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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作者有话要说：发文，发文，速度超级慢的更文中。。。。。。
　　
　　用我的今生，换你的来生。用我的一世，换你的永世。
　　请你相信，不管几世的轮回，我都要于茫茫人海之中寻到你，就算枯守孤灯一世，我也将在下一世中觅得你。
　　所以，要等我。
　　风雨让我们就此别过，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换得来生的白头不离。
　　你看，草尖上的雨滴摔碎一地，那是我无法与你相见的愤然；你看，月光下偶尔漂浮的青云，那是我偷望你的见证；你看，青瓦下断了线的丝雨，那是我想念你的眼泪。
　　我的羽裳，我的容颜，我的青丝，在你离去间寸寸成灰，渐渐弥散在怅惘的高楼之上……
　　没有了记忆，改变了容貌，都不能阻止我寻找的足迹。
　　寻你，是我的宿命，躲开世世的寂寞，我要毁掉所有羁绊我夙愿的东西，我要从此不再与你分离，让所有的恩怨灰飞烟灭，让我们重续前缘。
　　所以，不要笑我傻。
　　我痴的只有这份情，我狂的只为这份情。
　　等着我……
　　等我……
　　
　　忆昔明月倚连山，凝目迢迢青湖畔，云遮暖日眷恋短。
　　临故景，伤流年。依依欲与离人伴。
　　孤酒碎影残照满，目尽斜河挣云断，漫驾巾车赴锦暖。
　　萍散漫，芭蕉展。云山烟水万重见。
　　
　　




第一章

　　
　　灯火通明的长廊上，三三两两仆役打扮的人神情紧张的四下寻找着。不安和焦急写在每个人脸上，却又不敢大声喧哗，只能靠眼神和低语交头接耳着。
　　“还没有找到吗？”
　　“没有，快翻天了，再找不到，大家都别想活了。”语气里满是恐惧，眼里更是惊恐。
　　“到底去哪儿了？全堡都找遍了，后山也去了。”
　　“肯定是……”停下话，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靠近同伴小声说：“进京了。”
　　一愣，既而摇着头，疑惑地开口，“夫人吩咐过，不许主人去的。”
　　“谁能管的了她。夫人就算说了，主人就会听吗？也不想想，京城里有谁在，主人会听夫人的话才怪。”
　　同意的点点头，“我看也是。真不知道这天底下，谁能管得了我们这位主子。”
　　“说什么啊？还有时间在这儿闲聊，赶快去后面找找。”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低语。
　　“是。”应声，两人匆匆离去。
　　“福管家。”一个年青的声音在中年管家的身后响起。
　　“任先生。”管家躬身行礼。
　　“叫你的人都回来吧，不用找了。”任子墨轻声说，儒雅英俊的脸上却难掩疲惫和焦虑。
　　“可是，主人还没……”下面的话被任子墨抬手阻止。
　　“不用担心，已经知道她去哪里了。我马上就去追，希望能赶的上。”语气里透着无可奈何。众所周知，不管多高的轻功和多好的良驹都无法追赶上无影的速度，那家伙的耐力和爆发力简直就不是一匹马该有的能力，除非你能跑的比风还快。
　　“好，我马上去叫他们备马。”福管家正要离开，又被任子墨喊住。
　　“挑选最好的马，就算不能追上无影，至少不能耽误时间。”苦笑着，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摇头叹息，人到中年的管家无奈地看着一园的春日夜色，又是重重地叹息声。
　　★★★ ★★★ ★★★
　　黑色的夜幕如墨般沉重，空旷的天宇间回响着急促的马蹄声，快速交替踏响地面的声音如阵前的鼓点，迅急而稳重。
　　伴随着春寒的夜风，浓重的鼻息声在寂静的旷野格外的明显，即便已经是三月阳春，可是深夜的温度仍然叫人有微凉的感觉，特别是在这旷极的田野里，寒气更甚。
　　马鼻前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有规律地喷散着，黑亮的眼睛在夜里幽幽闪着水晶一般的光芒，通体雪白的毛皮与黑夜形成强烈的对比。
　　银色月光下，毛皮反射着月光，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有种高傲而妖野的美丽。
　　然而，就是这样迷人的动物与它背上的主人相较，也会黯然失色。
　　素色衣服难以掩盖凌人的气势，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眸子让人无法忽视，幽暗间闪动着摄人的光彩。俊美的容貌，让人恍惚于她的性别，那种雌雄莫辨的美丽，妖娆着迷惑了人心……
　　一头青丝随意的用蓝色的带子束在头顶，垂散而下的发丝在晚风中肆意的狂舞，喧嚣着那种张狂到极致的气质，与雪白马儿飞奔的身影形成一道虚幻却又夺人心魄的画面。
　　“无影，辛苦你了。”抬手，拍拍马儿的头颈，轻轻的声音，消散于风中，带着歉意与无奈。
　　回答的是马儿轻轻的嘶鸣，在空旷的野外很清亮。
　　抬头，眼底的深潭染上一层银色，明灭闪烁着动人的光束。
　　“快了，就快了……”幽幽叹道，透着疲惫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意察觉的希望。
　　“……絮语……”风中，吟念着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一个人……无法说忘就忘。她努力过……努力忘记过去，忘记那些记忆里的日子。
　　但是，她还是没有做到。
　　一封素笺，就轻易打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一种隐匿于假像之下的淡然平静……
　　无法忘记那个叫苏絮语的人，尽管她已经嫁给了当今国舅的儿子，成了皇亲国戚，可是自己仍然无法将她的身影从脑海里抹去。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错了。不该爱上同为女人的苏絮语，但是，有谁可以管的住自己的感情……当情来时，谁又能抗拒。
　　她空有一身好武功，却没能阻止苏絮语出嫁；她空有无尽财富，却无法换回那些已经消散的美好时光。
　　没有人可以体会她的无助，当他们仰视自己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的感受，他们尊她为神，却从不曾理解过她，就连这世上仅有的亲人……母亲，也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然而，当收到嫁入国舅府的苏絮语寄来的书信时，萧寒佑不知道那些个总是缠绕着她的记忆为何不肯放过她，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与此刻的月光，是她唯一的朋友。
　　这个在她还是少女时就烙印在心里的人，是她连续数天不眠不休策马长途跋涉的原因，是她不惜违抗母命进京，不惜以自己的性命要去见的人。
　　欲笺诉，泪始流。
　　寄问山林，何尝空语默相守。
　　情来时，则无休。
　　遥首暮云，犹盼佳期天尽头。
　　★★★ ★★★ ★★★
　　三尺丝纶轻扬而起，悠悠落水，涟漪微漾，瞬息又恢复平静……如同此刻悠闲的心境，自得其乐，悠哉无比。
　　碧潭边，一身嫩红外衣的少女，神情专注地凝视着水面，一双清亮分明的眼中写满惬意。粉嫩的脸庞隐约可见一抹淡淡的红晕，恐怕是在春日下待的太久而抹上的娇色。如瀑的长发直垂于腰下，在明媚的阳光下镀上一层蜜色，引着人想伸手感受一下，那如缎似锦的长发在指尖滑下时的柔软。
　　仔细静观水面的变化，注意力全部投到系在丝纶的小浮子上，神情专注又期盼，完全忽略了身旁的一切，竟然连有人走到背后，都全然不知。
　　“烟缈。”
　　听见声音，柳烟缈略显吃惊地回头，“嫂子，你怎么来了？”放下手中的鱼杆，站起身微笑地说。
　　“没事做，随处转转，不知不觉就走到你这里来了。”苏絮语抱以微笑看着眼前的女孩，自从嫁进国舅府，她便过着天天无事可做的大少奶奶生活，闲来只能到处转转。
　　拉起苏絮语的手，柳烟缈与她一同走到紫藤花架前坐下，为她倒上香茗，也为自己斟上一杯。
　　“嫂子如果寂寞，就叫人喊我过去陪你啊，反正我也无事可做。”柳烟缈早就习惯每天钓鱼弹琴的日子，想来这位刚刚嫁进府里的苏小姐并不习惯这样清闲的日子。
　　早在她嫁进府里时，就听说苏絮语是当朝名将苏问潮的妹妹。她家世代为武将，更为朝廷立下了赫赫战功，苏絮语出生在那样一个精武之家，想必她在娘家时，一定生活充实无拘无束，不会整日无聊到只能靠散步来打发时间。
　　“真有些不习惯没事可做，虽然以前在家时也不用我做什么，但是可以练功或是与哥哥出去打猎，不像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苏絮语无奈地说，知道嫁进豪门就要有贵妇的样子，不过每天无事可做的日子，实在叫她无法适应。
　　低头笑笑，抬手托着腮，柳烟缈戏谑地说：“嫂子还是可以练功啊。不过，要是让张妈妈看见了，肯定会惊叫着昏过去。”说完，掩嘴笑了起来，一脸孩子的淘气。
　　瞟了一眼笑的开心的柳烟缈，苏絮语没好气地说：“你还笑？每天这么无聊，你不难过吗？”
　　“习惯成自然，嫂子没听过吗？”站起身，走到潭边望了一眼安静的丝纶，又走回石桌前坐下。
　　“我可习惯不了，闷都闷死了。又不让出去，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京城的大街小巷是什么样子呢。”嫁进府里后，那个叫张妈妈的老太婆讲了一大堆府里的规矩，所谓的三从四德完全是为了束缚女子的行为而定的不合理的规矩。
　　“那叫哥哥陪你出去走走吧。”柳烟缈很同情苏絮语的现状，自己也很讨厌被人管束，不过天生随遇而安的个性，让她不论身处哪里都可以安静地生活，不会感觉到不自在。
　　一提到自己的夫婿，苏絮语一声叹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整天忙着公务，我又怎么好意思打扰他。”柳航涛，她的丈夫，同时也是兵部尚书。他整天待在宫里，只有晚上才回府，苏絮语眼见他如此繁忙，更加无法开口让他陪自己出去逛逛了。
　　点头，抿了一口清香四溢的茶水，柳烟缈一时沉默。
　　父亲和哥哥都是朝中重臣，整天早出晚归，家里只有太太和几房姨娘，还有几个待自闺中的姐妹，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大堆仆役家臣。
　　每天府里的生活，说好听点是清闲，实际上就是空耗时间，虚度年华罢了。但是，生在这样的豪门贵府，又身为女儿家还能怎么办呢？
　　不能像哥哥们那样入仕林，只能待在家中等着长辈为自己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这可能就是身在富贵之家的悲哀吧！
　　虽然无奈，却也了然。
　　对于命运，不想顺从，可也无能为力，无法反抗。
　　“嫂子，你以前在家里，都做什么呢？说给我听听吧。”感觉气氛忽然变得沉默，柳烟缈微笑地开口打破这恼人的沉闷。
　　想起未出嫁前的快乐时光，苏絮语漂亮的脸上忽然有了神彩，“那时真好，可以天天出去玩，而且没有人管。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告诉你……”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散落在花草上，溪水桥边新柳细枝如帘，暖风送来青草的芳香，一园子的春意弥漫，伴着阵阵花香微风，紫藤花架下不时传来两个女子轻轻的笑声。
　　★★★ ★★★ ★★★
　　“夫人，子墨已经去了十日，还没有教主的消息。” 裘万壑站在一扇精致的木门外，恭敬地说道。
　　片刻，门里传来一个优雅的声音，轻缓的语气，听不出她此刻的想法。
　　“他追不上的。只希望在他赶到京城时，寒佑不会干出什么傻事。”
　　“夫人放心，教主行事向来慎重，再说以教主的功夫，这世上能伤到她的人屈指可数，不会有事的。” 裘万壑对着门里的人说，虽然看不见门里人的表情，但是他知道，她一定很担心。
　　因为，那个违抗母命，丢下众人离去的人就是门里人唯一的亲人，是她倾尽心血抚养长大的女儿。
　　“你先下去吧，有寒佑的消息马上来报。”冷静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担忧。
　　“是。”安静地退出小院，裘万壑担心万分。
　　堡中不可无人主事，任子墨去找萧寒佑，自己只能留下来主持大局。想起任子墨那家伙离开时说的话，他就火大。
　　说什么他的脾气太火爆，怕他去找萧寒佑，不仅劝不回来，搞不好，还会和她一起去抢人。
　　什么鬼话！他是那么不知道轻重的人吗？就算他不怕死，萧寒佑的性命也是绝不能伤到毫分的，可是任子墨死活不让他去追，真是太小看人了。
　　平时就被那笑面虎欺负，到了关键时候，他还是压着自己，真是嚣张到了极点。
　　不过……真希望那家伙能找到萧寒佑，把她平安的带回来。
　　仰首望天，长叹一声。
　　“任酸枣，这次就看你的了。”
　　★★★ ★★★ ★★★
　　薰香袅袅幽静地上升，宛若游丝轻逐炉边，坐在佛台前，不断转动着手中的白玉佛珠，一位妇人低头看着佛经。
　　不经意间抬眼，看见放在书边的一块紫水晶。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紫水晶中间镶嵌着一个金质的麒麟，镂空的紫水晶雕刻着细致的花纹，细看之下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文字，神秘而美丽。
　　拿起水晶拇指轻轻地摩擦金麒麟，感觉到丝丝凉意顺着指尖传到身体，渐渐地金麒麟变得模糊，眼前却出现一个微笑的面孔。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会是自己的女儿……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妇人抬起头，绝色的容貌惊为天人，可是眉宇间的哀愁却将这份美丽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无尽的恨，让人心生惋惜。
　　这样的容貌，如果没有仇恨，将是怎样的惊人，如此的天姿，恐怕世间少见。然而，悲凉阴郁的感觉却硬生生地将这世间难得一间的美貌破坏了。
　　放下紫水晶，合上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窗前的景致，萧落尘心里却比冬夜还要寒冷。
　　“寒佑，傻孩子，你怎么能丢下娘？”瞬间，刚才的阴郁全然不见，此刻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一个母亲的担忧显而易见。
　　萧寒佑留下紫金麟离开，只能说明一件事……她不打算回来了。
　　又或者说，她做好了死的准备。
　　因为，她比任何都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是朝廷第一号敌人。是朝廷恨不得生吞活拨的敌人，她的存在威胁到了很多人的利益，她的势力已经大到足够和这个国家抗挣的地步。
　　而她竟然不顾大家的反对执意前往最危险的地方，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一段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
　　对于萧寒佑的任性，萧落尘无话可说。
　　因为，如果换了自己，也许她也会和她做一样的事情。至于女儿竟然会喜欢上女人，她这个做娘的也不想多管，毕竟情爱这种事情，不是用规矩法令可以约束的了。
　　只是，想到萧寒佑的这份感情注定不会有结果，到时以她的性子，真不知她会干出什么傻事来。更何况她现在深入龙潭虎穴想要做的事情危险至极，叫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不担心害怕到坐卧不安。
　　此刻，她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让萧寒佑可以平安的回到她的身边。
　　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着经文，潜心祈祷已经成了萧寒佑离开后，自己每天必做的事情。
　　云卷云舒，绿叶化蝶随风轻扬，垂柳点水，一派和煦融融的春日景象。
　　然而，风云聚积处，暗藏多少杀机，岂是这春日艳阳可以化解的。
　　★★★ ★★★ ★★★
　　雕花镂金的木窗，紫金香炉青烟袅袅，暖暖的阳光泄进屋内散在编织精美的地毯上，更添一层富贵华丽。
　　沉香木雕制的贵妃椅上斜卧着一位体态丰盈的贵妇，描摹精致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低垂的眉眼间透着精明，雪脂一般的皮肤保养的极好。
　　“禀贵妃，皇上已经起驾淑仪宫，一会儿便可到了。”宦官细声细气的通报。
　　起身，整整衣饰，抬手示意侍女拿来铜镜，细白的手指轻轻整理着头发，将藏金的玉簪抚正。
　　“准备迎驾。”确定一切没有问题后，柳宛仪轻声令道。
　　半盏茶的功夫，只见成群人马渐近宫门，柳宛仪带领着众人迎向前方。
　　“仪妃怎么出来了？在屋里待着就好。”已经是中年的皇帝看上去仍然威武，气宇轩昂的高大身材，浓眉深眼颇有福泽的相貌，想当年也定是一位英俊迷人的男子。
　　“皇上驾临，做臣妻的哪有不迎的道理。皇上，这边请。”柳宛仪优雅地侧身走在皇上的旁边，谦恭的笑着。
　　“朕刚才正和太子谈事，胤儿的学识又有长进了。”李熙高兴地说，太子虽然不是皇后所生，但是聪明好学，有这样一位储君，应该是国之幸。
　　听见李熙口中的夸奖，柳宛仪不显喜态，反而稍显严肃地说：“皇上可不要当面夸奖他，免得他骄傲。”
　　“朕说你啊，也太严肃了。胤儿也是你亲生的，不要对他太严了。”柳宛仪对儿子一直很严厉，整个皇宫人尽皆之。不过，这也是情理之间的事情，毕竟李幼胤身为太子，他的教育理所当然要比其他皇子更加严格。
　　颔首，柳宛仪微笑地应道：“臣妾知道了。”
　　进了内室，侍女送上香茶，李熙端着黄瓷的茶碗，以盖轻拔，低头浅尝。片刻后，放下杯子，笑着问道：“仪妃，下个月初十是胤儿的十六岁生日，你看要怎么给他庆祝？”
　　“全凭皇上作主，臣妾没意见，只是不要铺张就好了。”
　　赞许地点头，对于柳宛仪的提议，李熙相当赞同。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就数柳宛仪地位最高，又生了太子，但是平日的生活里，她非常节俭，这点很得李熙的宠爱。
　　“仪妃，胤儿已经十六，已经成年，该为他考虑一下婚事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合意的女子？”李熙微笑地问，对于太子的婚事，在朝廷里可以算是相当重要的国事，柳宛仪做为太子的母亲，她的意见也是需要考虑的，这也是他今天过来的原因。
　　低头轻笑，抬眸望着李熙，柳宛仪一如既往的风度优雅，“胤儿的婚事当然由皇上定夺，臣妾没有别的要求，只求胤儿的妻子要贤淑知理，懂得照顾胤儿就行了。”
　　“那是当然，胤儿贵为太子，他的妻子当然要有母仪天下之姿。”停了停，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继续说道：“满朝文武皇亲权贵中，待嫁的女子众多，朕已经命人将她们的名字和情况整理成册，这两天就会送过来给你瞧瞧。”
　　“是，臣妾一定仔细挑选，再交由皇上定夺。” 柳宛仪起身福了福，看见李熙示意她坐下，才坐回软椅上。
　　“朕相信仪妃的眼光，定能给胤儿挑个好媳妇。”语毕，笑出声，一脸慈父的笑容。
　　“臣妾是在为太子挑媳妇，当然会全心全意慎重小心，请皇上放心吧。”
　　“好，好。” 李熙满意的点头。
　　随着李熙一同笑出声，她等这天已经好久了，在她的心中早就有了人选，十几年前就已经定下了一个人，今天终于可以付诸行动。
　　不动声色的陪在李熙身边闲谈，心里却已经开盘算下一步要如何安排，一切事情都要安排妥当才行，不能允许出现一点差错。
　　很快，她们就可以见面了，她日夜思念牵肠挂肚的人。
　　★★★ ★★★ ★★★
　　“任先生，我们已经追了半个月，怎么连教主的影子都没瞧见？”青衣男子坐在马上问道。
　　“本来就没打算能在路上截住教主，只要我们赶到前，她不会被发现就行了。”任子墨无奈地说，侧目对青衣男子交待。“传我的话，所有人高度戒备，不许随意走动，很快就要进入京城管辖的界面，大家要处处小心。”
　　“是。”男子拉紧缰绳，侧马回转向后传令。
　　轻轻叹息，任子墨坐在马上望着远处灯火稀疏的小镇，眼里写满焦急。半月里马不停蹄的追赶，没有一点萧寒佑的消息，刚才已经飞鸽传书回神月堡，告知他们自己的情况。
　　前几日，收到裘万壑的传信，问他是否找到萧寒佑。信里提到夫人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一定很着急，所以叫他尽快找到萧寒佑并将她带回。
　　低头看看□的黑色骏马，轻拍它的头，苦笑地问道：“怎么你们都是马，无影就跑的那么快，而你们就只能跟在它的后面吃灰尘？”
　　马儿似是听懂了主人的话，不满的甩甩头，发出嘶鸣，来回轻轻跺着蹄子。
　　“好了，好了，我不是怪你。就算没有无影，以寒佑的轻功，我们也不是她的对手。”
　　自从萧寒佑十五岁后，就没有人能追的上她的轻功，自己和裘万壑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他和裘万壑已经是武林之中一等一的高手。然而，十五岁后的萧寒佑却以一敌二将他俩打的落花流水，讲出去真是丢尽颜面。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玉风任君和雷神裘万壑竟然会败在一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手下，而且还是惨败……他俩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恢复体力，全因萧寒佑每次与他们过招都是真枪实剑，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其实，他知道萧寒佑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以她的实力，如果全力以对，恐怕他和裘万壑早就陪阎王打太极去了。
　　“唉……”重重的叹息，任子墨实在没把握找到萧寒佑后，能将她带回神月堡，看样他只能用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以前，对于江湖上那些偷鸡摸狗的手段他最不齿，但是再也没有想到今天自己竟然也会想到用那些方法，谁叫他技不如人，既然打不过萧寒佑，又说服不了她的话，只能使用“非常”方法了。
　　拉紧缰绳，轻夹马蹬，黑色高头大马领会到主人的意思，撒开四蹄向前跑去，身后的众人也扬鞭紧跟其后。
　　几十人的马队扬起丈高的尘土，使原本清静的天地，变的黄沙漫天，沉闷的蹄声，即使隔得那么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地被它们践踏出的颤动。
　　★★★ ★★★ ★★★
　　趴在窗台上，仰首望天，眼里尽是无奈的愁怅，连续下了几天雨，柳烟缈只能闷在屋里盼着天气转晴，今天好不容易日头高照，偏巧昨天她在走廊上扭了脚，这会儿只能乖乖的待在屋里，看着这样的好天气无法出去。
　　“小姐，别趴在那里，小心受凉。”丫环云儿走进屋，看见柳烟缈不禁皱眉说道。
　　侧目，长叹了一声，柳烟缈语气悲哀地开口，“云儿，我想出去钓鱼。”这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
　　放下托盘，将上面的汤药端给柳烟缈，“我的好小姐，你就老实点吧，别给我找事做了。前几日不小伤了手，昨天又扭到脚，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容易受伤？”话里虽有责备，但是关切听上去更多一些，她自小在柳烟缈身边长大，身份虽然是丫环，私底下却与柳烟缈如亲姐妹一般。
　　看着黑乎乎的药水，柳烟缈皱起秀眉，她最怕吃这种苦的要命的药，可是自己从小身体不好，体质过弱的她一年四季总是小病不断，于是父亲就叫御医给她配了一些强身健体的补药，让她天天服用。
　　知道父亲是好意，她也不好拒绝。但是，每次对着药碗，她都痛苦万分。
　　也不知这药是用什么熬出来的，苦的要命不说，喝完了还会想吐，害得她食欲总是不好。与其说是补药，依柳烟缈来看，还不如说是毒药来的更加贴切。
　　“这几天真是怪了，府里来了许多生面孔。”云儿接过空碗，递上漱口的清水，让柳烟缈去去口中的苦味。
　　“都是来干什么的？”微微抬眼，感觉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两条秀眉快要拧成一条了。
　　知道柳烟缈喝下药后都会不舒服，云儿贴心的扶着她坐到软榻上躺下，拉起的薄丝锦被为她盖上，才坐在旁边继续说道。
　　“做什么的都有，有分到花房的，有分到厨房的，还有护院的。”想起了什么，云儿疑惑地说：“但是却没有一个女孩子，全是男人。
　　以往府里添仆人，男男女女都有，可是这几天陆续进府来的仆人，全部是清一色的男人，而且看上去都身材魁梧，眼露精光，怎么看都不像穷人出身的仆役。
　　“是吗？可能是最近父亲和哥哥们都常不在家，怕一家都是女眷不安全，所以多添些男人可以保家护院吧。”随手拿起矮桌上的书，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心里还惦记着什么时候可以出去钓鱼。
　　“我也这么想，可是咱们这是国舅府，谁不要命了到这儿来犯事，柳总管手下那些护院一个个壮的都像熊似的，整天横鼻子竖眼的，讨厌死了。”想起当年自己刚到柳府来时，没少受他们的欺负。幸亏那次被经过花园，年纪才十岁的小姐看见，收到了身边，才没有人再欺负她。
　　笑出声，对于云儿把那些护院形容成熊，柳烟缈细想一下，还真是很像。
　　那些人平时在府里看见主子就点头哈腰，一幅奴才像。如果要是遇到其他的仆人，马上趾高气扬颐指气使起来，她就见过很多次那些人欺负下人。
　　当然了，他们也没少受她的骂，只要让她碰见他们欺负下人，她都会将他们好好的教训一番，也正因为如此，府里的下人都很喜欢这位愿意为他们伸张正义的小姐。
　　“现在是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坏人，到是府里那些新来的人，看上去更像坏人。”云儿没好气的说，今天早晨她就在花园里碰见几个新来的仆人在那里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些什么，看见她过来马上就不说了，各自分散去干活，样子鬼鬼祟祟的。
　　“别这么说，也许人家只是长相凶煞一些，实际心地很善良。不可以以貌取人，知道吗？”柳烟缈笑着责怪云儿，心里知道云儿也只是嘴巴厉害一些，其实心里也不是这个意思。
　　“善良？小姐，你是没看见他们的样子，才会这么说。云儿虽然是个丫头，但是从来不会以貌取人，等您脚好了，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云儿有什么说什么的直性子一点没变，因为柳烟缈的纵容，私下云儿与她总是没大没小的，索性柳烟缈也从不会计较，她知道云儿其实非常袒护她。
　　“好了，好了，瞧这丫头的一张利嘴，真是越来越不得了了。”柳烟缈佯装生气地说，不理会云儿的胡说，继续看她的书。
　　“小姐，你就是心太善，那些个小姐才会看你不顺眼，总想找机会欺负你。”云儿不在意柳烟缈的假气，与她在一起那么久了，她最清楚柳烟缈何时才会生气。
　　“死丫头，越说越离谱，瞧我哪天不好好收拾你。”坐直身子，抬指轻戳云儿的眉心，却惹得云儿笑眯眯地躲闪。
　　“小姐是个大善人，整个国舅府谁不知道，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会和我这个小丫头过不去的。”云儿笑的好不开心，一点丫环的样子都没有，倒在柳烟缈的软榻上，就差打滚了。
　　“去、去、去，把那些书给三嫂送去，少在我这儿贫嘴。”柳烟缈抬手指着书桌上的一摞书说道，想着苏絮语这几天肯定也和自己一样因为下雨无法出去，闷在屋里想必更加无聊。
　　“是，小姐，奴婢马上去。”云儿快速起身跑到书桌边抱起书，一闪身跳出了门。
　　坐在软榻上举起手中的书佯装着要砸过去，嘴角却擒着笑，直到云儿跑出去，柳烟缈才放下手，轻轻叹息，看样真是自己把这个小丫头给宠坏了，没大没小的什么都敢说。
　　靠回软榻，拿起翻了几页的书，柳烟缈继续读下去，这些书都是月前柳航涛送给她的。
　　偌大的国舅府，人丁虽然兴旺，其实人人各怀心事。大太太虽然出身名门，却没能生下男孩，这使她非常介怀。对于为父亲生下男孩的姨娘敢怒不敢言，而姨娘也仗着育有儿子，对大太太阳奉阴违。
　　柳烟缈的母亲虽然是大太太，却不知道为何她总是与自己不亲，最多只能算是礼貌罢了。同样生活在一个家里，一年里也见不上几面。
　　却也因为没有了母亲的关心，她学会了独立，也学会了随遇而安，尽量不去招惹身边的人，只是安静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整天只是钓钓鱼，看看书，到也快活惬意。
　　不过，几个哥哥中就数柳航涛对她最好，从小就会将自己的东西分给她，以前是吃的用的，等长大了，就送她书和一些小玩意儿。就算月前他娶亲后，对她也如以前一样的好，不时叫人送些东西过来，对她照顾有佳。
　　所以，柳烟缈自小也非常喜欢这个文质彬彬的三哥，应了爱屋及乌这句老话，对于他的妻子苏絮语，她也相当的喜欢。
　　几次相处下来，她发现苏絮语是一个很开朗健谈的女子，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至少在这个人心深如海的侯门中，能看见一个女子真心的笑容，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 ★★★ ★★★
　　云隙里明月破云而出，夜晚的山林云雾缭绕，露水晶莹。林间偶有鸟鸣入耳，深邃丛林幽静沉冷，月光在夜色中透着清冷，月华散落地面，染着地上一层银白，日间的芳翠在这抹银色下，露出寥寥艳色。
　　站在山林最高处，萧寒佑一览无遗地静静俯瞰着整个城郭的全貌。此刻早己过了华灯初上的繁荣，即便是一国之都，也如巨兽般沉沉的睡去。
　　白天的繁华慢慢沉寂下来，高大巍峨的城墙里，只留下安静的街道和几盏闪着幽暗光亮的店铺门灯。
　　城墙上迎风飘展的皇旗和城楼上的火把在黑夜里格外的显眼，隐约可见来回巡逻的士兵。成队的侍卫铁甲持刀，侧耳细听甚至能在风中听见他们所配带的刀剑在转身时，碰到石墙上发出的叮当声。
　　牵起嘴角，一抹笑魇悄然出现，而眼底却有丝丝森寒隐显。
　　“无影，仔细看清楚，明晚……你要在那里等我，知道了吗？”抬手轻轻抚摸无影光滑的毛皮，侧脸在它的耳边低语，神情却透着戏谑。
　　一声嘶鸣，无影抬起前蹄跺着地面，像是明白了萧寒佑的话，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不属于动物该有的兴奋。
　　“呵呵，觉得兴奋是吗？”拍拍躁动不安的无影，萧寒佑笑着说，一脸的疲惫却无法掩饰她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绝色容颜。
　　黑色的发在风中飞扬而起，素色的长袍早已因为连日来的奔波而污渍斑斑。
　　仍然，那一身隐于黑色的冷竣却没有因此而损失分毫，此刻的狼狈竟然平添了一分妖野不驯的美，桀骜的眯起眼，一道暗光划过，如流星划破长空，留下久久不去的绚烂……
　　
　　




第二章

　　
　　信步走在花园的小路上，看着眼前万红千紫的娇媚春色，远处九曲平桥边几只鸳鸯正在戏水，千枝绿柳随风而动，感叹南方的春天果真是天下一景，与北方的春天截然不同的美丽。
　　若说南方的春天是位千娇百媚的多情女子，那北方的春天则更像一位披甲持剑驰骋杀场，飒爽风姿的女将军。
　　豪气万丈的青色草原，巍然屹立的山群，风卷残云鹰过万里的碧朗晴空，虽然没有小桥流水的细致，没有柳绿花嫩的妩媚，但是那种千里一骑的豪迈，更是另一种风情的春意。
　　“三夫人，你看那边的桃花开的多好，我去折些插在您的房间里。”丫环翠儿说道。
　　“好。”苏絮语点头应道。
　　看着年约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走到桃树下去折枝，苏絮语自顾自向前走去。几天的春雨使一园的春色更加娇艳，原本还含苞的各种花卉，此刻都一展芳华，顿时令偌大的花园变的生动许多。
　　绕过假山，继续向前廊走去，苏絮语百般无聊的独自欣赏着园景。
　　突然，一道银光夹着劲风从眼前掠过，瞬间消失在前面的廊柱中。
　　苏絮语快步走上前，凭她的经验刚才的银光应该是小刀之类的暗器，仔细寻找之下果真在红漆廊柱上发现一个银质的匕首，匕首的刃锋深深地没入柱内，上面还扎着一个绢封。
　　侧目四下张望，确定没有看见任何人，苏絮语拔出匕首，拆开绢封取出一张小纸。
　　一瞬间的惊慌失措……
　　熟悉的字迹，令她的心猛然间一阵狂跳，就连呼吸都变得稳乱，赶紧收好东西藏在衣袖里，快步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路过花园时，翠儿还在桃树下，没有喊她，苏絮语安静的回到了屋中。
　　心脏狂跳不止，呼吸越来越乱，掩好门窗将匕首收好，把字条和绢封重新看了一遍，拿到烛火前烧掉，确定没有留下痕迹，苏絮语紧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不安。
　　★★★ ★★★ ★★★
　　气派的红木书架，摆放着精美古朴的瓷器，成摞的古书整齐的堆放其间。
　　阳光透过糊着锦纱的窗子射进来，一位老者正坐在书桌后看书，敲门声响起，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大人。”一个仆役打扮的高大男子欠身行礼。
　　放下书，抬头，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虽然已经是满头白发，却无损他精干的势气。
　　“怎么样？都安排好了吗？”低沉的声音，透着威严。
　　“是，全部都布置好了，请大人放心。”
　　起身，从书桌后走出来，步伐稳健完全没有老态，一身华服更另衬托出他的尊贵。
　　“人没有出现前，不能打草惊蛇，要沉住气。不能有一点差错，她可不是好对付的人，万一让她察觉出什么，再想抓就难了。”
　　抱拳，男子慎重的应道：“请大人放心，绝不会出现一点差错，此次一定将她擒获。”
　　“嗯。”点点头，老者严肃的脸上稍稍露出一丝笑容。
　　“属下先告退。”男子倒退着离开了书房，轻轻将门关上。
　　走到太师椅前坐下，老者轻捻花白的胡须，脸上的笑容已经换成阴冷的表情，与窗让融融的阳光形成对比。
　　也许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错过了，再想抓住萧寒佑就是难上加难了。
　　萧寒佑不仅武功深不可测，而且行踪飘忽不定，她一直深居漠北，很少踏足中原，再加上这几年她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成了朝廷最大的隐患。
　　当年在漠北火麟教只是江湖上一个普通教派，没想到经过百年的风雨洗礼，它的势力一发不可收拾，收拢漠北许多民间组织，一跃成为统一北方的霸主，教中不仅人才济济，而且拥有一笔不可小觑的财富。
　　据他多年的调查，火麟教现在的势力已经到了可以与朝廷抗衡的地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照这样的情形发展下去，半壁江山早晚会落到火麟教的手中，到那时整个国家势必会土崩瓦解，就算不亡国，也会沦为他国的鱼肉。
　　他贵为首辅大臣，又是当今的国舅，怎么能眼看这种事情发生。他的富贵荣华都与这个国家紧紧相系，柳万松不会看着属于自己的一切就这样被奔走。
　　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抓到萧寒佑，只要抓到了她，火麟教就会不攻自破……一教之主落到朝廷的手中，两强之争已经不战而明。
　　萧寒佑虽然年纪轻轻，但却已经执掌火麟教十年。这十年间，火麟教的发展尤其迅速，他们的拓展已经不仅仅限于扩展土地，而是将很多精力放到了商场之上。
　　北方最大的银号、酒楼和赌庄全部都是火麟教的产业，除此之外，像纺织和农桑这些南方擅长的东西，竟然也有他们的份。
　　现在京城里就有与火麟教有关的绸缎庄不下数十个，因为都是正当生意，而且没有证据指出这些产业与火麟教有所关联，所以朝廷也无法予以取缔。
　　萧寒佑做为一教之主不仅行事谨慎，手段又极其精狠，这与她的年龄真是不符。
　　一个年纪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胸襟和思想，她现在带领火麟教所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合理合法，让朝廷找不到一点漏洞，明明知道她是在敛财以此壮大自己的势力，却拿她没有办法。
　　当今太平盛世，总不能不分清红皂白将那些店铺全部查封，这显然会造成百姓的不安和烦感。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大肆行事，让朝廷吃了个哑巴亏。
　　但是，近几年北方的秘报全部有指火麟教正在屯粮屯兵，明白就是有造反的意思。他们目前一直没有动手，可能只是时机还未成熟，等到了时候，萧寒佑必定挥军南下，到那时候以她的财力和兵力，朝廷恐怕是无力与之抗衡了。
　　不过，有件事让柳万松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火麟教已经到了如此张狂的地步，李熙却仍然可以暗兵不动，柳万松三番五次在上朝时讲明了火麟教对朝廷的威胁，李熙却只是皱眉安静地听着，没有表示过一丝一毫想要收剿的意思。
　　这让柳万松既迷惑，又生气，他实在不明白李熙是怎么想的，难道非要等到萧寒佑打进京城，他才会明白事情的危急。
　　所以，这次有了萧寒佑的消息，柳万松并没有上禀李熙，而是暗中动用了江湖上的力量，他就不信那么多人抓不到一个女子，就算萧塞佑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到时看她如何应付那些大内高手的齐袭。
　　想到很快就可以铲除火麟教这个心头大患，到时候他仍然可以享受他的荣华富贵，他仍然可以做他的国舅爷，柳万松不禁笑逐颜开，阴郁的笑容出现在老谋深算的脸上，格外可怕。
　　★★★ ★★★ ★★★
　　月华如水照遍高楼，满目皆是花凉寒露凝，微风安静地带着甜腻的花香灌进胸中，萧寒佑轻轻一跃已经踏上丈高的灰墙，稳稳地落在琉璃瓦上，蹲下身仔细观察院内的动静，当一队护院走过后，她已翩然落至院内的假山之后。
　　此时正值深夜，院内十分静谧，灯火明灭间只能听见潺潺水流声，一汪碧潭，清可见底，映着满天的明月星辰，荧荧闪闪，像是银河落到了地上。
　　无瑕顾忌这夤夜美景，萧寒佑熟悉地游走在院内，很快便看见三间连排的屋子，门窗内皆是黑暗一片，没有迟疑悄悄走过去，推门闪身而进。
　　“寒佑？”
　　身后响起一声混着异样情绪的惊呼，萧寒佑关门的手微微一滞。
　　“真的是你！看到你的字条，我还不信你会来这里。”苏絮语笑着说，从窗外透进的月光印在她娇好的脸上。
　　看着眼前的苏絮语，萧塞佑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原本在路上想好了很多话要告诉她，可是就在刚才苏絮语出声喊她的名字时，她忽然一下子全部忘记了。
　　局促，一种令人尴尬的感觉。
　　“絮语，接到你的信，我就动身了，你……过的还好吧？”眼里闪烁着不安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似的问着不该问的话。
　　低下头，悠悠一声叹息，重重撞击着萧寒佑的心。
　　“你怎么这么傻，竟然跑到京城里来，这里到处都是想抓你的人。”苏絮语皱着眉说，她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封信，萧寒佑竟然真的来到京城。
　　笑，瞬间的张狂，在那张绝美的脸庞上。
　　“他们想抓我，还早了点。絮语……我只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如果苏絮语幸福，那她会安静的离开，不会打乱她的生活。
　　“我……”垂目，苏絮语忽然有种想说出一切的冲动。
　　萧寒佑眼里的关切让她很不安，甚至内疚。
　　拉起苏絮语的手，勿需多言，萧寒佑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带你走。”
　　转身，却被苏絮语拉住，印在她脸上的月光中透出她痛苦的无奈。
　　“不，寒佑，我不能走。你快走吧，万一让人发现你，那就糟了。”甩开萧寒佑的手，苏絮语转过身，背对着她。
　　“为什么？既然你过的不快乐，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不明白苏絮语坚持的理由，这种痛苦的生活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你不会明白的。赶快走吧，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之前。”她忽然后悔了……后悔不该写那封信，后悔……
　　“你……”刚想开口，却被门外的响声打断。
　　拉着苏絮语走到窗边，透过窗纱向外看去。只见外面几个护院正在巡夜，似乎正准备离开。
　　萧寒佑与苏絮语对望了一眼，苏絮语却急急地将脸撇开，萧寒佑眼光轻闪，也没说什么，继续注视着窗外的动静。
　　“当！”寂静的空气里，这一声太刺耳。
　　苏絮语惊恐万状地睁大眼睛，萧寒佑迅速回头，看见一个木鱼滚落在地上。
　　“我……不小心……”苏絮语语无伦次地说，显然已经慌了阵脚。
　　还没等萧寒佑开口，门外的人显然因为听见了声音，而聚拢过来。
　　“谁在里面？”一个护院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老四，进去看看。”另外一个人推了推那个叫老四的人。
　　“咣！”大门被踢开，正要开门的老四飞了出去，倒在数米外的草地上，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数人被眼前发生的事情震住了，愣愣地望着从门里走出来的萧寒佑，数个护院手持钢刀竟然都不自觉地后退着。
　　“絮语，等我解决了他们，你在出来。”她轻声说，脸上的神情却在慢慢凝结。
　　站在院子中，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笑了。“原本不想伤人，看来今晚是不可能了。”
　　她闲适的神情和话语激怒了众人，只见其中一人双手击掌。
　　瞬间，偌大的庭院中蹿出数十条人影，全部紧身玄衣手持刀剑，怒目盯着萧寒佑，蓄势待发之姿。
　　皱眉，一丝疑惑悄然划过心头，却不动声色望着众人，泰然处之。
　　缓缓向水潭走去，严阵以待的众人也随着她慢慢移动，一步一趋不敢怠慢，全神贯注的注视着萧寒佑的一举一动。
　　在一棵柳树边停下，萧寒佑抬手轻抚柳条，像是爱抚心爱之物一般，神色亦很淡然。
　　“萧寒佑，劝你束手就擒，否则----”
　　“否则怎样？”微笑着回头，看着说话的男子。
　　男子一惊，为了那摄人的笑容，更为那骇人的气势。他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个美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女孩子，她的身上却有一种让人冷彻筋骨的寒气，似乎她只是这样看着你，就可以将你全身的血液凝结。
　　“你、你、你不要太张狂。看见了嘛，这里这么多人，你还想逃出去吗？刀剑无眼，你还是乖乖就擒的好。”鼓足勇气男子才将话讲完，紧紧了手里的刀，却发现手心已经被汗潮透了。
　　笑，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了清楚。
　　轻轻折下一枝柳条，一片一片将上面的叶子摘下，动作轻缓而优雅，唇角始终扬着，若不是现在有数十人持刀围着她，你甚至会认为她只是一个在皎洁的月色下闲情游园的美丽女子。
　　“上。”一声喝令，最前的十个人一拥而上，刀锋齐指柳树下的萧寒佑。
　　“笨蛋。”轻轻一声，化在风中。
　　就在十束寒光即将划破身体的时候，萧寒佑脚尖轻点地面，一跃飞起丈高。
　　月色下长发飞扬而起，丝丝缕缕隐藏了她眸中的寒光，长袍下纤瘦的身躯暴发出近似于兽的力量，抬手间，十道绿光闪出，以剑之姿，以风之速直逼十人。
　　数条柳叶急速飞到众人身前三尺之处，骤然停住。众人都吃了一惊，心想以内力逼送柳叶并不为难，但将这飘荡无定的叶子定在半空，那可难上十倍了，这样的内力不是数十年可以修成的，而萧寒佑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怎么会有如此高深的功力。
　　见所有人都惊在当场，萧寒佑左手中指一伸，一条气流激射而出，指向身前的数片柳叶。
　　那些叶子受这道内力一逼，迅急无比的向前射去，射至他们身前时，以刀剑之利刺入众人的肩膀，顿时血流如柱，只听见无数兵刃落地的咣当声。
　　一抹白色翩然落地，没有激起分毫尘土，衣角缓缓垂下，月色下黑色的发上一层银霜，伸手又折了一枝柳条。
　　受伤的数人踉跄地向后退去，而那些没有受伤的人互望几眼，也不敢再贸然向前，刚才萧寒佑那一手，已经使他们胆怯不已。
　　谁都没有想到火麟教主的武功竟然比传言中的还要高，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拥有这样的内功，已经是一个奇迹，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试试，她还有没有其他的奇迹。
　　摘尽叶子将空枝丢掉，萧寒佑扫了一眼，将众人的胆怯看在眼里，神情中鄙夷之色显而易见。
　　这些人她还不会放在眼里，就凭眼前的这帮人，想抓她根本是天方夜谭。不过，她也不想杀生，所以刚才只是以叶为剑，刺伤了他们，不会有性命的危险。
　　她只想带走苏絮语，其他的事情，她没兴趣。
　　想起苏絮语，萧寒佑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她要速战速决，赶快带着苏絮语离开这个事非之地。
　　思及此，萧寒佑凝神提气，手腕轻抖，柳叶脱手而出，如闪电般飞出，月光下绿叶幻化出美丽的色泽，妖娆的身影带着寒光没入众人的身体，随之而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凄历的哀嚎声，数个人影又齐齐倒下。
　　微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萧寒佑正要抬手再折一枝柳条，却被一抹身影吸引了目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只是瞬间，感觉到眼前一黑，心胸中一阵绞痛，脚步一个不稳，幸好扶着树干才没有摔倒。
　　立刻凝神，以内力催逼真气，定了定神，感觉身体中一冷一热两股气流在乱蹿，知道自己中毒了，却好奇是何时中毒的。
　　来不及细想，她运气向屋内冲去，看到她身形不隐，没有受伤的其余数人，齐齐提刀向她攻来，知道此刻不能恋战，但也不敢在动真气，以免内力催逼着毒气运行全身。
　　腾空而起，转身，右手轻抖，瞬息之间原本空空的手中赫然出现一把金光熠熠的长剑，两下解决了挡在眼前的四人，冲到屋中时已经不见苏絮语的身影。
　　一惊，恍然间，身后数人将她团团围住，持刀齐发向她攻来。
　　月……清辉散落整个庭院，染了血色的土地上，月色缭绕着一层迷人的腥红，映衬着刀剑相击的响声，凄历绝美。
　　★★★ ★★★ ★★★
　　晚风里尽是血腥味，丝丝扬起盖过了早春的花香，随着风到之处，弥漫了整个天地，原本精美的庭院，此刻已是血色缭绕，到处可以看见卧倒在地，痛苦挣扎的人影。
　　已经封住了身上几处大穴阻止毒气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但是萧塞佑明显感觉到头晕目眩，身体正在一寸一寸的麻木，眼见源源不断涌来的黑衣人，她手持软剑挑断了眼前人的手筋后，一跃而起飞上院墙跳入了另一个院子。
　　后面的黑衣人紧跟其后也跃了过去，丝毫不敢放松追逐。
　　不远处一个别院，院门紧闭没有半点火光。萧寒佑绕过假山翻身进院，右手再次一抖收起软剑，轻轻一跃就来到了一座二层小楼的露台。
　　听见不远处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闪动的光芒也在向这里不断聚拢，她没有迟疑推窗跳进屋内。
　　屋内很暗，借着月光只能依稀看见桌椅的大概位置，但是对于从小习武的她来讲，黑暗里仍然可以清楚的看清所有事物。
　　一张大床，挂着紫纱床幔，月光下紫纱发出莹莹剔透的光，朝着那张弥漫着紫色光晕的大床走过去，片刻迟疑，萧寒佑掀起了床幔。
　　一瞬的吃惊，一瞬的犹豫……
　　柔软的月色下，是一张安静的睡颜……淡然而恬静，嘴角透着一丝孩子的顽皮，长长的睫毛投射出一道阴影，黑色的长发披散在枕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伸出手，却停在半空，轻皱眉，她在犹豫……
　　做事一向果断的萧寒佑，只除了在苏絮语的事情上曾经犹豫过，她还从不曾向此刻这般犹豫不决。
　　不知为何，她不忍心打扰这个女孩子的美梦。
　　蓦地，蹙眉。
　　对于自己没由来到犹豫，很反感。
　　迅速伸出手捂住床上女子的嘴，随即，月色中一双晶亮的眸直直地盯着她，充满了惊恐。
　　“我不会伤害你，但你最好听我的，明白吗？”她低声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不至于吓昏了眼前拥有这双明眸的少女。
　　萧寒佑背对着月光，柳烟缈看不清她的脸，隐约间只能看清她束起的长发在夜风中轻扬而起，缭绕肩头的长发，很美……
　　片刻的惊恐后，柳烟缈顺从的点头，仍然紧盯着萧寒佑，心里却并没有那么害怕。
　　应该害怕的，深更半夜被人用这种方法叫醒，理所应当恐惧。可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许兴奋，期待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坏人，但……她又是谁？
　　院外响起嘈杂声，顿时灯火通明。
　　萧寒佑在床沿坐下，轻声对躺在床上的柳烟缈说道：“不要让人进来，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你没事，要休息不许他们进来，明白吗？”
　　点头，这是柳烟缈目前唯一能做的动作。
　　一会儿，房门敲响，随之而来是云儿的声音。“小姐，府里有了刺客，柳总管带人正在搜查，他们要查查这里。”
　　看了一眼柳烟缈，萧寒佑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改而轻压她的颈脉之上，感觉到手下一片温润，让她不禁稍稍收了一些力道。
　　“我没事，告诉他们，让他们到别处搜去。睡不好，明天我又要头晕了。”柳烟缈看着门说，抬眸扫了一眼坐在床边的萧寒佑。
　　借着窗边流进的月色终于可以看见萧寒佑的模样。精致的五官，刀刻一般的侧脸却又混着妖冶的柔和，细致的皮肤在月色的照射下发出淡淡的光泽……很撩人的色泽，桀骜的气质就算在这样的时候也可以轻易的感觉到。
　　惊讶于天下竟然还有美成如此的女子，妖娆间透出的不驯喧嚣着一种异于常人的美，冷如清秋的气息张扬着不可一视的霸道。
　　难道她就是那些人所说的刺客？这样子一个美人儿竟然会是刺客，柳烟缈不禁莞尔。
　　“是，小姐。”云儿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渐远。
　　外面的骚动和火光渐渐消失，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带着一丝尴尬的安静。
　　“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笑着开口，轻轻的声音，恰如的随意。
　　微微错愕于柳烟缈的态度，萧寒佑拿开手，那片温暖离她而去，竟让人有些留恋。
　　坐起身，柳烟缈好奇地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萧寒佑，继而笑着问道：“请问阁下到国舅府有何贵干？”
　　不经意的一眼，瞥见柳烟缈那件几乎透明的单衣里，隐约一件粉色的肚兜，萧寒佑脸一热，极不自然地偏过头。
　　“不干你的事。”
　　笑出声，清脆如深谷翠莺。“你闯进我的房间，挟持了我，还说不干我的事。”
　　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美人刺客很容易脸红，就算在夜色中，她那一脸的绯红仍然很明显，柳烟缈更加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穿上衣服，跟我走。”突然开口，萧寒佑做了一个决定。
　　一怔，不说话，看着站起身的萧寒佑，柳烟缈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恐惧，只有疑问。
　　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萧寒佑皱眉，语气略有不耐。“快点。”
　　“你帮我拿衣服。”一语即出，萧寒佑差点撞上前面的桌子。
　　回头，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安然坐在床上的柳烟缈，不敢相信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使小姐脾气，使唤她帮来拿衣服。
　　尽管萧寒佑很好的掩饰了眼里的不悦，柳烟缈仍然从她僵直的身影里感觉出她在生气。
　　轻声叹息，她掀开锦被，指着自己的脚说：“你看，我伤了脚，走不了。你如果想带我走，就要帮我拿衣服。”前几日扭伤的脚还没有好，此时仍然可以看见肿起的地方有一团青紫。
　　吸气，深深地吸气，拧起眉扫了一眼柳烟缈受伤的脚，她轻轻将气呼出。朝衣架走去，拿起上面的衣服丢给柳烟缈，动作粗重。
　　“能不能到那边的柜子里，再帮我拿一件厚一些的外套，现在是夜里，外面太冷。”轻轻的声音，透着乞求。
　　右边的眉毛跳了一下，萧寒佑看着坐在床边一脸微笑的柳烟缈，忽然……她觉得自己应该打昏她，然后走掉。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指使她做这做那，就算她不知道她是谁，不过，这种态度是对待劫持自己的人应该有的表现吗？
　　目前的状况应该是她劫持她，可是，萧寒佑怎么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好像没有一丝害怕，反而轻松乐意。
　　见她面色不善的站在那里，柳烟缈摇头叹息，扶着床边艰难地站起来，向柜子一瘸一拐的移去。
　　一个人影从身边闪过，柜门被打开，一件披风罩在身上，随后自己落进一个透着丝丝凉意的怀抱，眨眼的功夫，耳边竟然听见风呼啸的声音。
　　错愕地看着眼前一闪而过的树木，之后就是屋顶。柳烟缈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同的屋顶上起落飘移着，耳边呼啸的夜风中，夹杂着正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的气息，平稳中隐约带着一丝混乱。
　　抬眼，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她发现……她真的很美。
　　黑眸在月光下，闪着动人心神的水漾光泽，如一汪深潭诱你探究，高挺的鼻子和它的主人一样骄傲，专注于前方的神情里那种倨傲让人无法忽视，几缕黑发挣脱了发带的束缚，自由的飞扬在颈间懒散着将她的气质衬托于无形。
　　“现在城门肯定已经关闭了，你打算怎么逃出去？”淡淡的说，不是幸灾乐祸，讲的只是实情。
　　城门每日戌时关闭，一切进出京城的活动全部停止，而现在大概是子时，门城不可能打开。
　　柳烟缈很想知道，这个美丽到耀眼的女子想怎么出城。
　　“我为什么要出城？”没有看她，萧寒佑口气鄙夷地说。
　　笑着，柳烟缈很喜欢风在耳边吹过时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是小鸟一样，可以感受自由翱翔的快乐。
　　“擅闯国舅府，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已经够上死罪。如果不赶快出城，等天一亮全城搜查，你再走就难了。”顿了顿，柳烟缈轻皱眉头，“也许现在城门的卫士已经接到父亲的命令，开始戒严了。”
　　低头，看了一眼柳烟缈，萧寒佑眼神轻轻一闪，一道暗光悄然划过。
　　不语，抬眼静静看向前方的城门。
　　身体一沉，落在城墙根的阴影处，萧寒佑仍然抱着柳烟缈。此刻身体里的毒素虽然被暂时控制住，但是经由刚才运气使用轻功，又开始发作了，一阵冰锥刺骨的疼痛后，紧跟而来的是火焰焚身的撕裂感。
　　发现萧寒佑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柳烟缈察觉到不对劲，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也许是刚才在府里时，受了伤。
　　不理会柳烟缈的话，轻轻将她放在地上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在她的身边。
　　提气凝神，将身体里的毒液向上逐赶，随着一股戾气逼进喉咙，张开口间，一股黑血喷撒而出，落在一米开外的地上，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柳烟缈惊的一声低呼，扶着身形不稳的萧寒佑，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拉起衣袖替她擦去嘴角的血渍，小心翼翼。
　　挡开她的手，萧寒佑摇摇头，提气流转全身，才幽幽说道：“没事，死不了。”
　　体内仍有残毒余存，好厉害的伽陀散竟然以她的功力都无法将它全数逼除干净，看样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心调息才可以完全将毒清除干净。目前这种情况下，肯定不是最好的时机，等到了安全地方，再慢慢运功疗伤吧。 
　　她一直想不明白，到底自己是何时何地中了毒，从那些黑衣人发现她时，她已经使用避心护体功，就算他们用毒，她也不会沾染上丁点。
　　可是，自己明明就是中了毒，而且还是来自西域的伽陀散，这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不用吸食，只要碰上丁点，就可以瞬时侵入体内，中毒者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是当运功时，伽陀散就会跟随真气流贯全身，到那时就算华陀在世，恐怕也无回天之力了。
　　她竟然会中上这种毒，这令萧寒佑无比疑惑。一路上她都很小心，做到万全保一，偏偏到了柳府就中了毒，到底哪里出了错？
　　蹙眉，黑瞳中阴戾之气让人望而生寒，刹那间……一个人影在脑中划过，随之被彻底否诀掉。
　　“走吧。”抱起不能行走的柳烟缈，萧寒佑决定先离开，她有的是时间想清楚这件事。
　　“去哪？”一直注意着她的神色，刚才在她眼底看见一闪即逝的惊讶，现在又是淡漠的平静，这个人变脸还真是快。
　　“出城。”
　　疑惑自己听错了，柳烟缈瞅着萧寒佑，问道：“现在？难道你想叫守城的侍卫给你开门吗？”她不会傻到这个份上吧。
　　笑，挑眉，不语。
　　正要继续问个清楚，却不料……眼前的景物瞬间旋转起来，快速而猛烈的旋转，柳烟缈只觉得整个胃都开始翻腾，一种翻江倒海的眩晕感袭来，让她眉头不由自住的蹙紧。
　　强忍着快要吐来的感觉，她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只听见耳边的风已经不再是温柔的春风，而变成可以撕裂身体的狂风，打在脸上硬生生的痛。
　　骤然的旋转停止，还没等她睁开眼，又一阵更加猛烈的下坠使胸腔充满刺痛，几乎夺去她的呼吸。
　　这种感觉她从不曾尝试过，瞬间的天旋地转万物移位，之后又是手脚发麻的失重感，灵魂出窍大概也就是这个感觉了，无形的力量穿过身体将里面的一切带走，整个人空荡荡的好像一片树叶似的，那种感觉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
　　“没昏过去吧？”戏谑的鄙夷充满话中。
　　昏沉沉地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笑的张狂的绝色容颜，轻挑的嘴角隐含地鄙视，刺激了柳烟缈的神经。
　　强打起精神，尽量忽视身体里的疼痛和胃里的不适，她璨然一笑，只是虚弱的成份太多，让那笑容失去了光彩。
　　“让你失望了。”
　　轻哼一声，对于柳烟缈的倔强，萧寒佑不置一词。
　　“没昏过去就好，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抓紧了。”语毕，一声低喝。
　　瞬间，柳烟缈只觉得颠簸的厉害，那刚刚平复一点的痛苦又全数回到身体里，再也忍不住，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干咳。
　　低咒一声，拉紧缰绳，看着怀里的咳个不停的柳烟缈，萧寒佑不悦的蹙眉。
　　“咳、咳、咳，我们……要去哪里？”因为不在颠簸，柳烟缈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气喘不定的问。
　　“棉州。”耐着性子，她答。
　　稳住神，柳烟缈这才找到刚才那么颠簸的原因，原来此刻她们正坐在一匹白色的马上。
　　疑惑着，她们是怎么出城的，又是怎么坐在马上，柳烟缈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脑中重复着棉州这个词。
　　“现在可以走了吧。”萧寒佑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这会儿她仅存的耐心已经快被这个富家千金磨光了。
　　“如果我说不走，恐怕也没用。”无奈地说，以她现在的立场，她哪里能说一个不字。
　　扬了扬眉，低喝一声，无影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死一般的寂静，空旷的天地间，除了风声，只能听见马蹄的喧响。夜色笼罩下的一切，都显得分外诡秘。路边深邃幽暗的丛林间，风声如狼嚎一般的凄历，黑洞洞的前方像是隐藏了无数只兽，随时就会跳出来将人吞噬。
　　柳烟缈僵硬的身体在不断吹打的狂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第一次骑马？”虽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嗯。”
　　沉默，半晌，脚下轻夹马肚，无影稍稍放慢了速度。
　　柳烟缈感觉到周遭的景物不在是一闪而过的影像，她甚至可以看见路边错落的树木。
　　回头，笑，“谢谢。”轻轻一声。
　　“客气。”
　　“柳烟缈，你呢？”忽然想起，她们还不认识对方。
　　“萧寒佑。”
　　一怔，身体不由自住的绷紧。
　　“怕了？”原来她也会怕，萧寒佑还以为这个小丫头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呢，看样自己的名声在京城真不怎么样。
　　“你真年轻，我以为你会在老一些。” 诡谲地眨眨眼，柳烟缈笑的很开心，刚才的惊讶已经荡然无存。
　　愣，低头看着柳烟缈，萧寒佑此刻的表情复杂里混着一丝欣赏。
　　“爹他们都说你是坏人，不过，你看上去不像坏人。”柳烟缈继续发表自己的“高论”，不理会萧寒佑月色下越来越难古怪的表情。
　　“坏人不会写在脸上，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忽然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也许一开始那个计划就很傻，萧寒佑已经后悔了，尽管她做事从来都不曾后悔过。
　　沉吟片刻，认真的说：“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回过头，柳烟缈笑了，很灿烂的那种。
　　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一抹笑容，不经意间从那双夜色般深沉的眼底绽放出来，无声无息，却感染旁人不由自主心情跟着快乐起来。
　　怔怔看着那抹笑容，蓦地觉得天地间原来还有这么美丽的风景。随着笑出声，柳烟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进萧寒佑怀里，闭上眼睛，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林风，发现平淡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些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
　　“喂，别得寸进尺，重死了。”不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却无法打扰柳烟缈的好心情。
　　“困了。”含糊的一句，带着浓浓的鼻音。
　　沉默，片刻，“起来，要不我把你扔下去。”
　　没有动静，只有风声在回应她的威胁。
　　半晌，仍然是风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林间的鸟鸣。
　　一声叹息，溢出口，透着无奈和丝丝……后悔。
　　低头，月光下柳烟缈靠在她的身前，已经沉沉睡去，恬淡的笑容挂在唇边，少女细腻的皮肤在明亮的清辉下，蒙上一层柔软的光晕好似是透明的锦纱。安静的呼吸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药香，在初进她屋里时，萧寒佑就已经发现了。
　　拉紧裹在柳烟缈身上的披风，阻挡微凉的夜风袭击，萧寒佑轻喝一声，无影领会到，加快步伐向前跑去。
　　身后，灯火通明的京城，已经全城皆动在搜寻她的影子，可是谁又知道，萧寒佑早已出城，并且还带走了国舅府的五小姐。
　　月儿渐渐低垂，天际边一丝光辉正露出端倪，嫩红与青灰交相呼应，挥撒出一幅绚烂的色彩。
　　天幕下，划破夜色的白色骏马上，两抹绝色使天地间的颜色黯然羞怯……
　　跨马而坐的挺举身姿，如瀑的黑发迎风飞扬，妖冶不羁中是一张桀骜张狂的侧脸，青衫翻飞间却流露出一道风流云散的清冷秀逸。
　　拥在身前的紫袍中，少女孩子般任性的表情里更透着一层甜美，若有若无的笑隐在唇边，让人无法移开眼的幽悠恬静，丝丝缕缕的长发露出紫袍，划过脸颊飞扬而起，惹得人忍不住想要将它撩开，好看清那张迎着粉红朝霞的绝色容颜。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不要怨秋慢，秋本来就是一个动作很慢的人，春天如此美好，大家也多出去玩玩吧，别把宝贵的时间全贡献给电脑。




第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秋在开文时就说过了，这次会很慢，大家请对“很慢”这个词着重理解，谢谢！
　　
　　清晨的阳光懒懒地撒进院内，草叶上凝露滑落泥土中瞬间无形，清新的空气里溢着一丝花香，令人心神荡漾。昨夜的血雨腥风似乎只是恶梦一场，随着太阳的升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娇丽的春日依然故我的灿烂。
　　“小姐，起了吗？我进来了。”云儿端着铜盆推门走进屋，将盆放在漱洗台上，走到床边。
　　“小姐，昨晚他们没有吵到你吧？”撩起床纱，云儿轻声问。
　　一愣，锦被已经被掀起一角，柳烟缈并不在床上，四下张望了一遍，衣架上的衣服也不见了，好奇柳烟缈竟然会起的这么早，平日里都是等她来伺候她梳洗的，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去了。
　　挂好床幔，出屋来到花园里，轻唤了几声，却不见柳烟缈的身影，拉住几个路过的仆人问了问，也都说没有看见她。
　　云儿心下觉得不太对劲，找来四五个人在府内继续寻找，将柳烟缈平时最喜欢去的几个地方都仔细查找了一遍，仍然不见她的踪影。
　　直到此时，云儿才觉得事情不好，赶紧去找柳总管。柳总管得知柳烟缈失踪，叫了护院仔细将柳府上上下下搜索了一遍，心急之下只得回禀柳万松。
　　此时，柳万松正准备去上朝，听了柳总管的禀报，心顿时凉了大半，忽然想起昨晚萧寒佑逃走，难道……
　　寒彻全身的血液，脚步有些不稳地叫来昨晚围剿的侍卫，详细问了萧寒佑最后消失的地方，那不就是柳烟缈所住的别院吗？
　　“为什么当时不进去检查？”大声怒斥着，柳万松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一桌子东西嗡嗡作响。
　　男子立刻跪下，趴在地上说：“当时小的已经查到五小姐院内，丫环云儿传五小姐的话，不让搜查，所以……”怯懦的抬眼看了眼怒气冲冲的柳万松，又低下头。
　　跌坐在红木椅中，柳万松脸上青白一片，仆人进来通报，上朝的时辰到了。
　　无奈之下，柳万松起身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对站在门边的柳总管交待道：“你带人出城去追，马上动身，务必要将烟缈带回来，不可伤到毫发，知道吗？”
　　“是，老爷放心。”柳总管转身下去准备。
　　上了轿，柳万松心里急如火烧，沉下心里仔细想想，柳烟缈的失踪肯定是萧寒佑所为，那个人没有带走苏絮语，想必是抓走柳烟缈以她来换苏絮语，区区一个苏絮语柳万松不在乎，但是……柳烟缈是万万失不得的。
　　她如果出了万一，那……
　　柳万松紧皱眉头，原本想擒住萧寒佑可以在满朝文武面前扬威，又可在皇上面前邀功，可是，现在却是偷鸡不成反蚀米。不仅没有抓到她，反而让柳烟缈被她擒去。
　　如果让仪妃知道这件事，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前二天退朝后，仪妃派人来传话，说皇上已经准备为李幼胤选妃，让他要有所准备。话里之意已经再明白不过，虽然府中还有三个女儿待嫁闺中，但是，仪妃心目中的人选，除了柳烟缈还会有谁。
　　此刻，柳烟缈在如此的关键时刻竟然被萧寒佑掳去，如果让仪妃知道，一定十分震怒，如此以来，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非来。
　　重重叹息，突然后悔设了这个局来抓萧寒佑，人没抓到，却生出这么危机的情况来，叫他该如何是好？
　　★★★ ★★★ ★★★
　　坐在人来人往的酒楼之上，看着窗外街道上行行色色的路人，一张俏丽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自顾自吃着东西，一言不发的萧寒佑对于柳烟缈的好心情，努力做到视而不见……但是，她的冷漠无损柳烟缈问东问西的兴致，她的笑容完全没有因为那一张冷若冰霜的绝色，而减少分毫。
　　“寒佑，我想吃那个。”柳烟缈甜笑着指着楼下的糖人。
　　沉默。
　　“萧小姐，帮我买一个吧。”嘻嘻做笑，柳烟缈无视她的沉默。
　　沉默，继续吃着自己的东西，萧寒佑淡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萧寒佑，你怎么这么小气，一个糖人而已，花不了多少钱的。”柳烟缈嘟着嘴，小脸上因为气愤染上一层红晕。要不是她半夜将她抓走，她就会带些钱出来，也不至于连一个糖人也买不起。
　　可是，现在身无分文的柳烟缈，吃的喝的都是用萧寒佑的钱，她不同意去买，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抬眼，一道凛冽的寒光闪过眼底，让柳烟缈识趣的禁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拿着筷子捣着碗里已经惨不忍睹的米饭，柳烟缈的眼角时不时偷瞄着对面的萧寒佑，心里却惦记着流着金色蜜汁可口无比的糖人。
　　虽然，只是小时候吃过几次，那入口甜腻，满口香滑的感觉却深深的印在脑袋里。后来渐渐长大她也没有在吃过，今天好不容易让她碰上了，偏偏这个小气的家伙不肯买给她，柳烟缈咽下口水，只能望糖心叹了。
　　“现在不吃饭，等会儿不要叫饿。”扫了一眼，看见柳烟缈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萧寒佑沉声说。
　　“知道了。”赌气的应道，随便吃了两口，其实在家里，她就吃的很少，因为肠胃总是不舒服，她向来只是吃一点东西就可以饱了。
　　“无影真漂亮，我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马。”柳烟缈咽下口中的食物，赞叹地说。
　　夜里没能看清楚，等到了天亮，柳烟缈才发现那匹叫无影的马，通体雪白身健体高，阳光在它的身上镀一层金色光芒，耀着眼无法直视。
　　不过，与它的主人还真相配。
　　无法想像，除了无影这样的马儿，天下还有哪匹良驹，能配得上萧寒佑这样的人。
　　一路上，人们惊艳的目光从未从她的身上移开过。先前，小二哥就因为看着萧寒佑发呆，而忘记上菜，给老板好一顿骂。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对于人们的目光，竟然可以完全的忽略，似乎他们看的人根本就不是她。在那样咄咄热烈的目光中，悠然自得地无视他人，照样吃喝悠闲随意。
　　“快吃，发什么呆？”受不了柳烟缈直直盯着自己的目光，萧寒佑硬生生地说，她的耐心真的快被她磨光了，一路上这小丫头看到什么都觉得好奇，这个也要看，那个也想买。
　　此刻放在手边的包袱里，除了自己出来时带的衣服，剩下的全部都是柳烟缈买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木头人偶、毽子、荷包，还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
　　在萧寒佑看来，这些东西都是无用的废物，她真搞不懂，柳烟缈为何捧着这些玩意儿，高兴个没完没了。
　　“什么时候可以到棉州？”放下筷子，柳烟缈问道。
　　瞅了一眼她几乎没动的食物，萧寒佑冷冷开口，“明天。”
　　起身，将银子放在桌上，问：“吃饱了？”她怎么吃的那么少，怪不得瘦成这样，抱着她时，甚至感觉不到重量，思及此，萧寒佑微微皱眉。
　　点头，又望了一眼楼下卖糖人的小摊子，眼底一丝遗憾。
　　抱起柳烟缈离开酒楼，小二哥已经将无影从后面的马厩牵了过来，交给萧寒佑时，脸上一阵红热。
　　将柳烟缈放在马上，萧寒佑稍许犹豫后，走向卖糖人的小摊，丢下银子，拿了几个糖人转而走了回来。
　　她发誓……她在柳烟缈的眼里看见了胜利的喜悦，就在那微微眯起的剪水星眸中，那顾盼生辉的璨然一笑里，一个绝对张狂的笑容隐在其中。
　　把糖人塞到她手里，柳烟缈眼底莹莹的水泽中，漾起涟漪。
　　“谢谢。”
　　不语，沉着脸，翻身上马，轻喝一声，无影飞奔而出。
　　如雪的桃花，纷飞在阳春三月的林间小路，无影掠过时惊的群鸟乱飞，振翅与鸣声响彻天空，偌大的林子里，只见一道白光划过，依稀可辨两个人影。
　　在飘飞的落花中，隐约残留着一股蜜汁的甜香，隐隐弥散在花香之中，惹人遐思。
　　★★★ ★★★ ★★★
　　“任先生，京城有异动。”探子回来禀报。
　　面色一凝，任子墨问道：“查出什么？”恐怕这与萧寒佑脱不了关系。
　　“全城戒严，正在挨家挨户的搜查，现在城里只许进，不许出，守城的侍卫比平日多出三倍。”探子将情况如实上述。
　　垂下眼帘，静静思考对策，可以肯定京城忽然戒严与萧寒佑有着莫大的关系，现在就是不知道她人在何处，是否已经安然离开城里。
　　“飞鸽给城里的人，告诉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打探到教主的消息，留下三十人驻扎在城外二十里处，小心隐蔽，以便教主出城时接应。剩下的人分成十人一队，分散到京城外的所有州县查找。”清楚冷静的交待任务，任子墨作为火麟教的右麟使，此刻的冷竣让人佩服。
　　“是。”探子快速消失在林间，如来时一样。
　　在火麟教已有数年的任子墨与裘万壑，平日里虽然一幅闲散之士的模样，其实却掌管着火麟教大小事务，一切不需要交由萧寒佑定夺的事务，只要经过他们就可以执行。
　　任子墨表面看上去不像裘万壑那样面目凶猛，实则却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书生文弱的外表下，精湛的功力和敏捷的头脑，深得萧寒佑的赏识，相比裘万壑的鲁莽，他更加冷静和残忍，只是这一切都被他儒生雅士的外表所掩盖，使得初见他的人，都会对他放松警惕，却也正因如此，置自己于险地却全然不知。
　　转过身，面对京城而立，背起双手，任子墨眯起的眼中浮现阴冷之气，随着眼角扩散到全身，隐去了书生的文弱，只留感染周遭阴郁森寒的空气在流动。
　　★★★ ★★★ ★★★
　　温暖的气流扬满精致的房间，却无法温暖屋内冰冷的气氛。焦急不安的神色经由温暖的空气，传遍屋内的众人，隐隐的肃杀之气藏于其间，更加将窗外的融合天气拒于门外。
　　“爹，现在怎么办？”说话的人是柳航涛，今天早朝他去的早，回来的路上才听柳万松说起柳烟缈被劫去的消息。
　　愁闷的握着拳，柳万松无语沉默。
　　今天早朝后，他单独面见了李熙，将昨夜府里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一些不能讲的秘密，只说是萧寒佑进府行凶不果，在众人逼杀下劫走了他的女儿柳烟缈。
　　听闻这个消息后，李熙震惊不已。沉默良久后，命守卫京城的王将军搜查全城，务必要找到萧寒佑和柳烟缈。
　　在李熙愁楚的面色下，柳万松也不敢多待，生怕被这位年纪轻轻就登上帝位的精明皇帝问出什么来，内心忐忑不安的回到府中，刚进门下人就来报，仍然没有找到柳烟缈，也不清楚出城去追的柳总管有没有她们的消息。
　　“如果萧寒佑还在京城，这样的搜索她是绝不可能躲过去的，只怕……”柳万松叹息，猜想萧寒佑应该是连夜逃出了城。
　　“爹，你说她抓走烟缈到底是为了什么？”柳航涛实在不明白抓走了柳烟缈对于萧寒佑有什么好处，如果她还没有离开京城，那她劫走柳烟缈以她为人质出城，还说的过去。
　　不过，全城的正在搜索，她应该挟着柳烟缈要求出城才对，不可能等着官兵找到她，再要求出城。
　　目前，还没有她们的消息，很有可能她们已经出城，若是这样，萧寒佑还抓着柳烟缈不放，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那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航涛，絮语现在何处？”
　　“在屋里，爹要见她吗？”
　　点头，柳万松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也许从苏絮语那里可以得知一些消息，毕竟，这个计划她有份……她也脱不了干系。
　　“来人，去请三夫人到书房。”柳航涛吩咐下人。
　　“是。”
　　不明白父亲为何在这个时候要见苏絮语，难道她会知道什么事情？压下心中的疑惑，等待着苏絮语的到来。
　　片刻，苏絮语在翠儿的陪伴下来到了书房。进了门发现柳航涛也在，她微微一愣，随即对坐在上位的柳万松欠身。
　　“爹，您叫儿媳来有何吩咐？”心下已经了然。
　　“先坐下。”抬手示意她坐下，柳万松轻捻胡须，扫了一眼儿子，再看向苏絮语，定了定开口道：“絮语，萧寒佑还没有抓到，烟缈也没有消息，你可知道？”见苏絮语脸色凝暗的点头。
　　柳万松对站在门外的仆役说道：“你们都退下，我不传唤，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仆役躬身，将门关上，齐齐离去。
　　目光调向屋内的二人，柳万松清清嗓子，“现在就我们三人，也不必隐瞒什么，”看向一脸疑惑的柳航涛，神情透着无奈，“航涛，这次萧寒佑会到府里来，是为父和絮语设计的。”
　　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柳万松，继而转向身旁的苏絮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是爹和絮语设计的。”柳航涛疑窦丛生，萧寒佑夜闯柳府为何会与苏絮语有关。
　　“航涛，这事说起来话长，你也知道絮语嫁过来之前，一直与其兄苏将军生活在北方，那里也是火麟教的本部，因为机缘絮语认识了萧寒佑，为父知道这件事情后，就要絮语写信将她诱来京城，好将她擒拿。却没想到此人功夫如此了得，身中剧毒之下，又有近百的高手围攻，她连伤了八十余人，竟然还是让她逃了。”说至此，柳万松不禁从心中佩服萧寒佑的功夫，那些江湖中的高手在她的剑下，竟像拿绣针的姑娘一般，毫无用处。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她的武功，但在下属心有余悸的描述中，那颤栗的声音，仿佛是从鬼门关转了一趟回来似的虚脱，再看见后院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身负重伤的人，和撒遍庭院的斑斑血迹，不难想像萧寒佑以一挡众时的游刃有余。
　　只怪他低估了她的能力，才有此一败，而且还败的一塌涂地……
　　听着柳万松的话，柳航涛低首不语，片刻的沉默，抬眼看着苏絮语，置问道：“为何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没有告诉我？”
　　“我……”看了一眼柳万松，苏絮语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
　　“是我让絮语不要告诉你，你的性子为父很清楚，你若知道肯定不会让絮语冒这个险。不过，不这么做也没有办法将萧寒佑引来京城。”起初连他都不相信苏絮语的一封信，竟然可以让萧寒佑冒死进京，可见萧寒佑与苏絮语之间，必然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现在她是引来了，却害得烟缈身陷险境，此刻连生死都未可知，这个方法太欠考虑。”柳航涛自小便对聪颖的柳烟缈很喜欢，几个姐妹中也只有她最单纯，随性自然不争世事的个性深得他的欣赏，也正因于此，他们兄妹的关系特别好。
　　叹息，摇摇头，柳万松精明的脸上出现少有的无奈，柳航涛所说的话正中他的下怀，也说到他的痛处。
　　此刻，柳烟缈的生死的确成迷，萧寒佑的为人在江湖上众所周知的乖戾，年纪轻轻手上的血债却以是堆山砌海的多。
　　当年在北方与火麟教为敌的数派人马，除了归顺者外，其他的死的死，散的散，几年内一统北方与漠北边陲，想那时，萧寒佑只不过是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女子。
　　而如今，全然不会功夫的柳烟缈落到她手里，不知道她会怎样对付她？
　　若是……柳烟缈真的死在萧寒佑的手中，那么……整个柳府上下数百人，恐怕都要给她殉葬了。
　　柳烟缈，世人皆知她是柳府的五小姐，却不知她另外的身份……一个永远不能暴露，却又尊贵无比的身份。
　　那个笑语嫣嫣的恬静少女身后，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惊世秘密，一个足以让柳万松罢官去爵身首异处，诛连九族的秘密。
　　★★★ ★★★ ★★★
　　华丽的陈设，气派讲究的堂屋内，凤飞彩羽金光流动，端坐在锦黄绸缎的凤椅上，面容端庄的妇人闭目凝神，年轻的侍女站在身后，低首轻捏其肩，神情谨慎而肃然。
　　“禀娘娘，城里出了大事了。”面白皮嫩的老宦官走到皇后身边，轻声说。
　　闭着眼，悠悠地问：“什么事？”
　　面带微笑，宦官弯着腰，在皇后耳边轻轻说：“听说萧寒佑昨夜劫走了柳国舅的女儿柳烟缈。”
　　霍地睁开双眼，看着宦官问道：“真有此事？”
　　“是，今天早朝后柳大人在御书房晋见了皇上，皇上已经派王将军全城搜查，现在还没有二人的消息。”正所谓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这句话在宫中永远是至理名言。
　　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女退下，起身活动一下筋骨，皇后拉拉衣服，平静的语气里流露着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听说皇上最近要为太子选妃，仪妃定是早有人选，想必就是那几个外甥女中的一个，现在闹出这种事情，我到要看看，她这个儿媳妇还怎么选？”
　　当年，如果不是仪妃早他一步生出李幼胤，那么现在的太子就应该是她的儿子，哪轮到那个女人在这里作威作福。这口气她这一生都咽不下，她是名正言顺的正宫娘娘，但是继承大统的竟然是一个妃子的儿子，她的儿子只能屈居人下。
　　等到皇帝驾鹤西去后，天地易主，仪妃定不会留她在世上，到那时不仅她的性命难保，就连她的儿子也会因为是皇后所生，而遭受诛杀。
　　每每想及此，她的心中都万分恐惧。现在皇上龙体康健，天下风调雨顺，她这个皇后也太平风光，可谁知道哪天便会成为阶下之囚。
　　所以，这些年来，她处心积虑想找到仪妃的错处将她除掉，但是谈何容易，她仗着儿子是太子，哥哥又是首辅重臣，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们，悉数投靠他们，他们朝内势力越来越大，想要扳倒仪妃和太子，真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得全，你给我眼睛睁大些，仪妃那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来报，另外，你去见王将军，告诉他，一定要抓到萧寒佑，至于柳烟缈……死活都无所谓，明白吗？”眼中闪动着与美丽脸庞不相衬的狠绝光芒，让人不禁感叹，皇宫里的女人，除了美丽的外表，就只剩下一颗蛇蝎心肠。
　　“是，奴才明白。”笑的谗媚，与他的主子一般的残忍。
　　点头，笑。
　　只要有机会，她都不会放弃，为了自己，更为了儿子……或许这也是皇宫里女人仅存的善意，只在对待亲生骨肉时。
　　★★★ ★★★ ★★★
　　风去处，草影摇动花香阵阵，不远处传来潺潺水流声，艳阳透过层层交叠的绿叶射进幽深的林间，树影投在草地上斑斓陆离，变幻不定，天地静谥的仿佛只留这一片宁静。
　　坐在树下，等着萧寒佑取水回来，柳烟缈百般无聊地玩着手里的草叶，不时向她离去的小径望去。
　　离棉州还有几个时辰的路程，萧寒佑说翻过了这座山就可以到达，她们在酒楼里装的水已经喝完，在她央求的微笑中，萧寒佑不情不愿的拿着水袋到前面去取水，临走时叫她不要乱动。
　　柳烟缈摇头笑笑，瞧她的脚肿成这个样子，还叫她怎么乱动？就算扶着树，她也只能勉强站起来而已，这会儿无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享受鲜美的嫩草了。
　　一阵暖风吹过，带着泥土的香气和犀犀唆唆的声响，抬眼间，面前赫然耸现数十个人影。
　　惊，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察觉身后又硬又粗的树杆正顶在背后，抬眸望着那些面色不善的男子，她尽量保持平静，没让自己叫出声，不过苍白的脸色透露了她此刻的恐惧。
　　“别吓着她。”轻轻一声，耸立在眼前的几个男子让开路，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俊雅青年走了过来。
　　带着瞬间让人卸下防备的和煦笑容，任子墨慢慢越过众人走到柳烟缈的面前，抱拳欠身，审视着眼前这个年约十几岁的小姑娘。
　　“姑娘，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清晨，接到传书说是在去棉州的路上曾经有人看见神似萧寒佑的人经过，任子墨不敢耽搁带人一路追来，在途经的一个酒楼里，小二哥的描述中，任子墨可以肯定此人就是萧寒佑，但是小二哥说她还带着一个女孩子，他一直以为是苏絮语。
　　直到追到这座山里，看见一个陌生少女独自坐在树下，而不远处无影正在那儿悠闲的吃草，他才确定萧寒佑一路上带着的那个女孩子，并不是苏絮语。
　　但是，这个女孩子又是谁？她怎么会和萧寒佑行至此处？好多疑问，看样只能见到萧寒佑时再问清楚了。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萧寒佑很安全。
　　任子墨半个多月来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可以放回去了。
　　“坏人又不会写在脸上。”看着任子墨，柳烟缈忽然想起萧寒佑曾经说过的话。
　　一愣，失笑地看着脸色已经平静，仰着一张俏脸同样也在审视自己的少女。
　　“我们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
　　“谁？”
　　“萧寒佑。”
　　换柳烟缈轻轻一怔，望着任子墨的眼中写着敌意，刚刚才收起的戒备，又蓦然间竖起，像只看见敌人的小刺猬，全身警惕。
　　瞧她这幅模样，任子墨在心里笑着。一个女孩子坐在林间，面前突然出现这么多陌生男子，她的震惊也只是瞬间，而当他提到萧寒佑的名字时，她脸上的戒备却比初见他们时更甚。
　　不用她的回答，任子墨已然从她如同小动物警惕猎人般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想必那个难缠的萧寒佑就在附近。
　　挥手间，数个玄衣男子向不同的方向飞去，瞬间如来时一样消失在幽密的林中。
　　拿着装满水的袋子，萧寒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那个小丫头的佣人，她仗着脚受伤，一路上指使她做这做那。依着她原来的脾气，根本就不会理她。
　　但是……想到柳烟缈也是无辜的被她掳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她现在应该还在家里享受她的大小姐生活，自己也算是自私地将她拖进这个乱摊子……所以，一路上她能忍就忍了。
　　不过，细想之下，她也并没有让她去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无非就是帮她跑腿买东西，当她的免费老师，回答她无数个为什么。
　　这个少女的脑袋里装着一大堆的奇怪问题，有的时候，问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每当那时，柳烟缈总是嫣然一笑，像个夫子似的，指着她的鼻子说：“我说寒佑啊，书还是要多读些，否则用时方知少啊。”然后，掩嘴笑的灿烂，完全忽视她铁青的脸和寒光闪烁的眼。
　　罢了，当她是个小丫头，她也懒的与她计较。若是换了别人，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恐怕已经被她碎成千万片，随风不知飘到何方去了。
　　叹息，晃晃手里的水袋，这些水应该够她们喝到棉州，取水时特意多装了一些，刚才在路上，柳烟缈咳的厉害，脸色也不好。几日相处下来，发现她的体质不太好，似乎是天生的体虚症，从娘胎里就带着的那种。
　　每次咳的厉害时，柳烟缈都会刻意不想让她看见。萧寒佑知道，其实柳烟缈骨子里倔强的可以，不仅嘴巴不肯服输，很多事情也很要强，这点到很像自己。
　　所以，当柳烟缈不舒服时，她总是轻捏柳烟缈的手脉，输些真气给她，片刻就能止住咳嗽。
　　当然，这些事情，柳烟缈是不知道的。
　　犀唆声伴着风声传来，在寂静的林间尤其清楚。
　　停下脚步，凝神屏息，感觉到风中异样的气息……一个、二个、三个，竟然有二十多号人。
　　扬起嘴角，眼中阴戾之气在凝聚，深渊般幽邃眼底一波蓝色浮动……异于常人的色泽，在那绝色的脸庞上，妖娆着夺去了心魄的魔魅。
　　握紧手里的羊皮水袋，心下担心着一个人的安危……丝毫不会武功的柳烟缈，此刻正独自一人待在林中。
　　一跃，踏上手腕粗的枝干，身体敏捷的收纵间树枝轻摇，百米的距离眨眼已经走完，枝间轻擦发出沙沙声，宛如风过留下的痕迹。
　　层层叠叠的绿叶下，一抹紫色衣裙绽放在一群玄衣之中，分外显眼。数人将柳烟缈围在其中，一个黄衫男子正要伸手将她拉起，柳烟缈微微皱起的眉头，含着一丝痛苦。
　　轻踏脚下细枝，飞跃而起，随势丢出水袋，一掌打破腾空而飞的羊皮袋子，顿时水花四溅，映着点点娇阳溢出水晶般剔透的光芒，凌空闪烁……
　　翻手轻推，无形的手般托起灿烂后便要沉下的点点水珠，悬浮于半空翻滚，而原本几乎没有丝毫波动的空气忽然起了风，树影摇曳诡秘莫辨。
　　旋转，起伏，数十点水花……被阳光折射出晶莹的光，与日争辉……
　　眸底，那道幽暗蓝光聚凝，闪电般掠过黑白分明的清幽寒潭。
　　骤然，剔透的水滴齐向树下众人飞去，划过林叶时，打落无数绿叶，千疮百孔残败一片。
　　听见动静的任子墨猛然抬头，一手将柳烟缈拉到身后，冷光闪现眼中，蓄势待发之时，抬手一道无形气流划过身体，挡在他与柳烟缈身前。
　　手下众人抽出青剑，持在身前，准备大战。
　　柳烟缈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怔在当场，忘记了脚上的伤痛，半倚半靠在任子墨身后。不明白为何众人突然如临大敌般的紧张起来，除了风声，她什么也没有听见。
　　嗖、嗖数声，由远及近，而且速度越来越近，暖暖的空气里，却有寒潮来袭的感觉，待所有人看清飞来何物时，惊愕之色写满眼底。
　　紧跟着激射水珠而跃然飞出的萧寒佑，一见数米前的众人后，微微一惊，猛的收掌提气。
　　透过如雨般的水珠看见萧寒佑后，任子墨也同时收气，以身挡在急速而来的水珠前，将柳烟缈护在身后。
　　瞬间，原本快速袭来的点点水花，骤然间化作氤氲热气，折射出斑驳阳光，片刻后，消散于林叶之中，无声无息。
　　翩然落下，踏在一堆刚才被水珠击落的绿叶上，萧寒佑蹙眉，不语。
　　“教主。”任子墨带头跪下，众人收起剑，跟着跪下。
　　“竟然追到这里来了，起来吧。”淡然的声音，带着一层戏谑，扫了一眼倚树而站的柳烟缈，她脸上还留着余惊。
　　“理应是教主去哪里，子墨就跟到哪里。”任子墨眼里带笑，谦恭地说。
　　缓缓地走过来，越过众人直接走到柳烟缈的面前，扶着她的手臂，一声响哨，瞬息间无影的蹄声靠近。
　　抱着柳烟缈上马，坐在马上看着一干人，她淡淡的开口。“跟我走，什么都不要问。”虽然只是平淡的一句话，却似千钧重，大有天下事不过如此的气势，如一股疾风，吹去了浮尘。
　　“是。”看着绝尘而去的萧寒佑，任子墨只是笑笑，接过属下递上的缰绳，翻身上马，带着众人追出林子。
　　飞奔的马蹄踏起落叶，绿叶纷纷扬扬的飞满林中，迎着丝丝阳光，折射出无数道嫩绿的光束，惹得一林子绿光纷繁，耀眼却迤逦……
　　★★★ ★★★ ★★★
　　抹了一把脸上汗水，一个黑壮的汉子走到柳总管的身边，问道：“柳总管，这么多的地方，咱们去哪里找五小姐啊？”
　　掸掸裤脚上的土，柳总管望着五条八径的道路，一时也犯了难。
　　柳万松有令一定要将柳烟缈安全的带回来，可是那晚近百人的江湖高手，竟然也是伤的伤，残的残，还是让萧寒佑抓了柳烟缈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回头瞧瞧他带出来的十几个护院，除了空有一个虎背熊腰的架子和糊弄老百姓的三脚猫功夫，什么真本事都没有，就靠他们也想从萧寒佑的手上把柳烟缈给抢回来，简直就是拿他的小命开玩笑。
　　皮笑肉不笑的抽起嘴角，柳总管哼声说道：“就算让我们找到了五小姐，就凭你们这群废物，也能打的过萧寒佑，我看你们全加在一起，也挡不住她一招。”
　　“小的当然打不过她，但是她不是中毒了吗？应该厉害不了，说不定现在都死在哪里了。”听说那种毒来自西域，厉害的很，粘上一丁点儿就没命了，萧寒佑武功再好，也不过是凡骨俗胎，怎么能抵的过这样厉害的毒药。
　　点头，又摇头，柳总管老谋深算的脸上，透出不确定的神情。“这很难说，她武功那么高，说不定自己就能解了毒。”
　　“那现在咱们怎么办？到底该往哪里走？”黑脸汉子问。
　　皱着眉，左右看看，最后指着左边的小路说：“走这边，向前是离京城最近的棉州，先去那里看看，如果找不到，咱们再去其他的地方。”
　　“是。”汉子起身，将柳总管的决定告诉大家。
　　“真他妈倒霉，竟然碰上这种事。要是那晚抓住她，何必还让老子跑这一趟。”柳总管嘟嚷着抱怨。
　　★★★ ★★★ ★★★
　　坐在房中，看着外面花红绿肥的娇媚，心里却是阴云密布。两天来，京城里人仰马翻的乱，官兵到处搜查也没有找到萧寒佑和柳烟缈，大家都判断她们已经出城了。柳府上下也是乱成了一锅粥，到处人心惶惶，一场大祸即将来临前的恐慌。
　　“絮语。”柳航涛连唤了几声，才将出神的苏絮语唤回神。
　　“航涛，你回来了。”慌忙掩饰着失神，苏絮语站起身，走过来接过柳航涛的官帽放好。
　　“叫了你好几声，怎么了？不舒服吗？”为了萧寒佑的事情，朝野内外皆很震惊，这两天上朝所议都是有关剿灭火麟教的事情，可是，皇上却一直保持沉默，搞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无所适从。
　　“我没事。今天还没有烟缈的消息吗？”她很自责，没想到一个计划，却害了无辜的柳烟缈，让她身临险境。
　　摇摇头，柳航涛面色愁闷。
　　她以为他们能抓住萧寒佑，然后让她归顺朝廷，一切事情就都过去了。
　　可是，面对那么多高手，竟然还是让萧寒佑逃掉了，还抓走了柳烟缈。现如今，事情惊动了整个京城，真不晓得这事要如何收场。
　　但是，她最担心的还是如果让萧寒佑知道设计将她诱来，又将伽陀散抹到她身上的人是她，以萧寒佑的脾气，恐怕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她们认识五年，五年足够了解一个人。
　　她了解萧寒佑，她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人，这次的事情，一旦让她知道，她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絮语，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柳航涛坐下，拉着苏絮语一同坐下，看着她说。
　　“你问吧。”心中隐隐感觉不妙。
　　沉默，片刻，问道：“你和你哥哥一直都知道萧寒佑的身份，可是为什么苏将军却没有将她抓起来？”
　　当得知苏絮语和其兄苏问潮都认识萧寒佑后，柳航涛就很疑惑，作为镇北将军的苏问潮，为何不将萧寒佑抓起来，还能与朝廷最大的敌人萧寒佑成为朋友，这似乎太不可思议了。
　　低下头，思索着要如何回答柳航涛的问题，苏絮语知道，她迟早也要面对柳航涛的质问。
　　但是，叫她如何开口说出实情，难道告诉自己的丈夫，萧寒佑对自己有着非同寻常的感情，苏絮语愁眉深锁，沉默不语。
　　“絮语，你我是夫妻，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话？”柳航涛认真地说，眼神中的真诚让苏絮语有种无地自容的虚脱。
　　抬眼，水气在眼底形成，忍着没有哭出来，苏絮语决定说出实情。
　　“航涛，很多事情你有所不知。我哥虽然是镇北将军，统领着北方五万精兵，但是没有皇上的命令，他也不敢善自用兵，这点你是兵部尚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见柳航涛点头，她继续说。
　　“火麟教远比你们想像的要庞大的多，它的势力太大，又雄居北方数百年有余，所以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铲除的。”起身缓缓走到窗前，眼前出现未出嫁前，遇见萧寒佑的情景，那样的绝色人物，让人无法遗忘的场景。
　　“哥哥虽然是朝廷中人，却待在火麟教的地盘上，火麟教行事素来狠绝，顺者昌逆者亡，如果想安然活下去，除了成为他们的朋友，你别无他法。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就算火麟教杀了我哥，朝廷恐怕也没有办法，难道会为了一个将军挑起战争，陷千万百姓于水火吗？”
　　转身倚着窗，看着外面融合的天气，却无法真正感受到温暖，回忆随着春风，飞到很久以前，同样如此刻一般绚烂的春日里。
　　“哥哥刚到任就接到火麟教的邀约，犹豫再三他还是去赴会。回来后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针对火麟教，以后的日子里对于火麟教的行事，他也是不闻不问了。”
　　“你的意思是，苏将军屈于火麟教的势力，只能低头了。”虽然没有身在其中，当是柳航涛也可以体会苏问潮的感受，这与官场之事异曲同功，无非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点头，笑的很无奈。“是的，哥哥也没有办法，如果他不肯这样做，不仅他的性命难保，就连那驻守边陲的五万将士也命不保矣。”
　　垂下眼，柳航涛不置可否，没想到立有赫赫战功的苏问潮也忌惮火麟教，看样朝廷真是太小看那个远在北方重镇边陲的火麟教以及萧寒佑了。
　　“后来，通过哥哥我认识了萧寒佑，发现她并不像别人口中传言的那般极恶。相反，她很随和，而且……也是天下绝色的美人儿。”
　　一直以为火麟教教主是一个凶神恶煞之徒，却没想到会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女子，而且还拥有令天下女人嫉妒，男人迷恋的容貌。
　　初见萧寒佑时，苏絮语震惊不已，痴痴望着她，连礼义都忘了，惹得萧寒佑侧目，而她更是羞红了脸。那样的年岁里，她们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女。
　　那时，萧寒佑所表现出来的稳健内敛，远远超出了她的实际年龄。满院纷飞的落花中孑然独立，静静凝看双燕翻飞在霏微的春风中，一幅美的让人忘记呼吸的画面，真实却也虚幻的令人神往……
　　“后来，她经常带我出去游玩，我们成了朋友……”望了一眼柳航涛，苏絮语终于鼓足勇气，“我想……她喜欢我。”终于说了，卸下千斤重的负担，苏絮语不敢看柳航涛的眼睛，兀自低下头。
　　震惊，无法用语言形容。
　　望着窗前婷婷而立的新婚妻子，柳航涛脑中一片空白，感觉茫然不知所措。听闻过同性之爱，但是却从未接触过，苏絮语竟然说萧寒佑喜欢她……这似乎太蜚夷所思了。
　　“絮语……这都是真的？”柳航涛起身，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问。
　　点头，苏絮语笑了笑，“否则我怎么能把她引进京城。”因为喜欢她，所以相信她，这也是萧寒佑的致命伤。
　　“那你？”突然，柳航涛觉得很紧张。
　　笑容一敛，目光随即锁定在柳航涛那张紧张不安的脸庞上。
　　“没有，我从没有喜欢过她。我很庆幸可以嫁给你，请你相信我，航涛。”是的，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萧寒佑。虽然萧寒佑也不曾向她表示过什么，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萧寒佑喜欢她。
　　自己并不能接受这种同性之爱，嫁给柳航涛后，她觉得他才是她的归宿，而萧寒佑只是一个梦而已……美丽又不真实的梦，危险却也诱人的梦。
　　拥着苏絮语的肩，柳航涛微笑着点头，“我相信。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忘了吧。我们赶快找到烟缈，一家人团圆。”从不知道苏絮语心中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他相信她并没有喜欢过萧寒佑。不过，萧寒佑对于她的痴恋却是悬在心头的一把利剑，让他如芒刺在身。
　　现在，他终于知道萧寒佑为何会掳走柳烟缈……想用柳烟缈换走苏絮语，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皱眉，不愿去想到那时，一边是妹妹，一边是妻子，他该何取舍。
　　为什么这么蜚夷所思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他的身边，一个朝廷天字第一号险敌，竟然喜欢他的妻子，而他无辜单纯的妹妹却又卷入其中……
　　谁能告诉他，当萧寒佑提出换人时，他应该去救柳烟缈，还是留下苏絮语。
　　眼前出现柳烟缈无忧无虑的单纯笑容，那孩子般的淘气……
　　重重的叹息，望向窗外已经低垂的日头，娇美的余辉中丝丝浮云飘散，宁静祥和的背后是黑夜的侵占和吞噬……
　　
　　




