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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更



惊鸟盘旋，战马嘶嚎，深夜的青山映着跳跃的红光，仿若被撕开的血口子，安静地观望着营中被大火唤醒的纷乱士兵。这会儿，已经放完火的蔡少儿和蒋卫大概正装模作样地安定军营指挥着卫兵灭火吧。那四个熏不远千里派过来的劝诱使者还不定张着怎样的嘴巴看着这在他们出了我帐篷不过半刻便发生的事件。 

笑。 

而这一幕的策划者并且本该葬身火场的我正肤完体整，一身补丁皮衣，告别了随身多年的爱马风逝，摸着胯下瘦马的凌乱鬃毛。 

旷野四寂，只有那个嘈杂的方向搅动着思绪，不过想起几个片段，亦不免一阵苍凉。 

八年前，刘将军和庶出的大哥皇子飒带军出征，那被当年的太子章阴谋里应外合山戎所攻破的军营里那场大火，不知是这里的多少倍了。那片葬身火海之地，离此不过一百里而已。 

不是熏的错，从来不是。仍然记得当时战报传来，早一日才得到大哥飞鸿密信，刚出青涩之年的我便直入东宫，对着那个同胞的嫡出太子哥哥说，请不要杀死刘将军的新娶妻子，因为她也是我的青梅竹马；我说不要杀死熏，他还小，而且飒早就把他过继给我了，我永远不会告诉他生父是谁。皇兄正打败夺位强敌，踌躇满志，春风得意。他笔直地看过来，说，那么你呢，我唯一的同胞弟弟。我说，我不会和你抢任何东西，只会尽全力助你上位，有生之年，誓保皇兄的江山。回到睿王府，迎面便是熏涣然成人的脸，依旧是一声爹爹迎接我归来，便在刹那让我差点无法自持。 

熏是早慧的，他明了的，自小就比他所表现的多。但是他没有说，随后该沉默的，又继续沉默了将近十年。 

当年大哥把他过继给我不过是源于我们之间的一个玩笑。那时我亦不过黄齿小儿，我说要是我长大了一定不要小孩子，万一生出来缺胳膊少腿或是奇丑无比要不傻瓜一个怎么办。为此我们争论良久，最后大哥作出让步，说要不这样，他年纪比我大，肯定先生孩子，看各方面都符合我的要求了就过继给我，这样就能保证资质优良，也为我自己制造增加信心。于是两年后，不过肉团大小，三个月的熏便住到我的府上了。 

那时小，除了一张人人夸赞的小小脸蛋，又有谁看得出来有多少天才。但现在，那个虽然庶出却是公认德才最佳，又对我最好的大哥应该能在天上微笑了吧。于所有家世遭流放时幸存于宫中的儿子，已然出类拔萃，人间灵秀，并且手握重柄，一步步爬到如今趁这先帝新丧，网络住几位重要军政大臣，将新帝也即他的堂兄严密监控，只差摆平残余势力，登基称帝的地步了。 

能够一直有我的支持，对于熏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保障了。虽然我从来没有明确表态，但是依据我们的关系，所有人都认定我站在他那边，于是不论是我的幕僚还是较为亲近友好的朝臣都自动支持了熏的计划。我唯一能张口的地方就是劝劝，可也常常被熏巧妙地周旋开去。 

是啊，我虽已自认待熏胜父胜兄，亦无法泯去他长埋内心的深至腐烂的仇恨。而我能做的已经做尽。 

并不愿让他卷入夺位漩涡，也不想让自己卷入。这辈子已经发生过一次，不想再来了。所以近年一直以固边防为借口领军在外，逃离那风暴中心。人都以为是在为熏谋求良好的政变环境，以防两边着火。我只是不知道熏是怎么想的。长久以来他唯一的软弱出口就是我，而我一直没有搭理他之前派来的劝归使者，他们来的间隔也便长了许多。而现在，最大的障碍大概也已经踏出大道雏形，只依靠他自己的力量。相信没有我，他也照样能越来越顺手地继续下去。 

苔心产下刘将军的遗腹子念儿后便殉情了。当年我为保苔心和念儿而不顾背上趁火打劫的骂名娶了苔心，而现在，却要把念儿留给熏照顾了。熏啊熏，近年是越来越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了。或许是急于要我回去同享胜利果实，或是压下最后的反叛情绪，又或许是另一次重蹈覆辙的惧怕功高镇主？我笑。若是如八年前沙丘之变后几年间他数次神经质地突然想呆在我旁边的冲动而在最近突然频繁派来使者，算是他猜对了。 

