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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ion-code   BY shoulder94


Code 001

莲蓬头的水柱喷洒而下，沿着他的灰白色长直发以及全身皮肤淌流，冲洗去身体上沾到的空气中悬浮污染微粒。拟真人造皮肤下的数千个感应器将信息传递到头部的精密人工智能核心，他得知水温是摄氏四点九度，不时微幅变动。

与冰箱中的冰水差不多温度，但他不觉得冷，正确来说，他不会感觉到冷。

他关上水龙头，用厚毛巾擦干身体，就像一般人一样穿上深灰色内裤、黑色长裤以及黑色套头长袖上衣。

他穿衣服不是为了保暖、遮掩身体什么的，而是为了不与普通人看起来不同，尽管不论穿不穿衣服，一般人都很难察觉他与正常人有什么差异。

「好了吗？我们该出发了，不然又要下雪了。」浴室外面，布列尔斯博士大声问道，那声音听起来有点不稳定，声波有异常的起伏。

他打开浴室的门，站在布列尔斯博士面前，鼻子的感应器捕捉到酒精分子。

「把鞋子穿上，我们走。」布列尔斯博士转身下楼。

他没有发出任何异议，默默穿上簇新的黑色短靴，跟着下楼来到车库。

布列尔斯博士坐进驾驶座时，他开口说：

「饮酒不应该开车。」

布列尔斯博士瞄了他一眼，歪了歪嘴说：

「拜托，不要连人造人都跟我啰唆好不好？我不开车难道你开吗？你又还不会！上车。」

于是他上了车，虽然他拥有优异的自我学习功能，但人工智能核心所灌输的数据还不够庞大复杂，不足以让他做出其它反应。

他所搭乘的是一辆2000CC的土黄色休旅车，出厂五年，平时疏于保养，车况不算很好。

经过了这么漫长的发展，汽车主要的结构并没有太大改变，只是在能源转换成动力这方面跟过去有很大的不同。也就是说，汽车结构在最开始就是很成功的设计，因此不需要大幅度的变动。就好像蟑螂这种生物，生存在地球数亿年都没有太大的进化，因为一开始这种生命就足够顽强。

他按照内存中所储存的交通安全守则所指示的系上安全带，却发现无法扣上。

「不用系了，那个卡扣坏掉好久了，一直都忘了去修。」

布列尔斯博士一面让引擎运转热车，一面等车库的门缓缓升开。

「不做女性人造人是他妈的正确决定，女人心哪！谁搞得懂在想什么！怎么也不可能模拟得来。」

他直视前方，无法分析这句话的涵义。

「居然已经开始下了，那什么鬼气象报告，一点也不准！那些搞气象的全都是些混吃等死的家伙！」

车库外，轻飘飘像羽毛的雪正从天空纷落。

他知道那叫做雪，是一种水的结晶。

布列尔斯博士猛然踩下油门，车子以不平稳的过快速度冲出车库，驶上才清理过、又逐渐被雪覆盖的路面。

「该死的！我好像忘了加装链条了。」布列尔斯博士喃喃骂着，却没有停下来或是回头的意思。

他望着窗外，看着白色的雪飘落在街灯、树木、房屋上，这是他第二次真正看见这世界，尽管同样是隔着一片车窗玻璃。前一次是被研究人员慌慌张张、匆匆忙忙从他所诞生的实验室带到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他也是这样隔着车窗玻璃张望着外面陌生的世界。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茫茫景物，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而此时，他还没有产生这样的疑问。

事情发生得很快，急转弯、闪避窜过道路的小动物、尖锐的剎车声、咒骂声、轮胎打滑、车体翻滚、喷溅的血液、他从撞坏的车门被甩了出去，毁损、毁损、毁损……

画面泛白，然后消失。

他的头部受到撞击，人工智能进入自我保护修复模式，暂停了正常运作。

Code 002



翠山行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苍看了看他，说：

「你还是去床上躺着吧！我去买外食好了。」

「可是……」翠山行鼻音很重。

「只不过是下点雪而已。」

「好吧！那你开车小心，帮我带个热汤，清淡一点的。」翠山行抽了张面纸擤鼻子，一面掉头走回自己房间去了。

苍穿上浓灰色的大衣外套，拿了车钥匙离开。外面飘着雪，天色渐暗，苍给车子轮胎上了链条，坐进白色房车，发动引擎热车。天冷，车子又很少开，需要热久一点才不会伤害引擎。

两年前他跟大学时期小他两届的学弟兼工作伙伴翠山行一起找到这房子合住。这里环境很好，空气清新，就是稍微不那么方便，到城中心开车要半个小时。不过对于他们这种SOHO族来说，这点小缺点算不了什么。

他们从事的行业是虚拟实境设计，除了进城开会，多半时间都是在家利用计算机联机工作，平常一星期出去采买一次也就很足够了。举凡烹饪、打扫……各式各样的家务翠山行都很拿手，所以平常也都是他一手包办，苍则很好命的等吃等喝就行了，他唯一分派到的工作就只有把衣服丢进全自动的洗烘衣机，然后按下启动钮就没他的事了，连洗好烘干的衣服都是翠山行分好折好放妥在各人的衣柜。理由无他，只因为苍什么都不会，如此而已。

翠山行一个很要好的同学螣邪就曾经笑说翠山行根本就是不明不白地被拐去给苍当了免薪义务管家，不过貌似翠山行当管家当得很有充实感。

苍稳稳地将车开上马路，雨刷规律摆动，扫落不断轻打在挡风玻璃的雪屑。离开堪称迷你的小区之后，要经过一段荒凉的道路，这段路右边是通往小湖泊的平地，左边是陡峭的坡地，坡地上面是另条山路。此刻，不管是哪一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苍一向耳聪目明，他的听力绝佳，视力也极好，即使他那双瞇瞇眼老被人怀疑究竟是不是爱困想睡觉，况且，黑与白是如此鲜明的对比色，所以他看见了，看见在左前方的坡地接近路面处，有黑色的不明物体快要被白色的落雪掩埋。

那个所谓的不明物体，好像是一个……人。

--Code 003



很多人都以为苍这个人有那么点隐世高人的味道，讨厌麻烦事沾身，其实这种想法并不真确。苍是不喜欢管闲事，但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中，他并不算是怕麻烦的那种人。就好比，此刻他脑子里完全没有为了怕麻烦而打算见死不救的念头闪过。

所以苍把车子减慢速度，平稳地往旁边停靠，打开车门下车来。他踏着愈积愈厚的雪，来到几乎已经被白雪整个覆盖的那团黑色前面，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拨扫开黑色物体上的积雪。

果然是个人，还是个长得相当酷帅的年轻男人。这么冷的天居然穿这么单薄，就算本来没死恐怕也要冻死了。苍正打算脱下手套探探对方是不是还有心跳，那个人突然睁开眼睛。

要是一般人可能会被吓到跳起来，不过向来以少了一根神经出名的苍是个例外。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能真正惊吓到他，这纪录迄今仍然未被打破。

天色愈来愈暗，看不清楚那人的眼珠是什么颜色。那人睁着眼睛躺在雪堆里，一动也不动，有点像是灵魂出窍那样的感觉。

苍认真考虑起挥一巴掌下去看看是不是能让对方清醒过来，就在他决定要付诸行动时，那人突然弹坐起来，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冻昏或是受伤的样子。

苍还是很镇定，他注视了对方一会儿，这下子他看清楚了，那人的眼珠是很奇特的暗红色，脸旁好像有刮伤的伤痕，但没有血迹。

他淡淡开口问：「你还好吗？」

那人看着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回答。

不会是脑子摔坏了吧？苍这么思忖着，如果打电话叫救护车来，恐怕他也得陪着待在这里等上起码半小时，天要黑了，而且看风雪有加剧的趋势，这实在不是他喜欢的选择，这个人看起来应该没有严重的伤势什么的……

「你不能待在这里，会冻死的。」苍站起身来，重新戴好手套，伸手要拉起那个人。

可是那人好像不懂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苍淡淡说：「站起来。」他弯身把那人的手抓住往上使劲。

那人毫无困难地站起身来，苍的个子已经算是很高的了，可是那人好像比他还高出那么一丁点。

那人的灰白色长发、黑色衣裤都已经被雪濡湿。虽然对方好像不感觉冷，但苍还是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对方肩上。

「先到车上去吧！你可以走得动吗？」苍问着。

这次对方总算有所反应，点了点头。

于是苍带那人来到车旁，打开驾驶座旁边座位那边的车门，让他进去。那人一坐进去，就拉过安全带系好，习惯似乎十分良好。

苍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这边开门上车，然后从裤子口袋掏出钥匙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暖气，让冻得冰冷的脸上感到轻微的刺麻。

苍看着那人，而那人则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看起来那人的状况应该还好，却又有种古怪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转过头来看他，开口说：「名字，袭灭天来。」有点低沉、没什么起伏但还算好听的声音。

苍点点头，说：「我叫苍。袭灭天来，你记得你怎么会倒在那里吗？」

袭灭天来停了一会儿，开口说：「记忆区受损。」

「嗯？」

「那段记忆不存在。」

苍看了看袭灭天来，稍稍沉思了一会儿，踩下油门，打方向盘转了个大圈，掉头开回家去。



//



「……我知道人体感觉最舒适的湿度是50到60，但这点一定要改，就好像大沙漠的湿度不可能会跟热带雨林一样，如果湿度没有改变，就算视觉上再逼真，整体感觉就是不对。」

苍打开大门时，翠山行正在客厅走过来又走过去，紧紧抓着手机，一面擤鼻子一面带着沉重的鼻音讲电话。

「就算成本会超过预算，我也不能让这案子砸了我们的口碑。……反正一定要改成浮动湿度。……嗯，明天给我消息，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翠山行转向大门口，刚说了一半就顿住了，因为他发现苍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个高大的男人。

「啊？路上遇到朋友吗？」

「路上捡的，以后也许会是朋友也说不定。……袭灭天来，脱鞋。」苍一派悠然地说，一面把杵在门口的袭灭天来拉进来。

袭灭天来低头看着擦得发亮的深色实木地板。

翠山行瞪着那两人，不知道该当作玩笑还是正经话。若无其事说冷笑话是苍的特技之一，即使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他已经认识苍好多年了，有时也很难分辨某些话到底是说笑还是认真的。

「虽然你看起来状况好像还好，不过我建议你洗个热水澡，换个衣服，我的你应该可以穿。」苍一面说一面往自己的房间移动。

袭灭天来跟着苍走过去，说：「我洗过了。」

苍回头看说得很认真的袭灭天来，淡淡说：「洗过也可以再洗。」

翠山行睁大眼睛望着他们，苍进房间之前看了看他，说：「等一下跟你说。」

苍把袭灭天来带进浴室，告诉他水温怎么调。

「现在水温设定在四十五度，如果你要更热就按这个键。」

「四点九度。」

「嗯？」苍发出疑问的声音，但袭灭天来没有继续说什么。

苍轻轻把披在袭灭天来身上的大衣拿起来，说：

「干净衣服我等一下放在这里，你换下来的衣服丢进那个篮子里就好。」

苍看了看袭灭天来似乎有点擦伤的侧脸，问：「你的脸好像有点受伤，痛不痛？」

袭灭天来看着苍，说：「我不会疼痛。」

苍默默注视他，没有说话。

「那是肥皂？」袭灭天来突然指向皂盘里的天然植物香皂。

「嗯，还是你习惯用沐浴乳？小翠那边好像有。」

「中性洗剂较佳。」

苍看了看似乎说得很认真的袭灭天来，说：「现在没有，不然你就冲水好了。」

把袭灭天来留在浴室之后，苍回到客厅，在不断抽面纸擤鼻子的翠山行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翠山行问。

「我发现他倒在路边。他好像失去记忆，不过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袭灭天来。看起来不像是喝醉酒或是嗑了药。」

「是不像，可是他怪怪的。啊，失去记忆可麻烦了，要带他去警察局吗？」

「明天再说吧！」

「嗯，也好，风雪愈来愈大了。那晚餐怎么办？我可不想一面擤鼻涕一面煮饭，自己都觉得恶心。」

于是苍摊摊手，很潇洒地到厨房下面去了。

袭灭天来穿着苍的黑色休闲服走出来时，翠山行正坐在餐桌旁，很无言地看着面前的一碗疑似白汤面的东西。

「袭灭天来，过来吃东西。」

袭灭天来依言过去坐下，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完全没有动筷子的打算。

「学长……这糊成一团的面，汤又没点油水，我看袭灭天来也不会有胃口的。」翠山行说：「我打电话给螣邪，看他回家时能不能顺便带三碗他店里的拉面来当宵夜吃。」

翠山行逃离惨不忍赌的清汤烂面糊，抓起手机拨电话给螣邪。

「喂？螣邪，……我当然知道你正忙，你哪天不忙？生意那么好。……没错，我感冒了，超严重的。……你大概几点会回家？带几碗你店里的拉面来好不好？反正那么近。……凹你又怎样啦！同学是当假的哦？……不对，要三碗，有客人。嗯，要招牌拉面。……好啦好啦，等我好了回请你就是了。……不吵你了，掰。」

苍倒是一派泰然，他看了看始终没什么表情坐在那里的袭灭天来，说：

「你饿不饿？」

袭灭天来看着他，说：「饿是要吃东西的意思，我不吃东西。」

苍自动把袭灭天来的话转换成一般言语，说：

「既然不饿那就等等吧，大概十点左右就可以吃到五星级的拉面了。你要不要先去看电视？」

苍从容不迫地把烂面糊倒进厨余处理槽。

袭灭天来走过去坐到翠山行旁边，翠山行握着遥控器打开电视，问：

「你有没有想看什么？」

「我不知道。」

「那看新闻好了。」

画面中，虚拟美女播报员正在报导本地消息。

翠山行打了一个超大的喷嚏，似乎把袭灭天来吓了一跳，他转头望向翠山行，说：

「伤风、感冒、流鼻水、打喷嚏。」

「对，我看我还是回房间好了，免得传染给你们。」翠山行用面纸捂着口鼻很凄惨似地站起身来走回自己房间。

「学长，螣邪来了要叫我。」

「嗯，去睡吧！」苍把空碗放入他从没使用过的洗碗机，正端详着该按哪个按钮。

袭灭天来望着翠山行边擤鼻子打喷嚏边走进房间。

没有人注意到电视上正插播一则死亡车祸的消息。

「……疑似酒醉驾驶，轮胎未加链条，推测因天气恶劣打滑翻覆，死者身分目前尚在调查中。」

下一秒钟，新闻跳转到某个女歌手宣布与丈夫离婚的报导。

--Code 004



九点三十七分，门铃大作。

苍走到监视对讲机前，看到螣邪的脸，于是按下楼下铁门的开门钮。他敲敲翠山行的房门，说：

「小翠，螣邪来了。」接着去把大门打开。

满头都是雪屑、穿着赭红色时髦雪衣的螣邪左右手都拎着保温外带袋站在门口。

「怎么这么早？」苍淡淡问着，伸手接过螣邪手上的保温袋。

「本大爷怕有人撑不过饿死，提早半小时离开店里，等下得打电话去问魔刺儿有没有把门锁好。啧，雪下好大。」螣邪脱去帅气的靴子，大剌剌地跨进门。

螣邪瞥眼看到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不停变换频道却看得十分专心的袭灭天来，正要开口，翠山行刚好从房间出来，打了个喷嚏，用面纸捂着嘴说：

「你来了啊？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去！别乱发好人卡！」螣邪把外套脱掉挂在旁边，走进客厅，用拇指比了比旁若无人到忘我境界的袭灭天来，不发出声音用口型问：「他是谁？」

翠山行也用口型回答：「有机会再告诉你。」

苍正把汤、料、面分开包装的整套拉面一一倒入三个洗好的大碗里，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拉面的香气。

「啊，真可惜我鼻塞闻不到，不过看起来就很好吃，真不愧是网友推荐第一名的五星级拉面，有个开拉面店的中学同学真不错。」翠山行走到桌边，很感叹地说。碗里的拉面料比平常卖给客人的多出一倍，这自然是出自「大爷拉面专卖店」老板的一片私心。

「太现实了吧你？」螣邪从鼻子哼出声音。

「小赦呢？他没跟你一起？」

「呿，别提了。」螣邪貌似有点不爽地说。

「他还是喜欢跟着吞佛？」

「他那种死心眼的个性根本就不适合混黑道嘛！跟本大爷开拉面店有什么不好？切！」

翠山行忍着笑拍了拍螣邪，说：「你算是漂白了吧！」

「这不是黑道白道的问题，本大爷要走我自己的路，我才不要别人给我安排！」螣邪家里是黑道世家，老爸已经过世，现在老妈九祸是组织里的女王，他还有个小他四岁的弟弟赦生。至于提到的吞佛，那个男人是九祸跟前的心腹爱将，据说有时也兼任杀手。

「你的路走得很不错啊！你看，拉面店开得这么成功。」翠山行拉开椅子坐下。

「袭灭天来，把电视关掉，过来吃拉面。」苍开口说。

苍、翠山行、螣邪一致望着依言关掉电视，从沙发起身走过来的袭灭天来。袭灭天来来到桌边，手撑在桌上倾身注视着桌上的三碗拉面，说：

「虾、干贝、蛤蛎、蟹脚、鱼板、面，有些无法比对。」

螣邪瞪大眼睛，心想这人根本是个疯子。

苍还是一派安然，开口说：「坐下，这碗是你的。」

袭灭天来的手离开桌面，站直身子，把视线移到苍脸上，说：「我不吃。」

这下子可严重刺激到螣邪了，居然有这么不识货的家伙敢嫌弃他苦心研发、最引以为傲的招牌拉面？！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螣邪把手用力按在硬质玻璃的桌面上，噌一下站起身来，瞧那表情好像是要干架。

「你对我的拉面有什么意见？说！」螣邪举起手来揪住袭灭天来胸前的衣服。

「敌意，攻击……」袭灭天来貌似正要有什么动作，苍突然身手极快地从桌子对面绕过来，伸长手臂拉住袭灭天来的手。

「不然这样吧！你先到我房间休息好了。」苍说着便把袭灭天来拉走了。

螣邪瞪视着袭灭天来的背影，说：「搞什么东西！」

翠山行一脸无奈地压低声音说：「那人是学长从路边捡回来的啦！」

「啥意思？」螣邪讶异地睁大眼睛。

听完翠山行一面吃面一面简单说明状况，螣邪很不赞同地皱眉说：「喂，你那位伟大的苍学长也太少根筋了吧？如今是什么世道啊？人又不是小猫小狗，可以随便捡的哦？」

「不然怎样？风雪这么大，总不能撇在那里不管，会出人命的，就算要送他去警察局也是明天的事。」

「拜托，万一是什么通缉犯，出人命的可能是你们欸！」

「不会啦，我学长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很会看人，而且他该精明的时候还是很精明的啦！你妈妈还曾经想延揽他去你们家组织当个堂主不是？」

「小翠，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崇拜你学长了！哼，我知道他厉害，仗着自己厉害也不可以这么轻率啊！」

「没关系，反正还有你罩着嘛！」翠山行不当一回事地喝了口汤。

「去你的，本大爷不当老大很久了。」

翠山行噗地笑出来。

这方面，进去房间之后，苍默默看着袭灭天来站在他的大书柜前上上下下张望。

「资料。」袭灭天来望着书柜里各式各样的书籍说。

「你想看书就自己拿，累了可以在我床上睡，那我出去了。」

苍离开房间带上门，回到饭桌旁。

螣邪说：「他睡了？」

「没有，他好像想看书。」

「把他一个人留在你房间这样好吗？」

「反正我身无长物。」

螣邪很受不了似地白了苍一眼，说：「你明天要送他去警察局吧？」

苍突然拉起螣邪的手按在玻璃桌面上又拿开，一个染着微温水气的清晰掌纹印在桌面逐渐消散。

「你干嘛？」

苍没有回答，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苍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吃面，似乎想着什么心事。

「怎样啦？」

苍放下筷子，把自己的手掌贴在桌面然后移开，问：「你看到什么？」

翠山行也凑过去看，说：「没有，就一个印子啊！」

「对啊，就掌印而已，还有什么？」螣邪问。

苍低声说：「方才他的手按在桌上拿开之后，没有印子，什么……都没有。」

苍又说：「还有，他不眨眼。」

螣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是说……你捡了一个鬼回来？」

翠山行伸手敲了螣邪的脑袋一记，说：「你恐怖片看太多了吧？」

翠山行想了想，小声说：「学长，依你看……他有没有可能是外星人？」

螣邪差点喷出来，回敲了翠山行一记，骂道：「你也没高明到哪里去！科幻片看太多了是不是？」

「喂，我是病人欸！」翠山行捂着脑袋抗议。

苍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想明天先带他去慕少艾那边看看。」

螣邪说：「会不会太麻烦了啊？不是送去警察局就没事了吗？」

「先搞清楚比较妥当。」苍慢条斯理地吃拉面。

螣邪摊摊手：「随你，反正是你的事。他不吃的话，我把这碗吃掉了哦！」他把碗拉过来，先捧着碗喝了一口汤，说：

「不是我自卖自夸，这么赞的汤头，不喝的人肯定不正常！」

「是是是。」翠山行认真地喝汤吃面，回答得很敷衍。



//



苍回到房间时，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一般人直接晕倒或是暴跳如雷，但他还是维持一贯的镇定。

袭灭天来把书柜里数量可观的书搬出了大半，乱七八糟堆得到处都是，床上、地上、桌上……人还站在已经变得零零落落的书柜前极为快速地翻阅手上的书。

苍心想，好在他很多珍藏的书是放在书房那间，不是放在这里。

「你对我的书很有兴趣？」

袭灭天来回头看他，说：「新数据，估计要全部输入完毕还需要一段时间。」

苍走过去，把袭灭天来手上的书拿走放在旁边推得高高的书山顶上，拉起袭灭天来始终凉凉的手仔细端详，……没有指纹。

苍放下袭灭天来的手，平静地问：「你需要睡觉吗？」

「目前设定每二十四小时中进入睡眠状态七小时。」

好孩子，很规律的作息。

「你几点应该睡觉？」

「进入睡眠状态的时间是浮动可以调整的。」

苍望着袭灭天来看不出与一般人有什么差异而彷佛很认真的脸，淡淡说：

「那么你现在上床睡觉好不好？」

袭灭天来没有发出任何异议，连床上的书也不搬开，就上床平躺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进入睡眠状态。

就算是小孩子，大概也没有这么听话的。

苍望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似乎立刻睡着的袭灭天来，趋前轻轻把堆放在床上的书本陆续拿开，然后小心地把压在袭灭天来身下的被子抽拉起一部分盖住袭灭天来动也不动的身体。



//



翠山行很满足地捧着马克杯喝热姜汤，心想把老同学拐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这姜汤是螣邪煮的。当初他们两人会合得来，主要的原因就是都对厨艺有兴趣，不过螣邪有个毛病，被他用过的厨房都像是台风过境。

这会儿翠山行似乎也想起这点了，脸色微微一变，放下马克杯就大步走到厨房。

「螣～邪～！」翠山行站在惨不忍睹的厨房气愤地大喊。

「干嘛叫那么大声啦！」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螣邪不耐烦地回道。

「煮个姜汤需要用那么多锅子跟杓子吗？！」

「我找不到适合的嘛！」

「哦！真受不了你！」翠山行顾不得自己的重感冒，一头栽进厨房整理去了。

「别那么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好不好？」

「谁婆婆妈妈了？是你太马马虎虎！」

苍从房间出来，说：「小声点，他睡了。」

「睡了？真像小孩子。」螣邪抱着抱枕咕哝，一面拿起遥控器转台。

「风雪满大的，你今晚就在这里睡好了。」

螣邪想着反正今天老弟也不会来，一个人回不回去都一样，再说想到那个怪怪的袭灭天来，他心底也不放心，便不表反对，说：

「你的床被捡回来的大狗狗占据，你自己都得睡沙发了，叫我睡哪里？」

「跟我一起睡沙发床。起来一下。」苍说着，把螣邪赶下沙发，踩了一下沙发底下的暗杆，沙发滑顺地展开成一张大床。

「喂，叫我跟你睡，小翠会吃醋的哦！」螣邪交抱着双臂努着嘴说。

翠山行把头探出厨房，说：「你少给我胡说八道！」

「小翠，备用羽毛被在哪里？」苍不以为意地问。

「我等下拿给你。」

螣邪说：「别说我没警告你，我睡相可是很差的哦！」

苍瞥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没关系，我睡梦中也能把你摔出去的，请留神。」

「啧！」螣邪大大咋舌。

--Code 005



早上六点二十五分，苍醒了过来。

他平常不会这么早，今天会这个时候就醒，有三个主要原因，一来，这不是他自己的床，而他是那种对自己习惯的东西会产生依恋感的人；二来，螣邪的睡相确实不太好，虽然还不到他会想把人摔出去的地步；三来，他听到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苍看了看旁边睡得还十分之熟的螣邪，悄悄起身，披上家居外袍，来到他的房间门口，伸手轻敲了门板一下，开门进去。

袭灭天来就如昨天那样，站在书柜前不断翻书，不同的是，书柜里的书几乎已经全空了，四周堆的书也更多更乱了。

窗帘虽然没有拉拢，但冬日的早晨，房间里光线还是不够。

「早。」苍走进房间，把门带上，顺手打开房间天花板四周装设的隐藏式拟真自然照明设备。

袭灭天来回头看他，说：「『早』是凌晨至中午之间使用的招呼用语。」

「对。」

袭灭天来似乎思考了一下子，然后说：「早。」

苍说：「书你都看完了？」

「这是最后一本。」

苍走过去，把袭灭天来手里的本年度工商名册拿走，说：「这种数据不需要输入，需要的时候再查就好。」

苍拉起袭灭天来的手，跟昨天一样是凉凉干干的，不是冰冷，但也不温暖。

「等我一下。」苍进去浴室盥洗，出来之后，袭灭天来还是站在那里似乎动也没动过。

「我们坐下聊聊好吗？」苍淡淡问。

「那是彼此说话彼此倾听的意思吗？」

「嗯。」

苍拉着袭灭天来在床沿坐下，说：「我想知道，除了名字，你还记得什么关于你自己的事吗？比如说，你来自何方？有没有什么与你有关的人？可以联络的人？」

柔和的暖色光线洒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与外面还在刮风下雪的天候完全是两个世界。

「该处记忆区受损，我无法自行修复。」袭灭天来说。

「那么，你有想要我帮你什么吗？或是，你有没有想要做的事？」

袭灭天来没有回答，好似有些茫然。

苍转头看着没有表情却似乎看起来很无辜的袭灭天来，伸手拨了拨他的灰白色长发，触感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有点硬。

苍沉默了一下，轻轻说：「我现在要用计算机做些事情，你可以把书本放回原处吗？」

「书本放回原处。」

「对。」

袭灭天来站起来，开始把散放在各处的书本放回书柜。苍望了动作很流畅的袭灭天来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的计算机桌前坐下，打开电源。



//



「学长，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翠山行显然鼻音还很重的声音。

「我在。」苍随口答道，视线没有离开计算机屏幕。

「看吧！我就说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在穷紧张什么！」这是翠山行的声音。

「你又知道了？搞不好被挟持也说不定。」这是螣邪刻意压低但是显然不够低的声音。

苍回头看了看，袭灭天来已经把全部的书都放回书柜，甚至连排列方式都跟原本的完全一样。

苍起身离开计算机桌，打开房门，看着挤在门口的翠山行与螣邪两个人。

「呃……我们是来跟你说，早餐快好了。」螣邪说。

苍淡淡问：「早餐吃什么？」

「稀饭。」「吐司。」翠山行跟螣邪同时说出不同答案。

「喔！你真的跟我超没默契的！」螣邪歪歪嘴说：「稀饭你的头啦！煮稀饭很耗时间欸！不要以为你感冒就可以一直凹我！」

「我只是想吃清淡一点的东西嘛！」翠山行掏出面纸擤鼻子。

苍说：「早餐好了再叫我，我在查一些数据。」

「等等，那个……他咧？」螣邪歪头望进苍的房间里，看见袭灭天来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回望他。

「喂，袭灭天来，你早餐要吃什么？」螣邪问。

「我不吃东西。」袭灭天来仍然是这个回答。

「你！」

苍把螣邪拉出去，说：「没关系，不用管他。早餐就麻烦你了。」

螣邪用气音说：「那家伙真的不对劲，你会惹上麻烦的，赶快把他送走。」

苍低声说：「我知道，我会处理。」

「啧！」螣邪转身往厨房走去，翠山行慌忙跟上去，边说：「不要把我的厨房弄得乱七八糟啊！」

「啰唆！」

苍退回房间，重新关上房门，隔音效果很好的门板阻绝了厨房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苍转头看向袭灭天来，袭灭天来突然开口说：

「为什么……我不吃东西？」

这真是莫名其妙的问话，但苍还是沉稳应对，说：

「可能你不感觉饿吧！」

袭灭天来微微歪头似乎思索，然后说：「我的能量还很充足。」

袭灭天来又问：「食物是能量来源的一种，为什么你们需要这么频繁地补充能量？」

「这嘛……算是人类的弱点也是幸福吧！常常需要吃东西，也因此能够拥有许多享受各式各样美食的机会。」苍说：「你说食物是能量来源的一种，那么你的能量来源是什么？不是食物吗？」

袭灭天来看起来似乎有些迷惑，但苍不确定这是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袭灭天来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说：

「这里，目前能量充足。」

「既然你不吃早餐，你留在房间，我放音乐给你听好吗？」

「音乐，新数据。」

「你没有听过音乐？」

袭灭天来摇头。

苍突然觉得，袭灭天来摇头的样子有点奇特，有点像是木偶。他不再说什么，走过去打开立体音响的电源，大键琴清脆柔和的声音从隐藏式环绕喇叭流出。

「你可以坐在床上听，靠着枕头当垫子，这个位置正好。」

袭灭天来回到床上直挺挺坐好，似乎很认真地在聆听音乐。

苍看了看乖乖坐着听音乐的袭灭天来，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出房间带上门。

「油壶不要乱放好不好？」翠山行哇哇叫。

「病人别管那么多啦！去躺平比较实在！」螣邪不耐烦地回嘴。

「拜托！最后还不是我得收拾？」

「等你好了再收不就得了。」

「放那么久还得了！」

「你这人真的很龟毛欸！以后你老婆一定很可怜，每天被你念到烦死。」

「你又知道我会娶老婆了？」

厨房里持续热闹与吵闹。

苍踱步到落地窗前，拉开窗门，跨到装了可开启式密闭玻璃窗的阳台，关上窗门，用手机拨了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终于接通。

「喂？哪位？」

「慕医师，我是苍。」

「哦哦，原来是阿苍，找老人家我有什么事？要陪我吃饭还是要来泡茶给老人家喝？」

「吃饭泡茶当然都没问题，我有件事要麻烦你，我想带个人去你诊所让你看看，今天可以吗？」

「怎么了？是什么疑难杂症？」

「这嘛……要请慕大医师亲自检查一番才知道了。」

「呼呼，听起来似乎很有意思，你下午把人带过来吧！那时是休诊时间，没有其它患者。」

苍低低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了，选一天吧！我泡茶请你。」

「附带小翠的家常菜？」

「没问题。」

「啧啧啧，你瞧瞧，答应得多顺！」

「那就这样了，我下午三点以前会到。」



//



早餐的餐点是吐司、火腿、起司、蛋、德式香肠、麦片粥等等，螣邪的习惯向来很「海」，丰富华丽是他对吃的理念与特色，但他临走前还是煮了锅稀饭给翠山行。有这种朋友是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即使他把厨房弄得一团乱。

螣邪快速吃完早餐就匆匆忙忙离开苍与翠山行的住处，他还要赶去监督他的拉面店进货的状况，毕竟是起步不算太久，成绩已经很傲人就是了。

「袭灭天来呢？」翠山行问。

「听音乐。」苍慢条斯理吃着麦片粥，淡淡回答。

「他都不用吃东西的哦？」

「看来是如此。我下午带他去慕医师那里。」

「哦，学长，我也一起去可以吗？」

苍抬眼看了看翠山行，然后说：「嗯。」

于是中午过后，苍便开车载袭灭天来去慕少艾医师的诊所，翠山行也跟着一起去。风雪已经停止，天气转好。

在中午之前的那段时间，翠山行去睡回笼觉，苍继续上网查资料，袭灭天来仍然坐在床上聆听音响所放出各种不同的音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真乖，不论他是什么。这样的想法闪过苍的脑海。

不过说起来在苍的生涯里，好像还没有碰过什么真正「不乖」的人，以前学生时代班上喜欢玩算命的女同学就断言过苍的命格一定奇佳无比。

慕少艾的诊所在越过整个城市的另一端，而且位于堪称山明水秀的郊区。他本是翳流医院跨科的天才权威医师，却因为不满医院甚至整个医界唯利是图的作法而向揭发翳流医院与药商勾结，以病患为白老鼠进行人体实验的黑暗内幕，当时曾引起轩然大波，事情爆发之后，当然他也不可能继续在翳流医院任职，便离开那里，自己开了个小诊所，呈现半退休状态，继续为「有缘人」诊治。

苍驾驶，裹着大围巾的翠山行坐在驾驶座旁边不停擤鼻子，袭灭天来则安安静静坐在后座，张望着外面驰过的景物。

道路、披着白雪的树木……映入眼睛的摄像系统，受损的记忆区中，似乎有似曾相识的场景传递到人工智能核心，断断续续地闪现。

苍从后视镜看到袭灭天来的脸上似乎仍然没有表情，又似乎有着堪称迷惘的表情。

车子转入一条铺得平坦却狭窄的下坡路，就看到慕少艾那栋完全像是别墅的诊所矗立在微蒙的薄雾中。

慕医师的诊所完全没有招牌，大门也就像一般住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门前装着风铃样的古式铜制门铃，而不是一般电子门铃。这门铃是慕少艾的忘年之交羽人非獍所打造。

那个长得就是副忧郁小生模样、个性也够闷的羽人非獍平时从事特殊快递的工作，私底下则在胡琴与金工两种艺术上才华横溢。而苍从小就因家族风气学习古琴，也是因为音乐调性近似而在这时代又都冷门，因缘际会结识了羽人非獍，后来才辗转认识慕医师，转眼也好几年过去了。

总而言之，苍来到白色的大门前，拉动铜制门铃，不一会儿，一个眼睛圆溜溜、模样机灵可爱的小孩子蹦蹦跳跳跑来开门。

「苍哥哥，你来啦！有没有带点心给阿九？」

「有，给你。」苍拿出路上买的手工巧克力递给兴高采烈的阿九。

翠山行打了个喷嚏说：「不好意思，我感冒没办法烤饼干来带给你。」

「那下次要补给我哦！」

「没问题。」

「阿九，没礼貌！」背后传来慕医师其实根本没有斥责味道而是带着笑意的声音。

满头白发容貌却还是很年轻俊美的慕少艾医师拿着特制的大烟管晃出来。

「慕医师，好久不见了。」苍微笑着说，翠山则行点头致意，忙着擤鼻子捂嘴打喷嚏。

「你说的人呢？咦，不是小翠吧？」

苍抿嘴一笑，说：「当然不是。」他转身走去把逗留在院子里观察花花草草的袭灭天来带过来。

「袭灭天来，我带你见一个人。」

「好帅的大哥哥，他是谁？」阿九好奇地问。

袭灭天来俯视阿九，没有说话。

「他的名字叫做袭灭天来，我希望……」苍平淡地说：「慕医师能给好好给他检查一下。」

慕少艾看着苍，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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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私人诊所，但慕少艾这偏远而活像密医诊治病人的地方，设备却是相当齐全，不输给一般中小型医院。

慕少艾看着苍以温和的语调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跟袭灭天来说话，他微微摇晃脑袋，转动着烟管，若有所思。

「慕医师会给你做详细检查，看看是不是能找出有关你来历的线索，所以等会儿你要充分跟他合作。慕医师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这样你办得到吗？」

袭灭天来点点头。

苍望向慕少艾点点头，慕少艾把烟管交给一旁的阿九，走过来对袭灭天来说：

「帅哥，那我们进去吧！」

袭灭天来看着慕少艾，头微微一歪，苍见状，抿嘴淡淡一笑，说：

「慕医师是在叫你。」

于是袭灭天来站起身来，跟着嘴里低声念着唉呀呀的慕少艾走进检查室。

阿九小声问：「大哥哥他是生什么病啊？ 」

苍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翠山行用面纸捂着嘴，打了一个超大的喷嚏。



//



将近三小时之后，慕少艾抽了一口烟，敲着手指，看了看苍，说：

「照理说我是不该泄漏『病患』的任何资料，不过……现在这种状况，你或许可以算是他的监护人吧！」

苍淡淡说：「慕医师请说。」

「他嘛……说出来你可不要吓到，所有肉眼看得到的、透过仪器看得到的，全部都是……人造的。」

苍眨了一次眼睛，看起来并没有多么讶异。

「真是不可爱的年轻人！你起码应该装做惊讶的样子好让老人家我有点成就感嘛！」慕少艾略为夸张地做出心理受伤貌。

「你是说……他是……机器人？」

慕少艾思索了一下，说：「我现在没办法断言他体内完全没有『生命体』的部份存在，他的脑袋还有心脏的位置都有类似合金制成的『黑箱』，没有剖开来看是没办法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

「虽然目前没有确实记载的成功实例，但是也有人提出将人脑与机器体结合的想法，以现在的科技或许已经能办到也说不定。不过啊，人造的躯体能逼真到这种程度实在有点吓人哪！简直就是艺术品的层次了哟！喂，阿苍，这是怎么回事？」

苍简单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慕少艾咋了咋舌，笑说：「你也真是很敢捡人，跟老人家我有得拼。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连上国际网络搜寻过，完全没有相关消息什么的。照理说制造出如此拟似真人的人造人应该登上头条新闻都不为过，可见他的诞生是在保密的状况下发生的。我也查过警方失踪人口协寻名单，没有对应的资料。不管是没想到或是别有考虑，总之，制造出他的人显然还没有利用这管道寻找他。」

慕少艾说：「唉呀呀呀，果然深藏不露。你这小子表面上看起来神经大条少根筋，什么都不管没看到，事实上什么都考虑过了。老人家我要小心注意，哪天被你卖了都不知道。这样说来，他会是很大条的麻烦哦！」

苍闭了一下眼睛，说：「我等一下带他去警局，也许以发现失去记忆的疑似失踪人口这名目报案吧！」

「这倒也不失为简单干脆的解决办法啦！表面上他看起来确实跟某些精神疾病的患者有雷同之处，应该很少人会怀疑他不是真正人类的。我想，要寻找他的人迟早也会连系上那个管道。是说，阿苍哪，你就真的这么容易接受这事实了哦？」

苍望着慕少艾，静静地说：「这个世界上，有无限的可能性。」

慕少艾手撑下巴，注视着苍露出奇妙的笑容，说：

「说到这无限的可能性，老人家我倒觉得……你未必能把他送走哪！」



//



苍把被阿九教会玩弹弓而百发百中的袭灭天来带走时，引起阿九大声的怨叹，直嚷着说下次一定要再带「神射手」来陪他玩。

车子离开慕医师诊所的专用道之后，翠山行问：「学长，怎么样？」

「找机会再跟你说。」苍直视着前方的路况，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却又有几分思索的神态。

「哦。那现在呢？」

「去警局。」

翠山行沉默下来，苍也不再说什么，袭灭天来则还是跟来的时候一样，不住张望车窗外的世界。

车子慢速转过一个弯道的时候，某处的树梢突然颤动了一下，些许覆雪抖落，在袭灭天来暗红色的眼珠上映照的景象中，一只鸟儿正从枯木枝头飞向天空。



//



进城时已经入夜，天空又开始下雪，漫天飘啊飘的雪片，轻盈地落在所有的景物上。

苍跟翠山行带着袭灭天来来到警察局，警察局里热闹非常，挤满了酒醉、嗑药、打架、斗殴、偷窃……各种各样不同情状的人们。

袭灭天来左望右看地观察着经过身旁来来往往不同的人，游民、妓女、流氓、嗑药者……

「小翠，你跟袭灭天来在这里等一下。」苍让袭灭天来在大厅边边一排四个的塑料座椅上坐下，翠山行点点头。

袭灭天来的注意力被电子布告栏里公告的各种事项以及通缉犯悬赏布告吸引住了，翠山行站在旁边捂着擤到发痛的鼻子。

苍走到里面一些，看着忙碌不堪的警察人员，拦下一位胖胖的女警。

「对不起，是否能占用你一点时间？」

基本上很少有人能拒绝苍的要求，尤其女性特别如此，因此本来行色匆匆一脸僵硬表情的女警停下脚步，脸部线条柔软下来，和声问：

「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教，如果把例如说精神状态有些问题的迷失者送来警局，处理程序是如何？」

女警用很快的速度说明，一般就是根据实际状况制作记录、拍照、然后就送到收容所，照片以及相关记录理论上会尽快放到警政网站上，有专责单位会与失踪人口协寻数据库进行比对，看看是不是登记在案的失踪者。也有不少送入收容所的精神病患之类的人，在那里待了很多年也没有找到家属。

苍有礼地道谢，女警挥挥手走开忙自己的事去了。

苍回头望去，乖乖坐在原处的袭灭天来正被旁边似乎吸食了迷幻药的女子骚扰纠缠，翠山行忙着想替他排解。

袭灭天来转头，视线对上他的。

是没有表情，也是茫然、是迷惑、是不知所措……

苍迈开脚步走过去，翠山行回头问：「学长，怎么样？」

苍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袭灭天来动也不动望着他的双眼，然后他伸手拉起袭灭天来的手，淡淡说：

「走吧！我们回家。」

翠山行讶然瞠目望着苍不动声色牵着袭灭天来的手走出警察局，脚步毫不迟疑。




//



苍完全没有解释也没有说明，所以翠山行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翠山行望着车窗外装饰的五彩缤纷灯饰的商店橱窗，忽然说：

「也好啦！圣诞节快到了，被丢在收容所的话也满可怜的。」

苍瞥了翠山行一眼，继续保持沉默。

手机铃声响起，翠山行掏出手机看了看，说：「咦，螣邪？这时候拉面店不是正忙？怎么还有办法打电话来？」他顺手接通，把自己的声音送过去：

「喂？螣邪哦，什么事？」

「你那位苍老大把那怪胎送去警察局没有？」

「呃……我们刚从警察局出来。」

「把那怪胎交给警察了？」

「……没有。」

螣邪哇哇大叫：「没有？！你们在搞什么啊？去警察局是去好玩的吗？」

「可是把他留在那里好可怜的样子。」

「喔！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烂好人！你那位伟大的苍老大很喜欢给自己惹麻烦是不是？他那么喜欢麻烦的话，我可以叫我妈给他一箩筐！」

「不要这样说啦，我学长自有他的考虑。……等等，学长你要去哪里？」翠山行发现车子已驶入某个购物中心的平面停车场停妥，苍正开门下车。

苍站在车外问：「我顺便去买潜艇堡当晚餐，你要吃什么？」

「我要义式色拉米潜艇堡。嗯？……顺便？啥意思？」

「我去买床。」苍说完，关上车门转身离开。

手机里传来螣邪大吼的声音：「还买床！你学长肯定是脑袋坏掉了！」

翠山行傻傻望着苍走远的背影发愣，完全忘了响应。



//



回到住处后，苍一派淡然地说要把储藏间誊出来，还说晚一点商家就会把他刚刚订购的床送来。

「小翠你感冒，就休息好了。袭灭天来，过来帮我。」

袭灭天来十分听话地马上跟过去。

翠山行进入失神状态，然后下一秒钟突然清醒过来，冲去大声说：

「不行！学长，你根本完全没有整理房间的能力可言，为了我自己之后不要太苦命着想，还是我来吧！」

苍摊摊手，很干脆地转身走开回自己房间去了，对于不拿手的事情，他绝对不会逞强跟专家争，是说他被人断定为命好绝对不是没有原因的。

翠山行看了看梗在储藏室门口似乎有点无所适从的袭灭天来，咬了咬牙说：

「好，就是你了！学长我已经彻底放弃他了，看看你是不是孺子可教，跟我来！」

翠山行翻出口罩戴上，带着悲壮的气魄把袭灭天来拉进储藏室，然后碰一声把门关上。

其实在翠山行平日的管理下，所谓的储藏室也没有多乱，只是杂物多了点。翠山行惊喜地发现，袭灭天来即使在其它方面的才能还是未知数——撇开打弹弓很厉害之外 ——至少在整理东西上跟苍比起来简直是深具潜力的天才，不管教他做什么，只要说得够清楚明确，都可以达到百分之百的完成度。不过相对的，如果没说清楚，也会造成啼笑皆非的落差。例如说，袭灭天来会拿着扫把扫墙壁……

晚上十点多，货运工人把苍订购的加大单人床送来，放置在整齐清洁、焕然一新的「原储藏室」，看起来就跟一般单人房没有多大差别。

翠山行正教育袭灭天来如何铺床单教得很有成就感时，门铃大作。

「谁啊？床不是送来了？学长你还买了什么吗？」

「没有。」悠哉悠哉坐在餐桌旁喝晚茶的苍淡淡否认。

翠山行走到对讲机前，看到屏幕上显示出螣邪不高兴的脸。

「螣邪？」翠山行按下开门钮，然后把大门打开站在门口等。

电梯门打开，螣邪拎着大旅行袋板着脸快步走来。

翠山行讶异地问：「你干嘛？」

螣邪把旅行袋用力硬塞到翠山行手上，一面脱靴子一面说：

「我那里漏水，我来睡你家。」

「骗人！你那超高级的豪宅会漏水？」

「那我改个说法好了，我家从今天起开始装修，所以我来借住。」

翠山行摇摇头没说什么，他当然也知道螣邪是不放心袭灭天来留下，才找借口跑来的。

螣邪大步走到餐桌前，板着脸对苍说：「喂，别再叫我睡沙发欸。」瞧那态势，是准备跟袭灭天来砸上了。

苍眨了眨眼睛，说：「坐。」

苍望向袭灭天来，说：「你现在进新房间上床躺好，进入睡眠状态好吗？」

「好。」袭灭天来转身走进房间。

「小翠，帮他把门关上。」苍说。

苍示意要翠山行也坐下，分别为他与螣邪各倒了杯热茶。

「学长，你可以说了吧？慕医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翠山行低声说。

苍低垂着眼帘，提起热水壶在茶壶里冲入热水，没有立刻回答。

「喂，苍老大，你倒是说话啊！」螣邪用指节敲桌子。

苍抬起眼来，轻声说：「基本上，他是……人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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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你唬我。」这是螣邪最初的反应。

螣邪两条腿跨开，整个人斜斜地摊靠在椅子上，一脸「谁要相信你唬烂啊」这种表情。

苍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你忘了他对你的拉面无动于衷？」

螣邪立刻坐直起来，认真想了想，说：「没错，要是真正的人类是没可能对本大爷的拉面毫无兴趣的。」

翠山行很受不了地撇开头，皱眉说：「有没有这么自恋的啊？」

「什么自恋？这叫自信好不好？」螣邪说。

翠山行不理他，看着苍说：「学长，你是在说真的吗？」

苍点点头。

翠山行露出讶异的表情，说：「可是我跟他互动的时候都完全不觉得他不是真正的人类欸。」

苍低声说：「现在我们不能确定他究竟是到怎样程度的人造人，只知道至少躯壳都是人造的，至于他的能量来源也不清楚。」

「哇噢，真是巧夺天工。这样说来，他很有可能哪天就突然『没电』了？」翠山行说。

苍闭上嘴垂下眼帘，陷入沉默。

螣邪突然想起什么，说：「好像听我妈提过，死心机有个表弟是艾西莫夫机器人公司的研发人员还是维修工程师，要不要找他来问问？」

艾西莫夫公司是当今全世界最大的机器人制造公司，无论是工业用、医疗用还是家庭用机器人，该公司都拥有最大的市场占有率。

苍抬眼看他。

螣邪补充说明：「死心机就是我老妈的心腹爱将吞佛，你之前也见过的。」

翠山行很不赞同地说：「干嘛给人家取这么难听的绰号啦！」

「这不叫绰号，这叫做言简意赅、一针见血的短评，以后可以当他的墓志铭。」螣邪一面碎碎念着挖苦的言语，一面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给吞佛。

「喂？死心机，你在哪里？不会是在美女的床上吧？……小赦咧？……啧，没跟你在一起就好！我是要问你，你是不是有个表弟在艾西莫夫公司上班？……他是什么职务？……告诉本大爷你是会死哦？……维修工程师，嗯。……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我有事想问他。……这也要条件交换？有没有这么现实的啊？……哼！算你狠！……尽快哦！」

螣邪切断通讯，敲着手指说：「你听到了哦？苍老大？」

苍点点头：「约好时间地点跟我说一声。」

翠山行好奇地问：「螣邪，你答应了吞佛什么条件啊？」

螣邪突然停格了一下，然后摇头大声说：「去去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

「少管闲事！」

苍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回房间去了，翠山行拽着螣邪追问，螣邪则死都不说。

「你很烦欸，病人快去睡觉啦！」

结果当天晚上，螣邪还是睡沙发，只不过是一个人睡就是了。



//



螣邪看电视看到半夜才睡，睡得正香，翻了个身，突然撞到一样东西。奇怪，沙发床不是他一个人睡而已吗？从沉睡状态开启的听觉神经听到电视的声音，他半梦半醒地想着，难道昨天晚上忘了把电视关掉？螣邪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结果差点没吓得跳起来。