第四章

　　
　　淑仪宫内气氛一片肃杀，端坐正位的柳宛仪面色暗青，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盯着跪在面前的柳万松，眼里的惊慌要比气愤更深。
　　“仪妃息怒，不需几日一定可以找到烟缈，请仪妃放宽心，保重贵体。”柳万松伏首说。
　　重重得哼了一声，柳宛仪斜目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亲哥哥，“放心？你叫我如何放心。烟缈竟然让萧寒佑给劫去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你却跪在这让我放心。”优雅的脸上满是怒气，她是今天早上才听到消息的，急急召来柳万松以确详情。
　　“皇上已经派王将军全城搜索，微臣也派家丁出城搜索，一定可以找回烟缈，仪妃不要动气，凤体重要。”早就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到柳宛仪这里会很麻烦，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情，此时先安抚柳宛仪的情绪，免得又节外生枝。
　　不提王将军还罢，一听到这个名字，柳宛仪更气，怒瞪的凤眼，细眉高挑。“我的好哥哥，你是急傻了吧，皇上让王将军去找烟缈那不更是遭。他是皇后的弟弟，他能安全的把烟缈带回来吗？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统率京城御林军的王光武是皇后的亲弟弟，柳宛仪绝对不相信这个人能把柳烟缈安全的找回来，他很有可能以诛灭萧寒佑为名伤了柳烟缈也说不定。
　　这一点柳万松早也想到了，不过这是皇上下的令，他也无能为力。目前他只能派人密切注意王光武的动静，一旦发现萧寒佑的行踪，先王光武一步将柳烟缈救下。
　　“这件事请仪妃不要担心，微臣已经派亲信监视王光武的行动，只要一有烟缈的消息，便先出手将烟缈救下，绝不会让王光武有机会伤害到她。”
　　听柳万松这样说，柳宛仪稍稍平复了一些怒气，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他起来。“坐吧，你看这件事现在怎么办？皇上正要为胤儿立妃，在这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情，皇后定然会以此为由搞出些事情来。”
　　柳万松点头，垂首想了想，继而说道：“仪妃要尽量在皇上面前镇定，多多劝慰皇上放宽心，选妃之事先暂时缓缓，等找到烟缈后再说。”
　　无奈地叹息，愁云满面地开口，“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你要快点找到烟缈，毫发不可伤到，知道吗？”
　　起身，颔首，“是，微臣明白。”
　　★★★ ★★★ ★★★
　　“回禀你家主人，现在还没有抓到萧寒佑，她劫持了烟缈，讨你家主人一个示下，此事要如何办？”柳万松轻声对一个男子说道。
　　“是，小人马上起程。”男子欠身。
　　“等等，”叫住正要出去的男子，柳万松掏出一个金牌交到男子手里，“全城戒严，没有这个你出不去。记住早去早回，不可用飞鸽传信知道吗？”
　　收起金牌，男子点头闪出了书房。
　　看着紧闭的房门，柳万松浓眉紧锁，事不得已他才会找那个人商量，今天早朝王光武上报说是萧寒佑肯定已经逃出城去，启禀皇上希望可以带兵出城搜查，李熙也同意了。
　　此刻，王光武已经派了一千人出城，害怕事情会生出什么变故，柳万松才急急要找那个人商量，希望他可以想到什么对策。
　　真没想到，一个萧寒佑竟然闹出这些事情来。
　　早知今日，他绝不会答应那个计划，虽然火麟教是朝廷最大的威胁，但还不至于朝夕间造反。现在可好，招惹了萧寒佑，弄了这么一个大麻烦给自己，简直得不偿失。
　　重重的一声叹息，柳万松发现这几天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叹息，人也感觉老了很多，照这样下去，还没等找回柳烟缈，恐怕他就要先愁死了。
　　★★★ ★★★ ★★★
　　天气很好，风和日丽，苍翠一片。
　　但是，柳烟缈的心情却很差……因为当她们一行人赶到棉州后，萧寒佑就将她丢下，人影也不见了。
　　整整一天，都没有见到她，叫来守在门口的那些人打听，他们都只有一句话：“不知道。”
　　坐在床边，哪里也去不了，柳烟缈无聊到开始细数自己的头发时，门被推开，以为是萧寒佑回来了，微笑着抬头却在看见来人时，失望的神情跃然脸上。
　　“柳姑娘，不愿见到在下吗？怎么如此失望。”任子墨一派风流儒生的模样，微笑着进屋。
　　“寒佑去哪里了？”这个人整天一幅高中状元的微笑样，柳烟缈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这样笑着，会不会嘴角抽筋。
　　走到柳烟缈面前停下，将一个瓷质的小盒子放到床边，眼里带笑地说：“教主有事出去了，这是她要我交给你的药，敷在脚上，不用两天就可以自行走动了。”
　　拿起精致的小盒子，打开盖子，一股奇特的香味飘出来。
　　“真的这么灵吗？”半信半疑的问，当时她扭伤脚后，御医就来看过，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是伤了筋络，主要只能靠休养，开了一堆药膏，擦了也没什么效果。
　　“柳姑娘，试试便知。”
　　大家到达里后，萧寒佑才说出中毒的事情，任子墨便将从神月堡里带来的化雨露给她服用，这会儿她正在房间里运功驱毒。
　　任子墨也没有想到伽陀散竟然会这么厉害，以萧寒佑的功力再加上化雨露，已经闭关驱毒一天的萧寒佑还没有出来，抬头看看天色，估计再有一两个时辰，应该就差不多了。
　　萧寒佑服了化雨露后，问他有没有带扶风虚苓膏出来，他还以为她还伤了筋骨，没想到是让他送来给柳烟缈用。
　　任子墨好笑的发现，这位国舅府的大小姐竟然是使用火麟教密药的第一个外人。
　　火麟教的东西向来不给外人使用，这算一条不成文的教规，没想到柳烟缈就这么轻易的将它打破了，瞧她拿着扶风虚苓膏左看右瞧的样子，似乎还不相信这药的功效。
　　她岂知……扶风虚苓膏乃世上千金难求的奇药，只要是筋骨络脉受伤，擦上它重者七日，轻者一日便可痊愈。
　　“谢谢，任公子。”柳烟缈抬眸一笑，顾盼之间，让任子墨轻轻一愣，随即也笑着点头。
　　“如果没事，我先出了。”就在柳烟缈那微微一笑间，任子墨忽然觉得，一丝淡淡的清风掠过，透着沁人的纯净，很舒服的感觉。
　　点头，忽而想起了什么，吱吱唔唔地看着任子墨。
　　“柳姑娘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好意思的笑笑，拉着袖子，柳烟缈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了然的笑着，任子墨轻声开口，“柳姑娘不要急，你很快就可以回去了。”语毕，微微欠身，离开了房间。
　　“很快？”轻声重复任子墨的话，“那是多快？”摇头叹息，声音轻不可闻。
　　再次拿起扶风虚苓膏，看着晶莹剔透的绿色膏体，闻着散发出的淡淡香味，撩起裙角退下袜子，用手指沾了一些轻轻抹在红肿的脚踝外，瞬间冰凉透骨的感觉流遍全身，晶莹剔透的膏体在红肿血淤处形成一层薄薄的绿膜，泛着莹光……
　　盖上盒盖，将它放在枕头下，柳烟缈整理好衣服，靠在床柱上百般无聊地扫视着屋子。
　　到达棉州时，她以为她们会住在客栈，没想到萧寒佑一言不发驱马来到棉州西郊的一坐庄园，一行数十人就住了进来。
　　偌大的庄子里似乎只有三四个仆人，只是负责打扫园子，这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虽然庭院修整的很漂亮，屋内也是不染尘丝，但是却没有一点人气，就像现在她住的这个房间，整洁亮丽却无生气……这种感觉柳烟缈很不喜欢。
　　想起一天没见的萧寒佑，柳烟缈忽然有些想她了，几天形影不离的相处，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依赖她……
　　虽然，那张美的不真实的脸上总是摆着同一个表情，但是……柳烟缈很喜欢看见萧寒佑心不甘情不愿地为她做这做那时，眼里稍纵即使逝的无奈……
　　这个年纪只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年轻教主，这个朝廷天字第一号大敌，想从她的脸上看见无可奈何的神情，恐怕也不是一件易事。
　　而自己偏偏就是喜欢瞧见她那摄人心魄的眉宇间，因为听见自己的要求后，悄然划过的无力。每当那时，柳烟缈总是忍不住在她背后偷笑，却在萧寒佑转身时，又换上一个无辜而灿烂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在玩火，说不定哪天这个闻名天下的魔教之主，一时不高兴，就会将她置于死地。
　　不过，不知为何，柳烟缈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担心……她似乎知道，萧寒佑不会伤害她，没有理由的信任。
　　萧寒佑算是她交的第一个朋友……尽管她并没有拿她当朋友，不过……柳烟缈已经从心里认定她是朋友，实际上理由有些可笑……萧寒佑是个美人儿。
　　柳烟缈喜欢美丽的东西，萧寒佑的美已是旷古绝今，看着她你会有一种忘记时间，忘记烦忧的愉快感觉。
　　只可惜，那么惊为天人的面容上，总是冷冰冰的没有暖色，仿佛她的心里压着数座大山，让她总是眉头重锁，明亮幽静的眸中若隐若显着一丝愁云，使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灰暗，惹的人心痛。
　　心痛？
　　柳烟缈惊奇的发现她竟然在为萧寒佑心痛……她们才认识几天而已，她甚至一点都不了解她，对于萧寒佑的一切，她的了解只限于名字和身份，其他的苍白的一无所知。
　　难道，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就会心痛吗？
　　摇首笑笑，觉得自己忽然多愁善感起来，也许是这种被劫为人质的生活，让她产生了奇怪的幻觉。
　　决定不再乱想，柳烟缈靠着床边闭上眼睛，享受着安静的午后时光。
　　窗外，白昼越来越长。如果是冬天，此刻早己迟暮，而这会儿日头还悬在云际，温暖着草木茂盛的大地。
　　★★★ ★★★ ★★★
　　“教主，毒已经全解了吗？”任子墨走到萧寒佑的身后，恭敬地问。
　　背手而立，望着樱花正艳的枝头，萧寒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嗯。这里没人，不用拘礼了。”
　　笑，任子墨儒雅的脸上，露出轻松，这是找到萧寒佑以来，他笑的最放心的一次。
　　“你打算以柳姑娘来换苏小姐吗？”问，却也肯定。
　　没有回头，淡淡地说：“是。”
　　片刻的沉默，任子墨望着萧寒佑的背影，说：“寒佑，也许我不该这样说，但是……你这样做恐怕太鲁莽了。”
　　早在知道柳烟缈的身份后，他便想到萧寒佑掳来她的目的。
　　他知道萧寒佑对于苏絮语的感情，虽然没有亲耳听萧寒佑说过。但是，她为苏絮语所做的一切，足以证明她的感情。
　　冒着生命危险进京见苏絮语，又为了她，掳来柳烟缈……这一些难道还不能证明萧寒佑对苏絮语的一片心吗？
　　只是……这片情意，真的会有结果吗？任子墨有一丝怀疑。
　　也许正因为他是局外人，所以他才能看清楚一些萧寒佑无法看清的事情……苏絮语似乎对她，并没有那种感情……他与苏絮语虽然并不熟悉，但是仅凭数面之缘，任子墨可以感觉到。
　　然而，精明敏锐的萧寒佑碰上感情这种事情，似乎头脑并没有平日里那么清楚。她一味的付出，不仅得不到回报，很有可能还会将她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声地仰起脸，眼中尽是片片粉嫩，柔软着触动了她的心。“子墨，我很傻，但是……我不能看着絮语生活的那么痛苦。”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是多么危险，她的确有与朝廷抗争的力量，但是那需要很多人的生命和鲜血来交换，她不会动用这种力量，不会将自己的感情放在千千万万的人痛苦之上。
　　所以，这次她不声不响的离开神月堡，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见苏絮语。
　　她不想连累任何人，只不过，她还是连累了很多人，其中还有最无辜的柳烟缈，想起这个无忧的女孩子，萧寒佑转头回道。
　　“扶风虚苓膏给她了吗？”
　　“是，柳姑娘还问起你。”
　　笑笑，眼前出现一个淘气倔强的笑脸。
　　“寒佑，还是请你好好考虑清楚，苏小姐已经是柳家的媳妇，她是国舅的儿媳妇，就算是皇亲国戚，你的所作所为等于是向整个皇家宣战了。”他有任务向她讲明厉害关系，当然，他相信这些东西，萧寒佑心里都明白。
　　转过身，晚风扬起长发，丝丝缕缕的惆怅……
　　“抱歉，子墨。”
　　摇头，扬起微笑，任子墨发现她的眼神中有一丝明亮的伤痛和坚定。“你不用对我说抱歉，不管你做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火麟教亦然。”
　　早在入教之时，他就将性命交给了这个年纪轻轻就承载起百年火麟教的绝色女孩子，她的智慧和武功都令他敬佩不已，如果这世上有谁能令他任子墨垂首以待，那么除了萧寒佑恐怕再无他人。
　　犀利的目光中参杂着愧疚，秀美的眸子印着任子墨真诚的脸，笑了。
　　“这次带了多少人过来？”她该好好部署一下，一备不测。
　　“总部只带了三十人，剩下的都是从京城附近的分堂里抽调来的人手。”
　　点头，对于任子墨的做法很赞赏。
　　“传令下去，密切注视京城的动静，将京城周围所有分堂的人手调动到京城内外部署下来，传信给总部及各地分堂做好准备，召回所有在外执行其他行动的属下归部听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她不想动用武力，但是如果需要，她也不会手软。
　　“是。”任子墨欠身，离去。
　　侧目，一阵风过，望着那朵朵娇艳的花儿纷扬而落，没了先前的生姿，只留一地的洁白，层叠间沾染上泥土，失去了光彩……
　　心叹，眉梢隐约一缕惋惜，转瞬却随着飞舞的八重樱飘向天际，仰首，迷离的黑眸中，印着翻飞如雪的花瓣，血一般的雪……
　　★★★ ★★★ ★★★
　　“总管，有五小姐的消息了。”属下跑到马前兴奋地说。
　　一惊，追问：“在哪儿？”
　　抬手指手前面不远处的一家茶棚，气喘未定地说：“那个卖茶的说，曾经看见一个很像萧寒佑和五小姐的人路过，是往棉州去了。”
　　“好，你马上回京去禀报老爷，我带着人继续追，快！”柳总管满脸兴奋，追了几天终于有眉目了。
　　“是，小的马上就回去。”
　　★★★ ★★★ ★★★
　　“柳小姐、柳小姐。”一个小丫环轻轻唤着靠在床头已经睡着的柳烟缈。
　　睁开眼，揉揉，看着眼前陌生的小女孩，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云儿。
　　“云儿……”
　　小丫环掩面咯咯笑了，“我不是云儿，我叫绣竹。”
　　脸一热，柳烟缈坐直身子，歉意地说：“抱歉，我以为是我的小丫环云儿呢。”
　　绣竹笑着说：“柳小姐不用对奴婢说抱歉，奴婢可担待不起，小姐饿了吧，我把饭菜送来了。”指着桌上的饭菜，绣竹扶着柳烟缈走到桌边。
　　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柳烟缈懊恼的皱起眉，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美食提不起兴趣。
　　见她不动筷子，绣竹不解的问道：“柳小姐不喜欢吃这些菜吗？要不我叫厨房重新再做些。”
　　赶紧摆手，柳烟缈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不太饿，对了，寒佑回来了吗？”
　　“教主在庄里，正和任先生在小厅说话。”绣竹送饭过来时，正好看见了他们。
　　“我去找她。”不待绣竹搀扶，柳烟缈急急地起身，迈步走了出去。
　　“小心您的脚。”绣竹在身后喊着。
　　蓦地，停下脚步，柳烟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不痛了。
　　竟然……一点都不疼了。
　　抬起受伤的脚，左右摇摇，柳烟缈终于知道刚才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哪里了。因为习惯了别人搀扶着走路，所以刚才绣竹扶起她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脚已经好了，走起路来完全不会疼，才会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关系，已经不疼了，我去找寒佑。”向前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又跑到绣竹面前，拉着她的手，“我不认识小厅，你带我去。”说完，拉着一脸茫然的绣竹跑了出去。
　　“柳小姐，你慢点，小心又伤到脚。”绣竹被拉着，气喘嘘嘘地说，真没看出来娇小文静的柳烟缈，竟然还是个急性子，绣竹在心里笑着想。
　　“就在前面。”绣竹指着走廊前方，一扇木门说。
　　放开绣竹的手，柳烟缈也喘息未定，“好，我去找她。”
　　轻敲木门，听见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忽地，她听见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慌乱……似乎是种期待，又或者是……
　　是什么？她一时又说不上来，甩甩头不去多想，推门走了进去。
　　错觉吗？
　　门开的瞬间，萧寒佑似乎看见一缕紫色的风，伴着阵阵花香吹进屋里，迷了她的眼……
　　淡淡的紫色衣裙在春天傍晚特有的暖风中，随着柳烟缈的抬脚间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淡烟流水般的清幽明静令人遐思。
　　灿若日曦的耀眼……是柳烟缈嘴角的笑容，无法直视的柔美，微微的迟疑，萧寒佑看着走进来的柳烟缈，一瞬间的失神……
　　那种不该有的失神……
　　笑……灿烂如身后的夕阳，亦或更甚……一层蜜色的金包裹着娇小的身体，柔柔的光晕散开，随着微风流泻进屋，感染着屋内略略有些沉闷的空气。
　　“寒佑，我的脚好了。”兴奋的声音，映衬着柳烟缈轻快的步伐。
　　扫了一眼她的裙边，那抹紫色的花朵正在一步一步的绽放，绚丽间溢着一股药香，袭进她的气息。
　　淡淡的笑容，她点头，和任子墨互望了一眼，开口：“听说你还怀疑扶风虚苓膏的作用？”眼里有一抹浅笑，在她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的浮现。
　　脸上一热，瞄了一眼坐在一旁正在看好戏的任子墨，柳烟缈走到萧寒佑身边。
　　“我哪里知道这药会这么灵，连太医都没办法看好。”
　　笑出声，任子墨单手撑头，望着柳烟缈。
　　“你的脚伤不重，所以才会好的这么快，如果是骨头断了，恐怕就算抹上一瓶扶风虚苓膏，也要七天才能好。”
　　笑的可爱，但眼里却含着怒气看着任子墨，“任公子，你是在咒我吗？”
　　“哈哈……当然不是，小生岂敢诅咒柳小姐，如果柳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教主会要了小生的性命。”话未说完，望向一边沉默不语的萧寒佑，在她平静的眼底看见一丝凛冽，任子墨笑容更大了。
　　“瞧你一幅读书人的模样，怎么嘴巴这么坏。”就在任子墨看向萧寒佑时，柳烟缈也偷偷看了她一眼，不知怎么了，感觉自己脸上火烧的烫。
　　“吃饭了吗？”低低一声。
　　一愣，来不及掩饰脸上的红晕，她低下头，既而摇头。
　　“和我们一起吃吧，来人。”萧寒佑看着柳烟缈垂下的头，轻轻皱眉。
　　仆役进来，按照萧寒佑的话，将晚饭安排在小厅。片刻后，仆人将菜端了上来，布了满满一桌。
　　三人坐下，萧寒佑默默低头吃饭，而任子墨就连吃饭时，那张笑脸都不曾隐去，柳烟缈却有一口没一口地与碗里的食物抗争，心思似乎不在这美味的饭菜之上。
　　“又在发什么呆？”冷冷的一声，唤回柳烟缈不知飞到哪里去的神思。
　　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着，“我发现你真的很漂亮。”
　　“噗……”
　　任子墨刚刚送进嘴里的汤全数喷了出来，赶紧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不过，掩在手帕之下的嘴角却快要抽筋了。低侧着头，眼角瞄着面色冷寒的萧寒佑。
　　瞅了任子墨一眼，冷哼一声，“吃饭。”这句是对着柳烟缈说的。
　　“我在吃。”转而瞧着还在擦嘴的任子墨，“你没事吧？”喝口汤也能喷出来，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摇头，忍住笑，他神情自若地说：“没事。”
　　继续安静的吃饭，只是三个人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寒佑，你有鱼杆吗？”柳烟缈侧目，忽然问。
　　“要那个干吗？”没有看她，她继续盯着碗里的食物，只是……她发现自己有些吃不下。
　　“当然是钓鱼了，难道用来晒衣服吗？”
　　“噗……”
　　这次喷出来的是饭，而且还喷到了面前的一盘菜上，粒粒洁白的米饭，撒在绿油油的炒菜上，分外显眼。
　　“不好意思……来人，换盘菜。”任子墨继续用手帕擦拭嘴角，喊来仆人撤下了这盘被“污染”的菜。
　　两双眼睛一同看向任子墨，只是神色各不相同。
　　“任公子，你不舒服吗？”柳烟缈关心的问。
　　“不想吃，就出去。”萧寒佑阴郁的声音传来，与柳烟缈的关心形成显明的对比。
　　“我----”话到嘴角，却被硬生生的打断，任子墨哑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寒佑，你干嘛这样说任公子？”柳烟缈不明白萧寒佑为什么老是冷着一张脸，对她就算了，干嘛对自己的朋友也如此。
　　挑眉，她嘲弄般地看着她，以带着嘲讽的口吻回应她的怒瞪，“那请问柳小姐，我该怎么说？”
　　“你干嘛这么凶？”
　　“我哪里凶了？”
　　“你现在就很凶，任公子肯定是不舒服，他不是有意把菜弄坏的。”
　　“我看他舒服的很。”
　　“嗯，柳小姐、寒佑----”任子墨再次张口，只是话还没说全，又被无视他存在针锋相对的两人毫不犹豫的打断，丝毫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又不是大夫，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舒服？”
　　“你有完没完，吃饭。”低喝一声，萧寒佑发现柳烟缈总是能轻易地挑起她的怒火。
　　放下碗筷，看着一脸寒霜的萧寒佑，柳烟缈沉默。
　　半晌，眉头不由自住的蹙紧，不依不挠的开口：“吃饭时生气，对身体不好。”
　　“咳、咳、咳……”
　　任子墨有了上面的教训，不敢再放任何东西到嘴里，掩饰着大笑的冲动，轻咳起来，这顿饭真是太有意思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哪顿饭，让他吃的这么惊心动魄，又兴趣盎然的。
　　“够了，不吃你也出去。”丢下筷子，萧寒佑站起身向外走去，她一分钟也不想待下去。
　　不为别的，她怕一会儿火气上来，真的会伤到柳烟缈。虽然，她知道……她不会这么做。
　　“等等。”柳烟缈也忽地站起来，大声喊住萧寒佑。
　　没有回头，她愤愤地问：“干什么？”
　　“我的鱼杆。”她还记着这个呢！
　　深吸气，再吐出，再深吸气，再吐气，眯眼看着外面绚烂的晚霞，感觉那团火红的焰光不仅仅燃烧在天际，更加燃烧在此刻的胸中。
　　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握紧双拳，“不知道。”
　　咬着牙撂下三个字，萧寒佑揣开门大步迈了出去，只可怜那扇无辜的精美木门成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牺牲品，歪歪斜斜的挂在门框边，在晚风中吱呀、吱呀的摇晃着，哭述着自己的悲惨命运……
　　“小气鬼！”小声嘀咕，重新坐下，无视坏掉的门，自顾自拿起碗筷继续吃着。
　　瞧见萧寒佑离开，实在憋不住的任子墨大笑出来，破坏了往常的清雅儒生模样，不雅的趴在桌子上，一只手还不住地拍着桌子，瓷盘震动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音。
　　侧目，疑惑地看着快要笑倒在地上的任子墨，柳烟缈轻拧着眉头。
　　“柳姑娘，你胆子真大！”
　　由衷的感叹……发自肺腑的佩服。除了萧寒佑，此刻他最佩服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了。
　　倒了杯茶给笑的快要叉气的任子墨，柳烟缈不明白的问：“我怎么胆子大了？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仰头饮尽茶水，任子墨稍稍止住了笑，敛了敛神，说：“你知道以前说寒佑‘漂亮’的人，都怎么样了吗？”
　　摇头。
　　“都死的很难看。”他忘不了，萧寒佑把那些说她长的如何如何漂亮的人都整的很惨。
　　吃惊的睁大眼，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
　　“什么？就因为说她漂亮，她就杀了那些人？”萧寒佑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用这个理由就乱杀人，她真是大家口中的恶魔吗？
　　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去，任子墨笑着说：“没有，有些人本来就该杀，就算不说这话，他们也该死，有些被她整的很惨，小命还是保住了。”
　　“她的脾气真坏，就因为这个也会生那么大的气。”柳烟缈从不认为“漂亮”是贬义词。何况，萧寒佑那张天下绝色的脸蛋，别人说她漂亮，有错吗？她本来就美的不真实，那种容貌，是个人见到了，恐怕都会发自内心的感叹。
　　真不明白萧寒佑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似乎相处的时间越长，她越不了解。
　　“柳姑娘，寒佑的脾气可能是大了点。不过，她对你已经算是很有耐心了。”任子墨说出心里的想法，他还从未见过萧寒佑对谁有过这样的耐心……除了，苏絮语。
　　“算了吧，你没看见这一路上，她那张脸一直拉的老长，冷的就像腊月的初雪，一幅谁欠了她几万两银子的模样。”回想从京城出来的路上，从没有舒展的忧沉眉头，阴云密布的脸色……让人也感染着她的沉郁，没了好心情。
　　看着柳烟缈皱起的秀眉，一脸的委屈表情。任子墨似乎可以想像到萧寒佑一定没有给她好脸色看过……不过，恐怕这一路上，萧寒佑受的气，远比这小丫头多的多了。
　　“柳姑娘，寒佑心里的事情很多，难免有时会心情不好，你不要介意。”
　　笑，轻松释然。
　　“我才不会和她计较。”
　　为她这句话笑出声，任子墨附合地点头，他真的很想知道她们俩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但是，他也不会不要命地去问萧寒佑，找个时间，他要好好向柳烟缈讨教一下，回去讲给裘万壑那个呆子听听，准把他乐的躺在地上起不来。
　　这顿饭吃完，任子墨绝对相信他已经受了内伤……憋出来的内伤。
　　想笑，又不敢笑，强忍着在萧寒佑足以杀人的目光扫视下，他连自己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再也没有想到，看上去纤弱的柳烟缈，竟然胆大到如此可爱的地步。
　　一顿饭的功夫，她的每句话，都能让他把饭喷出来……除了笑着喷出来，还有吓的。
　　然而，萧寒佑对于柳烟缈的纵容的确已经到了一种罕见的地步。大概是觉得无辜被掳来的柳烟缈很可怜，所以才一味的忍让，这也是任子墨能找到唯一解释萧寒佑忍气吞声的合理原因。
　　不过，他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柳烟缈是被掳来的，她的出现简直就是为了专门气萧寒佑而来似的。
　　瞧着萧寒佑晚饭时，强压怒气揣门而出的背影，可想而知她花了多大的劲，才没有将一腔怒火发到柳烟缈的身上。
　　萧寒佑的脾气已经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不要看她平时绝色艳丽的脸上总是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其实性格火爆的很。那张迷死人的脸，完全只是一幅骗人的面具，阴柔静致的五官下，包藏着一个修罗般的心……
　　自由，张狂，放肆，永远最相信自己的实力……在传说中，修罗界拥有天地间最强的战斗力，他们都是征战天下的最强战将。
　　修罗界的女子同男子一样，不仅拥有难以匹敌的能力，而且艳绝天下，美丽极致……
　　极致的美，极致的绽放，之后是极致的毁灭……这是修罗的人生，也是他们的命运。
　　每一场修罗之战，那些旷世绝色的女将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与她们的亲人和战友一起将生命献给信念，用毁天灭地的舞蹈，来换取一场生命之舞的美丽，她们用此生不再的代价，换取一场最灿烂的烈焰星辉。
　　拥有烈火般性子，强势倨傲的萧寒佑……她的个性，正是修罗界的真实影子。
　　拥有修罗摧毁天地的能力，拥有修罗女子旷世绝今的容貌，拥有修罗骄傲张狂的个性，她……才是真实的萧寒佑。
　　
　　淡月无声，风细使人凉，红袖藏香。
　　初识玉人，堪叹时景不似常。
　　南国垂柳渐嫩，落梅处，春歌日唱。
　　花飞去，庭前旧枝，犹道空余香。
　　塞北，日怀伤。
　　韶华灯初灭，圃冷纸帐。
　　满盏琼浆，云伴愁楚几多酿。
　　忆相逢时花相傍，倾城色。夜雨潇湘。
　　无限情，岂相忘，幽梦成双。
　　
　　

作者有话要说：慢有慢的道理，大家不要着急。




第五章

　　
　　垂柳映月池色墨沉，迷雾清幽的夜色，撩人心弦的静谧……波光上水气迷漫，辉映着浑圆的银盘，长天漫漫间，薄云绕月，谜一样迷人……
　　端着托盘，犹豫着抬手，即将碰到门时又放下，如此来回数次后，柳烟缈望着手里渐渐凉掉的饭菜，茫然不知所措。
　　看着门扉里流泻而出的光亮，撒在脚边如一波漾开的春水，惹人遐想的柔和……
　　下了决心，抬起手轻轻敲门。
　　“进来。”
　　熟悉的声音，却刹那间夺走了她推门的勇气，怔怔的站在原地，局促不安地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傻的事情。
　　晚上回到房中，想起因为生气而离去的萧寒佑并没吃晚饭，这会儿恐怕会饿。
　　所以，拉着绣竹到厨房，手忙脚乱地准备了这些吃的，平生她第一次进厨房，更是第一次做饭……虽然，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只要她热热就行了。
　　但是，柳烟缈仍然忙活了半天，在绣竹掩面而笑的眼睛里，她看见了狼狈不堪的自己.
　　门忽的被拉开，眼前的光亮被一个身影挡住，自己的身体就在这抹阴影中，不安地退了一步。
　　“你打算站到天亮？”戏谑的话语，不愠不火的声调。
　　抬头，星眸里是一张不管看多少次都会惊叹的面孔，柳烟缈绕过站在门里的萧寒佑，走进屋。
　　她的屋子比她的大，不过一样干净的没有人气，甚至更加清冷。
　　将托盘放在桌上，摆好碗筷，笑着抬头，望着还站在门边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萧寒佑，招招手。
　　“快凉了，赶快吃吧。”
　　静静地没有动，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她的脸上有一丝惊讶，稍纵即逝……却被柳烟缈瞧见，因而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
　　“别看了，看了又不会饱，来吃吧。”
　　走过去，坐下，瞬间犹豫后拿起筷子，夹了菜放进嘴里。
　　仔细瞧着她吃东西，发现漂亮的人做什么事情都美的不像话，就连吃饭都美的像是一幅精心绘制过的水墨画般迷人。
　　“瞧够了没？” 讥讽的神色从萧寒佑黑亮的眼眸中传出，不算友好的眼色打量着柳烟缈惊讶且直直望着自己的瞳仁。继而，又专心吃饭，不理会站在桌旁，淡淡窘态的柳烟缈。
　　窘迫，在一低头的瞬间，脸上更是红云浮现。
　　沉默在偌大的屋内流淌，寂然空静的房内，只能听见碗筷轻轻碰擦发出的声音，静静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去打扰萧寒佑。
　　知道她喜欢安静，在一起的几天里，她就感觉到了。萧寒佑的话很少，如果自己也不说话，两人之间安静的连喘气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有时，因为她过于安静，柳烟缈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仿佛她只是一阵风，或是一片云，安静淡然地存在于你的视线里，却无法捉摸……更无法靠近。
　　好几次，她看见萧寒佑迎风孑然而立，静静眺望着京城的方向，虽然无法看见她眼里的神色，但是那孤单的背影映在如火的晚霞中，令人心痛的黯然……
　　黝黑的发，临风飞扬，墨蓝色的发带上金线绣制的麒麟，流光闪动中混然天成的霸气，时刻提醒着你，专属于这个人的张扬……
　　就是这样一个人，时而淡然似风般无影，时而妖冶不羁的笑看云聚云散，时而却又令人怦然心动的神伤……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也许，最终谁都无法搞清楚。
　　“你总是发呆吗？”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唤回柳烟缈已经飘荡到太虚幻境里的神智。
　　微微一愣，发现萧寒佑已经坐到书桌后，手里正在看着什么。
　　“吃好了吗？”
　　“嗯。”她没抬头，仍然专心于手里的东西。
　　起身，收好碗筷，天色已经晚了，柳烟缈有了困意，这几天在外面奔波，她一直没有睡好，从小待在家中，她不习惯外面的环境。
　　眼见端着托盘转身离去的柳烟缈，迟疑片刻，萧寒佑出声叫住了她，柳烟缈回身，不解的看着她，到让萧寒佑略略有些哑然，不知道自己干嘛要叫住她。
　　敛眼，看着手中的一尺素绢，她神情凝结。
　　“知道我为什么劫走你吗？”
　　摇头，的确，她到现在还不清楚萧寒佑带她到这里来的目的。她们已经离开京城，自己对她来说，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了。不过，萧寒佑还是将她带到了棉州的这个庄园里。
　　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一轮圆月，她不知道是谁说月亮是团圆的代表，真是无稽之谈……这样清冷幽寒的月色，孤独矜寡的悬于天穹，哪里有丝毫团圆的喜悦。
　　“我要用你换回絮语。”她淡然的开口，仿佛是在说着风月。
　　“什么！”差点丢下手里的东西，柳烟缈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萧寒佑会认识苏絮语，又为什么要用她换回她？
　　笑，在这样的月色下，冷的让人颤栗。
　　“很吃惊吗？没想到我竟然认识你的三嫂。”最后两个字，如针刺痛了萧寒佑的心，阴沉的面色缭绕着一层浓的化不开的愁绪。
　　“我的确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三嫂已经嫁给了我三哥，她现在过很幸福，你为什么要带走她？”
　　清楚地看见萧寒佑脸上的悲伤……那是失去心爱之物时才会有的伤感，清晰的映在她黑亮的眸底，让柳烟缈瞬间的吃惊。
　　猛然回头，狠冽的眼神让柳烟缈有了退却的念头。
　　“幸福！你管丈夫不能陪在身边，而且心里有了别的女人叫幸福，你觉得一天到晚被关在那么个金鸟笼子里叫幸福，如果这些都是你认为的幸福，我只能说……你们这些从小生在显贵富裕家庭里的女人，脑子都有问题。”
　　怒气，在柳烟缈的那句幸福里，蓦地的升腾而起，蒸发了她的冷静，一簇幽蓝的火光在她盛满怒气的眼里形成，随着眼角蔓延到周身，无风的空气里赫然间一股冷冽的气流窜起，直逼近在咫尺的柳烟缈。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她口中的苏絮语简直是生活在水火交融的痛苦世界中，然而实情并非如此。
　　“你听谁说的这些？这根本就是胡说！”柳烟缈有些激动，因为萧寒佑不仅说的不是事实，而且还诬蔑了柳航涛。
　　牵起嘴角，一个陌生的笑容，透着让柳烟缈心寒的感觉。
　　“是不是胡说，你说了算吗？”
　　端着盘子走到萧寒佑面前，仰起小脸时，才发现原来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怪不得大家都说北方的女子身形高大，这下看来是真的。
　　“也许我说了不算，但是，我天天生活在他们的身边，那里发生的一切我都可以看见。你说三哥经常不能陪在三嫂身边，我同意。那是因为他太忙，早出晚归的在衙门里处理事情。不过，你说他心里有了别的女人，根本就是乱说。三哥的为人我很清楚，他不会做对不起三嫂的事，他很喜欢三嫂，整个柳府都知道，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就会得到答案。”
　　严肃的看着面沉如水的萧寒佑，柳烟缈黑色的眼睛因为月色，更因为怒气而闪耀着明亮的光泽，动人亦很美丽……
　　不动声色的看着那双闪烁着明亮光泽的眼睛，思考着那些话的可信度，冰冷的眼睛充满了明显的置疑看着一脸倔强的柳烟缈，仿佛想让她在这样的眼神下退却。
　　然而，她……同样用那种坚定不移的目光回击着自己。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侧目，她看向窗外。
　　“不，但我希望你在得到正确的答案后，再考虑是否要带走三嫂。”银辉下那样的侧脸，让人无法移开眼的妖冶。
　　“天晚了，你早点休息。”转身推开门，跨出一步，忽地停下，轻轻的声音传来，“我三哥不是坏人，至少这个……我可以肯定。”语毕，走了出去，回手将门关上。
　　片刻，将视线移到紧闭的门上，阴郁的冷竣面容中，淡淡的愁云让那美的令人窒息的绝色蒙一层阴影，窗边月华下的身影落漠孤寂……
　　★★★ ★★★ ★★★
　　高头大马上正襟危坐着一个挎刀亮甲的中年男子，面目中凶煞之相尽显，身后锦旗迎风招展，数百人的队伍正驻扎在道路两边休息。
　　“将军，前行军来报，三天前在前面小镇曾经看见萧寒佑和一个年轻少女路过。”一位副将跑到马前禀报。
　　“经过前面的小镇，应该是棉州地界，萧寒佑肯定是逃到那里藏起来了，通知众军分兵四路，包围棉州。”从怀里掏出将令交给副官，“你带着兵符去棉州，通知那里的驻兵速速查到萧寒佑的落脚处，监视她的行动，我不到不能轻举妄动。”
　　“是，属下马上动身。”收好兵符，副将抱拳离开。
　　脸上出现得意的笑容，在京城中白白浪费了两天的时间，原来萧寒佑已经逃到了棉州，棉州虽小却是离京城最近的州城，她肯定是暂避此地蛰伏待机。
　　皇后传话，要他一定要抓住萧寒佑，至于柳国舅的女儿……生死并不重要，王光武当然也乐意这样做。
　　柳烟缈现在是萧寒佑的人质，如果想要保她周全，又要抓到萧寒佑，那实在太难了，况且萧寒佑若是以柳烟缈要挟他，说不定又会让她逃掉。
　　他的目标是萧寒佑，不是柳烟缈。
　　他与柳万松素来不和，两家明争暗斗了数十年，从幽深后宫到君臣朝堂之上，谁也不让谁。
　　柳家仗着自己有太子，目中无人，他早就看不惯。现在让他去救柳万松的女儿，简直是做梦。
　　不管萧寒佑抓住柳烟缈是出于何种原因，但是对于王光武来说，能抓住当今朝廷最大的威胁，才是头等大事，此举必然可以博得龙颜大悦。
　　传令大军开伐，王光武似乎已经看见了加官进爵时的场景，脸上扬起无比得意的微笑，盛气凌人。
　　★★★ ★★★ ★★★
　　“老爷，有五小姐的消息了。”仆人高兴地喊道。
　　“真的！在哪里？”正在书房愁眉不展的柳万松，听到仆人的话，脸上顿时光鲜，兴奋的站了起来。
　　“在棉州，柳总管已经赶过去了，让小的回来向老爷禀报。”
　　“好、好，来人，备马。”几天悬着的心，总算可以稍稍放下一点，柳万松决定亲自去趟棉州。
　　“老爷，还有一件事。”
　　“说。”
　　“小的在回来的路上，看见王将军带人也向棉州方向去了，恐怕也是得到了萧寒佑的消息。”他在赶回来的路上，看见王光武带着近千人的队伍向棉州开伐，十之八九是得到了萧寒佑在棉州的消息。
　　一听王光武也去了棉州，柳万松暗暗一惊。
　　如果让他先一步找到萧寒佑和柳烟缈，他定不会保护柳烟缈的安全，当时萧寒佑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柳烟缈，那就坏了。
　　“快快，备马。你和我一同去，另外在多带些人。”柳万松看着身旁的仆人说，又对站在门边的老仆说：“你马上去衙门，告诉三少爷这里的事情，让他做些准备，等我消息。”
　　“是。”老仆人欠身，快步离去。
　　柳万松不敢迟疑，马上带齐人手向棉州赶去。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如果可以先一步找到萧寒佑的藏身之所，说不定还能救下柳烟缈。但是，要是让王光武先找到她们，那柳烟缈的性命就堪忧了。
　　数十人的马队浩浩荡荡从柳府的偏门飞奔而出，冲上街道，扰的一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少来不及移开的地摊，被马蹄踢的乱飞，身后一团灰土，扬满了整条街道。
　　★★★ ★★★ ★★★
　　“寒佑，王光武带着大军已经向棉州开伐了，大概后天就可以到达。”任子墨轻声说。
　　留或走，必需在今天有个决定。
　　沉默，坐在花园的凉亭中，看着池里锦鲤来回游动嬉戏，手指在红色的围栏边划着圈，有一下没一下，轻而缓。
　　“棉州城中，我们有多少人？”
　　“二百人左右。”一个足以抵挡千人的数字。
　　站起身，风中长发轻扬，透着花香的风里更有一丝萧寒佑身上特有的似兰如茶的味道，很淡……
　　“全部撤离。”轻轻四个字，让任子墨微微一惊。
　　看着表情淡然的萧寒佑，片刻，他点头。
　　“柳姑娘怎么办？”他问，知道无法说服固执的她，却也不想看见即将来临的血雨腥风。
　　沉默，良久。
　　对上任子墨探究的眼睛，萧寒佑转身，低垂眼帘望着碧波微漾的池水，那里有一双隐含犹豫的眸……深深望进心里某个她一直不愿触动的地方。
　　半晌，就在任子墨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她悠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意查觉的黯然。
　　“她和我走。”
　　笑，忽然，任子墨有了一种感觉……也许，那位看上去娇小的柳烟缈能改变这个总是固执已见的家伙的想法……只是，感觉。
　　转身离去，将那一园的清幽明静留个眼前这个带着惆怅，却又倔强的人……
　　叹息，看着任子墨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坐下，从衣袖里拿出那封一直放在身边的信，展开。
　　同样的内容，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然而，她一直坚信的东西，却在一点一点的动摇……
　　她犹豫了，因柳府那夜里发生的一切……更因柳烟缈的一番话。
　　如果，柳烟缈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封信中的一切又做何解释……总有一个人在撒谎，她宁愿相信是柳烟缈，也不愿意面对苏絮语的背叛。
　　她们认识五年，苏絮语的为人她很清楚，她会出卖自己吗？
　　不过，那晚突然出现的数百护卫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伽陀散，有谁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伽陀散用到她身上，除了……
　　不。
　　紧蹙眉头，一掌拍向亭柱，瞬间，粉碎的石沫飞起，石柱上浮现一个深深的手印，清晰的映着她的困惑和……混乱。
　　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的颤抖……
　　不远处，繁盛的樱树后一抹紫色裙角飘出，在风中浅浅的翻飞，心情如同此刻脚边不安分的阳光，闪烁而妩媚……
　　纷繁飘扬的八重樱雨中，明晰的眸底透过片片雪樱凝望着亭中孤零零的身影，心……盈盈着一种无法言清的感慨。
　　★★★ ★★★ ★★★
　　后院里，数名高大的男子围着任子墨正在说什么，他们身后还有数人似乎正在待命。
　　“是，属下明白。”数名男子抱拳，欠身，挥手带着待命的人离开。
　　转身，看见柳烟缈微笑着站在长廊下，正在望着这边。任子墨笑眯眯地走过去。
　　“柳姑娘，都收拾好了吗？”
　　“绣竹都帮我收拾好了。”被萧寒佑突然掳来，她哪有东西可以收拾。不过，绣竹已经替她准备了一些换洗衣服，看那样子都是新的，可能是到棉州时才置办的。
　　点头，那张永远春风和煦的笑脸上，一双不输女人的美眸里藏着精明的光芒。
　　“任公子，以后不要总叫‘柳姑娘’了，叫我烟缈吧。”
　　“好，那个‘任公子’也改成子墨吧，怎么样？”
　　点头，笑。
　　“烟缈，我有件事相求，不知会不会太为难你。”
　　“你说吧，只要烟缈可以帮忙，一定皆力。”
　　轻轻叹息，少有的忧虑出现在任子墨的脸上，到让柳烟缈微微一愣。
　　“我想你已经知道，寒佑为何要劫你吧。”他猜想，萧寒佑应该已经对柳烟缈说了，以她的脾气，她会告诉她的。
　　点头，心里似乎对任子墨相求之事有了三分明了。
　　“我希望你能说服她改变主意。”直接了当的说出请求，他知道柳烟缈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
　　虽然生长在那样的侯府贵院里，却拥有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睛，她恬淡的笑容里有一种让人释然的惬意，淡烟流水般的眸底不时闪现着狡黠的光……那是孩子才会有的调皮。
　　沉吟，星眸流转，既而，一抹灿烂的如身后阳光般的笑颜，“这件事不用子墨说，我也会做的。寒佑不知怎么会误解三嫂过的不幸福才会想带走三嫂，可是三嫂在我们家过的很好，虽然有时很无聊，不过三哥对她很好。我不希望寒佑做出以后会令她自己后悔的事情来，我会尽力劝她的，你放心吧。”
　　嘴角扬起，笑容还是那样亲切，任子墨赞许的点头，看样他是托对了人。“那子墨就先行谢过了。”
　　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柳烟缈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不过阻止萧寒佑的行为，目前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还不是与朝廷发生冲突的时候，就算火麟教目前已经有了与朝廷抗争的实力，不过百姓不会乐意见到内乱和战火，这几年来火麟教的势力在北方及漠北发展迅速，朝廷已经深为担心，恐其造反。
　　所以，这两年来派往北方的驻兵越来越多，美其名曰是驻守边关，实则是防着火麟教造反，这些事情萧寒佑心知肚明。然而，为了一个苏絮语将矛盾升级到兵戎相见，不仅会使火麟教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更会给百姓带来灾难。
　　但是，一向沉稳内敛的萧寒佑在遇到苏絮语的事情后，就变得暴躁混沌起来，着实令任子墨非常的担心。
　　如果柳烟缈可以说服萧寒佑放弃这个换人的计划，那真是解了火麟教以及天下百姓的大难，只是……这样一个小姑娘能说服从小便固执的萧寒佑吗？
　　也许，只能试试了。
　　★★★ ★★★ ★★★
　　“将军，前面就是棉州城。”
　　坐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城，王光武点点头，大声说：“传令下去，留七百军士驻扎在城外五里处，剩于的人跟我进城，进城后全城搜查，任何人没有我的令牌，不得出城。”
　　“是。”
　　得意的笑着，如果萧寒佑真在棉州，他就不信不能将她抓获。虽然听说，那晚在柳府她以一敌百还是逃掉了。
　　但是，他这次可是有备而来，身后的精兵良将足有千人，他就不信萧寒佑这次还能逃的掉。
　　“来人。”
　　“将军有何吩咐？”
　　“叫棉州的地方官来见我。”
　　“是。”
　　棉州自备兵勇只有五百左右，加上他带进城的三百人，找到萧寒佑后先围剿，就算让她侥幸逃出城，城外的七百士兵也会拦截住她，他到要好好看看这位传说中武功盖世的火麟教主有什么本事，能从千余人的手中逃出。
　　★★★ ★★★ ★★★
　　“老爷，往前三十里便可以达棉州了。”随行的仆人指着前面说。
　　点头，柳万松喊来前来报信的那名家仆，问道：“柳总管可有说，会在哪里与我们汇合？”
　　“柳总管说，会在棉州的福聚楼等老爷。”
　　“好，大家走，不要耽搁时间，一定要赶在王光武之前找到烟缈。”柳万松挥鞭说道。
　　“柳老爷。”一个声音从树林边传来。
　　“谁？”柳万松疑惑的向林间望去，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嗖的一声，从树上跳下一人，稳稳地落地，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柳万松。
　　众人一惊，到是老练的柳万松敛起惊慌之色，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年青男子，问道：“你是何人？”
　　欠身，男子开口，“小人叫秦未然，是主人叫我在这里等柳老爷。”说着从前襟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柳万松。
　　接过东西一看，柳万松先惊后喜的道：“好、好，有你相助，定能救出烟缈，快上马随我去棉州。”
　　翻身坐上仆人牵来的马，男子点头，一行数十人扬鞭而去。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派来帮手，柳万松稍稍松了口气，上次低估了萧寒佑的武功，派来的那些人手都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他才再次向卫宗霍求援，没想到他却只派了一个人来，而且还是个年轻后生。
　　由此可见，此人应该是个厉害角色。眼前身边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尚轻，但是从那精明的眼神和冷竣的气质看来，绝对比那次派来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对付的了萧寒佑。
　　无所谓，就算他敌不过萧寒佑，只要能拖住她，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将柳烟缈带走就行了，柳万松心里盘算着。
　　如此以来，两队人马，各怀心思都齐聚小小的棉州城。
　　风云涌动，春日的娇阳下，大军的铁骑和柳家人马都快速向棉州方向赶去，而此刻……
　　棉州西郊的那座别院里，却已是人去楼空，除了樱花静静满天飞舞，只留花园亭中的石桌上，一盏香雾缭绕的青瓷茶杯孤单的映在午后的阳光中。 
　　★★★ ★★★ ★★★
　　“寒佑，一切都准备好了。”任子墨走进屋，看见萧寒佑立在窗前，眼神飘忽不定的眺望着远处。
　　点头，不语。
　　“柳万松也来了，正在路上，似乎……”停下扫了一眼，继续说道：“还有了帮手。”
　　侧目，淡淡地，若有所思的目光，来自窗前神情淡然的萧寒佑……
　　“是吗？”淡漠的神情读不出任何表情。
　　走到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任子墨笑着说：“应该是飞鹰阁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她忽然笑了，唇边那个弧度恰到好处的冰凉。
　　“除了飞鹰阁，我想不出谁还会有这个胆子。”既而，也走到桌边坐下，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若有所思的低着头。
　　晃着杯中的茶，任子墨轻声问道：“还没改变主意吗？”
　　抬眸，笑。
　　起身迈步的同时，身影在吹进门口的微风中消散。
　　望着从门口泻进屋的阳光，任子墨摇头笑笑，低头抿着香茗，舌尖清苦又带丝甜的感觉，很不错……
　　希望他的最后一张王牌可以管用，要不……看着门外悠悠的春日，任子墨苦笑着。
　　★★★ ★★★ ★★★
　　寂静的夜，幽悠的月光水墨一般晕染着天穹，柔淡的光华层层推开云彩，黑色的云朵在月光的投射下，如传世的青瓷般剔透。
　　星斗相望，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千里的无奈……泼墨般的夜色里淡淡的惆怅从墨色深处被隐去，带着千年不变的璀璨守在天际微亮的尽头。
　　无声地仰起脸，朝空中呼出热气，瞬间凝结成白茫雾气，慢慢扩大，渐渐消失。
　　“睡不着吗？”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如琴弦拨动般的美妙。
　　侧目，月色下萧寒佑平静的眼底，清晰地映着一张灵秀的笑脸。
　　走到一棵已经歪斜着生长好多年的柳树边，坐在倾斜的几乎与地面平行的树干上，柳烟缈拉拉身上的披风，望着几间整齐的民宅。
　　今天一早，她们便搬到了这里。不过，除了她与萧寒佑外，只有任子墨和绣竹，其他的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寒佑，那些事情都是三嫂对你说的，是吗？”静静地开口，仰头看着月亮。
　　微惊，看向柳烟缈，不动声色。
　　转头，看见萧寒佑依然平静的神色，柳烟缈却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你说这样的话，但是……她在撒谎。”坚定的语气，却也触怒了萧寒佑。
　　“住口。”从不轻易动怒的萧寒佑突然脸色一变，美的摄人心魄的眸子凝聚起两点危险的寒光，“你没资格这样说她。”
　　一片寂静，她无形的怒气把柳烟缈如木偶般凝固在当场。
　　片刻后，她敛了敛神，强压心头的那丝恐惧，说：“我不需要资格，我们需要的是证据。”
　　简单的话，重重的撞击着萧寒佑的心，凝视着柳烟缈，眼里隐隐开始浮动一种让人心寒的光芒。
　　沉默，如天际的星辰般铺天盖地而来。
　　半晌，萧寒佑低头看着水面幽暗的倒影，忽而，眉心微皱。
　　“絮语不会出卖我。”她的信念告诉她这句话，却发现说出口时，竟然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柳烟缈笑了笑，月光洒在她的眼底，犹如粼粼波光，耀眼而疏淡，她又看了萧寒佑一眼，转身，极慢地，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手搭着门框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柳树边清冷的月色下，美的令人心颤的那个孤寂的身影，她亦望着她……眼神明亮的孤寂……
　　“就在你闯进我家的前几天，听我的丫环云儿说，府里忽然来了许多新仆役，但是看不去都不太像普通的仆人。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是父亲多找了些护院而已，现在看来……他们可能是冲着你而来的。”
　　记得云儿形容那些人时，说他们身材高大面色不善，现在想来根本就不是穷人家的百姓，应该都是为了抓住萧寒佑而潜伏在府里的人。
　　听到柳烟缈的话，萧寒佑微微一愣，原来柳万松早就知道她要去柳府见苏絮语，那些新仆役勿庸至疑都是他安排在府里等她的，怪不得那晚一下子跳出那么多侍卫。
　　看样，她真是疏忽了……急于见到苏絮语，让她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
　　见她沉默不语，面色却越来越凝重，柳烟缈轻声叹息。进了屋，轻轻将门关上，留这一夜清辉陪伴那个正在苦恼中的人儿，希望她可以想明白一切，不要做出会令所有人难过的事情。
　　门，慢慢合上的刹那间，萧寒佑拧起眉，无法说清此刻心中的感觉。
　　一个声音告诉她，她被骗了……然而，她却不愿相信。她宁愿相信是柳万松窃得她要与苏絮语见面的消息，从而安排了一切……
　　但是，她心里也很明白……约苏絮语见面的事情，只有她与苏絮语两个人知道，而那天夜里，当护院发现她们时，一下子跃然而出的数十人似乎早就埋伏好了，只等她现身。
　　还有……伽陀散。
　　那种无色无味的毒药，除了她卸下戒备时，否则根本无法用到她的身上，而能让自己松下戒备的人……除了苏絮语，还会有谁……
　　闭上眼，仰头，感受着清凉的夜风扑在脸上，为什么却有塞外凛冽的寒风撕扯皮肤的感觉……为什么除了皮肤，就连心都会痛呢？
　　她……不相信这些事情都与苏絮语有关，但是现实却又直指苏絮语与此脱不了干系。
　　苦笑，透着悲伤，染着如雪的月色更加凄凉……初春夜里丝丝寒意的微风里，一抹凄迷的光沉在那诱人的寂寥黑眸里，迷朦黯然着一种叫做绝望的痛苦。
　　

作者有话要说：休假通知：
春天，真是太美好了，在经过了无数考虑挣扎后，智慧的秋终于决定休假数日，亲身体验一下春光明媚的大自然。
在秋休假期间，寒烟暂停几日（大约停发半个月吧），在此敬请诸位原谅，休假结束秋会马上发文，大家不要着急喔。
春天，偶来了。。。。。。。




通知

　　诸位，大家好。
　　很抱歉，耐不住美丽的春光，秋出去玩了一圈，日子稍微有些长，让大家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现在，关于章节有一个小小的变动，在此宣布一下。
　　以往，秋是完成一章后才直接发到JJ上，但是因为本人最近的事情比较多，所以目前更新的速度相当慢。
　　担心大家等的太急，秋在此决定，将原本的一章，分为上下二个章节来发（例如，第六章上&第六章下），虽然将完整的一章分开，但是上下二部分的总字数仍然在一万字左右，品质和字数还是一定要保证的，请大家放心。这样当秋完成半章后，就可以发文了，更新的速度应该也会快些。
　　目前，暂定这个形式，以后如有变动，再另行通知大家。
　　感谢诸位的不断支持，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诸位不会骂秋！！！




第六章（上）

　　
　　春风里淡淡的香味，来自苗圃里各种的花朵，阳光下就连草叶都透着诱人的绿，柳丝轻摇于池上划出一道道水光，既而又被春风抹平。
　　“上钩了，上钩了！绣竹，快快，拿网兜。”柳烟缈灿若日曦的眸底，因为兴奋而赫然明亮起来。
　　“来了，来了。”绣竹拿着网兜伸过去，将欢蹦乱跳的鱼儿抓住，放到一边的地上。
　　“这条鱼好大，今天的中饭就是它了。”绣竹笑眯眯地指着这条鱼说。
　　放在鱼杆，柳烟缈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地上张着大嘴还在喘着气的鱼儿，心里一阵不忍。
　　“绣竹，中饭还是吃园子里的那些菜吧，你看它多可怜，说不定池子里还有它的家人在等它回去呢。”柳烟缈拉起袖子捧起鱼，走到小池边，轻轻一丢将它放了进去。
　　只见鱼儿一个腾身在水里激起一个白色的浪花，既而消失的无踪了。
　　看着站在池边，眼神有些虚无的柳烟缈，绣竹摇头笑笑，看样她们中午只能吃素了。
　　“绣竹，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走。”任子墨站在园中对绣竹说。
　　“是。”绣竹急急向屋内走去。
　　“出什么事了吗？”拉下袖子，柳烟缈从池边走上来，问道。
　　笑着摇头，任子墨隐藏着眼底的一丝不安。
　　“没事，一会儿你和寒佑一起出城。”
　　“出城？去哪里？”她们昨晚才搬到这里，现在又要出城，难道是……
　　转身，任子墨安慰着说：“不用担心，寒佑会和你一起的。”
　　安静，没有再问，柳烟缈心底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看样京城已经来人了，要不然她们也不至于连夜搬到这里后，又要马上出城。
　　父亲来了吗？还是只有京城的军队。
　　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柳烟缈明白此刻她也问不出任何消息，但愿她们不会碰上京城来的追兵，但愿吧……
　　★★★ ★★★ ★★★
　　“王将军，已经查到萧寒佑等人的下脚之处，就在城西的一个庄子里。”
　　“好，将庄子包围。”王光武下令，骑着快马向城西赶去。
　　“将军，萧寒佑武功了得，这会儿可能火麟教已经在附近埋伏，可要千万小心。”身旁的副将提醒，他早就听说那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身负上乘的功夫，眼下他们的人虽多，不过万一和火麟教撞上，他们胜算还是很小。
　　“不用担心，这里有八百人，城外还有七百人，就算他们功夫再高，也不可能冲的出去。李副将你去传令，任何人只要阻拦就格杀无论，除了萧寒佑，一个活口都不用留。”
　　“可是……柳家小姐……”李副将犹豫着说。
　　抬手，王光武不满地说道：“这个你不用管，只管去传令。”
　　“是。”王柳两家的恩怨整个朝野内外俱知，他一个小小的副将也不想牵连其中，既然王光武下了令，他就执行，怪只怪柳烟缈的运气不好了。
　　大军分兵几路将庄子团团围住，一声令下数十人冲进大门，紧跟其后的士兵们如潮水一般涌进去，偌大的庭院里，却不见一个人影。
　　“好好搜查，一个角落都不能落下。”李副将大声命令。
　　“是。”众人分开搜查，半柱香的功夫陆续来报，没有找到任何人。
　　“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将他们监视起来了吗？”王光武大声咆哮着，棉州的地方官害怕的低下头，垂手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王将军，柴房那里有人！”一个士兵跑过来报道。
　　“什么！”一惊，王光武带着人赶过去。
　　推开柴房的门，看见几个普通老百姓打扮的人，手脚被捆坐在柴堆旁。
　　“张原？怎么是你们？”棉州地方官进门一看地上的人，吃惊地喊道。
　　“他们是谁？”王光武问。
　　“回王将军，这些人是下官的衙役，是下官让他们化妆成百姓的模样，在此监视萧寒佑等人。”
　　“放开他们。”
　　士兵上前将他们解开后，几人站起来，指着嘴巴，摇摇头。
　　“给他们解穴。”
　　李副将上前，将他们被封的穴位解开。
　　几人立刻跪下，说道：“大人，小人失职，请大人恕罪。”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快说，萧寒佑去哪里了？”王光武挥挥手，满脸怒气地问。
　　一个人抬起头，望着王光武说道：“小人被他们点了穴丢在这里，隐约听间他们好像说要出城。”
　　“什么！”王光武一惊，自从他进城后，棉州已经封锁，不准进不准出，萧寒佑想如何出城。
　　“来人，通知城外的高副将，任何人只要出城，一律格杀。如果无法生擒萧寒佑，就地正法。”
　　“将军，现在怎么办？”李副将走到王光武身边，小声问。
　　皱着眉，沉吟了片刻，说道：“继续在城里搜索，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城，只是为了蒙混我们。”
　　“是。”
　　浩浩荡荡的人马又如来时一样涌出了庄子，刚才人声喧嚷的庭院刹时又恢复了平静。
　　★★★ ★★★ ★★★
　　“老爷，马上就到棉州城了。”
　　“进城后，先去福聚楼与柳总管见面，他应该已经打听到了萧寒佑的下落。”柳万松焦急地说，望着不远处城门紧闭的棉州城，一种不详的感觉慢慢升起。
　　“开门，我们要进城。”仆人对着守城的卫士大声喊道。
　　“现在不能进城，快走开。”守城的卫士并没有开门的打算。
　　“快开城门，这位是首辅大臣，柳万松大人。”
　　一听见柳万松的名字，守城的卫士显然一惊，没相到一个小小的棉州城，一天之内竟然来了两位朝中的重臣，看样那个萧寒佑还真是一个人物。
　　“小人马上去通报王将军，请柳大人稍等片刻。”
　　“老爷，怎么办？看样王光武已经下令全城戒严。他若知道老爷在此，恐怕不会给老爷开门。”
　　眼神一凛，“他敢！他乃朝中二品，我可是一品大员，他凭什么不让我进城。”柳万松气愤的大声说道。
　　片刻后，守城的卫士站在城墙头上对下面喊道：“柳大人，王将军说了，城内正在清剿乱党很危险，柳大人贵为首辅大臣不可进城冒险，请柳大人先回京城吧。”
　　“什么！”柳万松听到卫士的传话，又惊又气，怒睁了双眼，脸色红白交织。
　　“老爷，王光武就是不想让您进去，这可怎么办？柳总管还在里面，没有他，我们怎么知道五小姐的下落。”仆人看看紧闭的城门，焦急的问。
　　一时间，看着那纹丝未动的大门，柳万松也没了方法。王光武是奉旨搜查，而他却是因私而来，此刻王光武以查案为命，将棉州城封锁了，明白就是不让他插手。
　　现在，柳烟缈和萧寒佑还在城中，一旦王光武发现她们，那时柳烟缈就危险了，他绝对会不顾柳烟缈的生死与萧寒佑展开大战。
　　可是，现在自己连棉州城都进不了，柳万柳真恨不得活剐了王光武。
　　正在苦思方法的时候，突然听见城内躁动一片，越过高高的灰色城墙厮杀声与刀剑撞击的声音清晰可闻，而且这些声音似乎离城门越来越近。
　　“老爷，这是怎么了？”仆人望着城门，侧耳听着。
　　皱眉，柳万松也对城内发生的事情感到莫名其妙，难道……是已经找到萧寒佑了，那……柳烟缈！
　　突然，隆隆声传来，地面都在轻颤，随着大门倒下时扬起的丈高尘土，马蹄声如雷奔卷带着纷扬而起的沙尘逐渐迫近，柳万松与众人惊慌之下，赶紧退到城边的树林边。
　　呈矛状长驱而出的一支马队，领头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紧随其后一线拉开的其他人，就像海潮蔓延海滩般迅速铺展在守卫城池的士兵眼前。
　　倒下的城门被无数马蹄践踏的木屑乱飞，与黄色的飞沙夹杂在一起，打在脸上生生的疼。
　　“抓住萧寒佑，本将有重赏！”王光武的声音自城楼上传来，听见他的话后，将士们更加卖力的追击，瞬间冲出城门的士兵们与任子墨越来越近。
　　眨眼间，两队人马已经正面交锋在棉州城外的一块空地上，剑光中透着血色，在马蹄踏出的尘暴中，恣意得就像张扬在他们脸上的兴奋的色神……死亡的兴奋。
　　柳万松在林边的小道上仔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想必官兵追赶的这些人就是火麟教的教徒，萧寒佑很可能就在这些人中，他万分焦急地在昏暗乱飞的沙尘中，搜寻着柳烟缈的影子。
　　可是，两军已经混战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不断来回奔跑的马匹和厮杀成一片的喊声，彻底将他们阻隔在外，让他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分章后，第一次发文，唉。。。。。。
秋很忙的说，大家体谅一下吧！




第六章（下）

　　
　　“我们要走了，上来吧。”翻身上马，萧寒佑向站在一旁的柳烟缈伸出手，平静的美眸中，淡淡的笑映在寒潭中，却又是一番无言的风情。
　　怔怔地看著马上的人，竟有一种眩目的感觉，过了片刻，柳烟缈慢慢伸出了手。
　　轻轻一拉，将她带上马，拉起披风上的帽子给柳烟缈戴好。
　　安静地，任由她为自己作准备，弥漫在心中除了紧张，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不要看，不要听，坐好就行。”静静的开口，安抚人心的声音。
　　“嗯。”
　　身周依旧安静，但明显可以感到一股躁动的狂乱急剧窜起，再经由每一个喘息蔓延开来，甚至连马儿都感觉到了这般攒动的情绪，甩头喷着响鼻，蹄子在地上无意识地轻轻刨动。
　　剑拔弩张的紧绷。
　　“无影，看你了。”她拍着无影的头，笑，阳光下太张扬。
　　无影甩甩头，一声嘶鸣，立起前蹄高高地站立，白色的鬓毛在阳光下灿烂如雪，伴随着萧寒佑的一声低喝，无影向尘烟滚滚地城门冲去。
　　规律节奏的步伐，每一下都踏出一朵尘埃做成的花，一个接一个，蔓延直城门，消散于身后……
　　“不用怕。”当无影冲出残破城门的那一瞬间，柳烟缈听见一个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关心。
　　忽而，笑了……掩在帽下的俏脸上，一抹春日里最娇艳的水色，在无人看见时静静的绽放……
　　无影的速度越来越快，黑色的眼睛中倒影着前方数十米处杀声震天的场面……没有回避，没有退让，就这样直直地冲了过去。
　　看见无影冲了过来，任子墨挥剑，拉转马身，大喝：“让开！”
　　正与官兵厮杀的火麟教众人，听见任子墨的声音，突然纷纷向两边闪去，一时间刚才混乱的阵中，只剩下王光武带领的官兵，他们正在为火麟教突发的奇怪举动不解时，一道白光冲进阵中……
　　刺目的颜色，刺目的速度。
　　“嗤！”一道流光闪过，却有万道光芒随后闪现，速度快的竟然没有看见是什么东西撞进眼里，一片尘雾的天空中，竟然是一匹马腾空而起……
　　雪白的马身已经飞跃而起，映在阳光中耀眼的色泽下，身后似乎长出一对翅膀，振翅间万道光芒夺去了众人的视线。
　　稍稍回过神来的高副将提剑向无影刺去，银色剑锋离无影还有一尺远处，突地滞住，就好像前方有什么挡住去路。
　　高副将惊讶的看着手上的剑，再使力，剑却纹丝不动，仿佛被什么粘腻的东西滞在空中，进退不得。
　　侧目，安静的黑眸中一丝暗蓝悠然浮现，隐隐透着一丝尖锐的光芒。
　　望着萧寒佑的眼，高副将失神地持剑呆坐在马上，跨下的马还在无力地追逐着无影……
　　那双眼睛，那样的人，似乎只应该在天上才能看见，震惊于萧寒佑的容貌，高副将傻傻地想着，竟然忘记了自己此刻正在杀场之上。
　　看见高副将失了心神的样子，萧寒佑收掌凝气将刚才抵下李副将那一剑的掌风收回，专心于前面的情况。
　　任子墨带着手下二百人继续与惊醒过来的官兵厮杀成一团，守在城外的七百军士源源不断的赶来，震天的吼叫声和兵刃相触声，随即响彻一片。
　　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包围而来的士兵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不断向内合拢，企图将萧寒佑等人困在阵中，以众力拖垮他们。而城楼上弓箭手已经做好准备，只等命令一下，手中箭张满弦的呻吟便可化作呼啸的箭雨，结束这场战争。
　　不过，两军正面的交锋，双方距离近得已经令弓箭手几乎无用武之地，只能静观城外空地上的变化，王光武在弓箭手旁，心里更是万分焦急，如此胶着下去，就算慢慢将他们拖垮，自己也会损失惨重。
　　眼见城下萧寒佑一骑单冲阵中，不管不顾只是向前突围，而火麟教其他众人，奋力拼杀似乎只是为了给她杀出一条血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说不定真能给她逃出去。
　　“不行，不能让她逃了。李副将命令弓箭手准备。”王光武令道。
　　“将军，下面还有我们的人。”李副将上前劝道。
　　抬手，大声喝道：“我是将军，两军阵前，死伤难免。命令弓箭手待命。”
　　看了一眼王光武，李副将低下头，下去传令。没想到王光武竟然为了抓住一个萧寒佑，要这么多兄弟一同陪葬，心里一千个不情愿，却也无力反抗。
　　“老爷，快看……萧寒佑身前的那个是五小姐吧！”一个护院指着阵中策马狂奔的萧寒佑道。
　　眯着眼，透过沙尘和不断摇动的人影，依稀可以看见萧寒佑身前坐着一个人，紫色的披风下，看不清面貌。
　　“好像是……”柳万松不太确定，距离太远，漫天的尘土实在看不清楚。
　　不过能让萧寒佑护在身前的人，一定很重要。就算不是烟缈，也定是一个重要人物，如果……
　　精光闪过眼底，转头对秦未然说道：“未然，将萧寒佑身前的人带回来，不得伤了分毫。”
　　“是。”秦未然看了一眼阵中白马上的萧寒佑，微微眯起眼，扬鞭冲出树林。
　　那样英姿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早听卫宗霍说过，萧寒佑不仅武功了得，而且生得天姿国色，人间难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甚至比他形容的还要美丽千万分。
　　这样一个女子，坐于马上，挥剑驰骋的模样，真正动人心魄的美丽……
　　即使，她那墨色的眸中充满杀戮的寒光。即使，剑锋尚在滴血，却丝毫无损她的绝色天香……
　　那种妖冶着令人着迷的魅惑，能在一瞬间夺去人的神智，令你丧失斗智，就算倒在她的剑下，却只为看见她一笑的疯狂沦陷……
　　秦未然已经是飞鹰阁三大高手之一，却在看见萧寒佑的每招每式后，没了底气。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她的功夫太好。秦未然看来看去，都觉得以萧寒佑这个年纪，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功力。
　　可是，那剑气如虹的气势和无形无影的招式，却是真正来自这个年轻的女子，这又是为什么？此刻已经来不及细想，眼尖地发现与萧寒佑同乘一匹马的是个娇小的女孩，应该就是柳烟缈。
　　策马趁乱冲进阵里，一点点靠近被围在中间的萧寒佑，不动声色抽出剑，秦未然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
　　★★★ ★★★ ★★★
　　没有闭上眼睛，因为不想……虽然萧寒佑叫她不要看，不要听。
　　眼前，透过血光看见一张张惨白的陌生面孔，随着寒光闪过后，一个一个倒下，淹没在漫天的沙尘之中。
　　眼睛好疼……
　　空气里刺鼻的味道，来自血色的尘埃中，那些横呈的无数尸体，昏天暗日的空间，完全没有了春日的媚眼，只留下让人做呕的腥气。
　　身后萧寒佑黑色的发丝随风飘到眼前，阻碍了那些刺激眼睛的红光，一缕淡香代替了浓浓的血腥味，溢进心间……
　　感觉到身后的人，正全神于周围不断涌来的士兵，虽然官兵的数量远远超过她们。但是，竟然没有人可以靠近萧寒佑三尺。
　　那些持剑拿矛的军士，全部在那个距离倒下，莫名的似乎是被什么击倒，瞠着目惊讶地望着她们，眼里满是不解和恐惧。
　　紧抿着唇，不让尖叫从苍白的唇中溢出，双手紧握着鞍头，随着无影没有减速的狂奔中，胃里天翻地覆的难受。
　　无意间抬眸，正前方一个骑马的士兵手持长矛正向她们飞奔而来，片刻后就将来到她们马前，而萧寒佑正挥剑将左边的五个士兵砍下马，并未看见前方的来人。
　　“寒佑！”柳烟缈大喊，拧着眉，那柄闪着寒光的矛头清楚的映在目光里，惊恐。
　　侧目，皱眉，一手持剑继续放倒了紧跟而上的三人，抬起另一手凝气一掌击去，一道无形的气，穿透空气直直顶着矛头。
　　刹那间，金属的矛头嗡嗡作响，随着那股气流木质的长杆脆弱如纸般撕裂开来，一直到接近士兵持矛的双手时，碎成粉末……半空中，只留一个空的矛头闪着寒光掉落地面。
　　那人傻傻地看着空空的双手，感觉到身体刚才被一股气流穿透的冰冷感，好像腊月里掉进冰窟窿的绝望。
　　惊魂未定的看着刚才那一幕，柳烟缈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寒佑，走，这里有我们。”不远处任子墨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还有人不断倒地的声音。
　　笑，在这种时候，映着血光诡异莫辨的美……幽暗的眸底，划过任子墨的方向，萧寒佑点头。
　　转头时，黑色的长发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金麒麟迎着阳光耀眼的张扬。
　　“坐好。”拉着缰绳，抬起手臂环上柳烟缈的腰，收紧。
　　感觉到来自腰上的力道，心里一紧，没有来的及思考，下一刻，发现自己已经在空中。
　　风，狂啸着在耳边吹过，斗蓬的帽子被风吹下，一头如缎似锦的长发飞扬而起，映着柳烟缈苍白的脸庞，更加耀眼的黑……
　　眼前，人们惊异的目光，刀剑撞击时的火光还有纷乱的沙尘，似乎都被留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此刻，耳边除了风声，听不见任何声音，那种从心到身的寂静，静到你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阳光下，美的撞击灵魂的画面……
　　白色巨大的无影，耀眼的周身光芒四射，马背上丝丝缕缕的黑发纠缠飞扬着变成一幕斑斓路离的纱屏，阻隔了刺眼的阳光投射到沙尘漫天的地面……
　　青色的身影，张扬到极致的狂妄笑容，明灭闪动间一抹暗蓝在流金中划过，长衫下纤瘦的身躯却包含了无限的张力。
　　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眼神，感叹于不应该来自于这样一个年轻而绝色的人，冷冽的墨色下可以凝结水气的寒意，让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多了一份拒人千里的淡漠，少了一缕香艳的柔媚。
　　而她身前的少女，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情……白皙通透的皮肤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着莹莹的水色，紫袍里娇小的身躯隐于萧寒佑的阴影里，如同迷蒙于一片云下的紫色花朵，惹人怜爱。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无影的巨大身影投射到地面上，在人们震慑的目光中完美的飞跃过空地上的众人，前蹄着地时，溅起巨大的沙尘和草沫，如一朵突生的花包围着身体，一种望而心叹的美……
　　无影四蹄稳稳落地时溅起丈高的烟尘，迷蒙中萧寒佑回头看了一眼还陷在阵中的任子墨，在他微笑的眼睛里绝尘而去，那种任何马儿都无法追上的速度是，如风。
　　惊醒回神的士兵想要追赶，却被任子墨等人拖住，根本无法从阵中跑出一个人，不想恋战，却已经没有了主动权，刚才守在城外的军士已经全部进入阵里，此刻再想离去已然很难。
　　王光武在城楼上看见这一幕即震惊，又着急，眼看在千余人的围剿中萧寒佑竟然能逃离，这件事如果传到朝堂之上，他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弓箭手准备，马上放箭。”王光武大声喊道。
　　“将军，太远了，没有办法射到她。”
　　一拳重重砸在墙上，王光武只能眼看着萧寒佑越走越远。突然，阵中冲出一个人，紧紧追着萧寒佑离去的方向跑去，浓烟滚滚中很快就没了身影。
　　★★★ ★★★ ★★★
　　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模糊，刀剑撞击的声音刺入耳膜的痛也慢慢消失，海水般汹涌的吼声已经远远的被甩在身后。
　　坐在萧寒佑的身前，随着无影的奔跑，柳烟缈不敢回头看一眼那血雨腥风的场面，风中的血腥味彻底代替了柔柔的花香，溢满口鼻。
　　听见身后似有马蹄声靠近，感觉到无影的速度也在变慢，柳烟缈兀自好奇着，不知道无影为何会在此时慢下来，身后的追兵虽然被任子墨带领的人阻挡住，但是仍有趁乱而追赶来的。
　　“寒佑，我们慢下来了。”忍不住，她开口提醒。
　　“你……不想回家吗？”风中，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捉摸不定。
　　一愣，因着她的话，更因着心里的想法。
　　她……竟然没有想到回去，只想着离开。难道，她不想回家吗？心里蓦然间乱糟糟的。
　　笑，迎着风吹来的方向，萧寒佑低头，看着身前面色凝结着困惑的柳烟缈。
　　“多吃些东西，你太瘦了。”她说，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关切。
　　“什么？”思绪还在自己的困惑中纠结着，没有听清她的话。
　　感觉到一只手臂揽上腰，柳烟缈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随着腰上的力道不断加深而收紧的手臂，茫然……
　　“柳小姐！”一声大喊，就在身后不远处。
　　猛地回头，一个陌生男子驾着马正急速而近，半个马身已经赶上了无影。
　　随着柳烟缈一同回头，看见男子紧张的神情，萧寒佑轻牵嘴角，眸底沉暗的墨色，闪过一丝蓝……瞬间。
　　“还给你！”
　　随着话音，柳烟缈凌空飞起，身体离开无影。
　　瞬间，天旋地转的飘忽，闪耀在眼前的景物只留下虚影。
　　摇坠……飘忽……混乱……
　　强劲的气流，代替了春风撕扯着她的身体，胸腔要被什么东西冲破的疼痛。
　　突然，一双手接住了她在风中失去依靠的身体，将她稳稳地安置在身前的马鞍之上。
　　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地搜寻着一个身影。慌乱的眼睛撞上一双幽深的寒潭，一抹蓝色隐隐流动其间……
　　笑，张狂不羁……透过萧寒佑风中飞舞的黑色发丝，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惊慌失措的眼。
　　一滞，柳烟缈怔怔望着那张妖冶不驯的绝色笑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既而，嫣然一笑着将心底淡淡的哀伤隐下，张口，却无声，她说：“保重。”
　　萧寒佑唇边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大，扩散到幽暗的眼底，刹那间点亮了黑暗，狂妄的喧嚣着似乎只有神才会拥有的高傲气质。
　　转头，丝丝缕缕的黑发在阳光下璀璨着耀眼的光，淡淡如清风般蔓延开来……那刺目的金麒麟在墨蓝色的发带边缘闪烁着张扬的金色，一种决绝凄凉的美……转瞬即逝的侧影，此时的萧寒佑，魅的无与伦比。
　　无影迎风而奔嘶鸣着扬长而去，片刻就将他们甩出了好远。
　　坐在柳烟缈身后的男子似乎也无意追逐，收紧缰绳慢慢地停了下来。
　　“柳小姐，你没事吧？”秦未然问道。
　　摇头，“没事。”眼睛却始终注视着萧寒佑离去的方向，滚滚尘埃里那抹青色的身影，依稀难辨……
　　浅浅的哀愁，隐在眉梢，隐在眸里，淡淡的好似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柳小姐，我们回去吧，柳老爷正在等你。”
　　浅笑，点头。
　　秦未然一拉缰绳，马儿回身，不远处尘烟漫漫，却听不见嘶鸣和吼声，想来任子墨已经带人撤离了，只留下王光武带来的千员残兵败将还在原地哀叫。
　　忍不住，再一次侧目，而那道身影已消散于风中，只留片缕似兰如茶的香味于天地间……菀而一笑，柳烟缈坐直身体，凭马儿向棉州奔去。
　　极驰的风，乱了发，飞扬的青丝中隐约一丝金光流动，在阳光的照射下分外显眼。
　　“柳小姐，你头发里有东西。”秦未然轻声说。
　　伸手抓住飞起的头发，当看见混在发中的东西时，眼神一怔。
　　轻轻取下，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心中还未平息的情愫，又被激起千层涟漪，慢慢晕漾开来……
　　金纱，薄如蝉翼……绣着一只紫麒麟，生动却庄严。
　　目光低敛，深处却有一些东西在闪动，明媚间蒙上一层薄雾，缭绕着迷蒙清幽的光泽，动人……却无人瞧见。
　　
　　风残千里路，漠漠万山度，凭君相守护。
　　醉里卧花乡，彩衣伴剑霜，看鸾飘凤泊无疆。
　　谁引箫梧桐上，谁抚琴叹虚徨，谁解这一番愁梦心澜，心彷徨。
　　
　　{第六章完}
　　
　　




