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作者：二更




第九章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入了楚都近郊，搜寻我们的人便越来越少，等我们进入郢城，已经基本没有刻意掩盖行迹的必要了。 

找了一间茶楼，让伙计把一纸信笺送到赵国来使所住的地方，便坐下来品茗休息。 

刘介庆本不是郢人，到了这里，少不得要东看西瞧，感受一下别国国都的繁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他的感叹，我悠闲地或喝茶或听旁人闲聊，享受这一路风雨兼程后难得的轻松。 

“自从楚国之战胜利班师回朝后，秦太子又回到三年前英名神武的样子啦，变得更加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连连扳倒伊姬那边的势力呢！” 

听到这半月来常能听到的流言，我笑一声。 

莫不是还有牵绊未了，竟有这种巧合。赵使来楚不过半月，赢燃竟然不顾自己刚作为敌将又兼敌国太子的尴尬身份，也作为和平使节出发来郢。现在下榻不过几天，便早搞得郢人乃至全国人言纷纷，全围着他打转。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是好的，但也用不着莽撞行事。这楚国，究竟还有什么让他挂念至不惜以身试险的事情。 

呵，那人的思维，一贯的摸不透。 

这说话人是秦国口音，八成是随赢燃来楚的侍从吧。 

空穴来风，必有源头。看来赢燃这头游戏人生的狮子终于决定醒来了。 

“他将平王所有参与丰阳谋变的人全都处置了，听说那个什么周健的，死得特别惨。”另一个人说。 

如此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猜测起赢燃此次大变的原因。有说被逼反抗，有说时机成熟，零零总总。 

最后有另一个声音插进来，颇为得意的语调：“我说老兄们就不知道了吧。真正的原因才不是那些哪！” 

“那是什么？” 

一阵卖关子，那人才终于压低声音说：“真实情况是——以前的白四姑娘，太子殿下曾经深情的恋人，现在尉家新守寡的少奶奶回来啦，王师回朝时就跟着住在咸阳了！” 

我一惊，举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怎么回事？” 

“尉家少爷战死了？” 

“我们怎么都没听说？” 

“你们先别忙着问嘛，听我慢慢说。”他清清嗓子，“这件事连秦国都保密，没人声张，大家也都没想到。我二叔就在白四姑娘所在的驿站当差，这才知道的。白四姑娘和太子殿下那是青梅竹马啊，真可惜嫁了尉家少爷。现在好了，尉家少爷战死沙场，又可以和太子殿下破镜重圆。” 

啧舌之后，一人道：“说起来三年前秦太子还真不好过，母后薨了，紧接着连爱人也保不住，嫁了别人。也怪不得那之后就意志消沉。要不是秦王顾念旧情一意偏袒，说不定那时候就被伊姬娘娘一锅端了去，连太子都没得做。” 

“也怪不得白四姑娘。她的聪慧善良可是咱咸阳城里人人称赞了，又生得漂亮，和咱太子爷天生一对啊。哎，可惜后来对尉家少爷一见钟情，嫁了过去。还记得不，当时全城的人都为之叹息。” 

“尉少爷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现在好了，尉少奶奶又变回了白四姑娘，太子爷也重振雄风，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打败伊姬娘娘的势力也快了。到那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啦！” 

“唉唉怎么这么说，应该是因为白四姑娘回来了，所以太子爷才一改颓废，为他们的将来好好打拼才是！” 

几人大笑一会儿，又扯到其他话题去。 

我听完，有些莫名空落。 

是了。当初他为了白四姑娘而消沉，现在又为了她而全力奋起，理所应当。 

你又为什么失望？难道你真以为，他的那些改变是为了你吗？ 

突然听到自己心里浮起的这些话，被生生吓了一大跳。 

我怎么会这么想！ 

急急打消，竟又慌乱不已。 

那么点时间培养的感情，还夹着互相猜忌，应该连兄弟之情也算不上吧，又怎么比得上他们失而复得的男女之情？ 

呵。 

自己不是已决定与这些秦人斩断瓜葛的么，何况，他们本就是该在一起的。 

压下那不知何处而来的焦躁，却也没了悠闲品茶的心情。 

“回去吧，反正在这要待好些天的，让你看个够。”我笑道。 

“好。”刘介庆大概没听到刚才那些人的话，笑答着利索站起。 

是成是败，都随他去吧。反正从此，与他不再有交集。 

只能在这里，祝他和那白四姑娘幸福了。 

 

两日后的夜半，我孤身一人，站在郢南郊废弃的庞大寺院里，静静等待蔡少儿。 

为防意外，那封信我写得很隐讳，但他应该还是能看出来一些吧。 

若他不来，便只好另行他策了。 

这一路急行，都在同时密切寻访医术高超者。即使无法相认，至少可将寻到的几人荐给赵使，多几分救熏的希望。 

月入乌云，一片黑暗，这荒郊野寺，倒是更显凄凉阴森。 

恰在这时，听到几双脚步声，一直在这殿外站定。 

吱呀声伴着灰尘响起，来人都披着大黑斗篷，走进来，与我照面。 中有一老者白发长髯，身着医者服侍，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甚清。 

或许蔡少儿就是以访察这医者为借口，避开人言来见我的吧。 

至此，确定正走上前的人便是蔡少儿的心愈烈，强压激动，我也上前两步。 

“王爷，好久不见。”蔡少儿站在最前，一把掀开篷帽，脸上满是欣喜，已激动得双眼湿润。 

“好久不见。”我笑。久别重逢这十多年契友，怎能不感动。 

正待迎上，却在恍惚几不可见的夜色中看到他的拘谨与眼底沉重的矛盾与担忧。 

“……怎么了？” 

没人答话。正疑惑间，只见他身后那医者慢慢扯下覆盖了半张脸的长髯，走至稍明处。嘴角一吊，向我微笑。 

月亮穿云而出，从殿顶破开的洞中直射下来，只照得那人润如玉，冰如月，浅笑如风。 

在外人看来，这是幅美丽不过的场面吧。却让我在一愣之后从头冷到脚，好似被乾坤手点住全身穴道，动弹不得。 

“怎么，有必要惊喜成这个样子吗？”他低声笑道，眼中却精芒暴盛。 

手心早已汗湿，惊讶不明所以混着放心与之后更凶猛的担忧袭来，只站在当下不知所措。扯动僵硬的肌肉，半晌才出声：“……熏？” 

“现在才认出来，要惩罚哦。”长高不少，笑容依旧甜美如夕，可那眉眼间的改变清晰至此，竟让我一阵心疼。 

历经磨难，青涩褪尽，无形中张扬的王者气息。 

这还是我的那个小小人儿么？ 

熏摆了摆手，蔡少儿就和剩下几人退了出去，看向我的目光依旧歉意。 

我微笑，示意他放心。是我没想到熏竟然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身来这帝国腹地。他就在身侧，蔡少儿又怎么隐瞒得过去。 

“……念儿还好吗？” 

“念儿很好，只是老问你去哪里了。可是我过得不太好呢，你也不问问么。” 

我沉默，自知有愧，低头半晌，才说：“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到郢来。” 

“……来抓逃犯。这个理由可合格？” 

不愿说么…… 

“……那场大火，骗了你多久？”这时候，我还笑得出来。 

他双手环胸，一首摸了摸下巴，也是好整以暇地答道：“相当周密呢，骗了我大概有一个半月。” 

是么，还不错。 

看你精神爽健，面色红润，动作利索，眼神犀利，那个什么病入膏肓全是骗人的吧。算起来，我为这担心早不止两个月，若不是现在拆穿，我指不定还要被骗多久。 

呵，我认输。 

“怎么识破的？” 

“总会有破绽的。而且，我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何况你千无奈万无奈，也不该使出那追月旋风箭。” 

叹口气：“那又何必亲身追到这里来。” 

“我还来不及去秦，就听到你堕崖的消息。在楚国乃至周边全力搜寻，却一直没有结果。只好赌一赌这最后筹码，亲身来到这里。我重病求医的消息也不是一点都没用的不是，起码让你自投罗网。” 

原来不止两路人马在找我，我苦笑：“……你来这里，国内怎么办。” 

“郑梁的能力我很放心。”他语气轻松地回道。 

有些惊讶，接着赞叹。郑梁，早风闻他能力卓越。能将隐居的他也收入帐下，的确是如虎添翼。 

可是…… 

“……你放出消息说你病重，那帮大臣欲加谋害，现在你在这里……” 

闻言，他不禁笑出声来：“我自小崇拜的睿王爷，都看到了这里，应该能猜出来了吧？” 

我皱眉。混乱的情绪已平息，思索片刻，道：“……以大乱求大治，你确定能掌控得住？” 

他鼓掌三声以示赞赏，笑道：“不错，我就是要趁着最乱的时候把剩下来的残党全部揪出来，一并处置完。” 

“那也不必你亲身到这郢城来。只要躲在邯郸附近，避开可能的袭击不就行了。远在楚国，指挥不灵，有什么情况处理起来也太不便。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即使你有千军万马，又怎能马上远从赵国赶来相救？”想至此，我以手抚额，头疼不已。 

“无论如何，总比缠绵病榻任人宰割好吧。你听到那些传言，有没担心过我？” 

我点头。 

这是当然的吧。 

看到他毫发无损地突然在这里冒出来，惊讶是惊讶，但也算放下心中大石。 

人没事就好。 

“为什么装死，在我最需要支持的紧要关头离开？” 

听到他突然转沉的语调，我看向他平静之下按压痛苦的眼睛，不禁沉默。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长长的沉默之后，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边吼边摇，激动得好似发狂。 

不论如何，我总是有愧于他，此时只能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我只是有离开的理由。”咬牙，我挤出这么一句。 

虽然那理由，如此自私。 

“呵！”他停住摇晃，却并未放开，只越钳越紧，危险地慢慢质问，“是么。那么，你就没有留下的理由？” 

“……” 

他一把将我推开，冷笑道：“我还以为，你还有留下来的理由。真是不好意思，我自做多情了。” 

听到他几近发颤的语调，却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心酸。从地上爬起来，我走近他，想说些什么却只是说不出口。 

叹。苦笑。只不过想要自己的小小自由，到此刻却成了亏欠他人的巨石压在心头。 

罢，在那时候离开他，终是我的错。 

刚把手搭上他的肩，却被一个反手制住，反应不及，一瞬之间全身七十二处大穴被点，还来不及出声，便是一个痉挛跪倒在地。 

我大惊，酸麻沉痛从全身百骸汹涌传来，顿时冷汗涔涔，痛苦不堪。 

这是什么手法，力道如此之猛，我竟从未听闻。 

熏啊熏，就这么怪我么。 

“现在，你总不能再落跑了吧。”他半蹲半跪在我面前，轻声说着。 

实在无力。现在已不是小时候和他玩游戏，可以耍赖从新来过了。 

该承担的，总会来。 

他伸出手，刚要把我抱起，却只听外面突然火光冲天，蔡少儿等人冲进来，紧张地说：“世子不好了，辛仁归的部队竟然背叛约定，悄无声息地带着大队人马包围了这里！” 

“什么？”熏立刻站起来，贴近墙壁看外面的动静。 

我只是口不能言，心中却一样惊骇。 

辛仁归，那个京都戍卫长？怎么也随赢燃来楚了？呵，怕是受了伊姬的命令来监视的。 

连他都买通了，楚国的机关也应不在话下，怪不得熏敢在这里行动。 

可惜啊可惜，看来他是知道事态严重，不敢再包庇了。 

不过，若是他知道来的人是现在关乎赵国命运的熏，或者告诉了楚人或者赢燃或者他的靠山伊姬，追查下来，那…… 

这还了得？！ 

焦急不已，却困于这不知何路的点穴之法，解脱不得。抬眼看熏，正好视线相撞，他却立时转开头去，明知我想法，却摆明拒绝态度。 

这都什么时候，还耍小孩子脾气？ 

我真是哭笑不得。 

大概是解除了衔枚而进的命令，脚步声突然便清晰起来。听来外面已然围满了士兵，有人喊话，速速投降皇恩浩荡之类。亏得这废墟占地广，声音传来亦感遥远。见里头没有任何回话，官兵便缩小了包围圈，准备强行进入了。 

熏嗤了一声，满不在乎地道：“这反复小人，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我却在心里骂了不知几回。现在可不是你一人轻松，还拖着我这么大个包袱，凭这么几个人要冲出这严严实实的敌阵，哪个人敢说可以全身而退？ 

看他走近又准备伸手过来，我只能用尽全部力气试着冲开穴道。 

七十二处，又完全不熟悉他的手法，要冲开谈何容易？只望至少冲开几处，起码不用做拖油瓶，好让熏和蔡少儿他们安然离开。 

眼看已经被熏背到背上，正暗自焦虑，不料又是一阵兵马踏蹄而来，不消一会儿就在辛仁归的包围圈外又围了一层。 

“辛仁归，这夜半时分不好好在驿站休息，却私调兵马跑来围着这破庙，是何道理？” 

本自疑虑，听到这把声音，我不禁全身一震。 

竟然是赢燃…… 

他跑来这里做什么？还带着这么多兵马，不是摆明了和伊姬对抗么。朝中之事早传得纷扬，即使他节节获胜也该知道现在并非挑起冲突的好时候，这么做无异于打草惊蛇。 

有什么非要如此做的理由么。 

“原来是太子殿下，深夜惊扰还请见谅。里面不过几个犯罪小儿，立时可以解决，不劳太子殿下大驾了。” 

看来这就是辛仁归的声音了。 

“哦是么，区区几个小儿，又为何劳辛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别国领地上大动干戈，又是在这战乱刚息的敏感时刻，怕是有什么隐情吧。” 

“这……” 

呵呵，他自己也收受贿赂替人消灾，现在虽说是迷途知返，又怎肯把自己的把柄交到最大的对手那里？ 

赢燃继续步步进逼，只压得辛仁归吱呜不知如何回答。到了最后，亏他还记得决不能把我们这些人证轻易交给赢燃，于是恼羞成怒，两队人马顿时战在一处。 

“啧，又来一个搅和的。也好，趁乱杀出去。”默然至此，熏低笑一声说，和他人点头示意。 

最后回头看我一眼，我微笑。 

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被我点住，所有人都惊愕得说不出话，只有我从他的背上下来，脚触地，仍是一阵麻木，又看着这人物倒置的场面不由想笑。 

