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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京风云录·下》作者:绯语


　  作　　者：绯语 
　　出 版 社：威向 
　　书籍编号：BK1016-10001294 
　　I S B N # ：9789862064689  
　　出版日期：2009/7/14 

　文案：

　　好不容易查到盗印银票的嫌犯竟被杀人灭口，
　　而不巧成了目击证人的他，
　　也被温素秋用“性命安危”的理由给“关禁闭”。
　　这这这……这家伙也太小看他小绿了吧！
　　就算他武功不好，也好歹是个六扇门的暗探吧！
　　他要抗议、抗议啦！
　　怎么这么衰啊！
　　跟着一样受到温家两兄弟迫害的十王爷偷溜出门放风，
　　谁知杀手就追上来了？！
　　虽然好运逃过了追杀，但没想到回去后面对的，
　　是比杀手还恐怖数倍的温家两兄弟……

　

　　第十章

　　温素秋自恃身分高武功好，全然不怕被灭口——不过好像也没有暴露他是目击者来着，依然该干什么干什么，照例出去经营温府的生意。因为他凌厉的手腕和行商以来的信誉，终于让温家产业度过了因为温翔天而遭受的信誉危机。

　　温鸿飞是内阁学士，当然也有许多朝务需要处理，所以经常在府邸和朝廷间奔波劳碌。只剩下被温素秋勒令不能出门的我，以及被太后勒令在学士府关禁闭的朱晋琪，两个人同病相怜无聊得在府内打滚。

　　这十多天来，天天和朱晋琪腻在一起，大概同样深受温家两兄弟的压迫，所以我和他特别投契，迅速结成了“共同对抗温氏暴行友好联邦”，互助合作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日子一过半个多月，朱晋琪的脚伤已经好全了。本来因为脚伤而乖乖龙困浅滩的他，终于开始蠢蠢欲动不安分起来。“小绿，今天有庙会，不如咱们偷偷溜出去玩玩？”朱晋琪兴致勃勃的提议。

　　“可是我们不能出门……”足不出户将近一个月，同样闷得快发霉的还有我。尽管朱晋琪的提议正中我下怀，可是想起每天早晨温素秋临出门前总是不厌其烦的千叮万嘱，我还是努力的管好自己的嘴巴，没有因为朱晋琪的提议而兴奋的脱口答应他。

　　朱晋琪道：“咱们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就玩一个时辰，没人会发现的。”

　　“也不是发现不发现的问题……”我说：“我是怕出去被人喀嚓掉……”

　　我的情况朱晋琪大概也略有耳闻，他听了我的话后很认真的沉思起来。半晌后胸有成竹的拍着胸脯道：“小绿，包在我身上！”

　　他捉住我的手：“我完完整整的带你出去，也一根寒毛都不少的将你带回来！”

　　我怀疑的上下打量他，“你行吗？”

　　“怎么不行？”朱晋琪信心十足的说道：“温鸿飞武功好不好？很好吧！我是他徒弟，尽得他真传，怎么会不行！”

　　我想想也深以为是。温素秋武功厉害我是见识过的，两人是兄弟想必师出同门，文状元的温鸿飞既然还能高中武状元，想必武功比起温素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不可小觑。既然有人主动这么说，我又何乐而不为，出去散散心、活动活动筋骨呢？

　　打定主意后，我和朱晋琪避开府内耳目，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一踏出学士府，我们双双都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气，被人关了将近大半个月，现在出了牢笼，就连天空好像也比在府里看的要蓝得多。

　　果然不愧是天子脚下繁华的京城，市集也比其他地方要热闹得多。到处人山人海，欢呼声、叫卖声此起彼落，从小吃到小玩意、从饰物梳子到风筝面具，各种商品应有尽有，各个摊口前都熙熙攘攘。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市集，不禁热血沸腾。朱晋琪因为长在皇家，平时鲜少有机会出宫，出了宫也是在温鸿飞府邸里，自然也不可能到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来，所以见到这么热闹繁荣的市集，他这个穿金戴银锦衣玉食的小皇子，反而看什么都新奇有趣，眼睛嘴巴都停不下来，居然比我还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我们一个摊口一个摊口的看下来，走了一半的时候手上已经拿着几根糖人儿，嘴里嚼着香喷喷的酥饼和甜滋滋的糖果，怀里揣着叮叮咚咚的波浪鼓。

　　走着走着，我们来到一个猜谜摊前，朱晋琪看围着的人正猜得不亦乐乎，于是一口咬掉最后一个糖葫芦，嘴里劈里啪啦一阵之后就取个灯谜、拆来看。

　　只见上面写着：“铁将军，把门守，客人来，看看走，主人来，才开口。”

　　朱晋琪沉思片刻：“把门的……难道是狗吗？”

　　我敲他的头：“说了是铁将军，当然是锁啦。”

　　我正确的答案换来一把简陋的小锁头，朱晋琪看到原来猜对了还有东西送，不由得大为兴奋，赶紧又去取灯谜。他平日在宫里玩的都是精致的玩意，鲜少见到民间这些简陋的东西，有许多都不知道怎么玩，反倒觉得有趣，于是一个个灯谜摘下来拆来看。我帮着他逐一的猜出来，哪里知道猜好后，得来的小玩意还没来得及领，朱晋琪又撒开腿往人群里钻。想不到这个平日众星捧月娇生惯养的小王爷足下功夫还不错，人群里滑溜得好像条泥鳅，害我差点儿就跟丢了。

　　朱晋琪感兴趣的原来是前面正在游行的高跷队。我们两个少年行动灵活，一会儿就挤进围观的最前面。

　　高跷队的人穿着各色夸张衣衫，有的扮演八仙，有的扮演动物，戴着各种面具踩在半人高的尖细高跷上，一边摇摇晃晃的往前进，一边大声吆喝着山歌。旁边还伴着十多个敲锣打鼓的人，喜庆热闹的唢呐声和铜锣声震耳欲聋。

　　朱晋琪和我两个人兴致勃勃的顺着人潮跟着高跷队一直往前行，为了不被乐声掩盖住，他大声的在我耳边问：“小绿——为什么平时——我在宫里看的高跷表演没有这里的样式多呢？”

　　我捂住他的嘴巴，“不要说什么宫里。”

　　“哦……那为什么家里的样式比这里少？”

　　“因为你家忌讳多，这个不给表演，那个不让进去，当然没这里多啦！”我也大声的回答他。

　　我们正看得兴起，忽然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我们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从房檐上飞跃而来，眨眼间已经来到了我们面前，他从怀中抽出一把刀子，直直往我这边扔过来。

　　我大吃一惊，那刀子来势飞快，对准了我的胸口，我和朱晋琪又站在最前面，身后都是拥挤的人群，我根本无处可避。

　　朱晋琪反应比我快得多，眼见刀子已经插了过来，他飞起一脚对准了来势凶猛的刀子，脚尖一拨，被他踢飞去一边了。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朱晋琪已经拉着我往人群外死命地挤去。

　　匆忙里我回头去看，那个黑衣人根本不管四周的百姓，踩着惊叫的群众头颅飞掠过来。

　　人群熙熙攘攘的拥挤成一团，朱晋琪和我被困在里面进退不得。那个人已经杀了过来，一双手勾起来直取我胸口位置。我伸手一隔，手臂立刻被他的内力震得又软又麻，幸好朱晋琪从旁边一掌拍来，逼得他收回了杀招。

　　从他刚才的内力来看，我立刻就知道我和朱晋琪不是他的对手，别说现在身处人群之中，就算在广阔的空地上，我和这个小王爷联手也是胜少败多。

　　“快走，不要硬拼！”我对和杀手缠斗成一团的朱晋琪大叫。我们两个的武功半桶水，捉紧时间脚底抹油或许九死一生，不自量力硬拼绝对是十死无生。

　　交手数招，朱晋琪大概也深感两人力量的悬殊，于是立刻虚晃一招，假意直取对方的脑门，逼得他往后掠了一步，趁着这个空档，我和朱晋琪双双跳到街道旁的矮墙上，再由此借力往房顶一跃。

　　上了没人的屋顶，我们两个没命的奔跑。才跑了一会儿，朱晋琪回头大叫一声：“小绿啊！他追过来了！”

　　我头也不敢回。只能一边跑一边抱着一丝希望问：“你不是说包在你身上吗？唔，你不是说尽得大公子真传吗？你的真传到底在哪里啊——”

　　大风呼呼从我们的脸颊边刮过，其中夹杂着朱晋琪嗫嚅的声音：“唔唔——是真传没错啦，不过只真传了那么一点点……”

　　说着说着，这个小王爷居然还在拼命奔跑中哭丧着脸、比了个小指头给我看。

　　“你、你！”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话，头脑里一阵晕眩。

　　“朱晋琪，我恨你——你这棵倒插的葱！”

　　“什么意思啊——”朱晋琪问。

　　“装蒜啦，笨蛋——”

　　屋顶上没有人，我们俩的目标太明显，看着越来越近的杀手，这十多天培养出来的默契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我和朱晋琪对看一眼，就知道是时候跳下去了。

　　已经跑过了拥挤得连转身都是奢侈的市集，我们跳下去的这条街尽管人多，但是既能让我们撒开腿来跑，又能混淆杀手的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杀手居然没有跟着跳下来，他似乎打算在屋顶上跟踪在街上跑的我们，等到将我们逼进死角才下来了结我。

　　哼，傻子才跑去死角让你宰呢！朱晋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的勾栏院，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跑到勾栏院门前的时候，我们俩脚步一拐，出其不意直接冲了进去。

　　老鸨扭着身子甩着帕子，娇声嗲气道：“哎，两位公子——”

　　话还没说完，就让朱晋琪丢出的一锭银子给塞了嘴巴。

　　我和朱晋琪没命的往楼上跑，朱晋琪道：“小绿，这儿有我的红粉知己，我们去找她避一避！”

　　我还没来得及感叹连长在深宫的朱晋琪居然在青楼也有红粉知己的时候，已经给他扯进了一个房间。

　　刚闪身进门，朱晋琪已经一脚踢上门并且栓好了。

　　他松了一口气。刚才绷紧的身体和剧烈运动让忽然放松下来的我差点软倒在地上，现在才开始有心思害怕那生死一线间的危险。

　　“哎呀，十王爷那么想见莺莺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我抬头一看，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罗衫半解，倚在屏风旁边，媚眼如丝的看着我们。朱晋琪急得直跺脚，低叫：“莺莺姐，别玩了，我们被人追杀了！”

　　叫莺莺的女子柳眉一挑，还没来得及讲话就听到门外老鸨大声叫唤：“哎，哎！你是谁啊！这里能让你乱闯的吗！我还要做生意啊！啊——别杀我别杀我，您、您自己找，您、随意啊……”

　　紧接着，就听到从楼梯口那边的门一扇一扇的被大力踹开，里面传来此起彼落的叫骂声，不过很快就息声或者变成求饶了。

　　我和朱晋琪脸色顿时刷白，四处张望这小小的房间里有什么地方能藏身。

　　莺莺一手拽我，一手拎起朱晋琪，“都杀来了，还愣什么，快躲啊！”

　　朱晋琪急到满头冷汗：“你这里哪能躲啊！”

　　莺莺一个人居然将我们俩连拖带拽的扯到屏风后面，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破她丢到一个大浴桶里去了。哗啦一声，我顿时全身湿透。

　　莺莺一边脱衣服一边命令朱晋琪：“呆什么，快脱衣服！”

　　她说完的时候已经脱得只剩下亵衣，艳红绣金线的绸缎亵衣包着她凹凸有致的丰满身材，莹白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珍珠色，看得我和朱晋琪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朱晋琪愣在一边，完全傻住了。莺莺翻身跳进浴桶里，站起来撕扯朱晋琪的衣衫。

　　踹门的身影越来越近了，朱晋琪七手八脚的将外衫褪开，他们两人的衣衫扔得乱七八糟满地都是，莺莺又去扯乱朱晋琪的发髻，让他的长发遮住面孔，然后一手将他拉过来抱住他，一手大力按下我的头。

　　我才发现这女人力气大得不像话，她一边将我完全摁到浴桶里，一边说道：“我不叫你千万不要从水里出来。”

　　在我没入水里的一刹那，听到房门被踹开的声音。

　　我捏着鼻子，旁边是莺莺珍珠色的小腿，曲线毕露的小腿没有一丝赘肉，圆润的脚后跟就蹭在我的腰旁，柔和的光线从洒满花瓣的水面透下来，碧光粼粼好像飘忽的丝线，光线在她光裸的腿上游移着，水里似乎因为有她这么一双光裸的腿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暧昧。

　　寂静无声，时间好像瞬间静止了，我在水里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为了不被发现，我用手捏着鼻子、捂着嘴，拼命的忍住不吐气，心口里挤着的那口气好像狂躁的野马，随时都要挣脱缰绳冲出来，胸腔涨得难受，腮边都是涨得鼓鼓的气。

　　我小心翼翼的在水里仰头，透过片片花瓣和晃动的水面，朦朦胧胧看到站在浴桶里的莺莺拥抱着背对着门口、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朱晋琪，脸上媚惑如丝。杀手大概已经闯了进来，她嘴里对着外面不知说些什么，朱晋琪紧紧抱住她柳树般纤细的腰肢，红着一张俊脸将头枕在莺莺光裸洁净的肩膀上。

　　忽然，莺莺贴身吻住朱晋琪。

　　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天啊——大公子会杀了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这个浴桶里的时候，一双手将我提了上来。

　　我哗啦一声从水里伸出头来，将郁积在胸腔的那口气狠狠吐出。新鲜的空气原来这么宝贵，我拼命用嘴巴和鼻子呼吸着，有一种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后重回人间的感动。

　　朱晋琪一边拍着我的背脊，一边道：“小绿，你没事吧？”

　　因为长时间的缺氧，让我现在还手脚无力的靠在浴桶边上，只顾得上大口大口的呼吸，好半天才有气无力的回道：“还好……死不了。”

　　我手软脚软的从浴桶里爬出来，看着正在整理衣衫的莺莺道谢：“莺莺小姐，真是谢谢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莺莺笑道：“呵呵，不客气。谁让我欠了十王爷一个人情呢。不过，欠归欠，这个可不能少。”她比了个元宝的手势。

　　朱晋琪从那堆凌乱的衣衫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到桌子上，“你爱财如命这一点还是没变……”

　　莺莺用兰花指优雅的收好银子，咯咯娇笑：“做咱们这一行的，只有银子是靠得住的。”

　　“你们最好先不要走，只怕那个人找不到你们还在外面候着。”莺莺看我们都整理好衣服了，这才慢悠悠的道。

　　朱晋琪和我对看一眼，“这该怎么是好……”

　　莺莺又比了个元宝的手势，娇声笑道：“王爷，给我这个，我就想个办法在傍晚悄悄的护送你们回去，如何？”

　　朱晋琪只好又上缴了一锭银子。

　　我悄悄凑到他耳边问道：“她真的是你的红粉知己吗？”

　　朱晋琪脸色涨得通红，大眼睛四处游移，顾左右而言他。

　　这次我算是明白了，跟他“真传”了温鸿飞一个小手指头的武功一样，原来又是十王爷殿下开口扯大话扯出来产物——知己或许是真的，可是“红粉”这两个字却有待商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王爷啊，你确定这是‘红粉知己’，而不是‘金粉知己’或者‘银粉知己’……？”

　　我和朱晋琪两人在莺莺的闺房里当了两个时辰的缩头乌龟，在此期间，朱晋琪被这个女人用各种名目掠夺去的钱财不可计数，就算是徭役重税也没有这么繁多的名目。可怜的朱晋琪连最后一袋的碎银都被迫上缴进贡，堂堂王爷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最后还跟我欠债数两。

　　好不容易挨到了黄昏时分，当这个女人再也无法从我们俩身上压榨出一文钱的时候，她终于良心发现，想起要将我们送走了——或者可以说扫地出门。

　　在一连否决了几种方法之后，莺莺小姐不耐烦的扔给我和朱晋琪一人一套衣服，指着我说：“你，绿儿。”

　　指着朱晋琪道：“你，红儿。”

　　我们俩捧着手上的女装，呆若木鸡相顾无言。

　　人没有银两就没有发言权，在她的淫威之下，我和朱晋琪只好英雄打落牙齿和血吞，闭上眼睛穿上这件衣衫。随后又被莺莺拿胭脂水粉在脸上一阵涂抹，并且久下脂粉钱若干后，我们俩摇身一变，成了勾栏院里的两个小婢女。

　　太阳下山之后，莺莺和老鸨打了声招呼，带着两个“小婢女”就往“学士府”赴约去了。

　　一路上我和朱晋琪两个拼命的低着头，跟随在莺莺的花轿后面。往日温素秋总叫朱晋琪猴子，现在他脸上就真是名副其实的一张猴子屁股，不知道是妆化的还是羞成的。不过我也没有心思取笑他，估计我脸上和他同样精彩纷呈。

　　我们提心吊胆的出了勾栏院，走过了两条街才放下吊到嗓子眼里的心。莺莺的方法虽然烂了一点，但有用就成了，总比一出门口就给人砍成七八截横死街头要好得多。

　　性命得到保障，另一个问题就出来了，学士府里两个专政独裁的暴君还等着我们俩自投罗网。

　　出来玩想来已经是纸包不住火的事情了，我和朱晋琪一致认为最好坦白承认争取从宽处理，不过遇袭的事情或许还可以隐瞒一二，只是身上这身衣服该怎么搪塞过去才是问题所在。

　　一路上我们嘀嘀咕咕的编了数个谎言都不尽人意。王爷殿下首先提出的想法是我们去勾栏院嫖妓，结果不慎被窃取钱包，身无分文之下只好拿衣服抵押（王爷殿下的衣衫的确价值不菲，有这个能力），遂借穿莺莺婢女的衣衫回府。

　　这个提议当即被我否决。无论温家兄弟信不信，我觉得都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不知道温鸿飞作何想法，我只知道，单是嫖妓二字就可以让温素秋捉住我暴扁一顿。

　　朱晋琪随后提议，我们出了京城游湖，不慎跌入水中，被画舫中的莺莺相救，因为衣衫湿透，遂借穿莺莺婢女的衣衫回府。

　　这个危险度不高，很有可行的余地。只是……这么蹩脚的谎言，那两个聪明得好像怪物的兄弟会相信吗？

　　朱晋琪拍着胸口誓言旦旦的说绝对会相信，鉴于这家伙素有前科，我对他的保证保留了一定空间。其实我更趋向于被戳穿，这么拙劣的谎言连我听着也觉得天方夜谭，更何况那两兄弟？真不知道温鸿飞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是怎么教导出朱晋琪这个天真的小呆瓜。

　　为了圆谎，我和朱晋琪一路上都在串供，以免等会儿说出自相矛盾的话来。可是越对我就越觉得希望渺茫。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学士府，我和朱晋琪一眼就看到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了，我们面面相觑，心里升起绝望。

　　刚走到门口，总管就走上来要拦，莺莺嫣然一笑，将我和朱晋琪往前一推，说：“给你送来你要找的人。”

　　总管闻言大吃一惊，仔细的端详了我和朱晋琪，这才从两张猴子屁股似的脸上看出熟悉的轮廓来。

　　他一手拉住一个，激动得快要老泪纵横了。

　　“太好了……殿下、小绿公子，你们终于回来了……大公子、三公子找你们快要找疯了！”

　　他这么激动，让我和朱晋琪心里都觉得很过意不去，面面相觑着。

　　总管让我们先回房间里换回衣服，他自己跑去温家兄弟那里。

　　我和朱晋琪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快手快脚的换回衣衫，洗去一脸的胭脂水粉，壮士断腕地往前厅去。

　　走进前厅的时候，看到那两兄弟都在偌大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向来总是面带笑容的大公子这回脸也绷得紧紧的，就甭提那个脾气本来就不是很好的某人了，那张脸都快黑成包公了。

　　这时候还是乖一点比较好，我恨不能用飘的进去，缩在角落不要让那个脸色臭得好像随时会破口大骂的温家弟弟看到。

　　可惜朱晋琪似乎不太明白我们应该减低一下存在感，他拉着我一踏进大厅就说：“我们回来了！”

　　两道杀人般的视线立刻聚集在我们身上，我胆子小，被温素秋盯得浑身发寒，不由自主的往后挪了一步，企图躲在朱晋琪的后面。

　　温素秋一拍桌子暴喝道：“滚出来！”

　　我跟着桌子上的茶盏颤了颤，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只好胆颤心惊的从朱晋琪身后又挪了出来。面对暴怒的温素秋，大公子这次没有来圆场，尽管他的脸色没有他弟弟那么难看，可是对于一向笑脸迎人的温鸿飞来说，这副样子也够让人觉得心惊了。

　　“是谁主张要出去玩的？”温鸿飞终于开口质问，他的声音淡淡的，可是却有一股冷意透了出来。

　　果然是所谓的一物克一物，太傅一出声，小猴子就吱都不敢吱了。这次换十王爷殿下挪啊挪的，挪到我的身后。

　　我看着他还挺可怜的，王爷当到这个份上，我也无话可说了。见朱晋琪大概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我只好帮他顶罪：“我。是我说有市集，想出去玩的。”

　　温素秋横眉怒目，快步上前，一把揪起我的衣领：“你！活不耐烦了是不是！？”

　　他另一只手紧紧握拳，手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拳揍到了我的脸颊上。

　　如果不是温素秋还提着我的衣领，我绝对不能还保持着直立的姿势。我破他打得七荤八素，脸颊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痛。自知理亏的我不敢出声叫痛，刚才被人拿着锋利的大刀追着砍了几条街，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怕得脑袋一片空白，现在想起来才慢慢明白当时有多么的危险，要是哪一步出了一点儿差错，或许真的就让人一刀捅死了。

　　在温素秋给我一拳的疼痛中，我忽然明白到他的担心，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能让这个在杀手前面不改色的男子担心得失了控。

　　“素秋。”大公子皱眉叫了一声。

　　朱晋琪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推开温素秋，冲着他大叫：“不要打小绿！是我的错，是我叫他出去玩的！是我说能保护他，他才敢跟我出去的！你冲着我来好了！”

　　温素秋闻一言眉毛一拧，怒道：“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你保护他？你能顾好你自己就不错了，你想害死他吗？”

　　温素秋已经气疯了，我看他大有不打朱晋琪不罢休的势头，不由得扑上去拽住他，“算了算了！我们都平安回来了，不要再生气了！”

　　朱晋琪尽管迟钝胆小点，但人家好歹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王爷啊！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哪能说打就打的！？

　　温素秋稍微收了点气，拽住我的领子将我往后面拖，一边拖一边对他大哥说：“我们回去了，那猴子你自己看着办。最好告诉他不要再给我犯第二次，否则我直接来了他！”

　　第十一章

　　温素秋动作粗鲁的将我拽回房间，一脚踹开门，好像甩包袱似的将我甩进去，然后碰的踢上门。

　　我乖乖的缩起来，希望我这副识时务的样子能减轻一下三公子的滔天怒火。

　　温素秋先重重的坐下来，看也不看我一眼，脸色不见好转。

　　等他审问不如我自己先认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于是我主动的上前去，讨好的帮他倒了杯茶，双手恭恭敬敬的奉到他面前。

　　虽然茶是冷的，说不定还是今天早上冲的那一壶，可是有胜于无，尽管打些折扣，我服软认错的意思表达到了就行。

　　三公子皱着眉凶巴巴的看了我一会儿，绷着脸一口灌掉那杯冷茶。

　　我赶紧捉住机会道歉：“对不起。”

　　温素秋越过桌子捉住我的手腕，大力的将我拽过去。他拽得太狠，我差点儿一个踉跄跌在他身上。

　　看着他紧紧握着的拳头，我以为他又要一拳打过来，只好认命的闭上眼睛，可是等了又等，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感觉到的，是温素秋狠狠吻过来的唇。灼热的唇压在我的唇上，伸进我口腔的舌头仿佛发泄似的疯狂缠绵，好像要搅断我的舌头，吸干我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息。

　　等我快要窒息时，温素秋才放下我。他张臂紧紧抱住我的腰，颓然的坐下来，将头埋在我的胸前。

　　温素秋将我抱得那么紧，好像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似的，他的双臂不自觉地颤抖着。这个向来做什么都胸有成竹的男人，现在却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只能紧紧捉住唯一的浮木。

　　我心里忽然漫起一阵钝钝的疼痛，没有犹豫的回抱住他。

　　“小绿……我竟然也会这么害怕……我怎么会这么害怕呢……”温素秋的声音从我怀里飘出来，声音有着明显的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加大力道回抱着他。

　　“当我回府时看到你不在，有多担心你知道吗……后来派出去打探的人说，下午的市集中有人在追杀你们，我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满脑子都是你躺在血泊里的情景……”

　　“我没事……”我安慰他。

　　吐了吐舌头，幸好没有按着朱晋琪那个呆瓜王爷编出来的话去诓他们，说出来那还不是自掘坟墓，什么嫖妓、什么掉到湖里，温素秋心痛过后绝对不是将我给嫖了，就是亲自把我揍扁丢到湖里去喂鱼虾蟹。

