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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和实际人物、事件、团体无关。
如有雷同，纯属恶搞XD
说到Ｃ大，去问十个人大概就会有十种反应。

身为首富财团经营的私立大学，连续数年挤进百大企业最爱用大学前三名，拥有媲美第一学府般高标的入学门槛，却又是间「有交钱就不分类」，铜臭四溢的学店。

对於学业表现优秀的人才，学校当然敞开双臂欢迎；若没人才，有著丰厚钱财可以为校牺牲奉献的话，经过审查也很有机会挤进这所一流学府。

大学放榜那天，管书淮就是考上这麽一所毁誉参半、评价两极的学校。

历经地区迎新、新生训练、入学典礼、迎新宿营等等一连串为新生举办的活动後，按理说，应该要对自己所就读的系所有一定的认知……才、怪！

白天跑大地活动被太阳晒、晚上睡林间帐篷被蚊子叮，还因为生辅组忘记带米，最後只好把十几包泡面加进中午剩下的蔬菜搅一搅，凑数当晚餐。
据说这还是强制徵收小队辅们私房宵夜的成果。

连一个不过几十人的露营活动都可以搞成这样，要说系上学长姐多麽优秀上进、系上师长如何严谨认真，管书淮实在很难以置信。

「啊！死了死了！」

不同於一躺下就睡死的同学们，被热到睡不著的管书淮在帐篷里翻来翻去，刚好听到帐篷外飘来这句话。
听声音，似乎正是他家小队辅学长。

「小声点！小朋友都睡了，你干嘛啊？」压低声音的似乎是隔壁的小队辅学姊。

「我刚去倒垃圾，才发现那堆泡面都过期了啦！」依样压低声音，还是压不住他的激动。

「……啊？」大概也被吓到，愣了好久才发出个啊字。「你没事翻垃圾干嘛！」

没听过「无知是种幸福」吗？现在怎麽办啊？

「我不甘心啊！那本来是我们的宵夜耶！怎麽知道……」

「你看！这下怎麽办？天气又那麽热……」万一变成大规模上吐下泻，会不会上报？

不知道天气热跟吃下过期泡面有什麽关联，那个学长稍微冷静下来，「我、我去找阿沁！」

「……人家听到了啦。」像午夜游魂般幽幽出现在同学身旁，身为副召的蒋冬沁一手揽住一个同学，「还以为你们私奔了咧！去那麽久。先回去再说。」

缓缓将同学拎离大一新生睡的营地，往不远处的干部营地迈进。

「万一小朋友食物中毒怎麽办？」

「去小彻彻他家挂急诊不就好了？搞不好团报还可以打八折喔。」

「陆元彻才不鸟你。」

「讨厌！小彻彻是人家的爱人呢！才不会不理人家！」

「阿沁你会不会……」

「人家才没……」

随著压低声音依旧吵闹的三人越走越远，後来的对话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对副召学长很有印象。

绑著一束又高又长晃来晃去的马尾，明明是个男生，长相也只能算清秀乾净，绑这种发型却没有任何违和感。
除了有点娘。好吧，是很娘。

自称永远用「人家」、讲话永远带手势还翘小指、走路一扭一扭地，比女生还女生。
是有点烦，但不是真的讨厌。

下午，值星在大太阳底下扯破嗓子维持游戏秩序时，他在树下吃著不知哪买来的冰淇淋，忽然和身旁干部说了几句话，然後拎回两个想要趁乱落跑的新生。

晚餐，总召因为生辅组的脱线差点急白头发时，他居然在旁边修指甲，修完後就若无其事要总召徵收队辅们的私房泡面，队辅们摆出宁死不屈的态度，他只是冷冷一瞪，大家都乖了。

这麽说来，蒋学长才是那个真正掌握实权的人吧？
那为什麽不直接让他当总召，什麽决策都要透过现任总召发表？
想到那个讲话满口人家还略带娃娃音，言行举止根本可以用娇滴滴形容的副召学长，管书淮想，他大概可以明白了。

──不称头啊！总召这头衔放这人身上，完、全不称头嘛！

而这个表现有点问题，但能力没话说的蒋学长还已经有男友了？
是个身材健壮，古铜肌肤的猛男？还个沉默寡言，内敛沉稳的男子汉？

没发现自己对蒋学长的兴趣已经转移到他的情人身上，管书淮边八卦地胡思乱想，边迷迷糊糊睡著了。

隔天，除了几个人因为天热中暑外，并没有出现任何上吐下泻的病例。

管书淮有惊无险的大一迎新宿营，就在游览车的摇摇晃晃中，画下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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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的突发作
写得很随性所以也很乱来...(殴)




之前 2

本故事纯属虚构，和实际人物、事件、团体无关。
如有雷同，纯属恶搞。

迎新结束之後，开始正式上课。

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个性让管书淮没多久就和班上混熟了。
而这种在班上具有一定知名度的角色，在大一生涯的第一个学期很容易沦为被众人陷害或爱戴的祭品。

管书淮也不例外。

在以压倒性票数击败对手，取得班代的地位後，虚荣不过一堂课，管书淮开始了他成为学生公仆的跑腿人生。

通知师生开班会、安排小组导生聚、和教科书厂商沟通或吵架、点名、通知爱翘课的同学、收作业发作业、帮老师印讲义备教材、帮老师记教学进度、冷场时起立回答问题……还没包括其他师生间重要或不重要的大小事。

──班代也是人，同学何苦为难同学呢？
常常，管书淮会可怜兮兮地这麽想。

但当班代也不是全没好处。
虽然没有翘课和上课睡觉的自由，但让老师认识偶尔会有意外的福利。

比方说这种时候。

「咦？老师这是什麽？」已经大三的管书淮到研究室拿准备要发的讲义，临走前指著办公桌上一本封面五颜六色的刊物。

身兼这届大三导师的文学批评老师瞄了眼，「喔，大四的班刊啦！乱七八糟。」

「班刊？」他怎麽没听学长姐说过，系上有做班刊的传统？

「本来只有一年发一本的系刊，大四说遗珠太多，乾脆自己班上出一本，一口气印太多，乾脆老师们一人一叠。你看，墙角那叠都是！」

被同学腻称「小花」的女老师指著墙角抱怨。

管书淮只能乾笑。
印太多这种乌龙，完全就是学长姐的风格没错。

「老师，我可以翻翻看吗？」

得到老师同意的管书淮一翻开目录页，就看到蒋冬沁的名字。
然後，紧紧贴在他旁边的，就是传说中他的爱人──陆元彻。

三年来，他见过那个陆学长好几次。
既不阳光健美，也不算沉默寡言。
一副高傲冷漠的冰山形象，可惜了他那张俊帅的长相。

陆学长常常笑，但都是把人当笨蛋的那种笑法；陆学长也常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刺得他身旁的蒋学长直跺脚，满口讨厌、死相。

但他们并不是恋人关系。

家聚是交换系上八卦的最好场合。
第一次期中家聚後，管书淮知道了许多这两人的八卦。谁叫这两人在班上、系上都算风云人物？

蒋学长满口不正经，半数同班男同学都被他冠上过「亲爱的」、「我爱人」之类的头衔，但还没有人真正看过他和谁交往，无论男女。

陆学长相对正经，但换男朋友的速度大概只比百货公司换季要慢上一点。
据说陆学长是宠情人宠出名的，但对确认分手的情人也毫不留恋，彻底冷血。
这种作法却没有引起众前男友的怨言，还常有人要求复合。其中奥妙外人无法窥探一二，堪称系上不可思议之一。

而常常一起出入行动的两人，据说是儿时玩伴。

管书淮盯著纸面上的那两个名字，又看了看其他人的作品，忽然发现一件事。

「老师，为什麽只有陆学长写专题报告？」其他人都是新诗、古诗、小说、散文，甚至还有剧本和涂鸦。

「说到这个我就气！我不知道念过元彻几次了，他就是不改！要走研究跟创作抒发心情又不冲突，他就那麽害怕我们从他的作品里窥探他的内心世界？死都不肯写点风花雪月真性情的东西！臭小子！真当老师们那麽閒，每天都要追学生的八卦吗？」

看著老师像被按到开关般劈头狂骂，管书淮抖了抖，「陆学长……真的这麽想？」

这也太矫枉过正了吧？
虽说有可能由作品解读作者内心没错，但文字创作真真假假，怎麽可能完全看透？
还是说，陆学长连那麽一点点真实都不愿意被别人看见？

──这人的自我防卫意识会不会太重了？

「我骗你干嘛？他自己亲口说的！」怒火攻心的小花老师压低声音，冷冷挑眉，模仿陆元彻的表情，「『老师，我认为创作是种很私密的事，不习惯公开让人评鉴。』创作不就是传达讯息想被看见吗？跟我讲个人隐私？你去念法律系不会啊！」

连忙递茶让老师消火，管书淮硬著头皮继续问，「……但他总要交作业的吧？」

「哼哼，臭小子可聪明了！诗交咏物诗、词交豔词、古文就交骈文，连小说都直接拿世说新语扩写！偏偏又改得不错。气不气人啊你说！剩下的专题报告更是他的强项，乱七八糟的稗官野史也可以分析得条理分明，要不是知道这孩子还有几分文人感性，我真想叫他转去念法
律算了！」

──这陆学长……还真是厉害啊。
忍受老师狮吼般的火气，管书淮脑中转过好几个形容词，最後只能这样作结。

看著眼前管书淮低头无言的样子，终於察觉自己莫名发飙吓到他，小花老师不大自然地清清嗓，「咳咳！去去去！喜欢整叠搬回家！省得在我研究室占空间！」

毕竟是学生的心血，害她想送资源回收又不忍心。

一向是师长眼中模范好学生的管书淮，果真很听话地搬了一叠回教室去放，还贴了纸条写著：『这是小花老师要大家观摩的学长姐作品，欢迎自取。』

这个莫名奇妙却很厉害的学长，到底会写出什麽报告？

管书淮甩甩搬书搬到红肿变形的手，抓了一本就迫不及待读起来。




之前 3

看完那篇长达一万字的报告，管书淮开始发疯似地在网路上狂找陆元彻的作品。

大四班板上寥寥可数的几篇留言、偶尔在蒋学长网志吐槽的留言、老师规定上传作业的系上专用空间……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

就像误打误撞看完武侠小说的中段，觉得很精采却又些不解，费尽心思地去找前情和後续，想要一解相思之渴。

等管书淮意识到自己这样根本是被下了降头，他已经乖乖加入系学会，在前任会长蒋冬沁的遥控下，继续为班上、系上抛头颅洒热血。

这一切，不过为了再接近那个为人很高调但行踪很低调的陆元彻一点点。

一天下午，管书淮又被纸条叫到文学院中庭。

不知道是不是学校很奇怪，所以学生也很奇怪，Ｃ大的校园风气之开放，对於同性恋的接受度远高出他的想像。

据说，自己入学时曾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陆续收过很多人的告白信，男生的比例还比女生高一点。

像刚才，他又带著歉意的笑容拒绝了隔壁历史系的大一学弟。

──大一学弟耶！自己看起来是吃嫩草的人吗？

不大愉快地转过柱子要离开，管书淮刚好看到这段日子以来心心念念的某人。

大四的课很少又全是选修，开学以来只远远看过陆元彻一次的管书淮开心得不得了，连忙躲回柱子後，只露出一双又黑又圆的大眼睛。

陆元彻正坐在树下抽菸。

从管书淮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在他眼里，连陆元彻弹菸灰的样子都帅气不已。

但陆元彻并不是一个人。

站在他身边一起抽菸的是蒋冬沁。
总是笑得一脸花枝乱颤的人，意外地没什麽表情。

「讨厌啦！你干嘛又想分了？」

耸肩，陆元彻没有开口。

「又想起那个烂人了喔？跟你说过多少次，你那精神洁癖再不改，一定光棍到死不骗你！」

陆元彻抬头，看了蒋冬沁一眼。

「看我做什麽？我是苦口婆心劝你耶！」

「……是是是，蒋大妈。」

「死相！人家永远十八一朵花好吗？」跺脚，顺便把菸蒂踩熄丢进垃圾桶的蒋冬沁转换话题，「今天没课来学校干嘛？想我呀？」

「我又没病。」陆元彻哼了哼，「是小花找我。」

「又要你拿出真心，面对自我啦？」幸灾乐祸的口吻。

「是啊，托您的福。」

蒋冬沁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对不起嘛。人家哪知道陆大少感情脆弱，纤细敏感。」

「……再在我面前用『人家』就给我滚！」

「一时忘记嘛！不要生气啦！」

一样一百八十几公分的大男生就这麽并肩坐下，摇著陆元彻的手臂撒娇。
太过自然的亲密，看得管书淮很不是滋味。

陆元彻招呼也不打就手肘一扬，一拐子招呼过去，蒋冬沁嘻嘻哈哈闪过，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嘿嘿！打不到！打我啊笨蛋！」他还幼稚地扮鬼脸叫战。

面对这个脑袋有洞的友人，陆元彻只是怜悯地摇头，继续抽他的菸。

「抽什麽黑恶魔？是男人就要抽红妈啊！」

「男──人？」懒洋洋地拉长音，陆元彻很不客气地将蒋冬沁从头到脚趾看一遍，「哈哈。」最後乾笑两声。

「干！陆元彻你那啥眼神！」

彷佛听得见破空声的一拳砸向陆元彻的脸，陆元彻动都没动就伸手接下蒋冬沁的拳头。

「唉呦……不好玩啦！」他差点没在地上打滚。

「你才知道。」陆元彻的反应超级冷淡。

小时候就认识的孽缘加上个性互补，在上大学前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却意外有默契。
彼此都熟到快烂掉了。

听到预备钟声，蒋冬沁拎起石椅上的包包，「不玩了，上课去。」

「掰。」陆元彻抽了最後一口菸，看都没看友人一眼。

「欸！」蒋冬沁本来要赶去上课的脚步又停住，「你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当孤单老人很可怜的！」

「滚！」

陆元彻作势一脚踹过，蒋冬沁终於嘻皮笑脸地离开了。

蒋冬沁走後，陆元彻望著友人离去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又点起第二支菸。

一直躲在石柱後的管书淮把一切都看在眼底。

──陆元彻一个人抽菸的样子，好寂寞。
不知道自己在心疼什麽，管书淮忽然这麽觉得。

他傻傻看著陆元彻抽了好几根菸，终於踏出脚步准备离开，却又停下。

退後、蹲下，陆元彻捡起一片叶子，对著午後阳光眯了眯眼。

不知道是自然腐烂还是虫蛀，半黄半绿的叶片只剩叶脉经络还完好如初，在阳光下像是金线交错织就的艺术品。

陆元彻打开课本，将脆弱的叶片仔细收进书页间，才真的离开中庭。

亲眼目击这一幕的管书淮脑中响起叮咚叮咚的过关铃响。
这……就是小花老师所说的『文人感性』吧？

发现这点之後，他突然觉得眼前高不可攀的学长好可爱。

傻傻看著陆元彻离开的方向，管书淮在好久之後才回神。

──看来，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为了证得这个不大困难的结论，管书淮付出的代价是两脚满满的蚊子叮，让他又痛又痒了整整三天。




之前 4

大四上学期期中考後不久，蒋冬沁把陆元彻叫去住处吃饭。

学校提供的学生宿舍虽然在各大学间号称五星级水准，但再豪华也没有在外租屋来得自由。

针对该校学生族群兴建的校外学生宿舍，竞争激烈之下奢华程度更是一栋比一栋夸张。

全天候保全与刷卡式安全控管、媲美豪宅水准的各项顶级公设、绿地造景、一层四户，均附前後阳台、三房一厅、开放式厨房、乾湿分离卫浴的奢侈格局，要不是紧邻校区而建，这些只收学生的学生宿舍只怕早被无壳蜗牛抢租一空。

从小就不知道『穷』字怎麽写蒋冬沁，当然住在这种地方。

刚踏进门的陆元彻环视屋内随季节换成暖色系的各项布置。

这地方果然又变了一个样。
屋主还真是閒到不行，乐此不疲啊。

「怎样怎样？很有家的感觉吧？」围著蕾丝滚边围裙的蒋冬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得意洋洋。

开玩笑！这可是他多方参考早秋最新家居布置趋势的心血结晶呢！
就算他是眼睛长在头顶，不知道『赞美』两个字怎麽写的陆元彻也绝对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看著友人满心欢喜等待称赞的表情，陆元彻勉勉强强地点头，「蒋小姐，什麽时候要出嫁？」

念中文真是太委屈他了，如此贤妻良母的架势，早点把自己打包嫁人不是更好？

「讨厌啦！」蒋冬沁跺脚，捧颊作娇羞状，「你坐，等等就可以上菜了。」

摆手，陆元彻很习惯地拉开椅子，坐在已经铺上蕾丝桌巾，布置好鲜花和香精蜡烛的餐桌前，先帮自己倒了杯餐前酒。

这次的餐前酒居然是粉红酒，让他有点意外。

醒酒、观色、闻香，然後小啜一口。
陆元彻挑了挑眉。

──这支酒倒选得不错。

「欸！还合陆大少胃口吧？知道你挑嘴特别去找的！」

随著主厨身影出现的是开胃菜──黑松露贝壳面明虾慕斯。

特制大尺寸的义大利贝壳面里灌进口感柔滑鲜甜的明虾慕斯，留下橘红虾尾和装饰用的小巧薄荷叶相衬，白色面卷上豪迈地覆盖切片的顶级黑松露。
红绿辉映，黑白交错，三份一口大小的开胃菜圆滚滚地排队陈列在法国百年大厂出产的长型骨瓷盘上。

「摆盘很可爱吧？快试试看！」

第一口咬下，因为内馅份量十足而使海鲜甜味先冲出来，之後，是黑松露越嚼越香的香气弥漫在口腔中，最後是手工面卷的面粉甜味带著些许薄荷清爽作结。

陆元彻放下银叉，「……有进步。」这一次慕斯的份量拿捏得比上次好。

实在很讨厌看到某人得意的嘴脸，但偶尔说说实话也没什麽不好。
特别是对自己的五脏庙有好处的时候。

「那当然！」也不想想他为了抓这微妙的黄金比例，居然试菜试到胖了一公斤。很辛苦好不好！

接下来的西班牙蕃茄海鲜汤、法式橙汁鸭胸一道一道上，缓缓占据餐桌。

看到陆元彻喝了半盘汤没什麽评语，却在试过鸭肉後皱眉，蒋冬沁连忙开口，「怎麽了怎麽了？我挑好久才挑到这只的耶！」

「呐。」陆元彻用银叉挑起一块鸭肉，横切断面上有著淡淡血丝。

「啊！一定是我太急著上菜了……」

静置时间太短，没办法靠馀热让鸭肉熟成漂亮的粉红色。

「失败。」陆元彻摊手摇头，主菜挂掉一切白搭。

「吼！陆元彻你很严格耶！」不过就是点血丝，又不至於到流出血水的地步。

「不然你叫我来试菜试好玩的？」瞪了开始耍赖的蒋冬沁一眼，「自己找骂还怪我？」

「他喜欢吃鸭肉嘛！我这叫小心谨慎耶！」

「要讨好你家那个根本不用这麽麻烦。」只要是他做的，那人连盘子都会啃下去吧？

「对啦对啦！全世界就你家那口子需要被讨好啦！」面对今天说话特别机车的陆元彻，蒋冬沁开始自暴自弃。

「怎麽？你吃醋啊？」

陆元彻露出挑衅的笑容，终於惹毛蒋冬沁，把本来不打算讲的话都讲出来。

「吃、醋？！你怎麽不问问你家男朋友是不是吃坏肚子？居然跑到我家楼下堵我，指著我鼻子问是不是在肖想你？！」

昨晚才为了蒋冬沁和恋人吵了一架的陆元彻阴著脸，嘴里依旧半讽刺半玩笑，「……我对人妖才没兴趣。」

话一出口就後悔了的蒋冬沁开始装疯卖傻，黏到陆元彻身边，翘著小指在陆元彻胸前画起暧昧的圆圈。

「唉呦！讨厌啦！人家技术那麽好，有口皆碑，可以让你欲仙欲死耶！」

「……我现在就很想死。」语毕毫不留情地拿银叉攻击在胸前骚扰的狼爪。

「干！陆元彻你真叉我？！」甩手暴跳，非常怕痛的蒋冬沁瞪著手背上只是破皮的四个小洞，满脸不敢置信。

「我还没那麽不挑。」陆元彻忙著用餐巾清洁银叉，将友人连串指天划地的咒骂置若罔闻。

「靠北！别人好心你当驴肝肺！」

嘴里骂著，蒋冬沁一边翻出医药箱，如临大敌地为自己上药。

陆元彻冷眼看著蒋冬沁跟越包体积越夸张的纱布奋斗，终於受不了，凑上前接手蒋冬沁的包扎工程。

终於安静下来，看著陆元彻帮自己包扎根本没有伤的伤口，蒋冬沁叹了口气，「……欸，我说真的，现在这个不好，换掉吧？」

不是他要嫌弃别人的对象，但陆元彻的现任男友真的配不上他。
三天两头乱吃醋、闹脾气，个性比末期公主病还公主病，根本是神经病！

陆元彻到底是被哪一任调教成被虐狂，居然可以忍受这疯子活生生一个学期，到现在还没分手？

「换哪个？」

「大三那个管书淮怎麽样？就那个娃娃脸、眼睛大大，很可爱的那个。他好像对你很有兴趣。」

原本就认识的可爱学弟，最近出现在蒋冬沁身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本以为蝉联三年班代的他对接掌系学会有兴趣，所以努力在选举前和前任会长打好关系。

毕竟全系都知道，就算办完选举，选出来的大三干部也只是挂名，真正掌权的还是他们这群老而不死的大四老人。

於是他半开玩笑地问过管书淮愿不愿意不挂名也没任何福利，先跟在自己身边学习？那个总是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学弟当然答应了。

蒋冬沁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展现企图心朝目标努力没什麽不对。
但他最近才发现，学弟的企图和目标似乎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

那个小学弟最想要的并不是系学会长的职权，而是眼前这个虽然脸非常臭却还是耐著性子帮自己拆解满是死结的纱布，然後再仔细包扎根本不用包扎伤口的死党。

──管书淮的目标，是陆元彻。




之前 5

「然後？」

「蛤？」

陆元彻的问句正好打断蒋冬沁演到忘我的脑内剧场。

「……你说他对我有兴趣，然後？」

「你对他有印象？！」

连同学都不大认识的陆元彻居然对下届学弟有印象？现在外头是下什麽颜色的雨啊？

「嗯哼。」面对友人不断状况外的迟钝反应，陆元彻哼了声。

见风转舵功力一流的蒋冬沁连忙搓著双手谄媚：「哎呀！陆董息怒啊！吃个点心怎样？」

蒋冬沁连忙冲进厨房，端出特制的南洋风水果鲜奶酪，连汤匙和小纸伞都摆好，递到陆元彻跟前。

不喜欢甜食的陆元彻对鸡尾酒杯上精心雕刻的各种新鲜水果视而不见，只是沉默地盯著友人。

他在等待别有用心的蒋冬沁。

「……连你都有印象了，可见那学弟真的很显眼吧？」蒋冬沁吃掉一片刻成羽毛样子的苹果，接著劝说，「到今年都大三了，还是大家抢破头，行情好得很耶！」

但，似乎没听说过管书淮真的跟谁在一起。

那孩子一看就是圈内人，也不像已经有伴的样子，难道眼光跟他家死党一样高，觉得其他人都是笨蛋？

「抢手？倒店清仓不成？我干嘛去凑热闹当笨蛋？」

果然吧！蒋冬沁在心里叹气，连忙澄清：「是条件优秀的限量商品！还是物超所值的那种！脸蛋ＯＫ、脑袋也不错，前三名考进来的耶！连当三年班代人缘好得不得了，还得过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文学奖，这种破盘价的超优商品可是只限会员独享的喔！」

推销到後面，连购物台用语都出来了。

「请问现在还剩下几组？是不是要拨打会员专用的语音专线？」

「那倒不用啦！只要你点个头，我就找天介绍你们认识！怎样？我这个朋友够义气吧？」


感情好归好，但他们向来不怎麽过问对方的感情世界，这种积极帮忙的反常举动肯定有鬼。

蒋冬沁不是什麽十恶不赦的坏人，但在不大光明磊落的家庭环境养成下，机关算尽的小奸小恶是免不了的。
相处时间不长，却是互相看著对方长大的陆元彻又怎会不清楚？

「……你想干嘛？」

「我？我当然是为了兄弟的幸福著想啊！」如此有情有义的个性，连他自己都很感动好不好！

「少、来。」

一记冷箭射穿蒋冬沁的热血心肠。

「噢！」蒋子蹙眉捧心，神色哀凄，「我的一番好意就这样被你蹂躏糟蹋，变成烂泥。你说！被你如此伤害之後，要我怎麽去相信人性？怎麽再对人类付出我的真心实意？绝望啦──我对如此冷漠的世界绝望啦！」

冷眼看著友人抱头低喊再仰天长啸，陆元彻一口接一口吃起把甜度调配得刚刚好的水果鲜奶酪。

在剧情演到因为陆元彻的冷漠对待，使得蒋冬沁对人性失望而性格扭曲，最後走上变态杀人魔的悲剧之路时，陆元彻终於忍不住开口，「……你是演完没？」

或许这家伙嫁作人妇後，还可以召集邻居太太们组个业馀剧团。
这种呼天抢地洒狗血的戏码，似乎特别受家庭主妇们的喜爱。

原本眼眶含泪悲愤交加的蒋冬沁，眼泪说收就收，表情也瞬间回复正常值，带著不大满足的妥协，「好啦！差不多了……」

「所以──」陆元彻叹了口气，「你要把那个学弟介绍给我到底是为什麽？」

「……我受够你家那个公主病了？」给答案的语气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然後？」

「我想卖人情给学弟？」

「还有？」

还有？
一石两鸟就很了不起了，他以为他蒋冬沁是谁啊？又不是感冒胶囊，一颗可以有八百种效果！

「顺便卖人情给你啦！这样可以了吧？！」可恶！在陆元彻心里他到底有多不堪啊！

听到友人放弃挣扎的发言，再盯著那张一脸不爽的表情许久，陆元彻终於点头。

「嗯，那再说吧。」然後吐出和预期背道而驰的结果。

「码的！陆元彻你耍我啊！」

「哼哼。」谁耍谁还不知道呢。

看著陆元彻翘脚靠在椅背上，对他轻晃空杯示意他倒酒的大爷样，蒋冬沁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陆元彻你这白痴！小心个屁啊！身为你的朋友，就不能只想看你幸福吗？笨蛋！

气昏头的蒋冬沁藉酒泄愤，不仅和陆元彻一人一杯乾掉那瓶找很久的粉红酒，还搬出珍藏许久的极品一人一瓶地对乾，大喊著不醉不归！

等他恢复理智发现自己铸下大错时，已是隔日早晨。

那时，一喝醉就发酒疯的蒋冬沁还不知道，更糟的事永远还没发生。




之前 6

占据客厅地板的空酒瓶们、一路推挤拉扯的痕迹、散落双方衣物的主卧室、留有不明水渍的床单……浴室前地毯上半裸交缠的两具人体。

下半身裹著床单以背示人的蒋冬沁，俐落的肌肉线条自腰际延伸至半露股沟，隐没在半湿布料下。
看得出来身材不错的蒋冬沁底下什麽都没穿，左手攀在另一人胸前，另一手放在那人的腰间。
勉强挂在髋骨上的牛仔裤拉鍊已被扯开了，底下还有没有别的布料，没人愿意去探究，而蒋冬沁的左脚还勾在那个人的腰上。

十足投怀送抱的火辣架式。

被压在下头陆元彻也没保守到哪里去。
蒋冬沁的头正贴在他的胸口，黑色长发披散在皮肤光洁的裸背和他的胸前，发丝间隙还看得到红红紫紫的爱的印记。
另一只手占有欲十足地揽上蒋冬沁的腰，指节分明的大手正好贴在对方上半部裸露的臀上。

完全欣然接受的宣示姿态。

──好一对浓情蜜意欲火焚身的爱侣啊！

遗憾的是，拿著钥匙从大门走进来的傅采维和在楼下巧遇厚脸皮跟进来的曾亚舒完全不这麽想。

眼睛眨都不眨，傅采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相较於同行者的好修养，身为陆元彻现任男友的曾亚舒则完美演绎了所谓「抓奸在床的歇斯底里」。

「走开！谁准你趴在他身上的！」

堪称纤细的双手不知哪来的神力加持，活生生扯开角色扮演无尾熊黏在陆元彻身上的蒋冬沁，还朝那形状优美的臀部狠狠踹了两脚。

酒量很差，又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的蒋冬沁不动如山，除了几声无意义的嘟哝，半点苏醒迹象也无。

酒量很好又是浅眠体质，完全因为心情不好喝闷酒才醉倒的陆元彻就没那麽幸运了。

「陆元彻你居然这样对我！」

还没清醒的陆元彻被人大吼大叫抓来扯去，眼睛还没睁开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在颧骨上爆裂出的痛楚和宿醉的强烈头痛联合轰炸之下，他只能顺势倒在一旁抱头呻吟。

「你居然这样对我？！你怎麽可以这样对我！」

据说人在盛怒下，能使用的词汇会变少。
气头上的曾亚舒死命扳住陆元彻的肩，内容翻来覆去的质问著。

「亚舒……」

这阵子听这个爆吼的声音听惯了，陆元彻在痛楚中慢慢清醒，正确叫出眼前人的名字。

「你还知道我是谁！」

被陆元彻变得沙哑的嗓音一叫，不但没有稍微冷静，反而回想起以前听到这种声调的场合，曾亚舒完全气疯了，满脑子就想毁掉眼前的人。

陆元彻怎麽可以背叛他？怎麽可以不要他？！
不可以！他不允许！

又痛又昏全身无力的陆元彻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本能地推拒那个伸手掐住自己脖子的人。

「你居然还要推开我？！你怎麽可以推开我！」

那双冰冷的手已经没有以往的温暖，带著几乎是恨的愤怒贴上陆元彻的脖子，狠狠收紧，任凭力气和生气一点一点自陆元彻身上流失。

在渐渐缺氧越来越暗的视野中，陆元彻只能看到曾亚舒扭曲狰狞的脸。
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文有礼的清秀样子。

「亚、舒……」

陆元彻想告诉曾亚舒，自己不是故意要推开他的，也不是故意提分手想伤害他……

自己只是累了。
很累、很累，在这场完全变调只剩忌妒和容忍的恋爱里。
或许，无论「爱」还是「恋」，也都随著时间，被消磨而消失。

於是他又开始想起多年前没有结果的暗恋，想著那个什麽都不在乎，当然也不可能因为太过在乎而忌妒吃醋的人。

开始分心的眼神，因为不再专注著对方，成为对方一再发作的原因。
恶性循环。

陆元彻自知理亏的忍让一次又一次，最终决定放过彼此在昨天提出分手，没想到却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闭上眼前，他看到曾亚舒眼里的泪。
陆元彻悲哀地发现，除去愧疚自责，情绪里已经没有心疼的成分了。

──真的，已经不爱了。




之前 7

「住手！」

死亡来袭前一秒，紧紧掐在陆元彻颈上的双手被用力扯开了。
在曾亚舒的死命挣扎间，指甲还抓伤他的脖子，扒开血痕。

「曾亚舒！你想杀了他吗？！」

站在眼前的少年是去而复返的傅采维，他正扶起不断呛咳的陆元彻，确认受伤情况。

面对来人指名道姓的质问，被推落倒地的曾亚舒愣了愣。
视线随话呆滞地移向陆元彻，虚弱喘息的样子和脖子上的血痕都刺眼得要命。

怎麽会这样？自己……想杀了陆元彻吗？怎麽可能？千方百计留下他都来不及了……

「我、我没有……」

曾亚舒不断摇头，欲伸手掩面却瞪著自己指尖的血迹。

自己的手一点痛觉都没有，那就是别人的血罗？
是、是陆元彻的血……？自己的手上居然有陆元彻的血？！自己居然伤害了他！
那是自己好喜欢好喜欢的人啊！怎麽可能会想去伤害他？怎麽可以去伤害他？！

这一刻之前，他都以为新闻媒体上那些因爱生恨的情杀事件是少数中的少数。
珍惜都来不及了，怎麽还会去伤害对方？

那麽，现在的自己又对喜欢的人做了什麽？

「唔、唔哇、啊啊啊──」

崩溃尖叫著，曾亚舒完全不敢看向陆元彻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

看著曾亚舒仓皇逃离的背影，傅采维叹了口气。

他将陆元彻扶上一旁的沙发，端了杯水给他，才转身去察看烂醉在一旁的蒋冬沁。

常被蒋冬沁笑称『冷静过头』的傅采维，行事讲求秩序和原则，就连如此混乱的时刻也能清楚分辨轻重缓急。

方才被气到神经断裂，问都不问掉头就走的情况，还是生平第一次。

还在发育期的纤细少年，有些吃力地将外表偏瘦但实际上一点也不轻的青年搬到床上，没有馀力为他套上睡衣，只好盖上保暖也避免春光外泄的蚕丝被。

坐上床沿，他伸手将蒋冬沁那头乱七八糟的长发大致整理好，还仔细地将鬓边几繓头发勾到耳後，清楚露出蒋冬沁那张醉到天地不知的睡脸。

「小沁？醒醒。」

轻拍因为酒精泛红的脸颊，傅采维的呼唤只换来蒋冬沁意义不明的几声咕哝和下意识凑过脸颊摩蹭他手掌的动作。

──还会撒娇就没事了。

终於放下心的傅采维一抬头，就和不远处沙发上的陆元彻四目相交。

「采维……」

就算稍微休息又喝过水，陆元彻的声音还是粗哑得吓人。
说话动作牵引脖子上的伤口，更让他皱著眉头，表情阴郁。

对陆元彻摇头，傅采维当然知道他想开口解释什麽，但那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刚才，目击现场的瞬间真的让他脑中一片空白，但人还没走到楼下就回神了。

蒋冬沁和陆元彻这两个人不可能怎样的，再怎麽酒後、再如何乱性都不可能。
要出事早出事了，哪会等到现在？

误会之所谓为误会，是因为有著贴近事实的表象。
不论贴近的距离是以光年或厘米计算。

蒋冬沁的酒量很差酒品更差，一醉就发疯，脱光自己也扒光别人，还见人就狂亲乱蹭。
所以，在傅采维的严令禁止下，他几乎不在外头喝酒。

不用问也知道，这次也是这样吧？
但他没想到酒量好到深不见底的陆元彻也会喝醉，还被拉著一起发疯。

他只是因为这样很惊讶而已。
嗯，只是这样而已。

低头看表，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他本来就是利用下补习班到家前的空档来看看好几天不见的蒋冬沁，没想到会撞见这种情况。

想到明天依旧六点起床，从早自修开始就一连串考试的日子，傅采维有些无奈的开口，「彻哥，我得回家了。」

沙发上的陆元彻乾脆不开口，对眼前的救命恩人点点头，摆手道别。

床上的醉鬼大概会继续睡到天亮，自己被宿醉头痛和脖子上的伤口弄得睡意全无，大概会继续窝在沙发上吧。
顶多，等状况好一点再自行移动到隔壁客房，就算不看电视打发时间，那里的床也比这沙发舒服。

避嫌这种事则完全没考虑内，他只是单纯不想被连睡相都很差的蒋冬沁半夜踹醒而已。

和陆元彻打过招呼，又看了看睡得一脸香甜的蒋冬沁一眼，傅采维才背起书包离开。

等陆元彻睡醒时，已是第二天早上。
那时他才知道，少年老成的傅采维思虑周延，还特别打电话请看护过来照顾这两个醉鬼。

美中不足的是看护的脸有点臭，态度有点差。

特地开车连夜赶来的那个看护叫陆元驹，据说，是他有血亲关系的唯一弟弟。




之前 8

「……怎麽是你？」

最後的记忆还停留在主卧室的沙发上，大概是被半夜赶来的陆元驹搬到客房床上的吧？
陆元彻揉著已经不那麽痛的太阳穴，对坐在窗下晨光中，举止优雅如画的弟弟，皱眉。

宿醉又挂彩，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居然看到很少联络的自家弟弟，陆元彻实在开心不起来。

「采维要上学。」

面无表情抬头交代完自己之所以接到电话连夜下山的理由後，沙发上的陆元驹继续低头看他的书。

「你呢？」要是被母亲知道她的宝贝儿子翘课来照顾自己，他应该会直接被登报作废。

「今天没课。」

「……那也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回去。」

「不要。」

「我说，回去。别在这里碍眼。」

「不要。这里是沁哥的房子，他又没赶我走。」

──因为那家伙睡死了！
极少被这麽忤逆的陆元彻气到连反驳都不想，发狠瞪向不听话的弟弟。

兄弟俩同样遗传自双亲的骨血，连偏执性子发作起来都一样死不认输。

对瞪了老半天，倒是先摆脸色的陆家弟弟态度软化，拿出为人看护应有的耐性。

「……我刚去看过沁哥，他还在睡。已经六点半了，你会饿吗？」

和弟弟对话让他一团乱的心情更加烦躁，一烦躁就犯菸瘾的陆元彻答非所问，「有没有看到我的菸？」

稍嫌粗鲁地阖起书本，陆元驹完全不打算理会伤患的询问，笔直地走出房间，「……我去拿早餐。」

在阖上门板前，他听到那伤患的妥协。

「……算了，我出去吃。」

热爱下厨展现手艺的蒋冬沁厨房里能做早餐的食物样样不缺。
陆元驹也就不客气地物尽其用，简单地用烤箱热了几个牛角面包，翻出一罐鲔鱼罐头和一瓶应该是自制的柑橘果酱，最後煮上一壶醒神的黑咖啡。

简单梳洗後，走进已被弟弟大致整理回原样的餐厅，陆元彻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面包和咖啡，非常阳春的早餐内容，但他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这样和人共进早餐。
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上大学後几乎没联络的亲弟弟。

细碎进食声在安静清晨里格外清晰，气氛沉默到连悬浮微粒的流动都能听见似的。

直到看著兄长真的伸手探向桌上的鲔鱼罐头，陆元驹才终於安心。

──自己的记忆没出差错，兄长对海鲜的喜好也没有改变。

「……是不是多煎个蛋比较好？」他一度考虑过，但怕抽油烟机声音太大，会吵到人。

「不用，太吵了。」虽然他认为天塌下来都吵不醒房里那个醉鬼。

不过是和兄长有一样的顾虑而已，陆元驹却因为这麽无聊的所见略同开心著，连硬摆出来的冷脸都温暖不少。

因为弟弟莫名变和缓的脸色，陆元彻才注意到他脸上打小时候开始，只要一没睡好就跑出来的黑眼圈。

「你都没睡？」

「有眯一下，刚送采维去上课回来。」

再怎麽飙车，他到这里时已是半夜。
他乾脆把在这里等著交接的傅采维留下过夜，时间差不多了再直接送他去学校。

「怎麽不再睡一下？」说溜嘴的关心既然开始，接下去的问句就显得理所当然。

「不困了。想说你们也该醒了……」

陆元彻皱眉，「是采维太夸张。」

他家爱人睡到世纪末日都不知道，而他不过稍微挂彩，有必要千里追魂叫陆元驹绕过半个小岛杀回来吗？

陆元驹摇头。

并不是傅采维太小题大作，他刚踏进屋里时也被刚打过世界大战的场景吓到。
更别提陆元彻脸上恐怖的瘀青和脖子上吓人的伤口和瘀痕。
要不是经过目击证人的解释，他很难相信伤势没有看起来的严重。

就算上了药还微微渗血的伤口和那圈发红的指印不难想像对方当时有多愤怒，而那块占据半边颧骨已经由红转黑的瘀青，光看就痛。

好险，他还能再见到他哥哥。

「……再说，我也好久没看到你了。」

几乎是撒娇示好的语意让正在喝咖啡的陆元彻差点呛到，偏偏弟弟认真的眼神就这麽盯著自己，他想当没听见都不行。

努力咽下那口哽在喉头的咖啡，陆元彻微微别过脸，没有回应。




之前 9

「哥，我很想你。」

「我吃饱了。」放下才喝两口的咖啡和吃到一半的面包，陆元彻拉开椅子就要离席。

「哥！」

面对陆元彻一脸不耐，陆元驹好声好气，甚至还带点委屈，「……你不爱回家……是因为讨厌我吗？」

「……想太多。」恶声恶气回了三个字，陆元彻觉得头又痛了起来。

现在演的是哪一台的亲情伦理大戏？他该看哪一机？导演在哪里？

「那是为什麽？」

「什麽为什麽！」陆元彻没耐性地吼，吼完才发觉自己的恼羞成怒也太明显，恨恨地坐上沙发转开电视。

「为什麽你不爱回家？」没抢过遥控器，也没关掉电视，陆元驹挡在萤幕前，盯著陆元彻的脸一字一句地耐心发问。

差点把手上的遥控器往陆元驹脸上砸去，内心伤口被罪魁祸首不知情地一再翻搅，陆元彻失控大吼，「干你什麽事！滚开！」

「……讨厌啦！一大早吵什麽啊？」顶著一头披散得很情色的长发，蒋冬沁随便套了条裤子就出现在客厅，还边打呵欠边揉眼睛。

「……沁哥，早安。」有礼问候的声音显得份外僵硬。

「哎呀！元驹弟弟好久不见！怎麽有空──」

「蒋冬沁！」

「怎样啦！我又没聋！」差点拉著陆元驹的手洒花转圈圈的蒋冬沁被吼得莫名奇妙，双手叉腰只差没有跺脚。

「把那家伙赶出去！」

「为什麽？」眼前这个比他哥哥讨喜可爱一百倍的孩子，为什麽要受到这种无礼的待遇？

「没有为什麽！」

──为什麽！为什麽！每个人都要问他为什麽！曾亚舒要问他为什麽、陆元驹要问他为什麽、现在连蒋冬沁都要问他为什麽……天知道他才是那个最想问为什麽的人！

「……你不赶人是不是？」瞪著蒋冬沁一头雾水完全不打算动作的样子，陆元彻一直大吼大叫的狂暴莫名和缓下来，接著说出口的话却更加狠厉，「那我们朋友就做到今天。他不走？我走。」

陆元彻风度尽失地把遥控器摔在桌上，就要离开。

大理石桌面丝毫无损，倒是撞击声音之大，遥控器被砸得连电池都翻出来和电源盖的碎片一同滚落地面。

亲眼目睹遥控器分尸的蒋冬沁连忙上前拉住他，「陆元彻你有病啊！」

一直沉默的陆元驹脸上掩不住的难过，终於开口，「沁哥，是我的错，不该惹我哥生气。」

「明明是他神经病！你再怎麽──」

忘了自己还拉著杀气腾腾的某人，蒋冬沁转头要安抚可怜的陆家弟弟，却被陆元驹摇头打断。

「对不起，采维托我来照顾你们，结果被我搞砸了。」

「维维他来过？什麽时候的事？」

没有回答蒋冬沁的问题，陆元驹看向被蒋冬沁半抓半抱牵制住，却还不断挣扎的陆元彻，「……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希望能偶尔像别人家一样，全家团圆坐下来说说话、好好吃顿饭而已。」

上大学之後，陆元彻一年只会回家两次，在他父母生日的时候。

一家人找间餐厅吃饭，饭局几乎是陆太太主导，话题不是她又买了什麽衣服珠宝、要再去哪里玩，不然，就是围著她最疼爱的陆元驹打转。

生性沉默的陆先生和被迫沉默的陆元彻总是听著，常常一顿饭下来没开口超过三句话。

近几年陆先生大力拓展事业版图，更忙了；陆太太也因为孩子都大了，更天南地北地去游山玩水。
生日时抽不出空或不在国内的时候也是有的。

陆元彻会提前把礼物寄回家，但就算陆元驹努力协调时间想提前庆祝或找别的名目，陆元彻都恰巧有事，没法出席。

小小的家里不过四个人，找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却难如登天。

如果不是这次傅采维打电话给他，陆元驹上次见到他家哥哥应该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久别重逢却看见陆元彻酒醉又受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比印象中更瘦了些，平常偶尔的联络也都是无关痛痒的回应……让他真的很担心。

大概，就是因为担心过头才口不择言吧。

拎起背包，陆元驹走到门口，回头看著那个不打算正眼看自己的兄长，「不管怎样，请你好好珍惜自己，保重身体。」

语毕，陆元驹向难得安静下来的蒋冬沁点头示意後，关门离开。

「……好啦！人终於走了，你高兴了吧？」

张牙舞爪的自我防卫强撑到极限，在陆元驹关上门的那一秒，陆元彻像被一刀剪断悬丝的傀儡，无力地靠在蒋冬沁肩上。

蒋冬沁难得很Ｍａｎ地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背，「先说，只借你靠一分钟喔，多了我家维维会吃醋的。」