多亏刚才那么久的磨蹭，总算解开几处大穴了，真是不容易。 

好家伙，竟然下手这么狠。我这连环莲花手也是出了名的狠，本来很少用也不想用，所以就没教熏。可现在看来，对付他这不知何时练成的点穴高手正合适。 

强行冲穴果然是下下之策，当下脚步虚浮，只剩挡些虾兵蟹将还可以了。 

我自嘲地笑笑。 

“你们就这样出去，只会让他们同仇敌忾，一同来对付。” 

看到熏眼中的不屑，我叹一声，继续道：“要是在这里等死确实无用，还不如趁乱混出去。但如果有另一办法，为何要寻险招？” 

说着，我转身走到身后佛像处，把积了好些灰尘的跪座推开，不小的响声混在外面的纷乱中倒是几不可闻。 

“和皇宫一样，许多大寺庙都有暗道直通外面。我选择这里作为见面地点不是没有顾虑的。”我说着，想起前些天一直在找通道入口的时候，摇了摇头，“本来并不认为会用上，大不了就是空等一晚罢了，没想到……刚才又说不出话，差点急死我。呵，不说废话了，大家快进去吧。” 

这时候惊呆不知如何是好的蔡少儿等人才醒悟过来，快步跑近，然后看看熏一动不动的身体又看着我。 

“没事的，也把他背进去吧。”我无奈地笑笑。实在不能保证解了他穴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全部人下了地道，我在最后，将跪座推回去，终于能松口气。 

在我前面的是蔡少儿，这时才在黑暗中语调诚恳地对我耳语了句：“虽说王……”他顿了顿，看来已经叫惯了熏那因我诈死而世袭的封号，匆忙改回来，“世子很让我敬佩，但老实说，我还是比较习惯听你的命令。” 

我无声地笑，拍了拍他的肩。 

正要开始走，只听一石之隔的佛殿里传来纷沓脚步声，然后一人猛冲进来，四处搜寻。 

好似有人说话，只是听不轻。最后赢燃的一声怒吼却是清楚明白准确无误地透过厚实的跪座传入我耳中，让我心口紧缩，全身震颤。 

他喊，召印。 

召印，召印，召印。 

一声声，力透厚重石板，铿锵清晰而焦躁无比。 

我不叫召印，我叫赵意。 

现任赵王的皇叔，睿王赵意。 

不知是否意气用事，或者也可算作神经错乱，这一刻，我下了一个决定，简短却坚定。 

要回到他身边去。 

有过客如斯，此生何憾。 

 

 

第十章 

 

将他们带到我住的客栈，把熏安置在榻上，仍是不敢解开他的穴道。 

与其他人围桌而坐，听蔡少儿讲明那么久以来赵国宫廷的情况，不禁为那凶险而心惊，又为熏沉着果断的决定而暗自赞赏不已。 

现在已然败露，再待在这里太过危险。该与熏谈一谈了。 

我站起来，看向榻上之人，其他人便会意离开。 

走过去解开哑穴，两人直视对方，目光碰撞纠结，却没人说话也没人退让。 

虽是将近一年未见，可这孩子的执拗我是知道的。大概现在，只会更甚吧。 

“回去。”半晌，我开口。 

“不可能。”他也是斩钉截铁。 

“事迹败露，理应速速离开。你不是自视识才么，何必亲自留下，难道不相信你手下的能力？” 

“何必着急。只要避过这风头，此处便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何况我是以其他名义收买辛仁归，只要蔡少儿处没有动静便一切太平。” 

我皱眉，实在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固执于此？鬼才信你只为我而来。” 

“不信么……那么，”他看着我，目光逐渐深邃，缓缓开口，“自然有。有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土地，还是人民？熏，你听我说，你现在已经担负着赵国这整个国家了，轻易马虎不得。我不知道你千里来此是为了什么，刺探秦国军政内情或是策反之类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平安地回去。” 

“……”他沉默，然后笑一声，竟就那样闭上眼睛，缓缓说，“意啊意，还以为过了那么久会有些改变，原来还是这么迟钝……你什么时候才会开窍一点？” 

闻言，我有些头疼。不仅是因为那句莫名其妙的迟钝。 

“好几年前你就开始不叫我爹了。不那么叫也可以，你本就是飒哥的儿子，可总该叫声皇叔吧？总是回避称呼，偶然听到也是直接喊我名字……”都记不清是几年前了。真是，越大越不懂礼节。 

他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睁开眼睛，漂亮澄静如初晨山溪：“我喜欢那么叫。我已经成年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选择。称呼也一样。” 

我揉揉太阳穴。 

当年也就是大孩子带小孩子，玩在一处，没什么辈分之分。现在都长大了，都是惯于自己下决定的人了，又不好说什么。 

罢，他喜欢这样就这样吧。 

“不用担心我。既然没被赢燃抓到现行，辛仁归也没白痴到自己招供的程度，换一套身份，小心谨慎些，足可以在郢城自保。” 

“……你这人……”末了，叹口气，我算是说不动了。 

“那你一切小心。”说完，我转身欲走。 

“你要走？去哪里？”他急忙道。 

考虑一瞬，我道：“秦使驿站。” 

凭熏的手腕，查到我在何处不难，没必要隐瞒。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回去？为什么？” 

“……呵，也许，只是觉得应该回去吧。”说完，也不再看他，径直走出房间。 

身后没有任何话语，他也仍没有自由行动的能力，算是清静了。 

“两个时辰后穴道会自行解开。”我向蔡少儿交代一声，又给熟睡的刘介庆留了张字条，便趁夜离开客栈，往秦使驿站而去。 

 

驿站的布置相对简略，即使因赢燃在而防守严密许多仍然不露声息地摸了进去。 

赢燃的书房灯火依然，我躲过一队巡逻的侍卫，从窗子翻了进去。 

趁着守在走廊的侍卫去关窗的时候溜进内室，意外地发现赢燃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全身靠在椅背上沉思。宽大的白皙手掌揉着眉心，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竟然没有任何近身侍卫？以前不论如何也总有一个站在桌边当摆设吧。 

从那手掌看来，消瘦很多了，骨节都已现了出来。现在又如此伤神，难道是伊姬又出了什么难题给他。 

果然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连我走近都没发现。 

不想他突然便抬起头来，我正走到书房中央，大惊，还来不及做个噤声的手势，就被他惊呆如木人的表情弄得也呆在当地。 

眼神闪烁不定，狂喜狂悲如坠梦境。 

他这会儿，大概在想“我见鬼了”“是不是做梦”之类的话吧。 

想至此，我不禁笑出来。 

要不要也趁这月黑风高的闹场鬼，也好弥补一下在这里时受他的戏弄？ 

正在想他怕不怕鬼，不料他竟突然一个起身，用快不可见的速度闪身到我面前，下一瞬间便被拥入怀中，好似用尽全部力气。我只觉他好像要把我的身体全部揉进他的怀里，骨骼节节生疼。 

听着耳边因激动而有些哽咽的喘息声，有些无奈地想，这下戏弄不了人了。 

心里，还是高兴的吧。 

“你竟然敢死！”他又是一个突然推开我，双手还是钳住我的肩膀丝毫不放松。 

看着他愤怒得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哭笑不得。 

什么叫我竟然敢死。我可从没想过轻生。若是命中注定，也不是我敢不敢死的问题吧？ 

“还没死。”想不出其他对应这话，我只好举双手示意我还健在，活动灵便，口齿清楚，绝没有挺尸的嫌疑。 

也许是我眼花，竟然好像在他眼里看到涌上的泪光，刚摆出的笑脸便僵硬在嘴角。 

还没等我确认，只见他一个抽回手便是一掌击中我胸口右侧，大吼道：“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明明不通水性！这么久跑到那里去了我一直找不到！我一直放弃希望，可我还没有尝试过，你怎么可以就那样……你怎么了？” 

等他回过神来，我已将近跪倒在地上了。 

这强行冲穴，还是这么奇怪回环狠辣的手法，果然对身体损伤不少。又加他那气头一击，本来亦无大碍，可是掌中夹杂的内力戾气由那些刚解或仍未解的穴道被弹回，不但经脉折损，还搅动了本就滞胀不前的真气，四散冲撞，终至逆流，生生便是一阵霸道血气汹涌上流。 

他最后说的什么已然听不清，还好像有侍卫冲进门又被他呵斥出去。只知道他最后扶住我，一个劲问怎么了。 

我想推开他，却是毫不奏效，终是在他强逼我抬头时一个忍耐不住，顿时喷了他半身红迹。 

这时候，总算是平静了那么一下子。 

我趁他这惊呆的时候看去，血珠或聚或散，或滞或流，斑驳星点，一塌糊涂，和他整洁的衣衫极不相称了。 

看到他的领口时，竟是一愣。原来里面，也是缠了绷带的。 

怎么，他也受伤了？什么时候，难道是刚刚的那场冲突？ 

来不及问出口，便又被终于回神的他抓住肩膀。只被猛力一晃，眼前又是一阵黑暗，还怎听得明白他在咆哮个什么。 

这人，怕是娇生惯养，从小没受过什么伤，竟然这么粗暴地对待伤者，怎么也让我早死好几年。 

或者搞不好我会直接很失败地死在这种时刻，还怎么有脸见阎王。难道要我在自述死亡原因时说是被摇死么。 

乱七八糟地想到这里，实在没有心力了。 

失去意识前浮上来一句话：怎么我的久别重逢，都这么跌宕起伏呢。 

 

直到第二天正午，我才清醒过来。 

应该高兴才对吧，可是第一眼就看到某人一张阴沉得好像要杀人的脸，就觉得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了。 

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接过他递的水，凑到鼻前才闻出来分明的药味，一看，浓重混沌的褐色。 

天知道有多苦，可在那种视线下怎敢造次。连最后剩的一点也在他的一个眯眼下喝掉。 

要是奶娘还在，知道我现在多乖地吃药一定高兴坏了。 

下过倒是不错。一碗下去，提神静气，干涩的喉咙也舒畅好多。 

准备完毕，自然要开始工作了。 

“怎么伤的。”赢燃沉沉质问道。 

“能猜到吧。”我说。然后把丰阳受伤力尽落水撞到崖石湿寒内侵缺医少药等等编纂一番。 

无论如何，是不能把熏的事说出来的。 

他听完，没有什么表示，表情都没怎么变，只说：“是么，太医可说这是新伤。” 

我一愣。能当上这太医，果然有两手呵。 

“呃……本来就旅途劳顿，昨晚为了冲出那破庙又带伤用武……” 

我还未说完，他的眼中便是精芒一闪，却又转而厉声道：“你果然是在，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呵，难道要以一个被通缉嫌疑犯的身份和你叙旧？对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那的？” 

“……我说过，我的手下可不是吃白饭的。可到了那里又没见人，我还以为……” 

“你和伊姬为什么都那么急地找我？”想起来，好几次都差点被抓到，真是惊险。 

“伊姬么，自然是与我作对了。先找到你，便多一道保险。”他的眼睛眯起来，凌厉的危险便慢慢地透出来。我这才想起来那些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是么。那么你呢？” 

他一愣，眼中的厉芒顿消，反而有些许局促，转开视线掩饰开始飘忽的眼神，没有回答。 

我又开始好奇了。 

难道有什么任务非要我来完成不可？ 

“既然你知道我的人也在找，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回来。” 

一开始是不想回来，后来也不是为了你回来，也没想到会再次身处此地。呵，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何决意相见。但这些又怎么可能说出来。 

“局势这么复杂，怎敢轻易依赖他人。我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力量。” 

“是么……” 

接着，我询问了现在的情形。他说不错，轻松姿态的踌躇满志。那些元老都是支持他这正统太子的，而支持伊姬的新贵们看到了他的那些手段也有不少见风转舵。秦王看到他突然的转变也是欣慰不已。只是时机未到，而昨晚的贸然行动引起了不小的议论，等于说开始了和伊姬的针锋相对，让他不得不低调一段时间。 

他离开时告诉我刘介庆一早就来了，让我养足精神再去见他。 

还是来了啊。若不是我这连个招呼都没打的决定，他大概可以好好开始他自己的生活了。这下，不知要听他多少抱怨数落了。 

一阵无奈。 

但能有他这么个二弟，不追问详情便一直跟随我去赵，不辞辛苦危险随我回楚，现在又陪我再入纷争，庆幸一词都无法表达吧。 

 

两月后。 

得到我回秦的消息，双彩微儿都来看我，俱是双眼红红。虽是文弱却巧舌如簧的微儿这次也一反常态，好似不相信般只拿眼瞅我，常常经旁人提醒才知道自己又失神了。双彩一见我的表情是有些复杂的，我自然能理解，但她仍是激动得掉泪，后来更是提议要大办酒宴庆贺一番，被我连连劝住。这当口，我不知为何好像已成了争论焦点，门外已经拦了不少探看的各路人马了，再大张旗鼓可吃不消。 

荏苒前一天晚上就跑来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死死抱住我，可惜被不知怎么突然铁着脸的赢燃拉开，经我调解才勉强能住上一夜。戴优也稍后来到。介绍刘介庆给他们认识，相处甚欢。 

当晚，众人都在府里住下来。安顿好后，赢燃照例看我把药喝完。 

正闲聊间，太子妃拖着一众侍女洋洋洒洒地光临。 

对着我自然是没好脸色的，何况我有赢燃病中不必行礼的特别照顾。 

“夫君，夜深了，该歇息了。” 

她神态恭顺，赢燃只是淡淡答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短短两句话，便已无法再接下去。太子妃拿了皓齿咬着下唇，亦是哀怨神色，只是掩在低头的柔顺中，迟迟不离开。 

“怎么了，还有事？”赢燃沉声问。 

“……双彩她一直等在书房里，怕是要一直等到你回来。” 

闻言，我与赢燃对视一眼，俱是一惊。 

难道她打算在今夜将她的感情和盘托出？ 

这该如何是好。若是刻意去找微儿挡阵，又做得太露骨，一看便知有问题。 

“啊……我今晚不回去了，召印病势加重，我在这里比较好。”他此言一出，全室的人都惊呆。 

我啧舌。这拙劣的谎言。 

赢燃背对着我，看不清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但太子妃的惊愤眼色却如当头罩下般直刺过来。 

我只好无辜地望向天花板。 

真是冤。这么被目光洗礼心里咒骂的，搞不好真的会病情加重。 

太子妃的脚步声远了，我又不禁为她觉得无奈。或许本是想借着双彩的面子让他回去，也好在我面前有些光彩吧，可惜撞到这枪口上，反而适得其反，还连累我遭殃，没法好好睡觉。 

自然了，遭殃的不止我一人。那个害己害人的祸首也如我一般，明明知道挤在一处的彼此都没睡，也只好装作睡熟。 

不是不知道那谎言的效果绝佳。如此做作，恐怕更能让双彩死心。只是这便要闹得府中上下皆知，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有些头疼。那太子妃，不会今晚就开始准备巫蛊草人吧。或者早就准备好了？笑，我还真有面子。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也在不知何时累极而睡了。 

