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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小乐，回去以后重新做人，好好改造，有空写信啊。”




　　“是，是，您放心。”



　　冲着高墙边向我挥手的人笑笑，潇洒的把行李扛上肩，我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进来了，可能是看守所那四面墙和我有缘？总之不用多长时间它就会强烈呼唤我与它重逢一下，我到无所谓，在哪儿不是呆着，要不是家里还有个拖油瓶的老二，其实这儿绝对是个想问题的好地方。



　　不过说归说，做归做，快步走进太阳地，吸一口自由空气，哈哈，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


　　我叫神乐，打记事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老爹和妹妹两个，小时候曾经问过老爹“妈哪儿去了？”结果被赏耳光无数，头昏脑涨之余自然不敢再多事，日子久了也就不想，管他呢，没娘我不照样活到这般大。



　　老爹的职业是个偷儿，初中毕业后我从善如流的选择了和他相同的行当，听我的哥们六子说过这叫什么家庭熏陶。仔细想想真对，别人用功读书的时候我在用功煅练三指绝技，从零碎硬币到整个钱包，拿回的越多老爹的笑容也就越多，作文得奖没见他怎么高兴，可只要钞票一亮，皱巴巴的老脸立马喜上眉梢。那会儿我才几岁啊，天天处在这种熏陶下当然“少年有成”。



　　甚至在进了几次少管所之后，我也没怨过他，有句话叫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我没有娘，老爹也不丑，能不嫌弃的就是他偷儿的身份，每天当我回到家，看着那个傻妹妹，纵然天大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从里往外只有一个想法：老爹养我们，不容易。



　　我的妹妹不是傻子，医生说她得的叫自闭症，这病到底是个什么东东我也说不上来，但绝对费钱就是了，天天顿顿吃药，一吃就是七年，到最后，那药瓶上的外国字我还是不认识，但价钱却记得铁牢：二百二十八块四，一星期一瓶。也正因为这，按说在我和老爹辛勤工作下早该脱贫的奈家到现在还住在筒子楼里，没办法，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吧，说不定哪天医学进步，我妹的病“嘎吧”一下好了，到那时，我们全家也就跟着幸福了。










沙警官
　　

　　姐，今儿选哪开工？”



　　问话的是六子，我的哥们兼合伙人，通常情况下是他掩护我行动，车站，商场都成，只要我俩联手，从来会小有收获。对了，如果没猜错，我应该是他的心中偶像，瞧上次宣判时他哭的那个熊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姐，保重。”妈的，丢死人。




　　“你小子啥记性，今天休息。”



　　最后冲镜子照照，不理他，我径自走出家门。



　　“是哈，我咋给忘了，你得去见沙警官。”六子的声音跟在后面。



　　真是，这人缺心眼啊，多大点事，还值得一嚷。



　　沙警官全名叫沙胜，是我们这里的管片儿民警，本着治病救人，尽力挽救失足青年的原则，沙胜还真是没少为我这个判二缓一出来的特殊住户费心，其实我们可算老相识，说起来上次还是他给我送进去的，但能折在这样的人物手里，我不光服，还很高兴。起码，这下他总算注意到我。



　　“沙警官，我来了。”




　　“嗯。”



　　见鬼，特意掐出甜滋滋声音，可结果就换来一句“嗯”！



　　“沙警官，最近我绝对守法，老老实实，本本分分……”



　　“奈神乐，我给你找的活你怎么又不干了？”打断我的话，好看的眉毛皱起来，沙胜根本不听我唠叨。



　　“那个．．．．．．人家想学点东西。”



　　“学习怎么打人？”



　　“哪有。”





　　“那你打掉香香餐馆老板两颗门牙又怎么讲？”




　　心下冒出冷汗，这事儿他也知道了。




　　“他欺负人。”



　　“啥？”



　　“丫的五十四岁死胖子居然想吃本姑娘豆腐，我打他？没打死他算不错！”
　　糟糕，刚装了两句半，撑不住，原形毕露了。



　　“那你可以报警啊。”




　　“老大，等我报完警，估计孩子都生出俩。”



　　反正这样了，索性不再装，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你．．．．．．”



　　冒火的眼睛瞪着我，谁怕，我回瞪。



　　半晌，压压怒气，沙胜还是开了口：“人家说，看在你还小的份上就不追究．．．．．．”
　　“那是他心里有鬼。”



　　“闭嘴！”沙胜快被我的打叉气疯。



　　　　“给，这是地址，明天去见工。”




　　“不会吧，冲扩店！”



　　“店主是女的！这回你没借口。”



　　“那．．．．．．好吧。”




　　嘟嘟嘴，老大不情愿的接过纸条，我算是给他面子。



　　“还有事吗？”看我赖着不走，沙胜有些烦。



　　“那个，那个，沙警官，我想请你吃饭。”




　　“有钱就攒起来，吃什么饭。”




　　硬硬的话砸得人生疼，我有点伤自尊。




　　“不吃就不吃，我还省钱呢。”转身，甩甩搭搭走掉。




　　唉，本来设想的美好会面再次泡汤，没奈何，只能期待下次相见。




　　不怪沙胜生气，乔家饺子，汀汀冷饮，再加上那个香香餐馆，三个月里沙胜给我找了三份工作， 我平均一月一辞，他就一月一找，可必竟事不过三，这么折腾下来，再好的脾气也要爆发。



　　从沙胜第一次捉到我我就喜欢上他，套句歌词叫“说不上哪好，可就是忘不了。”这家伙象是我命里的克星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只要一遇到他立刻变成痴呆。清楚我俩的身份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根本没可能有交集，甚至还为此挣扎逃避过好长时间。直到渡过无数失眠夜晚后我才想通：他是他，我是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只要能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我该知足。所以，几年过去了，我一直象个幽灵徘徊在他身边，远远的，可怜兮兮。 




　　很意外的发现，让他捉到的时候算是我们最最亲密的接触，所以，我没事就会露个破绽让他抓抓。反正罪名不大，小则批评教育，大了也不过看守所逛逛就能出来。只要可以和他亲近，这种猫抓老鼠游戏我乐此不疲。哪知道天不遂人愿，最后一次做出了格——六子开了人家脑袋，这可是轻伤害的罪名，好歹这小子一口一个姐叫着，关键时刻我怎么都得帮他，于是，替他扛了。进去一年整，嘿嘿，说起来还挺不好意思，我，真想他。　



　　耷拉着脑袋回到家，老爹他们正好三缺一，见着我就赶紧招呼：“小乐，快，过来凑手。”


　　直接坐上去，边打边开口：“你们怎么收工这么早？”



　　“姐，老爹今儿可厉害了，掏着一大活。”六子表功似的嚷嚷。



　　“啥啊？”



　　“手提电脑，拿到小刀那里换了五千块呢。”



　　“没见过世面，这点小钱儿就乐得屁颠屁颠。”老爹的声音里透着得意。“等哪天真正做个大的，你六子还不得晕过去？”



　　“只要老爹动手给我们开眼，晕过去也值。”呸，六子这个马屁精！




　　“有件事我一直在琢磨，要是能行，下半辈子咱们就不用干了。”



　　“真的？”



　　“那当然，我是这么想的．．．．．．”




　　“老爹，小无的药该买了吧？”打断说话的是老爹关门弟子白童。这小子人如其名，长得白白净净，从外表看一点也不象是偷儿，但正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唬人皮囊下藏着的是凌厉身手，如果不是念旧，白童老早就可以自立门户，两三年前已经在道儿上扬名立万也说不定。但是，因了一个人，他到现在还是心甘情愿在老爹身边做个跟班，那，就是我妹妹。



　　缘分是个奇妙的东西，我妹小无是病人，可偏偏白童就是认准了她，搞不清他喜欢小无那里，难道呆愣愣的傻样最诱人？算了，想想沙胜，我没资格说别人。



　　“是啊，也该买了，拿着钱，先买５瓶。”



　　“成，我一会儿去．．．．．．小无？”随着白童的话回头看，只见我的小妹抱着个镜子恍恍惚惚从里屋走了出来。




　　“小无，你咋出来了，想喝水吗？”扔下麻将，白童直奔小无而去，那速度想来刘翔也不是对手。





　　“．．．．．．”