　　“脸，痛吗？刚才我是气疯了。”温素秋在我怀里静静待了一会儿，抬头问着。

　　他修长的手指轻柔抚过我被他打肿的脸颊，指尖带来一丝冰凉的感觉，仿佛抚平了脸颊上那阵火辣辣的疼痛。

　　我摇摇头，脸上很痛，但是心里却很暖和。

　　沉重的家业和不成器的二哥，让生活中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年幼丧母，面对百般刁难的正室夫人和威严深重的父亲，他不得不过早的成熟和独立起来。他这份超越年龄的能力和八面玲珑的待人接物方式，又是他牺牲了多少才学到的呢？

　　正是因为成长的沉重，所以他长袖善舞，所以他在人前冷傲卓然，所以他已经习惯了隐藏真正的自己。可是，这样的温素秋却毫不防备的对我敞开心胸，坦诚的表露着他的爱和担心，我明白这需要多少的勇气。

　　正因为这样，所以这只对我表露的一面有多么的难能可贵。我知道这是我该捉住的东西。

　　我也知道，我的心为他完全沦陷的日子也不远了，可是我不想阻止自己，爱与不爱，就顺其自然吧！

　　“小绿，你们是怎样脱险的？”温素秋抚着我的脸颊问。

　　“唔……这个……”满室的温馨顿时烟消云散——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没错。我额头上流下几滴冷汗，徘徊在说实话和不说实话之间。

　　“怎么了？”温素秋察觉异样，一反刚才的柔和表情，眼睛微微地眯起来，脸色渐渐变得危险。跟在三公子身边那么久，我又怎么不知道这是他山雨欲来的招牌征兆呢？

　　我将利害得失衡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于是我一五一十的将脱险过程描述了一遍，当然飞快的掠过莺莺为了救我们而几乎和我们“裸裎相对”的画面。

　　“哦……”三公子摸着下巴，瞟着我道：“这么说来，你和将近全裸的她一起待在浴桶里，她也和那只猴子接过吻了？”

　　唔，果然不愧是三公子，虽然我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但是还是被他完整无缺的推算出来了。

　　“小绿，你好啊，不但躲进勾栏院，还躲进了人家的浴桶里！”温素秋提起我的领子危险的说道。

　　“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我也是为了活命啊。”我讨好地看着他。

　　温素秋吃了一缸酸醋又发作不得，只得按住我又是一阵狂吻。吻完的时候已经从桌子边转战到了床上。

　　他伏在我的颈边，灼热的气息在我耳边吞吐，惹得我身体都发热起来了。

　　“小绿，给了我吧。”温秦秋的话说到后面已经是只有灼热的气息，手早已伸进我的衣服里轻轻重重的抚摸。

　　当然，不可否认我也色心大起的想和温素秋被翻红浪大战三百回合，但是……但是我不想被压啊！

　　上次那恐怖的经验还记忆犹新，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几乎要将我折磨死，每次想到那种来回刀割的钝痛，我的色心就望而却步了。

　　“不要不要！”我挣扎起来，“痛痛痛痛！”

　　一连四个“痛”字，成功让趴在我身上的那条狼停止住侵略。温素秋撑起身子，无奈的看着我：“我什么都还没做呢。”

　　我吐了吐舌头，看着温素秋抿紧的唇角，死活不敢说出“能不能让我在上面”这句想说已久的话。

　　既然做不了英雄，那就只能做狗熊了，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怕，上次好痛。”

　　温素秋皱了皱眉，果然从我身上下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对不起啊素素，可是谁让你第一次用了强的呢？尽管我很杂草，但也几乎痛死我了，虽然我已经原谅了你，不过还是让我出出气再说吧。

　　被人追杀过一次后，应该乖乖的窝在家里才是明智的选择，可惜我很明显不是那种吃一堑长一智的人，闷了数日，脚底又开始痒了。交涉数次后，我家武功比朱晋琪好太多的素素，终于答应带我出去蹓达蹓达放放风。

　　我决定首先要到久违的醉月楼去狠狠吃一顿，说实在的，我已经吃腻了大公子家的厨子做的菜肴了。大公子口味偏淡，他家的菜自然也偏淡，这些天来都吃得我嘴巴里淡出鸟来了。

　　所以当天我索性连早饭都省了，就留一个空荡荡的城池打算到醉月楼掠夺粮草兵器、充填国库。

　　看得温素秋大摇其头，直呼我“小家子气”。我对他翻个白眼没答茬，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家子气没所谓，只要我的肚皮和你的钱袋比较大气就行了。

　　可惜还没来得及踏出大门，半路就杀出个程咬金来了。有个小仆递来拜帖，说赵府请三公子过去一聚。

　　温素秋捻着拜帖问：“怎的这么突然，什么事情？”

　　那小仆回道：“我家老爷甚是想念温夫人，想着冬天将至，想托公子代为转交些物事给江南别院的温夫人。”

　　赵府？哦，原来是温夫人的娘家……

　　我还没有见过温夫人的长兄赵万山，他的娘家在我的印象里就只有温夫人的侄子——那个温柔体贴的赵家少爷赵商云。

　　大公子朝廷有要务在身不能前行，温素秋就必须得去。做为三公子的贴身小厮，我当然也义不容辞的随行伺候！其实只要能出这学士府转一转，去哪里我都乐意。

　　到了赵府，才知道娘家的重要。

　　看看赵府这看不着边儿的围墙，看看赵府里成群的仆人婢女，看看赵府那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再看看赵府朱漆大门前站的一列威风凛凛的守门侍卫，就知道为什么温夫人的腰板儿能挺得那么直，话为什么能说得那么硬气了。

　　这么显赫的娘家在背后撑着腰，小小一个温府算什么？

　　难怪温素秋掌握帐房大权依然被温夫人欺压得像个小媳妇儿。

　　温素秋在我脸颊上捏了一记，“魂兮归来，有你这么当小厮的吗？”

　　我瞪了他一眼，总算记起自己是以他贴身小厮的身分跟来的。于是率先跳下马车，“恭迎”我家主子。

　　我和温素秋跟在赵府下人身后，往赵万山待客的喻松堂走去。一路上经过数个庭院，那些亭台楼阁以琉璃作瓦，阳光下熠熠生辉，上勾鱼头兽身小像栩栩如生；一路上小桥流水不断，瀑布从假山上哗哗而落溅起朵朵水花，石桥卧在水上，迂回曲折十八弯，成群锦鲤在水中嬉戏。这个赵万山，竟然将大好的江南秀丽景色搬回了京城，真是好不豪华。

　　我看得都呆了，温素秋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回身敲了敲我的头，轻声笑道：“别四处张望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哪里混进来了个土包子呢，回头可别说我认识你。”

　　真是的，说话好听点会死人吗？

　　来到喻松堂的时候，赵商云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看到我们俩进来，他起身迎上前道：“素秋，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温素秋进退得体的回礼：“托你的福。”

　　“前阵子真乃多事之秋，可惜朝中政务繁忙，我与家父竟未能帮你一些。”

　　“表哥的好意心领，”温素秋笑道：“也已经过去了，如今温府之事算回了正轨。”

　　听他们俩的对话你来我往都是些寡淡无味的客套话，我听了两句就不耐烦，不由得四下张望，窗外的秀丽景色倒更有趣些。

　　赵商云在客套话里冷不防的冒出一句来：“素秋，你这小厮还是这么有趣。”

　　贵人多事的赵府大公子居然还记得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厮，我讶异的回过头来。

　　温素秋道：“小绿，怎的不回礼。”

　　我脸上一红，赵商云这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才好。我想大概全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喜欢被人说有趣的。

　　“表哥勿见怪，我这小厮不懂礼数，让你看笑话了。”温素秋替我解围。

　　赵商云展颜一笑，“怎么是笑话呢，我也想要这么个小厮，别的那些总是唯唯诺诺，实在乏味得很。”

　　唉，我也想要有人对我奉承奉承，可惜没有。他们果然是有钱人家，都被人给奉承腻了，想当初素素将我带在身边也是看上了我会跟他斗嘴这一点。

　　温素秋正待应答，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素秋贤侄，好久不见，老夫可想你想得紧。”

　　赵商云和温素秋双双转身，只见一个精神矍烁的老人大步跨过门槛，爽朗大笑着走了进来。

　　我在温素秋的身后仔细打量着这个老人。

　　赵万山早已年过五十，可是看上去不过四十五、六，只见他灰白的头发整整齐齐的扎起，眼睛炯炯有神，声音洪亮如钟，腰板硬朗笔直，步履稳健丝毫不输年轻人。他身上穿着的衣衫很是素淡，但衣料却非常名贵，衬得他一身的仙风道骨之气。

　　这就是三朝元老重臣，吏部尚书赵万山了。

　　赵万山招呼着儿子和侄子上座，他登上主座后，立刻就有几位貌美的婢女上前为他和赵商云、温素秋斟酒。

　　赵万山朗笑着道：“素秋贤侄，我那不成器的侄子真是麻烦你了，看你为了他的事情奔波劳碌，人都瘦了一圈。”说着遥遥举杯对温素秋敬酒。

　　温素秋也举杯淡淡笑道：“二哥与我本是兄弟，一家人岂有麻烦一说？”

　　“好一个‘一家人’！说得好！”赵万山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随后膳食终于一样样的捧了上来，三人身边都派了两位美貌婢女伺候斟酒布菜，我这小厮倒无用武之地了。

　　赵万山又敬了温素秋一杆，带笑看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顺带的也多瞅了几眼跟在温素秋身后的我。

　　“素秋贤侄，你又换了贴身伺候的小厮了？”赵万山笑着说，眼睛来回的打量着我，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神竟然锐利清明得很，全然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家。

　　我赶紧上前一步行礼：“见过赵老爷。”

　　赵万山颔首看了我片刻，笑道：“好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听你的口音，似乎不是京城人士？”

　　我回道：“小的是江南人。”

　　他点点头，捋着自己的须，“多大了？”

　　这个老头子倒管得真宽。

　　“回赵老爷，小的十八了。”

　　赵商云道：“爹，素秋这小厮聪明伶俐，倒是难得。”

　　温素秋眼里飞快闪过一点什么，继而笑而不答。

　　赵万山点点头，便没有再将话题放在我的身上。他拿起筷子，身边婢女跪着为他布了几样菜，他招呼道：“来来来，素秋贤侄，别客气，都起箸、都起箸，尝尝老夫新请厨子的手艺。”

　　他这么一招呼，伺候在侧的女子便训练有素的为主子斟酒布菜了。

　　赵商云拍了拍手，一队丝竹手渐次进入大厅，紧跟其后的是五个相貌柔美的舞女。

　　“素秋贤侄，这是前些日子晋妃寿辰时请入宫中表演的胡女，今日给老夫请到府上。”

　　温素秋看着那些丰满有致曲线毕露的胡女们，绽了个笑容，“舅舅看上的美人，果真是国色天香。”

　　那些舞女们被温素秋那俊美的笑容给迷得恍神，全都睁眼盯着温素秋，一脸恨不得上来伺候的表情，看得我火冒三丈，只恨不得拿个麻袋子将温素秋从头罩到脚。

　　音乐响起，那些胡女们都舞动起来，手上脚上的铃铛随着她们曼妙的身体叮咚作响。赵万山慢条斯理的喝着酒，那双锐利的眼睛精光闪烁，紧紧盯着胡女们舞动时上下摇晃的双乳，明明是个老人了，可是依然给人一种猛兽捕猎的感觉。

　　我看了他的表情就是一阵恶心，回头看我家素素，只见他唇角含笑，虽然也看着面前舞动的女子，但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他一袭白衣坐在那里，端的是芝兰玉树俊美无俦，举手投足中那天生的贵气和霸气隐约流露，惹得身边伺候的两个婢女春心荡漾脸泛红晕，频频藉着斟酒之时在温素秋身边蹭着，那柔软的身体和高耸的胸部都若有似无的碰触着温素秋。

　　谁说美女才是花，看了温素秋就知道此言大谬。像他这样的俊美男子，只引得女人秋波频送，恨不得醉倒在他怀里。

　　我越看越不是滋味，横眉怒目地丢给他数个深含警告意味的眼神，这家伙居然真坠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了，浑然忘记我还在他身边。

　　一把火烧得正旺时，新来上酒的小厮居然一个不慎摔了过来，一壶温酒就全部洒在我的身上。

　　赵万山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来人，拖出去打十板子！”

　　温素秋居然只是淡淡的扫了我一眼，说道：“舅舅，我这小厮不碍事，别扫了您的兴致就好。”

　　赵万山还是坚持道：“来人，领这位小兄弟去换件干爽的衣衫吧。”

　　说着就有个小厮来到我跟前要领我去。

　　温素秋皱眉道：“不用劳烦舅舅了，我这小厮粗生粗养得很，不碍事。”

　　赵商云微笑着打圆场，柔和的劝道：“这怎么行？天气转秋，穿着湿衣裳容易着凉。小绿，随无云去换件衣衫吧？”

　　既然他这么说，温素秋自然再没有拒绝的理由，颔首答应了。只是递给我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凌厉眼神，看得我一头雾水，又觉得委屈非常。

　　换了衣衫出来的时候，那些歌者舞女都已经散了，赵万山父子正和温素秋闲谈着公事。

　　赵万山笑道：“素秋贤侄，你看我这阵子忙的，宜妹和妹夫走时也没来得及送。”

　　温素秋笑道：“我爹和娘走时倒是念着舅舅您。”

　　赵万山道：“唉，我也想见见宜妹，兄妹几十年的，这会倒一个在京城，一个远在江南了。可惜啊可惜，这阵子皇上着意刑部翻些以前未查清的旧案，老夫当年做刑部尚书时倒积了几件，这不就也跟着他们忙起来了。”

　　我心里一颤，不动声色地走回温素秋身边。

　　温鸿飞虽为内阁学士，可是温素秋却无官职在身，朝廷的事情也不好插嘴，只笑不语。

　　赵万山继续道：“我那几件真是麻烦得紧。萧府的血案，邵府的血案都没有找到凶手，还有李府失踪的那几个少爷也还没找到。”他叹了口气道：“都怪老夫当年急功近利，只想着草草了结，冤了多少人，凶手也未曾捉住。”

　　我顿时如遭雷击，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我家的灭门血案原来就是在他的授意下，让知府压下来，草草结案的。

　　终于见到当年纵容凶手逍遥法外的罪魁祸首了，我知道知道像他这样明哲保身的官员比比皆是，又何止一人？当年即便不是他，别的官员也会将这案子压下。尽管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可我的心里积郁了十多年的怨恨和愤怒混杂着一丝丝的绝望和无奈正一点点的蔓延起来。

　　温素秋啜了一口酒问道：“萧府的血案和李府失踪的少爷当年都闹得满城风雨，倒是这个邵府，何以未曾听闻？”

　　赵商云笑道：“当年江南有个众人皆知的小神童，一岁就晓得背诗书，三岁开始习武，无论是武功还是文章，他都过目不忘，聪颖绝顶。听闻他六岁那年，文章诗词都作得很是锦绣，几套江湖人都觉得难学的掌法也练得纯熟。”

　　温素秋皱眉道：“岂有这样的人？”

　　“那就是邵府的大公子邵晓碧。”赵商云说。

　　已经尘封十数年的名字突兀地在别人的嘴里被提起，我猛地一抬头，正好撞见赵万山深遂的目光。我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袖子里的拳头却握得死紧。

　　赵万山道：“或许真是上天嫉妒，他七岁那年邵府惨遭灭门，官兵赶到的时候已无一个活口。虽是如此惨绝人寰，然而因为某些原因，邵府的事情给压了下来，至今未曾寻获凶手。”

　　赵商云忽然皱眉，“爹，那邵晓碧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万山狠狠横了一眼，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

　　温素秋道：“那凶手当真凶残之极。”

　　赵万山道：“当初将此事压了下去，如今老夫深感不安，再者，如此凶残之人岂可让他逍遥法外？所以如今便连同那萧府、李府的案子一并翻出来重审了。”

　　十多年了，府邸也烧了，人也死了，即便是物是人非，寻到凶手的机会也微乎其微，如何翻案？这个赵万山，话里天花龙凤，语气歉疚不安，可是说来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给皇帝看。

　　若是真的作此想法，当年又怎会授意知府草草结案？当年之事，已不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了，我黯然的想。

　　案子一日不破，我就永远都只能是小绿。我想活下来，就只能将邵晓碧这三个字紧紧的捂死在回忆里，当年那个盛名江南的孩子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小绿。

　　第十二章

　　赵万山父子和温素秋说了些什么，后来我都已无法听进去了。从赵府出来到回去温鸿飞的学士府，我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思绪混乱如麻，许多东西都一幕幕的在我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转过去。

　　等我回神之后，人已经在房间里了。温素秋碰碰我的脸，皱眉道：“怎么冰成这样，难道真着凉了？”

　　摇曳的烛光将他俊美的脸庞映得很柔和，像天边的一轮弯月，离我很远又似乎很近。我不由自主的凑过去吻住温素秋，感受这个人确确实实的存在。

　　温热的唇和轻柔的吻渐渐让我冰凉的身体升温。温素秋没有加深这个吻，他捧住我的脸说：“你怎么了？”

　　“赵万山的话，让我想起了我的家。”我说。

　　温素秋沉默片刻道：“小绿……你放宽心点。连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的萧府灭门惨案，和刚才赵万山说的那邵府惨案都已经被翻案重查了，你家的必定也不会远了。”

　　他不是朝廷的人，不会明白个中曲折。

　　我叹了口气，张臂抱着他。想起朝廷的态度，想起赵万山的嘴脸，想起皇帝和封浩成等人居心不同却共同做着指鹿为马的事，想起当年家里满地的鲜血，想起被逼供那份地图时的各种刑具折磨和被挑断的手筋、脚筋……

　　我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寒气从心底排山倒海的涌出来。我很害怕，但怕的是杀戮呢，还是人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害怕，却不知道害怕的是什么，或者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可是我身边这个人，那么温暖，这具温热的身体和不曾松开的怀抱渐渐平息了我的不安和寒冷。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振作起来，消沉不能解决问题，也不是我的作风，小绿应该精精神神，无畏无惧的迎接所有挑战才是！

　　“好了，晚安。”我放开温素秋。

　　温素秋看我已经稍微恢复了正常，脸上闪过一丝放心和释怀，随即露出他招牌的调笑表情，“怎么，用完了就要扔？”

　　看他一脸的戏谑，说出来的话却透着浓浓的哀怨，好像深闺怨妇似的，本来的满心惆怅和悲凉都被冲淡，我给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伸手勾起他的下巴，跟他秋后算帐。

　　“我怎么舍得扔了你？素素，倒是怕你将我扔了啊。”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温素秋已经越来越习惯被我调戏了，他眨眨眼睛道：“此话怎讲？”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怒道：“刚才谁看舞娘看得目不转睛？刚才谁让那些婢女们蹭啊蹭的都快贴到身上去了？”

　　温素秋闻言大乐，他伸手将我搂住，“吃醋啦？”

　　我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我吃饱了撑着！”

　　温素秋伸手沿着我的衣襟慢慢滑进衣衫内，手指轻轻的抚上去，“饱？刚才好像没吃到东西啊？”

　　这人！话说得一本正经，可手上的动作、眼神、笑容，无一不是挑逗的撩人。

　　我给他撩拨得渐渐发烫，一股热潮冲到下腹那里去。

　　不好不好，要把持不住了。我暗叫糟糕，正想抽身而出之时却被温素秋一把按住，用压抑着浓重情欲的声音沉沉的道：“小绿，这次又想逃？”

　　他一边说，手也没闲着，在我腰上捏了一下，我低喘一声，只觉得那里又酸又麻的，好像都要软倒了。

　　正想故技重施大声呼痛来唤起某人的内疚，但是聪明狡猾如温素秋当然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我才刚刚开口，他就吻了过来，将我的“痛”字全部吞了进去，等他放开我的时候，我都已经七荤八素只顾得上喘息了。

　　他的手按在我某个精神勃发生龙活虎的部位，咬牙切齿的说道：“小绿，你想逃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心又烫又热，却又抽不出来，我几乎整个僵在那里，“可是……”

　　“可是什么！？”他恨道，另一只手在我和他同样的部位——某个也不争气抬头的地方，轻重得宜技巧十足地揉了一下，惹得我差点儿一泄千里。

　　“你也都这样了，还想自己解决！？”

　　我看他的耐性已经消磨殆尽，赶紧将要说的话一股脑儿的说出来，免得三公子一不耐烦了直接提枪就上，倒霉的还是我。

　　“可是上次真的真的很痛！我都快痛死了！”

　　温素秋嘴角抽搐了一下，狞笑着说：“上次是我不对，这次绝对不会了。相信我，小绿，不痛的。”

　　“不痛！？”我尖叫，“你说得轻巧，在下面的是我不是你，你都不知道上次我真给痛得死去活来了！”

　　“那你到底要怎样！”温素秋怒道。

　　说真的，看得到吃不到的不单是三公子一个，情人在侧却什么都做不了，是个人都会郁闷的，欲求不满的不只我家素素一个人……

　　看来今天是逃不掉的，我以色壮胆，将心一横、眼一闭，决定豁出去了：“我要在上面！”

　　这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说出来之后半天都没有反应，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我心里好像吊了七、八十个水桶，上上下下的来回升升降降。

　　我忐忑不安的睁开眼睛，娘啊，温素秋的脸黑得好像包公……

　　“你说什么……”他的话好像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的挤出来。

　　事已至此，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大义凛然来：“就、就是，除非是我上你，否则免谈，一切拉倒，咱们俩自己解决。”

　　我看他气得整张俊脸都在抽搐，心里就怕得要死，瞅了个空档从有点气糊涂的三公子怀里钻出来，提起裤子就要溜。

　　温素秋大喝一声：“回来！去哪里！”

　　我吓得生生停住，嗫嚅道：“回、回房间、自己、自己解决……”我结结巴巴的回答，说到后面，在他凌厉的目光注视下，声音已经小得好像蚊子在叫。

　　温素秋看了我半晌，低低叹了口气，“我有说不给你做了吗？”

　　我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色胆包天以致于出现了幻听，“真、真的？”我不敢置信的求证。

　　温素秋抽搐着嘴角轻轻点了点头。我大乐，以饿狼扑羊的气势扑了过去，将温素秋扑倒在床上，“素素，你真的让我做！？”

　　温素秋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把我哥叫来吗！”

　　我看他白皙的脸庞居然浮上了红晕，俊美中夹杂着一丝平日绝对见不到的妩媚，眼眸里恍如有春意荡漾。我心里好像给一块大石头重重的砸了一下，只觉得脑海里好像有什么轰然炸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狠狠的吻上温素秋的唇。

　　不知道谁将谁的衣服褪下，互相爱抚中我和温素秋已经袒裎相对。我回想着上一次的情景，颤抖着分开温素秋的双腿，可是却不敢贸然进入，害怕将上次他给我的那种可怕剧痛带给他。

　　“素、素素……”虽然很丢脸，可是我只能开口问：“怎样、才能不弄痛你？”

　　温素秋横了我一眼，欲火怒火和羞耻交织，“枕头边……”他说。

　　我伸手一摸，果然给我摸到一盒膏药。拧开盖来，芳香四溢。

　　这家伙，总是想着什么时候吃掉我，居然把这东西也带来学士府了，真是其心可诛。可惜向来英名神武的三公子这回倒是失算，料不到居然被我用了先。

　　我何等聪明，不用他再说下去，挑了点软膏就往他穴口抹。温素秋喘了一声，咬牙闭上眼睛，他什么时候现过这般示弱的表情，我心里怜惜大盛，不由自主的俯身吻住他，和他的唇舌缠绵。

　　温素秋的里面既软又热，我从来未曾试过这般感受，下身涨得发痛，欲望和理智在进行拉锯，本能让我想冲进去，可是不想弄伤他，只得耐心的帮他开拓。

　　伸入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温素秋咬牙道：“你还在磨蹭什么？”

　　他的话里带了几分软，眼眸中有粼粼水光，我顿时心荡神驰，终于再也忍不住，抽出手指一气冲了进去。

　　“啊……”进去的那一刹那，我和温素秋都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相连的地方感受着他体内的紧窒和湿热，火好像从那里开始烧往全身，我强迫自己不要乱动，咬牙问道：“素素……痛不痛？”

　　温素秋没有回答，瞪了我一眼，那一眼当真是风情万千，就好像极品的春药，让人烧得理智全无。

　　那是默认的表示，我扣住他的腰开始律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快要到达顶点，大力的抽插了一下之后再也忍不住，和温素秋一起攀上了欲望的巅峰。

　　云雨平息之后，我喘着气抱住温素秋，他勾过我的脖子低头就是一个火辣辣的热吻。

　　我跑出去请婢女烧了一个浴桶的热水，搬到浴室里去，帮他和自己弄干净，舒舒爽爽的抱着温素秋躺回床上。

　　运动过后又跑前跑后的折腾了半宿，我觉得累透了，可是浑身通体舒畅，闭上眼睛想睡觉。

　　温素秋翻了个身将我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的吻着。温热的唇轻轻贴在脸上，有点痒痒的却暖到心里去，所以我也就没介意。

　　“小绿……小绿……”温素秋叫我。

　　我勉强睁开困极了的眼皮，努力让它们不要打架，迷迷糊糊的看着他：“怎么啦？”

　　温素秋笑问：“觉得怎么样？”

　　我想说：“在你里面好舒服。”可是没敢说出来，今天的素素好像脸皮挺薄的，我要是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怕他即时剁了我。