清早，习惯性地准时醒转，第一眼便是某人放大好多倍的睡脸。 

卸下所有表情，此刻只是如婴儿般纯净地酣睡，倒比平日清秀了些。 

等等…… 

赢燃？！ 

这么一吓，便把混沌的大脑刷洗一遍，顿时想起来龙去脉。 

不是背对背还隔开好些距离的？怎么会变成现在基本上是…… 

相拥而眠？！ 

看到他的黑眼圈，知道他大概比我睡得还迟。模糊间记起昨晚那些偶然的肌肤碰触，虽是睡中常态，正常不过，亦是一阵热流涌上，连自己都知道已经脸红了。 

将他横搁的手臂从身上移开，却在半途觉察到一阵僵硬。 

什么也没想，便是冲着他快要睁开的眼睛吼了一句：“你还没醒！” 

然后便是飞也似的跳下床去，迅速穿衣套鞋，奔出房去。 

果然是没有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清新的晨间空气仍是寒冷的，却也让我的头脑快速冷却下来。 

不免懊恼。 

不是什么事都没么。两个朋友睡在一起有什么大不了？本就是做个外表给人看的不是么。 

……心里这种想要逃离的想法到底是为什么？ 

正恍惚，转念又想起刚才冲着赢燃说的那话，没头没脑，逻辑不通。 

什么叫“你还没醒”…… 

原来赢燃这种不通情理的语言是会传染的。 

直怪自己睡糊涂了，回想逃出时他果然是一动不敢动的样子，一个忍耐不住，便是笑出声。然后屋内另一人的狂笑声也隔着门传过来。两两相闻，又是笑个不住，引得过往侍从各自相觑，莫名其妙。 

晨光朦胧，露珠晶莹，鸟语嘤嘤，正是一日最美时候，却凭空多了两个大傻子在此大煞风景，丢人现眼。 

 

送走戴优，刘介庆也告辞去熟悉他新上任的职务执金吾，荏苒很好奇，也跟着他去了。双彩和微儿姗姗来迟，看得出有些沉重，都未多言，只是例行说了几句告辞的话，便离开了。 

看样子，这次算是平安过关了。 

“你失踪的时候，微儿可是很伤心。”赢燃缓缓说。 

经过这大笑不止事件，彼此相见时总忍不住会各自窃笑，重逢时的尴尬气氛反而消失不少。 

我仍自看着他们的车影：“嗯。老你们大家挂念担心了。” 

“所有人，只有微儿坚定地告诉我她相信你还活着。” 

“……我很感激。” 

“……我也相信。” 

“嗯。” 

“……” 

“……” 

然后听到他轻叹一声，转身进去，轻飘飘一句：“真是迟钝得可以。” 

什么？ 

我这才转头看他，只剩个背影了。 

有些迷茫，又有些生气。 

怎么和熏说得一样。我自认文治武功都不落人后，虽是常以虚心自戒可也有相当自尊心，做了什么贻笑大方的事自己不知道？ 

前半生都没被人这样说过，实在想不通。 

知道追问也会被岔开，只好笑一声，随他去了。 

 

为了避免引起冲突，我一直以养伤的名义待在赢燃府里，却丝毫不敢放松对熏动向的关注。 

从他在楚国收买辛仁归就知道他绝对是对秦有企图的，蔡少儿正式提出跟着赢燃回秦访问秦国无意识给我百分之百的确认。回秦的一路上，虽是未有光明正大的接触，但通过蔡少儿和偶然或故意的照面，依然确定他已跟着来了。 

这一生至此，不说自己和赢燃，连最为挂念的熏都在当下这漩涡里周旋，前途一片混沌未明，反而让我连脱身离去游离江湖畅然一身的念头都匆匆打消。 

也许熏是真的只是在暗处观察，一个月间发生的事情都平常不过，看去与他没有任何联系。但是对于他，我是实在不敢相信他会一直潜龙勿用。 

虽是一直谢绝来客访问，可是微儿的兄长司马道长却是频频到访，碍于微儿的面子也不好拒绝过多。每次来总会带些或珍贵或好玩的东西送礼，赢燃笑说就算下次他挑个担子一前一后从筐里跳出俩美人来说是孝敬我俩一人一个他也不会惊讶了。 

这不，我正在花园里帮着照料那些赢燃许久不曾关心的花鸟，便有侍从来报，司马道长来访。 

问了问其他人，说赢燃一早就赶往宫中，也没说是去干什么。 

哎，不能兵来将挡，那便去见一见吧。 

也不是不明白他这无事献殷勤。局势渐渐明朗，那些尚未选择派系的大家族们自然是时候投靠看好的一方，免得以后难做人。我这他们眼中的红人也自是努力巴结，连挂牌休养都不放过。 

“召兄近来可好？” 

“好好。司马兄看来也是红光满面。” 

例行客套，落座。 

司马道长长得与微儿不怎么像，却也眉目俊朗，是微儿的二哥。大哥道凌打理生意，家中诸事便由道长一手负责，说来也是个很了不得的人了。说起话来也是妙语连珠，看来微儿的伶牙俐齿还是来自这二哥的影响，或许更青胜于蓝些。 

话题由他家经营的珠宝玉石转到各地风土人情，又开始说起微儿来。 

“微儿这丫头，可是聪明得很呢。”他笑道。继而告诉我上次她随着司马道凌出外，一路帮着道凌料理生意，还奇思妙想地解决了几件棘手事情，深得道凌夸赞。 

“大哥一进家门就嚷嚷着让爹和娘把微儿借给他几年，说是多她一个帮手，起码多赚三分之一的钱。” 

我也笑。微儿的聪慧我也深信不疑，若是她招赘留在家中，定是个精明无二的老板娘了。 

接着，他又讲起她小时候的趣事糗事，相当有意思，两人都欢笑不已。最后，他说了一句：“想起来召兄还没到我们家做过客吧。听微儿说过召兄对名家书画感兴趣，我们家虽是寒酸，也收藏了几幅在室，不如这就随我回去，微儿也会高兴的。” 

我推辞几句，终是拗不过。太过强硬的拒绝亦矫情，就当是去见见微儿吧，决意不受他们礼物即可。 

这府第还算寒酸么。我一进大门，便在心里笑一声。 

和赢燃的府邸也差不多了。 

虽没进过秦宫，但也在外围眺望了一下，大约只需将这府第再豪华一层，便与皇宫差不多了。 

一路客套过来，终于被带到他所说的藏书阁。 

幸亏司马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否则即使早已习惯，也太麻烦。我一边看着眼前桌案上和书架上满满的书画，一边想着，听到司马道长说了一句：“都在这里了，召兄慢慢看。愚兄还有些家事未了，稍后再过来作陪。” 

我忙回身作揖：“请便。” 

“……还有件事，这些书画都是家中珍藏，此处又偏，在我回来之前将门从外锁住，召兄不会介怀吧？” 

这说法实在让人起疑且不甚舒坦，但说不上来不对，也不好说反对，只好笑一声说：“不会的。请便。” 

不去理会锁门声，我开始打量这屋子。比起一般的藏书阁，这房子也忒大了些。转个角似乎还有厢房，隔了轻纱围帘，只隐约看出那边是个屏风。 

也不好随便乱走，我收回心，开始翻看眼前的珍藏品。 

各路名家书法，逸者飘若惊鸿，健者矫若游龙，不消一会儿，我便沉浸其中，啧啧惊叹不已。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刚看完书法，开始翻画卷，只听那转角处传来零零水声。 

停下动作，这才发现那司马道长去了这许久怎还不回来。那水声又是怎么回事。 

将手头的东西小心地放好，轻轻走过去。 

这轻纱说薄却密，叠叠遮了几层，只能看到那边确有两三人影走动。正在猜想是谁在做什么，我贸然过去是否合宜时，就看到一件衣衫挂到了轻纱相隔的屏风上，顿时一阵熏香扑鼻。 

那衣衫肩头的蝴蝶，怎么颇为眼熟？ 

然后一愣，接着苦笑。 

这不就是微儿常穿的月白绣细花的那件么。 

到底是自愿还是被逼，要加入那些为了家族利益而牺牲的女子。 

即使家产再殷厚，终是被视为贱业，攀上皇亲朝臣，才能旺祖扬宗，光耀门楣。 

也许她自己还不知道吧，以为只是在这里沐浴而已。想起来司马道长临走时那过于歉意而不是怨恨的眼神，大约是不会在这时让他心爱的妹妹受委屈了。搞不好只要我一掀开这帘子，便听到尖叫无数，家丁持械上场，于是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又笑。 f 

就算我不进去，难道就能洗清了么。 

共处这么长时间，谁知道有没有偷看到什么？就算我硬冲出去，大家闺秀的名誉总不能玷污，少不得强嫁逼娶。 

这可真是头疼了。r 

我揉揉太阳穴，缓步走回原地，尽量不发出声响。 

如此之地，我要如何洗脱嫌疑？ 

太为难我了。e 

此处除了无数画卷书卷，只剩了案上笔墨纸砚，其他便空无一物。 

想了想，有些无奈。现下唯一能想到的这方法，也确实牵强了点。没其他办法了。 

立时将书画全数整理好，取过墨迅速研磨，再取纸笔，用最快速度临摹那些书法。 

幼时太傅总是会布置很多课业，常常要誊写许多经典，同学的皇子皇亲们总是要到睡前才能完成。为了有时间自学武功，我就将太监侍从全数赶出门外，再开始用尽全力快速抄完，剩下就有时间看飒哥带回来的秘笈了。时日一久，誊写的速度就非常快，且出错很少，也有更多的时间去领悟武功。 

没想到这技能还有再出场的时候呵。e 

若是一人淫心大起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誊那些只有心平气和才能誊出的名家名作，我五体投地。 

不是不担心。总不能一直写下去吧。不说纸有用完的时候，若是关我过夜，那就是死路一条了。此时带着这些誊写的东西硬闯出去也不行。要是你没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有必要硬闯么。 

终于在我快要力尽，而那边也有水声骤响，大概是沐浴完毕，让我大为担心微儿会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外面有争吵声响起，一大堆脚步声靠近。 

细听过去，总算放下心中大石，忙不迭放下笔。 

“太子殿下您听我说……”司马道长匆忙的声音。 

但看来赢燃没有理会他，直接开口吼道：“召印！” 

声如虎啸，好似夹杂万千怒火，只吓得全场哑寄无声。 

我也吓了一跳，刚攀上门的手不禁滑脱。 

有必要这么生气么……我才是受害者吧？ 

“在！”定定神，我也大声回应。0 

三两脚步声立近，门锁噼啪落地，门猛然被打开。顿时几十双眼睛都看向我，特别是正中间那双，盯得我都快忘词。 

恰好这时，身后也有脚步声近。0 

我回头，立时作惊讶万分状：“咦，微儿？你怎么在这？” 

她看向我，又看向门外，皱眉，低头不答。 

果然是知道的啊。0 

“微儿……”这次是司马道长怔忡的声音。 

我一听，便立时接话道：“司马兄啊，你怎如此待客？将我抛在这里这么久，还算稍后过来作陪？”说着，也不等他辩解，便走出屋去，将手中拿好的一份原本交给他看，指着原本的各处笔锋细细评价。 

差不多了，便又回去将誊本拿出，一一给他看过，直到他目瞪口呆。 

“可以走了。”赢燃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出声道，语气倒是和缓许多。 

我也顺势而下，拿了誊本道谢，告辞。 

一路上，仍自心惊。若是这回没有赢燃及时相救，怕是要栽进去了。三番两次的，算是欠了他不少人情了。 

可是现下他坐在身边却一言不发，兀自看车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这气氛奇怪而尴尬。 

“谢谢。”半晌，我总算开口。 

“不谢。”他回答得很快，好似早做好出声的准备。 

一惊一乍，重归怪异气氛。 

“你早上去干什么了？”不是个好话题，总也可以拿来挡一挡。 

“你也会关心？”他却直起身体，转眼看我，带着惊喜。 

我笑一声，勉强算作回答。难道我平时从来不问么？噫，好像确实是。 

“魏国使者再次到访，且这次，是魏太子亲自出马。” 

“哦。” 

“……正式提出我与清平公主联姻之事。” 

我一惊，想起来上次他的确和我提起过清平公主的事。 

“……呵，又要多一个独自伤心的妃子了。等作为公主的她嫁进门，其他种种原因嫁进的妾世不说，现在的太子妃是不是也要降级了？” 

“……你就没有一点反对的意思？”他语调低沉，不知为何带着压抑的愠怒。 

这种事情，我算早见惯了。以苔心为由拒绝续弦，但妾室是很难推掉的，何况我也无心禁欲，那些被我抛在后头的美女娈童也是有一些的，幸而未留子嗣供人把柄，算是和你半斤八两。 

“反对？我有什么立场反对。再说，你的心早已属于白四姑娘，旁人如何抢占？”我本是想讥笑他的，话到一半，却只觉有些莫名的混乱烦躁，掩饰着转头看向车外。 

他沉默，然后缓缓地说了句：“……原来你知道。可我和媛，已经不可能了。” 

什么？ 

我回头，竟看到他眉眼弯弯的样子，好生惊愕。 

赢燃舒口气，好似轻松不少地将身体靠到身后的软垫上，两手背后当枕头：“媛是我从小到大唯一许诺过要娶的人。她每年庆生我都重复一次。我以为，我才是唯一保护她，并且有能力保护她的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异常温柔，看着车中的天花板，却像是看着最珍贵的东西，一字一句地说着，好似这寥寥数语便是他全部的珍藏。 

亦曾经在路上偶遇赢燃，尾随他找到白四姑娘的所在，只觉是个非常温柔娴静的人，有一头美丽长发。 

现在，他们还是常见面吧。 

看着他那种表情，又想到那些，竟觉得胸口一阵窒闷，有些喘不过气。 

呵，怎么，长久不练习，只誊了那么些东西就累成这样？ 

“但是那都过去了。若是破镜都各自改变，有怎能重圆。”他笑了一声，看向我，依旧温柔的眼里水光潋滟，“我现在，已经有我想要的了。” 