使者走出帐篷半刻钟，一回头便可依稀看见帐篷的时候，另两个使者装扮的人手持快马急件走进，趁着阅读时刺中我要害，随之打斗并在逃离时投出火器。秋深天躁，此地已近戈壁，远池少水，把个人烧得面目难认也在情理之中。 

呵斥声，打斗声，以及依靠帐内烛火映在帐篷上的飞窜人影，那几个使者便可作为我已身亡的最好传信者。何况朝中想害我之人本就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一天两天，即是英睿如熏，在这混乱当下也难在数日内查清了。 

熏，不是我愿欺你，只是这世上，注定容不得我带着你仗剑江湖。 

调转马头，正是月下地平，骤然黑寒彻骨。 

扬鞭策马，冰风如割。 

纵是单身寡骑，又何妨我赏月弄水，饮马长啸。 

 

第一章 

 

在绿洲将马换了骆驼，往西一直向秦国走，尽量沿着沙漠的边缘以减少留下的线索。 

赵与秦刚停战不久，那我这次，是否可算作探察敌营？ 

暗笑。免不了些许失落。这么快就背弃祖国哪。而那些秦人若是知道来客便是那刚与秦打了平手回国途中便被害的仇敌，必欲杀之而后快了。 

再过一个月便入冬了，漠漠黄沙中的白天还是热的发晕，天边一线氤氲模糊。忽然看见远处一匹骆驼站在骆驼刺旁啃食，装着骑具，却不见近旁有人。偷跑出来的么？不像骆驼的温顺性格。忽然瞥见骆驼刺下似有白衣飘动，顿时惊醒，下了骆驼拿过水囊便跑过去。 

日光太强，把远处地面烤得发白，差点把个伤患从眼皮底下漏过了。 

近旁没有其他人的呼吸，想来不是沙漠强盗的圈套。蹲下，翻过他的脸，相当苍白，双唇干裂。一探，还有气息，忙扶起来灌进水。 

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醒转，便抓过手腕灌入一点真气，却是全无反应。看来不是习武之人，那也不能贸然以真气救人了。抬头看看天色，不先赶路是来不及在入暮之前赶到下一个绿洲的，他不渴死晒死也要冻死。只好先将他扶上骆驼，将他的头巾罩好防止日光直射，牵了骆驼走到我自己的坐骑后绑好。 

到了绿洲，算是松口气。把骆驼交给旅店伙计，便让找大夫。店家为难状，说这么小地方，哪来的大夫，平时也都是常备些急用药而已。 

“……那能不能麻烦问问这旅馆里的住客有没有会治病的？”我皱眉，一边把病患抱上楼梯一边对跟在身后的店家说。 

“那好，我帮您问。” 

安置好他，我没学过医术也不能做什么事，只好脱下外套拍掉黄沙，坐在一边等消息。 

想想本来是自己逃命的，现在还拖个累赘，不觉好笑。看他文质弱骨，根本不是游牧人；手上有茧，却是笔茧而不是剑茧；除了张脸有些被晒黑，脖颈以下相当白皙，显是平常不需出门奔波之人。 

我说，我不会是捡了个比我更不得了的人吧？ 

正想着，两个脚步声停在门口，伙计敲门进来，带进一个络腮胡子的四十大汉，一身上好旧衣，满脸沧桑，却不掩清明双眼。 

“黄某经营一个戏班，也可说是行走江湖多年，略通些皮毛医术，不知可否帮上点忙。” 

我早已起身，回礼道：“蔽姓卫，这……是舍弟，荒漠行走晕了过去，一直未转醒，还望黄兄不吝相救。”这沙漠荒烟，拐卖人口时有发生，何况是一昏迷无靠之人。先这样说吧，等他恢复意识再解释。 

“哦？”来人便趋步上前，坐于床头，翻开患者眼皮检查一番，又从怀里掏出一长型木盒，吩咐伙计取灯来。 

针灸附以推拿之后，昏睡了不知几个时辰的人果然悠悠醒来。听到黄生一声舒气，我忙从座位起身凑过去，便见一双茫然大眼，犹带惊恐在我们这群陌生人间看来又看去。 

“小兄弟已经醒了，应无大碍，我这有些理气丸，和水吞服再睡一觉就没事了。”黄生笑着站起来，又从荷包里取了药丸递过。 

我接下，万分感谢地送他出门。回来时便听见伙计正对卧床之人说：“这次多亏了你大哥才捡回这条命，下次可千万要小心了，人命在这大漠可是不值钱的。”他说完，也收拾好东西经我身边招呼着退出去了。 