　　“嗯……很好……”我说。

　　温素秋笑了笑没再说话。我伸手抱住他，“素素，睡觉啦……”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脸上轻轻捏了捏，用无可奈何的语气道：“你就知道睡。”

　　我眯着眼睛在他身上蹭，虽然困得不行，但最重要的话可不能忘记说：“哦，对，还有……素素，我好喜欢你啊……”

　　次日醒来的时候，温素秋已经醒了，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温素秋含笑凝视着我的俊脸。

　　清晨的阳光下，他的脸仿佛与往日不同，眼角眉梢皆是淡淡的笑意，别具风情的俊美，一时间我竟看得有点儿闪神，被迷得找不着北了。

　　温素秋见我醒了，傻乎乎的看着他，不由笑道：“魂兮归来。”

　　我想起昨晚火辣辣的一幕，脸上顿时好像烧起一把大火似的，动了动，没能从他手里挣出来，只好缩起来。

　　“怎么现在倒开始害羞了？”温素秋调笑。

　　我觉得孩子气一团的很丢脸，明明是我上他，怎么反倒像他上我？于是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谁害羞啦？”

　　温素秋笑笑没说话，可眼睛里分明就是在说“你啊”两字。

　　我气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探他额头。

　　他握住我的手腕，“怎么啦？”

　　我说：“怕你发烧啊。上次可差点把我烧傻了，在魏京海那儿足足睡了两天多才醒过来。”

　　我可不像他，哼，上完了我就跑个无影无踪。我可是很温柔的，哪像他有色欲没人性。

　　不过话一出口，看到温素秋变得难看的脸色，我就知道说错话要糟糕了。

　　“你还要提那事儿多久？”温素秋道。

　　我马上求饶说：“不不，那事早不放在心上了。”

　　此话一出，温素秋本来愧疚的脸色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让我看了就知道自己要遭殃的狡猾笑容。他翻身压住我，慢慢的逼供：“那魏京海是怎么回事？”

　　本来春色旖旎的房间顿时多了一股酸不溜丢的味道。

　　这个爱记仇的小人，人家不就当面问了他一次，能不能将我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厮给他，后来不就没这一出了嘛，怎的现在居然还记着这陈谷子烂芝麻的旧帐？况且我也不像这三公子，坐着喝酒都有人肯倒贴上来，我这棵杂草大概也就素素一人当成是宝而已。

　　“在街上晕倒了让他捡回去……”我瞅着温素秋的脸色说话：“睡了两天多醒来后，因为你贴画像通缉我，不就又躲了几天而已嘛。还能有什么……”

　　温素秋一脸恨不得掐死我的表情：“没对你干什么事吧？”

　　“谁那么好兴致奸尸啊？”我对他卑鄙无耻的猜测报以一个大大的白眼。

　　“真的？”他眯着凤眼，危险的问。

　　我举起手指发誓，指天画地的说破了嘴皮子才让他半信半疑的接受了我的解释，真是让我连一死以表清白的心都有了，最后我只好仰头主动吻住他，才算了了这事。

　　一吻完毕，温素秋却还是没有放开我，越发压得紧了。

　　我吓了一跳，问着：“……你要干什么？”

　　温素秋展颜一笑：“你说呢？”那笑容魅惑十足，分明是在勾引我。

　　可恨的是我那某个万恶的部位意志不坚定，人家什么都还没做，就那么一个笑容勾一勾，立马给我倒戈，通敌叛国，精神奕奕的抬起头来。

　　我挣扎了一下，发现翻不了身，不由得大惊：“位子错了吧？”

　　温素秋狞笑：“我只答应了你昨晚，可没说以后你就能爬到我头上来了啊。况且，你昨晚也知道，做这事儿不痛吧。”

　　说着伸手就解我本来就半开的衣裳，没一会儿我就给他收拾得干净溜溜的躺在他身下。眼见大势已去，我犹自垂死挣扎，可怜兮兮的想唤回他的同情心：“不要不要……”

　　“又怎么了？”昨晚舍掉孩子套住狼的家伙，心情大好的耐心询问。

　　“你你你……你那里……大大、大、大……我、我会痛……”我瞄了瞄他的某个部位，就觉得八月十五开始发痛。他笑了笑，倾身吻住我，话语从吻里模糊的飘出来：“小绿，谢谢称赞……”

　　唔……这个家伙……

　　可惜素素比我好太多的不止是武功，床上的功夫我也是拍马都追不上他，他一出手基本上就没我什么事儿了，翻身的念头什么的，早在他挑逗下不知飞到哪一重天外去了。

　　一整个早上，温素秋就没放开过我，昨晚的火烧到了早上，还大有燎原之势。偏偏对于他这秋后算帐，我的身体却给了热情万分的回应，真是……唔……

　　“素素……痛是不痛，可我、可我昨晚没把你这么这么着啊……”

　　“素素……我昨晚可、只、一次而已……”

　　“素素……你什么时候要收兵啊……唔……”

　　“素素，饶了我吧……”

　　如果知道这般报应，我昨晚宁愿双手万能，打死也不要上他……

　　多了那么一层关系，我和温素秋除了在房间里多亲腻了些之外，往常的相处似乎也没怎么变化。白日他依旧极没有义气的将我丢在学士府内和朱晋琪一起关禁闭，自己跑出去经营温家庞大的产业，临出门前居然还声色俱厉的警告我，不许再和朱晋琪一起偷跑出去。

　　看他那横眉竖目的样子我就郁闷，素素也就床上的时候能温柔点儿，平时该嘲笑的时候嘲笑也就算了，我也没指望他能良心发现，可该骂的还是照样声色俱厉的骂，那还真是让我小小的伤心了一下。

　　晚上的时候温素秋才回来，他拎起在院子里摆弄花草的我，有点不悦的道：“大哥请的下人都不用干活吗，杂草要你来拔？”

　　我咬着一根草，嘿嘿一笑，“我好像也是三公子你的贴身小厮，还是终身的呢。”

　　温素秋被我这话给说得眉开眼笑，“你的确终身都是我的人没错。”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吐掉咬着的狗尾巴草。唉，真是听话只捡自己喜欢的听，合该小厮也好，情人也罢，总之我就被他吃定了。自己当初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早知道就算是假的，那张卖身契也是甭想拿回来了。

　　“去去去，”我推开越靠越近的他：“洗澡去，什么味儿。”

　　我是被他吃定，可这人还是四处的勾人，看他这身暗香浮动，就知道今天谈生意又让人扯到秦楼楚馆去了。

　　“你放心，我可没干什么。”温素秋主动坦白。

　　“去，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勾引人家良家妇女，败坏风化。”

　　温素秋偷了个吻，故意曲解我的话：“小绿难得如此热情似火。”说完还没等我反驳就长笑而去。

　　“呸，”我对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谁勾谁啊！”

　　我蹲下来继续伺候着花草，蹲了片刻觉得腿有点麻，索性直接坐在草地上，仰倒身体看着夜空。

　　月亮圆似银盘，静静的凝在夜空上，秋风轻轻的拂过，一切都宁静得仿佛静止了。我闭了闭眼睛，舒展的身体感受着初秋的沁凉。眼前浮现温素秋的音容笑貌，正如这初秋的微风一样，总感觉有些凉意，可敞开心胸去认真感受，却又被清凉里头难以察觉的温柔抚平了不安和躁动。

　　我恍然的想着，就这么过下去，抛开过去的那些爱恨情仇，安安静静的活着，其实也是很妙的一件事情。

　　正想着，天空忽然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烟火，那红色的烟火在漆黑的夜里、在明月下绚烂绽放，那暗红就好像溅落在地的血滴，带着不祥的艳丽。

　　我猛地从地上坐起来。

　　第一朵烟火还没完全消散，第二朵烟火已经绽开了。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一时间，明月下接二连三的都是一片血似的暗红。

　　六扇门的暗号！非到逼不得已不使用的暗号！

　　出事了！这么频繁的放出暗号，必定是千钧一发的事！这种暗号太过显眼，若不是出了攸关大局的事情，绝对不放出来召集近处的暗探和捕头！

　　猜测到这一点的我立刻跳起来，直接运起轻功窜到墙上，几个纵身来到学士府的马房，挑了一匹矫健的骏马翻身跃上，一拉缰绳，那马长啸一声就往旁边的侧门冲了出去。

　　我驾着马，心急如焚的抄着近路往六扇门的方向奔去，呼啸的狂风贴着我的耳边刮过，嗒嗒嗒嗒……急促的马蹄声仿佛是踏在我的心上，越近六扇门的总部，一种诡异的气氛便越浓重。

　　天上的烟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夜空恢复一片死寂，银色的圆月依旧挂在上面，可那柔和的光辉却变得狰狞而诡秘，仿佛冷眼看着人世间里什么正在发生，或者什么已经完结。

　　往日总是关闭的大门如今洞开，朱漆门板上面有刀剑的痕迹，还沾满了暗红的血迹。大门里面倒了四、五个捕快的尸体，都是一刀毙命，他们手上还紧紧握着自己的佩剑。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浓重得让人作呕，我纵身下马，冲入六扇门内。

　　里头仿佛一座死去的庄园，不见一个活人，只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尸体。几幢楼阁的窗口都吐出火舌，火烧得还没有很大，可是那明艳的火焰和木材断裂的劈里啪啦声在安静的夜里分外刺耳。在火光下，随处可见被血溅红的墙壁，喷洒的血迹在墙上凝结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

　　我冲进去直奔郑铭的处所。

　　六扇门的主楼内四处都窜着火焰，当我冲到门前时，整个人好像被钉在原地。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郑铭浴血倒卧在大厅内。

　　那个从人贩子手上将我救出来的男人，那个给我一个安身之地的男人，那个一直对我关爱有加、如兄如父的男人！

　　那个我一直在身后追赶着的男人！

　　“郑大哥——”我凄惨的大叫。

　　倒在血泊中的郑铭忽然几不可见的动了动，困难的抬起头。郑铭额头上的血汩汩而出，半张脸都被血给染了，他的嘴唇动了动，看到我的刹那，本来黯淡绝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咬了咬牙，再也顾不得越烧越烈的火焰，冲了进去。

　　屋子内热浪逼人，浓烟四起，木屑和墙灰随着焚烧的火焰劈里啪啦纷纷掉落。

　　我绕过焚烧的几处火焰，冲到郑铭身边，拉起他的手搭在肩膀上将他扶起，郑铭已经无法着力在我身上，他魁梧的身材重重压在我身上，他胸口还在源源不断流出的大量鲜血很快就将我的后背沾湿了。

　　“郑大哥……我带你出去！”我咬牙支撑住他软倒的身体，艰难的往门口走去。

　　郑铭在我肩头呕出一口血，“绿……”

　　我心头大震，胸口痛不可当，一时支撑不住，两人双双摔倒在地上。

　　郑铭紧紧握住我的手，困难的摇摇头，示意自己已无生机。我的泪水渐渐涌上来，声音好像被梗住了，“不要、郑大哥……不要放弃！”

　　“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发出一丝虚弱得无法捉摸的声音。但那双拿刀拿了数十年而磨出老茧的大手却意外的大力握紧我的手，几乎要将我的手生生捏断。

　　他映着熊熊火光的眼睛忽然爆射出一线光芒，嘴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话，鲜血从他嘴里一股一股的流出来。

　　我知道他有话要跟我说！我努力睁开泪眼朦胧的眼，想从他无声的嘴形里看出点什么。

　　“郑大哥、你说、小绿听着！”我回握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的溶入他流出来的温热鲜血里。

　　可是郑铭已经没法子说话了，握住我的手也渐渐松开，他困难的将眼帘垂下又抬起，我即时会意，颤抖着去摸索他的胸口。

　　摸出来的是六扇门那块铜铸的权杖。六扇门三个大字在火光里分外清晰，整块牌子捂在手里好像一团火焰，烫得我手心发痛。

　　郑铭艰难的抬起手指，抚摸着权杖，眼里流露出不舍和不甘。他用食指在上面描绘着，慢慢地、用尽全身力量似的，用血写出一个“七”字。

　　然后他的手就垂了下去，在地上痉挛着，再次写了一个“三”字，他颤抖着画下的三条血痕，就好像用刀子在我心上凿出了三条深槽，划得我的心鲜血淋漓。

　　我看着他用最后一丝的力量，艰难的抬起眼睑，似乎想努力的将我看清楚，他快要黯淡下去的眼眸里充满着希望、安慰，还有鼓励……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任何的声息了。

　　一切发生得那么迅速，可又那么的缓慢，每一个细节、每一点滴都那么清晰。

　　“郑大哥——”我在大火里凄厉的惨叫起来。

　　带着火焰的木块频频从上面掉落，我坐在大火里，有一瞬间的迷茫。直到那道声音冲破火焰焚烧的声音传过来。我在浓烟中，透过耀眼的火焰和朦胧的泪光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

　　尽管很朦胧，但却是那么的熟悉，只要一个轮廓就可以知道那是谁。

　　温素秋……

　　“小绿——快出来！”温素秋嘶声大叫。

　　对！我要出去！我不能死在这儿！郑铭未了的事情，我还没完成，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放下郑铭，看着眼前已经快要将门口淹没的大火，深深呼吸一口气提步往外冲。眼见离门口只有数步之遥，忽然一截带着奔腾烈火的横梁当头砸了下来。

　　第十三章

　　我眼前一花，只感觉在酷热里被搂进一具紧绷着的身体里，随即听得铮的一声，抱着我的那人身体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那截着火的横梁已被温素秋拔剑生生的拨开，温素秋紧紧抱着我，将我大力的按在怀里，足尖不见一丝犹豫，飞快地窜出了大火里。

　　温素秋身势凶猛，我们两个人抱成一团在地上滚了数尺方才停下来。

　　我从他身上撑起身子，看到温素秋鬓边的一缕头发已经烧焦，外衫的袖子和衣摆亦已烧得焦黑。

　　赶紧将他扶起来，颤抖着道：“你有没伤着哪里！”

　　温素秋摇摇头，展臂紧紧搂住我，恨声说：“你为什么总要吓唬我！”

　　待他放开我，我缓缓的站直身体，看着主楼冲天的火光。大火里郑铭的身体渐渐模糊——我不知道模糊的是火光还是我的眼泪。眼睛被烟熏得生痛，眼泪一滴一滴的流过脸颊，我全身绷紧着，心像被撕裂似的抽痛。

　　那个陪了我十多年的男人，此刻就安静的卧在大火里。我身上全是他已经冷却的鲜血，湿漉漉的，冷得好像寒冰化的水。

　　“啊——”我大力的抱着自己的脑袋跪了下去，仰头长啸一声。

　　我将手指狠狠的插在地上，指头钻心的痛，可是这样的疼痛也没能减轻我心里撕裂般的剧痛。

　　到底是我太无力还是上天太残酷？

　　从我七岁的时候起便一个个的夺走我身边的人，先是爹娘和小弟，然后又是陪了我十多年，几乎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郑铭！

　　温素秋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抱住我，想将我那已经在地上抠得鲜血淋漓的手拽起来。我大力的挣扎起来，推开他。大火在我身后焚烧，冲天的火焰将温素秋担心的脸照得那般明亮。

　　我知道一切还没有完结。

　　无论是我家的血案还是曹帮的灭口血案，抑或六扇门的血案，一天不解决，我的身边便一天还会有这样血腥的惨案发生。

　　上次死的是我的亲人，这次死的是郑铭，那么下次，死的会不会是眼前这个男人？想到这里，一种恐惧紧紧将我攫住，好像一只手死死捂住我鼻子，让我呼吸困难。

　　我这才忽然明白，这个男人……已经在我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已经重要到让我无法忍受他受到伤害。

　　“不要过来！”看到温素秋欲举步上前，我放声大喝。

　　我转身面对焚烧着的主楼，跪倒在地，举起左手在心里默默起誓：“我以邵晓碧的名义起誓，上天入地也要查出这一切的真相。郑大哥，你安息吧。”

　　发完誓，我站起来，脚下一点就要飞跃出去，却被温素秋从后面一掌拍过来，他将我按倒在地上，温素秋怒吼：“你又要如何！”

　　我挥开他的手，认真的对他说：“温素秋，我和你到此为止吧。”

　　温素秋一愣，随即扬起拳头狠狠的揍了过来打到我的腹部，我痛得整个人儿屈倒在地猛咳，可还没缓过劲，又被他拎了起来，“你到底将我当成何人！我看到你不在，心急火燎的追出来，难道就为了听你这些话？给我一个理由！”

　　我惨然一笑，抬手抚着他被烟熏得肮脏的脸，目光越过他，茫然的看着幢幢焚烧着的楼阁，“你不是六扇门的人，何必硬要牵扯进这样的案子里。我本身也带着灭门的血案要查个水落石出……”

　　“你若执意跟在我身边，那些尸体很可能就是你将来的下场。”我说。

　　温素秋将唇咬出了血，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抚摸着他的眉眼，惨澹的道：“我啊，好像受了诅咒似的，重要的人都会遭逢不幸，你看……年幼时就被人杀了爹娘和小弟，现在……连郑大哥都死了……我爱你啊，素素，我、我不想看到你死……”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温素秋一拳揍倒在地上。真用劲儿啊他，那拳头打到我的脸颊上，我只觉得颧骨都要碎了，嘴巴里立刻泛着铁锈般的血味。他捉起我的双肩，嘴边仿佛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只能愤恨地大吼：“你真是自私！”

　　温素秋的泪沿着他的脸颊慢慢落下，滴到我的脸上，痛到我的心里。

　　我张了张嘴，挤出干涩的话来：“你……你当我自私也好，怎样都好，从今天开始，我是死是活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说完我便挣扎起来要踢开他，可是温素秋捉得越发的紧了，我只好又踹又踢，对他一顿撕咬。

　　温素秋一边压制着我，一边怒道：“你给我冷静一下。”

　　话音刚落，只见他一记手刀狠狠劈下来，随即我的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

　　“小子，能站起来吗？我带你出去。”第一次见到郑铭是在黝黑的船舱内，他这样对我说。

　　我被关在那里已经十多天了，日升月落只能从小小的一方天窗上看到。数十个孩子都挤成一团，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在哭泣，可是后来因为饥饿，已经没有哭泣的力气了。

　　当郑铭踹开船舱的门时，正是日正当中。他魁梧的身体背着光，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轮廓，好像天神降临。

　　当他带来的灿烂阳光冲进这个不见天日的小船舱时，我看到了他粗犷但善良爽朗的笑容。

　　跟我流浪的这一年里见过的那些丑恶脸孔都不同，那么真诚，那么纯粹。

　　我想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天的阳光，也没办法忘记那个背光的魁梧背影，暗无天日的不只是这个人贩子囚禁幼童的船舱，还有我的心——即便只是一个孩子，可是自从灭门惨祸之后，在颠沛流离里看尽紫陌红尘的世态炎凉，就不再见一丝光的心。

　　可是，郑铭带着那束阳光就这么闯了进来，将我带了出去。

　　我默默的站起来跟他走，可是才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上。郑铭回过头，抱起我大步走出了幽暗的船舱。

　　阳光那么暖和，我都快忘记清新空气的味道了。

　　“你……”郑铭仔细查看我的手脚，“你的手筋脚筋都给人挑断了？这么小一个孩子，竟下这般毒手。”

　　后来，郑铭将我带走，为我诊了数个大夫，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很多的银两，才勉强治愈了我快要毁掉的手脚。

　　明明和他素不相识，明明我只是他破的案子里的一个孩子。

　　明明我不是他的责任。

　　他却给了我一具能正常活动的身体，给了我一个安身的地方，还给了我一个目标。

　　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追逐着他的身影，在他的身后努力追赶着。

　　他是那么顶天立地的一个汉子，再难的案子都不曾放弃，再危险的任务都不曾退缩，再大的压力都不能让他扭曲真相。我无数次的想，如果当年是他在查我家的血案，那么结果是否就有所不同？

　　十多年来，看着郑铭的背影，我就知道我也要做这样的一个人。

　　郑铭豪爽的笑容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着。忽然，他的额头开始流血，汩汩的鲜血从额头上喷涌出来，整个回忆都是艳红刺眼的血……

　　“啊——”我惊叫起来，猛的睁开眼睛。

　　熟悉的纱帐和流苏在我的上方，刚醒来的刹那，好像天旋地转，噩梦延续到了现实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额头上都是冷汗，枕边已经被泪水沾湿了。

　　温素秋推门进来，“醒了？小绿，你已经睡了一天了。”

　　我回过头，看见温素秋脸上青惨惨的，没一点笑容，他向来是意气风发的三公子，何曾有过这样的愁眉苦脸。我这才察觉自己说了多么任性的话，似乎让他伤心了。

　　我坐起来，搔了搔睡得像鸟窝似的头发，叹了口气，“对不起，说了过分的话……”

　　温素秋一愣，倒了杯茶给我，帮我抹掉满脸的冷汗。

　　“你明白就行了。”他的话里平缓无波，摸上我手的爪子却捏了一下，力道大得让我龇牙咧嘴，看架势大有并不愿意无事私了的样子。

　　“死要面子。”我嘀咕着，嘴上是这么说，只怕心里并不这么想，打算慢慢跟我算帐吧。

　　“你说什么？”他拍拍我的脸颊。

　　我动动嘴角，扯得前天被他打到的伤口还隐隐抽痛，不由得笑道：“我说，你那几拳打得真是不留一点情面。痛死我了。”

　　“往后再敢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是下得手去打的。”温素秋顺起我的话竖眉警告。

　　……果然是温三公子为人能干出来的事，他这个人认为我该打该骂的时候是绝对不手软的。

　　喝过茶水，被他监督着吃了点东西，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活动活动睡得有点僵硬的四肢就要往外跑，温素秋一手拎着我领子问：“哪里去？”

　　我急匆匆的回答：“六扇门。”

　　“六扇门不是烧了吗？”温素秋道。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脑子这个时候转不过弯儿来了呢，“六扇门总部是被烧了，可还有衙门啊、官府啊，不都在的吗？”

　　“你要不要一起？”我意思意思的问，当然，看他的脸色我就该知道，就算不问他也跟定我了。

　　温素秋用行动沉默的回答了我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我大笑三声，“素素，古人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果然不错，你是嫁了个暗探要四处跑。”

　　他露了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到底是谁嫁谁？”

　　迫于他的淫威之下，我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天色吟道：“真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没听到他惯常的反讽，我回过头来，看到夕阳柔和的橙色余晖薄薄的在他脸上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温素秋那双慑人的凤眼微微眯着。他就站在那里，修长的身子迎着夕阳挺立着，脊梁挺得笔直，竟意外的浮现出一身硬气，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将他压倒。

　　“在想什么？”我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我在想，”温素秋将刚才审视的目光迅速收回，他淡淡的笑着，“你比我以为的要坚强得多。”

　　这话大合我心意，我大笑，握起拳头力道适中的在他左肩上打了一下，“素素，你终于发觉了？我等你这话可等了许久，如今你一说出来可真让我大有苦尽甘来的感觉。虽然我身材没有你挺拔，武功没有你好，家底没有你厚，钱也没有你多，可这些都不能抹灭我是个带把的这个铁的事实。你如今发现了这一点，真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说明你还是孺子可教的。所以说，你这么不容易才明白这个真理，得常常记牢了，每天看到我的时候就先默念三遍‘小绿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再跟我说话，我才会觉得没有枉费这么努力的教导你。”

　　“我今天总算见识了什么叫‘没有最不要脸，只有更不要脸’了。”他哭笑不得的说。

　　我当成是称赞，眉毛不皱一下大方接受。“既然你明白到这个事实，那么我还想说一句心里话。”

　　“我洗耳恭听。”

　　“既然我也是男人，你也宰割我这么多回了，合该也让我翻个身了吧？”

　　“你说呢？”温素秋阴恻恻的笑着摩拳擦掌。

　　温素秋说得不错，我没有他想像的那么脆弱。面对威胁和死亡，我在七岁那年的惨祸和历经一年的颠沛流离中就已经明白到，一味的害怕和悲伤是无补于事的。我或许做不到如他那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是我至少能做到将害怕和悲伤都埋在心底，认认真真的做我能做的事情，而不是舔着腐烂的伤口在自怜。

　　受伤了也要站起来，腿断了爬着也要向前，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自己，才对得起我爹娘和小弟，才对得起郑铭。

　　和温素秋一路来到学士府的正厅，还没有踏进去，迎面就碰上正从里面出来的大公子温鸿飞。

　　向来衣冠楚楚的大公子为了这件震惊朝廷的命案，这两天也奔波劳碌得衣带渐宽人憔悴，眼底不但有深深的黑晕，下巴还有些许胡渣儿。

　　他风风火火的走出来，差点儿将我撞了个趔趄。温素秋眼疾手快从后面托了我一把，将我扶正了，问道：“大哥，又要进宫？”

　　温鸿飞说：“对，皇上为了这事儿龙颜大怒，将内阁大臣都召去商议。本来我是不能回府的，只是太后说外面近来是多事之秋，要让我将晋琪带回宫中。”他说着便转头看里面。

　　我顺着温鸿飞的视线往里头看，只见朱晋琪鼓着腮，活脱脱一只青蛙，正气鼓鼓的坐在椅子上，看到温鸿飞回头，朱晋琪大吼：“我不回就是不回！凭什么有事情就将我赶走！？”