说完，他就很舒坦地闭目养神，不理我作何反应。 

也许这人的思路与行为，真的是很难猜。但他有美丽的睫毛，还有睫毛下漂亮的阴影。 

然后我才终于有些明白过来。 

呵，原来我对他，竟是怀着这种心情么。 

 

 

第十一章 

 

两天后的上午，赢燃自外归来，颇有些狡黠地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对我说：“前前后后，我算帮了你不少忙吧，你是否应该把许诺要作为交换的那个与荏苒约定地点时间的奥妙讲解一下？” 

我笑：“原来你还记得啊。可那些忙都是你自己要帮，可不是我说要拿来交换的。再说，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摊上那么多麻烦。” 

“真是不老实。”他啧了一声，眼里却无半点意外之色，又接着挑了下眉毛，“那么有件事，我是不是应该作为报复放着不管呢？” 

看着他皱眉沉思却分明露着狡猾笑意的样子，我苦笑：“说吧。” 

“你的好兄弟戴优，可是有人来接他了。” 

“什么？”我一惊。 

“你还不知道吧。戴优戴优，代国名优之人。”他倒是轻松自在地玩赏起室内摆设，“姬僖建代，数年后即薨。姬僖未留子嗣，太后便下旨传位于宁王耀，自此激起其他诸王不满。这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福王是宁王之外最有资格及德行声望继承王位的人，可惜他不愿谋逆。那些劝说他的人怕他泄密，便先下手为强参以谋反之名。正是人心惶惶，代王一意杀鸡儆猴，于是一门血案即成。福王一家三百多口，只有三人逃脱，一人追回，一人的尸体也在沙漠中发现。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人，福王世子优逃脱。” 

“……原来是这样。”我缓缓道，“那他与太妃是……” 

“太妃的姐姐是姬优的母亲。我本也劝过太妃不要过于张扬，可惜她不忍心千里跋涉的外甥再受委屈，总是带着他公然出面。消息传到代国大概也有些时日了，终于做出反应，过来要人。” 

“太妃这一举，岂不是宣告要扶持姬优做代王么。呵呵，有当日灭燕的秦国做靠山，他们也是紧张万分吧。” 

想起来戴优，哦不，现在应该称为姬优，近日来时总是有心事，原来是在考虑这件事。我养伤这么些日子，伤早好了也是怕麻烦，除了稍稍出去散散心便是足不出户，也太不关心时政了。 

他把鼻子凑过来，满盈盈的笑意，完全失了接见大臣时的稳重与霸气，只露出孩子似的算计，等着看好戏：“那么你说，我是该同意他们的请求，还是拒绝呢？” 

现在把姬优送回去，简直是不堪设想的事。可是对于秦国来说，强敌环视，在没有稳固好周边与内部前，无论任何大行动都可能造成这微弱平衡的改头换面。 

姬优他自己，也是不愿意再入那纷争的吧。即使有太妃作后台性命无忧，可回了那里，山高路远，长手莫及。 

“……用我那小小计谋来换，不觉不值么？” 

他笑得甚是开心：“值啊怎么不值。反正横竖我一句话，他们能耐我何。” 

我叹，摇摇头。实在不知他在想什么。若我是太子，必事事以国为先吧。 

“有这么好奇怪的？若是我的好友遇险，你也会这么做吧。” 

一愣，笑。是啊。我，也早不是那个屈服于肩上重任的赵意。 

走出门去，随意捡了几块石头，对跟过来的赢燃说：“还记得我每天都捡石头扔墙头的野鸟么？扔出墙外的那些就是秘密。”然后把方圆扁厚各种颜色各代表什么方向什么时辰，还有组合起来如何辨认都解说一边，再抓了另一把在手中当作例子讲解明白。 

“原来如此，果然好方法。”他赞了一句，又拿起几块来看着，说，“那么这些，就是说西北边，明日子时了？” 

学得还真快，我点头：“嗯，孺子可教也。” 

他也笑，正要说什么，管家赶过来：“老爷，双彩公主派人来请召印公子过府一叙。” 

“哦，知道了。” 

“怎么没请你？”我笑道。平日总也要问一句他有没有空的。 

“大概我回说有公事要办的次数太多了。”他无奈地说，表情仍有些不忍。 

这个结，怕是还要些时候才能解了。我道：“那我去了。” 

“好。” 

一进府门，是双彩迎上来的。我不禁有些惊讶。平日都是我自己进去的，怎么这次隆重些？ 

“怎么了？”我小声问。 

“拉你挡煞！”她有些调皮地说着，却掩不了皱起的眉。 

侍女撩开珠帘，第一眼便看到桌边悠然而坐的微儿，然正与她笑对的却是另一素不相识的男子。 

“召印。”微儿站起来，上前两步。那男子也随着站起来。 

自那次被司马道长设计后，微儿即使来太子府闲坐，也总是不自然。还是有芥蒂的吧，我自己都不能说已全放下。 

可这次，她道过安后，却是微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怎么，这来客，这么不好对付？ 

“我来介绍，这是魏国太子，魏栩。”双彩上前，恢复活泼的样子。 

这就是赢燃说的此次作为来使的魏太子？忍不住上下打量一番。丰神俊逸，剑眉朗目，动作干脆不见拘泥。果有大家之风。 

“这是丰阳一战成名的召印。” 

这算是我的头衔？我笑，与魏栩互礼，道一番久仰。 

即使他贵为太子不可怠慢，也无需双彩她们小心谨慎成那样。谈笑间才慢慢发现，这魏栩总是有意无意看向双彩，提问起来也总是先着她问起。不会是对她有意吧？ 

想想这几天，双彩来得少了好些，难道是被这家伙拖住了。他这身份，也实在不好推辞吧。若是清平公主不嫁过来，将双彩娶回去也是不误使命，何况本就是他属意之人。 

支起额头，在心里轻叹。 

这可确实不好办了。事关国家，不好明白拒绝，也不能相处过密，怪不得连微儿都小心应付，还叫我过来充场面。 

幸亏赢燃没有来，否则弄得个心知肚名，若魏栩来个单刀直入，再装傻也不能一口回绝了。 

行酒令，魏栩有怎是我们三人暗里勾结的对手，不多时便下肚不少酒，坐行不稳了。他也自知酒量不济，提起咸阳周围有何风景名胜。众人心里知他打什么主意，但他千里而来，想要领略异国风光也是常情，只好三言两语地介绍了一通。可他揪住一个，好似很有兴致地细问起来。 

接下来大概就要我们带他去看了呵。 

我将酒杯撞过去，碰了下他的杯子，酒几乎全洒了出来：“呵，太子不知，贵妇人们也常来邀，可这两位姑娘就是不喜欢出门呢。”酒后失言般说着，又收回手欲喝，醉眼惺忪，“噫，怎么全没了……” 

“呵，两位公子都已经喝醉了。”微儿说着，笑，又看了看天色，起身，“已经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双彩忙了这么些时候也累了，歇会儿吧。” 

“是有些累，但也还好。你们多留会儿吧。”多年的搭档了，眼神表情都自然无比，双彩也起身，顺着微儿的话揉揉太阳穴，又微皱眉头笑道。 

话都说到这里，魏栩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悻然站起。 

“若风，去准备太子的马车。”还未等魏栩说话，双彩已吩咐了下去，继而对魏栩客套地说句招待不周。 

魏栩连忙还礼，也说了些感谢的话，便没有理由再说些别的了。 

“召印醉了，我送他回去吧。”微儿说着，也吩咐她的侍女准备马车。 

与魏栩的马车同时离开公主府，不久即往两个方向分开。 

我舒口气：“好了，微儿也回去吧。” 

没有听到回应，我转头看去，是张皱紧眉头看向鞋间的脸。 

然后她慢慢抬头，有些哀凄：“……若是还有时间的话，能否谈一谈？”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又怎忍心拒绝。 

她吩咐了一声，车头掉转，便往郊外的菊花精舍而去。 

径直上了楼上的雅阁，比楼下清静许多，大敞的窗外连绵山川，又是一年秋色烂漫。 

聊了些不关痛痒的话，一阵沉默过后，微儿正色起来，抬头直直看向我。 

“白媛，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白四姑娘，她和燃哥哥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我笑一声，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那时候，媛姐姐为什么突然决定嫁给尉家少爷？” 

“说是双双人中龙凤，初遇之时便相见恨晚。”时间越久，关于白四姑娘来京的传言便越多，附带的旧时风月也是听了不少入耳。 

她缓缓摇头，盯牢我，一字一句，仿若不依不挠：“那时候伊姬娘娘趁着皇后新薨是大展手脚，燃哥身边仅剩了几个老臣支撑着。媛姐姐也是为了保住太子爷才被迫嫁了伊姬娘娘的族外甥。” 

竟是这样么…… 

半晌，我问：“赢燃知道吗？” 

“不，他还不知。我想，媛姐姐是想自己告诉他的吧。我是看着她在尉庭的面前装作喜笑开颜的样子，还要对燃哥说那些绝情的话，终是嫁过去。这三年，她也过得很苦。” 

有些郁积，我低头，沉默。 

“若是燃哥知道了真相，或许很容易旧爱复燃的吧。”微儿的声音清如流水，也将我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我笑一声，抬头却发现微儿的眼神那样复杂，不禁一愣。 

“他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她这样说着，然后垂眸，眼神有些绝决，好似在下决心。 

有些心惊。 

心思细密如微儿，定能看出一开始我与赢燃的逢场作戏，只是做给双彩看而已。可是现在…… 

苦笑一声。我被看穿了吗。 

“其实那日约你来我家，又被二哥算计，从头到尾我都是知道的。” 

“……” 

“也是我自愿的。” 

“我知道。” 

她突然盯着我，眼中泪光闪烁，终于克制不住般提高了声音：“你知道那件事经我同意，错不全在二哥，这只为了我家族利益，我亦是被逼无奈外还知道什么？！” 

我惊讶地看她这从未露出过的神情，一时无措。 

说完，她冷静下来。 

“听到你出事的消息，我一连好几天说不出话，这才知道……后来你回来，我便决定不能错过了……可是不想聪慧如你，只对这些不开窍……一个女孩子，又不是被逼无奈，若不是属意之人，怎肯同意那种计策呢……”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巧舌如簧也变得断续错落起来。 

话已至此，我再麻木不仁，也明白她的心意了。 

可是明白归明白，我又能做什么。这种事，不是说报答就报答的。 

“微儿，你是个好姑娘，我当你是好妹妹爱护珍惜……会有其他好人家……” 

“不必说了。”她打断我，恢复原本从容沉静的笑容，“我知道的。现在能当个好妹妹已经足够。我只是，想让你了解我的心意而已。” 

我沉默，不知说什么。 

“好了，时候不早，回去吧。”她开口，站起，落落大方，反见得我拘谨了。 

如此心如冰雪，若有人娶得，定是幸福无比的吧。 

下楼，站在马车旁道别。 

“路上小心。” 

“我会的。倒是你，这菊花精舍不知你来过没有，一人回去是否认路？” 

“呵，又不是荒郊野岭，迷路也不用怕，多转几圈就当游览散步了……”我刚说着，只觉两道极细杀气凌厉地破空而来，下意识地看向来处，霎时便见两道牛毛寒光已近前，眼看便要射中身边兀自言笑毫无武功的微儿。 

我大惊欲挡，却在刚迈出半步时讶然看见那两道寒光骤然转向旁边的树丛，又折回来处，自此消失无踪，不见下文。 

“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笑，“有一只奇怪的鸟飞过去了。” 

“是么？”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笑。 

送走微儿，我轻舒口气。 

看来那人只是借微儿伤我，她一人回去应该无碍。 

能将杀气掩到那么细，实在是高手了。一发即走，只是来试探而已。 

细细回想，惊讶间又不禁哑然失笑。 

朝着树林说一声：“出来吧。” 

不一会儿，便是一阵树丛摩擦声，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而出。 

暮色已苍，他自树荫下走出，阳光打在他撅起的嘴角上，一副玩世不恭。 

呵，这才像我初识的那个人。 

“叫我出来，就不请我喝一杯？” 

“请，怎么不请。太子爷万事躬亲，可是帮了我大忙呢。”我笑。若是真的被那两支牛芒射中，难取不说，一旦粹毒就相当麻烦了。 

回到楼上，挑了个雅座。未想他亦是见多识广，闲聊间颇有共识，不觉已过去好些时候了。 

“如此世外桃源的好地方，与微儿这般红颜相对畅饮，果是好事无匹。” 

突然闻这怪异语调，不由得看向他，正好与灼灼视线相撞，下意识避开，仿若真的于心有愧般。 

该死。我为何要底气不足？但转念一想方才微儿诚心的一番话，又无法正色断然否定。进退摇摆间更是给人怀疑，被他不依不挠地逼视亦只能低头掩饰。 

“呵，不是一向巧舌如簧么，也有如此时候？”赢燃恨恨地说着，完全没有平日一样放任沉默继续转而岔开话题的态势。 

“那你要我说什么？” 

“微儿的心意，难道你真不明了？” 

“明了又如何……你，该不会也想撮合我们吧？”有些酸楚地开口，却在看见他猛然无言以对又涨红了脸发泄不了的样子时笑出来。 

“你真是，还笑得出来……”他按下眼中暗流，转口平静地说，“我还巴望着你替我拦住双彩的痴念呢，怎可拱手将你让人？” 

“呵，我也这么想。真可惜了微儿这好姑娘，本是个好人选呢。”开着玩笑，伸手斟酒来掩饰心中异样。 

若是他现在便知我与微儿谈到的白媛的事，会做何感想？ 

有些压抑，抬头却看见他比我更加懊恼悔恨的神情，不觉好笑，便道：“怎么，难道你也属意于微儿？” 

“不是，怎么会……唉你这人……”话未完，便是一道红晕自他的耳后而下，一个恨然攥紧我的手臂，灼热的体温隔了好几层秋衣仍然清晰地传过来，带着痉挛般的死命力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我吃痛，不禁缩了一下：“如此紧张作甚？我又不会读心术。即使猜中你的心思，你也不必如此激动吧？” 