第七章（上）

　　
　　绿润花媚，从远处吹来暖湿的微风，拂起杨柳似万道绿线，雨后的晴空像洗过一般清澈明晰，只有丝丝浮云飘动，悠然自得的鸟儿停在枝头，精心的梳理着羽毛。
　　回到京城的家中，御医来了一趟又一趟，又是诊脉又是开药，足足折腾了三天，直到今天才稍稍消停一些，不会一天四五次的往府里跑了。照此下去，恐怕御医院可以搬到柳府中来办公了。
　　侧倚在窗边的榻上，沐在温暖的阳光中，神情懒懒的就如同投射进来的光线，手中才翻了几页的书已经没了吸引力，柳烟缈无心继续看下去，透过花窗看着园内的春景，轻声叹息。
　　“小姐，那个萧寒佑真的很漂亮吗？”云儿坐在桌边绣着花鸟，好奇的问。
　　“她啊……”眼前一双似笑非笑的眼，淡淡的愁弥漫在眼底，无法忘记的容颜和……哀伤，“是个大美人呢。”
　　突然，想起了那顿不欢而散的晚饭，似乎起因是自己说她漂亮，而惹恼了萧寒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何她会有那种反应，长的好看，为什么不能让人说呢？
　　看着微笑的柳烟缈，温柔的笑容让云儿轻轻一愣，这样的柳烟缈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那样平淡的笑容里隐藏着让她看不懂的情愫，似有哀愁却又无法捉摸。
　　“小姐，她武功很好吗？最近府里的下人都在谈论，说她一介女子却可以对付很多男人。”
　　歪着头，拿书的手搁在腿上，眼光轻闪，她笑了笑，柔柔的开口：“很厉害，我想她比那些男子都要厉害。”
　　想起萧寒佑中了毒仍然抱着自己施展轻功跃出几丈高的城墙；想起在树林时，她以水珠攻击突然出现的任子墨等人；想起她们冲进阵中，她一手持剑，一手护在她的身前，一路上却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那柄金色的软剑阳光下含血的光影，如金龙喷火的势态震慑着众人的心，流金的光华美丽却冰冷，舔血的瞬间，就是一个生命的终结。
　　然而，那样一把金光流溢的宝剑，在萧寒佑的手里，却又生出另外一种风情……
　　记得坐在她的身前，闪烁的眼底映着不断涌来的官兵，他们的眼里含着不明究理的愤怒和被那嗜血的景象所引领的力量，随着源源不断的刀剑向她们袭来……柳烟缈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
　　直到那抹金光刺破她的恐惧，直到那些不断靠近她们的人一个个的倒下，她才稍稍缓过神。
　　就在萧寒佑以一敌众时，她曾偷偷的瞄了她一眼，虽然只是浅浅的一眼，却是深深的震慑……为了张扬在那张绝色容颜上的笑容……
　　血光纷乱，沙尘四溢的天地间，那抹笑容却生的那么随意而淡雅，仿佛她在做的不是用剑杀出一条血路，而是用笔描绘出这场迤逦春光……漫不经心的疏淡。
　　昏暗的阳光下，长发四散飞舞缠绵着柳烟缈的眼，漫延到她的心……一种很庸懒的美，不该出现在那时的美，血色下张狂的让人无法喘息的窒息感。
　　她生来就该是那种无拘无束的在天地间自由翱翔的鹰，带着俯瞰众生的神情盘旋在高不可攀的天穹。虽然身为女子，却比男子更加意气风发，拥有着比男子更加卓越的领导能力，雄据着北方……
　　不过，也正因为她的能力，为她带来了杀身之祸。朝廷已将她的存在视为了固国之刺，相信不仅仅是朝野对她和火麟教不满，应该还有很多的江湖势力，也想将她除之而后快。
　　然而，她却为了一个义气，或是……一个思念，不顾自己的安危夜闯国舅府，掀起千层浪却全然不理，这……又是怎样一个人？
　　笑，望着窗外满院的青翠，柳烟缈觉得不会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烟缈。”轻轻一声，打断了她的遐思。
　　苏絮语微笑着朝她走来，身后跟着丫环翠儿。
　　“是三嫂来了，快来这边坐。”直起身，柳烟缈想要起身迎她。
　　“快别起来，就躺着。”苏絮语快步过来，扶着柳烟缈的手臂，与她一同坐到榻上，看着柳烟缈略略苍白的脸庞，心下一阵内疚。
　　没有开口，望着苏絮语脸上千变万化的神情，心里的那个谜题始终得不到答案。
　　难道，设计将萧寒佑引来京城的，真是苏絮语？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关心她的萧寒佑？
　　眼前再一次出现那个淡淡的月色下，清冷的面色里隐忍的逃避和哀伤……
　　沐在如水月色下的孤单模样，让人心里阵阵的不忍，却又不知如何才能帮到她。
　　“烟缈，身体好些了吗？太医开的药有没有按时吃。”苏絮语微笑着说，不知为何，她似乎在柳烟缈微微失神的眸中，看见一丝陌生的关切。
　　点头，笑的恬淡。“让三嫂费心了，我没事，是爹太过担心。你瞧我，不是好好的，那里就需要天天吃药了。”摊开手，柳烟缈笑的无奈。
　　“爹是为你好，他老人家最喜欢你，你被掳去后，他担心的吃不下，睡不着。”看着柳万松担心柳烟缈的安危，整日茶饭不思愁容满面，她才从柳航涛口中知道了太子最近要立妃，而太子的生母仪妃可能相中了貌美恬静的柳烟缈，以至于让柳万松急成那个样子。
　　原来，眼前这个平日悠闲散漫的少女，不久后，就会成为太子妃。多少年后，这个青涩的少女就会母仪天下，成为这个国家里地位最高的女人。
　　拉起苏絮语的手，柳烟缈巧笑兮兮，“三嫂，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只是回来后一直没有得到空闲去找你。”
　　“什么事？”
　　低下头，抬眼间扫了一眼坐在桌边研究绣活的两个小丫环，说道：“云儿，你和翠儿去院里替我摘些新鲜的花来，这屋里少了这些东西，闷的很。”
　　“是。”云儿和翠儿一同退了出去，出门时，云儿回身轻轻将门带上，眼角瞄了一眼屋内的两人，正对上柳烟缈朝这边投射而来的目光，她们相视一笑，云儿点头将门关紧。
　　这个小丫头真是越来越人精了，柳烟缈在心里想着。
　　“三嫂，你认识萧寒佑吗？”语出，便让苏絮语瞬间变了脸色，闪烁着不安的眸子，已经透露了柳烟缈想要知道的答案。
　　“烟缈，你、你怎么会问这个？”她怎么会知道的？是柳万松还是柳航涛告诉她的，亦或是……萧寒佑。
　　静静注视着苏絮语脸上的丝毫变化，退去了平日里随意玩笑的神情，一个平静到有些陌生的柳烟缈，让苏絮语更加紧张不安起来。
　　“三嫂，是你把她骗到了京城来，她进府那晚围攻她的那些人，早就得知萧寒佑会到府里来而埋伏在四周，对不对？”
　　轻轻的声音，透着坚定和确信，冷冷的语气来自一个稚气未脱的俏丽少女，看在苏絮语心里重重一惊。
　　进府以来，她第一次见到柳烟缈时，是在结婚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后院的竹亭下，一个黄衣少女靠在围栏上正在看书，微翘的嘴角含着惹人怜爱的微笑，专注的眼神连她走到她的身后，都不曾从书中移开过。
　　直到她轻唤她的名字，柳烟缈才惶然间回过头，忽尔一笑，甜甜的叫了一声“三嫂”。
　　那一声，让苏絮语喜欢上了单纯可爱的柳烟缈……可是，此刻陌生的语气，黑色的眸底隐动的淡漠疏离的目光，还是那个整天闲散不问事事的柳烟缈吗？
　　迟疑着，苏絮语低下头，不致一词。
　　“三嫂，不管怎么说，三哥对你很好，你怎么能在别人的面前那样诋毁他？你这样做，三哥会很伤心的。”叹息，轻缓，却如重锤敲在苏絮语的心中。
　　泫然若泣地抬头，眼里晶莹一片，有后悔，有无奈，更有伤心。
　　“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但是寒佑与朝廷做对，总有一天朝廷也会派大军剿灭火麟教，我也是想让她能归顺朝廷，免去那些灾难。而且，我哥哥奉命镇守漠北边陲，我也担心哪天皇令一下，让他清剿火麟教，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看着他去送死啊！”
　　虽然，苏问潮拥兵五万，但是与世代据守北方的火麟教而言，还是不能匹敌。一旦两军开战，苏问潮势必会败在火麟教的手里，到那时他的性命一定不保，这也是柳万松提出由她写信将萧寒佑引进京城，她会答应的原国之一。
　　“三嫂，萧寒佑真要造反吗？你怎么就会相信那些传言呢？”她不相信，她绝不相信那个骄傲的萧寒佑，会愿意背上一个谋国弑君的罪名。
　　那样一个清高自傲的人，那片清幽明静的眸子里，怎么会容得下那些世俗人才会不惜以身家清白来争取的名利，她又怎么能容忍自己沾染上那些世俗的束缚。
　　摇头，苏絮语抬手轻拭脸上的泪水，语气哀怨的说：“你深居侯府，又怎么会知道火麟教的势力有多大。火麟教不是一朝一夕出现的不名小派，早在三百多年前，火麟教的先祖便来到中原生活，当时他们与中原人样貌上有很大差异，听说都是身材高大蓝眼金发的异族。当地人很怕他们，觉得他们是妖怪，所以从不与他们交流。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地人发现这些样模迥异之人，除了长相与自己不同外，并没有什么妖术，不仅不会害他们，还教他们种植谷物和如何放牧。”
　　认真地听着苏絮语的描述，柳烟缈慢慢开始了解萧寒佑身后的火麟教。原来，火麟教的历史竟然可以追溯到三百年以前那么久，怪不得说火麟教的势力很大，一个盘踞在北方那么长时间的教派，他的势力当然不容小觑。
　　曾经，总是觉得有一丝幽蓝若隐若现于萧寒佑的眼底，一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听苏絮语描述了火麟教先祖的样貌，看来她是继承了一些先人异于中原人的长相。
　　轻叹了口气，苏絮语见柳烟缈默默不语，继而说道：“后来火麟教与中原人的接触平凡起来，慢慢也融入到了他们的生活中，中原人也有很多加入了火麟教。长此以往，火麟教就由一个异教，变成了一个融合了中原文化的庞大组织。他们从漠北苦寒之地一路往北，深入到北方的腹地建立了自己的文化，在与北方各种不同势力的纷争中，火麟教向来不会心慈手软。顺者昌逆者亡，是他们的对待其他教派的唯一态度。也正因此，他们才能快速的成长为北方最大的教派。”
　　“三嫂，我想你说的这些事情一定都是实事。但是，这也不能就说萧寒佑是一个坏人啊，他的先祖为了打下一片天而做的那些事情，不能算到她的头上。”柳烟缈看着苏絮语轻声说，火麟教先人所做所为的确是有违天理，不过，哪朝哪代想要开疆拓土不都是不择手段割除异己的，火麟教的做法也只是顺应了天下规则而已。
　　关于火麟教的事情，她这是第一次听到。但她不认为萧寒佑会和她的祖先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是与朝廷对抗意图谋反。
　　不，萧寒佑不是那种人。
　　寥寥几日的相处，她能感觉到……她的淡然和悲伤，她骄傲的态度和隐于绝色容颜下的世故，那些明灭闪烁的目光中，却从不曾出现过贪婪和暴戾。
　　摇头，笑笑，那笑容透着无奈。“烟缈，你不了解寒佑，她远不是你看见的那个样子。”
　　也许，只要看见了那张脸，所有人都会义无反顾的相信她，相信那样天姿国色的面容下，应该是一个温柔善良的灵魂……只有那样纯静的灵魂才能配得上，那让日月都毫无光华的容颜。
　　站起身，缓缓的走到书桌边，放下手中的书，站在桌边看着苏絮语，柳烟缈似乎有些语塞。
　　的确，她们才相处了几天而已，而苏絮语已经和她认识了几年……不算长却也不算短的日子，足够了解一个人的日子。
　　她能相信苏絮语的话吗？她口中的萧寒佑是真实的，还是为了给她欺骗的行为，找个开脱的理由。
　　垂下眼，柳烟缈静静地站着，沉默。
　　洒在她身侧的阳光，柔软无力的抚摸着丝制的绣金裙边，晃动间丝丝金光映射到地面上，如同水面的浮光一般，娇媚惹眼的生动……
　　“烟缈，你太单纯，这些事都不是你该管的。既然你毫发无伤的回家了，就忘了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吧。”苏絮语望着似有犹豫的柳烟缈，无法从她垂敛的眼中，看见任何情愫。
　　仍然沉默，垂下的发丝轻轻划过肩膀落到身前……什么东西，似乎在眼前一闪而过。
　　淡淡的，如羽毛般拂面的柔软，心……却有些疼。
　　“我知道了，三嫂。”抬头，微笑着，些许落漠。
　　那样的神情，微微让苏絮语动容，单纯的柳烟缈不会了解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可怕，真希望她可以一辈子如此刻一般单纯清雅，永远不要了解那个陌生的世界。
　　“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起身，苏絮语向门口走去。
　　“三嫂，慢走。”她应，轻轻的。
　　“好。”回头又望了一眼站在书桌边，一动不动的柳烟缈，苏絮语忽然有些难过，那样可爱的孩子，怎么也会卷入这样的事非之中，真是上天弄人啊！
　　看着门轻轻地关上，看着一室的阳光……
　　抬手，停下，犹豫。
　　慢慢从衣袖里拿出一条金纱，轻抛瞬间展开，细腻的纱丝如阳光般柔软，柔软着心……柔软着眼底迷蒙的水气。
　　手指轻捻着紫麒麟，感觉着那起伏不定的凹凸，仿佛此刻的心情，茫然不知所措……
　　忘，也许吧。
　　但，要如何忘记……
　　忘记那清冷的银色下昂首望月的身影，忘记满园媚眼的春色都无法诱惑的孤寂眼神，忘记微风中轻托花瓣摇头叹息的怜惜……
　　
　　{未完待续}




第七章（下）

　　
　　湖水映着无法嚣张的阳光，火烧似的潋滟，片片金红荡漾于湖面，映衬着苍翠的树林，亦真亦假的美……随着微风划过湖面，抖散了湖畔映射出的一道青色身影。
　　像个无所事事的孩子般靠躺在离地数米的树杆上，嘴里衔着根草叶，随风晃动，垂落身后的长发在临进黄昏的夕阳中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微风中轻飘摇曳……
　　灿烂的夕阳中……美，变成了最虚弱无力的形容。
　　就像任何时候一样，从不知黯淡在她身上为何物，只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衫，庸懒生姿，周遭绚烂的景致生生夺不去她的瞩目，真不晓得究竟是风景衬人，还是她映风景……
　　细细的风声里有极轻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是树下淡淡的声音。
　　“寒佑，已经确定没有追兵，受伤的兄弟都已经没有大碍了。”
　　拿下嘴里的草，萧寒佑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的看着任子墨。
　　“死伤多少？”
　　“没有失去一个人，只有一个重伤的。我已经去看过了，目前已经没有问题。”
　　笑，丢下手里的绿草，看着它轻盈的身姿随风而落，纵身跳下树杆，衣摆展开羽翼般的弧度，轻轻落地直起身体的瞬间，草叶在身后缓慢地划过，隐于一片绿意盎然之中。
　　“好，启程，尽快赶回去。”
　　任子墨带着笑，看了她一眼，不期然撞上她望向湖面时的眸底，迷雾般妖娆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思忖着开口，冷不防再次听见萧寒佑的声音，却不若刚才的沉稳，有那么一丝关切。
　　“秦未然应该把她安全带回柳万松身边了吧。”
　　忍着笑，任子墨点头，狭长的眼中隐藏不住的笑意。“怎么说秦未然也是飞鹰阁三圣鹰的玄鹰，把烟缈送到柳万松身边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放心吧。”
　　转身迈步，冷不防的动作，让任子墨微微愣了一下。
　　“那个丫头真是个麻烦。”
　　正准备继续开口，她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硬是让他半天憋着的笑没能忍下来，大笑出声，引来萧寒佑的侧目。
　　“我可从来没见过，像她这么有意思的麻烦呢。”止住了笑，任子墨跟上萧寒佑的步子，轻声说道。
　　“哼，有意思？你是没有被她折腾过，所以才会这么说。”没有理会任子墨笑的有些夸张的脸，她继续开口，不疾不徐，像她身后那道被风漾开的水波。
　　“哦？她是怎么折腾你的？说来听听。”任子墨好奇，很好奇，他实在不知道表面恬静文弱的柳烟缈，能怎么折腾身为火麟教主的萧寒佑。
　　想像着在柳烟缈提出的各种要求面前，萧寒佑不想答应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这就足以让人回味个几天几夜了。
　　没有停下脚步，萧寒佑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意察觉的别扭。
　　“你就那么无聊吗？学的和三姑六婆一样打听这些事情。”
　　赶上她的步伐，语气戏谑，满是笑意的脸上全是好奇。“烟缈真了不起，竟然让堂堂火麟教主都感觉到麻烦，的确是一名奇女子啊。”说完，大笑出声，惊着停在树上休息的鸟儿一阵扑腾。
　　漫不经心的侧目，却在眼底闪起两簇蓝色火焰，冷冽而危险。可看在任子墨的眼里，却像是被人踩着尾巴的猫儿一样，毫无威力可言。
　　“属下多言，请教主息怒。”他微微颔首，忍着笑说。
　　斜了他一眼，萧寒佑冷哼一声，快步迈进了林子，树林里休息的众人见她到来，齐齐起身恭敬地行礼。
　　扫了一眼数十人，萧寒佑点头，沉声令道：“准备启程。”
　　“是。”众人纷纷散开，向拴在树边的马匹走去。
　　抬手，一个响哨，无影踏着碎步向她跑来，停在面前打了一个响鼻，甩甩头，白色油亮的鬃毛闪着光，像是雨后的云朵般洁白。
　　翻身上马，瞧了一眼不紧不慢迈步而来的任子墨，扭过头，一夹马肚率先奔出了树林。
　　望着绝尘而去的萧寒佑，他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用的着生气嘛，真是的，小孩子脾气。”上马，扬鞭，随着他们一同向林子外的大路奔去。
　　其实，任子墨是想问问柳烟缈到底说了什么，才将萧寒换回苏絮语的念头打消的。
　　不过，当他看见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时，眼底那片隐匿于黑亮之中的黯然怅惘时，他始终没有问出口。
　　不知为何，任子墨总觉得她之所以会临时改变计划，不单单因为柳烟缈的劝说，似乎还有什么其他的隐情藏于这件事的背后……夜里的突袭和中毒，也许都与一个人有关。
　　只是，事情如果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任子墨实在没有把握萧寒佑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那个像修罗女将一样精致的女子，拥有远远超过实际年龄的智慧和胆量，却在感情方面，稚嫩的像个孩子……然而，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点。
　　所有人眼中的她，除了是一教之主外，就是一个神秘莫测的武学奇才，却没有人能够知道，她对于情感这种大家都能处理得当的事情，总是一筹莫展，显得很无奈……爱上同为女子的人，换了任何人，恐怕都无法做到洒脱的面对吧。
　　所以，萧寒佑才会因为苏絮语的一封信，不远千里来到危机四伏的京都，也正因为那份无法说出口的深切之情，她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判断，从而让自己深陷险境，却全然不顾。
　　任子墨相信如果一切真如自己猜测的一般，那么，那个让萧寒佑处于这种危险境地的人，绝不会得到片刻安宁。
　　即使,萧寒佑因为心底那份无法诉说的情感，而没有办法对她下手，火麟教也绝不会容忍这种人活在世上，一切威胁他们的人，都不能活着……这是火麟教先祖的信条，也是他的信条。
　　扬起嘴角，过于冷寒的笑容浮显于书卷气浓重的面容上令人望而怯步的颤栗，片刻后，那抹笑容随着晚风消散于夜幕下，似乎从不曾有过……
　　★★★ ★★★ ★★★
　　整个皇宫终于从前先的不安与猜测中，稍稍平息了几日，连日来李熙那张严峻的面容让偌大皇宫内的所有人，都慎行言紧，不敢有丝毫的差池。
　　直到听说，柳万松的女儿平安的被救回后，皇宫中多日里阴云密布的天空，才出现少许微亮。
　　特别是堪称是非之地的后宫，更因为柳烟缈的获救，而再一次掀起了一股莫名的躁动。
　　不为别的，太子李幼胤的十六岁生日就在眼前，而李熙决定给他选立太子妃的事情，早已在整个朝野传遍。
　　太子立妃是何等大事，这关系到江山的未来设稷……一个母仪天下的好皇后是后宫之幸，国家之幸。
　　此刻的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一个国家中这么重要的一个角色，不能轻易而举的就定下。
　　所以，当萧寒佑的事情落幕后，为李幼胤选妃的事情就变成了朝野内外的头等大事。
　　凡是位高权重的臣子，心里多半已经有了底，太子妃的人选肯定出自李幼胤的生母仪妃的族里，当然就是当朝国舅柳万松的家里了。
　　皇上很宠爱仪妃，对从小便聪明过人的李幼胤也极其欣赏，这次的选妃虽然旨告全国，三品以上官员府中，待自闺中的贤德女子皆可入选。但是大家都知道，仪妃心目中的人选早已定下，而李熙也会同意仪妃的选择。
　　如此以来，也没有多少官员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选，一来不想得罪正当红的仪妃，二来也知道没有翠屏获选的可能。这样以来，上册名单之中，一共也就十几个人选。
　　翻看着手里的名单，王皇后面色融和，抬起头，望着李熙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盛气凌人，只有似水柔情。
　　“皇上，不知道您看中了哪位爱卿家的女孩子？”王皇后微笑着问。
　　“啊……朕也拿不定主意，所以特地来问问皇后的意思，皇后觉得哪位女子能配得上胤儿呢？”李熙报以微笑，沉声问。
　　太子妃的人选，除了需要通过外臣廷议外，还需要后宫之主的皇后的意见。虽然，李熙心里已经有了人选，礼数上还是需要来问问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低头一笑，千种风情不亏是主持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一举一动间尽是不失威仪的媚态。
　　“皇上，臣妾愚钝不敢妄加评论，只是觉得胤儿既为太子，他的正妃肯定要出身名门，人品才学都要出众，至于样貌当然更要万里挑一才行。”
　　听着王皇后的话，李熙满意的点着头，脸上露出微笑，显然对于她的话相当的赞同。
　　“臣妾在心里猜想，皇上必定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就不知道是哪家女子有这个福份。”王皇后继续柔声说道，希望从李熙口中探知太子妃的人选。
　　端起明黄瓷杯，李熙浅浅抿了一口香茶，放下杯子，才开口道：“朕是有了几个人选，只是还未定下，所以今天才过来问问皇后的意思，太子妃非比寻常嫔妃，必需慎重方可安人之心啊！”
　　寥寥几句话，却像轻锤砸在了响鼓上，一时间震音四溢扩散开来，言下话意已然很清楚，再笨的人也可以听出来，李熙这是在提醒王皇后，不要过多干预太子选妃之事，他已经定下了人选，不容任何人插手此事。
　　脸色微微变化，双手绞着袖边，王皇低垂的眼底有一丝恨意悄然划过，却在抬眼时嫣然一笑，柔情似水的眸底全然没有了丝毫怨恨。
　　“太子妃身份特殊，将来会是一国之母，选立太子妃之事，事关重大乃国之策，臣妾为后宫之主，定当支持皇上的选择。”表明了心意，即便心里再不情愿，但是她一个皇后怎么敢于一国之君相逆。
　　微笑着点头，李熙知道王皇后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否则这么多年来，她也不可能安然稳固于后宫之主的地位。
　　虽说，这后宫之中都是些粉黛女子，但是，有时却比朝堂之上的那些大臣们更加的难缠。不仅如此，这深深后宫里到底隐藏了多少杀机，恐怕连他这个做皇帝的都不会清楚。
　　正所谓，深锁宫墙仇似海，孤怨犹堪连天云啊，这些看上去高贵知理女子间的明争暗斗，有时比那沙场之上的刀光剑影更加骇人。
　　李熙当然更加深知其中的道理，他从孩提时便已经亲眼见的太多，自己的母亲在到自己的妻子，这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的争斗，恐怕永远都不会到头。
　　★★★ ★★★ ★★★
　　背手立于南花园的小亭中，柳万松精明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步履缓慢的来回踱着，两个仆人垂手待于小亭的下面，随时等候着主人的召唤。
　　“柳老爷，您传未然有何事？”突然出声，让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柳万松微微一惊。
　　刚才还冷漠的脸上，立刻换上一幅和蔼的笑容，却还是不能隐去他那经年积累下来的精明戾气。
　　“未然啊，来，坐。”指着亭内石桌边的雕花石凳，柳万松客气地说道。
　　微微欠身，秦未然轻轻坐下，等着柳万松开口。
　　卫宗霍派他来帮助柳万松救出柳烟缈，他心里虽有不愿，却也无奈。
　　飞鹰阁与柳万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除去卫宗霍与柳万柳的私人关系不说，飞鹰阁每年都在柳万松的资助下，得了不知多少钱银。
　　所以，此次柳万松派人向飞鹰阁求助时，卫宗霍毫不吝啬的派出他这位三圣鹰之一的玄鹰。
　　据他所知，早在他来之前，卫宗霍已经派出了阁内百名手下助柳万松擒获萧寒佑。不过，还是让那个火麟教主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跑了，稍带着还掳走了柳家的五小姐。
　　棉州城外的那一役中，秦未然亲眼见识了这个向来神秘少显的萧寒佑，除了她美若仙子的样貌让人印象深刻外，她的武功更加让他吃惊不已。
　　一个年纪大约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子，却拥有那么深厚的功力，以秦未然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来看，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萧寒佑的内力最少也有七八十年以上的修为，可是……
　　“未然，这次卫阁主能派你来相助老夫，老夫真是没有想到啊！如果这次不是你出手，恐怕小女就要叫那萧寒佑带走了。”端起仆人刚刚送上来的茶，柳万松笑着说。这次能顺利救回柳烟缈，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总算有惊无险。
　　笑，平静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付的成熟。“柳老爷过奖了，我到觉得萧寒佑并没有想带走柳小姐的打算。”淡淡一句话，令柳万松一怔，不解的皱眉。
　　“这是何意？如果萧寒佑不想带走小女，又为何将她带到棉州去？”
　　低头，轻笑了一声，秦未然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以她的武功那时想带着柳小姐逃走，恐怕就算是我也未必能追的上，至于她为何会在棉州放了柳小姐，也许只是计划有所改变而已。不过，这些都只是小人的猜测，柳老爷不必介怀。”
　　眼前浮现出白马青衣手持金色宝剑的萧寒佑，漫天的沙尘中自信的笑容……冷冽，轻视的笑靥。
　　举手投足间的傲气，与她的实力同样不可小觑的自信，拥有那样笑容的人，不可能在最后一刻如此轻易的放掉柳烟缈……秦未然知道，他之所以能救下柳烟缈，完全是因为萧寒佑决心放了她。
　　她早就发现有人跟在她们的后面赶来，也许，她更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将柳烟缈还了回来。
　　从她回眸粲然一笑中，秦未然可以想见，这次他顺利的将柳烟缈救下，只是萧寒佑一次有预谋的计划罢了。
　　或者……是不愿意连累某人而精心设下的计划。
　　原本可以悄无声息的离开棉州城的萧寒佑，却选择大动干戈的与官兵正面冲撞，这不像火麟教一向的行事作风，虽然不服朝廷的管制，他们却也很少与官兵发生如此规模的冲突。
　　如果说，必须要有一个解释能够说通她那天的举动。那么，很可能只是为了一个人。
　　还记得，阳光下柳烟缈飞舞的长发中，一抹流动的金色中一只紫麒麟，逼真而生动的隐在她的发间，美丽而神秘……
　　而当柳烟缈瞧见那只发带时，眼底的震惊与哀伤同样让人不解……被萧寒佑从柳府劫走的几天中，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已经不会有人知道了。
　　那些天里发生的事情，俨然随着柳烟缈望向消失于沙尘中的身影，消散于无形了。
　　浅笑着，隐下心里的想法，秦未然不动生色地看着正在沉思的柳万松。
　　恐怕这个精明的国舅爷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萧寒佑计划了一次大张旗鼓的逃跑，只是为了用来放掉柳烟缈。
　　而所有人都被她引入了这个彀中，认为她会在那时丢下柳烟缈，是因为被众多官兵围困想以柳烟缈引开众人视线，便于逃跑而已……这真是一个聪明而隐蔽的方法，即毫发无伤的将柳烟缈送还了柳家，又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计划。
　　一阵春风吹过庭院，带着甜腻的花香，秦未然侧目望向花园的东面，听说那里就是萧寒佑劫走柳烟缈的东小院，笑意弥漫的眼底，敛着一丝暗光浮现……
　　也许，真有什么事情，是他应该搞清楚的。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更新速度很慢，仍然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八章（上）

　　碧水潭边，娇阳似金，初春的微凉早已逝去，此刻正值四季中最盛的时节，百花齐放的媚眼与翠屏连天的盎然，一年中最美的时刻，在春风里缈缈的漾开。
　　手里的鱼杆一个上午都没有动静，也不知是这潭里的鱼儿变的聪明，还是因为这灿灿的日光惹得鱼儿都躲到水底凉快去了，反正，这三尺轻丝一头扎进着碧绿的水里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仿佛在盈盈的水里生了根一般。
　　“唉……”一声叹息，伴着微蹙的秀眉，柳烟缈已经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无聊至极的上午，第几次发出这样的感叹声了。
　　端着茶盘，云儿从回廊里过来，远远的就瞧见绿荫下一道粉蓝色的衣裙，在午后习习的微风中，秀逸着一幅似画如锦的风光……
　　“小姐，坐了一个上午了，不累吗？回屋休息吧。”放下茶盘，将里面的云彩釉质的小碗端到柳烟缈的面前，在她微微拧起的眉头前，拿过鱼杆把小碗递到她的手里。
　　瞥了眼碗里的东西，柳烟缈没有舒展开的眉头，似有越拧越紧的趋势。
　　“又是这个，怎么天天都要喝这种难闻的东西，就算是补汤，也可以做的好喝一些啊。”她咕哝着报怨，却还是喝下了碗里的青白色的汤水。
　　将鱼杆放在一边，接过空碗，云儿笑着说：“我的好小姐，你就忍忍吧，这些汤不知道花了御医多少心思。我看啊，为了您的这碗补汤，老御医的头发都熬掉了不知多少了。”收好碗，看见柳烟缈站起身，云儿过去轻轻托住她的手臂，扶她在迎春花架下的软椅上坐下。
　　“我又没有病，做什么天天喝这些补汤，他们有心思研究这个，不如多看几个病人，何必来折腾我。”白了一眼云儿，柳烟缈撅着嘴，一脸的无奈气恼。
　　回到家中已经旬月有余，可是柳万松仍然命人天天煮这些难喝的大补汤给她，想起与萧寒佑在一起的几天里，虽然连日奔波相当辛苦，至少没有人来逼她喝这些东西。
　　现在想来，她不喝这些东西的时候，反而精神烁烁，手脚更加有力气些。然而，喝了这些补药倒觉得周身无力困乏，时常会有头晕目眩的疲乏感。
　　“就算再给他们几个脑袋，她们也不敢折腾你啊。”
　　抬头，眨了眨眼，柳烟缈将头发撩到耳后，问道：“你这个小丫头，好生糊涂。我不过一个柳府小姐，他们可是有阶有品的朝廷大臣，哪里就说到敢不敢了。”
　　指着自己的鼻子，云儿扬了扬眉，走到柳烟缈的身后，为她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小姐，我看是你糊涂才对！他们的官再大，能大的过皇家吗？”
　　“那当然大不过了，天下皆为皇土，就算一品大员也不可能高于皇家的。”任由云儿将自己散在身后的长发轻轻拢起束好，柳烟缈摆弄着石桌上的茶杯盖子。
　　柳烟缈不喜欢像府里的女人们那样把头发梳的一丝不乱，平日她总是用一根发带将长及腰下的头发随便一系就好，只是这些不爱被束的头发，总是一缕一丝的逃离发带的束缚，随意的披于肩上。
　　每当这时，云儿就会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散落的头发归理整齐，还不忘再叨念几句，什么要有小姐的样子，不能总这么懒散之类的话。
　　“那就是了，小姐很快就要是皇家的人了，那些太医又怎么敢对小姐不敬呢。”云儿仔细地将丝丝缕缕黑发收于手中，再解开黄色的发带重新系好，退后一小步，看着经过自己精心整理的发束，满意地笑着。
　　转过身，轻皱眉，小声责备着。“小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这种话你也敢乱说。什么皇家人？我怎么可能成为皇家的人，小心让人听见了，要了你的小命。”摇着头，柳烟缈觉得平日里自己真是太惯云儿了，才让她养成今日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小姐，这件事情都传遍京城了，只有你还被蒙在鼓里。老爷不让府里人在你面前乱说，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侧目，脸上有着不解，“爹不让他们说什么？”
　　四下张望了片刻，云儿走到柳烟缈的身边，低下身子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太子正在选妃，仪妃娘娘要在咱们府上选一个去，府里除了你和三小姐，就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什么！”失手间，丢下了瓷碗盖，轻脆的一声响，伴着无数细小的碎片，裂在脚前的石阶上。
　　看着大惊失色的柳烟缈，云儿赶紧扶着她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生怕地上的碎片划伤了她。
　　“云儿，这都是真的？”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害怕的颤抖，并非激动。
　　云儿一边小心的收拾地上的碎片，一边应道：“我也是听厨房的张妈妈说的，她是柳总管的相好，她说的应该没错。”想起张妈妈说起此事时，自己也是震惊不已，没有想到一向深居浅出的柳烟缈，竟然被列为了太子妃人选。若是柳烟缈真的选中，那么她将会一夜之间变成凤凰，圆了天下多少女子的梦想。
　　有那么一瞬间，柳烟缈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心里那种无助感远远胜过了该有的喜悦。
　　喜悦？
　　她应该喜悦的，可是，她除了害怕，丝毫喜悦之情都没有。她从未想过进入皇家，更未想过嫁给太子，这一切来的太突然，突然到让她心底惊慌失措的想起一个人……
　　虽然，只是刹那间的记忆，却撩动心底一丝轻弦。
　　不明白，为何会在此刻想起她……飞扬的发，粲然的笑，孤寂的影，眼前竟然会出现她迎风而立的样子。
　　茫然抬头，没有神采的眼睛看向天空，寂寞的悲伤迷蒙眼底，淡淡的晕染周身……
　　★★★ ★★★ ★★★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响起，广阔的平原上一条烟尘组成的白线出现在麟啸堡守卫的眼前，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仔细观察着奔驰而近的马队，当看清领头的白色马匹时，兴奋之情跃然脸上，回头对着堡内大声喊道：“教主回来了，教主回来了！！”
　　顿时，紧闭的巨大木门轰轰的开启，从门里跑出数十人列在两边，恭敬而紧张的等待着这个旬月前突然失踪的年轻教主。
　　勒马停在门前，看着阳光下巨大而庄严的麟啸堡，萧寒佑的眉头轻蹙，一个多月前她为了一份无法诉说的情，不声不响的离开这里，此刻站在麟啸堡前，心里却是令一番感悟。
　　回来的路上，脑中一直萦绕着柳烟缈的话……
　　“三嫂已经嫁给了我三哥，她现在过很幸福，你为什么要带走她？”
　　“我三哥不是坏人，至少这个……我可以肯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你说这样的话，但是她在撒谎。”
　　“我不需要资格，我们需要的是证据。”
　　“就在你闯进我家的前几天……府里忽然来了许多新仆役……他们可能是冲着你而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动摇了。
　　五年间的历历目目如白驹过曦般在眼前划过，却无法让她的心停留在某个瞬间。
　　似乎，她与苏絮语之间的那些年月都不足以证明，深埋在她心中的那段痛苦情感的存在。
　　难道，至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一厢情愿的付出，而这种不求回报的给予，只为了换来一个背叛吗？
　　冰冷的目光凝望着眼前庞然威严的建筑物，萧寒佑脸上的神情有着显而易见的落寞。
　　翻身下马，她笑了笑，只是轻牵嘴角，却已经让明媚的春光黯然失色。阳光洒在她的眼底，犹如粼粼波光，耀眼而疏淡，看了跟在身后的任子墨一眼，转身，极慢地，朝堡内的方向走去。
　　轻声叹息，无人听见，任子墨看着萧寒佑孤单的背影，摇了摇头。
　　“老夫人在畅音堂吗？”她问身边的仆人。
　　“是。”
　　点头，来不及回房间换衣服，萧寒佑快步向畅音堂走去。
　　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自己将要面对母亲的责备……当她违背与萧落尘永不踏足京城的约定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明白为何母亲不让她去京城，她曾问过，而她并没有回答。只是从她溢着哀伤的眼中，萧寒佑清楚那是一个不该去探究的谜底……而这个谜底，恐怕与她的生父有关。
　　自从有记忆以来，父亲这个词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他是谁，他为什么离开她们母女，这些事情萧寒佑一无所知，很小的时候看见照顾自己的年少仆人们都有父母，她就好奇地问母亲，她的父亲去了哪里。
　　而她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沉默……悲伤而充满恨的沉默，她不了解的悲伤和愤恨。
　　长大了，她再也没有问过关于父亲的事情，不想问，更不想触及母亲的伤心处。
　　那个给了她生命的男人，却没有担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她的生活里只有母亲……坚强而美丽的女人，一个人承担起了火麟教与抚养她的重担。
　　直到自己十二岁时，萧落尘将火麟教交到她的手里，隐到了她的身后，每日安静的待在那所陈设简单的佛堂里，打座念经不再过问任何教里的事情，只除了一件事情，她给了她一个约束……
　　永不进京。
　　当她接下火麟教教主之职的前夜，萧落尘将她叫到房中，立下了这个规矩。
　　虽然有疑惑，萧寒佑却没有问出口，只是安静的点头答应。
　　可是，她还是违背了约定，只为了一个女人。
　　弯弯曲曲的数个回廊的尽头，一个清雅的小院慢慢出现在眼前。没有娇艳的花朵，只有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几间黑瓦白墙的大屋落在院中，寂静的空气中有丝浮香飘散于阳光中。
　　走到门前，犹豫着抬手，片刻后还是敲响了房门。
　　“娘。”
　　没有回应，屋内安静的如同没有人一般。
　　静静的站在门外，萧寒佑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在等待。
　　半晌，屋内传出一个低柔的声音，隐隐夹着怨气。“进来吧。”
　　推门而入，抬眼看着坐在桌边手捻佛珠的萧落尘，萧寒佑轻轻跪下。
　　望着跪在面前的人，萧落尘又气又无奈，她虽然早已不问世事，但不表示她就是一个没用的老太婆，她早就发现自己的女儿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虽然她还不能够确定，却已经震惊不已。而这次萧寒佑违背了与她的约定，独自跑到京城的行为，足以证明她对苏絮语的感情非同一般，唯一的女儿却喜欢上了女人，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娘，我回来了。”她低声说，没有抬头。
　　“人呢？”萧落尘隐去对萧寒佑的担心，沉声问道。
　　抬眼，一瞬间的失落划过眸底，随后消散于精炼的光芒中。“我没带絮语回来，她还在京城。”
　　一声叹息，带着无奈和放心，这是母亲才会有的关切。
　　“起来说话吧。”
　　“是。”起身，却没有移动，安静地站在萧落尘的面前。
　　抬眸，萧寒佑苍白疲惫的脸色无法掩饰眉宇间的伤感，那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伤感，似乎还有疑惑……
　　那棕色琉璃般的眸中闪烁无奈哀愁的光泽，让萧落尘轻轻一怔，记忆中，她还不曾从这个孩子的眼里看见过这样的光芒。
　　“你应该知道违反了约定会有怎样的惩罚？”萧落尘开口，平静的听不出她的喜怒哀乐。
　　“我知道。火麟教规，违背诺言者，轻则杖刑一百，重者废除武功，驱逐出教。”她亦平静的道出，无波的目光中，淡然而坦诚。
　　“你叫我怎么处罚你？废了你的武功，赶出火麟教吗！还是送你一百棍！”就是这样轻轻的话，已经让萧寒佑心如刀绞般的痛。
　　这是萧落尘最深的失望，她可以感觉到……对于一直寄予希望的人让你深深失望时，才会有的愤怒，虽然平静，却足以让人彻头彻尾的神伤。
　　“女儿虽为一教之主，俨然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不管娘怎么处置，我都毫无怨言。”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很安静，漠然而安静。
　　“好，很好。”起身，走到佛台前，放下手里的青玉念珠，望着菩萨的坐像轻声说道：“去戒问崖待些日子吧，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萧寒佑，还是火麟教主。”
　　神情轻敛，片刻后，恭敬地应道：“女儿明白了，但还有一事想求娘答应。”
　　“说吧。”
　　“女儿想要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会去戒问崖思过。”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坚定的说，她必须查清楚一件事，否则就算死，她也不会瞑目。
　　沉默，太过安静的屋内，只有浮尘在阳光下幽游的影子。
　　“只有一个月。”冷冷的声音片刻后传来，让萧寒佑轻牵嘴角的回答。
　　“谢谢，娘。”
　　一个月足够了，她只要一个答案……便会死心。
　　光阴荏苒,似水流长的日子里,也许只是梦柯一生,或喜或悲，却都只要一个答案罢了。她不要独自倦在自己的回忆里，更不想倦在周遭欺骗眼神中。
　　有生之年，她不指望可以觅得知己，却也无法忍受他人的背叛。她不能接受任何人利用她的情，不论那个人是谁。
　　伴随着无法摆脱的孤独感，这种伤逝一样的感觉,竟然如此的熟悉,却又如此的陌生……
　　曾经何时起，她竟然也开始为情所困了，曾经几时呢？
　　已经无从得知了。
　　★★★ ★★★ ★★★
　　翠屏如烟，浩淼竹海中一座金顶红柱的错落建筑，掩映于这片宁静之中，悠然显山水。
　　匆匆的脚步，却无声，足见此人轻功了得。彩衣下一双莲足步步为盈，裙角随着身体优美的摇动而生出妩媚的花，纱丝精制的长袖盈满春风，曳曳生姿。
　　“阁主，未然的消息。”如姿一般的音，媚的让人酥麻。
　　慢慢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未从黑白棋盘上移开，消瘦的脸颊上一双精明的眸子低敛，似乎他关心的只是面前这一盘自战自迎的棋局。
　　“什么事？”片刻后，他又落下一子，才开口问着彩衣女子。
　　微微一笑，幻彩递上一个帛封。
　　“念。”中年男子仍然没有抬头，只轻轻说出一字。
　　“是。”打开帛封，幻彩柔声念道：“柳烟缈已经平安回到柳府，太子生日在即，此刻京内正为选太子妃一事忙碌，未然求得阁主示下，是否尽快回阁？”读完秦未然的信，幻彩美艳的眸子看着还在下棋的男子，等待他的指示。
　　“告诉未然，先离开柳府，但不要离京，确保选妃事情过去后，再回来。”男子抬眼，看着幻彩说道。
　　“是。”得了令，幻彩安静的退出了小亭。
　　男子丢下手中的棋子，起身走到亭边，看着眼前的春色，他的眼底却无半点暖意，如冬赛雪的冰冷深深刻在他饱经岁月的脸上，狠冽的神情，即便是在这样平静的面孔下也无法掩藏。
　　他隐匿在江湖之中已经数十年，他从暗处保护着柳家的一切，而柳家也在财富上给予他最大的资助，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连带着两种势力的崛起。
　　飞鹰阁，南方最大的黑暗势力，虽然没有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能得到朝廷的认同，却也如鱼得水的称霸着江湖上南方的暗势力，提到飞鹰阁，任是哪门哪派都要忌惮三分。
　　特别是这十几年来，柳万松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再加上太子深得皇上的喜欢，仪妃娘娘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柳家更是雄据半个江山了，飞鹰阁有了这样一个靠山，还怕出头的日子远吗？
　　微微一笑，却冷的可以冻结面前的春风。男子轻声低呤着，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火麟吟啸斩长风，飞鹰振翅傲苍穹。已有飞鹰，何必火麟……”眯起的双眼中阴冷的寒光聚起，野心膨胀着一种冲动，却知在此时此刻并非良机，只有耐心的等待才能换来最后的称雄。
　　火麟教盘据北方已然几百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覆灭的。就是当今朝廷也只能静观其变，飞鹰阁若想取代火麟教的地位，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藏器待时一旦时机成熟，他必将取而代之，到那时上有柳家镇于朝堂，下有飞鹰阁统领江湖，这个锦绣江山万里山河皆是囊中之物。
　　
　　{未完待续}




第八章（下）

　　“仪妃，胤儿的生辰庆典准备的怎么样了？”李熙端坐在红木雕花的椅上，面色柔和的问。
　　微微颔首，柳宛仪微笑着应答：“请皇上放心，一切都安排齐当了，只是……”垂眼停下话，面似犹豫地看了一眼李熙。
　　“怎么了？还有什么没有安排好吗？”
　　“臣妾斗胆，想请皇上一个示下。”起身离坐，柳宛仪走到李熙面前跪下。
　　微微一愣，李熙对于柳宛仪的举动，心中已经有了三分明了，他笑着抬手，“仪妃何需如此，快快起来说话。”
　　“不，请皇上听完臣妾的话，臣妾才会起来。”柳宛仪低着头，坚定地说，到让李熙有些为难。
　　“那你说吧，是什么事情？”
　　“臣妾希望皇上同意削去臣妾之兄柳万松家中女子竞选太子妃的资格。”低低地说出这句话，满意的看见李熙脸上的不解神情。
　　“仪妃何出此言，柳爱卿忠君爱国，而且又是皇亲国戚，他的女儿必然也是贤淑有理，如果能嫁于胤儿，必定又是一桩好姻缘，你又为何想要除去她们的资格？”李熙起身，走到还跪着的柳宛仪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皇上，臣妾何尝不想让自己的亲外甥女嫁进宫来，一来可以亲上加亲，二来也可以陪陪臣妾。但是，亲要必嫌。胤儿是臣妾的亲儿子，他若是娶了柳家的女子，外面的人必定会说是臣妾挑唆皇上，那时臣妾就算有百张嘴也说不清了。”说到动情处，柳宛仪凤眼迷蒙，抬手轻拭眼角，楚楚之姿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孩子的娘，似乎只是一个受了委屈而无处倾诉的小女子般惹人心生怜悯。
　　抬手轻拍柳宛仪的肩，李熙揽着她一同坐在宽大的软椅上，轻声安慰道：“仪妃过虑了，胤儿从小聪明好学，深得朕的喜爱。他的正妃当然需要精挑细选，不会因为她是谁的亲威而有所顾及，仪妃平时是多么剔透的一个人儿，怎么今天也会为这种事情烦恼？”
　　破涕为笑，柳宛仪掩嘴轻声说道：“胤儿贵为太子，臣妾为他的生母必然会多想一些，臣妾更加担心的是，太子妃的人选问题会让皇上为难，才会说出这些糊涂的话，请皇上责罚。”急急的想起身，却被李熙压下。
　　笑看着脸上似是还有愁云的柳宛仪，李熙思忖了片刻，开口道：“此事不可再耽搁下去，胤儿生辰大典时就宣布太子妃人选，然后选个良辰吉日将大婚办了，这也是定国之举。”
　　听到李熙此话，柳宛仪心里猛的一惊，却又掩不住的窃喜，虽然从未听李熙亲口说出太子妃的人选，不过她已经有了八九成的把握会在自己的家族里选一个，只是……
　　“臣妾替胤儿先谢过皇上了！”优雅的颔首，柔柔的笑隐去了她想一探太子妃人选的心思，李熙顾及到柳万松的势力必然会选择柳家的女子，而她相信柳烟缈足够优秀到做太子妃，一切只等到李幼胤十六岁生辰庆典上便可知分晓了。
　　十六年了，她的梦终于可以实现了。
　　她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只为了接那孩子进宫可以陪在她的身边，不在受那分离之苦。十六年的担惊受怕，只为了换一个不可一视的地位和尊荣，她失去了太多，现在她要一个一个找回来。
　　这第一个，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女儿！
　　★★★ ★★★ ★★★
　　听完宫里的公公传出来的讯息，柳万松欣喜不已，命仆人取了银两交给公公，微笑地看着公公满意地揣着沉甸甸的银子离去，柳万松坐在书房之中，心情愉悦而兴奋。
　　家里已经出了一个贵妃娘娘，马上就会又有一个太子妃，如果诸事顺利，若干年后当李幼胤继承皇位，那柳烟缈就会是皇后。
　　柳家一后一妃，何等尊贵荣耀，而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一旦让柳家主了后宫，那就等于得了半个天下，内有他的势力，外有飞鹰阁的铺陈，这天下迟早会全部落入柳家的手里，到时就算他没有正式登基称帝，李家的天下却也是名存实亡了。
　　推门走了出去，兴致勃勃的柳万松在若大的柳府后院里踱着步，思忖着下面的计划，抬眼望去，正巧看见了柳烟缈和云儿正在不远处的桃树下。
　　“烟缈。”柳万松出声喊道。
　　抬头，看见柳万松站在亭外，柳烟缈笑着走过去，微微欠身，轻声应道：“父亲万福，爹今天怎么有兴致来后院看看，平日里这时候，可是您最忙的时间。”走上先，扶住柳万松的胳膊，柳烟缈孝顺的陪着柳万松继续向前慢慢走着。
　　抬手摇了摇，因为心情好柳万松也显得比平时更加高兴，语气也不自觉的轻松。
　　“为父也老了，天天应付那些朝事，真是越来越力不从心啊。不过，只要看着你能好好的嫁出去，为父也就安心了。”
　　听着柳万松说出这样的话，柳烟缈忽生一种伤感，她微微一笑，轻声说道：“爹又在取笑烟缈，像我这样不懂规矩的丫头，哪家人肯娶我，我啊……就只能陪在爹的身边，伺候您老人家。”轻脆的笑声，演示着心中的寂寞，无人能解的落寞。
　　拍着柳烟缈的手背，柳万松笑的更深了，他眯起眼佯装打量着柳烟缈，然后笑着说：“我柳万松的女儿，绝对是万里挑一的，我看这天下，除了皇家，恐怕无人能配得上。”
　　乍听皇家二字，柳烟缈便心里一紧，今天柳万松的心情格外的好，这会儿又提到了皇家，难道……
　　“烟缈。”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爹。”有些匆忙的应着，心里却越发的冰凉。
　　“今天爹真是高兴啊，咱们家出了一个贵妃娘娘，马上又要出现一个太子妃了，你说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出“太子妃”时，柳烟缈瞬间苍白的脸色在这娇阳下是多么的骇人。
　　“现在只等皇上传下圣旨，你便可以安安稳稳地坐上太子妃的位置，这是多少女孩子的梦想，也只有我柳万松的女儿才配得上这种荣耀。”仍然滔滔不绝的说着，而身边柳烟缈的身体早已在这阳春三月的午后，接近冰点的寒冷。
　　太子妃，一个多么光芒四射的名称，却如怪兽一般一步步逼近柳烟缈。在她匆匆似箭的十六年岁月中，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与这个名字连系到一起，甚至就连出嫁，她似乎都还没有想过。
　　在她悠闲的岁月中，横遭这个“太子妃”，让她无法接受，也不能接受。
　　忽然，眼前一双微笑的黑眸，漾着自由张扬的光，肆虐着让人羡慕的狂妄气质，就那样跃然于眼前，无所顾及的笑容，四散飞扬的长发，阳光下嚣张到无法躲藏的美丽……
　　她，真的很嫉妒……
　　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可以那样自由自在的微笑，飞驰在无边的天地间，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宿。
　　然而，命运却给了她们不同的道路，两条相距天地一般的路，再无交集……
　　阵阵春风吹过，千条绿线划过水面，摇曳着一种盎然的美，却在层层摆动间撩起一片伤感，却又如风过一般让人无法捉摸。
　　★★★ ★★★ ★★★
　　坐在小潭边的大石上，任带上了丝丝凉意的晚风拂过面庞，石上的女子悠然扬起一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不经意间触碰到什么，忽地停下举在半空的手，一瞬间的呆滞。
　　银月，轻散寒潭，不偌白天的碧蓝，此刻已然是墨色的深沉，凝聚了一股让人望而生寒的暗光。
　　手，轻抚着头发，缓缓的拉扯间滑动着月色的金，闪闪莹莹。
　　指下细腻如脂的金纱有种凉凉的感觉，好似安抚人心的凉茶，可以在暴热的阳光下带给人一丝清凉。此刻，她就想要那么一碗可以让她忘却烦恼的凉茶，淡淡甜苦缠绕舌尖，心却可以得到片刻的宁静。
　　抬手，金纱滑下，如瀑的黑发瞬间脱离束缚飞散开来，万道月光印在发间，闪动着迷人的影与香……
　　耳边还响着柳万松白天时说过的话，多余的那些东西她已经记不得了，只是清楚的记得“太子妃”这三个字，深深刻在脑中不断提醒着她，那即将来临的完全不同的生活。
　　皇家，一个人人都想进去，盛满权力与尊崇的地方。却在她看来，只是一个金色的壳子，束缚人一生的黑洞，是她一辈子都不想接近的地方。
　　偏偏命运选中了她，给了她一条世人向往，却是她避之不及的道路。
　　她该怎么办？
　　晚上，当她看见云儿知道这件事后，眼底闪烁的兴奋光芒时，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何她无论怎样都无法让自己像她们那样雀跃。
　　成为太子妃，是否就意味着一步登天，是否就象征着从此她将与众不同，她的一切将临驾于很多事情之上，她将不在是一个平凡女子。
　　能选择吗？选择放弃……
　　轻声叹息，细长的指尘无意识地轻捻着闪着幽幽暗光的紫麒麟，敏感的指尖带着江南最上乘的蚕丝才会有的质感，将一份清冷的寂寞渗进身体，令人想念的寂寞……
　　垂下眼帘，望进荡漾着月色的水面，无风无波，静谥的空气中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记忆中让她觉得快乐的味道。
　　清风徐来，拂动了柳烟缈垂下的发丝，缭缭绕绕中扑上了她细白的手背，安静的水眸透过水面看见了一双墨瞳，注视着那双含着与常人完全不同韵味的黑色眼眸，深深的地方，似是有什么微微一颤。
　　“我……只想自由，和你一样……”低低的开口，心却隐隐在疼着。
　　抬眸，灿若日曦的眼底一层水气凝聚，悠悠迷迷间萦绕不去着让人想伸手拂去的伤感，惹人心动的水色，在这样的月光下。
　　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初听柳万松提到太子妃时就开始大声喊着，她却不敢告诉任何人，就连从小便生活在身边的云儿，她都不敢透露一字半句。只因为，那实在是太胆大妄为，甚至是不要命的想法。
　　是的，她想逃……
　　逃的远远的，逃离这里，逃离那个人人羡慕的“太子妃”，逃到可以自由自在生活的地方，哪怕是过着最平凡普通的日子，就算没有现在的锦衣玉食，她都甘愿。
　　因为，她太想要自由，那是她向往的东西。从四岁那年跟着哥哥们在夫子摇头晃脑的吟唱中，她便知道在这个高高的院墙外还有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直到萧寒佑将她掳走，她才真正见识到了那个院墙外的世界，或者说，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她喜欢上了那个世界，特别是坐在无影上，飞驰在空旷的原野和林间时，那种她好像会在下一刻变成风的感觉，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而，那双永远自由张狂的眼，映着那片江山无边的风光更加妖娆的令人迷了心神，只是轻牵嘴角的微笑，就足以吹起绚烂的风……
　　身后，竹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声，如似软哝低语，抬头，望进如雪的月色，心亦冰凉……
　　★★★ ★★★ ★★★
　　麟啸堡 火盟阁
　　萧寒佑从满桌文件中缓缓起身，踱步来到窗边轻轻抬眼，黑眸中映出天空中的如血残阳，似是火焰轻舔眼底的深潭，幽幽闪闪……
　　口中喃喃，逸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她不惜连走险棋也要得到的名字。
　　此刻，这个名字却如尖刺一般扎进她的心里，印证着她的无能与脆弱。
　　桌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纸上，全部是用来辅佐这个印证的东西，白纸黑字清楚地记录着与那天夜里有关联的一切……
　　仰首望向天空，如血的霞光绚烂天穹，张扬如火烫着了眼，缓缓的闭上眼，动作久得彷佛四周的时间就这么停止在这一刻，艳血红光下美的令人叹息的外貌成功隐去看尽人事的世故与淡漠，享受迎面而来清凉夜风的侧脸，一层柔软的光晕淡淡散开，惹人遐想的景致……
　　轻轻吸气，鼻间晚放花香不如白天的浓郁，却别有一番风韵。再次睁开眼，柔软的媚色尽去，眼底只留狠冽的肃杀寒光，和……一抹不意察觉的沉郁悲凉。
　　轻轻一跃，轻盈的飞出雕花木窗，转眼间青色的身影已经落到了院中的竹亭之上，没做停留，脚尖点着黄竹的边缘，下一个转瞬，人已经登上了院中的参天老树。
　　立于树顶，俯瞰着整个庭院，层叠的黑瓦下巨大的红色立柱格外显眼，披着霞光的麟啸堡霸气天成的庄严，盘踞着云州城外的巨大身影令多少第一眼看见它的人感叹不已，依山而建的雄伟气魄征服着人的眼睛，更有心……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城堡，却无法让她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沦陷着挣扎在痛苦的边缘，却不是她的力量可以抗拒的悲伤……她该怎么办？
　　纵身跳下几丈高的大树，风的速度下坠而落，黑发铺在身后波浪般散开，纤瘦身影如剑划出一道耀眼的光，撕裂血色霞光的一道白刃，却奇异的美的无语……
　　青色长袍如云朵般印衬着那抹绝色，风般的速度划过眼前，身体离地面还有数十米时，翻转手掌一股不见的气流激射而出冲向地面，顿时下落的速度突然减缓，刚才还如石般沉重下坠的身体，此刻却像羽毛一样，轻盈而悠然。
　　优雅的翻转，翩然落地，缓缓抬起头，额前的发丝安静的滑落，挡去了萧寒佑眼底的寒光，只有那略显苍白的脸颊悄然间传递着一丝黯然，映在身后无法嚣张的晚霞中漠然而寂寥……
　　侧目，青灰与血红交织的天边，默默西下的残阳似乎很衬现在的心情，太多不甘，太多留恋，更有着遗憾……
　　那双平日里冷淡高傲的黑瞳微微眯起，魔魅之气不知多了几倍，散乱的青丝垂落半身，却只是更添了一分妖冶不羁，几绺乌发横过脸庞，惹得人忍不住想要将它拂开，好看清那下面因为沉郁而略显苍白的绝美容颜。
　　“来人。”
　　安静的回廊上，蓦地出现一个人影，好像他原本就在那里一样诡异。
　　“教主，有何吩咐？”男子单膝跪地恭敬地问。
　　“请子墨和万壑过来。”转身，她向屋内走去，步履轻盈，如烟波浮水般优雅无声。
　　“是。”青年男子如来时一样突然，就在眼前平空消失了。
　　安静的书房内，绣竹已经为她点亮了烛光，眼光一扫而过桌面上那些书信，萧寒佑微蹙眉头，静静走到小巧的圆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氤氲热气里袅袅升腾的香雾中，历历目目如片段瞬间划过。
　　曾经熟悉的多少无眠的日子,春去秋来。离别……却已然陌生了点点滴滴,原来一切恍然如梦。
　　或许，这是从开始就注定到结束，她所拥有的只不过是记忆里绽放的短暂光亮,倏忽明灭；相逢，注定始于落英缤纷的季节，经过岁月无可奈何的交替和波折，在那双灿若星光的眸子里毫无眷恋的在同一个季节拉上了不知是否能算是悲剧的帷幕。
　　然而，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这段缘分尽是这么的脆弱，不堪一击的茫然脆弱。从没有人认真的去珍惜过，从没有人小心的呵护过……除了她。
　　“寒佑。”来自门边的轻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这边坐。”没有回头，继续拿过两个杯子，为里面倒上热气腾腾的香茶。
　　很自然地在她的对面落坐，任子墨与裘万壑对望了一眼，在彼此了然的眼中，相视一笑。
　　“我要再去一趟京城。”萧寒佑低低的说，抬眼看见了任子墨和裘万壑眼里一闪而逝的光芒，那种光芒她很熟悉，经年的相处，让他们之间有了无语而通的默契。
　　“早就等着了，这次说好了，我陪你去，任酸枣已经去过了，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裘万壑笑嘻嘻的说，脸上有些无赖的表情。
　　端起杯子，很优雅地抿了一口，任子墨才悠悠的开口，“老夫人知道吗？”一针见血的问题，让裘万壑识相的禁声，让萧寒佑淡漠的脸色微微一变。
　　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感受着温热的气流缓缓经由细腻的青瓷传到手掌，很踏实的感觉。
　　“娘那里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抬眸，扫了一眼两人，微凉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只有一个月时间查清真相。”
　　沉默，一时间精致的书房内，三个人都默默不语。
　　“我和你去，酸枣在家。” 裘万壑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豪气万丈的说道。
　　笑，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已然墨色深沉。
　　“子墨，这里就交给你了。娘那边，你多担待些。”回头，萧寒佑微笑着说，温和的面色让人瞬间退去了戒备，与往日全然不同的温柔将那份美推向了极致，就算见惯了这天姿国色的二人，也不禁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世间竟然有这样的绝色。
　　在萧寒佑的身上，美貌似乎已经隐退于那层让人无法忽视的实力之下，虽然初见她时都会被其美艳冷冽的样子所震憾。但是，一旦你接触到了她身体所蕴含的能量，你就会忽视她的容貌，征服你的绝对是她的能力与个性，这就是他们为何会甘愿臣服于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手下的原因。
　　虽是一身素衣，却和身后墨色的天空完美的融合一体，晚风中微微荡漾的长发，衬着她精致的脸庞更加迷魅，若是世间真有神仙，也许此刻，眼前的这位女子便是留恋人间的一位仙子。
　　只是，那道秀丽眉间的愁云越堆越沉，美眸水漾着幽怨的惆怅……惋惜着他人不懂的情，醉了红霞，牵来了明月，却还是让你莫名的感到凄绝神伤。
　　
　　春寒夕落，花影弄箫无人和。
　　鱼雁关情，绛霞人影依女娉婷。
　　凉风忽骤，雁门梦断怎奈收。
　　今夕何夕，休言情浓恨别离。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秋在努力，很努力！！大家不要急。。。




第九章（上）

　　
　　京城上下喜气扬扬，满街的红绸灯笼迎风摇晃，金丝垂缕摇曳生姿，为满城的春色添了一份富贵和喜气，大街小巷皆是一个话题……太子的生辰大典要到了。
　　满聚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开始在为迎接这个特殊的日子忙碌，虽然庆典是在皇宫内举行，但是为了能给自己一个出人投地的机会，大家都在仔细的收罗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以便搏得当今皇上的赏识，还有未来皇帝的赞赏。
　　柳万松早早就派人寻得了千金难求的稀世珍奇只等着庆典那天，好好的炫耀一番。然而，最让他高兴的莫过于太子生辰当天将要宣布的太子妃人选。
　　只等圣旨一到，他就不仅仅是国舅，而是皇帝的亲家，未来的国丈，这样的极致荣耀和地位，可是千金万银都求不来的，只要保证庆典前不发生任何意外，他便可稳座着看不见的龙椅了。
　　“老爷，秦公子求见。”
　　“请他进来。”暂时放下心里的如意算盘，柳万松沉声说道。
　　秦未然跨进书房，仍然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脸上深刻俊朗的五官，他微微欠身，开口道：“柳老爷，阁主有令，让属下尽快回阁，未然今天特来辞行。”日前接到飞鹰阁的传书，让他潜在京城中，待太子庆典结束在回去，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一举，秦未然全当是卫宗霍担心太子庆典当天会发生意外，才让他等到事情结束后再回去。
　　听到秦未然说要回去，柳万松起身从书桌后走过来，领着秦未然坐到偏厅中，这才继续说道：“过几日便是太子庆生大典，选妃之事也将有个结果，秦公子不等到那时再离开吗？”
　　虽然事情到了现在，应该不会再出现任何差错，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柳万松还是希望秦未然能留到庆典结束后再离开。
　　笑笑，秦未然当然也知道柳万松的打算，他不动声色的说：“柳老爷不必担心，如果有事发生，未然必当再来效力。只是阁主有令，命我速回，我不可抗令。”
　　点头，手指在大理石的桌面上轻轻敲着，柳万松明白飞鹰阁的规矩，任务结束必须马上回去，违令者必受重处。
　　此时他也不能勉强秦未然留下，柳万松笑着说：“这次烟缈能平安回来，多亏秦公子相助，老夫也不知道怎么感谢。”抬手击掌，门外走进一个仆人，手中一个精致的托盘。
　　柳万松从托盘上取了一张纸，推到秦未然的眼前，秦未然低头看了一眼……银票。
　　“劳烦秦公子跑一趟，老夫心下不忍，这点薄礼，请秦公子千万不要嫌弃。”秦未然在飞鹰阁众多高手之中排名前三，是赫赫有名的三圣鹰之一，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在飞鹰阁大有作为，深得卫宗霍的器重，这样的人一定要好好拉拢。
　　面色依然平静，并未因那张纸上的数字而有所异动，冷静的眼光只是轻扫一眼那惊人的数字，没做停留。
　　“柳老爷太谦了，未然照阁主之命行事，不敢收此重礼。”
　　脸色微微变化，因为秦未然拒绝的话，从来还没有人拒绝过这样的诱惑，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可以毫无所动，这让柳万松有些吃惊。
　　感觉到柳万松不悦的神情，秦未然站起来欠身，道：“时间不早了，未然先行告退。”一拱手，不待柳万松开口，径自走了出去。
　　直到秦未然走远，柳万松扫了一眼放在桌上失去诱惑的银票，不屑的笑着，卫宗霍调教出来的人还真是难对付，万两白银秦未然竟然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若换了别人，得了这些钱财恐怕早就千恩万谢了。
　　也罢，秦未然不敢收这些钱也许是担心让卫宗霍知道，他难脱干系。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接圣旨，将柳烟缈顺利的嫁进皇宫，其他的这些小事，柳万松也懒得去管了。
　　“柳全。”柳万松收起银票对着门口喊道。
　　“老爷，有何吩咐？”
　　“府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柳全上前一步，说道：“一切都准备就序了，只等太子庆生那天接圣旨。”
　　“嗯。”满意的点头，柳万松起身向门外走去，“走，你随我去看看，千万可不能出叉子，知道吗？”
　　紧跟其后，柳全小心翼翼的应着，“老爷放心，小的天天都会检查一遍，确保不会出现任何错误。”
　　点头，柳万松没有开口，板着脸向院内走去。
　　★★★ ★★★ ★★★
　　连着多少天，柳烟缈没有迈出房门一步，愁蹙的眉头也没有因为外面艳丽的娇阳和诱人的春意而舒展半分。
　　心中那个声音，一日高过一日，叫嚣着让她几乎陷入了疯狂的泥沼，良心上的责任让她不想理会这个挣扎在身体里的不安声音，而渴望自由和对即将到来的太子妃身份的恐惧，让她更加痛苦。
　　身与心，便成了两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薄弱的神经，如履薄冰般的日子已经将她整个撕裂。
　　煎熬，是她每天伴随朝日夕暮都在尝饮的苦水。
　　“小姐。”云儿轻声唤着又在出神的柳烟缈，自从知道自己会是太子妃后，柳烟缈的心情一落千丈，每日除了发呆，已经不再过问任何事情，云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没有办法。
　　“什么？”没有抬头，柳烟缈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手里的书，仿佛翻过了这页，她的恶梦也就将醒来一般。
　　走到柳烟缈身旁，云儿抽过她手里的书，关心的问道：“小姐，你怎么了？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瞧瞧，才几天又瘦了一圈。”
　　原本就纤弱的柳烟缈，这些天眼见着又瘦了一些，倚于漆红描金的窗边，怅惘眺望的清眸沾着晨露，缭绕着淡淡的哀伤，暖风中素裙飘飘，空荡荡的裙摆下一幅让人心痛的情怀。
　　“我没事，别担心。”陌生的笑容，与身后暖暖的阳光，形成显明的对比，凄迷着秋意的清冷。
　　“小姐，能不能告诉云儿，你到底怎么了？云儿从小就跟在你的身边，你不开心，云儿可以感觉的到。”在柳烟缈的身前蹲下，云儿眼中闪着泪光，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对她像亲人一般的柳烟缈就这么消沉下去。
　　伸手拉起云儿，让她与自己一同坐在软榻上，柳烟缈温柔笑着，注视着云儿的眼睛却很空洞。
　　“我……”她哑然，不知道怎么将自己的感觉告诉云儿，侧目，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沉默不语。
　　“是因为太子妃一事吗？”小心翼翼地问出心中的疑惑，在柳烟缈一怔的神情里，云儿已经明白。
　　摇头笑笑，柳烟缈轻轻的开口，“小丫头，别乱猜，能做太子妃是我的福份，我又怎么会不高兴呢？”掩饰着悲伤的心情，她不想让云儿担心，面对现在的困境，既然她做不了什么，她也不想让别人分担她的痛苦。
　　静静看着面色如水般静谥的柳烟缈，云儿低下头，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是好，她一直跟随在柳烟缈身边。柳烟缈随性自然的个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虽然身在侯门之中，千娇百贵的千金之躯却只想到外面那个自由的世界里去看看，无奈于命运的选择，忍下所有的寂寞独自面对深深的院墙。
　　“小姐，云儿知道您不想嫁进宫里，但是等圣旨一到，一切就成定局了。”停了停，看见柳烟缈望向窗外天空的寂寥眼神，云儿心痛的继续说道：“小姐，也许这就是命吧，别在为难自己了。”
　　听着云儿宽慰的话，柳烟缈笑着拉起她的手，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不要为我担心了。”
　　如果，命运让她走进那个深怨仇结的皇宫，这命中不可逃脱的劫难，她难道还能说不吗？
　　渴望的自由，遥远的就像天边的云，任你拼尽全力仍无法触摸到分毫，山水依依的天边，那片微云之下，有她的一个梦……
　　今生，只能是一个梦。
　　★★★ ★★★ ★★★
　　呼吸间已经没了白雾，温度在日升日落间越来越高，初春的早寒已然全部散去，接管这片天地的阳光越发的炽热，就连夜间，都已经感觉不到凉意了。
　　独自坐在廊边的长椅上，看着满天星光璀璨的银河，闪烁着点点微光的星辰，不知烦恼的悠闲在墨色深沉的天宇间。
　　“下辈子做你们，就可以自由自在了。”柳烟缈轻轻的开口，脸上的微笑，却无法掩盖眼底的泪光。
　　慢慢的抬手，展开五指像要抚摸天空般的动作，手指轻轻的抖动着，心亦颤动着。
　　再过半月，便是太子的庆生大典，那天随之而来的还会有皇帝封她为太子妃的圣旨，她的一切将会在那天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而她所要面对的，只是没有欢笑，没有自由，孤单和争斗的人生。
　　无数次，她想说服自己面对这份荣耀时一定要微笑……骄傲的微笑。
　　却还是担心当接下圣旨时，她会落下泪来。
　　她不懦弱，却也不算坚强，更无法在面对将她推进万劫不复的旨意前，还能微笑着谢恩接旨。
　　十六年的生命，她不知道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意思，却也不曾想过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从来没有思考过她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在她眼里，能算的上好男人的人，大概就应该像三哥柳航涛那样……温柔，体贴。
　　听说太子与自己同年，从小聪明好学，深得皇上的喜爱，想必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君主，但……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吗？
　　她不知道。
　　轻笑着，缩回手，冰冷的手指划过脸庞，不小心被泪烫着了心……多久，她不曾哭过，她已经不记得了.
　　深府大院内，一个小姐的本份就是安静的等待嫁出去，对于待嫁是何许人也，这不是她能选择的，这是命……无法改变的命运。
　　仰望星河的姿势久的仿佛时间停止一般，安静的侧脸无法乎略的悲伤神情深深扣响了人心，幽静沉冷的黑眸如同天际般墨深，一片清幽已然被无尽的哀伤抹去。
　　微风吹过，回廊尽头的白墙后，飘出一角淡绿色裙边，云儿拧着眉看着柳烟缈，脸上的表情同样怨尤层层。
　　★★★ ★★★ ★★★
　　望着手里任子墨传来的书信，萧寒佑笑着轻轻一捻，瞬间那张信纸便灰飞烟灭，手指一开，无数片碎纸随风翻飞而去，如雪似樱……
　　“家里还好吗?”裘万壑将行李丢在椅子上，大刺刺的一坐，问道。
　　“很好，子墨说娘没有为难他。”这是她最担心的一点，幸好萧落尘并没有逼问她的去向，否则就算任子墨能编出个理由，恐怕萧落尘也不会相信。
　　她的娘，她太了解，一个太聪明的女人。
　　那年只有十二岁的她，在萧落尘一手安排下继承了教主的位子，心里虽有不愿，却也不想再看着母亲为了教里的事务如此操劳，接下紫麒麟，就意味着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身与心必须全部交给火麟教，直到下一位新教主出现时，方能停下匆忙的脚步。
　　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只有一个从小亦母亦父的娘，教她武功，教她做人的道理，萧落尘更是她的老师。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接下紫麒麟的夜晚……萧落尘将身上的功力全部传给她，不仅仅是她毕生所学，更有火麟教先祖的全部武功。
　　火麟教历任教主在让位之时，都必须将自己的功力传给继承人，由此而往，历经数百年风雨的火麟教传承的不仅仅是一个拥有巨大财富的组织，更是将数百年的深厚功力传承了下来。
　　所以，年纪将过二十的她就已经拥了让世人惊叹的内力，她的身体里不仅有她自己苦学的武艺，更有祖先送给她的旷世绝技……一种馈赠，每届老教主对继承人无私的爱。
　　这是教里的秘密，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知道，比如任子墨和裘万壑。
　　也正因为如此，当萧落尘知道她违背了约定，擅自入京的事情后，会那么失望……一个母亲对女儿，一个老教主对继承人，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失望之情。
　　她很愧疚，却无法阻止想去见一见苏絮语的想法，她承认这次她很冲动，自从踏上了教主的位子后，她从未冲动过。
　　冷静，是身为一教之主必需具备的情绪，不关自己，也关系着全教上下数万条生命。她一向足够冷静沉着，只是在认识了苏絮语后，她发现自己会想念，会担心，会紧张，有了那些经年都不曾有过的感觉，这让她又惊又怕，却又有一丝甜蜜。
　　无人可说的感情，只能深埋心底，很痛……却不及无助来的可怕。
　　直到此刻，萧寒佑仍然不愿相信那晚柳府遇袭与苏絮语有关。单纯的苏絮语怎么会陷害她，她又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因为柳万松的逼迫，或是别的原因。
　　不想去深究，她没有这个勇气，她不能面对自己所喜欢的人做出背叛的行径。
　　萧寒佑能够面对嗜血敌人的强劲攻击，她不会后退，不会轻言放弃，但是当那个敌人换成苏絮语后，她却没了对策。
　　答案，早在她放走柳烟缈之前，也许就有了，只是她不愿去面对这种实事。
　　回火麟教的路，她终于想了个明白，躲避不是方法，她要一个明了。
　　是也罢，不是也罢，她只要一个清楚的答案就行了，她不会对苏絮语怎么样，她还不至于残忍到如此地步。
　　但是，她要给柳家人一个教训，敢让她失算中毒的人，必然也将会付出同样的代价……她的为人，一直如此，有仇必报，该还的除了情，就是仇。
　　“万壑，到了京城后，我要让你去办一件事。”她开口，那抹寒光在墨色般的眸底划过，隐匿着一丝蓝光。
　　“有事请教主吩咐。” 裘万壑嘻笑着说，看样好玩的事情就快来了，这次能与萧寒佑偷偷进京他一定要玩个够，回去后说给任子墨听听，让他也眼馋一回。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微笑，美眸中不见丝毫的温度，却无损那冷艳的光芒四射，迷离魅惑着窗外的娇阳。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又更新啦，自己都觉得不容易啊！