　　好脾气的温鸿飞这次也微微显出些不耐烦来，想必在宫里和皇上议事多时不曾合过眼，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哄这个任性的小王爷。

　　他一甩衣袖也懒得和他多言，微怒道：“你不回是吧，我去请陛下派来的护卫将你押回去。”说着就举步往外。

　　“你去吧！哼！谁怕谁！”朱晋琪闻言脸色白了白，却依然硬着嘴巴梗着脖子不服软。

　　唉，这场面看着怎么这么熟悉呢？我用眼角瞄了瞄温素秋，不愧是我的素素，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也正看着我，只是为了掩饰尴尬，脸色有点儿阴沉。

　　想起那天晚上温素秋的暴力挽留行为，我不禁莞尔道：“尽管手段不一样，可想不到你跟十殿下竟然殊途同归了。”

　　温素秋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笑嘻嘻的揶揄他：“你要不要也教十殿下几招对付你大哥？”我指着被他打得有点乌青的嘴角，“万试万灵。”

　　温素秋举掌作势要拍过来，狞笑道：“当然可以，我不介意现场亲身示范。”

　　我见大势不妙，赶紧转移话题，出声喊住已经往外走了好远的温鸿飞：“大公子，那命案我有话要说！”

　　温鸿飞的脚步倏然而止，他愕然的回头。

　　我说：“郑铭临死的时候我在身边，他对我有交代。”

　　话才刚说完，温鸿飞已经走到我面前，我说：“大公子，我们进去详谈。”

　　朱晋琪看到我们一行三人又折回来，不由得气道：“温鸿飞，你说什么我都不回去的！”

　　温家那两兄弟没有谁搭理这个可怜的十王爷，我看着实在过意不去，对他笑道：“放心，在大公子解决出我的难题之前，他还没有那个闲暇将你绑回去。”

　　我们三人围在桌子前，我从怀里掏出郑铭最后一刻交托给我的六扇门权杖，上面赫然是郑铭用鲜血画出来的一个“七”字，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字在夕阳余晖下更是触目惊心。

　　我又命小厮取来纸笔，在上面写了大大的一个“三”字。

　　将大致的情况都向温鸿飞叙述了一遍，温家两兄弟都皱眉沉吟了。

　　片刻后，温素秋首先开口道：“照那日的情形来看，这次和典狱内那宗灭口血案，幕后黑手当为同一人。”

　　温鸿飞点头道：“六扇门这阵子正在查的案子中，只有曹帮那一桩假银票案背后的势力能大规模的买凶杀人灭口，也就是说，六扇门的血案一定和曹帮有关，这是无庸置疑的。”

　　温素秋道：“奇怪的一点是，为何在杀人灭口后还要大肆张扬地将六扇门烧毁呢？是否六扇门内有什么他们无法清理掉却必须消灭的蛛丝马迹？”

　　“如此说来……”温鸿飞道：“尽管曹帮已经被抄去所有财产，可是庄园依然没有归入国库或者售出。那就是说，那个幕后黑手依然在暗中保护着这座废弃的庄园。由此推断，那里面必定有尚可利用或者必须找出来的东西。”

　　这两人不愧是二十多年的兄弟，默契好得非比寻常，你一言我一语，数句话里就将局势分析了出来。

　　“郑大哥曾数次派人瞒过朝廷去庄园内查找。”我回忆着，“照那么说的话，郑大哥必定已经找到了曹帮庄园里面所隐藏的那些东西。若是这样，在他们无法从六扇门取回那些东西的情况下，便有充分的理由杀人灭口，乃至一把火将所有不得见诸于世的东西都毁尸灭迹。”

　　我拿起另外一张纸，蘸了墨汁，沉吟一下说：“既然如此，那么郑大哥给我的‘七’和‘三’，想告诉我的就只有三个可能。”

　　我提笔写道：“一，那股势力为何方神圣。二，那些为何物。三，藏在何处。”

　　温素秋拿过我的笔，画去第一项：“不可能是第一个，如果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六扇门不会束手就擒。”

　　“素秋说得没错。”他大哥说。

　　想起郑铭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用血书成的“七”和“三”，我的心便忍不住一阵阵的抽痛。

　　温素秋拍拍我的肩膀，他无声的安慰从温热的手心上传了过来，让我烦躁疼痛的心渐渐的安静下来，我抬头给了个感激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见我平静下来，温素秋缓缓说道：“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郑铭临死前给小绿权杖上的这个‘七’字和‘三’字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小绿，你是六扇门的人，跟在郑铭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曾明白他身边有什么和‘七’、‘三’有关？”温鸿飞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问道。

　　每次想回想和郑铭有关的事情时，脑海里就不断浮现郑铭临死前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字，他垂死的绝望和见到我的希望都在那双光芒已经消散的眼睛里一一闪烁而过，我抱着头，觉得里面好像放了一个轰天雷，快要爆炸了。

　　冲天的火光、逼人的热气，还有满地的鲜血，主楼外横七竖八的六扇门弟兄的尸体……明亮的月亮仿佛狰狞的恶鬼，冷冷的看着这一切。那么恐怖的场面，无论是七岁那年还是十八岁的这天，我都没有办法仔细的回想。额头被冷汗渗湿，一瞬间我觉得天旋地转。

　　温素秋见到我的异状，赶紧抱住我，“不要急，小绿慢慢想。”

　　我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如果我知道就不用向你们求教了。”

　　温鸿飞皱眉道：“为什么郑铭在六扇门的权杖上写‘七’字，却要在地上写‘三’字呢？这太匪夷所思了，郑铭在濒死的状态下，为什么要用更多的力气抬手在权杖上写字，而不是直接写在地上呢？”

　　“‘七’写在六扇门的牌子上，是不是说‘七扇门’的意思啊？”朱晋琪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凑过来，不甘寂寞的插嘴发表意见。

　　温素秋瞪了他一眼，“哪边凉快哪边去，凑什么热闹，就你那脑袋也不怕说出来笑掉别人大牙。”

　　朱晋琪回瞪他的眼睛里尽管有些委屈，却毫不示弱，“你那么聪明你怎么不猜啊，要小绿想得那么痛苦。”

　　正常情况下，朱晋琪想说赢素素简直是他作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风水轮流转，小鬼也能翻身当阎王，居然一句话将素素噎得哑口无言，感觉上就好像用一万人马大胜十万精兵，乐得朱晋琪眉开眼笑。

　　他再接再厉道：“再说了，凭什么不让我说话？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大家一起想得快些！”

　　温素秋哼哼一声，“我们这边都三个诸葛亮了，还要你这个臭皮匠干什么？”

　　他们两人向来八字不合，斗得水深火热已是家常便饭，我和大公子已经懒得管了，自顾自的埋头苦思。

　　想了一会，我一拍手，抱住朱晋琪：“晋琪啊！或许真是‘七扇门’的意思！”

　　温素秋脸色难看的将我从年轻的十王爷殿下身上拽了下来，“你熊啊，有话不会好好说，人家是王爷，动手动脚是大不敬，小心脑袋身体分家。”

　　不知道刚才是谁毫不客气兼毫不留情的说人家脑袋不中用。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朱晋琪因为我赞同他的话而用带着邀功的兴奋表情直勾勾的看着温鸿飞，逼得大公子不得不开口：“小绿，此话怎讲？”

　　我说：“六扇门之所以称为六扇门，便是衙门外墙出口位于中轴线正南方位的大门，大门三开间，每间黑漆门扇，总共六扇门，所以衙门才俗称六扇门。后来直接抽出一部分专事探案等，直属刑部管辖，才成为现在意义上的六扇门。既然六扇门本意就是指六扇大门，那么，郑大哥在六扇门权杖上写的七字，若照着字面意思的理解，正是‘七’扇大门。”

　　“也就是说……”比较聪明的温家两兄弟一点便懂，异口同声的道：“六扇门的总部有暗室。”

　　“那暗室在哪里？”朱晋琪问。

　　我和温家兄弟，三双眼睛齐刷刷的凝到另外一张纸上写的那个巨大的“三”字上。

　　“……大概，就是这个‘三’字吧……”我说。

　　看到我们三人都不出声，沉默的看着那个“三”字，刚才一语中的的十王爷殿下再接再厉的说：“是下是在你们六扇门排行第三的捕头手上啊？”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温鸿飞这次很给自己的学生面子。

　　“那么！那个人呢？”有太傅的鼎力支援，朱晋琪这次话说得中气十足，兴致勃勃的问。

　　温素秋恶毒的说：“在啊，正躺在京城衙门的停尸房呢。”

　　“那难道是六扇门总部里的第三幢阁楼？”朱晋琪说。

　　“六扇门总部里的阁楼有编号吗？我第一次听说。”我说。

　　温鸿飞提议：“小绿，你能将六扇门的地图画出来吗？”

　　这个难不到我，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先将整个六扇门从正门到后门慢慢回忆了一遍，提笔拿过一张纸，在上面简单的画了起来，并且一一注明楼阁的名字。

　　片刻收笔。温鸿飞端起宣纸仔细的端详，拿了那张写了“三”字的纸在对比。

　　温鸿飞问：“也没有名字里有‘三’字的地方……”

　　“而且，看着似乎也不像是地图上哪个地方的缩画……”这次推测的是温素秋，他从大哥手里接过“三”字，将它竖起来，“这么看……是个‘川’字……”

　　“六扇门可有名字带‘川’的捕快或者暗探？”温素秋问。

　　我说：“捕快没有，暗探因为需要秘密行事，所以除了郑铭和封浩成两位门主，即使是暗探本人，一般都不知道除他自己外暗探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是谁。”

　　温鸿飞说：“既然是这样，那定然不是名字。郑铭在临死前必定会将要告诉你的话缩成你一定知道的东西。”

　　事情再次陷入僵局，四个人围着简单的三条横线苦思冥想，却得不出一个能信服的答案。

　　“如果我早点儿去，郑大哥或许就能说得清楚些了。”我叹了口气自责的说。

　　“不要自责。”温鸿飞拍了拍我，安慰道：“你若真早点儿去，或许衙门停尸房就有你了。”

　　话是这么说，总还是不甘心的。

　　当大家都想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朱晋琪忽然又小小声的猜测道：“其实，会不会这个‘三’字根本不是一个字，而是地图？”

　　第十四章

　　“既然字想不出来，倒也不妨往别处想去。”温素秋沉吟道，他拿起纸张和六扇门的地图，比照了一下得出结论：“应该也并非地图，六扇门总部的亭台楼阁、回廊山水都讲究深峻，没有像‘三’；或者‘川’这样形状的道路。”

　　“既然并非地图，难道是图案？”温鸿飞自言自语道。

　　图案……“三”这个样子的，有三横的……

　　三条横线……该是什么东西呢……

　　越看我越觉得这个“三”眼熟，一定是往日里极寻常可见的东西。

　　“对了，八卦！”我拍案大叫！

　　温家两兄弟恍然大悟道：“八卦上的，乾卦！”

　　干、坤、震、坎、离、艮、兑，八卦图上皆由三条横线加上些缺口表示，只有乾卦是三条完整的横线，正恰如一个“三”字。

　　“乾卦，主西北方……”我劈手拽过六扇门的地图，从中央开始往西北方向移动，手指停在六扇门最西北的一个角落上——放置杂物的偏院。

　　我嘿嘿一笑，抬腿就要往门口跑。温素秋拦住我道：“你又要去哪里？”

　　“六扇门啊，找暗室！”我言简意赅的回答他。

　　“不行！”温素秋怒道：“有你这么乱来的吗！即使六扇门已经付之一炬，可是那些人必定不放心，肯定还要再返回数次查看。现在距离六扇门的火被扑灭不过半日，要是你真碰上他们，去的就不是六扇门而是阎罗门了。”

　　“可是！”我着急的辩解。

　　“素秋说得不错。”温鸿飞道：“小绿，你少安毋躁。此事事关重大，待我现在即刻进宫向皇上禀告。陛下必定派出人马去搜索，你先在府上等候，我带来人马自然与你同去。”

　　同是阻止，大公子就说得句句中肯，让人不得不心悦诚服，反观某人，话总是带刺，听了就让人想跟他对着干。

　　一个时辰后，大公子终于从宫中返回，差人来告让我到学士府门口和二十名御林军一起前往六扇门总部搜索。

　　我跳起来往外面跑。温素秋无奈的紧跟在后，同样想跟过来的十王爷殿下给温鸿飞毫不留情的留在了府邸中独自扼腕。

　　刚跑出去，就看到二十人的御林军前面那匹高头大马上正坐着赵商云。

　　骑在枣红色骏马上的赵商云着了朝服，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英姿勃发，英俊的脸上浮现一抹淡然却胸有成竹的微笑，那雍容华贵的气度竟然将身后那二十名经过千挑万选脱颖而出的御林军比了个黯然失色。

　　他并不像温家兄弟那样露着些微的倦色，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收拾得滴水不漏，月光下的赵商云，竟然隐隐有一抹霸气让人忍不住心惊和赞叹。

　　“小绿。”赵商云在我面前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对我微微一笑。

　　我行了个标准的礼，“见过赵大人。”

　　“不必多礼。”他翻身下马来到我面前，扶起行礼的我，笑着说道：“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六扇门的人。往日实在失礼了。”

　　“赵大人言重了，小绿不敢担待。”我说。

　　“小绿，你还是叫我一声赵大哥吧。”赵商云的眼睛在我和温素秋身上转了两圈，“赵大人我听着别扭，也很见外。”

　　“……”脸皮纵使厚如我也不由得红了红，今天才发现自己这个厚脸皮居然扯上素素就变成青涩嫩脸的少年。幸好是黑夜，否则不给人笑死，自己也要羞死。

　　温家兄弟和他打过招呼后，下人从旁边牵来三匹马，我们翻身上了马，便带着二十名御林军直奔六扇门所在。

　　整整一天后，大火已经熄灭了。曾经无比熟悉的那个庄园如今四处断壁残垣一片萧条，墙上黑乎乎一片，是大火肆虐过后的狰狞痕迹。没有被火烧着的地方，沾着六扇门里那些捕头们身上的鲜血，早已经干透的血迹只在上面凝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一片片，摸上去好像依然温热滚烫得宛如刚刚从人的身上喷溅出来。

　　明亮的月光下，这些死亡的痕迹让六扇门里仿佛都是刀剑割破喉咙、刺穿肚腹的声音，四处都充斥着凄厉的惨叫和垂死挣扎时的呻吟，让人心里一阵阵地的发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味。我按着自己的推测往西北方向走，一路摸索到偏院中。

　　我们一行人直奔偏院，分散开了在偏院各处进行仔细的搜索，任何一个旮旯仇没有放过。然而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并没有找到任何能开启机关或者暗室的异常之处。

　　赵商云听了我的分析，皱眉道：“小绿，或许这个‘三’并非是八卦上的乾卦……”

　　“除此之外我们已经想不到任何的可能了。”我说。长时间的搜索却一无所获，让我心灰意冷、绝望的坐下来。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四更的钟声，打更人嘹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又广又远。

　　我不由得心急如焚，温家兄弟、赵商云和二十多名御林军都安静的看着我。诡异的死寂让我心里烦躁不堪。我向来自诩聪明，可郑铭拼着生命里最后一丝力量留给我的讯息；为什么没能被我解读呢？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赵商云半晌道：“今晚暂且到此为止吧。这个‘三’字，我回去也琢磨琢磨……人多点总比较好想些。”

　　我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满载希望而去却又失望而回，打击不可谓不大，一路上都没有吭一声，只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琢磨着这个让我想得快一夜白头的“三”字。

　　回了学士府，温鸿飞与赵商云这对表兄弟在朝廷里都有官职，所以还要进宫复命，我和温素秋两个闲人则直接进府。温素秋毕竟也不是铁打的人儿，我好歹因为被他敲晕而睡了整整一天，他却大概是两天都没有合过眼，现在我看他那副憔悴样子真是心都痛了。

　　“素素，你还是先去眯一下眼吧。我再想想那个‘三’字。”我拍拍他。

　　“那好，你明早来叫我。”温素秋也不推辞，走到没人的地方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我偷笑一下，这个人什么时候都那么爱面子……

　　等他进去了，我继续坐在正厅里苦思冥想，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我只能从最近的线索逐步往上推。

　　首先，郑铭的“三”字是否指的是“乾卦”？

　　假如不是使得从头推测，可假如是，那乾卦便不是指西北方。

　　乾卦……按照周易的说卦：

　　干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干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五行八卦中，干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木，坎为水雨，离为火日，艮为山，兑为泽。

　　八卦属性中干兑为金，震巽为木，艮坤为土，离为火，坎为水。

　　综合起来，乾卦除了西北方外，便为马、为首、为天、为金……

　　马……等等！我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怎么能这么粗心大意将它给忘记了呢！封浩成是个迷信的人，因为六扇门里总是要追查些命案，他觉得血气冲天，所以悄悄从太湖运来十二块形如十二生肖的嶙峋怪石，逐一镇压在院中风水较为凶处。

　　马……我回想着，顺着六扇门的地图——马石正放置在郑铭殒命的主楼后面的一个小园子里！

　　我心下大喜，不由得就要叫温素秋陪我同去。然而想到素素才刚躺下，这两天为了这事儿不知累成什么样子了，只好打消念头。

　　温鸿飞又进宫不在府内，我也不想耽搁，何况这个也是我的猜想，未必正确，不好再次劳烦朝廷那边。打着先去一探的念头，待确认后再请大公子带御林军前去取物，或者自己直接找到证物交给温鸿飞也是妙哉。

　　想到这里，我趁着天还未亮便又悄悄的从马房里牵了匹马，潜出了学士府再次往六扇门总部去。

　　眼前的主楼已经只剩下破败的墙壁，里面的东西尽数烧焦。想起郑铭的尸身便是在这栋楼里随着大火化成灰烬，我的心就忍不住一阵阵的抽痛。

　　我竟然连一个全尸也无法为他留下……

　　那些暗号我也没有解出来，辜负他一番期许。如今站在他殒命之地，只觉得无颜面对，心里一片悲愤。

　　我屏住呼吸，站在那块形如一匹仰头长啸的马形怪石前，因为巨大的期待而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着。仔细的检阅了一下那块怪石，那带着许多孔和缝痕的嶙峋怪石上却还是没有丝毫不妥之处。我心里刚升起的希望渐渐的熄灭下去。

　　郑铭啊郑铭，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暗号？

　　我抱着最后一丝微末的希望，强迫自己仔细检视乾卦所代表的马首。圆月从厚重的乌云里探出头来，照亮了这个已经破败的庄园，我就着微弱的月光，赫然发现在沟缝里竟然有一块小小的石头，颜色微微呈现暗金，与旁边的石块不尽相同，刚才竟然因为黑暗和烦乱而疏忽了。

　　我轻轻的将手伸进去，左右摇动按压，小石头有了些微的松动，我猛力往上一拉，忽然吱咿一声，旁边松树下的一块巨石居然移动了寸许，露出里面隐藏着的一个铁环。

　　我大喜，扑过去用力一拉。

　　只听得一些喀喇喀喇的声音，随即在墙壁下居然出现了一条只容许一个人进出的小楼梯。

　　找到了。我几乎虚脱在地上，眼泪差点儿流了出来。

　　郑铭给我的两个字里隐藏的东西，让郑铭舍命保护的东西，那股杀人灭口恐怖势力的提示，就在这个楼梯下面。

　　我弯腰，一步一步的摸黑进入楼梯。

　　楼梯很潮湿，也很滑。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冰凉的水气，空气里好像都带着冰化成的水，吸进鼻子里直寒入心中。

　　这里很静，很静，几乎一片死寂，我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扑通、扑通、扑通……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我急促的心跳。

　　这楼梯真长啊，好像没有尽头。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一个平地上，我推测着这应该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它隐藏在地底里，四周都是石头做成的墙壁。我敏感的嗅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我侧耳倾听，听到有一道浅浅的，不稳定的呼吸声在黑暗的某个角落。可是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楚。

　　我僵在当场，只后悔来得太急没将火折子带在身上。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这么静的空间，那脚步声又如此急促，却了若无声，若不是我凝神静听，只怕还会遗漏掉。

　　陌生的脚步，是敌是友？

　　我决定静观其变，然而才刚下这么个决定，就觉得背心一凉，刺骨的杀气扑面而来。

　　我大吃一惊，就着脚下的突起物着力，向左边飞身避开。那个袭击者动作迅速，耳力必定比我要好上数倍，我在左边还未着地，他手上那把锋利的剑已经如影而至。

　　我只好倒地一滚，锐利的剑锋狠狠划过我的手臂，顿时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

　　我还没来得及注意这伤口，他的第二剑又破风而至。这次比上次要快了许多，我感觉到身边沁凉的空气都被他锋利的剑锋给劈开了，即便此处伸手不见五指，我依然知道那剑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来到我的面前，它下一个要劈开的，就是我的头颅！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头顶传来一声闷哼，本来该毫不留情，整整齐齐劈开我头颅的剑锋在我眉尖前方一寸的地方蓦然而止，随后传来一声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

　　一切的发生只在那么眨眼的瞬间，随即一切归于诡异的死寂，仿佛刚才那杀意只是闭眼间的幻象。

　　高悬的心脏还没能归位，它剧烈的弹跳着，好像要冲破我的喉咙，跳到这个潮湿的、带着一丝血腥味的黑暗方寸之地。我明白自己刚才逃过生死一劫，就那么瞬间的功夫，我已经在阎王殿前转过了一圈。

　　冷汗已经濡湿了我的后背。

　　我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沉声问道：“谁……既然相救，何不现身？”

　　我的话音落下去后，又是一阵难受的沉默。

　　等了半晌，忽然有一道虚弱的声音低语：“来的原来是你……太好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说话的人却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气息时断时续。这虚弱的音调和绝望中的微末希望，让我想起死在我面前的郑铭。

　　紧接着，我看到暗室的角落里慢慢的有人打起了一把火折子。

　　阴暗的斗室中，摇曳的火光将所有的东西都照了出来。

　　四周是一片长着青苔的石壁，暗室很小，没有桌椅。我身下躺着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那个袭击我的黑衣人手上还握着那把锋利的长剑，眼睛暴突，背心上插了一把已经全部没入，只剩下刀柄的匕首。

　　我顺着光源看过去，救了我的人浑身是血的坐在角落中。

　　他头发凌乱，脸色在火光下惨白如纸。身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暗红色的了，一块一块、一片一片的凝固在他的衣衫上。

　　我的心好像被狠狠凿了一个洞，不敢置信。

　　那是一个认识的人。

　　魏京海。

　　魏京海坐在角落里，全身上下都是伤。胸口和腹部的伤都很重，几乎都是致命伤，不知他是如何支撑到现在。

　　可尽管命在旦夕，魏京海依然努力挤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眼角眉梢不见一丝颓然，在生命垂危中依然风流尽现。

　　我看着他，竟然产生一个错觉，此刻浴血而坐遍体鳞伤的他，依旧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公子，依旧是在秦楼楚馆莺歌燕舞里风流倜傥的公子。

　　“小绿……”他扯出一个笑容：“我这个样子……还能让你害怕吗？”

　　我心里一酸，赶紧奔过去扶起他。

　　“你……原来也是六扇门的人……”

　　“不像吗？”他虚软的道，干燥苍白的嘴唇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天，朱晋琪是你叫来救我的吗？”我颤抖着问，我想起那次在温府里差点被打死的时候，朱晋琪带着某人的请求，来到温府救了我一命。假如他跟我一样都是暗探，那么从温翔天身边第一次遇见他开始，到他将发烧的我带回家，一切都有因可寻了。

　　“……你说呢？”魏京海闭上眼睛，显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说完整的话。

　　我撕开自己的衣袖，要为他包扎伤口。魏京海的衣衫因为大量鲜血的凝固，已经让布料和伤口黏在了一起，我小心翼翼的掀开，看到那些深可见骨的几道剑伤，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不要瞎忙了……”魏京海用冰冷得好像暗室墙壁石头的手，轻轻的按住我：“我已经快不行了……”

　　“你……”我知道他所言不假。正如当日见到倒卧血泊里的郑铭，那么重、那么多的伤口，还有像水似的流得满地都是的鲜血，我就知道华佗也无法妙手回春了，可是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在我面前死去，我还是没办法掩饰对自己的无力的怨恨。

　　“你听我说……”魏京海吸了一口气，“那帮杀手闯进六扇门大开杀戒的时候，郑铭拼死护住我，临死前将一件东西交给我，嘱托我带出去。他只来得及说……”他轻轻的喘着气，仿佛要努力的将话说出来。

　　“他说，这是颠覆家国的东西，也是捉住幕后黑手的证据……”

　　魏京海捉住我的手，火折子的光中我看到他眼里闪烁过一抹希望的精光，“你……是你来了，太好了……”他绽出一个微弱的放心笑容：“……还有一句话，郑铭说……这个盒子在你打开之前不要交给任何人，因为朝廷中，敌友……未明……”

　　“……我明白了……”