事实证明在这个时候继续玩笑是不明智的。赢燃脸色一沉，便是危险气息四散，手上加力不说，还把我退后的身体拉回去。 

我心下只叫不好，却又掺杂了另一种情愫，烦躁不已。 

他正欲再说什么，却听得一串银铃笑声自外而来，不一会儿便径直入室，带进一阵雅致却不浓重的衣香。 

“都怪太子爷许久不来访，想念心切，故此不请自到，想太子爷念我痴心，不会怪罪吧？”那黄衣美女款款说道，丝毫不见羞涩怕生，明眸红唇，加些怨愁在眉目间，自是别有风情。 

赢燃见她来到，显是有些尴尬。那女子倒是惯于此种场面，翩然坐于我与赢燃之间，玉肤更现，自我介绍。 

枫晚，人称枫晚姬者。三年花魁得主，与赢燃相交日久，颇有因缘。 

刚才的谈话被这枫晚姬一搅，便早不知抛往何处，只聊些不着边际，却有枫晚惯熟劝饮，气氛也算融洽。 

不多久，门外扣门声起，进来的分明是赢燃的亲近。在赢燃耳边轻说了几句，便恭立一边。 

看得出来赢燃在枫晚进来后的局促，现下有事要办，自然乐得离开。枫晚留了几句留不住，也只好相送至门外。 

“太子一走，便多无聊。”枫晚甚是随意地以手支额，样貌天真，确有宫廷女子少有的活泼，也怪不得赢燃曾有意于她。 

“怎么，你也觉得我漂亮？”看出我在打量她，她直言笑道，却无半点骄矜，很是爽朗。 

“呵呵，有美人在侧，闲杂人等自该从速回避。”我也玩笑。 

“有道理，有了美人在侧，还需他人作甚？”另一把清朗声音伴着脚步传进。 

枫晚掩口而笑，洒脱地站起来：“唉唉，枫晚自会离开，何必出言赶人？一达到目的就让人下场，公子好无情。” 

他这话这算赶人？有些混乱的逻辑。思想间，枫晚已出去，而来人也挨着身侧坐下。 

“本想第二次看看你惊呆的样子，真是失望。” 

“熏，你那一手贯云手和之后的移花接木两者结合得太连贯流畅了，既让牛毛针力道强劲又掩饰了本家手法不让外人看出路数，让我不得不第一个想到你。”我笑。 

“唉，我可是有下过功夫呢，果然很难骗过你。”他摇头。 

现在这副样子，才是我熟悉的那个外人传为冷漠，在我却是亲近缠人能笑闹在一起的熏吧。 

“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功夫，不会只为了现在这样和我喝喝酒吧？”刚刚给赢燃的情报，大抵也是熏搞的什么鬼。 

“就他老是和你在一起，又不定什么时候就尾随监视你。我不和他玩这游戏，又怎能抓到主动权？” 

“那个枫晚，也是你派的？” 

“自然了。本想让赢燃露露身便识相走开，没想到竟是给他机会卿卿我我，留我一个人在树林里，好不孤单好不公平。那枫晚本就与赢燃相识，可惜赢燃大略只是玩玩，未及深交便音讯渺茫。只是枫晚难以忘情，一直愿再有聚时，所以我临时让她来此她便马上来到。我这么说，你可放心不少？” 

“怎么这么说。”越听越是阴阳怪气，我皱眉横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但他只是笑，不再多说。再开口时，已是暖酒下肚，畅谈海内，却故意避开赵国之事了。 

对这种都明知对方不会敞开心扉而故作的轻松，不是不无奈。只是能这样知道彼此平安，只需要痛快喝酒，倒也是难得不牵不挂什么都无需去想。 

半酣，又是同一阵衣香混着脚步而上，枫晚有些紧张地出现在前：“两位公子如何办，太子又回来了，马上就到呢。” 

我一惊，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觉一个庞大的重量猛然跌进怀里。低头，熏挑下眉，醉眼迷蒙，却是格外明亮而清晰地直直看上来，邪气地笑：“你说如果他看到我们这样子，会怎么想你？” 

我气恼，伸手想拽他起来：“还是先想想若是他开始怀疑你，会怎么样吧！” 

哪知他似是赖定了，反手抓住我，语气突然便转为认真无比，眼中精芒闪耀：“上次，你亦是为他而舍我而去，这次，又要重复一次么？” 

挣扎一会儿，知是奈何不得，只好叹一声：“你说如此关头，我怎能弃你不顾？” 

他的眼中顿时一闪，欣喜道：“果真么？” 

“果真。”无论如何，总要确保他的安全。 

“那好。”说着，他一骨碌爬起来，招呼枫晚道，“备车，去和老板说一声，就说召公子去你府上了。” 

“好的。”枫晚立时便下楼去了，只是忍不住掩口轻笑。 

三人坐在枫晚的车里，迅速地离开精舍，甚至都能听到不远处赢燃的马车声。 

“啊，这便好了。”熏放松地说了一声，又靠到我的身上来，重回醉酒模样，引得枫晚一阵窃笑。 

抚额。就是吃准我不便在外人面前推开他么。方才那清醒的样子，简直让我怀疑就连这赢燃的去而复返都是他的安排。 

“真是烦呢，没想到那么干脆利落的人也会这样反复来去的。”熏说着，正好解答我的疑惑。 

呵，还好。若是赢燃一直被他算计至此，也实在够懊恼的了。 

那熏是不是算帮我还了以前赢燃对我的几次捉弄？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笑得这么温柔。”熏的眉头皱起来，眼里浮上阴霾不甘与寂寥，伸手抚上我的眼角，一丝一毫往下触摸，“以前，除了在我面前，你从来不会如此笑的……但无论你刚才是为谁而笑，终是选择站在我这边的。以后也是如此。” 

我捉了他的手，未遇抵抗，软绵绵地任我放回他身侧。只是他目光烈烈，我无言以对。 

或许，他是真的醉了。 

“我不信，你只把我当孩子看待。呵，你真的认为，养父子间该有的牵绊，该是我们这样的么？” 

这突然的责难让我一惊，有些怔仲地看了眼枫晚，后者面色如常地看向窗外，充耳不闻。 

熏的眼光执着而强烈，双颊及脖颈在夜色中因酒而浓重地殷红，却并无希冀我回答的神色。 

苦笑。我能回答什么。 

是吗？不是吗？ 

竟是从未思虑过这问题。 

“呵……”却听一声低沉轻笑，熏以手抚额，盖了眼睛，似叹似喃，“我果然醉了。” 

来到枫晚常住的酒楼，以枫晚朋友的身份破例喝到满天繁星，留了酒钱在桌上，只是不见了两个酒瓶。而那两个酒瓶正在我和熏手上一人一个，陪我们偷偷摸摸爬上屋顶，很有心情地看月亮看星星。 

喝到后来，都醉了，有些乏力。熏便很舒坦地横身躺下，把头靠在我身上。 

我刚要抗议，就听见他软软地指着天空说：“小时候，我说星星很漂亮，很想要，本希望你说‘我摘给你’，谁知道你想都没想就说：‘想要？那边有个梯子，自己爬上去吧，小心点。’当时好伤心。” 

嗯？有这回事？想了想，好像是有点模糊印象。 

“呃，那时候好像你说太轻了，我没听清楚，就看见你手指着屋顶，随口就那么说了……” 

一阵沉默，两个因酒而有些反应迟钝的人同时大笑起来，差点岔气。 

笑完，我也躺下，两人便如十字状摊在屋顶。 

我说：“是不是有些东西如那星星，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呢。” 

也不知乱糟糟想到了什么，只知道一直围绕着那个人。连笑多声。若赢燃真与白媛在一起，舍下自己这份心也不是太难吧。自认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只是这样缠在一处理不开，实在烦躁。 

罢。该如何便如何吧，且看且行。被那些搅得心神不宁，怎是我的性格。 

不知过了多久，熏的声音缓缓穿过来：“……若是他一直如那星星般遥远，自然是枉费心力。可若是他愿意坠落于前，又怎敢不珍惜呢。” 

熏的声音很好听，软软淡淡，有些晕眩是不是回到在宫廷尔虞我诈中相依为命的日子，一种久违的温暖与依靠便袭上心头。 

追星与星堕，俱是痴傻吧。 

 

第十二章 

 

“怎么这么晚，好重的酒气。”甫近前厅，就听到里面一个声音沉沉传来。 

夜风吹了那么久，酒早醒了大半，酒气么，就没办法了。 

“和枫晚多聊了一会儿。”背上个寻花问柳的花名也没办法了。我一边嘀咕现在已近丑时，他怎么还在这里，一边答着，坐到那个一脸悠然的人旁边。 

“原来又是艳遇缠身，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再打扰一次美事呢。” 

“那就先谢过您放我一马的大恩了。枫晚的花魁之名，果不是虚传。太子爷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他只哼了一声，这回换我悠闲了，感觉相当不错。可惜即使不去看，也知道有道危险威逼的眼神一直不放开。 

他坐回去，顿一顿，眼里闪烁不定的精芒：“伊姬，果真要对你出手么。” 

“她早就对我出手了呵。”流亡途中不是一直尾追进逼么。将这次熏搞鬼的事推到她身上也不算过。 

“到了这时候，还有这必要？”他兀自沉吟。 

“现在谁都知道我是你这边的人了，若是她一味加害，岂不自取嫌疑，在这针锋相对且她略处劣势的当下可不是个好计策。是否你又做了什么令她咬牙切齿的事了？”一板一眼，我顺水推舟。 

赢燃嗤笑一声：“她可是想尽办法抓我的把柄。当时我全天下找你的时候，她也是勤快得很，让我好生担心让她捷足先登……那只母狐狸，即使咬牙切齿也不会想出这么低劣的主意。” 

狐狸？我一听，不禁笑出来。 

他可知我有好些时日都以他为狐狸的典范，即使如今亦未颠覆。狐狸对付狐狸，怪不得能缠到现在。 

“有什么可笑的。”他责怪地横我一眼，“你可知，伊姬手下那帮人又出了什么馊主意，让你去监督定都仓。” 

我一愣：“定都仓？那么要紧的军粮囤积重地？” 

他点头。 

“呵。那怎可说是馊主意，多少人巴望着去那里都不得呢。” 

“还有心思开玩笑。” 

“即使有诈，你也没有什么好理由回绝吧。” 

他哼了一声，看向一边。 

“既然是他们自己提出的，那么万一我出什么事也是他们的担当。自找麻烦也太奇怪了。你不也是在怀疑这点吗？” 

“……” 

“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吧。” 

“好，我知道了。”看他欲言又止，我笑，“你也尽力了。若真有些什么阴谋，也要亲自去看看才行。” 

“那帮人老奸巨猾，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来报信。” 

“好。” 

“也不要逗留多久，大致可以就回来吧。” 

“嗯。” 

“刘介庆也一同去吧，我会安排的。” 

“哦。” 

“万一……” 

看他如此反常，近于喋喋不休，我笑着打断：“没事的，我会平安回来。” 

他盯着我，目光灼灼，一字一句：“……若是不能呢？” 

“会回来的。” 

“若是你不能回来，别怪我俘虏你的妻儿，杀光你的人民，荡平你的国家。” 

看着他浮躁却凌厉的眼神，我心惊不已。 

不会的，应该只是王族惯常的口气和用语吧。 

这人执拗起来，还是这样道理不通。 

“呵，灭亡我的国家，我就能回来？我以往四处漂泊，停留的国家可多了，要是有那个万一，可够你忙活的。” 

“……所以这次，再不能同上次一样，你一定要回来。” 

“是是。”也不需要用那么决然的眼神吧，我举手作投降状。 

打消心底最后一丝担忧。 

多虑了吧。 

 

两天后，约了微儿一起去双彩公主府。没想两辆马车在中途就碰到了一起。 

相互问候，都不见因前日之事的尴尬，让我放心不少。 

她隔着马车笑着问起怎么今日兴致这么高，竟主动邀约，我便将数日后便出发去定都仓的事情说了，这次，算作饯行。 

她的笑容立时不见，变得有些苍白。我知她担心，只好笑着安慰几句。 

她没有回答，思考片刻，放下车帘，立时吩咐马车转向去药房。 

我不解，等她走出药房，便问是否身体不适。 

她菀尔：“哪有人半路出去买药治病的。只是今日饯行，不同往日，怕双彩身边有硕大苍蝇盘踞不走，白辜负了我们好兴致。等会儿你可要机灵一点儿。” 

我明白过来，笑：“了解。” 

到了公主府中，果然看见魏栩也在座，双彩趁着来迎接我们的片刻背对着他愤然摇头，听了我的来意便更是皱眉扁嘴，呲牙叉腰，忍受不了想把魏栩扫地出门的样子。看她那张艳丽的脸因为这些动作而天真得像小孩子，我和微儿相视而笑。要这直来直去嘴不饶人的千金公主为身份制肘，偏还发不得脾气，实在为难。 

“那我们今日，就管自个儿痛快一回。”微儿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取出腰间的小纸包。 

双彩会意，顿时乐开。转头吩咐侍女道：“快拿好酒来，最好的那些。” 

“让那烦人的家伙白尝我珍藏的佳酿，真是便宜他了。”吩咐完，双彩轻轻嘀咕了一句，拉着我们入座。 

“来，这可是我公主府中最好的酒，你可别贪杯，酒性强着呢。”双彩一边给魏栩倒满一边说。 

魏栩自然是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席间交杯碰盏，热闹非凡。 

“咦，好快，现在已是酉时了。”微儿出外更衣回来，好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被我们连灌的魏栩睁着醉眼看向窗外仍灿的日光，有些不解地看我们。 

“自然了，我们来时就已经是申时了嘛。”我会意，补充了一句。随即也看向窗外，把魏栩的目光又引回天空。 

“兴致高，时间自然不觉过去。”双彩也笑说着，将趁机下了药的酒敬过去。 

然后一圈酒令未完，便听碰咚一声，魏栩歪着身子趴在桌上了。 

笑闹声顿停。三人对视一眼，双彩伸手轻轻推了一把，那人便随着惯性躺倒在地面，哼嗤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然后便是大笑。至此，真正的开怀畅饮嬉笑怒骂才开始。 

等我们也喝得差不多，真正的酉时也到了。 

双彩举杯，眼神醉熏，却皱下了眉：“夹在母妃与哥哥中间，我只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可现在，召印，你又要远行，我想有些话我还是该说，免得又像上次你出事，还以为连机会都没有……一开始，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可后来恨死你这人，因为哥哥……可是也因为哥哥，所以我一直尽力笑脸相对，帮你拦掉太子妃的骚扰。可那都是为了哥哥，不是为你。相处日久，才觉得你是个值得当朋友的人，但坦诚相待，并不代表我已心无芥蒂……” 

她笑起来，花枝乱颤：“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乱七八糟的。但我现在，认你这个朋友，一杯薄酒相饯，祝你早日平安归来。”说完，她仰脖一饮而尽。 

这，就是她的真心话吧。 

这朋友，我也认了。 

举杯，我道：“为友情，干。” 

