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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连理枝》1、殉情  
 
    夜已深沉，全城最富盛名的寻芳地仍然一片歌舞升平，艳红的灯笼挂了一街，四处都有女子娇声拉客，路旁的门户里不时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唯有街尾的一户人家大门紧闭，门前黑乎乎地，门内也是一片静谧，似乎无人居住，然而内里亦是另有乾坤。  
 
　　一片摇曳的烛光下，酒是美酒，杯是玉杯，对坐的两个人也是眉目如画。这两人微笑着凝视彼此的面容，一边低声细语一边交杯而饮，便似新婚夫妻正在洞房花烛，好一副香艳旖旎的景象。  
 
　　两人一齐饮下杯中隐透碧色的酒液，眉间都忍不住微微一皱，双眼却仍是痴痴看着对方的脸，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移开视线。  
 
　　静默片刻之后，年纪稍大的少年叹息了一声，伸出手来轻抚情人的发端，语声中充满怜爱与伤心之意：“季晨，是我害了你。”  
 
　　那年纪稍幼的少年眉目斜挑，五官美艳锐利，一双乌黑的眼珠也亮得慑人。听得情人说出那种沮丧伤情的话来，他只横眉瞪了对方一眼：“程亦亭，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两情相悦，谁也没害了谁，相约殉情也是彼此心甘情愿。莫非事到如今你才后悔了？”  
 
　　程亦亭只得拥紧对方陪起不是：“对不住，是我说错了话，我即已喝下这杯酒，又怎会后悔？我们自从被家人撞破，便注定如此才能长相厮守，只是……我不忍让你陪着我死。”  
 
　　那名为季晨的少年这才嫣然一笑，面上只有赤裸裸的开心神色，用力回抱住程亦亭：“我也想过许多次。舍不得你陪着我死，但一想到要把你独自留在人间受苦，那还不如一起去了呢！我们心意相通。死而无憾……”  
 
　　说至此处，少年玉色的面庞突然浮起一层黑气。几缕暗红的血从他粉色地唇间溢出，他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程亦亭明知彼此命运已定，仍是不由自主觉得难过，只得将双臂抱得更紧些。嘴里也颤声问道：“季晨，你痛不痛？忍忍便过去了……你要想着我们死了之后，会像诗文中所说，化为一对永不分开的连理枝……咳咳……”  
 
　　他只不过说得几句，口中也喷出暗色地血液，星星点点染在两人大红色的衣袍上。  
 
　　此刻两人都是腹痛如绞，身体痉挛，竟从椅子上双双跌倒于地。但即使是倒在了地上，他们仍然紧抱着对方。依靠彼此仅剩地体温熬过这段从生到死的路。  
 
　　两人目中都只有对方一人，世间再多纷争烦恼也已与他们无关，虽然两人自小娇生惯养。从没承受过此刻一般的剧痛，但只要看着彼此的眼、想着他们在神明之前共同许下的那个愿望。便能一起对抗心中对死亡地恐惧。  
 
　　程亦亭眼见情人嘴唇都已变得乌紫。眉间黑气也已浓得骇人，只好强忍腹间痛楚勉强开口讲话。以求安抚对方，让他走得好受一些。  
 
　　“季晨，还记得我们……最初相见吗？你……你捉弄方家少爷，看不惯他……欺负女子……”  
 
　　高季晨视线都已模糊得看不清景物，好在身子还与情人紧靠在一起，因此才稍稍安心一些。他并不想说出自己心里的害怕，只勉强开口回应对方道：“嗯……我当然记得……你……你那时……便帮了我……随后……我们一起喝酒……就……就此结为知己……”  
 
　　程亦亭也渐觉目力流逝，除去一点晕黄的亮光，眼前什么看不见了，剧痛之感更是蔓延至全身。但他半点不提自身的难受，反而极力露出笑容来：“我们志同道合……生死相伴……已比世上许多人……幸运得多……”  
 
　　高季晨自然已看不见他的笑容，只从声音辨别他此刻在笑，也随之刻意发出笑声：“嗯……我很开心……这已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一晚……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一下世会忘了我……他们说……黄泉路上……孟婆汤……”  
 
　　“天荒地老……我也不会忘了你……我们求过神明……来世化作连理枝……我们人都死了……家人定会遵照我们的遗愿……将我们同穴而埋……”  
 
　　程亦亭心情激荡，伸出手指摸索情人的眉目，高季晨为人冰雪聪明，从他动作中已能判断他目力全失。但事到如今，些许伤心早比不上尽快到下一世相遇的希望，高季晨也伸出手指慢慢摸上对方地脸。  
 
　　“嗯，你千万别忘了我……我也会记着你……若有人哄你喝那碗汤……你切莫喝下去……你平时就傻傻的……”  
 
　　程亦亭不由发出苦笑，素来嘴毒的情人到了此刻还是没变，不过他对季晨向来宠溺，只觉对方如此甚为可爱，从不觉得如他人所说般心性刻薄。  
 
　　两人相拥而笑，心意共通，一齐低声念起共同许下地那个愿望：“高季晨、程亦亭……生愿同寝……死愿同穴……来世亦愿化为连理枝……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程亦亭念完之后，突然有点担忧起来，轻轻摇动怀内的身体：“季晨……我们这一世……对得起自己……对不住家人……但我们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你说……神明会不会……怪罪我们？”  
 
　　高季晨久久没有回答，似是根本没有听到他地问话，他心下大惊，连忙伸手探了探对方地鼻息，果然是一片死寂，再无动静。  
 
　　“季晨……你如此便去了？”程亦亭又是欢喜，又是悲伤，用尽全身之力抱紧高季晨的身体，将自己渐变冰冷地嘴唇凑近对方的，留下最后一吻。  
 
　　两片带血的嘴唇不偏不倚地合在一起，程亦亭终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心满意足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做好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准备。  
 
　　那个世界并不黑暗也并不可怕，季晨一定在前头等着他。  
 
　　好几个时辰之后，这间屋子的大门“砰”地一声被人踢开，一群锦袍华服却在相互谩骂的男人们闯了进来。  
 
　　没花上太多时间，他们看到了紧拥在一起的两具身体，顿时扑上去拉扯摇晃它们。  
 
　　而两个少年一齐写下的那封遗书，只被男人们随便看了一眼就迎来破口大骂，最后还遭到了被丢在地上狠狠踩踏的命运。  
 
卷三《连理枝》2、转世  
 
    程亦亭就像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漫长的、半睡半醒的梦。  
 
　　梦里面的他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大声叫唤着季晨的名字，却一直没有看到本该在前路等待他的季晨。  
 
　　那是个异常狭窄的甬道，甬道的彼端有着幽蓝的光，他身边也有很多其他的漂浮者，跟他一样叫着某个名字，他努力飘近每个人查看，却没有一个是季晨。他只好继续往前飘移，希望能快一点到达彼岸，季晨说不定早就在那一端等  
 
　　他。  
 
　　终于到达那条甬道的尽头时，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座桥，他看不见桥的那头，只看见桥下有大丛大丛美丽又凄艳的花，那便是传说中的彼岸花？那么他脚下的这座桥便是奈何桥？  
 
　　他有点害怕飘上那座桥，若那一头有人逼着他喝下那碗汤怎么办？他本来就只是个世家公子哥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今更变成了一只鬼，哪里有力气与人打架？  
 
　　可是他的犹豫全是多余，因为他身边很快出现了可怕的鬼差，它面目狰狞，手里拿着锁链和鞭子，毫不留情的给了他一鞭，力量之大把他从桥头抽到了桥中间。  
 
　　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是感到恐惧，变成魂魄的自己未免太渺小了。其他的魂魄也都被鬼差们鞭打和追赶着，不得不听话的飘向桥尾，他竟然是被众魂魄挤压着一起飘了过去。  
 
　　桥尾果然有个面目慈祥的老婆婆，程亦亭却像看到鬼似的畏惧她，一时间忘了她本来就是鬼。  
 
　　他极力看向桥尾的魂魄们，季晨根本不在他们中间，不明白为什么的他只想转身而逃。若被迫喝下那碗汤，自己就死得一文不值了。  
 
　　他刚一转身，就被一根粗粗地锁链套住了脖子。那条锁链重得他无法再飘浮起来，反而跌坐在地。身后伸来一只手将他拧起来翻过身去。  
 
　　“啊----”他登时发出凄厉的惊叫，因为那根本不是一个人。比鬼差丑陋的脸更可怕，完全就是一个牛头。  
 
　　“你身上有金色神谕护体，昭示留存前生记忆，转生为花草树木。你怎会到了奈何桥？那引路人越来越不像话了！跟我走，我送你直接转生。”  
 
　　“啊？”程亦亭这一次不害怕了，而是发出惊喜地叫声，连那个偌大的牛头也变得亲切之极。  
 
　　他听话地站起身来，牛头人果然给他除去了锁链，他跟在对方身后飘行了一段，才敢小声询问季晨的下落：“呃……牛头大人，请问我的朋友……他比我小个两岁，您是否见过他？”  
 
　　牛头人脚步不停。态度却还温和，背对他语声平稳的问道：“你那朋友长相如何，何时尽的阳寿？”  
 
　　程亦亭赶紧回答：“长相……十分英俊美貌。就在我片刻之前来地……对了！他身上也应该有神谕护体！我与他一齐许的愿！”  
 
　　牛头人果断摇头：“未曾见过。我今日在桥头当值，若真如你所说。他只在你片刻之前来的。岂会逃过我的法眼？”  
 
　　程亦亭心中大感迷茫惊惶，不由停了脚步颤声道：“那他去了何处？我……若没有他在前面等我。我独自转世又为了什么？不行，我要找他去！他说着话便想转身，牛头人却“嗖”地一声丢出锁链，再度把他套得严严实实，“休要冲动行事！你当阴司是什么地方？说来便来说走就走么？快随我去尽快转生，你那朋友可能是路上耽搁了，既然你们两人一齐许愿，那便有神灵护体，你根本不须多虑！”  
 
　　程亦亭被他拖着向前走了几步，待要反抗却哪有力气，只得忍下愤怒哀声恳求：“牛头大人，求你网开一面，让我多等一会可好？他明明在我之前断的气，怎会落在我后面？我与他活着时因为礼法束缚不能在一起，只能约好死后一同转世，来生愿化为连理枝，神明都应了我们，您就开开恩吧！”  
 
　　那牛头人倒真的像个好鬼，寻思片刻才叹气回道：“这位少年，你有所不知，阴司最近出了叛徒，阎帝他老人家心情不畅，我怕你身份特异会惹麻烦，才好心送你快些转生。”  
 
　　程亦亭听他如此一讲，忍不住六神无主起来，阎罗殿上的阎帝……传说中食肉啖血，残忍至极，还有那十八层地狱的酷刑也骇人十分。  
 
　　牛头人又劝解了他几句，道是他那朋友若能随后而来，自己一定施予援手，将他那朋友尽快送去转生池。程亦亭听得这些话才稍稍安心，也确实别无他法，只得点头应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牛头人所说的转生池旁，程亦亭从上往下极力看去，只见到池中之物似雾似水，隐隐透出一道亮光，却深不见底，不由心生怯意。  
 
　　牛头人仍是安抚一笑：“莫要害怕，闭着眼跳下去便能转世了。”  
 
　　程亦亭犹豫片刻，还是记挂着高季晨，始终想要多交待两句：“牛头大人，请你多多担待了，我那朋友年纪甚轻，为人有些任性孤傲，若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牛头人显示点了点头，见他说个没完才皱眉轻喝：“好了好了！你们这些读书人便是这般嗦，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快下去吧！”  
 
　　程亦亭也不气恼，只向着牛头人深深一躬：“在下先替季晨多谢牛兄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若他日再度相逢……呃……”  
 
　　他说至此处才发觉自己言语不妥，顿时尴尬得低下了头，那牛头人也低声发笑：“你身有神谕，又是投生为树木花草，若修炼得当，自可成仙成神，与天地同寿。愿你日后莫要再度与我相逢！去吧----”  
 
　　随着牛头人拉长地尾音，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扫上程亦亭腰间，魂魄本就轻如鸿毛，程亦亭立时被推进了转生池中。  
 
　　出于本能而发出惊叫之后，他感到自己不断下坠，落下的速度却并不快，也并未感到有水流过身侧。  
 
　　像是身处于无底洞般，他持续坠落了许久许久，久到他半梦半醒地闭上眼打起盹来。  
 
　　又不知睡了多久，他才被一阵冰冷的感觉惊醒，他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找不到自己地眼睛了。  
 
　　不仅如此……他也找不到自己地脑袋和四肢，他只剩下了一种敏锐的知觉，那让他了解到四周是一片黑暗湿润而寒冷地环境。  
 
卷三《连理枝》3、独木  
 
    程亦亭的时间似乎完全静止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年代，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离开身处的这片黑暗。  
 
　　他无法移动自己的任何部位，唯一能做的事只剩下思考和等待。他努力回忆着跳下转生池前的情景，牛头人说过他会转世为花草树木，那么他现在应该是……一颗种子？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就只能等待雨露降临来让他发芽了。他的心发出苦笑，同时又不得不尽力忍耐那份焦灼感，因为以他现在的状况，再焦急也是徒劳。  
 
　　他不断重温着与季晨之间甜蜜的回忆，神明听见了他们的祷告，给了他们最大的眷顾，只要他还能想着季晨，就没有什么苦是熬不过去的。  
 
　　被小人告密而揭穿恋情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历经了家人的严苛手段，罚跪祠堂、禁足几月、家法处置……他自己曾被父亲鞭打得皮开肉绽，险些一命呜呼，料想季晨的遭遇也与他相差无几。  
 
　　虽然季晨从来不说，身上的那些伤痕却让他心知肚明。也正是因为受了太多的苦楚，从小锦衣玉食的他们熬得太难，看着对方受苦更比自身难受百倍，他们才想到了那个下下之策，一齐殉情了事。  
 
　　他心中其实很怕，怕他们死后会下阴间的地狱，自杀而死本不是什么男子汉所为，家人也势必会为他们极度伤心。  
 
　　他更怕的是，殉情并不能让他们得到解脱，他与季晨逃避世俗礼法的行为反而会被上天惩罚。但他从未向季晨说出过这些担忧害怕，他在季晨心里应该是被依靠的那个人，怎能反过来依靠季晨。还要扰乱季晨的心呢？  
 
　　他不停地想着这些，依赖它们来度过漫长的时间，那些缠绕的心事想过无数遍之后。身边总算有种更加湿润地感觉了，温度也稍稍暖了一些。  
 
　　被湿润感包围着的他开始觉得有点胀。有什么东西想要从身体里挤出去……他惊喜地集中精神努力向上伸展。在黑暗的泥土里生长了许久，他感到上方传来光和热，这意味着离地面近了。他更加用力的向上钻，终于顶破了那层薄薄的泥土，春日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微风拂动了视野里地大片草丛。  
 
　　他还只是一颗矮小的嫩芽，没办法看得更远更高，但就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他看到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墓碑。那座新坟并不高大，但收拾得非常干净，坟前还有摆得整整齐齐的蔬果酒菜，应该经常有人来打扫祭奠。可是他没有看到墓碑上有季晨的名字，更没有看到那个新坟近前还有另一座新坟，季晨显然并没有跟他埋在一起。甚至没有被埋在他的旁边。  
 
　　他的整颗心都凉了，季晨到底去了哪里？阴间与阳世都找不到对方的踪迹若能尽快求死，他恨不得干脆死了再回去阴间寻找季晨。可如今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委实太过渺小卑微。连生死都不能由自己掌控。这才叫生死两难、  
 
　　这便是上天对他寻死地惩罚吗？只能直挺挺的立在自己的坟前，一日又一日缓慢地生长。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亲人在坟前哭泣怀念自己。当他们哭着怒骂他的不孝不义时，他也痛苦得不能自已，多么想开口安慰他们不要再这么伤心。  
 
　　等他长到一尺来高地时候，总算听到了季晨地名字。他尚未出嫁的妹妹在他坟前流下了同情地泪水，对埋在地底的哥哥提起了他的情人。  
 
　　“哥哥……你在黄泉路上可曾遇到了他？但愿你们下辈子能一起投胎罢，这辈子你们都要被分隔两地。你们去了之后，我们程高两家结下莫大仇怨，朝上朝下都斗得死去活来，还死了不少人。他高家终究是输了，他爹也革职还乡，把他的尸骨迁回了南方安葬。”  
 
　　程亦亭心中大惊，自己与季晨殉情之事竟引起了如此大的风波？他们遗书之中写得明明白白，两情相悦、死而无憾，彼此都是心甘情愿，与他人他事无关，还寄望两家仍如从前般世代交好，莫要为两人之事起了争端，怎么竟闹得反目成仇？  
 
　　他那个小妹还在低语：“哥哥，你们也未曾想到罢……我们程高两家本是世代交好，我早已暗中喜欢他家的四哥，可这下不成了，四哥已被革职流放，爹也要把我嫁出京去。哥哥，我本也想一死了之，又怕死了之后爹爹更加为难高家的人，没法子，我只得忍了这辈子，寄望下一世与四哥再续前缘。”  
 
　　程亦亭听得又是伤心、又是自惭，自己一个堂堂男子竟比不上家中小妹有所担当。他与季晨贪图解脱而一死了之，却从未想过死后会造成这等家族仇怨。  
 
　　他本该想到的，只是从前他不敢亦不愿去想太多。  
 
　　他与季晨都是家中长房长孙，季晨自小在南方祖屋养着，长到十四岁才来了京城，乃是高家想要为其深造，顺便今早引荐至京城官场之内。  
 
　　可就在那一年，季晨遇到了十六岁的他，两人都有些世家公子的娇贵习气，却也都看不惯那等欺负弱小的暴发户，一起整治过几次京中恶霸之后，便把彼此引为知己，恨不得整日整夜不分开才好。他们正是年少轻狂，干什么也是一起，后来便背着家人逛至花街柳巷。前头还叫了一群姑娘嘻嘻哈哈，后头喝着酒却只看见眼前这人艳丽无双，当即遣退了那些姑娘们，两个人你侬我侬的说起话儿。  
 
　　一切均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他们两人谁也未曾说破，便相互约定了永不与女子婚嫁。  
 
　　现在想起这些甜蜜的往事，只能让他更加痛苦，他和季晨都没有想过去伤害旁人，却令得程高两家势成水火，互有死伤。  
 
　　若孤独的生长在这里便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他甘愿领受，只愿老天饶过季晨。只是，现在的季晨又被困在哪里受苦呢？  
 
　　他愈发的心急如焚，想要快些长高长大，若自己能如牛头人所说一般修炼**形，那便可以离开此处前往南方寻找季晨。  
 
　　是了，季晨与自己一同许愿，一同身死，最有可能的便是死后也与自己一般，化为坟前的一颗树木。只是如今一颗在南，一颗在北，任枝条长得再茂盛也不可结为连理了。  
 
　　
 
卷三《连理枝》4、时逝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程亦亭以一棵幼苗的形态缓慢生长，高至一人时已过去好几个年头。  
 
　　他还是一动也不能动，只能趁微风掠过时偶尔摆动枝条，唯有家人前来拜祭才可慰藉一下心中深浓的寂寞，但同时也不得不忍受亲人们的责备。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家人还是没有放下他，每每在坟前伤心老半天。尤其是他的父亲，白发渐生而腰腿渐弯，却仍是一身火气，在坟前骂他骂得声嘶力竭。  
 
　　这几年程家也大不如前了，之前对付高家手段太辣，引致朝中人人自危，轮到程家开罪了当朝王爷时，竟没几个人愿意出头。  
 
　　几场大大小小的风波下来，程家差不多气数已尽，庶出的两个儿子都无甚出息，自小只喜吟诗作画。程父本也没对他们寄予厚望，反而防着他们与长子争宠，因此放任他们喜好那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  
 
　　他对程亦亭才是真正上心，盼着长子能接任自己的官职，最好青出于蓝，让程家再上层楼，哪知这个长子竟会为了私情狠心自尽。  
 
　　他一生期望就此成空，自然每次都要骂够了才会走，可惜无论骂得多狠也无法解恨，更无法让那狠心的儿子再度活过来。  
 
　　他每次骂得气喘吁吁之后，都忍不住老泪纵横，抚着墓碑小声叫喊儿子的名字：“亦亭，你怎地这么傻？你心里喜欢那高家的儿子，难道不知他亦是家中长子？你们若要私通款曲也未尝不可，只须如常人般三妻四妾便好……唉，事到如今。我还怨这些作甚？总之是我程家前世作孽骂完了、怨完了，程父总会在坟前留下一碟菊花酥，那是他小时最喜欢吃的点心。自家厨子也做得香甜美味。  
 
　　父亲的背影慢慢远离，程亦亭却还是无法哭出眼泪。在风中摇曳地枝叶只能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再也吃不到那碟菊花酥。  
 
　　这种惩罚委实太过漫长，次数也实在太多，比起生前所受的那些家法、软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在极端地痛苦之中总会询问自己：他和季晨是不是真的错了？为了彼此地真情而抛弃性命。却令亲人们陷入无穷无尽的活地狱。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的相遇就是错误，若他们是一男一女便能婚配，仅仅因为他们都是男子之身，相爱就注定不能厮守在一起？而且还会造成两个家族的悲剧？  
 
　　可他们若真的有罪，那便要如他人般妻妾成群才是对地么？况且本朝不禁男风，上至皇帝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多有妻妾与同性情人共处之事，旁人也只当个笑话说说便罢，怎么唯独到了他们两人身上便成莫大罪过？  
 
　　不管怎么想。他也想不通这个道理，往日母亲与父亲也都那般劝过自己----若看上普通人家的少年，悄悄养着也不是大事。唯有那高家长子不可染指。他每次辩称他们两人是真情实意，约好彼此不与旁人婚配。父母便是雷霆大怒、棍棒上身。  
 
　　他与季晨真心相爱。想要彼此厮守一生，终生不娶第二个人。怎么就成了滔天之罪？  
 
　　再想上一千遍一万遍，他也只承认殉情自尽是大大的不对，而他与季晨相爱乃是发自真心，与世间所有真心相爱、彼此忠贞的男女并无不同。  
 
　　若不能坚持着这么想，他便撑不过这长久的寂寞，季晨一定在自身的坟前等着他，与他各自在南北两端苦熬着同样的寂寞。  
 
　　为了季晨，他也不能再怀疑他们的相爱是错，仅仅是两年不到的感情，季晨便为他抛去了性命，这等狂情烈爱几世难寻，更何况他也是那般放不下季晨。  
 
　　他们地前生太过轻狂年少，因此逃避了责任而选择轻松一死，到了这一世，他已学会忍耐与等待，他要付出更多、承担更多，在能够找到季晨之前就要变得更强。  
 
　　与其把这刻骨的寂寞看作惩罚，不如看作是神明对他的试炼，只要能静心熬过久远地年月，他终有一日可以再获自由他再度想起牛头人所说的“修炼”，他虽然不得其法，但总听过一些坊间故事----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灵性，只要潜心修炼便有成仙之法，他不想成仙，但起码想要**，那样才可以离开地面，前去千里之外地南方。  
 
　　那些坊间故事里讲过，灵物修炼最忌心浮气躁，须得神台清明、心智纯良，吸收日月精华方可得道他自小未曾见过什么道士异人，哪里知道怎样才能吸收日月精华，只得力求“神台清明”，安下心静数每天地日落日出。  
 
　　如此等了一年又一年，他认识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地绝迹，有几个新面孔往来坟前，再往后数年又换了几张面孔，之后便逐渐人迹罕至。  
 
　　他心中知道前生的父母兄弟都已老死，淡淡的悲伤过后却也看开了。  
 
　　世间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个活物都逃不过生老病死，之后又转化为另一种生命继续循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说的便是此种生生不息之景。  
 
　　不过，连神仙也都会妒忌人间真情，因此才有“只羡鸳鸯不羡仙”之句，做个凡人自然要体会生离死别的痛苦悲伤，但也由此获得与亲人、友人、情人相爱相伴的经历，实属童叟无欺的公平交易。  
 
