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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长生劫 1、绑架  
 
    1、绑架  
 
　　许长生是个很平凡的十八岁男生，相貌普通、性格普通、学业成绩也很普通，站在一堆男生里，他绝对不会是被女孩子注意的那一个。也许他唯一不算太普通的地方，就是不像其他同龄男生一样，热衷于获得女孩们的注意。  
 
　　他的高中生涯已经结束，大学生涯即将来临，他听说过军训的可怕之后，一直有点心神不宁。因为他不但普通，还很懒，对于大学生活，他没有任何展望，只想轻轻松松的混完这几年，再安安全全的混到一纸学历证书，毕业后再顺利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  
 
　　他认为在他的身上，不会发生任何不普通的遭遇，虽然也幻想过遇到武功高手收他做徒弟、或者有天变成超人，但他知道那些只是一个健康男生最平常的幻想而已，绝对不会实现。可就在大学开学的前三天，刚吃完饭不久的傍晚，他在自己家附近的超市门口遭遇了平生最刺激的体验。  
 
　　他遇到一个奇怪的人，那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材跟他差不太多，头上套着一个又大又长的绒线帽，把眼睛下面全部遮住，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那双眼睛很亮很凶，瞪着他看了好几秒，他被瞪得身子有点僵，脚也停住了，但完全没有任何见过对方的印象。  
 
　　十几秒过去，对方移开了目光，他也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太过紧张。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才意识到对方怪在哪里：大热天里戴着这种帽子，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好！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的身体突然悬空--那个人一把将他抱起来扛在肩上，趁他还没来得及叫就拔腿飞奔。  
 
　　这实在太像古装片里强抢民女的架势了，他首先是震惊，紧接着是疑问，再接着是感觉屈辱，犹豫着要不要张嘴大叫。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想的竟然是丢脸，如果叫得太凶，过来的人太多，自己就太没面子了。很可能只是同学的恶作剧？自己记忆力也不太好，这个人的眼睛只打了个照面，没印象也不奇怪。  
 
　　而且那个人跑得超快，他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风声呼呼从耳边刮过，他试探性的叫声被大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的心开始砰砰直跳，这个人的奔跑速度很像传说中的武林高手，难道真的有那种事？自己天生根骨奇佳，被世外高人看中，要强行收下来做关门弟子？那就太幸运了！不过，也可能是变态杀手，随便找个路人杀来解闷？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再次高声大叫起来。  
 
　　他似乎叫得太迟了点，或者叫不叫都没分别。他脖子上猛地一痛，眼前就黑了。最后的一个念头是：果然高手，好厉害的手刀！  
 
　　当他醒来的时候，眼前有不太亮的灯光，应该已经是晚上。他试着动一动身体，发现自己两条手臂痛得快要断掉，它们被拉高了绑在什么东西上，因为绑的位置太高，只有脚尖可以触地，这种姿势难堪并且痛苦，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绑架了。  
 
　　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是什么好运，只可能是结结实实的厄运，自己家里一点也不富有，为什么那个凶手会绑他？没有理由！那么事实就会比绑架更糟：自己真是被变态杀手随便选中的被害人，随便抓起来慢慢折磨，然后慢慢杀死？  
 
　　他开始放声大叫“救命”，这时候顾不上任何尊严了，可惜他身处的位置显然是个偏僻的郊外小屋，嗓子都快叫破也没听见任何人回应，屋外能够听到的声音只有虫子的鸣叫。他家可是住在市区的，这里隔他家到底多远？他浑身冒汗的劝告自己冷静再冷静，如果不赶快想办法逃走，他的性命估计也到头了。  
 
　　他一边飞快的眨动眼睛四处乱瞄，一边使劲运动着被缚的双手。手上绑得并不算很紧，问题是他使不出力，他努力抬高头向上看，想要看清楚手腕上的绳索是怎么打结的。  
 
　　望了半天还是找不到绳头，他只有承认自己不够专业，眼睛也累得够呛，只好又把脑袋放下来休息，这次他看到了一张极其恐怖的脸。  
 
　　他发出比之前高出n个分贝的尖叫：“啊啊啊，见鬼了！救命--”  
 
　　眼前的那张脸简直超有特效感：眼睛闪着狰狞的光，面部全是横七竖八的疤痕，几乎看不出原本长相，还被一头乱糟糟的白色长发包围在中间。  
 
　　等他凄厉的叫完第一波，那张鬼脸动了一下，应该说那张鬼脸上的嘴唇部位动了一下，声音也难听得像鬼哭，“你、不记得我？”  
 
　　那种又粗又涩的嗓音若是人发出来的，要么是太久没有讲话，要么是声带遭到过极大的伤害，像一把锈锯子还在勉强工作。  
 
　　许长生吓得叫出了第二波高音，那张鬼脸再次动了，两条白色的眉毛挤在一起，眼睛也眨动了一下，“你、一定、在骗我！”  
 
　　鬼脸人用猫看着老鼠般的眼神盯住他，仿佛要逼他交代什么话的样子，他只好按捺住所有的恐惧反问回去：“你是人是鬼？你想干嘛？我真的不认识你，你……你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没意见，但是你找错人了吧！”  
 
　　鬼脸人还是瞪着他，语速很慢的继续开口，似乎在思索或者回忆什么：“是人？还是鬼？我也不知道……太久了。你……我不信你，我要好好检查……”  
 
　　说话逐渐顺畅的鬼脸人向他凑得越来越近，枯枝般的双手放在他的身上。明确的说，是放在了他的衣扣上，然后动作很快的一个个解开它们。  
 
　　许长生稍稍愣了一下，这个不知道是恶鬼还是变态杀手的家伙竟然要先x后杀？自己也实在太背运了！不，也许是延长生命的唯一机会，但是那种事……没办法忍受吧？要是拼命反抗的话，会不会被直接喀嚓？他想先争取点时间好好哭一场，再去做这种艰难的抉择，男性尊严和性命之间到底哪个更重要，这是个永恒的问题！ 在他发着抖犹豫不决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雪白可爱的衬衫飞速离开了他的身体，下半身宽大的七分裤和内在的卡通小裤裤也一次性阵亡了，他的全身上下只剩一双袜子和一双凉鞋。  
 
　　他再想了三秒，干脆悲壮而无赖的闭紧眼睛，装死。管它什么尊严还是性命，反正对于这两点，他其实都无能为力。  
 
卷一 长生劫 2、逃亡  
 
    即使闭着眼睛，他也知道鬼脸人在摸他。很意外，那双邪恶的手竟然皮肤滑腻，质感不错。  
 
　　现在也只有走神可以减低他的恐惧和受辱感，他正在身体力行那句曾经风靡一时的名言：如果不能反抗的话，就闭上眼享受。  
 
　　那双手上上下下摸了很久，仍然没有行动升级的迹象，连受害者都不耐烦了，这只鬼不是一般的变态。  
 
　　“喂，你他妈还要摸多久？上辈子没摸过男人是吧？”  
 
　　那双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接着往上移，似乎要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索。这让许长生喜出望外，连象征性的挣扎都免掉，看来凶手终于鬼欲大发，想要把他弄下来进入主题了。  
 
　　他的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继续观察屋内的情形，计算着窗户和门这两处的准确位置。他的身体温顺得像一只小兔子，任由鬼脸人把他解下来扔在地上，然后粗鲁的拽住他的两条腿拖往另一间房。  
 
　　他很想学武侠片里的男主角那样，一脚踢飞那个把他不当人乱拖的家伙，不过他的理智告诫他，他没有那么梦幻的身手，而且后果是会彻底激怒对方。  
 
　　他继续无奈的忍着，直到对方把赤裸裸的他扔到房间里脏兮兮的床上，并且企图把他再次绑起来，他才不得不抓紧唯一的机会，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从背后操起床前的台灯，用力砸向鬼脸人的头部。  
 
　　鲜红的血从那张丑脸上流下来，他立刻判断对方是个人类，他虽然有点手软，却一点也不后悔。趁对方只顾着瞪眼发呆，看看手上剩下的灯座，他又一次举起它猛砸过去。  
 
　　鬼脸人总算呻吟了一声，暂时失去意识的身体倒下来压住了他。他用力推开对方不算沉重的身体，发现这个丑陋的变态腰还挺细，出于泄愤，他狠狠捏了一把，随后飞快跑向客厅，捡起自己的衣服抱在怀里，一步不停的冲向大门。  
 
　　门是普通的门，很容易就打开了，门外深浓的夜色让他震惊，这时代还有看不见灯光的郊外？不管了，逃命要紧，好歹天上还有月亮可以勉强照明。  
 
　　没有星星的天空，月光也并不太亮，他不辨方向的一阵乱跑，穿衣服的时间也没有，准备一直跑到有灯光的地方再来穿上它们。  
 
　　不一会儿他就跑得气喘吁吁，丛生的杂草把他暴露在外的皮肤刺得又痒又疼。靠，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裸奔，在他自嘲的轻笑中，神经高度紧绷的感觉也稍稍减轻了。  
 
　　在野草丛中跑了不知多远，身边仍然四处都是野草，脚下的地形是倾斜的下坡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下坡再说，起码这样节约体力。  
 
　　一束晃动的灯光终于出现了，虽然看起来遥远而微弱，但在他眼里就是光明的希望。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奔向那一方，抬起一只手臂挥动着大叫：“有人吗！救命！”  
 
　　那束灯光停止了晃动，慢慢转向他，他再跑前几步，发现灯光的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他兴奋不已的再次大叫，连声音都变调了：“这边！看这边！救--”  
 
　　那个“命”字还没叫出来，前方的人影像鬼魅般带着那束光闪了过来，快得几乎只在一秒之间。  
 
　　“你，逃跑，你认出我了。”  
 
　　他惊骇之极的瞪大眼，颓然坐倒在草丛间。  
 
　　那束灯光是从一个手电筒发出来的，拿着它的人面目可怖、头破血流，低沉阴森的声音就像来自地狱。  
 
　　绝望和害怕让许长生湿了眼眶，开始语无伦次的哀求对方：“我、我不是故意打你的……我、你真的认错人了，你放过我吧，我们素不相识……你杀了我有什么好处……求求你，放我走吧……我不会报警的！”  
 
　　鬼脸人蹲下来瞪住他，被血糊住的面孔比想像中虚幻飘渺的鬼可怕得多。接着，鬼脸人冷笑两声，一巴掌挥过来，许长生登时头脑晕眩，鼻子里流下温热黏腻的血液。怀里的衣物也被毫不留情的抢走，手和嘴都被绑得严严实实。  
 
　　鬼脸人做完这些才吁了一口气，缓慢又清晰地说：“我，不会再相信你。我不跟你说话。我不管你是不是他，我关着你，一辈子，就可以。”  
 
　　仿佛出于刻意的报复，鬼脸人倒拖着许长生的脚缓步前行。赤裸的身体在凹凸不平的草地上磨过去，皮肤热烫疼痛，惨叫都没法发出来的许长生真想昏过去算了。  
 
　　但是在这种境地，想要昏迷几乎不可能，他的脑子里不断闪回着鬼脸人刚才的那些话。  
 
　　关起他，一辈子。这个鬼脸人的意思是不会杀掉他。而且，对方确实是认错了人。  
 
　　这场绑架的目的……似乎是为了找到特定的目标寻仇，不是随机的挑选一个路人加以杀害或者**。问题是，为什么对方一口咬定那个目标就是自己呢？若是深仇大恨，应该认得长相才对，怎么会连对方自身都不太确定，还要扒光他的衣服来“检查”？在他逃走以后，才说什么“你认出我了”？  
 
　　被一直拖回那间罪恶的小屋，许长生身上已经遍布细小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神智越发清醒，只想赶快让对方明白弄错了报复对象的事。  
 
　　等等……这个变态显然不是什么善人，而且有些神经兮兮的，若让对方明白了自己根本是个路人甲，搞不好比现在更惨，直接杀掉。最起码现在的他不会被杀，只是要被囚禁起来，如果能吃饱加上休息好，总有第二次机会逃跑。  
 
　　他有点后悔不该太过急躁，天亮以后再跑就不会弄成这样，可是要付出身体的代价来麻痹对方，那也未免太辛酸了。如今想什么都没用了，这鬼脸变态不会放过他。  
 
　　光溜溜的许长生被甩到床上，这次鬼脸人变得聪明了，把他脚上的鞋袜也给脱掉，还把他的四肢都牢牢绑在床头。确定他没法挣脱之后，鬼脸人却没有脱掉自己的衣服，而是端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直勾勾的看着他。  
 
　　许长生在这种窘迫和诡异的注视里，很快就汗如雨下，嘴里又塞得太紧，呼吸急促到接近窒息。  
 
　　鬼脸人似乎对他的每个反应都很敏感，突然伸手把他嘴里的布块拿掉，他赶紧抓住机会大口大口的呼吸，随之小声哀求对方：“咳咳……我饿了！我身上很痛，我好像发烧了！”  
 
　　鬼脸人冷冷看着他的眼睛，脸上已经凝固的暗色血迹十分可怖，手掌覆上他的额前，片刻后才用听不出喜怒的音调说：“你没有发烧。吃的，明天给你。现在，闭嘴，睡觉。”  
 
　　许长生还想开口，鬼脸人一巴掌甩过来，这巴掌比之前痛得多，满嘴弥漫的血腥味阻止了他所有的话头。  
 
卷一 长生劫 3、救星  
 
    许长生以为自己不可能睡得着，但他最后还是睡着了，准确的说，他是在疲倦、疼痛和饥饿中昏迷了。  
 
　　从噩梦中醒来的清晨，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狰狞的鬼脸，而且近得几乎贴在他眼前。  
 
　　他有气无力的惊叫了一声，没法劝说自己这一切只是个梦，残酷的现实如影随形，还是只能面对它。  
 
　　“这位大哥，我真的很饿，身上也痛得很，你想我活久一点的话……”  
 
　　“啪！”又一个耳光，这个变态真的打上瘾了。回想起可怕的噩梦，他在梦里面就是在不断的被打耳光，醒来的第一时间，还要继续受虐，实在忍无可忍了。  
 
　　“死变态！干脆给我个痛快！反正我在你手上也活不长！”许长生没法再遮掩自己的愤怒和委屈，他到底招谁惹谁了，想起小说上那些末路英雄的悲壮慷慨，他咬咬牙接着骂下去：“王八蛋！丑鬼！禽兽！有胆就一刀杀了我！”  
 
　　鬼脸人嘿嘿笑了两声，笑声中一点得意的情绪也听不出来，只有种奇怪的萧索和悲哀，“你求速死？没那么容易……我也求过你给我个痛快，你是怎么待我的？我可舍不得杀了你，你如今只不过是个凡人……你乖乖的，我自会保你长命百岁，活得越久越好。”  
 
　　许长生忍不住浑身发寒，怒视对方可怖的面容：“变态！神经！你到底想干什么？要么你杀了我，要么就放了我，否则你一定会被警察找到！你会坐一辈子牢！”  
 
　　鬼脸人似乎觉得他的话很荒谬，咧嘴对他露出个丑到恶心的笑容：“我什么也不做，就关你这一世。我给你好吃好喝，你有病我也会帮你治，你老死之后，我就选个风水烂地埋了你，让你下一世也跟这世一般窝囊无用。”  
 
　　许长生的身体开始发抖，对方邪恶的语调隐含了太多的怨恨，他不敢再看着鬼脸人熠熠发光的眼睛，那是一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魔鬼的眼睛。  
 
　　“怎么，你怕了？你还装作没认出我？睁开眼来！”  
 
　　许长生的下巴被一股大力捏住，痛得快要碎掉，眼泪掉下来的同时，他只能乖乖睁开眼睛对上那张让他想要呕吐的面孔。不光是因为太过丑陋，对方熔岩般的眼神也让他毛骨悚然。  
 
　　“嘿嘿，你不敢看我，你骂我丑，这都是拜你所赐。你看看我，许长生，你不是很爱这张脸吗？你还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你也会找到我！这次我主动找你，你是不是很快活？我还愿意陪你过完这一世，照顾你这一世……”  
 
　　鬼脸人狰狞的笑着，伸手在他面上轻轻抚摸，这感觉就像被什么软体的蛇虫爬过般，让许长生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不敢乱动，也不敢开口，既不敢辩解说对方认错了人，也不敢随便哄骗这个明显神经错乱的疯子。  
 
　　什么这一世，什么上一次，什么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他许长生至今还是在室男一名，根本没和任何一个女生或者男生交往过。反正他就是万里挑一的衰运当头，被这神经变态狂莫名其妙的选中，然后还要陪对方cos恶心的前世今生情侣戏？  
 
　　靠、靠、靠！他只有在心里连用三个靠来形容自己的感受。还是先保小命再找机会逃走吧，对方这样一闹，他又没原则的有点同情起来，也许只是个失恋多次又被人伤害毁容的可怜人，接受不到太过悲惨的命运才变成现在的疯子。  
 
　　“长生，你怎么不说话？你嫌我丑？”鬼脸人的表情陷入迷乱和哀伤，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的旧事，摸着他面颊的手也停住了动作。  
 
　　“我……我没嫌你丑。你以前很英俊吧？现在也……也不丑。”近距离看着对方伤心的脸，还真的很可怜，许长生暂时忘却了对方的凶恶和丑陋，反而说出安慰的话来。  
 
　　鬼脸人整个僵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变得疑惑，“你从来没说过我英俊，你……真的不是他？我真的弄错人了？”  
 
　　鬼脸人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稍稍移开目光上下审视他赤裸的身体，并且伸手拨开他的头发甚至是腋毛查看。许长生再一次汗如雨下，自己昨天真的错怪对方了，人家确实不是对他纯洁的肉体感兴趣，而是在找什么标记之类的东西吧。  
 
　　他怎么就这么笨呢，搞砸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把自己推进危险之中。情急的许长生赶紧亡羊补牢，努力用温柔诚恳的眼神注视鬼脸人，压下一肚子想吐的感觉乱哄对方，“你没弄错！真的是我！我只是脑子还不太清楚，忘记了一些事情！我、我……我爱你！愿意陪你一辈子，亲爱的，你先解开我再说吧！”  
 
　　“啪！”这个狠狠的耳光用力之大超过了之前所有的，许长生口鼻都渗出了血，眼前不断冒出金星。  
 
　　“你只是个愚蠢的小骗子，看来……我真的弄错了。”  
 
　　鬼脸人的眼神完全暗淡下去，打过他就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茫然出神。那张丑陋的面孔看向窗外不知名的方向，清晨的阳光斜斜射进来，映照着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疤痕。  
 
　　“真的不是你……你不在了？回去了？再也不会找我报仇了？这个人用了跟你一样的名字，长得也像你。我一个人很寂寞……我让他陪我几年再杀了他，好不好？不好……别的人都会嫌我丑，只有你不会嫌弃我。还是杀了好……”  
 
　　听着床前的疯子一个人自言自语，许长生被恐惧压迫得不断发抖，听到那个“杀”字，他终于挣扎着抬起头插嘴：“我不嫌你丑！别杀我！对你的遭遇我表示真挚的同情和慰问！只要你不杀我，愿意放我回家，我保证我把你当朋友，花大把时间陪你！还有，我也是喜欢男人的！我跟你是一国的！杀害同类太没良心，会遭天谴！”  
 
　　鬼脸人回过头来，居高临下的朝他笑了笑，明明是丑到极点，他竟然觉得那个动作很有几分风情。完蛋了，肯定是脑子被打坏了，许长生使劲摇摇脑袋，以最快的速度移开眼神。  
 
　　视线一转之下，他的面部表情暂停了。这才是风情，这才是美人！  
 
　　刚才空无一物的窗外，出现了一张美到冒泡的脸，比什么选秀冠军之类的美多了。那五官那皮肤……简直不像真人，他又打了个寒战，定定看着那张脸不敢出声。从昨天累积到现在的惊吓够多，他已经有点麻木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和出现就对了。  
 
　　那张莹白如玉的美人脸对他微笑一下，然后一只指节修长的手贴在那张美人脸旁边，粉色饱满的红唇做出了一个“嘘”的口型。  
 
　　这是叫他别出声？o……他反正也因为这难得一见的惊艳而不知该怎么反应。既然美人在对他笑，那肯定是善意的，搞不好会美人救英雄？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他的心跳得非常快，脸上却极力保持着镇静。  
 
卷一 长生劫 4、阴司  
 
    尽管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鬼脸人却发现了他怪异僵硬的表情，盯着他冷冷地问：“你刚才不是很多话吗，现在哑了？”  
 
　　他控制自己想要看向窗边的冲动，尽量吸引住鬼脸人的注意力，结结巴巴的开口说：“我……我头晕脑胀！你打我太用力了。”  
 
　　鬼脸人凑近他一点，用衣袖给他擦擦鼻子和嘴边的血，“这样可以了吧。你不乱说话，我就不打你。”  
 
　　许长生又有点搞不清状况了，鬼脸人到底是想杀掉他呢，还是想留着他？刚才这动作分明还挺温柔的，一点也不像凶残的杀手。  
 
　　他正在走神，窗口那里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那把声音十分的耳熟，但一时之间他竟然记不起在哪里听过。  
 
　　“曼山，我来找你了。你出来见我吧。”那个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稳，悦耳得不得了……许长生在心底赞美了一句，才反应到为什么会觉得耳熟——这明明就是他自己讲话的声音！怪不得这么顺耳！  
 
　　太诡异了，自己躺在这里，屋外讲话的又是谁？许长生吓得双眼圆睁，立刻瞄向窗边，这次他吓到尖叫出声。  
 
　　窗外的那张美人脸消失了，现在窗口处显现的，是一张让许长生熟悉到恐怖的脸！  
 
　　“啊——”悠长高亢的叫声是许长生发出来的。  
 
　　“啊？长生？”这句迷茫惊诧的轻叫，是鬼脸人发出来的。他呆呆看着窗外，一瞬间就把床上被绑着的那个倒霉蛋忘得一干二净。  
 
　　“是我，曼山，你出来，我们索性就此做个了结。我累了，你也累了，是不是？”  
 
　　窗外的那个自己，声线虽然跟他一模一样，可讲话的语气无比陌生。简单的几句话里充满惆怅和萧索的意味，那是经历过无数沧桑的老头子的语气，就像世间再没什么事情能引起这个人的兴趣了。  
 
　　鬼脸人站起身来对着窗外的那张脸点头：“嗯……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你也有些话要问我，之后我们便干干净净的了结。”  
 
　　语声一落，鬼脸人就飘出去了，许长生吓了一跳，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鬼影？或者是武侠小说里所说的轻功？  
 
　　他张大嘴表示了心中的震惊，片刻后才想起挽留对方：“喂，鬼脸的，你回来啊！你先放我走……你不能这样啊！”  
 
　　他大呼小叫了好几遍，屋外都静悄悄的，他怀疑自己被彻底抛下了，他可不想活活饿死。  
 
　　再一次吸足空气，他累积所有的肺活量扯开嗓子准备大叫，眼前晃过一个影子，他的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死死捂住了。  
 
　　“呜呜……”他使劲眨眼，面前是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  
 
　　“嘘！我用障眼法把他引开了。少安毋躁。”美人天使般的微笑安抚了他的不安，对方不但长得美，一举一动也雅得很，身上竟然还有淡淡的香味。他瞄了眼美人的胸部，十分确定这是个男人，终于相信了古文里某些形容美男子的词汇，这样的美人，用再夸张的形容词也不过分。  
 
　　美人动作很快的给他解开绳索，把他破破烂烂的衣服捡起来丢给他：“赶快穿上，跟我走。”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看光了，红着脸接过衣服随便套上，活动几下僵硬的手腕和脚踝，“好了，走吧！你……这位先生，请问贵姓？”  
 
　　对着美貌雅致的人，他也不由自主变得礼貌起来，文绉绉的询问对方的“芳名”，虽然这样说话的自己有点恶。  
 
　　美人似笑非笑的斜斜瞄他一眼，那一眼的风情真是难以言说，他脑子一“嗡”，脸色更红了，有点不好意思的移开了目光。  
 
　　两人正要走出门，美人突然停住脚步，双眉微微皱起，伸出手臂把他抱个满怀，“他要回来了！抱紧我，别松手！”  
 
　　紧张和惊喜同时袭击了许长生，对方身上的温香让他满足的闭上眼。恶梦之后竟然是香艳的美梦，他的运气也不算太差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刹，对方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好了，松手。”  
 
　　“呃，对不起！”许长生放开了紧紧搂着对方细腰的双臂，眼睛也立刻睁开来。  
 
　　眼前的风光让他呆住，与美同游桃源仙境？  
 
　　近处是湖光，远处是山色，触眼所及全都是大片绿树繁花。  
 
　　“我在做梦？你……你到底是谁？你……你是外星人？还是……”  
 
　　美人用忧郁而温暖的眼神看着他，嘴里却在轻声叹气：“长生，你和他的事，我曾经插手管过，结果是更糟糕。这一次我让你自己决断。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好好斟酌。”  
 
　　许长生不明所以的睁大眼，看着美人如玉的手掌慢慢伸过来覆在了他的头上。仿佛有一阵电流从头顶直冲体内，这就是传说中与遇见命定恋人的触电？  
 
　　他在无数幸福的遐想中陷入了黑暗。  
 
　　他应该是睡着了，在梦中走过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的彼端，有幽蓝的荧光，道路两旁生长着一种凄艳又美丽的花。  
 
　　他走过了一座长长的桥，桥下有许多声音发出悠长的呼唤和哀号，听到和看到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  
 
　　他的身体自动选择了一个方向，他走动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当他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一道厚重的大门。他从身上搜出把钥匙往门上一插，门就自动开启了，他推开门直走进去，很自然的坐在了门内的一张桌子前。  
 
　　堆满了案牍和文书的桌子有点凌乱，他动作娴熟的收拾整理，但他的心里很奇怪，越来越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砰、砰！”震耳的叩门声把他从迷思中惊醒，有个声音在门外以恭敬的语气说话：“许掌簿，阎帝请您去大殿议事。”  
 
　　许掌簿？是指他吗？他茫然抬起头对着大门反问：“什么阎帝、什么大殿？你是谁？干嘛这样叫我？”  
 
　　门外的声音显得有些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呃……您是阴司掌簿，大殿自然是指阎罗殿。小的若有哪里得罪了您，您只管责骂小的便是，莫要这般为难小的，若是误了正事，小的吃罪不起。”  
 
　　许长生“啊”了一声，登时站起身来冲向门口，是谁给他开这样恶劣的玩笑，他真的很生气！  
 
　　大门打开的第一时间，他差点吓傻了。面前的这张脸虽然不算太丑，可怎么看也不是人类的脸……似乎、可能……它就是一张马脸！  
 
卷一 长生劫 5、阎帝  
 
    马脸人看到他圆睁双眼的惊骇表情，好像也被他吓了一跳，退后一步躬身作揖道：“许掌簿，请高抬贵手，莫与小的为难！”  
 
　　啊——马脸在讲话！许长生张大嘴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面部肌肉僵硬的怪笑起来：“你是捉弄我的，对吧？你是我同学？邻居？啊，我知道了，你是绑架我的鬼脸人？会变脸的大美人？”  
 
　　他每说一句，马脸人都摇一次头，表情跟普通人见鬼时差不多。他忍无可忍的伸手戳上近在咫尺的马脸，声音却在发颤：“好了，别玩了！这种恶作剧一点也不好玩！”  
 
　　手指接触到的确实是富有弹性的皮肤，虽然没啥温度，也说明了这不是一张橡胶面具！许长生的牙齿都开始打战，他总算想起了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传说。牛头马面……阎罗王……  
 
　　“许掌簿，您请自重！阎帝召您上殿！”马脸人的音量提高了很多，音调也明显有些不悦了。  
 
　　“我、我……你……”许长生只好用力拍打自己的脸。好像真的有痛感，这梦境太不厚道了。  
 
　　马脸人再往后退了几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神也惊疑不定，“许掌簿，您状若癫狂，不宜上殿，小的还是先回去向阎帝复命！”  
 
　　去向阎帝复命？不管这里到底是哪，自己绝对不是什么“许掌簿”，若被这些妖怪发现自己是个西贝货，会被怎样处置？许长生赶紧跳过去拉住对方，“别！我跟你去！我……我是工作太累，一时糊涂了！”  
 
　　马脸人这才松了口气的样子，表情严肃的直视他：“许掌簿，您初来阴司任职不久，案牍劳累又无甚玩乐，自然是有些烦闷，但请莫要耍弄小的们。”  
 
　　许长生哪敢辩驳，只能认真点头，看马脸人往前走动，也亦步亦趋的跟着走。  
 
　　马脸人回头瞄他一眼，神情又不太高兴了：“许掌簿，您打算空手上殿？功过簿和生死薄……”  
 
　　“哦！我马上拿！”许长生转身跑回门内，手忙脚乱的在桌上到处翻找，还好，每本文书的书皮上都写着毛笔字，而且写得不怎么好，看笔形分明有点眼熟……啊，是他自己的笔迹？小时候确实对毛笔书法有点感兴趣，还拜过老师学了两天，不过水准也就马马虎虎，勉强拿得出手罢了。  
 
　　听到马脸人催促的声音，许长生猛然摇头驱走童年的回忆，现在可不是怀旧时间，保命要紧。他向来比较懒惰，好奇心也不太多，但很爱惜自己的一条小命，什么东西也比不上性命重要，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都好，能赖活就千万别找死。  
 
　　把那两本写着“功过簿”和“生死簿”的文书拿起来，许长生快步跑出门跟着马脸人前行，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很多步，他才意识到自己走路的姿态和速度都不同寻常。就像在地面上飘移，根本足不点地，身边的墙壁飞快向后移动，但体力上一点也没感觉到消耗。  
 
　　靠……他难道真的成了鬼？这个念头让他恐惧起来。那个美到冒泡的男人杀了他？要不然，他怎么会到了见鬼的“阴司”来？还要见什么鬼，他自己都是鬼了，这样一想，他又觉得有点荒谬，若他已经成了鬼，那他还怕个什么劲？  
 
　　一阵胡思乱想之间，走在他前头的马脸人站住了脚，他也跟着停下来，茫然看向眼前。  
 
　　阴森却宏伟的大殿，很深很长，殿门两侧整齐的站着一群造型另类的家伙。因为光线太暗，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面，只听到遥远的殿内传来富有节奏的高音，“宣，许掌簿进殿！”  
 
　　如果不是这里的气氛过于压抑，他简直想笑，这种哼唱般的节奏跟他小时候全班同学齐声念书一个样。  
 
　　身体被轻轻推了一下，马脸人神色肃穆的看着他，以极低的声音提醒他：“上殿。”  
 
　　“哦……”听对方压低嗓子，他也不敢随便发出声，看马脸人微微欠身低着头的姿态，他也学着样子跟马脸人并排走上前。这条殿内的路还真长，他低垂头一直偷瞄马脸人的脚，看着马脸人终于停脚跪下，他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了，在任何环境都别太出头，听说地府是有刀山油锅的。  
 
　　马脸人侧了侧身子，从他手里接过那两本文书，然后就走开了，他独自跪在冰凉凉的地板上，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  
 
　　膝盖跪得有点痛，他悄悄抬起眼睛扫描左右和前方，看到的一切都让他更加害怕，但已经不会再感到太震惊。这里果然是阴司的阎罗殿，往昔在传说里听到的东西都能见到。坐中间的肯定是阎王，他不敢看过去，只瞄到了阎王大人的靴边。左边坐着的那个黑脸大胡子应该是判官？右边坐着好几个白面帅哥，可能是鬼王爷什么的，因为看袍子和靴子都比那大胡子的华丽，但又不如阎王脚上的那双。  
 
　　阎王大人应该在翻看那两本文书，其工作效率十分之差。许长生在殿下跪得膝盖都麻了，才听到阎王大人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许掌簿，你过得可还习惯？阴司生活孤单清静，比不得你原先在人间逍遥快活，倒是苦了你。”  
 
　　阎王大人一开口就跟他讲这么多话，许长生立刻变得十分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用以前对付班主任的那一套来随便胡扯。  
 
　　“呃……那个……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做舟！”  
 
　　阎王大人似乎轻笑了一声，“答得好。你品性良善、芳华正茂，奈何身体欠佳，阳寿甚短，我看你功德颇多，又无常人贪欲，很有几分仙缘，便做主许了你长生之体，只是要委屈你为我阴司做事，才好入我冥籍。呵呵，你这个掌簿做得倒还不错。”  
 
　　“呃……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许长生嘴巴上继续胡扯，心理活动却异常频繁，啥米叫“长生之体”？他既然身在阴司了，当然是死了才对，还入“冥籍”？不过说他功德很多，这倒是听得心情舒爽，还有夸奖他工作做得好，这个阎王也不错！  
 
　　说了几句话，他胆子渐渐大了，稍稍抬起头偷瞄一眼座上的阎帝。虽然隔得还是有点远，他也看得出对方的外表竟然跟人没啥两样，长相看不清，但光看那个坐姿那个仪态，也绝对算得上明星气质。  
 
　　就在这惊鸿一瞥之间，他对阴司的整体印象大幅度提升了。  
 
卷一 长生劫 6、迷途  
 
    胆子壮了以后，他的腰也挺直许多，对阎王大人没什么实质内容的问话都能礼貌有序的回答。  
 
　　阴司的繁文缛节还不少，明明可以几句话讲完的事，偏偏阎王匆匆翻过那两本薄子后又给了判官看，两人还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议人间的善恶诸事。  
 
　　旁坐的几个鬼王爷都很沉得住气，绝不在判官和阎王的讨论中插嘴，等他们讲完了，才又一个接一个分别简略报告自己管辖地界的情况。  
 
　　许长生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快要变成别人的，很想阎王大人及时开恩放他走人，对方就像听得到他的心声一样，再次开口叫他：“许掌簿，起来吧，坐在判官下首执笔。”  
 
　　啊？这才是刚开始？许长生充满怨念的爬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才小跑到大胡子判官身边，那里果然早有一把椅子，只是有点矮，他坐下来比判官起码矮掉半截。这说明判官比他官大，嗯，他不过是个掌簿，相当于一个秘书或者速记员？  
 
　　身前的桌子上有一支笔，他顺手拿起来，判官大人也开口了：“功过簿，报。”  
 
　　“嗯！”他无师自通的翻开那本功过簿，手中的毛笔才悬空在簿子上方，书页就自动翻到带着日期编号的页码，他忍住微微吃惊的心情，照着上面的文字朗声念起来，同时提笔等待判官和阎帝大人的指示。  
 
　　每念完一个人在阳间的所作所为，判官都会给出字数简短的点评，如“减寿五年”；“增寿十年”什么的。许长生握着笔一阵快写，他手中毛笔的朱砂真的可以操纵那些人的生命？他到现在也不能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红色的朱批点在那些人名上，他也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感慨，只是觉得判官大人未免独裁了点，一语就能定下凡人的功过，也不跟其他人讨论讨论。  
 
　　写得手都酸了，判官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整整一个月的人间功过算是判完了，簿子也自动合上。接下来是生死簿，阎帝大人才是可以判定凡人生死的角色。许长生一边念着簿上的文字，一边暗自心惊，人间的至奸至恶与至善至真都记在这里，比起刚才那本簿子更教他大开眼界。  
 
　　阎帝的判决标准也够简单，累世奸恶者多是“立绝阳寿”，直接安排鬼王们派遣拘魂使去干活；至于行善以赎前世罪孽的，往往能网开一面，容他们多活些年数再来阴司报道，累世行善的又是另一番光景，总之所有凡人的性命都得在这本生死簿上进行一番加减乘除。  
 
　　许长生战战兢兢的在簿上记录着阎帝的交待，终于有了一点笔重如山的感觉……生命原来是这么脆弱的东西，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又是一段无限循环的超长旅程，一世复一世，无论善恶奸邪、痛苦快乐，都有下一个机会重新来过。  
 
　　那自己只活了这么短的不到二十年，到底是前世做了恶还是下世才能等到好结果？啊，阎帝之前说了，自己是“长生之体”？已经入了冥籍？不管是梦还是真，都算得上幸运了吧。看来在阎帝对自己评价还不错，那就不需要知道什么前世的事了，总之自己肯定是个好人，这让许长生有点飘飘然。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呃……他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也没感觉到饥饿和困倦，也许正是因为在梦里或者真正的阴司，才不需要睡觉和进食。反正是记完了阎帝大人的交待，生死簿也自动合上之后，坐得远远的阎帝开恩吩咐他可以走了。  
 
　　许长生松了一口气，抱着两本簿子跪到大殿中间，学着古装片上看来的动作谢恩告退。他有点不甘心的偷偷集中目力往殿上瞄，勉强看到阎王大人的脸，发现对方居然是个万里挑一的大帅哥，比起那个疑似杀害了自己的玉美人另有一番风味。  
 
　　他看得口水直流，竟忍不住想入非非起来，难道对方是因为欣赏他甚至暗恋他，才对他这么仰慕，还把他抓到阴司来朝夕相处，以便日后近水楼台什么的……  
 
　　也难怪他会这么yy，很多小说上都是这么写的，又帅又强的恶霸往往会爱上一个善良的孬种，而且还强迫对方这样那样，从逼奸到和奸，从和奸到抛弃，然后爱恨缠绵死去活来，最后皆大欢喜。阎帝大人总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把自己弄到阴司来，一点非礼的企图都没有就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从第一次看到那种小说开始，他就非常期待这种超级好康的事能天降在他身上，一颗滚烫的少男心暗暗沸腾了无数次，可惜十八年来他从没遇到过。这次可能是某位神灵听到了他的祈祷，终于赐给他这段不劳而获的爱情，接下来他应该什么事都不用干，就会有一票帅哥来主动争夺他了。  
 
　　“许主簿，你可以退下了！”座上的阎帝大人声音有点怪异，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充满贪婪和梦幻的气味，让阎帝感觉到一阵恶寒。  
 
　　“啊？哦……”许长生慢慢吞吞的站起了身，拖长的尾音显示出他的留恋不舍。  
 
　　就当是个梦吧，梦里一切稀奇古怪的事都会成为合理。许长生回味着阎帝的美貌转身走出大殿，脸上浮现出不太健康的笑容。  
 
　　站在大殿之外，他才傻住了，眼前的路有三条，他完全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来时的路好像是七绕八弯，他跟在马脸兄的身后才无心注意，现在要怎么办？  
 
　　他努力回想那间有书桌的大房，门口应该挂着牌匾的，但就是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扇门很高。老站在这里也不行，他只好随便挑一条路先走上去。道路上阴暗又空阔，没有遇到半个人，倒是有几个半透明的影子偶尔飘过，他也不敢细看，更不敢搭腔问路。  
 
　　走了很远才看到亮光。那就是到头了？他兴冲冲的跑过去，发现这是一个转角，眼前又出现一个丁字路口。这跟游戏里的迷宫差不多，完全在考验人的耐性和意志，他沮丧的停住脚，站在路口不做什么指望的叫起来：“嗨！有人吗？我迷路了！谁来帮帮我！”  
 
　　叫了老半天都没人经过，身后倒是掠过一阵微风，肩膀也被轻轻拍了一下，他立刻惊喜回头，视线所及却没看到任何东西。  
 
　　他忍不住抖了抖，颤着声音说：“谁？别玩了……我、我可是阴司掌簿！不许跟我开玩笑，否则我向阎帝投诉你！”  
 
卷一 长生劫 7、千羽  
 
    “长生，你胆子怎么变小了！我是千羽啊！”  
 
　　一张非常眼熟的美丽面孔出现在他眼前，他先是高兴的大叫一声，随后却倒退几步，用手臂挡在身前，惊疑的询问对方：“你、你也是鬼？你碰了我，我就死掉了，来了阴司！难道……你是拘魂史？你还想怎样？咦……不对！”  
 
　　许长生注视着对方漂亮到不像话的脸蛋，看起来比之前稚嫩很多的样子……像个未成年的小正太！而且也没有那种略带忧郁的眼神和诱人的风情了。  
 
　　超级美丽的小正太眨眨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是不是病了？长生，你上次不是说很喜欢我吗，还瞒着阴司帮我的忙，干嘛这次一副见鬼的样子！”  
 
　　“啊？”许长生看着对方天真灵动的眼神，再一次摸不清头脑的胡思乱想起来。难道真是一场天赐的爱情大戏？这个玉美人也是自己未来的后宫之一？所以才围绕在自己身边吧。  
 
　　“那个……千羽，我们怎么认识的？”许长生眼光闪烁的问对方。  
 
　　“少废话！我是偷闯进来的，找你找了半天，你还有闲情在这唧唧歪歪！先回你老窝去再讲！”小正太完全不给他面子，一把抱住他，伸出白到透明的手掌在他脑门上一拍。  
 
　　“咻”地一下，眼前景物变幻，他已经站在了熟悉的大门前。  
 
　　“开门啊！”  
 
　　小正太松开他的腰，再拍拍他的肩膀，他这才回过神来向对方苦笑，“那个，怎么开？”  
 
　　小正太睁大乌溜溜的眼睛，“你问我？你才是阴司掌簿耶！这是你的地界，钥匙……我记得你有把钥匙的！傻蛋！”  
 
　　说的也是……许长生两只手都在自己身上乱搜，总算掏出钥匙插进门上唯一的孔，大门立刻无声的开启了。  
 
　　小正太熟门熟路的走进去，还轻盈的跳上了那张大书桌，两条玉似的小腿在桌边晃来晃去。许长生看得口干舌燥，赶紧转移视线坐到椅子上，把手里的两本簿子放好。  
 
　　“千羽，你……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没事啊，就是想你！我只剩你一个朋友了，你上次也有说，我有空就可以找你玩。”  
 
　　许长生有点汗颜，“朋友”吗？难道这个玉美人千羽根本不是自己的情人？他犹豫着试探对方：“千羽，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千羽微微偏过头看着他，乌黑的眼珠浮起一点水光，脸也皱了起来：“不好……他还是不记得我，而且最近也不陪我了。不过他能娶我，我已经很开心了……长生，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想好了。”  
 
　　许长生满头雾水的看着对方，硬着头皮继续试探：“你要做什么？他……他娶你？啊？你是男的吧，他娶你？你们是哪国的？”  
 
　　千羽微笑着拍一下他的脑门：“我想好了，我要跟他结下同生契！凡人活不到百年，若我不与他结契，我就要看着他老死。我舍不得……还是你告诉我的法子，你装什么傻！那本书呢，快借我再看一下，我要把那一页抄下来！”  
 
　　“呃……”许长生没法再装下去，只好换个说法：“我忘记了……那本书叫什么？我给你找找。”  
 
　　千羽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拉着他的衣袖小声恳求，“长生，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这件事你别拦着我！我真的想好了，我不会后悔的！”  
 
　　“……我没有拦你啊，要不然你自己找，你还记得我从哪里拿出来的吗？”许长生真是见不得小美人双目含泪的模样，万分诚恳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嗯，那我自己拿！”千羽凝视了他几秒，终于破泣为笑：“长生，你真好！”  
 
　　千羽跳下桌子，跑到屋子里那一排高高的书架里去翻找了，许长生也只好跟着走过去，看看书架里都是些什么宝贝书。他眼神粗略一扫，已经被那些扭七竖八的书名弄到失去兴趣，随手抽出一本来看，里面的字体也扭曲歪斜，大多都看不懂。  
 
　　“找到了！”千羽神情兴奋的抽出一本旧书，动作迅速的翻到某一页，“就是它了！同生之契，羽族逆天旁门邪法……哼，说我们羽族是旁门，冥界又好得到哪里！”  
 
　　“呃……”这好像是在诋毁“阴司”吧？许长生装作没有听到。反正都跟他没关系，什么羽族也好，冥界阴司也好，都是梦境中的东西。  
 
　　千羽嘴里不停，手里也不停，拿着那本书几步就跑到桌前坐好，执起桌上的笔和纸开始誊抄书上那一页的文字。许长生靠在他身边看他认真抄写的表情，再一次觉得对方确实可爱到不行，有这样的朋友也不错，可惜自己是个冒牌货。那个真正的许掌簿去了哪里呢？  
 
　　“长生，这里阴森森的，又没人陪你玩，你很难熬吧？其实你可以偷溜出去，反正你有讲过，阎帝每个月只召你一次，其他时间都不管你。”  
 
　　啊？原来阎帝每月只召见自己一次？其他时间就一个人孤零零锁在这间大屋？那也太无聊了！不过，可以偷溜出去？许长生竖起了耳朵，嘴巴也变得勤快起来，“偷溜去哪里？这里确实很闷！”  
 
　　千羽停下笔瞄他一眼，抿起粉嘟嘟的嘴唇笑他：“我就知道你会高兴，你肯定留恋人间！冥界一月与人间相同，你大可以放心去玩，每次溜个几天就回来，应该不会被发觉的。”  
 
　　“真好！不过路怎么走，我都不知道……呃，我方向感不太好。”许长生不太好意思的挠挠头。  
 
　　“呵呵，等我抄完，跟我走……我带你出去！不过，你要用心记路，回来时我可不能陪你了。”千羽继续动笔誊抄剩下的几行字，不时抬头对他笑一下。许长生差点迷醉在对方如花的笑靥中，转念又想起了千羽已经“嫁”给了别人，心里有点酸溜溜的，难道自己其实只是大配角而已？  
 
　　阎帝大人每月只见自己一次，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眼前的玉美人更是名草有主，再可爱也轮不到自己动心，也许他的使命根本就不是俗气的爱情戏，而是要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什么的……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Stop！越想越离谱了。他不是那种想象力过剩的十八岁男生，而是一个很平凡很普通的俗人，能够遇到值得自己去爱的另一半，然后好好谈个恋爱，比其他不切实际的想像更有诱惑力。但是……遇到值得爱的人，认真的谈一场恋爱，这种期望本身就很不切实际了。  
 
　　有多少同类都是钟其一生也没办法遇到那个人，即使遇到了也很容易彼此放弃。所以他一直长到十八岁，都只是一个感情上的胆小鬼。并不是没有暗恋过动心过，却从来不敢主动去追。  
 
卷一 长生劫 8、人间  
 
    为了让许长生记住回来的路，千羽没有再使出拍脑门的“瞬间移动”，而是带着他走路溜出了阴司。  
 
　　虽然走了很久的路，但他没感觉到累，躲躲闪闪的经历还分外刺激。他们路过了奈何桥下，也走过忘川河畔，路上随处可见的彼岸花开得茂盛凄艳。  
 
　　那就是凡人忘却前世洗牌重来的地方，许长生站在奈何桥底偷偷向上望，桥上无数道蓝色的荧光从一头飘往另一头，传说中的孟婆是不是正等待在桥的彼端，为幽魂们奉上那碗经典的老火汤？  
 
　　“快走，别发呆！”千羽使劲拉他的袖子轻声提醒他。  
 
　　“嗯……”那跟自己没有关系，自己在这个梦境里已经不是凡俗尘世里的人，不再有前生来世，也不再有疾病苦痛，等到梦醒的那一刻，再去跟别人笑谈这场怪梦吧。搞不好下一个瞬间，这场梦境就会烟消云散，父母也正在门外等待自己吃晚饭。  
 
　　“走啊，你还在想什么？桥上有鬼差，你小心被他们看到！”千羽的语气已经有点急迫，干脆拖着他的手快步跑动，柔软滑腻的小手很温暖，逼真得跟他曾经认为的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不管是梦还是真，既然来了就尽情体验吧，许长生跟着千羽快步奔跑起来，就此把最困扰他的问题简单而粗鲁的处理掉。  
 
　　千羽带着他来到忘川河面最窄的地方，从身上拿出一片五彩的羽毛，他向羽毛吹了一口气，它马上变得跟小船一样大。两人踩上那片羽毛，它就向河的对岸飘去，一直飘到靠岸才停下来。  
 
　　蹲在岸边收起那片再度变小的羽毛，千羽笑着把它递给许长生：“送给你！你回来和出来都要靠它哦，这是我的羽毛。”  
 
　　“啊？”许长生愣了愣，把羽毛接过来放进怀里，同时盯着千羽的身体上看下看。  
 
　　千羽瞪他一眼，“我是羽族纯血！当然有翅膀！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小心喝了忘川水？这么快就忘记了……简直跟他一样健忘。唉！”  
 
　　翅膀？许长生登时来了好奇心，牵着千羽的袖子软语央求：“给我看！我……我是不小心喝了忘川的水，才变得记性不好，你就别跟我计较了！”  
 