第九章（下）

　　轻轻推开房门，云儿抬头看了一眼倚在窗边发呆的柳烟缈，一声叹息。
　　“小姐，云儿有句话讲，请小姐不要生气。”云儿走前认真的说道。
　　回头，看着平时总喜欢说笑的云儿此刻正经八百的神情，柳烟缈轻笑地开口，“什么事情？瞧你脸皱的，还不让我生气。”
　　云儿像是没有听见柳烟缈语里的玩笑，突的跪了下来，柳烟缈一惊，赶紧起身去扶她。
　　“云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小姐，等云儿把话讲完，在让云儿起来吧。”抬起头，云儿眼里已有泪水，执意不肯起身。
　　“好，你说。”柳烟缈直觉事情的重要性，也不再与云儿争执，安静的看着她。
　　“小姐，我从小便跟在你身边，你的性子云儿最清楚。这次皇帝让你嫁给太子，你心里一千一百个不愿，怎耐皇命难违。可是你如果嫁给太子，以你的性格嫁进那愁深似海的皇宫，恐怕一辈子都会过的生不如死。”停下话，云儿的泪已经克制不住的流下，柳烟缈细心的拿出绢帕替她擦去泪水。
　　“小姐，我们逃吧。”云儿拉着柳烟缈拿着帕子的手，激动的压低声音说。
　　“什么！！”大惊，柳烟缈瞬间变了脸色。
　　“小姐，我们逃的远远的，让老爷和皇上找不到你，你就不用嫁到皇宫了。”
　　摇头，一时间柳烟缈六神无主地退了几步，喃喃而语：“不，不。我怎么能逃，云儿你别胡说了。”
　　逃，她想过，却只是想想。
　　云儿起身，扶着有些摇摇欲坠的柳烟缈坐下，继续说道：“小姐，你难道真想嫁给太子，住进那暗不见天日的皇宫，有朝一日成了皇后，母仪天下吗？”
　　脑中还在想着那个逃字，乎略了云儿的问话，心里咚咚跳的好厉害，柳烟缈抬手捂着心口，愁蹙眉头。
　　“我逃了，那爹怎么办？皇上能放过他吗？”这是最大的问题，皇帝的儿媳妇逃了，那可是天大的丑事，辱没了皇家的名声，皇帝是不会放过柳万松的。
　　云儿绕到柳烟缈的面前坐下，看了一眼窗外，继而小声地说：“小姐，这事你不用担心，老爷自然会想出一个借口骗过皇帝，突发恶疾不治身亡，或是不慎落水而亡，总之老爷那样一个精明的人，他自会有办法的。”
　　继续摇头，柳烟缈否定了云儿的说法。“皇帝是那么好骗的吗？如果他要验尸怎么办？我不能逃，不能让柳家上下为我冒这个险。云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不能那样做，我是柳家的女儿，我的命运，早在我出生时就已经注定了。”
　　她已经认命了，她只求来生能做一片云，一阵风，让她尝遍天下的风光，她就足已。
　　此生，就让她做柳烟缈吧。
　　微笑着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手边的书翻开，柳烟缈没有抬头，轻声对云儿说：“云儿，我想吃松子雪粥，你去帮我做吧，厨娘做的总没有你做的好吃。”
　　“小姐----”
　　“去吧。”打断云儿的话，柳烟缈仍然没有抬头，专心于书本之上，神情淡然如风，平静里没有一丝刚才的惊慌。
　　深深地看了一眼柳烟缈，云儿欠身，应道：“是，云儿马上去。”慢慢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关门声响起，柳烟缈才抬起头，望着已经紧闭的房门，紧抿着薄唇，片刻后轻启，宛若风吟般的低语，“谢谢，云儿，可我不能这样做。”
　　窗外吹进一阵湿风，带着春日里的温暖和香气，却无法温暖柳烟缈渐渐沉没的心，望着院中含羞舒展白胜似雪的桃花，那抹清丽的繁盛不输百花的洁雅，却无法抵挡微风的轻触，片片散落入泥，染了尘色，毁了清白，令人菀尔的叹息……
　　★★★ ★★★ ★★★
　　坐在马上，看着繁华的街道，处处张灯结彩的热闹，还未进京前就已经在官道上听说，很快就是太子生辰庆典。
　　沉寂安静了好些年的京城终于又要迎来一个举国欢庆的日子，这恐怕是距太子出生后，最近的一次狂欢，李熙虽身为一国之君，却极其勤俭，就算是他自己的生日也不会铺张浪费，宫里的大小喜事一向从简，只单是太子出生时举国庆祝过一回。
　　这次太子的成年庆典自当要隆重一番，更何况听说太子妃的人选也将要在这次庆典时宣布，真正可谓是双喜临门，怎么能不好好的庆祝一下。
　　“寒佑，瞧这京城热闹的，真比咱们云州要好上几倍。” 裘万壑四下张望着，说道。
　　笑了笑，萧寒佑没有开口。
　　已经易容的她，绝尘旷世的容貌藏在了一个平庸书生的面目下，蓝衫黑靴，一支玉色上乘的绿簪，将平日里不受羁绊的墨色长发高高绾起，除了□的无影稍稍能引起一些路人的注意外，再无人多看她一眼，这是她想要的效果。
　　“万壑，先找家客栈住下。”她淡淡的说。
　　“好。”裘万壑点头，向前望了一眼，一个华丽的酒楼就在不远处的街角，迎风招展的红色大旗上三个金色的大字“迎来阁”，格外显眼。“就那里，如何？”
　　“嗯。”萧寒佑点头，轻夹马肚，二人朝着迎来阁走去。
　　来到门前，小二哥笑眯眯地迎上来，接过他们递上的马绳，问道：“两位是用餐，还是住店？”
　　“住店。”裘万壑大声说。
　　“好，二位里边请。”
　　“要用上好的饲料喂马。”萧寒佑掏出几两银子扔给小二哥，低低交待道。
　　接下银子，小二哥眼尖的数了一下，满意的笑着点头，“客官放心。”
　　拍拍无影的颈项，萧寒佑与裘万壑走进店里。
　　店里的陈设很新，装饰的富丽堂皇，此刻不到吃饭时间，只有几桌散客正在吃饭喝茶，萧寒佑扫了一眼大堂，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另一个小二跑了过来。
　　“小二哥，准备两间上房，要干净安静的。”裘万壑说道，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
　　“好。”小二为他们倒上了茶，收了银子离开。
　　“听说了吗？国舅爷这回可得高兴死了，多少家小姐都被他家女儿比下去了。”临桌的那个男人说。
　　“哎呀，你也不想想，太子的母亲是谁，那仪妃娘娘怎么会让这等好事落到别人家的头上。”另一个男子一边喝茶，一边说着。
　　“太子妃啊，那以后可就是皇后。柳国舅家出了一个贵妃，一个皇后，谁家有过这样的荣耀啊。”
　　“什么荣耀不荣耀的，我看以后求柳国舅办事的人，会把柳府的门坎都踩破了。”
　　“是啊，你想啊，现在柳府的大门已经不好进了，恐怕以后没有个千儿八百万两的，你都进不了那个门。”
　　侧耳听着两个男子的对话，萧寒佑心里轻轻一拎，没想到初进京城，就听到关于柳家的消息，还是这么一个天大的事情。
　　太子妃……
　　忽然，一个巧笑兮兮的清秋明眸出现在眼前，那样清晰的笑容映出满天春色泛滥着少女的情怀，让人失神的笑脸……
　　“万壑，去查查太子妃是谁？”她低语，起身接过小二送来的门牌向楼上走去。
　　“是。”裘万壑应声，身形轻移已经到了门口，让小二有些傻眼的速度。
　　★★★ ★★★ ★★★
　　“柳家五小姐，柳烟缈。” 裘万壑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正立于窗前，背手而站的萧寒佑。
　　惊，回身，那样的表情让裘万壑有些惊讶。
　　萧寒佑那张美色绝伦的面容上能瞧见的表情简直可以数的出来，但这种惊讶还真是少见，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足以让裘万壑察觉出丝毫异样。
　　那个叫柳烟缈的女孩他听任子墨提过，被萧寒佑从柳府劫走，却最后说服萧寒佑放弃了想以她换回苏絮语的计划。
　　先不说她是如何说服相当固执的萧寒佑，单就听说那个小丫头将他们向来沉静的萧教主整的皱眉头痛，这个女孩就值得认识，裘万壑只可惜自己当时不在，不能亲眼看见柳烟缈是如何让萧寒佑有苦说不出的，真是太可惜了。
　　竟然……是她。
　　那个总是挂着一张甜甜笑脸指使她做这做那的小丫头，她竟然会被选为太子妃，一个一步登天的地位。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除了惊讶，似乎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混在其中，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似乎是美酒刚入口时，那种甜香醇美的气味，却在流进胃时，热的翻江倒海灼烧着身体，冲遍四肢百胲的火烧感一瞬间占据大脑的空白。
　　“还查到什么？”萧寒佑扫了一眼后街清冷的青石路，轻声问。
　　“半月后太子生辰时，圣旨便会送达柳府，听说现在柳府正在张灯结彩盼着那天呢。” 裘万壑坐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杯子时用眼角偷瞄着萧寒佑的神色，可惜他没能从那张平庸的书生脸上看出任何一丝端倪。
　　窗前的身影纤瘦而挺拔，虽然身为女儿身，萧寒佑的身高却不比男子矮，来自不同祖先的原因，她不像中原女子那般娇小，清瘦的体形包含了瞬间便可张扬无限的力量。
　　抬手，纤长的手指在红漆的木窗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搞着，低敛着眼，看不清她的表情，窗边吹进来的风抖散了她已经放下的长发，铺散着暗金色阴影的光线投射到地面上，薄薄一层妖娆迤逦……
　　蓦地，片缕蓝色划过墨寒色的眼底，萧寒佑扬起嘴角，心情愉悦着。
　　“万壑，今晚你带着无影出城，我们在离城三十里的竹林见。”声音轻快，她眼含笑意，相比那张平庸的面容，这双冷冽的眸子有着无法掩盖的敏锐。
　　沉默，裘万壑眯着眼打量着微笑的萧寒佑，琢磨着那熟悉的笑容里到底隐藏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与萧寒佑相处的数年间，他深知这样的笑容里所包含的绝不是对窗外景色的欣赏，恐怕……又要有人倒霉了。
　　“你在想什么？”还是问清楚的好，如果她出了任何一丁点差错，他是万死也难辞其究。
　　笑，侧目，“偷一样东西。”
　　“偷东西？”裘万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火麟教教主竟然改行当贼了。
　　心次再次愉悦起来，看着裘万壑一脸的不解，片刻，她走到床畔一倒，双手枕在头后，闭着眼悠悠的开口，“天还早，睡会儿吧，今晚恐怕没的睡了。”
　　无奈，裘万壑摇头退出了房间，这个小主子，他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早知道就叫上任子墨一道，说不定那家伙还能明白萧寒佑到底要做什么。
　　夜……将近，堪比翠烟还要细微的缘份，在这即将来临的晚风中，到底能幻化出怎么的风情……
　　★★★ ★★★ ★★★
　　夜色下的京城因为那倚街而挂的灯笼而变得明亮起来，蜿蜒曲伸的红色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摆摆，远远望去如同一滴一滴鲜艳的血色染就整个漆黑的街道。
　　柳府门前的那两只喷张着大口的石狮子，也因即将到来的喜事而系上了红色的绸制绣球，一下子凶恶之气减了少许，乍看之下倒像是谁家坐在门口等待主人回家的狮子狗一般，煞是有些可笑。
　　已是子夜时分，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清凉的晚风带着节奏而规律的更漏声游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白色的月光挥散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如初雪般银灿灿的光亮。
　　一道白影悄然无声的飞进柳府的高墙，如屣平地般轻巧，几个轻轻的腾跃，轻车熟路的来到了一座小院的墙外，背靠着墙四下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脚尖点地翻过了二人高的白色花墙。
　　旋身，月色下淡色的长衫划破长夜的清冷，雪白的奇丽花朵，却只是一个转瞬的绽放。
　　草尖上欲滴又休的水露轻颤着在那抹绝色掠过时，滑落入泥，无声无息。风凉露重的月夜下，青竹疏朗的影子摇动中发出簌簌的声音……
　　轻轻跃上二楼的小廊，推门而入，白色身影快速地消失在小门之内。
　　一阵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带着些许暖风，萧寒佑有了片刻的迟疑，为着自己这个决定。
　　却只是片刻的停顿，她移步来到床前，面前紫色的床幔拢着让人不忍打扰的清梦，蹙眉。
　　抬手，有些慢，极轻的撩起，仿佛撩动了一池涟漪，撩乱了春风，起伏难料的心情恰如荷塘夜色……月光下的残藕风莲在水影中荡起白露银霜的柔波，聚了又散。
　　静静的，一如当初她掀开这紫纱帐一般宁静的容颜，一如那时……她仍然觉得惊艳。
　　清秀的脸庞，不施脂粉的细白皮肤在透过窗户上竹篾纸投泻而入的月光中，朦胧着淡淡的粉色光晕，惹人想要伸手去感触一下的诱人光泽。
　　只是……
　　再次轻蹙眉头，萧寒佑背对月光的眼底浮显一丝疑惑，是她感觉错了，还是这撩人的夜色模糊了她的视线。
　　熟睡的柳烟缈眉间，那一道似有若无的哀怨，轻拧着人心，比那天际上冷寒的月色还要凉透几分。
　　犹豫着是否要出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拳，如同此刻犹豫不决的心。
　　眯了眯眼，再次睁开时，那里明暗不定的光芒消失不见。
　　伸手，捂住柳烟缈的嘴，在她惊张的双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一丝无法掩饰的兴奋。
　　“好久不见了。”萧寒佑说，眼里笑意很深，却连她自己都未察觉。随即拿开手，让柳烟缈可以开口说话。
　　“寒佑！你怎么在这里？”柳烟缈自然地拉着萧寒佑的手坐起身，高兴的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她从未想过还能与她再见面，更何况是在同样的场景下。
　　她，以为那次在棉州城外，便是永别。
　　不敢想像还能在有生之年与她再次相见，这个人真是太胆大了，上次将她劫走，已经使萧寒佑成了朝廷的第一大通缉犯，她不老实的待在北方的火麟教中，又跑来京城做什么？难道她不知道，这京机重地，已不是她能踏足之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抬手，将床边的衣服给柳烟缈拿过来，又走到橱边，拿了一件披风。“这件可以吧，外面不太冷。”
　　望着萧寒佑手里的披风，柳烟缈点头，随即又摇头，小声的开口，怕惊动了楼下的云儿。
　　“我们要去哪里？”
　　笑，就算在毫无灯火的幽暗屋内，柳烟缈仍然看见了迎着窗边月光微微一笑的绝色面容，张扬不羁的让人心生嫉妒的笑容。
　　“先离开。”走到床前，看着柳烟缈套上衣服，萧寒佑为她系好披风，轻扫一眼确定一切都穿戴好后，拉起柳烟缈微凉的手，向屋外走去。
　　抬脚走了几步，柳烟缈突然小声喊道：“等一等。”
　　“怎么了？”沉声，如同脸上的表情，有些冷，萧寒佑不悦的开口。
　　“我有东西要拿。”小声地说，挣脱萧寒佑的手，小步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什么，匆匆收进袖中。
　　转身，淡淡一笑，明媚如星夜璀璨。“好了，走吧。”
　　微愣，就在刚才一刹那，萧寒佑似乎看见一位凌波仙子般的女子，盈着足以融化春意的笑容向自己走来，揉碎的暖风潜进心里一个不可抵达的地方，流荡起似乎已经消散的弥淡惆怅……
　　“走吧。”扬了扬眉，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话音未落，萧寒佑伸出手，看着柳烟缈。
　　敞开的门前，如水的月色下，清瘦孤寂的身影，暗夜般幽深的眸底燃烧着漫天星光无法比拟的火焰……朝着自己伸出的手，微笑的眼睛，夜风中自由飘扬的青黑发丝……那是一幅画，却是无法用笔墨描绘的精绝画面，意境风流的天上之姿……
　　就在一愣神的功夫，如中了蛊般伸出手，指尖转来萧寒佑手心的温度，蓦地，红透了脸。
　　“走了，抓好。”随着戏谑的语气而来的是一个透着丝丝凉意的怀抱，以及耳边呼呼的风声。
　　再次抬眼，身体已如挣脱丝线的风筝般，在微凉的夜风中忽高低低的飘着，似曾相识的画面，记忆里快速飞过……也就在旬月前，她们也如此刻这般，悄然无息的离开了国舅府；那夜的风，比此时要清寒一些；那时的俩人，却仍然如斯；那时的心……
　　似乎，已经不在是此刻的心了……
　　没有抬头，听着萧寒佑平稳的呼吸，风中她似兰如茶的味道，清晰的如记忆中的一样，令人不安的气息……
　　“你又瘦了。”轻轻的话，敲打着柳烟缈的心，心间一颤。
　　“我……”忽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抬眼，继而又垂下。
　　无语，夜风中花香甜腻溢满呼吸间，萦绕着白天喧闹繁华的空气挥散不去，黑瓦青石围绕的琉璃宫墙就在身后摇曳着生动巍峨的姿态，簇簇火光如同跳动着的无数个灵魂，妖娆迷媚着寂静的星空……
　　天边，微云青灰交织间嫩红稀薄，如钩残月清辉渐淡，东方天空已然丝缕曙光乍露，初生之日如婴孩般安静稚嫩，天穹下日月同辉不争风光的平静……
　　一座城池，正在沉睡中慢慢醒来，灯火被阳光取代，寂静的街道被来往的行人惊醒，一切如常的开始，又是万年不变的一天。
　　然而，城外空旷无人的野外，一匹四蹄扬尘通体雪白的俊马上，萧寒佑轻拥怀中的娇小身影，却渐入梦境……
　　那会是怎样一场迤逦的梦，却已无人可知……
　　
　　古京旧道暮蔼蔼，舞絮彻如银，
　　久滞幽栖夜粼粼，蔷薇花落深。
　　昔日偶识，天涯别处，紫纱染泪痕。
　　今夕春伤，夜饮复醉，相逢尤有恨。
　　朝云惊逢疑梦觉，默默娇面粉。
　　关外花影几时浓，相偎独不问。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见面了，终于见面了！




第十章（上）

　　风平浪静的生活，皆因为清晨时柳烟缈再次失踪的消息而彻底的崩溃。焦急万分的柳万松甚至连早饭都没顾的上吃一口，就带着众人在柳府上下寻找，而柳总管则奉命带着家丁出府四下打探。
　　现在整个京城皆知柳府的五小姐将会是未来的太子妃，为此，柳万松千番交待，不能让外人知道柳烟缈失踪的消息，否则一旦传进皇宫，后果不堪设想。
　　柳府那一向洞开迎客的大门紧闭，一个上午追查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见过柳烟缈，除了云儿在前晚服侍柳烟缈睡下后，再无一人见过她，一个人大活人难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不成。
　　“来人。”柳万松站在院廊里唤道。
　　“老爷，什么事？”
　　“柳总管回来没有？”
　　“还没有。”
　　摆摆手，禀退了仆人，柳万松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立即唤住那仆人，“三少爷回来没有？”柳航涛一早便去尚书衙门，还不知道府里出了如此大事。
　　仆人赶紧走到柳万松的面前，答道：“三少爷还没回来，要不要叫人去找？”
　　思忖了片刻，柳万松摇头，“不用了，你先下去吧。”
　　“是。”仆人转身离去。
　　柳万松背着手，低头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一边思索着柳烟缈失踪的去向，一边考虑着如果不能在圣旨到达前找到她，那事情要如何处置。
　　圣旨一达，柳烟缈必需接旨，如果那时柳烟缈仍然没有找到，那就是重罪，就算他贵为国舅恐怕也无法承担这个罪名，当务之急是封锁柳烟缈失踪的消息，并且赶快找到她。
　　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的了他，柳万松加快步子向书房走去，事情重大，时间又如此紧迫他已经想不出别的方法……未来的太子妃失踪了，他已然乱了阵脚。
　　★★★ ★★★ ★★★
　　得到柳烟缈失踪的消息秦未然着实吃惊不小，更让他吃惊的是卫宗霍的命令……找到柳烟缈，并将她带回飞鹰阁。
　　这是为什么？
　　数日后柳烟缈便会是太子妃，她的失踪必定会惊动朝野，此刻将她带回飞鹰阁意欲何为，卫宗霍与柳万松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难道……
　　秦未然摸摸手边的配剑，笑的阴冷。
　　跟在卫宗霍身边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为人，唯利是图的个性，让他这些年里敛了多少钱财，而那些金山银海里恐怕有一半都是来自柳万松的腰包。
　　正所谓互惠互利，一个身在朝野，一个身在江湖，内外帮衬两强俱生。
　　想来这次卫宗霍肯定是想通过找回柳烟缈狮子大开口，不知道那柳国舅，又要花上多少银子才能接回那个未来的太子妃。
　　此刻先要查到柳烟缈的下落，卫宗霍的信中说，柳烟缈是夜里失踪的，从柳府上下的反应看来，并不是强抢，而是趁夜偷偷将她带走了。
　　柳府也算是京中重地，堂堂国舅府戒备何等森严，再加上最近太子庆典，整个京城的防备如临大敌，除了平时保护京城的万余兵力外，王光武更是从周边城池调来了三万精兵，硬是将京城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个密不透风。
　　想要在这样的重重严防之下带走未来的太子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除非是柳烟缈愿意配合，否则就算将她迷昏，想要通过三查四审的城门，也是相当困难的。
　　只是，柳烟缈为什么要配合将她劫走的人呢？完全说不通的可能性。
　　蓦地，一个人影掠过脑海……一双盈满张狂笑意的眼，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色的长发，风中桀骜的背影。
　　皱眉，为着在脑海里出现的这个人，难道会是她？如果说上次劫走柳烟缈是为了能安全的逃离京城，那这次又是为什么？
　　萧寒佑为何三番五次与柳万松过不去，她两次潜进京城，目标都是名声赫赫的国舅府，那个深不见底的柳府之中，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这个令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火麟教主，不惜挺而走险也要得到的……亦或是人，难道真是那个苏絮语。
　　柳万松请卫宗霍派来大批高手，说有了万全之策可以生擒萧寒佑，他提到了自己的儿媳妇苏絮语，她是驻守北方边陲苏问潮将军的妹妹，也许她在那里就已经结识了萧寒佑。
　　可是，柳万松口中所说的万全之策，难道就是那个苏絮语……一个让萧寒佑以一教之尊连走险棋也要得到的女人。
　　手指轻拂冰冷的剑身，秦未然低头看着寒光烁烁的宝剑，淡笑不语，也许是他太敏感了，那个做事向来诡秘莫测的火麟教雄据北方已经数百年之久，他们的行事一直以来都很隐密，这些年来更是以商为主，很少踏足江湖之事。
　　年轻的萧寒佑更是将全部精力投注到火麟教的各项经营之上，就连一国之都的京城，都已经遍布火麟教的钱桩赌桩，酒楼以及其他的各种行业，如果说火麟教的前身是一个在江湖上树名扬威的武林教派，那现在则更像一个操控着整个国家经济运转的富甲要商。
　　结合了数百年在江湖上树立的威望，在加上这些年来的经营，火麟教的确成为了朝廷最为担心的一股暗势力，这是飞鹰阁远所不能及的。
　　曾数次听卫宗霍提到萧寒佑及火麟教时，那种又妒又恨的口气，简直恨不得将那个不可一视的北方教派全数纳入自己的囊中，与柳万松的合作有一大半原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除掉火麟教。
　　当务之急是先查出谁劫走了柳烟缈，秦未然拿起剑推门而出，京城早已布满了飞鹰阁的眼线，希望能查出一点蛛丝马迹。
　　★★★ ★★★ ★★★
　　此时的柳府早已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进出，下到仆人，上到家眷按照柳万松的命令全部待在自己的房内，不能在府里随意走动。而柳烟缈不在府里的消息，也完全的封锁起来，除了柳万松和柳航涛外，只有几个心腑的下人知道。
　　柳府上下不知实情的人们，都在私下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再过几日便是太子庆典，为何府里却突然严备起来。
　　“航涛，你看这如何是好？”柳万松这时已经全没了平日的嚣张气焰，面容愁蹙，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柳航涛坐在下位，同样紧皱着眉头，面色冷凝。虽然一直反对将柳烟缈嫁入皇家，但是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柳烟缈的失踪无疑会将整个柳家推向风口浪尖。
　　“爹，你先别急，柳全有没有消息？”
　　叹气摇头，柳万松打从开始就没指望柳全能找到柳烟缈，只是抱着一丝希望让他去碰碰运气罢了。
　　“这事不可张扬出去，爹和我还是得按时上朝理事，否则会引起旁人的怀疑，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稳的住。”柳航涛低声说，朝中多少双眼睛都紧盯着柳府，如果此刻让外面的人知道柳烟缈失踪的消息，再传到皇帝的耳中，那事情就会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点头，柳万松看着儿子说道：“府里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你明日还是继续上朝，替为父禀告皇上，就说我身体不适，过几日不便上朝。”
　　“是，朝中的事情就交给我吧，爹不必担心。”柳航涛忧心忡忡的说。
　　“老爷。”仆人在门外轻声唤道。
　　“什么事？”
　　“有您的信。”
　　看了一眼柳航涛，柳万松说道：“进来吧。”
　　接过仆人递上来的信，柳万松迫不急待的打开，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脸色微微激动。
　　“爹，怎么了？”柳航涛关切的问道。
　　收起信，柳万松摇头说道：“没事，没事，李大人说这次不能亲自来京城向我道贺，送些薄礼略表诚意。”
　　点头，却没有相信柳万松的话，刚才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与激动，绝对不是来自于一个下官不能前来道贺的文书，柳航涛也识趣的不想打破自己父亲的谎言，身为国舅爷必然有许多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亦是如此。
　　“航涛啊，爹还有事，你先回去休息吧，记住明日早朝替为父向皇上请假。”柳万松略显疲惫的说。
　　起身，恭敬的欠身，应道：“是，儿子明白，爹要保重身体。”
　　“嗯。”挥挥手，看着柳航涛走出了书房，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边时，柳万松又展开信纸。
　　这个卫宗霍真是太过分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狮子大开口要十万两黄金做为寻找柳烟缈的报酬。
　　十万两黄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过，卫宗霍摆明了知道柳烟缈值这个数，这个未来的太子妃甚至远远超过了十万两黄金，此刻就算他开出更高的价码，柳万松也只能认了。
　　四月初十太子生日眼看就要到了，那个本应该跪接圣旨的太子妃却没了踪影，这件事如果让皇帝知道了，问他一个看护失职的罪就算轻的了，搞不好整个柳家也将为此担下祸来。
　　唉，此刻只希望卫宗霍收了这十万两黄金后，能够把柳烟缈毫发无伤的带回来，柳万松抬手揉着额角，脸上万分烦扰。
　　★★★ ★★★ ★★★
　　随着萧寒佑离开京城已经二天了，那夜当她们出了京城后在几十里外的竹林里，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带着无影在那里等着她们。
　　柳烟缈在那个男子好奇又可笑的眼光中不安的与萧寒佑一同来到了棉州，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却只是她们片刻休憩的驿站，停留了半天后，三个人又上路了。
　　路上，她问了一堆问题，比如为何要带她离开京城，她们要去哪里等等，却只是换来萧寒佑轻轻的一笑，那笑容隐藏了太多的秘密，伴着那迷人的面容，让柳烟缈无所事从的无奈。
　　“小丫头，瞧你那张脸皱的，出来玩就要高兴啊。”裘万壑笑嘻嘻的大声说，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柳烟缈不过就是一个小丫头而已，完全不像任子墨说的那般厉害，恐怕他又被任酸枣耍了。
　　白了一眼笑的没心没肺的裘万壑，柳烟缈实在不认为这样一个看上去傻头傻脑的大汉，会是萧寒佑的左右手，他与任子墨相比简直差远了。
　　一路上，他就是笑，傻笑。话还特别多，沉静的萧寒佑几乎不说话，自己也因为这不知未来的旅途而心事重重，就只有他一个人，从早说到晚，从吃的到玩的，再到山水，还有什么打啊杀的，真不晓得一个大男人哪来那么多话。
　　“你没出来玩过吗？干嘛高兴成那样。”忍不住了，柳烟缈没好气的说。
　　“我说啊，你们两个都是一言不发。教主话少，我是知道的，小丫头，难道你平时也不爱说话吗？” 裘万壑自动乎略掉柳烟缈不善的话，笑眯眯的问道。
　　“我就算话多，也没多到一天到晚说不完的程度。”坐在萧寒佑的身前，无影已经放慢了速度，只是在小跑而已，柳烟缈有意无意摸着无影雪白的鬓毛，面无表情的说。
　　裘万壑瞅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萧寒佑，正巧对上她投过来的目光，阳光在她的眼底漾起一层薄金，耀眼而璀璨……只是，为何他从那双美眸里除了看见一丝金光流动，还看见一种叫“看好戏”的眼神。
　　微怔，裘万壑再次看了一眼百般无聊坐在萧寒佑身前的娇小身影，识趣的禁声。
　　他可忘不了，每当他的小主子那张绝色的面容上出现这样的笑容时，总会有人倒霉，特别是当她无聊至极时，那个被她用这种眼神盯上的人恐怕会更倒霉。
　　算了，忍一忍吧，还是少说话，免得他成为那个荣幸的倒霉之人。
　　“寒佑。”
　　“什么？”低头，眼底的金光敛起，如墨的寒潭一如往常般安静。
　　“你要带我去哪里？”忘记这是第几次问同样一个问题，虽然每次都没有得到答案，她仍然不死心的想知道。
　　沉默，片刻，在柳烟缈以为这又是一次没有回答的提问时，萧寒佑低低的开口。
　　“北方。”她薄薄的唇含着笑，温婉而迷人。
　　“北方？！”柳烟缈一惊，不为她回答了问题，而因这答案。
　　转身，抬眸紧紧注视着萧寒佑的眼睛，试图从那片黑夜般的色彩中找出些不同的东西，可是没有，她的眼睛漂亮温和，安静得无懈可击。
　　心，乱了方寸，陷在如夜般暗沉的眸中，从那里看见一个惊慌失措的自己。
　　“不想去看看我生活的地方。”她说，很轻，只有她们俩个能听见的声音，太魅惑，如诱惑人心的咒语。
　　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的点头，忘了数天后，自己即将受旨成为太子妃，更忘了原先那一堆担心与烦恼。
　　淡淡一笑，侧目，沉吟片刻。“万壑，告诉子墨，叫他将问雨楼收拾出来。”
　　“是。”口中应下，心里却有疑惑。
　　火麟教总部麟啸堡，由风雨雷电分为四个部分。教主住在以风为名的画风轩中，而畅音堂则是以雷命名，现在是老夫人萧落尘居所，另外以电为名的就是聚光阁，那里是议事的地方，最后剩下的就是以雨为名的问雨楼，那里一直是火麟教教主夫人的居所。
　　因为上任教主和萧寒佑皆为女子，所以问雨楼一直是空着，平时只有人打扫看护，再无他用。
　　萧寒佑却让柳烟缈住进问雨楼，于情于理都有不妥。柳烟缈既然是客人就应该住在南厢的客院，而萧寒佑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却让她住进了四阁之一的问雨楼，裘万壑那张藏不了心事的脸上，尽是疑惑和不解，却也有自知自明的不去问个明白。
　　再次望了一眼柳烟缈，心下猜想这个看上去娇小纤弱的小丫头，在他们这个名声赫赫的教主心中必然有着不同一般的地位，如果萧寒佑是个男子，裘万壑必定会以为这位娇巧的南方少女会是他们的教主夫人。
　　只可惜啊……同为女儿身，又怎能结成秦晋之好，相濡以沫百年岁月。
　　细看之下，这两人都是世间难寻的绝色女子，萧寒佑异于中原人的长相平添了几分魔魅之气，妖冶不羁的天姿国色不输日月的冷艳，隐藏了无尽力量的清瘦身躯里，意态风流的挥洒着不输男子的洒脱。
　　而柳烟缈却是与她截然不同的美，淡烟流水般的秀丽容貌，清幽明净的眸子如春日娇阳般温暖人心，娇小的身躯盈盈着江南女子的轻柔，一举一动间如萋萋芳草般惹人怜爱。
　　有些失神，望着眼前不语沉默的两人，虽然同为女子，却又有着说不出的奇妙感觉，好似风中莲，雨中叶般和谐……
　　截然不同的美，相衬相协的融合着风景，却胜似这春风中的万物，美得令人叹息……
　　
　　{未完待续}
　　




第十章（下）

　　
　　云隙微光中半晓残月隐身其后，花香阵阵的庭院中，树影婆娑。安静的四周只有阵阵虫鸣偶尔响起，静谧非常。
　　风不见影的夜色中，一抹身影快速划过庭院的空地，落入弯曲幽深的长廊之下。
　　背倚廊壁四下环顾一圈，秦未然身形一闪消失在长廊的拐角，玄衣在黑夜里成了最好的保护色，将他与周遭完美的融合一体，却又在一走一动间透着幽灵般的诡异。
　　不久前得到秘报，发现形似柳烟缈的少女与萧寒佑在一起，身边还有赫赫闻名的雷神裘万壑。
　　果真如他所猜，还是萧寒佑劫去了柳烟缈，恐怕这次她的目就是……报复。
　　那个有仇必报的萧寒佑，又怎么能放过如此一雪前耻的大好机会……掳走未来的太子妃，柳万松如何向皇帝交待，就算不置死罪，柳家一门也将就此失去皇宠。
　　秦未然不禁唏嘘，萧寒佑这招实在是太恨了，不动声色在宣召前夕将柳烟缈劫走，不费吹灰之力借由皇帝之手惩治了柳万松。
　　等事情一过，她再放了柳烟缈，届时就算柳烟缈说出真相，事关皇室体面，皇帝也不会再召曾被人劫走的柳烟缈为太子妃，那时柳万松想成为皇帝亲家的美梦也就彻底的破灭了。
　　可以说，萧寒佑轻而易举的还击了想要将她生擒的柳万松，却未用一兵一足，未见一血一命，这到真是火麟教的行事作风。
　　正因如此，江湖上只要有人得罪了火麟教，惊恐的不是他们会上门来寻仇，而是他们不动声色的悄然无息，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暗礁丛生，那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而火麟教那种可以在下一个瞬息让你土崩瓦解的飓风行为，更叫人胆寒心颤。
　　然而，秦未然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无疑就是最大限度的在挑战火麟教无人能及的势力，或者说，是在向萧寒佑发起挑战。
　　他要在她的眼皮底下带走柳烟缈，就在今夜。
　　一阵带着甜香的清凉夜风吹过，院中树影摇曳犹如人影攒动，秦未然警觉地绕过回廊在一扇门前停下，侧耳细听屋内有着均匀的呼吸声，这是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人才有的呼吸声，确定无异，秦未然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月光，树影，风声……都在秦未然瞧见屋内的人时，煞然而止。
　　侧脸，精致完美，趁风而扬的长发将更多美色悄然隐藏，散乱的青丝垂落半身，更添了一份魔魅，无法移开眼，却也无法直视的妖冶……
　　秦未然知道中了埋伏，却也不退不逃，只是定定的看着眼前坐在床边，不知在看什么的萧寒佑。
　　消瘦的身体倚着床柱，片刻后，侧目，笑，不语。
　　怔，秦未然顿觉得一股森冷的寒风从那温和灿烂的笑中溢出，如阳光般明媚却无半点温暖的眼睛，沉淀了冬夜里的雪光，迎着幽暗的月色闪烁着无法预知的光泽。
　　“萧教主，有礼了。”秦未然率先打破沉默，颔首道。
　　嘴角轻轻一牵，她不语，眼神慢慢凝结幽暗的墨色，丝丝蓝影闪现。
　　笑容一敛，目光随即锁定在萧寒佑精致的脸庞上，握剑的手微微用力，精神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起身，很慢，抬手轻轻将垂在眼前的发丝拨到一边，脸上温和的笑容始终如一，手指调皮的缠绕着颈边的发丝，歪头，笑着开口，“玄鹰，怎么又是你？”
　　上次在棉州城外，她将柳烟缈交给了追赶而来的秦未然，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看着此刻挺立在眼前的男子，萧寒佑淡挑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
　　报以微笑，无视于她话中的轻视，他无奈地说道：“承蒙阁主抬爱，最重要的任务，都是交由在下来处理。”
　　“是吗？”抬眸，微笑的眼望着秦未然，“看来，这次的任务也挺重要。”松手，头发从指尖滑开，静静垂落。
　　“萧教主，可否将柳小姐交于在下带走？”开门见山，他们不需要在这里打哑谜。
　　“玄鹰真是快人快语，只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将人给你。”流进幽暗屋内的夜风，清冷如水，如同此刻两人间流动的气息。
　　摇头，秦未然提起手中的剑，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在下没有任何把握能将柳小姐带走，但阁主既然有令，未然自当以命而成，请萧教主体谅。”
　　唇边一个漂亮的弧度，带着欣赏，萧寒佑略带闪烁的目光对着他的身后，欲言又止。
　　脑中一个激灵，急速回头，银枪带着呼呼风声已经逼近身前。
　　身形一动，秦未然整个人斜飞出屋，落在院内的平地上。
　　“原来是雷神。”秦未然抽剑，跨前一步。
　　“知道就好，想要将人带走，先过我这一关吧。”语毕，身动，手中长枪闪着寒光向着秦未然刺来，不落虚招，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震得巨大的石板裂纹丛生，脆弱如同薄冰。
　　“早听闻雷神的一杆云枪，天下无敌”，后退一步，在见到裘万壑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后，他忽然笑得有点开心，“今天也让未然开开眼吧。”
　　“啪！”话音未落，一枪已挑向他的脸庞。
　　却在转瞬被秦未然头一偏，抬手轻而易举地以剑拨开了，裘万壑再次突然发力，秦未然转身挥剑而去。
　　一来一去间，身影移动，招招杀机，裘万壑手下力道十足，枪身闪着月色长挑风声，秦未然也不甘示弱剑剑干净利落，长枪虽长却无法靠近他身，两强之争，只在风影之中不分上下的僵持。
　　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玉白的瓷瓶，扔掉盖子，一仰头将里面飘香的佳酿灌进喉咙，顿时一股清香溢满鼻间，四肢百骸的通透舒畅。
　　斜倚着柱廊，看着眼前银光漫天的庭院，萧寒佑仍然笑的惬意，仿佛正在欣赏一场名伶的花腔戏剑，杀机四伏的两人，俨然成了她此刻最好的消遣。
　　笑意盎然地品着美酒，自若的神情却在一个突然插入的声音中，陡地一凌。
　　“住手！”
　　话音刚落，院内争的你死我活的二人蓦然停下手中动作，一剑一枪对峙而立在寂静的月光下。
　　片刻，风起，枝动花摇，一派恬静之色，全无刚才的肃杀气息。
　　身影一动，萧寒佑挡在了柳烟缈的面前，神色凝沉的说：“你怎么出来了？回房去。”
　　一怔，因着她的语气，更因她眼底的凌厉。
　　“柳小姐，柳老爷让我来接你回去。”秦未然冷冷的开口，眼光扫过裘万壑，既而落在萧寒佑挡在长廊里的柳烟缈身上。
　　“秦公子，我爹还好吗？”隔着眼前神色沉郁的萧寒佑，她轻声问。
　　“很好，只是因你失踪，柳老爷非常着急。”
　　低下头，望着晚风中轻轻摇晃的裙角，心亦摇摆不定。
　　“柳小姐，再过几日便是太子庆生大典，皇帝的旨意那日便要到达，你这一走，让柳老爷和柳府上下如何是好？”秦未然冷眼看着裘万壑慢慢提起的长枪，继续说道：“无人接旨，皆为抗旨。抗旨则为重罪，你该明白。”
　　抬眸，已是泪眼朦胧，迷蒙了心里最后一丝无奈，柳烟缈明白，她必须回去。
　　“……寒佑，我要回去。”她望着她，控制着泪水将它囚禁在眼眶，如同自己那被禁锢的灵魂。
　　怔，无语，看着眼前泫然若泣的人，萧寒佑悄然蹙眉。
　　水光闪动间的明眸，清晰的倒影着自己眉头紧蹙的脸庞，映着柳烟缈的泪光，迎向月光，格外的清冷……她的心可以感觉到的冰冷。
　　“如果，”萧寒佑开口，静静地看了柳烟缈一眼，“不行呢？”极低的声音，却让三人都可以清楚的听到。
　　“我一定要回去。”坚定，不容置疑的声音，安静的庭院中让秦未然和裘万壑心中一颤。
　　从来没有人敢站在萧寒佑的面前，用这样坚定的口气诉说着行或不行的话题……柳烟缈是第一个。
　　笑，尽管只是牵动唇角，却已经很美，美的冰冷。
　　“那就试试。” 回头从眼中激射出一道蓝光，直射向院中的秦未然，就在秦未然没有来的及做出任何反应之时，萧寒佑的身影却不见了，在所有人迟缓的意识中，秦未然原本稳固的身体，却突然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小亭下的石阶上。
　　胸中气息一窒，涌向口中的血液毫无顾及的冲出口，秦未然猛咳了数声，鲜血迫口而出，骇人的颜色映着他苍白的脸，寂静的月色下惨白一片……
　　翩然落下的玉色瓷瓶，即将落地之前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托住，青釉含着月光带着一丝侥幸。
　　“万壑，请玄鹰进屋去疗伤吧。”骄傲的声音，提醒着站在一边微愣的裘万壑，继而转向惊张着眼，不可置信的柳烟缈。
　　“天色晚了，柳小姐也请回房休息。”转身，离开，没有丝毫停留，旋身时长发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托着月色荧荧闪烁。
　　望着萧寒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那抹因她而艳丽生动的白色衣角最终带着固执隐没在墙后，控制了多时的泪才缓缓落下，无声无息，烫着了冰冷的脸庞……
　　抬头，云薄星稀的天空中，一轮新月独自绽放着明亮却又冰冷的光芒，层层柔白的光晕中，那样楚楚的寂寥，映射着心中寒澈的无助，无比的怅惘。
　　★★★ ★★★ ★★★
　　行程没有因为秦未然的出现而打乱分毫，唯一不同的只是多了一个同行人，和……萧寒佑与柳烟缈之间若丝如弦的沉寂气息。
　　裘万壑侧目今天第十六次瞅着同乘着无影，却无半点交流的二人，第十六次摇头叹息，不过也聪明的不去打破这个僵局。
　　平时多话的他，也明白现在不是聒噪的时候，先不说柳烟缈那紧拧的眉头已经一天都未曾舒展过，就是一向随性自在的萧寒佑，今天也是一派肃杀的面色，少了平日里的悠然自得，多了一层疏淡漠然，那时常挂在嘴角若有似无的微笑，也消失在冷竣的神色之下。
　　“寒佑，下面就到华州了。” 裘万壑忍不住，还是在这除了鸟叫就是风声的寂静林间开口。
　　“嗯。”
　　“咱们要不要在华州住一晚，还是直接赶路？”不死心的继续说，一旁的秦未然侧目瞧了一眼裘万壑，心下明白了这个江湖里传说的雷神果真是耐不住寂寞和安静。
　　“不停了。”简单的应道，脸色平静。
　　“哦。”裘万壑看向前面，片刻寂静，又突然说道：“那个……”眼光闪了又闪，没了下文。
　　侧目，安静，看着局促地裘万壑，萧寒佑轻轻问道：“什么？”
　　“没、没什么。”咧嘴哈哈笑着，那笑容真是说不出的僵硬。
　　转头，目光淡然，继续安静的前行，随着无影规律的步伐，一声叹息飘来，隐约……
　　“休息一下吧。”她说，拉紧缰绳，下马，继而伸手，眼光比手先触及到柳烟缈，微微一停。
　　坐在马上垂眼，柳烟缈望着那伸出的手，片刻的迟疑，抬手，原来她的手和自己一样冰冷。
　　“万壑，看着他。”丢下一句话，没有松开柳烟缈的手，拉着她一同向林边走去。
　　丛丛簇簇的草木后面，原来是一片湖泊，碧波晴空中同样的一轮娇阳，烈烈的在水中燃烧，荧光闪烁间天地静谧的如同初始一般。
　　跟在她的身后，任由她带着自己向前走去，直到眼前出现这么一片湖泊，柳烟缈微微吃惊，没想到这林间野外，竟然会有如此美丽的景致，四周绿意盎然的春色尽收这片碧蓝镜面，翠屏脚边，蓝云帐下夺人心神的悠然。
　　松开手，暖风溢进了指间的空隙，而无法可及的心底，却依然空空如也。
　　行至一棵参天大树边，伸着双腿舒服的坐下，抬眸挑眉看着仍然站在林边，一动不动的柳烟缈，她笑了。
　　“后面的路还长着，要学会休息。”
　　柳烟缈平静的目光，从湖面移到树下那张粲然笑脸上，依然故我的安静，清秋冷月下的水面，也不过如此。
　　“你恨我？”为何，柳烟缈那样的目光，让她会有些不安。
　　她，该不安吗？
　　摇头，很慢很缓，仿佛思考了很久后，才做出的决定，慎重非常。
　　“恨我，让你的家人落入一个险境。”萧寒佑侧目而视，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此刻却在眼底慢慢凝结。
　　“事情总有前因后果，我爹先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此刻你所做的一切，皆是果罢了。”柳烟缈轻声说，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边的阳光明媚生动，揉碎了草尖上的晨露，撒下无数晶莹。
　　扯着嘴角，玩世不恭的笑，无损那样绝色的面容，反而更添了一些年少不识愁的狂妄。
　　“柳万松想要抓了我交给皇帝邀宠，却没想到此刻，他最重要的女儿在我手中，他的前程和荣耀都将在圣旨抵达时变成泡影，不仅如此，皇帝必不会善罢甘休，想你柳府上下百余口人，都难逃干系。”
　　不如为何，自己会说出这些话，看着因她的话，而脸色沉郁悲凉的柳烟缈，萧寒佑的心也随着沉下，越来越深……
　　那娇弱秀丽的面容在柳烟缈强忍的泪光中更显无助，清幽明净的眸子如秋水般彻寒，愁蹙眉梢，倔强的唇角紧抿，萧寒佑的话像刀尖般一点一点割开她的身体。
　　“如果，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又能怎样？”虚弱的声音从口中传出，苍白的唇轻颤，眼中水气蒸腾。
　　斜阳透过浓密的枝叶，投在绿茵芳菲间，而萧寒佑的眸底，似乎也流动着黯淡不明的东西，在柳烟缈的眼中闪闪烁烁……那到底是什么，第一次这样直视着她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有些无奈，有些忧伤……就在柳烟缈想看得更仔细一些的时候，她却突然起身，直直向她走来，步履轻缓坚定。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一怔，闪躲着她坚定不移的目光，柳烟缈无措的想要逃开，偏开脸，她没法看着那双灿若星辰的黑眸说谎。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来自萧寒佑越来越冰冷的眼底，直直望着柳烟缈局促不安的脸。“絮语为什么要这样做？”
　　惊慌地抬眼，默默望着她安静沉寂如夜般幽暗的眼睛，沉静的蔚蓝色一闪而逝划过眸底，又在短短僵窒过后变得波澜不惊。
　　“这与三嫂没有关系。”一天内第二次，她又撒谎了。
　　笑，耀眼的苍白，含着柳烟缈不喜欢的鄙视。
　　“没有她的信，我不会进京，只有她能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下毒，那夜突然间出现的数百个侍卫，又是怎么回事。你却说这些与她没有关系，你要我怎么相信絮语没有参与这场伏击。”
　　哀伤的笑容，浮现在萧寒佑美丽的脸上，渐渐退去温度的眼底，雪夜般清冷寂寞，一种让柳烟缈心痛的东西在心里晕染开，一丝一缕间缓缓流遍身体，在着温暖娇阳的照射下却感觉到身体慢慢凝结的寒冷……
　　“三嫂，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她想让你归顺朝廷，有个名正言顺的地位，她并不想害你，请你相信我。”轻声说，脑中想起当日苏絮语含泪的叙述，她相信她并不想害萧寒佑，她想帮她，只是用错了方法，或是……不该相信她的父亲。
　　转身，望着如镜的湖面，这个答案在她心中已经很久，不管柳烟缈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想去追究了。
　　“寒佑，请你千万要相信我，不要伤害三嫂，她也很无奈。”急急的说，面色深沉的萧寒佑，那层凝结在苍白脸色上的霜雪，让人害怕。
　　沉默。
　　半晌后，她忽然开口，突转的话峰，让柳烟缈微微一惊。
　　“做太子妃，可是你的选择？”
　　“我有选择吗？”
　　“有。”
　　“是以我家人的生死为代价的选择吗？”
　　“……或许。”
　　“若是换了你，你会怎样选择？”
　　笑，无奈。“和你一样的选择。”
　　歪着头，笑的更加无奈。“那你还问我。”
　　“至少，我会试着去抗争，不会就这样放弃。”她说，墨色眸中一簇天地间最华美的火焰在燃烧，无人能征服的倨傲之色。
　　转身，轻轻迈步，停在水边，看着脚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悠悠的道：“可惜……我不是你。”
　　春风化开碧波，化开纠缠林间的青藤，抖散水面上的黄色裙边，带着那一滴无人看见的泪，悄悄的飞远……
　　★★★ ★★★ ★★★
　　一顶蓝面小轿停在柳府的门口，轿帘掀起，黄色裙边缓缓划出，望着气派的红色大门以及那金灿灿的匾额，低低一声叹息。
　　回头，深深向远处看去，蓝色的天空下，层层叠叠的黑瓦白墙，冰冷的颜色桎梏着自由的气息，紧紧锁住了身体，还有心。
　　沉吟，片刻后，嫣然一笑，微微颔首，无人能懂的行为。
　　她知道，她能看见，就在这座华丽城池的某处，一双顾盼生姿的美眸中，一定映着自己微笑的脸。
　　抬脚，迈上精雕细刻的石阶，步步盈满春风，却已然迈入冬天，冷的是心，而非身。
　　如果，真有轮回，那只求下世能与你相见。
　　那怕我是风，你是树，我愿将你轻轻缠绕，不在飞远；那怕我是雨，你是池，我愿落进你的怀抱，不在飘摇。
　　风中飘起的长发，丝丝缕缕纠缠不休，隐在其间的金纱紫麟熠熠流金，阳光下孤单的灿烂……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
　　花影乱，莺声碎。
　　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
　　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鵷鹭同飞盖。
　　携手处，今谁在。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千秋岁????秦观》
　　
　　{本章完}
　　
　　




第十一章（上）

　　张灯结彩无限的喜气弥漫在偌大的柳府之中，红色的长绸连着无数金色的灯笼，迎风招展在白墙绿地间，满院的春色皆被这艳丽的色彩夺去了生姿，忙碌地来回小跑的仆人们手里除了金丝南木的锦盒，就是青瓷彩釉的瓶钵，这样繁忙的场面皆因明晚就是太子生辰庆典，还有那一纸册封柳烟缈为太子妃的金帛圣旨，也将随着全国庆生的热闹气氛抵达这里。
　　那日清晨，当失踪数日的柳烟缈出现在柳府大门外，柳万松震惊不已的亲自出门将她迎接进府。没有时间问清事情的原委，便调来京中的高手将柳烟缈保护起来，一个不大的小院被重兵把守的密不透风，折腾了一天，直到晚上柳万松才来到小院向柳烟缈问清来龙去脉。
　　柳烟缈只说被人半夜掳走，后来一直昏迷，隐约听见那些人提到赎金之类的话，后来被人救下送了回来，至于是何人将她救出，因为是蒙着面，所以她也不得而知。
　　看着柳万松半信半疑的神情，柳烟缈皱眉说身体不适，柳万松来不及多想，赶忙找来太医一番诊治，太医无比紧张的为这位未来的太子妃诊察之后，说了一大通体虚受惊的话，开了一堆养神补气的方子，吩咐下人去熬炖。
　　最后在小云和侍女的搀扶下柳烟缈进了内室，一帮人乱哄哄的也作鸟兽散，柳万松也没有再追问关于劫匪的事情。
　　热闹的屋子顿时安静下来，寂寥伴着窗边的晚风，若有若无的缭绕不放过片刻清醒的柳烟缈，原来想念来的这样快，原来她真的会想念她……
　　披衣走到窗前，片刻犹豫，推开花窗，夜风迎面扑来，颈畔的丝缕长发轻扬，划破寂静的是清凉而香甜的味道，曾经熟悉却又陌生的味道……
　　为何心在痛？痛的好深……
　　抬眸，清幽明净的眼底婉转着月色的幽怨，氤氲雾气里闪烁无数星辰，耀如银河却比那更加璀璨，璀璨的沉寂。
　　“小姐，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下。”云儿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急急过来扶着柳烟缈。
　　“云儿，明天就是庆典了吗？”望着墨色天空中的那轮明月，她轻轻开口问着早已明了的问题，似有一丝期盼，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点头，云儿无奈的说道：“明日便是了。”
　　沉吟片刻，柳烟缈蓦然侧目，看着云儿问道：“你不好奇是什么人，将我带走了吗？”自她回来后，云儿几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关心她的身体是否安好，而对于她失踪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一概不提，这完全不像云儿平常的性子。
　　“小姐，如果你想说，云儿愿意听。如果你担心云儿知道了不好，云儿就不会问。”她早在柳烟缈失踪的当日便觉得事情有异，虽然当时因为柳烟缈的失踪大家都乱了方寸，不过那晚当她因为担心，而独自待在这个已经人去楼空的房间时，还是发现了一些怪异之事。
　　首先，柳烟缈一向放在枕下的那根她最珍贵的金纱紫麟的发带没有了。
　　她一向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也曾经问过这根发带来自何处，柳烟缈却只是淡笑不语。
　　而自己也无数次在朝辉落日中看见柳烟缈对着那条细薄如蝉翼的发带发呆，而这条从不离身的发带就在柳烟缈失踪的那晚，也跟着离奇的不见了。
　　其次，也是最让云儿不解的一件事……衣橱里少了一件披风。
　　柳烟缈的衣物向来由她收拾，她清楚的记得前两天，才将洗干净的披风收在橱里。可是与那根不知所踪的发带一样，那件衣服也不见了……就在柳烟缈被人掳去的那个晚上。
　　如果说，那根重要的发带可能是柳烟缈那晚随身携带，一起被带走了，那有可能。
　　可是，劫匪为什么要拿走一件披风？
　　只有一个理由……给某个人穿上。
　　云儿实在不明白，劫匪难道会那么好心的为体质柔弱的柳烟缈准备披风。潜进戒备森严的柳府，劫获了柳烟缈却因为找件衣服而被人发现，这不会是任何一个心存不良的劫匪会做的事情。
　　就靠这两件事，云儿便判断将柳烟缈夤夜劫走的人，一定与她相识，最少也是对她没有恶意的人。
　　直到柳烟缈安然无恙的出现在柳府大门前，云儿更加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当她听到柳烟缈对柳万松说到赎金时，她开始起了疑心，柳烟缈似乎是有意不想说出实情，幸好柳万松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有再追问详情。
　　柳烟缈苦笑，看着眼前这个半大不小的丫头，聪明伶俐的模样已经不是数年前那个楚楚可怜被家丁欺负的小女孩了，云儿清晰的眼中映着自己犹豫不决的脸庞，在她清澈的目光中，柳烟缈缓缓的低下头。
　　“小姐，别为难。其实，云儿希望你这次能够一去不要回来，不要领旨当什么太子妃，你能自由自在的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比荣华富贵更重要。”云儿微笑着说，看着日渐消瘦的柳烟缈，她恐怕是这家里唯一会心疼的人。
　　“傻丫头，这是命，谁也逃不开的命运。我若真一走了知，这一家老小百口人，又怎么办？我难道真能不管不顾，自己去过那悠闲的太平日子吗？”起身，柳烟缈走到桌前坐下，手指轻轻在瓷杯的边缘摸着，心里感受到杯边的冰冷，慢慢传遍全身。
　　低下头，云儿不语。
　　时间在两人不言不语间悄悄溜走，夜色由淡墨直至浓黑，月色也越发的皎洁，云儿转身关上小窗，阻止微凉的晚风流进屋内，起身走到柳烟缈身边，强打着笑意说：“小姐，不早了，该歇息了。”
　　似是没有听到云儿的话，柳烟缈一动不动的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的还在杯边上轻抚。
　　片刻后，抬眸，微笑。
　　“云儿，你坐下，我有话要和你说。”淡淡的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波澜，却让云儿心里紧紧一拎。
　　乖巧的坐下，云儿看着浅笑不语的柳烟缈，忍下心里那丝不安，认真地听着。
　　夜，还很长。
　　在柳烟缈娓娓道来的轻缓低吟中，月色与星辰同耀天宇的灿烂，风中竹影暗香浮动在幽暗的小径之间，撩动万物的月夜下，静静流淌着水墨般的秀逸……
　　★★★ ★★★ ★★★
　　推门走进屋内，裘万壑押着秦未然正在等她，萧寒佑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的秦未然，既而对裘万壑说道：“放了他。”
　　微惊，眼里写着疑惑和不解，秦未然注视着萧寒佑。
　　“就这么放了他，太便宜飞鹰阁了，这小子可是三圣鹰之一啊。” 裘万壑走到萧寒佑身边，低低的说。
　　摆摆手，萧寒佑走到桌前坐下，为自己斟上一杯茶，送到唇边浅尝一口，微笑不语。
　　片刻，她放下杯子，看着秦未然的眼神忽地凌厉，只是声音依然淡然。
　　“玄鹰，回去告诉卫宗霍，他与柳万松的勾当我心里清楚，他想要我的命，也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手段。”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轻敲着桌面，安静的屋内声音清脆而规律，幽暗的墨色眼底犀利的寒光闪过，冷凝的霜色晕染着绝艳的面庞，冷到极致，美到极致。
　　“萧教主的话，在下定当转告阁主。”不卑不亢的应着，秦未然俊朗淡定的神情，从始至终未变过。
　　他平静的字句得到萧寒佑赞赏的浅笑，对于秦未然一路上的自若，萧寒佑到觉得欣赏，总比那些见到她，就已经腿软到发抖的鼠辈要强上百倍。
　　秦未然的功夫也属上乘，他与裘万壑交手之时，她已然看出，虽然被俘却仍然能不卑不亢的应对她，足见此人并非那些胆小怕死之人，只可惜投入了飞鹰阁，如若能效力火麟教，也不愧为一个人才。
　　“万壑，放了他吧。”神情轻敛，她低声说。
　　裘万壑走到秦未然边，解开他的穴道，口气不善的说道：“今天有教主帮你说话，如果下次在与火麟教作对，可别怪裘某手下无情了。”
　　牵起嘴角，笑了笑，秦未然不作他词，看向萧寒佑的背影，一头青丝如瀑而下，在门外吹进来的微风中微微飘散，静谧非常……
　　这样的一个女子，美的出神入画，却又极致可怕。不仅拥有深不可测的武功，更是纵横南北巨大组织的一教之主，如此的年纪早早就有了一番作为，的确不是一般男子可以比拟的。
　　那晚，萧寒佑冷然了出手将他击伤，动作快到他连任何反应都无法作出，只看见她出手时，自己的身体已然飞了出去，那一下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力道正好，只能伤到他，却不是想至他死地的杀招。
　　有些好奇，她为什么不想杀了自己，甚至愿意放了他。
　　他要在她的眼皮底下将柳烟缈带走，已经最大程度与火麟教为敌，萧寒佑却没有杀他，反而放了他，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是萧寒佑的所为。
　　没有出声，萧寒佑优雅的抬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美眸微弯，流光熠熠，秦未然也未迟疑，转身走了出去。料想此刻，柳烟缈必然已经安然回到京城的柳府之中，明日就是圣旨抵达之时，他只能先与卫宗霍联系，再做打算。
　　直到秦未然走远，裘万壑才开口道：“接到子墨传书，边陲西北的大昭国似有异动，要咱们尽早回去。”
　　蹙眉，点头，“今夜就动身。”
　　“是。”
　　为了将柳烟缈送回京城，他们三人约在华州城外见面，由萧寒佑连夜将柳烟缈送了回去，而裘万壑则看着秦未然在此等待。
　　星夜兼程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的萧寒佑，此刻也顾不得停留片刻稍作修整，边陲重地出现的任何一点小事都足以是一场战势的征兆。更何况是那个对四周国家早已垂涎三尺，逐渐兵强马壮的大昭国。
　　大昭国，位于西北较偏僻的沙漠地带，祖先以游牧为主，不断迁徙的生存方式让这个民族勇猛过人，整个大昭国内几乎人人善骑能射。
　　近几十年间，大昭国已经不满足于游牧所带来的收益，将眼光投向漠北一些小国，先后突袭强掳横扫几个小国之后，大昭国的版图也在星辰交替间不断扩大。
　　此次，他们不知道又在盘算哪个国家的绿田肥羊了，任子墨会传书给她，事情必定危急，难道大昭国这次的目标是……
　　看样，这风调雨顺的日子又要风起云涌了。
　　闭目养神，运功凝气片刻就可以完全恢复体力，凝神提气间，眼前竟然出现一张回眸笑脸……温暖和煦如沐春风，只是眼角那一丝哀伤，如荷上早露惹人心怜的叹息。
　　送她回去，真的是最好的决定吗？
　　萧寒佑此生第一次迷惑于自己的决定……因那善良少女眼中，浓的化不开的愁绪。
　　★★★ ★★★ ★★★
　　晨光乍现，天边薄红的微云浮摇，青灰色的天际在初露的晨光中依稀远去，含苞的花朵抖落香露舒展身姿，早起的鸟儿精心梳理着羽毛，忙碌的人们开始迎接着平凡年月里，最不平凡的一天。
　　一夜没有合眼，合衣靠在窗前，目送星月暗淡，直到东边一缕阳光照进屋内的瞬间，柳烟缈缓缓起身，走到桌前等着云儿来伺候她梳洗。
　　“小姐，我进来了。”推门而入的云儿，惊讶于坐在桌前表情淡然的柳烟缈。
　　微笑着接过云儿递上来的湿帕，柳烟缈淡笑不语。
　　一切整理妥当，吃罢了早饭，仆役传柳万松的话，请柳烟缈到书房说话。
　　稍稍的迟疑，在云儿的陪伴下一同前往正院柳万松的书房。
　　今天是柳府最为重要的日子，柳万松此刻找她，肯定是说些关于册立太子妃的事情，无非就是交待她接旨时该有的风度和事宜。
　　她，早在决定回来时，就已经将自己的一生放弃。她会听话的去做任何事情，他们希望她做的事情，她都会努力做好。
　　做个太子妃，做个权势与家族的牺牲品……只是不能做自己。
　　一入侯门深似海，真不知道是谁说出这样一句亘古不变的名言，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精髓。
　　而，她终要以这漫长的一生，去体味这句话……
　　长廊中来回穿梭忙碌的仆人，见到柳烟缈无不谨慎的行礼，深惧与羡慕的眼光始终在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女身上游移，她只是微笑平淡的面对众人各不相同的目光，泰然自若的神情悠然随意，只有身边的云儿知道，柳烟缈悄悄咽下了多少泪，挺直的身躯里颤抖的心孤寂已如死灰。
　　那封金光四溢的圣旨，是宣判柳烟缈死刑的催命书。然而，现在已经无人能改变她的命运。如果柳烟缈当时能抛下一切跟着萧寒佑离开……也许，她的人生又将会有另一番风情。
　　这个傻小姐啊，平时淡然恬静的微笑下，却是千斤重的心思，善良的她，又怎么会丢下一家老小，自己逃走。
　　命运为何总是挑上这些好人来折磨，云儿拧着眉安静地跟在柳烟缈的身后，轻声摇头叹息，泪水也不禁在眼眶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逐渐热了，秋在避暑，要是能整天泡在凉凉的水里，该多好啊！！




第十一章（下）

　　
　　月华耀眼，星辰烂漫，举城皆在欢庆太子的成年大礼，美酒飘香的街道，歌舞欢笑回荡在深深庭院的每个角落，这是一个全国上下欢庆雀跃的日子，更是柳万松期待以久的日子。
　　已经命仆人守在大门口，一旦圣旨传达，立即通报，自己则与柳航涛，还有一帮党羽既不安又激动的在大厅等候。
　　“老爷，老爷，传旨的公公已经到兴隆街了。”堂下跑来的仆人大声说道。
　　“好，好，快，我们都到大门迎旨。”柳万松满脸红光的起身，理了一理朝服，与众人一同快步来到灯火辉煌的大门前，毕恭毕敬的等待着那纸皇恩。
　　“恭喜国舅爷，贺喜国舅爷，老奴这里有礼了。”来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足见皇帝对此事的重视。
　　“劳烦万公公特意跑一趟，万公公里边请。”
　　“国舅爷请。”捧着明黄的托盘，万公公笑眯眯的说。
　　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进了柳府，将万公公引入正厅，柳万松退到堂前恭敬地等待宣圣。
　　“柳烟缈听宣。”万公公展开绣龙黄缎的圣旨，郎声读道。
　　“民女柳烟缈听旨。”柳烟缈越众而出，轻敛的神情，低垂的眼帘，娉婷淡雅，大家之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烟缈贤能淑德……”万公公眉飞色舞的念着，众人俯首躬听，柳烟缈的神思却早在念到她名字时，就已经抽离身体，不知飞向了何处。
　　直到谢恩接旨，她始终挂着甜甜的笑容，仪态万方的送走万公公，柳烟缈托辞身体不适，没有参加柳万松准备的家宴，早早回到了房中，一旁只有云儿担心关切的眼神，却又不敢乱说话，怕引得柳烟缈难过。
　　“云儿，不用陪我了，你去休息吧。”柳烟缈翻着书，缓缓抬眼说。
　　“小姐，我陪你说说话吧，你别把自己憋怕了。”云儿很担心从接旨到现在一直过于平静的柳烟缈，她安静的神情，就好像刚刚接旨即将成为太子妃的那个人不是她似的。
　　没有人，可以在听到那样的旨意后，能够心平气和的还在这里看书，而低垂着脸专心看书的柳烟缈，淡然的模样，任谁也无法想到，她就是刚才领下圣旨，即将在下个月初十成为太子妃的人。
　　“小丫头，快去睡觉，我看会儿书，就休息了。”她笑，温婉的笑却不到眼底，温暖着脸庞的晚风，无法温暖冰凉的眼底。
　　忍下眼中的泪，云儿点头，将床铺整理好，一切都做的非常仔细，“小姐，你早点休息，我先下去了。”
　　“好。”
　　听见云儿轻轻的关门声，柳烟缈仍然没有抬头，手中的书页被风吹过，哗哗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的清楚。
　　眼神空洞，黑色的眸中映着已经合上的书，如同心在那道圣旨中轻轻关闭，如同灵魂沉没在空寂的身躯里，永不超生的孤独徘徊……
　　耳边，轻轻的，总有湖水拍岸的声音，带着花香的风中，自由飞扬的长发，纠缠着她的眼睛。
　　跳动的烛光，迷了眼，闪烁的火光染开思绪，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抹白衣玄发，悠然自得的春风下微笑的脸，那样自信，那样耀眼……
　　轻启的唇，飘忽的声音，说着她听不见的话，她一步一步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咫尺之遥，那个身影虚幻成千万片白色花瓣，盘旋着向湛蓝的天空飞去……
　　孤单的眼神，傻傻地望着风平浪静的湖面，镜子般清晰的折射着自己的无助与恐惧。
　　风中，一缕淡香薄薄的缭绕着鼻息，蓦然间回头，望进一双墨色深沉的眸中，愈陷愈深的沉沦……
　　“这个决定，会改变你的一生，你可要想清楚。”她说，难得认真的表情写在那张令人无法移开眼的妖冶冷艳的面容上。
　　微笑，淡淡的，如弦月下花苞上的凝露，明亮亦暗香。“我的一生，早在出生时就已经注定，如同你生来就是火麟教主一样，又哪里可以选择。”
　　沉默，久得仿佛世界停止在这一刻。
　　“好，我送你回去……” 她依然不愠不火，只是眉头不经意间微微皱了皱，“今晚。”
　　惊讶的抬眼，眼前萧寒佑明媚的脸上写着认真，只在眼底幽幽深处有簇火光在跳动，撩起千种风情……诱人探究却又不敢触及。
　　“谢谢。”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重叠着她的感激，化开她的心意染就眼底，无人能知的情意。
　　笑着摇头，伸手扯下树梢的绿叶，手指轻捻。“不用对半夜将你劫走的人说谢谢。”
　　走到一边的树下盘腿坐下，抬手，绿叶轻触唇边，气吐如兰，悠悠小调幻化成风，吹遍湖面山间。翻飞的花瓣纠缠着春风一路远去，捎带着一丝忧伤，飞越千山默默无踪……
　　飘荡的裙边，飞扬的长发，微笑的脸，记忆中不曾见过的迤逦画面，流淌的时间定格在心中这个瞬间……她会记下这瞬间，将幸福凝固在春风里，永远不让他飞远。
　　起身，推门走到小院中，此刻已是更深露重，前院喧嚣的声音早就平息，寂静空荡的庭院中，自己孤单的影子陪着轻轻流淌的小桥流水。
　　凭栏而立，望着水中明月，朦胧夜色下更显凄凉，凝眸迢迢追随着一个影子，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这么简单。
　　总在不经意间想起她，她微笑的脸，她高傲的眼神，她的一举一动都深深烙在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中。
　　总觉得自己遗失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不断找寻着答案，直到圣旨下达那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遗失的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她的心。
　　那颗向往自由飞翔的心，悄悄地落在了那个自由张狂的火麟教主身上，竟然忘了带回来……
　　夜风漫漫，春夜里灿烂的银河，璀璨熠熠的星辰无比绚烂，如此美景却衬得她的孤寂更加耀眼，将她的想念圈出美丽的光晕，染就一片沉寂的天空，化开凝固的思念……
　　记得，阳光明媚的城郊，小轿在不远处等待，她恋恋不舍地与她告别。
　　她问，是否还能相见。
　　那个高傲的绝色女子说，相见无期。
　　她无语。
　　她却说，如果有事需要她帮助，就将那根发带系在棉州城外小杂院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上，她会尽力。
　　她笑，笑的天真快乐。
　　她亦笑，淡淡的，明亮的眼睛都盈满了笑意。
　　挥手的瞬间，柳烟缈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潜进眼里的泪水无声无息的滑落在萧寒佑策马转身的那个画面……
　　直到轿子晃悠着走远，柳烟缈仍然远眺着她离去的方向，慢慢的放下小帘，她的泪终于用不可阻挡的速度涌下，手上的绢帕无力去阻止这场浩劫，只能徒劳的任由眼泪疯狂的肆虐。
　　记忆像是片段，风掠水面般展开她们相处的每个日日夜夜，而那寥寥无几的相伴，清晰的印着她的思念和……似乎可以称之为爱的心情。
　　眼前，璀璨的星汉苍穹无垠，浩淼的天地下，那个桀骜不驯的绝色女子，可曾知道此刻正有一个人傻傻的想着她。
　　摇头轻笑，却摇下一串泪珠散落小潭，乱了平静的水面，阵阵涟漪抖开月色，也抖散了心事……
　　聊奈万千的仰望着天空，默默将心中的话，告诉吹过耳边的晚风，期盼他们能将她的心愿带向千里之外的她。
　　兴许，透过这纵横驰骋的风声，她能明了，她的片缕心意吧……
　　柳烟缈合上眼睛，一串泪在皎洁的月光中瞬间急速飘飞，晶莹灿亮，犹如散失在天空的珍珠。
　　温暖的夜风，卷着花香带着那串翻飞的泪，越过庭院飞向远方……
　　★★★ ★★★ ★★★
　　坐于马上，长衫下消瘦的身形挺举修长，黑发披散于肩上，发稍在夜风中轻扬，淡雅流畅的妖冶。
　　神色轻敛，安静凝视远方，那已然只能辨出轮廓的城池沉睡在脚下，隐约可闻的歌声渗着酒香飘向远方，城中点点火光，明灭不定，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萧寒佑微微蹙眉，对于自己的想法，有了片刻的不安。
　　曾经几时，她怀揣着这种酸涩的不安也如此时一般坐于马上，望着不远的灯火。
　　那时，她的心中只有一个苏絮语。
　　而现在，她却担心着另一个女子的生活。
　　是她多情，还是她学会了遗忘……遗忘不该记得的感情，却又为自己多添了一份惆怅。
　　不愿去寻找答案，不论结果是什么，现在的她，都没有力气再去求证。喜欢同样身为女子的苏絮语，让她违背了对母亲的誓言，让她身中剧毒险些落入他人之手，这些种种都是源自她对苏絮语的好感，以及对于这份感情的冲动。
　　而她因为对柳烟缈的愧疚，一而再，再而三的违背了自己的初衷，放弃了以她换出苏絮语的计划；送她回京去接旨，放弃了报复柳万松的想法；甚至放了秦未然，都是因为柳烟缈的请求。
　　有谁知道，她做了多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事情，原因简单到只是不想看见柳烟缈失望的眼神，那孩童般清澈的乞求目光，让人无法拒绝的神情，成就了萧寒佑所有可笑又不可理解的行为……令她自己每每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行为。
　　此时，城中华灯如织，人们欢庆的烟火正在肆无忌惮的绽放，绚烂的生命在黑色的天空下张扬极致，闪烁的光明将此生的璀璨彰显的淋漓尽致，片刻的灿烂后静静的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却又那般无奈……
　　凝望远方，与此相隔数百里的地方，那个日夜繁华的京城中，一道可以改变命运的圣旨应该已经传达，不知道那个总是巧笑兮兮的小姑娘，又会是怎么的悲伤？
　　今夜，必定是她人生中，最为痛苦的一夜……
　　徐徐微风带着一丝温热，江南的春天果真比北方来的早些，春意融融的夜风里已经没有丝毫的凉意。若是在北方，此刻身在微寒的夜风中，还是会让人有种春初冬末的苍凉。
　　低敛眼神，任风吹乱长发纠缠着脸庞，深深叹息，再抬眸，眼底的温柔退去，平静淡然的水色漾在比夜更幽暗的眼中，漫漫扩散周身……
　　“保重……”她说，在心底。
　　如水月色下，银白的巨大马身奔驰在林间小道上，长发迎风飞舞自由张扬，越过头顶的风带着今夜最后一丝香甜缭绕在鼻息间，身后裘万壑已经追了上来。
　　“寒佑，比比看吧，谁先越过这片林子。”与萧寒佑并驾齐驱，裘万壑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夜间，更显响亮。
　　侧目，笑，眼里一片月光投射出裘万壑大笑的面孔。
　　“你的将军，可不是无影的对手。”她挑眉，只是微笑，却已经激起了裘万壑的好胜心。
　　“别小看了将军，你以为这天下，就只有无影是良驹啊，怕了咱们就不比了，哈哈……”
　　摇头，萧寒佑单手拉着缰绳，另一手轻拍无影的雪白的颈，“无影，有人找你挑战了，你说我们要不要应战呢。”语气戏谑，神情悠然。
　　无影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一声嘶鸣穿透林间，惊的停在树间的鸟儿乱飞窜出树林。
　　“越过这片林子，”萧寒佑大声说，“输的人，把马交出来自己走到下个城。”
　　“好。”裘万壑大笑着应着，这种损招也只有萧寒佑能想的到。
　　随着两道有力的低喝声，无影和将军同时冲了出去，速度快到连风都被推开两边，原本平静的树林顿时响彻着马蹄声，如阵阵春雷落在耳边，轰轰巨响中烟尘弥漫……
　　极速的飞驰，撕裂着空气的气息，长袍烈烈翻飞，此刻的萧寒佑全神贯注的精致，精致的黑发，精致的侧脸……
　　风，带走了属于江南特有的湿暖，只留下穿林打叶的速度，夹着马儿的蹄声传向远方……
　　就在无影即将奔出林间时，萧寒佑微微一回头，透过丝丝发间，深深望了一眼陷于林后的城池，无言的薄唇轻抿，一丝忧虑淡涂眼角缠绕眉梢……
　　雨，绵绵飞至，无声无息来的突然。
　　细雨霏霏，密布天空隔出一道水幕，星月无踪的如墨天际边，是谁的泪寂静飘垂……
　　迷了眼，亦能迷人心。
　　★★★ ★★★ ★★★
　　金碧辉煌的皇后宫，王皇后正在花园里修剪那些奇珍异花，每次李熙来到皇后宫必定来后园看看这些花草，所以王皇后对于后园里这些植物相当呵护，每日必要亲自前往修理检查一番，随侍她身旁的小宫女们安静的垂手待立在一边。
　　花园的圆形拱门后，得全一路小跑着过来，一张没有皱眉的白胖脸上布满汗珠，急急的步子没了往日的娇纵悠闲。
　　“奴才叩见皇后。”
　　继续低头修理那些花花草草，王皇后并没有抬头，“德全啊，平身吧。”
　　“谢皇后。”起身，走到王皇后的身边，德全一挥手退下两旁的侍女，靠近王皇后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东西呢？”王后皇抬眼警觉地问道。
　　“在小人这里，请皇后过目。”德全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笺，递到王皇后的手中，并接下她手里的剪刀。
　　急速展开信笺，从头到尾仔细的浏览一番，王皇后的脸色由震惊转为惊喜，精致妆容的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兴奋，当年继仪妃生下儿子后，她也不曾有过此刻的惊喜兴奋之情。
　　“哈哈哈，老天有眼啊！好个仪妃，你连这种欺君妄上的事情也敢做，这下我到要看看你能否逃过一个死字！”收起信笺，王皇后转身对德全说道：“快去准备，我要面见皇上。”
　　“是，奴才马上去准备。”德全从未见过王皇后这般激动，心里明白恐怕得宠的仪妃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她的手里，瞧王皇后高兴的样子，恐怕后宫之中就要发生变故了。
　　一个时辰后，王皇后已经端坐在李熙的面前，而李熙此刻的脸色只能用阴郁死寂来形容。
　　冷眼盯着放于龙案上的的信笺，李熙的眉头紧蹙，暗沉的面色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皇上，臣妾得到这封密信时非常惶恐，臣妾以为可能是有人想诬告仪妃，但是此事关乎皇家体面与皇上的威仪，所以臣妾还请皇上务必查清此事，还仪妃一个公道才好。”王皇后轻声说，虽然心里一千个希望仪妃倒霉，但嘴上说出来的话还是尽显母仪天下的皇后该有的豁达。
　　李熙皱着眉一言不发坐在金质龙椅上，王皇后察言观色小心的在一旁等待着李熙的指示，这等大事李熙一定会命人彻查清楚，到时候就算仪妃再得宠，恐怕也只有一个死字，而那倚仗着仪妃的柳万松一家，也脱不了干系，不弄个满门抄斩，也是发配边疆。
　　而最重要的小太子，就算不死，也必废无疑了。
　　“此信是何人所交？”
　　李熙突然开口，王皇后瞥了一眼身旁的德全，既而说道：“飞鹰阁的阁主，卫宗霍。”
　　“卫宗霍？”李熙念着这个名字，似有一些映象，却又一时忘记在哪里听到过。
　　“皇上，那个卫宗霍与柳家交往甚密，飞鹰阁在江南也算一个大派，这些年来他效力于柳万松，只是……”王皇后停下，看了一眼李熙，没有在说下去。
　　“只是什么？”
　　“臣妾不敢妄言，请皇上恕罪。”
　　摆摆手，李熙示意她继续说。
　　“是，卫宗霍发现这些年来柳万松似有异心，他担心柳万松会做出什么不利于朝廷的事情，于是决定将柳万松与仪妃当年这件欺君的大事告诉皇上，请皇上明查此事。”王皇后将早已想好的说辞有条不紊的说出。
　　卫宗霍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和王武光达成了协议，他明里为柳万松做事，暗里却将柳万松的行动告诉他们。而他卫宗霍拿着两边的银子，谁也不得罪，他的飞鹰阁这些年来收敛的巨额财富，已经快赶上国库的一半了。
　　不过，今年这种两边得利的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因为一个月前刚刚立下的太子妃人选。
　　太子妃是柳万松的女儿，这意味着若干年后，后宫将会落到柳家的手里，而柳万松得到想要的一切后，必然会过河拆桥消灭知道太多事情的飞鹰阁。
　　卫宗霍为了自保，就将这个惊天的秘密告诫了王武光，做为回报，朝廷要给飞鹰阁一个名份，让其从一个江湖帮派，摇身一变成为朝廷的下属，卫宗霍的如意算盘打的确精明。
　　听着王皇后的话，李熙原本阴沉的面貌更加冷竣，柳万松在朝野内外多有党羽，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竟然连飞鹰阁这样的江湖势力，他也交从甚密，做为国舅与这些江湖上的帮派有关联，总是有损体面的事情。
　　但是……说他对朝廷有异心，这……
　　太子是他的外甥，仪妃是他的亲妹妹，太子妃是他的女儿，这些无尚尊荣自开国以来，从未同时落到一家人的身上，难道就是这样的恩典，也不能满足柳万松吗？
　　见李熙沉默不语，王皇后轻轻走到他的身边，温柔地说：“臣妾愚见，太子大婚在即，此事一定要赶快查清才好。”
　　依然沉默，此刻李熙脑中真是乱作一团，如果信中所说的事情如实，那么这个国家恐怕就要面临一场震惊朝野的清洗了，上到太子，下到臣子，不计其数的人将要葬身于这场浩劫之中。
　　“来人，传法司的李大人进宫。”沉吟片刻，李熙对门外喊道。
　　“是。”门外的侍卫得令应道。
　　看见李熙传李大人进宫，王皇后心里暗笑，执掌法司的李大人得到李熙的命令后，就可以开始全面调查事情的真实性，卫宗霍已经一再保证过，此事绝对不会有假，看来这个平静的皇城，从此再无宁日了。
　　只要能扳倒柳宛仪和柳万松，不管赔上多少人的性命也都在所不惜，王皇后微笑地站在愁眉不展的李熙身后，养尊处优的面庞带着阴沉的笑，血光隐现。
　　★★★ ★★★ ★★★
　　“仪妃娘娘，您看这幅画，是王大人送给太子庆生的礼物，太子殿下知道您喜欢，就命人送过来了，太子真是孝顺。”公公拿着画，一脸堆笑的对柳宛仪说道。
　　笑而不答，柳宛仪抬起一手轻轻翻看着堆在桌上如小山一般的东西，这些都是朝中大臣送给李幼胤的生日礼物，李幼胤就挑了一些奇珍异宝送了过了来。
　　李幼胤从小便很孝顺，尽管柳宛仪对他极其严厉，但他仍然每日两次前来问安，柳宛仪心中也对这个孩子有了感情，毕竟这十六年来，他们母子相称，她看着他长大，李幼胤有了现在的做为，得到了李熙的喜爱，这些都是他自己努力而来的。
　　拿起一个翡翠瓶仔细端详着，门外的侍女进来禀报，“娘娘，皇上派人请娘娘过去。”
　　“知道了。”放下瓶子，柳宛仪微笑着说。
　　“娘娘，皇上肯定是请您过去商量太子大婚的事情。”接下柳宛仪递来的翡翠绿瓶，公公献媚的说道。
　　“皇上将胤儿大婚吉日定在下月，时间的确紧了些，真是有不少事情需要商议。”柳宛仪看着侍女拿来锦袍金冠为她穿戴，得意的对身边的公公说道。
　　“是，是，皇上肯定是急着想抱孙子了。”公公一边帮着打理衣服，一边笑着说。
　　听他这么说，柳宛仪笑的更加得意，一旦柳烟缈嫁进这座华丽的皇城，她们便可以天天见面，这个十六年间都不曾见过面的女儿，牵着她心里最深的思念。
　　盼着柳烟缈长成一个娉婷少女嫁进宫里的这些年月里，柳宛仪几乎没有一天不在勾画着她们相见的场景。虽然无法相认，但是至少她可以亲耳听柳烟缈叫她一声母亲，这就足以了。
　　整理一下头饰，拉拉衣服，柳宛仪由两名侍女扶着跨出门槛，淑仪宫外的大轿正在那里等着。
　　一场没有硝烟的血雨腥风即将来临，此刻却无人知晓。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讨厌夏天，往哪里躲啊？？？？