「你你你你！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坐在沙发床上看电视的袭灭天来把头转过来看他，说：「资料。」

电视上正播映的是料理学习节目。

袭灭天来不理会瞪眼的螣邪，继续专心看电视，不时拿着遥控器转台。

这下子螣邪真的爆了，「搞什么鬼呀！这样叫别人怎么睡觉啊！！！」

平常算是比较警醒的翠山行可能因为吃了感冒药所以睡得很沉，他房门关得好好的没动静，倒是苍的房门打开了。

苍探出上半身，看了看客厅的情况，开口说：「袭灭天来，把电视关掉过来我这边好吗？」

「好。」袭灭天来用遥控器关掉电视，起身走过去。

苍一面把袭灭天来拉进房间，一面对螣邪说：「你继续睡吧！」

「喂，没问题吧？」

「放心。」

螣邪咋了一下舌，往羽毛被窝里倒下去抱住抱枕说：「万一有什么事就喊救命，不用不好意思，顶多让我笑到过年。」说完便继续睡他的大头觉。

苍没有回嘴，只是轻轻把门掩上。

苍看向袭灭天来，说：「你想看电视？」

「资料。」袭灭天来很认真地说。

「电视节目不算是什么好数据，不过看看也无妨。」苍说：「你可以坐在我床上看，小声一点就是了。你坐这边。」

苍指引袭灭天来在床的左边坐好，拿起遥控器打开装设在正对着床尾墙壁上的电视，调低音量，然后把遥控器交给袭灭天来。

「我还要再睡一会儿，你自己慢慢看。」苍揭开被子躺上床的右边，翻身背对袭灭天来，很安宁地闭起眼睛继续睡。

电视屏幕上，广告中的一位母亲正俯身亲吻入睡小男孩的脸颊。

袭灭天来转头望向睡在旁边的苍，学着电视上的样子俯下头去用嘴唇碰了碰苍的脸。

苍睁开眼睛，对上袭灭天来的目光。

所看到的「表情」……是否只是自己心情的投射？

真的是……「无生命」的存在吗……

「……谢谢。」苍轻轻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这种状况应该不需要把对方摔出去，更不需要喊救命，不过电视看太多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袭灭天来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坐好，继续看电视。

苍突然闭着眼睛开口问：「以后可以把睡眠时间调整为九小时吗？」

「九小时，可以。」

「嗯，那就从今天晚上开始吧！」苍含糊地说着，朦朦胧胧重新沉入梦乡。



//



一屋子的人都醒了之后就十分热闹了。

翠山行主张说他的感冒已经好很多，因此他决定由他来做早餐，免得他的厨房又惨遭荼毒，螣邪则反对说病人不要太逞强，不要无道德地散布病毒，还是一边凉快去的好。

反正这种争执是争不到苍头上的，他悠哉悠哉拿起电子报纸观看今日新闻。

袭灭天来似乎对厨房那边的争执很好奇，原因可能是他早上也看了烹饪教室一类的节目。

「你要不要过去看看？不过不要打扰他们，在旁边看就好。」苍说。

于是袭灭天来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位大厨一面拌嘴一面变出满桌子的丰盛早餐──洋菇培根起司烘蛋、薄卷饼、煎肉饼、什锦色拉、新鲜综合果汁。

袭灭天来虽然不吃，但他把每样东西都闻了闻。

「你可以辨别气味？」苍走过去问。

袭灭天来指指鼻子，说：「这里，有感应器。」

「不吃东西真是一大损失，不过能闻香也还算不错啦！」螣邪一屁股用力坐下，顺手把黑色男用围裙挂在椅背上。

翠山行走过去把围裙收走，用指节敲了螣邪的脑袋一记。

「龟毛。」螣邪不满地抱怨。

「你坐这边。」苍拉开旁边的椅子要袭灭天来坐下，低声告诉他每样东西是由什么材料做成。

「这是蛋，这小小碎碎的暗红色是切碎的培根，这是蘑菇。」

翠山行补充说：「还有起司、洋葱，不过可能已经无法辨别了。」

「喔，这样吃早餐不累吗？」螣邪说着，把一大块烘蛋送入嘴里。

翠山行望着苍继续温和地对袭灭天来低语着，有些发楞。

「你发什么呆啊？」螣邪说。

「没……突然觉得学长好温柔……」

苍瞥过来一眼。

翠山行连忙解释：「我的意思可不是说学长你平常对我不好哦！」

「哼！愈描愈黑啦！」螣邪说。

翠山行正要回嘴，某支手机突然铃响。

「我的。」螣邪跑去把手机接通：「喂？……约好了？死心机你效率真高！真不是盖的。……好啦好啦，我几时说话不算话了？……晚上七点，上次去的那家『秋田』吗？我知道。……谢啦！」

螣邪切断通讯，抬起头说：「约好了，吞佛的表弟，今晚七点。」



//



螣邪吃完早餐之后就先去拉面店监督，临走时说他七点整会到约定地点跟苍会合。

翠山行灌了一大杯七百CC的热开水之后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猛睡，自古以来，此乃治疗感冒的最佳妙方。

苍则在自己房间工作，袭灭天来坐在他旁边，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

工作进行到一半，苍正要翻书查某几个数值时，袭灭天来突然开口说出他所需要的答案。苍看着他，心想这倒真不失为超方便的「会走路会说话的数据库」，既然袭灭天来已经输入那些书本的内容，看来以后需要什么数据直接问他就好。

「谢谢。」苍说，然后继续工作。

早餐吃得太晚又太饱，午餐也不必吃了，反正晚上还要去吃好料的。

时间差不多时，全体出动。苍把慕少艾给他的袭灭天来的立体透析照片带着，到时视情况决定是否拿出来给吞佛的表弟看。

几个人在约定地点的店门口碰头。

后来听说吞佛的表弟跟他关系其实不太好，正确来说就是两个人不对盘，很少往来。无论如何，向来使命必达的吞佛终究还是帮螣邪约好了人在日本料理店「秋田」见面。不知道许了什么条件的螣邪心想，那个表弟八成是被吞佛骗来赴约的，不过反正让他跟苍见了面再说，不管是什么三教九流，苍应该都能搞定的。当初他老妈就是看中苍这分能耐，起意想延揽苍去他们家的黑道家族企业干个堂主什么的。

螣邪陪苍去「夏蝉」包厢跟吞佛的表弟见面，翠山行则先带着袭灭天来在另一个包厢「冬雪」等候苍的电话指示。

感冒已经好很多的翠山行食欲大开，中午又没吃，此时觉得非常饥饿，于是跟服务生先点了握寿司、海胆手卷还有土瓶蒸来吃，一面吃一面看着坐在旁边看他吃的袭灭天来，虽然袭灭天来完全没有、或说是根本不可能露出嘴馋的表情，翠山行还是不由得心想，不能吃东西真是有点可怜。

「不知道学长螣邪他们跟吞佛的表弟谈得怎样了。」翠山行喃喃自语。

他刚把海胆手卷吃完，手机就响了。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苍的声音。

「喂，学长哦，怎样？……好，我马上带袭灭天来过去。」翠山行挂断电话，对袭灭天来说：「我们走吧！去找学长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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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山行拉开日式糊纸门，对服务生说要移到「夏蝉」包厢并座，请他把餐具与餐点送过来。

翠山行带着袭灭天来来到「夏蝉」包厢，轻敲了一下门框，便拉开纸门入内。

迎面正前方最远的那个位置上，一个身穿红色套头长袖T恤的年轻男人正一脸严肃地拿着透析照片皱着眉头猛瞧，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苍抬头看袭灭天来，淡淡说：「你到这边坐吧！」

袭灭天来过去苍旁边坐下，翠山行则坐到螣邪旁边，低声问：「那是吞佛的表弟哦？你店里怎么办？这时间不是正忙？」

「嗯，他叫黄泉吊命。店里我叫小赦帮我顾一下，虽然这小子平常不听话，真有事的时候兄弟就是兄弟。」

翠山行哦了一声，心想吞佛的表弟看起来似乎十分严肃无趣，跟吞佛还真是南辕北辙，难怪表兄弟俩不对盘。

服务生把翠山行的餐点送过来，然后这桌点的东西也陆续上桌，帝王蟹火锅、花式生鱼片、松阪霜降牛肉片……一看就知道是螣邪的手笔。

吞佛的表弟好不容易终于把透析照片放下，看了看翠山行，又看了看袭灭天来。

翠山行心想，拜托，不会以为我才是人造人吧？

不过黄泉吊命显然没有那么白目，他把目光定在袭灭天来脸上，露出一种好像被蛀虫咬了的表情。

「如何？」苍问。

「如我刚刚说的，现在有一条研发路线是朝向『陪伴型』的高价机器人发展，拟真度要求自然比较高，不过到这种程度……虽然不是说不可能，不过我得承认有被打击到的感觉，我在我们公司还没有看过这么逼真的作品。」

「你说不是不可能的意思是……？」

「基本上还是成本的考虑，要打造出这样的机器人，需要的资金是以亿计算的。」

螣邪插口说：「你是说，有钱的话就可能办到？」

「你看过计算机3D动画吧？画得出肖似真人的虚拟人物，自然也做得出来。现在人造皮肤、合金关节骨骼等等都已经能够做到非常近似人体的程度，但是，为了趋近真正的人类，需要花下去的成本非常可观。」

苍露出几分沉思的神色，说：「也就是说，这不是一般独立研究的个人可以办到的。」

「对，虽然我们公司似乎是最有可能的，但据我所知，我们还没能做出这样的产品。」黄泉吊命说着，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来到袭灭天来旁边，抓起袭灭天来的手看了看，又仔细观察袭灭天来的眼睛，表情非常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苍不太确定袭灭天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是不是有一种可以称之为「不安」的情绪，他伸出手，握住袭灭天来的手，轻轻说：「没事的，我们只是要弄清楚。」

黄泉吊命有点讶异地看了看苍，不过没有说什么。

「至于要跟人脑结合，这种技术据我所知还没有发展出来，我觉得可能性不高。」黄泉吊命说：「能量来源要拆开来看才能确定，不过既然是这么高等级的产品，也许有可能是利用核电池。」

「核电池？」

「你可以想成是迷你型核子炉，能够自行生成能源，填充一次大概可以维持半年到一年。」

「那不是会有辐射问题？」翠山行开口问。

黄泉吊命看他一眼，说：「现在的核电池都有良好的隔绝设计，应该是不会有外泄危险，何况技术上跟过去核能发电那种不同，辐射量其实不是很高，不用担心。」

「哦。」翠山行脸上有点发红，低下头去喝刚刚盛的火锅汤。

螣邪撑着脸对苍说：「起码暂时不用担心他没电了，苍老大。」

黄泉吊命回到自己的位置，说：「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这等于是手上握有天价的宝物，很可能惹祸上身的。」

苍看向黄泉吊命，黄泉吊命继续说：「虽然没拆开来检视，不过以那些透析照片所显示的看来，他不但设计精密，而且具备的力量也相当大，应该能够从事许多人类所无法完成的任务，甚至能挪至军事用途。」

「喂喂喂，苍老大，我早就跟你说过会惹麻烦的吧？」螣邪用手指敲着桌面。

苍脸色不改，沉稳平淡地说：「既是如此，我就更不能随便把他送出去。」

桌面下，苍始终轻轻握着袭灭天来凉凉干干的手，指尖彷佛有种感觉到脉动的错觉，也许只是机械运转的扰动……

「拜托！你只是个平常人，又不像我老妈那样是黑道女王！万一有什么人拿刀拿枪来抢人，你要怎么办？不然你来我们家弄个堂主当当还差不多。」

苍喝了口绿茶，没有作声。

「把他弄丢了的人应该很着急吧？」翠山行说：「但是又没有大张旗鼓寻找，显然是不希望机密曝光对吧？」

「这确实奇怪，如果是我们公司研发出这样的产品，一定会立刻发布新闻稿的。不，甚至是还在研发阶段应该就会陆续放出消息，但我在之前完全没听说相关的讯息，不知道到底是哪家公司制造的，也许还在测试阶段也说不定。」黄泉吊命苦苦思索他们公司的几个竞争对手是不是有可能做到这样的成就。

螣邪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会不会是军方搞的？例如说他们想制造出这样的人造人来从事间谍工作什么的。」

翠山行横他一眼：「你谍报片看太多了吧？」

「黄泉吊命刚刚也说可能有军事用途，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啊！」

苍突然说：「失陪一下。」说着便站起身来拉着袭灭天来打开纸门走出包厢，剩下的几个人望着他们离开，讶然无声。

苍带着袭灭天来走到廊道角落停下，看着袭灭天来说：「你认为自己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觉得自己是人类吗？」

「我跟你们不一样。」袭灭天来说。

那瞬间，苍觉得自己似乎又看到了那对暗红色的眼睛飘过茫然的薄雾。

苍注视着袭灭天来，平静地说：「你是人造人，但也许有生命体包含在你的躯体里面，这点我们目前无法确定。」

苍淡淡说：「人造人也没什么不好，总之无论你是什么，我不会随便就不管你。」

「苍。」袭灭天来望着苍，初次叫出苍的名字。

「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喜欢我吗？」

苍心想，这八成是看电视学来的，以后得要注意别让他看太多电视。

「嗯，我喜欢你。」苍淡淡说：「走，我们回去刚刚那里吧！」



//



螣邪叫了烫清酒来，袭灭天来不算，翠山行因为感冒还没完全好不适合喝，螣邪自己跟黄泉吊命对干喝得很过瘾，苍也喝了一些。

苍把酒杯递给袭灭天来让他闻闻看，袭灭天来很认真地说：「喝酒不能开车。」

苍眨了眨眼睛，说：「对。小翠没喝，等等回去他开车。」

「看他们这样相处感觉好妙，我没见过有人这么对机器人的。」有几分醉意的黄泉吊命说。

螣邪咋舌说：「除了不吃不喝，根本是当小孩养嘛！喂，这可是天大的机密，你可千万要保密哦！」

「废话！」

「你跟死心机不一样，你看起来就比他老实多了。」

「谁是死心机？」

「就吞佛啊！除了他还能有谁当得起？」

黄泉吊命仔细想了想，非常认同地点点头，于是对螣邪又更有几分合得来的感觉。

彷佛有些闷闷不乐的翠山行随口问：「对了，螣邪你到底答应吞佛什么条件？现在可以说了吗？」

人说酒后吐真言，带着醉意的螣邪一不小心就说溜了嘴：「还不是我妈要我去相亲……」

「相亲？」翠山行瞪大眼睛。

螣邪突然清醒过来，俊脸通红，骂道：「该死的！我居然说出来了！」

黄泉吊命自己倒酒自己喝，未予置评。

「对象是谁啊？」翠山行好奇地问。

「你问这么多干嘛啦？你要代替我去哦？」螣邪睨了翠山行一眼。

「没想到你就这么把自己给卖了……」翠山行摇摇头。

「去你的！相亲又不见得要结婚！要让本大爷看得上眼，难了！」

黄泉吊命看了看认真端详一个握寿司的袭灭天来，突然自言自语地说：

「我们公司的研发部真的该好好检讨了！」

螣邪拍拍他，说：「你不要太有向心力好不好？现在是下班时间，放轻松点啦！」

黄泉吊命却似乎真的深感郁闷，闷头又干了一杯。



//



清酒也喝到醉，并不是因为酒量真的很差，而是实在喝太多。

黄泉吊命一上车就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

「我看他可能平常压力很大，听说大公司的员工都是这样的。」翠山行一面开车一面说。

螣邪说：「这下可好，本来说要送他回家，这下子怎么问出他家在哪里啊？死心机又好死不死刚好手机关机！」

苍说：「先把他带回去好了。」

螣邪瞪了苍一眼：「老大，你是捡人捡上瘾了是不是？」

「你可以有别的提议。」

螣邪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说：「带回去就带回去！先说好我可不分沙发给他！」想到袭灭天来可能是在「测试期」，万一突然哪条电线短路抓狂怎么办？螣邪还是不放心，何况其实他生性喜欢热闹怕寂寞，只是死不承认而已，因此仍然没有包袱款款回家的意思。

翠山行自然不可能赶他，只说：「那床要怎么分配？」

苍开口说：「不要紧，袭灭天来跟我睡，那房间让黄泉吊命睡。」

「学长！」「苍老大！」

「我要他把睡眠时间调成九小时，不会有事的。」苍一派安然自在地说。

坐在驾驶座旁边的袭灭天来始终望着车窗外没有吭声。圣诞节的脚步近了，到处都是充满温馨色彩的装饰，缤纷绚丽。袭灭天来的眼珠上映照着五彩美丽的繁华街景，如流光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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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喝醉光睡觉，不胡打乱闹发酒疯算是酒品不错的了，但黄泉吊命人高马大，重量也不轻，连要把他搬下车都有点困难，苍想了想，转头对袭灭天来说：

「你背他好吗？」

不愧是有挪至军事用途潜力的人造人，袭灭天来貌似毫不费力轻而易举地拎起睡得像死人似的黄泉吊命背在背上。螣邪看了看袭灭天来，耸了耸肩，突然觉得有个人造人也挺方便的。

袭灭天来背黄泉吊命进了门，翠山行连忙把黄泉吊命的运动鞋脱下来放在门口。苍要袭灭天来把黄泉吊命安顿在原储藏室的那个房间里，翠山行跟着进去帮忙挪枕头盖被什么的，螣邪则一屁股往沙发一坐，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苍看起来一脸爱困的样子，不过是说他平常看起来也没多清醒就是了。

苍说：「我先去洗澡了，袭灭天来出来你叫他到我房间里，我洗完换他洗。」

螣邪转头望他：「喂，苍老大，你真要跟他睡？你确定这样好吗？」

苍看看他，说：「我想他睡相应该比你好。」至少不会把一条腿跨在别人身上或是把被子卷走什么的。

「啧！」

苍转身回房间去，螣邪把目光移到电视上看影片，袭灭天来从房间出来时，电视屏幕上正好播出的一段男女亲热戏，吓得螣邪连忙转台，生怕给袭灭天来看到万一等一下有样学样就惨了。好险随便乱转转到的是卡通频道，动画老鼠在屏幕上蹦蹦跳跳，螣邪松了一口气。

「苍叫你去他房间，他在洗澡，他洗完换你洗。……对了，他说不准看电视。」螣邪自作主张郑重添上后面这句。

袭灭天来点点头，安安静静地走进苍的房间。

翠山行从储藏室房间出来带上门，在螣邪旁边坐下，说：「你好像也喝了不少，还好吧？要不要泡个热茶给你？咦？你喜欢看这种儿童卡通哦？我以前怎么都不知道你有这爱好？」

螣邪喃喃骂了一声，拿起遥控器转台，说：

「免了，我好得很。喂，我说你那个苍学长会不会对那个人造人太好了点啊？人造人睡觉一定要睡在床上吗？」

「学长大概是认为，人既然是他捡回来的，他就有责任好好照顾人家吧！而且，既然这么逼真，也很难不把他当真正的人来对待，不然心里会觉得很怪。」翠山行屈起腿抱着膝盖说，不过其实他心里多少也觉得苍对袭灭天来好得有点特别。

「怪个头啦！他明明就不是。呿，这世上也只有你跟你学长两个人会这么想！果然是臭味相投，难怪合得来。」

「我要去洗澡睡觉了，你也早点睡，不要每天都熬到半夜啦！这样对健康不好。」翠山行站起来说。

「你真的很啰唆欸！比我妈还会念。」

翠山行挥手拍了螣邪的脑袋一记，转身回房间去了。

螣邪摸着被打的地方咋舌，心想该睡的都去睡了，他是不是终于可以安心看电视了？



//



因为不确定袭灭天来的人造发丝是不是能耐热风，苍要袭灭天来用吹风机的冷风吹干他自己长长的灰白色头发。

袭灭天来穿着苍从网购买来的全新黑色休闲服，很认真地拉着自己的头发用吹风机吹干。

做任何事，无论大小，都是专心一意、心无旁鹜，也许是人造人与人类的一个差别吧！

袭灭天来吹好头发，把折迭式吹风机的电线收好，按照苍最初指示他的放在固定的位置，苍默默看着他的动作，然后说：

「来躺好睡觉吧！」

「睡眠状态持续时间调整为九小时。」

「对。」

袭灭天来点点头，爬上床躺好。虽然人造人应该是不会怕冷的，但苍还是给他盖上被子，然后自己也上床躺好。人造人的躯体不像人类那么温暖，但也不是冰冷的，体内运转的机器以及电路还是会持续散热，透过循环散热系统，让躯体表面有一点温度。

袭灭天来睁着眼睛，突然开口说：「你现在要进入睡眠状态了吗？」

苍半瞇着眼看了看他，淡淡说：「嗯，晚安。」说着，阖上眼帘，他的睡意已经很浓很浓。

「晚安，临睡前的问候语。」没有意外地，袭灭天来倾过头来在苍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苍的眼睫微微动了动，没有睁开。

袭灭天来重新躺好，把手稍微伸过来握住苍完全放松的手，然后进入睡眠状态。

窗外，街灯的光稍微透进窗帘内的空间，属于夜晚的世界又开始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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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翠山行最早醒来，为了厨房的整洁维持以及好友的睡眠充足着想，他决定不吵醒螣邪，轻手轻脚地到厨房去准备料理一伙人的早餐。

黄泉吊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某个陌生的房间里，立刻弹坐起来，还好是他一个人睡，旁边没有冒出什么不认识的人。

他努力唤起昨晚的记忆，想起来是跟螣邪他们吃饭喝酒，一时不慎喝得太多了。没想到他黄泉吊命也会摆出这种乌龙，实在是人生一大污点。

黄泉吊命起身，把被子折好，然后打开房门出去。他望见螣邪在沙发床上睡得很熟，厨房传来低低的抽风声以及东西在锅里炒的声音。

他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翠山行以为是螣邪，头也没回就说：「你醒啦？今天我来就可以了。」

翠山行把牛奶炒蛋盛入盘子里，回头一看，差点把铲子掉下去，根本不是螣邪，而是黄泉吊命有点困窘地杵在那里。

「抱歉……我以为是螣邪……」翠山行脸上有点发红。

「哪里……」黄泉吊命脸上也跟着发红，貌似找不到适当的话好说。

翠山行连忙放好铲子，说：「你刚醒吧？你可以用客厅这间浴室，我拿新牙刷给你。啊，早上起来先喝杯水吧！」手上很利落地就从净水器倒了杯水递给黄泉吊命。

「有点冰，不过冷热水不合掺比较好。」

黄泉吊命接过杯子，有点笨拙地说：「谢谢。」然后仰头便把一大玻璃杯冷水咕噜咕噜全都猛灌下去。

翠山行瞪大眼睛看着黄泉吊命把杯子放下，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哦……我拿牙刷给你。」

翠山行走到储藏室拉开储柜抽屉取出新牙刷，然后拿去给仍然笔直站在原处的黄泉吊命，说：

「浴室在这边。早餐快好了。」

「呃……我赶着上班，早餐就不用了。」

翠山行再度愣了一下，说：「可是……今天不是星期六吗？难道你们公司没有周休二日？」

黄泉吊命的脸烧红起来，说：「唔，是星期六吗……」

「是星期六，等下来吃早餐吧！」翠山行笑了笑，转身回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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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睡得很好，自然醒来，看着自己一只手仍被松松握在袭灭天来手中。

处于睡眠状态的袭灭天来看起来有种很难形容的纯净感，虽然是人造的，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有一种特别的微笑味道，一点也不像是无生命的个体。制造出这张脸的人，应该是艺术家的等级了吧！

这张脸是独一无二的，还是模拟某个真实存在的面孔？

苍轻轻把手抽出来，看了看床头的时钟，还差二十分钟才九小时。

虽然理论上不到设定的时间，袭灭天来应该是不会醒的，但苍还是放轻了动作，起身到浴室洗脸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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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吊命看着满桌子的餐点，有点吓到的样子，说：「你们早餐都吃这么好吗？」

相较于平常在公司内设的轻食店铺随便买个三明治加饮料就是一顿，现在这些牛奶炒蛋、煎培根、德式香肠、肉汁薯泥、色拉、涂上奶油还洒上洋香菜碎屑的烤面包……简直就是五颗星的等级。

睡得头发有点乱翘的螣邪放话说：「啧！这算什么？如果是本大爷掌厨，还不只这排场。」

翠山行瞄他一眼，没有说话。

螣邪转向苍，问：「你那只呢？你没又让他看电视吧？」他已经完成把袭灭天来当作是苍的宠物般看待。

「我让他在计算机上玩西洋棋。」苍淡淡说。

黄泉吊命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闷闷低头吃丰盛的早餐。

翠山行不知道为啥有点恍神，帮黄泉吊命倒热红茶的时候，不慎碰倒了奶壶，白色的鲜奶油洒了黄泉吊命一身。

「啊……真是对不起……」翠山行红着脸，连忙拿纸巾过来。

「没关系。」黄泉吊命低头擦拭衣服上的鲜奶油，不是很当一回事。

「换掉好了，我那里还有帮袭灭天来买的新上衣，你应该可以穿。」苍说。

「不用了。」黄泉吊命说：「真的没关系。」

翠山行貌似有点沮丧，整顿早餐都没再说过一句话，显得有点无精打采。

吃完早餐之后，螣邪跟黄泉吊命离开屋子，一起搭出租车去昨晚吃饭那地方开回自己的车，分别去拉面店以及回家。

临走前，黄泉吊命很严肃地说，如果袭灭天来有什么状况的话尽管找他，能够藉此研究一下如此精密拟真的人造人也是难得的机会。

整个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感冒好像还没好，我去睡觉了。」翠山行有气没力地说完，便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去了。

苍默默目送翠山行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也回到自己房间，继续未完成的工作案件。袭灭天来坐在他旁边，有时像小孩子一样提问题，有时像是超方便的自动数据库般给予他需要的数值，时间分分秒秒流走，却让人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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螣邪很晚才回来，进门时屋里一片静悄悄，似乎该睡的都睡了。虽然是这样想，不过螣邪还是有点不放心地去敲苍的房门，没想到居然听到苍显然还清醒的声音说：

「进来。」

螣邪开门进去，顿时哑然无语，只见苍与袭灭天来并排坐卧在床上看电视，看的好像是某出老少咸宜的家庭单元剧。

「回来了？」苍看向他，袭灭天来则是两眼直盯着电视专心看，完全不理他。

「喂……苍老大……」

「小翠说他不舒服，很早就睡了。」

「他不是快好了吗？怎么又严重起来？」

苍眨了下眼睛，没有表示什么意见。

「我说你啊，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苍淡淡说：「刚刚好。」

「……算了，随便你。」螣邪有种彻底被打败的感觉，他转身走开，把房门带上，进浴室洗澡去。



//



一连几天，日子的模式都一样。

翠山行每天都说不舒服窝在房间里睡觉，袭灭天来几乎无时不刻都跟着苍，无论是工作还是休息，简直可用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来形容，好在苍还是让袭灭天来自己睡那房间，没有每天晚上带着一起睡。螣邪则是店里忙翻天，每天都很晚才回来。

苍问过螣邪要不要跟袭灭天来交换，他睡储藏室房间，袭灭天来睡客厅，但客厅有电视、那房间没有，螣邪自然是断然拒绝。

周五晚上，螣邪认命地穿西装打领带去相亲，对象是另个黑道组织头头的独生女。

螣邪开着他的红色跑车驶入约定地点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刚停好车要开门下车，门就一秒不差地从外边被轻轻拉开，只见穿着一身白、无论何时都优雅矜贵的吞佛带着令他想狠扁下去的浅浅微笑站在车门旁。

「死心机！你来做什么？」

「是祸后的交代，自然得自始至终完美。」

「去你的，本大爷既然答应了就不会落跑！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去替我顾店……不对！你还是别去得好！」螣邪想起他已经叫赦生替他坐镇拉面店了，怎么可以亲手把亲爱的小弟送入虎口……

吞佛唇角一勾，优雅地一摆手，说：「请。」



//



晚上十点多，螣邪回到屋子，屋里跟前几天一样静悄悄，进门之后，却发现翠山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还拿着水果酒。

「小翠，你在干嘛？你学长咧？」

「我叫他带袭灭天来去超市买东西了，我不想出门，想一个人静一静。」

螣邪一脸奇怪地走过去在翠山行旁边坐下，一面把在车上就扯掉的领带扔在茶几上，说：「你头壳烧坏啦？」

翠山行瞪他一眼，一句话都不说，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螣邪皱眉把翠山行手上的酒瓶抢走放在桌上，说：「感冒没好喝什么酒？」

「早就好了。」

「你这几天不是都说你人不舒服？」

翠山行抱着自己屈起的两条腿，埋着头说：「是心不舒服。」

「你有毛病啊？」螣邪瞪眼说。

「螣邪……」翠山行仍然埋着头闷闷地说。

「怎样？」

「如果……如果我喜欢的是男人，你会怎样？」

螣邪吓了一跳，说：「什么？你喜欢上男人？不会是我吧？」

翠山行低声说：「放心，不是你。」

螣邪想了想，试探地问：「难道是你学长？」

「不是，我对我学长没有非分之想。」

螣邪看了看十分消沉的翠山行，突然用力扫了翠山行脑袋一下，骂道：

「同性恋就同性恋！这时代多得很，又不是古时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干嘛这个鬼样子？！」

翠山行转头望向螣邪，说：「你不会因此讨厌我？」

「你白痴啊？」

「假设，我是说假设，如果我喜欢的是你呢？你会怎么想？」

螣邪认真地想了想，老实说：「我会很困扰。」

「你看吧！」

「不是啊！以后本大爷可是要娶老婆生一窝小孩的，那你怎么办？」

翠山行突然哭出来，把螣邪吓坏了。

「喂喂喂，你哭什么啊你！」

「没有，我是太感动了。」

「感动个屁。」

「我是说真的，螣邪，你一直都对我很好。」

「哼！我一定不晓得哪世人砍了你一刀还是什么的，所以这辈子才会都被你凹！」

「螣邪……有你在真好……」

「欸欸欸，不要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大爷鸡皮疙瘩掉满地了啦！说，你喜欢谁？我替你搞定！」

翠山行摇摇头不肯说，岔开话题问：「你今天相亲结果如何？对方漂不漂亮？」

螣邪一听，马上心烦地用手乱拨头发，说：「别提了，那女人有毛病！」

「什么意思？」

「就跟她说本大爷不可能继承我老妈的衣钵，还硬说门当户对什么鬼的！」

翠山行微微一笑，说：「看来人家很喜欢你。」

「她喜欢也要我喜欢才成啊！当本大爷是什么？！」

翠山行低低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

「对方很有眼光哦！你是好男人。」

「去！又乱发好人卡！」螣邪拿起桌上剩下半瓶的水果酒，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

「螣邪，借我靠一下。」翠山行轻声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螣邪肩膀上。

「喂，小翠，你说实话，你喜欢的真的不是我哦？」

「放心啦！咱们是好哥儿们。」

「嗯，你这笨蛋。你不说的话，我就不会自己猜吗？哼，别小看本大爷！」螣邪举起瓶子，把剩下的水果酒全都灌进肚子里。

翠山行闭着眼睛默默一笑，还是没有说出答案。



//



周五晚上，小区的超市人不是很多。

琳琅满目的商品在货架上排得整整齐齐，偌大的空间显然很安静，只有少数顾客推车在各条通道闲散地漫步。

袭灭天来推着超市的推车跟着苍从第一条走道开始逛，肉品、生鲜蔬菜、料理熟食、米面、罐装盒装食品、各种调味料、油、瓶装饮料、厨房器具、打扫用具、清洁用品、沐浴用品、卫生纸、纸尿布……几乎每样东西他都要拿起来看看。苍也放由他，偶尔做一点说明。

袭灭天来的目光停在盒装早餐谷片附送的小玩具上。

「那是沙漏，是古时候人们用来计算时间的道具。」苍拿起以胶膜跟盒装谷片包在一起的小小沙漏，把它倒过来，袭灭天来注视着染成紫色的人造细沙从上面的玻璃盅通过细小的颈口往下流到下面的玻璃盅，微微歪头，那张本来显得酷酷帅帅的脸看起来有几分天真。

苍紫灰色的眼眸飘过一阵迷蒙的水雾，他所看到的每个表情，是否真实存在？

「你想要这个吗？」苍轻声问。

袭灭天来把视线移到他脸上，似乎无法明白所谓「想要」的涵义。

「想要一样东西，就是你很喜欢这样东西，拥有它会感觉满足，心情会很好。」苍说着，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说：「没关系，不明白也无妨，我们就买吧！」

苍把附送沙漏的盒装谷片放入推车。

袭灭天来很认真地注视他，说：「苍，我想要你。」

苍抬眼看着袭灭天来，平静地淡淡说：「对象是人的话，就不能随便这样说，知道吗？」

袭灭天来似乎有些迷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



苍家旁的防火巷里监视系统照不到的角落，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拿着奇怪的箱型仪器压低声音交谈着。

「奇怪，我之前明明在这附近探测到α-153波的呀！怎么现在又没有了？」

「你会不会是搞错了？」

「不会错的，这一带我已经找过好几遍了！」

「难道是离开了？」

「不知道。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找，这个区域还是要加强搜索。」

这两个人把箱型仪器的盖子关上，四处张望了一下，趁着无人看到，上了一辆不起眼的墨绿色房车驶离。



//




苍按照翠山行开出的购物单买齐了所有的东西，离开超市时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把超市每一条通道都逛遍、每一样东西都仔细看过是需要花掉不少时间的。

从超市回家的路上遇到塞车，袭灭天来坐在驾驶座旁的座位上不停地把玩着装着紫色细沙的沙漏。苍思索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来到路口时把车子转了个弯，远离几乎不动的车阵。

苍一路往近郊的山上开去，离开了尘嚣，前后无车的道路一片谧静，相隔很远的路灯无力照亮整条路面，四周显得黑暗而寂寥。车子来到接近山顶的地方，苍把车子停在旁边，下了车。

整座城市尽在眼前。

夜空晴朗，繁星满天，与俯望下去的城市夜景互相辉映。

夜风寒冷，苍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袭灭天来来到他身旁，与他凝望着同一片万家灯火。

「工作遇到瓶颈时，我常常会一个人到这里来。」苍淡淡说。

袭灭天来没有出声，只是望着在气流中微微扰动的点点光芒，他的侧脸看不到迷惑、茫然或天真，却有种很难形容的孤独感。擦伤的痕迹在星光映照下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比常人暗色一点的嘴唇微微反光，有点像是金属的色泽。

苍把视线移回城市繁华的夜景，说：「也许有一天你会离开，我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但我会记得你，人们称之为……『回忆』。」

袭灭天来转头望向苍，低声复诵：「回忆。」

苍不再说什么，只是继续遥望美丽的夜景。

袭灭天来突然说：「我的记忆区分成三个部份，基础记忆区、暂存记忆区、重要记忆区。基础记忆区记录关于我的一些必要信息，不可抹除、不可覆写。暂存记忆区用来记录所有我接触过的数据，这些数据储存超过预定时间或是暂存记忆区满载就会被抹除，如果记录在此区的记忆有经过重复触发，就会移到重要记忆区。重要记忆区的容量很有限。」

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说：「……这意思是说……有一天我会从你的记忆中消失吗？」

袭灭天来摇摇头，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我的重要记忆区里，全都是关于你的资料。」

苍凝视袭灭天来如同真人的暗红色眼眸，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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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与袭灭天来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夜深，屋子里静悄悄黑漆漆一片。苍打开室内仿自然光照明系统，看到无线电子留言板上有翠山行的留言，说他跟螣邪去吃宵夜，如果有想要叫他们带什么回来，就打手机给他。

「肉类放在冰箱的生鲜层，蔬菜水果类放在蔬果层，牛奶放冰箱门旁边的饮料架，起司、奶油放中间这层，其它东西就留在袋子里放在厨房，小翠会处理。」

苍一面告诉袭灭天来怎么分类放置买来的东西，一面陪着一起把该放入冰箱的食物一一放进去。袭灭天来看了看还剩下不少东西的购物袋，停顿了片刻，然后把沙漏从裤子口袋掏出来要放在购物袋里。

苍见状一笑，说：「那个不用放，那是属于你的。」

袭灭天来握着小小的沙漏，看看苍，又看看掌中的沙漏。

真正的人类从婴儿时期便与生俱来拥有很强烈的占有欲以及所有权意识，但袭灭天来却似乎很难真正理解所谓「属于」是什么意思。

有些概念并不是单凭几句字典上的解释文句就可以说清楚其微妙意义的。

「以后那便是你的东西，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看可以碰，可以拿着可以放下，你可以收起来，也可以放置在你想放的地方。」

袭灭天来想了一下，这一次他已经懂得要先问：「那么……人呢？人也可以说『属于』吗？」

苍淡淡说：「人也有这种说法，只是在我认为，每个人仅属于他自己，而不属于其它任何人。」

袭灭天来微微偏过脸，似乎细细咀嚼这句话的含意，然后他直视着苍，问：

「那么人造人呢？我也属于我自己吗？」

人为制造出来的脸庞，为什么能够传达如此微妙细腻的迷惘？苍垂下眼帘，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无法预知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的因子，他不知道袭灭天来将会遭遇什么。人造人的诞生必然有其原因，为了这些那些理由而制造出来的个体，真能属于自己？就算已经拥有自己的思想……

「我的答案并非公正客观也非绝对唯一，但如果你问我，我的回答是……是的，我认为你属于你自己。应该说，我无法认为你不属于你自己，我无法把你看作是一样东西、一件物品。」

袭灭天来专注地凝视着苍，而苍慢慢抬眼，坦然说：

「在我心里，袭灭天来，你是活的。」

「在你心里，我是活的。」

「对。」

「你喜欢我。」

苍默默微笑，说：「对。」

「那么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苍看着袭灭天来好半天没吭声，然后往房间移动，一面平静地说：

「袭灭天来，以后不要看那么多连续剧了好吗？是说你该洗澡了。」

「洗澡。」

「对，洗完澡该进入睡眠状态了。」

袭灭天来跟着苍走进房间，慎重地把他的沙漏放在床头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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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是说你还真重！」螣邪把醉倒的翠山行从出租车上拉下来，翠山行整个人瘫软无力，扶着走行不通，螣邪干脆把人背起来。

「酒量真差，喝这点酒就不行了！」螣邪喃喃念着，背着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翠山行走到大门口。是说翠山行嘴还真紧，喝到这么醉了也死都不肯说出他心上人到底是谁。

螣邪背着翠山行搭电梯上楼，一面掏出苍给他的复制钥匙卡，出电梯，走到门口拿钥匙卡开门。

推门一看，只见苍一个人坐在客厅。

「回来了？」苍走过去，协助螣邪一起把翠山行抱到他房间床上，帮他脱掉外套以及外衣让他睡好，盖好被子。

「啧！」螣邪甩着手回到客厅，说：「这么晚了还没睡在干嘛？你不是最爱睡觉的吗？你那只大型宠物咧？」

「在我房里。」

螣邪停下动作，惊讶地再次确认：「啥？在你房里？」又没有别人占用储藏室，干嘛让袭灭天来睡自己房间？

「睡眠状态。」

「你干嘛没事让他睡你房间啊？你那么喜欢跟他睡哦？苍老大，他是人造人欸！你这样会被别人认为是变态的啦！」

苍看了螣邪一眼，没有作声。如果他说他觉得袭灭天来喜欢跟他睡，难道就会被认为比较正常吗？感觉这种东西，并不是为了对错或是正常与否而产生的。

他很难解释，他沐浴完从浴室出来，袭灭天来在那里等候，看着他倦极躺好，然后俯下身亲吻他的脸，他闭着眼，感到今夜的晚安吻特别漫长，一种难以描述的奇妙感受在心底蔓延。

是他潜意识心情的反映吗？彷佛有种鲜明的意念传达到他心中，他觉得袭灭天来想留下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开口说：「你要跟我一起睡吗？过来躺好吧！」

袭灭天来他身边躺下来，像那晚一样轻轻握住他的手进入睡眠状态，然后，他虽然很困，却难得地睡不着了，于是他起身，来到客厅独自思考，试着整理自己的心绪与感受。

螣邪见苍不开口，瞪了他一眼，说：「就算当宠物养也不能这么宠的啦！对了，你知不知道小翠有没有搞什么网上交友的啊？」

苍看了看螣邪，抿嘴一笑。

「笑什么？跟你说应该不打紧，反正你迟早也会知道，那小子坠入爱河了，对象还是个男的，既然不是你也不是我，那就很可能是网上认识的吧！那个笨蛋只会闷着自己难受，喜欢就要让对方知道啊！成不成再说嘛！」

苍淡淡说：「你漏了一个。」

「咦？」

「我要去睡觉了。」

「喂！」

苍摆了摆手，回房间去了。

螣邪交抱着双臂，喃喃自语：「我漏了一个？谁啊？」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灵光一闪，不自禁叫出声音：「不会吧？难道……」

黄泉吊命？

天啊！有没有这么神速的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螣邪望向翠山行的房门，突然觉得即使是认识N年的老朋友有时也会有令人惊奇的一面，而惊奇的同时，似乎也有那么点复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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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螣邪苦思该怎么帮好友一把又不致让翠山行尴尬之际，翠山行呼之欲出的暗恋对象居然自动送上门来了。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时，门铃突然响了。

「螣邪，拜托去看一下是谁。」翠山行有气没力地窝在沙发上说。

「一定是按错了，不用理会啦！」

「去看一下嘛！」

「啧！」正坐在餐桌旁吃宵夜的螣邪不甘不愿地去看对讲机，一看之下，差点没惊讶到下巴掉下来。

「黄泉吊命？」

翠山行一听，几乎是立刻跳起来，慌慌张张说：「他……他怎么会来？」

「我哪知道他怎么会来？」螣邪按下开门钮。

翠山行脸上突然发红，低着头说：「我回房间去了。」

螣邪一把揪住翠山行，说：「喂！你逃什么呀？他就是你喜欢的人对不对？」

翠山行望向螣邪，满脸通红。

「喜欢就喜欢，我又不会笑你！坐着，我去开门。」螣邪把翠山行按回沙发坐好，接着去把门打开。

不一会儿，只见黄泉吊命一脸视死如归、慷慨就义的表情站在门口。

「黄泉兄，这么晚了来拜访有啥重要的事吗？」

黄泉吊命脸上突然一红，原本的气势都像泄了气的皮球般不见了，支支吾吾说：

「我来问问那个人造人的情况怎么样……」

「袭灭天来哦，他好得很，哼，苍把他宠上天了。」螣邪有点受不了地说，此时这句话中的两个特定名词正躺在房间的床上看电视。

黄泉吊命猛地低下头去，又猛然抬起头来直视螣邪，豁出去似地坦承：

「老实说那是借口，其实我是来见翠山行的。」

「啥？」

「请问他睡了吗？」

翠山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心跳得狂快，红着脸低声问：「你找我？……你要不要先进来再说？」

黄泉吊命严肃地望着翠山行，认真地说：

「等一下你听完我要说的话，如果想赏我一巴掌或是揍我一拳我也认了。」

「嗄？」翠山行愣住。

黄泉吊命正色说：「虽然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可是……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翠山行一整个当机，完全失去反应的能力。

一旁螣邪敲了敲手指，低声说：「宾果。」

黄泉吊命脸上猛然烧红，说：「对不起，冒犯了。」说完一行礼匆匆转身要走，螣邪眼捷手快一把拉住他。

「喂！站住啊！」螣邪死命把黄泉吊命拽回来，翠山行仍然呆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你们两个八成是前辈子互欠的，不用跑，他对你也很有意思啦！」螣邪说。

「啊？」黄泉吊命跟着呆掉，脸比刚刚更红，简直像煮熟的虾子。

螣邪很受不了似地把翠山行的雪衣外套拿来丢在翠山行头上，推了他一把，说：

「去去去，出去走走。」

螣邪硬把翠山行推出门跟黄泉吊命一起，说：「喂，十二点以前回来，听到没有？」说完便把门砰一声关上。

关上门之后，螣邪停了一会儿，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望着天花板轻轻吁了一口气。他对翠山行从来没有超过朋友情谊以外的感情，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点淡淡的失落感，他想着，爸爸把女儿嫁给别的男人是不是也是类似的心情？啊，真是的，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啊？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回过神来，发现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房间，站在那里眼神温润地注视他。

螣邪略感狼狈，恶声恶气地说：「你不去陪你的大狗，跑出来做什么？」

苍淡淡说：「要不要我陪你喝两杯？我有很好的白兰地。」

「你不要想错了！我只是不放心！」

「我明白。」

「哼！把偷藏的好酒拿出来吧！」

苍打开壁柜的门，拿出一瓶陈年白兰地以及两个酒杯来。苍把金黄色的白兰地注入两个杯子，递过一杯给螣邪。

螣邪喝了一口香醇的白兰地，似乎想说什么，又好像找不到适当的词汇，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黄泉吊命准十二点把翠山行送到家门，完全不同于前几天的病厌厌貌，翠山行一整个容光焕发，简直像脱胎换骨。

黄泉吊命微红着脸，很拘谨地告辞离开。

翠山行挥手道别，轻轻把门关上，回头看向螣邪。

螣邪交抱双臂斜倚在墙上，调侃着说：「开心了吧？」

翠山行冲过去一把搂住螣邪的脖子，低声说：「谢谢。」

「白痴！」螣邪喃喃骂，抬手敲了翠山行脑袋一记，心底那种说不出暖暖又酸酸的是什么滋味？

翠山行笑出声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苍接到一件很大的委托案，委托的客户是WS集团的关系企业──「许诺之地」娱乐事业，他们要在新建的大楼成立会员制俱乐部，希望在每个不同的楼层利用虚拟实境营造出各式各样截然不同的风情。

为了讨论具体委托内容以及具体细节，那天早上苍与翠山行一同进城与客户代表开会。

出门前，苍考虑了一会儿，要袭灭天来进入睡眠模式以策安全。

会议从早上开到中午，才敲定不到一半事项。休息时间，翠山行跟特地从公司赶过来的黄泉吊命碰面一起去吃午餐，苍则到旁边的购物中心采买圣诞礼物。苍的妹妹赤云染说圣诞节会从学校来他住处过节。

苍闲步来到购物中心里一家店面不大却很有独特风格的织品店，为妹妹买了超细纤维织成的整套美丽披肩、手套与帽子。买了一条赭红色、花样很炫的围巾打算送给螣邪，一条灰绿色的典雅围巾是给小翠的。苍的目光停在一条黑色紫色织成、很具现代感的围巾。苍轻轻抚触围巾，细致柔软的质感令人感觉很舒服。

人造人当然是不会感觉冷的，更不可能会怕冷，但他心底总有种很微妙的想法，希望袭灭天来也能拥有自己的东西，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也好。

所以苍将那条围巾也一并买下，打算送给袭灭天来作为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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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都出去了，房子里只剩下他，他们不会那么快回来，这倒是可以放心。那个……如果他处于睡眠状态怎么办？」

「放心，不管是什么模式，关键词组强制指令仍然有效，只要在有效范围内读出关键词组，他就会无条件遵从任何指令，走吧！离开时记得要把保全系统回复。」

曾经拿着奇怪仪器在附近探测的两名男子小心地以高科技的干扰仪器瘫痪苍家的保全系统，以特殊工具打开计算机锁，潜入屋子里。

「找到了，在这里！果然是在睡眠状态。」稍矮的棕发男子低声说。

「关键词组呢？快点！」黑发男子说。

棕发男子拿出一张纸片递过去，黑发男子对着停留在睡眠状态的袭灭天来，清楚地读诵出一连串单词：

「双子星、镜子、月亮、倒影、莲花、河流、太阳、一步莲华。」

平卧着的袭灭天来倏然睁开双眼。

黑发男子说：「袭灭天来，听从指示，我们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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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有时是不可信的东西。以科技筑成的城墙，只要有更高明的技术就可能破解，更可怕的是，破解之后还能还原，让人无法轻易看出曾经被破解的线索。

苍与翠山行回到住处时，袭灭天来已经不在。

保全系统没有显示出异常，屋里也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迹，从种种迹象看来都像是袭灭天来忽然醒来，然后自行离开。

如同电影或小说中，失去记忆的人骤然想起过去的记忆，就像从漫长的梦里醒来，惊讶地说着「我怎么会在这里」，然后从梦境的池水抽身离开，回到自己原本的轨道，不再记得梦境中曾经经历过的种种。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苍自己的思绪，是他的感觉。

他无从得知，事实的真相。

袭灭天来离开的那天，穿的正好是当初苍把他捡回来时身上穿的那套黑色衣裤。

装着紫色细沙的沙漏孤零零地放在苍房间的床头几上。

还有浴室里的中性洗剂……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

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好像他不曾来过，他只是一个带着淡淡感伤、几许温柔的梦。

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可以预想的，袭灭天来的内存很有可能会被格式化，他将不再存有任何一点关于苍的记忆，就算某天再度相遇，苍对他而言，将只是一个全然的陌生人。