　　“出去再给你看，快点走！你只管用心记路！”千羽用力拽住他的手继续前行，懒得再跟他多讲废话。  
 
　　“呃……”被小正太斥责的许长生惭愧的底下头，跟着千羽走进河畔一片茂密的树林。  
 
　　林中有密密的粉色浓雾，千羽说那是足以杀死任何凡人的毒障，对于他们来说却堪称美景。走出树林是一片秀丽如画的湖水和山谷，一块偌大的“禁”字标牌立在路口。许长生一看到它就忍不住笑，这可不是故意叫人去闯吗。几乎不用向千羽求证，他已经知道这一定是通往人间的捷径。  
 
　　来到这块地方，千羽讲话都变得大声了：“时间不多了，我急着回去，我带你吧，你记得看下面的路就好！”  
 
　　随着千羽清脆的语声，两只长长的彩色羽翼从他背后“咻”一下展开了，许长生呆立当场，片刻后才能发出艳羡和惊叹：“真漂亮！”  
 
　　听到他的赞叹，千羽有点羞涩的笑了，伸出双臂抱住他飞上了天空。  
 
　　他快乐得大喊大叫，俯首看着脚下逐渐变小的地面，发现有点眼熟，似乎正是进入阴司前所看到的那片景色。他大声对千羽叫道：“这里我好像来过！你带我来的！”  
 
　　千羽也大声回答：“胡说八道！你忘川水喝多了！”  
 
　　又被骂了……许长生讪讪的住了嘴，只好专心看着地面。不管怎么说，这里已经比冷寒幽暗的阴司里美好很多，只要不时溜出来在这里玩玩也不错了！对于他这种懒人，跑太远也浪费时间，不过，这里的缺点也显而易见……没有人。他就算已经是个鬼或者其他什么形式的存在，但心底里他还是想要和人相处，恋爱的话……也不可能跟马脸兄之类的吧，这种想法都令他不寒而栗。  
 
　　至于那位明星气质的阎帝，他也只好像yy明星那样流一下口水就算了，搞不好对方的“真身”比马脸兄好不到哪里。还是千羽这样的天使美人比较可爱……  
 
　　“千羽，你有没有弟弟、哥哥？他们跟你长得像不像？”如果跟千羽外表相似，也跟千羽一样可爱，那应该是值得自己努力去追的美人吧！  
 
　　“你明知我已经被逐出羽族了！长生，你故意伤我的心！”千羽近在咫尺的美丽眼睛迅速的眨了几下，露出一幅想哭的表情。  
 
　　“啊？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许长生吼叫着这句道歉抱紧了楚楚可怜的美少年。  
 
　　飞过这片山谷就是人间的地界，千羽落在高高的山峰上把他放下了，“山脚下就是一个市镇，你可以去游玩几天！我要回去了，长生，你自己保重，记得不要留恋太久。”  
 
　　许长生站在一片冷风中连连点头，对千羽恋恋不舍：“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那个……我要回去的话，路很远耶！”  
 
　　“你踩着我的羽毛就可以飞……长生，你可是阴司掌簿！下次回去翻书学点法术吧！我走了！若得空的话，我再去阴司找你！”  
 
　　“呃……千羽，我……”许长生站在陌生又寒冷的山顶上，心中有点惧意，千羽却速度极快的振翅冲天了。他呆呆目送对方美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天的那头，老半天才收回伸长的脖子，茫然看向身边光秃秃的岩石和树叶凋零的枯树。  
 
　　这里的人间，已经是秋天了吧？也不知是哪一朝，又是何年何月。  
 
　　他在山顶转了几圈，望下去只能看到白雾缭绕的半山腰，好在被他找到了一条细窄的山路。他踩上这条又陡又窄的曲径，开始提步慢行。  
 
　　似乎并没有走多久，他就被一片浓雾包围，从山顶到山脚竟然这么快，他自己也有些吃惊。  
 
　　脚下全是大片的落叶，能欣赏的只剩道旁的几棵松树，树上有几只小松鼠也好奇的瞄着他。他脚下不停，脸上却微笑起来，抬起手跟它们打招呼：“嗨！大家好！”  
 
　　松鼠们立刻警觉的四散躲藏，他只好把手讪讪收回去：“那算了……唉，人呢！好歹也应该遇上什么猎人啊樵夫的吧！半个人影都没有，我干嘛要跑出来！”  
 
　　话声刚一落，上天果然如他所愿——才走到一个转角，他就跟一个背着柴禾的老樵夫狭路相逢。对方愣愣的仰望他，半晌才结结巴巴的搭腔：“神仙？”  
 
卷一 长生劫 9、猎狐  
 
    许长生看着眼前须发半百的老樵夫，这身打扮挺古典的，肯定不是在现代，而且文明程度也不高，见到个帅哥就叫“神仙”。许长生有点受宠若惊，堆出一脸和蔼的笑容跟对方交谈：“老人家好……我只是个凡人。”  
 
　　“凡人哪能穿着单衣在山上……啊，狐、狐大王？”樵夫已经有点发抖，膝盖都软到跪在了地上。  
 
　　“不是！请起来吧！”许长生自尊受损的大声否认，弯下身子就想搀扶老樵夫起来，没想到对方登时面如土色、拼命躲闪。  
 
　　“狐大王饶命啊……我年纪大了不好吃！我家里倒是养了几只鸡，只要您肯饶过我，我家的鸡都是您的，要不我再给您去别处偷几只？”  
 
　　“啊？我真的不是……好吧，我是神仙，不是狐狸精！我也不喜欢吃鸡！更不会偷鸡！”许长生只好做个冒牌大仙了，总好过被当成狐狸精和偷鸡贼。  
 
　　“太好了！神仙救命啊！”老樵夫更加来劲了，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有声。许长生吓得赶紧去扶他，才用一点力气，对方就整个人都被他抬了起来。在对方膜拜和求助的眼神下，许长生自己也愣了一下——果然，不是凡人了啊。  
 
　　老樵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他哭诉，最近山里出现了偷鸡贼，好几个猎户家里的鸡和菜都频频失窃，甚至连好一点的衣物、梳子都会不见。若是山中的猛兽作恶，要那些衣物和梳子做什么？而且对方聪明得紧，从没踩上过猎人的陷阱，大家都怀疑是什么精魅作怪，还有个樵夫撞远远见过他的人形之身。  
 
　　据那个樵夫所说，对方长得又美又妖，一见就知道不是凡人，山上人迹本就不多，那样的美人怎么可能凭空出现，跑动的速度还快得骇人。被吓坏了的猎户和樵夫们只得乖乖任他偷鸡，甚至主动把活鸡放在院子外面等他来取，以免惹恼了这位狐大王，大怒之下杀人泄愤。  
 
　　许长生一边听他讲一边安慰他，对那个狐狸精很没好感。山里多的是东西可以吃，干嘛要偷人家的？不管对方是人还是狐，偷抢拐骗都不对。好歹自己也是个“长生之体”了，应该不会随便挂掉，就帮帮这个可怜的老人家吧。  
 
　　“老人家，您别哭了！我能帮的一定帮！您先带我去走访走访那些失窃的人家。”  
 
　　老樵夫求之不得，又想要跪下磕头，许长生连忙拽住他出声催促：“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赶时间！事不宜迟！”  
 
　　跟着老樵夫去走访了几家猎户，又找到了那个曾经见过“狐大王”的樵夫问话，许长生看他们都是一脸的畏惧，更加想要严惩那个该死的“狐狸精”。若只是凡人偷鸡，这么吓唬同类也算大坏蛋，若真的是个什么精怪，就是典型的峙强凌弱。他虽然不想做什么大英雄，对于这种看不惯的事情还是要顺手一管，反正打不过对方的话，他也死不了，就算是死了也不过再回到阴司，根本没差。  
 
　　有两个胆大的猎户自愿带路，把他送去据说是那个狐狸精出现过的山洞附近。他先用眼睛侦查了下地形，几个相隔不远的山洞、近处还有一个干净的小湖，对方倒蛮会挑选巢穴的嘛。  
 
　　一阵山风吹起了满地的枯叶，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怪异的叫声，既不像人也不像人类熟悉的动物，两个猎户都忍不住身体直抖，把手里的棍子和铁叉举高，许长生的脸上却浮起冷笑。看着两名猎户眼中明显的惧意，许长生了然的劝他们回去，“我一人就可以了！你们先走吧。”  
 
　　装神弄鬼想要骗谁啊……许长生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个人类而已。凭着如今超级敏锐的耳力，他已经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对方慌乱的脚步声，同样增强许多的目力也捕捉到对方隐藏在树干后的淡色衣角。  
 
　　用平稳温和的笑容送走两个面有愧色的猎户，许长生朝那个人躲避的方向全力冲了过去，对方显然慌了手脚，转过身拔腿就跑。  
 
　　以一个凡人的速度而言，对方跑得非常快，跟兔子一样敏捷的身手在树林间窜来窜去，转弯的动作也很灵活。可是许长生不会累，对方却远远不及，没跑上太久已经累得减速，许长生反而越来越能操纵自己这个变化了的身体。  
 
　　当许长生从背后扑倒对方的时候，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发出嘶哑的闷叫，听声音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许长生用力翻过对方的身体。  
 
　　一张满是汗水的面孔近在咫尺，怨毒又绝望的眼神狠狠瞪着许长生，凌乱的黑色长发散落在金黄树叶铺就的地面上，艳丽又妖异的五官配衬线条凌厉的下巴，这张脸果然美得令人窒息。  
 
　　看来那个樵夫并没说谎，但这个人并不光只有美，单单比起相貌，顶多跟千羽差不多的好看，而第一次看到千羽的时候，许长生并没有像现在一般整个人如遭电击。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又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许长生头晕目眩的俯下身，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颤动的嘴唇几乎贴上对方的脸：“你……你叫什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  
 
　　最后的几个字还没说出来，对方已经重重一拳打在他脸上，趁他抚脸的一刹那猛然推开他，爬起来继续朝前跑。许长生并没感觉到太痛，只是震惊于刚才在对方眼神里看到的愤怒、畏惧还有赤裸裸的厌恶，这个人在仇视他的同时又似乎很怕他、讨厌他，难道他们真的曾经见过？是那个真正的许掌簿所熟识的人吗？  
 
　　他一时理不清乱糟糟的心绪，只知道不能让这个人逃出他的视线。他再次拔腿追了上去。  
 
　　那个人奔跑的速度已经不可能再快起来，被他扑倒时好像就有一条腿受伤了。他轻松的追赶着前方踉跄的背影，胸口不由自主泛起一种酸涩的感觉，干脆使尽全力冲过去，只想快点结束这段不怎么愉快的追逐。  
 
　　应该前后不到十分钟，那个人第二次被他扑倒，剧烈的挣扎也被他用手脚死死压住。他盯着对方困兽般的眼神，尽力以柔和的语气安抚对方：“我不会伤害你！”  
 
　　“滚开！放开我！你们都不是好人！”对方身上那件单薄的浅色袍子十分脏乱，脸上却很干净，怎么看都可以称之为绝色，连疯狂绝望的表情也只会让人怜惜而不觉得丑陋。  
 
　　许长生有点手足无措，又不敢真的把他放开，只好用右手把他的双手都牢牢按住，空出左手去扯他的腰带，想要先把他绑起来再说。随着许长生手上的动作，他黑如点漆的瞳孔急剧收缩，随后却变得水润一片，紧闭的嘴颤抖着敞开，用带着泪意的腔调哀求起来：“别这样，放我走……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放我走吧……”  
 
卷一 长生劫 10、曼山  
 
    面对超级美人楚楚可怜的眼神和凄切的哀求，还能狠下心的人也没有几个，许长生头脑晕眩的犹豫了几秒，紧抿嘴角偏过了自己的头。不能放走这个人，不能错过这个人，许长生似乎听到自己心底里说着这样的话。  
 
　　把对方的双手绑得严严实实以后，他才稍稍移开身体再去看对方的脸，以平稳的音调询问对方：“你到底是谁？叫什么？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不准隐瞒，我再考虑放不放你走。”  
 
　　对方也不再挣扎和哀求，而是再次用凶狠的眼神直直盯着他，“你若敢对我做什么，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能对你做什么？你偷鸡耶！还装神弄鬼吓唬人，我顶多把你送到官府去！让你得到应有的惩罚！”许长生用很严肃的语气说，“不过，你先把所有的事都老实交代，我衡量一下先。如果你是情有可原，而山民也愿意原谅你，那我就劝劝他们私了，只叫你陪钱。”  
 
　　对方眼神闪烁的看了他一会，终于垂下眼睫放软姿态，“我……我叫顾曼山，我只是饿了，才偷他们的鸡和菜。我没有害人，你放我走吧，我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和弟弟妹妹，都等着我回去奉养……”  
 
　　许长生沉下声音喝道：“狗屁不通！你少骗我！这山里又高又陡，还冷得要命，你家有父母弟妹等着你养，你还无端端跑到山上来，也不怕被虎狼吃了？等等……你说你叫什么？”  
 
　　许长生面上的表情很古怪，又像是惊喜又像是困惑，顾曼山缩了缩身子，迟疑着重复刚才的话：“我叫……顾曼山。”  
 
　　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绑架过自己的鬼脸人，似乎也叫这个名字！许长生忍不住凑近对方仔细打量起来，那身形倒是真的很像，但这张脸就相差太远，“你真的是那个人？你的脸……你原来这么好看？不对不对……你不会是他，他要抓我，你在躲我……哎呀，我都晕头了！”  
 
　　顾曼山看他靠得越来越近，眼里又充满防备和畏惧，身子也不断往后缩：“你、你要干什么！别过来！”  
 
　　他过于凄厉的音调把许长生吓了一跳，耳膜都差点震破，“你怕什么啊！我不会对你怎样！虽然你绑架过我，我可没想报复你，我只想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给我冷静！冷静！！从头讲，不许撒谎！说！！”  
 
　　顾曼山眼神倔强又屈辱的咬牙瞪他，那表情竟然十分撩人，许长生赶紧往后退开一点：“少用美色诱惑我！老实交代！”  
 
　　“你、你……”顾曼山气得脸色涨红，狠狠“呸”了许长生一声：“我乃堂堂七尺男儿，你若再这般辱我，我宁可一死也不求你了！”  
 
　　“啊？”许长生伸手按住了隐隐作痛的头，这还真是个问题美人，“好好，我不辱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跑到山上来偷鸡？你要是没犯事，根本不用躲开人，别人看你长得……呃，也会好心收留你，给你吃的，你到底在躲什么？说！！”  
 
　　顾曼山再看他几眼，脸上表情变换不定，一时愤然、一时凄楚、一时狠毒，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回答他：“好，我说。我自幼被父母卖给了一个招摇撞骗的方士做徒弟，他待我倒十分好，吃穿用度都很舍得，哪知他养我到十二岁便叫我去陪人睡觉，我心里自然是不肯的，打晕他偷了他的钱袋远逃。路上又遇到别人来骗我，他起初待我好，还收了我做义子，我当真以为遇上了好人，哪知等我把身上的钱银都给他之后，他便想对我不轨。我实在气愤不过，慌乱中操起一把椅子……砸死了他。”  
 
　　许长生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啊”了一声，他冷冷瞥一眼许长生，又接着说了下去：“我既然杀了人，就只有躲到山上来，饿得慌了便偷鸡偷菜。你若想把我送去官府，现下就杀了我吧，我逃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也委实累得很了。我只是不想被关起来，在刑场上被砍头，要死也死在这里罢了。”  
 
　　许长生想了半天，真不知该如何评说，看顾曼山脸上肌肤光滑细腻，连胡根都看不见，有些好奇的问他：“你现在多大年纪？”  
 
　　顾曼山想了一想，不甚确定的回道：“十五……十六吧，我也记不得了。”  
 
　　许长生心中一软，这少年比起自己还小两岁，难怪身材单薄，面上无须。灵巧的身手也只因为长久的躲藏和隐匿，这么年轻却要孤零零的独自生存，还得随时担心受怕，之前的经历已经给了他难以磨灭的恐惧吧。被自己抓住以后，他只害怕被“非礼”而并不怎么怕死，要受过多少苦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顾曼山还在用那种防备和逞强的眼神看着许长生，努力保持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你到底要如何？若不放我走便把我杀了！休想把我送去官府！”  
 
　　许长生忍不住伸手摸一下他的头，用温柔到肉麻的声音哄他：“我不会送你去官府，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杀的那个人就是罪有应得，你是正当防卫，错不在你。”  
 
　　顾曼山缩了缩头，却没能躲过许长生的手，只好恶狠狠的瞪着许长生的脸：“正当防卫？这是何物？你莫以为装作待我好，我便会信你！这世上根本没有好人！”  
 
　　许长生无奈苦笑，又摸一下他的头：“你太偏激了！世上坏人不少，好人也多得很！更多的是普通人。比如你，不是什么大好人，也并不如你自己说的这么坏，我呢……勉强算得上一个好人，肯定也有做过坏的事。你的这个案子，放到我那个时代是没罪的，不过在你的时代，就可能会被判罪，任何对错善恶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o？”  
 
　　顾曼山听得面有惧意，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许长生，“你胡说些什么？我多半都听不懂！你究竟是何人？你也身着单衣在山上出没，你身上的衣衫还比我的干净多了！你……你莫非是仙人？妖怪？鬼……鬼魂？”  
 
　　说到最后那句，古代叛逆少年顾曼山也禁不住牙齿打战，许长生哭笑不得的正要摇头，转念一想却正色点头道：“我是仙人！我专门来救你的，你要听我的话哦！”  
 
　　“啊！真的？”  
 
　　许长生第一次在对方美丽的脸上看到了希望和喜悦，转瞬却被对方怀疑的骂声打倒，“不，你骗人！我犯下了杀人之罪，仙人怎会来救我……这世上从来没人真心待过我，连亲生父母也不要我，又怎会有仙人来可怜我、救我！”  
 
卷一 长生劫 11、闪电  
 
    美人哭泣的样子当然也很美，但是会让看到的人心疼，尤其这个泪美人明明是个超级苦命的小孩，却要披着一张叛逆少年的狼皮，更会让人心里酸酸的。  
 
　　许长生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在放声大哭的顾曼山面前用力挥动：“你不信，我演示法术给你看！”  
 
　　顾曼山顿时好奇的看着那根漂亮的羽毛，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来，还沾着泪珠的长睫毛微微眨动，许长生拼命忍住去抚摸它的欲望。  
 
　　“看好了！”许长生把那片羽毛轻轻往半空一抛，它立刻飘舞着逐渐变大，顾曼山看得目不转睛，嘴巴也大张着忘记合拢了。许长生趁他发呆的当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他抱起来，跳上那片已经大到可以容纳两个人的五彩羽毛。  
 
　　顾曼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来不及挣扎就被身体腾空的感觉吓到，四周的景物迅速下移，那个抱着他的男人在他耳边很温柔的笑：“我带你飞，你就要相信我是神仙哦！”  
 
　　“啊——你、你……你真的是来救我的神仙！”眨动着眼睛的顾曼山终于发出兴奋的大叫，随后却哭得比先前还要狠，“呜呜……是真的……呜呜……我好开心……”  
 
　　少年满怀喜悦的嚎啕大哭是那么委屈，甚至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头也埋进了许长生的怀里，把他胸前的衣服都蹭湿一片。  
 
　　羽毛荡荡悠悠的飘上山顶，许长生抱着抽泣的少年跳下来，收起羽毛再给对方解开手上的绳索。顾曼山的双手一得到自由就紧紧挽住了他的脖子，通红的鼻头和满是泪痕的脸仍然埋在他怀里。  
 
　　对方的转变还真是惊人，许长生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嘴唇凑近对方形状精致的耳朵旁边轻声安慰：“别哭了，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就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惹得顾曼山又开始掉眼泪，起初那么凶的表现仿佛只是幻觉。许长生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你可是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跟女孩子一样爱哭呢！你先下来，我给你看看腿。”  
 
　　顾曼山立刻羞红了脸，随便用衣袖擦干面上的泪痕，乖乖地任由许长生把他放下来，靠坐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山顶的冷风让他有些瑟缩，许长生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悄悄伸手抓紧袍子的一角，安静片刻才低低说了声“谢谢”。  
 
　　正在小心查看他腿伤的许长生微微抬头，继续对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不用谢，我的身体不怕冷。是我一时好玩，把你带到山顶上了，忘了你会冷。”  
 
　　“……做神仙真好。”少年艳羡的语气充满向往之情，“你也不会饿？不会累？你追了我那么久，连一滴汗也没出……”  
 
　　“呵呵，做神仙闷得很，要不我干嘛偷跑出来玩？你也不用羡慕，我倒是想回去做凡人呢。”  
 
　　“我不懂……世间人人都想做神仙，连皇帝也眼巴巴的求丹问药，你是神仙，自然不晓得凡人的苦处。我有那么多次都恨不得死了，却又不甘心这么活一遭便算了结……”  
 
　　许长生听着对方愤世嫉俗的话语，抬头给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你的想法不对哦！我以后慢慢教你。你这样是不会快活的。”  
 
　　顾曼山被他温暖的眼神注视着，不禁又一次红了脸，想了想才轻轻点头：“嗯……你是个很好的神仙，我……我听你的话。”  
 
　　许长生心里一阵受用，眯眼点头：“对嘛，这才是好孩子！哦，你别老叫我神仙神仙的，我叫许长生，你叫我‘长生’吧。”  
 
　　顾曼山垂下眼，用崇敬仰慕的语气低低地叫：“长生……长生……”  
 
　　略带沙哑的声线低回婉转，还带着一点青涩稚嫩的尾音，许长生听得骨头发酥，对方叫着他名字的感觉竟然十分熟悉，像是老早以前就这么叫过他无数次了。  
 
　　这个顾曼山……其实也并没有多可爱，外貌虽然很美，遭遇也很凄惨，但偏激单纯的个性实在比不上千羽的天真善良。那为什么自己像中邪了一样，只要一看对方的脸、一听对方的声音，胸口就会有那种酸涩而柔软的冲动呢？  
 
　　如果不是因为刚刚才相识，害怕太唐突了会吓走对方，他会直接说出表白的话。嗯……这就叫一见钟情吧？以前他还经常觉得这个说法纯属胡扯，可现在他觉得那是唯一的真理。手掌只不过抚着对方带伤的腿，心里就浮起恨不得以身相替的念头，还恨恨的暗骂自己，先前实在不该追得那么紧。  
 
　　少年本应是光滑圆润的膝盖青紫一片，高高肿起，虽然并没有流血，却显然要痛上好一阵子。许长生看得直皱眉，这个地方可买不到药膏，只有下山去找个医生了……啊！自己哪有钱？许长生此时才意识到最大的问题。他不用吃饭睡觉，顾曼山却是个正在发育中的少年，现在又受了伤，还饥寒交加。无论出于高尚还是自私的理由，自己都不可能抛下对方，那到底要怎么办呢？他焦急的考虑起来。  
 
　　“曼山，我带你去那些樵夫家里，给他们道歉赔罪，好不好？他们会原谅你的，还会给你药草。”许长生沉吟着凝视少年强忍下疼痛的脸。  
 
　　“不……我怕！他们会把我送进官府！这点伤不算什么，我早习惯了，过两天就会好！长生，我不要见到别的人！”顾曼山缩起身体向后退了退，目光里全是畏惧。  
 
　　许长生支起身把他圈在怀里，摸着他长长的黑头发柔声劝慰：“但是你不能躲一辈子，是不是？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你会很寂寞的。”  
 
　　“我……我只要你就好了！啊……长生，你说你是偷溜出来的，你会回去，你也会丢下我，对不对？”顾曼山并没有露出哀求的目光，双手的十指却紧紧揪着那件披在身上的长袍，忐忑不安的样子让许长生的心软得发胀，先前压下去的那种冲动又浮上胸口。  
 
　　“我不会的。曼山，我们虽然才刚刚认识，但我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我……我喜欢你，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竟然真的说出来了，许长生把自己吓了一跳……他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愣头青，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番茄，手也试探性的伸过去覆在对方纤长的指头上，并且惊喜的发现对方没有躲开的意思。  
 
　　顾曼山终于转头看着他的脸，犹带泪意的眼睛笑成一弯月牙：“真的？我也喜欢你！你是个好神仙，待我也很好，你只要每次偷溜出来的时候能来找我、陪陪我，我就很开心了。”  
 
　　在对方亮晶晶的眼神里，许长生仿佛看到噼噼啪啪的电光闪动，他毫无理性但万分欣喜的尝到了初恋的甜蜜。  
 
　　原来，两情相悦这回事，玄妙得这么没有道理，能够发生在短短的一场邂逅、一道闪电之间。  
 
卷一 长生劫 12、相悦  
 
    许长生陪着顾曼山在冷风刮过的山顶说了很久的话，其实也没说上太多实质性的内容，可就是讲不腻。  
 
　　他迷醉在对方偶尔露出的单纯笑容里，迷醉于对方信任他的眼神，他平生第一次有了责任感，想要好好照顾眼前这个人，即使他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没有一点把握。不管怎么说，对于曼山来说，他才是比较强的那一个，他应该成为对方的依赖。  
 
　　他花了很久来哄劝对方，要试着去相信猎户和樵夫们，曼山一直咬着嘴唇犹豫，最后终于轻轻点头：“嗯，我听你的话。”  
 
　　他牵着曼山的手一起踩上那片五彩羽毛，在山民们的惊叹声中翩然落地。淳朴的山民们跪拜着迎接他们眼中的“神仙”，对于他的解释也毫不怀疑的接受了。  
 
　　许长生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只说曼山是山下大户家的逃奴，不堪主人虐待才逃来山上，希望众人不要与他为难。知道曼山只不过是个命苦的少年，老人和女人首先对他露出善意和同情的笑容，年轻一点的男人也只是嚷着让他陪偿村里的损失。  
 
　　躲在许长生背后的顾曼山红着脸探出头，对那些年轻的男人大声说：“我没钱！我给你们干活抵债，我什么都愿意干，重活也没关系！”  
 
　　他这样一讲，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猎户也于心不忍了，却用嘻嘻哈哈的语气笑话他：“你长得这么好看，身子也单薄得很，能干得了什么活？还是算了……你就跟村里的大娘、婶子一起学学织布洗衣吧。”  
 
　　顾曼山挺着胸膛更大声的反驳：“我跑得快，空着手都能抓到兔子！我还会抓鱼、打鸟！光靠偷鸡哪能吃饱……我只是抓不到兔子的时候才会偷……”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顾曼山被他们笑得耳朵根都红了，许长生赶紧帮他解围，“呵呵，他身手敏捷，我亲眼见过了。你们可以考虑带他一起打猎，他应该不会差！他也不需要报酬，只图一口饭吃，若哪家的老人家愿意收下他，他一定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来奉养。”  
 
　　许长生先前遇到的那个老樵夫笑呵呵的接话道：“也好，我家里的几个闺女早就出嫁了，老伴前两年也已去了，我一个人挺孤单的，我愿意收他进门！”  
 
　　顾曼山吃惊的看着这位老人，再看看满面笑容的许长生，脸上露出做梦般的表情，声音也微微发颤：“我……长生，你说得对……世上果然还是有好人，我……我……”  
 
　　许长生轻拍他的肩膀柔声催促道：“那你还不过去认亲？从此以后，他便是你的家人了。这村里的人也都是你的朋友邻居。”  
 
　　顾曼山这次连眼眶也红了，有点害羞的慢慢走到老人家面前，想叫爹又不太好意思，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偷偷瞄过去。老人家仍然呵呵直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孩子，以后没人欺负你了。咱们家里也有鸡吃，你爱吃就多吃几只。”  
 
　　顾曼山强忍片刻，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哽咽着声音低不可闻的叫了声：“……爹。”  
 
　　许长生心情无比舒畅的看着曼山喜极而泣的模样，成就感简直多到快要满溢。众人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去，许长生陪着顾曼山跟老樵夫去了他的家中。  
 
　　山民之家自然穷苦，顾曼山却高兴得像进了皇宫，眼珠滴溜溜的四处乱转，擦药的时候也一声痛都没叫。许长生倒是心疼的给他吹了几吹，这种哄小孩的动作让顾曼山也感到好奇：“长生，你做什么？”  
 
　　“吹一吹，就不会太痛。”许长生忍不住抱了抱他，曼山竟然从来没有享受过母亲这样的抚慰。  
 
　　坐了一会儿，老樵夫要去做饭，顾曼山赶紧跟在后面学，许长生一个人坐着也甚无聊，干脆一齐挤在了小小的灶前。老樵夫才炒了一个菜，顾曼山就大叫“学会了”，笑眯眯地把老樵夫请出灶前。他又是炒菜下锅、又是添柴加火，都不准许长生插手帮忙，美丽的脸蛋很快就被油烟熏脏了好几处，许长生只好叹着气用袖子给他擦脸，不过擦得倒是很快活。  
 
　　忙活了很久才算完工，顾曼山神色兴奋的端上自己第一次做的菜。许长生还能闻到饭菜的香气，却没有任何食欲，这时才再次惊觉“做神仙”实在没什么好的。可是为了让顾曼山高兴，他硬着头皮吃了几口，淡得几乎没味道的菜，他也竖起拇指大夸一声：“好吃！”  
 
　　轮到顾曼山自己细细咀嚼时，半吞不吞的痛苦表情惹得许长生偷笑，曼山狠狠瞪了他一眼，仍是强行吞下了那口菜，过后才趁老樵夫没注意，从桌下用力踩了许长生一脚。  
 
　　嗯，曼山这一点还是比较可爱的，不肯浪费一粒粮食。许长生明明没觉得多痛，仍然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至少这样可以让顾曼山解气。哪知顾曼山真是单纯透顶，竟放下手中的碗语声焦急的询问：“啊？我踩痛你了？我……长生，你也踩我吧！”  
 
　　老樵夫此时才看了看许长生，然后呵呵一笑便低下头，不闻不问的继续吃菜。  
 
　　许长生笑得颇有几分尴尬，却不敢告诉顾曼山自己是装痛，只得卑鄙的正着面色，深情注视顾曼山的脸：“就算你踩我千百遍，我也不会踩你。咳咳……我……”  
 
　　当着老樵夫说情话好像太过分了点，但他分秒必争、别无选择，以飞快的速度说完了后面的那句：“我舍不得！”  
 
　　顾曼山眨眨眼睛，弯起嘴角露出快乐的笑容，说话的声音也很大声，完全没有害羞的样子：“你待我真好！长生，我真喜欢你！”  
 
　　这可是当着第三人的面呀，曼山还真是说得出来！许长生一边羞得满脸通红，一边享受得浑身酥软，把淡到没味的那道菜又连吃好几口。  
 
　　诸如此类的平淡与甜蜜延续了好几天，两人夜里也睡在同一张床上。许长生压制着满心的绮念，整夜倾听曼山均匀的呼吸和心跳声，只要这样就感觉很快乐。  
 
　　如今的他根本不需要睡眠，但曼山需要好好的休养和成长，等到曼山淡忘了过往不愉快的经历，他们自然能够更亲密，无论是感情还是性欲，只要彼此相爱就会水到渠成。  
 
　　借着月光欣赏对方美丽安静的睡颜，许长生真心觉得这比做爱还要美好。不如就此陪着对方活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山间，他再也不想回到什么阴司了。然而……曼山只是个凡人，他却拥有不死之体，他身体一僵，突然想起千羽那一天说过的话：“凡人活不到百年，若我不与他结契，我就要看着他老死。”  
 
卷一 长生劫 13、改命  
 
    接下来整整三天，许长生与顾曼山几乎形影不离。  
 
　　他们一起做着最简单的事，洗衣扫地、打猎抓鱼、种菜喂鸡，但他们满足的笑声让其他人听见也会开怀。  
 
　　许长生对这段意外降临的初恋十分投入，本来他也不是什么追求刺激冒险的人，他只要这样就够了，看着顾曼山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他的心里都很充实。  
 
　　可是平淡又温暖的快乐时刻里，他也会经常走神，无论是摸着顾曼山那把乌黑亮丽的青丝，还是注视着对方生动飞扬的笑脸，他的眼里都会一丝露出忧郁和焦灼。  
 
　　他们相遇后的第四天，许长生终于忍耐不住，主动对顾曼山告别。  
 
　　“曼山，我溜出来好几天了，是时候要回去一下，我会很快再来，你等我！”  
 
　　在顾曼山的眼里，许长生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说过的承诺就一定会实现，根本不用担心什么。他笑着站在门口对许长生挥手：“嗯，长生，我等你回来再一起打猎！”  
 
　　坐在羽毛上迅速升空，地面那个美丽的身影很快就小成了一个点，许长生仍然留恋地望向下方。  
 
　　才刚刚分别，他就已经开始想念，这三天里与对方共处的每个小细节都无法再忘记。  
 
　　他急匆匆的赶回阴司，凭着上次刻意记住的路线直奔目的地，自己拥有钥匙的存簿司里一定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坐在书桌前翻阅了许多本簿子，一刻也不停，反正他也不会疲倦发困。  
 
　　终于看到“顾曼山”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陡然快得失衡，他手指发抖的把簿子拿得再近一些，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起来：“顾曼山，原寿七十一。年十二犯伤人偷抢罪，减寿十年；年十四即造杀业，减寿三十年；年十六再犯偷抢之罪，减寿十年……”  
 
　　不公平，这阴司的判罪一点也不公平！曼山竟然只能活二十一岁？  
 
　　从现在算起，他与曼山只能相守短短几年，曼山就要变作一缕孤魂，喝下那碗忘却前尘的孟婆汤，从此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再去转世轮回？  
 
　　忘了也不要紧，还有下一世，他可以再去寻到曼山，重新相识重新相知……他勉强稳定心神继续往下看，“下世转生为畜道，寿五年……”  
 
　　许长生从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把手中的簿子用力扔在地上。就算曼山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这样的判决也无法叫人心服！曼山没有骗他，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写在了这里，然而那些冰冷的字句全不问前因。  
 
　　他猛然站起身来冲了出去，他要找判官理论。即使只有一面之缘，他也会尽量用道理去说服对方，这样的审判太过儿戏。  
 
　　他花费了许久时间才找到殿外，正好遇到上次见过的马脸兄也要入殿，对方看到他似乎很惊奇，他赶紧抓住对方说自己有有事去见判官。  
 
　　马脸兄让他等在殿门口，过了老半天才出来叫他：“判官大人回了自己府中，阎帝宣你进去，若有要事可当面直陈。”  
 
　　这样更好，阎帝才是整个阴司的老大，他连忙快步跑进大殿里，连什么礼貌尊敬也顾不上了。  
 
　　阎帝还是那么的帅，这次并没有别的人在侧，阎帝甚至对他更加温和，还叫他坐近一些，但对方再帅他也不会想入非非了，他的心里只剩下那个叫做顾曼山的少年。  
 
　　许长生颤抖着声音说了起来，然而阎帝一听他提起判官“断案不公”，当即挥手叫他闭嘴，还沉下声音低骂：“朱笔一下便不可再改！你不过是区区掌簿，竟敢妄论阴司政务，滚出去！”  
 
　　他呆呆的赖在殿里不肯走，还企图以理说服高高在上的阎帝，对方勃然大怒，一脚把他踢出老远，什么也没说就拂袖而去。  
 
　　殿内的鬼差们为免他再闯大祸，干脆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他抬出了阎罗殿。  
 
　　被扔在殿外的他还不想走，跟着出殿的马脸兄却给了他一个巴掌：“许掌簿！休再执着，回去好好想想吧！小心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知道，这些鬼差和马脸兄都是为了他好，可他怎么能走？凡人的功过、性命，在判官和阎帝眼里不过是一张薄纸，他也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支笔。他能做什么？他如何救得了曼山？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而是一只小小的虫蚁，但他答应过曼山。  
 
　　许长生惨笑着坐在了地上，痴痴看着紧闭的殿门。鬼差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催促他快些离去。  
 
　　也罢，就算一直留在这里，阎帝也不会再见他，还会连累这些无辜的鬼差。  
 
　　“朱笔一下便不可再改”，若真是这样……也难怪西游记里，孙大圣在生死簿上划去自己的名字以后，就真的可以长生不死。  
 
　　生死簿？长生不死？许长生身子一颤，慢慢站了起来。好，曼山的性命由他来保，他不会再求别人听他讲理。  
 
　　他回到存簿司，从地上捡起了那本簿子，翻到写着曼山名字的那一页，盯着它看了许久。  
 
　　为了一个只相识几天的少年，他马上就要做史上第一反骨孙大圣曾经做过的事，这还真让他有点热血沸腾了，他想他不会后悔的。  
 
　　曼山不是什么好人，可也绝对不坏，所做的那些事，都只是出于无奈。那些责任不该由曼山一个人去背负，更不该受到那么严苛的处罚。  
 
　　若短命的那个不是曼山，他还会不会这么做？人总是自私的，即使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人。他能为曼山做的只有这一件事，而且也不会伤害到谁，那他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许长生的手放在了那张纸页的角上，两指揪紧它用力撕下。一片、两片、四片、八片……他微笑着，把它撕成了再也没法拼起来的碎末。  
 
　　这样就好了，那个美丽单纯的少年会永远停留在十六岁，而且再也不会堕入轮回。  
 
　　有条不紊的做完这一切，他沿着上次出去的路线离开了阴司。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守卫可言，离开和回来都那么轻易，也许自己做的这件事，根本算不上什么滔天大罪，反正他从此以后都不回来了。  
 
　　他本就不属于阴司，甚至不属于这整个世界。  
 
　　有曼山的地方，才是他想要去的地方。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带着曼山回去他原本的世界，那里有高楼大厦、数不清的好玩的东西，以曼山的年纪一定会喜欢。  
 
　　坐在羽毛上充满憧憬的他心情竟然很愉快，也没有意识到他所做的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只是个初尝恋爱滋味的少年郎，年轻得无所畏惧。  
 
卷一 长生劫 14、誓约  
 
    顾曼山在做梦，梦里一片风景大好，到处都是养得肥肥白白的兔子，呵呵，他绝对不会再饿肚子了。  
 
　　正在兴奋的考虑着先抓哪一只，背后突然传来异常的响动，他警觉的绷紧身体双眼大睁，却看到一片黑暗。  
 
　　梦醒了，但那种轻轻的敲击声还在继续，顾曼山竖起耳朵细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屋子外面低叫：“曼山，是我。长生！快开门。”  
 
　　啊，这可是半夜里，长生还真是有趣，这次选在半夜下凡？  
 
　　顾曼山本能的紧张全部消失掉，轻手轻脚跑下床去拉开大门。并不太明亮的月色下，才一天不见的许长生紧紧抱住了他。  
 
　　“曼山……我再也不回去了。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啊？”顾曼山困惑的拍了拍许长生的背脊：“长生，你不回去了？你是说……仙界？”  
 
　　许长生抱了他好久才稍稍松开手臂，把他拉向门外远一点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曼山。我不是神仙，而是阴司的掌簿。”  
 
　　顾曼山一听到“阴司”两个字，就吓得往后退，带着怯意的眼神在许长生身上逡巡一圈，又鼓起勇气摇了摇头：“我……我不怕。长生，你待我好，你就算是……我也不怕！”  
 
　　许长生感动得握紧他的手，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曼山，我在功过簿上撕掉了你的名字。你从此以后都不会老，也不会死了。”  
 
　　顾曼山这才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反问道：“我不会老？不会死？长生，你……你说真的？”  
 
　　许长生笑着重重点头：“嗯！阴司断案不公，你明明有七十一岁的阳寿，他们却判你连损三次寿命，让你这一世只有二十一年好活，连下辈子也要沦为畜道，实在过于严苛！不过你不用怕了，曼山，你可以永远活下去，就跟我一样。”  
 
　　顾曼山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会傻傻的看着许长生，听到最后那句才身子震动，脸上露出喜色：“我和你一样，再也不会饿？不会累？真的吗？我……我成了神仙吗？”  
 
　　许长生被他单纯的表情逗得笑了，“跟神仙差不多吧……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你永远都会是现在这么好看，也不会长出皱纹来。”  
 
　　顾曼山歪着头想了想，又好奇的伸手在自己身上捏了几下，把许长生逗得更开怀，干脆拦腰一把抱了他起来：“曼山，你真可爱！我们走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顾曼山愣了愣，虽然没有挣扎，却回头看向自己住了好几天的屋子，“长生，这不成吧……我不想丢下爹一个人。他愿意收留我，我也想要奉养他终老。你留在这里就好啊，我们一家三口，会过得很开心！”  
 
　　许长生凝视他认真的面容，也点了点头：“好。曼山，你果然是个好人，也不枉我做了一回孙大圣。不过此地不宜久留，明早等他老人家起来，我们就一家三口逃得远远的，再不让别人找到。我们找个风景秀丽、有山有水的地方隐居去，好不好？”  
 
　　顾曼山这才绽开笑靥用力点头：“嗯！你真好！”  
 
　　月光下美得不似凡人的脸蛋让许长生欢喜得无法自处，凑过头在顾曼山脸上亲了一口。  
 
　　少年吃惊的缩了缩头，看了他片刻才释然一笑，也凑过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长生，我们进屋吧，外面好冷。”  
 
　　许长生恍然抱紧他，“你还是觉得冷？那应该还是会饿会累，呵呵，以后由我养你好不好？把你喂得白白胖胖。”  
 
　　顾曼山有点失望的样子，“啊？那我还是会吃掉很多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能吃。长生，我也不要你养，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我有手有脚，应当自食其力。”  
 
　　“小傻瓜，我养你是应该的，我是你什么人？我又不会累，也不怎么睡觉，你不用心疼我。”  
 
　　许长生嘴里是这么说着，心里却乐滋滋的，曼山越看就越可爱，如果不是老人家就睡在屋里，他还想跟曼山再亲热一点。  
 
　　他抱着怀里的少年脚步很轻的走进了屋子，一起躺在那张又窄又小的床上，精神亢奋的展望着以后无数幸福的日子。  
 
　　曼山一沾到床就睡意回归了，陪他低声说不过几句话便睁不开眼睛，他也体贴的不再讲话，只侧身抱着对方的腰，贴紧那具单薄纤细的身体，细细嗅闻对方发间的清香。  
 
　　第二天早晨，许长生和顾曼山一起劝老樵夫跟他们离开这座山。  
 
　　他们两人共同说出早已想好的理由——许长生留恋人间，不想再回到仙界，所以要躲到天涯海角，以免仙界的天兵天将来押解他回去。  
 
　　老樵夫虽然刚刚才认下顾曼山这个儿子，但已经十分喜欢这个真心把自己当父亲的少年。  
 
　　三人商量了一番，老樵夫答应跟他们一起走，只要临去前再看一眼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小女儿。许长生自然不会反对，三个人都坐上了那片五彩羽毛。  
 
　　见到久未谋面的女儿之后，老樵夫却改变了主意，他出嫁才一年的小女儿竟然已经是一对双胞胎的母亲。  
 
　　抱着自己那对牙牙学语的外孙，老樵夫哪里舍得放手，许长生和顾曼山也看出了老樵夫心里的犹豫。  
 
　　“爹，我叫了您几天的爹，就当您是我的亲爹。山儿以后会来看您的，您多保重，我……我走了！”顾曼山跪在老樵夫面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便站起来牵住许长生的衣袖。  
 
　　老樵夫也落下眼泪，牵着一对孙子的小手向他们挥别：“爹等着你回来看我，你们也保重。”  
 
　　许长生握着少年微微发抖的手转身而行，走过一个转角才柔声安慰：“曼山，你心中很难受是不是？难过就好好的哭一场吧。”  
 
　　顾曼山抬起头看了看他，在他温柔的眼神下投进了他的怀抱，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哭了起来：“呜呜……我在爹的心里，怎么也比不上他的亲女儿亲孙……我明明晓得这是人之常情，还是忍不住难受。长生，长生……只有你待我是最好的。”  
 
　　许长生轻柔地抚着他的长发，心疼的再一次对他许诺：“没关系，你只要有我就行了，我会一直都待你好的。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无论何时何地，我会永远陪着你。”  
 
　　顾曼山哭得更加大声，却是因为高兴：“嗯……长生，我也要永远陪着你。只有你对我好就够了，我也会拼命的待你好。”  
 
　　在空无一人的松林间，他们就此轻易的许下“在一起”的誓言，限期是“永远”这么久，只有山风与天地为证。  
 
卷一 长生劫 15、暖冬  
 
    接下来的日子宛如身在仙境。许长生带着顾曼山自由飞在高空里，见到哪里风景迷人又没人经过，就降落下去玩耍。  
 
　　若顾曼山的肚子饿了，两人便自己动手，觅食的觅食、捡柴的捡柴，再汇合到一起生火，相互依偎着吃得饱饱的。  
 
　　许长生自然只陪吃几口，他根本不会觉得饿，多半食物都进了顾曼山的嘴，还处在发育期的少年果然特别能吃。  
 
　　看着对方吃东西都成了一种幸福，顾曼山吃饱后满足到眯起眼的神情实在很像一只大猫，这个恋人一点也不难养，许长生总能快乐得傻笑不绝。  
 
　　晚间睡觉也是在火堆旁边，许长生反正不觉得寒冷，还把顾曼山整个圈在怀里让对方取暖，到第二日早上醒来再寻到清澈的溪边梳发洗脸。  
 
　　许长生很喜欢给对方梳发，那一头乌黑的青丝顺滑又光亮，无论到了哪一处，顾曼山都会找个水源洗发洁身，即使深秋的水已经很冰冷，他还是每次都迫不及待的跳下去。  
 
　　许长生自然有点心疼，但曼山说他早就习惯了，在遇到许长生之前，他可是在山里独自生活了那么久，若不是害怕蚊虫叮咬，他连衣服也不想穿，横竖不会有别人见到他。  
 
　　可对于跟他一起跳进水里沐浴的许长生来说，这种时刻无疑是天大的考验和折磨，他不怕水冷，却怕压不住如火的情欲，每一次看到对方性感的曲线、碰触到对方润泽的肌肤，他都要用极大的毅力来克制自己。  
 
　　两人好几天相处下来，最多只亲热到吻脸的地步，他不敢去吻那张花朵般的红唇，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接吻的经验。  
 
　　他心跳如雷的努力回忆着在电影和小说里看过的吻戏，它们都太隐晦，只是说什么嘴唇相贴，舌头伸进去，然后就直接快进到欲仙欲死的下一步了……  
 
　　如果真的深吻下去，他肯定不能再控制住自己，然而他害怕他的表现会很差劲。毕竟是彼此的第一次，他不想留下任何遗憾的体验，他要在曼山和自己都很需要的状态下完成它。  
 
　　现在的曼山还太单纯，一点欲火焚身的样子也看不出来，笑嘻嘻的跟他在水里打闹，连被他亲上脸蛋也一副坦荡的表情。  
 
　　这个纯情的恋人简直可爱到让他无奈，脑子里桃色的遐想都带上了一点罪恶的味道，所以他只有忍，他会等到曼山知晓情欲滋味的那一天，他们彼此有着用不完的岁月。  
 
　　快乐起来是不会计算时间的，他们不记得游历了多少天，只发现山林间有很多小动物们都在急急忙忙的囤积食物，而顾曼山也觉得夜间越来越冷。  
 
　　许长生这才惊觉如此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毕竟还是要找个地方安稳的隐居，于是带着顾曼山迁往南方。  
 
　　他们经过了好几个市镇上空，许长生很想去城中游玩，顾曼山虽然害怕人群，还是为他点了头。  
 
　　两人在城中只转了一圈，无数围绕在顾曼山身上的眼光就让许长生抓狂，赶紧拉着恋人的手快步跑掉，连街上那么多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也不看了。  
 
　　一直跑到偏僻无人之地，许长生才停下脚步，顾曼山喘着气睁大无辜的眼睛：“长生……是你要进城，又是你要跑！你这是怎么了？我好累……”  
 
　　许长生红着脸胡说一气：“我看那些人贼眉鼠眼，盯着你不放，我怕他们是认出你了。我们还是快走吧，再也不进城了！”  
 
　　顾曼山被他前面的那句话吓得一惊，却因为后面那句话绽开笑颜：“好！我原本就不想进城！我们快走吧！”  
 
　　这次以后，许长生彻底绝了招摇过市的念头，他倒是没所谓，可曼山那张脸实在太引人注目。  
 
　　又过了个两三天，竟然被他们找到一座绝妙的青山，山上有个很大的温泉，树木花草也不同别处，在临近冬天的时节仍然绿意盈然，枝繁叶茂，从天上往下看便让他们齐声发出惊叹，下去之后更是高兴得满地乱跑。  
 
　　这下顾曼山不愁吃的了，光是树上累累的果实就让他食指大动，林间的兔子和野鸡也多得很。  
 
　　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的兴奋之光，许长生故意夸张的取笑：“你啊，就知道吃！怎么样，留下来吧，我们就在这里做个小窝！”  
 