哎呀哎呀。我在心里摇头，走近前准备解释。 

“……大哥？”他睁着清醒许多的水灵大眼上上下下打量我，似乎要找出我是尖耳猴腮贼眉鼠眼趁火打劫奸诈小人的证据。 

“啊哈不好意思，冒用了这个称呼，只是这大漠孤店的，觉得不放心作无关路人而已。” 

过了相当长时间，我只能一直保持微笑诚挚恳切等待答复。 

似乎审视完毕，他的神情缓和下来。 

我知已经基本解决问题，便交给他药丸，说好好休息，退了出去。 

关好门，走进隔壁自己的房间。 

做到这里就好了，至于他到底怀不怀疑我，晚上会不会偷溜走，就不是我想管的了。 

※※※※※※※※※※※※ 

第二天一早，我洗漱完走出房门，正在考虑要不要叫上昨晚安安稳稳没偷溜的隔壁一起吃早饭，隔壁房门恰好打开了。出来的人神清气爽，倒是比昨天气息奄奄的样子好看许多。微笑一下，便对我说了一句：“大哥早。” 

我愣了一愣。 

呵呵，适应得真快啊，看来我长得相当慈眉善目容易俘获人心。 

“哦，二弟早。”我也笑，一起下楼去了。 

原来他也是真的流落在外，且一样不便吐露身份。也好了，两人在一起总比各自的通缉单人逃犯要来得隐蔽的多。 

刚下楼，便看见前面一桌吃饭的人已是整装待发，桌边放置了好几个箱子，还有不便装箱的几件道具。 

我上前和座中的黄生打招呼，为昨天的事道谢。刚认的二弟也亲自鞠躬道谢。 

“哪里哪里。也别黄兄黄兄的多别扭，大家都叫我黄老大哩。”黄生一个劲推辞，笑声爽朗，忙叫伙计加座位，让我们一同入座。一时间劝坐声四起，整个戏班都看着了，太过推辞难免见外，便也顺便省下早饭钱。 

互相介绍过各人，得知他们也正要赶去秦国跑场子赚钱，不想这二弟竟然立时说：“我也是去那里。” 

顿时视线都聚在我身上，黄生亦是惊喜地问道：“果真如此么？” 

我回头看看自觉失言的同伙，心里一阵埋怨，只好一个灿烂笑脸回复大家：“是啊哈哈。” 

要是我想去的不恰好是秦，那么是让我送你一程，还是说我们有个年迈姨妈在魏或韩当年宠爱有加现已是十年未见着实想念要先去探望一下再会合从此分道扬镳？你今早那么机灵，看来还是不行，让你一人跟着他们走，我还真不太放心。我也真是，还没认清自己的亡命生涯。只望你不是什么隐藏的大麻烦，我就算送佛送到西了。 

“哈哈哈哈那便正好了，若是不介意的话便与我们同行吧，还望不要因我们是干这九流的行当就不赏脸啊。” 

我皱眉，一脸认真：“哪里，黄兄如此仗义，要是我们还管那些世俗偏见，岂不让人笑话？” 

 

又赶了七八天路，终于进入秦国边界。一路上一行人相处融洽，也弄清这二弟叫戴优，家里出了事，是跑来秦国投奔亲戚的。 

驴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伙计迎上来，坐我前面赶车的武生张大刚正想把缰绳交给他，被黄老大一把拉住。 

“怎么了？”同行都瞧过这边，有人问道。 

黄老大和何老二相视一眼，一同往近旁栓着的几匹马使了个眼色。 

膘肥体壮，全套马具精细讲究，已超过一般富贵人家了。正巧此时有碗咣铛碎裂声隔墙传来，店里竟突然安静无比，只听店主人喝退了小二唯喏赔不是，大喝声与大笑声相继传来，同时有不少客人识趣离开，经过我们身边还剩一脸惊恐。 

“好不势力。”黄老大轻轻斥一声，看向大伙。 都是跑惯江湖的人，知道这些人还是不惹为上，下了车的也都坐回来，调回车头。 

伙计泱泱而回，忽听见身后另一人问他我们这车人是干什么的。我回头一看，那人瘦脸无须，绸衣高调，听完伙计解释便往这边瞅着，不知在想什么。看他那双眼睛微眯，我只觉不好，回头正对上黄老大亦是一副担忧的神情。 