　　“那我……就放心了……”魏京海捉着我的手慢慢垂下。

　　“你……帮六扇门……三十多条人命……帮我……找出那个幕后凶手……绳之于法……”最后的声音消失在他微微勾起的嘴角边和轻轻闭上的眼里。

　　我无声的哭泣起来。在魏京海已经没有心跳和呼吸的身体上，我找出了一个手掌般大的精细玄铁小匣子。

　　这盒子很轻，可以轻易的托在手心上。

　　但它却那么重……上面有多少条六扇门弟兄的生命……

　　我捻熄了魏京海手上的火折子。这个人除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之外，一直都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伸出手指，慢慢地抚摸着他尚有余温的脸。他有斜飞入鬓的剑眉，有高挺的鼻梁，还有总喜欢说些胡话的嘴。

　　这个人，一定只希望别人记得他的风流不羁，而不是现在这个满脸血污伤痕的他。我用手指勾勒着他脸上的轮廓，划过额头、眼睛、脸颊、鼻梁……黑暗中，手指上的感觉让我慢慢的在脑海里还原魏京海那一张总是带着轻佻微笑，有一双桃花眼的面容。

　　魏京海，安息吧。

　　尽管和魏京海交往不深，只见过两次面而已，可是这样的事情总是使人悲伤。我静静的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告诉自己许多事情现在才刚刚开始。收拾掉过分外露的情绪，我毅然决然的走出了暗室，想起魏京海最后传达给我的那句忠告——敌友未明，我想了想，小心的将暗室关闭，让机关恢复原状。

　　悄悄的回到学士府，我避开耳目进房间锁上门，确认四下无人才摸出那个铁盒子仔细的查看。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盒子，竟然没有打开的地方，连钥匙孔都不见一个。正面上有一组图案，我仔细一看，正是洛书之图。洛书的九宫格由数量是一至九的九组圆点组成，总共四十五个圆点。载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以五居中，数量为二、四、六、八偶数的四组圆点均是黑色，数量为一、三、五、七、九的五组圆点则都是为白色。

　　我看着奇怪，取了一支银针，在圆点上戳了戳，发现每个圆点都可以戳进去，将盒子倒过来拍一拍，刚才戳进去的圆点又弹回了原位，整张洛书图居然都是一个机关。

　　我琢磨着既然没有锁孔，那这洛书的机关应该就是开启盒子的关键了。我猜想应该是将九组圆点用某种方法组合着戳进去就能打开它……可到底该怎么组合洛书上的这九组圆点才能打开这个盒子呢？

　　我纳闷得很，什么样的东西和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让郑铭花费如此大的心机，将证据藏在这样一个构造巧妙的盒子里面，让人即使拿到盒子也觉得束手无策。

　　我把玩着这个奇怪的铁盒子，想从它上面找到能打开它的提示。摸了一会我就发现，在底部用篆体刻了一个“大”字，四个侧面都各刻了一首诗词。

　　左侧是李煜的〈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右侧是白居易的〈南浦别〉“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前侧是李商隐的〈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后侧是李白的〈折杨柳〉“垂杨拂绿水，摇艳东风年。花明玉关雪，叶暖金窗烟。美人结长想，对此心凄然。攀条折春色，远寄龙庭前。”

　　我将诗来回念了数回，也没有找到什么相同的地方，对于解开盒子上面那个洛书之图简直是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入手。

　　因这盒子事关重大，况且魏京海临终前转达的那句耐人寻味的话，让我打消了将已经找到六扇门暗室，并且取出郑铭交托之物这事告诉温家兄弟的念头。

　　自从得了这个盒子，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日以继夜的苦思冥想。

　　温素秋以为我介怀那晚出师未捷，还在苦思那个“三”字之谜，因此除了一日三餐送进来监督我吃掉外，体贴地没有来打扰我。

　　可惜就算他不打扰，事情依然毫无进展。第三个早晨，抗不住疲劳的我承蒙周公召唤，顺便请他老人家帮我解惑去了。

　　可是眼皮才刚刚阖起来，门就被一把推开了。温素秋将我拽起来，使劲拍打着我的脸颊，“起来，你都两天多没活动了，不怕坐出毛病来？出来活动一下！”

　　可怜我才阖眼一会儿，周公都没见到就给他拍醒了。

　　“我才刚睡下……”我不舍得睁开眼睛，只能有气无力的抗议，可惜被他毫不留情拍我脸颊的啪啪声给淹没了。

　　“早上还睡觉，看看你成什么鬼样子了。”温素秋从间隙里听到我微弱的声音，立刻道。

　　他将我揪下床，丢到铜镜前，让我睁开眼睛看看他嘴里所谓的“鬼样子”。

　　我在他的淫威之下，只能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儿，看了好半天才将视线对准面前的铜镜，这朦胧的一眼看过去，才知道温素秋果然没有言过其实。

　　铜镜里的人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糟糟的头发，一张脸青白青白的，眼大无神，眼睛下面吊了两个可观的黑眼圈，重得好像随时会掉下来。加上铜镜朦朦胧胧，镜面又有些不平整，里头的人不但脸色惨白如纸，一张脸还扭来扭去。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如果不是知道镜里头的是自己，只怕夜晚要吓出病来。

　　温素秋看我被自己的样子吓得不轻，让人端来一盆洗脸水，拧干毛巾，劳动尊手亲自给我擦脸。

　　当然，如果忽略他粗鲁得好像要在我脸上撸下一层皮的力道来说，有温家三公子亲自服务还是挺让人虚荣的。

　　将我的脸撸了一把后，温素秋就要拖我出去晒太阳，可我实在是已经困到没心思注重仪容的程度，只能整个缠住他哀求：“我困我困，让我睡会儿吧。”

　　多数时候都是铁石心肠的温三公子难得心软了，他将我丢回床上，命令道：“睡到中午，用过午膳给我出来晒太阳！”

　　末了还唾弃的落井下石说：“就你这样子，我再不管你，晚上出去还不把人给吓死了。”

　　可恶，糟糠之夫不可弃啊，素素你得凭良心说话才行。

　　第十五章

　　温家三公子一言九鼎驷马难追的性格，这时候得到了完美的再现，中午一到，他果然就闯进来，故技重施暴力非常的将我拍醒。

　　用过午膳后，温素秋将我拽到院子里。

　　我还没踏入院子就眼尖的看到十王爷——朱晋琪尊驾早早就候在那里了。直觉和这个小呆瓜扯在一起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情，不是给温家两兄弟挖苦，就是让人抄刀子追杀跑到勾栏院跳进人家的浴桶里，实在是往事不堪回首。

　　于是我赶紧脚尖转个方向打算脚底抹油，结果被后面的一堵“墙”给撞了回去，温素秋皮笑肉不笑的道：“小绿，跑去哪里？”

　　我看这两人间的神色大有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之势，不禁坐实了我的不祥预感。

　　朱晋琪登登登几步就跑了过来说：“小绿，我们来练武。”

　　我左右瞧瞧，“大公子不在，谁教你？”

　　难不成他病急乱投医要素素教？

　　“不是他要学，是你。”温素秋在后面冷哼着补充。

　　我活动活动手脚，困惑的看着他道：“我没听错吧？我都一副老骨头了，你还想要我学武？就算我学，你确定有进步的余地吗？”

　　温素秋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才十八岁，什么老骨头。”

　　我只好指着朱晋琪道：“我天生愚钝，再练顶多也就他这程度。他这种功夫还不是跟我一起给人抄刀追得跑了几条街，那有什么分别？”

　　温素秋说：“他这种资质都给我大哥调教得有模有样，我倒不信我亲自出马还教不好你这徒弟。”

　　素素你身手好，我也非常相信你调教的手腕，但问题在我不相信我自己啊！

　　“我真的就是扶不起的阿斗，”我贬低自己，又捧高帽子给素素戴，希望他能打消这个无比荒谬的念头：“况且，还有你在呢，我有你保护就行了。”

　　温素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举起手在我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气急败坏的骂道：“你不是说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没见过这么窝囊的。我让你练就练了，哪里来这么多废话？”

　　翻了个白眼，现在一口一个男子汉说得倒挺顺口的，我气闷的心想：在床上时怎不见你承认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朱晋琪这个时候倒和温素秋同仇敌忾了，插嘴帮腔：“就是啊小绿，就你这两下子，能活到现在真的是奇迹了！往后再不练着点儿……”

　　听他口出狂言，温素秋一个锐利的眼神立刻杀过去，不吉利的话当即半路腰斩，没来得及诅咒我。

　　我看温家三公子收回成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好和这两个人瞎捣腾，估摸着练着练着这兴致勃勃的两人就该知道，期待我武功有所进展还不如期待一只猪能飞天来得实际些。

　　温素秋看我答应了，于是率先到场子中间，抽剑耍了一套碧云剑法，舞得我和朱晋琪眼花缭乱的，只见他悠然中带着迫人的凌厉气势，等他挽了个剑花停手后，那簌簌下落的秋叶已经没有一片是完整的了。

　　朱晋琪看得目不转睛，脸色通红对三公子已崇拜得无以复加，只恨不得当场就下跪拜第二个太傅。

　　我却看得兴趣缺缺，又因为还没有睡够，脑袋有点昏沉沉的，于是眯着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结果眼睛很锐利的三公子暴喝一声：“小绿，你有没认真看！？”

　　惹怒温素秋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我暂时还没有那个胆量，只好收拾懒散，正色地点头：“看清楚了。”

　　温素秋将信将疑地扫了我几眼，“这么快就看清楚了，没诳我吧？”

　　“素素，我什么时候诳过你？”我无奈的说。

　　朱晋琪在旁边嚷嚷：“小绿，你根本没有认真看！刚才我看到你在打呵欠！”

　　“那你也没有认真看，为什么说我？”我瞄着他，故意冤枉他。

　　“谁说我没有认真看！”朱晋琪被冤枉了，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你要认真看素素舞剑，怎么知道我在打呵欠？”

　　他顿时哑口无言。温素秋沉着声音，一句话就结束了我和朱晋琪这段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

　　“小绿，你既然看清楚了就过来耍一次给我看，要是让我知道你在敷衍我，你就……”

　　我从三公子阴恻恻的笑容里，轻而易举就想像到了他话里没有说出来的后果。

　　我只好硬着头皮接过他抛过来的剑，大致回想了一下温素秋刚才的身法，然后一招一式的舞起来。

　　等我放下剑，看到温素秋和朱晋琪都有点愣住了。朱晋琪张大了嘴巴，眼巴巴的看着我好像丢了魂魄似的。素素的表情向来收放自如，他看到我停了，很快便收回惊讶的神色，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问他们：“怎么了，难道舞错了？”

　　朱晋琪叹道：“小绿，我原以为你这样的武功还能活得好好的是个大奇迹，原来你这资质还没练成武林高手，这才是世间第一难解的谜！”

　　温素秋道：“你资质如此之好，还愁练不成武？”

　　能得到眼高于顶的温三公子的认同和称赞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事情，无奈自己事自己知，实在是绣花枕头上不了台面，所以我也不敢太回味素素的这句称赞。

　　我抛下剑，丢下一句：“既然刚才那套已经练好了，那我先回去了！”

　　可是还没跑几步，温素秋脚尖一点地就从后面飞掠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扔回场子中间。

　　我给他摔得四脚朝天，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朱晋琪便扑上来缠住我道：“小绿，你若不练，他就不教我刚才那套剑法了！”

　　我看着十王爷殿下望着温家三公子的谄媚眼神，不禁仰天长啸一声，我和你数次同生共死，现在居然为了一套剑法将我出卖、投入敌方军营，实在让人齿冷啊。

　　温素秋一个偏身已经掠到我面前，无言的拾起地上的剑，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朱晋琪伏在我耳边和我咬耳朵，他嘻嘻一笑悄声道：“小绿，你就认真练了吧。如今满城风雨，谁也说不准有什么事情发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在关键时刻有一技傍身，或许九死里能有一线生机。这话我可是替别人说的哦！”

　　我心里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向站在前方的温素秋。眼前的他裹了一件淡青色的云锦长衫，秋风乍起，金黄的枯叶从枝头扑簌扑簌的飘落，温家的三公子站在落叶里，他青色的身影好像融入金色的深秋里，仿佛水墨画里萧瑟秋景中一抹突兀的、生机勃勃的春色。只见他眉眼如画，神情淡然，那双莹亮的丹凤眼正一瞬不瞬的凝视着我，眼里好像有千言万语，被他那么凝视着，彷佛这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怔怔的看着温素秋，我忽然就看破了他淡定面容里隐藏的那一丝深沉忧虑，心里不禁一阵心悸。我既不忍心拂逆他心意，只好挠挠头，无奈地接过他递来的佩剑，站起身子来对温素秋道：“学就学了，你这个师傅可不能嫌弃我资质愚钝，将我逐出师门。”

　　温素秋挑眉一笑，“只要你肯学，我绝对是世间上最有耐心的师傅。”

　　眼前的温家三公子神色飞扬，自有一股指点江山横扫天地的豪迈气势，这样的温素秋让我一时看得痴迷，眼睛竟然移不开，傻乎乎的就点头拜师进了他的门下开始练武。

　　可是这个号称世间最有耐心的师傅，他的耐心在第二天上午已经宣告消耗殆尽，而他那股誓要将我教成武林高手的豪气也顺理成章的变成了怨气。

　　“你是跳舞还是学剑啊？”

　　“丹田！丹田在下腹不是在肚子！你的真气难道是用来疏通肠胃的吗！”

　　“你就不能用点力吗？你怎么不到厨房用大名鼎鼎的碧云剑法杀鸡啊！？”

　　“手！你不将真气注进手腕，把这招耍得天花龙凤有什么意义！？”

　　“你耍得这么慢，是要等人家将你捅个透心凉吗！”

　　听听，三公子恶毒的怒骂已经不是“狗血淋头”四字可以简单概括的了。

　　这就是所谓世间最有耐心的师傅吗？我无限委屈的想。

　　“哈哈，竟然能将素秋你气成这个样子，小绿本事还真大。”

　　正在温素秋快要教得拂袖而去的时候，一道悠然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和温素秋、朱晋琪都停下剑，转身往后看，只见赵商云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在教小绿练武吗？”在相互见过礼之后，赵商云看了看满地狼籍的庭院，微笑道。

　　他一笑起来顿时仿佛春风拂面，本来因为温素秋烦躁不堪的暴怒而分外萧瑟的庭院瞬间三月回春。

　　温素秋见到自己的表哥，迅速收拾了脸上的暴躁，恢复一副淡定自若的神情，只是额头上依然在突突跳动的青筋泄漏了他的暴怒。

　　“是。”温素秋淡然的道，眼角轻轻的瞥了我一眼，“可惜朽木不可雕。”

　　赵商云若有所思的看了我片刻，忽然一掌拂来。那一掌似乎凝聚了千斤之力，有雷霆万钧之势，可是打过来却又仿佛轻如棉絮飘忽不定。

　　我大惊，眼见躲避不及，下意识将刚才温素秋教得肝胆上火的碧云剑法最后一式清风散云使了出来，反手一推迎上赵商云那一掌，并不旨在拨开它，而是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尽量卸掉一些力量。

　　左手格过去碰上赵商云的手掌，并没有被预想中的内力震伤，我讶异他居然没有用一点内力，纯以招式打过来而已，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素素没有插手。

　　赵商云打过来的一掌被我格开，他干脆利落的停了手，笑眯眯的负手立在一边。“这么聪明，懂得活学活用的徒弟，表弟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赵商云道。

　　温素秋哼了一声，并不搭腔。

　　赵商云尽管生得英俊不凡，眉眼里自有一股刚劲之气，然而他笑起来却比之俊美慑人的温素秋更有一份温润秀雅之气，话也一向说得悠然，宛若书生才子低吟浅唱，声音低沉悦耳，难怪儒家总说君子温润如玉，赵家公子的确是个中典范。

　　他拉起我的手腕一路探上去，笑着开解自己的表弟说：“小绿筋脉不畅，运气自然不若你我，怎么可以强求？”

　　温素秋难得有些语塞，半晌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些。”

　　有人肯站出来公正发言，让饱受欺压的我总算能松了一口气，将手上的剑丢到地上，笑嘻嘻的道：“赵大哥真是目光如电，不像某些人眼拙得很。”

　　赵商云道：“你也不能怪素秋，他是关心即乱。”

　　朱晋琪道：“那赵大人倒是说个办法来看看。”

　　赵商云闻言颔首沉思片刻，捻起一截枯枝，左手前推打出第一招，这招平凡无奇中规中矩，然而他下一招右手反手，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两手相擦而过的瞬间，枯枝已经从左手转到了右手，当右手握紧枯枝的刹那，便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直的刺了出去，可以猜想假若赵商云前面有敌人，已经给这出其不意的一刺捅穿了胸腔。

　　赵商云放下枯枝，对我颔首道：“这招叫春秋相易。”

　　顿了顿，他转头对温素秋道：“小绿真气不足，使不了你那些霸气阳刚的招数。”

　　他看温素秋皱眉沉思，便轻轻劈了下手，笑道：“小绿要对敌，就得做到一个‘必’字。”

　　“哪个‘必’？必须的必，碧绿的碧，还是毕竟的毕？”朱晋琪疑惑的问，一串猜测脱口而出。

　　赵商云但笑不语负手而立，温素秋难得好心的给朱晋琪解惑，他拾起刚才赵商云的那截枯枝，在地上用内力写了一个“必”字。

　　“……‘必’……”他看了一眼朱晋琪，“‘必’字之形，正如一刀穿心。”

　　朱晋琪拍手道：“我懂了，小绿要对敌就必须做到出其不意地一击切中敌人要害！”

　　温素秋脸色有些冷清，他并没有对赵商云这个提议发表意见，只是淡淡的将话题带开，“表哥，你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我是来问问小绿，那个‘三’字可想出来没有？皇上这两天倒是等得有些着急了。”赵商云说，但看他悠然的表情倒不怎么像着急的样子。

　　我摇摇头，皱眉说：“小绿愚钝，想了这许多天，还没有想出郑副门主最后的遗言！”

　　赵商云不着痕迹的打量了我几眼，我时刻记着魏京海最后的话，早打定了主意在没打开盒子之前绝对不透露半分。尽管我对赵家公子的印象非常不错，可我连我家素素都瞒了过去，更别提一个赵公子了。因此即便满嘴谎话我也丝毫没有良心不安，做出坦荡荡的样子，倒也没有露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赵商云蹙眉道：“这样啊……”

　　我说：“赵大哥，等我有了想法必定立刻找你！”

　　等送走了赵家的公子，我缠到温素秋身上，“素素，刚才赵大哥的话都听清楚了？我是不是不用练武了？”

　　温素秋将我扒下来，皱眉道：“你别给我得寸进尺。”

　　我看他话虽说得重，但语气松动，大概也已经被说服了，我终于摆脱苦海，心里大乐，凑过头去在他脸颊上大力地香了一口。

　　既然不用再练武，我自然继续将重心放在那个盒子上。用过晚膳后，我继续反锁上门。

　　不知怎的想起上午时赵商云教给我的那一招，越想越觉得是极妙的一招，想着想着手就痒了，于是随手抄起一根小竹竿，一步一步的跟着记忆耍弄。

　　耍了几遍就顺手了，实在觉得有趣得很。这么出其不意的将兵器从左手换到右手，或者从右手换到左手，近身搏斗的时候拼着点儿确实是能一击即中。

　　真如赵商云所说：“必”——一刀穿心。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点什么，我赶紧掏出那个盒子翻到底面，仔细的端详了一下那个篆体的“大”字，随后我认真的看了看刻在盒子四个侧面的四首诗词。

　　既然“必”字可拆成一撇和一个心字，那么……盒子底部的那个篆体“大”字会不会也是一个字根？

　　想到这里，我赶紧仔细的逐字查看。果然不出所料，四首诗词中共有五个字能拆出一个“大”字。

　　《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奈”字和“春”字。

　　《南浦别》“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中的“莫”字。

　　《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中的“天”字。

　　《折杨柳》“垂杨拂绿水，摇艳东风年。花明玉关雪，叶暖金窗烟。美人结长想，对此心凄然。攀条折春色，远寄龙庭前。”中的“美”字和“春”字。

　　盒面上的机关是洛书的九宫格，也就是一组数位。如果将以上的字里那个“大”字抽出来，那剩下的笔画数目倒也可以组成一组数位。我仔细的拆了拆，“奈”字是五，“春”字是六，“天”字是一，“美”字是六，“莫”字是七，我将盒子翻回正面，拿出一根银针，在数目分别是一、五、六、七的四组圆点上戳，将十九个圆点都戳了进去。

　　当最后一个圆点被我戳进去后，盒子里忽然喀喇一声，从侧面弹出了一片铁片，我捏住铁片往外拉，轻而易举就拉出一个抽屉来。

　　抽屉里有两张纸片，都叠合着，一张看上去有些年月，纸已经泛黄，脆弱得似乎一碰便要碎。另外一张是新纸，干净得很。

　　我知道这就是郑铭用生命来保护的东西，也是让重伤的魏京海在暗室里忍耐了整整两天，奋力徘徊在生死线上而无法解脱的东西——轻飘飘的两张纸。眼前闪过的都是当日六扇门总部里一幕幕惨烈的情景；熊熊燃烧的烈火，断垣残壁，还有倒在血泊中的三十多名兄弟……

　　心里鼓动如雷响，这么轻的两张纸，我颤抖的手却几乎拿不起来。

　　我抹去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深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平息躁动。我告诉自己要镇定，我已经长大，再不是当年邵家那个面对惨案束手无策的孩子，我的手现在可以支撑得住那些逝去生命的沉重。

　　慢慢打开放在上面的、那张比较新的纸，我展开来看。是城郊夷山的一份地图，中间用朱红批了一个圆圈，估计正是这份地图所标识的地点所在。郑铭在旁边批了一行蝇头小楷，“疑为谋逆事”。

　　我倒吸一口冷气，万万想不到这曹帮印制假银票之事，背后竟扯出一个叛逆谋上的阴谋？

　　放下这份地图，我小心翼翼的打开另外一份已经泛黄的纸张，以免碰坏脆弱的宣纸。

　　当我看到这泛黄纸张上所画之图时，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如遭雷击也不能形容我此刻的震惊。

　　这纸上有一幅地图的上半份，下半份不知所踪，所有的一切都断在纸的边缘，好像一场拦腰被斩断的遗憾。

　　然而，这幅地图之于我来说，却又那么熟悉，我甚至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份完整的地图来。

　　我的爹娘，就是为了保存这张地图而命丧黄泉。

　　是这张地图毁了我的一切，让年仅七岁的我经历了一场惨烈的生离死别，亲人尽丧，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十多年后，这份地图又让我失去了重要的人……

　　我一时间思绪凌乱，怔怔看着这份泛黄的地图，它就像是下在我身上的一道枷锁，一个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诅咒，不断让我失去重要的人和重要的地方……

　　一阵刺骨的寒意快速的从脊椎窜上来，让我如坠冰窖。

　　当我看清楚地图上批注的字样时，我才明白我的爹娘和郑铭为何宁可命丧黄泉惨死刀下也不愿拱手交出。

　　当年我看到地图时并没有任何标识，爹也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这份被爹撕成两半各个藏起的地图，不知辗转过多少人的手，期间被某人写了一行字，揭破为何有人大开杀戒，趋之若鹜的玄机。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天靖军”。

　　这个“天靖军”三字，代表的是民间津津乐道的一个传言。此事需得追溯到六十年前，因为前朝腐败无能，贪官污吏横行，连年的横征暴敛让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朝太祖皇帝揭竿起义后各处一呼百应，起义军势如破竹席卷江山，当太祖皇帝快要兵临皇城时，当时驻扎在皇城附近的前朝最后一支也是唯一一支的数万精锐军队，忽然连带着数目可观的精锐兵器凭空消失了，天靖将军杜子衿亦不知所踪。这个变故加上城内百姓的里应外合，让太祖皇帝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皇城，建立我朝。

　　后来经过多方探察，当年之事逐渐真相大白。原来当年的天靖将军杜子衿不知何故，在两军交手前解散了数万人的军队，据那些遗留的兵将叙述，数万件精锐兵器在三日里不知被运去何处。

　　兵器的去向一直是民间百姓所津津乐道的疑惑，但却是我朝历代皇帝心中的一根刺，当年的杜子衿将军中数量庞大的精锐兵器收在某地，假若有野心者找到这批兵器，又有足够的兵马粮草，那么随时挥兵攻城让江山易主也并非难事。

　　这是一批危险的宝藏，也是如今朱家皇朝江山里埋在地底的一个轰天雷，随时都可能将整个江山炸得兵荒马乱。

　　难怪当年我爹宁愿牺牲整个邵府，也不愿交出地图……

　　他太明白这份地图会让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安稳日子的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曹帮在某个势力的授意下印制假银票，以假银票换取真金白银，那已经清楚明白的说明，这个势力正在敛财。要以此种手段暗中征敛一笔巨资的缘故，除了招兵买马外，已不用再作他想。恐怕收藏这份地图，也是想将那批数目上万的精锐兵器据为己有，好加快颠覆政权的谋反吧！

　　我将视线锁在有郑铭题字的那份地图，看来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份地图上标识于夷山上的某地了。

　　本想找大公子或者赵商云商议此事，然而转念一想，此事事关重大，他们不敢隐瞒丝毫必定禀明圣上，然而朝廷一插手就会人多口杂，元凶照郑铭所说必定蛰伏朝廷中，如此一来不知又要横生多少枝节。倒不若我先到地图上之地探察清楚，回来再上禀朝廷。