第十二章（上）

　　
　　二个年青男子来到柳树边，互看了一眼，一个男子走上前，解下树梢上的金色发带，另一个拍拍他的肩膀，指着柳树上刻着的“云”字。
　　“这不是紫麟令吗？”年青男子翻看着发带，表情疑惑。
　　“是啊，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另一个男子也好奇的拉起发带，仔细端详着做工精细的紫色麒麟。
　　“先回去禀告堂主。”
　　“好。”两人收起金纱发带，悄悄的离开了小院。
　　数十个时辰后，一只健硕的白色信鸽振翅落在了窗前，任子墨从书中抬眼，走到窗前抓起信鸽，取出系在它脚上精致细小的铜色小管，从管里取出信帛，抬手放飞了白鸽。
　　片刻后，他舒展的眉头暗锁，推门而出，手里攥着那张刚才柳州分堂传来的信息以及……一样重要的东西，俊雅的脸上蒙上一层阴云.
　　紫麟令，是五色令之一，可以任意调动江南一方的所有分堂……萧寒佑将它送给了柳烟缈，当时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然而，不久前紫麟令出现在柳州城外的小杂院，则更让任子墨惊讶不已。
　　那个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小姑娘，为何将这条发带留在了柳州城外的小院里，而分堂的信息中提到的刻在柳树上的“云”字，又是怎么回事？恐怕这些答案只有萧寒佑才能解释。
　　心下担心柳烟缈的安危，任子墨不觉用上了轻功，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就来到了位于麟啸堡后方的戒问崖，在崖后的一块空地上，找到了正和裘万壑过招的萧寒佑。
　　“寒佑。”出声打断正在赤手空拳对招的两人。
　　没有停下动作，萧寒佑凌空一个翻转，刚一落地便转身挡下了裘万壑劈下来的一掌，呼呼的掌风震得身后巨石粉末乱飞，裘万壑不甘心这掌被她挡开，又是一连串的狠招。
　　一旁的任子墨有些着急，大喊道：“万壑，快住手，我有话和寒佑说。”
　　这两个武痴，没事就聚在一起练个没完，哪次不是裘万壑败下阵来，就算他再苦练个五十年，恐怕也只能接下萧寒佑五十招而已。
　　“子墨，快来帮帮万壑吧。”大笑，一个后空翻落在小亭上，蓝色的长衫在风中招展，无拘无束的长发简单一扎，此刻的萧寒佑说不出的洒脱风流。
　　听到她叫任子墨前来帮忙，裘万壑像个被激努的孩子，瞬间脸涨的通红，指着亭上的张狂人影吼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也照样能赢你，你等着。”语毕，身影一动已然向小亭上冲了过去。
　　人将至亭角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眼前，才看清来人是谁时，已经被他一掌打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草地上。
　　幸好任子墨只是想推开他，并没有使用内力，否则以裘万壑那种摔法，恐怕会在床上躺上三四天。
　　从地上一跃而起，裘万壑拍拍衣服，圆睁的眼睛瞪的好像铜铃般，对着任子墨喊道：“不让你来帮我，你也不用来打我啊！你疯了吧！”这个任酸枣干嘛处处和他作对，总有一天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不理会裘万壑的叫喧，任子墨看着还站在亭上看好戏的萧寒佑，沉声道：“烟缈可能出事了。”
　　只是轻轻一句话，令原来神色轻松的两人瞬间变了神情。
　　一个转瞬，萧寒佑已经站在了任子墨的面前，面色沉郁的问道：“怎么了？”太急，她的话，泄露她的关心，让任子墨微微一愣。
　　“棉州分堂在城外小杂院的柳树上看到这个……”伸手，紫麟令安静的躺在任子墨的掌中，金纱在阳光下荧荧闪闪。
　　“这不是寒佑送给柳丫头的东西吗？这紫麟令怎么会在柳州?” 裘万壑不解的看着任子墨问道，柳烟缈一直将紫麟令当发带系在头上寸步不离，又怎么会跑到棉州城外的杂院里？
　　有几次他想告诉她，这东西是火麟教的五色令之一。不过，他发现萧寒佑似乎并没有打算将这东西的用法告诉柳烟缈，自己也就少操心的不去开口。
　　“还有什么消息？”抬手，从任子墨的手中拿过紫麟令，萧寒佑皱起的眉头隐匿着她此刻的担心和不安……
　　她，告诉过她，如果需要她的帮助，可以将发带系在那棵柳树上，那是她们的约定。
　　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柳烟缈此刻必然遇到了困难，而且是她自己不能解决的重要事情，否则以她的个性，断然不会冒然请求她的帮助……那个身在侯门贵府的千金小姐，最不愿意连累别人。
　　“柳树上还刻了一个‘云’字。”任子墨注视着萧寒佑越来越深的目光，那平日里安静如深潭的地方有股急流正在涌动。
　　抬眸，看了任子墨一眼，萧寒佑沉声说道：“子墨，你和万壑留在家里，我很快就回来。”说完，转身向屋内走去。
　　“寒佑，这里是戒问崖……”任子墨向前迈了一步，轻声提醒。
　　停下脚步，萧寒佑没有回头，似是在思忖，片刻的沉默，静谧的空间，陡峭的山崖隔开了一片天地，耀眼的阳光散落在林间枝头，微风阵阵融合的天气下，三人的心情却如同腊月寒冬般，因为他们都明白，在思过期间擅自离开戒问崖的结果是什么。
　　火麟教历来教规森严，违反教规者不论是谁必定要受到重处。此刻被罚在戒问崖思过半年的萧寒佑，如果没有紧急的教务是绝对不能离开这处山崖的。
　　显然，进京去找柳烟缈，不是火麟教的重要教务。
　　“我知道。”迈步向屋内走去，轻轻关门，将灿烂的阳光拒之门外，以及那两个充满担心的面孔一起阻止在那扇木门之外。
　　受戒期间私自离开戒问崖，与背叛火麟教并称两大重罪。轻者废除一定功力，重者……死。
　　身为一教之主，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做出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她会受到比上次擅自进京更重的惩罚，就算萧落尘不追究她再次进京，但是她在思过期间离开戒问崖已然铸就大罪。
　　不过，那根紫麟令牵着她的心，连带着她这些天来一直隐隐不安的神经……
　　记忆中红漆大门前，那抹回首的笑容，恬淡静谧，却也夹着缈缈愁思飘荡在千重城池之间，婉约流转间如牵发之痛，让人无法忽视。
　　天空，春日烂漫，山涧微风拢着片片薄云，寂静的空地上，任子墨与裘万壑相视一眼，无奈地轻声叹息。
　　★★★ ★★★ ★★★
　　“教主。”一名男子单膝脆地，神色恭敬无比。
　　“起来，可有其他人知道我到此处。”萧寒佑望着楼下人头攒动的街道，轻声问。
　　男子站起身，抬头看着倚窗而立的人影，夕阳下修长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薄金，碎碎的光芒衬着萧寒佑精致的五官更加夺目，在窗边泻进的光线中微眯的双眼一道浓墨染就的色泽沉淀着桀骜，男子突然感到脸上一阵红热，即刻低下头。
　　“除了属下，分堂没有一个人知道教主亲临。”
　　接到萧寒佑的传书，何云震惊不已，从未现身京城的萧寒佑竟然突然来到此处，并且让他保密行踪，看样此次一定是有重大的事件发生，否则身为一教之主的她，又怎么会涉险来到此处。
　　转身，背后的残阳如血化在身后，托着白色的长衫若虚又实的飘逸。
　　“查出太子妃柳烟缈关在何处，要快。”她说，冷冷的声音，不安的气流在身边诡异的动荡起来。
　　“是。”尽管有疑问，何云也识相的不多问一句。
　　前阵子柳国舅被抓，柳家一门全部被拘禁在柳府之内，由统领京城的王光武派人看守，而那个才领旨不过旬月的太子妃也随同柳万松一同被捕，目前应该是关在皇宫之内。
　　“在棉州除了发现紫麟令，还有什么发现？”
　　何云低头想了想，随即说道：“除了紫麟令，并没有其他物件，只是在那柳树上发现一个‘云’字，看样子应该是新刻上去的，但属下也没有查出这云字的意思。”
　　眼波淡淡流转，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刚要放到唇边，突然一个人影闪过脑海，难道……
　　“我去趟棉州，查到太子妃的消息，马上联络我。”话未完，身影已经闪出了房间，只留何云一个人微愣地站在那里。
　　★★★ ★★★ ★★★
　　棉州外 小杂院
　　月夜下，小院静谧非常……那时的月，那时的风，那时的柳丝万千轻荡，此刻却是人去楼空的寂然清冷。
　　慢慢走在四下无人的庭院中，萧寒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怅惘，在来京城的路上已经听说柳万松与柳烟缈被捕的事情，只是没有人知道为何如日中天的柳家突然横遭灾祸，一向倍受皇恩的柳万松竟然一夜之间沦为了阶下囚。而若干天前才受封的柳烟缈也被抓了起来，这让更多人更加猜想不透。
　　柳万松倚仗自己的身份的确做了很多十恶不赦的事情，然而做为他的女儿，柳烟缈应该是无辜的。就算是连带之罪，那柳万松的家眷最多只是被拘禁在府里，等柳万松处置之后再做定夺，为何其他人都关在府里，独独柳烟缈却被带进了皇宫，难道因为她是太子妃，或是还有别的隐情。
　　如此说来，紫麟令会出现在小院的柳树上，恐怕并不是柳烟缈所为，一定是有人在她被捕后，偷偷系在了柳树上。
　　谁能知道她与柳烟缈的这个小秘密，还冒死将紫麟教送到这里，看来一切的问题都在那个“云”字上……
　　一阵细微的悉嗦，来自后院的一间小屋，萧寒佑只是微微侧身，并未移动脚步，牵起嘴角，她笑的冷酷，迎着清冷的月色更加森寒。
　　“出来吧。”低低的开口，微微昂头，表情冷然。
　　紧闭的门扉没有丝毫动静，仿佛她只是和一间空屋子在说话。
　　时间在风月流动间悄悄流逝，萧寒佑难得耐住性子，安静的等待着，仍由晚风一遍一遍吹起裙边，稳稳站立的身躯如生了根一般稳固。
　　“吱……”，轻轻一声，小门轻轻打开半边，黑洞洞的屋内只有夜风吹进时的呼呼声。
　　萧寒佑眯了眯眼，一道流光自眼底划过，凛冽。
　　“萧教主，云儿有礼了。”有些轻颤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年轻少女一同出现在门边。
　　蹙眉，既而舒展。“你就是烟缈的丫环云儿。”她说的确定，即便她们才是第一次见面。
　　“是，云儿在这里等您已经好久了。”云儿走上前，蓦地跪下，让萧寒佑微微一惊，上前想将她扶起，云儿却执拗的不肯起来。
　　“请您救救小姐，她犯了什么错，干嘛要抓她进皇宫？请您一定要救救小姐，听说皇帝要杀了柳家所有人，小姐一定也难逃一死。”云儿哭着说，连日来的东躲西藏以及担惊受怕，让这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显得憔悴不堪，颤抖的肩膀压抑着脆弱的神经。
　　“起来吧，进屋去说。”
　　拉起云儿，萧寒佑率先进屋，弹指点亮窗边半截残蜡，看着云儿也跟了进来，一道掌风将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下，继而开口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仔仔细细把烟缈回去后发生的一切告诉我，一点细节也不要漏掉。”
　　“是。”点头，云儿擦了擦眼泪，开始回忆柳烟缈回到柳府后，直到数天前被官兵抓走时的所有情况。
　　窗外，月迷星稀，风急云动，明灭闪烁的天边，薄薄微红俨然可见，天色已经随着教时节的变化亮的越来越早。
　　而在云儿时断时续的叙述中，萧寒佑凝结在眉间的那层寒霜，没有因为流进窗边的微光而消融。
　　渐渐的，她的眉蹙起，无损绝色的容颜，却缭绕着无法忽视的愁闷……挣扎着，在某个边缘的愁闷。
　　★★★ ★★★ ★★★
　　门窗上细致的雕花镂纹，斗拱飞檐上斑剥的彩绘，都静静暗示着这座宫院里曾经拥有过的繁华似锦，透过破损不堪的窗纸向外望去，庭院内杂草丛生，虽然没有经过精心修剪的雅致细腻，却也充满了杂乱无章的葱郁。
　　脚步轻缓地走到柳宛仪的身边蹲下，抬眸看去，此刻的柳宛仪已经没了皇贵妃的尊荣，披散的长发苍白的脸色使她看上去憔悴异常，只有当她的目光看向柳烟缈时，一道柔软的光芒自眼底溢出，充满了母爱的温柔。
　　“烟缈，你怪我吗？”无数次，她问，每次都语带无限愧疚。
　　笑着摇头，柳烟缈略显苍白的细致脸庞上映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能有个娘，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若干天前，看着突然闯进家门的官兵将她与柳万松一起抓进皇宫，熙熙攘攘的大宅子乱作一团，片刻后她已经跪在了皇帝的面前，而同在大殿上的，除了趾高气扬的皇后，还有与他们一同跪在那里神情极度紧张的柳宛仪，在皇帝的怒斥中，柳烟缈在巨大的震惊中知道了自己身上的身世秘密。
　　原来，她是公主……
　　而这个备受皇帝宠爱的仪妃，竟然就是她的母亲。
　　震惊，不足以形容她的感受。确切的说，柳烟缈根本失去了在那种情况下思考的能力，看着跪在身边已经哭成泪人的柳宛仪，以及震怒下拂袖而去的皇帝，还有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一直被她称作父亲的柳万松，柳烟缈怔怔地了睁大双眼，口不能言的呆跪在地上。
　　直到被人押到这座荒废已久的僻静小院里，直到柳宛仪天天以泪洗面不断讲述着忏悔的话，直到数个被恐慌占据的不眠不休的夜晚里，柳烟缈终于可以消化这件匪疑所思堪称惊天动地的大事。
　　十几年前与王皇后一同怀上孩子的柳宛仪，因为皇帝的一句“谁先生下皇子，就立为太子”，而与柳万松勾结策划上演了一场换婴大戏，使她这个公主成了平民，而一个无名无姓的男婴却堂而皇之的登上继承大统的太子之位，以至于十几年来整个国家，以及皇帝本人都被蒙在鼓里，成了柳家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攥谋皇权的工具。
　　此刻，当皇帝知道了这件事，可想而知他的震惊与愤怒，以至于整个柳家都被这股由心底而生的愤怒所波及，甚至与柳家交往过密的朝廷官员也多受连累。
　　被抓，被审，不计其数，罪名简单却也足以至死……攥谋国政。
　　而她这个公主，在这个风浪飘摇的时刻也处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如何处置她……还她一个名份，或是就这样关上一辈子，任她自生自灭，大概李熙也拿不定主意了。
　　给她公主的名份，无疑就是承认了柳家的阴谋，也就是承认了皇帝与朝廷的无能，有损于皇家颜面。
　　就这样关着她，想必李熙心中又有不忍，必竟是亲生骨肉，这缺少的十六年父女情，在事情败露的那一刻起也油然而生。
　　走到柳宛仪身后，抬手，细心的为她整理披散的长发，伤心的发现隐在黑发间那些清晰可见的银丝，这个集无数尊荣于一身的女人，已经慢慢老去，保养极好的脸蛋也无法敌过岁月的侵袭，更何况这次重重的打击，柳宛仪似乎一夜间老了十几岁。
　　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在一瞬间失去了一切。可是，当她亲耳听见柳烟缈喊了一声“娘”时，那褪去精致妆容的苍白脸庞仍然绽开了一朵像少女一样鲜艳的笑容，等了十六年的心愿终于实现，虽然……是在这样不堪的场景下，她仍然觉得很满足。
　　柳烟缈心中的快乐，亦然。
　　“娘，你头发真漂亮，又亮又滑。”柳烟缈咽下泪，微笑着说，手中仍然轻轻梳理着柳宛仪的长发，动作很轻，很仔细。
　　听见柳烟缈孩子气的话，柳宛仪刚刚停下的泪又开始流下，回头拉过柳烟缈微冷的手，轻轻抚摸着。
　　想像着一双稚气的小手在没有母亲牵扶的岁月里，慢慢成长出这样纤长的细弱，她心中的愧疚再一次如绝堤的海水般涌上心头。
　　“娘，怎么又哭了？”用袖子轻沾柳宛仪脸上的泪水，柳烟缈仰起的笑脸透着明媚，似乎她们此刻正身处在和风徐徐的庭院里，而非这冰冷潮湿的冷宫之中。
　　“娘的眼睛这么漂亮，哭红了多可惜，快别哭了。”轻轻摇着柳宛仪的袖口，撒娇的口气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般惹人怜爱。
　　含着泪笑出声，伸出手摸着柳烟缈如缎的长发，柳宛仪心中竟然开始庆幸这个告密者。
　　如果这个秘密一直保持下去，柳烟缈只能以太子妃的身份生活在她的身边，自己永远无法感受到柳烟缈像个孩童般蹲在她的面前撒娇。
　　做为未来母仪天下的女子，柳烟缈的一言一行受到很多人的注视，她必须时刻谨慎约束，而且不知道身世的她，又怎么会在一个贵妃娘娘的面前坦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瞧着柳烟缈单纯的眼睛和温柔的笑容，柳宛仪蓦然间觉得她应该感谢将这个惊天秘密告诉李熙的人。没有他，就没有她现在的快乐……一个母亲简单的快乐。
　　虽然，来的有些迟，却让她很欣慰。
　　“烟缈，起来，坐到娘的身边，多讲些你的事情让娘知道。”
　　“好。”
　　阳光，透过千疮百孔的窗纸射进空荡荡的屋内，时值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挤进门缝里的暖风将这一室的阴暗吹散，盘旋着粉尘的空气里，不时传来母女两人的笑声，融在庭院杂乱草木发出的沙沙声中，温暖的如同此刻天空中太阳所发出来的宜人温度。
　　
　　{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下）

　　第 十二 章（下）
　　“皇上，臣妾知道您此刻一定很心痛，您那么信赖的仪妃却勾结柳国舅做出这样大逆不道欺君妄上的事情，但是事关重大，不能再拖下去了。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等着您的定夺，如果再拖下去难免会让这件事传的更加不堪，臣妾认为应该早早将此案了结，平息这场皇室的耻辱。”王皇后神色严肃，言词凿凿地说。
　　现在，朝中已经出现一面倒的趋势，以往忠于柳万松的党羽抓的抓，撤的撤，剩下的那些人早就归在了自己的旗下，此刻整个朝内已经再也没有柳家的势力，她也不用再有所顾及而能大胆谏言。
　　这是王皇后等了多少年的日子，目前最紧要的就是处置了柳宛仪和柳万松，当然还有那个坐在太子位子上，却与皇家没有丝毫血缘的假太子。
　　抬起手揉着额角，李熙的面色自从知道太子身份之后，就没有好过，阴沉的脸色让身边所有人都如临大敌般小心谨慎的度日，只怕哪天一国之君就将这无名之火烧到自己头上来，弄个诛连九族的大罪。
　　“皇后的意思，朕明白。只是事关皇室威仪，如果草率了结此案，会让朕得个昏庸无为之名。”李熙看着王皇后，心里明白此事中王皇后已经成了最大的赢家，不管最后他如何处置柳家，王皇后的势力已经在这场翻动朝野内外的巨变中稳固起来。
　　起身，走到李熙的面前，王皇后端起茶杯送到他的手中，温柔似水的面容下难掩精明，“皇上说的是，是臣妾考虑的不周，臣妾也只是担心皇家的名声，不想让此事继续传扬下去。”
　　又在拿“皇家”说事，李熙心里不觉厌倦起来，他不耐地放下杯子，挥挥手，“此事朕自有定夺，皇后不必操心了。”后宫不能干政，皇后对于此事的热心包藏着自己的私心，李熙当然知道她的目的何在。
　　精美的妆容因为李熙的话，而硬生生的沉闷下来，王皇后坐回椅上，端起茶杯掩饰着此刻心中的怒火，隐忍了太多年的愤怒如同躲在背光处的杂草，随着年岁的成长越来越无法抑制的疯长，想到自己名正言顺的儿子屈居在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野种之下臣服了十六年，心中的那把无名之火就可以将她焚烧待尽。
　　上天终究待她不薄，幸好柳宛仪的事情败露，不久的将来自己的儿子即将登上太子之位，思及此原本因为愤怒而略微扭曲的面容，稍稍缓和了些。
　　等吧，在这深不见底的皇宫之中，等待是每个人都必须学会的东西。
　　★★★ ★★★ ★★★
　　入夜，风慢，月皎。
　　繁忙的皇宫进入深夜后仍然留着白天时的忙碌，成队的侍卫来回巡逻着已经渐入沉睡的宫城。
　　单膝跪在高大的红色城墙上，俯低身体，微眯的眼中映出一簇簇跳动的火焰，黑暗中最灿亮的光束，如曦落海般波光幽幽……
　　旋身，落下，眨眼的功夫，轻灵的身影已经没入黑暗的巨型建筑中，如同风过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的印迹。
　　片刻后，翻过一道斑驳的高墙，落在一片杂草之上，萧寒佑左右瞧了一眼，确定没有人后，向着院内的几间大屋走去。
　　轻轻一拧，铁制的大锁悄悄碎成几块，抬手将这些残片扔到身后的草丛中，伸手推门时，瞬间的犹豫，仅仅瞬间……
　　当这扇老旧到已经处处漏风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时，一阵霉味伴着晚风扑鼻而来，萧寒佑不禁皱眉，刹那间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隐隐泛着痛……让她不悦的感觉。
　　迈进屋内，一室的幽暗，唯一的光源只除了从破旧的窗户中透进的依稀月色，轻轻地向室内走去。
　　看见一个侧门，悄悄地靠过去，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推门而入，印入眼帘的画面让萧寒佑微微呆愣。
　　一张大床上，柳烟缈侧身睡在一位妇人的怀里，看不见她的脸，单就那舒服的姿势也能看出，此刻的她一定很温暖。
　　迟疑，无法移动脚步，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春夜里暖暖的风吹过身体，带着一丝药香潜进鼻息间。
　　半晌，下了决心，向她们靠近，伸出手迅雷不及的点中了妇人的穴位，继而伸手捂住柳烟缈的嘴。
　　瞬间惊张的眼睛，在看清来人之后，布满眼底的惊恐褪为喜色，漆黑一片的眸里因着萧寒佑的出现而点亮明丽的光芒，让人动容的明亮……一簇能令萧寒佑舒展眉头的明亮，牵动她心底的光芒。
　　轻轻放开手，浅笑。
　　“寒佑，你怎么在这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没了平日里的淡然，担心惊动了外面的守卫，而刻意压低了声音。
　　竟然会在这冷宫中见到她，柳烟缈的惊喜无法言语……自上次一别，她再也没有期望能有机会再见上一面。
　　“若不是事先有了地图，恐怕我真要迷路了。”萧寒佑微笑着低声说，侧目，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继而又道：“穿上衣服，我们走。”
　　“走？去哪里？”不明白她的话，却也听话的起身将衣服披上。
　　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莹亮的月光散在她的周身，不真实的美。
　　“离开。”
　　一怔，看着窗边的美人儿，柳烟缈无措的思索着萧寒佑话里的意思。
　　回眸，看见柳烟缈呆呆地坐在床边，她笑，“快点，天亮就麻烦了。”
　　那缕默默的轻笑，让柳烟缈心头一紧，瞬息的痛，无法呼吸的感觉。她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说的亦认真无比，“寒佑……我不能走。”
　　皱眉，因着床边女子拒绝的话，更因着那女子脸上坚决不移的表情，让她觉得此行有些傻。
　　为何，又是这般场景。
　　为何，又是这样的话……只是来自于不同女子的口中，却同样的让人神伤不解。
　　蓦然间，眼前出现苏絮语的拒绝，淡淡的，却仍然让她深感不安的画面。
　　而此刻眼前，这张精致的美丽面容上，柳烟缈的决然，更有过而无不及……
　　“难道你想在这里等死？”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很安静，淡然而安静。
　　轻轻起身，怕吵醒柳宛仪，柳烟缈走到窗边，抬眸，眼底有抹水波在荡漾，推开深埋在心间的思绪，黯然着说：“从小我便没有母亲，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她死了，现在老天又把她还给了我。对我来说，就如同重生一般的快乐，即使明天皇帝就要了我的命，我也心满意足没有遗憾了。”
　　笑着说出这些话，在萧寒佑眼里看见一闪而逝的光华，很美，比天穹中那轮明月还要美上千万分，却比那如水月色更加凄迷，柳烟缈的心当下轻颤。
　　沉默，夜色更加沉闷，静谧的空气带着微风轻拂相视的两人，无语无言……
　　“如果……我能将你母亲一起带走，你是否就会离开？”问，有着无奈，她愿意让步，她只想带走她。
　　对于柳烟缈这般娇小却又固执的女子，除了让步，萧寒佑不知道该怎么做。
　　似乎打从她们俩在一起时，便是她一直在忍让，她不禁有些好笑自己在面对柳烟缈时的软弱。
　　摇头，在萧寒佑有些吃惊的眼神中，柳烟缈轻轻开口，“如果我与娘一起走了，那柳家所有人都会被连累，我们不能走。”
　　叹息，微不可闻。
　　再次望向窗外，萧寒佑无言以对。
　　对于柳烟缈的倔强和善良，她无法强迫，却不想看着她在这里受苦，甚至会有性命之险。
　　她明白，柳烟缈说的都是事实，如果她们逃走了，那些无辜的柳家老小将会成为替罪羊，李熙会将这股恶气全部撒在他们的身上。
　　但是，难道就让柳烟缈在这破旧不堪的大屋中等待命运的判决。
　　天色，已在犹豫不决间微亮开来，月色依稀朦胧，天边一丝明亮正在取代它的光彩，再不做个决定，恐怕就来不及了。
　　瞬间的迟疑，瞬间的断然，萧寒佑忽然握起柳烟缈的手，沉声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就走。”
　　“不！”柳烟缈企图挣脱，却无奈于自己的弱小。“寒佑，我不走，我要陪着我娘。”顾不得会吵醒柳宛仪，她大声说道。
　　“我点了她的睡穴，二个时辰后，她会自己醒来，你不用担心。等你安全出去，我会想办法再将她带出来 。”不理会柳烟缈的挣扎，萧寒佑拉着她，向外走去。
　　“不行，明天他们发现我逃了，会为难我娘，我不能离开。”柳烟缈失色的哭道，她不想才得到母亲，就立刻失去，更何况自己的离开，会给柳宛仪带来很大的麻烦。
　　突然滞住脚步，回头，蹙起的眉头，显示了萧寒佑此刻的不悦，犹豫片刻，她丢下柳烟缈的手，径自走到床边，解开柳宛仪的穴道。
　　柳宛仪睁开眼，对于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又惊又惧。
　　“娘！”柳烟缈扑到柳宛仪的怀里，已经泪如雨下。
　　“贵妃娘娘，在下萧寒佑，我要带烟缈离开，我不会伤害她，与其让她留在这里等死，不如逃出去，还有一线生机。”萧寒佑冷静的说，她知道，此刻只有柳宛仪可以说服固执的柳烟缈。
　　“你……”低下头，看了一眼柳烟缈，继而看向立于床边的绝色女子，原来她就是让朝廷头痛不已的火麟教主萧寒佑，只是……她为何会与柳烟缈认识，还冒着生命危险进宫来将她带走。
　　“贵妃娘娘，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想问在下，可是时间不等人，天就快亮了，我必须马上带着烟缈离开。不过，请您放心，等把烟缈安顿好后，我会把您救出去。”看着窗外渐渐放亮的天色，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解释清楚，只希望柳宛仪能赶快让柳烟缈离开。
　　片刻沉吟，柳宛仪看着那双美眸里坚定的光芒，灿如日月同辉般的耀眼，却透着盘石般稳固人心的力量，让人难以抗拒的神色……无法拒绝的坚定。
　　“娘，我不会走，我们要在一起。”柳烟缈轻泣着，紧紧抓着柳宛仪的衣袖，昂着苍白倔强的脸。
　　犹豫，心中挣扎。心里有太多疑问，此刻已经没有时间问清楚，瞧见窗外天空渐渐亮起来，柳宛仪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能相信你吗？”柳宛仪此刻面色平静，见惯大场面的她，俨然一幅当年威仪四方的贵妃模样。
　　“能。”扬起嘴角，灿烂的笑容，回答了一切的妖冶笑颜，平淡的声音透着让柳宛仪放心的力量。
　　点头，凭她多年在这深宫之中学到的识人之术，柳宛仪知道，眼前这位让朝廷深感不安的一教之主，是个值得相信的人……今时今刻，也只有她能将囚于冷宫中的柳烟缈平安带出。
　　“照顾好烟缈，不要回来救我，快走。”说的清楚简单，低下头看着惊讶的柳烟缈，平静的神色蓦地变的柔软，“烟缈，我们母女若是有缘，必然还会有相见之日。你赶快离开这里，走的越远越好。”
　　“娘，你……”她哑然，蹙起的眉头间，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你。寒佑，你快走吧，天就要亮了。”侧目，她望着她，急急地说。
　　“烟缈，你听话，赶快----”柳宛仪的话因着柳烟缈倒下去的身影，戛然而止。
　　伸手扶住慢慢倒下的柳烟缈，萧寒佑将她抱起，歉意地开口，“贵妃娘娘我点了烟缈的穴，她会睡上几个时辰，你不用担心。”没有时间再让柳烟缈固执下去，她们必需马上离开这里，否则等天一亮，她们就别想不动生色的离开。
　　点点头，紧张的看看柳烟缈睡着一般的侧脸，确定她真的没事后，柳宛仪放心的交待道：“烟缈这孩子心太善，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不要再带她踏足京城半步，走的越远越好。”
　　虽然只有数天的相处，但是柳烟缈的善良让柳宛仪深深的动容，她丝毫不计较一个母亲的抛弃，仍然能充满感激的对着她微笑，这一切足以让柳宛仪羞愧不已。
　　此刻，她们身陷这不见天日的冷宫中，李熙到底会如何处置她们，谁也不会知道，既然能有一个逃生的机会，即使心里多么舍不得，柳宛仪仍然希望柳烟缈能安全的离开，这也算是一个母亲对于亲生骨肉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情吧……
　　“贵妃娘娘，为了不让人怀疑你，我也要点上你的睡穴，等他们发现烟缈不见的时候，你只要在昏睡，皇帝应该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萧寒佑低声说。
　　“好。”
　　“得罪了。”话音未落，手已落下，轻轻将昏睡过去的柳宛仪扶倒在床上，萧寒佑抱着柳烟缈起身，望了一眼怀中已经沉沉睡去的人儿，深深一声叹息。
　　神色轻敛，望向窗外，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会大亮，抬手一掌打破木窗飞身而出，片刻后身影已经落在丈高的屋顶上，迎着青色天空下最后一丝月影，白色的长袍趁风扬开一道亮眼的花朵，瞬间消失在错落有致宫帷之中，如来时一般悄然无息，风过无影……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秋有事情，本章不能由我亲自更新。
所以，这章是放在存稿箱中，预算好日期自动更新的，第一次使用存稿箱，不知道更新时间是否准确，请大家见谅。
各位暑假愉快！




第十三章（上）

　　
　　京城中很安静，然而城中让人窒息的气氛却如一根拉紧的弦，似乎随时都可将这片浮于表面的安静撕裂。
　　城门边突然增加的守城卫士将城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进出京城的商旅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特别是出城的人，个个都要搜身，严阵以待的官兵将若大的城门紧紧封锁，站在一边的副将更是一脸凝重。
　　今早刚刚天亮，便接到王光武的命令封锁城门，严查出城的所有人等，不明究理的副官带领手下封锁了京城的大大小小所有城门。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关在皇宫里的太子妃柳烟缈突然失踪了，这下子可急坏了王光武，更是让皇帝龙颜震怒。
　　全城内外皆由王光武的亲信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查，更有大批的人马已经在天色微亮时出城追赶，此刻已经接近晌午仍然没有一点柳烟缈的消息，而被堵在城门正在检查的人们似乎已经有了诸多抱怨，纷纷不耐地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有什么发现吗？”一个将军模样打扮的人骑马过来问道。
　　守城的副将恭敬地答道：“李将军，目前还没有发现异常，属下正在严查进出的所有人等。”
　　“恩，”点头，李将军脸色也是十分难看，一个大活人竟然平空消失在皇宫之中，这个将柳烟缈的带走的人进出戒备森严的皇宫就如同游玩自家的后花园一般来去自如，这让负责皇宫安全的王光武颜面尽失。“仔细检查，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是。”
　　策马向城外奔去，此时他身上还有一件比追柳烟缈更为重要的事情……王光武让他亲自交到卫宗霍手上的一封绝密的信件，今天日落前他必须安全的把这封信交给卫宗霍。
　　★★★ ★★★ ★★★
　　坐在书房里，看完王光武派人送来的信，卫宗霍平静的脸上出现惊讶之色，没想到柳烟缈竟然被人从皇宫里带走了，满以为柳家一倒，飞鹰阁出头的日子就快到了，没想到竟然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情。
　　是谁潜进皇宫带走了柳烟缈？是柳家那些没有铲除的旧部吗？
　　柳烟缈虽是公主之身，但并未得到李熙的认可，她仍是一介平民，救这样一个女子，又有什么目地呢？
　　卫宗霍实在想不通，已经树倒胡孙散的柳家，还有谁会这样不要命的夜潜皇宫禁地将柳烟缈救走。
　　皇城禁地，戒备何等森严，高手如云，此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再将柳烟缈带出。先不说别的，就凭他悄然无息的将一个大活人带出皇宫，就足见他的功夫了得。
　　天下，有这般功夫的人不多，这样目标就缩小了不少。
　　“来人，叫幻彩来见我。”卫宗霍对着门口说道。
　　“是。”小伺应下，快步向院外走去。
　　卫宗霍起身慢慢向屋外走去，眉头紧锁，脑中开始搜索江湖中身负上承武功的寥寥几人，觉得所有人都有嫌疑，却又说不出理由。看样找出这个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怪不得王光武在信里说道，找到柳烟缈是讨好李熙的最好方法，卫宗霍相信以飞鹰阁在江湖上的耳目，找到此人应该不会太难，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 ★★★ ★★★
　　暖暖的风飞过，拂乱身侧的长发，柳烟缈安静的抚平飞起的头发，坐在萧寒佑的身前不言不语，神情愁闷。
　　她们已经离开京城三天，当她从昏睡中醒来，哭着求萧寒佑将她送回京城时，她只是沉默不语，然而，无影稳健的步伐却没有因为柳烟缈的泪水而停下。
　　生气，更无奈。
　　她明白，她是为了她好，却无法忽视自己的母亲还留在那冰冷的破屋之中。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萧寒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不意察觉的关切。
　　不语，柳烟缈用安静来控拆萧寒佑的武断行为。
　　摇头，知道她还在生气，萧寒佑却也没对她说过一句安慰的话。
　　从小她便没有安慰过谁，在她成长的世界里几乎所有人都是强者，没有懦弱，没有眼泪，更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安慰。
　　所以，她不会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看着柳烟缈一路上过分的安静，她也只能用沉默以对。
　　“你打算一直这样吗？”她问，眼睛望着前方，不曾看柳烟缈一眼，好似她在和空气说话。
　　仍然是沉默，柳烟缈也看着前方的小径，眼神飘游，不知在想什么。
　　一声叹息，悠悠化在风中，萧寒佑漂亮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表情应该称之为无奈。
　　从不知道一个小丫头的沉静能给她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不……是困扰，很恼人的感觉。
　　原本安静的生活，不知为何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事情来，似乎从决定去京城找苏絮语后，所有的事情就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而这些烦恼的根源，又与身前这个安静到如同空气一般的少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不明白，自己傻了一次……不远千里日夜星辰的来找苏絮语，结果成了别人设计的对象，毫无察觉下中了毒，差点陷入险境。
　　这次干嘛又神智不清的跑来京城，为何又要自寻烦恼的潜入皇宫救出这位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过的冷美人。
　　好吧，她承认，这样把柳烟缈带出皇宫，是她太武断。但是，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那座冰冷的皇城之中。
　　可是，为何她就不能看着柳烟缈身处险境？干嘛要去管这种棘手的事情。
　　潜进皇宫救人，这应该算是重罪吧，足够死上几千次了。可是这小妮子自打醒来后，就一幅哀怨的模样，幽怨愁闷着没有给她看过一点好脸色。
　　真不明白，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尽干这种吃理不讨好的事情，私自离开戒问崖已经让她犯了大错，而冒着生命危险潜进皇宫去救人，还要看尽这个小丫头的脸色。
　　依她的脾气，萧寒佑真想把柳烟缈丢在这荒芜人烟的地方一走了之，既然已经救她出来了，那就让她自己逃去，她没有责任一路上保护她的安全，还要受她的气。
　　想她堂堂一教之主，竟然……
　　唉……
　　算了，自己都在瞎想什么。千里之遥的将她救出，怎么可能将她丢下不管。
　　认了吧，这次真是栽大了。
　　“寒佑……”轻轻一声，唤回萧寒佑乱飞的思绪。
　　竟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那一声是柳烟缈在喊她吗？
　　回头，柳烟缈平静的脸上一双灵动水眸盈着萧寒佑微怔的模样，片刻，一声轻叹溢出口，柳烟缈微笑的抬手，指指挂在马侧的水袋。
　　“我渴了。”
　　有那么一瞬间，萧寒佑在柳烟缈清幽的眼底看见一丝抱歉，将水袋交到柳烟缈手里，她又将视线投向路前。
　　“我……”不知该怎么开口，柳烟缈紧握着水袋，局措不安。
　　她并不是在责怪萧寒佑，只是想到现在还身处冷宫里的柳宛仪，柳烟缈心里就万分担忧，让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抱歉。”
　　怔，回头，惊讶的眸对上萧寒佑平静的注视着前方的眼。柳烟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好像听见了萧寒佑说“抱歉”。
　　敛眼，正好对上柳烟缈惊讶的目光，萧寒佑牵起嘴角，笑的尴尬，表情亦然。
　　“你！”
　　“我……”
　　同时出声，在清亮的眼中，看见彼此的倒影……一个无措，一个无奈。
　　“我会救出你娘，你放心。”她说，坚定，是个承诺。
　　沉吟，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柳烟缈不知该如何开口。为何她觉得该说“抱歉”的是自己，为何她会感动的想哭，耳边萧寒佑的话让她有种想逃开的冲动，不知为何……
　　转过头，安静的坐好，柳烟缈紧紧握着手中的水袋，努力控制着快要绝堤的泪水，紧咬着牙，不让混乱的呼吸泄露了自己此刻的心情。
　　好想，好想对她说出心中的话……简单的表白，变的比登上天穹还要困难。
　　注定要埋藏在心中一生的感情，永远无法说出的话，柳烟缈忽然觉得上天真会和她开玩笑，平静的日子里自从出现了这个人的影子，就再也没有安静过，现在还真怀念那些懒懒拿着鱼杆悠闲度过的每一一天。
　　不过，如果再让她重选一次，结果会是怎样呢？
　　笑，在眼底，如风般扩散到周身，恐怕答案早在心中重复过了无数次……
　　思绪被萧寒佑突然收紧的手臂打扰，柳烟缈不解的看着腰上的手臂，微怔。
　　“把水袋放好。”
　　“好。”照她的话做，柳烟缈系好水袋，挂在一边。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害怕，你只管坐好就行了。”她轻轻的说，很缓，很慢，却让人感觉到了暴风雨前的忐忑不安。
　　“怎么了？追兵来了吗？”柳烟缈紧张的问，声音有些不意察觉的担心。
　　笑，在唇边，迎着春风，却冰凉。
　　“恐怕不是官府的人，”语气忽转，调笑的口气让柳烟缈秀气的眉微微皱起，“看样不少人都想得到你这个太子妃呢。”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拿我取笑。”不悦的说，却不是真心的责怪她。
　　“说说而已，何必生气。”
　　“谁说我生气了，我----”口中的话硬生生的咽下，不远处的空地上蓦然间出现数十人，全身黑衣手持刀剑眼神严杀。
　　心下有些害怕，却仍然安静地随着无影没有停下的脚步，慢慢靠近这些来路不明的人。
　　“别怕……”萧寒佑的声音传来，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
　　微怔，这句话听起来好耳熟，似乎不久前她才对她说过，就在她们破城而出时，萧寒佑也如此刻这般，用她低沉温柔的嗓音说出这句可以让人瞬间忘却害怕的话。
　　“我就那么胆小吗？”
　　挑眉，悠然划过眸中的深蓝，夹着笑意潜于眼底。
　　“柳小姐的胆量……”她戏剧性的停下，低垂眼帘扫了一下身前的娇小身躯。
　　“怎样？”问，竟然忘记了前方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剑。
　　微笑，和煦温暖荡开了春意，幻化了万物的风，静静掠过耳边，带着萧寒佑似乎永远淡然的声音。
　　“堪称女中豪杰。”
　　满意的笑容出现在精巧的脸庞上，没有回头，柳烟缈赞赏的开口，“萧教主不仅武功盖式，眼光更是敏锐不凡。”
　　“过奖，过奖，萧某愧不敢当。”
　　“寒佑，他们是什么人？”正色，柳烟缈望着不远处一动不动的众人问道。
　　“还不清楚，一会儿就知道了。”过于随意的口气，似是在谈论天气，完全忽略了这些突然出现打破美好景色的人所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喝停无影，淡然的看着眼前的数十人，萧寒佑温冷的眸色隐在丝缕垂于额前的黑发间，倏忽明灭。
　　身下的无影烦燥不安的轻刨着地面，甩了甩头不满地看着眼前挡住它去路的人，强忍着想要踏着他们的身体飞奔而去的冲动，等待着沉声不发一言的萧寒佑的命令。
　　“能甩掉那么多追兵走到这里，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良驹……无影。”一个柔柔的女生从那些男子的身后传出，甜的化开了春风，揉开了林外的娇阳。
　　“嗖！”一道寒光闪出，直逼无影的面门而来。
　　蹙眉，敏捷的抬起手臂掌心一推，“咣当”一声脆响，一枚银花簪标落入草地，乍看之下犹如一朵初开的小花羞于绿意青草之间。
　　“花落雨……难道是飞鹰阁的彩羽鹰？”轻缓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声轻笑，柳烟缈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萧寒佑，她安静精致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一道艳丽的身影飞出，翩翩落下的衣裙被身后那些黑衣男子衬的更加娇媚，无彩纱丝间隐约可见一个妙龄女子的胴体，在穿透林叶的阳光下，大胆地迷惑着所有人的眼睛。
　　“小女子……幻彩，见过萧教主。”微微欠身，优雅而缓慢的动作温婉迷人,与她大胆的穿着形成强烈的对比。
　　柳烟缈羞涩于眼前的艳丽和大胆，侧目望向幻彩脚边因风而动的树影。
　　轻笑，无声，萧寒佑感受到柳烟缈的无言羞涩。
　　抬起头，看着坐于马上的萧寒佑，幻彩竟有片刻的失神。
　　美丽的人她见多了，先不说别人，单就自己而言，已是美色超群。然而，此刻就算披彩粘花的站在萧寒佑的面前，除了自惭形愧再无他感，微风中白衣青靴的她，已经足以震慑人心。
　　北方女子束腰窄袖的简单白衫长袍，衬的她如雪的肌肤莹亮耀眼，长长的黑发随意的束起随风轻轻飘扬，桀骜却悠然。
　　黑眸，璨若星辰中流动着冷漠的高傲，深刻的五官雕凿出异于中原人的长相，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
　　就那样静静地坐于马上，已然可以让人感觉到周遭因她而动的气流悄无声息的逼近，透着一丝不该属于春天的冷凝……
　　“飞鹰阁已经效力于朝廷了吗？”开口，很轻，却可以让所有人都清晰的听见。
　　幻彩微笑着慢慢的靠近，摇曳生姿的步伐，能乱人心的魅惑。“飞鹰阁从不与朝廷为伍，只是这次阁主有令请教主与柳小姐去飞鹰阁小坐，请萧教主行个方便吧。”说话间，藏于袖中的双手已经握上了数个花落雨，片片带着可以瞬间让人麻痹的毒药。
　　搭在柳烟缈腰上的手臂悄然轻轻施力，另一手仍然拉着缰绳，平静地目光悄然凝起。
　　感受到来自腰上的力道，柳烟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萧寒佑，正好对上她低头带笑的眼。
　　一怔，忽然意识到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柳烟缈略带闪烁的眼瞬间转开，欲言又止。
　　抬眸，那抹笑意全数消散，凛然的寒，迷漫眼底。
　　“卫阁主的美意，寒佑恐要辜负了，有劳幻彩姑娘带为致歉。”仍然是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换来幻彩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幻彩领了阁主之命，萧教主何必为难我一个弱女子，如果萧教主不肯赏光，那……”抬袖掩嘴而笑，仿若邻家少女般的娇俏，却在翻手之间数道银光闪出，出人意料的进攻。
　　点点银光反射出耀眼的阳光向萧寒佑和柳烟缈飞去，就在离她们不到三尺的距离时，忽的停住……静止的速度，悬于空中，人眼甚至可以看见银花簪标滞在半空中微微的抖动。
　　望着悬在半空不进不退，更不落下的飞标，幻彩只在片刻一怔中，突然一跃而起，抖出袖中所藏的银花簪标，连同自己的身形齐齐冲向安静的萧寒佑。
　　一股力量，来自于无影背上萧寒佑安静的身形之中，慢慢扩大，无气无息极致蔓延。
　　骤然降低的温度，甚至可以感觉到正在凝结的空气，那些银标在气温交替间轻颤着呻吟。
　　沉默，萧寒佑没有放下环在柳烟缈腰上的手臂，眼角瞥见那些黑衣人手握长剑蓄势待发的状态，薄薄的笑容浮在她的唇边，如同此刻的阳光般明媚。
　　“这世上的傻瓜为何如此之多。”笑对幻彩不服输的视线，左臂却缓慢间朝身侧的方向舒展开来，精致的微笑带着温柔的声音。
　　“别怪我了。”
　　话音未落，一道雾气由她的掌心生出，如凌空而生的剑，寒光烁烁。
　　柳烟缈睁大眼睛看着此刻奇异的现象，心里无数个惊叹，暂时只能咽下。
　　半空划出道刺眼的弧线，无声无息朝幻彩的方向激射面去！却在离她不到几尺远的距离蓦然停住，急转，反朝周遭那些男子站立的地方直扑过去！
　　瞬间的惨叫声，随着那些不断倒下的身体，消失在密林之中。
　　幻彩惊恐失色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法相信全副戒备的手下就如同枯叶遇风般，不堪一击的倒下。
　　“不自量力。”
　　她听见萧寒佑轻轻说了一句，极淡的口吻，不知道究竟是在指她，还是指那些手下，亦或是说飞鹰阁。
　　然后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蓦地沉重起来，瞬间的呆滞，自己便重重地摔到地上，抬起头看见萧寒佑轻拉缰绳，朝自己慢慢走来。
　　感觉周身的血液骤然间沸腾起来，幻彩努力想挣扎起身，只是所有力气都是徒劳，她反抗不过流动在血液和骨骼中的镣铐，她反抗不过那股根本看不见的可怕力量。
　　身体因用力过度而酸胀得更为厉害，太阳穴暴跳得快要崩裂，幻彩咬着牙，无声而焦躁地望着眼前这个一点一点向自己慢慢靠近的绝色女子。
　　“告诉卫宗霍，若想平安无事的守着江南，就乖乖地什么都不要做。”经过趴在地上苦苦挣扎的幻彩时，萧寒佑冷冷的开口，竟然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你！”一提气，身体像被撕裂一般的疼，秀美的眉头拧起。
　　此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影绝尘而去，偌大的林间又恢复起初的平静，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除了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那些手下，还有自己无法动弹的身体外，这里安静的好像死地一般。
　　★★★ ★★★ ★★★
　　离开树林一段路后，柳烟缈小心翼翼的问，“那个姑娘受伤了吗？”
　　“没有，一个时辰后，她就能站起来了。”轻轻说，松开一直紧紧抱着柳烟缈的手臂，刹那的空虚感，竟然比刚才攻击那些人时，更加让她蹙起眉头。
　　眼神轻闪，因为她的动作，柳烟缈微微垂下了头。
　　沉默。
　　静静坐在她的身前，看着身旁的树木飞驰而过，听着耳边呼啸的风，随着无影规律的起伏着，如同此时的心……一下一下跳的有些寂寞。
　　半晌，萧寒佑忽然低头扫了一眼安静不语的柳烟缈。风里，她的长发飘向她，带着淡淡的花香，很淡……
　　“坐过船吗？”
　　“没有。”
　　笑，迎着风，很淡。
　　“官兵一定认为我们逃出京城后，不会选择速度相对慢很多的水路……所以，我们要走一段水路，让他们跑在我们的前头。” 
　　原来，她早想好了一切，如同以前一般总是想的比她周道很多。
　　“好。”柳烟缈带着一份期待微笑地应着。
　　
　　{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下）

　　
　　细雨霏霏，微风夹着隐约可闻的两岸花香弥漫于绿水长桥之间，乘一叶扁舟，在这莺红柳绿的五月，踏水而来，碧波涟漪，是自古而来多少文人雅客每年必做之事。
　　雨点敲打着青瓦，绿水萦绕着白墙，倚在静幽画舫的窗畔，轻抚朱漆金彩的栏栅，柳烟缈撩起珠穗玉帘，放眼眺望，透过烟雨蒙蒙的堤岸，长街曲巷间行人撑伞脚步匆匆，黛瓦粉墙，飞檐漏窗，错落起伏若隐若现于烟雨之中。
　　深居侯门大院里的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致，虽然柳府的花园已然收尽了天下美景，却是人工雕砌而成，多了一份人为的娇作，少了一份随意的灵性。
　　此时正值南方雨水最为旺盛的时节，一连数天的绵绵细雨，没有骤风急雨，只有了无边际的蒙蒙细雨，绵密如丝宛如含羞的少女，静静游遍人间。
　　一路上，萧寒佑的话很少，却也不若上次那般冷冰冰的，同样绝色的面容上多了一些柔和，常让柳烟缈看着失神，却在她回头时，生硬的转向别处，像个做错事怕被人抓到的孩子般。
　　已经放弃了说服萧寒佑送她回宫的念头，只要她提起回去，萧寒佑的眉就会不由自住的拧起，每当那时，柳烟缈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怎么能使这抹倾国之色蒙上一层阴影失了光彩。
　　罢了，就跟着她走吧……
　　遇见她，心早就丢了，偏又在这里别扭着不肯承认，恰如这一路雨丝绵延数十里，却不愿意停下片刻，只为能轻沾立于船头的黄衫人影……
　　轻烟碧波的淡水映着那袭黄衫更加寂寞聊赖，细密的雨水抚摸着披于肩上的长发，已有水露凝结，一阵轻风吹过，长衫翻飞意流无境的美丽……
　　轻叹一声，起身拿过靠在船门上的蓝伞，走到萧寒佑的身后，轻轻撑开，为她挡去一片微雨。
　　侧目，轻扫了一眼安静站在身边的柳烟缈，萧寒佑伸手接过了伞，以自己的身高让娇小的柳烟缈来撑伞，不稍片刻她的胳膊恐怕就会酸痛一整天。
　　已经行出了水道，身后狭长的青石曲巷已经化在了轻柔的雨雾之中，眼前豁然开朗的天地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粼粼碧波，依水而生的草木丛丛连连，几只水鸭游弋在水草边，好不悠闲自在，远处垂柳新枝化成绿色的雨帘，与天地之水争相竞美……
　　“……寒佑……”
　　“什么？”
　　沉默，半晌，柳烟缈为难的开口，“能不能想办法救出我……舅舅。”自从认了柳宛仪，她已经改口叫柳万松舅舅。
　　转头，黑色的眼里映着柳烟缈尴尬的神情，片刻后，萧寒佑将视线投到湖面，冷峻的神色让微凉的空气又降了几度。
　　再次沉默，柳烟缈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袖，为了自己这个请求而惭愧万分。
　　她怎么能自私地向萧寒佑提出这个要求。救了她，她已经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她没有义务再去救出柳宛仪和柳万松，特别是柳万松，他曾经甚至想要了萧寒佑的性命，咬着唇，羞愧的泪水在眼底变成雾气。
　　良久的安静，若近若远的声音传来，分不出是雨声，还是风声
　　“救他出了京城，他的生死与我无关。”突然的声音打断了柳烟缈的自责。
　　蓦地抬眼，看着萧寒佑的侧脸，柳烟缈眼里的那层雾气还是不争气的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谢。”想说的话太多，可到嘴边，却只有这句话脱口而出。
　　这份人情恐怕她此生此世都无法还清，而她心底的那份情意却是让她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哀伤……她只愿，此生能守在她的身边，静静的亦如刚才那般看着她……微小的心愿，却需用此生不在的代价来换。
　　回首来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渔舟丝网，浣纱村姑……一如当初的模样，而她的心却已经随着这缈缈湖水不知去了何处。
　　眼前，萧寒佑独我飘然若逝的身影，似乎会在下一个转瞬不见，那种无法抓住，也不敢抓住的怅然若失，已化做此刻的细雨住进了心田，如一缕轻烟寂寞地徘徊在青街石巷。
　　风，骤起，微凉。
　　“进去吧，起风了。”萧寒佑回身，尽量忽略柳烟缈眼底那抹惹人怜惜的悲伤。
　　“我在待一会儿。”没有回头，柳烟缈极轻的说。
　　稍稍停顿，萧寒佑将伞交到柳烟缈的手中，走进了船舱。
　　是她听错了吗？柳烟缈有一丝犹豫……为何刚才自己听见了一声叹息，轻的好像雨入草间的动静，却又那般清晰。
　　握着碧竹蓝伞的手感觉到一丝温暖，是萧寒佑刚才留在伞把上的热度，温润着渗进微微冰凉身体……。
　　“穿好，这里没有御医。”伴随着有些僵硬的声音而来的是一件散发着奇异淡香的外套。
　　吃惊地看着肩上的衣服，片刻的迟疑。
　　“傻看什么？叫你穿好。”萧寒佑有些不耐的说道，伸手再次接过雨伞。
　　淡笑，顺从的将衣服穿好，柳烟缈始终不敢抬头。
　　“我已经命人护送云儿去云州，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快到了。”片刻后，侧目，萧寒佑开口。
　　又惊又喜，柳烟缈望着萧寒佑高兴地拉着她的袖子，激动地问道：“真的？我能见到云儿，她还好吗？”
　　“很好，如果不是她，恐怕我不会这么快知道柳家的事情。”萧寒佑撑着伞迎着微微荡开的湖风说。
　　柳家突遭横祸，整个事情却被李熙秘密压住，京城中并未发生任何异象，以至于火麟教并不知道柳家已经全部被抓之事。
　　路上柳烟缈已经将事情的始末告诉她，萧寒佑也能明白李熙为何要将这件事掩盖……这个突然出现的公主，关系到国家和皇室的颜面。
　　初晓柳烟缈的身份，着实让萧寒佑吃惊不小，没想到这么一个从小生长在柳府里的五小姐竟然是堂堂的公主，更没想到自己几次三番掳走的竟然是一位公主，想想看劫走公主这是何等重罪。
　　唉……看样她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侧目而视身边极目远眺的柳烟缈，萧寒佑苦笑着又将视线调向烟雨霏霏的空中，轻轻一声叹息，在心中，如同细雨飘入湖中般静谧……
　　“谢谢，寒佑。”悠悠一声，柳烟缈的视线没有从湖面的微波涟漪离开。
　　微怔，扫了一眼身边的人，萧寒佑轻牵嘴角，不致一词安静地将目光投向千里迷雾的水面，笑的淡然如风。
　　云烟外，那些模糊的白墙黛瓦，草色如茵晕染在烟光迷离惝恍之间，一切正在离她们远去，眺望天涯的尽头，凄迷在这片风雨中的心，淡淡地盼望着风雨过后那朵清丽的云彩……
　　★★★ ★★★ ★★★
　　垂眼看着跪在堂中的柳航涛，李熙面无表情的脸罩着寒冷的光芒，不怒而威的帝王之色，让立于殿内的其他众臣垂首凝气立于两边，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柳烟缈失踪已经十天有余，然而四下搜寻之下竟然没有一点她的消息，只知道她被人带走后可能是向北离开，却不知道是何人有这个本事和胆子将囚禁在皇宫禁地里的柳烟缈带走。
　　直到清晨大家发现柳烟缈失踪时，柳宛仪因被点了睡穴仍然处于昏睡中，虽然提审了却也问不出什么究竟。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李熙只能派人出城去找，这一找就是十多天，前方回报仍然毫无消息，柳烟缈就好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样。
　　直到三日前得到信息，飞鹰阁终于找到了她，而陪在她身边的人，却是一个让大家万分吃惊不解的人……萧寒佑。
　　快报传到宫中，当李熙得知竟然是萧寒佑将柳烟缈劫走后，除了与别人一样的震惊外，更显出一份无可奈何的犹豫，一筹莫展几日后，却在今早传来了关在大牢里的柳航涛，让一帮大臣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行为。
　　“柳航涛，可知朕今天传你来，是为何事。”李熙突然开口，偌大的内殿里，他宏亮的声音听的众人一震。
　　“罪臣不知。”柳航涛跪在堂内，低声说。
　　扫了一眼他，李熙沉声说道：“朕现有一事，要你去办，如果办不好，朕就要柳家从这个世上消失。”冷冷的声音，让柳航涛从头到尾一阵颤寒。
　　“罪臣愚钝，请皇上明示。”柳航涛收拾了一下散乱的神智，冷静地说，心里却没有底，不知道李熙让他去做什么。
　　“柳烟缈被萧寒佑从皇宫里劫走，朕让你去将柳烟缈平安带回来，苏问潮会在云州接应你，即日启程。”
　　柳航涛惊出一身冷汗，没有想到关在皇宫里的柳烟缈竟然已经被人劫走了，为什么要劫走她呢？就算她是真公主，劫了她又想做什么？
　　而那个让满朝文武甚至是一国之君都头疼不已的火麟教主，又为何会冒着生命危险将柳烟缈掳走？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答案，而他成了寻找答案的人……
　　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任谁都知道与火麟教作对的结果是什么，就连朝中赫赫有名的苏问潮镇守边关那么多年，也只能与他们保持一种宾客之仪，更何况他一个已经罢职的罪人。
　　柳航涛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想到自己此行不可能完成李熙交给的任务，柳家一门就将全部处死，心情沉重异常，明知他不可能从萧寒佑的手中将柳烟缈带回来，李熙还下了这样的旨意，无非就是想找个借口除掉柳家。
　　也罢，家里出了这种欺君妄上的事情，死是在所难免的，只是时间迟早罢了，此行至少可以让他再见柳烟缈一面，不管柳烟缈到底是公主还是谁，在柳航涛的心目中，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的女孩子，永远都是他天真无邪的小妹妹。
　　“是，罪臣定会竭尽全力将烟缈带回来，请皇上放心。”伏首，柳航涛清楚地应着，脸上极其平静。
　　“好，王大人，你马去准备一切所需。”李熙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王大人说道。
　　“是，臣立刻去准备。”
　　★★★ ★★★ ★★★
　　小茶摊边的一张破旧的木桌边，一个年青的男子正在不紧不慢的喝着茶，眼神低敛，表情安静。
　　片刻后，另一个男人走到桌边坐下，瞧了一眼正在专心喝茶的年青男子，茶摊老板走过来殷勤的送来一碗茶水，男人丢了几个铜板到老板手里，老板点头笑呵呵地退了下去。
　　“皇帝派了柳航涛去云州，阁主令你先他一步救出柳烟缈。”男人轻声说。
　　放下茶，秦未然抬头，目光平静却凌厉。
　　“回去禀告阁主，未然不像幻彩那么不自量力，想要救出柳烟缈还需要从长计议，请阁主耐心等待一时。”
　　“你打算怎么做？”对于秦未然言语里的不敬，男子显然已经习惯，这位玄鹰是飞鹰阁里出了名的傲慢自大，平日里就连卫宗霍都对他这种轻慢的态度睁只眼闭只眼，他们这些人更不在秦未然的眼里。
　　微笑，伴着忽然吹起的春风，秦未然的声音里却无半点笑意。
　　“还没想到。”起身，丢下几个铜板，走到茶摊边的黑色马儿边，翻身而上，一声低喝扬尘而去。
　　听说柳烟缈从皇宫中被掳走，又接到卫宗霍的命令让他查出线索，数日前他便跟踪上了萧寒佑。
　　实际上，自从上次萧寒佑放了他，他便没有回飞鹰阁，而是随着萧寒佑回到了云州。
　　原因简单，只是因为他十分好奇一件事情……年纪轻轻的萧寒佑，为何会有那么深厚的功力。
　　明查暗访下来，除了知道火麟教在云州乃至整个漠北的势力，并没有打听到其他的消息。正在此时，却发现萧寒佑突然离开了云州直奔京城而去，看她星夜兼程的样子，似乎是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
　　然而，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萧寒佑急成那个样子，几乎是日夜交替的赶路，不曾连续休息超过二个时辰，这点着实让秦未然十分意外。
　　无奈自己的马匹根本就追不上那匹叫无影的马，只跟了一天后，萧寒佑便消失不见了，他只能一路打探才知道，她来到了京城。
　　可是，就在秦未然刚到京城后，却让他听到一个震惊万分的事情……柳烟缈的公主身份。
　　没想到那个总是挂着甜甜笑容的少女，竟然是当今皇帝的女儿。来不及细想事情的原委，第二个令他意外的事情又发生了。
　　柳烟缈失踪了……在守卫森严的冷宫中，她如同清晨里最后一缕青烟，悄然无息地消散在了晨光之中。
　　之后接到卫宗霍的命令，让他查出柳烟缈的消息，秦未然没有展开调查，马上就确定是谁从那座铜墙铁壁的皇宫中带走了柳烟缈……那个披星带月的背影，长发如瀑的托起星月灿烂的光芒，森寒却也迤逦。
　　虽然还是不明白萧寒佑此行的目地，却可以确定柳烟缈的失踪一定与她有关。所以，秦未然并没在京城耽搁时间，而是立刻又朝云州追去，几天前终于在一个小县城的渡头看见了连日来将京城闹的人仰马翻的两个人影。
　　木栈的尽头，萧寒佑扶着柳烟缈一起登上了一艘周身釉红的大船，就算只是远远的一瞥，秦未然也可以通过那些大桅杆和雕花栏杆想见这船的奢华舒适……就连逃难都逃得如此惬意舒适，大概也只有萧寒佑能做的出来。
　　不过，秦未然真是佩服萧寒佑的胆量，竟然选择了速度慢很多的水路，让追查柳烟缈下落的官兵跑到了她们的前头。这样以来，到让她们可以喘口气，不用拼命的跑在官兵的前面。
　　秦未然也随着她们放慢了自己的速度，只是远远的跟踪她们，不会靠近企图夺下柳烟缈，他已经领教过萧寒佑的实力，他不会愚蠢到明知没有胜算，还硬碰硬的去抢人。
　　那个不知好歹的幻彩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萧寒佑没有杀了她，却毁了她一半的功力，让她成了一个平凡的习武之人，在高手云集的飞鹰阁中，已经没了她的立足之地。
　　现在，最好是能想到一个办法见到柳烟缈。只要能见她一面，秦未然有把握可以说服她跟自己回京城……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那个拥有公主身份的少女，最致命的缺点就是太善良。
　　只是，怎么才能在不惊动萧寒佑的情况下见到她，着实是让人头疼的事情。
　　抬头，看了一眼有些阴沉的天空，紧皱的眉头下一双精明凌厉的眼里，隐着一层不意察觉的疑问。
　　一个盘绕在他心头很久的疑问，让他费力思考却仍然一无所获的疑问……是什么原因让萧寒佑冒着生命危险潜进皇宫带走了柳烟缈，又不惜以整个火麟教与朝廷为敌，护送柳烟缈去云州。
　　萧寒佑，一个让人弄不懂的人，除了她的盖式武功，恐怕最让人不解的还有……她的心思。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江南的春，江南的雨，情调啊。。。




第十四章（上）

　　
　　月影凄迷，流风习习，草木婆娑声声慢，犹豫着没有敲门，轻轻推开门扉而入，借着朦胧的月色扫了一眼桌上的空碗，萧寒佑微微一声叹息，走到床边，柳烟缈已经睡着了，微蹙的眉头凝着一层痛苦，苍白的脸色更为这痛苦添了几分憔悴。
　　连日来的奔波，让这个从小养在金府玉宅下的小姐不甚其苦，虽然柳烟缈支字未提，萧寒佑却可以从她疲惫不堪的神情中读出她的虚弱，隐藏在坚强隐忍下的虚弱。
　　撩开柳烟缈的衣袖为她把脉，使萧寒佑原本平静的脸色微微变化。
　　气息很乱，真气已经涣散，很糟糕的情况。
　　早就发现柳烟缈体虚，却没想到这么严重，只不过十几日的奔波就让她耗尽了精力，此刻微弱的脉息游若浮丝，如风中青烟随时都有消散之兆。
　　不及细想，伸手将昏睡的柳烟缈扶起，拿过床畔的外衣给她披上，自己则坐到她的身后，盘腿调息，同时以双掌抵在她的后背，轻轻运功。
　　格外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内力运行，因为柳烟缈完全不会武功，再加上极其虚弱的体质，此刻如果不慎内力过胜，反而会伤了她。
　　只能慢慢的提升内力，将气息缓缓的输进她的身体，才不至于伤害到纤弱的好像一阵风都可以吹散的瘦削身体。
　　紧闭着双眼，柳烟缈昏昏沉沉的头脑灌了铅般的沉重，麻木的身体却感觉到一丝暖意渗进皮肤，很慢很缓，淡淡的热，温暖着冰冷的身体……
　　随着热力的涌动，已经麻木的神经似乎有了知觉，不知不觉间，她缓缓的睁开眼睛，眨了几下，不知睡了多久的她还不能适应过强的光线。
　　感觉到柳烟缈的醒来，萧寒佑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适，抬起一手一道掌风过去，原本大开的窗户全部合上，阻挡了外面清冷的月光，桌上的烛火也瞬间熄灭，留给一室安静的气息。
　　“……寒佑。”柳烟缈虚弱的开口，声音足以透露她此刻的情况。
　　“别说话，一会儿就好。”萧寒佑专心于双掌，调息屏气，尽量缓和着平日总是张扬无限的内力。
　　原来……控制，比放纵更难。
　　她苦笑的发现，总可以在瞬息间纵横无形的内力，能让她的敌人心惊胆寒，而此刻她却要如此小心翼翼地使用这威力无边的百年功力，只是为了救人……
　　记忆中，她似乎还不曾用它来救过人的性命，只用它取走过人的灵魂，看样相较之下，杀人要容易的多。
　　柳烟缈静静地感受着身体不断温暖起来的舒畅，身后那个桀骜不驯的人正将她的内力源源不断的通过那双细长纤美的双手送进她的身体，为何暖的不止是虚弱的身体，心亦然……
　　眼前出现无数个画面……冷宫里的惊鸿一瞥，那些逃避追兵的日子，平湖长烟里的侧脸，流水般在眼前划过，却如风卷蛛丝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以为在命运多舛的时光长河里,一切都会如落花流水般默默的凋落成泥，离的无迹可循。走过一路落寞的孤程,驻足时才发觉，原来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影子。
　　此刻,别样的心情早已说明了一切。
　　还需要说什么，都已枉然。
　　楼台依旧，落花犹存，故人却已不再，她已经不在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柳烟缈，她是谁？
　　没了答案。
　　是国舅府里的五小姐，还是当今贵妃娘娘的女儿。
　　人们都只能在彼此的故事里扮演着过客的角色，擦肩而过。佛曰：人在世间直微尘耳，何必拘于爱憎而苦此心也。
　　在三千世界中, 一切的忧伤原本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在仰望星空时,眼前总是会浮现一双墨般深沉的眸子里盈动的光芒,晶莹如星,却已感觉不到是苦是甜抑或无奈,只能放任着那瓣苦涩的馨香在心底自然的流溢着,淡淡的，却又仿佛触手可及。
　　抬手，起要抓住那缕淡香，却看见空空的眼前，只有泪水。
　　“寒佑……谢谢。”低语，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沉默，伴着因为热力而散出的淡淡香味，萦绕于寂静的房内，迷人却也迷离。
　　“有劲，留着路上用，不要走神。”萧寒佑轻声说，带着戏谑的语气，却有一丝关切。
　　笑，想回过头，却被萧寒佑阻止。
　　“别乱动。”
　　轻轻点头，乖巧的坐正身体，不再多想，只是感受这份等候了不知多久的温暖。
　　片刻的安静，与流动在屋内的空气一般自然和谐，只是那个一向开朗外向的少女，还是忍不住打破了这份宁静。
　　“寒佑，我娘好漂亮，和我梦里的一样漂亮。”她偏过头，几缕头发滑落肩头，垂下遮住了视线，朦胧间依稀辨得清那张迷人的容颜。
　　牵起嘴角，为了她孩子气的话，更为了她善良的心。
　　“否则怎么能生下你这么漂亮的女儿。”赞扬的话语，惹得柳烟缈双颊绯红，竟然被美的好像仙子的萧寒佑夸奖自己漂亮，这还是头一遭。
　　“又取笑我，论漂亮，你胜我千百倍，这样看来，你娘也是大美人了。”真是无法想像，如此美人的母亲，会是怎样的风情万种，想必定是天下绝色。
　　“等见到，你就知道了。”她不愠不火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体内一股真气继续渗进柳烟缈的体内。
　　一怔，随即低下头，明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红着脸，眼睛注视着锦被上的花团锦簇，不敢移开视线。
　　想像着要随着萧寒佑回到火麟教，她的心就会漏跳几拍。
　　那是萧寒佑成长生活的地方，承载了火麟教数百年历史的发源地。柳烟缈从来没有奢望过可以亲眼见到她的家乡，那个北方边陲的重地……云州。
　　“离麟啸堡还远吗？”她问，小心翼翼的。
　　“不远了，两天就可以到。”
　　“哦，如果不是我拖累你，可能早就到了。”她怏怏的说，明白萧寒佑为了照顾她这不争气的身体，放慢了速度，导致她们这么迟还没有到麟啸堡。
　　眉头不由自主的蹙紧，为了柳烟缈话里的自责。“你还没那份荣幸。”蚩之以鼻的话，却让柳烟缈听出不同的感觉。
　　她在安慰她，她知道。
　　毋须多言，她了解，了解这个骄傲的人……她的关心总是渗透在这样尖刻的语言里，她温柔的眼总是隐在淡漠的神情之下。
　　短暂的日子里，柳烟缈总是安静地在一旁看她……随着无影奔驰的长发，扁舟行水时的白衫，晚风中孑然独立的背影……凝视的瞬间，刺痛双眼的情，划过几世的哀伤。
　　一段情，落下一生的痛，无声无息……
　　人说，千年才可修得一世情，那她的千年必然早已注定与她相遇。若是这样，她又何必苦苦煎熬自己的心，只敢在背后偷偷的看她，却在她回眸间，留恋的收起目光，躲在她不会发现的角落。
　　如果说微尘中还有谓之为永恒的东西，那么，柳烟缈坚信，这段铭心的相逢在她们的记忆中也注定伫立为永恒。只是聚散苦匆匆，回首向来萧瑟。也许，留不住，算不出的，真的是流年！
　　可是，她又怎么能自私的说出心里的话，扰乱萧寒佑不算平静的生活，这个强势倨傲的女子，她的生，不是为了情，是为了义。
　　因为爱，所以，她愿意放弃，愿意就这样傻傻的在远处看她一眼，然后微笑的面对一切的哀伤。
　　情，一个字，难倒了世间多少痴男怨女，更何况她这种违背伦理的情感。
　　算了，逢几时，乐几时。有生之年，相逢已是不易，何需求个圆满……
　　笑，戚戚然，在萧寒佑无法看见的唇边淡淡晕开，一层苦涩，一片守候，化做眼角一滴拭不净的泪。
　　★★★ ★★★ ★★★
　　想要掩饰自己的惊讶，却于站在麟啸堡大门前时全数泄露出来，怔怔地望着眼前好似城门一般巨大的黑色大门，柳烟缈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痛传进迟缓的大脑时，她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原来，天下除了那座处处流金异彩的皇宫，竟然还有这么一座巍峨宏大的城堡。依山而建的巨大身躯，如同巨兽一般盘据在云州城郊的连绵群山间，俯瞰着群山外那片与天地连成一片的沙漠。感叹造物主的神奇，苍翠盎然生机勃勃的天地外，竟然是极致的苍凉……
　　一路上，因为自己的好奇，问了好多关于麟啸堡的问题，在萧寒佑支字片语的描绘中，柳烟缈勾画了上百次麟啸堡的模样，却在瞧见他的第一眼，发现自己的想像力贫乏到了极点，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不曾在一本书中见过这么一处震慑心魄的地方。
　　壮丽，极尽天成的霸气，如同此刻身边面色平静的萧寒佑，不怒而威的气势，无法接近的冰冷，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你一步一步深陷这种魅力，却不自知。
　　“愣着干嘛，下来吧。”
　　调笑的声音打断了柳烟缈的思绪，反应有些迟钝的看着已经下马的萧寒佑，怔怔地看着她伸出来的手，片刻，报以尴尬的笑容。
　　摇头，眼底的笑意泄露了此刻的情绪，将柳烟缈抱下马，转身，看着赶来的任子墨和裘万壑说道：“问雨楼收拾好了吗？”
　　“早就收拾好了，绣竹天天都要亲自带人打扫一遍。”任子墨微笑地说，扫了一眼柳烟缈微微颔首。
　　抢先上来一步，裘万壑大声笑道：“丫头，你那小丫环真厉害，做的那些东西真好吃，比咱们的厨子强多了。”他大大咧咧的模样，引得柳烟缈掩嘴一阵浅笑。
　　“你喜欢吃，就叫云儿多做一些给你送去，云儿的手艺在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她抬眸四处望去，寻找着云儿的身影。
　　“小姐！”不远处，云儿的声音传来，带着惊喜。
　　眼睛一亮，抬脚向前迈去，柳烟缈几乎是小跑的，拉着云儿的手高兴的笑里带泪。
　　“幸好萧教主把你救出来了，否则云儿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小姐了。”云儿俨然哭成了泪人，模糊的声音已经有些听不清楚了。
　　一边替云儿擦着眼泪，一边抬手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水，柳烟缈笑的悲伤。“傻丫头，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别哭了，叫人看了笑话。”
　　“是。小姐，累了吧，云儿带您去休息。”云儿扶着柳烟缈的手臂，引着她向问雨楼走去。
　　刚走了几步，柳烟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与任子墨等人站在回廊边的萧寒佑，轻声说道：“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
　　点头，笑。
　　心里还有话想说，却在瞧见萧寒佑平淡的笑容后，咽下了那支字片语，换作微笑着颔首，随着云儿翩然离去，
　　注视着那抹淡蓝裙角消失在长廊阴影的拐角，萧寒佑微笑的眼收起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沉声开口，“娘在畅音堂？”
　　“是，老夫人在等你。”
　　蹙眉，她知道马上需要面对的事情，比从皇宫里带走柳烟缈来的更加严重，她有把握能从重重守卫的皇城中毫发无伤的将柳烟缈带出来，此刻却没有把握能将柳烟缈安然地留在麟啸堡中。
　　萧落尘的脾气，她很清楚，一向不喜欢与朝廷打交道的萧落尘，不会允许柳烟缈身背一个公主的名份住在麟啸堡，更何况柳烟缈的情况又是如此特殊……说不清道不明来路的公主，当今皇帝还没有承认的身份。
　　“问雨楼要严密把守，但不能惊动烟缈。”迈步的同时，她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很淡然，只有跟随她身边多年的人才能听出来，萧寒佑在交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并没有跟上她的步伐，裘万壑应道：“明白，早就布置好了，放心吧。”
　　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朝着畅音堂的方向走去，萧寒佑明白此时此刻说服如己一般固执的萧落尘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她却没有任何把握。
　　★★★ ★★★ ★★★
　　站在萧落尘的背后，萧寒佑垂头，轻轻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回身，看着静站立于门边的高瘦身影，那曾经稚嫩的笑容已然被沉静代替，然而从小便心思细密过人的萧寒佑，却是越长大越让人难以捉摸。
　　萧落尘一语不发的走到她的面前，抬手一记耳光，刹时“啪”的一声在偌大的厅堂内回响，清脆刺耳。
　　没有躲闪，没有退让，静静地抬手，轻拭唇边的血渍，萧寒佑的表情冷然，眼底的光芒平静异常。
　　“你思过期间私自离开戒问崖，已是大过。竟然又擅入皇宫劫人，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你想害死火麟教吗？”因为气愤，萧落尘精致的面容涨满了怒火，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愁怨的注视着冷静无语的萧寒佑。
　　“你知道柳家为何突遭厄运吗？都是因为那个太子妃的身份不明，你却把她劫走，还带回麟啸堡来，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气恼萧寒佑的鲁莽行为，不明白从小明理沉稳的她，怎么会干出这么糊涂的事情，救出柳烟缈无疑就是向朝廷宣战，将火麟教的立场置于国家之敌的位置之上。
　　火麟教原本已经树大招风惹来朝廷的不满，现在她竟然将身份如此特殊的柳烟缈带回火麟教，难道萧寒佑不晓得这件事情的厉害程度吗？
　　沉默，萧寒佑安静的承受着萧落尘的怒火，感受到此刻她的愤怒不解，却不开口，沉闷的气氛流淌在两人间，无风自动的珠帘哗哗响起，打破这一室的寂静。
　　沉寂，院内微动的热浪不能散去室内凝聚的滞闷，精致相似的两张面孔上，全然不同的表情。
　　“娘，擅自离开戒问崖是我的错，我愿意受罚。但是救回烟缈我并没有错，我不能看着自己的朋友性命攸关而不出手相救，您一向明事理，请您理解女儿的作为。”萧寒佑淡然的说，安静的眼神，平静的语气。刹时，使的整个房间充满了寒意，气氛更是降到了零点。
　　“为了朋友，你就可以将火麟教陷入危险吗？你可知道，朝廷对我们已经诸多不满，而你却惹来这个大麻烦，你到说说看，你要怎么向所有人交待。”萧落尘气恼地看着萧寒佑，一拂袖回到桌边坐下，怒瞪着仍然立于堂内，不进不退的萧寒佑。
　　扯开涩然的笑容，应道：“就算我不救出烟缈，朝廷就能放过火麟教吗？这些年来，我们已经谨慎从事，从不插手江湖上的事情，可是他们还不是事事针对我们。娘，我不明白你为何不准我进京，我也不想知道。不过，烟缈必需留在麟啸堡，我会保证她的安全，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到她。”冰冷的话，冰冷的语气，萧落尘哑然于萧寒佑的固执，更加不解她的固执竟然是来自于一个与她们毫无关系的女孩子。
　　“任何人吗？”
　　“是，任何人。”
　　看着眼前神情肃然的萧寒佑，冷峻的面色上满是认真，萧落尘微微吃惊，曾经几时，她这个随性淡然的女儿……处处随意无拘的萧寒佑，也会如此执着。
　　偏过头，萧落尘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继而轻声说道：“如果我执意送她离开麟啸堡，难道你会与娘为敌吗？”问的竟然有些心虚，因为她太了解萧寒佑的为人，这个说到做到的女儿，狠烈的个性似乎完全遗传了祖先留下的血脉。
　　沉吟片刻，不愠不火的声音传进耳里，属于萧寒佑特有的冷静自制。
　　“不，女儿永远不会与娘为敌的，娘是这世上寒佑唯一的亲人，是我誓以性命要保护的人。”浅浅的声音，干净而温和，却重重敲击着萧落尘的心，“……烟缈，亦然。”
　　一怔，似乎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因着萧寒佑平淡如风的话。
　　“请娘好好想想，我明天再来问安。”颔首，再次看了萧落尘一眼，萧寒佑安静的退出了房间。
　　直到听见轻轻的关门声，萧落尘才转过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僵直的身子陷进椅子里，愁云布满岁月无法侵蚀的美丽面容，眸底神似萧寒佑的一抹蓝光滑过，隐入无限的哀愁之中。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夏风习习的夜晚，真舒服啊！！还是空调好啊。。。。。




第十四章（下）

　　
　　月，清华如洗，漫布无限苍穹的烂漫，微云，犹若浮丝，若即若离的缥缈，无踪可寻的明媚闪显着月色的寂寞……
　　倚着巨大的石柱席地而坐，晚风里飘荡的长发，如夜一般迷人，紫色的长裙在如水的月色下，透着莹亮的光泽，美的好像仙子一般的人儿，如同划破夜色的璀璨流星，只除了眼底那丝寂寞，此刻的萧寒佑美的无语伦比。
　　“子墨，明天让绣竹搬到问雨楼去照顾烟缈。”
　　微惊，却以笑容掩饰，任子墨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去办。”
　　麟啸堡里谁都知道绣竹虽是丫环身份，却只负责照顾萧寒佑一个人的饮食起居，而她的武功也是萧寒佑亲自教导，可以说，住在麟啸堡里的女子中，除了萧寒佑就数绣竹的功夫最好。
　　如今，萧寒佑叫绣竹去问雨楼，肯定是为了贴身保护柳烟缈的安全。任子墨不得不重新审视柳烟缈对于萧寒佑的重要性，这个总是稳健内敛的绝色女子，却在柳烟缈的事情上没了自信，就算将她安置在麟啸堡中，却还是不放心她的安全。
　　“万壑呢？”扫了一眼四周，萧寒佑问道，顺手拿过放在石台边的酒浅尝了一口，这样的月色，还有美酒相伴，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
　　“他啊……”倒向身后的石椅，仰头望着星空说道：“自从吃过云儿做的点心，他就像丢了魂一样，整天缠着人家要东西吃。”想起裘万壑五大三粗的身材，跟在娇小的云儿身后，一脸讨好的求云儿做点心的样子，任子墨就觉得无比好笑。
　　“唉，看样咱们麟啸堡要提高厨子的水平了，一份点心就能买通雷神，实乃不幸啊。”貌似无奈的口气，却叫人听出了笑意。
　　摆摆手，任子墨清俊的脸上浮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就算你把御膳房的厨子绑来，也没办法满足那个家伙的胃口，我看就让他去麻烦云儿吧。”
　　别看裘万壑一幅大男人的模样，却对吃的东西很挑剔，不是美食，绝不入口。“可怜云儿一个人又要照顾烟缈，又被那个大老粗缠的没地方躲。”任子墨同情的摇头叹息。
　　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庭院中背手而立，萧寒佑忽然的沉默，引来任子黑的侧目。
　　“子墨，如果我有不测，你要保护烟缈的安全，不能让她离开云州。”淡淡的话，如同是在对自己诉说一般，却让任子墨心里一惊。
　　“寒佑----”任子墨想要说什么，却被萧寒佑抬手制止。
　　“我说的是如果，你不用担心，”回身，瞧见任子墨微皱的眉头，萧寒佑洒脱的笑了，流动的空气因着她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夜色中浮现眼底的那抹深蓝显得格外耀眼。
　　“别像交待后事的样子，听着别扭。烟缈的安全，你不用担心，能从我们手中夺走她的人，这世上恐怕已经没有几个了。”饮尽杯中的佳酿，任子墨俊雅的脸上笑容不驯，没了平时的谦虚儒雅。
　　嘴角轻扬，灿亮的眸底浮光掠过，萧寒佑桀骜不羁的笑容，衬着如雪月色下瘦削的身影，魔魅般妖娆迷惑着人眼。
　　★★★ ★★★ ★★★
　　下弦月高挂楼角，晚风中淡淡的花香弥漫，耳边似远又近的说话声来自院外矮墙边，那是女佣间低低的谈笑声。
　　麟啸堡虽然比柳府大上不知多少倍，却不偌柳府沉闷，总能在来回走动的仆人之间听见他们小声的说笑，柳烟缈甚至看见几个年幼的少年侍卫帮着小丫环们摘下挂在树上的风筝，这些事情在柳府是不曾看见的。
　　柳府的管理极其严格，而这在里，大家似乎更像是一家人，而没有主仆间那种身份隔阂，怪不得云儿说想一直住在麟啸堡，柳烟缈淡淡一笑，望着火光闪烁的庭院，摇曳的火把将花园装扮出有别于白天的另一种风情。
　　倚楼眺望，丛丛郁郁的树林挡住了视线，只能依稀辨得错落的巨大房顶，黑瓦在月色中披着一层银霜……
　　听云儿说，萧寒佑住在画风轩，就在问雨楼的南边，想必此时她已经睡下，在这寂静的夜里，听风赏月的恐怕就只有自己一人吧！
　　“小姐，赶快休息吧，连日奔波一定很辛苦，别在窗边坐着，小心受凉。”云儿走过来，轻声说道。
　　“云儿，你见过寒佑的娘吗？”
　　“只是远远的看见一次，没有看清。”云儿回想起刚到麟啸堡没多久，有一次在花园中看见萧落尘由绣竹陪着经过。
　　点头，既而又问：“不知道她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说，萧老夫人为人很严厉，大家都有些怕她。”云儿从小丫环们的谈论中，得知了萧落尘平时不苟言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畅音堂中很少出来。
　　“是吗？”眉头微蹙，柳烟缈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不知为何，她似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留在麟啸堡中，必然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不清不楚的身份，逃离皇宫的行为，身后不计其数的追兵，这些都将会成为萧寒佑的麻烦，而她却把她带回这里，柳烟缈已经无力去想以后还会有多少困难，此时此刻更加觉得自己的无能与渺小。
　　“小姐，休息吧，别在这里吹风了。”云儿伸手扶起柳烟缈，顺手关上了半扇窗户。
　　起身，迈出的脚步忽然停下，望着窗外墨色深沉的天空，凝起的秀眉间愁闷一片，浅香浮动的夜风中，明净的眸沉郁地凝视着南边一片模糊的景致，盈满幽怨的无奈……
　　★★★ ★★★ ★★★
　　僵持的空气来自默默对峙已经超过一个时辰的两位绝色女子，萧寒佑面色微冷，目光如炬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母女俩人就这样一坐一站，窒息紧张的气氛没有因为院外明媚的阳光而生动，反而越发的沉闷下来。
　　“娘，您还是不同意留下烟缈吗？”
　　“是，她不能留下来。”萧落尘答得果断，没有丝毫让步的神色。
　　敛眼，再次抬眸时，霜色布满绝色的面容，寒彻心扉的美丽。“那好，我带她离开。”
　　怔，蓦地瞪着萧寒佑，萧落尘一拍桌子，呵斥地说道：“你疯了吗？竟然说出这种话。柳烟缈必需离开，而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麟啸堡里，哪里也不能去。”
　　没想到萧寒佑竟然要带着柳烟缈一起离开，这着实让萧落尘吃惊不小，如果说这是萧寒佑的退让之策，还不如说是她固我的坚持。
　　“娘，你知道我不会让她一个人离开，又何必这样说。”不愠不火的开口，眼神亦是淡漠平静，让萧落尘错愕的平静。
　　沉默不语，良久，萧落尘起身走到佛台前，放下佛珠，安静的背影隐忍着不安。
　　片刻后，她转身，如夜般美丽的双眸注视着面色沉郁的萧寒佑，道：“好，你可以带她离开，不过……”停下，瞧见萧寒佑眼光微闪，继而说：“先将你私自离开戒问崖的事情了结。”
　　秀眉轻挑，萧寒佑心里已经了然，沉吟片刻后，她笑，淡淡的微笑，却让人凉彻心底。“私自离开戒问崖，处罚不等，请娘明示。”
　　“你身为一教之主，心里应该比我明白。受戒期间私离戒问崖，除了加罚思过时间外，还有废除相应的武功。”
　　“娘想怎么责罚，我都没有怨言。”
　　点头，微昂的脸上显而易见的愠怒，萧落尘毫不迟疑的开口，“回戒问崖待上三年，或者……”她的眼里隐下不舍，走到桌边坐下，接着说：“自废五十年的功力。”
　　不安分的风吹进屋内，将一室滞留的戾气带走，留下阵阵花香点缀着寒意弥漫的房间，微风中叮当作响的白玉珠帘平添了几许生机，却还是无法破解静默相持的画面……
　　无语，灿若日曦的黑眸投射出萧落尘的冷漠，冰蓝色的光悄然浮现眸底，悠然的瞬息间替代黑色的眼，不可思议的色泽沉淀着深海般的执着，一个决定绽放在眼里……
　　“这五十年的功力失得其所。”她说这话时目光很平静，漠然而平静。
　　“你！”气结，因着萧寒佑的选择，还有她脸上的坚定不移。
　　神色轻敛，依然安静的目光，身边的气流，却诡异而急切地动荡起来，“娘说话可要算数，让我带着烟缈离开，我绝不会连累火麟教，对外就称我与她一同失踪，教内事务暂交子墨和万壑处理。”
　　她说的淡然，像是平时交待教务一般自然，却听在萧落尘心中，阵阵发寒。
　　这孩子，难不成疯了吗？就是为了留住她，才说出上面的选择，她却几乎连想都没想，就选择了自废五十年的功力……天下人觊觎不解的精湛功力，在她的心里只是瞬息就可丢下的平常之物。
　　不解，困惑，萧落尘沉默不语地望着她，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否还是自己的女儿，那个稳健内敛心思细密的萧寒佑迷失在了哪里……前一个是苏絮语，让她身中剧毒差点丢了性命；这次换了一个柳烟缈，让她不惜自废武功，背弃母亲命也要保护。
　　这孩子，唉……
　　★★★ ★★★ ★★★
　　“快去找任先生和裘先生过来，就说出大事了，快！！”绣竹奔到院外，拉着一个仆役焦急的说道。
　　从未见过绣竹如此这样的紧张焦急，仆人也感染上了不安的情绪，连声应道，转身向外跑去。
　　回身，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的恐惧随着时间流动越来越多，紧皱的眉头不曾舒展分毫，不时望向院外竹林掩映的青石小径。
　　萧寒佑与萧落尘的对话，她在门外听的真切，萧寒佑向来言出必行，此刻她为了能保护柳烟缈的安全，必定不会留在戒问崖思过。
　　那么，她只能选择自废武功。
　　对于别人来讲五十年的功力，可能是一生的积累，索性对于萧寒佑来说，五十年的功力虽然不是她的全部，却也相当于重伤一场，足以让她短时间内无法恢复的耗损。
　　萧落尘是为了留住她才出此一计，却没有想到萧寒佑执拗到这种地步，眼看马上就要出大事，绣竹只得冒着违反教规的危险喊来任子墨等人。
　　焦急的张望，此刻真恨麟啸堡太过巨大，不知道仆人能不能及时找来救兵。
　　“绣竹，出了什么事？”任子墨轻声问道。
　　见到赶来的任子墨和裘万壑，绣竹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红着眼说道：“教主要自废五十年的功力，带着柳小姐离开麟啸堡，你们快进去劝劝她。”
　　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里擒着泪的绣竹，任子墨与裘万壑对望了一眼，问道：“你别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老夫人不让柳小姐待在麟啸堡，教主就要带柳小姐离开，老夫人却说要想离开，先要将教主私离戒问崖的事情解决。她让教主选择是在戒问崖思过三年，还是自废武功，教主好傻，竟然选择了自废武功。”绣竹哽咽着说，任子墨他们的脸色在绣竹的哭诉中，越显凝重。
　　“我知道了，你守着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安抚着绣竹，任子墨与裘万壑立刻走到门边，瞬间犹豫后，果敢的抬手轻敲门扉。
　　“老夫人，教主，子墨万壑有事相见。”
　　门内安静如常，任子墨和裘万壑静静地等待着，心里却已如火上蚂蚁，焦急不堪。
　　片刻，萧落尘的声音响起，明显的疲惫之色。“进来。”
　　推门而入，见到屋内的两人后，任子墨与裘万壑恭敬地颔首，萧落尘问道：“有什么事情？”
　　裘万壑想上前，却被任子墨拉住，朝他丢了一个眼色，裘万壑识趣的退到萧寒佑的身边。
　　“老夫人，子墨愿意代替教主受罚。”
　　“什么！”萧落尘惊骇的看着任子墨，满脸的不信。
　　“子墨，不要乱来。”萧寒佑突然觉得头痛的厉害，怎么这两个家伙也牵扯进来了。
　　轻扫一眼萧寒佑，在她微乱的眼神中，任子墨微笑以对，继而说道：“寒佑身为一教之主，她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火麟教的生死存亡。所以，她不能有任何意外。教主年纪尚轻难免会做些意气的事情，这也是子墨辅佐不周，子墨甘愿替主受过，请老夫人成全。”语毕，撩起长衫，轻轻跪下，神色淡然。
　　“你！”拧眉，萧落尘气恼的看着跪在面前的任子墨，片刻后忽尔，笑了，说道：“五十年的功力，可会要了你的小命，你想好了？”
　　“是，子墨明白。”任子墨依旧淡然。
　　“子墨，起来，这不关你的事，给我退到一边去。”萧寒佑急切地开口，没有想到任子墨竟然会有此一举，这个笑面虎一样的人物，总是死心踏地追随在她的左右，如果因为她而连累任子墨丢了性命，让她这一生如何安宁。
　　“好，好，真不亏是玉风任君，果真有胆识。只是……五十年的功力，你恐怕没有吧。”奚落的话，映着萧落尘笑不及眼底的神色，让任子墨片刻犹豫不知如何应答。
　　“还有我呢！”裘万壑大刺刺地走上前，与任子墨一同跪下，昂着头，大声说道：“加上我这个三脚猫的功夫，怎么也有五十年吧，请老夫人原谅教主。”顿首一拜，血气方刚的男儿行为。
　　“你们！！”母女俩人同时震慑于眼前发生的事情，一个感动，一个气结，却都无语以对。
　　“子墨，万壑，你们都起来，这与你们无关，我私离戒问崖理应受罚，这是教规，教主犯错与教众同处，这点你们应该明白。”轻轻地，萧寒佑说道，声音里终于有了疲惫，望着眼前两个忠心耿耿的朋友，心中感慨万分，更多的则是愧疚。
　　“寒佑，代你受过，我们无怨。”裘万壑说，笑呵呵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愁闷。
　　“子墨，昨晚答应我的事情，你忘记了吗？”
　　摇头，任子墨依旧笑容可掬，“没有忘记。只是，如果连教主都无法保护，我又如何去保护柳小姐。”
　　凝结的空气，已经打破春末暖热的温度，冰点下的寒意潜进屋内凝固春风，面沉如水的萧寒佑静立在一边，纷乱的视线看着眼前的一切，蓦然间，竟然想起那张带笑的精致小脸，眼前划过那抹笑容时，心更加不能平静。
　　幸好，她不在……心中祈祷在这无绪纷繁的时刻，柳烟缈不在，至少不会徒增她的烦恼。
　　心神飘忽的时刻，一个声音潜入耳内，熟悉的让人心神不宁。
　　“寒佑……”讶异于眼前的场景，柳烟缈局促不安的站在门边，身后则是一脸愧疚焦急的绣竹。
　　“对不起，教主，老夫人，柳小姐她……”绣竹慌乱地说，却被萧寒佑出声打断。
　　“绣竹，送烟缈回去。”命令，不容置疑的口吻来自混合着不安与担忧的萧寒佑。
　　“寒佑，我----”柳烟缈再次开口，却在萧寒佑冰冷的眼神中，咽下了想讲的话。
　　“回问雨楼，一会儿我来找你。”侧目，轻声说，同样充满不安的眸，更多的是无奈。
　　怔怔地，没有移动脚步，看着跪在厅内的任子墨和裘万壑，视线移到桌边的萧落尘身上时，震惊瞬间写在脸上。
　　她真美……料想萧寒佑的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却怎么也无法想到，她竟然美的如此不沾尘烟，与萧寒佑神似的轮廓，却又不似萧寒佑的冷竣，而是温和柔美的婉约。
　　只是她看着自己的眼里阴騺含怒，明显的不悦写在精美无瑕的脸上，柳烟缈甚至可以感觉到从那双与萧寒佑极为相似的美眸中，射出的充满敌意的光芒可以将她瞬间击退。
　　“这位想必就是柳小姐？”萧落尘意外的开口，让在场的众人微微吃惊。
　　“是，小女正是柳烟缈，给老夫人请安。”抑制不住的轻颤，不仅来自声音，更有心。微微欠身，柳烟缈强打精神维持着大家女子的风范。
　　轻蔑地笑，萧落尘审视着门边局促不安的年轻少女，从她低垂的眼帘中，看出了她的怯懦。
　　“寒佑年轻不懂事，将你从皇宫带来麟啸堡，这会给火麟教惹来灭顶之灾，柳小姐可明白这个道理。”冷冷的说出这句话时，萧落尘瞥见萧寒佑紧握的双拳，泛白的关节隐忍着她的不满，却还算自制的没有爆发出来。
　　站在门边俨然进退不得，柳烟缈面对萧落尘咄咄逼人的话语，一时间更显得尴尬难堪，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内拳，面色转瞬苍白，轻咬嘴唇，浮游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看向萧寒佑，却发现她并没看向自己，一如往昔平静淡漠的侧脸，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遥远地陌生。
　　静静的，盘旋的风擦身而过吹进屋内，带着北方的暖意却无法温暖身体，长发划过脸颊，羽毛般轻柔，心却痛的厉害……
　　看着一屋子寒意凝结的面色，柳烟缈垂下眼帘，片刻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抬眼，柔柔的微笑，到让萧落尘微微一怔。
　　“老夫人，烟缈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我不会连累大家，我这就离开。”
　　忽然，一道目光毫无预兆地慑住了她，同时凝住了她脸上灿烂的笑。
　　温柔无奈的眸对上含怨愠怒的眼，柳烟缈只能望着沉默不语的萧寒佑微笑，笑的淡然甜美，努力控制着快要决堤的泪水，她不想在她的面前哭出声。
　　咫尺而望，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身边灿烂的阳光透过花窗潜进凝固的空气，却无法潜进阴暗的心里，眼前逐渐模糊的人影，却已经清晰的印在了记忆中。
　　阳光，明媚如花，璀璨绽放，如心中绝别的话语，慢慢滋长间，亦然悲伤……
　　
　　烟萝轻柔，深庭语静，暖烛无烟夜未央。
　　鸟自幽谷难独鸣，花颜水乡相和忙。
　　绿竹秀，帘留香，韶华长。
　　东风暗拆云欲散，金石素惜水将涸。古来孝化应隆扬。
　　碎影满地谁来摇，离合无行枯木苍。
　　叹尘寰，春色阑，幽梦伤。
　　
　　{本章完}




