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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京风云录·上》作者:绯语

　 作　　者： 绯语 
　　出 版 社： 威向 
　　书籍编号： BK1016-10001293 
　　I S B N # ： 9789862064672  
　　出版日期： 2009/07/14


　　文案：

　　为了调查假银票事件，
　　他——六扇门暗探小绿忍辱负重，卖身到温府当小厮卧底。
　　不过当暗探不容易，当打杂小厮更不容易啊！
　　不！他怎能认输？！
　　在还没查出个名堂来前，他绝对要撑下去——
　　果然，媳妇总会熬成婆的！
　　一次意外，让温府当家的三少爷温素秋注意到他，进而将他收为贴身小厮。
　　故意露一手他的真功夫果然很有效，
　　只是有时这三少爷打量他的眼神，
　　怎么像是想吃了他啊……



　　第一章

　　“喂！那边的，说你呢！既然进来了就规矩点！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下你这么散漫的小厮吗？”总管在那边斥责。

　　我赶紧收回欣赏园林的视线，快步跟上大家的脚步，去领小厮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我们这一群人都是温府今天新招的杂役。有人签的是终身契，有人签的是二十年或者三十年的契，尽管时间都很长，可是大家还是很高兴。

　　因为温府是京城首富。

　　俗话说：大户人家的婢女，小户人家的闺女。就算杂役小厮也是同样的道理。

　　温家的商号遍布全国，在温府当小厮，倘若好好干，又有几分聪明伶俐，那么飞黄腾达的机会是很多的，最不济银子娘子儿子是少不了。再努力些得了主子欢心，估计宅子也就有了。要知道，外面寻常商贾见了温府的几位管事们，可是要斟茶奉水礼让三分的。

　　所以尽管是卖了身给温府，可基本上却也算是赚了未来的好生活了。

　　在这群人里，我签的契约是最短的，只有十年——这是温府最短的卖身契。

　　很少人会签十年的卖身契，因为进温府是个好差事儿，干得越长越好。

　　但我不同，我并不是冲着温府的肥缺而来的。

　　近来朝廷辖下印银票的交子府出了些问题，似乎与全国最大的商号温家有关系。作为六扇门的暗探，若想调查温府，签了卖身契进来是最方便的途径。

　　事情是这样的，交子府印制发行的银票，面额固定，盖有官印，用银子换取银票，或者用银票换取银子时要将商业字号登记在册。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居然出现了大量银票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兑换银钱的情况，很多较小的商号因而破了产。

　　交子府彻查此事，居然发现兑换现银的银票有一部分不是交子府印制的，而是伪造的假银票。

　　四个州的交子府联合清点，骇然发现这些伪造的银票已经兑换了将近二十万两的现银，市面上也不知道还流通着多少以假乱真的伪造银票。

　　为了安定民心，朝廷并没有声张，而是秘密委托六扇门彻查。六扇门得了线报，京城首富——商贾世家温府似乎与此有关。所以，作为暗探的我就把自己卖了十两银子，进温府当了小厮。

　　不知不觉，进来温府已经一个多月了，我的调查却依然一筹莫展。

　　这实在不能怪我，温府的下人就有三、四百人，作为一名刚刚进来的小厮，想立刻攀到主子身边和他们推心置腹，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最讨厌的就是来查大户人家的案子了。像温府这样的深宅大院，历经一百五十余年数度兴衰荣败，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秘辛多不胜数。探出来理清楚线索是一难，弄明白哪些有关案子是二难，而在最低层的小厮角色想要知道这一切，无异更是难上加难！

　　温府规矩繁多，总结起来就是：

　　在主子身边伺候要四“随时”——头要随时低着、眼帘要随时垂着、嘴巴要随时闭着、耳朵要随时恭候着。

　　平时干活要谨记三“不能”——手脚不能闲着、谣言不能乱听、是非不能乱说。

　　脑袋瓜子儿还要有二“迅速”——主子的吩咐要迅速记住、不该看不该听的要迅速忘记。

　　总之，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多干活少说话，规规矩矩恭恭敬敬。

　　刚开始的那些天，我因为笨手笨脚，数次被管事骂得狗血淋头差点被扫地出门。这里就不多言，传出去只怕丢光六扇门的脸。

　　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感到沮丧和郁闷，但我也只能无奈的安静等待着时机到来。

　　上天似乎待我不薄，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机会终于来了。

　　温府的温老太爷已经不管事了，他因身体不好，在京城郊外的宅子里休养着。温大少爷温鸿飞十八岁就高中状元，如今已是文渊殿大学士，所以在京城另有学士府，也不住在温府内。

　　现在温府里居住的是二少爷温翔天和三少爷温素秋。可是据我所知，掌事的并非正室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似的二少爷，而是侧室所出的三少爷。如果要查，相信他是个关键的人物。

　　那天晚上我肚子饿得不行，于是摸黑起来到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填填肚子。才刚翻了个馒头出来，就看到三少爷那一房的小翠匆忙赶来，看到我就拉住我，说道：“啊！你，赶快泡点儿茶端到书房给三少爷。”

　　虽然进来两个多月了，可是在偌大的温府里，一个下等小厮想碰见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三少爷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这位掌管温府的三少爷对我来说还只是传说中的人物。

　　都三更天了，三少爷还得喝茶提神，活儿比我这个粗使小厮还多。虽然说吃得好穿得暖，可那是费多少神来经营偌大温府换来的啊，还摊上个只会风花雪月的二哥，没人搭把手，一切都得独自承担，想来也挺可怜的。

　　难怪富贵人家把燕窝鱼翅当饭吃，没这些养着，像三少爷这么熬，不熬成一副骨头那才奇怪呢。

　　我边啃馒头边感叹着，泡好了茶就端上往三少爷的迎岚院走去。

　　踏进三少爷书房时正碰上张管事呈上一封信函，等他告退了，伺候着的小翠就连忙将我唤上来，从我手上的盘子拿了茶杯斟茶。

　　三少爷拆开信函看了片刻，将它放置桌上便起身走向书架翻找着什么。我瞄了两眼，密密麻麻的一堆货品，大概是货单之类的信函。

　　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小翠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手上滚烫的茶壶整个摔在书桌上。

　　三少爷听到声响回身时，惨案已经发生了。饶他是有绝世神功也救驾不及，茶水很快将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糊成一团墨，信函就这样壮烈牺牲了。

　　小翠脸色顿时刷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好像筛糠似的不断抖着，足见这位温三少爷绝对不怎么温文。

　　睡不够的人通常都比较暴躁，三少爷也不例外。只见他勃然大怒，一掌拍在书桌上，“小翠，你在书房伺候好几年了！难道还不知道要小心吗！？”

　　小翠伏在地上求饶：“少爷！奴婢知错！奴婢领罪！”

　　三少爷将糊成一团的信函从茶水里捻出来，揉成一团扔在小翠的面前，怒道：“这是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十三船行的货单！明天十三行的船带什么清单起航？六条货船的货要重新清算，得花多少天？耽搁的时间要多付十三行多少银钱、给杭州李字号的货晚到又要赔多少银钱，难道你不知道么！”

　　静悄悄的夏夜里，三少爷暴怒的斥责仿佛一阵阵响雷回荡在宽大的书房里，震得人心惊胆颤。

　　小翠姐姐哭了出来，泣不成声的跪在那里：“奴婢、奴婢……”

　　他深深吸一口气，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收拾！”

　　小翠梨花带雨，动作却丝毫不含糊，训练有素地收拾还滚烫着的茶壶，白皙的纤纤玉手瑟缩了一下，然后还是捧了上去。

　　我赶紧一个箭步上去按住她的手，用自己的袖子将桌上的茶水吸去，炎热的夏天茶水降温慢，湿透的袖子里感到一阵滚烫，热得我龇牙咧嘴。

　　小翠红着眼睛感激的看了我一眼，和我齐心协力收拾好一片狼籍的书桌。

　　我俩正要退下，三少爷忽然说：“你，留下来。”

　　我猛一抬头，正正对上了三少爷锐利的丹凤眼，心里不禁跳了一下。

　　小翠端着茶壶和茶杯掩上门出去了。

　　气氛有些凝滞，三少爷似乎并不打算开口。

　　这个人翻脸如翻书，瞧他气定神闲的模样，绝对无法想象此人上一刻还大拍桌子雷霆震怒，老天打过雷后总还有些雨砸下来，三少爷别说小雨，连个声也不吱一吱，就这么将我傻傻晾在一旁。

　　我一时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不免有些疑惑，又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温府掌事三少爷，禁不住仔细的打量着他。

　　眼前的年轻男人长了一张俊美非凡的脸，那傲然的神情和嘴角边挂着的淡定微笑都显示着他那源自于高贵出身的雍容气度。可惜太有霸气，让人不敢太过接近。

　　三少爷那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看我，却遮掩不了里面的犀利光芒，明明满身儒雅风流，偏偏那双眼睛却好像利刃，狂狷里带着一眼看透你的锐利。被他看着的那瞬间，我还以为自己的身分败露了。

　　当然也就是“以为”而已，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他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双腿交叠着，高挑的身子斜斜靠着椅背。

　　半晌，他才慢慢的开口：“你是哪房的小厮？”

　　我回道：“回三少爷，哪房也不是，小的只是个粗使小厮。”

　　三少爷淡淡地嗯一声，算是对我的身分的一种评价，在他眼里，我粗使小厮的身分只值得他鼻子里的一声冷哼。

　　“难怪，”他说：“会这么无礼的，也就只有粗使小厮。”

　　我默然不语，低眉垂眼装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希望能给他一个好印象。

　　三少爷讽刺完后不作声，从桌子上拿起一本沾湿的书，好像又忘记了我的存在似地，装模作样的一页一页翻着，我还真不相信捧着一本湿漉漉的书能看得多入神。

　　装了一段时间，他头也不抬的问：“你多大了？”

　　“十八了。”

　　他合上书本，轻轻一笑：“年纪倒轻，却学会了怜香惜玉，烫得不轻吧？”

　　我一下子就明白他讽刺的是刚才我帮助小翠的事。我眼珠子一转，忽略三少爷的冷讽，恭敬地说：“小的是粗使小厮没什么所谓，倒是小翠，为了这么件事，伤了手实在可惜。”

　　温素秋锐利的眼光一下就扫了过来，声音有点冻结，他嘴角微微的勾起来，笑道：“哦，‘这么件事’？你这小厮倒说得轻巧。这么说，清单的事情你可以帮小翠负起责任了？”

　　温素秋的气势直逼而来，身边好像冷了几分，只是这点气势就想压倒我真是痴心妄想。大概是我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温素秋产生了点儿兴趣，他渐渐收回迫人的气势，眼里的犀利少了几分，多了几分疑惑和一些别的东西。

　　我胸有成竹地笑起来：“小的不才，可为三少爷分忧。”

　　三少爷玩味的打量我片刻，仿佛看着个天大的笑话。

　　“三少爷信得过小的，就请让小的一试。”在他锐利的目光审视之下，我挺了挺胸膛，镇定的再次请缨。

　　大概是我镇定自信的样子让他起了好奇心，三公子点点头，“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我上前径自从书架子上取来一张纸，自己磨了墨，取来毛笔蘸饱墨汁，深深的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回想我见到那封信函时的画面。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挥笔落墨。

　　“牡丹绣纹云锦四十五匹、鸳鸯绣纹云锦五十六匹、百花绣纹云锦三十匹、净色云锦六十匹、红染绸缎八十匹、黄染绸缎五十匹……”

　　绸缎、生丝、瓷器等等货品逐样列出，我运笔如飞，没有停顿过，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整整一张宣纸已经写满了。

　　将笔搁在笔架上，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捧起纸恭敬的递到温素秋面前。

　　一目十行和过目不忘是我的得意之技，无论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出我的掌心。靠着这两项绝技，填补了我武功比较肉脚的空缺，所以我还是稳居六扇门暗探排行的前十。

　　接过我默写的清单，据说是无所不能的三少爷难得的有些呆愣，不过他很快就清醒过来了。恢复从容气度的温素秋接过宣纸，从上到下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等他抬头再看我的时候，刚才眉梢眼角里冷嘲热讽的神色已荡然无存，眼睛里却多了许多玩味，亮得有些让人心跳。

　　温素秋笑得有点高深莫测，他只是径自看了我片刻，也不说有没有写少写错就折叠起那纸，“你退下吧。”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行了个礼正要躬身出去，他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绿。”我笑了笑，退出房间关上门。

　　剩下的，我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正如我所料，次日傍晚时分，小翠就来传话了，还是昨夜里那句：“小绿，泡壶茶送到三少爷书房。”

　　我领命蹦进厨房草草地泡了一壶茶，因为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还以为三少爷是真心想喝我的茶，那我这个六扇门的金牌暗探趁早请辞算了，免得丢人现眼。

　　泡好了茶，我端到迎岚院的书房。这一次温素秋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我将茶具摆好，斟茶奉上，然后退后两步听命，等着他开庭审讯。

　　三少爷品了品，展颜一笑：“你泡得一手好茶。香清而不淡，入口甘甜，余香徘徊齿舌。”

　　我假惺惺的回了一句：“三少爷过奖了。”心里在暗暗腹诽：水是温府清晨打来的山泉，茶是上好的绝品碧螺春，如果这样泡出来的还不是好茶，要嘛我就是个傻子，要嘛温素秋的鼻子和舌头该去请大夫诊一诊。

　　他顿了顿，才又缓缓开口，“我已通知了陈管事，阿绿，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贴身小厮了。”

　　我目瞪口呆，这样就完了？

　　我还以为他会先问清楚我的身家来历，至少也问问我姓啥名谁、有没有念过书之类的事以资安全。但是，没想到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我跟了他，这让我昨晚一宿末阖眼编出的满肚子谎话情何以堪？

　　看到我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他，三少爷一副很想笑的样子，他咳嗽一声说：“还愣着干什么？”

　　这时候他的丫鬟春梅来报：“三少爷，晚膳已经备好了，请移步赏心厅。”

　　温素秋点点头，那丫鬟就退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在我脸上一扭，“发什么呆，有你这样当小厮的吗？”

　　他这一下还算是手下留情，我的脸皮虽然不痛，可自尊却已被他捏得遍体鳞伤了。不过屈居人下也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能扁着嘴巴瞪他。他手又动了动，我以为另一边脸颊也要惨遭毒手，两只手赶紧严严实实的捂住脸颊。

　　三少爷本来抬起的手忽然转了个方向，拨拨自己的头发，笑问：“那么紧张干什么，我还能调戏了你？”

　　气得我恨不得变出一把刀将他剁成肉酱。

　　似乎觉得逗我是件很好玩的事情，温素秋明显心情不错，他轻轻笑了两声就往门外走去。

　　我跺了跺脚，也快步跟上。

　　久居在外的温老太爷今日回来温府小住，所以大少爷也回来承欢膝下，二少爷不知道哪里风流快活去了，连老爹回来也不知道，喝得一身醉醺醺，刚进门就吐得一塌糊涂，歪歪扭扭的被架回房间睡大觉。

　　看到温老爷子沉得像锅底的脸和温夫人眼角眉梢的暴怒，估计这位二少爷醒来后没什么好果子吃。

　　因为是新鲜出炉的三少爷贴身小厮，所以我也跟着其他婢女小厮伺候在一旁。果然不愧是京城首富的饭桌，菜肴的色泽和香气都是一绝，惹得我食指大动。

　　不过这桌子上的气氛却不怎么好。温老太爷虽然已经年过六十，可是坐在饭桌上颇有岿然之势，威仪整肃仿佛一座大钟。即使是饭桌之上也不苟言笑、端正衣冠。

　　温夫人出身名门赵家，雍容华贵安静的捧着饭碗轻轻细嚼慢咽，目不斜视。

　　温大少爷温鸿飞是文渊阁大学士，颇有儒雅之气，看上去很斯文俊秀，举手投足都风雅非凡，倒真称得上玉树临风。

　　温素秋淡定自若，比起温鸿飞少了两分从容，却多了许多威严，颇有乃父风范。看他这副架势，我有点想不透，刚才他怎么会伸手掐我的脸呢？

　　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一副妻贤子孝的模样。两个儿子偶尔为爹娘布菜，然后低声细语的说上那么一两句所谓的体己话。

　　温老太爷对于儿子的孝敬习以为常，威严地轻轻点头表示接受，偶尔向两位颇有出息的儿子投去一瞥淡淡赞赏的眼光。温夫人与两位少爷都没有血缘关系，但也严肃的接受他们的布菜，然而当温老太爷眼中流露出丁点赞赏时，她端庄华美的脸上就快速的掠过一丝怨恨和不甘。

　　看着这家子吃饭我都替他们难受。这哪里是吃饭，简直就是折磨！

　　这种用膳氛围，不把人活生生的憋坏才奇怪。我叹了口气，越来越觉得三少爷其实也挺可怜的，深宅大院虽然锦衣玉食，但是代价还是有的。

　　看着这一家子，我想起十多年前和爹娘小弟一起吃饭的情景。爹的官虽然不大，但是一家子在饭桌上热热闹闹，哪里有什么细嚼慢咽，吃饭不出声的规矩。小弟好像屁股生针似的老坐不住，扒两口饭就跳下椅子四处乱窜，娘端着饭碗跟在他屁股后跑，小弟被追急了摔了个狗吃屎，立马惊天动地的哇哇大哭。我在这头看着他狼狈不堪的圆圆脸蛋，于是哈哈大笑，结果呛着了，咳得眼泪都飙出来，老爹赶紧过来拍我的背脊，可惜力道控制不住，差点将我拍得咽了气，于是也跟着呜呜的哭闹。

　　我正发着愣，一旁的秋菊忽然拍了拍我：“阿绿，夫人在责怪你了！”

　　我猛的回过神来，看到那一家子正看着我。

　　温夫人道：“秋儿，你哪找的小厮，这般没有礼数，竟然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主子用膳，回头记得打些板子好叫他长长记性。”

　　她声音不大，柔柔和和的，眼神和语气却尖酸刻薄，看了真让人不舒服。我觉得屁股好像已经隐隐作痛起来。

　　“对不起，小的知错。”我明白不能硬来，于是忍住怒火，低头道歉。

　　温夫人冷哼一声：“哼，过来帮我盛汤。”

　　于是我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她的碗，哪里知道她把碗一偏，没让我拿到，另一只手抬起来就往我脸上刮了过来。

　　啪的一声，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左边的脸已经火辣辣地痛起来了。

　　她尖声冷笑：“你的手这么脏，还敢来捧碗筷？”

　　手脏？我摊开手掌，手心手背没有一颗灰尘，这分明是无理取闹！我恨恨地咬着唇，控制着自己不顶嘴。

　　温夫人继续冷笑：“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一个下人还敢不服气？来人，将这个不受教的下人拖下去！”

　　我那没良心的正宗主子三少爷还没有开口，温文的大少爷倒先一步为我说情了：“娘，让春兰为您添汤吧。”

　　大少爷的话起了作用，不过不是灭火的作用，而是火上浇油的作用。

　　温夫人大怒：“怎么，大学士，我连和个小厮都计较不得？”

　　什么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我总算知道了。温文尔雅的大少爷怎么会是泼辣温夫人的对手？

　　当外面的仆人上来捉住我的时候，三少爷终于想起来我是他新上任的贴身小厮，这才赏脸的为我说情。

　　他淡定的说道：“算了吧，娘。何必为了个小厮大动肝火。”

　　“算了？”温夫人的声音立刻提高了许多，她冷笑：“我教训个奴才也不行？”

　　温素秋说：“阿绿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教训，不劳您操心。”

　　这两人顿时针尖对麦芒，气氛本来就冷淡的饭桌现在几乎变成了冰窖。

　　我听说当初大少爷的娘死后，温老太爷曾经有意将温素秋的娘提为正室，可是却因为赵温两家的原因而娶了温夫人为正室，后来两个女人先后生下了二少爷和三少爷。

　　温老太爷爱的似乎是温素秋的娘亲，加上温素秋自小聪明伶俐，所以尽管是侧室所出，对他还是很喜爱，也因而有些忽略了温翔天，这令温夫人十多年来都心怀怨恨。

　　如今自己的儿子不成材，大权又全落在温素秋手里，温夫人想必不会给温素秋好脸色。刚才二少爷温翔天大醉归来丑态百出，颜面尽失的温夫人心里一定不舒服，当然要找个人来开刀迁怒。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刁难和挨的一巴掌，其实是温夫人给三少爷的一个下马威？

　　温老太爷终于出声了：“紫宜，用膳之时怎的大吵大闹。你是当家主母，为什么为个下人失了礼数，让人看笑话。”

　　他苍老的声音洪亮如钟鸣，将温夫人的气焰打消了下去，温夫人脸上虽犹有不甘，却不再出声了。可见虽然温老太爷退居幕后，却威严依旧。

　　一顿饭用完后，三少爷领着我回到了迎岚院。才刚踏入迎岚院，小翠就迎了上来，温素秋恶毒地道：“把他领去用冰敷一敷，肿得跟馒头似的，真难看。”

　　我气得牙根直痒，正要龇牙咧嘴，可是一鼓起腮帮子就扯动了脸颊，又痛得我直哼哼。小翠将我带下去，让人拿了冰块来，轻轻帮我敷上，笑道：“三少爷对你真好。夫人不知道教训过三少爷手下多少人了，三少爷也没怎么在意，今天却让我帮你敷脸呢。”

　　我痛得哼哼，不服气的说：“哼，假惺惺。还不是怕了温夫人么，怎么当面不出声，背后才来施些小恩小惠。”

　　小翠戳了戳我的额头：“这你就不懂了，三少爷也得顾虑着啊，不然很容易落个不孝的罪名。”

　　是是是，他是忠孝两全了，我就落了个“馒头脸”。

　　“那他还说我是‘馒头’脸，分明幸灾乐祸。”我气鼓鼓地嘟着嘴，嘀嘀咕咕的抱怨。

　　“对，少爷真不该那么说你。”小翠赞成道。

　　“就是嘛。”

　　“小绿那么可爱，白嫩嫩的脸现在被打红了，分明是小桃子啦，哪里是馒头。”

　　“……”

　　第二章

　　敷了脸，小翠让我回到三少爷的书房去伺候着。我看看天色，已经很晚了，肚子里却空空如也，刚才除了吃到一巴掌外，粒米未进滴水未喝，肚子正高歌空城计，还要去伺候那个三少爷，实在让人沮丧。

　　我苦着脸敲开了书房的门。温素秋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本来就不好看了，还苦着一张脸。”

　　我暴怒，可是生气并不能填饱我此刻饥肠辘辘的肚子。我转了转眼珠子，低头道：“既然少爷不想看到小的，小的就退下了。”

　　说着我就弯腰退出房门，准备往厨房大肆进攻。

　　“谁让你走了？”温素秋喊住我。

　　我只好又哭丧着脸回来。

　　他拍了拍手，小翠和另外两个婢女就端着盘子走上来，不一会儿圆桌上就摆满了糕点。

　　红枣糕、桂花糕、千层糕……林林总总居然有十多碟。

　　我眼睛大亮，口水大军已经快攻陷我的嘴唇要冲出来了。

　　小翠福了福身子：“三少爷，您要的消夜已经齐了。”

　　等小翠退出之后，温素秋坐下来夹起一块桂花糕，一口就咬了大半去。虽然他举止优雅，但我还是看出了点他的迫不及待。

　　忽然想起刚才那顿糟糕的晚膳，想必那么折腾着吃，哪里能吃得饱，顶多装模作样的摆摆样子，显出一副和睦温馨的场景出来罢了。刚才饭桌上一本正经的三少爷也跟我一样，已经饥肠辘辘了啊！

　　想到温素秋这么高傲卓然的一个人，总觉得他不会困、不会乏、不会肚子饿、睡觉不会流口水、吃饱了不会打嗝，可是，原来就算是温素秋，也是会肚子饿的。

　　这个惊天动地的发现让我觉得好笑得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素秋一口吞掉桂花糕，抬头皱眉问：“你笑什么？”

　　我赶紧收回笑容，打死也不敢讲出自己发现，原来他也是个会肚子饿的“人”。

　　我赶紧摇头摆手：“我没有笑。”

　　虽然是个拙劣的谎言，但是三少爷大概饿坏了，所以难得好心的并没有戳穿我，也没有计较我的无礼。

　　等笑过之后，饥饿的感觉卷土重来，我眼巴巴的看着一桌子的美味点心。

　　温素秋又吃了两块糕点，抬头问：“要吃吗？”