他会忘了他，彻彻底底。

翠山行望着始终沉默的苍，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语。

苍什么都没有说，但翠山行似乎感觉得到有一层朦朦胧胧灰色的雾。

时间还早，苍已经洗过澡，躺在床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静悄悄。

闭上眼，就想起轻轻印在脸颊的晚安吻，想起干干凉凉的触感握住他的手。

因为袭灭天来纯净如一张白纸，所以他不知不觉就让他进入心中，他轻易地……

让一个人造人偷走了他的心。

而这个偷心的人造人很有可能会完全忘了他。

但是，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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螣邪本来打算搬回自己的房子，却因为上次相亲的对象疯狂倒追，甚至在他家门口守候，吓得他不得不继续跑去翠山行那里，暗自怀疑是不是吞佛向那女人透露他的住址。

螣邪刚开门进去，就看到翠山行愁眉苦脸坐在餐桌旁发呆。

「你是怎样？跟黄泉吊命吵架了哦？」

「才没有，他今天加班。……螣邪，发生大事了。」

「大事？啥大事？」

「袭灭天来不见了。」

「不见了？！」

「我今天跟学长进城开会，一回来就发现他不见了，看样子很像是他自己离开的，不知道是不是原本的记忆修复还是怎样，总之他走了。」

螣邪坐下来用指尖敲桌子，问：「你学长咧？」

「他早早就进房间了。我想学长一定很伤心，只是不说而已。」

「我想也是，他根本就是爱上那个人造人了好不好！」

翠山行转头看向螣邪，说：「你也这么觉得哦？」

「拜托，超级明显！」螣邪说：「是说袭灭天来本来就迟早会离开的，不管是他自己走的还是被制造他的人要回去，结果都一样。人类跟人造人谈恋爱注定是悲剧啦！小说电影不都是这么演的？」

「唉哟，好令人难过……」翠山行埋着头低声说。

螣邪揉着自己的脸，若有所思地说：「其实你学长还真是个相当任性率性又很敢的人欸，虽然外表上看不太出来。」

翠山行沉默着，没有表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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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人造人啊？每次都要念那一大串关键词才会听指令动作！怎么跟当初布列尔斯说的不一样？」某个隐密的实验室里，黑发男子很火大地骂着。

被强制命令进入睡眠状态的袭灭天来平躺在实验台上，多条缆线从耳朵内部与隐藏在发间的各个埠口接入。

一个带眼镜的秃发胖男人说：「可能是他内存里塞了太多不当数据。」

「那就把内存全部重新格式化！我要重新输入数据。」

「不能统统格式化，基础记忆区的数据要保留下来，不然之后他在运作上会有问题。」

「那就除了那区之外，其它全部的记忆区都给我清空！」

「这是可以办得到，不过他的记忆容量非常大，要花不少时间。」

「这么些天都等了，还差这点时间？动手吧！」

「好的，分区进行记忆体格式化。」戴眼镜的胖男人在计算机键盘上输入一些操作指令，一面瞥向监控袭灭天来人工智能核心电波的示波器，只见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Code 014



「基础记忆区除外，……唔，暂存记忆区与重要记忆区进行格式化……」控制计算机的屏幕上显示出记忆区使用示意图。

「用掉这么多记忆容量，到底都存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数据啊？」戴眼镜的胖男人一面操作一面碎碎念。由图像接口所显示的，袭灭天来容量极为庞大的内存中已经存有可观的数据量。

戴眼镜的胖男人用鼠标勾选暂存记忆区与重要记忆区，下达格式化指定，不像人类有时要遗忘一些事情那么困难，抹除人造人的记忆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奇怪……」戴眼镜的胖男人肥短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操作，一面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怎么样？」黑发男人说。

「格式化指令无法正常执行，我检查一下接头有没有松掉。」戴眼镜的胖男人推了推眼镜，趋前检查每一条连到袭灭天来人工智能核心的缆线。

「我再试一次。」戴眼镜的胖男人说，选定「开始」钮，按下确认。

示波器上电波曲线起伏异常剧烈，显示格式化完成度的直方表始终停在0%的起始点附近不稳定地跳动，彷佛在前进与不前进之间激烈拉锯。

「怎么可能？他在抗拒格式化？」戴眼镜的胖男人讶异地在控制计算机屏幕与示波器之间来回瞪视。

闭着眼睛静卧在实验台上的袭灭天来就像雕像般毫无动静，毫无声息，然而示波器所显示的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人工智能核心内部，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正在进行绝望的对抗，剧烈震荡的电波说明了内部计算机指令与人工智能核心之间无声无息的惨烈战争。

就像是……想要尽全力保护他仅拥有的……

回忆。

然而，他只不过是一个人造人。

强制指令关键词组串从计算机键盘一个一个输入，那是绝不可违逆的神旨。

在0%起始点抖动的格式化完成度终于开始在空白的长条出现红色，1%……2%……愈来愈多，就像灵魂流出的鲜血，如果他有的话……

格式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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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标移动，拖曳出一片灰色，那是迎风轻摆的草原，黑夜的天空晕染了紫色的霞光，暗红色是月，瀑布飞泻而下的不是水，而是紫色的细沙……

苍的眼眸映照出屏幕上的虚拟幻景，像梦一般瑰丽而淡淡哀伤的孤独。

那是……

心中所存属于「他」的世界。

袭灭天来。

--Code 15



顾虑螣邪的时间，翠山行把圣诞餐会订在圣诞节晚上而不是圣诞前夕，虽然家里气氛有点不太对，但日子总是要过的。人生不就是在得与失、乐与悲之间反复摆荡吗？

「像袭灭天来那么逼真精密的机器人，不管是什么人拥有，应该都会好好对待他吧！」翠山行跟黄泉吊命在超市里采买圣诞餐会需要的食材，一面逛一面聊。

「应该吧！」没有机会能好好研究一下袭灭天来的设计结构，是黄泉吊命最引以为憾的事。

「你还是持续注意有没有相关消息，如果有的话就告诉我，说不定能打探到袭灭天来的下落。」

「嗯，照理说这么成功的产品应该不可能一直默默无闻。」

苍虽然不说，但心情为了袭灭天来的事相当低潮，黄泉吊命也好，螣邪也好，甚至是翠山行也好，他们都知道，却无法感同身受，他们没办法真正把袭灭天来当作是与他们相同的活生生的人类。虽然不会以异样的眼光与想法去看待苍对一个人造人投入这么深的感情，却也无法真正体会那样的心情。没有相同经历的人，是很难真正体会个中滋味的。

圣诞节那天下午，苍的妹妹赤云染从住宿学校过来。

赤云染很开心地给亲爱的哥哥一个拥抱，然后察觉了苍有些许不同。

「哥，你怎么了？」

苍淡淡一笑，轻轻摇头，没有说什么，但是从小感情就很好的亲兄妹，总是能觉出微妙的变化。

「发生了什么事吗？」赤云染关心地问。

苍没有回答，只说：「我买了礼物给你。」

「真的？我要看我要看！」

赤云染兴冲冲地跟着苍走进房间，苍把没有特别包装的整套披肩、帽子以及手套递给妹妹。赤云染十分欢喜地戴上帽子、披上披肩，然后戴好手套，说：

「好温暖，哥，好不好看？」

苍微微含笑点头。

赤云染突然注意到挂在椅背上黑色紫色织成的围巾，伸手拿起来赞叹地说：「好特别的花样！哥，这是你的围巾吗？」

赤云染把围巾轻轻围在苍的颈子上，柔软的触感轻轻摩挲脸颊，勾起琐碎而温柔的回忆，苍默默垂下眼帘。

思念是无边无际的网，他身在其中，不能，也不想挣脱。

「圣诞快乐。」苍轻声说。

赤云染注视着苍，感觉哥哥的眼光是看着她，却又不只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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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傍晚，苍在房间工作，赤云染因为昨天晚上跟同学去夜游，整晚没睡，感觉有点累，便在储藏室那房间里小睡，黄泉吊命被翠山行叫进厨房当助手递盘子什么的。

门铃响了，翠山行匆匆忙忙从厨房跑去开门，从对讲机监视屏幕看到来的人是慕少艾。

翠山行站在门口等，一看到拿着烟管从电梯晃出来的慕少艾，马上便笑着说：

「慕医师，欢迎欢迎，我们家里禁烟哦！」

「啧啧啧，规矩这么多！」慕少艾熄掉烟，跨进屋里。

「阿九咧？」翠山行问。

「小孩子精力充沛，他说要走楼梯。」

「没找羽人一起来？还有朱痕呢？」

「一个太忙，一个太懒，都拖不动哦！」

翠山行说：「看来是我的手艺不够有吸引力，我要加油了。」

「翠哥哥！」气喘吁吁的阿九出现在楼梯口。

「阿九很厉害嘛！爬楼梯上来也这么快。」翠山行说。

阿九一进门就问：「打弹弓超厉害的那个大哥哥呢？」

翠山行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慕少艾看了看翠山行，又看了看屋子里，只看到从厨房探头出来的黄泉吊命，便挥挥烟管打招呼，对方有点拘谨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致意。

翠山行有点脸红地介绍说：「他是黄泉吊命，……我朋友。」

「唉呀呀，只是朋友吗？你这样说他会伤心的哦！」慕少艾调侃着说，他见过的世面可多了，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他会看不出来？

「慕医师！」翠山行脸上通红。

「哈哈哈哈，难道老人家我说得不对吗？欸，阿苍呢？」

「在房间里工作。」

「放假工什么作？」

翠山行欲言又止，正考虑着该怎么说，黄泉吊命再度探头出来，报告厨房的紧急状况：

「汤满出来了……」

「啊！快关火！」翠山行匆匆忙忙冲回厨房。

慕少艾对阿九说：「你自己看电视好了，我去找阿苍聊聊。」

「那你要多买一根拐杖糖给我。」

「小敲诈鬼！好啦，算我欠着。」

「耶！」阿九欢呼一声，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慕少艾晃到苍房间门前，用烟管轻敲了一下门然后推门进去，只见苍戴着耳机，对着计算机屏幕在画虚拟实境的设计图。

屏幕上充满各种阶度的黑色、灰色、紫色。

苍瞥见慕少艾进来，取下耳机，开口说：「慕医师，随便坐。」

慕少埃拉过一张椅子反过来跨坐，问：「阿苍，你那个人造人呢？」

「他走了。」苍闭上眼睛慢慢说。

「走了？」

「几天前我们不在的时候，他离开了。」苍平静地说。

慕少艾歪着头说：「你很伤心？」

苍沉默不语，却也没有否认。

「我是不知道人造人跟人类的差别啦!不过你觉得他会这样不告而别吗？」

苍望向慕少艾，没有开口。

「你带他去我那儿时，我看他就很黏你了，经过这段时间，程度应该是有增无减吧？哪，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是说他怎么会忽然就离开？难道人造人也有失忆症吗？这方面老人家我就不懂了。」

黄泉吊命也说过，他不曾听过机器人有这种现象。如果没有因为意外或是人为因素抹除记忆，在没有损坏的情况下，机器人的记忆照理说是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就算修复之前受损的其它记忆区也应该不致造成其它区域的记忆数据消失。

苍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试着找找看？」

苍确实透过网络搜寻之类的方式寻找过袭灭天来可能的消息，但……

苍忽然站起身来离开计算机桌前。

「你要去哪里？」

「我去调阅监视录像记录。」苍说着拿起高容量随身碟，迅速离开房间，眨眼就出了大门。

他是那种不动则已，一动就快如脱兔的人。

慕少艾留在房间里，望着黑灰紫三种色调勾勒出来的屏幕画面，口里喃喃念着唉呀呀的感叹。



//



螣邪抱着两瓶香槟赶来的时候，正好在门口遇到苍。

「你跑去哪里？」螣邪意外发现苍的脸色几乎可以用「凝重」来形容，但是在凝重的表情之下，却又有另一种完全相反的轻盈。

「怎么啦？」

苍看了看他，说：「我刚刚去查这栋大楼的监视录像记录，袭灭天来离开的那天下午，有将近二十分钟的空白。」

「空白？」

「对，什么都没录到，就类似异常断线那样。」

「咦？」

苍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



结果圣诞餐会变成讨论会。众人一面吃着烤火鸡、蔬菜肉派、萝蔓色拉、火山巧克力等等丰盛的美食，喝着螣邪带来的高级香槟，一面讨论袭灭天来失踪的这件事。

还搞不清楚整个状况的赤云染安安静静低头享用美食，没有参与话题，但她确认到一样事实，那就是话题中的主角似乎对自己的哥哥至为重要

「保全系统未必可靠，我帮你问问老屈看看。」慕少艾说。

「老屈是谁？」螣邪问。

「屈世途，他是素还真的管家，据说这世界上没有他搞不定的机关。嗯，他的厨艺也很赞哦！」

「素还真？你说那个素还真？」螣邪睁大眼睛说。

素还真本来是个非常高明的医生，后来则是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本身无党无派，却是在野党联盟的名誉主席，虽然名望人望都极高，却从来不曾亲自披挂参选，要不然当上总理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然还有哪个素还真？」

「你认识他哦？」

慕少艾一面查手机通讯簿，一面说：「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哪！」

「素仔哦？是我。……佳节快乐佳节快乐。……欸欸，别这样说，我会害怕啊！……你跟儿子一起吃大餐？……屈世途呢？他在不在？……回家跟老婆过节？嗯，应该的应该的。……他电话给我一下，我有事问他。你传到我手机……好好，再见再见。」

「『素仔』？你叫他『素仔』？」螣邪讶异地说。

「是不行哦？」

「可以、可以。」

慕少艾的手机收到素还真传来的屈世途的电话号码，立刻打过去问，哈啦了几句之后，慕少艾把手机递给苍，说：「你自己跟他说情况是怎样。」

苍接过手机，起身走到旁边去说明状况，让餐桌旁的众人可以继续聊继续吃。

赤云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请问……袭灭天来到底是谁啊？」

「他是你哥养的宠物！」「是学长捡回来的人造人。」「阿苍的机器情人啦！」

三种不同的答案同时从三张不同的嘴吐出。

赤云染当场愣住，黄泉吊命则垂下头，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

苍回到餐桌边，把手机还给慕少艾。

「怎么样？」

「他说……有一种可能是保全系统遭到人为瘫痪，然后加以回复，那么表面上就看不出任何异常，要看内部微电脑记录才能确定。」

众人一致望向苍。

「他是被人带走的。」苍说。

这不只是判断，是相信。



//



黑暗的灯架上，黑色的人影精确冷静地组装特殊材质枪枝，不藉助任何照明，在黑暗中锁定舞台前观众席的特定目标，然后，没有任何犹豫迟疑地扣下扳机，子弹正中目标的后脑，目标人物抖动了一下，无声无息地死在座位上，连旁边的人都没有察觉。

黑色人影迅速拆开枪枝，把组件分别放入黑色风衣的各个口袋，转身离开，灰色的长发扬起，然后垂落。

不会犹疑，不会心软，不会失误，不会有情绪影响，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线索，不会有指纹，不会有掉落的发丝。

什么都不会有，什么都查不到。

人造人，是最优异的暗杀工具。

--Code 016



啤酒瓶碰撞在一起，泡沫飞溅。

几个男人窝在某个地下室吃披萨喝啤酒。

「太漂亮了！明天肯定上头条新闻。」

「要是真正的人类是没办法在那种距离以及照明之下命中目标的，就算是顶级杀手也不会喜欢在那种情况下动手，因为是人就会考虑到万一失手怎么办，总要给自己留退路嘛！」

「这就是人造人的好处啊！而且还不用每干掉一个人就得付给他大把钞票！」

哄然大笑的声音响遍地下室。

「这下子所有的障碍全都可以轻轻松松清除干净了。」

「别人的障碍也……」

「你是说？」

「这不是很好的买卖吗？」

「说得也是。可怜的布列尔斯死得太早了，什么也享受不到。」

「敬死掉的布列尔斯！敬人类的高科技结晶！」

大笑的声音无比刺耳，隔壁小房间里，处于睡眠状态的袭灭天来平躺在没有铺垫的折迭床上，俊美的轮廓浸淫在黑暗中，沉沉死寂。



//



苍脸上写着思索的表情沉默了许久，没有加入餐桌上七嘴八舌的讨论，然后忽然抬头说：

「WS集团有没有涉入机器人这项产业？关系企业？或是转投资？」

「学长你是说那个大客户所属的集团？」翠山行瞪大眼睛问。

「如果案子不是特别大，我跟你很少会同时出席会议，仔细想想，这有点凑巧。」

一直都没有开口的黄泉吊命严肃地说：「没有听说，但我查查看。」

「拜托你了。」苍说。

螣邪说：「那个WS集团非常庞大呀，触角说不定意想不到地多，我也问问我妈看看好了。」

听了很久而终于有点明白状况的赤云染说：「如果把他带回去的人就是制造他的人呢？」

如果是这样，对于袭灭天来的事，苍其实并没有什么稳固的立场可以主张任何东西。

苍慢慢抬眼看向妹妹，轻声说：「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慕少艾喝了一口香槟，手撑下巴，望着苍隐隐露出微笑。



//



12月26日，国会议员罗西加得在歌剧院贵宾席遭到狙击手枪杀的消息震撼了全国。

12月27日，阿波罗能源公司的执行长艾里森在露天会场演讲时遭到同样手法暗杀身亡。

12月28日，波耳化学技术公司的技术部长查尔斯在家中遭狙击死亡。

冷血的暗杀案连续发生，整个社会陷入极度恐慌中。这几起命案都是都是一枪命中脑部，连位置都一模一样，精准的程度令人胆寒。即使警方动用了连一根掉落的睫毛都可以找出线索的基因扫描技术，在所有可能埋伏的地点都查不到任何曾经有人待过的痕迹。



//



「查到了，WS集团在六年前买下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但因为至今都没有发布任何量产机器人的计划，所以很少人留意。」匆匆赶来的黄泉吊命一脸严肃地对苍说。他每天下班之后都继续留在公司，费了很大工夫清查公司针对竞争者收集整理的庞大数据文件，终于在茫茫的资料海找到相关线索，为了谨慎起见，他并没有用电子邮件或其它方式把数据透过网络传给苍，甚至没有利用电话说明。

WS集团……机器人研究中心……

连上线了。

翠山行望着陷入沉思的苍，突然觉得那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他亲爱的学长将毫不迟疑地跃入其中。

门铃突然大作，急促地响了又响。

「谁啊？这么按门铃……我去开门。」翠山行说。

「是螣邪欸，今天真早。」翠山行说着，去把门打开。

只见一脸异样神色的螣邪火速冲进来，把一张印出来的资料照片塞到苍手里，激动地说：

「你看看这个！」

苍仔细看着手中的照片，照片里有很多人，其中一个俊秀白发少年的脸……

苍的脸色变了。

「跟袭灭天来很像对不对？那是WS集团的少东，听说WS集团现在是他老妈掌管，他们母子长年旅居国外，非常低调神秘。死心机说这是很多年前某家电子杂志社的档案照片。」

苍抬头注视螣邪。

「WS集团少东的名字，叫做一步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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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死心机？我可以叫我老妈放你长假，混到人家那里卧底就属你最拿手，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去帮我查查那个一步莲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有那个WS集团跟袭灭天来到底有什么关系。」螣邪手里转玩着酒杯这么说。

坐在他对面的吞佛勾唇一笑。

「干嘛露出这种笑容？让人一整个头皮发麻！」

吞佛悠然说：「既然是休假期间的私务，总不能毫无代价。」

「又要谈条件！好，就跟你拼了！除了继承家业和跟那女人结婚之外，本大爷随你便！」

「螣邪……」

「怎样？」

吞佛以特有优雅语调说：「祸后难道没教过你，『随你便』这三个字绝对不能说？」

螣邪瞪眼，喝了一口酒说：「笑话！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吞佛一手撑头，笑而不语。

螣邪突然生起一种恶寒的感觉，于是狠狠咋了一下舌头掩饰心底微妙的不安。



//



袭灭天来不会去刻意计算自己杀过多少人，虽然这些数据会自动记录在他的内存里。他也不会质疑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不会在意他所杀的是怎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然而如果说他是一部纯粹的杀人机器，却偶尔会有类似人类的茫然闪过人工智能核心。

随着接触的人事物愈来愈多，尽管全都无法被归类为光明美善的一类，凭着优异的自我学习与模拟能力，袭灭天来的言语举止愈来愈像人类，与真正人类的区别愈来愈小。不知情的人看到他，甚至跟他交谈，都只会认为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而不会想到他居然是个人造人。

那个夜晚，他在城市中心的某处完成暗杀任务，拆开枪械放回风衣口袋，回到车上时，瞥见隔街建筑物上巨大的影像广告正打出一句话：

「你为何存在？」

忽然间，一个过大的波动从心脏位置的黑盒子传递到人工智能核心，他停下了脚步。

存在……

为何存在……

我为何存在？

塞在耳孔里的隐藏式耳机传出声音：「你在做什么？快回来！」

袭灭天来在迈出脚步的同时转头再度望向巨大的广告屏幕，只见屏幕切换成某个情调餐厅的广告，视线中出现一片黑色灰色紫色构成的虚拟实境影像，紫色细沙的虚拟瀑布流泻成一片沙海。

异常的脉冲串从黑盒子发出，扰乱了他的处理中枢，他望着那个画面伫立不动。

「该死的！」耳机里的声音咒骂着：「关键词组呢？好久没用都忘了。……找到了，……双子星、镜子、月亮……」

关键词组从耳部接收器输入，强制人工智能中枢听从命令。

「立刻回到车上！」

袭灭天来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来，往厢型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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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法疲倦地按了按眼睛，夜已深，他还留在已经空空如也的办公室里，桌上堆放着多个数据夹，计算机屏幕上正显示出从去年圣诞节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十一起枪杀案件整理汇总一览表。他所属的调查小组受命负责此事，却一直没有眉目。

他摊开其中一个数据夹，尸体照片显示出子弹是从后脑杓正中央射入，分毫不差。弹道研究的结果显示凶手所使用的枪械可能是组装式改良军用枪，子弹则是普通的一般子弹，并没有什么特出之处。

这些案子的特殊并不在于凶器，而在于行凶者。

有几个受害者与一件利益庞大的能源开发案有关，但另几个受害者又找不出与前面那几个的关联性。初步分析这是同一个职业杀手所犯下的连续杀人案。

精确、快速、胆大包天、毫无线索遗留。

极高的一致性几乎让人感觉到刻意夸示的意味，就好像希望全世界都知道这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这是威吓？还是杀人行业的「宣传广告」？

他们小组也曾透过管道向黑道探听技巧如此骇人的杀手，却没有任何结果。

每一具尸体的中弹位置完全相同，误差近乎是零，这种可怕的精准度真的是人类所为吗？

善法心底突然一震，他坐直起来，脑中生起他自认为荒谬的想法——如果这不是人类所为呢？会不会有什么组织还是国家已经发展出超高科技的杀人武器可以做到这点？

他振作起精神，拢了拢亮眼的宝蓝色头发，戴上平常不需要戴的轻度近视眼镜，在网络上搜寻他想知道的数据。



//



一起吃晚餐的话时间太赶，不见面又很难受，所以黄泉吊命几乎每天都到翠山行那里吃宵夜。

螣邪在硬着头皮跟倒追他的黑帮公主摊牌之后，好不容易「暂时」断绝疯狂纠缠，终于可以返回自家去睡觉了。如果拉面店能够准时打烊的话，他也会跑来一起吃宵夜。

今天黄泉吊命带来一个令人不安的话题，

「今天有调查局的人到我们公司来。」

「调查局？」翠山行讶异地问。

「是个蓝头发的年轻调查员，跟研发部的几个人谈过，也有到我们部门，问到利用机器人杀人的可能性。」

「咦？」翠山行发出惊异的声音，苍则抬起眼来，没有出声。

翠山行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把电话接通。

「喂，螣邪哦，你今天来不来吃宵夜？我煮了咸汤圆。」

「小翠！死心机传回消息了！见面跟你们说，我很快就到！」电话里传来螣邪有些激动的声音。

吞佛受螣邪之托，凭着他超高的卧底手腕，很轻易地就混进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任职，好像还相当受到部门主管器重的样子。

螣邪果然很快就到，一冲进门就说：「袭灭天来果然是WS集团制造出来的！」

黄泉吊命脸上显出被一拳打中的表情。

「找到他了吗？」翠山行连忙问。

「没有，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但是发现一点制造相关数据。资料上说跟什么α-153有关，那是什么玩意儿就不得而知了。顺说那个一步莲华，听说是最近才回国，还真的神秘兮兮，现在还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苍看起来仍然很镇定，但其实他的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他忽然起身，轻轻说了声失陪，便回到房间。

翠山行眼神目送苍的背影，小声叹了口气。

「是说吞佛还真的很厉害欸！你还说他不讲义气，他不是这么帮忙了？」翠山行说。

「去你的，那都是谈条件谈来的好吗？他哪有那么好人啊？」

「条件？你又答应他什么条件了？」翠山行睁大眼睛说。

黄泉吊命皱着眉摇摇头，却没开口说什么。

螣邪哼了一声，说：「他说先欠着，等事情结束之后他再看他花了多少时间精力来决定要开什么条件。」

黄泉吊命突然开口说：「你绝对是疯了才会开这种随他填写的空白支票！」

「我也觉得我当时一定是头壳坏掉了！不然就是他给本大爷下了什么变笨的药！」

翠山行说：「不会啦！吞佛应该不会太过分的啦！」这是他善良的想法。

「那是你不了解他的为人！」螣邪与黄泉吊命异口同声说。



//


α-153……

苍的双眼盯在计算机屏幕上，快速浏览搜寻出来的数据，一一加以过滤。

他突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拨了慕少艾的电话。

「慕医师，是我。……能不能请你帮我问问朱痕还有上次那位屈世途知不知道『α-153』？……我目前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跟袭灭天来有关。……谢谢。」

苍放下手机，轻轻闭上双眼，深深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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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驾驶着车子行驶在夜晚的道路，越过灯火灿烂的城市，路的前方延伸向城郊安静的山区。他是接到慕少艾的电话，要他过去一趟。慕少艾在电话中并没有明说是什么事，只说有一个人想当面跟他谈谈，也许能提供他想知道的消息，也没有表明那个人是谁。

苍当然听得出慕少艾随意的语调下隐含的谨慎，可以想见的，那个人的身分必然有些敏感。

晚上的山路寂静而黑暗，沉默的树林在夜幕中蔓延，就好像有古老传说的鬼魅魍魉穿梭其中。苍想起曾经从后视镜中所看到的，袭灭天来望向窗外的神情。

如果他在这里，如果他就坐在他身旁，如果他望向夜晚的山林，他会想些什么？

如果……

苍微微低垂的紫灰色眼眸直视前方黯淡的路面，继续驶过孤独的旅程。



//



苍拉动铜制门铃，门很快打开，慕少艾举起手比了个禁声的手势，轻声说：

「好不容易哄阿九去睡觉。」

苍点点头，轻轻跨进门内，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苍默默跟着拎来一整组茶具的慕少艾一路去到地下一楼的会议室，慕少艾伸手打开门，只见一个白发秀容的男人坐在里面的位置上。即使是苍也不免微感讶异，因为他认出这个男人是……

素还真。

他没想到要跟他当面谈的人竟然是素还真，虽然从不同媒体上见过素还真的样子，但之前他们并没有任何交流联系。

「喂，论泡茶你们两个都是专门科的，我只负责出茶具跟茶叶哦！你们谁要负责泡茶？」慕少艾说。

素还真微微一笑：「好久没机会为好友服务，我来好了。」

慕少艾咋舌说：「总觉得你的茶很难是白喝的，真让我害怕。」嘴巴这么说，还是把整套茶具推过去素还真面前。

「请坐。」素还真说。

「现在我有点分不清，到底你是主人还是我主人？」

「耶，是至交何必分那么清楚？」

「你不要左一句好友、右一句至交，听得我浑身不对劲。礼多必诈、礼多必诈。」

素还真一笑，抬眼望向苍，说：「久仰了。」

苍淡淡说：「哪里，这话由我说更贴切。」

素还真以纯熟的手法将茶水注入茶杯中，然后一一递送到慕少艾与苍面前。

「请。」

「切入正题吧！」慕少艾说。

素还真喝了一口茶，注视着苍说：「我想请教……你是从哪里知道『α-153』的？」

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停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来源有些敏感，我恐怕不方便透露。」

素还真并没有任何不快或讶异的样子，说：「我理解。据你说……这可能跟一个人造人有关？」

「是。」苍坦然说。

素还真直视着苍的双眼，然后说：「我现在要说的，理论上是极度机密的事。所谓『α-153』，是星际总署采集到的外星生命体，而这个生命体在数年前被总署内部人员窃走，从此下落不明。虽然持续追查，始终也没有结果。星际总署方面也不能确定这个生命体是否会造成什么灾难，说不好听一点，为了回避究责，这件事一直都遭到星际总署方面掩盖。我个人是有一些特殊管道得知这些事情，但眼下也没有施力点去采取什么行动。我想你知道这些之后，或许会有不同的判断与决定。」

一种奇妙的复杂感觉充斥在苍的心中，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深邃心痛也是不可形容的沉静狂喜。

这件秘密指向一个可能性──

袭灭天来是活的，是活生生的，是有生命的……

那不只是他的感觉，而是事实。

苍思索着，终于开口说：「这一切与WS集团有关，我只能说这么多。」螣邪为了他央请吞佛去卧底打探消息，他自然不能说出他们涉入其中。

素还真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苍轻轻闭上双眼，低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Code 020



上次在艾西莫夫公司询问了研发部以及维修部的工程师等，并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机器人确实可以达到近乎零误差的射击命中精准度，但是要如何把机器人神不知鬼不觉移到狙击点？尤其以头一件命案的场地来说，是位在热闹区域的歌剧院，如果附近出现机器人应该会引起注意吧？而当天附近的监视系统都没有发现疑似机器人的踪迹。善法继续整理询问记录，该公司研发部表示，以目前来说，技术上虽然不是不可能，但至今尚未有与真人相较难以分辨真假的机器人问世，即使在静止不动的状态下看起来很逼真，但只要一旦动作就可以察觉人类与机器人的差异。

但……如果有人已经突破了这项技术呢？

善法持续过滤所有机器人制造公司以及机器人研发中心或相关学术单位，然后在茫茫数据海中，他发现一笔异常的记录──

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

该中心原本是接受厂商资助的高等人形机器人研发中心，拥有相当优异的研究人才，在六年前被WS集团买下，然而这六年以来，WS集团虽然也跨足机器人市场，却一直没有推出任何新型的机器人。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研究中心到底在做什么呢？WS集团为什么要养一个没有赚钱的机构？

善法心中生起疑问，他摘下眼镜，决定明天一早要去调查清楚。



//



「其它人咧？」螣邪跨进门，没见到宵夜聚会的常驻成员黄泉吊命以及苍。

「黄泉吊命公司加班，太晚了我叫他不要来了，明天还得上班说。学长去参加同学会。」翠山行说：「人少，我什么都没煮哦！如果你饿的话，我们出去吃好了。」

「饿是不饿，可是我想喝酒。」螣邪说：「你学长是不是还藏了什么好酒？趁他不在偷挖出来喝。」

「柜子里你自己翻吧！刚好买了虾子，我去弄个盐酥虾来下酒。」翠山行摆摆手进厨房去了。

螣邪拉开壁柜的门，拿出一瓶剩下一半的威士忌。

「小翠，有冰块没有？」

「有，你自己来拿，这里有冰桶。」

螣邪把威士忌放在桌上，走进厨房拿起翠山行放在旁边的冰桶，启动冰箱冷冻库的释冰阀，装了半桶冰块。又拿了两个玻璃杯，放冰块倒酒。

翠山行端了盘咸咸辣辣的盐酥虾出来，这道菜下酒正好。

螣邪吃了尾虾子，喝了口酒，说：「上次黄泉吊命不是说有调查局的人去他们公司盘问吗？我听死心机说，今天那个机器人研究中心也来了调查局的人，说不定是同一个调查员，蓝头发的年轻男人，听说是个美人。」

「咦？」

「调查局好像是怀疑『神射手连续命案』是机器人干的。」

「不会吧？」

「很难说哦！你看像袭灭天来就很难跟真正的人类区别出来。」

翠山行突然想到之前袭灭天来在慕少艾那里打弹弓百发百中精准无比的事，凝沉的阴影掠过心头。

「你是说……」

「会不会就是他？」螣邪说。

「不会吧！他那么温顺无邪……」像只大狗狗……

「机器人是听从指令行事的，又不是本身邪恶才去做坏事，就好像刀枪、子弹、飞弹本身都是无辜的，残酷恶劣的一直都是人类。」

翠山行沉默下来，突然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要跟学长说吗？」

「呃……暂时别说好了，说了也只有让他心里更难受而已。如果有比较明确的消息再说吧！」螣邪说完，把杯里的威士忌一干而尽。



//



苍回来的时候，螣邪跟翠山行已经快把威士忌喝光了。

「回来啦？」翠山行说。

「嗯。」

螣邪说：「听小翠说，你已经查到那啥『α-153』了？」

苍坐下来。

「我不懂，这意思是说袭灭天来可能是外星人？他不是机器人吗？」螣邪问。

苍沉默了一下，说：「应该说，他的躯壳内可能存有生命物质，其它部分仍然是人造人。」如果确实存有，那应该就在慕少艾在袭灭天来体腔发现的黑盒子内。

「生命物质？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点恐怕没有人真正清楚。」苍说。根据素还真说的，α-153尚在研究阶段便遭到研究小组成员窃走，只知道该种不具特定形状的物质具有生命反应，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原本这种生命的完整型态。这种生命物质似乎也有情绪，有智慧，有很强的模拟能力。有点像是计算机的中央处理中枢，具有根据收集到的信息做出判断反应的能力，只是没有感应、执行甚至储存数据的工具，但如果加以其它部件，例如内存、各种感应器、电路与机械协同运作，理论上就能造出一个「人」。

就像是……给予飘游在宇宙间的孤独原朴灵魂一个可以寄宿的躯壳，使之变成一个完整的个体。

「那……」螣邪歪着头说：「他跟一般机器人应该会不太一样啰？之所以那么逼近真人也是这缘故？」

苍没有说话，心中的感觉思绪太复杂，没有言语能够准确表达。

虽然知道了袭灭天来很可能是结合外星生命体、机械、计算机、人工躯壳构成的人造人，但这点对于寻找袭灭天来的下落并没有任何帮助。他就像是蒸发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吞佛传回的讯息显示袭灭天来很可能根本不在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事实上，袭灭天来在那里似乎是个禁忌的话题，而一步莲华也始终没有露过面。

这方面，惊动整个社会的神射手连续暗杀案可能因为警方查缉的动作很大，似乎暂时收敛，已经有一个月都没有发生相同类型的凶案。

日子一天天过，工作要继续，生活也要继续。

冬尾早春之际，天气特别寒冷，螣邪提议大伙儿一起去琴云涧这个地方渡个小假，放松一下身心。琴云涧是个深山里的渡假胜地，以风景秀丽、环境幽静与水质优良的温泉闻名。

螣邪这么跟翠山行提起时，翠山行说：

「学长会同意去吗？寻找袭灭天来的事没啥进展说……」

「找不到他就不过日子了哦？再说我们也可以趁着去玩的时候顺便好好讨论一下之后打算怎么办，很多公司不都是这样搞的？一面渡假一面开会。」

「也对。」

「你跟黄泉吊命说一下，咱们找非假日去，叫他休几天假。我负责订住宿的地方。」

「嗯，我跟他说。那你的拉面店怎么办？又叫小赦帮你顾？我看他也挺帮你的嘛！」

螣邪稍微抬高下巴，哼声说：「亲兄弟就是亲兄弟啊！何况还有蟠凶跟魔刺儿在，本大爷离开几天应该不要紧。」

「你要不要找吞佛一起去琴云涧？」

螣邪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复杂，说：「他去卧底才两个月，可能还没有假可以休吧！话说回来，他已经花了两个月去帮本大爷卧底，我挺怀疑他是不是会叫我下半辈子都得当他的奴仆啊？」

翠山行噗地笑出声音：「你嘛好了！又不是放高利贷，几个月换一辈子也太超过了吧？」

「啧啧啧，不要想了，愈想愈恐怖！如果他到时开了太离谱的条件，本大爷也只有牺牲一世英名给他赖帐到底了！」

翠山行忍着笑拍拍皱着眉头的螣邪，安慰说：「安啦！有什么事还有我跟学长帮你一起顶着。」

渡假的事情跟苍一说，他倒是出乎翠山行意料很干脆就答应了。苍这个人在某种层面来说很死心眼，一旦坚持什么就执着非常，但另一方面却也相当顺命，不会死钻牛角尖非把自己弄到身心俱疲不可。

黄泉吊命从进入艾西莫夫公司之后就从未休过假也没请过事假病假，部门主管接到他的电子休假申请单时，一开始还以为是弄错了。

于是渡假的事就这么敲定，螣邪说他会开厢型休旅车来载大家，叫黄泉吊命到翠山行住处集合。

「明天早上见啦！」螣邪吃完翠山行煮的宵夜海鲜粥，挥了挥手离开。



//


「调查局看样子是开始怀疑机器人犯案的可能性，而且居然已经问到中心那边去了，还去了不止一次！」

「已经停了一个月了没派他杀人，都没有进帐呢。机器人摆着不动会生锈的哦！」

「贸然行事是很危险的啊！」

「改变一下执行模式不就可以了？让人以为不是同个杀手干的。」

「这倒是个办法。」

讨论结束，利欲熏心的男人们决定把跟之前狙击手法完全不同的暗杀模式输入袭灭天来的内存。



//



袭灭天来无声无息地潜入一栋平房，监视系统已经事先遭到瘫痪，远红外线热感侦测系统对他无效，因为他并不具有人类的体温。

这次暗杀行动不是远距离狙击单一目标，而是近距离的集体屠杀，他得到的指令是杀死这栋屋子的每一个人，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对他来说，那都没有区别，所谓人类，只是他达成任务的目标物而已。

他手里握着改良式灭音枪，推开一扇门，安静而稳定地进入房间。

没有声音、气息、呼吸、心跳，他是一个来自地狱、带来毁灭灾厄的影子。

这是个小孩房，里面点着卡通乌龟的小夜灯，一个金发小男孩恬静熟睡在长颈鹿造型的床铺上。

袭灭天来举起枪，正瞄准小小身躯里跳动的心脏时，小男孩忽然翻了个身，目标瞬间移位，袭灭天来垂下手，重新举枪定位瞄准，视线偏转之际，突然扫到床头凌乱放着的几个盒装谷片附赠的玩具沙漏，有粉红色、蓝色、白色、还有……

紫色。

与他曾经拥有而他不复记忆、一模一样的紫色沙漏。

像是放大数百倍迎面撞来的影像从眼部的视觉感应器投射进入处理中枢，讯息沿着电路窜流，那瞬间，极为强烈的电波从心脏位置的黑盒子传出，振幅剧烈震荡的脉冲如万钧雷电猛然击中人工智能核心，扰乱了袭灭天来全部的机能，所有的运作统统暂停。

庞大的内存中，在布满杀戮死亡的邪恶数据浮冰之下，门扉崩裂，在记忆区目录中看不到的微小隐藏区破冰而出。

0与1的怒浪在所有的回路奔流，经过紧急大幅压缩的记忆数据批量还原，排山倒海地从隐藏区涌出，如潮水般淹没体内所有的处理器。

那是守护记忆的最后圣地。

是在所有的记忆面临销毁命运的绝望时刻，紧急从内存切割出来的一小块净土。

极力抵抗格式化的同时，重要记忆区的数据被压缩到极限，十万火急存入那个圣地。

圣地被加以封印，隐藏在内存的边缘。

紫色沙漏是当时选定的关键密码。

因为，那是他曾经拥有的唯一东西。

那是……

开启「回忆」的钥匙。

虽然仅保留住微小的一部分记忆，却足够了，足够他想起……曾经经历过最重要的一切。

一句话语，一个眼神，一次触碰。

手枪从袭灭天来手上掉落，他倏然抬手拉出耳内的耳机摔在地上，转身冲出屋子，在深夜的无人街道毫无迟疑地奔离。

「混蛋！他跑了！快追！」

耳机里持续传出咒骂与怒吼的声音，而袭灭天来的身影已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



黑色的影子像是在都市丛林中奔窜的猎豹，轻而易举翻身越过三米高的围墙，攀上屋顶，在月色下飞跃，飘扬的灰发与翻飞的黑色风衣勾勒出劲与美的线条，在深夜中如风穿梭。

「该死，他愈跑愈远了！这该怎么办？他把耳机丢掉了，一定要在他听得到的范围念出关键词组才有用！」不放弃追逐的车上，两个男人发出咒骂声。

星光下，黑色如鬼魅的影子在小区房舍顶上跳跃奔跑着，渐渐渺远。

「你看他跑的那个方向……会不会是……」

「我们带走他的那个地方？不会吧？！这里离那里有两小时车程欸！」

「你别忘了他是具有超强能力的人造人！」

车子一个大转弯，在马路上疾驰而去。



//



「好了没啊？真会摸！」螣邪坐在休旅车驾驶座上对着手机抱怨。

「东西总要带齐全嘛！你跟我讲电话不是更浪费时间？」电话那头，翠山行一面把要带的大包小包集中到门口，一面说。

黄泉吊命已经搬了一半行李到车上，翠山行叫他不用再上楼，说有苍帮忙把剩下的东西拿下去就可以了。

「学长，走啰！」

苍背起背包，拎起行李袋，跟翠山行一起出门。翠山行把门锁好，两人搭电梯下楼。

螣邪站在车子后面，把行李袋排好，看到翠山行跟苍终于下来，还带了好几个包包袋子，说：

「喔！又不是去一个月，带那么多东西干嘛啦？受不了你！你看，都塞不下了。」

「反正就我们几个，放座椅上不行吗？」

「也只能这样，这两个袋子放在最后排座位。」

好不容易把东西都放好，初春的太阳正破云而出，天光渐渐大亮。

「OK，上车了。」螣邪敏捷地跳上车，翠山行跟黄泉吊命坐后座，苍则拉开驾驶座旁座位那边的车门，坐了进去。

「出发啰！」

苍把安全带拉过来要系上时，突然在后照镜中看到……

一抹疾奔而来的黑色。

「螣邪，快停车！」苍急促丢出这句话，却不等车子停下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螣邪吓了一跳，紧急煞住刚刚才起动的车子。

苍站在路中间，望着向他奔来的黑色人影。

心底有什么在发热，好像要满出来一样，灵魂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

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停下脚步不再奔跑，他静静伫立直视着苍，彷佛有些踌躇，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苍刚跨出步伐，袭灭天来身后的岔路口突然冲出一部墨绿色的车子，一个黑发男人探出车窗对着袭灭天来怒吼：

「袭灭天来！你给我回来！！！」

袭灭天来恍若未闻，只是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螣邪、黄泉吊命跟翠山行都已经下车往这边靠近过来。

「该死！你以为你可以摆脱控制？！做梦！双子星、镜子、月亮、倒影、莲花、……」黑发男人开始念出关键词组，只见袭灭天来紧闭起眼睛，表情彷佛开始扭曲，状似极为痛苦，他弯下身捂住耳朵，却阻止不了声音钻入耳内的音频接收器。

眼见袭灭天来不胜苦痛的样子，苍正要采取行动，忽然间，一段奇妙的音讯从袭灭天来身体爆发出来，那是以极大音量播放的、因为取样率太低而有些失真的的录音数据，盖过黑发男人的声音，淹没了关键词组的尾端。

虽然不是十分清晰，也足以辨认出那是袭灭天来与苍的声音：

『你喜欢我吗？』

『嗯，我喜欢你。』

……

『在我心里，袭灭天来，你是活的。』

『在你心里，我是活的。』

『对。』

……

『你说过你喜欢我。』

『嗯，所以……？』

『你要我吻你吗？』

『……好。』

所有的人都愣住，甚至包括墨绿色车子里的两个男人。

存藏的录音数据文件成功干扰了关键词组的输入，而不完整的关键词组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袭灭天来终于靠自己的力量找出对抗关键词组控制的方法。

他站起身来，凝视了苍一会儿，然后突然转身冲过去把黑发男人从车窗硬拽出来，速度之快、力量之猛，吓得黑发男人全身发软，连想叫都喊不出声音。

「袭灭天来，住手，我不希望你杀人。」苍开口说。

袭灭天来没有把能够轻易击断人类颈骨的手砍下去，却也没有放开黑发男人，甚至没有回头看向苍。

「……我已经杀过很多人。」袭灭天来低声说。

听到这样的自白，苍心中隐隐一震，并不是惊骇，而是不祥预感成真的感觉。然而他还是维持住平静的口吻，毫无迟疑地说：

「那么我希望你不再杀人。袭灭天来，放开他，过来我这边，……拜托你。」

袭灭天来停顿了一下，忽然放手甩开黑发男人，转身走向苍，来到他面前站定。

袭灭天来沉默地注视了苍一会儿，像是因为犯错而害怕失去关爱的小孩般认真地寻求确认：

「……你还喜欢我吗？」。

苍凝视袭灭天来彷佛变得深沉阴郁的暗红色眼眸，平静而笃定地说：

「是，我喜欢你。」

「那么，你要我吻你吗？」袭灭天来严肃而谨慎地问。

苍目光温润地看袭灭天来，然后轻声说：「嗯，吻我。」

他慢慢垂下眼睫，闭上双眼。

袭灭天来暗红色眼睛的亮度骤然改变，彷佛闪耀起生动的火光，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捧住苍的脸，就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般战战兢兢，然后无比温柔地将嘴唇贴上去，久久不离。

时间暂停，地球停止运转，这一刻就是天长地久。

这是……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跌坐在地上的黑发男子回过神来，张嘴想要重新念出关键词组，螣邪眼明脚快，飞冲过去一拳就把那家伙扁昏过去。黑发男子的同伙如大梦初醒，连忙发动车子逃之夭夭。

「喂，可能已经惊动到别人了哦，那混蛋说不定会找救兵来，我们是不是先离开这里比较好？」螣邪说。

「我们上车。」苍牵住袭灭天来的手往休旅车走。

螣邪边走回车子边咋舌说：「苍老大，我真是太小看你了！原来之前你跟袭灭天来窝在房间里是在看连续剧调教他啊？」

苍瞥去一眼，平淡地说：「不可以么？」

「可以、可以，你爱怎样都行。」螣邪举起双手表示认输。

当事人泰然自若，反而黄泉吊命跟翠山行两个人脸红发愣，似乎觉得很尴尬。

苍把最后排座的袋子挪到驾驶座旁的位置上，空出最后排的座位。

袭灭天来先进去坐好，苍要上车时，翠山行拉住他偷偷地小声问：「学长，跟人造人接吻是什么滋味啊？」

苍抿嘴一笑，低声说：「就……微微触电的感觉。」说完便从容地上了车。

翠山行呆站在车外，思索着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好像有听到的黄泉吊命脸上更红，闷声不响地也上了车。

螣邪拍了翠山行脑袋一记，骂道：「发什么呆啊？走了啦！」

大伙儿都上了车，螣邪把车子驶离苍家门前，一面开车一面用手机打电话给吞佛，说：

「喂，我们找到他了。……正确来说是他自己跑回来的。……不过有状况，说不定会有麻烦，你还是想办法去那边跟我会合吧！……嗯。……应该不用吧？有你跟我还怕搞不定吗？……见面再跟你说详情。」

螣邪切断通讯之后，翠山行说：「螣邪，你欠吞佛的人情债雪球好像要愈滚愈大了哦！」

螣邪一脸被蛋噎到喉咙的表情，狠狠咋了一下舌头。

袭灭天来刚刚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他就是近日以来恐怖连续命案的凶手这真相已是不言自明，但没有人提起，他们心里都明白未来不可能就简简单单像是童话故事中所说的「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将会有许许多多难题必须解决。

以后该怎么办，现在没有人知道答案。

最后排的座位上，袭灭天来没有像过去那样张望车窗外的风景，而是微微低垂眼帘，没有表情的脸上彷佛有种说不出的孤独与深沈。苍没有开口说什么话，他的一只手始终与袭灭天来相握，在整个旅途中都没有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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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开了很久的山路，终于到达目的地。

越过一大片茂密幽美的落叶林，就看到琴云涧清澈如镜的涧水。四周非常安静，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偶尔几声鸟啭，连车轮辗过枯枝的声音都异常清晰。

螣邪预订的旅馆是位在山谷边的民宿，位置有点偏远，但也因此特别清幽。在旅馆专用停车位停好车子，大伙儿七手八脚把众多行李搬下车，螣邪去柜台办理入住手续，很自动自发地多要了一个房间，他原本只订两间房，现在增加为三间。

因为是平常日，空房很多，所以加房间没遇到什么困难。

「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分配吧？苍老大你带你的宠物住一间，小翠，你跟黄泉吊命一间，我自己一间。」螣邪拿着钥匙卡分配房间。