头痛得要死又饿得要命，一觉醒来还要处理这种兄弟阋墙的麻烦，还免费出借他强而有力的肩膀。
这年头就算打探照灯也找不到他那麽有情有义的死党了吧？

「……谁稀罕啊。」

模糊沙哑地嘟哝著，蒋冬沁听到以为会偷哭的陆元彻如此回应。




之前 10

屋子再度回到原先只有两人的状态。
但一夜之隔，人事已非再难挽回。

大方接收陆元驹为兄长做的爱心早餐，蒋冬沁在吃早餐的空档从陆元彻阴郁的脸色和说明中，大致了解了案发经过。

就算再搥胸顿足痛悔欲绝，也无法改变曾亚舒失控伤害陆元彻以及傅彩维一度误会自己的事实。

所以他也就很聪明地省下那些力气。

「……那现在？」

「我本来就跟亚舒提了分手。」

言下之意是经过昨晚，更加没有挽回馀地。
产生裂痕的感情已经失控染血，不再单纯。

蒋冬沁自顾自点头，「你弟那边呢？」

比起陆元彻乱七八糟的感情生活，身为死党，蒋冬沁真正关心的是他的家庭状况。

坐在被陆元驹整理过的客厅里，陆元彻遍寻不著的菸盒和打火机就放在茶几上。

点菸，半根後才模糊不清地回答：「……先不管。」

「陆元彻。」蒋冬沁难得正经地如此称呼死党，「你别嫌我多事，也先别想太多。」

将对方不给回应的样子视为默许，蒋冬沁叹气，「你啊……亲情面得不到的，就往爱情去要，偏偏你的爱情里有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你又要自己绝对专一，所以一直定不下来。於是，连最後的爱情都出问题时……你就完蛋了。」

其实，他对死党新陈代谢非常迅速的恋情没有太多意见。
要不是发生曾亚舒这件事，他也不会注意到死党为了留住那一点感情的温热，竟如此委屈求全。
玩笑归玩笑，他以前认识的陆元彻并没有养成为爱忍耐的低姿态。
何况他清楚陆元彻对曾亚舒的感情……还谈不上是『爱』。

──若不是将要一无所有，不会那麽留恋不放手。

客厅那头依旧沉默，只是菸又点上一根。

「陆元彻，你太寂寞了。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身为死党的蒋冬沁当然乐於提供温暖的友情让他依靠，但只有朋友还不够。
陆元彻真正缺乏和渴望的东西，并不是友情。

才抽两口的菸被拧熄在菸灰缸里，成为扭曲而苍白的尸体。

被死党自以为是的心理分析彻底撕裂，陆元彻静止在日光斜洒的空间中许久。

望著那个终於动作，果然是准备离开的身影，蒋冬沁坏人做到底地扯开嗓子，「不管你要不要好好谈个恋爱，家里的问题一定得去解决，知道吗？」

如果没有美满的恋情提供救赎，陆元彻就得自己想办法，设法自行治愈那个开启一切不幸的伤口。

──心里有伤的人，离幸福太遥远了。

蒋冬沁不希望死党变成那样。

＊＊＊

颧骨上的瘀青才稍微消肿，颈上的血口还没结痂只贴上绷带。
才过一天，陆元彻顶著绝对会遭人非议的伤势去学校上课。

上课是权利和义务，何况是为了养伤这种莫名奇妙的原因缺课。
办不到。

阴郁气质加上乍看惨烈的伤痕，陆元彻磨牙低狺的负伤野兽形象甚至意外赢得许多恋慕眼光。

平常的冰山形象加上此时的阴狠气势，询问八卦的箭头当然不会往当事人身上招呼。
可以旁敲的蒋冬沁和能够侧击的曾亚舒又无巧不巧地没来上学，各式猜测不径而走。

结束旁听的大三课程，不想一窝蜂冲向门口去的陆元彻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

低头检查抽屉是否清空，却发现里头还有本笔记本，封面是衬著粉红爱心和各色花朵的Holly Kitty。

──当然是别人的。

难得想物归原主，陆元彻翻遍封面封底却没有主人的资料。
他只好冒著侵犯隐私的罪名翻开来找，依旧没半点线索。

圆滚滚的可爱字体不算太整齐地抄写著各种中文系课程的笔记，依内容来看还不大认真，除了摆明精简过的各科内容还夹杂著拙劣的涂鸦和『我想睡觉zZＺ』之类的抱怨。

觉得无趣正要阖上笔记的陆元彻却被一首词吸引。

相思欲寄从何寄？

找间邮局去；

字在信封外，心在信封里。

我层层加密，你能层层解我意∶

月亮是我，小太阳是你；

若你狠心抛弃，月光仙子罚你。

圈圈消音不完的相思，

把一路圈儿圈到底。

为这首除了首尾是宋朝朱淑真的＜圈儿词＞，剩下全是乱七八糟的瞎掰，陆元彻忍不住失笑。

本以为只是游戏之作，但不知道是原版太简单还是抄在别处，正确版的＜圈儿词＞就这麽消失在这本神秘的笔记本中。
这年头的小朋友到底脑袋在装什麽？尤其是这位拿Holly Kitty笔记本抄了五千年中华文化结晶的学妹。

──孩子的教育不能等。

骨子里是个乡民的陆元彻在看过学妹的大作後，默默在心里下了结论。




之前 11

「噢噢──凯蒂小姐我终於找到你了！」

冲回教室找到失而复得的万用笔记本，管书淮只差没有和封面的无嘴猫来个嘴对嘴热吻。

开学至今所有科目的笔记都在里头，要是不见他乾脆去吊面线自尽算了。

「管书淮你居然还在用那种东西？！」中饭吃到一半，被管书淮硬拖回教室找笔记本的热狗瞪著那本粉嫩嫩闪亮亮的东西，嫌弃得声音都扭曲了。

「干嘛不能用？这还是你送我的耶！」始作俑者还敢嫌弃？

「你以为这是定情物啊？丢掉啦！」被腻称热狗的高胤安伸手就想把那本粉红色妖物抢过来，最好丢到哪个井里封印住。

他不过是嫌麻烦，叫女友顺便帮他挑圣诞舞会的交换礼物，没想到完全就是梦幻少女代表的女友会挑这种东西给他送人。

更没想到的是，签运如此之背，这个丢脸丢到太平洋的倒楣鬼居然就是他同进同出的死党管书淮。

最让他万般无奈想不到的则是，正缺一本笔记本又懒得买的管书淮看在皮制硬壳和精美印刷的份上还愉快地接受了！神经病！

「啦啦啦──我才不要咧！」

「丢掉啦！」

「不要哩！」

「很蠢耶！」

「哪会啊！」

两个名校的大三学生在神圣的大学殿堂里，进行著幼稚园的对话和低次元的拉扯。

直到……

「靠！我的腰！」扭打之间撞上课桌的热狗扶著腰咒骂。

「腰若不好，人生是……」本来还想再说两句风凉话，直到看见同学扶著腰蹲下不再出声，管书淮才发觉事态严重，把书一丢跟著蹲下，「喂！你要不要紧啊？」

眼明手快抢过被丢在地上的笔记本，高姓学生马上复活，「嘿嘿！骗你的！」

「……高热狗你北七喔！」管书淮毫不客气一掌巴向同学的头。

「兵不厌诈，这是战争！」高举战利品，热狗同学理直气壮地引用电影名台词。

「肖仔。」连笔记本也不想抢了，管书淮转头就走。

「咦？这什麽？」

──哼哼，想再阴我？窗儿都没有。
清楚听到同学的发言却摆明不上当的管书淮大脚一跨，就要出教室。

「吼！真的咩！管书淮有人写情书给你啦！」

管书淮这才转过头去，和同学一起盯著那张不知什麽时候被夹进笔记本的『情书』。

那是张标准十六孔的纯白色活页纸，虽没有格线，上头的文字却排列整齐字体优美。
光看字迹就可以想像主人绝对是个有书香气质的清秀佳人。

内容是圈儿词的原版，最後还有一句姿态颇高的『上课时间请专心上课』。

「……情书你个头！」这摆明是要铛他上课不认真的纸条，还自以为很厉害抄了原版给他。笨热狗连这都没看出来吗？

失物不归还就算了还偷看，偷看也没什麽还训人？
会背原版了不起？还『上课时间请专心上课』咧！这家伙是哪来的教官还是今年的模范生乖宝宝？

打从高中毕业就没再被这麽训过的管书淮不知为何，莫名火大起来。

本想揉烂它一撕了之，想想又把那张纸夹回笔记本里，拉了一头雾水的同学就大步离开教室。

爱训话是不是？
刚好他最近很閒，到下次上课前有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可以想怎麽让对方训得漂亮、训得潇洒、训得清楚、训得得意、训得精彩、训得出色、训得深情、训得智慧、训得天真浪漫返璞归真、训得喜事连连无怨无悔……让你一次训个够！看你是哪来的长舌妇！

反正他不喜欢女生，加上态度那麽机车，长再正都没有用啦！

「……你干嘛？」热狗看著同学的脸色，有点不安。

「哼哼，不告诉你。」

据证人热狗同学表示，那时的管书淮露出了乡土剧反派必备的阴险表情。




之前 12

一周後。

再见到那本散发粉红电波的笔记本动都没动似地躺在原位，陆元彻已然无言。

翻开笔记，里头新增了十首词，但用恶搞前人心血来行挑衅之实的夸张程度已突破天际。

第一首是李後主的代表作＜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花落知多少？孔明昨夜借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先不提被孟浩然＜春晓＞乱入的第二句，孔明『昨夜』借东风？李煜何时穿越到三国时代了？
还故国因此不堪回首……敢情李煜附身的对象还是赤壁之战打输的魏国人？

再来，第二首是苏东坡鼎鼎有名的＜赤壁怀古＞。


滚滚长江东逝水，大江东去浪淘尽。遥想公瑾当年初嫁了，雄姿英发，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一首词混用三个人的作品便罢，苏东坡难道跟李白一样酗酒昏头了？
美周郎当真美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怎麽不让他去点烽火戏诸侯或乾脆在铜雀台上抛绣球办比武招亲？

剩下的，不管是『红炒手，雄黄酒，小圆春色出墙柳』这种开头三句没一句正确的，或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青楼薄幸名』、『别时容易见时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这种乍看正确无误，实则满是时代错误的文句，十首下来，他光看就觉得国之将亡，世纪末日。

沉默地阖上笔记本，眼角馀光却好死不死瞄到最後一页。


试用正反双方论点交叉辩论，证明「上课时间须专心上课」。壹万字（100%）


陆元彻露出了堪称冰冷的笑容。

＊＊＊

学妹：你确定手上的幼稚园毕业证书不是伪物？


盯著被加粗红笔涂成满江红，一句句划掉却不再订正的瞎掰诗词和最後那句取代一万字论述的回覆，管书淮气到磨牙。

还学妹咧！他的字里行间哪点像女生啦？

管书淮在系办里双眼喷火地瞪著笔记本，没想到刚好碰上绕回来拿东西的蒋冬沁。

很显然认得对方笔迹的蒋姓学长非常没有爱护学弟的精神，打死不揭露谜底，还带著幸灾乐祸的眼神和悲天悯人的表情，捏著他的脸颊，丢下：『真是傻人有傻福耶！原来世上真有这种奇迹发生，人家好感动喔！』──这种意义不明的话後，愉快地扬长而去。

两天後，跟同学推王推到凌晨六点才睡的管书淮，被蒋冬沁的一通电话拖离梦乡。

『难道，你不好奇对方是谁吗？』

──好奇归好奇，学长你这突然善心大发，摆明不怀好意的举动实在让人很害怕啊！

迫於学长淫威，只敢在心里呐喊的管书淮最後还是捧著被叮咛比自己项上人头还娇贵的纸盒，坐在文学院教室外的露天咖啡座，等待那个让他一大早爬去学长家取件，又苦命地爬来学校送货的对象。

大概是太久没看到心仪的元彻学长，害他的日子无聊到连跟陌生人传纸条对骂都觉得有趣吧？

端正秀丽的字迹，语气和举动却意外机车讨人厌。
生气归生气，他对这种反差很好奇，好奇著对方是怎样表里不一的人，是不是和他暗恋的对象一样，表现强悍实则有不可碰触的脆弱？

命运的下课钟声敲断管书淮一发不可收拾的内心戏，他连忙打起精神，紧盯陆续走出教室的学生们。

据说，那条牛仔裤是某人亲手做的，上头的刷色和刺绣全程手工，世上就此一件绝无撞衫可能。

管书淮盯著那条被蒋冬沁形容得钜细靡遗的牛仔裤，再上移视线看到目标对象的长相，「……陆陆陆、陆学长？！」

真的假的？！对方不是学姐吗？为什麽会变学长，而且还是这个陆学长？！
骗人！他不相信！不承认！

穿著那条让管书淮瞪著两眼发直的订制牛仔裤，陆元彻迈开长腿走向在此之前只讲过『你好』、『再见』的大三学弟。

「……有事？」

「你你你、你真的受伤了？」

靠近些看，陆元彻脸上的瘀青和脖上的伤口虽然差不多痊愈，但还有些痕迹。

管书淮有听过类似的风声，也问过蒋冬沁，得到的答案却是：『当然是情杀事件啊！好可怕喔！吓坏人家了！』──这种摆明胡扯的答案。

事关陆元彻，就算是八卦流言、就算是来自满口胡言的蒋冬沁，他也不该如此轻忽。
看到许久不见却莫名挂彩的陆元彻，管书淮不知道该先自责还是先心疼。

面对如此直接地关心，陆元彻只是轻扯唇角没有作答。

一个多礼拜以来，管书淮是第一个有胆量当面询问他伤势的人。
但他并不打算解释，就算对方是死党大力推荐，自己也不讨厌的对象。

「现在……还很痛吗？」居然伤在脖子那种皮薄肉嫩的地方，怎麽会弄成这样呢？

看著那张娃娃脸担心到皱了起来，圆润大眼睛里满是同情，陆元彻突然觉得荒谬。

他不习惯这种被担心的感觉，对象还是眼前这个非亲非故的学弟。

终於意识到自己太冒犯，管书淮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很担心，所以……我的意思是……」

「有事吗？」重复问句，凉薄嗓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啊！这个！」双手捧起寄件人交代的纸盒，「冬沁学长说要请你收下。」

陆元彻单手拎过那个包装精美的纸盒。

「请小心点拿，冬沁学长说它很容易被碰坏。」

很故意地晃了晃说要小心拿的纸盒，「……这是什麽？」

「提、提拉米苏。」两眼盯著陆元彻手中摇来晃去的纸盒，管书淮只觉得胆颤心惊。

陆元彻皱眉。
蒋冬沁大费周章送这个干嘛？

看到陆元彻果然露出蒋冬沁预料中的一脸嫌弃，管书淮连忙再开口，「冬沁学长说，东西不是重点，请你想想它的代表涵义。」

区区一个蛋糕，会有什麽可歌可泣的伟大涵义？

「……提拉米苏有什麽涵义？」他只是下意识将问句问出声。

听到暗恋对象的问话，管书淮开始努力思考。

他记得之前在益智节目里看过这道题目……

「好像……是『带我走』吧？妻子做给要上战场的丈夫，希望她的心也能跟蛋糕一起陪伴丈夫，形影不离之类的。」

「你说……」

「嗯！带我走！」没错，就是这个答案！

如此热情大胆的发言，加上那双闪著执著星光的大眼、因为激动微微发红的娃娃脸……
这孩子一定不知道自己说了什麽吧？蒋冬沁那个混帐……

对方神色复杂的凝视加上路过学生隐约的指指点点，管书淮愣了一分钟才意识到自己被蒋姓学长设计了。

「啊！我是说──」

陆元彻伸手制止又陷入混乱模式的学弟，「我知道。就这样？」

言下之意是他想离开了吗？

好不容易可以单独和陆元彻说话的管书淮有些失落，垂著眼，盯向陆元彻手上的那个幸福的纸盒。
可以的话，他也希望眼前的人可以这样把它拎回家，就算态度不够小心谨慎也没关系啊……

──明明连话都没讲过几句，怎麽会陷得那麽深呢？

想著想著，最後终於想到自己跑这趟的真正目的，管书淮做了个深呼吸。

「学长，你……会讨厌表里不一的人吗？」

如果以後让陆元彻知道那个笔记写得乱七八糟的『学妹』居然是自己，那一定连告白都没机会就被出局了吧？

面对学弟天外飞来的问题，再看看那张比起期待更怕受伤害的娃娃脸，陆元彻缓缓开口作答。

「……非常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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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除虫回头改了第三和四的三个小地方
不妨碍阅读　重看与否都没关系

终於进入正题了好开心orz




之前 13

「非常讨厌啊……」傻傻复诵答案的管书淮望著陆元彻，继续傻傻脱口询问，「为什麽？」

──因为我自己就是这种人。
没打算跟没交情的学弟掏心掏肺，陆元彻耐著性子保持最後一点风度。

「没事的话，谢谢你。再见。」

「学长！」

陆元彻转头，盯著拉住自己的那只手。

蜜色皮肤好像一低头就能闻得到阳光气息，开朗而明亮。

透过对方手指与自己手腕贴合处传来的微热，在早秋季节里对体温偏低的陆元彻来说，莫名烫手。

陆元彻皱眉看向那个失礼的学弟，却没得到以为会有的识相反应。

冲动之下拉住的手没在第一时间被甩开，管书淮乾脆豁出去地握更紧些。

用力忽略那张写满不愉快的脸，管书淮双眼发亮地激动问著：「学长，你觉得用粉红色Hello Kitty笔记本的男生，算是表里不一吗？」

不懂话题为什麽会跳跃到这里，陆元彻没有开口。

「这对我是很重要的问题，请你务必回答我！拜托！」

大概是太久没碰到不会看脸色的人类又被管书淮那股莫名奇妙的热切气势压制，陆元彻罕见地没有翻脸，开始思考为何最近跟奇怪的笔记本如此有缘。

「……看状况。」

「所以在字里行间耍笨耍冷也不等於真的是笨蛋对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麽？」

这剧本不是他猜测的那麽愚蠢吧？

「那个……在那本Hello Kitty笔记本上乱写的就是我。但我是真的很认真想认识你、跟你做朋友。请给我一个机会！」

现在是什麽状况？
陆元彻不仅皱眉，还打起死结。
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他为什麽会陷入这种来自侏儸纪的八股戏码？

「本来我不知道对方是你。刚刚知道是你之後，很烦恼又很开心……烦恼你会觉得我是个上课打混的死小孩，那些都是上课乱玩的，考试的时候我还是会认真的！真的要比，其实是开心的成分比较多。终於能好好地跟你说话，我真的很开心……真的！」

「……讲完了？」

「嗯，讲完了。」

点头回应的那一瞬，管书淮忽然清醒。
他才发现自己对陆元彻劈里啪啦扯了一大堆，却毫无重点可言。

──这下子，真的连告白都不用就出局了吧？

看著学弟告解完毕，停格一秒才回过神来捂脸哀号的样子，陆元彻突然觉得好笑。

眼前这个情绪全写在脸上，单纯直率到令人生气的家伙，是哪本少女漫画跑出来的清纯小少女？

「所以，你想说的是？」

「可不可以……」紧抓手腕的力道松了些，轻轻摇晃，「……不要讨厌我？」

不知道比较像小媳妇还是小动物的表情可怜兮兮，越讲越小声。

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这麽撒娇，而且对方还是个男生，从眼神到动作却完全没有违和感。

陆元彻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万分复杂。

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超过了，管书淮终於舍得放开手，「还有啊……」

「嗯？」

淡淡扬起的鼻音单纯询问，听在管书淮耳中却完全变调。

不过是陆元彻一个回应的单音，就可以不争气地在脑中浮想连篇。
管书淮的头低到不能再低，觉得自己的脸已经比那个田里熟透的蕃茄还红了。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像之前那样继续写笔记本吗？」

他不敢直接要ＭＳＮ，更别说手机号码，生活交集太少聊什麽都不对，只会更尴尬。
继续笔谈，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起码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可以想，再无聊也有上课内容可以聊。

若预想未来做最坏的打算，哪天陆元彻不想理他了，只要停止回覆就好了。

他不用每天眼巴巴地等著对方上线，想著对方为什麽不敲自己？或者，抱著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放，就为了等专属他的铃声响起……看过太多这种例子，按照现在对陆元彻的迷恋程度，他一定会疯掉。

没想到这个据说很迷恋他的学弟胃口那麽小，会提出这个几乎卑微的要求。

陆元彻失笑。

「可以。」

「真的？！」完全忘记遮掩，管书淮连忙抬头，露出那张泛红的娃娃脸。

陆元彻点头，然後，他看到管书淮笑了。

以前不是没看过管书淮的笑容，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是陆元彻看过最灿烂、最开心的笑脸。
只因为自己轻描淡写的『可以』两个字。

突然，陆元彻觉得眼前这个娃娃脸的学弟……满可爱的。

＊＊＊

一样忙到今早才睡的热狗同学，被好友催魂似的门铃声叫醒，把亲亲女友丢在床上爬去开门，一开门就被抱著他又叫又跳的管书淮袭击。

「管书淮你中邪啊？」努力将变身八爪章鱼的同学自身上扯下，满肚子起床气的热狗大吼。

「他答应了！答应了耶！」继续绕著热狗转圈圈，管书淮开心得不得了。

「小Ｑ还在睡，小声点啦！」

伸手一掌巴向死党的头，加上牵扯到亲亲女友的威胁，终於让过度兴奋的管同学稍微冷静。

「就是那个陆学长啊，他答应我了！」

热狗知道管书淮的性向。

虽然觉得不爱正妹的死党很奇怪，但同性恋一不传染、二不犯法，加上管书淮曾非常认真地拍著他肩说：『放心，我是不会看上你的。』，他也就不觉得知道死党是个同性恋後，会有什麽惊天动地的差别。

偶尔，他会很八卦地好奇同学的感情世界，但这三年来都没听管书淮提起有哪个中意的对象，从来没有。
直到这学期开学不久，他发现管书淮中邪似地在搜集某人的资讯，嘴贱随口问了句，才知道管书淮同学的真命天子终於降临。

那是大他们一届的系上学长陆元彻。
传说中的人物，一看就很难搞。

没想到能听到这种好消息，他是真心替好友开心。

「脱团罗？恭喜啊！」

「还没啦。他只答应要跟我做朋友而已。」

「啊？唔、咳咳咳──！」正在点菸，企图平复这一早混乱的高胤安听到同学的答案，差点没被呛死，「八字都没一撇，你就开心成这样？第一次谈恋爱喔？」

「……是第一次没错啊。」如果高中那次一夜情不算的话。

「啊？」热狗没听清同学的低头咕哝。

看著抽菸的同学，管书淮忽然想到某天下午的某一幕。

「我说，教我抽菸。」

「……管书淮你真的中邪了啊？」跟他家女友一样三天两头要他戒菸的人，现在说要学抽菸？

「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麽感觉……」

为什麽那天有冬沁学长在身旁时，陆学长的菸抽得很焦躁，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又那麽寂寞？

为什麽现在的热狗看起来也很不耐烦，第一时间会选择点菸冷静？

为什麽……在遇到跟陆学长有关的一切时就会忍不住想知道，就算是抽菸这种讨厌的事情也一样？

将抽没两口的菸拧熄在菸灰缸里，热狗叹了口气，在管书淮身边坐下。

「什麽什麽感觉？」

「就抽菸的人都在想什麽啊……」

不用问也知道一定跟那个学长有关。恋爱害人不浅啊……

在心里呐喊之後，为了不成为阻挡别人恋爱之道的坏狗，热狗同学投降，「这种习惯不养成是最好啦！既然你一定要试……我只教一次，看清楚啊。」

叼烟、点火、吸气、拿开菸、吐气。

叹息似地任白色烟雾弥漫表情，热狗完成缺少诚意的抽菸教学。

「呐，很简单吧？」

过度流畅的动作几乎没有说明，管书淮依样照作，却在点完菸後吸得太大口，又呛又咳一脸狼狈。

「感觉如何？」

「呜、咳咳……又苦又呛。」

欸，也差不多啦。所以才说不会是最好。
要不是上瘾了没办法，他一直觉得在短暂冷静後，菸只会越抽越苦闷。

──太专心在呼吸这件事上，久了，会对生存的意义恍惚。

看著同学痛苦到皱成包子的脸，高胤安咧开笑容，「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

灌了好几口水依旧冲不散嘴里舌尖的苦涩，管书淮盯著同学不怀好意的笑容，有些泄气。

看来，他和学长之间的距离还很遥远。




之前 14

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解自己又了解目标，就算戟再滑手，照样一试即中。

若，他对目标并不了解呢？

兵书又云：『正攻未果，包围之』。转收周围人心，胁之诱之纳为己用，亦手到擒来。

天幸，他的『彼』身边便有如此一人。

当年贵为中山靖王後裔的刘备尚要三顾茅庐，静待卧龙睡醒出山；今日，普通老百姓如管书淮，一通电话就能得到军师大人蒋冬沁转投明主，奔向敌营。

但，凡事总有代价。

那时为爱犯傻的管书淮并不清楚，答应接下系学会长大印将对剩下一年的学生生涯带来多少荼毒和磨难──此乃後话。

从一开始耍白目说陆元彻的字写得太漂亮，被误会成是女生；然後管书淮忙著澄清，再把话题一百八十度转到魏晋士人嗑药裸奔开轰趴对当时作品的影响；到最後连学校湖里的鸭子屁股上少了一撮毛都可以讨论……隔著纸笔的交往步调缓慢却改变显著。

管书淮将和陆元彻一问一答写过的页面小心裁下，仔细摺叠收进一个印著大朵牡丹花的喜饼盒里，宝物般珍藏。

能这样和陆元彻聊天，甚至透过蒋冬沁刻意泄漏的情报故意不期而遇，是之前刚看完万言报告的他作梦都想不到的幸福。

但人性本贪。
好不容易认识了，就想多点接触；交换笔记纸上谈情了，就想亲眼看到听到；偶尔贴近身边相处了，就开始妄想能长长久久。

──爱情像鸦片，上瘾不止。

根据线民的可靠消息前往文院中庭拦截目标的管书淮，果然在大树下的石椅上和目标『不期而遇』。

「陆学长！」

单纯规矩的敬称附赠一张灿烂闪亮的笑脸。

『因为元彻学长四个字，平、仄、平、仄叫起来很绕口嘛！』

据说，是基於这个似乎很学术性的理由，管书淮故意不用名字加称谓的方式叫陆元彻。
至於──『叫名字我会害羞啦！』，这种台面下的真相就只有管同学和他的共犯蒋同学知道了。

闻声，叼著菸的陆元彻只是对小跑步接近的管书淮点点头，没多表示。

……看来学长今天的心情真的不好？

「陆学长，你怎麽会在这里？」

明知故问的管书淮很自动在陆元彻身边坐下，想到不久之前这还是蒋冬沁的位置，而自己只能躲在石柱後咬衣角，不禁暗自感慨起来。

陆元彻看了身旁的学弟一眼，不知道他为何一脸惆怅却已经慢慢习惯这学弟常常接错线的思考回路，懒得问，抽了口菸缓缓作答。

「小花找我。」从口里讲出郁闷的源头让陆元彻更加郁闷，又狠狠抽了两口菸。

「那你怎麽还在这里？」下意识接著问，管书淮的脑中却浮现那个下午的场景。

陆元彻也是一个人坐了很久。
一个人，寂寞地抽了很久的菸。

「我在熏香。」

「熏香？」又不是要祭天，见个老师要熏什麽香？难道还要斋戒沐浴？

陆元彻伸手扬了扬指间的菸，「小花讨厌菸味，非常讨厌。」

「那你……」话还没问完，管书淮瞪大眼睛，「你故意的？！」

「嗯哼。」他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就不怕造成反效果啊？」

陆元彻恶意的笑容更得意几分，「我一开门她就叫我滚，你说呢？」

就算是这样，小花老师也不可能死心吧？不然学长怎麽还会出现在这里？
一定是有什麽原因，让讨厌麻烦却心软的小花老师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想放弃。

「……陆学长，小花老师找你到底要做什麽？」

『你笔下的爱情太冰冷、太尖锐了，那麽绝望的东西不是爱情啊。年纪轻轻的，不要那麽钻牛角尖，把心放温暖、柔软一点。就算还没看过、遇过，至少也能幻想吧？还是……你连想像都没办法？』

老师的感想和前晚才看过他作品的蒋冬沁相比，不过换句话说。
唯一不同的是小花老师是边念边担心他；蒋冬沁则是嘴贱取笑他。

那是他上大学後交的第一篇小说，第一篇用真实情感掏心掏肺写的作品，也是最後一篇。

大一听到的叨念规劝言犹在耳，转眼大四，那种态度和那些内容倒没太大变化。

「……她说我不懂爱情，要我拿出真心。」陆元彻拧熄手里的菸。

不懂就不懂吧！他还不是这样过了四年？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过就是人与人的缘分，凭什麽爱情就比较伟大需要更多呵护？

没想到会是那麽私人的原因，管书淮愣住；看到学弟一时没反应的反应，陆元彻也後悔了。

自己居然能那麽自然地把这件事对管书淮讲出口？
之前，可是连蒋冬沁都不想说。

「……当笑话听过就好。我先走了。」

乖乖道别，望著和那天下午一样离去的背影，管书淮想起之前蒋冬沁透漏的情资。

陆元彻身边的人一直换，不是因为他喜新厌旧花心，也不是他玩弄别人感情随便玩玩。
他真的有放感情下去，甚至对情人宠出了名，最後却宠出问题来。

──因为他一昧地给，却不懂得去要。

爱情是种随时需要确认的关系，天平一旦失衡，羁绊随之断裂。

那时，管书淮隐约觉得蒋冬沁还有哪个环节交代不清，就算加上小花老师的说法……依旧似懂非懂。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为他而郁闷难过的情绪。
或许，还更严重些。

换作是他被自己的老师说这种话，该用什麽表情去承受？
而陆学长居然说当笑话听过就好？

──如果这是个笑话，那必定是他听过最难过的笑话。

为陆元彻失魂落魄的管书淮游魂似地混完下午的课，打算赶快完成社区服务早点回去，却在翻出扫除用具时，收到蒋冬沁的简讯。

加上标点和表情的简讯短短一行，却让管书淮拿出运动会跑百米赛跑的爆发力，还抓著扫把就往案发地点冲去。

自从蒋冬沁酒醉乱性那夜後再也没有出现的曾亚舒，此刻正站在图书馆旁的竹搭凉亭里。

「伤口……还痛吗？」

沉默许久，曾亚舒丢出已事过境迁的慰问。
摇头，被约来此处的陆元彻没有开口。

如果说曾亚舒真的伤害过他，那也不是外表的伤口。

「……我在家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为什麽会变这样子。」

曾经有过甜蜜愉快的日子，但已成过去。

陆元彻看著眼前的曾亚舒，心里却不免浮出记忆中那张玩世不恭的笑容。
这才发现，最近和小学弟写笔记本写惯了，已经很少想起初恋的那个人。

「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对不对？」

曾亚舒努力平静地询问，就像回到当初两人刚认识的样子。

他们是在通识课上认识的。
那时，日文系的曾亚舒桌上摊著教科书，底下摆著原文的＜人间失格＞，那本他也曾在裴明浩手里看过的书。

陆元彻无法否认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接近曾亚舒。
但那时的曾亚舒既不情绪化也不善妒，温和体贴的性子让陆元彻渐渐沦陷。

对日本文化非常著迷的曾亚舒一直希望等打工存够钱，能去日本一趟。
他们甚至约好，就等大四寒假一起去京都。

现在，海誓山盟都不作数了。

低头想点菸的陆元彻捏著见底的菸盒，没有出声。

曾亚舒努力深呼吸，企图压抑眼眶的酸涩，「……很抱歉伤了你。谢谢你过去对我的好……真的。」

很痛，却得拼命忍住所有不甘心的挽留。
像那天情绪失控地伤害人……太丑陋了。

转身离开，他自始至终没有听到陆元彻开口说一个字。

曾亚舒忽然想起关於陆元彻对分手对象冷淡绝情的传言。

──这样，也好。

用力踏出脚步，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一个人伤心欲绝地离去，另一个人神色冷漠地站在原地──赶到现场的管书淮看到的就是这景象。

但他也看到陆元彻捏著菸盒的手，轻轻地在颤抖。

管书淮好想给这样的学长一个拥抱，尽管他很清楚对方不是那个被抛弃需要安慰的人。

所以，他一时昏头，居然在最差劲的场合、最糟糕的时间，做出最不能忍受被拒绝的告白。

然後，莫名奇妙地成功。
好吧，就算人家只是答应可以跟他去看电影。

一样抓著扫把追杀而来的草莓扼杀他扑上前拥抱学长的机会，但被捏著耳朵拎回去扫地的管书淮却笑了。

「管书淮你傻笑什麽啊？脸都红了！」

就算是草莓同学的狮吼也吼不进他的耳，管书淮满脑子沉浸在告白成功的喜悦和规划约会的兴奋中。

希望未来能有一天，他能够紧紧拥抱住那个想拥抱的人，告诉他：『不懂爱情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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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讲的 想讲的都讲了
可以就此打住了XD

下篇完结
补闪=w=




之前 15(上)

早上十一点，陆元彻站在书店门口，边忍受过往行人的视线骚扰，边等待那个早该出现的约会对象。

「学长──！」

头发没抓，可能连脸都没洗的管书淮喘著气，从人行道远方狂奔而来。

「对、对不起！你、你……呼……等很久了吗？」

陆元彻没给面子地低头看表，「……刚好半个小时。」

弯腰喘气，稍微回复呼吸节奏的管书淮抬起泛红的娃娃脸，「对不起！我、我不小心……」

「睡过头？」

好像有听到蒋冬沁在哀嚎最近学会像在打仗，狂忙到没时间睡觉。
不知道眼前这个号称蒋冬沁接班人的小学弟是不是一样水深火热？
似乎，不该让他陪自己早起逛书店又接著去看电影？

刚抬起的头又羞愧地低下，「嗯，我已经很努力飙了……」

实在是这阵子太操劳，要在太阳公公微微笑的时候爬起床真是一大挑战。
已经调了两个闹钟，没想到两个都被他无意识飞踢到墙角，壮烈成仁。

「下次迟到不准飙车。」自觉口气不好，陆元彻又补了句，「……会饿吗？」

稍微被吓到的管书淮乖乖摇头，「你呢？」

「不会。那饿了再说。」陆元彻伸手拍拍学弟乱翘得像褐色毛球的头发，「走吧。」

「下次，我是说『万一』，你可以先进去，不用在外面等。」等人还要被日晒风吹，他会愧疚。

陆元彻的脚步顿住，「……我没那麽讨厌在外面等。」

既然约了见面，就是想见到对方。

陆元彻很喜欢看到对方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瞬。
不管是悠哉自斑马线那头对自己微笑挥手或像小学弟刚才那种急忙赶来，都有一番乐趣。
何况，他身边会因为迟到这理由就戒慎恐惧的人，太少了。

似乎又因此多认识对方一点，睡眠不足状况很糟的管书淮偷偷开心起来，连忙追上陆元彻的脚步。

常栽到书里就忘了时间，等陆元彻从店家难得没上封的那本精装版＜古本山海经图说＞里分神，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四点。

陆元彻起身搜寻踏进书店後就分开各自看书的小学弟。
最後，他在童书区的大象溜滑梯旁，发现抱著一本法米通打瞌睡的管书淮。

已经过午餐时间那麽久，为什麽小学弟都没来叫他？连早餐都没吃就赶出门的他，怎可能到现在还不饿？既然累成这样，昨晚约行程的时候又为何不提出来？

满脑子问号的陆元彻摇醒猛点头的傻学弟，打算把他拎去吃饭再把人送回宿舍。

要不是管书淮挂著黑眼圈却信誓旦旦说他真的醒了，坚持吃饱後要去看那部他心心念念的电影……

吃饱喝足，事到如今都跟著人群买票进场了，就算昨晚收到简讯时再三确认过，陆元彻还是不明白管书淮怎麽会舍弃号称约会电影王道的爱情片和恐怖片，选择来看这一部片。

「乡民说这是部孤僻鬼加天兵以及傲娇的故事！不觉得光听设定就很欢乐吗？」

这些角色性格是哪来乱七八糟的组合？不，比起这些……

陆元彻边腹诽，边忍受在身边跑来跑去打来打去的小朋友们，终於忍不住，「我想问的是，为什麽我们一起来看的居然是冰、原、历、险、记啊？！」

啊啊……他还是吼出来了。

「……学长你不喜欢长毛象吗？」还是剑齿虎？欸，搞不好是树懒的错？

「并不是。」

据说性格非常倔强固执的陆元彻，遇上一脸无辜的管书淮也只能举手投降。

陆元彻在心里叹气然後转移话题，「要买可乐和爆米花吗？」

「要要要！」

一瞬间，他看到娃娃脸学弟露出闪亮亮的狗狗眼神和尾巴。

电影播毕，灯亮散场。

网路上给主要角色的定位：孤僻鬼、天兵和傲娇还算中肯，追著橡果上天下地的配角松鼠也挺抢眼，整部片的确是阖家观赏的欢乐温馨没错，除了同行者的反应有点诡异。

在随著剧情全场狂笑的背景音中，唯一突兀的是打从那只表面很邪恶，其实很善良的傲娇剑齿虎出场後，管书淮就三不五时对自己投射的奇怪眼神。

「你觉得狄亚哥……」

「噗、咳咳咳──」

看完戏，正在心里归纳出『狄亚哥＝傲娇＝学长』这结论的管书淮咳红了脸，手里的可乐因为剧咳打翻一半，另一半则泼在眼前陆元彻的衬衫上。

陆元彻皱著眉帮管书淮拍背。

不过是只剑齿虎，有必要反应那麽大？

在陆元彻的拍抚下逐渐回复的管书淮一抬头，就看到一件被可乐泼墨的浅色衬衫。
盯著那个用同色绣线低调标明的标志，他记得这就是热狗前阵子很想要却买不下手的名牌。

──这下惨了。

管书淮慢慢抬头，对上陆元彻的视线。

「学长……你的衬衫……」管书淮连忙翻背包找面纸。

「嗯？」陆元彻看了看吸水性超好的衬衫，摇头，「算了。你好点没？」

若无其事的态度和关心反而让管书淮更内疚。

想到自己从一早就不断丢脸出糗到现在，几乎搞砸满心期待的约会，管书淮沮丧了起来。

「学长，对不……」

安抚那张泫然欲泣的娃娃脸，陆元彻拍拍学弟的头，「没事。还想去哪里？还是要回去了？」

晚上八点多，说早不早、说晚不晚。

「……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宿舍吗？」他记得蒋冬沁说过，陆元彻有洁癖。

「送你回去？可以啊。」

「是一起。不介意的话，先到我寝室冲个澡，我拿衣服给你换，等衬衫洗好再还你？」

两人的宿舍不过相隔一座中庭喷水池，就地解散各自回去换衣服就好。
但看著一脸认真的管书淮，陆元彻发现他不想拒绝这多此一举的提议。

骑车的管书淮先一步抵达学校，看到陆元彻从他的车下来时，有些意外。

那是辆银色Volkswagen，虽然牌照、保险、内装林林总总加起来也要近百万，但在原产地德国却是人人开得起的国民车。

他以为，身为冬沁学长的死党，陆学长开的应该也是招摇闪亮的上百万名车才对。

管书淮心里这麽想，也这麽问出口。

「车子不过代步，再贵还不是四个轮子在跑？」

所以他一直不懂，蒋冬沁魂萦梦牵想开法拉利上学做什麽？
人已经够嚣张讨厌了，还开那种火红刺眼的高级跑车？摆明讨打。

「……也对啦。」没想到陆学长的想法如此务实。「啊，学长快跟我回寝室！衣服湿湿黏黏的，一定很不舒服。」

摸摸身上被冷气吹到几近全乾的衣服，陆元彻不置可否，跟著管书淮刷卡进入宿舍大楼。

踏进管书淮的寝室，陆元彻以为自己刚刚开的是任意门，转眼来到异世界。

男生寝室惯有的汗臭和大概太久没打扫的霉味混合成先攻击陆元彻鼻腔的先锋。
放眼所及堆满书柜、书桌、墙边、走道和大部分空间的漫画、杂志、小说、模型、扭蛋……阳台玻璃门上还贴了张某个紫发少女的等身海报。

「学长不好意思，我们寝室很乱。大部分是我室友的东西啦！他这礼拜刚好回家不在，不然可以介绍你们认识，阿虚很好笑喔！」

管书淮边为傻眼的陆元彻说明，边打开浴室，「学长你先洗，等一下我找到衣服再拿给你。」

猜想陆元彻大概很受不了身上的脏污，管书淮贴心地决定。

一一为客人介绍沐浴乳、洗发精、洗面乳，又确认过莲蓬头的水量和热水的水温，地主管书淮自认一切无误後，将陆元彻请进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透过薄薄的浴室门板，断续传进寝室。

直到此刻，管书淮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从早到晚都在一起的初次约会对他脆弱的小心肝实在是一大考验，更别提自己从一开始就出状况到现在的表现。

──你实在是逊到家了啊管书淮！

管姓学弟蹲在衣柜前，自我批斗之馀还不忘找衣服，翻出好几件皱到像梅乾菜的Ｔ恤又塞回去，不断重复。

「……墙角那把吉他是你的？」

陆元彻的声音穿过水声和门板传出，意外清晰。

他记得那张表情冷淡的少女海报下，摆了把空心吉他。
摇滚青年的帅气形象跟娃娃脸的傻气学弟连不起来，但那更不可能是那个动漫迷室友的东西吧？

「啊？是啊。」

「不知道你还玩吉他。」他没听管书淮提过。

「咦？」他没讲过吗？「我是热音社的啊！还组了个团喔。」

虽然最近在忙学会的事都没去练团，差点没被团长咒杀。

「下次弹给我听吧。」

「学学学、学长你认真的吗？」不是吧？

「不愿意？」

「哪会啊！可是我最近很忙，没什麽在练喔……」

冲完澡正在找毛巾的陆元彻笑了，「没关系。」

最後终於挑了件勉强能看的条纹衬衫，管书淮小跳步地跑到浴室门口，「学长这件──」

「你有没──」

没想到陆元彻正好开门的管书淮当场呆掉；本来没什麽感觉，看著管书淮瞬间爆红的脸，陆元彻也愣住。

他只是想向小学弟拿条新毛巾，刚才听声音人还在远处，怎麽就瞬间移动到门口来了？

下意识知道眼前的学长是全裸模式的管书淮烧红著脸，礼貌上觉得眼睛不该乱瞄，却又忍不住视线越飘越往下……直到眼前一片黑暗。

一只湿润的大手轻轻阖在管书淮眼上，隔著薄薄眼皮，接触。

水声停了，没人说话，全世界只剩下管书淮快要破百的心跳。

开口欲言的唇在下一秒被某种湿润柔软的东西印上，一闪即逝像错觉。

想问，耳边传来低柔到像催眠的声音：「这是封口费。」

震动耳膜的声线、吹过发尾的气息都属於眼前的那个人。
无庸置疑。

好不容易找到的衬衫掉在地上，一时之间，没人想到要去捡。

浴室事件後两天，试过各种方法的管书淮怀著连吃一个月泡面的决心要赔偿陆元彻被毁的衬衫，却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没差』。

他知道这种东西、这种价位对陆元彻来讲当然没差，但对罪魁祸首的他差很大啊。

坚持之下，陆元彻终於妥协。

「好吧。给你欠一次。」

「请客是吧？没问题！」就算学长要上『京傲』这种爆炸豪华的大饭店，他都奉陪啦！

那时的陆元彻露出很微妙的笑容，当时也在场的蒋冬沁很久之後才告诉他：那是陆元彻想欺负人时的表情。

当然，为时已晚。

一周一次的笔记传情还继续著，管书淮小心斟酌次数的简讯邀约也从电影、展览进步到他陪陆元彻去逛书店或陆元彻陪他去听乐团表演。

能和喜欢的人分享兴趣是件很美好的事。
於是，当那个人不在身边时，兴趣似乎就没原来那麽高兴、有趣了。

管书淮越来越常在练团时走音、忘词。

团长大人曾说他在团里的存在价值只有长相和作词，现在变成这样，他是不是识相点乾脆退团算了？

「管书淮，你一谈恋爱连歌声都变粉红色的是怎样？」更别提最近那几首一看就闪瞎去死团员的歌词。

光头上还刺青的团长叼著菸，在练团结束後将问题越来越严重的主唱留下来个别约谈。

「哪有啊……」

「还顶嘴？」将火红菸头按向离那张娃娃脸只有三公分距离的墙面，奉行俾斯麦铁血政策的企管系学长哼了哼，「我不管你是纵欲过度还是欲求不满……大概是後者吧？总之，快跟你家那口子把问题解决，不要阻挡本大人称霸乐团界的雄心壮志，听到没有？」

