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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小序改了无数次，这次是终稿了，第一次要认认真真填完一个坑，其实我心里挺沉重的。这篇文中很多回忆取材自生活，比如文中的南方小城，其实就是我的家乡，很安静，很美，有很多美好的回忆。重新写这个序，因为我修改了大纲结局，我不想这个本来很平淡的文章变得很沉重。原本，我也是不适合写虐的，我真虐不起来，也不是我真就要去虐主角，用第一人称来写文，虐主角跟虐我一样疼。无论有没有人发现这篇文，无论这篇文有没有人捧场，我依然会完结掉它。哈哈，我可以轻轻松松地跟自己说一声，大好，第一篇BL坑正式完结了，也不枉我折腾了这么久。
　　黄昏时分，我正陪着爸妈在河滩上散步，电话铃声一直响个不停，我接起来看，又是李盛易。
　　
　　“你小子也忒不给我面子了吧，劝你半天你都不答应我。”
　　
　　“李叔，我现在工作挺稳定的，不想回X城，您别劝了。”
　　
　　“你连你导师的面子也不给？”
　　
　　“金鹏？”
　　
　　“你要真不能回X城，我不勉强你，金鹏回来帮我了，你如果肯答应我，你们就一块儿去Q城分公司共事。你可别一口回绝我啊，好好考虑考虑。”
　　
　　“李叔……谢谢你。”
　　
　　“谢啥，你小子好歹也算我半个徒弟。”
　　
　　……
　　
　　Q城不是很大，比X城差不多小了一半儿。单位分的公寓离公司不远，下了班儿散步也能走回去。每次金鹏陪我一起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他审视的眼神儿就时不时往我脸上招呼。有天，他终于忍不住问我。
　　
　　“臭小子，怎么感觉你整个人跟两年前沧桑了这么多，你老实告诉我你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事儿？”
　　
　　我低下头看着道路两旁缓缓飘落的枫叶，笑着答：“你看见这满地的枫叶没，它们比我沧桑多了，每一片叶子的背后都有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故事，比起我，它们更有研究价值。”
　　
　　“你小子居然敢跟我打官腔，你别跑！”金鹏在后面追打我，我在前面嘻嘻哈哈地跑。
　　
　　故事？仔细回忆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如果要归结起来或许还真可以变成一本光阴的簿册，而这本簿册应该从我呱呱坠地的时候机记起……



儿时

作者有话要说：索性大修成第一人称了~~
　　我生在中国南方一个叫龙门村的小地方。据说，我出生那天晚上，我妈难产，村里面产婆都觉得我妈肚里的小孩儿已经夭折了。多亏我干妈那时候让我妈不要放弃我，我才坎坎坷坷地从她老人家的肚子里蹦跶出来。我刚出生的时候，我老爸高兴坏了。八十年代计划生育如火如荼，生了个带把儿的，都跟宝贝疙瘩一样宠溺着。我老爸是个电工，只有高中学历，那时候为了给我取一个中听的名字，专门请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帮忙。杨随墨，“随”取的是随缘，随性的意思，“墨”是希望我将来肚子里多装点墨水。老爸兴起，还给我胡诌了一个乳名儿，叫“墨宝”，后来给人叫着叫着，就变成了“阿宝”，这样一直叫了整整五年。
　　
　　我是在老爸老妈的宠溺中长大的，还在龙门村的时候，我特别调皮。老妈说，我小时候有多动症，整天闲不下来，打一早上吃了饭就开始折腾村里的每一块地方，遍村儿都有我的脚印子。天不抹黑，我是不着家的。那会儿我们屋子旁边的钟家，也就是我干妈一家，跟我爸妈一样特别宠着我，我做错事，大人从来不说一句重话，导致我后来越发无法无天，几乎还带坏了跟我同岁的钟家老二，钟靖。他比我小几个月，个头比我矮，人也胆小。我特别记得有一次，我带着他到村头儿那边的河边去偷桑葚。我正在树上趴着摘果子，一条大狼狗哼哧哼哧跑过来，他当时就吓得哭爹喊娘。我一激动，一趔趄从树上栽下来，动了筋骨，却还为了保护他不被狗咬，替他挨了一口。那次是我长那么大来伤得最狠的一次，也是我头一次看见爸妈那么严肃地看着我。我琢磨着，也许就是从那件事以后，他们俩决定让我进城读书了。
　　
　　我记得特清楚，六岁半，我们家举家搬迁，住进了城里。据说，我们住的房子是我爷爷留下的遗产分的。我老爸是爷爷唯一的儿子，分了三分之一。
　　
　　我们家总共只有三十平米，我老爸后来拿起地契本儿指给我看的，精确地说只有二十点九平米。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我从小学到初一有六年多的青葱岁月就在这里度过。
　　
　　进了城以后，我规矩多了，因为出了门到处都不是我能玩儿的地儿。刚搬进城的时候离小学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我跟院子里的几个小伙伴熟悉起来，渐渐有一点恢复了龙门村时候的威风，成了院子里的孩子王。仔细回想，那时候老跟在我身后的那小子叫杨晨，他小时候啥模样我现在也记不清了，还有个小胖子，张洪涛，我们仨学习桃园三结义，成了拜把子兄弟。我是老大，杨晨老二，张洪涛自然就是老三。
　　
　　我们住的那个小区是老户型，正对着当时的市政府宿舍楼。这座楼在那会儿是个传奇，据说是当时小城里最高的楼，一共有十八层。在一帮小孩儿口里越传越神奇，居然成了孩子们心目中的圣地。
　　
　　一天杨晨鬼鬼祟祟跟我咬耳朵，说对门楼子里有幽灵，故意骗我去探险，我咋咋呼呼就率领着一帮子小孩儿偷偷摸摸地去了。也就是那次，我邂逅了宋越乔。
　　
　　初遇见他那次，我特别狼狈。
　　
　　一群孩子坐电梯上了十八层楼，不敢出去，结果我刚一出去，电梯门就关上了，那帮破小孩儿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十八层楼。我那是第一次坐电梯，又有些忌惮杨晨口中的幽灵，心慌慌就往楼梯奔去。整整十八层，我觉得那楼梯跟鬼打墙一样怎么跑都不见底。我急着跑，没看路，结果猛然一下就撞到一个软软热热的东西上，被撞翻在地。等我定睛一看，却看见一穿着白色小衬衣背带西洋裤的漂亮男孩儿，正脸色臭臭地瞅着我。
　　
　　“哪里来的臭小鬼，撞到了我家小贝！”那漂亮孩子开口就语气不善，横眉冷对。
　　
　　我却愣住了。这男孩儿剪着时下挺流行的三七分头，额头中间有个美人尖，圆嘟嘟的脸盘怪可爱的。说话间水嫩的嘴巴一开一合。当时吸引我的还有他旁边那条丑狗，一张沟壑特别多的脸，连叫都不叫一声，哼哼唧唧的跟村儿里的大狼狗天差地别。
　　
　　这漂亮孩子就是宋越乔，我不曾想到会在读小学的头一天又见到了他。
　　
　　我读一年级的时候，他在读三年级，而且他是三年级生的老大。由于他老爸是市政府里面的要人，在学校里他很有地位，也很有名气。我对此却非常鄙夷，心想他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怪不得这么嚣张！从那时候起，我就跟他较上了劲。除了家世比不上外，我处处都跟他比高下。
　　
　　从一年级开始，我就以打架闻名校园，那时候没少请过家长。不过老爸老妈见我成绩一直居高不下的情面上，没怎么说我。我俨然一副混世魔王的模样，却没有当时的宋越乔有范儿。他但凡见到我不可一世地用藐视的眼神儿看他，便冷哼一声，扭头无视我的存在。
　　
　　还记得第一次跟他打架，那才叫一个惨痛悲凉。这都赖张洪涛那个爱哭鬼。他听写拼音的时候老跟不上老师的节奏，老师终于恼羞成怒撕了他的本子，让他教室外面罚站。结果被几个我打过的三年级奚落哭了，他就跑来跟我告状。我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放了学把那几个臭小子又教训了一顿。不巧，被宋越乔看见了。他走过来就给了我一拳头，把我打得眼冒金星。我抬头一看是他，更来劲儿了。当下就龇牙咧嘴冲上去跟他肉搏，你一拳我一脚地打翻了在地上。这小子被我用八爪章鱼功缠了个四肢无法动弹，我正准备给他一记响拳，说时迟那时快，他居然用膝盖顶到我肚子上。我一吃疼，也就松了劲儿，他一骨碌就从地上翻了起来。这家伙貌似学过武术，双拳捏在一起，膝盖微屈地站着，趁我没缓过神来，他就一横肘过来打到我的鼻梁上，差点没把我鼻梁骨打断。我的鼻血刷一下就淌出来，染红了小衬衫。宋越乔还嚣张地对我比了比中指：“臭小鬼，下次别在我地盘上嚣张！”张洪涛这小子当场就被吓哭了。
　　
　　宋越乔给了我这个下马威，我却更加不待见他了。
　　
　　宋越乔小时候的派头的确是张扬了点，但凡是穷点的孩子，哪里见得了那个阵仗。每天一辆漆黑铮亮的车子接送，一天一套名贵的衣服裤子，眼睛里容不下任何人的眼神。这些都促成了我对他的“偏见”，助长了我心里燃起来的小小火焰。
　　
　　那年我升了四年级，宋越乔已经六年级了。那几年兴看奥运会，我喜欢上了打乒乓球，特崇拜国手刘国梁。一下课就抓起几个同好的到学校后门儿厕所那儿的乒乓球台拼杀，我那基本功是跟小区里杨晨他爷爷学的，已经青出于蓝了，发球的动作是模仿的偶像刘国梁。当听说学校要组建一个乒乓球兴趣班时，我想也没想就央求着我妈帮我报了名。
　　
　　说什么冤家路窄，估计就是我跟宋越乔这状况。兴趣班的班训，就见那小子在我旁边不远处，眼神认认真真地听着教练说话。宋越乔是越长越发的漂亮，黑漆漆亮闪闪的眼睛珠子，白白嫩嫩吹弹可破的皮肤，活脱脱一小白脸，奶油小生的模样。我俩眼神相撞时，我扔了他一个大白眼。谁知这小子理都不理我，抱着手扎学生堆里，听教练讲得可认真了。我“哼”了一声，也不去理他。
　　
　　到了真正在兵乓台上做对手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宋越乔居然能够几乎每次都扣住我的杀球，那准头跟一年级的时候用肘子闪电般击中我的鼻梁一样狠毒。教练在旁边看得很欣慰，而我在乒台上很郁结。结果我们俩人在乒台上相看两厌，越杀越勇，眼看着就成了学校里出类拔萃的种子选手。
　　
　　宋越乔毕业的那学期，正好是全市两年一度的大型运动会，这次运动会有乒乓球项目，那教练看着我跟宋越乔特兴奋地说，这次比赛就指望你俩了。我跟宋越乔却各自看对方一眼，“哼”一声，别开脸去。
　　
　　临近比赛的前一个月，教练把几个有实力竞争前八的孩子召集起来开会。剩下的一个月放学得比平时辛苦一些，吃了晚饭就集合去市体育馆训练。那时候我特有世界冠军的范儿，训练认真、刻苦，连教练都一直夸我，而且最重要的是每次正式轮到我跟宋越乔比的时候我准能赢。就这点让我得瑟了好长一段时间。
　　
　　就在这次乒乓球比赛训练期间，我跟宋越乔之间的关系发生了特大改变。
　　



分别

　　教练把我跟宋越乔单独留下来训练。虽然我特不待见他，但是我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的技术还是有含金量的。他做我对手，特别难缠。他往往以静制动，在一步之间就调我的长短手，或者打发我满台子接球。幸好我接球接得准，不然都拉下他很多分了。不过那家伙只会这一手，我的体力特别好，能跟他这样耗下去。教练却看出来我这么个打法有些吃力，而宋越乔打得轻轻松松。
　　
　　有一天我破天荒地输给了他，他终于得意了一回，用鄙视的眼神居高临下瞪我。我表面上不跟他一般见识，心里却很不服。
　　
　　那天训练完，我沿着回家的路，一直走到旱冰场的外面，看见一众不良少年打扮的滑板仔拥堵在一起，好不热闹。虽然我妈教育我街上打架的热闹不准看，但是我随便瞥了那么一眼，就瞅见宋越乔被几个花花绿绿的大孩子围在中间。我奇怪了，他平时不都是车子接送的吗，为什么今儿个会到旱冰场来？
　　
　　我在街上定住不动，刚好看到不良少年中间有个人，朝宋越乔抡起了胳膊。我见那人牛高马大的，不由自主地心里一紧，身体先脑子动作就往那边挪了一步。宋越乔可不是好惹的，他抬手就挡住了不良少年的进攻，另一只手还给了他一个转拳。这回可惹恼了不良少年。他让围观的人群退开，挽起了袖子，朝宋越乔勾勾手指，“有本事的就上。打赢了我再说。”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剑拔弩张的场面。宋越乔捏紧了小拳头，眼神专注地看着不良少年。不良少年首先动手，一脚就踢上去，宋越乔轻易躲过，反过来却一膝盖顶到不良少年的肚子上再弹开。我心里忍不住叫好，嘴角不由自主就翘了起来。不良少年还不罢休，拳头脚板都朝宋越乔招呼去，宋越乔一脚勾住他气势如虹的小腿，一横肘本着快、准、狠的口诀先不良少年一步他打翻在地上嗷嗷直叫。好家伙，这不是对付我那招吗？敢情这小子屡试不爽了！不良少年们看老大居然被这臭小子打了，哪里肯罢休，居然抛弃了江湖规矩，众人上去不分青红皂白就拳脚相加。宋越乔虽然是练家子，可对付这么多人，双拳难敌那无数只手，渐渐从打人变成挨打，双手抱住头，坐在了地上。
　　
　　我着急得直流汗，当时也没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头脑发热就冲进人群里，虽说我之前一直打不过宋越乔吧，可好歹也是以打架出名的学校一霸。我一出手就解决了拥堵在外围想用人肉叠罗汉压死宋越乔的几个小喽啰。只见宋越乔在里面已经挂了彩，渐渐地好像被人群给压在了底下。这时候外面几个小子见来了救兵，开始用拳头猛捶我的背部，我忍住上涌的那口腥甜，大吼一声，拼了命推开了好几个正用脚踢着宋越乔的不良少年，拉起地上的他，一副英雄救美大义凛然的模样。他被我抓住手，看见是我，却愣住了神。
　　
　　“快跑啊，愣着干啥！”我拉着发愣的宋越乔，拔腿就跑。
　　
　　飞毛腿与滑板仔的马路拉锯战蹭蹭上演。我跑得飞快，拉着宋越乔进了人民公园，弯弯扭扭的小巷子尽头是个公共厕所，几个人都是男孩子，跑厕所是不明智的选择。琢磨了几秒钟后，我果断地拉着宋越乔闪进了女孩子喜欢逛的衣服首饰区。我心里打着小鼓，那群滑板仔果然下了滑板就直奔厕所去。见一群人一个不剩地都进了厕所，我才和宋越乔一溜烟跑出了公园，朝着延江小学那个方向去。我们俩小孩儿跑得牛喘，往后看看没了追兵，这才停下来舒了口气。
　　
　　“你……你小子跑的……还真快……这次……那个……谢了。”宋越乔一边顾着喘气一边笑着说。
　　
　　“那是，你……你以后不准叫我‘臭小鬼’。不然跟你没完！”我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朝宋越乔水灵灵的大眼睛望进去，里面黑沉沉的泛着笑意。他突然“嘶”一声，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宋越乔白生生的俏脸蛋被打破了嘴角，我一看，就恨恨地道出不平：“那帮家伙太不讲江湖道德了，居然以多欺少。下次遇见非揍死他们。”宋越乔摆摆手：“用不着你管这事儿，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这话说得颇有气势，当场让我哑口无言了。
　　
　　哪有这样跟救命恩人讲话的，我心里老大不高兴了。宋越乔又道：“我请你喝饮料，当作答谢你，成不？”我心里想，老妈教育咱要施恩不图报，再说了，我俩之前还有仇呢，不给你面子你要把我怎么着。我嘴里却答应得爽快。心想着，不喝白不喝，不喝非好汉！我得意洋洋地跟在宋越乔后面，心里不知道为啥就高兴得紧。
　　
　　我头一回喝巧克力，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小杯喝完了，末了，还舔舔嘴唇。真好喝，比可乐甜多了。我环顾整家店也很西洋派，看起来很高档。
　　
　　“你为啥跟那帮混社会的打架？”我多嘴问道。
　　
　　“关你什么事。”他挺不在意地说。
　　
　　“切……”我心想，谁管你的破事儿，今天要不是我……我当时心里特憋屈，救了人一命，人家还特别不把这当回事儿。
　　
　　“喂，你也要毕业了，咱们能不能和好？”我边说边用眼神儿瞥宋越乔的反应。宋越乔抬起头，盯了我半晌，才开口：“好像一直都是你把我当对头一样吧。我可没主动惹过你。”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的确好像似乎是这么回事儿。我们俩没什么深仇大恨的，可是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处处都跟他作对。这么几年，我没捞到好果子吃，反而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言归于好了？”我眨着天真的大眼睛抬头看他，他冰山似的脸立即的融开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嗯。”
　　
　　“你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杨随墨，姓杨的杨，随便的随，墨水的墨。”我兴冲冲介绍着自个儿。
　　
　　宋越乔扑哧一声笑出声儿来：“好端端一个名字也能让你介绍得这么糟蹋，你真行。”
　　
　　“喂，宋越乔，我说了我们和好，可是这次比赛，我不会让你，绝对不输给你！”
　　
　　“呵，成啊，运动会的时候再比过。”
　　
　　我俩相视而笑。
　　
　　从此我们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这事儿我谁也没告诉，连杨晨和张洪涛都不知道。
　　
　　到了运动会那天，我被选为学校的旗手，参加开幕式，威风地举着学校的旗子在塑胶跑当上昂首阔步。那天一上午我都没见到宋越乔的人影，下午就要参加乒乓球第一场比赛，他不该不来训练的。我揣着一肚子疑问问了教练，教练却说，宋越乔可能不来参加比赛了。我顿时就像受到惊吓一样，大叫道：“为什么呀？”教练解释说，宋越乔快要转学了，家里人已经在办转学手续了。
　　
　　他要转学了，他要转学了？！我听到以后特别生气，马上毕业的人，说转学就转学。这像个什么话啊？况且，乒台上还没有分出胜负，他居然敢给我偷溜。
　　
　　我那时候想，要是见到他，绝对臭骂他一顿的。结果，直到比赛完，我把冠军奖牌拿到手，他都没有出现。而且从那之后，宋越乔就从我的生活中蒸发了。
　　
　　宋越乔的突然转学让我精神受挫了一段时间，好像一时间没了个奋斗目标似的。紧接着，我就进入了五年级。起初我不务正业，经常一个人跑去体育馆打乒乓球，在五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居然考了个不及格，把我爸妈急坏了。上了六年级就剥夺了我自由出入家里的权利，连乒乓球也不让我打了，管得密不透风，跟杨晨他们串门子也强制减少。六年级几乎整整一年我没有打一次架，闹一回事。却在临近毕业的时候出了一件不小的事，也为之后我爸妈的祸事埋下了祸根。
　　



阳光被夺走了

　　离小学毕业还有半个月，我生了急性阑尾炎，送医院去的时候已经疼得半条命了。我当时肚子痛也没管它，一直强忍着，只以为吃坏了东西，愣是忍了整整一天没跟我爸我妈说。后来晚上的时候实在疼得厉害，我妈一摸我的头发，我整个人已经蔫了吧唧，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了。这下子急坏了我爸妈，他们心急火燎地把我送到医院。
　　
　　医生说，这情况可能已经穿孔了。如果上午来看就是个小病小灶，简单的一刀就摆平了，可是折腾了一天以后，要是肠子穿孔了，就会泄露脏东西到腹腔，那就挺麻烦了。其实人家医生是如实说的，也不是故意吓咱们。我妈当时一听，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我爸那时候在城里一家小公司当电工，平时维持一家人生计，还得供我读书，家里压根没存多少钱。而那个小手术竟然要一两千块，一时半会儿的家里没那么多钱。我爸当下两手一锤道，我去跟大姐借钱去！
　　
　　我姑妈来看我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普通病房了。刚做完手术，嘴巴特别干，却不能大口喝水。我妈待我床边上，用棉签不断滋润我的嘴唇。听我妈说，我在手术台上紧张，医生下了重药，给我打了半麻。住院那几天，我妈就愁心我术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譬如机灵灵一小伙儿脑子变笨了怎么办？我此时回想起来，也许真的，我的脑子从打半麻后就开始慢慢变笨了。
　　
　　一个多星期以后拆线回家，正好赶上了期末考，毕业，等等事情。这时候九年义务教育读初中靠的是运气，电脑把你分配到哪儿就读哪儿，我们这地段，只有一个二中。我爸妈在城里只有姑妈这一个亲戚，人际关系也仅限于老楼的邻居街坊，找好学校这种事他们想操心也没那个本事。而且据姑妈讲，高中才是最需要关心的时段，只要能上个好高中，读好大学也才有着落。
　　
　　我果然被分到了二中。而杨晨，张洪涛俩小子家里多少有关系，都读了实验中学。我们仨也就从此有些分道扬镳的味道。毕竟我们都大了起来，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整日整夜地黏糊在一起了。
　　
　　我进初中以后，人越发安静了起来，不再打架闹事，也不再碰乒乓球拍了。我爸妈看我每天孤孤单单并且有些沉默寡言，就有些心疼，居然把错误归咎在那次动手术上面，以为我好好一活泼孩子就这么有些迟钝了。那时候我爸的公司临近裁员，而且当初我做手术借了姑妈两千块钱可不是小数目，于是他们两口子决定北方去做生意。
　　
　　开春过后，他们俩合计了一下，把我们住了整整六年多的小户房卖了，一半用来当做生意本钱，一半交给我姑妈，做我读书的学费。初一下学期开学前一天，他俩就把我连人带包裹的接到了姑妈家，我一开学，他们就动身去了北方。
　　
　　我爸我妈走后，我迎来了这一年来最开心的时刻，钟靖一家也进了城。而且钟靖也进了二中，做了插班生，从此我们俩也算有了个伴儿。
　　
　　初中的小孩儿流行看金庸古龙，我和钟靖也不例外。我跟他凑了零花钱在市图书馆办了一张读者卡，每天一放学就骑着自行车跑去图书馆借书看。钟爸钟妈是没读过书的，就算知道我们整天去图书馆，也只道是我们爱看书，也没有怎么管。而我姑妈一个寡妇操持着一个家，还供了一个在读高三的儿子，整天愁心得没闲工夫管制我。那段日子，我跟钟靖疯魔得又能赶上在龙门村的时候，学业也就渐渐有些荒废。
　　
　　那时候几个金庸迷跟古龙迷整天闲的没事干就“华山论剑”，我和钟靖是自始至终的古龙派，图书馆的古龙全集已经被我们俩人翻了个遍。钟靖看书看累了就喜欢把白本子拿出来画着武侠小说人物图，我那会儿便特别佩服他的本事，多少次拿着钟靖的那画满了武侠人物的本子在金庸派那群小伙子面前显摆。
　　
　　后来大学时候我闲着无聊翻着钟靖的素描本，特得瑟地跟他讲：“你小子真有美术天赋，你知道吗，小时候离开龙门村儿的时候你送我那幅画，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日后能当画家。我没说错吧。”
　　
　　钟靖家里越过越好，家里开销能有结余的时候，钟靖开始跟着一个师傅一门心思地学画画，平时就不怎么陪着我玩了。我心里也没有特别不开心，反而挺为钟靖高兴的。我自己就没有一个特长，什么都不喜欢学。小学时候喜欢乒乓球，可是一两年没练，平时就很少打。学校体育课男生们都打篮球，也没有一个可以跟我练手的对像。
　　
　　有一次我实在手痒就扎女生堆里跟女生打起了乒乓球。一帮子女生哪儿是我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我摆平了去捡球。就因为打球，我的人际关系广起来。
　　
　　班里面男生都挺羡慕我有女生缘。可我当时愣是清心寡欲，对那些个女生一点心思也没有。与我比较熟的几个男生都有了喜欢的对象，私底下也不藏着掖着，反而拿出来互相比较。只有我在旁边，听归听，没吱声也没表态。在我眼里，很多女生也不是不好，不值得自己喜欢。可是，如果硬要我往喜欢的人方面去想，居然会从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漂亮脸蛋儿，这张漂亮脸蛋儿不属于任何一个女生，而是那个不辞而别，半路杀进我的记忆里又突然间远去的宋越乔。
　　
　　有段时间我简直魔障了，越发地想宋越乔，梦里都能梦见他。有一次我可能把手放心口上被魇着了，接二连三的噩梦向我袭来。先是梦见奇奇怪怪的毫无联系的事情，后来我看见许多人围着宋越乔打，打得鼻青脸肿的。我立马飞毛腿过去把一群人摆平，正要去扶宋越乔，宋越乔却不见了，地上有一滩血。我吓得心都跳出来了，站在没有人的街上大喊宋越乔的名字，喊着喊着“咚”的一声自己的身子往下掉，掉着掉着就吓醒了。醒了来是半夜，我摸了摸头发，都给湿了个透。
　　
　　还有更荒唐的一次，我第一次做春梦，梦里面跟我纠缠的人居然是宋越乔！待我看见他灿若星辰的眸子里散发出妩媚的风情，我居然在梦里就被惊得昏了过去。第二天醒了头特别疼，裤子里还留着湿答答的东西，我没敢让任何人知道，提着裤子就去卫生间搓。我当时就想不通了，我怎么会梦见跟宋越乔干那种事？怎么着也合该是跟古龙小说里的美女啊，怎么可能是宋越乔？！我初中时候知识面普及度还不够广，还不知道“同性恋”这个新鲜词儿，只觉得自己应该是做错了梦，被周公戏弄了一下，也没往心里去。
　　
　　十五岁的那年，我凭借着还好的分数进了市里面第二好的高中，钟靖却留了级。
　　
　　后来我爸妈的消息越来越少，竟然有一个月没有给南方家里打过一次电话。我住在学校里，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爸妈留给我的号码，电话那头永远都是“对方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那时我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没过多久，我居然在报纸上看到了爸妈的身影，还上了报纸头条。父母低着头，一副犯罪分子落网的落魄态。旁边一排醒目的标题，一字一字砸进了我幼小而脆弱的心里。“火锅店里凶杀案，藏毒份子初落网”。我仔细一看报纸的内容，简直惊呆了，我死活都不相信那是真的。自个儿的爸爸妈妈我最清楚不过，别说杀人了，杀鸡杀鸭都没有过，藏毒这项罪名就更加可笑了。条条都是要命的大罪啊！我颤抖着手，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把打那儿过的同学吓了一跳。
　　
　　钟靖敲我寝室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寝室里哭得厉害，那晚的晚自习我请了假，在寝室里等也许永远也等不到的电话。
　　
　　“阿宝哥……”钟靖愣愣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我记得我当时哭得特文静，并没有嚎啕大哭，眼泪却流了满脸。钟靖一进寝室，就扶住虚弱无力的我，我鼻子里抽泣：“靖子，老爸老妈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你相信我。”“恩，我相信。杨爸杨妈绝对是清白的，警察会让他们回来的，你放心吧。是非黑白总能有个了断，邪不胜正。”他像哄小孩一样拍着我背，我的身体却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十几天后，报纸上登了我爸妈判刑的结果。虽然他们洗脱了蓄意杀人的罪名改判了误杀，然而藏毒罪却被坐实了。法庭判了十年，算是轻判。服刑在北方的监狱。我不知道爸妈这段日子在外面到底是怎么过的，因此我特别后悔，后悔从他们离开一直到他们被判刑这几年，我的心思都没有全部放在学习上。我并不是一个好儿子。
　　
　　那个周末，我瞒着所有人，用仅存的生活费买了北上的火车票。
　　
　　印象中“麓山监狱”的大铁门很高，擎天矗立在我的眼前，我鼻子一酸，就开始掉眼泪。多亏了这两点眼泪珠子，看门的警察叔叔心软了，弄清楚状况，才让我见了爸妈。
　　
　　乍见父母仿佛苍老了一圈的模样，我的眼泪就跟洪水决堤似的。老爸的头发……居然已然花白。报纸上两张他的照片都戴着帽子，一张是被捕现场，一张是法庭上，都没把他已经花白的头发拍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读书怎么跑这里来了！马上给我回去！”我爸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脾气。我眼泪婆娑，道：“爸，您只告诉我一声，就一声，您是不是被冤枉的。”
　　
　　“罪都判了，就算是被冤枉的又能怎么着呢。你……以后做什么都得留个心眼，无论谁对你有多好也不能轻易相信。回去好好念书，将来学什么都好，千万别学做生意，本本分分地打工就行……”爸爸越说越小声，到后面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以后少来这里，专心读书。”
　　
　　见了我妈，我妈眼睛都是红的，她在眼泪中挤出一丝笑脸，“儿子，别伤心，人生没有跨不过的沟沟坎坎，老爸老妈都看开了，十年后出来又是……又是一条好汉，咱们还能一家团聚啊。你得好好读书，长大成材。”
　　
　　我哭得泪人一般，来不及开口询问什么，监狱官叔叔就过来安慰我，并且把我妈带离了我的视线。
　　
　　“妈，您放心，我会的。”我狠狠地用袖子抹了抹泪，眼睁睁看着妈妈被看守送进了铁栏杆。
　　
　　监狱官叔叔跟那儿安慰了我半天，他说，现在监狱的条件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么恶劣，表现的好还能申请减刑。我恶狠狠地瞥他一眼，你当然这样说咯，又不是你爸妈被抓！我那天哭累了，监狱官叔叔给了我一杯水喝，还好心地把我送上了公交车，嘱咐我路上小心。我当时纯粹把他当坏人了，没跟他好脸色看。现在想想，还怪对不起那位大叔的。
　　
　　回家的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呼啸而过的山峦青黛，心里的阴霾却一直不散。
　　
　　从那以后，我生命中一直温暖我的阳光被突然间夺走了。
　　



大学

　　高中剩下的两年，我除了学习根本不关心其他事，成绩蹿升得特别快，直逼重点大学的门槛。选专业的时候我研究了很多报刊杂志，决定投身这几年势头正猛的IT行业。后来，高考特别顺当，填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填报了一所北方的高校，因为这所学校就在我爸妈所在的城市。
　　
　　在亲人们热切的目光中，我光荣地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再次坐上这列火车，我觉得好像做了一场很长时间的梦。刚下火车，我便轻车熟路地去了“麓山监狱”，见了爸妈，一家三口聊得很开心。得知我考上了重点大学，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要是缺什么的，就告诉我，我跟你们捎来。”我那天特高兴，因为爸妈在监狱里这两三年人见胖了。
　　
　　九月，北方已经不热了。特别高的天，比南方小城不知宽阔了多少倍的街都让我感觉很陌生，可是我很快就随遇而安下来。开学头几天置办生活用品，又是买东西又是报名注册的，忙活得晕头转向，一不小心就记漏了什么，又得急急忙忙跑去办。不像大多数学生一样，爸妈全包干。
　　
　　同寝室的五个男生，有半数都是本地人，大家见了面，都很客套地打招呼。
　　
　　我的大学生活过得平静又忙碌，大一的时候学的是基本功课，平时一点不忙，我便干起了长期兼职，又是做家教又是酒吧打工的，几头跑。忙得没有时间参与热门的活动和比赛。别人的大学一年级是玩儿得最潇洒的时光，可对于我，玩儿这种事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了。我能在上班的时候偷空地看看报纸，瞅瞅电视，那就等于是玩儿了。回了宿舍，几个男生也没有疏远我，很热心地让我加入了众人的“夜谈会”。我习惯在旁边听他们讲讲学校里的趣闻，时不时还插上几句他们认为“有哲理”的话，让几个当代愤青刮目相看了不少。
　　
　　“阿宝哥，我决定了，我想考你那学校。”大晚上的钟靖一通电话打到我新买的手机上。这小子正好是高三冲刺的最后复习阶段，压力蛮大的，一有空就煲电话粥跟我聊天，也不嫌长途电话贵。
　　
　　“不是吧，你几斤几两我是清楚的，能考这儿？你可别乱填志愿，钟爸钟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我拿出一副长者的口气训他。
　　
　　“你别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跟我哥似的。我想好啦，我能考上，再者说了，我是艺体生，分数不用考你那么高。你就等着我来给你当学弟吧。”钟靖越说越高兴，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你小子把电话费当水费呢，就这十几分钟能有十几块钱，我还在打工，懒得理你。拜拜~”不由分说把电话挂断。我晚上在一家酒吧当酒保，这是我兼职中最赚钱的活儿，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班的班长开始注意到了我。班长陈天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在系上已经是辅导员重要培养的下一届学生会主席首选，在院上的人际关系也打得实在。人又长得帅，成绩虽然不上不下，运动神经却着实发达，篮球队的主力，在全校的篮球比赛上出尽了风头，是多少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梦中情人。我算是班上唯一一个特立独行的家伙，根本不给他面子，经常班会不开，周前会不去，早入了他的黑名单。不过他没有用班长的权利勒令我一切行动听指挥，而是组织了我们全班同学野营。他还放话道：“有些同学在外面兼职多的，趁这个时间好好放松放松，找找大学生活的乐趣。”这不明摆着在说我么，我看着讲台上一脸笑意的班长，心里嘀咕，你怎么知道我没乐趣啦！可也正因为他这句话，我打消了请假的念头。
　　
　　当天下午班上四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到了郊区的一个景点，这里算平原地带，能野营的地方就是沿河的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我们刚到目的地就开始扎帐篷，搭锅建灶，忙活开了。班长走过来，跟我说：“真人不露相，我就知道你小子能干。”我没怎么理会他，他也不太介意似的，热心地跟我一组做东西吃。我那时候根本没察觉出来他的举动有什么不正常的，只道他心地不错，对他印象还蛮好。
　　
　　到了晚上吃过饭，周围玩了一阵子，天就黑了下来。几个人提议点起蜡烛来玩游戏，大家都围成一圈儿，击鼓传花。老点子，老游戏，却能够玩出笑声来。一串杂草扎的球扔到我手里的时候拍掌声刚好停了，一圈同学一看中招的是班上的非活跃份子，热情更加高涨，跟军训时候拉歌一样，把我簇拥到圈子中央。我支支吾吾说道，我真不会表演节目，你们饶了我吧，不如我就给大家讲个冷笑话。班长见我的为难样，就同意了我讲冷笑话。说起讲冷笑话可难不倒我，钟靖老跟我打电话解闷，我们俩人无聊就互换冷笑话，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还能救救急。等我流畅地把一鸭子到鞋店买葡萄的故事有模有样地讲完，一大片人抽风的抽风，瞪眼的瞪眼，笑翻了在地上的都有。班长把我拉他边上说，杨随墨，你还挺有讲冷笑话的天赋，是个人才。我们室长廖鹏飞道：“那是当然，随墨是我们寝室的镇室之宝，小名儿叫阿宝。”说着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这以后，我跟陈天霖渐渐熟悉起来。他得知我打许多份工，还经常帮着我逃课。
　　
　　跟他处得最好那段时间，他每天中午都在食堂二楼点小炒等我一起吃。虽然有一大片女生向他献殷勤，可是我从来没见他身边有什么女朋友，我还经常打趣地问：“难不成要把天上的仙女请下来，才能让你上心？”这时候陈天霖故作高深地答道：“仙女儿？要看是什么仙，狐仙我可看不上，观音菩萨还有得商量。”我听着便笑话他：“你傻呀，人观音菩萨是男的，不是女的。”这时候陈天霖脸皮薄了起来，居然脸红了。
　　
　　大一下学期，寝室里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开始谈恋爱，室长廖鹏飞那段时间追外语系系花追得前赴后继的，可是外语系系花钟情于陈天霖，还悄悄得给他递过情书。
　　
　　有天，刚下了软件基础的课，一起从机房里走出来，陈天霖就拽住我胳膊，“中午有场比赛，不跟你吃饭了。一点半在主教一楼的篮球馆，你一定要来。”说完，他蹭蹭两下就跑得没影儿了。好在我中午的确没什么事儿，兼职都在晚上和周末。于是我吃过饭约莫到了时间就跑去篮球馆。此时篮球馆的看台上坐了许多人，多数都是女生和穿宽松篮球衫的篮球爱好者。我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陈天霖在篮球场上驰骋，一会儿一个灌篮，惹得看台上一众女生尖叫连连。廖鹏飞第一个瞅见了我，就跟我打招呼，我微笑着冲他点头。陈天霖这时也注意到了我，抱着篮球，冲我示了示意。
　　
　　比赛正式开始后，陈天霖就如同脱了缰的骏马，传球，抢篮板，投篮，动作非常帅气。虽然我并不非常懂篮球的规则，也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廖鹏飞是篮球队的主力之二，跟陈天霖配合默契，两人在赛场上联起手来，把对方的球员打得节节败退。中场休息那会儿，看台上的女生激动地冲陈天霖和廖鹏飞他们挥手，陈天霖往我这边方向展开了一个迷死众女生的笑脸，我回笑着，跟拉拉队一样为他们加油鼓气。廖鹏飞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失恋了心里面不痛快呢。
　　
　　比赛结束，结果是压倒性的胜利。等着陈天霖和廖鹏飞一起出来，廖鹏飞看了看陈天霖又看了看我：“我有点事，先走了。陈天霖，那件事……我看你还是……算了吧。”陈天霖不置可否地眨眨眼睛，没答话。
　　
　　“什么事啊？”看这俩人的表情都不对，“难不成鹏飞知道了你跟外语系系花的事情，心里不高兴了？”
　　
　　“什么外语系系花？”陈天霖一脸疑问地看着我。
　　
　　“前段时间不是外语系校花跟你……走得比较近吗？鹏飞喜欢她，前几天还跟寝室里闹失恋不愉快呢。我一直瞒着他，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诶……”这一句诶还没诶完，就被陈天霖打断了，“我跟她没什么，廖鹏飞也不是因为这事儿恼我。”
　　
　　“哈？”那还能有什么事儿？
　　
　　他一脸难色地看着我，我当时就觉得他眼神能用一个时下最流行的词语来概括，那就是“纠结”。“随墨……我……我老实跟你说吧，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让你知道。”
　　
　　“你们俩还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的，都是同学，还是好队友，别为了个女人把关系闹僵了。”
　　
　　“不是我跟他的问题……是……哎呀，你别问了，到了适当的时候，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陈天霖说得不清不楚的，我当时真没听懂他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心想，没闹僵就好，那我也省心了呗。
　　
　　一直到大一结束，我跟陈天霖之间一直都相安无事。而那个暑假，我留在学校，打工，兼泡图书馆。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回家一个月的陈天霖突然跑到学校里来。