　　我已经饿得快神志不清了，傻傻地点点头。

　　他居然道：“坐下来陪我一起吃吧。”

　　我惊得差点跌倒在地上，虽然我是第一次当小厮，可是我却知道天底下并没有哪个主子会允许下人和他同桌吃饭的，我以为温素秋顶多就是赏我几盘吃剩下的糕点而已。

　　“怎么，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刚才在赏心厅的时候还敢梗着脖子跟她较劲呢，现在胆子哪里去了？”

　　我撇了撇嘴，“既然少爷这么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哼，人家主子都不怕失了身分，我干什么庸人自扰瞎操心。于是我大大方方的坐到他的对面，拿起一双筷子就快狠准的夹住一块萝卜糕送到嘴巴里。

　　一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我才摸着肚子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温素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大概是抢不过我，他正盯着我看。半晌忽然道：“真奇怪，你这个小厮不怕我。”

　　肚子饱了心情当然好，加上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我吃了温素秋许多点心，立刻决定鸣金收兵。我仔细打量了一下三少爷的目光，发现他没有生气或者不高兴的征兆，思量一下，我准备说实话：“三少爷，你希望我怕你吗？”

　　虽然是问句，却让温素秋龙心大悦。他呵呵一笑，那笑声好像从喉咙里出来的，低沉悦耳，宛如钟琴和鸣，勾得人心驰神往。

　　然而，愉悦的背后却让我隐隐感觉到他神色里的一丝辛酸，我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温素秋手腕犀利，庞大的温府家业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生意蒸蒸日上，无论在外在内素来积威甚重，加上能力非凡名气甚大，别人对于他只怕是恭恭敬敬不敢逾矩分毫，说个话也要在嘴巴里滚上几滚才出口，可见身边的人无趣得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夜晚，我终于身体力行的深切证明了这句话是至理名言。

　　温府的当家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跟在他身边的我也转得好像个陀螺。

　　当差的第一天我就尝到了这个滋味：一大早跟温老太爷温夫人请安，然后巡视了京城里几间温府商号的总店；中午跑到酒楼和朱老板商议运一批瓷器到湖州的生意，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到城郊，查看染坊里发生的一点意外；傍晚再到酒楼和程老板商量城郊湖边那块土地的价钱；晚上到青楼和沈老板洽谈茶叶的价格；其间余暇时还得为温素秋满府邸的跑腿了数次。

　　等温三公子真正完结了一天的事儿后，我已是筋疲力尽面有菜色，走路也摇摇摆摆的了。

　　硬撑着陪温素秋看了会儿书，在他身边伺候笔墨，三公子才大发慈悲地打发我去休息。

　　我只恨脚上没有长两双翅膀，正要往原来的房间奔去时，温素秋忽然合上书本叫住我：“去哪里？”

　　我飞快的说：“回去睡觉。”

　　温素秋指了指门外：“走错方向了，你昨天起已经搬到迎岚院的偏阁了。”

　　我这才想起各房的贴身小厮和婢女都是在各房独住的，待遇比粗使的小厮丫鬟要好得多。我升作三少爷的小厮，待遇自然不比往时，也有了自己的房间。

　　这敢情好，更方便我监视温素秋了，当然也方便温素秋监视我……

　　不过现在最方便的是，睡觉不用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庭院。

　　片刻后我已经重重扑上床，好舒服啊！果然是温府当家人小厮的待遇，高床软枕好入眠……

　　往后的一个多月里，我每天都疲于奔命的跟随在三少爷身边，维持着这种早出晚归的忙碌生活。虽然吃跟睡都提高了一个等级，基本上也不用干粗活了，可是这么折腾着，我还是瘦了一圈，小翠捏完我的脸又捏我的手，“怎么瘦了这么多。原来像红彤彤的苹果，现在……唉。”

　　三少爷在那边从信函里抬起头，语气不善地讽刺：“现在是吃剩的苹果核了。”

　　“……”

　　当然，最大的压力并不是来自于这种忙碌的生活和三少爷恶毒的话语，而是我虽终日跟在温素秋身边，可是调查依然毫无进展。

　　交子府那边已经透过六扇门来催了两次，但是因为不能大张旗鼓的查探，六扇门派出的其他暗探和捕快好像也是全无头绪。

　　最急的当然是交子府，虽然事事小心，也捉了几个用假银票的，可是都是流通的时候到手的假银票，和那些人全无关系。

　　再这么拖下去，假银票不知又要兑走多少银子，交子府内部为了这事正急成了一锅沸水。六扇门三个多月没查出什么来，自然也不会太安静。

　　和温素秋一个多月形影不离的结果，不是查出点儿什么，反而证明了他是货真价实遵法守纪的生意人。

　　我暗忖：难道是六扇门的线报出了问题，假银票根本相温府无关？

　　可是想到六扇门的线报未曾出过什么问题，就算温府不是主犯也应该有些牵连才对。

　　就这样，十几天又过去了，温府的一切依然照旧；温老太爷依旧偶尔回来温府，温夫人依旧常常来寻衅，大少爷依旧温文尔雅，二少爷依旧天天风花雪月，三少爷依旧嘴巴恶毒。

　　这天，温夫人又歇斯底里的跟温素秋发了一顿脾气，明嘲暗讽温素秋这个侧室出的庶子夺了温家大权。

　　往日温素秋敬她是当家主母、是名义上的娘，所以尽量忍让，可是“侧室出的庶子”这话恰好刺中温素秋的痛处，他难得脸色白了白。

　　我在一边冷笑。这个温夫人，她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头上插的金步摇、脖子上戴的蓝田暖玉、嘴里吃的燕窝鱼翅，哪一样不是温素秋赚回来的？

　　像温翔天这种连一本拙劣的假帐都看不出所以然来的庸才，温府要是真的交给他，大概没有一年就败个精光了，不知道娇生惯养的温夫人能否习惯粗茶淡饭和布衣？

　　他为了温府忙碌辛苦到什么程度我最清楚，现在还被人这样诬陷，实在是很不公平的事情。

　　平心而论，温素秋往日除了嘴巴恶毒些，对我还是不错的，所以此时我不禁有点为温素秋打抱不平。

　　“夫人您大概不知道三少爷的辛苦吧？”我冷冷一笑：“若换了您的二少爷，只怕一天也熬不过去，单是早上五更天便起来这点，二少爷能做到么？”

　　温素秋的忙是温府上下都有目共睹的，二少爷的娇生惯养和慵懒，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正因为是事实，有时候才更是火上浇油。

　　温夫人闻言恼羞成怒，她拍案而起怒道：“好啊！你一个小厮也敢乱议主子是非？无法无天了啊！”

　　温夫人越发恼火，温素秋的脸色却渐渐如常了，他难得给了我一个不带讽刺和算计的笑容。

　　温夫人见我没有一点怕她的样子，不禁气得双眼圆瞪，声音尖得好像破了弦的琴：“反了你！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去打啊！”她对身边的爪牙们怒吼。

　　我翻了个白眼，又是打？真没有新意！

　　看着越逼越近的仆人，我赶紧跑回温素秋身后瞪着眼睛看他，这人不是这么没意思吧？我帮他打抱不平，他不会狼心狗肺的想弃卒保帅吧？

　　幸好温素秋尚存一点良心，他伸手一拦，淡定的说道：“娘，打狗还需看主人。阿绿无礼，我必定管教，不劳您的人了。”

　　打狗还需看主人？果然不愧是某人嘴里吐出来的话。早知道我就不帮他说话，让他被气死好了。

　　大概是听出温素秋话里暗含的警告，又或者是被温素秋的气势所撼，温夫人果然不敢再放肆，带着爪牙拂袖而去。

　　手握帐册的人果然比较能挺直腰板子，说的话也有分量。

　　我松了一口气，决定以后再也不乱出头了。

　　温素秋大笑：“放了大话就跑到我身后躲起来，阿绿，你是狐假虎威啊！”

　　“是是是，”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那你怎么不管教一下这个狐假虎威的‘恶仆’啊？”

　　哼，狐假虎威？我用得着吗？

　　他状若思考的摸着下颚，不怀好意的盯着我：“管教？哦，你倒提醒我了，这么纵容你，是时候该管教一下了。”

　　“你想怎样？”我跳起来。

　　温素秋一把将跳起来的我按下去，忽然就钳住我的下颚，我还没反应出来，他的唇就贴过来了。

　　我一时傻住，这个小人居然趁机将舌头伸进我的嘴巴，柔软灵活的舌头在我嘴里搅动着，还卷住了我的舌头。霎时我连呼吸都不会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又觉得好像要烧起来似的浑身躁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素秋才放开我。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亭子里了。

　　温素秋站在我前面，背着阳光将阴影罩着我，我仰头傻傻的看着他俊美的脸，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虽然没有大笑，但看得出来心情颇愉悦，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傻了？要我再把你吻醒吗？”

　　吓得我立刻就清醒了。我知道自己长得清秀些，可绝对不女气。我跟在三公子旁边，看他上过青楼下过勾栏，却也没做出过什么龙阳断袖的事儿。况且三少爷何等人儿，要倒贴的女人都快挤破门槛了，用得着下作地调戏我一个小厮？于是我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三公子，希望他能纡尊降贵地解答我这个问题。

　　然而温素秋只是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算了，别想了，什么猪脑子。”

　　这事一直困扰了我数天，温素秋倒好像没事人一样，仿佛那天只是一个意外。

　　这天一早，温素秋吩咐道：“你去云裳楼将二少爷叫回来，今天我爹要回府，别又闹得像上次那样。”

　　看不出来他还是个孝子。正室那房和他是水火不容，居然还要管那个败家子，只为了不让老父亲生气。对着我倒是毒嘴毒舌的……这待遇也差太多了吧！我一边腹诽着一边领命前去。

　　跑到云裳楼去找老鸨打听清楚二少爷在花魁的牡丹阁内，便直奔而去。

　　“喂，你过来陪着爷们！”我正要往牡丹阁跑去，半路却出来一个男人拽着我的手臂，粗声粗气的说。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睛的把我当成小倌了，我身上穿的明明是温府的小厮服。无奈之下我只好大声抗议：“我不是这儿的人！”

　　“爷们有的是钱，陪陪爷吧！”这时另一个人捏着我的下巴、色眯眯的笑着，嘴里喷出来的酒气臭得能醺死人。

　　他有着肥厚的双颊，那颊边的两团肉好像和眼睛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两者争夺着脸上不多的土地，结果眼睛败下阵来，含恨割地赔款，被挤成了一条可怜兮兮的缝儿，那缝儿细小得让人怒其不争气，恨不得伸手帮它撑开来。

　　另一个也附和着说：“程老爷让你陪是你的荣幸，快快跟着。”

　　“都说了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温府三少爷的小厮！”我怒吼。

　　“哈哈！”那个缝儿眼的居然说：“别诓人了，温三少爷会找你这种瘦瘦弱弱的小厮？”

　　他奶奶个熊，我哪点不配温素秋？若不是来查案，温素秋那厮还不配当我主子呢！

　　我正气忿着，后面忽然伸来一只手，拂了三下，将猪蹄都打了下去。虽然只是轻轻的碰过来，但是那三个客人却各自捂住被拂到的地方冷汗直流，嚎叫起来。

　　他们的嚎叫很快引来了护院，于是被“礼貌”地请出了云裳楼。

　　我松过一口气才想起来忘记道谢，赶紧转身鞠躬道：“谢谢你。”

　　那人一直很安静的站在我身后，也没有恼我失了礼数，只是笑着调侃：“云裳楼果真名不虚传，连小厮也这么清秀可人，护院该多请几个才是。”

　　“你没长眼睛啊？”我刚下去的火气又被激上来了：“说了我是温府的小厮。”

　　那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真对不住了。”

　　他抬手抚抚自己的脖子说：“可是你带着这东西在青楼里逛，很容易让人误会。”

　　我疑惑的用手摸着自己的脖子，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我一个小厮也不戴什么玉佩，有什么好让人误会的？

　　他看我满脸的疑惑，便大笑着将我拉到池子旁边。我伏下身子去看，池水里映出我歪歪扭扭的影子，可是还是能隐约看到我脖子的地方有一块什么痕迹。

　　什么东西啊？

　　那男子将我拉起来，笑了笑：“真是活宝啊你，叫什么名字？”

　　“阿绿。”我说。

　　这个时候，楼上忽然有人探头叫了一声：“京海，怎么还不上来，要让美人等多久呢？”

　　我抬头一看，那不正是二少爷？

　　那个叫京海的男人摊了摊手，自我介绍：“我是魏京海，你家二少爷的朋友。”

　　他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风流味道，笑容似有若无的带点勾引，声音慵懒，一看就知道是个长年流连花丛，惯于掳获女子的男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沾着二少爷的，不是浪荡公子也是败家少爷。

　　我敷衍的回答他一声就跑上楼了。刚跑到楼上就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温少爷，您今天还陪奴家吗？”

　　我家二少爷道：“我可不准你陪别人！”

　　“看您说的！奴家这几天不是一直都陪着您嘛。”

　　牡丹阁是花魁燕歌的阁楼。燕歌以倾国倾城的绝艳容颜、窈窕的身段和一曲《清商》歌舞名满天下。盛名之下，寻芳客趋之若鹜，不惜掷下万金只求一见芳容。因此牡丹阁的门槛自然高得很，等闲的公子哥儿是进不了这儿的。

　　这个温翔天居然连着几天腻在牡丹阁？我不禁惊讶了一下。温府虽是大户，可温素秋看着也知道不是傻子，怎肯让帐房划这么多钱给自己二哥去嫖妓？

　　我大惑不解，刚上前就看到温翔天丢了一叠银票过去，豪气干云的说道：“呐，给你，你这小妖精今天可不许陪别人。”

　　我张了张嘴，差点没有叫出来。

　　那叠银票——不是交子府印制的银票。

　　尽管温二少爷手上的银票几乎以假乱真，可是上面那个“官印”却比交子府的官印要小上一点，而且花纹也有些乱——我看过的东西是不会弄错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在温素秋身边绞尽脑汁想挖点什么，却没想到查查那个好吃懒做的温二少爷。

　　不过，要说这个满脑子吃喝玩乐的二少爷能瞒过朝廷，在天子脚下做个印制假银票的作坊出来，打死我也不相信，可是看这叠为数不少的假银票，也不像是在流通中傅到二少爷手上的。

　　如果不是温府自己的作坊非法印制，那么就是二少爷知道怎样将假银票弄到手。

　　到底是哪一个途径比较可能呢？

　　如果是第一个的话，那么就要查查温府的帐册了。我想想……据交子府的汇报，假银票最早出现大概是去年的事。如果温府印制假银票，那么温府的帐册中，除了在生意上赚取的部分，肯定有另外一部分多出来。可是温府全年的总帐册和支出用度的记录都在帐房，我是见都没见过。

　　如果是第二个可能性，以二少爷的智慧而言，应该是有人从中斡旋，他一定不能直接接触散布假银票的人。唔，这么说的话，他身边的人都得观察观察了。

　　我脑袋飞速运转着，冷不防后面有人拍了我一下：“小兄弟，看美人看愣了？”

　　惊得我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魏京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后面，俊美的脸上挂着意义不明的微笑，一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厌恶地皱眉，像拂开什么脏东西似的拂开某人的手，“要你管？”说着就踏了进去。

　　满屋子的旖旎气氛都被突兀出现的我破坏殆尽，二少爷见到我，本来柔情万丈的脸立刻垮下来，黑成了包公。

　　“谁准你进来的？这是你这下人能进来的地方吗？”二少爷语气不善的说，看他忿怒的样子，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会将拳头砸过来。果然是母子，连喜欢动手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魏京海在一边悠然的打圆场：“翔天，他可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呢。”

　　说完，他朝我挤了挤眼睛，嘴角含笑，不动声色的在向我邀功。

　　二少爷这才缓了缓脸色，将怀里的花魁扶正，喝了口酒，恶声恶气道：“有事情快说，不要浪费本少爷的时间。”

　　看他的脸色，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面目可憎得好像臭虫跳蚤，让他恨不得一掌把我拍扁了。

　　“老太爷今天回来，三少爷请您回家用晚膳。”

　　话音刚落，温翔天整个人蹦了起来，仿佛屁股烧了把火，脸色腾地就变了，“什么什么！爹回来了！？”

　　翩翩佳公子顿时沦落成“二十四孝子”，怀里千娇百媚的花魁比不上自己老爹一句教诲重要，于是被狠狠推开晾在一旁，无奈地变成室内一道美丽的风景。

　　二公子边说边手忙脚乱的整理着自己敞开的凌乱衣衫，“那个谁！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看到他的手指了过来，我有意作弄吓唬他，装出一脸严肃的说：“大概已经到了府邸。”

　　话音未落，温翔天已吓得差点晕厥，立刻连滚带爬的扑过来，捉着魏京海急忙道：“京海，我本打算今天在燕歌这儿睡下的，马车都遣走了，你的马车还在吧，载我一程！”

　　“这个当然。”魏京海义不容辞立刻就答应了。

　　二少爷好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蹦到云裳楼门口，魏京海让他上了马车之后，转头道：“小绿也上来吧，反正都是往温府去。”

　　我看着他别有意义的笑容正想拒绝，二少爷探头出来大吼道：“上不上，要上就快上，别耽搁时间！”

　　魏京海拽住我的手臂，笑道：“还不上，你家主子都等急了。”

　　我只好爬上马车，确切的说，是被魏京海连拖带拽弄上去的。还没坐稳，马车就跑起来了，我差点一头撞在梁子上，魏京海眼疾手快钳住我的肩膀，“怎么笨手笨脚的，三公子这样雷厉风行的人能受得了么？”

　　马车跑起来后，本来急得嘴角冒泡的二少爷总算消停了一下。听到魏京海这么说，冷冷一哼道：“哼，你还别说，三弟倒是去哪里都带着他。”

　　魏京海的眼睛盯着我的脖子，高深莫测的笑道：“看得出来。”

　　我眨了眨眼睛，被他盯得极不舒服，挣开他的手往旁边挪了挪。二少爷在那边挤眉弄眼的说：“怎么，京海，看上这小子了？瘦瘦小小又牙尖嘴利的，有什么好？楚南馆里的倌儿们乖乖巧巧的，而且哪个不比他可人。”

　　魏京海哈哈大笑：“翔天，这你就不懂了。那些楼里的倌儿都嗲声嗲气的，还有个男儿样么。”

　　二少爷跟着淫笑：“你魏大公子就喜欢辣的，压起来要挣扎，办事才有味儿！”

　　将这些放荡的话听在耳朵里，令我恨得咬牙切齿，心里怒火冲天又发作不得，憋得满脸通红。

　　“哈，脸红了！”魏京海仿佛还嫌我窘得不够，非得将我逼得无地自容不可，一语点出我的窘态。

　　我瞪着眼睛，撇过头去。如果不是不能暴露身分，看我不一脚将这两个人踹到衙门去，以妨碍风化罪各打一百板子？

　　一路上，这两个浪荡败家子的话题一直在不堪入耳的内容上打转，我万分后悔上了这辆贼车，早知道就是走上半个时辰也不要坐上来受气。

　　好不容易总算到了温府，我飞快掀开帘子跳了下去，二少爷和那个天杀的魏京海也跟着跳了下来。

　　温素秋正站在门口和总管说话，分神看到我一脸怒容的跳下来，不由得微微疑惑地往马车上瞥了一眼，看清楚温翔天和魏京海从马车上紧随而下后，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二少爷还没站稳就冲着总管问：“我爹回来没有？”

　　总管恭敬道：“回二少爷，还没有。来报说半个时辰后到。”

　　温翔天松了一口气，知道老爹还没回来后，吊儿郎当的本性卷土重来。和走过来的魏京海打了个眼色，嬉皮笑脸地跟温素秋道：“三弟，我兄弟喜欢你这小子，给了他怎样？”

　　魏京海做了个揖，脸上依旧是气定神闲带点轻浮的微笑：“温三公子。”

　　二少爷凉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将视线投到魏京海身上，微微一笑道：“魏公子。”

　　“魏公子如果喜欢的话，我再从府上另挑几个手脚伶俐的小子吧。我这小厮最不懂礼数，送出去只怕丢脸得很。”温素秋说。

　　魏京海大大方方的说：“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劳三公子割爱了。”

　　和那两个不要脸的人分开后，温素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半眯着眼睛，一脸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表情，缓缓道：“不过去办点事，你倒学会拈花惹草了啊？”

　　这是人说的话吗？真难听，什么拈花惹草的。我只想跳起来指着这个瞎了眼睛的人破口大骂，但是一想到后果还是勉强收敛起来，只瞪了他一眼，撇过头去表示我的不屑和清白：“明明是他们……”

　　“哦，他们怎么了？”三少爷的语气越来越温柔，可是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危险了呢？

　　我想起车上那两个不要脸的人说的淫词秽语，本来已经降温的脸又火辣辣起来。“算了，不关你的事！”那些话要我说出口不如杀了我算了。

　　“不关我的事？”温素秋停顿了片刻，周围立刻陷入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中，半晌他才柔和的开口：“你的卖身契在谁手上？”

　　哼，我一年俸禄三十两，跑出去探案还有补贴，谁希罕你温府里一年二两银子的活儿，十年的卖身契我想什么时候赎出来还不是抬抬手儿的事情？

　　不过现在不能太嚣张，我把气吞回肚子里，没好气的道：“在你手上。”

　　温素秋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还记得啊，老这么顶撞我，还当你忘了。”

　　我撇撇嘴不说话，幸好这时总管来报，温老太爷回来了。温素秋立刻变回原来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表情，淡定的道：“我知道了。”

　　我松了口气，今天的三少爷不知道吃错什么东西特别的烦躁。

　　温素秋额头上的青筋还没有缓下去，等总管下去后，又变回原来那张阴得要滴水的脸，捉住我磨牙道：“晚上再跟你算帐。”

　　第三章

　　温素秋大概也知道我和温夫人八字不合水火不容，所以这次就大发慈悲的没有再让我在晚膳的时候伺候在侧，只吩咐我在他书房里待着，不要到处乱跑，等他回来。

　　我惦记着温二少爷那叠假银票，分析着各种可能，然后小心翼翼的大致查看了温素秋的书房，没发现什么机关和可疑的东西。

　　难道温素秋真和这些没关系？看来要找个机会探探他的房间。

　　我托着下颚猜想。其实最有效的就是跟在温翔天的身边，可我现在成了温素秋的小厮，那边还能潜进去吗？不说别的，二少爷的娘——温夫人就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真头痛，不该为了温素秋而得罪那个女人的……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三少爷不知何时回到了书房。

　　“二少爷……”的假银票……

　　我一时脱口而出，幸好赶紧刹住，将假银票三个字吞回肚子里。

　　“哦……”温素秋意义不明的哼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又长又细，然后便没有下文了。难得他就此罢休，实在不像三公子的风格。我奇怪地抬头，哪里知道却正中这厮的下怀。

　　我才刚抬起头，那双修长的手指就已经伸过来钳住我的下颚，温素秋故技重施，只是这一次他的力道用得很大，钳得我差点叫出来。

　　我之所以叫不出来，是因为温素秋的唇已经压了下来，将我的抗议全部吞了下去。

　　这次我学乖了，再也不像上次那样不知所措，开始努力地挣扎。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温素秋居然利用身形的差距优势压了过来，好像石头一样沉重，我推也推不开，想要退后又被他另一只手压着腰部。

　　上一次的吻和这次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温素秋的舌头好像灵活的蛇一样，在我嘴里的每一寸地方游走，然后狠狠缠住我的舌头，好像它是猎物似的吸吮着，有一种让我恐惧的狂烈，宛如暴风雨席卷而来。

　　我唔了几声就喘不过气来，一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力道也使不出来了，好像吃了软筋粉似的，手脚都软得很。

　　温素秋放开我后，我整个人都跌坐在椅子上，还没顺过气来，温素秋又俯身吻了过来。

　　这次比刚才那个吻还要长，我几乎要窒息晕过去了他才放开我。这种身上好像烧起了一把火似的感觉从来都没有过，我惊恐的低头，发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潜到我的衣衫里头去了。

