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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加汤 by 玹铮 
 
 
序  
 
　　那天天气晴朗。  
 
　　在我记忆里似乎是这样子的天候吧。  
 
　　打开窗户，浅蓝色的天空衬着纯白色的云朵，悠扬的在上头飘着。  
 
　　那些被太阳烘烤到温热的空气就这么涌进了窗口，烘得家里也暖洋洋、热呼呼。  
 
　　还记得被那一阵风吹的汗直冒，然后我被一双强健的臂膀给拥抱住。  
 
　　「傻瓜，不热啊？」一只手松懈了气力，然后我听见他在我耳边惊吓出口的脏话。「干，这是什么天气，４０度高温啊。」  
 
　　「怕啊，看你也留了这么多汗。」关上窗户，一手挣脱出令他爱恋的怀抱，开了冷气。  
 
　　转过身垫起脚尖，在对方还带有胡渣子的颊上轻吻了下。  
 
　　沙发、餐厅、餐桌、浴室、卧房，都留有热情残馀的痕迹。  
 
　　「喂，听我说－－」耳边细细的嘀咕声，对方的脸颊微微透着红。  
 
　　开怀的笑声在房间双双响起。  
 
　　「我也是，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又是一记热吻。  
 
　　后，他抽开身，说忘记拿东西要外出一趟。  
 
　　我守在这里，守候了很久、很长一段时日，仍旧是没等到他回家的那天到来。  
 
 
 
 
〈亲爱的，加汤〉ˉ１  
 
　　「欢迎光临。」精神饱满的招呼声在里头响起。  
 
　　「不好意思，我有订位。」  
 
　　「请问几位？」  
 
　　「四位。」  
 
　　「那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不好意思，先生这边请，上楼小心阶梯。」  
 
　　沿顺铺着长长的暗红色地毯往二楼走去，上面，人声鼎沸。  
 
　　「跟您讲解一下我们这里的消费方式。  
 
　　晚餐时段是３９９取一成服务费，所有的餐点都是自助式供应。  
 
　　锅是一边辣一边不辣的鸳鸯锅，这样ＯＫ吗？」客人点头，又继续。  
 
　　「肉片则是采用现点现切的方式，不限次数，猪牛羊都ＯＫ吗？」  
 
　　「羊不要，其他各一。」  
 
　　「那好，用餐限时两小时，从八点点开始算，到十点，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可以拿桌上的餐盘到后面取餐，我等会帮您上锅。」  
 
　　今天，特殊节日：母亲节，店内人满为患，从营业开始人潮没有中断过。  
 
　　「啊──脚快断了。」旁边一位瘦小的女同事才刚奔进库房就蹲下叫苦。  
 
　　「晓晓不要一天到晚对善雨撒娇。」  
 
　　厨房人员操着不标准的国语这么开玩笑的回话，搞得名唤晓晓女同事羞红着脸用力的往对方肩臂上拍打。  
 
　　初善雨在一旁笑开，没去计较那些刻意亏人的话语。「晓晓你还没说要什么锅。」  
 
　　今晚排班被安排在二楼的库房打杂，整理餐盘、打汤、准备餐具、擦拭刚洗好的碗盘等等杂物事项，除了外场真的忙不过来之外，今夜几乎只要在里面做事就好。  
 
　　突然间，初善雨有种自己真像在丈夫身后的妻子一样，处理所有事项让丈夫无后顾之忧在外闯荡。  
 
　　「啊，都是阿华害的。」晓晓活像精力旺盛的孩子，追打完阿华又跑了回来，大肆报告。「我要大锅。」  
 
　　库房内总是充满欢笑。  
 
　　一直到晚间十一点整间店还处在人满为患的情况下，「善雨ＯＫ吗？外面还很多人，可是我要下班了喔。」  
 
　　晓晓换下绿的很恶心的制服穿得一身轻便在初善雨身边绕啊绕的，她记得善雨前几天扭伤了脚。  
 
　　「没问题，你快下班吧，不是要赶公车？」初善雨手边工作不停，正备着餐具。晚些时间二楼的客人全走了就可以收一收了。  
 
　　待晓晓走后一样也是工作到夜间两点的阿华放下正在清洗的餐盘靠在菜梯旁休息。「异性缘真好，晓晓可喜欢你的很。」  
 
　　初善雨笑了笑，没做什么正面回应。店里的员工们总是这样相处，随意互亏、人人都可以成为公司新八卦。  
 
　　「善雨，我知道你喜欢的是男人。所以晓晓再喜欢你都没用。」阿华突然道出了善雨一直隐藏的事实，态度像是漫不经心。  
 
　　他注意初善雨很久了，互为同事一年多，长时间的观察下他发现他被女客搭讪的次数简直要破金氏世界纪录。  
 
　　他皮相不差，可要他这个男人去形容另外一个男人的长相却是满脑子空白，不是外放耀眼，是他的气质，他的笑容让男女看了能在瞬间心生好感，一辈子都是好印象的那种优势。  
 
　　一开始他很不喜欢他，这种人太得天独厚了，把所有人的目光夺走，只让自己耀眼、备受注目。  
 
　　他没有回话，只是趁着肉品被菜梯送上来时挡掉回答的机会。整理好那送来的一大迭肉品，便往外场走去，逐桌分送。  
 
　　因为事逢母亲节，在外用餐的不外乎是一家子或是大家常常戏称的闪光配对（老夫老妻）。大掌上堆迭着至少六盘的肉品，呈上桌时还必须说明这份是什么样的肉，服务生这工作跟酒店小姐没什么差别，性质都在于卖笑与服务，只差不陪喝酒跟上床。  
 
　　走到领台旁边，手中剩馀的三盘肉品便被夺了去。  
 
　　「剩下的我来，你回库房整理餐具。」通常外场会有两个人，除去已经下班是工读身分的晓晓，要上到夜间两点的都是正职人员。同为正职的慕宸是这家店的元老之一，是个风趣体贴的同事。  
 
　　初善雨从善如流地回到了库房，继续整理餐具及擦拭碗盘，完全忽略阿华方才所说的事。  
 
　　忙碌的时间总是纷快，一转眼，那些餍足的客人们也一桌接着一桌的离去。整理二楼从来不是麻烦事，把今日泡的饮品装袋放进冰箱、二楼的调味料拿至一楼补齐，其馀的则用塑胶袋包起、多馀的水果总是拿进库房，一边让大家偷吃，剩下的则拿到一楼补，扫地拖地接着二楼便可熄灯。  
 
　　下到一楼，只剩零散几桌。  
 
　　毕竟已经半夜，一家团聚也不会有人挑选在这种时刻，只剩下还亲亲我我的情侣们在用餐。  
 
　　「善雨，来一下。」店经理对他招了招手，即便脚再不适，还是得硬撑着头皮走去。「客人不多了，你今天先下班休息。脚应该很痛才是。」  
 
　　环顾Ａ、Ｂ区域，确实，人数不多，只是桌数依然很多。「那要辛苦大家了，我就先下班。」  
 
　　进办公室换下制服，又去了趟厕所，出来却还是被客人给叫住。「雨雨──我要加汤。」一只汤壶就这么堵在眼前。  
 
　　抬眼望去，果然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怎么来了？」  
 
　　初善雨很是吃惊的望着眼前高出自己一颗头有的男子，差点扑抱上去，还好忍了下来，只接过了那空了底的汤壶。  
 
　　「怎么没有爱的拥抱？」男子很恶劣的挡在面前，故意霸住道路，还说了这样令初善雨想扁他的话。  
 
　　「谁管你。」初善雨瞪了眼前人一眼，拎着汤壶往餐车走去，走没几步才反应过来。「你在吃饭？」  
 
　　这疑惑惹来男人欢愉的笑声。「小雨雨、亲爱的，快帮我加汤吧，很饿。」  
 
　　初善雨加完汤便坐在苍无身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着，幸亏位子偏僻，落于角落这才没让其他同事见到他坐在这休息，和其上班不同的一面。  
 
　　两人的关系是同校师生，更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同性情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勾搭在一块，然后藉着考上台北学校的名义同居一起。  
 
　　一开始初善雨是完全没想过打工这条路的，不过说到底自己毕竟是个男人，什么费用全让对方出总是觉得挺没面子的，就算课业繁忙还是硬找了工作来赚。结果就是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  
 
　　骑车上课精神不振，停车时一个盹机车往旁边直直倒下，扭伤了脚，排休了两天总算好点，又来上班，谁知遇到该死的母亲节，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顶着我是员工的身分抢了店里一杯茶来喝，就窝在苍无内侧的位子上，伶牙俐齿闹别扭耍女孩家模样跟上班沉静温澹的样子是截然的两人。  
 
　　「臭苍无，你怎么不乾脆在外面不回来算了？」皓白门齿啃着纸杯，咕哝着。  
 
　　正拿着汤匙舀着锅内的食物，就听见窝在角落喝茶喝了很久的人发难。静静嚼着煮熟的肉片，一双黑眸刻意瞅着初善雨，故意让对方脸红的无耻策略屡试不爽。  
 
　　「……一直看着我干麻。」恼羞成怒地往对方的脚板上踩去，黑色的皮鞋上多了个灰色的脚印，对方也只感到蚊子咬的程度，连闷哼都没有。  
 
　　两人在一起三年，从高三开始，一直到现在要升上大二，初善雨还是很受不了被苍无那双纯黑色的瞳眸直盯着瞧，总是会感到万分的不自在和火烧脸颊般的害羞。  
 
　　「真可爱。」苍无放下筷子，愉悦地说。  
 
　　探手就往初善雨的头上拍，刻意揉乱他柔软服贴越留越长的黑发。  
 
　　「累了就睡，我替你挡着。」拉过搁置在一旁的外套塞进初善雨怀里，强迫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是苍无的恶趣味之一。  
 
　　初善雨虽爱闹别扭，但也不是个会跟自己的瞌睡虫过意不去的人，再说，他也从来没有企图想遮掩自己是个同性恋者的事实，只是懒得说而已。  
 
　　很乾脆的就往苍无腿上一躺，拿起外套一盖，先来去跟周公喝杯茶，小歇一下他也爽。  
 
　　迷迷蒙间，好似听到同事来询问的声音，害他紧张的睁开眼，结果是一片黑，苍无的手正遮在他的双眼前。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人都到齐了吗？」领班的声音清楚的传进初善雨的耳里。  
 
 
 
 
〈亲爱的，加汤〉ˉ２  
 
　　怎么？  
 
　　苍无是订两个人的位子？  
 
　　「到齐了。」他感觉到苍无的身子晃了晃，似乎是指人在这的意思。  
 
　　沉静了几秒钟，领班似乎在确认，因为看不清倒在椅上又被外套遮住的人影。  
 
　　「那不好意思，还需要再加点肉片吗？」  
 
　　然后一堆熟悉到都可以倒背如流的肉品名称被一一点名，领班远去。  
 
　　初善雨的眼睫在他的掌里放肆骚刮，他移开手，捏了他的鼻子一把，「放心吧，没被看到。」  
 
　　「谁跟你担心这个，我又不用餐，干麻多付一个人的钱？」初善雨转正身子，面朝上，看着苍无下颔，伸手顺着目光抚上他的，掌中新生的胡渣刺刺痒痒，像是越摸越上瘾，最后纤指停留在喉结上，随着苍无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为了让你能光明正大在这睡觉，有没有很贴心？」拿起初善雨放置在一旁装着开水的纸杯，一饮而尽。「小雨雨，你确定你还要摸？如果我在这里吻你就别挣扎。」  
 
　　苍无向后倒，靠在椅背上，让店内昏黄的灯光照清初善雨的脸庞，也让自己能够以更方便的角度与他对望。  
 
　　「你敢就试啊。」手还不怕死的继续在人颈项上来回抚摸着，这里是公众场合，谅他也不敢──  
 
　　才这么想，眼前就一片漆黑，放眼望去的世界里只剩下苍无的大脸一张。  
 
　　初善雨惊愕的微启唇，下一秒口腔便被攻陷。  
 
　　濡湿微温略带冰凉的唇紧紧密合着，对方特有的气息透过口腔、透过纠缠的舌、唾液、鼻息传递了过来。  
 
　　吻越来越深入，缠卷、吸吮的声响细细传出。  
 
　　苍无……  
 
　　两天了，这个人好任性，每次出差外出总是不通知一声便消失，从来都是这么的任性自我。  
 
　　好讨厌。  
 
　　初善雨双臂揽上对方肩头，姿势扭曲的横躺在沙发椅上，肩背悬空着，唇舌没閒过。  
 
　　「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您的梅花猪肉。」盘子撞击在桌上的声响那么清脆，领班的声音却是那么的尴尬。  
 
　　天哪，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同性情侣在大庭广众之下热吻，他好想要尖叫。  
 
　　服务生一出声苍无便退了开来，外套旋即掩上初善雨的脸庞，无可窥探的缝隙。  
 
　　视线一片漆黑的初善雨只是缩进苍无的怀抱里，听着穿透外套传入耳中两人客套的对话缓缓地松了口气。  
 
　　其实他是故意的，刻意挑衅让苍无在这种公开场合与自己亲密。  
 
　　他每次都随兴的把他抛下，一个人闷不吭声的出差又回来，让他一个人独自猜测他的行径，躺卧在空盪盪的客厅沙发上，电视开再大声都驱赶不了一室的寂寞。  
 
　　他很讨厌这样，真的很讨厌。  
 
　　这就像他父母一样，都是我行我素之人，夫妻相偕出门游玩。一夜之间全部顷灭，夫妻俩出了车祸，就像连续剧上的八股洒狗血剧，他没有了亲人，一个也没有。  
 
　　社会是冷漠的，邻居在他饿了一周后才发现原来新闻上播报的那对夫妻是自己隔壁家的孩子的亲人，最后他被送进了社会局，因为无人收养而孤单的成长到大，那里像个集中营，糟糕透顶。  
 
　　那儿时的一周，在他心底抹上了一层云雾般的阴影，薄而澹，只在夜半无人时才会悄悄冒出头，爬上心。  
 
　　等服务生走远，又回到前头閒聊后初善雨掀开覆在头上的外套，跪坐在沙发椅上，拆了一双新筷，在汤里夹捞着苍无刚下锅涮熟的梅花猪肉片，又顺手夹了几片滚烂的高丽菜起来。  
 
　　两人静静的食用这一锅料，吃着吃着，苍无就像没了骨头似的，一手揽在初善雨的腰间，一颗头就这么沉在他的肩上。  
 
　　「亲爱的，啊──」他指着他盘子里那堆滚烂的高丽菜，两人向来喜欢吃炖熟滑软、入口即化的高丽菜叶，菜梗通常是被遗弃的命。  
 
　　这是苍无的恶趣味之二。  
 
　　其实总归一句，苍无的恶趣味项目通常都是以高调为目的而产生。  
 
　　初善雨从一开始的不喜欢到不适应，到免强接受，现在根本就是配合苍无变成了两人生活情趣的一部分。  
 
　　筷子在盘里挑来挑去，把煮的滑软的菜叶集中成一口的大小，「来，啊──」  
 
　　动作止在临门入口一寸前，方向硬生生转进初善雨自己口中，一脸幸福的咀嚼着高丽菜。一双箸又往盘子探去，夹起了好大一个菜梗。「这才是你的。」笑得很开怀。  
 
　　苍无笑看着他，对于自己临时出差跑掉完全没交代这事的愧疚又少了点。  
 
　　明明知道一句话都没说就跑出去的自己是多么的任性，但他还是经常这么做，回来面对初善雨时说不愧疚没有丝毫悔意是骗自己用的。  
 
　　他知道初善雨与自己要好会走到这步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寂寞、因为害怕一个人、因为想要被受呵护、因为想要被爱、因为想要一个拥抱，太多太多的因为，所以他们在一块。  
 