翠山行脸上发热，拉住螣邪说：「螣邪，我跟你一间啦！」

螣邪瞪眼，摆摆手说：「门都没有，本大爷要独享一间。别别扭扭什么？你看你学长就一整个大大方方。」

苍已经拿了钥匙卡拉着袭灭天来很干脆地走开了。

「那不一样啦！」翠山行瞄了袭灭天来与苍的背影，红着脸说。

「别啰唆啦！啊，好累，太早起床了，我要先去躺一下，六点在食堂会合，我订了餐。小翠，等下跟你学长说一声。」螣邪拎起自己的行李，很潇洒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翠山行看看黄泉吊命，发现他跟自己一样脸红发窘，反而不觉得那么局促了，说：

「呃……那我们把行李搬进房间吧！」

黄泉吊命僵硬地点点头，把所有大包小包的行李全都一手包办扛起来，跟着翠山行走往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



「死心机，你什么时候会到？要不要先帮你订房间？……啥？明天才到？……哼哼哼，要是有什么状况叫本大爷自己看着办就对了！……好啦好啦，没关系，好歹本大爷也是混过的，再说苍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表弟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好惹的。……真的哦？……啧啧，看得出来。……好吧！你来了之后再说。」螣邪没有把日式卧垫上工整的柔软羽毛被掀开，而是直接躺在上面跟吞佛讲手机。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谈比较妥当，谁晓得电话通话内容会不会被拦截监听。

切断通讯之后，他望着装着日式灯饰的天花板出神，心里有种想法，希望好歹今天晚上平平静静不要有什么事发生，总是让失散已久的那两个「人」好好相处一下吧？



//



翠山行光是把行李安顿好，把东西拿出来就花了不少时间。黄泉吊命完全变成他的助手，听从他吩咐把翠山行从行李箱、行李袋掏出来的东西放在翠山行指定的位置。

「我带了万用游戏盒，还有扑克牌，晚上大家可以一起玩。」翠山行说。

黄泉吊命正把分配给他的一个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排放好，里面全都是各式各样的零食，什么椒盐杏仁果、蜜汁腰果、洋芋片、玉米片、真空包装卤味、泡面……。

翠山行说拿出来才不会忘记要吃，到时又全部带回去。

「小翠，你很喜欢吃零食？」

「不特别喜欢。」

「那为什么要带这么多？」

「我怕大家想吃，这里又没得卖，所以想想还是带着比较好。」

黄泉吊命点点头，继续帮忙整理。

总之，无论翠山行说什么，黄泉吊命都是他的无条件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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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躯壳没有新陈代谢的功能，因此虽然不会出油出汗，却比真正的人类更需要清洁。

「没有带中性洗剂来，不过你还是先洗个澡比较好。」苍趋身过去，闻了闻袭灭天来的头发，稍稍有些凌乱的发间沾染了尘埃的气味。

袭灭天来点点头，转身走进浴室。

苍翻找行李袋，他没有携带太多衣服，想了想，拉开房间壁柜，里面放了两件旅馆提供的日式衣袍，用透明膜袋包装得好好的。

苍拆开其中一件，拿去浴室，里面已经响起水声，他敲了一下门，开门进去。

浴室有仿天然石砌造的浴缸，另以雾玻璃隔出一间淋浴间，袭灭天来正在里面淋浴。苍把衣服放在外面的衣物架上，说：「我把衣服放架子上。」然后退回房间，把行李稍微整理一下。

水声停了很久之后，袭灭天来都没有出来，苍来到浴室，敲门进入，只见头发湿漉漉的袭灭天来低头跟身上的衣服奋战，原来他不懂得怎么处理日式衣袍两边的衣带。苍见状失笑，上前替袭灭天来系好衣带。

「出来，我替你弄干头发。」

苍要袭灭天来坐在日式矮桌旁的座垫上，拿了毛巾把头发擦了擦，然后用无线吹风机替袭灭天来吹头发，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袭灭天来的灰色人造发丝。

袭灭天来安安静静、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苍放下吹风机，坐到袭灭天来面前，看着他。

袭灭天来缓缓开口：「我不是人类，我是人造人。」

他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的纯粹已经染上了阴影。太多太多负面晦暗的数据布满了他的内存。

苍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凝视袭灭天来的双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查到一些关于你的事。你是活的，是有生命的，你的灵魂……在这里。」

他举起手，把手心轻轻按在袭灭天来胸口心脏的位置。

袭灭天来低头看着苍放在他胸前的手。

「你是什么都不要紧，但我还是很高兴……你是真正的生命。」苍轻声说。

有什么陌生的扰动传递到人工智能核心。

生命……

我有生命？

我不仅仅是人造人？

我拥有……灵魂……？

但……

袭灭天来抬起头来望向苍的双眼，说：「你是人类，而我杀死你的同类。我做了你不希望我做的事。」

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而笃定地说：「我会……跟你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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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天色已暗，众人都穿着旅馆的日式衣袍在餐室集合。民宿旅馆不大的餐室除了螣邪他们这桌，就只有另两对情侣或是夫妻。

「哦，袭灭天来穿这样很好看嘛！」翠山行说。

虽然袭灭天来不吃东西，但螣邪还是点了五份餐。

「免得别人觉得奇怪，反正我们四个人分掉也不是难事。」螣邪说，他平常虽然大剌剌的，但该细心之处还是很细心的。

旅馆女主人把准备好的餐点端上桌。

「哪，袭灭天来，这是牛肉寿喜烧，这呢，是水煮豆腐，上面这是什么酱我也不知道。这是纳豆，这是鱼肝，这是鲑鱼子，这是野菜色拉，这是白饭。」螣邪说：「你闻闻看。」

翠山行有些惊讶地看着螣邪，苍则默默一笑，没有说什么。

袭灭天来捧起碟子，放在鼻下捕捉食材的气味分子。

黄泉吊命突然开口说：「梅子酱。」

「咦？」

「水煮豆腐上面的那是酱油跟梅子酱调成的酱汁。」

螣邪瞪大眼睛：「看不出来你还有两下子啊？」

黄泉吊命闷声不吭，低头用筷子挑了一大坨白米饭放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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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黄泉吊命评估袭灭天来应该是耐高温的设计，但泡温泉对人造躯壳来说绝对是有害无益。晚上八九点，苍把袭灭天来留在房间里看电视，自己则到半露天公众浴池与其它人碰面，泡温泉的同时也讨论一下不适合在袭灭天来面前谈起的事。

苍离开房间时，将电视频道转到一出轻松温馨的白滥言情连续剧，说：

「你之前很喜欢看这个。」

什么喜欢啦、永远在一起啦、吻啦……都是从这出学来的。

电视屏幕上出现情侣携手漫步的浪漫画面，袭灭天来微微歪了一下头，很专注地看了起来。那一瞬，彷佛回到不知人间沧桑的纯真时光。

其实苍倒从来没有调教袭灭天来的意思，过去他都只是顺遂袭灭天来自己的偏好，现在则是想尽量避免袭灭天来看到不适宜的东西，例如说血腥暴力晦暗、强调人性黑暗面的节目。

苍到的时候，其它人都已经泡在温泉水池里了。螣邪招了招手，叫苍过去那边，他们都在假山环绕、能够看到星星的露天池。身体浸泡在稍烫的温泉水中，鼻子呼吸到的是清新冷冽的空气，别有一种舒适闲逸的感觉，但几个人的心中都不能说是真正很轻松的。

「你的宠物呢？」螣邪问。

「看电视。」

「啧！」

翠山行小声问：「学长，你有没有问他关于那些案子的事？」

苍闭了一下眼睛，说：「带走他的那些人利用关键词组强制命令，控制他杀人。」

虽然已经是料得到的事，实际听闻还是不免感觉沉重起来。

「关键词组？就是被我扁的那个混蛋念的那堆？」

苍沉声念出完整的关键词：「双子星、镜子、月亮、倒影、莲花、河流、太阳、一步莲华。基本上只要把整套关键词以声音输入或是计算机联机直接输入袭灭天来的人工智能核心，对他而言就是无法抗拒的强制指令，不过现在他已经懂得利用干扰阻止关键词组输入，应该是不会再轻易被控制。」

提起干扰关键词输入，螣邪想到今天早上的情景，心想袭灭天来这个外星生命人造人，也不能不说是挺绝的。

翠山行说：「这些词听起很微妙，好像有什么暗示的意味。」

螣邪说：「果然跟那个神秘人物脱不了关系吗？那些人是WS集团的人？」

「我认为不是。」苍说。

「不管是不是，接下来的麻烦将会没完没了。你打算怎么办？」螣邪问。

袭灭天来身系多件重大命案，是不可能从此无事的。控制他的人不会善罢罢休，设法夺回或是「灭口」都是可能的选择。另一方面，是不是该向警方坦承一切？警方会如何看待处理？如果把袭灭天来视为凶手起诉，又要根据什么立场？他不是人类，能以人类的法律审判他吗？如果不把他当做人类看待，那他会是「证物」吗？警方又要怎么处理如此特殊的证物？还有态度诡谲莫测的WS集团以及担心被追究失责的星际总署……

复杂纠结的丝网，袭灭天来便是身在其中被束缚缠绕无法挣脱的存在。

苍沉默了很久，开口缓缓说：「小翠，我们的住处至少暂时是不能回去了，你就去黄泉吊命或是螣邪那里吧！」

「学长，那你呢？」

「我会想办法。螣邪，我担心那些人会找上小翠，你帮着多留意。我也已经打电话给云染，要她多加小心，也拜托了蔺无双帮忙就近照顾。」

「等等！」螣邪听着苍的话觉得不对劲：「苍老大，你打算做什么？一个人带着袭灭天来亡命天涯？」

苍垂下眼帘，说：「螣邪，这件事继续下去会有无法想象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不要再涉入了，你已经帮我很多很多了。」

翠山行胸口深处紧紧揪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螣邪没有说话，不吭声了好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说：

「本大爷别的毛病没有，就是不听话。你要我别管这事，不可能！说袭灭天来是你的宠物，这是玩笑话，就算他是你的情人，也是本大爷认识的『人』哪！苍老大，你应该没有立场阻止我帮忙自己的朋友。」

苍隐隐一笑，淡淡说：「我确实没有立场。」

翠山行说：「对啊，学长，袭灭天来也等于是我朋友啊！再说他在家务上比学长你有资质多了，可堪造就，我可不想就这么放弃啊！」

黄泉吊命严肃地开口说：「以专业来说，你不能把我撇开，不然等他没电时你要怎么办？」

苍沉默了许久，然后以温润的眼神一一注视每张诚挚的面容，轻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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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的结果，袭灭天来「自首」是一定要的，只是也不能贸然而行。螣邪提议先问问吞佛意见再说，苍表示同意。

泡完温泉，暂时抛开所有沉重的事，大伙儿集中到翠山行他们那间房玩扑克牌，连袭灭天来都被叫来一起玩。

不愧是拥有超级计算能力人工智能的人造人，花了几分钟教会他怎么玩，之后就几乎各种玩法都所向无敌，只有「吹牛」这类牌戏例外，因为那需要唬人，这是袭灭天来至少目前没办法的。

一面吃零食喝茶，玩到半夜快一点，苍看起来非常爱困，眼睛已经看不出来到底是睁着还是闭着。

「我要回房间睡觉了。」苍语调慵懒地宣布。

时间也很晚了，于是大家解散各自回房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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螣邪伸了个懒腰，用钥匙卡开门，打算看个电视影片然后睡觉，刚推门进去，就觉得不对劲，瞬间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屏息静立竖耳倾听动静。

突然听到水声，在浴室！

螣邪敏捷地冲过去碰一声把浴室门踹开，当场愣住。

「死心机？！」

蒸气弥漫的浴室里，那个优雅悠然、无比舒服躺在石造浴缸泡温泉澡的，不就是吞佛吗？

「你不是说明天才到？」螣邪瞪眼说，问吞佛是怎么进来的根本是废话，要连这种小事都搞不定，吞佛就不是吞佛了。

躺在浴缸里的帅气红发男人勾唇一笑，说：「是『明天』没错，不是过12点了吗？」

螣邪狠狠咋舌，转身去把房间门关好，突然有种很奇妙的安心感从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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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日式床垫靠拢在一起，比一般双人床还宽敞。灯笼形的小灯设置在床头的位置，拖曳着黄色的温暖灯光。

开敞的落地窗拂入冷冽的气流，山间深夜变得更冷，苍掀开羽毛被躺进被窝里，声音有些含混地说：

「我要睡了，你也进入睡眠状态吧！」

袭灭天来坐在旁边的床垫上看着苍，忽然说：

「我可不可以不要进入睡眠状态？」

苍睁开眼睛回视袭灭天来。

「我不需要睡眠。」

「嗯，那么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把你的样子重新详细输入内存。」

苍沉默了一下，闭上眼睛说：「嗯，晚安。」

袭灭天来俯身印下一个久违的晚安吻，然后静静坐在那里凝视着苍静谧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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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山行钻进床垫与羽毛被之间，被窝里是冰的，他缩成一团，说：「好冷！」

黄泉吊命过来，俯视着他。

翠山行脸红起来，说：「唔……晚安。」

黄泉吊命没有回到他的床垫去睡觉，反而在翠山行的床垫旁坐了下来。

「怎么了？」

「小翠……我不会做任何违背你心意的事。」黄泉吊命说得很严肃。

「嗯……」

黄泉吊命把手伸进被窝握住翠山行的两只手，他的掌心是如此温暖，那温度彷佛能传递到翠山行心底。

「黄泉……」翠山行轻声说：「我想知道，微微触电是什么感觉……」

黄泉吊命凝视了翠山行几秒钟，弯下身温柔地吻住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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螣邪把手撑着头斜斜侧卧在床垫上看电视上播放的影片，浴室门从里面拉开，下半身围着大毛巾的吞佛自热气腾腾的浴室走出来。

「衣柜里还有一件袍子。」螣邪说，继续专心看屏幕上的警匪飞车追逐战。

「你似乎很悠哉，何必叫我过来？」吞佛从从容容地就在衣柜前穿上日式衣袍，身材完美是不怕被人看的。

「事情愈大条，愈是要沉稳以对不是？」

吞佛走过去，在螣邪旁边躺下来，笑说：「哦？我还以为你是嫌欠我的人情不够多。」

螣邪横去一眼，说：「去你的！说到人情债，早死早超生，你到底想怎样？说出来也好让本大爷评估看看是不是要照帐埋单。」

吞佛闭上眼睛，彷佛很舒服地躺在柔软的枕头上，说：

「先说说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螣邪翻了个身趴着抱住枕头，说：「袭灭天来就是『神射手』。」

吞佛似乎并不讶异，只轻轻哼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那个调查局的美人果然厉害，事实跟他推测的相当吻合。」

「你上次说的那个蓝发美人？他找你谈过？他跟你说他的推测是怎样？不会吧？」

「他自然不可能说出他的推测，但只要看他问的问题就知道他的思考逻辑是怎么走的。」

「哦。」螣邪沉默了一下子，说：「依你看该怎么办？我总觉得贸然向警方坦承一切不见得明智，里面有多黑我们也不是不知道。可是照这样看来，迟早也会被调查局查出来。」

「嗯。」吞佛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有隐约微妙的笑意。

螣邪瞥了吞佛一眼，说：「你老毛病又犯了是吧？你对那个调查员有兴趣对不对？喔！你这种恶劣的趣味永远都不会变！」

吞佛睁眼看向螣邪，说：「你吃醋？」

「你神经病啊？！我吃醋个屁啦！不要那么自恋好不好？本大爷只是担心你把我朋友当筹码玩掉而已。」

「你说苍？」

「袭灭天来也算是我朋友，就算他是人造人。」

「他们是你朋友，那我是什么？」吞佛翻身侧躺面对螣邪，撑着头隐隐含笑这么问。

「啧，现在你是本大爷的债主。」螣邪说：「要不要喝酒？愈来愈冷了，好想喝点烈酒。」

螣邪爬起来走去从隐藏式冰箱拿出两个小瓶的威士忌，顺手丢了一瓶给吞佛。

「这么点远远不够，我好久没看过你喝醉的样子了。」

「你干嘛老想看我喝醉？」螣邪扭开瓶盖灌了一口酒。

吞佛笑而不答。

螣邪突然想想觉得不对，问：「难道我喝醉时做过什么糗事吗？喂！」

吞佛笑出声音，很优雅地做了个敬酒的手势，喝了一口威士忌，却怎么也不肯说出两年前螣邪喝醉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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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睁开眼睛。

「你不睡了？」袭灭天来问。

「没有人在这样的注视下还睡得着。」苍淡淡说。

袭灭天来望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静静说：「我想要的不只是视觉数据。」

苍回视袭灭天来，没有开口。

「我想要你的气味数据以及触感数据。」袭灭天来说：「我想把你的一切，全部记录在我的内存里。」

苍注视着袭灭天来，继续沉默。

袭灭天来想要……抚遍闻遍他全身。

就算明知道要抚摸他、闻嗅他的是人造的躯壳，是人造皮肤、人造感应器，但……

「可以么？」袭灭天来认真地问。

苍缓缓阖上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万籁俱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如此清楚。

昏黄灯光下，袭灭天来的手指抚模过苍的头发，额头、眉眼、鼻梁、脸颊、嘴唇、耳壳，如此轻柔、缓慢、仔细，将每一吋的轮廓起伏、温度触感、毛孔分布都化成记录，收藏在内存深处。

他俯下身，将鼻尖凑近苍柔软的发间、长长的眼尾、微微颤动的睫毛、细致的耳旁，沿着流畅优美的线条往下捕捉洁净舒服的人体气味。

指尖慢慢划过喉结、锁骨，探索更私密的领域，记录身体的山川与谷地，细柔汗毛的草原，精密的触觉与嗅觉在人工智能中枢绘制成独一无二的地图。

人造发丝的发梢不断摩娑苍的皮肤，激起一阵阵酥麻如电流涌过的感觉。

袭灭天来轻轻拉开苍衣袍的襟口，将脸埋入苍胸前收集那里的气味，感应到苍的心跳与呼吸起了变化。他的手指停留在苍心脏的位置，抬起头来望着苍缓缓睁眼，问：

「你的心跳与呼吸改变，你不喜欢我收集你的数据？」

苍闭上眼睛，他要如何解释他的感觉？那样轻缓温柔而一无遗漏的抚触与闻嗅，就像细细的火慢慢燃烧，终究也会让人被燎原之焰吞没，是无法形容的深刻欢愉，却也是不可言喻的漫长折磨。因为，虽然那是人造的躯壳，却是他付诸了无法解释的情感。

不会有纵容以外的选择。

苍慢慢开口，轻声说：「不，正好相反。」

于是，得到鼓励的袭灭天来解开苍身上的衣袍，继续探索温度愈来愈高的身躯。他开始微妙地渐渐明白，那些稍稍紊乱的呼吸、加快的心跳、升高的体温、沁出的薄汗、皮肤的轻颤，彷佛描述痛苦，其实却是完全相反、甚至是「与痛苦相反」都无法形容的感觉所引出。

不过即使是如此纵容的放任，当袭灭天来的探索来到小腹时，苍终于再也忍不住拉住了袭灭天来。

「以后再继续好吗？」

袭灭天来望着苍的双眼，说：「你的眼睛里有雾，那是眼泪？」

「不，那不是眼泪。」苍轻轻摇头，静静说：「陪我一起睡好吗？」

「好。」

就像过去一样，袭灭天来在苍身边躺好，轻轻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

然而这一次，苍不确定袭灭天来是否有进入睡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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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会上多了一个人，而有两个人明显精神不济。

多了的那个自然就是吞佛，而精神不济的，一个是看起来没睡醒的苍，一个是频频打呵欠的螣邪。

睡得很好又很饱的黄泉吊命与翠山行来来回回观望这几个人，翠山行开口问：

「学长，你没睡饱吗？」

苍淡淡说：「睡得不太好。」

「咦？」翠山行觉得很惊奇，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苍说睡不好的。

袭灭天来看着苍，说：「是因为我没有进入睡眠状态的关系吗？」

苍淡淡一笑，摇摇头说：「人难免偶尔会这样。」

翠山行看着苍，看到仍然温润的紫灰色眼睛下有浅浅的黑影，总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然后忽然想到袭灭天来说没有进入睡眠状态是什么意思？这么长的夜晚，他如果不睡觉都在做什么？

一大堆问号在翠山行心中像泡泡冒个不停。

另一方面，黄泉吊命板着脸瞪视他的表哥，常常闷不吭声的他一开口就语惊四堂：

「吞佛，你没对螣邪怎么样吧？」

吞佛优雅一笑，并未开口解释，反倒是螣邪从昏沉状态吓醒过来，大惊失色，连忙说：

「喂喂喂，本大爷才没有被他怎样！我只是把整件事情详细说给死心机听，讲到太晚睡不够而已！」

「那为什么只有你睡不够？他看起来就一副没事的样子？」黄泉吊命板着脸说。

「你难道不知道你表哥就爱摆酷吗？就算被人捅出一个大口子他也是一样面不改色的啦！何况只不过是少睡几小时！你有看过哪个人耍酷还打呵欠的吗？」

「哼！」

黄泉吊命果真跟他表哥吞佛超不对盘，不过吞佛似乎完全不以为意，还故意伸手玩弄螣邪的头发，略表遗憾地说：

「可惜冰箱的酒都喝光了也没能把你灌醉。」

黄泉吊命一副非常看不下去的样子，十分不爽地闷头吃早饭。

「喂！」螣邪粗鲁地拨开吞佛的手，吞佛笑出声音。

螣邪拉住翠山行小声问：「小翠，你有没有看过我喝醉？」

翠山行摇摇头：「没有欸，你酒量比我好多了，每次都是我喝醉啊！我从来没见你醉过。」

螣邪愈来愈疑惑了，打从两年前跟吞佛去喝酒喝得大醉之后，从此吞佛就经常提到想看他喝醉。是说他那时到底是干了啥事？可恶那死心机怎么逼问都问不出来！

「下次咱们实验看看，我喝你别喝，看看我喝醉到底会干啥蠢事！」螣邪皱着眉说，他总觉得一定是他做过什么很可笑的行为。

翠山行笑着拍拍螣邪：「哎哟……」

苍沉静地开口说：「吞佛，既然螣邪已经把事情都跟你说了，你认为如何？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吞佛平淡地开口说：「我先提一件事，我打探到一步莲华回国之后就一直待在他们家的豪宅里一步也没有走出来过。」

「这听起来很怪异啊！正常人会这样吗？」螣邪说。

袭灭天来低声说：「一步莲华，关键词。」他转头望向窗外，一尘不染的大片玻璃外是旅馆主人夫妇精心经营的美丽花园。

「调查局的那位探员也已经注意到这条线，我预期他会一路追查下去。」

「他的名字？」

吞佛将一张调查局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到苍面前。

「善法。」苍念出名片上的名字。

苍沉思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吞佛，说：「你跟他谈过？」

「正确来说，是他找我问过话。」吞佛扬唇说：「因为我进入研究中心的时机有些『凑巧』。」

「你是说他对你起疑？」

「应该说他已经锁定了WS集团，任何线索他都不会放过。」

苍垂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意思是……与其让他追查过来，不如主动找他摊牌？」

「先发制人总是握有比较多筹码，你可以跟他谈条件，但未必能成功，依我看这个人的个性似乎相当刚烈正直，不见得会接受条件交换。」

吞佛看人的眼光是不需要质疑的。

苍沉思片刻，说：「我想先跟他谈谈，你能替我安排吗？」

吞佛扬扬眉，说：「可以，这笔也挂在螣邪帐上？」

苍隐然一笑。

黄泉吊命不爽地瞪眼，翠山行则是睁大双眼。

螣邪歪歪嘴说：「哼！不差这一笔！本大爷还怕了你不成？」

翠山行忍住笑小声在螣邪耳边说：「愈欠愈多了欸，螣邪，你撑得住吧？」

「啧！」

袭灭天来完全没在听，他的视线追逐着一只蝴蝶，在早春的晨光下飞舞不停。



//



「看来那些混蛋没有追踪过来。」螣邪懒懒地泡在半露天温泉池里说，中午刚过，整个浴池只有他跟吞佛两个人而已。

吞佛还没来之前，他跟苍他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认为那些人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追踪袭灭天来，所以那时才能找到苍家去把袭灭天来带走。他怀疑可能是袭灭天来身上有装发讯器，但是黄泉吊命认为额外加装发讯器的话，若发讯器持续发出的讯号强度太强，会扰乱袭灭天来人工智能的运作，但如果强度不够，只要稍微离开袭灭天来就追踪不到，效果不大，觉得应该是不是这种方式。

「就算追踪到也没关系，有动静我会知道。可以安心享受这两天的假期。」吞佛把头枕在池畔的天然石上，闭着眼睛轻松地说。

「嗯？什么意思？」螣邪想了想，脸色微变，问：「难道你动用了组织的人？」

「是祸后的意思。」

「谁叫你跟我妈说的？！」螣邪心头有点冒火。

「她是你母亲，担心你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她并没有要我阻止你。」

螣邪不说话了，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

「我是不听话的儿子。」

「不听话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好好活着比较要紧。」

螣邪瞥去一眼，说：「没想到你偶尔也会说说人话啊！」

「我个人比较偏爱恶魔耳语。」吞佛悠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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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苍与袭灭天来从旅馆一路漫步到湖边，在那里坐了很久。

清澈的水像一面镜子，将席地并肩而坐的两人投映其中。

据说这里的水并非一直如此干净，也曾经受到上游排放污水的污染，后来是兴建了过滤坝，并动用先进生物技术，利用微生物分解掉水中的污染物，才使水质回复清澈，而山间的落叶林也不是原生林，原生林早就被人们砍伐殆尽，现在这片树林是后来才种植的，利用植物基因改造技术使树苗迅速生长，但也费时数年，才终于还给琴云涧美丽的面貌，但这份美丽，说起来也是人为制造。

这个时代，真正原始的东西已经愈来愈少了。

话说回来，美就是美，尽管经过人工处理，还是能够呈现静谧清幽的氛围。

午后不觉太寒的微风迎面拂来，舒服怡人，苍的眼睛愈瞇愈细，有完全阖上的趋势。

就在他眼睛要闭上的时候，袭灭天来忽然开口说：

「为什么你不希望我杀了那些人？他们死了就不会有你担心的事。」

不知道是否错觉，但微微低沉的声音里有种视他人生命于无物的冷漠。

这是被利用为暗杀者的负面影响？还是非与人类同物种的生命体的本质？

事实上，即使同为人类，当把他人视为非我族类时，往往残酷无情。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许多黑暗面。

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认为生命很宝贵，因此我不喜欢杀戮，不喜欢随意抹煞他人生命的行为。」他转头注视袭灭天来，继续说：「自私一点来说，因为我在乎你，所以我不希望你杀人。」

袭灭天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苍将视线移回湖面，淡淡说：「利用你杀人是不对的，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有法律存在，自会有一套规则去惩罚那些人。袭灭天来，这个世界很复杂，就算你杀了他们，问题也不会因此解决。我无法预知未来，但我知道，你杀的人愈多，我们就愈不可能在一起。」

「但我已经杀过很多人，所以你会离开我？」袭灭天来的眼睛似乎黯淡下去。

苍低声说：「我不会主动离开你，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会有外力隔开我们，我会尽力让那不发生，但你不能再杀人。之前你杀人是因为你被控制，如果你依照自由意志杀人，我们……一定会再度分离。」

袭灭天来沉默。

人类的世界太复杂，许多事情他无法理解，但他知道，他不想再次离开苍，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事。



//



晚餐的时候，大伙儿在餐室会合。

翠山行很开心地拿了立体数字相机给大家看他下午拍到的青尾鸟。

「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鸟欸！好漂亮！之前都是在电视上才看得到。还有这个…松鼠，很可爱吧？」他没说那是踩在黄泉吊命身上才拍到的。

下午各自的活动都不同，黄泉吊命跟翠山行去邻近的步道走了一趟，拍到很多小动物还有植物的照片。

螣邪跟吞佛泡过温泉之后又到旅馆附设的游戏室比赛撞球。

「谁赢啊？」翠山行问。

「平手啦！」螣邪略为不爽地说，他自认撞球是他很拿手的，没想到还是没办法胜出。

苍则跟袭灭天来在湖边坐了一下午，虽然没消耗什么体力，但苍显得很疲倦，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他是个很需要睡眠的人，何况大脑活动其实非常累人。

晚餐一结束，苍就宣布他要去睡觉了。

不用说，袭灭天来当然是跟着苍一起回房间。

「剩我们四个人要干么？打麻将？旅馆里搞不好有麻将可以借。」螣邪说。

「才不要！大老远跑来这里打麻将，有没有搞错？」翠山行瞪眼。

「欸，你大小眼哦！打麻将跟玩扑克牌有啥不同？」

「打麻将没有不赌钱的啦！我讨厌赌钱。」而且牌桌上有个吞佛在，总让人感觉是必输无疑，再说黄泉吊命的脸色有点臭……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吃过吞佛的亏，反感好像十分之大。

「那我不管你们了，我要去打电动。」螣邪说着，便到游戏室去了。

翠山行看了看走远的螣邪，说：「吞佛，那你要做什么？」

吞佛仍然是一贯的优雅悠然，说：「在这种地方无所事事不也挺好的？」

「说得也是。」翠山行转头对黄泉吊命说：「我们回房间去泡茶好了，怎么样？」

黄泉吊命点点头，转身就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翠山行挥了一下手：「吞佛，明早见啦！」

吞佛闲步走到铺木回廊，望向院子里夜中含苞的枝枒。



//



当袭灭天来说：「今天可以继续收集数据吗？」时，苍并不讶异。

袭灭天来说：「你昨天晚上说以后继续，昨天收集前面上半身的资料，今天是前面下半身，明天是背面上半身，后天是背面下半身。」

苍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说：「袭灭天来，我要跟你谈一件事。」

苍不曾刻意想过，当袭灭天来亲吻他、抚摸他、闻嗅他时，在那具人造躯体之内的「生命」有没有感觉，有什么感觉。

抑或是，那只是模拟的动作，是收集数据的举动，那些行为本身对那个生命而言并无意义。

严格说来，其实那不算吻，只是人造嘴唇轻轻碰在他的脸上，或是唇上。

那不算闻嗅，因为只是鼻端靠近他，没有人类吸气的动作。

而抚摸……是其中最真实的，然而不会有施力的轻重起伏，而是始终同样轻盈的触划，是一种「扫描」。

苍坦然接受袭灭天来的一切，但他是人类，一种与生俱来以感觉生存的物种。

所以，他有感觉，而且是很有感觉。

苍坐在床垫上，对袭灭天来说：「不要收集好不好？」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的相反』？」

「人类对有些喜欢的事感受很强烈，但太强烈的感受会让身体很疲倦，心理上也难以承载。」

「你的意思是说你感受很强烈？」

「对。」苍承认。

袭灭天来歪着头思索了一下，说：「你今天很累，所以不行？」

「也不只是这样。」

「我不懂。」

苍闭了一下眼睛，说：「我还没准备好，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那样的感受比较妥当。」

袭灭天来望着苍，然后说：「那么……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你会告诉我吗？」

苍抬眼注视着袭灭天来认真的表情，轻声说：「会，我会让你知道。」

袭灭天来点点头，凑过去在苍脸上吻了一下，说：「晚安。」

「晚安。」苍躺下去盖好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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螣邪刚踏进房间，手机铃声响了。那不是他的手机声，是吞佛的。

已经洗过澡、交迭着修长双腿坐卧在床垫上吞佛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把自己的声音送过去之后就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低声说着一些事情。

「我知道了。」这是吞佛唯一说的一句话，然后他切断通讯，看向螣邪。

换了是别人未必能在那张几乎不会显露任何情绪的脸上看出什么，但螣邪对吞佛已经太熟悉太熟悉，所以他看得出来吞佛金琥珀色的眼睛有些不同。

「有状况？」

「叫他们穿好方便行动的衣服过来这间。」吞佛说着，敏捷而不失优雅地弹身而起，毫不避讳地就在房间脱去身上的日式衣袍，迅速换回他的白色衣装，套上深灰色的风衣，穿上特别订制的靴子。

螣邪知道事态严重，立刻拨房间内的电话通知苍跟翠山行。

螣邪放下电话，很利落地换了方便行动的休闲服，把外套跟运动鞋也穿上。

只见吞佛拉开一个行李袋的拉炼，里面全都是精良的改造枪。

「要吗？你已经很久没碰过这种东西了吧？」吞佛扬扬嘴角。

「本大爷就来给它温习一下。」

吞佛挑出一把枪扔过去，他很清楚螣邪擅用怎样的手枪。

敲门声响起，螣邪趋前看清楚是翠山行他们，便把门打开。

「怎么了？」翠山行问：「我只拿了必要的东西，行李都还留在房间里。」

「吞佛说有状况。」

苍的目光落在吞佛跟螣邪手上的枪，沉默不语。

「给我一把。」黄泉吊命板着脸说。

翠山行讶异地望向黄泉吊命。

吞佛没说什么，只是捡了把枪扔过去。

「欸，老兄，你会用这玩意儿吗？」螣邪问。

「我从过军，在军中拿过射击冠军。」黄泉吊命话中毫无玩笑之意，低下头检查手上的枪。

「啧啧啧，果然是深藏不露。」螣邪望向苍：「苍老大，你跟袭灭天来也各拿一把？我知道你是十项全能，虽然外表看不出来。我也知道让袭灭天来再碰枪不是什么好事，但情况危急的话，他可是很派得上用场。」

「袭灭天来，请你不到必要不要开枪，如果真的必须开枪，请你瞄准对方的手或脚。」苍没有怎么犹豫，语调沉稳地说。

「不杀人。」袭灭天来低沉着声音说。

「对，不杀人。」

于是苍与袭灭天来也各拿了一把枪。

「怎么就我没有啊？」翠山行望来望去，忍不住问。

「你会开枪吗？」

「有那么难吗？」

螣邪捡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插在翠山行裤腰带里，说：「你拿着备用好了。」

苍突然开口说：「请各自以生命安全为重。」

螣邪用力拍拍苍的肩头，说：「安啦！本大爷还要活到一百五十岁咧！」

「然后生一打小孩对不对？」翠山行笑着说。

「生那么多你要帮我养哦？」

「那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当他们的干爹兼免费家教。」

吞佛的手机振动了两秒钟然后停住。

「来了，离开房间。」吞佛冷静地说，他把房间的照明全部关掉，不出一点声音地拉开落地窗，轻巧地跃了出去。



//



众人悄悄离开房间，从旅馆的花园一路往停车场去。

寂静的山谷远远响起诡异的机械波动声，然后突然几束强光出现，把旅馆前方照得如同白昼。

直升机！

螺旋桨旋转的声音压迫耳膜，但袭灭天来耳内灵敏的音频接收器还接收到其它声音，那是靴子踏在枯叶土地上的杂沓声。

「有复数车辆从左边来。」袭灭天来说。

「进入树林！」

旅馆里的人跑出来看究竟，直升机突然传出扩音器播放的人造语音：

「军方正追缉要犯，请民众待在屋内不要外出，以免有危险。」

一辆吉普车在旅馆前面停下，两个穿着十分正式的男人下车进入旅馆，表示他们是国防部的人，面无表情地盘问惊吓到的全身发抖的旅馆主人夫妇。

另一辆车子也在旅馆前面停下，几个男人下了车，他们是星际总署的人。

「卫星接收到的α-153波是来自这个地方没错。」

「用追踪仪做地毯式搜寻！」

「是！」



//



黑暗茂密的树林里，苍忽然低声开口说：「螣邪，你们千万不要开枪。」

「怎么了？」

「你也听到了，他们不是原来那帮人，而是军方，你们不能跟军方起冲突。吞佛，你带螣邪、小翠、黄泉他们离开。」

事态比原本预期得更严重。

如果对方是利用袭灭天来为杀手的那些人可能还好办，但对方是军方，很可能是星际总署。

星际总署是国防部底下的单位，不管他们是怎么得知袭灭天来的事的，一旦动用军方的力量，就万万不可能以武力抵抗。

苍握紧袭灭天来的手快步移动，心里明白如果那些是星际总署的人，目的必然是带走袭灭天来。但是星际总署如果带走袭灭天来，会采取什么措施？

如果当年会全力掩盖外星生命体失窃的疏失，那么现在大概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就算知道袭灭天来就是连续命案的凶手，应该也不可能对外坦承或是交给警方。有可能是再度将袭灭天来的记忆体格式化，湮灭他曾经行凶的记忆，那些凶案也就没了证据。

而在那之后呢？袭灭天来会怎么样？被当作另一种工具？还是当作实验品？

还会有人把他当作一个应该尊重的生命来看待吗？

他不是非把袭灭天来留在身边不可，他只希望袭灭天来被当作是一个生命、甚至是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而这份希望，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执念。

他是个非常固执、非常死心眼的人。

「你叫我们先走，那你呢？」螣邪紧跟着苍，急急地说。

「你们留下来于事无补。」

「让调查局介入。」吞佛突然冷静地开口。

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吞佛一眼，然后说：「好。」

虽然可能让事情愈闹愈大，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调查局绝对不希望连续命案的凶手兼证据被藏匿甚至消失。

比起立场向来中立的调查局，苍远远更不信任星际总署。

他有种感觉，星际总署绝对不可能善待袭灭天来。

吞佛掏出手机拨通善法的电话。

「善法调查员，我是康斯威尔研究中心的吞佛。」



//



善法飞快地在调查局大楼的走廊疾奔，一面对着手机跟他的组长蜀道行说明情况，并请求支持以及特别授权以便动用直升机。

原本忙于另件爆炸案的蜀道行没多问什么，当下就给了他特别授权，并说会即刻带人去支持。

善法冲入高速电梯。

那个叫做吞佛的男人向他揭露了不得了的重大秘密。

那男人说「神射手连续命案」的凶手是跟星际总署多年前号称失窃的α-153关系密切的人造人，而星际总署正动用军方的武力要摧毁这个人造人以湮灭证据。

α-153！

这个词震撼了善法的思绪。

他在追查案子的过程中，相关线索也曾经出现这个特定名词，只是他怎么查都查不到那是代表什么。

吞佛说地点在琴云涧，从吞佛手机发出的卫星定位讯号也显示是在那里。

事态似乎十分危急，宁可信其有！

善法搭电梯直达最顶楼，奔向停在调查局大楼顶上的直升机。



//



「据旅馆主人说，一楼的三个房间本来还有总共六名住客，现在却全部失踪。」

「哼！一定就在其中！」

「他们可能进入树林了。卫星传回的讯号显示α-153应该仍然在这个区域。不过由于距离太远，波的强度太过微弱，加上有其它噪声以及干扰源，无法精确定位。」

「继续找！他们跑不远的！」



//



苍继续握着袭灭天来的手在树林里以不规则的路线疾速而行。

螣邪他们还是紧紧跟着不肯先行离去。

「他们没有直接追过来，应该是虽然能追踪到袭灭天来，但是没办法很精确地知道他所在位置。」螣邪说。

「这就是唯一的机会。」苍低声说，在调查局的人到来之前，他们必须尽可能拖延不被搜索到。

「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跟那位调查员摊牌。」翠山行不无感叹地说。



//



星际总署对袭灭天来的搜索持续进行，却仍无所获。

「长官，我想到一个主意，要不要放出关键词组？根据他们说，只要在声音接收得到的范围内就有效。」

「不是说他已经懂得利用干扰抵抗？」

「以他是人造人的设计，照理说只能发出人类声频范围的声音来干扰，我们可以调高频率让他无法成功干扰，只要仍然清晰应该可以奏效。」

「好，试试看。」

「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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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总署派出的直升机持续以强烈光束扫描琴云涧的广大树林，在轰隆隆的声音中，突然有一个高频的异声响起，不像是人类声波的高音，却缓慢而清晰地传送出一个个特定名词：

「双子星……」

关键词组！

袭灭天来骤然停下脚步，黑暗中，似乎能看到他的面部表情开始扭曲。

「α-153波突然增强！」星际总署的人盯着卫星信号接收器，搜寻置范围不断缩小，终于……

锁定。

「北北西175点46！」

方位透过耳机传递给每一个携带追踪仪搜索的人员。

发现目标！

令人耳膜作痛的高频声音继续播送关键词组：「倒影……」

直升机的探照光束扫至，将站立不动的袭灭天来整个笼罩在白色强光下，他垂着双手不动，没有去碰触插在他长裤腰处的改造枪。

「……莲花、河流、太阳……」

关键词组即将输入完成之际，袭灭天来突然做出骇人的举动。

他蓦地将手指毫不迟疑猛刺入自己的左右耳中，刺耳的电路毁损声音吱吱作响，音频接收器完全破坏。

绕经耳部内侧的冷却循环管路破裂，油压管断开，油与水从两边耳孔流出，延着颈部淌下，如同人类的鲜血。

音讯无法再输入，袭灭天来的世界变成绝对寂静，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听不到关键词组，也听不到苍呼唤他的名字。

他转身，拔枪，举直手臂。

「袭灭天来！不要开枪！」苍在他身后叫道，可是袭灭天来听不见了。

袭灭天来面无表情地瞄准目标的头部中央，却在扣下扳机的瞬间移动了枪口，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一秒，枪声规律而快速地连续发出，围拢过来的军方人员一一中弹倒地，但没有人送命，因为被击中的不是手就是脚。

袭灭天来并不是因为有任何不忍才留手的。他对杀人没有什么对或不对的感觉，他之所以终究没有置人于死，只因为他答应过苍不再杀人。

军方反击的子弹打在袭灭天来身上，但并没能对他造成重大伤害，只是把他的人造皮肤灼出许多洞。

武装部队全部往这里奔来，螣邪举起手枪，苍将他的手按住，说：

「螣邪！住手！这样下去会不可收拾！」

「苍说得对。」吞佛说：「你如果开枪，他们会顺理成章将我们全部剿灭。」

苍忽然动如脱兔，以极快的速度冲去拉住袭灭天来的手往后跑，不到眨眼的时间便遁入浓密的树林。

「可恶！发射火箭炮！」星际总署搜索队的领头见袭灭天来开枪打伤数名人员而后逃入树林，愤然怒吼。

「可……可是长官……那样可能会把那个人造人毁掉。」

「与其让他逃了，不如摧毁！况且躯壳损坏也无妨，那样我们就把α-153取出带回。」

「那……跟人造人在一起的平民怎么办？」

「全都是危险份子，一起处理掉！」

「可是……」

「照我的话做！」

「……是！」



//



苍紧紧抓着袭灭天来的手，而袭灭天来也紧紧握住他的手，彷佛只要稍一松开，就再也碰触不到彼此。

苍抿紧嘴唇，表情沉然。他们在黑暗的树林里奔窜，其它人已经失散。苍听到身后远处有纷乱的急促脚步，他们还没能摆脱掉紧迫的追踪。

袭灭天来听不见任何声音，然而他的人造躯壳里设置了数量庞大而且极为灵敏的各种感应器，能够精确地感应到气流波动、温度等等各式各样的变化，于是他感应到了，有杀伤力强大的破坏性武器从后面的方向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袭灭天来将苍猛然抱住滚倒在地，火箭炮未能命中，而是扫过他的腰侧击毁了旁边几株树木。

爆炸的劲波把袭灭天来与苍震得弹开，但袭灭天来始终以自己的身体把苍紧紧包拥着，因此苍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刺鼻的人造皮肤与电路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袭灭天来的衣服被烧出一个大洞，腰侧的人造皮肤与肌肉破损，甚至伤到里面的超结晶躯壳，里面遭到破坏的电路裸露出来，看得到因电路走火而产生的零星火花。

火箭炮爆炸声显露了袭灭天来与苍的位置，也触发了螣邪心头的熊熊怒火。

「该死的混蛋！居然下手这么狠！根本是想置人于死地！本大爷跟你们拼了！」

螣邪飞快地狂奔过去，跟在他身边的吞佛没有开口说什么，却是以更快的速度闪身到他前面去，还边打手机发出讯号，召唤组织的人过来支持。

黄泉吊命跟翠山行也迅速地往同个位置赶去，就算要冒生命危险，也不可能弃苍他们不顾。

一击未中，但扫描仪上显示袭灭天来的位置已经不再移动，应该是有所损坏而无法继续逃亡。星际总署搜索队不再发射火箭炮，而派遣地面武装部队逼近。

袭灭天来紧紧抱着苍不动，眼睛也闭着，苍仰躺在铺满落叶的泥土上，望着压在身上以双臂环着他、宛如陷入永远沉眠的袭灭天来，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袭灭天来再也不会动、不会睁开双眼了。一种无法形容的蚀空痛楚，随着一声心跳在胸中无边无际地荡开。

只一次呼吸的时间，却彷佛过了千百年。

忽然间，袭灭天来睁眼双眼，开口念出他的名字：「苍。」

心头一热，苍微微开口，却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袭灭天来听不见。于是他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站起来！」武装部队已经围过来，十数支火力强大的枪管对准袭灭天来与苍。

袭灭天来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看到苍的眼珠上映照出武装部队的影子。

袭灭天来撑起身体，机械关节与肢体在活动过程发出冰冷声响，暗红色的眼睛异样发亮，像是某种危险的警示，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面对枪口一致瞄准他的武装部队，往前走了两步。

第一次，袭灭天来让人强烈感觉到他不是人类，是机械与计算机构成的人造人。

一个对杀戮与血腥不会有任何犹豫、具有强大破坏力的人造兵器。

武装部队人员不自禁后退一步。

苍站起身来，想要拉住袭灭天来，他有种预感，如果放任不管，袭灭天来将会做出可怕的毁灭行为。

队长冷冷发出喝声：「不要轻举妄动！」

「不要轻举妄动的是你们！」螣邪突然跃进战圈，当然也少不了吞佛。

「你们是什么人？！快点让开！」

「哼，不要以为人多枪多就会赢哦！」

「把他们统统抓起来！」

武装部队正要动作，突然咻一声，从左边树林射来一枪，正中为首者头上夜视镜的系带，弹性材质的带子应声而断，夜视镜掉在地上。

「有埋伏！」

第二枪又至，这回是射中为首者的手部，一声痛叫，枪枝脱手落地。

「后退后退！」武装部队的两名成员连忙把负伤的队长拖到后面，队伍快速后退。

第三次枪声又响，射中最迟一个后退的队员脚部。武装部队军心大乱，判定树林里还有很多敌人埋伏，殊不知这三枪都是出自黄泉吊命之手。翠山行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本来他就觉得黄泉吊命很帅了，现在更是觉得黄泉吊命简直酷帅到不行！

树林里几处同时发出刻意宣示其存在的异常扰动，吞佛召唤的支持人马已经到位，这下子如果真的火并起来未必不能占上风。

武装部队察觉情势不利，当下暂时撤离，将实际状况回报，「敌方」的人数以及武力都比原先预估得高出许多。

星际总署搜索部队的领头得到报告之后大为震怒，决定再次动用火箭炮，心想干脆把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全都炸死在树林里省得麻烦，反正对方手上有枪，当作是恐怖份子处理也不为过，到时大不了把尸体销毁掩盖过去就是了。要让人从这世界上蒸发掉，办法多得是。

正当这种危险的想法在星际总署搜索部队领头心中落定，要下达歼灭指示之际，天空忽然闪现亮光，机械运转的声音传来，有非属军方的直升机以相当快的速度往这里前进，还不只一台。

「那是什么人？！」

「这是调查局追捕嫌犯的行动，所有在场人员一律停止任何动作！」声量宏大的广播从直升机的播音系统放出。

「他妈的！」

「调查局介入就麻烦了！」

「快！把那个人造人给我抓回来!不然轰掉也行！」星际总署搜索部队领头冷冷命令。

坐在直升机上的善法一面听手机，脸色凝重，一面对着广播器凛然宣告：

「敬告军方人员，切勿妄动！此乃调查局的职权范围！」

手机那头，不用说，正是吞佛。

吞佛跟他简单说明刚才的情况同时报知确实位置，而他之前还没抵达时远远就看到有火箭炮爆炸的火光，可见军方确实有滥用武力之嫌。善法感到非常愤怒，他认为公职人员、尤其是军警之类的武装公务人员，怎么可以不知自制地胡搞乱来？居然随便动用强大武力！

在另一台直升机里的蜀道行听到善法的广播，对旁边两名年轻探员说：

「银狐、洛子商，军方那边你们去搞定。」

「去吓唬他们是吧？乐于从命。」黑发潇洒的青年洛子商挑眉一笑。

另名银发俊秀的青年冷哼一声，转身便头也不回地以降落滑翔器跳出直升机。

「喂，狐狸啊！等等我！」洛子商套上降落滑翔器也跟着利落地跃出。

「善法，嫌犯那边就交给你，我随后就到。」蜀道行口中的「嫌犯」，自然就是袭灭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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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你还好吧？」翠山行上前去帮忙苍拍掉身上沾到的泥土落叶，很担心苍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我没事。」