渐入佳境

　　陈天霖跟我告白的时候，我先是震惊到了，而后便陷入了迷茫。
　　
　　我还记得他在我面前抓耳挠腮，非常扭捏，后来像是下了壮士扼腕的决心，跟我说：“杨随墨，告儿你，我他妈喜欢你。”
　　
　　这绝对是我长这么大来头一次听人家跟我告白，但我从来没想到过，居然是被一男生告白，于是当场说不出话来。看见他一副满怀期待的模样，我随口搪塞：“陈天霖，你一定是头脑发热了，走，去冲冲凉水冷静冷静。”陈天霖却反握住我的手，说：“你如果对我没意思的话就不要理我。让我自生自灭去吧。”
　　
　　我跟他僵在那，后来我磨磨蹭蹭说了一句很没有底气的话：“可是……我不是同性恋。”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我脑子里已经回想起，读初中那会儿，做的春梦。我的肖想对象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生。当时我不敢承认自己的龌龊行为，所以我撒了谎。
　　
　　“我看得出，也许你是个隐性的。你长这么大，对女生有过想法没？交过女朋友没？”陈天霖不依不饶地追问我，我心跳得极快，支支吾吾地说：“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没交过女朋友！放开我。”说着，我便逃离了，那时候我心里真的很乱。
　　
　　后来陈天霖见了我，露骨的眼神让我觉得害怕。如果我真是同性恋，怎么会不喜欢他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我到后来重逢宋越乔为止。
　　
　　我大二的时候偶然的机会重逢了宋越乔，但那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却让我喜忧参半。
　　
　　钟靖还真考上了我们学校的美术专业，刚进校的时候，我去接他，正好碰上陈天霖也在接我们系的新生。他见我跟钟靖手挽手的模样，眼睛都绿了。不过他不敢造次，我提心吊胆的就怕钟靖看出什么来。陈天霖过来打招呼，火药味儿也特别浓。我跟他介绍钟靖是我弟弟的时候，也不知道他相信了没有。而钟靖对他的第一印象却极好，说我们这个高端的学科居然混迹了一个偶像明星的人才，真不容易。
　　
　　大二刚开学，系上回来一个清华大学毕业的博士生，回母校任教，需要在全系范围内招收一批学生在他的实验室帮忙做项目。我知道这是个实践的好机会，就报名参加了笔试。没想到成绩意外的好，直接就进了博士的实验室。那时候陈天霖已经没有再对我实行死缠烂打的追求，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平息了。
　　
　　跟我同在一个实验室做事的有三个人，我们班进来的却只有我一个，班上的许多同学都对我刮目相看。那些同学哪里知道，古怪的博士刚开始只让我们整理一些文稿，打长篇大论的演讲材料，兼打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仨同学在实验室里面其实就是让博士当打杂使唤的，一毛钱没赚到不说，一点知识都没有学到，反而还倒贴了大把大把的蹲图书馆的时间。可就这样，要离开实验室的话我还是说不出口。
　　
　　为了将就博士的作息时间，我不得不辞了酒吧酒保的工作，晚上下了课就一直待在实验室里。其他两个同学为博士当免费苦力当了半个月就有些怨言了，下来咱们三个人吃饭聊天的时候，话题都围绕在实验室繁琐而又无聊的工作上。我虽然不能说一点怨言没有，却好歹比那俩同学耐得住。后来我耍起了小聪明，趁博士不注意，把他放在桌面上的论文稿，复制到U盘里。我这么做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偷学一些知识。既然这个古怪的博士要让我做免费劳动力，那总得付出一点酬劳吧。我又不会把他的论文拿出去盗版贩卖。我刚开始还有一点负罪感，后来就习惯而为之了。
　　
　　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十来天，我已经在博士的电脑里拷贝了许多论文。平时没课，而又不需要在实验室里帮忙的时候，我就会整天在电子阅览室研究那些论文。实质专业上的知识没有长多少，却让我明确了自己的学习方向。而且博士的很多小点子跟我三观相合甚广，我越看就越入迷。有很多不明白不懂的地方还仔细地做了标注，就是不敢去向博士请教。
　　
　　我以为自己会就这么一直偷师下去，直到某天这个糊涂博士丢失了一篇写了一半的论文，而我U盘里的搞不好真是这世上唯一的存稿了。我没敢再瞒下去，如实招认了连日来偷师的前因后果，还主动把U盘接电脑上给博士查看。博士边看边用赞赏的目光瞧我，特别是看到我的那些连符号带文字的标注。他非但没难为我，还大呼了三声“好”。
　　
　　“以后你要看我的论文不用偷偷摸摸了，直接来我的电脑上看吧，你要是对算法设计感兴趣，我这里有一本书，里面记载了近几年来ACM大赛获奖者的作品和内部文献，你可以参考一下。这可是外面买不到的教材，我这里的不是孤本也是珍藏本了。”
　　
　　我消化完博士的话，心里高兴还没高兴过趟儿，博士又道：“不过嘛，以后我桌子上的茶就你负责泡，我每天工作完留下了垃圾你负责清理一下。这点要求不过分吧。”我马上换了一张特大号的笑脸：“当然不过分，博士的吩咐，小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好了好了，既然论文找回来了，我心情好了，你又没吃饭，不如……”敢情博士要请我吃饭不成？我的眼睛雪亮雪亮的。“……不如你请我去你们食堂吃顿饭吧，我忘记带员工饭卡了。”
　　
　　“咚！”我进实验室来第一次有了想撞墙的冲动。
　　
　　后来，我大二的生活一路的忙，课业本来不紧张，但是那个整人博士有事没事就找上我，有时候甚至让我翘了课，到实验室去帮他整理东西。我刚开始特为难，因为系上的大部分老师是开罪不得的，直到后来我光明正大逃课也成了家常便饭，胆子才大了起来。怕什么，栽了还有个博士给自己撑腰呢！
　　
　　一天，刚忙活完，我正要回去打水洗澡睡觉，博士把我叫住：“你明天上午没正课，到一家广告公司去帮我交一个企划书。我明天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刚刚他们老板又打电话催我了。”
　　
　　“博士，现在的网络多发达啊，你一邮件就发过去了，还用得着跑腿儿吗？”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我跟博士说话的语气已经从恭恭敬敬朝肆无忌惮方向发展了。
　　
　　“这是人家公司的规矩，电子稿交得不够慎重，不够正式，还有可能遭病毒危害。白白糟蹋了我辛勤的劳动成果。”他白了我一眼，慎重又慎重地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我想了想，好像有一点道理，可又觉得不对劲儿：“博士，你一学软件的，管什么广告设计啊？”
　　
　　“这年头混口饭吃不容易，如果不全才一点，怎么能在竞争如同潮水的社会站住脚根呢。”
　　
　　就我对博士的了解，博士姓金名鹏，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实际上只有三十多岁的大龄青年。长相一般，未婚，家庭情况不详，恋爱状态……貌似是一片白纸，作风丢三落四，做事神经大条，讲冷笑话能让我冷掉大牙，个人荣誉可以贴满实验室的四面墙……现在再加上一点，二十一世纪电脑网络设计全才，完毕。
　　
　　第二天一大早，我拿着文件袋，坐上了公交车。
　　
　　这家广告公司在一特高的写字楼上，离学校又远，公交车被红灯堵了整整一小时，终于卡到了站。抬头望了一眼几十层楼高的写字楼，我吞了吞口水。高档写字楼里，都是些西装革履的白领阶层，我一上大学的小屁孩走在富丽堂皇的地板上觉得特怪异。金博士留的字条上写的，广告公司在十八层。
　　
　　我走到公司前台那儿就被喊住了，前台小姐问我找谁的，有没有预约。我被前台小姐温柔的嗓音喊得有些发闷，从没进过这么高档的地方，我还有点晕晕乎乎的，真实感特别弱。我礼貌地颔首：“我找企划部经理，我是金鹏博士……”该说派遣还是差遣来着？我还没说完，前台小姐就温温婉婉地道：“企划部经理已经在等您了，里面请。”我“哦”了一声，就往里走。
　　
　　一块有规有模的办公地带被规划成一方一方的，跟电视里演得一摸一样。我走得声儿很轻，不想打扰到忙碌中的上班族们。企划部，企划部，企划部！前台小姐也没说，这大房间里居然有这么多牌子，好歹指个东南西北，我也好找啊。正在我找企划部找得眼冒金星，快要吐血的时候，离我站的位置斜上方不到十步的一个办公桌上站起来一个人，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重逢

　　这是一个长得很标致的男人，穿着长袖白衬衣西装裤，系一根深蓝色加斜杠杠的领带，约莫二十二、三，头发是浓黑色的，看起来特别柔软，一张完美到无瑕的侧脸深深地震撼着我的大脑神经，从侧面能够清楚地看见他额中部分那好看的美人尖。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呢？我口干舌燥，一路行着注目礼，观测到美男子从位子上起身以后往前台的方向走去的全过程。
　　
　　我立马跟过去，还好，人还没走，正在前台小姐那儿说着什么。
　　
　　“诶？金先生，您不是在找企划部吗？”前台小姐见我进去才两分钟就出来了，奇怪问道。这一说话，刚才那个美男子就转过身来，把目光投到心跳正在骤然加速的我的身上，眼神有些冷淡。
　　
　　是他，的确是宋越乔！我顿时又惊又喜，已经把前台小姐忘得一干二净。
　　
　　我带着一丝不太确认却又笃定的语气喊了一声：“宋越乔？”
　　
　　“先生，我认识你吗？”宋越乔讶异道。
　　
　　我心想，不会吧，好歹同学了四年，你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心里犹如刚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透心凉了。
　　
　　“你还记得小时候，在延江小学，一个叫做‘杨随墨’的同学吗？”我心里哽咽得慌。
　　
　　“哦~我想起来了。杨随墨？”宋越乔上下打量了我半晌，拍了下脑门儿：“你不就是杨随墨吗，跟小时候长得挺挂像的。对不起啊，刚刚我没看出来。听她喊你金先生，我就没往那儿想。”
　　
　　好歹他记得我了，不然我肯定跟他没完。我这时候才发觉不对劲，暗忖，我几时说我是金先生了？“小……女士，我刚刚说我是金博士派来交企划书的，我不是金博士本人，你可能搞错了。”
　　
　　前台小姐微笑道：“我就说嘛，怎么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就当了博士，原来你是小宋的同学啊，那咱们就不客套了，要是你找不到企划部就让小宋带你去。”
　　
　　我重重地点点头。
　　
　　宋越乔带着我走，很快就找到了企划部。我跟他连说了两声谢谢，宋越乔点点头说：“快进去吧。”
　　
　　“等等……”我不好意思地挠头，“你还没跟我说你的电话号码呢。”
　　
　　见宋越乔有些犹豫，我又道：“不会唐突了你吧，我这是见到小时候的故人太高兴了。”
　　
　　宋越乔说：“是这样，我最近准备换号，不如你把你的号码抄一个给我，回头我换了号再发短信或者打电话给你，成不？”我又是一个劲儿地点头。我仔仔细细把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还在后面签上了我的大名。然后，对宋越乔扔了一个特油腻的笑容，才心满意足地去到了企划部的经理办公室。
　　
　　交完文件袋，我走出去的时候特意绕到宋越乔的办公桌那儿，见他正在打电话，就没跟他说上话，只做了个挥手的姿势，跟他眼神示意了一下，这才高高兴兴进了电梯。我在心里记下了广告公司的名字“黑爵广告”，当时还觉得这名字挺洋气的。
　　
　　那天的重逢，让我激动了很久。
　　
　　眼看着过去了半个多月，还没有宋越乔的电话，我就有些灰心了。当日见了宋越乔，他那个冷漠的眼神又浮现在我脑海里，仿佛是在看路人甲一样，那么随便。而自己屁颠屁颠的，脸上还堆满了笑容。
　　
　　好不容易忙到一周末，没有接到金鹏大神的催命电话，我乐的清闲，躺在床上挺尸。寝室几个约会的约会，打篮球的打篮球，组织活动的组织活动。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闲人。起来上厕所，看了看表，刚好10点钟，能再睡一觉，节约一顿早饭。
　　
　　刚一沾上床边，手机就在狂响，金鹏你个烂人，周末都不让我舒坦！我闭着眼睛把电话搁耳边，刚想抱怨一句，却听到一好听的声音，不是金鹏。我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这声音，就浑浑噩噩道：“先生你打错了。”然后把电话掐断，继续躺着。隔了几分钟，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把手机盖一翻，就有一个短信息跳了出来。杨随墨，这是我的新手机号码，刚刚打电话给你，你好像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刚上大二吧？好好把握，祝，学有所成。常联系。落款，宋越乔。风格严谨的短信，让我翻了翻白眼。
　　
　　我立即把号存起来，回拨了过去。几秒钟后电话那头就传出宋越乔的声音，“喂，杨随墨，你醒了？”
　　
　　“醒了醒了，刚刚对不起，周末我都这样，睡懵了都。”我一面道歉一面想着问他点什么，最好能把人约出来聊聊。
　　
　　“你可真幸福，我现在也算半个上班族了，平时都没有时间睡懒觉。”宋越乔的声音是比较厚实的那种，特别好听。
　　
　　“嗨，我睡懒觉的日子也不长了。话说回来，你也刚大四吧？在广告公司实习？你大学什么专业来着？”
　　
　　“哦，这家公司是我……我爸爸以前的老朋友的，我学的广告专业，刚好能对口到这边儿来实习。你呢？”
　　
　　“我啊，X理工大学软件工程专业的。”
　　
　　“那还行啊，现在这个专业挺能的，发展前途不可限量。好好学啊，我得挂电话了，这边儿现在没人，待会主管过来，我就惨了。有事发短信也行。”宋越乔挂了电话，我心里不愉快的阴影就一扫而光了。迫不及待地发了一条短信息过去，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中饭，叙叙旧。过了一会儿，宋越乔回复：空倒是有，不过公司离你们学校远，我开车来接你吧。十二点半在你们校门口见。我抓着电话，心里发怵，大四的学生就有车了，果然是资产阶级的少爷，不像自己，学费都攒不起来。
　　
　　十二点二十，我站在校门口伸着脖子张望，好奇宋越乔的坐骑会是什么名车。还挺准时的，刚十二点半，一辆银色的奔驰开到我脚边上停了，宋越乔西装款款从车上下来。我低头看自己，穿着一身半休闲半运动的装备，跟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家伙出去吃饭，寒碜透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跟宋越乔的差距大到了我的一颗小脑袋无法计算的程度。
　　
　　“你想上哪儿吃？”宋越乔问。
　　
　　“随便。”豪华的名车坐起来就是舒服，奔驰跟桑塔纳出租车的距离感也许就有点相当于宋越乔跟我的差距吧，我鼻子发酸。
　　
　　“那就我选了，反正我请客，你就客随主便吧。”宋越乔露出一个微笑。
　　
　　我“恩”了一声，我提出的吃饭，口袋里只带了两百块现银……可是宋越乔的这阵仗恐怕一两百的饭他不看在眼里，我就没好意思说我请。
　　
　　车子拐进一条挺热闹的街，在一家貌似饭馆的地方停了。这家连锁餐厅在当地颇有名气，是有钱人请客吃饭的不二之选。
　　
　　“这家连锁店店是我妈开的，请的几个做特色菜的厨师挺不错。”宋越乔搭着我的肩膀，带我进了店里。我整个儿就傻了，随便一个出名的餐厅都是你家的，你家到底有多厚实？我掐指一算，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于是，我的档次猛然从出租车变成了电瓶车。
　　
　　我们俩进了包间，一小方桌子上面茶点已经摆上了。
　　
　　“要是饿了，就随便先吃点，垫垫肚子。你可别客气啊，随便吃，敞开了肚子的吃。”
　　
　　宋越乔示意服务员上菜。我们就了座，陆陆续续冒着烟的诱人饭菜端上了桌。
　　
　　“我当初啊，还以为你出了国，没想到居然是到北方来了。当年那场球赛，你还没跟我分出胜负呢。”我开了瓶啤酒，跟宋越乔聊得欢畅。
　　
　　“呵，你还惦记着那场球赛啊，我走了你不正好的，当了冠军吧？”宋越乔揶揄道。
　　
　　“那是……”我越吃越欢，虽然这些菜包装得很好看，可猪肉还是猪肉，白菜还是白菜，我的心思就没放在菜式上面，而宋越乔却很热心跟我介绍起了菜的做法，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现在的北方口音重得，家乡话都不会说了吧。”我打趣他。
　　
　　“我刚来北方的时候不适应呢，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你这不是一样也开始变口音了。”他呵呵笑。
　　
　　“你说你当初为什么都要毕业了，还要转学啊？把学上完了走不好吗？”我终于问出来了。
　　
　　“那时候，也由不得我……我爸空难，家里剩下我妈跟我……处理完我爸的身后事，外公外婆就劝我妈赶紧回北方这边我妈的老家，好转户口。转学手续都是亲戚给办的。”宋越乔安安静静地说。
　　
　　“啊……原来是这样，对……对不住啊，当初教练没跟我直说你家的事情。我不知道你爸爸……”我心里讶然，原来导致他转学的原因这么惨痛，我当初可为了宋越乔不辞而别这事儿耿耿于怀了许久，却没想到是误会了。
　　
　　“没事儿，这都多少年了，我跟我妈不也过得好好的。”宋越乔眼神深远地看了看桌子上的菜。我却说不出话来，我能够感受失去至亲的痛苦。
　　
　　“我发现你跟小时候文静了许多。”宋越乔突然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你不也一样吗？好歹都大了，小孩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法无天无忧无虑惯了，可长大了，什么事情都得瞻前顾后，真累。”我随口一说，宋越乔又道：“所以啊，趁着还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就使劲儿闹腾去吧，晚了参加工作可没时间了。”
　　
　　“没错儿。”我嘿嘿应和着。
　　



打击

　　他点了根烟，飘飘渺渺的白色烟雾熏得我挺难受。
　　
　　“什么时候抽上的？吸烟对身体不好。”我夹了一筷子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早的事了，高中就开始抽烟。我可不是一听话孩子。”说着他笑着看我：“你看起来倒是规矩了不少。”
　　
　　我尴尬地搓搓手，跟他比起来我就是一愣头青，当然是规矩了不少。
　　
　　后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顿饭居然吃了整整俩小时。我还得赶回去上下午的课呢，宋越乔说他公司有事，不能送我。于是我坐着公交车回去了。我当时想，我还未必真如陈天霖所说是同性恋呢，这么多年，咱们都长大了，我小时候兴许只是见他漂亮，才起了歪心。这家伙现在虽然也是那祸国殃民的的模样，但横看竖看也很有男子气概，我应该就不会对他动那念头了吧。
　　
　　那段时间，学校里面在办校园十佳歌手大赛，钟靖报了名，陈天霖那时候在团委当什么副书记，居然也是评委之一。我那次是第一次看钟靖登台，当场就被震撼到了。那歌喉嘹亮浑厚，比他说话的时候中气足了不知多少倍。第一场的入围赛，四个评委执牌表决，我老远看到陈天霖举的是通过。我之前一直担心陈天霖以为我跟钟靖之间有暧昧，而暗地里对钟靖使坏心眼。看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后来钟靖一路很顺利就进了复赛，以及决赛。
　　
　　他得奖那天，破天荒要请我吃饭。哗，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我说，我非得吃穷你不可。钟靖乐了：“你要是把我吃穷了，我妈肯定跟你断绝干母子关系。”我扔给他一个大白眼。
　　
　　到了约定的小饭馆儿，我才发现这小子不止约了我，还约了陈天霖。陈天霖见了我也跟我一样有些惊讶，不过我们俩之后就没有过多的眼神交流了。我蓦然发觉，陈天霖变得跟我生分了，甚至还跟我客套了起来。钟靖却没发觉我们有什么不妥，饭桌上一直跟陈天霖侃着我俩小时候的趣事，把我晒在一边。陈天霖呢，也跟钟靖聊得甚欢。我就一个劲儿地扒饭，把肚子撑得饱饱的，一口啤酒就下去，饱嗝儿冲上了喉咙。
　　
　　突然我瞅见，陈天霖在桌子底下的手握了握钟靖白皙的小手，我顿时火了，冲他皱起了眉头。他好像发觉了我的注视，立即放了手。我还想用眼神警告警告他，他却扭开头去吃菜。
　　
　　看着钟靖在场，我没有发作。下来之后我就去陈天霖寝室把他揪了出来。
　　
　　“请你离钟靖远点儿。他跟你不是一路人。”当时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就断定了这小子会祸害钟靖的前途，一点同学情面都不顾。
　　
　　“杨随墨，跟谁在一起是我的事，你凭什么？”他比我高了半头，眼神拽得很。我听他那语气，就气得够呛，冲他吼道：“你要是敢对他怎么样，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陈天霖一脸的受伤：“你放心，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你……难道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他妈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了？你别自己臆测好不好！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钟靖？”我还不放心地问。
　　
　　“没，我就觉得他这小孩儿挺多才多艺的。跟他走得比较近罢了。你跟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他，你真把他当弟弟看？我看不怎么像。”他又来揶揄我，我瞪着眼睛指天发誓给他看，“我可以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地告诉你，钟靖是我杨随墨这辈子唯一的弟弟，信不信由你。”
　　
　　他看着我的认真劲儿，笑着说：“我老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人护短。你放心吧，钟靖不是我喜欢的那型。”
　　
　　我顿时有点尴尬，他说的那型不会是指我吧。
　　
　　果然，他又接了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哪一型。”我当时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没听到。
　　
　　自打跟宋越乔吃了顿饭联络了一下感情之后，我就喜欢时不时跟他发发短信，打发有些乏味的大学生活。我换了个短信套餐，一个月能把500条短信用得精光。好不容易，让我把宋越乔那严谨的短信风格给纠正得有点合我胃口了。
　　
　　金鹏去外地出差一个月，刚好的，实验室的工作也告了一个段落，这样我也就有时间再去找短期的兼职，赚点儿外快。
　　
　　宋越乔发短信跟我说，我可以去他妈妈的连锁餐厅里当服务生，他也算是小股东一名，能给我开开后门儿。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挣扎半天，才发短信跟他说我兴许能够去试试看，可是我不走后门儿，如果我干得不行，就撤了我。他答应得很爽快。
　　
　　后来他还真让一个店长模样人来面试我，问了我几句，我就直接被录取了。可在他们家餐厅总店兼职了十几天，我却没见他大少爷往这儿现过身。
　　
　　那天，我正在外面迎宾，店长知会我们几个说有贵客要来。约莫到了吃饭的时间，几辆名车就缓缓开到了餐厅门口。我老远就瞅见，这群名车中间，有宋越乔的那辆银色奔驰，敢情是宋越乔请公司领导吃饭呢。
　　
　　一群西装族款款走过来，宋越乔在前面恭恭敬敬地带路，那神态我十分生疏，于是我一直盯着他脸瞧。他却看都没有看见我，就带着他的领导进了门。我摸摸鼻子，有点发怵。
　　
　　他们直接进了雅间，关掉了一屋子的声音。贵客到了，传菜的人手不够，我又被打发了去厨房帮把手。
　　
　　我拖着盘子进雅间的时候，正看见宋越乔在跟他的领导敬酒。我用余光瞅了瞅这一桌子的领导，其中有一个三十几岁的白领，长得虽然没有宋越乔张扬，但那内敛的涵养却让人赏心悦目，是个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传完了菜，我被留在那儿随时给客人提供服务。我渐渐发现宋越乔有点儿不对劲了，等他脸上带笑地挨个儿把每个人都敬了个遍，已经带了醉意。他有点借酒装疯的味道，走到那个很有涵养的白领面前，特大声地说：“最后，敬你，曹毅，我的好大哥，新婚快乐！”
　　
　　原来那个白领名字叫曹毅，是宋越乔的好友，还跟他称兄道弟的。曹毅见他那副醉样，夺了他手里的杯子，说：“阿乔，你醉了。今儿我领了你这份心意，我替你把这心意给喝了。”说着，便利落地把那两杯酒给灌下了肚。宋越乔愣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曹毅，一动不动。两秒钟不到，我就看到他眼睛里有泪珠子在打转转。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刚好在他头顶，那眼泪珠子闪亮闪亮的。
　　
　　我一见他流眼泪，心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好好的敬个酒，他流什么眼泪啊？这儿这么多他的领导看着，他也不怕丢人！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还真敢把眼泪流了下来。曹毅立即向在座的各位领导欠了欠身，把宋越乔拽了出去。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见一帮子领导好像也没怎么受影响，继续敬酒胡侃。我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随便抓了个比较面熟的小子替我进去站着。我猜那个曹毅肯定拖着宋越乔去了洗手间，于是我就蹑手蹑脚就走到男厕所。
　　
　　还没等我转动门把手，我就听到里面人反锁门的声音。乖乖，大少爷流眼泪还不能让人瞧了。可是我又担心他，就把耳朵贴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一听，便听出了问题。里面动静蛮大的，宋越乔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他妈的要结婚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如果不是曹老爷子病重，你是不是打算瞒我到底了？”这是宋越乔的声儿，我头一回听他这么歇斯底里地吼。
　　
　　“阿乔，你冷静点儿，你也知道……我结婚是迟早的事儿，我是会继承‘黑爵’的，老爷子的病也快不行了……我不能不顾‘黑爵’，不顾整个曹家的安危。”曹毅口吻委婉，听他这么说，我才想起宋越乔实习的公司叫“黑爵广告”，而曹毅好像是他们公司的接班人。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老爷子一病，你就慌了，“黑爵”就那么重要？”宋越乔这话说得有些悲凉，听得我心里怪难受。
　　
　　“阿乔……你明知道，‘黑爵’我志在必得，你也说过会帮我的。”曹毅这会子声音也有点拔高了。
　　
　　“比跟我在一起还重要吗？”我当头就得了一闷棍。他们俩纠缠了半天的对话，我到这儿才听出个眉目来。
　　
　　曹毅很混账很平静地说：“比你我都重要。”
　　
　　突然“啪”的耳光声传来，像是把我打醒了似的，我后退了一步，心跳声“扑通扑通”。
　　
　　当下我觉得我不应该再听下去了，失魂落魄就跑到了大厅，看见大厅里热热闹闹的人群，我的心跳却没有平复。
　　
　　我头一回觉得，我对宋越乔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还真可能就是爱情。
　　