　　“你、你要干什么……”我喘了口气，抬手去推他。温素秋将我的腰带解了下来，在我的挣扎中，这个小人居然将我两只手都绑住了。

　　我这才发现温素秋的武功不错，明显比我这个半吊子要高出不止十倍，我那两下子在他眼里简直不值一提，拿出来连“献丑”两个字都赚抬举。

　　“放心，”温素秋在我耳边缓缓吹气：“今天，我什么也不会干……”

　　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耳边，我颤了颤，他的声音好像有魔力似的，唤起一股酸麻直窜到我的腰部。

　　这样还叫“什么也不会干”？

　　“……唔……那你放开我啊……混帐……”我发现自己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话说得断断续续，还有奇怪的甜腻的声夹杂在里面，自己听了都要脸红耳赤，于是赶紧闭上嘴，咬紧牙关将那些奇怪的声音拦住。

　　温素秋没有回答我，只沉沉的笑了两声，笑声好像从胸腔里发出来似的，暧昧又魅惑。他的手和灼热的唇轻轻沿着我的腰滑了下去，每到之处都点起燎原之火。

　　“唔……放手……放手……”我窘得快哭出来了。

　　“舒服吗？”他问。

　　我摇头：“……不知……道……啊……”

　　“……”温素秋凝眸看着我的窘态，却似乎很满意的样子，低头轻轻咬着我的耳朵。我疑心他是想将我的耳朵咬下来，一边恐惧着，一边却又被自己无法掌控的一种莫名酥麻感虏获，羞得只想将自己蜷成一团，可是小小的椅子无法让我躲起来，温素秋的唇和手指依然如影相随。

　　当他的手握住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时，我终于很丢脸的哭了出来：“呜……你混蛋……啊、放、放开我……”

　　“嗯……”不知我带着鼻音和哭腔的话哪里刺激到温素秋，他忽然顿了顿，然后扳过我的脸，又重重的吻了过来，唇齿间大力的撕咬纠缠着，手那边却也不闲着，轻拢慢捻地揉弄着那个火热的地方，我觉得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好像缺堤的洪水一样，冲到胯下去了。

　　酥麻一波接着一波的冲过来，等到最大的一波快感冲击而来后，我的身体弹跳了一下，难以置信的在这个无赖的手里释放了出来。

　　呜……老天，下个雷劈死我吧，我不要活了……

　　温素秋沉沉的笑着，凑到我耳边轻声细语道：“小绿……你真可爱……”

　　脑袋完全无法运转，舌头和嘴巴都罢工了，只忙着喘气，我茫然的看着他。

　　温素秋的眼睛深得好像黑夜，里面闪烁着一些什么灼热的情愫，瞳孔里倒映着我衣衫凌乱的样子，我撇开头不去看。

　　“快、快点……放开我……”

　　“刚才舒服吗？”得了甜头的混蛋答非所问。

　　“……”我咬着牙不回答。

　　“真嘴硬……”他轻轻的笑着：“再来一次好了。直到你说出来为止……”

　　什么？我赶紧回头瞪着他，还没来得及抗议，那只万恶的手又开始活动起来了。

　　“小绿，教你一件事……这个时候不要用你的眼睛瞪我……否则你会后悔……”温素秋说。

　　糟糕透了的一个晚上，我只记得那将我焚烧的灼热和自己哭得一塌糊涂的丢脸模样。即使我一直哭喊着“不要、不要了”，可那个声称“什么都不会做”的混蛋却选择忽略，只是执拗的绕着“舒服不舒服”的问题打转，一边撩拨着冲击我身体内部的那股火焰。

　　忘记是怎么被那混蛋抱回床上的，只记得他不断追问：“小绿，你想着谁？”

　　那个时候我已神志不清模模糊糊了，可脑海里和眼前都是温素秋那张可恶的脸，连矢口否认的余裕都没有，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他，这才结束了这个晚上的折磨。

　　这个混帐，我还有想什么别的余裕吗……混帐混帐，得了便宜还卖乖、明知故问，可恶……

　　第二天，已经被三少爷训练得迟睡早起的我，居然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之后，发了好久的呆才猛然想起昨天发生的荒唐事。回忆起昨天晚上哭着求饶的样子，顿时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可惜身边没有绳子刀子和三公子。

　　出道三年，头一回阴沟里翻船！虽说好马也有失蹄时，这回却真是面子里子丢精光，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正在我恨得想打人时有人来敲门了。我想起昨晚的一幕幕，赶紧揪起被子蒙住头，真不想见人，特别是那条狼！

　　“咦，小绿还没起来吗？”小翠的声音隔着被子传了过来。

　　居然不是那个混蛋？我诧异的从被子里探头出来。小翠啊了一声，走过来拽开我的被子：“原来起床了，怎么还赖着呢。”

　　我有口难言，只得悻悻的爬起来，仔细观察小翠姐的神色，发现无异，估计温素秋那混帐也不好意思将昨晚干的坏事说出来。

　　“小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一大早的……”小翠在那边惊叫起来，手搁到我的额头上，喃喃自语道：“难道病了？”

　　我赶紧摇头。

　　“那就快点洗把脸，三少爷让你醒来后到城东的醉月楼等他！哦，对了，你可以先到厨房找些吃的，不过我看这个时间，到了醉月楼也有东西吃了吧！”小翠在那边絮絮叨叨的说，一脚踏出门口的时候还回身说：“还有，少爷让你去醉月楼途中不要乱跑。”

　　我将自己丢回床上，真不想见到温素秋啊……去厨房倒是正经事——找把刀到时候宰了他！哼，以为一顿饭就能堵住我的嘴巴赔罪吗？

　　跑出温府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磨磨蹭蹭的往醉月楼走去，恨不得这条路永远不会到尽头。到了醉月楼，才跟楼下的小二说了句“我找温府三公子”，就被他们盛情请到了二楼的雅间。

　　温素秋已经气定神闲的等在那儿了。见到我来，他展颜一笑：“小绿，怎么现在才来？等你许久了。”

　　称呼从“阿绿”变成“小绿”，从每天的粗茶淡饭两菜一汤变成醉月楼一桌子价值不菲的鸡鸭鹅鱼肉，待遇扶摇直上，不知道温三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昨晚的情景又浮上心头，脸不争气的红了起来，只好撇过头、粗声粗气的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三少爷贵人事忙，小的怎么敢让您等。”

　　温素秋拉住我，“你闹什么别扭？还在生昨晚的气？”

　　我一把甩开他，他带着点诱哄的语气让我火冒三丈，抬头正看到他一脸不明白的无辜。温家三公子习惯众星捧月，有钱有权有地位，向来只有别人求他来戏弄的份儿，绝对没有不甘愿的主儿，我的怒气在他眼里只是“闹别扭”，一桌子饭菜就想将我哄住？

　　“哼，”我愤怒的冲他喊：“闹别扭？你昨晚干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

　　可是今天的温素秋脾气居然好得很，无论我怎么发火他全不在意，仿佛我看得很重的东西他并不放在眼里。

　　这个人，武功比我好，能力强手腕犀利，我现在是他的小厮，难道就这么卑微命贱，可以随便的作弄吗？

　　想到这里，我一阵阵的难受委屈，不由得喃喃道：“明明说什么都不会干的……”

　　温素秋忽然将我拎过去搂在怀里：“唉，傻子。我要是真干了什么，你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吗？”

　　我疑惑的抬头，天子脚下，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行了行了，”温素秋弹了弹我的额头，“我道歉还不行么？小绿你这次就原谅我吧。”

　　心高气傲的三少爷居然也会道歉？我讶异起来，这些个月来，这厮用毒舌将我的自尊践踏得体无完肤，还一副以此为乐的得意表情。这次居然大大方方的道歉了（虽然这次真的很过分），实在让我意想不到。尽管有点语焉不详，但是还是挺弥足珍贵的。

　　“我叫了饭菜，赶快吃吧。”他将我拉到桌子边，果然已经上了好几样精致的菜肴。那色香强烈的刺激着我的食欲，顿时觉得饥肠辘辘。抬头看着温素秋笑吟吟的脸，扁着嘴巴挣扎了好一会，看他好像也挺诚恳的想要和好，于是我决定看在这顿饭菜的份上，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了。

　　“以后不许再干这种事了啊！”我严词教训他。

　　温素秋咳嗽了一声，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小绿不要的话，我绝对不再干了。”

　　莫名其妙，我瞟他一眼，谁会“要”啊。

　　“好了，开动吧。”三少爷率先伸出筷子。

　　听说醉月楼请的是当今天子御厨的高徒，今天一尝果然名不虚传。可是我才扒了几口饭，就听到楼下一阵喧哗。温素秋眉头一皱，显然非常不满用膳被骚扰，刚要叫小二来，就听到有人咚咚咚的爬上楼来。

　　“三、三少爷！”张管事喘着粗气道：“不、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他！”

　　温素秋沉着声音道：“到底什么事情？”

　　“二少爷他……”张管事惶然失措：“被绑走了！”

　　“噗！”我嘴里的茶一下就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温素秋皱着眉，沉着脸问张管事道：“到衙门报个案了吗？”

　　张管事喏喏的点头：“报了。”

　　“那好。你先回去，我等会儿便处理。”温素秋说。

　　有了他这番话，张管事好像吃了定心丸似的，明显冷静了许多，不再六神无主的焦躁，他应了一声便领命离开。

　　看来温素秋在温府的确是如支柱般的人物。在张管事等温府下人眼里，这位三少爷大概是神通广大，手眼通天，连二少爷遭绑架这么大的一件事，只要他肯处理，就没有什么不可控制的局面出现。

　　等张管事躬身退出雅厢后，他转头看我，帮我拍着背顺气。大概见我反应太大，三公子隐隐发怒道：“你和二哥什么关系，比我还紧张？”

　　他的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背脊，可眼神犀利，大有我一点头就一掌打我个终身残废的意思。我只能很识时务的摇头，尽量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没、没有，只是吓了一跳……”

　　他终于勉强收回不悦。

　　温翔天的事情我当然要当心，如果他死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不是又断了？况且六扇门的总部就在这里，谁那么狗胆包天，敢绑架京城首富温府的二少爷？

　　这次他的绑架会不会和假银票有什么关系呢？我心里挂念着这事儿，草草填饱了肚子，就催促三少爷打道回府处理这桩大事。

　　温素秋回到温府的时候，温府正乱成一团，温大少爷温鸿飞显然是下朝回来听闻消息就直奔温府。温素秋还没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他团团乱转。

　　温夫人双眼红肿得像颗核桃，显然哭过，正被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子搀扶在一边，轻声细语的安慰着。

　　我感叹，就算是平日多刻薄的女人，还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我转头看看温素秋，他的脸沉静如水，我忽然想到，会不会是三少爷也年幼失母的原因，所以比温翔天要来得稳重自立？

　　同是过来人，我最明白无依无靠独自努力走过来的艰辛，看着温素秋年纪轻轻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张管事、钱总管等人年纪比他大了一倍，却反过来要依靠仰仗着温素秋，他是背地里用多少血汗和眼泪得来的？

　　稳重可靠的三少爷迈着稳健的步伐踏入大厅时，简直可以媲美天神降临，满厅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似的喧哗起来：“啊！三少爷！”

　　“三少爷终于回来了！”

　　“三少爷，这可怎么办？”

　　温素秋环视大厅，看到扶着温夫人的那个年轻男子，微微颔首道：“表哥。”

　　表哥？我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仔细打量温素秋那个表哥。只见他生得器宇轩昂，英俊非凡。不同于温素秋那带着狂狷的慑人俊美，也并非温大少爷儒雅的玉树临风，这个男子颇有阳刚气息，剑眉星目，身形高挑挺拔有力。

　　那男子道：“素秋，你这当家人再不回来，温府就该炸了锅了。”

　　他是全场除了温素秋和温鸿飞外，唯一一个依然镇定的人，这会儿还有余裕淡淡的调笑，气度当真不凡。

　　温夫人忽然爆发起来，歇斯底里的指着温素秋大哭大闹：“是不是你绑了我的天儿！你想独霸温家！你、你这个！”

　　那男子皱了皱眉，低头安慰温夫人道：“姑妈，素秋怎么会这么做？”

　　姑妈？我筛选了一下相关人物，立刻就知道这是谁了。赵家的少爷赵商云——官拜兵部侍郎，他的父亲赵万山正是温夫人的兄长。

　　这个赵家可是大有来头。赵万山是三朝元老，现为吏部尚书，其弟赵万川因为当年平乱有功，在江北封了定北侯。正是这么个显赫家族，使得当年温老太爷无法将温素秋的娘提为正室，而是另娶了赵紫宜。

　　温鸿飞显然对自己的三弟被温夫人这么指责也颇为不满，甩袖冷冷道：“娘，这事岂可妄断，三弟素来待二弟也不薄。”

　　温夫人大哭：“哼！你说吧说吧！你们两兄弟向来是沆瀣一气的！可怜我的天儿！”

　　我咂了咂舌头，像二少爷这种纨裤子弟，要是温素秋真想收拾，一根指头就能将他按扁了，何苦来干此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有这种想法的并非我一个，温鸿飞显然与我英雄所见略同。“哈，”只见他冷笑了一声，“三弟用得着么？”

　　赵商云笑着打圆场：“鸿飞，话何必说得这般重。姑妈只是急了些，就请见谅吧。”

　　“见谅！？”温夫人尖叫起来：“商云，连你也帮着他们两兄弟，天儿才是你的表弟啊！”

　　“够了。”一直沉默不言的温素秋忽然低喝一声，果然不愧是温府的当家人，只用了两个字就成功镇压住大厅的混乱。下人们和官差都马首是瞻地望向温素秋。

　　被镇住的温夫人喘了口气，恨恨地瞪着温素秋。温鸿飞打开折扇，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温素秋低沉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还不扶夫人回去休息？”

　　立刻有两个仆人上来要搀扶温夫人。

　　温夫人又挣扎起来，“我不要回去！我要在这儿等着天儿回来！”

　　温素秋无动于衷的看了看这个疯狂的女人，对着赵商云颔首，两人看来颇有默契，赵商云低头扶住温夫人，柔声哄劝：“姑妈，侄儿陪您休息一下，这儿就交给衙门的人吧。”

　　他倒是细心，虽然主持大局的是温素秋、温鸿飞两兄弟，但是为了不刺激温夫人，他折中的说衙门官差。

　　大概这个侄儿也很得她的心，温夫人这才稍微消停了一下，乖乖地随着赵商云进去了。赵商云踏出大厅的时候还回头来给了温素秋一个带着“交给我吧”的意思的笑容，那温和的面容仿佛三月春风，让人安心不少。

　　唔，这人看上去比某人温柔可靠多了，某人学一万年也不可能学会这种细心体贴的。看来尽管温素秋和温翔天母子势如水火，但是与温夫人娘家的公子赵商云关系却融洽和谐。

　　唯一碍事的人——温夫人离开后，温素秋立刻发挥他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从了解详情到分析现状，然后是分配任务展开调查，一气呵成繁而不乱，将原本乱成一团的现状疏理得井井有条，让人实在不能不打从心底敬佩他的手腕和处变不惊的大家风范。

　　据二少爷那个被匪徒打得鼻青脸肿的贴身小厮进福的回报，事情是这样的：二少爷今早如往常一样往烟花柳巷寻欢作乐，可是走到半途的时候却被一伙蒙面的歹徒袭击。向来养尊处优的二少爷并没有三少爷和大少爷的武功，很快就被捉走了。歹徒将一封信丢给他的小厮，让他转交温素秋。

　　信很简单，只写了一句话：准备一千两银子赎人，否则温翔天必死。

　　温素秋皱着眉头，捻着信件来回看，忽然转头问：“小绿，这个字迹你有印象吗？”

　　我看看上面龙飞凤舞的几个字，摇摇头。

　　事情暂时处于被动的状态，温素秋将衙门派来的人遣到出事地点调查，命令府内随时戒备，等候歹徒再来通知给钱地点。

　　为了这事，温素秋连晚膳也顾不上，天都已经黑了，他与温鸿飞、赵商云还在和各房管事及衙门派来驻守的官差们讨论分析着。

　　夜有点凉，我候在温素秋的身后轻轻打了个喷嚏。温素秋停下和赵商云的谈话，温和的对我说：“小绿，今天辛苦了，这事儿还没个完，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脸色也带着倦意。尽管温素秋和温翔天关系并不好，但他还是为了自己的二哥使了不少心力。

　　赵商云笑道：“哟，我竟然不知道表弟还会这么温和的对待下人。”

　　温鸿飞温和的看着我，笑道：“商云你有所不知，小绿这孩子比较特别，聪明伶俐得很，这两个多月来帮了素秋很多忙，颇得他的心。”

　　向来脸皮堪比铜墙铁壁的温素秋这时也有点尴尬了，他掩饰似的咳了一声：“什么聪明伶俐，牙尖嘴利才是真。他不帮倒忙就已经是在帮我了。”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才一会儿又开始对我冷嘲热讽了。我气得朝他吐了吐舌头——就某方面来说，温素秋还是将我纵得无法无天的，这种动作他已经看惯了。

　　不过，等我对他表示完不满和抗议之后，才想起还有另外两个主子在场，不禁有些局促不安，赶紧往温素秋身后缩了缩。

　　温鸿飞向来对下人都很温和，他只是微笑着并没有出声训斥我，赵商云则是嘴角的笑容加深，也很温和的看着我：“素秋，你这小厮真可爱，敢和你较劲呢。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阿绿，绿色的绿。”

　　“小绿。”赵商云笑着颔首，跟着某人叫。不过“小绿”这两个字他叫出来就是比某人叫的要动听，三少爷那戏谑的口吻，无论说什么都让我觉得他在逗弄我。

　　“陌上杨柳随春绿，跟你一样可爱的名字，很有春天的气息。”赵商云称赞。

　　温素秋向来是见不得别人称赞我的，每次有人称赞，他都要反驳一通，仿佛不反驳他就吃了亏，并且让我捡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三少爷冷哼一声：“什么杨柳，分明是春天那些瘦巴巴的绿草罢了。”

　　温鸿飞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和赵商云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两人默契十足的看向温素秋，但笑不语。

　　三少爷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皱眉道：“怎么了。”

　　“没什么。”赵商云慢悠悠的说。

　　“只是看看你害羞的样子而已。”温素秋的大哥跟着道。

　　“第一次看到。”赵商云忍笑。

　　“果然别具一格。”然后轮到温鸿飞含笑下了个结论。

　　温素秋脸色有点儿变了，我好奇的瞪大眼睛端详他的脸，想看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三少爷传说中害羞的表情，可是扫视了好多遍都只看到他阴沉的脸色。

　　“你又在看什么？”温素秋不敢凶大哥和表哥，只好来凶他的贴身小厮我。

　　“看你害羞的样子。”我据实以报。

　　“小绿看到了吗？”温鸿飞温和的问。

　　我诚实的摇头。

　　“这个是当然的。”赵商云摇着扇子说：“当局者迷。”

　　温鸿飞默契十足的和他对看一眼，笑道：“旁观者清。”

　　“你们说够了吗？”温素秋恼羞成怒，“还有小绿，赶快给我回去睡觉！”

　　第四章

　　从前厅出来后，我绕过走廊，先回了趟迎岚院的卧房，找来一个包袱。然后避开众人耳目，跑到鲜少有人去的偏院，从地上挖了些小石头塞到包袱里，估量了一下重量就将包袱扎紧了。

　　我抱着一袋石头，敲开了温翔天贴身小厮进福的门。

　　因为和他同住的进财和温二少爷一起被捉走了，所以房间里只有进福一个人。

　　“是你？”进福打开门，看到我感到非常的意外，被打肿的嘴唇动了动，才挤出两个字来。

　　我从他的身边溜进去，反手关上门。进福显得有点紧张，局促不安地坐在炕上，“请、请问三少爷有什么吩咐？”

　　两个多月的形影不离，温府上下都知道我是温秦秋的心腹了，进福理所当然的以为我是来替温素秋传话。

　　我将错就错压低声音道：“进福，二少爷被劫持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要我们将钱放在什么地方？”

　　“没、没有……”进福结结巴巴地道：“他们、他们一直打我踢我，我、我……三少爷他、他……要怎样？”

　　我赶紧握住他的手，“你不要怕，进福，是这样的。”

　　我拿出包袱，放到他的面前，“三少爷很担心二少爷，所以吩咐我秘密准备了一千两银子，希望赶在官府察觉前将二少爷换回来。”

　　进福疑惑的看着我，又将视线转到包袱上，我接着道：“你也知道，温府是深宅大院，不宜将这事情闹大。估计歹徒通知交换地点的时候，官府的人必定会前往。三少爷思虑歹徒见到官府的人在场，可能会不敢来取钱而将二少爷杀了。所以他命我秘密来找你，问问当时歹徒可曾有无意中透露过地点？”

　　“可是……”进福神色间有些犹豫，我赶紧加把劲继续说服他：“你不要怕。”

　　我拍拍包袱：“三少爷希望你尽快想想，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大，所以早已准备好了银两。如果你想出来，我现在就独自去将二少爷换回来。”

　　“独自？”

　　我颔首，做出视死如归的样子：“这事儿现今在京城里闹得很大，对温府影响甚深，三少爷为了这事已经苦恼的焦头烂额。本来他并不希望我去，毕竟我一个没有武功的小厮可能无法护得二少爷周全，甚至还可能赔上性命，可是三少爷对我知遇之恩重如山，我岂能坐视不管？”

　　“我、我记得他们好像说过，在城东那条废弃的深巷里……”我口水都快说干了，犹豫很久的进福这才咬了咬牙，被我哄出了地点，并且服务周到的说：“我带你去吧？”

　　成了！我心下暗喜。

　　“那个……”进福的小眼睛努力睁大着，将视线黏在我的包袱上：“可以让我清点一下这些银两吗？”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怎么可能让你清点？温素秋哪给过我银两，全部都是我挖的石头而已，这个小厮倒还算有点精明脑筋。温素秋平素常笑我狐假虎威，这次我就学一次给他看看！

　　“看？”我脸色沉了下去，一手狠狠拍在包袱上：“你掂量掂量这包袱，岂止一千两银子，难道当家的三少爷还能害了你家少爷吗！”

　　进福被我吼得懵了，伸出去的手定在半空中又讪讪的收回去。呐呐道：“是是，小的错了！”

　　跟在三少爷身边久了，翻脸如翻书的本领也学了个七八成，我立刻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三少爷当然不会怪罪你，你关心你家二公子嘛。”

　　取得了进福的信任，他果然带着我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城东走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一条废弃的巷子出现在我眼前。进福蹉跎了片刻，有些语焉不详的说道：“我进去和他们交涉吧……你在这里等……”

　　我点点头，郑重的将包袱交到进福手里，进福抱着沉重的包袱往巷子里走去。走了大约十来步，他忽然低呼：“石头！？”

　　我踩着轻功步伐掠过去，一手劈在进福的肩窝中，他立时委着身晕了。偷袭是不好的事，但是对于我这种武功不怎么好的人，是从来不讲究武德的，所以我毫无愧疚的，将被我劈晕的进福拖到一边。

　　跳上屋顶之后，我沿着小巷子逐间逐间的寻找有人在的屋子，很快就找到了唯一一间里面点着烛光的小院。

　　掀开了一块屋瓦，我伏下身子去看，果然是二少爷和他的另外一个贴身小厮进财，两人正好端端的啃着鸡腿。

　　其实从拿到信开始，我就已经觉得怀疑了。

　　比起温素秋问我字迹的事情，我更介怀纸张。这封信的纸飘着淡淡的香味，显然是熏过香的上等宣纸，而且这香味颇为熟悉，我记得曾在牡丹阁闻过。换句话说，歹徒必定不是粗人莽汉，并且与牡丹阁有关。

　　另外，二少爷那个小厮也有疑点，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自言曾在对方的拳打脚踢中晕倒在地。可是当我从浣衣房里找到他的衣服时，却发现上面只有少量的污处，并不像一个曾经被打得在地上滚过之人所穿的衣服。

　　还有一点是，温翔天是京城首富温府的二公子，又是正室所出，身价不菲，可为什么歹徒只要一千两银子呢？如果歹徒如小厮所言有五、六个，那么银子难道只要一人份吗？这岂不是赔本的生意？

　　各种异常让我隐隐觉得这次的绑架只有两个可能性；一是进福伙同外面的人绑架了自己的主子，二是二少爷自导自演了一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绑架事件。