第十五章（上）

　　
　　安静，来自于畅音堂内各自不语的众人，趁风而摇的珠帘，独自吟唱着轻脆的歌，回荡在房间里分外的寂寥。
　　跨前一步，挡在萧落尘可以吞噬柳烟缈的咄咄视线前，陌生的笑容出现在一向淡漠的面孔上。
　　“娘，我会带着烟缈离开，答应你的事情我也会做到。”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两人，沉声说道：“你们都给我起来。”淡淡一句，却满含命令之意。
　　起身，裘万壑走到萧寒佑身后，小声说道：“寒佑，你带着丫头先走，我们帮你垫后。”
　　笑，看着面色铁青的萧落尘，上前半步，颔首，“娘，寒佑不孝，让你费心了，私离戒问崖是我的错，我会接受处罚，只请你不要为难他们。”
　　耳边萧寒佑冷静的话语，忽然让柳烟缈有种胆寒的惊慌划过心底，一种不详的预感。始终站在门边不曾迈动一步的腿，却在听见她的话后，跨进了屋内。
　　挡在萧寒佑的身前，柳烟缈顾不得众人的目光，激动焦急地对萧落尘说道：“老夫人，你别罚寒佑，我愿意离开，我马上就走。”苍白的脸色因着难以掩饰的不安而潮红一片，小小身躯更因为害怕而颤抖着。
　　“绣竹，还站那里干嘛，带烟缈下去。”呵斥出声，显少会发脾气的萧寒佑，凝结的面色着实让大家吃了一惊。
　　拉着萧寒佑的袖子，本已控制的泪决堤而出，以一种不可预测的速度，“寒佑，让我走吧，我留下来只会给你，还有火麟教添麻烦。”哭着，声音颤抖的透出悲凉，望进萧寒佑的眸里，在那片愁楚幽暗中看见无助的自己。
　　“老夫人，求你不要责怪寒佑，这些都是我的错。”松开萧寒佑，走到桌边轻轻跪下，哭如雨下，滴到心里苦涩异常。
　　“烟缈，你……”
　　为何，她在心痛，痛的那么真实而可怕。看着孤零零跪在地上的憔悴身影，如同风中花朵，无力阻止狂风的肆虐，单薄的身躯仍然倔强的坚强。
　　紧抿着唇，萧落尘看着眼前的众人，视线最后落在跪在脚边的柳烟缈身上，一双盈满泪水的眼里写着乞求，令人无法拒绝的眼神，暗暗隐下了一些让她不明了的东西。
　　安静，死一般的寥落沉寂，微弱的抽泣声分外的悲凉，深深刺痛了一个人的神经……
　　望了一眼黯然无语的萧落尘，继而，萧寒佑的目光划过那个微微颤抖的娇小背影，视线片刻的停留，眉心轻轻一颤。
　　“娘，不能送烟缈走。我的错，我自己承担，请娘考虑女儿的话。”
　　语毕，瞬间抬手以迅雷之势，在所有人的面前一掌击上自己的左肩，顿时骨裂之声如刀般割开空气，众人的抽息声不绝于耳。
　　蓦然回头，惊恐万状的瞠着目，柳烟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画面如静止般定格在任子墨冲向倒下的萧寒佑的瞬间，以及众人慌乱的神情里……
　　骚动……喊声……人影……模糊……
　　嘴边，甜甜的腥味，是什么？溢出唇角的液体，粘稠鲜艳……是……血！
　　抬手，却没有阻止血色的迫出，胸腔中什么东西在翻腾，撕心裂肺的压迫感就在萧寒佑倒下的片刻，同样撕裂了柳烟缈。
　　五脏六腑要被碾碎的感觉，肋骨迫出尖锐的痛，在一阵无法忍耐的咳嗽中，她张口喷出一蓬鲜血。
　　滚烫的液体纷扬洒落的时候，萧寒佑忽然挣扎着想要起身，她眼底锐利的光芒兀自间暗了下来，在瞧见那蓬血色占据柳烟缈苍白脸色的刹那间。
　　“烟……”抬手想去接住倒下的柳烟缈，却发现身体如同陷在泥泽中，完全使不上力气，轻轻的一扯，四肢百骸的刺痛即可轻易的将意识撕裂。
　　而周身潮水般乱窜的气流亦随着她表情悄然间的变化而隐匿不见了……萧寒佑的目光由最初的惊恐，透出一丝无措的迷离，既而消失在缓缓合上的眼帘下。
　　裘万壑眼尖的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柳烟缈，他着实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慑了。
　　萧寒佑的突然行动，远在大家意料之外，以她的功力如果她想出手，任何人都不可能阻止她；而这边柳烟缈竟然急的迫出一口鲜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子墨抬手运功护住已经昏迷的萧寒佑的心脉，紧皱的眉头已然证明了情况的危机，是他失算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萧寒佑竟然会突然出手自废功力，却只是为了留下柳烟缈。
　　这个风般自由放肆的女子，从未被任何人或情牵绊过，如果说为了苏絮语冒死进京，只是她一时的冲动，那此刻这筋断骨裂的代价，却算冲动……还是执着。
　　没时间多想，确定萧寒佑没有性命之危时，任子墨跪在萧落尘面前，从未有过的认真写在清俊的脸上。
　　“老夫人，教主伤的太重，属下要替她疗伤，请先留下烟缈，等教主醒后再做定夺吧。”
　　还处在震惊中的萧落尘，定定望着昏迷不醒的萧寒佑，她退去血色的脸庞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长发垂落一地，无法言语的惨淡。
　　她的女儿，真的如她一般执拗。
　　为了一个人，愿意放弃一切的做法，竟然和她当年如出一褶。但是，如此这般，到底又能得到什么？
　　一份情，还是一世痛苦。
　　却不知，这样的执着，并不会收获一份幸福，反而会为自己带来无穷尽的痛苦和伴随一生的沉郁悲凉。
　　更何况，她们同为女子，她的将来又会在哪里？
　　仍然，那个不能说出的秘密，更加注定她们不可能在一起。所以，她除了狠下心阻止，已经没了别的办法。
　　目光里，柳烟缈已经奄奄一息，鲜红的液体刺目般的扎着萧落尘的心，又是一个痴女子，为何这世间的痴人那么多。
　　转身，不忍再多看一眼这血泪交织的画面，她无力的摆手。
　　任子墨颔首，抱起萧寒佑快步离去，此刻她虽没有性命的危险，不过，恐怕那五十年的功力肯定就这么没了。
　　裘万壑比任何时候都安静，抱起柳烟缈紧随任子墨身后静静的离开，为柳烟缈把了脉，她气息混乱，急气攻心必需马上调息，否则以她的身体，恐难撑的下去。
　　安静无声，所有人陆续都退出了畅音堂，寂静的屋内，只留下萧落尘独自站在厅中。
　　脚步沉重地走到椅前坐下，单手支着额头，轻揉着眉角。只有在此时，她才敢露出悲伤的神情，心痛着现在还在昏迷的萧寒佑。
　　她唯一的亲人，她最珍惜的女儿，她从未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柳烟缈的特殊身份意味着她绝对不能留在火麟教。然而，萧寒佑震慑人心的举动，却又让她分外担心。
　　眼前模糊出一个身影，时当落红满径，冥冥日沉，却只有斯人独立……一个背影在雨帘中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原来，竟然是她的泪水。
　　多少年，她不曾哭过，早就学会了坚强，没了脆弱的眼泪。
　　当看着父兄在眼前断气，当看着数百年的火麟教差点在她的错误中覆灭，她懂了坚强，懂得了情字是如烟花细雨一般不可靠。
　　微雨霏霏，双燕翻飞，那些年少纯情的日子，早随着一个无情的人流逝到远方，独自生活的若干年间，她却只能掩泣空相向。
　　她恨，恨他夺去了她的一切，却还是爱，深深地爱着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那个应该被萧寒佑称为父亲的人，当今的一国之主，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 ★★★ ★★★
　　紧闭的那扇门，分开二个世界，门外焦急等待的人，不时看向已经一天一夜不曾打开的大门，而门内任子墨正在为仍处在昏迷中的萧寒佑疗伤。
　　“任先生还没有出来吗？教主到底怎么样了？”云州的堂主焦急的问着身边的绣竹，而绣竹只是轻拭眼泪，沉默不语。
　　“寒佑怎么样了？”裘万壑的大嗓门传来，众人回头。
　　绣竹上前，哽咽着说：“任先生在里面给教主疗伤，还没有出来。进去前任先生说，等你来了，让你进去，其他人一律不能进。”
　　任子墨抱着身受重伤的萧寒佑进屋疗伤时特意嘱咐了绣竹，萧寒佑身为火麟教主，她的伤情不能为外界所知，否则那些早就仇恨觊觎火麟教的家伙，肯定会选择这个时候来闹事。
　　此刻，教内人心不稳，再加上朝廷很快就会追查到柳烟缈的下落，到时江湖上的各门各派，还有朝廷一起出面，任子墨担心会生出更多的事端，于是将萧寒佑受伤的事情封锁在麟啸堡内。此时，麟啸堡已经是全面戒严，不可进出了。
　　“好，你守在门外，小心行事。”裘万壑一改平日粗枝大叶的模样，脸上严肃的神情，透露了事态的严重性。
　　“是。”
　　轻轻合上房门，裘万壑走到里间，看见坐在榻上正为萧寒佑运功调息的任子墨，萧寒佑紧闭的双眼，微蹙的眉头透露出她的痛苦，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孔更是骇人。
　　“子墨，怎么样？”裘万壑走到任子墨的身边，轻声问道。
　　“暂时稳住了气脉，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骨头断了，她下手太重，这一下几十年的功力算是保不住了。”任子墨无奈的说，刚才已经给萧寒佑诊过脉，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那些祖辈传下的功力，已经随着她那狠烈的一掌损失了至少五十年。
　　这种代价，却只是为了能带着柳烟缈离开麟啸堡，任子墨开始疑惑，如此大的代价，是否值得。
　　如果，柳烟缈又是一个苏絮语，那萧寒佑又该怎么办？
　　这个看似稳健沉着的女子，遇上感情的事情，就会变得如同孩子般的稚气，任性固执到让人无奈又心痛。
　　“烟缈，怎么样了？”
　　“气急攻心，还没醒过来。不过没有大事，云儿在照顾她。”裘万壑摇头说道，刚才的场景直到现在仍然在脑中不断出现，这两个看上去明镜一样聪慧的人儿，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该怎么办？”裘万壑悻悻地问。
　　沉吟，片刻，任子墨低声说道：“先把问雨楼严密把守起来，任何人不得入内，另外派人盯着老夫人，免得再出什么叉子，如果寒佑醒了，咱们交不出完好的烟缈，就等着受死吧。”
　　“唉……”裘万壑一声长叹，静静退出了房间。
　　正所谓事事难料，谁能想到昨天还风平浪静一切如常，今天就天地剧变。抬头望天，天空一洗如蓝，白云悠闲自在的挂在天边，完全不知人间的苦难。
　　★★★ ★★★ ★★★
　　“小姐，小姐，你别去了，小心自己的身体。”云儿焦急的说着，眼里蓄着泪水。
　　柳烟缈紧抿着唇，苍白的脸上布满细细的汗珠，倔强的眼盯着前面不远处有人把守的红漆木门，步履艰难的向前走去。
　　“云儿，怎么让柳小姐起来了？”绣竹一出院门就看见云儿扶着柳烟缈，慢慢向这边走来。
　　看见了绣竹，云儿像找到救星一般，喊着，“绣竹姐，你快来劝劝小姐，她非要来看萧教主。”
　　快步上前，扶住身体单薄，几乎摇摇欲坠的柳烟缈，绣竹轻声说道：“柳小姐，你身体还没有恢复，怎么跑来了？我马上派人抬小轿来送你回屋休息，。”
　　“不，绣竹，我想看看寒佑，听说她还没有醒，我不放心。”虚弱着开口，这条不算长的路，已经快要耗尽她的体力，心里却因为太挂念萧寒佑而不肯停下脚步。
　　绣竹与云儿搀扶着柳烟缈进了小院，推门时进屋，任子墨正坐在床边为萧寒佑把脉。
　　看见柳烟缈进来，任子墨微微一惊，起身责备道：“云儿，怎么让烟缈过来了，她需要休息。”
　　云儿委曲地低头，柳烟缈辩解着说：“子墨，你别怪她，是我非要来的。”
　　视线停留在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身上,散乱半床的黑色长发缭绕在门边吹进来的春风中，寂静无声……
　　轻轻推开云儿与绣竹的手，步履不稳地走到床边，缓缓地坐下，徘徊在眼底的泪水早已决堤，几天来的焦急与担心全部化成眼中的泪，疯狂的落下。
　　抬手，却发现颤抖的厉害，即将触摸到萧寒佑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时，蓦然停下，犹豫不决。
　　片刻后还是轻轻落下，当指尖传来略带冰冷的温度时，柳烟缈的哽咽，已然变为抽泣。
　　见此情景，云儿与绣竹静静抹着眼泪，任子墨轻声叹息，挥挥手，带着她们一同离开房间，关上房门，将这片刻宁静留给屋内的人。
　　“寒佑，你好傻，真的好傻……”无法继续的话，伴随着无法阻挡的泪水，化成心底深深的哀伤，越过窗户洒在地上的阳光，生动明媚，折射着悲伤的气氛，更加凄迷。
　　一坐一躺的画面，静止在微风花香中，暖暖地空气里柳烟缈如吟浅唱着心中的话，一遍一遍诉说着此生无法讲尽的情……
　　★★★ ★★★ ★★★
　　任谁劝阻柳烟缈，她仍然每天清晨就来到画风轩，陪在昏迷的萧寒佑身边，当任子墨来诊治时，她就安静的坐在一边，淡烟流水般的明眸始终围绕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儿。
　　眼见越来越消瘦的柳烟缈，众人又担心，又无奈，只能祈祷萧寒佑赶快醒来，否则不等她好转，柳烟缈又会倒下了。
　　期间萧落尘来过一次，当看见坐在一边安静到好像空气一般的柳烟缈时，精致的脸上划过一丝错愕，却也没有为难她，只是问了任子墨一些关于萧寒佑情况后，就离开了。
　　萧寒佑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柳烟缈默默的早来晚归，当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她只是一瞬不瞬的望着那张似在沉睡的绝美容颜，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她如瀑般的长发，低吟着什么，却无人听的明白，这样的场景，总是迫人神伤，催人泪下。
　　“小姐，我守在这里，你回去休息吧。”云儿拭净脸上的泪，走到柳烟缈身边轻声说。
　　摇头，沉默，目光专注不移。
　　一声叹息，云儿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交到柳烟缈手里，瞧着坐在床边形销骨立的身影，云儿刚刚停下的泪水又涌出眼眶，转身轻轻离开房间，不忍再看一眼这样神伤的画面。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转折性的事件啊！！




第十五章（下）

　　
　　袅袅轻烟，淡雅的香味随着游丝般轻盈的律动充盈着整个房间，坐在佛台前，萧落尘念完一段经文，睁开眼，起身走到圆桌边，一声叹息。
　　自打萧寒佑重伤昏迷后，她日夜担心，每天虔诚祈祷她能平安无事，却又不曾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半分不安，坚强隐忍着一个做母亲的脆弱，强压下想守在她身边好好照顾她的愿望，只是匆匆去看望了一次。
　　现在，整个火麟教里皆因萧寒佑重伤而传言纷纷，如果她再显得手足无措，势必会紊乱人心，幸好任子墨与裘万壑能在此关键时刻稳住众人的情绪，扫除了一些不实的传言，才将不太安稳的局势稳定下来。
　　仍然处在昏迷中的萧寒佑已经没有大碍，虽然损失了几十年的功力，以她的资质却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修炼回来，受伤的左臂过些时日便会康复。
　　然而，此刻最让萧落尘担心的不是萧寒佑的伤势，而是另外一个人……幽然明静的专注眼神，平淡却暗藏压抑的神情，不顾自己的身体，天天守在萧寒佑身边的柳烟缈，已然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那样的目光，安静间闪烁着无法言语的情愫，萧落尘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目前以萧寒佑的坚决固执，自己也无法将柳烟缈送出麟啸堡，更何况任子墨他们必定会在萧寒佑醒来前严密保护柳烟缈，这使得她更加无从下手。
　　可是，一旦萧寒佑醒来，如果自己还是不同意留下柳烟缈，萧寒佑必定会带着柳烟缈一同离开，到那时事情会变的更加无法控制。
　　朝廷的追兵不日就应该能找到这里来，绝对不能让萧寒佑或是火麟教与朝廷牵扯上任何关系。
　　绝对不能让他们见面，绝对不能……
　　指尖的力道不觉得加重，手中的翠玉佛珠应声而落，散失一地，圆玉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回荡在空空的房间里，清楚寂然……
　　★★★ ★★★ ★★★
　　是谁，风语般浅吟轻喃萦绕耳边久久不去；是谁，玉般温凉的指尖划过眉间带走了她的烦躁；是谁，滴落手背的湿热液体，仿佛润入心间的丝雨……
　　急躁无措的想要睁开眼看清这一切，却在使劲全力后，仍然徒劳的陷在漆黑一片中，迷失了方向……
　　昏暗的天地间，一切混沌如初，天地不分的迷雾中蹒跚的独自前行，垂在身侧的左臂毫无生气的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般使不上一点力气，却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蹒跚着前行，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甚至连路都没有……她要去哪里？
　　眼前，白色迷雾里一个依稀可辨的人影，忽远忽近的就在前方，熟悉而让她心慌的模糊面容牵扯着她的心，努力向着那个人影走去，却好似就在下一刻可以追上时，一下又没了踪影，如此往复。
　　无措，焦急，渐渐占据心间，紧蹙着眉，咬牙跃起，身体好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无法动弹。张嘴想说话，却无声，如同软棉棉的东西堵在喉咙里，滞住了声音。
　　眼见越行越远的人影，萧寒佑急不可奈，张合的嘴里没有一丝声音，而如粘胶一般困住身体的力量，在她的挣扎中越来越紧，窒息着她的惶恐不安……
　　蓦地，睁开双眼，惊愕地呼吸急促。
　　“寒佑！”颤抖的声音自身边传来，带着惊喜与不安。
　　侧目，柳烟缈惊讶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微微错愕。
　　“你醒了，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还痛吗？”忘记拭去脸上喜极而泣的泪水，柳烟缈哑着嗓子问道，一张小脸因为高兴泛出动人的光泽。
　　“你……”开口，却发现嗓子火烧般的痛，皱眉。
　　起身为萧寒佑倒了一杯水，扶着她坐起来，喂她喝下，柳烟缈将杯子放到床沿，对外面喊道：“云儿，快去叫子墨来。”
　　“是，小姐。”门外的云儿不知屋内发生了什么，听见柳烟缈激动颤抖的声音，赶忙转身跑去找任子墨。
　　靠在柳烟缈单薄的肩上，微乱的呼吸显示着此刻萧寒佑的虚弱，帮她撩开脸边的长发，柳烟缈扶着她轻轻躺下，细心的盖好被子。
　　“你昏睡七天了，大家都很担心。”微笑着，掩饰着纷乱不安的情绪，柳烟缈坐到床边，轻声说。
　　“七天？”没有舒展的眉，拧的更紧，看着柳烟缈憔悴不堪的苍白容颜，心中一紧。“你一直在这里？”问，心里俨然有了答案。
　　微微一愣，继而点头，充满担忧的眼神闪烁游移，被萧寒佑这么一问，竟然有些不明究理的心虚，仿佛此刻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黯然的低下头，恰巧此时任子黑急匆匆的赶到。
　　“寒佑！”任子墨快步来的床边，柳烟缈起身退到一边，让任子墨诊脉。
　　片刻后，任子墨笑，道：“死不了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担心。
　　牵动嘴角，阳光折射进她的眼底，犹如粼粼波光，耀眼而疏淡。“我有那么脆弱吗？”
　　摇头，任子墨的笑容渐渐扩大，在萧寒佑不满的眼神中，说道：“这可不好说，我看你的修炼还需要精进才行啊，萧教主。”语毕，笑出声。
　　眉毛轻跳了一下，萧寒佑不置一词的看向安静站在一边的柳烟缈，她过于安静，安静到好像空气里的一丝浮尘，让萧寒佑不悦的安静。
　　平静的目光在柳烟缈憔悴的脸上扫过，分不清是不悦还是担心的神色在萧寒佑的眼底出现，半晌，她冷冷地开口。
　　“绣竹，送烟缈回去间休息。”
　　“是。”绣竹走过来扶着柳烟缈，“柳小姐，你先回去休息吧，教主已经醒了，你不要担心了。”
　　“我……”欲言又止，因着萧寒佑眼底的淡漠疏离，心蓦然紧缩般的疼痛，敛眼。
　　任子墨眼见屋内的气氛异样开来，瞧了一眼靠在床边面色不善的萧寒佑，又看向低头不语的柳烟缈，继而笑了，说道：“自从你昏迷，烟缈天天在这里照顾你，现在你醒了，好歹也对人家说个‘谢’字啊。”为着僵持的气氛打着圆场，任子墨说的随意，眼角瞄向不知为何脸色越来越差的萧寒佑。
　　“她不懂事，难道你们都是糊涂人吗？”她说，声音冰冷，五月天里让人心寒的语气。
　　抬眼，氤氲雾气弥漫眼底，不明白萧寒佑为何会有如此口气，她不悦的话连同冰冷的目光，让柳烟缈陷入茫然中。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轻声说，柳烟缈转身在众人不安的眼神中，离开了房间。
　　绣竹和云儿追了出去，任子墨站在床边，看着萧寒佑，无奈地摇头，苦笑着说道：“你这又何苦？她每天早来晚归就盼着你能醒过来，怎么连个笑脸都不给人家，还说这样的话伤她的心。”
　　虚弱的靠向床边，散落的长发下脸色更显苍白，微眯着眼，寒光已经退去，只留下疲惫和不忍，沉默不语。
　　轻声叹息，任子墨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萧寒佑黯然的声音随着微风而来，“准备一下，我和烟缈后天离开。”
　　“什么？”惊，回身，任子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地看着靠在床沿的萧寒佑，“寒佑，你在说笑吗？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带着烟缈离开，如果遇到官兵，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何况烟缈的安全。”
　　笑，却虚弱无比，拨开脸边的发丝，她抬眼望着任子墨，不愠不火的声音传来，“你以为这里安全吗？”
　　“至少我们可以保护你们，你以为老夫人会放你们离去吗？”
　　萧寒佑依然不愠不火，只是眉间不经意的皱了皱，“娘知道拦不住我，在待下去，麻烦会更多。”
　　“麻烦？”重复念道，任子墨笑笑，“恐怕已经来了。”
　　一怔，微微苍白的唇吐出疑问。“怎么了？”
　　“官兵已经追到云州，没想到皇帝竟然让柳航涛来找烟缈，显然是想让柳航涛说服烟缈。以烟缈的个性，她必然会被柳航涛以亲情说服，到时他们可不动一兵一卒带走烟缈。”任子墨分析道，柳烟缈的善良一定会被利用，如果她自己想回京，那谁又能拦的住，而萧寒佑今日做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蹙眉，合眼，安静的侧脸如同睡着般，再睁开时，目光转到任子墨的身上，幽然划过一丝暗光。“这事不能让烟缈知道，想办法引开他们的注意，我会尽快带着烟缈离开。”
　　点头，没有笑容的任子墨竟然比平时多出一份冷寒的感觉。“你先养好伤，不能急于一时。万壑已经去查了，我们要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唇角一个弧度，衬着墨色深沉的眸子鬼魅异常，萧寒佑挥挥手，又闭上了眼。
　　窗边的风，已经带着一丝燥热，夏天的气味在这片晚春暮光中悄然滋长，春末的脚步在娇阳的炽盛下，萦绕着一丝留恋默默地融合在了满眼的娇媚中，踪迹无寻……
　　★★★ ★★★ ★★★
　　庄严的将军府内，此刻高朋满座，却没有半点喜气，凝重的神色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气氛严肃沉郁。
　　“苏将军，你可要配合我们抓回柳烟缈，云州我等都不熟悉，行军一事只能仰赖苏将军你了。”一个将军打扮的人抱拳说道。
　　“那是一定，李将军不必担心，苏某定当全力以付抓到柳烟缈，李将军一路劳顿，早些回房休息吧。”苏问潮微笑着说，起身准备送客。
　　“好，那在下也不打扰了。对了，那个柳航涛现关押在驿站之中，苏将军可想见一见？”虽然柳家出了事，但柳航涛毕竟是苏问潮的妹夫，李将军也愿作个顺水人情。
　　“他现在是将军的犯人，我见他，是否不合规矩？”苏问潮问的小心翼翼，人在朝野，很多事情不得不防。
　　摆摆手，明白苏问潮的顾虑，李将军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苏将军说的哪里话，柳航涛接了皇令与在下一同来抓柳烟缈，最多只能算半个犯人，苏将军想见，当然可以见。”
　　拱手抱拳，苏问潮感激地开口，“那请李将军代为安排。”
　　“好，好。”
　　苏问潮感激李熙的圣明，没有判自己连坐的罪名，否则以他与柳家的关系，早就应该被革职查办，成为价下囚了。
　　但是，唯一的妹妹却身陷囹圄，他又远在北方边陲，光是心里着急，也无能为力，担心她会因此而随着整个柳家而湮灭，等见到柳航涛可以仔细问问苏絮语的情况，他也好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她脱罪救出。
　　看着李将军离开，苏问潮原本带笑的脸慢慢凝下，愁眉不展地背手而立，侧目而视，桌上的一卷明黄锦缎，如一道催命符般让他坐卧不安，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应对。
　　这些年来，他一直努力不与火麟教正面冲突，相安无事的这些日子里，不论是官兵还是火麟教虽然不算好邻居，却也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皇帝的一道圣旨彻底打破了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柳烟缈既然在萧寒佑的手上，她又怎么会轻易的交出。
　　只是，苏问潮实在想不明白，精明的萧寒佑为何要劫走身份特殊的柳烟缈，她到底是不是公主还未可知，但是带她来云州，肯定会给火麟教引来灭顶之灾，难道萧寒佑另有什么打算？
　　摇头，重重的叹息。
　　★★★ ★★★ ★★★
　　推门进屋，就看见斜倚在床边的柳烟缈，垂落身旁的黑发衬着她苍白的脸色，惨白骇人。
　　“小姐，怎么起来了？赶快躺下。”放下药碗，云儿强忍着泪水走过去，扶着单薄的似乎可以瞬间消失在手中的柳烟缈。
　　虚弱的一笑，与脸色同样苍白的嘴唇上丝丝血痕隐约其上。
　　“云儿，外面天气好吗？”任子墨说她体质过虚，不能吹风，整个屋内的窗户都用厚厚的窗帘密密的封着，巨大的红烛不分昼夜的燃烧，让她无法分辨日夜轮回。
　　点头，为柳烟缈拉紧了身上的衣服，云儿说道：“天气很好，天很蓝，一丝云彩都没有。”
　　轻牵嘴角，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觉得沉重。
　　“真想出门走走，天天这么躺着真难受。”
　　自打那天从画风轩回来，她就病倒了，任子墨来诊脉也没查出是什么毛病，只说是天生体虚，在加上之前吐血后，因为照顾萧寒佑没有得到休息，才会病倒。
　　病倒？摇头苦笑，谁又能明白，她这病根早就落下，就在红莺翠绿的三月里，那些扶风淡淡的相处里，心已遗失的干干净净了……
　　任子墨每天定时来为她诊脉，一天三次的汤药云儿都会准时送来，她除了躺着，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好几次都忍不住想问问任子墨，只是在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退缩了，不知为何，柳烟缈能觉得到任子墨必然发现了一些什么，这让她更难开口。
　　她再如何的大胆也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感情，这世上所不容的情意，让她倍受煎熬，寸寸割碎了她的心，灰飞烟灭无处可寻……
　　“等小姐身体好了，云儿陪小姐出去散散心，这几天就请小姐按捺性子，好好的休养。”云儿贴心的铺好床，又扶着靠坐在榻边的柳烟缈躺下，为她盖好被子。
　　“云儿，有劳你了。”柳烟缈歉意的说，这些日子以来，云儿一直忙着照顾她，就连晚上也只是在旁边的小床上合衣而眠，柳烟缈打从心里觉得过意不去。
　　云儿嘟着嘴，佯装不悦地说：“小姐，你这客气的毛病，也该找任先生来治治。”
　　轻笑，柳烟缈伸出手摸到枕下，指尖触到一丝柔软，心间轻轻一颤，握在手中感觉到丝纱细腻的温凉，雾气蔓延眼底，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没有逃过云儿的眼睛。
　　没有多说一句话，云儿为柳烟缈拉下床幔，悄悄地退出了房间，直到来到走廊上，心中的愁闷化作一声长叹，云儿回头望着紧闭的房门，眼里俨然已有泪光。
　　柳烟缈的心思，云儿已经明白了大半，却不敢对柳烟缈说出来，怕她难为情，更怕她面对这份不知会有什么结果的感情时，无所适从的悲凉。
　　柳烟缈的隐忍、痛苦，无人能知，更无人可诉。憔悴已如风中烛火的她，苦苦等待的那个人，是否能了解她的这番心事，是否不会辜负她的情思，只有天地才会知道了。
　　
　　楼外篱边蝶舞，喃喃负手扣日暮。
　　邻路萦回，飞花似梦犹堪摘，闲庭幽独回。
　　昔年忆残，落霞犹故幕如血，陌巷空垂露。
　　罗绮倍致韵，暖日铺莺啼，玉冠帘影处。
　　脉脉斜阳旧游冷，轻盈燕，娇莺软，冲寒傲笑东风兀。
　　
　　{本章完}




第十六章（上）

　　
　　夏初的阳光不算炽热，却能让人生出燥热不安的情绪，白灿灿的阳光随及之处，满眼的庸懒绿意，空气折射出光线的波纹，特别是在正值晌午的娇阳下，一切都变得意兴阑珊。
　　长亭下，任子墨坐在一旁看着正在运功调息的萧寒佑，午后的热风托起她的墨色长发，波浪般散开，垂至地面的紫色长裙如同夏日的荷花，迤逦又淡雅，一缕淡香隐在亭下，浮香迷游……
　　慢慢闭开眼睛，觉得身体的不适已经逐渐消退，左肩上的伤也不在碍事，看着正在摇扇纳凉的任子墨，微笑着说：“扶风虚苓膏还真是好东西，断骨能这么快长上，多亏它了。”
　　点头，起身绕到亭边，任子墨望着池塘里翠玉一般的荷叶，笑道：“这万金都难求的良药当然管用了，不过幸好你功力深厚，否则就算天天泡在扶风虚苓膏里，恐怕也不能这么快恢复。”
　　“外面现在有什么动静？”端起绣竹准备的清茶，萧寒佑轻抿了一口，顿时通体一股清凉惬意的感觉。
　　“暂时还算平静，苏问潮虽然接了圣旨，却也没有什么动静，估计他也正头痛该如何处理呢。”
　　浅笑轻扬，不语，留恋四溢的清香，既而再饮了一口。
　　“对了，你不觉得应该去看看烟缈吗？”话峰一转，任子墨回身看着专心品茶的萧寒佑，当自己提到柳烟缈时，并未在她的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抬起头，放下茶杯，轻轻瞥了任子墨一眼，半晌，笑。“有你照顾，我还用担心吗？”
　　“哗”的一声，收起扇子，任子墨不解的看着让他感觉有些淡漠的萧寒佑，此刻她的笑容竟然有些漫不经心。
　　“寒佑，你到底怎么了？醒来时说了些不愠不火的话，让烟缈难过，现在又这样爱理不理的，烟缈病了，你至少应该去看一下吧。”
　　凌厉的光自萧寒佑的眼底一闪而过，片刻，直起的身体朝身后丝质的软垫靠去，伸腿，拍了拍裙边，“我会去看她，这不用你说。”
　　“寒佑----”
　　侧目，单手支在榻上，托着腮，带笑的眼迎向任子墨质疑的目光。“子墨，什么时候起，你也变得像万壑那么爱管闲事了。”
　　摆摆扇子，在亭边的石栏边坐下，任子墨没好气的说：“闲事？你觉得你和烟缈算是闲事吗？你以为我爱管啊，我是看……”停下，看了一眼萧寒佑，没有继续说下去。
　　手指在软榻的红木边缘，一下一下轻敲着，萧寒佑似有若无的笑容，很明媚，望向任子墨的墨色眸子含着与脸上相同的笑，平静无波的笑容。
　　“算了，我该去看看烟缈了。”起身，感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相处了数年之久的萧寒佑，是从何时起呢？他竟然都没有察觉到。
　　没有说话，安静的目光随着已经走远的任子墨消失在回廊下，微笑的眼渐渐冷却，墨色的瞳孔暗淡下来，似乎是思忖着什么，片刻，随着一道有些混沌的蓝光在萧寒佑眼底逐渐沉淀，手边的长裙随着亭边纱帘徐徐的曼妙舞姿漾开，风中淡云般飘逸……
　　★★★ ★★★ ★★★
　　“任先生，您来啦，快请进，小姐刚刚醒了。”云儿手里端着铜盆，看见长廊下的任子墨欠身行礼。
　　“好。”微笑着，任子墨推门进去，随手轻轻将门关好。
　　倚床而坐的纤弱身影，长发散垂身侧，无精打彩的目光，正在发愣的柳烟缈看上去除了虚弱，还有浓浓的寂寞，让人不忍细看的悲楚在那病伤的眉间犹其明显。
　　“烟缈。”轻唤出神发愣的柳烟缈，任子墨淡笑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一怔，回过神，有些迟疑的看着任子墨，片刻后，柳烟缈不好意思的笑道：“抱歉，我没听见你进来。”
　　“你今天的气色不错，我看这几日，你就可以出门了。”瞧着她，任子墨慢慢地说。
　　点头，微笑的脸藏住了心中的无奈，淡淡开口，“这段时间让你费心了，天天都要跑来看我。”
　　“天天能来看小美人儿，这种差事子墨怎么能轻易放过。”
　　“你还取笑我。”动了动身体，柳烟缈笑着说。
　　“寒佑已经没事了，你不必这样担心。”话峰突转，让柳烟缈一惊。
　　低下头，看着丝制锦被，心里因着那个名字漏跳了几拍，努力稳定着惊慌失措的情绪，抬头，勉强的笑容泄露了她的挂念。
　　“有你们照顾她，她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沉默，忽然任子墨带笑的声音响起，撩乱一池春水。“寒佑有时太过老成持重，让人无法接近；有时又太稚气，像个孩子一样让人头痛。”停下，看见柳烟缈微微泛红的面颊，继而说：“这次的事情，却让我发现了她与往常有所不同的地方。你应该明白，她作为一教之主，年纪轻轻就肩负着很多重担，她的言行受到极大的限制与注目，甚至会影响到火麟教的未来。”
　　听着任子墨有些沉重的话，蓦然间意识到从来没有见过一向微笑随意的他如此认真的表情，柳烟缈微蹙着眉，耐心聆听。
　　“不过，她却因为你而违背老夫人的话，执意要带着你离开，这着实让我有些吃惊。寒佑从小没有父亲，老夫人是她唯一的亲人，一向对老夫人言听计从的寒佑，竟然会因为你而冲撞自己的母亲，这不像寒佑的个性，更何况她明知道失去这些功力虽不致死，却可以让她形如重伤。但是，她还是做了一个很傻的选择。”
　　轻声叹息，那天的危急情景再次在眼前划过，那样惊天动地的行为，却只为一个女子。
　　任子墨猜想淡漠如风的萧寒佑，恐怕经由此事也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这也许就是她总在逃避柳烟缈的原因。
　　毕竟，苏絮语给年少的萧寒佑带去了很多美丽的梦，而她的背叛，同样也给她带来了比那些曾经美丽的回忆更加可怕的东西。
　　静静地，柳烟缈似乎感觉到了任子墨话里意思，微怔。
　　已经从柳烟缈脸上的表情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任子墨微笑地起身，开口道：“好了，说了这么多，打扰你休息了，我明天在来看你。”
　　还有没回过神，只是机械的点头，看着任子墨离开房间，柳烟缈仍然没能从他刚才的话中清醒过来。
　　毋庸置疑的，任子墨已经全然知晓了她对于萧寒佑的感情，不知为何，柳烟缈可以确定这点，只是……他为何要点破，精明的任子墨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难道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话。
　　心，忐忑不安的涩然，皱眉，望着重重帘幕的房间，烛火摇曳灵动无律，如同此刻不安的心绪，无措纷乱。
　　★★★ ★★★ ★★★
　　满月的夜里，牡丹花盛开，银盘大小的牡丹花，锦缎一样美丽，一簇紧挨着一簇，开在水边，幽深如云。
　　一汪清泉，淙淙作响，清可见底，映着满天的明月星辰，荧荧闪闪，像是银河落到了地上，银河之下，有光影欲燃。
　　细看，却是一株植在水底的火红珊瑚树。树高一丈有余，一本三柯，千百枝条，通体透亮。红光游弋，乍离乍合，形同火焰。金色的鲤鱼，在火焰中穿梭，快活不知年月，这般如画似梦的悠闲仙境，叹一声，只应天上有。
　　萧寒佑持了酒盏，悠然徘徊于银河之畔，修长的身影倒映在鱼群间，长裾修袖，意态风流。
　　唇边寂寥的微笑，映在水里那双顾盼生姿的眸里，心下却出现另一个人的影子……
　　“……寒佑……”一声轻唤，如石落水激起千层涟漪，漾开了心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回身，平静的目光掩饰着心中的不安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淡然的神情却让咫尺处的柳烟缈打起了退堂鼓。
　　“你……”
　　“我……”
　　同时开口，却在听见彼此的声音时，蓦然停下，沉默。
　　随手将酒杯放在山石上，萧寒佑率先打破了沉默，“身体好些了吗？”问的有些不自然，早听任子墨说过柳烟缈已经好转，今日见她面色红润，应该已经没有大碍。
　　点头，闪烁的视线在水波上游移，就是不敢直视眼前一直担心挂念的人。
　　沉默，巨大的夜幕下显得很沉闷，却也无人敢轻易打破这份寂静。
　　看着身形越发单薄的柳烟缈，好似一阵风就可以吹散的身影被浓浓的夜色包围，楚楚可怜亦孤单……
　　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自打开始就注定了输赢。
　　摇头苦笑，却也只是牵起嘴角，眼里映着满天星光，绚烂无比。
　　“娘很固执，不过，我会说服她。”轻轻地说，却很坚定，因为她想留下她。
　　笑，点头，不知为何心里蓦然间轻松起来，连日来的担忧和顾及竟然因为萧寒佑的一句话而烟消云散，仿佛曾经的那些抗争和痛苦都不曾存在过，只因来自心的地方，有个声音一直在回响……
　　“不要为难，我可以先离开麟啸堡，等你娘同意了，我在回来。”柳烟缈知理的说，她实在不愿意看见萧寒佑左右为难。
　　随意的坐在山石的边缘，萧寒佑望着天空，神情静谧，皎洁的月光下，她的侧脸散发出迷人的光泽，坚定的迷人……
　　沉默，良久，夜风传来萧寒佑微凉的声音。“如果你要离开，我……陪你一起。”侧目，定定地望着柳烟缈，眼里光芒莹莹闪闪，超过星辰的璀璨，乱了柳烟缈的心神，乱了夜里的轻风……
　　相视而望，仿佛一世那么长，仿佛天地永恒的静止，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傻瓜……”哽咽的声音，伴随着柳烟缈的泪滑落。
　　牵起嘴角，却感觉一层酸涩的阻力，萧寒佑伸出手，拉起柳烟缈冰凉的手，握紧。
　　“你这可是大不敬的话，如果让我的教众听见，他们会杀了你。”戏谑的语气想要掩饰此刻内心的颤动，压抑在内心的某些东西似乎正在一点一滴的崩溃，趁着微乱的呼吸慢慢侵占整个身体。
　　“嗤……”柳烟缈笑出声，带着泪的脸上明媚异常。“说实话都会被杀死，你这个火麟教真是太可怕了，的确要铲除，否则会危害社稷的安危。”任由萧寒佑握着自己的手，感觉她的温度正缓缓流进自己的身体，在这微凉的北方夜风中，温暖着身心的温度。
　　笑出声，轻轻一拉，柳烟缈冷不防撞进她的怀里，将她固定在自己的腿上，萧寒佑那双若星如月的眸里，倒影着柳烟缈微微涨红的脸，近在咫尺的粉红诱人偷香的色泽。
　　“问你一件事情。”不理会柳烟缈小小的挣扎，萧寒佑兀自开口。
　　瞧着此刻自己坐在萧寒佑腿上的亲密姿势，柳烟缈尽量镇定自若，却在侧目时发现与那张绝色的面孔只有半尺之遥，顿时血色涌上脸颊，局促地问：“什么事情？”
　　“你……可愿意留下？”萧寒佑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应该比柳烟缈更红，耳根子传来的灼烧感让她可以确定这点，可她仍然认真地注视着显然已经被吓着的柳烟缈。
　　有些呆滞，有些迟疑，有些不安……柳烟缈看着那双认真而热烈的黑眸，片刻无语。
　　心里早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就有了答案，却还是执拗的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不敢就这样轻易的透露了心思，不敢再给萧寒佑的生活带来麻烦，轻咬着唇，柳烟缈沉默不语。
　　“不想留下吗？”失望，或者是无奈，透在微冷的声音中，迫使柳烟缈心里一颤的伤感。
　　“我……是朝廷的逃犯，如果留在这里，会给你，还有大家带来许多麻烦。”她说，轻轻的话语里，有着无可奈何的哀伤。
　　蓦地，笑了，在柳烟缈微皱的眉头与不解的眼神里，萧寒佑笑的明媚。
　　“我还是进宫劫人的大盗呢，这样算来，你是重罪，我是死罪，你还没有我麻烦呢！”
　　摇头叹息，为了萧寒佑突然孩子气的话，抬手轻戳她的鼻尖，哭笑不得的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没个正经样。等着你娘，还有朝廷的追兵一起站在你面前时，我看你还怎么笑的出来。”
　　收紧放在柳烟缈腰上的手，那张绝色的笑容因着她的话，更加张狂无限，“就算是皇帝老儿站在我的面前，我还是可以笑的出来，天下不会因为你柳烟缈大乱，更不会因为我而翻覆易主，咱们都只是这世上的小人物而已。所以，别去担心那些事情，你只管好好的待在麟啸堡里就行了，其他的事情，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
　　刹那间，在萧寒佑看似张狂无理的话中柳烟缈有所顿悟……短暂的生命中，她们的存在又能算是什么？
　　微耳的尘世中，她们都只是过客而已。
　　遇见，如果是种缘份，那这耗尽千年才能创造的缘份，为何不去认真守护。若是轻易地就说放弃，那生命的起落又何来意义……
　　蓦然间清朗的心境，蓦然间的清醒……
　　笑望着那坚定的绝色面容，柳烟缈点头，剪水星眸中映出萧寒佑含笑的墨瞳，相望良久……
　　以额抵靠在柳烟缈单薄的肩上，轻轻的叹息溢出唇边，合上眼，萧寒佑感受到心里的片刻宁静，久违的宁静……
　　月光下，相依的身影温暖着彼此的心，阵阵晚风袭来，萧寒佑搂紧怀里安静的柳烟缈，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轻而缓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丝般冰凉的质感，缠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
　　“寒佑。”好似快要睡去前的低喃。
　　“什么？”
　　“别怪三嫂，好吗？她也有苦衷。”
　　沉默，细细的风声，带着一股清香飘来，不远处水声潺潺，卷着草叶的沙沙声。
　　柳烟缈抬起头，望进萧寒佑看着远处的眼底，发现一闪即逝的黯然，让她心痛的眼神。
　　抬手，犹豫着悬在一侧，突然像是下了决心，抚上萧寒佑微凉的脸颊，在萧寒佑一怔的目光下，红了脸。
　　“也许，我们都要学着去忘记，特别是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除了忘记，我们不能做什么。”让人心情放松的声音，说着宽慰的话，柳烟缈微笑的眼注视着萧寒佑带着些许惊讶的眸，在那片墨色深沉的邃远悲伤中，点亮一簇火光。
　　微笑，抬手拈住柳烟缈的下颌，“什么时候起，你这个小丫头也会说些深奥的话来安慰人心了。”在柳烟缈羞愤的眼神中，松开手，笑的张扬如风，一扫刚才的沉郁。
　　“谁是小丫头？我好心开解你，竟然这样说我，真是好心没好报。”佯装生气，柳烟缈扭过头。
　　仍然笑的无所顾及，只是轻摇着柳烟缈，撒娇的语气完全不同与平日的沉稳，让人无法与其他时候的萧寒佑联系起来，这时的她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我已经遭到报应了，你就别生气了。”
　　瞥了她一眼，柳烟缈悻悻的问道：“你哪里遭到报应了，别乱说话。”
　　“喏，”以眼示意柳烟缈看左肩，继而笑的无赖，“这个报应还不够吗？我那五十年的功力全都偿进去了，唉……”伤心的摇头叹息，脸上更是无限惋惜。
　　提及此，柳烟缈忽然愁楚眉间，伤心的轻抚萧寒佑的肩膀，轻轻的，一点不敢用力，泫然若泣的眸低垂，眼底萦绕不去浓的散不开的悲凉，瞬息间泪如雨下，无声无息的速度。
　　萧寒佑后悔了，无措地抬手有些慌乱地擦拭着柳烟缈不断落下的眼泪，透着自己不意察觉的焦急，不知该怎样才能止住那搅的她心神不宁的泪水。
　　“别哭了，你、我……唉……”深深的叹息，手足无措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却发现自己笨拙的好像一个傻瓜。原来哄一个人，比料理一个火麟教还要困难，她真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半晌，在局促慌乱的萧寒佑面前止住了泪，柳烟缈忽然变得很安静，不言不语的望着小池边丛丛的花朵，直直的眼神让萧寒佑有些心慌。
　　“烟缈……”试着轻唤，可她的侧脸静谧非常，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片刻后，在萧寒佑咄咄的视线中，柳烟缈转过脸，少时的凝望，继而开口。“以后别做这样的事情了，答应我。”
　　沉吟，半晌，点头，耀眼的笑容闪现精美脸庞的同时，仿佛点亮天空的烟火，璀璨异常，盈满眼底的温柔让柳烟缈微微一怔，继而跟着笑出来，心渐渐安稳下来的快乐。
　　“那个……”低头，小声喃喃。
　　“怎么了？”
　　深吸气，“我三嫂的事情……”瞧见萧寒佑微微蹙紧的眉头，柳烟缈识相的禁声。
　　“如果我还怪她，那她就不可能活到现在。”沉声说，不悦的是因为柳烟缈非要在此刻提到苏絮语。“你难道认为我会一怒之下杀了她不成？”
　　赶紧摇头，连带着摆手，“不会，不会，你当然不会那么残忍。我只是担心你还不能原谅她，一时冲动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侧目，蹙眉，道：“我没说能原谅她。”
　　“什么？可你不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柳烟缈有些语塞。
　　松开搂在她腰间的手，萧寒佑扶着柳烟缈站起来，自己也跟着起身，改由拉起她的手，向水边走去。
　　深夜的麟啸堡如同安睡的巨兽，盘旋交错的火把将整个城堡装扮的神秘而幽静，闪烁明灭间分外灵动的光芒，如是引人探幽的精灵。
　　漫步在水边，裙边沾着夜露，微微的湿意如同此刻的心情，无法言语的柔软脆弱。
　　月下，同行，相握的手，拉长的影。
　　偷眼望她，精巧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萧寒佑安静的侧脸完美白细，天下无双的美色。
　　忽尔，心跳，脸红。
　　侧眸，萧寒佑望向她。
　　低头，太快，如同做错事的孩子般，藏着紧张不安。
　　继续沉默，却清晰的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规律而强烈，一声一声敲在蓦然间混沌的大脑里。
　　“我会学着忘记。”她说，很低的声音，柳烟缈却听见。
　　抬眸，看向她，在她同时望进自己眼底时，迎着晚风，淡笑，明了一切的释然……
　　如夜，如风，如月，安静的带走烦恼，只留下片刻的宁静，滞在空气里的缠绵悱恻，随着花香填满心间，直至呼吸。
　　发如丝，风中轻轻缠卷，纠缠着眼，牵扯着心。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唉，生病了，好难受，坚持带病工作，尽量保证质量吧！
夏天真是让人不舒服！！！！！




第十六章（下）

　　
　　春末，北方的水土氤氲清香，各种娇美的花儿开满庭院，绿叶翠枝间四溢的芬芳引人遐思的舒畅，水洗般的碧蓝天空，微云拢日，清静悠然的一天，如所有不争世事的年月一样。
　　柳烟缈信步在麟啸堡内林木密集的小径中，满目尽是盛开的繁花似锦，鼻间的香气已经分不清是哪种花儿发出的。
　　风扬，青竹沙沙作响，风过处花影弄香……
　　几片黄色的花瓣盘旋着飘到脚下，沾染了北方浓重的气息，装扮着粉紫的裙边更加妩媚生动，与投射在脚边的阳光一同点亮了心情。
　　自从那晚后，她们之间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萧寒佑的变化显而易见，不在若即若离的飘忽不定，那双极致美丽的黑眸中，总是闪现让柳烟缈脸红心跳的光芒，却在下一个转瞬，悄然无息的消散于幽暗的寒潭中无所踪影。
　　那一池深潭，一潋柔波，撩了风动，软了尘心……
　　低头，抿嘴而笑，笑自己此刻的心境……浮尘无法遮盖的往昔点滴，却在思及那张倾城倾国的笑靥时，忘记了一切。
　　在这迷嚣的红尘里，那抹最盛的颜色，羞云避月的喧嚣着无人能及的艳丽，而这一切却可以为自己绽放……每一个相遇的眼神，伴着一个晕开的笑容，是专属于自己的快乐。
　　原来，幸福真的这么简单，简单到只是一个微笑，或是眼神。
　　涨满心间的甜蜜，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分开不见的瞬间，潮涨的思念代替了心跳，在沉香深处烙下最深的印记……
　　一阵风吹来，微凉，这是北方的风，不似她所熟悉的悄无声息的柔软，而是带着肆无忌惮的味道。抬眼望去，刚才一洗如蓝的天空此刻似有阴云，仿佛千军万马渐近。
　　略微的凉意袭来，长袖裾风，抚平吹乱的头发，柳烟缈拉紧领口，抬眼又望向小径的尽头。
　　每日，萧寒佑都会从这条路来问雨楼，然后俩人一起踏青而行，嘻笑谈天，为何今日已经这个时辰，仍然不见她的影子，难道是有事耽误了？
　　花儿在风下摇曳，生姿灵动，像极了以前在家中节庆时欢舞的妙龄女子……柳府，爹爹，三哥，三嫂，这些记忆中如此清晰的人们，此刻却不知身在何处。
　　自从软禁在冷宫中，她就如同断了翅膀的鸟儿，与家人失去了一切的联系，不知道他们是否因为自己的失踪而受到连累。
　　朝廷的追兵此刻是否已经查到了她的下落，而那个镇守云州的苏问潮就是苏絮语的哥哥，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竟然就躲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又会如何……天下皆乱，这一切都只是源于她的一个身份。
　　抬手，握着时刻不离身的金纱紫麟，手指轻触凹凸的紫麒麟，想及萧寒佑坚定不移的眼神，起伏不定的心才能稍稍安稳些。
　　飘零的花瓣卷着地上少许的落叶随风而去，风的哨音此起彼伏，由远及近忽高忽低地传入耳膜，整个林径好似就要淹没在这暮色晚风中……
　　柳烟缈痴痴的凝望着弯曲幽深的青石尽头，突然身上一热，一件锦袍披在了肩上，随之是云儿那张焦急而责备的脸。
　　“小姐，赶紧回屋吧，风大不要着凉了。”
　　“云儿，让你担心了，我在等一会儿，寒佑快来了。”柳烟缈歉意的说，眼神不时飘向萧寒佑会出现的方向。
　　“回房间去等吧，萧教主会去找你的。”云儿不理会柳烟缈的固执，拉着她就往院内走去。
　　柳烟缈哭笑不得的任由云儿拉着，说道：“云儿，披件衣服已经不冷了，让我在等一会儿吧。”
　　“小姐，萧教主出去了，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你在这里傻等个什么劲，赶快和我进屋吧。”
　　迟疑，问道：“她出去了？干什么去了？”
　　“不清楚，等萧教主回来了，你问她就知道了。”云儿闪烁其词的表情，没有逃过柳烟缈细密如发的心思。
　　“云儿，什么时候开始，你也会骗我了？”
　　低下头，云儿默不作声地跟在柳烟缈的身后，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却能从低垂的肩膀感觉到她的为难。
　　“罢了，我们回去吧。”柳烟缈轻声说，有着无奈。
　　“小姐，不是我想骗你，是萧教主不让我们说。”云儿走上前拉着柳烟缈的衣袖，皱起的眉头，楚楚可怜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事情？”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知从何说起。
　　“听说来抓你的追兵已经到了云州，前几天我听见任先生和裘先生在商量什么边关的事情，好像说要把关外所有火麟教的人全部调回云州，因为担心云州局势会发生变化，还听见他们说到一个苏将军，后来他们看见我，就不说了。”云儿忆起当时在花院的偏厅外，听见任子墨与裘万壑的一段对话。
　　蹙眉，暗里惊讶不已，从不曾在萧寒佑的口中听到这些事情，除了天地景色，她没有与她说过任何有关官兵的事情。
　　原来，她一直瞒着她。
　　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风和日丽的天空下，原来只有她在欣赏蓝天白云，而其他人全都因为自己，紧绷着一根神经，等待着一场未知输赢的大战。
　　思忖间，手间的柔软金纱忽然随风而走，趁着晚风倏地飘向了天空，上下翻腾，起起落落如生了翅膀般，带着淡淡的紫色，给灰暗的天空渲染了一缕生动的颜色……
　　柳烟缈挣脱了云儿的手臂冲向金纱飘起的方向，试图取回这陪伴自己多时的金纱，怎奈风如手掌托着金纱紫麟走走停停，忽高忽低，任柳烟缈如何努力，都无法触及。
　　云儿跟着柳烟缈身后边跑边喊：“小姐，你慢点，小心别摔倒了。”
　　听不见云儿的呼喊，柳烟缈只顾追赶轻盈而飞的金纱，焦急写满苍白的娇丽脸庞，紧抿着唇，细密的汗珠已经挂在额角。
　　蓝色的长衫划过眼前，一跃而起，如蓝色的花朵翩然落下的轻盈身躯，指尖夹着迎风而动的金纱，微笑的眼里盈满清泉的明净透彻，绝色无双的艳丽笑容，即便是在这样阴霾的天色下仍然明媚着朝阳般的温暖。
　　“这可要收好了。”将金纱交到微愣的柳烟缈手中，萧寒佑随意的语气，却如同芒刺般扎在了柳烟缈的心上。
　　将金纱小心翼翼的收好，柳烟缈始终默默无声，低垂的眼帘，不曾再看萧寒佑一眼，心里想着云儿刚才说过的话，乱了方寸的心，忽然发觉自己无法微笑着面对这张充满关切的面孔。
　　察觉出柳烟缈的异样，萧寒佑轻拧着秀眉，问道：“怎么了，谁惹柳小姐不高兴了？”自然而然的搭上柳烟缈细瘦的肩膀，揽着她一同向屋内走去，任风吹起长发，丝缕飞扬。
　　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度，心愈加的纷乱无章，身后渐沉于青山中的夕阳映着满天霞光，火烧般涟漪无限，层层推开红云，薄雾中庭院夜色弥漫。
　　暮色渐沉，心亦如此。
　　★★★ ★★★ ★★★
　　只有一个副官站在亭边，看见萧寒佑下马，立刻上前，恭敬的说道：“萧教主，苏将军正在等您，里边请。”
　　点头，将缰绳交到副官的手中，扫了一眼身后的任子墨，轻声交待，“你在这里等我。”
　　“是。”任子墨颔首，与副官一同牵着马儿向亭边空地走去。
　　没有犹豫，抬脚迈上亭阶，瞧见苏问潮背手而立，远眺的目光愁楚很浓。
　　“苏将军，好情致啊，邀寒佑来此赏景吗？”笑，语气轻松，身后的阳光被小亭阻挡，透过青色竹帘潜进来的风在裙边转了一圈，擦身而过，带着缕缕林间花香。
　　拱手，望着每次都会让自己觉得惊艳的美丽女子，苏问潮微笑着说：“这融融天气，的确应该出来透透气，萧教主能赏脸在百忙之中抽时间来陪苏某欣赏景色，在下真是感激不尽。”
　　浅笑趁风而扬，走到桌边坐下，抖散的裙角安静的落在脚边时，萧寒佑淡漠的声音响起。
　　“苏将军也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怎么会有时间到这里来赏春？莫非……”抬起笑意融融的眸，一丝幽光划过，“是为烟缈而来。”
　　“萧教主，真是快人快语。在下正是因为柳小姐的事情特来请萧教主一个主意。”没有想到萧寒佑竟然如此爽快就提到了柳烟缈，原本还以为她不会承认柳烟缈在她那里，这到让苏问潮颇感意外。
　　“恐怕苏将军这趟要白跑了。”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淡然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平静。
　　走到萧寒佑的对面坐下，沉吟半晌，苏问潮无奈的开口。“萧教主既然是个聪明人，为何要做这等傻事，柳烟缈是朝廷的犯人，你擅闯皇宫将她劫走，已是死罪。如果能交出柳烟缈，在下愿意向朝廷说情，争取能从轻发落。”
　　笑出声，清脆如同白玉击磬，片刻后止住笑声，萧寒佑侧着头，望着苏问潮，眼神充满调笑。“苏将军的好意，寒佑心领。只是，我既然带走了烟缈，便不会交给你们，随便皇帝怎么处置，就算是判我一个死罪，也无防。”
　　起身，扫了一眼像是早知道这个答案的苏问潮，他没有丝毫惊讶的脸似乎对于这个回答早就心知肚明。
　　“我先告辞了。”拱手，萧寒佑向外走去。
　　“这可是向整个朝廷宣战，萧教主可否已经考虑清楚。”在萧寒佑没有停下的脚步中，苏问潮沉声问。
　　停下，没有转身，像在思忖，少顷，周身荡漾的暖风慢慢散去，夹着疏离淡漠的声音，若远若近的迷离。
　　“早在进宫时，我就已经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迈步，踏着初夏的细碎阳光步出小亭，身后微热的风盘旋着托起竹帘，捎带着有些急躁的气流飘向湛蓝的天空，悄然的无所踪迹……
　　马蹄声响起，一团尘雾模糊了萧寒佑绝然的背影，苏问潮站在青石阶上，副官牵着马走过来，安静等待着面色暗沉的苏问潮下令。
　　“回去吧。”又望了一眼那逐渐稀薄的尘雾，摇头无可奈何的说。
　　“是。”
　　★★★ ★★★ ★★★
　　“云儿。”一个侍女在门外轻声唤道。
　　云儿望向门口，问道：“姐姐，有什么事情吗？”
　　侍女微笑着招招手，云儿起身走出去，“带柳小姐去南院撷云台，有人在哪里等她。”语毕，没有给云儿说话的机会，侍女转身离开了。
　　回到屋内，柳烟缈从书中抬眼问道：“什么事情？”合上手里的书，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着其他的书籍。
　　“她说有人在撷云台要见小姐，真奇怪，是谁呢？”云儿站在她的身后不解的开口。
　　一愣，回身，“有人要见我？”
　　“嗯。”云儿点头，一边收拾桌上的书，一边说道：“小姐，要不要去？”
　　“当然要去了，走。”拉起裙摆，长纱轻盈的划出一道弧度，柳烟缈向院内走去。
　　想不明白，是谁要见自己，在这个麟啸堡里，除了萧寒佑几人，她并不认识其他人，而萧寒佑如果要见她，也不会让仆人传来这样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带着疑惑，柳烟缈与云儿向南院走去。
　　撷云台位于麟啸堡南院边，是个一台三榭的赏云吟风之处，听萧寒佑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去那个地方玩，丛丛草木间一处高台，仿佛是离天宇最近的地方。
　　穿过南厢客院，很快便可发现一个绿意掩映的庭院，繁茂葱郁的绿林里，高台隐约可见。
　　迈进院里，柳烟缈与云儿四下张望，不远处的水榭下，似有一个人影正在凭栏而望。
　　“小姐，是老夫人！”云儿轻叫出声，警觉地像个小刺猬一样，拉着柳烟缈准备向外走。
　　“柳小姐，请这边走。”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仆人，看着柳烟缈微笑着说。
　　“小姐……”云儿胆怯地拉着柳烟缈的手臂。
　　初见萧落尘的不安使柳烟缈怔在当场，却在瞧见仆人微笑的面孔时，强打起精神，拍拍云儿因为紧张而用力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没事，你在这里等我。”
　　“可是，”望了一眼仆人，云儿压低声音说：“如果老夫人欺负你，怎么办？”
　　笑笑，摇头，“不会的，你放心。”说完，随着仆人一道向院内走去，云儿焦急地伸长脖子望着柳烟缈越走越远的背影，来回踱着步 ，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听说，萧寒佑一早便带着任子墨出门了，此时还未回来，裘万壑又一直不在麟啸堡里，老夫人如果为难柳烟缈，她又该去哪里找救兵呢？
　　★★★ ★★★ ★★★
　　“坐吧。”回身，走到水榭内的圆桌边坐下，萧落尘轻点一边的椅子，示意一边局促不安的柳烟缈坐下。
　　恭顺地落座，柳烟缈明白该来的总要来，与其不安焦虑的彷徨，不如淡然处之。
　　扫了一眼垂首平静的柳烟缈，萧落尘拿起茶杯，浅饮了一口，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有劳老夫人操心。”淡然的回答，一如她此刻的面色。
　　“柳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你心里也明白，今天我因何事而找你过来。”放下杯子，萧落尘冷竣的神色，与身后娇阳下波光粼粼水面形成强烈的对比，仿佛两个世界的景色。
　　柳烟缈扯开一个涩然的笑容，忽然觉得累了。“老夫人，烟缈会离开麟啸堡，请您不用担心。”
　　牵起嘴角，似乎对她的话不太以为然，“寒佑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而火麟教不能没有教主，你明白吗？”
　　“明白，我不会让寒佑陪我一同走，我一定会说服她留下。”有些心虚，对于说服萧寒佑她没有把握，那个固执已见的人，似乎根本不会同意让她单独离开。
　　“你还是不太了解寒佑的个性，她决定的事情，根本无人可以改变。她能为你做那些事情，就不会同意你一个人离开麟啸堡。”萧落尘不阴不阳的话让火药味陡然浓起来，不可一视的神色完全看透了柳烟缈的心虚。
　　“……”敛眼，柳烟缈对于这点的确无言以对。
　　“柳小姐，寒佑身为火麟教主，她的命运早就注定了，而你在她的身边，只会给她带来危险。我想，这也是你不愿意看见的。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让你离开，对你很不公平，可是我不能看着寒佑和火麟教面临危险而不管不顾，如果说非要有所牺牲，我只能选择你，请你原谅。”突转的语气，透着无奈。
　　抬眸，微笑，轻轻地开口。“老夫人，您言重了，烟缈担待不起。我会安静的离开，不会让寒佑知道，你不必担心。寒佑肩上的担子是我这个局外人无法体会的责任。但是，我明白她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让我们走错了道路。”心里，有什么被掏空的刺痛，呼吸的瞬间证明着疼痛的存在。
　　真的错了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也许此生她都不会明白，她们的相识到底是对，还是错。
　　起身，裙边抖散阳光，疏淡惆怅的明媚。“不过，我不后悔认识寒佑，她是我十六年来唯一的快乐。也许这一别后，就是永别，可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微笑着说完，带着一缕淡风转身，咽下泪水，听见心间碎成片片的声音，尖锐着划开她的呼吸。
　　柳烟缈隐忍的背影，极力控制的呼吸都看在了萧落尘的眼里，犹豫，一缕暗光悄然在与萧寒佑极为神似的眸底划过，凌厉异常……就在柳烟缈即将离开水榭时，她蓦地出声
　　“等等。”
　　停下脚步，深呼吸，回身，仍然挂着淡淡的笑容，礼貌的问道：“老夫人还有何吩咐？”
　　沉默，萧落尘看着敛眼静立的柳烟缈，犹豫着是否要这样做，担心和不忍混合着有些焦躁的目光，沉吟不决，半晌后，才悠悠开口。
　　“有件事，我藏在心中已经二十多年了，天下无人知晓，就连寒佑也都不知道的秘密。”轻声叹息，让柳烟缈微微侧目，心里却因为她再次提到萧寒佑而颤栗着。
　　“寒佑的爹，她从未谋面的父亲，”直视着脸色越发苍白的柳烟缈，萧落尘一字一句的说出，“就是当今的一国之君。”
　　“什么！”顿时如五雷轰顶，惊的目瞪口呆。
　　“所以，先不论你们同样身为女子，就算你们男女有别，也不可能在一起，因为你们有……血缘关系。”说完，望着惊的脸色惨白的柳烟缈，萧落尘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怎么，怎么……会这样！”语无伦次，脑中忘记要怎么去思考，瞬间的天旋地转，柳烟缈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混乱。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不必知道那么多，我只想告诉你，你和寒佑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萧落尘告诉自己不能因为柳烟缈楚楚可怜的样子而心软，这个少女会将萧寒佑引入一条不归路，她绝对不能手软。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我已经答应离开了，您为什么还要这么残忍？”忽然间，她发觉自己学会了恨，眼中带泪地质问着冷静的萧落尘，原来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感在这个巨大的秘密前，竟然显得如此渺小而悲凉。
　　“因为，我了解寒佑，她必定会去找你，一旦你们再见面，你也许经不住她的说服，同意与她离开。我必需保证，你已经对她死了心。”转身，不在去看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柳烟缈，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会动摇了她的决心。
　　“死心吗……”低低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般。
　　忽尔的笑，无力虚弱到不堪一击，毫无血色的脸带着温凉的泪迎着微风。“我会放弃她，您不必在担心什么了。只是，您把这样一个秘密告诉我，不怕我会告诉寒佑吗？”停摆的大脑，慢慢开始运转，虽然慢的好像下一刻就会停止一样。
　　“怕？”摇头笑笑，目光投在湖面的涟漪上，内心正因为旧事重提而泛起同样的涟漪一片。“你关心在乎寒佑，绝不亚于我这个做母亲的，你又怎么可能告诉她这件事情，对吗？”
　　笑，摇头叹息，“寒佑的自信，果真是来自于您的遗传。”
　　“等安排好一切，我会告诉你如何离开，这些日子还请你安静地住在问雨楼。”
　　“是。”轻声应，欠身，在萧落尘凭栏望湖的背影中悄然离去。
　　★★★ ★★★ ★★★
　　“我不会伤害你，但你最好听我的，明白吗？”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你……不想回家吗？”
　　“做太子妃，可是你的选择？”
　　“至少，我会试着去抗争，不会就这样放弃。”
　　“我会救出你娘，你放心。”
　　“别怕……”
　　“娘，我会带着烟缈离开，答应你的事情我也会做到。”
　　“你……可愿意留下？”
　　“我会学着忘记。”
　　脑中，曾经那些过往瞬间掠过，刺痛的心，刺痛的眼，却无法停止回忆的纠缠，如风缠绕着林间，永无休止的追赶，无处可逃的慌乱……
　　忘记，难道是她们唯一的结果……经历了那些生死时刻，一路走来，原来……她最终还是要选择放弃。
　　而，她真能放的下吗？放下那些温柔的笑，丢下那些缠绵的回忆，忘记那些缱绻的深情……那双盈盈春风般温暖的眸，驻进她心里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无法将她从记忆里抹去。
　　悲剧的幕，早在初见的那刻便已注定要拉开……八重雪樱如雪翻飞的树下，偷望的那个瞬间，命运是否已经有了归宿……
　　心，能不能留在那个瞬息，能不能……
　　
　　{本章完}