滋味

　　那天晚上，我失眠得很厉害。脑子里反反复复纠缠着宋越乔跟曹毅的对话，特别是宋越乔带着哀伤的口吻说的那句“比跟我在一起还重要吗？”。我当时都他妈听得心都碎了，曹毅这混账居然还真能把那句“比你我都重要”说得出口。如果是我，我绝对会对宋越乔说“你重要，你比什么都重要。”可我不是曹毅，我也不能像至尊宝一样附身在他身上，对我的心上人告白。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宋越乔的。是重逢他以后一见钟情呢，还是我小时候太早熟，居然把他藏在心里这么多年。我就这么不知不觉，惊世骇俗地喜欢了他。我当时接受起这个事实来特别困难，倒不是因为“同性恋”这个敏感的词语。一直以来，我对爱情这回事儿看得特别纯洁，我想我以后一旦爱上什么人，一定是死心塌地一爱到底，绝对不会三心两意，见异思迁。这下倒好，我碰上了我不该碰的人，错到千里之外去了。我心里苦笑，杨随墨，老天还真能折腾你，折腾得你差点没爹没娘，又折腾你纯洁的初恋就这么打了水漂。
　　
　　我一直睁着眼睛睁到天亮，直到我上铺廖鹏飞的臭袜子掉下来，他让我帮他捡。
　　
　　这以后的日子我过得特不是滋味，整天心里浑浑噩噩，表情也浑浑噩噩。寝室里人都猜我失恋了，轮番上阵地逼供，我说我那是倦怠期到了，心烦。
　　
　　一个晚上，我点着雅阁小台灯夜战的时候，廖鹏飞忧心忡忡地问我：“是不是陈天霖对你做了什么？”
　　
　　我想了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摇摇头，说不是。廖鹏飞是真的关心我，他这才跟我说起，大一的时候，陈天霖偷偷摸摸地往我书桌上搁了一封信，廖鹏飞觉得很奇怪，又想大家男生之间没什么秘密可言，就拆了那信，结果一看是情书，顿时就吓了一大跳。他藏起那封信，找到陈天霖，问了这事儿，还跟陈天霖说，我看上去不像是同的，让他别耽误我……我怔怔地盯着廖鹏飞听他把话说完，我其实挺感动的，没想到还真有人把我这么没心没肺一人当兄弟来关心。
　　
　　我跟廖鹏飞说，不是，我真不是为了陈天霖。廖鹏飞将信将疑，安慰我道：“不是就好，我就怕陈天霖那花花公子对你做了什么，耽误了你一大好人才。”我扯着嘴巴，对着他笑笑。我没敢跟他说，其实我确实是同的，怕把他吓着。
　　
　　十二月初的时候我跟金鹏说我晚上要专心复习英语冲刺四级，金鹏准了我的假。从那以后我经常逃了正课，整天在图书馆里蹲着看书。大二的课程，跟我一门心思研究的方向差太远，我压根不想浪费时间在那上面，再者说了，托金鹏的福，我逃课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寝室那帮兄弟又特别仗义，每次都慷慨地帮我答到。我逃课逃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
　　
　　终于能把心思转到学习上了，我就有很长时间没有给宋越乔发短信。而他，也从没有主动跟我发过一条。
　　
　　那年平安夜，天上飘着雪花。钟靖陪着我坐在灯火通明的图书馆。这小子说好了陪我，却看不进书，在旁边发短信发得欢，按得手机“啪啪啪”响。
　　
　　“你小子小声点儿，这儿是学习的地方。”我见他嘴角翘起来像吃了蜜糖似的，猜想他最近肯定是谈恋爱了。
　　
　　“你还说呢，大平安夜的，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学习，这么大图书馆为你一个人点着灯，你害不害臊啊？”钟靖瞥我一眼，后来见我愣着了，他也没说什么，依旧低头发他的短信。
　　
　　我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就推推他：“听说今天学校第二食堂在开联欢会，你去吧。别跟这儿人在曹营心在汉了。”
　　
　　钟靖得了令，欢欢喜喜地跟我说，待会回去的时候小心着点儿。我冲他点点头。
　　
　　钟靖走了以后，图书馆就特静，我一个人待着却看不进书了，更不好意思再霸占着这空旷的大教室浪费电，于是跟守门那大爷说，我走了，里面没人了。
　　
　　外面，这时候雪下得正猛，我隔了老远就听见第二食堂那边传来的音乐声。可我心里却怎么也热闹不起来，反而被这雪勾起了伤感。
　　
　　我突然想起大一的那个平安夜，我在监狱里陪爸妈，他们苦口婆心地让我以后别跑监狱跑那么勤，小心耽误了学习。我连忙答应他们就春节和放大假的时候去看望他们。他们说在监狱里条件不是那么艰苦，还交了不少朋友，让我放宽心，好好学习……
　　
　　我正想爸妈想得出神，放在羽绒服包包里的手机突然间震动起来。我拿出来一看，是条短信息。一按开，居然是宋越乔发来的。
　　
　　随墨，平安夜快乐。很久不联系了，还好吗？
　　
　　我一看见这短信，眼睛圈儿就有些红了，难得这么个节日他能惦记着我。我立即回了他：平安夜学校里正演节目呢，你呢，你好吗？
　　
　　隔了几分钟，我终于收到了他的回复：好好感受活动氛围吧，我不打扰你了。
　　
　　我好不容易盼到了他的短信，怎么可能这么几句话就放过他。我又给他发过去：别啊，节目挺无聊的，你陪我说会儿话。你现在在哪儿呢？也在参加活动吧。
　　
　　他回我：没呢，我一个人开着车在大街上乱晃，正想到哪儿去喝咖啡呢。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他一个人？难道没有人陪他吗？那个曹毅该不会已经结婚了吧？我犹豫了一下，才发给他：需要我陪你聊聊天吗？我其实……也是一个人，满寂寞的。
　　
　　我按了“确定”键，心里很紧张，不知道宋越乔会怎么回复我。
　　
　　手机振动起来，我捏着手机，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条短信息：那我来你们学校接你吧，我在下天桥呢，一会儿就能到你们学校。
　　
　　我激动得就要跳起来，连忙回复他：我在校门口等你。
　　
　　发完这条短信，我就扭头，往校门口飞奔。
　　
　　我跑到那儿的时候，宋越乔已经在校门口了，他正靠着他的银色奔驰抽闷烟，身上披着厚厚的貂皮大衣，脖子上一条浅灰色的长围巾学着周润发那样垂下来。我停在那儿看着他寂寞的神情，心里突然疼了起来。
　　
　　“宋越乔！”我大声喊他的名字。
　　
　　他瞅见我了，向我挥挥手。
　　
　　我跑过去，他扔了烟，打开车门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我冲他笑笑，坐到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上。
　　
　　“是想去喝咖啡呢，还是去港口兜风？”他的头发剪断了一些，专门用啫喱水摆弄了一个发型，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去兜风吧，我很久没出去过了。”我其实是不想跟他进高档的地方，让人看着好像我是他穷亲戚似的。
　　
　　他车开得很慢，我紧张地正襟危坐，不敢明目张胆去看他的脸，就用余光去瞥他。他的轮廓有棱有角的，跟小时候的圆脸盘不一样了，下巴尖上长出了些青渣。
　　
　　“虽然快期末考了，你也别那么拼命，大学考试就那么回事儿。你那聪明才智还怕挂科吗？”他笑起来特别好看，我偷偷转过头看他，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谁比他还好看的。
　　
　　“嗨，我那是翘了课在图书馆研究别的东西呢，我一般就只复习一个星期，一门儿复习一天。”我没开玩笑，我是如实说的。
　　
　　他咯咯地笑了几声，说：“你小子能耐啊，不过能专进去就好……”
　　
　　我打断他：“宋越乔，我们说点儿别的吧，别老说学习了，怪无聊的。”
　　
　　他愣了一下，才道：“成啊，那你说聊些什么感兴趣的吧。”
　　
　　“说说你。你现在的工作，你的近况。”自从那天在餐厅里见了他一回，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我真的很担心他的近况，特别是……在洗手间外面听见那番震惊我的对话之后。
　　
　　宋越乔讶异地转过身看我：“你小子对我就这么感兴趣？上次吃饭聊了那么久，其实我这些年大概也就这么过来的。”他开玩笑的口吻，却让我的心猛然跳了一下。我关心得不会太露骨了吧？
　　
　　“哦……那你毕业以后是继续留在那广告公司还是考研？”我试探地问。
　　
　　宋越乔看着港口快到了，把车停了，打开车门说：“读了这么多年书，都读不耐烦了，我应该……就留‘黑爵’了。”
　　
　　我一听，心里更不是滋味，那广告公司里面如果没有一个曹毅，你还待里面吗？我当然没敢这么跟他说，我只是特别为宋越乔不值。曹毅都要结婚了，他还这么死心塌地的，我当时觉得我是彻底没希望了……



网

　　港口的风特别大，雪花沫子直往我领子里钻。宋越乔见我把脖子缩在高领毛衣里面那穷酸相，便把他的围巾取下来圈在我脖子上。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心里在说：宋越乔，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害怕我坚持不住。他看不懂我眼神里的内容，一圈一圈把我的脖子围得特暖和。
　　
　　“大冷天的，干嘛不围围巾呢？小心感冒了，瞧你这件衣服薄的。呵呵，在南方没见过这么大雪吧？”他嘴巴里呵出来的气体喷到我的脸上，我觉得我的眼睛都要被迷住了。
　　
　　我呆呆地说：“是啊……北方的雪……很美。”
　　
　　“我也喜欢雪……刚来北方的时候没什么朋友，第一次有人带我到山上去堆雪人，山上的雪松特别好看，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那时候才觉得毛主席那首词里说的没错，北国风光，万里雪飘……”他的记忆随着雪飘远了，我默默地看着他的脸，感觉我好像离他特别遥远。他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跟我斗气，骂我“臭小鬼”的宋越乔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不是高档地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大平安夜，总不能一直在港口上吹冷风啊。
　　
　　宋越乔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瞅我：“谁告诉你我只去高档地方的，你小子，还真以为我在上流社会混久了，只知道去餐厅咖啡馆儿呐。告儿你，大学头的两年，我跟……我跟我朋友可是跑遍了整个城市的小酒馆儿大排档。”
　　
　　“那敢情好，我就知道港口这儿有家大排档，咱们也去借借酒，浇浇愁。”我笑起来，露出我一口整齐的白牙。
　　
　　“咦，我也挺熟悉这儿一家的，难不成是同一家？”宋越乔打开了车门。
　　
　　“你就去你熟悉的那家呗。”
　　
　　他说的那家大排档果然跟我想的是同一家，不谋而合了。老板正要打烊，见又有一单子生意，就网开一面，说老客户了，平安夜还派送我们两瓶啤酒。
　　
　　刚一启开那盖子，我“咕嘟咕嘟”就喝了半瓶，被老板温过的啤酒，特别润喉。宋越乔见我喝得猛，也不甘示弱，抱着瓶子喝了大半瓶，大有借酒浇愁的感觉。我知道他的惆怅，可他却不知道我的心酸。
　　
　　“你喝慢点儿，借酒浇愁也不是这么个浇法，这学期咱们学校喝死了仨少数民族，喝酒误事啊。”他还得开车呢，我又该抽我自己了，居然让他来喝酒。
　　
　　“哎……快毕业了，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能倒退回去几年就好了……可惜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他喃喃自语着，没发现我已经放了瓶子，专注地看着他。桌子上摆着一叠花生米，没见他拿一粒。他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怎么都喝不醉。
　　
　　我抢过他的瓶子，按住他的手：“宋越乔，你别喝了。你要当我是朋友，就把不开心的事儿告诉我，我随时随地都帮你解忧。”
　　
　　我确定他这时候还没醉，他雪亮的眼睛盯着我，瞅得我心里直发慌。突然间，他对我笑了一下：“谢谢你。”
　　
　　“我没跟你开玩笑呢，我真拿你当朋友。不只是小学时候那点交情，我自从……自从重逢了你之后，就觉得，你这人挺实在，是个值得交的朋友。”我慌慌张张地措着辞，生怕说错个词儿，被他发现我的心思。
　　
　　“我就一直把你当朋友呢。小时候咱俩不是和好过吗？那时候说的话还算数。”他居然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我高兴得一时语塞。
　　
　　“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心事儿，嘿嘿，就是……那什么……失恋了。”他看着我呆愣的模样，慢吞吞地吐出心事。
　　
　　我当时想，你失恋了……我更惨呢，恋都没恋就吹了。我冲他没心没肺地笑着：“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单恋一支花嘛，这天下还有这么多芳草呢。”不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我听。
　　
　　“呵呵，是啊……可是……哎，你肯定没恋爱过，你不懂，爱情，就像一张蜘蛛网，撞进去被黏住了，就等着被网中的蜘蛛吸干你的心肺，痛啊。”他抬头看着天空中飘下来的雪花，嗟叹的模样，跟个情圣似的。我当下就呆住了，要是能让他那么喜欢我，我指不定就欢喜地飞上天去了。
　　
　　我那时只想说点儿什么来安慰他，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你干嘛非得撞蜘蛛网上啊，世界上那么多种蜘蛛，总有一种是不织网的。”
　　
　　他愣愣看着我半天：“不织网的蜘蛛……”他咀嚼着我随口说的一句话，出了神。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拍膝盖道：“你小子，真有意思。干了！”
　　
　　他举起瓶子，就喝了个底朝天。
　　
　　乖乖，我连忙制止他还想动瓶子的手：“你答应我，别喝了。看看时间，都凌晨了！”
　　
　　“凌晨……凌晨了吗？呵呵，还有九个小时……他就要结婚了……”他默默地看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抽筋儿。原来，曹毅在圣诞节这天结婚……怪不得宋越乔平安夜这么孤独寂寞。
　　
　　我逮着旁边儿打开的瓶子，就干了一瓶：“你要想喝，我就陪你喝个痛快！”
　　
　　他面带潮红地打了个饱嗝儿：“你小子真够意思，这可是你说的啊。”说着，他伸手就又开了一瓶子，“咕嘟咕嘟”喝了起来。他漂亮的喉结上下翻动，看得我口干舌燥。我继续提瓶子，浇灌我那干燥的喉咙。
　　
　　你一瓶我一瓶终于干醉了。他醉得软倒在了桌上，我的酒量比他大，还勉强能走路，拍拍他的脸也不见他醒。
　　
　　“嗨，醉得彻底了这回。”我摇摇头，结了帐。心想，不能开车了，于是将就地拖着他进了港口小旅馆。
　　
　　这家伙真沉，我把他拖拽到旅馆那床上累得我出了一身汗。宋越乔醉了挺老实，什么醉话都没有，睡得死沉。我帮他把他的貂皮大衣脱下来，扔一边儿。他里面还穿了一件羊毛衫跟一件白衬衣。
　　
　　我得了酒劲儿，往他身上乱摸了一阵，这小子身材真好，肌肉也是练出来了的。我凑近他的脸，见他长长的睫毛有节奏地颤动着，这家伙肯定在做梦呢。被酒熏得白里透红的脸蛋儿散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我猜他在身上喷了什么香，被酒劲儿蒸得越来越浓。我凑近了闻，观察着他被酒水滋润得水灵灵的双唇，越看我就越发把持不住自己，一口冲他粉嫩的嘴唇上贴去。满嘴的啤酒味也没关系，我嘴巴里也尽是那个味儿呢。他被我封住了口，呼吸不畅，眉头就皱了起来。正当我笨拙地舔着他的嘴巴的时候，他居然张开口，咬上了我的唇瓣。我被他这么一咬，惊呆了，动作停在那儿，他却开始侵占起我的口腔。舌头进来搅和了一阵，就咬住我的舌尖开始又吮又咬的。第一次受到舌吻的刺激，我下面猛得就起了反应，我一把推开他，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宋越乔，你他妈才是那织网的蜘蛛，你在吸干我的心肺之前连警告都没有一声，我就这么被你网住了！我欲哭无泪，又对这陌生的欲望束手无策，只好躺着，让它慢慢软下去……
　　
　　我记得喝酒的第二天睡到了快中午，我就听见耳朵边上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猛然一下从沉睡中惊醒，头疼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身在什么地儿，还喃喃自语着：“廖鹏飞，别忘了给我答到啊。”然后倒下去继续睡。
　　
　　直到我眯着眼睛，看见宋越乔那张俊俏的脸庞离我只有十厘米那么远了，我才惊得醒了个大半，想起头天平安夜发生的事儿。
　　
　　宋越乔内疚地看着我：“对不起啊，随墨，我昨天硬拉着你陪我喝酒，醉得不省人事还得让你照顾我。”
　　
　　我翻坐起来，才发现，我那欲望居然还在那儿高耸着，我连忙拿被子挡住尴尬的部位。“没……没……关系。你醉了其实还挺规矩的，一蒙头就睡了，啥也没说，啥也没做。”我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而且久久没有退潮的趋势。
　　
　　“那就好，我就怕……我酒后不分青红皂白地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要是我真不规矩，你别往心里去，我醉了就分不清楚东南西北男女老少了。”他紧张地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房间的暖气的确是强了一点，我身上也开始冒汗了。
　　
　　我让他放宽心，真没。他这才低头看了下表，脸色整个儿就变了。
　　
　　我知道，这时候曹毅的婚礼肯定已经举行完了。
　　
　　他穿好羊毛衫，坐在床边上，点了根烟，复又问问我：“你不介意我抽烟吧。”
　　
　　“你抽吧，我没事儿。”我渐渐往身上套衣服。
　　
　　他把自个儿笼罩在烟雾里那样子，特招人疼，我想就这么抱上去安慰安慰他，可是我当时酒醒了，就没那个胆儿，做不出这么出格儿的事情来。
　　
　　“对了，这都中午了，没耽误你上课吧？”宋越乔眼圈泛红地转过身来。
　　
　　我连忙说，没，我早逃课逃得野了，老师不会把我怎么着的。宋越乔拿烟的手在颤抖，我感觉他好像立即就能哭出来。
　　
　　“你要有要紧事，就赶紧去办吧，我……自己能回学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在这儿难过，我在这儿心疼。如果是我，他人在教堂里，我就去把他拽出来，逃到天涯海角去，谁也别想拆散我们。
　　
　　宋越乔灭了烟，抱歉地看看我：“对不起啊……那我就先走了，改天有空我再请你吃饭。”
　　
　　我对他点头：“你小心开车。”
　　
　　他拿上他的貂皮大衣，走了。
　　
　　我重新躺在床上，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杨随墨，你丫的真他妈笨蛋！孬！”说着，我眼泪珠子就沿着眼角流下来。
　　
　　一放假，钟靖就回了南方，我让他跟家里带口信，说我陪爸妈过了春节再回去。
　　



年

作者有话要说：跟上了日更的进度，发了四章……
T_T~~前面修过，改得顺口了……呐……看了文的说点儿什么吧……
　　除夕夜，我买了一大堆年货，提上了公交车。接近麓山的地段，车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乘客，公交车司机就跟我侃上了。
　　
　　他问，小伙子，这么晚了，还没回家跟亲人团年呐？我说，嗨，我爸妈年货没买齐，我出来补点儿。他又说，你还挺有劲儿的，提这么多，家离市区挺远的吧，这都快到麓山了。我呵呵笑，是啊，我家就住麓山边儿上。
　　
　　车子很平稳，就到了站。我急忙跟司机说，我就跟这儿下车。司机抬眼看我，这儿是监狱呢，进山了才有居民区。我当时扯出一个我自己都觉得难看的笑容，我家人在监狱里呢。司机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把车停在了站台那儿。
　　
　　“蹬蹬”下了车，周围特冷清，风吹得我鼻子发酸。
　　
　　进了里面，有了暖气，才舒服了点儿。
　　
　　爸妈见我买了这么多东西，怪我买多了，说他们俩人又吃不完用不住，分了监狱官一口袋，还硬退了我一大口袋。我陪他们一直待到把中央台的联欢晚会看完，才拍拍屁股，说我得回学校了，迟了车都打不到。
　　
　　监狱官那时候已经跟我挺熟的了，一直把我送上出租车，才掉头回去。
　　
　　我提着一大口袋的年货，不知道该往哪儿送，突然想起了宋越乔。我就给他按了短信：宋越乔，春节快乐。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我手机有动静，我想他肯定已经睡了，就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想到过了几分钟，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我接起来：“还没睡呢？”
　　
　　“我刚把我妈送回他男人那里，手机忘家里了。”他跟我说话已经不客套了。
　　
　　“你那儿年货还齐全吧？我现在手里提着一大口袋，不知道要往哪儿消磨。”
　　
　　“你没回家？”他还不知道我爸妈的事情，我没找到机会跟他说。
　　
　　“没呢，我留校，过两三天回去。”我觉得在电话里不好跟他讲我是去监狱陪我爸妈了，就这么随口圆着。
　　
　　“你小子怎么，春节都不跟家里人过，留这儿一个人多萧条啊。”
　　
　　“是啊，学校寝室里人都走光了。”我这时候才觉得，我在故意跟他诉我的可怜，想让他收留我。
　　
　　“你要不嫌弃我的窝小，就过来吧。要不要我开车来接你？”他果然可怜我了。
　　
　　“我在出租车上呢，这会儿到马甫儿了。”我心里在笑。
　　
　　“你跟立新小区那儿停车，我到楼下来接你。”
　　
　　我说：“好啊。”
　　
　　我第一次去他住的地方，立新小区这个地段上房价最贵，一四五十平米的小户房，有的人贷款都还买不起。
　　
　　宋越乔的屋子装修得很时代，进门后我就觉得，这种房子恐怕以后我劳心劳力工作也是买不起的。我毕业以后，还是回老家买便宜房子实在，等爸妈出狱我也能有个家。
　　
　　“这么晚了，你提着年货，难不成专门来给我拜年的？”他笑着问我。
　　
　　“你美呢。”我白他一眼。
　　
　　“你困不困？我看你好像挺疲倦的，不如就洗个热水澡睡了吧。”他打了打哈欠。
　　
　　我点点头，双手把年货递给他：“这些你可能看不上眼，我的一点心意。”
　　
　　他接过了，把口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你没带换洗的衣服，我去找找看有没有新的内裤。”说着，他跑卧室里翻找了半天，拿着一条内裤，站在门口。“我家里没新的了，我这儿有一条才穿没几次的，你今儿晚上把你的内裤搓了，家里开了暖气，明早应该能干。”
　　
　　“嘿，你不介意我穿你的？”我开玩笑地说。
　　
　　“难不成你想裸睡？那成，我不介意。”他把他那内裤又要放回去。我奔过去，乐呵呵地挠他痒痒：“不行，我就要穿你的。”我抢过他的内裤，扁扁嘴：“想不到你这么大号。”
　　
　　他得意地看着我：“羞愤去吧你。”就把我往洗手间推。
　　
　　他家洗澡的机器真先进，我研究了半天才知道怎么出水。
　　
　　洗完澡出去，我裹着他大了一号的浴袍，身上的水还没擦干，就往他身边儿一坐：“看什么呐？这么出神。”
　　
　　他收了手里的东西，我只来得及瞥上一眼，瞧出来了是个打火机。
　　
　　“我这里没客房，你去我房间睡，我睡组合沙发。”他转过头来看我。我没系腰带，袒胸露乳的，被他这么一看，脸就红了。
　　
　　我掩饰地大笑：“一起睡不行啊？又不是夏天。”
　　
　　他支支吾吾：“我……我不习惯跟人睡一起。”
　　
　　我擦着头发，水珠不小心滴到他裤子上，我急忙拿帕子去擦。才擦了两下，他就推拒：“没关系，别擦了。我去给你拿吹风机。”
　　
　　我看着他有些匆匆的背影，心里嘀咕，难不成他看见我这样子还能害羞？我嘿嘿嘿傻笑。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放下曹毅没有，胆子再大也不敢跟他表白，就怕把这来之不易的亲近给毁了。
　　
　　宋越乔的床睡起来特别舒服，导致我第二天醒得很晚。等我一骨碌爬起来看表，都早上十点钟了。
　　
　　我出卧室一看，他居然还在沙发上睡着。我走近了，蹲在地上看他。他安静的睡颜看起来十分养眼，盖身上的毯子勾勒出他那身材，头发里还散发出一股蛊惑人的味道。
　　
　　他嘴唇干干净净的，一点儿破皮都没有。我凑过去，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猛然站起来。还好，他没有醒。我像偷了腥的猫一样舔舔嘴巴，味道不错。站着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睡姿，我就去洗手间胡乱抹了抹脸，弄了弄乱糟糟的头发，然后去厨房寻觅吃的东西。
　　
　　这家伙的冰箱里头堆满了啤酒易拉罐，我只找到半袋三明治面包片。连根火腿肠都没有，果酱也找不到，更别说生菜了。转战到他的橱柜，里面有泡面，还有鸡蛋。
　　
　　我从年货里拿了一截香肠，就操刀开始切片儿。我做饭的手艺仅止于能填饱肚子的水平，姑妈没少教我刀工，我也就刀工还过得去。
　　
　　我在厨房切香肠的功夫，宋越乔就起床了，在厕所里磨茹了半天，他才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我真没看出来，你小子挺会做饭的。”
　　
　　“嘿嘿，我切肉的功夫能跟饭店里大厨比高下呢。”我跟他胡吹。
　　
　　“哟呵，那我倒要见识见识了。”他跃跃欲试，拿了一薄片往嘴巴里送，“这香肠切得蛮地道的。”
　　
　　我拍他：“你就笑话我吧，这家香肠味道是比别家好吃，我专门排了一下午队买的。”
　　
　　他出神地看了我半晌，然后自觉地跑去烧水，把泡面放下去煮。我切好了香肠，就打了鸡蛋，在平底锅里把蛋煎成了嫩嫩黄黄的圆形。面煮好了，用碗盛好，我把蛋小心翼翼地放下去，然后撒上肉片。这样的一碗面，看起来挺有食欲。“这面肯定很香。”宋越乔闻了闻，赞赏道。
　　
　　我心里说，那当然，这是我花心思做的，能不香吗？“快吃吧。”我端着面出了厨房。
　　
　　吃着面，我裤子包包里手机在响。拿出来一看，是钟靖。
　　
　　“阿宝哥。”我一听，这小子声儿不对，他在哭。
　　
　　自从上大学，我就没见钟靖哭过。“出什么事儿了？你哭成这样。”
　　
　　“我妈……我妈被车撞了，在医院躺了一晚上，我爸说大年夜的先不让你知道。昨天还好好的，可今天医生突然说在我妈脑子里发现了个肿瘤，还不知道是恶性还是良性的……我怕……”钟靖哭得抽抽搭搭。我一听钟妈出事儿了，心里被狠狠戳了一下。“你……你先别慌，等医生检查结果出来……”急忙又问，“车祸的伤没什么吧？”
　　
　　“皮肉伤倒没事……可是我妈在街上昏倒到现在还没有醒。”他又哭得严重了。
　　
　　我安慰他：“靖子，你别哭，好好照顾钟妈，我今天就买票回去。”
　　
　　挂了钟靖的电话，我心里难受极了。钟爸钟妈从小在我的印象中对我极好，自从我爸妈被关起来以后，我没少从他们那儿得到关爱。上大学这一两年虽然很少回去探亲，但逢年过节我从来没有忘记打电话给他们。
　　
　　“怎么了？家里出事儿了？”宋越乔关切地问我。
　　
　　我点点头：“我干妈生重病了，在医院昏迷着。我得去把我那票换成今天的。”说着，我就站起来。
　　
　　可能是我当时失魂落魄的样子把他吓着了，他一把拉住我的手：“你别着急，你这样跑出去到哪儿换票去，我有熟人，帮你弄一张今天下午的票应该没问题。”
　　
　　我感激地看着他，他把我拉着坐下：“你把面吃完，我打电话给我朋友。”
　　
　　那天下午，宋越乔把我送上了回家的火车，在外面跟我挥手。我看着他，心里特别暖和。
　　
　　回家后我就直奔医院去，那时候钟妈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在病房外见到钟靖，他看见我上来就抱住我脖子，哭得昏天暗地。
　　
　　我就知道，完了。
　　
　　他一哭，我眼睛里的雾水就跟着升腾起来。可我还得安慰他：“别哭，趁着人还在，多陪陪钟妈。你得在她面前表现得坚强。”
　　
　　钟靖哭着哭着，就抽噎起来，怎么都止不住。我心疼他，带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他把脸往我腿上放着，就这么坐了老半天，他趴我腿上睡着了。直到钟爸一脸倦容地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饭盒。
　　
　　“阿宝，回来啦。”钟爸憔悴了许多。
　　
　　“医生怎么说？”我小声问。
　　
　　钟爸缓缓走到我旁边，坐下：“钟靖这孩子问我，我没跟他明讲。”他看了看钟靖熟睡的脸，低声在我耳朵边上说：“还剩两个月左右。”
　　
　　我听了，心里难受的滋味一下子就冲上了喉咙。“这么短……”
　　
　　“医生只告诉了我，我没敢跟钟靖讲，你也别跟他说。”钟爸的眼睛里没有泪，可我却看到了比泪更让人心痛的眼神。
　　
　　我点点头。
　　
　　钟靖的大哥钟平在我后面一天，从外地赶回来。他一回来，就帮着我一起安慰钟靖和钟爸。钟平一直就是一副老大哥的模样，以后这个家里，他就是顶梁柱了。印象中强悍的钟妈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不过她眼睛精神得完全不像快要去世的模样。我寒假的这一个月，天天去医院看她。她心里放心不下我爸妈，跟我讲别把她的事儿告诉我爸妈，免得他们遗憾，等以后他们出狱了再说也不迟。我含着泪点头。
　　
　　开学前一天，我回学校，钟靖没跟我一起走。
　　



钟靖

　　开学以后，我依旧跟大二上学期一样的学习态度，唯一的不同点是，我奋斗的目标又多了一个。金鹏那厮自作主张给我报名了ACM大赛赛前培训班，他一下子又多了一重身份，我的导师。他说，这次没商量的余地，我必须给他摘个奖回来。培训班里讲讲课也就罢了，每天晚上跟之前一样把我逮到他的实验室，美其名曰单独辅导，其实多半就是让我帮他整理论文。我说，你一清华博士你害臊不，让一本科生给你整理论文！再者说了，我还要研究算法设计呢，还让不让我拿奖了。他嬉皮笑脸地说，嗨，我的高徒拿奖不是问题。就凭你那水平，我绝对的有信心！我瞥他一眼，你得意吧你，看我不砸了你的招牌。
　　
　　离ACM大赛还有老长一段时间，我心里其实蛮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含金量比较高的比赛。学习起来，我能不合眼地整天泡图书馆，如果不是金鹏打电话给我，我准会忘了时间回实验室。
　　
　　有天晚上，我回寝室的时候，一打开门，就看见陈天霖在我寝室里坐着。他一见我回来了，流星步到我面前就问：“钟靖二十多天没上课，他到底怎么了？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突然想起，钟靖在老家用的他哥的电话，这边的号早停机了。“你干嘛这么关心钟靖？”这小子那焦心的模样，好像比我还关心钟靖。
　　
　　“我……我……你就告诉我吧。我求求你了。”他居然可怜巴巴地求我。
　　
　　我面色凝重地看着他：“你可别告诉我……你他妈……你……”
　　
　　他点点头：“我跟钟靖在一块儿。”他那语气干干脆脆，我听了心里凉了半截，提起他的衣服就吼：“你他妈答应过我什么！”
　　
　　他安安静静地等我发泄完了，才说：“随墨，我是真心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发誓我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我冷笑：“你他妈还跟我告白过呢，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前是没个定性，见一个喜欢一个，自从我跟钟靖一块儿以后，我再也没对别人动过心思。这差不多一个月了，我都要疯了，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惊恐地看着我。
　　
　　我掂量了一下他这话的真实性，觉得有可能是实话，可是我又怕钟靖吃亏。“他倒没什么事儿，在老家，这边儿那个电话估计没怎么使。他……最近心情不大好，你还是等他回来以后再说吧。”
　　
　　“他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不来上课啊？”他关切的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叹口气：“钟妈得了绝症，他要在医院里陪她最后一程。”
　　
　　陈天霖听我说完，眼神缓和了一下，又问我：“那你能给我他的联络方式吗？”
　　
　　我皱起了眉头：“钟靖要是想跟你联络他早就跟你联络了，这段时间你就让他一个人静静。”
　　
　　陈天霖犹犹豫豫地点点头，垂头丧气就走了。
　　
　　我抬头一看，我们寝室里那几个家伙，一个个从床上伸出脑袋来瞧我，见我在看他们了，他们又把头缩了回去。
　　
　　廖鹏飞走过来问我：“家里出事儿了？”
　　
　　我坐在床边儿上：“我干妈快去世了，钟靖留老家陪她呢。估计……也就这两天了。”我本来想跟着钟靖一起陪钟妈的，钟妈说，我必须回学校，免得我爸妈疑心，反正她也不愿意这么多人看着她走。我就没心没肺地答应了。
　　
　　一个礼拜都没到，我就接到钟平的电话，说钟妈刚刚在医院里过世了，钟靖三天后回学校。接到电话那时候，是晚上，我在实验室里。挂了电话，我再也没办法学下去，眼泪静静悄悄从眼眶里往外奔。金鹏从没见到过我哭，吓坏了，忙给我抽卫生纸。
　　
　　我一边哭，一边跟他说：“我没事儿，哭一会儿就好。”我放放心心地哭，脑子里想起我爸妈的话，如果不是钟妈，这世界上恐怕就没有我杨随墨这号人了。
　　
　　金鹏等我哭完了，还破天荒把我送回了寝室。他安慰我道：“心情不好，我可以放你两天假，你这一个月够拼命的。”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说了声谢谢。
　　
　　钟靖回学校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一下火车，我就看出来，这小子是真的元气大伤了。钟妈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钟靖最爱他妈，钟妈这一走，钟靖的魂儿都去了一半。
　　
　　“靖子，你要真爱你妈，就做出个样子出来。别这么一副死人脸。”我拍着他的肩膀，他冷冷清清地看了我一眼：“阿宝哥，我真的很不孝。”
　　
　　“你小子已经够孝顺了，陪钟妈走完了最后一程，她心里最疼你，你别让她失望。”我拍着他的肩膀，希望能够给他力量。
　　
　　大二下学期的这段时间，我没少操过心。一边儿我得筹备ACM大赛，一边儿我得抽出心思去关注钟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出点什么事儿。我就算学习再忙，每天都会准点跟钟靖一起吃饭。我倒没觉得我的保护措施做得过分，因为我发现陈天霖这厮，从钟靖回学校后，就没有来找过钟靖。我想起那天他诅咒发誓跟我说，他喜欢钟靖。呵，他太有演戏天赋了，连我都差点儿被他骗到。
　　
　　那天我下了培训班的课，就去接钟靖吃饭。隔了老远，我就看到陈天霖跟钟靖在食堂门口拉拉扯扯，顿时我就火了，飞快地奔过去，把陈天霖推开：“你他妈干嘛？”
　　
　　我这才发现，这厮脸上全是泪水，转过头看钟靖，他也挂着两行清泪。
　　
　　我问钟靖：“你怎么了？是不是陈天霖欺负你？”
　　
　　钟靖哭得梨花带雨，连连摇头。我火了，揪住陈天霖的衣服，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小子敢骗我！你要真喜欢钟靖，这么多天，没见你关心过他一眼！我最初就跟你讲过，你要是敢对钟靖怎么样，我不会让你好过！”说着，我挥起拳头就往他脸上招呼。谁知钟靖一下子抱住了我的手，惊慌地大叫：“你别打他！别打他！不是他的错！”
　　
　　我一脸的困惑，慢慢松开手：“你俩到底咋回事儿？”
　　
　　陈天霖直勾勾望着钟靖，钟靖低下头，哭声儿小了点：“是我要跟他分手，让他别来找我。”
　　
　　我傻眼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啊。一回头看见陈天霖脸上那悲痛的表情，我更加疑惑了。
　　
　　“我问他原因，他说，他不能对不起他妈。”陈天霖这厮哭起来一点不含糊，眼睛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钟靖。
　　
　　这回轮到我手足无措了。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拍拍陈天霖的肩膀：“陈天霖，你回去冷静冷静。午饭时间了，这么多人瞅着，你想弄得人尽皆知啊。”我这话果然凑了效，陈天霖抹了一把泪，看了看我，然后走到钟靖面前：“分手我还是不同意。你再好好考虑一段时间，我求你了。”说完，他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拉拉钟靖：“别傻站着了，吃饭去。”
　　
　　钟靖胃口不好，没吃几口就停下。我放了筷子，感觉这小子在跟自己怄气。
　　
　　“你要是不吃，可浪费了我辛辛苦苦打工挣的钱。”我把他碗里的饭扒拉在我碗里，又说：“不吃饭，你吃点儿菜吧。过了个寒假，你瘦的都没形儿了。”
　　
　　钟靖抬起兔子眼睛看着我：“阿宝哥，我觉得我从小到大都没真正懂事过，要是我能跟你一样懂事就好了。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说着说着，他的眼泪珠子又下来了。这小子怎么这么让人愁心呢？我抽了张卫生纸出来去抹他的眼泪：“你要能改掉你这胡思乱想的毛病，钟妈就能含笑九泉了。”
　　
　　我看他抽抽搭搭那样子，叹口气：“钟妈是啥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从小到大，你想做什么她阻止过你吗？你小时候学画画，画得要留级，你考了个破高中就想上重点大学，她哪次不是鼓励加支持。你小子好好想想要怎么做才对得起钟妈对你的栽培。你跟陈天霖那事儿……既然都已经发生了，我也管不着了。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你给我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我把我妈那口头禅送给你：人生没有跨不过的沟坎。”
　　
　　钟靖安安静静听我说完，筷子无意识地夹了一块丸子往嘴巴里送。
　　
　　我之后又陪了钟靖好一段日子，直到一天中午他眉开眼笑跟我说：“你以后别老陪我了，我知道你实验室忙，又要筹备比赛，我觉得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会胡思乱想了。”
　　
　　我左看右看，这小子眉梢眼角都带着欢喜。我呵呵笑：“敢情你已经想通了？跟陈天霖那厮和好了吧？”
　　
　　他咬着筷子，脸都滴血了：“你不会觉得……我跟他……这样不对吗？”
　　
　　“有啥不对？两情相悦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一回事儿。你要做什么，你哥我力挺到底，你就坦坦荡荡去爱吧。”我冲他挤眉弄眼，这小子乱感动了一把：“阿宝哥，幸好有你。”
　　
　　“你别又给我红眼睛啊！多大个人了。”
　　
　　看着钟靖已经走出了阴影的模样，我不禁感叹，爱情的力量还真伟大。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昨天看到短信息俺有点儿沉痛……那啥的，我仔细检查了一下，没有口化……放心看吧，此坑已完结，我能保证不是一个坑，希望觉得还行的童鞋稍微评论一下，谢谢