　　看到这主仆二人安然无恙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二少爷之所以如此作为，大概是急需一笔钱，还须是银两而不是银票。

　　没有将推测告诉温素秋的原因是，我想知道二少爷为什么需要这笔银两。因此我假意用石头代替银两取得进财的信任，将我带来了这里。

　　“少爷，真的能拿到钱吗？”进财问。

　　等候了大概一两炷香的时间，下面的主仆两人终于开始聊天了。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全神贯注的听着。

　　“您为什么要银两呢，拿银票不是能拿到更多？搞不好可以拿到一、二万呢。”

　　我心里咯登了一下，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想着等下要不要蒙面假扮一次坏人来个严刑逼供呢，他自己倒先给我解惑起来了。

　　温翔天瞟了一眼进财，仿佛很鄙视他的目光短浅：“傻瓜，一、二万还不是我们温府的钱？”

　　想不到这败家子也知道爱惜自己弟弟赚来的钱。

　　“可是……”

　　“拿一千两银子就可以到曹帮换一万两的银票，这不是赚翻了吗？”温翔天嗤之以鼻。

　　“可是曹帮那些是假银票啊！”

　　“疯了你！”温翔天一把捂住他的嘴：“还嚷！”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旁边再没有他人就压低声音道：“曹帮印的假银票几乎以假乱真，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看出是假银票？”

　　曹帮是京城里介于黑白两道的一个帮派，主要做些营运的事情，偶尔也走私贩卖马匹兵器，背后似乎有人在暗中庇护，衙门一直奈其不何。

　　温素秋和他们在白道的生意方面有来往，我跟在温素秋身边见过曹帮的当家人，是一个叫曹渊的彪形大汉。印制假银票的原来是曹帮，只要再将曹帮印制假银票的地方查出来，就可以结案了。

　　我并不想让温翔天二人知道我听到了这些话。因为顾虑着这点，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又在屋顶上吹了半个多时辰的冷风，才跳下去豪气万丈地踹开那扇门。

　　主仆俩顿时呆若木鸡。我也懒得废话，二话不说从怀里抽出绳子冲上去就要捆。虽然温素秋和温鸿飞的武功都不错，可是显然温翔天并没有向上看齐或者向下对齐，如果说我的武功之于温素秋是花拳绣腿，那么温翔天之于我，那简直是手无缚鸡之力。

　　这让平素被无所不能、十全十美的温素秋比得郁闷不已的我甚是得意。可是我忘记了，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没有武功的人通常也不怎么会有武德。

　　尽管我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可是我很明显没有推己及人的发现——温翔天也是个卑鄙小人。

　　当我撂倒了进财，正要一记手刀再接再厉的撂倒温翔天时，这厮居然从怀里捉了些什么，对我就是一撒。

　　漫天白粉吸到鼻子里的时候我就知道要糟。我打了两个喷嚏，感觉头晕眼花。

　　不过我很幸运的发现，有时候人笨起来是没有个界限的，好比温翔天。

　　这个人妄想用药迷倒我（我不得不承认他成功了），但是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这么一把药粉撒下来，他自己当然也不可避免的吸入不少。而且这个养尊处优的二少爷对这些东西比我还没有抵抗力，他圆睁着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也被药迷倒了，然后就以惊天动地之势仰翻在地上。

　　我也算行走江湖的人，稍微的抵抗力还是有的。眼见自己也神志不清了，只好从怀里掏出六扇门暗探的烟火，支撑着走到屋子外面，拉开导火线。

　　当手里的烟火冲上夜空的时候，我含恨闭上了眼睛。

　　可恶，太丢脸了……

　　六扇门的暗探居然给街边药店十钱一包的劣质蒙汗药给迷晕了……

　　老天，我不要醒来了。

　　尽管我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可是不醒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蒙汗药胜在量多，但毕竟是十钱一包的劣质粉末，我在次日清晨的时候，意识就渐渐清晰了。

　　我闭了闭眼皮，不想睁开。旁边有人捏了捏我的脸颊：“醒来了就给我睁开眼睛。”

　　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讪讪地张开眼睛。温素秋坐在床边，我一张开眼睛就被他眼底挂着黑眼圈的不善神色吓得一愣。

　　“二少爷呢？”我赶紧问，不会还是让他跑了吧？

　　“回来了，正在府里呢。我爹气坏了，连那个女人也气得直要打他。”温素秋言简意赅的说。

　　我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些事情，赶紧又拽住温素秋的衣袖问：“奇怪了，他是怎么回来的？”

　　“被六扇门的人送回来的。”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温素秋好像特别不耐烦，说话都简单得很。

　　“那他遭绑架的事……”

　　“本来他一口咬定你是绑架自己主谋，可是后来说的话越来越错漏百出，我爹将进财、进福打了一顿，他们两个立刻就招了。他见事情败露也只好从实招来。”温素秋干巴巴的叙述着。

　　“哦……”我放下心里的一块大石。果然不出我所料，温翔天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诬陷我是主谋。我多害怕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刑部的牢房大门啊。

　　温素秋冷不防道：“你问了这么多，该我问你了吧？”

　　我是很识时务的人，看到英名神武的三少爷气势如虹的来兴师问罪，我赶紧连滚带爬的蜷到床角，讨好的笑起来，希望能减轻他滔天的怒火：“三少爷请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哪里知道这句话却好像火上浇油，温素秋脸色倏地变了，他怒极反笑，踢掉鞋子上了床，狞笑着合身压过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你昨天为什么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如果跟你说了，还能得到想要的情报吗？你也体谅一下暗探的心情嘛，我郁闷的想。

　　“说啊！”温素秋这两个字掷地有声，攻击力极强，吓得我往里面又缩了缩。

　　“嗯……”我傻呵呵的笑起来，企图蒙混过关，“因为我只是推测而已啊，也不确定……”

　　“你！”温素秋眼睛一瞪，抽了一口气，反手揪起我的领子几乎将我拎起来：“不确定你还敢自己去！？如果真的有人绑架温翔天呢！？就你那点武功，岂不是要往虎口上撞？”

　　“可是……”我嗫嚅着正想分辩，被三少爷一个气势汹汹的白眼给吓得话都滚回肚子去了。我知道温府的大当家向来气势慑人，可是用这么大一把牛刀来杀我这小鸡，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一点。

　　“没有可是！”向来温文的三少爷已经抓狂了，他吼起来：“如果不是陆捕头恰好见到你和进福在夜晚往城东偏僻处走去，觉得可疑而跟着你，你就等着在那个地方冷死吧！”

　　原来陆捕头是这么掩饰我的啊……

　　“这是夏天，吹吹冷风也死不了人……”我嗫嚅着反驳。

　　“还顶嘴！”温素秋怒道。

　　在他的淫威之下，我乖乖的闭了嘴。

　　“小绿，素秋他是担心你。”大公子不知何时倚在门边笑着说道。

　　“谁担心他！”温素秋一如既往的死鸭子嘴硬。

　　“昨晚小绿人事不省的被衙门捕头们带回来时，谁的脸一下就白啦。”

　　温家人揭人家的伤疤向来是毫不留情的，这是温家的“优良传统”之一，连温文尔雅的大少爷温鸿飞也深得真传，看他沐浴在温素秋锐利的目光下而毫无知觉，就知道他揭自己三弟的底子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了。

　　“不仅将小绿从人家手里抢过来，还一脸凶恶的向捕头兴师问罪，可怜陆捕头好心遭雷劈。不过中了点蒙汗药而已，居然劳师动众的要找大夫，说出去这呆子是温府的三少爷，也没有人信。”温鸿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明显是在忍笑。

　　“够了，大哥你到底来干什么？”温素秋的脸随着大公子的话红了又白，白了又黑，黑了又红，变化万千精彩纷呈，第一次看到窘迫不已的温素秋，让我眼睛都直了。

　　老实说，这个样子的三少爷比平时可爱多了。

　　“我没干嘛啊。”大少爷无辜的说：“不过来替小弟说出他不敢说的话而已。”

　　我忽然发现文雅大公子的兴趣居然是捉弄自己的小弟，正如温素秋喜欢捉弄我一样。

　　趁着三少爷将大公子轰出房间的当儿，我正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温素秋并没有出言阻止，可是当我一脚踏出门槛的时候，背脊忍不住阵阵发凉，回头一看，从温素秋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冷光让我明白，如果另一只脚也踏出他的房间，那我的小命就没指望了。

　　于是我再次屈服于三少爷的淫威之下，挪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房间里。

　　温素秋将我拽到他怀里，霸道的说：“下次再不许这样了。”

　　我点点头，“嗯。”反正我也不是一言九鼎的君子，空口无凭的，若有再犯，装傻扮懵抵死不认，料他也奈我不何。

　　得到了我的回答，他还是一副甚不满意的臭脸，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我的下巴尖，然后嘴唇就凑了过来。

　　哼，这次我学乖了，决定先下手为强，于是将舌头伸过去，学他前两次的样子去缠住他的。温素秋愣了一下，那条舌头就好像活了过来一样，吻也在不知不觉间加深，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的喘息声。

　　我经验尚浅，很快便败下阵来，头脑开始发热，身体开始发烫。

　　好不容易这个无赖终于放开我，我喘着气质问他：“你上次不是说，我不要你就不干这事吗？又想食言？”

　　温素秋心情有些好转，起码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他无赖的说：“你刚才不是‘要’了吗？”

　　“……你、你胡说，明明是你先吻过来的！”我争辩道。

　　“那又怎么样？”食言而肥、出尔反尔的某人毫无愧疚，大大方方的承认罪状，可是没有一点俯首认错的意思。

　　气得我话也说不出来，憋得脸色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个无赖！为什么还有人敢跟你做生意！？”

　　无赖的商人大言不惭：“那是因为，我只对你一个人无赖而已。”

　　比起迎岚院的安静悠闲，正厅那边可是炸开了锅。等我去到那边才看到二少爷的惨况。

　　这次闹得满城风雨的温府绑架案，居然是被绑架人自己策划出来的。这个笑话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了百姓们人尽皆知的趣谈笑料。

　　温府这回因为温翔天而闹了个天大的笑话，别说身为百年大族的面子了，连里子都给丢了个精光。

　　这让温老太爷几乎气得吐血。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温老爷子祭出了温家家法。可怜的二少爷在祖宗祠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之后，还被架到板凳上打了十大板子，直打得名副其实是屁股开花，那鬼哭狼嚎般的惨叫连迎岚院里都隐约可闻。

　　这惩罚还远远没有结束，温老太爷勃然大怒之下还下了禁足令，并且吩咐温素秋通知帐房，往后二少爷的一切开支用度都要仔细的记录在案，每隔一个月呈上给温老太爷检查。

　　从小跟在温翔天身边的两个贴身小厮——进财进福被打了一顿，然后踢出温府永不再聘用。

　　这简直不啻于全面封杀。

　　我一方面摇头哀叹温翔天的不幸，一方面不由得有些担忧。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温翔天并没有将曹帮和假银票的事情供出来。这点小小的常识他还是知道的——故意用假银票者，或者知而不报者，查查律例就知道是死罪一条。

　　再次碰到温翔天是三日后了。他因为挨了板子，足足躺了三天才勉强能爬起来。我替温素秋跑腿的时候，恰好在花园里和他撞了个照面。

　　我意思意思的上前跟他请了个安，他并没有怎样的刁难我，但是那眼光却恶毒而仇怨。大概是他精心策划的事情被我毁了个一干二净，本来好端端的一桩买卖不但成了笑话，还跪了祠堂挨了板子被禁足禁银，这个仇是相当不小的。

　　我并没有将他的仇恨放在眼里，温翔天作为对手是很没劲的一件事情。况且再处理些尾事，调查仔细些，我就该赎身离开了。

　　可是我忘记了有天时地利一说，一个不在意，居然真让他狠狠报复了一把，将那顿板子全部还给我了。

　　“少爷，你真的要跟曹帮做生意吗？”当我看到一封曹帮的信函端端正正的摆放在温素秋的书桌上时，不由得吃了一惊。

　　温素秋的眼睛没离开帐本，头也不抬的道：“他们辖下的童山专种药材，每年秋天温府的药行都是从他们那里直接购入药材的。”

　　“秋天……”那不是还有两个多月吗？我松了一口气，估摸着那个时候曹帮也玩完了。

　　哪里知道温素秋紧接着道：“过几天就和他们洽谈，顺便将货订下来。”

　　“订金多少？”我心里咯登了一下。

　　“惯例是二万两，每年都是这个数目的订金，不过下个月末有一批早货，所以这次除了订金还得再付三万八千两。”今天温素秋心情不错，所以有问必答，还挺详细的。

　　我心里凉了半截，乖乖，加起来总共将近六万两银子啊。

　　我已经将曹帮的事情报到六扇门里去了，昨天六扇门暗哨有话传来，告知我探的消息准确无误，现在剩下的问题就只是找出曹帮印制假银票的地点，然后一举捣毁而已。

　　这次事情拖得太久，交子府和朝廷已向六扇门下了重压，六扇门必定快刀斩乱麻，不用等到下个月末，大概月中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了。曹帮的人按照律例是斩问决的，生意及财产都会被官府没收充归国库，温素秋这六万两银子岂不是要打水漂了么？

　　“……能不能不交订金啊？”我傻傻的问。

　　温素秋抬起头来，捏了捏我的鼻子，奇怪的看着我：“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这么笨的话都能问出来？”

　　我扁了扁嘴。温素秋凑上来吻了吻我的唇问道：“怎么了，小绿。这几天你心神不宁的。”

　　我摇摇头，撇开他的手坐回桌子上又吃点心。温素秋以为我在闹别扭，而他得了便宜之后总会对我特别纵容，所以笑了笑就由着我去了。

　　温府家大业大，六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可是平白损失了去，还可能因为这事而惹来被衙门审问的麻烦，就让我觉得放心不下。毕竟温素秋平日处理府内外的事情已经杂事缠身，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也快要赎身走了，眼睁睁看着温素秋一脚踩进这浑水里而不自知，实在有点担心。虽然这些月朝夕相处下来，受了他不少的戏弄，但我知道，他对我的好已经大大超过了一个主子对小厮的最大限度。就凭着这一些，我不能坐视不管。

　　“想什么呢，”温素秋走过来用手指压着我皱起的眉头，说出来的话依旧恶毒得让人想揭竿起义：“就你这脑子，想多了小心变秃头。”

　　哼，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我这厢在为他担心，他那头倒来嘲笑我。

　　他也拈起一块糕点吃进去，啜了口茶，忽然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问：“小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说出来听听，我可以给你。”

　　我奇怪地瞟了三少爷一眼，他是不是在温府当家当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了？如果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可以用“给予”来满足的话，世界也就大同了。

　　其实，如果他能不跟曹帮做生意，那就算了我一桩心愿了。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我跟他开玩笑：“如果我想赎身呢？”

　　温素秋显然有些吃惊，他喝茶的手顿了顿，随即沉声道：“除了这个。”

　　我“切”了一声，“算了，也没别的了。”

　　“就你这干活笨手笨脚的，”他取笑道：“除了我还有谁会大发慈悲的用你干活？你还想到哪里找饭碗啊？”

　　我朝他吐吐舌头，不跟他计较那么多，反正他能一逞口舌之快的日子也不多了，就让他过过瘾好了。

　　第五章

　　尽管又被他取笑了一遭，但我还是惦记着温府和曹帮那六万两的生意。

　　想了半天，也没找到能说服温素秋放弃这笔交易的理由。既然明的不行，就用暗的好了，当下决定偷了温素秋书房内已经拟好的契约。凡是上两万的生意，契约书都要经过朝廷设在各州郡的通商府盖章才能有保障通效，既然过几天便要和曹帮通商了，那么契约一定已经拟好并且盖过章。按照温素秋的习惯，这些东西必定在帐房里，如果找出来毁了它，等重新拟好再到通商府登记盖章，都是十多天后的事情了，到时候以温素秋手眼通天的本领，曹帮的事情必定已经收到风声。

　　打定主意之后，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悄悄地从房间里溜了出来，摸黑直接到帐房中去。

　　开锁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我动了动手脚轻而易举就将沉重的大铜锁给撬开了。轻轻将门打开一个缝儿，我偏身滑了进去。

　　擦亮火折子，我仔细的翻找契约。

　　照着温素秋的习惯和帐房总管钱先生的习惯来看，我很快就推算出契约所在的抽屉，故技重施撬开锁之后，翻找片刻果然给我找到了契约。

　　我松了一口气，将契约撮在手里，轻轻捻灭了火折子，将锁头恢复原状，静悄悄的出了帐房。

　　哪里知道才将帐房门前的铜锁锁上，就听到后面传来尖厉的说话声：“哈哈，三弟，我就说你这个小厮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这不，都偷鸡摸狗到温府的帐房里去了。”

　　我愕然的转头，温翔天提着灯笼，笑着看我，脸上神色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而温素秋正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身后。

　　我吃了一惊，不由得脱口道：“为什么……你不是睡了……”我可是确认过温素秋已经睡下许久才溜出来的。

　　温素秋沉默不语，眼神却凌厉如剑，冷冷的看着我。倒是温翔天，仿佛非要我死得明明白白，志得意满的说道：“三弟当然是睡着了，如果不是我起夜看到你，还以为是哪个宵小呢，所以赶紧找人叫三弟来看看。”

　　窒息一般的沉默，温府的下人们也渐渐围了过来，温素秋脸色阴暗地向前走了两步，一字一句说道：“小绿，将你拿的东西交出来。”

　　第一次面对温素秋这么冷然的气势，让我不由得心里沉了沉，后退了一步，心里居然难受起来。

　　温翔天在旁边继续煽风点火：“三弟，你这趟可真是引狼入室啊。这些月来，这小厮不知道背着你偷了多少东西！”

　　温翔天塞给我的罪状不是普通的大，我因为他这么无耻的猜测，惊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小绿，将你拿的东西给我。”温素秋将他的话又重复了一次，这次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浓重得不可忽视。

　　“如果你交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三少爷说道。

　　虽然三少爷那晦暗的眼神我怎么看都不像只要我交出来就既往不咎、从宽处理，可是温翔天还是冷笑着嘲讽：“三弟，这么多人看着，你竟然还这么纵容自己的小厮，这温府以后怎么管教下人？”

　　可是我知道，那张契约既然让我偷出来了，便是绝对不能交给他的，否则不但被冤枉，还白辛苦一个晚上。既然是注定被冤枉，那不如将它做彻底了。

　　想到这里，我将撮在手里的契约揉成一团，在众目睽睽之下塞到嘴巴里，当众人被我这种行为惊得一时忘记上来刚止的那一段小小的时间里，我已经嚼了几下，将纸团吞进肚子里了。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温素秋，他的脸色又冷了几分，可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次依然是温翔天开的口：“你、你别以为吞了就一了百了！三弟，你这小厮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温素秋终于有了动作，他指示仆人上来捉住我。我自知挣扎无效，于是乖乖的束手就擒。

　　“将他关到柴房，明天听候发落。”温素秋淡然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被带到柴房关起来。身上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外面还有人看守。温翔天故意授意仆人们将我丢到柴堆里，那些柴木扎在我身上，无论怎么挪动身体都不舒服，很快身上就被扎得痛了，估计扎到明天该有瘀青了。

　　从小小的窗户里能看到月亮。弯弯的下弦月好像微笑时的眉，月光温暖而柔和。

　　我陷在柴堆里，有点发愣自己怎么干了这么蠢的一件事情，居然为了温素秋而弄得如此下场？虽然如果事先知道会有这种尴尬的后果，我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干，可是唯一能肯定的是，我并不后悔今天做的事。

　　温素秋在别人的眼里是天神一样的存在，他沉着稳重，手腕凌厉，办事雷厉风行，几乎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没有做不了的事情。他的能力和雍容气度都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可是在我的眼里，他却只是一个鲜活的人。

　　他会在饭桌上为了体面而吃不饱饭，匆匆赶回书房吃消夜；他嘴巴坏，喜欢捉弄人；他有时候也需要在深夜喝浓茶来提神，中午会打盹；他不善于表达自己，总是用冷淡来掩饰尴尬和窘迫。

　　正因为他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完美到高不可攀，所以看到他越多不为人知的侧面便越觉得他可爱。

　　所以我才想在离开之前稍微拉他一把，不让他踩到浑水里头去。

　　我估摸着下场，命是丢不了，顶多被打一顿。然后或者送官府，或者丢到小巷子里。

　　两种后果我都没有什么损失，官府里接通六扇门的人就可以脱身了，丢到小巷子里也省了我赎身的钱。

　　这都不算很坏的状况，可是每次一想到温素秋最后留给我的那个清冷背影，就觉得心里被揪着似的难受。

　　第二天早晨，我被押到院子里。环视了一周，温素秋和温翔天自然是必定在场的，可是居然连温老太爷和温夫人都赏脸的大驾光临，这就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温家是百年商贾大族，想必在从商一事上看得很重。相信雷厉风行的三少爷已经查明了我昨晚偷的是什么，现在我大概已经不只是宵小那么简单，估计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不知什么人派来潜伏在温府的探子，伺机破坏温府的生意。温老太爷听闻府里出了这么个人物，当然要前来一审。

　　如果说温老太爷前来是公仇，那么温夫人前来就可算得上是私怨了。上次温翔天受了那么重的罚，说到底，虽然是他的不对，可也算是因我败露。温夫人尽管怒其子不争气，但挨了板子躺在床上三天起不来，总归也是心痛的。经此一事只怕是恨之入骨。以前有温素秋护佑不敢动我，现在大好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不过比较倒霉的是，自从温翔天出了那事之后，温老太爷一直住在温府，看老人家端庄肃穆的样子，估计我等下不会太好受。

　　果然，我才被押着跪倒在地上，坐在红木雕花太师椅上的温老太爷便率先威严发话了：“秋儿，他是你的小厮，你来审他。”

　　温翔天冷笑：“三弟素来公正严明，这次想必也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我暗自咬牙，虽然我也没有祈望温素秋网开一面，但是有温翔天煽风点火，活罪也该屈打成招变死罪了。

　　“昨晚你毁掉的是温府和曹帮的生意契约，”温素秋冷清的声音传过来，“原因呢？”

　　“因为我要毁了温府这个月的生意，曹帮是最大的一桩。”我如实回答，瞟了瞟温翔天，尽量选择着不会让他联想到曹帮印制假银票的辞汇，现在就算被人误会也胜过让曹帮的事情传出风声打草惊蛇。

　　“混帐！”温老太爷闻言大怒，他将手里的茶杯狠狠掷在地上，白花花的胡子气得像秋天的落叶般一颤一颤：“谁派你过来的！”

　　温夫人阴冷的笑了笑，伸手安抚着温老太爷：“老爷，放心，素秋必定会查个明白，然后重重处罚的！”

　　“这个自然，”温翔天顺着娘亲的话接着道：“三弟不是最不会徇私吗？”

　　果然是母子连心，我暗地里恨得要揍人，这分明是逼着温素秋狠狠查办一番。

　　温素秋果然说道：“爹，我自会查清楚。”

　　他用沉静幽黑的眼眸凝视着被押倒跪着的我半晌，方才慢慢地开口问：“为什么？”

　　我头一偏，“不为什么。”

　　“一定是别人指使的。”温翔天叫道。

　　我怎么可能答得出来，如果说是指使的话，也只能说是被自己莫名其妙的一种冲动所指使。我扯出一个自嘲的微笑，定定地看着温素秋，只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为了这人，连连吃哑巴亏，可笑的是，我居然还不觉得后悔。

　　闭口不答的结果，是我很快就在温夫人的叫嚣中挨了重重的两个耳光。

　　紧接着将近一个时辰里，在众人的逼问和辱骂声中，我也没能供出他们口中所谓的那个指使人。最后温老太爷终于勃然大怒，他重重一拍椅子，站起来喝道：“秋儿，打这个恶仆的板子，打到他供出来为止！我温府的生意岂能让人随意破坏？这次定要杀一儆百！”

　　温素秋颔首道：“爹，待我再问他一次。”

　　我眼睁睁的看着温素秋走过来，他挥退押着我的几名仆人，紧紧捉住我的肩膀，俯下身来压低声音道：“小绿，快点说出来，大家都好过。”

　　膝盖已经跪得钻心的痛，我咬牙道：“没有……”

　　他握住我肩膀的手，大力得好像要插进我的骨肉里，他恨声道：“为了那个人，你竟然肯挨板子！？”