「……是，团长。」

「要加『大人』！」

「是是是，团长大人……」

因为一时口误又被留下来训了一个小时，等管书淮拖著残破的身心爬出练团室时，已是消夜时间。

饥肠辘辘的管书淮传简讯给陆元彻，按完送出键後才想到两人前天才见过。
这样似乎太黏了……糟糕。

正想再传第二封去取消，就接到陆元彻的来电。

「你在哪？」

「活动中心门口。」

「我在大门口等你。先想想要吃什麽。」

「好。」

「还有……」

从相约去看第一部电影到现在，他从没接过管书淮的电话。
曾看他和同学聊得很开心，不像讨厌讲电话的人种，剩下的答案就呼之欲出。

简讯不像电话要即时反应，连语气变化那麽细微的东西都能发现。
加上四到五天一次，跟课表一样规律的见面频率──管书淮的小心翼翼太明显。

他希望小学弟能更放肆些，在他面前。

「以後直接打电话，简讯容易漏看。我在忙的话会切震动，没关系。」

「……好。」

他以为学长不会发现自己的心思。
如今被发现，他却觉得好开心，有种被纵容的错觉。

──『一日不见兮，思之若狂』。

如果是相思病让他一天不见学长就浑身不对劲到连团长都说话了，那常常见面就没事了吧？
更贪心点，两三天见一次没关系吧？

「学长……」喀完两笼外带小笼包终於有力气和勇气开口的管书淮，低头喝著珍珠奶茶，「我在想啊……我们可以约个固定的见面时间吗？」

「嗯？」

「固定二、四、六一起吃晚餐之类的？当然，你忙的时候就取消没关系。」

「……为什麽忽然这麽说？」陆元彻晃著手中的海尼根绿茶，有些讶异是小学弟先开口。

「因为、因为我想……」咬著珍珠奶茶的吸管，管书淮的头低到不能再低，「我想常看到你……」

「好啊。」

「蛤？！」居然那麽乾脆就答应了？

「我本来也有个提议，既然你都这麽说了，当我没讲。」

「什麽什麽？我要听！」

陆元彻缓缓眯起眼，「你确定？」

「确定！」点头如捣麻糬。

「我本来想问你，要不要搬来一起住？我室友打算出国留学，最近会搬走。」

「咦？！」骗人的吧？哪有这种好事！「可是，现在都学期中了，还可以申请换寝吗？」

兴奋归兴奋，管书淮难得理智地想到现实面。

「我会去问问看。」这等小事在陆元彻眼中还不算阻碍，「……但你都这麽说了，我们就固定时间见面吧。」

「学长……」管书淮哭丧著脸，皱得像方才被大口喀光的小笼包。

「嗯？」询问的鼻音在此时听起来格外过分。

「我……我可不可以两个都要？」这两个选项完全不冲突还相辅相成天造地设啊！

陆元彻噙著笑责备，「管同学，你好贪心。」

闻言，管书淮只能掩面低头，「对不起，我是坏小孩……」

「那麽，坏小孩，准备打包行李吧！你那堆家当应该要整理很久。」

没想到真有这种有求必应的好事，管书淮一时之间还不敢相信。

看著小学弟还不大相信的傻样子，陆元彻心情大好，「不要？那就算了。」

「要要要要要──！」怎麽办？现在好想冲到学长面前抱著他狂吻……

「……回答一次就够了。」笨小孩。




之前 15(下) (完)

（十八禁，请慎入。）

展开甜蜜同居生活的第一天晚上，管书淮的人格操守就面临极严苛的考验。

光看就知道跟运动这种青春活动绝缘的陆学长，为了帮他搬家，挥汗如雨劳动整晚，洗完澡就坐在床边打起瞌睡。

踏出浴室的管书淮觉得刚洗完热水澡的身体，似乎又躁热了些。

──这个人，怎麽连打瞌睡都好看得要命呢？

蹲在陆元彻面前，管书淮想起在浴室门口的那个吻。

像羽毛一样轻柔的吻，既不像陆元彻，又十足陆元彻的作风。

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吻了一下，又一下。
睡梦中的王子还没清醒的迹象，於是再一下。

当管姓色狼得意忘形地抱著人狂吻时，被轻薄的人终於开口了。

「……管同学，这是性骚扰？」

舔著对方意外柔软的唇，沉溺其中的管书淮有些恍惚，「学长，你有不舒服的感觉吗？」

被顺势推倒在床上的陆元彻想了想，「……是没有。」

「所以，这不算性骚扰喔。」如果双方都很愉快的话。

「那该算什麽呢？」发现小学弟在这种时候意外大胆，陆元彻从善如流跟著问。

「唔……」啃吻著对方似乎很敏感的锁骨，管书淮努力地思考著，「前戏？」

用亲吻和抚摸舒缓对方情绪的前置作业，是叫『前戏』没错吧？

「前戏……」一直半眯著眼放任小学弟不专业的撩拨，陆元彻缓缓睁开眼，「是这样吧？」

翻身将趴在身上的小学弟压到身下，陆元彻一手抚著管书淮泛红的脸颊，给予充满欲望的亲吻，一手穿过学弟的格子四角裤，握住那个已经兴奋的温热器官。

「唔、啊……」发热要害被微凉大手紧握，温差刺激之馀还刻意抚摸，管书淮的双手只能抓紧床单。

不放过缓缓沁出液体的顶端，陆元彻漂亮的大拇指在敏感处打转；其他的手指轻轻抓握住管书淮发热的脆弱，缓缓上下，不断刺激他发出更多的声音。

「呜……慢点……」喘息变成泣音，被吻得快喘不过气的学弟下意识弓著腰身放任身上的对象予取予求。

「不、要。」

伸舌舔去管书淮眼角激动沁出的泪，陆元彻扯下那条阻碍动作的格子裤，让自己挤进学弟的双脚之间，取而代之。

他很喜欢小学弟的身体。
柔韧而温暖，充满阳光的气息就像他的人……很容易喜欢，很难放手。

亲吻低声喘息的学弟，他发现自己满脑子除了『可爱』找不到第二个词汇形容身下的人。

「书淮……」叹息著叫唤学弟名字的同时，陆元彻加快手中节奏。

原本就禁不起太过分刺激的年轻身体，听到心上人的声音，忍受不住下身的恶意折磨，颤抖著想要解放。

被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一望，陆元彻微笑，「要叫我什麽？」

「学、学长……」

「乖。」

以为不能再承受的刺激又被加强，下身的欺负和几乎夺去思考的亲吻同时进行，管书淮不停呜咽，直到层层叠高的快感在陆元彻的允许下，崩解。

「呜……嗯、啊啊──」

因为刺激不断悬空的腰际终於落回床上，管书淮大口大口喘著气，觉得自己像溺水被救起的泳客，拼命呼吸岸上的美好。

抽了两张床头的面纸擦手，陆元彻打开抽屉翻找。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忍著点。」

喘息稍停，还在眼冒金星根本没看清陆元彻的动作，管书淮在乖乖点头答应後，被翻成趴卧在床的姿势。

「好冰！」

伸进体内的是冰凉的膏状物还有陆元彻的手指，都是让现在冒著高温的他会打颤的东西。

「等等就暖了。」耐心地用手指带著润滑剂拓宽进出，陆元彻在管书淮背脊上轻轻舔吻，又惹得他颤抖连连。

「……书淮你好敏感。」怎麽那麽可爱呢？

「我哪──啊！」

「这里？」在加入一指缓缓按压方才触及的那个点，成功让身下的学弟抖得不像话。

「那、那里……不要……啦……」

「不要这样……还是这样？」陆元彻带进更多冰凉的膏状物在那处打转、按压，来回抚摸。

「啊……」管书淮边哭边抖，死命抓著床单转头望向陆元彻，「学长……」

陆元彻笑了，凑上前给不知道自己表情有多罪恶的小学弟一个甜甜的吻，缓缓将手指抽出。

另一手按压松弛管书淮紧绷的肩胛，陆元彻的手掌顺著身体弧线从脊椎到股沟，再揉上圆润的臀。

似乎因为怕学弟会痛用了太多润滑剂，轻揉臀瓣时，受力被挤压出的淡色膏状物若隐若现。
淫靡的想像让陆元彻一阵晕眩。

自己……何时那麽血气方刚了？

有过经验的管书淮还不至於天真以为陆元彻打算结束，只得把自己埋在枕头里，软软地哀求，「……等下……轻一点喔……」

「你啊……」陆元彻只是叹息，没有答应。

进入的情况比想像顺利。
扣住学弟的腰际控制进出节奏，一次又一次，感受对方滚烫而紧密包覆著自己的每一寸。

「嗯、啊啊……呜……」

压抑喘息怎麽听都带上被欺负的可怜，让陆元彻怎样都温柔不了。

「……不要了？」缓缓退出的陆元彻伸手抚上管书淮的前端，轻声询问。

太过份了……不管是前面还後面，他都没有说不要啊……

不知道该将身体往前，让陆元彻继续抚摸身下那个再度兴奋的器官；还是该往後靠，更接近若即若离在隐密处徘徊的热度。

管书淮只能皱著发红的脸，用微哑嗓音指责陆元彻的恶劣。

「呜……干嘛欺负我……」

「对，就是欺负你。」陆元彻缓缓推进，再度侵入学弟的体内，手指同时摩擦那个再度湿滑的器官，「蒋冬沁没告诉你，我专门欺负喜欢的人？」

不知道该为收买军师被识破惊讶，还是为学长话里有话的告白开心。
管书淮试著转头看清陆元彻此刻的表情，还没开口就又被吻上。

和前後夹攻的故意欺负不同，陆元彻这一次的吻细细碎碎，浅啄即止。

方才再激烈的口舌交缠、吮吻挑逗都有过，现在的吻法却反而让管书淮觉得甜蜜。

──陆元彻简单的温柔，让他觉得很甜蜜。

可惜，他没福气享受陆元彻罕见的温柔太久。
身後进出越来越激烈的器官有意无意地碰触他的敏感点；身前越来越高张的欲望也快要无法忍耐……

「太、太深了……那、唔嗯……啊啊啊──！」

同时降临的极限让管书淮不断呻吟，最终崩溃；陆元彻也被忽然绞紧的内壁刺激到来不及抽身，让滚烫的白浊溅上学弟的下身和床单。

还在头昏眼花的管书淮只听到陆元彻意味不明的长长叹息。
依旧性感迷人的声音。

将全身无力的学弟揽进怀里，陆元彻一手环住学弟的腰，一手安抚著学弟过度激动还持续跳动的器官。

禁不起一点撩拨的年轻身体又开始兴奋，听著怀里柔软的喘息，陆元彻发现这种纯然动物性的冲动，也会传染。

将学弟放倒，陆元彻看著那张不知道害羞还是渴望多些的脸，鬼迷心窍地又做了一次。

口水、汗水和体液已经乱七八糟地糊在一起，虽然又湿又黏还很热，他却想紧紧抱著这个人，不分开。

「书淮……」

「嗯……？」学长的拥抱很舒服，叹息著叫自己名字的语调也温柔到让他快融化了。

赖在陆元彻怀里，差不多体力透支的管书淮昏昏欲睡。

「……还好吗？」

慢慢冷静的陆元彻黏回断线的理智。

没打算在今晚就把小学弟吃掉的，更没打算第一次就做成这个样子……是有些失控了。

「很好……」应该说，好到不能再好了。「学长……」

「嗯？」

「我可不可以……睡觉……」就算陆元彻嫌他脏，把他推开也得认了。真的好累好想睡啊。

「……睡吧。」以为会听到什麽的陆元彻亲了亲管书淮，慢慢从床上爬起，打算先把自己弄乾净，再帮小学弟清理。

「学长……」果然被嫌弃了。管书淮可怜兮兮地抱著被子，想说的话即使口齿不清还坚持要讲。

「嗯？」陆元彻耐著性子和开始说梦话的小孩对谈。

「我喜欢你喔，很喜欢、很喜欢、真的喔……呼噜呼噜……」

……最後那个呼噜呼噜是哪国话啊？

看抱著棉被滚到床边的管书淮，陆元彻眯著眼慢慢地笑了。

一样是文院中庭大树下。

「讨厌！居然把人家清纯可爱的左右手吃掉了！还同居！你这个肮脏的大人！」蒋冬沁捏著菸却抖著莲花指控诉自家死党。

「……当初明明是你推他入火坑。」一手撑著下巴，陆元彻懒懒看著友人继续唱戏。

「哼！我就知道你贪恋书淮宝贝青春的肉体！『吃幼齿补眼睛』是吧？你的视力一定变好了对不对？下流！」

「我们也才差一岁。想对国中生下手的人没资格教训我。」

「哪来的国中生？维维要升高中了！」跳脚。

「那叫国三升高一。傅采维同学现在还是青春洋溢的国中生，未、成、年！」强调。

垂垂老矣的大四老人和花样年华的国三学生，多麽令人发指的组合！

「所、所以人家还没下手嘛！」伶牙俐齿所向无敌的蒋冬沁碰上这个问题，也只能结巴。

「是还没，不是不想。」非常鄙弃的眼神，「恋、童、癖。」

「干！陆元彻你欠砍啊！」标准恼羞成怒。

一阵幼稚的拳打脚踢後，蒋冬沁恨恨地踩熄菸蒂，瞪向友人的眼忽然有了新发现，「……怎麽？今天没带菸啊？」

陆元彻低头看了看有点空虚的指间，「今天不大想抽。」

「哟？对小花的防御力增高了？」不大可能吧？

「……他好像不喜欢我抽菸。」把话含在嘴里，陆元彻不是很甘愿地招认。

「哎呀呀……」冰雪聪明如蒋冬沁马上意会过来，「书淮宝贝要你戒掉？」

「那倒没有。」

偶尔抽菸都会避开他，看到自己抽菸也没多说什麽。
但陆元彻就是觉得，管书淮不希望自己抽菸。

「啧啧……」无声胜有声，这才是高招啊。「书淮宝贝真不愧是人家的爱将！真是太优秀、太可取了！人家当初果然没有看走眼！」

看著蒋冬沁激动赞美的夸张样子，小学弟如果人在这里，应该会被抱起来转圈圈狂吻吧？
被自己这个可能性极高的猜想触怒，陆元彻皱了皱眉。

「……你要一口一个『人家』就算了，狗改不了吃屎。」话锋一转，「但对『我家』学弟……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腻称最好收起来。」

蒋冬沁脸色一变，摸摸自己的额头又凑上去摸陆元彻的。

「奇怪，到底谁生病了？」堂堂没心没肺的陆元彻连这点小事也会吃醋？

陆元彻瞪了他一眼，「当然是你，而且一直没好过。」

还想予以反击的蒋冬沁话还没出口，就被远方小跑步冲来的青春身影打断。

「呼……学长！等很久了吗？」

「没有。」陆元彻拍拍小学弟的头，「下次别用跑的。」

「好。」乖巧点头的管书淮此刻才看到现场还有别人，「冬沁学长？」

「讨厌……儿子长大就是别人的了，马麻好难过啊……」还很应景地不知从哪里变来一条大红手帕擦眼泪。

「冬沁学长……」糟糕，这种场合要说什麽？

接收到小学弟的求助眼神，陆元彻二话不说一脚踹开珠泪暗垂的蒋冬沁，「别理他，走了。」

「你今天没要去找小花？」害他在这边陪著抽闷菸。

「谁跟你讲我要去找小花？」

专程在这里等爱人就是了？哼哼。

「书淮宝贝！要幸福喔！小彻彻欺负你的话，随时回来跟马麻讲，知道吗？」蒋冬沁挥著大红手帕，一副哭送出嫁女儿的慈母样。

在送走大喊『冬沁学长谢谢！』却被恶人强行拖离现场的管姓小学弟不久後，蒋冬沁收到一封简讯。

『欸，谢啦。』发送者是陆元彻。

『陆元彻，你好恶心。（抖）』蒋冬沁想都不用想就按下回覆送出。

──自家兄弟说什麽谢啊！太虚伪了吧？

『我也这麽觉得。』

看著三秒後陆元彻的回传，蒋冬沁笑著，懒得再回覆。
再回下去只是打扰他们的两人世界吧？

讨厌！会放闪光了不起啊！等他家维维成年後，一定会比那对笨蛋情侣闪八百倍！

帅气甩著马尾，蒋冬沁背上书包，苦命地上课去。

风吹落叶，刮过文院中庭，金色阳光照得树叶闪闪发亮。

这里是一切故事的开始，但，还不是结束。

－－

像会无性生殖的篇终於告一段落...(喘)
还有些没交代的问题 比方说学长家的问题 管同学的一夜情...巴拉巴拉
以後会陆续解释=w=

接下来还有十来篇
包括十篇指定(之前先贴了 现在再回头去看 或许会有另番滋味XD)
以及七到八篇的各阶段补完
没意外的话应该会隔日更
还会荼毒大家一阵子 
感谢诸位这段时间的收看　以後敬请多多指教




分合 1

他陷入了焦躁期。

越来越容易不耐烦、开始动不动大小声、望著恋人的眼神除了以往的爱恋，还有种种复杂挣扎在里头。

不是单纯的考生压力能解释，而他管书淮也不是那种把课业看太重的人。

近期的一切转变，陆元彻都看在眼里。
问也问不出原因之外，开始动辄得咎。

「礼拜六去看电影吧！」

「不要。」

「这部片你不是期待很久了？没钱的话学长可以先借你喔！」摊在床上翻期刊的陆元彻，有意图地笑著释放善意。

「就跟你说不要了！」大吼，然後在发现自己过度反应後软了语气，「我要念书，你找别人陪吧。」

「你确定是要念书？」

升上大四的考生压力他不是没有过，但考生再大也不能这样为所欲为无限上纲。
两人之间有些他本来打算装死的东西，但为了管书淮，长痛不如短痛。

恋爱或许能搞砸，但人生不能。
如果这是身为恋人，最後可以为他做的事的话。

「……什麽意思？」

「你自己清楚。」手上的期刊又翻过一页，放任今古文吵得很乐，完全没有劝架的打算。

「我现在只清楚我需要安静和时间念书，而你一直吵我。」

「所以我很多馀？」句子是问句，语调是笑著的，至於真正的心思，起码对方还听不出来。

「你要这麽说我不反对。」习惯转著的笔忽然掉到桌上，成了房里唯一的声音。

「……书淮，我答应跟你分手。」

书桌边一直背向床铺的人，终於转过身来。
脸上是陆元彻毫不意外的惊愕。

这种表情才像他的笨蛋学弟啊。
虽然很笨，却觉得怀念。
总觉得在自己考上研究所後，有什麽东西渐渐变了，然後在最近濒临了临界点。

──真的该做出决定了对不对？他最後一次问自己。

「你在说什麽？我根本没有想到那边去啊！不要自己在那边乱想！我只是忙著念书没时间陪你而已，不要耍这种小女生任性！」傻了几秒，开始劈里啪啦。

「你什麽时候看过我耍小女生任性？」懒洋洋地自床上坐起，笑著的表情却很刺眼。

「现在！」虽然严格说来，自己才是那个常常耍任性，让对方宠溺著包容的人。

「你只是『还没』想到这里来，却没否认。」

没有万分坚决地吼著『我才不会跟你分手咧！别想吃乾抹净就去找别人！』，以前的管书淮是会这样的……吧？

转身，管书淮挫败地把脸埋在桌上的书堆里。

为什麽？为什麽在这种关键时刻要跟他闹呢？他没有那个心力去处理了啊！

「学长，你是认真的吗？」闷闷的声音，从比砖头还厚的《中国文学史》里传出来。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神灯精灵，你自由了。」管书淮往口袋里一掏，丢出一串钥匙，却只听到钥匙跌落在地板上的清响。

连最後一句口头上的挣扎都不愿意了吗？

望著惨烈坠地的钥匙，陆元彻扯扯嘴角，「这里给你住吧，原来的地方退租了不是？」环视房间一眼，最终还是把视线落在那个没再抬头的背影，「……如果家里真有困难，再跟我说。」

沉默蔓延，然後是太过清楚的关门声。

居然连声『再见』都没有说，太绝情了吧？
话虽如此，但想到陆元彻最後留下的那句叮咛，还是让管书淮不争气地想哭。

所以一直被瞒在鼓里的学长还是知道自己的状况了。

知道老爸住院、家里经济出现危机、重病的老爸坚持要他上研究所……重点是，从小和他相依为命的老爸，反对他和学长在一起。

从大三上学期一路走来，他曾想过，或许就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毕业後去当兵，退伍後找个工作，找间小公寓租下来一起住。
虽然出身医生世家的陆元彻是个名符其实的公子哥儿，却不重视物质享受，意外
随遇而安。

一样念中文系，而且是一样立志要念中文系，兴趣相投、价值观也差不多，学长除了爱欺负人外没什麽大缺点，他也自认没什麽重大恶习，两个人大概可以就这样一辈子了吧？

他是如此认真的想过，像个老人一样。

只是他没有告诉过陆元彻，除了怕被取笑，更怕学长其实有别的生涯规划，怕自己其实耽误了人家。

不知道是不是幸运，在他面临这些烦恼之前，命运就替他做了决定。
原来，他根本无须为如此无趣的未来远景烦恼。

「年轻可以糊涂，但要及早改过。男人和男人终究……」

整夜急救後，当天下午才缓缓清醒的老爸看著守在床头一夜未眠的自己，劈头就是这句话。

他没带过女生回家，也曾旁敲侧击问过老爸对同志的看法。
而这样，就足够让一手带大他的老爸知情。

之前，老爸从没有主动跟他提过这件事，如今一开口就选在这样的时间点，就算老爸真的心机重到以死相逼……自己似乎也没有挣扎的权利。

说亲情与爱情的拉锯可能太狗血，重点是，他无法果决地作出决定。

好几件事的交错累积下，他最讨厌的，其实是自己。
很想两全却又无力，眼睁睁让时间拖过一天又一天的自己、压力之下任性著去伤害完全无辜的陆元彻的那个自己。

试图当个英雄扛起一切，却发现自己在命运之前，竟是如此一无是处。

眼泪终究还是滚了下来，把他好不容易记清楚的各朝文体流变，全糊成一片。




分合 2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三国演义》的开头不知怎麽响在耳边，当陆元彻缓缓关上那扇门的时候。

活了二十几年，切身感受到身边人们的来去後，他发现有些分离是绝对的，一旦放手就没有机会回头；有些则是有变数的，会成为以後重逢准备，无论那是基於人为或天意。

可惜他不是算命师或小说家，还不知道他们是属於哪一种。

打开家门时，听到了阵阵谈笑声。
这在记忆中是很罕见的事。

母亲看到自己时露出了僵硬的笑容，随著母亲视线转过头来的，则是那个人。
深刻的轮廓、不透情绪的黑眼睛、在长辈面前收敛的张狂。

这个近十年不见的人，看似没变。

如果说他和管书淮是迫於环境和来自家庭的压力，他认为不先一步分开，给彼此点空间和时间，迟早会真闹到无可挽回的彻底决裂；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就是被对方决定，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那种。

多少，会有那麽点遗憾。
或许就是这样的遗憾发了酵，让他在偶尔的午夜梦回里惆怅，於是在遇到管书淮前，在不同对象间流浪。

「小彻，回来啦！」陆太太已回复常态地优雅笑著「你三表哥刚回台湾，一个礼拜後又要回美国，你们好好聊，我和林太太她们有约，得出门了。」

向裴明浩陪罪後，陆太太挽著提包，优雅地出门赴会。
完美演出外人看不出一丝迫不及待的离开。

可惜现场没有一个外人。

「你没变嘛。」等陆太太离开後，裴明浩松开衬衫领口的前三颗扣子，坐姿也变得随便。

「是吗？」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既没选母亲坐过的位置，也没坐在来客身边，陆元彻在离客人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躲那麽远，怕我吃了你？」据说已经和某大企业千金结婚的男人不正经笑著。

「你想吃的不是我吧。」低头喝茶，他发现自己可以平稳阐述这个事实了。

「哈哈！是啊，你家小马呢？」

「当然在学校。」

理所当然，这人来访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了被他腻称『小马』的弟弟。

「没记错的话，是被你这个坏哥哥欺负，结果一气之下跑到山上去念书？」

陆元彻耸肩，不予置评。

「小彻，你以前没那麽冷淡的啊！不爱我了？」

陆元彻缓缓微笑，扬高声调，「我有爱过你？」

「……所以我讨厌你们这一家子，每个笑起来的样子都一样假！只有我的小马，天真又可爱！」瞪著笑容和陆太太一模一样虚假的陆元彻，他嫌恶皱眉。

「再天真可爱也大二了。」严格说来，弟的真实个性只显露在处理公事时，比他还假。

「听说他们学校是同志大本营，我的小马不知道被吃掉了没……」

想起那个笑起来像会发亮，还带著点国中生青涩稚气的陆元驹，裴明浩就心情大好，像穿越时光回到当年。

可惜他在外多年，来不及阻止心爱的小马跳入火坑。
据说那是所名列国内顶尖的艺术大学，充斥著天才、疯子以及同性恋。
光听就让他起鸡皮疙瘩，天真可爱的小马该不会进学校的第一年就被……

起头就没完没了的担忧，直到裴明浩瞥见陆元彻默默上楼的身影才打住。

「欸，这几天陪陪我吧？」

陆元彻踏上台阶的脚步顿住，「不肖想我弟了？」

「你就说是肖想嘛！我怕被小马讨厌啊！」要不是不想被讨厌，他当年就下手了，犯得著找女人结婚躲到美国？

「……我要去老屋念书，没空。」

「那我陪你去老屋住，你一个人一定不会照顾自己！」

陆元彻做了个深呼吸，要自己别再被这男人随口说出的话动摇，回答却又再一次背叛了他，「……随你。」


＊＊＊


老屋是栋陆家从日据时代就保留下来的日式建筑，在按照家族传统可以挑选成年礼的那一年，陆元彻挑了这栋木造建筑的山林别馆。
他很喜欢清幽环境和那份被岁月刻划的古老苍凉，心情不好时，总会到这里。

小时候他们兄弟常到老屋来玩，夏天院子里的水塘会开满荷花，荷叶下会躲著好
多小鱼，光是看鱼、喂鱼就可以玩得很快乐。

成叠资料四散在塌塌米上，他闭眼乱想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直到一双温热的唇贴上他的。

──才两天就现出原形了？

衬衫钮扣被一颗一颗解开，然後是牛仔裤头的铜扣，伴随著拉鍊被拉开的声音。一只手伸了进去，带著难耐的热度。唇上的吻已转到胸前，啃咬著胸前突起。敞开的衬衫被扯下，牛仔裤却被故意保留，要掉不掉。

他就这麽放任男人在身上为所欲为，眼睛始终闭著，好像他在午睡，在睡梦中被轻薄了而已。

脆弱得可笑的谎言，他们都没有戳破。
是一声女人的尖叫让他们自梦境里醒来。

梦醒，睁眼。

陆元彻看著母亲开始歇斯底里胡言乱语，听到尖叫赶来的弟弟则瞪著他们，抿紧嘴唇。

罪魁祸首先从他身上爬了起来，望著陆元驹没有开口。
接著是陆元驹回神，将母亲扶了出去，交给司机送回家，而後再回到屋里。

整个过程，陆元彻都躺在榻榻米上，没有动弹。

「嗨，小马。」衣衫不整的男人没有整理仪容的打算，斜靠著门旁，一派潇洒。

屋外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远去。
陆元驹看著哥哥面无表情地起身，穿好被扯落一半的牛仔裤，拎著最後几颗钮扣被粗鲁扯落的衬衫，皱眉。

「浩哥，能请你解释一下吗？」总是有礼带笑，有求必应到出了名的陆家老二碰上这种事，实在笑不出来。

「这个……」多年再相逢，他的小马却是以被侵犯未遂青年的家属身分对自己质问，该不会还是被讨厌了吧？「欸，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嘛。」

「两情相悦？」他尊重每个人的性向，只是对象是自己的哥哥和表哥，总需要点时间冷静。

「小彻，你说呢？」

「……起码你不是吧。」低头把衬衫穿上的陆元彻没有看向任何人。

察觉到兄长的言外之意，陆元驹觉得有点晕眩，索性蹲下来收拾被母亲摔落在塌塌米上的茶点。

看来下午茶喝不成了。

「妈那边我还压得下来，只要不闹到爸那里就好。不过……」陆元驹望了眼屋外水塘的满池荷叶，叹了口气，「我大概错过了什麽，有人要为我讲解吗？」

长廊风铃轻轻响了起来，景物依旧却已不是童年里的那个夏天。




分合 3

曾经，他以为这种情节在女生爱看的言情小说里才会出现。
後来他发现，会写进小说的东西，多半是曾经或即将上演的现实。

高一的陆元彻端著母亲交代的点心上楼，一开门，正好看到了那一幕。

有午睡习惯的弟还躺在床上没被家教叫醒，甜甜的睡脸，勾著一抹浅笑。
刚升上国一的轮廓还有些圆润，但据说已风靡全校女生。

充当家教的表哥今年大学毕业，不久後将奉父母之命和某大企业千金订婚，飞往美国继续深造。

偏冷峻的长相，却有著玩世表情，好像什麽都无所谓、怎样都可以，很自由、很自我。
深深吸引著他。

这样的表哥，亲吻了他疼爱的弟。
在门被打开後，眨眼，投给自己一个神秘的笑容。

到底是表哥对男人有情欲让他震惊，还是对象是弟让他讶异？
一时，他没法判断。
只觉得那个眨眼，好像也眨掉了他的呼吸……瞬间让他窒息。

不同於自己偏执地只喜欢国文、只肯用心念国文；弟每一科的表现都不错。
弟连待人处世都是如此。
温和笑著，尽量做到面面俱到；不像自己虽然也是笑著，却只对在乎的人有反应，甚至还故意爱欺负人家。

这样的弟，理所当然比自己讨喜吧？

之後被表哥轻拍脸颊叫醒的弟，睡得一脸迷糊，什麽事都不知道。
如同往常一样的家教课程，在惯例的时间结束。

只有他的世界，崩塌了。

十六岁，还没嚐到恋爱的甜蜜，甚至连自己对於表哥的情感到底是向往还是爱恋都没厘清之前，他就先嚐到失恋的苦涩。
无论那是什麽，都是不会被回应的情感。

随著学期迈入尾声，家教课程也告一段落，或者该说，因为表哥的赴美终止。

趁著暑假来临，三人相约到老屋去住段时间。
在即将成家的表哥保证下，两兄弟的父母放行了。

这段时间里，他既没阻止表哥对弟的企图，也没彻底让自己死心，就这麽耗著，看著表哥对弟不时露出的迷恋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然後暗自难过。
据说这叫『共犯结构』，换言之，万一以後发生了什麽事，自己这个帮凶责无旁贷。

弟蜷在塌塌米上睡著了，纸门没关，山风就从院里吹进屋，带著草木的湿润清新，炎炎夏日也没有装冷气的必要。

表哥靠在纸门边，用可以看到弟的角度，翻著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他远坐在太湖石砌的水塘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喂著鱼。

「……你想瞒他一辈子吗？」

「嗯？你说小马？」翻书的手停了下来，望著那个睡得香甜的身影，微笑，「是啊，不然？」

「为什麽？」

「我想想喔……」阖上书，裴明浩认真思考了起来，只是那认真表情没有维持过三秒，又露出了无所谓的笑，「因为他一看就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嘛！」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又不是吃饱撑著爱护动物。

「……那我呢？」随著饲料丢进水里的震动，荷叶上的水珠颤抖著。

「你呀……」裴明浩随著思考逸出低低的笑声，「看你自己吧！」

小彻是他能不碰就不碰的类型。真正爱上了，就会死心踏地的那种。
会喜欢小马的主因是他没有那份偏执，应该能好聚好散。
不然兄弟俩一样养眼可爱，他何必舍近求远，放著迷恋自己的哥哥不要，去苦恋小自己七岁的弟弟？
他是经过挣扎考虑的。

问题又被丢了回来，裴明浩的回答摆明不给台阶下。

这算残忍，还是温柔？

陆元彻一口气将手上饲料全投了水，得到的只有圈圈扩散的涟漪。

荷叶上颤著的水珠，终究还是滚落水中。
无论涟漪还是水滴，都被明澈池水吸纳、融合、消失……

离开老屋後的一个礼拜，裴明浩带著未婚妻赴美。

在机场远望著启航班机时，陆元彻有一度希望，此生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只是一度。
除了还无法断念，也因为他们终究有著血缘关系。
纵使那麽淡薄。

血缘关系的浓淡和感情深浅不一定成正比。
除了在父母身上，他在裴明浩身上再度验证这一点。

知道自己终究比不上弟，他索性不装好孩子了。
在父母面前最低限度的伪装，是他仅剩的孝心。

常常，他会想起那年夏天，裴明浩没有给台阶的对话。

如果就那麽舍弃自尊跳下去，会不会有所不同？
每次察觉到这样的犹豫，基於对感情的忠诚，他只好果决地提出分手。
於是，他成为不断流连换伴的负心汉，直至遇到不知道是笨还是呆的管书淮。

明明撞见自己的分手现场，亲眼见证自己对分手恋人的冷淡绝情，却还愣头愣脑地开口。

「……陆学长，我注意你很久了，很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看看吗？」

言情小说的老套台词，却让管书淮讲得面红耳赤害羞到不行，但他的前男友前脚刚离开，连背影都还没消失。
这学弟到底是害羞还是大胆，他都不知道了。

「看看？看什麽？逛校园？空中花园、植物园、动物园……你想去哪里看看？」

陆元彻挑眉，明知眼前的学弟脸红到快烧起来了，硬要扳著手指数校内名胜挑他语病。

「我、我是说……那个……」管书淮低头红脸，只差没有扭著手帕了。

「管书淮！你躲到这里干嘛！你的社区服务还没做完就想落跑吗？」中途杀进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管书淮慌张望向正冲过来的女同学，「学长，那个、我是说……」

「如果要看电影我倒有空。手机就系上通讯录那支，有空再打给我吧！」说完就把脸红告白还被抓到溜班的可怜学弟丢在当场，潇洒离去。

陆元彻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心情那麽好了。

回想起刚才的对话，自己好像有点恶劣？
按惯例，这是心动的徵兆吧？

不知怎麽，他有点期待。




分合 4

「……所以说，是浩哥你来招惹我哥的？」听完这段陈年情史，陆元驹只想问这个。

「说招惹……似乎不大正确喔小马。」

「愿闻其详。」瞥了眼像打定主意不开口说话的亲哥哥，陆元驹只得继续听取加害者辩白。

「小彻没有拒绝我。」

「这跟你主不主动有关吗？」

「当然啊！招惹听起来像强抢民女；我们的状况比较像愿打愿挨吧？」

「……你确定我愿挨？」实在很不想参与讨论的陆元彻，还是忍不住开口。

裴明浩是国外住久了，中文怎麽说都忘光了吗？哪来乱七八糟的比喻。

「不然，你要当民女？」

陆元彻瞪了他一眼，懒得继续这没营养的对话。

「咳，在此之前，我们能先有个结论吗？我好回去向妈交差。」

两人对看一眼，无言。

陆元驹看著这种时候就很有默契的两个人，实在很想叹气，只好开始转移注意力。

茶点不能吃了，但茶叶还可以泡。
陆元驹拿出刚买的顶级春茶，每一个动作都像教学示范般，在矮几上斟了三杯茶。

「一步一步来。」陆元驹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成功纾解开始郁结的情绪，「第一，你们现在会想在一起吗？」

「不会。」
「不知道。」

「浩哥，你的『不知道』是？」放下茶杯，陆元驹默默补了句，「请不要回答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欸……」正要这麽回答的裴明浩顿了顿，「就是要我和小彻在一起也ｏｋ，但我不确定小彻想不想。」看见陆元彻像见鬼一样地瞪著他，裴明浩心酸叹气补充道，「……看来是不想。」

「那你当初为什麽不说！」陆元彻气到拍桌，眼前的茶汤溅上桌面，点点滴滴。

缠绵数年的伤口见了光後，还是龇牙咧嘴的疼。

「因为当初不这麽想啊。」裴明浩喝了口茶，带著叹息，「小彻，人是会变的，感情也是。」

当初不想谈太认真的感情，因为他没有那个本钱。

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的等价交换原则并不存在情场，但吝於付出的人本身，通常也贫穷。
从美国到台湾，七年过去，他累了。
南柯梦醒回过头来，看见的就是陆元彻那个孤单的身影。

──当初如果愿意试试，或许他们可以在一起？偶尔，会有这种问句飘上心头。

得不到的永远最好，没试过的永远遗憾。
人生不过如此。

本来坐在墙角的陆元彻低头抓著胸口，只觉得剧烈疼痛。
想哭，不知道该为了谁；就连这样的痛，也不知道有什麽意义。

看见哥哥的痛苦，陆元驹很心疼。

如果自己敏锐一点，早点发现……
他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感觉，只是逃避著不愿去想。
自己的转身，间接造成哥哥的心伤，一伤就是七年多，真的太痛。

心疼、愧疚，正因如此，接下来的问题更不能不问。

「第二，你们之後有任何可能在一起吗？」

「不会有了。」陆元彻的声音颤抖著，像咬紧牙根才能一字字说出。

这一次，裴明浩没有再开口。

深呼吸几次，陆元彻发现那阵疼痛舒缓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里没有脆弱的眼泪，扯扯嘴角试著笑，但显然不大成功。

「你知道我刚被你压在身下的时候，在想什麽吗？我在想，多年来我到底是在执迷不悟什麽？」

好感一直都有，感情的自觉也不过一年，有必要这麽爱吗？
自己是那麽深情的人？
会不会，裴明浩只是个美好的幻影，为了追逐它，他一次又一次放弃了曾经唾手可得的幸福，直到管书淮的出现，像发著光让他无法回避，明明那麽羞怯，却又用尽全身力气地告诉他──你不能错过我。

那样迷人的火光，让他放弃追逐多年的幻影，指引他走向名为『幸福』的道路。

感觉到熟悉的快感涌上时，第一时间，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管书淮的脸。
那张总是羞红著，常常被他欺负到边嚷边哭的脸。

「你要告诉我，你多年的迷恋是场梦？」裴明浩挑著眉问。

陆元彻终於还是笑了，「没有多年。打从被你拒绝之後，就只是我自己的不甘心而已。」

「是吗？」他觉得没有那麽简单，却不打算再问。既然问与不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他不想听的话。「真要说，小彻你的拒绝比较狠啊。」

居然说那是一场梦？

「狠的是你。」

没让他彻底死心，抱著苟延残喘的希望，就这麽纠缠多年。
要是没遇上管书淮、要是今天的事没被撞见，把事情摊开来讲……他会傻傻地追一辈子吧？

「呵，被你发现了。」心机被识破，裴明浩只是无所谓的笑。

那麽这几年，也不算没有长进了。

「那就当擦枪走火吧。」虽然现在已经不是让人容易冲动的夏天。

陆元驹在两人对话告一段落後，决定如此作结。

「但问题还是没解决喔。」

「……怎说？」只要确认他们不会在一起，剩下的他没力气关心。

「哥哥我还是个同性恋啊。」举右手。

「表哥我也是。」举左手。

「……把手放下，要上厕所自己去！」陆元驹努力深呼吸，克制自己不要歇斯底里大吼，「个人性向不在我的报告范围内。」

他的工作只是确认不会有乱伦八卦，然後安抚母亲的情绪。
剩下的他们要当异性恋、同性恋还是双性恋，哪个喜欢就挟去配吧！

「弟，你把这件事当公事处理？」他看到他不断在深呼吸。

「差不多，所以，不要惹毛我。」冷冷往明知故问的哥哥那一看，再把杀人目光移向表哥，「还有什麽问题？」

「没有。」第一次看到濒临发火的陆元驹，裴明浩不知道该觉得惊艳还是惊吓。

「那麽，解散。」一桌茶具也没心情收了，陆元驹起身就准备走人。

两人乖乖站在门边，恭送陆家二少坐上私家车後，绝尘而去。

「小马变了……」以前那个笑得甜甜软软带点青涩的小马不见了。

「就跟你说都大二，不可爱了。」讲不听吧。

「那他到底被吃掉没？」

「你问我我问谁！」

两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

不理那个望著已经看不见的车影感叹的笨蛋，陆元彻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屋子。
就算弟弟会去把母亲摆平，那个没有温暖的家，他也不想久待。

站在长廊上深吸一口山里的清新空气，他听见风铃轻轻地响了。

时值晚春，嫩绿荷叶随风摆动，不久之後，这里会开满一池粉色的荷花吧？
苦痛和遗憾之後，多少，会有收获。




分合 5

「大家早安！」

充满活力的招呼随著推门动作，响进严禁吵闹的研究室里。

「哎呀？怎麽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咧？」

这间可容纳二十人的研究室，是班代向系上申请给大四考生专用的闭关场所。

这里窗明几净、环境清幽，开学至今每天都要抢得头破血流，今天一路走来没看到半个人，她还以为已经额满了，没想到整间研究室居然只有管书淮一个人？

「……他们说这里风水不好，跑到图书馆了。」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堆满砖块书的角落位置传来。

「这样喔？」瞄了眼有些阴暗的角落，曹以莓贴心转移话题，「吃过早餐了吗？」

她朝他晃晃散发出食物香气的塑胶袋。

「不想吃……」他闻到食物味道就想吐。

「……管书淮，你再这样会死掉喔。」

她走到管书淮的座位上，把围墙一样的书堆搬开，再把窗帘拉开，窗户打开。

早晨明亮但不刺眼的阳光，伴随清凉晨风，会让心情也舒爽起来。

「没食欲的话，喝点东西吧？这是你最爱的那一家喔！」把连吸管都插好的榛果奶茶推到管书淮面前。

管书淮看著自家同学灿烂的笑脸，实在很难开口拒绝。

「谢谢。」

「谢什麽啊真是的！」曹以莓笑著，拿出刚做好的起士培根蛋汉堡，开动。

只有两个人的早晨研究室，除了窗外的鸟鸣声，安静得有些尴尬。

「呐，管书淮。」

「嗯？」喝了两口就把榛果奶茶放下，很腻。他继续无意识的翻书，然後用本能回应同学。

「可以问八卦吗？」她不是真的那麽八卦的人，只是……

「……问啊。」

「怎麽会分手呀？」

「……那麽明显？」

「废、话！」居然问这种笨问题，让她激动了起来，「本来都窝在家里念书的人，忽然跑来抢研究室，还一副哭了好几天，要死不活的死样子，没瞎的都看得出来好不好？！」

要不是受不了他的消沉，又不忍心怪他影响士气，他以为这里是怎麽空下来的？

「……搞不好是吵架啊。」今天也才第三天，他哪有哭好几天？

「你们有吵过架吗？」陆学长宠他宠得要命，怎麽可能会吵架！

「……是没有。」

所以一闹就是分手，如果这样的话，他还宁可天天吵架。

「所、以、呀！」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他们会分手，「……有可能复合吗？」

「……不要问我。」他直接把脸埋在厚厚的《中国文学史》里，进度还停在分手那天的那一面。

「难道去问学长吗？」

「我怎麽知道啊！」吼。

瞬间，连窗外鸟鸣都听不到了。

「……草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看到那张总是表情生动的脸僵住，管书淮顿时非常歉疚。

「是我不好啦，知道你难过硬要问……」她低头搔搔鼻子，又抬起头恢复笑容，
「那我不吵你了。啊，最後吵一句！」曹以莓比著一的手势，故意装可爱化解尴尬，「不管怎样，讲清楚做个了断吧！不然……」

「不然？」

甜美少女的眼神暗了暗，像回忆起什麽心酸往事，「不然会变成怨念喔。」

「……你以为讲清楚很容易吗？」管书淮嘟哝。

学长已经一去不返；老爸还躺在医院里，好不容易情况稳定快出院了，他要找谁讲清楚？

「你没讲，我当然不清楚你的状况。只是希望你……『别让未来的自己後悔』。」

努力过的失败，再怎样也比仗还没开打先投降勇敢。
那种在暧昧不明中渐渐心死的感觉，她懂。

望著草莓同学离去的身影，管书淮站著想了很久。

反正也没心情念书，管书淮抽出空白活页，按照以前碰到问题时的解决办法，画起树状图。

五分钟後，结果出炉。

此举再度证明科学方法的迅速确实，至於有没有效就得交给命运了。

迅速收拾书包的管书淮在经过研究室的黑板时顿了顿，抓起粉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後，满意离去。