“干咱这一行的，虽本就是靠着富人们生活，可要是遇上个不好的主，少不得受欺凌的。”何老二见状，对我小声地说了句，周围一圈人还是听见了。张大刚也嗤了一声，加快车速。 

赶了不多路，只听身后沙地微微震动，似有马蹄纷纷追来，众人随着我的视线回望，看见绿洲外缘方向一片沙尘四扬，俱是心下一沉。可这里还未近城郭，除了刚才那小绿洲便是茫茫戈壁，最近的在他们追上之前也决赶不到。黄老大思虑片刻，命停下车。安稳好众人，他自己下了车，等在车尾迎接来人。 

果不其然，带头的便是那客栈前询问之人，此时得意地向他身后一骑上的华衣年轻人耳语几句，便听见那年轻人叫了几声好，双双得意不已。 

“不知几位贵人匆匆追赶鄙人一行，是否有什么事呢？”黄老大看到眼前一幕，依旧是微笑上前。 

“听说你们这是一个戏班子？”带头人并不下马，倨傲地问道。 

“是。” 

“那好，跟我们回去表演个节目，让小主子高兴高兴。”说完，也不看黄老大的反应，直接掉头走人。后面几匹马上的家丁赶了上来，分别围在驴车周围。 

“贵人。”黄老大出声叫住了带头人，“车上还有两个不相干的人，只是同路而已。我们愿入府献艺，能否让他们离开呢？” 

“哦？哦，那好。” 

众人简略地与我们道别珍重，便催我们下了车。虽是担心，但依他们的经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拉过仍忧虑回望的戴优，便打算走回刚才的绿洲等待下批旅人或者租匹骆驼。 

绕过那华服一行人身边时，突觉有视线越过身后。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只见那似为主人的年轻人一个劲往身边瞅。我低头仔细看身侧的戴优，终于一个突然发现症结所在。一直都没注意，要是比较起来，他可比黄老大戏班里那两个台柱的舞姬还清秀些。 

啧。 

这下怕是脱不开身了。 

小心地把他拉到我的阴影里面避开那视线，不想还是听到一个“等等”，功亏一篑。 

方才那为首的低头在他耳边，又唯喏一声，往这边喝道：“你们两个，也跟我们回去。” 

“贵人啊，”黄老大陪笑上前打圆场，“他们两个是真的什么技艺都没有，纯粹路上结伴而已，带去也是累赘啊。” 

“要你多嘴，说带走就带走了！带走！” 

“是！”又上来两个家丁，下了马便要来拽。 

我倒是不觉得他看出了什么，戴优这下却死活不肯走，只攥着我的袖子往后退。于是我这根救命稻草就在风雨中四面飘摇，这边和来人讲好话这边要护着某个不知好歹又实在不该从命的家伙。小心地用手法拨开家丁们伸出的手，亦不至于伤到他们。 

“怎么怎么，还掘啊？”一看小主人扳起脸，为首人一拍大腿，嗓子吊了起来，“告诉你们，我们是官府的，现在以预谋通敌的罪名逮捕你们，快跟我们回去，幸许还能留条命！” 

说着，他身后的几个家丁全上来了，推搡着把我们俩押走。 

看着那年轻主子越来越不爽的神色，一边是戴优紧挨着不走的求助眼神，我叹。 

这一遭，怕是不好走了。 

 

迷迷糊糊中，已经不记得抽到第几下了。反正只是惩罚性质，尝尝苦头而已，那狱卒也懒得花大力气往死里抽鞭了。我也是看准鞭落方向，尽量在仅剩的挪动空间里让非要害部位接下来。 

没想到还真是官府的人，或者更高一些的达官贵人。进了这边戍营房，只要打声招呼便立即将我投进这里好生伺候了。 

不是不能硬闯出去，只是本就是潜逃的人，现再拖上一个国家追捕，实在划不来。要是因我而连累黄老大和戴优，就更不行了。 

也不知道黄老大他们和戴优怎么样。现在还是白天吧。虽然这房子黑洞洞，连个天窗都没有。按照一般恶少在这种情况下的做法，现在是戏班表演的时候。要是入了夜……就看黄老大能拖到几时了。或可将他灌到不省人事逃过一夜。可是只要人在这里，总是避不了这劫的吧。 

虽说我亦是亡命之人且与他只算萍水相逢，可在这当下看着他出事，即使我能脱身离去，亦必心头不安自责难耐。 

可我又能做什么哪。 

低笑。 

以为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么。 

不知过了多久了。不敢用真气护住周身，怕被狱卒看出来，那就更是要惹出麻烦了。手腕被铁索勒住的地方几经摩擦，血肉生疼。 

正在考虑要不要默诵一下各路武功心法以打发时间的时候，门外一阵脚步声，还伴着一个人唧唧歪歪的声音。听着还挺熟悉。 

不会吧，来视察我挨打的情况么？ 

果然叫门进来，狱卒连忙跑去开门，引进了那个仗势欺人的为首人。 

借着门口映进来的灯光，我仔细地看了看。噫，后面跟着另一个青年了。虽然那脸还是和那年轻人有些像。气质么，倒是好多了。 

门又带上，几人走近前，狱卒忙把油灯拨亮。 

“孙普，就是这人么？”青年问道。 

“是的，可是小臣不知，太子殿下和这人有什么关系么？” 