病

　　直到我参加ACM大赛以前，还一直跟宋越乔有短信联系。有天他突然发短信跟我说，他马上回学校领毕业证了，领了毕业证有可能会出国深造。
　　
　　我当时拿着手机，人就呆住了。他不是说过会留在“黑爵”吗？难道说……他已经对曹毅放手了？我心里一阵冷，一阵热，他如果真出国深造，那情况比他还放不下曹毅更糟糕。我俩目前还算得上有事没事发短信聊天的朋友，他要是出了国，我连他面都见不了了……我立即回复了他：你出国几年？还回来吗？
　　
　　他发过来：这不是还没个准儿嘛，说不定就不去了，只是有这种想法。
　　
　　我按过去：现在的留学生在外面不容易，特别是有些外国人，还鄙视咱华人，你还不如留在国内考研什么的，还能半工半读领工资呢。
　　
　　他回我：怎么，你舍不得我走啊？
　　
　　我回他：是啊，咱俩重新认识还不到一年。你要真走了，我会怪想念的。
　　
　　他一直没回我，我就把手机放下了，可又时不时拿出来瞅瞅，看有没有他的回复。
　　
　　ACM大赛安排在大二快结束的时候，跟我组队参加比赛的三个人都是培训班里拔尖的人才，金鹏对这次比赛看得比较重，我也就没敢让他失望。几轮赛下来，我感觉我的脑细胞已经死了千千万。直到省赛结束，我们顺利进入全国比赛，这学期的赛事才告一段落。
　　
　　金鹏得知我们进了全国比赛，就准备搞一个小联欢，给我们四个人庆祝庆祝。我摆摆手：“你饶了我吧，我只想好好休息休息。”金鹏知道我这学期有多累，就没有勉强我。
　　
　　六月中旬，我们学校大四的都忙着毕业，学校里一片此起彼伏的躁动不安。我实在按耐不住，就打电话给宋越乔。
　　
　　“喂，宋越乔……”我刚一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嗨，我正在系办门口排队盖章呢，过会儿给你打过来。”说着，他挂了电话。
　　
　　我一直等他电话，等到吃晚饭的时候，他终于把电话打过来了。
　　
　　“不好意思啊，快毕业了事儿挺多的，我一下午都在系办赶自我鉴定，手都抄软了。现在才回你电话，你不会怪我吧。”他在电话里说。
　　
　　“没事儿，我就想打电话问问你毕业的情况。”毕业的人嘛，都那个样儿。
　　
　　“挺顺利的，两天后等毕业证一发，我就是社会上一闲人了。”他嘿嘿地笑。
　　
　　“那……你毕业后怎么打算的？前段时间你跟我说你要出国，不会已经定了吧？”我拿着电话的手在抖。
　　
　　“我妈说随我，想出国也行，想留‘黑爵’也可，甚至还可以安安心心做我的小股东，她慢慢地把做生意这套传授给我。我琢磨了半天，也没有下决心。”他下不了决心，恐怕还是为的曹毅，我心里哇凉哇凉的。不过，只要是还没决定，就有挽留他的余地。
　　
　　我说：“你忙完了这一阵，咱们出来聚聚吧。好久没见面了，我又刚参加完一个大赛，就当为你毕业，为我庆功。”
　　
　　他回：“好啊，两天后，地点……你说吧。”
　　
　　“就上次我们喝酒那大排档，成不？”
　　
　　“成。到时候我开车来接你。”
　　
　　那天天气出奇的热，坐在他开足冷气的银色奔驰里面，看着外面毒辣的太阳，我才恍惚地想：我跟宋越乔认识已经有十四年，其中四年的光阴用来跟他打架斗气，九年时光他杳无音讯，只有大二的一年，真正地跟他走得近了些，真短，也真快。要是他决定出国，我就能彻底死心了吧。
　　
　　“怎么了？一上车就发呆。”
　　
　　“我在想，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就毕业了。我是不是应该送个什么礼物给你，纪念纪念这历史性的一刻？”我勾起唇角。
　　
　　他手把着方向盘：“这算什么历史一刻啊，毕业屁大点儿事儿。你那大赛才是，业内口碑很好的比赛，对你以后的前途可起了个垫脚石的作用。我看你准能成为IT界的精英。”
　　
　　“呵，你说得我晕晕乎乎了。我野心可没那么大，我只想找个赚钱多的工作……”我又问他：“那你呢，决定了没有？”
　　
　　“我……我这不还在掂量权衡呢嘛。”
　　
　　到了大排档，跟老板热情打了个招呼。我们就开啤酒干杯了。
　　
　　“宋越乔，祝你顺利毕业。”
　　
　　“杨随墨，祝你旗开得胜。”
　　
　　我们干了一瓶之后，就剥起桌上的花生米。
　　
　　“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家大排档，我朋友刚把我从看守所里接出来，那天也跟这天一样的热。那时候我打架进看守所，我妈还在医院输葡萄糖呢。”他喝了一口酒，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继续说：“其实……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妈给我的，我从没自己选过，可我不想被他们当做傻瓜一样来摆弄！所以……我才想出国，闯一闯。留在这里，什么都是个空。”
　　
　　我吞了口苦涩的酒：“那你还犹豫什么？既然你妈都不拦你了……”
　　
　　“杨随墨，我跟你说了，你可别笑话我。”他笑得特揪心，“我爱上一个人，把心搁这儿了。我走不了，走哪儿心都是丢的。上次跟你在这儿喝酒，我不是跟你说我失恋呢吧。”
　　
　　我浑身一阵发麻，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个人……他不爱你吗？”
　　
　　“他呀，已经结婚了。虽然他结婚那天告诉我，说他一直爱我，并且这一生一世都只爱我。但是我不稀罕这样的爱，我要的他又给不起。”他自嘲地笑笑，提起瓶子就灌。他的影响力大到能耽误你的前途了，这还叫不稀罕？
　　
　　“宋越乔，如果我是那个人，我一定死心塌地天崩地裂都不放开你。”我眼神儿直直瞧到他的一汪秋水里面，这也算我第一次跟他委婉的告白吧。
　　
　　他却彷佛没听出我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你小子说什么呐，在大学谈恋爱了吧？”
　　
　　“没，不过我喜欢上一个人，他呀，人品优秀，事业有成，模样是倾国倾城，不过他爱的不是我，是别人。”宋越乔，你别装傻了。
　　
　　他见我认认真真地看他，突然把眼睛转开：“别闹了，你有点儿醉了。”
　　
　　我说：“好像真有点儿醉了。”我放了瓶子，头有点儿晕，想去抓他的手，他却躲开我。
　　
　　我鼻子发酸地笑着：“我没有闹。”我笑得很乐，他举着瓶子看着我，然后跟着我一起笑。
　　
　　我笑得肚子发疼，眼角发酸，笑得胃里翻江倒海，一下子吐出一口污秽。乖乖，两瓶酒就把我放翻了，这什么啤酒！
　　
　　“我送你回学校吧，瞧你醉的。”他扶我进了车子。
　　
　　我软倒在副驾驶座上，其实酒劲儿已经过去了。我侧着头一直呆呆地望着他，他很小心的一眼都没往我这边儿瞧。
　　
　　我闭上眼睛，真想好好睡上一觉，好累。
　　
　　我身体一向很好，却没想到在期末考试头一天就病倒了。带病考试我并不是没有过，高三特别拼命的时候我从医院病床上拔了点滴，就去参加一诊考试，把我姑妈吓得脸色发白。
　　
　　我发烧昏迷了一天，直接住进了医院，把系领导都惊动了，系上批准我大三直接跟着补考的一起考试，期末考试就甭考了，奖学金不会少了我的。
　　
　　钟靖那小子还在考试，不能到医院看我，金鹏倒是拎着一篮子水果，在我病床前给我又削苹果又喂水喝的。
　　
　　“不是大赛把你折腾病了吧，那我不就是一千古罪人了？”金鹏摸摸我还在发烧的额头，有点儿揪心。
　　
　　我白了他一眼，说：“那你领了罪，闭门思过吧。”
　　
　　“孽徒啊，居然让为师我闭门思过！”这厮就是爱闹，比我还爱闹。这么大人了，居然还没个定性，不熟悉的人以为他是多高深一博士，跟他混熟了就发觉这人跟小孩儿一样，有时候迷糊起来，让人抓狂得吐血。
　　
　　“别闹了，你还不快回你那实验室，这都几点钟了。”我看墙上的壁钟，都指到了8的位置，晚上八点钟了。
　　
　　“你一个人在医院不害怕吧？都没人守着，真可怜。”金鹏站在门口犹豫。
　　
　　“我多大个人了，你以为跟你一样，实验室停电还怕黑，不害臊！”我跟他吐吐舌头。他扮了个鬼脸，才把门给我关上。
　　
　　我这一病，就病了一个礼拜，又是发烧又是重感冒的，而且还引发了上呼吸道感染，出院了咳嗽还不见好。
　　
　　回学校的时候，大伙儿都考完了，钟靖见我去找他，一拍脑门儿：“呀，你怎么没说一声就回学校了，我正准备去接你出院呢。”
　　
　　我对他虚弱一笑：“我自己能走能跳的，干嘛让人来接。考得怎么样？还好吧。”
　　
　　“嗯，还不错。下学期我们系有一次大型写生，我得在暑假好好练练笔，去领教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他展开双臂，迷醉的样子，我走过去拉住他：“你跟陈天霖怎么样？”
　　
　　钟靖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很好。”
　　
　　“哎，趁着年轻，好好地折腾几年。以后的日子……好好过呗，别亏待自己。”我觉得我说话那口气跟更年期的老爷子有点儿相像。
　　
　　钟靖狐疑地看我：“你这是怎么了？说话越来越老陈了，你的心理年龄不会已经七老八十了吧？该去找个心理医生瞅瞅。”
　　
　　“我那是成熟，你这小屁孩儿不懂别乱说。”我按着他的肩膀，咳嗽起来。他忙给我拍背顺气：“说实话，我还没见你跟谁走得比较近。你大学两年，就没谈过？”
　　
　　我总不能把陈天霖那段儿跟他讲吧，宋越乔……嗨，根本就是我一厢情愿。我支支吾吾地说：“我……没谈过……”
　　
　　钟靖笑了：“我阿宝哥多好一个人，要是谁能跟你在一起，绝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黑漆漆的眼睛一直闪呀闪的。
　　
　　我追打他：“你小子学会拍马屁啦！”他一边儿跑一边儿乐颠颠地说：“我说的那是大实话，什么时候让我看看我那嫂子呗！”
　　
　　我喉咙里咳嗽得欢。
　　



忽然之间

　　钟靖说这个暑假他不回家了，免得回去见了钟爸，他心里更加难受，他想留在学校的画室里好好画画。我说，不如我替你回去看看钟爸，你也好放心。他点点头。
　　
　　我坐在火车上跟宋越乔发短信：宋越乔，这些天还好吗？我回老家了，这几天……怪想你的。你那决定拿好没有？
　　
　　不知道他看了短信还会不会回我，我捏着手机，出神地望着窗外，想起我跟他告白那时候，他那不以为意的表情。
　　
　　手机震动起来，我迟疑了一下才拿起来看：我决定出国了。过几天就去那边旅游，熟悉环境。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鼻子头开始发酸。我回他：那很好啊，不过那样我没法子送你了，你去那边儿得好好的，别瞎折腾自己了，给咱华人争口气。
　　
　　他答：你也是，好好把握大学时光，我妈这边儿还有饭局呢，我得跟她一起出去了，不聊了，我走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我动作迟缓地收起手机，彷佛收起了我那一颗疼痛欲裂的心。这时候，火车到了一小站，陆陆续续有乘客上车来，车上变得拥挤不堪。苦涩，就如同这陌生的人潮，迅速把我吞没。
　　
　　回老家后没几天，我就接到了宋越乔临别的电话：“杨随墨，我在机场，马上登机了。你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啊，别浪费了你的聪明才智。”
　　
　　我接到电话那会儿人在姑妈家，姑妈在外面晒被子，她没发现我举着电话，双眼通红。“那……你……”还没等我说些祝福的话，他就急匆匆打断我：“要登机了，我得关手机了，再见。”直到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我还举着电话，回味着他的最后一个音调，最后一抹笑容。忽然之间，我意识到，我那无疾而终的单恋就这么宣告结束了。这时候，姑妈的老收音机里缓缓传来的歌声把我的记忆飘远，又扯近。
　　
　　忽然之间
　　
　　天昏地暗
　　
　　世界可以忽然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了你再想到了自己
　　
　　我为什么总在非常脆弱的时候
　　
　　怀念你
　　
　　我明白太放不开你的爱
　　
　　太熟悉你的关怀
　　
　　分不开想你算是安慰还是悲哀
　　
　　而现在就算时针都停摆就算生命像尘埃
　　
　　分不开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
　　
　　……
　　
　　ACM大赛的全国比赛在首都举行，我揣着满脑子的年少无知和意气风发而去，几轮下来就被真正的高手打击得惨败而归。金鹏却已经很满意我的比赛结果，他说我还年轻，还能继续比赛。我盯着他，慢吞吞地说：“别再让我参加比赛了，我脑子太笨，得不了奖。”他以为我被比赛打击得失去了信心，没少给我做思想动员。我却真对这劳什子大赛一丝兴趣都没有了，大二下学期花了一学期心思在那上面，彷佛一下子就耗光了我所有的激情。
　　
　　时间果然是很好的催化剂，忽然之间，我的大学就走到了最后一年。这时候，一件轰动全校的事情让我麻木的大脑被狠狠刺激了一下。
　　
　　美术学院一小子在科技大楼上跳了下去，在医院生死未卜。
　　
　　这事儿都发生了三天了，金鹏才支支吾吾跟我说，原来美术学院跳楼那小子就是我干弟弟。我听了，人立即就傻了，扔了手里的东西就冲出实验室，往校门口狂奔。一边招呼出租车，我一边儿给陈天霖打电话。
　　
　　“他妈的！钟靖跳楼是怎么回事？”我那声歇斯底里的吼，把出租车司机吓了一跳，十字路口上，他差点忘了踩刹车。
　　
　　陈天霖连声跟我说对不起，哭得比我还大声。我的火气冲上了脑门儿，把我平生知道的骂人的话都往他脑门子上盖去。这小子安安静静听我骂着，末了，说了声：“你骂完了吧。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把我骂死了，可是我求你一件事。别在钟靖面前提我的名字，我挂电话了，希望……不要再见。”
　　
　　这厮挂了我电话，我不明所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钟靖跳楼跟他脱不了干系。
　　
　　在医院里见到钟靖被包扎成木乃伊的小脑袋，我心里某一处就疼得厉害。这小子小时候连狗都怕，皮肤特别嫩，被开水一烫就要起大水泡，感染流脓的。他居然敢跳楼！这次，他骨头都被拆散架了，非疼死他不可。
　　
　　钟平在他床边儿守着，钟爸在另一张铁丝床上睡着。钟靖一见到我，眼睛里就开始闪泪花。医生说他的下巴骨断了，这时候还不能说话。
　　
　　“你们帮着他瞒我呢吧？”我不想吵着钟爸睡觉，对钟平小声说。
　　
　　“钟靖跟你感情最好，他连我跟我爸都不怕，就怕你知道。”钟平让出个位置给我，又说：“我出去打水，待会要给他擦擦身子。”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我伸手给钟靖擦眼泪：“我想替钟妈抽你小子一巴掌！看在你全身散架的份上，我记下这一巴掌了，你赶快给我好了，准备好脸蛋儿给我抽。”
　　
　　钟靖听了，想笑，可是他的下巴颏被厚厚的纱布包着，笑不出来，一笑就牵动伤口。我没好气地瞪他：“你小子是不是嫌你命太长了，科技大楼整整六层，你还真敢往下跳！”他见我真气了，立马用讨好的眼神看我，可怜他全身不能动弹，想说话也说不出来。我见他难受那模样，语气才软下来。
　　
　　“还好你没事儿，不然……”我没说下去，不然我一定拆了陈天霖那厮的骨头。我还真不想在钟靖面前提这个人。
　　
　　钟平端着水进来，我说，平平哥，你也守了他这么久了，你去休息，我来给他擦身子。钟平这才去旁边的凳子上打起盹来。
　　
　　钟靖住了一个多月的院，除了下巴颏断了，大腿骨折外其他都是皮外伤，见好的快。不过，他下巴颏那儿留下了永远好不了的狰狞伤口，他那脸本身就小，三寸多长的伤口从耳朵底下一直划到下巴，影响了他天生的好模样。钟靖却觉得没什么，说男子汉嘛就要有一点儿印记。我没敢跟他顶一句，你那又不是光荣的印记，你得瑟什么啊？我怕他想起不愉快的事情，就翻了他一个白眼。
　　
　　钟靖出院以后，我回学校安心上了一阵子的课，却发现陈天霖一直没来上课。我问廖鹏飞，廖鹏飞跟我说，陈天霖自愿参加了空军学校的选拔，已经去北京了，这边儿最后毕业的时候回来拿毕业证就行了。我琢磨，他学编程学得不好，也没必要参加空军啊，从此我对这人的好印象算是被彻底败光了，就懒得去关心他的事情。只要他别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懒得去追究他祸害钟靖的责任。钟靖出院后人冷清多了，有时候我看他那单薄的模样，特不忍心，他却说，阿宝哥，你别为我担心，我长大了，真长大了。
　　
　　大四的实习，是金鹏帮我找的单位。在系上，我因为ACM大赛而被众多老师宝贝着，金鹏这厮还居然“吃了醋”，说别的老师介绍的单位绝对没有他介绍的好，我一定得听他的，他都给我安排好了。最好我毕了业，还能留在那家公司。我寻思着，到底是什么牛公司，被他吹得那么神秘。实习之前，金鹏拉着我去购买了一套像模像样的西装，说带我去会会他的老朋友，我未来公司的老总。
　　
　　乖乖，我当金鹏说的是什么单位，居然是在这几年内叱咤IT界的“盛易”。这家公司老总，李盛易，我在电脑报上见到过。他是近几年来IT界传得最神奇的奇人，据说他只有本科学历，而且他本科毕业后就直接进了一家小公司，本来名不见经传，后来由于开发了一个风靡一时的游戏而被大公司看上，想挖走他，他却没有离开那家小公司。渐渐的，那家小公司变成了现在的“盛易”。李盛易不仅仅是专业上的顶尖人才，而且还成功地从技术型人才转型为管理型人才，把“盛易”的名声在风起云涌的IT界渐渐打响了。亲眼见到他本人，比报纸上的年轻了许多，顶多四十岁，人很精神，穿着一套休闲服，很有亲和力。
　　
　　“小鹏，这就是你那得意门生？”李盛易上下打量我，笑得很大气。
　　
　　“臭小子，叫人啊。”金鹏用胳膊肘拐我。
　　
　　我连忙鞠了一躬：“李……李总裁好。”
　　
　　李盛易嘿嘿笑了两声：“不用这么客气，小鹏是我老乡，咱俩青梅竹马长大的，他的学生就是我的晚辈，你要不介意就叫我声李叔吧。”
　　
　　“李叔。”我本来就不喜欢客套，见他又没有任何架子，就敞开了笑容。
　　
　　金鹏这厮后来拉下个脸跟我说，咱俩这么多年交情，都没听你这么热情喊我一声叔，你刚一见人家李总裁就开始攀关系了，我这心里哇凉哇凉的。我直翻白眼仁，你那气质要能有人家李盛易的一半儿，我就叫你一声叔。这厮立即装模作样地挺起腰杆，收了嬉皮笑脸：“我这气质哪里比他差了，我好歹是清华的博士，他才本科毕业呢，我受的教育比他多多了。”我说，得了吧你，你那性格就只适合不停地做研究，不适合商场，你就好比古代那些惊才艳艳的才子，人李盛易就好比驰骋疆场的将军，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去了，别比了。金鹏听我把他比成才子，这才没跟我闹下去。
　　
　　在“盛易”实习的最后一学期，我真正融入了这家公司，真正领略了李盛易的管理才能和驭下手段。李盛易在公司跟在私下里简直判若两人，他西装革履往我面前一站，不用他凌厉的眼神招呼过来，我就乖乖地听他指挥了。怪不得他把公司里那帮子性格迥异的“高人”制得服服帖帖的，这样的人要放在古代，还真有点儿君王的气质，说他是将军还是我屈就了他。



流浪

　　毕业后我没有跟风考研，而是直接留在了“盛易”，是李盛易亲自劝我留下的。他说，你跟着我，不出两年，就能从一小程序员升为项目分析师。我嘿嘿笑，李叔，你不是想跟我开后门吧，我可不习惯这样。李盛易拍了下我的脑袋瓜子，你小子想什么呢，我跟你说正经的，你那头脑编码太委屈你了，倒适合做整个项目的综合分析，你留在我们公司，我少不了教你一些分析师的经验谈，怎么样，决定去还是留？我眉开眼笑，李叔都开口了，我能不留下吗，这么好一公司，我求之不得。
　　
　　参加工作那年，离我爸妈出狱还剩下不到四年。我去监狱看望他们，他们见我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眼睛里直冒幸福的泪花。
　　
　　初秋的一个晚上我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在公司加班。钟靖打电话给我，我正在边扒盒饭，边盯着电脑屏幕。“喂，阿宝哥，你是不是还在公司啊？我想约你出来吃顿饭，跟你说个事儿。”
　　
　　“我正吃着盒饭呢，都要扒完了，这都晚上七点半了你还不吃晚饭你要变仙啊。”我训他。
　　
　　“那……那算了吧。你继续工作……”这小子语气有点儿软，我知道他肯定有什么心事要找我解决：“你快去把饭吃了，我这儿还有差不多一小时时间，到时候他们会放我的。”
　　
　　“嗯，那我在咱学校外面的‘七杯茶’等你。”钟靖放了电话，我就把饭往边儿上一搁，拉出键盘，火速敲打出还没编完的一块程序。
　　
　　我急急忙忙跑到七杯茶的时候，正看到钟靖背着一个巨大的画板站在水吧外面的大树底下，那身花花绿绿的格子衬衫和膝盖上有许多洞洞眼眼的牛仔裤特别惹眼。他见我来了，立马冲我招手。“我都点好了喝的，就等你来了。”
　　
　　我俩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小会橙汁，我见他有口难言的模样，先开口了：“说吧，有什么事要我替你拿主意？”
　　
　　“也不是要你帮我拿主意……就是想先告诉你，我这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做出的决定。”外面的霓虹灯打在钟靖的脸上，我发现这小子猛然间脱了那股子稚气，成熟了许多。
　　
　　“说吧，别太刺激我老人家的心脏就好。”我咗了一小口冷饮，抬起眼睛盯着他。
　　
　　“我想……我想毕业之后出去外面画画。”他一下埋头喝果汁，一下又抬头看看我。“你怎么不说话？”
　　
　　“不是，我没明白，外面画画是啥意思？”这小子给我打哑谜，我猜不透他那专业术语。
　　
　　“阿宝哥，你听说过流浪艺人，流浪画家吗？”钟靖把他那大画板往桌子上一放，展开他的作品。“我想去一边儿流浪，一边儿帮别人画像挣钱，这幅画是送给你的。”
　　
　　我下巴往下掉，这小屁孩儿在说天方夜谭吗？流浪画家？亏他想得出来。我先没训他，转眼去看他那画，好家伙，居然画的是我。写实派的素描，涂的那颜色是冷色调，把我大四在医院里照顾他时的一个神态动作画得惟妙惟肖。这风格既写实又有些不循规蹈矩，我看着满心的喜欢。
　　
　　“怎么样？还行吧。我们系论画人物，没一个人有我厉害，我跟街上看了许多流浪画家，他们的专业水准都没有我高，我觉得我准能靠这行走完祖国的大小城市，帮我妈看看这个她没有看完的世界。”他这最后一句话触及了我心中的柔软，我从开始的极力反对变得有点儿犹豫。
　　
　　“你想好了吗？你知道干了这行以后，你可能遇到的困难和挫折了吗？你能坚持下去吗？”我担心他这样的性格在社会上会吃不少亏。
　　
　　“你放心好了，我现在抗挫折能力比以前好多了。我现在已经能够在朋友同学面前畅谈我妈怎样怎样，我有一个那样的好妈妈，我觉得我应该让她在天上看着我在大地上作画的模样。让她以我为荣。”钟靖的孝顺打动了我，我这时候终于承认，他长大了。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我支持你。不过，剩下的这段时间，你好好把毕业证拿到手，到时候要是做不下去，还能凭文凭去找工作。”我知道这小子最需要的就是我对他肯定的答复，果然他听了我的回答后很开心，又跟老板叫了点吃的，说：“我还是穷学生一名，只能请你吃这些了，你每次见到杨爸杨妈替我向他们问安好，我妈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杨爸杨妈了。”
　　
　　我说：“你放心吧，我会关心我爸妈的，你好好画画。”
　　
　　那年我二十二岁，在监狱里跟爸妈一起过生日，我跟他俩说了钟靖的事情，没提钟妈。他们倒是惊讶地问起来：“钟靖他妈能答应他这么大胆的想法吗？”
　　
　　“嗨，你们俩又不是不知道钟靖从小就喜欢奇思妙想的，钟妈什么时候反对过他啊。你们就放心吧，我看钟靖这小子这两年长大成熟了不少，他决定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宽慰他们，然后迅速把话题扯远：“我过生日，你们得帮我把这么大个蛋糕给吃完。”
　　
　　那天陪完我爸妈，我再一次向监狱官提起我爸妈减刑的事情，监狱官被我问了这么多次，终于从绝口不提变得支支吾吾，他在我耳边小声说：“我们没少向上面申请过，你以为你爸妈这些年没想过减刑申请？上面都给压下来了，我们每次去问，都是一句话，暂缓。”
　　
　　我狐疑地问：“难道申请的人太多了，把我爸妈那份文件压下面了？”
　　
　　监狱官摇摇头，面色凝重：“那只是搪塞的话，其实就是上面人懒得管这事儿了，恐怕你还不知道，你爸妈当初那个案子牵扯极大，牵扯到上面一个大人物……嗳，这都还有三年多了，你就安安心心等他们出来呗。”
　　
　　我听了他这话，立即觉得不对了，什么叫上面不愿意管这事儿？“叔叔，您给我一个准话儿，那个大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他跟我爸妈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监狱官为难地跟我说：“不是我不告诉你，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做不了什么，要是你知道以后，以卵击石，就不值当啊。都等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剩下的三年啊。”
　　
　　我斩钉截铁地对他讲：“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哎呀，什么恩德呀，你快别这么说。你这小子也算是我看着成人的，你那份孝心我还不知道吗？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儿啊。”
　　
　　我直觉这么多年来一直困扰我的疑问在这一刻呼之欲出。
　　
　　监狱官告诉我，这位大人物就是本市市长。我当时如遭雷击，这么大一直辖市的市长，果然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小杨，你知道以后藏在肚子里，也别跟你爸妈提，其实你爸妈心里是知道的，就是不想让你担心，这么多年才没跟你说。”监狱官嘱咐我。我离开监狱的时候，魂魄都彷佛被冻僵了，以前没深入剖析过社会的腐败，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要坦坦荡荡活在这个世上，也是需要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的，一个莫名其妙的闪失，能把命丢里面去。
　　
　　过年的时候，我去监狱看完父母，就做了一个决定，去拜访这位传说中的市长大人。
　　
　　要见市长一面，非常的困难。我去了十几次，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被人挡在外面不说，还被人讥诮了无数回。我愣是死心不改地蹲在市政府大楼面前，还向李盛易专门请了假蹲守了几天。
　　
　　市长大人终于被我的诚心“打动”，愿意见我一面了。我进了市长办公室，暖气吹得我汗水直流。市长姓刘，人长得国字脸，眼睛狭长狭长的跟鹰隼一样锐利。他往我身上打量了半晌，问道：“谁让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市长好，这不是逢年过节都得送礼物吗？春节都过去好多天了，我这迟到的礼物，聊表心意，请您千万收下。”我感觉我额头上的汗珠都能滴下来了。
　　
　　“你知道这是在贿赂我吗？”他坐在旋转椅里，跷起二郎腿，点了根烟抽上。
　　
　　“瞧您说的，这算什么贿赂啊，我这点儿礼物总共加起来还没有多少分量呢，过年走亲访友都得准备这些，如果是贿赂的话，就没人敢拜访您了。”我把东西往他办公桌上一放，见他没阻止我，我心里那块石头才放了一半。
　　
　　“你小子什么来头，挺会说话的。有话坐下来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他吐了一口白烟，朝我脸上一喷，我忍住咳嗽，笑嘻嘻地看着他：“那多谢市长了。”
　　
　　我直截了当慢慢吐出当年那件案子，说您大人有大量，让我们一家团聚吧。
　　
　　他嗤笑一声，才慢慢地说：“我可没权利管这事儿，这是司法部门的事情。”
　　
　　我脸上讨好地笑：“我知道市长大人您的关系网遍布大江南北，司法部门算什么呀，还不是您一声令下的事情。我们家就穷农村儿里的，您别跟我爸妈一般见识了，您放了他们，他们回老家去，再也不来趟这儿的浑水了。”
　　
　　市长脸色变了，他把腿放下来，扔了半截烟，“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相不相信，你从这儿走出去以后，我一通电话可以让你们一家团聚，不过不是你爸妈出来，是你进去。”
　　
　　我吞了吞口水，扯出个特惨淡的笑容，颤颤抖抖地说：“市长大人，我一小孩子，您别吓唬我。我刚刚从大学里头出来，还没有在社会上闹出个什么劲儿呢，我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知道您是一位受人民爱戴的好市长，您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的。”
　　
　　他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伙子，挺有意思的，就冲你敢单独来见我的胆识，我欣赏你。不过……我看你最好还是慢慢把这三年等完，不该你插手的事情你别插手，我的话放在这里，你要识时务呢，就回去好好工作，你要是不识时务……”他低沉地笑着，没把话说穿，但我能猜出他接下来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那天，一走出市长办公室，我里面穿的衬衣已经跟后背紧紧黏糊在了一起。
　　