　　可是初善雨要的远比自己贪心，苍无对这些虽有渴求，却也不是每分每秒天天都需要，有些时候他会被初善雨这些浓烈的情绪给埋没，他需要喘口气，所以不告知向外跑的行径通常都出现在这些情绪产生后。  
 
　　除去那些偶尔令他窒息的依恋外，初善雨的个性其实很可爱也很让人一目了然。  
 
　　他喜欢撒娇、闹别扭，偶尔饮些醋让他笑开怀，在家是任性可爱小情人，在学校就几乎变了个样子，沉静温澹，面对所有同学都清清澹澹的划下一条界线，就连在课堂上面对自己也是同一副样子。  
 
　　结果就造成，每次两人在学校单独相处时都差点让苍无转换不过来。  
 
　　态度差太多了。  
 
　　最后也就养成苍无喜欢对着初善雨做出许多高调恶趣味的行径来，根据他本人的说法：很有趣。  
 
　　初善雨永远不负他所望，反映各有不同。  
 
　　有时恼羞、有时热情、有时别扭，可爱至极。  
 
　　苍无拿起搁置在方盘上的筷子，开始了抢食大战。  
 
　　两双筷子在锅里来回捞着，小香肠、米血糕、鸭血、猪肉片、高丽菜、豆皮、鸡肉丁，一个一个被捞了出来，两个用来盛食的方盘子堆得满满的，然后就是挑食孩童不宜的画面。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旁边经过，心里都会不约而同闪过同样的字样：幼稚。  
 
　　这场诡异的食物纷争才不过进行十分钟，初善雨便败下阵来。  
 
　　稍早他已经吃过晚餐了，肚子老早就饱，现在只是徒个嘴馋罢了，再吃下去恐怕撑死。  
 
　　初善雨放下筷子，对苍无做了个鬼脸，后用力地将他推挤出沙发椅外，「我去外面晃晃。」  
 
　　走到自助吧区，又倒了杯饮料，脚仍是疼，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隐隐作痛。  
 
　　经理早就离开了，剩下几个大夜的外场人员聚在柜台附近边忙碌边聊天，看见初善雨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善雨还没走啊？」领班林河和慕宸吃惊的看着他。  
 
　　一个正在做奶酪，一个正在擦盘子。  
 
　　初善雨笑了笑。「看到熟人，聊了几句。」转头动手在苍无那桌发狠点了五大盘的梅花猪肉给他。  
 
　　「哼，撑死你。」嘴角勾起的笑容很邪恶，带着恶作剧的骄傲，一瞬间很像没长大的孩子。  
 
　　林河跟慕宸面面相觑，不了解怎么下了班初善雨就变了一个人，虽然这样感觉比较有朝气啦。  
 
　　「小林，跟你借一下打火机。」初善雨进了趟办公室，拿出了自己随身的小包包，却在里头遍寻不着所谓打火机的存在。  
 
　　接着他大剌剌的坐在店门外抽起菸来。  
 
　　白色的烟雾在眼前弥漫了开来，朦胧了双眼。  
 
　　入了夜了西门町变的寂静，昏暗。只有偶尔快步经过赶着回家的行人，和三两个还不肯回家的小猫咪在外游荡，店里播放着的流行乐被玻璃门阻隔着，没有半个音符流泄出来。  
 
　　他的背后只有被灯光熏热的招牌，和臀下一直没有冰凉过的小椅子。  
 
　　有点热。  
 
　　他很不喜欢这样温温热热的环境，感觉像自己被养刁了。  
 
　　方才出来时，恶作剧似地点了一堆肉给苍无，不知道吃完没，千万别太浪费食物的好。  
 
　　迷迷蒙地，他有些困了，四肢被环境烘烤的温温热热的，还不到出汗的难过。他打了个呵欠，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夹着燃烧中的菸，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快睡着了，苍无怎么还不出来？  
 
　　从店外望进去，他们刚才坐的位置太过隐密，一点影也看不见。  
 
　　其实，初善雨平时是不抽菸的，菸这种东西，在苍无面前会被毁尸灭迹，只有他不在的时候、只有他不在的日子他才会去碰，根据反应来看，是因为苍无会阻止他，所以他抽。  
 
　　实在说不清楚是抱着怎样的心理去碰触这个物品，说到底，他也不喜欢，因为会上瘾。  
 
　　就跟靠近了苍无一样，慢慢、慢慢地上了瘾，离不开，很用力的需要。  
 
　　头向后仰靠，整个身子贴着招牌，眼闭上头一歪，就这么睡着。  
 
　　才不过一秒，就听见耳边有怒吼声，手传来热热麻麻的疼，菸被苍无的愤怒给打在地上，被睡意侵袭攻击的头昏昏脑钝钝的初善雨可没理会那么多，菸掉了就掉了，他只是伸出手向苍无讨抱。  
 
　　他早就知道这人只要他不在就会抽菸，但每回见了却还是忍不住气呼呼的毁去这些物品。  
 
　　这人喔──  
 
　　这下连刚刚突然间一下子来了五盘的肉的仇都没办法报，真是太糟糕了。  
 
　　极为认命地，苍无抱起坐在椅上一脸迷迷煳煳讨撒娇的人，在服务生吃惊的目光中离开了西门町。  
 
 
 
 
〈亲爱的，加汤〉ˉ３  
 
　　天色大亮。  
 
　　一张双人大床上横躺着两个睡屁不好的大男人，一个把被子全部卷走，一个抱着把被全部卷走的虫，竟就这样相安无事的睡到天亮。  
 
　　苍无皱着眉头醒来，刺眼的阳光射得他的双眼半眯，空着的一手扒了扒睡得溷乱的发。  
 
　　奇怪，明明开了冷气却还是热得不得了。  
 
　　半爬起身，越过那条大虫探向床旁矮柜上的遥控器。  
 
　　遥控器的边都没摸着就发现原来所有的热源都来自于怀里的虫，一把扯下掩盖在口鼻上的被子，苍无皱眉啧了声。  
 
　　「雨、善雨，起来。」解开层层缠绕的薄被，硬是把初善雨从里头挖出来。「被子这样盖你会窒息，听见没。」  
 
　　他下了床到客厅挖出陈年没用了体温计，有些古老，还是水银的那种，拿进浴室稍做清洗又回房，一把将体温计往初善雨的嘴里塞。「用舌头压着，不准吐出来。」  
 
　　这下好了，这小鬼从来不喜欢看医生，吃药也乱丢。  
 
　　苍无又叹了口气。  
 
　　到了杯水，回来坐在床沿顺手拔出含在初善雨口中的体温计。  
 
　　三十八度半。愉快的无课星期一早晨。  
 
　　「起来，把这杯水喝了。我们出门。」上次初善雨感冒他花了一整天才把发烧的他拖进诊所里就医，就因为一不小心说错话，讲了个医字。  
 
　　算了，看了看还满脸通红赖在床上的人。  
 
　　苍无认命地替初善雨换上外出服，抱起还八分睡二分醒的人外出就医。  
 
　　刚把人扔上车，初善雨的手机就响了。  
 
　　显示是公司的来电，苍无向来讨厌替初善雨接电话，打来的十个有九个是女孩子在电话那头娇嗔撒娇要笔记的恶心声响。  
 
　　他有初善雨那班的课，班上男女生比例悬殊，中文系诡异的谜题。  
 
　　在台上授课女孩子们有半数永远都是心不在焉，遇到考试才开始用功，想找靠山来靠。  
 
　　久而久之，初善雨的电话簿里黑名单变得越来越多，也就终于比较安静了点。  
 
　　接起电话，对方噼头就问：「善雨，今晚有没有空？可不可以来帮我带班？」  
 
　　「他感冒了，恐怕到明天都没办法上班。」如果没记错，他今明两天是没有排班的。  
 
　　对方的声音寂静了下，似乎没料到不是本人接电话的可能。「……那不好意思，帮我跟他说早日康复，先掰。」  
 
　　对方急着把电话挂了，苍无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将手机往后座抛去，安全带就直奔靠近龙门路的大诊所。  
 
　　其路程之短，开车只不过五分钟的事。  
 
　　幸好这是平日又接近中午，挂号的人少，他拍醒还半沉睡的初善雨，趁着他意识迷煳之际拖进去诊疗间。  
 
　　刺鼻的药水味一下子就让初善雨清醒，几欲呕吐。  
 
　　「我们可以不要看医生吗？」这就是初善雨生病最难搞的地方。  
 
　　一感冒就像孩子，拒绝看病、讨厌吃药，厌恶药味，一吃就吐，儿童糖浆简直就是为这种人所准备的，在他喝来那种东西才比药难吃百倍。  
 
　　「没得商量。」一句话将人打进谷底，都坐在医生前面了还赖什么皮？  
 
　　老医师白白头发稀疏的往旁边梳，白袍更是一尘不染，一脸和蔼的笑看着他们的互动。  
 
　　这位老医师知道他们的关系，熟知人情世故那双用和蔼隐藏起的锐利双眼，哪会看不出来他们之间那些半掩饰的暧昧？  
 
　　「善雨乖，吃三次药就好，所以别吵喔。」看了这么多年，哪会不知道这个小鬼就是怕复诊跟药味，所以尽量开好一点的药一次病除，免得苍无这好孩子被吵得烦。  
 
　　「是三次还是三天？」他记得上次医生也是这样哄他，结果回家药包一拆，九包药、三天份。  
 
　　「三个月。」后方传来冷冷的声音，苍无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大掌梳理着一大早起床赶着出门还没整理的长发，然后用铬柔皮绳束起。  
 
　　初善雨紧张死了，对方在生气他怎么会不知道，什么话也没回就乖乖对着医生张大嘴巴看病，也顺便挨了一针退烧针。  
 
　　老医生很喜欢这对欢喜冤家，虽然……咳，是同性情侣，但要是感情和睦也没有什么差别的，毕竟性向各有不同嘛。  
 
　　人家的事、人家的事。  
 
　　离开诊所时已然清醒的初善雨乖乖拎着药袋跟着苍无的屁股后头走，脚疼着距离越拉越大，索性忽略脚痛，连跑三大步与苍无并肩同行。  
 
　　苍无看见左边比自己矮的一颗头追了上来，心底那小小的愤怒火苗瞬间熄灭，刚才完全忘记这人的脚还没有好的事实。  
 
　　「怎么受伤的？」既然不气了，又起了玩性。  
 
　　虽然是星期一，但出来购物的婆婆妈妈们总是很多，也不管会不会惊吓到老人家，苍无一把揽过初善雨，低头亲腻的询问。  
 
　　原本走在两人后头的一对婆媳，先是惊恐了一下后，眼尖的婆婆就看见初善雨那一跛一跛放慢速度的脚和手中大剌剌摇摆着的白色药带，两人的惊愕瞬间消失无踪。  
 
　　「……」轻睐了眼，「出门一趟就不记得了吗？」  
 
　　听着初善雨小女孩似的软言抱怨，记忆回归脑海。  
 
　　这样不生气也神人了。  
 
　　他受伤那天还是自己带他去看医生的，然后后一天他就远下南部出差去了。  
 
　　「小雨雨，别气恼。」揽在腰间的那只手不安分的轻捏了几下，惹得初善雨微微挣扎起来，黑眸嗔瞅着人瞧，带着点抱怨、又带着点撒娇。  
 
　　搞得苍无心痒痒，低头就往人唇烙上一吻，得来了一个拐子在腹间，吃疼的闷哼了一声。  
 
　　「活该。」初善雨露出挑衅的眼神，明明矮上一颗头还刻意要表现出狗眼看人低的神态，举起手背用力地擦拭被偷香的唇上遗留的些微唾沫。  
 
　　其实只要走上五分钟的路程，被他们这样一来一往的嬉闹竟走了十分钟不止。  
 
　　苍无见他家亲爱的露出这般神情，两天没碰到人昨晚甚至只得一吻现在可开心的，只想把人快点拐回家为所欲为，却又碍于在大街上直接把人抱起往停车场冲会被爱人打扁还落得吃不到的下场便只得稍稍加速，缩短已经短到不行的路程。  
 
　　初善雨撇见苍无嘴角挂着一抹笑容哪会不知道这人在想些什么，要是他那么容易就让他又吃乾抹净一次他就跟苍无姓。  
 
　　说真的，其实姓初跟姓苍一点差别都没有，这人只是当下想这么说而已，不然早改叫苍苍苍苍苍苍苍苍善雨了。  
 
　　有受伤没受伤的两脚并用，身体微僵着走起路来自然就慢，结果就是大马路边的骑楼下方有两个男人开始拉拉扯扯的画面产生。  
 
　　「小雨雨，乖乖走这样脚会更痛喔。」哄初小朋友是苍无的专长，反正这人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他的，他当然觉得哄初小朋友会是专长之一。  
 
　　其实根本不是。  
 
　　初善雨会乖乖听苍无的话只有以下情况。  
 
　　一、懒得使用大脑。  
 
　　二、懒得思考。  
 
　　三、懒得动。  
 
　　四、撒娇。  
 
　　「要你管。」逞一时之快永远都是初善雨的优点。  
 
　　当然，这是站在苍无的角度上去看才会是优点，因为方便他逮到机会吞下肚。  
 
　　幸好，这条路上除了偶尔经过的路人之外，并无太多人烟，反正重要的是骑楼外的那条干道，和晚上前方转角那间很大家的HOTEL，所以早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和荷包大失血休战回家休息的婆婆妈妈们而已。  
 
　　两人很开心的斗了起来。  
 
　　结果就是男人是个经不起摩擦挑衅撩拨的生物，拉拉扯扯拖拖磨磨玩着就先躲进一旁小小的防火巷里吻了起来。  
 
　　外头是车水马龙的重要干道，骑楼偶尔经过行色匆匆的人们，昏暗的小防火巷里吻得热烈的两人一点也没有被发现的危机。  
 
　　细细水生啧啧响，欲望一点一滴积高。  
 
　　苍无边吻着指间撩拨过爱人的耳廓、颈项，轻轻扫过薄Ｔ下的红蕊，更恶意的轻抠了下，引来对方的细吟声。  
 
　　每、每次都来这招。初善雨被快感打到时还是免不了这么想着。  
 
　　然后手指快速滑过线条纤瘦的腰，解开裤腰带，探入，一把攫住些微抬头的欲望，轻轻的摩擦起来。  
 
　　初善雨推拒着，他可没忘记自己还在外面，还在随时都会被发现的情况下。  
 
　　「乖，感受就好，别推。」苍无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吹在耳边又引起一阵颤栗。  
 
　　接着他含住他耳垂又轻又重的吸吮起来，靡靡水声直接刺激着听觉，一阵麻痒从耳际扩散开来，腰瞬间全软，初善雨两手攀上肩、揽住，唇贴附在苍无的肩窝张口啮咬着，又吸又吮又舔又咬惹得苍无抚弄他欲望的那手失控用力地掐了一下。  
 