第十七章（上）

　　
　　清晨的阳光稚嫩柔软，轻洒朝晖的热度，将沉睡中的一切唤醒。庭院中的芬芳在第一缕阳光投射的光芒中，渐舒身姿，鸟儿清脆的鸣声此起彼伏，流水过处，草叶含露欲滴还休，一片迷离的平静。
　　一休没睡，在月光与阳光交替吐露光芒的窗前，如同雕像般静静守候着时光的反复，混沌的大脑在不断重复着萧落尘的话后，反而越来越清醒。
　　那个不为人所知的惊天秘密，竟然与自己的身世有着不谋而合的相同，如此相似的事情为何为发生在她们的身上，难道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命运吗？
　　两个公主，拥有同样身为帝王的父亲……原来，她与萧寒佑的命运重叠在了这个让人永远无法释怀的地方。
　　她们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这到底是一个悲伤的起点，还是一个放手的理由……
　　为什么？她可以强忍泪水，在云儿不安的目光下，微笑着回到问雨楼，又在她关切的问话里，仍然微笑着隐瞒下一切。
　　是她变得坚强了，还是，她已经麻木了。
　　整个晚上，就这样安静的坐在窗前，眼前不停闪现着她们相处的片段，那些曾经让她神伤与悸动的过往，竟然那样清晰的映照了此刻的悲凉……
　　不想哭，因为已经没有力气落下一滴泪。这些日子以来，她经历了太多事情，那平静如水的十六年岁月，仿佛只是她梦中的影像，风中悠然垂钓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起身，走到床前，将平整的床被拉乱，云儿一会儿就会来伺候她梳洗，她不希望云儿看出什么异样，又将头上的发簪拿下，瞬时如瀑的长发波浪般散开，垂在身侧却显得脸色更加苍白。
　　“小姐，你起的真早。”云儿推门而入，刚好看见站在床边的柳烟缈，微笑的说。
　　“云儿，去帮我找把琴来。”走到盆架前，接过云儿替过来的湿帕，轻轻放在水中。
　　“琴？小姐，你好久都不弹琴了，今天怎么有兴致了？”
　　当温凉的湿帕靠上脸时，顿时感觉舒畅不少，原先滞在胸中的忧郁慢慢随着这股舒畅，消失不见了。
　　“想弹了，你去问绣竹，她一定知道哪里有。”
　　“好，过会儿我就去。”云儿一边收拾着床铺，一边应道，其实这些活大可以交给任子墨分派到这里来的其他仆人去做，可是云儿不放心，执意照顾柳烟缈的所有事情。
　　自小柳万松便请了京师里最好的琴师教柳烟缈琴技，直到十岁那年，师傅说她已经学成所有技艺，不再需要任何人教导了，便请辞离开了柳府。
　　相比弹琴，她更喜欢钓鱼和发呆，所以师傅走后，她就很少弹琴，一把上好的古琴，成了房间里的摆设。
　　“小姐，用饭吧。”仆人将早饭放到桌上，云儿站在桌边轻声唤着有些失神的柳烟缈。
　　笑笑，放下湿帕，走到桌边坐下，望着一桌的美食，却没有丝毫胃口，在云儿担心的眼神下只好勉强吃了一些。
　　催促云儿去找琴，柳烟缈坐到镜前，望着镜里苍白无光的脸，皱眉。
　　不忍在多看那张毫无生气的憔悴面容，柳烟缈起身推门，慢步来到院中，初夏的热浪渐渐袭来，可能因为是在北方的原因，此刻的温度并不高，以往在家里，这时候已经可以感觉到微热了。
　　信步在绿意掩映间，空洞的眼在小桥流水间划过，忧伤涨满心间，无言的悲伤找不到出口，滞在身体里，可以撕裂一切的无助，漫无目的的走在院里，如同失去目标的心，无所寻，无所依。
　　“又在发呆。”轻轻一声，来自身后，温柔的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惊，蓦然间回身，脚下不稳跌进一个透着丝丝暗香的怀抱，
　　“这算是投怀送抱吗？”稚嫩的阳光中，笑意弥漫眼底，温柔的粼粼波光闪动着片缕甜蜜，萧寒佑低头笑看着怀里有些呆愣的柳烟缈。
　　扶着她的手臂站好，柳烟缈轻抖长袖，不理萧寒佑的调笑，径直向花园走去，因着怕她看出一夜没睡而憔悴的面色，更怕她看出此刻心里的寂寥。
　　跟上柳烟缈微微有些急促的脚步，不言不语的两人走在林阴绿意的小路上，直到前方不远处的小亭近在眼前，柳烟缈停下步子，没有转身，轻轻开口。
　　“这时候你不去忙，跟着我做什么？”以往整个上午都是萧寒佑处理教务最繁忙的时候，这会儿她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悠闲的跟在她的身后。
　　不是柳烟缈不想看见她，她想每时每刻都能见到她。然而，当那个秘密横呈在自己的心中，她已经无法用平淡的心绪去面对萧寒佑的温柔。
　　她们是亲姐妹……可悲，可笑，更可恨的血缘将原本就不让世人承认的感情，彻底放逐在了道德边缘。
　　终于，当自己下定决心去面对这份感情时，当准备放开一切去承担两人的未来时，萧落尘的一席话彻底击溃了柳烟缈的决心。
　　她,无法面对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说……爱。
　　绕到柳烟缈的面前，萧寒佑侧目而视，平静的黑色眸里幽幽闪着让柳烟缈不敢直视的光华，片刻后，她笑了笑，拉起柳烟缈的手，走向小亭。
　　“瞧你的模样，真像我以前的老师。”想起多年前那个白胡子老头，每次在课堂之上等不到她时，都会吹胡子瞪眼的满世界找她，寻她无果的时候，就会跑去向萧落尘告状，为此她没少挨罚。
　　“我可没有本事当萧教主的老师。”温暖从相握的手中传来，贪恋这种稍纵即逝的感觉，柳烟缈没有挣扎，温顺的跟着萧寒佑一同坐在竹制的藤椅上。
　　“小姐。”云儿抱着琴，站在亭下，微笑地看着正在聊天的二人。
　　“上来吧。”柳烟缈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看着云儿将琴套褪去，暗红的琴身，纹着古朴的花案。
　　抬手，轻拨七弦，顿时流水般的音色倾泻而出，微风中更显动听。
　　看着仔细试琴的柳烟缈，萧寒佑轻挑秀眉，她还不知道柳烟缈会弹琴。不过，想来以她的出身，琴棋书画应该是样样精通的，这些在自己看来毫无用处的东西，除了吟风弄月时可以添些情趣外，似乎并没有实际的用途。
　　但是，对于像柳烟缈这种大家出身的女子而言，是必需学会的技艺，这是身份的体现，更是大家闺秀修养身心所必备的方法。
　　“谢谢你，云儿。”柳烟缈抬头微笑着说。
　　“小姐又在客气了，我先下去了。”云儿欠身，又转身对着安静坐在一边的萧寒佑欠身颔首，小步离开了亭子。
　　望着云儿消失在小径的圆形拱门后，柳烟缈回头，看着萧寒佑，既而笑了，让萧寒佑有些不解的笑容。
　　“萧小姐可会弹琴？”眼里的笑意，随着裙边的微风荡漾开，歪着头巧目顾盼的眼，让萧寒佑有些失神的美丽。
　　摇头，起身，跨坐在亭栏上，悬空的双脚来回轻荡，调皮的像个孩子，暗若深渊的眸子映出一池波光，扫了一眼桌上精致的木琴，背靠着柱子，悠闲的说道：“可惜师傅有心教，而我无心学。我这双手似乎只适合用剑。”抬手，状似仔细地观察着修长的五指，她语带戏谑，眼光含笑着望向坐在桌边手抚琴身的柳烟缈。
　　“如此说来，也有你不会的东西，我还以为名震江湖的萧教主什么都会呢。”拉了拉裙子，坐好，双手摆于琴上，做势轻拨七弦，悠悠小调从指尖溜出，清脆动听。
　　挑眉，为了她话语里显而易见的挑衅，萧寒佑不作他词，仍然笑着。
　　琴声悠扬，婉转流畅，纤细的十指间，一首小曲给夏初带来一缕清风，好似空谷幽兰的清雅，打乱了夏日上午的愁闷。
　　抬手，乐声戛然而止，侧目，那双明媚的巧笑美眸里映着萧寒佑的欣赏之色。
　　“怎样？要不要试试，看你的剑是否能跟上我的琴。”有些挑衅的话，果真让原本懒散的萧寒佑来了精神。
　　“愿意一试，只是……”眼里的笑，越发的明亮，与身后灿烂的阳光融在一起，让人移不开眼的灿亮。
　　“只是什么？”略去自己的失神，柳烟缈问道。
　　轻盈的跳下围栏，拍拍长衫，慢步走到桌边，停下。抬指轻拨琴弦，淡淡的几声划破宁静，柳烟缈不耐的按住琴弦，打断了萧寒佑想要继续的动作。
　　“什么时候也学着开始吊人胃口了？”
　　收手，视线越过柳烟缈望向纱帘后的一潭碧绿池水，片刻沉吟，忽而开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捉摸不定的飘忽。
　　“如果能跟上你的琴声，你就搬到画风轩，如何？”
　　惊，抬眸不可置信看着面色沉着的萧寒佑，柳烟缈惊的说不出话来，一夜没睡的大脑在初听她的话时，已经完全停止了转动。
　　平淡安然的眸对上惊慌失措的眼，沉寂的热风吹过亭间，温热的风拂在热辣辣的脸上，却是冰冷的感觉。
　　“瞧你这幅表情，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逗你玩的。”收起沉着，换上嘻笑的面孔，萧寒佑揉揉柳烟缈头，好似大人安慰受惊的孩子一般。
　　柳烟缈瞅了萧寒佑一眼，坐正身子，冷哼一声，说：“我到要看看，传说中武功盖世的萧教主，如何跟的上琴声。”
　　“请。”优雅的抬手，萧寒佑微笑的眼底闪过丝暗蓝，不服输的骄傲之色弥漫周身。
　　专注于琴上，十指灵巧的舞动，一串悠扬的音乐飞流而出，伴着微微的热风，飘向亭外……
　　沿着唇线依稀辨得清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萧寒佑侧目看了眼专注弹琴的柳烟缈，忽而有些失神，这般凝神的侧脸，让人移不开眼的认真神情，似乎她从未见到柳烟缈这样专心过。
　　来不及细想，只听得琴声突然由刚才的婉转舒畅变的快速急驰，仿佛千军万马奔驰阵前的激烈，柳烟缈技艺娴熟的将一场奔流千里的江水操纵于七弦之间，令人为之一震的声色。
　　萧寒佑不由怔然，随即淡淡一笑，身子一动已然落到院内的草地上，脚尖未着地，便又旋身而起，抖手间，长剑如幽灵般出现在刚才还空空如也的手中。
　　翻手间，金剑在娇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半圈弧度包围着萧寒佑素色的长衫，金剑如火烈烈而燃，蓝衫似水莹莹如织，耀眼而疏淡的美丽，忽远忽近的难以捉摸。
　　手下琴弦如丝浮水，时快时慢操纵自如，抬眼，望向院内手持长剑凌风而舞的萧寒佑，她洒脱的动作每招每式都恰到好处的和着迅急的琴声，竟然没有丝毫的漏洞。
　　柳烟缈心下震惊，此刻她所弹奏的曲子，每个音符间的间隔极短，几乎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而想要伴随着这样的琴声舞剑，更加是难上加难。
　　但是，院中的那抹蓝色身影，不仅将招式与琴声完美的结合到了一起，甚至让人感觉到一丝游刃有余。
　　不紧不慢的速度，剑走身动的利落，越来越耀眼的炽热阳光下，无法忽视的是她唇角微翘的弧度，那样自信的浅笑下，是她无人能及的桀骜不驯，似乎她永远都如此刻这般倔傲不凡……
　　失神，琴声蓦然间也变的缓慢松散，不若刚才的急速。
　　旋身，落地，望了一眼亭中的柳烟缈，瞧进她神思涣散的眼，微微一笑，炽热的光芒由眼底的那丝暗蓝中流出，烫着了柳烟缈的脸。
　　一低头，目光落在琴身，感觉到夏天的热力在萧寒佑的眼底炽盛开来，手心略湿的粘腻感，让她无心于七弦之上，却也不甘心就这样收场……如同她们的结局，不甘心，更无奈。
　　这场原本就没有输赢的游戏，如这琴声，收放皆在命运之手，根本就不曾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也许，最初的自己就已经明白了她们没有未来，却还是傻傻的期盼着一个美好。
　　再动听的乐曲也有落幕的一刻，如何的不甘，如何的悲伤，她也只能笑着面对……如斯人生，起落早就注定。
　　命运，始终绕回了起点。只是，停停走走间已经带走了……她的心。
　　琴声渐缓，淡淡的，弥漫着一丝不愿落幕的悲哀，在萧寒佑执剑掠过院中一棵樱树时，渐停渐息。
　　挑剑划过枝头，撩的千瓣飞扬，如层雪漫天，扬扬洒洒铺天盖地，迷乱人眼的瞬间，收剑回旋，万千八重雪樱的包围下，那抹蓝色衣衫瞬间绽放，悠然着收起……
　　起身，走到亭边停下，凝望着漫天樱雨下的身影，孤单却也明丽，沉默着将心底的无尽伤愁咽下，牵起一个微笑，迎着花香四溢的暖风相视而望，望进彼此心底最深的地方……
　　树下，飞舞的樱雪重重包围的蓝衫轻移，眨眼人已到身边，卷着恬淡的花香袭进鼻间，柳烟缈抬头，微笑的脸迎上萧寒佑明媚的眼。
　　一抹笑容，不经意间从那双夜色般深沉的眼底绽放出来，无声无息，感染旁人不由自主心情跟着快乐起来。
　　伸手，一抹淡粉的花朵静静地躺在手中，带着娇羞的露。
　　轻轻地，将花儿插在柳烟缈如墨一般的发间，点亮发间的花朵如同暗夜里璀璨的星辰般惹人怜爱，退后半步，环手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萧寒佑粲然一笑。
　　开口，很轻，她说：“很美……”
　　垂头，脸颊不知因为这不断升高的温度而炽热，还是因着这个人的赞扬而滚烫起来。
　　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来自萧寒佑轻敛的墨色瞳孔，那里有簇火焰正在蔓延开来，却在即将烫着柳烟缈不安的局措时，忽而间消失不见了。
　　微笑，不动声色地拉起柳烟缈微凉的手，一同走下小亭，朝着院内走去。
　　沉默，安静的聆听着风带来的声音，鼻间的花香渐渐淡去，而手中的温度却在不断升高，丝丝缕缕包围着悲凉的心，渐渐融化着已经快要饱涨的痛苦。
　　不敢抬眼，任由萧寒佑拉着自己漫步在阳光灿烂的花园中，柳烟缈努力控制着想要逃开的冲动，留恋着身边人的温度。
　　“你有心事？”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怔，随即摇头，继续沉默。
　　一阵沉默。片刻，柳烟缈感觉到萧寒佑的目光有意无意般在自己脸上扫过。
　　抬头，迎向她的视线，萧寒佑的视线却从她脸侧悄然而过，转而望向她身后更远处的屋顶，黑色的眼，无声中割出一道绚丽清晰的鸿沟。
　　“我送你回去休息，昨晚一定没有睡好，瞧你眼睛红的像个兔子。”带着一丝无奈开口，萧寒佑拉着柳烟缈朝问雨楼走去。
　　“寒佑……”
　　“什么？”
　　“……”
　　停下，侧目看着局措不安的柳烟缈，面色沉郁，已经没了刚才的好心情。“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没事，我们回去吧。”微笑着说，反手抓住萧寒佑的手，柳烟缈迈开步子。
　　微微一惊，扫了一眼被柳烟缈握着的手，萧寒佑眉心不自觉的蹙起，欲言又止的柳烟缈让她觉得担心，却又不知该怎样做。
　　无助感，她讨厌的感觉，却在与这个恬静淡然的少女相遇后，时时不停的来骚扰她，让她避之不及。
　　然而，伴着这种无助又无奈的感觉而来的甜蜜酸涩，却又让她无法丢下，这些奇怪的感觉随着她们相处日子的增加，也在不断增加着。
　　看着柳烟缈低垂的眼帘，萧寒佑不言不语的走在她的身侧，身后纱帘摇曳的小亭中，安静地躺在桌上的那张古琴，独自伴随着纱帘外悠扬樱雨飞舞的身影，吟唱着低低风声……
　　★★★ ★★★ ★★★
　　坐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纸，空洞的眼望着远处的草木，繁盛的绿意在夜色下，变得模糊甚至鬼诡，仿佛藏着能够吞食灵魂的恶兽，静静等待着猎物的降临。
　　手颤抖着再次展开帛纸，从傍晚起不知多少次默读上面寥寥无几的文字……一个地点，一个时辰。
　　一个绝别。
　　萧落尘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今晚便要送她离开麟啸堡，悄无声息的，不会有一个人知道。
　　安静的度过每个惊慌不安等待的日子，不断安慰自己，她的离去，是她们最好的结局。
　　却在得知今晚就要离开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的留恋萧寒佑，以及她的一切……温柔，关怀，还有那些调笑的话，如巨大的旋涡紧紧将她撕扯，直至淹没。
　　怎么办？她不想离开她，不想这样不声不响的丢下她，无法想像当萧寒佑得知她离开时，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么固执又倔傲的一个人，她会不会认为自己放弃了她，背叛了她……就像苏絮语一样。
　　昂首，想笑，泪却落下。
　　桀骜不驯的萧寒佑，又怎么能再一次面对背叛和离弃，为何命运对她如此不公，难道拥有了绝尘的容貌，旷世的武功，就一定会失去这平凡普通到最简单的感情吗？
　　走到桌前，就着烛火燃尽棉帛，看着她在手中燃炬成灰，轻轻松手，片缕残灰卷着火星落在脚边，瞬间没了温度。
　　环顾着陈设华丽的屋子，听绣竹说这里的一切全部是因为她的到来而重新添置的，萧寒佑早在她们还在路上时，就已经飞鸽传书，让绣竹布置一切。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即使在初遇时那看上去冷漠高傲的面容下，实际上也包藏着温柔的心。只是，自己迟钝的一直没有发现罢了。
　　回首，望着窗外夜色浓重的天空，脸边趁风而扬的发丝轻轻撩乱着心思，冰凉的脸颊麻木的感觉到一丝温暖，是什么？
　　抬手，轻触脸庞，落在指尖的温热液体，烫着了心，泪在瞬息间无声的快速落下，那种无法抑制的速度，柳烟缈无力挽回的速度。
　　袖中安静如常的金纱紫麟，此刻正躺在手中，与那奔涌无度的泪水交织，透湿的金纱在冰冷的夜风中诉说着无尽的哀伤……
　　★★★ ★★★ ★★★
　　坐在马上，回望一眼麟啸堡，静静的,只此一眼，拉起斗蓬的帽子，垂下的眼盈满泪水，告诉自己不可以哭，眼泪却不听使唤的夺眶而出，心碎在泪中，无人可懂的痛，深入骨髓。
　　“该走了，柳小姐。”身后的男子提醒道。
　　点头，没有迟疑，勒转缰绳，一声低喝，马儿飞奔而出，身周数人的队伍一同快速离去，只留下林间纷飞的树叶和灿烂的阳光。
　　此刻，麟啸堡问雨楼的卧房内，阳光正在悄悄潜入，暖暖的光芒充斥在整齐的房间内，懒洋洋的空气夹着丝缕幽香游丝般盘旋在青炉边缘，桌上一抹波光粼粼的耀眼……
　　金纱浮动，闪动夺目的光彩，如云盘踞散着璀璨的光华，紫麒麟生动安静，丝线反射着窗外的晨光，熠熠寂寞的无奈。
　　风，忽起，打着窗棱敲在门边，金纱微乱，漠漠神伤……
　　庭院中，摇曳的百花绽放着夏初的情怀，却不知天地俨然将会变成寒冬，那个带走了伤痛的女子，也带走了温暖，只留下残破的心……
　　“原谅我……”
　　风语，低喃重复，空寂的房间，微笑不在，光却依旧……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慢慢的写，慢慢的看，慢慢的等待结局，把生活的脚步放慢些，就能看见更多美丽的风景。。。。。。




第十七章（下）

　　任谁在此刻看见萧寒佑霜凝的面色，都不会轻易的开口，初夏的阳光照耀在身上，却仍然如同身处腊月般寒彻心底。
　　“戒严云州，严查所有进出的商旅。通知万壑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他。”起身，萧寒佑扫了一眼任子墨，轻声交待，随即向大厅外走去。
　　“寒佑，在等等，先查出是什么人将烟缈带走，万一他们已经连夜离开了云州，你这样冒然去找，怎么能找到？”任子墨紧随其后，追了出来，皱着眉劝道。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将烟缈带走了。”一声响哨，响彻天空。
　　一惊，任子墨吃惊的看着脸色自从知道柳烟缈失踪后就一直苍白焦急的萧寒佑，一向反应敏捷的大脑竟然也有些迟钝。
　　无影停在院中，轻跺着前蹄，甩着头，似乎因为那一声哨声，得知了主人的心思，也显得烦躁不安。
　　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在任子黑微微迟疑的眼神中策马奔出主院时，冷冽的声音点醒了站在石阶上的任子墨。
　　“把畅音堂看守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
　　微惊，任子墨从那句话中听出了些许无奈，还有怨恨。
　　“按教主吩咐的办，来人，备马。”任子墨转头对身边的人交待，快步走到院里，接过下人递下来的马绳，“你们和我走，其他人在堡内待命。”
　　“是。”下人抱拳，按照任子墨的指示开始行动。
　　★★★ ★★★ ★★★
　　数十人的马队急速行使在林间小道中，紧凑的步履，安静到凝重的呼吸，空气里胶着除了马蹄声外一种叫人心惊肉跳的危险气息。
　　马队中，一辆黄顶马车犹为显眼，被周围神情紧张的军士密密围住的马车急驰在树林掩映的山间小道上，马夫不断喝斥着前面喷散着鼻气的两匹高头大马加速。
　　突然间，云聚风涌，刚才还微风阵阵的树林，蓦地刮起一阵狂风，云遮暖日，一时间树林里的阳光暗淡下来，似是被浓云笼罩一般。
　　林间空旷处一股旋风卷着草叶漫天飞舞，云日不见遮着一片天地，大家以手挡面，原地无法前行，马匹焦躁的跺着四蹄，柳烟缈坐在马车里，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车帘更是风扬而起，以袖遮面，眯着眼透过帘缝看着外面叶扬尘满的天地，等待着这场毫无预兆的急风过去。
　　蓦然，风如来时一般奇异的停下，半空中飘荡的树叶纷纷落下，一片狼藉，残花落叶铺着一地，漫漫无边。
　　“苏将军，这是要去哪里？”一个声音，潜着寒意随着一地落红飘进众人的耳中。
　　循着熟悉的声音望去，苏问潮骤惊，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数十人，心里暗叫不妙，看样这次真是凶多吉少。
　　因为大队人马反而会影响行进速度，所以他特地选了些精兵良将简装抄小道出云州，却还是在即将离开云州前让萧寒佑给劫住了。
　　“萧教主，这是何意？”再次扫了一眼周围，眼前虽然只有数十人，却可以感觉到还有更多的人隐藏在其他地方。
　　笑，随风淡然，却无法温暖眼底的寒意，萧寒佑抬手，指尖轻点无影的颈项雪白的柔软毛皮，“苏将军是个聪明人，何故有此一问。”眼神随着自己的手指游移在无影的颈间，她笑的明媚。
　　“苏问潮愚钝，不知萧教主为何意。只是此刻有皇命在身，请恕在下无法多作逗留。”抱拳，苏问潮沉声说，心里却已经做好大战的准备。
　　“哦？皇命吗？既然苏将军有公务在身，当然可以离开，只要留下……烟缈。”撩开肩边的长发，萧寒佑仍然笑的温柔，眼底一层寒气却在慢慢凝结，趁风而扬的裙边，推开一方柔波，轻轻无声。
　　“萧教主，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只有此事在下不能答应，还请萧教主不要为难我。”手悄悄握紧腰间宝剑，苏问潮眼睛紧盯着周围的一切，随时准备迎战。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抬眼，仍然笑的妩媚，却俨然腊月飞雪般寒彻心痱，“苏将军如果不同意，萧某只能无礼了。”
　　“那也休怪在下无礼。”一挥手，长枪无数直指萧寒佑的所在，折射出斑驳的阳光，银茫烁烁。
　　一丝浅笑始终挂在唇边，轻蔑亦或无视，让人刺目的笑容。
　　“苏将军想拿这些军士的性命冒险，那萧某只能从命了。”抬手，林中赫然又出现了数十人，或者更多。
　　苏问潮与手下警觉地环顾着四周的动静，人人严阵以待。
　　“寒佑！”一声惊呼，打破了僵局，更打乱了萧寒佑冰冷的心绪。
　　拉开布帘，柳烟缈吃惊地望向不远处，坐于马上风姿翊翊的绝色女子。
　　蹙眉，因着柳烟缈苍白的脸色，萧寒佑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泛白的关节，隐忍的面色，不安的气流在周身慢慢汇聚。
　　轻拉缰绳，无影抬腿向着柳烟缈的马车走去，沉闷的蹄声，踏在每个人的心中，让人心慌意乱的莫名紧张起来，却无损无影高昂的头颅，以及稳健的步伐。
　　苏问潮抽出腰间配剑，驱马来到车前，抬剑横在身前，严阵以待地看着一步一步正向这边走来的萧寒佑。
　　“萧教主，你难道真要与朝廷为敌？”最后一问，苏问潮明白这战在所难免，更没有把握能将柳烟缈安全的带到李熙面前。
　　牵起嘴角，眼光轻扫四周明显躁动不安的军士，目光停留在苏问潮的身上，没有犹豫，轻声开口。
　　“我不想与任何人为敌，我只想带走烟缈。”她说这话时，视线重新焦距到柳烟缈苍白憔悴的脸上，眉间轻颤。
　　“好，既然萧教主执意如此，在下就得罪了。”苏问潮长剑一挥，周围的军士拉开队伍将马车层层包围，严峻的神色，大有视死如归的气势。
　　“不！苏将军，让我和寒佑说几句话，行吗？”柳烟缈不顾车夫的阻止，走下车，站在苏问潮的马前请求着，她愁楚悲伤的神情，让苏问潮瞬间为难，抬眼看了一眼萧寒佑，犹豫片刻，他低下身，声音极轻的说：“柳小姐，我奉劝你一句，一定要以大局为众。”
　　“是，烟缈明白。”颔首，转身越众而出，朝萧寒佑走去。
　　“烟缈。”下马，萧寒佑将柳烟缈拉到身前，仔细审视了一番，确定她并未有伤，悬着多时的心才渐渐放下。
　　“寒佑，你随我来。”拉着萧寒佑在众人防备的眼神中，走到小道边。
　　“你……回去吧。”注视着萧寒佑，柳烟缈突然开口。
　　“你说什么？”瞬间拧起的眉，美的让人失神的面容上浮上一层冰霜，冷冽的神色。
　　深深吸气，不敢迎向她不解的目光，柳烟缈侧过头，低而清楚的再次重复。“回麟啸堡去吧。”
　　心，狠狠一颤，有什么东西尖锐的痛着，目光炯炯地望着柳烟缈的侧脸，忽然之间，萧寒佑竟然无言以对。
　　不言不语，直到一阵微风吹过，撩动柳烟缈丝缕长发轻触萧寒佑的手背时，她才从沉默中回过神，无法忽视心里那种似乎叫做怅然若失的感觉，她冷漠的脸隐下突然横生的脆弱感，沉声问道。
　　“此话当真。”冰冷的眸，没有温度。
　　“是。”她答，坚定，面色淡漠，心已碎成千万片，痛只能在心底。
　　凝眉，眼光轻闪，牵起一个酸涩的笑容，扩散到眼底。“你可知道，皇帝不会承认你的身份，这样的一个公主，为国不容。”
　　侧目，目光所及处为何是灰色的，柳烟缈袖底相握的双手已经深显血痕，而她全然感觉不到疼痛，放纵指甲又嵌入几分。
　　深吸气，再次将目光投向迎风而立的萧寒佑时，眼低雾气消散俨然只剩镇定之色。
　　“我明白。但是，我仍然是……公主。承认与否并不重要，我不想做个逃犯，藏匿一辈子，就算会被囚禁一生，也总比提心吊胆过一生强。”不含任何感情的话，将她们越推越远，咫尺的距离……天涯遥望。
　　牵起嘴角，那笑容却是陌生的，熟悉的瞳孔，映射出一道完全陌生的灵魂。
　　风起，沙沙作响的林间充斥在数百人的空地上，对立相望的两人，俨然忘记了身后还满腔热血准备奋战的众人，淡淡的眼神，浓浓的哀伤……
　　“我……”哽到喉头的话，在柳烟缈淡淡遥远的眼神中，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看着僵硬地站在面前的萧寒佑，那微微苍白的脸色，那双总是光华熠熠的黑眸，此刻流露出的神情几乎可以称作失魂落魄。
　　无法在这样的目光下多待一秒，柳烟缈迅速转身想要离去，手臂却被拉住，微惊，看着那关节泛白的纤长手指，仿佛被握住的不是手臂，而是自己已经失落在萧寒佑身边的心。
　　没有看她，萧寒佑直直望着前方，在那绿意盎然间，似乎有她寻找的东西。
　　“如果，我不放你走呢？”说这话时，有什么在她眼中轻轻流动，如同深海下的暗流，蔚蓝下的汹涌波涛，能够吞噬一切的泛滥。
　　低下头，静静的，听见心在萧寒佑说出这句话时，卷着残存的温度淹没在这片无尽的汪洋中，再也找不到方向。
　　“那……我会恨你一辈子。”她说，泛涌而上的气血，让柳烟缈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模糊的吞下泪水，更咽下口中的甜腥。
　　扯开一个苦涩的笑容，片刻后，松开手，风灌进空虚的掌心，瞬间占满身体。
　　“保重。”迈步，明显感觉脚下的虚弱，强打起精神用尽全力将不足十米的距离走完，仿佛已经用尽此生的力量。
　　放下车帘的同时，一捧血色迫口而出，喷散在月牙白的裙上，刺目的点缀着死灰般的心绪，如同雪上红梅妖娆却冷艳。
　　无力的靠向背垫，没有擦拭唇角仍然不断滴下的血，至少这温热的液体能够证明她还活着，如行尸走肉般活在这个没有希望的世上。
　　“……寒……佑。”低喃，让她将这个名字刻在生命里，即便是在生死轮回中，她也不愿忘记，这将是伴随她度过残生的唯一光亮。
　　虚弱的闭上眼，一串泪水急速落下，身下一阵颠簸，耳边传来车夫喝马前行的声音，纷乱的马蹄声传来，一下一下踏碎了悄然落下的泪……
　　★★★ ★★★ ★★★
　　站在那里，马队擦身而过，激起尘雾扬满林间，投射在地上的斑驳光影，在尘雾的折射下，谜样陆离。
　　垂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握拳，翻腾在胸中的戾气游走在没有灵魂的身体里，叫喧着一股嗜杀的冲动。
　　“寒佑……”任子墨走到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沉默，墨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某处，瞳孔规律的收缩着一缕蓝光，幽幽暗暗，明灭骇人。
　　耳边，轰轰的马蹄声已经渐远，而心里似乎也有什么在渐渐离她而去，越行越远……
　　很痛，在身体里某处，无法忽视的剧烈疼痛，脑中尖锐的声音一直在叫喧着，为什么她感觉到不能呼吸，就在柳烟缈陌生的目光中。
　　任子墨轻声叹息，一挥手众人安静的隐于林间的参天大树后，如来时一般悄然无声。
　　此刻的萧寒佑，危险到了极点，失去理智的她，恐怕什么都做的出来。
　　柳烟缈的绝决，比苏絮语的背叛更加让萧寒佑受伤。也许，不是伤，而是命……致命的一击。
　　苍白的脸色，空洞的眼神，肃杀的神色，以及她正在努力隐忍的悲伤，看在任子墨的眼里，让他震惊不已的证实了一个早有的猜测。
　　这个名震江湖，甚至能让朝野闻之胆寒的火麟教主，恐怕已经将心交给了那个翩然离去的少女，就在那些默默相处的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陷的太深……
　　风声已经淹没了一切，飞扬的墨色长发，金麒麟黯然地隐在发间飞起，倏忽明灭。
　　不知就这样站了多久，仿佛久的已经感觉不到麻木的身体，却仍然可以清晰的听见，游荡在身体中的那个微弱的声音，不断重复着一个事实……
　　她，无法放下她！
　　蓦地转身，两步跃上无影的背，萧寒佑一声低喝朝着柳烟缈离去的方向冲了出去，就在任子墨暗自神伤的时候。
　　“寒佑！”大惊，任子墨竟然瞬间慌了阵脚，片刻的迟钝，反应过来时，立刻跳上身边的马，追赶而去。
　　“寒佑，快停下！”无奈跨下的马儿根本追不上无影的速度，眼看那僵硬的背影越来越远，任子墨急的一头大汗。
　　“不要跟着，回去。”一声低喝，从前方飘来。
　　不理萧寒佑带着怒气的话，任子墨驱马紧跟在后，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追上她，无奈之下，任子墨弃马施展轻功，点着马鞍跃上树枝，很快就看见眼前急驰的无影。
　　抬手一掌击去，收敛着没用丝毫内力，只想以此拦住无影的奔驰，任子墨情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他不能放着萧寒佑像失了心神般再次冲出去。
　　在萧寒佑的操纵下，无影轻巧的避开了任子墨袭来的掌风，没有放慢脚步，如同离弦的箭般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密林树影间，只留下身后被无影踏的纷繁乱飞的草絮，还是一脸凝重的任子墨。
　　★★★ ★★★ ★★★
　　她很傻，她承认。
　　她已经傻到让自己都厌恶的程度，那惯有的冷静自持，已经随风而逝，现在的她，只剩下浓的散不开的缱绻深情，还有无穷无尽的担心。
　　跟在苏问潮押解柳烟缈的队伍后，已经半月有余，压抑着想要闯进去夺走柳烟缈的冲动，她只是安静的跟着，暗中观察着他们的动静。
　　期间，当看见脸色越发苍白的柳烟缈从马车中走进驿站时，她只能紧握着双拳，立于街边的拐角，将自己的无奈化作一股戾气发泄到身边无辜的石墙上，看着灰墙上清晰的拳印，映照着无比清晰的失败感。
　　“那……我会恨你一辈子。”耳边，冰冷的话，时刻提醒着她，柳烟缈的绝决。
　　她却仍然像个傻子一样，一路上暗中跟着她，保护着她，明知苏问潮一定会将柳烟缈安全的送回京城，可还是担心她的安危。
　　每每匆匆的一瞥，都足以让她失神般的忘记呼吸。原来，爱上一个人，会是这样的感觉……混沌，彷徨，迷失。
　　无数次，她问自己……为何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恬淡的少女？
　　答案，却总是淹没在自己脑海里柳烟缈每一个笑意滟潋中，没了踪影。
　　不去想未来，也许她们已然没了未来；也不去想过去，因为那些过往早就深深刻在了她的脑中，随着呼吸一遍一遍侵袭着她已经承载不下任何事情的身心。
　　命运，将柳烟缈带进她的生命里，她不会就如此轻易的放弃。
　　即使，她说，她会恨她。
　　她也要陪在她的身边，直到生命的终结，不管那张熟悉的面孔带着怎么陌生的冰冷，她的心中却早已驻进那抹甜甜的微笑，永远无法消失了……
　　
　　{本章完}




第十八章（上）

　　
　　“啪”奏折被重重摔到桌上，李熙铁青的脸色，让下面的众臣惊若寒蝉的垂首以待，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大昭国已经有十年未对我国边疆有所侵犯，为何此刻竟然调动五十万精兵强将驻扎在代州、章州以及云州以外？”怒气不减的看着下面畏首畏尾的臣子，李熙高声问道。
　　掌管北方军事的刘大人，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应答，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颤声答道：“回禀皇上，大昭国这些年一直不断侵袭周边的小国，积蓄了不少钱财和兵力，想来觉得时机成熟，才将矛头指向我们。”
　　“哼，早在五年前，朕就说过大昭国不可小觑，让你们多留心他们的动静，你这时才来告诉朕这些，有什么用？平时你们都干什么去了？”大喝着，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案桌嗡嗡作响。
　　众臣见龙颜大怒，齐齐跪上，高声说着，“臣有罪，请皇上息怒。”李熙侧目而视，胸中怒火更甚，沉默不语，而百官也只能静静跪在下面，小心观察着李熙的脸色。
　　突然，外侍来报，说苏问潮已经押着逃匿多日的柳烟缈回京了，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一听“柳烟缈”的名字，李熙先是一愣，片刻后，挥挥手，“都退下，明日早朝，朕要你们呈上一个应对部署。”
　　“是。”群臣叩首，然后一屋子的人如潮水般退去，急促的步伐，有些争先恐后的意味。
　　看着臣子们离去，李熙对身边的万公公说道：“将柳烟缈关回冷宫，宣苏问潮到御书房。”深深叹息，李熙忽然觉得很累。
　　“是，奴才遵命。”万公公俯身。
　　★★★ ★★★ ★★★
　　苏问潮只在京城待了三天，就匆匆离开了京都，走时除了带走自己带来的兵力，还领走了可以调动四十万大军的兵符。
　　四十万大军随后开拔是在苏问潮离京之后的十天，浩浩荡荡的大军星夜兼程的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疲惫不堪的刚到云州，连脚根还没有站稳，突然收到前方战报……大昭国挥兵北上了。
　　幸好早一步到达云州的苏问潮做了极好的部署，暂时挡住了大昭国的进攻，可是还没等到大家喘上一口气，停滞在云州城外数十里的敌军又开始缓慢的行动了。
　　“将大军调到城外，随时准备开战。”苏问潮一拍桌案，起身说道。
　　此刻，兵临城下已经不容他在多作考虑，虽然四十万大军与大昭国五十万的兵力还有差距，不过至少还是一个可以抗衡的数字，李熙在他临行前已经下了严旨，必需守住云州，否则周围的代州章州及其他城池必定不保。
　　一旦整个北方大门一开，那么大昭国取得京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现在全国的兵力加上守卫京城的将士不足十万，李熙已经将整个国家的命运交到了他的手里。
　　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
　　★★★ ★★★ ★★★
　　京城繁华的街道仍然如旧时一般热闹非凡，人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千里之外那场血光漫天的大战已经拉开了帷幕。
　　萧落尘静静看着不远处巍峨辉煌的高大皇宫，心里那埋藏了几十年的痛竟然又开始隐隐翻腾起来，原来时间并没有治愈心上的创伤，忘记一个人，原比她想的难很多。
　　当在任子墨的口中得知萧寒佑追随柳烟缈来到京城后，她便在不安和焦急中紧随其后赶到，她并没有去京城分堂，四下寻找也没有找到她的影子，她到底去了哪里？
　　萧落尘的担心与日俱增，派出去的手下依然没有一点萧寒佑的消息，就仿佛她平空消失了一样。
　　这孩子到底像谁？难道她也要步上自己的后路，在感情上一蹶不振，从此消沉下去。
　　无奈的摇头叹息，萧落尘再次望向太阳下那座处处流金的红墙琉璃瓦的建筑物，紧锁的秀眉凝着沉浸在过往痛苦的愁云。
　　★★★ ★★★ ★★★
　　“娘，我刚听见外面的守卫说边疆有战事了。”柳烟缈走到柳宛仪的身边小声说。
　　“是吗？”微笑着拉着柳烟缈坐到身边，轻拍她的细白手背，神情担忧地开口。“那你父皇又要烦恼了。”
　　眨了眨眼，柳烟缈低下头，每次听见柳宛仪说出“父皇”二字时，她总是觉得恍惚。还是无法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与自己联系到一起，记忆中匆匆一瞥李熙的样貌，她都已经不记得了。
　　第一次被抓进皇宫中，在内殿上与他见过一面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这次被带回来，就被直接送回了这座荒凉的废宫，李熙甚至都没有传召问话。
　　愣神的时候，蓦然间，眼前掠过一双带笑的眼，盈满春风的眸里一抹幽蓝悄悄浮动，撩人心弦的色，缭绕眉梢的淡然。
　　痛，毫无预兆的袭来，就在那眸底突然溢出的沉郁悲凉中，柳烟缈抬手捂着心口，蹙眉，微张着口，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察觉出柳烟缈的异样，柳宛仪担心的扶着她的手腕，急切地问：“怎么了烟缈，哪里不舒服吗？”
　　无力的摇头，苍白的唇吐出泄露虚弱的话。“我没事，有些胸闷而已。”扯开一个痛苦的笑容，柳烟缈轻握柳宛仪放在她手臂上的手。
　　审视着惨白脸色的柳烟缈，柳宛仪不信的问：“你别骗娘，不要硬撑着，我去叫他们找太医来。”语毕，起身向外走去，步履匆匆。
　　“娘，别去！”伸手拉住柳宛仪的衣袖，柳烟缈没有舒展的眉头，因为这个动作而再次蹙的更紧。
　　“有娘陪在我身边就没事了，我不要太医。”乞求的眼光，柳烟缈凄凄然说着，像个撒娇的孩子般。
　　坐下，柳宛仪拉着柳烟缈靠在自己肩头，眼中泪水迷蒙，声音哽咽 。“都是娘不好，是娘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想着那个太子位置，你现在应该是堂堂的公主，何至于受这种罪。”
　　“我不要做公主，只想这样，让娘陪在我身边。”说着孩子气的话，柳烟缈轻轻闭上眼睛。
　　抬手，抚摸着柳烟缈如缎的长发，柳宛仪痛心疾首地后悔着自己的愚蠢和贪念。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因为无尽的权欲消失殆尽，她为什么要去争夺一个太子，那虚幻的权利与尊荣，硬硬生将母女情葬送在冰冷的皇城之下，那个流光异彩的龙椅到底能给她带来什么？
　　带来现在的灾祸吗？带来连累无辜的柳烟缈身陷囹圄的悲惨命运吗？
　　晚了，一切明了的都太迟了。
　　柳宛仪惨淡的笑容浮现在美丽的面庞，没有贵妃娘娘的尊荣，没有母凭子贵的趾高气扬，只有一个母亲深深的愧疚和担心。
　　手指轻轻划过柳烟缈耳后的头发时，突然一震。
　　继而，小心翼翼地再次摸索，心惊，皱眉撩开柳烟缈的头发，仔细察看。
　　不解柳宛仪的行为，柳烟缈问道：“娘，怎么了？”
　　“烟……烟缈，你右耳后的伤痕呢？”问，声音却在发抖。
　　皱眉，仍然不解，却答道：“我的右耳后没有伤痕啊，娘怎么突然这样问？”记忆中，她的右耳不曾受伤，哪里来的伤痕。
　　瞬间的天旋地转，柳宛仪仍然强作镇定，着着柳烟缈有些害怕地问道：“你右耳后一直没有伤痕吗？”
　　点头，被问的莫名其妙的柳烟缈抬手轻摸耳后，那里平滑的皮肤不像是有过伤痕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没有？
　　柳宛仪拉过柳烟缈继续察看了一遍，甚至连左耳后也仔细看了一次，也许是她记错了，不是右边，而是左边。可是，仍然什么都没有找到，光洁细腻的皮肤，丝毫没有伤痕。
　　那个伤痕去哪里了？她亲手在刚出生的女婴右耳后以指甲划出一道细小的伤痕，只为了以后母女相认时，有个见证。
　　然而，此刻……那个见证去哪里了？
　　如果她没有那个伤痕，那她就不是自己女儿，她的女儿去哪里了？
　　眼前这个女孩子，她又是谁？
　　瞠着目盯着一脸迷惑的柳烟缈，柳宛仪震惊无措的双眼充满着错乱不安，还有……浓浓的疑惑。
　　★★★ ★★★ ★★★
　　不明白自己为何又跪到了这金壁辉煌的大殿中，与上次不同的是坐在主位上的不是皇上，而是皇后。
　　瞥了一眼跪在身侧的柳宛仪，她正低垂着头，苍白的脸色隐在垂下的发间，让柳烟缈感觉陌生的疏离感，就算是在初见时，都不曾有过的冷漠感此刻如同无形的屏障横隔在她们不到二尺的距离间。
　　冷眼看着跪在眼前的柳宛仪，王皇好不得意的挑眉，恐怕不会有人能体会到她现在的好心情。这种居高临下俯瞰曾经不可一视毫，完全不把自己这个皇后放在眼里的人，真是太令人通体舒畅了。
　　深吸一口室内妩媚的薰香，王皇后绽开一个笑容，胜利者的笑容。
　　“柳贵妃，哦，不对，应该叫柳氏，哀家差点都忘记皇上已经削了你的贵妃头衔。”王皇后不好意思的笑笑，任谁都可以从那个笑容中看出得意和鄙夷。
　　“皇上正为军国大事操心，没时间来听你们胡言乱语，你有什么要起奏的，就对哀家说吧。”
　　早前，柳宛仪说有隐情要晋见李熙，可是李熙早为边疆战事搅的心烦气躁，根本无暇顾及后宫的事情，更何况北方边陲一直传来节节败退的恶信，现在让他去见使他和国家蒙羞的柳家人，李熙更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
　　于是，便将柳宛仪的事情交给王皇后处理，这也正合了王皇后的心意。
　　“罪妇只想问罪妇的哥哥一个问题。”柳宛仪仍然没有抬头，冰冷的声音从垂下的发间传来，好似地狱深处传出来的声音，让人全身发寒的幽暗。
　　“噢？”挑眉，王皇后斜睨一眼明显因着柳宛仪的话微微一怔的柳万松，既而说道：“你问吧？”她到要听听，柳宛仪想问柳万松什么，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是她不惜非要晋见李熙，当着他的面问柳万松的。
　　“谢谢，皇后娘娘。”颔首，柳宛仪此刻才慢慢地抬起头，她苍白冷寒的面色让在场的人吓了一跳，特别是柳万松。
　　他闪烁不安的眼扫过柳宛仪，既而停在柳烟缈的身上，突然一滞，随后迅速敛眼，一闪而过的精光没有逃过柳宛仪冰冷的眼睛。
　　“哥哥，我的女儿呢？”突然开口，震惊四座的话一出，不同的人，不同的惊愕。
　　不语，柳万松明显苍老许多的身形，在柳宛仪灼灼逼人的视线下，更加萎顿。
　　沉默，柳宛仪看着柳万松的闪躲，心中已经明了几分，只是她仍然不死心的想要一个答案。“我的女儿到底去哪里了？”再次问，她的声音已经渗着痛苦，眼里蒙着一层泪水。
　　她，到底在说什么？！
　　柳烟缈拧着眉，咬着唇听着柳宛仪的问话，完全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就是她的女儿啊！可柳宛仪为何会问柳万松这种问题，难道……
　　她是柳宛仪与李熙的女儿，这是月前让她震惊不已的事情，现在柳宛仪却怀疑起她的身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给她一个答案。
　　“柳万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皇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问道。
　　“罪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柳万松回道，虚脱的声音已经泄露了一些端倪。
　　“啪。”一拍金质扶手，王皇后怒道：“好个柳万松，你竟然敢在哀家的面前装疯买傻，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王皇后发难，再看柳宛仪平静到没有丝毫波澜的脸色，柳万松垂下头，深深叹息。
　　忽然间，无比后悔费尽心思做的这一切，原本是想权倾朝野，独霸这万里江山，没想到却是为自己掘出一个葬身之所。
　　“公主早在出宫后就死了，她体质孱弱我已经尽力救治，却……”
　　忆起十六年前，那个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弱小女婴，抱回事先安排好的居所后，很快就因为过于虚弱而去世了。如果让身在皇宫中的柳宛仪知道自己的女儿死了，她必定会压不住一个母亲的悲伤，如果让李熙看出端倪，那就会前功尽弃，所以柳万松不得已才抱了另外一个女婴来冒充公主。
　　“什么！？”王皇后明显被事情的发展惊到了，没想到一个假太子缠结在皇宫中十六年，就连这个公主都是假的，柳万松几乎骗了全天下人，竟然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放过，这个让权欲薰的失去心智的男人，一生都在编织着谎言。
　　“你、你、你怎么能连我一起骗，你怎么能让我的女儿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我竟然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隐约间猜测到事情的面貌，却在从柳万松的口中知道真相后，柳宛仪终于控制不住失声痛哭出来。
　　这，就是真相吗？
　　不知为何，柳烟缈竟然没了眼泪，原本以为当柳万松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后，自己会伤心欲绝的哭昏过去，却没想到此时心中平静到连自己都感到害怕。
　　看着柳宛仪悲愤与痛苦交织的泪水，在看柳万松懊恼无望的神情，以及高高在上的王皇后一瞬间的震惊过后，既而如获至宝的惊喜笑容，这一切仿佛都不是真实的发生在身边，周遭杂乱的声音渐渐远去，人们各色的神情也缓缓模糊……
　　此刻，独留下安静的心跳声，平稳，有序，混合着心胸中那丝酸涩和悲凉，静静地陪伴着自己沉向无尽深渊的灵魂，缓慢的坠落……
　　★★★ ★★★ ★★★
　　再回到冷宫中，柳宛仪已经不知去向，侍卫说她被关在了其他的冷宫之中。
　　这庞大的好像一座城池的皇宫里，不知道有多少座这样禁锢着失去皇恩的女人们的冷宫，想必柳宛仪是不想见到她这个冒牌货，才恳求将她们分开关押。
　　凄然一笑，柳烟缈没在听清侍卫又说了些什么，只是当大门外锁具“哗哗”响起时，她侧目淡淡的扫了一眼已经紧紧关闭的斑驳木门，片刻后视线又回到只剩下残破桌椅的室内，一片狼藉，一片破败，衬的她此时此刻的心境，真是在贴切不过了。
　　失笑，却也只是唇角轻翘，忽然间明白为何自己竟然能如此漠然的面对这九曲蹊跷的身世。
　　原来，她在意的仅仅是……
　　她，不是她的姐姐。
　　从起初的陌路人，到后来同父异母的奇巧，在到如今毫无血缘牵绊的轻松，柳烟缈除了庆幸，到也感觉不出丝毫的悲哀和失落。
　　失去一个公主的身份，在她看来，就如同一件遗失了许久，忽然之间又找到的衣裳，庆幸之余发现竟然不是自己的东西，徒曾了一些惘然若失外，到也没有留下别的不甘之情。
　　但是，明了那个傲然一切的美丽女子，与自己没有血缘后，这种喜悦，却也无法用语言去形容。
　　吸气，又长长的呼出，胸腔中淤结多日的寒冷之气，终于散尽，虚弱的身体，竟然可以感受到一股通透的轻盈感。
　　不在去想皇帝知道此事后，会如何处置她这个假公主，大不过一死了之，只是牵挂着那个千里之外的人，她……是否安好？
　　忘不掉，当日在树林里，自己转身离开时，萧寒佑面沉如水的脸色远不及眼底彻骨的寒意，孤单独立的身影，虚化在林间陆离的光线中，那么悲伤，那么刺目……
　　她伤害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
　　狠心将她的骄傲踩在了脚下，将她毫不掩饰的深情，丢在了风中，就在自己那个绝决的转身中，她看见了她眼底的无助，太深，太浓……像个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般，无助的彷徨。
　　但愿，她会恨她，以此忘记她给她带来的伤害。
　　低下头，望着空荡荡的手心，早就习惯相握彼此的手，无法适应缥缈的空虚，柳烟缈直直盯着自己的掌心，失神良久。
　　★★★ ★★★ ★★★
　　李熙如同听天书一般听完王皇后的诉说，除了震惊，他已经不知道做何感想。
　　短短数月间，他的儿子是假的，这仰赖于多年前，他最宠爱的妻子串通他信任的大臣做出的偷天换日丑事的败露；而他以为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女儿，此时竟然也是假的，一时间，他完全不能接受这种种的欺骗，李熙因着北方战事而沉郁的心情瞬间爆发。
　　抬手一扫，桌上的杯碟书本全数掉落地上，一时间一地的狼藉不堪，随侍身边的众仆惊恐万状的跪下，就连王皇后也赶紧跪在桌前，从未见过李熙如此这样震怒，她谨慎的偷瞄着坐在龙椅上，气喘未定的男子。
　　“来人，拟旨。柳万松、柳宛仪霍乱宫廷，欺君妄上，十日后斩首，与柳家有关的人交予法司依罪论处。”李熙高声喧道。
　　“那……李幼胤和柳烟缈……”王皇后不死心的抬头问道。
　　片刻迟疑，李熙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两个孩子，敛眼，沉吟半晌，沉声说道：“十日后处斩。”
　　怪只怪他们与皇家的丑事牵扯上，留着他们生怕以后在生出什么事非来，李熙只得这样处理，这些斩草除根的事情在皇史上屡见不鲜，他也只能无奈的面对。
　　“是。”跪在一边的万公公应道，不经意间抬眼，看见王皇后唇边那个含血奸佞的笑容，垂眼，心下轻轻叹息。
　　又有鲜活年轻的生命在风雨飘摇的皇室争斗中消失了，璀璨华丽的皇城中，又多了两个枉死的游走灵魂。
　　
　　{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下）

　　夜，漫漫。风，徐徐。
　　淡月无光，浓云下片缕浮香暗涌，皇宫深处的脂浓粉香混合着晚风扑上萧寒佑的鼻间，挥之不去的却是胸腔内郁积的淡淡药香。
　　那少女身上淡淡的气息清晰的印在了她的记忆中，想借由长风带走这股记忆。于是，无数个夏夜她独立于晚风下，却也无法洗净这股刻骨铭心的的味道，这若有似无的味道已经融进了她的身体里，再也无法分开。
　　二日前，李熙颁旨，寥寥数字就将柳烟缈送上了黄泉路，震惊无措只是在知道这事之后的瞬间，片刻后，她已经下了决心。
　　安排好一切后，萧寒佑再一次夤夜踏入了这座巍峨的皇城，心情却与上次大相径庭。
　　不知道李熙为何会恨心将自己的女儿赐死，却明白这次柳烟缈绝对不会同意和她离开，眼前总是闪现着她离去时坚决的神情，一直到此刻，她仍然不明白柳烟缈的坚决来自于何处。
　　脚下一停，身体已经落在院中，荒芜的野草在无有人修剪下恣意的疯长着，瞥了一眼前面不远处残破不堪的旧屋，心间一紧。
　　推门而入，夏天潮热的晚风在身边转了一个圈消失在身后，轻步来到内室，因着眼前的景象，愣在当场。
　　记忆里巧笑兮兮的俏脸，此时在窗边泻进的月光中苍白的让人心痛，单薄的身体倚在窗着，单手托腮，双目轻合，似乎上一刻，她正对着天上一道月色而失神。
　　轻敛着眼，柳烟缈似乎睡的并不安稳，愁蹙的眉心透露了她的不安，紧抿着唇，呼吸也不规律，紊乱的节奏使萧寒佑一惊，察觉出此时柳烟缈的虚弱。
　　犹豫着向前，每步都小心翼翼，停在窗前，萧寒佑突然不知要不要叫醒她。
　　沉吟半晌，抬手，指尖触碰到柳烟缈的肩头，如同触摸着百年青瓷，那种谨慎和爱惜，尽在萧寒佑微颤的呼吸中显露出来。
　　眨眨眼，模糊的月光在眼前飘忽不定，渐渐汇聚成一个影子，轻扬的长发撩到手背，痒痒麻麻的感觉，一时间望着眼前的人，柳烟缈竟然忘记了惊讶，只是抬着头，微启着唇，瞬间的失神，瞬间的茫然……
　　风起，掠过脚边时，两片裙角轻轻抖开连在一起，如同水天相接处的自然，波影涟涟的同时，萧寒佑微笑着开口，声音轻柔的仿佛是天边的微云。
　　“到底要多少次将你偷走，才能让你真正的远离危险？”
　　怔忡着，柳烟缈傻傻地在心里问着自己：是她吗？真的是她吗？这难道又是一个梦吗？
　　起身，凝着月光的眼，注视着面前含笑的眸，直到在那一池墨色中望见自己吃惊不已的脸，瞬间失控的泪奔涌而出。
　　轻拉，动作太快，因着心里太急，太乱。
　　柳烟缈撞进萧寒佑的怀里，那熟悉的味道瞬时溢满心胸，催化着眼中的泪水更加滑出，滴落在萧寒佑肩头，就算隔着几层衣服，也可以轻易烫着她的心。
　　一手紧紧搂在柳烟缈的腰上，一手轻拍她不断颤抖的背，安抚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先前更加暗哑。
　　“没事了，没事了，别哭，乖，我在这里。”重复着有些笨拙的话，在她微凉的怀抱中，柳烟缈轻轻抽泣。
　　压抑多日的恐惧和孤单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肆无忌惮的在这个透着暗香的怀抱中释放着无尽的悲伤，柳烟缈的泪水浸湿了萧寒佑肩前的一片衣襟，看着一片潮湿，柳烟缈不好意思的抬头，迷蒙着水光的眼迎向萧寒佑微眯的眼，在那里看见一闪即逝的蓝光，既而是眼前萧寒佑蓦然低下的头。
　　“啪……”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就在双唇相抵的瞬间，柳烟缈清晰的听见，似乎是来自身体里某个经年积月筑起的防线在一瞬间失守的哀鸣。
　　唇上微湿的感觉，叫嚣着张狂的甜腻，点燃身体里深处的一簇火焰，缭绕着周身的光焰在唇齿间辗转反复考验着柳烟缈的感受能力，融化思想的火焰燃烧着呼吸，胶着的唇畔间任何一个轻缓的触动，都如同诱惑人沉沦的魔法。
　　停滞的大脑完全沉浸在柔软的唇间，直到呼吸困难的皱眉，恋恋不舍的唇才得以分开，柳烟缈清澈的眸底水色迷蒙缭绕，分不清是泪光还是情迷时的朦胧，
　　笑，狂妄的耀眼，灿若日曦的光芒抹去月色的妖娆，仿佛能让天地间瞬间明亮起来的微笑挂在绝色的面孔上，柳烟缈羞赧的低下头，不敢看向萧寒佑微眯的眼，那里一团蓝色火焰正在烈烈燃烧，足以将她吞噬的火焰。
　　“和我走吧……”轻轻地，努力平复喘息未定的呼吸，萧寒佑开口。
　　低头，靠上萧寒佑的肩，同样努力控制着自己乱七八糟的呼吸，柳烟缈没有出声。
　　时间，静静的在相拥的身影前流淌而过，收紧柳烟缈腰上的手臂，萧寒佑看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依偎的温暖来自于怀中形销骨立的单薄身体，心中一紧，蹙眉，既而拉开柳烟缈，望着她微红的脸，说道：“和我走，马上。”
　　“你知道，我不能。”望着她，柳烟缈沉下心。
　　微怒，紧皱着的眉头，显示了她隐忍的怒火，声音变的僵硬。
　　“为什么？”
　　“我不是公主。”
　　惊，眉头结的更深，不解的注视着柳烟缈，等待着她的回答。
　　“小公主在出宫后就病死了，我是柳万松抱来的替身。”简单平静的叙述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她早己可以平淡的面对这一切了。
　　沉默，萧寒佑眼光收敛，墨色深沉的眼里，流动着冷艳的光彩，“你是不是公主，这都无所谓，李熙要杀你，你必须和我走。”她不在乎她是谁，公主也好，平民也好，她都不在乎。
　　摇头，凄然的笑攀上唇角，“我不能走，外面那些侍卫的命都在我的手上，如果我走了，他们会被处死。我是孤儿，但是他们都有父母，有妻儿，有手足。”
　　松开手，不由自住的退后半步，萧寒佑眼底暗蓝的色泽闪过一丝细微的困惑。
　　“那我呢？让我看着你死吗？让我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像个傻瓜似的替你收尸吗？”尖锐的话，用萧寒佑清冷的声音说出，如同冰刀割开柳烟缈的身体，寸寸噬骨的落漠。
　　偏过头，泪再次滑落，失去温暖怀抱的柳烟缈有种摇摇欲坠的虚无感。
　　“你有自己的责任，你是火麟教主，你的所作所为要对的起你的教众，你拿着他们的生命来改变我的命运，你以为，我会高兴吗？”
　　“责任？难道你不是我的责任吗？”
　　“不，我不是你的责任，我只是你的累赘，我会害死你，我会害了整个火麟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柳烟缈轻喊出声，又怕外面的侍卫听见，压抑控制着声音，就像此刻极力压抑在身体里狂嚣着想要跟着萧寒佑离去的灵魂。
　　“就算真是累赘，那也是我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缓缓跨前一步，抬手扣住柳烟缈的下颚，低头欺近，淡淡的气息袭向她悲凉的脸庞，“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将你从柳府里带走。也许，一切早在那时就注定了，这是命运，不由你我。”最后那句话，声音里透着一丝暗哑。
　　“如果，这个注定是一个错误呢，你还相信这是命运吗？”
　　“我从不认为这是一个错误。”低叹一声，她的声音变得深沉。“就算真是一个错误，我也要走下去。”桀骜的语气，说出的话里却带着深情，别样的张狂霸道。
　　怔怔看着萧寒佑月色下凝满黯然亦或是无奈的神色，柳烟缈低低一声哀叹，对于这样一个固执又霸道的人，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她，眼见外面的月华越来越胜，担心被人发现，她继而开口。
　　“你快走吧，让人发现就糟了。”
　　“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的。”她忽然伸手一拉，柳烟缈又回到她的怀里，收紧双臂，这次比上次抱的更紧，好像害怕她会凭空消失一样。
　　抬头，望进她水漾般暗沉的眸中，柳烟缈紧跟着还没有说出口的话，竟硬生生给卡在了喉头，只是愣愣看着她，在她慢慢充满笑意的眼里，放逐了自己的灵魂。
　　她，到底要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从不听劝的人，老老实实地离开这危机四伏的深宫，柳烟缈痛苦的蹙眉，紧抿着唇，任由萧寒佑抱着自己，身体的温暖，却无法让心安定下来。
　　“寒佑，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她说，带着乞求。
　　沉默，敲在窗边的晚风格外的刺耳，萧寒佑的安静让柳烟缈觉得心慌意乱，想要推开她，无奈的发现自己的力气只能做到将她们之间撑开一拳的距离。
　　“寒佑，求你了，走吧。”抬头，她看着她，月光照耀着她的眼睛，折射出一层浅浅的冰蓝色，耀眼的蓝色火焰。
　　“你明白，我不能丢下你。”她眯了眯眼，再睁开时，那里像夜色般漆黑一片。
　　“可我不能让那些无辜的生命，因为我而消失。”柳烟缈的脸很烫，因为激动，也因为萧寒佑眼底流淌的安静和悲然。
　　“那你要我怎么办？”抬手，她修长的指轻轻划过柳烟缈失控扭曲的脸，“要我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要我一个人去面对今后的日子，还要努力微笑着让身边的人放心，是吗？”
　　“我……”无法接下去，柳烟缈虚弱的以掌抵在两人之间，手心里传来萧寒佑从衣襟内透过来的薄薄温度，丝丝如扣纠缠着纷乱的呼吸。
　　潸然泪下，在那双堪比天际上如水月光更加耀眼的墨色美眸的凝视下，柳烟缈轻泣着，自己又怎么能舍得留下这个固执的家伙一个人独活在世上，可是……
　　“啪达……”手背上温热的水滴划过，留下一道隐约水印，反射着窗边的月影。
　　瞬间的惊诧，瞬间的呆滞，瞬间的迟疑……在那熟悉的怀抱中，柳烟缈慢慢抬起头，惊睁着眼，愁蹙着眉紧紧盯着冰冷月色下，那张美的让人叹息的脸庞，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波寒潭中正在涌动的水光。
　　悲伤，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在萧寒佑的眉梢眼底，淡淡如夏风般蔓延开来……那墨色琉璃般的眸，在银光下闪烁无奈哀愁的光泽，一种决绝凄凉的美……为何，柳烟缈瞬间紧缩的心脏，无法承受的痛，快速蔓延开来。
　　颤抖着抬手，指尖即将轻触到她面颊的泪痕时，却被萧寒佑轻轻偏开，她的骄傲，她的张狂，此刻已荡然无存，可是仅存的固执还是让她像个孩子般。
　　“寒佑，对不起……”轻声，柳烟缈忽然扯开一丝微笑，带泪的笑脸，凄楚着明媚清亮。
　　望着窗外，安静的眼神，安静的呼吸，半晌，低头，她亦笑，凉彻心扉的绝色。
　　“告诉我，后悔认识我吗？”蓦然轻问，她听见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干涩而低哑，些许颤抖，些许怯懦。
　　“后悔，”顿住，在萧寒佑眼底浓浓的哀伤间，展颜而笑，“后悔没能早些认识你。”窗前的月光胜雪似盐，安静地映照着柳烟缈恬静的笑脸。
　　“我要带你离开这里，不逃，不躲，我要你正大光明的从这里走出去。”坚定的声音，来自萧寒佑轻启的薄唇，同样坚定的光芒自她闪烁着一缕暗蓝的眼底蹿出。
　　惊，不解的问：“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这里可是冷宫，而自己则是数日后便要处决的重犯，怎么可能从这里正大光明的走出去。
　　笑，半张脸映着月光，如雕刻般的坚毅，窗外一阵夜风吹过，树影婆娑，淡淡凭添了一些迷惑的闪烁不定，风过草移，无香仍淡雅。
　　“相信我吗？”她问，笑意始终不曾离开温柔的眼底。
　　点头，有着疑惑的眼看着那张充满自信的美丽脸庞，忽然间，觉得很安心，舒展眉头，柳烟缈跟着笑出来，淡淡的笑容一如既往的随意安然。
　　萧寒佑伸手推开窗户，带着微热的夜风扑面而来，将俩人一头丝绸般柔滑的长发吹起，抖散，纠缠……
　　望向天边，微云渐明，一丝青红相接的光亮出现在黑瓦的边缘，天……快亮了。
　　“等着我，照顾好自己，好吗？”侧目而视，萧寒佑流露出担心，抬手，将柳烟缈脸边的发丝撩到耳后，轻声说。
　　“好，你放心。”微笑着开口，心里静静的如一汪春水，似乎在经历了那些大风大雨后，反而更显平静淡然。
　　俯下头，轻轻的印上柳烟缈的唇，感受到彼此颤抖的唇瓣，如同此刻身体里疯狂跳动着的心，颤栗着幸福的酸涩。唇齿相依着湿热的气氛，收紧胳膊使身体贴的更近，听着耳膜处传来彼此的心跳声，脑中却越发的混沌不堪，氧气抽离胸腔，一阵隐隐的刺痛感如电流般流遍全身。
　　缓缓的抬头，暗幽的眼底，蓝光更甚，充满了让柳烟缈脸红心跳的炽热光芒。
　　笑，松开手臂，萧寒佑退后一步，借着月光欣赏着柳烟缈俏脸上的红霞，直到那抹红晕漫布到细白的颈间，悄悄消失在衣领下时，她才低头轻笑出声，惹来柳烟缈含怒娇嗔的目光。
　　“我走了，安心等着我。”还是忍不住抬手，抚上那层红晕，指尖传递的温度，让萧寒佑泛起浓浓的眷恋。
　　乖巧的点头，柳烟缈以手覆住萧寒佑的手背，轻倚着细腻的掌心，贪恋这让人无法忘怀的温柔，她轻应着，小小的声音，拨动了萧寒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身形轻移，转瞬已经跃上高大的屋顶，脚边黄色的长衫划出一道明丽的弧度，绽放的瞬间如同满月的银盘挂在墨色的天空下，引人遐迩。
　　撑在红漆斑驳的窗边，带着担心和期盼交织的心情注视着萧寒佑的身影消失在层叠的琉璃瓦间，柳烟缈忽然有些虚弱的靠在窗棱上，纷乱无章的脑海里全是萧寒佑离开时的笑容，坚定的让她心慌意乱的微笑，绽开在那张世上无双的美丽容颜上，却是为了自己。
　　她们之间，到底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上天的赐予？现在谁又能说个明白，只能祈求老天，一定要保佑萧寒佑一切平安，双手合十，默立微明的窗前，诚心祷告的柳烟缈在微微泛红的光线中，虔诚无比。
　　★★★ ★★★ ★★★
　　三日后 深夜 御书房
　　李熙看着桌上成摞的战报，竟然没有一封是喜报，全部都是前方节节败退的急告。
　　派出去的四十万大军，数日里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数，照此速度下去，大昭国踏进国门，打到京城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此刻朝廷里已经无将无兵可派，而气焰嚣张的大昭国明显势头正猛，不日便可轻得云州、章州，以及周围的几个城池。
　　心烦气躁的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李熙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窗边多出一个人影。
　　转身，抬头，当看见窗边的异样时，大惊失色的刚想大呼“有刺客”，却在还未出声时，已经被来人点了哑穴，只能张口却无声。
　　“皇上，在下并不想伤害您。”清冷的声音来自毫无表情的萧寒佑，她缓缓走到李熙的面前站定。
　　一惊，刚才因为事发突然并未看清来者的样貌，这时借由通明的烛火，李熙满是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
　　好像，真的太像了……记忆里有这样绝色的女子，天下似乎只有一个，而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一段往事，让李熙想忘记，却又舍不得丢下的记忆。
　　注意到李熙有些异样的面色，萧寒佑微微皱眉，眼神轻闪。“皇上，如果能答应在下不喊门外的侍卫进来，我可以解了您的穴。”
　　犹豫，片刻，李熙点头。
　　抬手，解开李熙的哑穴，却也不担心他会失言，反正就算他大叫，门外那些被自己点了睡穴的家伙也不会有所反应，数十人的守卫队早就摊倒在庭院中呼呼大睡。只不过一会儿查夜的侍卫就会到来发现情况，不过，萧寒佑只需要这点时间就行了。
　　李熙没有动，仔细谨慎的看着面色平静的萧寒佑，惊异于她与记忆中的女子有着如此相近的容貌，同时也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可知擅闯皇宫是什么罪？”李熙开口，声音低沉。
　　淡淡一笑，转身，眼光扫过书桌上的公文，沉吟片刻。“死罪，在下明白。”
　　犀利的目光注视着神情轻松的萧寒佑，李熙走到桌边坐下，说道：“既然知道，还来送死。”
　　萧寒佑扬了扬眉，只是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看着李熙。“不是来送死，是来做个交易。”
　　“交易？”愣，李熙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疑惑的问道：“你想找当今的皇帝做交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轻笑，看着烛火投射在地面的摇曳光影，萧寒佑认真的开口，“当然明白，只怕皇上不会明白。”抬眼扫了一眼桌边的李熙，萧寒佑走到桌边，抬手轻点公文，继而说道：“前方大败，国门不保，漠北边陲失守指日可待，难道皇上不急吗？”
　　霍然抬起头直直注视着她，斥责道：“军国大事，岂是你这夜闯禁宫来历不明的人，可以妄议的。”
　　片刻，忽然在李熙炯炯有神的目光下，萧寒佑掩嘴轻笑出声，珠玉击盘的轻脆，退后半步，欠身颔首。
　　“民女萧寒佑，见过皇上，皇上万岁。”抬头，眸底映出李熙瞬间失神的脸。
　　“你就是萧寒佑！”原来，她是她的女儿，怪不得长的如此相像。
　　“是，民女正是萧寒佑。现在皇上知道了在下的来历，是否能听在下把话说完了？”打趣的话，淡淡出口，萧寒佑面色渐渐冷凝，看在李熙的眼里，又是一惊。
　　好冷的女子，初夏时节竟然可以让人如陷寒冬的凛冽，这样肃杀的眼神比她的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萧落尘果真培养出一个好女儿。
　　点头，李熙也不在开口。
　　书房内的烛火透过层层纱帘，散射出幽静的光芒，闪闪烁烁，而萧寒佑的眸底，似乎也流动着黯淡不明的东西，在李熙的注视中闪闪烁烁……
　　夜，寂静却有声，风影带着热力吹过庭院中那些花草，更吹皱一池碧水，片刻的清凉瞬间蒸发，不带丝毫犹豫……夏天已经到来，在这纷乱复杂的年月里，来的不早也不迟，却比任何一个夏天都令人躁动不安。
　　烛火摇曳的皎纱前，一个交易，一场大战，构筑起一个人自由的天空，为了这个人，为了这份情，萧寒佑赌上了性命。
　　漫漫前路，生死不明，却不能阻挡她的决定……遥遥征途，踏尽血色，只为织就一个诺言。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JJ抽了，今天更新文章有问题，请谅！




第十九章（上）

　　
　　京城 火麟教分堂
　　坐在偏厅的萧寒佑是突然于前夜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出现的，匆匆与何云交待了一些事情，便来到这座小院见到了萧落尘。
　　端起青釉的茶杯浅尝了一口，轻轻的放下，萧寒佑抬眼看着表情含怒肃然的萧落尘。
　　对上萧寒佑平静淡然的眸子，萧落尘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沉声问道：“你真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这会让多少人赔上性命？”
　　“如果云州失守，娘认为会有多少人要丢掉性命？”反问，脸上仍然淡漠，眸色幽暗淡淡晕染着窗外的阳光，烁烁流彩。
　　沉吟，半晌，看着自己越大越无法控制的女儿再次问道：“国难不是谁的事情，如今朝廷已经派兵，你不需要拿火麟教的安危去冒险。”
　　“娘对于前方的战事应该了解一二吧，朝廷的实力根本不足以阻挡大昭国的铁骑，不需多时，北方边陲的众城便会挨个破守，大敌当前，难道不应施以援手吗？”
　　“援手？”萧落尘直直望进萧寒佑的眼底，企图从那片淡漠的寒潭中找出一丝异样，可是除了坦然，她什么也没有发现。“不是为了柳烟缈，你会出手管这件事吗？”
　　敛眼，因着萧落尘的话击中了重点，片刻后，微笑着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却多了一份疲惫，“娘说的对，的确是因为烟缈让我做了这个决定。不过就算没有烟缈，最后，我也会选择这样做，这是我的国家，我的家园，我不能眼睁睁开着它被践踏成残破的碎片。”
　　深深叹息，萧落尘无言以对，她知道萧寒佑说的都是事实，一旦北方大门洞开，可怜的只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大昭国素来以武力强压不服从的人民，如果让他们长驱直入，势必会让血色弥漫所有城池。
　　“娘，女儿知道这个决定为火麟教带来了很大的危险，但是，无国则无家，请娘能支持女儿的决定。”起身，走到萧落尘的面前，蹲下，抬首而望，真诚的恳求。
　　思忖片刻，菀尔一笑，萧落尘轻声叹息，轻拍萧寒佑放于自己腿上的手，“如果娘还不同意，岂不是成了阻挠你抗敌的千古罪人。”
　　轻笑，孩子般淘气的光芒浮现眼中，吹散了沉稳淡然，墨色莹亮。“娘言重了，女儿得到您的支持，才能放心的去面对大昭国的挑战，娘永远是女儿坚强的后盾。”
　　伸手扶起萧寒佑，深深望着她坦率诚恳的脸庞，微笑着点头，“我明白了，明天我们就启程回麟啸堡，时间不多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准备。”
　　“好。”微笑着，一丝喜色淡染眉梢。
　　★★★ ★★★ ★★★
　　肃穆辉煌的正殿上，端坐龙椅的李熙面色沉郁的听着万公公宣读自己今早拟好的圣旨，精明锐利的眼光扫视着殿下众臣，从他们震惊不解的神色中读出了更多的反对之意。
　　圣旨宣读完毕，万公公小心的退到一边，李熙望了一眼众人，开口说道：“众卿照旨速去安排，不得牵延。”
　　宰相迟疑了一下，拱手向前一步，谨慎的问道：“臣愚钝，还不能参透圣意，皇上将驻守于云州一代的所有兵权都交给了萧寒佑，这、这……似有不妥。”
　　“魏卿，有何不妥？”知道臣子会有反对，李熙早就做好了应解之词。
　　“萧寒佑乃是火麟教主，近年来火麟教的实力日渐壮大，整个北方俨然已经在其控制之下，现如今大昭国来犯，皇上却把能够调动几十万大军的兵符交给她，这不是险上加险吗？万一萧寒佑有异心，那岂不是内外夹击，我们连还击的能力都没有了。”老宰相是二朝元老，又是李熙的亲信，平时正直刚果，此刻也只有他敢置疑李熙的圣旨，不过他说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点头，起身，向前几步，站在三层九级的金玉台上，李熙望着下面众人，停了停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有疑问，为何朕会在此刻将兵权交于萧寒佑。”看见下面闪烁着疑问的目光，继而道：“朕派出的四十万人马，短短不到月余已经伤亡过半，朝中已经无兵可派，我方明显已处弱势，而大昭国目前兵强马壮士气高涨，照此下去不出一个月，北方大门边可轻易打开。现在正是用人之时，而火麟教拥有六万余教徒，不论是实力还是人数，你们可能找到能与其匹敌的组织吗？”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继而都摇头。
　　叹息，李熙显得相当无奈，慢慢的步下台阶，走到朝臣间停下，语气沉重的说道：“国命危在旦夕，只要能击退大昭国，用何人又有什么关系？火麟教虽然日渐强大，可众卿可曾发现他们有异心，可曾查出他们做出违反朝廷法纪之事？”
　　众人望着李熙，继续摇头。
　　“既然火麟教没有异心，又有实力参与此战，朕只有放手一搏。”
　　沉默，寂静的大殿内众人琢磨着李熙的话，片刻后，宰相上前一步，拱手欠身，“皇上圣明，是微臣等愚钝。”
　　“皇上圣明。”众臣皆行礼，高声附和。
　　“众卿既然觉得此法可行，就按照旨意速速行事，不可怠慢萧寒佑的命令，全力配合她，知道吗？”环顾四周俯首的众人，李熙命令着说。
　　“是，臣明白。”
　　点头，深锁着眉头看向流光异彩的巨大龙椅，心中愁云一片。
　　★★★ ★★★ ★★★
　　淡粉的云彩稀薄的如同女子身上的笼纱，轻飘千里追逐着天边的一轮残日，青色的天穹染就天地间最后一丝清雅，无声无息间半晓明月已经跃入眼前。
　　从巨大的书案前起身，李熙踱步来到窗前，背手而立，抬头望着新月，浓浓一声叹息。
　　脑海里如同闪电般过往着一个女子的音容笑貌，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美丽，让他沉迷甘愿沉沦的微笑……曾经几时，他也是个怀着羞涩心情的少年。
　　那样美丽的女子，让身在美女如织的皇宫中长大的他也看傻了眼，情不自禁的追随着她的身影，淡淡的交流，彼此心意相通的心领神会，让他们只在短短数日间便有了缘定三生的感觉。
　　风云突变，事事难料，父皇病危的消息，让他只能忍下不舍与眷恋，带着思念回到了京城。
　　只是，他再也没有想到，那次便是永别。
　　敛眼，抛开一切恼人的事情，李熙发现自己对她的思念，并未随着时间而减少，只是那些经年累月的国事，让他封存了这段想念，一国之君的身份，逼着他面对自己的责任。
　　他，是帝王，没有喜怒哀乐的权利，早在年幼时，看着父皇日理万机的辛劳模样，他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不知为何，眼前竟然出现了萧寒佑背月而笑的样子，那么出色的一个姑娘，果真与她的母亲如出一折的美丽高贵，甚至更加一份沉稳倨傲……
　　李熙走到椅前坐下，端起明黄镶金的茶碗，浅尝了一口，清香四溢唇齿流香，室内也漂浮着淡淡茶香，如同盘旋在心中一个隐约闪现的疑问，若有似无难以捉摸，却又让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那个年纪轻轻便已执掌着火麟教的绝色女子，为何眉宇间竟然有着自己的影子，特别是当她微微一笑时，忽然间就像年轻时对镜而照的恍惚，只不过萧寒佑显得清丽细致，少了男子的粗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最近失去了儿子，失而复得的女儿原来也非亲生，在这重重打击之下，让他一下子更加渴望亲情了吗？
　　苦笑，摇头，谁能猜到身在这流金龙椅上的帝王，却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孤单寂寞，簇拥身边一呼百应的寂寥，更有谁人知。
　　耳边，萦绕着萧寒佑那夜离去前曾经说过的话，现在想来，却是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
　　他问她，可有要求，因为他着实无法相信萧寒佑会为了一个柳烟缈，甚至是柳家一门甘愿领兵上阵与大昭国决一死战……
　　而她，只是淡淡笑着，似乎对于自己的这个决定从未怀疑过，片刻后，看着李熙的墨色瞳仁异常平静，黑眸下沉淀着窗外的月光粼粼，闪动明灭。
　　“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他望着萧寒佑，说道。
　　“照顾好烟缈。”轻轻地，她说，眼底似有什么幽幽颤动。
　　一愣，继而，点头。“你放心。”
　　微微一笑，温文而雅的淡然，萧寒佑拱手，欠身，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抖散月色。“谢谢皇上，在下会信守承诺，请您放心。”
　　笑，竟然发现微笑的萧寒佑很像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李熙缓慢的点头，面色有说不出的疲惫，毕竟已过不惑之年的他，在这样家事国事皆不顺的情况下，心力憔悴也在所难免。
　　“朕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走到桌后坐下，李熙目光深深的看着窗前的萧寒佑。
　　“在下一定要带烟缈堂堂正正的离开京城，所以皇上不必担心，在下会竭尽全力。”淡淡的说，如同此刻的目光淡淡的没有风浪。
　　“朕可否问一声，你为何愿意为了柳烟缈冒这样的危险？”还是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问。
　　垂首，片刻后抬头，眼中闪着让李熙有些惊讶的璀璨光芒，笑，柔软的化开夏风，如同雨后薄薄的白雾，凄迷却不悲凉。
　　“她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我不能失去她。如果她死在这座皇城中，我会毁天灭地的追随她。但是，我更想看着她对我笑。所以，我宁愿面对大昭国的铁骑，只要这样能换回她的自由，我在所不惜。”
　　她说话的时候，李熙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正如她同样一眨不眨注视着龙椅上的李熙，她的眼睛很黑很深，深得仿佛……感觉到能将人吸入无底深渊。
　　微惊，只是瞬间，脸上又换回沉稳之色。惊讶于萧寒佑对于柳烟缈的感情，更加惊讶于她的胆识，竟然可以如此面不改色的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这样的感情，世俗是否能容忍的下，似乎对于桀骜不驯的萧寒佑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点头，李熙浅笑，心下明白，一国的命运应该是托对了人。“朕明白了，柳烟缈的安危你大可放心，朕会照顾好她。”
　　颔首，无语，轻轻叹息，只有自己听见，那是一直悬着的心放下的声音……
　　一晃眼，萧寒佑离京已经三天了，李熙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将柳烟缈妥善安置到了汇文宫，请了御医诊病，仕女侍卫百人细心照顾。
　　可是，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摇头，再次端起茶碗，刚凑到嘴边，突然一愣。
　　半晌，对伺候在门外的万公公说道：“去汇文宫。”
　　“是，皇上摆驾汇文宫。”万公公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接着又是一阵细细唆唆的响动，没有犹豫，李熙大步跨出御书房。
　　★★★ ★★★ ★★★
　　路边的茶摊旁，一匹高大的白色马儿引来路人不断的侧目，而坐在桌边已经易容的萧寒佑却只是一个平常书生的模样，自顾自喝着茶，表情冷漠。
　　连日不停的赶路，无影并未露出倦态，而自己也是丝毫感觉不到疲惫，心里只想尽快回到云州。日前收到任子墨的传书，大昭国几日前又发动了进攻，苏问潮带着将士出城迎战，虽然没让大昭国进得半寸，却也换来了死伤惨重的后果，苏问潮也中了箭伤。
　　此刻局势越发的混乱起来，云州城内的百姓已经开始疏散，可是周围几个城州也同样遭到大昭国的袭击，一时间恐慌不安的百姓四处躲藏，城里乱作一团。
　　因为大队人马行动过慢，所以萧落尘与何云等人一同回云州，而自己则轻装先上路，想必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华州附近，散布在辽阔土地上的火麟教众，此时应该都在赶往云州的路上……集结六万人，不算易事，却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皱眉，抬眸，眯眼注视着茶棚外灿烂无限的阳光，一道幽蓝自闪烁着娇阳的眼底划过，悄然无声消失在一片璀璨中。
　　“萧教主，有礼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侧目，看着来人，牵起嘴角，萧寒佑微笑着说：“玄鹰，一路跟着我很辛苦吧。”调笑的语气，眼底更有笑意，带着一丝轻蔑。
　　将剑放在桌上，秦未然也笑了笑，随后坐下，说道：“的确很累，这天下能赶的上无影的马，还真难找。”原来萧寒佑一直知道他在跟着她，这也难怪，以她的武功想察觉别人的跟踪，真是太容易了。
　　扬起不驯的笑容，问道：“干嘛一直跟着我？”
　　“你想抵抗大昭国的来犯，对吗？”轻声问，茶棚的伙计正好送上一碗茶，秦未然微笑着丢下几个铜板。
　　嘴角一牵，她不语。
　　“我想参加。”秦未然冷冷的说，却惹来萧寒佑的侧目。
　　“玄鹰这样做，难道也是卫阁主的命令吗？”
　　眼神轻轻一闪，秦未然拿起茶碗尝了一口，又放下。“是我想参加，与阁主无关。”
　　挑眉，手指轻敲着有些斑驳的桌面，目光扫过秦未然平静如水的脸庞，企图从中读出一些东西，但是他很淡然，似乎正如他所说的一样，并非卫宗霍派他来的。
　　蹙眉，笑容一敛，声音沉下，“这可不是武林大会，不是显身手想出名的时候。”
　　摇头，笑，抚上桌上的佩剑，秦未然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我知道，外族来犯，只要是有心有力之人，皆应上阵保家卫国，不是吗？”
　　沉默，半晌，淡淡的笑散开盘踞在脸上的阴云，起身朝着无影走去，翻身上马，轻拉马缰向前奔去，风中传来冷冷的声音。
　　“能追的上，就随你。”
　　唇边一抹浅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拎着剑朝着自己的马儿走去。望着官道上一线白烟，消散于尘烟中的纤瘦身影已经无影无踪，拍拍马背，一跃而上低喝一声追了出去。
　　★★★ ★★★ ★★★
　　尘嚣喧哗尽在车后，上下轻微的颠簸带来微微的不适，却不愿意阻止这飞奔的车辕，倚在车内柔软的丝垫上，柳烟缈轻拉起滑下的披风，虽然已是夏天，虚弱的身体仍然时不时传来寒意，只能靠衣物带来一些温暖。
　　好怀念那次逃离京城时，萧寒佑将内力源源不断送进她体内时的温暖，由内而外的暖流让她从未有过的舒畅，分开的日子里，她总是无比怀念那份温暖。
　　轻轻的闭上眼睛，回忆如同四季交替划过眼前，清晰的映照着她对她的想念，淡淡的却深远……
　　“柳小姐，马上就到了，您如果感觉不舒服，我们就放慢些。”车外侍卫说道。
　　“我没事，有劳大人操心了。”柳烟缈应道，心中千般挂念的人离自己已经越来越近，她又怎么能让他们停下步伐。
　　半柱香的功夫，随着车夫一声低喝，车子缓缓停下，柳烟缈一怔，心急的拉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景物，熟悉的让她心悸。
　　巨大的黑漆木门，高耸的门楼，蓝天白云下耀眼的青瓦还是闪着那样刺目的光芒，依稀可见城堡后巍峨的群山，连绵的苍翠繁茂，淡化了夏日的闷热，带来一丝清凉。
　　“柳小姐，你慢点。”仕女伸出手，扶着柳烟缈下车。
　　搭着仕女的手慢慢的下车，抬手遮住阳光，眯着眼有些不适应外面灿烂的光芒。
　　“你们是什么人？”年轻的守卫站在门楼上向下喊道。
　　“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有事想见萧教主，有劳通报。”此行保护柳烟缈安全的刘将军上前说道。
　　“好，你们等着。”守卫消失在门楼之上。
　　转身，走到路边的树下，柳烟缈停在一棵大树前，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树皮，心绪忐忑不安，不见的日子里千般的思念，为何马上就要见面时，却又这样紧张慌乱，深吸气以此平抚纷扰激动的思绪。
　　大门“吱”的一声打开，柳烟缈猛的回身，太急，脚下不稳，幸好有仕女出手扶住，撑着仕女的手臂，焦急的视线落到门前那个挺立的身影上……心，一阵细细的刺痛。
　　“寒佑！”轻轻一声，小心翼翼的，像是担心惊扰着脚边的阳光。
　　惊，猛然间一滞，仅仅只是瞬间，萧寒佑惊睁着双眸，不可置信地望着树阴下的纤弱身影。
　　风，悠悠而起，吹起长发，丝缕间朦胧着视线……
　　一抹淡紫迎风而飘，长纱下纤弱的身体，如同水中的月影，会在下个转瞬消失一般脆弱，萧寒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惜一切想要换回的人儿，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带着她熟悉的微笑。
　　“烟缈……”一跃而起，即使是数米的距离，她也没有耐心走过去，落在柳烟缈的面前，笑的涩然，心亦如此。
　　抬头，盈满泪光的眼看向神情莫辩的萧寒佑，不语。随即，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向前一倒，飘然落入她张开的怀抱。
　　清晰的，是萧寒佑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声声敲在柳烟缈的耳边，却震的她心神混乱。
　　久违的熟悉味道，淡淡的溢满鼻息，浓烈的夏风中，清淡的茶香味，一如记忆里一样，让她瞬间安心的味道。
　　“烟缈，真的是你吗？”声音轻颤，不信与担心隐约其中。
　　“是我……你办到了，让我光明正大的离开了京城，但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真的太大了。”潸然泪下，趴在她的肩上轻泣，没有想到她们能这么快相逢，更没有想到萧寒佑做了这样一个交易换回了她，当从李熙口中得知一切的时候，她除了震惊，已经没有了别的想法。
　　轻拍柳烟缈的背，手掌下是她绸般柔软的长发，夜夜梦回的温柔触感，如斯这般真实。
　　“你能回来，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拉开二人的距离，抬手拭去她面颊的泪痕，牵起她的手，“累了吧，走，进去休息。”
　　点头，微笑着抬手拭去不断落下的泪水，看着萧寒佑挺举的背影，感受到幸福在满涨的心间恣意的蔓延……
　　打碎想念的镜，片片落下的记忆映照着她对她的思念，尖锐的划开她的身体，原来思念真的可以撕裂身体，原来……她的爱已经这样无法抑制。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寒烟已经渐入尾声了，请诸位在耐心等待一小段时间，秋会完美的结文。
谢谢！！