　　　　　 　　　　　　劳思光请你讲中文啊！　 　　　　　　　　　　
　　　　　　　　　　　　　　　　　　　　　　　　　　　　　　　　 
嘎啊啊－－　　　　　　　　　　　　　　　　　　　　　　　　　　　　
留大截不要再斗争了啦　　　　　 对不起　　　　　　　　　　　　　　 
　　　　　　　　　　　　　　　　谢谢　　　　　　　　　　 　　　　
　　　　　　　　　　　　　　 我爱你们>//<　　　　　　　　　　　　　
　　　　　　　　　　　　　　　　　　　　　　　　　　　　　　　　
　　　　　　　　　　　　　　　　　　　　　　　　　　　　　　　　　
　　　　　　　　　　　　　　　　　　　　　身孕学你仆街去吧> <凸

　　　　　 干！我要疯了！

阳光照在白板上，闪闪发亮。


＊＊＊


按照计画，他先到医院一趟。

老爸的状况已经稳定，没意外的话这礼拜就可以出院回家休息。
现在谈判有点赶，但他一向都是个冲动派，当初告白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争取恋爱自由的时候，也是。

早上就很明亮的阳光到了下午，变成灿烂的温暖洒在医院中庭。

「想说什麽就说吧。」

「……我知道好好念书是我的本分，虽然我完、全不想念研究所。」推著向护理站借来的轮椅，管书淮话中有话的口气流畅到像拟过稿练习。

「所以？」管爸爸挑了挑眉，以静制动。

「所以我想，以死相逼这种事太不孝了，我做不出来；但如果真的考上了，要点奖赏应该不过分吧？」

这种指桑骂槐的威胁口气，就很孝顺了吗？

无奈爱妻过世後，他只剩这个独生子，管爸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你想要什麽？」

「等考上再告诉你！」毕竟，没考上一切都枉然。

望著儿子雀跃期待的样子，管爸爸的心思转了转。

并不是想看他痛苦才要他分手，正是因为怕他受伤，才会耍这种手段。

一般恋情都充满了许多不稳定的因素，何况是这种备受环境考验的感情？
他从小就是个抗压性不高的孩子，怎麽想，都只有受伤和伤人的份。

只是，望著儿子憔悴脸上那个太过灿烂的笑容，管爸爸有种『小鬼还是长大了』的感慨。

有些事不见血就学不乖，但有些事就算见了血也坚持不改的话，那就和对错无关了。
如果年轻就是要疯、要痛，那就由他去吧！
再说，胜利女神可不一定站在小鬼的那一边。

「那就走著瞧吧。」

骑车回住处的路上，管书淮脑中一直浮现老爸那个很碍眼的笑容和根本是挑衅的回答。
无奈对方是生他养他二十馀载的父亲大人，他只能暗干在心里。

在此之前，管书淮从没想过还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用成绩当筹码跟老爸谈判这条路可以选。
他只是下意识逃避亲情和爱情要二选一的压力，不愿意把脸扯破，把话说开。

自以为是地避免一切冲突，承担来自双方的压力，却忘了超级英雄和少年救世主从来只会出现在美国和日本的片厂，他只是个压力大就容易乱发脾气的死小孩。

失去亲情的疼痛，在知道老爸病倒的那一瞬就精准地打击到他。
但失去学长的情伤，却在每天回到那个曾朝夕相处的空间时，逐渐腐蚀他的内心。

要不是草莓的一句提醒，他不会发现原来自己那麽痛。
原来，两者都重要到让他不计一切努力也不想放手。

推开住处的门，空无一人。
还是很不习惯。

暂时解决了最困扰他的亲情压力，接下来是很现实的经济因素。

虽是单亲家庭，但他自小就衣食无缺，要不是老爸突然病倒，医生又警告他要快让老爸换工作，不然那种工作环境绝对会让他短命的话……他还真没为钱烦恼过。

存款是可以挡一阵子，但老爸这把年纪还换工作，而且一定要是那种轻松又少压力的工作，他怎麽想，都觉得要养两个人有点问题。

平时的好人缘在这时便派上用场。

管书淮打了几通电话，透过同学的朋友，顺利找到不大占用念书时间，又特别高薪的假日晚班後，接下来是他最害怕的阶段──他得写一封信给陆元彻。

那封信要坦白自己的状况、分析两人间的问题，在没放榜前一切都浑沌未明，既不敢叫人家等他，又舍不得放手……

自小就以下笔如神自豪的管书淮，头一次嚐到文思枯竭，瞪著萤幕无眠到天亮的滋味。




分合 6

那天，陆元彻把裴明浩赶回去尽为人子、为人女婿的义务後，就对院里的水塘发呆了一整天。

他不断想起大四後和管书淮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在热音社成发会上，看到自己忽然出现，管书淮当场愣住忘词，被吉他手用ＰＩＣＫ丢头、因为自己的缘故害他声韵学期中考爆掉，气得半天不跟自己说话、同学送的一对丹凤不明原因猝死，他好自责，抓著自己哭了整夜、拿到挑战三年终於到手的小说首奖，他领完奖忘了跟颁奖人握手就冲下台抱住自己又叫又跳……

怎麽想都是些琐碎小事，却让他边想边露出无奈的笑容。

娃娃脸又孩子气的管书淮，虽然只差一岁，但在他眼里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原本，他希望能永远这样溺著、宠著，不改变。

──无奈，事总与愿违。

但再想下去也於事无补。

带来的论文已经看得差不多，陆元彻索性回家，企图多找点书看分散注意力。

回到家的时候，那里还是死城般的寂静，多年如一。

父亲大概又睡在医院里；母亲跟著一票富太太不知道跑到哪个小岛度假去；弟也该回到学校了。

空荡荡的透天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与否并没有差别。

迷迷糊糊睡了个午觉，直到非常暴力的门铃响在极度安静的下午，让陆元彻不得不揉著睡眼爬起床去收。

重隐私的父亲并没有请满一屋子的佣人，仅有的司机是为了不会开车的母亲。
当初并没有人想到要多请一个管家，避免这种难得好睡被吵醒的惨剧。

看著手上的信，陆元彻皱眉。

就算信已经拿在手上，他还是没什麽真实感。
长那麽大，说他没收过情书是骗人的。
但文笔如此拙劣、内容如此混乱，连字迹都如此潦草的情书……还真是第一次收到。
换成是他，根本没那个脸寄出去。

而这封乱七八糟的情书还是出自大小文学奖常胜军的管书淮之手。

恋爱会让人变笨，他听过也能理解；倒是失恋可以让基本语文逻辑都错乱成这样，他还是第一次知道。

满满五大张信纸写著不耐压力乱发脾气的歉疚、不该隐瞒家里状况的告解、害怕失去至亲的恐惧、对考试的不安徬徨……

更多没说出口的是──管书淮不想失去陆元彻。

舍不得留，因为怕耽误他；又不甘心不留，因为不想违背真心。
到最後，管书淮什麽都没提，只写著决定认真念书，要他好好保重。

知道他嗜喝咖啡，劝他不要喝太多；知道他怕冷，提醒他早晚温差大要小心；知道他是夜猫子，要他别太晚睡；知道他看书会看到忘记时间，叫他记得吃饭……条条款款像老妈子的叮咛，占据一整张信纸的篇幅。

连嚷著不要分手都不敢，居然还敢交代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个笨蛋学弟自己也没过得多好，连字都写得乱七八糟，还好几处有水痕。

「爱哭鬼……」闭眼，陆元彻任眼泪滑下脸颊。

泪水再度滴上信纸，和上头原有的泪痕一起晕开。

在看到这封信前，他一直觉得分开的决定做得很正确。
如果不留给学弟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无论是来自亲情或考试的压力，这些自己无法帮忙分担的东西只会压垮他。

嘴上常嚷嚷著老爸如何如何，边笑边吐槽的管书淮，其实心里非常依赖他父亲。纵使再怎麽喜欢自己，最後的最後还是会顺应他父亲的要求。
这点他很清楚。

既然这样，就此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直到看见信里小心翼翼却有口难言的学弟，他才反省起自己这个决定是否下得太过匆促和霸道。

──舍不得让学弟为难，不想让他承受双方压力而提出的分手，会不会还是错了？

或许，存在著两个人可以一起面对的方法？

放任自己深陷沙发中，陆元彻觉得异常疲惫。

瞄了眼日历，就算从分手那天算起也才经过五天，怎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屋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接著，是开门声。

「啊、小彻，你在？」陆太太没掩饰好的惊讶，听来有些刺耳。

「……我晚点就走。」泪痕已乾，他闭了闭有点酸涩的眼。

「这样呀……」短暂停顿後，大概是自觉太冷淡，陆太太又补了句，「研究所的功课很忙吧？」

「还好。」才研一而已，他应付得过来。

「嗯……」像有什麽奇耻大辱般，陆太太一向优雅的表情有些扭曲。

「想讲什麽就直说吧，妈。」

像被那声叫唤触动了开关，陆太太试著演出慈母的温柔说道，「那天的事，弟弟有跟我说了。男人嘛，偶尔擦枪走火，妈妈不会放心上的。」

「嗯。」

弟还真的这麽说？
他好奇哪个直男会『不小心』和同性擦枪走火得如此自然。

「爸爸医院很忙，这种小事就不用跟他说了，嗯？」

「当然。」

「那妈妈进房休息了，刚下飞机好累呀。」

在陆元彻想著这种时候该说『午安』、『再见』，还是乾脆什麽都不说的时候，陆太太又开口了。

「对了！」故作轻松的语调像突然想到一样，「功课忙的话，不用常回来看爸爸妈妈没关系，功课重要。」

当他以为自己长大了，不再妄想向父母寻找情感慰藉後，他认为他不会再为此伤心。
直至听到这句话，他才发现──自己好天真。

还在奢望母亲会像别人家的一样嘘寒问暖，还在奢望母亲不会把面子摆在儿子的前面。

「……我知道了。」

从和学弟共住的租屋处寄来的行李连拆都没拆，就被陆元彻原封不动搬回学校宿舍，那个他和管书淮同住後就没再回去过的地方。

既然母亲说研究所的功课很忙很重，那就真的很忙很重吧！

他忙到再也没有回家过。


＊＊＊


按照朝九晚五的固定作息认真念书，日子真的过得很快。

随著考试时间越近，被时间追著跑的感觉也越深，那些无聊、烦躁、寂寞等奢侈的情绪，也就越少出现了。

渐渐，管书淮习惯不把讨厌吃的食物挑出来放著、习惯不会看到新书就转头分享、习惯不盯著房间墙角的抱枕堆发呆、习惯不在後座多准备一顶安全帽……

但他还是不能习惯，每一次打开门看不见到爱窝在墙角抱枕堆里的那个人。

──他好想陆元彻。就算只能在睡前奢侈的思念。

考生的时间是黄金，而他就这麽眼见千金散尽，换来决战时刻，换掉等候时光，换到……金榜题名。

管书淮扪心自问不是个认真的好学生，尤其对小学更是能逃就逃，能避就避。

没在最容易分出高下的小学拿分，只能倚靠其他科目，除了以前杂书看得多，天花乱坠的文笔多少也有帮助吧？他猜。

还有，他耻於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本校优势。

看到成绩时他实在很讶异，没想到系上的大刀、鬼面、狠角色那麽爱他们班。

「──早知道题目那麽简单、分数给那麽高，我念得要死要活念个屁啊！」

管书淮终究还是吼了出来，然後换来整座计中人们的侧目。
其中不乏被炫耀到的杀气和刚刚落榜的怨气。

为怕自家同学再失控下去会被围殴致死，曹以莓连忙把管书淮拖出计中。

「管书淮你想死啊！欠扁我可以帮忙嘛！」曹以莓就算逃出计中还是压低声音，就怕被路人听到。

看了未来要继续当同学的草莓一眼，管书淮懒懒靠上旁边的路树，「……搞不好喔。」

「喂！你开玩笑的吧？」认识四年，她从来没听过他说这种话。

「傻孩子，当然是开玩笑的啊！」管书淮笑著，还状作潇洒地抛了个飞吻，「孽缘不断，未来也多多指教啦，草莓同学。」

「那当然！」曹以莓脸上的笑容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僵硬，「想借笔记的话，给你打九五折！」

「小气鬼。」管书淮撇了撇嘴，「我回去补眠，想好要怎麽请客再通知我啊，榜首！」

「……最好探花不用请客啦！敢落跑你就完了！」

管书淮背对她挥了挥手，一路走出校园。

他还不打算通知比他更期待结果的老爸，只是凭著本能，情绪放空地把车骑回租屋处。

成绩揭晓後，一股深深的疲倦涌了上来。

好累。
长久以来咬牙苦撑的目标消失了，现在，他还剩下什麽？

刚才还能对草莓装疯卖傻，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住处门板，他觉得自己虚弱到再也承受不起打击。

每一天打开门，每一次都空无一人的打击。

「如果又失望怎麽办？但，还是会失望的，对不对？」




分合 7

「你对著门板念什麽？『芝麻开门』也才四个字。」

门被先一步打开，屋里有一个人。

那人的表情很刺眼，说话很刺耳，可是管书淮好喜欢他，喜欢得心都痛了。

「你谁啊……我、我可以告你私闯民宅喔！」装腔作势的指控，发著抖。

「没意外的话，契约上的承租人还是我吧？依我对你的了解。」

就算管书淮按月把房租汇到自己的帐户，不想让原本预缴房租的他出钱，契约上的承租人名字应该还是他陆元彻吧？

不想欠钱是一回事，刻意抹煞曾经的纪录又是另一回事。

被『依我对你的了解』精准刺中，打从见到陆元彻第一眼就疯狂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刷──』地落下。

陆元彻叹著气，把哭得稀里哗啦的笨学弟拖进屋，关上门，省得家丑外扬。

「你来干嘛……」

「我以为那是等一下要做的事？」

「并、没、有！」管书淮边哭边脸红，连应该附带惊叹号的语句也羞得没有丝毫魄力。

「那请问现在该做什麽？」觉得笨学弟还会哭很久，陆元彻乾脆把人拖到沙发上，让他坐著哭比较省力。

「……问你啊。」双手紧抓住陆元彻的衬衫，管书淮边哭边抖。

「为了平复爱哭小孩的情绪，我们来说个故事吧。」陆元彻用完全不适合哄小孩的凉薄嗓音提议。

「随便啦……」摆明赌气的哭腔，闷闷地传出。

「……话说，我有个朋友鬼迷心窍跟他男朋友提了分手，两个人也真的整整三个多月没联络。现在，我那个混帐朋友後悔了，想把人家追回来。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觉得那个被抛弃的小可怜会回头吗？」

「……既然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朋友为什麽不去交个新的？」比起小可怜的意愿，管书淮比较关心负心汉的想法。

「真是个好问题，」陆元彻点头，「我有空再问看看。」察觉到怀里的人气得开始挣扎，他连忙搂住，「……反正我朋友是个混帐，不是什麽『好马』。」

「──你明明就很好！」管书淮激动抬头。

说到『马』，管书淮第一时间就想到被腻称为『小马』的陆家弟弟。
只要一想到谈起弟弟和家人时，那张脸上常常出现的寂寞表情，管书淮就觉得很心疼、很心疼。

心疼到忘记现在讨论的不过是学长的『朋友』。

「嗯？」

「咳！我、我是说，或许那把草也很爱回头，不好的马配爱回头的草，刚好啊！」尴尬地偏著头，管书淮不自觉咬起嘴唇。

「……别咬了。」陆元彻伸手将学弟逃避现实的头扳正，停在管书淮下颚的手指缓缓抚上被咬的下唇，没有放开的打算。

──学长！不要用那种温柔得要命的眼神看人！手也不要再摸了！这是犯规！

不得不和陆元彻视线交会的管书淮在心里呐喊，觉得自己已经兵败如山倒。

「所以呢？你会原谅那个混帐，重新开始吗？」

「……什、什麽重新开始？」

属於陆元彻的声线响在耳边，管书淮知道自己不只被摸的嘴唇在抖，恐怕连思考都发烫到只能傻傻反问。

事已至此，还有什麽不能原谅？
他没想到学长会主动找来，低声下气的道歉，更何况，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埋怨过这个人。

「告白、追求、交往。一般是这个样子吧？」

「啊？」

「咳，管学弟，我注意你很久了，很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看看吗？」陆元彻说到做到，几乎一字不差地重现当初管书淮的告白台词。

「看看？看什麽？逛校园？空中花园、植物园、动物园……你想去哪里看啊……」

管书淮口齿不清的回答，没了原先陆元彻版本的坏心欺负，倒像楚楚可怜的撒娇。

「可以的话，我想跟你到床上看看。」




分合 8(限)

在陆元彻扬起笑容的同时，管书淮被推倒仰躺在沙发上。

没有接二连三的动作，陆元彻只是用微凉指尖抚摸恋人柔嫩的脸颊，一次又一次。
珍惜依恋，徘徊不去，复习久违的轮廓。

低垂眉眼没有透漏太多讯息，但长久以来视线只追随他的管书淮看了，只觉得心疼。

没有开口的沉默里，自责混著温柔，等待管书淮的答案。

「学长……」进门以来，管书淮第一次开口这麽叫他，用他们习惯的那个称谓。「没事了，我们复合，好不好？」

三个多月、一百多天、三分之一年，把隔阂换算成数字再去斤斤计较种种伤害并没有意义。
唯有体温相触的那一瞬间，才是真实。

抚颊的指尖、温热的拥抱，以及……久违的亲吻。

舌尖先舔过方才被咬到泛红的下唇，然後移上齿列，探进口腔。
湿润柔软的唇舌交缠著，缓缓变换角度，用不强势却不容拒绝的姿态。
温柔长吻甜腻得不可思议，只给予最低限度的氧气呼吸。

直到管书淮奋力推开身上边吻边咬越来越过分的人，视线对上後才发现陆元彻在笑。
微眯著眼，总是冷冷勾著的唇角牵起真心愉悦的弧度，万分迷人。

原本抵在陆元彻胸口的手，又不听使唤地将人拉下，把吻奉上。

──学长，色诱是不道德的……管书淮只能在心里哀叹。

当喘息渐渐变成呻吟的时候，两人的衣服都被扯脱大半。
从沙发上滚落地面，方便没有顾忌地变换姿势，敞开身体。

背脊贴上发凉的木头地板，拥抱、亲吻、厮磨，太过甜蜜的肢体纠缠都让管书淮热到晕眩。

胸前敏感处被揉捏著，被欺负的力道让他不断呻吟，怂恿陆元彻更放肆地作恶。
陆元彻一手在管书淮胸前游走，另一手向下，轻柔刺激那个越来越激动的器官。
湿热的口舌含上微微发痛的乳首，太过靠近心脏的位置让管书淮以为连心跳都被控制，搂著陆元彻的脖子，不知所措。

「乖，舔湿。」从管书淮胸前抬头，陆元彻的嗓音多了诱拐的温柔。

管书淮平常灵动的黑眼睛有些迷茫，下身被照顾得太过舒服，望著眼前手指不太能够反应。

陆元彻轻轻将两只指头凑近恋人的唇边，见管书淮乖巧地开口含进，满意地笑了。

「呜、嗯……」

在湿热口腔里恣意翻转的手指，在发烫器官上动作越来越激烈的手掌，一同勾引出更多诱人的呻吟。

喉头被手指顶住的哽咽，让管书淮的眼聚满泪水，皱眉抬脸，望著陆元彻的角度，楚楚可怜。

撤出被舔湿的手指，另一只手掌压制住管书淮差点要发泄的欲望，陆元彻放轻声音，「然後呢？」

长久以来的欲望被全面点燃，在越来越疯狂的节奏中差一点就能被解放，管书淮难耐地扭动下身，此时听见恋人恶魔般的耳语，著急得快哭了。

「什麽、呜！快点……啦……」不要边问问题手还继续欺负人啊！

「快点什麽？嗯？」

陆元彻爱欺负人的恶习在此时完全彰显，还因为久别重逢而变本加厉。

管书淮泪眼模糊瞪著那张笑得非常罪恶的脸，再加上尾音上扬明显恶意也明显诱惑的声线，一股搔痒难耐的冲动自脊椎爬上脑门。

原本揽著恋人的双手更努力将人向自己拉，本能地弓起腰身更贴近那只手掌，在企图磨蹭的同时被狠狠阻止。
缓缓湿润的顶端被惩罚性地轻掐，管书淮惨哼了一声。

「书淮，你学坏了。」

──会变成这样还不是你害的！

心里恶狠狠地骂著，要害被对方彻底操弄得管书淮只能语带哭音地开口，「……学长……快、进……唔！啊啊──」

终於听到想听的请求声，原本拘束住管书淮欲望的手指，一紧一松，加速动作。

忍耐许久的欲望顺著顶端发泄，溅湿彼此的腹部。

像从云顶跌落，管书淮无力地摊在地上大口喘息。
毫无防备之际，陆元彻用方才被管书淮舔湿的手指，沾著来自管书淮的乳白液体，探进他身下的入口。

「唔──！」

高热的内壁就算有些许润滑，还是痛得紧缩，不让侵入的手指肆意妄为。

「乖，放松……」安抚舔吻落在唇上，就算已经忍到发疼，陆元彻还是不想让恋人太难受。

管书淮因疼痛蜷起的身体在安抚和习惯後缓缓为恋人柔软，开始回应亲吻，将双脚展开，勾住陆元彻的腰。

「好乖。」

落下称赞的同时，陆元彻缓缓占有了他。

撕裂的疼、被挤压的痛，让管书淮瞬间飙泪，任凭前端再怎麽被抚弄、胸前敏感再怎麽被亲吻都没用。

「出去、不要了……呜……」

「这次不要，以後也没有了喔？」边说话，边很小心律动著，陆元彻感受到那份炽热开始焚烧自己的理智。

「你、嗯啊……欺负人……啊……」

「嗯，我只欺负你。」他大言不惭地笑著。

进出拉扯，陆元彻缓缓摩擦著恋人，直到碰触到某一个点，感受到他的颤抖和兴奋。

小动物般低低的泣音缓缓转调成甜蜜愉悦的享受和破碎不成意义的要求。
敏感点一再被摩擦碰撞著，他只能像快被扯断的弓，不断不断随著撞击的快感，拱起腰身，然後再落下。

陆元彻一寸一寸探进，直到确认两人贴合至没有缝隙。
深浅交错的撞击，像要探进灵魂，用把两人烧毁的热度，彻底熔化彼此。

直到互相拥抱著发泄过一次又一次，陆元彻才终於拥有复合的真实感。

「书淮，对不起……」抱紧怀里被做到昏过去的恋人，轻轻吻著他汗湿的发梢，陆元彻用几乎叹息的语气说。




分合 9(终)

跟草莓说要回来补眠到底是铁口直断还是信口雌黄，管书淮实在不知道。

「你要把没做的份都补回来吗……」当管书淮不知昏过去第几次又被摇醒时，他气若游丝地这麽问。

某人只回应他低沉得很勾人的笑声和一句「……也好」。

『祸从口出』是什麽意思，那天，管书淮终於亲身体验了。

拜彻底劳动所赐，许久没有睡好的他，一路睡到隔天下午。
终於睡醒伸手向旁一摸，却发觉陆元彻已经离开，管书淮索性继续赖床。

昨天见到陆元彻後就没什麽运转的脑袋，缓缓开机。

在那个时间点提分手，学长只是想给他空间和时间好好想清楚吧？
他不认为两人的感情应该在这里画上休止符，他知道学长也这麽想。

只是这份默契没有说出口，也没有任何徵兆可以确定。
将明未明的状况下，他依旧被思念折磨。

现在回想起来，他不认为那段时间叫做『分手』，顶多是暂时各忙各的，就像『小别胜新婚』的小别。

──有时候，拉开距离反而能看清现实的长相。

幸运的是，他已经清楚自己要面对的现实长得圆还是扁。

「懒虫，起床。」

在管书淮佩服自己得出如此英明睿智的结论後，凉薄嗓音随著捏脸的动作降临。

管书淮慢吞吞地睁开眼，看到陆元彻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

「怎麽？还不舒服？」看到学弟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陆元彻皱了皱眉。

摇头，管书淮朝著陆元彻伸出两只手。
十足孩子气的讨抱。

「几岁啦你？」这麽数落著，陆元彻还是伸手环住管书淮，将他从床上拉起，轻轻抱著。

「……你回来啦。」

仔细听，语尾还带著颤抖。

伸手拍著管书淮的背，像真的在哄小朋友一样，陆元彻沉默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我回来了。」

不带情欲的温暖拥抱静止在阳光灿烂的下午。

埋在陆元彻胸前，深深呼吸恋人的气息，管书淮突然觉得当初答应分手的自己，很傻。

「……你为什麽要提分手？」就算理性理解了，情感还是不甘愿。

陆元彻沉默，而後叹气，「……还是你想被你爸登报作废？」

「你怎麽会知道？」他明明谁都没说过！

「本大人神机妙算。」

管书淮脑中晃过一张笑脸，「……草莓讲的？」他拉开怀抱，盯著陆元彻的眼。

「是我猜的。她只是说你家里有点状况，要我多关心一下你。」

「……你就猜得那麽有把握？」

管书淮想了想，应该是他阻止学长去探病，加上老爸比较稳定後，他问过草莓，恋爱如果被家里反对该怎麽办，草莓担心之下才去找学长讲的吧？

「记不记得我那时问了你几题心理测验？」

如果那时管书淮够细心，他会发现这是自己的暗示。
可惜他一直是个笨蛋。

「啊……」是那个啊。

被这麽一提，管书淮才想起来。
对这类东西没兴趣的陆元彻，曾经反常问过他几题心理测验。

测出来的结果是他不习惯也不愿意对真正切身的事情坦白。还有，在亲情和爱情之间，或许会挣扎，但最後他会选亲情。

他记得那时的陆元彻还不死心地确认他是不是这样的人，他却很不耐烦地敷衍对方，最後甚至小吵了一架。
虽然只是他单方面的吵闹。

──都在一起那麽久了，为什麽还要这样高来高去机关算尽啊？

管书淮很想这麽喊，但也知道，如果不是自己的隐瞒，陆元彻根本不用这样九弯十八拐。

「……那现在为什麽不分手了？」

「嗯？不是你哭著说要复合的吗？」

「我才没有──！」

「好好好。」把即将暴走的小动物揽回胸前，陆元彻不是很有诚意地拍著，「因为我後来发现自己太自以为是。」

「怎麽说？」

「本来，我认为以你的智商和能力，没办法处理这种二选一的问题。」

「哼哼，现在知道错了吧。」小人得志大概就是形容管书淮现在的嘴脸。

「不。後来我发现，只要我能处理就好了。」陆元彻一脸云淡风轻，把管书淮气得山雨欲来。「话说回来，不诚实的小朋友尝到不诚实的苦头了吗？」

「……我、我只是……」

「只是以为自己很厉害，什麽都一肩扛，最後被压垮了才在哭。」

「我哪有哭！我有很努力的解决问题啊！我还跟我家老爸谈条件呢！」

「什麽条件？」

「我跟他要了一个愿望当考上的奖赏。」管书淮一脸得意，「这样他就一定得答应让我们在一起，不然我研究所就不念了！」

「万一你落榜怎麽办？」

虽然他已经决定，不管成败，只等到管书淮考完他就回来。

「啊？那就再考啊！」问这种问题，看不起他？「反正你回来了嘛！爱计较。」

「我可以再走。」陆元彻从口袋拿出车钥匙。

「不准！」运动神经不好的管书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抢过那把钥匙，砸到远处客厅角落的抱枕堆里。「没收！」

「笨蛋，钥匙没了可以再打。」就是这样跟房东拿到钥匙的他，笑得很无所谓。

「我才不会跟你分手咧！别想吃乾抹净就去找别人！」他怒得揪著他的领子，张牙舞爪。

「……那就好。」

听到当初最想听的答案，陆元彻捧著管书淮的脸，吻住。

眼见学弟又烧红了脸，爱欺负人的学长，低低笑开了。

虽然开始对写小说有兴趣，他仍然不是算命师，这一次的合，会不会又有下一次的分，他实在不敢说。
只是他有了信心，他们之间，不会走到绝望分手的那一步。

如果分开是为了下次更美好的重逢，就算很苦很痛，他也愿挨。
这一次，他能确定怀里这个爱嚷嚷又爱哭的笨蛋学弟，也愿意。

「慢著！」管书淮伸出一掌推开那张笑得很嚣张的脸，「神灯神灯，我可以再许第四个愿望吗？」

「……有这种事？」

「好啦好啦！你当初又没讲只能三个！」

之前生日时，陆元彻说要当他的神灯精灵，任他予取予求、茶来张口饭来伸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现在才多要一个愿望也不行？

「是，亲爱的主人，您的一切希望，我都会为您办到。」陆元彻漫不经心地开始一颗颗解开早上才帮管书淮清理过，套上不久的睡衣扣子。

「既然你要解决，那过两天我爸生日，陪我回去一趟吧？」

「……英明神武的管大爷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本大爷依旧很英明神武！但我现在是在命令我的神灯精灵，ｙｏｕ　ｓｅｅ？」

觉得那张颐指气使的脸实在很欠打，没事撂英文更让人不愉快，陆元彻面无表情，「……我很丑，会吓到你爸。」

「反正你也不是媳妇，没关系啦！」任陆元彻又把自己推倒在床上，管书淮只顾著劝说。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他没见过管爸爸本人，但光听管书淮三不五时老爸长、老爸短的，加上使出以死相逼要拆散他们的手段……光想就觉得头痛。
他讨厌麻烦。

「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原本豪迈拍胸坎的动作，因为拍上的是布满吻痕咬痕的光裸胸膛，帅气程度大减。

学著一起面对，学著诚实，如果这是本次分手的收获，这回会面就是成果验收吧？

在心里自我催眠的陆元彻终於点头。「……嗯。」

「耶──！」

管书淮乐得对陆元彻投怀送抱，浑然不觉自己又被剥个精光。

神灯精灵的故事大家都听过，救一次命换三个愿望。
至於超出额度的第四个愿望要付出什麽代价，故事里并没有提到。

基於中文系的优良传统，陆元彻个人偏好『大侠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但愿以身相许』的方案，并且，正准备让眼前傻傻许了第四个愿望的人类，再一次亲身体验。

『祸从口出』到底怎麽写，他相信管书淮之後会牢牢记在心上。

就像他们之间的一切，一笔一划，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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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收看ˇ

接下来是以耍笨和闪光为目的的短篇以及正经一点点的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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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学

『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摩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


电脑随机播放的音乐正好跳到这里，本来死皱著眉抄笔记的管书淮忽然放下笔。

「学长。」

洗完澡刚回寝室的陆元彻顿了顿。

「怎麽？要讨救兵？」再混嘛！明天八点要考试你居然还在抄笔记。

「并没有。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的管书淮索性转过头，大剌剌欣赏某人的出浴画面。

面对学弟忘记掩饰的视线骚扰，陆元彻只是挑眉。

「嗯？」

在管书淮眼中算长的及肩黑发，此时正湿润地贴在陆元彻颊边，未擦乾的水珠顺著脸颊缓缓滑下脖子，落在很诱人犯罪的锁骨上，看得管书淮用力吞了一下口水才回神。

「啊？喔！我、我刚听到这首歌，忽然想到为什麽人家的法典刻在石头上还可以写歌，我们就没有？」

讨厌吹头发的陆元彻随手扒了几下湿发，堪称率性迷人地正要在床边坐下，听到笨蛋学弟的天才问题却差点没跌倒。

「管同学你是念书念到当机吗？什麽白痴问题？」

「真的嘛！我们也有很经典的东西啊！比方说……」看著进度停在秦朝的课本，管书淮灵光一闪，「对了！那个一字千金的《吕氏春秋》，连改一个字都不能，彻底彰显中国
文字的严谨与精练，多伟大啊！」

「……你真的被文字学洗脑了。」确认小学弟念书念昏头无误，期中考先一步结束的陆元彻坐上床，随手翻开之前看一半的床头书。

「没有好不好！你听、欸……」特地重播那首歌，等前奏结束後管书淮依旋律随口哼著，
「吕不韦那家伙张贴吕览二十万言／贴在咸阳的城门前／说能改一字就给很多钱……你听多刚好！」

无言之外不知道还能怎麽反应的陆元彻叹了一口气，认命面对恋人摆明不想念书开始装死的状况。

「这位同学，针对你的这种症状，在临床上我们称作『考试逃避症』。」陆元彻原本冷静认真到近乎专业的声音一转，恶狠狠地撂话，「要考试就得乖乖看书没第二条路，再装死你试试看！」

「学长……」原本对自己的瞎掰天份很得意的管姓学生顿时可怜兮兮地拉长音，「文字学很无聊嘛！我在努力苦中作乐耶！」

「现在乐完了，请继续。」陆元彻低头往手上的小说看去，连瞄都不瞄装可怜的笨蛋一眼。

没有面对面视线的压迫，摆明要耍赖的管书淮放胆垂涎起坐在床边看书的恋人。

低头看书的动作让那头黑亮半长发遮盖陆元彻一半的轮廓，半遮半掩的侧脸少去平常的锐利，多了些难解的暧昧。

而那头主人没有保养习惯的黑发此时还滴著水，把肩膀处都沾湿了。
明明是十一月多的大冷天，那人却像没有感觉一样。

「学长，你又不吹头发。」讲过好几次都讲不听，还敢训他不念书？

下意识想回答的陆元彻像想到什麽忽然住口，抬头又低头，丢出个依旧不理直气壮的答案。

「……吹风机很吵。」

那麽孩子气的答案差点让管书淮笑出声了。
好险没有。

管书淮死命抿住唇，只敢在心里笑，疯狂觉得偶尔幼稚的学长这时可爱得要命。

拿了陆元彻惯用的毛巾，管书淮走到床边。

「学长，你这样会感冒啦。我帮你用毛巾擦头发，不会有噪音。好不好？」

连自己都觉得太哄小孩的语气，让管书淮有点担心，战战兢兢看著那个低头看书的人。

大概也知道刚才的言行有多幼稚，陆元彻依旧低头，却伸出一只手。

「我自己擦。」

耍肉麻在那只手掌上摸了一把，管书淮很坚持，「不要。毛巾在我手上，我要擦。」

「……随你。」

像得到什麽天大赏赐，管书淮小心翼翼地撩起陆元彻的发尾，裹上毛巾的一端轻轻搓揉，舍不得弄断一根头发；然後将另一端覆上恋人的头顶，隔著毛巾布缓缓抓握按摩著。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动作，为什麽有种很害羞的感觉？
对这样想的自己感到别扭，管书淮默默红了脸。

「……你这样擦要擦到民国几年啊？」

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陆元彻一抬头，就见到张透红的苹果脸。

「这位同学，你在乱想什麽？」

「我在想……唔！」

在想的事情还没出口就先实现了。

被恋人勾下脖子吻住，管书淮的眼还来不及闭上，正好把那副带点恶质的愉快笑容尽收眼底。

──明明在脑中不纯洁妄想著的是自己，为何却有种被学长吃豆腐的感觉？

管书淮的心里还在ＯＳ，舌尖就传来轻微刺痛。

伸手环住恋人的肩，他乖巧地闭眼，专心投入这场或许已期待整晚的亲密。

儿童不宜的舌吻无论怎麽结束都带著情色意味。
不管是吻完人正轻喘的，还是本来就容易脸红的那个被吻的。

「……满意了？」自我克制没把手伸进对方衣下，只环抱著恋人腰际的陆元彻问。

「嗯……啊？」显然还没回神的管姓学弟傻傻回问。

「头发擦了、肖想一晚的我也亲到了，可以乖乖去念书了？」

「我才没……」违心之论实在很难说出口，管书淮的嘴硬到最後只好消音。

「嗯？」

「好啦好啦！」管书淮自暴自弃地推开恋人。这就去念书可以了吧？

「学弟好乖。」拍拍考生的头，陆元彻很无良地拿出小说准备继续。

「哼哼。」

不愉快地哼了两哼，管书淮瞪著那本歌诵中华文字之美、之神、之无敌的课本，恨恨地想把它瞪出两个洞来。

课本里的秦朝打了胜仗统一天下，开始颁行小篆，而管姓学弟与众文字的战争才正要展开。

夜，仍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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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词引用:周杰伦--爱在西元前XD




思想史

考完最後一科的下午，连电线杆上吵死人的胖麻雀都圆得很顺眼。

相较於同学们还在教室里咬指甲、抓头发，死命挣扎，管书淮第一时间交卷的举动显得潇洒无俦。

尽管酷帅之类的形容词，基本上跟他没有关系的。

唉呦，思想史嘛！不是阿弥陀佛就是色即是空……有慧根的就会写，没慧根的，就算等地藏王把地狱清空还拖地又打蜡过一遍，也还是不会写吧？

咦？地藏王好像不在这次的考试范围里？
随便啦，道家说要不滞於物。『道可道，非常道』，再执著下去就无限回圈，没完没了啦。

走出文学院门口，管书淮对著灿烂阳光伸了个懒腰。

「噢……世界真是美好！」

「那麽早交卷，找死吗？」无情的冷水声哗啦啦地自一旁传来。

「学长！」管书淮双眼发亮，看著恋人抱著一叠原文书，倚在人行道的脚踏车边。

陆元彻话说得刻薄，回应学弟的笑容倒不吝啬。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管书淮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

都大三了，对这种当与不当的区区小事早就看开了。
比起这个，能看到陆元彻在门口等他，反而让他乐得有点忘形。

「学长，你专程来等我的？」

瞥了像期待主人丢飞盘给『它』接的管书淮一眼，陆元彻惊讶，『考完期考的大学生智商会急速下降』这说法，原来是真的。

对学弟的傻样摇头，陆元彻将一叠厚重的精装硬壳书丢进脚踏车前的菜篮，「载我。」

闷声应著，管书淮像垂下了隐形的狗耳朵。
居然只是找人载而已，他还以为……「你自己也有脚踏车啊……」

干嘛要等他载？

陆元彻皱眉，思想史有那麽难吗？笨学弟智商退化成这样？

「有事弟子服其劳。」显然不是弟子的他，态度嚣张得理所当然。

「我是学弟又不是弟子。」瘪嘴碎念著，一样有个『弟』，阶级还是差很多好吗？

「居然还顶嘴，嗯？」惬意地坐在後座，看著小学弟在阳光下奋力向前踏的辛劳样，陆元彻连淡问都带上笑意。

「……请问这位客人，您要去哪里啊？」

「你想去哪就去哪吧。」他很随性的。

「啊？」

「不是考完了？法海的课还敢第一个交卷，向天借胆啊。」

「咦？」所以学长其实……

下意识想回头的管书淮忘了自己现在是抓著龙头的运将，重心一偏，前头堆满原文书，後头还载了个疑似故意侧坐的奥客，当下歪歪扭扭直往右边的下坡路冲。

「哇啊啊──！」

碰！
咚！
砰！

根本就是搞笑漫画里会出现的摔脚踏车，接著一路滚草坡滚到底的桥段，惨痛地上演了。

管书淮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脚踏车和几本砸得他很痛的砖块书，甩头把满头草屑甩掉。

期中考周，提早交卷的上课时间，体育馆边的草地根本没人可以叫。

只能自力救济的管书淮虚弱地坐在草地上，忽然发现，好像，有点太安静？

「学、学长？学长──！」

穿著黑衬衫黑牛仔裤的陆元彻正非常安祥地……昏在树下。

见鬼！到底是哪个脑袋有洞的家伙说要在草坪上种树的！
是在等兔子还是农夫？不知道普通学生也可能这样一撞出人命吗？

一边咒骂，一边跌跌撞撞跑到树下，管书淮小心翼翼地抱起闭眼皱眉的学长，将他的头移上自己的大腿，让他躺得舒服一点，又紧张又害怕地叫了几声。

「学长？学长？你醒醒啊！」

「唔……」

「学长？你你你、你还好吗？」看著一向帅气的陆元彻脸上居然出现迟缓的茫然，管书淮焦急又心疼，急得快哭了。

「你……」缓缓举起手，抚上管书淮的颊，陆元彻的嗓音微哑，「你这个死小孩！」用力捏下去。

「痛痛痛──学长放手啊！」陆元彻连捏带扭，让管书淮痛得娃娃脸都变形了。

尽管这样，他还是抱著陆元彻，不敢把人推开。

「哼。」松了手，陆元彻缓缓阖上眼。

「学长？学长你不要昏，我带你去保健室！」

「安静。」

两个字有效止住管书淮的嚷嚷。

「学长……你、你没撞到树吗？」他边抖边伸手摸向陆元彻的头，想检查是肿了还是破了。

闭著的眼还是没睁开，回答却已是平常的恶质。

「你看我像兔子吗？」

「……不像。」兔子比你温驯。「那有没有其他地方摔伤了？现在感觉怎麽样？」

感觉还不错，不然他也不会这样赖著不动。
所谓『醉卧美人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只不过人家是酒醉微醺，他是被摔到头昏不想动。

草坪上种树还可以说是为了乘凉，那些害脚踏车嗑到，害他从後座飞出去的石头怎麽解释？提醒来玩的学生，看似柔软的草地也像人生一样，充满许多未知的陷阱吗？

──学校有没有那麽用心良苦？

「学长？」不要在这种时候表演沉默是金给他看，他心脏不好啊。

那种前天撞到头，隔天就挂点的事情，不管电影小说漫画都很多。还配上这种在爱人怀里咽下最後一口气的狗血场景，他不要啦！

「听说交换口水可以增加免疫力……」陆元彻在想，不知道可不可以顺便增加智力？

陆元彻用手撑起身体，在管书淮怀里调整姿势；还处於警戒状态中的管书淮不敢妄动，在听到陆元彻模糊的咕哝时，下意识地低下头。

啾。

傻眼看著怀里微笑的恋人，管书淮反应不过来，很丑地张嘴问了句，「啊？」

「唉。」亲一下大概没什麽用，他想。

陆元彻坐起身，仔细看了管书淮一圈，不放心地开口，「你没怎样吧？」

「没有。」乖乖摇头。

他不懂，现在在演哪一出？

「嗯。」

陆元彻抚上恋人脸颊上被自己捏红的淡淡痕迹，慢慢靠近，稍微侧脸，再一次吻上那双唇。

碰一下，离开，再轻轻碰一下。然後，伸舌慢慢舔著。

碰上这种事，管书淮向来都任他为所欲为。
沿著唇形舔过一次又一次，末了再亲一下，暂时离开那双被吻得很动人的唇。

陆元彻毫不意外看到红透一张脸，连眼神都变得水润湿亮的恋人。

「……学长？」

「只是忽然想吻你而已。」陆元彻微笑，难得的坦率那种笑法。

「喔、喔……」管书淮低头应了声。

这种时候，应什麽都很奇怪吧他想。
可是，学长笑成那样子……总觉得低头不看不甘心，抬头直视心脏会受不了，好难选……

看著低头默默脸红的学弟，陆元彻在心里叹气。

──好吧，实验结果证实，交换口水也是枉然的，笨学弟还是没有长进。
至於免疫力……笨蛋是不会感冒的，所以没有提升的必要。

在心里自顾自下好结论，陆元彻轻推开恋人，站起身。

头顶是晴天，脚底是草地，眼前是傻傻望著自己的恋人。

做了个深呼吸，想著方才那个很青春、很清纯，毫无技巧可言却让人砰然心动的甜吻……陆元彻又笑了。

人堵到了，吻也吻到了，还是在如此青春的场景下。
守株待兔的下场虽然有点痛，但能有如此甜美的收获……世界，是挺美好的。




诗词选(上)

梦境被人轻轻摇散，陆元彻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著了。

「你醒啦？」

睁眼，面前是微笑看著自己的恋人。

「唔……」慢慢从桌面上爬起，陆元彻舒展压睡得有些酸疼的手臂。

忽然，有些不对劲。

视线从自己裹著丝绸长袖的手臂缓慢地，移到对方脸上。
过肩黑色长发、圆润的黑眼睛、对自己灿笑的唇……总带点孩子气的娃娃脸。

──过肩黑色长发？

从他认识管书淮开始，就没见过管书淮的黑发，更别提那种古装剧角色的惊人长度。

冷静後再看一次，陆元彻更傻眼。

从两人的打扮、桌上摆饰、屋内装潢……无一不是古装剧场景。
而且，按照这金碧辉煌又隐隐带著酒气花香的奢靡程度，极有可能是除了武林和皇宫，最容易出现的古装剧场景──青楼。

现在是怎样？打个瞌睡起来，就赶流行的『穿越』了？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我是谁？我们又怎麽会在这里？」