太子？秦国的？不会吧…… 

“呵”青年只笑了一声，相当阴冷，慢慢走上前来。 

“……啊哈，罪臣实在不知，有多冒犯……”青年身后的侍卫狠狠瞪了孙普一眼，他才终于停止呱躁，没敢近前，只凑过头看着事态发展。 

我把视线转回来，看着眼前这人眉宇舒展，似笑非笑，似乎相当放松，心里便一阵发毛，不自觉地运起内力，准备自保。 

不料他突然出手掐住我腰上伤口，只觉一阵麻痛，脓血四溅。下意识躬身，恰好四目相接，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双唇相接，抢入齿颊，直到已经麻木的舌尖已被卷起，才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差点真气逆流，热血急速上涌，纵使他再多防备，亦是逃避不及，被我咬破唇角。 

龇牙咧嘴，一阵冷颤，直气得说不出话来。b 

想我做了近二十六年王爷，何时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精神很好。”没想到他只惊愕了一瞬，眼中一丝精芒闪过。抬手擦掉血迹，又是一个微笑，满不在乎。 

我一听，便是一头的热血猛然全化作冷水当头浇下。 

想我那一个怒瞪，若不是惊天泣鬼，也必是凶神恶煞，精神抖擞只欲吞人腹下。 

哪有半点受了重刑奄奄一息的样子？ 

这一下，我怒也不是恨也不是想亡羊补牢更是白费功夫。一阵乱麻。 

“带走。”只听他一声令下，甩手走人。上来好似早已见怪不怪的随侍，把绑在刑架上的我解下来，连扶带拖地从那个早就傻了眼的孙普面前招摇而过。 

“回去告诉平王，就说这人，我带走了。” 

 

 

第二章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搭了次顺风车，这一带，便直接带到了秦都咸阳。我就只当是贵人多忘事，只要没人找我麻烦，就算是暂时在太子于东宫外置办的私宅里没名没分地夹杂在仆役里以备洒扫也无所谓，只要别叫我烧火做饭坐针线活就行了。 

清晨时打扫院落，常会听见一墙之隔的东街上早市的嘈杂熙嚷，白天时亦热闹非凡。进城时也看到了连片的琼瓦高楼，巍峨皇城。仿若是另一个邯郸城，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叫咸阳而已。 

不是没有事过境迁的感觉的。 

这里，不就是我心念了十几年要血染城头，杀王虏贵的地方么。 

正想着，突觉一道视线。随意瞄了一眼，青衣绣福纹，宽额圆脸，五十上下的憨厚老者，这里的大管家么。 

每天都要这样子巡视一回，还真是尽忠职守。 

只不过如果每个仆役都如我这般每天好几次受他目光洗礼，似乎定要找出我有不良企图之行为的话，也实在有些提心吊胆了。 

还好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跑来，我就当正好背过身，继续努力扫地。 

“禀告大管家，扬州定下的金丝牡丹雀已经送来了，请大管家查看一下。” 

“嗯知道了。养雀的也一同找来了吧？” 

“找来了，是当地最有名的一个，大管家放心。” 

说完，两人便转了个拐角，消失在回廊尽头。 

呼。我舒口气。 

再想想，又不免轻笑了一声。 

这太子殿下于第一次见面时给我留下的精明印象已于这不长的时间内基本全毁。什么珍花异草，奇禽灵兽，只要能搞到手的几乎都装进这个宅子里了。幸亏我要负责的地方不是那块动物园，不然在我观察好这里利于偷溜的地形前就绝对累死了。 

“别担心，你刚来，李管家多留个心眼也是尽职。等你多待几天了，就知道他是个好人了。” 

我闻声回头，张大爷正乐呵呵地把地上的枯木捡起来，向我点点头。 

“张大爷早。”我笑。 

“诶早。” 

“太子爷就这么玩乐过日子，皇上都不派人管管么？”我一边把枯木下的落叶扫掉，一边小声问道。 

张大爷皱了下眉，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以前么，也不是这样的……要说起来，是两年前的事。”他想了想，把地上的木条系成一捆，慢慢接上，“那时皇上最宠的是伊姬娘娘。六月的时候，已故的皇后娘娘，也就是太子爷的生母，率领后宫去南郊的祭台祭夏，在那里的离宫住了一晚上，回来就病了，说是只喝了伊姬娘娘送的一碗降火汤，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哦……那么说，可能是伊姬娘娘做的了？” 