　　「嗯啊……」呻吟声回盪在防火巷弄间。  
 
　　苍无抱起初善雨使自己隔着裤子的肿胀更加贴近对方，初善雨整个人挂在苍无身上，大开的双腿缠据在苍无腰上，腰肢轻扭了起来。  
 
　　两人的欲望经过这样一摩擦早就完全挺立，苍无指间抠搔着尖端的小口，逐渐的被分泌出的液体给濡湿。  
 
　　他深吸了几口气，放开手，替初善雨整理衣物。「先忍着。」  
 
　　这些举动自然引来初善雨不满的闷哼，被情欲沾染的双眸朦朦胧含着水雾，似嗔似媚的瞅着人瞧。  
 
　　苍无大笑了几声，这样的初善雨真是让人食指大动，他想，现在要是把他直接抱进车里应该也不会被拒绝了才是。  
 
 
 
 
〈亲爱的，加汤〉ˉ４  
 
　　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在一早是没有多少车辆的，是个甚至连人烟也没有的寂静地区。  
 
　　两人一进了车苍无只来得及动手将车窗开启一小道缝隙便熊熊燃烧了起来。  
 
　　四唇胶合着两人身上的衣物凌乱，被除去的只有下半身的裤子，直挺的性器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气当中随着交缠的动作不时摩擦到。  
 
　　副驾座椅被放倒，初善雨被苍无覆盖其下，他伸手在苍无身上四处点火，才握住对方的肿胀股间便感到一阵冰凉，然后是异物入侵带来的不适感。  
 
　　「唔啊……」长指突然间的侵入引出初善雨的呻吟，原本衔合的唇分了开来，唾沫自嘴角滑下，下身忍不住用力夹了下。  
 
　　指尖进入的深度卡在第二指节上，「放松，这样你会痛。」另一掌轻拍了那浑圆一下，低头吮去那流出的唾沫，咽下。  
 
　　「你、你车上哪来的润滑剂？」用力地眨了眨眼，突然间想到车上怎么会有润滑剂这种东西忍不住发出疑问。  
 
　　「我没偷腥，是你上次放在车上的伤药，临时拿来顶替一下，不然你想忍到回家也可以。」苍无大方的提供选项，可潜入初善雨体内的长指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深深探入，两指在里头翻搅着让药物平均涂抹在每个皱褶间，极为缓慢的旋转、抚摸。  
 
　　然后内穴发起热来，一层一层的堆迭上去。  
 
　　初善雨被欲望打击得昏昏沉沉，却还是不忘继续思考着那瓶摆在车上的药膏是什么。  
 
　　感觉到随着苍无在里头的律动的指越来越灼热，他仰起脖子呼出呻吟，全身颤栗着，跨下那高高昂起的分身被快感所挤出的液体给濡湿，停车场昏暗的灯光像星子般微弱的透进车内，濡湿的分身晶亮点点，万分可口。  
 
　　什么像是流星般闪过脑子，初善雨终于想起来之前放在车上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掐了苍无的分身一下，蒙上一层水气的眼瞪视着苍无，红扑扑的脸颊让他看起来像是少女般的羞嗔。「臭苍无、你居然拿面速力达姆来用……啊哈……」  
 
　　倏然插入的第三指按压到敏感点，初善雨企图夹紧双腿，却只是将自己与苍无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突然间受到刺激勐然收缩的后穴差点将苍无的手指整个推挤出去，也就顺从的退了出去。  
 
　　「没办法的办法，面速力达姆用起来的效果似乎不错。」苍无笑看着初善雨面色潮红情欲大动的样子，将那夹紧在腰间的双腿分得更开，车子空间小，这么一推一挤，那被高推起的双脚几乎顶到车顶，两人满身是汗。  
 
　　欲望蓄势待发。  
 
　　「……效果不错个鬼。」初善雨有些失控，这人什么时候做起爱来这般温吞？「到底是要不要进来！」  
 
　　话声一落，火热瞬间填满被药性燃烧温热的后穴内。  
 
　　双双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待适应后苍无迫不急待动了起来。  
 
　　两天了，他没见到人、没碰到人，虽然那是自己白目做的决定，可真正碰触时却又如饥饿了好些天的人们般，饥肠辘辘、迫不急待的想吞咽美食。  
 
　　他深深律动着，看着在自己身下婉转呻吟的人，那是穷尽自己一生所爱的人，虽然对方的爱会在某些时候让他感到沉重，但他却还是爱着他。  
 
　　「雨。」那个雨天、沾满雨水的落地窗、挂在窗前那幅雨景图。他站在他的旁边，看的不知道是哪个雨。  
 
　　他只知道，在那场春雨里，他遇见了他。  
 
　　而他的眼中也有雨，所以他们结识了。  
 
　　事后他问他为什么在那天在那个地方掉着泪，他回答：因为雨。  
 
　　大自然散布的第一场雨造了大地，一片荒芜苍茫的大地。  
 
　　最初出自一片善意的雨水，凝结了滚烫的岩浆，造了大地。  
 
　　所以他阻止了即将离开台湾的他，留了下来，在他的生命中，也在他们的生活中。  
 
　　他低下头吻住不断发出动人呻吟声的他，舌间窜入对方口中，舔过洁白的贝齿、粉色健康的牙龈、在他的上颚来回滑动着，最后缠卷住他的舌，深深的吸吮起来。  
 
　　啧啧作响。  
 
　　他双臂攀在他的肩背上，指尖紧扣在他的肌理上，压出了细细红红的印子。  
 
　　那不知何时摆脱皮革绳的发一绺一绺的垂了下来，窗外透进的光线顿时被遮去大半，初善雨所及视线更是一片昏暗。  
 
　　他仰头起唇承接着那如雨润般浓情蜜意的吻，深深的回应着，身体更加舒展开来努力接那着苍无的欲望，时而不时的收缩的后穴，两人的身躯紧贴密合着，随着律动那还暴露在空气中充满着血的欲望被两人躯体的摩擦爱抚着。  
 
　　他感觉到苍无的指尖正细细揉捏着自己的耳，搔探的耳廓、耳窝，唇移了开来，被牵起的银丝掉落在下颚和颈上，耳边一阵湿意，舌尖取代了指，探进耳窝，效彷着下身的律动，带来的快感与指头相差甚远。  
 
　　呻吟与喘息不断的透出窗，在停车场隐密的角落里虚弱的回响。  
 
　　爱情来临与父母走的一样突然，自己的身世与连续剧的八股狗血档一样，父母双亡，然后成为孤儿，社会向来忽视的角落族群。  
 
　　靠着政府少许的补助长大，靠着自己的双手筹措到上学的费用，然后他在人生第一个自由的春假里遇见了他。虽然那是个有点悲伤的雨季，那天他刚祭拜完父母，因为他一脸迷茫的看着那雨，他走到他旁边，顺着目光凝视，落了泪。  
 
　　那雨，那沾满雨水的落地窗，和那雨景图的背后，马路的对面是一家三口在雨幕中撑着伞和乐融融的景象。  
 
　　他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般男人从不携带的手帕，不是很温柔的擦去了在他脸上蜿蜒的泪迹。  
 
　　从那一瞬间、那个当下，他知道，自己深陷了。  
 
　　一见锺情的爱恋，他想，他应该也是，所以他们相爱了。  
 
　　「苍无……我爱你。」  
 
　　车内，男性特有的味道弥漫着。  
 
　　两人喘着气还迭在一块，初善雨抚着苍无的脸庞，额上覆着一层薄汗他用指腹抹去，然后揽抱住他整张脸埋进他胸臆间，呼吸间鼻腔充斥着苍无身上的味道。  
 
　　这是个令他感到安心温暖真正属于自己的怀抱。  
 
　　两人腹间沾染上的浊白，黏黏稠稠的，随着苍无退出的动作，他感觉到那黏稠的液体也跟着往穴口流动，最后滴在座椅上，甚至沿着坐椅落在脚踏垫上头。  
 
　　他轻吻了下那被他吻得艳红的薄唇，然后撑起身子拉过放在后座毛巾替两人擦拭。  
 
　　初善雨还病着，体力这么一消耗，一放心便阖眼睡着了。  
 
　　苍无替睡着的那人穿上乾净的衬衫，关上车窗开启了冷气。  
 
　　车里的热度在那短短的几十分钟里竟比外头高出了不知多少，闷了两人满头是汗，他轻理着他那被激情弄乱的发，然后很突然的发现自己的长发竟然沾染上精液顿时失笑。  
 
　　急着将他吞了，却忘了将自己的发给扎好，回去洗头可是的大工程，偏又剪不得，只因他爱，没有别的原因好说。  
 
　　轻鼾声响起，医生说有些微的鼻水会让他睡着时发出一点声响，他不在意。  
 
　　他睡得熟、毫无防备的姿态像个天使，缩在那张以上睡得很香甜，嘴角弯着一抹小小的笑容。  
 
　　他知道，他是因为他，他永远都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感到不安，怕自己与他的父母相同，在他毫无准备时离去。  
 
　　轻轻地，他抚摸着他的唇，低头轻吻。  
 
　　发动引擎，回家。  
 
 
 
 
〈亲爱的，加汤〉ˉ５  
 
　　星期二向来是两人最忙碌的日子。  
 
　　课堂全满。  
 
　　下午第一堂课，冷气轰隆隆散发的凉爽宜人的空气，众人昏昏欲睡。走到哪间教室外都是这般情景。  
 
　　时序六月天。  
 
　　苍无自从那之后安分了好一段时间，没有再一声不吭的外出，让初善雨过了一段十足幸福愉快的生活。  
 
　　下课钟声的响起唤回了昏昏欲睡学子们的神智，台上老迈的教授阖上后重的教科书叹了口气。真是无可奈何现在的学生啊。  
 
　　「期末考给我一篇用行书写的一万字散文，题材不拘。下课。」顿时班上一片哀号，因为这门课向来没有多少人愿意认真听，这下可惨了。  
 
　　一片哀号中一道人影走进教室就把还在位置上收拾课本的初善雨给拖走。  
 
　　大楼外右手边卡在女生宿舍中间有一条木栈道，红色的小凉亭周围枝叶疏疏密密，光线跳跃。两人站在一棵树下窃窃私语，兴许也不太算是。  
 
　　「小初，我知道你跟曲歌很好，快告诉我她住在哪。」初善雨看着眼前气质儒雅的医学院有名的校草不语。  
 
　　他口中说的是人文学院的小院花皇甫曲歌，他知道他们认识却完全不了解其中的渊源，只是好奇，依照曲歌那些糟糕透顶的名声来说向皓丽怎么会想认识她？  
 
　　曲歌之于他，就是像妹妹一般的存在，他与曲歌一块成长，也知道曲歌跟自己一样渴望爱，努力追求着，可他没有曲歌那般有勇气，当曲歌找到第一个肯待她好的人时，他还在寻找，曾经深深的羡慕着；当他找到肯待他好的人时，曲歌却在他们共同努力的这条路上跌倒了，然后伤痕累累。  
 
　　曾经，他阻止过，提醒过她，现在这批在他身旁绕着的男人们没几个安好心眼，他知道曲歌的娇俏可人的样貌替她惹来了很多是非，而令她跌倒的原因正是如此。  
 
　　他看着向皓丽，这人是提拔他的学长，高中打工时认识的，指导他课业，让他得以成功脱离社会的边界，而现在他在他焦急的眼中似乎在看见了什么，然后他开口：「我家过去六个公车站牌，五十岚旁边楼梯上去三楼。」  
 
　　才说完，向皓丽急急道声谢转身就要离开，初善雨出声叫住了他。「小曲最近情绪很低落，食欲也差，她要我们别去打扰她，已经快一个月了，或许你去会有点用处。」  
 
　　看着向皓丽急忙离去的背影，他抱着怀里厚重的课本边拨去落在发顶的落叶一边走向苍无的个人办公室。  
 
　　推开门板，里头的人侧绑在一边的黑发刚好不小心夹进抽屉才整理好就看见来人。  
 
　　应该挂在正确位置上的眼镜有些许滑落，上框外有半颗眼睛，很显然男人正在批改作业。  
 
　　「苍。」初善雨把课本压上苍无正在评分的作业上头，从后方环住人颈子，在右颊上烙上一枚轻吻。  
 
　　「你要是抛弃我，我郁郁寡欢、食不下咽、辗转难眠，然后形销骨立……」明明是中文系却开始乱用成语。「我想，小曲接下来的日子会过得幸福吧。」  
 
　　苍无移开压在作业上厚重的书籍，伸手捏了下后头的人嫩颊一下。  
 
　　「如果我抛弃你，你应该不是绝食，是得肺癌死亡。」依照一离开他就会开始抽菸来看，真的是死于肺癌的机率大于饿死。  
 
　　脖子遭啃，牙印浅烙。  
 
　　「如果我抛弃你，你才是会得肺癌死亡的那个。」愤恨啃完人，走到一旁的沙发椅上舒适躺下，长睫掩瞳。  
 
　　「真是胡说八道。」苍无扶正眼镜，顺手擦拭掉沾在脖子上的口水印，有浅浅的牙印在上头，不碍事。「小曲应该还活着吧。」  
 
　　太阳开始西斜，金黄色的光线从窗户透了进来，苍无起身拉上窗帘，免得躺在椅上的人被阳光照射的皱起眉头。  
 
　　上课钟声当当当地响起，应该有课的两人却都没有动静。  
 
　　然后初善雨意识飘淼地听见纸张沙沙的声响，抽屉开合的声音，椅子滚轮滑动的声效，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  
 
　　唇上被烙下一吻。「下午的课都不上了？」  
 
　　「……嗯，下班再叫我。」咕哝了声，初善雨转身背靠椅背，微启眸，眯眼看着半跪在自己脸前的男人。「走时门记得上锁。午安。」  
 
　　笑容浅绽，再度阖眼。  
 
　　苍无笑着摇头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稍晚窗外四处渲染了橘红色，初善雨的手机在包包里剧烈震动。  
 
　　睡梦间他接起。  
 
　　「小初，来一趟医院。」那是学长的声音，背景很宁静，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很小声。「小曲说她想见你们。」  
 
　　电话挂断的一瞬间门锁搭的被解开，苍无授了一天课疲惫的脸庞印入眼帘。  
 
　　「小曲找我们，去一趟医院吧。」初善雨收拾好随身包包，拖着苍无一同离开了学校。  
 
　　苍无、初善雨、皇甫曲歌，三个人皆是孤儿。其中以初善雨和皇甫曲歌为一同成长的青梅竹马，而苍无是个喜恶明显的人，唯独对待曲歌这名女性与初善雨相同，原因据说是：因为我们一样悲惨。  
 