　　顾曼山自然用力点头：“好啊！唔……我饿了，我要先抓一只野鸡来吃！吃完再跳进温泉洗个澡！”  
 
　　许长生当即自觉的东瞄西看：“好，我捡柴生火，你去抓野鸡！呵呵。”  
 
　　可惜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一样不好……春天般的草地林间哪里找得出枯草枯枝，许长生找了好远，没捡回任何柴禾，反而捡回一大堆新鲜漂亮的蘑菇。  
 
　　他用衣服兜着跑回原地，高兴的对顾曼山献宝，正卷起袖子拔着野鸡毛的顾曼山愣了：“……毒蘑菇？长生，你干什么？”  
 
　　“啊？有毒的？”许长生只好苦笑：“我看它们长得那么漂亮，还以为会很美味。”  
 
　　“呃……毒物大多都漂亮，越是五彩斑斓，毒性便越强。从前跟师傅一起四处游历，他教过我许多……”  
 
　　顾曼山说到这里便低下了头，停顿片刻后才咬牙道：“可是，我也最恨他！他待我的好全是假的！他若不是真心待我好，便不该买下我，任由我跟父母一起饿死在家中，也好过被他骗！”  
 
　　许长生过去挽住他的肩，柔声劝慰道：“曼山，别再生气了。忘了那些不好的事吧，你自己也会开心很多。你有我就够了，何必再想起不相干的人？过去的事就算了吧，他既然作下大恶，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顾曼山沉默良久，才把头靠在他怀里轻轻的道：“嗯，长生，你说的对，他已经与我不相干了，我只要你便够了。啊，我还没说你呢，你去捡柴禾，结果捡了没用的毒蘑菇，野鸡怎么办？我好饿啊！”  
 
　　许长生微笑着抚摸他的背脊，“这里捡不到生火的柴禾，不如这顿就吃点树上的果子，我保证下次再走远些去找！”  
 
　　顾曼山抬头看看结着累累硕果的那些大树，很乖顺的点头：“也好！那我去摘！”  
 
　　“我陪你！”  
 
　　“你都不会上树，站在下面等我丢下来好了！”顾曼山一把推开他，身手灵巧的跑到树下往上爬，许长生只好听话的站在树下等。  
 
　　和暖耀眼的阳光下，许长生仰望树上笑容飞扬的少年，心中一片平静悠然。  
 
　　这样的生活就算要过上几千年，他们彼此也不会厌倦吧？  
 
卷一 长生劫 16、深寒  
 
    汗，去吃饭忘记11点更新了……就觉得有点什么事没干。赶紧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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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出一团团暖汽的温泉水中，身形修长的少年露出享受的表情，情不自禁眯着眼发出细细的呻吟声。  
 
　　又轻又低的天籁之音不住钻进许长生耳里，即使他紧紧闭着眼睛，也被对方这种毫无自觉的诱惑撩动得快要流鼻血。  
 
　　他努力克制着亲近对方的冲动，但他毕竟只有十八岁的年纪，两人赤裸相对的情形下，水里的温度仿佛还在不断升高，他忍得无比辛苦。  
 
　　在这样幸福的煎熬中，对方竟然还来主动碰触他，伸出被热水泡得暖烘烘的手指摸上他的胸膛：“长生，你比我壮好多！我也想胖一点，看起来会更英武！”  
 
　　许长生整个人猛然一震，讲话都没法顺畅了，“曼山……别……别碰我……我好热！”  
 
　　“哈哈，你的脸和身子都很红！像煮熟的虾，唔……一说就饿了，洗完澡我要吃烤野鸡！”  
 
　　许长生终于忍不住微微睁眼，少年带着一点撒娇的音调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下腹。只看一眼就好，他都忍了这么久，一定还能忍得住……可是他的视线一接触到少年被热水泡得粉红的肌肤，所有的自制力彻底破功了。  
 
　　“曼……曼山，我……我想……”他结结巴巴的伸出了手指，颤抖着落在顾曼山饱满水润的双唇上。  
 
　　“长生，你怎么了？水太热吗？你好像要晕过去一般！”  
 
　　那张鲜艳欲滴的嘴唇还在上下掀动，雪白牙齿间小小的舌尖若隐若现，许长生真的要昏过去了，坚持着最后一点理智询问对方：“曼山，我……我、我想亲你，抱你，你愿意吗？”  
 
　　顾曼山愣了愣，主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脸也往他胸前靠过来，“好啊！你为什么要问我？”  
 
　　许长生的手继续乱抖，抬起埋在自己胸前尖尖的下巴，“曼山，闭上眼……别说话。”  
 
　　顾曼山眨动两下眼睛，顺从的闭上了它，许长生近乎虔诚的凑过嘴唇，也闭紧了自己的眼。这是他们的初吻，要一辈子都记得，舌尖滑动的甜蜜和全身滚烫的**都让身体无法承载，连脑子里也只剩下暖洋洋的酥麻和眩晕。  
 
　　他不知道任何技巧，只是笨拙的伸舌在对方嘴里舔舐，触到对方同样笨拙的舌尖时，他抖得像被电流击中一般，抱着对方的手臂也更加用力了。  
 
　　一吻结束，他眼神迷离的放开了曼山，那张诱人的红唇已经被他吻肿，仍然微微敞开着，似乎还没从刚才的亲密中回过神来。  
 
　　曼山直直的看着他，乌黑的眼珠一眨也不眨，脸上竟然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惊呆了一样。许长生越看越觉得对方实在可爱，又凑过去想要再吻，对方这才突然向后猛退一步，动作之大激起了满池水花。  
 
　　许长生知道曼山肯定会害羞，却没料到对方反应会这么大，虽然他自己也是满面通红，但还是愉快的微笑起来，用刻意压低的诱惑声线来逗弄对方：“曼山，你不用太害羞，这里没有别人。我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顾曼山呆呆看了他良久，又往后退了一步，头低低的垂下去，语声也小得几乎听不见：“原来……你说的喜欢……是这一种。长生……原来如此……我真笨……”  
 
　　许长生也愣了一愣，随后急切的追上去，把少年纤细的身体用力抱在怀中：“你不知道？你难道以为我跟那些人一样……不，曼山！我是真心喜欢你！你若不想，我也不急，我可以等你，多久我都能等！”  
 
　　顾曼山轻轻的发着抖，却没有推开他，只是微抬起眼对他笑了一下，“长生，你不用说了，我全明白了。你真心喜欢我，所以不会逼我，是不是？你会等到我自己愿意，只要我不离开你就好？”  
 
　　许长生不安的心又稳住了，面带喜色连连点头：“是，曼山，我答应过你一辈子都会对你好，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许长生对顾曼山永不变心！”  
 
　　顾曼山仍是斜斜挑起眉眼对他微笑：“那我若一辈子都不愿意呢？你便一辈子也不碰我？”  
 
　　许长生登时面如土色，好勉强才能挤出一个苦笑：“曼山……对着真心喜欢的人，哪个男人能做和尚？你真舍得这样折磨我？”  
 
　　顾曼山沉默片刻，才浅笑着回他一句：“许长生，你真会说话。我原本以为……呵呵，我太笨了。我怎么会舍得让你等太久？你放心吧。待会我就给你。”  
 
　　许长生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曼山果然也是喜欢自己的，只不过有点小小的迟钝，这也非常可爱。  
 
　　顾曼山再深深的看他一眼，说话的语气已经带上黏腻妖媚的味道：“长生，我先上去等你……”  
 
　　许长生目送顾曼山美妙的背影慢慢移出视线，不舍得收回目光，又不敢再盯下去，只好把整颗头人都埋进温暖的泉水中，估计对方已经走远了才乐极生颠，在水里好一阵上窜下跳，狂舞着双臂小声乱叫：“太好了！哈哈！他是喜欢我的！他喜欢我！”  
 
　　这段感情进展真快，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看来他是天下最好运的人了！  
 
　　独自一个人在温泉里疯够了，他才努力让自己逐渐冷静下来，这样幼稚的一面可不要被曼山看到，在单纯的曼山心里，他可是一个值得依赖终生的大男人，绝不能变成一个狂燥冲动的小毛头。  
 
　　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平稳到正常频率之后，他施然跨出水面走向岸边，眼睛搜寻过一圈才怔住——他先前放在岸边的衣物不翼而飞。  
 
　　啊，肯定是曼山跟自己开玩笑，这里也没有别人，许长生忍不住微笑着开声叫出对方的名字：“曼山！你把我的衣服藏起来了？快出来！”  
 
　　除了鸟儿鸣叫的声音，四周一片静谧，他叹了口气，顺着曼山的童心陪对方玩下去：“好了好了，我认输！快出来吧！”  
 
　　叫了起码十来次，曼山仍然没有回答他，他这才有点惊慌起来，这里毕竟是荒郊野外，难免没有什么危险的动物之类，难道曼山出了什么事？  
 
　　背后不由自主掠过一阵寒意，他当即赤条条的冲上岸，向着他们之前停留过的果树群跑去。  
 
　　在一颗高高的果树下，他找到了自己凌乱却完好的衣物，只是没有看到曼山的影子。他的手开始轻轻发抖，如果是猛兽侵袭，自己的衣物会保存得这么完整？  
 
　　他把手伸进衣兜里一摸，面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怪异，那片五彩羽毛不见了。猛兽不可能有这样高的智商。  
 
　　他焦急又害怕的叫起曼山的名字，满山遍野找寻对方的踪迹。  
 
　　好几个小时过去，天色慢慢变黑，他的心也一步步跌进了寒冷的谷底。  
 
卷一 长生劫 17、获罪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猜不出曼山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果他做错了事，他可以改，为什么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就斩钉截铁的判了他死刑？  
 
　　对于一个刚刚才尝到初恋滋味的人来说，这样的处罚未免太重，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一些。他整整一夜都没法想通，坐在山顶不断询问自己错在哪里，一直坐到了第二天早上，傻傻地看着太阳从山脚下升起。  
 
　　没有那片羽毛，他什么也不能做，哪里也去不了，而曼山此刻却可能早已在千里之外。  
 
　　自己要花费多少精力多少时间才能再次遇到对方，把想了一夜也想不通、就算花更多时间也不能想通的问题，通通叫曼山回答给自己听？  
 
　　没有曼山在身边，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变成了孤魂野鬼，飘来荡去也找不到归处。  
 
　　昨日还觉得是人间仙境的青山绿水，已经变作无法忍受的空寂之地，尤其看到连飞过的鸟儿都是一对一双，也只觉得是带着炫耀的恶意讽刺。  
 
　　“连你们都笑我！滚开！”他狂吼着对那些无辜的鸟儿一阵乱骂，踉跄逃离了无人的山顶，途经山间的小溪时无意看到自己的倒影，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充满愤怒与伤心。  
 
　　他这才意识到，其实他根本就明白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曼山获得了永生，偷走了他的五彩羽毛，他的利用价值已经消失殆尽。  
 
　　几天以后，山脚下繁华的市镇里出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陌生人，他拉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痴痴询问：“你有没有看到曼山？他长得很好看，跟我差不多高，他已经丢下我好几天了……”  
 
　　心生恐惧的路人们往往掩面绕行，力求避过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但他仍然守在每个人数最多的路口，再后来连官府都被惊动，不得已派了官差把他抓起来丢进大牢。  
 
　　他即使在大牢里也询问每一个遇到的人，甚至每天都会重复骚扰大牢里的守卫，“大哥，你有没有看到曼山？他跟我差不多高，他长得很好看……”  
 
　　午夜时分，深牢大狱中闪过几个若隐若现的影子，狰狞的面目显示他们并非凡尘中人。  
 
　　他们飘过守卫和其他囚犯身边时，人类只感觉到身后掠起一阵阴风，回头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  
 
　　忍不住牙齿打战的两名守卫相互看了看，不约而同缩紧身子，以颤抖的语调嘻嘻哈哈了几句，企图把心头莫名的恐惧冲淡一些。  
 
　　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的许长生望着头顶小小的天窗，幽幽的月光从窗口透进，只显一片凄迷。  
 
　　他想起传说中的嫦娥，偷走灵药的那一刻她可曾后悔歉疚，飞升之后的独孤寂寞又可曾让她怀念被自己抛弃和背叛的那个男人？  
 
　　身后有微风逼近，敏捷的听力让他可以辨别对方是来自哪里。做过的事迟早要还，现在的他也根本没有必要躲藏，在这个他已经一无所有的世界，他的处境不可能变得更差。  
 
　　“许掌簿，请——”  
 
　　许长生慢慢转过头，带领鬼差的竟然是他乡故知马脸兄，这可是他许多天来唯一见到的熟人。终于有人愿意跟他讲话，他都快闷疯了。  
 
　　马脸兄丑陋可怖的面貌看起来十分亲切，许长生笑着向对方点点头：“好，来吧。”  
 
　　马脸兄叹了口气，将粗重的锁链套在他身上，言辞竟然还是很客气：“许掌簿，得罪了！”  
 
　　许长生动也不动的任由枷锁加身，也学马脸兄惆怅的叹口气：“你不用再叫我许掌簿，我只是罪犯，阎帝很生气吧？对不起，连累你了。”  
 
　　看到许长生并不挣扎，马脸兄挥手让几个鬼差退开，对许长生礼貌的做了个“请”的手势：“许掌簿，你一天未被判罪，一天便是阴司掌簿。阎帝他老人家处事公正严明，并无迁怒他人，只是……你须得顺服认罪才好，切莫固执顶嘴。”  
 
　　许长生跟随马脸兄一步步走出脏乱的囚室，前路必将更多灾厄，不过又有何惧？在他已经失去最宝贵的东西之后？  
 
　　“多谢马面兄良言相赠。”他学着古装片里文绉绉的答谢之辞，心里倒是真的很感激，对方与他不过点头之交，这番交待却表露了真正的关心。那个自己一心记挂的人又会不会替他有一点担心？甚至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注视着马脸兄拿出一块令牌掷在地上，他们面前出现了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甬道，许长生不发一言跟在马脸兄身后走进这条窄道，其他的鬼差陆续跟上。  
 
　　浑浑噩噩的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就似走过了他短暂的一生，途中风景凄艳阴冷，他又一次见到路旁大片正在盛放的彼岸花。  
 
　　传说中阴曹地府的酷刑无非是刀山油锅，他很可能要一一体验，这也算种难能可贵的经历吧。  
 
　　被带进去过两次的阎罗大殿上，许长生顺服的跪地俯首，阎帝的声音冷酷而遥远，他并没有听得太清楚。  
 
　　每听到一句“你可认罪，”他就用力的点点头，大声回复：“我认罪”，这样就可以了吧。他的命运应该早就被阎帝安排妥当，这番表演是不可缺少的过场罢了，用以警戒他人。  
 
　　“许长生，你身为阴司掌簿，竟执法犯法，犯下这弥天之罪。现革去你掌簿一职，再将你从冥界除名，收回你长生之体，历经十八层地狱之刑方可再入轮回。你服也不服？”  
 
　　十八层地狱？全部玩一遍？许长生突然想到电影里少林寺出寺时必须闯过的木人巷和十八铜人。  
 
　　反正都是鬼了，地狱又如何？自己都应该不会觉得痛了吧。  
 
　　“我服。那个……罪民许长生叩谢圣恩。”  
 
　　在他略带俏皮的说出这句话时，跪在他身边的马脸兄身体似乎震动了一下，看着他的表情变得很诡异，还倒吸了一口凉气。许长生这才有点心头发毛，望着马脸兄致以询问的眼神。  
 
　　“……”马脸兄没敢在大殿上开口讲话，恭恭敬敬的对阎帝磕完头就拧起他往殿外拖。  
 
　　被马脸兄押出殿外，对方才看着他深深叹气，伸手从怀里掏了一下，再重重握住他的手：“前路苦厄，你自己保重。我言尽于此，若有缘他日再见，望你魂魄仍齐，不忘旧友。”  
 
　　与对方紧握着的掌心虽然没有半点温度，却能感觉到一样硬硬的东西，马脸兄真的把他当作朋友，还要送点临别礼物给他。  
 
　　许长生再笨也知道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不动声色的攥住它藏进了袖子：“多谢！”  
 
　　马脸兄不再开口，对他轻轻点个头，正了面色挥手招来守在殿旁的鬼差：“押下去！”  
 
卷一 长生劫 18、地狱  
 
    十八层地狱，在许长生的想像中没有什么可怕。对于不再有疼痛、饥饿、冷热等诸多凡人感知的他，经历再多酷刑也没差。可是他忘了一点，阎帝的审判是先要夺去他长生之体，再判他历经十八种酷刑。  
 
　　被拉上第一个刑台之前，他还有点英雄就义的豪气，对着施刑人带笑打招呼：“嗨，你好。”  
 
　　施刑人表情严肃，对他完全不予理睬，干净利落的拿出个造型奇怪的器具套在他头上。这东西真像个头盔……他还有闲心发挥多余的联想，可转瞬就有一阵冰寒之感侵袭整个身体，似乎在抽走他所有的体温。  
 
　　他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两声，实在太冷了。就算以前下雪时穿着单衣跑出去堆雪人也比这好受。这是零下多少度？很快他就发不出声音了，因为他的牙齿不断打战，身体也被冻僵。  
 
　　等等……为什么他会觉得冷呢？这个古怪的头盔，不但正在夺去他的体温，也正在夺去他从阴司得到的一切“特异功能”。所谓收回他的长生之体，是意味着他会被打回原形，然后再去接受十八种不同的残酷刑罚？  
 
　　想到这里，许长生觉得更冷了。早知道就不要那么顺服的认罪，就算顶嘴回骂，后果也不可能比现在更严重吧！怪不得马脸兄对他露出那种表情，原来是可怜他！马脸兄送给他的那样东西还藏在袖子里，可他的手指已经完全僵掉了，直到被脱下那个头盔再拉到那个高高的刑台上，他的身体仍然像是别人的，不能由大脑控制。  
 
　　接下来的痛苦，他简直无法以语言描述，所有恐怖片的场景争先恐后回到他的记忆库里，而他本人就是唯一的受害者。  
 
　　一根长长的铁钩伸入他的口腔，勾在他全身最柔软敏感的器官上，然后毫不留情的缓慢拉出。  
 
　　他在心底一边破口大骂的同时，只能祈求这个过程快一点，但若真的快一点，也不可以被称之为酷刑了。  
 
　　幻觉……这全部都是幻觉！他只好如此说服自己，可疼痛与恐惧都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离开口腔被拖出去的恶心触感。满嘴的血肉碎末和黏呼呼的腥味，让逐渐麻木的痛感再度回归，若是现实中自己应该快要死了才对。那还是死了比较好，他精神恍惚的想着，那样就可以逃过后面更可怕的十七种刑罚。  
 
　　被拖下刑台的时候，他已经神智模糊，但又跟昏迷的感觉不一样。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离体而去，耳边隐约听到不太清晰的对话声。  
 
　　“才第一场……若魂魄……怎么……交代？第二场……等上几日？”  
 
　　“也好……我且去向阎帝禀报，你先把他带下去。”  
 
　　被不知是谁七手八脚的拖动身体，冰冷的地面让他稍稍回复活着的感觉，可这绝对不是什么幸运的事。总算能躺在类似床的物体上之后，疼痛仍然以放射状从嘴里延伸到每个细胞，在硬邦邦的木板上躺了许久，他才能动动手指，第一时间把马脸兄赠给他的那个东西拿出来看。  
 
　　那是一颗药丸样的东西，他凑近眼前细看才辨识出上面有几个篆体小字——“护魂丹”。幸好学过几天的半调子书法，才认得出这是救命的家伙。事不宜迟，若再等到第二场酷刑，没准自己就挂了。难怪马脸兄说了句那么奇怪的临别赠言，但愿他“魂魄仍齐”，对于不再是也不被冥界所容的他，如果熬不过去就会魂魄消散？  
 
　　想到自己脆弱的躯体还要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魂消魄散也许比较好，但是他不甘心。他想要再见到那个人，无论出于被背叛的愤怒还是其他更复杂的感情。其实说起来，他们只认识了短短时日，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场背叛，才越发让那个人在自己心上划下深深的刻痕。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他渐次感受到更多被打回原形的苦难，除了疼痛，他还惧怕寒冷，阴司的牢狱应该要比人间冷上数倍，何况他先前在人间大牢里还是长生之体。更要命的是，有种需求比疼痛和寒冷还可怕，那就是饥饿。而比饥饿更难熬的是寂静。  
 
　　整个世界都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失去时间概念的等待比什么都恐惧，他不得不自己跟自己说起话来，像个白痴般念着一大堆曾经跟自己有关的名字。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所有记得名字的同学，所有记忆中曾经温暖他的人，现在都成了他能够撑下去的理由。然而最重要的那个理由，是“顾曼山”这三个字。爱也许能让人幸福，仇恨却能铭心刻骨。只有逼迫自己用仇恨的声音念出那个名字，他才能咬牙切齿的忍耐痛苦。  
 
　　不知道忍耐了多久，他第二次被拖了出去。然后是经历比第一次更可怖的酷刑。  
 
　　他本来以为肉体的疼痛是有止境的，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可以选择昏迷，可是自从他服下了那颗“护魂丹”，就算痛到顶点，他的神智也清明得不像话，甚至身边每一个微小的响动他都能清楚的感知。  
 
　　精神过于敏锐的感觉，让肉体的疼痛更能增加好几倍。  
 
　　每熬过一场阴间炼狱，他对那个名字的仇恨就更多一点，如果早知道今天的下场，他的结局其实不会有任何不同。那是他喜欢的人，他会要求对方独自逃走，那样的话就算今天一样在这里忍受酷刑，他也熬得心甘情愿。然而现在的他是被践踏过后的一堆烂泥，在更残忍的践踏中继续苦忍，为的只是有朝一日能够与那个人重遇，以仇恨为剑，再一次把彼此刺伤。  
 
　　比爱更深的，是仇恨；比仇恨更深的，是无止境的绝望。  
 
　　这才是疼痛的极致。地狱的第十九层。  
 
　　手指被一根接一根的剪断再缓慢长好；以畏惧寒冷与炎热的肉身体验所谓的炮烙之刑；断骨支离爬过晃亮耀眼的刀山；被拉入血腥深浓而凝成酱色的铁锯之底……这一切都不能让他昏迷。他甚至开始憎恨那颗曾经迫不及待被自己吞下的药丸，也无数次唾骂赠与他那颗药丸的马面人，他变得憎恨揣测来到这世界之后遇到的所有人。他们全部都是残虐并陷害他的阴谋的一部分。  
 
　　当十八种他再也不想回忆起来的刑罚都成为过去，他被拖去了所有幽魂都必须经过的那座桥。桥那头果然有个面貌慈祥的老婆婆递过来一碗清汤。他恍惚的张开嘴，只要喝下去就会忘记这个世界，所有经受过的伤害和背叛，所有深浓的剧痛与微小的喜悦。  
 
　　他开始挣扎，他拒绝以逃避来解脱痛苦。最难熬的时刻都已经过，为什么还要剥夺他记得的权利？  
 
　　他的挣扎被鬼差们轻易制服，他被好几只手压制着被逼喝下那碗苦涩的汤水。他发出嘶哑的狂吼，如一只末路的困兽：“顾曼山——我一定会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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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长生劫 19、轮回  
 
    漫长的噩梦仍在继续。  
 
　　转生后睁开眼的瞬间，他发现了一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事。他的记忆全部都在，并没有被夺走。  
 
　　他对残忍的阴司有了一丝感激，因为他这一世竟然还可以做人。所以他咧开嘴大哭出声，在温软的怀抱中享受着久违的幸福。  
 
　　可惜好景不长，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是一个出身卑贱到不能再卑贱的小孩。  
 
　　他早就该知道，阴司不会待他这么好，他可怜的“母亲”被他连累得够惨，一生下他就香消玉殒。  
 
　　一个难产的女奴是不会得到厚葬的，何况她的主人、也是他的父亲，被列为这个游牧民族有史以来最残暴的首领。他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就注定会受尽凌虐。  
 
　　他历尽艰难的长到八岁，就死于马蹄的践踏，他只不过拖着早已断掉的腿偷偷从帐篷里爬了出去，想要看一眼辽阔的草原。那里每天都传来自由的气味。  
 
　　新的一世很快来临，这一次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他睁开眼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他竟然出生在一堆动物中间。  
 
　　这应该是一个马棚或者猪圈之类的地方，生下他的那个女人正在放声号哭。她用牙齿咬断了脐带，撞撞跌跌的站起来，紧抱着浑身血污的他，把他塞进了厚厚的草丛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扒开几根草丝，观察她到底在干什么，他看到她牵出了一匹马，企图骑上它夺门而出。  
 
　　又一次被抛弃……这可真是个伟大的母亲。他安静的躺在草丛里，认命的不发出任何声音，既然是这样，他的这一生注定比前世更短暂。  
 
　　门外响起一阵马嘶声和纷乱的脚步声，还有男子的怒斥声。她刚刚拉开马棚的门便被大力的一脚踢了进来。  
 
　　一个表情盛怒的中年男子全身戎装，在她柔软的身体上再踢上一脚：“我在边疆抗战杀敌，你却在府中私通下人！好一个将军夫人！你要到哪里去？妄图调虎离山？哼，那个孽种呢，交出来，我便赏你个全尸！”  
 
　　女人跌跪在地上不停哀求，只求愤怒的丈夫放过那个刚刚出世的孩子，连躲藏在草丛里的他也不忍再看，闭上眼屏住了气息。  
 
　　中年男子充满威严和怒意的声音更形酷烈，“闭嘴！你双眼一直瞄向草间，定把那孽种藏在其中，我说的对不对？”  
 
　　女人凄厉的哭声已经绝望，却抵挡不住男子大步跨来，只用一手便轻易提起她整个身子远远扔了出去，一把扒开脏乱的草堆。  
 
　　全身赤裸的他被男人拧在手中慢慢举高，他这一世的命运应该是被摔死，他放弃抵抗，也并不出声啼哭，而是同情的看向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  
 
　　男人却在看他，如此幼小的婴儿竟能这般乖顺聪慧，不过越是聪慧的孩子，就越能感知人间的种种苦痛，男人一瞬间改变了主意，盯着他稚嫩的面孔“嘿嘿”冷笑起来：“好……贱人，你所生的孽种倒是聪明得很，我会派人把他和你一起卖入最下等的妓院，一生一世任人骑踏。”  
 
　　男人的一句话为他的这一生定下命运，然而他的心底又燃起渺茫的希望。妓院是来往人数很多的地方，他可以长得大些，再寻找机会逃走。他只需要忍耐，反正他也已经习惯。  
 
　　他的希望很快就彻底破灭。他和那个可怜的女人都注定熬不过太久。只有亲身体验过比地狱好不了多少的生活之后，才明白那个男人所说的“最下等”是什么意思。  
 
　　那个收费低廉的妓院，只有世间最丑陋和最贫穷的嫖客才会光顾，他们身上带来的每一分钱银都是血汗所得。这意味着他们花起钱来也最吝啬，他们对自身苦难的全部愤怒都只能发泄在比他们更卑贱的人身上。  
 
　　他的身体还太幼小，不足以保护那个可怜的女人，被迫留在简陋的房间里观看那些粗暴的画面实在比酷刑还要折磨人。他只能放声尖叫或者啼哭，这样往往可以让客人败兴，她也可以获得短暂的休息。  
 
　　这么做的代价是他每次都会被打，动辄伤筋断骨，成年男子的力气总是那么大。她的夜渡资又实在太少，不够支付他去医馆看病，她只能终日以泪洗面，抱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哭泣唠叨。  
 
　　比起漫长的疼痛而言，她的眼泪是更加严厉的刑罚，他一次又一次重复“我没事”，可那样她的哭声就会变得更凄惨。等到她终于有一次被客人虐打过重而不治之后，他整个人都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想选择一个平静而舒服的死法，但又忍不住担心下一世会更糟糕。考虑了差不多一个礼拜，空前的饥饿感和满身旧伤带来的痛楚让他莞尔失笑，他根本用不着考虑自杀的方法，他这一世会被活生生的饿死。  
 
　　一个最下等的妓院里失去了母亲的小孩，是没有任何人会关心喂养的，他只需要安心等待。  
 
　　两天之后，他再度见到了那张熟悉的慈祥面孔。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每一次新生都意味着新的忍耐。它们大同小异，无非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可惜肉体的痛楚容易习惯，精神上的痛苦却永远不可能麻木。  
 
　　因为他的内心最深处仍然想要活下去，然后获得对他而言最难得的自由，在无限远大的时空里找寻那个人的踪迹。  
 
　　天荒地老，至死不渝，这是他曾经对那个人许下的誓言。这句誓言用在仇恨上也一样有着永不过期的时效。  
 
　　这些苦难重重的短暂生涯，奇迹般赐予他越来越强的忍耐力，如果回到以前的世界，他绝对可以拿到一个吉尼斯世界记录。  
 
　　也因此他的处境虽然每况愈下，但他能够活得越来越长久。  
 
　　第七世，他竟然四肢完好的活到了十二岁。他这一世拥有傲人的资本——美貌。从第一次开口说话那天起，他放弃所有的自尊，尽可能用他唯一的资本取悦每个人。以往在小说里读到的情节，他体验得更有过之，他学会了所有用身体诱惑男人和女人的伎俩。  
 
　　他在过完十六岁生辰后的三天，见到了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可惜他们只是打了个照面。他卑贱的身份和淫荡的行为引起了公愤，城中的读书人都说他是妖，联合起来请了大师捉妖。更可笑的是，那个美到曾经被他当作狐狸精的人摇身一变成了有名的捉妖师。  
 
　　一把冰冷的剑刺进他的胸口，他仍然坚持着叫出对方的名字：“曼山，我总算……找到了你……天荒地老……此仇……不渝……”  
 
　　对方刹那间充满犹疑和惊慌的眼神令他快慰，他努力伸出染满自己鲜血的手指，轻碰那张几百年都没再能触摸过的脸。  
 
卷一 长生劫 20、成帝  
 
    第七世只与那人惊鸿一瞥，便又死在了对方手里。他万分不甘的回到黄泉路上，再次喝下那碗对他完全无效的孟婆汤。  
 
　　轮到第八世，他的出生地终于华丽许多。他生在一个大而空阔的房间里。四周虽然阴冷，但看得出环境不错。这让他兴奋得忘记了出世时的那声啼哭，只顾睁大眼四处乱瞄。  
 
　　从房内的摆置和房内几个女人的穿着，他可以判断她们日子过得还行，而且他清楚听到替他接生的女人对他年轻的母亲说：“娘娘大喜！是个小皇子！”  
 
　　这可真是大出意料，他几乎已经忘记惊喜是什么感觉了。  
 
　　生下他的女人却表现怪异，她又哭又笑的把他抱入怀里用力亲了好几口，以微弱的声音喃喃自语：“我的孩子……娘全家都靠你了。”  
 
　　她拭干脸上的眼泪，转头吩咐守在床边的宫女：“扶我起来，我要亲自面见皇上！”  
 
　　女人抱着他脚步踉跄的走出冷清的偏宫，走了很久才接近一座巍峨的大殿。在皇帝的寝宫之外，她被侍卫和太监粗暴的拦住：“皇上龙体微恙，谁也不见！娘娘还是回去休息吧！”  
 
　　她只好哭着跪在寝宫前的长阶上，高声祈求那位避而不见的夫君。  
 
　　“皇上！求您见罪妾一面！就算您不肯见我，也要开恩见一见刚出世的皇儿啊！皇上……皇上……”  
 
　　殿外凛冽的冷风中，她跪了整整几个钟头，侍卫与太监数次劝阻也无法让她起身，只得视而不见。她哭尽了所有的泪水，哀求他们为她通报，然而谁也不敢搭腔。  
 
　　一个年纪老迈的太监曾经低声劝她：“娘娘，您这又何苦？皇上正在震怒之中，昨日便下旨将你王家满门……您还是回去候旨吧！切莫再触怒圣颜。”  
 
　　她完全听不进去，只痴痴跌坐在地上望着头顶阴沉沉的天。从希望等到绝望之后，她开始发出比哭泣还难听的笑声：“呵呵……我十五岁入宫，十八岁封妃，为得你宠幸费尽心思，谋害了好几个比我更年少的女子……我为你造孽，为你杀人，为你生儿子……临到头来，只不过因为你猜忌我爹便要灭我满门……你好！”  
 
　　她的语声由低变高，凄厉的音调引人侧目，殿前的所有人都把她大逆不道的言语听得一清二楚。那位老太监对她连连使了好几个眼色，她再也注意不到。  
 
　　她疯狂的眼神转回怀中的婴儿身上，满怀怜爱抚摸他嫩到一碰便像要戳破的肌肤，“孩子……你那狠心的爹不会要你了，我若把你留在世上，你只会受尽苦楚，不如跟娘一起去了吧……”  
 
　　他心底也忍不住苦笑连声，原来跟从前没什么差别，又是一个没有人爱也没有人在意的、罪人的孩子。他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法得到，那年轻的母亲已经伸出手扼住他脆弱的咽喉，他的呼吸开始困难急促，很快就会再次死去。  
 
　　可是，他仍然想活，他好不容易才能得到一个皇子的身份，岂能这么快就失去？轮到下一世，他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若万一连人都不能再做，他又怎么再次找寻那个人的踪迹？  
 
　　他拼命挥舞着小小的拳头，企图以此引起旁观者的恻隐之心，那个老太监果然快步奔过来，似乎想从女人怀里抢过他。老太监焦急的声音慈祥悦耳：“娘娘！娘娘三思啊！杀害龙种之罪可是要株九族的……”  
 
　　疯狂的女人力气大到不可思议，她哈哈大笑着掐住孩子的脖颈不放：“株连九族？那他连自己也一起赐死吧！我是他的女人，这是他的儿子，他既然这么狠心，连自己儿子也不肯要，我便遵从他的旨意，替他杀了这个孽种！”  
 
　　侍卫们终于围了过来，但都只能手足无措的大声劝阻，这个女人现在仍是贵妃，皇帝的女人他们又怎么敢碰？  
 
　　一阵乱糟糟的嘈杂之中，帝王的寝宫大门徐徐打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自门内快步走出，对殿前这番闹剧皱起眉头沉声训斥：“殿前吵闹，成何体统！皇上刚刚才睡下，你们好大的胆子！”  
 
　　许长生一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正在急剧消散的生命力和希望全部回到体内，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必然，只知道他绝对不能错过！  
 
　　“啊呜啊呜……”可惜他只能发出这种意味不明的声音，努力举起的手臂也未免太过短小。在一群高大的侍卫包围下，他没有任何办法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暗示。  
 
　　那个疯狂的女人眼中也燃起希望，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指竟然松开。她紧抱着他膝行至那人面前，凄婉至极的恳求道：“宁真人，求求您！皇上待你恩宠极盛，只听你一人之言！这是我给皇上生的皇子，求您劝劝皇上，开恩召见罪妾一次吧！”  
 
　　那被称作“宁真人”的男子倒是有一副好相貌，若不是身着道袍，气度潇洒出尘，单看面容真可归为人间绝色。  
 
　　许长生焦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这“宁真人”明明就是千羽！虽然就身材和面貌看起来都比在阴司所遇时大了几岁，但那把声音跟第一次听到时一模一样。  
 
　　“宁真人”一言不发的注视女子半晌，眼神已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面上也浮起微微笑容，蹲下身对女子伸手：“娘娘，您如今处境不便面见皇上。您若信得过我，便将龙子托付给贫道，我自会抱他去见皇上，若能令龙颜大悦，诸事皆有转机。”  
 
　　女子深深看着宁真人微笑的脸，犹豫片刻才轻轻点头，颤着手臂把怀中的孩子递了过去。  
 
　　幼小的身躯落入温暖的怀抱，他许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安全感。“宁真人”保持着一脸温和笑容，抱起他转身而行，慢慢走入深殿之内。  
 
　　他满心兴奋的揪住对方衣襟，企图表达出一点非同寻常的讯息，“宁真人”却莞尔一笑，伏底头部将嘴唇贴近他耳边：“长生，不必心急，是我。我好不容易才寻得你的下落，因此早早等在宫中。你所惹祸端是由我而起，我事后得知才深感歉疚，放心……你有什么心愿，我都会助你得偿。”  
 
　　从此以后，他的命运由千羽一手逆转。  
 
　　先帝最宠信敬仰的“宁真人”被封为国师之后，先帝更加沉迷于丹药道法，不过四十壮年便出家修道远游。而他这个挽回了外公全家性命与官职的福星，在家人与朋友的全心辅佐中，于十八岁未满弱冠之龄登基为帝。  
 
卷一 长生劫 21、降妖  
 
    年轻的皇帝与国师正在寝宫密谈。  
 
　　“千羽，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他不老不死，与你一样，一定还在人间潜伏。你既然装作道士，难道从没听说过这么一个捉妖师？”  
 
　　宁千羽微微叹气，直视面前那张被恨意扭曲了表情的脸，“你若只要见他，倒是不难。我只是担心你往日之心被仇恨所蔽，就算你找到他，报了仇，又能如何？你便能找回快活？”  
 
　　年轻帝王英俊的面孔已经显得有几分狰狞，无数残酷的记忆让他不可能放手。  
 
　　“我与他的事不可能算了！千羽，我只能保证我不会迁怒于别人，你跟我相处了这么久，你觉得我比以前变了多少？”  
 
　　宁千羽只得带着至今仍挥之不去的歉疚回答：“你变了很多……你从前很爱笑，心性也单纯良善，如今心思沉郁，不苟言笑。不过确如你所说，你待旁人还是好的，只是对那顾曼山……”  
 
　　许长生缓缓重复那个铭心刻骨的名字：“顾、曼、山……我生生世世都要找他！你可知他待我好到什么地步？非但骗我为他逆天改命，还偷了你赠我的羽毛，我被阴司抓回去的时候，连逃的机会也没有！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在上一世遇见了他，可他竟然又杀了我一次！他好狠！他既然做得出，就不怕我报复。我所偿的一切，他都不可回报万一！”  
 
　　宁千羽实在不知怎么劝才能奏效，只有再一次怪责自己：“长生，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获罪之事全因我而起，你要怪便怪我罢……我当初偷闯掌簿司，所以认识了你，你问我所欲为何之后，不但不为难我，还主动瞒着阴司帮我。我在你那处得到了结下同生契之法，你又劝我三思而行，我没听你的劝告，反而还诱哄你与我一起偷去人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若能听你劝告，不去阴司第二次缠你，自身便可免除一场情孽，你也不致落得……”  
 
　　许长生抬起手臂重重一挥，大声打断他：“千羽，我从来没怪过你！我自己不想溜去人间的话，你说再多也没用！我恨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顾曼山！他是我第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我曾心甘情愿为他而死，可他却那么对我！千羽，这件事你可以不帮我，但我一定要做！我忍了这么多痛苦，就是为了找他报仇。此仇不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嘶哑的声音让宁千羽没法再劝下去，犹豫许久才艰难点头：“你既然心意已决，我帮你找他。你身居帝位，不好出宫，这件事交给我办吧。”  
 
　　许长生这才露出久违的笑容，握着千羽的手说出一声沉重的“谢谢”。  
 
　　在千羽离去之前，他再次叫住对方：“千羽……你只要查清楚他身在何处，至于怎么处置他……我想亲自动手。”  
 
　　千羽回头忧郁的看他一眼，不甚苟同的回道：“我先查明他的所在再说吧，你若非要亲自去抓他，我会陪你一起。我不能让你独自一人去任何危险之地。”  
 
　　一月过后，千羽回朝密报，顾曼山已有数年未曾现身，隐居在人迹罕至的山中。  
 
　　许长生略一计算，顾曼山隐居之时正是自己上一世身死那年前后。看来对方心中终于畏惧，因此远远躲藏起来。可惜世事难料，对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一世竟能身为人间帝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那人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他的追踪。  
 
　　他稍做思忖，就想了个简单易行的计策。以对方贪婪之心，钱银权位必有一样起效，许长生当即微服出宫，带上千羽与自己一同前往。  
 
　　千里迢迢行到那座山脚，许长生雇请了几个市镇中的闲人上山去见那人，吩咐他们装做镇里大户人家的仆从，道主人家多日被狐妖所袭，好不容易从一个老道士之处听得顾大仙的大名，因此前来求救。多人苦苦哀求，再许以重金巨赏，如此双管齐下，不怕那人不肯出山。  
 
　　等了几日，那几人灰头土脸的回来相报，说那顾大仙对他们全不理睬，重金哀求皆不能将之打动分毫。  
 
　　许长生大出意料，那顾曼山比起从前聪明太多，又或许从头到尾那人都是这般奸诈狡黠，只不过在自己面前才装得单纯至极。想到这一点，许长生更是恨得掌心都被指甲刺破，只多等一天就坐不住了，亲自带着千羽一起上山。  
 
　　他让千羽仍做道士打扮，自己却扮作一个宫中的太监，手执圣旨站在对方那座简陋的茅屋外，开口便叫：“顾大仙接旨！”  
 
　　大呼小叫了十数声，茅屋的门总算“吱呀”一声被人拉开，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茅屋中缓缓走出。  
 
　　那人绝艳的五官被一袭薄纱所掩，声音却与往常一模一样，清冷中暗藏一股暴戾与傲气，“我乃方外之人，皇帝老儿找我作甚？”  
 
　　许长生愣愣凝视对方随风轻摆的衣袂，即使有多么恨，仍然不得不承认对方能牢牢吸住他所有的注意力。  
 
　　沉默了起码半分钟，身边的千羽重重咳了一声，许长生才找回自己的思维，正着面色大声喝斥：“大胆！竟敢对皇上不敬！还不跪下接旨！”  
 
　　那人极为轻蔑的瞥他一眼，冷冷回道：“你到底是何人？装神弄鬼，意欲何为？先前那几人也是你派来的吧？莫说你身份不明，不足采信，就算你手中当真是皇帝老儿的圣旨，我也不跪。”  
 
　　许长生怒视对方仰头望天的狂妄姿态，险些直接出口质问心中太多的怨愤，但仍是极力忍下，只想看对方被高官厚禄或是重金所诱的丑态，也好让自己彻底摆脱那场名为“顾曼山”的心障。如果对方明明白白只是个贪图权利金钱的小人，自己就可以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了吧。  
 
　　想至此处，许长生反而前倨后恭，对那人笑呵呵的抱拳赔礼：“顾大仙，小的先前得罪了您，还请莫怪……近日来宫中有妖孽横行，皇上他老人家龙体欠安，请了多位大师都无功而返，那妖孽反闹得更凶了。数位道长临去时都曾提起顾大仙，此恶妖非大仙出山方可降伏，皇上有命，令我等千山万水也要求得大仙入宫面圣，若事成当拜大仙为当朝国师之尊！”  
 
　　“国师？我身在红尘之外，要那等虚名作甚？至于什么重金巨赏……我也用不上。你们走吧！”  
 
　　许长生再次愣住，咬牙续道：“皇上龙体乃国家安稳之根本，大仙，你若不喜高官厚禄，也请怜惜本国千万百姓之苦啊，若皇上有个万一……到时外族入侵、国破家亡，即使方外之人也难逃凌虐！”  
 
　　这段话一说完，那人倒低头想了一想，半晌才轻声回道：“你既如此说……那圣旨拿来我看。皇帝老儿真的快死了吗？如今百姓过得怎样？我太久没出门了，这个皇帝比起前面的几个如何？若他是个好皇帝，我便去救他一救，除去妖孽之后我就回来住。以后你们别再烦我就是。”  
 
卷一 长生劫 22、残情  
 
    顾曼山语气已然松动，许长生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他茫然将手中那份真到不能再真的圣旨递过去，指尖触到对方微凉而滑腻的肌肤。  
 
　　跟记忆中没有两样，还是令他一碰之下就不想移开，这微妙的牵引力就像磁石之于铁针，只要面前的人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得解脱。  
 
　　顾曼山细看着那份盖了御印的圣旨，完全没有注意身前这人纠结的神情。若能不经意的瞟上一眼，一定可以察觉到极度的危险。  
 
　　许长生尽力忍耐下当场杀死对方的冲动，挤出笑容继续开口道：“大仙，你可查证清楚了？事不宜迟，火速随我们进京吧！”  
 
　　顾曼山抬起头将圣旨递还给他，视线转向立于一旁的宁千羽，“你又是何人？你身着道袍，却与宫里的人一起来见我，所为何事？”  
 
　　宁千羽看一眼许长生，面上勉强露出微笑，只是再也不能像往日般温和自然，“我乃先帝所封的国师，本待独自降伏那只妖孽，可惜它神通太大，我一人竟奈何它不得，因此也随宫中使者前来，一齐拜请顾大师出山。你我二人联手降妖，应能将之一举成擒。”  
 
　　顾曼山全脸都被薄纱所覆，看不出表情如何，声音却变得有些慌乱尴尬，“啊，不敢当……原来你是修道之人。我……我其实不是什么大师，只有些与常人不同的异处。这位真人，请问你尊姓大名？你也莫再叫我什么‘大师’，我名唤顾曼山，你直呼我名字便好。”  
 
　　宁千羽忍不住微微一呆，心中十分吃惊。这个顾曼山竟对陌生人毫无防备，方才结识便以真名相告，而且初次交谈就泄露自身之秘，告诉旁人自己并非一个真道士。如此实在看不出对方是个艰险狡诈之徒，莫非是刻意出言试探于他？  
 
　　“我姓宁，曼山兄也请直呼我名千羽即可。”  
 
　　许长生冷然看着他们二人亲亲热热的兄弟相称，对顾曼山恨意更深，连忙出声打断道：“时间不早，顾大仙，你还是收拾行李随我们下山吧。那个……皇上在宫中心急如焚，我们须得快马加鞭才是。”  
 
　　顾曼山这才对宁千羽拱手转身，退回那间小小茅屋之中收拾衣物去了。  
 
　　宁千羽目送顾曼山走远，凑近许长生身前压低声音：“长生，我看他一派单纯，不像奸邪恶徒，你们过往是否有何误会之处？”  
 
　　许长生视线兀自盯着那人消失的所在，一字一字的沉声道：“他倒会演戏，竟连你也为他说好话！”  
 
　　宁千羽见自身之言只能火上浇油，不得已住了口站远几步。此去京中还有一段时间，他且慢慢查证顾曼山到底人品如何。若证实了当年之事确属误会，他自会尽力帮助两人化解这段伤人至深的仇怨。此事前因后果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他从知道的那一天起，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两人在茅屋外只等了片刻，那人便携着一个小包袱出得门来，他随手掩上简陋的大门，也不锁上就招呼二人一起动身。  
 
　　宁千羽随口问道：“你出远门也不给家中上锁？若有盗贼野兽却如何是好？”  
 
　　顾曼山只轻笑道：“我身无长物，家徒四壁，何惧盗贼野兽？”  
 
　　宁千羽微微一愕，越发觉得此人不像贪图宝物的恶贼，又悄悄瞄向许长生。一瞄之下，只见许长生面上也是微露惊异，显是心中有所疑虑。  
 
　　此后一路之上，宁千羽每每寻找机会试探那顾曼山，只想问及当年旧事。顾曼山虽对他毫无防备，什么话也说得上几句，可只要一问到婚恋嫁娶之事，便立刻沉下面色摇头：“我早已立誓孑然一身，终生不与他人亲近。”  
 
　　宁千羽装傻继续试探：“曼山……你难道并不爱慕世间女子？而只喜亲近阳刚之体？”  
 
　　顾曼山听他此言，身体剧烈一震，登时拍案而起、大声喝道：“我最恨的便是龙阳断袖！宁兄，你如此问我到底是何用意？若是无心之言，我便当你未曾说过，你若有心试探，我再不与你为友！”  
 
　　宁千羽吓了一跳，连忙辩解道歉，温言哄了数句才把顾曼山安抚下来。事后他百思不得其解，悄悄去了许长生房中密谈，又问了许多昔年旧事。  
 
　　待许长生讲出那段记忆深刻，犹如刚刚才过去的日子，宁千羽沉吟着问他：“长生，依你所说，当年他并未委身于你？”  
 
　　许长生重重“哼”了一声：“他种种作伪都只为骗我上当，又怎会真的委身于我！”  
 
　　宁千羽面色微红，仍是硬着头皮问道：“那……那你对他可有强行非礼？我看他其实并不喜爱男子，还尤其痛恨对他有所企图之人。”  
 