　　随着年月渐逝，他胸中世界也渐渐平和宽大，世间物转星移、风云变幻，他的根却始终深深扎在地下。  
 
　　无论身边景色如何变化，甚至他的坟墓因为无人照看而被偷盗一空，连早已腐朽的尸骨也被翻动后扔回墓中，他心里也是一片波澜不惊了。  
 
　　他继续看着每天的日出日落数着年月，终有一天遇上了个奇怪的过路人。  
 
　　对方穿得甚是破烂，却双目有神、面带红光，站在他面前仰望他浓密的枝叶，老半天才嘻嘻哈哈的道：“你还真是颗好树。你是想修仙呢，还是想要修妖？修仙须得五千年，修好了可以上天位列仙班，只是从此不能谈情说爱；修妖呢，只要五百年，但寿数终究有尽，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心中大叫：“那当然是修妖了！五千年太久，季晨等不了的……”  
 
　　那怪人眨了眨眼，摇头叹气道：“好，好。原来是个痴情种子，那便修妖罢。我且送你一程！”  
 
　　那怪人手臂一挥，已把一物洒在他的枝干上，他只觉身上微微一湿，便说不出的清凉畅快，顿时随风摇动枝叶，极力向那怪人表示好感。  
 
　　那怪人伸手摸摸他的枝干：“呵呵，真乖，不枉我这点神仙水。下面这几句话听好了，以后每日每晚各默念几遍，风雨无阻，包你三百年便可化**形……”  
 
　　他赶紧死命记着这怪人口中所说的字句，不敢遗漏分毫。  
 
　　等他默默背完最后一个字，才发现那怪人不知何时已失去踪影。  
 
卷三《连理枝》5、成妖  
 
    三百年岁月缓慢流过，程亦亭看着自己的埋骨之处渐渐变成野草丛生的荒坟，又经历后人几度践踏翻整，不知是因为世间已改朝换代，还是程氏家族已彻底亡了。  
 
　　他前生自尽而死，有违祖训，因此不能埋进程家祖坟。他父母兄弟们都死了之后，虽没几个人再来探望他，但方圆数里都属程家封地，除了盗墓的宵小之外，也无人敢来胡乱践踏破坏。  
 
　　可这临近的两百年里，这片山坡已换过好几拨人大兴土木，修了又推、推了再修，显是京中权臣势力更替所致。  
 
　　到他终于修炼到可以化**形的那日，第一件事便是飞奔至不远的小河边，蹲这河边仔细查看自己的脸。那张脸极为熟悉，皮肤光滑、面目英俊，活脱脱便是自己前生的模样。  
 
　　原来修炼**形之时，想着变成什么模样就能奏效，他不禁弯嘴一笑，对着自己的身影自言自语：“唉，你这傻蛋，早知如此便该修成季晨的模样……”  
 
　　季晨的模样……他这几百年来每天都会想上几遍。那微微斜挑的浓眉；那似笑似怒、轻盈流转的眼神；那上薄下润的粉色双唇；雪白整齐的一口贝齿……处处都被他记得牢牢的，再经历千年也不会忘。  
 
　　他心中想得入迷，水面的倒影也悄悄变换，他正要站起身来，才发现水面变了乾坤，登时惊喜的叫了一声，颤着手指抚上那张令自己相思已久的面容。  
 
　　他如今竟有了随意变换外形的力量，那说明他真的成了妖？三百年地日夜修炼，终于可以离开泥土。他回首望向来处，自身原形已是一颗参天老树，绿意森森、枝条万千。附近那些修葺一半便遭弃置的楼阁却都是破烂陈旧的死物。  
 
　　此处本是京城郊外，落入不同主人之手。也只能有相同用途。权贵之家最喜修建只供玩乐打猎地别庄，或是用来金屋藏娇。  
 
　　从此处废弃之貌便可得知，近年来朝政甚为不稳。他心中怀着许多疑窦，变回自己前生的样貌，又随手扯下一片草叶。想着给自己穿上衣服。  
 
　　绿光一闪之后，一件浅色绿花地长衫便好端端穿在他身上，他摸了摸那衣物的布料，竟似上好的绸缎般柔软光滑。  
 
　　“妙！真妙！”他不由得玩心大起，又试着用草叶变出好几样东西，给自己全身上下都打扮停当，才凭着久远的记忆奔往京城的方向。  
 
　　他即已身负三百年地妖力，自然脚步如飞，好在路上并没几个行人经过。就算有人看到，眼前也只有一闪即过的绿光。  
 
　　到了接近城门之处，他才缓下脚步慢慢前行。不多时前路行人渐多，他便细心查看四周众人。  
 
　　那些行人的衣着发式都与他前生类似。口音也都相同。应该并没有更换王朝。那么本朝算下来已有四百多年，却不知程家到底是亡了还是只经受了贬斥？他虽心境平和。却不是淡漠无情，总对程家宗族怀有些许关  
 
　　他随着人群一齐行至城门，守城的兵士看他衣饰华丽、气度不凡，听口音便是京城人士，倒也对他十分客气，只与他往来问答几句便将他放入城内。他茫然在城里走了一段路，处处都与他记忆中不太符合了。从前的古玩店已变作胭脂铺；从前最著名的成衣坊已变作文宝轩……他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个眼熟的所在，立时心情一畅，加快脚步行近过去。  
 
　　此处酒楼四百年前便在京中极富盛名，他与季晨两人来过许多次。  
 
　　他站在这高高的酒楼下面，望着那块“四百年老字号”的牌匾，眼中不知何时已是湿润一片。这酒楼名字未改，里里外外却已修整过无数次，楼中掌柜和下让也早不是四百年前地那几张熟面孔。  
 
　　迎客的小二仍然热情之极，自门内快步走出来对他作揖：“这位公子，本店乃是本朝元年开至今日的老店，外地客人只要来京，必会赏脸进店品尝京城名菜！”程亦亭微笑着还以一礼，轻轻摇头道：“我可不是外地客人……不过，我也许久没吃过你们地菜了，心里很是想念。”  
 
　　这小二愣了一愣，挠挠头笑着回道：“小的记性向来不错，却忘记了公子曾是本店常客……公子请随我来，小地为你安排楼上雅座赔罪！”  
 
　　程亦亭想了一想，点头随着小二提步而行，进了酒楼之内才婉拒对方道：“我想就在厅里坐，人多热闹。”  
 
　　那小二见他独自一人，也就不坚持给他安排楼上单间了，却把他带到了一个靠窗地好位置，可向下观赏外间熙熙攘攘的街景。  
 
　　他眼中看着外间如涌地人潮，耳里听着酒楼中人边吃边说的闲话，不多时便隐约听见了“程家”这两个字。  
 
　　他此时何等敏感，立时集中耳力细听，双眼也瞟向角落里窃窃私语的那两个书生。  
 
　　历代读书人总是最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两个年纪老大不小的书生也是一般，几杯老酒下肚便妄论起朝政，年代久远的前尘旧事都扯了出来。  
 
　　他们声音甚小，只以为旁人听不见，程亦亭却已非人，把两人口中之言听得再清楚不过。  
 
　　“遥想那程家当年也是不可一世，正如今日的张家，铲除异己、飞扬跋扈，大有一手遮天之势，可后来呢？嘿嘿……他嚣张忘形，却得罪了本朝最大的那一家。”  
 
　　“嘿嘿，谁说不是呢？巧就巧在，这张家新得的封地，恰恰便是几百年前程家所有。当年程家最终落了个满门抄斩，之后每个得了那块封地的家族也是下场极惨。民间传言旧日程家最盛之时，有位长子自杀身亡，程家把他埋在那片封地之内，此后凡是与那片封地扯上关系之人，皆被此人的鬼魂诅咒……”  
 
　　“这流言已传了许久，说起来真是阴风阵阵……不过，张家最近得了那块封地，你说是福还是祸呢？”  
 
　　“哼哼，这就要看上面的那位怎么想了……”  
 
　　他们在这厢说得畅快，坐在窗边的程亦亭却是黯然神伤，虽心中早有预料，但“满门抄斩”那四个字仍令他默默流下泪来，自座椅上站起悄然离去。  
 
　　他想知道的事已经知道，再没必要留在此地，他要做的事只剩下一件：尽快找到季晨。  
 
卷三《连理枝》6、南寻  
 
    程亦亭强忍着得知家族湮灭带来的伤感，并不想为难将程家灭族的皇室。他如今已非红尘中人，什么生死仇怨也都看得极淡。  
 
　　程家亡了，当初下令斩杀程家满门的那个人也是一般，只不过比起程家枉死的那些子孙晚死了一些年数。说不定那些死者都已投胎转世，无论杀人还是被杀者，如此一看，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生生世世的记挂？  
 
　　他心中最难受的不过一件事---眼前的一切已令他十分陌生，除了远远生长在南方的季晨，恐怕再无人记得世间曾经有一个程亦亭。但也正因如此，季晨才是无可取代的那一个，与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不一样。  
 
　　他在感到了深深的寂寞之余，更多的感到期待与开心，于是当夜便离开京城，十万火急地赶往南方。  
 
　　一路上风雨兼程，只要身边并无他人，他便不惜损耗妖力加快脚步，比日行千里的马儿跑得不慢。到了有人之处，他便正好缓下脚程来稍作休息，消耗过甚的妖力则选在日月之光最为明亮时修炼补回。  
 
　　如今的他再不食人间荤腥，只吸收光华雨露，便与他起初还未化**形时一样。就算鼻间闻到再香的肉食之味，他也生不出一点食欲，甚至还有微微的恶心。  
 
　　若换了昔日的季晨，只为这一条便要与他吵架了。季晨最是嗜好各种美味肉食，而且挑剔得很。如今可苦了季晨，也与他一样只能吃素……他想到此处又觉好笑，季晨已化身为树，跟他一样正在修炼。自然不会再嗜吃荤腥之物，说不上什么吃素便是受苦。  
 
　　心中想着季晨笑骂嗔怒的样子，他更是恨不得立刻便见到对方。可是南北之地毕竟路途遥远，他足足赶了十来天的路。加上一直不停的问路打听，才找到往日听季晨说起过的那个南方大城。  
 
　　城门口地守卫照样只问了他从哪来，到此地有何要事，他随口杜撰回答了几句，又从袖子里的树叶中拿了一张变作银子。悄悄塞在对方手里，果然再没被多问什么，就顺顺利利的进了城。  
 
　　站在城门之内地程亦亭半天没有动脚，他此刻才发觉自己漏掉了最大的问题：季晨家地祖坟在本城何处？  
 
　　年代如此久远，季晨家大多人当初都被革职流放，季晨的爹还乡来把儿子葬在了祖坟之中，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他又该去向谁打听？  
 
　　他本也不是特别聪明出众之人，没奈何只得用最笨的方法。沿街寻着年纪老迈的男女询问，附近可有姓高地宗祠祖坟？可有哪处坟墓之前生长着一颗参天大树？  
 
　　他问了整整两天，老老实实用一支笔记下了好些地方。  
 
　　本地及临城姓高的人家实在太多。坟前长着参天大树的也不少，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数一试。  
 
　　他如今最多的是时间。只要力保不错过任何一处，便能多一分找到季晨的机会。如此大海捞针般一个个筛选下来。终有一日寻到季晨的踪迹，搜寻范围总共也不过一两个城，寻找季晨的过程本身亦是充满希望和乐趣。  
 
　　他就此一处接一处的找了起来，方圆数百里间凡是高姓地群墓都被他细细查看过。不但如此，他还担心季晨之父与自己父亲一样，怕儿子葬在祖坟之后死了也被族人唾骂，是以另选了一个偏远之地。如此一来，那些程姓的单坟他也不能放过。  
 
　　他从城东找到城西，城南找到城北，好几天过去都是白忙一场。他开始渐渐害怕，怕季晨与自己的遭遇一样，几百年间总有些盗墓贼出没，若季晨之父在季晨坟中埋了什么宝物，那岂不是尸骨墓碑都会被翻动损毁？  
 
　　再者，树木生命力虽久，但幼年时十分脆弱，暴风骤雨或者人为损坏都可令其折断枯死，若季晨历经辛苦才得转生，却被无知路人折毁践踏……  
 
　　想到此节，程亦亭忍不住直打寒战，在风声猎猎地野草坟堆里跪下向神明祷告：“那位帮了我和季晨的神仙，您既然愿意助我早日修炼成形，便请再帮帮我早日寻到季晨。我转世修炼皆是为了他，您若肯开恩让我寻到他，我甘愿散尽妖力打回原形，把这修炼成形地机会让给季晨！”  
 
　　风越来越大，身边高高地杂草丛摇摆起伏，便似有人从中发出呜咽之声。天空突然变得乌云密布，不过须臾便有几道闪电劈了下来，暴雨先是如豆般落了几滴，随后极快变成倾盆之势。  
 
　　程亦亭心中很是吃惊，京城极少见到这般变化诡异的天气，但他仍是咬牙跪在荒野之中，不肯爬起来跑开躲雨。  
 
　　他一心认为这是神明地考验，若非如此怎么来得这么及时？不管风雨如何吓人，他都打定主意坚持到底，神仙总是心怀慈悲的，最终定会出手助他。他就这样直挺挺的跪着，不过多时膝下已是泥泞一片，他满身满脸极为狼狈，却固执地一动也不动。  
 
　　闪电时不时掠过天空，他干脆闭上眼不去看他最为惧怕的景象。他本体乃是树木，长大之后最怕的便是雷电山火，可是此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跑开，否则诚心不足便前功尽弃。  
 
　　“啪”地一声巨响，一道闪电打在他身侧的一颗小树上，那颗可怜的小树登时被劈成两半，还发出刺鼻的焦味。程亦亭偷偷睁眼一看，忍不住抖了抖身子，随即再次紧紧闭上眼。  
 
　　被雨水侵袭过度的地面已经下陷了许多，他几乎整个下半身都被泥水浸泡着。刺骨的冰冷让他由妖力所化的身躯有些抵挡不住，牙关也上下磕碰起来。  
 
　　又是一道闪电落下，刺眼的光即时闭着眼也能感知，他全身都下意识的缩紧，却感觉到膝下有奇怪的坚硬之感。他随手向下摸了一摸，似乎是一块平整的石头，他微微一愣，睁开眼看向膝下，双手也用力拨开那些恶心的稀泥。  
 
　　被他的双手慢慢扒出来的，应该是一块长方形状、上有刻字的石碑。他脑中电光火石的闪出一个念头，动作极快地继续清除石碑上的污泥，然后吃力的把它从泥土里拖出，以衣袖用力擦拭。  
 
　　一片密密的雨幕中，他凑近眼睛努力辨认石碑上的字迹，手指也抚摸着石碑上深深的刻痕。  
 
　　“高、季、晨……”  
 
　　口中喃喃念出这三个字，他登时抱住那块石碑不肯放手，面上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只望着天空语无伦次的道谢：“谢谢！谢谢菩萨、谢谢神仙……”  
 
卷三《连理枝》7、掘墓  
 
    暴雨来得快也收得急，风渐渐小了。漫天乌云迅速退散，阳光从不再厚实的云层中直直照射下来。  
 
　　程亦亭抱着那块墓碑左右观望，想要找到另一样至关重要之物，如此极目一看，稍远处果然有一颗参天大树。  
 
　　他之前也注意过那颗树，可那树旁并无坟墓，只有许多起伏不大的小土堆，他一块墓碑都未曾见到，也没见到有拜祭过的痕迹。何况那颗树只是一颗普通的树，既无灵气也无魂魄，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季晨。  
 
　　可现在找到了季晨的墓碑，高家祖坟应该就在附近，他怀着恐惧与希望慢慢走到了树下，只希望此处并非季晨真正的埋骨之所。  
 
　　树旁一众土堆大的大、小的小，但位置都隔得极近，方位也都十分讲究。程亦亭越看越怕，只是想不通这些坟墓为何全都没有墓碑，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干脆以草叶变出一个铁铲，咬牙挖开了其中一道坟。  
 
　　只挖了两尺多深，他便看到了一块石碑，其上刻字果然是姓高的。他手足发颤，又挖开好几个，他的心越来越沉。  
 
　　待到他挖出第七个高姓者的墓碑来，其上所书正是季晨父亲之名，他这下才是全身发冷了。  
 
　　他愣愣在那些土堆前站了一会，不知其中哪一个才是季晨，再回头看看身边那颗大树，不知不觉间痴痴地掉下泪来。  
 
　　莫非季晨还未得神明相助，所以至今没有开始修炼？眼前是一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树，若无法得到神仙水脱胎换骨，再过几百年恐怕也还是一棵树。  
 
　　神仙对他那般仁慈，对季晨却为何这般严苛？难道季晨死后化成魂魄也仍然任性孤傲。因此才得罪了神仙？  
 
　　程亦亭又开始傻傻地望着上空，只想为季晨辩白清楚：“神仙啊神仙，季晨真的不是坏心之人。他心地善良、性烈如火，说话行事不拘一格。虽然容易得罪人，却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若他得罪了您，您有任何责罚我都愿意以身相替，只求您再给他一次做人……呃，做妖的机会。”  
 
　　这一次说什么都没有用。神明和老天都不再理睬他了，只有炎炎烈日一直照射着他，他无奈只好靠坐在那颗大树下。  
 
　　无论如何，季晨总是在这里，化作了一颗没有灵气魂魄地树也好，甚至只是一坯黄土也好，都还是他的季晨。他有的只是时间，他可以永远地等下去，他会日夜陪伴着季晨。  
 
　　他缓缓抚摸那颗大树的躯干。便似往昔轻抚着情人地肌肤，掉落在地的黄叶也被他捡在手中，化成了他想念太久的那个人。  
 
　　可惜他妖力太浅。只能化出一片静止不动的幻影，他痴痴望着对方熟悉的面容。终究忍不住伸手触摸。只刚刚触到幻影地边缘，那看起来仿如真人的虚像便粉碎成空。  
 
　　只这样自欺欺人了一次。他便再不敢试上第二次，幻影消逝时的痛苦和伤心远胜过起初的惊喜。假的便是假的，他要的是可以触摸可以拥抱的季晨，那个与他彼此相爱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只能让他更寂寞地虚像。  
 
　　他独自坐了很久很久，从日光正好坐到夜色渐浓，耳中似乎听到有一群人走了过来，他此刻哪里有与人搭话的心情？  
 
　　他想了一想，干脆化做另一棵树，与季晨紧紧相邻，枝干树叶都缠绕连结。  
 
　　这才是他们旧日的愿望，若季晨不能化**形，便让他还原成本体，就算仅仅只能这样拥抱在一起，也比一个人地寂寞要幸福许多。  
 
　　多少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情人，最深地愿望亦不过如此，他能够以一棵树地形态，触摸和守护真实的季晨，一直到对方经历下一次转世之前，就这样厮守一生也已足够。  
 
　　那群夜行人已经走近，一齐轻手轻脚地在树下止步。有个少年无意中抬头一望，登时拉拉身边人的衣袖：“二哥，两棵树！以前只有一棵！”  
 
　　那二哥赶紧伸手去捂弟弟的嘴，神色警惕的左右一瞄才低声说道：“别大惊小怪，树有什么好怕的，夜已深了，小心惹来贼人。”  
 
　　其他几个男子却劝他道：“你也不用太过小心，如今虽时局不稳，盗贼横行，总不会这么聪明，盯上我们这等平民百姓吧。”  
 
　　那二哥带着弟弟和其他人一齐跪在坟堆前，纸也不烧，只一个劲的磕头，语气倒是十分恭敬诚恳：“高家列祖列宗在上，如今时局艰难，又有人反朝廷想要篡位，盗贼遍地、流寇四起，我们高家的一点家底都只有埋在此处。你们多多保佑儿孙们，我们藏起墓碑也是万不得已……”  
 
　　那少年也一边磕头一边低语：“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太太爷爷奶奶……可要保佑我们高家儿孙，千万别让盗贼来偷走我们高家的宝贝。”  
 
　　他们一个坟接一个坟的磕头，口中都是念念有词，分别报出各人名讳。程亦亭虽不想与他们结交，却想知道那一个坟堆是季晨的，自然留心细听他们的言语。  
 
　　那二哥跪完了许多大坟，才跪在一个小小坟堆之前，磕的头却比前几个坟还要多还要重：“季晨高叔祖，您千万莫要生我们的气，您坟里有最值钱的宝贝，我们才把墓碑都埋得远些，唯恐那些盗墓贼看了从前的老书，专来盗您的墓啊。那聚魂珠太过宝贵，天下无人不想用它陪葬……”  
 
　　小半个时辰之后，那些人才又静悄悄的离去，程亦亭待他们走远便化为人形，立在季晨坟前皱眉沉思。  
 
　　聚魂珠？那是何物？天下无人不想用它陪葬？那便是专门用以陪葬之物了。听那二哥口气，聚魂珠就在季晨的棺中？  
 
　　他苦苦想了一会，极力顾名思义，心跳逐渐加快，脑中突然生出莫大的希望来。聚魂聚魂……莫非季晨的魂魄竟是被聚在了那颗珠子里面？因此坟旁的这颗大树才全无灵气魂魄？  
 
　　他当即跪在那个小坟堆面前，手掌轻抚坟堆上的黄土：“季晨，你的魂魄若附在了那颗珠子上，我定要掘墓取珠，再想法子为你回魂复生。你莫要怪我掘墓之举，我的墓也早被人掘了，身躯尸骨只是一个皮囊，就算你只是一副枯骨，我也还是爱你的魂魄。”  
 
　　说完这段肺腑之言，他便拿铁铲挖开了那座小小的坟包，挖下去极深才看到完好无损的上好棺木。  
 
　　他深吸一口气，将棺木上的盖板用力推开，往棺内看去的第一眼，他面上便浮起一种极为古怪的神色。  
 
　　他眼中又似狂喜，又似悲伤，弯下腰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棺内，手指也停不住颤抖，向棺内躺着的那具尸体轻轻抚了下去。  
 
卷三《连理枝》8、逢友  
 
    皎洁的月光下，程亦亭凝视着眼前几百年未曾重见的面容。  
 
　　斜挑的双眉、薄薄的嘴唇、纤长的身体……整个人丝毫无损，仍如当初般肌肤润泽、黑发如瀑。那具身体周围也放了许多光华耀眼的金银珠宝，当初的葬礼定然甚是奢靡。  
 
　　程亦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手下所触确实是柔软而带着弹性的皮肤，季晨只是像睡着了一般，连唇色也还带着粉红，没有合紧的双唇间露出雪白透光的贝齿。  
 
　　他又看了几眼，才发现那绝非牙齿所能发出的光泽，心中想到那颗聚魂珠，当即以手指轻捏季晨的两颊。那两排整齐的贝齿中间，果然有一颗小小的珠子，在月夜里并不显得亮到刺眼，只隐隐透出浅淡而莹润的光辉。  
 
　　他惊喜若狂，心知这定是那聚魂珠了，季晨也正因嘴里含着这颗珠子，才会几百年尸身不腐、如若在生。季晨的魂魄也都被聚齐在这颗珠子里，才会一直未有转世投胎。  
 
　　他以手指捏住那颗聚魂珠，只想取了它在手，带着季晨的魂魄离开此处，再去寻访高人古书，总可找到为季晨还魂之法。手才微微一动，他又想到一事----若此刻便取了珠子出来，季晨的身体失去宝物，恐怕过不得几日就会腐烂露骨。  
 
　　他细细想过一番，惊出一身冷汗，季晨回魂之时总需要一个身体，若这具身体腐朽化无，他却到哪里再去为季晨找一个新的？身体虽然只是个皮囊，也总有好坏美丑之分，季晨从前长得这般好看。若换了别的身体也未必欢喜。  
 
　　想了又想，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季晨的身体从棺材内整个抱出来。思虑片刻又将棺内的陪葬珠宝拿了几样，之后再好好合上棺木。照原先那般埋了回去。  
 
　　待到把挖开地坟土埋得严严实实，再把旧土覆在新土之上踩实，他才离开坟前，抱起被放置在树下的季晨：“我这便去想法子让你活过来……季晨，我要让你回魂。我们还有一辈子要在一起过。从前我们相处之时其实只有短短两年不到，起初每月也只能相聚不到十日，后来就更是难以见面。可是，我能足足等你四百多年，你也一定与我相同。”  
 
　　他捡起树下的落叶，挥手化出一辆马车，将怀里地季晨抱进马车，自己则驾车而行。  
 
　　由他妖力化出的马儿看着虽与普通骏马一般，可惜跑起路来实在缓慢。他甚感汗颜，奈何妖力确实太低，能化出实物与马儿已要大大感激那位指点自己修炼成妖地神仙。  
 
　　那位神仙并没教他太多法决。只教会他日夜吸收天地灵气，如今刚刚修**形。便可法随意动。并不像从前所闻的坊间故事般需要甚么变化的口诀。  
 
　　是了，他若能找到那位神通广大的神仙……刚想到此处。他便苦笑摇头，那位神仙终究怜悯慈悲，看自己跪地苦求，才指示自己找到了季晨。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自己还要得寸进尺，似乎也太过了些。  
 