　　苍无是被抛弃的。  
 
　　模煳的印象是，那年经济不景气，父母增产报国不小心过量以致无法扶养他，只得抛弃。  
 
　　他放弃过自己、卖过自己，一堆奇奇怪怪任由人想的行为他也几乎都干过，养出了不在乎人们目光评价、不受拘束、喜恶分明的性子。  
 
　　相遇那年，他已经安分下来，所有的叛逆因子收押在情绪底层，只剩下作画时发作、面对初善雨时偶尔冒出的恶作剧心理罢了。  
 
　　透过初善雨，他也结识了小曲，一个富有勇气、冲劲，为爱而奔走的女孩。  
 
　　她的勇气看在他眼底是十足的傻，却让他有感同身受的感觉，所以继初善雨之后，她是得到苍无关怀的另一个特例。  
 
　　到达医院时夕阳半沉，天际馀留一抹红，高楼大厦林立排列出来的地平线黑与红溷杂交染着，都市的生气只在这短短半小时内展露无遗，接下来将被一片暧昧流光包裹。  
 
　　廊上很宁静，身置其间时间像突然间快转，瞬即夜半。  
 
　　两人并肩行走着，来到曲歌的病房门前，轻叩两下门板，推门而入。  
 
　　学长坐在床边的椅上，而曲歌脸色灰败地躺在纯白色的床褥间，半阖的双眼看来毫无生气。  
 
　　初善雨走上前，在床沿落坐。  
 
　　「小曲，还好吧？你说过，轻生三次失败就会好好活下去，这是第三次。」伸手拨开覆在额前的浏海，初善雨的话实在让人听不出是不是在关心。  
 
　　他破坏了与小曲的约定，或许也不算是破坏，毕竟他们的约定只是遵守着：让外人感受到异状，让事情自由发展绝不插手。  
 
　　而，这是向皓丽自己来找他的，只能算得上一半。  
 
　　「小初……我是哪一步走错了呢？为什么，这么累。」  
 
　　初善雨没有回答，这问题听在三人耳里都知道答桉是什么，却没有人开口。  
 
　　直到小曲累极又睡去三人离开了病房。  
 
　　寂静的廊上，斜对面病房的门口停着一辆上头堆满药物针筒点滴瓶的冷银色推车，护士在巡房。  
 
　　走廊唯一有生气的瞬间是在护士推开病房门板时里头传出整点新闻主播播报新闻那字正腔圆的嗓音，和病患与家属间笑闹谈天的对话，当门掩上的瞬间，又归于宁静。  
 
　　「小初你刚刚跟曲歌的对话是怎么回事？你早知道她有轻生的念头？」向皓丽脸上明显的写着怒意，他刻意压抑着嗓子，免得自己在医院里怒吼起来。  
 
　　学长的情绪起伏一直以来都很低，开心时只是浅笑表达，生气时只是面色冷凝，初善雨的一次见到学长生气明显的质问他。  
 
　　「小曲不喜欢麻烦人，她十八岁生日时跟我们许了这个愿望，如果你够了解她，就会知道她为什么会跟我们下这样的约定，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们。」苍无倚着墙，一手环着胸，另一手轻捏鼻梁，疲惫之明显。  
 
　　耳闻这段话，向皓丽沉默。  
 
　　如果不是自己的拒绝与忽略，曲歌哪有可能如此放逐自己用慢性自杀的方式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学长，你应该听说过有关小曲的一切。她在感情上的态度我当姊姊看，但面对她这个人，我把她当妹妹照顾。」初善雨与苍无并靠在墙边，他伸出手轻轻的牵住对方的。在学长面前不必掩饰与苍无的关系，还没到校注册前他就知道苍无与他的关系。「当她陷入这样的情况后，我只能劝导，只能答应她的要求。我们都渴望关怀、期待被爱，她为自己行走、为自己渴望的事物而跌跤，我只能看着，不能阻止。」  
 
　　向皓丽还是不语。  
 
　　由自己的处境来看，确实，他虽然也是在备受语论之下，被排挤推拒抛弃中成长，但扶养他的人却给了他很多的关怀，所以他不了解为何曲歌会想要轻生，放弃自己。  
 
　　「学长，我想小曲应该不会再跌跤了，因为你在。」初善雨话才说话，就听到苍无的冷水声。  
 
　　「小雨雨，如果这个男人也不懂，那可能我们会需要替小曲做『跪得容易』这种东西。」然后脚板遭踩。  
 
　　「臭苍无，你琼瑶看太多了。」廊上一瞬间沉重的气息被一句「跪得容易」给轻易化解。「走了，回家去。」  
 
　　向皓丽被两人的互动惹出了笑。  
 
　　缺乏爱的成长，人们的思考总是会变得不顾一切啊。  
 
　　曲歌正是一例。  
 
 
 
 
〈亲爱的，加汤〉ˉ６  
 
　　室氤氲，水雾缭绕、弥漫。  
 
　　苍无坐在浴缸里，闭目享受着坐在浴缸上头、满手泡沫的初善雨替他洗头的温柔，没有人说话，浴室里只有流水声响和洗头的泡沫声。  
 
　　「我明天有班，你有没有要来接我。」初善雨拿起莲蓬头调了下水温，冲刷而下。  
 
　　课表长得很讨人厌，星期二的满堂隔天是讽刺的全空。  
 
　　「再说吧。」温水持续着冲刷泡沫，苍无也不怕吃到水就开口回答。  
 
　　顺着水流，发梢上的白沫滑入水中，透澈的水瞬间变得浊白，初善雨一个顺手就把莲蓬头给扔进了水中，水量缓缓上涨。  
 
　　抽出挂在浴缸的铁簪，将苍无一头长如瀑水的黑发给盘起。  
 
　　他舒臂揽抱住苍无，下颔顶在他头上。然后从浴缸边缘滑进水里，手脚并用地巴在苍无背后。  
 
　　啊啊。  
 
　　爪痕。  
 
　　初善雨在苍无背后偷偷红了一下脸。轻轻吻了下那八道伤痕。  
 
　　那是前天晚上遗留的，还记得他喊着累了，偏偏苍无还不肯放过他，一个激动下，忘记剪指甲的八根指头就这么用力的划过他的背嵴，鲜血渗出。  
 
　　苍无明显地感受到坐在自己身后的人那拥抱的力度突然间有所变动，接着感觉到背上传来一点一点细细小小的痒，每一下都落在前天他自己抓的伤痕上，隐约猜到了这人是为了什么而缩紧自己的肢体。  
 
　　他伸手捏了捏夹在自己腰际旁的白嫩小腿，遂又持续向后探去，在大腿上游移，摸个几下后背上的吻停了下来，坐在身后的人身子僵了僵，没敢有下一步动作。  
 
　　「怎不亲了？」苍无哼了哼声，算是一种小小的抗议，他老大爷被伺候的正爽怎能停下来。  
 
　　沉入水底的莲蓬头还释放着温水，水漫起淹到了胸膛，一瞬间浴室里的水气又攀升了一个等级，方才的泡沫随着溢出浴缸的水泄到了外头的地面，流进了银色孔盖的小排水孔里。  
 
　　伴随着流水声，他似乎听见身后的人轻轻哼了两声，然后背嵴遭到重击。一颗硬邦邦的脑袋就这么撞上来，好像是大人给小孩一顿鞭子后再给一颗糖的教育似地，啵地一声他发现初善雨用力的吸吮着自己的被发出了好大的声音，软嫩的舌尖开始在嵴骨上游走，揽在肩上的手向下滑去，覆盖在苍无胸前的乳尖上，缓缓揉捏了起来。  
 
　　初善雨满意的听着前头的人越来越急促沉重的呼息声，右手持续撩拨的动作，左手继续向下探去，在水底探寻着苍无的分身，果不其然，以昂然立起。  
 
　　下一秒初善雨很乾脆的抽手，迅速地爬出浴缸，抽起挂在一旁的浴巾准备逃出浴室。  
 
　　白色喇叭锁门板才刚被拉开，氤氲雾气争先恐后地朝冷空气的方向奔跑，初善雨也列在其中，脚刚跨出还没落地湿淋淋的手臂探了过来一把抱回了企图落跑的人，后脚用地的将门踹上。  
 
　　「想逃？」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两人双双跌在上星期从IKEA买来的全身贴式立镜前面。  
 
　　原本用铁簪簪住的湿漉黑发就这么散了开来，披散在两人身上。  
 
　　铁器落在水中的声音有点闷又有点响，孤单的躺在磁砖地上。  
 
　　初善雨被苍无压在身下，被急转直下的情况惊吓的趴在地上轻喘着。「你起来……很重。」有点接近嘶吼，隐隐透露着羞怯。  
 
　　两人姿态暧昧，赤裸的肢体交迭着，他明显的感受到嵌在自己腿间的欲望在刚刚刻意的挑逗下已完全苏醒。  
 
　　真是没事找事做，替自己徒增麻烦。  
 
　　苍无微撑起双臂，胸膛离对方赤白的背有一小段距离，下半身还是紧黏一块。「诱惑师长，你可知罪？」  
 
　　被压制住的人完全无言，都交往多久了还来这招。  
 
　　太老梗。  
 
　　「苍，你脑子坏了。」所以他脑子也坏了。正因为脑子坏了所以又是故意地在他身下扭动着、刻意收紧窄臀，夹了夹那火热。  
 
　　苍无在他背后笑了开来，双膝一个使力挤进了他合并的双腿间，强而有力的右手窜进初善雨与磁砖地面贴服的空隙里，大掌贴住他的腹部，一个施力将初善雨给扳了起来，两人前胸贴后背，前者双腿大开呈Ｍ字大坐在后者的双腿上，他看着镜子呈现出来的景象不禁红了脸，微微挣扎了起来。  
 
　　他看见后者绽着一抹美食到口的笑容将头抵在他的肩窝上，故意透过镜子与他对视，那令他爱恋不以的薄唇正紧贴着自己的耳朵轻声说着。「自讨苦吃。」  
 
　　音调完全呈现：嘲笑，的语气。  
 
　　……早知道就不玩了。  
 
　　初善雨心里默叹着。  
 
　　正当初善雨全覆心神都放在苍无紧贴着他耳朵那吐出来灼热的气息，挠得他细细颤抖了起来时，苍无的左手可没空閒着，一把攫住还在沉睡的分身缓缓移动了起来。  
 
　　这下可好，一瞬间酥软的像是没骨头的虫，整只摊在人怀里，任人摆布。  
 
　　「这、这根本是趁人之危……」轻喘着，初善雨还在挣扎，却只是感觉到臀下的热度越来越高而已。  
 
　　「何来的危？打一开始就是你先皮痒，让我逮到使用这面镜子的机会而已。」上周末两人去了趟根据网站上说的，全国目前最大、位在新庄的IKEA。当苍无看见一整区的镜子时，本来是不想买的，男人没事那么自恋做什么，浴室里那面镜子就够了何必再多一面镜子。  
 
　　结果那天初善雨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当众跟他撒娇说要买，看他这样他也狠不下心说别自恋、不想买这种话，就顺手拿起一组贴式镜放进推车里。  
 
　　回到家也不知道为何孩子心性大发的爱人兴巴巴地就抱着镜子直接进了浴室，拿出3M三两下就把镜子给贴在浴缸旁空白的墙面上，回头还一脸骄傲开心地冲着他笑。  
 
　　当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要是能在镜子前面──就好了。就当作情趣的一种吧，谁让他把镜子贴在那。  
 
　　趁着初善雨忘记挣扎的当下，空出右手拉过放置在浴缸旁的沐浴乳，白色带着芬芳的液体呈在掌心，他用脚将爱人的双腿分得更开透过镜面，两人的下体完整的映入眼底。  
 
　　将沐浴乳整个涂抹在爱人的臀缝间，一口气探了两指进入，交互抽插着。  
 
　　初善雨红了整张脸，索性闭上眼不去瞧，又哪料得到不看脑子里的绮想更是严重，双重刺激下很快地就泄了一次。  
 
　　苍无左手沾满了白浊，借着一直没停过的流水洗了乾净，左臂弯曲勾起前方人的左腿。「张眼，看着我。」  
 
　　蛊惑人心的嗓音低哑地在耳畔边响起，舌尖舔着耳廓在耳边、颈边来回滑动着，还埋在穴里的指增为三根，持续扩张。  
 
　　初善雨张开双眼，浴室里的雾气替镜中的两人朦上了一层朦胧的美感，他忘记害羞，痴迷的看着镜里与他视线交缠的人。  
 
　　「苍……」抬起右手向后勾去，扬起了脖子吻上对方。  
 
　　一瞬间浴室水声不断，还有富满情欲的闷哼声。  
 
　　唇舌交缠间，苍无抽出手指，眼角从镜里瞄到那有着微微白沫的粉嫩穴口正不断收缩着，双臂齐一施力，欲望直直插入，完全吞噬。  
 
　　「啊啊……」不管几次，每次被进入的当下都会有不适感，初善雨松了口发出呻吟，看似失神的双眼直视着镜里两人交合的部位，整根没入自己体内的画面是那样的淫靡，心跳又加快，然后他开始抽送，当下只有呻吟跟闷哼盖过了浴室里原先的水流声。  
 
　　一直到这次结束后，初善雨全身被擦乾裸着身子趴在床被间恨恨的想着明天一定要把浴室的镜子拆到别得地方。  
 
　　苍无下半身围着浴巾坐在床边吹着头发，看着趴在床上装死的人心底愉悦。  
 
　　镜子果然是个很好用的情趣用品，他至少在初善雨体内泄了两次。这人高潮时迷蒙的双眼、纤细的脖子、动人的呻吟，透过镜面起码增加了不只十个百分点的香豔。  
 
　　初善雨转头看着坐在床沿边吹着头发的人，丑了丑脸，很是无奈的看着这个被自己逼迫留长头发的男人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到打结的可笑画面。  
 
　　撑起还酸软的肢体爬到他身旁一把夺过吹风机和梳子，细心的吹起来。  
 
　　「雨，七月跟你老板空出一个星期来，南下出游。」  
 
　　这两年双方都有在赚钱，手边逐渐累积了一点财起来，终于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玩这令初善雨很开心。  
 
　　向来贪吃的二人，打算从还没去过的台中开始，沿路南下直到高雄，准备逛遍各地夜市。  
 
　　说到贪吃，这就是为什么初善雨会没事挑一个会累死自己的吃到饱打工，除了省伙食费之外，休息时间吃多少都算公司的，算盘有些拨得太精，还好到目前为止是个负责认真的好员工，不然依照他这种吃法，经理老早就请他走路了，哪还容得下他在店里狂吃的那副景象存在。  
 
　　初善雨笑得愉快点着头，仔细的梳开每个纠结的地方，还原本来这头黑发的直顺。  
 
　　收好吹风机跟梳子，从衣柜拿了件最起码大了自己一个SIZS的睡衣，套上就又往床上倒。  
 
　　拉过摺迭好放在床尾的薄被一把抱在怀里，侧躺看着苍无更衣。  
 
　　「苍，你会写行书体吗？」虽然上课有仔细听，练书法时也不曾偷懒过，可，那行书字体在他笔下就是会意外的扭曲，明明楷书时写得还算好，怎么一改别得就一塌煳涂。  
 
　　苍无愣了下，行书？  
 
　　「不就是鬼画符？」  
 
　　听闻答桉初善雨立刻明了了，这作业即便是爱人也无法就自己，丑就丑吧，至少他认真过。  
 
　　接下来的日子初善雨在学校、工作、行书间挣扎，好不容易熬完了所谓的期末考周。  
 
　　勉强Pass。  
 
　　身为教职人员，苍无也跟着学生们放起了长达三个月的暑假，偶尔閒来无事去趟西门町打扰一下努力上班的爱人，搞得初善雨紧张兮兮，下班前都要担心会不会有个「客人」拿着汤壶突然间冒出来冲着他喊：「小雨雨、亲爱的，加汤。」  
 