俗烂到不能再俗烂的问题，但很实际并且有用。

少年看向醉得不知天南地北的陆元彻，笑著解释，「这儿是挽梦楼，京城第一的小倌馆。我是『风花雪月、琴棋书画』排行第七的书怀，书本的书、怀抱的怀。你呢……」身穿一袭浅橙锦衣少年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笑道，「你是御医之首陆大人的长子陆元彻。我俩相识年馀，向来有说有笑，但你今晚打进门起就猛灌酒不说话，也不知道哪来不长眼的东西惹陆大少不开心了，倒来我这儿喝闷酒？」

「……你是在这里卖身的？」

虽然心里有底，但真正确认还是不免震惊。
剩下那些琐碎小事完全没入他的耳，陆元彻愣在方才接收到的事实里。

向来只是话本传奇里看过的职业和经历，怎麽就活生生上演了？

「卖身又怎麽了！」长发又古装造成的典雅错觉，随这一声喊全散了光。书怀气得几乎竖直修细的柳叶眉，「我可是拼了好几年才挤上『风花雪月、琴棋书画』的第七耶！京城里多少王公贵族捧著大把金银，想见我一面都还见不著呢！卖身又哪边碍昅你了？比起那些贪官污吏，我不偷不抢又哪边不对了？你今儿是怎麽？心情不好就算了，还夹枪带棍找我晦气！」

「……你对客人都那麽大声吗？」嚷得他头都痛了。

无奈地抚著太阳穴，陆元彻对眼前这个有著恋人脸孔，性子也像了九成的少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不管卖不卖身，只要想到有人摸过、碰过眼前人一丝一毫，陆元彻的一把无名心火就暗暗地烧起来。

方才听说这里是京城第一的小倌楼？
伸指摸了摸衣料，再不著痕迹掂了掂腰间钱袋。
若不是借来逞威风的，所谓御医之首的长子是名副其实的富家子弟吧？

「你说，我俩相识年馀？那……」陆元彻难得讲话犹豫起来，「那麽，我碰过你了？」

「你、你做了什麽事你自己清楚啊！这时倒问起我来了？你、你害不害臊啊！」

本来中气十足还可以对吵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後，书怀乾脆抓起桌上的橘子万分认真地端详起来。

──看来是吃过，并且吃得很乾净了。

看著对方比桃红床幄还红的脸，陆元彻露出醒来後第一个笑容。

「那橘子……有我好看？」伸手勾过书怀的脸，陆元彻压低声线贴近脸，带笑问著。

「没、没事不要贴那麽近！」一掌推开那张笑得他六神无主的俊脸，书怀自掘坟墓地补了句，「很热。」

「热？」

陆元彻看向屋角飞著点点火星的数个火盆，再望了眼未掩紧的梨木雕花窗。
冻透骨的北风正不给面子地自窗隙狂啸。

「是啊，真热。」体贴点头，陆元彻刻意贴近书怀身边坐下，「天热你还穿那麽多？」

「……我喜欢当粽子不行吗？」发觉之前相处过的那个陆公子回来了，甚至，又有某些地方不同了，他有点慌，「呐，要不要吃橘子？今早才从江南运上来的喔。嬷嬷小气得不得了，我求半天才给了我一个。」

「你剥我就吃。」

──抵抗不了，就享受它吧。
面对这种措手不及的诡异状况，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陆元彻懒洋洋地伸手支颔，笑看小倌馆的红牌为他纤手破新橙。
虽然红牌的表情不大乐意。

「……不剥了。」书怀气恼地将橘子往桌上果盘一丢。

好好一个橘子，果皮要掉不掉，果肉更是四分五裂。更别提溅在手上、沾上桌巾的汁液。
根本是灾难。

「那麽不乐意就说嘛。」陆元彻一贯取笑著。

「……我去找刀子。」那可是并州产的名刀，映光如水。用来切橘子一定刀起头落、药到命除！

「等一下。」陆元彻一把抓住书怀的手，「我长那麽大，还不知道剥橘子要动刀？」

看到书怀沾满橘子汁的手，陆元彻很自然地牵起，低头伸舌舔起指尖的果汁。
一指接一指，越舔越慢，连最柔软敏感的手指隙间都不放过。

「喂……」没听过十指连心吗？不要这样舔啊……

「不是很难到手的橘子？别浪费了。」看到对方一片火红的双颊，陆元彻抬头，脸上的恶意越来越张扬。

「你今晚喝闷酒就不浪费吗？」终於逮到机会能够回击，书怀很得意地瞪向对方。

「是很浪费。」虽然他没印象了。「所以现在更要珍惜啊。」

「那、那我去拿盐配，快放手！」

陆元彻如愿让怀中人挣脱。
不是因为那一次比一次更诱人的挣扎奏效，而是……

「你吃橘子要沾盐？」这是哪一朝的饮食习惯？

「不行吗？我朝律法哪条哪款规定吃橘子不能沾盐？」而且他还只用上好的吴盐，要比雪花还白的那种，别地出产的都不行！

「……是没有。」事实上，他连这是哪个朝代都不知道。

「哼。」甩头，找他私藏的小盐罐去。

「书怀。」

「怎麽？」

「我发觉……」看著那个大剌剌蹲在五斗柜前东翻西找的背影，陆元彻只想笑，「你实在很没有所谓『青楼红牌』的样子。」

小至衣著气质，大至待人接物。
除了敢对他大吼大叫这一点，根本是去借了古装往身上套，就自以为是古人的管书淮。

「就你不准这麽说我！」他恨恨地转头瞪向陆元彻。

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捧著他的脸，一脸深情地说：『你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没有关系。哪天不想待在这里了，我就帮你赎身，好吗？』
害他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行为举止也就越来越没注意。

他以为，对方就喜欢自己这乱七八糟的样子嘛。

「好好好，我不说。」显然又是自己不知道的前尘往事，陆元彻不大愉快地转了话题，「那，你的盐罐是找到没？」

「……没有。」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偷用又忘了还，这回被他抓到一定要告到嬷嬷那里去！

「那就别找了，来。」陆元彻一手端了果盘，一手轻拍床沿。

趁恋人找盐罐的时候，他努力把那颗橘子处理成勉强能入口的样子了。
虽然看起来还是像被五马分尸，然後倒车辗过一遍的惨况。

「竟然让陆公子伺候，书怀何德何能？请陆公子别折煞小人了。」话这麽说著，人却很自动地坐上床畔，享受著一口一块的服务。

「……别用那种口气说话。」他听了就反胃。

「这可是你说的喔？」放任陆大少亲手喂食的橘子停在半空中，他执意问。

「对，我说的。最後一块，来。」

极没形象地一口吃掉，还小心眼地顺口狠咬了修长的手指一下，书怀小人得志地笑著。

「好吃吗？」

「好吃。」贵气逼人的陆家大少如此纡尊降贵地伺候著，怎可能不好吃？

「吃饱了？」

「差不多。」

就算没饱，之前陪他灌上一夜的酒也该饱了。

说到酒，他现在才觉得昏。
啊，好昏……

「那就来做正事吧！」一点也不费力地将人推倒在床上，陆元彻笑得比方才的某红牌更得意。




诗词选(下) (辅)

(保险起见标一下)

「咦？」

「你不会以为我大冷天的，真是来喝酒聊天的吧？」

「你会冷的话、啊……」去抱火炉不要来抱他！

「冷到连这床幄也是凉的，你摸。」三两下就像剥橘子一样将身下人的衣物剥光，陆元彻随手扯下一片床边锦幄，透过微凉布料逗弄恋人轻颤的脆弱。

「嗯啊……」太卑鄙了，怎麽可以一开始就碰那里？

「呐，现在才暖起来，对吧？」徐缓动作著，感受手中跳动，怕冷的陆元彻觉得忍耐整晚的寒冷终於有了回报。

「我、我不知道……」撇头。

「可是我还是很冷，怎麽办？」

「唔……」要怎麽办就怎麽办，不要连这种事都问他！

伸手勾下对方的脖子，书怀发泄似地啃上那双看来就很薄情的唇。

试著把握机会当个风流浪子，陆元彻下流调情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嘴对嘴堵个正著。
享受送上门的福利，陆元彻笑得眼都弯了。

接触、嬉戏、纠缠，然後竞争。
看这场口舌之争是谁先受不了，投降认输。

鎏金香炉里不断燃著香味奇异的紫烟。

夜半房中，渐渐暖了。

「书怀，放松。」

「唔、你松给我看啊、呜嗯……」

陆元彻送上好几个安抚的甜吻，「你不觉得这姿势很……」

很奇怪？很丢脸？
是啊是啊！他这辈子想都没想过两个人居然还可以这样……
呜！不要在他分心想事情的时候又乱动！

「很像在演奏某种乐器？」

「什麽……」东西……

「笙啊。」扣著对面恋人的腰间，缓缓晃动，听著眼前人发出悦耳的音调，「『相对坐调笙』。有句词这麽写吧？」

只要用力点，就会听到求饶的泣音；往那个地方碰撞，就能够听到甜美的呻吟。
就原理来说，和演奏乐器并无不同吧？

──就算这麽写也绝不会这麽用啊！

书怀在心里怒吼著，出口的却是随著对方动作起伏，一声比一声更甜美动人的喘息。

那个好脆弱好可怜的泣音，越哭却只会让人越想狠狠欺负他的声音到底是谁发出来的？

「……怎麽又哭了呢？」叹气。

──知道心疼那刚才还那麽粗暴？！

大概是看懂了书怀的眼神示意，陆元彻怀抱住瘫软在身上的恋人，换了姿势。

上下调转和外物渐渐退出体内的感受让书怀松了口气。
可惜，只有短短几秒。

当他发现恋人兼具了兴致和性致，既更换让他舒服的姿势，又很有精神地打算再来一次时，他只能瞪著哭得水亮动人的眼，一句诅咒也出不了口，再度不由自主地呻吟。

兽香依旧，暧昧紫烟不断。

月已央天。

「嗯……？」原本昏过去的书怀感受到枕边人的动静，轻轻哼了声。

毫不费力的鼻音，柔软缠绵得像今晚的月光。

「我该走了。」吻了吻一脸迷蒙的恋人，陆元彻作出决定。

总得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状况吧？既然打算要和他长相厮守。

「……三更了耶。」他昏过去时，似乎有听到梆子声。

「没关系。」望著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扯住他的手，他好舍不得拉开。

「外头霜浓，马儿会打滑的。」

「……你这是在留我吗？」他笑。

扯著衣袖的手，马上放开了。

「谢谢惠顾，慢走不送。」某红牌裹著被子转身。

「你啊……」原本已穿戴整齐的陆元彻扯开被子，又躺了回去。「天好冷，再收留我一下？」

「……一刻钟一碇金子。」连开价都开得很勉为其难。

「好好好，你说了算。」

一个吻、两个吻……直到把人哄得愿意转过身来，陆元彻才抱著恋人，带著淡淡笑意放心进入梦乡。

春宵难买，一切等到天亮再说吧。

＊＊＊

梦境被人轻轻摇散，陆元彻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著了。

「你醒啦？」

睁眼，面前是微笑看著自己的恋人。

「唔……」慢慢从桌面上爬起，陆元彻舒展压睡得有些酸疼的手臂。

忽然，有些不对劲。

视线从自己裹著衬衫的手臂缓慢地，移到对方脸上。
过耳褐色短发、圆润的黑眼睛、对自己灿笑的唇……总带点孩子气的娃娃脸。

──过耳褐色短发？

「……我回来了？」

「学长你有去哪里吗？」不是在书桌前看书看到一半就不支了？

「某个朝代吧。」到最後，他也没问那到底是哪个朝代。

「难不成是梦游仙境？」

「……大概。」陆元彻按了按有点疼痛的太阳穴，总觉得睡了很久很久。

看著恋人穿著Ｔ恤短裤，再看向桌上吃得差不多的橘子。

「你本来在干嘛？」

「逛ＢＢＳ啊，因为要考的词背完就差不多了。後来发现都三点半了，看你还没醒，就叫你一下。」边说明，管书淮拿起最後一瓣橘子询问陆元彻。

陆元彻瞪著那片橘子，「……我现在不想吃。」

莫名奇妙被拒绝，管书淮只好自己吃掉。

看学弟不明所以的表情，陆元彻伸手揉乱管书淮的短发，「总之，谢啦。」

手掌的感觉让陆元彻顿了顿。

──看来，和那种柔滑到底的长发相比，触感还是不同。

「学长？」

回神的眼光乱飘，飘到桌上那本词选课本，陆元彻随口问著，「这次要背那些词？」

打开课本，亮开那些被打上红钩的词牌名，陆元彻愣了愣。

原来……

少年游　／周邦彦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怎麽了？」还没睡醒吗？一直怪怪的。

「……你刚刚，在我耳边背这阙词？」

「吵到你了？」

看学弟一脸小心翼翼怕被骂的神情，陆元彻的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只是被吵醒，或许还好些。
大概是笨蛋学弟背词时，打瞌睡的自己也一并听进去了吧？
不然，向来不怎麽作梦的他，怎麽可能会作那种古色古香的梦？

「没。」亲了口一脸担心的小学弟，「熄灯，睡觉了。」

「喔……」

两人宿舍里，天花板的日光灯熄灭後，房间一片黑。

「……好险你是现代人。」揉揉怀中人那头短发，陆元彻作出结论。

幸好只是个梦。
不然，要拿钱为恋人赎身……这种事怎麽想都让人不愉快。

「啊？」

「我说，睡觉。」

乖乖躺在床上，可能影响梦境的嫌疑犯也被好好抱著了。
这回，不会再梦到什麽京城或小倌楼了吧？

神志越来越昏沉，失去意识前陆元彻这麽想著。




声韵学(限)

灯火通明的存亡之秋。

「重唇音是双唇音、轻唇音是唇齿音、舌头音是舌尖塞音和鼻音、舌上音是舌面塞音和鼻音……」

管书淮戴著耳机对著课本念念有词，重低音的摇滚乐却连邻座的他都感受得到。

「……书淮，你念经是念给谁听的啊？」身为非常悠哉的大四生，陆元彻閒到在ＰＴＴ当起乡民，追起八卦板的进度了。

「念给王大刀听啊！老天保佑我有念有保佑，我明天的声韵能将将好贴著水平面飞过……舌上音是舌面塞音和鼻音、牙音是舌根音……」

「舌上音你刚背过了。」实在看不下去的陆元彻，乾脆走到邻座一把将音响关掉，拿起管书淮非常整齐清洁的课本来，「………这位学弟，你有没有在上课啊？」

根本可以挂上十成新，无笔记折损，直接丢到二手板去卖了！

本来乖乖背书的管书淮一听到这里，忽然皱起了清秀的眉，带点咬牙切齿的回，「还不都是你……」

「我又没有绑著你不让你去上课。」干他什麽事！

「你只是……」只是把我这样那样，搞到不能上课而已。

「……咳。」

接受到管书淮哀怨的眼神，陆元彻身为老人的不良记性终於想起来为什麽学弟三不五时旷课。

只见他故作镇定地清嗓，摆出学长架子，「呐，你就这样记，重唇音就是嘴唇重合，所以又称双唇音，像『帮』。念一遍，『帮』。然後加上送气音，就加重点变『滂』，跟著念，『滂』……」

稍微俯下身的陆元彻放慢了发音的动作，薄唇缓慢一开一合。
温热气息就在管书淮颊边不远，依稀还可以闻到他口中薄荷口香糖的清凉。

空气中有股薄荷的凉爽，但不知为何，管书淮觉得有些口乾舌燥。

「……书淮？你直视正前方怎麽知道要怎麽念？」很认真示范的学长，推了推脸色有点发红的学弟。

「啊？」一个回神转头，正好对上陆元彻的脸，相差不到三公分。

「发什麽呆啊你！」轻推了一下学弟的额头，陆元彻继续说明，「轻唇音的话，比如说『非』，看我的嘴形『非』……是不是牙齿要先碰到嘴唇？所以是唇齿音。先把例字记起来，照发音的样子就比较容易记了。」

「喔……喔，好，你去玩你的，我自己会念啦！」连自己都觉得脸颊在发烫，管书淮赶忙在陆元彻发现之前，把他推回邻座。

明明就是薄情冷淡的嘴唇，为什麽放慢了动作示范起该死的发音，竟然有种……该死的性感呢……可恶！现在不是能胡思乱想的时候了！念书念书念书！

以为隔著电脑萤幕不会被发现的管书淮狂摇著头，再度扭开音响企图让重节奏的旋律使心跳回复原拍。

「……书淮。」

「干、干麻？」

「你怎麽不会问牙音为什麽又叫舌根音？」被推开的陆元彻又好心地走了回来，非常亲切地询问。

「……为什麽？」傻傻回问。

「像群这个字啊，不是要合拢牙齿噘起嘴唇才能念吗？声音就是从舌根发出来的啊。就像这样……」

解说的同时，言行合一的学长早扣住他的下颚，把发音样子根本就是在索吻的『群』字，吻上管书淮的唇。

「……真的是从舌根发出来的吧？」陆元彻看著容易脸红的学弟已经脸红到不行，还秉持著认真教学的精神问。

「谁知道啊……」一把推开假藉教学名义偷袭的学长，可惜尾音有点虚弱，脸色太过羞怯，说服力是零。

「那我们再试试别的字吧？还有喉音，从喉咙发出来的，这个你就知道了吧？」又扑上的陆元彻轻咬著管书淮的敏感的喉结，听到他轻哼了一声，低低笑开。

「我不、唔………」

原本以洗澡欲提振精神，准备背水一战的身体正散发著肥皂清香，被洗薄当睡衣的Ｔ恤，丝毫不是进攻的阻碍。
隔著薄薄一层衣料，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啊！不要咬、呜……」

「不要咬，那用摸的？」

大手探进衣物里，触碰著先前因为轻咬而疼痛，现正敏感转红的所在。
保留著管书淮的上身衣物，陆元彻却迅速地除下两人的长裤，将他压上一旁的床铺。

热吻的侵袭节奏不断加快，因为忙著考试报告压抑过久的欲望瞬时被熊熊点燃，每一处的弱点都被对方熟知，管书淮清秀的脸上很快地就泛起一层薄汗，身体本能性地弓著，企图更贴近点什麽。

「不要……我明天、八点要……啊！」身下的火热已经激动地沁出热泪，管书淮想到明早的考试，死咬著最後一丝理智。

「八点要？我等不了那麽久啊。书淮乖，听话……」口中温柔的哄骗是一回事，手中搓揉按压的欺负又是另一回事。

「不行、我会被……呜……」被欺负到最後，已经连完整的字句都说不出口了。

明明身体就那麽诚实，怎麽就一堆拖拖拉拉的藉口呢？

「乖，抬高。」指头伸进了柔软而炽热的处所，他发现自己有点克制不住。

扩张的疼痛让管书淮不断扭动腰身，但这种挣扎只是增加两人火热欲望摩擦的次数。
情况，越来越不可收拾。

「放心，学长罩你。」落下温柔的亲吻，陆元彻紧扣著管书淮不断抚摸著他的腰际，缓缓推进，「但现在……你得先让我进去才行……」

热烈的汗水滑过陆元彻俊逸的脸庞，滴落到管书淮的颊边。

进占的瞬间，吻触落到管书淮的颊上，痛彻的呻吟就这麽没被阻挠地回盪在房里。

「唔嗯、啊──」

忍耐著初进入的绞痛，陆元彻还有心情调戏人。

「叫出来比较不痛吧？」

「你！」居然什麽润滑也没有就这样硬挤了进来，还有脸说这种混帐话？

「叫名字的话我会比较高兴，呐，叫声彻学长来听听？」

「彻……彻你个头啦！噢、痛……」激动之下动作太大，斗大的汗珠就这麽滑入眼里。

「不痛不痛，乖……」只有这种时候，陆元彻的哄骗和甜言蜜语才丝毫不吝啬。

为学弟舔去汗水的同时，身下的火热也蠢动了起来，自小幅移动渐渐加深成剧烈进出。

「嗯、嗯啊……」

随著进出的摩擦，一开始的剧痛渐渐消失，呻吟也加快了节奏。

在陆元彻面前，他不用太多坚持，反正……那到最後都是没用的。

腰身弓得越来越高，全身的血液都像被绷紧一样集中到下身，前方是火热疼痛得想被解放，後方是不断吞噬永远也不餍足似的，都是被欲望操弄失神。

「呜、不要……在里面……啊啊──」

绷疼的欲望被纾解，同时也纾解了身上男人的欲望，看著瘫软的下身缓缓流出男人放纵的痕迹，管书淮觉得前途一片惨澹，哀嚎出声。

「呜…………」

「怎麽了？还要一次？等等嘛！」抚著管书淮微红的漂亮脸颊，陆元彻心情大好。

「不要射在里面啊……」为什麽就是不听人说话啦！

「你说太慢了。」他理直气壮地怪罪。

「清理很麻烦耶、唔……」噢，他的腰──这个完全不知节制的家伙！他考完了别人还没啊！

「我会帮你，不用担心。」他会里里外外清得非常乾净的。

「你走开啦……」

就是他清才让人担心啊！他的声韵一定被当定了!什麽发音教学！根本是假教学之名行性侵之实的校园性骚扰！

「你确定要我走开？」陆元彻在那张羞到发红的脸上轻轻吻著，安抚被吃乾抹净的小学弟。「顶多，我下次注意点？」

「──没有下次了！」他气到了。

这时的陆元彻正处於迷恋身心合一的时期，非常享受欺负可爱恋人的种种滋味，字典里暂时没有『节制』这个字眼，所以……

「怎麽会没有？」彻学长露出非常温柔的笑容，笑得小学弟一阵发毛，「现在再做一次，就有了啊ˇ」

「走开──！」

略嫌凄厉的拒绝响在夜里，之後是暧昧的呻吟和被屈打成招的邀请。

距离天亮後的考试，已不到五个小时。




训诂学

一般来说，大学生活分成两个部分：非考试期间和考试期间。

所谓非考试期间，指的是自由自在光明灿烂的大学生活：玩社团、忙打工、办活动以及……谈恋爱。

而考试期间，自然是人不像人、飘不像飘地念书、考试、念书、考试还穿插万言报告的考试周。

幸亏文院师长们讲究感性与人性，期考通常维持在两周左右。那种一次期考要考两次，两次横跨了半个学期的事，基本上，系上师长们再铁血无情也是不做的。

苍天有眼，让学生们咬牙切齿的考试时间终究只是占在学期时间的一小部分。
但那部份再小，也是好死不死避无可避的必要部分。

故事发生在那部分的某天夜里。

键盘声狂响，开了好几个视窗在和同学讨论报告、对照线上资料、不时还要翻参考书对照，再收集成果汇整成结论的管书淮忙了一晚的动作忽然停下。

「学长，你刚刚……笑了？」

虽然只是很简短、很含糊的一声哼笑，但在杀气腾腾的期考周实在很罕见啊。

「……有吗。」拿著《训诂学》缓慢抬头，陆元彻面色如常，连反问都很平板。「你报告弄好了？」据说明天早上八点要交不是？

被有效转移注意，管书淮低头看到萤幕右下角的时间正残忍地走到十一点，惨嚎一声，继续像八爪章鱼一样在众多视窗间战斗。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但就算换成最小计算单位，也无法改变时光流逝的速度和事实。

看完书的陆元彻起身，以悠閒到刺眼的姿态打开电视、转到无声打发等待时间。

当管书淮高举双手大呼万岁，只差没有洒花放烟火宣告全世界他的报告终於完工时，陆元彻分神瞄了眼时间。

时间已来到午夜十二点五十分。
好吧，比起之前的纪录，这次有稍微进步了。

「东西印一印去洗澡睡觉。」陆元彻顺手关了电视。

谁叫笨学弟运气不好，抽到签王要总结外，还得大清早爬去交报告。

「可是我好饿……」按了确认键让印表机跑，终於松了一口气的管书淮挂在桌上，这才发现自己饿到无力。

考试的学生没有约会的权利。
甜蜜的晚餐约会时光变成各自买便当回住处奋斗，这是生命中必须承受之苦。

无良的老师们居然在应该可以很轻松的大四排了这门其实无关紧要，偏偏又是必修还得分组的课，还很机车地只开上学期！摆明不让他们当悠哉的大四生！

不幸中的大不幸则是人缘好的管书淮身负众望，要带领整组同学平安过关。
──摆明欺负人嘛！

为了江东父老们的未来，管书淮只好留在学校和同学讨论报告很晚才到家，一进门就连忙上线联络没办法留下讨论的其他人，然後开始翻资料、开线上会议。

平常可以把便当吃光光还要加饭的好食量，缩成半个便当都吃不下的减肥中青春少女。
据说，是临时换题目的压力太大让他食不下咽。

怎麽想都觉得是把自己弄得那麽惨，连好好吃饭照顾自己都不懂的学弟笨，陆元彻瞪了那个又饿又累无意识呻吟的笨蛋一眼，终於还是起身。

「吃什麽？」

「你……」

看学弟以像中了迟缓光线的慢动作一页页检查印出来的报告，陆元彻想都不用想也知道笨学弟没那个体力和自己玩滚床单的游戏。

确认报告真的完成了，管书淮继续窝在电脑椅里，然後像惊悚片的桥段一样，在昏黄的桌灯照射下缓缓转身面对陆元彻。

「……学长你刚刚在笑什麽？」又累又饿为管书淮莫名执著的娃娃脸添上几许哀怨。

陆元彻虽然常笑，但几乎都带点刻薄、嘲讽的味道。
极度偶尔，会有纯然温柔的笑容，只有自己可以看到。
但像刚刚那种发现什麽有趣事物的愉快笑声……他是第一次听到。

为此，就算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对，他还是想知道。

「你不是饿了？」偏偏在这种小事上执著？

「说嘛说嘛……」本来就很常出现的撒娇模式，还带上有气无力的气音，似乎有某种不良企图。

陆元彻皱起眉头。
现在是什麽状况？

他翻出下午吃剩的半截枫糖牛角，塞进管书淮正装可爱嘟起的嘴里。

「你确定不让我现在出门？」晚点摊子都收光只剩微波便当，他可别哭。

「胡──要！」一把抱住陆元彻的腰，管书淮边嚼著面包口齿不清。

像安抚宠物拍著学弟的头，陆元彻投降，「很无聊的联想而已。」

见管姓学弟兴致很好地继续抱著自己，脸颊还在胸腹间蹭啊蹭的，陆元彻只好接著解释。

「我刚刚在看的训诂学课本上举了个《大戴记．夏小正》的例。『十二月：鸣弋。元驹贲。』元驹是蚂蚁的意思。我只是想到我弟从小马变小蚂蚁很可怜而已。」

听著轻描淡写的解释，管书淮第一次听到从不主动提私事的陆元彻，提起他的家人。

原来，学长家的小孩是「元」字辈的啊。

「学长你都这麽叫你弟弟吗？」小马耶！那麽亲密的口气，好难想像。

管书淮抬起脸问，然後看到陆元彻的表情有一瞬僵硬。

「……没有。」那是某人的专利。

「那怎麽叫？」难得大好机会，管书淮装作没看见陆元彻的不自然。

「只有一个就直接叫弟啊，不然？」一直被追问，连带想起不愉快的往事让他的口气有点差。

「不知道啊，我又没有兄弟姊妹……」单就这个问题，他很无辜。

看著问题问著问著又低下头的恋人，陆元彻伸手拍拍他的头。
掌下褐色的短发很细、很软，就像小孩子一样。

「那麽，请问没有兄弟姊妹一党独大的管大爷，宵夜要用些什麽？」

「唔……我要老北方的蒸饺一笼，不要姜丝不要辣，要酱油，白醋多一点；真好味的排骨酥五块、空心菜一把、甜不辣两块、贡丸两串、鸟蛋一串，小辣，空心菜要烂一点；天水轩的百香绿大杯半糖少冰……啊，再加点一份和记的猪肉烙饼，不要豆芽菜和甜面酱。以上ˇ」

「……柜子里有泡面，要加辣加醋加冰加糖都随便。」

一把推开得寸进尺的家伙，陆元彻打算去睡觉。

「学长──」

本来饿得头昏眼花的管书淮忽然眼明手快，一把抱住恋人死活不肯放手。
从『学长求求你』进化到『学长我爱你』，被拒绝一次就更恶心一点的言灵攻击终於奏效。

当陆姓小厮在门口穿鞋时，拿好衣服正要进浴室的管大爷又有意见了。

「学长。」

「敢问大爷还有何吩咐？」

「你弟会像我这样使唤你吗？」

鞋子穿好，正要开门的手一顿，「……正好相反。」

弟多才多艺又八面玲珑，不尽情使唤对不起天地良心。

虽然，偶尔他会思考到底是谁该照顾谁。
偶尔。

看著学长丢下话就闪人的行径，管书淮笑了。

从之前几次经验研判，学长和父母的关系不是太好，但和唯一的弟弟感情应该还……不错吧？
起码，还愿意开金口使唤人家去做牛作马，而且要求一定比自己的更刁钻、更机车！

毕竟，他是那个只欺负喜欢的人的别扭学长嘛。

自从知道学长连过年这种团圆的大日子都不回家後，他就一直很担心。
知道他还有个可以说话的弟弟，管书淮稍微安心了。

望著抱在怀里的睡衣，再看看那颗蓬松柔软得很诱人的枕头，管书淮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一下下，就眯一下下。反正学长回来会叫醒自己，嗯，一下下就好……


四十五分钟後。

「爱睡鬼，起床。」

「不要……」

「宵夜买回来了，起来吃。」

「鼻邀……」

「吃一点垫胃再睡，快点。」

「胡敖……」

脸也捏了、肩也摇了，只差没泼水叫人。
陆元彻瞪著在床上滚来滚去，越回话越让人听不懂的家伙。

摆明整人要求东、要求西是吧？
学校附近的摊子果然收了，害他又飙车去市区观光夜市买是吧？
东西买回来了死活都叫不醒是吧？

陆元彻缓缓露出被恋人称作『刻薄』的恶质笑容，替习惯卷被子的笨学弟盖好被子後，转身去处理一桌子宵夜。


天亮以後。

「啊啊啊──！」

管姓学生的惨叫撕裂宁静的早晨时光。

「十、一、点？！学长你怎麽没叫我？！不对这不是你的责任，我的闹钟呢？啊啊我没有调闹钟就睡死了吗？呜哇死定了啦！钱老说最晚八点十分没收到就全组一起死耶！我死就算了其他人怎麽办啊啊啊──」

被惨叫吵醒的陆元彻缓慢地睁眼、缓慢地转头、缓慢地看著恋人急得跳脚慌得自言自语的惨况，然後缓慢地……在心里笑了。

发现枕边的学长虽被自己吵醒，却仍是一副未开机的面无表情，管书淮只好自力救济。

事已至此，他只能带著报告去研究室跪了！
自己被当就算了，总不能拖累全组跟他陪葬啊。
对，就这麽办！
报告、报告、他印好还用彩色文件夹弄得美美的报告呢？！

「嘎啊啊我的报告呢呢呢──」

原本，陆元彻是打算装死到底的。
但看管书淮陀螺似地在书桌前打转，死命寻找那份不存在这个空间里的报告，找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决定改变主意。

如果等一下学弟问他有没有看到他的报告，就老实跟他说自己早起帮他交了吧。
毕竟，大半夜翻遍半个市区就为了找几样宵夜这种蠢事，也是拜笨学弟所赐。

礼尚往来，不过如此。

在那之前，就让他幼稚地享受一下报复的快感吧。


＊＊＊


不过是听到他偷笑、不过是请他买宵夜爬不起来吃就被恶整。

原来压力会加大一个人的恶劣程度。
如果对象是处在期考压力下的学长，那更是没有「最恶劣」只有「更恶劣」。

这次事件後，管书淮同学用他差点吓出心脏病的小心肝和差点夺眶而出的男儿泪证明了这一点。

--

课程篇结束ˇ

接下来是指定篇和补完部份
一样照时间顺序
请多多指教~




眼泪

放寒假是件很美好的事，对学生而言；但放寒假也是件很痛苦的事，对大学情侣而言。

为什麽他要是台中人？
台中有什麽好？不是黑道火拼就是酒店辣妹，他想当摩登现代的台北人！
这样就可以跟学长一起回家了啊！

好怨恨呐……管书淮在心里把脸扭成孟克，无声呐喊。

「……你想被台中黑道追杀吗？」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数落台中的不是？

「学长──」

已经碎碎抱怨一早，管书淮死拖活撑到宿舍开放的最後一天，还是无法避免与君相别离的下场。

他要控诉这个无良的资本主义制度！明明叫学生宿舍还赶学生走是怎样？
你不收钱、我不付钱，大家和乐融融地继续住在宿舍里不是很好吗？
可恶！

「书淮。」

「嗯？」还带点哽咽的鼻音。

「你再不放手，我就要扁人了。」管书淮想当无尾熊是他的自由意志，但他不想被当尤加利树看。

「好嘛……」提著大包小包，管书淮不死心的问最後一次， 「为什麽我不能去跟你住？还是你来我家住也可以啊，我老爸三天两头不在家，又没关系。」

「答案一：你得回家。答案二：我得回家。」

从期初到期末，从告白到交往，短短五个多月的日子，感情进展迅速到他自己也有点讶异。

在喜欢著他，觉得他很可爱很惹人疼（顺便欺负）的背後，他也意识到这孩子是被怎样的家庭教养出来的。

管书淮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就算小五那年因为母亲病逝成了单亲家庭，他口中的『老爸』给他的关爱，有增无减。
父亲在他心里占了很重要的位置，这点，管书淮自己或许不清楚，但身为旁观者的他再清楚不过。

尤其是有对照组之後。

看著学长难得认真的神情，他叹了口气，「那我传简讯、打电话你要回，MSN不能装离线，BBS不能开隐身喔。」

──这家伙完全截断他能够耳根清静的後路就对了。

「好啦好啦。你再不进站，难道要追火车吗？」

「学长再见，我会活著回来的。」一步一回首。

「你要去刺秦王啊？叫你回家还不甘愿。」陆元彻终於笑了出来，「掰。」

「学长掰掰……」

直到那个像骨折老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潮里，陆元彻才敛下脸上笑意。

挤成这样，还是该开车送他回家的吧？
不过，一个系上学长特地送他回家，不会太奇怪了吗？

就像管书淮怕自己太黏人，不敢放话有空要去找他一样，陆元彻难得陷入这种拖拖拉拉的思考模式。

关於爱情的距离，彼此都还在适应。


＊＊＊


在外租屋就是有这种好处，不用因为被宿舍赶就提早回家。

附近没有其他同学，世态又如此炎凉，除非传出尸臭，否则死了都没人知道。
不会有人追著问：怎麽过年不回家？有什麽困难吗？还是和家里关系不好？

省得麻烦。

直到送走管书淮後的一个礼拜，陆元彻在租屋处信箱发现给自己的包裹。

望著手上的物体，怎麽看都是光碟片之类的东西。
地址是台中。
看著这地名，他怎麽想都只有一个可能。但，笨蛋学弟没事寄片子给他干嘛？怕他太寂寞不成？

甩头消灭这愚蠢的猜测，出外买晚餐回来的陆元彻掏了钥匙开门。

显然这不是适合配饭的片子。
看清镜头摇晃的自拍影片主角是谁後，陆元彻放下筷子想。

摇晃的镜头静止後，是管书淮抱著空心吉他的样子。


『咳咳！学长，我是书淮。欸，这样自我介绍超诡异的说。』傻笑。

『不要急著关掉嘛！这首歌我练了很久耶！虽然还是没有很厉害啦……咳，邮差把这片你大概会以为是A片，播了後可能更希望它是A片的东西送到你手上时，应该还没过19号吧？』


陆元彻看表，嗯，离20号还有两个半小时。


『如果过了……我会为了你去放火烧邮局的。』认真。

──你要烧邮局可以，但不要牵拖到我身上谢谢。


『嗯，这首歌是要送你的。第一次听到就很喜欢，一直会想到你，所以想送你当生日礼物。可是我找不到谱，求社团学长好久他才肯帮我抓谱。所以，听完就算想扁我，也可怜一下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嘛。好啦，真的不废话了。』


因为紧张有点僵硬的指法随著旋律进展变得柔和，缓缓流泄的空心吉他声，清新而温柔。

管书淮闭眼，轻轻哼著。


I don’t mind spending everyday
我不介意花费每天的时间

Out on your corner in the pouring rain
在倾盆大雨中守候著你

Look for the girl with the broken smile
寻找那个有著心碎笑容的女孩

Ask her if she wants to stay awhile
问问她愿不愿意稍做停留

And she will be loved
她将被我所爱

And she will be loved
她将被我所爱


It’s not always rainbows and butterflies
爱情不是只有风花雪月

It’s compromise that moves us along
互相磨合我们才能继续

My heart is full and my door’s always open
我的心为你满溢，我的门为你开

You can come anytime you want
你随时都可以来只要你愿意

Please don’t try so hard to say goodbye
请不要努力想离开

Please don’t try so hard to say goodbye
请不要努力想离开


闭眼轻哼，甚至微微皱眉的神情，让总是阳光灿烂的脸孔在此时看来，意外迷人。

有人如此全心全意为自己做了一件事，以庆生为名目。

日期在过年前夕，早习惯被同学们遗忘，成年後连家里也不再庆祝的生日，此时却有其他人知情，并且慎重地记住、给予祝福。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那句太过深情的告白和要他别离开的请求，的确如管书淮所愿，让他听进去了。

──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寂寞，还是被发现了。

脸颊湿湿的，但唇角是不自觉上扬的。

原来还有这种笑著落泪的情绪。
或许，可以称之为幸福吧。

萤幕上的吉他演奏已经结束，管书淮微红著脸。


『欸，还可以吧？我知道没有很厉害啦，我会再努力的。至於那个歌词……不要生气啦，他就写『she』啊，爱情不分性别，歌词也可以通用嘛！』
惭愧地低头，『好啦，我知道这理由很烂，可是我找不到、咦？干嘛闪红光？没电吗？不会吧？热狗你这个猪头！不是说要充好电再给我的吗？学长、学长──』


一片混乱後，黑幕。
粗制滥造的自拍影片结束。

「……笨蛋。」

对於这一切，他只给了这两个字评语。

反反覆覆把那首歌听了一夜，他没有上网找原唱，因为那没有意义。
在他心中，这首歌就只有这种唱法、只合这样的声音。

凌晨三点，他还是忍不住传了封简讯。
不到一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其实不大意外。

「唔，学长？你看到了啊……」明显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迷糊。

「嗯。」握著手机，他没有开口调侃的心思。只是很想听他的声音而已。

「我还以为过期了说……对不起喔，我同学那笨蛋忘记把电充饱，我後来弹了几次都没第一次好，所以……」

「没关系。」

「喔……学长？」

「嗯？」

「你还好吧？声音听起来怪怪的……这样我会担心……」

「你的声音才怪怪的。」话越讲越不清楚了，自己都没感觉吗？

「我刚在睡觉咩……啊，不过现在没有很想睡了，没关系……」

「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这样喔，那、那那那……你先挂电话……」

「不要。」

「为什麽不要……我想再听一下你的声音啦……」

「所以不要。」

「什麽所以啊？你很奇怪耶……好啦，你先挂嘛……」

喀。

「学长？学长哟？哈罗？可恶！真的挂啦？学长你这个无情的人！呜──」

哀嚎没半分钟，简讯声又响起。


不要在背後骂我。笨蛋，晚安。


盯著简讯，管书淮抱著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哼哼，学长你这个别扭鬼！嘿嘿……」

难得在家的管爸爸半夜听到惨叫，紧张地冲进儿子房间，却看到宝贝儿子抱著手机在床上乱滚，笑得一脸变态。

後来，管爸爸禁止管书淮在半夜使用手机，理由是影响到他的睡眠品质。
而管爸爸在管书淮口中从『老爸』晋级为『臭老爸』，据说就是从那时开始。

－－

歌词引用:Maroon 5 - She Will Be Loved




体育馆

第十八条

体育课程，学士班一、二年级为必修，三、四年级选修。
每周上课二小时，满一学期者，必修课为零学分，选修课为一学分。
必修课未取得学分者，得在修业年限之内取得，否则不符毕业资格。


盯著最後一句，企图挣扎什麽的陆元彻放弃地叹气，关上视窗出门。

「学长──！」

下课就直奔体育馆的管书淮等在大门前，过度青春地向远方的陆元彻挥手。

──我没瞎也没聋。就算没看到你也听到你了。

连这种反驳都懒，人还在停车场的陆元彻无言地向自家恋人走去。

不能怪他摆臭脸。
顶著35度的高温，就算刚才的车里有冷气、接下来的体育馆有空调，这段不到五分钟脚程的林荫大道，还是热得他想杀人。

但比起这些，叫管书淮来帮忙，或许才是让他火大的原因。
看著那个用力挥手，笑得比太阳还灿烂的笑脸，陆元彻只想叹气。

──这孩子，怎麽有越交往越笨的趋势呢？
虽然按照那孩子亲友们的说法，是被自己宠笨的。

「你就那麽喜欢运动？」挑眉，看他雀跃的样子，实在很难不泼冷水。

「运动有益身心健康啊！」管书淮笑。

「不稀罕。」即答。

不屑地回嘴，陆元彻走到体育馆门口，让自动开启的玻璃门将凉爽冷气迎面送上。

「可是我稀罕啊！尤其是你的健康。」

正要跨进馆内的身影僵了一秒，才继续动作。

「……书淮，你中暑了。」

知道恋人只是嘴硬，管书淮没再说什麽，笑著跟上。

似乎很不怕热的黑色长袖衬衫、以做运动来讲太过贴身的石灰黑牛仔裤、非常不适合跳上跳下的酒红色长靴……这人有没有一点点今天是要来做运动的自觉啊？

望著那帅气背影，管书淮只敢在心里摇头叹息。

第一站是体适能教室。

只供班级上课和测验的体适能教室，因为体育老师的交代特别让陆元彻单独使用。

四下还缺一门体育课是他不对，纵使他万分讨厌流汗和劳动。

身为一个四年都拿书卷奖的优等生，卡著一门低年级就该修过的体育不能毕业，实在是耻辱。

做好流汗流到死，活生生打一学期的网球、羽球、乒乓球的准备，没想到去教务处问，得到的竟是请自行找老师上课的答覆。

──这是放水的意思吧？

陆元彻找上大一带过他的体育老师。

去办公室时，陆元彻正好碰到老师在讨论带队出国比赛的事宜。
看了申请表一眼，体育老师很乾脆地签名，从桌上翻出一本『健康体育护照』交给他。

「找个人帮你纪录，弄好交我桌上就行了。」

陆元彻翻了下手中的护照，坐姿体前弯、一分钟屈膝仰卧起坐、立定跳远、1600公尺跑走、三分钟登阶测验……这些体适能项目，做一做就有那该死的体育学分？

老师拍拍陆元彻的肩，「我还要和主任讨论带队的事，不招呼你了。加油吧！」

「……谢谢老师。」

向老师道谢後，陆元彻离开体育中心。

然後，变成今天这局面。

木质地板上铺著软垫，管书淮已经坐下，研究起那本体育护照。

「学长来，坐好。」

看著他认真研读的表情，脱鞋走进来的陆元彻忽然觉得有趣，难得听话地乖乖坐下。

「把脚打开。」

空气凝结了一秒。

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发言，管书淮红著脸指向那本护照，「这、这上面就这麽写嘛！不信你看！」


１、受测者坐於地面或垫子上，两腿分开与布尺两边15公分处同宽，膝盖伸直，脚尖朝上。


瞄了护照一眼，陆元彻很平静，「我没有不信你，继续。」

「然後把布尺放在两腿中间……」这回，拿布尺往对方双腿间放的动作半途就定格，「这、这手册到底是哪个变态写的啊！为什麽每个步骤看起来都像在性骚扰！不是叫人家脚打开、就是把东西放进两腿中间！变态！」