　　他并不是傻子，那位神仙若愿援手，早已如当初帮他般主动帮助季晨，而不会非要等待自己苦苦哀求之后才施以大恩。神仙想必也有神仙的难处，当初许了自己与季晨来世续缘，却未必想得到季晨地魂魄被宝物所吸，并不能转世成树，程亦亭虽不知神仙心中到底有甚么顾忌，总之对方是大大的不愿为季晨还魂重生。  
 
　　他想通了此节，不禁又是好奇又是担忧，接下来一整月都是驾着那辆马车四处打听，寻找那些传说中的异人奇书。  
 
　　他衣饰华丽，那辆马车看起来也甚为豪华，所住的客栈也都不差，因此自己找上门的“异人”倒是不少。可惜那些人多是口头浮夸，吹起牛来不打草稿，却连他是树妖所化也看不出来，还想骗他拿出大笔银子。  
 
　　他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一边赶走那些骗子神棍，一边继续开出高额悬赏。  
 
　　转眼间两月过去，他走遍了南北大城，不但整天疲于跟骗子打交道，还屡次遇到盗贼抢匪，尤其在途中赶路之时。他并不杀生，每每只是变幻出一些虚像吓唬那些贼人，比如一群猛兽、一批兵士……总能把那些宵小之辈吓得落荒而逃。  
 
　　所遇最稀奇的莫过于一件事，那日竟有一群官兵打扮之人在路上把他劫住，道是接到市民报案，怀疑他是某隐匿已久的江洋大盗，赶紧交出珠宝钱财，还可从轻发落云云。  
 
　　他以为那些人只是假扮的官兵，自然照旧幻化虚像吓唬他们，哪知那些假官兵一看到大堆兵士围了上来，立时大呼大家都是自己人，个个翻出当值腰牌来力证身份，还有地嘴里大叫：“别打别打，我们不会独吞，见者有份！”  
 
　　程亦亭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心中甚觉骇然，如今的世道竟已官匪不分，难怪高家后人日夜担心祖坟被刨，自己早把墓碑埋了起来，只敢选在深夜悄悄祭奠。  
 
　　他越见得多越是心凉，京城中犹在歌舞升平，南边却已乱成一片，本朝这四百多年的江山恐怕快要尽了。他并不关心谁做皇帝，也并不会为了自己前生地家族对这皇室幸灾乐祸，只是对这世间千万百姓之苦深深怜悯。  
 
　　他本是立定主意，不管这红尘中凡人闲事，只与季晨陪着彼此就好。可他终于忍不住出手管了闲事，只因路遇一撮流寇打家劫舍、强抢民女，甚至还要杀死小孩子。  
 
　　他远远望见便怒从心起，马车行到近前时更加看得清楚，竟是实在忍不得了，从马车上飞身而下，拧起那马背上的匪首远远抛了出去。他怒气太炽，出手也不知轻重，那匪首地身子直飞出几丈之外，不知是死是活地重重跌落在地。  
 
　　其他的流寇全都看得傻了，过了半晌才有人口中大呼“妖怪”，稀稀拉拉地四散而逃。  
 
　　他远远看了一眼那似乎活生生跌死了地匪首，心中也并不感到后悔，如此穷凶极恶之徒，当真是死了活该。只是那些被救的村民也并不承他的情，与那些流寇一般大叫“妖怪”，全都跑回屋里关上大门，整个村子不过片刻就变得鸦雀无声。  
 
　　他站在尘土飞扬的村子里，心中颇有些茫然失意。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不再是人。  
 
　　他无奈苦笑两声才回身准备坐上自己的马车，却看见村口立着一个眉目淡雅、白衣胜雪的男子。对方见他总算发现了自己，只对他温和一笑，语声也十分清醇悦耳：“这位兄弟高姓大名？”  
 
　　他愣了一愣，这男子难道并没看见自己方才所为？  
 
　　“你……你不怕我？我可是凡人口中的妖怪。”  
 
　　那男子微微笑道：“我为何要怕你？我也是妖族中人。方才你若还不出手，我也一样要出手。帝王昏庸无道，连妖也要插手管人的事了，眼见着就要改朝换代。”  
 
　　他又是一惊，眼前这男子竟也是妖？胆敢光天化日之下妄论朝代改换之事，应该不假。他不再犹豫，只觉这男子甚为亲切，也微笑着拱手道：“我也这般想。我从前之名是程亦亭，兄台便叫我亦亭吧，请问你尊姓大名？”  
 
　　那人也学他拱手为礼，笑容却有些微俏皮之意：“你学这人间的俗礼倒是中规中矩。我叫宁千羽，你叫我千羽即可。”  
 
卷三《连理枝》9、回魂  
 
    程亦亭就此与那宁千羽萍水相逢，两妖攀谈几句便觉十分投机。他问宁千羽所去何处，对方所说之处正好就是他将要抵达的下一个大城，他这便邀请宁千羽上了马车。  
 
　　他们一路闲谈，彼此未曾说明身份，但彼此都谈及人间风月，语意中隐隐透出自身情事。  
 
　　程亦亭初次遇到妖族同类，言语渐多，最终仍是提到了季晨，“我有位朋友，与情人一齐殉情而死，他自己投胎转世，情人却迟迟未曾投胎，他实在等不得了，去情人坟前查探，竟发现情人的魂魄被聚在一颗珠子里，一直不能转生……”  
 
　　宁千羽听他讲得伤情，早已看出这故事便是他自身经历，也不出言点破，只是轻声叹道：“我那个朋友却没你这般好运，他本为妖族少主，竟为了一个凡人出族而去，化身女子嫁给那个凡人做妾，还耗损一半妖力与那人结下同生共死之契。嘿嘿……全是他自作孽，那男子不到三年便又娶妾，他才终于梦醒。”  
 
　　程亦亭听得专心，此时才出声叹道：“你那朋友如此痴心专情，便与我那对朋友一样，只恨那凡间男子太过薄情负心，恐怕是因为你……你那朋友待他太好，才不知珍惜，他终有后悔莫及的那日，只是那时恐怕覆水难收了。”  
 
　　宁千羽眼神痴痴看着空无之处，半晌才苦笑回道：“你说的不错，覆水难收。日后管他回头也好、后悔也好，都与我那朋友再无干系了。”  
 
　　程亦亭看他脸色苍白黯淡，心中十分不忍，不禁温言相劝：“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妖界如此之大，总能再遇到自己中意的新人。”  
 
　　宁千羽想了一想，偏着头微笑看他：“既然如此。你那朋友又何须再等旧人？前生也用不着两两殉情。”  
 
　　程亦亭登时语塞，苦笑摆手：“好好。我说不过你……我想问你一件事，不知方不方便？”  
 
　　宁千羽点头道：“你问吧，只要不是问我那人姓甚名谁，我再也不想提起他的名字了。”  
 
　　程亦亭微微一愕，自己怎会想要问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负心汉之名？真正放不下那人地是宁千羽才对。明明心中所想都是那人，却口口声声绝不提他。  
 
　　“呃……千羽，我想问问那同生契是如何结法？若我那朋友也甘愿舍弃一半妖力，可否令他的情人回魂再生？”  
 
　　宁千羽皱眉思索片刻，又多看了他好几眼，终是轻轻摇头：“你那朋友妖力太低，若强行与人结契，恐怕要妖力尽丧。你方才所说的聚魂珠……我似乎在哪里看过，聚魂珠……啊。我往日在一地看到过记载。”  
 
　　程亦亭先是失望，后又惊喜过望，竟失态地抓住了宁千羽地衣袖。语声也发起颤来：“真的？那聚魂珠到底来自何处？又有何等奥妙？我唯一地心愿便是为季晨回魂，你若能助我。我甘愿以命相报！”  
 
　　宁千羽这才微笑着安抚他道：“亦亭兄少安毋躁。且听我慢慢说来……你那情人，呃。你便别再瞒我了，那季晨就是你的情人，对不对？那书上有所记载，聚魂珠本是阴司降鬼之物，若有恶鬼附身上人身或是以魂魄之体逃离追捕，只须用上此物便能将魂魄吸在珠中。”  
 
　　程亦亭连连点头，继续追问：“嗯，那这珠子又怎会流落人间？”  
 
　　宁千羽笑着摇头道：“这个我便不知了，阴司之宝到底是如何流落人间，想来并不怎么光彩，他们自然不会写在书上。不过，如何释放那聚魂珠中的魂魄，我却略知一二，只是……你妖力甚低，耗损太大恐怕对自身不妥。”  
 
　　程亦亭更是惊喜至极，哪里还顾得自己，只把宁千羽当作了救命恩人：“恩公，你只管告诉我，我和他都为对方死了一回，区区妖力耗损算得了什么！”  
 
　　宁千羽看着他宁愿为情人而死的坚毅神色，忍不住对比自己错爱的那个负心人，登时深深叹了一口气：“两情相悦实为人间至乐，可惜我没那个福分……亦亭，你是个有情人，我也愿你与季晨可以终成眷属。你只须将自身妖力注入那颗珠子，再强行推入他腹中，他便可回魂复生，从此半鬼半妖。”  
 
　　程亦亭顿时喜笑颜开，停下马车便把宁千羽拉了下去，“扑”一声跪在对方面前，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还高兴得话也说不畅了。  
 
　　“多、多谢千羽！多谢恩公！我、我替季晨叩谢你地大恩大德！我们一起给你磕头了！”  
 
　　宁千羽被他的夸张举止弄得有些尴尬，连忙扶起他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妖族向来不兴这些人间俗礼！我与你萍水相逢，君子之交，日后也未必还能相遇，你别把这所谓的恩惠放在心上。”  
 
　　程亦亭恭恭敬敬的站着听恩公讲道理，听到话尾时却忍不住失声而笑：“萍水相逢、君子之交……这可是人间俗礼至高之境。”  
 
　　待看到宁千羽微微语塞之态，程亦亭才赶紧收起自己的玩笑话，换上了严肃正经的神色：“千羽恩公，大恩不言谢，我也知晓这个道理。只是我方才委实太过欣喜，因此甚为失态，你莫要笑话我才好。”  
 
　　宁千羽这才回复了先前的淡然温雅，微笑着摆手道：“哪里哪里……我听你说前生与情人一齐殉情，心中本有些吃惊，现下才知你温良之余也至情至性，我只有羡慕你们两人，才不会笑话你。不过我当初并没看全那本书，只是寻找另一本书时随眼瞟了几行，怕是有什么未尽完善之处，你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程亦亭早被高兴冲昏了头，只把宁千羽的劝告当做拂面轻风，“千羽只管放心，我就算失去妖力，要再修炼几百年才能化回人形，起码季晨也能活过来守着我、等着我，我们从此以后都可心意互通。”  
 
　　宁千羽看他完全沉浸在情人可以复生地喜悦之中，只得摇摇头轻叹出声：“情之一字，毁人至深、感人至深、改人至深……亦亭兄，你恐怕今晚便迫不及待想要施法，我且送佛送到西，为你护法可好？之后我便另有去处，与你分道而行。”  
 
　　程亦亭大感意外，宁千羽与自己不过萍水相逢，竟能对自己好成这般，却不知那负心人为何连这等美丽又善良的情人也不要，当真是瞎了眼罢。  
 
　　到得当晚月色皎洁之时，程亦亭便找了个僻静处停下马车，照着宁千羽所说凝神聚齐自身妖力，强行送入季晨口中的那颗珠子。妖力遇上那颗珠子，便如泥牛入海般一去不返，他虽然心中大骇，却绝不肯停下动作。他妖力本就极浅，不过多时便吃力得满头大汗，身子也摇晃起来，连身形都变得半实半虚。  
 
　　为他护法地宁千羽早知有此一关，当下伸出手掌放在他身后，以自身强大的妖力为他维持人形。  
 
　　待到他终于把那颗珠子送进季晨地腹中，对方紧闭地眼皮竟开始微微颤动，面色也立时变得微带红润。他此刻虽是疲累欲死，仍然兴奋得低叫起来：“季晨！季晨，醒醒！千羽，季晨动了，你快看！”  
 
卷三《连理枝》10、饿鬼  
 
    程亦亭只管伸手抚摸情人的眉眼肌肤，果然触手微温，不再似先前冰凉一片。他久久没有听到宁千羽的声音，这才回头看向身后，却见宁千羽手按胸口，表情也露出痛苦之色。  
 
　　他顿时感激愧疚，千羽定是为了自己损耗妖力过多，说不定还受了伤，“千羽，我对不住你，你我才初初相识，我便害得你……”  
 
　　宁千羽慢慢站了起来，面色泛白、脚下不稳，却仍是轻轻摆手道：“你言重了，我不妨事，只需立刻找个僻静地方修炼几天便可。他马上就会醒来，我不打扰你们了，先行告退。”  
 
　　说完此句，宁千羽身形一晃便消失了踪影，竟不肯再多留一刻，程亦亭却心知他肯定是受伤颇重，才不得不立刻寻个地方疗伤，只是嘴上不说，以免自己心中内疚罢。  
 
　　程亦亭对着宁千羽消失之处深深一躬，身后已传来低低的呻吟声，发自一个无比熟悉却已几百年未曾听到的嗓音，“唔……这是……哪里？”  
 
　　他惊喜的转身奔向季晨，对方早已睁开那双乌黑晶亮的双眼，目中看来并无从前那般飞扬的神采，但料想是因为刚刚才醒来，精神才差一些罢。  
 
　　从地上坐起的季晨见到他飞奔而来的架势，却并未像他所料般面露喜色，而是缩起身子往后退去，嘴里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程亦亭登时僵住了脚步，蹲下身极力语调平和的道：“我是程亦亭啊，你是高季晨，季晨，你睡得太久。可能有点迷糊了，快好好想想！”  
 
　　高季晨又往后退远了些，这才看着他的脸眨了眨眼。再摸摸自己的手臂大腿，皱起两道斜挑的剑眉苦苦思索：“我是高季晨？你是程亦亭？听来确实有些耳熟。但我记不起来。你说我睡得太久……我到底睡了多久？”  
 
　　程亦亭看他那副模样，当真是没想起前生之事，又怕太快说出一切吓坏了他，只得先编上几句合情合理地话来安抚住他。“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日我们出去踏青游玩。你不小心失足从山上跌了下去，昏迷了足足三月。后来好不容易醒了，又记不得从前的事，我便带你来这失足地山上，看看能不能让让你想起什么，哪知你一到林中就昏了过去，刚刚才醒来。”  
 
　　高季晨睁大眼睛认真听着，这时才点点头道：“原来我是摔坏了脑子，怪不得头这么疼。我脑子里像是有许多人在说话。却吵得一个声音也听不清，啊……又来了，好痛！”  
 
　　他双手捧头。身子也紧绷得发颤，喉中发出连声呻吟。显是极为痛苦。程亦亭感同身受。连忙伸出手想要替他揉揉头，他却闪身向旁躲避。嘴里断断续续的道：“别碰我……我……我不知你……是真是假……”  
 
　　程亦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得凑近他耳边婉言相劝：“你头这么痛，便少想些事。地上这么冷，随我上马车去暖暖身子吧。”  
 
　　他全然不顾程亦亭地劝说，只极力对抗脑中纷乱的讯息，口中不住喃喃自语，语气一时激烈、一时低徊，听起来十分诡异，半点不似从前的高季晨。  
 
　　“别吵了！滚开……饶过我吧……别再缠着我……求求你们……哼！别争了！大家都有份！”  
 
　　说至这句，高季晨扭动的身体突然静止下来，放下抱头的手臂大口喘气。程亦亭见他神情疲累，目光闪烁，望向自己地眼神充满狐疑，忍不住又伸手轻抚他额头。  
 
　　高季晨这次不再躲开，还对着程亦亭笑了一笑，嘴里说出的话却令人大惊“亦亭……你方才说谎骗我了是不是？我根本不是跌下山摔昏了头，我是一只鬼。”  
 
　　程亦亭先是感到惊惧害怕，急着想要解释自己所为并无恶意，嘴一张开才脑子突转，出口的话变成欢喜雀跃的语气：“啊，季晨，你想起来了？你想起了我，想起了我们前生的事？”  
 
　　高季晨望着他一脸的兴奋神色，眼珠悄悄转了几转，面上露出狡黠的微笑：“嗯……我想起来了，从前你对我很好是不是？我对你自然也是不错的。不过，我还没想起害死我的人是谁？你替我报仇了吗？”  
 
　　程亦亭顿时呆若木鸡，过了半晌才对高季晨伸出手，口中嘶声说道：“天冷，小心冻坏了身子，我们上车再说。”  
 
　　高季晨想了一想，点头站起身来，全不理睬程亦亭停留在半空地那只手。  
 
　　程亦亭目送高季晨走向那辆马车，只得攒紧自己的手放在身侧。从季晨方才的话语中，他已知对方根本没想起两人间相悦殉情地旧事，只想哄着自己说出“害死我的人是谁”。  
 
　　但季晨也确然想起了一点什么，起码知晓了自身是一只鬼，那起身和走路地姿态也与从前一模一样，否则程亦亭真要怀疑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季晨了。  
 
　　从季晨醒来到现在地短短时间里，他心中已是困惑重重，不过总是喜悦多于惊疑。跟在季晨身后上了马车，他坐在驾前往车内看去，季晨正靠坐在软垫上对他浅笑：“亦亭，我们要到哪里去？”  
 
　　如此情景仿佛回到了前生把臂同游之时，程亦亭心中只感喜乐，眼眶却一阵热烫，语声微带哽咽的回道：“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高季晨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神一亮，露出个很是稚气地笑容来：“我们去人多的大城！我饿了！”  
 
　　程亦亭看得如痴如醉，往日他便最爱季晨身上两个特异之处。一是季晨时不时发作的火辣脾气，二便是这等时不时显现的天真可爱。季晨年纪还未满十八，最爱繁华热闹的地方，往往拉着他一玩就是好几个时辰，如今已过去几百年，季晨连他都还想不起来，但已然想起了自身嗜好，这总之是大大的好事。  
 
　　“嗯！走完这条道便是一个繁华的大城，我们寻个干净的客栈多住几天！”  
 
　　程亦亭笑眯眯的应了季晨的话，挥鞭打马直上大路，心中所想全是日后两人的幸福厮守。  
 
　　他身非凡人、不惧盗贼，自然敢选在夜间上路。马车在无人的大道上前行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到路边有几户稀稀拉拉的人家亮着烛火。  
 
　　他记挂着季晨肚饿，暂停马车掀开帘子往里一看，季晨竟然并未入睡，而是眼神炯炯的望着他：“路边有人家亮着烛火，我要下车……我真的饿了！程亦亭正有此意，当即点头让他下车：“嗯，我们去敲门，若人家愿意给我们做上一顿饭菜，我们便留一点银子酬谢人家。”  
 
　　高季晨却露出极为惊异的神色：“饭菜？我们是鬼，吃什么人间饭菜？我们要吸食阳气！”  
 
卷三《连理枝》11、私逃  
 
    听得高季晨口中之言，程亦亭登时怔住，背脊后窜起一阵凉意。原来季晨饿了是要吃人的？那所谓“找个人多的大城”，也是为了谋害人命？  
 
　　高季晨走前几步，半天未曾听到程亦亭出声，回头一看对方目中神情极为古怪，不由开声催促道：“亦亭，快些！”  
 
　　程亦亭看着他满眼兴奋贪婪之色，月下那张如玉的面容也显出几分阴森狰狞，竟是忍不住抖了一抖，随即大步追上前伸手拉住他道：“季晨，不可！”  
 
　　高季晨微微一愣，目中已泛起不耐之色，“你怎么了？你眼巴巴地救醒了我，不就是为了与我在一起么？我若不吸食凡人阳气，不出两日便要饿得魂消魄散了！那你又何必辛辛苦苦地救我？”  
 
　　程亦亭身子剧震，自己起先哪里想得到这一节？不错，季晨性命早陨，只是魂魄不散，这副身体亦只是活尸一具，根本算不得人了。  
 
　　千羽助自己施法之时，便提醒过自己几句，可自己那时正是欣喜忘形，根本不曾细想什么。  
 
　　面前的季晨是自己苦恋几百年的爱侣，变成任何模样自己都不在意，但对方若要吃人才可维系性命，这是万万不可！  
 
　　程亦亭手上加力，紧拽住高季晨的衣袖，“季晨……你我也曾身为凡人，绝不可谋害他人性命！你……你若一定要吸食阳气才可存活，便吸我的罢！”  
 
　　高季晨皱眉审视他的脸，视线从上到下，盯着他看了良久才冷笑着道：“你早已非人，阳气不纯。哪里够我吸食？就算你还是人，也只能供我吃上几顿罢了！我不想与你争吵，赶紧让开！你若心有不忍。我自己独个过去便好，你只需等上一时半刻。”  
 
　　程亦亭哪里肯放。心中半点犹豫也无，只拉着高季晨往马车上拖去，“我绝不会放你去谋害人命！快随我速速离开！”  
 
　　高季晨勃然大怒，用力挣扎，奈何饥饿虚弱。一时间却敌不过程亦亭的力气。两人纠缠了一会，高季晨终是被程亦亭强行拖进那辆马车，身子虽然被对方死死压住，双目中尽是怨毒憎恨之色，口中也气喘吁吁地骂道：“姓程的，你若识相便快些放我走！若是饿坏了我，我便吸尽你地阳气送你归西！”  
 
　　程亦亭苦笑着回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季晨，你若饿了只管对我下口，我总不能让你去害了旁人！”  
 
　　高季晨横眉怒视他一眼。张口狠咬住他的手掌，不出片刻就把他咬得鲜血淋漓，他也只好苦苦忍耐不敢做声。可这咬伤终究不算太重。高季晨也并未当真吸食他的阳气，而是面色发青地松开了嘴。双眼紧闭着蜷缩起身体。  
 
　　程亦亭见对方如此痛苦之态。心知是饥饿所致，不由得心痛如搅。凑过去抱住高季晨轻声安慰道：“季晨……你莫要忍耐，先吸些阳气应急吧！我定会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救你！”  
 
　　高季晨非但脸色发青，唇色也跟着发青，却扭开头颅极力避过程亦亭送近地嘴唇，口中低声断断续续地骂道：“滚……我才不稀罕……你那点不纯的……阳气……我若饿死了……你再莫救我……横竖……也是救不到底……”  
 
　　程亦亭听得心疼，却一句哄人的话都不肯讲，仍是斩钉截铁的摇头劝道：“季晨，你我虽已非人，也万万不能做那伤天害理之事！是神仙垂怜才令得你我再聚，我俩须得感激神灵施恩，切莫走错善恶之道啊！”  
 
　　高季晨痛苦辗转中亦不忘反唇相讥，“放……放屁！神仙既然许我再生……便应当许我吃饱……你这迂人！不通……不通情理！”  
 
　　程亦亭待要继续辩驳劝慰，但见高季晨已是唇焦头歪、奄奄一息，只得住了口抱紧对方的身子，凑嘴送上口中阳气。  
 
　　高季晨迷迷糊糊之中吸了几口，精神登时好了一些，双眼微微睁开来，却被程亦亭面上地苍白憔悴吓了一跳，不由出声惊呼：“你做什么！我早说了莫要用那不纯的阳气害我！”  
 
　　程亦亭呼吸粗重，嘶声苦笑道：季晨……莫要说话了……你我都休息一会罢。”  
 
　　至此马车中终于安静下来，两人身子紧紧依偎，听着车外马蹄得得之声，也不管马儿将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以他们如今的情形，竟是天下之大、处处难行，但无论前路多么艰难，程亦亭都不会放开怀中这个非人非鬼的高季晨，哪怕眼前这个季晨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稚气的少年。  
 
　　也许因阳气减损之故，程亦亭只觉得疲累不堪，不多时便陷入了昏睡之中。待他再次醒来时，耳中仍是听着得得的马蹄声，怀里却空无一人。  
 
　　他心中大惊，起身冲出车外勒马而寻，外间月明星稀，正是夜半三更，路前路后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  
 
　　深夜冷风拂面，他却在短短片刻之间便觉冷汗浸身----季晨离了他私逃，所为何事再简单不过，他实在不该这般大意，以为季晨会老老实实留在自己身边。  
 
　　他心急如焚地前后找了一会，才渐渐冷静下来细想，季晨才不过刚刚复生，体力甚弱，一定不会走得太远。季晨要吸食阳气，定不会向着荒无人烟之处而行……是了，方才一路行来，只有那几家灯火，季晨应是走了回头路！  
 