　　许长生勃然怒道：“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我当然没有！他骗我从前受过那么多苦，我唯恐太过猴急会吓着他，一直是小心翼翼的对他！直到他也点头说‘喜欢’我之后，我才亲了他的嘴……哼！就是那个时候，他骗我说上岸去等我，然后偷走了羽毛，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千羽沉思甚久，眉头深皱，终是叹气劝道：“长生，我总觉此事大有蹊跷，他真的不像你口中所说之人。如今最好便是你与他当面对质，将当年的事讲个一清二楚。若当真是误会一场，你却不问青红皂白便伤他杀他，最后痛苦的仍然是你自己。他好歹是你第一次喜欢的人，你至今仍对他念念不忘……你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许长生冲口否认道：“我才没对他念念不忘……我……我……”  
 
　　他“我”了半天，面上却露出一丝希翼之色，望着千羽颤声问道：“你说……万一……是不是……也许他真的有什么苦衷？”  
 
　　宁千羽面色温柔的伸手抚上他肩头，“嗯……到了京中，你自己问他。我会守在近前尽力保护你的安危，若他对你不利，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微小的希望从冰冷的心底迅速升起，就算是骗他也好，许长生万分期待对方能说出后悔与苦衷的话。对于至今不能忘却对方的自己而言，即使被欺骗也胜过被再一次抛弃，伤到腐烂化泥之后的现在，他还敢有希望和对质的勇气，已经是莫大的奇迹。  
 
卷一 长生劫 23、对质  
 
    回到京中的第一天，许长生就迫不及待。他和千羽出宫之前就选了一处偏宫设下天罗地网，以防顾曼山警觉逃跑。  
 
　　被请进宫里的顾曼山自然什么都不知道，走进险境之后还在询问许长生：“那妖孽在哪里？我且先去探它一探，你只需告知我方位即可，无须与我一起涉险。”  
 
　　走在前面的许长生住了脚步，转身盯着顾曼山隐于薄纱之下的脸：“曼山，你可还记得许长生？”  
 
　　顾曼山身子僵了一僵，后退两步才声音发颤的大声反问：“你到底是何人？你……”  
 
　　许长生向他跨进一步，身体也忍不住轻轻发抖：“曼山，是我。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怎样……我只想听你说，当年你有大大的苦衷，你是迫不得已……曼山，你那般待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顾曼山“啊”了一声，转身便逃向大门所在的方向，奔得几步却又停住了脚，慢慢转回身来。  
 
　　这短短几秒之间，许长生由失望伤心再找回了希望，望着顾曼山伸出了自己的手：“曼山，我愿意听你解释……我好久没见过你的脸了，来，把那层东西拿掉，我想看看你的脸。”  
 
　　顾曼山默然揭下面上所覆的那层轻纱，艳丽中稍带稚气的容颜果然丝毫未变。毫无瑕疵的肌肤衬托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珠，正如许长生从不曾忘怀的记忆。  
 
　　他面无表情的看了许长生几眼，并不理睬许长生伸在他身前的手。两人间安静得仿似并没有对方的存在，然而眼神早已纠结一处。  
 
　　难耐的寂静令彼此的呼吸都渐渐急促，最后打破沉默的竟是顾曼山。  
 
　　“许长生，我从来没后悔过。”  
 
　　许长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次轮到他向后连退了好几步。这个人竟能当着他的面，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话。他们曾经共同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临到如今做错的那个人反而是他？  
 
　　不，他绝对不是应该后退的那个人，尽管此时他的心已经冰冷到僵硬。他极力压下落泪的欲望，面上的表情也变作一片冷硬。  
 
　　“好，你不后悔，你想要我怎么回报你？我要你自己说。”  
 
　　顾曼山冷笑一声，自怀中掏出一物随手扔出。那片历经数百年仍然色泽鲜艳的羽毛飘摇旋转，徐徐滑翔至许长生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我还给你！我拿走此物，只为阻止你纠缠追赶我罢了。”  
 
　　许长生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还？你怎么还？你欠我的生生世世也还不清！顾曼山，这几百年来，你可知我是如何捱到今日的？”  
 
　　顾曼山表情一滞，语声仍是傲然冷清：“你过得怎样与我何干！我也并不想要知晓！”  
 
　　许长生气得双拳紧握，连骨节也发出“格格”响声，“与你无关？你欺骗在前，偷盗在后，才累得我被阴司追回处以极刑！我这许多世来也都是出身卑贱，活不过几岁便被凌虐而死！我受尽折磨，死去活来，你却不老不死，永葆青春，你竟敢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顾曼山双眼微露惊异神色，雪白的牙齿不自禁咬住粉色下唇，显是有几分心虚之意。  
 
　　只看到他这番情态，许长生都觉这数百年的凄苦经历得到了些许安慰，走上前用力抓住他肩膀恨声续道：“最恨的便是上一世，我好不容易才活到十六岁，你却那么狠，亲自动手杀了我！”  
 
　　顾曼山面上本已显出一丝歉疚，身子被他一碰却愧色全消，反皱起眉头厉声喝道：“放手！你别碰我！”  
 
　　许长生哪肯放手，只把对方抓得更紧，口中更嘿嘿冷笑道：“你现在不许我碰你了？当初你可不是这样！我还记得你哭的样子，真是令人魂消魄荡，哄得我心甘情愿为你犯下滔天大罪！你得到了长生之体，就将我一脚踢开，身子也变得金贵了，连碰也不许我碰？”  
 
　　他充满嘲讽的语气令顾曼山面色涨红一片，伸出手将之狠狠推开：“你胡说什么！我从没想过……罢了，我何须向你解释！你说我欠你的，便是这长生之体，好！我也一并还你！你若能想个法子杀了我，我便任由你杀，只要与你一刀两断、不拖不欠！”  
 
　　许长生被推得踉跄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听得对方这番激烈言语，心底更变得空荡荡的，“你说什么？你要与我一刀两断？你想死？你宁死也不愿与我有所瓜葛？你……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顾曼山面露不屑之态，对着地上狠狠“呸”了一声：“我平生最恨龙阳断袖之徒！是你自己作孽，非要纠缠于我！我本以为你与旁人不同，以你为兄长密友，哪知你竟与那些人并无两样！我从没逼你为我做什么，是你自己愿意！你所获之罪皆因自作多情，与人无尤！”  
 
　　许长生只觉脑中晕眩，眼前一切都天旋地转，“自作多情……与人无尤……我熬尽阴司数种酷刑，受了这么多世的苦……到头来只换得你一句自作多情……”  
 
　　顾曼山冷眼看着他伤心欲绝之态，仍是一副心如铁石的模样，连语声也硬得不带一丝暖意：“你不用再施心计！任你如何作伪，我也不会心软。这劳什子的长生之体，你收回去吧，我不稀罕！”  
 
　　许长生茫然抬头看着眼前这张冷绝艳丽的面容，心中一时狂乱、一时悲苦，竟不知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处置这人才好。熬到如今已是数百年岁月，要他就此放手是万万不甘。他在十丈红尘挣扎辗转，对方却心无挂碍、一尘不染，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那么多等待，他在对方眼中竟然什么也不是。  
 
　　想至此处，他自己也觉得这许多年的仇恨执着荒唐可笑之极，那无处消解的怨恨悉数梗在胸口，再也找不到一个持续下去的理由。但是所有经历过的痛苦都仍然清晰，在一切都成为笑话的这刻更是刻骨。他已经没有机会回头，也不可能解脱。  
 
　　“曼山……你不怕死，你只怕一件事。”许长生神情诡异的笑了以来，眼神中全是不甘与疯狂，“我不杀你，我也杀不了你。朱笔一下，不得再改，你的性命已不属阴司管辖。我只想要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你不许我碰你，我就偏偏要碰，我不但会碰你，还会无数次的碰你，说不定你会很喜欢，哈哈！”  
 
　　看着许长生面上疯狂狰狞的神色，顾曼山再冷情也不由眼露惧色，转身便朝殿门处拔足狂奔。  
 
　　许长生只冷笑数声，并不急于追赶，顾曼山跑至门口，手指刚一触及大门便惊叫出声，整个身子如遭电击，软软倒在地上。  
 
卷一 长生劫 24、白发  
 
    许长生英俊的面孔被兴奋与悲伤占据，带着扭曲的笑意一步步走近倒在地上的人，语声却是温柔缠绵：“曼山，你不用怕，我会好好对你的。”  
 
　　顾曼山只觉四肢疼痛麻软，更像有千斤重物压在身上，用尽力气都抬不起一根手指，只得又怒又惧的狠狠盯着许长生骂道：“卑鄙！滚开！你若敢对我无礼，我定会杀了你！”  
 
　　许长生看着对方凶狠倔强又充满畏惧的目光，此刻才尝到一丝悲哀的快意，蹲下身以手指抚摸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动作轻柔至极。  
 
　　顾曼山极力闪躲也难以移动头部，颤抖着声音破口大骂：“不准碰我！你这禽兽……滚开！”  
 
　　许长生听得对方骂声中已经显露出极度的恐惧，更是哈哈大笑着扑在对方身上，用力掐住顾曼山白皙的脖颈。  
 
　　两人身体紧贴，喘息相闻，许长生手上加力，嘴唇却凑近对方耳边轻轻吐气：“曼山……我真是恨不得杀了你！我有多么恨你，便有多喜欢你……可惜你根本就没有心！你若在当初便说得明明白白，我也不会陷得这么深，你真不该骗我这么久。你一句假意的‘喜欢’，便害得我永不翻身，临到如今才说是骗我的……已经太迟了！”  
 
　　顾曼山尽力挣扎也无济于事，已被许长生的一双手掌掐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眼前一切都渐渐模糊。  
 
　　许长生直至察觉到他气息微弱、再没有抵抗之力才松开手来，两只手转而抓住他胸前衣襟猛力撕开。只不过转瞬之间，顾曼山一身光滑细腻的肌肤便尽数显露在寒冷的空气中，许长生刻意以粗暴的动作翻转过他的身体，整个人都重重压在他身上厮磨。  
 
　　顾曼山神智逐渐回复，察觉身上那人所为之后，只吓得魂飞魄散，咬牙切齿的高声怒骂，声音中却已带了哭腔：“许长生！你杀了我吧！”  
 
　　许长生纵声大笑，没有被对方看到的脸却是湿濡一片。他原以为自己此刻应该快慰无比，身体也应该非常兴奋才对，奈何胯下没有丝毫动静。当心痛到极致的时候，连身体也只余死寂，他多么想变成真正的禽兽，可惜他毕竟不是。  
 
　　厚重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在殿外守候的宁千羽也无法忍受殿中传来的骂声。快步冲进的宁千羽被殿中淫靡暴力的场面惊得呆了一呆，才愤然出手抓住许长生向旁推开：“长生，你干什么！他若不喜欢你，你怎能……两情相悦方可交合，你如此未免太过！”  
 
　　许长生掩面轻笑：“两情相悦？他永生永世也不可能跟我两情相悦……我为他痛苦至死，他却心不染尘，他根本不懂情爱二字，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反正他是不会喜欢我了，那便让他恨我一世！千羽，你若还认我这个朋友，就别再劝我，也别再想要插手帮他！他不值得！”  
 
　　宁千羽脱下自身外袍盖在顾曼山身上，只见这人全身肌肤都被愤怒与恐惧染上粉色，不住颤抖的嘴唇已被自身牙齿咬得破皮出血，双眼却紧紧闭着，抖动的睫毛上却沾满水汽。  
 
　　这顾曼山确实面目体态都属极美，但长生已为此人历经万千磨难，绝非只爱这副美貌皮囊。宁千羽犹豫半晌，仍是伸手扶起顾曼山，将他软软的身体打横抱起，“长生，我要你立下重誓，绝不强迫他委身于你。此外你二人的事，我再不插手！”  
 
　　许长生微微抬头，目光闪动，寻思片刻才正了面色回道：“好，我答应你。千羽，你把我交给我处置，我保证绝不强迫他跟我交合，若是他自己愿意，那你就不得再管。”  
 
　　宁千羽至此才沉重一笑，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许长生面前，“缚身咒一日未解，他一日无法伤到你，你既答应了我，我便遵守信诺。长生，凡事但留一线，以免日后空余憾恨。”  
 
　　许长生伸臂抱紧顾曼山颤抖不已的身体，神色自若的站起身来，眼神却避开一旁，不与宁千羽对视交接，“嗯……千羽，你的话我向来都会牢牢记住。他受了惊吓，我也心疼得很，我想亲自照顾他，你若无事也回府去吧。”  
 
　　宁千羽不疑有他，点点头转身而去，心中虽然有些担忧，到底相信许长生不会骗他。  
 
　　哪知只过了一晚，许长生竟十万火急的微服找到宁千羽府上，恳求宁千羽前去为顾曼山施法疗伤。  
 
　　宁千羽大吃一惊，拍桌怒问：“你对我起了誓，竟还那般折磨他？他伤在何处，伤成何等模样？若是普通小伤，你只宣御医即可，你到底做了什么？”  
 
　　许长生登时面红耳赤，语焉不详的回道：“我没有……我只是……我才走开一会，他便藏了一块碎瓷片，将自己的脸划得稀巴烂！这还不止……他……他还用那块碎磁片割伤了……呃，我看他是想自宫。幸好他全身无力，才只是受了伤，否则……”  
 
　　宁千羽听得心惊肉跳，却很是疑惑不解，不由继续追问：“你到底做了何事？惹得他这般自残肢体？”  
 
　　许长生拉起他手臂急急道：“我们边走边说罢！你若要怪我，也先去看看他再说……他不知为何血流不止，脸上和那处的伤都是如此！”  
 
　　宁千羽横眉怒视他，“中了缚身咒之人本就不可负伤！”  
 
　　许长生面色尴尬，欲言又止，两人共行了一段才再开口续道：“千羽……只不过一夜之间，他头发全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宁千羽脚步一顿，转头冷冷看他，静默须臾才黯然叹道：“一夜白发，古而有之，当属苦痛伤心太过所致。只有你才知晓其中缘由，却为何要来问我？”  
 
　　许长生再说不出话来，只得住口低头默默前行，脸上全无常人复仇过后的快慰满足，却是一片悔恨惘然的神情。  
 
　　两人一同骑上宁府中最快的马，赶至顾曼山所在的那处偏殿。  
 
　　当宁千羽掀开厚重层叠的幔帐之后，眼见的情景令他一阵心悸——躺在塌上的少年面上裹着数层纱布，凌乱的白发铺洒在枕旁，头部以下都盖着被褥，只露出一双微睁的眼睛和干枯的嘴唇。  
 
　　鲜红的血渍早已将纱布浸透，少年的眼里也只余绝望与疲惫，看到宁千羽的脸才精神了一些，以微弱的声音低低唤道：“是你……你行行好，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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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来是不喜欢插花的，今天例外一插。第一件事是最近社区门口重新装电线杆，所以隔天就停电，都弄了一个多星期了，不知道还得多久。每次停也就是早上7点到晚上6点多，所以我有时候会在晚上这个时间更新。第二件事，我虽然对那个p票不太饥渴，起码也每天涨一点点比较好看，这都两天了，我多了一分好像？真让人无语……腐女大队都沉睡了？快起来，给我点营养先。  
 
　　本人目前特殊情况，要尽量少上网，回复留言也不多，希望各位朋友理解。不是借口，千真万确要减少用电脑的时间，其实自己也无聊，但没有办法，那事比上网重要。  
 
　　总之会尽量坚持每天更新的，保证每月最少更六万字没问题，大家勇敢的收藏吧，汗，收藏真的太少了，对不住人啊。  
 
卷一 长生劫 25、封恨  
 
    宁千羽沉下脸瞥了许长生一眼，轻轻拉开顾曼山身上的被褥，那一片血肉模糊的惨象直令他皱眉。他不便伸手去碰，只好以手掌悬空施出羽族法术，先替对方略略减轻伤处痛楚。  
 
　　为顾曼山止血减痛之后，宁千羽才得空逼问立在榻旁的许长生：“你到底做了什么？他竟宁肯自残也不愿求生！”  
 
　　许长生犹豫着掀动嘴唇，正要开口回答，床上的顾曼山却身子剧烈颤动，嘶哑着声音厉声叫道：“不许说！你若说了出来……我、我永不饶你！”  
 
　　许长生张开的嘴只好又紧紧闭上，对着宁千羽猛使眼色。  
 
　　宁千羽心知那事定是极难启齿，当即顺着许长生之意，伸出手掌放在顾曼山额上柔声道：“你也累了，先睡一会吧。”  
 
　　未过片刻，顾曼山便闭上眼沉沉睡去，宁千羽这才抬头再问许长生：“说罢。”  
 
　　许长生痴痴看着顾曼山沉睡的姿态，坐下来伸手轻触对方雪白的发丝：“是我逼他太狠……我恨他不懂情爱、不识情欲，因此使了些法子挑逗折磨他……他虽从十六岁那年之后就再没长大，却毕竟已经有了十六岁。他初识情欲滋味，又是害怕、又是气愤，我还狠狠地嘲笑他、骂他淫荡下贱，我要他自己撑不住了再求我亲近他。他性子偏激孤傲，被我这么折辱就受不了了，只等我一走开，便打烂瓷杯捡了一片，把自己的脸划得……”  
 
　　宁千羽听得眉头深皱，忍不住出口骂道：“你明知他性子偏激还这般待他，不是逼着他寻死吗？”  
 
　　许长生默然点头道：“是，我知他定然受不了，所以才要这么报复他。他无论如何都死不了……我才敢这样折磨他。我原想着叫他也受一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想了许许多多比这种法子更残忍的手段，只是事到临头却还是不舍得。这已经是我数百年来恨他骂他时所想过的最轻的刑罚，他今日所受之苦比起我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宁千羽看着他渐渐激动的神态，再次冷言嘲讽道：“那你现下算是如愿以偿了！他是一心求死，连那话儿也恨不得割了去，以免再次被你所控！”  
 
　　这几句话让许长生如被冰水浇头，滚烫的仇恨迅速冷却下来，发了好半天的呆才不甘不愿的承认：“我……我一点也不快活。我看着他这样，我又忍不住心疼。嘿嘿，我才是天上地下第一大贱人！他那么对我，我竟然还是为他心疼！可无论我心疼他也好、折磨他也好，他都视我如粪土，全不理睬，宁肯死也不愿意跟我亲热。他甚至要亲自割了那东西，也不愿意臣服在情欲之下，偏偏我就喜欢他那种偏激狠绝的样子。”  
 
　　宁千羽心中蓦地浮起毛骨悚然之感，不由自主想到自己那段早已过去的凄绝苦恋。他与长生原是同病相怜，他一样为自己所爱的那人痴傻癫狂、至死不悔，而那人也同样将他弃之如敝履。世间总有他和长生这样的痴人，也总有如那人与顾曼山一般铁心绝情的人。不过是喜欢和不喜欢，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能令无数人命运翻覆、生死纠缠。  
 
　　“长生……莫再执着。我是过来人，也曾经与你一般执迷不悟，临到头终是放了手。放自己一条生路，也可放他一个解脱，你这又是何苦？”  
 
　　许长生勉强挤出个笑容，视线仍是牢牢盯在顾曼山身上，“你已经想通了，放手了，我却还没走到那一步。我也希望有一天可以如你一样，从一场孽缘中彻底梦醒，回头再看这人时，才觉过去一切都不值得记取，就连过往的自己也陌生得很。可是现在还不行，我仍然放不下他……我只要一想到他，一看到他，就恨不得把他剁碎碾烂，再一点点吃下肚子里去。但我最想的，还是有朝一日他突然转了性，忘了他对我做过什么，我又是如何的恨他，把一切都重新来过。”  
 
　　宁千羽心生不忍，却不得不出言点醒他：“就算他忘却前尘，也未必会对你倾心。他天生就不喜欢男子，你再怎么待他好也没有用！”  
 
　　他本意是劝诫许长生就此放手，哪知许长生却从他话头中寻到一点奇异之处，回过头来望了他好几眼，才颤着声音抓住他手臂，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千羽，你有办法对不对？你出身羽族，善施各种法术，你最后帮我一次！”  
 
　　宁千羽甚感无奈，摇头叹气，“是你说不许我再插手你们两人之事，我也自觉管得太多！你把我拉来只为保他性命，我方才已经好好看过，即使我不来这一趟，他也决计死不了，只是好得慢些。不过他那些伤都会留下疤痕，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复往日容貌了。”  
 
　　许长生眼神狂热，抓在千羽臂上的手越来越紧：“我半点也不在意他是否能回复往日容貌，我只要他忘记旧事！我要从头来过，慢慢的感动他，他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  
 
　　宁千羽只觉臂上一阵痛楚，只得伸手推开许长生：“我再怎么劝你，你都是不可救药！也罢，我且问你，这当真是最后一次？”  
 
　　许长生惊喜之极，连连点头：“绝对是最后一次！只要你这次帮了我，他就算不会喜欢我，我也不会让他再讨厌我！经过昨夜之后，我已明白他并非无情无欲……我只需极尽温柔体贴，慢慢打动他，他终会对我动心动情！”  
 
　　宁千羽看看榻上那紧闭双眼的病人，再看看眼前这个同样病得不轻的痴人，心中也觉别无他法。以顾曼山的执拗倔强，一醒来便会再度求死，到时更是闹得乱七八糟。倒不如依着许长生之意，方可保得顾曼山安心养伤。  
 
　　思虑至此，他这便对许长生轻轻点头：“好，最后一次！你若再急匆匆的跑去府里求我，就别怪我当场翻脸！到时无论私事政事，我都撒手不管了！”  
 
　　许长生大喜过望，面上终于显出快慰之情，忍着满心兴奋讪讪笑道：“是，是……长生谨尊千羽教诲。”  
 
卷一 长生劫 26、重生  
 
    华丽厚重的纱幔之内传出浓烈的药味，与阵阵熏香的气味揉合在一起，守在榻旁的两个小太监闻得昏昏欲睡。  
 
　　床上躺着的那人脸面裹满纱布，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雪白长发悉数铺洒于龙纹锦缎之上，唯有几根玉色的指尖露出被褥。  
 
　　手指修长纤细，其上肌肤也光滑细腻，在艳色被面的衬托之下更显秀丽，只是一动不动，犹如一件精美的死物。  
 
　　过得片刻，那手指突然动了，手指的主人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紧闭的双眼也立刻睁开。  
 
　　“啊……你们是谁？我……我身在何处？我又是谁？”  
 
　　那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愣愣对视一眼才齐声发出惊呼：“公子醒了！快恭请皇上！”  
 
　　床上那人方才苏醒，精神本就不济，听得他们口中之言，心里更是一片迷茫：“皇上？公子？我……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到底是谁？”  
 
　　他语声低弱，眼神却焦急迷乱，一个小太监转身便奔了出去，另一个只好留在榻前回话安抚：“公子，我们只是宫里的下人，什么也不知道。皇上待会就来看您，您有话都跟皇上说吧。”  
 
　　床上那人挣扎着想要坐起，小太监赶紧伸手相扶，唯恐这位几日来都睡在皇上寝宫的“公子”不小心弄伤自己，惹得皇上龙颜震怒。  
 
　　那人得他相助，甚有礼貌的说了声“多谢”，声音虽然带着大病过后的嘶哑，却十分温软悦耳，更有种兼于男女之间的奇异魅力。小太监莫名其妙的红了脸，扶起对方的动作尤其卖力，大半因为心底对这位公子生出好感。  
 
　　那人坐起来靠在软枕上，眼神好奇的望向四周，寝宫中一切用度都是极尽奢靡，看在他眼里却无比陌生。  
 
　　身体才稍稍动了几下，某个隐秘部位突的传来隐痛，他表情登时一滞，却不便伸手触摸，只尴尬的咬住下唇。脸上也感到一阵麻痒，他又忍不住伸手去碰自己的脸，手刚触到纱布便“咦”了一声：“我的脸……我长什么样子？我这是受了伤？”  
 
　　那小太监又只得摇头：“我进来伺候您时，您面上便包着纱布了，我也不知您本来是何样貌。”  
 
　　这小太监一问三不知，床上那人只好干等，好在没过多久，便有脚步声自远而近。一个锦袍玉带，头戴王冠的英俊男子快步跑至榻前，满面喜色的坐了下来，“你果然醒了！怎样，身子觉得好些没？脸上还疼不疼？那处……呃，你们先退下吧！”  
 
　　跟在锦袍男子身后的小太监连忙拉起榻旁的那个，两人一齐下跪拜退：“是！”  
 
　　待两人走远，锦袍男子才温柔之至的坐近榻前，伸手轻轻握着床上那人的手：“曼山，你总算醒了！我这几日无心政事，整日记挂着你……”  
 
　　床上那人身子一僵，立时抽出手来，眼神里满是犹疑防备之意：“你是谁？你别碰我！我……我叫曼山？这是我的名字？我为何身在此处？”  
 
　　那锦袍男子深深看着他的眼睛，面上浮起凄楚神色，“你是顾曼山，我是许长生。我们是一对情人。你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  
 
　　床上那人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道：“你……你胡说！他们明明叫你皇上！皇帝怎会与我是一对情人？还有，我不是女子！我明明……我是男的，你就算真是皇帝，也有后宫佳丽三千，怎会跟一个男人……”  
 
　　那锦袍男子伸出双臂强抱他入怀，语声听来一片诚恳：“曼山！我确实是当朝皇帝，但我也是你的情人。我昔年微服出宫，第一眼见你便喜欢上了你，你我曾经许下永不变心的誓言。后来我做了皇帝，但此心此情仍然不渝，因此把你接了入宫。可是你性子倔强，恨我没时间陪你，竟狠心弄伤自己来让我痛心！”  
 
　　床上那人挣扎不得，心中隐隐有几分相信这人的话语。方才第一眼见到这人，他便只想远远逃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听到对方口中的两个名字，更觉好一阵心悸，连呼吸也变得不畅起来，显然自己与这人之间确有极深的牵连。  
 
　　那人牢牢抱紧他继续诉道：“曼山，你别再伤了自己，我保证从此以后，一有空便陪在你身边。后宫的那些女子，我一个也不喜欢，只是为了朝中安宁才不得不虚与委蛇，她们爱的也不是我，而是当朝的皇帝。这世间真心喜欢我的只有你一个，曼山，我心里什么都明白。”  
 
　　顾曼山脑中一片空白，当真是半点也想不起那些过往之事。但这人在他耳边凄切温情的话语又着实动人，只不过自己一时之间确然接受不来。  
 
　　“你……你先放开我。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要好好想一想。我……我怎会喜欢男子？委实太过荒唐！还为了男子而自残肢体……啊，我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我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何模样。”  
 
　　许长生又抱了他一会，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双臂，擦拭了面上一点水迹之后，柔声抚慰他道：“你脸上受了伤，要过几天才能好。还有你那处的伤……让我看看可好？”  
 
　　顾曼山面上登时一阵发烧，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这如何使得！不行……我、我已经好了！”  
 
　　许长生表情更是温柔，像哄小孩子般放低声音：“这里又没有别人，你若不肯给我看，我便叫御医来亲自查看。”  
 
　　顾曼山“啊”了一声，甚是无奈的闭上眼睛，声如蚊呐的道：“那……那你不许跟旁人说。”  
 
　　许长生忍不住无声偷笑，轻轻掀开被褥凑近细看。那处虽会留下数道疤痕，却早已愈合结痂，应该不会影响到日后的功能。他忍不住悄悄伸手碰了一碰，惹得顾曼山惊呼着扭动身体躲闪，恨不得整颗头都埋入被褥当中。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两人一齐重生，他再不会错过任何补救之机。许长生微笑着为自己挂念了数百年的那人盖上被褥，坐在床前继续软语安慰：“曼山，你安心养伤。我们还有许许多多的时间，想不起过往之事不要紧，你只须知道无论你变成何等模样，我都不会变心。”  
 
　　顾曼山这才探出头来睁眼看他，如墨的眸中染上几许迷惑、几分感动：“……嗯。”  
 
卷一 长生劫 27、镜鬼  
 
    连着好多天里，许长生只要得空便直奔寝宫，时时刻刻陪着大病初愈的顾曼山。  
 
　　顾曼山问了他许多问题，比如自己是何方人氏，家中还有什么人；两人初遇时是何年何月，什么时辰；进宫之后又是怎样气恼了他，竟闹得这般厉害；为何那日守在榻旁的小太监竟不知他是谁，只是叫他“公子”？为什么自己头发是白的，自己到底多大岁数了？  
 
　　许长生一个又一个谎言的编着，说到动情处连自身都险些当真。若他们真的曾经如此深爱过彼此，他不会后悔为这人付出任何代价，可惜只有在谎言之中，他们才会那般缠绵缱绻，恨爱交加。  
 
　　他编得动情伤心，顾曼山却听得万分认真，他编的谎言越来越多，顾曼山也对他越来越信任。  
 
　　到了顾曼山面上纱布拆下之日，他本不想为对方拿来铜镜，只是禁不过顾曼山的固执，不得已寻了一面最是模糊的镜子送至顾曼山手中。  
 
　　顾曼山满心期待的凑近镜前，镜中那张面孔却吓得他惊声大叫，乃至失手摔碎了那面无辜的铜镜。  
 
　　“那是我？我的脸当真丑陋如鬼。我变成这幅模样，你竟说永不变心？”  
 
　　惊叫之后，顾曼山沉默良久才幽幽开口，目光锐利如剑的望着许长生。  
 
　　许长生毫不思索的凑头在他面上一吻，手臂也搂着他背后不容躲闪：“不错。你生我的气，才发起狠来毁了自己的脸，想要看我变心嫌弃你，你便可南柯梦醒，从这场苦恋中潇洒脱身。我喜欢的却不是你那张面孔，而是你狠绝偏激的性情，你越是这么任性，我便越放不下你。”  
 
　　顾曼山愣了一会，才摇头沉声而笑，涨红的眼中险些笑出苦涩的眼泪：“你如此一说，我竟不得不信。你当真不爱我这幅皮囊，却只爱我性情中最为可恨之处。罢了，从前一切我再不会问你，从此以后，我自会待你死心塌地。”  
 
　　许长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也不由剧烈颤动，连声音都变得结巴起来：“你、你……你再说一遍！”  
 
　　顾曼山轻笑出声，伸出双臂回抱住他的背脊：“从此以后，顾曼山待你死心塌地，永生永世不得反悔。”  
 
　　等待了太久才能听到的天籁之音，即使是哄骗得来，也令他迷醉得不愿再醒。就像只能靠烈酒麻痹自己的醉汉，即使明知那些快感只能一时，而且全都是假的，仍然会舍弃性命追逐那短暂的快乐。  
 
　　历经了所有苦痛才能得到今日，这虚假的幸福要比彻底的毁灭好过太多。许长生极力抑制着满心激动，将怀中那个轻盈的身体拦腰抱起，轻轻放在床上，以极度虔诚的表情闭眼凑近自己的嘴唇。  
 
　　双唇交接的那一瞬，过往的无尽苦难都化作昨日烟尘，许长生脑中再也没有“报复”这两个字，他的全部身心都为舌尖传来的甜美滋味而沸腾翻滚。  
 
　　就算再多的恨，也不能与爱相比，恨可以点燃一切，爱却可以融化一切。  
 
　　两人耳鬓厮磨了半晌，许长生低低询问对方：“曼山，你重伤未愈，身体可有不适之感？”  
 
　　顾曼山双眉微皱，与许长生紧贴在一起的身体确实有些怪异感觉。他想了一想，才红着脸模模糊糊的道：“嗯……那处又痛又痒……又胀得难受……”  
 
　　许长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悄悄往下一摸，顾曼山怒目圆睁的瞪着他，手也迅速挡在身前：“你做什么？我本就身体不适，你还雪上加霜……你那些甚么喜欢的话都是骗我的罢！”  
 
　　许长生急得挠头，不知怎么跟他解释：“那个……情人之间，本就应当这般亲热，你不但忘记了我，连这种事也忘记了！”  
 
　　顾曼山听到此言，果然好奇多过愤怒，睁大眼认真问道：“真的么？情人之间要做什么？不是抱在一起亲嘴就算了结么？”  
 
　　“……你真的忘记了，等我慢慢教你。”  
 
　　许长生微笑着俯身压下去，将遥远记忆中曾经学到过的一众温柔手段尽数使出。  
 
　　过不得一会，帐中响起低沉的喘息声，夹杂两人似争辩又似诱哄的对话。  
 
　　“你……呼呼……别……啊！许长生，那处不许碰！”  
 
　　“情人之间本就该当如此……呵呵，不许打岔。”  
 
　　“呃……那我来这般待你！”  
 
　　“嘘……亲热之时不许开口，你真煞风景。”  
 
　　“那个……我头痛，我……呼呼……呜呜……我要去茅厕！许长生，你起来！我明日再学！”  
 
　　少年羞涩的声音带着些许惊恐，情急的他却无法推开身上的人。两人间力量的差异令他更觉畏惧：“许长生，我全身都使不出力气，我到底怎么了？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你为何比我强壮这许多！”  
 
　　许长生身子也僵住，半天才呐呐回道：“你重伤初愈，因此体弱无力……我吩咐御膳房给你多准备几样药膳，多补补便会好了。”  
 
　　顾曼山勉强坐起身来，用力揉捏自己的手臂腿脚，目中仍是满满惧意：“长生，我是不是有病？难道我不但毁了容、白了发，连身子也从此废了？这许多日来，我都偷偷试过，稍稍重一点的东西我也拿不起！”  
 
　　许长生面色尴尬，目光闪动，似是想要说出什么话又不便开口。两人间静谧片刻，许长生再度露出那种温柔的笑容来，伸手轻揽顾曼山肩头：“曼山，你无须多想，我们身在宫中，锦衣玉食，什么也不用做，你有我相陪便够了，是不是？”  
 
　　顾曼山呆呆想了一会，面上神色由焦急惊惧变作黯然迷惘：“你既然如此说，我当真是个废人？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痨病鬼到底有什么好？你现下喜欢我，日子久了总会天会看不起我、嫌弃我……长生，我害怕。”  
 
　　看着眼前这倔强少年忐忑不安的模样，许长生心中只有怜爱歉疚。顾曼山已在人间活了数百年，杂七杂八的法术武功自是学了不少，否则也不会成为极富盛名的捉妖师。  
 
　　为防顾曼山逃走，千羽所施下的缚身咒至今未解，许长生也绝不敢让千羽为他解了这个唯一的束缚。只是如此便害苦了顾曼山，从此四肢疲软，使不出什么力气。  
 
　　“曼山……总之是我对不住你，才累你落得这般田地。许长生在此立誓，若日后对顾曼山负心，便教我今生死在你手上！”  
 
卷一 长生劫 28、缠绵  
 
    许长生立下那句诚心诚意的誓言之后，顾曼山脸上总算挤出个笑容来，顺势倒在他的怀里。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继续方才那场香艳之事的兴致，只想就这么抱着对方，抱得更紧一些、更久一些。  
 
　　只是许长生身为国君，政事繁多，终究不能整日待在寝宫之内，过不多时便有内侍报传，几位朝中重臣联名求见。  
 
　　许长生只得起身去了，临走时嘱咐顾曼山安心休养，又问要不要给他安排几个伶俐的小太监陪伴，也好派遣寂寞。  
 
　　顾曼山皱起眉摇头：“我只想见你，旁人一律不见！”  
 
　　许长生不禁心头一震，突然想起时代久远的当初。那时自己与曼山也是刚刚相识，曼山便如同此时般说过类似的话，那些话直到现在，他还记得一清二楚：“我怕！他们会把我送进官府……长生，我不要见到别的人！”  
 
　　也许曼山这些年都没有变过，还是那般表面倔强偏激，只为掩盖内里的单纯脆弱。他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曼山当初会那样待他，从近些日子的相处来看，曼山着实不是那种贪图宝物、心性恶毒的人。  
 
　　他神情古怪，顾曼山忍不住出口相问：“长生，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去处理政事么？我没事，你只管去吧。”  
 
　　许长生这才恍然点头：“嗯，我去去就来。你睡一会，醒来时便看到我了。”  
 
　　他去了御书房接见几位大臣，领头的那位便是他这一世的外公，手握重权的王家族主。他心中微惊，外公显是有什么大事才会召集其他几位大臣一同前来，而且绝不会是自己乐意听到的事。  
 
　　果然如他所料，几位大臣话不过几句就说到正题，几人多番对视，最终仍是推举外公第一个开口，所谏之事只有一件——劝皇上莫要宠幸佞臣，后宫近日已是人心惶惶，好几位重臣之家所出的后妃都因此生了病。  
 
　　许长生心中震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笑着轮流看向几人：“几位爱卿身在朝堂，心在他处，后宫流言竟可传至各位府中。朕夜宿何处、与何人同寝，日后是否都要向各位爱卿报备？”  
 
　　几人登时面如土色，“扑通”跪地，却仍是硬着头皮表明忠君之心，顺便讲了一大堆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到最后总要绕回那个弯儿，继续劝阻他冷落后宫之举。  
 
　　许长生听得昏昏欲睡，那些老臣每次皆是如此，拐弯抹角、废话连篇，却固执迂腐得令人佩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由得几人跪了近一个时辰，许长生估计他们是再跪不得了，才起身淡然回道：“朕身体不适，先行回宫，几位爱卿也都回府歇息吧。”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还想开口，那年轻的帝王却早已挥袖而去了。  
 
　　回去寝宫的途中，他不再如方才般淡然，一双浓黑的眉头纠结成了倒八字。  
 
　　临近宫门，他刻意放轻脚步，吩咐守在门口的内侍退远，这才慢慢走进寝宫。不过他脚步一近，躺在榻上的顾曼山便睁开眼睛，对着他露出个不甚清醒的笑容，声音也犹带浓浓睡意：“你回来了……唔，什么时辰了？”  
 
　　许长生俯身轻抚他柔软的眼皮，心中烦躁尽去，当下脱了鞋跳上龙床，压住他放声嬉戏：“呵呵，天色已晚，夫人，我们该就寝了。”  
 
　　顾曼山脸色大红：“谁是你的夫人！你……我肚子饿了！先吃饱了再说……别压着我！”  
 
　　许长生邪邪一笑：“我也饿得很……我先吃饱了再喂你吃，好不好？”  
 
　　顾曼山再不解风情也知晓这不是什么好话，脸红得更厉害，转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你……你饿了便吃，别对我笑得这般古怪！”  
 
　　许长生发出一声欢呼：“好！那为夫就不客气了！我先从娘子的嘴开始吃起！”  
 
　　顾曼山吓得双眼紧闭，两手也抓住了身下的被褥，那张疤痕密布的脸却没躲避开去。那些疤痕虽然可怖，许长生心中只有怜惜而无反感，见对方之意正是半推半就，不禁喜上眉梢，抱着他就是一顿猛啃，直亲得他一脸口水。  
 
　　顾曼山淡粉色的嘴唇被他亲到又红又肿，嘴里不住发出咿咿啊啊的抱怨，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许长生更是大觉可爱，一双手悄悄探进他衣襟之下，本想肆意挑逗，奈何自身也定力甚差，手指一触到那身细腻肌肤便忍不住发出喘息。  
 
　　床上是最软的丝缎，身前是最喜欢的那个人，如此境地还有谁能压制情爱诱惑？  
 
　　许长生喘息声渐重，仍是挣扎着凑近顾曼山羞红的耳旁：“曼山，你心里愿不愿意？你若不愿……我定不强求。”  
 
　　顾曼山微微睁眼，声音极低的反问他道：“我若不愿……一生一世都不愿，你也不会逼我？”  
 
　　许长生脑中一片晕眩，终于想起那时那日的那一刻来。已经记不清准确时日却最最伤心的那一天，顾曼山也曾问过他同样的一句话。  
 
　　那时的他给了曼山一个错误的答案，所以对方才会害怕逃走？仅仅因为误解了他的心意，以为他跟那些贪图美色的无耻之徒目的一样？  
 
　　无尽悔恨从心底涌出，深深地淹没了他。  
 
　　现在的他又是多么幸运，可以远胜《大话西游》里的孙悟空。他真的得到了机会重来一次，而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做错。  
 
　　“曼山，我想要与你亲热。但若是这份心思会令你讨厌我、害怕我，我宁可永不达成这个心愿。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放得下。”  
 
　　顾曼山静默须臾，面上浮起神秘的微笑，声音也变得温柔黏腻：“长生，其实我也很想与你亲近……你还在等什么？”  
 
　　许长生大感意外，惊喜得指尖都在发抖：“原来如此！我真笨！你只是……”  
 
　　曼山从未与人亲密热恋，心中自然有些害怕、有些担忧，却不是无情冷性之人。他当年不舍放手，因此失去了唯一的机会，如今不愿强求，反而令曼山顾虑尽去、主动求欢。  
 
　　顾曼山见他如痴似呆，不禁莞尔失笑，伸出双臂勾住他脖颈，媚眼如丝，“长生……你不是要教我吗，我等得好心急。”  
 
　　许长生再无犹豫，体内一股情欲之火翻涌而上，抱着身下这人滚进早已凌乱的锦被中。  
 
卷一 长生劫 29、两难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亮，许长生已悄悄起床。身为国君半点也不含糊，每日睡眠都要比常人少得多。  
 
　　却不知下一世自己又会是何等身份，与曼山还能不能再到一起？人果然是最贪心的动物，才刚刚尝到一点幸福，就得寸进尺的企图更多。  
 
　　许长生含笑轻抚身侧那人的眼角眉梢，心里一点也不想去早朝了。比朝九晚五的工作还要累上十倍，若下一世能活回自己的时代就好了。  
 
　　他早就想要带着曼山去体验现代世界，游乐场、冰淇淋、各种好玩好吃的东西，还可以养几只很乖的宠物。啊……他们甚至可以结婚，拿到一纸合法证书，为彼此戴上那个代表永恒的小圈圈。  
 
　　只要美好的幻想从脑际一跳出来，就开始无边无际的疯狂生长，像春日的野草般再也割不尽，即使与之共同生长的还有许多黑色的飞虫。  
 
　　闭着眼的顾曼山皱起了双眉，抬起一只手来打开他的骚扰，嘴里低低呢喃了一句什么，含糊得没法听清。许长生凑近自己的耳朵，勉力分辨对方的梦话。  
 
　　“唔……好大……蚊子……滚……”  
 
　　“……”许长生忍俊不禁，捂嘴偷笑了一会，再轻手轻脚下床着装。  
 
　　他始终没有习惯被人伺候着穿衣吃饭，反正皇帝最大。每个晚上，他的寝宫里都是不能有其他人随侍在侧的，从十八岁那年便延续到现在。所有下人都只能远远守在宫外，连侍卫也是一样。若真有高手刺客可以一路杀进王宫，身边有再多侍卫也是白搭。  
 
　　他这种不安全的“怪癖”让太后与外公整天忧心忡忡，但这是他能够保留的最后一点“现代人”的生活习惯了，必须坚持到底。  
 
　　因为昨天夜里的“劳累”，一下早朝他就只想回去补眠，但太后宫里又三催五请，避都避不过去。他心知肯定是因为昨天的事，想想也有段时间没与亲爱的“母后”倾谈了，只得努力提起精神应付。  
 
　　对于那位刚生下他就险些送他归西的母亲，他一直带着同情与畏惧礼貌待之，却没有太多想要与她培养亲情的愿望。从前时代里，他的历史一向学得不好，但多少也知道宫廷斗争中几乎不存在亲情，有的只是共荣与利益冲突。  
 
　　有了他，母亲与整个王家才有今天的富贵，他也因为这一点而更加政权稳固，在生意上那叫“双赢”。如今他的情爱私事已经威胁到这个共荣团体的大利益，所以外公和母后都开始着急。  
 
　　礼貌而不失距离的拜见过太后，那位久居深宫的美丽女子不过三句话就飚泪了。许长生只得叹气，搀扶着她温言哄劝，对于女人的眼泪他几百年来都还是没辙。  
 
　　太后用眼泪与凄楚的音调诉说着家族的艰难，许长生一边点头安慰、一边紧急思考合适的逃生之法。  
 
　　他可以选择尿遁、身体不适遁、开会遁……但那些方法都是治标不治本。他也可以施行暗示威逼，如出家遁、禅位遁、御驾亲征遁……但一想到施行过那些办法的皇帝们好像都没有好下场，他还是决定开门见山算了。  
 
　　“母后，朕想跟您讲个故事。”  
 
　　“啊？”太后正在伤情倾诉，却被他突然打断，哀切的神情短暂的僵持在脸上。  
 
　　“您且听我慢慢道来……您应当记得，宁真人是如何为我王家化灾解厄？若不是他早早潜伏于先帝身边，你我都性命不保，更莫谈今日富贵。如今住在我寝宫之内的那位顾曼山，与宁真人同出师门，比之宁真人更能旺我国运，我打算封他为国师。”  
 
　　太后吃惊不小，眼泪都忘了再流：“听你话中之意，宁真人与你早已相识？你那时方才呱呱坠地，如何与他有旧？”  
 
　　许长生微微一笑，挥手遣散太后身旁的宫女，待旁人走远才低声续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本非帝王之命，只因受了仙人神恩，才可荣登大宝。我今世出生之时便未忘前世旧事，那宁真人和顾曼山原是我前世的同门师兄弟……”  
 
　　许长生叽里呱啦编造了一大段怪力乱神之语，其中自然是真假掺杂，倒也说得活灵活现。古人本就多有轻信神鬼修仙，更何况许长生确然亲自体验过阴司之诡秘残酷，直把一段前世今世的仙鬼奇缘说得感人甚深。  
 
　　太后听完整个故事才直奔主题的反问他道：“依你之意，你与那顾曼山并无苟且？而是如先帝与宁真人一般？”  
 
　　“然也！我若想坐稳帝位，没有这两位师兄弟相助是万万不能，可如今宫里四处流言，顾师兄已然震怒之极，想要出宫而去了。母后，您与外公还这般逼我，我当真愁思满腔，不知如何是好啊。”  
 
　　太后看了他一眼，面上似笑非笑的道：“不管你与那人到底是何景况，总之名不正则言不顺，你应当早日为他正名封官，否则流言四起，不可收拾，传去民间更是大为不妙。”  
 
　　许长生却皱眉道：“外公与其他老臣那处，便要靠母后出马才可安抚。朕亲政之日尚短，实在无法将他们一一说服。”  
 
　　太后寻思片刻，点头应诺：“好，你也须应承母后，不可太过冷落后宫。你大婚至今尚无龙子，非但皇后无嗣，那几个贵妃也是一无所出，也难怪流言肆虐。你若想好好保住你那位顾师兄，便不可任性胡来。母后自会睁一眼闭一眼，但求无风无浪、皆大欢喜！”  
 
　　许长生苦笑回道：“是……朕会认真斟酌。”  
 
　　回到自己寝宫，许长生仍然心情沉重，真想就此舍弃这个皇位，携着曼山远遁山林而去。可若是那般任性撒手，便会有无数人因自己而亡，更何况改朝换帝过后，自己与曼山照样逃不去性命之危。  
 
　　自古废帝的下场都是惨不忍睹，即使躲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他历史虽然学得不好，这些残酷规律却显而易见。若要保住曼山，自己又要有负于他。世事总是这么不完美，身为人间帝王亦然。  
 
卷一 长生劫 30、玉碎  
 
    许长生走进寝宫，第一眼看见顾曼山便站住了脚。  
 
　　顾曼山一脸的百无聊赖，靠在窗边向外远望。这是向往自由的姿态，他整日只待在小小的笼子里怎么会快活。当自己没空陪伴他时，他只能这么消磨时间吧。  
 
　　即使黄金宝石打造的笼子，毕竟也只是个笼子，但凡是个正常的人就不会喜欢这种生活。自己已经在这笼里生活了近二十年，当然能够了解曼山此刻的感受。  
 
　　许长生慢慢贴近顾曼山身后，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腰：“怎么，很是无聊？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顾曼山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没什么精神的摇头：“不用了。外面处处有人……我不想被他们评头论足，你也知我如今是何等尊容。”  
 
　　许长生心中一痛，原来曼山并非毫不在意自身容貌。  
 
　　“是我害了你……你原先长得十分好看。我虽并不在意你相貌如何，你自己却比我还在意。曼山……不如我为你广召天下名医，未必不能令你的脸回复如初。”  
 
　　顾曼山斜睨他一眼，双眉微皱：“我并非在意自身容貌，只是讨厌那些旁人盯着我看。我也不想出去，这宫里到处都是人，我总是不喜。长生，不如你别做这个皇帝了，好不好？我们一起寻个山清水秀之地隐居！”  
 
　　说至最后那句，顾曼山面上才露出开心的笑容，双眼与嘴角都弯弯地，眼珠更亮得慑人。  
 
　　看到他如此兴奋之态，许长生但觉心头一阵酸软，险些冲口而出当即应承，话到嘴边才硬生生改口：“我……我身在帝位，不能就此撒手。曼山，若我不再是当朝皇帝，你我必定会被新帝斩杀。”  
 