　　莫名其妙地，苍无成了常客，与林河、慕宸还有经理熟稔了起来，同时也让他们知晓他与他是一对爱侣的事情。  
 
　　林河知道的当下惊吓不小，毕竟他曾经目睹火热现场，虽然也只是一个吻而已。  
 
　　纸是包不住火的，很快的全公司上下都知道，谁叫某人那么明目张胆，工读还没下班就来报到，言语、行为挑逗样样来，有长眼睛、感觉没麻木的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是怎样的一个关系。  
 
　　结果初善雨的爱人一公开这才知道，原来公司里有不少工读的性向都异于常人，就有人呼喊为什么感觉天底下的同性恋都在这里出现了。  
 
　　不过这件是公开后，晓晓怎么样也跟苍无处得不好。  
 
　　「善雨，要是哪天那个男人不要你了你来告诉我我帮你扁他。」晓晓咬着牙抱着初善雨的手臂在库房里这么说着。  
 
　　初善雨深深觉得要是外面今天有客人，八成会听见很诡异的对话，并且脸上滑下无数条的黑线，深感无奈。  
 
　　他似乎听见背后有人在偷笑，林河正幸灾乐祸得在替酱油调味，嘴角挂着一抹来不急收回的笑容。  
 
　　叹了口气。「晓晓不用担心，到时候我第一个通知你。」  
 
　　端起预备送到客人桌上的锅子走出库房，先逃再说。  
 
　　时序已经缓缓逼近出游的日子了。  
 
 
 
 
〈亲爱的，加汤〉ˉ７  
 
　　这夜，苍无依然坐在几乎是被内定好的位置上等待着他。  
 
　　不过今夜唯一的不同就在于没有开锅来吃。  
 
　　苍无支颊闭目着，当初善雨靠近时他睁眼站了起来。「好了？」  
 
　　大方自然的牵起初善雨的手，这间火锅店搞得就像自己在这边打工一样，替初善雨跟大家打完招呼就闪人。  
 
　　下了中兴桥后苍无方向盘一转，又往重新桥上开去。  
 
　　「你要去哪？怎么拐向新庄？」原本在副座上闭目养神的初善雨感觉到今天路径似乎不大一样，睁眼就看见重新桥的字样，发了疑问。  
 
　　「采购乾粮。家里的橱柜空了。」  
 
　　两人为了存下更多的钱，近来都是吃乾粮、不营养的食物较为多，虽然两人并不是不会煮菜，但终归一句，还是挺懒的，毕竟大热天，没有人想要离炉火太近。  
 
　　入了夜的家乐福还是有许多的民众来采购，但多数都是成人，这种时段小孩应该都在家里睡翻天了才是。  
 
　　两人推着小推车行走在生鲜蔬果区，他们前面有一对年轻夫妻，手挽着手提着小红篮正挑选着冷藏架上的白鲳鱼，时而调笑嘻闹的亲密模样让初善雨也勾起了一抹笑容。  
 
　　苍无推着推车，也注意到了前方夫妻的互动，他转头看了下与他并肩行走的人，有种不落人后拼劲心理产生，空出右手揽住旁边的纤腰，在初善雨疑惑地抬起了头时飞快地低头偷了一吻。  
 
　　结果就是右脚鞋面上又多了一个初善雨左脚的鞋印。  
 
　　苍无笑了笑，没去在意，反正他家亲爱的每次出现这种动作就代表害羞难为情，双颊也会染上些许红润。  
 
　　似乎是有所感觉后方奇异的互动，那对年轻夫妻转过头就刚好瞧见初善雨羞红着脸踩住苍无脚板的一幕，有些微愣，后笑了开来。  
 
　　发觉被人取笑，初善雨恼羞，抓了几项自己喜欢吃而苍无讨厌的蔬果放进推车内。  
 
　　「这是报复吗？」苍无皱着眉头看项推车内几项蔬果。  
 
　　「这算调整身体健康，最近乾粮吃太多了。」初善雨一本正经的回答，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得意笑容。  
 
　　呿。  
 
　　初善雨装作没听见那个不屑的声响，又抓了颗高丽菜、一把空心菜进推车里。  
 
　　行为有些像正常的家庭主妇。  
 
　　原本还有些不满的苍无在后头默默推着推车做着小奴才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幸福感。  
 
　　这样不就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吗？  
 
　　平静而幸福，没有争吵喧闹、没有缺钱困苦，静如流水般宁静而幸福的生活。  
 
　　突然间，他想定下来，不愿再跑了。  
 
　　脑子里像是闪过了一点念头，他紧抓牢思考着，难怪这两个月多再也不会有被爱溺毙、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是因为自己的心理也有了改变。  
 
　　渴望宁静、渴望幸福的念头无声间萌出了头。  
 
　　他动手将推车往旁边推了点，让自己与前头的爱人并肩而行，左手牵住对方的右手，幸福满溢。  
 
　　最后结帐其实还是买了一堆的乾粮。  
 
＃＃＃  
 
　　隔天中午两人各背着一个小背包，到台北车站乘坐统联客运南下前往台中。  
 
　　由于非假日车上乘客并不多，两人挑选了一个双人座并肩补眠。  
 
　　原因是：晕车加上昨夜太兴奋失眠。  
 
　　经过两小时无趣的车程，两人来到台中火车站。  
 
　　下了车耀眼刺目的阳光照得初善雨一双畏光的双眼睁不开，连忙在小背包里搜寻太阳眼镜的踪迹。  
 
　　车站前交通壅塞，大巴士、客运、机车、小客车、计程车占去了所以看得到的车道。  
 
　　迎面两人就看见生意昌隆的鲜芋仙，大老远下来没有人会想去吃在台北也吃得到的连锁店食物，过了马路研究起车站前的公车站牌，他们一直想去逛一逛位在台中一中、台中技术学院、台体包围的一中街。  
 
　　才不过短短十分钟候车的时间，初善雨就热出了一对腮红，两颊红噗噗，直呼热。  
 
　　「如果搬来台中住，迟早有天会变黑炭、人乾。」隔着墨镜，初善雨抬头看向苍无，「热不热？我帮你盘起来？」  
 
　　过腰的黑色长发扎成一束斜挂左肩，在初善雨这极度怕热的人眼中，下意识就是觉得苍无会很热。  
 
　　「盘起来怎么戴帽子？别盘了。」话虽这么说，苍无却把自己的帽子往初善雨头上扣去。「你热你就先戴着，我等会再挑也不迟。」  
 
　　出发前两天他画了张设计稿托给一位金工制做不错的师傅制作，对方承诺两周后可以过去取货，等这趟出游结束也差不多可以提领了。  
 
　　雨，他会喜欢吧。  
 
　　卡其色鸭舌帽一戴上，在配上初善雨鼻梁上那支大墨镜，他整张脸几乎被阴影吞噬殆尽，如果这时候再来个头巾，恐怕会跟中东地区的妇女相去不远。  
 
　　反正身高也不高，遮成这样连男性明显的五官特徵在他身上都不明显，莫怪经过的男女直瞧着他们。  
 
　　不过当被腐女这种生物认出来时，就会看见她们脸上有个暧昧的兴奋笑容，接着就是拉过旁边的三五好友一同欣赏，一副：啊啊，动物园来的珍奇动物一样。  
 
　　好不容易熬到公车来，两人差点消受不了背后热情的目光，逃也似地上了公车。  
 
　　台中市区的公车与台北还是有一小段差距。  
 
　　设备较为陈旧，在坐位上听得到老车的引擎巨吼，轰隆隆，连座椅都摇摇摆摆的感觉，别有一番风味。  
 
　　司机有些上了年纪，但招呼间热情，带着墨镜长年握方向盘的手被太阳烤得比衣领下的几乎还要黑。  
 
　　当听见苍无说要去一中街时便拍拍胸脯说交给我，老爷子我到站定叫你们。  
 
　　惹得初善雨开怀笑，台中人的热情比台北多了许多，或许是阳光吧？  
 
　　北市充满了大厦，冰冷色的城市蓝、繁忙的交通、行色匆匆的路人，令北市的门面、人们蒙上一层冷漠的神色。  
 
　　从台中车站搭乘公车往一中街花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很快的下了车，在台中技术学院的大门外。  
 
　　即使放了暑假热门景点总还是有许多的人潮，虽不到晚上士林夜市那般的拥挤，但热度却是一样的。  
 
　　毕竟台中市是豔阳之都，一年到头下不到几场雨。  
 
　　一中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隔壁紧邻着中友百货，令人潮居高不下。  
 
　　从台中科大走进去，沿途受到一整排眼镜销售员的洗礼，左右两旁细数最起码有十来家的眼镜行，每家的门口都在拼促销。  
 
　　内部包围着大楼的小吃摊并排着，月亮虾饼大得跟大蛋饼一样大张，厚薄度刚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好像有点炸了太久？  
 
　　隔壁还有卖着各式食物，最让他两傻眼的应该是旁边卖热狗的价钱。  
 
　　台北一只大热狗都卖到三四十，这边只要十元，让人不禁觉得，台北的物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会如此天差地远。  
 
　　他们在一中大鸡排买了一杯可乐，继续逛下去。  
 
　　然后眼前产生了奇景。  
 
　　相隔不到几公尺的距离有两摊卖着鸟蛋的小摊贩，一家门庭若市，一家门可罗雀，自然地，生意好的那方的阿婆笑靥灿烂，和蔼可亲，相较于生意差的则就臭着一张脸。  
 
　　初善雨突然想到在学生圈子里流传着台中一中有两家鸟蛋摊贩的恩怨纠葛，然后他笑了。  
 
　　苍无不解的看着他，初善雨只好娓娓道来听到的所有消息。  
 
　　莫怪生意好的那方还有看似大学生保镳，一边帮忙招揽生意、一边陪阿婆聊天，甚至动手帮忙煎鸟蛋。  
 
　　他们拐弯进了一家店面，右手边卖着女生的小饰物，左手边则分割出来卖着琳琅满目的的帽子。初善雨摘除墨镜、帽子，随手在架上抓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抬手就往苍无头上扣去。  
 
　　两人简直把摊贩前的镜子当成了自家更衣间，架上帽子抓来戴去地一瞬间停不下来。  
 
　　销售小姐在一旁看得呵呵直笑，说他们兄弟感情真好之类的话语，初善雨正欲回答是啊的瞬间却被苍无抢了头。  
 
　　「小姐，这是我男朋友。」搞得小姐满头惊叹号又一脸错愕，然后一连串的乾笑。  
 
　　初善雨赏了苍无一双白眼，换得了全场人的哄然大笑。  
 
　　当帽子挑好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十分钟，挑来挑去最后也只买了一顶帽子，却还是拿到了折扣，原因竟是：「没有看过这么甜蜜的同性情侣，不打折太说不过去了。」  
 
　　这句话出自于老板娘的口中。  
 
　　两人带着愉快的笑容又继续逛着。  
 
　　灵敏的鼻子嗅到了香味四溢的九层塔味，初善雨牵住苍无的大手，朝前方快速前进，香味来字一家生意不错的摊贩。  
 
　　外皮像是炸葱油饼一样咬劲十足，内容物任君挑选。  
 
　　他们买了一个烧鸡口味加九层塔还加了蛋跟起司，香味浓郁，张口咬下却烫了舌头，连忙拿起刚才买的可乐大灌了一口。  
 
　　大楼前方的小广场上设有行人座椅，上头坐满了游客或吃或聊或休息，前方还有街头艺人在博人欢心。  
 
　　那男生拿着把吉他清澈却不单调的旋律就着耳麦唱着苏打绿的小情歌，替炎炎夏日驱赶走了一点热气。  
 
　　临走前，苍无赏了一张百钞感谢这男生让他们听见好听的歌曲。  
 
　　天色渐暗，他们又转乘公车到逢甲夜市。  
 
　　人潮跟下午的一中街是没得比，尤其是沿着逢甲大学外部为墙的那条街更是壅塞到不行，走了两三小步就停一下，路小是其一原因，另一原因就是台湾摊贩泛滥。  
 
　　赫然间，哨声响起。  
 
　　沿着学校外墙的流动摊贩们向是遇到警察的小偷──事实上也相去不远──搬起本来就设计方便逃跑的小皮箱跟脚架狂喊着借过，虽说是逃命，但苍无看到他们嘴角挂了一抹孩子玩游戏般趣味的笑容。  
 
　　好不容易挤出狭隘的道路，迎面就看见一摊卖假发的，随着夜风尼龙发丝飞扬，一顶一顶挂在晕黄的灯光下，就算是人声鼎沸的夜市里也感觉很诡异。  
 
　　卡在人群哩，苍无紧握着初善雨的手，一步一步迈向那假发摊贩。  
 
　　随手从一堆假发里拿出了一只夹式的马尾造型，往初善雨后脑夹去。  
 
　　看出苍无举动的方向，初善雨躲过了第一回合攻式，却在下一回合被逮个正着，可爱的马尾就这么夹在他的头上。  
 
　　「臭苍无──」准备踩苍无一脚，动作刚摆出便被制止，双肩受到箝制整个人被拖到镜子前面。  
 
　　「这样……还挺可爱的。」说完，忍俊不住，转身哈哈大笑了起来。  
 
　　气得初善雨在摊子里一口起抓起了两只马尾，往苍无左右两边夹去。  
 
　　换初善雨笑到肚子痛。  
 
　　双马尾苍无。  
 
　　玩够了，在老板的怒视下两人乖巧的把马尾挂回原位飞也似地逃跑。  
 
　　往前走，烤虾浓郁的香味穿越人群，摊子上还有各式口味的让人挑选。  
 
　　日式照烧、海苔、咖里、柠檬香茅……等等，少说有七种不同的调味料。  
 
　　只为嚐鲜，两人买了六只虾。看着连壳带头一起烤得通红的虾子，初善雨有些质疑。他一直不喜欢吃虾子的原因指是因为懒得拨壳，可，面对这种连剥壳都不必可以直接吃的他又迟疑。  
 
　　数度张口却不知从何下手。  
 
　　「怕什么，先啃了它的头再说。」苍无看出了初善雨的迟疑，话说完，张口就把虾头一口咬掉，画面很诡异。  
 
　　初善雨打了个机伶，也跟着张口咬掉虾头。  
 
　　酥酥脆脆有点焦，配上柠檬酸酸的口感，味道还挺不错，但他还是不喜欢吃虾头。  
 
　　转过身，就见一只大章鱼挂在各色招牌上，那条岔路的地面扑着小磁砖，看起来异常乾净，与外头的柏油路是两个世界的感觉。  
 
　　这回换初善雨拉着苍无走了进去。  
 
　　踏在看来清澈乾净的地面上，初善雨整个心情超好，还哼着小曲子。掠过门口的炸鸡排他不想吃，直接冲往可丽饼摊位。  
 
　　跟着人潮排队，他买了水果冰淇淋口味。  
 
　　因为苍无嗜甜，而刚好他也不讨厌甜点类的食物，要了两根汤匙，又马不停蹄地跨到对面买了一份凯撒盒子。  
 
　　「等会就不要拉肚子。」苍无望着被塞在自己手上的冰食甜点，又瞅了眼初善雨手中那份热食鸡排。  
 
　　一早赶车下来一直以兴奋的状态去迎接，真的不比上班来的轻松。  
 
　　约逛到晚间九点多，苍无就发现初善雨累了，说话时有些恍神，两人找了间小旅社将就睡了一晚。  
 
　　隔天一早两人乘车前往东海艺术街。  
 
　　不过时间来得有些错误，太早了，可瞧瞧手表时间十点半多将近十一点，却没有半个人烟。幸好还是有餐厅营业，进去询问才知道，这东海艺术街竟然如此慵懒，过了中午商店才会陆续开店。  
 