“谁知道呢。伊姬娘娘恃宠，那几年吵着要当皇后，可皇上一直没有答应下来。也是了，皇上是个马上皇帝，当年一直是皇后娘娘陪着过了那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啊。人没了之后，皇上似乎想起来那些事，连着在灵堂里坐了几个晚上，也不说话。伊姬娘娘以为时机到了，就借机授意司礼官再提主后宫的事，哪知被皇上骂了一通，这才收敛了。可现在，不照样不受追究，恃宠专横么。” 

听出他口中对伊姬的愤恨，我不由回想仍在赵国时各种渠道听到的关于秦国皇后太子的事情。确实一直是称颂秦皇后有德的，对太子也是一直夸少年出英才，曾引起过朝廷里对各国下一任国主继位后赵国国运的忧虑。算一算，确是大约两年前派去使者携礼吊唁秦皇后薨后，才突然没了秦太子的消息。 

身为一国之后，却死于后宫夺位，然凶手依旧恃宠而娇，实在不能不说无奈。 

“太子爷受了刺激，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么。”我跟了一句，犹自感慨。 

“仅仅这事，或许还不至于这样。若是太子爷那么中意的白四姑娘没有在不久之后也跟着离开太子爷，恐怕现在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说着，他叹了口气，一直摇头，“都是那么好的人那，唉。” 

看着张大爷往柴房去的哀切背影，我没有追问。 

各家有各家的故事，我所经历的，不见得就比别人精彩。各人命在各人手，我只好也跟着叹一口气，重提起扫把。 

扫到靠近暗巷的西墙时，突然听到墙外有几个孩子的嬉笑声，颇觉稀奇。原来可没有那么多人，找到伙伴了么。 

“没爹没娘的孩子，躲在这里哭吗？”随即一串笑声。 

我皱眉，继续扫。 

噫，看来不是伙伴。 

“要你们管，走开！” 

“呀呀，还有剑啊，假的吧，是木头做的还是石头做的呀！” 

“当然是真剑！滚开！我叫你们滚开！！”随着声音拉过去，似乎在追赶那些人。 

“真剑啊，那就借我们看看啊！” 

“我们这才叫真剑哪，给你开开眼界！” 

随着几个声音，一群人又回到原地，开始争执。 

听着听着，我停下动作。 

孩子间的矛盾常有，可这拳打脚踢声实在过头，不该放着不管。 

把扫把竖在墙上，踩着假山趴到瓦上。 

横眉大喝一声：“太子府邸，吵什么吵啊！” 

见了我这多年练就的专门在贪官污吏虚弱小人前摆出的凶悍面孔，四个锦衣少年着实愣了段时间，然后哄地作鸟兽散。 

呜，虽然对付小孩胜之不武，但看来威力还在。 

小小得意了一下，转瞬放下架势，笑着对剩下的孩子招招手：“小弟弟好啊～” 

小弟弟坐在地上发呆一样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晕眩状态回过神来，不料竟然虎起眉毛，愤愤站起来拍灰尘，嘟囔出一句：“要你管。” 

唉？ 

好你个小屁孩，死要面子。 

看着他明明拍到伤处仍咬牙不出声也不看我，不觉好笑。这么掘的样子，倒是和熏那时候很像了。也是明明被自己错误的力道伤到，还是坚持说没事让我继续教武功。也是那么小小的白白嫩嫩一张脸，姣好面容，也是生父被害，生母在流放途中恶疾而死的时候。 

想着想着，笑容渐渐敛去。 

有些事情，说放下，又总是在某些时候轻易地便想起来，有些快乐，也有些酸涩。 

“一个人在这里练剑？”我来之后就每天都能听到那些声音。 

“要你管。” 

“为什么要练剑？” 

“要你管。” 

“……那好。”我叹口气，“总是为了某个目的而练剑的吧，总是想练好的吧，可是按现在的速度没办法很快练成的吧，不快点就要受人欺负的吧，总是不想被欺负吧，怎么办好？” 

“……” 