　　和平时一样，自闭的小妹不会回答，只是伸了手，小脸一扬，指着水壶发出含混叫声。


　　“等着，我给你倒，咱回去喝好不好？”摞下一桌人不管，白童牵着我妹的手，自顾自进屋去了。



　　“老爹，你别看小无好象不明白，但只要白哥说话他准听，干脆让他俩结婚算了，这么不上不下吊着，白哥也真可怜。”白童走掉，麻将玩不成，我们三人干脆收起桌子，坐那聊天。



　　“嗯，过阵儿再说吧。”老爹漫不经心的答腔，显然不愿深谈。



　　我很清楚老爹的用意：小无是勾着白童留在这儿的饵，不结婚，白童永远都得听命于老爹，象这样得力的帮手现在并不好找，当然多用一时是一时。撇撇嘴，我对自己父亲的做法不屑一顾。



　　“爹，沙警官又给我找了份工作，明天我得去见工。”知趣的换个话题，我不想傻六子撞枪口。



　　“见什么工？那几百块还不够塞牙缝。”



　　“可这是警察给找的活，不去不行啊。”




　　“也是，那你去吧，想办法快点结束。”




　　“姐，自从出来沙警官已帮你找过三份工作了吧。”赖皮赖脸的六子一付淫样：“嘿嘿，这片儿警会不会看上你了？”



　　“啪。”一记锅贴甩上他的脸，聊啥都没问题，但说沙胜闲话，不行！



　　“滚，你以为人人都象你，他那叫关心百姓，懂不懂，好警察才这么做。”扭住他的胳膊，我辟啪一通拳脚。




　　“是是是，沙胜是人民楷模，是十大杰出青年还不成吗，别打了姐。”停下手，送他记白眼，深感和这些人没有共同语言的我回屋去也。




　　躺在床上，我很快进入梦乡，得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想办法丢掉工作呢。

















小玲
　　

　　“奈神乐是吧，听沙大哥说你比我长四岁，今后我叫你乐姐好不好，我这儿是个小店，就咱们俩，技术上的事儿我来，你负责看店．．．．．．”听着眼前小人儿的聒噪，我吃惊不已。
　　沙胜搞的什么鬼，这老板也太年轻了！

　　“乐姐叫我小玲就行了，价签在那边，你先招呼着，我去洗像。”

　　小玲走了半天，我还在原地愣神，出奇招的沙胜，认准我吃软不吃硬，认准我不欺负弱小，居然给我找了这么份活！本来今天十点才到，以为老板一生气，肯定不会用我，没想到小妮子根本没当回事，还亲亲热热的笑着叫我“乐姐”，那清脆的嗓音，让我这颗石头心也有点发烫，唉，如果能是小无这么喊我，该多好。

　　于是，不好意思张嘴说走的我留了下来，当然，我并没想长期待下去，只是再等等，等找到离开的理由，我马上就走。

　　一星期后。

　　“哇，乐姐，你的名字和电视里那动画人儿一样呢。”

　　“是啊？这里居然还有人叫神无！。”

　　唏里呼噜吃着面条，四只眼睛盯着电视，我和小玲边吃边聊。

　　小店就是这样，和大商场比起来要随心所欲的多，尤其再遇到个没有架子的老板，那情况就更加良好，一星期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看见我保准眯着双笑眼喊“乐姐”的小老板真是很招人喜欢，一边大的年纪，一样的团团脸，恍惚间我总会把她当成小无，自然心里多了些亲近，而且小玲做得也很到位，不是我乱说，就象现在，趁着店里没人窝在一起偷偷看电视， 一般地方的老板肯定干不出来。

　　小玲今年二十岁，中专毕业，是个孤儿，五年前在一次派出所组织的“伸援手，结对子“活动中成了沙胜的帮扶对象，后来毕业没工作，沙胜就替她申请小额贷款，开起了这家冲扩店。小丫头嘴甜手巧，人实在，长得又漂亮，几种因素加在一块很快冲扩店的生意就火了起来，收钱收到手软的同时对沙胜自是感激得不行，所以，虽然她没说，可我明白，如果不是沙胜开口，这份工作肯定轮不到我。

　　最近小玲超迷一部动画片，本来我是非常不以为然，但老板喜欢，没事的时候就跟着瞧了瞧，说来也巧，这动画片里的人物居然和我的生活惊人相似。听老爹说，我们姐妹名字的喻意是“象神仙一样快乐”和“象神仙一样无忧无虑”，不知那个日本女人高桥是怎么想的，咋就给那些小纸人儿也起了这些名字呢？哈哈，有趣。

　　“乐姐，你看杀生丸象不象咱们沙大哥。”含着面条，小玲口齿不清的说着。
　　她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的确，我也觉得动画里酷酷的杀生丸和沙胜很象。同样的骄傲，同样的不爱说话，同样的外冷内热，大概唯一的不同就是沙胜要比那个总穿一身皮草的杀生丸帅吧，虽说警察和我们是天生对头，但我得承认，那身制服，还真打扮人。

　　“嗯，但杀生丸指甲太长了，沙胜那么爱干净，绝对不可能留长指甲的。”我一本正经的打趣。
　　“可不是，乐姐，还是沙大哥帅呢。”单纯的小玲随着我胡说。

　　不知怎的，淡淡一句话，听到耳里却相当不舒服。有念头闪过心底：瞧瞧小妮子那含羞带怯的样，她，不会是喜欢沙胜吧？

　　“咣！”撞门声打断我的心惊，抬眼看去，几个流里流气的家伙走了进来。
　　“大哥，要洗像还是照快照？”瞧着他们不象好人，但我还是得小心接待。
　　“你是老板？”

　　“有事和我说就成。”为首那个光头口气很冲，我本能的想替小丫头挡过。
　　“乐姐，没事儿。”将我推到一边，小玲很镇定：“大哥，我就是老板。”
　　心中有点点感动，谁也不是傻子，那几人来者不善闭眼都能觉出来，可就算这样，外表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还是站在了前边。

　　“哈哈，小老板挺俏嘛，那啥，哥儿几个最近手头不太宽裕，想朝你借两儿钱花花。”
　　“我没有！你们去别处借。”必竟还年轻，话虽硬气可嘴唇却在发抖。

　　“咋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我砸你的店。”变了脸，，旁边的手下威胁的打破一块玻璃，狰狞的光头杀气腾腾

　　“再不走我就报警了！”眼泪在转，握紧拳头的小玲面孔涨得通红。

　　看见她的泪，我再也坐不住。不吱声，顺手抄起块碎玻璃藏在身后。笑眯眯说话：“啊哟，大哥消消气，我妹子脾气不好，你们多担待。要钱？我有啊，来，咱们出去说。”媚眼一飘，性感的往光头身上蹭蹭，不管背后传来小玲惊叫，我连哄带骗把那几个人弄出了屋。

　　哼，只要出得房间，我哪还会在乎这些杂碎。

　　“哎呀！”响动发出，下一秒锋利的玻璃茬已经抵上光头喉咙。

　　“胆儿挺大嘛，做生意做到姑奶□上了？小子，你丫看走了眼！”声不大，但足够狠，足够吓人。

　　　　“大，大姐，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话是绝对的真理，看我势如拼命，光头马上软了。

　　“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收手，朝屁股狠踢一脚，不想惹事的我决定放生。
　　踉跄几步站定，几个喽罗簇拥着光头转身：“行，你狠，也是道儿上的朋友吧，报个家门，赶明儿小弟好去拜拜。”

　　哼，想报负吗？不自量力！我出来混的时候估计他们还在尿床。

　　拿着碎玻璃，跨步向前走，手被扎破，血滴滴淌下，我象没感觉，盯牢他，阴阴一笑，闲闲开口：“随时欢迎，听好，我叫奈，神，乐！”

　　张大嘴，指着我，光头象颗木瓜。直到旁边的喽罗提醒，才浑身一震，点头哈腰：“你，你是神手奈！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老人家，对不起，对不起。”

　　切，居然还听过我的名号，算他们不是聋子。懒得答理，挥挥手：“知道就好，还不滚！”
　　一瞪眼，吓退几只小鬼。瞬时工夫人影不见，只在远处，风送隐隐对话。
　　“老大，神手奈就那么厉害？”

　　“傻啊，你连她都不知道？打架偷东西样样精，十六那年就已经人送绰号神手奈，原来东城老大让她切下半片耳朵，气不过召一大票人要去灭了她，结果神手奈的师哥到东城老大那去了一趟，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只一趟，出来时东城老大是鞠躬作揖请神样把人家请走的，．．．．．．哎，我说你们可听好了，惹谁都行，但她那背景身手，咱惹不起．．．．．．”

　　声音渐行渐远，听不清了，勾勾嘴角往回走，我为自己的名气感到小小得意，嘿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奈神乐，大白天你怎么在外站着。”