　　顾曼山吃了一惊，满面迷茫的问道：“那是为何？你都不做皇帝了！我们寻个隐秘之地，让新皇帝找不到便成了！”  
 
　　许长生不知是该赞他天真纯良，还是该摇头苦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曼山，不管这个帝位是让的也好、被抢走的也好，新的皇帝总会担心得睡不着，唯恐我想不通了，又带着旧部回来与他抢夺帝位。你可知权力的诱惑大过任何欲望，尤其对身在世俗的男人来说。”  
 
　　顾曼山想了半天，仍是一点不通：“权力为何有那么大的诱惑？做皇帝有什么好！你每日天色未亮便要起床，深夜还在批阅奏折，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还担心被下一个皇帝杀了。”  
 
　　许长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逻辑，大笑着狠狠亲他一口：“你说的是！我也是迫于无奈，才被推上这个帝位。曼山……我有一事要对你说明，望你体谅我的苦处。我不想骗你，也不敢骗你，只是又要连累你受委屈。”  
 
　　顾曼山兀自无知无觉，回抱着他笑眯眯地：“嗯！你说，我听！”  
 
　　许长生不敢直视他单纯的目光，移开眼神硬着头皮开口，把这几日自己的两难之境讲了个大概。  
 
　　顾曼山先前还不明他话中之意，听到后来才眼含惊疑，声音发颤的打断他道：“长生，你在说什么？你……你别文绉绉的！你是说你要跟除我之外的人一起睡觉？还要跟她们生娃娃？”  
 
　　许长生讲了那许多，果真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寻了一堆不得不为的理由。顾曼山这般直接了当的问了出来，只令他面红耳赤、无颜抬头，待要否认却哪里能够？  
 
　　顾曼山见他垂头无语，用力一把推开了他，面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悉数化为翻腾的怒火：“你好！甜言蜜语，言犹在耳，你这就忘了！你说今生今世永不负我，否则就要死在我手上！”  
 
　　许长生背脊一凉，额上冷汗如雨，竟学着从前在电影里看到的情圣招数，扑上去死死抱住暴怒中的情人：“曼山，你千万千万别生我的气！我迫不得已！我其实好爱你好爱你，这世上我最爱的就是你！我真的不想伤你的心！”  
 
　　顾曼山再用力推他，奈何体弱力微，竟然推他不动，只得一阵乱骂：“你一个堂堂男子，说这些恶心言语羞也不羞！你若是有担当的，便立刻拿剑给我！我要亲手宰了你这个负心之徒！”  
 
　　许长生立时哑口，顿生黔驴技穷之感，心中大骂那些害人不浅的导演。  
 
　　顾曼山又怒又急，语声高亢的继续骂道：“滚开！别缠着我！你不拿剑，我自己去寻！”  
 
　　只与对方火焰般的眼神稍稍一触，许长生便一阵心虚，双臂之力也大为减弱。顾曼山用尽全身力气摆脱他的怀抱，掩着面目撞撞跌跌奔向外间，口中大叫：“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许长生吓得魂飞魄散，跟在他身后提步而追，只追得数步便渐渐接近。顾曼山身负咒术之缚，跑出宫门便觉力竭，直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许长生边追边求，嘴里尽是认错讨好之言，十数个守在宫门之外的太监与侍卫听得目瞪口呆。这当口也顾不上什么帝王之尊，许长生急得跺脚对几人大喝：“还不拦住他！蠢材！”  
 
　　帝王一声令下，那些人不敢不遵，向着顾曼山七手八脚的拥了上去。  
 
　　众人都知这位顾公子甚得圣宠，手上也不敢当真用力，顾曼山极力挣扎，骂声连连，许长生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并不回口，只奔上前伸出手掌掩住顾曼山的嘴，企图保住一点众人之前的颜面。  
 
　　顾曼山心头气恼，张口就咬，许长生惨叫一声，手掌已被咬出几道深深的齿印。鲜红的血液滴答而下，将顾曼山嘴角染出一片艳色，许长生不禁苦笑低语：“曼山，你可消气了？”  
 
　　看着恋人为自己所伤，顾曼山激昂的情绪冷静下来，却连心也跟着一齐冷了。  
 
　　“好……我不气你，你放我走吧。你我缘分至此而终。”  
 
　　顾曼山的眼神也跟声音一样冷，空寂得看不出半点眷恋。  
 
　　许长生脑子一晕，曾被对方抛下之时的疼痛尽数回到体内，自己于他竟如此容易舍弃放手。  
 
　　“你……你……”许长生忍不住冷得发抖，“你”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身体颓然挥手，“把顾公子送回寝宫！”  
 
卷一 长生劫 31、软禁  
 
    呼呼，社区又一次卑鄙的停电了，还好来得比较快。不说其他废话了，赶紧更新今天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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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曼山似是知道挣扎无用，竟紧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和嘴，仿佛再也不想看到许长生，再也不想跟他说话。  
 
　　许长生心如刀割，守在床前呆呆坐了许久，难耐的静谧简直快要把他逼疯。  
 
　　就算把彼此困锁于这座黄金牢笼，却锁不住身前这人的心。当对方说出那句决裂的话，就意味着一切到了尽头。  
 
　　他本该知道，曼山还是以往的曼山，只有他不再是以往的许长生。  
 
　　封住了不快的记忆又能如何，忘却了对他的鄙弃又能如何，曼山眼里仍然容不下任何一粒砂，宁愿玉碎而不肯瓦全。  
 
　　许长生苦苦思索，如何才能挽回眼前的劣势。他早已不是当初的许长生，他在无数磨难中学会了手段与心计。  
 
　　但痛楚也是赤裸裸的，如一把钢锯折磨着他的脑子。他只要一回想曼山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就痛到几乎无法思考。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额前，对床上那人丢下一句话，嘶哑的声音粗嘎难听，“我……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去就来。”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就像是睡着了，可他看见对方紧闭的眼皮在微微颤动，这种刻意的冷淡比破口大骂厉害得多。  
 
　　他只得苦笑着起身，脚步迟缓的走出寝宫，吩咐加强守卫之后便微服悄悄出宫。  
 
　　宁府的月光看起来远比宫中明亮，此时的千羽想必也悠闲自在。许长生叹着气从宁府的后门窜了进去，一路摸到千羽的卧房门前。  
 
　　房内透出模糊的灯光，也传出对话的声音，听来竟是两人正在争吵，其中一人正是千羽。  
 
　　许长生很有些惊异，以千羽的性子极难与人发生争执，莫非有什么危险？  
 
　　他不厚道的偷听了两句，面上浮起怪异的表情——与千羽争吵的那人自称“浅舟”，难道竟是那个浅舟？  
 
　　他当即一把推开房门，房内的陌生人看起来又有点眼熟之感。那人一见他便面色大变，眼中隐有敌意，犹豫片刻却跪地磕头：“皇上万岁！不知皇上圣驾亲临，微臣该死！”  
 
　　他这才隐约想起，眼前的男子明明是本年的新科进士，才封了个小小的京官做，名字也并非唤做宁浅舟。  
 
　　他眼光转向立在一旁的宁千羽，但见千羽脸上颇有几分尴尬之意，与他目光对视后更是脸也红了，慌慌张张的轻踢了那人一脚：“呃……你先走吧！我与皇上有要事相商。”  
 
　　那人眼神炯炯的盯着千羽，面上却是一片委屈伤心的神色，那种又怒又怨的模样令许长生极为好奇，但又不得不顺着千羽之意。许长生轻咳一声，挥手对那人道：“起来吧，你且退下。”  
 
　　那人姿态恭敬的跪退而起，临走时竟偷偷瞪了许长生一眼，恰恰被许长生逮了个正着，只是佯作不知。  
 
　　待那人不甘不愿的离去之后，许长生才望着千羽问道：“这人便是你的浅舟？我看也不过如此。他是认出了你，总算想通了么？”  
 
　　宁千羽沉下脸摇头：“认得出又如何？认不出又任何？昨日之日不可留，我早已对情爱无心了。”  
 
　　他方才那副尴尬忸怩的样子，半点也看不出哪里无心了，许长生本想调侃他两句，却想起自己如今的景况来，登时没了调笑之意，只有长吁短叹之愁。  
 
　　“唉……你若需要我插手，只管开口。你若不想告诉我，我也不会逼你。”  
 
　　宁千羽面上又露出那种沉稳的微笑，显是不想再提此事，反而转开话题：“你今日微服夜访，所为何事？我看你脸色甚差，朝中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许长生摇头否认，真正烦扰之事想说又不敢说，只大呼心情不畅，叫宁千羽摆酒相陪。  
 
　　宁千羽也是心情烦乱，一听之下便拍掌相合：“好，我也正有此意，你我也有许久未曾举杯同饮了！”  
 
　　两人就此对月饮酒，各自排遣心中的烦忧，却各自隐藏着心底最深的痛苦与甜蜜。有的事情，即使对最好的友人也不可说出，那是些最柔软又最酸楚的部分，只能由自身独自品尝。  
 
　　痛快的喝过三巡，许长生总算觉得好受些了，摇摇晃晃的起身告别。宁千羽是半仙半妖之体，自然毫无醉意，扶着他自后门走出宁府，还一路将他送至宫门外。  
 
　　两人分别之时，宁千羽才突然问道：“曼山最近怎样了？你深夜来访，若不是为了国事便是与他有关。你手上有伤，又是怎么回事？”  
 
　　许长生酒都吓醒了一半，只好借酒装傻，靠着宫墙含含糊糊的回道：“呃……不小心弄的。他很好……我也好……我回去陪他……”  
 
　　宁千羽目光如炬的看了他片刻，微笑着点头道：“这就好。我心中有愧于曼山，只希望你能好好待他，若你日后有负于他，我当真罪莫大焉。”  
 
　　许长生背后冷汗涔涔，口中亦不觉苦笑连声：“向来只有他负我，我哪里敢负他？我宁可死在他手上，他也决计狠得下心来杀我。”  
 
　　宁千羽自能听出他言语中的哀怨之意，拍拍他肩头柔声安慰：“你也莫要这般自轻自怜，我既已出手帮了你，便一心盼着你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俩总有日能同心同意。”  
 
　　许长生继续苦笑，拱手相别：“多谢千羽吉言，我这便去融化铁石！”  
 
　　心中堵着一股伤情怨气，又确实喝了不少的酒，许长生此刻甚是冲动，也着实寻不到别的法子。  
 
　　从宫殿侧门闯进生活了数年的华丽囚牢，他拒绝任何人相陪，独自奔往御书房。一阵提笔疾书之后，他走到墙边取下先帝曾经十分喜爱的一把宝剑。  
 
　　若曼山不肯与他共度此生，从此视他为陌路，他这一世又有什么值得留恋？  
 
　　“你若是有担当的，便立刻拿剑给我！我要亲手宰了你这个负心之徒！”  
 
　　好，曼山，我这便完成那个誓言，却不知你又一次亲手杀了我之后，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伤心记挂？  
 
　　只要能得你为我痛哭一场，也不枉我舍命相赌。  
 
　　便算最后的结局是输，我不得不孤注一掷，只为那渺茫而卑鄙的希望。  
 
卷一 长生劫 32、舍命  
 
    剑是宝剑，在幽幽月色之下灿然生光，明晃晃的剑身映着一张英俊而神情颓丧的脸。  
 
　　许长生挥手遣开宫门外的侍从，提剑一步步走进寝宫。  
 
　　床上躺着的那人微微睁眼，看见他手中之剑竟低声冷笑：“怎么？你想亲手杀了我么？也好！”  
 
　　许长生惨然苦笑，将手中之剑与一纸遗诏双双掷在床上：“曼山，你也太看得起我。对你，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顾曼山慢慢坐起，目光全被那把宝剑吸引。  
 
　　他伸出手指轻抚锋利的剑身，只轻轻一触便划破了指尖皮肤，不禁开口赞了声：“好剑。”  
 
　　许长生细细凝视眼前这人的面目姿态，只想将此生最后的一点记忆牢牢刻进心中，无数委屈哀怨都迅速沉淀，只化作一片平静。  
 
　　无论如何，这生终结之时，曼山会陪在自己身边，虽不能同生共死，也算得上死得其所。  
 
　　“曼山，你杀了我之后，只需手执这份遗诏便可出宫而去。”  
 
　　顾曼山终于抬头看他，面上并无半分感动之色，仍是带着嘲讽的冷笑：“你这又何苦？我既已对你无情，你舍弃性命也是枉然。不如就此放我出宫去，你也继续做你的好皇帝。”  
 
　　许长生目光如水的望着他，神情温柔而凄楚：“世间最苦乃是生离，而非死别。你对我无情也好，有情也罢，我已全不在意。若不能与你朝夕相伴，我这生余下的日子要怎么过？我答应过你，若有负于你便死在你手中，如今正是应誓之时。”  
 
　　顾曼山尽力以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斜斜对着许长生胸口方位：“你当真心甘情愿？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后悔？”  
 
　　许长生嘴唇掀动，很想问问对方，杀死自己之后可会有一点伤心？但就在心怀犹豫的一瞬，他突然想通了，所谓“心甘情愿”，本就不能贪图回报。若是输不起，又何必去赌？一心想着赢的人最后总是会输。  
 
　　思虑至此，他再不妄想挽回对方的情意，只微笑着闭上眼睛点头：“嗯，你动手吧。我不后悔。”  
 
　　从生到死的过程他已经习惯，等待剑刃加身也不是第一次，能以这般平静安宁的心情迎接死亡，却是好几世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曼山愿意亲自动手杀他，这本身已经可以称之为幸福，若是真的对他半点怨恨也无，这一剑又怎么刺得下来？  
 
　　有憎恨才有爱欲，无爱便无恨，他最害怕的是那种冷淡而陌生的眼神。与那种陌路人的神情相比，能被对方恨到亲手杀死反而令他快乐。  
 
　　等了不知道多久，身前竟然没有一丝动静，仿似时间与空间都停滞在某一个刻度。  
 
　　许长生这才开始害怕，将双眼睁开一线，偷偷窥视对方脸上的表情。  
 
　　顾曼山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因为那把剑太重，还是因为心绪的变化。那双锐利如星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薄雾，透出几分无助凄迷之意，被牙齿紧咬着的下唇已渗出几丝鲜红。  
 
　　许长生先是疑惑，后又暗生惊喜，这明明便是一副爱恨纠缠、优柔寡断的模样。  
 
　　察觉到对方身子往前倾来，他只得赶紧再次闭上眼。两人距离更近一步，他耳中听到顾曼山用力吸气的声音，随后是冷冰冰的一句话：“你这种负心之徒，根本不值我亲自动手。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吧。”  
 
　　许长生已知顾曼山其实是对自己下不来手，却勉强摆出不屑轻蔑的姿态，此时听着对方倔强绝情的言语，心中唯有满腔怜爱之情。方才的自怜伤心暂时隐去，脑中清楚显出一个念头——置于死地而后生。  
 
　　“曼山，我杀不了你，我也放不了你！”许长生蓦然睁开双眼，伸手抓住顾曼山手中抖动的剑身，不快不慢直朝自己胸口送来。  
 
　　顾曼山惊叫一声，立时撤手，那把剑却已刺进许长生胸前衣襟。一片鲜艳的血色渐渐蔓延开去，把许长生身上的锦袍染红，顾曼山身子摇晃，口中之言也语无伦次：“你……你要死了？我……我不想杀你……大夫……快请大夫！”  
 
　　许长生手指一松，那剑便摔落于地。他抚着胸口痴痴看向顾曼山，嘴里断断续续的道：“曼山……过来抱抱我，好不好？我……我能死在你怀中……已是……心满意足。”  
 
　　顾曼山终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撞撞跌跌扑在了他的身上，一双玉似的手死死掩在他胸前，仿佛如此便能止住血液奔流。  
 
　　“长生，快请大夫……来人！来人啊……长生，你撑着，我不准你死……你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说对你无情的话都是骗你的！”  
 
　　许长生大口大口的喘气，胸前的伤虽然不深，毕竟有几分凶险。此处为人身要害，他虽然刻意刺偏了两分，那疼痛寒冷之感却十分难熬。  
 
　　还记得往年看的电视剧里，好些男主角都是这样才能骗来女主角的一辈子。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错还是对，既然已经做了又何必反悔。  
 
　　若曼山真的对他无情，他做再多也是无用，之所以能骗过对方，根本不是因为自己手段高明，而是因为曼山心里舍不下他。  
 
　　他确实不再是旧日的许长生，他对自己所爱的人也学会了不择手段。但如果不是这样，他的这一世又将成为悲剧。  
 
　　卑鄙也好，自私也好，他与曼山总算是两情相悦。他用性命作为赌注，最差的结果他已能接受，现在的幸运全赖于曼山对他确然有情。  
 
　　爱情的战争里，其实没有赢家与输家之分，只有双赢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的赌局。  
 
　　顾曼山高声大呼之后，半天也没人进来，许长生早已赶走守在宫门的侍卫与太监，再大的动静也惊动不了他们。  
 
　　许长生喘息着握住顾曼山的手，抓紧时间继续打动对方：“曼山……你当真舍不得我？你还可以后悔……你拿了那纸遗诏出宫去吧！我死了之后，你还是忘了我，开开心心的活下去……我下一世再来找你。”  
 
　　顾曼山听得眼泪簌簌，胡乱摇头道：“我不走……你别死！我不要下一世，我要你好好陪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活过来！”  
 
　　看着顾曼山真情流露的模样，许长生不禁又爱又愧，更多的却是幸福与满足之感。  
 
　　熬了这许多年，他终于得到了曼山的心，即使过程并不光彩高尚。  
 
卷一 长生劫 33、瓦全  
 
    当朝皇帝在自己的寝宫中身受重伤，这等荒唐又可怖的事没能传出宫去，却瞒不过六宫之首。  
 
　　久被冷落的皇后哭求太后带着自己一同探访，太后也正恼怒不已，自然要给那个任性的儿子来一场难题。  
 
　　于是，药香缭绕的皇帝寝宫中迎来了两位重量级的访客，连回避也不懂的顾曼山被两人堵个正着。  
 
　　第一眼看到这面容狰狞的男子，皇后险些惊得大叫，太后却早已耳闻这人毁容白发之事，只淡淡看了眼皇后。  
 
　　皇后勉强镇定下来，叫身边的宫女退出寝宫，偌大的空间便只剩下他们三人与床上有伤在身的皇帝。  
 
　　顾曼山不知皇家礼仪，只站起来好奇的望着她们两人，再看看床上躺着的许长生，声音小小的问他：“她们是谁？”  
 
　　许长生流着冷汗眼珠直转，望见母后严厉的神情才知她是故意，只好大声呻吟加咳嗽：“咳咳……呃……身上又痛了……”  
 
　　顾曼山登时忘了方才的问话，一脸紧张的执起他的手，全然不顾有两个陌生人正在旁边。  
 
　　“长生，你不要紧吧？那个老大夫不是说你并无大碍么？怎么伤情反而加剧了？”  
 
　　皇后冷眼看着他们眼神交接的模样，眼中忍不住一片濡湿，莫大的委屈和伤心悉数涌上。自三年前嫁进宫中以来，这位夫君与她从未同寝，娘父兄问起时，她为了自己的颜面都没说起过。  
 
　　知道此事的只有太后，对方安慰她的言语也甚是可笑——皇帝非但并未与她同床，其他几位妃子也从未被临幸过。又说什么他少年时便操劳国事、心中只有天下，以至于**之后也无意于儿女情长。  
 
　　以她的尊贵出身，要与别的女子分享丈夫已是天大委屈，奈何这位夫君身为人帝，她再不愿也只得接受。她也曾想过这位年轻皇帝是否对她娘家握有军权心怀不满，才刻意冷落她，待到知晓他从不与任何妃子同寝，便只怀疑他身有隐疾。  
 
　　若是当真如此，她身为国母自然只能哑忍，轮到如今才恍然大悟——这夫君竟是个不喜红妆而只爱须眉的男人。  
 
　　再能忍的女子，此刻也无法再忍，她上前一步盈盈跪倒，目中泪光闪闪：“皇上，罪妾该死！皇上龙体欠安，罪妾身为后宫之首却懵然不知，恳请皇上降罪！”  
 
　　她面上是一片凄然，语气却幽怨之极，连坐在床边的顾曼山也听得出来，这个女子与许长生之间大有关联。  
 
　　顾曼山的脸色也变了，沉下声音追问许长生：“长生，她们到底是谁？都是你的妃子么？”  
 
　　许长生还想装蒜，太后也逼了过来：“皇儿，你出了这么大的事，竟半点风声也不露。行刺皇上可是凌迟灭族之罪，总不能不明不白的遮掩过去。”  
 
　　许长生心中一跳，只得勉强坐起身来，藏在被褥下的手极快伸出，将顾曼山的手拖进被中紧紧捏住不放，脸上却微笑看向太后，“母后……朕重伤在身，不便久谈，你们不如先回宫去吧。等过得几日，朕自会亲自处理此事，也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完此言，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皇后，这三年来都是朕对不起你，你何罪之有？先安心回宫去吧，朕养好了伤再去亲自向你赔罪。”  
 
　　他说得语气诚恳，目光直直凝视皇后之面，这受尽委屈的女子在太后之前得了他这番低首认错，心中登时好受些了，只是不知为何，眼中泪水流得更多，“是，皇上。臣妾这便回宫恭候圣驾，但愿皇上……皇上金口玉言，臣妾拜退。”  
 
　　她差点说出了“皇上莫要骗我”，临到嘴边才改成那句隐晦的暗语，身为一国皇后，竟连心底最真的话也不能顺畅说出。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面色苍白却表情温柔的男子，心中带着一点希望走了出去。  
 
　　见许长生确实胸前带伤、神情委顿，太后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轻轻点头道：“好，你安心静养吧。皇儿，凡事三思而行，莫忘了你毕竟是一个皇帝。”  
 
　　目送太后离去的背影，顾曼山转头狠狠瞪着许长生：“她叫你皇儿，那便是你的母亲？她很好……那个女子也很好看，她是你的妃子？我看她很恨你，但又舍不得骂你，哼！你这个负心之徒，光会骗人！”  
 
　　许长生被他骂得愧意大起，自己确是对不住这后宫中的每一个女子，难得曼山心思单纯善良，竟为了别的女子痛骂自己，而忘了那个女子正是自身情敌。  
 
　　“曼山……我后宫中有一位皇后，就是刚才那位女子，呃……还有四个妃子，她们都是朝中重臣之女。她们五人入宫以来，我从未与她们同寝，因为我心中只有你一个。”  
 
　　顾曼山半信半疑的道：“你说真的么？我才不信！世间大多人都是三妻四妾，你是皇帝，宫里更不知有多少女子等着你……哼，怪不得我从前气得自残肢体，恨不得把自己杀了！”  
 
　　许长生一阵心惊肉跳，苦笑着掩住他的嘴：“再莫说这个‘死’字，你上次便险些吓……我。曼山，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那几个女子，你能原谅我么？就算不肯也不要紧，我只要你别离开我……你可以骂我、打我、恨我，甚至是亲手杀……”  
 
　　顾曼山扭头挣脱他捂在自己唇上的手，皱着眉头打断他：“你不是说不许再提那个字吗？你自己又提！”  
 
　　“罪过罪过……是我不对！”许长生轻轻拍打自己的嘴，伸出双臂拥住顾曼山：“曼山，皇后之所以恨我，正是因为我冷落她整整三年，从未去过她的宫中。我如今有心抚慰后宫，但又对她们全然无意，你说我应当怎么做？”  
 
　　顾曼山呆呆地想了一会，眼眶逐渐发红，声音中终是带上哽咽，只强忍着不肯流下泪来，“你叫我说什么？高高兴兴的劝你陪她们睡觉么？我……我反正是不愿！你爱怎样便怎样罢了，只要不让我亲眼看见！”  
 
　　许长生看着这倔强偏激的少年终于委曲求全，心中只余难过而无半分欣喜。再强硬的心只要染上情爱二字，都会变得软弱，把对方逼到这一步的自己实在太过卑鄙。  
 
　　若自己真的做出左拥右抱之举，那这数百年的执着又算什么？非但是辜负了曼山，甚至辜负了自己。就算往日的许长生已经几世为人，内里魂魄却不可改变。  
 
　　再往前走错一步，自己就万劫不复，所谓的海誓山盟、忠贞不渝，都变做卑劣的谎言。  
 
　　只要自己还是个男人，就不能再以爱之名亵渎和伤害彼此。  
 
　　“曼山，我已想好了怎么做。我不能再委屈你，却可以小小委屈一下自己。”  
 
卷一 长生劫 34、交易  
 
    第二日午时过后，久未进宫的宁千羽也大驾光临。  
 
　　顾曼山望了他好几眼，眼神很有些迷惑，他只微笑着介绍自己：“我是宁千羽，长生和你都是我的朋友。”  
 
　　顾曼山这才恍然点头，“难怪我看着你面熟，长生，你在他面前没有自称‘朕’，你们一定很要好！”  
 
　　许长生苦笑着道：“千羽是我的知己良师，也是你的好大哥，我若有一点对不住你，他第一个放不过我。”  
 
　　顾曼山眯起眼笑得甚是开心：“真的么？太好了！千羽，我一见你便觉亲近，虽然记不得从前的事，但很想跟你说话！”  
 
　　宁千羽坐在他身边颔首道：“嗯，我们从前也是这般，一见面便有说不完的话。长生，你召我前来，定有要事相商，此刻只有我们三人，你说吧。”  
 
　　许长生这便把他心中之想一一说出，宁千羽听得数次微露惊异神色。  
 
　　待他全部说完，宁千羽才沉吟道：“你那些法子不是不可以，曼山想必也并无异议，只不过你那位皇后却未必愿意。还有你那四位贵妃，难道全都遣出宫去？她们皆是朝中重臣之女，你行事不可鲁莽。”  
 
　　“本朝也有相类之事，皇祖父亦是专宠皇后，遣散其他后宫佳丽。我只需照本宣科，好生劝解那几位后妃，能够出宫再嫁，总好过留在宫中一生孤寂。”  
 
　　宁千羽当真吃了一惊：“出宫再嫁？皇帝的后妃，别的男子怎么敢再娶？本朝虽不禁止女子二嫁，她们的身份却非同一般！”  
 
　　许长生继续苦笑：“由我这个前夫赐婚，替她们安排朝中大有前途的青年才俊如何？我自会两方探询，都有此意才正式下旨。至于她们娘家那边，我也只得放权安抚，去了他们猜忌之心，自然万事好办。”  
 
　　顾曼山懒洋洋的听着，半点不懂这些。宁千羽叹着气看他：“曼山，看你一派轻松，心中是信了长生？”  
 
　　“嗯……他叫我信他，我便信吧。反正我也不懂你们说的话。”  
 
　　“……”宁千羽不禁无语，这人倒是单纯得彻底。他哪知顾曼山早已甘心委屈，对许长生是不得不信罢了，即使只是哄骗自己高兴也计较不来。  
 
　　许长生决心既定，又得了宁千羽的赞同，这便起身前往皇后宫中。他难免担心自己不在时有后妃或朝臣来为难曼山，那些侍卫太监决计抵挡不住，因此留下宁千羽陪着曼山，去了心头顾虑方可自在行事。  
 
　　直至当日晚间，许长生才回到寝宫。两人见他面露轻松笑意，都知此事颇为顺利。  
 
　　又过了几日，许长生果然遣散后宫的四位妃子，只留下皇后一人。几位从未得皇上临幸的后妃各有悲喜的出了宫去，朝中众臣都是惊异不已，私下里窃语聚会不断，唯恐宦海生波，自己也被牵连。  
 
　　那几位后妃的家族族主却不声不响的接人回府，并未如旁人所料般闹翻朝堂，改日上朝对皇上也是一如既往的恭敬顺服。  
 
　　众臣心中更是惊疑敬畏，皇上果然天威难测，待到几位后妃之家都被皇上加封进爵、放权赐地，他们才恍然大悟，皇上早已做好一干应对之策。  
 
　　为了专宠皇后，皇上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其痴情忠贞真可与本朝皇太祖相比。本朝至此不过三代皇帝，已有两位遣散后宫，身为皇后本已尊贵荣耀，又能享尽帝王专情爱宠，教天下女子莫不羡慕妒忌。  
 
　　又有谁知道，这个享尽虚名的女子暗自流了多少眼泪，自从那日皇帝亲自来过她宫中，她便再也不能真心的笑出一次。  
 
　　那英俊而温柔的帝王舍去了所有尊严，跪在她面前恳求她原谅这三年来的辜负，道自己天生身有隐疾，根本不能与任何女子行夫妻之实。  
 
　　她听得险些晕去，哭着反问他与那顾曼山又是何种关系，他满面尴尬却坦白承认，自己与那顾曼山确然是一对情人，只是在床榻之上，那顾曼山为夫而自己为妻。  
 
　　听到此处，她当真恨不得亲手杀了眼前这个男人，就算她只是个最最平凡的民家女子，也无法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她冲动得紧握住手上茶杯，只想照着身前的男子猛砸过去，心中却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她出身权贵之家，家中数人在朝为官，一家大小两百余人，若此刻她管不住自己的手，这人前尊贵的帝王便能找到最完美的理由废了她。  
 
　　她唯一的权利只有哭泣，就算眼中燃烧的全是鄙弃与恨意。  
 
　　那个男人还在说服她，道是已派人暗中查过她入宫之前的旧事。她昔年与家中的表哥彼此有情，只是因为入宫而不得不斩断情缘，如今表哥伤心远走，在外省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且至今未有嫁娶。若她心中愿意，自可与表哥再续旧情，只是委屈他们不能正当名分。  
 
　　他不说还好，越说她便越是伤心愤恨。女子最看重的无非从一而终，她旧年与表哥虽然暗生情意，但见面极少，偶尔私下相处也是发乎情、止乎礼。她既已嫁入宫中，无论身心都只能属于眼前这个男人，可这人身为她的夫君，竟对她冷落在前、轻蔑在后，甚至拿她与那种朝秦暮楚的淫娃荡妇相比。  
 
　　她忍不住放声痛哭，将手中玉杯愤然掷碎于地，“住口！你、你这般轻贱于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赐死我吧！我还可留个清名于世！”  
 
　　那男人满面疑惑的看着他，似是极为吃惊，想了一想才苦笑着道：“是我想错了你……我早该知道，你出身世家，极重礼法名节，只会觉得我这等提议荒唐无耻。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真心喜爱的男子只有那一个，我若不是皇帝，你今生今世也不会见到我，更莫谈嫁给我。皇后，我今日之言确非有意冒犯，而是诚心诚意出自肺腑，我绝没有看轻你，也永不会看轻你，只是你我彼此各有所爱，何不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她无语良久，恨恨盯着眼前这人的脸孔，面上却慢慢显出微笑：“好，皇上若执意如此，臣妾并无异议。只是皇上此后需得多来我宫中走动，方可把这场戏做得令人信服。”  
 
　　那男人立时面露喜色，站起身鞠躬为礼：“你身受古旧礼法束缚，竟这么快就想得通，好！不管怎样，此事都是我对不住你，你能这般通情达理，当真多谢了！”  
 
卷一 长生劫 35、暗礁  
 
    本朝皇帝行事果然不拘一格，竟主动给那几位出宫的后妃做起媒来。他亲自挑选朝中大有前途的青年才俊，在御书房亲切密谈，又多次召见那几位女子的父兄，之后才下旨赐婚。  
 
　　首位敢于二嫁的后妃成亲当日，皇上钦赐一份厚礼送上，竟是一面刻有御印、金光闪闪的免死金牌。  
 
　　众位宾客都不敢喧哗，只忍不住面上的笑意，新郎也是红了脸跪下接旨谢恩。  
 
　　待到新婚次日这位新郎上朝，面上神情便再无半点尴尬，对年轻的帝王态度尊敬亲近，早朝过后又被召进御书房，过了小半个时辰才面带笑容出宫。  
 
　　此为本朝第一大奇事，虽然荒唐却并非首例。本朝皇太祖所定律例本不禁止女子二嫁，他昔年遣散的后妃也有再嫁与外省官员的。只不过未曾由皇帝亲自做媒，那些女子也未曾留在京城。  
 
　　这事背后倒是落了无数闲言笑语，举世却未有一人胆敢公开妄论，帝王之家的私事再怎么荒唐怪异，都不容旁人置喙，比起一时口舌之快，还是项上这颗脑袋更重些。  
 
　　处理了几位后妃的终身大事，许长生心中轻松许多，留在寝宫的时间也就更多了，一有空便陪着情人耳鬓厮磨。  
 
　　顾曼山虽不知外间事，听得他和宁千羽所讲也得知了不少，对许长生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时时眼神发直的望着他半天不做声。  
 
　　许长生温言调笑：“怎么？我长得那般好看？都教你看痴了？”  
 
　　顾曼山红着脸移开视线，摇头佯骂道：“肉麻！你有什么好看……我是在想，我从前为何会那般自残，你明明待我很好。”  
 
　　许长生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的微笑，双臂勾住顾曼山细白的脖颈，凑头在他唇上轻吻。  
 
　　两人唇舌交接，面红体热，粘了老半天才慢慢分开。许长生心中暗呼躲过一劫，满身情焰也烧得正炽，一不做二不休的揽着顾曼山直往龙床上压倒。  
 
　　经过了数次交欢，顾曼山仍然生涩之极，只要被许长生一沾上身来，便忸怩得不知如何是好。  
 
　　许长生看着对方紧闭双眼僵直不动的样子，虽无半分拒绝之意，姿态表情却殊不自然。他只以为情人面皮太薄，才每一次都这般紧张，不禁低声安抚对方道：“曼山，你我两情相悦，做这等亲密之事乃是天经地义，何须不好意思？”  
 
　　顾曼山微微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接着又轻轻摇了下头，口中语声低不可闻：“我……我不是……我毕竟是个男子，总觉这等事是男女之间才算天经地义……我不能生娃娃，也不可与你真正成亲，这一生一世都不可以。”  
 
　　许长生心中酸软，伸臂紧紧抱着他：“曼山，等到我下一世，说不定便能与你真正成亲！这一世颇多无奈，身在帝王之家反多了无尽烦恼，这才连累你陪着我受苦。”  
 
　　顾曼山神色迷茫：“下一世？当真有下一世么？就算真的有，我未必还记得你，你也会忘了我。若我真信有下一世还能与你一起，早就亲手……了你，然后再自行了断，好快些去寻到你！”  
 
　　许长生心头大震，原来曼山竟是这般想的。这一世的自己没能带给他足够的快乐，反而令他憎恨自身的软弱。  
 
　　“曼山，你告诉我……你与我在一起，是快活多些，还是难受多些？”  
 
　　“……”顾曼山又一次直直望着他看了良久，面上神色又似欢喜又似迷惘：“我也不知道……我心里一时快活，一时难过，一时想要骂你打你、一时又觉得你是世间最好的人。若是一会儿见不到你，我便会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事，那种牵肠挂肚的滋味很是难受，那时我又恨不得忘了你才好。”  
 
　　曼山凝视他的眼神分明是情已入骨，他却还在猜忌对方是否会变心后悔。就算终有一日曼山真的变了心，对他有过今日这番情意也已了无遗憾。  
 
　　他原本的那个时代本来就是这样，恋人之间分合聚散都只凭两心。爱就是爱，不爱就不爱了，值得记取的全是当时那些相爱的片段，能够厮守到老的夫妻极为罕见。  
 
　　“曼山，你说得对……不管有没有下一世，不管你我下一世还能不能相识相爱，那都是极为遥远之事。我们只须珍惜眼前，这一世虽然不够好，我们也未必过得快活，但我们能在一起已是万分幸运。再委屈的相爱也胜过孤独一生，起码我们有了那个能令自己心甘情愿忍受委屈的人。”  
 
　　顾曼山伸指轻抚他动个不停的嘴唇：“你的大道理真多，我总是听不懂，我只是舍不下你，又杀不了你，才不得不留在你身边罢了。”  
 
　　许长生胸口满是柔情，正要缠着对方好好来一场轻怜蜜爱，殿外突然响起嗓音尖亮的女子声音，道是皇后在宫中恭迎圣驾，有要事请皇上相商。  
 
　　这胆大包天的宫女正是皇后身边心腹，许长生听出了她的声音，不由皱眉暗怒，却勉力按捺下心中不快，对顾曼山低声道：“我去去就来。”  
 
　　顾曼山点头道：“嗯……总之是我们对不住别人，你待她好一些罢。”  
 
　　目送许长生脚步稳健的离开自己身边，顾曼山尽力不再胡思乱想。长生对他什么都说，虽有时会伤他的心，却从不欺骗隐瞒。他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只知道自己已然放不了手。自从那一剑没能刺下去，他便清清楚楚的明白，他的心再也不属于自己。  
 
　　许长生这一去竟是良久，久到让顾曼山不得不挂念担忧。  
 
　　天色由亮变黑，再由黑变亮，整整一夜过去了。  
 
　　当许长生终于神色憔悴的回到寝宫，才刚刚睡着的顾曼山立时睁开眼，对他如释重负的露出个笑容，嘴里呢喃一句：“回来就好……”  
 
　　只说完那一句话，顾曼山便放下心来沉沉睡去，站在床前的许长生却是心情沉重懊悔，几乎不敢看向床上半点怀疑之心都没有的情人。  
 
　　他到了昨晚才把他的皇后看清楚，那个美丽而富于心计的女子从来就没有信过他。所谓“要事”竟是一炉混有迷药的熏香，皇后亲手奉上的茶水也大有文章。  
 
　　他痛恨自己没能敌过男人的本能，即使神智不清，也能在药力的影响下失足。  
 
　　那个无边的春梦之中，他怀中抱着的仍然是曼山，可今早醒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清楚了。  
 
　　那可恨又可怜的女子满面泪痕的痛骂他——昨夜的梦话全是叫着曼山的名字，而他唯一的感觉便是自己很恶心，一语未发的快速穿衣离去。  
 
　　看似平静的海面就此暗礁重生，再多悔恨也无法回头改写昨夜。  
 
卷一 长生劫 36、裂痕  
 
    顾曼山虽然单纯，但恋人之间又是如何敏感？许长生自从那晚整夜未归之后，对他的态度便有点怪异起来。  
 
　　从前都是许长生缠着他交欢，如今却有将近半月未曾亲近了。他心中隐隐害怕，甚至主动暗示了一次，许长生竟说奏折尚未批完急急遁走。  
 
　　待到许长生回来之时，他又等得早就睡着，第二日天还未亮，许长生便早早上朝去了。  
 
　　连着小半个月来，他们两人间总是如此，许长生除了忙还是忙，忙得与他倾谈之时都少得可怜。  
 
　　但要说许长生待他不好，似乎又完全相反。  
 
　　除去忙得没时间陪他、眼神甚少与他交接之外，许长生待他比从前更好，甚至好得有些过分。  
 
　　比如他老想要与宁千羽倾谈，从前许长生总是醋意满腔，如今再不露妒忌之色，反而屡次召宁千羽入宫来陪他。再比如他喜欢的那把宝剑，许长生从前根本不答应让他碰，生怕他不小心伤了自己，如今却主动赠送。  
 
　　甚至还有些他半点也不喜欢的身外之物，许长生也强行送给他，什么山珍海味、各类补品，每日源源不断的供应，说是他身体孱弱，须得细心保养。这还不止，好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也送了来，说是要给他玩耍解闷，什么会唱歌的铁鸟儿、会打架的小铁人，通通塞进了寝宫里。  
 
　　他不由大为疑惑，许长生如此花尽心思，应该是想让他高兴，但他要开心其实甚为简单，多见见许长生便好。许长生又岂会不知道？  
 
　　生活一日比一日奢华，也一日比一日无聊，他经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望着桌上那些动来动去的东西发呆。  
 
　　即使它们会动会叫，毕竟不是真正的活物，起初还觉得有点新奇，玩个几次便腻味了。他永不厌腻的只有许长生这个大活人，其他任何人也好、物也好，都无法代替许长生来陪他。  
 
　　长生是忙于国事，并非刻意冷落他，他也不是娇弱可爱、撒娇落泪都不会惹人厌弃的女子。长生早已对他说过许多许多的道理，他总要学着体谅长生。  
 
　　只有宁千羽陪着他的时候，他会稍稍好过一点，但有的话对千羽是不好说出来的。  
 
　　他郁郁的神情早被千羽看了出来，问了他许多次哪里不开心。  
 
　　他沉默了良久，只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来，长生明明对我很好，可我还是不开心。千羽，我是不是太过任性？”  
 
　　宁千羽沉吟着道：“他这些日确实有点古怪，我问他他也不肯说，不如我们暗下查访一番？他近日都未曾出宫，这变化必定与宫内的人和事有关。”  
 
　　顾曼山心中一突，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个不眠之夜，脑里竟是隐生惧意，“千羽，还是不用了！我……我看他只是政事繁忙，心头烦躁罢了。你是他的朋友，我是他的……呃，我们应当信他才是，又何必暗下查访？”  
 
　　宁千羽面色微惊，顾曼山这番话说得很是圆熟顺畅，显是早已想过好几回。若换了从前的顾曼山，哪会这般“体贴懂事”，定要立刻查明事实如何，稍有不顺心意便会拂袖而去。  
 
　　顾曼山已然深陷于情爱之中，宁愿睁一眼闭一眼的糊涂度日。这怯懦而软弱的心意不免有点可悲，却也令人慨叹怜惜。  
 
　　宁千羽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也想到了自身的过往与现在。自己口口声声说着绝情断爱，如今照样再入泥沼，除非同生契能结也能解，否则永不可从那场旧梦中彻底脱身。  
 
　　他再陪顾曼山聊了一会，便起身告辞走出寝宫，脚下直奔御书房门前。  
 
　　他耳力不同常人，只略略一听便知许长生确是身在御书房之中，哪知许长生竟避而不见，吩咐贴身内侍说什么“改日再宣”。  
 
　　宁千羽怒从心起，闯过去一脚踢开御书房大门，面上却带着惯有的微笑，只不过声音略略拔高：“微臣拜见皇上！”  
 
　　许长生面色极其尴尬，立时挥手遣退身前的几人，待只剩他们两人时才苦笑着迎上前来，“千羽，你这是做什么，好好，是我不对，我这就给你赔罪！”  
 
　　宁千羽这才撤了笑容，冷然看着他的眼睛：“我倒是要问问皇上在做什么？你好不容易才得了曼山的心，如今得了手便不再金贵？连我这个朋友也不要了么？摆起皇帝的架子避而不见！”  
 
　　许长生脸色登时发青，搓着两手好一阵长吁短叹，嘴唇掀动数次都未曾开口。宁千羽见他这般情态，心下已是一凉：“你做了对不起曼山的事。”  
 
　　这句话并非问句，而是十足肯定的语气，许长生脸色更是难看，僵立半天才艰难的点了点头。  
 
　　“你好！你如实说来，到底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我早就说过，你若对他不起，我第一个不放过你！我两次在他身上施术，已然伤得他不轻，你如今还……我当初真不该出手助你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许长生面露愧色，想了想才哀声叹气：“此事我也是被害人！你先莫要骂我，等我原原本本的讲给你听！”  
 
　　宁千羽见他悔意甚深，这才住了口听他细讲。他遮遮掩掩、语焉不详的讲了一会，宁千羽已明了他话中之意。  
 
　　“你竟这么愚笨！那时已将近天黑，你独身去了皇后宫里？连一个侍从也没带？”  
 
　　“我与皇后所谈之事本就十分机密，唯恐隔墙有耳，传出去伤了她的名节，所以……”  
 
　　“你闻到那熏香味道不对时便赶紧走啊！”  
 
　　“我闻出来的时候便已倒下去了！唉！”许长生恨不得哭一场才好：“我这些日也十分难熬，一看见曼山便只想躲起来，他只要一看向我，我就无地自容……我又不敢说给他听，他若知道了可能会想不开！上一次他因为后宫之事大闹寝宫，我赌上一条性命才打动了他。我明知躲着他也会让他惊疑难过，可就是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他上次大闹寝宫？”宁千羽冷笑着截断他：“你倒是瞒得好！我早知你有古怪，只是看曼山并无不妥便懒得问你。这次更好，你打算躲他一辈子？那不如我解了他的咒术，放他出宫！”  
 
　　许长生登时面如土色，抓紧宁千羽的衣袖恳求：“你莫要冲动！我……好，我告诉他！求他原谅我，若他执意不肯，我亲自送他出宫！”  
 
卷一 长生劫 37、受封  
 
    顾曼山独自坐在桌前，手中执着那把吹毛断发的宝剑。剑光潋滟，映着他一脸狰狞的疤痕和满头白发，如此丑陋的面目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许长生脚步才刚刚踏进，便心惊胆颤的大叫一声：“曼山，你做什么！快放下！”  
 
　　顾曼山慢慢转过头来，“长生，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如今我可舍不得死，若是去了阴间，我便见不到你了。”  
 
　　许长生上前两步夺过宝剑，将之远远扔开，双臂抱紧眼前神情迷惘的人：“曼山，我有话跟你说。”  
 
　　顾曼山身子颤抖，急急打断他道：“你莫要说，我不想听！你……你只要这般多抱抱我，我便心满意足。”  
 
　　许长生稍稍移开头部，凝视顾曼山近在咫尺的脸，那紧闭的双眼和抖动的睫毛都只显脆弱。  
 
　　他不禁犹豫起来，却又想起自己对千羽的承诺，咬牙加重臂上之力把曼山抱得更紧了些，语声干涩的续道：“这件事我应当让你知道，我不能再瞒着你……我心里也十分难受。”  
 
　　顾曼山只得睁开眼来，伸手狠狠掩住他的嘴，眼中已微含泪意：“你就当我已经知道了！长生，你一日不说，我便可在你身边多留一日，这一生也不过几十年，你等到我临死的那日再跟我说罢！”  
 
　　许长生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数种滋味一同涌上，竟不知是喜是悲。为人的尊严与情爱之间，曼山已不能两全，因此宁愿自己骗着他瞒着他，好让他装作不知，才可保全那并不完美的相守。  
 
　　就算有了裂痕的镜子，也还是完整的圆形，只要他们彼此都小心翼翼的珍惜，也许还可以用上一辈子。  
 
　　两人对望片刻，许长生才勉强笑了一笑：“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是件好事！你只管放心。我们这辈子都会在一起，我不会让你走的。曼山，我要让你名正言顺的住在宫里。我带你去看看千羽昔年在宫中的住处，你若是觉得喜欢，以后便住在那边。”  
 
　　顾曼山面上并无喜悦之意，却有一丝惊惶掠过：“你要与我分开住？”  
 
　　许长生心中又酸又软，抚上他头发轻声解释：“我不是要跟你分开，曼山。若你想要离开我，我只会求你留下，生生世世都只有你可以不要我，我决计不舍得抛下你。我要给你封个当朝国师之名，好让你少受些委屈，以免你无名无分的住在宫中，没有半分自保之力。”  
 
　　顾曼山想了一想，总算明白了几分：“我是男子，不能嫁给你，但长久住在宫里，旁人会说闲话，是不是？你给我封个什么国师，我们一起哄骗别人，意在撇清我俩其实并无私情？”  
 
　　许长生当着旁人面前自可道貌岸然，被曼山这么老实一说却是面红耳赤：“呃……大概便是此意。我们俩虽不惧旁人说三道四，但你没名没分又身无官职，谁都可以出手害你，若他人先斩后奏，我即便身在帝位也奈何不得。曼山，我只是为了你的安全，才委屈你跟我一起骗人。”  
 
　　顾曼山虽然不可能欣喜雀跃，但仍是逼着自己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两人倾谈过后，许长生便去得了太后首肯，又另择日子一齐与宁千羽商议下来，选了个黄道吉日举行册封仪式。  
 
　　宁千羽趁此机会对两人请辞，道是自身居于宫朝已有多年，本就是为了许长生才不得不身受束缚。如今许长生亲政日久，又与曼山两情缱绻，自己功德圆满，终可抽身而退了。  
 
　　许长生与顾曼山自然极力挽留，说了许久才见到宁千羽显出尴尬表情，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松口。许长生实在无法，心中暗忖此事定与某人有关，嘴上却暂且应道：“你觉得劳累便休息一阵，四处游玩些日子再回来罢。”  
 
　　宁千羽如释重负的点头道：“嗯，我休息一段日子再说罢。长生，朝中朋党之争日盛，你须得小心谨慎，若有险情便派遣心腹出宫召我前来助你。”  
 