树林里太暗，黄泉吊命无法看清楚袭灭天来的状况，但他听到袭灭天来挪动肢体时，机械关节发出在滑顺情况下应该不会有的运转声，皱起眉头说：

「油压系统一定受损了，他需要好好检修一下才行。」

「调查局的人应该马上就会到，苍，最好不要让袭灭天来继续拿枪，他现在什么都听不到，发生什么状况也叫不住他，万一擦枪走火就无可挽回了。」吞佛说。

苍想了想，拿出手机来利用简讯功能输入他要对袭灭天来说的话：

「把枪交给我好吗？」

袭灭天来看了看手机屏幕，看了看苍，一言不发地把枪交给苍。苍把枪扔给吞佛，又在手机输入文字讯息：

「等一下会有调查局的人来，要调查你之前杀人的事情，我们之后可能会暂时分开。」

袭灭天来望着苍，暗红色的眼睛亮度彷佛明灭不定。

「你要跟调查局的人合作好吗？我一定会想办法到你身边，相信我。」

袭灭天来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跟刚才不同，而是转移到树林更深处，对于星际总署是不是可能不顾调查局的警告而企图在善法跟他们接触之前将他们全数歼灭，这是个未知数。

不可不防。

星际总署既然会如此大动作想要擒住袭灭天来，甚至想将此摧毁，可以揣测的是，星际总署里面或许有人跟之前操控袭灭天来杀人的那帮人脱不了关系，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星际总署也知道关键词组这件事。

但那帮人为什么知道如何控制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是由康斯威尔研究中心制造，再考虑到当初他们能够取得α-153，那WS集团是不是跟星际总署也有关系？

要不是袭灭天来突然清醒脱逃，利用他铲除所有异己、扫除挡路者、谋取暴利都不是难事。

袭灭天来的脱离控制意味着背后的阴谋很可能会败露，那么……

如果不能抓回袭灭天来，阴谋者将不惜一切也要将袭灭天来毁灭。

国防部星际总署加上庞大的企业帝国WS集团……

思路走到这里，苍不自觉地抓住袭灭天来的手，将他拉近自己。

可是为什么袭灭天来的外貌要模拟一步莲华的样子呢？如果WS集团真的参与阴谋，怎么会这样做？

袭灭天来不明白苍心底盘旋的思绪，但无论苍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怀疑或反对。

「苍。」失去听觉的袭灭天来，依然用同样的声音与语调呼唤他的名字。

并不是忍不住，而是根本没有打算忍住心中的一阵冲动，苍忽然双手环住袭灭天来的颈子，紧紧抱住他。

苍的双眼轻闭，呼吸埋在袭灭天来颈侧，袭灭天来停顿了一下，跟着闭上眼睛紧紧拥抱对方。

袭灭天来身上没有体温的热度，没有心脏的跳动，但黑盒子发出的电波扰动，似乎超越了理论上的物理限制，传递到苍的心中，让本来没有可能感应到的苍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一动。

没有人说话，就连个性最喜欢闹的螣邪也没有开口出声，大家只是很有默契地撇开头，留下一小片短暂的宁静。

「放心，我会听你的话。」只听袭灭天来低低说着，尽管他腰部损伤处暴露出机械与电路这些人造的产物，但这一刻，他给人的感觉完全就像是个……

真实的人类。



//



星际总署领头派出武装队员，要他们带着火箭炮，以抢在调查局之前找到袭灭天来将之轰毁。

武装部队正准备行动，一个人影像是鬼魅一般飞窜过每个人的身边，像是看不见的十几只手同时以手刀攻击，武装部队成员的枪枝纷纷落地。

只见一张脸生得十分俊秀冷漠的年轻男人随风飘来般倐然站直身子，扬动的银发慢慢垂落，正是调查局重案小组的银狐，以身手快速如风著称。

领头刚要开口，冰冷的枪管抵出他的太阳穴，是不知何时已近在身边的洛子商。

「啧啧啧，少校，不要乱动哦，万一手枪走火就麻烦了，到时我还得请律师替我辩护，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闹出人命的。」洛子商看了看领头的军阶，这么说道。

少校气得额上直冒青筋。

「少跟他废话。」银狐冷冷说。

「我们银狐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麻烦你下达撤销所有出击命令吧！」

「凭什么要我听你们的？！」

「这个嘛……」

银狐冷然说：「洛子商，把他敲昏，其它有随便妄动的，一律逮捕就是。」

洛子商摊摊手，说：「没办法，我同事比较没耐性，得罪了。」

洛子商故意高高举起手枪作势要往下猛敲，少校连忙说：「我撤回命令就是！」

少校暗地对旁边的副官使了个眼色，然后透过发讯系统发出取消命令。

这方面，副官偷偷派出两名队员，武装部队拾起枪枝集结整队的时候潜入树林。

「哦，非常感谢诸位的合作。」洛子商笑着说完，凑过去在银狐耳边悄声说：「偷跑了两个。」

银狐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显然不想采取什么行动。

「也不能让老爹太闲是吧？就让他自己解决好了。」洛子商轻松地说。



//



善法拿着强力手电筒根据吞佛手机发出的卫星定位讯号在树林里敏捷地快速奔跑，手电筒的光亮标示出他的位置以及前进的方向。

换句话说，这等于是指出袭灭天来他们所在的方位。

星际总署搜索队的两名队员扛着火箭炮暗中快速移动，企图绕到善法前面，他们得到指令，务必在调查局的人员接触在人造人之前将人造人击毁。

两名队员心里正嘲笑善法贸然使用手电筒的不智与不慎，忽然一道锋利如刀的劲风在他们面前扫下。心下大骇，正透过夜视镜四处张望，两个人四只手纷纷受到猛力敲击，痛到发麻，火箭炮脱手甩出。

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肩上架着一把状似长刀的武器站在面前。

「我是调查局重案小组蜀道行，两位企图妨碍调查局缉捕工作，请就此收手，否则届时最好拿得出你们是奉命行事的证据，我估计可能没有人会出面替二位作证。」

蜀道行将手上的武器拄在地上，那是把可用作长刀，同时具备光束枪功能的兵器，也是他的注册商标。

两名队员面面相觑，久闻调查局重案小组成员个个身手不凡，组长蜀道行至今更是未曾尝过败绩，他们不认为自己打得过对方，也不认为要是出了什么事，星际总署上层会替他们扛下。

其中一人干涩地开口问：「你们是故意让我们发现行踪的？」

「手电筒也是很好的诱敌道具。」蜀道行平淡地说。



//



「调查局，我是善法。」善法表情严肃地举起证件，站定脚步。

「好久不见了。」吞佛垂下抓着手机的手，勾唇而笑。

「那个人造人……」

苍牵握着袭灭天来的手上前两步，沉声说：「他在这里。他现在失去听觉，听不到你说的话。」

善法看着袭灭天来，心底有种很难形容的惊异，袭灭天来实在太像真人，那对暗红色的眼睛简直栩栩如生，冷酷俊美的脸庞传递出一股强大的压迫力。他又看了看苍与袭灭天来紧紧相握的手，感到有些讶异，不过并没有对此说什么。

「我有必要请各位随我回调查局一趟。」

「走吧走吧！」螣邪说：「把你的直升机叫过来。」

善法说：「这个人造人应与诸位隔离。」

「拜托，你是怕我们串供还是怎样？要串早就串了，还等你来？」螣邪皱眉说。

善法闭上嘴，他倒不是顾虑串供，而是……

苍突然开口说：「请问，在你的定位，袭灭天来是『嫌犯』，还是『证物』？」

「这……」

在见到袭灭天来之前，善法确实是把连续命案关键的人造人当作一旦找到就要加以保全的「证据」看待，在他的认知，人造人虽然外表上做得近似人类，但仍然是与人类有着明显差异的机器人，不只是他，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差不多是这样认为。所以在他的想法，找到袭灭天来就将他隔离保护是原本理所当然的处置，就好像发现任何证据都小心翼翼用镊子夹起来放入密封袋同样的意思。

但现在这种想法动摇了，他很难就把袭灭天来当成一般「证据」来处理。

他觉得袭灭天来理应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得到「情绪」。

非常诡异微妙的感觉……

他所注视着的，并不是一件冰冷的凶器。

袭灭天来在法律上到底被视为嫌犯还是证物，并不是调查局可以决定的，但他们怎么看待却直接影响袭灭天来将被以怎样的态度对待。

「先回局里再说吧！」背后传来浑厚沉稳的声音。

善法转头一看，「组长。」

「不必刻意隔离了。」

「嗯。」善法把挂在腰上的控制器拿起来，命令切换成无人自动驾驶状态的直升机移动过来。

「组长，你跟我一起吗？」

「嗯，这几位都不是泛泛之辈，只交给你一个人说不过去。」蜀道行说。

「啧！这位大叔，你是怕我们劫机哦？」螣邪歪歪嘴说。

蜀道行笑了一声，说：「我相信你们有这实力，何况……还有吞佛在。」

「久违了，蜀道行组长。」吞佛淡淡一笑。

善法惊讶地睁大眼睛：「组长，你认识他？」

讶异的不只是他，螣邪也同样吃惊。翠山行吸了一口气，黄泉吊命皱眉摇头。

「异度祸后的心腹左右手，好久不见了。你那边的人马，叫他们退吧！」蜀道行说。

吞佛优雅颔首，以手机下达支持人手撤退指示。

直升机已经到达指定位置，放下电动升降绳梯。

「请。」吞佛摆了个优雅有礼的手势，善法率先登上绳梯，蜀道行殿后，众人陆续登上直升机。

蜀道行以调查局专用对讲机跟银狐取得联络：「任务完成，撤退。」

--Code 028



三更半夜，调查局重案小组办公区变得很热闹，针对「神射手连续暗杀案」要问笔录的对象有好几个：苍、翠山行、螣邪、黄泉吊命、吞佛。

银狐负责问翠山行，洛子商问黄泉吊命，善法自己问苍跟螣邪，而蜀道行则问吞佛。

善法请苍进到一间空的隔室暂等，先对螣邪进行侦讯。

袭灭天来暂时被安置在一个装有透视观察镜的独立房间，从各间侦讯室走出来的那个大房间可以清楚地从观察镜看到里面的情况，而从里面看起来则只是一面干净的墙。

「白雪飘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回来啊？」洛子商说：「问笔录最麻烦了。」

他说的白雪飘是重案小组最年轻的菜鸟，也是善法的搭档，前几个月在出任务受重伤住院，所幸没有生命危险，所以这阵子善法都是一个人行动。

「快了。」善法说：「我去看过他，他复原的情况不错。」

「啧啧。」

银狐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翠山行也不可能拐弯抹角，过程中，银狐偶尔会抬起眼睛瞄翠山行一眼，但也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因此他们这一组很快就做完笔录。

「我可以出去吗？我想看看袭灭天来。」翠山行说。

银狐摆了摆手，表示请便，接着专注在笔记型计算机屏幕上把笔录整理出来传送给蜀道行以及善法。

翠山行开门出去，从观察镜望见袭灭天来的身影。

袭灭天来静静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类似手术台样的平台边缘，房间里的照明非常充足，因此能把袭灭天来的状况看得清清楚楚。

耳孔还是慢慢渗流出油跟水，就像是血流不止，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腰部的创口惨不忍赌，那些残破的人造皮肤与肌理、裸露的电线、破裂的结晶材质机壳……

翠山行简直看不下去，他东张西望，看见洛子商跟黄泉吊命从侦讯室走了出来。

平常总是让人感觉脾气很好的翠山行忽然上前一把拉住洛子商，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就放着他不管哦？没看到他的耳朵还在流东西？如果是人受伤，你们会不给他治疗就这样关着吗？」

「机器人的处置当然跟人不同啊！」

翠山行几乎要揪住洛子商的衣领，怒道：「你歧视机器人？他有感觉欸！他一定知道他受到损伤了！不能就这样不管他！如果这么大的调查局找不出人可以替他维修，那就让黄泉吊命先替他处理一下！」

黄泉吊命有些讶异地望着气势汹汹的翠山行。

「喂喂喂，我不是这意思啦……」

银狐走出来看见情况，却没有出手干预的意思。

「小翠。」

翠山行望过去，见苍走出隔室，淡淡阻止他。

「学长，袭灭天来这个样子，难道你看得下去吗？你忍心让他继续这样？」

苍的目光注视着静静闭眼而坐如同雕像的袭灭天来，低声说：

「不忍也得忍。」

「学长！」

「在调查局把袭灭天来的记忆原封不动拷贝出来之前，任何维修之类的举措都不适宜。袭灭天来跟人类不同的地方，就在于计算机的记忆是很容易就会被抹除的，调查局必须排除任何可能，也维持袭灭天来身为『证据』的有效性。」

「呼，总算来了个明理讲理的人。」洛子商说。

苍望向洛子商，平静地说：「虽然他不是人类，但他也不完全是机器人，他有感觉，他也会觉得孤独，他有生命，我希望调查局不要忽略这一点。」

「就冲着人造人居然会自残这点，就很难忽略的啦！」洛子商补充说明：「我们也希望快点啊，夜长梦多，但是政府认可的验证机构可不会二十四小时待命配合我们呀！公家机关是怎样你们也不会不清楚吧？只有等到天亮之后上班时间才能把他送过去拷贝记忆了，咱们也只不过是小小的调查员。」洛子商摊摊手。

翠山行看看黄泉吊命，说：「袭灭天来不会就这样坏掉吧？他耳朵一直在流东西。」

黄泉吊命皱眉说：「照理说他应该有自我修复功能，但说不定有所损坏。油压系统的油流失太多，会造成他动作不顺畅，而如果冷却循环用水流光的话，他的机械计算机等等就会过热，这样下去确实可能会坏掉，不过在那之前，他应该会发出警示，所以还没到达那地步吧！」

洛子商插口说：「听起来好像不太妙，把里面空调温度降低一些有没有帮助？」

「有，防止他过热。」

洛子商立刻走去把袭灭天来那间房的空调温度调降到最低。

苍站在观察镜前，凝望着一动也不动的袭灭天来。

忽然间，袭灭天来睁开眼睛，望向观察镜的方向。

「不会吧？难道他看得到？」洛子商惊讶地说。

「很难说，他是人造人，也许可以侦测到人类感应不到的东西。」黄泉吊命注视着离开平台，往观察镜这面墙慢慢走过来的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的动作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流畅，足见油压系统的油流失严重。

袭灭天来在墙的那边站定不动。

一道墙，隔开了他与苍，他看不到苍，但他感觉得到苍在墙的另一头。

他举起手，手心贴在墙面上。

苍凝视着袭灭天来的手，也将自己的手心贴上去，隔着墙，他望着袭灭天来低垂的眼帘，心底深深切切地隐隐作痛。



//



蜀道行抬眼望向对面的吞佛，平静地确认：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你之所以出马，只是为了帮螣邪？跟祸后无关？」

吞佛优雅淡笑：「既是亲生母子，怎可能全然无关？」

蜀道行淡淡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吞佛一手撑脸，偏着头说：「如果组长有希望听到的标准答案，我也可以编出一套给你，包君满意。」

蜀道行低声一笑：「我相信你可以编出完美的剧本。我想问，刚才在琴云涧，你没有先行离去避开，而选择留下来是为什么？一般而言，黑道人士对于我们调查局的人是能避则避。」

吞佛微微勾唇，悠然说：「这件事情跟WS集团脱不了关系，蜀道行组长，我自愿充当调查局的网民如何？」

蜀道行注视吞佛闪动异样光采的金琥珀色眼眸，没有说话。



//



从分开侦讯而得到的各份笔录毫无相互矛盾所指出的事件前因后果令善法非常惊讶，但看着那样的袭灭天来，他是机械与计算机辅助而存在的生命体这一点尚未证实的可能性就非常具有说服力。

上午八点三十一分，善法第七度拨电话到验证中心，终于有人接听电话。

善法说明要带一个机器人去拷贝内存作为证据，并表示公文在数小时前已经透过网络发过去。

正要出发时，蜀道行接到电话，有人通报歹徒在某购物中心设置炸弹，勒索上亿金钱。

「跟前一桩示威性质的爆炸案可能相关！」

威胁成千上万民众安全的爆炸案是重案小组必须优先处理的案件，蜀道行带着洛子商与银狐迅速出动，临走前对善法说：

「小心点，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

「若是出什么状况，找吞佛帮你。」

「咦？」

「暂时合作，这件事情上，他是我们的网民。」

「我知道了。」善法说。

善法将袭灭天来送到验证中心，路途一切顺利。

他办理完必要手续，看着袭灭天来在实验台上安静躺好，才应验证中心人员要求离开现场。

「我就在外面等，结束之后请立刻通知我。」

「记忆数据如果很庞大，可能要耗时很久哦！」

「没关系，我等。」

穿着白色实验袍的棕发男子是本次负责拷贝内存的验证人员，他将缆线接好，然后将目光移到计算机屏幕上，屏幕上闪动着讯息通知。

他将讯息打开，内容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抹除记忆

装设遥控炸弹」

「那有什么问题。」棕发男子不怀好意笑着自言自语说。

星际总署上层某个关键人物很清楚，按照标准执法程序，善法必然也必须将袭灭天来送到验证中心拷贝内存，因此已经打通此处的关节，这个棕发男子正是被收买的验证人员。

棕发男子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动，为了以防万一，他准备将上一封讯息传来的关键词组依序输入，刚输入第一个关键词「双子星」，没注意到平躺在实验台上的袭灭天来忽然睁开双眼。

他正要键入第二个关键词，袭灭天来突然坐起身来，身上的机械关节发出摩擦的声响。

棕发男子吓得呆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袭灭天来双眼发出骇人红光，犹如来自地狱的杀神。

「格式化，拒绝。」冰冷的声音从袭灭天来口中吐出，他扯掉所有连接到身上的缆线，站起身来。

下一秒钟，验证室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警报大作。

--Code 029



善法冲入验证室时，现场的景象极为可怕，大量鲜血溅在实验台与地上，验证员倒卧在血泊中，一只手臂竟被极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断。

袭灭天来已经失去踪影。

善法趋前检视，还好，人还活着。验证中心的警卫也已赶到。

「他受伤严重，立刻叫救护车！」善法又问另个警卫：「有没有看到一个灰发黑衣的人？」

说出「人」这个字眼时，他心中有很微妙的感觉。

警卫摇头说：「监视系统受损，走廊上的摄影机都遭到破坏。」

好个人造人，居然还懂得要瘫痪监视系统！

善法正要离开追踪袭灭天来的下落，忽然瞥见计算机屏幕上的讯息，看到了抹除记忆与装设遥控炸弹的指示，心中一震，当下立刻拍照存证，并把计算机封存带走。

善法面色凝重拨了通手机。



//



吞佛接通电话，仔细听了片刻，然后切断手机通讯。

「怎么了？是善法吗？拷贝结束了？」螣邪问。

他们现在人都在螣邪住处，等候善法通知。

吞佛看向苍，说：「袭灭天来攻击验证员，已经逃离验证中心。」

苍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学长！你去哪里？」

「我要回去，他一定会回到那里。」苍说着，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去。

「死心机，你开车去绕绕看！」螣邪抓了车子钥匙连忙跟出去，翠山行跟黄泉吊命也匆匆跟上。



//



苍开门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气息。

他站在走廊望着前面的街道，上班尖峰时间已过，小区里一片安静，宛如无人之城。

螣邪他们在附近绕，希望能发现袭灭天来的踪迹。

袭灭天来的油压系统以及冷却循环系统都已受损，如果他还像上次那样奔跑而回，会不会在半途就损坏到无可修复的地步？

这一生中，苍从未像现在这样提悬了心。

一辆灰色的房车急速往这里冲来，就像酒醉驾驶般摇晃不稳，苍心底一动，飞快冲下楼去。

只见灰色房车在大门前紧急煞车，车门打开，袭灭天来几乎是踉跄地从车里滚下来。

「袭灭天来！」

苍上前揽住已经无法站立的袭灭天来，感觉他头部的温度很高，袭灭天来的手上脸上都沾了许多血渍，机械肢体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解体。

此时此刻的袭灭天来就像重伤的人类般几乎无法继续行动，人工智能核心试图要进入休眠状态以避免过热，但黑盒子却不断发出强力电波阻止计算机进入休眠。

「苍，上车！」螣邪的车驶过来停下。

「他的状况很糟，再不处理会完蛋！要不要带去我们公司？我需要设备才能修理。」黄泉吊命说。

「可是这样一来马上会被发现欸。」翠山行忧心忡忡地说：「袭灭天来伤了人，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苍让袭灭天来枕在他腿上，袭灭天来望着苍紫灰色的眼眸，慢慢地轻轻闭上眼睛，终于安心进入睡眠状态，藉以防止机体过热。

螣邪把冷气开到最强，边开车边打手机给吞佛跟他说明状况。

「死心机，你有什么主意？」

电话那头，吞佛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到康斯威尔研究中心。」

「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吧？看你的了！」



//



车子往康斯威尔研究中心所在位置迥然不同的方向前进，从车窗远远看到一辆怪模怪样的车子停在前面路口。

「螣邪，停车。」苍说：「小翠，麻烦你去拿一下。」

刚才苍打电话给慕少艾，表示需要一件隔离衣，所谓隔离衣，是在医疗检验时，检验人员常常需要穿着以隔离辐射、各种能量波等等的袍子。

翠山行下车，过去敲了敲反光车窗玻璃。

车窗稳速下降开启，里面的人递出一件隔离衣。

「谢了，朱痕。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没办法，误交损友。东西交到，我走了。」慕少艾的好友、专营特殊医疗器材的朱痕摆了摆手说。

翠山行拿着隔离衣回到车上，苍将隔离衣轻轻裹在沉睡的袭灭天来身上，这么一来，星际总署就再也侦测不到袭灭天来所发出的任何电波。

「好了，去康斯威尔研究中心。」

--Code 030



情况有点失去控制了。

袭灭天来扯断验证员手臂，破坏监视系统，拦路抢了一部车造成驾驶受伤，目前逃逸无踪。

但是……

善法注视着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里显示验证室计算机屏幕的讯息内容，很显然是想抹除袭灭天来的记忆，甚至在他体内安装炸弹以将之摧毁。

善法清查封存计算机中的数据，赫然发现列出关键词组的讯息。

所以袭灭天来是察觉验证员要对他不利才逃跑的吗？

善法在自己的计算机上发出公文，申请清查验证中心所有的通讯记录，包括任何电话、手机、简讯、网络通讯的来源以及目标地址。

吞佛没有消息回传，善法不确定他们是否已经找到袭灭天来，但这种状况下，就算找到大概也不会通知他吧！并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如果说连理应公正无私的验证中心都有问题，那么整个国家体系已经失去了人们的信心。善法感到一阵灰暗的郁闷，但他没有消沉的时间，他提起精神，全力清查庞大的通讯数据。



//



「为什么好像很久没人使用过的样子啊？」翠山行悄声说。

吞佛的手腕确实厉害，他们很顺利就把袭灭天来带进康斯威尔研究中心的一间实验室。进入研究中心地下楼之后，有特殊装置隔绝电磁波，无线通讯一律无法使用，即使拿开隔离衣，也不怕袭灭天来被追踪到。

「他们停止高阶人造人研究有一段时间了。」吞佛说。

「吞佛，你真的很强欸！才进来没多久就对这里了如指掌。」翠山行感叹地说。

「哼，被死心机混过的地方，马上就变成他家厨房一样一点神秘感都没了啦！」螣邪不直接地用负面方式肯定好友的能耐。

袭灭天来平躺在实验台上，全身的衣物除去，黄泉吊命正准备要把机壳拆开。

螣邪晃过去咋舌说：「虽然是人造的，不过这种身材还真是令人嫉妒啊！」

苍一言不发地看着，思绪在脑中整理着，要在纷乱的一切理出一条明确的路。



//



「黄泉吊命，你果然很专业哦！」螣邪说。

黄泉吊命手脚利落地快速修复袭灭天来的油压系统以及冷却水循环系统，并找到音频接收器换上，至于腰部受损的部分，经检视乃是自我修复系统，需要有新的电路板更换，暂时没办法处理这部份。至于受损的人造皮肤与肌肉也只能暂时不管它，但无论如何，袭灭天来已经能够自由活动并可以听得到声音了。

「袭灭天来。」苍的声音从新的音频接收器传入袭灭天来的人工智能中枢，沿着电路进入胸中的黑盒子，彷佛被激起共鸣的电波讯号从黑盒子发出，他睁开双眼。

袭灭天来坐起身来，伸手握住苍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彷佛希望苍能直接感应到黑盒子发出的电波。

「咳！不好意思，本大爷来煞一下风景，袭灭天来，你可以听得到了哦？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会逃出来？他们不是只是要拷贝你的记忆吗？」螣邪问。

「关键词组，他们要格式化我的记忆。」

「啥？！调查局是骗我们的吗？」

苍摇摇头：「他们说不定也不知情。调查局毕竟是政府机构，他们必须照章办事，这中间就会有很多可趁之机。」

「总而言之，闹到这种地步，是谁都不能相信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吧！」翠山行说。

吞佛说：「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消除痕迹。」

苍让袭灭天来套上隔离衣。

「黄泉吊命，你还有工作，等会儿你还是先回去吧！有事情我会再找你。小翠，你暂时去黄泉吊命那儿吧！工作室未完成的案子劳你处理一下。」

「学长……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处理的。」翠山行用力点了点头。

「我妈在北滨有栋别墅，要不要先去那里再从长计议？」螣邪说。

苍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

「不用顾虑太多啦！反正本大爷都已经搅和进来了，多扯上一栋房子也算不了什么，以后再跟母亲大人谢罪吧！」螣邪心想，搞不好会因此被迫跟那个黑帮公主结婚也说不定……天哪……

「好吧！」苍望着螣邪微微颔首，表达感激之意。



//



螣邪将苍与袭灭天来载到地势险要、风景幽美的别墅前。

螣邪把别墅钥匙交给苍，说：「这是房子的钥匙卡，这是保全控制器，现在我先关掉。车库里有辆越野车，钥匙是这支。储藏室里面应该还有不少食物饮料什么的。你们进去之后就启动保全，这是我老妈特别找人打造的，保证固若金汤。保持联系，打听到什么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你。不过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收讯很不好，几乎收不到讯号，所以我会打有线电话。」

「螣邪……」

「嗯？」

「谢谢。」

螣邪笑了笑，挥了下手，开车离开。

「我们进去吧！」苍对袭灭天来说。

在踏入别墅时，袭灭天来突然开口说：「苍，今天晚上我要收集完全你的资料。」

苍停下脚步，袭灭天来回头看他，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度离开你身边，我不知道我能存在多久。我想要拥有你完整的数据，毫无遗漏。」

苍的眼眸飘过一阵雾，在那其中，有一点迷离的成分。

袭灭天来变了，每一次命运骤变，他都有明显的不同，现在的袭灭天来，有种说不出的冷沉与强势，而那份纯粹与温柔却又没有消失，揉合出奇妙的魅力。

苍沉默着关上门，启动保全系统。

「你没有回答我，你不答应？」

苍抬眼注视袭灭天来的暗红色眼眸，静静说：

「我还没有准备好……不过我答应你。」

他看到袭灭天来的的眼睛放出炫目的光采。

「我答应你。」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低声重复了一遍，说给自己听。



//



一整天什么都没吃的善法正被大海一般的茫茫数据弄到几乎头痛，突然有紧急公文传到他的信箱。

他打开信件一看，秀丽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

那是国防部发来的公函，内容表示袭灭天来体内装置有危险外星生命体，被判定是危害国家安全的人造人，国防部将执行销毁程序。国防部表示，事涉国家安全，乃属国防部职权，要求调查局停止与之相关的一切行动。

那瞬间，善法怒到几乎砸烂计算机。

Code 031



善法抓起手机，想了想，又收起手机，穿上外套准备离开调查局大楼。

刚踏出重案小组办公区，迎面来了两个西装毕挺的陌生人。

「善法调查员？我们是星际总署的人。」其中一个人说，出示了自己的光磁证件。

善法挑眉：「有何贵干？」

「想必你已经收到国防部的公文了，调查局局长应该也有收到。」

「那又怎样？」

「我们知道袭灭天来涉及你所负责侦查的连续命案，但这个人造人有危害国家安全的危险，考虑到其可能造成的巨大威胁，因此缉拿工作现在由国防部接手，为了表示尊重，星际总署特别派我们当面向你说明。」

「缉拿？你们不是想硬干蛮干、直接销毁吗？」善法板着脸说。

尊重？这可真是全宇宙最可笑的笑话！

「这是国防部判定的必要处置。」

「去你的必要处置！我严重怀疑袭灭天来关系到国防部高层人士涉入不法勾当的秘密，所以你们才急着要湮灭证据！」善法怒火中烧。

「善法调查员，没有证据随便说话，可是会涉及诽谤罪的。奉劝你不要妨碍国防部执行任务，否则后果自负！」

善法正要破口大骂，一个低稳的声音适时介入：

「调查局并非隶属国防部，没有义务当然遵从国防部的公文指示。」只见蜀道行缓步而来。

「组长……」

蜀道行继续说道：「关于国防部与调查局之间的职权厘清，不是国防部单方面说了算，等上层磋商之后再说吧！调查局执行工作亦不容干扰，我们自有分寸，不劳操烦。」

「您是蜀道行组长吧？您应知道只要事涉国家安全，便是凌驾一切。您不会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吧？」

「我们怀疑扣上国家安全这顶大帽子的正当性，或许国防部有轻率误判的疏失存在，这点我们会提出抗辩。」蜀道行平静地说：「二位话已带到，请回。」

星际总署的人悻悻然离开。

善法说：「组长，你怎么会这时候回来？爆炸案解决了吗？」

「已经锁定嫌犯，炸弹也顺利拆除，洛子商跟银狐还在现场。副局长打电话给我，说国防部发来公文，我就回来看看。我也听说袭灭天来逃走的事了，现在怎么样？」

善法回到计算机前，把他在验证中心验证室计算机中发现的讯息显示给蜀道行看。

「很显然验证员被人收买，我正在追查跟他接头的人是谁。组长，你刚刚说要提出抗辩，可能吗？」

蜀道行一笑，说：「你也知道，局长那个人虽然不喜欢麻烦，但他最讨厌有人想骑到调查局头上。这就好像摸到龙的逆鳞一样。」

调查局现任局长乃是政界公认莫测高深的疏楼龙宿，此人乃富贵世家出身，家境十分优渥，本来应该不会从事公职。据说他接管调查局乃是基于人情，不甘不愿、勉为其难，不过既然接掌，就不是坐在虚位而已。疏楼龙宿平常不太干预部属的行动，采放任主义，很少管什么事。但一旦与外界有什么纷争，这位局长却能一手揽下。简单而言，就是「自家的孩子轮不到别人来管」这种态度。

国防部此次发出这样专横的公文，龙宿局长虽然修养良好没有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当场发作，但他心里可是大大不快，而他是「惹到我就要你好看」的那种人，绝对不会真正闷头忍下。

蜀道行与善法奉命以视讯会议向下班时间一到就回去自家豪宅的龙宿局长说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视讯屏幕上，龙宿局长穿着华丽舒适的居家服，坐在古典的法式躺椅上，手里转着红酒杯听取报告，没有多做表示。

然而当天晚上，调查局秘书处便以龙宿局长的名义发出措辞得宜却态度强硬的公文，质疑国防部认定危及国家安全的说法欠缺依据，要求国防部提出详尽说明以及相关证据，证明所称人造人袭灭天来危害国家安全乃为事实，并指出关于职权划分认定有待厘清，此人造人涉及调查局侦办的重大案件，表示调查局暂不接受停止行动的要求，同时敬告权责尚有疑义之时，国防部不要贸然执行销毁程序，以免触犯毁坏重要证物的罪名。

善法接到公文副本那瞬间，心中有股热流涌过，感动到几乎想冲去局长家亲他一下，熊熊斗志再度燃起。

虽说就像他原本就压根没打算理会国防部的公文一样，星际总署想必也不会因为调查局的公函放弃抹杀袭灭天来的行动，但至少有所冲突时，他不会是孤立无援，而是有调查局作为他的后盾。

从现在开始，将是各凭本事较劲的激烈竞争。



//



袭灭天来坐在仿大理石超硬材质浴缸旁，闭着眼睛，头部仰起枕在浴缸边缘，长长的灰白色人造发丝垂落在浴缸里，苍坐在浴缸边，一手握着莲蓬头冲淋着袭灭天来的头发，另一只手轻轻爬梳，洗净袭灭天来发间沾上的尘埃与血渍。

苍关掉水龙头，拿大毛巾擦拭袭灭天来的头发，然后用另一条小毛巾沾湿了拧干，仔细擦拭袭灭天来的脸部、颈子、伸入铁灰色泛着微微金属光泽的隔离衣袍，一路往下擦净袭灭天来的人造躯壳。

袭灭天来的人造皮肤多处受损，失去了防水的密闭性，已经不适合像人类洗澡般那样冲水，只能以局部擦拭的方式加以清洁。

「我可以自己清理，你为什么要帮我？」袭灭天来睁开眼睛问。

「因为我想。」苍淡淡回答。

袭灭天来想了一下，说：「你在收集我的资料？」

苍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说：「或许吧！」

苍放下毛巾，说：「我饿了，我去弄点东西吃。」

狭长的储藏室两边都是高至天花板的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摆满了各种东西，食物、日常用品，应有尽有。

苍不是翠山行也不是螣邪，他对厨艺没兴趣也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因此他也不会想自找麻烦烹煮什么高难度的料理，他挑选了意大利面条以及加热即可食用的真空包装拌面酱，去到开放式厨房，找了一个有柄锅子煮面，拌面酱则丢进微波炉加热。

袭灭天来看着他，忽然开口说：「你的厨艺不行。」

苍瞟了袭灭天来一眼，心平气和地说：「是不太行。」

没想到这种事情也被当作重要数据记下来了。

记忆这种东西本就非常微妙，对当事人来说比全世界的宝物都更加珍贵的记忆，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毫无意义。

苍把加了水的锅子放在炉子上加热。

袭灭天来走过来，拿起意大利面条包观看，包装上有图解说明如何煮出好吃的意大利面。

苍把意大利面条包拿过来拆开，抓出一把面条就要丢进锅里。

「说明上说要等水开了才放面条。」

「不都一样？」

「不一样，面条泡水加热的时间不同。」

苍看了袭灭天来一眼，把手上的面条轻轻塞到袭灭天来手上：

「这样吧！你来煮。」

要不吃不喝的人造人煮东西是不是有点欺负人？苍没有这种顾虑，在他理所当然的想法，能者多劳。

「好。」袭灭天来抓着面条转到炉子前，注视着锅子里的水面。

那专注而单纯的神态，就像回到了最初，他刚刚去到苍家的时候。

按照图解程序一丝不茍煮面的袭灭天来看到锅子里的水跟图上画的一样冒大泡泡时才把面条丢下去。

苍把筷子递过去，袭灭天来用筷子搅动面条，让硬梆梆的面条完全沉入水里。

「计时五分钟。」

袭灭天来很认真地站在锅子前面等，这一刻，苍觉得他完完全全就是当初那个像大狗狗一样可爱的人造人，一点都没有变。

不需要担心那些晦暗的邪恶，不用对抗那些残酷的现实。

能不能……让时光止步？

让这五分钟永远停留。



//



考虑到安全问题，大伙儿都评估苍与翠山行原本的住处最好暂时别再住了。翠山行想回去拿换洗衣服还有其它东西，他跟黄泉吊命两个人先找了家连锁火锅店吃火锅，然后黄泉吊命陪他回去。

才刚回到附近，就发现那栋公寓前面异乎寻常的热闹，甚至还有警车。

「怎么回事？」翠山行问一个围观的邻居说。

「啊，你可回来了，你们家遭人闯空门欸！」

「闯空门？」翠山行挤过人群到前面表明身分，询问警察发生什么事，执勤的年轻警员一脸无奈地说：「你是屋主之一？已经查证，闯到你家的是军方的人，说是执行任务，不是小偷。既然是这样，我们警方也帮不上忙，如果有什么损失，你到时再看看是不是向军方申诉要求赔偿好了，我们已经拍照存证，你可以来警局申请照片复本。」

翠山行谢过警员，怒气冲冲地搭电梯上楼，黄泉吊命紧紧跟着。

只见门被撬坏，满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脚印，甚至他跟苍的计算机都不翼而飞，一整个惨不忍睹。

翠山行已经连生气都懒得气了，当下转身离开家门，砰一声把遭到破坏的门关上，说：

「我不拿了，被那些混蛋翻过的衣服我才不屑穿！黄泉，陪我去购物中心！」

翠山行一面在购物中心晃来晃去，一面打手机给螣邪说家里被军方硬闯这件事。

人还在拉面店的螣邪听了也很火大，说：「当然要告他们啊！什么玩意儿！我就说你家已经不安全，总之叫黄泉吊命陪着你，别一个人乱跑。白天他上班时，你干脆来我店里好了。」

「再看看吧！我会自己小心的，你也注意一点欸！」

「放心啦！本大爷也是混过的，谁怕谁啊！」

「话不是这样讲，小心一点准没错。」

为了尽量避免泄漏苍与袭灭天来的行踪，他们都有共同的默契，除非必要，不然尽可能不以任何方式跟苍通讯联络。所以翠山行虽然很挂念，还是忍着没打电话给苍。

生气的时候容易败家，平常颇为精打细算的翠山行大反常态地在短短二十分钟之内就买了一大堆东西，算是发泄怒气，黄泉吊命两只手上提了大包小包好几个袋子，任劳任怨地充当搬夫。

「呼！啊，花了好多钱。不买了，我们走吧！」翠山行回头看看黄泉吊命，露出笑容，那瞬间，黄泉吊命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就算当一辈子搬夫也甘愿。



//



轰轰烈烈折腾了一整夜外加一个白天，然后又直接去拉面店忙了一晚上的螣邪可真是累到快要趴下了，满脑子只想要回家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虽然察觉好像有人跟踪，心想八成是星际总署的人，螣邪决定不甩他，至少这个阶段星际总署应该不致于拿他怎么样。

星际总署无法再侦测到袭灭天来的行踪，锁定他们这几个关系人的住处是很容易想象得到的做法。

螣邪刚踏进家门，就看到一身干净讲究白色衣装的吞佛好像一点都不累似的坐在他的沙发上听情调音乐，还喝他的陈年好酒，姿态优雅从容。

「死心机！你来我家做什么？」

「你该感谢我，要不是我来，你未婚妻本来打算在门口等你回来。」

「啥未婚妻？！本大爷不记得跟谁订过婚！对了，死心机，你来的时候没被人跟踪吧？」

吞佛扬起嘴角一笑，没有说什么。

螣邪咋了一下舌，觉得自己是多问的，堂堂吞佛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搞不定？

「本大爷没空跟你耍嘴皮子，累死了！我现在只想泡澡然后睡觉。是说你都不会累的哦？难道你也是人造人？」螣邪边说着边走进房间里的浴室，放水准备泡澡，他也不是想不到，吞佛到他这里来，八成是他母亲九祸的意思。再怎么说，九祸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儿子。

热水哗啦啦地放着，螣邪等到几乎闭上眼睛栽下去，他突然觉得口渴，便走出去打开冰箱拿出啤酒打开瓶盖猛灌。

只听吞佛悠悠哉哉地说：「等会儿你不会在浴缸里睡着吧？到时还得我把你捞出来。」

「啧！去你的！本大爷才不会在浴缸里睡着！我要去洗澡，不管你了！」

嘴硬说是这样说，但螣邪泡澡泡到一半真的差点睡着，心想为了不要泡个澡还溺水让吞佛笑整年，还是不要继续泡了。他爬出浴缸，裹上大毛巾，热水浴让全身的血管都扩张开来，释放了所有的疲倦，他连头发都懒得吹，身上也没擦干，房里照明任它亮着，就这么直接趴倒在床上睡着了。

吞佛无声无息走进螣邪房间时，螣邪已经睡到人事不知，半边脸埋在柔软的床铺里发出平稳而深长的呼吸声。

吞佛来到床边，轻轻扯开螣邪身上半湿的大毛巾随手扔在地上，拉过蚕丝被盖好，拿来无线吹风机，在床边坐下来慢慢用低风量吹干螣邪的头发。

螣邪完全没有动静，乖得像只绵羊。

吞佛无声地笑了笑，揉揉螣邪八分干而泛出光泽的赭色头发，然后站起身来关掉房里的照明，离开房间。

螣邪俯卧在黑暗房间的温暖被窝中，睡得很沉很沉，动都没有动过。

--Code 032



晚上十一点多，苍接到吞佛的联络，吞佛是用一个没见过的手机号码打到别墅的有线电话。

吞佛说，善法私下传来通知，言明国防部已经决定要销毁袭灭天来，希望他们主动跟他联络。

「我考虑一下。」苍说，并不是不相信善法，他看得出来调查局重案小组的成员都相当正直，都是很好的人，只是要冒的风险实在很大，他必须仔细想清楚该怎么做才最好。

不是没有料到军方可能打算毁灭袭灭天来，但真正得到证实，心底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苍挂断电话，没有对注视着他的袭灭天来说什么。

他不想对他说，你是那些人们要抹杀的存在，于是，他沉默。

袭灭天来没有开口，只是牵起他的手，带他离开客厅。

苍的心情有些微妙。

之前似乎都是他牵着袭灭天来的手朝着某个方向而行，现在，却是袭灭天来拉着他在屋里转，最后挑了间主卧房往里面走，而且还把他带到双人床边。

忽然有个疑问浮现脑海，苍直接问出口：

「袭灭天来，你怎么知道要选择这样的场地来……收集数据？」

上次的情境是本来就躺在日式床垫上睡觉，另当别论。

「你说床吗？」

「嗯。」

「人类做类似的事情，不都是在床上？」

类似的事情？

苍望向袭灭天来，他们分开的那段时间，袭灭天来到底是吸收了什么样的信息？

并不是想反悔，只是袭灭天来与之前明显的不同，让他有种几乎要颤栗的感觉。

「苍，上次没有这样做，但我是不是应该先吻你？」袭灭天来认真地确认。

苍沉默了一下，低声说：「袭灭天来，你打哪里学来的？」

「电视影片的片段，偶尔会看到一点。」

「……」

袭灭天来真的被电视带坏了……

「不是这样吗？还是直接脱你的衣服？」

袭灭天来的问话没有恶意，只是问话的内容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苍站在那里，轻轻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然后笃定地低声说：

「先吻我。」

他闭着眼，感觉到袭灭天来靠近他，轻轻捧起他的脸，慢慢贴上他的唇。

他自己也分不清是不由自主还是有意识的举动，他没有像过去一样只是一动不动地让袭灭天来的嘴唇贴着他的，而是轻轻动着双唇，吻着袭灭天来还不懂得如何接吻的嘴。

下一刻，袭灭天来模仿着他的动作，开始回吻他。

不再只是嘴唇相触而已，而是货真价实的接吻。

感应着他每分细微的反应，在短短几分钟内，袭灭天来已经学会怎么去吻他。

全身的气力彷佛随着长吻流失，他不自禁踉跄倒退，袭灭天来把手移下去撑住他的腰背。

「停……」苍轻轻撇开头。

「为什么？你喜欢我吻你不是吗？」

「我快窒息了，让我喘口气。」

于是袭灭天来真的只等他喘了一口气，便再次吻上他的嘴，这一回，已经熟练得简直就像调情圣手。

「嗯……」

这就是人造人惊人的学习能力吗？

「你的心跳很快，体温也很高。比起收集资料，你更喜欢我吻你？」

「……大概吧！」

「那如果合并呢？」

苍睁开眼睛，看着袭灭天来宛如真人的暗红色眼眸。

合并？

「让你躺下来好吗？」

苍重新闭上双眼，点了点头，顺势在床上躺了下来，一躺平，沉重的睡意霎时席卷了他整个人。有种意念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睡了再说，随便袭灭天来要怎么收集资料，不知道就算了，反正他也不是不愿意……

他是个很需要睡眠的人，而他已经有将近二十四个小时没有阖过眼。

「我要重新收集……因为你……每秒钟都与先前不同。苍，你的资料我永远都收集不完。」袭灭天来在他耳边低声说着疑似情话的言语，人造皮肤裹着精密机械骨骼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眉眼，然后……让他明白了所谓合并是什么意思。

袭灭天来将脸埋进他颈间，嗅闻气味的同时，以双唇一寸一寸地慢慢吻他。就像对待他的嘴一样，跟他的每片肌肤接吻。并不激烈的吻，却连成燎原的火焰烧遍全身，他听见自己喉咙深处传出情不自禁的隐隐呻吟。

对于袭灭天来而言，加速的心跳、升高的体温、漫涌的声音都是讯号，是正向回馈，他在摸索中学会了怎么亲吻怎么抚摸可以得到更鲜明更强大的讯号。

沉沉的睡意以及被撩拨起的强烈感觉彼此拉锯，几乎耗尽苍所有的体力，而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就这样睡着，怎么可能办得到……

袭灭天来温柔地卸除他的衣衫，冰凉的空气袭来，从窗外投射的月光铺洒在他赤裸的肌肤上，有种近乎神圣的美感。

缓慢而没有一丝轻忽的吻如水漫流过身体的轮廓线条，彷佛是虔诚的仪式，也是甜蜜却又折磨的酷刑。

理智的防线即将崩溃之际，他不自觉地伸手想阻档袭灭天来，而袭灭天来抓握住他的手拉开，说：

「让我继续好吗？」

苍没有开口说话，他的身体里在燃烧，手心却冰凉。

袭灭天来低声说：「我想要你，苍。」

苍的心底隐隐一震。

他不是第一次从袭灭天来口中听到这句话，然而同一句话，意义已经产生微妙的不同。

「我不知道人类的方式到底是如何，我只懂得记录你的一切，我想要……你不会给别人看到的一切。」

话里的涵义，似乎可以解释为一种独占欲。

「……这也是看电视学来的吗？」

「可能是我的本性吧！」

这是所谓的觉醒吗？是生命体本有的个性？

那个强韧而执着的生命体似乎已经真正成为这副精密人造躯壳的主宰。

袭灭天来坚定而低沉地重复一遍：「我想要你。」

尽管这所谓的「想要」跟一般定义并不相同……但在某种意义上却仍然是相通的。

苍闭着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既然答应了就没打算反悔，只是……

今夜的袭灭天来，让他有种不是恐惧却又让身体有近似恐惧反应的奇妙感觉，让他打从灵魂深处到垂落的眼睫都轻轻发颤，让他的身体与心灵都烧成火海，就像源源不绝的电流刺激他全部的神经，让他……

陷落。

那些人要毁灭袭灭天来的事萦绕在脑海，与无可抗拒的情动感触交缠在一起，催逼出心底深处最刻骨的感情。

苍缓缓摊开了双手，任由袭灭天来依照自己的方式对他为所欲为。

想要……然后得到，比任何方式都更加彻底。



//



天将破晓之际，星月隐没，比深夜更加晦暗，苍倦极跌入梦乡，他的面容浸淫在光与影的浑沌中，柔和而宁静。

他此生从未这么累过，从身到心，每一分精神气力都消耗殆尽。

袭灭天来静静望着熟睡的苍。

其实他听见了吞佛在电话中声量并不大的话语，而就算没听见他也已经领悟……

他是要被摧毁的目标。

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他不懂其中原因，也不想懂。

属于他的回忆，他将携带着直至毁灭，任谁也不能夺走。

袭灭天来凝视苍的睡容良久，然后俯身在苍的脸上轻轻留下一个吻。

那不是晚安吻，而是……

离别之吻。

袭灭天来无声无息地拿了车子钥匙，悄悄离开房间。


--Code 033



翠山行接起电话。

「学长？……什么？！……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翠山行做的爱心早餐吃到一半，黄泉吊命抬眼望向脸色凝重的翠山行。

「我学长打电话来，说袭灭天来离开了。」

「离开？」

翠山行说：「我搭你便车回去开我的车，我要去接学长，袭灭天来把唯一的一辆车开走了。」

黄泉吊命说：「我跟你去。」

「你不是还要上班？」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黄泉吊命说得很干脆。

翠山行看着黄泉吊命，点点头。

黄泉吊命打电话去公司请假，想来又是让他主管十分惊讶的举动。

翠山行在途中打电话告诉螣邪这件事，顺便问往别墅要怎么走。

「我跟黄泉吊命正要去接我学长。怎么会这样？袭灭天来为什么要跑走啦！他不是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翠山行忧心忡忡地说。

螣邪本来说他也要过来的，翠山行说：

「不用了，我接到学长再去你家找你，吞佛在『上班』哦？不然顺便找吞佛一起，大家讨论一下。」

「我打电话给死心机，看他能不能翘班。」

一路无事，翠山行看到苍的时候，不自觉地停了一瞬呼吸。

其实苍并没有显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但是，只要看到苍黯淡深沉的紫色眼睛，很了解苍的翠山行很轻易就能感受到苍心里的痛楚。

「学长……」

「我没事。」苍平静地说。

苍深敛的平静，让翠山行更觉得难过。

「先去螣邪那里好吗？」

「嗯。」

苍坐在车子后座，途中始终一言不发，翠山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车子快到螣邪家时，远远就看到螣邪在阳台上走来走去。