第十九章（下）

　　
　　坐在池边大石上，任带上了丝丝凉意的夏风拂过面庞，石上的女子悠然扬起一手，轻轻抚上怀中少女的发，撩起一缕长发细细拈摸，既而松开，仍它自在垂下趁风而飞。
　　清风徐来，拂动了萧寒佑垂下的发丝，缭缭绕绕中扑上了柳烟缈的脸庞，回眸看见那双黑瞳，看着那里与常人不同的一抹深蓝，深深的地方，似是有什么微微颤动。
　　纤细修长的指探入镜面般平滑的水面，拨碎一泓园景倒影，抬手，撩起银亮水花飞溅于水面，被月亮折射出晶莹的光，扰乱清幽的夜色，与星争辉……萧寒佑淡笑不语望着眼前的景色，银光下折射出她眼底点点星光，却比天穹上无限银汉更加迷人璀璨。
　　柳烟缈有些看痴了，目不转睛的望着一张仙子般美丽的脸，带着优雅温和的笑，静静地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个总是这样骄傲的女子，那个即使在危险面前也可以这样从容微笑，淡然却不淡漠的女子。
　　自由，张狂，放肆，永远最相信自己的实力，似乎只靠这样的笑容她就可以平静的面对一切，却只在碰上自己的事情后，没了淡然，没了平静，没了自信……
　　“想什么？”轻轻一声，来自头顶，打乱了柳烟缈的飘忽思绪。
　　笑，从她怀中坐直身体，也学着她的样子，撩动着水面，刚刚安静的水面，又变的波长水乱，凌乱一片。
　　“似乎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片刻后，柳烟缈开口轻声说，声音飘忽不定，如同她的思绪。
　　萧寒佑笑了笑，月光洒在她的眼底，犹如粼粼波光，耀眼而迷离，她看了柳烟缈一眼，极慢的，目光让柳烟缈心底漏跳了几拍。
　　“真亦假，假亦真，谁能料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在下一刻怎样的莫测。”视线调向水面，不经意间发现一池的碧幽粉荷，摇曳挺举的错落圆盘托着豆大的水珠，反射着满月的光华，如同散落的珍珠，流香四溢间淡淡的风雅之姿。
　　紧罗密鼓的安排着大战前夕的事情，繁忙的生活让她无暇顾及身边的美景交替，竟然忽略了小荷初露尖角的夏夜，占满她的心中眼前的全部是柳烟缈的影子，难怪她会没有发现这夏天最美的一道色彩已经悄然绽放。
　　“你在保卫我们的国家，我不能阻止你。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你。”轻蹙眉头，眼里闪着泪光，不知怎么了，她最近好爱哭，脆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斜靠石上，萧寒佑唇角挑起的笑容妖冶迷人，伸手拉住了坐直的柳烟缈，将她带进怀中，淡淡的声音响起，一种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虚幻。
　　“除了你，还有人可以伤到我吗？”太狂，桀骜不驯仿佛是她天生的气质，却在这句话中隐约着一丝无奈，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无措。
　　“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吗？萧教主。”轻笑，在她暗幽雅香的怀中，柳烟缈托起一缕长发，在手中把玩着。
　　低下头，垂下的长发遮住满天星光，握住柳烟缈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神情肃然专致，仿佛是在参膜着一项神圣的事情。
　　这个突然的举动，引得柳烟缈一阵呆怔，片刻后，蓦然间红透面颊，垂下眼，静静聆听心脏猛然狂跳的声音，真担心这寂静的夜色无法掩饰这声响，泄露了自己的羞涩不安。
　　抬眸，看见面红耳赤低眉敛眼的柳烟缈，笑，气息在她羞红的五官间缭绕，“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侧目，不敢直视萧寒佑炽热到足以蒸腾池水的幽暗眼眸，柳烟缈偏过头，视线落到不远处的荷叶上，极不自然。
　　轻笑出声，柳烟缈的羞赧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倾身，靠近柳烟缈的耳边，薄唇轻启几乎擦着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惊睁着眼，没有退去的的艳红瞬间爆涨，就连衣服下看不见的皮肤上，也有热辣的灼烧感，烫着了心的温度。
　　萧寒佑喷散在耳边的热度，远不及她的话更加让人血脉贲张，柳烟缈皱着眉怒瞪了她一眼，抬指轻戳她挺翘的鼻尖，嗔怒的轻骂道：“大战在即，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大笑，向后一仰连带着柳烟缈一同倒向怀里，萧寒佑像个调皮的孩子般，淘气的眨了眨眼，瞧见柳烟缈半羞半怒的神情后，笑的更是张狂。
　　夜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凉爽，悄悄溜进甜腻的庭院，缠绕着树梢躲在叶间，瞧着池边两个嘻笑相拥的身影，满月偷偷潜进水里，企图窥探这边的暖香柔情，却被风儿抖散在水面。
　　轻轻的低语盘旋在水边，萧寒佑浅笑的墨瞳里尽是柳烟缈甜甜的笑，宁静柔美的如同清晨里第一道曙光，淡淡柔柔的推去黑夜，展开绚烂迤逦的画卷……
　　★★★ ★★★ ★★★
　　走上城楼，在迎面而来的守卫置疑的眼神里，柳烟缈登上楼门，倚柱而站，神情肃然安静，却在平静的目光后闪动着无言的焦急与担心。
　　“烟缈，你怎么来了？”秦未然走到她的身边，关切的问道。
　　侧目，笑笑，“我要在这里陪她。”说的极轻，极淡，却让秦未然听出了坚定。
　　“寒佑肯定不希望你在这里，还是回去吧。”秦未然上前一步，眯眼注视着城外数里处潮水般连绵的人影。
　　“她知道拦不住我，我一定会来的。”目光停留在那片空旷地带上黑压压的一片人海，吸引她的却只是那抹灿金铠甲。
　　昨夜，她亲手为她穿戴好这件流金耀眼的盔甲，替她细心整理颈间的衣领时，轻颤的指尖划过她温热的皮肤，含着泪的眼映在闪亮的铠甲之上，惹来她几句调笑。
　　她说，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她说，别哭。
　　她说，我们的柳小姐可是女中豪杰。
　　她说……
　　没有来及说完的话，全部淹没在自己主动的那个吻里，风卷残云般的干干净净，夜风漫漫吹开雪白的窗帘，轻盈的纱帘随风妖娆地舞动，轻绕周身如同揉碎的雪片。
　　耳边拂过她淡淡的气息，微乱，自己却笑了……
　　视线紧紧盯着前方，留恋或是迷恋，已经不重要，她只想她平安的回来，平安的回到自己的身边，她在无所求。
　　秦未然转身，看了一眼倚在柱边神情专注坚决的柳烟缈，只能摇头叹息，提着剑绕过她继续巡视去了。
　　留在萧寒佑身边的时间虽然很短，却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这两个女子之间不同于寻常的感情，似亲人更似情人……罢了，这都是人家的事情，他没兴趣像个三姑六婆一般探个究竟，眼下最重要的是即将来临的大战，在人数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全神戒备面对敌人才能有一线生机。
　　★★★ ★★★ ★★★
　　“大昭国真是势在必得了，连王爷都派出来了。”裘万壑轻蔑的说。
　　“亚布阿克可是大昭国的一员猛将，身经百战有勇有谋，你可不要轻敌。”任子墨坐在马上来到裘万壑身边，一尘不变的儒雅风姿，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份干练。
　　转头，看向面色冷峻的萧寒佑，笑意滟潋的眼中是傲然凌人的气势，却被那美胜娇阳的绝色很好的掩饰住，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此时的她，凝聚在身体里的力量正在悄然汇聚于无形。
　　“寒佑，都布置好了，就等他们了。”任子墨收起视线，转向前方一眼望不到边的旷极平原，眼光所及之处已然可以辨得一捧黄沙，千里沙漠就在不远处等着埋葬此战败者的骸骨。
　　点头，神情淡然却很认真，一手轻轻拍着无影修长的颈项，一手垂于身侧，“交待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是。”拉转马身，任子墨朝后方走去，几十万大军正严阵以待，紧张的空气如同浇上热油的干草，只要一丝动静便可在瞬间点燃。
　　沉默，低头，眼神轻敛，平稳的呼吸伴随着安静的心跳，脑中却来回纠缠着一个人影……若淡若浅的微笑充满心间，好似婵娟的月色弥漫，使人忘记在这嚣张温度下的炽热，只留一丝清幽缠绕眼前……
　　随即，侧目，萧寒佑望向远处城楼，不期然撞进一双侵占了心神的黑色眼睛，隐在那些紧张闪烁的目光背后，对着自己的方向，含泪的微笑。
　　风，骤然而起，吹起狂沙，吹乱长发……
　　透过纷扬的发丝，萧寒佑的目光慢慢凝起，昏暗的天地间，那束耀眼的蓝穿透风沙注视着城楼上，倚柱而站的纤弱身影。
　　双眸凝望间，仿佛时空抽离，周遭的一切幻化成虚影……狂嚣的敌人，漫天的风沙，身边的人们……虚无在了另一个世界。
　　回眸那榆柳成荫的季节，那青灰交织的天空，那荡漾涟漪的湖水，那绵绵幽长的丝雨，记载着一段初遇……杨柳依依的三月，今生的懈逅，千年的缘分，注定了一生的相守。
　　桃花染了林红，碧荷幽香天涯，簪出如云的发髻，轻披如纱的羽裳……让默默的柔情，在春意古韵里，美丽地泛滥。 
　　晃动的水，晃动的心，晃动的历历与目目。 
　　时光的流逝，带走了曾经的快乐和惬意，分别的日子里，思念是彼此的呼吸，而如今迢迢一瞥，却是在这杀机无限血光四溅的战场之上。
　　命运，到底要坎坷到怎样的地步，才会将幸福交给她们……难道印透无数血色之后，才是幸福的终点？
　　伴着周遭气流显而易见的滞缓，城外的气温在不知不觉间迅速上升，柳烟缈听见身后秦未然的脚步声，一下下，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方向逐渐靠近。
　　“烟缈，和我回去吧，你在这里只会让寒佑分心。”秦未然不死心的再次劝道，看着被漫天沙尘密盖的战场，那一抹金色铠甲让人无法移开眼的夺目，远方敌人的叫嚣声中，萧寒佑率领的众人纹丝不动，严阵以待着。
　　微张的口中呼出的气体慢慢在唇边聚集出乳白色的薄雾，连带她因急躁而沸腾起来的血液，亦在这个瞬间……似乎凝结成了冰块。
　　没有回头，目光从未从萧寒佑的身上移开过，她极轻的开口，透着任何人无法动摇的坚定。
　　“我不走。未然，让我在这里陪着她。”
　　她不会离开，她要在这里看着她浴血杀敌，她要在这里看着她用自己的生命完成对李熙的诺言，她要陪在她的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她，只会待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她。
　　无奈地摇头，持剑站在柳烟缈身后，抬眼望向城外那场不可避免的浩劫。
　　他被留在城中这最后一道防线，这座空城中除了一万军士和二千火麟教教徒，已经没有一个老百姓，他们都安然撤退到了离这里足有数百里之遥的另一个城中。
　　城楼上布满了弓箭手，千支白羽骨箭会送破阵而出的敌人上西天，这些由火麟教挑出来的最优秀的弓箭手，百发百中的本事，秦未然已在早先的训练中见识过了。
　　对于火麟教的实力，秦未然到此时此刻仍然觉得自己了解的不够透彻，也难怪那时每当卫宗霍谈及若与火麟教正面冲突时，脸上总是出现的无尽担忧的神情。
　　大战在即，火麟教所表现出来的实力，真的让他从心里佩服不已，同时也很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阵前金甲持剑的萧寒佑用她自己的一生打破了女子在这个社会里的种种束缚，她的存在似乎是为了嘲讽男人的无能与弱小……绝色容颜下所蕴涵的能量，让见过的人都浸透发肤的胆寒。
　　时值正午，一线白烟赫然出现在东北方地平线上，几乎让人无法分辨那究竟是马蹄踏出来的沙尘，还是温度在阳光下折射出来到气浪。
　　痴痴的凝望，只是最后一眼，萧寒佑转头。
　　放眼远眺，敌人狂潮般的军队已迫在眼前。沸腾张狂的步伐，喧嚣着他们眼底饥渴的眼神，饥饿的野兽想要吞噬猎物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在不断迫近的轰轰马蹄声中，萧寒佑缓缓抬起手，无数铁剑出鞘的咝咝声，如撕裂空气般连绵响起。顿时，不计其数的剑身反射着阳光，如同黎明前第一道曙光，屏障了敌人狂嚣的气焰，寒光闪烁间铸起一道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地面微微震动，随着隆隆蹄声卷带着纷扬而起的沙尘逐渐逼近，大昭国军队的先遣部队呈现出长矛状长驱而入，紧随其后一线拉开数十里的主力阵容，就像暴风雨吞噬天空般迅速铺展在萧寒佑及众人的眼前。
　　身周依旧安静，但明显可以感到一股躁动不安在整个阵营里急剧窜起，再经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于全体士兵间蔓延开来。甚至连身下的马儿都感觉到了这般攒动的情绪，甩头喷着响鼻，蹄子在地上无意识地轻轻刨动。
　　死一般的寂静，在数十万人的队伍中，令人不可思议的紧绷窒息。
　　正前方骑兵是由任子墨亲手调教出来的教徒，稳健的气息如视眼前的敌人只是浮云一般，安静的呼吸和内敛的神情，融在这队伍中，就像是融在同自己身体吻合的铠甲里。
　　柳烟缈缓缓抬手，在远方铠甲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映入眼帘的一刹那……
　　耳边传来弓箭手拉弓时箭张满弦的呻吟，城楼最前一排的弓箭手已经搭箭拉弦随时待命，锋芒所向让人寒由心生的皱眉。
　　那道金色稳固于众人之中，沉稳着人心，却无法安抚柳烟缈脆弱的神经。蹙眉，被病痛折磨的消瘦的脸颊上，阴云密布着浓浓的担忧。
　　浓烟逐渐淡去，一览无疑的地平线上卷起一蓬张扬的尘雾，沉闷的蹄声，即使隔得那么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地被它们践踏出的颤动，这种震憾人心的场面，她不曾见过，就连在梦中都不敢想见。
　　战争，夺去了太多东西……生命、家园和爱情。
　　可是，利益和财富满涨了那些贪婪的灵魂，他们的眼中已经再也不见风和日丽的美好，只有挥霍抢夺而来的金银时，那些控制着空虚躯体的罪恶灵魂才会得到片刻的满足和兴奋。
　　当一切美好的的东西被他们践踏待尽时，浸透着他们腐败气味的空气又将污染一片天空……这就是战争带给人们的一切。
　　然而，那些人却为这种不可饶恕的罪行找了一个最正大光明的理由……救赎。
　　救赎被无能君主统治的黎民百姓，帮助他们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却不管人们是否需要他们的帮助，更不管他们的这种帮助是建立在摧毁万物的代价之上。
　　眼前如洪水猛兽般狂奔而至的大昭国的铁骑，就是那些打着这种谎言旗号大肆掳夺的穷凶极恶之徒，挥兵五十万想要踏平中原的虎狼。
　　李熙的二十万军队，加上火麟教六万人，一个看不去根本无法抵御敌人的数字，半数的差距……生与死的差距。
　　这是一场战争，不是高手间的比武，比的不是内力和招势，拼的是战法和人数，这个简单的道理，就算不懂兵法的柳烟缈也能明白。
　　可是，城外那个固执的人，偏偏就不信这些，偏偏要用这场实力悬殊战争的胜利，换回她这个已经病的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她，为什么总是做傻事？却又是一个看上去那么聪明绝顶的人。
　　在她们相处的那些有限的日子里，萧寒佑起初那些不冷不热的态度和高傲的眼神，总能轻易地将她气个半死。
　　可这会儿，那个令人又气又爱的家伙，就那么坦然自若的面对数十万大军狂妄的叫嚣，身先士卒的站在了最前面，凝眉看着不断逼近的大军，精致无比的脸上是一种叫人心慌不安的沉稳神情。
　　“寒佑，亚布阿克这次玩真的了。”耳旁响起任子墨带着戏谑的话语。
　　微微昂头，萧寒佑眼底里的一抹沉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取代了原本漆黑的瞳孔，像两颗暗夜中闪着幽光的孔雀石，妖娆地燃烧着，映亮眼底那道陌生冰冷的魂魄。
　　“子墨，你和万壑一定要保重，可别指望我来救你们。”侧目，她挑眉，太刺激的挑衅眼神，让任子墨皱眉。
　　扫了一眼离他们不远处的裘万壑，幸好没让那个暴脾气的雷神听到这句话，否则，战事未起，这里会先打起来。
　　看见任子墨皱起的眉头，她笑了，美到令人失神的表情，此刻更加张扬无限。
　　回以不甘示弱的笑容，任子墨微微颔首，“子墨和万壑的小命不劳教主费心，请教主也要保重。”
　　“彼此。”两人大笑出声，豪气万丈的气势，惹得身旁众人疑惑的侧目，不明白敌军即将临近的紧要关头，他们为何会有这般好心情。
　　“教主，辽军已经到达预测点了。”一个属下骑马过来，喊道。
　　不及细想，耳旁再次响起任子墨低沉的话音：“寒佑，小心……”
　　点头。
　　双唇紧抿，萧寒佑回过头。
　　安静的眸子在那些处于灿烂阳光下的士兵身上一扫而过，片刻，锵然抽出长剑，“为了我们的家园！”
　　“为了我们家园！！！”四周凝固的空气陡然间释放了，随之而起一阵雷鸣般咆哮，因着那几个并不怎么嘹亮的字眼，却是所有站在这里人的唯一心愿。
　　“攻！”剑光一闪，千骑奔腾，万里杀场，银茫与喊声并行。
　　一场大战，于焉展开。
　　
　　{本章完}




第二十章（上）

　　第 二十 章（上）
　　伴着铺天盖地的破空之响，城楼上一簇簇箭影急不可耐地脱离弓弦饱涨的束缚飞向天空，撕裂空气的速度和声音，骤雨般朝敌军阵营尖哮而去！
　　天空中是铺天盖地飞驰的箭羽，地面上是万余骑冲向敌军的马匹和数十万步兵，杀喊声和马蹄的轰轰声震得人耳膜生痛，风沙卷着石粒打向空中，纷乱到无法看清一切的视线中，只有那一抹与箭同速，率先跑在队伍前列的巨大白马和它身上的一道亮金，恍惚着一丝明亮。
　　白羽骨箭划破长空，如生了一双翅膀的鸟儿般直直越过萧寒佑带领的大军头顶，漫天黑地扎进敌军的阵中。
　　顿时，哀嚎声一片，冲在最先的敌兵如骨牌一样接连倒下，整齐的阵容立刻乱成一团，四散躲避的士兵冲散了队形，受了惊吓的马匹更是到处狂奔，踏着那些受伤倒地的士兵身上，一捧血肉射出惨不忍睹的场面。
　　黑压压的弓箭全数刺进敌阵，如同千根芒刺扎在了他们的身上，即便没有伤到后面的主力部队，却已经打散了先头部队，乱了后方的士气，这就是目的……而且，已经达到。
　　萧寒佑调动的是中强侧弱的阵形，集中最强的火麟教五万余人在中央正前，两翼则是相对弱势的皇家骑兵。
　　这就像尖刺的榔头，直敲碎敌方先头部队，两侧较弱的兵力则由弧状包抄敌军中间力量以呼应火麟教的突破，随后联系紧跟而来的步兵一举拿下对战场主导地位的控制，运气够好的话能生擒位于大昭国军队正中的首脑。
　　这种安排打起来要求速度极快，就像打斗中一把掐住对方咽喉一举将其捻碎，可谓干净利落。但弱点是无法应付持久战，如果敌人够顽强，时间一久就容易被对方反噬，反将自己陷入敌军的重重包围中，无路可退。
　　在敌我人数悬殊较大的时候，这种安排是唯一的办法。
　　一击必中，否则，就是全军覆没的代价。
　　正面的交锋很快展开，在双方距离近得已经令弓箭无用武之地的时候。
　　一声令下，任子墨与裘万壑首当其冲地切入敌军矛状的阵营，而两侧队伍早已在不动声色间拉出了一张罗网，拉开距离朝对方迅速逼近。
　　比任何时候都安静，清澈的黑眸紧紧盯着黄沙漫天中唯一耀眼的金色光芒，映入眼里最后一个场景，是黑压压一片士兵潮水般涌入敌军阵营，在萧寒佑指挥的火麟教那刀锋一般的行动中，绵延数十里的阵线银芒漫天。
　　一刹那间兵刃相触，厮杀与吼叫声随即响彻一片。
　　座下无影急驰掠过杀红了眼的敌人，奔跑间撞倒数个喊叫着冲上来的士兵，硕大的身躯在乱阵中格外显眼。
　　黑色长发波浪般飘在身后，丝丝缕缕如夜般狂肆，金甲下宽大的白色外袍猎猎扬起，手中长剑金光刺目，稍稍近身便是灰飞烟灭，染上了鲜血颜色的蓝色瞳眸正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所有一般。
　　只见萧寒佑冷然起手，剑身在身周划过一道满月般的弧线，身边无数气焰立即轰然炸开，一丈之内所有敌军俱是当场倒下！
　　在银光血色交织的修罗场中一团肉眼不可见的气流紧紧保护着萧寒佑，任何刀剑刚刚近身便骤然滞住，无法再向前半步，只见她手起寒光落，捧捧鲜红撒满天空，染就一地刺目的腥红。
　　“给我让开！”
　　四个清亮的字从萧寒佑口中喊出的那一瞬，围攻上来离她最近的一圈敌军筋脉尽断当即倒下，后面的那一圈无不捂着耳朵坐倒地面，最为坚固的中军阵型硬是在她四周空出了一片血红土地，而她脸上仍旧一派冷淡无情，似乎顷刻间撕裂敌军阵型还不值得她露出一个笑靥。
　　被沙尘血色遮得乌云漫布的阴沉天空下，一束燃烧的金光就这么立在敌军重重包围之中，光彩夺目。
　　当她再度提起手中长剑缓缓抬眼时，蓝瞳中狂妄嚣张的神色令仍旧被重重坚盾护卫的敌军统帅亚布阿克握紧长枪的双手狠狠一颤！
　　她，眼底蓝色的光芒燃得更盛，无声无息，像两团攒动的暗火，扫了一圈将自己团团围住的敌军，只是这一眼，便让他们退了一步。
　　笑，抬手，剑身平于眼前，透过丝毫未沾鲜血的金剑，她看见了自己暗沉如深海之蓝的双眼，凛冽寒彻……
　　在逼近萧寒佑的那一刻，离得最近的敌军清清楚楚听见了她的低语，声音清朗如风。　　
　　“快了，你再等等……”
　　不及细想她话里的意思，举刀冲了上来，黑压压一片暗沉的黑影覆盖被围于圈中的金色身影不过瞬间，而周围正在奋力厮杀的众人再次看到那道金光，也就是在第二个瞬间；第三个瞬间，两军看见的就是仍在高喊“杀”字的重重大昭国士兵支离破碎的漫天血雨。
　　那些大睁着无法置信眼睛的大照国军士的头颅，在断气之前竟还能将神色转为恐惧和绝望，圆睁的眼中最后映照出的是坐于马上，微眯着眼，冷睨血光的绝色女子。
　　血腥气犹如难以遏制的火焰，在第四个瞬间弥漫整个战场。而被保护在军后营中的亚布阿克，竟忘了指挥军队，只能跟阵内不敢再妄动的士兵一般，睁着一双恐惧的眼盯住那个血雨中依旧干净得滴血不染的冷艳女子。
　　血雨落尽，站在中心的萧寒佑一头简单束起的青丝无风自飘，金甲熠熠，白袍飞扬，平平举起长剑，左手上一团气雾还未散尽，轻烟袅袅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浮香流转在血腥气中，迷离魅惑人的心智……
　　那边，裘万壑一枪落下，眼前的大昭国士兵的包围圈顿时裂开一道伤口，身旁任子墨再一扬刀，迎面冲来的敌国将军身首异处。
　　被重重大昭国军队包围的阵中，二个脸上写明了“挡我者死”的英俊男子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无数大昭国士兵在他们一枪一刀下，百余魂魄如风卷烟尘般消漫开去。
　　周围李熙派来的军队，眼见这样的打法着实的震慑了，平日里教场训练时，他们所学习的格斗与火麟教在战场上所用的功夫，简直天差别地一般的悬殊。
　　原来，一样的刀剑棍棒竟然还有这般神奇的打法，同样的兵器在他们的手中，犹如长了眼睛的神器，锋芒相接处必要沾上敌人的鲜血。
　　似是感染了必胜的士气，军士们呐喊着与大昭国军队奋力拼杀开来，誓将自己平日所学发挥到极致，绝不想输给火麟教那些与自己同辈的年青人。
　　一时间，战场上弥漫开一股大昭国军队无法理解的亢奋，一向以骁勇善战著称的大昭国军人竟然被他们的眼神震憾，片刻的迷惑不解，就已经失去了数千人的性命。
　　眼看任子墨抖开长刀回身一劈，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又成了刀下鬼，手中刀身缓缓落下一丝血线，裘万壑长枪一挺，笑得有些儿坏。“我们这样大开杀戒，不会遭报应吧？”
　　“雷神，也会怕报应吗？难道你想让他们先杀了我们，或是让我们先杀了他们，再去烧柱香超度亡灵。”任子墨双眼一眯寒光流泻，俊雅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寒之色，说出的话却带着调侃。
　　“我还是……”裘万壑低低一笑，长枪随之变化，枪头光芒划过，如雪森冷，杀气涌动不息，血色再显。“选第二个好了。”
　　也许是感染到了统帅的恐惧，也许被这战场中，越战越勇的敌手震慑住，潮水般的骚动开始弥漫在整个大昭国的军队里。
　　但是，不过须臾，不知是谁带的头，无数大昭国的士兵嚎叫着挺刃围拢上来，后面的兵士纵身飞起，顿时将萧寒佑头顶微弱的天光也迅速遮蔽，四面围攻，杀气漫天！
　　“真烦。”声音很轻，仿佛是自言自语，抬头望向潮水一般涌来的人后，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找死！”
　　面对着她的敌军忽地悚然，那双蓝眸中分明晕开了一层鲜红，妖冶万端，她眼波流转间眉梢一层寒气层层化开，却是无比明媚，看在眼中只让众生心胆俱裂。
　　时间在血光中变的模糊，大昭国的五十万大军潮水般越来越多，火麟教的前军虽然已经深入敌军中心，两边李熙的军队却在这样的持久战中有些力不从心，狂浪一般涌上的敌人正在慢慢占上先机，二十万的大军不断缩紧部署，眼见不需多时，便有可能淹没在敌军的人海战术中。
　　感觉到势头不妙的任子墨，提刀一砍，拉紧马绳一个回身，向萧寒佑所在的两军正中心的方向跑去。
　　“万壑，这交给你了。”声音随着远去的身影传来。
　　瞧了一眼两边越来越多的敌军，裘万壑点头，抬手一枪又挑起几个人，甩出一丈多远压倒了四五个正在向这边冲来的敌人。
　　“寒佑！”
　　金光急闪，血帘散落，又是一些残肢断臂掉落地上，与先前那些已经分不清模样的尸体堆叠一起，令人做呕的场景和气味。
　　侧目，黑色长发划出一道妖冶的黑光，看着任子墨正在向她靠近，萧寒佑抬剑又是一击，为任子墨清除了眼前的障碍。
　　“照这个打法，两边要顶不住了，要快！”任子墨横刀身前，说话间又砍倒几个人。
　　“让我们的人待在中间，你和万壑去两边，前面的交给我。”她说，不算大的声音融在漫天的厮杀声中，清朗沉稳。
　　“好。”点头，扭转马身，向裘万壑冲去。
　　时间已经不容他们与敌人继续这种持久战，每个人都是以一敌众，就算不被敌军杀死，最后也会累死，速度是这场战争的关键。
　　“无影，咱们前面见了。”一句低语，她笑，墨蓝色的眸里，映着无影美丽修长的颈。
　　无影甩头，漂亮的白色身体一跃而起……没有助跑，没有停顿，就这样硬生生的靠着两条后腿登地而起，飞起一人多高，越过前面呆立的士兵。
　　等着无影再次落地时，大家惊奇的发现，空空的马鞍上竟无一人。
　　顿时，大昭国的士兵乱了阵脚四下搜寻着那抹金色身影，人人自危的脸上写着不信与恐惧。
　　如此一个耀眼夺目的人，怎么就这样平空消失在数百人的眼前，她能去哪里？
　　突然，有人惊恐的大喊：“看上面。”
　　众人听闻抬头，沙尘密布的天空中一丝金光，隐约可见……恍惚间如日中天。
　　“快看！教主！！”城楼上的人大叫着，兴奋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惊，急忙间迈步，毫无防备间，柳烟缈身体一个踉跄，幸而秦未然眼急手快的扶住那单薄纤弱的身体，“小心！”
　　蹙着眉，来不急说一声谢谢，柳烟缈扶着冰冷的城墙极目远眺，天地间，竟然有两道金光……无限天宇上那轮灿烂圆日，和沙尘弥漫间那道夺目绚金。
　　同样的璀璨，同样的张狂，同样的不可一视。
　　仿佛刚才一霎那的凝固，只是自己真实得逼人的幻觉，眼前朦胧着无数个萧寒佑的笑脸……自由的，张扬的，温柔的，悲伤的，却在这抹金色中，虚幻成一双暗沉的黑眸，晕开了她的幸福，化开了她的思念……
　　紧握的双手，感觉不到指甲嵌入时的疼痛，冰冷的城砖传递着千年的哀伤期盼，如同此刻的心。
　　“……寒佑……”低喃这令她无法自拔，甘愿沉沦的名字，那是她活着的源泉。
　　仿佛感受到来自身后数十里之外的那道温柔目光，萧寒佑悬于半空的身体，微微一侧，精致的侧脸在阳光下美的令人窒息。
　　笑，瞬间，纠缠发丝的金麒麟，熠熠生辉。
　　下个转瞬这抹浮动的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风沙之中，如出现之时一样突然。
　　风中，如吟浅唱的声音传来，悠悠……
　　“要回来，我等你。”
　　“好。”
　　“可以输，但不许受伤，”
　　“不会输，也不会受伤。”
　　“……”
　　“如果完好无损的回来，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嫁给我。”
　　“……不能是你嫁给我吗？”
　　“等你打的过我，再考虑。”
　　“这是什么理论，夫妻间难道是靠武力解决问题吗？”
　　“不是。不过，我能保护你。”
　　“……”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如果你划破一点皮，你就要嫁给我。”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要嫁给你，成为世间最美的新娘……
　　所以，你一定不能受伤。所以，你要平安的回来，我们说好的。
　　微笑着，城外漫天的沙尘已经不能再模糊她的视线，因为心里早已清晰无比的印下了那张笑脸，就算时光流逝，就算千里相隔，也不会淡去那份痴情。
　　浓的只有化不开的温柔，淡的只有习习微风便可带走的容颜，揉断寸肠的不再会是分别，而是感动。
　　随风飞扬的缕缕长发，是对你的缠绵，盈盈满眼的泪光，见证了我对你的心……
　　★★★ ★★★ ★★★
　　抬手，皓腕优雅的翻转，手中的金剑在内力的催逼下嗡嗡作响，牵起嘴角的瞬间，放剑而飞。
　　刹时，天空中，两道金色齐头并进向着亚布阿克所在的中军主阵飞去。
　　风，阻挡不了可以破空的速度，带着剑芒的寒光掠向身后，与被风托起的黑发一同绚烂天穹……
　　瞬间安静，在无影横冲直撞的中军中，呆滞的目光来自地面上大昭国将士惊恐不信的脸上，那种见了鬼的表情，让任子墨等人暗笑不已，显然他们已经忘记，当年还是少女的萧寒佑所表现出来的巨大内力时，他与裘万壑同样呆滞的神情，只是少了恐惧。
　　当人们的视线都聚集在天空中的萧寒佑时，火麟教的众人已经成功控制了中军阵容，而两边刚才显然已经处于弱势的皇家部队，也在任子墨及裘万壑的带领下，渐渐恢复了一些战斗力，只等萧寒佑这突发的致命一击，来结束这场修罗之战。
　　突然的下落，萧寒佑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滞缓行动中坠落下来，白袍绽开一朵迤逦的花，衬着金甲更加耀眼，如同白莲金蕊，卷着一丝浮香冲向地面。
　　地面上，单是一匹马儿的无影，已经没人去阻拦它的道路，任它狂奔在硝烟沙石之中，忽略了它的存在。
　　就在这时，无影突然又是一跃，这次比刚才原地一跳更加高远，足有五米有余，轻巧的腾跃，优美的姿势，让人惊叹。
　　再次落地间，它的身上已经坐着微笑的萧寒佑，在众人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她已然离重重军队保护的亚布阿克不到一丈。
　　天空，呼啸的金剑直指亚布阿克身前的重重护盾而去。
　　十余张的坚甲护盾，齐聚亚布阿克的身前，混乱中副将更是急忙间调来更多的军士挡在前方，以图阻止萧寒佑的近身。
　　一道金光毫无悬念的没入坚盾，如竹破帛之轻巧，划开了一道血色的裂口，持盾的士兵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瞬间碎裂的铁制盾牌，还有自己身体上……清楚可见的血洞。
　　直到金光即将撕裂无数的坚甲重护之时，萧寒佑平伸右臂，张开五指，手臂极轻的向后一震，却见金剑像是听见了主人的召唤，滞的停下嗜血的进攻，急转身体向那伸展的手臂飞去。
　　手指轻轻一动，剑身凌空翻转，轻轻的落入萧寒佑手中，温柔的如同回到情人的怀抱中一般，丝毫没有了刚才的冷冽淬寒。
　　轻夹马肚，无影领意突然向前奔去，令将萧寒佑团团围住的敌军一时退让不及，被无影撞飞一片，摔落丈远激起层层沙尘。
　　策马直奔中军阵中的亚布阿克，刀光剑影中蓝眸凝结深深的寒气紧盯着一个目标，不断冲上来的企图阻拦她的敌军，根本无法追上无影的速度，即便是在尸横遍野人影晃动的战场之中，无影仍然可以踏尘急驰，凡是挡在它面前的不论是人或是马匹，皆被它不管不顾迎头直闯的气势震慑，而连连倒退。
　　“杀死那匹马，射死它，快！”亚布阿克终于如梦初醒般的大喊出声。
　　话音未落，他面前重重护卫的重盾利刃轰然倒塌，萧寒佑已赫然立于眼前，不足十米处，风卷残云般的气势震摄人心。
　　
　　{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下）

　　
　　一直冷淡的唇淡淡扬起一抹调侃的笑意，停了手，重新面对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敌帅，扬眸挑眉，剑尖直指对方面门。
　　“你的命拿来，大家都好过。”清洌的话语，似乎是在谈着山水。
　　此刻，拉开数十里的战场，亦然出现一边倒的局势。
　　任子墨和裘万壑带领的火麟教已经控制了中军的进攻，而两边李熙的部队也将大昭国的军队逼退了数里，形势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尸陈遍野的战场上，强弱分明一目了然。
　　扫了一眼杀声震天的阵营，分明那喊声中大昭国的声音已经弱不可闻，亚布阿克直视萧寒佑的那双溢满蓝光的冰冷眸子。
　　虽然，心中已经有数，此战他输的彻彻底底，但仍有不甘的高声喊道：“李熙软弱无能，你怎为这等无能之人卖命！”
　　冷哼一声，立起手中金剑，面色张狂一如她手中之剑。
　　“我不为任何人卖命，我只取走我想要的东西。”一瞬间，一个纤纤的身影掠过脑海，惹得她不自觉得的扬起微笑，竟然忘记此刻正身在敌军中军阵里。
　　抽息声，在厮杀声和刀剑的铿锵声中隐约可闻。
　　这样的笑容，美的可以让人瞬间忘记了一切……即使在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刻，仍然诱惑着心神。
　　亚布阿克不仅莞尔，如果萧寒佑只是拥有这般美貌的普通女子，那她必将会因这惊为天人的容貌而引来不知多少男子的挣抢，正所谓红颜祸水，她在这天下的命运恐怕也只能是沦为强者的战利品而已。
　　然而，如此强大的女子，强大到天下已经没有几个男子可以匹敌，这样的萧寒佑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她的惊人绝色只是让她的一生更加璀璨夺目，而不再是主导。
　　真正主宰她命运的人，是她的能力……令人寒彻心扉的能力。
　　嘴角轻扬，目光吞噬着亚布阿克有些咄咄的视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轻轻的再次开口。
　　“是你自己了断，还是让我来。”
　　“你----”一时气结，亚布阿克顿时觉得颜面扫地，自己堂堂大昭国的王爷，竟然让一个小丫头指着鼻子说出这样的话，就算他大难不死能够回到大昭国，恐怕此事传扬出去，他也没有脸面苟活下去了。
　　推开挡在身前的副官，亚布阿克提刀走到阵中，沉下面色，脸上依然平静，心底却慢慢涌上寒意，冷声喝道：“休得狂言，想取本王爷的性命，凭你一介女流还不是本王的对手，识趣的就应该带兵退下。”
　　“嗤……”萧寒佑突然笑出声，明眸中异彩流动，分外美丽。
　　轻轻抖手，转动剑身，她冰珠击玉的声音就在漫天银光枪影中传出来：“人常说，将死之人，其言必善，我看非也。既然你还留恋人间，那么给你一个机会……退兵。”微微眯眼，说到最后两字时，她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在巨大的声浪下依然清晰。
　　听到萧寒佑口中的退兵二字，亚布阿克脸色瞬间一变，原本努力维持的平静被单单两字击破。再看了一眼周围狼烟四起的战场，自己所带的五十万大军显然已经落了下势，一退再退之下数十里的阵线竟然快要缩到了眼前。
　　这仗，他输的太惨了！
　　“宁死不降，军人本色。”亚布阿克终于沉下一口气，面对脸色沉冷的萧寒佑说道。
　　五十万大军有去无回，就算他回到了大昭国，也是死罪一条，何不战死杀场，好歹落个好名声，打定了主意，亚布阿克反而有种视死如归的沉着。
　　“有胆量，配得上一刀的痛快。”萧寒佑轻轻开口，瞬时间身体已经飞离无影，手抬剑行，一道金光劈向呆立在原地完全没有反应的亚布阿克的面门。
　　“噗！”血光四溅，四周无数声大喊，齐叫亚布阿克的名字。
　　“你、你……”踉跄退了两步，面色惨白的看着正在收剑的萧寒佑，瞠目间竟然全是……疑惑。
　　“王爷！”刚刚才反应过来的副将，大步跑过来扶住身形不稳的亚布阿克，眼角余光偷瞄着地上的一条手臂。
　　“按照上面的内容，让你们的皇帝重新起草一份，一个月内派议和大使进京面圣。”拿出一张棉帛丢在亚布阿克眼前的地上，在众人大惊失色的目光里萧寒佑转身向无影走去。
　　翻身上马，白袍划出一道柔美的弧形，衬着金甲在穿透沙尘而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盛气凌人的绝色面孔下，一抹似笑非笑的神韵，在此刻显得生动而妩媚。
　　忽然，她略一侧身，一支羽箭瞬间擦着她扬起的长发急速飞过，一缕黑发断开轻轻滑落肩膀，随风没入沙尘中。
　　猛地转头，眸子里凌厉的蓝光骤然一闪。
　　不远处一个手持弓箭的年青士兵，惊恐万状的看着坐于马上的萧寒佑，手上的弓箭失去了生命般瑟瑟发抖。
　　拧眉，视线片刻停留，既而转向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快要昏过去的亚布阿克，冷声说道：“马上命令退兵，别再让我动手。”勒转马头，向还在混战的阵营奔去，完全不理会身后无数双还处在惊恐和不可置信的眼睛。
　　“快叫军医来，快啊！”副将大声对傻站在一边的众人喊道。
　　提着药箱冲上来的大夫和不断围上来的士兵，已经将刚才还拼死拼活的战争忘在了脑后，主帅伤重如此，这场大战已经有了胜负，毋须再战了。
　　“快给王爷止血。”扶着亚布阿克的副将大声对大夫喊道。
　　“是，是。”大夫手忙脚乱的取出棉布堵在不断涌出鲜血的断臂，不敢去看一眼地上那条刚才很能指挥千军万马的残肢。
　　低下头，亚布阿克只觉得全身冰冷，似乎全身的血液都从这处破口奔涌待尽了，就如同此刻的心境一般。
　　“……退兵……”气息不稳的说出这两字，抬眼再次看向萧寒佑离去的方向，他无奈的叹息，自己输了，却也输的心服口服。
　　萧寒佑虽身为一介女流，胆识与武艺却远远超过了男人，在她的统领下火麟教如日中天，这样强劲的敌手却为李熙所用，大昭国还未出兵，此战就已然败了下来。
　　视线越来越模糊，亚布阿克终于顶不住失血过多，昏了过去，而退兵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响起，阵前还在厮杀的将士，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仿佛这场大战不曾真实的存在过，如坠五里迷雾般收起兵刃整队回营。
　　看着大昭国军士如潮水一般的退去，李熙的军队和火麟教教众先是一愣，继而发出雷鸣一般的欢呼声，一时间热浪一般的呼声将天地震的直颤。
　　仰头，轻眯起眼，越过重重欢呼雀跃的人影，闪烁的视线直直投向城楼上的娇小人影，模糊的尘雾中，萧寒佑绽放出一个绚烂的笑容，如点亮昏暗天地间的明媚火光，瞬间张扬无形的艳丽。
　　轻启唇，无声，她知道，柳烟缈会明白。
　　泪在笑中闪亮，紧紧扶着城墙，耳边将士们震天的欢呼声，传递着胜利的喜悦，穿透沙扬尘飞的距离，依稀辨得清远方那个灿烂的笑容，见她薄唇轻张微合，虽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柳烟缈却心领神会的报以一个最甜的微笑。
　　生死才将定就，这个总是忘记周遭一切的家伙却在杀场中说着这样的话，真不知道是她太狂妄，还是太孩子气。
　　柳烟缈偷偷咽下一直悬在心间的无尽担忧，微笑着看着战场上不停欢呼的将士，视线模糊在泪中，笑容却越来越美丽。
　　风中，悠悠一声，缠绵悱恻着专属于萧寒佑的张扬无限，却潜进令人羞怯的缱绻深情。
　　她说……
　　你嫁定了。
　　★★★ ★★★ ★★★
　　随着亚布阿克一声“退兵”，这场浩劫在令人惊叹的速度中彻底的落下了帷幕，前方的将士们对于萧寒佑以及火麟教的实力佩服的五体投地，而朝堂之上的群臣也借由此事改变了对火麟教的态度，一度由魏宰相牵头，请求李熙除了嘉奖外，一定要封官加爵。
　　李熙正好也有此意，在文武百官大赞李熙是明君贤王慧眼识英雄的时候，大昭国的议和书也摆在了李熙的龙案上，举国欢庆之时，李熙召见了萧寒佑说明了想留其为官的圣意。
　　然而，萧寒佑几乎是连想都没有想，就一口回绝了李熙的好意。
　　虽然惋惜，李熙却也明白他是留不住这个像风一样自由的女子，于是在御花园设宴，邀请众臣作陪为萧寒佑庆功。
　　萧寒佑极不情愿的接受了诸位大臣千篇一律的赞美，端着酒杯的手都已经发酸，微笑的嘴角已然有了抽搐的迹象时，李熙适时的宣她陪他一同共赏荷花，不清楚他胡芦里买的什么药，却隐隐感觉到一丝异样，不过萧寒佑仍然微笑着谦恭的随着李熙一同漫步到了后花园中一处较为幽静的池塘边。
　　鼻间隐约一缕暗香，淡而弥永，浅而弥真的清雅，听见李熙禀退侍从，萧寒佑跟在其后继续在塘边小径不紧不慢的踱步。
　　“萧教主，这次击退大昭国的五十万大军，你厥功甚伟，真乃国之忠勇，民之英雄。”李熙背手走在前面，微笑着说。
　　拱手，欠身。“皇上谬赞，草民愧不敢当。”
　　停下，转身，看着脸色淡然平静的萧寒佑，李熙轻轻一声叹息，继而开口。“萧教主真不愿意入朝为官，自古女子难入朝堂，萧教主当世奇才，为何不为国尽责。”
　　“皇上，草民没有雄心大志，只想寄身于山林，做个闲云野鹤。在说，草民才疏学浅，只懂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而已，如若挤身朝堂，只会留人笑柄，请皇上体恤草民的心意。”
　　重重一声叹息，李熙点头，微微一笑，“好吧，朕也知道你无心为官，就不为难你了。”
　　欠身，萧寒佑抱以释然的笑容，“谢皇上。”
　　沉默，荷香阵阵的夏风中，寂静忽然而至，两人无语静立风中，有些尴尬的沉默。
　　“寒佑，朕这样叫你，你不会介意吧？”李熙突然打破沉默，轻声说，脸色渐柔。
　　一怔，随即马上笑着说：“草民当然不会介意。”
　　从袖中取出一块系着明黄锦绳的青玉佩，李熙看了一眼，递上前，“这是朕一直留在身边的一块玉佩，你拿去吧。”
　　“这……草民不敢，皇上已经赏赐了草民很多东西，草民不敢再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萧寒佑恭顺的敛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玉佩。
　　“叫你拿着就拿着，一块玉佩怎敌你救国之功。”沉声，但是并未生气，李熙仍然笑容和煦，手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犹豫，片刻后，伸手接过玉佩，眼神扫过玉身，匆匆一瞥，暗暗一惊，却掩饰在平静恭顺的目光里，将玉佩收进袖中，欠身。
　　“草民谢皇上赏赐。”正打算要跪下，却被李熙出手扶住，萧寒佑只得再俯身谢恩。
　　“走吧，大臣们还在等着。”李熙绕过她向御花园走去，萧寒佑也静静地跟上，手下不禁轻触袖中温润的玉佩，心间轻颤。
　　敏感的指尖传来极品玉石的如脂温滑，盘龙飞凤雕满巴掌大的玉面，然而让萧寒佑心里五味交杂的还是刚才匆匆一瞥间，玉佩正中那四个隶书大字……
　　敛眼跟在李熙身后回到灯火华丽的席间，大臣起身恭迎，李熙微笑着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则坐回龙椅，神情自然随意，只是眼角扫向静坐下位的萧寒佑时，微微一顿，瞬间便又回到席间欢歌妙舞的女子身上，面色一如在花园池边一般的温和，只是多了一份威严。
　　萧寒佑收起纷乱的心神，专注于往来敬酒道贺的大臣，微笑的绝色面容收起骄傲写满谦虚，赢得上了年纪的老臣们一致的赞扬，那些他们早就烂熟于心的夸夸之词，简直张口就来，而且人人说的都不重样，这点也让萧寒佑见识到了在朝为官的另一个本事。
　　热闹的酒宴，美味珍肴，来回穿梭的仕女，鼓乐齐舞的场面，在皇宫里夏意正浓的夜里正值盛时，萧寒佑却已经开始想念正在麟啸堡里等她交旨回去的柳烟缈了。
　　不知此刻，她又在做什么？会不会如她一般也在想念着她……
　　★★★ ★★★ ★★★
　　连绵金沙，无垠蓝天，丝丝浮云，悠然轻风，天地间万物的神奇无法用人的思维去拆解，感叹造物主的巧手将那些看似没有关联的东西撮合到一起后，竟然会是如此叹为观止，震慑人心的气魄，就像眼前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蜿蜒着与淡蓝天空相融一体，耀眼的金与轻透的蓝，一种无法形容的美丽。
　　同乘于无影上，奔驰在这片天地间，心里满是被这景色征服的舒畅，感受到来自身后萧寒佑的温度从单薄的衣服中传进身体里，柳烟缈不自觉的绽开一个笑容。
　　风托起长发，丝丝缕缕飘向身后，缠卷着扑上萧寒佑的脸颊，一种麻麻痒痒的感觉，引得萧寒佑扬起嘴角，薄唇擒着魅惑的弧度。
　　片刻后，无影停在一处高地，轻踏脚下的黄沙，甩着头打了几个响鼻。
　　“在向北便是外邦，大昭国就在那个方向。”抬手，萧寒佑指着前方天地相接的地方轻声说道，风中她的声音飘忽不定。
　　极目眺望，但是除了连天的沙漠，柳烟缈什么也看不见，“真漂亮，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这沙漠好像没有边际似的，好壮观。”由衷的感叹，由衷的赞叹。
　　轻笑，微眯的墨色眸里蓝光流动，金沙映在这片蓝光中，耀眼无限。“的确壮观，不过，这也只是它的一面而已。”下马，走到无影边上，轻拂无影阳光下洁白无暇的毛皮。
　　“一面？”歪着头，不解的看着走到马前的萧寒佑，柳烟缈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
　　“有时它温柔的就像个女子，有时它狂暴的像个凶兽。人的性命在它的手里，只要翻覆间便如轻烟散去。但是，只要找到规律，也可以将它的脾气掌握在手中。”走回到柳烟缈的身边，抬头，在柳烟缈投射到身上的阴影里，萧寒佑微笑着说。
　　手指点着下巴，眼睛望着前方，思忖着她的话，柳烟缈眼神轻闪，将视线调向萧寒佑时，忽尔笑了。
　　“这样看来，你和这沙漠还真是兄妹啊！”语毕，笑出声，轻脆的声音混合着微微的风声，悠悠扬扬的飘向远方。
　　挑眉，既而跟着笑出声，无奈的摇摇头，伸出手抱着柳烟缈下马，牵着她的手慢慢向前走去。
　　脚下柔软的细沙带着初夏的热度，软绵绵的吸附着步伐，仿佛想将你带进它的世界，柳烟缈有些吃力的走在这片金色海洋中，萧寒佑到是步履轻盈。
　　只走了十几步，萧寒佑察觉出柳烟缈的吃力，停下脚步，笑看着柳烟缈无奈的模样。
　　“这个，”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拉起柳烟缈的手，轻轻放在她的掌心。“还是放在你哪里吧。”
　　怔怔看着手里的东西，柳烟缈一瞬间的失神，随之而来的却是带着一丝酸涩的甜蜜。
　　阳光下，淡紫的光晕散开，萦绕一只端庄生动的麒麟，缠绕在指间的金纱闪着粼粼光芒，刺目的柔软光泽，淡淡刺痛着柳烟缈心中的那份愧疚。
　　“对不起，我……”没有说完的话，消失在萧寒佑倾身的那个吻中，两瓣带着淡淡如茶似兰香味的唇咽下了柳烟缈的歉意，潜着一丝迷香流动在彼此的呼吸间，缭绕着夏日沙漠中的热度。
　　半晌，分开的唇边仍然带着彼此的味道，稍稍松开环在柳烟缈腰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手臂，蓝光弥漫眸底，浮动着让柳烟缈不敢直视的热情。
　　“这样道歉才有诚意。”笑，迎着阳光，璀璨张扬。
　　嗔怒地瞪了萧寒佑一眼，因着她的话已经红到滴血的脸色又深了几分，柳烟缈将金纱紫麟小心翼翼地收好，轻推了一把萧寒佑，见她纹丝不动的依旧保持着将自己搂在怀里的姿势，没好气的说道：“一直抱着不热吗？大夏天的，不怕生痱子啊。”
　　垂下手臂，退后半步，双臂环胸，眼神游移在局促羞涩的柳烟缈身上，半晌，萧寒佑微笑的眼流动淡淡的蓝光，食指轻摸鼻侧，坏笑着说道：“原来你脸红是因为天热？”
　　“你……”刚想发作，却瞧见那张绝色的面孔扬起胜利的笑容，柳烟缈一转身，向着无影走去。她不才不会傻到和她站在这里谈论这种问题，她喜欢晒太阳，就让她一个人晒个够吧。
　　翘起的嘴角带着孩子般的骄傲，不紧不慢的跟在柳烟缈的身后，就在柳烟缈即将拉着马绳时，她低声喊道：“烟缈！”
　　回头，看见阳光下一道亮白色划过，本能的伸手接住，落进掌心的东西带着一丝冰凉，混合着萧寒佑的体温，柳烟缈挑眉，望着手中的玉佩，征询的视线投向正在一步一步靠进的萧寒佑。
　　“这恐怕就是你非要离开麟啸堡的原因吧。”靠近柳烟缈的耳边，轻轻吐出这句话，看见她蓦然间的震惊，一手环上她的腰，在她没有反应之时轻拉入怀。
　　另一手托着柳烟缈拿着玉佩的手，眼神轻闪，莹莹闪烁着玉佩的青光，“娘告诉你了一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你不得不离开，离开麟啸堡，离开我，对吗？”她问，低低的声音潜进柳烟缈片刻迟钝的脑中，诱惑催眠般的低语。
　　看着雕刻精美绝伦的玉佩，五爪青龙昂首踏云，振翼欲飞的白凤，这分明就是皇家才能拥有的徽标，手指轻抚玉中那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柳烟缈心中重重一颤。
　　难道，萧寒佑已经知道了一切，这怎么可能？
　　“寒佑，你……”声音充满暗哑，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解释，柳烟缈一时语塞。
　　“恩谕长风。”敛眼，她沉声念出玉佩上的字，既而慢慢收紧握着柳烟缈的手，玉佩缓缓消失在两人交握的手中，一道青白悄悄隐没。
　　“寒佑，这是皇上给你的，是吗？”小心翼翼的问。
　　点头，一丝酸楚，安静的潜在微微扬起的嘴角边，却没能逃过柳烟缈的眼睛。
　　心底弥漫着一层疼惜，因着她的豁然，因着她的沉默，因着她的坚强……抬手反抱着萧寒佑，抬眸望进她明亮的眼底，淡淡的笑夹着柳烟缈的心疼袭向有些沉闷的萧寒佑。
　　一怔，随即笑了，风轻云淡的那种。
　　“回家吧……”柳烟缈仰头，展开一个恬淡的笑，让人可以忘记烦恼的灵药。
　　“好。”翻身上马，轻轻一拉将柳烟缈安置在身前，一声低喝，无影飞奔而出，身后扬起丈高的沙尘，如同沙浪滚滚而飞。
　　“替我收好了，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她说，俯在她的耳畔。
　　点头，轻声应着一个“好”字，柳烟缈握紧手中的玉佩，紧贴着心口，好似想将它融进身体里一般的执着表情，眼神轻轻凝在远方的天边，朝着麟啸堡的方向。
　　风声在耳边掠过，带着热浪的夏风在无影足以破空的速度中，显得有些炽热，夏天真的来了……如同反复轮回的所有夏季一般，却永远是最特别的一个。
　　长风，漫漫无边，却另含一层寓意……
　　开国以来，皇家第一位出生的公主，号长风，意为祥风无边，护国佑民，世世代代传承不变。
　　临近傍晚的沙漠中，无影通体雪白的身躯划破千里大漠的苍凉，背上一粉一紫的两道身影，更是将这份美好张扬到了极致，极致的洒脱，极致的淋漓……
　　那年，她们相遇在寂静绚烂的春夜，长桥绿水见证了她们揉断寸肠的分别，千里杀场上，她的诺言织就了她们的今天。
　　如果说，命运对于每个人都有一份赠予，那么，柳烟缈相信，她已经得到了最珍贵的礼物……纷乱的世间，寻觅一个守候，将生命静静的寄托。
　　抬眼，望向天空，朵朵白云浮动，却是眨眼即逝的缥缈，腰间的手臂在她抬头望天时缓缓收紧，侧目，望进一双带笑的眼，潜在墨眸中的那丝蓝光熠熠生辉，映照出自己的幸福……
　　一个薄薄的吻落在她的发间，惹来柳烟缈一阵脸红，读破了万卷书，都不曾体会才子佳人那些藏羞带怯的海誓山盟，却在这个吻里，明镜透澈了然于心。
　　如果，萧寒佑可以用生命换回她的自由，那么，自己为何不能用此生来守护这份情义，靠向萧寒佑的怀里，淡淡的温度传来，带着她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的味道。
　　横在腰间的力道又加了一分，不重，却足以让俩人之间不剩丝毫距离，视线调向前方，柳烟缈嫣然一笑，淡雅如同身后的薄粉红日，弥散天际的温柔……
　　风，在身后，卷着一缕黄沙飞向天际，天地相接的地方，留下心中的誓言，伴着朝起夕落见证永恒……
　　
　　犹记情伤横江渚，半空沉雨，隔帘漫舞。
　　夜凉独自琴丝苦，楼外残醉笙歌素。
　　宫烛暗，芳思故。
　　惆怅梦短烽火路，画角长歌，影单烟孤。
　　晓月怎堪虚云缚，琴剑情深复相顾。
　　新妆灿，岁华初。
　　
　　{全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寒烟已经进入尾声了，请大家在耐心等待几天吧。
谢谢。




尾 声

　　距离平息外邦来犯已经有三个月了，将一切国事处理好后，李熙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家事，望着窗外的月色，重重一声叹息。
　　半晌，唤来万公公，李熙传了一道密旨，万公公虽有惊讶，却也不敢表示出来，只是垂首以顿，仔细的将李熙的话全数记在心中。
　　“事情不可差错一分一毫，你可明白？”李熙背对着万公公，仍然立于窗前，沉声问道。
　　“是，奴才明白，定会小心行事，请皇上放心。”万公公深深一拜，恭敬地答道。
　　点头，挥挥手，示意万公公退下。
　　“奴才告退。”小心翼翼地退出御书房，轻轻将门关好。
　　仰望着墨染般暗沉的天空，寥寥数颗星星悬挂其上，显得有些寂寞，正像此刻的心情。
　　轻轻摇头，李熙笑感也许身为帝王，就该这般孤单寂寞吧，拥有了天下，却失了家人……这种交换，到底是公平，还是残忍，他也已经说不清楚了。
　　★★★ ★★★ ★★★
　　三日后
　　圣旨颁达全国各地，仪妃柳宛仪病逝，太子李幼胤孝感胜天，决定为母守陵长伴孤灯，剥太子名号，赐孝泽王。国舅柳万松因年老经丧妹之痛一病不起，辞官隐市。柳家仆役全部遣散，柳万松将全数家财献于国库，只带家眷离京。
　　自此，名嗓一时权倾朝野的柳家如同风卷残云般消失在人们的眼前，虽然民间众说纷纭，什么样的谣传都有，不过都已经成为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消遣之词。
　　柳万松带着家眷既有不舍，又有无奈的黯然离开了京城，回首那座繁华的大门，心中千般滋味，却只剩后悔……
　　随行的队伍里，除了柳万松的家眷，还有柳航涛及苏絮语，经历了这次浩劫后，两人更加期望过上平淡的生活，虽然没有锦衣玉食，却可以一家人安然守候在一处，做个寻常百姓，又何尝不好。
　　“爹，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柳航涛走到马车边问道。
　　“不用，继续赶路吧，落日前要赶到月州才好投宿。”柳万松拉起车帘说道，明显老了许多的面容，已经看不出当年国舅爷的风采。
　　“是。”
　　放下车窗，柳万松的视线落在同车中的女子身上，一种愧疚难耐的神情。
　　“哥，我觉得对不起胤儿。”女子垂下的眼中，蓄着泪水，略微苍白的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粉饰，也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
　　叹息，柳万松宽慰着说道：“皇上既然将他留在京城，必定是觉得胤儿是个可造之材，胤儿天姿聪颖，将来必定可以有所成就，你就不要担心了。”
　　缓缓的点头，柳宛仪拭净落下的泪水，抬眸，说道：“不知皇上为何会饶我们一死，这样的重罪，竟然能放我们安然离开。”
　　沉默，半晌，柳万松充满愁闷的开口。“是萧寒佑救了我们。”
　　“什么？”柳宛仪大惊，怎么会是她救了柳家。
　　“应该是烟缈的意思吧，萧寒佑击退了大昭国，向皇上求请，放了我们一家。”这些事柳万松也是听一个至交在送他离京时说的，起初自己也是震惊不已，没想他曾经一心想活捉的萧寒佑，竟然为了他们向皇上求请，羞愧是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柳宛仪虽然有些不太明白其间的原因，但是那次在冷宫中初见萧寒佑便觉得她不想传言中说的那般十恶不赦，相反，她眼中对于柳烟缈的关怀，却是显而易见。
　　一声叹息，柳宛仪侧目，从车帘的缝隙望向车外，他们离京城已经越来越远，那个她熟悉的城池，只能封存在记忆中，那里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像梦一样……曾经的繁华，曾经的荣耀，曾经的纷扰，都已经随着眼前不断倒退的景物而慢慢远逝。
　　也许，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安静的过完此生，回忆中她只会留下美好的东西，那些丑恶不堪的岁月，她会留在那座流光异彩的皇宫中，不带走分毫。
　　★★★ ★★★ ★★★
　　与此同时 畅音堂
　　桌上的书信，萧落尘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却仍然还是无法相信信中所说的一切。
　　自己这些年来所恨的人，到头来竟然与自己一样是个苦主，这到底算不算一个笑玩。
　　李熙的一封信摘开了多年前的那个秘密，然而萧落尘仍然不能原谅他，虽然他与自己一样承受了分离之苦，但是她为这份情付出的远远超过了李熙。
　　当年，在北方带天巡牧的李熙还只是太子，在遇见了萧落尘后二人私定了终身，可是好景不长，天子一道病重的圣旨，李熙便匆匆丢下萧落尘赶回了京城，离开时嘱咐她一定要等他回来。
　　可是，萧落尘苦苦等待数月后，迎来的却是缴灭火麟教的圣旨，突袭来的太快，以至于毫无防备的火麟教陷入重重危机之中，就连召集分堂人手都没有时间，大战几个回合后，萧落尘的父亲及哥哥遭到暗算受了重伤，当时已经发现有了身孕的萧落尘痛不欲生，满心的悔恨却只能看着父兄力战大军，气竭而亡。
　　父亲临终前将一身功力传给了她，但也因为萧落尘已怀有身孕，在承受了过大的内力后动了胎气，导致萧寒佑早产，险些让这对母子一起丢了性命。
　　得到教内忠士的誓死掩护，萧落尘藏匿于深山之中，直到朝廷的大军撤离，才回到已经只剩残片碎瓦的麟啸堡，埋葬了父兄后，她担负起了教主一责，带着残余的众人在废墟上重建了火麟教。
　　想起当年艰辛的种种，萧落尘就在心中多了一份对李熙的仇恨。在萧寒佑年少时，她也曾经想过要杀了李熙为父兄和残死的教众报仇，可是每当看见年幼的女儿时，这个念头就慢慢打消了，冤冤相报何时能了，她只希望萧寒佑能平安的长大，不在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
　　所以，她严令萧寒佑不能进京，就是为了减少她们父女见面的可能。不让柳烟缈留在麟啸堡，也是不想让萧寒佑卷进与皇家有关的任何事非中。
　　可是，命运似乎永远有他自己的安排，不论你是逃避，还是躲藏，他总能让你走上他所为你铺就的道路……萧寒佑与柳烟缈便是最好的证明。
　　原本，两个生活在毫无交集世界中的人，竟然在一次次的相遇中，改变了彼此的命运，重叠出一份世所不容的感情，看着她们如此奋不顾身的守候着这份感情,萧落尘心里隐隐有着担心，但更多的则是感动……
　　命运没有给她一个圆满的结果，让她悔恨了一辈子，让她怨恨了一辈子，直到今天才明白当年剿灭的命令，竟然不是出自李熙之口，而是来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王皇后。
　　那时的局面非常混乱，先帝驾崩，李熙由太子变成新君，太子妃也一夜之间变成皇后，早在李熙与萧落尘私定终身时，还是太子妃的王皇后就已经得到了密报，她十分担心萧落尘会得到李熙的专宠，所以在李熙回朝继承皇位的繁忙当口，下令剿灭了火麟教。
　　从而造成了火麟教空前绝后的灾难，让有情人变成仇人，让父女再无相见之日……一切的一切，原来只是一个女人的嫉妒。
　　放下信，起身走到堂前佛像前跪下，萧落尘已是满眼泪光，双手合十虔诚三拜后，释然的泪水终于滑下。
　　罢了，就让这一切都过去，不管是谁的过，萧落尘已经不打算追究，此刻她只希望唯一的女儿能够幸福，不要在经历与亲人死别的痛苦，更不要去尝尽与爱人生离的绝望……
　　★★★ ★★★ ★★★
　　初秋的烂漫，交织着一场世人瞩目的婚礼正演漾于世间，当群山披上金色上衣时，当秋水托着青夏慢慢离去时，一番繁盛如火的场景，不输盛夏的热烈于麟啸堡中铺陈开来。
　　喜庆，远不足以形容麟啸堡此刻的热烈气氛。庞大的城堡在穿流不息的人影中，比平日多添了几分繁忙，处处结彩张灯，寂静的火把蔓延在麟啸堡依山而建的各条山道上，如数条火龙盘旋舞动。
　　蜿蜒的长廊下，金色琉璃灯罩中细小的灯芯精巧的闪动着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倏忽明灭之间，如似翩翩起舞的蝴蝶般灵动。
　　沿着红色地毯铺就的道路，人们步履匆匆的走动忙碌着，偶尔擦身而过的仆人会轻声调笑几句，之后又马上回到岗位上。
　　萧寒佑并未宴请天下，只是将婚宴的日子传书给了火麟教所属的各个分堂，而纷纷踏至的各位堂主已经把平时就不算安静的麟啸堡炸上了天，数百人齐聚麟啸堡里最大的正堂，为了给他们的教主举行一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老伍，好久不见了，你躲在文州好生享福啊！”裘万壑的大嗓门此刻发挥了作用，数百人的大厅里，就数他的声音最响亮。
　　抱拳，老伍笑眯眯的说道：“裘先生别来无恙啊，怎么最近都没来文州与我比酒啊？”大笑着拉着裘万壑坐下，老伍拿来大碗为裘万壑倒满，又为自己倒了一碗。
　　拿起碗一饮而尽，抹了一下嘴，裘万壑摇摇手，无奈的说道：“大战才停，皇帝老儿交了一堆事情给教主做，这北方的军事全部由教主协同苏问潮去整顿，教主一忙，我们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老伍拍拍裘万壑的肩膀，笑呵呵的胖脸上堆着一层肉，“别唉声叹气了，等忙完这阵，去找我，咱们好好喝上几天。”
　　“好，好，到时你别躲着我啊！”裘万壑大笑着又喝下一碗，唉，好久没有这么畅快的喝过酒了。
　　“我什么时候躲过你啊？咦，任先生呢，怎么没瞧见他？”老伍东张西望的找着。
　　“别找了，他在教主那儿呢，不知道又在算计谁了。”来前厅时，任子墨正和萧寒佑在说什么，瞧他们笑的那幅样子，裘万壑就觉得后颈发凉，只要他们不是在说自己，他就感谢上苍了，不等萧寒佑找自己，他就偷跑到前厅来喝酒找乐子了。
　　老伍听裘万壑这样说，咧嘴哈哈笑着，火麟教里的人都清楚萧寒佑那阴冷桀骜的个性，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又美艳无比的女子，发起狠来比男人更可怕上千倍。
　　识相的不在问下去，老伍拉着裘万壑继续喝酒，只等吉时一到，好见识见识那个让萧寒佑立誓要娶的女子是何模样，自打来到麟啸堡大家还没有机会见到住在问雨楼的柳烟缈，只是对于她的传言越来越多，有的几乎已经到了离谱的程度。
　　总之，在好奇心不断膨胀下，大家已经完全被这样一个奇女子撩拨起了好久不曾有过的兴趣，只盼着行礼时，能一睹其真容。
　　★★★ ★★★ ★★★
　　对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柳烟缈拉下头纱，坐到紫铜镜前，轻声叹息。
　　“怎么了，小姐？”云儿放下手里的玉梳，望着皱着眉的柳烟缈问道。
　　抬眼，柳烟缈指着脸上的胭脂，问道：“你不觉得这太红了吗？”
　　萧寒佑请来云州最好的师傅为柳烟缈置办嫁娶的一切东西，小到首饰胭脂，大到礼服喜堂的布置，还包括着脸上红艳艳的妆容。
　　可是，柳烟缈越看越觉得不妥，脸颊上二团红通通的东西，让她看上去就像吹了一夜的东风似的，如果鼻子上再添上抹红，真像发寒时的症状。
　　左右仔细瞧了瞧，云儿“扑哧”一声笑出来，拉着柳烟缈转了一圈，煞有其事的说道：“是红了点，我怎么看都像以前家里养的猴子……屁股。”说完，哈哈的笑出来，一点儿也不顾及形容。
　　柳烟缈含怒的一下敲在云儿的额头上，气呼呼地说道：“你这个小丫头，真是越大越放肆，看我不叫萧寒佑收拾你。”边说，边抬手轻轻抹去脸上的胭脂。
　　云儿状做害怕的样子，拉着柳烟缈的衣袖，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我的好小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过奴婢吧。”眼角却憋着笑，一点惧容也没有。
　　白了云儿一眼，柳烟缈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可怜的小脸不知是因为胭脂的艳红，还是不断擦拭的原因，越发的红通通。
　　“小姐，你就别擦了，瞧这好好的妆，都给你弄乱了。”云儿敢忙拉住柳烟缈的手，劝道。
　　一声叹息，对了镜子又看了一眼，柳烟缈有些措败的坐下，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好似紧张，又似担心。
　　“小姐，你怎么了？大喜的日子，要笑才漂亮啊。”云儿为柳烟缈继续整理头发，笑着说。
　　不断玩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不语，半晌，柳烟缈才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问道：“云儿，他们会喜欢我吗？能不能接受自己的教主娶个女子？”问的好心虚，这是她连日来的担心，却又不敢告诉任何人，直到马上就要行礼了，柳烟缈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无措。
　　云儿走到柳烟缈面前，歪着头从上到下打量了柳烟缈一番，看的柳烟缈心里更加没底了，只见云儿忽然笑着开口。“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你呢？萧教主那么喜欢你，他们当然也会喜欢你的，你就别在担心了。要我说啊，他们应该庆幸萧教主娶了你，这可是她的造化。”
　　“噗！”柳烟缈笑出声，瞥了一眼云儿，摇头无奈何地说：“你这丫头啊，这话要是让别人听了，非笑死不可。”先前的担忧，被云儿这么一说，到是减少了些许。
　　“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啊，小姐善良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更是厉害，谁娶到你简直就是前世修来的福份，我哪里说错了？”云儿不服气的说，在她的眼里柳烟缈简直就是完美的化身，真想不到除了那个萧寒佑，谁还能配的上她。
　　摇摇手，柳烟缈起身，走到桌边又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香茗，顿时屋内充满了一股清香。
　　“对，你说的都对。快别在这里自夸了，你去看看前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放下梳子，云儿掩嘴而笑，“是，新娘子急了，我这就去看看。”不等柳烟缈开口，云儿笑着小跑出去。
　　叹口气，不理会云儿的调笑，此刻柳烟缈的心里除了紧张，还是紧张。对于未来的一切，她即期盼，又感到无助，是不是所有新娘子，都会像她这样紧张无措，还是只有她太敏感了？
　　昨晚便已经紧张的一夜没睡，翻来履去的想了一堆事情……怎么去做一位教主夫人，她根本一点概念都没有，更别提同为女儿身的她们，到底能不能得到众人的肯定，柳烟缈更加的没有底气了。
　　走到镜前，一天中无数次的审视自己，左瞧又看一翻后，柳烟缈无措的坐下，侧目望着窗外一洗如蓝的明媚天空，一天里无数次的，又是一声叹息……
　　★★★ ★★★ ★★★
　　鼓乐齐鸣的欢庆，无法掩饰狂跳的心脏击打耳膜的声音，轻移的脚步在红罗裙的摇摆下，仍然带着不自信的虚浮，步步轻盈，心却越发慌乱。
　　行至麟啸堡正堂，透过半明半暗的头纱发现两边黑压压一片人潮，即便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柳烟缈仍然可以感受到来自众人探究猜测的闪烁目光，瞬时一丝怯懦占据了原本就混乱的呼吸。
　　柳烟缈深吸一口气，踏着众人投射而来的好奇目光缓缓前行，交握于长袖中的双手微微汗湿的温度如同脸上烫人的红晕，随着越来越接近萧寒佑，柳烟缈已经感到一丝头晕目眩的心悸。
　　那个立于众人间的挺拔身影，也如自己一般一身艳红，只是那身红色穿在她的身上与自己却有天壤之别……张扬自不必说，更多则是洒脱的耀眼，多了份在女子身上不易看见的俊朗。
　　心中的忐忑不安似乎没有逃过萧寒佑含笑的眼睛，她不期然的迈步，在大家不明究理的疑惑中迎着柳烟缈走来，伸出手托起她微微发颤的手，动作自然而然。
　　惊，瞬间的不知所措，就连脚步也跟着微乱，心亦乱。
　　轻托着柳烟缈的手，与她并肩朝着端坐在主位上的萧落尘走去，微笑的眼神采飞扬，沉深的蓝涌动眸底，明媚无限。
　　侧目，透过头纱看见她绝色的面孔下那抹淡然的笑容，柳烟缈片刻失神。
　　似乎感受到柳烟缈的目光，那道若隐若显的蓝光飘向红纱下模糊不清的面容，牵起的嘴角擒着柳烟缈熟悉的自信笑容，一如既往的骄傲。
　　微怔，随即也跟着翘起嘴角，一个放心的笑在红纱下绽放，手中萧寒佑的温度随着沉静下来的心跳，缓缓流遍全身，就像这相握的手，简单的十指交缠，简单的爱，简单的幸福着……
　　萧落尘是唯一的长辈，端坐于正位上的她保持着高贵的笑容，目光柔和的注视着她们，在接受了俩人的跪拜后，大礼得成，主婚的任子墨走上前，儒雅的微笑潜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本教自始以来，新郎要为新娘做一件事，而此事必由新娘提出，除了不能违反教规外，任何事情都可以，新郎不得迁延推诿。”高声宣布着令众人为之一震的言词，任子墨看着萧寒佑笑的无辜，心里却已经偷乐开了花。
　　笑，淡淡的，点头，“好，请烟缈出题吧。”侧目而视，瞧着站在身边的柳烟缈，她语气轻松。
　　沉默，感受到来自人群里的无数道灼灼视线，柳烟缈安静的不动声色，片刻后，头纱下漾开一个俏皮的微笑。
　　“拿琴来。”柳烟缈说着向桌边走去，没有迟疑，拿下头上的坠珠红纱，粉妆淡抹的她，清丽的微笑让萧寒佑微微一愣。
　　议论声细如蚊鸣，却如波浪般四散起伏。
　　对于见惯了火麟教里俩位大美人的众人来说，柳烟缈绝对不算美中极品，却仍然让大家感受到一份不输她们的清丽。
　　她不同于萧落尘不沾尘烟的高贵，不同于萧寒佑张狂的冷艳，她是完全不一样的美丽……清幽却不冷淡，如同霞光最后一丝明媚，微小却很迷人，特别是她那一抹孩子般的任性笑容，平添了几许天真。
　　脚步轻移至长桌之前，看着云儿将琴放下，柳烟缈水漾眼眸始终未从萧寒佑身上移开过，亦如她的目光……烈烈如火般炽热。
　　从来没有见过她穿红色，一向素衣简服的她，飘逸清俊，而此刻一身红色嫁衣的她，却又是另一番无限风情……
　　似乎只有这如火的红才能将她霸道的美烘托的这般极致，不如自己宽袖坠地的南方华丽，萧寒佑窄袖束腰的长袍却是简洁利落的北方风格，腰间流金镶玉的腰带和脚上的金靴如艳血霞光中的点点碎金，璀璨生姿。
　　她的美，真的让人无法直视。
　　同为女人，怎么她竟能将女子的柔美与男子的清雅融合在一起，如天地日月般相协自然，无半点做作之感。而她浑然天成的傲气与掠夺气息，让她犹如无冕之王般，折服着所有人的心与神。
　　“我弹一曲，请寒佑应曲舞剑，大家看，可好？”甜笑着问，眼神扫过全场。
　　“好！！！”百人的大厅内，叫好声不绝于耳。
　　贵为一教之主的萧寒佑并不常在众人面前施展拳脚，见过她真功夫的人其实并不多。
　　直到那次与大昭国在城外的一役中，她出神入化的武功，不仅仅让亚布阿克功败垂成，让皇帝的部队震惊不已，更让教里众人领略到萧寒佑的真实实力。
　　今天，能在她的婚礼上再次见识这位震惊朝野，令大昭国退兵议和的奇女子以琴合剑的好戏，谁又能错过这场求之不得的表演呢。
　　耳边震天响的叫好声中，裘万壑的大嗓门尤为清楚，萧寒佑侧目而视，引得裘万壑坏笑的摇头，那表情好像在说，“你也有今天。”
　　神情悠然自得的任子墨则坐在一边，喝着小酒，狭长的眼里狡黠的光芒悄悄藏在了微笑的唇边，一幅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瞧着这番热闹场面，柳烟缈掩嘴轻笑，眼波流转的促狭隐在从头顶发上垂下的细巧琉璃珠链下，忽隐忽现的俏皮。
　　那是萧落尘在她们婚礼前，亲手送给她的礼物，颗颗细小的琉璃珠鲜红如血，隐在她夜色般的发间，如同火色星光，坠在她如雪光洁的额畔，却又如雪上红梅，惹人怜摘。
　　“请。”萧寒佑轻轻一声，立刻令全场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大厅外水落花池的声音清楚的传来，映着此刻静静对视的两人，无比的艳丽惹眼。
　　精巧的颔首，柳烟缈抬手轻抚七弦，右手纤指一拨，左手轻按，一串温和柔润的曲子便在这双巧手拨弄间飘然而出，如水似沙，揉碎了空气，流进闻者的心间。
　　低垂的眼眸，缓缓的抬起，如波推开春水，漾漾笑意……此刻星辰般灿亮的眼底，是萧寒佑秀丽挺拔的身姿。
　　笑，在柳烟缈柔情似水的目光中，抬手轻抖，空空如也的手中赫然出现一把金剑，咝咝颤动。
　　伸长了脖子，睁大双眼的众人纷纷向后退去，将中间的空地留给抚琴的柳烟缈和持剑而立的萧寒佑。
　　右手忽然回转一挑，柔似春水的琴声蓦然间随着手下力道变得紧凑有力，左手快速按压下，更快的一波音色流泄屋内，如脱缰野马狂奔而至，震惊四座的琴艺。
　　剑身在周身划出一道金芒，耀眼异常，在这秋色弥漫的厅堂中，如同落日融金般光彩逼人。
　　皓腕翻转，招随音变时快时慢，错步腾跃间，红袍烈烈如火，绽放出如血秋霞，金色麒麟藏于飞扬的乌黑发间，闪烁不定……
　　柳烟缈含笑的眼，留恋着眼前狂妄而艳绝的身影，红与金的交织染就整个天空，真真切切的掠夺着人们的呼吸。
　　萧寒佑凭着琴音的起伏，将那把金光熠熠的长剑舞得好像有了生命，朵朵彼岸花后，金光漫漫……漫天霞光下流金夕照般的灿烂无边。
　　抑扬顿挫的琴声，快慢交叠引人入胜的音色，在柳烟缈纤纤玉指中一首长曲缓缓落下帷幕，双手轻抬最后一个音符缭绕在七弦之间，明眸善睐间情意却无停止……
　　嫣然一笑瞧见萧寒佑旋身，稳稳落地，长袍划出的艳丽花朵悄然收起，只见她右手一抖，长剑如来时一般，消失在众人眼前，空气里只留上金属颤动的回音。
　　“可满意？”萧寒佑笑问，眼底温情似水盈满墨色幽深，更显妩媚。
　　起身，缓缓点头。“比上次好多了。”柳烟缈笑着说，语气有些调笑。
　　挑眉，因着柳烟缈的话，萧寒佑笑的有些张狂。
　　转身看向大厅里明显还沉浸在刚才琴剑合一场景里没有清醒过来的众人，萧寒佑轻笑出声，“大家请落坐吧，难道想站着把婚礼完成吗？”戏谑的语气，换来大家一阵脸热，纷纷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几百人的正堂中，艳红的喜气才刚刚开始，歌舞欢愉，酒香四溢，推杯换盏的人们脸上尽是欢笑，乎似自从萧寒佑登上教主之位后，大家就不曾这么高兴过。
　　络绎不绝向着柳烟缈敬来的酒，全数被萧寒佑挡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柳烟缈悄悄吩咐云儿端来醒酒茶。
　　“喝了。”极轻的，含着一丝担心，带着一层羞涩。
　　一盏甜白釉的茶碗中盛着一小泓茶水，端过，仰头喝下，片刻后，温凉的感觉传到腹部，缓解了辛辣酒水的刺激，略感不适的胃部稍稍有了些舒服。
　　浅笑着，放下杯子，凑到柳烟缈的耳边轻声说道：“等会儿你先走，悄悄的，过会儿我就来。”一股酒香随着她热热的呼吸喷散到柳烟缈的耳边，惹得她一阵脸红，幸好脸上的胭脂帮她解了围，这会儿她还真感激起先还埋怨了半天的妆容。
　　“我们先走好吗？”一对新人先行离开，似乎礼所不符。
　　眸中是柳烟缈微红的耳垂，萧寒佑神情中有了一丝□，随后坐正身子，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浅笑轻扬瞥了一眼正被一些堂主包围的任子墨和早就混到人群里去的裘万壑，不紧不慢的开口。
　　“交给子墨和万壑，没事。”
　　点头，柳烟缈也突然玩心大起，笑意滟潋的俏脸上，一副孩子般的淘气。想像着喝的东倒西歪的众人当发现新人不见时，那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好笑。
　　不待迟疑，柳烟缈拉起裙摆，扫了一眼正在酣饮的人们，又瞧了一眼萧寒佑，在她流转着狡黠目光的微笑中，悄悄退出了正堂。
　　半盏茶不到的功夫，萧寒佑也身形轻移消失在了正堂通往后院的廊口，这一切悄悄落到了被大家不断敬酒的任子墨眼中，只见他微微翘起嘴角，摇头而笑。
　　唉，看样这几百号人，都要靠他和裘万壑那个酒虫来挡了，真是投主不慎啊，落得这么一个被酒灌死的下场，他也怨不得别人了。
　　惨笑着，这场别人的婚礼，怎么成了他的灾难，唉……
　　★★★ ★★★ ★★★
　　漫风，细月，幽幽星云。
　　前厅的喧闹隐隐传来，隔着重叠的山水和起伏的院落，模糊的真实，亲切的遥远。
　　银辉下画风轩静静独立于一片秋意阑珊间，半绿透红的树叶微风中轻轻摇晃，毫无声息中数片飘悠悠落下，随水蜿蜒流去远方。
　　红纱金丝的盖头搭在桌边，柳烟缈含着淡淡微笑望着天空中的一轮明，倚在萧寒佑的怀里，感觉一切好似都在梦中一样。
　　“又发呆了。”轻轻一声，带着些许笑意。
　　不好意思的低头，自己这爱发呆的习惯似乎总是改不掉，每每出神的时候，都会惹来萧寒佑的调笑。
　　“咱们这样跑出来，等他们发现了，会不会生气？”
　　“气就气吧，总不能让我放下良宵去陪他们吧。”伸手拿起桌边的酒，浅饮了一口。
　　嗔怒的瞪了她一眼，坐直身子，柳烟缈拿过她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我怎么发现只要是在人后，你总是没正经呢。”
　　“这时候，你和我谈正经？”挑眉，又拿过玉瓷的酒壶，见柳烟缈伸手过来要拿，她敏捷的避开。
　　“别喝了，刚才在外面还没喝够啊，快给我。”绕过她的肩，柳烟缈伸手去拿酒壶，原本倚在她的怀中，此刻仿佛是伸手将她抱住一般的姿势。
　　“呵呵……”萧寒佑笑了几声，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她不声色的贴近，即将粘上柳烟缈的脸颊时，轻声说道：“没想到娘子真是热情，主动投怀送抱，萧某真是有福之人啊！”
　　“谁----”倏地侧目，嘴角不期然地贴上萧寒佑的鼻尖，柳烟缈猛然一怔，随即如同烫着了一般，赫然弹开，动作敏捷的差点跌落下软榻。
　　“小心。”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一紧，柳烟缈安稳地坐在她的腿上，萧寒佑放下酒壶，拉过柳烟缈手将她轻轻带进怀里。
　　心跳的很快，快到呼吸都跟着紧凑起来，柳烟缈真担心这样寂静的夜里，自己的心跳声会跑进萧寒佑的耳朵里。
　　“烟缈……”她忽然轻声唤她，声音低沉而压抑，惹得柳烟缈已经紧张的心跳，陡的又漏跳了几拍。
　　“什么？”她喃喃的应着，声音从低垂的发间传来，带着浓浓的羞赧。
　　笑，无声，只是轻轻勾起嘴角。
　　“没什么，就是想喊你名字了。”萧寒佑的口气像个撒娇的孩子，还有那么点讨不到糖吃的抱怨。
　　“只要一没外人，你就像个小孩子似的，你平时都是怎么装的那么沉稳冷静的？”她坏笑着用空闲着的左手手指戳了戳她微蹙的眉头。
　　细长的睫毛一颤，萧寒佑的眼里有一丝狡黠的光，扭头闪开捣乱的手指，她板着一张绝色的面孔一本正经地说：“我什么时候假装冷静了，我一直就是这样，只是你没发现罢了。可见你平时，多么不关心我。”说到最后，她哀怨的就像一个被人无情抛弃的可怜女子。
　　“噗……”轻笑出声，柳烟缈拉着手中的裙纱晃了晃，斜睨了一眼表情无辜的萧寒佑，“我现在发觉，你的脸皮也不是普通的厚。怎么以前我就没发现你有这么多缺点呢？”她戏谑的语气与她的眼神一样，含着浓浓的笑意。
　　“谁说脸皮厚纯粹是种缺点。”一抹笑容，不经意间从那双夜色般深沉的眼底绽放出来，无声无息，却感染旁的人不由自主心情跟着快乐起来。
　　“是，是，是，萧教主说的有理。”柳烟缈准备起身，却被萧寒佑重新拉回怀里。
　　“教主夫人，你看这天色也晚了，是不是要安歇了。”
　　一愣，随即脸色在烛火中绯红开来，垂下眼看着自己似血若霞的裙边，感觉到脸颊火烧似的滚烫，哑然。
　　带着淡香的纤长手指划过柳烟缈的脸颊时，萧寒佑微热的呼吸轻洒在了她的颈间，如同羽毛般轻盈，又如炽热的阳光喷洒在皮肤上的温度，身体轻轻一颤，缩了缩脖子。
　　低低的笑着，萧寒佑用鼻尖蹭着柳烟缈绯红的颈项，单手环过她的腰际，指尖轻挑红云缠金的腰带，一丝细微的悉嗦声在昏暗的烛火里传来，撩拨起柳烟缈已经颤抖到快要消失的呼吸，深深一个抽吸，她闪烁不定的眸迷蒙的看向近在咫尺的萧寒佑。
　　她也在看着她，用她那双涌动着深海般沉幽的蓝眸，卷着一波恣意张扬的目光，逼得柳烟缈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衣服随着不经意间的一动，迅速从肩头滑落至腰际，怔。
　　看着半挂半搭的红色长裙，雪白的肩膀在下个转瞬变成了与脸上一样的颜色，柳烟缈正要伸手去拉衣服，手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掌按住。
　　“你睡觉都穿着衣服吗？”萧寒佑似乎是在刻意逗她，似笑非笑的嘲弄口吻，却不及她眼底已经开始烈烈燃烧的冰蓝色火焰来的烫人。
　　动了动唇，却找不出应对的话，柳烟缈懊恼的发现，自己的思维似乎在萧寒佑的目光中变得荡然无存了，僵化的大脑和身体一样，硬绑绑的。
　　手掌沿着手背一路攀爬上微微颤抖的肩膀，萧寒佑满意的发现，柳烟缈因为自己的抚摸而紧张战栗到混乱的呼吸，还有色泽逐渐火红的皮肤。
　　笑了笑，凑近她的脸边，一个轻轻的吻顺着她的脸颊悉数落在她的颈肩之上，冰冷的月色下绽放着一抹鲜红的色泽，充满了诱人的香味，撩动在一阵妖娆的晚风中。
　　手臂一紧，柳烟缈感觉身体凌空而起，下意识的搂上萧寒佑的脖子，撞进她含着炽热目光的眼底，心底一阵尖刺般的抽痛，随之而来的则是占据身体的麻木感，手脚亦是麻木刺痛着。
　　轻轻将柳烟缈放在床上，抬手翻转手腕的同时，房内的烛火尽数熄灭，一室幽暗，半窗月光……
　　“如果，那晚我没带走你，那我们要怎么找到彼此？”
　　“该遇见的，总要遇见，谁也逃不了，躲不掉。”
　　低低的笑出声，翻身一拉将柳烟缈拥入怀中，指下是她脂滑玉润的皮肤，轻轻一扯那件裹在柳烟缈腰间的长裙已经落在了床边的地上。
　　背后一阵微凉，下一刻即被一双手臂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有些重，可是非常温暖。“你总是这么淡然吗？我的萧夫人。”
　　“没有认识你之前，是的。”
　　“那认识我之后呢？”
　　沉默，似乎是在思忖，残月银光洒在柳烟缈娇美的面容上，惹得萧寒佑留恋的抬手轻抚。“认识你之后，就做不到淡然处之了。”
　　眼神轻闪，既而笑的骄傲，对于柳烟缈的回答赞许的挑眉，凑近柳烟缈的耳边，她轻轻开口，声音在这样的夜里魅的让人心里发颤。
　　“我亦如此。”
　　一个微笑淡云出岫般挂在唇角，眸光流转间轻轻将一个吻落在萧寒佑的唇上，带着些许幸福，些许庆幸。
　　拥上她的背，感觉手下的温度与自己的身体一样滚烫，那种可以融化一切的热力，正在彼此纠缠的身体里升腾蔓延……
　　冰冷的月，炽热的色，烈烈焚烧着黑夜里的温度，窗边泻进的微风撩乱轻纱，掀起一室旖旎的风光妖娆的染就天空。
　　人生几重，幸与君逢……如吟浅唱漫布苍穹的低语，是谁的声音，又是谁的誓言。
　　月影憧憧间，谁知风月默默，留下一片璀璨藏于一角，羞于眼前一幅秋夜美色漫漫无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寒烟若情深》已经完结了，庆祝一下！！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寒烟和秋的支持，忠心的谢谢。
心里觉得非常不舍，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些牵挂或是放不下（太软弱了，要坚强。），相信大家恐怕也会有这种感觉。
希望秋的新文，也会得到大家的继续支持和喜欢，秋会尽力而为，请大家期待吧！
新文登陆时，秋在寒烟和水色上做好链接，方便大家寻找，谢谢。
另，十万之感谢为寒烟写了全部古词的墨墨，有才啊有才，那词写的比小说都美，秋很喜欢，谢谢墨墨！！
好了，在这里先说声再见吧，新文里见了诸位。
再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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