　　他掉转车头、策马急行，向着来时经过的那几处人家狂奔而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脚步匆匆跑至那郊外人家门前用力拍门，拍了好几下都不见人应声来开，更是急得用力脚猛踹。那木门甚不结实，两三脚就砰然而倒，他借着一点月光冲进门内，口中高声呼叫季晨之名。  
 
　　眼前突然灯火大亮，两个只着粗布中衣的中年男女举着灯大叫起来，“狠心该死的强盗，快快滚开！我儿已经去拿斧子了！”  
 
　　程亦亭愣了一愣，那对中年夫妻又壮了些胆，想必看清了这贼人只有一个，嗓门便再大了些，脚步也向前挪动，“儿啊，快来！咱们一起抓住这贼人送去官府！”  
 
　　程亦亭只好退后几步大声辩白道：“那个……在下不是贼人，只是一时心急误闯你们家中……请问二位，今夜可否见到陌生人在附近出入？”  
 
　　那对中年夫妻齐声大喝，“有，就是你这个贼人！儿啊，快来！”  
 
　　三人对峙之间，一个年轻小伙已提着斧子跑上前来，程亦亭只好再退了几步，自怀里拿出一锭雪花花地白银双手奉上，“二位莫要惊慌！我当真只是拍错了门，绝不是什么贼人，这锭银子用来赔偿你们的门板可好？”  
 
卷三《连理枝》12、苦寻  
 
    好不容易用银子说服了那户人家，程亦亭深皱双眉走近马车，一时间却不知要去哪里。  
 
　　他对附近路途也是极为陌生，想破头亦推算不出高季晨此刻的踪迹，只得暂且上了马车，信马由缰地向前行去。在车厢内发了好一会愁，他才猛然一拍大腿，又再冲至车头勒马转向。  
 
　　这一次回程比上前一次更急，竟把那马儿都累得半途倒地，他也顾不上那许多，干脆跳下马车提步狂奔。  
 
　　他气喘吁吁地跑至方才拍门之处，但见眼前门户半敞，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他心中大惊，推门便闯，脚下却被一物绊得踉跄几步。  
 
　　他凝神看向地面，隐约辨出是一具人形，面孔向下俯卧。他只觉手足冰冷，立时蹲下身摇晃那人，口中高声呼喊，“醒醒！醒醒！”  
 
　　无论他怎么呼喊，那人都是毫无声息，他只好用力将那人的身体翻了过来。凄冷的月光底下，一张诡异的脸孔让他屏住呼吸----方才还见过的人此时已是面皮枯干、眼珠突出，触手处的肌肤也是冰凉一片。  
 
　　他勉强忍住恶心与伤情之感，伸手再至这人鼻下轻探，果然半点热气也没有了。他喉中发出古怪的声音，握紧双拳站起身来，大声呼唤高季晨的名字，“季晨，我知道是你，出来！你……你害死了人了！”  
 
　　屋中静悄悄地，除了他自己嘶哑的嗓音再无第二种响动、他眼中已有热泪涌出，脚步纷乱地再向里屋寻去，触眼所及的惨状让他腿软跌坐于地，忍不住当场呕吐起来。  
 
　　里屋横尸两具。一具仰面倒在地上，另一具倒在床边。两具尸体均是皮肤干瘪、状如骷髅，唯有一双灰白的眼珠睁得极大。  
 
　　满屋弥漫的死气显露出极端地邪恶与残忍。程亦亭吐了又吐，喉中不住发出难以分辨的呻吟之声。连面上的眼泪都变得冰冷彻骨。  
 
　　若不是他逆天施法，非要令季晨重生，季晨又怎会难以自控而如此为恶？他怪不上季晨，唯有怪罪自己，是他亲手造就了这个狡猾又残暴地恶鬼邪魔。  
 
　　不知道吐了多久。他终是擦干眼泪站起身来，窗外已隐隐透出亮色。他将那三具尸身分别拖出屋外，花费许多时间把它们埋好，却不知这一家三口叫什么名字，只得分别在坟头插上三块无字的木牌。  
 
　　给这一家三口收了尸，他茫无目地走上前路，不过多时便遇见到那辆被他弃在路上的马车。马儿扬蹄奔向主人，他又茫然坐上车前，想了半天才掉转马头。挥鞭打马驶向前方的小镇。  
 
　　无论如何，他总要去寻到季晨，阻止对方造下更多杀孽。伤天害理的大罪也只应由他来背负。重生的季晨只如一张白纸，根本不知分辨黑白善恶。到得当日正午时分。他已行至前方人口众多地繁华小镇。他不忘一路询问，却没打听到高季晨的半点消息。  
 
　　季晨乃是半鬼之体。白天势必会遮掩行迹，若要行凶也会挑在夜间。程亦亭别无他法，只得暂且找间客栈住下，紧接着去往镇中各个人多之地打探。  
 
　　他在这镇里停留了三日有余，只要有人说起什么闹鬼的恐怖传说，他便当夜暗访案发之地。  
 
　　可惜坊间谣言多有不实，他连探几处传说闹鬼的废宅都是扑空，不由得深感沮丧，只怕季晨太过聪明，回头走了另一条道刻意避过自己。  
 
　　到得第四日早上，他已是打点行装退房离去，正退房的时候却听得客栈中的几个小二闲来磕牙，道是今儿一大早，镇上来了个远近驰名的捉妖师，这晚便要在本镇开坛猎鬼。  
 
　　他听得心中微动，不由插嘴问了几句，小二们七嘴八舌的继续八卦，道是那捉妖师两日前便在附近一个庄子猎到了恶鬼，今晚正要拿那只鬼祭坛。  
 
　　程亦亭听到此处，不知怎地胸口发紧，用力拽住其中一个小二的衣襟颤声问道：“那只鬼干了甚么恶事？那位大师竟要拿它祭坛？”  
 
　　那小二愣了一愣，挣动着身子没好气地回道：“自然是害了人命！还能有甚么事？”  
 
　　程亦亭讪讪地松开了手，又不肯退房了，与那掌柜的说自己还要多住一天。  
 
　　他哪里有耐心等得到晚间，在房里放下包袱便直奔那几个小二所说之地。据说那位捉妖师不喜多与凡人交往，乃是本镇一个闹鬼的富商之家花费重金请来，此刻暂住在那户人家，只在对方家中停留一晚为其除鬼。  
 
　　他直奔那户富商之家，到了门口却被拦住，他与这户人家素不相识，下人自然不肯放他进去。他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妖非人，苦笑一声便行至后院墙边化身为一只蝴蝶，翩翩飞入院墙之内。  
 
　　在偌大地院中飞了许久，他只找得一阵眼晕，院内房屋众多、处处皆是亭台假山，来来往往的人也数不胜数。  
 
　　累得翅膀都抬不起来了，他便寻了个僻静地歇在一朵花上，打算休息一会再继续寻找。  
 
　　头顶突然响起一声陌生地冷笑，一阵电击般地疼痛打在他身上，他登时翻转倒地显出了原形。呻吟过几声抬头看去，眼前立着一个面覆轻纱的人，看那身形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你是何方妖孽？报上名来，若无害人劣行，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那人语气虽然冷冰冰地，嗓音却十分好听，对他似乎也并无恶意。他看不出这人身份，赶紧起身施礼，“这位上仙，我只是一个小小地树妖，修为尚浅，绝无害人之意！”  
 
　　那人居高临下审视他几眼，微微点头应道：“我看你也并不像害人的妖怪，却为何要来这人多之地？你意欲何为？”  
 
　　他想了一想，干脆和盘托出，“我有一友，三日前与我走失，他乃是半鬼之体……”  
 
　　那人身子微微一动，口中也打断他道：“你是来寻找那个孽障的？你竟以那等生魂恶鬼为友，真是糊涂得紧！他既然落在我手上，我绝不会放他，你若不想为他陪葬，便死心回返吧。”  
 
卷三《连理枝》13、救命  
 
    程亦亭听得那陌生男子口中言语，大喜之后复又大忧，莫说眼前这人法力高深，自己决计斗不过，就算可以一搏，自己也不能便伤人。  
 
　　他望着那人思来想去，唯一之计只有苦求，不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磕起头来，“上仙，逆天施法的那个妖孽原本是我！你若要严惩便拿我祭坛罢！他不过是凭借法宝再生，连生前的事情也想不起来，心中更无甚么善恶之念，是我害了他！”  
 
　　那人闪身避过他，不肯受他那等大礼，只站在他身侧冷然回道：“非也！那孽障乃是生性极恶，我初见他之时，他明明已经吸饱阳气，仍是贪心不足，还想再害多人，这等恶鬼唯有尽早除去。”  
 
　　程亦亭察言观色，眼见对方并不受礼，语气中亦杀意腾腾，一颗心登时沉到谷底，却仍是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只缠着对方听他一言。  
 
　　“这位上仙，我也知他犯下了伤天害理的大罪，但前因后果你却不知。我只求你开恩听我将他生平之事细细道来，他就算注定要死在你手上，也不能死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那人不置可否的点了个头，“倒也无妨。我既要开坛斩他，理应知晓他的身份，你且站起来说话。”  
 
　　程亦亭慢慢直起身子，清了清嗓音从头细诉四百年前的那一场情事。他与季晨是如何相视，如何相知，又是如何被家人逼迫着分手，那些旧事虽然过去许久，他讲来却如发生在昨日般清晰。  
 
　　他从前世讲到今生。不曾遗漏任何重要之处，只是讲到与前些日与千羽的相遇时留了个心眼，唯恐这眼前的捉妖师又去捉拿千羽。便撒个小谎说自己所遇到的乃是一位不知名字的小仙。  
 
　　那人耐着性子听他讲了又讲，看他时不时流下泪水。一直悄立在近前沉默不语。直到他讲至逆天施法将那聚魂珠推入季晨腹中，那人才低低地“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那聚魂珠既是阴司之物，又用以捉拿魂魄，其上定然凝聚过不少恶灵，它们一旦得获自由。其后果不堪设想！你那个神仙朋友也糊涂得紧，助你施法后竟不查看一番。”  
 
　　程亦亭也忍不住“啊”了一声，此刻才想起季晨重生时那般痛苦辗转地情状。  
 
　　“上仙，那……此事是我鲁莽做错，季晨只是被恶魂附体，并非天性好杀！难怪他连我也认不出来，一心只想着吸食阳气，我……我罪孽深重，害苦了季晨。你杀了我祭坛吧！”  
 
　　说至此处，他又双膝跪地，伸出双手恳请那陌生男子将自己绑缚起来。对方却踏前一步轻声叹息道：“起来吧……你并不知那聚魂珠的凶险。只因对情人爱深意重，才费了这许多心力与他续缘。可怜可敬复可叹也。”程亦亭听得对方语气松动。更是不肯起身，只连连磕头求道：“请上仙饶了季晨一命。将他放走吧！我才是罪有应得，甘愿受罚被诛！”  
 
　　那人不得已伸手扶他起来，语声中已带上几许自嘲之意，“我也不是什么上仙，不过仗着身体与人相异才敢助人捉妖除魔。昔年我也曾杀伤人命，被官府通缉捉拿，更被阴司判罚极重……你所为乃是无心之失，我又怎能狠心杀你？”  
 
　　“那……那季晨？”程亦亭眼巴巴望着那人，双手紧拽住对方的衣袖，只待对方语气不对便待再次跪下恳求。  
 
　　“他么……”那人沉吟半晌，仍是轻轻摇头，“我修为太浅，没法子将那些恶灵从他体内逐出，只能先与你一起施法，唤出他本人地魂魄。若他能认得出你，以自身魂魄暂且压住那些作祟的恶灵，你便带他再去找你那位神仙朋友相助罢。”  
 
　　程亦亭见对方摇头，本是身子冰冷，听完这番话才大喜过望，“多谢上仙！若能唤醒季晨地魂魄，我俩生生世世感激您的大恩大德！我日后也定会好好管着他，再不会让他做错事了！”  
 
　　那人转过身子，语调变得有点古怪，似乎有些害羞之意，“莫要再这般称呼我……我姓顾。”  
 
　　跟在那人身后前行的程亦亭赶紧换口，弯身作揖，“顾大师，我……”  
 
　　那人脚步又是一顿，回身微偏着头轻道：“我也不是什么大师……唉，你直呼我姓名便好，我名唤顾曼山，不过是个多活了些年数的凡人罢了。”  
 
　　程亦亭哪里敢怠慢无礼，仍是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顾先生”，这顾曼山也就不再多言，只领着他快步走向院中一角。  
 
　　跟着那顾曼山走至一间隐僻地小屋，接着开门时的一点光线，程亦亭看到了委顿在墙边的那个身影。他心中大痛，奔过去伸手抱住对方的身体，口中低声呼唤对方的名字。  
 
　　高季晨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看清他面容后立时皱起双眉，虽是嘴唇干裂、头上带伤，口中仍是凶巴巴的叫道：“你来干什么？快滚！那怪物可怕得紧！”  
 
　　高季晨话音刚落，抬头便看见了那个“怪物”，直吓得面色大变向后缩去，“就是他！程亦亭，你快走！他会杀了你！”  
 
　　程亦亭只好伸手掩住他的嘴，回头对那顾曼山赔罪，“那个……对不住，他受了惊吓才出言无状，顾先生莫要跟他计较。”  
 
　　高季晨双眼睁得极大，听程亦亭尊称顾曼山为“先生”，眼中才冒出怒火，张口狠狠一嘴咬下。  
 
　　高季晨登时发出一声惨呼，却不肯收回自己的手，只对双手被缚地高季晨温言解释道：“顾先生不会杀你的，他是个好人。季晨……你是被恶灵附体才会认不出我，谋害人命也并非你本意，我和顾先生这便来为你施法，替你压住那些恶灵，唤出你自身的魂魄。”  
 
　　高季晨听到此处，目中竟流露出极端地惊恐与怨毒之意，用尽全身之力死命挣扎起来。  
 
　　程亦亭心有不忍，灵力也低，自然摁不住状若疯狂的高季晨；那顾曼山却果断得很，蹲下身一掌劈在高季晨颈上，程亦亭怀中紧抱地那副身体总算软倒下去。  
 
卷三《连理枝》14、招魂  
 
    顾曼山一掌放倒了高季晨，又对程亦亭沉声言道：“若要强行唤出他的魂魄，参与施法之人必会十分凶险。我体质异常，当无大碍，你虽是妖体，眼下却灵力低微，恐怕反有性命之忧。”  
 
　　程亦亭哪里顾得上自身，若不能唤出季晨的魂魄，自己所为的一切都是虚空。  
 
　　“此番大错本由我铸成，理应由我舍命补救，顾先生无须为我多虑了。我们即刻开始罢！”  
 
　　顾曼山沉默须臾，重重点了个头，“好。你也不失为一个有所担当的大丈夫，我当全力助你！”  
 
　　程亦亭再对顾曼山深深一躬，听着对方安排扶起了高季晨，将之摆至为坐姿，双掌双唇都与季晨紧紧相贴。  
 
　　顾曼山一掌放至高季晨头顶，同时对程亦亭大声说道：“你心中只管想着你们昔日的情意，不住默念他的姓名，察觉有所回应之时便要全神贯注吸住他的魂魄，切不可被脑中种种可怖异像所迷。”  
 
　　眼见顾曼山举高手掌用力拍下，本陷于昏迷中的高季晨登时身体抖动，程亦亭赶紧闭眼凝神，脑中急速闪过自己与季晨旧日里两情缠绵的片段。  
 
　　他心底不住默念季晨的名字，眼前果然由一片黑暗变成季晨的脸，对方表情迷茫的望着他，也不知认出他没有，苍白的面颊极为瘦削，一双形状优美的大眼也黯然无神。  
 
　　他心中大痛，泪水滚滚而下，“季晨！季晨！我是亦亭啊！是我累得你受苦了！”  
 
　　季晨偏了偏头，紧抿着唇皱起双眉，似乎在细想这人到底是谁。但不过转瞬之间。他的双手便紧紧抱住脑袋，喉中发出痛楚的呻吟，“滚开……别过来！好痛……”  
 
　　程亦亭心急如焚。季晨定是被那些恶灵缠住不得脱身，偏偏身子无法动弹。竟不能帮助季晨一分一毫，只得高声再唤季晨的名字，“季晨！莫要怕它们！它们不过是虚幻之物！你想着我，想着我们在一起地快活，便能赶走它们！”  
 
　　高季晨双眼微微睁开。望着他的目光露出深浓的恐惧，“它们不是虚幻之物……它们是一群恶鬼！它们说要吃了我！还要吃了你！啊----”  
 
　　伴着高季晨口中地尖叫之声，一群形状可怖的鬼魂立时出现在两人周围，青面獠牙者有之，浑身鲜血者有之，身体残缺者有之……俱都是阴恻恻地对着两人狂笑。  
 
　　程亦亭陡然遭受如此惊吓，出于本能闭紧眼睛扭头缩身，再睁眼时那群恐怖地恶鬼便不见了，可方才还在尖叫的高季晨也失去了踪影。他心中大骇。紧接着自责不已，耳边却响起惊雷般的声音，“程亦亭！莫要分神！”  
 
　　他身子一震。心底再唤季晨的名字，眼前果然出现了对方的影像---季晨面色青白、七窍流血。只睁大着一双乌黑地眼睛直直盯着他。“亦亭，你好狠的心……你既然不管我的死活。又为何要见我？”  
 
　　他不管此时所见是真是假，季晨无论变成何等模样也都是他心中所爱的那人。即使对方已然化为恶鬼，终究还是记得自己的名字，如此便能保住心中那片柔情蜜意。  
 
　　随着季晨口中质问之声，那群恶鬼也现出身来怪笑惨号，他强忍恶心充耳不闻，再不肯转身逃离，双目眨也不眨地看向季晨，“季晨，我这次若救不了你，情愿与你一起深陷地狱，只要你我能够朝夕相伴，无论身在何处都可安乐欢喜。”  
 
　　高季晨鲜血横流的面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更伸手将自己的面皮慢慢撕开一片，口中高声问道：“如此你也愿与我相伴？你当真半点也不害怕嫌弃程亦亭心中自然是有些害怕，但仍是咬牙点头道：“我愿意！你这般吓我，我虽是有些害怕，可我知道你心底里仍然是我那个季晨！你我几百年前便甘愿为对方而死，如今难道就要被这区区幻像所隔？你只要心中想着我，我心中也想着你，那些恶灵就奈何不了我们！”  
 
　　高季晨身子一颤，目中露出几许喜色，声音也带上欢快之意，“不错……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甚么恶鬼缠身？就算我变成这般恐怖模样，你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树妖，谁也莫说配不上谁了，是不是？”  
 
　　程亦亭莞尔而笑，眼中却涌出酸酸的泪水，“是啊，你我都不是人了，还说甚么配得上配不上……你可真是个傻小子。”  
 
　　“嗯，你也很傻，非要施法让我活过来。我……我好像害死人了，是不是？过去地事情也还是记不清楚，你何必苦苦救我？”  
 
　　程亦亭忍泪微笑道：“我若不救你，这世上还有谁会救你？我们都死了几百年了，往日亲人早已丧尽，整个程家也都灭了。季晨，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修炼至今便是为了与你一起，你还说什么傻话呢。”  
 
　　高季晨这才“啊”了一声，伸手拭去面上的血污，“我们都死了几百年了？你方才不住叫我的名字，我只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一点事，却始终串不起来。不过，我心中就是知道，你是我地……呃，你是我放不下的人，你转身而逃之时，我莫名其妙地很伤  
 
　　程亦亭还待开口安慰对方几句，后心突然感到一痛，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厉声说道：“时辰已到，快快带他出来！”  
 
　　此言恰如醍醐灌顶，将他从无措地惊喜中拉了出来，当下大声对季晨说道：“此地不可久留，快随我回去人间！”  
 
　　季晨点了点头，带笑向他奔了过来，他一伸手便接个正着，登时大喜过望，拥着季晨猛然转身。  
 
　　这一转身，两人便从幻境中回到现世，程亦亭首先睁开了眼，与他脸面与双唇相贴的高季晨也眼皮跳动起来。  
 
　　两排长长地睫毛上下眨动，须臾后乌黑的双瞳也逐渐聚焦，望向程亦亭的眼神不再是陌生茫然，而是温暖中带着几丝羞涩。  
 
　　程亦亭心头大动，那柔软的嘴唇也正好近在咫尺，忍不住立时亲了对方一口，全然忘记了两人身边还有一个顾曼山。  
 
　　一声轻咳打破满室寂静，高季晨面红耳赤、垂头敛目，程亦亭面红之余却是偷笑起来，拉着高季晨起身对顾曼山道谢不尽。  
 
卷三《连理枝》15、缱绻  
 
    两人一同拜谢顾曼山援手之恩，高季晨对顾曼山还是很有些害怕，但先前那股深深的敌意已是荡然无存。  
 
　　顾曼山审视他半晌，将程亦亭叫到一旁交代，“你二人暂且度过难关，日后却仍是危险重重。你须得尽快找到灵力甚深又灵性纯善的仙人，助你那季晨驱散恶灵，否则后果堪忧！”  
 
　　程亦亭自然恭恭敬敬地应了，心中想着苦求那位助自己修炼的神仙便可，若求不来那位神仙，便带着季晨去各个深山老林中寻访仙人，那时就算季晨被恶灵反噬，也伤不到无辜凡人。  
 
　　两人不便多留，当下一起拜别顾曼山，跟在对方身后从这座宅院的后门出去。临别时顾曼山又再轻声叹息，“世上竟真有你们这样的痴情人，我原先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所谓刻骨铭心，原来不是假的……程亦亭，若再过千年，你们还会如此相爱么？”  
 
　　程亦亭微笑应道：“千年之后……我也不知如何，总之两情相悦实属难得，总该尽力坚持到底才是，如此也就无悔无憾了。”  
 
　　顾曼山沉默片刻，微微躬身对他施了一礼，“山高水长，请多保重。今日一别，但愿日后再见时，你二人仍能不离不弃。”  
 
　　两人笑着对看一眼，齐齐抱拳还礼，“承顾先生贵言，多谢！”  
 
　　历经这番惊情别离，程亦亭总算能再次握住高季晨的手，心中好一阵甜中带酸，情意比之昔年两人初恋时还要深浓。  
 
　　高季晨面上总带着微红，却不曾甩开他的手掌。即使行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不过拉长衣袖稍作掩饰便罢。  
 
　　程亦亭嘴角一直含着笑意，一路牵住高季晨去了自己下榻的那间客栈。只待住完这晚便与季晨远离繁华俗世，寻求仙人援手以解季晨之危。  
 
　　两人一齐住进房间。谁也不觉饥饿，双眼只望着对方不得移开，坐在床上喁喁低语。说地话儿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无非是高季晨喋喋不休地问，程亦亭喋喋不休地答。他恨不得把前世里曾经度过的每一天都尽快讲给高季晨知道，好让对方能快些想起一  
 
　　若是只有他一人记得那些温柔缱绻，委实太过寂寞了些，因此讲得格外急切，唯恐漏过任何一个细节，还不住露出甜蜜的笑容，反复说着昔年地高季晨与自己一起时是如何温文可爱；对待他人又是如何性烈如火、无畏无惧。  
 
　　高季晨本是一脸认真地听，到后来却渐渐有些迷惑起来，只觉耳中所闻的自己所为一切都殊为陌生。犹如并不相识地另一人。  
 
　　他面上的神情也越来越不自在，终于皱眉插嘴问道：“亦亭……你当真没有弄错么？我……我当真便是高季晨？你说了这许多，我都想不起什么来。只记得你我……呃，只记得你看着我、抱着我……与我……”  
 
　　话到此处。他面上红似火焰。低头不肯再说下去了。程亦亭忍俊不禁低笑出声，下腹更燃起一股汹涌的欲火。伸出双臂抱紧他的细腰，嗓音已变得粗嘎沙哑，“你若只能想起这些也不要紧，就算你脑子里忘了我，身子还是记得我的……”  
 
　　高季晨虽然对旧事记得并不真切，一对上程亦亭此时地目光便软了身体，口干舌燥地倒在对方臂弯之中，呼吸也变得十分急促。  
 
　　程亦亭见他眼神迷离的情动之态，知道自己再不用等待，当即伸手扯下床边帷帐，将彼此的身影隐藏于朦胧的遮蔽之中。  
 
　　过不多时，并不太大的床铺微微摇晃起来，帐内传出低低地、令人心跳耳热的声音，陪衬着偶尔拔高的一声惊叫，随后是一片闷笑与打闹之声……  
 
　　到得窗外天色黄昏，帐内亦云收雨歇，一双修长光滑的手臂从帐内懒洋洋地伸出，拨开帷帐挂至床边。  
 
　　“啊，天都快黑了！季晨，你累不累？饿不饿？”  
 