　　不是哪一个人，而是曹帮的事情真的不能说，我为了你好是一回事儿，却不能因为我一时冲动的行为而毁了六扇门的事。

　　我猛一抬头，正对上他瞠得发红的双眼，好像被困而嘶声力竭的野兽。从来都没见过他这么困迫的样子，一时之间我居然说不出话来。

　　“真的不说？”温素秋的话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那样。

　　温翔天已经在那边冷笑：“三弟，难道你舍不得打他吗？他可是在你身边别有目的地蛰伏了数月啊！”

　　他的激将法正中温素秋痛处。温素秋一甩手，居高临下冷冷的看了我一眼：“来人，上板子。”

　　有了温素秋的号令，我很快就被人押到板凳上平躺着，两个家丁按住我的四肢，另外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拿了板子过来。

　　温老太爷甩甩手，被家仆搀着走了出去。

　　温夫人冷笑着催促：“怎么还不打？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家仆们听到此话都望着温素秋，温素秋沉默了片刻，便颔首默应了。

　　板子夹杂着风声狠狠的打了下来，我的背脊顿时好像火烧一样，身体整个弹跳了一下，随即又被两个家仆压得死死的。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我暴晒在夏天的烈日下，宛如离开水的濒死鱼儿，眼睛都睁不开，呼吸沉重得好像被一块千斤巨石压着。

　　身上那两条板子井然有序的依次打下来，我背上已从抽痛变成麻木，只觉得耳朵开始鸣叫，除了那板子带来的呼呼风声和抽打在肉上的闷响外，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微微睁开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的被汗水模糊，咸涩的汗水刺激得眼睛发痛。视线里，太阳下的一切，包括前面站着的温素秋和温夫人、温翔天等人都好像遥不可及，世界仿佛在扭曲。

　　为了不惨叫出来，我紧紧的咬着嘴唇，血腥的铁锈味布满了整个口腔。

　　“停！”温素秋忽然大喝一声，我勉强抬头看了一眼，可是强烈的痛楚和被压制的身体，只能让我看到他握紧的拳头。

　　“小绿，还不肯说吗？”温素秋的声音听上去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一样。

　　我轻微的摇头。

　　温翔天道：“那就继续打啊！”

　　他话音一落，我身上又挨了几下板子。

　　在板子声中透来温夫人的话：“打得狠些，那么小的力气，谁会供出来啊！”

　　尽管我明白温素秋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可是他的不信任和怀疑、现在施加我身上的私刑，还有温素秋冷冷站在远处的模糊身影，都让我渐渐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弥漫上来。

　　这桩闲事……真是管得不该……

　　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打到后来，知觉和意识都好像不再属于我而渐渐往外飘去，忽然间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传唱：“十王爷驾到！”

　　然后是一阵喧哗，身上的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下来，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

　　“这是动私刑……不能打……交官府……”

　　我努力撑着模糊的思绪，想看清楚来救我的是何方神圣。可是被汗水遮住的眼睛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最后还停留着意识的时候，有人轻轻扶起奄奄一息的我，耳边传来关切的问话：“喂，你怎样了？没事吧！”

　　希望，我还能睁开眼睛……

　　这是我在晕过去的那一刻努力祈祷着的事。

　　全身好像在火里烘着一样，又热又痛。

　　我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人声。

　　“……他……怎样……”

　　“……危险……撑不过……触发……旧伤……”

　　“无论用什么药……救……”

　　旧伤……？

　　哦，对了，那是很小很小时的事情了……

　　多少岁……？

　　八岁？不，好像是七岁……

　　恍惚间，睁开眼睛，视线里是爹娘倒卧在血泊中的情景，娘亲的怀里护着年幼的弟弟。可是弟弟原来灵动可爱的大眼睛一片灰败，嘴角和鼻子流出来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想叫，但只能徒劳的张大嘴，明明不停的哭喊着，四周却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重重的人影包围过来，有人捉住我，无数陌生的脸孔在狂笑，一张张都扭曲得可怕。

　　刀子朝我双手双脚上重重的划过去，好痛好痛啊，可是……

　　“不能说……”喉咙好像塞了一团棉花，艰辛万状才终于吐出三个字来。

　　不能说……

　　娘亲和爹说过的，那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死也不能……

　　“对……不能说……”我艰难的重复着。

　　“不说……不要说了。”忽然在无声的世界里，一道声音闯了进来。

　　“……小绿，我不要你说了……”那个人这样说。

　　小绿是谁？谁是小绿？我明明叫……

　　啊，不，我是六扇门的小绿了……

　　可是，如果那个孩子死了，那我是谁呢……为什么那个秘密还在那里……

　　我困惑着，四周是十多年前的宅子，我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回廊，走进一间又一间的房间，每次以为走出这个迷宫后，却发现每一间房子都一样。

　　都是满地的鲜血，血泊里是爹娘和小弟凄惨的尸体。每一间每一间都一模一样，好像没有尽头。

　　“小绿小绿。”那个声音是这间宅子里唯一的生机，我渐渐的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睛，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原来是梦，也是十多年前的真实。

　　只有在作着这个梦的时候，我才真恨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

　　忘不了的噩梦，忘不了的秘密。

　　嘴唇干得裂开了，可是我却高兴起来，因为我还是睁开眼睛了。

　　我是趴着的，背上火辣辣的痛。我努力了很久才抬起头，仔细一看，还是温府，甚至还是我原来的房间。我居然没有被弃尸街头或者丢到衙门？

　　我咳嗽了一声，扯得心口发痛。两个不认识的婢女立刻推门走了进来，先有条不紊的喂我喝水，然后帮我伤口换药。

　　开始的前三天一直烧得稀里糊涂的，可是总在要发噩梦的时候听到那天梦里的声音，柔和而坚定的将我引出噩梦。虽然在梦和现实中徘徊着，眼皮也沉重得无法睁开，可是我知道那是温素秋。

　　然而我却从未在清醒的时候见过他，往后的五、六天里，温素秋至始至终没有露过面，尽管我知道他就在隔壁。

　　虽然没有露面，可是他却在我身上用了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照顾。

　　因为这些原因，我背后的伤好得很快。昨天已经能下床了，却从来不被允许踏出院子。

　　这天醒来的时候已经黄昏了，觉得自己的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挪动。我大大的吓了一跳，掀开被子一看，居然有个年龄和我相若的少年紧紧抱住我，睡得正酣。

　　我推了推他，他好像正在作着好梦，被我那么一扰，气得一手拍了过来，正中我伤痕累累的后背，痛得我倒抽一口气。要是再被他这么缠下去，小命都缠去了半条，于是我赶紧手脚并用的从他怀里抽身出来。

　　可是刚刚伤愈的身体还虚弱得很，我虚软的手脚无法推开他。不过万幸，他终于醒来了。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床上？”背部被他打到的地方隐隐作痛，我语气不佳的质问。

　　“唔。”他揉揉眼睛，不满的说道：“你醒了？”

　　眼前的少年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目光亮如星辰，浓眉好像在互相斗气似的往斜飞，他张嘴笑开的时候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微微有点圆的脸上浮现了两个小酒窝。他被太阳晒出一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体格修长，浑身上下充满着年轻的活力。

　　“……”我凶恶的瞪着他不说话，用沉默来表达我的不满。

　　“喂，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他看到我凶恶的眼神，于是也渐渐的生起气来。少年俊秀的脸上皱成一团，眉眼亮亮的，带着点委屈。

　　“救命恩人？”我终于想起那天晕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虽然视线有些模糊。

　　“十、十王爷！？”我惊叫起来。

　　天啊！谁来告诉我，为什么十王爷会在我一个小厮的房间里、床榻上、被子中！？

　　年轻的十王爷赶紧捂住我的嘴巴，急忙道：“别嚷嚷！小心让那家伙听到！”

　　我立刻安静下来，眨眨眼睛表示明白了，于是他将我放开，“那个家伙？谁？”

　　“温鸿飞啊！”十王爷本来还生气勃勃的脸耷拉了下来，“哼，不过是个学士罢了，居然敢打我手心！”

　　我这才想起，温鸿飞除了文渊阁大学士还兼了太傅一职，想不到温文尔雅的大少爷居然会打人手心，实在让我忍俊不禁。看到我咯咯低笑，十王爷不满的道：“笑什么笑！难道你没被夫子打过手心吗？”

　　“没有啊。”我自豪的说：“书我看一次就背下来了，怎么会被打。”

　　“你好厉害！”十王爷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眼神里居然有崇拜：“我也好想要过目不忘的能力啊！”。

　　我对他的崇拜报以微笑。

　　过目不忘的确让我有许多东西不用付出和常人一样的努力就唾手可得，可是痛苦和恐怖也将深深的印在脑海里，我必须背负终生。

　　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是个什么都记不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对了，为什么你会来救我？”

　　“因为一个朋友拜托的。”他据实以告。

　　“朋友？”

　　“他说不能说出来，不过如果你问起，就说是跟你一样的人。”十王爷嘿嘿的笑了起来。

　　跟我一样的人，六扇门的暗探吗？那人也太大牌了吧？竟然连高高在上的王爷也能结识。

　　“那小的谢谢十王爷殿下了。”我记起礼数，赶紧要俯下行礼。

　　十王爷扶起我，嘻嘻直笑：“我叫朱晋琪，你如果教我怎样可以很快的背书，我就许你不用行礼，还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整个呆住。这个王爷实在豪爽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样？”他问。

　　我张嘴正要回答，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温鸿飞的声音和温素秋的声音越来越近。

　　“殿下怎么可能跑来我这里！”温素秋的话很冲，仿佛很气愤。

　　向来文雅的大公子温鸿飞似乎也难得的有些急躁：“下人来报，十殿下跑来小绿的房间了。”

　　“什么！”温素秋的声音拔高了许多，“拜托你这个太傅管管学生好不好！”

　　温鸿飞气急败坏地说道：“我怎么不管了！昨天还要他背《中庸》，可也要他受我管才行啊！”

　　“就是因为你老叫他背这些，他才乱跑的！真是的，干什么带那猴子来温府，还跑到小绿那儿去！”

　　猴子？我低头瞧瞧朱晋琪，噗哧一声低笑。朱晋琪俊脸涨得通红，握着拳头气愤难当，又不能叫骂出来，实在委屈得可怜。

　　温家兄弟的声音越来越近，温素秋狠狠道：“他敢跑到小绿那儿去，小心我剥了他的皮！”

　　朱晋琪似乎很害怕温素秋，温素秋的话音刚落，他立刻拽起被子将我重重地按下去，刚好背脊撞到床板上，痛得我倒抽一口气。

　　朱晋琪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小绿，你帮帮我！”

　　我龇牙咧嘴的挤了个笑容，点点头。朱晋琪立刻又将手脚缠上来，紧紧贴在我身上，又拽起被子蒙过头，然后从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小绿，等会你就装睡，不要让温素秋掀开被子，拜托了！”

　　我冷汗流了下来。十王爷，你确定这样可以瞒住本朝最年轻的学士，和那个无所不能手眼通天的温府当家人吗？

　　可是还由不得我细细质问，房间的门就被打开了，我立刻紧紧地闭上眼睛。

　　温家兄弟的脚步停了下来，然后我听到温素秋抽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即我身上被蒙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就给掀开了，露出手脚交缠住我的朱晋琪。

　　“温、鸿、飞！”温素秋大吼：“你看看他！”

　　朱晋琪看到事迹败露，赶紧跳起来，他猛的放手，又让我的背脊撞了一下，我痛得嘶了声。

　　“对不起、对不起！”不愧是三少爷形容为猴子的人，朱晋琪蹦跳着下了床，企图以速度的优势趁人不备冲出我的房间。

　　温鸿飞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他，劈头就问：“《中庸》背完没有？”

　　朱晋琪讨好的笑着，就是不说话。

　　“快点带走！”温素秋咬牙道，一脸眼不见为净的厌恶。

　　第六章

　　等十王爷被他的太傅拖走，整间房立刻安静了下来。温素秋正盯着我看。我赶紧爬起来往床边缩去，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天他冷酷决绝的样子，实在让我心凉又心寒。

　　他在床边坐下，我躲避着他的视线，慢慢的侧身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上，背对着他。

　　心里说不出是难受还是委屈，明明自己是为了他，却让他狠狠的打了一顿板子。这让我明白到他平日的纵容其实都是假的，就像对待小动物那样，高兴的时候任着胡闹，可是一旦有了背叛的举动，立刻就不问青红皂白的舍弃了。

　　温素秋无声的坐着，半晌叹了口气：“还在生气吗？不要闹别扭了。”

　　别扭——真是可笑的一个词语。我冷笑起来，说到底，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在掌控中的，真的以为我是他养的小动物？

　　“曹帮的生意……”我冷淡的问着：“还有做吗？”

　　现在只剩下这件是我唯一挂心的事情了，如果我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他还是和曹帮做了生意，那只能说我自找罪受。

　　哪里知道温素秋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拽住我的肩膀，强硬的将我转了过来重重压住。他双眼里盛满怒火，俊美的脸庞因为暴怒而扭曲着，双手狠命的按压着我的双肩，床板撞击着我背上还没有完全痊愈的伤口，痛楚开始复苏。

　　他咬牙切齿的说：“都这样了，你还要挂心这事……我白救你了！”

　　我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是徒劳。其实就算在平时，我和他对打也没有获胜的可能，何况现在？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一张嘴没有被他钳制。“混帐，放开我！”

　　“你为了谁这么拼命啊！？”他好像没有听到我的抗议，径直怒吼：“那真要恭喜你，完成任务了！”

　　他刻薄的话语让我也开始愤怒起来。“够了！”我冲他喊：“对对对，我完成任务了，明天就离开这里！”

　　“离开？”温素秋愕然了片刻，仿佛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然后他冷笑起来：“别忘了你的卖身契，十年！没到期限要付双倍的钱给温府，二十两银子，你付得起吗！？”

　　我怒极反笑，“三少爷，既然我能进来，我就能出去！二十两？二百两我也有！”虽然因为意气之争的缘故有些夸大，但是前些日子决定要离开后，我已经联络了六扇门的暗哨，拿到了三十两银子的赎身钱。

　　温素秋一定没有预料到我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反驳他，毕竟能一下子拿出几十两出来赎身的奴仆几乎没有。他按着我肩头的手慢慢松开，那双丹凤眼仔细端详着我的表情，仿佛想从中找到我夸下海口的证据。

　　几个月的奴仆生活并没有磨走我一丝一毫自尊，尽管被他压制在身下，我依然骄傲的看着他，用倔强的表情告诉这个向来习惯呼风唤雨的男人——我的自由从来都没有被谁掌控，它一直在我的手中。

　　我的意思很清楚的传达给了温素秋，他从刚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开始相信，脸色开始惨澹。

　　忽然，他低低的笑起来，自嘲的道：“哈哈，原来如此。原来你从进温府开始就已经别有目的，跟在我身边的几个月，都是假的……”

　　温素秋虽然没有猜对原因，但过程却恰好说中了。我心里有些愧疚，只好偏过头不去看他惨白的神色。

　　他忽然用手指强硬的转过我的头，让我直视他暴怒的脸。

　　“小绿……你以为我会让你一走了之吗……我不会让你走……”最后一个字淹没在双唇间，温素秋的唇压了下来，他一手捏住我的下颚使劲往下一扳，趁着我痛得尖叫的时候舌头立刻窜了进去。他的唇舌攻城掠地般的辗转反侧，我和他之间从未有过这么狂暴的吻。

　　这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同，我知道它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吻，而是一种压制和掌控，温素秋在用行动来证明他对我的绝对权力，也是在嘲笑我刚才那番话的不自量力。

　　所以我奋力地挣扎起来，可是力量的悬殊差距让他轻而易举的制住了我的反抗，当我的双手被紧紧缚在床头的那一刻，温素秋的唇边泛起一抹冰冷的微笑，无声的宣告着来自强者的胜利。

　　衣衫几乎是被他撕开的，支离破碎地被扔在床榻下。在挣扎中，我全身很快便不着一缕，温素秋身上的衣衫却只有稍微凌乱，他甚至连外衫都没有脱下。从来未曾有过在这种情况下被别人强迫着将自己完全的袒裎出来，羞耻的状态让我感觉到极端的屈辱，在发觉挣扎的徒劳后，我便转而紧紧闭上眼睛，想将身体蜷缩起来。

　　可是温素秋连这点自我保护也不肯施舍给我，他精壮的身体强硬的挤进我的双腿间，用手和唇熟练地引出我身体里的火焰，让那股陌生而可怕的感觉在我的四肢百骸中乱冲乱撞。

　　尽管我并不想在他恶意的掌控下做出任何反应，可是欲望来得猛烈而突然，被他紧紧压制住的身体无处可逃，我很快就在他的手中释放了出来。

　　“小绿、小绿……”他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灼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你离开……”

　　“不是……我从来不是……”我闭着眼睛不敢看他充满欲望的可怕面容，却依然不想放弃自己沉溺在他给予的强烈欲望里任由他掌控。

　　温素秋狠狠的在我耳边咬了一口，沉声道：“我会证明给你看……小绿。”

　　在他浓重的气息中，我感觉到有硬物顶在我的下腹之下，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到温素秋灼热的欲望蓄势待发。

　　我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模糊的有点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我惊恐的看着他，身体想往后退，“不要、不要！”

　　温素秋倾身吻住我的唇将我的拒绝吞进去，他放开我的那一刻，灼热的欲望在难以想象的地方一举攻入。撕裂般的疼痛袭来，我几乎晕过去，温素秋用湿热的吻堵住我的惨叫。

　　酷刑才刚刚开始，温素秋并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就大力的抽动起来。两人连接的地方好像有一把利刃在来回切割着我的身体。

　　在难以忍受的痛楚中，我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倔强，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好痛好痛，可是不止身体，还有在心上的地方。

　　温素秋低沉的呻吟里夹带着浓重的欲望，一遍又一遍的低喃着，“小绿、你是我的……”

　　一切好像近在咫尺，却又好像远在天边。

　　房间里充斥着一声声紊乱的喘息，温素秋一直在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唯一感觉到的是，割据我身体的痛楚和这个夜晚一样，好像在无限的延续着，没有尽头的绝望。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那场温素秋给我的，所谓的宣告和“惩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从我好像散了架的身体来看，温素秋应该满意了。

　　外面哗哗的下着大雨。我挣扎了几下才从床上坐起来，全身都热得发烫，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才站起来，昨晚被迫承受一切的地方就一阵阵的抽痛，提醒着我的屈辱。

　　用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出一件衣服穿好，我从柜子里头找出银两。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我心里泛过一丝解脱的轻松。

　　慢慢的挺着疼痛的身体出了迎岚院，我往管事房走去。手上的银子很顺利就换回了自己的卖身契，我看着上面的手指印，不禁有点发怔。

　　几个月前，我雄心壮志的签下这张卖身契进来温府时，怎么会料到会和温素秋有这种牵扯，然后惨澹的离开？

　　我捏着卖身契，恍恍惚惚地往温府正门走去，更少，让我堂堂正正的从这里走出去。现在我也只能用这样来证明，自己在温素秋的折辱下所剩不多的尊严。

　　温府的仆人们想将我赶离正门，可是却被我冰冷的眼神吓退。我径直走进滂沱大雨中，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看着一个疯子。

　　雨点重重的砸在我身上，我全身都已经湿漉漉了，可是依然感觉热得好像在火炉上烤着似的。

　　踏出温府大门时，正巧看到一辆马车停下来。有个仆人打开伞，将温素秋从马车上接了下来。

　　他刚踏到地上，就看到从正门里慢慢走出来的我。

　　大雨模糊了我的视线，可是我依然能看到温素秋一瞬间煞白扭曲的脸。我缓缓的抬起手，展开已经濡湿的卖身契，在雨里对他展颜一笑。

　　“小绿……”温素秋好像想走过来，却还是硬生生的止住脚步。

　　我在他面前将卖身契撕成了碎片，狠狠地掷在地上的水洼里。

　　“温素秋，”我一字一句的说：“你会后悔的。”

　　等曹帮的事情真相大白之后。

　　看到他面如白纸的脸色，我不禁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报复快感。然后我在他的注视里，慢慢的往旁边一条小巷走去。这一点点细微的动作却用尽了我的力量，我走得很慢，却努力挺直脊梁。

　　这个世间，只要我不想，从来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压低我的脊梁。

　　我慢慢往六扇门的方向走着，脚下的青石板大路被雨水打湿了，害我总是打跌，我好几次摔倒在地上，又默默的爬起来。雨实在下得太大了，商贩已经收摊，偌大的路上只偶然走过几个穿着蓑衣、行色匆匆的人。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天地间只剩下大雨的声音，两边的商铺民房都模糊了，眼前是好像没有尽头的大路。

　　双腿好像灌了铅似的，越来越难拖动。不知走了多久，我再也支撑不住的摔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最后挣扎着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滂沱的大雨倾盆而下，好像要将我吞没。

　　刚醒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还以为回到了温府。不过很快就知道错了，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

　　“哦，醒了啊。”魏京海说：“怎么不说话，难道烧糊涂了？”说着伸手就要探我的额头。

　　俊美分很多种；温鸿飞、赵商云的俊美让人觉得想亲近，温素秋的俊美让人觉得威仪天成难以靠近，而魏京海的俊美带着风流不羁让人感觉危险。当然，我可没有忘记月前和他同乘马车时，他和温翔天侃侃而谈的那些香艳下流话题。

　　跟着温翔天的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恼怒的发现自己现在是刚出了虎穴又一头撞进狼窝。

　　我避开他探过来的手，瞟着他道：“别用你的爪子碰我。”

　　“小绿，一段时间没见，你牙尖嘴利的功力又见长进了。”魏京海赞叹道。

　　“哼，过奖了。”我回了他一声冷哼就转过身去。

　　“啧啧，”魏京海咂着嘴巴，轻浮的调笑：“是不是被三公子纵出来的脾气啊？”

　　经他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我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整洁干爽的衣服，衣料谈不上华贵，但是倒也不是普通的麻布粗衣。我脸上烧起来，这个混蛋，温素秋留下来的痕迹一定都被看到了。

　　他一句话将我噎得说不出一个词儿，我腾的坐起来对他怒目以视。魏京海还算识时务，当下就举起双手做出讨饶的笑容，不再寻我开心了。

　　坐起来才发现，感觉清爽有力，病似乎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不由得疑惑的看向魏京海，他不是跟温翔天狼狈为奸吗，怎么会救我？

　　“怎么，自己都好了大半，还不相信我吗？”魏京海坦坦荡荡的看着我说，虽然他的脸还是一如既往让我觉得讨厌，不过倒没见到什么祸心。

　　“你素有前科，能信你吗？”我说。

　　“前科？”他拍了拍手，恍然大悟道：“哦，如果你说我那次调戏你算前科的话，那我也心甘情愿被你嫌弃。”

　　我将枕头丢过去，正中他那张讨厌的脸，本来就已经心烦意乱了，现在更是被激得想立刻跟人打一架。

　　我从床上窜起来，穿好衣服准备走人。魏京海拦住我，“你都睡了两天了，现在三公子正满大街的找个逃仆呢，你想自投罗网吗？”

　　“我又不是逃仆，我已经赎身了。”我不耐烦的辩白。

　　“哦，那三公子就是在找情人了。”魏京海换了个让人吐血的词。

　　我听得头脑轰鸣，不由得冲他大吼：“谁是那混蛋的情人？”

　　“我又没有说，是你自认的？”魏京海说。

　　我一口气没抽上来差点窒息。

　　看到我一脸愤怒的表情，魏京海终于不再取笑我，他说：“三公子将你的画像贴得满街都是，锲而不舍的寻找，就只差将皇城整个翻转过来了。这里离温府不算远，你出去只怕没走完一条街就给人带到他面前了，不如在这里再待上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说吧？”

　　我掂量着这话，再看看魏京海的表情，的确不像在说假的。况且温素秋将我当成通缉犯似的满世界找，这一点倒还真像他会干出来的大手笔。

　　“你不是温翔天的朋友吗？”他的举动让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魏京海对我的担心报以了然一笑：“谁说我跟他是朋友？没听说十几天前我和他为了淮海楼的歌妓闹翻了吗？”

　　他是把我当傻子耍吗？还是以为这么儿戏的答案可以敷衍过我？为了十几天前的一场闹剧就可以义无反顾的“藏匿逃犯”？要真说他不是别有居心，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至于是什么居心，那就有待考量了。