看著学弟脸红摔书的激动样，陆元彻只是淡淡说了句，「心中有佛，众生皆佛……」

用的是佛印和苏东坡的典故，拐著弯在吐槽管书淮──『因为你满是性骚扰的念头，所以看到的东西才会变这样吧？』

「学长……」又羞又窘的管书淮头低得不能再低。

说实话，他没那个脸反驳。

因为他真的很喜欢学长，而且是很喜欢、很喜欢到快变成爱的那种。
和喜欢的人单独在一起，会胡思乱想本来就很正常嘛！

达到欺负人的目的後，陆元彻揉乱管书淮的头发，「脸皮薄成这样，要当变态还要努力啊。」

「我没有要当变态！」

「好好好……」

敷衍著，陆元彻伸长手把书捡回来，把剩下步骤研究完。

只见陆元彻打直膝盖，双手交叠，缓缓向前弯腰。
前进速度很慢很慢，直到修长指尖最终停在布尺上的某一点。

10公分，连脚跟都没碰到的丢脸长度。

看著这成绩，本来要拿笔登记的管书淮瞪大眼，「那个、学长……你要不要再努力一下？」

基准是25公分耶……这成绩会不会太损形象了？

「不要。」一秒。

10公分就10公分，想笑就笑他没差。

「好啦！再试一下？」

不等他反对，管书淮连忙巴上陆元彻的背，轻轻施力往下压。

喀！

他发誓，他真的听到了！
那是骨头的声音吧？学长的腰或脊椎应该……还没有断吧？

「学、学长，你还好吗？」

「……如果有一个58公斤的沙包压在你背上，你会好吗？」

正打算起身的管书淮看到陆元彻的手稍微碰到脚跟基准线，又打消念头。

「学长你看，变15公分了喔！」

「那又怎样？起、来。」他的脊椎痛到快断了！

「再一下嘛！搞不好压久了长度又变长了啊！」

这一次，管书淮同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发言，甚至爱上这种赖著恋人的感觉，开始把脸颊凑在恋人背上摩蹭起来。

喔喔，这感觉真是幸福啊……

「……管书淮。」

「嗯？」学长讲话的时候背也会微微的震动耶。「什麽事？」

「──滚、开！」

直到管书淮被陆元彻用尽全力从背上侧摔下来，又被半真半假地用脚踩上胸口，他才知道，其实那叫做『愤怒的颤抖』。

「学长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嘛！学长──」

连第一项都没填上成绩的健康体育护照，当天下午就被交回体育老师的办公桌。
奇怪的是，那年陆元彻还是顺利毕业了。

据说，是有人去体育中心苦苦哀求外加一年的免费工读生换来的。

至於那个神秘好心人到底是谁，一向爽朗的某体育老师只是一贯爽朗地笑著，没有回答。




唇膏

後半段有十八禁描写，慎入。

「啊。」

萨克斯风的悠扬中，管书淮不大不小的惊叹声成功拉回陆元彻的注意力。

「怎麽？」陆元彻越过眼前的笔电萤幕，花了一秒看向被冷落整个下午的恋人。

管书淮指著玻璃杯缘上的痕迹，表情微妙，「……唇印。」

「没洗乾净？」什麽烂店？连杯子都洗不乾净。

陆元彻心里边骂，手上敲键盘的飞快动作也没慢下。

知道学长心情一不好嘴巴就更不好，光看眼神就知道他一定在心里把这家店从老板到工读生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管书淮连忙澄清，「不是啦！是我的。」

陆元彻挑眉，「你？为什麽会是你的？」

继续劈里啪啦敲键盘。

「护唇膏啊。」

「护唇膏？什麽时候买的？」

劈里啪啦敲键盘继续。

「之前草莓送我的，本来没用就一直放著。」

「那现在？」听到不寻常的消息，陆元彻终於停下手，暂缓作业。

「最近天气很乾啊，你之前不是念我都不喝水，才让嘴唇裂到流血？我本来想去买，刚好看到抽屉有一条就用了，结果把杯子弄成这样。」

管书淮晃晃水杯，一脸无辜。

「……草莓为什麽送你护唇膏？」

「学长你很在意？」管书淮因为这个问句莫名开心起来，整个下午被冷落的心酸寂寞瞬间一扫而空。

「没有。」一秒。

陆元彻继续回去敲键盘。

「学长……」管书淮的心情又瞬间跌落谷底，而且是绝情谷底，要十六年才能爬上来的那座。

看笨蛋学弟可怜兮兮，一脸快哭快哭的样子，陆元彻键盘也不敲了，把笔电阖上。

「说，你今天硬拖我出来到底是要干嘛？」

管书淮向来都会体谅他的忙碌和暴走，今天不知道在坚持什麽，死拖活求硬把他拖出门。
结果？

「啊就、就……」

「十啦！九。说！」

「……学长，你不觉得唇印是种很玄的东西吗？」

──管同学，不要以为蠢问题用歌词句型问就比较不蠢。

心里骂归骂，陆元彻耐著性子随笨蛋学弟起舞，「所以？」

「这是种宣示主权的表示，还是希望被宣示主权呢？」

问题听起来比较不蠢，但还是没头没脑。

叹了口气，管姓少年很认真解释他的烦恼让恋人理解，「女生擦口红，然後印在对方身上，是为了留下痕迹吧？那如果女生送这种东西给对方呢？是希望对方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吗？」

第一时间想反驳：『女生只是爱漂亮，所以擦口红』的陆元彻听完问题，脸色变了。

「……多久之前的事？」

「嗯……」到底是多久以前呢？

「管书淮。」声音比脸色更冷了几分。

「唔……应该快一年前吧。」

「一年前？」

一年前的他们还没在一起。

「……你不知道？」学弟笨归笨，纤细敏感的地方还是有，尤其是感情方面，不可能不知道。

「啊哈哈……」看学长摆明不信的表情，管书淮也很直接地傻笑想打混带过。

不可能不知道，那麽明显到不像暗示的暗示。
但她可是同班三年，益友兼损友的那个草莓啊！

学校的风气很开放，对於同性恋情的接受度在大学之中大概仅次於出产同性恋的艺术学校。
甚至，大一刚进来就有好几个学长、同学试图对他表示好感，对那些皮粗肉厚的男生，他是拒绝得乾净俐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草莓不一样。

她再恰北北、凶巴巴，也是个需要保护的女生，也会在半夜摔车时打电话给他求救，还哭著说她好痛好害怕，要他快去救她。

当初，管书淮找了半天，才在路灯坏掉的郊区大水沟边找到她，不远处就是鬼故事盛传的乱葬岗。
他送她去最近的医院挂急诊，上药、打破伤风针。因为有摔到头，还在急诊病床边看了她一夜不敢睡，就怕她可能会一睡不醒。

那是第一次他发现平常凶悍强势的草莓，也只是个柔柔嫩嫩的小女生，她的身高甚至只有一百六十公分。

那次之後，草莓看他的眼神变了。
他知道，却不能让草莓知道他知道。

面对很重要的朋友，那一句拒绝无论转化成任何形式，他都说不出口。
太害怕失去。
於是就这麽鸵鸟地拖著，直到学长出现，让他为爱勇往直前地出了柜。

「所以？」笨学弟现在对自己旧事重提，在想什麽？

「所以我在想，在今天这种日子……」看到恋人皱眉疑惑的神情，管书淮不大意外地叹了口气，「难得天气好，出来透透气也好啊。」

据说，在二月十四号的告白，会在三月十四号收到回应。

草莓那封随著护唇膏附上的告白信，因为自己的软弱胆小注定永远得不到答案。
那自己呢？
今天是第一个和学长共度的白色情人节，他还是奢求自己的情意能有所回应。

虽然他知道，学长对过节的观念很淡薄，甚至连过年都不看重，何况这种连日历上都不会印的外来节日？

偶然翻到草莓送的护唇膏真的是意外，会提出来对正在忙的学长无理取闹……就代表自己还是不死心吧。

因为不安，任性著，贪求被回应。

听著笨学弟摆明牛头不对马嘴的结论，陆元彻也不急著马上追问，低头看了看表，「还有点时间，想想要去哪里，我把这段写完就走。」

「咦？」

「怀疑啊？」

「没有没有！」用力摇头，「您忙，您先忙。」装出谄媚的笑容，管书淮愉快地翻开看了一下午都没看进眼的旅游杂志。

看著笨蛋学弟开心的样子，重新打开笔电的陆元彻在心里叹气。

──恋爱果然是患得患失的麻烦。
虽然，他还挺乐在其中的。

二十分钟後，正当他们要离开那家窝了一下午的咖啡店，屋外下起倾盆大雨。

哗啦啦的雨势惊人，把管书淮满心期待的脸都下垮了。

看著屋外行人纷纷走避，四周小店也赶紧把写著白色情人节促销的各种特价商品收进店里，陆元彻了然地笑了。

两人合撑一把伞离开屋檐走入雨中，为了配合管书淮的身高，陆元彻稍微压低身子，看似要谈话的样子，在恋人颈边落下一吻。

「……如果要做记号，我偏好直接用咬的。」

管书淮愣住的脚步和瞬间爆红的脸完全在陆元彻的计算中。

「至於，白色情人节的回礼……」故意把语尾拉得老长，盯著那双期待而闪亮的黑眼睛，陆元彻更愉快地笑了，「因为今年我没收到情人节礼物，从、缺。」

「哪有这样！我明明都……」都山穷水尽一时头昏照著死热狗的建议把自己洗好脱光躺上床让你吃乾抹净了学长你这个没良心的还说没收到礼物──？

「你又没绑缎带、装礼盒。还是说，你要我写张收据：『本人已於民国○○年二月十四日，收到管书淮同学青春的肉体一具，经查核後无误，特此签收。陆元彻签名盖章。这样？」

「学长──」

管姓少年惊觉被骗失身的惨烈哀号，无人关切，就这麽被淹没在外头暴烈的雨声中。

＊＊＊

「学长……」

各种羞於启齿的欺负让娃娃脸染上煽情的粉红。
因为双手被缚，只能不断扭动，弯曲身体下意识不停摩擦床单。

「嗯？」

「唔……解开……」管书淮不死心地再扯扯手腕上的红色缎带，柔韧布料只是随著施力更加陷入，越来越紧。

「书淮，你喜欢蓝色？还是绿色的呢？」认真思考缎带配色的陆元彻置若罔闻，用再平静不过的语调询问。

「……你还要绑哪里……啦……」

企图用柔软微哑的声音怒吼，赤裸身躯上满是舔舐水泽和青紫吻痕的管书淮忍不住发飙，却在问句完成後自己想到答案。

「还是选黑色吧。」陆元彻缓缓扯开手上的黑色缎带，终於移过视线看向躺在床中央任人宰割的管姓少年。

感受到恋人往自己下身打量的眼神，管书淮觉得刚才被狠狠欺负的地方又开始骚动。

「学长……你在生气吗？」

「为什麽？」

跨坐在少年身上，陆元彻冰凉的手指一指接一指像慢动作格放般，贴上管书淮下身热烫挺立的器官。

「唔、啊！因为……你都没什麽笑容啊……」

右手正拿著黑色缎带比划预计缠绕角度和圈数的陆元彻停下动作，低下头凑近那张有些不安的娃娃脸。

「像这样吗？」

陆姓学长扬唇，缓缓拉开笑容。

被小学弟看傻眼的反应逗乐，陆元彻贴上那双已被啃吻至红肿的唇，轻轻舔舐。

过度轻柔的动作，挑逗诱惑的力道却不减。

面对名为『陆元彻』的攻击，防御力永远是零的管书淮觉得像失血过多般晕眩。

每一次、每一次都被眼前这人操弄於股掌之间……最恐怖的是自己完全心甘情愿。

──原来，爱情是暴力到如此绝对的东西？

没想到小学弟可以对著自己的脸发呆神游，陆元彻一手捏著管书淮的下巴，一手绕到小学弟身後，探进方才已被欺负过好几次的入口。

「啊！学、学长！嗯……不要再……」

「想什麽呢？」

被温热内壁包裹的指头翻转著，一寸一寸探进又退出。
进出之间的牵动扬起欲望，骚动不已。

禁不起这种拷问的管书淮细细颤抖，努力把想问的话说出口。

「我在想……啊……你是不是、呜、在吃醋……」

「……嗯？」

按压著被彻底摸透的敏感点，陆元彻另一手握住小学弟挺立的顶端，就著上头再度沁出的液体不断摩擦，堆积快感。

「因为我……我故意拿草莓的事……啊嗯、啊啊啊──！」

管书淮大口喘气摔回枕头上，闭眼完全不敢正视陆元彻不知第几次被自己溅湿的手掌和身体。

用面纸擦掉自己手上和两人身上的白浊，陆元彻的声音依旧冷静。

「你说，你是故意的？」确认语句则是演出来的意外。

──对，他是故意的。

和学长在一起到现在半年多，这条洒满粉红玫瑰花的道路却像浮在半空，总不踏实。
还是会奢望没有营养的甜言蜜语。

得到学弟坦承的同时也发现自己过度在意的幼稚，陆元彻终於收手。

三两下解开绑了小学弟一晚的红色缎带，看到手腕上交错的瘀痕时，陆元彻皱了皱眉，翻出药膏在伤痕上仔细涂抹。

窝在陆元彻怀里，享受学长大人亲自为根本不算伤口的伤痕上药的服务，管书淮倚在陆元彻胸前蹭了蹭，轻轻叹气。

「……会痛？」

管书淮摇头，「只是後悔了……然後，很庆幸。」

安静等待管书淮的说明，陆元彻用微凉手掌将小学弟上好药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

「……我後悔不该拿草莓的事刺激你，这对草莓也很过分。」管书淮低著头认错，「然後啊……看到你很心疼的帮我上药，我很庆幸。还好……你没有变成奇怪的人。」

「嗯？」

「我……」迟疑著挣开陆元彻的手，明明在恋人怀里，管书淮却选择双手抱膝把自己环住，「我高二那年有过一次经验。对方是个有点交情的社团学长，毕业典礼那天跑来找我，说想替高中生涯画上句点之类的吧。我那阵子心情很糟，每天都很想死，大概也是被太阳晒昏头……就答应了。」

管书淮的身後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第一次还满正常的，但後来他就开始用道具。手铐、乳夹、跳蛋、按摩棒……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多少东西在我身上……」管书淮驼著背，紧紧抱住自己，「我害怕的不是那些道具，甚至觉得很刺激，但那个学长越玩越疯的表情很恐怖，像忽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下手也越来越没有节制……」

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的陆元彻终於有反应，一把将小学弟揽回怀里抱住。

「照理说我们第一次的时候，我应该会想起来那件事的，可是没有。刚刚也是喔，就算你还想拿黑色缎带绑我那边、唔──」

管书淮剩下的话，落在陆元彻口中。

安抚心情的亲吻有些急切，力道却很温柔，是管书淮最无法招架的东西。

「以後不会了。」

陆元彻的承诺响在耳边。

「……嗯。」

细碎亲吻，安静拥抱，好像这才是今晚最贴近彼此的时光。

「……你刚刚说你的高二怎麽了？」

被折腾整晚，残留最後一丝清醒被带到浴室清洗的管书淮挂在陆元彻身上半眯著眼，「喔……高中生嘛，对人生忧郁迷惘也是很合理的啊。」

「是吗？」陆元彻淡淡反问，「眼睛闭起来，冲水了。」

等伺候管大爷沐浴更衣到盖好被子，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之後，陆姓小厮才能走进浴室清理自己，然後，带著菸盒和打火机走到阳台。

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的深夜，只有远方模糊的路灯和菸头火光。

在一起後越来越少抽菸的陆元彻不断想著方才管书淮讲述往事的表情。

不打算追问，却又不是真的不愿知道──不管是那一次和别人的经验或被回答没什麽大不了的绝望心情。

陆元彻紧紧握著那些五颜六色的缎带，然後，用力将它们丢进阳台门边的垃圾桶。




喷水池

『本片已播映完毕，谢谢您的观赏。离座时请别忘记随身物品及垃圾，竭诚欢迎您下次再度光临……』

灯亮，散戏。

黑暗中一直握著的手，在灯亮後轻轻放开了。

随著拥挤人流离场，情侣的脚步停在影城外的造景喷水池边。

看著方才在片中出现的那座一模一样的喷水池，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眼。

「坐一下？」陆元彻指指水池边的双人椅。

「好。」还没完全自剧情抽离的管书淮乖乖点头。

闹轰轰的影城广场人来人往，方才出现在萤幕中的场景如今看来，像少了萤幕隔绝的另一场夜戏。

「学长……」握著饮料纸杯，直到里头的冰块都融了，管书淮开口，「你觉得，那个女主角为什麽到死都不肯许愿？」

「舍不得吧。毕竟那是情人给的定情物，也是唯一可以让她想念的东西。」

「但只要她把那枚金币丢进许愿池，她就不会死了啊。搞不好还可以等到她的情人回来。」

「你真相信许愿这种事？」原来小学弟那麽天真烂漫？

「故事设定就是这样啊！」可恶，干嘛用那种在看小少女的眼神看他！

「还有人集满七颗龙珠召唤神龙咧！也没有人质疑过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龙啊！」

「你那麽激动干嘛？」严格来说，那个故事本身很离奇吧？

「我只是觉得定情物没那麽重要而已……」

「这你要问导演吧？天晓得他在想什麽。」

「所以我很少看国片嘛！导演要讲什麽都不讲清楚。」好莱坞多棒啊！遵循著可预测的大方向，精采刺激娱乐性十足。

「不用钱的首映票，不要计较那麽多。」伸手揉乱管书淮有些褪色的褐发。

他对电影没太大兴趣，但那是弟寄来的首映票，加上两人刚忙完期末，正想找个名目放松一下。

天知道会看到这种从头沉重到尾的片子。

早知道就去看同档的恐怖片，抒压效果或许还好些，啊不行，这笨蛋怕鬼片……

「……我只是疑惑定情物是不是那麽重要而已。」

看了跳针似的管书淮一眼，现在是鬼打墙吗？

「大概吧。」陆元彻随口回应。

「那你为什麽没送过我？」

「嗯？」

「定情物啊，你没送过我。要是以後你战死异乡，我连握著定情物断气的机会都没有耶。」

忍住大庭广众下把恋人拎起来摇的冲动，陆元彻咬牙，「管同学，你是巴不得世界大战还是希望我早死早超生？」

还有，你这个梗会不会铺得太久了？
亏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太多愁善感，啧！

「不是啦！我只是、只是……」管书淮低头把吸管咬得乱七八糟，只是个没完。

陆元彻无奈叹气，「你很在意这个？」

「也、还好啦……」继续咬。

还好个头！瞧他那副小少女的娇羞样……
如果手上的是手帕不是吸管，也会被他咬得不成形状吧？

「……你想要什麽？」

「啊？」

「我问，你想要什麽定情物？」这三个字很蠢，一定要逼他在公众场合讲？

张口放过被牙齿蹂躏得不成形的吸管，站起身连著纸杯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管书淮也叹气，「学长，你很多时候都没中文系的浪漫耶。」

这麽直接乾脆把信用卡丢给他叫他自己去买，搞不好他还会开心一点。
他记得学长拿的是白金卡。

怎麽？得了便宜还卖乖？

跟著起身，陆元彻睨了管书淮一眼，「念中文系就是我这辈子最浪漫的事了！」

这麽说也没错。
把学长三百六十度翻一圈看，他都像念理科的人。
加上那种实际又刻薄的性子……要不是因为同系，知道这人是甄试上的高材生，要说他念的是重感性的人文学科，不如说他管书淮高大英挺万人迷算了！

管书淮回神正要开口附和，却发现陆元彻已经离开座位走人了。

「学长！等一下啦！」冲上前拉住。

停在喷水池旁的陆元彻望著管书淮，「你慢慢想，想到天荒地老再告诉我。」

「我已经想到了！」

「喔？」

「你有没有两个五十块？」

闻言，陆元彻低头翻了翻皮夹，把刚好有的两枚伪金币放在学弟伸向上的掌心，「然後？」

「你一个我一个，闭上眼睛背对喷水池。」

「喂。」还真要许愿啊？

「好啦好啦。快点！」

你这笨蛋，不知道这种正中影城老板心思的举动有多笨多蠢吗？

盯著管书淮兴致勃勃蓄势待发的样子十秒，陆元彻最後啧了声，照做。

噗通噗通的两响水声。

管书淮闪亮亮地睁开眼，望著身旁恋人问，「学长学长你许什麽愿？」

「希望管书淮同学不要继续笨下去了。」一秒即答。

「……学长，你不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所以你还是会继续笨下去就是了。」对不起，他错了。

「没关系，我的成真就好。」大度地拍拍学长的肩，管书淮很快地振作。

「……你许什麽？」

「不告诉你！」啦啦啦──求我啊求我啊！

看著学弟难得的嚣张样，陆元彻耸肩，「当我没问。」

「学长──」

「回家。」

大步一跨，陆元彻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电影院就电影院，外头没事搞什麽喷水池？神经！

＊＊＊

「喝！」

开门回家就被迎接他的不明物体吓了一大跳，管书淮拍著胸口，抖著手指问那个窝在墙角看小说的同居人。

「学长！那那那、那尊是什麽鬼？」

「人家是美神维纳斯，不是鬼。」埋在书页间的脸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答。

「我也知道她是维纳斯！」不是每个女人都喜欢脱光光站贝壳上的好不好！

「我是说，为什麽她会在家里！」

「你不希望家里有别的女人？」

「对！」点头、愣住，「不对！学长你不要转移话题！我是说为什麽家里会有个维纳斯喷水池啊！你以为这里是占地千坪的欧风别墅吗？」

就算是，有人把喷水池摆在客厅正中央的吗？

「你的定情物。」放下厮杀得正激烈的吸血鬼和日本剑客，陆元彻一脸平静。

「蛤？」

「还蚵咧蛤。」陆元彻想到手上小说里提到的奇妙疫苗，不知道改变人类型态的同时，可不可以顺便提升一下智商？学弟再笨下去，他搞不好会想提分手。

「……学长你什麽时候做事风格那麽夸张我都不知道。」再说，他要的是有特殊意义的定情物，要座花钱占空间，不好看更不能吃的石膏喷水池干嘛啊？

「……管同学。」

「有。」举手。

「你还挺难取悦的嘛。」喜欢许愿爱丢硬币，弄一座喷水池给他玩这样又不对了？

「……学长你被我传染了？」装傻还真笨啊？

「幸好没有。」站起身伸伸懒腰，陆元彻解释，「那是我弟这次秀要用的道具，天晓得为什麽要堆我这里。」

原来物主是陆家弟弟啊。管书淮恍然大悟。

陆家弟弟不愧流著陆家的优良血液。
据说是被学长刺激才一气之下从中文系转服装设计系，在大考前夕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却没有意外地考上国内最优秀的艺术大学服装设计系。

当初自己和学长相认的那条刺绣牛仔裤，也是出自陆家弟弟的手笔。

但学长很讨厌提家里的事。
自己运气好，碰到几次陆家弟弟打电话或传ＭＳＮ来关心哥哥的实况现场，加上冬沁学长售後服务良好的继续出卖、咳，分享相关情报……相处近一年，自己知道的也才这麽多。

但就算优秀如陆家弟弟，也会有不如意的事。比方说，他家那个明明很重情却别扭得要死的哥哥大人。

这次，陆家弟弟会做出这种莫名奇妙的事，也是为了要制造和学长见面的机会吧？

管书淮越想越感慨，把视线放回眼前的巨大路障。

「……所以，还是没有定情物？」唉，这种庆幸又失落的心情是怎麽回事呢？

「你早就有了不是？」陆元彻好心揭晓，「那个大花喜饼盒。」

「咦？啊啊──你偷看？！」控诉。

「我才不想偷看你那种小少女兴趣。」一脸鄙弃，「是上次问你吹风机收哪时，正好开门看到的。」

抱著个大花喜饼盒，把里头的纸片一张一张拿出来看，又宝贝万分地收回去。
他有瞥到，那些是他们一起去看电影、看展览、外出玩耍的票根。

这孩子，真的很可爱啊。
那麽珍惜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又不一样。」咕哝。

自己收集的东西和学长送给他的东西，本质上就有天壤之别。

「我说了，你可以想到天荒地老。」

管书淮愣住。
也就是说，这是张无期限可兑现的支票？

上前吻住那张正要开口的嘴，陆元彻边吻边笑，「先复习一下定情之吻，嗯？」

「唔，嗯……」

哪有人在复习这种东西的啦！
心里碎念著，双手却再自然不过环上陆元彻的颈。

轻柔舔吻无关欲望，细细碎碎，拼凑成恋人间的甜蜜。

闭上眼享受亲吻前，管书淮看著客厅中央的那座喷水池。

其实，他也是不相信许愿这回事的。
但对於难以掌握的未来，多一份确认总是好的。

很简单的愿望，却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百分之百兑现。
所以许愿、所以要求，想办法留住什麽。
就像陆家弟弟莫名其妙把学校走秀要用的石膏喷水池堆在这里一样。

都是因为……喜欢吧？

但自己目前显然占了优势。
抱著眼前梦寐以求的人，管书淮还是忍不住小心眼地和对方的亲生弟弟做比较。

希望两人能就这样一路走下去，希望瞒著学长不说出口的愿望能实现。

『如果能和这人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相框

在管书淮准备研究所考试时，两人分了手。
一个学期後，放开的手再度牵起，陆元彻也就把家当搬了回来。

看著一件一件物归原位的东西，管书淮有点想哭。

觉得少了什麽很久的小套房，终於又变得完整。
原来，是这个样子。

瞥了窝在沙发上神情复杂的学弟一眼，对他没打算帮忙的态度，陆元彻没说什麽。

自己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当初搬走的时候四箱书、两箱衣物和杂物；现在搬回来也差不多。

「学长？」盯著陆元彻的书桌，他终於发现违和处。

「嗯？」陆元彻正忙著把书上架。

「你的全家福呢？」原来是少了放台灯下的那个雕花相框啊。

「……没有那种东西。」

「有啊。就是那个银色的雕花相框啊。我还说那麽花俏的东西不像你的风格，不记得了吗？里面装的是你们家的全家福，当初我说你长得比较像妈妈，你还白了我一眼耶！」

「……我说，没有那种东西。」

他发誓，他看到学长的脸扭曲了一秒。

「嗯，你没有那种东西，是我的记忆被外星人改造过了，请不要介意。」管书淮严肃地点点头，决定不要白目下去。

「很好。」陆元彻点头，很欣慰学弟变聪明了……一厘米吧。

少了全家福相框的书桌看起来很诡异。

看来很薄情的学长其实是个很重情的人，从放家族照在每天都会待的书桌上这点可以看出来。

这样的学长好可爱。

所以，发生了这种睁眼说瞎话的事，主角若无其事，倒是他这个旁人介意得要死。
这一介意，就是两个月。

六月中，管书淮的毕业典礼。

平常衣服都随便穿的管书淮在毕代的三申五令下，只好乖乖穿衬衫打领带出席。

九点半开始进场的典礼，九点，还有人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学长？学──长？」领带打著打著差点没勒死自己的管书淮，最後只好硬著头皮把看Paper看到天亮才睡的陆元彻挖起来。

非常缓慢地睁开眼，眉间皱纹刚好可以夹一张书签的陆元彻瞪著恋人，连开口都不想。

「帮我打领带，我快迟到了，拜托！」明明是按照草莓教的方法啊！为什麽这领带在草莓手上那麽乖巧，难道它还有灵性会认人不成？！

沧海桑田的沉默後。

「……跪下。」

连傻眼都没有就扑通跪在床边的管书淮，仰脸看向龟速起身，盘坐在床上的学长。

一边感动著学长对自己真好，一边又为自己如此言听计从感到复杂。

看高高在上的学长低垂眉眼，三两下解开他越打越死的结後，重新将领带绕过衬衫衣领，交叠、穿越、束紧，最後调整摆正。

这样的陆元彻看得他目不转睛，胸中忽然有股奇异的情绪。

「滚。」

「喳！」

三两下爬起身的管书淮抱著恋人的脖子，用力啵了一下道谢。
被偷袭的陆元彻毫无反应，抓了棉被又倒回去睡。

拎了背包和钥匙正要冲出门的身影忽然在门口定住，「学长我中午就回来了，等你睡醒我们去吃饭！」

前脚已经踏进梦乡的陆元彻伸出一只手不耐地摆摆，代表他听到了。

「那我出门了喔！学长掰掰！」

刻意放轻的关门动作和落锁声响在管书淮离开後就太安静的屋里。

闭上眼没五分钟的陆元彻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

＊＊＊

好不容易挣脱拍照魔上身的同学、学弟妹们，管书淮抓著毕业证书，从闪光处处的礼堂左闪右躲地逃出。
然後，愣在礼堂大门口。

对面树下站著一个他以为不会出现的人。

毕竟是从大学生变成研究生的纪念分水岭，没有那人到场观礼见证是有点遗憾。
至於臭老爸就免了，要他舟车劳顿赶来太不孝了。
但想到两人还在一起，而且是同一间学校，多少，释怀了。

没想到……

「学长──！」

只差没有飞扑而上的管书淮看著眼前的恋人，感动得快哭了。

「热死了。」原本倚在树旁等待的陆元彻摘下墨镜，劈头就是抱怨。

「那我们快走。吃饭？还是你想先回家？」

「管、书、淮──」中气十足的女声从後杀来。

「啊！草莓你来得正好！帮我和学长照一张，快快快！」

「……喂。」

「好啦学长！今天我毕业耶！一张就好、一张就好？」为他忍耐一下嘛！

当初分开时连张睹物思人的照片都没有，很寂寞的。

「学长，可以吗？」抓著相机一路杀出来的曹以莓看著眼前脸色很臭的陆元彻，保险起见再问了一次。

「……要照就快点。」

「耶──！」

管书淮连忙挽著陆元彻的手，甜甜蜜蜜地比了个YA；身旁的陆元彻无奈之馀，勉强扯扯嘴角，算是个笑。

「墨镜！我的墨镜碎了──」

「保安！我要保安──」

「可鲁！可鲁你不能死啊！可鲁──」

跟著曹以莓出来逮人的一班同学看著眼前的情侣合照，顿时哀鸿遍野。

至於一时心软答应拍照的陆元彻，被管书淮那班心里很崇拜，但平常不敢接近的同学们团团包围，也要求合照拖了很久，怒到差点让中文系的毕礼变丧礼……又是另一回事了。

＊＊＊

照片洗好後的某一天。

「搭啦～这个送你！」管书淮满心欢喜地递了个长方形纸包给陆元彻。

「干嘛？」

「你拆啊！快点！」

催眠自己没看到乱摇的狗尾巴，陆元彻三两下撕开包装纸，然後看著手上的东西，皱眉。

「怎样？这个还可以发光，很酷吧！」他可是挑了很久的好不好！还贵得要死，跟卖家讨价还价了很久。

「……管书淮同学。」

「有！」

「你的品味……」真的很糟糕啊不是我要说。

手上的礼物是个大红色的心形相框，刚被管书淮一按，现在正一闪一闪发著红光，闪得他很想杀人。
里头的内容也没好多少，是毕业典礼那天的两人合照。

这个死小孩居然得寸进尺，一下嫌闪光太亮、一下嫌构图不好看，一连照了十张有吧！他以为在拍大头贴啊！
到最後别说假笑，没冒青筋就算他修养很好了！

「大红色喜气嘛！放在书桌上也很明显，以後你念书都可以看到喔！」

──所以，这是替代品？
取代那个他对亲情绝望後，也装死不承认存在过的全家福？

「学长？」

应该，不算踩到地雷吧？
就算被炸他也认了，他是真的很在意学长那天的表情啊。
看起来就很想让人抱著秀秀……

「……谢谢。」陆元彻难得坦率地道了谢。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法那麽坦率。

「那，学长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这件事他也在意很久了。

「……你说，我考虑。」

「就是啊，那个、以後有需要的话，你可以帮我打领带吗？」

「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看著学弟脸上挣扎犹豫的表情，好心补了句，「教到你会，不收学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我可以帮你先打起来备用，要用的时候调松紧就好。」

「可是我喜欢你帮我打领带的样子啊！」那让他觉得很幸福。

喔，原来那天那种奇妙的感觉就是幸福感啊。
而且，还挺像贤慧的小妻子帮要出门上班的老公打理门面的样子。
虽然那天的学长高高在上，还一开口就叫自己跪下……不过这种话打死都不能讲，只能偷偷想、偷偷的想。

「……又傻笑什麽？」肯定没好事。

「没啦。好不好？好啦好啦？」

「……随你。」

「耶！学长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吵死了。」

之後……

「刚刚讲话不是很大声吗？嗯？不是说很爱我？」

「唔、学长……我……」

「再说一次？嗯？」

「学长……呜……」

所谓爱在心里口难开，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




电吉他

这是发生在管书淮毕业典礼前的事。

难得的午餐约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隔壁不断传来的情侣谈笑声，连肉麻兮兮的腻称都一清二楚。

正用叉子戳著笔管面的管书淮停下动作。

「学长。」

「嗯？」

漂亮的手势，优雅的吃相。
陆元彻在咽下口中面条之後应了声。

「为什麽你没有给我取腻称？」那种情人间的专属腻称。

望了盘中的西班牙海鲜们一眼，陆元彻从善如流，「小管、小书、小淮，你要哪个？」

「小管……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看了你的花枝一眼！」怎麽不叫中卷算了？做成三杯还可以当下酒菜。管书淮哼了哼，「驳回。」

「不然，你同学平常都怎麽叫你？」

「同学喔……」管书淮边想边扳手指，「草莓和热狗都撂全名、丸子为了报复我帮他取绰号就叫我管子、萝卜爱装ABC都叫我Book……」

「停──你们班怎麽都是些吃的？」还蔬菜、水果、加工食品都有。

「我也不知道啊。」无辜。

其实萝卜应该叫Rober，谁叫他做人太机车，大家故意这样叫。没叫他菜头已经很有同学爱了！
说到同学爱……

「啊、学长，我下礼拜都不能跟你一起吃晚餐了。」和学长共进晚餐，已经变成每天的例行公事了说。

「怎麽？」

「我下礼拜晚上都要练团，礼拜五成发後班上还要办拼酒大会……」

接掌中文系学会後就很少在热音社课露面的管书淮，在留级念大五的社长兼团长大人一声令下，变成大四毕业成发会的压轴。

随著毕业时间越来越近，刚忙完学会交接的管书淮又马不停蹄投入社团练习中。
除了要熟悉旧曲还要加练新歌，每天忙到日月无光。
明明住在一起却没时间和心爱的学长好好相处，连这次难得的午餐约会也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才勉强桥出时间来。

听到小学弟比妈祖出巡还满的行程，陆元彻索性放下刀叉，只对最後一个活动有些意见。

「又喝？不是上个月才办过？你们班是酒精中毒需要勒戒吗？」

「找名目嘛！快毕业了，当然找到机会就要聚啊。」说什麽帮他庆生，一起吃喝玩乐是真吧？最好会有人记得送礼物啦！

「……我那天要去开研讨会，没法照顾醉鬼。」

「我知道，你隔天晚上才会回来嘛。」管书淮点点头，这件事学长之前就跟他提过了。「顶多就是全挤在热狗家睡死，没事的。」

「……叫小Ｑ早点跟他分手吧。」可怜的孩子，每次都要替笨蛋男友善後。

「我才不要咧！小Ｑ要是知道你那麽心疼她，移情别恋怎麽办？」热狗那家伙失恋就算了，要是对学长超有兴趣的小Ｑ真的煞到学长，那还得了！

「你练团练傻了啦？」

「我很认真好不好！」

「真的认真就快把该做的事做一做，少没日没夜的忙。」

「学长，你这样是在心疼我吗？」

瞪了眼嘿嘿傻笑的笨蛋学弟，陆元彻哼了声「想太多」，结束应该好好珍惜的午餐约会。

经过一个礼拜没日没夜的练团地狱，从黄昏唱到晚上的热音社毕业成发会在管书淮『Sweet child唉唉唉唉唉──of mine』的歌声中，算是顺利结束了。
被腻称『甜小孩』的经典曲目居然造成广大回响，在安可时又唱了一遍。
引用练飙高音练到差点倒嗓的管书淮说辞──『夕死可矣』。

成发结束後，紧接著就是办在热狗家的拼酒大会。

大概是之前在台上玩疯了，在外喝酒多少有节制的管书淮这回来者不拒，红酒、啤酒、威士忌、雪碧、柳橙汁地乱加，桌上的液体能喝的全倒进杯内。

离别在即，不用音乐就很high的大四生们，无论男女，个个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气势猛灌，连著三四趟搬光了附近小杂货店的存货。

不管男女看到人就巴住猛亲的接吻魔人、说『还要喝』却抱著花瓶嚷怎麽没酒的醉鬼、一反平常文静形象扯著嗓子大声唱歌的家伙……据师长说是感情特别好的这届大四，难得远离了毕业感伤，饮酒作乐直至天明。

隔天下午两点，偏僻大学城的假日下午依旧宁静，除了热狗家的门铃。

从来都是撑到最後一刻，善後完毕才倒下的小Ｑ被刺耳门铃声吵醒。
正要睡著的她只好衣衫不整还神志模糊地抱著枕头去应门。

「……陆学长？！」看到心仪的陆姓学长，绰号小Ｑ的蒋又馨顿时醒了大半。

「抱歉吵醒你了。」陆元彻对眼前因为邋遢打扮陷入慌乱的学妹致歉，「我来带管书淮回家。」

「喔、好，学长你稍等，我马上去叫他。」

正要转身的动作却被陆元彻阻止了。

「没关系，我去就好。」

「那、那我……」居然让学长看到自己这种鬼样子，就算死会很久了，她的形象……

「回去睡吧，我什麽都没看到。」为了安抚眼前颇有好感的小女生，陆元彻难得地微笑。

愣愣看著陆元彻堪称温柔的俊雅微笑，蒋又馨愣了愣。

这种好男人……真是便宜管书淮那个笨蛋了。

──不过，陆学长以前是那麽温柔亲切的人吗？

「我会记得锁门。」

正回想著，听到陆元彻的补充，她丢下一句『那就麻烦你了学长再见！』，拖著枕头逃回寝室。

对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轻笑摇头，陆元彻在人体东倒西歪的客厅地板上，找到他的猎物。

管书淮被同学们挤到墙角，缩成一团。
似乎睡得很熟，却皱著眉头，脸色不大好看。

走近，陆元彻拍了拍他喝酒喝得潮红的娃娃脸，「醉鬼，回家了。快起床。」

「唔……」眉头皱得更狠，正想对吵他好梦的家伙开骂，管书淮半睁开眼却看到梦中情人正蹲在自己眼前。「学长？！」

「没错。」捏了捏小学弟的傻脸，「都下午了，要睡回家睡。」

「好……噢！」痛痛痛──他的头……

「活该。」再喝嘛！今天整天都会那麽痛。

「学长……」宿醉已经很苦情了还落井下石？

陆元彻一把拉起还窝在墙角装可怜兼撒娇的恋人，「安静。」

──学长？！

居、居然就这麽把自己扛在背上？学长什麽时候体力那麽好了？

「啧，你好重。」

「我又没叫你背我……」

他都没嫌弃学长姿势不正确，搞得他宿醉头痛兼眼花了。

但好险不是公主抱啊，真被学长那样抱，他堂堂男子汉的面子要放哪里？
虽然他得承认那别有一番乐趣啦。

总之，能特别让学长来接还背回家……真的，好开心。

「……你刚梦到什麽？」睡脸看起来一副被抛弃的样子。

管书淮赖在恋人身上，享受步伐移动时带来的晃动，像催眠，「那个啊……」

也不算梦吧。
只是半睡半醒间，想到学长没来毕业成发，生日那夜没陪在身边，事前也没半点表示……应该是因为研讨会忘了吧？
表面看来很正常，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介意得要死。

忙完成发、拼完酒，在睡著前收到同学们一起写的超大生日卡，最近被用力压抑的寂寞就像摇过就开瓶的啤酒泡沫，咻咻咻地冒出来。

「嗯？」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管书淮清了清嗓。

「不，我没问。」陆元彻把人放上车後，碰地关上车门。

稍微调高空调温度以免酒後的管书淮著凉，陆元彻决定在到家前都不再开口。

热狗家离住处的车程开车不用十分钟，是午後越来越烈的阳光和嘟著嘴赌气最後又睡著的管书淮让车速慢了下来。

依旧把人背下车，扛进门，丢上床。

松开领带，呼了口气，陆元彻坐在床沿看著现正睡得很香的恋人。

到底是为了什麽人都到研讨会现场了，却临时变卦，找藉口又赶了回来？

意料之中看到热狗家一屋子没睡醒的醉鬼。
他是希望管书淮喝醉，这样，才不会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

事前装死的举动真的有打击到他吧？
一样会因为不能陪他过生日失望，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讲。
虽然他连生日礼物都准备好，虽然他最後还是破纪录地翘掉那场他期待很久的研讨会。

「笨蛋。」长指戳了戳管书淮透红的脸颊，陆元彻只是摇头。

喃喃念著这个常被小学弟抗议的腻称，陆元彻想起之前关於恋人间腻称的讨论。

小学弟还不是规规矩矩地叫自己学长？
一样的称呼，却比别人多了份甜蜜和柔软。

他很难想像书淮叫自己的名字或取什麽乱七八糟的绰号。
所以这样就好了，就算是一样的称呼，但因为是他的声音，所以是独一无二的叫法。

──这样，就够了。

强烈的饥饿感让管书淮醒来。

「唔……」

头还是痛，虽然里头拿铁锤敲钢钉的营造工人已经从一支棒球队缩减到一支篮球队的规模，但还是痛啊……

伸手可及的床头柜上，有著满满一瓶的法国原装矿泉水，连瓶盖都先开好了。

管书淮笑了。
虽然学长爱装冷淡耍别扭，但陆家兄弟体贴到不行的家族遗传，还是很强大啊。

缓慢地喝完水爬下床，管书淮看到陆元彻正坐在客厅讲电话。
笑得一脸愉快。

──是谁？

很难看但无法控制地这样想著晃到恋人面前，管书淮才看到摊在陆元彻面前的那本册子。
看封面，是今天的研讨会吧？学长一直很期待的那个题目。

差不多结束谈话收线，带著还未退尽的笑意，陆元彻看向脸色不佳的恋人，「醉鬼，宿醉很可怕吧？」

「……忌妒比较可怕。」一屁股坐到陆元彻身边，抓著他的手臂活像在和阿飘宣告所有权。

「白痴啊你。」抓了桌上的小书就往恋人头上敲，「那是阿匡，跟我讲今天研讨会的事。」

「那麽好玩？」都结束回来了还念念不忘继续热线？就算知道那个阿匡只是学长的硕班同学，刚睡起床心情不佳的管书淮还是忍不住吃醋。

「大概吧。」我又没去怎麽知道？心里答著，陆元彻盯著难得乱吃醋的恋人，「书淮。」

「怎样？」

「你心理不平衡？」闻起来好酸。

「哼哼。」亏他借酒浇愁了一夜，显然对方玩得很愉快嘛！

陆元彻懒得理小学弟幼稚的举动，「走，出去吃饭。」

一天都没吃东西的他等到快饿死了。

「啊？」现在不是要怀柔安抚一下妒火攻心的恋人吗？为什麽学长转移话题的功力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快点。顺便帮我到衣柜拿个外套，车上冷气太强了。」

「外套？！」学长现在是晚上也热得要死的夏天耶！冷气再强你再怕冷也不用穿到外套吧？

「乖，快去。」

管书淮嘴上碎念著，脚步还是很乖巧地往卧室移动，然後……

「啊啊啊──学长！学长这个是、是那个、啊啊──」

很满意自己听到的反应，陆元彻不慌不忙地步进卧室。

「到底是哪个？」

「就是那个、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啊──」

乐得连话都不会讲的管书淮，抱著迟来的生日礼物，在原地又叫又跳。

「Ibanez S520EX。有Fender的清脆高音，也有Gibson的浑厚中音。琴身偏薄，木头更没Gibson重，琴颈也没那麽宽，弹起来比较容易上手。可能你会觉得要弹Gibson才算真正的吉他手，不过偶尔嚐试别的厂牌也没什麽不好，每一款琴都有他的迷人之处。再说，起码这款琴不会常常让你抱怨自己手指太短还背琴背得腰酸背痛。」

「学长……」

笑看管书淮除了傻眼二字无法精准形容的传神表情，陆元彻很平静地补充，「是乐器行老板讲的。」

除了最後一句。

「学长……」

就算是听过记起来还是很厉害啊！
重点是、重点是虽然每次跟他抱怨他看起来都很不耐烦，其实都有偷偷在注意嘛！
可恶！他好感动……

看著感动到不知所措的管书淮，陆元彻很自然地连人带琴揽进怀里，看了看表，六点整。

「管书淮同学，生日快乐。虽然迟了十八个小时，而且听说生日不能补过。」

但即使这样，还是想讲。
当著他的面，亲口对他说。

「……谢谢。」

舍不得放下学长特别买的生日礼物，所以没有手拥抱。

管书淮靠上陆元彻的肩，蹭了蹭。
把谢意随著眼泪都染上陆元彻的衬衫。

「不客气。」

轻吻上管书淮的发顶，陆元彻笑了。

「啊！」

「嗯？」

「你不是晚上才能回来？」

「骗你的。」这句话才真的骗人，陆元彻却故意摆出一副是你太嫩了的嚣张表情。

「你、骗、我……？」抖。「学长！谎言是人类行为中最该被唾弃的一项你不知道吗？！」用力指。

可恶！把他刚刚的感动和满腔爱意退还他！

「我刚刚才知道。」依旧很欠打的无所谓，陆元彻拿了车钥匙，「你要不要吃饱饭有力气再继续唾弃？」

「学长你太过分了！居然骗我！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不能陪我过生日又不敢要你别去研讨会整个晚上都……」