　　唉，我就说警察来得慢嘛，事儿处理完毕，我也碰见了沙胜。

　　“沙大哥！”来不及说话，一个影子呼的开门冲出来，猛扑进杀生丸怀里。
　　小玲，你居然抱沙胜！

　　呆在那，看着紧紧抱住沙胜的小玲，我象吃足十只柠檬，心快被酸掉。

　　“小玲，怎么了？”

　　“呜．．．．．．”眼泪哗哗淌的小玲说不出话。

　　“别哭，别哭，有我在呢，。”被小玲哭慌手脚的沙胜说话颠三倒四。

　　“指望你？黄瓜菜早凉透，歇着吧您。”瞧那温言软语的劲儿，他对我咋就从来没这样过，气炸肺的我怪声怪调接口。

　　“奈神乐，是你惹的？”抬起眼，温柔不见，沙胜目光几几欲杀人。

　　冤啊，早知如此，让光头砸店算了，张嘴，我想解释“我．．．．．．”
　　话没说完，被一阵脚步打断：“有人报警吗？哟，沙胜，你在呀。”随声看去，两个警察站在店门口。这才明白，原来沙胜不是接到报警而来。

　　他，来看谁？我？还是小玲？恐怕，是小玲吧。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一时间我沮丧到极点。
　　“什么？敲诈？看来我们得加强联防巡逻。走，先查查损失情况再说。”没人理我，听完小玲的讲述，三个警察拥着女孩，进屋去了。

　　傻站着，任凭七月的太阳连同手上的伤一起，火辣辣的剌着身子和心。恨恨的吐口唾沫，这才感觉到，呸，真他妈疼。




















郁闷
　　

　　郁闷，持续的郁闷，回到家，躺在床上，不平衡的我象只鼓气蛤蟆般愤懑难当。这世道真是好人难做，见义勇为却落得这样下场，虽然小玲事后千恩万谢，但一想到沙胜初始的态度，我还是老大不高兴，沙胜，该死的沙胜，不是说人民公仆对待群众都象春天般温暖？怎么到我这儿就全变了样，从小习惯被人看轻的生活，可让喜欢的人如此忽视，心里总归相当不爽。骂过自己无数遍：干嘛要出头，象小玲那样扮演娇娇公主不是很好？梨花带雨，我见忧怜，看仨警察瞅她的表情，简直是男人不设防，冰山变火山，只消小玲勾勾手指，估计他们就快做到“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哪象我这傻子，出人出力，流血受伤，结果怎样？别说关心，狗屁问候也没半句！摇摇头，长叹一声，奈神乐，你可真是蠢！

　　老爹和六子干活儿没在家，白童腻在我妹房间，整个屋子异常安静。烦人的安静啊，让心情不好的我更加难过，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实在躺不住，我干脆起身，不管了，豁出当灯泡，找白童聊聊天也好。

　　推开门，正瞧见白童拿着把木梳一下下在为小无梳头，蕴满感情的眼神罩在小无身上，动作柔得好象我妹是啥精细瓷娃，看着他们，不知怎的，突然间心头涌上股说不出的情绪：能得到一个男人如此爱护，小无，你可说三生有幸。

　　“神乐？坐。”见我进来，白童不好意思的笑笑，随手指着旁边沙发让我坐。
　　“白童，你今儿咋没出去？”我没话找话。

　　“有点事，和老爹说过了。”

　　“啥事啊？”

　　“……”

　　白童就是这样，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为人谨慎到极点，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
　　“少装深沉，你不会是要去泡小妞吧？”隐住被人排挤在外的不快，我半打趣，半正经的说道。
　　“别胡说，我哪有？只不过今天是我认识小无十周年罢了。”

　　“哼，说得好象是死祭，就不能换个词。”一通挖苦，内里藏下我的嫉妒。
　　“．．．．．．”

　　话扎到痛处，白童变了脸色，我也不太快乐，大家坐着，一言不发。

　　“去南方，好不好？”冷不丁白童开口，吓了我一跳。

　　“啥？”

　　“开个保全公司，如果以咱俩的‘技术‘来反其道行之，不出几年一定大火特火。”
　　听完这话没反应，只是心里暗自吃惊：白童．．．．．．在离间我和老爹吗？
　　“小无的病需要最好的治疗，而且神乐，你就不想走回正道？”

　　废话，当然想，想得头都疼，但，如果我走了，老爹怎么办？

　　“我完全可以供养老爹。”白童好象猜透我心思般开口。

　　“老爹并不想让人养．．．．．．”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这下等于我同意白童的提议，糟糕，我的想法不打自招了。

　　“事在人为，如果想要小无好，老爹就会同意。”白童是何等聪明人物，一听之下，马上明白，微微笑，得到认同的他连皱紧的眉也跟着舒展开来。

　　“你们呆着，我出去溜溜。”

　　深感言多必失，坐不下去的我只能赶快起身向外走，到门口站定回头，虽然生怕这直筒脾气又惹出麻烦，但我还是管不住，最后好奇的问了一句：“白童，为什么和我说？”
　　“因为你和我一样。”

　　“啊？”

　　“渴望自由。”

　　天哪，汗下，我速速跑开。

　　。。。。。。。。。。。。。。。。。。。。

　　夜晚的风凉凉的，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我让自己发热的脑袋渐渐冷却。

　　白童的话初听吓人，细想却句句在理：偷儿，三教九流中最让人不齿的行当，有什么好？别人回忆中有笑脸，温情，明艳，美丽，随我长大的则全是白眼，血腥，肮脏，丑陋。烦透了，真的烦透了，如果能脱离这些，从此活得堂堂正正，象只鸟儿随心所欲天上飞，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缓了表情，眯眼，勾嘴，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飘飘飞飞。

　　“奈神乐。”

　　簌的从高空坠落，睁眼一看，呀，有没有搞错，居然是沙胜！

　　“沙警官，干嘛，散步也犯法！”初遇的喜悦很快被委屈记忆取代，话也不禁说得恶声恶气。
　　“本来想去找你，在这儿碰上了。”

　　“啥事？我一没打架斗殴，二没杀人放火，三没小偷小摸，哼，就算你是警察也管不着我。”越说越气，瞪眼咬牙的我面孔都快扭曲。

　　“你．．．．．．手好点了吗？”不复平日刻薄，声音柔和的沙胜让我不认识。
　　“啊？”

　　“没，没事。”日日盼他对我好，真好了，我反到不会。

　　“今天，谢谢你。”薄唇扯出抹笑，看上去实在怪异。

　　“呵呵，举手之劳。”原来是为这个，虽说说感谢来的慢点，但总比没有强。脸涨红，我头回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这个给你。”

　　话音没落，小口袋塞了过来，打开看，满满一下子纱布碘酒。

　　简直就要喜极而泣，沙胜，沙胜送我东西了！紧紧抱住小包裹，我象抱着玫瑰花。
　　“听小玲说你伤得不轻，正好我要来找你，她就顺道让我买点纱布给你拿来。”
　　哗！当头冷水泼下，我成了落汤鸡，玫瑰变成仙人掌，扎得人浑身疼痛。小玲，又是小玲！
　　说不出哪里不好，但期望与失望之间转换太快，我的脑筋有点跟不上趟儿。
　　“回家好好上药，我走了。”半晌沉默，无话可说的沙胜要走。

　　“沙警官！”

　　“怎么？”

　　“你．．．．．．喜欢小玲吗？”憋到快要窒息，终于一吐为快，紧张的盯着他，我象在等待法官宣判。

　　“小小年纪净想歪门邪道，奈神乐，没事儿多看看书，学点手艺，瞎琢磨什么！”皱着眉说完，沙胜转身走掉。

　　唉，说了等于没说，一招太极使出来，训斥之间就把问题推得干干净净。沙警官，你狡猾。
　　……………………………………………………..