　　许长生微笑应道：“多谢千羽提醒，你说的事我定会放在心上。”  
 
　　顾曼山对于朝堂之事半点不懂，也并没心思询问，只看着宁千羽依依不舍：“千羽，你要去多久？我以后都不住在长生的寝宫，你又不来陪我……”  
 
　　许长生流着冷汗急急辩白：“曼山，我们只是名义上分宫而居，夜间自然还是住在一起！”  
 
　　宁千羽忍俊不禁，“噗”一声笑了出来：“好好，在下不便打搅二位了，千羽有事先行，你们慢慢聊吧！”  
 
　　那两人都不由微微面红，却硬着头皮一齐将宁千羽送出数步之外。  
 
　　待宁千羽去得远了，顾曼山才转头恨恨瞪了眼许长生：“你当着千羽说那等不正经的话，真是可恶！”  
 
　　许长生呐呐笑道：“那个……我也是一时情急，生怕以后你不肯放我进门。”  
 
　　顾曼山翻个白眼：“你不是皇帝吗，这宫中哪一处拦得住你？”  
 
　　“呃……”许长生眼见身旁并无他人，凑上前在顾曼山嘴上偷亲一口，见对方一张脸瞬间红透才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在你面前可不是皇帝，我只是你的足下之臣。若我敢忤逆你的意思，你罚我跪床板就亏大了，这才尽早拍你的马屁。”  
 
　　光天化日之下，顾曼山当真未曾料得许长生如此大胆，立在宫门愣了半晌才转身疾行，不肯再理睬那个下流的家伙。  
 
　　许长生跟在后面紧紧追上，两人又是一下午未出寝宫。过两日顾曼山就要搬走，许长生再没这么方便的陪伴他了，自然要抓紧时间多亲热一番。  
 
　　顾曼山受封当日，面上仍是带着那层薄纱，虽有多位官员到场观礼，却没有一人能见到他的真实面目。  
 
　　宫中倒是早就有消息传出，这位新封的国师容貌丑陋、极少见人，只独得皇上一人的爱宠。众人听得这等流言，起初怀疑皇上与这国师暗中有染的心思便去了大半。  
 
　　先帝与宁真人也曾引人遐思，起码那宁真人容貌绝美，颇有几分仙人之姿。这顾国师顶了宁真人的缺，气度倒是一般出尘潇洒，但若没有一张好容貌，又如何能与那位美丽雍容的皇后抢夺丈夫？  
 
　　众人私底下浮想联翩，只是不能尽知宫中的实情，难免有隔靴搔痒之感。又过得大半月，宫中才传出真正的大消息：皇后有喜了。  
 
卷一 长生劫 38、隐伤  
 
    许长生得知皇后有孕时，正在御书房批改奏折，耳中听到的话令他再也握不住手里的朱笔。  
 
　　奏折上落下一大片红色污迹，正如他一步走错再也无法回头的人生。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严令所有宫人封嘴——绝不能让顾曼山知道这个消息。  
 
　　再多解释也不能缝补碎裂的心，何况自己已经走错，莫说身为皇帝，就算只是个普通的男人，对那个女子也必须付上责任。虽然除了责任，他也不能再给她更多。  
 
　　即使心中如何不情愿，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去看望她，想要做什么和应该做什么之间，他走错那步后便再没有选择。  
 
　　从皇后宫中出来，他独自站在高高的宫墙之内望向天空。  
 
　　这一切是造化弄人，还是宿命在作怪？又或者是他本来就不够好，才注定不能得到完满的幸福。  
 
　　皇后的肚子里孕育着他的骨肉，这么多世以来，他是第一次有了为人父的机会。  
 
　　要说半点也不高兴，那肯定是假的，他也并不怨恨那个女人，她只是为了自身的生存。这华丽而冰冷的囚笼禁锢了她的一生，她必须要得到一点什么才能继续熬下去。  
 
　　她并没有错，错的只是他自己。从前的曼山更没有做错，他原本就是个不值得爱的人。  
 
　　在没有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之前，他就妄图拥有爱情，用尽手段得到了自己爱着的那个人之后，他又是这么的不小心。  
 
　　他根本没有保护爱情的能力，就自大的认为他无所不能，才闹到如今拖泥带水、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再一次本能的想逃，带着曼山远远避开这烦恼的尘世，但他心里也很清楚的知道，这只是想想而已。  
 
　　他遣退了所有的侍从，慢慢走过脚下宽阔蜿蜒的长路。  
 
　　从皇后宫里到曼山身边，这条遥远的路会走得很累，然而他只能一个人面对。以后还要重复的走上这条路，路上必将充满沉重与悲伤，还有快乐和罪恶。  
 
　　曼山不肯要任何陌生人照顾，只要了最开始伺候过他的那两个小太监。他们一看见许长生就赶紧跪下行礼，回报顾曼山正在小睡。  
 
　　许长生举起手指“嘘”了一声，轻声把他们叫到一边，以严厉的表情交代了他们一番话。  
 
　　两个小太监面露难色，但还是点头如捣蒜的拿性命担保：“小的们谨遵圣喻！无论谁来也不放！”  
 
　　许长生自腰上解下一块玉佩，交给其中年纪大些的那个：“好好拿着，若有人为难你们，便以此物代替朕，见朕随身之物，如朕亲临！”  
 
　　“是！”那小太监连忙应了，毕恭毕敬的收起那块玉佩。  
 
　　许长生稍稍放心，挥手让他们守在门口，这才轻手轻脚的跨进内室之中。  
 
　　顾曼山双目紧闭，只有两排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面上表情极为焦急紧张，似是做着什么噩梦，嘴里也含糊地说着梦话。  
 
　　许长生凑近耳朵，才听清对方口中所唤的名字：“长生，别……长生……别跟我说！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你别逼我！”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双眉也紧紧皱起，随后便突然睁开眼来。  
 
　　看到许长生的那一刹，他眼中竟是隐有恨意，只是须臾之间便淡去了，转而露出困意未消的笑容：“长生，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许长生心中发颤，方才情人眼中的那股恨意他是看得清清楚楚。曼山虽然身中法术，忘了从前有多么讨厌他，在梦中却仍是怨他恨他的。那叫潜意识，他在遥远的时代曾经学到过。若是有那么一天，曼山能够回复记忆，真不知要怎样把他千刀万剐。  
 
　　顾曼山见他眼神发直，不由伸手轻触他的脸颊：“你怎么了？好像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朝中政事太多，你又烦得很了？”  
 
　　许长生这才挤出笑容，握住顾曼山的手以指抚摩：“嗯，就是那些朋党之争。我亲政以后提拔了许多年轻官员，他们经历极浅，受不住那些老狐狸的说服撩拨，一不小心便要卷进各种势力争斗，白白送命的大有人在，真是可惜。”  
 
　　顾曼山听得半懂不懂，只顺着他的话头微笑：“嗯，总之你少操些心，啊……你白头发都长出来了。”  
 
　　许长生吃了一惊，他如今不过弱冠之年，“真的？你给我拔下来看看。”  
 
　　顾曼山伸手用力一拔，果然有根银色发丝捏在他手指之间，许长生只看得苦笑：“看来皇帝确实不好做。若是可以选择，我也不想做这份苦活，还是当个平凡百姓最好。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又能跟你一起，就比什么都强。”  
 
　　顾曼山想了想才轻轻摇头：“做什么人都苦，世间哪有那许多快活。除非能远离俗世，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其他一个旁人也不见！啊……除了千羽！”  
 
　　许长生刻意露出满面醋意，伸手在他鼻上一刮：“你就记挂着千羽！”  
 
　　顾曼山伸了伸舌头，粉色的舌尖看得许长生一阵心动，正想压下头猛亲下去，耳中却突然浮现那个女子幽怨的话语。  
 
　　“皇上，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做父亲了。虽然你不想要他，可他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臣妾知道你心中只喜欢那个人，臣妾也甘愿与他安然共处。皇上，我要的已经得到了，再不求其他。我若能给你生个儿子，他会是本朝下一个皇帝，是不是？”  
 
　　他那时说不出别的，只能点头应诺：“嗯，无论你生的是子是女，他都是我唯一的子嗣。皇位绝不旁落，你放心吧。”  
 
　　虽然他和那个女子都没有谈及私情，但那一夜曾经发生的事真切存在，她腹中的生命更是无法抹去的铁证。  
 
　　他只要见过了那个女子，再见到曼山时便会满心罪恶，连本该旺盛充盈的情欲都会消退，但如此又会更加伤到曼山。  
 
　　曼山已比从前敏感太多，只要他面色稍有变化，或是态度稍稍不自然，曼山都会随之情绪低落。  
 
　　许长生勉强保持着笑容，仍是对着顾曼山唇上吻了下去，以酸楚的柔情代替了原本的欲望。  
 
　　一吻过后，两人对视良久，都觉这等温暖缠绵的感受也很不错。他双臂温柔地抱住曼山极细的腰肢：“你又瘦了，最近吃得不好吗？”  
 
　　“你叫人送来的补品太多，我实在吃不下，胃口反而差了些。”  
 
　　“啊，罪过罪过，我明日就给你换些你喜欢的民间小吃如何？”  
 
　　顾曼山这才灿然而笑，“恩！我早就想说了，只是怕你不高兴。”  
 
　　许长生轻抚他银色的发端：“你想要什么都只管开口，我绝不会对你不高兴。”  
 
卷一 长生劫 39、流年  
 
    时间一点点缓慢又令人不知不觉的流逝着，回头看去也似乎并没有过多久，屈指一算却已转换几个春秋。  
 
　　顾曼山已经在宫里住了两年有余，这两年之中许长生都待他很好。  
 
　　自从搬出了许长生的寝宫，顾曼山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但长生每日不管多忙都会去陪他一会，这么久以来风雨无阻，少则是半个时辰，多则整整半日，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已经是可以为情人所作的极限了。  
 
　　那两个伺候他的小太监也大了两岁，比从前各加忠心体贴，两年中并非无人来到他宫外骚扰或者刺探，却一个也没能真的走进殿来。  
 
　　唯一被他们放进来的人只有宁千羽，但千羽已经太久太久没来了。那一次出京散心还不到两月，千羽就回来探望过他，走之前悄悄送了件礼物给他，还叫他连长生都不要说。  
 
　　那是一片美丽的五彩羽毛，看起有点眼熟，但他又想不起到底在何时何地见过。千羽告诉他那是自己最珍贵的礼物，只送给真正的朋友，他若有一天身陷险境，就把这片羽毛抛向天空，那时千羽不管身在何处都能帮他。但若不是最紧急的关头，这片羽毛就没有作用。  
 
　　千羽那一次走了之后便再也没来过，长生说千羽是跟另一个人一齐离开。那个人千羽爱过也恨过，爱恨都耗尽之后才抽身而去，千羽早已从那段往事中走了出去，那人却在数年后又对千羽纠缠起来。两人间的一堆乱帐难以理清，千羽躲了一阵，如今终于相通了，自己回来把那人拧走了事。  
 
　　顾曼山听长生讲着千羽的故事，间中偶尔好奇的提问：“他这次来看我，为何选在你没来的时候？他可以与你一起来啊！”  
 
　　许长生面露尴尬，笑得勉强：“呃……我插手管了他与那人的事，他有点生我的气，还有……总之他临走前大骂了我一通，当然不肯跟我一起来。”  
 
　　顾曼山转了转眼珠，心中寻思千羽为何要送那个礼物给自己，嗯……肯定是在恼恨长生，如果长生以后欺负自己的话，千羽就插手帮助自己反欺负回去，好报复长生这一次犯的错。既然如此，自己就听千羽的，别把这事告知长生，否则被千羽知道了就会更加气恼，以后都不理睬自己了怎么办。  
 
　　可惜他这么听千羽的话，千羽还是没再来看过他，他的心里其实还是希望，千羽没能来京城看他是因为对那个人回心转意了。如果千羽跟那个人可以再到一起，世间又多了一对圆满情侣，身为千羽朋友的自己，也绝不会怪对方重色轻友，而只会为他们的幸福感到高兴。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长生，长生却是政务繁忙的一国之君，在长生不能陪伴他的时间里，他当然也会寂寞憋闷，长久的不出宫门一步会让人发疯。  
 
　　长生待他最好的一点就是，时不时会抛却帝王身份，选在夜里陪他偷偷跑出宫门游玩。长生对他三令五申的交代：任何事都要他们俩一齐去做，千万不要自己一人独自外出，世情险恶难测，万一他出了什么事，长生便只有以死相陪。  
 
　　长生说得这么严重，他只好乖乖听从，看着对方紧张的表情，他心中浮起的全是幸福和满足，若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他再也不求别的了。  
 
　　京城的夜市真是又好玩又热闹，他最爱街头小吃和各种小玩意儿。面人、糖葫芦、馄饨、蒸饼……凡是宫里很难吃到的风味，他都拉着长生跟自己一起品尝。  
 
　　其实街头小吃哪有宫里御厨做得好吃，但吃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眼里只有彼此，没有朝政宫廷，没有其他烦心的事与人，就像长生曾经告诉过他的最初。  
 
　　他听长生说了很多次，但心里一直想不起，这让他有点恼恨不安。自己不应该忘记，如果他们的过去真像长生说得那么动人。  
 
　　尤其在寂寞地等待着长生的时候，他真的很想找回自己的过去，难以消磨的时间唯有用记忆来填满，他已经无法再忍受他生命的残缺。  
 
　　他比从前更加频繁的思考，企图从睡梦或者冥想中找回点熟悉的影像，也许这样确实开始奏效——他的脑海中终于闪过了模糊的片段，其中有他，也有长生。  
 
　　他们一起坐在一座高高的山峰上，长生看着他的眼神充满爱慕与怜惜……长生的手里躺着一片五彩羽毛，他睁大眼睛看着羽毛慢慢变大……  
 
　　顾曼山用力的甩甩脑袋，还想回忆起更多，可剧烈的头痛把那些片段全部赶走了。即使如此，抚着头的顾曼山仍然充满惊喜，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件事告诉长生。  
 
　　他冲出自己小小的偏殿，到门口才又折回去，戴上了晚间出去时常用的那顶纱帽。  
 
　　忠心的两个小太监都不让他出宫，说是皇上交代，切不可让顾公子独自涉险。顾曼山又是欣喜又是心急，哪里还愿意等，手往殿里面一指：“我不敢再进去！殿里有虫！”  
 
　　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赶紧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跑过去，顾曼山则悠然加快脚步，凭着数次出宫的记忆向御书房所在的方位走去。这个时辰长生多半都在御书房，往常长生还带他去过几次，那里虽然不好玩，但那是长生最常待的地方，连带着他也喜欢起那间冷冰冰的豪华书房了。  
 
　　途经御花园外围的长亭水榭，顾曼山遇到了好几队宫内巡视的侍卫，他们早已认得他这身装扮，都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国师”，他只好点点头便继续走过去，正要转弯时竟听见长生的声音。他心中更是高兴，本待立刻迎上前去，可接着他又听到了一个稚嫩可爱的声音。  
 
　　长生在笑，那个孩子也在笑，他们的音调是那么快活和亲昵。  
 
　　顾曼山悄悄探出头瞄了一眼，这一眼已让他感到窒息。  
 
　　那个看起来小小的、才一岁多点的孩子，正趴在长生的胸前奶声奶气地叫着两个字：“父皇！”  
 
　　那个孩子的脸，完全像是长生的翻版，可以让人轻易预测到将来的情景——那是另一个长生，是长生血缘的延续，长生垂垂老去时，那个孩子还依然年轻，并且能够守护在他的身边，和生下那孩子的女人一起。  
 
　　顾曼山的血液都已经凝滞，他慢慢地转回身，脚步轻得几乎没法听见。他装作没有看见任何事，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并没有过太久，长生就急急来看他，第一句开口的话便是问他今天可有出门。  
 
　　他飘忽的眼神极轻地掠过长生的脸：“嗯……我想去找你，却迷了路，不得已只好自己回来了。”  
 
　　长生直直看了他一会才伸出双臂把他搂紧：“再莫要一个人独自出门，你可吓死我了……”  
 
卷一 长生劫 40、遗诏  
 
    从那一日开始，顾曼山逐渐想起了很多旧事。  
 
　　最初的欣喜早已消失，他的心被惊奇和愤怒占据，过去的一切都跟许长生说的不同，甚至正好相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自己竟喜欢了许长生，也许只是中了对方的圈套，那些一点也不嫌弃自己貌丑白发的甜言蜜语，让那时无助的自己变得愈发软弱。  
 
　　再追溯得更久一些，他还只是一个平凡少年的时候，曾经痛恨每一个对他的美色有所企图的人，其中包括一度被他当作恩人和大哥一样来喜欢的许长生，但若再进一步，也未必不可相爱。  
 
　　他还记得自己问过许长生一句话，许长生的回答让他彻底失望，那时的许长生若能给出他心中想要的答案，他可能早已留在许长生的身边。  
 
　　他是一个男人，他只能接受被当作一个男人来喜欢，若把他当作一个漂亮的玩意儿来追逐玩弄，而他又无法继续反抗，那么他宁可毁掉所谓的美貌。  
 
　　当无法忍受许长生对他的折磨之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毁灭。那张妖艳的面孔是他最不在乎的，欲望则是每个男人共同的弱点，只要生命里能够剔除它们，他再不会被那些恶徒追逐围绕。他并没有想到后续，他以为许长生要么会放了他，要么杀了他。  
 
　　一定是许长生对他做了什么手脚，他才会忘记一切，忘记了那个耻辱又可怕的夜晚，忘记了对方是他最恨的人。  
 
　　他的身体也使不出力气，那还是忘却记忆之前就已经发生的，那个宁千羽确实有几分神通，而现在咒术竟然被破，说明下咒之人灵力大大受损，甚至已经身死。  
 
　　许长生还是每天都会来找他，他也并没有拒绝对方的拥抱与亲吻。心中烦乱而迷惘，不知该不该直接杀了对方，身体却早已习惯了某种亲昵，只要对方的手臂一伸过来，自己的身体就会愉悦的靠过去。  
 
　　他根本无法确定，许长生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所以他往往沉默的看着许长生，却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尽管他有足够的理由杀死对方撒手而去，就算不要这人的命也再不该停留在身边这个可笑的牢笼里，可是他每一次被对方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都只想狠狠的啃咬对方。  
 
　　在一切都应该结束了的现在，他竟然还在为那个自己不知道的孩子伤心怨恨，那是许长生不惜以性命为赌注欺骗他、卑鄙的得到了他的心、之后又想方设法表现着爱他的同时，所干下的最无耻的事。  
 
　　他多么想杀死许长生，那样就可以一了百了，然而就是下不去手。在心中涌起杀机的时刻，他竟湿润了双眼，果真一口咬在许长生的肩头，用力之大连他自己都感到牙酸。  
 
　　许长生没有叫出声来，只把他抱得更紧，似乎天地塌下来也不会放开。肩部的伤口已渗出鲜红的血液，浸湿了身上华美的龙袍。  
 
　　“曼山，你已经知道了，我那日看到你的背影，也问过了当值的侍卫。”  
 
　　顾曼山身子一僵，慢慢看向许长生的脸，眼中未散的泪意冲淡了杀气，唯显脆弱与痛楚。  
 
　　这时的许长生做梦也想不到，怀中的曼山已与往日大不相同。那缠绕纠结的眼神里，犹豫的不再是爱或者不爱，而是杀与不杀。  
 
　　“许长生，你为何要说穿？你的孩子都已那么大了，呵呵……你已瞒了我这么久，为什么不瞒我一生一世！”  
 
　　“曼山，你可知我每一次骗你，自己心里又是多么难受？我……我太累了！看到你背影之时，我当真是松了一口气，总算被你拆穿了……可是我却想不到，你竟然又忍了这么多天。看着你那般委屈怨恨的模样，我若再装傻便实在太……”  
 
　　顾曼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涩与愤怒，冲口打断他道：“你骗我时自己也会难受？嘿嘿，我看你骗得很是开心！许长生，你已骗了我两年有余，如今终于腻了？罢了，我不想见到你，你走！”  
 
　　许长生身体摇晃了一下，颓然走开几步才回头厚着脸皮问道：“你多久不想见到我？曼山，你也给我个期限……”  
 
　　顾曼山怒得握紧拳头，快步跑近墙边取下那把宝剑：“你若还不肯走，我立刻杀了你！”  
 
　　许长生赶紧闭紧嘴巴，讪讪一笑，迅速走往大门所在的方向。  
 
　　顾曼山眼光发直的望着他的背影，握剑的手指已经紧得爆出青筋。  
 
　　他那句话其实是认真的，若许长生方才还不快点离开，他已不能抑制自己毁灭一切的欲望。  
 
　　不能忘记，这个人是如何折辱过自己，更不能忘记，这个人又如何欺骗过自己，一次、两次……还有两年来的无数次。  
 
　　可是，这个人对他有过的好，他也同样无法再忘记，那些鲜活的缠绵和快乐，仿佛全部都发生在眼前，比任何痛苦都要让他更深的铭记。  
 
　　也许那只是因为，他这由对方所给予的、不老不死的生命，根本就没有尝到过什么是爱，所以才那样容易满足于对方美丽的谎言和些许的温柔体贴。  
 
　　接下来的十数天，他独自坐在空空的殿内不停地喝酒。他从前没有好好的喝过酒，世人都说那是能够解愁的好东西，可如今一喝他才知道，所谓酒能解忧都是骗人的。酒只能让神经变得麻痹而迟钝，而心底的痛苦却愈发清晰。  
 
　　许长生自己不敢出现，只是逼着两个小太监劝他少喝点，他嘿嘿冷笑着赶他们走——若许长生真的在意他，又怎么会同意御膳房往这里送酒来？  
 
　　他对于许长生，已经只是鸡肋了吧。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于是无可无不可的丢在一边，心情好时便哄上几句。  
 
　　终于能喝到酩酊大醉的时候，他将身旁一直喋喋不休的两人干脆抓起来反锁在宫里，自己则走出去随处乱闯。世间如此之大，人心却如此狭小，区区情爱二字，便能把整个身心捆绑禁锢。  
 
　　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模糊了他的视线，日光下繁华锦绣的宫殿亮得刺眼。  
 
　　一个有些眼熟的美丽女子路过他身前数步之外，停住脚步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你这又何苦？为了那个男人……我们都不值得。你可知他一年前便立下遗诏，他驾崩归天之时，你须得活生生的给他殉葬。”  
 
　　顾曼山的酒醒了一大半，声音带上微微的惊异与疑惑，面上却浮起不知是欢喜还是愤怒的神色：“你说什么？他死了也要我给他陪葬？那份遗诏在哪里，我要亲眼见了才信！”  
 
卷一 长生劫 41、爱杀  
 
    天色未暮，年轻的帝王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商议立嗣之事。  
 
　　他神色平静肃穆，颇显帝王不怒自威的风仪，一双浓眉却微微皱起，眼神也偶尔飘移，似是心中另有重大的烦恼与牵挂。  
 
　　身为他外公的王尚书毕竟心疼孙儿，出言请示他道：“皇上近日来案牍劳累，不如明日再议。”  
 
　　他情绪确实绷得紧紧地，几日来都不是很舒服，于是以掌轻抚额间舒缓紧张劳累之感，嘴里却沉声说道：“不必了。此事早该定下，朕只有一个皇子，也无须争论，今日便立诏吧。在座诸位老臣都是辅佐过先帝与朕两代皇帝的，朕的皇儿……呵呵，太子今后也要托付各位继续劳心劳力。”  
 
　　几位老臣纷纷跪地明志，表达忠心：“臣等必将为皇上、太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许长生欣慰点头，正准备拟下诏书，御书房外突然响起嘈杂之声。  
 
　　天子御书房前，竟有人敢骚扰吵闹，他连忙竖起耳朵细听，果然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除去顾曼山清冷的嗓音之外，更远处甚至还有女子的声音。  
 
　　这两人怎会一起出现？许长生登时脸上变色，手也紧握成拳，拿不准自己是要出去接见二人，还是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守卫都在劝解阻拦顾曼山，这当口谁也没有心思评判这国师的长相了。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顾曼山的真实面目，从他衣着身材与手上宝剑才可确认这个容貌狰狞的男子便是皇上亲封的当朝国师。  
 
　　他们都知皇上对这位国师爱宠极盛，但毕竟此时皇上正与重臣议事，待到见得皇后也在几位近身宫女的围绕下走近前来，他们极为惊异的面面相觑。  
 
　　皇上最宠爱的两个人一齐气势汹汹的来了御书房，恐怕皇上要有麻烦了。他们此刻都尚未看重此事，顶多对皇上有点小小担忧和些微的幸灾乐祸，也都准备挺身而出替皇上先挡一挡再说。  
 
　　顾曼山回头一看皇后满面焦急的追上，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耐心，一把推开近前的守卫便提剑直闯。另一个侍卫强行拉住他，他回身一剑便削断衣角：“谁再敢拦我，剑下亡命！”  
 
　　另外几个守卫登时目瞪口呆，有个警觉些的已犹豫着道：“国师带剑硬闯，万一……”  
 
　　已奔至近前的皇后张口大呼：“快护驾！”  
 
　　几名侍卫这才急速前奔，奈何顾曼山身形快如鬼魅，等他们追到门口时，御书房大门早已被顾曼山一脚踢开，人也早就冲了进去。  
 
　　等侍卫们跟皇后齐齐奔进御书房内，只见到顾曼山手中之剑直对着皇上的脖颈，几个老臣都义正词严的厉声斥责，唯有王尚书颤巍巍的软语恳求：“顾国师，先放下剑罢，皇上待你恩宠极盛，你可莫要伤了他！万事有商量，皇上一切都依你就是，何必动剑哪！”  
 
　　许长生身子一片冰冷，顾曼山此刻的眼神陌生又熟悉，像极了前一世杀他的那天。他视线慢慢移向门口的皇后，顾曼山今日所为肯定与她脱不了关系，再移回视线看向顾曼山握剑的手，他的心也沉入海底。  
 
　　顾曼山的手很稳，一点也没有发抖的迹象，另一只手上捏着一个黄色的卷轴，看起来像是一份圣旨。许长生目光一闪，脑中已猜到今日之事的大半因果，竟苦笑着举手一挥：“除了皇后与国师，其他人等全部退下。朕自有决断，不得朕宣召都不许进来！”  
 
　　众人都惊呼不可，许长生却大声喝道：“出去！谁敢不遵圣谕，立时就地正法！”  
 
　　众人无奈摇头叹息，一个接一个的退出了门外。许长生又沉声道：“皇后，请关上大门。今日我们三人做个了断。”  
 
　　那万万没有想到会闹至如此地步的女子只得关门，她脚步不稳、两手不住发颤，嘴里也带着哭音小声道：“顾公子，求你莫要伤了他！我从太后处取了遗诏给你看，只为劝你离开他身边，他就算再残忍再无情，也是我儿子的爹！你若要杀便杀了我罢！”  
 
　　顾曼山自从进了门便没出声，只把剑一直横在许长生颈间不动，到此时才冷冷回皇后的话：“我为何要杀你？我又不喜欢你。”  
 
　　许长生苦笑着抬起手指轻抚剑身：“曼山，你的咒术什么时候解的？你竟然忍着不杀我，是还没想好怎么报复我呢，还是心里也有点不舍得？”  
 
　　顾曼山脸色微红，将另一手的那物扔在许长生脸上：“我要你说，你这份遗诏是什么意思？你为何要我给你殉葬？”  
 
　　许长生拿下那份圣旨摊开来，其上确然是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句，“我原想着，到我死了之后，其他人定然不会放过你。你虽是长生之体，受伤了还是有疤，这就忍不住担心起来。万一你被人残肢砍头，却不知长不长得回去，不如陪着我一齐下葬，等过一段时日，你便能好端端的破土而出。”  
 
　　顾曼山嘿嘿冷笑，剑上微微用力，已刺破许长生颈间肌肤：“你这话便是说，你全心全意都是为我着想，你若一心只想我过得好，早些放了我去不就得了！你有妻有子，还何苦留下我在你身边？莫非只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才不敢弃我，或是心里有些可怜我？许长生，我要听你说实话！”  
 
　　许长生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只想看出一点爱恨牵挂，语声也带上浓浓的倦意：“曼山，我真的累了。你咒术已解，若对我无心，只管杀了我再离开宫廷，从前我留下的那纸遗诏便在这书桌上。若是你对我还有爱意，那也亲手杀了我再走罢，这一世我与你缘分已尽，不如尽快寻求下世相遇。”  
 
　　他说完这几句，又叹息着转动头颅，看向那哭泣着的美丽女子：“皇后，这一生我对不住你，此事只关乎道义，我心里喜欢的人从来只有他一个。我唯一能给你的，便只有一个皇后的名分，立嗣诏书虽还没来得及写，但方才已与朝中几位重臣商议好了，料想他们定会忠心辅佐皇儿。我对你是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我对他却不会再说对不起，也不会给他补偿。”  
 
　　说至此处，他眼神偏向顾曼山，语声诚恳清晰，面上也露出愉悦解脱的表情：“曼山，我只求能死在你的手上。下手罢！”  
 
　　顾曼山眼神与他相对，面上浮出微笑，手中宝剑陡然用力，一道凄艳的血光自许长生颈中飙出。  
 
　　皇后立时发出尖叫，许长生口中也再说不出话来，两条手臂却朝着顾曼山伸去。  
 
　　顾曼山上前两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他脸上竟露出开心的笑容。顾曼山也望着他浅笑，手指伸入腰间掏了一物出来抛向身前。  
 
　　望着眼前迅速变大的五彩羽毛，皇后睁大眼震惊到忘记尖叫，顾曼山怀抱许长生踩上了它，手中提剑、口里念咒，剑尖直指房顶，竟似想自御书房内破顶而出。  
 
　　轰然一声巨响之后，门外的众人全部奔了进来，一齐看向四处喷溅的血迹和房顶被破开的那个大洞。  
 
卷一 长生劫 42、搜魂  
 
    42、搜魂  
 
　　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许长生的身体很冷，然而他的心很平静，他感觉到轻松和幸福。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他也无法再用语言来表达什么，他最多还能在这一世存活几秒？或者几十秒？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的血，热暖的、粘稠的血，这些液体证明他真正的活过。  
 
　　柔软的手指触在他脸上，他能够分辨那是曼山的，摇晃的身体被对方整个抱紧，他突然产生了莫大的疑问。  
 
　　为什么，曼山要带走他的尸体？是因为舍不得呢，还是因为太憎恨？  
 
　　他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到一片阴霾的光，他的生命立刻就要走到尽头，他已无法得到答案。  
 
　　之后是深浓的黑，一切感知全部消失。如同前几世的死亡一样，必须度过一小段寂静到空无的时间，才能够回到那个他痛恨、惧怕但又熟悉的阴司。  
 
　　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有谁在叫他的名字。温和的嗓音、平稳的节奏，听起来十分耳熟。  
 
　　他用尽力气想要移动眼皮，却不知道自己的头在哪里。有一道光出现在他的周围，那个叫着他名字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长生，你可以醒来了！慢慢地睁开眼睛。”  
 
　　啊，是千羽！他又一次来到阴司救助自己？真是好朋友，只有他不管在任何情形下都不会抛弃自己。  
 
　　许长生感到一阵兴奋，更加用力的企图挣动，然后毫无预警的睁开了眼。  
 
　　眼前的那片光非常亮，而且很热，似乎是太阳发出来的，视线逐渐集中后，大脑也找到了自己的身体，语言的控制力跟着回归。  
 
　　他眯着眼看清面前的脸，那真的是活生生的千羽。他自己的身体则躺在软软的绿草地上，不远处有湖光山色和大片树林。好眼熟的景色……  
 
　　“长生，我是谁？”千羽很奇怪，竟然一脸认真的问他这种话。  
 
　　“你是……千羽。”他本来想开个玩笑的，但千羽凝重的面色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老实点吧，毕竟又是再世为人了。  
 
　　千羽俊秀的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嗯，你果然想起来了，真好。希望你别怪我，我没知会你一声就在你身上用了羽族的幻术。”  
 
　　许长生这下真的懵了。幻术？到底是他做梦去了阴司，还是他在阴司做梦来到了千羽身边？  
 
　　“千羽，你不是说我现在其实身在阴司吧？我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幻术？连你也是假的？”  
 
　　千羽面露惊愕的张了张嘴，随后又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开口说：“呃……我们慢慢来好了。你还记得你的……呃，你是个中学生，被曼山抓起来的那天，你记得吗？”  
 
　　许长生傻傻点头：“记得啊，之后你救了我，我就穿越了。我去了阴司，成了什么许掌簿。然后遇到你，偷溜去人间……”  
 
　　千羽苦笑着打断他：“停，返回去一点……我从曼山手上救了你之后，就带你来了这里，给你施了幻术。这个幻术的作用是让你借助我的灵力回溯前世记忆，名为‘搜魂术’。”  
 
　　许长生张大的嘴老半天合不拢，指着千羽“啊”、“哦”了好几声，过大的震惊让他思维混乱。  
 
　　千羽只好继续微笑，希望这样可以安抚他的情绪，“呃……你一时可能反应不过来，但唯有如此能让你想起一切前因后果。你上一世被……之后，许多年未曾转生，我还以为是曼山封住了你的魂魄，不得已与他打斗一场，把你的尸骨抢到了手，尸骨上果然被他下了禁制。你在阴司应是身有奇物，才每一世都带着前世记忆，曼山却想法子压制了你那奇物之效。”  
 
　　许长生此时才小声抢道：“那东西是‘护魂丹’，马……呃，一个朋友送我的丹药，我吃了那颗药之后，转世多次都记得前世的事，但那也十分痛苦。”  
 
　　千羽恍然点头道：“怪不得，我的幻术只能助你追溯到那一世，再往前的世代便无法探寻。你是身为阴司掌簿的那世认识了我和曼山，也是那一世遭逢大变，更是那一世吃下‘护魂丹’。可是被他下了禁制之后，你的魂魄立时忘却前生，也不着紧回到阴间投胎，在人间飘荡许久才被阴司找回安排转生。”  
 
　　许长生仍然处在极大的混乱当中，他几乎不能接受现在所知的这些。幸福的死亡明明才刚发生，他明明应该是尽快遇到曼山再续前缘的，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烂摊子？  
 
　　最最离奇和可恨的是，伤心了那么多、痛苦了那么多，自己竟然哪里都没有去，还是站在最初的原点？一个即将升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生活和个性都平平无奇、乏善可陈？  
 
　　啊，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自己可以回家了，父母还在等着他吃饭吧？啊，不对，曼山已经找到了他，好像还是很恨他的样子，一定会很快就把他大卸八块！  
 
　　许长生完全陷入脑海里那些诡异的问答题里，烦恼的挠着头快要抓狂了：“千羽，这些事太高深太复杂了，我不行了……我要回家吃饭！啊，现在是大白天，我失踪了多久？”  
 
　　千羽用惊奇的眼神看着他，嘴里很体贴的回答：“以外界的时间来算，你失踪了大概三天，你的父母应该已经报警了，不过现在警方还没有找到你。”  
 
　　许长生难得的笑了一下：“废话！我人都还在这里！等等……千羽！你该不会说，在这里的我不是真的我，不……我的身体还在别的地方，在这里的只是我的魂魄吧！”  
 
　　千羽很认真的摇头：“不会。你既然已经转生，如无大的意外，比如濒死或是已死，身体与魂魄都是凝聚一体的。我所施的幻术也只是打破曼山所下的禁制，激发你前世所服护魂丹残存的灵性。用你所学的现代科学来比喻，你可以把它想象为‘催眠术’，你前世的记忆便如‘潜意识’，平日里无法想起，唯有被催眠后才能亲历其境，将一切纠葛重新体验一次，自己在梦中也无法识穿梦境。”  
 
　　许长生以佩服与膜拜的眼光仰望千羽：“你这么说我就明白多了。千羽，你太神了，竟然还会用现代科学来解释，你可是羽族的妖……呃，我不是想说你妖怪啦。反正你是活了n久的古人，能学懂现代科学什么的，真是了不起。”  
 
　　千羽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我本来就是妖怪，有什么好忌讳。若我们自己都不承认自己是妖，那妖族迟早会灭了。你也太夸张了，我入乡随俗而已，我活了这么久，世间已经发展到了科技时代，我也并不傻，跟着学一点有什么好奇怪的。”  
 
　　许长生做个鬼脸，吐吐舌头：“哦……好吧，是我大惊小怪。我现在脑子还是糨糊，我真的反应不过来。”  
 
　　千羽收起轻松调侃的语气，视线直直对住他的双眼：“你没有时间来慢慢反应。曼山肯定到处在找你，你要快点想好怎么应对！”  
 
卷一 长生劫 43、破局  
 
    郊外的野草丛中，伫立着一间陈旧的小屋。  
 
　　许长生喘着气继续走近它，完全不理身后宁千羽的劝解。  
 
　　“你真的想好了？真的不要我再帮你？若曼山一冲动起来，又把你杀了……”  
 
　　许长生摇摇头大声回答：“杀就杀吧，反正他也杀我两次了。他既然已经找到了我，我躲也躲不过，对吧？再说，我还有事问他呢。反正问题总要解决，拖延下去难受，不如早点了结。”  
 
　　宁千羽只好叹气：“也对。我管你一世，管不了你生生世世。上次帮你，却又对曼山不起，解铃还须系铃人，旁人只有越帮越忙。”  
 
　　许长生转头对他勉强笑笑：“嗯，我也这么想。你走吧，别管这事了，我去屋里等他。”  
 
　　宁千羽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摇着头转身而行。  
 
　　许长生目送他走出了好几步才猛然开口道：“千羽，等等！你跟那个人呢？到底怎样了？”  
 
　　宁千羽脚步一顿，却没有回过头来，只以淡然疲倦的语声回了他一句：“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得与不得都是悲喜参半，随缘便好。”  
 
　　许长生听得一头雾水，古人果然还是比较婉约派，那现在的自己算是古人还是现代人？半人半鬼、半古半今吧？听千羽的口气，确然是看淡了情情爱爱的事，完全不与从前一样，要么是个傻子情圣，要么就绝情断爱。  
 
　　站在木屋门口发了半天呆，回想着自己、曼山还有千羽和他那个恋人之间的旧事，许长生不住地苦笑叹气。自己还是想不通，没法像刚才的千羽那样，轻描淡写的念一句诗就把过去那么多恩怨纠缠给概括总结了。  
 
　　他还是要问清楚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过自己，除去咒术与欺骗所带来的假象之外，有没有哪怕一分一秒的对他动过心。  
 
　　上一世的自己可怜可憎，竟然用欺骗和伤害来得到对方，最后的结局说明一切手段都是徒劳，就算再邪恶再美丽的梦，都会有彻底醒来的那一天。  
 
　　而且正因为自己可悲的使用了欺骗的手段，才在一生走到尽头时都无法确定对方对自己到底有没有真过，欺骗的行为只能换来被爱的假象，被揭穿时也会输得更惨。  
 
　　他心情苦涩的回忆着曼山最初的脸，却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那张曾经以美丽妖异吸引住他的脸，已经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记得的只有对方满脸的伤疤，还有那头长及腰部的白发。甚至是那个最隐秘的部位，也有着丑陋的疤痕。回想起那样的曼山，他心里不再有激烈的爱恨，只有深深的怜惜与疼痛。  
 
　　在千羽所施的幻术里，自己看到了前几世的自己，那个熟悉但又有几分陌生的自己，到底是疯狂的执迷还是真的爱着曼山？  
 
　　许长生茫然摇摇自己的脑袋，提脚上前几步推开虚掩的大门，慢慢走进那间木屋。  
 
　　屋里很乱，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充分说明屋子现在的主人心情不太好。  
 
　　他里里外外观察了一圈，发现到处都脏得快要踩不下脚，曼山从前很爱干净的，现在却这么邋遢……可能是自己害的吧。“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等待也十分无聊，于是他开始动手收拾。  
 
　　他几乎把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摸了摸，这些都是曼山用过或者正在用的，既然曼山还没有回来，自己放肆一点应该没关系，就算被抓个正着，也只是帮忙收拾家务，算不上什么大罪吧。  
 
　　这么想着的他找到了一点隐秘而邪恶的快乐，嘴角边不自觉露出狡黠的笑容。然而，一个冰冷到僵硬的声音把他吓得身体一跳。  
 
　　“你是宁千羽还是他？”  
 
　　曾经觉得丑陋又恐怖的脸此刻看起来只有顺眼，许长生近乎献媚的笑着挺胸上前：“是我！哦，我是他！”  
 
　　站在门口的顾曼山皱眉瞪他，身形极快的来到他面前，伸手就给他一记结实的巴掌：“啪！”  
 
　　“啊——好痛！”许长生猝不及防，当即抚脸痛呼。他虽然不反对曼山打也，可这也太快太用力了，连个预告都不给。  
 
　　“嗯，是你！”顾曼山露出个勉强能算得上是微笑的表情来，转瞬又冷下脸狠狠抓住他的胳膊：“你不是逃了吗？还回来做什么？你不怕我折磨你、杀了你？”  
 
　　“呃……曼山，你先放开我，我慢慢跟你说，我保证我不会再跑了！”  
 
　　顾曼山面色大变，竟一把推开了他：“你叫我曼山？你……你记起来了？我明明……”  
 
　　这次换许长生大惑不解了，挠着头走近曼山，希望能稳定对方激烈的情绪：“你别激动！我是想起来了，你之前不是希望我想起你吗？我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你怎么又不高兴了？对，是你封了我的前世记忆，千羽告诉过我，你刚才自己也那么说了，到底为什么呢？曼山，我想知道答案。”  
 
　　顾曼山的脸色很奇怪，似乎有点发红，眼神也移开去，声音却仍然冷得透骨：“为什么？哼，我要你忘记前世，安心做我的奴隶，别再胡思乱想，对我有所企图。我还要日日夜夜的折磨你，关你一辈子！好报复你上一世对我做的孽！”  
 
　　许长生还是不太明白：“那你之前只是试探我？看看我有没有想起你而已了？曼山，你根本不用做这些，你若要杀我，我照样闭着眼睛让你杀。”  
 
　　顾曼山眼神复杂地瞪着他，语气似乎有些犹豫，“你……你为何如此？不，我是说，你只因心中对我有愧，才又许我这一世性命来陪？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只要……只要你活着受我的折磨！”  
 
　　许长生只好苦笑：“好吧好吧，反正是我害你搞成这样的，你怎么报复我都应该。曼山，现代医学很昌明，你不如去做个整容手术吧，虽然不一定整得跟你以前一样，最起码可以十之八九。”  
 
　　他这句话一说，顾曼山更是眼睛都发红了，又一个耳光用力打在他脸上：“混账！你这是嫌我丑了，你连前一世都比不上！”  
 
　　许长生叫得比上次更惨，“啊——痛死我了！曼山你太暴力了！你不愿意整就别整啊，我也是为了让你高兴！”  
 
  卷一长生劫44、剖心  
 
    “啪”又是一个耳光落在了他脸上，眼冒金星的许长生脚步踉跄，嘴里还在逗引那个心狠的家伙讲话。  
 
　　“哇……你好狠！打是亲、骂是爱，曼山你一定爱惨我了！”  
 
　　“你、你胡说八道！”顾曼山被他气得双目放光、脸色发红，方才冷冰冰的样子再不复见。  
 
　　努力忽视面上火辣辣的痛感，许长生偷看对方生动起来的表情。嗯，这样的曼山才是活生生的，也是他曾经熟悉的，远比上一世被自己欺骗和伤害的、为爱情而委屈求全的那个曼山真实。  
 
　　许长生真心的笑了，一脸的轻浮换成了认真，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曼山，先别急着打我，我有话问你，你回答了再尽情欺负我，我绝不还手！”  
 
　　顾曼山正要继续挥出的手掌顿了顿，瞪他几眼才慢慢放下手臂垂在身侧。  
 
　　“曼山，你那时为何要带走我的尸体？我上一世断气之前最想问的就是这个，只是来不及问就挂了。”  
 
　　顾曼山脸上又是一红，略略转开头望向别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不自然：“你还问这个干什么……我受你蒙骗，自然想报仇，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想放过你的尸身。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在你尸骨上施了咒术。”  
 
　　“但是，那咒术对我有何伤害？除了让我忘却前世之外？”  
 
　　顾曼山对他的穷追猛打似乎很生气，咬着下唇捏紧了拳头，目光闪烁半晌才阴森森的启口道：“我对你下了最恶毒的诅咒，只是你现在还不知。我也不会告诉你！”  
 
　　许长生心中一震，原来曼山真的如此痛恨自己。也难怪曼山。自己上一世地心机手段都十分下作，确实不是什么大丈夫所为，曼山本来心无挂碍的一个世外之人。被自己骗了身又骗了心，却还落得与其他人分享情人的境地。  
 
　　那根本就不是爱。自己千真万确做错了事。真正地爱应该是怎样的呢？笑着放手，还他自由？还是甘愿被他一世又一世地继续报复？  
 
　　“曼山，我们认识也够久的了，能在新的一世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我恨过你。也迷恋过你；你感激过我，也被我骗过，现在你恨我……我累了，我记得我早就说过这句话，上一世我能死在你手上，已经心满意足。”  
 
　　顾曼山茫然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叹了口气，接着刚才地话说下去：“曼山。我绕了太长的圈子，我想通了。我不再恨你，也不再盲目的迷恋你了。你如果还恨我。怎么对我都好，我尽量不反抗。你要是也想通了。就放手吧。我们从此以后……”  
 
　　“住口！住口！！你说什么？你一句累了就想抽身？哪有这么容易？”顾曼山厉声指责，身体也扑过来压倒了他。一双纤长而有力的手牢牢掐住了他的脖子：“许长生，我杀了你！你这个始乱终弃薄情寡义的东西！我瞎了眼蒙了心才会继续找你！”  
 
　　许长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挣扎着身体想要出声，奈何对方掐在他脖子上的力量实在太大，竟让他没法说话只能咳嗽----处于盛怒之下的雄性是非常可怕地。“咳咳……曼……咳咳咳……曼、曼山！等……咳咳……咳咳咳咳……等等！”  
 
　　许长生凄厉而焦急的叫声总算奏效，顾曼山喘着粗气勉强收力，瞪住他的眼神如熔岩般火烫愤怒。  
 
　　“咳咳……我只是……我想化解冤仇！并不是……咳咳，曼山，你喜欢我吗？现在还喜欢吗？”许长生闪闪发亮地眼睛一眨一眨地，可惜早就被掐到充血，半点也不动人。  
 
　　顾曼山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得已又是一巴掌打上他的脸：“混账！我喜不喜欢关你屁事！”  
 
　　许长生又发出痛叫，手都懒得去抚脸了，只是苦哈哈地鼓着两边高高肿起地面颊，说话也有点大舌头：“曼山……你打越凶，就是越喜欢我，刚才那个问题不用答了……”  
 
　　顾曼山又是恼怒又是羞窘，骑在他身上咬牙切齿了半天才按捺住继续抽打他的冲动，转而沉下脸来对他冷笑：“你倒是好心计，只追问我对你有情无情，你当我还像上一世那般痴傻，被你假惺惺地几句话一哄就丢了心？你如此便可保住性命，还能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上！”  
 
　　许长生只得苦笑，头摇得险些断掉：“不对不对！我绝不会那么对你！就算上一世也不是那样的！曼山，我对你向来都是真的，只是不该骗你逼你，我现在才相通了，千羽说得对……”  
 
　　顾曼山勃然大怒，终于没法忍耐下去，狠狠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休提那个人的名字！若不是他给我施咒，我哪会落得那般惨况！哼，你的朋友跟你都是一路货色，只会骗人欺负人！”许长生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额上冷汗如雨，良久才能以微弱的声音开口：“那……那你要怎么才信，我对你是真心真意？以后也不会再骗你？”  
 
　　顾曼山盯着他上上下下的看，面无表情而眼神异常专注，直把他看得心中发毛。  
 
　　“你说了一大堆，总之就是不肯亲近我，若换了从前，你早已抱着我亲个不住了！哼，你嫌我丑是不是？许长生，要我信你，除非你立刻陪我做那件事！”  
 
　　许长生真的傻了：“啊？哪件事？你难道是说……说……”  
 
　　顾曼山更是气愤，怒视他俯下身死死压住他的四肢，嘴唇凑近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道：“就是那件你曾经最喜欢做，我最不喜欢做，但后来你便害怕跟我做，故意不跟我做的事！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你已经变了心！”  
 