「都怎样？」借酒浇愁愁更愁，未语泪先流？

「哼！」

「慢哼，我要走了。」甩著车钥匙，陆元彻人已经在玄关口了。

「学长等等！我也要吃饭啦──」

主人们外出觅食的夜里，只有那把黑色亮漆的电吉他在墙角，闪闪发亮。




甜点

二月十四日，对去死去死团员来说是诸事不宜，外出大忌的大凶之日。

对已经脱团的管书淮同学来说，不用准备墨镜和可鲁固然可喜，要送怎样的巧克力给那个其实不挑剔，但食衣住行都有一定品味的爱人学长，却让他很烦恼。

烦躁时下意识抓著遥控器乱转，大概是天可怜见，就这麽给他转到了一线曙光。

管书淮盯著节目认真做笔记，节目结束後不放心又上网查了做法。

没想到不查还好，一查，十个部落格有十种做法。
有人用中筋面粉，有人不加面粉、有人加牛奶，有人用鲜奶油、有人说玉米粉要先和水调匀，有人说直接加再搅拌就可以了……百家争鸣的结果是让厨艺程度停在烧开水煮泡面的管同学，差点没有脑袋冒烟。

看来，在求己之前，这种事还是要闪开让专业的来啊。

抓了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打电话，在听到前任西点社长天籁般的答应声时，管书淮深深觉得──有朋友，真好！

＊＊＊

「最後再丢进冰箱一会儿，让它固定就可以啦！」两手一拍，贤慧的前任西点社长宣布。

「小Ｑ！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再造父母！」抓著恩人的纤纤玉手，管书淮感动不已。

「管小淮你很夸张耶。」绰号小Ｑ，身分是管书淮死党女友的蒋又馨笑著。

「牵手一次收五百喔。」用力从管书淮的手上扯回自家女友，热狗一副棒打鸳鸯的老鸨样。

「连这种钱也赚，热狗你有没有良心啊？」

「眼睁睁让你们孤男寡女窝在厨房一下午，本人如此心胸宽大你还敢嫌？」

一开门就抓了他女朋友往厨房钻，放他孤单一人在客厅和电视对看整个下午，这笔帐他都还没算呢！

「不敢不敢。再忍耐个五分钟，我拿到成品就走人可以吧？」习惯性地和死党你推我一把、我踹你一脚，语毕还回头向坐在餐桌边看戏的小Ｑ承诺，「阁下大恩没齿难忘，改天再请你吃饭！」

「不用啦，这又没什麽。」很习惯为自家男友收拾烂摊子，包括应付他那一大票乱七八糟的朋友，蒋又馨笑著摇头，「冰凉点口感会更好，不然现在就可以试吃了。」

「咦？」

「反正这道甜点的重点……」甜美微笑的小Ｑ同学对管书淮眨了眨眼，「其实是吃法喔。」

「吃法？」

转身去冰箱取来成品，蒋又馨笑著，既不用刀叉也不用汤匙，揭开巧克力片制作的盒盖，捏了一颗盒内的草莓，沾著盒底的巧克力卡士达酱，走到自家男友面前。

「来，啊……」

「啊……」身高一百八的热狗同学非常听话地弯腰低头，一口吃掉亲亲女友手上的甜点，末了还连指尖上的沾酱都舔个一乾二净。

「不用任何餐具，这是最推荐的吃法喔。」女孩脸上的笑容比草莓还甜蜜。

居然这麽光明正大地闪人？

亲眼目睹野兽喂食秀的管书淮支支吾吾，「小Ｑ，你、你该不是故意教我这道的……吧？」

要他用这种方法喂学长？
那乾脆叫他全身涂满巧克力，等学长下课回来直接问他：『亲爱的，你想先吃晚餐，还是先、吃、我、呢？』算了！

「当然呀！不然这种从巧克力片到内馅都可以偷懒的东西，完全没有手工甜点该有的难度和诚意啊。」谁叫管书淮是个连打蛋都可以附送碎蛋壳的天才？

「……我、我知道了啦！」管书淮不争气地脸红。

「知道就好慢走不送啊！」被喂食完就抱著女友不放的热狗，有异性没人性地下了驱逐令。

「总之、总之我改天再报答你。热狗不要瞪了，我要走了啦！掰掰！」

知道自己再不闪人，应该会被热狗的驱逐光线烧死，他抓了背包离开太过浓情蜜意的现场。

「……你说，管小淮会成功吗？」越想，她越担心。

「那笨蛋？他已经不重要啦。」不可以在这时再提起别的男人喔。

现在，是没被喂饱的野兽反扑之时。

＊＊＊

「学长？你你你、你回来啦？」听到开门声像被惊动的野兔，转头面向门口的管书淮连讲话都在抖。

挂好外套，看著开门前应该是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恋人，陆元彻一步步迈向沙发，「管同学，你做了什麽亏心事？」

「哪有啊！」激动得想站起来就马上被按下。唉，被摸透就是有这个坏处。

「没有？」原本带笑的脸皱了皱眉，「什麽味道？」

「咦？没有啊，哪会有什麽味道呢啊哈哈……」他刚刚不是已经把窗户和电风扇打开了吗？还有味道？！

「很像……」陆元彻又努力闻闻，「巧克力？」

「巧克力？！学长，是你今天在外头闻了一天的嗅觉残留吧？对，嗅觉残留！」自以为专有名词可以加强说服力，管书淮又复诵了一遍。

「这麽说，我是有带一袋回来没错。」顺势转了话题，陆元彻看向那张光亮瞬间熄灭的娃娃脸。

「学长你很故意耶……」那种外头野男人野女人送的东西，故意带回来刺激他？

耸肩，「不然这些挤爆我研究生信箱的巧克力，要全给大耳吃掉吗？」

糟蹋食物会有天谴；据说狗不能吃巧克力，就算大耳是系犬也不能要它这样为系捐躯吧？

「那、那拿去送人嘛！干嘛要带回来啊……」

「我真在今天拿巧克力去送人的话，你不哭死？」笑著哼了声，「所以，你的巧克力呢？」陆元彻伸手。

想要给人惊喜，就要把蛛丝马迹藏好。
大剌剌把食谱贴在冰箱门上，害他一进门想装没看到都不行。
笨蛋。

「……学长你把话题绕回来的功力又进步了。」可恶。

「好说，是你转移话题的功力又退步了。快去。」

「不好玩……」嘴上抱怨著，还是乖乖去冰箱把东西端出来。

「正好，我一点都不想玩。」放任自己陷入沙发的陆元彻语气有些冷淡，「我受够一整天都情人节怎样怎样的了。」烦不烦啊。

端著甜点的手抖了一下，「……学长你讨厌情人节？」

糟糕，去年明明很开心不是？

「我只是讨厌这种被炒作，还有全世界都在讲的感觉。」

「那……」正要踏进客厅的脚顿住。现在毁尸灭迹还来得及吧？

「你例外，拿来。」

「学长──」管书淮差点忘了手上有东西就飞扑而去。光是这几个字，被刺激、被欺负、被怎样蹂躏都值得了吧？

看著小学弟手上的心血结晶，陆元彻抚著下巴沉默了三秒，「请教一下，这摆盘如此前卫的作品是？」

为什麽长得完全不像过去二十几年吃过的中美义法甜点，倒很像……

「你猜？」虽然和小Ｑ做出来的示范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他还是很期待从恋人口中听到标准答案。

「……椙鍴」请相信他薄弱的良心，这是最不伤人的答案了。

「……你要这样讲我也不反对啦。」

亲爱的老天爷，恋人间的心电感应这种东西果然是骗人的对吧？
管书淮同学对著不知道藏哪里的针孔摄影机，神色哀伤。

看著小学弟的欲哭无泪，陆元彻笑了，「乖学弟，告诉学长这只椙ズ捞屲騉什麽？」

「小Ｑ说是巧克力水果盒。」

顾名思义就是用巧克力片做成盒子，里头填上一半巧克力口味卡士达酱，再铺上覆盆子、草莓之类的水果……还有种很色情的指定吃法。

想到那画面，管书淮又默默红了脸。

「巧克力、」陆元彻伸指沾了沾巧克力卡士达酱舔，「水果、」捏了块被切一半，本以为是发光器的草莓吃，「盒。」掰了一块不明原因而变碎片的巧克力片啃。

……其实还可以嘛。

「就结果而言，是名符其实没错。」

「真的？」管书淮的眼睛忽然像椙温闛笼一样发亮。

「你自己吃。」挑了以为是鱼眼睛的蓝莓沾酱，送到管书淮嘴边。

「啊……呣。」很顺口地就把恋人的手指也含进嘴里。

瞬间，管书淮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却犹豫了。

要放、还是不放？
轻咬住的牙关和不大用力挣脱的手指间，一来一往，暧昧拉锯。

含在口中的摩擦带著水泽声，勾起某种太过炽热的回忆。

──太色情了。

微红变粉红的脸颊，半羞半怯的黑眼睛缓缓上移，对上的是恋人轻眯双眼的视线。

但那总是带点刻薄弧度的嘴角，是带笑的。
除了对自己的宠溺，还有更多……可以称为情欲的成分。

「这是你的目的？嗯？」陆元彻终究还是抽出了手指，用那只手环抱住恋人。

靠得太近的身体，连贴在耳边的说话都是震耳欲聋。

下意识地颤了颤，管书淮发现他的学长有个习惯。
挑逗人的时候特别爱用『嗯』字当语尾。

微扬鼻音让原本凉薄的嗓音更加迷人，於是在诱惑人的同时，也让自己变得惑人。

「才没有……咧……」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怀抱，对於彼此的反应也都清楚不过，为什麽只要这样抱著、吻著、碰触著对方……总是会让一切都失去控制，神魂颠倒？

常常在想这个问题，却总是没有答案的管书淮，这一回，同样无功而返。

「……情人节快乐。」

几个小时後，管书淮终於想起了他真正的目的。

「情人节快乐。」

那个好像讨厌情人节的学长大人，低笑著这麽回应他。




大雨

──粉丝都是疯子。
陆元彻冷著脸这麽想。

要冲演唱会？可以。
但时代如此进步，有一种叫做『网路购票』的东西，应该也是和自己活在同一时空的他们会不知道？

什麽叫做『要冲首卖才有诚意？』
什麽又叫做『没夜排过不算疯过演唱会？！』
平常连十点上课都会睡过头的家伙，门票首卖那天居然清晨四点就爬起床，还一脸精神抖擞的样子。

担心这是睡眠不足又过度亢奋的回光返照，陆元彻咬著牙，忍受因为睡眠不足引起的头痛，开车载管书淮到售票点去。

凌晨四点半，足球场门口已是黑压压一群人。
据说，门票是下午两点开卖。

见鬼的下午两点！
那他现在看到的不是死忠歌迷，是阿飘吗？
哪来那麽多吃饱撑著的人？！

「果然还是太晚了。」管书淮啃著便利商店的饭团边嘟囔。

「最早的是什麽时候？」可以不用回他，他没有很想知道。

「一个礼拜前。」

「一、咳──」差点没有把咖啡喷出来，陆元彻很激动。

贴心地为学长拍背顺气，管书淮下了一个明智的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学长，可以的话他也想提那麽早好了。
唉，谁叫他平常在南部上课呢。

「爱情使人盲目。」管书淮难得感性地摊手。

「呸。」

杀伤力够强的话，一个字就够。

「学长你不懂啦。」管书淮大逆不道地选择了这样的回答。

「我、不、懂？」微笑。

码的他当然不懂有网路票不买要冲首卖冲首卖就算还夜排夜排也就罢了还提早一个礼拜演唱会要看偶像要迷日子就不用过了是不是啊──
对！他、不、懂！他一点也不想懂！

默契越来越好，看著学长微笑的帅脸已经可以将他内心的咒骂解读个七成，管书淮用一种像去庙里进香的肃穆神情远目道，「他们是LP，L──P啊！」

陆元彻冷冷地睨向他，「你没有？」

「我有没有你会──」不知道吗？！

睡眠不足依旧英明睿智的学长用眼里的杀气，成功阻止他在近千人面前出柜。

「是Linkin　Park啦！叫LP比较亲切嘛！」还是你要叫林克公园我也不反对啦。

他无法理解哪里亲切了。
好吧，粉丝的思考模式也是常人无法理解的。

「……你和你的LP去亲切，我要回家睡觉了。」神经病。

「学长……」闪亮亮的眼神。

「怎样？」没事这样叫，非奸即盗。

「陪我嘛～」还拉衣角。

陆元彻瞪著眼前这个岁数起码倒退十岁的笨蛋，「不要。」

据说很薄情的唇果然吐出薄情的回答。

「拜托啦！一个人很寂寞耶！」

「你不是有满腔的爱意吗？还会寂寞？」

「学长，你这是……」吃醋吗？

「想太多。」不用听完也知道他要讲什麽。他是要为学弟的智商感到悲哀，还是要为和笨学弟默契越来越好的自己难过？

轰隆──轰隆──

以为还没亮的天色更暗，暴雨前的窒息感蔓延开来。
铅灰天空笼罩一切。
雷鸣声好像越来越近、越来越低，然後是擦亮天际的闪电。

等无意义拌嘴的两人回神时，已经来不及了。

乱七八糟的雷声不断响著，相较於经验丰富的排队达人们已经准备好各式避雨措施，没雨伞更没雨衣的两人，活生生被淋成落汤鸡。

豆大暴雨，是打在身上都会痛的程度。
大雨大雨一直下。

「学长……」在道歉之前，管书淮愣了愣。

随手抓了件白衬衫就出门的陆元彻，毫无保留的被淋得湿透。
因为痛和不爽所以面无表情的脸也没幸免。

……这样水淋淋的学长好性感啊、噢！

「把你扭到的眼睛扭回去。」收回施暴的手，陆元彻在心里叹气：这下好了。

「那个……」

胆敢介入两人世界AT力场的是排在前面，看似在聊天但一直往这里偷看的三、四个女孩子其中之一。

「我们有多的伞，不介意的话可以拿去用。」

「谢谢你们！」舍不得学长被淋坏的管书淮漾开大大的笑脸，飞快地接过那把粉红色有小碎花还带蕾丝边的小伞，撑了起来。

「不客气，尽量用没关系。」笑了笑了，好可爱喔。

陆元彻看那群女孩子两眼心形的垂涎样，面无表情的表情，黑了三分。

天人交战之後。

「你等等，我回家一趟。」

不管雨什麽时候停，风一吹，感冒是一定的。
虽然笨蛋不会感冒，但他不想冒险。

「学长？」意思是还要回来？「那雨伞你──」

管书淮正要递伞的手被挡下，「你撑。」

陆元彻望了前头那群眼神越来越露骨的女孩子一眼，「乖，我马上回来。」

搂腰，落在发顶的吻。

似乎到他离开前，管书淮都还没回过神来。

是他不好，大庭广众的还……
没想到自己那麽意气用事。

上车後的陆元彻边反省著後悔也来不及的事，习惯性地打开车上冷气，准备赶回住处。

要拿套乾的衣物、毛巾、雨衣，看那笨蛋要长期抗战的样子，可能还要些点心饮料吧？

这场大雨也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瞪了雨还是暴下的天空一眼，陆元彻打开雨刷和车灯。

「哈啾！」

＊＊＊

「为什麽我不能去看演唱会？！那是你陪我淋雨才买到的门票耶咳咳咳──」

「因为病号没有玩乐的权利，给我躺下！哈啾！」




野餐

（以下纯属恶搞，与实际和非实际的人物、事件无关）

随著房里越敲越重的键盘声，管书淮伸手把耳机音量越调越大。

不是他怕吵，而是他在努力无视现在的状况。

卡稿嘛！自己好歹也是个拿过文学奖的文艺青年，懂那种满腔热血却又灵感中断很想一头撞死的感觉。
这时，身为恋人如果不能分忧解劳，起码要做到最基本的视若无睹。
本来就脾气不好的学长，现在可是被CSI犯罪现场的黄色封锁线像粽子一样团团捆起，标准『生人勿近』的状态啊。

砰！嗡嗡嗡──啪。

陆元彻泄愤的一踢正好命中主机电源，原本密密麻麻的萤幕，像他此时的脸色一样，黑了。

定格三秒，陆元彻第一个动作不是重开机确认档案能否复原，而是抓了车钥匙告诉管书淮说他要出门。

视线移向墙上时钟，凌晨两点三十九分，真是个出门散心的良辰吉时啊哈哈……

担心陆元彻在深夜飙车泄愤，管书淮二话不说抓了钱包就巴上暴走边缘的恋人。

「刚好我饿了，我们去买宵夜，顺便散步！」

望著管书淮那脸『杀了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打死不放手的坚定神情，陆元彻面无表情地允了。

住宅区附近唯一在如此深夜提供食物的，只有Never Lock的某腹黑便商店。

看来很愉快的管书淮拿著购物篮，站在开放式冷柜前犹豫半天，最後将眼前的三明治、御饭团、蔬果沙拉，连泡芙和布丁都各拿了一份，还拎了两瓶号称百分之百纯汁的浓缩还原果汁。
然後，晃到饮料柜前十分大胆地阻止正抱了一手海尼根的陆元彻。

「借酒浇愁愁更愁喔。」他该庆幸学长不是去冰柜里拿冰块，那代表他等一下要直接到柜台买浓度四十度起跳的洋酒。

无声的眼神角力持续了三分钟，连大夜班的店员都频频往这里看时，胜负已分。

开门，归位。

陆元彻持续面无表情地在扯过篮子要去结帐时，对满篮子的食物皱了皱眉。

「……那麽饿？」晚餐吃的那些堆到异次元了？

「我正在长嘛！走走走，结帐去。」总不能说他饱到现在什麽都不想吃，所以全都拿一点吧？

如果国中健教老师不是路人代打的话，陆元彻真不知道男生到了这年纪还在生长期。

没力吐槽管书淮的烂藉口，结完帐的脚步踏出店门後，停住。

想到Word里那具死了三天还没法伪装成密室杀人的尸体，陆元彻就脚步沉重。

「去哪？」

「去……啊，对面街角有家蛋糕店，他们有户外座。」

「走吧。」

陆元彻右手拎著满满的购物袋正要跨步，空著的左手却被牵住了。

「晚上嘛。」还是那麽晚的晚上，不会被看见的。

为了管书淮不得不在意这种事的陆元彻看了恋人一眼，然後，迈开脚步。

从一开始的轻轻抓握，到後来趁著晃动变换牵法的十指交扣。

管书淮低著头笑得很开心。

明明在一起那麽久，自己都从大三变硕三了，为什麽还会有这种热恋期的梦幻情绪？
不过就是牵个手，比这更过分的这样那样都做过了……

忘记在哪看到人说『牵手比做爱重要』，是这样吗？

「……怎麽了？」一路低著头安静得吓死人，连到了都不知道。

「我、我在数红砖。」管书淮闻言抬起的脸是淡淡的红。

杀了陆元彻也不相信数红砖有什麽好害羞的。

「那你数到第几块了？」

「第、第18块！」情急之下，管书淮看著购物袋灵光一闪，瞬间展现超高心算能力地脱口而出。

「原来是国王的红砖啊。」只有『聪明』如自家恋人才看得到。

「啊？」

「管同学，我们一路走来都是水泥地的骑楼，请问你用哪只眼看到有红砖？」难道是刚刚不小心开了天眼？

「欸，那个，其实这是有典故的……」

「没兴趣。」

一句打死管书淮搪塞的企图，陆元彻把东西放在咖啡座的桌上，拉了椅子坐。

也乖乖拉了张椅子坐的管书淮却还在挣扎，「学长，你这样是在扼杀未来的故事之王耶。」

好的小说家要从唬烂练起，就像唱歌要学DoReMi、英文要背ABC一样。
这是很重要的基本训练喔。

「刚好，少个人跟我抢饭吃。」没什麽食欲的陆元彻看看袋里，勉强挑了看起来最空虚的蔬菜沙拉。

管姓学弟很殷勤地帮忙拆胶膜、开盒盖、挤沙拉酱。

「学长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要干掉他之前，要先踏过那票亲卫队的尸体吧？

可恶，到底是谁规定长得帅就要出卖色相？
说什麽出版市场不景气，要多办签书会刺激读者买气、说什麽帅气长相加上一针见血的毒舌绝对是不用行销就会大卖的作家形象。
到底有哪一位认真严肃的文艺评论作家在发签名照、开读友会？
书名还是《从易经谈红楼梦中的兵书理论》这种把神秘学、文学和战争学，通通挤在一起学，学得一蹋糊涂的东西？

虽然在网路上有了很好很强大的後援会，但大概是销售数字真的很惨，那只个子小小很有气势的责任编辑居然开始死缠烂打，说服学长转往最容易扬名立万的大众小说之路走去。
还说什麽现在日系小说很红，若能带点纤细忧郁的文学气质更好。
像那个由贵英里、宇佐见秋彦、阿苏芳秀(注)等人，都是名利双收的例子。

要不是那家伙在那里妖言惑众，学长何必为了一具尸体想破头，今晚终於爆炸？
就算那家伙是自己的大学兼研所同学也不能这样欺负学长啊！
比自己早一年毕业就那麽了不起吗？

──草莓那个魔女！

「……我看得起你，让你那麽咬牙切齿？」享用著小学弟准备好的沙拉，陆元彻心情似乎好上那麽一点。

「……没有啦。」差点没法把情绪拉回来，管书淮陪了个笑脸，「对了学长，你不觉得这样很像在野餐吗？」

「野餐？」陆元彻的尾音很难控制住地向上扬。

他怎麽从不知道有人会选在这种最适合杀人弃尸的三更半夜野餐？

──很好，这几天满脑子想著杀人，连下意识都被影响了。

「你看嘛！这一桌三明治、饭团、沙拉、泡芙、布丁还有新鲜果汁，不是野餐是什麽？」

「……可以的话，我只想喝酒。」

「不可以喔。」管书淮附赠一个过度闪亮的笑脸，「你熬夜成这样还喝酒，会爆肝的。我不要你英年早逝。」

「……你有资格说我吗？常常刻论文刻到天亮的管书淮同学。」

「你都说是用刻的了嘛！当然能写多少算多少啊。」反正一样是被老板退件，字多一点看起来比较有诚意。

陆元彻低头看表，三点半。

没份量可言的沙拉吃完了，宣称很饿的学弟只是随便喝了两口果汁，没动过其他食物。

「……回家睡觉。」

「咦？」这次他没有硬转话题吧？为什麽会跳到这里来？

「做个约定。」陆元彻起身收拾桌面，一面说，「以後，我几点睡觉，你就跟著几点睡。」

「学长……」

不用这样吧？
虽然他是真的为了陪学长才晚睡的，但论文没写完也是事实，打发时间加减写又没关系。
要学长这只活了二十几年的夜猫子开始早睡，太辛苦了吧？

「钦此。」望了还想讨价还价的管书淮一眼，陆元彻提著那袋没什麽动过的食物，推回椅子，「走了。」

「……奴才遵命。」只能叹气跟上。

「还奴才咧。」空著的左手轻敲管书淮的脑袋，陆元彻笑了。

「学长……」

现在这动作也跟敲人一样，是下意识的吗？
望著陆元彻敲完人後很自然牵起自己的那只左手，管书淮很想问又不大敢问。

「嗯？」连十指交扣都得很自然的陆元彻，没看到学弟又开始乱红的脸。

「没事。」

很开心地把交扣十指再抓紧一点，管书淮傻傻笑著。

有生之年，这种热恋似的甜蜜情绪都会一直存在吧？
只要是跟身边这人在一起。

--

注:村上真纪/万有引力
中村春菊/纯情罗曼史
菅野彰/每日晴天




明信片

一日下午。

睡醒的陆元彻走到楼下，站在信箱前翻著纸堆。

很普通的报纸、传单、广告信……喔，今天多了张明信片。
图案是女生们很喜欢的波堤狮，站在书桌上，头仰得老高也不怕扭到。翻面，看到寄件人时陆元彻愣了一秒。

看表，三点十五分。
到三点半之前都是下午茶时间，他记得。

电话那头照例在铃响三声内接起。

「学长！」超嗨。

「问你一件事。」冷静。

「什麽事？」

「我们住在一起吧？」

「当然啊。」不然他今天早上怎麽会迟到？想到那个差点失控的吻别，管书淮微微脸红。

深呼吸、要冷静，「……那你既没出国也没旅行，寄个鬼明信片啊！」

「那个是波堤狮不是鬼啦。」委屈归委屈还是要纠正一下。

「我管你波堤狮还波堤虎！现在是怎样？」

「就、就公司订下午茶嘛！我看那个挺可爱的，就顺便买了张明信片。」

「然後？」

「然後放抽屉很可惜，想说来寄一下……」

「所以？」

「所以第一个就想到你了啊！」你是第一个喔，有没有很感动？

「……我要挂电话了。」因为被管书淮严正抗议过，他只好在不爽要挂电话时先预告。

「学长你生什麽气啦！」

「生气？我从没那麽冷静过。」

正常人会这样用明信片吗？
理由居然还是放抽屉很可惜，那随便找个对象寄好了？

「不要生气嘛～」虽然他不知道又讲错什麽了。

「我没生气。」

「好好好，你乖喔。」

「不要用骗小孩的口气哄我！」青筋。

「你不生气，我就不用哄你了啊。」很简单的道理嘛。

「……啧。」陆元彻疑似咬碎了某个脏字。

「大不了我下次换个剑齿虎还是猎豹，你就不会尴尬了？」

──图案从来就不是重点好吗！

觉得一起床就情绪剧烈起伏的陆元彻作了个深呼吸，「滚回去上班，我真的要挂电话了。」

「好吧。学长掰掰，我今天会早点回家喔。」

「……掰。」

想到学长居然为了张明信片特地打电话来，管书淮边啃著波堤边笑得一脸甜蜜。

学长似乎没有发现两人的相处模式渐渐变了。

本来冷淡内敛的学长越来越容易暴怒激动；总是嘻嘻哈哈情绪不稳的自己倒越来越懂得安抚兼讨好。

是两人都改变，也是互相习惯了。
这种感觉，真好。

长久以来太过绝对的阶级制度，渐渐松动。
对学长那份既爱且敬还小心翼翼的感情随著时间，爱的比例有领先敬意的趋势，很缓慢但越来越清楚。
他越来越常觉得学长像个别扭的大孩子，於是怜爱的情绪又多了一些。

学著包容、试著体谅。

管书淮很喜欢这样的学长，也很喜欢这样的自己。

那天下班後在公司门口看到陆元彻，管书淮没有太惊讶。

那人还是像当年一样，不耐烦地倚在行道树边，轻皱著眉头。
他知道那人最讨厌等待，却常常为他这麽做。
尤其是自己上班後，能见面的时间更少了，偶尔能看到他来等自己下班。

就算不是以恋人的身分。

「让您久等了！」一步步走向等待的恋人，管书淮笑。

「晚上想吃什麽？」

「我还不饿，你呢？」

「还好。」

「那，我们先到公园去晃晃？」

今天黄昏的暮色很漂亮，还有凉凉的风，那麽早回家太可惜了。

「嗯。」

接过管书淮的公事包，两人维持著朋友般的距离，慢慢走向附近的公园。

要说是公园散步，严格来说，不太正确。

望著身边的恋人，陆元彻质疑，「……你只是想找地方坐吧？」

居然走进公园就往最近的铁椅冲，然後就装死不动了。

「我累嘛。」管书淮心虚解释，「啊，是柴犬！」管书淮指著不远处草地上的活泼身影，一脸兴奋。

「你喜欢柴犬？」

「喜欢啊！」管书淮笑，「它们精力旺盛，又忠心耿耿，有很清楚的阶级制度，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好可爱。」

身为一个文字工作者，实在很想吐槽恋人结论诡异的语文逻辑，但在看到那发亮的笑容後，他选择沉默。

总觉得在管书淮毕业上班後，就很少出现那麽纯粹的笑脸了。
不是出自习惯或害羞，而是单纯为一件事开心的笑容。

──现实社会的洗礼，终究无法避免。
陆元彻为这个结论遗憾。

「……你想养狗？」公寓当然不能养宠物，但他还是问了。

「咦？没有啊。除非是乡下，不然对狗狗们很过分吧？」

好动的狗儿需要足够场地运动和消耗精力。
柴犬这种中型犬需要，前阵子疯狂流行的黄金猎犬、拉布拉多更是如此。
爱它请先为它设想，这是很基本的吧？如果不能这麽做，那宁可不要养。

「所以，不是不想？」只是还不能？

「也还好啦。工作刚上轨道，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再说……」看著恋人那张等待解答的脸孔，管书淮笑得更灿烂，「现在的我比较喜欢两人世界。」

「笨蛋。」陆元彻伸掌拍歪那张一脸讨好的笑脸，「走了，去吃饭。」

「好。对了，我昨天发现巷口新开了一家简餐店，装潢很漂亮喔。」

「搞不好金玉其外。」心情不好硬是要酸一下。

「有没有败絮吃了就知道啦！走走走！」

临行前看了不远处还在抢飞盘的柴犬一眼，陆元彻跟著管书淮愉快的脚步，离开公园。

＊＊＊

一个礼拜後，管书淮从公司收发室收到一张明信片。
图案是眼睛湿湿亮亮的日本柴犬，寄件者是每天都会交换早安吻的同居人。

瞄眼墙上时钟，下午四点，学长已经起床了。

响上好几声後，电话被接起。

「喂，学长？」

「嗯？」

「我收到你的明信片了。」

「然後？」

「……为什麽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来，管同学，请你告诉我上次你那个波堤狮明信片写了什麽？」

「我想想喔……」管书淮顿了顿，「『回家再跟你说，爱你喔ˇ』这样？」

「很好，一个字也没差。」似乎可以想像陆元彻在电话那头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你寄什麽明信片写什麽字啊？乾脆不要写算了。」

什麽叫回家再说？明信片这种东西不是要写没法或不想当面讲的事吗？
後来还信誓旦旦保证他绝对不是只想找个对象寄明信片而已？骗鬼啊！

「纸短情长嘛！」

想讲的太多了一定写不下，只好这样写了啊！再说，他明明就有把重点写出来。

「……不要乱用成语！」怒。

「真的啊！好啦不要生气咩！」管书淮放软了语气，「是说，你为什麽会选柴犬图案给我？特别挑的？」

「……四张一百随便选的。」

陆元彻昨天下午去了趟书店，明明已经结完帐，一脚踏出店门口，却又抱著一叠书折回店里。

因为瞄到橱窗陈列的动物明信片，里头好死不死有恋人提过的柴犬。
所以就手滑买了，然後失心疯寄了。

「喔……」显然不相信这说法地拉长尾音，「那为什麽没写字？」

「你确定要问？」这答案很伤人喔。

「当然啊！」不然他上班时间冒险溜到楼梯间打这通电话是为什麽？

「因为只有聪明的人才看得到。」再认真不过的语气。

「……国王的明信片？」管书淮的声音都扭曲了。

「大概，可以这麽说。」回答的声音很是愉快。

「……学长你这个幼稚鬼。」

「多谢夸奖。」

在这种小地方意气用事很幼稚，他不否认。
放著可惜，所以就随便找个人寄这种说法真的很欠打，让他在意得不得了。

话是这麽说，但渐渐被笨学弟同化，明明同居还互寄明信片这行为本身……应该已经说明一切了吧？

会选柴犬图案的理由……算是种形式上的补偿吧。
现在的住家没办法让小学弟养喜欢的柴犬，但他记下了，总会有这麽一天的。

不过，『爱你喔ˇ』这种还附心号的留言，就算他幼稚到了幼稚园也写不出来。

不管这样、那样，自己没讲出口的心思，笨蛋学弟应该很难猜到。
无妨，就让他去想破头。

对陆元彻而言，这可是生活的重大调剂啊。

现在还在一起，还有未来可以期待，光是这样也就够了。

听著学弟在电话那头哇哇乱叫，陆元彻越听心情越好地笑出声。

--

接下来还有六到七篇就结束了
目前为止有什麽疑惑、
希望之後的风格倾向平淡?狗血?虐心?
都欢迎告诉我=w=

引用本命团的说法:[都会虚心接受 但不一定照办ˇ] (殴)




动物园

[观测流星雨时请别分心]

「学长……」

「嗯？」

「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顶著34度高温，一大早起床陪恋人逛了整天动物园，终於能够坐下喘口气的陆元彻闻言，差点没被喝一半的水呛死。

「咳咳、你又哪条线接错？」

咬著吸管的管书淮一脸无辜，「我们刚才不是经过大象区吗？我想到挂掉的林旺……它老婆马兰比它早死不是？它一个人好寂寞。」

严格说来，林旺不是『一个人』；又，您如此多愁善感怎麽不去写诗？

吐槽归吐槽，陆元彻叹了口气，「所以？」

「所以哪天你不要我了，我就会像守寡的林旺一样，超可怜的……」

据说是中文系毕业的管同学，你确定『守寡』这麽用？

「……结论？」

「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看著那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黑色大眼睛，陆元彻沉默了一会儿，指向前方背著卡通背包，连路都走不稳的小朋友。

「看到那片黄色起司没？」

学长它不是黄色起司，人家是海棉宝宝──以上纠正在陆元彻的瞪视下委屈地消音。

「……看到了。」

「我现在指著它说是蓝色的，说十遍、一百遍，它就会是蓝色的吗？」

管姓小朋友心不甘情不愿的回答，「并、不、会。」

「很好。」还知道这种事口说无凭。陆元彻欣慰地拍拍学弟的头，「讨论结束。」

「可是！」拉住欲起身陆元彻的衣角，管书淮还不死心，「如果你坚持，我就会相信它是蓝色的。」

两人对视三秒。

「……你是胡亥吗？！」青筋。

「你又不是赵高……」

指鹿为马和色盲不一样。
再说，一样是恶势力，他家学长起码帅很多。

忍住在公共场所暴起伤人的冲动，陆元彻深呼吸後又坐回去，「管同学，请教一下我最近做了什麽？」

居然让你陷入这种少女怀春的患得患失？
要不要拿朵花来让你拔个花瓣，数一下『他爱我』还是『他不爱我』？

「就是没做什麽嘛……」

最近太过风平浪静，连夜间活动都没有让他很不安。

「……敢情您现在是在抱怨不『性』福？」陆元彻挑眉，连一向冷淡的声线都高了两度，「是谁从上回升官後，每天没有十一点不会进家门？又是谁回家一句话不吭就想睡死，连洗个澡也要人三催四请连拖带拉？喔，听说连今天的约也是以『寻找新企划灵感』为名义，改了两次、不不不，是三次时间才成行的？」

「……学长你要不要改行去演戏？」

这麽机车的态度去演反派一定得奖！

「目前没考虑，谢谢。」瞪。

「唉呦……旺季很忙啊，要不是有名目，最近禁休耶！我又不像──」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管书淮连忙住口，但，为时已晚。

「『我又不像学长你整天閒閒在家，喝咖啡看閒书就有钱赚。』是不是？」平淡到没有情绪的口气。

「没有！我只是乱抱怨，你不要认真……」拉衣角的手抓得更紧，管书淮的慌张全写在脸上。

他们有多久没吵架了？
或者该说，长久以来他们吵过几次架？

他们、他们不是几乎不吵架的情侣吗？
怎麽在一起六年，在能吵的、不能吵的应该都解决的现在又……

「……水喝完了，我去买。」轻轻拉开管书淮的手，陆元彻依然没有表情。

十分钟後回来的陆元彻没有买水，却买了两支霜淇淋，一人一支。

慢慢吃著霜淇淋，有了不开口的理由，两人若无其事地逛完动物园，回家。

熄灯後，就寝前。

「学长，我明天还有假喔。」

本来安排好的惊喜，此刻说出来已打了折扣。

「那早点睡吧，这阵子都没睡饱不是？」陆元彻在萤幕前打字，头也没回。

「我想陪你……」拉张凳子靠在电脑桌边，管书淮一脸可怜兮兮。

「陪我到天亮？那你後天上班会很想死。」

「你还不是干过这种事。」

之前为了他的健康，不想让他陪著熬夜，夜猫资历二十几年的学长开始早睡早起。
但运行二十几年的生理时钟可不是能随手调整的机械闹钟，起床後一脸鬼气，还头痛欲裂整天的学长让他心疼得不得了。
卢了一个礼拜，学长终於妥协，答应尽力而为，不要勉强。

他开始上班後，两人的作息差得更远。
常常是学长要睡前叫他起床，偶尔一起吃个早餐，送他出门学长才去睡。

不能和学生时代一样和学长相拥而眠很遗憾，不过，也没有办法。

──这就是现实生活，一定会被迫牺牲些什麽。

「……管同学你运气很好，我刚好完稿。」

打完最後一段结尾，陆元彻揉著因早起跳痛整天的太阳穴，调整好心情面对管书淮。

「恭喜！」又是角色全都死光光的大结局吧？管书淮猜想著，「那……你要睡了吗？」

看钟，十一点半。
算是正常人的就寝时间，但学长为了陪他去动物园，九点半就起床，折腾一天撑到现在，早就累坏了吧？

看著管书淮一脸企盼，陆元彻的头实在点不下去，「还好，你呢？」

摇头，「那我们去顶楼看流星雨好不好？新闻说这几天都有。」

「外套穿著，别衣衫不整的。」

「好好好。」

知道学长怕顶楼风大他会著凉，拿著两人外套的管书淮，终於笑了。

顶楼的风真的很大。

研究所毕业後，在就业机会考量下，他和学长达成共识，离开住了七年的府城。

首都当然繁华热闹，但也并非十全十美。
比方说，光害严重到连在大厦顶楼看到流星雨的机会都不大。
都市的夜风也没有习惯的凉爽，但还是能让人冷静，不会像白天热到口不择言。

「……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盯著越夜越美丽的城市灯火许久，陆元彻才听到管书淮打破沉默。

看了直视前方夜色的恋人一眼，陆元彻也开口，「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气的不是这个。」

「嗯。我只是、只是最近越想越後悔而已。」

「这是你自己选的。」当初没人逼你。

选择就业，投入和所学毫无瓜葛的一般企业是管书淮自己的决定。
连一直以来望子成龙的管爸爸对独子顶著名校硕士生的头衔，投入就业市场从打杂小助理做起的决定，也没有太过反对。

『念书不是就职的跳板』、『学历和工作能力也没正相关』，这些他和管爸爸都同意，只是私心觉得可惜，虽然最後还是敌不过管书淮本人的坚持。

今年是管书淮迈入职场的第二年。
不错的能力和努力，加上学生时代就有的好人缘，年中时能小小地升官不算太让人意外。

但，那个主角现在却说他後悔了。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好累。」

每天拼死拼活，不要说常常回家孝敬老爸，连要和住同个屋檐下的学长，好好坐下来吃个饭、说说话，都要特别安排过。

──把自己搞得那麽累，为什麽？

为了钱吗？
他承认，之前被老爸的病吓到了。
顿失经济依靠後才发现，有钱才可以做很多事情。
所以，完成老爸期许念完硕班、当完兵後，他一意孤行地选择了就业赚钱。

那现在呢？

存款数字增加了，还拨出一部分给高中就在玩股票的学长操作。
考虑到自己的个性，学长还特别去研究了海外基金。
海外基金没有股票的暴利，却缓慢稳健地成长著。
虽然和学长家的累世横财不能比，但对於『金钱』的渴求和恐慌的确渐渐被平息了。

现在，是想起一个月见不到一次面的老爸和明明睡同张床，最近却忙到连个拥抱都没有的学长，让他好难过。

──是不是，当初选错了？

如果当初靠著那几个文学奖的加持继续写，或是和学长一样投入研究，是不是今天就不会活得那麽焦头烂额，又常常在想『其实这不是他要的』？

看了摆明在撒娇的恋人一眼，陆元彻伸手揉乱那头为了就职去染的黑发，「你觉得我活得很轻松愉快？」

管书淮转头，给了个『啊不然咧？』的表情。

他家学长可是他目前的人生中，唯一担得起『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名号的男人！
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根本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为难他，怎能不轻松愉快？

「我讨厌写推理，想那些自以为有创意的手法很麻烦，但你那草莓同学说我的推理卖最好，最少得一年一本，不然公司没钱帮我出那些冷门书。如果不写回学校做研究，现在都要兼教职，我又怕我会失手掐死那些作文都是注音的死大学生。」看著管书淮努力忍笑的脸，陆元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说，我该怎麽办？」

虽然都是些任性的烦恼，却是他第一次听到学长抱怨工作的事。

管书淮一面觉得新鲜，一面乱转著念头，「找个富家千金入赘？」

不想用家里的钱，就用老婆的钱吧！

「……那我继承家业算了。」还特地娶个少奶奶回家供著？

「对啊，你为什麽不回去？明明就是大医院的小开。」

小开这样用好像怪怪的？不管。
只要脸皮厚一点，学长这辈子根本不愁吃穿吧？何必委屈自己写那些不喜欢的杀人啊、诡计的。

「那又不是我赚的。」

高中以後，陆元彻就不再向家里拿钱，後来的开支都是他自己投资赚的。
只是为了家里的面子，这件事极少人知道而已。

「而且，我父亲也不允许这种事。人命关天，亲儿子也一样。」再说，他还没去验ＤＮＡ，搞不好他是捡来的。

「只是挂名的閒职也不行？小气鬼。」为恋人抱不平，管书淮伸手把陆元彻揽进怀里，拍了拍，「学长你也很辛苦啊。」

「所以啊。」放任自己把全身重量压上管书淮，陆元彻终於放松紧绷整晚的心情。

「所以什麽？」哪来的所以？

「所以想要撒娇是行不通的。」

「我哪有撒娇！」学长你现在这样还比较像吧？

「自己清楚的事就不要装迷惘、想反悔。累了就去睡觉，看流星许愿有效的话，就天下大乱了。」

倦勤是事实，但笨蛋学弟真心喜欢这份工作也是事实。
前阵子升官时，那种眉飞色舞、满怀抱负的神情，或许本人忘了，但他印象很深刻。

以他昨天乱转到的登山节目做比喻的话，小学弟只是刚换了个海拔，需要调整呼吸和步伐而已。
至於怎样在公私之间做调整，这种简单的问题还轮不到他出马。

到头来，他气的也只是管书淮的自我怀疑罢了。

在攻顶前，他们所能做的只是事先准备好，然後，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

──回头没有意义。
和暗恋的身影纠缠多年後，他以血泪换来这教训。

「……你怎麽知道我想许愿？！」

陆元彻忽然笑了，「我还知道流星雨快没了。」

在他嚷嚷著没有撒娇的时候，已经默默开始了。

「什麽？！」

没想到真能看到流星雨的管书淮猛然抬头，正好目送最後一颗银亮的流星划过天边，拖著好长好漂亮的尾巴。

「学长你很过分耶！有看到干嘛不叫我！这次没看到要等下辈子耶……」

「我要去睡了，下辈子见。」帅气走人。

「你真的要睡了喔？等我啦！」连忙抓了从头到尾没派上用场的望远镜，管书淮边嚷嚷著边追上去。

……久违的夜间运动後。

「以後真的不能撒娇了？」礼尚往来嘛，难得听到学长抱怨事情，很有趣。

「不、准。」他又不是吃饱没事等著当心理医生。

「那你今晚干嘛那麽温柔？」不是变相在安慰他吗？为什麽不坦率点？

「……原来你喜欢粗暴的？没问题。」陆元彻抚著恋人还泛红的脸颊微笑，「下次就把你铐起来做吧？前面绑著不让你射，後面想要的话只能自己把按摩棒推进去，好不好？」

「不好！学长你怎麽可以这样对我！」不是说好再怎麽玩都不用道具的吗？！

「不满意？那再穿个乳环好了，据说用扯的很有快感，不然乳夹也不错。啊，眼睛也要蒙起来，这样会比较敏感──」

「哇啊啊──」一把抱住陆元彻，管书淮的头在恋人赤裸的胸前摇个不停，「学长我求你不要再说了！对不起我错了！你每次都很温柔，宇宙霹雳无敌超温柔的好不好！」

不要再用那种一听就很痛的手法言语暴力他了，他一点都不想听！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
一分钟後。