不用说，螣邪也看到他们了，不必等按门铃就把大门打开。

大伙儿一走进去，螣邪就忍不住大声骂：「袭灭天来那个白痴到底在干什么啊？！难道他不知道他的处境很艰难吗？」

「他知道。」苍低声说：「他就是知道，所以他才离开。」

翠山行说：「难道他是不想拖累你，所以才走的？」

一直保持沉默像个布景似的黄泉吊命突然开口：「人造人会有这么迂回的思想吗？事件发生，排除事件，这才比较像是机器人的思考模式。不过袭灭天来体内有生命体，或许不一样。」

苍沉默了很久，慢慢闭上双眼说：「……他去找那些人了……」

「啥？」螣邪睁大眼睛。

「学长你是说……袭灭天来去找……当初利用他的那些人？」翠山行大惊失色。

苍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他感觉得到，袭灭天来是正面对着问题的核心而去。

「那怎么办？我们要赶快找到他啊！不然搞不好他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翠山行说。

「问题是怎么找？」螣邪提出关键性问题。

黄泉吊命突然想到什么，开口说：「那家伙呢？」

「你说谁？」螣邪问：「死心机？他说他查到了有趣的事，等会儿过来。」

说人人到，门铃利落短促地响了一声。

「应该是死心机。」螣邪走过去对讲机开门。

吞佛一进来，就带来一件重量级的消息。

「我查到一步莲华的事。」

在场几个人全都沉默下来，目光集中在一派从容的吞佛身上。

于是吞佛侃侃道出他查到关于一步莲华的消息。

一步莲华从中学时期就在国外读书，一直旅居国外没有回国，他母亲则是两边跑，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国内，另一半时间则与独生子相聚。

四年前，一步莲华发生严重车祸，怀疑是WS集团被裁撤的员工的自杀性报复行为。

冲撞车辆的肇事者当场死亡，一步莲华脑部受到重创，经过多次大手术，命虽然是保住了，却陷入深度昏迷，犹如植物人。

WS集团动用强大势力压下这个事件不让媒体曝光，全力掩盖封锁所有的消息，因此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

而就在不到半年前，用了各式各样方式治疗的一步莲华奇迹式地醒了过来，最近他母亲将他带回国内，目前是住在家里疗养。

「袭灭天来应该是在一步莲华昏迷期间制造完成的……怎么总觉得有点诡异？为什么要把袭灭天来做得跟一步莲华那么相像？」螣邪交抱着双臂，歪着脑袋说。

「会不会是他母亲的意思？」翠山行说。

「替代品吗？不知道儿子会不会有醒来的一天，绝望下的决定吗？」螣邪想起控制袭灭天来的关键词组，觉得似乎有那么点意味，但又不尽然说得通。

好像还是很多谜团。

一直静静听着好似有些出神的苍忽然开口：

「吞佛，一步莲华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神智清楚，只是因为长久卧床，不太能行走，还需要复健。」

苍看着吞佛，一字字地说：「我想跟他见个面，你能安排吗？」

「苍老大！」「学长！」

吞佛一挑眉，金琥珀色的眼里窜升起兴味的火舌。

「可以。」答应得很干脆。

吞佛转头看向螣邪，勾起嘴角，笑。

螣邪大大咋舌，说：「又算我的？好吧！苍老大，你是很想把本大爷卖给这死心机就对了！」

苍的眼里好不容易露出一丝笑意，淡淡说：「抱歉。」

黄泉吊命貌似非常不喜欢看到这场面，皱眉板脸说：

「我借一下洗手间。」说完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螣邪睨去一眼，说：「死心机，你都快有求必应了，我倒想知道你有啥事是办不到的？嗄？」

吞佛眼神一转，淡笑说：「你可以尽量试。」

「免了，本大爷还没那么想不开！」

翠山行有些放心不下，说：「学长，我陪你一起去？」

苍摇摇头：「我自己去，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去跟他谈一谈。」

「嗯。」翠山行转个话题，把之前还没结束的工作稍微跟苍告知一下进度。

「其实也没什么事了，主要是盯着负责施工的那几家公司完工，这部分我来就可以了，学长你不用管，知道一下就好。」

苍沉默了一下，说：「嗯。吞佛，安排好了你通知我。我回去了。」

翠山行讶道：「你要回家？我还没整理欸。」

「总是要回去的。」苍说。

「那我跟你回去，你又不会整理房子。」

「没关系，我找人来打扫好了。」苍说。

「不要。」翠山行摇头否决：「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房子。反正迟早也是要整理的，是也该弄弄了。」

终于又用掉一天年假的黄泉吊命理所当然成为翠山行的助手，在翠山行看来，貌似谁都比他苍学长更有处理家务的才干。

整理到储藏室那间时，戴着口罩打扫地板的翠山行突然停住。

「你怎么了？小翠？」同样也戴着口罩的黄泉吊命问

翠山行刚想回答，泪水突然涌了上来。

「我之前教过袭灭天来打扫，我跟他说：『袭灭天来，这样拿好扫把，把房间的灰尘都扫干净。』你知道吗？那个傻瓜，他居然用扫把扫墙壁……」

眼泪漫过翠山行清澈的棕色眼睛，他微微哽咽着声音低声说：

「那个傻瓜人造人……总是在做些傻事……」

黄泉吊命望着翠山行好一会儿，将他这个全世界最善良最可爱的情人搂进怀里，表达无声的安慰。

--Code 034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吞佛临时被召回组织处理事情，螣邪想想又跑去苍家。

苍透过慕少艾借来探测仪，确定他们家里没有被装设窃听器，门也已经找人来换了新锁。

黄泉吊命明天还得上班，翠山行叫他先回去了。

螣邪跟苍还有翠山行讨论了一下，商量是不是要把袭灭天来离开的事告诉善法。

其实在昨天，也就是袭灭天来逃离验证中心的当天，善法就曾经设法想找到苍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但没能找到。他们各自的手机里都有好几通善法来电的记录，但在苍还没有下决定之前，他们都没有接听也没有回电。而那时，这也等于是默认袭灭天来跟他们在一起，相信善法一定也心知肚明。

善法没有积极地找上门来，似乎也显露出他这个人心里柔软的一面。

而如今，情况有很大的转变。

袭灭天来已经自行离开，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是不是应该主动告知善法？

一开始螣邪不太赞成，认为政府公家机关根本是一整个不可信赖，还动起念头想说是不是回去请求他母亲九祸的协助。但苍说，看眼前情势，让调查局找到袭灭天来未必是坏事。

「坦白说，我认为让黑道介入会对后续造成更多困扰。」

「也对，不管怎么说，让调查局的人找到他总比被星际总署那些混蛋逮到好。」螣邪点点头。

总之，最后的决定是让善法知道这事。

电话里说太冒险，善法的手机、调查局的电话很有可能都被监听了也说不定，传电子邮件更不可行，想来想去还是当面告诉善法这件事比较妥当。

告知善法的任务自然还是由「目前担任调查局网民」的吞佛负责。

「那就由你去跟吞佛说了。」苍垂下眼帘，说：「我困了，我要去睡觉。」

螣邪一摊手表示认了，扯到吞佛自然是他的事。

虽然没有人心里不担心着急，但又能怎样？贸然行事只有让事情更糟，沉住气才是首要，这一点，苍是做到无懈可击。

要不是翠山行他们非常了解苍，大概是没可能从苍平静无波的表现感受到他的心情。

苍回自己房间之后，螣邪突然觉得肚子好饿，便说：

「小翠，去弄个宵夜来吃。」

「又要吃宵夜？现在都十二点多了欸，我们这样经常吃宵夜对心脏不好啦！我正想要改掉这坏习惯说。」

「拜托！肚子饿得咕咕叫是睡得着才有鬼！」

「好啦好啦，你很烦欸。」翠山行进去厨房煮了点杂菜粥，端了两碗出来。

「你不是说吃宵夜对心脏不好？那你还吃？」螣邪拉过碗来，用汤匙搅动散凉。

「你要我在旁边看你吃哦？有没有这种人的啊？」

「切，话都是你在说的。小翠，去拿胡椒粉来。」

翠山行哼了一声，还是去厨房拿来胡椒磨罐递给螣邪。

吃了两口，翠山行忽然停住发呆。

「怎样？」

「不知道袭灭天来嗅胡椒粉会不会打喷嚏？」

螣邪看了看翠山行，伸手过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轻骂；「傻瓜。」



//



苍洗好澡出来。

他的房间在经过大浩劫之后，虽然翠山行已经帮他整理得有模有样，但跟房间的原貌有颇大的落差。别的不说，计算机主机被军方带走，只留下屏幕等等，根本不能使用。

翠山行把床重新铺过，苍坐卧在床上，抬眼看向对墙没有影像的电视屏幕。

曾经，袭灭天来就在他身旁跟他并肩半卧在床上，专注地看着电视上的温馨喜剧。

苍转头，凝视着放在床头几上的紫色沙漏。

在房间被乱翻乱找时，这个沙漏曾经滚到角落去，所幸没有被踩破。

他拿起沙漏，在手掌上倒过来，他注视着紫色的细砂流过沙漏中间的窄道，眼里落下一片阴影。

「晚安。」他近乎无声地低语，把沙漏轻轻放在床头，躺好闭上眼睛。



//



螣邪吃完宵夜便回到自己的住处，想等吞佛「回来」就跟他说这事。

现在吞佛每天晚上都去他那里，俨然已经成为不付房租的住客。

但吞佛整晚都没有出现，螣邪等到在沙发上睡着，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螣邪发了简讯给吞佛，内容很像是一般罐头简讯，但那其实是要吞佛跟他联络的暗号，他们很久以前就设定好了的，只有彼此知道。

时近中午，经常被螣邪拉来帮忙而似乎愈来愈合作的赦生面无表情、十分之酷地用拇指比了比店门外，告诉老哥说：「有人找你。」

螣邪大剌剌地跨出店门，见吞佛开着鲜红色跑车出现在「大爷拉面店」门前，勾勾手指叫他上车。

「你还真会挑时间！不知道本大爷用餐时间最忙吗？」抱怨归抱怨，螣邪当然还是上了车。没办法，现在袭灭天来的事最要紧。

科技愈发达，反而愈不能信任，现在只要是涉及袭灭天来的事，他们一律不在电话里说，而一定要碰面才讲。

螣邪把昨天讨论的结果跟吞佛说了一遍。

「所以这就是我们的决议，你去跟他说一声。」螣邪把话说在前面：「喂，死心机我可跟你说清楚哦！是你自己答应人家要当网民的，这笔帐可别算在我头上。」

吞佛轻笑一声：「这点零头就算我奉送你的。」

「切！」螣邪大大咋舌：「我替你制造机会见美人还不好吗？」

吞佛挑眉：「我会需要你来制造机会？」

「有本事你今天晚上就别回来烦我！你不在我落得清闲。」螣邪哼声说。

「这是任务。」吞佛一派悠然地说。

「啧！」

「既然出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不是跟你说了本大爷很忙？」螣邪碎碎念，不过还是陪吞佛去吃午饭。

他们找了间小小的日式料理店吃海胆盖饭、生鱼片之类的冷食。

「喂，蜡烛两头烧，你还挺得住吧？如果实在不行快挂了的话要说，别死要面子硬撑，要是让你那完美的考绩出现污点，本大爷可是不会同情你。」螣邪叨叨说着挖苦的话，其实他心里是有那么一丁点过意不去。

吞佛是他老妈的心腹爱将，放两个月假大概已经到达极限了，昨天晚上吞佛被紧急召回组织就是一个明显的讯息。

「你要是过意不去，今天晚上可以先小小补偿我一下。」

螣邪啐舌说道：「补偿你的头啦！谁过意不去了？我是担心你把我的事给砸了！这样我的面子怎么挂得住啊？」

吞佛笑，没有说什么。

「本大爷要回拉面店了，这摊小的给你请，下次大摊的再算我的。我走了。」螣邪摆摆手，很潇洒地走人。

「晚上见。」吞佛淡淡说。

螣邪没有回头，举起一只手晃了一下表示听到。



//



这些日子以来，善法几乎把调查局当作自己家了，他根本没回过自己的住处，吃饭洗澡换衣服都在局里解决，脏衣服就利用局里的付费自动洗烘衣机清洗，倦了就趴在桌上睡。蜀道行看他这样下去实在不行，强制命令他回去休息。

善法回到自己的公寓，才发觉自己有多么疲累。

一踏进家门，他几乎想倒在沙发上就不起来了。

不过他实在很想泡个澡，这几天都是在调查局里以很快的速度淋浴洗澡而已，感觉很难洗去一身的疲倦。

他强撑起精神去浴室在浴缸里放水，然后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想找找看有什么可以喝的。

「有啤酒吗？」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善法的心脏在瞬间猛然一悬，全身紧绷，下意识就想拔枪。

「别紧张，不用拔枪。」

「吞佛？」善法讶然回头，只见吞佛从容地坐在他的沙发上。

「你……」

吞佛稍稍打量四周，淡淡说：「你住的地方不错。」

善法冷静下来，从冰箱拿出啤酒丢了一瓶给吞佛，自己也拿了一瓶，随手拉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来干什么？」

吞佛拉开瓶盖喝了一口啤酒，站起身来，勾唇一笑，笑得超级恶劣：

「你在放水打算泡澡？我有个好提议……我们共浴如何？」

善法闻言大怒，正想把手里的啤酒瓶砸过去，吞佛的动作比他更快，忽然欺身拿走他手里的啤酒放在一旁，一把拉住他快步走进浴室。

善法刚要破口大骂，吞佛凑近他耳边以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说：

「我来告诉你袭灭天来的事。」

善法立刻安静不动，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哗啦啦地持续，吞佛在他耳边低声说明了整件事情。

在水声干扰下，就算屋里有窃听器，也没办法截取到吞佛说了什么。

善法听完脸色骤变，望着吞佛脱口说：「他居然……」

吞佛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轻声说：「嘘。」

善法闭上了嘴，看见吞佛的眼里漾出谜样的笑意。

优雅而危险的红发男人朝热水已经满得不断从边缘出水口流掉的浴缸将手随意一摆，说：「那么，请继续。」然后开门出去，像风一样消失了踪影。

--Code 035



当天晚上，善法差点又想直接冲回调查局，冷静想想其实急也没用，于是他打电话给蜀道行取得授权，然后利用家里的计算机连上调查局网络，向全国警局发布配合命令，传送出袭灭天来的3D影像，要求各地警方将影像输入辖区内的监视系统当作比对参考，一旦捕捉到符合的图像，必须立即回报。

原本他没有这么做，是料到袭灭天来一定会回到苍身边，他希望苍他们会主动把袭灭天来交出来。

但现在事情出现变化，他也必须采取更极端的作法。

为了谨慎起见，善法并没有在电话中跟蜀道行提起袭灭天来回去找过苍他们却又自行离去的事，蜀道行也没有多问，只是直接给他授权，然后加上一句：

「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这是命令。」

善法低声说：「知道了。」

发出命令之后，善法终于允许自己浸泡在浴缸的热水里，忽然想起方才那个红发男人来去自如的从容，不自禁略为神经质地看了看浴室的门是否有栓好，确认有栓妥之后，他把头往后仰躺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



尽管犹如布下天罗地网，但袭灭天来就像是凭空蒸发在空气里，一点踪迹都查不到。

善法的搭档白雪飘终于销假归队，在听完队友的说明，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期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大条的事件。

「这个人造人怎能把行踪藏得这么隐密啊？实在太强了吧？」白雪飘发表单纯的感叹。

「大概是因为他先前受过最严密的暗杀训练，他可能比当今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都还要高竿。」善法说。

「你认为他想做什么？」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他是人类，我会想他也许是要去杀了那些利用过他的人，可是……」

「可是什么？」

「我认为他不会再杀人，因为他答应过苍。」善法望着某处出神，说：「说来讽刺，但我相信他这个人造人……远比人类还要说话算话。」

白雪飘沉默了一下，说：「这不奇怪，计算机本来就比人脑老实得多。……过滤这些数据就交给我吧！我对计算机比你行得多了。」

白雪飘一面敲键盘一面说；「如果你答应保密，我就骇进星际总署的计算机系统。」

善法望向自己的搭档。

「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白雪飘说。

善法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在局里搞这事。」

白雪飘比了个OK的手势，起身拿起外套离开调查局。



//



洒满阳光的日光浴室，一步莲华坐在电动轮椅上，面对整面玻璃墙闭着双眼，白色长发披在身后，俊美的侧脸与光融合，难以分辨出轮廓，如同名画般绝美到不真实。

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来。」一步莲华没有回头。

开门、关门，稳定的脚步声踏入日光浴室，然后停住。一步莲华察觉有异，那是他所陌生的脚步声。

他回头，眼中露出一丝讶异，但这讶异非常非常微小清淡，只一瞬闪过，随即恢复平常。

「冒昧打扰。」苍眼神微微一动，然而语调平静地说。

真正见到，一步莲华的容貌出乎意料之外。袭灭天来与之意外相似，却也意外相异。

五官如出一辙，然而整体呈现的气质神韵却大不相同。

如果说袭灭天来的样貌真的是刻意复制一步莲华的样子，那么应该说复制得并不成功，但却造就了独一无二的极致。

一步莲华望着苍，温声说：「你是……？」

「苍。」

「看来你有话跟我说？」

苍轻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说：「我有一个跟你有关的故事想说给你听，也许你能补足这故事残缺的另一半，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注视着苍，近乎金色的眼瞳有着与温柔秀美容颜矛盾的锐利与力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柔声说：

「请坐，……让我听听你的故事，苍。」

苍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轻描淡写、平铺直述地说出袭灭天来的故事。

一步莲华闭目倾听，始终沉默，没有表示什么，然后他忽然按了轮椅上的叫人铃。

苍静静坐着，不动声色。

不到两秒钟，一个人敲门进来，讶异地看向苍，说：「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一步莲华说：「这不重要，无垢，麻烦你把摩诃请过来。」

「……是。」

无垢离开之后，一步莲华望向苍，说：「恕我冒昧直问，你对他……袭灭天来，动了感情？」

苍坦然颔首，回答：「是。」

「『袭灭天来』本来是我未能出世的双胞兄弟的名字。」一步莲华轻闭眼睛说。

苍注视着一步莲华，没有开口。

「我母亲生下我们时，因为脐带脱垂绕到他颈部造成窒息，所以他出生之前便已胎死腹中，这件事对我母亲打击很大。」

敲门声响起。

「请进。」

一个看来正经严肃的长者进来，开口说：「少爷。」

「摩诃，这位是我朋友，苍。」

「苍先生。」

苍点头致意。

「少爷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下，说：「我要知道关于『袭灭天来』所有的事，我指的是……那个人造人。」

摩诃的脸色一变：「少爷……」

「请不要有所隐瞒。」

「……是。」于是摩诃似乎有些颓丧地说出事情的内幕。

多年前，原本任职于星际总署的科学家覆天殇博士带着外星生命物质α-153前来WS集团买下不久的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寻求合作，当时的负责人夜重生博士答应合作，并提出超拟真机器人研发计划呈报给一步莲华的母亲，当时WS集团并不了解α-153的来源其实大有问题。

总之，经过评估，一步莲华的母亲批准了此项开发计划，拨下大笔经费。后来覆天殇失踪，夜重生因故过世，等WS集团知道α-153来源有问题，人造人已经接近完成，无法回头了。

后来，一步莲华发生意外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他母亲几乎崩溃，在多方尝试都无法让一步莲华清醒的绝望下，忽然下达命令要求康斯威尔研究中心将研发中的人造人比照一步莲华的样子制作。

为了达到完美，他们请了机器人设计大师炎熇兵燹负责制作当时还没有名字而只以计划编号代称的袭灭天来的外貌。

「但我们没考虑到一点，那就是炎熇兵燹大师虽然非常厉害，却是个出了名的怪人。他做出袭灭天来的样子，虽然堪称是旷世杰作，却跟少爷你不尽然相同，因为大师认为完全的复制对他的艺术手腕是种侮辱，他说那不合他的美学矜持……所以……」

总之，那个倾研究中心全力、不惜成本打造的人造人成为「独立个体」已成事实，后来便以一步莲华未能出世的兄弟的名字「袭灭天来」命名。

当初关键词组的设定是考虑到安全问题。这是初次尝试将外星生命物质与人工智能结合协同控制人造人的思考与行为，研发人员也不敢肯定是不是会发生什么突发的意外状况，为了以防万一，才设计了关键词组强制命令功能，只要以语音或是计算机输入完整的关键词组，人工智能核心就会排除外星生命物质的控制，强制服从输入指令运作。

「后来，袭灭天来被研发人员之一的布列尔斯博士偷走。」摩诃说：「本来这是天大的事，但恰好少爷的病情出现转机，所以夫人根本没心情理会这件事，就这样搁下了。后来发生那些事……暗杀什么的，研究中心的研发人员多少心里有数，我们认为不要让人知道WS集团有涉入其中比较妥当，所以要求研究中心全力掩盖，事情就是这样。」

真相大白。

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摩诃你可以先离开了，谢谢。」

摩诃告退之后，一步莲华看着苍说：「如今你的故事完整了。」

苍回视一步莲华，慢慢开口说：「等找到袭灭天来，撇开刑事犯罪认定问题，基本上，WS集团，或说是你，在一般认定上是握有袭灭天来的所有权。而刚才听起来，贵集团似乎想放弃他。说更白一点，如果他被销毁，贵集团将会默许，甚至是乐观其成，是不是？」

一步莲华注视着苍好一会儿，然后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如果你不能站在我这边，那么至少请你保持中立。」苍平静地说。

一步莲华望着苍沉静澄澈的紫色眼睛，没有说话。



//



一步莲华面对透光玻璃墙，沉静地闭着眼，一个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优雅冷静如猎豹的红发男子在轮椅后停下脚步。

「如何？」吞佛说。

「果然是个惊奇。」一步莲华没有回头，淡淡说。

「我这部份的任务，算是全部结束。」

一步莲华回头，微微一笑：「你真的不考虑过来我这边？」

「承蒙抬爱。」红发男子跟着扬起嘴角，然后如同在舞台上演戏般优雅行礼，说：「那么，就此告辞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一步莲华静静目送红发男子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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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大爷拉面专卖店生意爆好，忙得不可开交，等螣邪终于能锁门离开，已经超过晚上十点半了。

大概是有点小感冒，螣邪觉得全身又累又痛，活像是被人海扁了一顿似的，本来想直接回家睡觉，又想到今天苍去见那个一步莲华不知道怎么样了，不问清楚他恐怕晚上睡不着，于是还是转到苍家。

他们各自都心知肚明受到军方监视，不过既然袭灭天来已经离开，暂时当作不知道也是一个了解军方动作的管道。

只要监视继续，就表示军方仍然没有找到袭灭天来。

螣邪一进门，就嚷着说全身酸痛。

「小翠，过来给我捏捏肩膀。」螣邪往沙发一坐，就瘫在那里叫。

这沙发是今天才新买来的沙发床，旧的那张在军方来乱搜时被弄坏了，翠山行已经列入求偿清单，打算之后要控告军方。

翠山行说：「你是特地跑来叫我抓龙的哦？」

「这叫互凹，你又不是没凹过我。」

「是是是，螣邪大爷。」翠山行走过来帮螣邪捏肩膀，说：「还真的很僵硬。」

「你学长呢？」

「洗澡。」

「他见到一步莲华没有？」

「有，不过他没说什么，我想等你来了再问他，省得他要说两遍。我学长心情不好的时候其实是很不爱说话的。」

「我说你学长根本是个超级闷烧锅。」

「……唉。」翠山行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你趴着好了，我替你按按背。」

「喂，黄泉吊命不会吃醋吧？」

翠山行挥手巴螣邪脑袋一掌：「神经！我们是什么交情啊？黄泉才没这么小器。」

螣邪耸耸肩在沙发上趴好，翠山行毫不客气往他身上一坐。

「哇啊！你就这样给我坐下去！你以为你很轻哦？」

「安静啦！」

揉捏了一会儿，翠山行突然停下，低声说：「螣邪，你说袭灭天来会不会想我学长？」

「废话！他那家伙，满脑子也只有你学长。」

翠山行又叹了一口气，继续按摩。

苍出来的时候，翠山行正跨着半跪坐在螣邪腰上，用手肘按压他脊椎骨两侧，痛得螣邪哇哇叫。

「喂！你就不能轻点啊？你是借机报仇哦？」

「痛才有效。」

螣邪抬头看见苍，挤着声音问：「苍老大，你跟一步莲华见面谈得怎样？」

苍俯视着他，淡淡说：「等你按摩结束再说吧！」

「小翠！你下手轻点啦！你想谋杀我啊？」

「你很吵欸，黄泉都不会像你这样呱呱叫。」

「拜托，你帮他按摩，他就是痛到要死也不敢吭声好不好！」

「讲这样。」翠山行使劲压下去。

「哇！」

抓龙结束，螣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不过还真的很舒服，整个人轻松许多。

螣邪晃到餐桌旁，苍正在泡茶，在土色陶烧手制茶杯里沏好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苍的神色还是很沈静，但眼睛下面的阴影所表露的，已经远远超过睡眠不足的疲累。

翠山行也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学长……」

苍把另一杯热茶递到翠山行面前。

「苍老大，说说你跟一步莲华会谈的结果吧！」螣邪一面喝茶一面说。

苍慢慢把听到的整个故事说出来。

翠山行点头说：「这样一来都说得通了。学长，这件事你要跟善法说吗？」

苍摇摇头：「要不要对调查局说明，应该由一步莲华自己决定。」

螣邪闷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说：

「不对啊，难道当时把你们两个引开、使得袭灭天来被带走的大笔委托案只是凑巧跟WS集团有关吗？苍老大，你相信他们说的这一套？」

苍淡淡说：「我相信。不过，看来康斯威尔研究中心里面是有点问题，但我认为那是个人行为，应该不是WS集团上层的意思。」

「你是说，研究中心里有内奸？」螣邪问。

翠山行说：「什么意思？」

「可能有内部研究人员跟利用袭灭天来杀人那些混蛋是一伙的。」螣邪解释道。

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认为这整件事可能计划很久了，就算不是制造袭灭天来一开始就订定好的，也是在他尚未完成就已经起意的。据摩诃说，当初偷走袭灭天来的布列尔斯后来经查证是车祸身亡，时间点也就是我捡到袭灭天来的那时。要不是那场车祸意外，对那些人来说，袭灭天来现在会是更完美的杀人工具。」

「最听话最优秀的顶尖杀手吗？」螣邪敲着手指说。

翠山行愤忾地说：「真是太恶劣太残忍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袭灭天来啊？！他明明就是……明明就是……」

苍轻轻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翠山行试着表达自己的想法，继续说：「只要好好教他，他做什么都可以做到很好啊！他会打扫、会铺床、会打弹弓……」

「他会煮意大利面。」苍忽然开口低声说。

「咦？」

苍垂着眼帘，彷佛出神。

袭灭天来专注注视锅里面条计算时间的样子跃然眼前。

苍轻声说：「他会煮面，煮得恰到好处。」

袭灭天来对他说，你厨艺不行……

「学长……」

苍站起身来，淡淡说：「我去睡了。」

翠山行跟螣邪目送着苍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

螣邪突然说：「等把袭灭天来找回来以后，干脆叫他去我店里打工好了，你学长不是说他很会煮面？」

翠山行看他一眼，说：「我还想从头教起，把他训练成家务高手呢！你别想跟我抢人啊！」

「这样好了，一三五归你、二四六归我，星期天就归你学长。」

「什么啊？我学长怎么可以只有一天？」

「每天晚上一起睡还不够吗？」

翠山行本来想敲螣邪，最后还是作罢，只叹了一口气说：

「我好希望他回到我们身边喔！连我都这么想他，何况是我学长……」

「安啦！他一定会回来的。他那个人造人虽然又疯又傻，不过倒是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一点，很多人类都还比不上。」螣邪说着，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变得温温的茶水咕噜咕噜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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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五十分。

手机响起。

刚到调查局的善法拿起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个不认识的电话号码。

他接通电话，把自己的声音送过去。

「请问是善法调查员吗？」

「我是。请问哪位？」

「您好，我是WS集团的摩诃，我们少爷一步莲华希望能邀请您过来一趟，有些事情想当面与您谈谈，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光？」

善法只觉得心脏跳动得有些剧烈，那个神秘人物一步莲华居然主动要与他见面？

「当然，什么时候？地点在哪里？」

「如果可以，九点整我派车到调查局接您。」

「没问题。」

通话结束之后，离九点钟只剩下一点点时间，显然WS集团的派车早就在调查局附近等候了，看来一步莲华这个人行事作风虽然表面上礼数周全，实则相当强势。

善法立刻去向蜀道行报备。

「连地点都不知道吗？要不要叫小白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既然敢以WS集团一步莲华的名义邀请，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估计会谈的地方可能是他们家的宅邸，发讯器、追踪器一类的东西应该是不会有作用。」

蜀道行思考了一下，说：「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善法踏出调查局大门时，一辆全白的高级轿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一个男子微微颔首，有礼地说：「我是奉WS集团一步莲华少爷之命前来，善法调查员，请。」

善法看了看他，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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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善法所料，白色轿车载他去的地方果然是一步莲华与他母亲的宅邸。之前他就已经稍有调查，只是一连串事件的发生，让他一直没机会前来拜访探查，而如今，一步莲华竟然采取主动出击的策略。

不知道一步莲华的盘算为何？

根据吞佛在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找到的数据显示，袭灭天来是由WS集团制造，这点应该已无疑义，但WS集团如果打定主意撇清，未必不能销毁所有证据，并且命令所有研究人员封口。

根据过去的办案经验，像WS集团如此庞大的企业帝国，能够办到的事情，有时甚至比政府更有效果也更有效率，所以往往也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而先前由吞佛那里得知的消息，毕竟管道有点问题，到时候未必被采信为适格的证词，再说吞佛的身份敏感，未必愿意作证，此外也欠缺可以呈堂的证物。

如果WS集团采取这种策略，否认袭灭天来与其有关，袭灭天来很可能会被认定是利用他杀人的那些人所有，那么就算找到袭灭天来，要免除他遭遇被销毁的命运，恐怕更加艰难。

这次一步莲华邀他见面，应该是为了摊牌，换句话说，是要表明WS集团的立场。

不管怎么样，见面就知道了。

车子驶入占地广阔的私人土地，眼前，几乎可以用辉煌来形容的巨宅巍峨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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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山行看着苍在茶杯里倾注红茶，虽然还不到可以用憔悴一词形容的地步，但他认识苍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次看到苍眼下的阴影这么深。

他忍不住在心底叹气，袭灭天来，你到底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想想还是找个话题转移苍的注意力好了。

「学长，求偿清单我都列好了，你有没有认识什么律师？军方实在太可恶了，我非告他们不可！不要以为我们是善良老百姓就可以欺负人！」

苍抬眼看了看翠山行，然后站起身来去房间拿了自己的手机回到餐桌。

翠山行看了看苍递过来的手机，上面显示通讯簿的一笔数据。

「金鎏影？……他是谁？」

「你要找律师不是吗？」

「这个人是律师？」

苍淡淡嗯了一声，说：「你把电话抄下来，我要出门。」

「学长你要去哪儿？」

「买计算机，没有计算机什么事都没办法做。我会连你的一起买。」

「嗯。」翠山行去拿自己的手机把金鎏影的电话记下来。

苍吃完早餐，便换了外出服出门去了。

翠山行把手写的求偿清单找出来，准备打电话给苍介绍的律师金鎏影。

翠山行拨通金鎏影的手机，一直响到进入语音信箱也没人接。

「怎么搞的？」翠山行不死心，又打了两三次，到了第四次，对方终于接通。

「喂？我是金鎏影，请问你哪位？」

「呃，我是翠山行。」

「翠山行？请问我们见过吗？我有给过你我的手机号码？」对方的语调听起来有点怀疑。

「不是，是苍给我你的手机号码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语气产生微妙的转变：「苍？」

「对，他是我学长。」

金鎏影的声音不知道为啥听起来有点咬牙，不过还是秉持着有礼的口气问：

「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翠山行说着说着又开始火大起来：「我跟苍学长合住，日前我们住的地方被军方擅闯，损坏了不少东西，警察那边有拍照备案，我要控告军方申请赔偿。」

电话那头，金鎏影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苍叫你找我的？」

「他把你手机号码给我，应该是这意思吧……」

「我现在赶着开会，这样好了，你下午过来一趟。」

「啊？」

「我正好有事顺便问你。」

「什么？」

「我等下叫秘书跟你联络，先这样。」

「等等……」

但金鎏影已经切断通讯，翠山行望着手机发楞。

不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翠山行接通电话，是金鎏影的秘书打来的，跟他约定下午一点，并告诉他地址。

「请您务必准时，金鎏影大律师的行程非常满，这次会面是临时排入的，万一错过很难再排出时间。」

「哦……我知道了，我会准时的。」

翠山行放下手机，觉得事情怎么跟他之前预想得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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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法调查员，这边请。」

善法顺着引导，进入日光浴室。

坐在轮椅里一步莲华逆着光，面容无法看得非常清楚，但善法还是不由心头一震。

与袭灭天来极端相似又迥然不同的容貌，给人极为强烈的印象。

「请坐。」

非常温柔的声音。

善法在预先摆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与一步莲华之间隔着一张硬质玻璃小桌，桌上放着好几个金属盒子。

「善法调查员，我就开门见山吧！你现在看到的，是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纳入WS集团以来所有的资料备份。」

善法讶异地望向一步莲华。

「所有工作记录、文件、往来信函等等全都在这里，我相信你能找出你需要的。」

善法注视着平静的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虽然我应该道谢就好，但我实在很想问……为什么？」

「发生这些事，即使并非出于本意，但WS集团责无旁贷，我希望你替我们揪出问题者。另外……苍来见过我。」

「他来找过你？」

「嗯。」

「你决定帮他？为什么？你该知道这对你们WS集团未必有好处。」

一步莲华轻轻闭了闭眼睛，说：「这种程度的影响，我想我还担得起。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很微妙，见一次面，就足以决定很多事。」

一步莲华睁开眼睛，微笑着说：「或许你我的见面也是如此。」

善法望着一步莲华温柔却又隐含强大力量的面容，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真是失礼，还没请问你要不要喝什么？」一步莲华说。

「呃……不用了，我该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步莲华直视着善法的眼睛，微笑说：「我想我已经让你节省了很多时间吧？应该足够喝好几杯茶了，不是吗？」

善法不自禁点头：「没错，恐怕足够喝上几百杯、几千杯了。」

一步莲华轻轻笑出声音，按下叫人铃，吩咐送茶过来。

「我想你应该也有很多话想问我。」

「恕我直言，如果我问，你就会回答我吗？」善法谨慎地问。

一步莲华望着他，然后柔声说：「只要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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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苍还没回来，翠山行在电子留言板留言说他去金鎏影的事务所一趟，然后便匆匆出门了。

金鎏影的事务所位在城中心最昂贵的地段，有点小塞车，翠山行搭高速电梯上一百八十二楼，看到闪闪发亮的事务所字样时，刚好一点整。

「我跟金鎏影律师有约。」

翠山行不是被带到会客室，而是直接被引入金鎏影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坪数相当大，光看装潢就知道主人身价不凡，一个金发的英俊男子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想必就是金鎏影。

「请坐。」

翠山行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心想金鎏影的派头这么大，律师费恐怕是天价，就算申请到军方赔偿恐怕都不够支付。

「我的时间有限，我们就有话直说。我问你，苍跟那个人造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金鎏影劈头一问，让翠山行惊讶到一个字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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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山行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金鎏影的问题时，手机适时响起。

「抱歉，我接一下电话。」

是苍打来的。

「小翠，你在金鎏影那里？」

「嗯。」

「他问你任何问题，照实回答就是。我等等会过去。」

「啊？学长……」

「待会儿见。」

翠山行收起手机，望向似乎不太高兴的金鎏影，说：

「是我学长打来的，他说他等会儿会过来。」

「那家伙这种自我中心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改？他以为全世界都绕着他转是不是？」金鎏影忿忿爆出与专业形象不符的抱怨之词，让翠山行讶异地瞪大眼睛。

金鎏影拨拨很有型的头发，说：「算了，请回答我的问题，苍跟那个人造人的关系是？」

翠山行慎重地说：「我想……说是互相喜欢也不为过吧……」

金鎏影抬眼看他，确认：「属实？」

翠山行点点头。

金鎏影的表情很特别，似乎有点讶异，但讶异的并不是答案本身。

「怎样？」翠山行问。

「我本来还以为他唬我。」

「啊？」

「你学长那个人非常腹黑又很会唬烂，你跟他一起住难道还不了解吗？」

看金鎏影的样子，过去肯定是吃过苍什么亏……

「金鎏影律师……你跟我学长是……？」

「算我倒了八辈子楣，我跟他从幼儿园到中学一直都是邻居兼同学。」

原来是这么深厚的交情啊……从来没听苍提起过。翠山行点点头，这么思忖着。

「金鎏影律师……听你的意思，是我学长自己把袭灭天来的事告诉你的？」

金鎏影说：「不然呢？」

「是哦！我学长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你自己问他，站在职业的立场，我不能透漏。」

「哦。」

金鎏影站起来走来走去，说：「叫你学长快点，我两点还有会要开。」

翠山行打手机给苍，告诉苍说金鎏影两点有别的会议。

苍则回答说他很快就到。

翠山行放下手机时，金鎏影突然说：「苍那家伙，是疯了是不是？就为了一个人造人！」

翠山行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说：「他不只是人造人……他是活的。」

他停了停，又重复了一遍：「他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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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飘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眼睛。

「这是……？」白雪飘看着堆在他桌上那些金属盒子问。

「康斯威尔研究中心的所有资料备份。」善法说。

「你打哪里弄来的？偷的？抢的？」

「拜托，是一步莲华主动交出来的。」

「主动交出来？条件呢？」

「条件？没有条件。」善法摇头。

白雪飘看了看那些金属盒子，又看了看善法，说：

「不会到时要你以身相许吧？不是向来都很多同性追你？既然是那个人造人的原型，一步莲华应该很帅吧？」

善法脸上一红，伸手打了白雪飘脑袋一记，说：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这些资料就交给你了。」

「真残忍，我才刚销假上班你就这样压榨我，星际总署那边的都还弄不完咧！」

「小白，你真的骇进去了？」

「当然，他们那什么破烂防火墙，我根本不看在眼里，我已经全部下载了，正在过滤中。对了，买内存花了我好多钱，这不能报公帐，算你的哦！」

「嗯。」

「我还要跟你申请购买滋补眼睛营养品的费用。」

「你就全部算下去，之后我再请你吃大餐可以吧？」

白雪飘笑了笑，说：「成交，前辈。」



//



交谈了几句，翠山行早已把原本来此的目的给忘得一乾二净，而是热中于抖出袭灭天来与苍的八卦。金鎏影那好奇与惊讶以及种种复杂奇妙的表情更让翠山行有爆料的兴致。

反正是苍交代要照实说的。

「所以我们都说，学长实在是个很敢的人。」

金鎏影说：「很敢，就是很敢，他这人还有什么不敢的？表面上看起来冷静理智，根本都是摆好看骗人的，其实感情用事得不得了！」

「金鎏影律师……貌似你对我学长好像很不爽？」翠山行小心地问。

「哼，我从来就看他不顺眼。」

据说当律师的人通常语带保留，很少会说出真心话，但金鎏影这会儿显然已经把律师的矜持抛在九霄云外了，可是翠山行反而因此觉得金鎏影是个很有趣的人。

内线电话响起，秘书通报说苍到了。

苍进来的时候，一派从容镇定一如平常，金鎏影板着脸瞪着苍，一句话也不说。

「学长。」

苍点了下头，然后看着金鎏影问：

「如何？现在你愿意接受委托了吗？」

「我价码很高。」金鎏影板着脸说。

「这不是问题。」

「我上次也说过，关于那个人造人，其实你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主张的立场。」

「你会想办法的，不是吗？」苍平静地注视金鎏影。

金鎏影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说：「看在你这辈子头一次有求于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好了。」

苍那双与以往相较显得有些深沉黯淡的紫色眼睛蕴出一抹笑意，他轻声说：

「谢了。」

「我会叫秘书把委托书准备好给你。」

「嗯。」苍说：「那我就不打扰了。小翠，我们回去吧！」

金鎏影叫住他，说：「苍，等等，这几天约个时间，我要完全了解全部的细节。」

「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都可以。」

翠山行忍不住说：「金鎏影……有空来我们家吃晚餐吧？我下厨请你。」

金鎏影看了看他，说：「再说吧！看我的行程表排不排得出来。」

翠山行点点头，说：「那我们走啰！掰。」

苍与翠山行搭电梯的时候，苍微微垂着眼帘沉默，翠山行看着他，也没有开口说什么，然后他们分别开自己的车回到家里。

翠山行帮着把新买的计算机从苍的车上一起抱到屋子里，然后一面帮忙装计算机一面问：

「学长，你委托金鎏影是要为袭灭天来跟国防部打官司哦？你那个老同学看起来是很厉害，可是索价应该超高的吧？我们会不会倾家荡产啊？」

苍看了翠山行一眼，然后继续安装计算机，淡淡说：「他不会收钱的。」

「咦？」翠山行惊奇地望着苍，而他亲爱的学长慢条斯理地弄计算机，没有再说一个字。

同一时间，金鎏影刚结束一个有效率的会议，然后拿着一张清单快步走到合伙人紫荆衣的办公室。

「小紫，我手上的案子有些要转到你那边去。」

紫荆衣斜斜往大座椅里一靠，说：「你还是接受了苍的委托？」

「嗯，如果真的打起官司而且打赢，我的名气会扶摇直上。」

紫荆衣站起来，晃到大面玻璃前，哼声说：「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你分明就是因为从小计较的对手终于有求于你，心里爽得不得了。」

金鎏影略感狼狈地说：「哪是因为这原因？」

紫荆衣不再吭气，金鎏影骨子里不成熟的那一面，也只有他最清楚。

「那这些案子……？」

「嗯，交我吧！」紫荆衣晃回大办公桌前，看着案件清单说。

「我就知道你最可靠了。」金鎏影松了口气。

「少来这一套，找天请我喝酒还比较实在。」

「那有什么问题？」金鎏影说：「拜托你了。」

紫荆衣摆了摆手，表示金鎏影可以走了。

金鎏影匆匆离开，显然很有精神。

紫荆衣重新坐了下来，轻轻敲了敲那张清单，接下来他跟金鎏影都将会很忙很忙。

不过差别在于，他忙是有钱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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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螣邪准时打烊。

他一面锁门一面打电话给翠山行。

「小翠，有没有什么消息？」

「你说袭灭天来哦？完全没有。唉，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既然没消息，那就不怕被军方窃听，所以可以大大方方在电话里讲。

「以现在这种情况来看，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也是啦！你要不要过来？学长不在，我跟黄泉在家里喝晚茶。」

「切！我才不要去当电灯泡。」

「你过来就对了。」

「好啦好啦！」螣邪切断通讯，翠山行这么说，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当面跟他讲。

螣邪到了翠山行那里，进门之后跟黄泉吊命挥了挥手表示招呼，问：

「苍老大这么晚还没回来？」

「他跟金鎏影去吃晚饭，到现在还没回来，可能在谈事情。」

「金鎏影？谁啊？」

「我学长请的律师，他打算跟国防部打官司。」

螣邪一面咋舌一面过去在餐桌旁坐下，说：

「苍老大那个人，果然是鸭子划水型的，表面上很难看出来，不过他可不是静静坐着等，什么事都不做的人。」

翠山行给他倒茶，说：「其实我学长很能等，只是所有能做的该做的他一定不会不做就是了。我学长是那种积极与耐性兼具的人哪！我跟黄泉正在猜想，袭灭天来到底在干嘛，怎么一整个没消没息的。」

「吼，又在发表对你学长的崇拜论了！怎样？关于袭灭天来有讨论出什么结果？」

翠山行看了看黄泉吊命，说：「黄泉，把你的想法跟螣邪说说吧！」

黄泉吊命思索了一下，说：「如我上次说的，我认为袭灭天来的想法不太可能是为了怕连累苍所以避走躲起来，基本上机器人或说是计算机人工智能的思维应该是针对问题，搜集资料加以分析，然后归纳出解决方法。我猜想，这几天他没有任何动作，也许是在搜集资料。」

「搜集资料？」

「就很像研究人员针对专题搜集相关资料、类似事件，然后从中整理发展出自己的一套办法。」

螣邪交抱双臂望着天花板，说：「是哦……不晓得他跑去哪里搜集资料？不会是找地方躲起来拚命看电视吧……」

那个电视儿童人造人……

「没那么夸张吧？你不要小看袭灭天来，搞不好他体内的生命体是超高智慧的生物，比我们都聪明，之前他的潜能只是正在开发而已。」翠山行说。

黄泉吊命严肃地说：「那个外星生命体是最大的变量，我们对那东西完全不了解。」

正因为大家都不了解，所以没人能预料袭灭天来会做出什么事……

这一点，星际总署也是同样。

「对了，吞佛呢？」翠山行问。

「我老妈好像有什么事要他做，他回组织去了。反正我这边最近也不会有什么事。」

「真是个大忙人。那你欠他的债呢？就算了？」

「他哪有可能这么好人啊？」螣邪把一杯茶当酒灌掉，然后说：「这跟电视剧里的台词：『脑袋暂时寄放在你脖子上』是同样意思，明白吧？」

「唉哟。」

正说着，苍回来了。

「学长，你回来啦？跟金鎏影谈得怎样？」翠山行给苍也倒一杯热茶。

螣邪跟黄泉吊命都望着苍。

苍沉默了一下子，说：「他说他明天要去找一步莲华谈。」

「咦？」

「袭灭天来在法律认定上应该会是归属于WS集团，如果能以他们的名义跟国防部对垒会比较站得住脚。」

螣邪说：「可是一步莲华会同意吗？说不定WS集团巴不得撇清关系，根本不会愿意出面。」

苍淡淡说：「金鎏影会尽力说服，而且我认为……一步莲华并没有要撇开责任的意思。」

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然后说：「我去洗澡了，失陪。」

苍进去房间之后，螣邪低声说：

「喂，我看你学长黑眼圈很严重啊！他是都失眠哦？是不是该叫那个慕少艾开点安眠药给他吃？」

「拜托，安眠药是能随便开的哦？」

「是说那个金鎏影是何方神圣？苍老大好像很信赖他？」

「他是我学长幼儿园到中学的邻居兼同学，比我们俩的交情还老。我上网查过，他在法律界好像名气还不小欸！」

「是哦，难怪。不过到时律师费恐怕很可观，没关系，钱可以解决的都是小事，我这边应该可以帮忙。」

「我学长说……金鎏影不会跟我们收钱的。」

「咦？天下间除了我居然还有这么讲义气的人吗？」

翠山行瞥了螣邪一眼，说：「好像也不光是义气可以解释……我也不会说……反正大概是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就对了。万一有必要，把这房子卖了也是可以的。」

「卖了房子你要住哪儿？搬去跟黄泉吊命住？」螣邪促狭地说。

黄泉吊命与翠山行同时脸红起来。



//



一步莲华看了看金鎏影递上的电子薄膜名片，然后注视着金鎏影。

金鎏影的到访出乎意料，他表明是苍的律师更令人意外，但在这意外之下，未尝没有耐人寻味的趣味。

总之一步莲华没有表示任何为难便答应了接见金鎏影，当时还让摩诃有些讶异。

「我就直说来意了，虽然我是苍的律师，但此次拜访您并不是苍的意思。」金鎏影说。

「哦？」

「苍委托于我的，是要针对人造人袭灭天来销毁与否这件事跟国防部斡旋甚至对簿公堂。袭灭天来既然由贵集团制造，所有权理应归贵集团所有，如果能以WS集团的名义对上国防部，立场会强化许多。」

「金鎏影律师的意思，是希望能代表WS集团？」

「是的。贵集团在袭灭天来身上砸下去的资本也是可观的天文数字，就这么放弃权利未免太过可惜。虽说袭灭天来涉及多起杀人案，但他毕竟是人造人，在认定上应该只是工具。

至于外星生命体α-153的来源问题，贵集团可以主张『善意』立场。或许贵集团在这件事上并没有那么无辜，但我有把握让外界认为WS集团也是受害者，只是不知情之下没有尽到查明源头的疏失，并没有涉及故意违法。

话说回来，不管那些案件的结果为何，袭灭天来的存在，对于贵集团在机器人研发能力方面都会是大大有力的宣传，既然有极高的商业价值，是不是干净又何妨？

不管怎么看，贵集团都有主张袭灭天来所有权的立场，没必要承担这么重大的损失，顶多针对疏失负一点轻微的责任，我相信这一点很容易解决。

至于代表贵集团的律师费用，虽然相较于打造袭灭天来的经费而言，这根本是九牛一毛，但站在互利的立场，我可以不计较。」

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会儿，默默一笑，然后说：

「金鎏影律师果然能言善道。其实我也正在考虑这一点，WS集团在这件事上虽说不是没有责任，但确实也是遭到牵连。我已经把相关资料都交给调查局，相信应该有助于澄清。那么……既然立场一致，就委请金鎏影律师一并代表WS集团主张对袭灭天来的权利。至于费用……」