　　过了良久，帐内才响起低如蚊呐的声音，“不累……倒是饿了……可饿了也没法子。”  
 
　　程亦亭心中一痛，回身低头吻上季晨再度变得干涩地双唇，“饿了就吃一点罢，我乃是妖体，只需修炼几晚便能回复。”  
 
　　高季晨双目微睁，眼神中露出渴求之意，但想了一想之后便用力扭过头，“我不吃。我不要做鬼……我要做人。你这般救活了我，我毕竟与其他的鬼有点不一样，是不是？我可以在阳光下行走，若一直不食阳气也未必会死。”  
 
　　程亦亭哪里舍得他这般受苦，仍将双唇对准他就要送上阳气，高季晨却倔强起来，伸手拨开程亦亭的头，“我不要！若我再食阳气，便压不住那些恶灵……我吃饱了，它们也就饱了，你怎地这么糊涂啊！”  
 
　　程亦亭至此才恍然点头，只是看着季晨一脸难受的模样，自己也快活不得，只好做那无用之功，将高季晨地身子紧紧抱在怀中，口中轻声安慰道：“那便睡一会吧，我陪着你……”  
 
　　高季晨虽然又累又饿，一时间倒也睡不着，短短几日之内发生了这许多事，他心绪起伏甚大，迷惑惘然之中夹杂着好些欢喜，直教一颗心都承载不起。  
 
　　“亦亭……我有话问你。”  
 
　　“嗯？”  
 
　　“你……你方才与我……地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过去那个高季晨，还是眼前这个我？”  
 
　　程亦亭微笑答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不都是那个季晨么？”  
 
　　高季晨睁眼直直望向程亦亭面上满足地笑容，心中只觉妒意横生，竟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也说往事日久，你我的前生已然过去几百年，我又记不起从前的事了……我要你一心一意只待我好，莫要多提起过去的那个季晨，你答不答应？”  
 
　　程亦亭愣了一愣，“我只想让你快些忆起过往之事，等你想起来了，便不会这般想了！”  
 
　　高季晨双眼眨也不眨，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若我永远也想不起来，或是根本不愿想起来呢？你会不会变心弃我而去？”  
 
　　程亦亭苦笑摇头道：“我怎会对你变心？你我两情相悦、缘定前生，彼此立了誓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你想不起来便慢慢地想，我总有一天能寻到法子令你回复如初。”  
 
　　高季晨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子微微发颤，嘴唇掀动几下却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闭上双眼低声道：“我困了……先睡一会。”  
 
卷三《连理枝》16、裂帛  
 
    程亦亭虽知季晨心中对旧事很有些迷惘，但总想着唤起对方的记忆便能将难题迎刃而解，因此不管季晨如何不愿意听，他都装着傻视如不见，只要季晨心情尚好之时，他便抓住机会旁敲侧击。  
 
　　两人在那客栈同住一晚后就退了房，程亦亭特意带着高季晨去买了两匹骏马。高季晨很是奇怪，问他为何不用马车，程亦亭只道两人过去都甚爱骑马，也都擅于骑术。  
 
　　高季晨立时沉下了脸，却也未曾与他争吵，只紧抿着下唇转身上马。谁知那马儿脾性甚烈，高季晨又委实记不得驯马之法，一人一马纠缠片刻，马儿竟扬起后蹄将之狠狠踢开。  
 
　　程亦亭早已上马，回头一瞄才被吓得下马奔来，扶起高季晨心疼不已地问道：“季晨，你没事吧？不如我们换骑可好？”  
 
　　高季晨用力推开他的搀扶，望向他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你明知我不会骑马，也不扶我上去！”  
 
　　程亦亭甚感冤枉，一边扶着他跨上自己所骑的那匹马，一边小声辩解道：“你昔日骑术远胜于我，我哪里知晓……”  
 
　　说至此处，他终于语声一顿，随即闭口，抬眼偷瞄高季晨此刻的面色。高季晨也正狠狠瞪着他，口中低声骂道：“你就只想着昔日昔日……我到底算什么？我根本不是你的那个季晨！我不会骑马、不会吟诗、只会无理取闹是不是？”  
 
　　程亦亭连忙赔笑哄道：“莫气、莫气……呵呵，昔日你便是这个火爆性子。”  
 
　　高季晨更是勃然大怒，趁着身在马上，抬起一脚踢在程亦亭腰间，用力虽不甚重却也绝对不轻。“混账！说了不要再提，你偏要提个不停！”  
 
　　程亦亭抚腰而叫，面上笑意未收、痛意已显。看起来十分滑稽，高季晨又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哈哈……算了，上马走吧！”  
 
　　高季晨的性子便是这一点最为可爱，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记不得过往旧事，这生来的本性却是半点也没有变。程亦亭想着想着便嘴角含笑。眼睛一刻也离不开身前马上之人。  
 
　　两人自城郊马市直接离开那个繁华小镇，一路上虽然疲累倒也快活得紧。道路两旁树木众多、入眼皆是浓浓绿意，眼界开阔之余更觉天地极大，自由自在。  
 
　　程亦亭对于两人到底要去哪里也没个确切的主意，只有先走回头路，去找到千羽那日现身之地碰碰运气。若实在找不到千羽，他再带着季晨千山万水去寻找仙人相助罢了。  
 
　　高季晨也并不甚关心两人的去处，只要眼下时时能与程亦亭一起便觉快乐欢喜。连着好几日未曾吸食阳气，他虽也觉得饥饿困顿。但只要想着莫要再连累亦亭，便能强自压下那种邪恶地欲望。  
 
　　他心中深深知晓，亦亭十分在意自己谋害人命之事。若自己再犯事端，亦亭定会大大的伤心。比起身体里想要吸食阳气的渴求。更难以忍受地是脑中那些阴暗痛楚的呻吟。只要一静下来想事，他整颗头便有如千斤之重。  
 
　　他总会妒忌那个曾经地自己。即使明知如此很是荒谬，但每每看着亦亭说起昔日的季晨时那一脸甜蜜笑容，他都感觉不到那个人正是如今的自己。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怀疑，他在亦亭眼中不过是个影子，亦亭透过他的脸怀念着一个他并不熟悉地人，那个陌生的少年才是亦亭舍命相爱的伴侣。  
 
　　只是，这些如毒蛇般可怕的念头每每被他强压下去，与亦亭多处的时间一日多过一日，他便一日比一日更舍不下亦亭。若是质问亦亭的次数太多，惹得对方心烦起来，干脆承认了只拿他做个替身，他就再也没有理由待在亦亭身边了。  
 
　　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面上一会儿开心大笑、一会儿闷闷不乐，自己都深觉厌烦可恶。程亦亭却仍是待他好到极处，简直百依百顺，说的做的都只有关心体贴，看不出半分作伪。  
 
　　程亦亭越是如此，他心底越是难受，对这摸不清看不透的情人更加任性挑剔起来，连床底间地亲热也不愿意了，总寻着莫名其妙的理由加以推脱。  
 
　　程亦亭本就不笨，若再装傻也太过了些，只得挑开天窗与他深谈一场，想把连日来种种异常之处都说个清楚明白。  
 
　　听得程亦亭开口便问他到底有何心事，高季晨却顾左右而言他，只说自己身体不适，想是太过饥饿所致。程亦亭苦笑着低叹一声，自顾自地开口说道：“季晨，我知道你在害怕。我们共历生死，你却仍不信我，你可知我有多么伤  
 
　　高季晨听着程亦亭暗哑低沉的声音，也不由心中大痛，原来亦亭并不比自己快活。  
 
　　他猛一咬牙，终于把心底那些话说了出来，“好，我跟你说，你也莫再哄我骗我，我要听你心底地真话。亦亭，我问你，若是想起了过去的我和另一个与我长相一样、心思却大异地少年同时站在你面前，你又只能要一个，你会选谁？”  
 
　　程亦亭深皱双眉，面色苦恼地叹道：“你又说这些傻话……”  
 
　　若是换了往日，高季晨定然顺着对方换了话题，但这一次他是横了心，非要知道程亦亭地答案不可。  
 
　　“亦亭，你只管放心答我，我答应你无论你选谁，我都不会再问第二次，也不会随性乱来。”  
 
　　程亦亭顿住语声，凝视他俊挺秀美的面容，犹豫半晌才轻声答道：“我心中从来就只有一个高季晨。”  
 
　　“……”高季晨身子晃了一晃，面上颜色已是一片惨然地死灰，“我早该知道，却非要清清楚楚的听你亲口说出……程亦亭，对不住，我方才骗了你。我不是你心中的那个高季晨，也不会对你信守什么诺言，我……我要走了，以后也不会再与你相见！”  
 
　　程亦亭不由大骇，抢前一步拉住他手臂急道：“你到底怎么了？是那些恶灵又再缠着你了？还是你太饿了？你还是先吃饱一顿再说吧……你这样我怕得很！”  
 
　　高季晨用力挣脱程亦亭的双臂，眼前那张脸隔远两步看去，似乎也并不那般难舍了。  
 
　　他又再退后几步，口中发出刺耳的冷笑，随即翻身上马，“今日一别，后会无期！程亦亭，你记着，是你逆天施法害得我不人不鬼，我恨你！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  
 
卷三《连理枝》17、杀孽  
 
    一匹瘦马慢慢行在路间，马上坐着的一人也是面色憔悴、形容枯槁。  
 
　　他不知自己已然如此度过了几日，也不知自己到底应该做点什么才好，那抛下他策马远离的人说过再也不想与他相见。  
 
　　眼睁睁看着那人打马狂奔而去之时，他也曾心思迷乱的追了一段，那人却始终不肯回头看他一眼，只让胯下马儿跑得更快。翻江倒海的沮丧伤心之中，两匹马渐渐拉远了距离，他眼前终于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其实季晨说得不错，是自己逆天施法害得他不人不鬼，若早知聚魂珠并不能令得季晨真正复生，还不如安心守在季晨墓前，也算得上彼此长相厮守，完了当初立下的重誓。  
 
　　季晨怨恨自己本是应该，是自己亲手毁了昔日那个翩翩少年，催生一个全无记忆又要饱受饥饿折磨的生魂，就算季晨离了自己之后再犯杀孽，那也不关季晨的事，所有罪孽都是自己一手造成，也只该由自己背负。  
 
　　他双目无神的茫然望向前路，勒马下地跪在路旁，双手合十喃喃自语，“各位神仙，不管季晨他做错过什么，又还会做错些什么，都全然不关他的事。冤有头、债有主，那些枉死的人乃是被我所害……”  
 
　　他一边磕着头一边说个不停，只想以诚心感动那位帮过他的神仙，季晨既已弃他而去，且永不想再见他，他除了偿还罪孽、尽力保住季晨性命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念想了。  
 
　　路旁偶尔有马车与路人经过。看到这个状若疯狂之人都不敢询问近身，只远远望上几眼便赶紧走开。
 
　　他就此跪了好几个时辰，眼看天都黑了。路上也绝了行人，仍没得到任何神明指点。他心中逐渐变得冰凉。想是连那位帮过他的神仙也已对他彻底失望了，却还是不愿站起来，只因就算起了身，他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而去。  
 
　　思前想后，心中但觉天下之大。并无可容他安身的去处，他这一跪下去又是好几个日夜。无论风雨晨昏，他都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变，跟着他的那匹马儿终于因为饥饿难耐而跑远，他也视若不见。  
 
　　不知跪到第几日上，他已是神思恍惚、半昏半醒，身前响起一个有些耳熟地声音，“程兄，人间已遭逢大难。还不快快起身！”  
 
　　他艰难的抬起头来看向上方，却是那曾经帮过他施法的宁千羽。他愣了一愣，语声艰涩地开口问道：“宁兄？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么？我前些日正要寻你。可如今早已迟了……”  
 
　　宁千羽面色沉郁，伸出一手强拧着他起身。“快起来！你这般颓废像什么样子！我原先不知那聚魂珠有何凶险之处。事后实在不放心才去探查清楚，大错既已铸成。你我正要亡羊补牢！”程亦亭被他强行一拉，只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两腿发软、双膝破损流血，在对方搀扶之下也算勉强站稳了。  
 
　　宁千羽眼见程亦亭神情委顿，当即伸出一掌放在他背后，以自身灵力助他回复些许精神。  
 
　　程亦亭待要推拒，宁千羽却已收回了手，面对他正色言道：“程兄，你知不知道，你那位高季晨这些日都做了什么？”  
 
　　程亦亭心中一颤，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他……他做了什么都不是他的错……是我害了他。”  
 
　　宁千羽眯起眼看了他一会，语气中带上怜悯与些微责备之意，“你以为只要把错责揽在自己身上便能救得了他？未免过于天真。你可知他已杀了多少人？”  
 
　　程亦亭咬唇不敢看向对方的双眼，沉默半晌才道：“杀人偿命，我来帮他还。”  
 
　　宁千羽不怒反笑，“你怎么还？你一人之命洗得去多少血腥？他短短半月之内，便残杀了两百多条人命，此等暴虐已然震惊三界。仙界派遣了几位小神前来降他，他竟遇神杀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程亦亭这才惊道：“怎会如此！他不过是个生魂，灵力低微，怎能杀死神仙？”  
 
　　宁千羽叹息摇头，“那聚魂珠既是阴司之宝，自然法力甚强，其上寄居的恶鬼全是穷凶极恶之徒。你那高季晨虽是生魂，却得了这些恶鬼之助，只要吸饱阳气，修炼起来快过其他妖魔百倍。”  
 
　　程亦亭心下一片惊惶，季晨竟已犯下了如此多杀孽？事到如今，就算自己宁愿魂消魄散以赎罪孽，也是没有什么用的了。  
 
　　“若再不制止他地所为，他便会以生魂之体、恶鬼之灵修炼成魔。程兄，世间能够制止他的也许只有你一人。”  
 
　　宁千羽直视着他说完这句话，自怀中拿出一物放于他手中，他定睛一看，却是一条光滑润泽的珠链，自己前些日从季晨墓中掘出的珠宝之一，半路上用以更换过银两。  
 
　　“我正是以此物查到你的下落，待会还要教你几个法术，一为自保，一为追寻他人下落，一为相互传讯之用。你学会之后，便可与我分头行事，打听探查高季晨的所在。”  
 
　　程亦亭点了点头，又惨然摇头，“他与我分别之时，已说过再也不愿见到我，我就算找到了他……也未必能阻止他的所为。只是……好，此事由我而起，我定然竭尽全力以做补救，就算粉身碎骨，死在他手上也好。”  
 
　　宁千羽面色郑重地驳斥他道：“程兄，不可轻生！你我施法之时，都不知聚魂珠会闯下如此大祸，你何罪之有？高季晨虽是你倾心所爱之人，但如今的高季晨已不是旧日的那一个，你明不明白？”  
 
　　“我……我心里其实知道，但仍是我害了他。若不是我，他又怎会这般不堪地活过来？就算他已不是我的那个季晨，而是危害世间的魔头，那也是由我一手造就，与他自身何关？他不过是白纸一张，只知肚饿了便要吃饱，心中全无善恶之念。”  
 
　　宁千羽实在无法，只得再叹了一口气道：“程兄，你非要这般想，我也不好多劝。如此说来，我也是那担罪之人，这件事就由你我两人负责到底罢。你习得那几个法术之后，我俩便分头去找寻高季晨，若有了确切消息，你再以法术通知我前来会合。”  
 
　　程亦亭点头应了，跟着宁千羽走进路旁林中学习法术。只是他心中所想并不与宁千羽相同----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已决定一人担负此事。季晨即将成魔，实在太过凶险，无谓再多拖累千羽。  
 
卷三《连理枝》18、逐魔  
 
    知晓高季晨近日所犯的杀孽之后，程亦亭已无求生或是复合之念，唯求拼却一条性命可以阻止高季晨继续走向自我毁灭。  
 
　　他习得那几样简单的法术之后，便与宁千羽分道而行，沿路打听那一人一马的下落。  
 
　　其实高季晨的所为并不如何隐秘，连市井百姓都知道近日里出了个杀人狂魔，只是没人亲眼见过那杀人魔的面貌，凡是与之相见的人都已变作一具干尸。  
 
　　普通凡人自然惊吓恐惧，哪里敢主动关注此案，就算是官府查案的捕快，也是战战兢兢提着脑袋做事。  
 
　　程亦亭先是花费银子打听案情，又去了多处案发之地探查，偶有遇上当地捕快，他就变出个腰牌骗过对方，道自己是京城派遣密查此案的专员。当地捕快们都是深信不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所有案情细节悉数告知。  
 
　　他追查了数十日，直把附近城镇都踏了个遍，一路不断有新案发生，他便一路疲于奔命的追逐，每每看到现场那些被害之人的惨状，他都只能自责痛悔自己当日的莽撞。  
 
　　对于犯下那些暴行的高季晨，他也只有无尽心痛，却还是半点都恨不起来。对方既然根本不再是人，也未能想起过去为人的经历，心中又能有什么是非善恶之分？人命对如今的高季晨而言，不过是饱腹的食物，正如豺狼虎豹和人类都以其他弱小动物为食一般。  
 
　　若是他日季晨想起了旧事，想起了自己身而为人的前生，那杀戮同类的心情又该如何痛苦难受？总之害了这些人命的是他程亦亭，害了季晨地也是程亦亭。一步走错。再无回头之路。  
 
　　高季晨沿路大肆杀戮，随手做案，杀的人越来越多。动不动就屠尽人家满门，甚至是满村之人。程亦亭一直追了下去。心中越来越痛苦，却屡屡追查不到高季晨的下落，乃因对方做案时竟不留下一点自身所有之物。  
 
　　途中他与千羽也相遇了好几次，匆匆对话过后又再分头而行，他不想连累千羽。刻意指给对方错地路子，自己则紧追着高季晨真正经过之地不放。  
 
　　某天追到了一个乡下村庄，他在村口便见到好几具尸体，当即拔腿狂奔跑向村内，惟愿还能救下几个活  
 
　　可惜事与愿违，这村里人口本来就少，经过高季晨的屠戮之后只剩一片死寂惨象。程亦亭呆呆站在数具干尸之间，眼神扫开后却看到了一匹倒地地马儿，他茫然走过去细细一看。可不正是他当日带着季晨所购的坐骑。  
 
　　他不知对方为何要杀死随身座驾，立在死马前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不管怎样。失去了坐骑的高季晨总跑不过他这个骑马的人，更何况有得这具马尸。他便可施法查探高季晨的确切下落他心下思虑已定。伸出手掌放于死马身上，闭眼凝神施以宁千羽所教地法术。不过须臾就察觉到一种极为可怖的讯息。  
 
　　他闭眼所见的幻象之中，高季晨已不再是前些日里俊秀斯文的模样，而是双眼变绿、发色也变做一片火红，嘴唇更是鲜红如血，连背后也生出一对高高展开的黑色羽翼。高季晨所处之地似乎是一个密林中，叶片纷飞飘落一地，衬着那身诡异非人的形貌与脸上狰狞的微笑，便真如传说中种种催命的妖魔。  
 
　　程亦亭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季晨不再需要胯下坐骑，这可是千羽所说的成魔？季晨……季晨当真成了一只恶魔，再也无法变回昔日那个翩翩少年么？  
 
　　见到自己倾心所爱之人堕落至此，程亦亭心痛已极，紧闭地眼中亦忍不住沁出泪水，被他追踪行迹的高季晨却似有所察觉，视线猛然对上他正在窥探的双眼。  
 
　　程亦亭被对方这么一盯上，出窍地灵体竟无力移动分毫，心里也并不想逃，只痴痴看着对方那双碧绿的魔眼，脑中全想着一个念头：“季晨，你现下便杀了我罢……只要你答应我再不谋害他人性命！”那只狰狞地恶魔森然看了他几眼，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只留给他一个与从前还有些相似的背影。  
 
　　程亦亭眼看对方大步走进密林深处，心中不断叫喊对方地名字，“季晨……季晨！莫要再错下去！你会万劫不复！”  
 
　　任他如何呼唤，高季晨再没有回头，不住飘落的树叶遮挡住他的视线。  
 
　　过了良久，灵体已然归位的程亦亭终于慢慢站起身来，骑上自己带来的那匹马。  
 
　　就连马儿也知哀悼同类，奔出两步还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匹死马，程亦亭心下凄楚，对胯下马儿附耳轻道：“莫要回头……它已经死了。死了，你懂么？它已然不是昔日曾与你一起的那匹马，它已变作一具尸体……一个死物……”  
 
　　马儿哪里听得懂人话，兀自仰起头长声哀号，程亦亭面上满是泪水，眼神纷乱挣扎，口中喃喃自语，“是了……他根本不是季晨，他已成魔……他犯了天条，必会被仙人所杀……永不超生……不要再寻他……”  
 
　　一人一马失魂落魄的出了村庄，马儿立在岔路口等待主人选择方向。程亦亭拭干面上的水迹，终是策马向着高季晨所在的那方奔去。若他此时退缩逃避，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事情由他而起，也应由他担当到底。  
 
　　就算大错已成、无法补救，凭他微薄之力根本无法阻止对方继续造孽；就算他心中再难过再痛楚，也只能继续追逐下去。  
 
　　往昔身而为人之时，他与季晨都是年轻任性，只想着彼此长相厮守，罔顾家人反对，最后不惜玉石俱焚再求下世。  
 
　　而今再世为妖，他却懂了自己昔日之错，这世上除了情爱、除了眼中的彼此，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其他事。自己只为求得情人复生，竟害死了无数条性命，即使有心担当，又如何担当得起？  
 
　　无论为人还是为妖，他从未三思而后行，才走至今日穷途末路的绝境。想深一层下来，季晨才是被他害得最惨的苦主，但愿此去能够见着对方，当面亲自领罪。  
 
　　不管见面之后，季晨将会如何待他，他都甘之如饴，唯求能够劝得上一言半句。  
 
卷三《连理枝》19、再见  
 
    程亦亭策马狂奔了整整一日，沿着施法时所察觉的方向细找，到得当日深夜，总算寻到了那处密林。  
 
　　经过了这一日之久，高季晨早已杳无踪迹，只留下一圈浅浅的脚印。他便蹲下深对这些脚印施法，再次查看对方的所在，紧咬着高季晨穷追不舍。  
 
　　这一次所见的幻象之中，高季晨已是面带怒色，一双碧眼露出几许杀意，透过幻境对他施以回击。  
 
　　程亦亭只觉脑子晕眩、胸口剧痛，回神时便已被赶出幻境，身子整个跌落于地，口中也吐出血来。但他窥探时间虽短，却查得了对方离此不远，当下挣扎着起身上马，再赴危险至极的下一地。  
 
　　幻境中所见的高季晨已是身处一个山洞之内，身边歪歪斜斜倒着几具干尸，还另绑着几个瑟瑟发抖的活人。  
 
　　其时高季晨盘膝闭目，双掌放在膝上，嘴唇微微掀动，不知在念着什么，想必是正在以某种邪法修炼。程亦亭刚刚看到此处，高季晨那一双魔眼便已睁开，眼神中凶光大盛、如箭射来，当即将程亦亭驱出了幻境。  
 
　　程亦亭不住回想方才所见，马儿迅速奔至一座并不太高的山前，他抬头一看山顶处，正是乌云密布、阳光不显，立时下马快步行进崎岖不平的山间。  
 
　　他凭着心中记忆一路找去，不多时便寻到了那个眼熟的山洞前，立在洞口略一寻思，反而加快步伐直闯进去，口中大声叫了起来，“季晨！莫要再多杀一人！怨有头、债有主。你何须怨恨他人？是我害得你非人非鬼……只管杀了我消气罢！”山洞里阴暗无光，只听得到对方熟悉又似陌生的嗓音，虽然音色仍与往日相近。语气却森然可怖，“我早已说过再不想见你。你偏要自己送上门来！姓程的，你当真是活腻了么？”  
 
　　程亦亭听着那个声音，心中半是内疚半是伤心，人已非人，情已非情。唯有这把嗓音仍留着旧时的清醇。  
 
　　他嘶哑地大叫也带上哽咽之音，只想唤起对方最后的一点人性，“季晨，是我害了你，对不起你，你如何恨我都不要紧。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杀了多少人，都是我一人之错！我只求你就此收手！”  
 