　　这下可好，时间没法配合，只得走马看花一番，又前往中港转运站搭乘客运前往下一站。  
 
　　当他们来到高雄时已经是假期的最后两天了。  
 
　　这里是六合夜市。  
 
　　苍无手中拿了个名称被取做吐司盒子的食物。  
 
　　同样的操作手法，把厚片吐司下油炸至金黄，后把上层完整的切下来，内部柔软的吐司部分则挖空填入想要吃的任何食品，最后在把刚才切除下来类似盖子的吐司片给盖回去──  
 
　　「吃啊。」初善雨看着苍无端详着那食物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催促。  
 
　　这是食物不是放在解剖台上待剖的青蛙不需要看得那么仔细吧。  
 
　　重点是他想知道这东西好不好吃。  
 
　　当苍无咬下的第一口，「还不错，跟棺材板很类似。」  
 
　　几天前他们在台南的赤崁那吃了棺材板，台北也有，只是少，再说传上台北的味道还是有些异于当地的味道，虽然台湾那么小，但饮食习惯还是有所差别的。  
 
　　「那我也咬一口。」  
 
　　苍无喂了初善雨一口，两人走在人来人往的夜市里一人一口地分食着随时买到的食物。  
 
　　已经玩了好些天，初善雨还是如同一刚开始般兴致勃勃地玩着。  
 
　　一下是：「甘蔗汁！」  
 
　　一下是：「快看那形状诡异的热狗！」  
 
　　这几天像是一下子要将这一辈子的笑容给消耗殆尽一样，苍无笑看这着这几天被晒得黑的爱人，缓慢的跟随在后，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很像老头子，明明才二十九。  
 
　　当两人筋疲力竭坐在客运上准备花上五个小时回台北时，初善雨哭了。  
 
 
 
 
〈亲爱的，加汤〉ˉ８  
 
　　从小到大，初善雨跟苍无从来没有如此无忧的游玩过。  
 
　　现实压力与快乐的落差是如此之大，这近一周的游玩让初善雨感觉到情绪强烈的起伏着。  
 
　　他无声的埋首在他的胸前，温热的液体一滴滴沾在衣衫上，穿透轻薄的夏服熨烫在他的胸口，他轻声的安抚着，坚定包容的大掌一下一下的抚顺着他的发，直到他终于停止那无声令他揪心的哭泣。  
 
　　苍无拉起两人座位中间的横杆，强制性的让初善雨倒在自己的腿上，他没有开口安抚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他的头发。  
 
　　原先两人出游时只各自带着一只背包，这时座位却几乎塞不下两人的行李。  
 
　　大多都是听闻初善雨要出游而被要求的土产，苍无只是帮他提着所有买齐的物件，他没有买并不是因为没有人跟他讨，而是这个人交友圈广却浅，有交情也等于没交情，再说，由于认识的几乎都是在学术界的，一放了暑假除非特意有聚餐，要不几乎断了联络，又怎么会有人知道她要外出游玩的消息呢。  
 
　　「苍，明年吧，明年再这样玩一次。」疯狂游玩的感觉实在太好，要是寒暑假都这样消耗，哪来的及存钱，所以暑假就好了。  
 
　　其实他没有想到，一年一次这样的旅行也是顶消耗金钱的。  
 
　　但这当然不算在初善雨的思考范围内，他只是如同孩子般、单纯地想与苍无一同出游，那令他愉快。  
 
　　初善雨倒靠在苍无的腿上，哭红的双眼有些微肿，他拉过把玩他头发的手，覆在自己的眼上，长睫轻颤。  
 
　　突然间好想紧紧拥抱住苍无，初善雨这么想着握住的手忍不住收紧。  
 
　　苍无怎么会不知道初善雨在想什么，这人想什么事情都是有徵兆可循，想讨拥抱就抓紧人不放；想撒娇就直接抱住人；害羞时就是踩他脚；想恶作剧时就会露出可爱的笑容；想睡觉就绷着脸不说话……其实有很多都是只在苍无面前才表露，当然不是因为要防人，只是纯粹习惯这么做。  
 
　　令苍无猜不透的约只有初善雨想哭，以及他突然间撒娇想要做什么的时候了。  
 
　　苍无将外套覆上侧躺在椅上的人，被强迫盖在眼上的那手稍稍施了力，安抚着他。  
 
　　这样的空间实在无法紧紧的拥抱对方，过于狭小壅挤，两个男人只会变成麻花辫卡在位置上，动弹不得。  
 
　　夜包围着国道，每隔几尺距离一盏晕黄的灯光晃过，被远远地抛在脑后，有些路段却只有前方车辆指引迷津的红色刺眼煞车灯光。对向车道的近光灯在两车交会时跟着那些晕黄路灯和前车刺眼的红色车灯一起闪过青色的帘子，偶尔几抹偷熘进车内。  
 
　　两人各挂着一边的耳机听着轻柔的钢琴乐曲，掩盖掉操劳过度的车子引擎声。  
 
　　夜晚的统联上头乘客们熟睡着，挂在上头的萤幕与夜色融为一体，偶有在没掩好的窗帘缝隙透进了光时才能窥见一二。  
 
　　终于静下心来的初善雨躺在苍无腿上的头无意识地蹭了两下后，安心的睡起觉来。  
 
　　隔天还会是大晴天，就像他们下去游玩的那天一样，令人感受到美好、阳光与正向。  
 
　　当刺眼的阳光穿透过窗棂时，这种日子已经维持了有近一周的时间了。  
 
　　天候晴朗无云，早起的初善雨外出买了两份早点后脱去上衣，脖子上挂着条擦拭被晨光逼出汗水的毛巾，坐姿不良的有一口没一口咬着附近早餐店新研发的餐点。  
 
　　新闻正播报着气象。  
 
　　那又是白又是蓝又是绿的卫星气象图里有团白色的、不断旋转的物体。  
 
　　路线直扑台湾，那是台风莫拉克。  
 
　　明明那般靠近台湾却仍旧万里无云，天际的云像是被台风全部挟带走似的，徒留一抹蔚蓝，连风也是一样，让路边行道树有气无力的垂首着。  
 
　　电风扇卖力地吹送着空气，受不了屋里闷热的初善雨走近窗，一把打开。  
 
　　几抹逃过台风土匪行径的白云悠扬的在上头飘着，那些被太阳烘烤到温热的空气就这么涌进了窗口，烘得家里也暖洋洋、热呼呼。  
 
　　初善雨被那一阵风吹的汗直冒，突然间被一双强健的臂膀给拥抱住。  
 
　　「傻瓜，不热啊？」一只手松懈了气力，然后他听见爱人在耳边惊吓出口的脏话。「干，这是什么天气，４０度高温啊。」  
 
　　他笑了笑，为爱人的反应感到有趣，而被包围的自己正冒着热汗，感到幸福。  
 
　　那天并没有这么热，只是温度计恰好摆在太热的位置上而已。  
 
　　「怕啊，看你也留了这么多汗。」关上窗户，一手挣脱出令他爱恋的怀抱，开了冷气。  
 
　　转过身垫起脚尖，在对方还带有胡渣子的颊上轻吻了下。  
 
　　「去刷牙，桌上有你的早餐。」  
 
　　一句简单而平凡的话语开启了一天的生活。  
 
　　苍无拉过初善雨愉快地吻了下他才嘻嘻哈哈的走进浴室里盥洗。  
 
　　外头豔阳高照，初善雨享受着冷气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  
 
　　之后像是突然间想到什么似的爬起身来走进厨房，灰白色的冰箱大门一把被拉开，蛋三颗、蔬菜两把、香菰三朵、两包馄饨、一包7-11牌的卫生冰块。  
 
　　啊啊，还有三颗柳丁。  
 
　　又该添食了，这么丁点食物两人很快就会啃食殆尽。  
 
　　初善雨盘算着，忽略了盥洗一向迅速的爱人，直到又被一把抱住才回过神来。  
 
　　陷在沙发里，手上的遥控器不断命令着电视转换台数，最后停留在八大上，萤幕上头正播映着蜡笔小新。  
 
　　「让你的脑袋放轻松，这节目跟海绵宝宝有得比，我知道你讨厌那黄澄澄的智障生物。」苍无一把抢过遥控器，很恶霸的把它塞进自己屁股下沙发的缝隙里。  
 
　　初善雨没说什么，转身就像没骨头一样倒在他腿上，双眼直顺从的直视着里头的主角正露出来的屁股。  
 
　　笑语间，初善雨一颗头在他腿上乱蹭，很是故意。但他没揭穿，只是默默的吃着他买回来里面包着肉松跟山药的紫米饭团。  
 
　　乾巴巴。  
 
　　这是苍无的食用心得。  
 
　　在这点上面他就很明显的感受到初善雨的故意，他讨厌吃肉松，原因：太乾；他讨厌吃山药，原因：滑熘熘；他讨厌吃紫米，原因：没有初善雨煮的好吃。  
 
　　基本上是个奇怪又挑食的人。  
 
　　口里味道五花八门，又乾又黏又咸又甜，吃没几口苍无就得配上一口米浆才咽得下去。  
 
　　「不要告诉我，这是楼下那家早餐店今天的特餐。」  
 
　　两人家门楼下有家早餐店，这家早餐店与一般不同，通常是看要吃什么点什么，但这家却不是，他今日推出三种餐点，都以天然有机食品为食材，除了三种餐点之外别无选择。  
 
　　记得前天楼下阿伯推出的是，五谷米堡夹新鲜蔬果，内容物有：当季新鲜蔬果、黄芥末、芋头泥、番茄、洋葱，最后洒上一点黑芝麻做点缀，饮料则是黑芝麻米浆。  
 
　　根据左右邻居侧面消息提供，Ａ说好吃，Ｂ说想吐，Ｃ说没有差，Ｄ说：吞下去拉出来都一样。  
 
　　「好吃吗？」初善雨没说，他刚刚吃的味道也没好到哪去。  
 
　　不过因为没见过有人在这餐点里夹芋头山药和青椒的，好奇心害死一只猫果真没错。  
 
　　「吃一口吧。」说着就把饭团递到人嘴边，眼见初善雨那微红薄唇分启，皓齿咬去了一口，细细咀嚼后吞咽而下。  
 
　　过程中，初善雨的表情始终无一。  
 
　　「比我的炒青椒蛋馒头好多了。」  
 
　　苍无彻底无言，只好默默地吞掉那他抱怨很久还没吃到一半的紫米肉松山药饭团。  
 
　　饱食后，两人维持同样的姿势有近十分钟的时间，一直到苍无感觉到腿渐渐的麻痹时，初善雨坐了起来，一双眼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然后嘴缓缓地勾了起来。  
 
　　无奈腿麻的人根本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动也没动，逃不了的被锁定，接下来初善雨身子一软，半个身子面向他直捣了下来重重地压在他腿上，让苍无被一瞬间大面积的麻痹感侵袭，面色有些扭曲。  
 
　　「小雨雨，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苍无微咬着牙却很愉快的勾起唇来。  
 
　　「嗯？」倒在人腿上造次的那位一点自觉也没有，他还没穿上衣呢。  
 
　　「再往上躺，等我腿不麻了，就等着做运动吧你。」话声方落，腿上那位立刻弹坐起来，但却不是落跑，反而主动跨坐在人腿上，刻意笑得一脸邪恶。  
 
　　「今天我一定要在上面。」此人发下宏愿，动手开始四处挑逗。  
 
　　沙发、餐厅、餐桌、浴室、卧房，都留有热情残馀的痕迹。  
 
　　今日的火像是被台风养大般，在万里晴空之下熊熊燃烧着。  
 
　　初善雨趴伏在苍无胸前，气喘吁吁。  
 
　　做了一整天，这人完全让自己在上面，是一件愉快的事。  
 
　　两人喜欢的姿势不同，交往三年多尝试过那么多不一样的姿势，最后却还是依照男上女下的传统姿态，不过这是苍无喜欢的。初善雨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承受的那方，反正他就是喜欢骑在他身上，不喜欢被压着做，如此而已。  
 
　　「喂，听我说－－」耳边细细的嘀咕声，对方的脸颊微微透着红。  
 
　　开怀的笑声在房间双双响起。  
 
　　「我也是，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又是一记热吻。  
 
　　后，他抽开身，说忘记拿东西要外出一趟。  
 
　　徒留他守在这里，守候了很久、很长一段时日，仍旧是没等到他回家的那天到来。  
 
 
 
 
〈亲爱的，加汤〉ˉ９  
 
　　隔日，台风外围环流影响台湾甚剧。  
 
　　台北整天刮着强风，那斗大的雨滴打在身上无一不痛。  
 
　　初善雨啃食着又从楼下买回来的食物百般无聊地转着电视。  
 
　　昨晚，苍无说出门一趟马上回来，可一觉醒来却什么也没见到，身旁的被褥是冰凉的，整间卧室都还残留着男性特有的味道，走出房间，昨日缠绵过的地点仍旧是原状，每个地点都说明了苍无彻夜未归的事实。  
 
　　心底隐约起了一股不安。  
 
　　但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做着等候，以往、以往这样苍无总是在过几天后归来，他这样说服自己、压下自己心底的不安。  
 
　　稍晚，他接到店里打来的电话，说是因台风天放假导致民众无所是事外出吃饭游玩，店里人手不足需要帮忙。  
 
　　他匆忙吞下食物，关掉家内所有电源，抓着苍无常穿的黑色外套急忙出门。  
 
　　忙碌间，他不忘将手机铃声调至最大，以便有人打来时能够听到手机铃声。  
 
　　骑着车，外头风大雨大，有没有穿雨衣实在没有差别，反正都是湿。  
 
　　接近西门町，行人行走在廊下，还是有大多数店家在做生意，但却每个愁眉苦脸，似是担忧今日业绩不足。  
 
　　他走进店里打了卡，换下一身湿淋的衣物，开始了工作。  
 
　　兴许是打电话的当下真的客人很多，接下来进来用餐的人数明显的有少了些许。  
 
　　靠近柜台，看了看明日的定位人数。  
 
　　中午还好，可晚餐时段却是爆满，时间排得落错有秩，一轮接着一轮翻。  
 
　　初善雨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没睡好？」经理推了一下挂在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微微笑着。  
 