「……学长你睡了吗？」

「……你说呢？」就算睡了也被你吵醒了。

「我们改天再去动物园好不好？」

「不好。」就算非假日去，还是热得要死又臭得要命。

「好啦好啦～」吵架後根本没心情看动物啊，「我还想去看无尾熊和企鹅，还有夜行馆也没逛到，听说是情侣约会圣地，灯光昏暗又安静，要抱要亲随你高兴喔！」

「管同学，你今晚亲得、抱得还不高兴？」果然还是喜欢他粗暴一点？

「唔、不是！学长、那里、啊……」

累了一夜，强撑著准备订完约会就道晚安的管姓青年，再度被恋人粗暴中带著温柔地，欺负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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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重要还是说一下
这篇的写成时间是在金融海啸前 (远)

不好意思拖得有点久　因为我迷路了orz




约定 (上)

分手再复合之後，身为神灯精灵的陆元彻基於职业道德，答应了以非常诱人的姿态被推倒在床的许愿人第四个愿望：陪他回家见家长。

享受报酬的过程相当愉快，不难理解『以身相许』这个桥段之所以能流传百世的原因。

而现在，烙在祭品身上的吻痕还隐隐约约未消尽，无言控诉著他当初多麽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兽行。
一想到就要晋见传说中的『岳父大人』，陆元彻除了暗咒自己色令智昏，也只能硬著头皮去面对。

即使他不是真如表现出来的那麽心不甘、情不愿。

讨厌麻烦但言出必行的陆元彻，为此做了事前准备。

他向小学弟打听过管爸爸的喜好与地雷，挑了支品质不错，但奉承意味更浓厚的白酒当见面礼。
相中好几家优秀的餐厅并做好买单的准备，最後是因为管书淮的坚持才打消念头，决定在管家开伙。
当天还特地早起，让自己早些清醒。
临出门前，还在四、五套衣服间犹豫许久，只为了营造有礼又不致过度拘谨的形象。

种种作为都太不像陆元彻了。

而那个让他反常的罪魁祸首一路努力忍笑，将一切看在眼底。

「亲爱的神灯精灵谢谢你，我好感动。」

那一天，在按下门铃等管家户长出来应门时，管书淮牵起陆元彻的手，脸红笑著说。

陆元彻轻轻回握那只主动牵起的手，没有应声。

等了一会儿，屋内没有动静。
再按几次价天响的门铃继续等待，依旧没有回应。

管书淮和陆元彻迅速对看一眼，管书淮决定掏出钥匙开门。

屋内空无一人，安静无声。

管书淮第一时间跑到厨房，看著冰箱上那张字迹龙飞凤舞的便利贴，松了一口气。

「臭老爸买菜去了，应该等一下就回来了。」管书淮转过头，「怕无聊的话要先去我房间看看吗？我还有很多小说和漫画堆在家里。」

「……不会开门就山崩吧？」他忽然想起当初管书淮堆了满屋子动漫产品的寝室。

「唔，我也不知道耶。」管书淮认真思考了一秒，傻笑回答。

不常居住的密闭房间充满灰尘，一打开门就让敏感的陆元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管书淮赶忙去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然後奉上整盒面纸给站在门口狂打喷嚏的学长大人。

掩著脸、弯著腰狂打喷嚏的陆元彻看起来有些狼狈，但这个丧失平常优雅形象的人就这麽一脚踏进这个原本只有管书淮的小世界，看了十多年的房间因此不同。

在这个空间里，原本孤伶伶的一个人，变成能互相作伴的两个人，不再寂寞。
就像当初他一个人守著原本两个人住的租屋处一样，心口上缺了什麽的感觉，因为陆元彻的存在，终於完整。

思绪至此，管书淮才发现，就算经过一次又一次言语和肢体的确认，他到现在还是没有复合的真实感。

一度失去的阴影还没被完全抹去，认知与体会还有著微妙的距离。

偶尔会有这种情况。
事後回想才发现当时应该要胆颤心惊，越抽离、越冷静……越想越多越害怕。

看著那个对灰尘过敏狂打喷嚏而鼻头泛红、眼眶泛泪的人，管书淮突然觉得……

跟放鞭炮一样连环响的喷嚏终於止住，陆元彻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却被某人拦腰抱住。

「怎麽了？」陆元彻淡淡询问的句子带著浓浓鼻音。

埋在胸口的褐金色头颅摇了摇，没答腔。

微凉手掌缓缓贴上泛红微热的双颊，将管书淮那张泫然欲泣的娃娃脸从胸前抬起正视。

「我都没哭，你哭什麽？」

「……我爱哭嘛。」管书淮瘪著嘴，想了半天丢出这四个字。

「那麽爱哭，怎麽不去哭长城？」轻轻捏著小学弟的脸，陆元彻低笑著给了个吻。

「……我又不姓孟。」

很轻易地被怀柔政策收买，管书淮边咕哝著反驳，边仰头贴近，伸手抱紧眼前的恋人。

心里大概知道小学弟在感伤什麽，陆元彻没有说破，像安抚不安的小动物般伸手轻轻摩擦小学弟的背脊，边落下一个又一个温柔的吻触。

四唇相贴的温热很容易让人沉迷。

管书淮原本要掉不掉的眼泪悄悄滑出眼眶，在耳鬓厮磨辗转磨蹭间被晕开，成了一片湿亮光晕。

得到了想要的安抚，却越想越觉得委屈。

管书淮越吻哭得越凶，陆元彻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却被先一步打断。

──那是购物塑胶袋落地的声音。




约定 (下)

有句用到烂掉的俗话说：『人生如戏』。

那麽，在遇到管书淮这个两光编剧後，名为『陆元彻』的这出戏应该就像引擎著火的战斗机一样朝芭乐又狗血的八点档方向失速坠毁吧？

在管家饭桌边，陆元彻第八百零一次这麽想，但目前的剧情走向却令他有些意外。

被撞见调戏良家少年还让对方在胸前嘤嘤哭泣的犯罪现场後，应有的追打、诅咒、歇斯底里各种受害家属应有的暴走反应，一项都没有出现。

管爸爸非常冷静地捡起手滑摔落的购物袋，对眼前来不及反应，依旧紧紧抱著自家儿子的登徒子不失礼数地打招呼，交代半个小时後开饭就走进厨房去忙，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半个小时後，管大厨的四菜一汤上桌。

两盘热炒、两盘凉菜和一锅连温度都刚好的莲藕排骨汤，全是清爽开胃的夏季菜色。

饭桌上的气氛和一般子女带朋友回家作客的情况没有两样，陆元彻把握机会向岳父大人献上寿辰贺礼──０６年的Baron Philippe de Rothschild Carabas Blanc。

开瓶之後，出身自法国宝龙菲力浦家族的Carabas白酒缓缓散发出浓郁的热带果香与新鲜花朵的气息，搭配上管爸爸拿手的凉拌什锦海鲜，更将酒神明亮而强烈的印象，展露无疑。

这款０６年的Carabas白酒酒龄不长，名气也不算响亮，却因为适合夏季饮用的清爽口感和以酒神为名的噱头，成为陆元彻的不二选择。

黄汤下肚後明显龙心大悦的管爸爸边皱眉抱怨儿子不爱回家，边亲切笑著对陆元彻频频劝菜。

根据胳臂往外弯的管书淮同学表示，他家臭老爸是个无酒不欢的酒鬼。

……事实看来似乎如此。

这顿饭吃得意外愉快，愉快到连酒量不好的管书淮都多喝了两杯，提前喝挂。

和管爸爸打过招呼，把他家爱子拖回房间，让放话要保护恋人却先阵亡的笨学弟睡死後，陆元彻回到客厅，刚好对上管家户长的眼神。

眼底没有一丝方才的亲和温度。

连客套话也不说，管培松自顾自地坐上沙发的单人座，直视那个没有受到邀请，继续站在原地的青年。

「我不接受你、或任何一个那孩子的同性伴侣。」管培松伸手制止陆元彻欲开口的企图，继续说道，「这世界没有你们以为的宽容。年纪越大，你们就越能体会。」

现在的他们正年轻，就算为了爱情放弃全世界，也可以用『年少痴狂』四字粉饰太平。
那三十岁呢？四十岁的时候呢？
这个社会赋予男性成家立业的传统责任并不会因为科技发展时代进步有所改变。
适婚年龄的异性恋单身者遭受的逼婚压力，压在他们肩上只会更加沉重不堪。

天下父母心。
他舍不得爱子受苦，舍不得看到管书淮因为区区爱情被这个世界逼得走投无路。

「我不会要你离开他，」关於这点，已经失败过一次还不得不答应儿子带男友回家吃饭的他很清楚，「不管你们是不是明天就分手，我以一个为人父亲的立场请求你，和管书淮在一起时对外低调，为他留一条未来後悔的生路。」

面临到的状况、可能有的说词，甚至连最後这个要求都不让陆元彻意外。
除了他高估自己的坚强。

珍惜的感情关系和自己的存在被重视对象当面彻底否定，原来如此难受。

陆元彻努力保持平静，很缓慢地点头，「……我答应您，管先生。」

听到称谓从企图亲近的『伯父』变成有距离感的『管先生』，管培松想再多说些什麽，却在看著陆元彻那张失去笑容而冷漠疏离的脸後，突兀地笑了。

「那麽，谢谢你。」

两个小时後，酒醒也睡醒的管书淮揉著眼睛一走到客厅，就看到他家臭老爸和亲亲学长对著一桌子品酒杂志，相谈甚欢。

气氛融洽到诡异的地步。

两人应管爸爸的要求继续留下吃晚餐，三人边看电视边閒聊，直到晚上十点多。

「啊！我忘了明天早上要跟草莓开会！」本来安静听著自家老爸和学长聊天的管书淮突然大叫。

「开什麽会？」陆元彻皱了皱眉。

「就那个啊！我跟草莓约好考上要请客，结果风声走漏越搞越大，活生生变毕业班聚。我跟她约好明天早上要赶快把时间地点订出来，还要跟其他人决定一些有的没有的细节，今天不能过夜了啦！」

最後一句话是对著自家老爸说的。

「有那麽赶？」需要连夜赶回学校？

面对自家老爸的质疑，管书淮更显激动，「臭老爸！你又不是不知道草莓那个恰查某，我万一放她鸽子，她不杀了我才怪咧！」

慌张的管书淮拉著陆元彻，急急忙忙和父亲大人告别。

临行前，管爸爸站在玄关口，「答应人家的事就要做到。回去小心点。」

背对著自家老爸正在穿鞋的管书淮连声答应，没有发现管培松说那句话时眼神紧盯的并不是自己。

「臭老爸生日快乐！礼物在你房间记得去拿！」

「……那我们先告辞了。伯父，再见。」

「再见。有空再来玩。」

到管家大门关起为止，除了用『你』，管培松对陆元彻没有其他的称呼。

前往车站的计程车上。

「……学长，你跟我老爸处得还好吗？」

「……怎麽这麽问？」

「我关心你嘛！」

「……我比较关心你明天莫名奇妙多出来的行程。」

「唉呦！不这样讲，老爸一定会留我过夜的啊。」

「那就过夜啊。」

「我就不信你睡得著！」

笨学弟那一口咬定的表情实在太欠打，趁著车内昏暗，陆元彻伸手狠狠捏了小学弟的脸好几下。

「我不像某人怕黑又怕鬼，为什麽睡不著？」

讨论话题就此越扯越远，直到两人下了计程车转火车，再开车回到住处，都不再提起。

下午有小睡过的管书淮睡得不大安稳，半夜醒来却发现枕旁的恋人不见踪影。

双脚刚踏上发凉的木头地板，管书淮一抬头就被落地窗边的那团黑影吓到。
拍拍胸口自我安抚，再鼓起勇气抬头，才发现那团黑影是此时应该躺在枕边的亲亲学长。

管书淮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看到陆元彻很颓废地靠墙坐在阳台地上，脚边是已经半满的菸灰缸。

──学长又开始抽菸了。

看不清表情却莫名让他心疼的样子和第一次在文院中庭看到的样子重叠，管书淮放轻动作退回床上。

他应该再忍耐一段时间，详细考虑计画後再把学长带回家见老爸，他没有。
他应该打破沙锅问到底，确认学长和臭老爸下午到底谈了什麽，他没有。
他应该现在冲出去把学长手上的菸抢过来熄掉，他还是没有。

或许，只要他开口问，学长就会说。
但他不敢。
也有可能学长在烦的是别件事，但他很清楚，更可能的是老爸斩钉截铁地反对学长和自己在一起。

所以，就算学长说了，他该怎麽答呢？
没有答案，没有办法。

於是学长没有提，於是他没有问。

管书淮拉过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盯著落地窗边的陆元彻，直到迷迷糊糊哭累了，再度睡著。

那时的天，还没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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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忽然发现可以就这样结束了
所以又改了题数(殴)

反正写一写还是出现倒叙篇也不是第一次(巴头)




相亲 (上)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约莫，就是这种情况吧？

员工餐厅里，正端著餐盘要躲到楼梯间吃饭的管书淮，终究还是和躲了一个礼拜的冤家狭路相逢。

「啊哈哈，李姐真巧啊。」边嘴角抽搐打招呼，管书淮边在心里呼天喊地天要亡他。

眼前的欧巴桑果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狠角色，一点也不把管书淮快比僵尸还僵的表情放在眼里。

「是啊、是啊！真巧呢！对了小管，上次李姐跟你提的事可别忘啦！」

「……什麽事？」

「装什麽傻？下礼拜的相亲啊！」

「嘘──李姐请您小声点！」

「男大当婚正常得很，低调什麽？」

「……」

他以为他的为人一直都很低调啊。
要不是不知哪个笨蛋随口提起李姐最爱的相亲话题，又好死不死被她知道自己没女朋友，他应该可以继续与世无争地低调下去。

他没有说谎。
他是真的没有『女』朋友，但全世界都不知道他有个男朋友啊！

「小管？」

「李姐……」管书淮在心里想了七、八个版本，斟酌著怎样婉拒那个根本吃饱撑著的蠢相亲。「我、我忽然想到下礼拜一有事。不如下次再说吧？」

「什麽国家大事？赶快去改时间呀！李姐可是跟人家讲了很多你的好话，人家才勉为其难抽空出来耶！别说你不知道全公司多少人在追小柴，要不是李姐欣赏你，要和她吃饭可是要排队的知不知道？」

──又不是买甜甜圈还排队咧！她是波堤还是法兰奇啊？

管书淮心里吐槽著，脸上持续运作社会人士的应酬用笑容，「我老爸打电话来说我很久没回家，再不回去就要把我登报作废了。」

「那正好，顺便带回去给爸爸看！看顺眼连见父母都省了，多好！就这麽决定啦！李姐等你的好消息啊！」

只见笑靥如花的李家大婶用足五成掌力拍上管姓青年很柔弱的肩头，边哈哈大笑著退场去也。

哪有顺、哪有便、哪里好啊啊啊──

石化目送李姐爽快离去的背影，管书淮张著嘴在心里呐喊，差点没落下男儿泪。

「恭喜恭喜！柴大美人耶！百年好合啊！」袖手旁观的无良同事还边拍手边补刀。

「臭阿清你闭嘴！」

午餐时间结束的音乐响起，围观看好戏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刺眼日光灯把管姓青年可怜兮兮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个礼拜的大限之日已到。

史特拉帝瓦里的小提琴声在号称七星级的京傲酒店三十一楼圆顶餐厅中，悠扬辗转。

身为介绍人的李姐异常热络地为男女双方简单介绍後，便相当识趣地离席，留下她口中越看越登对的金童玉女──因为太尴尬而沉默是金的金童和如玉美貌也如玉冰冷的玉女。

管书淮望著侍者送上的香橙甜酒舒芙蕾冻糕，在心里做了第八百零一次深呼吸。

望穿秋水终於盼来甜点上桌，宣告这场宛如酷刑的相亲宴终於即将步入尾声。

举著擦得闪闪发亮的纯银点心叉，管书淮望著眼前宛如加了柔焦、打上苹果光的华丽甜点，不知从何下手。

「……这样吃。」

号称秘书课当家花旦的柴大美人终於开金口，为他示范华丽甜点的正确吃法。

一度以为自己幻听，管书淮愣了几秒才照做。

嘴里边嚼，感受纷陈在口腔中的香橙酒气和冰凉滑润的甜美口感，被罚坐与冰山美人相对无言一整晚的管书淮，终於感受到一丝丝奢侈的愉快。

缓缓勾起的真诚笑容让那张略经历练的娃娃脸生动许多。

看著眼前笑起来稚气不少甚至还有个小酒窝的企划部小组长，柴沛雅仔细将眼前对象和某人曾给过的评语做对照。
『别看那家伙工作能力和效率还不错，私底下傻呼呼的少根筋，拿女生一点办法都没有，活该一堆女人对他流口水，到现在却还打光棍。』
──如果是眼前这个傻呼呼的人，会体谅她的作为吧？

「……管先生。」

被冰山美人欲言又止含羞带怯的语调一叫，管书淮差点没呛到。

「咳咳！姑娘无需多礼，有事直言便可。」

被管书淮天外飞来的古装剧台词一逗，柴沛雅笑了。

看著眼前美人莲华初绽般的笑容，管书淮觉得好感动。
这顿山珍海味却索然无味的饭，终於能有个不至於压力过大闹胃痛的结束。

「……你那麽漂亮，应该多笑一点。」

想到家里那尊常假笑但很少真笑的冰山美人，管书淮有感而发。

「他也这麽说过。」柴沛雅露出有些复杂的笑容，看著对方皱眉的反应，缓缓补充，「苏柏清，你认识吧？」

「……阿清？」怎麽不认识？那天下午不仅袖手旁观还落井下石的损友！「你们认识？」

「他是我表哥。」

「喔……」管书淮语带保留地拉长音，只因为柴沛雅的表情很明显不单纯。

「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咦──咳咳咳！」这次，是真的呛到了。

被赶鸭子上架的相亲饭局出现深夜飙车般九弯十八拐的进展，不能说完全不愉快的相亲宴结束在大美人语带轻愁交代她的多年情史中。

送柴沛雅到门口坐上计程车回家後，管书淮抬头看著灰沉云堆中几颗孤单发光的星子。

他忽然想起，今夜是七夕。




相亲 (下之一)

管书淮到家时已超过九点。
客厅没开灯，除了书房门缝透露些许灯光，整座屋子黑沉沉，太安静。

慢慢推开书房没关紧的门，他一眼就看到陆元彻睡在墙角，被众多书本和抱枕包围。
一旁矮桌上的笔电萤幕亮著刺眼白光，那是ｗｏｒｄ的雪白版面，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放轻脚步上前，管书淮才发现歪头睡著的陆元彻皱著眉头，一脸不悦。

是做了什麽讨厌的梦吗？

小心翼翼搬开那一大落参考书籍和四散抱枕，他轻轻摇晃陆元彻的肩，「学长？学长，我回来了喔。」

陆元彻睡得太沉，让管书淮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

「学长，你还好吗？有没有吃晚餐？」

「嗯……」刚睡醒，陆元彻的眼神有些迷茫，「草莓傍晚来过，有帮我买白粥。」

一句话，交代他又埋首书堆的理由，以及……

「白粥？」好好的，为什麽是白粥？

「嗯。」

懒得再说明，陆元彻按著管书淮的肩慢慢从榻榻米上爬起，一时间还有些摇晃。

连忙稳住自己扶好陆元彻，管书淮急著问，「学长，你怎麽了？哪边不舒服吗？」

「有点感冒吧。」索性把自己挂在对方身上，陆元彻的脸埋在小学弟颈窝，传出的声音有些闷，「有吃药，没事。」

管书淮闻言，伸手再把人抱紧一点。

赖了十秒，陆元彻稍微振作，离开小学弟的怀抱，「你呢？相亲好玩吗？」

「……不、好、玩。」撒娇与被撒娇的立场对调，管书淮再自然不过地双手拦腰抱住陆元彻，「贵死人还差点消化不良。」

「对方很糟？」

「很正啊。超、级、正。」

陆元彻想笑，听来如此咬牙切齿的评语，到底是哪方面的『正』？

他拉著小学弟在矮桌旁坐下，「是正方形的『正』？」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那种『正』。」管书淮不甘不愿地承认。

「那很好啊。」

语气一如往常平淡。

「……好个头！又不是我的菜！」管书淮难得以下犯上狠瞪陆元彻，「虽然那个妹很正很优秀，但我又不喜欢。」

懒洋洋一手撑著下巴，陆元彻腾出一手拍拍小学弟的头，「条件那麽好还挑，管同学你真难伺候。」

「哪有！」抓下陆元彻安抚的手掌，管书淮用乍看很凶狠的样子轻咬一下，然後把那只因为身体不适而温热手掌放在颊边，没收。

他只要这样就开心了，哪会很难伺候？

「……学长，今天七夕耶。」

「嗯？」是今天？

「你居然要我跟不认识的女人出去吃饭。」受害人含泪控诉。

「我又没收仲介费。」耸肩。

「学长！」

「我没聋。」

「……那你会不会饿？」

陆元彻挑了挑眉，「你没吃饱？」

堂堂七星级的京傲饭店没喂饱管姓小朋友的无底胃洞？

「气都气饱了！」抓起陆元彻的手再咬一下泄恨，「不用看也知道你的粥没吃几口，再胃出血送医院就不准喝咖啡！」

指著作息和饮食习惯一样糟糕的同居人，管书淮继续发号施令，「我去煮宵夜，等一下一起吃；你先去洗澡，洗完精神好点，要赶稿还是要看资料都行。ＯＫ？」

「……请问长官，需要行军礼再解散吗？」

他是病到只剩一口气不成？居然让笨蛋学弟向天借胆这麽跟他说话？

「那倒不用。」终於舍得把陆元彻的手放回桌上，管书淮捧起他家学长的脸，对上那双微眯的眼，然後很用力地给了个大大响吻。

被正面突袭的陆元彻还来不及反应，管书淮皱著眉，一脸严肃，「……不要让我那麽担心。」

认真帅气的表情没撑几秒就露馅，管书淮脸上出现孩子气的调皮笑容，「小朋友乖乖洗澡喔，葛格去煮宵夜嘿。」

望著那个难得能一逞威风，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陆元彻忽然发现管书淮皱眉的样子有点像镜中的自己。

那已经不是一觉睡醒就能忘记伤心，永远天真无忧的神情。

香喷喷热腾腾的爱心宵夜在半小时以内端上桌，一样香喷喷热腾腾刚出浴的陆元彻看著餐桌，挑了挑眉。

桌上壁垒分明摆著两份宵夜：一份是正冒著诱人香气的味增口味泡面，大厨多加进翠绿的小白菜、软嫩的水波蛋、墨绿的海苔片，甚至奢侈地洒上炒香的白芝麻；另一份则是微波加热过的白粥，白惨惨的表面上什麽东西都没有，只差萧瑟冷风卷著虫蛀的落叶吹过。

「……管大厨，差别待遇如此明显，你不心虚？」

「学长你是病人嘛。不然，本店再流血赠送您适合和老伴一起吃素的脆瓜和花生面筋如何？」

「不必，我直接去消基会告你。」

「我又没收你宵夜钱。」管同学两手一摊，用的是以牙还牙的台词，「快点，凉掉就不好吃罗。」

管书淮兴冲冲地将冒著蒸气的粥碗推到陆元彻跟前，用一双水亮亮的大眼无声催促。

对看五秒，陆元彻败下阵来。

拎起调羹，活像那只白瓷汤匙有千斤重，陆元彻用老牛拖车的速度在管大厨的殷殷期盼下开动。

按理说洗完澡神清气爽的情绪反而更加阴郁，陆元彻眉头打结硬吞了好几口，终於忍不住出声，「……报告老师，我吃饱了。」

管书淮瞄向还剩下大半的粥碗，「再吃一点？」

「不要。」陆姓小学生任性撇头。

「好吧。学长你几点吃药的？」

「五点多吧。」

「嗯，差不多十二点要再吃一次药。」

「……那麽，请慢慢享受您的豪华宵夜，别噎著。」收拾好自己的餐具，陆元彻作出酸味四溢的离席发言。

「承您良言，我会好好享受的。」一口吞下软嫩鲜美的蛋黄，管书淮对陆元彻笑得万分欠揍。

一个人的享受终究孤单了点。
管书淮很快地吃完消夜、洗好餐具，再度晃进书房。

陆元彻依旧窝在墙角，正架起眼镜看书。

其实，陆元彻的近视度数不深，只有在开车和看书赶稿时，才会把眼镜翻出来戴。
管书淮常常觉得，脸上多了那副金属细框的眼镜後，学长变得不像他的学长──像个冷漠孤傲的高级知识份子，太有距离。

而现在，那样的陆元彻正埋首书中，脸上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

「学长，你在看什麽？」

陆元彻保持著高深莫测的笑对凑过来的管书淮竖起封面。

「＜性病态：238个真实档案＞？」管书淮怪叫，「这次要写这个？」

「嗯。很有意思的题材。」

扫过书背简介，看著那些光看就觉得恐怖的关键字，管书淮很难想像哪里有趣。

「草莓要你写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草莓那个魔女才会做这种事。

陆元彻却摇头，「我自己挑的。人类真的是种很奇妙的动物。会有无意义的动作、会被微不足道的事情伤害、会作出违背意愿的举动……比动物还值得关进实验室研究。」

选择性忽略恋人犯罪等级的发言，管书淮听著那些被列举的人类行为，忍不住借题发挥，「比方说，很喜欢一个人还要他去和别人相亲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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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耶(飞踢)

好险有先见之明没说是七夕贺文(喂)

相亲 (下之二)

以下有露骨(?)　情色(?)桥段
请自行斟酌後再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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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管书淮下班回家开玩笑地转述有人要他去相亲这件事，陆元彻二话不说点头同意。
当时，管书淮没有开口追问，以为别扭的学长不过随口说说。
直到今早出门时，陆元彻用昏昏欲睡的语调再度提醒，管书淮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陆元彻认真希望他藉由相亲，去认识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对象。
没有一丝一毫赌气逞强的成分。

──真正赌气逞强的是他。

为了陆元彻的一句话，管书淮准时出席那个愚蠢的相亲宴，浪费一个晚上和一尊冷冰冰的大美人相对无言。
还好，最後出现戏剧性的进展，他有了可以互相掩护的『盟友』。

但这个塞翁把马找回来的收获，他还不想那麽快告诉陆元彻。

──若说没有怨怼，那是自欺欺人。

早有心理准备的陆元彻，回答依旧淡然，「或许，那并没违背个人意愿。」

「请问在什麽状况下会发生这种违背常理的事？」管书淮力持稳定的问句已有些许不满。

「在他觉得这是应该做的事时。」

「……为什麽叫我去相亲是应该做的事？！为什麽！」管书淮终於忍不住对陆元彻大吼。

阖上书，陆元彻透过玻璃镜片看向管书淮的目光有些冰冷，「男大当婚，为什麽不应该？」

被恋人云淡风清的态度激怒，管书淮气得一把将陆元彻推倒在榻榻米上，抓住他的领口，红著眼恶狠狠质问，「不要用那种莫名奇妙的理由敷衍我！现在是在问你！」

「我就是这麽想。」

「骗人！你才不是这麽想！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松手，把头靠上陆元彻的胸前，管书淮终於哭出来，「学长……我爱你耶……」

「……嗯。」

──我知道。

伸手，陆元彻拍著管书淮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你为什麽要把我推给别人……」

陆元彻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的原因，管书淮知道。

「……你以为这叫为我好吗？我一点都不开心怎麽可能会好？！你也不开心你自己不知道吗？！」

从踏进书房起的拥抱、对话、餐桌上的挑食……那些接近脆弱的言行不全然是疾病造成的结果。
恋人所有乍看无意识的撒娇和任性，管书淮都静静看在眼里。

「……你爸那边呢？」

趴在陆元彻身上哭的管书淮很明显地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回答，「……碰到再说。天高皇帝远的，臭老爸管不到。」

陆元彻想起当初管家爸爸的那句话：『这世界没有你们以为的宽容。年纪越大，你们就越能体会。』

年纪还没到，但交际圈比自己复杂的小学弟先遇到了。
这是第一次，不会是最後一次。
以後呢？就这麽一路装死到四十岁、五十岁？

很讨人厌，但陆元彻不得不先考虑这些。
因为他和管爸爸一样，舍不得管书淮受伤。

他碰过排斥自己这种性向的人。那是在看害虫的眼神，毫无掩饰的嫌恶。

舍不得这个傻呼呼的小学弟被那样伤害。
纵使，恋人可能比自己想像中的坚强，陆元彻也不愿意。

希望能倾尽所有，保护他、珍惜他，就算现实社会的磨难必定会一点一滴改变他，陆元彻还是奢望被捧在手上、放在心间的小学弟能尽可能不受风雨摧折，任性妄为做自己。

可惜……

「……总不能逃一辈子吧？」陆元彻叹气。

「为什麽不行？！」管书淮抬头吼著，眼泪顺著脸颊滑下，「王推不倒就组队啊！等级不够就再练啊！明知道现在去打ＢＯＳＳ一定会被秒掉，我为什麽不能先补血、升装备再去打？！」

「……那个魔王不是你砍帐号不玩就没事的亲生父亲。」

脑子很热，心底很慌，管书淮只想快结束这越谈越绝望的话题。

「我不管！」

管书淮红著眼睛放了大绝，气呼呼地扯开陆元彻换上不久的睡衣。

满脑子就想著要把这个人剥光也剥光自己，什麽阻碍也没有地狠狠抱紧，最好还能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里，藏进别人看不到也没法指指点点说閒话的地方。

「……你干嘛？」

「侵犯你！」

「……有你这种自己边哭边侵犯人的吗？」

陆元彻的语调依旧平淡，听在管书淮耳里却刺得要命。

「就、是、我！」

放任气昏头的小学弟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陆元彻的嘴角甚至还挂著懒洋洋的笑容。

慵懒带笑的神情像是诱惑，更贴近挑衅。

管书淮一口咬上陆元彻胸前敏感处，成功听到变调的闷哼。

一只手顺著敏感腰侧缓缓爬上另一边的乳首，「学长，你又瘦了……」

管书淮叹息著，亲吻和揉捏也同时进行，让陆元彻的冷淡慢慢瓦解，回应融化成无意义的单音──那本是陆元彻常用来欺负管书淮的手法。

被压在身下的学长就这麽任自己摆布，管书淮心疼又得意，吻上那张紧抿著兀自挣扎的嘴。

唇舌纠缠在物理层面不过就是分享体热和唾液，除去不服输的口舌之争，必定有更深层的拉扯在这急促的呼吸吞吐间。

──那是无法语言亦不可言语的幽微心绪。

宽松睡裤并非铜墙铁壁的绝对防御，一手抚著陆元彻的脸颊加深亲吻，管书淮的手穿过柔软布料，握住同样却高热的器官。

「学长……这样超方便的耶……」

顺利得逞的管书淮低低地笑，傻气模样看在陆元彻眼中却是万分下流。

恨不得一掌拍歪小学弟的低级表情，因为下身强烈快感而无力的陆元彻只能意思意思咬上管书淮在自己口中搅乱的舌。

「唔、欸昂衣邀偶！」

──咬你还算客气了。

正想这麽回嘴，却受到管书淮因吃痛而用力的强烈刺激，陆元彻原本环抱小学弟的双手一僵。

没错过这个能让恋人失控的瞬间，管书淮加快手中动作，利用顶端湿润不断刺激陆元彻反应越来越激烈的器官。

「喂──」

晕眩般的快感全身乱窜，原本还能眯眼享受的陆元彻皱起眉头，面对小学弟不知该骂还是该夸的有样学样，最终只能化作压抑的沙哑呻吟。

「唔、嗯……」

掌心持续跳动的器官和断续沁出的湿润没有招回管书淮已经迷路的三魂七魄，他愣愣望著发泄那瞬间陆元彻的那张脸，觉得天旋地转。

这个人呻吟的声音、解放的表情、眼睫毛的颤动、嘴唇紧抿後放柔的线条、从紧抓到放松的拥抱……全都让他喜欢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原本就情绪激昂的管书淮在体认到这事实的那一秒，彻彻底底烧红了脸。

下身欲望在两人拥抱厮磨间被一再挑衅，挺立到疼痛的地步，管书淮却已无暇安抚，不知该算惨嚎还是呻吟地叫了一声，倒在陆元彻胸前。

「学长……你这样犯规啦……」若要说欲哭无泪大概也没错。

从极乐云端落回人世需要点时间，陆元彻的眼神有些迷蒙，太过慵懒地应了一个音，「嗯……？」

肌肤相亲的感觉终究太强烈，管书淮同学输给欲望强烈的抗议，一抬头，对上陆姓学长的神情和声音──兵败如山倒。

末了，只能不甘心地在他家学长充满吻痕的胸前乱蹭几下，身下激动的器官却随著磨蹭更加失控。

想著再这麽蹭下去一定会出事，管书淮正打算拉开距离，却被一只手掌按上光裸的臀，压回原位。

高热器官正紧密贴合恋人的下腹，因为背後施力连筋脉跳动都清晰不过。

──糟糕。

「……手来。」身体还有些飘飘然，精神却格外抖擞的陆元彻愉快指定，「右手。」

管书淮沾染白浊欲望的右手从离开陆元彻的身体後就一直乖乖紧握著。
不想离开，所以没有擦拭；不敢乱抹，所以维持原样。

得令，小学弟堪称温驯地手心向上，摊开手掌；陆元彻伸出自己的手，覆上。

涂抹、翻转，十指紧扣。

隔著体液掌心相贴的感觉，太过情色──在此之前，管书淮从不知道十指紧扣会是这样。

「学学学、学长……？」管书淮的问话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颤抖。

隐约知道陆元彻想做什麽，但似乎又不那麽清楚。

陆元彻没有开口回答，用涂抹过自己体液的手指滑过管书淮的臀，缓缓伸进那个隐密的穴口。

「呜、啊……」

下意识地扭动身躯，却换来身後被侵入更深的程度和身前那器官缓缓沁出液体的後果。

「学长……」脆弱呼唤的声音是真的颤抖。

居、居然就这样插进来了……

「你不是很难受吗？」

乍听体贴的询问全然是假象。
侵入再抽出不断扩张的手指数目缓缓增加，单纯前後试探也变成按压与翻转。

润滑效果不足让管书淮疼得不断颤抖，陆元彻放轻手上的动作，「乖，自己动看看。」

扩张过程的疼痛和身前不断摩擦产生的快感交织，逐渐契合的前後节奏终於统一。

一层又一层高涨的快感让管书淮出口的言语支离破碎，直到灼热内壁被指尖碰触到过度敏感的端点，在陆元彻腹部反覆磨蹭的欲望也终於迈向崩解──

「嗯啊……学、呜──！」

发泄出的液体和运动产生的汗水全在陆元彻腹部湿成一片，让管书淮摊在学长大人身上，羞得无地自容。

陆元彻缓缓抽出扩张完毕的手指，惹得管书淮此刻极度敏感的身体又一阵颤抖。

「呜……」

怎麽听都很像幼犬呜咽的呻吟让陆元彻心情大好。

「起来。」

「不要……」

刚刚才解脱的器官似乎意犹未尽，因为湿热的肉体贴合或主人脑中无法控制的胡思乱想，再度抬头。

「……管同学，你如此欲求不满？」




相亲 (下之三) (完)

以下”依旧”有露骨(?)　情色(?)桥段
请自行斟酌後再进入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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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很喜欢的心情，一路至今，只有更加喜欢；但基於种种现实因素，能那麽放肆地拥抱、亲吻、做爱的次数却和当初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无法相提并论。

曾经以为只要心情不变就好，现在看来，还是需要实质的确认。
不管是主动占有还是被动接受，那都是彼此相属的形式。

──『这个人是我的；我是这个人的。』

浅而易见的事实被原始的反覆动作再度印证，在肉体紧密贴合的那瞬间，原来如此令人安心。

管书淮忽然想起草莓同学曾经笑著说：『吵架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合好』。

修补受损的关系，确认彼此的心意，然後，迈向更稳固的阶段。
无论那是以言语承诺、肉体碰触或物质证明……任何形式。

不管一身黏腻和未纾解的欲望，管书淮紧紧抱著眼前的恋人微笑，「嗯，欲求不满。」

或许，永远没有满足的一天。

小学弟终於明朗的笑容让陆元彻跟著微笑，把那些来不及告知的长篇大论化作一个漫长而温柔的吮吻。

在管书淮被他家冰山美人昙花一现的笑容迷得晕头转向之际，陆元彻抱著全身软绵绵的小学弟，翻身调转位置。

再度高高在上的学长大人轻吁一口气，「果然是上面的空气好，对吧？」

脑部严重缺氧的小学弟还反应不过现况，就被打开双腿，布置成仰躺的姿态。

「……可能会有点痛，忍耐一下。」

「啊？」

「因为我有点不爽。」

解答完的同时，陆元彻占有了管书淮。

力道不强、速度不快，但异常有份量的灼热器官以完全不接受拒绝的强势姿态进入。
方才彻底扩张的甬道还因为刚才解放过的状态而放松著，依旧难以接受突然闯入的陆元彻。
几乎没有馀裕地填进小学弟的身体，不断叫嚣的欲望摩擦著火热内部，难以进出却又进退不得。

疯狂跳动的脉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学长……痛……」管书淮随手乱抓到一个抱枕，试图分担痛楚。

虽然爱欺负人，但在床上向来手下留情的陆元彻，今天的动作几近粗暴。

落下安抚亲吻，伸手揉捏小学弟痛到发软的器官，陆元彻咬牙退出，就著方才管书淮洒在自己身上的液体再度侵入。

「呜……学长……」

双脚大开被弯折按压到底，管书淮搂著陆元彻的脖子用哭音细细呻吟，努力地展开身体容纳每一寸推进身体的滚烫欲望。
不成调的祈求一句一个『学长』，却没有任何拒绝的字眼。

「……你这个笨蛋。」

陆元彻叹息著加快手上的动作，配合著进出幅度挑动管书淮的欲望。

熟悉快感再度从被揉捏的挺立器官上传开，过度甜蜜的亲吻彷佛连口腔内都有敏感地带。
管书淮持续发出无意义的泣音，身後巨大的疼痛却缓缓质变成细碎欢愉。
不断交换角度的湿润亲吻让水泽声在耳边震耳欲聋，一度解放又被揉捏欺负的昂扬器官传来一阵阵抽搐似的快感，身後被不断进出到有些麻痹感的入口似乎比整具身体还要高温。
像是过热引起的麻痒从身体深处不断窜出，只有恋人一次又一次的撞击才能稍稍抚平。
一切都剧烈到快无法承受，然後越演越烈，最後联合为扼住呼吸的高潮──

「唔嗯……学长……那边、那、嗯啊啊啊──！」

随著高潮狠狠绞紧的内壁强烈刺激一直忍耐的陆元彻，过度压迫产生的强烈快感在进出拉扯之间，让他随著小学弟的节奏，一起被淹没……

随手抓来的抱枕被染上白浊点滴，两人翻滚的榻榻米更不可能幸免，成堆的参考书籍早就不知四散成什麽样子。
连房间中央的矮桌子都歪了，还好上头的笔电还健在。

只用馀光环视也知道这间和室风格的书房绝对是灾後馀生、满目疮痍。

轻拍著在胸前不断喘息的小学弟，一样呼吸剧烈的陆元彻，突然有种大梦初醒的荒谬。

「书淮……」

「学长……」

不一样的声线，一样的狼狈沙哑。

陆元彻伸手拍拍小学弟的头，示意他再休息一下。
再休息一下，待会儿再来面对这乱七八糟的一切。

休息完毕，两人先爬去灌了半瓶的矿泉水，再爬进浴室又洗又泡将近半个小时。
踏出浴室时，两人从头到脚都带著热气蒸润的粉色，无论什麽原因。

然後，有轻微洁癖的陆元彻和生活习惯不能算良好的管书淮难得有志一同，决定先不管那个弥漫淫靡氛围色欲痕迹的书房。

走到卧房，两人各自占据睡床的一边，摊在上面毫无再度移动的意愿。

管书淮两眼无神地直视前方，刚好对上挂在墙面的时钟。

「啊，快十二点了。」累到连应该惊讶的语气都沙哑而平板。

「……怎样？」陆元彻的声音没又哭又叫的小学弟那麽惨，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要吃药……」

「……我已经好了。」在经过刚才那麽轰轰烈烈的剧烈运动，疯狂流汗後。

「也是……」机械式地点头，管书淮的眼睛差点就此闭起，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学长……你刚刚在不爽什麽？」

拜学长大人的不爽所赐，让他切实体会到自己或许真的年纪大了。
怎麽才滚了两圈就像去了半条命？

「……自我厌恶。」想起不愉快，陆元彻挑了挑眉。

看著小学弟欲言又止的神情，体贴的学长大人继续说明，「你害的。」

「啊？」

「以上。」

──什麽啦！没头没脑的！

继续平躺在床上，陆元彻伸长右手打开右边的床头柜抽屉，拿出一小袋东西，交到左手递给躺在左手边的管书淮。

「趁还没过十二点。」这礼拜赶稿赶到忘记时间，好在之前买好放著了。

「咦？！」学长这个心机鬼！居然早就准备好礼物了？

像忽然换上新电池，管书淮连忙爬起床接过那个小纸袋。

惊喜地看看纸袋，再看看依旧躺在床上不动如山的陆元彻，管书淮想了几分钟终於还是开口，「……如果明年七夕能跟你吃晚餐就好了。」

这已经是最婉转的说法。

「……以後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了。」看著管书淮，陆元彻缓缓补充，「我说的自我厌恶是指这个。」

单方面的著想不叫『体贴』。
之前会闹到分手是这样，这次闹到吵架也是这样。

看到小学弟的笑容，知道他对这段感情的信心後，陆元彻才惊觉自己又犯了一样的错。

如此愚蠢，跌跌撞撞，学不了乖。
陷入不知道可悲多些，还可笑多些的回圈。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惜他很傻，不想领这个情。「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拿了什麽给你？」

「蒋冬沁做的提拉米苏？」他还记得故意摇晃那个被叮咛要小心拿的纸盒时，小学弟紧张兮兮的神情。

「嗯。虽然是冬沁学长设计的台词，但也是我的心情。」管书淮正襟危坐，面向陆元彻，「我说：『带我走』。我想和你一起前进，不管是去斗恶龙还是打魔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没关系。」

管书淮和当年相比逐渐成熟的娃娃脸上带著淡淡笑容，陆元彻看著眼前的恋人，没发觉自己悄悄红了眼眶。

「……被谁教坏的？满口甜言蜜语。」

「嘿嘿嘿。」就像有变身时限的宇宙超人，管书淮能耍帅装酷的时间总是短暂得太有限，「对了对了，我也有东西给你喔。」

坐起身接过那个小纸袋，看著一样的外包装，陆元彻笑了，「一起拆？」

「好。」管书淮的笑容有著一样的默契。

三、二、一。

打开印有一样商标的外包纸袋，拆下同样花色的包装纸，打开相同尺寸设计的绒布盒，眼前是两条不同颜色的同款项鍊。

那是把心型钥匙，镂空心型上镶著一颗裸钻。
简单俐落的不对称线条，让心型设计不至於太过女性化。

一个月前，两人在看报纸时见到这款新设计发表。

『看起来还不错。』那时，很少给予称赞的陆元彻随口说著。

『真的耶！买来当对鍊好了。』管书淮接著回应。

随後，两人各忙各的工作，谁也没再提起。
谁也没想到，对方就这麽把彼此随口说过的话牢牢放在心上，趁机兑现。

管书淮送的是亮银色，符合陆元彻给外人冷漠精锐的印象；陆元彻送的则是雾面银色，配合管书淮想要低调不招摇的意愿，还将银鍊换成较年轻化的黑色皮绳。

亲手为对方将项鍊戴上，靠得太近的两人交换了似乎有特殊意义的亲吻。

「七夕快乐。」

柔软的祝福声响起，不确定是谁先说出口。

半夜，落地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细雨，据说那是牛郎织女经由鹊桥相会，落下喜极而泣的泪。

「鹊桥耶，听起来超酷的。」

「要找牛郎就去啊。」

「你就很帅了，我干嘛去找别人？」

屋内的夜半细语听不清了，屋外的夜半细雨还继续下著。

或许，雨过，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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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解释奇怪的题数
答案在副标:里
上篇是相(四声)亲:去认识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对象
下篇则是相(一声)亲:作相亲相爱解

以上是作者比学长的冷笑话还冷的无聊任性(揍)


＃说到这篇
企图提升学长的形象　但可能...(看旁边)

草莓同学的发言剽窃(殴)自 松本友 的 
这部的故事编排有些零碎 但画风和氛围都很推荐ˇ

假设还有人愿意和笨蛋情侣档继续往下走　不管是斗恶龙或打魔王XD
请不吝惜给我批评指教 m(_ _)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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