　　山洞中寂静须臾，又响起延绵不断的冷笑。“嘿嘿，收手？事到如今，怎可能收得了手？姓程地。我当日立过誓，再不与你相见。你想活命便滚远些。若敢当面见我，我绝不饶你！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亦亭脚步一顿。心中反而泛起些许轻松之意，若季晨真是这般恨自己入骨，他自然由得对方如何整治都心甘情愿。这般想过之后，他脚下不退反进，朝着声音传来之处快步奔去。  
 
　　扶着山洞岩壁，转过一两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点光亮，幻境中所见的那一幕立现眼前。  
 
　　高季晨仍是盘膝坐着，头顶聚起一片浓烈地黑气，碧绿的双目早已眯了起来，看向眼前不知死活的程亦亭。他眼神虽然狰狞，身子却迟迟不动，黑色双翼收在背后，放在膝上的双掌也兀自捏着奇怪的手势。  
 
　　程亦亭初次亲眼见到高季晨大变过后地形貌，比起幻境中所见更为惊心。  
 
　　不知不觉中，他面上已湿了一片，再看看洞中那几具干尸和被绑着的活人，他一边走过去为那几人松绑，一边泪眼模糊地劝道：“季晨，莫要再杀人了……你本不是邪魔心肠，何必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你只是恨我太深，才胡乱杀人来出气，是不是？”  
 
　　高季晨怒眼看着他为那几个活人松了绑，身子微微颤动却仍是没有起身，只口中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值得我为你胡乱杀人？你若敢放走他们，我立时把你挫骨扬灰！”  
 
　　程亦亭充耳不闻，催促那几人快快离去，随后行至高季晨面前深深看他，伸出手指向他额前点去，“季晨，对不住了……我不能让你再造杀孽，这几人我一定要放。你修炼之时不能移动方位，是不是？那我只给你施个小小的法术，绝不会伤你一分一毫。你先睡上一觉吧！”  
 
　　高季晨勃然大怒，一双碧眼中惧是恨意，程亦亭只管硬着心一指点下。哪知手指刚与对方肌肤相触，便察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反噬而来，程亦亭登时身子飞出几尺之外倒地不起，口中鲜血狂喷。  
 
　　高季晨也是眉头深皱，张口吐出了一口黑血，随后却又变了样貌，那碧眼红发都变回原先的乌黑之色，身后的羽翼也消失不见。  
 
　　他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慢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程亦亭，“这可真是巧，我正修炼到紧要关头，多谢你指上那点灵力相助。现下我已修成真魔之身，外貌再与凡人无异，更难被那些狗屁神仙感应到踪迹了，哈哈。”  
 
　　程亦亭口中鲜血不住涌出，只觉今日要命丧此地，拼着最后一点清明直直看向自己深爱的那张脸，“季晨……季晨……是我害你如此……你杀了我之后……可会消气？你……你莫要再杀人了，找个地方躲起来……躲一辈子吧……”  
 
　　高季晨听到这反复多次的话语，只露出嫌恶不耐之态，蹲下身拧起程亦亭恶狠狠地说道：“你这无能小妖，便只会说这些软绵绵的话！我已成真魔之身，就算佛祖亲自下凡我也不怕！我现下心情甚好，又不想杀你了，你若是识相地，便乖乖跟着我分点好处！”  
 
　　程亦亭呼吸极为急促，只有出气而没了进气，眼神也渐渐涣散，却仍是坚持着开口，“不……不要再杀人了……季晨……我求求你……看在……你我……份上……”  
 
　　高季晨听到后面几个字，当即沉下脸松手甩开程亦亭，口中又再发出不屑的冷笑声，“我只有今日、并无前生，饶你不杀也不是因为甚么旧日情分！我是看在你令我复生有功，又助我修成真魔之身，这才对你好一点罢了。你竟敢得寸进尺！哼，你再敢多说一句，我便抛下你自生自灭！”  
 
　　程亦亭还想开口，胸口剧痛又再袭来，脑袋一歪便人事不知了。  
 
卷三《连理枝》20、还命  
 
    不知过了多久，程亦亭在十分舒适的感觉中苏醒，不但神智清明、疼痛尽去，全身都懒洋洋的，连体内灵力也变强了些，就似吃了什么大补丸一般。  
 
　　眼前的景色乃是一片绿意，他已不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中，而是躺靠着山间小道旁的一颗大树。  
 
　　斑驳的阳光下，一张俊美挺秀的面孔近在咫尺，面无表情地对他说道，“你醒了？那便快些滚吧。”  
 
　　程亦亭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感动还是该难过。自己本是伤重欲死，一觉醒来却变成如此，显是高季晨使了邪门的法子救助自己，说不定又害了好些人命。  
 
　　他自然忍不住心底的疑问，明知对方不愿听还是要说，“季晨，你对我还有情意，救了我的性命，我很是感激欢喜……可你若是害了人命才能救我，我宁愿你亲手把我杀了。”  
 
　　高季晨闻言果然大怒，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泛起气恼的红晕，“不识抬举！你是什么东西，我对你有什么情？呸！”  
 
　　狠狠骂到这一句，高季晨似是还不能消气，想了想又冷笑着道：“我只是念在你过往令我复生之功……哼，你不稀罕也罢，总之你救过我两次，我便还你两次，之后不拖不欠，再见到你就一掌打死！”  
 
　　程亦亭挣扎着坐起身来，用力拉住高季晨的衣袖，“季晨，不管你对我有情无情，你不能再错下去！就算为了你自身的安危也好，莫要再四处杀人！我愿陪你寻个僻静地隐姓埋名。多做些好事为你赎罪……”  
 
　　高季晨听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挥开他手臂转身便走，“好。你不走，我走！笑话……我要你陪着我干什么？碍手碍脚！我只需再多修炼数次。便能天下无敌，管他哪路神仙也奈何我不得！”  
 
　　眼看高季晨对自己所说的话全然无意，程亦亭黯然之余仍是起身急追，兀自不肯就此死心，“季晨！你当真安心成魔？从此孤身一个。天上地下都没人陪伴你？”  
 
　　高季晨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背对他冷笑道：“我也问过你，愿不愿意追随我，那可是其他妖鬼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嘿嘿，是你自己迂腐不化，还说什么陪我隐性埋名……”  
 
　　程亦亭脚下不停，跑上去从背后抱紧高季晨地腰，伤心的语调中又带着温柔缠绵之意，“季晨。我当然愿意追随你，只要你听我的劝，不再做出那些伤天害理之事……莫说陪你一辈子。加上来世我都愿意！”  
 
　　高季晨沉默片刻，终是闪身挣脱了他地怀抱。“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愿跟着我，我自会分你好处。与我有福同享、修成魔身；若你不愿，下次再见时我仍会饶你不杀，第三次便再不会手下留情！”  
 
　　程亦亭痴痴看向眼前瘦削高挑的背影，那般熟悉却又陌生得无法留住，忍不住哽咽着轻声说道：“季晨……若一切可以回头该有多好？我们前世便不该贸然殉情……一步走错，步步皆错，我真后悔当初太过自私，偏要拖着你一起死。”  
 
　　高季晨猛然转过头来，恨恨看着程亦亭那一脸伤心模样，“闭嘴！你还想着什么前世？从复生直到如今，我半点都记不起来！我根本不是什么高季晨，就算是……昔日地高季晨也死绝了！死透了！我不是人，我是真魔，我要称霸三界、天下无敌！”  
 
　　狂言说至此处，一股傲然得意之情从高季晨胸口直冲上来，立时忘了方才那点犹豫不舍的心绪，转过身哈哈大笑、举步疾行。  
 
　　程亦亭哪里肯就此放走这杀人狂魔，跟在后面追出老远，奈何片刻间就被他刻意甩开距离。眼看高季晨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程亦亭心知自己已然追不上对方，情急之下脚步不稳，竟被一物绊倒在地。  
 
　　待他看清将他绊倒的乃是何物之时，竟张口惊叫出声，一颗心也立时沉入深渊----他的身子正压着一具眼珠突出地干尸，倒在路旁的还不止这一具。  
 
　　短暂的惊叫过后，他忍不住开始呕吐，之前所见的干尸虽然也形状可怖，起码未曾离他如此之近。  
 
　　他忘不了手掌间那干枯僵硬的触感，更深深怀疑自己的性命是由这些干尸换来，先前寻找高季晨时也曾经过这条小道，路旁哪里有这些尸体？  
 
　　他吐了许久许久，便似把体内所有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但不管他吐了多少、吐了多久，他的妖体和魂魄再也无法洁净。等到终于吐不出任何东西之后，他跪倒在山间仰头看向天空，面上的眼泪也早已冰冷干涸。  
 
　　他又呆呆地想了很久，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以手指点在其上，闭目默念一段复杂地咒语。  
 
　　天色未暮之时，千羽已然出现在他眼前，语气焦急地问他是否有了确切消息。  
 
　　他艰难的站起身来，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着头轻声说道：“嗯……我见过他了，他已修成了真魔之身。”  
 
　　千羽“啊”了一声，面上神情变得极为凝重，“竟然这么快！凭你我二人之力，已无法将他降服……且容我好好想一想。”  
 
　　程亦亭苦笑回道：“宁兄，不必苦想，我心中已有一计，只是还需你倾力相助。”  
 
　　千羽偏头看向他面上，口中不动声色地问道：“程兄情讲。”  
 
　　程亦亭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嘴里地话却是有条不紊，“他许了我两次不杀之诺，第一次已经用过了。他虽已成魔，脾气还是倔得很，第二次也绝不会食言。宁兄只需与我一明一暗，我在明处与他纠缠，舍出性命骗他来救，宁兄便在暗处趁他为我分心分力时施以偷袭。”  
 
　　千羽面上泛起惊异之色，回话的语气仍是十分平稳，“程兄所讲不失为一条妙计，只是施行之时切莫心软才好。”  
 
　　程亦亭面上神情扭曲一片，点头地动作却毫无犹豫之意，“宁兄只管放心。我就算不在意自身安危，也绝不会拖累宁兄。你屡次助我救我，我若还要害你，岂非禽兽不如。他……他修炼或是施法时，身子似是无法动弹，宁兄当可抓紧机会一击得中。”  
 
　　千羽盯着他看了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程兄，你心中凄苦，却不得不为，只能怪天意弄人。”  
 
卷三《连理枝》21、追凶  
 
    程亦亭与宁千羽两人定下计谋，再无耽搁，直向着高季晨远走的方向一路追去。  
 
　　为免打草惊蛇，两人连法术也都弃用，只沿着发生惨案之地探查追踪。高季晨仗着如今灵力已高，完全不避行迹，所经之处、所遇之人悉数灭口，只留下许多残杀过后的恐怖痕迹。  
 
　　民间传言也越来越远离真相，一会说是什么有敌国奸细令得瘟疫流行；一会说是朝廷官府不仁导致老天惩罚。  
 
　　人们必须相信大批死去的同类是陨于可以努力逃过的意外，只要小心翼翼或是没做坏事就能避免，而不愿再相信这是随时能降临在自己头上的劫难。  
 
　　高季晨胃口越来越大，沿路的大小村庄和城镇一个接一个被他肆虐，凡人性命在他手下犹如蚂蚁一般，他却像闯进了羊圈的猛兽。  
 
　　如此穷凶极恶的兽行已然引起几界公愤，非但天界又多派了几路神仙下来降妖，佛门也派遣了好几位罗汉相助，就连阴司之主亦被牵连其中，赶赴天庭待罪。只因聚魂珠出自阴司，失窃后一直未曾上报。  
 
　　程亦亭和千羽自然看见了天际惊雷滚滚的异像，不得不闪身躲藏避过仙人眼下。他们两人的去处和目的虽与那些仙人相同，奈何身份悬殊，若是见了面定然免不了一场恶斗。  
 
　　天界之事都是千羽告知程亦亭，只因他族中多有早已修成仙道的前辈，仙人生活甚是寂寞，闲来无事也时常悄访人间，遇到千羽这等同族出身的小辈。总要相互寒暄闲聊一番。  
 
　　人间如今一片大乱，那些悄悄下凡游玩的仙人也不得不赶紧回去，若是被天庭知晓他们这些闲散仙人违逆天条。他们一样要被拘起来待罪。  
 
　　程亦亭心情固然沉重，听到千羽说到此处也不由插嘴。“世人都道神仙好，如此看来，做神仙也未必很好。连下凡游玩也算冒犯天条，跟人间坐监有什么分别？”  
 
　　千羽赶紧伸手捂他的嘴，眼神望向上方轻声道：“小心上面有人听见……你这番话很是大逆不道。以后莫要说出口来，心里想想也就是了。”  
 
　　程亦亭哭笑不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心中泛起一阵半是轻松半是悲哀地感觉---他与季晨弄至这般田地，却也未必比那些神仙更不快活。起码他和季晨曾经真真切切相爱过一场，也相伴过那么些时日。就算他已立下决心，要亲手杀了季晨，但做完这件事之后，他也绝不会抛下对方独活。这一次恐怕会死得干净通透。连魂魄也留不下来，这样正好，可以免去彼此为下一世的担忧。  
 
　　他想了好久才定下了这个顶好的法子。他对不住季晨，对不住无辜惨死地千万人。无论再做什么都补救不了。他这个万死莫赎的始作俑者。唯一能做地便是极力终止这场惨剧。  
 
　　他与千羽双双躲在安全之地，只想避过那些降魔的仙人。也好先行观望高季晨到底修炼到了哪一层魔力。  
 
　　两人凝神细听远处不住传来的风雷之声，只听得高季晨自云层中传下的狞笑声，还有几个神仙此起彼伏的痛叫声和斥骂声。  
 
　　不时掠过惊雷与闪电地天空隐隐闪现仙人的形貌，却俱被浓黑的乌云包围缠绕，地面上的人类早已吓得四处奔逃，关起门来不住跪地磕头祈祷。  
 
　　这一场恶斗延续了半天之久，到得当日午后，云层中的诸位仙人都被高季晨一一打落地面，他们死的死、逃的逃，生还者都赶紧奔赴天庭复命去了。  
 
　　看着头顶被乌云整个盖住的天空，程亦亭与千羽在阴暗之极的光线中相视而叹，程亦亭不想再多连累无辜，轻声对千羽开口道：“他经过半日恶斗，灵力定有损耗，不如你我即刻出手。”  
 
　　千羽也点点头，“我亦是这般想。程兄，我们便依计行事，只是你要千万小心……临到阵前切莫心软，也莫要轻生了事！否则非但人间涂炭，三界都要死伤无数。”程亦亭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宁兄但请放心。我已然想得清清楚楚，绝不会临阵收手。”  
 
　　两人又再小声商议几句，千羽便提掌对着程亦亭前胸，“程兄，得罪了！”  
 
　　程亦亭微微颔首，眼神中全无后悔惧怕，只见淡然地解脱，“宁兄，请！”  
 
　　千羽再无迟疑，提起灵力狠狠一掌打在程亦亭胸口。程亦亭灵力本就低微，这一掌打得他险些魂魄不齐，口鼻耳中都立时渗出血来。  
 
　　千羽面上浮起不忍之色，扶着他轻声问道：“程兄，你可还撑得住？”  
 
　　程亦亭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得尽力点了点头，随即慢慢推开千羽的双臂，向着远处高季晨所在之地行去。  
 
　　他身负濒死的重伤，自然走得极其艰难，只走了一里不到便重重倒在地上，喘息了老半天才又缓慢地爬起身来。  
 
　　他地身子还未能站得起来，耳边便已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丝愤怒、几丝不屑，“你怎么搞成这般模样？真是没用。我饶过你性命还不到十天，你又招惹了什么厉害角色？”  
 
　　眼前天色暗得看不清对方面容，但对方身上那股浓烈地杀戮之气已然令人心悸。程亦亭强忍着疼痛立起上半身来，看向对方俊美依旧地容颜。  
 
　　“季晨……你……你怎么来了……我……我还以为……临死也……见不着你……”  
 
　　高季晨紧抿嘴角撇了他一眼，面上满是不耐之色，但仍是蹲下身来将他扶靠在自己怀中。  
 
　　程亦亭知晓对方已然心软，从前自己得罪了季晨之时，两人间也是这般。季晨脸上嘴里都恶狠狠地，可越是嘴恶便越是心软，此刻抱着他的动作也是轻柔之极。  
 
　　就算季晨忘却了前生旧事，再也无法回想起一星半点，可眼下这等亲密情态他绝不会认错。他地季晨始终还在……只是有些地方变了太多，变得天地之间都容不下，唯有他还敢与之相拥。  
 
卷三《连理枝》22、绝杀  
 
    短短须臾之间，程亦亭想到了许多远近发生的事，它们相隔甚远，又仿佛发生在同一时间，正如他心里其实从来没有远离过季晨。  
 
　　他胸口升起一片柔情，嘴里和面上却开始欺骗对方，“季晨……我要死了……你这次莫要再救我……”  
 
　　他明知如此一说，季晨定会立刻出手救他，表情仍是装作十分不舍。果然，季晨便如前生的每一次那样上了他的当，狠狠瞪他一眼才抱着他站起身来，“你不要我救，我偏要救！这次再还你一命，下次见面我便要亲手杀了你！”  
 
　　程亦亭心知高季晨是要寻个安全僻静处为自己施法，面上忍不住露出哀伤酸楚之意，高季晨不知怎么看到了他扭曲的神色，只皱眉冷声冷气地道：“知道怕死了？哼，说什么不要我救，却那般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真是可笑之极。”  
 
　　这番话停在程亦亭耳中，更觉对方与旧时无异，就算走上了无法再回头的恶魔之路，总还遗留着这些只有自己能够领略的可爱处。  
 
　　他想到这里，面上又浮起一丝微笑，因为重伤而模糊的视线虽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却只记得对方最令自己心动的表情。  
 
　　“季晨……我不是怕死……我是舍不得你……我……我想要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你恨我、杀我……也不会丢下我……”  
 
　　高季晨斜眼看着他的脸，已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你这是求我救你？你可算想通了？好，我便大人有大量，收下你做我的亲随。你伤好了之后。我带着你一起修炼，我们称霸三界，打上天庭去做玉帝！哈哈！”  
 
　　程亦亭只当最后纵容对方一回。竟顺着高季晨的话哄道：“嗯……我什么都依你，无论生死富贵。无论我们最终要到何处，我始终会陪着你。”  
 
　　高季晨自从复生以来，从未从程亦亭嘴里听到过这等合意地话语，登时听得眉开眼笑，喜形于色。亮晶晶的双眼中亦是神采飞扬。“呵呵，你总算识相了，不枉我待你这么好。亦亭，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和物，我都觉陌生得紧、讨厌得紧，心中只想与你亲近。”  
 
　　“……”程亦亭心头不由五味杂陈，只得苦笑着闭上了眼，他有心回话却不忍再狠心蒙骗对方，唯有装作昏迷了事。  
 
　　他这番做作竟没被高季晨识穿。反而紧张之极地连声呼唤他名字。他只咬紧牙关不开口回答，高季晨果然慌了神，再不敢贸然走远。犹豫片刻便把他放下来，自己也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掌急急抵在他背后就地施法。  
 
　　一阵暖流自背后迅速进入程亦亭体内。他的双眼微微睁开，高季晨输入体内地灵力正好被他所用。  
 
　　他脸上神色虽然古怪扭曲。举动却无半分迟疑，手指悄悄翘起朝向千羽所在的那方，嘴唇亦轻轻掀动默念咒语。  
 
　　身后的高季晨自然察觉不到他的小动作，连一丝怀疑恐怕都没有，正闭着双目全神贯注地为他施救。  
 
　　天空的乌云已开始消散，程亦亭眯着眼看向前方，这背叛与欺骗地过程实在难熬，他宁愿千羽能尽快来到结束一切。  
 
　　随着充沛的灵力源源不断注入身体，他的视野越来越清晰，熟悉的身影渐渐近了。千羽那身雪白的衣服看起来纤尘不染，令得这场充满欺骗的猎杀也不显残忍。  
 
　　身后那人已然有所察觉，却并未开口也并未移动，于是他对千羽点了个头，嘴里清清楚楚地说出一句，“下手吧！”  
 
　　他已经无法想象，这三个字在寂静中听来如何惊心，也无法看到身后那人此时的表情。  
 
　　他只是听到了一种古怪的声音，仿佛从心底发出的呻吟，又仿佛充满愤怒地号叫，但实际上不过是那人的手掌从他背后传来了震颤之感。  
 
　　千羽身子一闪便绕到了他的身后，他耳边终于响起那人冷到彻骨地嗓音，“程、亦、亭！”  
 
　　这是那人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了吧，程亦亭闭起了自己地眼睛，轻声回答那人道：“季晨，杀了我吧。”  
 
　　高季晨手掌还抵在他地背后，力道却悉数收回悬而不发，短短一瞬之后，他便听到高季晨发出一声惨哼，双掌也从自己背后移开，不由惊奇至极地转过了身。  
 
　　高季晨早已倒在地上，俊美的面容变作青紫之色，双目也由乌黑再次变回赤红，口中涌出大量暗红如黑地血液。  
 
　　见到程亦亭转身看向自己，高季晨剧烈地咳嗽着狂笑起来，“亦亭……你……你待我真好……你既然要杀我……当初……当初又何必……好，我如今的修为是你所赠……现下……现下便全还给你！”  
 
　　程亦亭茫然退后几步，眼神转向千羽所在的方向，似是自问又似是询问对方，“千羽……他……他还能活么？”  
 
　　千羽面上亦是一片疑惑，咬咬牙再次提掌，“他魔力极高，受了我一掌也不过身受重伤……容我再下杀手，为人间除此魔障！”  
 
　　高季晨仍是不住狂笑，直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硬撑着一口气支起身来，“哈哈……好一个除魔降妖的卫道之士！可笑、可笑！你也不过是妖！你杀了我去向玉帝老儿邀功，看他能赏你什么官儿做！”  
 
　　程亦亭忍了再忍，眼中仍是不由自主流下泪来，蹲在地上伸手轻抚高季晨发间，又想为对方拭去唇间黑血，“季晨，别再说话……我知道你只是不甘心。你别怕，你死了之后，我马上过来陪着你。我这般骗你害你，你却舍不得杀我，我心中很是欢喜。”  
 
　　高季晨只被他手指一触便又猛吐黑血，瞪着他的眼神如刀般锋利，眼神中却全是痛苦怨恨，“滚开！你……你这无耻之徒……你不配碰我！我死了便死了，死也不跟你一起！”  
 
　　程亦亭听得对方此刻犹在任性，眼泪不觉流得更快。他痴痴看了这张脸最后一眼，便伸手覆住对方的双眼，抬头对千羽说道：“来吧！”  
 
卷三《连理枝》23、网破  
 
    宁千羽听得程亦亭口中那句话，又是一掌打在了高季晨胸口。这一掌打下，高季晨登时全身巨震，口鼻与耳中都是黑血狂涌，再也说不出话来。  
 
　　程亦亭眼睁睁看着他痛苦挣扎之态，只得将他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凑嘴过去在他耳边嘶声说道：“一会儿就过去了……季晨，你再忍忍。”  
 
　　如此一幕令得下手的千羽也不忍再看，转过身低声道：“他受此重创，再无生路……我暂且走开一会，你慢慢跟他说话吧。”  
 
　　程亦亭点了点头，面上不知是哭还是在笑，“多谢宁兄。”  
 
　　待千羽快步走远，程亦亭才移开自己遮住高季晨双眼的手掌。对方那双赤红的眼睛兀自微微睁着，看过来的眼神却已没了怨毒之色，而是充满迷茫与欣喜。  
 
　　“亦亭？这里是阴间么？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杀了好多人……亦亭，为何我身上很痛？”  
 
　　程亦亭身子一晃，脑中也一阵晕眩，季晨竟是到了此刻才想起前生的事？  
 
　　只是到了如今，想不想得起来又有什么要紧？反正不管怎样，他们仍然在一起，如此便已够了。  
 
　　他不过犹豫片刻，便把对方抱得更紧了些，嘴里却胡乱哄骗道，“嗯，我们已身在阴间，你只是做了个梦……梦里所发生之事都不是真的。你好好睡一觉，再醒来时我们便会在下一世了。”  
 
　　高季晨脸上露出天真的微笑，轻轻点头应道：“这就好，我还以为我真的杀了许多人，那场梦真是可怕。亦亭。我记得的……我们约了下一世、下下世，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不过我身上很痛……在阴间……也会痛么？”  
 