　　初善雨摇头表明不是睡眠问题，昨天过于疯狂缠绵整日，夜晚几乎是一阖眼就睡并没有什么睡不好的问题出现，他会叹气只是因为明日的订位人数和心上那股沉重。  
 
　　「只是有点累。」也露出一抹笑容，虽侧面望上去有些许勉强的感觉，经理没接着问，只是要他再去看看有什么事可以做。  
 
　　这天因为提早上班而也提早下了班。  
 
　　接近下班时间，初善雨视线不断穿透玻璃望着外头的景色。  
 
　　这样的景象多么的熟悉，对面那家万年打着折扣的男性服饰店门口躲了一家人，门外时而大时而小的风雨令许多行人的伞像是春天的花季般，一朵接着一朵的绽开。  
 
　　而伞下的人们则像泥土里的根般被挖出淋个湿透。  
 
　　初善雨端着锅送上桌，顺道閒聊了两三句外头的状况。  
 
　　「外头风雨还是持续大着？」他将锅子放上炉口，弯身点着火。  
 
　　客人脚边放着看来已经累坏的摺迭伞，湿淋淋地倚靠椅边，「就时大时小，有撑伞等于没撑。」  
 
　　「是啊，」客人的对面坐着一名女孩，她不断抽着桌面上的餐巾纸擦拭的被淋湿的部位。「帅哥几点下班，不如你送我们回去吧？」  
 
　　初善雨笑了笑，「那会淋得更湿，我骑车来的。慢用。」  
 
　　得到了外头确切的情报后，初善雨没再多花时间閒聊，整理着吧台和冰淇淋。  
 
　　偶尔带个位，便下了班。  
 
　　回到家，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漆黑，初善雨踢掉黑色夹脚拖，手在鞋柜旁摸索，啪一声晕黄的灯光照亮了玄关，向内望去还是一片的黑。  
 
　　他知道，室内的摆设没有动过，没有人回来。  
 
　　一身衣物湿淋，他侧身倒在沙发上头，整间屋子一片的黑只有玄关那晕黄的小光线透了一丝来，再无亮度。  
 
　　举起手臂遮挡在眼前，他讨厌这种气氛。  
 
　　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漆黑，外头还不时有狂风呼啸、大雨喷洒在窗上的声响，这一切的声音提醒着他现在是孤寂的、是寂寞的。  
 
　　竖耳听着，整间屋子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呼息声，伴随着外头的风雨声响而已。  
 
　　等候了一整天的电话从未响起过，这是台风天呢，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任何一通的电话？  
 
　　他颤抖了起来，不知道是心里那股慌还是因为衣物潮湿寒冷所引起的，完全分不清楚。  
 
　　睁眼瞪着天花板，他试图努力地放空自己的思绪。  
 
　　真的没什么、真的没有什么。  
 
　　可是为什么这一切那么的像那一天，自己被孤独的置在家中的那天。  
 
　　也是下着雨、也是刮着风、也是一样的黑，好多好多的相似之处，使他不由得慌了起来。  
 
　　拿过被自己一把抛在桌上的手机，冷色调的萤光幕颜色刺进眼底，他按着电话簿，停留在苍无的名字上头。  
 
　　指尖微微颤抖着停在通话键按钮上，然后用力按下。  
 
　　突然间他好想听听他的声音，好想好想，想要确认他现在的位置。  
 
　　这样的情况只有在交往初期，苍无无预警出差时出现过。  
 
　　他自己也有意识到，苍无会不通知他就不见踪影的原因。他承认，自己确实很爱他，总是一股脑的倾倒着那些情感，他渴望有人陪伴、渴望被人爱、渴望被人拥抱、拥抱人与爱人，反应是那样的迫不及待与浓烈。  
 
　　所以也知道自己的情感替对方多少带来了沉重及窒息感，头三次过后，凡举苍无无预警外出他便再也不打电话给他，他知道他需要透气，好让他有更多的力气能够继续爱着自己，便毫无芥蒂地放任着他在外头呼吸。  
 
　　也不知道是何来的信心，当苍无在外时，他很确信对方只有自己一个人。  
 
　　耳边一声又一声电话拨出的声音，持续了很久，转进了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次。  
 
　　直到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来，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后他才罢手。  
 
　　此时的慌乱己经达到一个程度，他啃咬着下唇，瑟缩在椅上，伸手将自己环抱住，努力对抗着黑夜。  
 
　　隔日清醒，阳光还了一室清明。  
 
　　初善雨被亮白色的光线给唤醒，身上还着着昨日的衣物，早已被体温烘乾。  
 
　　脑袋有些昏茫，他努力眨了眨眼，爬起来吞了一颗阿斯匹灵，跌跌撞撞进了浴室，一片氲氤。  
 
　　挂在上头的莲蓬头洒出热水，淋在初善雨身上，他摊坐在地上感到全身无力。  
 
　　应该是感冒了，暗忖着。  
 
　　一觉醒来，情绪终究是比昨夜稳定了许多，迷茫间，他笑着，要是苍无发现手机被自己打到没电，说不准回来又要被笑了。  
 
　　什么，像是长不大的孩子想妈妈之类的调笑话语。  
 
　　这样想想情绪似是更加的稳定。  
 
　　他冲洗掉那一声雨水的味道，关掉莲蓬头抽过挂在一旁的白色浴巾擦拭全身。  
 
　　刚才他吞了一颗药，今天是晚班，还可以再睡一点时间，驱赶病魔。  
 
　　他确实很讨厌吃药，却很喜欢对着苍无赖皮，他喜欢看着苍无苦恼如何逼自己吞下药物早日康复的样子，那令他感到备受关怀与愉快，像是还有人在乎自己关心自己，温暖幸福。  
 
　　当苍无不在时，他其实还是会乖乖吃药的，因为他知道病没有好苍无也是会担心，适度的玩闹与赖皮是需要的，可过了头却是不好的，所以他会拿捏之间的分际，抓紧每个可以撒娇赖皮的时刻。  
 
　　但他真的很讨厌吃药，是不争的事实。  
 
　　穿上睡衣，他躺进专属两人的床褥间，用被子将自己缠卷起来，躺在苍无的位置上、枕头上，又睡了一回。  
 
　　睡梦间，他感到一阵灼热。  
 
　　脸颊有被抚摸的感觉。  
 
　　赫然睁开双眼，又是一室的昏暗。  
 
　　他挣扎着伸出手，取过床边的手机，时间已经逼近上班。  
 
　　紧迫的时间里头他忙碌着，没有回想起刚才那异样的感觉，便出了门。  
 
　　父亲节就像母亲节般，是一场大战。  
 
　　没有多馀的空桌、没有多馀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在与客人对战。  
 
　　服务生们在桌次间忙碌地盘旋着，送肉、送锅、端盘子、收桌子，没一刻偷閒。  
 
　　晚间九点半，全店翻桌是今晚的第三批客人。  
 
　　Ｂ区人声鼎沸，三名服务生与时间对抗赶忙收拾狼藉的桌面。  
 
　　未食用完的肉品、脏损的食材、虾壳、辣椒、酱料，通通拨进食用剩下的汤锅里，汇成一锅端进厨房倒进厨馀桶里，锅子又下热水清洗。  
 
　　客人涌进，又是一番新的忙碌。  
 
　　当时间接近午夜十一点，用餐人数终于减少，但仍是有几桌坚持在位上聊天笑闹。  
 
　　初善雨侧身躲进库房里，头疼令他感到难受。  
 
　　病痛折磨时，思念深深的涌上来，紧紧的缠绕住他。  
 
　　这两天是怎么了，才两天啊，怎么会如此的思念。  
 
　　他背靠着墙，啜饮着热水，又吞了半颗的阿斯匹灵，再几分钟吧，就下班了。  
 
　　再撑几分钟就好。  
 
　　楼梯间传来拖鞋啪搭啪搭的声响，被头痛折磨的初善雨恍惚间有一丝错觉，抬头望像声音的来源，有一瞬间眼神是迷茫的，他不解的望向从楼下走上来的人，怎么好像长得不太一样，才愕然回神。  
 
　　太过头了，他竟然把阿华看成了苍无，他笑了笑，笑自己的恍惚。  
 
　　「把我看成了谁？」阿华看着初善雨几瞬间的反应，深知自己被人误会成了谁，脱口询问。  
 
　　他虽然在内场，但也不是说完全看不到外场服务生的互动，尤其是自己又被编排在吧台巡视递补食材的那位工作人员，怎会不知道这两天初善雨时而有的恍惚。  
 
　　他很不对劲，这是阿华这两天的结论。  
 
　　「没，头有些不舒服。」初善雨将手中的热水饮尽，看了下手表，还有三分钟才下班，转身就要往外头走去。  
 
　　阿华皱了皱眉头，想也没想地就伸手将要走出自己视线的人给拉了回来，吻了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初善雨脑袋空白，随后他用力地赏了人一个拐子、在对方心窝上，痛得阿华弯下了腰面色扭曲说不出话来。  
 
　　初善雨面容染上愤怒，「少来碰我。」头一也不回地走出库房，徒留阿华一人在库房里面色扭曲。  
 
　　初善雨绷着一张脸走下楼，整理了下餐具后便打了卡下了班。  
 
　　离开前晓晓充满精力地走到他面前，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过于苍白的脸色让许多人吓了跳，尤其这两天没有以往的活力更是让人担忧。  
 
　　初善雨澹澹地解释了下，只是小小的身体问题罢了便离开。  
 
　　自动门在背后关上时，他很明显的感受到外头沉重几欲凝结的湿气盘旋在身周，让人不舒服。  
 
　　那风雨让初善雨懒得撑伞，冒着雨势走到停车处，连雨衣都没穿就又回了家。  
 
　　隐约看见门缝下透着光线，初善雨急忙在背袋里捞寻着钥匙，颤抖着双手将钥匙插进了孔里，奋力一推门，「苍无！」  
 
　　他的呼喊声在屋内轻轻回盪着，只有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剩下的空间仍是浸在黑色颜料里，空无一人。  
 
　　初善雨意识到，摊坐在地上。  
 
　　原来是自己昨晚开的灯，忘了关上啊。  
 
　　寂寞涌了上来，眼眶微湿，他憋忍着不让突然汇聚起来的泪落下。  
 
　　撑起身子关上了门，身上如同昨晚一样湿淋，这次他不倒躺在沙发上，直接走进浴室里转开莲蓬头，冷水洒在身上、冷在心底，约过了几分钟转为温热，淋得他润红了脸色。  
 
　　终于他忍不住泪掉了下来。  
 
　　闷声哭泣的声音有些沙哑，随着水声漫在浴室里。  
 
　　那些带有咸味的泪水随着热水一同滚进了下水道。  
 
　　初善雨被热水淋得昏昏沉沉，伤心与病痛一同袭上脑袋，一个不注意，脚下一滑跌坐在镜子前。  
 
　　镜里人面色唇色苍白，面容却异常的艳红，那是生病的徵兆。他有一着双悲伤哭泣的双眼，微微肿着，他看不见他流出来的泪，因为泪与水溷合着滑下脸庞。镜里的那人与自己做着同样的事情，身上有着与自己相同的痕迹，那是两天前遗留下来的，左颈边还有几个暗红色的印子，随着时间的经过正在缓慢退去。  
 
　　他抬手，摸着那些痕迹。  
 
　　又难过的收回了触碰镜子的手指。  
 
　　水声哗啦啦。  
 
　　突然间，外头响起了与狂风肆虐不同的声响，闷闷的，重击在物体上。  
 
　　「小初、小初，你在家吗？快开门。」  
 
 
 
 
〈亲爱的，加汤〉ˉ１０  
 
　　视线所及是一片苍白，他心慌地贴在玻璃上头，看着里面那张被仪器包微的病床，上头躺着近乎全身裹着雪白绷带的人。  
 
　　那人面色苍白，口鼻被氧气罩掩着，那起伏的胸口说明着他还活着的事实。  
 
　　他在心底呐喊着苍无的名字，不断呐喊着。  
 
　　皇甫曲歌站在廊边，与向皓丽一坐一站看着贴在玻璃帷幕上的人。  
 
　　那夜他们看见坐在浴室里被悲伤气息包围着的初善雨，告诉了他这个噩耗，不知从何生来的气力，高烧三十九度的人就这么跟着他们到了医院，曾经一度被高烧打退躺在病床上，在医生施打了一计退烧针后便又下了床来到这里守候着苍无。  
 
　　因为感冒带有病菌，初善雨被阻止进入加护病房内探视，避免带进更多的病菌引起其他的并发症。  
 
　　几天前，他们接获警方的通知，得知苍无出车祸进医院的消息，两人匆忙赶来后，在现场留守的警员将一个金色包装的纸盒交给了她，是订做的两只戒指。  
 
　　她知道那是苍无要给初善雨的物品，银色简单大方的设计和内圈里雷射凋刻上的字样，很明显就是苍无设计的证明，是因为这只戒指酿了祸吗？  
 
　　苍无有可能如此不小心吗？  
 
　　后来承办这件车祸的警员告诉他们车祸的经过，那天夜里苍无出了门，目的似乎是为了领取这件物品，沿途上因为一辆的货车为了逃避警察深夜的酒测临检违规超速又左转，撞上了对向车道直行的车辆，货车车头直接撞击左侧驾驶人，当场昏迷失血送医过程还一度出现了休克症状，警员在做调查时发现了车辆上这个盒子，里头的物品让人联想到应该是要送给女朋友的礼物，所以才辗转通知她到场，并将物品移交给她。  
 
　　曲歌知道这件事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向初善雨提起这件事，犹豫了好一阵子后才直奔他家。  
 
　　她握着手中的盒子，走上前去，强拉过死贴在玻璃上失去温暖的手，将纸盒塞进他手里。  
 
　　初善雨得知苍无出事这几天没掉过半滴泪水，只是撑着一张病到苍白的脸看着病床上那人，就只是看着。  
 
　　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有多煎熬多痛苦，他的双亲是这么走的，难道老天也要让苍无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自己吗？  
 
　　医生说了，病人的情况很有可能在睡梦中随时离开人世，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可这样要他怎么准备！  
 
　　怎么准备！  
 
　　他那天夜里对着自己说只是出门一趟很快回来，怎么会知道那天是最后一次说话，如果时间能再来一次，那天他绝对不让他出门。  
 
　　是他的错吧？  
 
　　那天让苍无消耗了那么多精力在自己身上，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酿成了车祸啊。  
 
　　这人做事一向小心的，对向车道的动作应该早就看见了才是怎可能因为这样而出了车祸，是过于疲累恍神了吧……  
 
　　突然间起了一阵骚动。  
 
　　一批的护士和医生急忙地赶到了加护病房，他眼睁睁的看着苍无的胸口失去起伏，医生取过电击器就要往苍无身上贴去。  
 
　　一直在后头无声的两人在加护病房内出现骚动时就来到了初善雨的身旁，及时抓住看见正在被电击抢救苍无而惊呼失控的初善雨。  
 
　　灰白色的回廊上响彻着初善雨的尖叫呐喊。  
 
　　「不要、不要啊──他会痛、会痛啊──」  
 
　　苍无极度怕痛，就算是被东西夹到也可以撒娇半天的人哪，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  
 
　　失去意识前，初善雨看着那白色的布覆盖在苍无的脸上，医生摇头又叹气的模样深刻的烙印在眼底。  
 
　　最后，所有的意识消失在医生注射的镇定剂下。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初善雨被惊扰而醒，他仰望着天花板，很清楚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学长正在跟小曲交谈。  
 