宋越乔

　　自从走访过市长以后，爸妈减刑这件事就慢慢沉在我心底里了。
　　
　　工作一年之后，我便破格提升为项目分析师，李盛易说，公司这些年准备转一部分精力去开发游戏，让我研究一下游戏程序的流程。做游戏其实是李盛易的老本行，他说如果公司能渐渐往这方面发展，才能把握住时机。我白天做手头上的项目分析，晚上回家研究怎么开发游戏，时间分配得满满当当。
　　
　　钟靖毕业之后就开始了流浪画家的旅程，到了浙江乌镇。他打电话跟我说，这儿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写生天堂，江南水乡激发出他内心蓬勃的创作灵感，他刚到的第一天就帮这里的游客画了好几副画，灵气的人物和灵气的桥梁、灵气的水，还有这里的每一间老屋，他都能找到碰撞他灵魂的东西。我说，你小子就慢慢画吧，留在那儿好好画，用手机拍下来，传我邮箱里，让我看看就行。他说，好嘞，不跟你说了，我又有客人了，我去画画了。
　　
　　好不容易把现阶段的项目分析做完了，李盛易说周末有个酒会，IT界和广告界的精英都会参加，还让我把金鹏那厮也叫上。金鹏这些年在实验室做的小项目有大半是替李盛易做的，再加上金鹏在广告界也吃得开，他刚好是这两方面的全才，李盛易多次游说他进“盛易”，金鹏这厮却不领情。他说，我只想安安静静在我的实验室里，我真不适合这种大企业。
　　
　　那天下了班，我没有急着回员工宿舍。刚发了一个月的薪水，我寻思着我好歹升职了，不能再穿着便宜西装出席那么隆重的酒会啊。于是我多年不逛街的宅男一族，就往街上瞎晃荡去了。
　　
　　穿西装逛街的感觉真不实在，我把脖子上领带松快开，才觉得舒服了点儿。进了一家名牌的西装店，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我能支付的价码。那儿的西装一件就能好几千块，我一个月的薪水就这么搭进去了，多不值当啊，我毫不犹豫地就提脚往外走。
　　
　　我刚一转身，就看到店里走进来两个人，我脚步停了，人定在那儿。
　　
　　“杨随墨？”
　　
　　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太不真实了这。宋越乔不是在国外吗？
　　
　　见我这么傻看着他，宋越乔走过来就熟络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傻小子，我是宋越乔啊。怎么，这么三年，忘记我了？”
　　
　　还真是他，宋越乔，他回国了，却没有跟我知会过一声，我的电话号码一直没换过，整整三年，他没有联络过我。“呵呵，怎么会呢。宋越乔……”我怎么可能忘记你。
　　
　　“诶，对了，这是我妈，你们第一次见吧？”他给我介绍起他旁边的女士。
　　
　　我想，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他妈妈，小学的时候，我曾经见过的，在校长办公室。那会儿我撒尿把他家的黑色宝马给玷污了，被校长抓起来教育。
　　
　　“阿姨您好，我是宋越乔的小学同学。我叫杨随墨。”我礼貌地鞠了一躬，伸出手去。他妈妈这些年变化很大，俨然一副女强人的模样，让我心里为之一悸。我还记得她拉着宋越乔的手走过校园，长发飘飘，温婉宜人的模样。
　　
　　“你好，难得你们小学同学还能在这么大的城市里遇见，真是缘分呐。”她握了握我的手，笑起来，本来看不出皱纹的眼角也挤出了几丝纹路。
　　
　　宋越乔把我拉到一边儿：“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呢？看你西装领带的模样，肯定已经是IT精英了吧？”我回他：“在‘盛易’做项目分析师，才升的职，寻思着买一件像样的西装去参加酒会。”
　　
　　“让我妈帮你选吧，她挺会选西装的。”宋越乔没等我答话，就走到正在看西装的母亲面前，说了几句。他妈妈转过头，打量了我一下，对我笑了笑。
　　
　　等宋越乔又走过来了，我才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刚刚我想出去另找一家店的。这家店的东西太贵了，要花光我一个月的薪水。”宋越乔“扑哧”一笑，把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好不容易又遇见你这个老朋友，我送你一套。别跟我说‘不’啊。”我为难了：“这样不好，几千块的东西，不行，这太贵重了，我要不起。”
　　
　　“诶，你别跟我客气，几千块是小事，难道你想穿得这么寒酸地去参加精英酒会？这家店里的衣服料子好，穿很久都跟新的一样，你买一件顶许多件了。”他继续劝我。我涨红了脸，对他尴尬地点头。
　　
　　宋越乔的妈妈给我挑选了一件银灰色的西装，衬衣是金属黑，带一点暗银色的线条。我一穿上那套西装，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宋越乔的妈妈“啧啧”赞赏我，说我穿起这套西装简直标致极了，这西装就是给我量身订做的，特别衬我的身材。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我，心情复杂。
　　
　　宋越乔给我留了个他的手机号码，说没事儿常联系，他现在自己办了一家广告公司，刚刚起步，他回来旅游了一阵，马上就要跟几个国外认识的好友一起真正把他的事业办起来。我说，你出国这几年变化不少，人也好像开朗了许多。他说，多亏出国，他的见识和认知完全不一样了，他现在满满的抱负才刚刚崭露头角。我瞅着他，那你好好干，肯定能有好成绩的。他说，谢谢你啊。我冲他嘿嘿傻笑，谢什么。
　　
　　后来我常想，宋越乔为什么总能在我无法预料的意外时刻出现在我面前。而每一次遇见后又是匆匆一别。彷佛时间的齿轮把我和他的命运卡在一个又一个的交点上，然后又交错，分开，又相遇，这一段又一段时光交点就在我的脑海里漂浮、沉淀。
　　
　　酒会那天，李盛易亲自到员工宿舍把我催起床，让我去请金鹏。我揉揉眼睛，难道金鹏不给您面子？那我怎么请得动他。李盛易说，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用“盛易”总裁的身份去请他，他肯定不理睬我，你是他的得意弟子，他肯定会听你的话。
　　
　　合着李盛易把我跟金鹏私底下的情分摸得很清楚了。的确，我一出马，就有办法把金鹏这头倔驴给说动。金鹏答应我跟我一起去，不过他这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去的，不想跟李盛易一般见识。我说，怎么感觉你在跟李叔怄气啊？他亲自到员工宿舍来让我请你，你的面子也忒大了吧。金鹏“哼”了一声，你小子胳膊肘已经朝他拐了！我不去了！我头大了，这厮说翻脸就翻脸，我挽着他的手，说，我叫你一声金叔，你跟我去不？他乐得咯咯直笑，你小子还是别叫我叔，怪别扭的，你还叫我名字好了。我说，我叫你名字，感觉你比李盛易矮了一个辈分呢。他满脸阴郁，我比他小了整整五岁，已经有代沟咯。我看着他那表情，直翻白眼。
　　
　　我跟金鹏坐出租车去的酒会现场，几个大老板出资租了一栋国际社区的别墅，装扮得富丽堂皇的，外面的草坪上还可以BBQ。我和金鹏刚坐车到那儿，就被别墅草地外面几位装扮华丽的迎宾小姐吓了一跳。
　　
　　“看吧，我就说我不该来这种场合的，你偏偏拖我来。”金鹏紧张地抓着他的领带。
　　
　　我瞪他一眼：“好歹你也是清华一博士，庄重一点儿。待会我带你去见李盛易，你别唧唧歪歪的。”
　　
　　他别别嘴，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走进了别墅外面的花园小径。
　　
　　进了别墅里面，我惊讶得心里直扑腾。满屋子的金领白领，大厅中央一盏水晶大吊灯悬在头顶，我的汗水直往外冒。金鹏这厮更不自在，走到中央的长桌上就端着酒喝。
　　
　　这一屋子的人都一小堆一小堆地站着聊天，我找了老半天才看到李盛易跟我们公司一群领导，李盛易正端着酒，跟谁聊着天。我抓着正捧着鸡尾酒大口喝的金鹏就往那边走。
　　
　　李盛易见我跟金鹏过来了，跟面前人示意了一下，招手让我们过去。
　　
　　“终于请动你这尊大佛了，果然还是徒弟有说服力。”李盛易按住金鹏的肩膀，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对他正在谈话的对象介绍道：“曹总，这位就是金鹏博士，想必你跟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完吧。”
　　
　　曹总？难道是曹毅？我这才仔细去瞧面前这个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掩盖住了他的气质，看起来更像个商人了。他确确实实就是曹毅，这算是我第二次见到他，没想到会是在这么正式的场合。
　　
　　“久仰金博士大名了。我们公司本来想挖角的，没想到被李总捷足先登了。”曹毅露出他的满口白牙。
　　
　　“我可请不动这尊大佛，他还在他那实验室里闷着，搞他的研究呢，偶尔才能请动他帮忙做做项目。”李盛易还以一个深沉的微笑。
　　
　　我却被他们俩这笑容激灵得全身不舒服。金鹏这厮的脸色越来越差，我来不及阻止他，他就甩开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李盛易的手。“李总，我想去那边喝酒。”李盛易却温温和和一笑，去吧。
　　
　　李盛易向曹毅介绍我，这位是金博士的高徒，现在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项目分析师。曹毅透过他的金丝边眼镜打量我，说果然一表人才。我对他的印象算不上好，没主动伸手去跟他握手，只对他露出了职业微笑，您好，久仰大名。
　　
　　终于从李盛易和曹毅那俩老总的诡异气场之间逃出来，我溜到金鹏旁边，见他还在生闷气。“你干嘛呢，故意给李盛易找麻烦，你不是他发小吗？”
　　
　　“哼，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找你来请我了，我说呢，他怎么突然叫我来参加什么酒会。他是想跟曹毅合作，可是之前曹毅他老爹主持‘黑爵’的时候跟他有矛盾，而我是唯一跟两边都有交情的人。他把我叫来，一是给曹毅一个下马威，二是想打通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金鹏打了一个饱嗝，“这酒真好喝，看在这酒的面子上，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我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原来刚刚那俩总裁在打官腔。怪不得气氛怪怪的。
　　
　　“你小子跟我一样，不适合这种职场上你来我往的对决。”金鹏这厮喝鸡尾酒喝上了瘾，我抓着还想动杯子的手：“你喝高了可别指望我送你回去啊，出租车可贵了。”金鹏斜睨我一眼，你这不孝徒，白教你了，酒都不让我喝。我见他已经起了酒劲儿，就夺了他手里的酒，自己喝了下肚。甜甜酸酸的，嘿，还真好喝。
　　
　　酒会散了的时候，我跟金鹏已经喝得一塌糊涂了，李盛易让我们公司一领导把我送回员工宿舍，他亲自开车送走了金鹏。



痛

　　我算是公司里升职最快，最让人眼红的本科生。很多研究生毕业的同事都在背后议论我跟李盛易的关系，说我是空降部队。我听见这些风言风语也没往心里去。可李盛易有天突然跟我说，你住在员工宿舍是不是太挤了，不如公司给你规制一套小公寓吧，也好让你有点个人空间。这话是我们私底下在茶餐厅说的，在公司里我跟李盛易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我见了他毕恭毕敬，从来不敢说半句开玩笑的话。我说，李叔，您别开玩笑了，我才工作了一年，您要真给我规制一套公寓，我还不被公司里那群人的唾沫星子给淹了。李盛易笑了，你管他们风言风语呢。我脸色特菜地回他，还是等再做几年吧，我待在员工宿舍挺好的，您难道还怕我跳槽啊。李盛易不置可否，你就安安心心待在“盛易”工作，我不会亏待你的。我一边儿喝茶，一边儿猛点头。
　　
　　公司已经渐渐往做游戏方面下功夫了，李盛易有空的时候果真还手把手地教我，经常把我请到他家里去打游戏放松神经。他说，他本科在读的四年都没把心思放学习上，大学头一年居然还因为打游戏打上瘾，被当做反面教材上过一期校园报，后来他就一门心思地往游戏编程方向钻研，虽然每学期的期末成绩都不好，但是毕业那年参加了一小公司的考核，以第一名的成绩直接进了公司。
　　
　　我用崇拜的神情看着他：“李叔，您都不知道报纸上把您吹得神乎其神，说您是新一代IT界的希望。”
　　
　　李盛易哈哈大笑：“媒体那是胡吹，什么希望啊，现在的时局每一秒钟都在变动，知识更新换代得多快啊，我以前那套理念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啦。”
　　
　　我说：“那您还真是操心，这么大一企业，被您办得井井有条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刮了下我的鼻子：“你这小屁孩儿，专心地做你的技术人员吧，我把我年轻时候的经验倾囊相授，你准能一路这么升职下去。”
　　
　　我受宠若惊：“李叔，您对我这样好，金鹏准要怪您抢了他的徒弟。”
　　
　　李盛易高兴的脸色顿了顿，往我头上摸去：“你这孩子，我一见到你，就莫名其妙想对你好。”
　　
　　我心里一激灵，直觉他的举动有点儿不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李叔，桌子上那咖啡得凉了。我拿去给您热热。”
　　
　　从他的大掌中逃出来，我心里跳得极快，这才注意到他这偌大的屋子有点儿不对劲，居然没一个女主人。我端着咖啡去微波炉里打热，一转身，李盛易就在我身后了。他在家穿的家居服，领口开到了胸口，露出他锻炼得挺结实的肌肉。
　　
　　“小杨，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他的手又朝我额头上摸，我当场就惊得定住了身。他的手摸着摸着就滑到我的脸上，粗糙的大手在我耳朵上揉来揉去。我红着脸，把咖啡杯往台子上一搁，杯子里溅出来一滩咖啡沫子。我急忙拿帕子去擦，根本没敢转头去看李盛易。
　　
　　李盛易从后面用手圈住我，拿住我手里的帕子：“别擦了，待会我收拾。”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下子就把我半抱着转了个身。我猛然推开他的手：“李叔，我该回宿舍了，晚了打不到车。”
　　
　　我正要往客厅里走，李盛易一把拉住我的手，“小杨，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立即回头给了一个难看的笑脸：“我怎么敢生李叔的气，我没生气。”李盛易松开我的手，我急匆匆去客厅拿起我的西装外套，就去开门。
　　
　　“小杨。”李盛易叫住我，他走到了门口。我转头跟他说：“李叔，我走了。”李盛易突然疾步走过来，把我圈在怀里。我奋力地挣扎了一阵，“你他妈放开我！”我终于挣脱了他的手臂。李盛易安抚般想碰碰我，被我一巴掌挥开。“李盛易，我一直把你当偶像来尊敬，你别让我看不起。”说着，我推开被我打开了一半的门就这么冲了出去。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想着前一刻在李盛易家里发生的那一连串荒唐又让我感觉心悸的事情。敢情我升职升这么快，根本不是我那点儿破本事，居然是李盛易这条大色狼看上我了。我自嘲地笑着，亏我把他当偶像崇拜了这么久，还死心塌地在公司里拼命折腾了一年多，他居然对我存着那点儿心思。我这天得罪了他，没给他面子，保不齐就得断了我的前途。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就逛到了港口。深秋的季节，夜里凉了，我穿的西装外套挡不住港口上的风力，被吹得猎猎作响。我猛然想起大二那年的冬天，我陪着宋越乔在港口上吹冷风，看着漫天的雪花飞舞，听他诉他那一肠子的情伤。我慢慢摸出手机，给宋越乔打了电话。
　　
　　电话里响了半天，居然都没有人接。我看看表，才晚上十点钟，他不会这么早睡的。我正纳闷着，电话里传来“啪”的一声，把我耳朵都震鸣了。我凝神听着电话里的动静，吵吵嚷嚷的，一会儿好像还听见“乒乒乓乓”动瓶子的声音。我大叫着宋越乔的名字，电话那头却依旧是那嘈杂，我急的团团转，指不定宋越乔正在跟人打架呢。我只好一直听着电话，猜想他的位置。
　　
　　突然电话里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喂，先生，手机的主人已经在救护车上了，我是护士，请问您是他的家属吗？”我一听，急忙问了他们是哪儿医院。问好了，我直接在路边儿拦了辆车就往医院奔。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宋越乔还在急救室，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手里拿着护士交给我的宋越乔那手机，就给他妈妈拨了电话。
　　
　　护士小姐跟我说，宋越乔在酒吧跟人打架，差点儿划伤了大腿上的股动脉，幸好送医院的及时，才没有生命危险。我稍稍松了口气，到普通病房见到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模样，心疼病又犯了。自从他又从我眼前消失之后，我就没这么心疼过。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我才明白，我他妈算是栽在这小子身上了，戒不掉，割不了，心里痛得慌。
　　
　　我正在床边儿上看着他的脸出神，他妈妈风风火火地奔进来，看见他躺床上睡得熟，火气直往头上冒。她一屁股坐在宋越乔脚边儿，对我说，“小杨，多亏了你。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听过话，等他醒了看我不抽死他。”
　　
　　正说着，宋越乔就醒了。“妈……随墨……我这是……在哪？”看来他被捅糊涂了，还不知道自己休克被送了医院。
　　
　　“臭小子，叫你去跟那些人鬼混！你要真喜欢男人，也要找一个像样的，你要找小杨这样的老实孩子玩玩我不反对你，你看你找的那是个什么人，他都找人把你捅了，还要老妈我找关系给你擦屁股！”我愣住了，压根没想到宋越乔他妈妈这么大嗓门儿，更没想到他妈妈已经知道了宋越乔的事儿。她当时可能火冲脑门儿上了，没注意措辞，等她说完了，她才发现我愣住了神，讪讪道：“小杨，我们家宋越乔他就是……混账极了，我一时口快，说错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回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儿，我知道您为他操碎了心，我刚刚打电话给您见您还在公司加班呢，您要有要紧事儿就去忙活吧，宋越乔我来照顾就行了。
　　
　　宋妈妈安慰地看了我一眼，“小杨，麻烦你了。”又恶狠狠地对床上虚弱无力的宋越乔说：“那我回去了，公司里正要我拿一个决定，我赶时间。”宋越乔别开眼睛，没去看他妈。
　　
　　等他妈妈走了，我叹口气：“护士跟我说，你差点伤到大腿动脉，失血过多，你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
　　
　　“给我根烟抽。”他沙哑着声音看我。
　　
　　“不行，你是伤号，怎么可以抽烟。”更何况我身上也没烟。
　　
　　他脑袋东转西转，“我外套呢，拿给我。”我说，“你要你外套干嘛，护士小姐没捡到你外套，就捡到你手机，那会我正给你打电话，就奔医院来了。”
　　
　　宋越乔脸上渐渐渗出汗珠，他吞吞口水：“我想抽烟。”我见他那可怜模样，说：“医院是无烟区，你忍忍吧。”他用手直抹脸，看来是烟瘾犯了。抹一抹的，我突然听见他“呜呜”的声音，这才小心地翻开他的手，这家伙居然哭了。
　　
　　这是我第二回见他流眼泪。我看着他那副颓废凄惨的模样，心里跟针在扎一样疼。
　　
　　“谢谢你。”宋越乔哭了几声就没哭了，反而有些苍白的笑意。“别把我妈那话放心上，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人照顾。”
　　
　　“宋越乔，不管你心里还放着谁，都没有关系，我不介意，真的。”我觉得我当时说的话也忒没骨气了，说完我自己都想抽我自己耳朵瓜子。
　　
　　他冷漠，“我介意。你走吧，我跟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心里一颤，缓缓说：“我没想过要跟你怎么样，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着你，没别的想法。不管你以后是结婚生子也好，还是你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也好，我都是你的朋友。”
　　
　　我居然把他的眼眶说红了，他别开脸，“成了，你走吧。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真的很珍惜。”有他这句话，就够了。能做他珍惜的朋友，我值当了。
　　
　　走出医院，我一看表，都一点钟了。拿出手机来看，全是未接电话，李盛易打来了。
　　



合作

　　我把手机关了，往怀里揣。坐车回了员工宿舍，同寝室的那位同事已经睡下了，我的声儿很轻，没吵醒他。睡在床上，我渐渐把眼睛闭起来，但愿第二天能够让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变成梦境。
　　
　　那个冬天，我的事业如日中天。李盛易比我更忙，他已经起草了一个方案，准备让我跟的那个小组参与这几年公司核心开发的一个游戏。他这次是花了大手笔，请了国外的美工大师，为游戏打造华丽的人物场景。我们这些他手底下的技术人员成天就在他的带领下在办公室忙活得连吃饭时间都在赶。有天他请客让我们几个项目小组的工作人员吃饭，才跟我说上了话。
　　
　　我去洗手间上完厕所，正在洗手，就见李盛易进来了。他见了我，走到我身后，说，小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忙活完这阵子我一定给你放假。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您是老板，您不用跟员工这么客气。李盛易突然按住我的肩膀，那天的事情你别放心上，要是心里有疙瘩就不能把心思放工作上。我连忙回答，我记不得那天发生什么事了，我只记得我在李叔家里学习。他愣了一下，又展开一笑容，回去吃饭吧。
　　
　　就凭李盛易的魅力，我压根不相信他是那种私生活保守的人，这么多年单身下来，公司里的传闻便越来越严重了，而最近的矛头就直指我头上。明明我已经没有跟李盛易私下里有来往了，公司的传言反而还多了起来。特别是开发游戏的几个月，我们小组负责的那部分内容是核心机密，多少人眼红，我也不是不知道。可是我几乎上一回厕所就会听见有人小声议论我跟李盛易私底下那关系有多复杂多恶心。我心里骂道，我跟李叔就算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你们乱嚼舌根子吧。等我从厕所单间里一走出来，那声儿又小了去。我那段时间在公司里的表情，冷得可以冻死苍蝇。同组的人见了我，都劝我，别听那些流言蜚语，正经八百把手头上的任务做完实在。那段忙碌的日子，一天24个小时，除了睡觉的7个小时，我几乎都盯电脑上了，有时候一坐一下午，屁股都生了座疮。
　　
　　第一期游戏终于告了一个段落，李盛易开始烦恼了。他跟曹毅本来合作得好好的，可是由于做游戏花的时间太长，曹毅已经把眼光投向了国外市场，就一直拖着“盛易”这边儿的合同，没跟李盛易签。那时候宋越乔的广告公司还名不见经传，压根没入李盛易的法眼，我斗胆地向他推介了宋越乔那公司，李盛易摆摆手，这么小一广告公司，只相当于一个工作室，承担不了重任。我不是特别明白游戏宣传方面的事情，就没敢跟他再提。
　　
　　可后来游戏正式后期宣传的时候，我居然在饭局上见到了宋越乔。他行动翩翩，精神饱满地往大厅里一站，就吸引了在场的许多双眼睛。他热情地跟李盛易握手，跟他介绍他身后的几个人。饭桌上，敬酒的时候，他才看到我。我对他笑笑，他也对我笑了笑。
　　
　　李盛易介绍到我的时候，说，这是游戏开发的核心工作小组成员代表，也是他的得力助手。宋越乔听了，冲我点点头，职业的微笑背后，我察觉到了一丝赞赏的肯定。李盛易在饭桌上乐呵呵地感谢我，说我推介的这家公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公司才办了一两年就开始朝国际化发展，能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我举着杯子，嘿嘿嘿陪笑。灯光下，我恍恍惚惚地把眼神频频往宋越乔身上瞥，他八面玲珑地应酬着众人的敬酒，没注意我的眼神。
　　
　　正酒酣，李盛易说，准备要请一个男明星来做游戏的形象代言人。宋越乔说，他心里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包李盛易满意。李盛易问他，是谁呢。他回答，就是现在拍偶像剧拍得大红大紫的某男明星，他的模样和身材跟游戏里的主角都很相称。李盛易满意地点点头，能请动他倒是蛮有号召力的，那拍广告的事情就拜托宋总了。宋越乔比李盛易小了十好几岁，被他叫了一声宋总，他受宠若惊，李总您太客气了，算起辈分来我算是您的晚辈，您就叫我小宋吧，以后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公司一定倾力协助。
　　
　　宋越乔接了个大单子，心情极好，在饭桌上喝高了。他身边儿几个人把他架上车，他连连把头转过来，冲着李盛易说，感谢李总的青睐。他眼神一闪，看见我正担心地看着他，又冲我一笑，然后就被几个人拽进了车。
　　
　　“这个小伙子，有点儿本事，可就是做事太冲了，城府还不够深，将来少不了苦头吃。”李盛易这样评价，我没答话，默默地看着载着宋越乔的车子从我视线里越开越远。
　　
　　李盛易说好了放我假，果然还没食言。我得了假，第一件事就是去监狱看爸妈，送点儿水果糕点。我刚看完我爸妈，坐在公交车上，就接到李盛易的电话，说让我回公司，陪他一起去看看广告拍摄的进程，就当做散散心。我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我心情不好的，就随口答应了。
　　
　　我一进拍摄现场，就看见宋越乔扮起了导演的角色，在一个小镜头面前蹲着。我在摄影棚外面透过玻璃墙壁看着他，他侧着身子背对着我。李盛易在旁边给我指着灯光下穿着游戏主角的服装摆造型的男明星。“你看怎么样？他身材、模样还适合主角吧？我总觉得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你也算游戏主创之一，你点评点评。”
　　
　　“我觉得已经挺好了，现实生活中找到一个感觉对的人本来就不大可能，他那个样子已经是万中挑一了。”我压根没把心思放在那个男明星身上，只看见了认真工作的宋越乔。
　　
　　“我做事情讲求精益求精，感觉不对，我的这广告拍下去就浪费时间啊，时间就是金钱。”李盛易眉头都皱在了一起。我这才仔细打量那男明星，模样是清秀了点，少了一点儿英气，不过身高挺标准的，不胖不瘦的身材也刚刚合适，就是眼神儿差了点儿范儿。他以为在拍偶像剧呢，深情地看着镜头，朝摄影师露出他少女杀手般的眼神。李盛易双手一拍，我回神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盛易打量了我一圈儿，按住我的肩膀：“我看你比他好了十倍，你去把那身衣服换了给我看看。”
　　
　　“李叔，您别开玩笑了，我是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根本比都比不上。”李盛易简直就是在开国际玩笑，让我往那聚光灯下一站，我还不立即歇菜了。
　　
　　“你要真为公司着想，就换了衣服化好妆让我瞅瞅看。我看你的模样，不比他差，身材比他还好，就是身高稍微矮了一点，这不是大问题。重要的是，你那眉眼，比他英气多了。”李盛易这么一夸，我就晕了，我哪儿有他说的那么好了。我还没想出该怎么搪塞过去，口里连连说，李叔，您饶了我吧，我真的不行，我根本就不是做那个的材料。李盛易吃了称砣铁了心，走到正在忙活拍摄的摄影棚里喊他们停下来。我脑门儿上汗水直冒，脚底下虚浮着，根本不敢跨进那个陌生而华丽的领域。
　　
　　我看见李盛易跟宋越乔耳边上说了什么，宋越乔抬眼来看我，打量了半天，又跟李盛易商量了一下。李盛易微笑着点了点头，就出来把我拉进了摄影棚。
　　
　　“你们那化妆师在哪儿，帮我把他好好打扮打扮。”李盛易哈哈笑着。台子上那男明星走下来，走到我身边儿冷哼一声，就往外面去。宋越乔见人走了，立刻就放了手里东西，追了出去。我头都大了，李盛易这人决定的事情，谁都反对不了。这回好了吧，把人影视红星得罪了。
　　
　　我穿着那身奇装异服走出来的时候，宋越乔已经坐在旁边休息的椅子上了。众人一见我出来，都把目光往我身上连番扫射。我穿着厚厚的衣服，热得流汗，被他们这一瞧，更加紧张，手不停地揪着衣服上的褶皱。我慌乱的目光突然看见了宋越乔，他也正在上下打量我，我们俩眼神撞在一起，我尴尬地对他笑，他赞赏地对我点头。李盛易大步流星走到我面前，双手把我扶正了面对他，他眼神中流露出惊喜的神色：“我就说小杨比那个男明星像样多了，你一打扮出来俨然就是游戏主角。”他“啧啧”称赞着，我不好意思地说：“李叔，我没拍过广告，您别高兴得太早了。”李盛易道：“哎，拍个广告嘛，怕什么，李叔在这里陪着你，别紧张。”说着，他当着在场这么多人的面鼓励般握住我的手。我尴尬极了，转头去看宋越乔，只见他根本就没看到我们，在一边儿认真摆弄着他的仪器。忽而，他抬头认真严肃地看着李盛易：“李总，可以开拍了。”李盛易拍拍我的背，“别紧张，第一次克服一下就好。”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灯光这么强，我连这么站着都觉得是遭罪，更别说摆动作了。“把手抬起来一点。”宋越乔嘴巴里嚼着口香糖。我照做，可是一动，维持得很好的微笑就有些抽筋的趋势，我乱动了一下嘴巴，才重新露出微笑。
　　
　　“你别笑了，就保持没有表情就可以了。眼睛不要乱动。”
　　
　　“哦。”没有表情最好，我立即松弛下脸部肌肉。
　　
　　“叫你不要笑，可是不要把眼角垂下来，精神一点。”他又挑刺了，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也正在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我重新把眼睛对着镜头，然后把那个镜头想象成宋越乔那张臭臭的脸，狠狠地瞪着。
　　
　　“这个眼神就差不多了，可是你身子不要前倾，稍微往后靠一点。”



结

　　一天拍下来，我已经累得动不了了，我赶紧坐在椅子上，给自己捶捶腿。宋越乔在收拾工具，李盛易走到我旁边坐下：“小杨，想不到你还有拍广告的天赋。”我嘴角一抽：“李叔，您别笑话我了，我压根就不是这块料，在镜头灯光下，吓得汗水直冒的。”我一说完，李盛易居然掏出纸巾帮我擦额头上的汗水，我立即挥开他的手：“不劳您帮我擦，我自己来就行了。”开玩笑，大庭广众的，他硬要把我跟他的“绯闻”继续闹大不成。他讪讪地收了手，小声在我耳朵边上说：“你别怪我，小杨，你太招人了，我忍不住。”我浑身一震，就站起来，跑去化妆间卸妆。
　　
　　化妆师帮我卸完妆，我走出去，李盛易正在外面等我，广告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道具，宋越乔已经没在摄影棚了。见我出来了，李盛易乐呵呵地说，小杨，待会我请你吃晚饭，你想吃什么都行。我却摆摆手，对不起了李总，我想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我太累了。他犹豫了一下，才说，那我把你送回去，等你有空的时候再请你。
　　
　　我没敢太不给他面子，就跟着他进了停车场。停车场里静悄悄的，他打开车门，让我进去，我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紧接着“嗯嗯”声，让人脸红心跳的接吻的声音就似有似无地飘过来。我的脸蹭一下就红了，李盛易拍拍我的背，别在意，在停车场这种地方这些戏码很常见。他让我放心，他不会对我动手动脚。我瞥了他一眼，才坐到副驾驶座上。车灯亮起来，车子往出口开去。我望着窗外突然被车灯照亮的某处，心跳加速。
　　
　　正在热吻的两人被车灯一照，条件反射地转过头来。居然是宋越乔半搂着刚刚的那个男明星！有半秒钟的时间，他看到了我正在看他的眼睛。我心里在说，杨随墨，你终于亲眼看到了，你可以死心了吧。我靠在柔软的靠背上，深呼吸，我害怕我眼睛睁得太大把眼泪逼出来，也害怕闭上眼睛把泪水挤出来。
　　
　　李盛易突然开口：“我早看出来了，你喜欢那个姓宋的小子。我就说嘛，我的眼神怎么会看错，你跟我是同一种人。”
　　
　　“呵，李叔，我跟你不一样的。”车子钻进防空洞，光线突然暗下来。我看着一片黑暗，感觉双唇上有两片火热贴过来，我没有阻止李盛易舌头的入侵。车子开出防空洞，他的身子才又坐正了。
　　
　　“小心开车，别玩火了。”我冷冷地说。李盛易没答话，我从反光的玻璃上看见他微微翘起来的唇角。
　　
　　在摄影棚连拍了半个月的平面广告，李盛易终于放过我了，把我请到他家庆功。他说，小杨，你想要几天大假？我能把一年份的一起给你放完。我说，谢了李总，我还不想放假，我继续留在公司帮忙游戏测试。李盛易疑惑地看着我，你不叫我李叔了？我嘿嘿笑着，我叫你李叔岂不是把你叫老了？李盛易把我捞怀里，那也不许你叫我李总，也不能叫“盛易”，跟公司名字一样，干脆就叫我“易”。我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金鹏那厮要知道我跟你都睡床上了，他非拆了我不可。李盛易说，小鹏其实早知道我是哪种人了，他这些年就是为这个在跟我怄气。我趴在李盛易的胸口上，惊奇地问，金鹏就为这个跟你怄气？他不至于吧。李盛易把我的头按在他怀里，小鹏是我看着出生的，然后跟我一起长大，一直到我参加工作我们几乎都没有分开过。后来他看到我跟一男孩儿在一起过夜，气得有一年没有理我，他唯一一次主动来找我就是推介你到我公司实习。我心里猜想，呀，不会是金鹏这厮喜欢李盛易吧……不然怎么这么多年没有见金鹏找过女人。我把这想法放心底里，没敢跟李盛易提。
　　
　　我跟李盛易的关系一直暧昧不明，大家有兴致的时候就在一起，工作起来上下级关系分得很开，公司里他也跟我保持着绝对的距离。就这样，公司里的传言声居然还小了。我知道李盛易不可能只跟我一个人有那种关系，所以根本没有把他的甜言蜜语当真，一直以一个露水情人的身份在他生活中充当着一个小得可怜的角色。那段日子，我在工作上很努力，在私生活上也只跟李盛易保持着微妙的关系，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一年。
　　
　　离我爸妈出狱还剩下两年。
　　
　　同事们都说，我变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子了。我神秘莫测一笑，就开始跟他们侃冷笑话。
　　
　　中午在员工食堂，我接到一个陌生的号码。“你好，我是‘盛易’公司杨随墨。请问您是？”
　　
　　“阿宝哥！”爽朗的一声昵称，我立即眉开眼笑：“靖子，这么久不跟我联系，你舍得理我了。”
　　
　　“嘿嘿，我最近不是正忙嘛。我的作品被国外一画家经纪人看上了，马上要办自己的画展了，我已经回了X城，正在国际社区经纪人的家里给你打电话呢。”钟靖喜滋滋地跟我说着，我一听比他还高兴，“真的？那可太值得庆祝了。我下午下了班就去找你。”
　　
　　“呀……恐怕不行，今天我刚飞回来，还有一副展品还没有画完呢，经纪人不会放我出来的。”
　　
　　我有些失望，又说：“那……没关系，你赠送我一张画展的票呗，我要好好看看我们家钟靖这些年的劳动成果。”
　　
　　“那没问题，我就是想让你参加画展来的。经纪人说，如果这次画展开得顺利，还会给我举行拍卖会。嘿嘿，目前为止，手里有我作品的，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呀！高兴吧，阿宝哥。”钟靖这小子得意极了。我嘿嘿笑，那岂不是很值钱，以后我要是没钱了，也把那幅画拿去拍卖。钟靖急忙说，哎呀，那个脾气暴躁的经纪人回来了，我得挂电话了，回见。
　　
　　我大概有两年没有见到钟靖了，上次让他传我邮箱里的照片也没有收到，这小子多半是画得废寝忘食，什么都忘记了吧。不过，得知他居然能办画展，我心里高兴得紧。钟妈，您泉下有知，也该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没过几天，我在公司收到了快递，是钟靖这小子给我寄来的画展票，还有一张字条：阿宝哥，两年了，怪想念你的，画展准时来呀，我跟经纪人请了一天假，好好陪陪你。我嘴上含笑，这小子，终于熬出头了。
　　
　　我跟李盛易请了一天的假，去参加画展。一走到画廊的门口，赫然一幅画摆在入口处，明显是钟靖的风格。他画的——是钟妈，把钟妈的神态和表情都描绘得栩栩如生，彷佛正在用她慈爱的眼睛关注着晚辈的一颦一笑。这幅画肯定融入了钟靖对他妈妈全部的爱，我站在钟妈的巨大的画像前面，眼泪花儿都快流出来了。钟靖这小子把这幅画摆在外面，是想让天上的钟妈看到吗？钟妈，你看到了吗？
　　
　　“诶，这不是小杨吗？”
　　
　　我正在画前沉思，没来得及收拾起感动，急忙转身，看见宋越乔挽着他妈妈走过来。
　　
　　“阿姨好，宋越乔……好久不见。”我冲他们礼貌地点头。宋越乔看了我一眼，并没有热情地跟我握手，只是挽着他妈妈在一边儿看画。
　　
　　“呀，这幅画画得真好。好久没看到过画人物这么有灵魂的画家了。”宋妈妈也看到了这画，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子，眼睛里也有些湿润。
　　
　　“是啊……画得真好，真让人感动。”我喃喃说着。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进展厅，迎面走来一个高挑的外国人，见到宋妈妈，他绅士地鞠了一躬，用声调怪异的中国话说：“宋夫人，您的到来是我的荣幸。”看来这家伙，就是钟靖的经纪人了。
　　
　　“阿宝哥！”钟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打扮得帅气极了，他一看见我，忍不住激动，朝我奔过来。
　　
　　我也高兴地合不拢嘴：“靖子，两年不见，居然你又长高了！”钟靖过来就抱住我的手，对他的经纪人介绍：“罗伊，这就是我跟你数次提到过的，我的另一个哥哥，杨随墨。”又对我道：“我的经纪人，罗伊。”
　　
　　我礼貌地伸出手，“你好。”这个叫罗伊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伸出手握住我：“久仰了。”
　　
　　我“扑哧”一笑：“我又不是什么名人，谈得上什么久仰？我要谢谢你，给了钟靖一个展示他自己的机会。”
　　
　　“靖很有才能，是我见到过最年轻的称得上画家的人。”他的高度赞誉，让钟靖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我用胳膊肘拐了下他：“这小子受不得夸，以后承蒙你多照顾照顾他，适当的时候损损他，不要让他骄傲过头了。”
　　
　　钟靖听了，冲我嬉皮笑脸地扮鬼脸：“阿宝哥，你太不给我面子了，在罗伊面前揭我的短。”我白他一眼，继续跟罗伊说：“这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罗伊见我对他并不生分，立即扯哈哈大笑：“你如他所说，是个妙人！靖很听我话，认识他的一年多，我跟他走遍了江南的所有城市，他很有天赋，我们相处得也很好。”
　　
　　“那敢情好，我就怕他在外面闯祸。”
　　
　　钟靖在我耳边说，阿宝哥，你自己看看画，我待会来找你，罗伊要跟我商量一下行程的事情。我说，你小子现在是大忙人啊，我不打扰你，我慢慢欣赏你的大作。