吩咐门外守候多时的魏国侍从将魏栩抬回住处，我也要告辞了。微儿打算留下照顾醉得不轻的双彩，看我欲走，也没有挽留，只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我笑：“会回来的。” 

 

出发那天上午，我在月来二楼点了一桌酒菜，坐等赢燃。 

和姬优荏苒吃了一桌，前一晚上也与熏说过会离开一段时间，那么最后，就剩下和推说公务缠身又说大不了单独饯行的赢燃告别了。 

打发了小二去传话，却始终不见他来。直到日当正午，刘介庆派人找到我催我出发，才有个他的近侍匆匆跑来，告诉我太子爷正接待白媛姑娘和司马微姑娘，脱不开身来这里了。 

心瞬时有些冷下来。 

往常为防舆论，都只见赢燃微服去见白媛。这次她如此正式拜访，有恃无恐，大约是鼓起勇气将那个误会澄清吧。真相大白，怨愁两清，重回鸳鸯眷侣，剩下自然就是挑个时机公布于众，明媒正娶。 

也怪不得他连这送别也来不了。 

那套破镜难重圆的理论，倒是精彩。 

曲终人散，或许还不如这酒已凉，人未至，连开场都未有即告谢幕。 

罢，该是所有不该有的情愫都随风逝去的时候。这小酒小菜可不太够，回来的时候，要置办一桌好的庆贺他们重归于好了。 

答复侍从我明白了，便让他回去了。我也起身，在桌上放下银两。 

有些事情，或许本注定不该开始。像这些一动未动早已凉透的酒菜，至少能留个完好如初的样子，怎么也好看些。 

何况在这里不过一年，便已成伊姬太子乃至中立派漩涡的中心，即使这次任命全身而返，又何必坐等下一轮阴谋险阻。 

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定都仓本是小镇，兴建粮仓后迅速发展起来，已然有个城池的规模了。 

我和刘介庆各处视察，将各处军用仓库看了个遍，俱是兴叹这定都仓名副其实。一仓已足以定都了。若是有外敌来犯，一旦占据此处，便是相当头疼的事情，不得不驻守严实。 

住了二十日左右，除了在此肥水之地养得流油的官吏排着队拜访行贿，被我全数拒绝，却未见有任何不对劲。难道是伊姬有意缓和她和赢燃的关系，给我个美差当当？或者要逮住我收受贿赂？手段低劣，不像她的做法。 

晚间，便约刘介庆喝酒。工作太过轻闲，回去也没事好做，常常一不留神便已天黑，有时干脆继续喝，直到半夜酒楼打烊才歇。 

今次，也不例外。 

回府的路上，两人光顾着笑闹，加上醉熏，错过了回去的路口，于是等我们回过神来，两个大男人便在这凄清寒冷的街上迷路了。 

酒性发作，我笑一声：“要不，我们再逛逛？” 

“好啊怕什么。”另一个酒鬼说。 

于是今夜的定都仓便多了两只午夜游魂，四处飘荡。 

“甩开了吗？”拐了好几个转角，刘介庆小声问。 

“嗯。”我答。伊姬这女人，什么都不做，却全天候派人跟踪，实在厌烦得紧。 

“好像把太子爷派来的人也甩了。” 

啧，他也是个担心过度的人。 

“不管他。好像就在前面不远了。”我说了声，闪身绕过前面的民宅。听了下动静，便穿过小巷，在墙角下一个看来废弃已久的地下室入口蹲下来。 

刘介庆看了看四周：“前天就是在这里看到的那个可疑的人。” 

“……你看。”我将从地窖盖附近摸到的稻粒给他看。 

他也蹲下来：“这是……” 

“应该是今年的新粮，”我皱眉，“大量搬运才会遗留下这些。杂草这么深，也很难看出这些洒落的稻粒来，不会引人起疑。” 

“为了不破坏这里荒废的景象，即使看到了这些也不能做清扫吧，还真是方便省力的事。好，下面，就看我的了。”他说着，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光彩，在腰间摸出一把金属细长工具，开始捣弄盖子上的锁。 

看我一副惊讶的样子，他停下来搔下头，笑一声：“小技巧，我还是会一点的。” 

果然，不多久，只听轻轻的一声“啪”，锁便打开了。 

“啊，厉害。这样就不用搞破坏了。”我赞一声，打开地窖。 

里面黑洞洞，伸手不见五指。刘介庆点着火折子，有一瞬光线适应不良，而下一刻，我们两个俱是惊骇得愣在当地。 

我快步上前，取出匕首，在层叠如山的麻袋中挑了几个划开小口，顿时希嗦倾洒声响起。 

粮食，比想象中大得多的地窖里堆得满满的粮食，稻，麦，玉米，高梁，全是粮食。 

一回神，马上回头，不觉冷汗涔涔：“派去调查那可疑之人去向的人回报说他上的那条船去向何处？” 

“啊，”刘介庆此时被我惊醒，“……秦韩楚三国边境的里港。”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以这里本就见怪不怪的粮食运输为掩护，囤积了这么多粮食，可不是民用能消耗的。鬼鬼祟祟，如此着急，又要运往何处？若是里港，那便是…… 

冷笑一声，立时冲出地窖：“介庆，这里由你着手派人继续监视，别忘了还有那些船只。你本人马上回咸阳告知赢燃情况有变，态势不明，但不容乐观，让他早做准备。” 

“那你呢！” 

他的话传到耳中已有些远，我未停下脚步，答道：“最近的驿站，取马，立即去里港。” 

“我也……” 

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回头怒目：“这是命令！” 

说完，再不听他回答，直奔入夜色中去。 

以巡查使的身份，骑官马取官道去那里，或许还能打乱他们的阵脚吧。 

想着，有些手心出汗。 

若是他们以为行迹败露，被迫早日动手，那可就难办了。 

我这送上门的人质，有够笨的。 

如果情势还未急迫，便装调查是最好的方法了。 

只望，还来得及。 

 

 

 

第十三章 

 

一路快马加鞭，幸好情形安稳，没有动乱的迹象。一直到里港，仍是一片国泰民安的景象。 

这样便好，让我得以暗中探查。 

奇怪的是，不论是军队布防，军粮调用还是城墙修葺，这里全无异常的征兆。难道有什么环节出错了么。或者，粮草在到里港的中途就被卸下了？再或者，经过里港转运出秦境，流到韩楚？ 

总之，先去驻守里港的李大人府中探看一下吧，或许能找出点什么。流言中李大人接待的贵客，不知是何许人也，说不定也有关联。 

一身黑衣，趁着无月之夜溜进李府。府院简单，不见多少亭台楼阁与贵重花石器皿，看来不像收受贿赂里通外国之人，且防卫并不见严密。倒是东边厢房附近侍卫更多，巡查频繁。 

那里，就是贵客所在之处？将他保护得比自己还严实，如此重视么。 

这架势，是容不得我不去看一看了。 

几步一避，躲过巡查的侍卫，却见厢房门外亦有两人看守。回身来到窗下，取了地下细小树枝插入缝隙，拨开窗栓。 

呵，刚学的刘介庆这手，还真是好用。 

趁门口侍卫换岗间隙由窗子翻入，再小心虚掩上。 

床帐紧掩，看不到这贵客相貌如何。我小心地四处翻找，却只是些平常用具，不见异常，连能证明他是何人的物件都没有。 

突然听到帐内有响动，立时全身戒备，运足真气，准备拔剑先制住他，再逼他说出身份与目的。 

“就这么想见我，不惜作个梁上君子？” 

只听这一句，便如被施了定身术，全身僵硬。剑仍一半在鞘，已有另一道寒光抢尽先机，自帐中疾闪而出，冰冷的触感于下一瞬停靠在颈项，一下子加重我内心的冰凉，不禁一阵战栗。 

因这一动作而飘起的床帐另一边，显出一双沉静而精芒毕露的眼睛。 

我失声脱口：“熏……” 

“我为寻你，可舍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去楚就为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可背着功亏一篑的压力甘愿失去这隐忍一生玩命一样才终快有结果的苦心经营，不远千里只身于此万恶险境。若我在你跳崖当场，亦会毫不犹豫一起跳下。如此，那自幼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太子可能做到？” 

震慑于他此时的气势，我呆怔地望着他，竟是无语可答。 

他吸一口气，语调转淡，平静得好像一潭深水：“小时候，你说带我去看东海渺茫，北雪寒荒，西漠黄沙，南暑酷阳。时到如今，即使是你你也总还有些地方没去过吧。我可是一直很期待。” 

我终于能挤出一丝苦笑：“我还答应过你，一起仗剑江湖。” 

只是，终不能了。 

触肤的剑身依旧冰冷，可以回想起那握剑的手比常人更低的温度，但那双眼睛却好似突然点起一场大火，跳跃而灼热：“那么现在，我带你去，如何？” 

 

“那么，你是将我作为棋子了？” 

“不能这样说，”熏不紧不慢地看着窗外阳光，“本来就要带你回去的，顺便给秦国太子一个假情报而已。” 

看见他那自得的样子，再看自己手脚受制的落魄样子，免不了一阵暗叹。这只够近处活动的铁链，即使穴道被解开也很难挣断吧。 

“那么这个假情报的价值是什么？” 

“呵，带你到这穗宁，就是为了让你看看这价值。”他笑起来。 

“在这韩国，你要做什么？让赢燃把目标投向里港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自然是有的。”他说了一声，便站起来，连个招呼也不打，转身走出房间。 

哎，每次都是这样，一说到正题便直接走人，或是奚落一番再双双沉默，完全猜不到他想干什么。即使说出猜测也是被他一笑了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到头来还是和说前一样摸不到头脑。 

虽说是决定了结此事后便离开，但也答应过那么多人定会回去。或许这次，是真的不能践约了。 

到了晚上，熏又回来了，还叫人送进些酒菜。 

等他坐定，我有些讥讽地开口：“怎么今晚好兴致。” 

“你忘了么，今天是什么日子。” 

“……” 

十一月，有什么日子么。难道是…… 

“连他的祭日都不记得，那个人可是会生气的哦。” 

是呵，连飒哥的祭日都忘记了，实在有愧。 

“那个人那个人的，直接叫爹就好了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不需要顾忌。” 

“爹？”他冷笑一声，“从没尽过抚养我的责任，竟然就那样子被人谋害了，扔下我一个人……” 

“那怎么也不能算是他的错……” 

熏对他生父也是抱着深厚感情的，这个我知道。那个时候，其实应该说是他将我们两个一同照看长大的，熏也不是不记得。一时气话吧。 

“所以我决不会再重蹈覆辙。我要让那些曾参加过那次阴谋的人全部下地狱向他认罪。” 

“可你现在做的，又何止是替飒哥复仇呢。夺位之争，本就残酷，你再上演一次，就不算重蹈覆辙么？” 

“胜者成王败者为寇，事事循环往复，不会多我一条也不会少我一次。如果可以，何乐而不为。再说了，以前若说是为了那个人，那现在，则早就是为了我自己了。” 

“为了你自己？” 

“呵，很难理解吗？是了，如你这般半辈子都为了别人而活着，一开始为了保我与念儿性命，后来则是为了将我推向顶端，直到最后为自己打算，也竟只是一走了之，确实不好明白我在想什么。” 

“……呵，你是在挖苦我么？” 

他笑一声，没回答，半晌，忽又低低地说：“你那么护我，是不是只是因为那个人的临终嘱托？” 

“……当然不是。”一愣，我有些冷笑，“我一直不知，原来你竟是那么想的。” 

“那就好。”他又笑，“不用这么生气，随便问问而已。” 

祝祭过后，留下的酒便是我们的了。 

“还记得么，那天晚上下了场大雷雨。”熏的声音很轻很淡。 

我笑：“嗯。还记得那是你第一次执意要一个人睡……那之后，你就再没怕过打雷。” 

飒哥的噩耗传来当晚，没想到就碰上打雷。等我半夜起来不放心过去，就看见熏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哆嗦，任凭我怎么唤都不肯出来，我只好隔着被子抱住他好言安慰。犹记得那时候混着雷声听到的呜咽。 

飒哥死亡的打击，他并不比我轻。或许那个决不重蹈覆辙的决心，就是那个时候立下的吧。 

“熏，你说为自己，那么你有什么，必须要得到那个位置才能实现的？”想了想，我还是出口。 

权势地位之类，即使你安安心心做你世袭的睿王爷也决不会缺。 

“为了证明自己吧……又很讨厌那些人尸位素餐的嘴脸……还有的话，就是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听到最后一句，我有些愣，不禁感慨。 

同样的一句话，他是飞龙在天，手到擒来豪情澎湃，而我却愿池鱼在渊闲情野鹤，只求自在心安。 

“现在的我有能力自保且保护你和念儿，就像你以往做的一样。所以，和我一起回去吧。” 

“熏，你该知道，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保证你回去，足可以安心做个赋闲的王爷，不需要担忧任何阴谋诡计。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 

“或者你想说在这外面的世界里，还有什么你牵挂的事？” 

“……” 

我笑起来。 

本就是打算离开的，不是么。 

“已经没有了。……熏，如此费心迫我回去，有意义么？” 

“呵，自然有。” 

“何以见得。” 

“我自己选择做什么事，至于那些事有没有意义，也由我决定。” 

看着他轻松含笑却坚定铿锵的眼睛，叹。 

怎么遇上的，都是这些固执的人。 

 

熏把着轮椅扶手，将我推出那间待了好几天的屋子，总算是能沐浴在阳光下了。 

可惜就算去掉了难看的铁索，依然被脱开了手脚关节，只能强忍疼痛，这样坐在轮椅里等着见他所说的贵客，实在不甚光彩。 

“你决不会想到是他的呵，马上就到了。”熏附在我耳边这样子说完，就将我丢在小径中央，自顾自走出小院。 

已是冬日，庭院里草木凋零，我只好闭上眼睛晒太阳，来打发这时光。 

等到听到响动睁开眼睛，便恍如梦境般看着那白衣女子翩翩走近，带着浅浅笑意与歉意蹲在我的手边，而我好似真正瘫痪的病人僵硬在轮椅上，动弹不得。 

“过得还好吗？” 

“……微儿……” 

“是。”她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这不是梦。” 

能够感受到传过来的丝丝温度，心却渐渐冰凉，忍不住便是一声冷笑出口。 

“呵，原来当日所查的赵国奸细，便是你么，果然是大隐隐于朝。” 

怪不得熏那么有恃无恐，不紧不慢。 

“……只有一半对呢。”她垂眸，站起，依然保持着那看惯的出尘而淡然的笑容。 

“你知道，为什么哥哥们还有爹娘都那么疼我吗？” 