　　想到此处，我收拾了东西，将地图揣进怀里，推开窗子，外面明月当空，夜正深沉，秋风沁凉如水，偶尔有几声秋虫呜叫，倒越发显得院子的清静。

　　这阵阵秋风拂来竟将我吹得浑身寒颤，我将手按在胸口，那里有跳动的心，是我还活着的证明，一下一下，规律有力的跳动着。然而却给我一种错觉，就好像是高飞的风筝，生命那条细线不知何时会在这阵将要席卷帝京的风雨里断掉。

　　不知道能否平安过了这一坎，我叹了口气。

　　“小绿，满城的风雨，我都与你共同承担。”耳边回荡着温素秋当日温柔而坚定的誓言，我竟有一股冲动，想将那背负了十多年的重担让他和我共同承担。

　　然而这股冲动很快就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怀里揣的是当今最让人趋之若鹜的重大秘密，那虽然只是半份地图，然而当年邵府大公子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是江南美谈，当年邵府灭门元凶自然知道已经流失的完整地图正在邵晓碧的脑海里。

　　爹娘的凄惨死状依然在我脑海里不曾褪色，郑铭死不瞑目的面容依然历历在目，我如今只剩下素素一人而已，岂能眼睁睁看他重蹈郑铭惨祸？

　　想至此处，我将心一横，轻轻推开门，趁着夜色出了学士府。

　　京城早上六更方才打开城门，我在城门旁徘徊了整整一晚。清晨时向一个赶早集的农夫买了一根扁担和两个小竹筐，将自己扮作卖完蔬果的农村小子。

　　我很轻易就通过了城门口官兵们的搜查。出了京城城门，我叼了一根草，边唱着山歌边往夷山走去。

　　“山上艳艳的茶花儿哟，哥哥采给妹子戴哟～妹子戴花儿哟，脸儿笑得红彤彤艳如花哟～”

　　断断续续的走了将近四个时辰，下午时分总算走到了夷山。我在山下那小茶铺里小憩片刻，恢复了体力方才悠然起程继续赶路。

　　我心知此事急不得，一切待到入夜才能行动，太阳还在时我还是专心点做我的小农夫免得惹人注目。

　　在夷山山脚，我闲逛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总算渐渐的往山下沉去。我看看四周无人，转到刚才找到的一个山洞里，丢弃了那些箩筐扁担，换上夜行衣。趁着天色已暗，藉着树影重重闪身出去往地图上标识的地方走去。

　　夷山的树已开始落叶，厚厚的叶子层层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清冷的月光从已经秃了的枝头上洒下来，藉着点儿光线，我悄悄沿着蜿蜒的山路爬上去。

　　这儿的山路盘旋曲折，岔口特别多，倘若不是得了地图，只怕想找到正确的路也并非易事。

　　第十六章

　　大约走了又一个时辰，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偌大的庄园。我微微讶异，竟有人能在城郊山中建起一座如此大规模的庄园却无人知晓。

　　然而更让我吃惊的是，从庄园里居然传来阵阵奇怪的叮叮咚咚声。

　　我瞅准一个时机，翻身跳了进去。

　　因为我早就知道自己再不可能练成一身好武艺，因此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轻功和吐息之上，七八年下来倒也小有所成，若不遇上绝顶高手，起码勘察的时候是不会被人发现了。

　　我悄悄在瓦砾上走，用了半个时辰将整个庄园逛了个遍，心内大惊，这此起彼伏的叮叮咚咚声，原来是打造兵器的声音——这个庄园竟是某人建来私造兵器的。

　　朝廷律例规定民间不可印制银票，同样也规定不可私造兵器。可是这个庄园的主人如此大规模的日以继夜地打造兵器，我猜定然已经是起事在即了。

　　可是绕了一遍，我却没看到一个主持大局的人，只看到许多穿着黑衣的监工在无数工匠身边沉默的穿梭而过。

　　估量着从工匠身上也看不出端倪，我转而决定到那些阁楼中找寻线索。

　　我挑了一座落了把大铜锁的阁楼，等巡逻的一对黑衣侍卫过去后，我无声无息的从屋顶上跳下来。世间上还没有任何一把锁能难倒我，我取出簪子，伸进锁眼里来回挑了两下，那铜锁很快就被我打开了。

　　我潜身进入，里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走进内间，我确定不会有光线泄漏后才擦亮了火折子。

　　当微弱的光线盈满内室时，我惊得呆了。

　　眼前有着已经打造好的虎符、权杖、军令，甚至还有龙袍龙靴，桌子上赫然放着一个蓝田暖玉雕刻，精致非凡的六面印玉玺。

　　这个庄园的主人是何方神圣，难道竟然对推翻朱家皇朝胸有成竹，连龙袍玉玺都已经准备妥当，就只等忽然发难一举夺得天下锦绣河山？

　　我拿起玉玺藉着火光察看，上面刻着篆体的“大齐皇朝御印”六字，正上方是一幅龙翔九天图，四面分别是玄武朱雀白虎青龙四神兽，已俨然正宗皇室御印了。

　　可是从“大齐”这个国号，我也看不出这个庄园到底属于何人。

　　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因此不打算再耽搁，顺手抄了那个假御印就走。顺利出了阁楼，快速的还原了铜锁，我纵身沿原路悄声退出去。直至出了庄园门口尚还平安无事，哪里知道才要下山，庄园里居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

　　那尖厉的哨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尤显刺耳。我不敢犹豫，加快了脚程。

　　然而警报的哨声响过后，却丝毫没有听到有追过来的动静，我心内大奇，正待庆幸，身后忽然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快速的射过来，我走得太急，来不及侧身躲避，肩膀上一阵剧痛袭来，腿上软了下来，我重重的倒在地上。

　　我咬牙低头，竟然是一支箭！那支箭来势飞快，我的肩膀被它生生穿透了。

　　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脚下提气正要离开，却嗖嗖的又有几支箭射了过来。然而那些箭都是贴着我的身体射过去的，我顿时明白这是警告，它在暗示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看来来者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活捉！

　　我向来识时务，并不想将性命浪费在无谓而徒劳的挣扎中，况且肩上还穿着一支箭，火辣辣的疼痛侵袭而来，我如今头脑昏眩，只觉得半边肩膀好像被火灼烧着似的，只怕也走不远。

　　于是我慢慢的坐到地上。然而坐了半晌，依然没有人露面，我肩上的伤渐见恶化，疼痛愈烈，脑袋已经昏昏沉沉的，所有的感觉彷佛都聚集在肩膀上插着的那支箭上。

　　坐着的身体在强烈的痛楚下，再也没法支撑全身的重量，我无力的倒卧在地上，意识弥留之际，朦朦胧胧中藉着月色看到一双华丽的靴子迈着悠然的步伐来到我的面前。

　　是谁……好熟悉的步法……

　　身上好像火烧一样，我茫然的看着漆黑的四周，好一会儿周围才渐渐浮现出一些人影来。

　　一个小孩子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压在人群中，身上全是伤，整个人好像在血水里泡过后被人捞出来似的。

　　“快点将地图画出来！”有人在他身上踢了一脚。

　　那孩子倔强的咬住牙，竟然只是闷哼了一声，那么重的一脚踢在伤口上，半声惨叫不露。

　　“奶奶的！这小子年纪小小，居然倔成这样！”有人呸了一口，一脚踩在孩子的手腕上又大力的碾了几下。

　　我茫然的看着眼前的情景，终于想起原来自己在梦里，那孩子被踢到的地方，我却感觉到隐隐的发痛。那孩子蜷成一团缩起来想护住心脉，可是在雨点般落下的拳头中，幼小的身躯却仿佛暴风雨里的一叶小舟。

　　身上越来越痛，我蹲下来用手抱住头，闭上眼睛，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是梦，我逃出来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哈哈，这小子，不是传说中的文武奇才吗？”有人恶意的大笑，“挑了他的手脚筋，废了这个小神童！看他还能倔到哪里去！”

　　随即，我感受到手脚筋骨一阵剧痛，那疼痛好像四条毒蛇，迅速的顺着我的四肢爬到我的心里，狠狠的绞紧我的心，痛得我一阵窒息。

　　“啊——”我大叫一声。

　　头上被泼了一桶冷水，我立刻从痛苦的梦境里被生生的拉了出来。

　　我睁开眼睛，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水，神智也慢慢的清醒过来。

　　这才发现我被整个儿吊在一个刑架上，肩膀上的伤口倒是给人处理过了。我勉力抬头，打量着四周，原来这儿是个刑室，四周摆满了刑具，有带倒刺的长鞭、有手夹、有刀子、有铁烙，琳琅满目简直比刑部审讯大牢还要齐全。

　　有个狱卒模样的人提着一个空水桶，站在我的旁边，那冷然的视线看得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尝试着动了动，手脚都给锁链锁得紧紧的，一动就一阵响亮的叮叮当当。

　　“咳！……这位大哥，能否给我点水？”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人依言倒了点冷水，沉默着捏住我的下颚，硬灌了进去。水喝岔了，被呛到的我咳得惊天动地。

　　剧烈的咳嗽扯动我肩上的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我苦笑着说：“这位大哥，既然你主子有求于我，也不懂善待一下吗？或许我一个受不了，咬舌自尽，那你主子就得不偿失了。”

　　“哈哈！好气魄！”一把雄浑的笑声传来，我转头看向门口，人未到声先到，片刻才有一位年约四十的蓝衣文士拍着手长笑而入。

　　“果然不愧是六扇门排行前十的暗探，如此情况下竟还有余裕说笑。”

　　我扯开嘴，给了他一个嘲讽的笑容：“好说好说，胆小是天生的，你也不用太自卑。”

　　蓝衣文士眼神一凝，神色冷了几分，随手接过那个黑衣人递来的鞭子，甩开来对着我的胸膛就是一抽。

　　鞭子重重打在胸膛上，痛得好像伤处被硬生生砍了一刀似的，带着倒勾的鞭身割破了我身上穿着的单衣，身上被划出一条伤口，血水渗了出来。我咬紧牙关闷哼一声，眼睛瞪着他手上的鞭子，防他冷不丁再给我一鞭，这次该会将皮肉给倒勾出来了。

　　“哼，伶牙俐齿！”蓝衣文士冷哼一声。

　　等稍微习惯胸膛上火辣辣的疼痛后，我闷笑一声，“我可是很怕痛的，小心把我打晕了，你的主子没人问话。”

　　“哦？”他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我为何不是那个主子？”

　　“咳！”嘴里一阵腥味，我咽下血水，抬头笑道：“曹帮的事情和夷山上私造兵器，这样的事情非得有钱有权才做得出，你或许有钱，可我倒不知你是朝上哪位官员或是哪位王爷侯爵？”

　　自从怀疑朝廷有黑手，我曾经找郑铭要过所有大权在握的官员和皇亲国戚的画像看过一次，压根儿没有眼前这一号人。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冷冷一笑：“阁下如此容易恼羞成怒，威严过重气度不足，倒显出轻浮焦躁，多半成不了大事只能屈居人下。”

　　这个蓝衣文士该去向温家兄弟学习学习，我就从来没见过温素秋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心思波动的蛛丝马迹。

　　激怒人多半是自寻死路，不过有时候碰上这种沉不住气的，激一激最容易口不择言，挨个两鞭子听来些机密也值了。

　　可惜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蓝衣文士刚要举鞭抽过来，一道清淡的声音插了进来，阻止了他的暴行。

　　“哈哈，邵公子，家父说你天生一副硬骨头，我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熟悉的声音让我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我慢慢的抬头看过去。

　　如果眼睛能化为飞刀，只怕眼前的人定然血溅五步！看到来人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指使曹帮印制假银票、血洗六扇门，还有夷山上无视律例大肆私造兵器的人是谁。所有的幕后黑手，就是眼前此人。

　　论家世，他府上是三朝元老；论权力，他政权兵权都握在手上，朝廷上权势滔天一时风头无二。

　　我早该想到的，这么显赫的一个家族，是最有实力觊觎皇位江山的。

　　“赵商云，原来是你。”我吐了一口带着血沫子的唾沫，冷冷一笑。

　　“怎么这么见外，不是让你叫赵大哥的吗？”他英俊的脸上，笑容依然柔和如春风，可如今撕破了脸皮，在他的笑容里我终于看懂了他那份让人心寒的狡狯狠毒。

　　“我怎么敢乱叫……”我瞥了他一眼：“怕你被腰斩时连累了我，谋逆可是大罪，我一条贱命怕受不起。”

　　“呵呵，”赵商云低沉的笑了两声，“邵公子，你这么聪明，难道没想过等我爹起事成功了，被腰斩的还不晓得是谁呢。”

　　“……”我冷冷的看了他片刻，开口问：“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认出你的不是我，”蓝衣文士挪来一张椅子，赵商云施施然坐下，打开折扇，摆出一副闲话家常的悠然，淡淡的笑道：“认出你的是我爹。我爹那日晚上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老人家可是曾经爱过你那位江南名妓的娘亲，可惜你娘不长眼睛，跟了你爹，落了这么个凄凉下场。”

　　“当然，”他顿了顿，“为了确定，他故意让小厮将酒盏打翻洒在你身上，趁着你换衣衫时要人看过你身上的胎记。你知道吗？在你的满月酒宴上，我爹还曾抱过你呢。”

　　“……哈哈……”我沉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赵商云神色一凛，凝眸问道。

　　“我笑……”我看着他：“我笑，今天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六亲不认’，什么叫做‘禽兽不如’了，原来是特意造这词来形容令尊的。”

　　“大胆！”那个蓝衣文士怒喝，从赵商云身后窜了出来，扬起手中的长鞭，啪一声抽在我身上，我还没缓过气来，迎头又是一鞭。

　　我咬紧牙关不放出一丝惨叫，连续两鞭打下来，倒勾果然翻起我的皮肉，我痛得冷汗直流，半晌动不了。好一会儿才睁开被汗水模糊的眼眸，看到自己胸膛上皮肉翻飞，形状可怖，鲜血从翻开的皮肉里蜿蜒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打吧……”我将咬破口腔渗出的血水吐出来，知道赵商云肯现身在我面前说明我绝无活路，不如索性来个破罐子破摔：“你不外乎还是想要我将天靖军兵器库的地图默给你而已，你打死我好了。”

　　“好你个邵晓碧。”赵商云哈哈大笑：“你跟你爹娘都是一样的愚忠，放着大好荣华不要，偏偏要个死无全尸的结局。”

　　我冷冷一笑，并没有出声反驳。我不是愚忠，我不默给他的理由不是国家社稷的大义。

　　我是个普通的人，我只记恨自己爹娘的惨死，我只是不想辜负郑铭和魏京海的牺牲而已。赵家人六亲不认，我却无法忘记爹娘惨死时的脸，无法忘记郑铭临死前紧紧握住我的手的那份刺入我心里的力道，更无法忘记魏京海最后那句“你……帮六扇门……三十多条人命……帮我……找出那个幕后凶手……绳之于法……”。

　　即便我无法让事情真相大白，我至少能做到问心无愧，在黄泉路上不愧对他们！

　　赵商云见我脸上渐渐坦然，脸色便越发的难看了，他阴狠的笑道：“你当年七岁，被施过酷刑，挑断手脚筋脉却能紧咬牙关，我爹说时我总不相信，今天我就要见识下，当年那个傲气的孩子，今天是否还有这份傲气！”

　　我扯动嘴角，给了他一个笑，“……那你要好好看着……”

　　“我有点欣赏你了，”赵商云啪地合上手上的折扇，对蓝衣文士道：“慧然，随时备着人参，吊着他的命，可别弄死他了。三天，我三天内要你从他嘴里问出兵器库的地址。”

　　蓝衣文士得令作了个揖，眼角却瞥了过来，唇边泛起一个恨不如此的冷笑。

　　赵商云交代完后拂袖离开。

　　那个叫慧然的蓝衣文士二话不说抬手又是一鞭，我的身体忍不住向后仰倒，却因为被紧紧吊在刑架上无法躲过这狠辣的一鞭，铐住我的锁链叮当作响。

　　这第三鞭下去的时候，我的胸膛已经血肉模糊一片了。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头上的冷汗和胸膛上的血都淋漓而下，咸涩的汗水沾在皮肉翻飞的胸口上，涩得一阵阵辣辣的痛。

　　这个慧然看上去是个彬彬有礼的文士，却偏偏心狠手辣，竟是个逼供能手。

　　我不知道这三日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个刑室里的刑具我基本上都试用了一遍，每每将我折腾得晕死过去，就被一桶迎头泼来的冰冷山泉水浇醒，然后继续施刑。

　　当冷水也没法子泼醒我时，慧然就将一根人参塞进我嘴里，保持着我的神智。为了吊着我的命，他甚至还拿来一些药，施刑结束后亲自仔细的给我涂抹在当日打的伤口上，然而次日却接着在那些伤口上施刑。

　　新伤叠旧伤，我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完整的皮肉了。伤口整日在抽痛，然而神智却被人参稳住，无法晕死过去。因为长久吊在刑架上，肩膀上的箭伤快速恶化，先前被包扎好的伤口在第二天裂开，大量流过血后如今已经痛得没有知觉了，我暗忖我这只手该算是被废了吧，可转念一想，人都快给他弄死了，还在乎什么手脚。

　　第三天我依然缄默不语，慧然越发的烦躁，施刑也越发的重。

　　“邵晓碧，你不想再受苦就将地图默出来！”他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烙在我的肩上，无法言喻的剧痛伴随着滋的一声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让我忍不住惨叫出来。

　　等他将烙铁拿开，我觉得胸口一阵血气翻腾，啊的一声张嘴呕出一口血来。

　　我困难的将视线对准慧然，看他似乎比我这个受刑的人还要痛苦，一副快要抓狂的神情，居然觉得一丝讽刺，用尽全力扯出一个笑容，断断续续的道：“不要急，还有……两个时辰……才……满三天呢……”

　　慧然瞪了我半晌，眼中好像在看着个疯子，他忽然惨叫一声，拿起鞭子没头没脑的对着我一阵狂抡。

　　我木然的感觉着鞭子抽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了。

　　“停手！”三天不见的赵商云提前出现在我的眼前，成功的阻止了慧然发疯般的施刑。

　　“主子……”慧然惶恐的丢下鞭子，“属下无能，他……”

　　“我知道。”赵商云走过来，抬手捏住我的下颚，强迫我抬头，“如果他屈服了，还是邵晓碧吗？”

　　我想大笑，可惜没办法，只能扯了扯裂开的嘴角：“……承蒙……夸奖……”

　　“你！”这回连赵商云也竖起了剑眉，他手上的力气忽然加重：“你竟然真的如此硬气！”

　　我喘了口气：“七岁……你爹挑断我手脚筋……我也没求饶一声……你以为十八岁……就会学会求饶了……吗？”

　　赵商云仰天长笑，“没错！七岁的时候就这么硬气，十八岁只会更硬气，那么……你抬头看看，如果我用这个人做威胁，你从还是不从？”

　　我努力的向前看，竟然见到数日不见的身影正躺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

　　“素……素……？”此时此刻见到这个人，我有一瞬间的茫然。

　　赵商云微笑：“不过是喂了些迷药而已，不用担心。”

　　我念头一转，用沙哑残破的声音放肆的大笑道：“赵商云啊……赵商云……你……这次可弄错了，这个人……我可不上心的……”

　　“这么拙劣的谎话，不像是你说得出的啊。”赵商云捏着我的下颚道。

　　“……随你信不信……我可是早就想甩了他，否则也不会孤身来这里。”我说。

　　“哦……”赵商云饶有兴味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晕倒的温素秋：“我这个表弟文武全才，你嫌弃他什么？”

　　我对他眨眨眼，“你不知道……他有……病吗？”

　　“什么病？”

　　“耳朵过来……”我看看慧然和在场的黑衣人：“我……不好……意思说。”

　　赵商云依言将耳朵伸过来，却防着我一口咬上去，其实他完全多虑，别说咬，现在我讲话都吃力。

　　“……花柳病啊……你说我好不好……甩了他……”

　　赵商云脸上僵了一下，那一瞬间简直精彩纷呈。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淡定自若的表情，赵商云啪地拍了拍手，一个黑衣人端来一个小瓶子，对着温素秋的嘴就灌了下去。

　　我心里咯登一跳，“那是什么？”

　　“也不是什么，不过是断魂草熬的药水而已，每日中午毒发，七日后肠穿肚烂而死。”

　　“……他……可是你的表弟……”

　　“表弟？”赵商云道：“谁大前天才教我世上有‘六亲不认’这个词的？”

　　这个卑鄙小人！

　　我沉默良久，“……我明白了……你给他解药……”

　　赵商云拍拍我的脸颊，“早知如此，何必白受那些刑？我每天给他一点解药，止住他每日中午的毒发，等你最后画出来，我自然不会食言，将他的毒彻底解开。”

　　“……你不要……忘记了你的……话……”我沙哑着声音说，随即困难的转头看了看依然铐着我的锁链，赵商云会意，命人上来将我解下来。

　　移动的时候碰到我的伤口，我痛得冷汗如雨，眼前一阵阵发黑。

　　“……给我这些……伤口上药……”我喘了口气，“否则我手一抖，或者就要画错……”

　　赵商云给我一个笑容：“这个当然。”

　　我答应赵商云后，他对我倒也算是“照顾有加”，他让慧然将我全身上下的伤口都逐一上药包扎，用的还是价值不菲的药品，可怜慧然用了整整三天费时费劲在我身上折腾出许多伤口，到头来还得他自己来一一处理，合该将他气得不轻。

　　大概是心有不甘之故，他处理伤口时下手颇重，缠在我胳膊上的绷带不知道是用来包扎伤口呢，还是用来绑住我，数次将我痛得晕死过去，苦不堪言，比受他酷刑时还凄惨。

　　等他为我全身上下大小伤口都包扎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我酷刑下残存的半条命也几乎给他折腾掉了，整个过程我哼也不哼一声，实在并非我硬气，而是我已经连唧唧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是给人抬到房间里的。

　　背脊一沾到床，已经三天三夜不曾阖过眼的我再也抵挡不住困倦和沉重，昏昏沉沉的就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上越来越能感觉到彻骨的疼痛，逼得我不得不睁开眼睛醒过来。

　　我眨了眨眼，自己正靠在温素秋的怀里。看着温素秋白着一张脸轻轻的将我放倒，我哼了一哼，“素素，好痛……”

　　他立马扶我起来，可是左瞧瞧、右看看，我身上没有伤的地方也就只有一张脸了，只用一张脸来贴着床倒能躺得舒爽点，可惜难度太高。我看他为难又焦急的脸，赶紧用那双已疼痛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胳膊抱了抱他，“素素……”

　　他立刻会意，抱着我，调了个舒服的位子靠着。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我沙哑着声音问，说话的时候感觉喉咙好像被砂纸摩擦着，又痛又涩。

　　温素秋要俯身低头才能听清楚我的话，他顿了顿，“被他们押进刑室时已经醒了。只是被他们点了几处大穴，你……”

　　我紧张的问：“断魂草、你、你有没有喝下去？”

　　他拉过我的手搭在他的脉搏上，我动了动，发现他体内真气流通的痕迹全无，立刻明白赵商云口中的迷药可不普通，必定是混杂了化功散之类的东西。真气不能流通，只怕他无法逼出毒药，我绝望的叹了口气。

　　“……我还是害了你。”

　　他神色黯然，小心翼翼的用手抚过我的脸，“在你说这句话之前，难道不是该有什么要向我坦白的吗？”

　　坦白？我转了转眼珠子，想起他是和赵商云一起进来刑室的，将当时的情景都重新回想了一遍，我脸色大变。

　　他看我如此，脸上渐渐的浮起怒气：“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说吗？”

　　我只好吞了吞口水，用嘶哑的声音辩白：“那……什么……素素，你也知道……我只是开个玩笑……我知道你没有花柳病……”

　　温素秋呛了一下，从床边拿了杯水，尽管脸色难看得好像得了绝症，然而喂我喝水的手依然温柔得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我开玩笑。有时候真恨不得杀了你，省得我终日为你提心吊胆。”

　　我看他好像真的经不起玩笑，只好收回嬉皮笑脸，“你别急啊……告诉你就是了……我原叫邵晓碧……”

　　“邵晓碧……”温素秋皱眉咀嚼了这个名字片刻，忽然脸色大变，“你是邵家的……”

　　我断断续续的将邵家当年的事情说出来，等到将这一匹布那么长的事都说清楚，我已累得满头冷汗。

　　将这陈年流水帐听完，温素秋敛眉沉思半晌，徐徐道：“你爹，邵大人也算是一位豪杰了。”

　　我自嘲的笑了笑：“可惜只是个知县，这般为国也无人知晓。”

　　“倒是你，打算如何？”温素秋问：“真的要将天靖军兵器库的地图画给赵商云？”

　　我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他如今还算善待我，只怕是要我亲自领他去……养伤时……要好好想一个计策，在地图上做点手脚才行。”

　　“倒是你……”我说：“就这样忽然失踪了，大公子那边没有办法联络吗？”

　　温素秋道：“我服过寻香蛊子蛊，只要用内力催动，大哥的母蛊就能千里寻来，可惜现在不慎中了化功散，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