　　“难道我的信用这么差？”看到我依然狐疑的看着他，魏京海夸张的做出一副哀怨的表情来。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有这玩意儿？”我毫不客气的回敬他。

　　我的画像在外面漫天飞的情况下，尽管百般不愿，我还是暂时无奈的选择住在了魏京海宅子里。

　　外面的消息逐渐传进来。官府找到了印制假银票的地方，趁着夜晚包围了曹帮，将曹帮从上至下数百人一网打尽，抄了财产封了宅院。不但如此，还从曹帮的交易帐册里查到一批曾经用银两换取假银票的十数个人。倒霉的温翔天自然榜上有名，被衙门的官差捉去收了监，听候发落。

　　虽然温翔天罪该当斩，不过我猜以温府的财力和人脉，稍微沟通一下保他一条小命不是难事。

　　住了三、四天，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修书一封留在桌面上向魏京海告辞，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夜风沁凉，我深深呼吸一口气，这事儿终于完结了。只是最后被温素秋这么一搅和，估计这阵子都不方便待在京城了。不过我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接别的州郡案子也好，反正我也不是京城人士，自从进了六扇门后天南地北跑惯了，要我留在一个地方还不乐意呢。

　　果然如魏京海所言，温素秋将我的画像发得满街都是，让我莫名其妙的成了通缉犯，还是有赏金的那种。

　　我拾起其中一张摊开，就着月光仔细端详，“真是的，哪个家伙画的啊，我有这么呆吗？那混帐不是向来知人善用的吗？这么烂的画师也聘过来，银子太多没处使吗，这么糟蹋？”

　　“呸呸呸！”我搔搔头，“还想他干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算我倒霉，被狗咬了一口……

　　想起温素秋，我的心里闪过一丝疼痛，我怔怔地站在夜里，感觉有什么被温素秋掐碎了。

　　我摇摇头，把这阵捉摸不定的痛楚刻意压下去。将画像揉成一团丢到旮旯里，我背起包袱：“早知道就早些出来了，就这水准，想找到我还真有点难度！”

　　藉着夜色，我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了六扇门。

　　所有人都以为京城衙门是六扇门的总部，其实大错特错。

　　六扇门的总部大隐于市，在闹市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外表看如普通的大户人家，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其实里面别有洞天。曾经有数次因为漂亮的庭院引来不长眼睛的宵小，想闯进去捞个盘满钵满，哪里知道前脚才踏进去，后脚就被捉住了，一度在六扇门内引为笑谈。

　　刚一进门，就有同僚来报说门主急请。我吐了一口气，大有果然如此的感觉。堂堂的六扇门暗探不但画像被画得满街都是，还成了人家的逃仆，这还怎么“暗”法？

　　门主估计早已经气疯，就等我来领罚了吧？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壮胆，才抬手去敲门。

　　“进来吧。”里面的人说。

　　我进去先行了个礼。只见两个门主都在里面，似乎正在商议什么事情。一时间我拿不定主意是负荆请罪好呢，还是先乖乖站在一边等他们说完再领罪。

　　正犹豫着的时候，副门主郑铭已经开口了：“小绿，你总算回来了。”

　　相比起郑铭的温和，正门主封浩成就显得冷淡多了，他显然对于我弄出来的状况相当不满，积了多日的怒气让他的脸色和语气都生硬得很：“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堂堂暗探，画像居然被发得满街都是，像什么话！你还干不干了！？”

　　我嘀嘀咕咕的反驳：“又画得不像，谁认得出来……”

　　“还顶嘴？”封浩成一掌拍在桌子上，胡子都气得抖起来了。

　　“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情。”郑铭圆场道：“赶明儿让衙门的人收了画像吧，过一段时间就淡了。”

　　郑铭向来是有担当、有胆识魄力的，比起只会逢迎朝廷、胆小怕事的封浩成要来得像个六扇门的真门主。封浩成其实没什么能力，只是靠人脉关系才爬到此位，事事还得拜托在六扇门已经二十余年的郑铭处理，所以向来都卖他几分面子。既然郑铭开口，他也不再为难我。

　　封浩成和郑铭又说了几句就离开。他一离开我就觉得轻松许多，郑铭让我坐下来，亲自倒了一杯热茶给我。

　　“查了几个月，吃不少苦头吧？”他慈祥地看着我。

　　郑铭在我眼中是半个爹。当年家破人亡之后我逃了出来，在乞丐堆里挣扎求生了一年的时间，后来被人贩子捉住要卖给青楼，郑铭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他破获了那个专门贩卖孩童的帮派，将被困的十多个孩子都送到了衙门，等候家人认领。

　　从那以后我就巴巴地缠住他，要他带走我。我知道他是六扇门的人，我要进六扇门，要将当年杀我全家的人查出来。后来郑铭将我寄在一家武馆内，一边学习一边练武直至我通过考核，成为六扇门的暗探。

　　要是没有郑铭，小绿现在可能已经死在不知道哪一个旮旯了。

　　所谓受了委屈的孩子最见不得爹娘，他这么一问起，在温府受得委屈和折辱就一幕幕的浮上心头，差点掉下我的男儿泪来。

　　我吞了一口茶，开始指天画地的描述我在温府遭受的非人待遇——当然是省略了某些事情，其中温素秋前科累累劣迹斑斑，实在让人发指。

　　唾沫横飞的说了半天，口水都干了。我稍微消停一下，看到郑铭带着微笑专注听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倦，我才想起现在已经打过三更鼓了。

　　烛火在摇曳，我赫然看到郑铭鬓边居然有了一撮白发。他今年才刚过四十，为了六扇门的事情日夜操劳，居然已经早生华发了。当年将幼小的我救出来的那个豪爽捕快已经现了老态。

　　想到这里，我不由有些伤心。他见我停了嘴，就伸手过来将我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鸟窝，“看来温府的三公子人不错。”

　　“不错？”我尖叫起来：“他……”强暴两个字差点没有脱口而出。

　　“哪里不错了。”我冷哼一声，“我是恨不得杀了他。”

　　“怎么了？”郑铭奇怪的问。

　　“温素秋他……”事关尊严问题，这让我怎么说得出口，只好不甘心的自认倒霉了。

　　“怎么了？”

　　“那混帐放狗咬了我一口！”

　　后来我又问了些六扇门的近况，最近曹帮的案子自然少不了。郑铭详细的向我叙述了当日六扇门捕快们大破曹帮的事迹，听得我是太快人心，只恨没有亲临现场。

　　不过说到衙门那边的审讯，郑铭却露出了难色：“从搜出来的两处假银票印制地点来看，曹帮应当不会有如此财力人力去做这么大规模的事情，他们身后必定还有人。从曹帮那边搜出来的帐册中，其中一本有大量的银两来源，却没有注明出处。”

　　“背后的人一定不简单。”

　　“没错。”郑铭皱眉道：“可是曹渊等人就算被上了刑，嘴巴也紧得好像蚌似的。前天他一反常态的说要招供，然而仅仅一个晚上，却又闭口不谈了。真奇怪啊？”

　　“一定是接头的人来过，没有查过狱卒的来访记名册吗？”

　　“查过了，可是当天晚上没有人来过。曹渊是重犯，怎可随便探视？”

　　我代替郑铭将推测说出来：“情况只有两种：一是来者武功卓绝，或者透过什么别的途径和曹渊接触过了；二是来者位高权重，已经收买了典狱狱卒，打通一切。典狱比普通监牢要严密许多，相对的狱卒也非比寻常，这样的狱卒要么是忠于职守，要嘛……”

　　“要嘛，就是收了贿赂必能做得滴水不漏。”郑铭恼怒地低吼。

　　“小绿。”郑铭道：“六扇门在京城的人里，你最机灵。不若你去一趟典狱，逐个试探狱卒，看看可否问出个蛛丝马迹，顺便也去会会曹渊等人，说服他们说出所有。否则，即使将他们尽数问斩，不久后必定还有第二个‘曹帮’出现。”

　　我也不是不想为郑铭分忧，只是……

　　郑铭见我面有难色，立刻一拍掌大笑道：“不用担心，那些画像我已经透过衙门的官差跟温府沟通过，不许私自缉人，要嘛就透过衙门。温府倒也乖乖收回成命，等我明天命令官差收拾一下剩下的画像，过个一、两天风头平下来，你就可以出门了。”

　　我大喜，赶紧谢过郑铭。虽是无中生有的诬蔑，但是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变成通缉犯，还是下面有赏金的那种。尽管我不是一世英名，但好歹也是身家清白，如今却给温三公子毁于一旦。

　　第七章

　　就这样，我在六扇门里优哉游哉的休息了三天，郑铭嘱咐我该去处理曹帮的事了。

　　尽管我觉得那张蹩脚的画像不可能让没见过我的人认出我来，可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换了一身官差服。整整齐齐的束了发，戴上官帽，倒也有几分少年官差的模样。

　　因为此案重大，所以曹帮的几名要犯——分别是三位当家人以及两位帐房先生，都被关在并排的牢狱中，这个隔室除了曹帮的要犯就没有别的人了。

　　我来到典狱门口，亮出了六扇门的官牌，通行无阻的走进典狱内。虽然只是六扇门的官牌，但也让我尝试了一次畅通无阻的爽快，不由得哼起小曲儿：“俺今天当兵咧，为国杀敌上前线咧，杀得敌人屁滚尿流咧……”

　　哪里知道那条狭长的走廊还没有走完一半，身后就伸过来一双手臂，紧紧的将我搂住。

　　“小绿！终于找到你了！”那个袭击官差者如此低喊。这么胆大包天的人，除了温素秋我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了。我忽然想起，紧挨着关押曹帮众人的牢狱旁边，关的就是温府那个买假银票的二少爷。

　　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了家，温素秋和温翔天绝对称不上兄友弟恭，想必温素秋难得亲自屈尊来这边看自己的二哥，怎么就真让我给撞上了呢？而且都换了身官差服了，居然还认得出来。

　　想起他给予的那些屈辱，我顿时怒火攻心。

　　好啊！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我每每回想最后居然没有给你一拳都后悔得要死，几乎引以为人生一大遗憾。不过上天待我不薄，既然再次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当然不会像上次那样傻傻的浪费。

　　我二话不说转过身，一拳就往温素秋的脸颊上揍过去。我下盘扎实架势十足，尽管没有多少内力，但是拳头虎虎生风劲道十足。

　　拳头狠狠揍到温素秋的脸上，他被我打得整个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嘴角漫出一丝血。

　　“你要来捉逃仆吗？三公子。”我抱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温家三公子难得一见的狼狈，我当然知道以温素秋胜我许多的武功，是不可能被我打到的，他是甘心挨打。

　　“我只是想找到你，从来没有说你是温府的逃仆。”温素秋站起来，渐渐的恢复平静，然而那双眼睛里却流露着和他平静脸孔迥然不同的激烈情感。

　　我也猜测到什么逃仆，其实只是百姓们以讹传讹。他不过是想逼我现身而已。

　　“小绿，那个晚上是我太失控，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静默了片刻，温素秋认真的问道。我第一次见他不带分毫戏谑的认真表情，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心高气傲的三公子，什么时候用过这么恳求的眼神，这么低三下四的语气去求对方一个“原谅”呢？

　　也真难为他了，看到他眼底里的那丝悔意和恳求，心里有一处慢慢地柔软起来，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作践自己。可是，那一夜来回切割着我身体的利刃和被人宰割的屈辱，我无论如何忘记不了，要我简简单单的说句原谅，那是门缝儿都没有的事情。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恨不起来火不起来，又打不下手，难道我还躲不起吗？

　　“当我被狗咬了一口，我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也不要主动出现在我面前就皆大欢喜了。”

　　“小绿……”温素秋似乎对我的宽容大度并不满意，他仔细的端详了我片刻，不由自主地往我这边走了一步。我赶紧后退，撒手摇头的道：“别别别，你别过来，怕了你还不成吗？你温公子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就算我谢谢您了啊。”

　　我后退的动作成功阻止了他的前进，他停在原地，仔细端详着我，最后，他的眼神落在我别在带子上的官牌，喃喃道：“原来你是六扇门的人……”

　　“所以官爷我要办案了，三公子自便请回吧。”我被他看得脸色有些发烫，决定不再管他，昂首阔步的往狱里走去。

　　“……”温素秋居然还一个箭步上来拉住我的手。

　　我大怒，正要怒喝他“我要以阻差办公的罪名拘留你”时，温素秋另一只手已紧紧捂住我的嘴巴，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了我的哑穴，钳住我的腰就快速的往牢内掠过去。

　　牢里有两个狱卒正在看守，见到温素秋钳制住一个官差——也就是我，闯了进来，都惊讶的张大嘴巴正要高呼。

　　温素秋并没有理会官差，快速地四处打量了一下，搂住我纵身一跃就跳上了横梁。只见他足尖一踏横梁，就着力道闪身进了角落里。

　　典狱的大牢比寻常民房要高得多，因为牢狱内只在高处开了两扇小小的窗户通风，所以暗得很。别说是现在这样的黑夜，就算是白天也没有多少光线能透进来。只靠着那几盏灯，根本照不到横梁上。

　　我们才刚上横梁，就见到一个黑衣人好像鬼魅似的飘了进来。那两个官差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刚大喊：“你们是什……”话还没说完，喉咙里已经喷涌出大量的鲜血，握住刀柄的手还没来得及将刀完全自刀鞘中抽出来，就软绵绵的倒地了。

　　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轰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不好了，曹渊他们！

　　我想下去，可是温素秋两条手臂将我钳得死紧，根本不允许我动一丝半毫。见我挣扎的动作渐渐大起来，他当机立断拂过我的软麻穴，我顿时浑身瘫软不能动弹。

　　我被温素秋紧紧按在怀里，被迫死死的盯着下面发生的惨案。

　　那个黑衣人武功高强，一招一式狠辣无比，两个没有武功的帐房先生跟那些狱卒一样，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呼叫就已经毙命倒在血泊中了。

　　杀手的武功太高，曹帮的要犯们根本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无声的杀戮让暗器扎入肉体的丝丝声清晰无比，鲜血喷涌出来的声音夹杂着没来得及完全出口的闷哼，让我觉得阵阵晕眩。

　　下面的杀戮并没有多大的动静，但是我的耳朵却好像充斥着男人、女人、幼童的尖叫和凄厉的呻吟。

　　我知道那是记忆里的爹、娘、小弟，还有家里帮佣仆人们的惨叫，现在的杀戮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是一样的。

　　眨眼间，黑衣人已经将五个要犯杀了四个，只剩下武功还算了得的大当家曹渊，带着手铐脚镣在苦苦躲避他弹过来的夺命暗器。

　　忽然，黑衣人从袖口中弹出一条玄铁链子，从牢门的空隙里一甩。那链子好像有生命的蛇一样，暴突而起直直卷往曹渊的脖子。曹渊才避开一颗暗器，抬头就看到链子迎面而来，刚要偏头避开却没有成功，被链子卷住了脖子。

　　黑衣人的链子在手腕上一卷，五指收缩往后一扯，曹渊是昂藏七尺男子，生得健硕挺拔，却轻而易举就被黑衣人硬生生的吊着脖子拖到牢门前。

　　“你……”曹渊虎目暴突，嘴角和颈部渗出大量的鲜血，“居然灭口！”

　　“我为他保密这么久，他居然……哈……好一个……”他显然知道是谁派来此人，可是还没说出来，那条细小的玄铁链子居然将他的头整个都勒断了。

　　艳红的鲜血好像喷泉似的喷洒出来。头断掉的那一瞬间，温素秋的手捂住了我的双眼。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可是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和物体砸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却清晰无比的传过来。

　　天啊……

　　尽管我的眼睛蒙在温素秋修长的手指下，可是依然满眼的血红。等他放开我的时候，黑衣人已经不知所踪了。温素秋抱着我下横梁，解开我的麻穴和哑穴。满室腥臭和地狱般的场面让我头晕脑胀。

　　我不是没有见过尸体，可是在瞬间就杀了七个人的可怕场景还是将我震慑了，我脑海里只剩下一片血红和扭曲着面孔的遍地尸首。

　　偌大的牢狱里全都是腥臭的血味，尸体横七竖八的倒着，曹渊断了头的身体直直倒向前面，没有头的颈部正对着我的方向，我能清楚的看到他颈里的软骨。血依然从那个缺口里汩汩而出，将稻草都染红了。

　　“吸气！小绿，吸气！”温素秋低低的道。

　　我拽住他的衣襟，之前的折辱和争斗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再重要了，这个炼狱里只有温素秋是我身边唯一活着的生命，他温热的手心和关切的话语让我感觉到，我还没有变成地上的其中一具尸体。

　　“啊——”看到正对着我的曹渊断颈，还有他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以及上面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孔和极度不甘而大大睁着的眼睛时，我终于忍不住惨叫出来。

　　温素秋眼疾手快的拂过我的哑穴，刚出口的尖叫消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这个血红的空间就好像我不能发出声音的嘴那样，死一般的沉寂。

　　“不要出声，不要声张。”温素秋对我低语，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依然镇定，声音甚至比往常更冷清平淡。

　　我的手指几乎掐进他肩膀里去，半晌才点点头。他解开我的哑穴，“小绿，听着。外面的官兵想必也已经被解决了。我们要悄悄出去，不要声张。”

　　我点点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雪白的靴子和衣摆都已经被地上的血染得鲜红。

　　我茫然的抬起头，看着满地的血和尸体。现实和我脑海里的儿时记忆重叠着，我一时分不清哪一幕是过去、哪一幕是现在，倒在地上的尸体到底是曹帮的要犯，还是我的爹娘小弟。

　　温素秋用手包裹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坚定而温暖的眼神，好像在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在我身边。

　　温素秋看穿了我此刻的恐惧和软弱，对我伸出手：“小绿，我抱你出去。”

　　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一瞬间我有些发怔了。

　　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怕成这样……我原来还是没有办法逃出童年时的阴影，就像现在这样，那场劫难无论过去多少年，我根本还是没有办法去直视。

　　进入六扇门后，我为了找到当年的凶手而不断的磨砺自己，让自己更坚强，强到足以面对过去。可是，今天同样的惨祸发生在我的面前时，我才发现自己依然还是七岁时的我，无助而恐惧。

　　我强迫自己认真去看鲜血淋漓的现场。可是晕眩欲吐的感觉却越来越严重，等到我环视一周之后，觉得整个牢房都在天旋地转的摇动，满眼满脑子都是血淋淋的尸体。

　　“够了，小绿！不要勉强你自己！”温素秋晃动着我的肩膀：“先离开再说，杀手可能会回来。”

　　温素秋了然地蹲下身子，示意我趴到他的背上。看着他慢慢弯下去的背脊，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隐藏在强势之下的苦心。

　　他怕伤我的自尊，所以这一次他默默的蹲下来。温素秋原来是那么高傲的人，却肯为了我，弯下从来没有弯过的腰。

　　尽管平日不见分毫，这个人却在真正的关头，悄悄的展现他的体贴和温柔。

　　想到这里，心里有一股暖流冲了进来。

　　我很紧张，全身因为极度的紧绷而颤抖着，趴到他的背上也捉不紧。他低声道：“不舒服就咬住我的肩膀，千万不要叫出来。”

　　冷汗已经浸湿了我整张脸，我完全没办法思考，只好听他的话，狠狠咬住他的肩膀。因为紧绷得将近痉挛的关系，我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松口放开温素秋。

　　我咬得很大力，温素秋却哼也没哼一声。他背着我脚下运起轻功，足尖偶尔点地几下，跃出了这个恐怖可怕的空间。

　　果然如他所言，门口守卫的几个官兵已经遭了毒手。温素秋尽量不碰到尸体跃了出去。

　　夜色深沉，月亮被遮在厚重的云后面不见一丝光芒。悬挂着的灯笼，里面的烛火透过红色的裹油纸发出凄艳冷淡的红光，典狱里死一般的寂静。温素秋很顺利的出了典狱，转了个弯到外面巷子里等候着的马车前。他将我放进马车，然后自己也翻身上来，放下帘子，低声吩咐车夫：“赶快回府。”

　　一路上，他安静地搂住我。黑暗而狭小的空间里，我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渐渐的心安下来，晕眩耳鸣和紧张的痉挛终于有所减缓。

　　等我真正的放松下来后，已经身处十数日不曾踏足的迎岚院内了。

　　温素秋并没有从温府的大门进入，而是选择了不引人注意的侧门。他一路避开仆人，到了迎岚院才见到婢女小翠。

　　他将我安置在房内后，迅速换下被血沾湿的靴子和衣衫，交给吓得脸色苍白的小翠秘密烧毁。

　　温素秋倒了一杯热茶给我，温和的询问：“放松下来了吗？”

　　“嗯。”我握着茶杯的手依然有着一丝颤抖，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小绿，你打算如何？”他问。

　　“……上六扇门……”我这才想起来，不由得想狠狠甩自己一巴掌，真是怕得什么都忘记了，出了这件大事，必须立刻向六扇门报告缉拿凶手才是！

　　我猛地站起来，“不行，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回六扇门去！”

　　温素秋一把拉住我，“典狱重地每个时辰都会有官兵来查巡一次狱内要犯，想必现在已经发现曹渊等人被灭口的事情，何用你去六扇门。”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于是焦躁的坐下来，“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回去。”

　　“小绿，”温素秋认真的看着我，用一种强硬而毫无回转余地的语气说：“今天这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暂且不论我是六扇门的人，理应全力缉凶，就算是寻常百姓，身为目击证人的我也必须在第一时间告知官府，不能允许凶手逍遥法外。

　　“你说什么？”

　　“不要说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到了所有。”温素秋重复了一次。

　　我激动的捉住他的衣襟：“给我一个理由！”

　　“他们能杀了曹渊灭口，就能杀了你灭口。”温素秋直勾勾的看着我，冷冰冰的说道。

　　“你是怕他们杀了你灭口吧！我不怕的。”我甩开他的衣领，“温素秋，我现在才知道，你空有一身武功，却是胆小怕事之徒！”

　　温素秋拽住我的手腕，“小绿，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怕他们再干一次杀人灭口的事情，可是我怕的不是冲着我来！我有能力自保，但你没有！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杀死！”

　　“……你、什么意思？”

　　“我爱你！”温素秋将我的手腕拉过来，按在胸口：“你难道不懂吗？我喜欢你，所以那天我失控了，所以现在我不想你受那种事情牵连！”

　　“不、不！我不懂！”温素秋的话让我脑袋一片轰鸣，曾经我以为是戏弄、是折辱的事情，都是在爱之名下的举动吗？现在这个时候，我知道不应该去追究这些过去的事情，可是只是因为他爱我，就可以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你……”温素秋看到我一脸震惊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摸着我的脸说：“我是担心你，你懂吗？将心比心，你可以忍受你的爹娘或者朋友，因为目睹了真相而被杀人灭口吗？”

　　因为温素秋无心的一个比喻，十多年前的回忆排山倒海的卷来。即使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年，可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当日混乱的府邸、爹娘的每一句话，小弟尖厉的惨叫，尸体流出来的血，全都因为我的过目不忘而像反反覆覆的噩梦般，长存在我的脑海中。

　　我记得很清楚，首先遭到毒手的，是我的奶娘和贴身侍女浣儿姐姐，铮亮的大刀直直捅进她们的身体，抽出来时带出了一条血线。她们挡着房门，我最后回过头看到的是，血好像缺堤的洪水一样从她们曾经温暖的身体里喷涌出来，瞬间就浸湿了房间的地板。

　　接着是厨房的钟叔、小厮福哥。

　　爹抱着我，娘抱着小弟，在火光里拼命想奔出府邸。可是才踏出院子就被团团围住。他们捉住娘和小弟，将刀架在他们的颈上逼问爹。娘亲显得很镇定，一片狼籍的院子里只有小弟凄厉害怕的哭声，年幼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

　　爹紧紧握住我的手，颤抖着对娘和小弟说：“我对不起你们，但地图，绝对不能交出来。”

　　话音刚落，刀子已捅进了娘的身体，穿出来的刀子也插进了娘怀里的小弟。娘到死的时候依然紧紧抱着小弟，好像这样就能保住他，可是其实她知道小弟早已咽气了……

　　爹一片忠心，可是最后得到了什么？知府因为害怕追究下去也会被杀人灭口，最后只以强盗杀人劫财定案，没有捉到凶手而成为一桩悬案。

　　“小绿，冷静些。”温素秋说。

　　我这才发现自己激动得全身发抖，摸摸脸上，湿漉漉的。“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握着拳头的手指几乎嵌进肉里去，“我不懂！我不懂！温素秋，我没有爹娘！”