　　第二天。

　　一上班，我就受到了国宝级待遇，心存感激的小玲不知如何表达，干脆把我当成太上皇般“供”了起来。

　　“乐姐，你喝点水。”

　　“乐姐，你歇着，我来干。”

　　“乐姐．．．．．．”

　　强大的感情攻势下，纵使我有千万个不愿意也无法表现，面对她的笑脸，我只能沮丧承认，就算我是沙胜，要选也会选择家世清白，单纯善良一如水晶的小玲，而我，一个偷，一个混混，居然期望得到完满的爱情！切，几近痴人说梦。

　　想到这些，难过的同时我居然很有罪恶感，就象初试身手的小毛贼，一面躲在暗处惴惴的窥视，一面心下惶惑不安。是不是偷儿的爱情都是这样？恰似黑暗恋上光明，无望又无助。我只能偷偷的瞧，偷偷的爱，偷偷的存一份歪心思：某年，某月，某天，能不能，会不会，我，象偷苹果一样把所爱的人偷到手？

　　一天就在这种胡思乱想中渡过，直到晚上，提早收铺的小玲嚷着请客吃饭，找来沙胜做陪，硬是把我拽到了小餐馆。

　　这是个超级别扭的饭局，容光焕发的小玲，一脸温情的沙胜，看着说说笑笑的他们在不自觉中盈盈笑意流转，间或眼波交融，我心里象是打翻调料瓶，百味杂陈。

　　　　“沙大哥，你听说过动画片犬夜叉吗？那里有个叫杀生丸的大妖怪，我和乐姐一致同意他和你长得象呢。”小玲眉飞色舞。

　　“我咋成妖怪了，多大了还看动画片。”宠溺的拍拍她的头，话音里完全不见责备。
　　“动画有什么不好，况且就是象啊，沙大哥，你和杀生丸简直一模一样。嘿嘿，说起来，我也有点象动画里的玲呢。”

　　有点醉，小玲笑得媚眼如丝。

　　“真的？哪天我得找来看看。”不明所以的沙胜也跟着傻笑。

　　“象什么象？动画里的杀生丸少只胳膊！”快气疯，实在忍受不了他们一团和气的我冷冷讽刺。
　　“可不是，杀生丸和沙大哥比差就差在这儿。”

　　要晕了，粗心的小玲，你难道没听出我话里的不快？

　　“乐姐，我敬你！”端着杯，小玲摇晃起身。

　　“小玲，你喝的够多了。”拉她坐下，沙胜自自然然接过话：“来，奈神乐，我和你喝。”
　　苦苦滋味涌出，心里有个凄冷声音：哼，为了小玲沙胜才会和你喝酒！

　　哭不出来，只能笑，我用爽朗大笑替换满腔哀愁。

　　“好啊，沙警官，今儿咱们不醉无归。”

　　仰头，酒灌下，那呛辣液体掩盖住，一捧酸楚泪。

　　………………………………………………..

　　两小时后。

　　“喝．．．．．．喝啊．．．．．．”

　　“奈神乐，别闹，就快到了！”

　　调整一下姿势，沙胜背着我继续往前走。

　　醉了吗？才怪，借酒装疯发泄罢了。呵呵，原来喝醉是这么美好的事情，早知如此我真该天天泡在酒缸里才对。靠着他，感受他的温度，说实话我比夜猫还要清醒。

　　刚刚在觥酬交错，酒酣微醺中哥们儿姐们儿一通乱叫，相互勾肩搭背好象自家人，多好，多正常，起码表面上我和沙胜离得很近，就象是最铁的朋友一样热络。也许，这对小玲来说不算什么，但没人知道，点点快乐，已够我回味一辈子。

　　小玲回家了，放心不下喝醉的我，沙胜只好负责送人。头一次，连着手臂那端的，不是他递来的冰冷手铐，头一次，我不是老鼠，他也不是猫。收起满身武装，伏在宽阔背上，此刻，桀骜不逊的小偷神乐变成乖宝宝。

　　“到了，奈神乐，下来吧。”清晰声音打破美梦，一边恋恋不舍抬头，一边臂膀却在收紧。
　　不要，我不要下去！学习八爪鱼，手脚并用，牢牢缠住。如此美妙感觉，多赖一秒也好。
　　“奈神乐！”

　　“别吵！”

　　“下来！”

　　“不下！”

　　“你．．．．．．”

　　看着沙胜近在咫尺的面孔，心中滑过难言温柔，有个大胆念头在成形膨胀：男人皆好色，如果献出自己，他会不会开始喜欢我?

　　半分希望也该试试。贴住他耳朵，借着酒劲吐真言：“沙胜，我漂亮吗？”
　　“嗯，你快下来。”

　　唉，又开始耍太极，还需要我再说得明白点？

　　“要不，你让我去你那儿？我们可以……”脸微热，心猛跳，我，我啥时变成大胆豪放女！
　　“扑通。”扯开缠绕手臂，任我摔倒在地，一时间怒气勃发的沙胜象极了杀生丸。
　　“奈神乐，请自重！你到家了，自已敲门吧。”森然撂下句话，沙胜头也不回的走掉。
　　瘫在那儿，酒精冲得脑袋嗡嗡响，睁着双发红眼睛的我连哭都找不到调调。沙胜，送上门的美食都不要，你是木人石心，还是真的那么讨厌我？。





















憧憬
　　

　　整夜，沙胜那深深厌恶的表情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象刀子一样剜着我的心。耻辱，从未感到过的耻辱快要把我淹没。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我有哪儿不好？怎么就比不过一个嫩芽似的小玲？干瘪的身材，矮小的个头，沙胜瞎了眼，为何选她不选我！

　　长吁，短叹，低泣，高喊，一会拎起把斧头想去杀人，一会又挫败的坐在床上鼓气如雷。
　　转着圈圈，小屋里懊恼绝望的氛围浓到化不开，哼，有什么大不了，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街都是，离了你沙大警官难不成姑奶奶就得出家当尼姑？！

　　猛抓电话，拨出一组号码，热血沸腾的我双眼都在喷火。我要堕落，我要报复，我要你难过悲伤。

　　把心捧给你吃你还嫌苦，那我客气什么，这身子，你不碰，有的是男人希望沾，瞧着吧，沙胜，我奈神乐可不是没人要的恐龙，等着，等明天你就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沙胜，你一定会后悔！
　　电话接通，那端六子的声音睡意朦胧：“喂。”

　　也不报姓名，直接问他：“你喜欢我吗？”

　　“那还用说，六子这点心思还能瞒住大姐你？不过，咱明儿再说成吗？半夜三更你唱得是哪出。”打着呵欠，六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抱怨。

　　“行，明白了，现在你干啥呢？”

　　“我？我睡觉啊。”不再懒洋洋，清醒的声音透着莫名奇妙。

　　“没事儿就好，我现在过去，抽空咱俩上个床。”

　　明显听到吸气声，很长时间，电话里才有个怯怯的动静传来：“姐，你喝高了吧？别，别吓我呀。”

　　“少废话，你他娘的答不答应？”

　　“姐，我没得罪你呀，饶了我吧。” 六子的话音带上哭腔。

　　“那你还说喜欢我？”

　　“喜欢是一码事儿，可，上，上床又是另一码事儿啊。谁不知道你喜欢的是片儿警沙胜，我哪高攀得起．．．．．．” 

　　“你他娘．．．．．．”披头就想一顿臭骂，但，慢着，好象六子话里有什么东西打进了我的心，是什么呢？停下粗口，急急追问：“你刚才说啥？”

　　“我，我没说啥啊，你的确是喜欢沙警官．．．．．．”

　　“不对，后面还有话！”

　　“我说．．．．．．我说我高攀不起。”

　　一句话敲醒梦中人，我震惊于六子刚刚说过的四字词语：高攀不起。

　　是啊，六子高攀不起我，我又且不是高攀不起沙胜？难怪他那么讨厌我，原来所有正常的情爱都得建立在相当的基础上，就如老人们说的龙配龙，凤配凤，什么身份得配什么人，我这个偷儿怎么和警察配？情感上的喜欢和肉体关系根本是一先一后，只有情根深种才会灵欲相合，我越如今夜那般大胆诱惑，他就越会离我远远，因为，我是个偷儿，是个一天到晚死皮赖脸总缠着他，让他毫无感觉烦到不行的偷儿啊．．．．．．

　　　　“姐，你．．．．．．没事吧。”六子试试探探的开口。

　　“．．．．．．”

　　“姐！”

　　“啊？噢，没事没事，哈哈，那啥，今儿愚人节你不知道啊，我骗你呢。傻！得，我挂了。”疙瘩解开，一个计划随之成形，胡乱敷衍着快被吓死的六子，我没功夫再和他蘑菇。
　　“愚人节？现在是七月？．．．．．．”

　　“你丫欠揍是不是，记住，刚才你在梦游，没人给你打过电话，闭嘴，睡觉去！”
　　色厉内荏的止住六子疑问，随既匆匆收线，很奇怪怒气和屈辱竟然蒸发殆尽，因为我终于知道，那不怪沙胜，整个事件完全是我一厢情愿、自取其辱罢了。