“你漂亮聪慧，善解人意，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子，自然得宠。” 

“错。”她笑了一声，走开两步看向远山，“你可知，我其实并不是现在的娘亲所出？” 

“……不知。” 

“人都说生意人是最势利的，见钱眼开，可以为了自己丢弃其他所有，说得真是丝毫不差。当年，爹爹仍未发迹，带着妻小辗转各地经商，途径赵国，被当地豪强拦下去路。为了自身安危，他与他的发妻合计将已经怀胎的小妾送于那豪强，终于得以安然回秦。那小妾后来生下一女，却未等到将女儿抚养长成，便怀恨病逝。那女儿失去在那个家中最后的微弱屏障，自此便为复仇而活，学会琴棋书画，学会诗词歌赋，学会巧言令色察言观色不动声色，几经辗转，终于得以回到那爹爹身边。” 

“微儿……”她背对着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们一家有愧于我娘，自然对我百般恩宠以求心安。可到现在才偿还，又有什么用呢。”她被我打断，轻舒了一口气，松下握紧的拳头，继续说，“后来，我遇见双彩，那个像阳光一样光芒闪耀的女孩子。我想，因为她，我或许可以放下仇恨，忘记恶梦。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生只这一个。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因为我，做出了这种事。” 

“熏给了你什么好处吗？” 

“他帮我除了养父一家，算是帮我报了一半的仇。” 

“什么时候的事？” 

“我跟着大哥出门之时，他派人来稍的口信。并答应帮助我报剩下的一半，只要我愿意作他的内应。” 

那是我离开不久的事了。 

良久，我叹了一声：“……既然是为了复仇一家，又何必趟这混水，将两国的人民都牵入战火？你这么慧智兰心，怎肯被人牵着鼻子走。” 

“一开始，双彩央我帮她，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这样燃哥哥就会回到她的身边。我又何尝不知道你们也只是做个样子给她看呢，只是总不能明说给她听罢了。只好刻意去关注你，明里暗里眼神示意，料想着一旦有误会便私下澄清。哪知平日聪明如你，却只在这事上不解风情得很，也没想到最后，陷进去的竟是我自己了。”她没有答话，缓缓说完，最后笑一声，转头看我，“到了这里，难道你还没明白？我为何会挑那个时候告诉你我的心意，你没想过么？我早已决定，复仇之事由我自己完成，如果你接受我，便将这些和盘托出，阻止你去里港。” 

“又何必为我一人……”想到什么，我顿住，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那么说，你知道会发生的事，也就是说熏早就和伊姬勾结了？” 

“利用派系之争而已，伊姬又何尝不是想借赵熏之手除去燃哥哥。只可惜伊姬将自己的权势看得太重，为此不惜任何手段，看不透赵熏已把她也给算了进去。” 

“强敌环俟之下仍醉心内乱，不是给外敌可趁之机，自取灭亡么。一朝国灭，到手的权势亦不过飘絮空云。” 

“多少忠臣良将，亦是怕这自相毁灭而自愿背负奸臣所定下的罪名，以身殉国。伊姬亦知她的地位将倾，只做这最后一搏吧。若她真能撑到最后，便是她赢了。百姓的生命财产，又怎是她所考虑的。”她说完，回身，蹲在我的面前，“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要用尽全力去争取的东西，伊姬是，我也是。所以我最后答应了赵熏，只为能让你和我一起回赵国。” 

“可我……” 

“我明白……可你和他，是不可能的。在你离开咸阳的那天，白姐姐已经告诉他真相了。”她摇了摇头，低眉看向一边，似有强忍的伤痛。 

我苦笑：“呵，你误会了，赢燃本就应该和白媛在一起的。我只是，希望能有自己平淡的新生活，不想再回那个宫廷了。” 

她抬头，淡淡哀愁地笑了一下：“你会恨我吧。可是，我仍决定这么做了。名利或是富贵，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我拥有过的很少，失去的很多，所以如果是真心想要的，就一定不能轻易放手。我不能说请原谅，我只能说，对不起。” 

她皱着眉，眼里一如往常地萧索沉静如深渊。 

我这才明白，那原本就是积压太多悲伤，轻得可以汹涌翻滚的早已灰飞烟灭，留下来的那些，只剩波澜不惊。 

 

 

 

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微儿一直陪在我身边聊天解闷，熏只是偶尔过来看看，随意说上几句就走。然后有一天晚饭后，微儿说，她明日就要回秦了。 

“既然已经决定和熏一起回赵了，怎么还要回去？” 

“你忘了么，我是内应啊。”她无奈地笑一声。 

“呵，也好。回去看看双彩他们是否安好。对了，刚才想到，有件东西，想托你带去。”说着眼神示意，让她将轮椅推到院子里砂石多的地方。 

“荏苒老是抱怨我每次出外都不给他带东西，说是带些石头树叶回去也好。我是无法亲手实现了，便以你的名义带些石头给他吧，就说是以前从我处听来的这愿望，他会高兴的。可以吗？” 

“……自然，我本就是以帮大哥经商才出来的，总要带点东西回去。” 

我笑，手脚都不能动作，便以眼神示意要捡的石头，没过一会儿，各色小石头就在桌几上堆了一小堆。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说。 

“嗯。那我去拿个小袋来装。” 

微儿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袋子，将石块轻轻放进去。 

“……微儿，我们，也是不可能的。” 

“呵，怎么，见我要走了，才终于说出口么。”她笑，“我明白你所想。” 

我苦笑，就是因为知道你明白，才难以说出口。 

“我真的明白，你想要的，是海阔天空任我驰骋，让你回去，是种禁锢。可是赵熏，依然是你愿意为之留下的理由，所以打算放任自流不是么。” 

“……”我无语，看向一边。 

“这几日的平淡生活，我过得很开心，也想过了一些事情。无论是不是出于怜悯，你能一如往常地对待我，我很感激。” 

我笑一声，只能说一句：“一路顺风。”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在心里叹一声。 

为什么仍想把我所在之处告诉赢燃呢，明明并不希望他来救我出苦海。何况这里又如何能说是苦海。熏不会亏待我伤害我，就如我自始至终不可能放弃对他的挂念，这已成一种习惯。就如微儿所说，甘心为他再留一次。 

也许，是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赢燃落入圈套吧，又是以我为棋子布下的这圈套。即使不知道熏真正的计划，告诉他这里，总会有所帮助的。只望他与荏苒都仍留在咸阳了。 

“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我放开声音。来者隐藏本领绝佳，但我武功未废，这点觉察力还是有的。 

“唉唉，怎么离别的场面，都没有痛哭泪垂依依不舍呢？”熏自一旁的树上跳下来，不过瘾似的说着。 

“你以为人人都要如你我一般，还要来场冲天大火惊乱四军以示庆贺？有点冷了，推我进去吧。” 

他倒是听话地走过来，照做。 

已是满天星辰，他将我推到窗边，自己也在一边席地而坐，聊起微儿来。他告诉我他调查所知微儿的童年，还有她如何自愿替嫡出的小姐入宫才有机会学习各项技能，并在将要入宫的几天逃出，由一位商人顺路带往秦国。 

接着又聊起我俩的童年，气氛才由原来的凝重渐渐缓和。各自笑说着补充渐近模糊的那些记忆，仍差些为早已尘封的争执再起冲突，最后两人同时笑起来，算是长大后的解决办法。 

聊到一半时，熏便说地上又冷又硬，把我推到床边，他自顾爬上床，又接着聊。等聊到最后，已是半夜，有一搭没一搭，听得出来他已想睡了。 

我只好抬头看月，想一些自己的事情，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然是茫然一片。 

罢，我也睡一觉再说吧。先得把熏喊起来。 

看回熏时，他已是闭眼安睡。 

唤了几声，竟是没有一点反应。 

不会是装睡吧？ 

我探身过去看，眉头微锁，嘴角紧抿。 

或许是真的睡着了。我这样想着，不料倾身过度，一个不稳。下意识想伸手撑住，忘记关节被脱，动作之下倾斜更甚，便是一个侧身倒在榻边，急急避开，才算没撞在熏身上。 

也靠了一下他的肩膀，惊讶于他的消瘦。也不是没有看到他渐深的黑眼圈。怕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吧。这样子都没把他惊醒，也不知为何忽然睡得如此深沉。是因为对我的信赖么。 

突觉不忍。 

这本就是我的床，现被他占了，拿他当枕头也不为过吧。这姿势，倒也不算不舒服。 

 

第二天天刚亮，便有人将我拍醒。 

有些迷糊地睁开眼，差点没被吓到。第一眼便见熏压将上来，只在快接触时以手撑住，鼻尖对鼻尖却又无辜无比地说：“睡得如何？” 

睡意顿时全消。 

苦笑。这算是报昨晚我压他的一箭之仇？ 

“好早。”我挤出一句。 

“是啊好早。”他回一句，这才离得远点，将我扶正。 

“怎么了么？” 

“上次你强行冲穴，还没得到教训？那种睡姿，就不怕让血脉滞留更甚？” 

我耸肩：“还不是某人害的。” 

“是是，那就让某人检查一下吧。”说着，他疾出手解开几处穴道，运进内力，我顿觉舒坦许多。 

“这么堂而皇之地在我面前使用，就不怕被我偷学了去？”我笑。 

“能被你轻易偷学去的，我怎敢用？这一套点穴法变化无穷，我每解开一次便以另一种力道角度再次封上，你想自己解开，也没那么容易。” 

“呵，我这么算是断手断脚的，硬是冲开也没用吧。” 

“明白就好。”他笑，转而检查另一边。 

“……就这么让微儿回去，你就不怕她泄露机密，临阵倒戈？” 

“有你在这里，还怕她不回来？” 

我冷笑一声：“真是把我利用到极致。” 

他顿了顿，也不抬头也不语，两人间便是一阵沉默。直到他检查完毕，才站起来说一句：“快了。” 

“什么？”一惊。 

“到了这时候，我也不怕告诉你，郑梁早在韩国以船商身份采购了大量造船原料配件及生铁，又以未得官府批准为由全数贱价卖与旱地居民，现又以原价收回，不过数日便可将船只建造完毕，附带各种武器。一旦开战，我方是占有相当优势的，大可速战速决。” 

有冷汗颗颗渗出，我道：“……你果然是在策划战争。” 

郑梁之名，亦果不虚传。 

“特意将里港透露给赢燃，彼乃秦韩楚之交界，莫不是楚国也有分吧。” 

“呵，自然。楚国战败，难忍国辱，现在的楚君又是睚眦必报之人，自不心甘，激将一二便成。” 

“赵韩楚三国相联对西，就不怕代齐趁乱纵火？” 

“代国本是燕伪国，又正值内乱，自顾不暇。而齐赵之友好关系，不就是你打下的么？” 

“齐君韬光养晦，只待坐山观虎斗而已，不可不防。” 

“呵，预备工作自然要做到家，腹背受敌就不好了。” 

我还想说什么，被熏一语打断：“你说了这些，越发让我不懂了。你是在帮秦国，还是在帮赵国说话？别忘了，你是赵国人，那大片的土地和劳作的人民，都是你生来便注定要守护，也已经守护了二十年的，不是么？” 

闻言，我语塞，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做不到如那些客卿，只要能受君主赏识实现报复便可倒戈相向自己的国家。攻赵，是我绝对做不出来的。 

“你是不可能长久待在秦国的，永远也不可能全心侍秦。因为你，是赵人。”熏的眼神冷漠，沉静而坚定，淡淡抛出这句，转身离开。 

门被带上，只剩我一人，低头慢慢琢磨这句话。轻若飘絮，却又重如磐石，只压得我终于苦笑出声。 

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这圆走了一圈，终于又回到起始点了么。 

 

过了几天，微儿就回来了。 

惊讶于她的早归，我问：“没有去咸阳吗？” 

“没有。不需要了。”她笑，似不愿多谈。 

“是么……”也无意追问，便聊起其他来。 

聊至一半，她示意一下四周，表情询问。我便笑，摇头：“没有人。” 

“那就好。”她轻舒了口气，起身离座，走近，提起我无力耷拉的左手。 

“忍着点。” 

“怎么了……”还未问完，便是一个不防备的剧痛，差点惊呼出声。 

然后便见左手因痛而握紧的五指，惊骇不已：“原来你会接骨？” 

“不过是接回脱臼的手腕而已，你们练武之人也都会的吧。” 

“话是没错，可你……” 

“前几天才学的，也只能到这程度。若是再复杂些，我就无能为力了。”她笑，放心了很多。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知该有什么表情，“若只是缓解痛苦，我心领。若是想救我出去……” 

“我知道困难，所以我会尽力。” 

闻言我一惊。本是随口说出来，竟被言中。 

“我说过我想过了很多事，终于明白对于那些奢求的东西就该放手，不该自苦自扰，连带他人受罪。人心是最珍贵的宝物，若真心去珍惜，又怎忍心伤害。该放手的没必要执着，还有机会的更要抓住，所以我决定顺从自己的心。你既无心回去，就该放你走。之后再去找双彩，我要向她认错，无论能不能得到原谅。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即使以后不再是，也要做个心安。” 

“可是……” 

“不必再说。”她笑，“我都准备好了，欺瞒一时还是做得到的。只是怕你那么多穴道受制……” 

“呵，这，倒不必担心。因为熏已经帮我解开了。” 

“什么？”她愕然。 

我笑。连着几日开穴活血，前几天偶然间运气，就发现竟已解开了。 

“他已经相信你了么……呵，也好。只是若知道你辜负他，会更加受骗发怒吧。”她皱眉，看向我，“我知你仍旧矛盾，可也该是时候问问你自己要的是什么，免得日后再伤人害己。顺从你的心。明日，告诉我你的答案。” 

※※※※※※※※※※※※ 

第二日，预先告知过熏，我与微儿便出城散心，与另一些游人相处甚欢。 

归时到半路，忽然想起来，看向怀中暖炉，忙让马车停下：“刚才那新识的朋友落了东西在我这呢！得快点送回去。” 

“那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再找辆马车即可，你先回去吧。” 

“可是……” 

我笑：“我不是废人。” 