　　许长生觉得自己一下子置身天堂，可他的理智很快就回到人间：“曼山，你是因为怀疑我才要跟我做？我不要！除非你是真的想做，我才愿意啦！你这样测试我，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顾曼山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把你当个狼心狗肺的骗子！”  
 
  卷一长生劫45、燃欲  
 
    许长生极力挣扎，想要摆脱顾曼山现在头脑不清醒的纠缠。被迫做那件本来应该柔情蜜意的事，实在太有损自尊了。  
 
　　虽然他也曾经逼迫过曼山，但那时的他和曼山两个人确实有强烈的反应，即便如此……他强迫性的行为还是引发了最大的悲剧。那一夜的惨况，他永远也不会再忘记。  
 
　　他自己都后悔当初，更不想让曼山走他的老路，强扭的瓜不可能甜。若曼山真的想跟他做，他高兴都来不及，这样因为别的理由而要硬来，打死他也不能就范。  
 
　　顾曼山已经气愤到一定的程度，懒得再对他表示客气，一不做二不休，顺手在桌脚边捡了根脏兮兮的鞋带，把他一直乱动的两只手紧紧绑在一起。  
 
　　手腕被勒得很痛，许长生终于开始害怕，急中生智的眨巴着眼睛，企图就此可以生产出几滴眼泪来，哀求的声音也尽量显得可怜：“曼山，别猴急呀！我配合你还不行吗？你先放开我，手很疼！”  
 
　　顾曼山眼都不眨的盯了他几秒，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紧接着斩钉截铁的摇头：“你太会骗人，我不会再相信你！你不许再开口讲话，否则我把你的嘴也堵上！”“啊？我……”许长生满腹委屈的想要辩驳，看到对方已经又在桌脚边捡了块脏到分不出颜色的布条，才赶紧牢牢闭上嘴巴，只敢用摇晃头部和眼神控诉的方法来与对方沟通。  
 
　　顾曼山拧着他的领口，一起身就把他整个拖离地面，“你想去床上，还是就在这里？点头。就去床上；摇头，就地解决！”  
 
　　许长生万般无奈的看看那张不太干净的床，再看看脚下脏乱差地地面。一时间悲从中来，他根本就不想选！  
 
　　“快一点。休想拖延时间！我数三声，你若再不决定，我就当你选了这里！一、  
 
　　许长生仿佛僵住了的脑袋立刻开始点个不停。  
 
　　顾曼山很满意的“嗯”了一生，把他拽到床前狠狠一推。被绑住地身体难以固定，整个背部都被硬邦邦的床板得生疼。许长生又一次痛叫出声：“哇！曼山你太狠了！我从前对你哪有这么粗暴！”  
 
　　话一说出口，顾曼山地脸色就变了，他脑中嗡然一响，自己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曼山最恨的就是他所谓的那些温柔挑逗，否则那时候也不会愤怒得宁愿自残。  
 
　　顾曼山冷冷看了他片刻，两人之间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许长生是不敢再出声，顾曼山是嘴唇紧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你那时……你犯规了。”顾曼山嘴唇掀动几下，似乎改换了那个“你”字后面的话。从床上随便拿了块东西就往许长生嘴里猛塞，“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听你说！”  
 
　　自此之后。许长生就只能发出难听而凄惨的“呜呜”声了。  
 
　　无论是被三下五除二地扒掉外内衣裤加鞋子，还是被对方强行坐在身上一阵乱摸。他都不再有反抗的能力。  
 
　　他全身上下唯一的遮羞布就是一双袜子了。那可怜的装备不但不能维持尊严，反而剥夺掉他的愤怒和勇气。让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滑稽，也把眼前的场面搞得更加淫靡。顾曼山的手做着淫乱又邪恶的事，可脸上只有一派认真，更要命的是还做一做、停一停，不时皱眉细想：“太久了……我都忘记了。嗯，应该这样……然后再那样……你地这个地方就会这样……”  
 
　　许长生只想喊救命，就算他再不想做，他也不是根木头。坐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家伙是他喜欢过几百年的人，他这一世也还是个健康地男性，若还没有反应就不是人了。  
 
　　他的心里不断祈祷赶紧有个什么人来，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想叫那个人拉开顾曼山呢，还是干脆打晕顾曼山让他好快快扑上去解决问题。  
 
　　总之他现在无比难受，偏偏顾曼山还频率极高地暂停，他简直怀疑对方是故意地，说起来这么多年没见了，搞不好对方已经学了太多知识……  
 
　　最后的最后，他眼泪都飙出来了，望着顾曼山地眼神像宠物狗那么温顺可爱。顾曼山则面不改色的扔给他一句：“你还想骗我，做梦！”  
 
　　听到这句话之后，许长生被汗水浸湿的头忍不住一歪，他真的要被气昏了，身体燃烧着的那个部位也胀到快要爆炸了。若再不疏导解决一下，他怀疑这辈子都要留下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病症，而那双折磨死人的手还捏着他不放，用的力气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到达痛苦的顶端，然而又极度期待着极限过后的那种巨爽。  
 
　　他像濒临死亡的病人一样，双眼发直的急速喘息，视线也被汗水糊得看不清眼前的一  
 
　　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看到顾曼山微笑了一下，然后向他慢慢俯下身来，扯掉了他嘴里来历可疑的脏布条。  
 
　　隔了一个那么久远的梦境，对方的嘴唇还是那么柔软湿润，舌尖带着淡淡的甜蜜和咸味，这种接触让他全身的皮肤都为之战栗收缩。  
 
　　顾曼山的手放开了他，于是他处于本能劲力挺起腰部，在对方解开他手腕上的束缚时，他已经因为饥渴而迫不及待。  
 
　　他粗暴地抱紧怀中的身体，翻过身用力压住对方，即使闭着眼也能找到进入对方灵魂和身体的路径。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和熟悉，就算只是建立在欺骗与伤害之上的假像，但假象中的缠绵那么真切细微，彼此的每一寸肌肤都深深记得。  
 
　　情欲就像一棵蜿蜒的藤，在彼此滚烫的怀抱里长出无数枝蔓，它们缠得太紧太快，几乎要让人窒息。可是他们都不愿松开对方，哪怕只是一分一秒的时间，唯恐松开手臂之后，整个世界就会只剩下自己。  
 
　　许长生在高度的眩晕中睡着了，情感和体力双双透支过后的疲倦让他睡得很沉。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一大片刺目的光亮，身上也感到一阵灼热。  
 
　　他不得已再次闭上眼，眨了好半天才能睁开，眯着眼所见的视野里是一大丛一大丛的野草。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躺在一片野草中间，身边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什么小屋。他彻底愣住，开始怀疑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无法结束的梦。  
 
 
 
  卷一长生劫46、惊遇  
 
    一条笔直的公路通往城区，公路的两侧是大堆草丛，来往的车辆飞快驶过，完全无视路边那个对每辆车都使劲挥手的少年。  
 
　　他已经在路边挥了很久的手，也沿着公路走了很久，脚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肚子也饿得够呛。  
 
　　在草丛里醒过来的时候，他身边放着一袋面包，也只有那袋面包。他狼吞虎咽的吃完了它之后，站起来四处远望，又用上耳朵走一下听一下，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条公路上。  
 
　　他并不是太害怕，也并不是太担心，他对自己诡异的遭遇已经完全习惯了，再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太吃惊。  
 
　　他只想让自己好过点，最起码有吃的、有地方睡觉，再搞清楚他到底是在哪里，怎么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就行了。  
 
　　他继续走走停停，抚着肚子期待会有善心的司机停车载上他。第n回头看向身后的时候，他惊喜的跑到了公路正中----从不远处迎面而来的是一辆警车，也正处于工作状态。他从没觉得警车的那种呜呜声如此动听过！  
 
　　他现在的样子肯定不怎么好看，警车虽然煞住停下，但从车上下来的两位警察都神情紧张，手上的家伙也端得很稳。  
 
　　“跪下，双手背到耳后！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拦截警车？”  
 
　　许长生被眼前的两把枪逼得有点傻眼，赶紧按照对方的要求跪下了，然后很老实的大声交代：“我是一个高中生，被人打昏了，醒过来就在附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事当然找警察叔叔报案，小时候书上都是这么教的！”身份证！学生证！”  
 
　　许长生又傻了：“啊？我是在自己家附近的超市被袭击地，身上没带证件！”  
 
　　两个警察相互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小声商量。  
 
　　“怎么办，正在出任务。”  
 
　　“先带上吧。回市里再说。”  
 
　　许长生跪在地上等了一小会，身材比较高大的那位警察就端着枪过来了，“转过去，老实点，不许乱动！”  
 
　　“嗯。是，我肯定不乱动……啊，你为什么拷我？我又不是犯人！”  
 
　　警察哥哥很认真负责地给他解释：“现在不能确定你的身份，我们也正在追逃，先拷上你带着出任务！你哪个市地？”  
 
　　一双手被冰冷的拷子拷在背后，许长生很委屈的小声回答：“就xx市，你们呢？”“那正好，别耽误我们出勤了。我们尽早带你回局里确认身份！”  
 
　　两位警察哥哥把他扔在后座，以极快的车速继续前行。好几个小时以后才幸运的完成任务，逮住了那个被通缉地在逃杀人嫌疑犯。  
 
　　说真的许长生为他们感到由衷的高兴，问题是那个杀人嫌疑犯也被塞在了后座。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许长生很快就感到冷汗从背脊上迅猛滑落，他可以发誓。他看见对方眼里露出了绝非善类的凶光。  
 
　　死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毫无价值的被杀……他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安分的缩起身子装睡。  
 
　　好不容易熬到了警察局。他带着一头的汗水离开了那位暂时的“难友”，经过年龄和姓名地核对，还有基本家庭情况的描述，警局基本能够确定他就是最近被报警失踪的许长生。  
 
　　又在警局等了半个钟头，他终于看到了熟悉却久违地两张面孔。他兴奋得想要大叫，眼睛却不争气的湿润了，尤其是妈妈哭着跑过来紧紧抱住他地时候，他更是丢脸地撒起娇来。  
 
　　“妈，我回来了！我好想你们！我想吃你做的饺子！”爸爸也是一脸喜悦，不过表现得没他们肉麻，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便捏捏他身上各处，看有没有少点什么。  
 
　　“爸，我没事！您别慌着检查了，赶紧把我领回家呀！”  
 
　　他这句话一说，爸爸妈妈才不好意思的笑了，连身旁的警察们都忍不住笑，催促他们赶快办完相关手续。  
 
　　对于警方的询问，他给的口供实在一塌糊涂，反正就是不知道、不清楚，警方看他确实也没啥损失，不好推测疑犯的作案动机，加上他一问三不知，连绑他的那个人长啥样也没看见，只好把他先放回去了。  
 
　　回到家里，他快乐得觉都睡不着，跟父母聊到将近十二点还主动跑去厨房做三人份的宵夜。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做东西给家人吃，父母都笑眯眯的站在厨房门边给予专业指导，到端上桌的时候也吃了个底朝天。这是对他的最大鼓励，让他当晚又做了个美梦，梦里有爸爸妈妈，有他，有曼山。  
 
　　梦醒的早晨，他才意识到面前是现实而刚才是在做梦，他真的回到了父母身边。那么也就是说，他马上就要入读大学？经过了好几世的磨砺，他竟然还要回到学校去念书！  
 
　　在家里休息了一晚，他怀着矛盾的心情早早起床，赶去学校补交学费和补办手续。他已经错过了报名日，但校方也早就了解他被绑架的情况，很宽容的给了他绿灯。  
 
　　坐在宽落明亮的教室里，看着那些跟自己同龄的少男少女，他还是有点身在梦中的感觉。但是，这种平凡的生活延续到两个月之后，他开始真的相信这才是现实。之前的所有惊魂经历，无论真假都已经过去。  
 
　　他还是不能停止想念那个人，他甚至希望再一次遭遇到与那人有关的危险。只要能看到对方好好的活着，即使不再能相聚也没所谓了。他最怕的是再也无法相遇，无法证实那个人是真的存在，他爱过而且仍然爱着的那个人仅仅出于虚构这种深层的恐惧与沮丧也只延续了两个多月。在他的大学生活迎来第三个月头的时候，他竟然见到了那张几乎已经被自己遗忘的脸。  
 
　　那是一张妖艳而美丽的面孔，看起来跟从前有点不同，区别可能只是显得稍稍成熟了一些，配衬那一头短短的银发，一大群女学生都神魂颠倒，男生则挑剔的窃窃私语。“这么年轻，凭什么助教？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  
 
　　“谁知道呢，校长的亲戚吧，或者海归的，光拿证没学问的那种。”  
 
　　许长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怔怔望着那个站在讲台前的人。  
 
　　对方也似乎在看他，还对他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手指轻轻举起来在唇边做个“嘘”的手势，许长生立刻确认了这个人就是他的曼山。  
 
  卷一长生劫47、脱轨  
 
    一整堂课上，许长生都心神恍惚，他不能阻止自己揣测曼山的心意。  
 
　　活生生的曼山就站在他的前方，那么一切并不仅仅是梦，那些惨厉的前生都曾经是真的，包括最初与曼山的相遇和纠葛。  
 
　　他脑子乱糟糟的，总有些事串不明白，只好把整个经过再重新整理一遍----  
 
　　许多年前，一个有功德的凡人得到阎帝的赏识，将他收入阴司，给了他掌簿的职位和长生不死的奖赏。他认识了闯入阴司的宁千羽，并与其结为好友，私下将掌簿司的书籍任由千羽翻看抄录。  
 
　　千羽第二次入阴司，便带他偷逃至人间游玩，他由此遇上顾曼山，并对曼山一见钟情，可顾曼山对他只是崇拜仰慕，并无情爱，加上个性偏激，之前受过几次欺骗，得知他对自己有情欲之想后决然离去。那时他已在阴司犯下弥天大罪，私自替曼山改命，失去五彩羽毛便再躲不过阴司追捕，领受了不愿回想的严酷刑罚。  
 
　　他那时是多么的痛恨曼山，曼山却也恨着他吧。独自孤零零的生存在人间，无法结束那漫长而无味的生命。  
 
　　再后来，他终于遇到曼山，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死在对方手里，他不知道那是否仍然算作惩罚的一部分，如果是，那么后来的一世也没能逃出宿命的掌控。  
 
　　生生世世，不得善终，要么就死于自己所爱之人手中，这种命运到底是阴司已经设计好的程式，还是他和曼山之间始终无法化解的矛盾所致？  
 
　　他真的想要结束它了。曼山应该获得自由。本来就是他的自作多情毁了曼山，还要无止尽地纠缠实在太过悲哀。  
 
　　经过这么多年月和转世，他由得不到而恨。再由恨回到那个“爱”字，可他曾经以为的爱不过是占有与伤害。曼山值得更好的人。善良地男人或者单纯的女孩，任何一个都要比他好过太多。虽然只要一想到曼山与别人亲密地画面，他就感觉到一阵窒息，但最起码那样比他们两个人都痛苦要好。  
 
　　情到浓时情转薄，他希望自己可以做得到。幸福总是过于短暂而且时时夹杂着疼痛。与其让曼山陪着自己一起痛，不如只有自己一个人痛。  
 
　　心里想得清楚理智，所以放学后的第一分钟内，曼山站在不远处对他抛出暗示的眼神时，他勇敢而平静的点点头。  
 
　　他跟在曼山身后几米远，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曼山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脚，自己进去之后并没关门，许长生左右看了一下，并没有太多人注意这边。于是也快步闪了进去。  
 
　　他刚走进门内，身后的大门就“啪”一声关上了，藏在门边地曼山微笑着靠近他：“怎么样。这个手术效果不错吧？你想我去做，我就做了。你高不高兴？”  
 
　　许长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也笑笑：“嗯，很好看。比从前不差。你自己喜欢就好，我也为你高  
 
　　顾曼山表情有点不悦，冷下脸逼近他，肢体动作带着些许攻击性。  
 
　　许长生只得本能的向后退，直到退至办公桌前才被抵住了腰，在有点阴暗的光线中看着对方俯下头来，眼神异常专注的盯着他：“我不想说废话。你既然什么都想起来了，有何打算？”  
 
　　许长生努力挺了挺腰杆，考虑把话说得诚恳清晰：“曼山，我们纠缠了好几辈子，两个人都痛苦，特别是上一世，我给了你那么多伤害，我不想再重复。我好像被阴司诅咒了一样，每一世都没有好结果，你别再跟我扯上关系。”顾曼山眯起了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只好接着解释：“我们这一世各走各的，好不好？你给我的尸骨下禁制，也是要封住我的前生记忆，现在就当我什么都不记得吧。曼山，你值得更好的人，你觉得喜欢我，很可能只是受骗后地错觉……”  
 
　　顾曼山突然笑了，那清浅的笑容极度冷艳又充满嘲讽：“闭嘴！你说的这么多，我都懒得搞懂，也不想搞懂。这世上地人千百年来都很奇怪，你更奇怪。你一会儿爱我，一会儿骗我，一会儿又想不要我，还说上这么多，想让我相信你是为了我好？我不想听你说话，我只要你听我的话。”  
 
　　许长生脸有点红了，但他坚持认为自己没错，他焦急地打断曼山，企图继续解释清楚：“曼山，你怎么看我不要紧，你若再跟我一起，也一样不会快乐！”  
 
　　“快乐？你又不是我，我快不快乐你如何知晓！别再废话，乖乖地陪着我便是！”  
 
　　顾曼山双手伸出，紧抓住许长生地臂膀，以极为强势的姿态把他抱入怀里。  
 
　　许长生其实一点也不想挣扎，这温暖又甜蜜地拥抱他永不会讨厌，可他一想到随之而来的后果，彼此无休无止的伤害，他就忍不住心生怯意。  
 
　　顾曼山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愉悦感：“嗯，如此便好，休再开口！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了你，你便要跟我一起！我不会像你们这些奇怪人的，老是变来变去，什么一辈子两辈子，就算一百辈子也好，都不过是一小会儿。什么物是人非、什么恍如隔世，都是那些人想要变心的屁话。相互喜欢便在一起，若敢变心便一刀杀了，独自一人也未尝不可，只是日子过得慢些。”  
 
　　许长生心中发寒，对方果然从没变过，自己所爱的也正是如此偏激又单纯的曼山。自己的一辈子，在曼山的生命里不过是一小会儿，也难免曼山会觉得寂寞孤独。  
 
　　“曼山，你是不是因为太寂寞，才想跟我在一起，我们可以做回朋友，就像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你把我看作大哥？”  
 
　　顾曼山怒视他几秒，提起手掌狠狠给他一记耳光：“不许再说话！你这人简直是个妖怪！当初我要把你看作大哥，是你自己不肯，你寻了我那么久，又想尽办法骗了我，我才阴差阳错、莫名其妙的喜欢了你！如今你又要回头让我认你做大哥？呸！”  
 
　　顾曼山骂得他狗血淋头，他也不敢还嘴，更无法抵抗对方已经侵袭他重点部位的手指。只不过轻轻几下抚摸，他就喘息着闭上了眼，对方渐变沙哑的嗓音更显销魂。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我们都别再说话，专心做好这件事吧……”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一长生劫48、错位  
 
    许长生身体的每一寸都很满足，然而他的心情很沮丧。他有点看不起自己，定力差得不如猴子。  
 
　　他叹着气看向正在整装的顾曼山，对方也正漫不经心的看着他，脸上带着毫无倦意的清醒笑容：“我找好房子了，我们一起住！”  
 
　　“……不好吧！我是本市学生，可以住家里，再说我们还没讲好，曼山，你不能逼我做这做那，要跟我商量！”  
 
　　顾曼山好像发出了嘲笑的鼻音，然后放软语调：“好吧。长生，我们商量一下，你什么时候搬来跟我住？”  
 
　　许长生痛苦的挠头：“救命！曼山你别这样！我们只是住一起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还是会吵架的，我还有爸爸妈妈，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事，也不可能理解！”  
 
　　顾曼山摸了摸他的脸，表情带着一点点嘲讽和怜惜：“你上一世也这样，总记挂着别的人、别的事。你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便什么也做不好，那又何必苦苦找我呢？你找我那么辛苦，便是想要我喜欢你，后来得到了，就不再稀罕了，是不是？”  
 
　　许长生望着对方一对光华流转的眼珠，只觉灵魂都要被吸入，不自觉摇头道：“不是的，曼山，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你好。我已经害了你，不想继续害你，从前都是我太自私！”  
 
　　顾曼山用力捏他的耳朵，疼得他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你若不稀罕我了，只需说一声就是，我亲手杀了你。再等你下一世，少跟我说这些恶心肉麻的言语，我一点也不爱听。”  
 
　　许长生只好住了嘴。不敢拿命去试。如果现在就被曼山杀掉，自己那对人到中年的父母怎么办？他连兄弟姐妹都没。也什么养育之恩都没报过。  
 
　　前面十八年光消耗不生产，父母却待他好得没话说，跟前面那好多世完全不一样，他去得太早会内疚。还是不要了……就算马上死在曼山手上，下一世两个人还是得纠缠。一样的解决不了问题呀。“我给你一周时间，你说服家里地人，搬来跟我住。”  
 
　　“呃……那这期间你别去我家！我爸妈胆子小，你若讲给他们听一些奇怪的事，他们会被吓到。”  
 
　　已经立在门口的顾曼山微微皱眉回望他：“你真嗦，好吧。不过你每天都要见我，不许躲我。”  
 
　　许长生也赶紧穿好衣服奔向门边：“我先走！我们现在是师生关系，不伦耶！你别太嚣张，被人知道就惨了！”  
 
　　顾曼山伸手抓住他地胳膊。目光闪动了一下：“你是说我们相好的事？被人知道会怎样？”  
 
　　许长生形容得及其夸张：“我会被无缘无故退学！你也会无缘无故失业！我说不定还会被家里赶出大门睡大街！一般来讲，男性朋友也不会再理我，唯恐我对他们有企图！呃。差不多会一无所有！”  
 
　　顾曼山面上露出惊疑地神色，“为什么？世上好男风的人多了去。从古到今都是如此。英雄帝王也未必能免。我们顶多被那些无聊之人看不起便罢，何谈一无所有？”  
 
　　许长生把门悄悄拉开一条缝。瞄了瞄外间是否有人经过，确保安全才缩回脑袋：“你火星来的！现在是什么年代，大家都精神过敏嘛，反正就是不打你不杀你，但让你很难好好活……我也讲不清楚。我十四五岁就勇敢的查过资料，我真被吓坏了，曼山你也小心点……咦，说起来你怎么会在我学校任职呢？你用了什么邪法？你别伤人哦！”  
 
　　顾曼山对他的多管闲事嗤之以鼻：“我活了这么久，自有一番神通。我也有我地朋友，只是甚少见面罢了，你有宁千羽，我有亦亭和冥灵他们……”  
 
　　许长生吃惊得眼珠都快掉下来：“你有朋友？你为何从未对我说过？我也从没见过……”  
 
　　顾曼山以看白痴的眼神俯视他：“他们是我朋友，与你何干？我可不像你，什么事都要找朋友帮忙，我与我的朋友都是一般，相交时可托付性命，分别后再不刻意相聚。尤其各自的情爱私密之事，从不求助于人！”  
 
　　许长生被曼山一顿教训，心知对方还在怨恨自己找千羽施术的事，只好讪讪一笑：“那些事都是我错，我也并非不知错，因此这一世才想对情爱二字敬而远之。曼山，我说的都是心底的真话。”  
 
　　顾曼山冷然凝视他，表情带上几分嘲讽、几分黯然，用力把他推向门口，“滚吧！你若再多留一刻，我便会把你杀了，省得看你这般婆婆妈妈、嗦嗦。”  
 
　　他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强忍着回头的欲望快步走向前方，身后门内传出了低低的叹息。  
 
　　“你今生窝囊软弱，比起上一世还不如，我是中了什么邪……”  
 
　　许长生紧紧地捏着拳头，满心都是酸涩地滋味，一路苦笑着走出了校门。  
 
　　坐在巴士上，他一直回想着曼山的那句话，它的杀伤力实在太大。然而它也蕴含着荒谬地哲理----曼山喜欢那个自私又强势的他，他喜欢地也是偏激单纯地那个曼山，当他想到更多的宽容，甚至以放弃来成就彼此地平安，曼山就会鄙视并且讨厌他了。  
 
　　他和曼山喜欢着的对方，都是他们并不喜欢的那个自己，他们想要为所爱的人付出更多时，自己在对方眼里就已经变了。上一世为了爱情委曲求全的曼山，这一世软弱窝囊的他，爱情并不仅仅让人变得疯狂和勇敢，还会让人变得畏缩和胆小。  
 
　　他的那些前世，就像兜着圈子想咬住自己尾巴的小狗，不停的追逐寻找曼山，卑鄙的得到之后，才懂得那些占有并不是爱。小狗终于咬住了目标，然而，它又痛得想要松开这条被自己咬伤的尾巴。  
 
　　只有咬到了的那一刻，它才明白它一直追逐和伤害的对象正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再要松口却已经太晚。咬掉那条尾巴，不舍得；留下带伤的尾巴，伤口会感染到全身溃烂。  
 
　　他永远记得曼山强忍委屈的表情，甘愿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与另一个人分享他。那时的他已知道自己做错了太多。  
 
　　那种过于强烈的心疼和痛苦，注定了他今生的怯懦。  
 
  卷一长生劫49、约会  
 
    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失眠一晚，许长生已经在心里对那个爱了太久的人说完再见。这一次应该就算分手了，这样很好。他还能不远不近的看见对方，但不用再担心会伤害对方。  
 
　　曼山不会再理他了吧，跟自己看不起的人谈恋爱基本不可能。可是，当他再一次看到站在教室外的曼山，明明没有课却对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一刻的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兴奋还是烦恼。  
 
　　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一次跟在曼山身后走了出去，只走到楼梯的转角，曼山就做出令他极其意外的举动。  
 
　　曼山一把拽住他，直往楼梯背后的阴暗处拖过去，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亲他。  
 
　　他不知是吓傻了，还是乐到傻了，总之整个口腔都被曼山侵袭完毕后，他仍然睁大着眼睛发呆。  
 
　　近在咫尺的楼梯那里有无数只脚上上下下，嘈杂的声音总算把许长生拉回现实。  
 
　　“你、你……你在想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太嚣张了吧……我昨天还跟你说，要小心一点！人言可畏啊！”  
 
　　顾曼山完全无视许长生满头的汗，语调轻松的低笑出声：“这样不是更刺激吗？我有学过上网，也去过**网站了，我可是为了你才认真去学那种知识的。”  
 
　　许长生哭笑不得的去掩他的嘴：“小声点！你还真说得出来，这里人很多！那种网站不行啦，都是夸张得要死，你信那些干嘛？一点都不实用！”  
 
　　顾曼山眨眨眼睛，温柔地推开他的手：“看来你去得比较多。这么了解。许长生再次流汗，脸也红了：“呃……我是一个健康正常的成年人，有分辨现实和幻想地能力。偶尔批判性的逛一下那种网站，有助于拓宽眼界、增长社会经验。”  
 
　　顾曼山终于被他逗得大笑：“你是比从前窝囊。也比从前有趣得多。”  
 
　　对于这句评价，许长生半喜半忧，但当务之急是再次扑上去掩住对方的嘴：“顾爷爷、顾叔叔，别笑这么大声呀！下次也别这么偷袭我，我心脏太弱……”  
 
　　顾曼山眼神流转。露出赤裸裸地喜悦，用力扳开他的手，把嘴唇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嗯，那我下次光明正大地亲你。”  
 
　　许长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什么“下次”，他之前不是想得很清楚很明白很深刻了吗！他赶紧企图补救，想要解释刚才的口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从此以后都别再偷袭我，也别正大光明的亲我！”  
 
　　顾曼山惊喜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而冰冷。语声也像被寒风吹过：“你确然是变了心，连这件事也不喜欢跟我做了。你既然已经不爱我了，我怎么做都无须听你的。只要我自己开心便好！”  
 
　　许长生不敢再说话，心里同样是一阵难受。一次次把自己爱地人推开。这样真的可以让彼此平安吗？他被诅咒的宿命难道真的可以改写？如果自己承受了痛苦，得到的还是痛苦。自己推开了所爱的人，彼此也还是不能幸福快乐，那为什么不只享受眼前就好呢？  
 
　　他手指动了一动，想要抚摸曼山的脸，但他再次想起了对方曾经为自己承受过的一切。他忍不住犹豫，同时痛恨自己的这种犹豫，他就快窝囊得连自己都受不了，这就是“爱”最可怕地杀伤力。  
 
　　人们承受痛苦，为的是获取幸福？还是仅仅为了得到那个渺茫的、关于幸福地希望？当痛苦来到的时候，幸福已经遥不可及，因此只能给自己一个美丽地希望，那样才可以继续承受下去。即使现在地自己明明知道，离开了自己的曼山也未必能得到幸福，也不能自私地抓住眼前地一丁点快乐，这样跟上一世的自己有什么不同？与自己在一起，曼山只能承受远比快乐更多的痛苦，而离开自己的曼山，却可以得到快乐和幸福的希望。  
 
　　所以，不要再犹豫，不要再舍不得，干脆一点断掉与对方最深的那个联系。许长生深吸了一口气，承认曼山对他最严厉的指控：“对，我不爱你了，我只有恨你、怕你，我怕你杀了我，才不得不敷衍你、骗你。曼山，你对我死心吧，我们以后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顾曼山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黯淡而遥远：“原来如此……我所料不差。你回复了前世记忆，又怎么可能不恨我，你待我虽不算太好，我却杀过你两次。想来还是你恨我多些。”  
 
　　许长生忍住满心酸楚，顺着顾曼山的话尾接下去：“曼山，爱和恨都总有过去的一天，我也不想再恨下去，我们就在这一世化解它，好不好？我们试试，这辈子不要再见面，跟别的人去相爱相知，当我们都爱上了别人，对彼此自然就淡了。只要我们给自己机会，没有理由不会爱上另一个人。”  
 
　　顾曼山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上却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是，我也看了许多这个时代的故事，谁离开谁都无所谓，总会喜欢上另一个人。与从前也没什么不同，过去是男子三妻四妾，如今是娶一个，情人数个；旧时女子红杏出墙或是亡夫再嫁都算寻常，如今是嫁不嫁人都可改弦易辙。不管官府是什么规矩，总管不住人心。嘿嘿，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管不住你要变心。罢了，你说如何便如何吧，只需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许长生总算心头一松，却只有酸苦之味而全无喜悦之情。  
 
　　“你只管说，我一定答应你。”  
 
　　“明天周末，陪我过一整天。我想过一天前世你骗我哄我的那种日子，那时你虽满口假话，我却真的高兴过。”  
 
　　许长生眼眶一阵发热，极力强忍泪意露出笑容：“好。你把现在的住址给我，我一大早就去找你。”  
 
　　这是个会让彼此都心碎的约会，然而他只能点头答应。与曼山相识直到现在，对方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他做什么，这竟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卷一长生劫50、告别  
 
    人一激动起来就容易犯错，尤其与自己所爱的对象在一起的时候。  
 
　　许长生很早就去敲开了顾曼山的门，两个人并没说太多话，沉默的走上了人还不算太多的大街。  
 
　　顾曼山选了不远处一个很小的摊子吃早点，给自己点了油条白粥，给许长生点了一碗馄饨。  
 
　　他带着微笑的脸上眼神温润而飘移，仿佛在看着什么别的地方：“我记得每次晚上出去，你最喜欢吃的便是馄饨与饺子。这里的肉馅很新鲜，我吃过很多次了。”  
 
　　曼山竟然记得他喜欢吃的东西？许长生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一直以为，他和曼山始终只是爱与被爱的关系，所谓两情相悦从不曾真的存在。  
 
　　就像他对曼山的迷恋曾经延续几百年，对于食物的偏好他也一直没有变过，然而他违心的反驳起对方的话：“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曼山，我已经再世为人，喜欢的事也未必跟从前一样。”  
 
　　顾曼山调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声音已经低了下去：“你喜欢吃便吃，不喜欢就倒了它吧。”  
 
　　许长生还想说点更绝情的话，手却不自觉端起了那碗馄饨，“我……我先吃吃看！”  
 
　　顾曼山再不看他，只专心致志吃着自己的油条和粥。吃完了食物后也一语不发，只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路人发呆。  
 
　　许长生也没有再开口，压抑的气氛让他只能埋头苦吃，等到顾曼山终于招呼他起身的时候，他已经把碗里的汤都给喝光。  
 
　　面对着顾曼山微带惊异与玩味的眼神，许长生不禁红了脸：“呃……你地介绍不错。肉馅很新鲜，所以我破例……那个……”  
 
　　顾曼山也没再多话，只对他轻轻一笑：“走吧。”  
 
　　大街上人潮渐多。虽然是休息日，但还是有很多家庭早早起床。而且全家一齐出来享受悠闲的假日。  
 
　　许长生看着自己身边垂头慢行、没什么精神的顾曼山，再看看别人一家人兴高采烈地表情，深深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恶。  
 
　　他更想起自己在那场搜魂幻梦中曾经许过的愿望，浓浓地内疚和心酸交杂在一起，忍不住脑子一热。伸出手抓住了顾曼山的袖子：“曼山，我带你去游乐场！”  
 
　　顾曼山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惊喜：“嗯？好啊！还有别的安排吗？”  
 
　　许长生登时沉迷在对方纯粹的笑容里，一开始冲动就收不住了，“有！我们上午去游乐场，中午去小吃园，你喜欢那个！然后下午看电影、晚上去步行街！那里最热闹，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有，你也肯定喜欢……”  
 
　　顾曼山笑眯眯地点头，伸出手握住他地掌心：“嗯。我对这里不熟。你说哪就哪吧。”  
 
　　许长生心里一颤，掌中也加力反握了过去，两人温暖的皮肤相互摩擦。直令心也变暖了许多。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走向巴士站，许长生良久才意识到这样不好。但要甩开对方的手却哪里舍得。只好悄悄抬眼看向四周。  
 
　　身边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也没有看到任何熟人经过。他稍稍放下了心，调回视线看向身边，却正对上顾曼山似笑非笑的脸。  
 
　　“呃……就在这里等车。”许长生赶紧找个话题。  
 
　　顾曼山眯着眼凑头问他：“你很担心被你认识的人看见，对不对？”  
 
　　“呃……也没关系啦，我们是师生，感情好一点算是正常。”许长生硬着头皮回答。  
 
　　“也是，只要我们不被人抓奸在床，自己也死不承认，那我们便只是师生。”顾曼山几乎是笑着低声说出这句话。  
 
　　许长生面红耳赤的住了口，曼山的这张嘴比从前厉害太多，他完全招架不住，也根本不想招架。如果对方这样嘲讽他可以得到一点乐趣，他自然愿意配合。  
 
　　顾曼山也没有穷追猛打，及时止住笑声继续拖起他的手。两人间的气氛反而变得融洽平和了些，一起坐上公车后也暗地里牵着对方地手不放。许长生容许自己享受这快乐的放肆，因为它已经是最后。  
 
　　一整天马不停蹄的玩下来，许长生真地累坏了，却满心都被喜悦与悲伤交缠着。  
 
　　顾曼山只显得高兴，一点儿伤心也看不出来，也许是真的想通了。  
 
　　当天晚上地十点钟，许长生在曼山地门口说出道别，对方却笑着拉近他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今天还没有结束，十二点才算。进来陪我一会儿。”  
 
　　许长生明明知道，自己一进去就会忍不住汹涌地情与欲，一整天的相互陪伴早就点燃了隐秘的火焰，缺的只是一个私密的空间。但是他无法拒绝，曼山的手已经抚上他最激动的那个部位，他只来得及呻吟一声，就被曼山用力拖进了屋子里。  
 
　　将近两个小时的抵死缠绵，因为是最后一次而愈发激烈，许长生觉得自己累到快要死掉，但又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最后瘫倒在床上不停喘气的他，连手指都快抬不起来，某个地方却又在向半硬的趋势发展。  
 
　　“……呼呼，不行了。我要回家了……家里人肯定要等门，我保证过今晚回家睡。”他皱着眉努力向床边爬过去，真的不能再碰触到对方任何一寸肌肤。  
 
　　很出于他的意料，曼山竟然无比的善解人意，语声也平静得有点诡异:“好，你回去吧。你总是记挂着别的人别的事，什么都想顾全才好。”  
 
　　对方的话虽然还是带着点嘲讽，许长生已经习惯到不会在意，只是起身前在对方脸上最后留下一吻：“曼山，再见。”  
 
　　直到他穿好衣服走到门边，顾曼山才从背后问出一句：“你是不是再也不会亲我，也不会再陪我？你希望我离开这个地方吗？”  
 
　　许长生犹豫了一下，背对着曼山清楚的回答：“我只想看着你好好的过，找到一个真正值得你喜欢的人。我想看到你幸福。”  
 
　　顾曼山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好。再见。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卷一长生劫51、曝光  
 
    许长生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尽管提前就打了电话，父母还是稍稍数落了他几句。  
 
　　他乖顺的保证着再也不犯，努力把低落的心情掩饰住，把父母劝得进房睡下，才躺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接下来又是一夜不眠，疲累的身体和纷乱的思维把他折磨得够呛。  
 
　　从今以后，他只能用想念和回忆来亲近曼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彼此的痛苦总会消散，世间那么多分手的情侣不都是这样？  
 
　　也许最开始的时候，双方都会觉得依依不舍、肝肠寸断，到后来有一方总会先开始淡忘。再后来，彼此新的生活逐渐赶走旧的回忆，直到最后即使再遇也形同陌路。  
 
　　根本用不了一辈子那么久，说不定一年两年顶多十几年就好，曼山对他的爱恨都会灰飞烟灭，仿佛他们仅仅是认识过，而从没有过隐匿又亲密的关系。  
 
　　这样想下去，时间就会变得好过，他在心里不断重复那些近乎无耻的慌言来安慰自己，睁着眼度过了漫长的夜晚。  
 
　　又一个白天，他哪里都不想去，待在家里整整二十多个小时。连父母都为他担心起来，追问他有没有同学家可以去玩，他挤出微笑来应对他们：“我没事，昨天玩累了，今天想多睡睡。”  
 
　　熬到吃了晚饭之后，他才因为过度的疲劳而真的睡着了。  
 
　　好不容易进入的梦乡仍然不是乐土，他的梦境悲惨险恶----他再次梦见了可怕地阴司，许久不曾再见的马脸兄在梦里叹息：“许掌簿，我只能与你梦中偷见，你此生又是早逝之命。莫要再与阎帝相斗。你上一世企图改命，却斗不过阎帝神通，最后仍是早逝。并且死于你所爱之人手上。为了惩罚你自不量力之举，阎帝又多判你四世短命啊……唉。”  
 
　　许长生一点儿也不意外。只苦笑着对马脸兄道谢：“多谢你给我通风报信。我只想知晓曼山会怎样？我跟他分开是不是好一些？还有，我什么时候的死期？我总要给父母留下点遗言。”  
 
　　马脸兄摇头再叹：“他性命早已不属阴司管辖，你撕毁生死簿，已将他地性命还给他自身，除非他铁心自戮。这世上没什么能杀了他。你若与他分开，他也许能避过些危难，你却会失了他的回护。若你与他一起，可多活几年也说不定，你若离开他身侧，今年便要回到奈何桥上。”  
 
　　许长生心中大震，登时叫了出来：“今年？我只有这么一点时间了？”  
 
　　这一叫之下，他眼睛也随着睁开，却原来是梦醒了过来。他一时间拿不准这梦境到底可不可信。但马脸兄所说地一切都正中他心底的担忧顾虑。对于一个经历过奇诡异事的人来说，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他立刻起床做在桌前。呆呆的想了半天再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如果没什么意外，就把这份遗书锁在自己的抽屉。如果万一有那么一天。为自己清理遗物地父母肯定能看见它。  
 
　　他极度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给父母写下信件。然后小心翼翼把它锁在抽屉的最里层。  
 
　　周一的早晨，他顶着一对黑眼圈去学校，在巴士上就发现很多人盯着他看。他心里有点发毛，怀疑自己脸上没洗干净，趁着低头的间隙赶紧把整张脸重新擦了一遍。  
 
　　但还是不行，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的脸，他只好干脆用手挡住脸装睡。下了车以后，路人也有几个盯着他怪笑的，还有个别人甚至对着地上吐口水。  
 
　　这可真的奇怪了，他只好拉起领口挡住自己地下巴，垂头快步走向学校。  
 
　　走到校门口，他看到几个认识的同学，被孤立和围观的感觉太可怕，他赶紧笑着跑过去跟他们打招呼，谁知道他口还没开，他们立刻扭头走掉，其速度简直迅雷不及掩耳。  
 
　　他愣了一愣，独自走进宽敞地校门，本来拥挤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哇！湿吻男！就是他！”这句来历不明地话一被人吼出来，人群登时骚动了，学生们纷纷转身看他，嘴里窃窃私语，脸上也表情丰富，但脚下很快分出一条道来。  
 
　　这是干什么？热烈地迎宾仪式？还是不与自己为伍？许长生惊奇又愤怒的大声反问他们：“你们干什么！都是一个学校地同学，有什么事直说！”  
 
　　那些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总算有个面目清秀的女生带着怯意和善意开口：“那个……校园论坛上有段视频，点击很高……你是男主角之一。”  
 
　　他脑袋一昏，难道他和曼山被人偷拍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呀！勉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他平静的询问这个女同学：“另一个人呢？你既然说男主角之一……”  
 
　　那个女生表情黯淡了一下，还是友善的回答了他：“顾助教。你们的事已经被所有人都知道了！不光是校园论坛上面，其他网站论坛也有……”  
 
　　许长生这下才知道什么叫悲惨，下一步就会是上本地纸媒了吧！同性恋没什么奇怪的，问题是曼山跟他如今的身份不对。更关键的一点，是他可怜的父母根本不知道他的性向，但现在肯定瞒不住了。  
 
　　他有想过告诉母，但远远不是现在这个年纪。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太久以后，他就打定主意终生不告诉他们了。  
 
　　他甚至无法预料，到底是他的死亡还是他的性向更会让父母多伤心一些，他怕的是到时候两种悲伤会一起压在父母的肩上。  
 
　　他开始无声的苦笑，到了这地步他想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反正已经注定霉运，他干脆挺起胸膛从人群让出的那条道上走了过去。  
 
　　一路上听到了无数的私语和低笑，他不禁揣测那段视频到底有多夸张。不管怎样，还是要请假了才能离校，他保持着最后的理智走向了教学楼对面。  
 
　　学校职员的办公楼下，他看到了那张美丽的面孔。曼山的脸上一点憔悴和焦虑都看不出来，甚至对他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这是又一个大大的意外。以曼山的个性，此时应该无比愤怒，忙着揪出那个偷拍的人给予惩罚才对。难道曼山还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神和单纯的笑容，许长生的心被揪做一团。  
 
  卷一长生劫52、亲离  
 
    站在办公楼下的许长生想得很多很多，尤其看到有许多窥视他们的眼光之后，他更是垂下眼帘直接从曼山身侧走了过去。  
 
　　虽然这样只是欲盖弥彰，但他不想让曼山被更多的蔑视和取笑，只要他笔直的走过去，那些旁观者总会收敛一点，不至于说出过多侮辱性的言辞来伤害曼山。  
 
　　曼山竟然十分平静，只目送他从自己身边走过，一点特殊的表现都没有。  
 
　　也对，他们前晚就已经分手，这种态度才是正常合理的。许长生心里暂时为对方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办公楼。  
 
　　给自己请完三天的事假出来，曼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许长生硬着头皮挺起胸膛，从人群中沿来路离校。  
 
　　直到置身于离学校很远的小巷里，他才有空闲感到茫然与悲伤，这一次再也瞒不住了，他终究要亲口告诉父母，那样总要比他们从其他人嘴里知道好得多。  
 
　　他在巷子里来回走了好几次，对自己努力打气，这才回到巷口，招了一辆计程车直奔家门。  
 
　　父母都去上班了，他只能呆在自己的房间经历漫长的等待。还有两个多小时，他们就要回来吃午饭，他中默念着对父母告白的腹稿，修改掉其中可能太过刺激性的字句，极力委婉而清楚的表达出自己的心意。  
 
　　正在反复排练重要的“台词”，外面突然传来细微的声音，许长生先是吓了一跳，以为有贼企图入屋，赶紧跑下床打开房门。人都还没冲到大门口。.外面的人就已经推开门进来了，一看清那两人的面貌，许长生登时面如土色、心如擂鼓。  
 
　　“爸、妈……怎么这么早回来？还一起回地？”他勉强笑了笑。希望自己表情能自然一些。  
 
　　爸爸妈妈都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脸。他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呃……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吧。”  
 
　　尽管心情已经深深地沉了下去，也努力地做着心理准备，但妈妈逐渐涌出眼眶的泪水还是让他异常难过。  
 
　　“妈，您别哭啊……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爸。您也别这么站着了，先坐下吧。”  
 
　　他不得不用尽所有力气来保持镇定与冷静，因为此时地父母比他要无措和激动得多。  
 
　　妈妈听到他的话才茫然应了一声，换好鞋硬邦邦地走近几步，坐在沙发上继续沉默。爸爸的手紧握成拳，鞋子也没有换，眼睛却垂下去躲避着儿子的注视，就那么站在门口发呆。他不知是没听见儿子的话还是不敢或不愿走近，若是可以的话。许长生怀疑他会把耳朵也遮起来。  
 
　　不能永远这么静默下去，许长生鼓起最大地勇气清了清嗓子：“爸，妈。我有话跟你们说。我其实很久以前就想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  
 
　　坐在沙发上的妈妈身子震动了一下。神情恍惚地出声打断他：“去楼下点货的时候。做仓管的张小姐拉我讲话。我跟她不熟，还觉得很奇怪。结果她说，说……她看到了我儿子，在网上……我当然不信，马上打电话给你爸，你爸很生气，直接跟她讲电话……长生，那个人肯定不是你，对不对？你比他瘦一点，白一点，那个人只是跟你有点像……”  
 
　　站在门口的爸爸发出一声近似呻吟的低叫，终于抬起头大声斥责妻子：“别说了！他要说，就让他说好了，应该觉得羞耻的不是我们两个！”  
 
　　许长生忍不住心底一冷，在父母的心里，这果然是羞耻和罪恶。他事先想好地那些委婉言词立刻飞走，只剩下想要向父母澄清和沟通的意愿。  
 
　　“爸、妈，那是真的。虽然我没有看到，也没有心情看，但视频里地那个人应该是我。我不觉得羞耻和罪恶，那个偷拍我的人才应该觉得！我没有犯罪，我已经年满十八岁，有权利跟自己爱地人在一起，也没有跟第二个对象交往过，我有什么地方需要羞耻？”  
 
　　妈妈睁大地眼睛里流出了更多的泪水，爸爸也张大口直瞪着他说不出话来。他心中又痛又酸，但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说了错地话。  
 
　　“我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我喜欢的对象是男生，其他任何喜好行为都跟别人一样，这难道是罪？我不会伤害别人，只想按照自己需要的方式生活，我这一生只会喜欢一个人，这难道是错的？”  
 
　　爸爸似乎再也不能忍受，冲近他用力推了他一下：“住嘴！你没有伤害别人，你伤害了我们！我跟你妈生你出来，辛辛苦苦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就只在乎自己需要什么？”  
 
　　他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尽力站直了继续跟父亲争论：“爸，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期望，我从小到大也都在努力。我自认对得起你们，也对得起自己。我的学习成绩向来不比别人差，我会顺利的毕业工作，如果我能长命，也会奉养你们到老，无论是血缘亲情还是责任义务，我都会做好！”  
 
　　妈妈一直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说话也带着抽泣的鼻音：“你现在还能顺利毕业？傻孩子……妈妈并不是怪你，只是为你害怕担心，你以后的路怎么走啊？如果别人不知道，你只是告诉我们，我不会阻拦你的，可是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你在这里怎么待下去？邻居同事全部都会……这里只是小地方啊！”  
 
　　爸爸被妈妈的这番话刺激得更加生气，干脆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我要打醒你，给我好好想想！你说得那么理直气壮，有本事的就靠自己活！给我滚出去，一个礼拜饿不死再滚回来！等你吃几天苦就知道生活没那么容易，大话没那么好说！”  
 
　　许长生出于本能抚住了火辣辣的脸，却强自压下了所有的害怕与哀伤，仍然保持平稳的腔调对爸爸点头：“好，我们都冷静一下。爸、妈，别为我担心，我去同学那住几天再回来，你们保重身体，别太生气了，也多想想我说的那些话。”  
 