影

　　整个展厅分为两层，楼下的整个布局呈现一个轮船的梭形，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框，地上依靠着墙壁的橱窗里也摆着画，这样满满一屋子，有几十幅之多。
　　
　　一楼的画几乎都是乌镇老屋、桥梁和人物组合起来的，乌镇的清晨，乌镇的黄昏，乌镇的夜晚……我看的“啧啧”称奇。画廊里人越来越多，我见一群人拥挤在一幅画前面，于是挤进去看。这是一张巨幅人物背影图，颜色并不多，却让我第一眼看到就忍不住流泪了。
　　
　　这个背影既融入了我，我爸我妈，似乎也融入了钟爸钟妈和钟平，甚至还能在画中找到钟靖自己的影子，我好像看到我们两家人都凝聚在这幅背影里。我怔然看着这幅画，想起这些年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从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到父母锒铛入狱，再到后来那充满忧郁却让我无法忘怀的大学，一直走到现在，所有的人和事都在飞速变化着，但是不变的亲情却是支撑着我和钟靖一直走下去的动力。
　　
　　我一边流着泪，一边欣慰地笑着看这幅画。钟靖，我读懂了你这幅画的内容，原来这么些年……你比我预想的更加成熟懂事，更加孝顺。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人都散了，只看见宋越乔站在旁边正盯着我瞧。我慌乱地擦着眼泪：“这幅画，我读懂了。太感动了……所以……呵呵。”
　　
　　“杨随墨，对不起。”他这么愣头愣脑给我扔了一句，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说什么对不起呀，你又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我对他没心没肺笑着。
　　
　　他走到我面前：“这些年……对不起。”
　　
　　我眼观鼻鼻观心：“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都过去了。”
　　
　　“那……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他小心翼翼得问。
　　
　　“废话，我什么时候不拿你当朋友了？”我哈哈大笑着，掩饰着我心中的疼痛。
　　
　　“我就怕失去你……这个朋友，其实我身边……还真没什么朋友，你算一个。”他深邃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我的灵魂深处。
　　
　　“嗨，大家有事儿没事儿还是常联系呗。”我只觉得我刚刚被那幅画感动的劲儿已经被心里的疼痛盖过了，眼前这个人，在他面前，我心跳加速，手足无措，大脑迟钝，几乎无法思考……我们对看了许久，直到他妈妈走过来叫住他，说罗伊中午请客吃饭。
　　
　　钟靖蹦蹦跳跳过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二楼看他的人物组图。
　　
　　“你……瞧见那幅画没有？”钟靖在我耳边神秘一说。我拍拍他的脑袋瓜：“你到底要给我多少惊讶？”
　　
　　钟靖挠挠头：“其实……也算不上惊吧。那幅画，还有外面那副我妈的画像都是在特别特别想念你们的时候画的。是你们……一直默默地支撑着我时至今日……画这两幅画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所以，那副背影的名字，就叫做‘幸福’。”
　　
　　我被他这话又弄感动了：“你小子，可以啊。画得这么有内涵，都把我感动得流泪了。”
　　
　　“嘿嘿，我的目的达到了，真开心。”钟靖调皮地眨眼睛。我泪眼模糊地跳起来打他，他一溜烟就往楼下跑，跑到罗伊面前去，对罗伊说：“我哥被我的画感动哭了，他还打我，我真冤。”我一看，宋家母子都在，就没有在他们面前教训钟靖，钟靖得意地朝我挤眼睛。
　　
　　“罗伊，说好了准我假一天，我要好好陪陪我阿宝哥，我们两年没见了，我都快害相思病了。”钟靖这小子在外人面前说话居然还没大没小的，我白眼直往上翻。
　　
　　“我中午请宋夫人母子吃饭，晚上你要准时回家，满世界找你的感觉很不好。”罗伊看着钟靖的眼神很宠溺。我不得不去猜疑他跟钟靖之间有什么关系。
　　
　　“好啦，知道啦，我会准时回家的。就算你不叫我回去，我阿宝哥都会撵我。”钟靖拽着我的手，走出了画廊。我感觉我身后有几道视线灼烧着我的背部。
　　
　　“喂，你拉我去哪儿？”钟靖拉着我在大街上晃荡了一大圈，我看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其实……我想买件东西，当做礼物送人的。买好了东西，我们再找个地方聊天好吗？”钟靖笑呵呵地说。
　　
　　“礼物？不会是送给我的吧？”我知道这小子不是送我，我故意逗他。
　　
　　“你美呢吧你，才不是送你的。是……哎呀，是送给我的经纪人。他帮了我这么多，画展又这么成功，好不容易今天是他生日，而我之前又没有时间准备礼物……”钟靖说着，就拉我进了一家精品店。他跟我见了面，居然还想着给罗伊买礼物。嘿嘿，这小子，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他拿起一支非常精致的钢笔，默默地说：“罗伊平常会签很多文件，也喜欢写东西，对了，他的钢笔速写也很不错呢。”越说，他脸上的喜色越浓，俨然一副坠入情网的愣头小子。我摇摇头，还不知道罗伊此人到底对他抱着什么想法，我对他跟陈天霖那段还记忆犹新，直觉这小子不太受得了情伤的打击。
　　
　　包好了礼物，我们去了一家咖啡厅，坐着聊天。
　　
　　“喂，你跟你那个经纪人什么关系？”我忍不住问他。
　　
　　钟靖涨红了脸，低头不敢看我：“你看出来了？”
　　
　　“你小子表现得这么明显，我又不是瞎子。”果然还是真的了，我忧心地问：“他对你是什么心思？他跟你说过了？”
　　
　　他摇摇头：“没有……我也没跟他讲过。我觉得暂时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你准备怎么处？”像钟靖这么直率纯真的性格，就算变成熟懂事了，心里一点城府也没有，我还是不放心他。
　　
　　“哎呀，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跟罗伊在一起，我前所未有的开心，接下来我们会在北方的一些大城市办画展，他说他还会带我回他的故乡，我觉得这样跟他在一起，已经很满足了。阿宝哥，你别为我担心了，我真不是小孩子了。”钟靖推推我，见我还是一副沉思的模样，他拿起搅拌咖啡的勺子在我眼前晃：“你再不喝你的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
　　
　　“钟靖，我希望你快乐，别再做让我们大家都担心的事情了。”我慎重对他说。
　　
　　“嗯啦。相信我啦，别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觉得你应该关心关心你自己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杨爸杨妈又不在你身边，其实我在外面才不放心你。你说，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钟靖认真地看着我。
　　
　　我笑：“我现在是公司里最年轻的项目分析师，工资升了几倍了都。”
　　
　　钟靖摇摇头：“我不是问你工作，我是问你生活方面，有没有人关心你，有没有人在你身边照顾你?”
　　
　　“嗨，我多大个人了，自己会照顾自己的。你别操那份心，好好照顾你自己就行了。我好好的，嘛事儿没有，就一门心思地工作，攒钱，等着接爸妈出来，回家买房子。”这是我这么多年奋斗的目标。
　　
　　钟靖嘟着嘴巴：“我知道你没跟我讲实话，哼，阿宝哥你太不够意思了，我是毫无保留把我的心事全盘托出了，你还遮遮掩掩的。”
　　
　　“呃……我真没瞒你什么。”我喝了口没加奶精的咖啡，苦苦的。
　　
　　把钟靖送上了出租车，刚好来得及赶上回宿舍的末班车。我正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一辆熟悉的银色奔驰缓缓停在站台旁。
　　
　　“随墨，我送你。”宋越乔下车来，亲自请我上车。
　　
　　我没有矫情，直接坐进去。熟悉的车，熟悉的人，熟悉的街道。我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们公司的员工宿舍，我曾经去过。”他把着方向盘，对我笑着。
　　
　　上车后，我就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先开口。
　　
　　我说：“还好吧，公司里依然比较忙。不过我应付得来。”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从反光的玻璃里面看着他，他瘦了一圈的脸，显得有些没有精神的眼睛，看一眼，我原本麻痹的心就会疼一下。
　　
　　后来我们陷入语塞，谁也没有挑起任何话题。这种让人窒息的缄默一直保持到他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我跨出车子，说了声谢谢。
　　
　　他抓住未关闭的车门：“随墨……这个周末如果有空的话……”
　　
　　“我周末都要加班的，李总不会准我的假。”这倒是事实，周末一下班李盛易就会接我去他家里过夜。
　　
　　“那就算了，本来想请你去大排档喝酒的，就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大排档，上次我一个人去吃饭，老板说这个周末是最后一天，之后就要关门不做了，他免费请我们喝个够。”宋越乔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受伤，我没忍心强硬地拒绝他。可是一旦我答应了他，我就会越陷越深。
　　
　　“我……如果能早些下班，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转身走进宿舍前面的一段林荫，我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目送我直到我转过街角，身影消失不见。



蜘蛛

　　周末一下班，我就关上电脑，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往后靠在椅子里休息。
　　
　　“小杨，别忘了明天早点来。”项目经理拍拍我的肩膀，提着包走出去。
　　
　　我答应着，翻开手机，想跟李盛易发短信，说今天我不去他家了。我一条短信还没编好，李盛易一通电话就按过来了。
　　
　　“小杨，我在停车场等你了，你还不快点，今儿我买了80年份的红酒，好好犒劳犒劳你。”李盛易按得车子“嘀嘀嘀”响，故意催促我。我按着额头，稍微想了一会儿：“李总……我今天晚上有事儿。”
　　
　　“什么事儿，比我们一周一聚还重要？”李盛易有点儿不高兴了。
　　
　　“您别生气，我真有急事儿，没跟您瞎扯呢。”我语气讨好。
　　
　　“跟你说多少次了，下了班儿别叫我‘李总’，你这小孩儿不听话呢，该打屁股。”李盛易逗我。
　　
　　“这不还在公司嘛，下个礼拜，我一定给您赔不是。”我脖子上都流一圈儿汗。
　　
　　“那可说好了，下个礼拜你得陪我两天，把今天的补齐，不准跟别人有约。”李盛易装着声音恐吓我，我嘿嘿直笑：“成了，我挂电话了。”
　　
　　我把桌上的文件稍微收拾了一下，就给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宋越乔的名字，按下了“确定”键。
　　
　　“嗨，宋越乔。我今天不用加班了。”很久没跟他打电话了，我还挺紧张，声儿都在发抖。
　　
　　“那太好了，你快下楼来，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宋越乔很高兴。
　　
　　什么？他在公司楼下？我急忙把窗帘重新拉开，乖乖，他那辆银色奔驰不正停在下面吗？那个地方正好是车子从停车场出来往大街上开的必经之路，李盛易肯定会打那儿过。我正着急着，就看见李盛易的劳斯莱斯缓缓开出来，在银色奔驰那儿停了。
　　
　　我脑门子上的汗水直往下淌，只见宋越乔从他那车上下来，走过去在劳斯莱斯面前鞠了一躬。劳斯莱斯停了几分钟就又缓缓开走了。我揣上电话就急急忙忙锁了门往电梯奔。
　　
　　到了楼下，我不急不缓地走到宋越乔的车上，坐好。我从反光玻璃里看见他落拓的表情，人似乎比几天前更加瘦削了。他掐灭半根烟，对我笑：“瞧你，动作这么慢，我都抽半根烟了。”
　　
　　我说：“我最后走，得把我们办公室的文件垃圾那些弄一下，还得关好窗户，锁好门，做完这些事，就晚了。”
　　
　　宋越乔开动车子：“刚刚我见到你们公司李总了。”
　　
　　“哦。”我望向窗外。李盛易这老狐狸鬼精着呢，他看到宋越乔的车子肯定已经知道我爽他约的原因了。
　　
　　“你不是说你们李总让你加班，不放你的吗？”他见我脸上不太高兴，小声问我。
　　
　　“我跟他请假了。”这个假还请得挺不容易呢。
　　
　　“对不起啊……让你……得罪了老板？”他说话吞吞吐吐的。
　　
　　“嗨，谈不上什么得罪，他那人比较好说话。我好久没去那家大排档了，还蛮怀念的。”我听不惯他那种语气，好像欠我什么似的。
　　
　　他用很怀念的口吻说：“是啊，那家大排档好像存着我出国前所有的美好记忆。”我讶异了，美好记忆？总不会是跟我吧。一定是跟曹毅……宋越乔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没有忘记曹毅。我还记得他望着漫天的雪花，那副柔得能滴出水来的表情。
　　
　　我呵呵笑了两声：“有些记忆经过这岁月一发酵，可以变成一壶美酒。不过，喝了，醉了，还是会醒。”
　　
　　他从反光镜里看了看我，缓缓叹了口气。
　　
　　大排档还跟以前一样，一砖一瓦都没有变。那个胡须已经有些发白的老板一见我俩来了，跟见到故人一样，马上摆出他的招牌菜，说：“今天免费请你俩大吃大喝，别客气。”我们谢过老板，就坐下，提出啤酒往杯子里倒。
　　
　　我帮宋越乔倒完酒，他突然对我说：“随墨，这些年你过得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
　　
　　我满不在乎地笑着：“在公司混了两年，能爬到这个位置上，我心满意足了。我好得很，事业顺顺利利，生活也特有质量。”
　　
　　“你脸上笑得很开心，可是你那眼睛在哭。”他这么一说，我就收了已经僵住的笑容，低头去喝酒，两口就把一大杯全灌肚子里了。
　　
　　“宋越乔，你别说什么开不开心的话了。走到今天，我确实知足了。”我没跟他说谎，我当时真的很知足，就算眼睛里真有什么悲哀，也是因为在那个时刻面对着的人是他。
　　
　　他看着我，也端起杯子猛喝了几口。“你……还记得你跟我讲的那个不织网的蜘蛛吗？”
　　
　　“什么不织网的蜘蛛？”我一时半会儿没懂他说的是什么。
　　
　　“原来……不织网的蜘蛛比织网的那种还疼。”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我干笑了几声：“我还真没研究过世界上有没有不织网的蜘蛛，当年我随口胡诌的，你可别告诉我你在国外遇到了那种罕见的蜘蛛，然后被咬了一口吧。”敢情这家伙在跟我讲冷笑话呢。他这话还真把我逗笑了，是个合格的冷笑话。
　　
　　“你别笑了，我还真被那蜘蛛咬了一口，不过不是在国外，是回国以后。”他正经八百的样子，又把我逗乐了，我压根没看出来他眼神里的复杂内容，捧着肚子笑他：“敢情这蜘蛛还是国产品种的，诶，有毒没有？伤口深不深？瞧你活蹦乱跳的，应该不是毒蜘蛛吧？”
　　
　　“伤口在这里。”他指了指他的心窝。
　　
　　我见他满脸的忧郁，渐渐止了笑。“嗨，织网的不织网的都疼，你怎么老碰到蜘蛛啊，干脆拿着杀虫剂全灭了。”为什么我感觉这个冷笑话突然不好笑了，上次是织网的蜘蛛，这次又是不织网的，我头疼死了，我自己一肚子苦涩还消化不完呢，我用什么去治疗他的伤口？
　　
　　我只好拿着瓶子灌，灌醉了，看不到他的眼神儿了，我的心里就不会难受了。
　　
　　他拉下我的瓶子：“别喝那么多了。”
　　
　　我放了瓶子，打了个饱嗝：“哎，喝不醉，我酒量可比你好，上次你喝醉了，还是我把你搬走的呢。”
　　
　　我见酒瓶喝空了，就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想到后面一桌子上去再拉几瓶酒过来。起得太快，没站稳，身子就往下倒。宋越乔立即扶住我：“还说能喝，已经醉了，别逞能了，好好坐坐，我们吃点儿桌上的菜吧。”
　　
　　我点点头，夹住一筷子菜往嘴巴里塞，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老板做的凉拌鸡肉很有点儿咱们南方风味儿，挺地道的。我多吃了两口，抬眼看到宋越乔并没有动筷子。“你干嘛不吃啊？这菜蛮好吃的，是这儿的招牌菜。”
　　
　　“我还不饿，我看着你吃。”他一直盯着我瞧，我被他瞧得莫名其妙了。
　　
　　“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你瞧着我看干什么？”我往脸上抹抹，就嘴边儿上有点辣椒油。
　　
　　“以前没发现，原来你长得挺标致的。”宋越乔笑着说。
　　
　　“呵呵，你别笑我了，我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要长你这样的才真的是倾国倾城、祸国殃民。”我指着他泛红的脸，朝他挤眼睛。
　　
　　他一下抓住我的手：“你好像真喝醉了，我带你去醒醒酒，不然明天礼拜一怕你起不来床。”
　　
　　我一拍脑门儿，我跟他来喝酒把礼拜一的例行检查忘记了，第二天我得八点钟准点到公司准备呢。“呀，我得回宿舍了，明儿还真得早起。”
　　
　　“你先去我家，我煮一点醒酒汤给你醒醒酒，不然你明天会头疼。”他拉着我就把我塞进他的银色奔驰里。
　　
　　我刚刚吃了点儿鸡肉，胃里有点儿不舒服了，一闻到汽油味，趴在车窗那儿就开吐。宋越乔慢慢拍着我的背，等我吐好了，抽出卫生纸帮我擦脸。我抓住他的手，去拿卫生纸：“我……自己擦。”他按住我的手：“头疼了吧，叫你灌那么多酒。”他凑过来，把我汗湿的几缕头发拨弄开。我迷蒙地睁开眼睛，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神就这么定住了。他的手拿着卫生纸轻柔地按着我的额头，眼睑，太阳穴，脸颊，一直到我吐过污秽的嘴角。我安安静静地任他动作，心跳的速度已经让我感觉不到周围的嘈杂。这一刻，我的耳朵边上只有他轻轻呼吸的声音和我擂鼓的心跳声。
　　
　　他的手突然停了，我盯着鼻子发呆的眼睛稍稍一抬，就看到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咽了咽口水，怎么都笑不起来。一般情况下，这种尴尬的局面我打着哈哈就能蒙混过去，可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完全不知所措了，只好就这么定住。
　　
　　他突然叹口气，把头低下来，直往我脑门儿上靠。我完全没料到他的动作，屏住呼吸，动都不敢动一下。难不成这家伙也喝醉了，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真拿你没办法。”他这么低沉沙哑地说了一句，我所有沉醉的脑细胞都集中起来攻克他这句话是个啥意思？他拿我没办法？我才拿他没办法呢！
　　
　　见我半天没有动静，他抬起头来，冲我一笑：“你喝傻了？”
　　
　　我感觉我喉咙那块儿有个东西堵着，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还没吐干净，完全说不了话。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不停地吞咽着，想把哽住喉咙的东西给吞下去。可能是我那样子太傻了，他又低笑了一下：“你别那种表情，不然……”我啥表情了？我眼神往玻璃窗那儿一瞥，立即更傻了。我和他倒影在玻璃上一上一下的暧昧姿势，太……太刺激我的心脏了。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放手和脚，也不知道要怎样打破这种僵局。这时候，他做的一个动作更是完全把我给弄糊涂了。
　　
　　他低头轻轻把嘴唇搁我额头上碰了一下，我鼓着眼睛，从玻璃窗里看到我死青蛙一样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那什么……有没有看这个坑的童鞋在？由于这是一篇完结坑，如果筒子想尽快看到结局，干脆偶一次性发完吧，如果没有意见的话，我还是一天一篇，后面还有几万字没发完……



坠落

　　他亲完我的额头，又一路从我脸上吻到我的嘴巴，舌头轻轻一挑，打开我颤抖的双唇。
　　
　　我连忙伸手去推他：“别，我刚吐了东西，嘴巴不干净。”这会儿我的脸肯定红得跟西红柿一样，根本不敢抬起头去看他。
　　
　　他的手伸过来，抬起我的脸：“没关系。”他放柔了眼神一看我，我全身都软了。他的头又慢慢凑过来，不等我拒绝就吮住我的唇。我那半推半就的手就这么渐渐抓住了他的衣服。这简直太不真实了，宋越乔他在……吻我？不会吧，敢情我醉糊涂了在做该死的春梦？这都多久没做过这种梦了，如果是梦的话，感觉又太真实了点。他的牙齿轻轻啃咬着我的舌尖，一阵酥麻的感觉直冲脑门儿，我都飘飘然了，完全忘记了要呼吸。
　　
　　他放开我已经有些红肿的双唇：“你怎么不呼吸，想憋死啊？”
　　
　　我冲他一个劲儿傻笑：“嗨，做梦呼啥吸啊，又不会真死人。”
　　
　　宋越乔的笑容马上变得哀伤起来，捧住我的头就往他脖子里按。我额头撞到他的锁骨上，有点儿清醒了。他静静地抱着我好一阵子，我那酒劲儿才慢慢退了个干净。乖乖，这是真的！触感和心跳声都这么真实，有这么真实的梦境吗？我完全不敢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我害怕我一挣开，就会被叫醒，然后幡然醒悟我做了一宿的美梦。
　　
　　他渐渐松开手臂，我紧紧抓着他衣服的手却没放开。他嘿嘿一笑，握住我的手：“傻，这不是梦。”
　　
　　我抬起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对他说：“宋越乔，你别逗我。”
　　
　　“我没逗你，真的。”说着，他立即凑过来吻了吻我的眼睛周围。“我一看见你那双眼睛就没有办法再骗我自己了，我喜欢你，杨随墨。”
　　
　　我怔怔然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说不出话来。我感觉我的泪腺里慢慢分泌出液体，缓缓流淌过我的眼眶，滑落到外面，温热温热的在我的脸上爬行。他的唇又凑近了，一点一点吻着我的脸颊：“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就乱了。”
　　
　　我吸了吸鼻子，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冲他笑道：“你自己说的不是逗我，那我可当真了。”他哭笑不得：“你尽管当真了去，要多真有多真。”
　　
　　我的余光瞥见外面掠过的车灯，猛然一下松开他：“呀，这还在大街上。”他这才坐正了身子，冲反光镜里正在擦眼泪的我笑了笑：“酒醒了吧，瞧你傻的，喝了那么多酒。”我心里还在“怦怦”跳着，看了他一眼：“你能开车吗？不会被交警抓住，说你酒后驾驶吧？现在查得可紧了。”
　　
　　“没事儿，我现在清醒着呢，绝对不会超速让交警逮着。”下午刚见到我时，他的颓废劲儿完全没有了，嘴边上还挂着笑。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擂着小鼓，渐渐开始接受这个又惊又喜的事实。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吞吞吐吐小心翼翼地问着。
　　
　　他说：“我也说不清，可能，是那天你在摄影棚拍广告，我看着灯光下的你，第一次紧张，怕把你拍不好。”
　　
　　我猛然想起那天，我看到他在停车场……
　　
　　“那天你在李盛易的车子里看到我……那一瞬间，我看见你看我的眼神，我的心突然就好痛，就是那个时候我才有点明白吧。对不起，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回国的这一年，我整天浑浑噩噩的，一直想方设法地麻痹自己，让你担心了这么久。”他缓缓说着，我释然一笑：“宋越乔，我压根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听你亲口跟我说，你喜欢我。这是梦里都没有出现过的情景。即使这是个梦啊，我也知足嘞。”我见他还满脸沉重，就挨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你给我个面子，笑一笑。”
　　
　　他扯开嘴巴，笑起来：“我倒是表白了，你还没个回应呢？”
　　
　　“嘿，你小子吻都吻了，抱都抱了，还要什么回应？”我白他一眼，这家伙还想得寸进尺了，当初我跟他表白那时候，他还以为我在跟他开玩笑呢，后来居然跑到国外去了，三年都杳无音讯。
　　
　　“总得告诉我，你答不答应啊？”宋越乔一只手掌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拉住我放在腿上的手：“答不答应？快从实招来。”
　　
　　我瞪他一眼：“你都拉住我手了，还问我。”
　　
　　他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到嘴里迅速轻咬了一口。我目瞪口呆，红着脸：“你别在路面上动手动脚啊，小心交警。”
　　
　　“那成，咱回家再慢慢来。”宋越乔闪烁着明亮的眸子，抿起嘴巴来笑。他拉着我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我回握着他，渐渐在嘴角勾勒出一个深深的弧度。
　　
　　他掏出钥匙，一开门，我就闻到一股快要发霉的味道。他尴尬地拉着我走进去：“我……很久没有收拾了，你在沙发上坐一坐，我马上就去给你煮醒酒汤。”我立马扯住他的衣服：“喂，别煮什么醒酒汤了，我酒早醒了。”
　　
　　他跟我对看了一秒钟，立即把我往他怀里带，用力过猛，我们双双倒向旁边的组合沙发。我的脑袋撞到他下巴上，给磕疼了，“哎哟”一声。我蹭起头哀怨地瞪着他，他帮我揉揉头顶：“没给弄疼吧？本来就够傻了，再磕就更傻。”我不满地挥起拳头去揍他的脸：“我们俩很久没打过架了吧？要不要再来比过，当年你赢了我我可不服气，后来不是我还救过你一命吗？”他搂住我的半边身子：“嘿嘿，你那身板儿，受不了我现在的一拳头。我跟你讲，我从小习武，师从峨嵋派，现在已经是武林高手了。”我“扑哧”笑出声儿来：“我不相信。”说着我就去挠他的胳肢窝，他咯咯直笑，双手在我后背上胡乱地摩挲着。我身上的衬衣被他慢慢撩起来，他乱摸的手就滑到了我光滑的背上。
　　
　　我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原本平稳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突然一翻身把我压在下面，这时候他的手已经成功把我的西装外套给蹂躏成一团，里面的白衬衣也跟着被他撩到肚子以上的部位。“真不要醒酒汤？”他在我耳朵边儿上吹气。
　　
　　我鼻子里“嗯”了一声，他就开始粗鲁地对付我胸前的纽扣，我这身西装是李盛易送给我的，要一万多呢。这家伙扯开我的西装就往地上扔，我替那件西装哀鸣。衬衣上的扣子就很繁琐了，宋越乔解着解着，不耐烦了，就直接把衬衣往上撩，一直撩到我的脖子。没有空着的嘴唇一路从我敏感的腰腹往上吻，直至像找到食物一般舔弄着我胸前两点。我忍不住呻吟出声，开始反击。手不停地摩挲着他的脸，一路往下，挑拨他的锁骨，划过他的胸膛，耐心地把他的衣服扣子慢慢解开，然后在他腰上轻捏了一把，才专注地解他的皮带。摸到他的皮带上的时候，这家伙低吼一声，就封住我的嘴唇开始攻占我的口腔，不再是一点一点试探的吻，而是用力地揉着我的唇瓣，舌头长驱直入勾住目标往他的嘴里托，一边牙齿还一点一点啃噬着目标中心。我被他咬得难耐，手上解他皮带的动作就有些迟滞。等他松开了我，我气喘吁吁地盯着他：“你自己来，我解不开。”
　　
　　他冲我露出满口白牙，火速去解他的皮带，我也动手开始解自己的皮带。等我们几乎全Luo着坦诚相对了，我“啧啧”赞赏着他的身材，隐隐约约能看到六块腹肌的轮廓，腰腹上的力道肯定不小。他低下身来咬着我的耳朵：“如何？我就说你不是我的对手吧，你就乖乖地躺着，等我来伺候你。”我不甘示弱：“你的肱二头肌还没我的发达呢，别太嚣张！”说着，伸手抱住他的腰肢，用力想翻个身把他压在底下。他讪笑着，胳膊肘往我肚子上不轻不重的一下，我吃痛地躺会原来的位置。他雪亮雪亮的眼睛瞅着我，我正捂着肚子憋屈着，他就开始啃我的锁骨了。我不安分的手还想乱动，他猛然一下抓住我的手，往他下身带，我胡乱挣扎着，一下子就碰他半硬的坚 挺。我喘着粗气，握住了他的中心，上下TaoNong。他舒服地低吼着，也一把抓住了我的欲望中心。
　　
　　（此处省略N个字，之前写了，因为和谐省了……嚎叫啊我）
　　我把头埋在沙发里面，擦着眼角溢出的泪。他把我抱着转身，见我泪眼婆娑的模样，轻轻地吻上了我的眼睑。“很疼吗？”“废话，你来试试看！”我抱着他的胳膊就是一口，咬得很狠。他痛得龇牙咧嘴，随后发出爽朗的笑声：“你解恨了吧？”说着，他直起身，居然就把我打横着抱起来。
　　
　　“喂，你干嘛？”我后面还撕扯得疼呢。
　　
　　“去帮你洗洗，免得你第二天生病，笨！”他抱着我一个一百多斤的人，走得还挺轻盈。我累极了，就没管他，任他在我身上放水，搓洗……



BEGIN

　　我压根没想到有一天会躺在宋越乔的臂弯里睡觉，再加上酒醒了，我完全睡不着觉。宋越乔光溜溜的身子还直往我身上蹭，我刚洗完澡又出了一层薄汗。“你老实点儿，我明天还上班呢。”我按住他在我腰上乱动的手。
　　
　　“不如我打电话给你们李总，说你今晚生病了，明儿请半天假？”他继续摸向我的大腿内侧。
　　
　　“不行，明天礼拜一李盛易要挨个儿检查每个部门儿，我们办公室那几个糊涂虫搞不定李盛易。”我两腿一下夹住他乱摸的手，“别闹了，明天真得应付检查。”
　　
　　他把手抽出来，搭在我的腰上：“随墨……我们……以后就在一起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在我耳朵边儿上吐着热气。我转过头去冲他笑：“好呀。你可要小心了，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他哑笑着点点头，四肢又纠缠过来。
　　
　　这样睡了好一阵，我发觉我完全没有睡意，可是听见他平稳的呼吸，我就没有太大动作，放放心心地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不真实了，我都睡在宋越乔旁边儿了，还感觉好像在梦中一样，不太清醒，不过这个梦着实太美轮美奂，我一点儿也不想醒。
　　
　　不知道那天我是啥时候睡着的，总之我第二天是被宋越乔这个家伙强制弄醒的，他捏住我的鼻子，封住我的嘴唇，我以为我溺水了呢，猛然一下睁开眼睛，就看见他乱糟糟的头发在我胸前耸动。他抬头看看睡眼惺忪的我，继续啃着我的锁骨。我大掌一挥，他听见风声往旁边躲去。
　　
　　“哗，我终于有点相信你是学过武术的了，居然能躲过我的飓风掌，厉害厉害。”我翻身坐起来，还好，时间没超过七点，我来得及赶到公司。可我刚这么一动，就牵扯到下面的伤口，疼得我“嘶”了一声。
　　
　　“昨天突发情况，我就没来得及去买药，你先床上躺会儿，我楼下买药来给你上。”宋越乔刚要走，我拉住他：“别去买了，来不及上班了，这点儿疼，我挨得住。”说着，我就穿起衣服下床来。谁知刚走了一步，酸软的腰就直不起来，又一屁股坐回床上。
　　
　　“我看……还是得请假，我不放心你这么去上班。”他摸摸我的额头，担忧地看着我。
　　
　　“嗨，不用请假，真的，你相信我。我动动身子骨就好了，今天这假真不能请。”我坚定地回看他，扶着他的手又站了起来。忍着剧痛怪异地走了几步：“我还能走，李盛易每次对付那些请假的员工，就说一句：只要你不是病得脚都动不了，你还得来给我上班打卡签到。”
　　
　　他走到我身边儿，给了一个早安吻：“那你快去洗漱，我给你下面条儿。”
　　
　　我一副痴傻的笑容对着洗漱台的镜子，牙刷是新的，漱口杯是宋越乔的，洗脸的帕子也是他的。我使劲儿闻闻毛巾上那好闻的香皂味儿，满满的都是宋越乔身上的味道。我缓步走到客厅，他已经端了面条放桌上了。
　　
　　“快点儿吃，吃好了，我开车送你。”他一边儿说，一边儿打理自己。我这才发现他这客厅乱到啥程度，昨天在他沙发上翻云覆雨的时候还没察觉，那股发霉的味道就是从这屋子传出来的。
　　
　　“你要是没时间，我帮你收拾屋子，瞧你这小屋子都成啥样了。”我一边儿埋头吃面，一边儿说。
　　
　　宋越乔顿了顿，说：“我……一般都睡公司里，这里很久没收拾了。如果你从你们那员工宿舍搬过来，我就把这儿收拾了，我们一起住。”
　　
　　我“哧溜”吃了一叠面条，抬起头对他说：“这也太快了吧，咱们昨天才……”他在我身边儿坐下：“我感觉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我不想再忍受这种煎熬。几天前……在画廊看见你哭，我当时就想冲上去吻你。后来看见你跟那个画画的小孩儿手牵手很亲密的样子，我恨不得过去拉住你，把一肚子话都告诉你。”
　　
　　我睁大了眼睛看他，我当时压根没看出来他那意思……难不成那时候他纠结的表情是因为吃了钟靖的醋？我哭笑不得了。
　　
　　我撞撞他的胳膊：“喂，钟靖是我弟，你别吃飞醋了。”
　　
　　他一下把我的手拉起来，眉头皱得很深：“那李盛易呢？在摄影棚的时候，我见他跟你……跟你很亲密的样子，完全不像把你当普通的公司员工。”
　　
　　我心里一跳，原来他早看出来了，我不想瞒他，就老实说了：“我……之前确实……是跟李盛易在一起。不过……”还没等我说完，他张口就封住了我的嘴唇。妈的，老子嘴巴里还有面渣呢。他舌头猛然滑进来，把我还来不及吞咽的面渣给掠夺了过去，我惊得全身僵硬，他心满意足地松了手，嘴巴里还咀嚼了一下。我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瞪着他，他舔舔唇：“不管你以前跟谁在一起，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可不准你红杏出墙。”我白眼上翻，宋越乔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你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在李盛易这条大尾巴狼的魔爪下勉强维持了清白，你以为我还跟谁谁有复杂关系啊。
　　
　　他见我不答话，又凑过来，在我耳朵边儿上吹热气：“随墨，我们再不出发，你就要迟到啦。不过，我不介意你一直留在家休息，我已经找出了李盛易的电话，马上就能打电话请假。”我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电话：“我们马上出门！”
　　
　　宋越乔开车把我送到我们公司楼下，已经七点五十了，下车前他握握我的手，在我唇边吻了一下：“以后你下班我都来接你。”
　　
　　我还不太习惯突然间就跟他变得这么亲密，红着脸道：“别，我怕我同事会看到，你不是也要上班吗？你这样跑来跑去多辛苦，我下了班儿自己可以回去。”
　　
　　“不行，我怎么可以让你挤公交车回家，不准拒绝，快去上班吧。”说着，他出去给我打开车门。
　　
　　我刚一跨出车门，就看到李盛易的劳斯莱斯从我们身边儿擦过去。宋越乔半抱着我：“你可答应我了，跟李盛易撇清关系。”我无奈地看着他那个阴沉沉的表情，点点头。
　　
　　我急忙奔到办公室，见所有人都来齐了，我抱歉地对项目经理说：“经理，抱歉抱歉，我昨儿晚上有点儿宿醉，今天差点儿没起得来床。”项目经理侧着头正在找东西，见我急匆匆奔进来，也没训我，就说：“小杨，赶紧的，已经八点钟了，把电脑打开日程表翻出来。”
　　
　　我“哦”了一声，就忙活开了。礼拜一早上往往是一周最忙碌的时段儿，我刚把EXCEL打开，就听见一串整齐有节奏的脚步声，李盛易来了。
　　
　　我们全体办公室的人都起身，对总裁行注目礼。李盛易又是那副凌厉得让人掉鸡皮疙瘩的表情，不急不缓地往我们办公室巡视了一圈儿，最后把目光注视到我闪闪烁烁的眼睛上：“你待会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眨眨眼睛，忙鞠了一躬：“好的，李总。”李盛易在公司几乎没有跟我单独见过面，看来这回我有点儿把他惹恼了。我苦笑，他身边儿又不缺床伴儿，他应该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床伴儿大动肝火吧。
　　
　　进了总裁办公室，我盯着鼻子尖儿，鞠了一躬：“李总好。”
　　
　　“你过来。”李盛易那一贯很低沉的声音根本听不出他的喜怒哀乐来，我依言走了过去。李盛易拍拍他的腿，这个动作他只在他家里对我做，意思是让我坐到他腿上去。我淌着汗，没挪脚。
　　
　　“小杨，我待你还好吧？”依然是不急不缓的声音。
　　
　　“李总待我极好。”李盛易你说这话啥意思，你对我好难道全为了我这点儿色相？
　　
　　他呵呵呵一连串笑了几声，复又对我说：“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抬眼看了看他：“李总，对不起。以后……我都不会去你家了。真是很抱歉。”李盛易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忽而又舒展开，笑着道：“是为了那个姓宋的小子？你跟他在一起了？”
　　
　　李盛易盯着我看了半天，他眼睛里透露出我看不懂的神情。我的态度一点儿犹豫也没有，看就看吧，总之我放话了，这儿是公司，难不成他还能对我咋样不成？
　　
　　“小杨，你这孩子的心思我也不是看不出来，你每次待我身边儿的时候魂儿都没在的样子，所以我就心疼你，每次都没有强迫你做到最后。”
　　
　　我讶异了，压根儿没想到李盛易会这么跟我说。他见我很惊讶的模样，招手让我过去，我慢腾腾地挪到他身边。他拉住我的手，对我说：“以后咱们还是可以一起聊聊天，喝喝茶什么的，没有那层关系，我还是你李叔啊。”他说话的感觉特像上了年纪的孤独老人，我突然想起古代帝王自称“寡人”，李盛易这么多年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过来，无论他在公司员工面前有多严肃威武，回家以后依然还是孤家寡人一名，我陪着他的时候通常都是做做饭，品品酒，甚至还陪他看八点档电视剧。
　　
　　“李叔，你永远都是我的李叔。”我展颜一笑，回握了握他的手。他需要的也许并不是一个暖床情人，而是一个贴心关心他的朋友、晚辈。他也跟着我笑起来，拍拍我的手：“快回去工作吧。”
　　
　　我点点头，走到门口，忽而转过身对他说：“李叔，你很久没有跟金鹏联系了吧，我觉得你们还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好，免得下次你要请他还要通过我的关系。”
　　
　　李盛易苦笑一下：“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开口讲和呢，都僵了这么多年了。”
　　
　　我冲他眨眨眼睛：“李叔，您多说几句好话，他听了就啥气都没有了，他这人受不住软磨硬泡的。”说着，我走出总裁办公室，心情一片儿大好。