　　高季晨说着话眼睛已睁不开了，声音也渐渐低弱模糊下去。程亦亭偷偷擦去脸上地泪水，继续说话哄着对方道：“你只要想着很快就不痛了。便能快快睡着。”  
 
　　过了一小会，高季晨才从鼻间“嗯”了一声，却又含糊地重复说道：“还是很痛……亦亭……”  
 
　　程亦亭实在不忍，只得伸出手掌覆在高季晨胸前，自己虽然灵力低微。只要能为季晨减轻临终的痛楚便好。  
 
　　他掌中灵力刚一送出，就如河水决堤般止不住外泄，他心中微微感到骇然，却也不愿将手掌收回来。  
 
　　高季晨已是双目紧闭，陷入弥留之境，他手掌所触的肌肤亦是一片冰凉。到了这等境地，他还有什么舍不得地，横竖陪着季晨度过这最后一刻，他也要带着季晨的尸身回到自己坟前自绝。  
 
　　他苦苦咬牙忍受灵力流失过快地不适。双眼仍是看着高季晨，只愿对方此时能觉得好受一些。  
 
　　高季晨原本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一线，苍白的面上也露出微笑。双目中回复了几丝神采，眼神中却蕴含着恶毒与狡黠之意。  
 
　　程亦亭心中一凛。便待挣脱移开自己那双手掌。只是还怎么移得动一分一毫？  
 
　　高季晨也看着他惊骇后悔的表情，邪笑着一个字一个字低声说道：“你以为我方才是舍不得杀你……我身受重创。只得尽力保命，幸亏你们两人都这般傻……哈哈……”  
 
　　程亦亭听了对方这番自诩得意的话，什么想起前生显然是作伪。这也怪不得季晨，是他先施毒计，季晨也不过还他一道。  
 
　　心中虽然这般想着，程亦亭胸口仍是一阵翻涌，身子也急速变冷，但不得不尽力挣扎起来，只怕自己纵虎归山，酿**间更大祸患。  
 
　　高季晨看他眼神已知他心中所想，几乎吸尽他体内灵力之后才将他一把推开，望着他地眼神之中已无半分眷恋，只是面上犹带着嘲讽的笑容。  
 
　　“嘿嘿，我原本对你确然有些说不明、放不下的情意，只因你是令我来到这世间的那人，也是唯一待我好的那人……这下好了，我再不欠你什么恩情，天大地大，唯我独尊！”  
 
　　程亦亭便似被抽去了骨骼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委顿于地，嘴里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你……你莫要……我……”  
 
　　高季晨挺直身子俯视他扭曲的表情，弯起嘴角冷笑道：“我什么你？你是怕我此时杀你？你只管放心，我好不容易得了这点灵力，哪里舍得浪费在你身上。  
 
　　高季晨说完便走，再不多作耽搁，只想快些远离这危险之地疗伤休养。  
 
　　程亦亭痴痴望着对方的背影，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他重创之下这般勉强挣动，口中竟是鲜血狂喷，把自己胸前与面前的土地都染湿了一片。  
 
　　高季晨听得背后异响，转过头瞥了他一眼便冷笑摇头，“你还想对我施苦肉计么？眼下已然迟了。是你亲手绝了我最后一分人性，我反要感谢你的成全。自此之后，你我义断情绝，今生后世都再无瓜葛。程亦亭掀动着嘴唇想要开口，却一句完整地话也说不出来，刚一开口就被自己满嘴的血液呛得不住咳嗽。  
 
　　高季晨只瞥了他那一眼就转身疾行，无论他在身后如何辛苦挣扎也没有再回过头来。  
 
　　他看着对方迅速变小的背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曾经地季晨，世间从此多了一个毫无人性的魔头。他也有心急召千羽返来，无奈体内灵力实在剩余太少，无法支撑他施出任何法术。  
 
　　他默然躺在冷冰冰地地面上，感觉着体温与生命都渐渐远去。若能就此魂消魄散，再不必想起自己与季晨之间地种种，也不用面对日后的痛苦自责，那该是多么地好。  
 
　　可惜天不从愿，在他丧失所有的知觉之前，千羽的声音终究在他耳边响起。  
 
　　他已经无法分辨千羽到底在说什么，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张了张口，“我……对不住……我……成事不足……败……败……”  
 
　　一阵浓烈的疼痛和倦意席卷全身，他没能说完那最后的几个字，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耳边似乎还在传来遥远的呼唤，他却没有办法回应。他已经开始做梦，梦里的他和季晨还在前生，相互对视着重复那句彼此都说过好几次的话，“天荒地老，永不变心。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卷三《连理枝》24、涂炭  
 
    程亦亭是在一片寂静中醒过来的，虽然他根本就不想再醒。醒来之后的世界不会再有任何快乐，只剩下无法逆转的痛楚绝望。  
 
　　一双温暖的手放在他胸前，为他冰冷的身体注入灵力，他不得不睁开眼嘶声说道：“千羽，莫要救我，让我去吧……”  
 
　　千羽充满怜悯和安抚的眼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口中温言劝道：“你已尽力，何苦自责？天界人间各有注定的劫难，仙人妖魔也是亦然。只要做了该做之事，你我都不必太过执着于结果。”  
 
　　程亦亭面上露出极为苦涩的笑容，“你又何必这般安慰我？明明是我心中对他仍有不舍，才铸成这番大错。我再活下去也是生不如死，你便成全我罢。”  
 
　　千羽长叹一声，轻轻摇头，“这世上谁又能成全谁？我有我的劫数，你也有你的劫数，人人都逃不过命定的魔障。莫说是你，就算那高季晨也都一样。程兄，只有你才是他唯一的劫数，难道你心中不知？”  
 
　　程亦亭出了一会神，凄然摇头叹道：“从前也许这么说得……如今可不一样了。他临去之前曾说，是我亲手绝了他最后一分人性，从此以后，世上再没高季晨，只有绝情断义的灭世魔头。”  
 
　　千羽沉默半晌，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神色，“若是当真对你绝情断义，他临去时又丢下这番话给你作甚。他是气不过你骗他伤他，才想要狠狠地报复你罢了。”  
 
　　程亦亭那颗死透的心忍不住再次跳动起来，可转瞬间又冷了下去。即便真如千羽所说，季晨心里还记挂着他，他与季晨之间也只有相互仇恨与毁灭了。  
 
　　他只要一天不死。就注定要继续苦苦寻找季晨，并且一次又一次的与之纠缠。直到有一天他能亲手杀死季晨，或是季晨杀了他。才能够中止前生延续太久的错误。  
 
　　他们曾经的那场殉情，已然变成了一个悲惨地诅咒。上天仿佛要借此惩罚他一手犯下的大错。那么多无辜的人命都因此丧生，他委实承受不起，只要一想到那些尸体地惨状，他就恨不得立时自绝。  
 
　　千羽看着他脸上纠结痛苦的神情，只得再次柔声劝慰。“你莫要想得太多，只当这一切都是天意注定，不得不受着就是你这辈子地命。你并非主动为恶，那高季晨也只有你才可降服，万事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也都如梦幻泡影，终究会一一过去。”  
 
　　程亦亭呆呆看向千羽淡然的表情，便如抓紧救命稻草般嘶声问道：“真的么？一切恩爱憎恶，都只如梦幻泡影？一切善恶悲喜。也终究都会成空？那你我我为何还要苦苦活着？”  
 
　　千羽想了一会，眼神也渐渐迷茫起来，“这世间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自有说不出的诱惑之处……要不然为何许多妖都想化身做人。神仙也会羡慕凡间爱侣？能遇上自己地魔障，相爱一场、恨怨一场。闹到最后魂飞魄散。也就安分死心了。”  
 
　　程亦亭苦笑回道：“如此说来，活着岂非为了刻意求苦？”  
 
　　千羽愣了一愣。也不由苦笑着点头，“可不是刻意求苦么。不经过那一番甜，又哪知最后是苦？为了先前那一分甜，也就心甘情愿去受那最后的苦。修仙之路多半先苦后甜，情爱之事却多半先甜后苦。”  
 
　　程亦亭轻声接道，“只是即便当初就已知晓最后的结果，恐怕世人亦多半宁愿谈情而不愿修仙。”  
 
　　说至此处，两人一齐苦笑，相视着再次长叹一声，“唉，可不是么！”  
 
　　经过这番交谈，程亦亭对千羽更加亲近了些。他早知对方有过一段铭心刻骨的情爱，却是惨淡收场，与那人从此天各一方，虽然心里仍然放不下，毕竟能硬着心肠再不与那人相见。  
 
　　他十分佩服千羽能对自身这般狠心，转念一想到自己却又愁眉深锁。他的处境比起千羽还要艰难数倍。只求一死并不算难，难的是活着去亲手追杀自己最爱之人。  
 
　　他小小的私心里只盼着季晨当真对他绝情断义，下次一见面便能再不留情，那样自己就逃脱了无尽的痛苦。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委实卑鄙自私，万分对不住那些无辜断送在季晨手里的性命。况且若连他都死在季晨手上，便说明季晨已然再无牵挂避忌。到时非但人间涂炭，连天界也大大麻烦，无辜枉死地性命只会越来越多。  
 
　　他这条性命对于别人自然轻如鸿毛，对于季晨又价值几何？他其实也很想知道那个答案。如果他的命可以唤回季晨的一丝人性，他绝不会有所吝啬，他只是还有一点舍不得。  
 
　　等到他魂消魄散地那一天，季晨便真要孤零零一个活在世上了，天上地下再也没有愿意陪伴季晨的人，也没有敢去拥抱季晨地人。  
 
　　在千羽身边休养了几天之后，程亦亭怀着矛盾地心情起身告辞。千羽也并不留人，还想与他一起上路，只因外间此刻已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这一次程亦亭无论如何都不再愿意带上千羽，他与季晨之间终究要有个了断，也不能再牵连千羽置身其中。  
 
　　上次与千羽合谋施计猎杀季晨失败，对方若看到千羽定会痛下杀手，自己独自行事反而好得多。以季晨如今的修为和对他地防备，再找上多少帮手想必也是白白送命的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千羽眼见他拒绝得十分认真，不厌其详地一一说明厉害，也就不再坚持，只点头拱手与他道别，“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程兄但请一路小心。程亦亭自然应得干脆，躬身还礼后翻身上马，挥鞭直奔向凶吉未卜的那条长路。  
 
　　那匹马儿也休养了好些天，脚程甚是快捷，一路上却屡次被主人勒紧缰绳强行停步。程亦亭每次下马都因看到或是闻到附近情况有异，循着异状走去不远，总能看到尸横遍地的惨象。  
 
　　好些稍稍偏僻的村庄根本成了死庄，整个村找不到一个活人，就连路上也是车马人烟极为稀少。稍稍大些的小镇上，街头空荡无人、店铺大门紧闭，跟那些死庄也差不了多少。  
 
卷三《连理枝》25、纠缠  
 
    程亦亭独自上路将近一月，眼中看到的人间简直像那传说中可怕的地狱。每多看到一次，他的心就更冷一分，无论是他还是季晨都已注定要为这场浩劫遭受报应。  
 
　　他自从上次被高季晨吸取了灵力，已不能再使用任何法术，连维持人形都只是勉强，更谈不上寻到对方的踪迹。  
 
　　但他心底清楚得很，季晨总有天要主动来找他报仇，上次放过他只因为自身虚弱而强敌在侧。他如此大胆的四处游荡，还循着对方作案路线追下去，无非是以身为饵，盼着对方来把他碎尸万段。  
 
　　也不知是否此法奏效，程亦亭脚程行到中部一个繁华大城之时，当真与高季晨狭路相逢。  
 
　　那座城本是有名的游玩之地，人口虽不甚多，胜在风景秀丽，全国闻名，每年都有无数外地游客专程来访。  
 
　　高季晨也是看上了此地游人甚多，专门来挑选些阳气充足的“食物”。他伤势已愈，修为更上一层楼，人间之大处处任他肆虐宰割，口味自然也挑剔起来。  
 
　　他混迹于游客群中，费心挑了十几个年轻力壮、阳气充沛的男子，尽数施法掳到了城郊一个破庙之中，只想清清静静地好好享用一番。  
 
　　可惜他正要行凶的当口，庙外传来高亢的马嘶声，他怒从心头起，冲出庙门便待把那打扰他修炼之人一掌杀了。  
 
　　等看清那人是谁，他却不由微微一愣，随即冷笑着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嘿嘿！”  
 
　　庙外那人可不正是程亦亭。他这日午间路经此城，听得人说起城中数名年轻游客失踪，因此刻意寻来城郊稍作查访。才行到这座破庙外。他胯下马儿就嘶声长鸣，再不肯往前多走一步了。  
 
　　看着眼前多日未见的那张面容。程亦亭伤心之中也有点安心，这次总算与季晨当面遇上，彼此间该是有个了结了。  
 
　　他风尘仆仆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眼神中满是平静的苦涩，“季晨。我知你不爱听，可还是要再劝劝你，赶紧收手罢，莫要再多害人命。”  
 
　　高季晨眉间皱起，嘴里发出讪笑嘲讽之语，“哈哈，当真好笑！你一个小妖竟不关心自身死活，反而关心那些凡人的性命。你是不怕死呢，还是有恃无恐。以为我不舍得下手杀你？”  
 
　　程亦亭下马走向对方身前，只想把自己心底之言悉数告知，“季晨。我不怕死，只怕你越陷越深……你我都是罪无可恕。报应迟早要来。何必再造杀孽？”  
 
　　高季晨听得哈哈大笑，一挥袖便将他扫出几丈外。面上神情却是含了怒意，“你少危言耸听！报应？若真有报应，我怎能修成真魔之身，嘿嘿，老天爷也斗不过我，只得睁一眼闭一眼罢了！”程亦亭灵力已弱到极致，哪里经得住他这一击，登时口鼻流血、眼前发黑，只觉连人形也难以维持了。  
 
　　眼看程亦亭倒在地上呻吟辗转，高季晨脸上露出扭曲地笑容，“哈哈，这就是你与我作对的报应！我本事越来越大，老天爷自然只向着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程亦亭还待开口，嘴里却有大量血液涌出，他喉间被呛得一阵剧咳。再过得须臾，他下半身的双腿竟开始变得透明，双手地手指也是如此，眼见就要散去人形。  
 
　　高季晨俯视着他这般惨状，脸上的笑容更为得意快慰，只是脚步向着他这边慢慢挪来。  
 
　　他视线已然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到自己地四肢正在一截截消失，高季晨蹲在他面前笑嘻嘻地伸出手来，刻意触摸他身上残缺不全之处。  
 
　　那些正在消融之处一经触摸简直痛彻心扉，程亦亭本也不是什么十分硬气的武夫，当即痛得大声呻吟起来。  
 
　　高季晨冷笑着凑近他耳边，“我看你现下好受得很？心中后悔与我作对了么？你若是想要活命，便快些开口哀求，再迟上一炷香时间，你这几百年修为可要废了。”  
 
　　程亦亭痛得浑身抽搐，脸上表情也纠结成一团，却勉强挣扎着摇了摇头，闭上眼再不开  
 
　　高季晨见他如此，反被气得七窍生烟，抬起手掌高高举起，但又不得不停顿在半空。若此时一掌击下，眼前这人当真烟消云散了？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一个程亦亭？  
 
　　高季晨面色急变，白了又红，红了又青，眼珠也不断转动。眼看程亦亭整个下半身都已消失，只剩下残缺可怖的上半身，高季晨微微颤抖着的手掌终于落在了他的胸口。  
 
　　当他意外地发现自己重回了人形，愕然看向身旁之时，早已站起的高季晨才冷笑着轻轻踢了他一脚，“你不怕死？那我便不让你死。你怕的是我杀人修炼，嘿嘿，我便当面杀给你看。我非但要当着你的面杀人，还要你跟我一起杀人！”  
 
　　高季晨说着这番恶毒之极的话，提起他的身子就往破庙中走进。早已被放在庙内草堆上的十几人犹如待宰的羔羊般处在昏迷之中，全然不知他们接下来的命运会是如何悲惨。  
 
　　程亦亭自然大为不忍，忍不住大声向高季晨哀求，“季晨，我求求你，放了他们罢！他们都是无辜凡人，与你无冤无仇，你每多杀一人，日后地报应就更大……”  
 
　　高季晨更是恼怒，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先前那般硬气，宁死不求我，现下为了这些食物却苦苦求我！你为何待他们这么好？你是看他们年轻力壮，因此动了春心么！”  
 
　　程亦亭彻底愣住，虽是哭笑不得，但又忍不住冷汗满头，半晌才低声辩道：“我……我前生今世都只喜欢你一个，你何必装作不知？我劝你少造杀孽也是为了你好！你恨我怨我杀我，我都求之不得，只愿你饶了那些无辜旁人。”  
 
　　高季晨眼珠转了转，神色间似乎有些高兴，可转眼间便拧过一人提掌吸取阳气。那人被极端的痛苦刺激得醒了过来，只发出短促的惨呼就变成一具干尸。  
 
　　程亦亭也忍不住大声惊叫，待要出手去阻止却哪里能够，高季晨只衣袖一挥就令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地狱般地景象。  
 
卷三《连理枝》26、联手  
 
    月光如水，幽幽照进那间破庙。  
 
　　破庙里所发生的事惨绝人寰，却并没发出太大的声响，被一一取去阳气和性命的人们都只经历了短暂的痛苦便得以解脱，真正经历着漫长痛苦的唯有程亦亭。  
 
　　他已由哀求惊叫变作闭目不语，却无法关上自己的耳朵和知觉。高季晨见他不肯睁眼，竟把余下的几人与他放在一处，施法将那些人的阳气强行输入他体内。  
 
　　他原先所受的伤本来极重，吸取这几人阳气之后，伤势竟然好了许多，可耳中听到的惨呼声和手掌所触到的感觉都让他恶心欲呕。  
 
　　手掌间触到的，最初是活人的体温，随着生命的流逝迅速变冷，最后变得僵硬干枯……他忍不住呕吐起来，可即使呕吐得再厉害，高季晨也不肯放过他，直到杀尽最后一人才大笑着停手。  
 
　　等高季晨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兀自趴在地上狂吐，对方却已大摇大摆地离开，把他独自丢在这个无尽恐怖的地方。  
 
　　他几乎是爬出了那间破庙，再也不敢回头看向那些已成亡魂的尸体，也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继续追逐已经彻底变为魔鬼的高季晨。  
 
　　他开始不断的做噩梦，梦里的他竟然变作了季晨，哈哈大笑着随手杀人，吸尽那些无辜之人的阳气用以修炼。最可怕的是，梦中的他觉得自己强大无敌，全身充沛的灵力冲淡了杀人的罪恶与内疚。  
 
　　也正因如此，到他醒来的时候就会更痛苦，敢于以身做饵的勇气竟似已完全消逝，他害怕自己不但劝慰不了季晨。反而会被季晨变成第二个魔鬼。  
 
　　接下来地一段日子，他竟然开始躲避高季晨，甚至想远远躲开一切人和事。  
 
　　颓废下来的他只想喝酒睡觉。若不能醉死过去就必会再做噩梦，唯一能让他逃避的东西只剩下酒。  
 
　　在客人寥寥地小酒馆里。他再次遇到了面戴黑纱的顾曼山，对方正与一个美貌惊人地少年举杯对饮。顾曼山也看见了他，竟毫不吃惊于他的落魄，还抬起手来邀他过去。他惭愧地低着头走过去坐下，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对方帮助自己救了季晨，自己却没能管住季晨，造成了这场人间浩劫。  
 
　　那个美貌少年名叫冥灵，一见他就十分亲切，道是自身与他可算半个同类。顾曼山也为他们两人相互介绍，原来一为花妖、一为树妖，果真同出一源。  
 
　　三人闲聊半天，竟是无比投机，他酒过三巡才打开话匣子。源源不绝说起他与季晨的那场情孽。  
 
　　冥灵听得一边点头、一边哀声叹气，顾曼山是静静坐着偶尔插上一句，不过两人都陪他喝了不少的酒。醒来时三人兀自趴在酒馆的桌上。外面地天色却已黑透了。三人相视而笑，一齐走出酒馆。寻了个附近的客栈稍作歇息。当晚三人共处一房。仍然有着说不完的话，到半夜才陆陆续续地睡去。  
 
　　三人就此结为好友。程亦亭的心情也舒畅许多，只是不敢与他们相处太久，唯恐季晨找上门来伤及自己的两个朋友。  
 
　　他这番担忧才刚上心，高季晨果然追了来，当晚一场恶战惊天动地，那顾曼山和冥灵倒也不是寻常之辈。  
 
　　打到半途之时，更有一个厉害帮手加入战团，千羽不知从何处寻了过来，加入几人之中临时联手抗敌。  
 
　　这下变作高季晨被众人围攻，程亦亭明知自己不应该，仍然忍不住为对方担心起来。  
 
　　高季晨似是气得不轻，也是第一次遇到这般强硬的敌手，眼看一时间取不了几人性命，只得大骂着从乌云间遁去了。  
 
　　一场危险就此平息，四人一齐望着天空的乌云松了口气。程亦亭不敢再连累几人，当下对几位朋友告辞作别，道是自己另有要事去办，不能再逗留此地。  
 
　　那几人倒也未曾留他，只叹着气对他挥手道别，他心中知晓几位朋友都是聪明人，这情孽纠缠却是只属各人的魔障，唯有当事人自身才可真正化解。  
 
　　他一边茫然前行，一边寻思自己要去哪个方向。想了很久很久，最终仍是决定迎着季晨所在的那一方上路。  
 
　　季晨是他地劫数，也是他的孽债，季晨所做的一切都有他地罪，他本就该为此付出报偿，再痛苦也只能生受。颓废有何用，逃避亦有何用，他种下的因便该他来吞下果。  
 
　　若到了撑不下去地时候，他也想好了该怎么做。季晨知道他不怕死，所以用别地法子来折磨他，他总有一日会找到季晨真正害怕的东西。  
 
　　千羽曾经说过，这世间神仙佛祖都有自己地劫数，化身为魔的季晨也必有弱点，他只有找到季晨的弱点，才可以中止这场残酷而长久的杀戮。季晨也并不躲避他的追逐，一次又一次故意留下蛛丝马迹，等他自动送上门去便是好一场耍弄折磨，也每次都会借他之手杀上好几人。  
 
　　对于他那几个朋友，季晨简直恨得牙痒痒地，但更恨的还是他为了对付自己竟然找了好几个帮手。  
 
　　他每次看着季晨充满怨恨的眼神，心中总会产生一丝错觉----季晨这般恨他入骨，是不是记起了前世里两人间也曾爱得刻骨？  
 
　　只要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对这恶魔心软，无论对方怎样地折磨他，都咬牙一次次苦忍下去。  
 
　　随着被迫从凡人身上榨取的阳气越来越多，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快要变成魔鬼，只是即使到了那么一天，他也不会忘记拉上季晨。  
 
　　他们前世今生都是一对儿，生里来死里去也要一起。他答应过季晨，季晨也对他承诺过。就算到了最后的那一天，季晨仍然想不起前世，那又有什么要紧？  
 
　　每次被季晨折磨一番后抛在死尸遍地之处，他渐渐能够控制自己不再呕吐。他的灵力已经变强，他的心也逐渐变硬，他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亲手了结这场冤孽。  
 
卷三《连理枝》27、弱点  
 
    又是一个月色正好的夜晚，他凭借强了好些的灵力施法追逐季晨下落，等他找到对方时运气尚算不错，季晨这次竟没掳人放在身边。  
 
　　看见他面上浮起些微喜色，高季晨冷笑着戏弄他道：“你这般死死缠着我，修为可比之前高了不少罢？哼，你活生生便是个伪君子，明明自己心里也想杀人修炼，偏偏不想担那个恶名，因此才遮遮掩掩，借着我的手来做那恶事，嘿嘿。”  
 
　　程亦亭听得又是难过又是迷茫，连他有时也忍不住这般怀疑自己，但这些天的磨炼下来，他的脸皮也厚如城墙了。  
 
　　他竟然硬着头皮笑了一笑，刺探着询问对方道：“你今日不需修炼么？这么清闲地等我来？”  
 
　　高季晨瞥他一眼，面上尽是不屑之意，“呸，我哪会专心等你？有不知死活的小人要暗施偷袭，我也就懒得修炼了，免得被人钻了空子，又像上次被你谋害那般。”  
 