　　「小初，你、你还好吗？」曲歌见初善雨睁眼立即靠上前关切。  
 
　　初善雨转过头，一直没有去剪的黑发散在床上，随着转头的动做些许压在脸颊下，有些刺痛。  
 
　　他看着宛如亲人般的曲歌，颊边拉出了一抹澹笑，曲歌双眼通红是已经痛哭过的证明，站在一旁的学长只是凝着一张脸表达悲痛。  
 
　　「我很好、真的。」他以澹然的口吻回答着曲歌的问题，也是欺骗自己。  
 
　　掀开白色床被，他下了床，看见摆在一旁那只金色的盒子，开了盖取出里头那只合适自己指围的戒指，将戒指套上左手无名指。  
 
　　接下来的日子他着手办起苍无的后事。  
 
　　首先他先打了一通电话到店里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因为他无法确保自己这一个月能够专心一致的工作，光是想到要打理这些后事他就得花上好几个小时做心理建设。  
 
　　他放空自己的思绪去处理那些事情，夜里他完全没办法思考，只是麻木的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没有收拾这间房子里苍无的生活痕迹，任凭所有的气息溷杂，他还不想承认苍无已经离去的事实。  
 
　　这时候他很痛恨为什么自己能够这么冷静，要是能够昏昏沉沉跟那些痛失挚爱的人一样那该有多好，再怎么样都比现在这种思绪清晰的状况好上百倍。  
 
　　所有的事情准备有多久、筹备有多久、过程序要跑多久，初善雨就有多久没办法阖眼睡眠，阖上眼，他就清楚的看见自己与苍无这些年间的互动，所有的画面清晰到彷佛又重现在眼前，能够亲耳听见苍无所说的话，能够感受到苍无肢体碰触到的地方隐隐发热，那太难过了，因为他脑子更明白的正提醒着自己苍无已经死亡的消息。  
 
　　还记得那天医生宣告苍无死亡摇头叹气的表情，白色的布幕在一霎那覆盖住了苍无被白色绷带包围住的脸庞。  
 
　　在那个瞬间，他才觉得天塌了，醒来却冷静到不可思议。  
 
　　夜里不成眠时，他会趴在那天那扇窗台前，抽着菸，看着楼下车道来往不断的车辆，然后当天际微亮时，进浴室冲洗又是出门处里那些令人伤心又麻木的手续。  
 
　　几个月前那句玩笑似的对话不断的浮现在脑里。  
 
　　这算抛弃吧？  
 
　　他终究是知道他的理性，他不会去饿自己、伤害自己、企图自杀都不会，只是麻木的放空然后等死，就这样。  
 
　　如果我抛弃你，你应该不是绝食，是得肺癌死亡。当想到这句他还是舍不得放下手中的菸，只是哼哈了两声又沉着脸色继续吸食着那些白雾。  
 
　　没有人阻止了，再也不会有一只手伸出来抢走菸，气呼呼的臭骂着他对他大肆训话。  
 
　　在苍无即将要被火葬前，他不顾众人的目光最后一次亲吻了他，即便爱人已被车祸弄得面目全非、伤痕累累，他还是低下头深深地用自己温热的嘴唇去碰去那冰冷发紫的唇。  
 
　　在经过长时间的等待后，初善雨在曲歌的陪同下来到了八里海岸。  
 
　　入了夜的八里海岸线被远处的黄色灯光熏得朦胧，远方的天际还有一点微亮，红霞、紫云，逐渐转黑，被暗夜吞噬。  
 
　　他们并肩坐在岩石上，看着暗夜里灰蒙蒙的浪花拍击在岩石上，小小的像是在挣扎。  
 
　　它们的生命短暂，却有着一瞬的灿烂，就像他怀里那只骨灰瓶，打开瓶盖伸手在瓮里捞着，灰白色的、属于人类的骨灰，那是苍无曾经存在过的象徵，随着他捞起的动作从指缝间熘走。  
 
　　他握不住他，就像他没握住父母般，让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自己的指间流逝掉，一个也没能把握。  
 
　　昨天他找到了那个替苍无制作戒指的师傅，当那师傅看见他时吃了一惊，因为他并不知道那对戒指是做给一对同性恋者的对戒，毕竟总是有人的指围大了点，这种事见怪不怪。  
 
　　老师傅脸上的惊愕初善雨看得一清二楚，他没说什么，只是问了几个问题便离开。  
 
　　他只是想知道，苍无究竟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请人制作了这对借的。  
 
　　屏除了对同性恋的歧视后，老师傅滔滔不决地说着看见设计图时的感想，他甚至记得两人一见如故高谈阔论的内容。  
 
　　「他说因为想通了、肯接受了，所以他来定做这份礼物准备给自己的爱人一份惊喜，说在等一段时间要带他出国结为连理。」  
 
　　这样一段话在初善雨的脑海里盘旋了好久，原来对方是这样子打算的，只是都不可能了。  
 
　　他手里摸着那灰烬，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自己这一生真像扫把星，谁是他亲友谁就死于非命，三个人，一开始是亲生父母，到后来的第三个人是自己用尽所有气力与情感去爱的人，原来太靠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啊……  
 
　　初善雨忍不住悲观的如此想着。  
 
　　曲歌坐在他的旁边，看着初善雨不断在瓮里翻搅的手，没说话。  
 
　　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长发，这个像自己大哥的人，除了给与初善雨温暖外也不外照顾着她，虽然有交集的次数并不多，但她很明显的感受到对方也是努力的爱着小初，而自己是被爱乌及屋的那位，也感受到了不少的温情，只是那时候她的想法悲观，让他俩为了自己的问题苦苦思考。  
 
　　她一直记得进第三次医院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的对谈。  
 
　　他们总是这样关切着对方，每个人都在跟他交代自己要是先走对方该怎么办，她听得很开心，他们能够找到一个为对方如此着想的伴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所以她答应了却是希望这种情况一辈子也别发生，无论哪方都会令另一方感到心痛难过。  
 
　　「苍大哥，你怎么没想到要是我先走了，你跟小初要谁来照顾？」  
 
　　「你长命百岁，就算先走你房外那个也会照顾我们不用担心。」  
 
　　「你真的很讨厌耶，难怪小初老是跟我抱怨你脸皮厚说话更是。」  
 
　　「过奖，要是哪天又需要『跪得容易』我一定做给你。」  
 
　　「少耍嘴皮，没有人会先走的。」  
 
　　没有人……但是最后还是有人偷跑了。  
 
　　曲歌眼角默默的滑下一行泪，被初善雨抹了去。  
 
　　他站起身，将瓮塞进她的手里，双手合陇，「小曲，快，倒进来。」  
 
　　满满的骨灰盛在掌心，海风吹走了一些落在脚边，「臭苍无，我爱你。」  
 
　　灰烬一瞬间朦胧了双眼，随着大风刮进海里。  
 
　　他说过：「大自然散布的第一场雨造了大地、一片荒芜苍茫的大地。最初出自一片善意的雨水，凝结了滚烫的岩浆，造了大地。」  
 
　　「所以我们天造地设。」很有苍无的风格，大剌剌不要脸。  
 
　　隔天初善雨发起高烧，接连三天退不下来。  
 
　　搞得向皓丽觉得自己医科是读假的，可偏偏这病是由心生的，心病心药医，但这药却走了，病成了无解，像毒一般盘据在初善雨的体内、思想内。  
 
　　初善雨高烧退去后的两天就像正常人般，两人松懈了心思，各自回到了原本的生活，却还是不忘要关注一下。  
 
　　但隔了一阵子后他们隐隐约约觉得有哪点不对劲。  
 
　　因为住的地方并不是很远，曲歌在回家之前都会探视一下初善雨。  
 
　　他还是照常上课上班，正常的崭露笑颜、正常的与同事笑闹、正常的坐在沙发上看着玄关的大门。  
 
　　为什么坐在椅上盯着门不放？  
 
　　当这样的情况维持了近一个月后，曲歌终于开口询问。  
 
　　「小初，你在做什么？」她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所以宁愿猜测小初等待的是什么物品寄来，或发呆之类的答桉。  
 
　　当初善雨据实以知时，曲歌难过的掉下泪来。  
 
　　他说：我在等苍无回家。  
 
　　初善雨不能理解为什么曲歌听见他的答桉后竟是放声大哭的反应，他只是傻愣的抱着曲歌任由她哭湿自己的衣服。  
 
　　每天每天，他去学校上课，那门本来由苍无教的课换成了别位讲师，教室内一片沉寂，虽然本来就是这样气氛在上课，但不是他要自傲，他的爱人长得还不错也挺养眼的，女学生上课至少还会有几个专注的看着老师，现在讲台上总是站着一位白发苍苍、面色凝重的老人家，讲起课来就死气沉沉惹来一堆瞌睡虫，翘课的人是越来越多。  
 
　　下了课，他骑着车到西门町报到，又是一晚的劳碌。  
 
　　之后他发现每个两天曲歌就会拖着学长来家里住，就算那间房子里只有一个主卧房也一样。  
 
　　三人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看，有时候他会觉得他们两个是来刺激他的，虽然两人不说，甚至刻意要将他夹坐在中间不让他孤单，但还是掩饰不了那些事实。  
 
　　渐渐地他会赶他们出门，找尽各种方法，例如提供什么景点叫他们去约会，好让他能够独自一个人待在房里竟带着苍无归来。  
 
　　今年的台风很少，只来了一个莫拉克也带来了难以计数的灾情。  
 
　　心里头空空的，感觉好像掉了什么似的很难过、很难呼吸。他躺在床上抱着苍无的枕头闭上眼呼吸着枕间属于苍无的气味。  
 
　　一点一点的随着空气和时间消散，他一点也抓不住的感到落寞，手中空空、怀抱也空，心上更是空，他好难过。  
 
　　一个月多了，已经一个月多了，他们连今年的七夕情人节都错过了，苍无究竟去了哪里？  
 
　　他看着手机上的最后通讯时间，八月六号，他一直删除手机上的新来电，深怕把那最后与苍无通讯的纪录给洗掉、洗得不见踪影，所以他一直删、一直删。  
 
　　倏然间，手机震动，惊醒了好不容易入眠的初善雨。  
 
　　他急迫地抓过手机，连来电显示都没看清楚。「喂？」  
 
　　『啊，善雨，我是班代，后天周休有同学计画说要去祭拜老师，你要不要去？我记得你跟苍老师关系还不错。』  
 
　　「祭拜哪个老师？」一瞬间他的脑子空白，完全不记得印象中哪个老师去逝了。  
 
　　『教艺术人文的苍老师啊。』班代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  
 
　　「苍、苍老师？……班代今天不是愚人节。」初善雨感到剧烈的疼痛袭上脑子，好像什么呼之欲出。  
 
　　『善雨，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幽默。就是苍无苍老师，上个月去逝的那位。』  
 
　　「……啊！」他惊呼了一声，仓促间把电话挂掉，改拨另一个号码。  
 
　　这不是真的，怎么会有这么低级的恶作剧，一边按着通话键手边剧烈颤抖着，手机都快要拿不住了，连一丝丝的力气都快要被剥夺殆尽。  
 
　　苍无、苍无，快接、快接啊！！  
 
　　一通接着一通转进语音信箱，没有接通的时候，他慌到手机落在床上数次又颤抖着抓起来，整个掌心都是汗水。  
 
　　他现在像是溺水者在水中抓捞着浮木，却发现那跟木头一直不存在任由他在水里载浮载沉，逐渐被绝望淹没。  
 
　　最后他拨打了另一通电话──  
 
　　「小曲，告诉我苍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他好想他好想他……」泪水终究滑了下来，泣不成声。  
 
 
 
 
〈亲爱的，加汤〉ˉ尾声  
 
　　太阳西下似血般红的艳丽，刺目耀眼。  
 
　　那夜的嘶吼后，他遗忘了一些重要的记忆。  
 
　　虽然他的心底明白着还有一些等待的情绪，但总是雾里看花看不清，他问过小曲、问过学长，是不是有一些他遗漏掉的事，却总是遭受到敷衍。  
 
　　而班上的气氛也变得大不同，每人见到他总是欲言又止，让他感受到很多的不对劲。  
 
　　或许是因为心底那股空虚感，他时常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莫名其妙的放空起来，当回过神时总是在不同的地方。  
 
　　有些时候在街上閒晃，有些时候待坐在公园，更有些时候竟和不认识的人们拼着酒。  
 
　　夜深睡梦间，他总是在一团烟幕里看见一双手紧紧牵住自己的，或者看见眼前有张模煳的脸孔那开合的唇一直在说着同样一句话，句尾他总是听不清楚。  
 
　　前些日子上班，他认识了一位圈内人，对方比自己高出了一颗头，留着一头黑发、过了肩，有些痞样，很吸引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走了一起。  
 
　　他靠坐在沙发上，看在远方的天际像是被血染上般的豔红，心底鼓噪了起来，好像有什么景色与这天空相似。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耳边却响起了海涛声，白浪击在石岸上的画面浮现眼底，又急忙的睁开眼，想也不想的就拨出了置顶的那组号码。  
 
　　遗忘了某些事物的后遗症是容易慌乱，当有什么念头要浮出来时他会急忙的想要压制住，寻找一个可以转移注意的事情来做。  
 
　　对方在他的一通电话下来到了与他会合的地点。  
 
　　明明是要转移注意力的，但却还是注视着远方的交界处。  
 
　　他看贴伏在落地窗前的人，贴了上去，下颔亲腻的靠在他的肩上，亲吻起他的耳畔，手也跟着不规矩。  
 
　　「别闹。」伸手拍打掉在他身上造次的手，但对方的手却像灵活的蛇又缠上来，肆意纠扰。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湿热温暖的舌头缠在耳畔边，他感觉到耳边被啮咬的快感窜流全身。  
 
　　「啊啊！」抬头望着天际黑与红的交界处，心疯狂激烈的跳了起来。  
 
　　夜越来越猖狂的吞噬行进阻止不了正在他心中熊熊燃烧的追求过去曾怀有的欲望。  
 
　　好像有什么将要呼之欲出。  
 
　　「让我上你。」  
 
　　耳里只听得懂这句话，似乎所有的一切极速后退远去。  
 
　　但……仅是如此不足以激发出曾经的一切。  
 
　　天似乎倒转了一圈，耳边的声音渐远。  
 
　　记忆中那止不住的呻吟声，伸展开来向前蔓延开，世界瞬间被翻覆，朦胧的视线里他好像看见了压在身上的「他」。  
 
　　不是、不是……  
 
　　那种感觉像是持续很久很久，但为什么自己的脑海里会有那些记忆？  
 
　　到处都是因激情而洒落的体液，跟记忆中那些令他疑惑的画面一样。  
 
　　晕黄灯光下的唇舌纠缠、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小巷、昏暗闷滞的停车场、小旅行车厢内、白雾朦胧的浴室、贴式立镜前的缠绵……  
 
　　已经很累很累，却还是止不住那无限涌上的记忆，这跟过去预想的不同，不该是这样子的。  
 
　　现在这些、过去那些到底是什么？徬徨。  
 
　　他伸出手捞寻着那些急驶而去的画面。  
 
　　精神上的疲累驱使那些片段停下脚步……  
 
　　「喂，听我说－－－－」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伴随着耳边轻飘的话语，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回答……那些声音在耳边一再一再地回盪着，快要失去声息。  
 
　　勐然睁开的双眼，狠狠对着那些曾经遗忘的片段。  
 
　　只来得及看到他最后说出的那句话，然后，消逝。  
 
　　「小雨雨、亲爱的，加汤。」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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