　　躺回床，头脑空灵的仔细想着明天要实行的方案，好半天，我慢慢入梦。
　　……………………………………………………………………

　　第二天。

　　早上起来头件事就是给白童打电话。直截了当告诉他：“你的建议，我同意。”
　　是的，我同意，因为我终于认清一个道理：若要得到别人尊重，先得自己挺直腰杆。
　　活到二十四，偷了起码二十年，不说刀头舔血，也算朝不保昔。混混噩噩终日，说真的，我的人生没啥目标。直到遇见沙胜，事情开始变化，爱了就爱了，一头栽进去，忘我到不辨东西南北，整天想着如何接近他，如何让他注意，费尽心力，用尽方法。但，我却从来没想过，其实自始至终我都是个偷儿，是走在路上人人喊打的角色。沙胜他对我的关心仅仅出自职责，如果没有他那身为警察的责任感，面对我这“社会不安定因素”，普通人哪个不是避之惟恐不及？所以，故意露怯让他抓是错，没事儿和他顶嘴是错，搔首弄姿找他起腻更是错，所有所有，从前我做的一切试图引起沙胜注意的举动都是错。想让他高看吗？很容易，做个正常公民，努力活出人样，当我衣装鲜亮，意气风发，以一个成功人士的身分出现时，不用多说，沙胜自然会为回头浪子感到骄傲，自然会对我另眼想待。
　　因此，从昨晚起我就已经想好：现在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答应白童，携手创业。以我俩的本领，这应该是最快捷最安全的成功途径。虽说我很担心老爹，但白童说得没错，于各方有利，他也能颐养天年的好事，老爹没道理说不，更何况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活，他早该够了吧。没办法，任何事都是有一利就有一弊，俗话不是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吗”，对不起，老爹，这次你的小乐“看上男人忘了爹”，为了他，我，要走正道。

　　一天时间就在这种有点亢奋，有点迷糊的状态下流过，本来对小玲是恨到牙根痒痒，可不知怎的，只要一见她的笑，想挥巴掌的手立马瘫软，怒焰高涨的心也变得平静，找不出原因，只能把这归咎于小玲的声音，那蜜糖一样的声音啊，轻轻的叫着乐姐，乐姐．．．．．．我想，我定是把她当成小无才会心慈手软，要不，就凭我神手奈对仇人的狠劲，别说砸店，毁容破相的事儿也干得出来！
　　关于我的九曲心思，毫不知情的小玲完全没有察觉，依然快快乐乐干活，轻轻松松聊天，没事时看上两眼动画片，无忧无虑到令人羡慕。哼，又是犬夜叉，又是杀生丸和玲，瞧那付心醉神往的样儿，她是把动画里的人物替换成自己了吧？见鬼！

　　吹声口哨，没理冲我道别的小玲，想着心事，带着憧憬，我向家的方向走去。

　　不过，气归气，我必须得承认这部动画片还是挺好看的，情节虽然没啥大不了，但那里的神乐和我这个真神乐实在是太相似，一样的渴望自由，一样的渴望爱。对了，听小玲说动画里的神乐下场悲惨，这下她可就不如我了。我是谁？大名鼎鼎的福将神手奈啊。放心吧，我一定能走上正道，一定能衣锦还乡，一定．．．．．．能过上美满生活。

























殊途
　　

　　“嗨，干嘛呢。”

　　回家就见六子垂头丧气的坐在沙发里，对着面前的女士坤包发呆。得，不用说，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哈哈，六子前辈干砸了。”笑嘻嘻开口，我努力粉饰太平。

　　“．．．．．．姐．．．．．．是你。”六子还是怯怯的。

　　“不是我是谁，你小子咋了，也跟我一样喝了酒？那我头从昨天疼到今天你疼不疼啊？”不动声色的传给六子一个暗示，傻小子，快点明白过来！

　　总算六子没有笨到家，会心一笑，写上满脸恍然大悟，僵住的身体开始变得灵活，摸摸头挤挤眼，他又恢复成了我认识的小跟班。

　　“啊呀，别提我有多倒霉。” 绝口不提昨天，六子和我聊起了他的失手经过：“今儿我是单独出活，现在不是严打嘛，风声那叫一个紧，好不容易在商场里盯上个妞，涂脂抹粉，穿戴阔气，净试大牌衣裳，我想，这该是条肥鱼吧，豁出去跟了半天，终于把包拎到手，我心里这个美啊，可回来一看，妈呀，整个包里就二十五块外加俩钢蹦儿，还有一包女人用的那种纸，听听牌子，呸，晦气，居然叫啥‘三八’．．．．．．”

　　六子没说完，我快笑出眼泪，瞧瞧，这就是偷儿的生活，唾弃吗？不齿吗？错，是不值啊。
　　“咣！”大力开门声打断我们的闲聊，回头看，只见白童铁青着脸从老爹屋里走了出来。
　　“白哥，和老爹聊啥聊这么长时间啊？”分不出眉眼高低的六子傻傻打招呼。
　　“嗯。”一声冷哼算是回答，闷头往外走，到门口停下，扔过一句：“神乐，你他妈真倒霉。”转身狂奔下楼。

　　“白，白哥，这是咋了？”

　　听不见六子的自言自语，心直下沉的我唯一感觉就是：糟，那件事有变化！
　　果然，我的猜测没有错，吃过晚饭，面色凝重的老爹就把我叫进了屋里。
　　“你想走？”没二话，老爹开门见山。

　　“不单是我要走，还要带你走。”爹是爽快人，我自然也不必客套，干脆直说。
　　“金盆洗手？”

　　“是的。”

　　“．．．．．．”

　　“为什么？”

　　“为男人。”

　　大概天底下只有我一个能把这话说的脸不红气不喘吧，胆小的淑女听到也许都会尖叫，但我不是淑女，甚至没娘的我从来就不知道啥叫淑女。男欢女爱是桩多自然多美好的事物，偏生世人矫情，总爱遮遮掩掩，搞欲说还休那套，没事儿也要找点事儿，真是，何苦呢？

　　良久无言，我们父女俩就这么用眼力较劲，半晌，老爹终于长叹一声，移了目光，招手让我过去。那，代表他同意了吗？

　　“给你看两样东西。”

　　弯身从枕下摸出个小本，打开，只见居中夹着张老旧的照片，那上面，有个女人巧笑倩兮。
　　“小乐，她，就是你妈。”

　　“啊？！”

　　意外来得太快，悬了二十四年的答案就这样在最促不及防的时候涌出，我整个人懵住。
　　“怎么样，很漂亮吧？”

　　手指轻抚照片，老爹的表情象是真正在摸心上人的脸。

　　“她……”

　　“她在你四岁的时候被车轧死了。”

　　天哪！四肢发软，手足冰冷，再也坚持不住，我一下坐到地上。满身麻木到动不了，我只能绝望的瞅着老爹，希望他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

　　“当时我抱着你，你妈抱着小无，一家人刚从菜场买菜回来，说好了给你们做四喜丸子的，你还问我为啥叫四喜，可还没等我说，就在咱家楼下那个十字路口，一辆超速抢行的轿车冲了过来，你妈只够时间把小无抛给我，而她自己，就那么活活的，给轧死了。”

　　老爹说不下去，颤微微摸出根烟点上，一口接一口的抽。

　　“妈．．．．．．”望着照片，淤塞多年的泪水串串掉，心中反复叨念：她是我妈，她是我妈．．．．．．，猛的，我抬头，冲老爹狂喊：“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是啊，为什么！这么多年，我没给妈扫过一次墓，上过一柱香，如果我早知道，哪怕结局是如此伤心，可起码我能对那些骂我野种的小孩说，我的妈妈，去了天上。

　　“这是你妈的意思。”

　　“什么？”




　　“她当时在医院挺了两天才断的气，这其间清醒时她让我发誓不要告诉你们关于她的一切，说你们太小，怕接受不了，叫我赶快再找一个，这样，你们就会忘了．．．．．．”话音消失在一阵呜咽声中，浑浊的泪从老爹眼里滚落，一颗接一颗。

　　不轻弹的男儿泪啊，让本就伤心的我更加难过，在这么伟大的母亲面前，我没资格指责。转身抱住老爹，我们哭成一团。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睁着肿胀的眼睛，我发问：“那个肇事司机呢。”



　　“赔三万，判五年，两年后申请保外就医，出来了。”




　　“啥！”






　　一条人命，一条鲜活的人命竟然只值三万块！而且那个混蛋竟然吃两年的牢饭就出来了！



　　愤怒在胸口越烧越旺，掐着拳头站起身，我要，我要．．．．．．不知该做什么，我烦躁得在屋里直转．




　　“小乐，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你看。”好象我的反映是意料之中，也不拦，老爹只是指着桌上新多出的一样东西让我看。定睛望去，那上面，一团黑色物体正在发着冰冷的乌光