　　我捉着他的衣襟，泪水一颗一颗的砸在温素秋的衣衫上，“就因为你们的害怕！杀死我爹娘的凶手至今仍然逍遥法外！我不懂啊！我爹是为了天下的太平被杀的，天下却为了太平而将这件事情给掩盖了！我不怕被灭口，我只求捉住凶手！”

　　我说出来的话让温素秋震惊得怔住了，他猛然伸手将我抱住。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只四面楚歌的野兽，拼命的挣扎嘶吼。温素秋的力道也渐渐加大，两条手臂紧紧的钳制住我。尽管我已经激动得几乎理智全失，在他怀里拳打脚踢又咬又扯，他却不曾放开我。

　　终于意识到反抗只是徒劳的时候，我的力气也已经在挣扎中消耗殆尽。我渐渐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

　　看到我安静下来，温素秋才慢慢的放松了力道，我推开他。

　　“我不会保持缄默的，”我坚定的说：“如果我不说，官差没有人会知道凶手的身形、武器、武功，就这样让它变成悬案吗？让凶手继续杀人吗！？我死也不会这么做的。”

　　“对不起，小绿。是我不明白你。”温素秋如此说。

　　温素秋首先示弱了，他坦诚的道歉忽然让我觉得自己太过冲动，这简直是在迁怒，将没有缉拿杀害我全家凶手的知府的怒气，全数发泄在他的身上。

　　“不……”我颓然的坐下来，自嘲的笑道：“该道歉的是我，我太激动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向你说这些陈年烂芝麻的事情。”

　　“小绿，”温素秋握住我的手将我牵过去，“我希望你不要忽视我刚才的真心话。也希望你知道，既然这是你要做的事情，那么我自然会站在你身边。”

　　“嗯？”我讶异的看着他：“你何必……”

　　随时会被杀的危险，如履薄冰的胆颤心惊，这些我都比温素秋要清楚得多。

　　他见状，凑上来吻了吻我的唇。黑暗里，他的眼眸像天上的星子，亮得让人心悸。

　　“我喜欢你。所以小绿，满城的风雨，我都与你共同承担。”

　　诺言来的突然而坚定，我心里好像被雷击打了一下似的，不敢置信的看着温素秋。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娘临终前无怨无悔的表情。她从来不曾责怪过爹，即使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来临，可是却没有离开，而是忠贞不渝的守在爹的身边，与他同生共死。

　　自从劫难余生后，我一直是这么一个人走来的，从来不曾奢望过有人能与我共同承担风雨，共同出生入死。

　　“温素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喃喃说道：“或许还会遇上今天这样的事情……”

　　“我知道啊。”温素秋摸着我的脸笑说：“那个时候我就只好等着小绿你英雄救美了。”

　　“唔。”我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才温柔了一下的三公子又开始取笑我了，明明知道我的武功在他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的……

　　我一脚跺在他的小腿上，温素秋的俊脸抽搐了一下，我阴恻恻的笑道：“那敢情好，你就等到海枯石烂吧。”

　　第八章

　　我还是在温府住了一晚，因为温素秋说我现在太激动，不适宜回想过程，先休息一个晚上整理好看到的过程再论后续事宜。我觉得这是他今天所说的第一句深有道理的话，所以我就在他的房间里住了下来。

　　当然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三公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乖乖的躺在一侧没有毛手毛脚，第一次看他小眉小眼的乖巧模样，真是可人得很。

　　有温素秋在身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本来浮躁不已的心渐渐安静下来，本以为经历这么一件事，又和温素秋激烈的争吵了一回，今天绝对是个不眠夜，哪里知道却还是沉沉的睡着了。

　　或许，我心底已经相信了温素秋的承诺，相信他会一直在我的身边。正因如此，恐惧、焦躁、迷茫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安心的感觉隐密而强烈。

　　我发现，温素秋有让我安静下来的能力。

　　他不用说一句话，可是他规律的心跳、稳定的呼吸，还有他的体温，全都弥漫着一种安全的感觉。在温素秋的身边，我觉得自己不用害怕闭上眼睛就会梦到无法忘记的血淋淋回忆，不用害怕梦里只有我一个人在都是血的空宅子里狂奔着找寻出口。

　　因为温素秋说过，他将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并且和我一起承担那些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重担。

　　醒来的时候温素秋已经醒了，用过早点之后，我拒绝了他的相送，借了一匹马，快马加鞭的回到了六扇门。

　　果然不出我所预料，六扇门已经乱成了一团。我匆匆走进去直奔郑铭的房间，还没有走到，就在走廊上迎头碰上了他。

　　“郑大哥！”

　　郑铭看到我，惊讶得大叫了一声，差点儿哭出来：“小绿，原来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害死你了……”

　　我拍拍胸膛，对他长笑三声，“我小绿是何许人也，阎王爷敢收吗？也不怕我捣了他的阎王殿！”

　　郑铭那张紧绷的脸被我逗笑了，“你啊你！真是阎王避就好了！”

　　他的担心让我生出些许后悔，我不该在温素秋那里过夜，应该早些回来六扇门才是。

　　我拉住郑铭，在他耳边匆匆说明了一下大概的情况。郑铭神色大变，左右一看没人，便将我拖进房间里。

　　“怎么回事？”郑铭凝重的询问。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盘托出，详详细细的描述了一遍。果然如温素秋所言，昨晚我不适合立即描述，太过激动必然导致语焉不详或者有所遗漏。可是休息了一个晚上，思路清晰不少，说起来有条不紊。

　　我将杀手所用的武功、暗器，以及他的身法，还有高矮肥瘦都一清二楚的告知了郑铭。

　　郑铭道：“温素秋说得没错。那个杀手在你们走后又再次回到了典狱里。”

　　“嗯！？”

　　“因为两个按更巡查的狱卒在你们走后也被杀害了。所以死的不是九个人，而是六个狱卒和五个曹帮要犯，总共十一个人。”

　　我有点讶异，但是将整个过程快速回忆一遍后就恍然大悟。当初温素秋最先发现不妥，听到杀手杀害外边的狱卒时，他就带我冲进典狱内，当时里面两个狱卒曾经讶异无比，但是温素秋为了节省时间没有去处理他们。刚跳上横梁，杀手便无声而至。

　　杀手刚开始急于灭口，必定没有多注意典狱内两个狱卒惊叫的时间稍微早了一点，等事情完结出去之后，忽然了悟这个不妥，于是返回查看。可惜当时我和温素秋已经离开，他又恰好撞上按钟点来巡查的两个狱卒，遂再次大开杀戒。

　　也就是说，那个杀手已经知道当时还有人在场。

　　想到这里，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原来若不是温素秋依然冷静，只怕典狱内如今要多两具尸体了。

　　郑铭道：“小绿，你不能跟任何人说你目击了所有经过，否则下次被杀人灭口的就是你了。你所说的那些，由我来详细告知六扇门的捕快。”

　　顿了顿，他又说：“缉拿凶手的事你也不要参加了。”

　　我跳起来，不甘心的追问：“为什么为什么！”

　　郑铭正色说：“小绿，不要胡闹。”

　　我顿时蔫了。其实明白他说得对，缉拿凶手这事，一般都是交由捕快去做的。我是暗探，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在街上搜查嫌疑犯。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进入，递给郑铭一封信函。郑铭拆开快速的浏览一遍，然后仿佛还嫌我打击不够大似的说：“妙极！小绿，三公子来信说了大致的情况，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三公子请你这段时间到温府暂住。”

　　“不要！”我断然拒绝，“两个证人在一起，要是真被人发现了，那不是刚好一窝端掉？我不干！”

　　郑铭说服道：“小绿，这多事之秋你就不要胡闹了。先是曹帮印制假银票之事，现在又是犯人被灭口，六扇门的人手已经不足，哪里抽得出人来保护你？三公子的武功不错，温府又有大学士的温鸿飞，必定要比六扇门周全许多。”

　　“为什么要人保护我，怎么不派人保护温素秋？”我气愤道。

　　“如果你武功有三公子的一半，我也不用操心这个问题。”郑铭瞪了我一眼，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看得我汗颜，顿时哑口无言。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武功差，我沮丧的想。

　　可是温府我看着也不觉得就安全，暂且不论杀手能不能进去的问题，温府里头就有个将我当成宵小的温老太爷，还有一对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母子，我怕还没被杀手杀人灭口就给他们解决了。

　　郑铭看我不作声，以为我答应了，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将我招过去，“签了它。”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温府的终身卖身契，立时火冒三丈：“这鬼东西我才不签！”

　　“不签你以什么身分进温府？”郑铭严肃道：“名不正言不顺的更叫人怀疑！”

　　“那也用不着签终身的吧……”我没敢反对，只敢低声的嘀咕抱怨。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是假的，十年和终身也差不到哪里去。”郑铭年纪不轻，耳朵却很灵敏，将我的嘀咕听得一字不漏，于是稍微安慰了我一下。

　　可是他没和温素秋相处过，不知道温素秋骨子里就是个商人的料子，沾到身上不扒你一层皮下来不甘心，我才不相信事情结束后他会这么好心的撕掉它。

　　我欲哭无泪，郑铭在公事上向来不含糊，我也只好咬牙按了个手印。

　　可怜我才赎身十来日，居然又卖进去了。这次不但没拿到银子，签的还是终身契，温素秋这个阴险小人，趁火打劫的时机也拿得太准了吧？简直是狼子野心。

　　刚踏出六扇门，才转了个弯儿就已经看到候着的一辆马车，温素秋那奸商正脸带微笑的站在一旁。我摸摸鼻子，手里正捏着这人强要我签的卖身契，看到他狼子野心似的微笑，我喉头就一阵咯咯响，差点儿被这个哑巴亏给噎死。

　　等到在车里头坐定，我开始跟马车的主人秋后算帐。

　　将那张卖身契拍到温素秋面前，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让温素秋认错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那厮面对自己的罪证，竟然心安理得面无愧色地反问我：“郑铭没有跟你说清楚吗？”

　　“说是说清楚了，可是，”我捉狂：“既然是假的，你随便给张十年的不就行了？”

　　“既然是假的，十年和终身有分别吗？”他状若无辜。

　　“别人给的就没有分别，你给的就有分别！”我咬牙切齿的说，奸诈狡猾是每个商人的本性，看温府的资产在温素秋手上翻了又翻，就知道这人绝对是个中翘楚。数月的形影不离，我还不知道他那点子无赖吗？

　　无赖的商人悠悠的拨了拨头发：“哦，我一不留神就抽了这张。”

　　“一不留神？”我尖叫，用手指指着上面名字一栏里明显是某人亲笔挥毫的“小绿”两个字，“你怎么不在这里‘一不留神’填上温素秋三个字？”

　　“如果你愿意接收，我也不介意啊。”某人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来要求倒贴。

　　“……”我瞪他，梗着脖子说不出一个字来。

　　回到久违的温府，亭台楼阁依旧，人事却已全非。曹帮之事波及温府，温翔天被捉入牢狱内。府内出了这件门楣蒙羞的事让温老太爷气急攻心，心疾复发，差点熬不过去而驾鹤西去，幸而有回春妙手救治，所以前些日子已携带亦已对自己儿子心灰意冷的温夫人往江南的别业去了。二公子温翔天被“沟通沟通”放出来后，想来也要离开京城。

　　府邸里一下少了两房的人，温素秋便遣散了本来在那两房里伺候的下人，这么一来，温府便萧条冷清了许多，偌大的府邸里现在只有温素秋一个主子，实在是不胜苍凉。

　　尽管温翔天并不管事，然而他使用假银票的行为却让温府的信誉蒙受莫大的影响，许多生意因此被牵连。许多商家都怀疑温素秋和温翔天一样，曾经使用假银票进行交易，因此和温素秋暂停了往来，让温氏商号损失不少。

　　温素秋一边为了生意奔波，一边还要四处打通关系为牢狱里头那个二哥劳碌，我看到他眼睛下面都染了些淡淡的黑晕了。

　　尽管我明白自己并没有做错，然而还是有些止不住的内疚。温素秋和温翔天不同，他努力而勤奋的经营着温府产业，可是温翔天的过错却要温素秋来承担和善后。

　　“别在意，你没有做错什么事，错的是我二哥。”温素秋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说：“有我在，温府的信誉一定很快就能恢复。”

　　我抬起头，温素秋俊美的脸迎着阳光，尽管有些憔悴，可眼睛里的坚定却比太阳还要耀眼，微微抿着的嘴角昭示着他无言的自信。

　　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相信自己的男人，想要的东西便自己努力争取，处在逆境里从不气馁，耀眼的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看着这样的温素秋，心忽然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

　　“小绿，怎么了？”温素秋问。

　　“那个……我可不可以叫你素素……？”

　　“啊！？”聪敏的温素秋难得反应慢了一拍，半天没有领悟我的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张漂亮的脸已经不可抑制的在抽搐着了。

　　“不可以！”他的话从牙齿缝里挤了出来。

　　我哈哈一笑：“那秋秋？”

　　“小——绿——！”他吼了一声，将我捉过来就上演儿童不宜。

　　等两个人都从这个吻里喘过气后，温素秋继续严刑逼供：“干什么想叫这么恶心的名字？”

　　“嘿嘿。”我吐了吐舌头向他做了个鬼脸，打死我也不说，比起别人看在眼里的那个冷傲卓然的三公子，我眼里这个认真的温素秋，真的很可爱。

　　这些日子里，整个京城都是官差，想必曹帮要犯被灭口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我叹了一口气，其实哪能这么容易捉到凶手呢。

　　这种当街搜索不过是衙门那边为了安抚民心，做做样子给上头看的。表面上似乎很卖力，实际上则是虚张声势。就好像官府大张旗鼓的捉拿一个偷了几个馒头的小贼来提堂审讯那样，只是彰显自己公正严明为民除害，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用了。

　　凶手明显是杀手或者死士，如果能在街上捉到，那就改叫流氓地痞好了。破案的真正关键，其实还是在于找到协助曹帮印制假银票的幕后势力，可现在最关键的一环——曹帮——却被灭口了。

　　整个案件顿时变成一个死局，一筹莫展地僵在那里。

　　可是出乎意料的，大约过了十来天，居然传说六扇门已经捉住了将曹帮要犯杀人灭口的凶手！

　　“什么！？捉住了！？”从温鸿飞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几乎尖叫出声。

　　温素秋一把拎住我的衣领，将我按回椅子上。“闭嘴，听大哥说完。”

　　温鸿飞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么的悠然闲雅，他微笑着看看我，啜了口茶才慢悠悠的道：“听说是六扇门的几位捕快，在看守曹帮的废弃庄园时擒下一黑衣人。押回六扇门后，发现他所使用的暗器与当日曹帮要犯被杀的暗器一样，而且身形、身手都符合小绿你所说的细节。”

　　“万岁！”我欢呼，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往门外跑。从大处来看呢，这案情有了进展，假银票一案幕后黑手的水落石出指日可待。从小处讲嘛，当然是我能逃出温素秋的虎口啦！

　　这十多天来，温素秋以保护之名让我黏在他身边，我都快闷死了。就算温素秋真的长得美如天仙（何况他还不是），这么张开眼睛也看，闭上眼睛也看，还有什么感觉啊！我的审美观都快麻木了。偏偏这个人还长了一张恶毒的嘴巴，有事没事就来取笑我，真是让我郁闷之极。

　　温素秋眼疾手快的揪住我，“去哪里啊！？”

　　“当然是去六扇门看那个凶手啊！”

　　“你去有什么用呢。”温素秋皱眉道：“那天他蒙了脸，全身包得黑漆漆的，你难道要来个滴血认亲不成？”

　　“滴血认亲！”对于他的玩笑我感到非常不悦：“我帮你放血认亲好不好！”

　　“小绿，你是要榨干我吗？”温素秋非但不反省，反而厚颜无耻的曲解我的话。我气得一脚跺在他小腿上。

　　“去死好了！”我大吼。

　　温素秋在大哥面前只能死撑着忍住剧痛，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依然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泛起一丝僵硬的微笑，敢怒不敢言的瞟了我一眼。

　　“哈哈，”大公子开怀大笑：“你们俩真是让人看也看不腻，我总算知道什么叫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啦！”

　　最后颇费了我一番唇舌才说服三公子，现在我正坐在赶往六扇门的马车上，当然了，马车的主人也与我同行。鉴于温素秋也算是另外一个证人，于是我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温素秋也要同去的要求。

　　我和温素秋直奔典狱。才刚踏入典狱牢内，就看到牢房门口围了一堆的人，将本来偌大的一个牢狱都塞满了。

　　我仔细看了看，只见中间跪着一个浑身是伤、几乎像个血人儿的囚犯，四肢都被铐着，手铐脚镣后拖着一个大铁球，还有一条铁链直接连到牢房内。

　　我咋了咋舌，人都给打成这样了，还怕跑得了不成。可是凭借着我认人的本事，总觉得这个跪着的人，和那天晚上的凶手有些什么不同……

　　再看看旁边的一些人，除了官府的几个官差侍卫外，还有六扇门的几位捕快，正副门主封浩成和郑铭自然也在其中。封浩成旁边站着一个年约六十的长者，只见他五官紧绷，使得那满脸皱纹也越发明显，沟沟壑壑的堆在一起，皱巴巴的好像朵菊花。一把白花花的胡子直拖到胸前，他不时用着同样皱巴巴的手指抚摸着胡子。

　　坐在椅子上的反倒是一位俊朗青年，只见他衣饰华美，端的是气度不凡，雍容华贵里又透着另一股让人不能忽视的威仪庄重。

　　封浩成满脸喜色，刚才在马车上已经听大公子详细道来，听说捉获凶手的人是封浩成的一个亲信。他当上门主以来只靠着在官场上周旋，却鲜少做出成绩，如今立有大功，也难怪他好像要嫁女儿似的喜上眉梢。

　　郑铭站在另外一边，正在皱眉寻思。

　　谁也没有说话，典狱里一片沉默。过了片刻，郑铭道：“此人尚未认罪，只单凭暗器和身形相似而定案，未免太过草率。”

　　封浩成随即不悦道：“郑门主，难道你是在指责在下怠忽职守？又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验证他是否就是当日的凶手？”

　　郑铭竟被说得哑口无言。

　　这时一旁的老头子道：“既然这样，那便定案罢。此人罪大恶极，明日午时即刻问斩！”

　　那个囚犯闻言，身子颤了一下，带动浑身铁链一阵铿铿锵锵作响。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像刀一样瞪向说这话的老头子，眼里全是不甘和怨恨。

　　郑铭立刻说道：“尚书大人，万万不可！此人尚未认罪也未在罪状上画押，须得审问透彻方才能定案！”

　　原来那个老头子是尚书，既然直接和刑法相关，想必是刑部尚书王其了。

　　封浩成道：“此犯不能说话，如何能认罪！立刻画押便罢了。来人，呈上罪状！”

　　封浩成一声令下，就有官差从外面走来。我和温素秋本就站在典狱长廊的一个转角，一时也没人注意到。

　　这次断案如此草率，实在是蹊跷得很，封浩成想隐瞒些什么？看他急着结案的样子，只怕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我和温素秋对看一眼，温素秋会意过来，等到那个官差走到身边的时候，他运指如飞，一下就拂住他的穴道。我从那名官差手中接过罪状，施施然走出去。

　　因为典狱长廊的转角遮挡，再加上典狱内的人正将注意力放在囚犯身上，温素秋和我的动作又迅速非常，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发现这番偷龙转凤。

　　为了方便起见，我在温府就已经换上了六扇门的捕快服，低着头走进去。

　　典狱内光线昏暗，封浩成一时也没有注意到走进来的是我，他趾高气扬的命令：“拿过去，让囚犯按个血印。”

　　我依言走过去，捉起囚犯的手。

　　“怎么？还不赶快让他按个手印？”封浩成见到我停住动作半天没有动静，不禁有点恼怒和疑惑。

　　我将罪状揉成一团，站起来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他，不是那个凶手。”

　　郑铭连殿前礼仪都忘记了，惊叫一声：“小绿？”

　　封浩成大怒：“你不要胡言乱语！”

　　“放肆！”那个尚书老头子大吼：“典狱重地，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郑铭上前道：“小绿当初曾经躲在横梁上目睹凶手行凶，他是目击证人之一，是最有力的判断，他的话岂是胡言乱语？”

　　封浩成哼哼冷笑了两声：“原来目击的人是你，可是目睹又如何？当日凶手行凶时身穿夜行衣，面罩黑巾，岂能看清？如今不过与凶手打过照面，便可认出是否当日之人，这还不是胡言乱语？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尖刻起来，冷笑道：“再说你武功平平，那日竟可虎口余生，我怀疑，或者，你其实是和凶手一伙的？”

　　他这么一说，郑铭立刻脸色铁青，愤怒地看着封浩成。封浩成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狡诈，那张国字脸上有些疮病留下的坑坑洼洼，在典狱摇曳的火光下“凹凸”有致，好像一个个坑儿，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种些什么东西。鼻子下有两片厚厚的嘴唇，他的那些话一定是在说出来的时候被嘴唇给压扁压薄了，才会刻薄至此，当真是面目可憎得很。

　　我气得脸色通红话也说不出来，只恨不得将这个恶毒诬蔑我的假猪头暴打成真猪头。看到我说不出话来，那个老尚书也来凑上一腿，喝道：“来人啊，将这个胡言乱语的狱卒拉出去。”

　　封浩成紧接着吩咐：“另外叫人再起草一份罪状，拿上来让囚犯画押，好安定民心！”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两名侍卫上来扭住我的手臂，要将我拖走。

　　“放开我！”我挣扎起来：“好你个封浩成，为了你自己的升官发财居然罔顾人命，屈打成招。”

　　正当我被人拖起来的时候，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终于发话了：“放下他。”

　　“让他说个清楚。”

　　“皇上！可是……”尚书大惊，正欲开口阻止。

　　原来是皇上！我吓了一跳，本来以为是哪位王爷（毕竟先王广播龙种，王爷都有十三个，见到王爷的机会实在比见到皇上的机会要多得多），万万想不到，原来却是真龙天子。我赶紧多瞧几眼，难得有机会窥见天颜，不努力记清楚是很吃亏的。

　　“大胆，居然直视皇上龙颜！”尚书又吼我。

　　我扁了扁嘴，什么龙颜？不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我还是龙眼呢，看几眼也不会少块肉去。再说了，这么黑，也看不大清楚。

　　“王爱卿，不用苛求。”皇上倒是和蔼可亲得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草民没有姓氏，单名一个绿字。”我赶紧跪下行礼。

　　“平身吧。”皇帝微笑着道：“那么你来给朕说说看，为何此人不是凶手？”

　　我看了看四周，走到刑具前，拿起那些从囚犯身上搜下来的暗器。

　　“皇上请看。当日杀死曹帮要犯和几名狱卒的，是这些暗器铁琉璃和这条玄铁链子。”

　　我将细如珠子的铁琉璃夹在指缝，回忆了一下当日凶手的杀人手法，然后大致的演练出来给皇帝看。

　　“使用铁琉璃必须训练手指相夹的力道。”

　　放下铁琉璃，我又拿起玄铁链子示范给皇帝看：“当日杀死曹渊的时候，凶手是将链子套在曹渊的脖子上，然后使用五指的力量扣住铁链用力拉扯。使用铁琉璃和玄铁链子时，都要频繁摩擦指缝，长久下来，若要将这两个武器练习到能瞬间杀人的地步，指缝的地方必定布满了老茧。可是这个囚犯……”

　　我拉起囚犯的手张开他的五指：“他的指缝一个老茧也没有，反而在虎口的地方有老茧，所以他习惯使用的武器应当是刀或者剑。”

　　封浩成和老尚书的脸色顿时苍白成一片，郑铭则是赞赏的看着我。皇帝坐在椅上，嘴角泛了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左手撑在下颚的地方，那双丹凤眼在我和那个囚犯身上来回的扫视着。

　　果然不愧是坐拥江山的人，我被他审视的目光盯得头皮有些发麻。半晌，他才转开了视线，逐一扫视身边的人；冷冽的目光扫过坦荡的郑铭，脸色惨白的封浩成，还有流着冷汗的老尚书。