　　素素的武功与赵商云不相伯仲，可惜一时大意被他得了手，如今是龙困浅滩。若素素武功还在，处境必定好上许多。

　　我沉思半晌：“其实……化功散和断魂草的解药我倒是会配……就是赵商云定不会给我药材……可恨……”

　　想起赵商云的奸狡狠毒，如今又陷在他手里，如果我还有多余的力气，必定恨得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温素秋喂了些吃食给我，擦干我额头的冷汗，劝道：“你先休息一下，这事就交给我吧。”

　　这般险恶的处境之下，温素秋沉声说出的这句话和他温暖的怀抱，让我已经绷紧了的思绪渐渐松弛下来，耳朵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种莫名的安心感袭来。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从不曾想过能将自己这么完整的交托到另外一个人的手上，那么全心全意的依赖着。十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自己走过来的，不曾、也甚至没有动过依靠谁的念头，向来是自己咬牙硬闯，受伤了、委屈了、难过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温素秋数次说过要与我共同承担一切，然而长久以来的习惯，让我依然无法全心全意的相信他，选择了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如今在这个困境，我却忽然真正体会到他话里的力道——那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现在我才知道，相信这个人、在他面前稍微的露出脆弱来、依靠他，和他携手共闯这一坎，其实并非那么难办的事情。

　　以前的我为何一直无法明白这一点，而拼命的将所有东西，无论能否承担都一味的扛上肩膀呢？

　　温素秋用手指盖住我睁得大大的，痴痴看着他的眼睛，低沉悦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快点休息，等你醒来，我就会有办法了。”

　　第十七章

　　一觉无梦，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身上干干爽爽的，伤口又给重新上了一次药，我思忖着这次该是素素给我上的，一点也没有弄痛我，真是贤慧能干啊。

　　温素秋傍晚的时候让我将制成两种解药的药材列出清单，尽管这些药材都很普通，但依赵商云将我和素素防得滴水不漏，连苍蝇也没法飞进我们房间的程度来看，想从他手上弄到药材熬解药，那简直是痴心妄想。虽作如是想，但我还是将这十种药材列给了他。

　　“你想如何？”觉得困惑的我，一边列着药材名称一边问：“赵商云根本不可能让我们自己炼制你的解药。”

　　素素神秘地笑了笑，“我要他亲自将药材送给我们自己炼制。”那份胸有成竹和志在必得，如今的他又是温家那个叱咤全国商行的三公子了，看得我一阵怦然心动。

　　我撑起下颚吃吃的笑，他从药方里抬起头：“你笑什么？”

　　“素素，”我支着依然伤重的胳膊艰难的凑过去，看他挑高的双眉，嘴角禁不住弯起大大的弧度：“我今天才发现，你无论是什么时候、怎样的情况都能镇定淡然，但是一遇到我的事总会方寸大乱，我觉得好高兴。”

　　神色不变的三公子听了我的话后，居然难得的稍显尴尬，脸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可惜还没等我将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看个仔细，向来脸皮比城墙厚的三公子这回居然脸嫩得很，扭头过来狠狠吻住我，阻隔了我探询戏谑的目光。

　　等他将我放开后，两人略略的喘了口气，温素秋没事人儿一样捻起药方，看了良久，又开口叫我列出十二帖接骨、续筋、活血、消淤、强身、健体的药方帖子，要求每一帖配方的药材里分别含有那十种药材的其中一种。

　　因为这十种药材很常用，所以这十二帖药方我略加思索就完整的列给了素素。等我搁下笔，“你该不会想分散兵力逐个夺得吧？”

　　素素用手指弹我的额头：“你说呢。”

　　如果身体允许，我一定会跳起来惊叫一声“不可能！”

　　然而温素秋却微微一笑，“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就是要稍微委屈一下你。”

　　素素难得开口求我帮助，别说是稍微委屈一下，就是火海油锅我也会眉头不皱一下的跳进去，况且只要素素恢复武功，我这边的脱身之计也就十拿九稳了。

　　当我还在纳闷温素秋的锦囊妙计到底如何的神通广大时，一点小小的变故就发生了。

　　我用过晚膳，才刚刚歇了一会儿，却发觉下腹有些微微的刺痛。我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让素素帮我揉弄一下，才张了张嘴，却发觉那丝刺痛好像攀爬的藤蔓那样，迅速地从下腹纠缠蔓延开来。就那么一会儿，原本的一点刺痛扩大成整个腹部的剧痛，我啊了一声，引得在旁边的温素秋诧异的转头。

　　我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捧着腹部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忽冷忽热。温素秋大惊失色的将我抱起来，颤抖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他温热指腹触摸过的地方就好像一团火，我努力了许久才张口挤出一个字：“痛……”

　　温素秋伸手帮我揉弄腹部，然而他轻轻的一按就好像在我的肚子上用一个大铁锤来回的压弄，痛得我呼吸一窒，差点没有翻白眼晕死过去。

　　温素秋见我如此便不敢妄动，大声的呼唤伺候的人来。

　　专门治疗我伤势的慧然匆忙踏入，他见到我这个惨状大惑不解，赶忙上来替我把脉，然后捏开我的嘴看了看，又问温素秋我吃过什么。

　　他小心谨慎，慢慢的望闻问切。我痛得脸上扭曲，只恨不得他给我灌什么药也好，扎什么针也罢，总之快快让我解脱，不然痛也痛死我了。

　　这事情很快就惊动了赵商云，他在慧然来到后也大驾光临。

　　温素秋一把揪起慧然，他眼睛气得通红，额上有条条青筋爆出，然而说话却越发的低沉，好像暴风雨前那重重压下来的乌云：“他到底怎么了？”

　　慧然被他的气势震慑得嗫嗫嚅嚅，张嘴了半晌才挤出声音来：“好像……中毒了……”

　　温素秋左手一转，一个小擒拿手就掐住了慧然的脖子，冷冷一笑：“你没在暗中搞什么手脚吧？”

　　赵商云听到中毒二字后脸色一变，阴鸷的目光紧紧的将全场的人都环视了一遍，小厮婢女都噤若寒蝉，唯恐赵商云将目光锁定在自己的身上。

　　我已经痛得脑袋一塌糊涂，肚子里仿佛千军万马踩踏而过，耳朵里轰鸣不断，只隐约听到温素秋和赵商云在剧烈争吵着什么，被冷汗蒙住的朦胧视线似乎看到几个小厮婢女都被拖了出去。

　　我喉咙好像被火烧着似的，几乎说不出来话，只能用力拽着温素秋的衣摆，如今唯一的知觉便是眼前这个人。脑袋里已经开始昏昏沉沉，耳朵好像被塞了棉花，什么声音都离我越来越远了。

　　慧然拿来银针，受命上前对我进行针灸。我用力睁着双眼抵挡着眼皮的沉重，不让意识飘散，朦胧里看到慧然的脸扭曲得骇人，都不像人的模样了，他手上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闪烁着寒光，往我身上要穴扎进来。

　　我觉得很恐惧，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他害死了，只能胡乱的挥动着手脚，大喊着“不要”和“滚开”。可是我的动作却只如蚍蜉撼大树，我觉得惊天动地的怒吼其实也只是细如蚊鸣。

　　温素秋压制住我挣扎的手脚，脸上急得惨白如纸，然而嘴里却不得不柔声哄道：“乖，让大夫救你……”

　　我看着一根根银针没入我几处性命攸关的大穴，眼前看到的是当日刑室里慧然心狠手辣的情景，那一鞭鞭的狠抽下来，胸前便溅起带着血肉的细沫。我在极度的恐惧中哭喊起来：“不是……他不救我……他要杀了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我只觉得力竭难支，终于眼前一黑，所有的一切仿佛突然沉入了无声无色无边的黑暗里。

　　在那种几乎撕裂我身体的剧痛中晕死过去，我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当意识慢慢清晰起来时，我生出一丝死而复生的庆幸。

　　我慢慢地张开沉重的眼皮，讶异的发现鼻息间有一阵若隐若现的草药清香。在我仔细地察看了周围后，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待在昏迷前赵商云囚禁我和温素秋的那间斗室内。我撑起依然有些发软的身体，透过窗子，看到一袭白衣的素素正蹲在院子里熬药。

　　“素素。”我趴在窗边上，沙哑着声音轻轻喊了他一声。温素秋耳力极佳，回首给了我一个淡淡的微笑，将手中的蒲扇搁在地上，熄了炉里的火，有条不紊地将汤药倒到白瓷碗里，这才起身端着药走进来。

　　我傻傻地看着他，这么平和的一刻，若不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定会以为那些残酷的苦痛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温素秋将冒着热气的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笑道：“睡了一天，把魂都睡没了？”

　　一阵风卷进来，将只披着一件单衣的我冷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张大嘴巴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

　　温素秋将被褥拽上来让我拥着，端起药碗，用勺子仔细的搅拌了片刻，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凉了送到我的面前。因为现状实在太诡异，等我喝下去大半碗药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疑惑的问他：“赵商云将我俩放了？”

　　“你觉得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除非他死了。

　　“可是，也没见监视我们的人……而且这个地方……”

　　“还是在庄园里。”他将话接了过来。我越发的奇怪，转头看到院子里温素秋方才熄掉的药炉，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曾说过的话——我要他亲自将药材送给我们自己炼制。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平日一张伶牙俐齿的嘴都结巴了：“你、你是怎样做到的？”

　　温素秋没有回答我，只是将手伸入被子里按摩着我已经不痛的腹部，沉声道：“小绿，对不起。”

　　我摇摇头，看着他有些凝重的眉眼，脑海里忽然好像开了一窍，惊讶地脱口而出：“是你！是你毒……”“倒我”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温素秋凑过来的唇给堵住了。他用灼热的舌搅着我充满苦涩药味的口腔，我被勾得浑身虚脱，几乎软成一摊软泥。他在我耳边呢喃：“不要作声，还是有人在暗中看着我们的。”

　　我沉下脸，对他竟将我毒得死去活来的事情有些介怀，一股怒火从心底迅速窜起。

　　我揪起他的衣襟，恶狠狠道：“温素秋你给我说清楚。”

　　“你中的毒的确是我下在茶里的。”他轻声道：“你最后的话，毁了赵商云的爱将慧然，并且开始怀疑手下的人是否有朝廷派来，宁愿杀了你灭口也不愿泄漏兵器库位址的卧底。我趁此机会以恐怕你再次遇害的名义，将你吃穿等事都包揽到手，其中当然包括熬药。”

　　“赵商云居然答应撤走自己的人让你亲自来？”我话一出口就觉得问的傻气。赵商云现今正是牵一发动全身之时，难免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我对他有重要意义，他自然不能让人毁了我。在尚未确定到底谁要害我之时，将一切贴身事项交由将我视若性命的温素秋，自然是最为稳妥的事。

　　而且阴差阳错的，我最后一句话让赵商云对慧然大起疑心，随后搁置不用。这让温素秋慢慢地收集药材事半功倍。

　　我看了他半晌，心里似乎堵了千言万语，然而终究不知说什么好。他将我的发丝挽到耳后，眼角眉梢泛起一抹心痛，捧住我的脸低语：“小绿，若非实在无计可施，我又怎会将你置之险地？我……”

　　后面的话让我主动贴上去的吻吞下，一切尽在不言中。现在的险况我比他知道的更清楚，自然明白温三公子所言一句不假。

　　可是想起他不声不响的毒倒我，我就觉得不爽快。他算计便算计，为什么瞒住我，我和他都是绑在一起的蚱蜢了，怎么用得着将我也骗过去。

　　想到这里，我心里堵得难受，尽管知道他向来不做无把握的事情，却依然故意的刁难他：“如果慧然的针灸没有将我救回来，你怎么办？”

　　温素秋沉默片刻，“他医术精湛，我下的量也不足以致死……”

　　“我说的是如果。”我皱眉打断他：“你没想过重伤的我会撑不下去吗？”

　　对于这个问题，温素秋毫不犹豫的回答了我：“有你邵晓碧的地方就有我温素秋，无论人间地狱。”

　　他语气平淡一如闲话家常，仿佛同生共死之事对他再寻常不过，这一刻惊涛骇浪也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

　　我鼻尖发酸，眼里忽然泛起一层热雾，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他，只恨不得将他揉进我的身体里。

　　“既然同生共死都可以，为何却不将这苦肉计先跟我说呢？无论什么理由都好，我讨厌你不相信我。”

　　话一出口我才豁然明白，原来我难受的是温素秋的隐瞒，而不是他将我的性命当成一场豪赌。

　　如今温素秋体内被压制的武功是我们两人唯一的生机，然而早在挨上慧然第一鞭的时候，我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所以在我的心底，温素秋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若非温素秋如今与我同在险境，我又怎会拼命挺着在重伤中留下一条命呢？因此温素秋随身藏着以备不时之需、并不致死的毒药，我吞下时若皱一皱眉头，就愧对邵晓碧三个字！

　　我以为素素应该是知道这些的，正如我清楚知道他将我视若性命。可是他竟然不相信我，也不明白这些，所以才隐瞒了我。他的隐瞒让我觉得比吃下毒药更痛千万倍。

　　想到此，我忍不住恨恨地张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好让他也尝尝这种难受。

　　温素秋拍了拍我的肩，“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

　　“明白什么？”我牙齿贴着他磨着，打定主意他的话若不合我心意就咬得他鬼哭狼嚎。

　　“明白不被信任的痛苦。”温素秋说。

　　他话一出口，质问人的顿时觉得理亏气短，被责问的却理直气壮了。我不禁眼神游移起来，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关。

　　温素秋横眉竖目的瞪了我一眼：“等你好了，我有一叠帐要跟你慢慢算清楚。”

　　我傻傻的看着他带着点报复笑意的神情。

　　往日种种如云烟掠过，我从没有想过这些。当他拼死从六扇门的火海里将我救出来我却说各走各路时，当我悄然无声消失在学士府里时，温素秋一直都是默默被这种不被信任的悲伤和心痛折磨的吗？

　　他不过瞒我一次就让我勃然大怒，可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的双手，自己逞强地独自担起一切时，当我以爱之名用双手将他推拒在我的生命之外时，他该痛到何种地步？

　　再也无法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了，我只能紧紧的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素素，从今以后，我也要和你同生共死，我默默的想着。

　　第十八章

　　素素兵行险着，利用赵商云的谨慎，用我的性命狠狠赌了一把，悄悄赢来了我们的一丝生机。当我拿到素素从一堆药材里捡出来炼制解药的药草时，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们现在就好像被吊在万丈深渊峭壁上的一棵枯木上，稍微行差踏错就是死路一条，然而温素秋一如既往沉着冷静。他并不急进，隔一两天才给赵商云一张药方要药材，每次给的也并非是十二张药方之一。尽管我明白此事急不得，可是除了素素这种承压极好的人以外，谁能身在虎穴而不急得肝胆上火的？

　　被赵商云囚禁了一个多月后，素素终于悄悄告知我，炼制解药所需的草药终于收集完了。温素秋在帮我熬药的时候，顺便也将自己的解药给熬了一下，悄无声息的就解开了断魂草和化功散。

　　因为赵商云对我从不吝啬药材，再加上温素秋无微不至的照顾，使我的伤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好转，到了第二个月，我几乎已经能下床跑跑跳跳个几步了。

　　尽管伤势好得快是好事，但想起现在的处境压根儿就是好得越快死得越早，我的眉头就展不起来，整天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

　　温素秋看了大为恼火，用两手夹着我的脸使劲搓揉，“整天苦着张脸给谁看，看了就堵心。你有点出息好不好，现在好吃的好住的，赵商云还没将你怎么了，你自己就给自己吓死了。”

　　我恼怒的拨开他的手，“给人豢养着，养好了一刀宰掉，世上也就猪才不会愁眉苦脸！”

　　哪里知道我一语成谶，当天晚上，已半月不见其踪影的赵商云大驾光临。

　　“邵公子，数日不见，你的气息似乎好了不少，前些日子可让我担心得很啊。”他也没有敲门，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施施然的甩了甩袖子，坐下来。

　　我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厚脸皮的见多了，厚到这般恬不知耻地步的却是第一次见，亏我以前还以为他是君子如玉，真是蛤蟆肉糊了眼睛。

　　和他根本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我将嘴巴闭成了蚌壳，一丝缝儿都不漏出来，诚心让赵商云难堪。

　　温素秋向来擅于打太极，当即就接过赵商云的话：“小绿的伤多亏你的照顾才好得快。不知赵公子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赵商云道：“素秋，数日不见何以如此见外。”

　　我嘀咕道：“素素才没有你这头狼的表哥呢。”

　　赵商云剑眉一挑，带着笑意的凤眼轻描淡写的扫了过来，我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直到温素秋皱眉咳嗽了一声，我才有所收敛。

　　赵商云笑着拍了两下手，立刻有四个美貌婢女手捧文房四宝鱼贯而入。我和温素秋默默对看一眼，明白赵商云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赵商云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位婢女上前，一位铺开宣纸，一位磨墨。

　　“邵公子，你莫不是忘记曾经答应过赵某之事吧。”赵商云静待对方研磨完毕，笑盈盈的开口。

　　我抬眸看看身边的素素，冷冷一笑道：“我的人，命还握在阁下手上，我又岂敢忘记？”

　　“邵公子果然爽快。”赵商云抚掌一笑：“那就请吧。”

　　我接过婢女递来的狼毫，蘸了墨汁，正要落笔时故意顿住，决定先试探一下赵商云，也掩饰一下我已将素素所中的断魂草和化功散都解开了的事。

　　“赵公子，当日你曾答应小绿，会将解药给素秋，可不是赵公子你贵人事忙，忘记了吧？”

　　赵商云一张脸笑成了狐狸：“我怎么敢忘记，等你将地图画给我，我自然派人将素秋的解药双手奉上。”

　　哼，我心底冷笑一声，幸好素素的毒已给我解了，等你双手奉上我还不敢吃呢，谁知道那是解药还是鹤顶红？

　　虽然如此想，我还是假意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按住宣纸落笔。那张像噩梦一样的地图在我脑海里渐渐清晰，我镇定地慢慢将它的下半份描了出来。

　　等我收笔后，清楚的看到赵商云眼里快速闪过一丝狂喜，好像山中饥饿已久的猛虎见到一群猎物。

　　我和温素秋对看一眼，转头再看，赵商云已经抬头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们。我心里咯登一跳，心里暗忖该不会是赵商云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了吧？

　　“邵公子，我想你不介意随我一同前往此地吧？”赵商云用手指轻轻叩着地图。

　　我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看来赵商云只是在怀疑我这张地图的真伪而已。

　　“如果温素秋也一同前往的话。”我说。

　　我太过硬气软硬不吃，赵商云只能用温素秋制服我，所以他是巴不得将素素也一同绑了去。我提议一出，他立刻就答应了。

　　等赵商云走后，温素秋低声道：“地图是真的吗？”

　　“真的呀。”我漫不经心的说：“他有上半份地图，人又何等精明，假的唬弄不过去。”

　　“可是。”温素秋皱眉，“你真的就这么给了他？”

　　我别有意义地一笑：“素素，你应该知道，有些时候重点并不在真与假上，而是在于我到底将多少真话说了出来。”

　　地图是真的，但不是完整的，上面多少机关阵式，我随便动一两个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赵商云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真与假上，一定万万想不到被我隐藏的那部分才是致命之处。

　　温素秋何等聪明，他眉眼里漫起一丝笑意，凑过来咬我的唇，模糊的道：“……鬼灵精。”

　　赵商云对于将天靖军的兵器拿到手很急不可耐，次日早上就找来数十名庄园里的暗卫要押着我们上路寻宝。

　　温素秋的武功已经恢复完全，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怕被赵商云察觉而自行封闭了数处大穴以阻止真气的流通，只在夜晚夜深人静之时将真气放出，用内力催动体内的寻香蛊子蛊来与大公子联系。

　　可是从夷山上赵商云的秘密庄园内出来后，我们一行人就在隐蔽的小路上赶路，行进速度极快，我和温素秋暗忖，只怕大公子的救缓一时半刻不会追上来。

　　赵商云将我和温素秋看管得极为严密，一直有四个暗卫前后左右的将我们围在中间，只怕我们有一丝不轨就群起而攻之，素素武功再了得也双拳难敌四掌。

　　赵商云拼命的赶路，不过五、六天，这行人便跑死了七、八匹好马。连价格不菲的骏马都给跑死了，我这个伤势还没痊愈的伤患自然更受不了，虽然整天窝在温素秋怀里，可不舒服的感觉还是如影相随地折磨着我。

　　等到抵达地图上标识的云竭山时，我前两个月养回来的体力基本上已给消耗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倘若不是来到云竭山脚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半山腰，只怕赵商云会当即下令上山寻找。

　　翌日，天刚蒙蒙亮，我就给赵商云拍醒了。我揉揉眼睛，嘟囔着抱怨：“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吗？真是的……”

　　因为临近赵家数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寻找的宝藏，所以赵商云有些急躁，然而脸上却难掩兴奋之色。居然顺着我的话开玩笑：“投胎？此言差矣，该说是脱胎换骨才是。”

　　我看了一眼身后云竭山满山已凋谢的大树，夏天里郁郁葱葱的山头如今只剩下干枯的枝头，显出一种别样的萧条。

　　我心里暗暗冷笑，脱胎换骨？以为一个兵器库就能让你脱下朝服换上龙袍？大家倒是走着瞧，看你赵商云到底是脱胎换骨还是命绝此山重新投胎！

　　稍作整理后，我们一行人就沿着地图上的路攀上山去。在山上兜兜转转了半天，才在一个悬崖边上找到了一块巨石。

　　赵商云令手下的暗卫上前，用掌力击碎了巨石，那轰天一声后，碎成数块的巨石下赫然露出一个小小的暗道口。

　　赵商云怔怔看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站在万丈悬崖边迎风而立、衣袂飞扬，那笑声震天动地，在山崖边声声回荡着，我听得毛骨悚然，只觉得赵商云想君临天下想疯了。

　　我不动声色的看着他那志在必得的笑，觉得他高兴得太早。本来我并非像我爹那般忠于朝廷，然而单就赵家在我身上欠下的血债，我就不会让赵商云活着走出这个山洞，他想用里面的东西武装军队招兵买马，那得到阎王爷面前了。

　　赵商云笑够了，转身阴狠地看了我一眼，忽然绽开一抹诡异的笑容，随手丢给我一个火折子命令道：“你和温素秋走在前面。”

　　我打亮火折子，和温素秋对看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洞里十分冰冷，偶尔能听到水滴落下来砸在壁石上的叮咚声，让人遍体生寒。我和温素秋并肩慢慢下着石阶，后面跟着赵商云等人。

　　石阶很窄，只能允许三人并肩前行，拿火折子一照，看到的都是湿漉漉的石头。寂静的洞穴里，所有声音都好像被放大，不过十数人的脚步声回荡在里面，听上去却像来了数十人。赵商云说话的声音也好像被凝结上一层冰冷的气雾，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水气。

　　火光将我的影子拉长了贴在石壁上，随着我一步步往深处走而慢慢地向更黑更暗的地方滑下去。

　　不知走了多少阶，我回过头去越过赵商云等人的视线，已经看不到出口那一点光了。我们整队人好像已陷入一个没有尽头也没有出口的山洞中。

　　走了好久，久到赵商云在我身后质问：“邵晓碧，你不会给我画了假的地图吧？”

　　我刚要回答，却发现已经来到了最下面的一块平地上，地图上所指示的石门就出现在我们眼前。那三扇石门上凿着不同的简洁花纹，门上正中心处都各有一个旋转圆形机关。

　　赵商云在火折子的亮光下仔细的看了看地图，忽然抬头怒道：“为什么地图上只有一扇门，而这里有三扇？邵晓碧，你玩了什么把戏？”

　　我冷冷一笑，凉凉地道：“我怎么知道？既然地图上只有一扇，那么不就说明这三扇里只有一扇才是通往兵器库的门，那可得靠您赵公子的运气了。”

　　赵商云那双冰冷的目光在我脸上冻结了许久，想看出些蛛丝马迹来，我坦然自若，一无所获的他只好就此作罢。既然无法从我身上获得什么，赵商云陷入了苦思之中，他在每一道石门前停驻了数炷香时间，最后扭开了左边的那一扇石门。

　　石门开启后，依然是我和温素秋先行。门里的路比刚才下的石阶又窄了一些，只容许两人并肩前行。一行人走了约莫五炷香的时间，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能容百人的石室，奇怪的是，方才的石阶和石廊都颇潮湿，这个石室却仿佛别有洞天，干燥清爽。

　　然而这个石室内却空无一物，只看到来时那个入口，显然是一个尽头路。赵商云在察看了整个石室后，恼怒的发现无路可进了。

　　赵商云沉默片刻，忽然闪身来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咽喉，那双丹凤眼几乎要将眼球给瞪出来了。

　　“说！你没给我玩什么花样吧？”他一字一句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咬字之大力几乎要将他的牙都咬碎了。

　　我拼命张开嘴想在钳制中取得一丝空气，憋得脸色通红的我咳了两声：“一道门错了……还、还有另外两道……”

　　“……邵晓碧，你别给我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样！”赵商云掷地有声的说着，一把将我甩到地上，又抬腿在我腹部踹了一脚，将我踹得心肺都要移了位，痛得我嗷嗷直叫着在地上打滚。