　　“这，这是？”




　　努力揉揉眼睛，我但愿这全部都是我的幻觉。





　　“别揉了，没错，这是枪。”






　　心在抽搐，我听到最不愿听见的名词，不及多想，下一秒，理智话语本能的脱口而出。



　　“爹，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可是大罪啊。”




　　“你说什么？”眯起眼，黑了脸，老爹一步步向我走来，在那种凝视下，我快要吓死。




　　“我说，我说这是犯罪。”




　　“看着我！”



　　大手扳正肩膀，强迫眼神对视，半晌，老爹缓缓开口。





　　　　“罪？杀人偿命，天公地道，凭什么他撞死人还能好好活着！你知道为这天我等了多久，等得多苦？不搬家，不继弦，一遍遍提醒自己记住这个大仇，本来想他刑满释放我就动手，但这小子从监狱出来后马上没了踪影，挖地三尺也找不着的情况下我差点就随你妈去了，最后全是靠那股想报仇的意念才挺过来，现在，我终于找着他的下落，你跟我说罪？好，我承认，等了二十年，我等的就是犯这个罪。”

　　直盯着我，两眼通红的老爹几近疯狂。




　　　　“那，你想．．．．．．” 从没见过这样的老爹，我害怕得连声音都在瑟缩。



　　“他要阿桔的命，我要他的命！”咬牙切齿的话带着不容置疑劲儿，脸孔狰狞的老爹象是索命阎罗。




　　“爹．．．．．．你．．．．．．别急，不用自己出马，等我．．．．．．等我挣够了钱，咱们．．．．．．雇个杀手。”




　　钳着肩膀的大手太用力，几乎要把骨头掐碎，痛坏了，我断断续续说着自己所能想到的权宜之计。




　　“哼，和你师哥一样，长大了，翅膀硬了，想飞了？你以为我住在这筒子楼里就没钱吗？如果用钱，我现在就可以买下整栋别墅洋房，小乐，那是你妈呀！”




　　松开我，重新坐回床上，没了刚才的激动，老爹平平淡淡的语气中略带几丝失望。



　　“爹，我不是．．．．．．”




　　“别说了，如果我没遇到那个姓叶的还有可能，但现在，你们的要求，我决不同意，不是想飞吗，我说的大买卖已经来了，做完，我不单让你们飞，还给你们出钱出力。”




　　“．．．．．．”




　　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空前困难的局面，亲情与理智，江湖恩怨与法律规范，一邪一正不停的在心中打来斗去。



　　“小乐，哑了吗？你是不是想和白童一样问我，干嘛不自己去？”





　　“我没有！”总归白童是外人，他能这么问不奇怪，但是爹，你怎能认为自己的亲骨肉也会如此寡情！



　　“有没有不在嘴上说，实话告诉你，原来我是计划自己去做的，但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和白童串连了想要背叛我，行啊，世上人都好命，自在似神仙，要苦只有阿桔和我两个苦，看不见摸不到，比牛郎织女还不如！还是那句话，凭什么？好吧，既然你们弃我在先，就别怪我不义在后，阿桔是你娘，是白童师母，也该你们尽尽孝心了，都得和我去，一个也别想跑！”




　　完全晕掉，望着如此偏执的老爹，我无言以对。说什么呢，苦过半生的爹，早早惨死的娘，冲天震云的怨，这一切的一切象张大网把我牢牢网住。我是奈神乐啊，流着奈家血的江湖人，从小由老爹特训出来的神手奈，我做不来冷酷绝情的翻脸不管。怎么办，怎么办，搓着指头，我焦急的想着计策。




　　对了，如果我和白童联手制住老爹，再把枪扔掉．．．．．．




　　“想什么呢？是盘算着搞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吗？小乐，爹的确年岁大了，但如果你们想，那就试试看。”




　　好象猜透我的心思，老爹的话字字敲进我脑壳。心凉半截，我清醒的认知一个事实，想制住号称偷儿祖宗的老爹，就靠我，哪怕再加上白童，根本没有胜算。




　　事到临头，别无选择，咬咬牙，大漠长风的快意江湖终于战胜冰冷梆硬的法律条文，罢了，豁出去，爹、娘，为你们，我干！
















死别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匆忙又迷乱，我象是被操纵的提线木偶，无知无觉到不痛不痒。什么沙胜，什么小玲，前尘记忆般遥远的故事，根本不是我这个既将成为杀人犯的偷儿所能痴心妄想。渴求的幸福早在答应老爹那一刹就已经破灭，现在的我空剩一具躯壳，里面装满让人承受不起的道义责任。
　　昨天我辞职了。不顾小玲的再三挽留，推说自己另有计划，离开了这个曾经带给我几多欢乐几多痛苦的小店。整晚，我耳边使终回响她遗憾的泣声：“乐姐，我舍不得你。”那甜甜的语调让人心疼啊，单纯的小玲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她的亲人，她的大姐。奇怪自己当初为何会怨恨这么好的孩子，嫉妒蒙了眼，愚昧蒙了心，只在如今这种我与沙胜已经完全没可能的局面下，我才发现，见鬼，我是那么喜欢这丫头。

　　记得最后一次回头时小玲正站在门边向我招手，落日余辉下，她的脸孔象颗宝石闪闪发光。就在那一刻，我恍然惊觉，天天念着小玲的毛病，我竟然从没想过她的好！总说小玲是多幸运——不但小小豆芽菜PK妖娆大美女，而且还一路领先，形势大好。可我怎么就没反过来想想，其实沙胜才是那幸运小子，因为选了小玲，他等于选了一位天使。

　　而至于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这个注定活在黑暗中的人甚至连正视小玲双眸的资格都没有，不敢打招呼，不敢说再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低下脑袋，快快跑远。然后，在没人的深夜蹲上楼顶嘶嚎，如同丧家之犬，用悲哀的喊叫遍遍重复心里的话：别了，温暖的冲扩店；别了，好看的动画片；别了，含笑的小姑娘。

　　今天，是我们动手的日子，机票已买好，现金已备足，六子更是早就带着小无回了老家，虽然他临走时白童的威胁挺吓人——“六子你给哥听好，白哥这就把你大嫂交付给你了，她平安，我一辈子欠你个过儿，可如果她少根汗毛，六子，我不介意手上再添条人命。”，但在我听来却是那么让人羡慕，哪里是威胁，这分明是爱的告白啊。鹣鲽双双，鸳鸯交颈，旁边人儿的成双成对更映得我的身形孤单单伶仃独立，好想问问，如果，我少根汗毛，或者说，如果，我死了，会有人记得我吗？呵呵，不禁苦笑，我问谁去？环顾四周，别说人，我根本连可问的鬼影都寻不来半个
　　“小乐，走吧。”老爹在叫我。

　　“来了。”

　　甩甩头，从沉闷的胡思乱想中抽离，一边答应，一边暗骂自己乌鸦嘴，怎么好端端的啥忌讳想啥？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转身跑上去，直伸着想接过老爹提包的手却被他轻轻拦开。

　　“不用，我拎得动。”简单一句话，听到耳中不是滋味，想那袋里装的是枪吧。爹，女儿不是答应你了吗？为何你还是如此防着我！

　　打那日老爹找我摊牌之后，我们父女的关系就完全没了往日的融洽，监视，管教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交淡中大家更是客气的象是普通朋友。其实老爹很聪明，他知道用什么来要胁住并不情愿的白童和我——对白童，杀手锏是小无，对我，则是他自己。那么，还要如此生疏的做事吗？难道他不明白人死不能复生？难道他不知道他的世界只剩这群儿女？唯一的解释是偏执，是强烈的偏执使爹转了性，让好好一个人硬是变成了魔鬼。没办法，改不了爹只能改自己，一边佯装不知、假意欢笑，一边在心里喊叫：快点吧，快点把这该死的事情结束，好让爹爹变回正常。

　　抹抹脸，丢开不快，若无其事的跟着老爹和白童向前走。突然想到，这居然是我们仨头次一同出任务，难得啊，只是，出去三人，我却不知道，回来的，能有几个。

　　近了，一组豪华的联排别墅在眼前错落有致，看上去是那么安静美丽。下午两点钟，正是上班上学的时候，空荡荡的环境里人烟稀少，谁也不会知道，再等一下，这些建筑中的一座，将会发生灭门血案。

　　“小乐，你去按铃。”照事先计划好的，我负责叫门。

　　点点头，走上去，有点哆嗦的手指伸出……

　　“奈神乐？”