搬家

　　我后悔没有听宋越乔的话，留在家里休息了。我刚从总裁办公室回去，一坐在我那椅子里，就钻心地疼。我又怕几个同事看出什么来，就一直如坐针毡，盯着电脑屏幕咬牙切齿。
　　
　　“随墨，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出这么多汗？”办公室里唯一的女同事温莎端着杯子从我面前经过，看出问题来了。
　　
　　我尴尬地对她笑笑：“我没事儿，就是有点儿发热，可能……是暖气太强了。”
　　
　　“不对呀，办公室压根儿没开暖气，你要真病了就请假回去吧，瞧你脸色都发白了。”温莎这么一说，几个同事都围过来关心我，项目经理说：“小杨啊，你回去吧，我待会帮你请假，要走不动，让他们几个小伙子送送你。”
　　
　　我连忙摆摆手，抱歉地对他们说：“抱歉啊，礼拜一正忙的时候我突然生病，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哟，你还跟我们客气起来了。我们跟你处了这么久，难道看不到你有多拼命工作吗？进公司这两年就没看你领过大假，折腾病了就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项目经理宽慰我道。
　　
　　“那你们别送我了，我自己能走。你们继续忙吧，那我走了。”说着，我就去关电脑。一个同事又扶着我站起身来，“你这儿东西我们会收拾好的。”我感激地看着他们，才扶着墙壁往电梯走。
　　
　　刚出了公司大楼，我就走不动了，还好这个地段上好打车，我招呼了一辆出租车，跟那师傅说：“师傅，最近的医院。”刚一说完，我那酸得要命的腰找到了支撑点，就无力地软倒在出租车后座上。
　　
　　尴尬地在医院里检查了半天，又拿了药，那医生狐疑地盯了我半晌，像是要把我的脸盯出个洞来，我满头冷汗，拿了药就往外飞奔。杀千刀的宋越乔，明明知道我是第一次，居然也不温柔一点儿，我的腰啊，我的屁股啊，都快跟身体分家了。
　　
　　晚上宋越乔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躺在宿舍的床上，我那同寝室的同事还没回来。我的额头还有点儿发烫，他一通电话把我弄醒了，我接起来。
　　
　　“喂……”我无精打采。
　　
　　“随墨，你到底在哪儿？我去你们公司，可是你同事说你看病去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焦急地一连串说了几句，我头上还在冒汗呢，就虚弱地回他：“你还说，谁把我折腾成这样的？我在我们宿舍呢。”
　　
　　“你等着，我马上来接你。”他挂断电话，我继续睡。
　　
　　直到他“咚咚咚”拍门，我才万般不情愿地起来给他开门。他一看到我，就把我搂在怀里，我一惊，门儿还没关上呢，立即后退一下，他抬脚就把门勾过去关上了。
　　
　　“你怎么跟水里捞出来一样了？”他摸摸我的头，忧心地看着我。我说：“这是正常现象，白天我发烧，蒙着被子出了一身汗水，这会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拉着我坐在床边：“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要工作呢嘛，我打电话给你不就耽误你工作了，发烧是小毛病。”我打了个哈欠，去找帕子来擦汗。
　　
　　他从后面抱住我：“谁让你不听我的话，不抹药，又不休息就跑去上班儿了，下次可不准。”我正热得发慌，他抱着我我就更热了，挣扎开他的手，往身上猛擦了几下：“你这不准那不准的，那我要在上面你准不准？”他好像看到公鸡下蛋一样的惊异表情对着我：“你想做1号？”我天真地对着他的漂亮眸子眨眨眼。他拍了下我的脑门儿：“等你打得过我的时候再谈。”我斗鸡眼了，他会武功就欺负人，太不道德了！我狠狠地瞪着他，他大笑起来，又把我圈在怀里：“跟你开玩笑呢，你那技术……如果做1号，非把我弄死不可。我跟你打个商量，等我觉得你技术过关了，就让你做一回。”“真哒？”“真的。你快把你那些东西收拾收拾，咱回家，以后不住这儿了。”
　　
　　我乐哉哉跑到阳台上收衣服，打包。我还想把我那棉被也给捆起来拉走，结果被宋越乔打掉手：“这破被子你还要它干啥，家里又不是没有。”
　　
　　“我睡了两年的被子，有感情了！”我硬要去捆被子，宋越乔把我拎开：“要带被子就把你那洗漱的那些盆盆罐罐给扔了，多累赘啊，我明天去给你买，你今天晚上用我的。”我权衡了一下，还是要被子吧，被子比较贵。
　　
　　宋越乔背上背着我的被子，手里大包小包的，他一丁点儿东西也不让我拿。我看他西装领带的，搞成那样，捧着嘴巴直笑。“开门儿啊，傻笑干啥？钥匙在我右边儿口袋里。”
　　
　　回家，我把我的东西稍微收拾了一下，就累得动不了了。宋越乔凑过来摸摸我的额头：“怎么还有点儿烫，你刚出了那么多汗，别受了凉，快去床上躺着吧，我给你上药。”
　　
　　我趴在柔软的床上，宋越乔拿了个帕子进来，拉下我的裤子就给我擦后面的伤口。“呀，都肿成这样了，你忍着点儿，我要往里面上药。”我咬咬牙：“快上吧，啰嗦。”我埋在枕头里的脸都红得滴血了，他还拿着帕子愣在那儿。
　　
　　他的手指沾了冰冰凉凉的东西慢慢在入口处转了几圈，然后就缓缓往肉壁上揉。我忍不住发出了“嗯嗯”声，他那手指在肉壁上擦了几分钟，居然往深处挖去。我不满地扭动身子：“你干嘛？抹好了就帮我把裤子穿上。”他用被子盖住我的屁股，凑到我耳朵边儿上蹭了蹭：“你好好躺一下……我去冲个澡，再给你做饭吃。”他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我大窘，听这家伙刚刚那声音敢情是……硬了？
　　
　　我磨磨蹭蹭地穿好裤子，好好趴着，打了一会儿盹，宋越乔做好了饭才拍我起来吃。我全身还有点儿软，他见我扒拉几口就没胃口的样子，差点儿要亲自喂我，我说，我真吃不下了，医生开的那药吃了老打瞌睡，我去睡睡就睡饱了。他终于饶了我，把我扶到床上，好好把被子给我盖着，在我太阳穴那儿“啵”了一口，说：“我晚上还要工作一会儿，你好好睡啊。”“我耽误你今天的工作了？”我抬起头望着他。“不是，我每天就晚上灵感特别好，我们广告业的，需要的是灵感。”他摸摸我的头发。“那你别熬太久，小心黑眼圈，我睡了。”我打了个哈欠，抱着被子进入了甜蜜梦乡。
　　
　　第二天我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了，虽然一坐起来，伤口还是会疼，却比前一天好多了。早上起床的时候，宋越乔又给我按摩了一阵腰，我疲累的身体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放松。我有点儿奇怪我那两年每天那么拼命地工作，为啥就一点儿病都没有，刚刚得偿所愿地跟宋越乔在一起了，就又发烧又虚脱的。我趴床上瞪视他，他不明所以地拿着药喂我水喝。
　　
　　“我刚刚打电话给李盛易了，他说他再宽限你两天假，他跟我说这两年你特拼命，他给你大假你都不要？”宋越乔那是啥眼神？我不放自己假关他啥事儿了？
　　
　　“哎，这两年公司不是在转型吗，我能帮忙当然就多帮忙点儿了，放不放假都无所谓，我只想快点儿攒钱，回家买房子。”完了，我说顺口儿了，一股脑儿全说完了。
　　
　　“你回哪儿去？买什么房子？住我这儿不好吗？”宋越乔放了碗，直勾勾地盯着我。
　　
　　“呃……不是给我自己买，是给我爸妈。”我琢磨着，该怎么跟他讲我爸妈的事儿呢？这么多年，居然一次跟他讲的机会都没有。
　　
　　“你爸妈不是在南方老家吗？你想把他们接北方来？”宋越乔问我。我支支吾吾地开口：“不是……他们没……没在南方……”我低下头，心里好像还有一个跨不过的门槛，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他，一直瞒着他不是我的作风。“我跟你直说吧，宋越乔，我爸妈在X城坐牢，我就是因为这，才考这儿来的，为的就是能经常见到他们。大二那年春节我没回南方，是因为我在监狱里陪我爸妈过除夕。”说完了，我心里舒坦极了。宋越乔看了我好一会儿，把我的手捧在手心里：“这么说……我能遇到你……居然是这么的不容易？”他变得口吃起来，可能是我这时候才跟他讲我爸妈的事儿，惊悚到他了，他额头上都冒汗了。
　　
　　“对不起啊，我以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我爸妈还有不到两年就出来了，我这些年的奋斗目标，就是能在他们出狱之后给他们买套舒适的房子，不让他们再过苦日子。”我慢慢地跟宋越乔讲着，他的眼眶却突然红了，一下就把我揉进他的怀里。
　　
　　“随墨……以前我真是看走眼了，以为你潇洒开朗没心没肺的活得很自在。现在我才知道你背负了这么多……”他揉得我有点儿疼了。我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扯开了一点儿：“嗨，这些年都习惯了，其实没什么的，你就不怪我一直瞒着你？”
　　
　　“我怪你做什么？你这么孝顺一孩子，要是我有你一半儿的孝顺，我妈能乐得飞起来。”宋越乔捧着我的脸就下口去亲，亲得我满脸都是他的唾沫星子。
　　
　　“喂，既然李盛易放我两天假，那我得去监狱看看我爸妈，这都有段时间没去了。”我郑重地跟他说。
　　
　　“好呀，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咱爸妈。”他都不问问我爸妈犯了什么事儿，居然还乐了。我白他一眼：“谁跟你咱了，你是你，我是我，那是我爸妈。”



幸福

　　中午吃过饭，宋越乔把我塞银色奔驰里，就开往“麓山监狱”。他问我爸妈是为啥进的监狱，我跟他说我爸妈涉嫌毒品交易。他惊讶地看着我，我惨白一笑，说，我也不相信，那是我爸妈，我最清楚他们的为人了，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孝顺他们。后来，他彷佛心事重重的样子，直到我们到达“麓山监狱”的大铁门前。
　　
　　我笑着跟宋越乔说：“这个大铁门儿，小时候在我的噩梦里频频出现，现在我一看见它，就觉得特亲切。”
　　
　　走到门口站岗的警察面前，我热情地跟他们挥手，这儿的每个警察我几乎都挺眼熟了。进门儿后，宋越乔一直跟在我身后，没说话。我这是头一次带着宋越乔来见我爸妈吧，我居然有点儿紧张。猛然脑海里浮出一句让我忍俊不禁的话：丑媳妇儿见公婆。但横看竖看，宋越乔都不是丑媳妇儿。
　　
　　宋越乔见了我爸妈居然比我还热情，伯父伯母的喊得亲切极了，然后把买给他们的营养品亲自递到他们手上，嘱咐他们监狱里要注意身体啊什么什么的。我居然在一边儿还插不上口了。我爸妈就一个劲儿地夸宋越乔这孩子真好，乐呵呵的样子甭提有多开心了。我傻乎乎地站一边儿跟着扯着嘴巴笑，心里面原本还存在的一个疙瘩就这么消失无踪了。
　　
　　在他车上，我问他：“你干嘛对我爸妈这么好？”
　　
　　他说：“留个好印象呗，以后总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事儿。我不希望老人家太难过。”
　　
　　他这么一说，我挺感动的，就主动去拉他的手。
　　
　　“随墨，我听伯父伯母叫你阿宝，又听那个画画的小孩儿叫你阿宝哥，难不成你的小名儿叫阿宝？”他笑我。
　　
　　“呃……是这样，我爸当年本来给我取了个乳名儿叫‘墨宝’，后来省略了前面那个‘墨’字，阿宝叫起来又顺口，所以……”也不是没有人深究过我的乳名儿，这个名字虽然比较土，但是听起来特亲切。
　　
　　“那我再给你改一个，‘小宝’、‘宝宝’、‘宝贝’，你喜欢哪一个？”
　　
　　我挥拳打到他下巴上：“宋越乔，你别太嚣张啦！”他见我脸红了，捧着肚子憋笑。“不行，我得想一个昵称，跟别人不一样的，不然我就吃亏了。”
　　
　　“别纠结我那名字了，就叫‘随墨’多顺口啊，不然你也可以跟我爸妈一样叫我‘阿宝’，老家人都这么叫我。”
　　
　　“我猛然想起小时候你给我介绍你的名字，随便的随，墨水的墨。”宋越乔居然还记得小学时候的事情，我惊喜地问：“那么久远的事情你都记得？这么说，我在你印象中还蛮深刻？”
　　
　　“嘿嘿，我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那时候你处处跟我作对，我就没遇到过那么让人头疼的小孩儿，居然完全不给我面子。你说你小时候多调皮呀，没少给我找麻烦吧。”宋越乔仔细回忆着。“切……”我往他肩膀上一靠，陪着他一起回忆，那段两小无猜的青葱岁月……
　　
　　跟宋越乔一起住在他的小公寓那段小日子，是我以前奢都不敢奢望的幸福，时至今日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还在立新小区的小公寓里住着的时候，发生的每一件事情。
　　
　　每天，他的银色奔驰往我们公司楼下停车场的隐蔽处开，我下了班就往我熟悉的角落里走，他等我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点根烟。我一坐在副驾驶座上，他就灭了烟，纠缠过来把疲惫的头靠着我。我说，你要是疲倦，就甭开车了，免得待会发生交通事故，瞧你兔子眼红的，每晚上熬夜，都熬出白头发了。他惊悚地撑起身来，把反光镜换个角度仔细照照，没有啊，你小子敢骗我！我龇牙咧嘴冲他扮个鬼脸，你要是晚上再熬夜，就别开车了，雇一个司机吧，我真怕你出事故。他搂着我亲，没事儿，我一直这样儿，从没出过事儿。我白他一眼，不成，俩条件，要么不熬夜了，要么雇司机，你选其一，没得商量。他过来闹我，说，我雇司机了，谁来接你呀。我说，我去挤公交车又不会出交通事故，顶多每天回来晚个几十分钟，又没损失。他侧着头看我，不如……你去把驾照考了，我给你买辆车吧。我连忙摆手，我才不要车呢，我觉得挤公交车没什么，没跟你在一起的两年我不是就一直挤公交车过来的。他蹭蹭我的脖子，随墨，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好不容易才能再遇到你，我以前真混账，没发现你的好。我安心地靠着他，嗨，现在能在一起就是缘分，也许……这是天意来的，现在……也不晚。他静静地搂着我，直到停车场出现发动机发动的声音，我俩才回神儿过来，相视而笑。他红着兔子眼，发动车子，载着我回家。
　　
　　回家后必然是我做饭，他在一边儿敲着电脑。直到我叫他吃饭了，他才依依不舍地从电脑前面挪开身子。我说，你那电脑真精贵，比你这身子精贵？他嘻嘻哈哈，在我们家，最精贵的莫过于阿宝这个宝贝疙瘩，排第二的就是苹果笔记本，宋越乔这个劳碌命的就排第三。我拿筷子拍他脑袋。吃完饭，他陪我看会儿新闻，又继续钻电脑里了。我感觉我完全化身为他的管家公，还外带保姆的性质。为此每次他要求多做几次的时候，我就威胁他，如果敢不加节制，第二天就甭想我做家务了。刚开始他还挺老实的，每天一次，后来就完全露出他的豺狼本性，吃干抹净后继续吃，直到我干瞪眼晕过去。
　　
　　“喂，让你别熬夜了！”我穿着睡衣走出卧室，就看见他在客厅里开着电脑。这家伙严重欺骗我的感情，说了不熬夜了，都陪我睡下了，居然趁我睡着了就爬起来开电脑。
　　
　　他见我出来悄悄把他的烟掐灭，抬起他乱鸡窝一样的头，冲我笑笑：“今儿特殊情况，真的。公司里接了个大单子，手底下那些人把文案赶出来了，我在琢磨他们的创意哪个好，还没有个结论，我睡不着。”
　　
　　我陪他坐在沙发上：“明儿早上起来想不好啊，你明天还要开车去上班呢。我已经睡了一觉起，这都两点了，你一天只睡五个小时，看你憔悴的样子。”
　　
　　“我得趁着年轻多赚点儿钱呢，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倒是没什么，随随便便就这么过了，现在有你了，我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他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没挪开电脑。
　　
　　我的手慢慢爬过去抓住他握住鼠标的手：“喂，我又不要你养，我的工作工资又不低，李盛易说过我工资还会涨呢。凭什么你就要这么拼命了。”
　　
　　“你不是还得给你爸妈买房子吗？你那点儿钱怎么够买房子？”
　　
　　“我爸妈的房子又用不着你操心，我在乡下给他们买房子，花不了多少钱，他们出狱后决定回老家务农。你在那儿瞎操什么心？”我硬关了他的电脑，把他拖回床上。
　　
　　“你可别告诉我，你这么拼命就是因为那天听我说我要让我爸妈出来过好日子，所以……”
　　
　　“哎呀，你想多了，我身强体壮的，不怕熬夜。”
　　
　　“胡说，健康讲座上说啦，年轻人熬夜导致晚年生很多奇奇怪怪的病，我是为你的健康着想。”
　　
　　“呀，不会不举吧？”
　　
　　“呃……这个倒没有研究过。”
　　
　　“我觉得我这状态应该不会不举吧……”
　　
　　“喂……你干嘛……你给我睡好，这都几点了，刚刚洗澡之前你就……嗯……嗯哼嗯（你混蛋）……”
　　
　　……
　　
　　在公司工作了三年之后，我又升工资了，不过李盛易说，我那点儿资质还不够格儿当项目经理，因为他发觉我没有协调管理下属的才能。我就安安心心地当我的高级分析师，工资一年份他给我涨一次。我高高兴兴的，一点怨言也没有。宋越乔把公司搬到了大了一点儿的写字楼上，离我们公司的大楼比较近了，他说这样下班更好接我回家。
　　
　　“随墨，你都三年没大假了，能不能跟李盛易请个半个月左右的假期。”我们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吃银耳莲子羹。
　　
　　“半个月？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去旅行，当做蜜月旅行吧。”
　　
　　我喷出一粒枣核：“你胡说什么？什……么蜜月啊……”
　　
　　宋越乔故作神秘地从睡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钻戒。“喂，要不要我单膝下跪，给你戴上？”
　　
　　“你疯了！戴……戴什么戒指？多……多别扭啊。”我的脸红了个透，其实心里是惊喜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宋越乔的目光突然柔了下来，居然还真的就在我面前单膝下跪了。他抓住我有点儿颤抖的手，吻了一下，特有范儿地抬起头深情款款地注视着我：“杨随墨，你愿意永远和宋越乔在一起吗？”
　　
　　我感觉那个吻的热度从我的手背上慢慢往上爬，顺着我的整只手爬到我的肩膀，我的脖子，我的嘴唇，我的脸颊，直达我的眼睛，冲开了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泪腺。
　　
　　“你掉什么眼泪啊？难道我还委屈你了？”他松了我的手，立即起身来给我抹眼泪。我推推他：“别抹了，刚刚那个姿势挺好看的，我还要再看一次。”
　　
　　“这可不成，这种事情，一生只有一次，我都跪过了，不然换你来跪？”
　　
　　“美呢吧你，这戒指是你给我戴，又不是我给你戴，凭什么要我跪啊。”
　　
　　“切……”他也学起了我，喜欢上翻白眼儿了，然后扭扭捏捏又跪下，狠狠地把我的手抽出来：“你别乱动啊，戴戒指是最神圣的时刻。”
　　
　　我忍住翻滚的心潮，看着他把那枚戒指嵌在了我的无名指上。“成了，这枚戒指证明以后你身心都是我的，绝无可能……”我扑到他怀里堵住他的嘴巴，天地良心我那时候只是因为太激动了想抱抱他，主要是位置的原因，我扑过去那位置没对，所以猛一下就撞上了他的嘴巴，我感觉我的牙关都被震出血了。他见我如此主动，趁机就开吻，直到把我吻得晕晕乎乎，找不着北了，他就半抱半拖地把我弄到了床上，继续开始他的豺狼行为。
　　
　　“喂，刚刚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啊？”
　　
　　“就刚刚给你戴戒指的时候我问你的话。”
　　
　　“哈？刚刚一紧张我没听清楚，不如……你再说一遍？”
　　
　　“杨随墨……”
　　
　　“喂，你干嘛，那个姿势……不行，我不习惯这样，你给我下来！嗯……哈……我招了……我当然愿意……I DO,I DO,I DO……你饶了我吧……”
　　
　　呃……忘了关门……不能让你们看接下来的限制级……此处是密封线……



旅行

　　站在穿衣镜前，我严肃地扣上了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镜子里面宋越乔嬉皮笑脸地正盯着我瞧：“你可跟我讲好了，今儿去把大假拿回来，我票都买好了。”
　　
　　我冷哼一声，懒得理他，就跑去洗漱。愤愤然拿着牙刷，我纠结地又看了看我的香肠嘴，下嘴唇那儿撞破皮本来就肿了，结果给他咬来咬去就更加的壮观。衬衣领口勉强遮住了脖子上一圈儿红痕，可我拿啥来遮嘴巴呀，难道我要戴着口罩去上班儿？我想象着我戴着口罩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的情景，猛摇头，我要真戴口罩去上班儿他们准以为我禽流感了。叹口气，挤上牙膏，我狠命地往牙齿上招呼。
　　
　　“嘿，你跟你牙齿有仇啊，再刷就流血了。”宋越乔抢了我的牙刷，那泡沫上果然带血了，他脸色不善，过来就猛灌我一大口清水，我呛了一口，俯身咳嗽了好几声。他轻轻给我拍背，我用胳膊肘挥开：“不要你假好心，你要真为我想，就不会把我咬成这样了，要我怎么去上班儿啊？”
　　
　　他嘿嘿笑：“那就不去上班儿了呗，直接打电话给李盛易请个大假，明天我们就出发了。”
　　
　　“不成，我手头上正在做的项目还没收尾呢，就算要请假，也得让我跟同事商量讨论一下，不然我一个人多耽误事啊。”
　　
　　“你这不成那不成的，早上起来就没给我好脸色看，那我给你赔罪成不？你看，我戒指都给你戴手上了，你就饶了我吧，老婆大人。”这家伙脸皮越来越厚了。
　　
　　“谁是你老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拿白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指摩挲着他给我戴上的戒指：“要不是……怕你被我弄疼了，我早把你压倒了，你别在那儿得瑟。”
　　
　　“好好好，你最大，你说了算，你是老公还不成吗？”哟呵，这小样儿居然还真会演，到了床上他一点儿面子也不给我，从来都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我操起旁边儿的洗脸帕去洗脸，他还在我是身后闹我，我转过身去，恶狠狠地说：“宋越乔！把你的狼爪子拿开！快去做早饭，别指望我做给你吃！”他得了令，立马去端锅烧水。我在洗手间门口偷偷看他忙活的身影，心里憋笑。
　　
　　“呀，随墨，你的嘴巴怎么了？”糟了，被女同事温莎看见了，我猛然捂住嘴巴。
　　
　　温莎这女孩儿人特别外向，她直接走到我旁边儿悄悄跟我说：“嘿，想不到你女朋友这么奔放，居然让你带伤上班儿，啥时候介绍给咱们认识认识。”
　　
　　我尴尬陪笑：“嗨，什么奔放啊，我这是昨天洗澡的时候滑了一跤，脸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给磕伤的。”
　　
　　“哟，那可真是磕得有点儿狠啦，充血充得这么厉害，你下了班儿去买点儿消炎药。”温莎关心道。
　　
　　“谢谢关心，这点小伤不碍事儿。”虚惊一场，我衬衣领口太紧了，都勒出汗了。
　　
　　跟办公室同事讨论了一下最近的工作，我做的那个项目勉强收尾了，才跑去李盛易那儿请假。
　　
　　“怎么？终于肯给自己放个长假了？”李盛易坐在椅子里，继续写文件，头也没抬。
　　
　　“嘿嘿，刚好最近一项目收尾了，所以想请个大假让自己轻松轻松。”李盛易在公司里那严肃模样，我还是有些心悸的。
　　
　　他一下儿抬起头来，朝我挤眉弄眼的：“你把假条搁我桌上吧，出去玩儿就玩儿痛快点儿，半个月不够我还能给你宽限。”
　　
　　我乐了，把假条搁他桌上，说：“谢谢李叔。”
　　
　　转身走出他办公室，我听见他嘀咕了一声，姓宋那小子居然这么厉害。我面红耳赤地关上他办公室的门。
　　
　　宋越乔选的路线是一路南下，到浙江乌镇，然后去上海逗留几天，时间充裕还能去云南丽江兜一圈儿。我挺喜欢这几个地方的，也就没怪他没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
　　
　　刚到乌镇的时候，我一下儿就被这儿的老屋给吸引住了，白天这里游客特别多，小小窄窄的街，长长短短的青石板小巷子，小巧别致的拱桥，碧绿的贯穿整个镇子的小河静静流淌，还有这里快乐生活着的人们……钟靖画中的一切都得到了证实。宋越乔趁着集市上拥挤，居然不顾光天化日，就拉着我的手在小摊子前面东瞧西看，看到稀奇的玩意儿就想给我买。我当然是路上白眼直翻，说，你消停会儿吧，不如安安静静到桥上看落日。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嘿笑，抓着我的手就往桥上跑，这会儿集市还没散，游客也特别多，他也没注意一下形象，跟毛头小子一样。
　　
　　“这么多桥，咱去那座桥上看日落啊？”
　　
　　“随便哪里都成，你把手放开，这里人多。”
　　
　　“哎呀，人家都忙着看景色呢，不会看你我的。”
　　
　　“喂……我跟你说啊，钟靖画了不少乌镇的景色，我早想来看看了，谢谢你啊，让我我得偿所愿了。”
　　
　　“两口子说啥谢啊。”
　　
　　“你……这光天化日的，你可别动手动脚啊。”
　　
　　“嘿嘿嘿，据说这儿的晚上特别好看，躺在桥上看月亮，有许多情侣就是这样定情的。”
　　
　　“我比你知道的多，这儿的每座桥，意义都不一样，每座桥都有它独特的历史，钟靖说乌镇最难画的就是桥了，仔细一看，这里的每座桥都不一样。”
　　
　　“喂，你当着我的面儿，老提钟靖，是不是皮痒了？”
　　
　　“钟靖是我弟，我说多少遍了，瞧你酸的，都赶上老陈醋了。”
　　
　　“不管，我们俩度蜜月，不准你心里想别人。”
　　
　　“我真没想，你别闹了，好好看看，太阳真快落山了，再闹就看不到了。”
　　
　　“呀，这太阳真红，倒影在前面的水面上，这景色得拍下来，稍纵即逝啊。随墨，你快站过去，我给你闪一张。”
　　
　　“你……跟我一起。”
　　
　　“小姐，麻烦你帮下忙……”
　　
　　“咔嚓”……“哇，把后面那个桥也照下来了，你这相机像素真高，居然能看清楚桥上面的花纹。”
　　
　　“那是……”
　　
　　我看着照片上傻笑着的两个人：“你看你多傻，还说我傻，太阳都被你那脑袋遮了一半儿去了。”
　　
　　他拍拍我脑袋：“谁让你比我矮来着，你想遮还遮不住呢。”我“哼”了一声，别开脸去。他又拉着我的手跑到照相馆：“师傅，帮我洗一下照片儿，要快的，两张。”
　　
　　“干嘛这么着急洗照片儿啊，回去洗不好啊。”
　　
　　他见小相馆的师傅进去忙活了，凑在我耳边儿说：“这是咱俩第一张合影，我现在没法给你结婚照，以后咱们去国外补拍，这会儿只好用这张具有纪念意义的照片儿充数了。”
　　
　　我的眼睛里波光粼粼地看着他，他抓了抓我的手：“你别闪泪花儿了，想给别人看你的哭相？我可不准。”
　　
　　晚上，居然有一些凉，许多游客在小巷子里散步，我和宋越乔手牵手走在青石板路上。
　　
　　“这条路挺长的，都走好一会儿了。”
　　
　　“走不到尽头的，你看见前面那条河了吗？都成一小点儿了，咱们回头。”
　　
　　他握紧我的手：“随墨，我真想牵着你的手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永远也没有尽头。”
　　
　　“瞎说，路总有走完的时候，就算这条路贯穿整个乌镇，我们走出去也走到尽头了。”
　　
　　“傻，你没听出我这句话的意思。”
　　
　　“你当我真傻啊，我听出来了。”
　　
　　“真听出来了？”
　　
　　“真听出来了……喂，咱们也去躺桥上看月亮？”
　　
　　“好呀！”
　　
　　我拉住他的衣服：“等会儿，再晚点，人散了再去。”
　　
　　他笑了笑，见周围没多少人了，就使劲儿搂着我，把唇贴上来，轻轻柔柔地舔着我的嘴巴。
　　
　　“别舔了，跟狗似的。”
　　
　　“你敢说我是狗？那你是什么？”
　　
　　“我是狗主人呗。”
　　
　　“杨随墨……”
　　
　　“干嘛？”
　　
　　“我真想在这儿把你给吞下肚，把你那嘴巴给封了。”
　　
　　“你敢，你要真敢，我就喊人。不信你胆子这么大。”
　　
　　“不信试试看……”
　　
　　“懒得理你，我要去看月亮。”
　　
　　“等等我，我跟你开玩笑呢，又不会真吃了你，你跑那么快干啥。”
　　
　　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半，月上中天。乌镇的桥冰冰凉凉的，躺下去感觉像躺在棺材里。我没敢把这么煞风景的话告诉宋越乔，跟他一起躺着，就算在棺材里我也乐意。
　　
　　“要十五的时候月亮圆了就更好看了，可惜我们待不到十五。”
　　
　　“这叫残缺美，亏你是学广告的，这点儿意境都不懂。月有阴晴圆缺，地球在转，太阳在转，月亮也在转，瞬息都没有停下过，躺在这儿却只有静止，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吗？”
　　
　　“嘿，你这创意蛮不错的，能到我公司里混饭吃了。”
　　
　　“算了吧你，我那是随口胡诌的。”
　　
　　“别说，你的一句随口胡诌，给我解开了多大的心结。”
　　
　　我知道他在说啥事儿，撑起身来俯视他：“你跟那只织网的蜘蛛怎么样了？”
　　
　　“好朋友，常联系，就这样。”
　　
　　“诶，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大排档喝酒，你说你又遇到了不织网的蜘蛛，你说，你还有多少蜘蛛？”
　　
　　他嘿嘿嘿抱着我的脑袋，把我按在身下：“你傻呀，不织网的蜘蛛就是你。你就算不织网，我也心甘情愿往你身边儿靠，让你吸干我的心肺。我这心里从今往后就只住着你一只蜘蛛了。”
　　
　　我真傻了，傻了吧唧地看着他，他的头发慢慢下垂，扫着我的眼睛发痒，我还是一直睁着眼睛，直到他把头靠在我的额头上。
　　
　　“随墨，你有没有怪过我？”
　　
　　“没，从没怪过你，干嘛怪你啊，现在能跟你这样在一起，我比以前知足了不晓得多少倍。谁让我中间有九年时间都见不到你呢，错过了九年还能遇到你，我常想，这就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如果让命运的齿轮再重新转一次，也许还是这样的过程。”
　　
　　他静静地靠着我的额头好一会儿，才又躺回桥上，手指慢慢地插进我的指缝，紧紧相握。
　　
　　“我才最应该知足，险些就错过了上天给我的最好的宝贝。”
　　
　　“没错过不就好了？”
　　
　　“是啊。”