　　温素秋沉着脸一声不响的蹲下来将我扶起，赵商云冷笑一声，丢了句“赶快跟上”就率先要出石室。

　　我和温素秋假意互相搀扶而慢慢落在后面，等赵商云等人转过身去后，我对温素秋快速耳语：“用内力击碎石室顶上正中间一块石头，随后小心潜往石室西北角，切记不可停留片刻！”

　　温素秋闻言没有犹豫，给了我一个了然的眼神后立刻纵身跃起，脚尖点在岩壁上，稍一借力就直冲石室顶上那块稍微突起的石头。

　　走在后面的那些暗卫听到动静，猛一回头正好见到温素秋抽身飞起，不禁惊异地大叫一声，拔剑往温素秋的方向扑去。

　　可惜这一刻夺的就是先机，奈赵商云那些死士足上功夫如何快也已错过先机，温素秋提掌聚起真气，一掌击在那块石头上。

　　赵商云眼见本以为真气受阻的温素秋竟用出了武功，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急令：“制住他！”

　　他本来踏出石室的脚步也顿了下来，脚尖一转就往我这边扑来。这正中我的下怀，早在温素秋抽身飞起的瞬间，我已急速往石室西北角移动。

　　轰隆！当温素秋一掌将石头击碎的瞬间，石室的入口上方坠下一块巨石，当下就将入口给堵死了。

　　赵商云被巨大的响声所吸引，转头看到入口已经被堵死，一行人全数被封死在石室里，随即长啸一声，睚眦欲裂，“邵晓碧——”

　　当入口被堵死后，一阵铁链齿轮转动的喀喇喀喇声传来，本来围攻温素秋的数名暗卫被这奇异的声音引得手下一顿，温素秋霎时已抽身从重围中跃了出来，直往我这边去。

　　就在他脱出重围的瞬间，一排长矛从上方直直插下，有两个暗卫闪躲不及被从天而降的长矛插了个通透，凄厉地惨叫了一声，鲜血大量喷溅而出，在干燥的地面上泼出怵目惊心的红色。

　　我扭头不忍细看，耳边一阵劲风拂来，我慌忙一看，原来竟是赵商云抬掌狠狠拍来。他状若疯狂，横眉竖目双眼充血，招招直取我要害。我知道自己没有内力可与之硬拼，只能仗着灵活的身法狼狈闪躲。

　　他的掌风凌厉如刀，数次我虽堪堪躲过却被他的掌风割开了皮肤，暗自惊心若被他一掌拍中想必当场丧命。

　　长矛一排一排的落下来，我闪躲之际忍不住分心注意温素秋那边的情况，只见他身法灵活的闪躲着，倒引得追逐的暗卫被长矛扎个正着。

　　我看他应付得轻松自如，心里一块大石这才放下，哪里料到赵商云晃了个虚招，趁着我侧身躲避露出一个空隙之际，左手就直朝着我的心口拍来。

　　温素秋看得分明，长啸一声直攻过来。

　　赵商云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已经无法侧身躲开，本来拍过来的手掌忽然改成了鹰爪状，扣住我的胸口，我眼前一花，发觉他已将我拉过去挡在前面。

　　温素秋大骇，一声惨叫：“小绿——”。

　　我眼看温素秋那势如破竹的一掌已经拍到我胸口上，不禁闭上眼睛。

　　罢了，死在素素手上也胜过死在这人面兽心的禽兽手里。

　　第十九章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我讶异地睁开眼睛，只见温素秋已经硬生生止住了那一掌。本来见我受困，他急于一击得手，因此掌心凝聚了八成内力，如今强硬收回，内力反噬，强大的力道直冲心脉，他捂住心口，摇晃了几下，张嘴呕出一口鲜血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残余的暗卫已经欺身上前，抬手就是两掌拍在温素秋的身上。那两掌正中素素的背心，素素脸上瞬间褪了血色，他双眼有一段时间竟好像看不见东西似的呆滞失焦。

　　待那暗卫收掌后，素素好像想往我这边走，然而腿才往前挪动了一下，就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然而那一双眼睛依然幽幽的看着我，看得我的心痛得几乎碎了。

　　我看得心胆俱裂，“不要不要——素素——”

　　赵商云疯狂大笑：“你要困住我！哈哈，那就让你们来给我陪葬吧！”

　　“不要那么痛快的杀了他，”赵商云狠狠道，然后拽着我的下颚，强迫我抬起头：“邵晓碧，你欺骗我就要付出代价——看着温素秋怎样死去吧！”

　　温素秋咬着唇不说话，怒目而视赵商云。

　　赵商云将我丢给一个暗卫押着，自己走上前去，一脚踹在温素秋的肩上，狠狠地碾了几下，我清晰地听到了素素骨头碎裂的声音。温素秋死死咬住唇，不溢出一声惨叫。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紧拧着，冷汗如雨混进他唇边流出的鲜血。

　　“邵晓碧，”他一边碾着素素的肩，一边转头对我狞笑，“我知道一定有机关打开石室，如果不想看到这傻子被我折磨死，你就乖乖给我打开！”

　　那一声声骨头破裂的喀喇声好像刀子般刺在我的心上，素素何等样人，竟因为我而如此狼狈屈辱、身受重伤，看着他被人踩在脚下，那比鞭打我还难受。我有那么一瞬间，动了打开出口机关的念头。

　　然而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惨死的爹娘和小弟，火海里紧紧握住我的手的郑铭，暗室里托付铁盒的魏京海……我动了动，却止住了脚步。

　　一边是不能辜负的遗愿和如海般深的血债，一边是我爱的人，我不想见到素素受伤，然而同样的，我也知道我不能那么自私，因一己之念辜负那些人用性命保护的东西。

　　赵商云见我怔在原地，恼怒地又踢了温素秋一脚，怒道：“你再不动，信不信我下一脚就踢到他的心上。”

　　他那脚就好像踩踏在我的心上，痛得我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然而我的脚却好像被钉在地上，眼睛死死看着伏倒在地上的温素秋，一时只觉两难无法抉择。

　　赵商云大力的用脚碾着素素的身体，低头对温素秋道：“求饶啊，你的小情人可没有你这般深情呢，他居然想将你置之不顾。”

　　温素秋被折磨得闷哼一声，他吸了口气，微微张开苍白的嘴却说不出话来，血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等到呕出那一直憋在喉头的血，他方才淡淡地开口：“小绿，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在你身边……”

　　他虽重伤在身，话说得断断续续，然而语音却仿佛玉石般剔透清凉，又仿佛云淡风轻，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哼！”赵商云听得脸色都绿了，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咬牙切齿道：“那么我就成全了你！”

　　我惨叫一声“不要啊！”挣脱了押住我的暗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猛地伏在温素秋身上，赵商云那一刀堪堪刺在了我的肩膀上。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喀喇喀喇声再次传来。因有前车之鉴，所有人都不再将注意力放在我和温素秋身上，立刻全神贯注的注意自己周围，手上凝聚起真气、绷紧了身体，以免哪里再忽然落下一排锐利的长矛。

　　我紧紧搂住素素，忍住钻心的痛，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相互暗暗支撑着，不着痕迹的往西北角挪去。

　　忽然，一阵唰唰声排山倒海的传来，紧接着数千支箭从东西两面射了出来，密集得恍如暴风雨。

　　赵商云等人大骇，赶紧挥起双手用真气拨开箭矢。

　　我和温素秋正好在他们的后方，利用他们在箭雨中为我们挡出来的一点空隙，几个打滚就贴到了墙边。我快速的摸索着，终于发现一块相较其他石壁要来得光滑的石头，使劲一按，旁边立刻打开一扇小小的石门。

　　我拼死搂紧温素秋滚了出去。赵商云见状，怒吼一声就要往这边冲来，然而他一边要应付致命的箭雨，足下功夫自然受阻，石门已经徐徐关闭。

　　我和温素秋对看一眼，两人受伤不轻，都已无力，只好先坐在石门外微微喘着气。

　　然而万万想不到，赵商云竟然一掌击往身边一名暗卫，那雷霆万钧的一掌当即将他打得口吐鲜血就此丧命。赵商云眉头也不皱一下就将死去的那名暗卫当成盾牌，背在身上，那尸体眨眼间就被箭雨插成了刺猬。

　　我看他残忍至此，不禁打了个寒颤，往温素秋身边靠了过去，温素秋皱着剑眉，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快要合拢的石门。

　　赵商云眼见石门已经快要关闭，他将背上的尸体甩了过去，卡在石门上，趁着石门受阻挤压尸体的那一瞬间，已经闪身出了石室。

　　我瞠大双眼，赵商云从石门内闪身而出就好像是地狱的恶鬼还阳。他刚出来，那具尸体就给关闭的石门挤压得变了形，骨头一寸寸粉碎，整个身体扭曲起来，那因挤压而变形的脸上，眼珠暴突，好像要整颗被挤出来，血大量的喷涌而出，形状凄惨恐怖无法名状。

　　赵商云无声的笑着，带着胜利者的嚣张，踩着轻松的步伐往我和温素秋这边迈来。

　　我恐惧起来，不禁捉住温素秋冰冷的手，我知道如果还击的话，自己的实力无法在赵商云手下游走超过十招，更别提取胜，那根本是天方夜谭。然而唯一能和赵商云匹敌的素素却因为内力的反噬心脉受损，随后不但被拍了两掌，还给赵商云碾碎了肩胛骨。

　　我转头绝望的看看温素秋，他脸色惨白，然而双目依然锐利有神，紧紧抿着几乎无色的唇，尽管如此绝境，他眼里却不见一丝绝望。我紧握住他的手，甚至还能感觉到他似乎正在暗中积聚身上最后一点力量。

　　在昏暗的山洞里，温素秋莹亮的眼眸温和地凝视着我，仿佛在无声的重复着他的誓言——满城风雨，我都与你一起承担。

　　他眼里不放弃的那点希望，点燃了我心里本来已经熄灭的求生欲望。

　　眼见赵商云步步逼近，我知道不能依靠温素秋。他内力已遭反噬，若再强行运行内力的话，只怕脉络就会被震碎了。我所有的生命希望都源自于身边的这个人，又怎么能让他牺牲自己来让我独活？

　　于是我按了按温素秋的手，给他一个交给我的眼神。温素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停止了凝聚内力。

　　我咬了咬牙，一手握住插在我肩上的匕首，闭上眼睛用力一抽。

　　“小绿——你……”温素秋痛叫一声。

　　刀子穿过皮肉的感觉在我手里感受得那么清楚，肩膀上有一瞬间痛得让我忍不住起了干脆将这条手臂整个砍下来的念头。抽出匕首后，我迅速点了自己几个穴位止住喷涌而出的鲜血。

　　我握着匕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血从我的肩上汩汩流下，砸在地上几乎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俗话说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赵商云竟一时被我震住了，他停在我和素素前方数尺之处没有再前进，用阴鸷的眼神紧紧的打量着我。

　　半晌，赵商云忽然仰天大笑：“哈哈！邵晓碧，你以为靠着一把匕首就杀得了我吗？”

　　我懒得和他废话，慢慢地靠近他，赵商云用鄙夷的眼神瞅着我，我肩上的鲜血流得很快，只怕再等下去，不用赵商云出手我就该失血过多晕死过去了。

　　因为受伤的关系，尽管我已经尽了力，原本灵活的身法还是出现了些许的呆滞。赵商云轻而易举就闪躲过了我的攻击，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些微的笑意，好像在跟什么小猫小狗玩游戏。

　　等他玩够了，我的体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后，赵商云一手劈来轻轻击在我流血的刀口前，力道虽轻，然而于我的伤口却好像洒了一瓢盐，火烧火燎的痛。

　　但是我等待的正是这可以贴身的一刻，我左手握刀直插过去，赵商云一掌打来，我不要命地迎上去只求能将刀子插进他的心脏。

　　赵商云对于我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显然吃了一惊，大概思量到我还有利用价值，因此并没有下毒手，反而反手想钳制住我握刀的左手，我左手一反避开他抢夺刀子的手，右手推出直打他的心口。赵商云对于我这轻飘飘的一掌并不在意，随手一格，我的右手便给他震开，撞上有意抬高的左手。就在那一刻，我将左手的刀子打了个转接过来，趁着赵商云招架左手的空隙，我右手中的匕首就插进了赵商云的胸膛。

　　利刃刺破肉体发出嚓的一声令我头皮发麻，然而想起此人欠下六扇门的无数血债，不禁咬牙将匕首没入他的胸口。

　　赵商云惨叫了一声，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穿胸而过的匕首，他怒吼道：“怎么可能！”

　　我困难地扯出微笑：“你不是说过，我是个懂得活学活用的聪明徒弟吗？命丧自己教给我的招数，有何感慨？”

　　我正沉浸在这难能可贵的胜利中，温素秋在背后已经大喝一声：“小绿快后退！”

　　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身边的赵商云已经反手一掌将我挥开，我整个儿撞到在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下来，胸口顿时好像碎裂了似的剧痛着，喉头一甜就吐出一口血来。

　　赵商云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来到我的身边，从自己胸口拔出刀子，他滚烫的血液落在我的身上，我撑起身子抬头看他，看到一张狰狞扭曲的脸，他咳了两口血，笑道：“我活不成，也不让你……活着。”

　　他那绝望的眼神忽然闪过一丝丧心病狂般的可怕光芒，高高举起匕首就朝着瘫在地上暂时还不能动弹的我插下来。

　　温素秋忽然跃起，纵身扑来，在匕首刺中我的瞬间一掌击在赵商云的头顶。头骨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分外清晰，赵商云的脸僵了片刻后慢慢地扭曲，大量的鲜血从七窍涌出来。

　　赵商云睁大着眼睛，嘴唇颤动了半晌，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就这么睁大着不甘的眼睛直直的躺倒在地了。

　　好半天我缓过气来，战战兢兢的爬过去探他的鼻息和脉搏，这才放心的确定了他已经死去。

　　可是等我转头看温素秋的情况时才发觉大事不妙。我是外伤还可勉力拼搏，然而他除了外伤之外，内伤也甚重，刚才又强行提息扑过来一掌将赵商云击毙掌下，把我救了出来，只怕对于他严重的内伤更是火上浇油。

　　只见温素秋静静坐在地上，背靠着岩壁，双目紧闭脸白如纸，气息微弱几近没有。唇角已经凝固的血迹上又渗出丝丝鲜血。

　　我心里咯登一声，好像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立刻连滚带爬的扑过去，颤抖着双手探他的脉搏，我发觉他的脉搏极其混乱，体内几股强劲的真气四处横冲直撞，有些脉络已经被内力给冲撞得几乎爆裂。可恨我的内力根本不足以引导素素体内的内力，只能伸手点了他几个大穴将几股内力封在一个地方。

　　温素秋已经有点晕眩，我看看这个阴暗的山洞，暗忖这里的湿气对温素秋的伤势只怕是雪上加霜，能快一点离开这个山洞我和温素秋就多一分生机。

　　想至此，我撕下一片衣服草草包扎起来。简单处理了伤口后，我用没有受伤的手拽起温素秋让他靠在我的背上，想将他背起来。然而他比我高的身体，对于也受伤不轻的我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我努力了数次才背起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然而才走了几步就狠狠地摔倒在地上，痛得我好半天回不过神。可是稍微歇息片刻，我默念一二三，一鼓作气再次将素素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面走去。

　　温素秋压着我的伤口，尽管已经点了穴道，血依然渗了出来，刚才包扎的布已经被染红了。我脚上好像灌了铅似的，每迈一步都觉得无比艰难，我嘴里咬着火折子，热气灼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是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几步外，前方依然是无止尽的黑暗，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却觉得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脑袋里一片浑沌，身体几次叫嚣着催促我倒下来，然而温素秋微弱的呼吸轻轻喷在我的耳边，好像黑暗里的一丝光明，支撑着我往前走去。

　　“小绿……”温素秋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在我肩上动了动，喟叹了一声。

　　“放我下来，你自己出去……”他说：“大哥……他快追过来了，你……见到他后再让他们进来找我……”

　　我咬紧火折子不作声，我知道此刻我一旦将他放下，重伤的他绝对无法在这个阴湿的岩洞里活下去。我不能丢他自己一个人……

　　他动了动，想从我的背上下来，然而我背起他时已想过，他一旦醒来必定不肯让我背他出去，因此我早已点了他的汇玄穴，让他无力挣扎。若是平时，我这点内力他一下就冲开了，只是现在他内息混乱，竟一时奈我不何。

　　他见我不作声，无力的两手探索过来，从我嘴里拿出火折子，“小绿……别倔了……放下我，你以前……不是也不怎么管我的吗……”

　　我咬牙切齿道：“温素秋，你、你！”

　　他空着的手往我的脸上摸索过来，手指抹过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我知道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恨死你了，温素秋！”我哽噎着说：“你让我这么担心你，让我舍不得你，却又让我将你丢在这里！我恨死你！”

　　温素秋沉默着，我继续指责他：“都是因为你，才让我对死亡那么恐惧！你不是说过，当我害怕时不要放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推开你……用我的眼睛看着你……确定你在我身边的吗？温素秋，我害怕死了，你还要丢下我，让我自己一个人走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段路吗！？”

　　半晌，温素秋用冰冷的手指抹着我脸上流得乱七八糟的泪水，“小绿，你这个傻孩子……”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从嘴里吐出些血来，那温热的血蜿蜒流过我的脖子，和我肩上的血混合在一起，灼痛了我。我刚才探过他的脉，知道他的情况有多糟糕，心里一时纷乱不堪，脚步加快。

　　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我深怕他昏死过去，只好分心和他说话，不让他昏倒。

　　“你不是说……”我背着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有我邵晓碧的地方就有你温素秋，无论人间地狱吗？”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

　　“素素，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出去了。”我哽咽着说：“你如果敢丢下我，我就杀了自己！”

　　他在后面呵呵地笑，轻轻说着：“……没见过拿自己威胁别人的……”

　　“那你今天见识一下……”我喘着气说。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是典型的公子哥儿，嚣张、目中无人，讨厌得紧。”我慢慢的说着话，强迫温素秋回答我，哪怕只是轻轻的一声“嗯”或者“哦”也好。

　　“我一直想不透，为什么刚开始你就对我这么好……不把我当小厮看……”想起第一次跟在他身边，他就让我和他同桌用膳的事，不由得弯起嘴角笑了。

　　“你是怎么爱上我的？真是奇怪，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爱上你……你明明对我做过那么过分的事情，但是当我看到你挨了我一拳，眼神里依然流露出想念时，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我本来想将所有的一切都完结后再和你在一起的，可是你傻傻的一次又一次地介入我的生活……你个傻子，非要插手过来帮我承担，结果弄成现在这个死样子……世间不是都说温家三公子天纵英才的吗？商人不是最讲究利益的吗？可有你这么笨，老在我身上做赔本生意的人吗？”

　　“我十多年都是自己走过来的，可你却忽然说要和我共同承担满城的风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依靠你啊……不过后来在赵商云那个庄院，醒来的时候看到你淡定的眼神时，我却忽然发现，原来依赖你一下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所以，素素，你也试试依赖我一下，相信我能将你带出这儿……”

　　他在我背后气若游丝的回答，成了我疲倦疼痛的身体的动力。

　　我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出这个山洞，我只知道无论是能走出去，还是半路累死在这里，我都已经了无遗憾，因为温素秋一直在我的身边。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丝光明出现在前面，我兴奋的大叫：“素素，我们出来了！”

　　温素秋轻轻的嗯了一声，“你辛苦了。”

　　我加快脚步往光明奔去，一切的痛楚好像都已经被我抛诸脑后，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是和温素秋走出这里！

　　一脚踏出山洞的时候，夕阳温柔的余辉洒在我们的身上。橙色的夕阳害羞地将脸埋了一半在冬日的山后，萧瑟没有绿叶的山峰，如今看来却好像格外的可爱。

　　我虚脱地扑倒在地上，温素秋的脸上白得没有一丝颜色，我的心却渐渐的平静下来。我感觉到力量和生命好像都快速的从我身体里流散，既然人事已尽，如今就等待天命吧！

　　真舍不得闭上眼睛啊，我想。可是我已经疲倦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倒在地上，仔细地用手抚摸着温素秋紧闭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希望等我闭上眼睛后，依然能将这个人英俊的脸，和他时常在眼角眉梢露出的、那一丝丝带着戏谑的笑容记得清清楚楚。

　　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山间回荡着大公子和十王爷朱晋琪大喊着我和温素秋名字的声音……

　　尾声

　　四周又黑又沉，我觉得自己好像开天辟地的盘古那样，蜷缩着身体窝在一个蛋壳里，不想动、不想说话，也不想睁开眼睛。

　　不知道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多久，耳边开始嘈杂起来，有熟悉的声音好像苍蝇蚊子那样在我旁边嗡嗡地叫。

　　“小绿怎么还不醒来啊！”

　　哦……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隐约想起这个是小呆瓜朱晋琪的声音。

　　“哪有这么快的……”大公子温和的嗓音传了过来：“御医说小绿伤重，不会那么快醒来的。”

　　“睡太多不好吧？”朱晋琪犹豫地道：“难道没法子叫醒他吗？温大哥都快要急死了。”

　　“你有法子吗？”

　　一阵沉默后，朱晋琪道：“我奶娘叫醒我的方式就是捏我鼻子，我也来试试好了。”

　　我模模糊糊的想，捏鼻子？那个呆瓜王爷敢如此对我，我就……

　　就如何还没想出来，我就觉得有种窒息的感觉传来，我拼命吸着鼻子想畅通地呼吸，却发现鼻翼好像黏在一起连条缝儿都没有，我无力的挣扎着，却发现徒劳无用。

　　无奈，我只好慢慢地睁开眼睛。

　　耳边忽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天啊！小绿真的醒了！”

　　大公子难得的呆若木鸡，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困难地转头看了看周围，大公子和朱晋琪都在身边，我张了张嘴，“素素……呢？”

　　话说出来，我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难听、喉咙干涩，每说一个字就好像在喉咙上划了一刀。

　　大公子赶紧倒了杯水喂我喝下，等我声音稍微好一些，我赶紧捉住他的袖子问：“素素呢？他怎样了？”

　　大公子沉默不语，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看得我心里重重一沉，拽着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素素不会是……

　　哪里知道我一眶眼泪盈满了，差点儿掉出来时，房门给人猛力撞开，温素秋从外面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紧紧抱住我颤声道：“小绿，你醒了！”

　　大公子和朱晋琪微笑着站在一侧，安静地看着素素将我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什么亲热镜头都对外公开了，直把我又羞又气，恨不得一脚将厚颜无耻的人踹下床。可惜刚刚醒来力不从心，只能意思意思地挣扎了就无奈乖乖窝在他怀里。

　　后来的几天，我一边养伤一边听大公子说着我失去意识之后发生的事情。

　　原来我刚晕倒在洞口，大公子的人马就已经循着素素沿途留下的暗号和寻香蛊的子蛊找了过来。素素内伤甚重，当他大哥的温鸿飞自然义不容辞立即为他调理内息，耗费了许多真气方才将素素涣散乱撞的内息归位。

　　素素毕竟耐打耐挨，内息调理好了自然好得快。我就没那么好运了，新伤叠旧伤，伤伤致命，直从云竭山一路晕睡回京城，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月，急得素素几乎快疯掉了。

　　皇帝透过素素告知的资讯，捣毁了夷山上的那个庄园，搜出来的东西足够赵家诛九次九族。

　　皇帝当机立断将赵府抄家，三日前已经满门抄斩了，如今皇军正在镇压赵万山弟弟——定北候赵万川的谋逆，而温家因为有功所以不在九族范围内。

　　最令我高兴的是，皇帝下诏通告天下，我爹忠心不二护国有功，追封忠勇公。

　　后来皇帝还亲自来府上请我将完整的地图画给他，当然我也详细的标注了山洞里所有的机关。藏在我心中的地图终于见了天日。长久守着一个沉重的秘密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如今吐了出来，我觉得十多年里的一切终于完满了，爹娘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块御赐的金牌，上面金光闪闪的刻着“天下第一暗探”。

　　皇帝御赐的金牌，谁敢无视？凭着这份殊荣，我很快就成为新建六扇门的第一暗探，稳坐第一把交椅让我一连好几天都沾沾自喜。

　　可是才在这喜悦里沉浸了几天，我就明白了残酷的现实——并不是人人都买这个天下第一的帐，比如温家那个胆大包天的三公子。

　　素素似乎并不待见我得到这个殊荣，因为在床上的时候，他一如既往要压住我为所欲为，我急得上火，难道我天生就是给人压的命么？可是跟他磨得口角都起泡了，素素依然不为所动，反而慢悠悠的说：“我比你高，武功比你好，家产比你多，你哪一点不像是给我压的？”

　　气得我脸色发白，炒个蛋还得翻两翻才能煎均匀了，合该我天下第一的暗探居然还不如一颗煎鸡蛋？忿怒的我于是祭出了御赐的金牌，大吼一声：“我是天下第一暗探，皇命在身，你个草民敢压我？”

　　可惜俗话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在我光溜溜躺在床上给人宰割的时候，连带着让这个金牌也大失其震慑力。

　　向来狂妄自大的温家三公子都是跟衣冠楚楚的人做生意，当然不会理一个光溜溜的人和一块光溜溜的光棍金牌，当即就劈手夺过丢到角落里，随手扯下床幔……

　　然后？

　　然后有什么事情，大家不会自己想像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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