　　吓！三魂七魄跑了一半，天啊，我，我怎么好死不死在这儿撞上沙胜！

　　从那羞辱夜晚开始我就一直躲着沙胜，答应老爹后对他更是能回避就回避，哀莫大于心死，绝望到底就是我这样子吧，不是不想争取，而是我的身分让我无法争取，杀人犯和警察，我们之间简直放得进一个地球，这样的距离下，我怎么去争，拿什么去争？所以，我只能放手，只能和从前一样，远远的，看他；偷偷的，爱他。

　　“喂，装什么愣？你怎么在这儿？”看我呆住，同样吃惊的沙胜脱口而出。
　　“我．．．．．．哎呀，你别老问我啊，沙警官，上班时间你竟敢四处乱逛，看我投诉你！”冷汗涔涔下，事先编好送钱包的说辞用不上（那钱包本来就是我们偷的），我只能顾左右言他。
　　“谁瞎逛，今天轮休，我来看表弟。”傻瓜沙胜被我的话支跑题，但下一秒，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奈神乐，你别想糊弄过去，说，你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

　　“哪有！我，我来送钱包．．．．．．．”话越说越小声，真是黑猫警长面前乱秀鼠类绝技，这点花招，能骗过他？

　　“你？送钱包？”

　　“啊，可不，我捡的，嗯，对哈，沙警官，你表弟叫啥呀，要不我把钱包给你算了。”虽然装得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其实心里的小鼓已经敲到震天响。

　　“他叫叶大有，钱包拿来我看看。”

　　啪哒，钱包掉地，根根毛发直立，他，他表弟是我们的仇人，叶大有！

　　血液在身体四处冲撞，我呆在那儿，动不得。

　　“还真是他的钱包，奈神乐，你总算改邪归正了，行，回吧，我代他谢谢你。”捡起钱包一番对照，没察觉的沙胜自说自话，也许他认为只要他在就万事大吉？沙胜，这次是你轻敌！来不及反应，那边沙胜按响门玲。

　　“谁呀？”

　　“沙胜。”

　　“是胜哥啊，上来上来。”

　　绝望象块黑布裹住我，随着一声门响，我只够时间悄喊出“快跑”二字，下秒，跟过来的老爹已经把枪顶上沙胜后腰。

　　“哈哈沙警官，久没见了，走吧，咋也得请我们进屋坐坐。”象是阴间来的声音，老爹的话透着蚀骨寒。

　　完了，一颗心沉入无边深渊，老天，你真的残酷，半点希望，连我仅存的半点希望，也让你，夺去。

　　记不得怎么进的屋，记不得怎样绑得人，我只知道连沙胜在内一共四个，全被我们捆成肉粽，挨排坐好。

　　“沙警官，天下那么多条路，哪条窄你走哪条，论起来你可真够背的。”笑眯眯冲沙胜说完，转过头，拨掉堵嘴布，老爹整张脸刹时变得肃杀：“叶大有，你还认得我吗？”
　　“我．．．．．．不．．．．．．认．．．．．．”男人吓坏了，哆哆嗦嗦语不成句，身子就快瘫软成泥。

　　“行，我帮你想想。”拉开包链，哗啦，老爹从里面拽出前两天我帮他扩印的我娘大幅照片。
　　“啊！”

　　“想起来了？”

　　“阿．．．．．．桔！”叶大有的脸色变成惨白，但奇怪的是，他反到不再哆嗦，一下坐得笔直。

　　“怎么，有话对她说？”

　　“是的。”

　　“啪！”巴掌过处，叶大有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老爹的声音随之传来：“狗日的，你他妈不配和阿桔说话！”

　　“您是奈大哥，对吗？”不见叶大有喊叫，抬起挂血的嘴角，他就那么直直盯着老爹。
　　“奈大哥，我只想给阿桔嫂子磕头。”

　　咦？此言一出，绑架者，连同被绑者，全愣住了，整个屋子静静的，听得见针落。
　　“大哥，我明白，我欠阿桔嫂子一条命，二十年了，我这次从国外回来，就是想替自己赎罪，所以，如果是一般劫匪，我害怕，而对于你，我不怕，大哥，你杀了我吧。”

　　好爽快，爽快到让人无法相信，那他当年为何要使手段消失？自相矛盾的说法，怎能使人相信？
　　果然，老爹也不信。阴恻恻一笑，手枪指上叶大有额头：“好啊，跑了二十年现在想起回来赎罪了，行，我成全你。”

　　手指收紧，扳机就要扣动，抓牢看管的小女孩，我甚至已经闭起双眼。

　　可是．．．．．．

　　“不要！”惊天动地的尖叫传来，睁眼看，叶大有婆娘不知怎地挣脱了堵嘴布的束缚，离开白童钳制，就这么滚着，撞向老爹。

　　“砰”子弹打飞了，射进墙壁。饶是老爹动作快，一换手，枪仍是指向叶大有。
　　“白童，你他妈怎么看的人！”气急败坏的老爹大吼着。

　　“老爹，沙胜最重要。”

　　不温不火的抗辩，当时就噎住了爹，转头，火气全撒到那女人身上：“行啊，夫妻本是同林鸟，想一起死，我成全你们。”

　　“大哥，求你让我们把话说完吧，大有死，我自然跟着死，可是，可是求你听我们说说话啊，呜呜呜。”女人已是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但仍竭力想挡在叶大有前面。叶大有不干，他们夫妻俩，互相挤住，争着往前匍匐。

　　“爹，听听吧。”实在看不下去，我开口求情。

　　“好，我倒听听。”不知老爹是否还有恻隐之心，反正他松了口。

　　“奈大哥，大友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自打他撞了阿桔嫂子，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不停的和我念叨：薇薇，我撞死人了；薇薇，我毁了我们家，也毁了他们家；薇薇，我得偿命！大哥啊，大有一直都在悔过呀，不信你看看，那儿，就那儿，这么多年无论我们搬几次家，阿桔嫂子的长生牌位都供着，我们，我们心里有愧啊．．．．．．”女人说不下去了，一张脸憋得煞白，哭到快要昏厥，紧挨着叶大有，倒在地上。

　　“薇薇．．．．．．”男人的叫声随之响起，一时间哭声，喊声，咒骂声缠成团，混乱不堪。
　　看着这一切，我却走了神，女人的话说得挺实在，南边墙上也的确供奉着牌位，照这样的情形来看，她不象在说谎，我们真是遇到了个难得会悔罪的人。二十年过去，人家一直都在想着改过，那我们这样追着不放还有什么必要，上代的事事非非说不清，道不明，干嘛让我和白童做夹在中间的可怜馅饼，他撞娘，我们杀他，反过来他的孩子会不会也来找我们？道儿上常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但不还有句话叫冤冤相报何时了？

　　头痛欲裂，我想呕吐。一面痛恨自己对杀母大仇所怀有的不孝想法，一面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自己的思路在理。何为对错？何为善恶？想去请教爹，看见爹正举枪怒吼，悲哀的记起，如果不是他，也许我们已经去了南方。唉，我的爹爹，我深爱的爹爹，让偏执迷瞎了眼，他对母亲的爱早就扭曲变形，成了毁灭一切的双刃剑。眼圈发红，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感觉手下有东西在动，低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那是双和小玲眼睛很象的眸子，清清亮亮的，但不同的是，小玲眼里总是带笑，而这个女孩儿，眼里则装满恐惧。心抽痛，下意识摸摸她的头，想去安慰她，不料一碰之下小女孩更加害怕，大颗眼泪淌下，落在地上，吧哒吧哒。
　　刚刚那种无力感再次笼罩全身，第一次，我是如此厌恶自己。烦啊，真是烦透，快叫这气氛逼疯，不能再想，定定神，我干脆抬头，继续听叶大有说些什么。

　　“．．．．．．大哥，当年我好害怕，一想到薇薇，我的心就痛，所以，我出来了，本来想远走他乡，时间会冲淡一切，可随着年岁增长，我发现，我放不下，就算我辗转去了国外，每天，我还是会被恶梦惊醒，所以我们夫妻合计，干脆回来吧，回来请求宽恕，就算死了，也比这样良心受罪好过，我们原计划去找你的，甚至拜托了我的小表哥帮忙查找（作者：嘿嘿，表亲表亲，一表可以表出十万里，别看沙胜岁数小，没办法，人家辈儿大。）想不到你们寻了过来，那也好，杀了我吧，我去地下找阿桔嫂子赔罪，只是，求你放过我的妻儿，他们，没有罪。”

　　“那谁放过我的阿桔！”悲愤吼声阵阵，老爹也是泪流满面。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爹的问题，无人回答，也无人能答。