　　程亦亭心中微惊，双眼不由自主几边看去，不知是哪路人马要来降魔，还未出手便被季晨识穿，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高季晨也很是小瞧那个敌手，只懒洋洋地开口说道：“出来罢！你已埋伏了许久，我等得不耐烦了，快快出来受死！”  
 
　　只听得一阵怪笑之声，林中窜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外貌乃是人形，长相却甚是丑陋，一双眼睛金闪闪地，散发出恶毒贪婪的光芒。  
 
　　高季晨把这人一看，已是冷笑出声。“不过是一只五千年修为的蛇妖，也敢来打我的主意？”  
 
　　这人讪笑着道：“小妖岂敢对魔君不利？只是想毛遂自荐，跟在魔君身边做个侍奉。”  
 
　　高季晨皱眉再看了这人几眼。沉下脸大摇其头，“你长得这么丑。我才不要。滚开！”  
 
　　蛇妖本来笑着的脸立刻冻住，旁边站着地程亦亭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季晨见对方站着不动，又冷声续道：“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快点滚远些。”  
 
　　蛇妖面上扭曲一片，身子也动了一动，似是想冲上来与高季晨争斗。高季晨见状也踏前一步。双目直直盯住蛇妖的金眼。  
 
　　一妖一魔对峙片刻，蛇妖终究后退了一步，在风中微微颤动的衣摆也静止下来。高季晨这才移开眼神，鼻间轻轻“哼”了一声，不再注意这只灵力远远不如自己地蛇妖。  
 
　　蛇妖垂下头转身欲行，一双妖异的金眼却在转动不停，经过程亦亭身边时竟然大胆出手，伸出长长地毒舌将程亦亭整个身体卷起，随即身形暴涨飞出几十步外。  
 
　　程亦亭被那蛇妖的毒舌裹住身子。立时恶心之极，还没来得及惊叫便已听到高季晨的怒吼，“大胆蛇妖。快些放开他，否则我把你碎尸万段！”  
 
　　那蛇妖身形再动。又往后飘远了些。嘴里阴森森地笑道：“你这般着紧这只小妖，他若死了你可要伤心得很罢。我叫你吐出腹中那颗聚魂珠。你肯是不肯？”  
 
　　听得蛇妖口中之言，高季晨与程亦亭两人都不由心中一惊，原来蛇妖觊觎的是那颗聚魂珠。  
 
　　若是失去了那颗珠子，季晨会变得怎样？程亦亭想也不想便高声叫道：“季晨，莫要听他的！”  
 
　　高季晨远远瞥了程亦亭一眼，面上果然平静好些，对蛇妖摇摇头道：“你杀了他罢，我自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好地为他报仇。我若把珠子吐出来给你，我和他可都活不成了。”  
 
　　那蛇妖虽然狡猾阴险，听了高季晨那番老实话，却是僵在当地、进退不得。  
 
　　眼见对方发呆，程亦亭赶紧抓住机会拼命挣扎，高季晨也恰在此时欺身而上，其动作快得几乎无法看清，竟一掌打得那蛇妖尖叫倒地。  
 
　　程亦亭惊魂未定地看着高季晨，只见对方面上也是苍白一片，眼中却怒意勃然，冲着那倒地不起的蛇妖又是几掌连击，“竟敢这般惊吓我，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那蛇妖辗转躲避，仍是被他打得满地乱爬，不出片刻便现了原形，却是一条身长数十尺的巨蟒。只是还了原形之后已无半分可怖，看着便如一条濒死的长虫。  
 
　　程亦亭看它甚是悲惨，想到自己也不过是一只妖，当下开口低低劝了高季晨一句，“它已受重创，失了几千年修为，你便放了它罢。”  
 
　　高季晨兀自怒意满面，回过头来狠狠瞪了程亦亭一眼，但双掌已然撤回身边。他仰着头挺直背脊前行几步，没听到程亦亭跟着来，这才背对着程亦亭冷冷说道：“你是受伤了吗？怎么动也不动？”  
 
　　程亦亭微微一愣，转瞬便洞察了对方此刻的心事。  
 
　　自己被那蛇妖劫持，季晨其实十分害怕，因此整张脸才变得惨白。也正因心中害怕，季晨制服那蛇妖之后才会这般狂怒，但又不肯明明白白的表示关心，便冷冰冰地问自己是不是受了伤。  
 
　　若说季晨并不在意自己，那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程亦亭不知不觉想起前一世里他与季晨之间的种种情状。  
 
　　高季晨年纪稍稍小些，外表看起来是个脾气任性的贵公子，什么都要程亦亭让着宠着，可到了真正重要的大事决断之时，总是拗不过程亦亭程亦亭看着对方傲然挺立地背影，心底却浮起淡淡的悲哀，他已然发现了季晨最大的弱点。  
 
　　前生地季晨一直很任性，喜欢了什么物事便再也不会变心，喜欢了什么人也是一般。就算养过的小狗狠狠咬伤了他，他仍会对那只小狗百般宠爱，旁人怎么劝他都是听不进去。  
 
　　程亦亭只是一直没有想到，今生地季晨虽然忘却了前世，一身脾性竟会半分不变。其实他曾经偷偷想过，若季晨真能下手杀了自己，那便再没有什么牵挂顾虑，就算恶贯满盈也是安全得紧。  
 
　　那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他心中清清楚楚地知道正邪对错，所以到了此刻才会这般黯然伤怀。  
 
　　高季晨又沉默地等了他一会，总等不到他跟上的脚步，终于忍不住带着怒意回头看他，“你做什么？我是不该救你吗？早知你这么不领情，我就该让那蛇妖把你一口吞了！”  
 
　　程亦亭不由苦笑着解释，“季晨，你莫要生气，我只是受了惊吓，还没定神罢了。”  
 
　　高季晨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话虽说得不太好听，语气却是轻快亲昵，“你就是这般没用！这些日你得了许多灵力，若肯照我地法子继续修炼，不出几年就能大有所成，到时我们两人天上地下哪处都可去得。”  
 
卷三《连理枝》28、断魂  
 
    经过了那场惊心之劫，两人间的气氛竟平和亲切起来。  
 
　　程亦亭心中有事，对高季晨态度温柔顺服，再不说一句会让对方生气的话，高季晨自然被他哄得极为开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一身骇人的戾气淡了许多。  
 
　　趁着高季晨最为开心之时，程亦亭伸出手轻抚他发间，双目深深凝视他的脸，语气诚恳中带着无尽缠绵之意，“季晨，你待我这般好，我也想得通透了。前生已逝，无可追寻，只要如今的你在我身边便足够了。若你心里愿意，我们从此再不分离。”  
 
　　高季晨表情微滞，面上虽是一片冷淡，目中却藏不住浓浓的喜色，“哼，你说在一起便在一起么？我半点也不稀罕！留着你在身边有什么好？你随时都会害我、气我，遇到险情时还要花费心思来救你！”  
 
　　程亦亭看着高季晨略带羞意的眼神和面上的红晕，更大着胆将对方整个身子抱进怀中，“可你心里是愿意的，对不对？我们去寻个风景秀丽的无人之地，做一对神仙眷侣，再不管这世间变幻，也不与外人相见相交……那该有多好。”  
 
　　高季晨与他温柔的视线相对，耳中听着他醇厚清朗的声音，一颗心不知不觉变得酥软，偎在他怀里轻轻闭上了眼，脑中想着那等幸福快乐的日子，鼻间不由自主“嗯”了一声，“好……我们不见外人，我讨厌他们……你不许再与那几人见面了……”  
 
　　程亦亭微微一愣才意识到高季晨所指为何，对方的醋意也未免太大了些。如此却又十分可爱，他不由轻声笑了出来，“嗯……只有我们两个。再没有其他人。”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高季晨双目立刻睁开，眼光闪闪发亮。充满狂肆的杀意，“好。那你便带我去把他们杀了！那几人个个不弱，比起那些没用的神仙厉害多了，联起手来更是强敌。他们既然想要杀我，我就一定要先杀了他们，否则你我如何能过上那等神仙日子？”  
 
　　程亦亭面上神情登时僵住。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高季晨盯着他的脸审视片刻，竟冷笑着推开了他，“怎么，你还是舍不得？在你心中，那些新认识地朋友也远远比我重要。你不过是想与我作对，阻我继续修炼，才说那些好听的谎话来骗我！”  
 
　　程亦亭被推开好几步外，站稳了身子才低声说道：“不管你信是不信。我方才所说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我明知何为善恶对错，仍是忍不住动了私心，想要与你一起远远地躲起来逃脱罪责……季晨。我们二人罪孽深重，百死莫赎。你若还要继续错下去。我便再也不能陪着你走。”  
 
　　听着对方这番近似威胁地话语，高季晨怒上心头。冲上去一巴掌打在程亦亭面上，“不陪便不赔，我难道稀罕你么？你只管滚远些！哼，就算没你带路，我也能自行寻到那几人，先把他们结果了，再慢慢找你算账！”  
 
　　程亦亭直直看着高季晨魔性大发的模样，一股死心绝望之情慢慢涌上胸口。爱又如何，错了便是错了。一步走错，再没有后路可退，也不可能再有回头地机会。  
 
　　也许唯一能够称得上补救的，只剩下一个法子，季晨已经杀了太多太多的人，他不能让对方永远这么杀下去。更何况这一次季晨决心要杀的，是曾经帮助过他们两人的朋友。  
 
　　高季晨仍是满面怒意，转过身子便待拂袖而去，程亦亭却在他身后幽幽说道：“季晨，我要如何才能留得住你？若你肯现在收手，我永生永世都愿陪着你，你若执迷不悟，我便只好负心破誓。高季晨本就任性，听了这番威胁只怕更会火上浇油，程亦亭心中明明知道，却是刻意逼着自己走出这一步，对于季晨他已心软了太久、纵容了太久，才造**间涂炭地惨况。  
 
　　高季晨果然愈发震怒，回身又是一巴掌狠狠打了过来，“你一心只想着牵制于我，对我何曾有过半点真心？你由始至终只拿我做个替身，心里喜欢的仍旧是你前生的那个季晨，对不对！”  
 
　　最后那三个字语调极高，高季晨一双黑眼也变得赤红，周身散发的妖异邪恶之气直令附近的草木动物都摇曳奔逃，程亦亭却是一点儿也不害怕，被打的脸面也仿佛不知疼痛，反而对着高季晨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明亮皎洁的月色映照之下，程亦亭脸上的笑容竟显出几分诡异，口中低低说出一句话来，“季晨，我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留住你……”  
 
　　高季晨气极冷笑，正待说些不屑地话来刺激对方，程亦亭却已对月跪在了地下，双手合十闭目轻念，“苍天在上，程亦亭深悔当日与高季晨所立之誓，今日决心负情破誓，散魄断魂，从此后永世不得超生！”  
 
　　他声音虽低，可高季晨听得十分清楚，吃惊之余脑中隐约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只是未能完全想起来，不由皱起双眉冷冷瞥向那跪地不起的人，嘴里狠狠“呸”了一声。  
 
　　“你以为这般作伪便能拿捏住我？什么破誓负情，你就算请神上身也是无用！你自己慢慢演大戏罢，我要去大开杀戒了！”  
 
　　高季晨丢下这最后一句便转身疾行，走了数十步竟没再听到程亦亭的声音。他心中得意，以为对方已然无计可施，再走前几步却又犹豫起来，停顿脚步想要回头看上一看。  
 
　　身后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连树木花草都像死了一般，他不知为何眼皮乱跳，终是忍不住慢慢转过了身去。  
 
　　方才跪着那人的地面竟是空无一物，高季晨不由得愣了愣，对方地修为远远未曾达到可以当着自己遁开地地步。  
 
　　非但面前杳无人迹，即使运起灵力探查，周围数十里也找不到对方的下落，高己晨百思不得其解，一双手却开始发颤，三两步冲到那人先前所跪之处细细查看。  
 
　　任他看了再看，那人便似完全消失了一般，地上只有两行歪斜地字迹，凹痕深深刻入泥土之中。  
 
　　“魂断情绝，永不连枝。”  
 
卷三《连理枝》29、完誓  
 
    夜色将尽，天际微明，高季晨已有好几个时辰动也不动，一直跪坐在那两道刻痕的面前。  
 
　　看到“连枝”二字的时候，他脑中那些模糊的画面再一次纷纷闪过，随后是一阵剧烈的头痛。  
 
　　他仍是没有全部想起来，那些前世里惨烈又缠绵的场景，就算再凄美再动人，也不过仿佛别人身上所发生的故事。他只是不能忘怀，那人看向他时专注无奈的眼神，还有那张脸上因为他而快乐或痛苦的表情。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前生的那一对小情人临死时曾经许下这个誓言。可就在昨夜，那个看起来最深情的男子反悔破誓，只为了与他永不再相见，甚至不惜付出魂消魄散的代价。  
 
　　前生的两人爱得惨烈，许下的誓言那么动情也是那么狠毒。“若有违誓，甘愿魂消魄散，永不超生。”  
 
　　那狠毒又缠绵的誓言是一个叫做程亦亭的少年对另一个少年的情意，而不是前生的程亦亭对今日的高季晨许下。  
 
　　既然如此，程亦亭的死活与自己又有何关？  
 
　　高季晨一直不住地冷笑着，也一直未曾站起身来离开，若是可以的话，他恨不得寻到程亦亭的尸骨，把它们一块一块的捏碎，再一点一点地碾成灰。  
 
　　不错……程亦亭是一只树妖，那便有本体存在于世上；前生的程亦亭纵然早已死了几百年，总应该留有尸骨在坟墓之中。  
 
　　那人想就此消失，与他再不相见，永生永世躲开他。他却偏偏要踏破天涯，死死缠住那人。便算是魂魄都消散了，留着一个本体、一具尸骨也好。也可供他折磨泄愤，把这一夜所受的煎熬悉数偿还。  
 
　　天色大亮之时。高季晨已踏上复仇的路途，他只能凭借一点零星的记忆，寻往程亦亭前生所在地地域。  
 
　　他身负神通，不过短短几日就到了京城，皇帝不知已更换过多少个。京城面貌也已大变，他走在街头只觉眼前一切都甚为陌生。  
 
　　京城人口众多，满街都是行人游客，若是换了往常，他定然魔性大起，把这一国中最为繁华的城池变作修罗场。但眼下他心绪一片萧索，见到那许多人更是烦闷浮躁，半分修炼的欲望也没有。  
 
　　他只随便寻了几个老人打听，当年那个京城大户程家如今怎样了。哪知被他询问地老者个个都大摇其头、吞吞吐吐，气得他险些动手杀人，又不值出手杀这等半截都埋进了土里的老朽。  
 
　　问到了第七个之后。那老者才稍稍识相，看看左右无人便告诉他程家早已被慢满门抄斩。  
 
　　他当场呆了一呆。又问那程氏宗族早先地坟地在哪里。那老者想了好半天。才指点他去城西郊外数里的一个树坡找找看，道是自己小时听家里老人讲过。程家最胜之时领地便在城西郊外。他放了那老者独自前往该地。  
 
　　到了那片看来甚为荒凉的树坡，他远远发现几个行为鬼祟的年轻男子，看到有生人来，那几个男子竟然并不害怕，想是见他独身一人，竟凑上来对他呼呼喝喝，“哪里来的闲人，快滚远些，莫要阻了爷爷们办事。他也不管那几人是什么身份，抬掌便活活拍死面前地那个，余下几人吓得尖叫散逃，他只随手抓了一个，“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坏事？那程家的坟地在哪里？”  
 
　　那人抖个不停，面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胡乱回道：“我们……我们只想偷……偷偷砍几颗树……程家我不知道……坟……什么坟……”  
 
　　高季晨眉头紧皱，沉着脸再问，“你们既然想偷砍树木，那这片地里最大最高的树在哪？快些带我去找，我便饶你性命！”  
 
　　那人赶紧用力点头，手指遥遥指向远方，高季晨运起灵力凝神一望，两三里外果然有一颗参天老树，比其他树木都要高大醒目。  
 
　　他当下松手放了那个小贼，身形一闪便拔腿疾奔，赶至那颗树旁只花费了片刻功夫，却一时无法断定此树是否程亦亭的本体。  
 
　　他冷冷站在树下仰望树顶繁茂的枝叶，若此树就是那人本体，想必正以为自身再无牵挂烦恼。魂断情绝，永不连枝，那人只想独自伫立此处，不再做人也不再修**形？  
 
　　他自顾自冷笑数声，蹲下身细细查看树下土地，过得半晌便提起手来，猛地一掌打向地面。他如今的一掌自有雷霆千钧之力，地面登时裂开偌大一个深坑，坑内的一副棺材也被他掌力震开，内里躺着一具皮肉与衣衫尽皆腐朽的骷髅。  
 
　　那具骷髅实在不怎么好看，他却盯着它痴痴看了很久，眼中一时燃起烈火般的怨恨，一时又涌起迷惘地柔情，几滴温热的水液不知不觉顺着面庞滑落。  
 
　　他哽咽的声音藏着千百种复杂地情意，可惜再没有那人愿意在他身旁倾听，“亦亭……你好狠……你明知我……”  
 
　　断断续续地说至此字，他伸出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绝不肯让自己再说出下面地话来。  
 
　　一片短暂地寂静之后，他惨笑着松开自己的手，竟然狠狠一掌打在了自己胸口。  
 
　　随着他喉间发出地一声低哼，一颗耀眼的珠子从他嘴里吐了出来，其上光华流转，却透出隐隐血色。  
 
　　他失去了这颗珠子，面色转瞬间变得灰白，肌肤也迅速干瘪，面皮之下的皮肉更是极速腐朽。  
 
　　他全然不管身体的变化，只拿着聚魂珠看了几眼，皮肉正在掉落的面孔狰狞之极，眼神中亦是憎恶不已，须臾之后便将它用力扔进那副破裂的棺材里。“程亦亭，我从来不稀罕这颗珠子！”他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纵身跳进那副棺材，伸出双臂把那具白森森的枯骨用力抱在怀里。  
 
　　“你要躲着我，再不与我相见，我偏偏要死缠着你……”他口中喃喃轻念，声音渐低，“其实我知道……你是故意骗我……逼我这般与你在一起……你心中……始终还是向着那些外人……”血肉模糊的骷髅吻上了另一具，面部露出丑陋而恐怖的笑容，“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卷三《连理枝》30、合体（终）  
 
    200x年x月x日，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引起了短暂的争议热潮。  
 
　　一个被新近开采的古墓中，墓里的棺材早已破损，由棺材的好坏判定，死者的身份曾经显赫一时，但棺内没有发现什么值钱的陪葬品，可能早已被好几拨盗墓贼洗劫过了。  
 
　　有盗墓贼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棺材里竟有两具尸骨，经鉴定都是生于一千多前的年轻男性，不知为何以极端暧昧的姿势相互纠缠在一起。  
 
　　他们可能是主仆，可能是兄弟，也可能是一对知己，甚至可能生前是一对死敌。专家们想了很多方法也不能将它们完全分开，事实上也没有把它们分开的必要。专家们更关心的，是如何考证这两个人的身份，并由这两人的生平研究当时的历史和社会现象。  
 
　　报纸和电视上都给出了大副照片，一时间引起许多人的无数种联想。还原专家还以最新科技模拟了那两名男子的面貌，竟然两个都是以现代眼光看也能在标准以上的花样美男。  
 
　　可是报道登出以后不久，那两具尸骨竟然离奇失踪，当地警局马上立案调查，查到最后却不了了之。  
 
　　一时热点就此消失无踪，等到过了一段时间照例变作旧闻，又过了一年半载之后，几乎没有人能想起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报道了。  
 
　　遥远的另一个城市，公墓里最好的墓地最近刚被人买下，它的价格极其昂贵，占据着山顶的位置。  
 
　　买主是一个年轻地男人，身材和面貌都算得上十分出色。比较特殊的是手臂上有一条异常漂亮的纹身，只要在夏天见过他地人，都会对那个纹身盯着看上好几眼。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对人解释，“这是个有点怪地胎记。不是纹身。”  
 
　　他买下墓地后不久就用上了它，独自捧着一个骨灰盒找到公墓办理相关手续的管理员，在填写表单的时候，他在死者与自己的关系那一栏写了“父亲”，并提供了完整的证明文件。管理员看着对方“父亲”地照片。再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得不承认他们长得有点像，只不过那个“父亲”的照片看起来实在太年轻，而且似乎有一点眼熟。  
 
　　面对他疑惑的表情，年轻人非常温和的笑着解释，“这是他二十多岁时的照片。他死得早，我还没出生他就去世了。我小时候没有钱买这么好的墓地，他就暂时葬在别的地方，现在条件允许了。我才把他移到好一些的墓地来。”  
 
　　也很年轻的管理员赶紧点点头，对眼前这个几乎同龄地男人充满同情与敬佩，很快捷的帮对方办好了手续。  
 
　　办完手续的当天下午。那个年轻人就站立在山顶注视着自己“父亲”地墓碑了。墓碑上那张照片确实很英俊，他却不怎么尊敬的笑着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  
 
　　“那个……你们都被我烧成灰了。不好意思。不烧成灰就没法这样埋在一起，还会被放在博物馆里任人随便看……说不定还要四处展览、周游全国。甚至有可能周游世界。你们不想地吧？只要安安静静就好？嗯，我知道地，所以就这么处理了。”  
 
　　他说着话拿出另一张照片，皱眉看了看，忍不住使劲摇头，“这张模拟得不好，所以很抱歉，没有用你的。不过你也别生气，你们地骨灰不是在一起吗，用任何方法都不能分开了，这样够了吧？”  
 
　　说完这一段话，他把手里那张照片收进裤兜，又从裤兜里翻出了一样东西，看了好久好久才长叹一口气，“你说，我怎么处理你好呢？毁不掉，烧不坏，碾不碎……你这个害死人的东西。算了，还是我暂时收着吧，不能让你落在坏人的手里，你迟早有天会把我也害死的，唉。”  
 
　　那个东西不住的闪着光，在太阳下尤其耀眼，仿似活物般吸引年轻人的注意。  
 
　　“好了，我不会为你动心的，前世里那两个倒霉蛋给足我教训了！你就算能开出花来，我也不会吞掉你，你死心吧！”  
 
　　年轻人恶狠狠地对那颗美丽的珠子咆哮，脸上的表情厌恶中带着无奈，“你要是再不乖，我就把你埋到地底下去，让你跟泥巴蚯蚓作伴。”  
 
　　那颗珠子似乎真的能听懂人话，竟然慢慢隐去了浑身的光华，年轻人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嗯，那我就暂时不扔掉你。”  
 
　　收好了那颗珠子，年轻人最后对着墓碑上的照片很认真地说：“别的事我都不介意，只有一点对你们两个很不满。你们搞这个胎记干嘛啊，我自己知道我怎么回事就好，你们非要给我搞个纹身一样的东西！我连一分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人家以为我黑社会哦，怎么解释都没用！”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袖子，怒视自己手臂上那个形状和色彩都堪称艺术品的“纹身胎记”，简单的花纹勾勒出两根缠绕在一起的藤蔓，每根枝条都丝丝相扣，尾部更是完全连成了一体。  
 
　　“妈的，看久了还真觉得**，你们很过分耶！这么赤裸裸的交尾……”  
 
　　他正说得高兴，头顶突然掠过一道闪电，原本晴朗的天空略过一片黑乎乎的云朵，马上就有夏天的雷阵雨要到来。  
 
　　“哇……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跟我玩天打雷劈，不是这么邪吧！我承认，我有你们的记忆……长得也跟你们两个有点像，我都认你们做爹了啊！还不够吗？”  
 
　　又是一道惊雷响起，他只好赶紧闭上自己的嘴，快步跑向山下有屋檐的地方，先找到一个能够躲雨的地方再说。  
 
　　那个为他办理过手续的管理员正在值班，远远看见他手忙脚乱的跑下山，还主动撑了一把伞向上跑来。  
 
　　看着对方努力跑来的身影，被感动到不行的年轻人也有点下意识的敏感----这家伙真是个好人啊！但是……可能……难道……莫非……对方是在表示“那种”好感？  
 
　　因为从小就带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一向对“那种爱情”敬而远之，二十多年来从未破功，也永远都不想破功！总的来说，他是对“爱情”这种东西本身敬而远之，不欢迎任何将来可能会伤到自己或者被自己所伤的人来接近！  
 
　　但是……可能……难道……莫非……他真的对这个正在傻乎乎跑来的家伙很有好感。  
 
　　唉，到底怎么办呢？他在二十五岁的这一年、这一天，终于遭遇到平生最大的难题。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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