看着他开始咬下唇，我不禁宛尔。富贵人家的孩子，一旦家中失势，落差也比平常人大得多了。 

“去找个师父教吧。”那幅委屈样也让人不忍，我直接说出来。只知道几个要领，其他都要自己琢磨的苦头我是尝过的。 

“哎那边的，爬墙头干什么！”不料身后一个暴喝。 

不好！ 

我没做防备，脚下一个不稳。刚想用轻功，一想这里可不是地方，只好闭上眼睛，咚的一声摔向地面。 

“哎哟！”我痛苦地叫了一声，挤眼皱眉摸着爬起来看向声音来处。 

说话的是个黑衣随侍，显是比那些青衣的高了个级别。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好生眼熟。 

啧，我说太子殿下，您要游园可不可以不要带着这么多人？在您面前我还装什么啊，就不用受这么一摔了。 

“干什么哪！” 

“啊哈……”我正在想要拿什么搪塞过去，只听墙外小弟弟一声“我再也不扔石头进来了！”就哒哒哒跑走的脚步声。 

好家伙，够机灵。 

我在心里夸了句，顺势保持沉默。 

“……下次别再犯了。” 

“是是。” 

我连连鞠躬，偷眼看了下上头，竟又遇上那好似抓住狐狸尾巴，又在同时笑得怡然自得的表情，由不得就是一阵发毛。 

忙低头做伏贴状。 

只在心里叫苦。抛开国家民族利益不谈，就在当下，我无比希望他沉迷享乐，玩物丧志，只把我当路边捡来的无名男尸，转瞬即忘。 

 

幸好英名睿智的太子殿下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我于是得以继续与花花草草为伴。也不是不能立时逃走。只是实在和那罪魁祸首没什么接触，不知道到底是何居心。何况对这城并不熟悉，要是遭到戒严或者迷失方向就有些麻烦了。 

还有戴优。只知道他也被带回来了，却不知道到底带到哪里。既然是太子带走的，他又似乎对娈童没什么兴趣，多少放下些心。怎么样，还是先得到些他的消息再说了。 

从北园边界沿着回廊一直扫到西墙，每天分两部分扫。中间小段休息时间，便可自由安排。反正闲着没事做，又常常听到那个小弟弟在墙外乒乒砰砰地练剑，好奇之下便忍不住爬上墙头指导两手。一天两天下来，小弟弟也摸清了我的作息时间，干脆带了午饭过来，就算是把这段时间定下来上课了。 

我是无甚所谓的，聊作消遣。而且只是一些基本功，嘴皮子讲讲也不累，只要看准周围有没人经过就好了。 

“错了，手臂不要太直，肘部微弯，也不要太松弛。手腕要灵活。”我一边讲，一边指指点点。 

“哦。” 

“力道要和剑在一直线上，动作不要太急太快。” 

“明白。” 

小弟弟学得不错，试了两下便基本差不多了。 

想想现在教得这么耐心，而当时教熏的时候，还都俩孩子，一个不算大，一个不算小，常常教着教着，就会吵起来，还要旁人劝解。像有次刚吵完正在气头上，我故意不教他要领，害他苦练了一晚上，满身衣服都被汗水和晨露打湿之类的小事数不胜数。回想起来，却都成了很快乐的事情。 

刚想再指点一句，突然听到脚步声，忙嗖地跳下假山。 

那一队由大管家带领的人马已经走到回廊中段。侍女清一色精绣黄衣，虽是简洁钗钏，已华贵非凡。走在两名侍女之后的一位二十少妇，更是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只可惜满脸怒气未消，没什么好脸色地匆匆前行。 

赶紧跑到树旁抓过扫把。一下想起什么，暗骂了自己一句，俯首站好。 

在自己府中不是看惯了的么，我走到的地方前后五十步哪有这样跑来跑去拿扫帚的？？ 

唉唉，果然是不习惯这些下人的条条框框啊。 

只望没被瞧见了。 

“李管家，你就是这么教下人么？”听得一把好听声音说一声尖酸问话，我只好在心里大叹一口气，认栽了。 

“夫人别生气，这下人刚来没几天，什么都不懂。小的有错，管教不力，回头马上处理。” 

夫人？太子妃？ 

“是要好好处理一下，这里什么花花草草鸟兽虫鱼的，把个好好的太子迷在这里什么也不管，象话么？”太子妃对着陪笑脸的李管家冷笑了一声，加重语气说道。 

“夫人说的极是。虽说太子殿下喜欢这些东西，也只该随意玩玩。” 

“既然知道，就把那些东西都处理了吧。” 

“夫人有所不知，那些都是老爷喜欢的东西，小的说扔就扔，也没这个分量。” 

“我说扔还不行么？” 

“那还请夫人亲自和老爷说一声，老爷说扔哪件，小的马上去办。” 

“你……” 