闻言，微儿不语了，这才吩咐车夫再找辆马车。恰好路上驰来一辆空的租赁马车，便被拦下，微儿扶着我坐了进去。 

马车一路往城门驰去，知道仍然在熏手下的监视下，轻松不得。 

找到了那游人，免不了又是一阵寒暄。相聊甚欢，几辆外形相同的租赁马车便靠在一处，又认识不少其他人。或下地聚坐，或上他人马车遮阴，人影交错，我也被扶下来晒太阳。 

突然一声惊叫传来，继而是断续的救命声。热闹顿停，俱看向远处湖中无人的小舟，还有舟旁沉浮的两个人影。 

“快救人！”也不知谁喊了一句，湖边众人立即跑过去，这里相聚的马车也立时交错分开，冲向湖边，一时分辨不得。 

我躲在架车的黄髯大汉身后，终于可以不用假装手脚无用了。远远看去，我来时坐的那辆马车也跟着我们来救人了，而更远处监视我的两人也是神色焦虑，左顾右盼下仍是盯牢来时马车。看来到这步为止，都是成功的。 

随着黄髯大汉回城，偷溜回所住之处，微儿早已等在那里了。 

“如何？”她心焦地轻声问。 

我点头。 

“那便好。” 

她让我躲在衣箱中，以木板相隔，在上放好衣物，盖上盖子。 

接下来，就看她的了。 

过了不多久，便听一个怒气冲冲的脚步声进来，开口语气却是冰冷：“你倒是在这里清闲。” 

“果真是没有回来么。”微儿轻笑一声，惨淡地道，“什么叫清闲，你以为我不担心？” 

“你既然猜到，为何不阻止？” 

“赵熏，你不是早派了手下盯着我们么，他说的话你也该知道了。你还让我说什么？他一直善意相待，还以为他终肯接受我，看来，是我天真了。” 

“哦？装得倒是像。若是没有你帮助，他又怎能轻易逃脱？” 

“还真看得起我。若我有这能耐，何必要借助你的力量，早可与他远走高飞。好过连唯一的好友都失去，还要在这里受你颐指气使，任意诬蔑！” 

微儿的声音高亢起来，熏竟也突然疯狂，大吼道：“你明明知道赢燃率军已经驻扎在穗宁不远的安平，已是剑拔弩张。不论是否有预谋出逃，都极可能在混乱中误杀。他手脚脱力，即使接回也至少需几日才能复原，对着两边万计军队，你以为他能留命？” 

微儿却只冷笑一声：“呵，不必用此激我说出他的行踪。如此情形，我又怎可能助他逃脱，送他入虎口。倒是你，更怕的是他重回秦营，与你为敌吧。” 

半晌沉默，然后就听到熏的冷笑，凌厉阴森：“你不会明白。若没有他，那我所成就这一切做给谁看，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你背叛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话落，便是巨大的开门声震响，混着木板断裂声。 

然后一阵长长的沉寂。b 

再麻木迟钝如我，也多少能体会到熏的心思。只是明明白白听到熏最后所言，亦是惊得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轻忽的脚步靠近，微儿将箱盖打开。 

“微儿，没事吧。” 

她的双颊犹有泪痕，缓缓道：“我看穿了你，却没能看穿他……”她抬头，皱眉而笑，“看来，你们免不了还会有纠缠了。” 

“微儿……” 

“不必再说了。我们刚才说的，你也都听见了，该如何做，我想你该明白。韩国腹地，赵熏追踪得紧些，但有燃哥哥在另一边牵制，该有相当机会逃脱的。” 

“那你呢？熏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不用担心我了，我会有办法的。你快走吧，马已经在府外等着了，可是一匹千里马呢。” 

“……谢谢。” 

“不，我说过，你会恨我。在你离开的那天，我陪着媛姐姐去见燃哥哥，媛姐姐告诉他当年始末，可是燃哥哥说，他们已经不可能了，他心里已经有另一人。我知他说的是你，当时把持不住，便将你的真实身份说了出来，假托是我私下得知。他这才连和你的告别，都没有去。” 

脑中有一瞬空白，继而五味杂陈，冰凉一片。 

原来他也…… 

呵，即使早些便知，又有何用。 

我沉默良久，终是抱了她一下：“无以为报……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她点头，却有泪水顺着勾起的嘴角蜿蜒流下：“……会的。” 

策马奔驰，恍然忆起那最初的最初，便是如此驰骋在漫天黄沙之中。 

而如今冬雪初降，一片银装。寒冷夜风割面，却仍甩不去脑中纷乱如绞。 

马蹄起落，便是离穗宁更远，也离安平更远。 

赢燃这一路，是往里港而去，那个为他而设的陷阱。为何明知我的身份，仍要一头栽进去。我的死活，他早不必担心才对。 

然后熏白媛双彩微儿的脸便交错出现，错杂不堪。 

笑。 

谁又能告诉我，放手一词，如何区分该与不该？ 

熏说得对，我是赵人，与他这秦国贵胄一道，只会徒增苦恼而已，更何况，他连见我一面，都已不屑。 

忽又好似听到微儿的声音轻响。 

顺从你的心。 

然后便是一声马嘶长起，人立转向，挥鞭一喝，直往安平而去。 

可笑可悲可叹。 

不论该或不该，我的心只告诉我，时至今日，仍是放不下他。 

 

大结局 

 

疾驰间，呼啸冰风彻骨，急窜暗影如魅，却浇不息心中燃烧般的执念。忽闻前方迎面而来得得马蹄声，亦是全速靠近。 

心下亦有疑虑，但愈近，便愈有种预感，激得我甩开一切忧虑，直冲向来者。 

终于在风雪中，辨清那双熟悉的寒星般耀眼而灼烈的眼睛。 

“赢燃！”我当下惊呼出声。 

只听他应了一声，语气含笑，回的却是一句：“赵意！” 

心下当即一凉，却见他也是猛然阴下脸色，挥鞭加速靠近。 

都这么近了，我又怎可能调马回缰呢。笑间，已是咫尺。 

四目相对，俱是灼灼，却是不知从何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半晌，我道。 

“微儿送来东西给荏苒，恰他不服水土正自发烧。若不是我难得好奇去看那是何物，怕是就要错过你了。” 

“荏苒？他也在你军中？” 

“是。他和刘介庆无论如何都要跟来，亲自来找你。” 

我笑。能将赢燃都软磨硬泡成功，这两人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头。也怪不得微儿会早那么多天回来。只是她没有去咸阳，仍是有些奇怪。大军既已逼近，去那么远探消息，倒也确是无甚必要。 

“……你很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么？”那一声赵意，竟是恍如隔世。有多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呢。 

“直到你快离开时才有些眉目，只是不敢相信。那日你在月来大醉时边舞剑边哼唱赵国民谣，自此才往那个方向追寻。最后确定是……” 

“是微儿告诉你的。”呵，那次在月来，果然是不该醉得那样厉害的。 

“你知道？她与你怎会……难道，她真的是……” 

我打断他：“不要怪她。” 

“……我明白了。你，会不会怪我背地调查你的身世？”他锁眉，半晌才说出口。 

“呵，如此情境，你所为不过人之常情。”可以完全抛却过往的相识相交，注定不是你我之人可以得到。 

两人对视，默契而笑。 

“说起来，你只教了我一次那些石头的解法，便被我记住了，又劳我如此单枪匹马百里来寻，是不是也该感动一番，有所表示？” 

“哦？那该如何？” 

“你不是答应过一定会回来的么，那么现在，可以兑现了吧。”他严肃起来，好似郑重地等待答复。 

笑，却不知如何做答。 

若不是那一念之差而来到这里，那这错过，或许就是一世了。 

熏说的那些话又浮将上来，扰乱心思。 

若我留秦，终会有必须剑指赵国的时候吧。 

却在这时，听到一声隔空传音：“你们两人，不觉得高兴的太早了吗？” 

大骇。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远处树林边缘早已排列好一阵弓箭手，只等站在他们后面迎风而立的熏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将我俩洞穿。 

“……熏？” 

他怎会在这里？！ 

赢燃不认识他，他却必定是认得赢燃的。此时他单身寡骑在此……糟糕！ 

心念至此，不觉便有冷汗颗颗冒出。 

无论武功多高强，如此密集的箭阵下想要全身逃脱绝对不可能，更何况我手脚筋犍尚未复原。 

“大军即将对峙，竟然还能看见大将在此单独露面，远离本营，实在是匪夷所思呢。” 

熏嘲讽地说着，我刚要出声，被赢燃一手搭在肩膀拦了回去。 

回头时，赢燃面不改色，却装着无可奈何的语调传音过去：“哎 ，没办法。既然权贵身重如你赵熏都是同一目的孤军来这危险缓冲地界，可见我此行还是值得的。我军中么，有那几人坐镇，自然是放心得很。” 

一愣。原来他早就知道熏的存在？ 

熏亦是不急不缓，带着冰冷的笑意：“这说得是，可是怕他们要好好担心你了。那就让我先解决了你，再去解决那些人吧，想来会方便容易好多。” 

眼看那些弓箭手就要拉弓。秦兵的弓弩之强位列国之首，一旦拉开便是不发不足以泄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你还是不要那么做比较好。” 

熏轻笑：“……为何？” 

“你仔细听听，那从东边而来的大军脚步声，是不是已近？” 

一阵沉默。我亦是一惊，凝神听去，确有少股人马近前，那脚步声正与我们两路人马连成三角，缓缓向北行进。虽是少股，但应付熏所带的一队弓箭手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是…… 

“你们的援军？”熏的声音替我问出来。 

“是。但不是秦军。你说是哪国？” 

“……呵”熏冷笑一声，有些咬牙，“竟是与魏联盟了么。赢燃，能做到这里，果然不错，我开始有点佩服你了。” 

“哪里。你为赵国所做的那些也是高超手腕，我也佩服。” 

“这样子较量，才有意思。” 

“不错。可惜要留到下次见面了。” 

“呵，到时候，定要分个高下。” 

话落，便见他身前的弓箭手收弓列队，往后撤去。 

“这样就行了。”赢燃舒了口气，轻轻对我说，“不宜久留，快走吧。” 

听至此，我不得不相信赢燃对于熏这个最大的隐藏对手的了解比我想象的多了太多。策马，忍不住开口：“魏军在北方隔开赵国是很好，可怎会突然插手？”突然想起方才模糊看到的魏军旌旗，不是迎亲旗帜么？哪里是援军，竟是骗了熏这一着，“难道你同意了……” 

“呵，没有。清平公主与我无缘。” 

“那为何……” 

“魏军确实是来秦迎亲……” 

我大惊：“难道是双彩？” 

他沉默，点头。 

“怎会，双彩那脾气，死也不会从的。” 

“魏太子回国后仍旧心念双彩，又知我无意迎娶清平，便趁此机提出与她的亲事。那也是双彩自己以死要挟，伊姬才同意的。” 

“……” 

“若是没有魏军援助，则此次秦国，怕是真有难了。”他的表情沉重下来，眼神却闪烁。 

其实谁不明白，双彩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他一人而已。 

为了爱人牺牲自己，同时又可远离他，或可开始新的人生。也许双彩，就是这么想的吧。 

我忽一愣，惊道：“你还真敢骗，熏一旦回神……” 

“所以说此地不宜久留啊。”他还有心情笑开玩笑，表情狡黠，“光靠联姻自然是不够。我已联络代国在后面垫着了。” 

“一旦开战，则让代国趁火打劫，将燕灭时失给赵国的土地抢回，重振雄风？何况姬优在你手，借此一战扶持一国势力暗中操纵也不是不可能。” 

不理会我语气的讥讽，他继续说：“来个围赵救秦即可。到时赵熏无暇南顾，凭寒楚自己，又怎是秦军对手。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的国家。我可是相当看得起赵熏这对手，相信他不会太让我失望。局势已然如此，拼力开战只会两败俱伤。这仗，大概是打不起来了。” 

这，算是为我考虑？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迟早……”耳语一般说了一句，我笑一声。 

不知他听到没有，只是一阵沉默。忽然他挥鞭追到我马前，侧身一拦。 

危险！ 

马嘶长鸣，人立而起，我俩双双差些被甩落马下。 

“你干什么？！”一待马蹄着地，我便吼道。 

“母后暴亡媛儿改嫁，我等于全盘输给了伊姬，于是自甘堕落自暴自弃，玩物丧志沉迷酒色。但上次你被逼跳崖，我便恨死自己，为何连尝试都不曾，就要失去你。这次也是一样。你出发去里港那日，我是犹豫过。可我想明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日情形重演一次。以后会如何都随它去吧，但是这尝试的机会，决不能再放弃。我相信，总会有办法的！” 

听他不间歇地长长讲完，焦急激动却顺溜得仿似演练过千百遍，我亦是内心激荡，却久久不能言。 

这，就是答案？ 

就在这时，听到强劲的破空声自后传来，双双骇然回头，便是一道摄人寒光迎面逼来，劲道强健凌厉，远非一般弓弩可比。 

心下大骇，便是下意识地一掌推开赢燃，却不料那箭却在中途突转弧度，直冲被我推离的赢燃而去！ 

追月旋风箭！ 

焦急回头，却听见一声闷哼，只来得及看见他从马背上跌落的身影，顿时心口紧缩，几近窒息。 

原来熏便是这么打算的么，若我舍命相救他，便制他于死地…… 

想着，已经不知道是怎么下马扑到他身边的了。 

触手是温暖黏着的液体，浓重的血腥味立时弥散。 

看着他脸色青白却死命咬牙的样子，不觉双目火热潮湿，终于明白他对我有多么重要。 

一瞬间，便将所有迷惘困惑于事无补都狠狠摔碎。 

他不能死。我也不能再失去这机会。谁欲阻拦，便是遇佛杀佛，见神弑神！ 

“还好，刚才我亦想着回护，被推开后又立时靠近，没有射中要害……呵，幸好只是一箭，没有人追来呢……” 

触手滚热粘濡的液体，我终于恨声吼出来：“你敢给我死死看？！” 

他一愣，又笑，随着这动作血流便更甚。 

“放心，都找到你了，怎么舍得死掉……若是找不到你，也要留着命荡平你的国家，你忘了么？”脸色苍白，眼中激烈的执着于桀骜却更甚，灿若明星。 

人生不过数十年，最坏的情况，亦不过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接下来的事，即使我想管，也是管不到，改不了的，又何必庸人自扰，只消随它而去。而我，就姑且肤浅自私一回吧。 

捧起他的脸，颤抖着吻上去，堵住他接下来的话。一口腥咸浓重的铁锈味入口，便是两道泪水滚落。 

人人不过是历史车轮下的小小砂砾，轧过之后留下怎样痕迹，又何必去费心。 

在心中长叹一声。 

黄沙沧海，只愿与此人，笑淡长风。 
....................................................................................................................................................................................................................................................................................
=====================================================================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