一步莲华微笑说：「就请金鎏影律师照算吧！如果能有优惠当然十分欢迎，说不定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大集团的金主就是不一样。

金鎏影心想，这下子又有面子又有里子，不必做白工了。

「承蒙信任，我会尽全力维护贵集团的利益。这是委托书，请您过目，签字之后回掷敝事务所即可，那我就先告辞了。」

「请。」

金鎏影离开一步莲华的巨宅，坐在自己的车上打手机给苍。

「一步莲华同意委托我主张WS集团对袭灭天来的权利了。不过我可先跟你说，现在那个人造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万一他再度杀人，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是白费。」

苍沉默了一会儿，平静而笃定地说：「他不会再杀人，绝不会。」

金鎏影闷不吭声了一下子，然后说：「好吧！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我以前从没想到，原来你是这么个偏执的傻瓜！」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样的苍比让人觉得近乎完美的苍要不讨人厌多了。

电话那头，苍低低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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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纳许掏出钥匙卡开门回到自己的公寓。

自从他得知袭灭天来脱逃的消息之后，他一直非常小心谨慎，绝不一个人逗留在任职的实验室。

虽说担心人造人报复似乎有些愚蠢，但是他在那间实验室动手将袭灭天来的记忆体格式化的。当时没觉得怎样，但最近他常常想起，当初进行格式化时，进度显示表停留在零的位置不断抖动的景象，还有示波器上剧烈震荡的电波图形……

在听说验证中心试图再度格式化袭灭天来内存的那家伙被硬生生扯断一条手臂之后，说心里不会发毛是骗人的。

袭灭天来不是普通人造人，他是体内装置有神秘外星生命物质的特异存在。

谁知道袭灭天来是会更像机器人一些，还是更像人类一些？

袭灭天来失踪已经好几天了，无论是调查局还是星际总署都追查不到他的下落。没人知道袭灭天来去了哪里、打算做什么。

人造人不需要吃喝拉撒，不需要睡眠，不会有消费行为，要隐匿行踪远比人类容易得多。

无论如何，星际总署那些天杀的笨蛋不赶快找到袭灭天来，他连睡觉都没办法安心好好睡。

肚子有点饿了，他打开冰箱拿出一包微波食品，丢进微波炉里加热，正要转身，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上他的后脑，那瞬间，他心跳几乎停止，有种最坏预感应验的感觉。

「不要动，也不要出声。」

听到这个轻缓平淡的低沉声音，纳许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虚脱到腿软。

袭灭天来！

真的是他……来自地狱的杀神……

他们这些人一手塑造出来的恶魔。

纳许冷汗直流，其实不用袭灭天来交代，他根本吓到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到外面去。」

纳许乖乖合作，举步艰难地依着抵着他脑袋的枪管一路走到公寓后面的防火巷。

阴暗狭窄的小巷，一个人也没有。

纳许不停发抖，生怕自己会在暗巷里给宰了。

「求求你，别杀我……」

「转过来。」

纳许颤抖着转过身去，看到稍微退后两步，仍然举枪对着他的袭灭天来。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如同真人却冰冷无情。

「袭……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看着他，头稍稍歪向一边，举起空着的那只手，用手指轻点自己的头，那动作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与酷劲。

这真的是人工打造出来的人造人……？

袭灭天来慢慢开口说：

「有一个人曾对我说，杀人是不好的，他不希望我杀人。」

「对对对，他说得太对了！杀人是不好的，你不应该杀人。」

「那为什么……你们要我杀人？」

「那不是我的意思啊！我也只是听命行事，你要报复不应该找我啊！」

「是你将我的记忆体格式化。」袭灭天来稍稍移动枪管瞄准纳许的额心，冷冷说。

「我是奉命行事的！冤有头债有主！他不但利用你、现在还想把你销毁！你去找他！去找他！求求你别杀我！」纳许吓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谁？」

「星际总署副署长鬼梁天下……」

黑夜的暗巷中，一声枪响划破寂静。



//



「D314区89号后面防火巷发生枪击案！已派员过去！」

「一名男子中弹受伤昏迷，无生命危险，凶手逃逸无踪！」

「监视录像数据传回！」

原本在打瞌睡的监视人员赫然发现计算机系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就一直发出「比对成功」的讯息，他连忙查看，就是装设在枪击案发生处的那两部监视器……

「收到，监视系统L8，监视器编号8136、8137数据撷取回传中。那个……报告长官……好像是调查局通缉的目标……」

警察局里，女警官把监视影像拉到屏幕上。

「这是……」女警官脸色骤变。

画面上显示出袭灭天来对着纳许开枪的影像，清楚得简直就像电影的片段。

「立刻通知调查局！发现袭灭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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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故意的……」善法目不转睛注视着警察局传来的监视画面。

「什么意思？」白雪飘问。

「袭灭天来是故意把人带到外面来开枪的。你看，他们站的位置，刚好是两部监视器照得最清楚的地方，这不可能是巧合，他一定事先查过监视器的位置与方向。如果他只是要报复，他大可在屋子里开枪就好，何必大费周章把人押到防火巷？而且，他既然受过严密的暗杀训练，为什么会选择使用没有装配灭音器的枪枝？我相信他要弄到一把灭音手枪甚至是光束枪都不会是很难的事。」

「你是说，袭灭天来是有意引导我们去查这条线？」

「中枪的这个人，查尔．纳许，应该就是很重要的线索，等他清醒就真相大白了。」

白雪飘看着重复播放的监视影像，说：「可惜监视系统没有录音功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你有要求警方严密保护中枪的这家伙吧？」

「当然，那可是极为重要的人证，绝对不能出差错，我已经拜托洛子商先过去了。」

目前事发地点已经被警方围起进行严密搜查，看看是否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人造人……还挺会耍帅的哪……这动作怎么有点眼熟说……」白雪飘看着画面上的袭灭天来以手指轻点头部的举动。

善法面色凝重地思索，袭灭天来会不会把利用他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修理呢？中枪的纳许不清醒，也没办法问出其它有牵连的关系者究竟是谁。该不该告诉苍他们已经发现袭灭天来行踪这件事？袭灭天来接下来会怎么做？万一有机会能跟袭灭天来对话，是不是由苍出面跟他沟通比较可行？但是把一般平民扯进来妥当吗?……

天人交战。

善法蓦地猛然甩了甩亮丽的蓝色头发，然后豁出去了似地说：「小白，我去打个电话。」

「咦？」白雪飘愣了一下，看着善法像风一样跑掉。

什么神秘电话不能在这里打啊……

善法回来的时候，白雪飘正激动得拍桌叫好。

「怎么？」

「刚刚警方打电话来，说枪击现场找到一个项链型随身听！」

「随身听？」

「重点是，那个随身听是切换到录音模式！你听到了吗？那个超天才的人造人！多么体贴啊！怕我们听不到他跟被害人的谈话内容，还特地录下来丢在现场欸！」

善法睁大眼睛，立刻说：「叫他们把录音档转过来！」

「还用得着你吩咐？哪，刚接收完毕。」白雪飘握着鼠标点下去，说：「让我们来听听袭灭天来跟纳许先生说了什么。」

计算机喇叭放出音质差强人意的录音。

当善法听到袭灭天来深沉的声音缓缓说着有人不希望他杀人这句话时，真是感慨万千。

听到最后……

「鬼梁天下？」

虽然不是多意外，但星际总署涉案的层级居然高到副署长……

「宾果。」白雪飘说：「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袭灭天来的下一个目标难道是……

以先前星际总署触角延伸得如此广泛来看，袭灭天来现身、枪伤查尔．纳许的事想来已经被鬼梁天下得知，袭灭天来很可能会找上门，他应该也料得到，那么……

是不是会布下重兵设法销毁袭灭天来？

毁掉袭灭天来，毁掉他体内的α-153，那么最直接的证据也就不存在了……

善法脸色遽然一变，急急说：「我现在要赶到鬼梁天下的住处！发布命令调动当地警方支持！小白，你去报告组长！说军方很有可能集结武力要在那附近歼灭袭灭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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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尽头座立着星际总署副署长鬼梁天下的独栋宅邸，在深夜里显得有些阴森。

宽阔的缕花特制金属栅门紧闭，前面超过三十六公尺宽的路面两旁是精心培植的人工树林。

此刻，星际总署武装部队已经安静地集结在道路两侧的树林里。

一个人影远远自路的另一头踏着稳定的脚步而来。

随着步履，灰白色的长发与黑色风衣的衣襬如有韵律般摆动。

是袭灭天来。

他身上已经没有隔离衣，而是一如他身为杀手时的装束。

从风衣到靴子，比夜更加全然而深沉的黑。

星月黯淡的晦暗不明下，袭灭天来的暗红色眼睛放出异样的光芒，散发令人战栗的如魔冷酷杀气。

「包围！」

潜伏在树林里的武装部队火速奔出，将袭灭天来围住，所有的光束枪管都瞄准袭灭天来，只待一声令下。

袭灭天来面无表情，举枪对准武装部队队长。

歼灭令迟迟不敢下，因为就算所有的光束枪同时发射，也未必能将超合金打造的袭灭天来在短时间内毁坏，而袭灭天来却能够在还能运作的时间里反击。

即使武装部队都穿着防弹衣，但以人造人的超强精准度，要穿过间隙夺取生命亦非不可能。

忽然从后方传来噪音般的声音，强光投射，只见一辆重型机车飞驰直冲而来。

「闪开！」机车硬闯进武装部队的包围。

避开危险是人类的本能反应，武装部队队员急忙闪躲，队形一时混乱。

车体在包围的圆形空地中央滑倒之际，机车骑士腾身跃起立于袭灭天来之前。

「调查局探员善法！这个人造人是重要证据！我不准任何人动他！」善法一手握枪，一手出示证件。然后又说：「袭灭天来，不要开枪。」

「善法调查员，这个人造人是国防部认定危害国家安全的存在，理应销毁，请让开。」

「调查局重案证据，岂容销毁？至于危害国家安全与否，国防部的认定根本有问题！」

武装部队队长从耳机收到强硬指示，于是说：

「善法调查员，星际总署擒抓这个人造人势在必行，如果你坚持不让开，那就很对不起了。万一遭到误伤甚至误杀……可怨不得人！」

善法正要开口，突然一个物体从空中俯冲而下，一道强烈的光芒一闪，包括武装部队队长在内的一列七八个成员手里的光束枪都遭斩断枪管。

「调查局重案小组蜀道行。敬告诸位，切勿轻举妄动。」

蜀道行从容不迫地收回手里长刀，冷静地报出名字。

「你！」

调查局直升机以及大批警车已经到达，现场情势丕变。

上百名武装警察持枪迅速就位，把武装部队围住。

直升机垂直降落，机门打开，一个人影气派雍容地走出来，竟是调查局龙宿局长。

即使在半夜，龙宿局长的衣装仪表还是不改华丽派头。

只要他出现，单是那气势就可以压死人。

「龙宿局长……」

龙宿上前走了几步，优雅地把挂在耳上的耳机拿下来，慢慢地开口说：

「刚才是谁想用误伤、误杀的名目动我调查局的人？」

龙宿局长的眼神里，有与悠然语调大不相同的犀利。

武装部队队长知道大势已去，不敢吭声。

龙宿缓声道：「真是无法无天，这到底是国家的军队还是私人部队？蜀道行，统统带回去问话。」

「是。」蜀道行指挥警方把武装部队的成员全都上手铐带走，一方面又指示银狐带人进入鬼梁天下的住处搜查，虽然明知道鬼梁天下恐怕早已逃逸，但该做的总是要做。

「龙宿局长！」武装部队队长忍不住开口想要抗议。

龙宿睨过去一眼，冷冷说：「调查局调查的对象，可不只限于一般人民。」说完，便维持一派雍容的气派转身走回去上了直升机，像天神降临又消失似地离开现场，总计龙宿局长现面的时间前后不到五分钟。

善法看着袭灭天来，轻声说：「袭灭天来，枪交给我，跟我回调查局吧！苍在那里等你。」

然后他看到，袭灭天来暗红色的眼睛里，光采明暗变换，演奏出微妙动人的无声乐曲。

袭灭天来沉默地，把枪交到善法手中。

--Code 043



袭灭天来始终沉默而合作地跟着善法进入调查局，当踏入重案小组楼层各室共享空间之际，袭灭天来停下了脚步。

原因无他，只因他看见一双不可能从记忆里抹灭的紫色眼眸，动也不动地凝望他。

陪在苍旁边的白雪飘望着善法使眼色，显然很想帮苍一把，善法则望向蜀道行。

蜀道行轻轻点了一下头。

于是善法与白雪飘很有默契地同时让开，袭灭天来与苍之间再无阻碍，他们望入彼此的眼眸，再没有任何迟疑顾虑，他们举步上前，紧紧拥抱对方。

苍闭上双眼，没有心跳，没有人类温暖体温的人造躯壳，却能引发最深切的悸动。

短短数天，好像分隔了千百年。

袭灭天来静静垂着眼帘抱住苍，一只手轻轻拍着苍的背。

这一刻善法完全相信，袭灭天来真的是活的，活生生的。

一点疑问也没有。

包括从等候室走出来的螣邪与翠山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只是默默看着重逢的两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不忍扰动这短暂片刻的幸福。

一扇电梯门打开打破了沈静，银狐从电梯走出来。

苍与袭灭天来放开了彼此，而袭灭天来伸手轻轻握住了苍的手。

没有什么动作更能说明，他仍是那个像大型宠物一样可爱的人造人。

无论改变了多少，袭灭天来还是袭灭天来。

「他马上到。」银狐一贯酷样冷冷地说。

「谁？」善法问道。

蜀道行解释说：「我已经跟局长报备过了，就在局里对袭灭天来进行内存拷贝，我叫银狐把他以前大学时的卧江子教授请来，卧江子教授是机器人研究权威。虽然是在局里进行，但只要有检察官在场作为公证人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小白，练峨眉检察官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白雪飘说。

「场地准备好了吗？」

白雪飘比了个OK的手势。

袭灭天来眼睛的亮度有隐约的变化，即使是如此细微的不同，苍还是察觉了。

守护记忆，已经成为袭灭天来给自己的核心任务。

「放心，这一次我会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苍轻声说。

苍稍稍加重了施力，握紧袭灭天来的手。

「过去检验室吧！」

众人往检验室移动。

白雪飘回头望向袭灭天来，开口说：

「那个……问这个问题对考虑周到、刻意留下线索的人造人智慧有些失敬，不过，袭灭天来，你应该没把跟暗杀案有关的那些记忆盖掉吧？」

袭灭天来指指脑袋，说：「都在这里。」

白雪飘看着袭灭天来酷酷帅帅的动作，心想，他一定在哪里看到过这姿势。

走在最后面的银狐的手机响起，他接通之后低声说了一两句，然后说：「他到了。」

检验室是走廊尽头往下延伸的挑高大空间，两面相对的墙壁是整片强化玻璃。

「等会儿进行的时候除了卧江子教授以及练峨眉检察官之外都不能入内，其它人就在这里等，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进行的状况。」善法说。

苍静静说：「我是否能陪他进去再出来？」

「呃……好吧！」

善法告诉自己，让苍安抚袭灭天来一下也好，省得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

蜀道行也没有表示反对意见。

一派斯文、容貌俊秀而深具学者风范的卧江子教授由一名调查局人员带过来。

「这么慢。」银狐低声说。

「半夜被你一通电话挖起来，我这已经算是很快的了。」卧江子微含笑意地说。

「哼。」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老师学生的关系。

「卧江子教授，这边请。」白雪飘引领卧江子进入检验室，请他确认仪器等等事项。

确认得差不多时，有法律界第一美女之称的练峨眉检察官终于抵达。

亲眼见到，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是气质理性美貌气势样样具备的大美人。

练峨眉检察官行事作风干脆，马上迅速确认录像系统，完成公证前置手续，然后冷静利落地说：

「开始吧！」。

「那么……袭灭天来，请躺在这里。」白雪飘指指手术台样的长型平台说。

苍陪着袭灭天来过去，看着袭灭天来在平台边缘坐下，然而袭灭天来始终望着他，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苍凝视着袭灭天来暗红色的眼眸，没有说一个字，就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他凑近过去，吻上袭灭天来的唇。

袭灭天来松开他的手，转而轻轻抱住他的头。

一个人类与一个人造人，就在此时此地，给彼此一个最温柔深情的轻吻。

善法脸上略为发红地移开目光，白雪飘瞪大双眼楞楞直视，银狐不改酷样地稍稍转过头去，卧江子露出一丝淡淡微笑，练峨眉一派镇定神色不改，蜀道行默默看着，翠山行忍不住喷泪，螣邪则轻轻咋舌，喃喃念道：

「这两个……真是好样的……」

袭灭天来与苍慢慢离开彼此的唇，然后袭灭天来缓缓躺下去，一动不动，任由卧江子将缆线连接到他发间的隐藏式接口。

苍沉默地离开检验室，来到翠山行旁边站定，注视着检验室中的情形。

袭灭天来稍稍转头望向苍，视线慢慢划过翠山行与螣邪的脸，翠山行忍不住再度喷泪，连螣邪都觉得鼻子一酸。

袭灭天来的视线回到苍的双眼，然后把头转正，安静地闭上双眼，进入休眠状态。

「内存拷贝开始。」

善法走到苍旁边，低声说：

「内存拷贝完成之后，袭灭天来还得继续留下。很抱歉，苍，我恐怕没办法让你带走他。」

苍沉默着凝望内存拷贝进行中的袭灭天来，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



内存拷贝顺利完成，但站在调查局的立场，善法不能轻易把袭灭天来交给苍带走，也不能让苍他们一直留在那里。

苍并没有发出任何异议，只是要求跟暂时被安置在侦询室的袭灭天来说几句话，然后便与翠山行、螣邪离开了。

苍离去之后，袭灭天来静静坐在侦询室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犹如来自远古千年沉默的雕像。

善法看着那样的袭灭天来，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复杂。



//



走出调查局大门，苍忽然说：「小翠，你坐螣邪的车回去。」

「学长，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金鎏影。」苍说着，便坐上车开走了。

翠山行愣愣望着苍驶离的车，有点傻住。

螣邪取笑说：「哟，被你学长抛弃了哦！」

「少胡说八道，载我回去吧！」

两人上了螣邪的车，螣邪发动车子，顺口问：「你怎么没找黄泉吊命来？」

「我有想过，可是我又考虑到他明天还要上班，跑来跑去太辛苦了。」

「吼！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黄泉你就帮他考虑得那么周到，凹我你就理所当然！」

「什么话啊？什么重色轻友？我哪有？黄泉他在大公司上班，压力比较大嘛！又不像你自己当老板。……螣邪，你生气啦？」

「生气个屁啦！那么容易生气早就被你气死了！」

「看来要把袭灭天来弄回来没这么简单。」翠山行叹气说。

「废话，牵扯到那么多重大命案，能简单才怪。」螣邪说：「你学长之所以要找律师就是因为这样，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是说折腾了大半夜，我饿死了。」

「那要去吃宵夜吗？」

「天都快亮了，我们去吃烧饼豆浆好了。」螣邪说。



//



门铃短短地响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响了一下，维持这样的节奏反复个五、六次之后，金鎏影终于从睡梦中清醒。

哪个神经病啊？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金鎏影在监视屏幕上看到苍的影像时，着实吃了一惊。

苍？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多欸！那家伙跑来他这里做什么？

金鎏影开门让苍进来，苍的脸色比上一次见到时更白，眼下的阴影也更深，衬得紫灰色的眼睛像是两朵鬼火。

认识这么多年，他以前从未想过苍也有这样的时候。

「你来干嘛？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金鎏影一脸不爽地问。

「金鎏影，袭灭天来已经找到了。」苍低声说。

金鎏影的表情马上改变。

苍径自在沙发上坐下来，平淡地对跟着坐下的金鎏影说明今晚发生的事。

本来苍应该是不会知道得那么详细的，那时他跟翠山行还有螣邪赶到调查局，负责接待他们的白雪飘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好像特别有好感，根本不用他怎么问，就主动告诉他很多事。

苍淡淡说：「我只是想让你在第一时间知道这些事。那我走了。」

金鎏影抬眼看了看苍，忽然起身走到吧台后面调了一杯热柠檬酒，拿过来递给苍，板着脸说：

「把这个喝了，沙发借你躺，先睡一下再说。看你累得这个样子！虽然你这家伙实在有够讨厌，但我可不希望我的当事人出车祸死掉，太晦气了！」

金鎏影的住处坪数很大，装潢气派，但全部打通，除了两间浴室之外，其余客厅、书房、卧室、厨房等等全都是一整片空间没有隔开，如果要在这里开派对也不会有问题。

苍接过盛着热柠檬酒的玻璃杯，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慢慢啜饮着热气腾腾的水酒。

金鎏影这个人，其实是很喜欢给别人依靠的，貌似被人依靠这回事会激发出他骨子里最慷慨大方的特质。

「你睡你的，接下来的事交给我。」金鎏影绕到大书桌后坐下，把计算机打开，准备拟一份正式信函。

苍把喝了一半的热酒放在茶几上，在时髦舒适的沙发上躺平，倦极地闭起眼睛。

--Code 044



不出所料，鬼梁天下早已得到消息逃逸无踪，但白雪飘在星际总署以及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两方面的资料分析很有进展，掌握了一些相当有力的线索。

据说是因为龙宿局长亲自打视讯电话到司法部的缘故，调查局在最短的时间内就顺利取得在星际总署全权搜查的许可，没有遭到任何刁难。不过，正如善法料想的，与白雪飘先前骇进星际总署拷贝下来的数据一比对，就知道相关文件、通讯记录等等已经被销毁，而非正当管道骇进去偷偷拷贝的数据理论上是无法当作合法证据的，不过必要时，善法仍然考虑送交司法部让有关当局参考。

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那方面则已经掌握了几个嫌疑人物，正打算一举收网。

无论如何，星际总署副署长鬼梁天下「不干净」已经是可以确定的，只是他到底跟那些谋杀案牵扯多深，能证明到怎样的程度，关系到证据与证人的问题，

所以现在调查局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出利用袭灭天来杀人的那些人。

从袭灭天来的记忆分析并撷取必要数据的工作当然还是落在白雪飘头上。

白雪飘主张直接问袭灭天来把相关记忆到底存在哪一区，但善法认为，这么做似乎有失客观，应该由分析者从所有记忆中找出他们需要的线索，而不是依靠袭灭天来本身的指引。

「袭灭天来到底是人造人，他的内存是由他的人工智能管理的，就跟计算机一样，我们利用他的人工智能已经记录、整理好的内存清单有什么不对？」白雪飘说。

「可是……」

「不然这么说好了，如果你当他是个『人』，那么我们询问他而他回答，是不是原则上也只能相信他的供词？除非有相反证据出现。我认这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么做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善法揉了揉额头，没有立刻回答。

「善法。」

善法叹了一口气，说：「我担心我自己在看待袭灭天来这件事上无法保持客观，我很怕自己失了分寸……老实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定位他了。」

白雪飘拍拍善法的肩，说：「凭直觉啰！人本来就是有感觉的动物，完全排除是不可能的啦！人造人涉入犯罪事件，这还是有史以来头一遭，没有前例可循哪！我们怎么认定，就设法说服其它单位也这么认定不就好了？」

「说服没那么简单，别人又不像我们看到这么多。……不过你说得对，就照你说的吧！」善法说得貌似有些不十分肯定。

白雪飘说：「安啦！我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做，我会问袭灭天来，然后依照他告诉我的找出那些家伙的数据，然后我还是会把整份内存拷贝跑过一遍，记录上我会让这档子事无懈可击。」

「那就拜托你了。」

「我还等着你请客咧！」白雪飘摆了摆手。



//



白雪飘抱着他的笔记型计算机进入侦询室，面对袭灭天来，他有种根本是在跟人类对谈的感觉。

「袭灭天来，我需要你帮忙。」

袭灭天来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雪飘觉得那双暗红色眼睛似乎有些黯淡。

「是这样的，你的内存储存的数据量很大，我想直接问你，关于暗杀事件的记忆存在什么地址？」

袭灭天来平淡地给出一连串地址，白雪飘几乎来不及录入计算机。

袭灭天来闭上嘴之后，白雪飘确认：「就这些？没有了？」

那一串地址虽然不少，但所占的容量比起内存里储存的总量还是少数。

「那就是全部。」

白雪飘阖上计算机盖子，趴在计算机上望着袭灭天来说：

「我很好奇，你把纳许带到监视器下开枪打他，还利用随身体录音丢在现场，这些手段是打哪里学来的？那些人训练你当杀手时难道还一并教你这些？」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下子，说：

「我找到一个资料很多的地方，叫做『市立图书馆』，我在那里浏览过全部可能相关的影片，有用的数据就留下来，没用的数据就覆盖掉，最后推衍出的就是这方法。」

白雪飘瞪大眼睛：「啥？你是说你全是看电影学来的？」

袭灭天来望着他，不能理解白雪飘为何这么讶异。

白雪飘暗忖，想想袭灭天来真正「诞生」到现在严格说来还不到一年，除了看电影，要学习人类复杂世界的种种，还真是没什么更快的管道。他又想，好在袭灭天来找到的地方是图书馆不是一般的影音租售店，不然就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了……

「好奇再问一件事，你的眼睛亮度为什么会变化？我从没看过机器人可以这样的。」

袭灭天来指着自己的心脏位置，说：「这里，有电路直接连接到眼睛。」

白雪飘恍然大悟，苍的笔录中有提到，袭灭天来的心脏部位的位置有一个黑盒子，外星生命体α-153就是放在里面。这么说来，袭灭天来的眼睛明暗是由他体内的外星生命体直接控制，或者说，袭灭天来的眼睛直接反应了外星生命体的状态。

难怪这么生动……

「我得去干活了，有机会再跟你聊。」白雪飘不无遗憾地抱着计算机准备离开。他刚走出去，突然又冲回来，兴奋地大声说：

「啊啊啊！我想起来了！你那个动作！用手指指脑袋那个！」

袭灭天来望着他没说话。

白雪飘说：「最终幻想VII立体动画系列电影『核心危机』！赛菲罗斯，那个电玩界经典大魔王！对不对？」

袭灭天来点点头。

白雪飘趋前拍拍袭灭天来的肩膀，说：

「学得好！你至少头发跟那个大魔王还满有点像的，而且也够帅。不知道人造人玩不玩电玩？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让你试试3D虚拟实境版最终幻想VII，一定超有意思。啊，不行，我真的要去上工了。善法要是知道我在这里跟你闲扯，我肯定会被念死。」

白雪飘彷佛很憾恨地说完，匆匆离开了侦询室。



//



正当白雪飘把所有利用袭灭天来杀人的嫌犯的立体图像以及声音样本全都整理出来，向全国发布通缉令之时，善法同时接到两封重要信函的转寄副本。

这两封信分别来自代表WS集团的金鎏影律师以及国防部。

之所以是同时收到，乃是因为金鎏影发出的函非是政府单位公函，在局里多绕了一些地方才被转寄到他这里，不然以发函时间来说，金鎏影发出信函的时间比国防部早了几小时。

善法先打开金鎏影的信，这是以WS集团名义发出的正式存证信函，内容主要表明人造人袭灭天来乃为WS集团制造，应属WS集团财产，要求调查局在完成搜证以及证据保全之后将袭灭天来归还，并检附袭灭天来于WS集团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制造相关证明文件清单，注明如调查局要求，将可送交正本验证。

这封信虽然是以WS集团的名义发出，但事实上金鎏影是为苍拟的函。

善法并不知道金鎏影同时代表WS集团以及苍，所以对于WS集团动作这么快，他有些讶异。

不过讶异归讶异，私心而论，他倒真的很希望让袭灭天来离开调查局，总觉得把袭灭天来关在这里很于心不忍。现在WS集团来信想把袭灭天来要回去，未尝不是好事。

扣留人造人在调查局也是史无前例，该怎么做也不会有定论，WS集团的争取，至少会是一个压力，或许能顺着这压力让袭灭天来离开这里也说不定。

一面看信，善法心里一面思考着，心情还挺平静，没想到一打开国防部的公函，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国防部的来函内文只有短短几行，那就是——

「经审慎评估，本部判定人造人袭灭天来具备危害国家安全之重大威胁性。本部今日将派员前往 贵局，请 贵局安排将该人造人交予本部人员押回，由本部执行销毁程序。」

署名层级为国防部长。

善法脸色发白地离开座位，冲到蜀道行的办公室。

「组长！你看到国防部的公函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是非要销毁袭灭天来不可？」

「冷静一点，坐下。」蜀道行说。

善法坐下来，蜀道行说：「我刚刚已经打电话去国防部，他们的说法是，这个决定是综合之前的连续暗杀事件、纳许枪伤案以及鬼梁天下住处前发生的事件整体重新评估的结果，他们正在准备正式报告，很快就会提供过来。」

「这种评估我无法接受！国防部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要蓄意维护鬼梁天下吗？」

蜀道行平静地说：「我认为不是。袭灭天来不属于『状态不会改变的证据』，所以完成袭灭天来的记忆拷贝，确认他体内确实存在α-153之后，调查局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扣留袭灭天来了。或者说，扣留他也没有用。即使袭灭天来消失了，他的记忆备份仍然是证据，记录他体内存有α-153的记录则是另一项证据。也就是说，他不是审判鬼梁天下时所必然要存在的『证物』。」

「可是他是活的，是活生生的啊！怎能当成一样证物来看待？」

「善法，我们怎么认定，不代表法官会这样认定。他不是人类，所以也不可能被当成凶手起诉，没有这样的法律依据。以鬼梁天下的案子来说，他被纯粹当成『证物』看待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国防部执意要销毁袭灭天来，据我看是因为他们不承认他们先前的评估有误。既然已经爆发星际总署内部涉及暗杀案的丑闻，国防部如果承认先前评估有误，更会被认定他们先前的评估是有意袒护鬼梁天下，所以他们一定会坚持到底，不太可能改变看法。」

「难道这意思是要把袭灭天来交给国防部带回去销毁？！」

「我没这样说。」蜀道行说，轻轻闭眼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嗯？」善法看到蜀道行的表情，不禁感到疑惑，问：「我不明白。」

「我们不能把袭灭天来交给苍，那是因为苍没有立场。」

「你是说……WS集团？」

蜀道行眼里闪过一抹赞许的笑意，说：

「调查局已经完成搜证，把袭灭天来交还所有权人也很合情合理。就算日后会被质疑作法有瑕疵，毕竟不是毫无道理。」

善法心头一热，他已经明白蜀道行的意思。

把袭灭天来交给WS集团，以避免袭灭天来遭到国防部销毁。

要把袭灭天来交还WS集团至少需要蜀道行这层级的批准，也就是说，以后若出了问题，责任就在蜀道行身上。

「组长……万一被司法部调查认定有瑕疵，你会受处分的。」

「还没发生的问题先不用担心，动作要快，要准备一份公文，国防部的人到之前，袭灭天来最好已经在WS集团手上。之后，那就是国防部与WS集团之间的问题，与调查局无关了。你必须告知WS集团这点，让他们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我立刻去办！」善法立刻站起身来，离开之前，他忍不住回头说：

「组长，谢谢。」



//



善法立刻打电话给金鎏影。

「金鎏影律师，我没时间解释，但是请你立刻过来调查局接走袭灭天来。这是紧急状况，请你动作要快。」

金鎏影没有多问，只说他马上出发。

「小白，如果国防部的人来了，帮我挡住他们，我要把袭灭天来送走。」

「老爹刚才就打电话来交代了啦！银狐跟洛子商现在已经去当门神了说，用不着我。我看我先去把袭灭天来带到停车场等好了，那律师来时我就直接让袭灭天来上他车不是更快？你应该有些文书工作要处理吧？」

「也好。」

善法飞快地在计算机上撰拟交还袭灭天来的文件，这样的文件根本没有任何模板可以参考，只能靠他自己掰。很快写完之后，他立刻传给蜀道行进行数字签章核准。

核准文件刚回传过来，善法的分机就响了。

「善法，不速之客来了。」那是洛子商。

善法的心脏整个悬起来，国防部的人到得太快了，快得远远超出预料。

「帮我拦住他们！」

「有点困难，他们手上有司法部要求调查局合作的命令书哪！我跟狐狸尽量拖延，你动作要快。」

善法焦急地往走出办公区，心想，光是他快没有用啊！要金鎏影也够快才行。

善法打手机给白雪飘：「小白，你在哪里？」

「刚带袭灭天来出侦询室。」

「国防部的人来了，他们弄到司法部要求调查局配合的命令书。」

「哇咧！被撞见就完蛋了！我看我们走安全梯比较妥当。叫那个律师快点！」

善法立刻又拨电话给金鎏影：「金鎏影律师！你还要多久？国防部的人已经到调查局要带走袭灭天来了！」

金鎏影说：「我还要十五分钟。你说国防部？」

金鎏影停了一会儿：「善法调查员，你先能把袭灭天来送出调查局吗？我认为他先离开调查局的范围会比较妥当，随便找个咖啡店、公园，让袭灭天来在那里等。为了避免程序瑕疵，还有为你们自己的立场着想，你们的人不要在他旁边。」

「这……」

手机传出的声音突然换了个人：「就跟他说，要他等我，他会等的。」

是苍！

善法挣扎了两秒钟，决定豁出去：「好，我来安排。」

善法刚切断电话，手机响了，是洛子商打来的：

「他们上去了，狐狸先带他们去见老爹，那些家伙很难缠，我看拖不了多久。」

善法立刻打电话给白雪飘：「小白！你把袭灭天来一个人留在对面那间咖啡店，然后你立刻回来。你要是不在，国防部的人会起疑！」

「啥？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白雪飘超级讶异。

「你跟他说，苍会去接他，要他乖乖在那里等。」

「OK。」白雪飘利落地答应。

善法收起手机，回到办公区，在自己的位子刚坐下没多久，分机电话就响起。

「善法，来我办公室一趟，国防部的人要见你。」是蜀道行。

善法深呼吸一次，站起来往蜀道行办公室刻意放慢脚步走去。

善法敲了敲敞开的门板，踏入蜀道行的办公室，只见四个西装毕挺的陌生男子站在那里，想必就是国防部派来的人。

「善法调查员。」其中为首者伸手跟善法礼貌性的握了一下，说他是国防部特别事务处理组的路卡斯，并简略介绍自己的成员。

「善法调查员，听说你稍早将人造人袭灭天来交给WS集团了？」

「是。」

「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之前。」

「我看过蜀道行组长批准的公文，发文时间只不过是几分钟之前的事，难道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完成移交吗？」

「是我们组长提醒，我才想到应该弄个正式公文。」善法板着脸说，这确实是事实。

「善法调查员，这样做事似乎不够严谨呢！」路卡斯不怀好意地说。

「史无前例的案子，难免程序上有些疏忽。」

「那WS集团的签收单呢？总不会什么文件都没有就让他们带走吧？」

善法一时语塞，身上冒出冷汗，这一点刚才虽然有想到，却没有时间准备。

正当他思索该如何回答之时，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抱歉。」善法看了一下手机，是紧急函件传到他电子邮件信箱的讯息，发信人是金鎏影。

他连忙从手机进入电子邮件信箱查看。

是具有金鎏影数字签章的签收单！

上面写明WS集团取回人造人袭灭天来，谨以此单证明。

虽然不是由调查局提供而由金鎏影签回的正规文件，但调查局大可主张那是因为WS集团已经自行准备，所以就直接收存。

即使这不是毫无瑕疵的处理方式，但终究只是形式问题，对调查局处置是否失当的实质认定比较不会有影响。

这位大律师果然厉害！紧急之下还是什么都考虑到了。善法觉得万分佩服。

「签收单在我那里，我等等会给你们一份副本。」

路卡斯貌似非常不爽，很不甘愿地点了点头，又说：

「善法调查员，你不是有个搭档？叫做白雪飘？他人呢？」

「我不知道他现在的确实位置。」

「哦？他不在位子上吗？」

「不在。」

「身为搭档可以不知道对方在哪里吗？」

善法瞪着路卡斯，正要开口，突然一个声音说：

「就算是搭档，没必要连上厕所也要管吧？」白雪飘出现在蜀道行办公室门口。

「小白……」善法有种大大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直沉默的蜀道行平淡而笃定地开口说：

「袭灭天来不在调查局。」

国防部派员路卡斯瞪视着不动如山的蜀道行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

「既然蜀道行组长这么说了……那我们只好照实回去复命。」

路卡斯将包括蜀道行签署的批准书、金鎏影签署的签收单等文件副本存入手机，然后带领手下离开，刚到调查局门口，他打了通电话：

「卫星扫描α-153波结果如何？那个人造人是否还在调查局？」

对方回答：「讯号比以前微弱，定位不易，不过显示几分钟前似乎有移动过。」

「妈的！」路卡斯低声怒骂，他当然也想得到袭灭天来就是在刚刚才被送离调查局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奉命要带回去的人造人，此时此刻就坐在调查局对面的连锁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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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飘手里拿着望远镜站在窗边，他负责持续注意坐在咖啡店里的袭灭天来，以及周遭的状况。

「那个律师还没到吗？」

「应该再十分钟就会到了。」善法说。

「国防部那些家伙怎么还不走啊？在那边东望西望的害我神经紧张。」

「小白，你要注意他们有没有拿出什么仪器之类的东西。」

「你是说α-153探测仪吗？」

「嗯。」

「目前看来是没有。」

「万一有紧急状况，能跟袭灭天来取得联系吗？」

「我把我的手机留给他了，如果苍顺利带走他，我叫他把手机留在咖啡店里就好。」

「好，持续密切观察。」善法说着，拨打金鎏影的手机。

「金鎏影律师，他在调查局对面的咖啡店里，但国防部的人还在调查局门口一带徘徊，你要小心。」善法慎重地低声说。

「我知道了，谢谢。」金鎏影切断扩音通话模式的手机通讯，对旁边的苍说：「你听到了？」

苍拿起自己的手机，打了通电话。

「螣邪，我需要你帮忙。」



//



路卡斯仍然在等卫星扫描探测α-153波的进一步结果，数分钟前袭灭天来的位置虽然移动过，但并未持续移动，这有点可疑。

他怀疑袭灭天来根本就还在调查局里，但他手上的命令书只是要求调查局配合，并没有给他权力搜查调查局，所以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调查局那帮人摆明跟国防部作对！这次我们采取突击，照理说他们应该措手不及，他们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居然就已经把那个人造人交给WS集团了？我不相信！他们有可能是把那个人造人藏匿起来！重新扫描！要是让我发现那个人造人还在调查局里，我要他们全都吃不完兜着走！探测仪给我送过来没有？快一点！」路卡斯对着手机吼。

偏偏好死不死α-153波强度不知道什么缘故变得比先前微弱，导致侦测更加困难。

路卡斯的一名理着光头的手下说：「现在没事做，我去买咖啡，你们要不要？」

「帮我带杯冰咖啡。」「我也是。」「我要热拿铁。」

光头男子准备过马路去对面的咖啡店买咖啡。

这方面，白雪飘发现国防部的人往咖啡店移动，吓得心脏都快停了，火速打手机给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有个光头佬要进咖啡店了！千万别被他发现！立刻从后门离开！！！手机带着！」

静静坐在咖啡店的袭灭天来收起手机，站起来就往咖啡店后面走。

「先生，你不能进去那里。」咖啡店店员发现袭灭天来要进到厨房，连忙阻止。

「让开。」袭灭天来面无表情冷冷说，暗红色眼睛骤然寒光乍现，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杀气蔓延开来，店员吓得腿软，动都没办法动。

袭灭天来搪开店员，径自推开厨房门走入。

正在厨房工作的店员惊吓得呆住时，袭灭天来忽然像一阵风一样从后门消失了踪影。

同一时间，光头男子正站在空无一人的柜台前，不耐烦地等候服务。

白雪飘打电话给袭灭天来：「你离开了吗？」

「离开了。」袭灭天来一面走在空无一人的后巷一面回答。

「他们一共有四个人。」白雪飘一一描述国防部人员的样貌，然后说：「苍应该快到了，你绝对不能让国防部的人抓到，懂吗？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绝对不能再伤人。」

旁边，善法面色凝重地一言不发。

袭灭天来低垂着眼帘，低声说：「我知道。」



//



「你们的咖啡。」光头男子把买来的咖啡分给同伴。

「怎么去那么久？」

「那间咖啡店怪怪的，等半天都没店员过来服务，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好像得什么病似的手一直抖，还打翻咖啡！」

路卡斯想了想，脸色一变，激动地大声说：「他在那里！那个人造人！他刚刚在那间咖啡店里！」



//



路卡斯等人冲进咖啡店后巷时，亲眼看见灰白长发的黑色身影就在他们前方数百公尺远之处。

「是那个人造人！追！」

袭灭天来没有奔跑，他只是快步走着，然而速度也愈来愈慢，不是他不想快，而是他快不了，他的能量已经降到警戒线以下。

从数小时前开始，由于能量严重不足，供给至心脏部位黑盒子的电能就已经减半以维持其它部分正常运作，这也是导致他体内α-153活性降低，波强度变弱的原因。

「站住！」

一声枪响，子弹打中袭灭天来后背，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拖着仅存的能量往前走。

袭灭天来的异状自然也看在路卡斯眼里。

「你们两个！绕到前面堵住他！他已经逃不了了！」路卡斯命令道，一面举枪对着袭灭天来的头部。

就算是超硬合金制成的人造头壳，连续枪击同一位置，巨大的冲击力也会使得人工智能损坏。

路卡斯瞄准忽然站定不动的袭灭天来的后脑中央，准备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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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灭天来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路卡斯。

暗红色的眼睛没有光采，却有种难以形容的、栩栩如生的冷酷。

见过许多大阵仗的路卡斯禁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开口说：

「不要乱来，乖乖跟我回国防部。」

忽然，袭灭天来暗红色的眼睛乍亮，就像地狱之火猛然烧起。

那瞬间，路卡斯有种不近情理的想法闪过脑海，这不是人造人，这是恶魔！

然后他甩开这种想法，告诉自己这太荒谬了。

这是个人造人，是靠人类科技打造出来的人工产物，没什么好怕的。

然而当袭灭天来缓缓往前踏进，路卡斯还是不由自主地不断倒退。

虽然是人工产物，但路卡斯毫不怀疑，即使处于如此恶劣的状态，袭灭天来仍能在眨眼间杀了他。

正当惊出一身冷汗的路卡斯要扣下扳机之际，突然一声巨响，在他与袭灭天来之间数栋建筑物的其中一扇后门爆开，窜出熊熊火舌与浓烟，刺耳警报大作。

两个扭在一起斗殴的年轻人从爆开的门滚出来，还兀自打个不停。

陆陆续续又有更多年轻人窜出来，总共七八个人打成一团。

「妈的！！！这是怎么回事？！！」路卡斯怒叫。

等路卡斯的视线终于清楚，袭灭天来已经不见了，而他刚刚好像听见某个手机铃响的声音。

路卡斯前后张望，他的三名手下纷纷奔回他旁边。

「那边！」路卡斯指着刚刚爆开的那扇门，说：「他一定是跑进去了！追！」

路卡斯等四人正要冲进去，打群架的那几个年轻人突然全都挤过来。

「老兄，那是我们的地盘，你们想干什么？」

路卡斯怒吼；「滚开！没看到我手里有枪吗？」

「警察来了！」一个黄头发的小子叫，不用他说，警车的警笛已经从远处响到这里来了。

「闪人！」那几个年轻人准备落跑。

「统统站住不许动！手举起来！放下武器！」后巷前后都被武装警察包围。

路卡斯脸色难看地大声说：「我们是国防部特别事务处理小组！」

「证件。」一名持枪警察小心趋前。

「快点！我们在追捕重犯！」路卡斯不耐烦地催促警察确认他们四人的证件。

警察确认他们的证件之后放行，同时其余警员则将打群架的年轻人全都逮捕分别押上警车。

路卡斯等人终于能进入那栋建筑物时，已经过了好几分钟。

这是栋甫改建完成，尚在装潢中的大楼。

「他走不远的，看样子他的能量已经见底。」

忽然一个声响。

「上面！安全梯！他往楼上去了！」

「追！」

路卡斯命令手下找到配电箱关掉总电源，这样一来，电梯便无法使用了。

「确认一下他在不在电梯里。」

电梯停电安全监控系统显示电梯车厢是空的。

路卡斯命令其中两人从另一边楼梯往楼上去，自己则跟光头男循着刚才的声音从安全梯往楼上去。

他们上了不知多少层，一直断断续续听到脚步声，一定是袭灭天来那个人造人！

突然，路卡斯从楼梯扶手的间隙往上望见袭灭天来的身影。

路卡斯举起手里的枪，一道人影突然从旁边窜至他面前，他大吃一惊，还来不及反应，那人便以如同教学影片般无可挑剔的手法给他一记过肩摔，枪同时脱手呈拋物线甩了出去从间隙掉到楼下去了。

光头男子立刻扑上去攻击，却遭从上一层楼跳下来的另一道人影一记飞踢踹得滚倒在地，是螣邪。

「苍，快！」螣邪说着往楼上跑去。

刚刚演出完美过肩摔的苍用紫灰色的眼睛瞥了躺在地上的路卡斯一眼，一言不发地奔上安全梯。

挣扎着想爬起来的路卡斯此时还不知道，他的两个手下在另一边楼梯已经被一个名叫吞佛的黑道份子撂倒了。



//



调查局大楼里，白雪飘拿着望远镜张望，紧张得口干舌燥。

之前依据吞佛打来的一通电话，善法打白雪飘的手机叫袭灭天来进入特定建筑物往屋顶上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机身漆着鲜明WS集团标志的高速直升机几分钟前就已经抵达降落在那栋建筑物顶上，就不知道袭灭天来现在到了哪一层了。

「哦耶！上去了！！！」白雪飘跳起来欢呼，他终于看见袭灭天来的身影上了直升机。

该上去的都上去了之后，直升机升空的同时，善法的手机铃声响起。

「喂？」

「找机会一起喝香槟庆祝吧！」电话那头，吞佛含笑低语。



//



这方面，金鎏影站在车旁望着飞离的直升机吁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打电话给一步莲华。

「他们上直升机了。我想过去你那里一趟，跟你报告一下事情的经过，同时商讨一下后续。」

电话那头，一步莲华轻闭双眼，说：「好。」



//



「袭灭天来，你怎么了？」与吞佛一起搭直升机前来支持的螣邪睁大眼睛问。

袭灭天来的眼睛已经黯淡到连最后一点光采都将熄灭，几乎动都没办法动了。

袭灭天来缓缓把手放在腹部，低声说：「这里，能量即将耗尽。」

苍望着他，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肚子饿了。」

袭灭天来温柔地看了苍一眼，那张理应没有表情的面容却似闪过一丝微笑。

「对，我饿了。」

袭灭天来慢慢闭起眼睛，进入休眠状态。

苍沉默地望着如同沉睡的袭灭天来，然后轻轻俯靠在袭灭天来身上，跟着闭上双眼。

螣邪看了看那两人，揉了揉鼻子，然后转向吞佛说：「喂，死心机，你让组织那几个人被抓进警局，不会有问题吗？」

「就说是帮内派系斗殴，花钱把人保出来就是。」

「我妈会杀了我。」螣邪咋舌说：「不过花钱能了事算好的了。……话说调查局他们还真是鼎力相助啊！要不是白雪飘的手机在袭灭天来身上，也没办法把他的位置抓得这么准。啧啧啧，这算是黑白两道大和解吗？」

「……说到和解，你就代表我们全体好好感谢一下那位善法调查员吧！」螣邪笑着说。

吞佛忽然一把拉住正想打盹的螣邪，一勾嘴角轻声说：

「我感谢他，那你感谢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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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到达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时，黄泉吊命以及翠山行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吞佛说他还有事，一下直升机就走人了。

螣邪没说什么，他当然也知道吞佛至少得先去摆平组织的人被抓去警局这件事。

翠山行来到研究中心理所当然，因为螣邪有打电话通知他，不过黄泉吊命也出现在此让螣邪有那么一丁点意外。

研究中心人员用轮台把休眠状态的袭灭天来送入电梯移往地下楼实验室，苍陪在旁边。

「我们搭另一部电梯。」螣邪看着已经挤不下的电梯说。

搭电梯时，螣邪问：「黄泉兄，你又请假啦？」

黄泉吊命表情有那么点奇怪，摇了摇头说：「不算是。」

「什么意思？」

黄泉吊命貌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翠山行帮他说明：

「WS集团挖角啦！」

「啥？」

「就昨天的事。一步莲华亲自打电话给黄泉，要把他挖来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一步莲华开出不错的条件，聘请黄泉担任新成立维修部门的主管哦！而且一步莲华说，黄泉维修过袭灭天来，已经看到了WS集团的机密技术，如果继续任职其它机器人公司不是很适当。这算是软硬兼施吧！听说WS集团方面还跟黄泉原本的上司电话沟通过，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交换条件，总之他上司在接了电话之后马上放人了，就是这样。这也是刚刚才完全确定下来的。」