作者有话要说：T_T坑填到这里，我那心绪乱啊乱啊，就下不了手去写虐处……填这篇番外的时候有一个小插曲，我在床上坐着打字，刚把那最后的引号给打上，就又哭又笑地抒发内心的感慨，结果我老妈听到动静走进来，我当时就傻眼了，她说，丫头你傻啦，又哭又闹的。偶家老妈鬼鬼祟祟的头就蹭过来看我的电脑屏幕……我大窘，急急忙忙把桌面调出来，结果更囧……我想起前几天我换了个能够唤起我写H灵感的桌面……



回家

　　后来，我们没去成丽江，在上海逗留了三天，我说我想回老家看看，宋越乔说他有十几年没回去了，早不知道那个南方小城变成啥模样了，还真怀念的。于是我们坐上了长途火车，回老家。
　　
　　南方小城在许多年后变成了交通枢纽，渐渐城市拓宽了，高楼盖起来了，我回想起当初宋越乔他们家那十八层楼居然还是小城里最高的楼，而现在看起来太矮太旧，曾经光鲜的瓷砖表面遍布了乌黑的痕迹。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不是在我三年级那年的开学典礼上吗，你故意把我绊倒了，当时我就觉得这小孩儿真讨厌。”
　　
　　“才不是呢，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你们家那楼上，我撞了你家的狗，你还骂我呢。”
　　
　　“真哒？有这事儿？”
　　
　　“你居然忘记了！”
　　
　　“我压根不记得有这回事儿，完全没有印象了。”
　　
　　“切……你老年痴呆了，健忘！”
　　
　　这条老爷街上的一草一木几乎都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是时间烙在上面的印记。我拉着他走到以前我们家那楼下，十几年的老楼居然还没有拆迁。我指了指三楼上飘着白床单的阳台：“那里，曾经是我家，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一我爸妈离开，我一直住在那儿，我当初那张‘狮子王’的不干胶还贴在瓷砖上呢，嘿嘿，雨淋了这么多年都没掉，真稀奇。”
　　
　　“你记性真好，我都不记得我家啥样了，就学校里的事情有依稀的印象。”
　　
　　“我们回延江小学看看吧。”
　　
　　“嗯。”
　　
　　当初的延江小学连遗址都没有了，延江路99号的地理位置上耸立着一座新修起来不久的商品房，巨大的落地窗里琳琅满目。房子地基很宽，把当初校门口小商贩摆地摊的地方都占领了。
　　
　　“嘿嘿，这路边上的小树苗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这树苗儿我一只手都能握住，现在都长这么多胡须了。我还记得这树苗儿刚种下的时候，周围的土上撒满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小石子儿，我喜欢极了，就装了满满一瓶子带回家，结果我妈骗我说那是药老鼠的，害我在水龙头底下洗手洗了半小时。”我们站在小叶榕的树荫底下，深深呼吸着河边儿凉爽的风。宋越乔挨在我旁边儿：“我最记得校门口的油炸土豆片儿，我妈不让我吃，说那是垃圾食品，可我每回都偷偷摸摸地买来吃，吃完了满嘴都是油，擦也擦不干净。那时候就觉得这油炸大婶儿的辣椒油怎么这么好吃呢，到北方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辣椒油了。”
　　
　　“可不是吗，咱们老家最地道的就是辣椒油了，北方到川菜馆儿都吃不到那个味道。”
　　
　　“这十好几年了……河中心的小岛都没见了，春天的时候在那儿放风筝是最惬意的事情。”
　　
　　“我还记得我偷渡过呢，小时候零花钱少，我跟几个院子里的小鬼就钻到上船的大人们后面，轮到售票阿姨检票了，我们就一溜烟儿从大人身边儿冲进去，售票阿姨以为我们是跟着大人来的就不会逮住我们问船票。”
　　
　　“哟，你小时候居然这么鬼精，亏你想得出来。”
　　
　　“嘿嘿嘿，这不是越长大越笨了，我要有小时候一半儿的聪明劲儿就好了。”
　　
　　“放心，以后我的脑子跟你的脑子一块儿使，你想不出的我帮你想。”
　　
　　“你得瑟吧你！”
　　
　　晚上的延江路特别热闹，新砌起来的围墙上装着霓虹灯，夜色初上，灯就亮了起来。我和宋越乔坐在靠河边的柳树底下，看着灯火通明的夜城。
　　
　　“以前可没有这个广场，连根凳子都没有，那些老年人喜欢坐在花坛的围栏上，每天下午我们家司机来接我回家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河边上锻炼游泳的人，挤一大片在梧桐树底下，跟赶集似的。”
　　
　　一束聚光灯从河对面的山上照下来，缓缓滑过我们上空，继续消失在灰色的夜幕里。
　　
　　我抓着宋越乔的衣服：“哇，你快看！那边儿的山！”
　　
　　山上渐渐开始亮起绿色的灯光，从山顶开始一点一点的蔓延，延伸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那是下山的路。
　　
　　“以前倒没发觉这破破烂烂的小山还蛮好看的。”
　　
　　“这山早就被开发商挖掘出来，变成旅游景点啦，我还在读高中那会儿就已经开始建设了，现在是夜市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跳舞的大爷大娘开了收音机，扭起了秧歌，每个人腰上拴着一条红色的布，舞得特精神。领舞的老大爷看起来已经六七十岁了，胳膊腿儿还利索得紧，跳了好一会儿也没停下来休息。中途换音乐的时候，那老大爷居然冲我和宋越乔招了招手：“小伙子，一起动。”
　　
　　我和宋越乔相视一笑，就进入了舞动的人群，虽然动作基本上一点儿都不会，但还能跟着音乐乱舞，和周围的老年人一起嘻嘻哈哈地谈笑。原来这是一支癌症患者组成的团队，他们为了能在晚年的时候多享受一下年轻派，所以每天都会相约到延江路来跳舞，已经跳了几年了。
　　
　　“小伙子，你们是游客吗？”
　　
　　“不是，这里……是我们的老家。”
　　
　　“哟，居然是老乡啊！我听你们口音听起来像北方的。”
　　
　　“在北方过了好几年咯，口音就变咯撒。”我换了家乡话，老爷爷高兴地直向我点头。
　　
　　夜色更深的时候，跳舞的人群也散了，我们跟这群令人肃然起敬的老人们挥手告别。沿着河边儿走着散了好一会儿的步，宋越乔见人影稀少了，就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放开。
　　
　　“有一天，我们老掉牙齿，比那群大娘大爷还老的时候，也回这里吧。这小城儿，适合养老。”听他这么感慨一句，我忍不住笑话他：“你才二十几岁，就想着养老的事情啦，你不是还有满满一腔的报复没有施展吗？”
　　
　　“我说的那是老了的时候，这叫未雨绸缪。”
　　
　　“你真确定，我们能走到那个时候吗？”
　　
　　他停住脚步，把我转过去面对着他：“你不确定吗？我戒指都给你戴上了，难道还没把你套牢？”
　　
　　我笑：“这可说不准，你倒是把我套牢了，我还没把你套住呢。”
　　
　　他连翻了我两个白眼儿，双手把我的头抱住，靠在他的胸口：“听见没？已经套牢了。”
　　
　　“听见一大片聒噪声。你是不是心率不齐啊？跳得这么没规律。”
　　
　　“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嘴巴咬下来算了。”说着，他还真咬上来了，咬着咬着就开始舔，我被他舔得发痒，就去挠他痒痒，他追着我满条街跑。
　　
　　回了宾馆，我把我的手机拿出来看。居然有十个未接电话，都是钟靖打来的。宋越乔正在洗澡，我就站在宾馆小阳台上面给钟靖回电话。
　　
　　“喂，靖子，你在哪儿呢？”
　　
　　“阿宝哥，我……我快跟罗伊回他的老家荷兰了，他说让我……在那边儿长住一段时间。怪想你的，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你跟你那个经纪人到底咋样了？”我实在有点担心他这么陷下去会无法自拔。
　　
　　“嘿嘿嘿嘿……罗伊他跟我……表白了。如果我答应跟他回老家，他说……他会跟我……跟我结婚。”他语气里都是幸福的泡泡。
　　
　　我心里一跳，哟，这小子居然要结婚了！“真哒？那你答应了没有？”
　　
　　“还没有给他答复呢，我……我该怎么跟我老爸老哥说啊，他们非揍死我不可。”
　　
　　“他们才舍不得揍你呢，依我看，你先慢慢来，让他们一点一点地接受，我也会帮你说好话的。”这小子终于找到了归宿我很替他高兴，可是如果他去了荷兰，那我们见面就困难了。
　　
　　“那……我先答应罗伊，回家探亲的时候再慢慢让老爸他们知道？”
　　
　　“成，不过你可不能待在荷兰就不回家，每年至少回来一次，让家里人见见你。”
　　
　　“那是当然，我还怕我去那边儿不习惯呢，我外语又不好，语言不通的。”
　　
　　“正好可以去那边儿练练外语呗，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阿宝哥啊，你最近在做什么呢？过得咋样？别告诉我你还跟一年多以前那种状态啊，”
　　
　　“嗨，跟你说了别瞎操心，我好得很呢，我跟公司请了大假，在旅游，现在在咱老家。过几天就回X城。”
　　
　　“嘻嘻，你跟谁在一起呢？不可能一个人跑出去旅游吧，你从实招来！”这小子真精。我无奈地笑笑：“哟呵，你小子管起我来了。”
　　
　　“你在跟谁讲电话，吹那么半天，嘻嘻哈哈的。”宋越乔从房间里走出来，这夜里还有风呢，他浴袍也不裹好。我指了指他的浴袍带子：“我跟钟靖打电话，这儿风大，你把衣服穿好。”
　　
　　我又把耳朵凑电话上，就听见钟靖这小子贼兮兮的笑：“嘿嘿，我听见了，跟你一起的是谁啊？我认识不？”
　　
　　“估计你应该不大认识，不过见过面，就是上次在你的画展上，你的经纪人还请过他吃饭呢。”
　　
　　宋越乔又挨过来，居然在阳台上搂着我，把耳朵挨在我的电话旁边儿想偷听。“一边儿去，我们兄弟好久没聊过了，你别打搅我。”我踢他的脚。他佯装很痛的样子，龇牙咧嘴的又挨过来想抢我电话。
　　
　　我一边儿躲，一边儿听见钟靖在电话里说：“天呐，阿宝哥，别告诉我你们是在画展上一见钟情的！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你真行！”
　　
　　我直翻白眼儿：“你的想象力果然很丰富，可惜你猜错啦，我跟他早十几年就认识了，小学同学。”
　　
　　“天呐，历史这么悠久？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阿宝哥，你终于招了，我说呢以前怎么一直没见你身边儿有人，难不成你居然十几年前就……”
　　
　　宋越乔这家伙成功抢到了我的电话放在耳朵边上，我都没听完钟靖后面儿说的什么，我拳打脚踢地对付宋越乔，他刚刚幸灾乐祸的表情却突然变化了，听着电话，眉毛都皱了起来。我跳起来把电话抢到手里：“喂，钟靖，你刚刚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就是让你好好照顾你自己，别再折腾自己了，有个人照顾你我也放心些。呀，我得挂电话了，罗伊这家伙叫我有事儿。拜拜~”
　　
　　“回见。”挂了电话，我心情舒畅。刚要去跟宋越乔算账，他居然猛的把我抱起来，就往宾馆那床上扔。
　　
　　“你想干嘛？我还没洗澡呢，你别乱来啊。我身上脏死了，住手！”
　　
　　“随墨，等你爸妈出来，我们就去国外结婚吧。”宋越乔双手撑在我身体两边儿，大半身子压在我的腿上。我愣住了，结婚？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就算不结婚，我这样跟他在一起，已经很满足了。
　　
　　“答不答应啊？”
　　
　　“你……你别闹我，我得好好想想。”
　　
　　“那你想好没有？”
　　
　　“其实……你给我戴这个戒指的时候我就想过，我们这算不算是定下了，所以我没想过真要把法律凭证拿到手。”
　　
　　“真的？”
　　
　　“真的。”
　　
　　“嘿嘿嘿……”
　　
　　“你干嘛？我还没洗澡呢。”
　　
　　“待会再洗，先把我喂饱。”
　　
　　“你……”
　　
　　“刚刚听钟靖说……你居然喜欢了我十几年？真的假的？”
　　
　　“什么？你听他胡说八道，他啥也不晓得……”
　　
　　“你就承认吧，又不是多害臊的事儿，大不了以后我加倍地爱你，把十几年的份儿补回来。”
　　
　　“去你丫的，我才没有……嗯……呃，你没事儿吧？”
　　
　　“杨随墨！你敢踢我！”
　　
　　“呀，看你这么活泛，应该没大问题吧。”
　　
　　“小样儿，纳命来~”
　　
　　“救命啊~~嗯……”



如果

　　半个月的旅行后，再次回到X城。宋越乔比过去对我更好了，我们的小日子就这么平淡而甜蜜地过着。
　　
　　跟他在一起的一年多，我发现他就几乎没有跟他妈妈联系。我一直在猜测，这小子难不成跟他妈闹矛盾了，居然私底下一次都没有跟我提起过要去看她。父母和儿女之间的矛盾就算再大，也不该闹成这样。趁着假期还有半天时间，我跟他说，我们去看看你妈妈吧，很久没见过她了。宋越乔愣了愣，低着头说，我不想见她。我讶异，为什么不见，她是你妈！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我真不想见她，随墨，我们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她的日子跟我们不一样。我看见他露出了哀戚的表情，双手双脚缠上去，抱住他的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你妈妈闹矛盾，可她始终是你妈妈，去看看她吧。宋越乔把头埋在我的肩上，如果，你想看她，我陪你去。
　　
　　再次见到宋妈妈，我发现她皱纹居然多了很多。
　　
　　宋妈妈见到我跟宋越乔一起来，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我，接着又去看宋越乔，我见到她的眼眶里有闪烁的泪花儿。
　　
　　我推推宋越乔：“快过去呀。”他扭扭捏捏地挪了几步：“妈。”
　　
　　“你不是说你永远不认我吗？舍得回来看我了？”宋妈妈的眼眶越来越红。
　　
　　“也不是我硬要来看你，随墨让我来的。”这家伙在他妈妈面前太不会说话了，这样多伤长辈的心。我摇摇头，走过去想跟宋越乔的妈妈说几句安慰的话。
　　
　　“阿姨，他跟你开玩笑呐，他可想你了，就是嘴上软不下来。”
　　
　　宋越乔瞪了我一眼，宋妈妈又说：“小杨，我们母子的事情你别插手管了。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我以前管不住他，现在也管不住他。”
　　
　　我连忙跟宋越乔使眼色，宋妈妈都说软话了，你干嘛还吹鼻子瞪眼的？宋越乔被我半推半就走到他妈妈身边儿，老半天不说一句话。宋妈妈含着眼泪的眼睛看着他，宋越乔终于软下来：“妈，你这一年，过得好不好？”宋妈妈长叹一口气，泪花儿就淌下了眼眶：“我挺好的，现在公司越办越大，我的分店都开到国外去了。”
　　
　　“那个人……他对你好不好？”
　　
　　宋妈妈愣了愣，说：“挺好。”
　　
　　我站在一边儿听着他们母子的对话，大概猜到宋越乔跟宋妈妈的矛盾所在。宋妈妈一年前再婚了，可是再婚的对象宋越乔并不喜欢，于是跟宋妈妈吵了一架，从此就没怎么联系。我确实不好插手他们母子的家务事，可我好歹能够在宋越乔耳边儿上软磨硬泡，化解他的心结。
　　
　　那天其实宋越乔跟宋妈妈到最后聊得还蛮好，宋越乔还说了许多关心的话，宋妈妈很欣慰，我们走的时候，宋妈妈对我笑了笑，我看着她脸上跳跃着的皱纹，礼貌地说：“阿姨，有空会再来看您的。保重身体。”
　　
　　刚一回小公寓，宋越乔就把我扯住：“喂，谁让你多管闲事了。硬要让我在我妈面前服软，我多尴尬啊。”
　　
　　我把他按到沙发上：“在老妈面前，有什么好尴尬的，难不成她还能笑话你啊？你说你多大个人了，居然跟自个儿的妈妈生这么大气，你犯得着吗？”
　　
　　他把我捞到怀里，说：“随墨，你不知道。这件事，我始终没有办法原谅她，可是她是我妈，我不原谅她我还能做什么？”
　　
　　“什么事儿啊？说得这么严重。”
　　
　　他红了眼睛：“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总之……这以后我们就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其余的事儿你别管了。”
　　
　　我瞪他一眼：“不管就不管，不过逢年过节的，你得准备好礼物给阿姨送过去。你看她今儿见了你多开心，你要是多孝顺孝顺她，她脸上的皱纹都会少几根。”
　　
　　“小样儿，你居然教训起我来了，皮痒了吧，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宋越乔那条大豺狼的爪子就伸过来，提着我的腰，把我拖着进了卧室。
　　
　　幸福的时光过得飞快，离我爸妈出狱还剩下不到两个月。我嘴边儿上每天都挂着笑，宋越乔时不时就喜欢逗我，嘿，你可答应过我了，给咱爸咱妈买了房子，咱就出国结婚。我斜睨他一眼，我才不出国呢，结婚不结婚就那么回事儿，反正还不是在一起。他不依不饶，你敢反悔？！我被他凶神恶煞的眼神逗乐了，捧着肚子就笑话他。他又把我按倒在沙发上闹我，我长腿一伸踢到他的命根子上，废了你，看你怎么得瑟。他骑在我身上，乖乖，你要是废了我，有你哭的。说着就“啊呜”一声，啃上来。
　　
　　如果我们的小日子一直那么平静地过着，那就好了。如果这世界上没那么多机缘巧合，那就好了。如果命运不那么喜欢开玩笑，那就好了。但那只是如果。
　　
　　那天，宋越乔接了个电话，人立即就虚脱一样坐倒在沙发里。他慌慌张张点了一根烟，我从洗手间走出来就看见他眼眶通红。
　　
　　“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我捧着他的脸，看见他已经闪泪花儿了。
　　
　　“随墨，我……我妈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
　　
　　“她在看守所，我马上去把她保释出来。”他急忙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抓起他的西装外套就去开门，我跟在他身后穿鞋子。
　　
　　“你别跟我去了，在家等我回来。”他把我往里推，我就看见他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等，已经晚上十点钟了，我才听见钥匙开门的声儿。
　　
　　“怎么样了？保释成功没有？”
　　
　　“随墨……”他急忙奔到我面前，把头往我怀里靠，接着便大哭起来。“我保释不了……”
　　
　　“到底……是什么事儿啊？”我心里忐忑不安，直觉我跟宋越乔的幸福生活会被这件事打乱平静。
　　
　　他吻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倒在沙发里，我安慰地拍着他的背：“别着急，总能有解决办法。”
　　
　　他坐起来，把眼泪擦干，眼睛珠子转来转去：“也许……还有个法子。”我狐疑地看着他：“阿姨……到底犯了什么法？”
　　
　　“洗黑钱……我早警告过她，那王八羔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偏偏不听！好好一家企业，就这么倒了，就这么败了……”宋越乔把脸放在掌心，我轻轻用手碰了碰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我感觉他的泪水烫伤了我的心。
　　
　　宋越乔在家里颓废了好几天，有天他突然跟我说，他去求一个人，兴许能救得了他妈妈。那天，宋越乔穿得很周正，打扮得很精神出门。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他摸摸我的头，别去了，我去见我继父，不会有事儿的。
　　
　　我现在存着一丝侥幸心理地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跟着他去见他继父，我们还会不会分开。可是我没有办法让他一个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就不由自主地偷偷跟了出去。我打电话跟李盛易，说请半天假，他没问我原因就准了。宋越乔开车，我坐在出租车里望着不远处的银色奔驰，心里不安的影子越来越大。
　　
　　他的继父住在离城区比较远的别墅，我看见他银色奔驰停了，就让出租车司机停在十几米外的树荫里，看着他进了一扇门儿了，我跟那师傅说，师傅，我给您双倍的钱，您把车停在这儿。
　　
　　我只想等着宋越乔平平安安地走出来。可是那天，等到中午都没见他出来。我不好意思地跟出租车司机说，师傅，对不住啊，您去吃饭吧，我把车钱给您。我下了车，蹲在树荫底下跟宋越乔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有人接了。
　　
　　“宋越乔，你在哪儿？怎么还不回家吃饭？”我心急地问。
　　
　　“随墨……你先吃吧，我……我还有事儿。”
　　
　　“你这是在哪儿啊？都出去老半天了。”
　　
　　“哎，没事儿，你放心啊。在家好好吃饭，别担心我了。”他的声音特别疲惫，我听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好像还哭过。我在树荫底下急得发慌：“你别骗我了，你声音不对。”
　　
　　“随……”他那电话好像突然间被人抢了，我又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电话就断了。我心里猛然一跳，人进去老半天了，谈事情也早谈完了，该不会出事儿了吧……我攥着电话就往那别墅门口奔。
　　
　　一边儿拍门，我一边儿大叫宋越乔的名字。门还没开呢，我就感觉我身后被人用什么东西抵住了脊梁骨。两个彪形大汉架着我就往旁边儿拖。我使劲儿一挣扎开，往后退到门上，后面门突然就开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见一个说熟悉不算熟悉却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人——刘市长。
　　
　　“想不到，居然在这儿见着你。小伙子，我对你还有印象。”他就是宋越乔的继父？我顿时就傻眼了。
　　
　　“你把宋越乔怎么了？他在哪儿？”我口气不善地问他。
　　
　　他慢吞吞笑了几声：“他在我这儿好好的，我是他爸爸，我当然会对他好。”
　　
　　“他人在哪儿？我要见他！”
　　
　　“你跟他什么关系？”他阴晴不定的眼睛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挺起胸膛就冲了一句：“我是他相好的。”
　　
　　他“扑哧”笑了，忽而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吐烟圈：“你们都是男人，你好意思说出口吗？”
　　
　　我这才发现，他抽烟的姿势跟宋越乔还真像，我的情绪还上下起伏着：“我跟他坦坦荡荡，怎么说不出口了？你把他还给我，我们还要回家吃饭呢。”
　　
　　“小伙子啊，我跟你明说吧。我是宋越乔的生父，我是不可能让他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过日子的。他以前怎么玩儿怎么折腾怎么跟我较劲儿我可以不计较，可现在……他也不小了，我不能任他胡来。你要是真为他好，就离开他。我想你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说什么？为什么我感觉我脑袋里像被机关枪扫射过一样疼，千疮百孔，流血不止。我想了很多，从我爸妈想到宋越乔的爸妈，从小时候宋越乔的突然消失到再次重逢，再到他忽然出国，后来又重逢……原来我们一直被该死的命运玩弄在掌心。
　　
　　“为了让他认我，这么多年，我没少花功夫，这次他妈妈事发，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儿，叫我一声‘爸’。”
　　
　　我抬头看了看他：“刘市长，让我见见他。”
　　
　　“别见了，我给他打了安定，他情绪不好，睡了。等把他妈妈保释出来，我们就定居国外。刚刚跟他本来已经谈好了，可你一通电话打过来，他情绪又不稳定了。我看，你以后就甭见他了，从此死了那份心吧。”
　　
　　我的耳朵震鸣着，慌乱地抹了一把泪珠：“既然他都睡着了，你让我见他最后一眼成吗？”
　　
　　他狐疑地盯着我看了一阵：“你可别寻思把他弄醒，这别墅里到处都是天罗地网，你别一不小心就踩到刀尖上去了。”
　　
　　“您放心，我真就只看他一眼。”



尾声

　　宋越乔房间外面站着两个魁梧的保镖，刘市长把我领到房门口，让他们把门打开。我缓缓走进去，就看见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布满泪痕。漂亮的美人尖，长长的睫毛，英挺的鼻子，他嘴角有被揍过的淤青，我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已经上过药了。这才放心地坐在他旁边儿，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喂，宋越乔，你看你，才几个小时没见就躺下了，你还说你是武林高手，真不害臊！还有啊，居然有这么大个秘密瞒着我。你背负的难道比我少吗？”我轻轻地跟他说。
　　
　　“喂，从今往后，你要好好听话了，阿姨老说你不听她的话，其实你心里肯定很爱很爱你妈妈，不然也不会这么为她担心对不对。”
　　
　　“你那个老爸虽然我不喜欢他，你也不认他，但是好歹他是你生父，我不能不给他面子。更何况，我老爸老妈没出来呢，我不能不为他们想。宋越乔……从此以后，我可能不会见你了。你还说等咱爸咱妈出来，就去国外结婚，其实我早当我们结婚了。你看，戒指都戴上了。”我拿起我戴着戒指的手，“我真的不想把它取下来，这两年太幸福了，我知足得很，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你别怪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是还是不要留下什么纪念的好，我怕你会难过……”原来眼泪可以这样流，睁着眼睛轻轻地像泉水一样涌出，温热的如同血液，顺着腮流过动脉，流进心窝，穿透心脏……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挪出那个房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步一步退到门口，其实他的脸已经深深在我脑海里，永远也擦不掉了。
　　
　　“小伙子，两个月以后你爸妈就出狱了，你带着你爸妈回你们老家去，这X城兴许将会有段时间不太平了。”刘市长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打在我泪眼模糊的脸上。当时，我那颗笨笨的脑袋实在想不透他的警告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支离破碎的，跟他说：“您放心吧，X城没有我留下的理由了，我跟我爸妈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坐出租车回小公寓的时候，是下午，阳光灿烂。
　　
　　打开门，进屋。我闻到一股宋越乔身上的烟味，他头一天穿过的西装还没有来得及洗，随手搭在沙发上。我走过去，把那件西装抱在怀里哭，哭累了就倒在沙发里闻着那熟悉的味道。
　　
　　家里，我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数是西装，我跟宋越乔的西装放在一起，仔细一数，还是他的多。出门儿的时候，我想要不要给他留个字条，不然他要是回来突然找不到我，他会着急的。我拿着笔在信笺纸上写着：宋越乔，我走了，你好好听父母的话，别再伤阿姨的心了。勿念。
　　
　　我没有落款，这是我第一次写留言条，小学学应用文的时候都没有练过笔。
　　
　　“小杨，你怎么还没来上班儿，下午有个会开，你不来，让我们干等你多久。”项目经理打电话过来，我正坐在出租车里。
　　
　　“对不起……经理，我马上来开会，就到公司了。”
　　
　　“那好，你快点儿啊。”
　　
　　当我把硕大的行李箱搬进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我。我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他们一定被我那邋遢混沌的样子给骇到了。
　　
　　“哎哟，小杨，你这是怎么了？”项目经理急忙过来接住我的行李。
　　
　　我对他们笑笑：“我没事儿，我们开会吧。”
　　
　　心不在焉地开完会，我坐在电脑面前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同事们在我身后窃窃私语我不是没有听见，可是我不想换姿势，我怕我一转身通红的眼眶会把他们惊到。直到下班，正在做的那个项目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李盛易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问他：“李叔，咱公司的宿舍能让我再住两个月不？”
　　
　　他立刻走过来，抬起我低着的头：“小杨，今天你们办公室同事给我报信儿，说你拖着行李来上班，你这副样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嗨，我没事儿，真的，我现在暂时没地方去，以前我那张床没新同事住进去吧？”
　　
　　“小杨，你不对劲儿，跟小宋吵架了？”
　　
　　“差不多吧。”
　　
　　“这样……你去我家住一段时间，公司宿舍暂时还真挪不出位置。”
　　
　　我感激地看着他：“谢谢李叔。”
　　
　　“嗨，谢啥，你都叫我一声李叔了。快去把你那行李拿上。”
　　
　　到了李盛易家里，吃晚饭的时候我才跟他讲：“李叔，我得跟你说个事儿。”
　　
　　“你这孩子，有啥心事儿就说，别闷心里闷坏了。”
　　
　　“您这么神通广大的，想必已经知道我的家事了吧。我爸妈……在X城坐牢。还有两个月……他们就要出狱了，我想等他们出狱以后就辞职，回老家。”
　　
　　“小杨，在你正式进公司以前，小鹏就跟我讲过你家里的事情了，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父母没在身边还能这么懂事听话，绝对不简单。我知道你孝顺懂事，可是你也要想想你的前途啊，回老家去你会有这么好的工作机会吗？”
　　
　　我停了停，才开口：“李叔……我有不得不回去的原因，您就别为我担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盛易摸摸我的头：“难不成是为了宋越乔？”
　　
　　我愣了一下：“不全是，主要是为了我爸妈好。您别问了，我知道这几年您很器重我，对我恩重如山。谢谢您，真的。”
　　
　　李盛易宽慰地笑了：“两个月以后再说吧。如果到时候你还是不改主意，李叔我还能强迫你留下啊？”
　　
　　爸妈出狱那天，我穿着正装去监狱接他们俩老。刚下车，就看到他们已经站在铁门那儿等我了，我一激动，上去紧紧搂着他们。老爸那布满老茧的手划过我的脸颊，特别温暖。
　　
　　老爸说，如果我想，可以留在X城，这里工作方便，他们回老家，再也不想在大城市兜兜转转了。我拉着老爸老妈的手，爸，妈，我想好了，跟你们一起回去，这里……已经没有我留下的理由了。
　　
　　老爸抬起沧桑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的笑容肯定特别僵硬，特别寒碜。
　　
　　直到我离开X城那天，我都没有机会再见宋越乔一面。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消息，宋妈妈被无罪释放了。这一切彷佛是刘市长故意自导自演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引宋越乔上钩，而我只是其中的跳梁小丑罢了。
　　
　　李盛易和金鹏亲自送我和爸妈上的火车。李盛易说，小杨，如果以后你想通了回“盛易”工作，我随时欢迎。金鹏含着泪说，臭小子，你说走就走，事先也没通知我一声，只告诉了李盛易，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啊！我无奈地笑笑，我要早跟你说了，你不把我皮扒了，骨头拆了啊。
　　
　　火车缓缓开走的时候，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坐过无数次的列车，我却感觉，这一次好像真的会变成最后一次了，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后来X城居然真的出了大事儿，接二连三的贪官污吏被查出来，惊动了中央，刘市长被革职，传言说其实权利中心的他才是罪魁祸首，但是他却没有东窗事发，仅仅只是革职，这要仰仗于市民对他的拥护。我恍恍惚惚地想起刘市长最后警告我的那句话，有些心悸。然而，这仅仅是传言罢了，我也没有在爸妈面前提。
　　
　　我在龙门村给爸妈买了一套两层的小楼，装修加起来才五万多块钱，便宜得实在。我刚把爸妈安顿好，就在城里高新区找了个工作，从小程序员坐起，工作稳定、踏实，也没有以前那么拼命努力了。
　　
　　两年后，李盛易突然打电话跟我说，让我回去帮他，他在Q城的分公司缺了一个项目分析师，如果我去那儿工作，金鹏跟我一起共事。我一直觉得当年我突然辞职太不为公司着想了，而李盛易居然一句重话也没有说，两年后还苦口婆心地劝我回去工作，我要再不给他面子，那亏欠他的就太多了。我跟爸妈商量了下，就决定动身去Q城。
　　
　　李盛易专门给我寄来了飞机票，催促我千万别晚点，金鹏会在机场来接我的。
　　
　　我刚提着我的行李走出去，金鹏一通电话打过来：“臭小子，刚刚你的手机一直关机，我还以为飞机失事了，你要吓死我啊！”
　　
　　“金鹏，你嘴巴什么时候变这么损了。我刚才在弄我的行李，这会儿才打开手机。你在哪儿呢？”
　　
　　“你走出机场就看到我啦。我举着有你名字的牌子。你给我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着，别错过了，机场人这么多。”
　　
　　“那你可得把牌子举高点儿，我马上就走出来啦。”
　　
　　远远儿地其实我已经看见了金鹏那厮单手举着牌子，东转西转地找我。两年没见他，他居然就穿起了西装领带，像模像样的。李盛易能把他说动来“盛易”工作，想必花了不少心思呢，这俩老冤家终于把心结给解开了。
　　
　　“嗨，瞧你那眼神儿，我都走你面前了，你还在转。”
　　
　　“嘿！臭小子！”金鹏激动地扔了那块牌子，就揽着我的肩膀，仔仔细细地看我。
　　
　　“好啦，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李叔没少教育你吧。”
　　
　　“你就笑话我吧，要不是为了劝你回来工作，我才不答应他的软磨硬泡呢，一点儿不自在。”金鹏这厮脸红了。
　　
　　我哈哈哈笑他，跟他一起走到外面大街上。
　　
　　Q城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对于我来说，也许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过去那段被尘封起来的记忆会随着时光的发酵越发的甘甜，纯粹。此时此刻，望着一片晴朗的天空，我只想大声说一句：
　　
　　你好，Q城。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骂我烂尾，因为我真的不会虐，要怪就怪我当初我就不应该把大纲拟定成虐结局的。其实最后添了一段Q城，还有小序写的那些，童鞋们就不难明白，其实这个新的开始，也许对随墨来说是好事情。他和宋越乔既然能这么有缘，未必见不到面吧。可是接下来的故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心力写了，这个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差不多有十万字了，我从来没想过原来这个慢慢吞吞的故事会结束得这么快，真的。我很惭愧，我的文笔太嫩没有办法我的第一个BL完结坑填得很圆满，我对它抱的希望很大，也很爱护这个坑，因为这里面关于童年的记忆南方小城完全取自我的亲身经历……好啦，想不到跟这篇文说BYE-BYE的时候我会这么难过，希望大家不要太嫌弃我的这个坑，谢谢大家的支持，谢谢看过这篇拙劣的文的所有亲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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