　　说完这些，他快步走出自己的家，妈妈的呼唤和爸爸的怒骂都被他刻意抛下。因为他早就要承受不住了，他的鼻子和眼眶都肿胀发热。  
 
  卷一长生劫53、对立  
 
    站在离自己家门口几十米的巷口，许长生蹲下来掩着脸无声落泪，在父母面前必须坚持并清醒的那个自己，此刻尽情脆弱也不再要紧。  
 
　　哭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被人轻拍：“长生，你果然被家人赶出来了？那你现在没有牵挂了，我们走吧！”  
 
　　他惊异的抬起头来，连满面的泪痕都忘了掩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曼山又是谁？  
 
　　根本没有太听清楚对方的话，他只是本能的觉得曼山出现在这里有点不对劲，赶紧站起身来问出自己的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顾曼山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一点不显得沉重，反而充满喜悦和轻松：“我当然知道你家在哪。我在超市门口带走你的事，你都忘记了？”  
 
　　许长生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但还是觉得哪里怪怪地：“曼山，你现在还来找我……你都知道了是不是？校长没有为难你吧？”  
 
　　曼山弯起嘴角笑得更加灿烂：“我本来就不喜欢见到那么多人，现在好了！我都不打算再回学校，我们直接走吧。我早就在别处买了一栋小别墅，离市区很远，以后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们从前的心愿终可实现。”说实在的，听到这些话的许长生不可能不动心、不感动，但对方飞扬的表情和愉悦的语调让他愈发不安。  
 
　　他想了一想，才试探着小声问道：“曼山，你……你看到那段视频了吗？”  
 
　　顾曼山平静的点点头：“嗯，看过了。”  
 
　　许长生看着对方毫无愤怒之情的脸，心迅速沉了下去。但仍然艰难地继续追问：“你一点都不生气？也不想找出是谁干的？”  
 
　　顾曼山注视着他的眼睛，竟轻声笑了，一点后悔地表情也看不出：“长生。你不用试探了，是我做的。”  
 
　　许长生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感到了好一阵天旋地转。他从来不曾想到，曼山也会像别人那样，使用手段和心计来达到什么目的。好几个前世里，他都曾经做过可耻卑鄙地事，使用过的每个手段都要比曼山这一次过分得多。可是……他早已被俗世污染毁坏，而曼山一直单纯如纸，也许任性过偏激过，却始终没有变过。那才是他爱着地那个曼山。  
 
　　“曼山……为什么？”许长生用尽自制力才能压住满心的悲哀，以冷静而平和的语调询问对方。比冷静更冷的，应该是失望，若能够得到一个好的理由，他也许还能说服自己不至于绝望。  
 
　　顾曼山根本不需要思索地时间，直直看着他语声清晰的说：“我们前一世都不快活。便是因为你牵挂太多。我想了很久很久，才明白这一世该怎么做。我只要你一个人，也要你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别想插进我们之间许长生心中一凛，对于自己已经隔世的旧事。对于曼山却仍是极深的疮疤。那些阴影怕是永远都在曼山心中挥之不去了。可如今的自己已不是那个心计深沉的皇帝，而是个被父母宠爱着的、从小养育到大的普通男生。  
 
　　“曼山。从前是我做错了，可你现在是重蹈我当年的覆辙！逼迫和哄骗得来地感情不会幸福，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  
 
　　顾曼山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喉中发出了低低的冷笑：“你当初自然觉得那是对，如今却说那是做错。其实只是因为，你不愿再与我一起，我便做什么说什么都只是错。”  
 
　　“不是这样的！曼山，我……好，你就当我这么想吧。我不会跟你走，我地父母也并不是你所认为的无情。他们生我养我，照顾了我十八年，我不能就此人间蒸发。”  
 
　　顾曼山冷笑得更大声，表情也带上狠绝之意：“你上一世就是这样，只记得旁人待你地好，你也总记得待旁人好。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费尽心思地骗我动情？我也想忘了你这卑鄙无耻的负心人，可除了你，我再找不到一个人像你这般能够骗得我开心……许长生，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许长生心中不由生出惧意，上一世顾曼山露出这种表情地时候，正是要亲手杀他。他当即抬起头直视对方，“如果我不跟你走，你会怎样？还是杀了我？你如果决定了，我不会反抗，只要让我给父母打个电话。”  
 
　　顾曼山被他气得眼泪都险些掉下，自怀里抽出一把短短的匕首：“我杀了你有什么用！我这一世不会再杀你了，我……我去杀了你看重的人！那样你便只有我一个，再也不用牵挂别人！”  
 
　　许长生立刻扑上去，用力抢夺那把亮闪闪的凶器，可那只能让他自己被匕首误伤。他虎口处被锋刃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的场面暂时让顾曼山停止了动作。  
 
　　看到对方发起了呆，许长生抓紧机会揪住对方的衣袖：“曼山，我很痛，快送我去看医生！”  
 
　　顾曼山有点手足无措，随便撕下自己袖口的布料包住他的伤口：“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我只是说气话，长生，你没事吧？好多血……我……医生在哪里？你别闭上眼啊！”  
 
　　许长生努力睁大眼睛，异常认真的问顾曼山：“曼山，你告诉我实话，别骗我。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杀了我的父母？”  
 
　　顾曼山咬住下唇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几秒钟之后却又用力点头，脸上是一片愤怒而又哀伤的神情：“对，我想杀了他们！若不是怕你生气，我早就下手了。我不想杀无辜旁人，但他们跟我抢你！从前我已容忍了许多许多旁人，如今为何还要我忍！我若还能杀了你，自然杀了你才是对的，可我对你已经下不了手……唯有去杀了旁人。”  
 
　　许长生心中大怯，只想快点报警，警察来时他再吓吓曼山，能把曼山劝走也是好的。可惜出门匆忙，身上连手机也没带，他只好皱着眉头开口呻吟：“啊……好痛，曼山，扶我到路口坐车，我们去xx街的医院。”  
 
  卷一长生劫54、劫持  
 
    顾曼山不疑有他，扶着他去路口招了计程车，许长生一路上试图对司机挤眉弄眼，可惜对方粗心得很，完全置若罔闻。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继续耗到了医院里面，哄着顾曼山去为他挂号。  
 
　　顾曼山哪里来过人间的医院，磨磨蹭蹭了许久才把事情弄完，等回去寻找许长生的时候，只看到他正把一个小小的手提电话递给一个陌生人。  
 
　　“长生，你干什么？”顾曼山脸色立刻沉下来，他也知道这个东西叫做电话，可以做许多坏事。  
 
　　“呃……我刚给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要跟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他们同意了！”  
 
　　顾曼山犹豫了一下，表情变得轻松下来，对他露出美丽的微笑：“真好！我可以放过他们了。我也不想做那种事……我只想你一生一世陪着我，别的什么也不要。”  
 
　　许长生看曼山笑得这么开心，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若是曼山知道，此刻的许长生已经出卖了自己，会有多么的憎恨他？  
 
　　可是，不能冒着父母被杀的危险，顾曼山有权伤害和杀死的人只有许长生一个人。父母或者其他任何无辜的人都不能被拖进他们两人的私事，曼山也不能变成一个谋杀人命的凶手。  
 
　　他对于曼山，除了那份**之外还有责任，那才是他现在所想到的真正的爱情。他不能保护曼山，也不能给曼山幸福，但最起码要让曼山明白这个时代的是非对错。  
 
　　如果他真的只能活到十八岁，那么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也许他还能活几个月。.也许只能再活几天，不管怎样都好，他希望曼山能够成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地正常人。  
 
　　警察应该就快来了。这里不是个适合谈判的地方。许长生想到之前曼山对自己的坦白，自己这样对待他实在太不公平。已经是最后地相处了。不要再欺骗下去。  
 
　　于是，许长生站起来拉拉顾曼山的衣袖：“曼山，我有重要地话对你说。我们去外面。”  
 
　　顾曼山眯起眼睛摇头：“那你的手……现在不疼了？长生，你有点奇怪。”  
 
　　许长生背后滑下冷汗，干脆拉着顾曼山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先进去再说！”  
 
　　走进医院的卫生间。他快速地查看了每个隔间，只有一个隔间里有人，还被他异常的瞪视弄得毛骨悚然，赶紧拉上裤子逃走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地空间里，许长生低着头开口：“曼山，我之前是骗你的。我已经打电话报警了，他们马上就会来，你快点走吧。”  
 
　　顾曼山沉默片刻，声音黯淡中带着疲倦的嘶哑：“嗯……我早该想到。是我笨……到现在还信你。”  
 
　　“不要再讲话了。时间很紧。曼山，走啊！”许长生忍不住焦急起来，对方一点想逃的意愿也看不出。  
 
　　“你在为我担心？算了吧。生有何欢。死亦何惧。我已经活了太久，不想再孤零零的一个人。从前我并不觉得寂寞。可自从你上一世被我杀了之后……我每天守着你的尸体。看着它慢慢腐烂，再慢慢变成一堆骨头。我真想你还能陪我……可是你已经变成骨头了，再也不能哄我、骗我，逗我开  
 
　　许长生听得一阵心疼，出声打断他道：“曼山，别说了，你先逃走吧，日后再跟我慢慢说。”  
 
　　顾曼山嘲讽一笑，轻轻摇头：“你既然要逼我走，便是再也不想见我。何来什么日后？我那些年中只觉得寂寞透骨，只盼着你再活过来，可又害怕你转世之后仍然记得前世被我杀了的事，因此恨我憎我，不愿意陪着我。于是我从朋友那处学了个法子，封住你前世记忆，如此你再次转世之后，便不会恨我了。哪知这一等又是几百年……你的魂魄忘却前生，浑浑噩噩四处飘荡，到十八年前才得重生。”  
 
　　说至此处，顾曼山显然心情激荡，手指轻抚上许长生眉间：“那阴司倒是做了件好事，你这生的样貌竟与我们初见那世相同。呵呵，他们也想我找到你，让你我继续纠缠为敌，不想放过我这逃脱生死之界地怪物。其实我找到你时，心中当真很感激他们，你便算是恨我伤我，也比无法相遇要好。”  
 
　　许长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紧紧握住顾曼山的手，外间却在此时响起了尖利而突兀的警笛声。他身体一抖，再次急急劝慰顾曼山：“快走！他们来了！”  
 
　　顾曼山眼睛眨也不眨，只看着他焦急地表情，凑近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不管你愿不愿意，这辈子都得陪着我。就算你不再喜欢我，骗我、伤我、恨我，我也放不下你了。”  
 
　　许长生心中叫苦，就算自己愿意跟他走，警察都堵在这医院里又怎么走呢？他正要开口打消顾曼山的念头，对方竟突然发难，身形一晃就将他双手反扭在后，那把锋利无比地匕首也横在了他颈上。  
 
　　与此同时，卫生间外面已响起大喝地声音：“里面的嫌犯赶快出来投降，你已经被包围了！”  
 
　　顾曼山长笑一声，押着许长生直往门口走近，一脚踢开卫生间地大门：“我有人质！谁敢轻举妄动，我马上杀了他！让开！”  
 
　　众警察手里虽然有枪，但这个嫌犯手上的凶器实在危险，只需要微一用力，人质的颈部动脉就会被切断。他们相互看了几眼，都决定谨慎处理，纷纷往两旁让开。  
 
　　“你们是一对情侣，何必闹到这个地步？还是接受调解吧……你这不算什么大罪，属于冲动型误伤，只要他不告你就是小事。但你这样固执，就会变成劫持人质的大罪！”一个年轻些的警察显然上网，了解到他们的事才敢于出声劝告。  
 
　　顾曼山根本看不出哪里冲动，眼神和动作都异常冷静：“闭嘴，让开！我一定要带他走！”  
 
　　许长生艰难的开口：“曼山，听别人的劝，别再固执了……他是为我们好。”  
 
　　“你也闭嘴！”顾曼山把匕首逼得更紧了些，警察们只好让得更远。  
 
　　他劫持着许长生一路走到医院门口，只让那个年轻些的警察跟着他们，逼对方招停一辆计程车，然后用力推了推许长生，示意他先坐进车里。  
 
  卷一长生劫55、逃亡  
 
    匕首还横在脖子上，可许长生还是冒险跟那个年轻的警察以眼神交流着。  
 
　　警察的眼睛盯着那把匕首，轻轻摇一下头；许长生使劲地对他眨眼睛，手也悄悄做着向下的动作。  
 
　　“你快出手！”  
 
　　“不行……危险！”  
 
　　“阻止他！”  
 
　　“太冒险了！”  
 
　　紧贴着许长生的顾曼山也察觉到不对，身前的家伙斜蹲在计程车门口不动了，用力摁都不肯坐进车里。  
 
　　“长生，别耍花样！”顾曼山不得不出声警告，手上的匕首又逼紧了些。  
 
　　“啊……脖子好痛，划破了！”脖子好像是破了点皮，但并不是真的太疼，许长生只不过抓住机会用上最拙劣的这一招。  
 
　　不过这很有效，顾曼山立刻把匕首移开了一点，双眼凑近他颈间细看：“哪里伤到了？啊，真的流血了……你没事吧？”  
 
　　许长生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做着暗示，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机！那位年轻警察也察觉到这一点，以最快的反应把腰间的枪给掏了出来，对准顾曼山拿着匕首的手腕激射。  
 
　　“轰”然一声枪响之后，顾曼山手中的匕首飞了出去，近距离的射击果然很准，被子弹打穿的手腕已经飙出一串血珠。  
 
　　顾曼山以另一只手按住伤处，回过头冷冷盯住那个警察，许长生却反客为主，抓住顾曼山的手臂把他整个人往车里塞：“快走！”  
 
　　那辆无辜的计程车已经被枪声吓得开动引擎，顾曼山反手拉住许长生拖进了车内。 
 
　　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年轻的警察再次表现出色。“砰砰”几枪打爆了这辆计程车的轮胎。端着枪地他迅速跑向车前，“全部下车！快一点！现在我还能算你自首！”  
 
　　手腕的伤口流出大量的血，顾曼山地脸变得有点苍白。他仍然带着疲惫和嘲讽的表情凝视许长生：“如你所愿了。下车吧。”  
 
　　看着对方因为自己地出卖而被打伤，那刺目的血色让许长生低下了头。他咬紧下唇打开身侧的车门。搀扶着顾曼山往外挪动。  
 
　　下车的过程中，顾曼山未曾受伤的那只手臂紧紧挽着他地腰，他以为那只是因为舍不得他，或者是以亲密的动作表达恨意。他没有想到的是，失去了交通工具的顾曼山竟然还要逃走。下车后还没站稳身体就挟住他的腰拔腿狂奔。  
 
　　其他的警察都听到了那声枪响，正从医院里向外奔出，几乎是所有的眼睛都同时看到那个嫌犯快如鬼魅的速度。  
 
　　有的人发出惊呼，更多地人张口结舌，唯一能快速行动的就是那个年轻警察。虽然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跑出好几米之外，但他还是努力追上去，以配枪对准对方地腿脚部位。  
 
　　又是一声枪响，顾曼山脚上的鞋子都被打掉了底。子弹从脚后跟掠过去，擦掉了脚底地一层皮肉，不算什么重伤。但毫无疑问非常疼痛。  
 
　　顾曼山闷哼一声，反而使劲全力加快奔跑速度。完全不顾血淋淋地脚在地面摩擦。在闹市区穿越横行的他。留下了一连串带血地脚印，但很快就冲进了老城区的小巷。暂时甩开身后的几辆警车。  
 
　　他远远还没有变得安全，四面八方传来更多警笛的响声。他仍然被包围着，而流失太多的血和体力让他虚弱。  
 
　　他不得不放开许长生，空出手来摸索自己的脚。那里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他咬牙忍耐着疼痛撕掉上衣的下拜先包住它。  
 
　　扶着墙站了好几十秒，许长生才从极重的眩晕感里解脱出来，刚一抬眼就看到顾曼山身上的惨状。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快步跨过去蹲在顾曼山身前，脱下脚上的一只鞋，小心翼翼替对方穿上。  
 
　　顾曼山额上全是冷汗，并没有拒绝他不合时的殷勤，等到他帮自己系好鞋带才低低开口：“你这又何必？你到底是要害我，还是要待我好？别再这么婆婆妈妈，我不要你可怜我！”连许长生自己都忍不住憎恨自身，他又一次伤害了曼山。他总是在伤害曼山。  
 
　　“我……是我错，以为吓吓你就能劝你走了。你现在受了伤，我不能抛下你，也不能让你进监狱。”  
 
　　警车全部在附近转悠，凄厉的“呜呜”声让两人都一阵心焦。许长生左右一瞄，看到有户人家的阳台上晒着衣服，干脆快步跑过去翻进阳台，扯下好几件他们两个可以穿的，顺便还找到了一双鞋。  
 
　　他从钱夹里拿出仅有的几百元，全部夹在人家的衣架上，想想又拿回了一百块。  
 
　　跑回顾曼山身侧，他帮对方再次缠好手上的伤口，那处旧的血液已经凝固，也没有新的血液流出。许长生总算松了口气，再帮对方换好衣裤和鞋子，给自己也同样收拾。  
 
　　经过简单的乔装后，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垃圾桶下方，而不是直接扔进垃圾桶里面。做完这一切，他才伸出手扶起对方：“走吧，但愿不会被认出来。”  
 
　　顾曼山顺着他的搀扶起身，两人慢慢走向前面，几十步后经过了一个小小的美发店门前，许长生登时高兴起来：“快进去！”两个人都剪了极其平凡的发型，然后把曼山那头太醒目的银发染黑，最后用身下仅剩的钱“租借”了店里小妹的化妆盒。  
 
　　等他们走出店里的时候，已经跟进去时判若两人，站在店门口的许长生还是有些担心：“如果警方一来调查，他们肯定会说出去……”  
 
　　顾曼山歪着头想了一想，手深深伸进怀里，艰难地搜出一个钱夹：“是不是要给钱，才能让他们保密？这是我贴身带着的家底，你拿一些给他们。”  
 
　　许长生带着震惊打开它，看清内容时又吓了一跳---整齐的一叠大钞和好几张不同银行的白金卡。  
 
　　“你带这么多钱在身上？你……你这些钱怎么来的？”  
 
　　顾曼山冷冷看着他：“你以为怎么来的？若没有钱，这世代什么都办不成，好在照样有恶妖怨鬼。我这百年仍以捉妖为生，积蓄自然不少。我已准备好跟你一起走，才把所有的钱都带在身上。”  
 
　　“……”许长生竟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在钱夹里抽出几张大钞，转身走进那个小店。  
 
  卷一长生劫56、夜袭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算通用。  
 
　　靠着金钱、伪装和两个人的默契，他们逃过了警方的关注，并且成功的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城市。  
 
　　不过，顾曼山的目的地不是那么容易达到，他买下别墅的那个城市还远在几千里外。  
 
　　离开家乡越远，许长生就越不安，自己跟父母还一个电话都没有打通过。在那间医院的时候，他倒是拨过家里的电话，但是没有人接听，估计父母都没有心情做饭，随随便便去外面解决中餐了。  
 
　　而现在他和曼山的事已经上了报纸和电视，父母肯定会为他担心，可是他又没法联络他们。他也不想、不敢再背着曼山使出什么手段，比如对前座的司机做出暗示之类，那样会让曼山再次陷入危险。  
 
　　尽管意愿并不相同，但他的行为简直跟上一世没有区别，他已经骗过曼山好几次了，信用度肯定跌到零分。如果再刺激到曼山，他不敢想象对方还会做什么，现在只有他可以安抚对方，以保证他们两人的事不去伤害无辜的人。  
 
　　他从心底里想要曼山开心，可是他一直都让对方伤心，就算真心的体贴和照顾，也仿佛带上刻意讨好的嫌疑，这一点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丑陋可鄙。  
 
　　“曼山……”平稳行驶的计程车里，他小声叫着对方的名字，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来让彼此都高兴。  
 
　　“你要说什么便说，别婆婆妈妈、吞吞吐吐。”顾曼山精神并不太好，但脸色已经比前一天健康，斜睨着他的眼神也带上淡淡的嘲讽“呃……你为什么在那个地方买别墅？而不是买在其他地方？”  
 
　　“……那处四季如春。与我们旧时向往的隐居之地很是相似。我百年前就在那处做了房子，可后来改朝换代，房子也废了……这一套是我十几年前买下地。至今还未装修入住，等着找到你了再一齐拿主意。”  
 
　　“啊？那时候我才几岁而已。你也没找到我……你那几位朋友有没有陪着你？”  
 
　　“没有……我们各有各的宿命，极少聚在一起，无论生死悲喜都互不相涉。”顾曼山语调仍是清淡，一点也看不出对那些友人的挂念。  
 
　　“那你就一直独个儿到处找我？你……你从没遇过令你动心地人？”  
 
　　“……停车！路边那间旅店好像不错，我们就在此休息一晚。”  
 
　　顾曼山显然是不想再说下去。许长生也只得住了嘴。对方身上带伤，也确实不能连熬两夜，今晚无论如何都要睡觉休息了。  
 
　　两人结了车费，一起走进路旁的旅店，到明天再换乘一辆车就好，那样也更加安全一些。  
 
　　他们在餐厅随便吃了一顿饭，再订了一个标准间，洗漱过后各自睡在干净地床上，都是好一阵翻来覆去。谁也没有睡意。  
 
　　许长生毕竟记挂着对方的伤势，不由温言劝慰：“曼山，别胡思乱想。快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坐很久的车，你不休息不行的。”  
 
　　顾曼山半坐起来靠在床头。表情明明是带着眷恋与脆弱。嘴里却冷言冷语：“我可不敢睡着，若不小心睡着了你又去通知警察。我才是天下第一蠢  
 
　　许长生又是心痛又是心虚，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只好叹了口气，爬下床坐到顾曼山那一边，“我不会再骗你了。我确实想打电话，但只是想跟爸妈他们打。你搞成这样都是我害地，我要跟你分手你又不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是真的对你好。”顾曼山咬了咬下唇，眼神中透出幽怨委屈之意：“我只要你听我的话，那就是对我最好。我不怕你害我伤我，只怕你嘴里说着那些肉麻兮兮的言语，却又把我推得远远地。你要跟家人联络，想跟他们说什么？”  
 
　　许长生听他好像并不太反对，登时大喜过望，握住他的手语声诚恳的说：“我就用房间里面的这个电话！我不会说别的，就是跟他们报一声平安，然后告诉他们，我们总有天会跟他们和解，好不好？”  
 
　　顾曼山偏头看看床前地那个电话，想了半天才轻轻点头：“好吧。”  
 
　　许长生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忍不住凑过头亲了亲他的脸。这对于曼山太不容易，说明他已经试图接受自己的家人，忍耐着委屈地曼山曾经是他最痛的伤疤，此刻看来却也无比可爱。  
 
　　“曼山，我们也试着和解吧。我想了那么多，都只是庸人自扰，可笑可叹。我以为对你更好地事，却害你受伤，以为会害了你地事，你却一心盼望。我答应你，以后都听你的话，只要你再别想着伤害别地人。你能伤能杀的只有我，好不好？”  
 
　　“……嗯，我答应你。旁人本来就与我们无关，我也懒得去理睬他们。但你要答应我，从此后再别骗我，一次也不行！”  
 
　　看着许长生重重点了一下头，顾曼山面上总算露出微笑，主动拿起床头的那个电话递给许长生。  
 
　　电话那头是母亲沙哑的嗓音，许长生强忍激动给她报了平安：“妈，我没事，我跟他很好，他只是生我的气，现在已经和好了！以后我们一起回来看望你们。嗯……你也多安慰爸，劝他保重身体。”  
 
　　放下电话之后，许长生心里的大石也放下了，自然而然躺到了曼山的身边，两人一起挤在那张小床上，宁愿空出房间里的另一张床。  
 
　　顾曼山放软身体，以舒服的姿态依偎在他的怀抱里，两个人开始说一些许久没有说过的傻话。“长生，你这一世喜欢吃什么？我以后学着做给你吃。”  
 
　　“呃，其实我还是跟从前一样，上次也是骗你，想哄你讨厌我不要我而已。”  
 
　　“你总是这么不老实……那我罚你以后都洗碗洗衣服。”  
 
　　“呵呵，笨啊你。洗碗有洗碗机，洗衣服也有洗衣机啦，现在什么都有，就是做饭还得亲自动手“对哦……我真笨……呵呵……”  
 
　　低低的密语声逐渐散去，顾曼山终于在疲累和喜悦中睡着了。然而并没有安睡多久，他就在一阵警笛声中睁开了眼睛。  
 
　　窗外全是警灯在闪烁，在他之前醒来的许长生也是一脸的惊异紧张。  
 
　　顾曼山直直瞪着眼前那张无辜的脸，嘴里再次发出了冷入骨髓的笑声。  
 
  卷一长生劫57、还命  
 
    整齐的脚步声令地板微微震动，正向楼上跑来的人数不少。顾曼山从床上一跃而起，靠在窗口向外审视---十几辆警车停在楼下，领头的警官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显然准备说服嫌犯出来投降。他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拉上窗帘，以免自己被隐藏的狙击手打中。  
 
　　许长生也下床跑到他身边，捏紧的手心全是汗水，声音也变得干涩发颤：“曼山，再用我做人质吧！他们应该会有所忌惮。”  
 
　　顾曼山回头面无表情的凝视他，几秒后突然笑了笑，眼神中充满萧索的寒意：“再劫持你还有什么意思？你刚刚答应了我，从此再不会骗我，心里却盼着他们快点来抓我。罢了，我也倦了。”  
 
　　许长生被他的目光看得害怕起来，眼前的曼山太过陌生。曼山恨过他、恼过他、怨过他、伤过他，唯独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那种语气就像是对任何事任何人都失去了兴趣，天塌下来也无所谓。  
 
　　“曼山，你别这样！这次真的不是我！”  
 
　　“里面的嫌犯听着，赶快出来投降！”轰然的脚步声移到他们门口便静止下来，换成公式化的劝说。  
 
　　楼下的喇叭也传达着同样的内容，同时指挥旅店里其他的住客赶快疏散。四周立刻变得吵闹嘈杂起来，惊叫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  
 
　　许长生看了眼沉默的顾曼山，对方似乎不想反抗也不愿投降。他只好提高声音，对着门口大喝：“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释放人质！如果你们直冲进来，我不能保证人质的安全！”  
 
　　门外立刻有声音回答：“不要冲动！我们马上请示上级！”  
 
　　许长生稍稍松了口气，又快步跑到后面的阳台。把所有窗帘拉上，然后才回到房间。顾曼山却坐在了沙发上，以嘲讽的眼光看着他地一切动作。  
 
　　“曼山。你怎么才肯相信我？你自己想，我根本没时间跟警方联络！”  
 
　　顾曼山冷笑了一声。不再直直盯着他了，虚无的视线转向茶几上的果盘，将果盘旁地那把水果刀随手拿起玩耍，“只要你想，总能骗过我。我已无法信你。许长生，你该高兴，我也会心灰意冷。”  
 
　　许长生汗如雨下，想起那个“狼来了”的故事。可是他这次真地没做，那么是谁干的呢？那个司机……还是自己的父母？甚至是这个旅店的老板或是前台？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有可能。  
 
　　“曼山，现在不是讨论这些地时候，我们先想办法脱身！就算你要离开我，也等你安全再说，之后你要怎样我都听你的！”  
 
　　顾曼山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脸上是茫然又空寂的表情：“你可以伤我、骗我，却不该随口对我许诺。说什么从此以后都陪着我、再也不离开我……我本来不稀罕你陪我。我本来便要被抓进监牢，是你救了我。令我永生不死；却还是你。锁住我一生一世……”  
 
　　许长生越来越害怕，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摸对方。可顾曼山立刻闪避，手指只与他轻轻碰到，那冰冷的温度仿佛不似活人，让许长生发出惊呼：“曼山，你是不是病了？别急着说话，我们先想办法一起走！”  
 
　　顾曼山清浅的笑容似有若无，配衬一脸白到发青的肌肤，更加显得飘渺诡异：“是了……是了！我这许多年的性命都是由你所赠，冥冥之中欠了你地，心里才会这般放不下你。若把这条命还了给你，我们自可不拖不欠，我也再不会为你心伤牵挂。长生，我真的想通了，我把这条本不属于我的性命还给你，你也从此放过我罢。”  
 
　　许长生又怕又惊，心中猛然想起那次梦中见到马脸兄地情景。对方托梦告之，顾曼山的性命早已不属阴司管辖，只属于他自身。除非顾曼山铁心自戮，方可结束性命。  
 
　　“曼山，快醒醒！不许再胡思乱想！”许长生情急之下，用力打了顾曼山一个巴掌，不顾对方会不会冲动伤一，只想把对方从极其危险地状态中拉出。  
 
　　顾曼山被他这一巴掌打得头颅一歪，却不伸手抚住痛处，只露出充满嘲讽地微笑，嘴里低声念起一句十分常见的情话：“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无论何时何地，我会永远陪着你……”  
 
　　这句话乍一入耳很有些熟悉之感，许长生却想不起是何时听过。  
 
　　顾曼山斜睨着他地脸，笑容中嘲讽渐去，哀伤渐起，嘴里响起嘿嘿地冷笑声：“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果然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我初次相遇，没过几日你便说了这些甜言蜜语来哄我。我那时又喜又怕，只想你对我是朋友之谊、兄弟之情，但心中始终隐隐觉得不是那般。后来你原形毕露，急着与我交欢，我才恨你、躲你……”  
 
　　说至此处，他眉目间又浮现些许羞涩忸怩之色：“可是……我总想着你说过的那些话，若你所说的话都是真心真意的许诺，我岂不是大错特错？我根本不知你转世受苦，还悄悄找了你几回，可人间如此之大，哪里有你的踪影？再后来……我竟亲手杀了你，那次之后我许多年未曾出山，心中总是难受得紧……嘿嘿，你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此时虽然危险急迫，许长生却不得不拖延时间极力解释。屋外等候的警察们又已出声催促，他只得高声大吼：“再给我两分钟！马上出来！”  
 
　　没有时间再考虑，许长生一把拉起顾曼山，将对方手里的刀强行夺了过来：“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我对你都是真心真意！我确实做错了许多事，但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过去说的话我确实忘了一些，但我已是多世为人！我知道你不信我，我只能用行动来说服你！现在我们一齐出去，我宁死也会保护你！你既然一心把命还给我，那就用这条命赌一把！”  
 
　　几十秒之后，大门“嘎”一声被拉开了。  
 
　　许长生手里的刀横在顾曼山的脖子上，他表情冷酷地对着门口的警察们开口：“全部让开！否则我杀了他！警察们面面相觑，集体了解过基本情况的他们完全没有料到眼前的场面。  
 
  卷一长生劫58、离魂  
 
    许长生押着顾曼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并在对方企图开口的时候沉声提醒：“不许说话！继续走！”  
 
　　跟前一次完全相同的场景，只不过人质与凶手的身份完全倒转，一个年轻的警察已经忍不住骂人了：“你们情侣之间闹别扭，别拿我们开心啊！劫持人质是重罪，你们是法盲吗？”  
 
　　许长生当然不是法盲，他知道这个案件出动了这么多警力，绝对无法撤销。他和曼山都犯了罪，不可能安然脱身，他们至今还没有伤害到无辜的路人，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对于半夜还要加班的警察们，他从心底里感到抱歉，但他也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至于曼山的那份刑责，他做好代领的准备。曼山是因为他才做出这些愚蠢的事，责任理应由他来负。  
 
　　这样想着的许长生，心头竟然滋生了一点甜蜜感，这算不算夫妻一体？曼山所有任性的行为，他都要负起相应的责任，这份责任才应该是所谓的爱吧。  
 
　　他手里的刀并没有太过紧贴曼山的脖子，他害怕对方还沉浸在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情绪中，会冲动到直接往刀刃上撞。  
 
　　十分明亮的灯光下，两人一前一后从转角处慢慢走下楼梯，身后和身前的警察距离他们很近，但毕竟不敢直冲过来。  
 
　　一级一级踩着脚下的阶梯，仿似走过生命的每一格刻度，顾曼山突然开口低声说话：“长生，你为我揽罪上身，是可怜我还是想补偿我？”  
 
　　许长生正精神紧绷的注意前后异动。听见他的问话不禁又气又急，这个节骨眼上哪里还有时间解释？更何况那么多眼睛和耳朵包围着他们，稍有不慎就得双双被抓。  
 
　　“闭嘴！再开口我就杀了你！”许长生嘴里叫出冷酷无情地话。隐藏在身前的那只手却悄悄捏了一下对方的腰。这个暗示亲昵地动作希望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话并不是真地。  
 
　　“你总是在说谎……我已猜得累了。我不会再猜。”顾曼山发出了轻轻的笑声，同时摇着头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许长生吃了一惊，不得不加速跟上，还把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刀也再度移开了一些，害怕手里的凶器会不小心划破对方地皮肤。  
 
　　随着脚步的加快。顾曼山说话的语速也越来越快：“我这一生活得太久，虽活得无甚滋味，但总忘不了与你共聚的时日，我也盼着再有一人能令我如此记挂，却始终没有遇到。我本是无心之人，你于我有恩，我对你有亏，你才注定是我命中劫数，恨你怨你伤你爱你都是一场宿命。如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  
 
　　许长生听得心惊肉跳，恨不能伸手掩住他的嘴才好，两人此时已走出那栋小楼。置身于警灯狂闪的院落中。更多的警察端着枪看向他们，与他们虽然近在咫尺。又远到不可逾越。包围着他们的是执法者。他们两人都成了罪犯，这穷途末路的场景竟是他们第一次共同经历。  
 
　　许长生不由发出苦笑。捏紧了手里地刀，整个身体紧贴着顾曼山。他的另一手死死抱住对方的腰，凑头从对方耳后开口：“我从前期待过许多次，与你同生共死。如今总算如愿，可惜你好像不太高兴。”  
 
　　顾曼山沉默片刻，先前急促地呼吸渐变平稳，说话的声音也不再激动，而是冷静得波澜不起：“我也曾期待过，在今晚之前。到了现在，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是白费心机，我只想化解你我之间地宿命孽缘，尽快挣脱情爱束缚。”  
 
　　许长生本想劫持一辆警车，开出一段后就放他走，然后自己自首入狱便好。只要曼山地心里还有自己，总会等着自己出狱。但就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对方竟只想着弃情绝爱，与他彻底分手，简直不可理喻。  
 
　　他脸上表情尚算镇定，可额头冒出一滴滴豆大地冷汗，心中慌乱烦扰，不知该怎么处理眼前境况。然而时间太紧，电光火石之间，他终究做出决定：不管曼山以后还要不要他，首先要保证对方安全离开。  
 
　　如果这辈子他再也找不到曼山，就换他下辈子去追对方吧。一世再一世，他都不会放弃，他们的命运早已连在一起，纠葛也无穷无尽。  
 
　　心里一旦想通，他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懈下来，推着顾曼山走向靠他们最近的一辆警车。车旁站立的年轻警员手都发起了抖，双手把枪捏得更紧，声音也微微发颤：“你、你干什么？”  
 
　　许长生有点吃惊的扫视他一眼，看来对方是个刚刚上阵的菜鸟，嗯，就选他！  
 
　　“上车！”  
 
　　“啊？上车？”那个警员无助的看了眼近处的同僚，他们分明对他露出了同情和鼓励的眼神。他立刻反应了过来，罪犯是要劫持警车，并且要求他做司机！  
 
　　如果他现在上了车，而最后又让对方跑掉了，绝对免不了被处分，甚至会被迫辞职。他好不容易进了警局，这才是第一个月上班，怎么能够接收这样的命运？  
 
　　他由无助转为愤怒的眼神调转回罪犯的身上，意外发现对方的视线正看着人质的后脑。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可以跟自己的命运赌上一把。于是，他端枪的手猛然一动。  
 
　　面对着他的顾曼山看得很清楚，那种狠狠伤害过自己的武器又要发出巨响了，只不过这次的伤害对象变成了许长生。  
 
　　顾曼山并没有想太多，只想要把这条本来就属于自己的命还给许长生。那样自己才能再不亏欠对方，轻松自由的永远离开对方。他身形微微一晃，迅速挡在许长生身前，带着高温的子弹瞬间没入他的身体。  
 
　　所有的人都睁大眼愣住，除了嘴里发出惊叫的许长生。  
 
　　就算手臂抱得再紧，怀中的身体还是止不住抽搐，一个淡淡的影子从身体里浮起，逐渐向体外飘移。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样诡异的情景，曼山明明是不死之体，怎么会出现魂魄离体的濒死状态？而且还能让并非灵体的自己看到？  
 
  卷一长生劫59、散魄  
 
    偌大的庭院内，霓虹灯与闪烁的警灯交织辉映，照射着一条徐徐上升的、半透明的人形幻影。  
 
　　许长生看看怀里双眼紧闭的躯体，视线迅速转回那个漂浮着的影子。  
 
　　“曼山！是不是你？为什么？”面色疯狂的嫌犯对着空无一物的方向嘶声大叫，旁观的警察们都以为他受到太大的刺激，精神近乎崩溃边缘，才做出这么诡异的表现。  
 
　　开枪的小警察正在不停的发抖，手上残留的火药和后坐力的余震都让他意识到错误已经不可挽回。他和其他的同僚都不敢冲过去，因为被误伤的那个人质还死活不知。  
 
　　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人质竟能以肉眼无法识别的速度替嫌犯挡枪，虽然这两人本来就是一对情侣，目前却正处在敌对的状态人类的感情实在太过复杂，往往超出现实逻辑，这两个人闹出的所有大事都是非理性冲动造成，现在的结果正是感情纠葛里最差的结局之一。  
 
　　许长生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影子，伸出一只手向上触摸那虚无的线条，企图以此与对方进行交流。可是他的手指直接穿过了它们，感觉不到任何实质的阻隔物。“曼山，我知道这是你！你回答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要怎么救你！”  
 
　　包围着他的警察们显然认为他已经疯了，可是他手里的刀还没有丢掉。在人质已经重伤的情况下，他们不能再雪上加霜，有个年长些的警察忍不住走近两步大声劝说：“冷静一点！请放开伤者，让我们的人给他做急救工作！救援队也正在赶来。许长生茫然瞥了人群一眼。摇摇头把怀里地身体抱得更紧，视线仍然紧盯着还在上移的虚影：“曼山，快回来！你要死了！”  
 
　　那条发着淡淡蓝光的影子稍一停顿。转了个方向飘至许长生地面前，浮在他怀里那具身体的附近静止不动。似乎在查看自己曾经使用过许多年地灵魂容器。  
 
　　几秒之后，那个面貌熟悉却又飘渺虚无的影子抬起了头，带着淡漠的表情看向许长生的脸，有形而无体的手指伸出来停在半空，划出几个闪耀着蓝色光芒地汉字。  
 
　　那几个字在许长生面前一闪即逝。却足以让他身心惧冷----  
 
　　“天荒情绝，从此永别。”  
 
　　消逝在夜色中的蓝光只余留一点残缺的尾巴，许长生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眼睁睁看着那个幻影重新飘远。更可怕的是，逐渐移至上空的那条影子越来越淡，而且从一个整体分离成了好几条。  
 
　　它们都朝着不同的方向飘移，这是魂飞魄散的征兆，许长生从未亲眼见过，却在阴司和宁千羽都听过许多次。无论人还是其他生物，最悲惨的结局就是魂魄消散，永不超生。  
 
　　曼山再也不想做人了。甚至不愿意转生为任何有感觉有生命的东西？他要真正地永远消失，再也不复存在？  
 
　　不。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没有机会解释。还有许多许多的快乐他们可以一起期待，许长生没法接受这不明不白地离别。更无法想像曼山从此不在。  
 
　　那是自己爱了上千年的一个生命，仅仅因为误会和错觉就要彻底消失？  
 
　　记得小时候爷爷地葬礼上，还不懂得死亡是什么地他好奇的询问父母，妈妈告诉他，死亡就是去了一个很远地地方，许多年以后可以跟对方在他乡重遇；爸爸告诉他，死亡是人们在升上天堂以前的中转站，它一点也不可怕。  
 
　　然而他们告诉他的死亡，都不是眼前的这一种。曼山所选择的死亡，是所有一切、从灵魂到身体，全部化为尘土、烟消云散。  
 
　　许长生没有时间流下眼泪，那些正在四散的影子不会等他。他呆呆的看着它们，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苦笑，突然转了个身面对警察们的视线，手也迅速伸进衣服里，再慢慢做出往外掏什么东西的动作。  
 
　　那个年长的警察面色大变，一边快步后退一边把手里的枪对准他，嘴里也大声喝止：“太愚蠢了！不准动！”  
 
　　其他的数名警察也只得纷纷端枪瞄准，齐声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嫌犯受到了较大的刺激，往往会有极度仇恨社会的心理，他们无法排除他身上带着枪械类武器，只能按照正规程序防范。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警告劝说，那个固执的嫌犯还是从怀里飞快抽出了自己的手。年轻点的几个警察都紧张得惊叫起来，出于本能提枪急射。  
 
　　“砰----砰---砰………”  
 
　　连声不断的枪响划破沉寂的夜空，亮到刺目的光和人体无法承载的高热全部没入同一个身体。  
 
　　许长生并没有感觉到太痛，他太过焦急的心没有余暇来注意其他。他的要害已被打中，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陷入弥留状态。  
 
　　这样就太好了，他极力集中所有的意志，想象着自己从身体里脱离出去。可是他残留的视力还能看到越飘越远的那几缕影子，这让他万分焦急，灵魂离体的进程受到极大的干扰。  
 
　　四周的警察们也都冲了上来，为他和顾曼山两个人做着徒劳无功的急救，无奈的他只好努力闭紧眼睛，逼迫自己忽视一切疼痛和诡异的感觉。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想象着跟对方幸福依偎的情景，如此果然可以忘却其他琐事。仅仅几秒钟过去，他的身体陡然变轻了。  
 
　　他惊喜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悬浮在半空，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够控制“身体”的动向。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行动终于迅速起来，于是赶紧纵身一跃，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缕虚影追去。  
 
　　用灵魂去追逐灵魂，用虚无拥抱虚无，这应该是不可能做到的事，然而许长生做到了。  
 
　　被他以纯精神力束缚住的那缕影子无法挣脱，只能被他带往另一个方向。第二缕影子也被他一手抓紧，强行抱在怀里不放。  
 
　　他魂魄移动的速度几乎跟思想一样快，如此反复过好几次之后，已经把四散的几缕灵魂全部集中。他并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曼山复原，只能不停在想象中呼唤对方的名字。  
 
　　这个方法似乎有效，几缕影子开始逐渐合并，熟悉的形象也出现在许长生面前。  
 
  卷一长生劫60、化尘  
 
    许长生看着自己熟悉的那张脸，虽然只是半透明的影像，但毕竟能被自己辨认。他们两个现在是公平的了，都失去了具体的形体，连语言都不再拥有，只剩下精神的力量。  
 
　　他再度凝聚起思维与意志，努力向对方传达自己的想法，这样如果可以交流，比语言还要来得真实快捷。而且这样的话，曼山再也不用怀疑他有没有说谎，他突然想到这个的时候，有点悲哀也有点开心。  
 
　　重复了好几次的思维传达，对方终于有了反应，许长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接收到了某种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半透明的那张脸上也露出烦恼的表情。  
 
　　“因为你想错也看错了我！我不想你因为误会而消失！我们现在可以直接用灵魂交流，你集中注意力，就可以了解我所有的想法！你试试！用灵魂探查我的心，看看我到底爱不爱你！”  
 
　　“用不着了！我只要你放过我！我好不容易才能远离红尘，你为何非要把我锁在身边？”顾曼山开始挣扎摇动，可惜无论怎么努力也没法挣脱许长生的怀抱。  
 
　　“曼山，快点搞清楚我在想什么！你的时间不多了，赶快回到身体里去，我下一世再来找你！”许长生焦急的看向他们两人的脚下，那具生命垂危的身体还在被予以人工呼吸急救。  
 
　　顾曼山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完全吸住，被迫尝到了精神对接的滋味。这种感觉既有些痛苦，又有些神奇，两个灵魂无遮无挡、赤诚相见，清楚的了解到对方每一个想法。 
 
　　一瞬间看清许长生所有的心迹。顾曼山如实表达出呻吟地意愿，许长生也立刻感受到对方无声的惊叫，苦笑着继续向他发送思维。  
 
　　“现在都明白了吧？我确实骗过你很多次。但我这次没有出卖你，我一直爱你。这千百年来。我从没变过心意，但总是在不断的伤害你，连累你。我想要你变得幸福，我也想结束你地厄运，但方法绝对不能是现在这样！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存在，否则我曾经犯下的那么重地罪、受过的这么多惩罚，就全部都是白费！”  
 
　　“我回不去了……我已经死了！”  
 
　　“不，你还没断气呢！抓紧时间啊！”许长生又急又气，抱着顾曼山强行下降，想要把对方的灵魂硬塞进那具身体。  
 
　　“啊----这个身体被别人亲了！我不要了！”顾曼山别扭的向下看了一眼，竟在他怀里拼命挣扎起来。  
 
　　“你、你白痴！那是人工呼吸，人家在救你！你没看过电视啊！”许长生被他气到快要不行了。  
 
　　“我反正不要……你都已经死掉了！我不要一个人回去！那样要等太多年，我会闷死！”顾曼山极力左右扭动。想要逃脱许长生的控制。  
 
　　“你……你！”许长生彻底气炸，干脆闭上眼再次集中意志。对于顾曼山这种偏激又固执地死脑筋，只能用武力强行征服。  
 
　　“啊……我死了！长生。快看，我真的死了！都化成骨头了！”顾曼山惊奇的叫声钻入许长生的意识中。  
 
　　“你！”许长生忍无可忍。睁眼就想打扁对方。可还是不自觉的往下看了一眼。  
 
　　刚刚还在被人急救的那具身体，转瞬间已化成了骷髅。而且还在以无法形容的速度继续腐朽。仅仅是眨眼的功夫，骷髅又化成了灰尘，被一阵夜风吹散在空中，只留下点点星星的磷光。  
 
　　“你看，我没骗你！我已经死得不可能再活过来了！我化成灰了！”顾曼山做出个解脱地表情，“我可以跟你在一起，等待下一次转世了！不会孤零零的一个人等你。”  
 
　　“……”许长生本来沉浸在莫大的悲伤中，可对方欣喜地表情让他直接破功。他“感觉”到自己肯定在爆青筋了，用精神力向对方发出大吼：“白痴！你不属于阴司管辖，怎么转世！你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明不明白？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何必寻死来为你聚魂！这下好了，我们俩都成孤魂野鬼了！”  
 
　　“呃……对不起。”顾曼山显然是明白了，怯怯地偎紧许长生，“那现在怎么办？”  
 
　　“凉拌！”许长生再次大吼，脚下那群集体石化的警察也让他感到抱歉。都怪曼山，否则那些可怜地正常人不会被吓成那副样子。  
 
　　“跟我走啦！回去看看爸妈，他们肯定要为我伤心欲绝，都是你害地！我还要想办法让他们看到遗书，也好安抚他们一下。”  
 
　　“啊？你早就留了遗书？呃……好吧，我不问你为什么。反正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那阴司的鬼差来抓我地时候，你可别躲起来！”  
 
　　“嗯！我不归他们管，他们抓不了我是不是？那我随时都跟在你身边，他们也把你抓不回去了！”  
 
　　许长生怒视一眼身边的顾曼山，苦苦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愿吧。总之，我们以后都要学习怎么做一只鬼了！”  
 
　　顾曼山竟然甜甜地笑了：“嗯。做鬼没什么不好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知道我想什么，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永远可以在一起。最好的是……你再也不会被别的人抢走了！”  
 
　　听到对方直接又霸道的表白，许长生的感觉很矛盾。背脊后串上一阵寒意的同时，他也有了终于被对方所爱的觉悟。如果早知道顾曼山的爱情方式如此任性而固执，他当初还会不会对这个人动心？  
 
　　不过，即使让他再一次回到过去，再一次遇到那个偏激单纯的少年，他还是会跟从前一样被对方牢牢吸引吧。爱情这回事，最让人刻骨铭心的并不是彼此的优点，而是对方身上那些无人可以取代的缺陷啊。  
 
　　世事也莫不如此，完美总是不可强求，缺陷才是最平常的状态，就像他们如今的结局。不管怎样，他们这算是在一起了？无奈的做一对鸳鸯鬼，也会好过活着彼此分开的一生吗？  
 
　　对于这个问题，他们只有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彼此考证了。反正对于一双鬼魂来说，时间已经变成了最富余的东西。  
 
　　----卷一《长生劫》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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