螣邪咋舌：「哇咧，一个一个全都是狠角色啊！」

对黄泉吊命来说，能够正式负责袭灭天来的维修工作，才是最吸引他的因素。不过也如一步莲华在电话里所说的，他以一个其它公司工程师的身分看到袭灭天来的制造技术，确实立场有些怪异微妙。总之，现在这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而对苍等人来说，这自然是最好的安排，要维修袭灭天来，没有比黄泉吊命更可信赖的人选了。

「袭灭天来不是没电而已吗？」翠山行问。

「照理说，在能量下降到剩下20%至30%时，能量管理系统应该就会发出警告，让人工智能能作出反应，但看来似乎并没有，显然他的能量管理系统也有损坏。事实上我认为他受损的地方应该不少。上次状况紧急只能修复最主要的部份，他腰部故障的电路板那些都还没能更换，而且他表皮受损严重，这段日子有没有水气侵入也不得而知。除了替换核电池，我会跟当初制造袭灭天来的小组成员合作进行整体检修，破损的人造皮肤、缓冲材料、机壳等等也要更换。」黄泉吊命严肃地说。

翠山行有点崇拜地说：「听起来好复杂，好像人类要动大手术一样。」

「差不多。」

电梯门打开，黄泉吊命、翠山行跟螣邪快步往实验室走去。

每个进入实验室的人都穿上防尘衣帽、戴上口罩手套。

上次偷偷摸摸紧急处置的例外状况不论，虽然人造人不是人类，但当然尽量避免灰尘和水气进入袭灭天来体内那些精密机器与计算机比较好。

休眠状态下的袭灭天来被小心翼翼放上实验台，研究人员以最谨慎仔细的态度与手法将他全身的衣物剪开除下。

「这手机……」

螣邪连忙伸手：「给我。」

螣邪接过手机收好，那是白雪飘的手机，总得还给人家。

在场每个人的心情其实都不能说是很平静的。不只苍等人，研究人员也是如此。

袭灭天来是费尽研究小组心血、不惜成本倾全力打造的人造人极品，本该是康斯威尔继器人研究中心的骄傲，是镇所之宝，后来却被内贼窃走，又被上级勒令否认其存在过的事实，所有相关研究人员在郁闷了这么久，终于能够再度接触，他们心情的激动也是非笔墨所能形容。

一位女性研究员在看到袭灭天来的「惨状」之后，当场洒泪，哀鸣着说：

「怎么弄成这样子？太凄惨了！」

在她心目中，袭灭天来应该是被供起来当宝的存在，怎么可以让他遭到这些损坏？

袭灭天来全身的人造皮肤多处受损，有枪击、爆炸等烧焦穿孔的痕迹，还有数不清的磨损裂伤，里面的人造肌肉缓冲材料暴露出来，甚至连人造肌理以及更内层的超合金机壳都有损坏的迹象，任何对他有感情的人看到都会非常难过。

即使上次已经看到过，再次目睹还是觉得很不忍，翠山行眼眶又红了。

袭灭天来的机壳被拆开，黄泉吊命低声与研究人员交谈了几句，进行初步检查之后，对苍说：

「看样子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你们可能先离开比较妥当。」

言下之意也就是延续上次未能修复的损坏，袭灭天来的状况需要大翻修，这不是几小时能完成的工作。

「苍老大，我看我们先回去吧！不然会妨碍人家工作。有黄泉吊命在，袭灭天来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再说WS集团在政界也有不小影响力，谅国防部的人也不敢大剌剌跑到WS集团的地盘撒野。」螣邪说，一面心里盘算着要调动组织的人来这里当哨兵，看来他是根本不可能真正「漂白」的。算了，这些人情债看以后怎么还吧！

想到还债，就想到那个死心机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啧！

不过现在他只想睡觉，不想去思考这种想了也不会有答案的事。

苍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对黄泉吊命说：「有事随时通知我，我会立刻赶来。」

黄泉吊命点头答应。

苍凝视着袭灭天来安静如同沉睡的面容，伸手慢慢抚过那张脸。

虽然现在是早上，然而苍俯下身，微微眨动眼睫，拉下口罩在袭灭天来脸上轻轻印下一吻，低低说了声：

「晚安。」



//



苍刚到达康斯威尔研究中心一楼，手机开始可以收到讯号之后就发出简讯收到提示音。

苍拿起手机一看，是金鎏影要他回电。

苍打电话给金鎏影。

「苍，那位慕少艾医师的电话给我，我要去拜访他。所有跟袭灭天来接触过的人的证词可能都有用处。」

「嗯，我等下传给你，我会先打个电话给他说你会去找他。」

「好，你跟他说我今天之内就会过去。」

「金鎏影……」

「别跟我说有的没的，我现在是你的律师，除此之外没别的。」

苍淡淡笑了一下，说：「好吧！」

--Code 048



袭灭天来的检修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中，下午四点左右，实验室的分机突然响了。

「第四实验室。」一名研究人员接起电话。

是研究中心现任最高层主管魏博士打来的内线电话，说国防部派人来，他已经跟他们周旋半天，推说人造人袭灭天来相关计划是秘密计划，他不清楚。现在国防部那些人指名要跟「袭灭天来计划负责人」谈。

研究人员面面相觑，自从夜重生博士过世之后，中心里面根本没有所谓的「袭灭天来计划负责人」存在。

黄泉吊命走过来，拉下面罩，板着脸说：「我去。」

黄泉吊命脱下防尘衣帽，大步走出了实验室。

黄泉吊命一路来到会客室，见到路卡斯等四人。

「我是黄泉吊命，人造人袭灭天来维修工作主负责人。」黄泉吊命板着脸说。

路卡斯将一张打印出来的正式公文递过去，说：

「我们是国防部特别事务处理小组的人，这是国防部发出的公文，请贵中心合作，把人造人袭灭天来交出来。」

黄泉吊命盯着那纸公文端详良久，然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

「我没听过什么国防部特别事务处理小组。」说着站起来就要走人。

「慢着！如果你拒绝合作，国防部将会起诉你！」

「我怎么知道这份公文不是伪造的？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诈骗集团？」黄泉吊命冷冷说：「我很忙，恕不奉陪。」

黄泉吊命不想再多说，正要离开会客室，路卡斯的两名手下拦住他。

「黄泉吊命，你想妨碍国防部执行任务？」

「我只认得警方的搜索令，不然你们去弄一张来吧！」黄泉吊命用力甩开那两个人，打开门走了出去。

「叫保全人员，会客室那几个人是来闹事的。」黄泉吊命板着脸对警卫说。

黄泉吊命回到实验室，严肃地说：「准备一下，我要把袭灭天来移走。」

四十分钟之后，一部直升机再度于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降落，然后又在十分钟之内离开，飞往一步莲华私人宅邸。

傍晚六点，国防部特别事务处理小组偕同当地警方带着搜索票来到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然而袭灭天来甚至黄泉吊命都已经不在研究中心。



//



晚上七点，路卡斯等人带着国防部的公文以及搜索票，偕同两名警员一起来到一步莲华私人宅邸大门前，本以为会遭到百般刁难，没想到却是被很客气地接待至一间会议室。

「请各位稍待。」摩诃说。

路卡斯等人大约等了十分钟，进来会见他们的不是一步莲华，而是金鎏影。

「你好，我是代表WS集团的金鎏影律师。」金鎏影递出名片。

路卡斯报出姓名身份之后，盯着仪表很有派头的金鎏影说：

「既然有懂法律的人就好办了，不然真是有理都说不清。金鎏影律师，这两份文件，你应该不会不认得吧？」

路卡斯把国防部公文与搜索票并排在桌上。

金鎏影看了看那两份文件，神色不改。

「看来路卡斯先生显然也很懂法律，那么沟通就容易了。」

金鎏影拿出一张纸递到路卡斯面前，说：

「想必路卡斯先生不会不认得这个，不过我还是说明一下好了，这是法院发出的暂时禁制令，由于有相当疑虑尚须厘清，在所有疑点澄清之前，禁止国防部针对人造人袭灭天来的一切处置。」

路卡斯脸色大变。

「WS 集团非常感激法官如此迅速做出决断，这当然是因为我们呈送进去的很多数据让法官深感兴趣之故。路卡斯先生，为了这个人造人，WS集团将不惜与国防部打官司打到底，而一旦正式打起官司，很多事情就会公诸媒体，我不太确定贵部是否乐见这样的发展？我有个提议，国防部与WS集团两边先在谈判桌上见如何？」

路卡斯沉默了许久，咬牙说：

「WS集团到底为什么要坚持跟国防部作对？！」

金鎏影扬扬眉毛：「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我给你一个最简单的理由。」

金鎏影把另一张纸摊在路卡斯面前：「这是WS集团砸在袭灭天来身上资金最保守的估计，请看看凭你的薪水，要不吃不喝几辈子才能达到这数字，相信你就明白WS集团何以坚持了。」

路卡斯看着纸上列出的天文数字，一言不发地收回公文与搜索票还有禁制令副本，冷冷说：

「我会回去报告上级，有什么决定再通知你。」

--Code 049



门被轻轻敲了一声然后打开。

黄泉吊命望向门口，穿着白色系衣装的一步莲华拄着一支超结晶拐杖慢慢走进来，他已经能够走动，虽然还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敏捷。

一步莲华的目光移至闭眼平躺在实验台上如同沉睡的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灰白色的长发被工作人员清洁梳理过，平整地从实验台边缘垂放。脸部也以特殊清洁剂仔细处理过，虽然车祸那时造成的擦伤无法消除，但至少让人造皮肤重现原有的光泽。机壳还是开着的，暂时以透明软膜覆盖防尘。

「请暂时离开好吗？」一步莲华低声说。

黄泉吊命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顺手带上门。

一步莲华慢慢走到实验台边，俯视那张跟他如此肖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

即使不动不睁眼不说话，那张人造的容颜还是栩栩如生，彷佛皮肤下有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躺在这里睡着一样。

宁静安稳。

如果当初他的双生兄弟存活下来，或许真的就是长得这副模样吧！

他活着，而本该与他一起出生的手足却死了，彷佛是……他以双份的生命存在着。

他不曾因为这样而消沉，然而却不能说是没有遗憾的。

一步莲华静静站在那里，凝视着袭灭天来许久，然后他弯下身，在袭灭天来额上印下一吻。

就像是透过一个仪式，对无缘相见的手足表达无声的思念。



//



翠山行挂断电话，转头对苍说：「学长，黄泉说他们大概就在一步莲华那里进行后续维修工作，暂时不考虑回研究中心，他们已经把相关仪器都搬过去了。」

苍淡淡嗯了一声。

金鎏影打电话来过，告诉他有关法院发出的暂时禁制令还有后续谈判的事。如今袭灭天来受到WS集团严密的保护，国防部目前也不能采取任何行动，暂时是可以稍稍放心了。

翠山行站起来说：「接下来的谈判工作要看金鎏影大律师的，我们也帮不上忙。我说学长啊，你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好好睡一觉。要不要我帮你抓抓龙？」

苍淡淡一笑：「不用了，我等等洗个澡就去睡觉。」

「放心，有什么事，黄泉会通知我的。」

「嗯。」

「学长……」

「嗯？」

「我是在想，如果WS集团打算留下袭灭天来怎么办？毕竟袭灭天来是他们制造出来的……」

苍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只要他不被销毁，被好好对待，我并不奢求他一定要在我身边。」

翠山行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如果真是那样，我觉得袭灭天来一定会想办法自己跑回来的，是说他的习性跟大狗狗没什么两样……啊，我什么都没说。」

翠山行看到苍瞥过来一眼，抬手摀住自己的嘴巴。

苍回到自己房间，在计算机桌前坐了下来，打开计算机收信，检视一下工作状况，然后他凝视着黑色紫色互相晕染成片的屏幕桌面底色，久久不动。

他向来是个欲望很少的人，他不强求什么，但当然他也有他的想望。

打从他决定去找一步莲华谈开袭灭天来的事，他就有与袭灭天来分开的心理准备。

袭灭天来是WS集团倾力研发制造，他没有立场强求袭灭天来要留在他身边。

只要袭灭天来「活着」，被当成一个生命尊重对待，他别无所求。

他忽然动手在屏幕的右上角打了一句话：

「我，是你的记忆。」

这也是他对袭灭天来的唯一所求。

即使不能在一起，也希望，成为彼此永恒的回忆。

如果他们终将分离，他要把那条黑色紫色的围巾亲手围在袭灭天来颈上，把那个紫色沙漏放在袭灭天来掌上，而他的心……

他闭上眼睛淡淡一笑，他的心早已被偷走，在袭灭天来人造躯壳心脏位置的黑盒子里……

与之同在。



//



螣邪从拉面店回到家里，又是累到快挂了。

他打电话去调查局，跟白雪飘说手机在他那里，白雪飘跑去他店里拿手机，他请白雪飘吃招牌拉面，聊得还挺愉快，两个人交上了朋友。

「啧，最近实在太操了说。」螣邪喃喃自语着打开冰箱拿出啤酒打开瓶盖灌下半瓶，然后进浴室淋浴。

螣邪一面洗头洗澡，一面思索着明天要打个电话问吞佛被抓进警局那几个人弄出来没有，他老妈半句话不吭让他这样动用组织的人力，让他心里很有点过意不去，同时也很怕哪天他老妈突然放话说：那好，不然你就乖乖回来结婚算是报答我。

螣邪想到那个一度对他死缠烂打、最近虽然比较安分却也没放弃的黑帮公主，心情非常复杂。

正常男人被美女爱慕，通常很难会真正讨厌对方，螣邪是个正常不过的年轻男人，所以他很难讨厌对方，何况他又不笨，他察觉得出来对方很真心，但也因为这样更让他伤脑筋。

不讨厌跟喜欢之间还是有满大差距的，何况他现在一点定下来的打算跟想法都还没有。

与此同时，他不由得自省，他到底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结果居然想不出来。

外表上虽然看不太出来，但螣邪挺喜欢小孩子，所以打从很早以前他就认定有一天他会娶老婆生一堆小孩，他的这个「志愿」，好友兼死党的翠山行就非常清楚，也允诺过以后要当他孩子的干爹兼免费家教。

反正这种事花脑筋多想也没用，螣邪放弃思考这问题，心想等等先给它痛痛快快睡个大觉才最实际的。

螣邪关掉水龙头，裹着大毛巾刷完牙之后走出浴室，打算把刚刚喝了一半的啤酒喝光，然后准备睡觉了。

螣邪喝了一口已经不太冰的啤酒，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刚要喝第二口，忽然手里的啤酒瓶被背后伸来的一只手拿走。

他转头一看，只见吞佛拿着他的啤酒瓶把剩下的啤酒喝掉。

「吼！你不要这样神出鬼没的好不好？想吓人啊？」螣邪一面抱怨一面走去从冰箱拿出另两瓶啤酒，扔了一瓶给吞佛，说：

「你跑来干嘛？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

「我刚好到这附近。」

「啧！你把我这儿当旅馆啦？」螣邪说：「对了，我正想问你，那几个人从警局弄出来没有？」

「当然。」

「那就好。」螣邪打了个呵欠，喝着啤酒说：「我累毙了，可没工夫理你，等一下我就要去躺平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哦？」吞佛挑起一边眉。

「你那声『哦』是什么意思？死心机，你最近愈来愈奇怪！」螣邪瞪眼说。

吞佛却只淡淡笑了一下，什么都不说。

--Code 050



自从被金鎏影挡回去之后，国防部那边整整两天没消没息。而这两天之中黄泉吊命都没离开过一步莲华他们家的宅邸半步，与三名研究人员一起全面检修袭灭天来。

光是处理被枪打得弹痕累累的人造皮肤就很费工夫了。有些部份例如背部必须全部换掉，但色泽又必须跟其它部位完全相同。好在袭灭天来的脸部没有伤到，不然就必须请当初的设计人炎熇兵燹亲自出马才有办法处理，而要跟炎熇兵燹大师打交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并不是肯支付超高费用就一定可以如愿的，总之所幸现在是不需要烦恼这个。

这两天之中，至少就表面上看到的而言，苍全心忙于之前搁置的工作，不管当初的委托背后是否涉及阴谋，已经签定合约的工作当然还是要尽心尽力完成。

苍没有提起过袭灭天来，只是时常在各种时候不经意地走神。

黄泉吊命每天固定打两通电话给翠山行，翠山行都会问起袭灭天来，黄泉吊命则简单说明目前状况，当翠山行转述给苍听的时候，苍总是微微低垂着眼帘，剔透的紫灰色视线落在不知名的时空，只是沉默。

不过，有件事翠山行并没有说给苍知道。黄泉吊命提到一步莲华的母亲也来看过袭灭天来，似乎与一步莲华有不同的想法，不过黄泉吊命当然不清楚实际上的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翠山行心里隐隐感到不安，觉得要袭灭天来回到这里，似乎是个不容易实现的梦想。

第三天傍晚，翠山行完全没有走进厨房料理晚餐的意思，只撇下一句：

「学长，换衣服，我们出去吃晚饭。」就回房间换上外出服。

苍没说什么，换了衣服跟翠山行出门，由翠山行开车。

苍始终保持沉默，直到翠山行把车一路驶过整个城市进入郊区，苍才终于开口问：

「去哪里？」

「一步莲华家。」

苍直视前方，没有吭气。

翠山行看了苍一眼，说：「他是没有发邀请函来啦！不过反正我也不是去找他的。」

苍没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接通电话，是金鎏影打来的。

「我跟国防部的人敲定明天开会，让你知道一下。话先说在前面，不要太乐观，毕竟袭灭天来杀人伤人都是事实，后者还是在未被控制的情况下发生的，要国防部承认他们的评估有误非常困难，为了颜面以及责任追究问题，他们说什么也会坚持立场到底。就算真正打起官司，也未必对我们有利，毕竟人造人不可能被当成人类看待，我不认为法官对于他被销毁与否会有什么心理负担，这跟判处一个人死刑完全不同。」

「我明白。」苍闭着眼睛低声说。

「那就先这样。」

「金鎏影……」

电话那头，金鎏影打断苍的话头，说；

「就算是为了我自己的面子，不用你说我也会尽力。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路好走，交给我就是。」

「嗯，全看你了。」

苍放下握着手机的手，轻轻吁了一口气。

「是金鎏影打来的？他说什么？」

「他明天要跟国防部的人谈判。」

「哦，应该会顺利吧？」

苍半闭着眼望着前方，没有说话。



//



车子转入一步莲华宅邸前的那条路之后，远远就看到黄泉吊命站在大门口等。

「唉呀，我就说到了会打电话的嘛……何必傻傻站在门口等。」翠山行喃喃自语。

黄泉吊命要警卫把栅门打开，巴巴地望着车子驶近。

翠山行在敞开的栅门处把车停下，打开车窗，说：「你等很久啰？」

「还好。」黄泉吊命望着翠山行说。他二十分钟前就在这里等了，已经快整整三天没见面了，别说是等二十分钟，就是等二十个小时他也会等的。只要看到翠山行的微笑，什么都值得。

苍跟黄泉吊命互相打了个招呼。

黄泉吊命坐上车，告诉翠山行开到哪边停车。

「你有跟一步莲华说我们要来吗？」翠山行依循黄泉吊命的指引开车，一面这么问。

「有。」

「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一起吃晚餐。」

「我跟学长想先去看看袭灭天来。」

「嗯，这我跟一步莲华说过了。不过因为还在检修，袭灭天来的核电池还没装上，他现在等于是停机状态。」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好，三个人搭电梯上楼。

黄泉吊命带路来到临时被改成检修场地的大房间，当看到躺在实验台上宛如沉睡的的袭灭天来时，苍的眼睛闪动着微微的光采。

翠山行走过去注视着袭灭天来，说：「袭灭天来大狗狗不久之后就会跟全新的一样啰！不会动到他的记忆吧？」

「当然不会，我一开始就锁住他的内存，没人能动。」黄泉吊命严肃地说。

翠山行转头望向黄泉吊命，觉得黄泉吊命简直是太酷了。黄泉吊命看到翠山行的表情，整个脸蓦地一红，气势全都不见了。

「黄泉，我们先出去吧！带我去看看你的房间，一步莲华家的房间应该都很棒吧？」翠山行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凝望着袭灭天来的苍，这么对黄泉吊命说。

黄泉吊命点点头，与翠山行离开了检修室。

苍缓缓走到实验台旁边，伸手握住袭灭天来毫无反应的手。他望着袭灭天来静谧的容颜，手指轻轻划过那挺直的鼻梁与嘴角微微上扬的嘴唇，然后慢慢闭上双眼。



//



「不输给五星级饭店呢！」翠山行兴味盎然地观察房间里的每样东西。

黄泉吊命望着东看看西看看的翠山行，没有说话。

翠山行的目光从房间的摆设移到黄泉吊命明明白白写满想念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上前两步，抱住黄泉吊命的脖子轻声说：「我好想你。」

黄泉吊命紧紧抱住他，没有说出半个字。

--Code 051



一步莲华轻轻放下纯白描金的骨瓷杯，说：

「苍，我可以单独跟你谈一下吗？」

苍点点头。

翠山行说：「那我跟黄泉吊命去走走好了，介意他带我到处看看吗？」

一步莲华微微一笑：「请。」

翠山行与黄泉吊命相偕离开餐室。

一步莲华亲自拿起造型特殊的银质茶壶在苍的茶杯里添入热茶。

「谢谢。」苍轻声说。

「你还好吧？」一步莲华问。

「嗯，还好。」

「苍……」

苍抬起剔透的紫灰色眼眸看向一步莲华，淡淡说：

「我明白自己的立场，当初我既然来找你，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袭灭天来留在你这边是理所当然的。」

一步莲华微微一笑：「理所当然吗……？」

苍沉默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苍放下杯子时开口说：「我希望袭灭天来能保留记忆，毕竟那是他经历过的一切。如果需要，我可以跟他谈，我会说服他留下。」

「我听说了，他很听你的话。」一步莲华说。

苍凝视着杯中茶水液面的目光微微一动。



//



平常的金鎏影看起来就已经是相貌堂堂、衣装体面，今天踏入会议室的他更是气势不凡。

国防部来了四个人，除了主谈判者的法务人员魏恩斯以及他的两名助理之外，路卡斯也出席了本次会议。

金鎏影则带了他事务所里的一名助理，另外就是WS集团的摩诃也在场。

礼貌上交换了名片，彼此简略介绍之后，双方隔着长形硬质强化玻璃桌对坐，犀利的目光交遇，还没开始正式谈判就有剑拔弩张的气氛。

金鎏影投去锋锐的一瞥，开口说：

「贵部提供的评估书我已经详细读过。贵部认定WS集团制造的人造人袭灭天来具有危害国家安全之虞的评估凭据，就是先前十一件暗杀案、琴云涧星际总署武装部队成员枪伤案、验证中心验证员重伤害案以及纳许枪伤案等。在正式进入主题之前，我认为对于一些特定名词双方必须要有共识才谈得下去，因此我要先请贵部解释，所谓具有危害国家安全之虞的定义是什么？」

魏恩斯开口说：「金鎏影律师可以简单理解为拥有强大武力，具有危害国家政府重要组织、人员、设施等等的重大潜在危险。人造人袭灭天来所犯下的连续暗杀案据称是受人控制，而后续的伤害案根据了解则是在未受控制的情况下发生的。也就是说，如果受控制，这个人造人会是极为恐怖的武器，而就算不受控制，这个人造人也仍然深具危险性。因此，如评估书里写得非常清楚的，人造人袭灭天来是具有极高危险性，且危害不止是潜在的，而是已经发生，理应销毁。」

金鎏影说：「照这么说，这个国家里所有的杀人武器都应该销毁了，所有自卫伤人的人也都该判死刑了，是这样吗？」

「人造人不是人类。」魏恩斯板着脸说。

「我同意人造人不是人类，要他不杀人不伤人其实都是可以透过程序设定控制的，既然如此，贵部坚持将之销毁用意何在？」

「控制？之前这个人造人所犯下的多起暗杀案不都是在控制之下完成的吗？因为有这个人造人存在，人类所办不到的暗杀事件变成能够发生。一旦落入恐怖份子手中，后果难以预料。」

「恕我不客气地指出，这点论点大有问题。打个简单的比方好了，这就好像有人偷走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用它杀人，最后的结论是要将这把刀销毁一样荒谬。宝刀虽锋利，它本身无罪，拥有这把刀的主人更是冤枉。据我知道，是隶属国防部的星际总署里面的人勾结不法之徒利用袭灭天来从事暗杀，如今国防部却想要销毁袭灭天来，请问这是置WS集团应有的权利于何处？还是国防部打算拨一笔预算，补偿WS集团的损失？」金鎏影把一份文件递过去，继续说：

「这是WS集团精算出来关于花在袭灭天来身上的金额。人造人袭灭天来为WS集团研发制造，WS集团本身在这些事件上并没有涉入，这点贵部也可以径行调查。我想请问，国防部对于WS集团投在袭灭天来身上的成本打算怎么办？该不会认定WS集团就要无异议承受吧？」

魏恩斯翻到文件最后，看到总额时脸色一变。

「也不算多，比卫星防御系统还便宜。」金鎏影扬扬嘴角这么说。

魏恩斯瞪了金鎏影一眼，没有吭声。



//



「怎么样？还顺利吗？」异常宽大的书房里，一步莲华对着桌上的电话说。

扩音电话传来金鎏影的声音：「一如预料，他们现阶段没有提到α-153，毕竟是从星际总署失窃的，他们应该不太愿意扯到这个，目前论点只在那些杀人伤害事件上打转。但我估计大概最多再谈个两次就无可避免一定会谈到。敲定明天继续谈判。」

「拖延一下，还需要一点时间。」一步莲华轻闭着眼睛说。

「我知道，但这跟一般民间谈判不同，时间不是掌握在我们这边，我们必须配合他们，不过我会尽量拖长谈判的时间。先这样，我要准备一些文件了，明天开会之后我再打给你。」

「嗯。」一步莲华往后靠进米色座椅里，吁了一口气。



//



一连三天，金鎏影与国防部的人总共密集地开了三次会。

金鎏影主张袭灭天来既然被认定非是人类，他的行为应由控制他的人负责。至于那些非在控制下的伤人事件，他则主张以一般人类标准而论，在当时的实际状况下，袭灭天来也并未做出太过头的行为，最起码没有伤到人命。

相对而言，星际总署武装部队的举动更加超过，金鎏影语带嘲讽地提出，同样是具备强大武力，有高度毁灭危险性，滥用武力的程度比之袭灭天来有过之无不及，国防部是不是考虑废除武装部队呢？

金鎏影并质疑国防部提出的评估书所依据的只有来自国防部与星际总署方面人员的证词，却没有纳入与袭灭天来有直接接触的苍等人以及调查局方面的证词，显然有失偏颇。

总而言之，在国防部那方被金鎏影修理的满头挂彩、无力招架之后，终于把论点聚焦在α-153上。

国防部指出，α-153是目前了解有限、无法预期的外星生命物质，部主张人造人袭灭天来的潜在危险便来自于此未知生命物质。

「当初α-153是星际总署的研发人员窃走，即便WS集团有所疏失，未能查明其来源，但因此就要WS集团负起全部责任，承担所有损失未免有失公平。主要责任不在我方，WS集团不能接受销毁袭灭天来的决定。」金鎏影斩钉截铁地说。

于是，在第四次谈判中，国防部终于不得已让步，提出了折衷方案。

那就是──

撤回销毁人造人袭灭天来的决定，但要求立刻将α-153从袭灭天来体内取出，归还星际总署保管。

「金鎏影律师，这是国防部的最后底限。」魏恩斯冷冷说。

金鎏影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说：「我需要回去跟我的当事人讨论一下。」

「明天中午以前，希望能得到金鎏影大律师的回复。」魏恩斯面无表情地说着，然后站起身来，跟其它国防部的人鱼贯离开会议室。

Code 052



「我跟金鎏影律师有约。」翠山行对柜台小姐说。

这是他第二次到金鎏影的事务所来，心里很有那么点不安。

今天他突然接到金鎏影的电话，要他过来一趟，金鎏影还特别交代不能让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

「这边请。」

翠山行惴惴不安地来到金鎏影的办公室，只见坐在办公桌后的金鎏影一副被窗帘遮住表情的样子。

「金鎏影律师……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金鎏影看了他一眼，说：「我找你来，是因为黄泉吊命无可避免会知道并且介入这件事，而他知道你就一定会知道，所以干脆让你也介入算了。」

「什么事啊？」翠山行一头雾水。

「最后的结论出来了，要把α-153从袭灭天来体内拆出来归还星际总署。」

「什么？！」

「因为WS集团与国防部双方都不放心让对方私下进行这件事，所以最后商定要公开执行。今天下午在验证中心，双方各找两位以上的见证人，各派一名执行人员，WS集团这边就是黄泉吊命。」

「等等……等等！」翠山行忍不住站起来大声说：「你们要把α-153从袭灭天来体内拆出来？怎么可以！那是他的灵魂所在啊！」

「难道你比较希望他被销毁吗？」

「我不是这意思……」

「不管是生命体还是非生命体，外星物质由星际总署负责管理这是法律明订，我们没有立场拒绝归还α-153。」

「可是……把α-153拆除，袭灭天来还是袭灭天来吗？金鎏影，你了解吗？你能体会吗？他是活生生的啊！不能这样对待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

金鎏影看着翠山行说：「如果我不能体会，想必法官更不能，所以就算打官司也没用的，不会有胜算。袭灭天来的人造人躯壳不会被销毁，α-153也不会被销毁，只是拆开分别归还WS集团以及星际总署，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存在着总是希望，以后会有什么变化谁也不知道。」

翠山行无力地坐下来，脑中一片空白，但他知道金鎏影说得没错。

「我希望你在场当见证人，另一个就找螣邪好了。」

翠山行望向金鎏影，说：「一步莲华同意了？」

「他知道没别的选择。」金鎏影说：「怎么样？如果你不愿意当见证人，我就得另外再找。」

翠山行闷了一会儿，默默地点点头。

「你连络一下螣邪，叫他过来这里，到时我们一起出发。」

「那我学长……」

金鎏影的表情似乎有点微妙，说：「虽然我不是很介意看他崩溃的样子，不过暂时先别让他知道好了。」

翠山行瞪了金鎏影一眼，心里还真拿不准他跟苍的交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金鎏影似乎想说什么，最后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埋头下去继续处理文件。

翠山行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拿起手机打电话螣邪。



//



螣邪赶来的时候，翠山行本来以为他会破口大骂，没想到螣邪的观点跟金鎏影似乎颇为一致。

「既然都走到这地步了，先保住不被销毁最重要。」螣邪说。

「唉。」翠山行有气没力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失陪。」

他回到金鎏影办公室时，金鎏影已经穿上西装外套准备出发了。

「为什么要搞得这样十万火急啊？」翠山行皱眉说。

「对国防部而言，夜长梦多。」金鎏影提起公文包，一面大步往外走。

「我们就这么配合哦？」翠山行跟上去，很不甘愿地说。

奇怪的是，螣邪一反常态非常安静，彷佛心事重重地默默跟着走，什么话也没有说。



//



翠山行觉得，验证中心的实验室简直像个刑场。

实验台上安装了九个金属箍环，看起来很像电影里拷问刑求的道具。

他觉得想吐，感觉非常非常不舒服。

查觉了他的不适，螣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国防部派来包括魏恩斯以及路卡斯在内的八个人，全都面无表情地一字排开站在那里等。

翠山行与螣邪出示身分证件并签名完成见证人报到手续，然后就退到金鎏影旁边静静站立。

「金鎏影律师，他们来了。」金鎏影的助理过来低声报告。

不一会儿，只见被放在轮床上、仍然处于沉眠状态的袭灭天来被推进来，一旁黄泉吊命的脸色非常难看。

袭灭天来由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的人员移到实验台上，四名国防部星际总署的人员走过来，以九个箍环分别将袭灭天来的颈部以及四肢扣锁在实验台上，以防万一。

翠山行看着被死死固定在实验台上任人宰割的袭灭天来，心痛如绞，眼眶泛红。

实验室里没人开口，一片诡异的死沉。金鎏影上前两步，很严肃地说：

「在开始之前，我有一些话要说。或许在国防部诸位看来，现在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个人造人，但与他相处过的人们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们，他是活生生的，比很多人类更像人类。他活过，感觉过。在场可能都听过历史上有『人彘』的典故吧？就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砍断其四肢、剥夺其视觉、听觉、言语的能力。今天你们要对他体内生命体所做的，就是这样的酷刑，你们将要做的，就是夺走他的一切，我要你们明白这一点。」

翠山行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流满面。

魏恩斯的脸色很难看，冷冷说：「动手。」

一名星际总署人员拿着α-153检测仪检查，确认袭灭天来体内确实有α-153波持续发出。

星际总署人员刚要拆开袭灭天来的机壳，黄泉吊命挡开，冷冷说：

「别碰他，我来。」

那名人员回头看了看魏恩斯，魏恩斯板着脸点了点头。

黄泉吊命小心拆开机壳，移开电路板、繁多的接线等等，心脏位置的黑盒子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

「拆下来。」

黄泉吊命的手停住了几秒钟，咬了咬牙，狠下心动手把黑盒子拆除，交到国防部人员的手上。

经过再次α-153波检测无误，魏恩斯面无表情地说：

「感谢各位的配合，任务完成，我们走。」

国防部的人将黑盒子小心地放入带来的金属箱中，便要离开实验室，一打开门，却是脸上毫无血色的苍站在门口。

苍就像是完全没看到那些人一样，只是笔直地朝着袭灭天来的躯壳走去。

在实验台上就像是被开膛破肚挖出心脏的袭灭天来……

叫人怎能不心痛……

他的心已经不在了，所有的记忆却还在这躯壳里……

这到底是……到底是……

苍握住袭灭天来的手，深痛地闭上双眼。

一滴透明的眼泪，落在那张如同永远沉眠的俊美脸上。

--Code 053



苍在玻璃杯里装了六分满的纯水，水的温度很凉，应该不超过10度。

他拿着杯子来到餐桌旁，放下玻璃杯，然后从桌边的隐藏式抽屉拿出药盒，取出一粒药片投入水中。

药片在水中冒出大量气泡，一面溶解一面缓缓沉落水底。

他凝视着逐渐与杯中的水融为一体而消失的药片，微微出神。

这世上有些东西，相互融合之后就再也难以分开，就像这个玻璃杯中的纯水与药片，再也不是本来的样貌。

他拿起杯子，慢慢地把杯中的药水喝下去。

那是慕少艾开给他的助眠剂，以前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不靠这种东西就无法入睡。

他放下杯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就在昏暗中掀开被子在床上躺下，盖好被，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之后，他在药物的作用之下睡着，进入一个灰色的梦境。

梦境中的一切模糊不清，却又存在。

迷离中，他彷佛听到细微的声响，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他感觉有东西靠近，没有气息。

有什么轻轻搔触着他的耳边颈侧，一个清晰的触感袭上他的脸。

那是……

不可能遗忘的……

晚安吻。

苍倏然从助眠剂催化的睡意中清醒，他蓦地睁开双眼。

黑暗中，熟悉不过的轮廓就在他眼前。

「袭灭天来？」苍坐起身来，注视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这不像是作梦，这确实是袭灭天来，就在他身边，伸手可及。

然而，眼前的袭灭天来，是否只是失去灵魂徒留记忆的人造人？

彷佛感应到他心中的思绪，袭灭天来伸手拉起他的手，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开口说：

「我是活的，我的灵魂，在这里。」

没有办法形容苍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的震动，生平第一次，他的手情不自禁颤抖起来，目光深深望入袭灭天来闪动微妙光采的暗红色眼眸。

袭灭天来捧起他的脸，慢慢吻上他的嘴唇。

这一刻，所有的感觉都融化了，没有余力思考什么。苍闭着眼睛任由袭灭天来温柔地吻他，就算是梦境也罢。

突然，门板被什么撞了一下，发出突兀的声响，打坏了气氛，也让苍一整个清醒过来。

「等我一下。」苍下了床，走去猛然打开房门，只见因为紧贴在门上而差点跌进房间的螣邪与翠山行睁大眼睛望着他。

「学……学长……」「苍老大……」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翠山行胀红了脸，推了螣邪一下：「你说啦！你知道得比我早欸！」

螣邪瞪眼说：「就知道这种事你铁定赖给我！超不讲义气的！」

「说啦！」

螣邪看了看苍，抓抓头说：「简单来说，就是星际总署那些家伙带走的黑盒子是假的啦！」

苍一言不发把房门带上，走到餐桌旁坐下，平静地说：

「说清楚。」

于是螣邪与翠山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国防部最后会要求把α-153归还星际总署是金鎏影一开始就想到了，他与一步莲华讨论的结果，认为一劳永逸的办法就只有偷天换日。

金鎏影与国防部谈判时，他的策略也就是一步步把对方逼得主动提出要求把α-153从袭灭天来体内拆除归还星际总署。

也就是说，这全是意料中的发展。

当初康斯威尔机器人研究中心对α-153做了很多研究，对于其性质种种都有详尽的数据。

金鎏影透过慕少艾找到屈世途，把α-153相关资料都交给他，拜托他制作出以假乱真的物质，再制作一个相同的黑盒子放入假α-153，装上芯片型发波器发出与α-153波相同频率波长的电波，便可瞒过检测器。

当初金鎏影对苍说要找慕少艾其实就是为了这目的。

另一方面，重新制作可以防止α-153波放散出去的黑盒子，讯号输出端口则装有波长转换器，也就是说，α-153放入新的黑盒子，传送至人工智能核心的α-153波其波长会经过改变，不再是原本的波长，也就不再会被侦测到。

黄泉吊命把袭灭天来体内的黑盒子拆出来，把α-153放入新的黑盒子暂时藏妥在一步莲华家里，然后把假的黑盒子装上去。

在验证中心被公开拆除的，自然就是假的黑盒子。

「那个发波器的电池撑不了多久，最多一星期就会没电。据说那个屈世途用什么膜把发波器包在里面，灌了腐蚀剂啥鬼的，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形，反正就是最后发波器会被腐蚀掉，连点渣都不会留下。到今天是第十天，听说星际总署昨天已经正式判定α-153『死亡』，所以现在算是真正安全了。」

在此之前，一步莲华一直不动声色地「藏匿」袭灭天来，包括翠山行、螣邪以及金鎏影在内，所有知情的人都守口如瓶。

在验证中心拆除时，为了不被发现有重新装设过的痕迹，黄泉吊命的任务就是不让星际总署的人动手。

不过当时黄泉吊命的脸色之所以很难看，倒不是因为演技好，而是因为在那个阶段必须瞒住翠山行这件事而让翠山行那么伤心难过让他很不爽。

瞒住翠山行的目的在于他的悲痛反应让整件事情显得真实可信，不过事情过后黄泉吊命就告诉他真相了。

至于螣邪知道的时间则更早，那是因为为了避免消息走漏，与屈世途联系、假α-153运送什么的这些事情都是由吞佛负责，而金鎏影又是透过螣邪与吞佛连络。

总而言之，这一切都是金鎏影跟一步莲华共同策划。

亏金鎏影那时还能义正词严地说那一大套，简直是唱作俱佳。

「是说这些人哪，真是一个比一个腹黑。」螣邪咋舌说。

「之所以要瞒住学长你，是因为金鎏影说你这个人有事要装没事很容易，没事要装有事恐怕就有点难了，他认为国防部可能会暗中观察你的反应什么的……我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啦，所以我就同意隐瞒……」翠山行愈说愈小声。

螣邪哼了一声，说：「他说的不只这些吧？你怎么不把他那些话也说给你学长听？」

「说那个不太好吧？」翠山行不太确定地说。

螣邪挑了挑眉说：「有什么不太好的？你不说我说。金鎏影大律师说了，他要我们瞒住苍老大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生平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在他面前掉眼泪。我说苍老大，你是得罪过人家什么啊？啧！」

「……」

「好了，苍老大，袭灭天来好不容易终于回家了，好好跟你的宠物相处吧！我们不打扰了。小翠，走，我们去吃宵夜。打电话给黄泉吊命，叫他一起去。」螣邪站起身来就要走人。

「要不要叫吞佛也去？」翠山行立刻会意地穿上外套，顺口问。

临出门前，翠山行回头说：「学长，袭灭天来可是非常听话地等了这么多天，你可要好好奖励他哦！掰啦！」

大门关上。

苍静静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回到房间。

袭灭天来还是跟刚刚一样，静静坐在床上等着他，就好像那些风风雨雨不曾发生过。

仍然是……

在那个下雪的日子被他捡回来的、那般纯粹可爱的人造人。

苍在床上跪坐下来，凝视了袭灭天来一会儿，然后张开双臂抱住对方，没有说出任何言语。

袭灭天来环住他，一只手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宁静的幽暗空间里，一双人影紧紧相拥。

--Code 054



「螣邪，你也喝太多了吧？」翠山行有点担心地说。

螣邪不以为意地说：「这等于是喝喜酒，当然要多喝一点，再说袭灭天来不能喝酒，我替他喝啰！」。

趁着主人不在，螣邪大剌剌地把苍珍藏的好酒都搬出来喝个痛快，也被翠山行请来吃晚餐的吞佛自然没有半点加以阻止的意思，只是悠然地在旁边等着好戏上场。

翠山行噗哧笑出声音：「还喜酒咧！」

「不是吗？一步莲华要把袭灭天来『卖』给苍老大，去签这个买卖契约不等于签结婚证书的意思差不多？差只差在袭灭天来的部份是由法定代理人一步莲华代签而已。」螣邪说着，很豪放地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威士忌，然后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



同一时间，苍正在一步莲华那里由金鎏影居中办理签署买卖契约。

WS集团以象征性的一元代价将袭灭天来的所有权让与给苍。

契约注明如果日后WS集团有宣传或是研发等目的上的需要，苍必须无条件「出借」袭灭天来。

一步莲华看着苍签下名字，想起之前跟袭灭天来的对话。

虽然他母亲的意思是想留下袭灭天来，甚至提过要洗掉袭灭天来的记忆，但他说服了母亲放弃这个念头。

如果袭灭天来的存在是寄托了他与母亲对于他死去双胞兄弟的思念，那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应该尊重袭灭天来所经历过的一切，应该珍惜袭灭天来曾经不惜毁灭也要守护的记忆。

而如果那些记忆留存，袭灭天来的意向再清楚明白不过。

对话之中，他曾跟袭灭天来谈到「属于」的问题。

袭灭天来歪着头想了一下，说：「苍告诉过我，我是属于我自己的。」

他笑了笑，说：「这个观念很正确，不过这世界上大多数人会以为你只是个一般的人造人，所以你的所有权必须归属于某个人或是某家公司。就目前而言，你是属于WS集团的。」

袭灭天来望着他，似乎有些迷惑。

「如果……我让你属于苍，你愿意吗？」

「这意思是说我可以永远跟他在一起吗？」

「我想是吧！」

「我愿意。」这是袭灭天来的回答，一点犹豫迟疑都没有。

于是此时此刻，他接过苍已经签了名的两份契约，代替袭灭天来签署。

说是结婚证书也不为过吧！

一步莲华的嘴角泛出微微的笑意。

金鎏影把两份契约各交给一步莲华与苍一份，清了清喉咙说：

「那么，从此以后，袭灭天来名义上就归苍所有了。」

苍看了看金鎏影，相识超过二十年，头一次，他们相视而笑。



//



或许是喝了太多不同种类的酒，也许螣邪是有意要让自己喝醉，总之，他喝醉了。

他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一动也不动。

翠山行摇了摇螣邪，摇不出什么反应。

「唉呀，他喝醉了欸……要不要把他扶进房间让他好好睡？」翠山行望着吞佛说。

正说着，螣邪突然醉眼朦胧地抬起头来。

「螣邪，你喝醉了，要不要进去躺一下……」翠山行话还没说完，螣邪伸出两手捧住他的脸。

翠山行吓了一大跳，瞪眼望着螣邪。

「小翠，亲一个。」螣邪说着就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不是情人接吻那种亲法，而是像小孩子一样噘着嘴很响亮地「啵」一个。

翠山行惊到整个人呆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螣邪放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拉过站在旁边对于眼前状况无法理解而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袭灭天来，说：

「袭灭大狗狗，来，你也亲一个。」醉醺醺的螣邪在袭灭天来嘴上也亲了一下。

于是袭灭天来精密的人工智能核心当场错乱而陷入当机状态。

螣邪转头看到脸部表情纠成一团的黄泉吊命，貌似也很要意思要过去亲一下，吓得黄泉吊命冷汗直冒，连连倒退。

正当螣邪朝着脸色发白的黄泉吊命逼近时，背后的吞佛终于开口了。

「螣邪，过来。」

螣邪转过身去，含混地说：「死心机哦……亲一个。」他晃着走过去，同样在吞佛嘴上亲了一下。

「乖，再亲一个。」吞佛含笑说。

「好，再亲一个。」螣邪乖乖地又把嘴凑过去亲了第二遍，然后就全身一软不知道睡到哪边去了。

吞佛面不改色、一派从容地把醉到不醒人事的螣邪抱起来像米袋一样扛在肩上就要走人。

翠山行愣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来，大惊失色地拉住吞佛说：

「喂喂喂，吞佛，你不会对螣邪怎样吧？」

吞佛瞥过来值得玩味的一眼，淡淡说：「如果要对他怎么样，当然是要在他完全清醒的时候才有乐趣，不是吗？」

「哦……」翠山行点点头，又想想不对，等他反应过来，吞佛早已离开了。

原来这就是真相，螣邪一喝醉，就会抓住身边的每个人乱亲一通……

翠山行望向天花板，觉得非常无言。

「黄泉……你表哥应该不会对螣邪怎样吧？」

黄泉吊命的表情彷佛有些扭曲，闷了好半天才不甘不愿地说：

「应该……不至于吧……」

恶劣归恶劣，不过下流这种事跟吞佛是沾不到边的，这点黄泉吊命也不能不承认。

这方面袭灭天来仍然处于当机状态。

喜欢一个人会有亲吻这件事发生……那么……螣邪每个人都喜欢？是这样吗……？

翠山行看到袭灭天来苦苦思索的样子，叹了口气说：

「袭灭天来，我跟你说，人喝醉时的行为是不可理喻的，你不用思考了。」

「人为什么要喝酒？」袭灭天来问。

「因为人是一种莫名奇妙的生物。」翠山行说。

远远比人造人要莫名其妙多了。

--Code 55



「原来你在这里。」螣邪推开落地窗玻璃说。

双肘靠在栏杆上的吞佛回头看他，没有开口。

「头痛死了，喝太多种酒了。」螣邪把自己挂在栏杆上，抱着脑袋说。

他一觉醒来，就发觉自己好端端地睡在自己床上，头痛欲裂，想了好久才记起昨晚他在翠山行那里喝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酒。

吞佛默默一笑，仍然没说什么。

「是说我喝醉到底干了什么蠢事？为什么我打给小翠问他也不肯说？」

吞佛淡淡说：「反正无伤大雅。」

「是吗？」螣邪一脸怀疑的样子。

螣邪说：「喂，死心机，你到底要我怎么还你人情债？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吞佛眺望着远方，淡淡说：「欠着吧！」

「咦？」

吞佛转过头来看着螣邪，嘴角一勾，说：「让你欠我一辈子似乎也挺有趣。」

「啧！」螣邪大大咋舌。

吞佛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螣邪的头发。



//



翠山行一脸严肃地把手搭在袭灭天来肩上，非常郑重地说：

「袭灭天来，我学长那个人对家务这方面完全不行，而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到时他的生活就全交给你了，所以等一下你要认真学习，知道吗？之后我跟螣邪还会教你厨房里的事，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十八般武艺全都教给你。」

袭灭天来点点头。

翠山行把人造纤维除尘撢塞到袭灭天来手上，他自己手上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

「好，那我们开始吧！」



//



「有没有漏掉的？螣邪要来当二厨，不用列了。吞佛……对了，叫螣邪带小赦也一起来。……慕医师、阿九，顺便问问朱痕跟羽人要不要来。我也想请那位屈世途欸，这样会不会不够谨慎？善法、白雪飘……不知道蜀道行组长跟另外那两位会不会接受邀请？不管了，一起列下去。」

翠山行打算在家里办个聚餐，正对着计算机敲进一长串邀请名单，黄泉吊命在旁边陪着。

「金鎏影、一步莲华……」翠山行一面敲键盘一面继续说：「这星期六要去河滨市场买菜哦，那里的菜比较新鲜多样。」

「嗯。」黄泉吊命目光温柔地看着翠山行，用手拨了拨对方的头发。

翠山行转过头来，黄泉吊命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我来列一份采买清单。」翠山行红着脸说。

「等一下再列。」黄泉吊命抱住翠山行，这回他的吻很深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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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灭天来与苍坐在凉亭里俯瞰夜景。

距离上一次他们到这里来，相隔的时间虽然不是太长，中间却发生了好多好多事。

袭灭天来突然开口问：「爱是什么？」

不用说，会问这个问题，自然也是看电视的后果。

苍沉默了一下，说：「这很难说清楚。」

他转头看着袭灭天来，慢慢开口：

「你活生生地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快乐，很满足，我想……这就是爱。」

「这就是爱。」他轻声重复一遍

袭灭天来微微垂着头思考，然后他回视苍，很笃定地说：

「苍，我爱你。」

苍默默地抱住袭灭天来，轻轻说：

「我也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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