　　我发现这个皇上和温素秋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就是都喜欢将人晾在一边使劲的看啊看。好半天，皇帝终于开口了。他的眼光略过我，转向尚书王其：“王爱卿，你觉得如何？”

　　王其往前一拜，振振有辞：“微臣认为，单凭一人之言未免太过草率，况且，刚才经过刑讯，此人快要认罪了。因此微臣觉得，再将此犯细审，定能得到结果！”

　　我恨不得上去打那老头子一耳光，那个囚犯都被折腾得不成人形了，身上鞭伤、烙伤、刀伤，全身都没一块好的地方，什么“快要认罪”，是快被“屈打成招”了吧！亏他还敢大言不惭的说出口来。

　　皇帝闻言微微点头，转向封浩成道：“封门主，你又如何打算？”

　　“回禀陛下，”封浩成道：“卑职认为尚书大人所说甚是，此事事关重大，理应重审！”

　　就知道会这么说，封浩成的为人我还不晓得吗？没事飞天龙，有事应声虫！

　　呸，说白了，这么大的一桩案子悬着，仕途左迁右谪全在这里，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不就是为了屈打成招，好敷衍了事快点结案嘛！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还重审呢！我看将他们依样画葫芦的打上一打，别说是凶手，估计连谋朝篡位都会一并认了。

　　哼，我看啊，搞不好这个人根本不是捉的，而是随便找个什么别的囚犯凑数，却刚好找着个嘴硬的。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郑铭一个严厉的眼神掷过来，我才记得天子面前不要乱说话，咂了咂嘴巴将抗议吞回肚子里。

　　皇帝终于开口了：“两位爱卿所说甚是，此事事关重大，岂能由此小处断定？必得再严审才是。”

　　“什么！？”我忍不住尖叫起来，这皇帝是个傻子还是睁眼瞎子！？什么严审，说得那么好听，你怎么不明明白白的说是“屈打成招”算了？

　　皇帝还没有发话，那边的尚书已经开口训斥我了。

　　“大胆，这里岂是你胡乱出声的地方！？”

　　我正要反驳，郑铭已经出列一步启奏道：“请皇上恕罪，小绿鲜少涉足官场，年少不知礼仪，但望网开一面。”

　　皇上嘴角勾了个淡淡的微笑，视线越过郑铭，颇为玩味的看着我道：“罢了，这次朕便不怪罪他。只是郑门主，这么莽撞之人，岂能胜任六扇门之职？”

　　我的脸色顿时青白一片，王其和封浩成各自瞟了我一眼，满脸的幸灾乐祸。

　　郑铭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只是依然有礼道：“陛下教训得甚是，卑职往后定加好好管教。”

　　皇帝哈哈一笑，摆摆手让郑铭退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朕也乏了，摆驾回宫。”

　　于是封浩成与王其等人亦步亦趋的护送左右，皇帝一群人就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典狱。

　　第九章

　　郑铭折回来安慰了我两句便也离开了。我有点茫然的走出去，见到温素秋正在马车前等着。看我出来便迎了过来，“怎样了？”

　　我摇摇头，“不是那个杀手，那只是封浩成他们为了尽快结案，拿来敷衍的一个不知道什么人。”

　　在马车上，我将后来的事情详细的跟温素秋说了一遍，忿忿不平地咬牙道：“皇上难道也是个睁眼瞎子吗？我不是已经解释得一清二楚了，为什么还相信封浩成与王其呢？交给他们哪里有‘破不了’的案子，稍微棘手的案子都给找个人来屈打成招了。”

　　想起皇帝那副样子，我就一把火冒上来：“那个皇帝，看着是一表人才，怎么原来也是个昏君。”

　　温素秋捂住我的嘴巴，“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挥开他的手，哼，什么玩意儿！皇帝敢平庸怯懦，还不让人说？

　　温素秋若有所思的皱着眉，我气鼓鼓地坐在一旁，再也没有出声。马车很快就回到了温府，回到迎岚院的时候，看到大公子温鸿飞并没有离开，依然在凉亭里品着茶。他看到我们回来，不由得温和一笑：“回来了？看得怎样，是当日的凶手吗？”

　　“当然不是。”我没好气的道。

　　温素秋看着温鸿飞片刻，说：“大哥，你过来一会，有话问你。”

　　果然不愧是两兄弟，二十多年的相处即使不是心有灵犀也培养出了默契，根本不用什么别的提示，温鸿飞已经回了温素秋一个了然的微笑，然后站起来随他往内室走去。

　　第一次见到温素秋用这种不悦的语气和大哥说话，我不由得心生好奇，赶紧跟过去。哪里知道讨厌的温素秋居然在我面前，一点也不给面子地关上大门。我吃了好大一顿闭门羹，朱漆红木大门猛地扇过来，撞得我龇牙咧嘴，鼻子都差点歪掉了。

　　我一边在心里逐一“有礼”地问候了温家祖宗十八代，一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想偷听他们说什么。

　　可惜温素秋的房间实在太大了，这两兄弟说话的声音又太小，根本听不清楚，只是在温素秋稍微激动点的时候隐约听到什么“试探”、“不该”、“牵连”等等几个让我一头雾水，无从串联的词语来。

　　正听着，里头忽然静了下来，我心里疑惑，难道声音又小了，怎么连叽哩咕噜都听不到了呢？于是我更拼命的将耳朵贴上去，恨不得耳朵直接长到门的那头去。

　　哪里料到门忽然往里面一开，我整个猝不及防，忽然一头栽倒进去，大公子一把搂住我，夹住我的下肋将我抬起来，明知故问的说：“小绿，你怎么在这里？”

　　在学富五车的堂堂文渊阁大学士面前，再高明的谎言也显得肤浅拙劣——都被当场捉获了，也没谎言可编，只好从实招来：“我、我在偷听……”

　　反正罪也认了，我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直接问他们，“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大公子暧昧一笑：“秘、密！兄弟间的悄、悄、话。不能告诉你。”

　　我疑惑的将视线在温鸿飞温素秋两兄弟之间游移，想看出些什么端倪，温素秋咳嗽一声：“大哥，不要说会让人误会的话。”

　　温鸿飞道：“小绿吃醋了。”

　　做出偷听这么下品的事情，还当场被人赃俱获的捉住，我脸皮再厚也会觉得不好意思，早已涨得一脸通红。这一红即便另有意义，却反而坐实了大公子的调笑，顿时让我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行了，回你的学士府吧，不要留在这儿欺负小绿。真是的，有那只猴子给你欺负还不够吗？”温素秋脸色不善的道。

　　近来我发现，大公子隐藏在温文尔雅下的本性，是和温素秋一样的恶质。我跟在温素秋身边还不到半年已经被整得叫苦连天，可怜的朱晋琪，十年如一日的被这么个太傅管教着，想来生活堪称水深火热。

　　温鸿飞笑了笑，将我放下来，踩着轻松的步伐打道回府了。

　　温素秋并没有相送，依旧坐在椅子上，随手倒了两杯茶，眉头浮出个淡淡的“川”字，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实在很想知道刚才这两兄弟说了什么，非得专门避开我。唔，我也不是吃醋了，只是好奇……

　　于是我挪过去，坐到温素秋对面。

　　“小绿，过来。”他招招手要我过去。

　　尽管有些不满他的态度，可是知道他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所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还是走了过去。

　　温素秋摸了摸我的头发，看着我道：“其实不应该跟你说的，可是既然我说过了想和你共同承担风雨，那么就不该对你隐瞒些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等他的下文。

　　“说出来你或许会生气，可是今天我大哥的确利用了你。”温素秋说，他眉头的“川”字又深了些，都快成山沟了。

　　“利用我？”

　　“凶手的真假其实并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表面上的确好像是封浩成与王其等人屈打成招敷衍了事来结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天子面前也敢行这勾当？”

　　唔，的确有理，封浩成向来胆小怕事，虽然好大喜功，可是在皇帝面前必定也没那个胆子敢玩这花招才是。温素秋言下之意，就是这后面有人为他撑腰，他才能肆无忌惮。

　　看到我好像想明白了些的表情，温素秋继续说道：“皇上怀疑凶手的真伪，当然，真的固然好，可以从他身上调查。可是若是假的，那也大有文章可作，既然封浩成与王其能一口咬定这是凶手，那他们背后一定有人。也就是说，凶手的真伪决定皇上的下一步——到底是从囚犯查起呢，还是从封浩成等人身上查起。他必须想办法去佐证真伪，所以需得找到能提供证据的人。”

　　“既然是这样，直接让六扇门的人来叫我去认人就行了。”我说。

　　温素秋曲起手指在我额头上弹了一记，“这样不就摆明了表示，皇帝开始怀疑了吗？那岂不打草惊蛇，这么一来，皇上还没有搞清楚凶手的真假，那个幕后黑手就已经切断了和封浩成的联系，甚至连他这个棋子也会立刻给废掉，到时候皇上想慢慢从封浩成、王其身上查出和他们勾结的是哪股势力在兴风作浪就难上加难了。”

　　“哦！”我恍然大悟：“所以大公子告诉我凶手捉住了，让我自己出其不意的跑去认人。”

　　“等等，”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疑问：“可是我说出了真伪，那皇上还不是会打草惊蛇？”

　　“但是至少立刻就能证明在场几位官员中，刑部尚书王其也是那股势力的一员。”温素秋耐心的解释：“封浩成官阶不高，大概只是这个。”

　　他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棋盘，捻起一个“兵”棋。

　　“王其则是这个。”温素秋这次拿起的是“车”棋。

　　“可是让我悄悄地去认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的隐瞒我。”

　　“说你傻你还不爱听。”温素秋叹了口气：“你都没有想过，为什么郑铭不愿透露你是目击者的原因吗？”

　　“这个我知道，怕我被灭口嘛。”我不高兴的说。

　　“郑铭和封浩成官位不高，寻常难以面圣，消息得透过王其才能传达到皇上那儿。今天证实了王其同属那股势力，就算你证实了真伪，郑铭报告上去，依然会被封浩成和王其拦截住篡改。所以皇上必须亲自让你在他面前确认，但是封浩成和王其一直在侧，只要他们知道你是目击者，那幕后黑手很快也就知道了。大哥这么做，已经是不顾你的安危了。”

　　我耸耸肩：“无所谓啊，干这一行就是在刀尖上过日子。副门主看我年纪小，才给我这些任务。干暗探的，听说曾经有人潜伏在宁王身边，虽然预先探出了宁王造反的意图，可是他如今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想必凶多吉少。”

　　温素秋一把捂住我的嘴，等我不出声了才放开，叹一口气，“你会把我担心死。”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皇帝明明知道封浩成和王其瞒天过海，却睁只眼闭只眼呢？还是怕打草惊蛇吗？”

　　“不，那是因为没有价值了。”温素秋说：“狱内那个囚犯的价值只在于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当已经确定是假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价值，皇帝自然也不会再费心思去管他。”

　　我倒抽一口气，“没有价值便任由一个冤枉的人背黑锅！？没有价值便不管他的死活了？要知道接下来不管的话，那个人肯定会被封浩成等人屈打成招，继而斩首！”

　　温素秋不像我这么激动，他淡淡的说：“可是如果他当场相信你又如何？放了他，然后再大张旗鼓的搜寻一次吗？当然，一个杀手或者死士是不可能捉到的，可是这个案子如此轰动，要是不结案，朝廷的面子上也过不去。所以肯定还有第二个无辜被顶罪的人，甚至还有第三个第四个。既然注定要死一个无辜的人，那何必再大费周章的另外寻找。”

　　我听得阵阵寒颤涌过背脊，为了这些，就可以纵容那些收了钱替人卖命杀人的凶手吗？就可以让无辜的人白白牺牲吗？

　　只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只为了愚弄百姓？

　　因为总有人会被拉出来顶罪，所以那些为钱杀人的杀手们才能有恃无恐的，一次又一次地屠杀！

　　“我不明白！那是一条生命啊！”我大叫：“跟你我一样的，活生生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为了不是他犯下的过错而上刑场？凭什么杀人的人可以逍遥法外，无辜的人却要受刑填命？难道只为了官府衙门的面子！官府衙门的面子真的这么重要，比那些被杀的人重要！比那些无辜被拉去顶罪的人命还要重要吗？”

　　“小绿，你冷静些。”温素秋按着我的肩膀道：“你还小，朝廷的勾心斗角、权术斗争你都不懂。”

　　“对，我是不懂。”我朝他吼：“我只知道，案件只有一个真相。被杀害之人的亲人朋友都希望知道这个真相，希望看到让亲爱之人丧命的人受到惩罚。可是、可是，他们宁愿慢慢的等，也不想看到一个假象。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真相和一个惩罚而已啊！”

　　温素秋抱住我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说。

　　我渐渐的平静下来，他无声的安慰让我忍不住打开心胸。

　　温素秋的怀抱温暖而宽大，好像能包容一切。长久以来一直被我刻意压抑的痛苦，那些几乎腐烂在心里的苦楚好像找到了一个缺口，能让我一点一滴的慢慢说出来。

　　“你们都只挂念官府、朝廷的面子，有没有想过被杀之人的亲人感受。自己的家人朋友被杀害，但是却没有办法报仇。自己爱着的人被杀了，可是却看到凶手依然逍遥法外，死去的人无法瞑目，那种无能为力又愤恨的痛楚，那些只顾着朝廷面子的人明白吗……”

　　我将头枕在温素秋的肩上，脑袋一片空白。

　　“只为了朝廷和官府的面子……只为了草草结案好对上面有个交代，随便找几个囚犯推出去杀了，就说我家的灭门惨案已经了结。我天天梦到无辜顶罪的人和我爹娘小弟死不瞑目的表情……我对不起那些人，也对不起我的爹娘，我不甘心啊……”

　　“可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完结，甚至还有更多。明明我已经进了六扇门，为什么还是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

　　“小绿，这不是你的错。”温素秋良久才说。

　　“那是谁的错？”我伏在他的肩头上，眼泪流出来，沾湿了温素秋的肩膀。

　　“权力、人心、私欲……很多很多，小绿，你还太纯粹，不能明白为了这些而展开的那些勾心斗角，倾辄杀戮，死在这上面的人，岂止那些冤枉而死的人？”温素秋说：“你在京城住久些，就会知道这样的事情在暗地里随处可见。”

　　“……我不想明白这些。”

　　“小绿……别人利用你，你宽宏大量，可看到别人被利用，你却真心实意的不平愤怒……这样的你，怎么能明白那些东西？”

　　温素秋扶起我的头，认真的看着我哭得有点红了的眼睛，将我轻轻的勾过来，吻着我的眼角和唇，淡淡说道：“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明白这些丑恶之事的。”

　　他的话那么认真、那么有力，好像将我十几年来硬生生忍在心里的委屈和不甘都承担起来了。我不觉怔怔的看着他。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温素秋已经将我带到了床上。他合身吻过来，在接吻里慢慢的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温素秋吻得很认真，激烈而温柔的吻，几乎要焚烧掉我的理智。等他放开我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我和他的喘息声，暧昧而急促。温素秋凝视着我片刻，低下头，灼热的唇在我的脖子上游移，痒痒的，好像细小的火束慢慢地烫过来。

　　我不自觉的颤抖着，像躲避开去，却被他温柔而强势的按住。

　　可是即使温素秋这么温柔的动作，在将近沉迷之前，我还是无可避免的想起噩梦似的那一天。那粗暴的动作、高涨的怒火、在我身体里来回出入的利刃，还有无法逃避的剧痛。

　　我整个人都僵硬了，刚才的轻颤是沉迷，现在的轻颤却因为心底的恐惧。

　　“不要……”

　　温素秋很快就察觉我不寻常的僵硬，略略错身起来，看到我流满冷汗的额头，不由得一怔，随即了然的苦笑，抱紧我睡到床上，“睡吧，我不碰你了。你也该累了，休息一下就出去用膳。”

　　我在他怀里紧张得手脚僵直，好一会儿看他的确没有任何动静，才渐渐的放松下来。

　　他淡淡的叹息从头顶飘来：“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么休息一下，就休息了将近一个时辰。有时候真的无比佩服自己，在某条狼的怀里居然还真能睡得着。睡醒的时候已经错过午膳，是下午了。

　　比较让人震惊的是，一向英名神武的温素秋居然也睡过头了。我从他怀里爬起来的时候，他还睡得呼呼有声呢。

　　印象中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睡着的模样，总是炯炯有神的眼眸轻轻闭着，仔细一看，睫毛居然还挺长，在眼底下投出一点浅浅的阴影，好像栖息在花上的蝴蝶。眼底有些疲倦的黑晕，难怪睡得忘了时间。这张俊美慑人的脸上不见一丝一毫平日里的精明干练，意外的纯真宁静。

　　温素秋的唇微微张着，发出很浅很浅的呼声，一声……一声……一声……有规律的，缓长的呼吸，听了让人觉得安心。

　　我撑着下颚，不由自主看着他熟睡的脸，这一刻，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与我们无关了。

　　这一刹那，真宁静啊。好长，又似乎很短，可是很舒服。

　　不过温素秋这么可爱乖顺的一刻维持不了多久，他似乎睡得不深，在我的注视下很快就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到我撑着下颚微笑看着他，温素秋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疑惑的迷糊，睁着睡意惺忪的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我。他这个傻傻的表情堪称百年难得一见，我心下大乐，不禁凑头过去偷了个吻。

　　这下温素秋迷糊的脸上浮现了惊讶和不解，能让素来神通广大的温家三公子露出这种呆呆的表情，实在是让我深有三生有幸之感。仔细一看，他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实在也算得上美人一个，不由得起了调戏之心。

　　我挽起他鬓边的一缕黑发，调笑道：“看我看傻了？素素啊，不如你就从了我吧。”

　　温三公子闻言，似乎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玩心大兴继续道：“不用这么激动，这么害羞往后日子怎么过呢。”我用爪子轻轻勾起他的下巴尖，眯着眼睛道：“来，乖乖叫声哥哥听听。”

　　温素秋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仰起头和我接了个吻，等吻完的时候上下位不知怎么的已经来了个大逆转。温素秋合身压过来又想意图不轨。

　　我说：“素素，位子反啦，现在是我在调戏你啊。”

　　温素秋嘴边勾起一个威力不亚于极品迷香的笑容，拉住我的手往他胸口一贴，迫不及待的要我对他耍流氓：“这样更方便你调戏我。”

　　我被他的笑容迷得魂魄也飞了，幸好定力够强，勉强回点神智，知道玩火玩过了头，赶紧抽回手，从他身边溜下床，“素素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啦？”

　　温素秋坐起来，半边身子倚在床边，衣衫不整的露出性感锁骨和一片结实紧致的肌肤，看上去慵懒闲适，透着无边的诱惑，简直堪称风情万种，是人都想化身成狼扑上去。他笑着说：“随时欢迎你调戏我。”

　　温素秋起来之后，招来温府的几位总管交代了一些事情，便拉着我上了马车直奔他大哥的府邸。

　　“为什么要去大公子家？”我好奇的问。

　　“他府邸有朝廷直拨的侍卫把守，而且因为那猴子常常跑去小住，所以太后和皇上还派了将近十多个高手给他。况且他又是内阁大臣，不但地位非比寻常，还是皇帝那边的人，在他那儿比温府要安全许多。真要有人想在他地头上杀你灭口，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后面的麻烦也绝对少不了。”温素秋说。

　　“为什么总是说杀我灭口？”我不高兴的说：“明明你也是目击者。”

　　温素秋在我头上敲了一记：“如果他们能杀得了我的话。”

　　我蔫了下来，缩在马车一角气鼓鼓的不出声。哼，还不是嫌弃我武功不好。

　　温鸿飞的府邸离温府其实不远，马车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学士府的总管已经在大门前等候了，见到我们到来，赶紧上前迎接，将我们带入府内。

　　总管将我们往后花园那边带，还没踏入花园的拱门就听到有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大声背诵道：“见贤而不能举，举则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则……则……”

　　我和温素秋对看一眼，双双走入花园内，果然见到十王爷朱晋琪满脸难色的站在温鸿飞面前，一双浓眉都扭成了麻花，嘴里来来回回的念叨着“则”字，卡得满头冷汗。

　　温鸿飞看上去似乎是个严厉的夫子，虽然神色闲雅、脸上云淡风轻，但是手里的那把戒尺一直轻轻地在手心里敲击着。朱晋琪的眼睛就黏在那戒尺上。

　　我见他实在可怜，便道：“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那可怜的孩子惊喜万状的回过头来，一脸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的表情，看得我都心酸了。

　　“小绿，你们来了？”温鸿飞放下戒尺，展颜一笑。果然不愧是温文尔雅的大公子，一笑恍如大地回春，不像他弟弟，笑起来总像别有居心。

　　我瞟了温素秋一眼，心里还记仇刚才他说我武功不好，于是说道：“我和素素来投奔你啦！”

　　温素秋脸上抽搐着，敲我的头，对他大哥说：“什么投奔，乱说。我是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我们要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温素秋一屁股坐到石椅上，和他平日大度的作风南辕北辙，我估计大概刚才已经丢脸丢得差不多，也不差这点儿形象了。

　　“好啊！”朱晋琪第一个赞成。

　　温鸿飞在那边轻轻咳了一声，朱晋琪立刻道：“本王是代替太傅说的。”

　　温素秋在桌子下将手伸过来，握住我的左手，附耳道：“绿儿啊，你看他多乖，你什么时候也能对我千依百顺啊？”

　　我皮笑肉不笑的道：“好啊。”

　　温素秋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喜上眉梢，我瞅准了时间，一脚重重跺到他脚丫子上，在他雪白的靴面上留下一个黑黑的印子，轻柔的说：“下辈子吧。”

　　朱晋琪没有发现桌底下的风云变色，跳过来高兴的说：“太好了，这回有小绿陪我玩了。”

　　我眼尖，见到他左腿有点瘸，不由得好奇的问：“你的腿怎么啦？”

　　这么一问，朱晋琪立刻兴奋起来。他将我拉到亭子旁边的树边，指着那棵高大的松树，指手画脚的道：“上个月，我和十三皇妹在御花园放风筝，结果那风筝嗖的一声就缠到树上去了。你看你看，宫里那棵树就和这棵差不多，不、不，比这棵还要高一点。”

　　我仰头向上看，仰得脖子都快折了，比这树还高，那得有多高啊？

　　低下已经又酸又痛的脖子，我问道：“那怎么办啊？”

　　朱晋琪仰头大笑三声，将手叉在腰上，神气活现的炫耀：“我刚好学了一套新的轻功叫踏云追月，这点高度难不倒我！于是我脚尖一点，唰唰唰就踩着笔直的树干上去了，再一使劲儿，脚尖就稳稳的踩在树枝上，那树枝抖了抖，才落下了几片叶子而已。”

　　“好厉害……”我听得目瞪口呆。早就听说温鸿飞是文武双状元，虽为太傅但也负责教导武功，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朱晋琪看我露出崇拜的神色便越发兴奋，继续手舞足蹈的形容当时的情况：“然后啊，那风筝就在那松树的最高处，我看准了地方往上面跳，踩着枝条上去。”

　　“你看！”朱晋琪拉住我的手跟我比划：“树越高的地方枝条就越细，风筝就在最顶的地方，那枝条就这么细而已！真是站都站不稳当的。”

　　“然后呢？”我问。

　　朱晋琪兴奋的道：“什么叫踏云追月？就是脚法轻得好像踩在云端上，这枝条算什么！我足尖一用力，一跃，踩在这么细的一根树枝上，往上一伸手就捉到风筝了！”

　　“好厉害！”我大叹：“然后呢？”

　　温素秋在旁边凉凉的道：“然后？然后不就树枝喀嚓一声断了，整个儿摔下来。若不是我大哥及时赶到，哪有扭了脚踝那么简单的，还不给摔成肉饼子了？”

　　某人似乎还觉得不够狠毒，给了朱晋琪致命一击，“还踏云追月呢，怎么不直接飞升好了。”

　　原来太后因为十王爷不知死活的爬树一事勃然大怒，勒令他到太傅府里养伤兼思过。在温鸿飞的戒尺之下，猴子乖乖变小猫，太后乐得清静，顺水推舟寻了这个借口将烫手山芋丢给温大公子严加管教。

　　就这样，我和温素秋住进了因为有朱晋琪在而无比热闹的学士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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