　　“老爹！”一个身影欺向前，趁爹分心空当，窜了过去。

　　“白童！”突变惊出满身汗，完全使不上劲儿的我只能大叫。

　　“白童，你，你小子反了？！”被匕首架住脖子的老爹一脸想不到。

　　“对不起，老爹，我得为小无考虑。”还是沉沉稳稳，连语调也没比平时高半度，看得出，白童这一击定是盘算再三的做法。

　　“你．．．．．．”

　　“老爹，刚刚在你们唠叨的时候我已经电话报警，别怪我，我无意伤你，但如果不这样做，我，小无，甚至神乐，全都没有自由的一天。杀人未遂罪不至死，你在里面待上几年，我在外面开疆辟土，到时你出来，就是我的岳父，不，我的爹，白童一样侍奉你，一样为你养老送终。”
　　“叛徒，你他妈是个叛徒！”

　　不理老爹大叫，白童冲我说话：“神乐，去给他们松绑。”

　　“不许去！”

　　“快去！”

　　白童的反戈实在出乎意料，想不到我这个闷葫芦师哥竟有如此大胆子，一起长大的娃娃党，谁不知道谁，凭我对他的了解，我想他决对不会向老爹下手。白童，只是在为我们险中求生吧。
　　感激啊，没法形容的感激，黑暗中透出一点亮，我怎能不紧紧抓住？冲白童笑笑，哪还管老爹喊叫，走过去，一把拽开沙胜的堵嘴布。

　　“沙，沙胜，我爹没杀人。”

　　望着他，百感交集，张张嘴，竟只蹦出这么一句。

　　“奈神乐，谢谢你。”漂亮的眼睛盯着我，好象同样有很多话，可同样的，他也只说了乱七八糟的一句。

　　“神乐，快点解绳子，老爹，现在你把枪给我。”

　　心脏停跳半拍，白童不说我都忘了，枪还在爹手里。

　　“我干嘛给你。”

　　“老爹，别再固执，快，快给我。”

　　“好啊，你杀了我吧，反正小无啥也不知道，她不会嫌弃你杀了她爸的。”
　　突然发现，我们忽略一件事：白童的脾气，我知道，老爹当然更知道！心中暗叫糟糕，一边飞快的割着绳子，我一边小声对沙胜开口：“求你，别伤着我爹。”

　　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但神色里的郑重，让我快乐的无以言表。

　　“小乐，你真想让警察把爹抓去吗？真的连你也背叛爹了？”

　　爹的声音打进心里，我只能咬牙牙，装做听不到。爹，女儿不孝，可我，是在为你好。
　　　　“神乐，别听他的；老爹，你不要逼我。”那边的僵持还在继续，老爹越来越冷静，可白童却面皮涨红，语调中露出越来越多的慌乱。

　　“小，小老弟，奈大哥是为了阿桔嫂子，你．．．．．．手下留情。”

　　叶大有的话使得全场都愣住，这哪是恶棍会说的语言啊？没错，我刚才想法一定没有错，好人也会做坏事，但他改了，不还是好人？与其杀了他，让自己也变成十恶不赦的罪犯，不如宽恕，为所有人，积下一份功德。

　　沙胜的绳子终于割开，冲他笑笑，转身，我想去解叶大有的。对了，顺便我还要对他说：好，我原谅你。

　　也许，我再快那么几秒，也许，老爹再慢那么几秒，一切就不会发生，可是，世上哪来那么多也许。

　　“阿桔，我要为你报仇！”猛发力，挣开白童，除下束缚的老爹红了眼，不再犹豫，举枪朝叶大有射去。

　　“不要！”

　　眼角撇到身后人影晃动，是沙胜冲着叶大有那个方向在跑，他想救他表弟吗？几步的距离，空手夺枪绝对是个特技。傻子，光考虑别人，那谁来救你？想也没想，我扑过去，紧紧的，抱住了他。
　　“砰！”枪声，随后响起。

　　好象尖锥穿过身体，不痛，但感觉很奇怪，是吓的吗？我笑自己表现差劲。看看周围，一片安静，沙胜就那样任我抱着，瞪大双眼。呵，他也吓傻了呢，张开嘴，我想说话，说什么？好吧，就说，别怕，我奈神乐会保护你。

　　咦，声音在哪里？我的声音不见，代替物，只有满嘴腥咸。伸手抹抹，一下鲜红，直到身体缓缓倒地，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受伤那人是我。

　　“神乐！”

　　“姑娘！”

　　“小乐！”

　　终于，四面八方喊声炸开。

　　难得靠着沙胜，我实在不想别人打挠，可是，老爹呢，他还是要杀了叶大有吗？转头寻找，只见左边，白童拿着枪，架着老爹站在那里。刚刚的魔鬼变成松挎老人，我的爹眼神呆滞，嘴唇发紫，小乐，小乐，声声唤，可惜，我却再也回答不了。

　　“快，快叫救护车！”温暖的手按在我伤口，沙胜的脸孔近在咫尺。

　　真好，这种感觉真好，除去，我变得越来越冷。

　　要死了吗？没啥可怕，只遗憾，我那满肚子的话找不到出口。没办法，说不出来我就笑，学着小玲，我也要笑得艳若桃李。

　　“神乐！”

　　声音打颤，眼神模糊，汗味血味交杂的屋子里，沙胜抱着我，象抱着小宝宝。
　　听见了吗？沙胜在用昵称喊我！忆起离家前思考的那个问题：我死了，谁会记得我。心虚的想：沙胜？也许？能会？

　　耳朵听不见了，死亡的黑幕渐渐拉开，拼尽力气想对他说：保重！可却只是吐出一串血泡泡。索性放弃努力，静静等死。

　　什么也做不了，干脆想想死后我能去哪儿，兴许还有机会回来？随便变个小猫小狗。象动画神乐那样变成风也很好，每天，可以常绕在沙胜左右。或者，干脆求求神仙，把我变进动画里，我要去向动画神乐显摆，看你多没用，直到结局，还是要死不死，而我，自由了，解脱了，快活得象小鸟。
　　对了，沙胜不是说他有空会看犬夜叉吗？哈哈，那样他就会看到我。

　　身体变轻，飘飘的，我要飞走，使劲抬起手，大胆抚上沙胜面庞，满指的血，在他脸留下痕迹。好象杀生丸的妖痕呢，沙胜，难道你是想以这种方式告诉我，我的主意真好？
　　头一次，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我当然听你的，就去动画片里吧，找爱情，找杀生丸，找你。
　　手滑落，笑凝住，随着最后一丝气息散尽，微微的，有风吹过，嘿嘿，没人能知道，那是我啊，是我在空气里高叫：“沙胜，再见。”

　　

　　后记：

　　

　　还算有先见之明，我在文章副标题处已指出，这个是不是同人文的同人文。
　　是的，其实我只是借用了犬夜叉的壳，说了一个自己的故事。

　　那么让我们来一点点分晰：

　　神乐，犬剧中是个一心向往自由的角色，一切以能让自己达到目的为宗旨，可以说，很是自私。
　　奈神乐，混世魔王，良知犹存，渴望爱，渴望简单生活，

　　这点上，她和她的相同处只在于一个：对杀生丸／沙胜的重视。

　　杀生丸，完美妖怪，冷酷无情，蔑视全世界。

　　沙胜，小小片警，热爱工作，善良，有爱心，

　　这点上，他和他的相同处只在于两个：对玲的喜爱，对神乐／奈神乐的不屑一顾。
　　奈落：大ＢＯＳＳ，坏中之坏，恶人王。

　　奈老爹：恶念全由偏执造成，但深爱妻子，让人感动。

　　此处要着重说明，其实对比的有点错误，奈老爹我根本是按照鬼蜘蛛的形象塑造。或者说，我是按照我的文：来世不见，——奈落给桔梗的信。写成。怎以说呢，保留了他对桔梗的爱（别告诉我你们没看出阿桔是谁），也保留了他的疯狂偏执。

　　白童子：小ＢＯＳＳ，小小恶人王。

　　白童：神偷，足智多谋，深爱神乐妹子小无。

　　相同处在于：渴望自由

　　玲：没差别，不做说明。

　　

　　神无，基本没差别，本来动画里的神无也是恍恍惚惚不是自闭也象精神有问题。
　　叶大有夫妇：嘿嘿，没错是在拿犬夜叉和戈薇说事儿，但纯为串场，朋友们，别瞎联想。
　　好了，分晰完毕，我的后记也完毕，其它的，端看各位朋友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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