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在对大管家句句明着应承，实则帮自家主子说话的好功夫表示敬佩外，就对自己的下场几近哀悼了。这种情况，通常我这位置会成为替罪羔羊，死得最惨。 

果不其然，半盏茶后，太子妃指着我的指头不停地抖，说：“我奈何不了你，总还能制得了他吧！你把他……” 

我正心情沉重等待宣判，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一个响亮女声穿越众人从他们后方传过来“慢。” 

众侍女皆给来人让出道来。 

“这么点小事，也惹了嫂子这么生气，李管家，这可真不应该呀。”二人中的红衣女子笑靥如花，轻松一句，气氛顿时缓和不少，却是将双漂亮眼睛往太子妃身上傲然一瞟，显然有些火药味。李管家放松下来，连声应诺。 

太子妃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原来是双彩啊，也来找你皇兄么？微儿也来了。” 

“微儿给蓉姐姐道万福。”白衣女子素颜黑发，如水般温柔一笑，竟是这西秦北地难得一见的清丽可人。 

“微儿真是越长越漂亮了。”脸色缓和了许多，太子妃也不理那红衣女子，径直拉着白衣女子的手，“最近过得好么？” 

“刚和爹爹赶回咸阳，累是累了些，但也学到不少东西。有一味五香露的花草茶，说是对冬日养肤特别有好处，特意学了来告诉姐姐。” 

太子妃似已忘记了刚才的战火连天，笑得是花枝乱颤，两人谈笑间便往回廊另一头走去了。 

我舒了口气，抬头看了留下的红衣女子一眼。微微皱眉的打量眼神，在我低头时便转身离去。 

一直等他们走出二十步，我才又抬起头看向那些人的背影。 

终于安全了。 

回头时不经意瞥见那头的亭子里有人掩口笑得开心。四目一对，我只叫一个不好，转身便走。 

这厮，果然道貌岸然。一直没注意那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看这场好戏了。 

可这地盘是人家的，我能走到哪？一个黑衣侍从匆匆追上，叫住我，我只好站住，一百个不情愿地回头撑笑脸：“不知有何吩咐？” 

“太子有令，明天起，你就加入黑衣随侍行列。现在，跟我到大管家处交代一下吧。” 

啊？ 

“高兴过头了么，傻站着干嘛，走了。” 

“啊……是。” 

我一边笑容可掬，一边在心里抚额悲叹。果然应该一早溜掉的，现在可难溜了。 

唉唉，他不会是因为一次不遂的色情事件，就想找方法整我吧？ 

 

 

 

第三章 

 

一大清早，我站在精雕檀木书桌旁，看着埋头公文的太子爷不注意，便偷偷倚在背后的书架上，闭目养神。 

这死小孩，连着三个晚上不来，害我一直等。有这样对待师父的么，真是气愤。 

今天偏又轮到我站这里，本来站门外，倒是还可以偷着小睡。现在可好，又有暖炉又有熏香的，直欲倒地不起了。偏偏最大的顶头官差就在旁边，不敢造次。只好任由上下眼皮打架，半梦半醒。 

“今天晚上也不用等了，回去后好好睡一觉。” 

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不免有些不满。 

为什么又不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咦？ 

猛然惊醒，回望某张依旧看着公文的笑脸。 

险些说出了口。可是…… 

“你以为太子府邸的侍卫都是吃白饭的么，每天晚上这么飞来飞去的，以为能瞒得了谁？” 

听完，我轻叹，举双手投降。 

这地方，果然阴险。 

“我只是奇怪，你每天除了在我旁边，有空时逗逗我的几只鸟，喂喂鱼，捡石头打打墙头的野雀外，到底是怎么和吕荏苒约好见面时间和地点，还每天都不同的？” 

迎上那似乎颇觉有兴味的眼神，我只能赞一声太子英名，把我这每天虚度光阴的行为尽收眼底，连我这专门为防人发现而做的小动作都不放过。想必对我徒弟的了解，比我这师父还多。 

“恕小人斗胆，请问……可否对太子爷保密？” 

“哦？呵呵，”他似乎并没有不高兴，放了公文把后背往后一靠，十指交叉，依旧笑脸盈盈，“那么，是让我再抓住你条小辫子，然后再做交换咯？” 

我绝倒。 

拱手：“请便。” 

“……嗯，果然有点意思呵。你知道你那小徒弟为什么不来了吗？” 

“为什么？” 

“有你这么当人家师父的么，徒弟后天就要被人带走了，还每天在这里傻傻地等。” 

“……”我惊愕。原来如此。为什么也不来说一声。 

“他也是想来不能来。他父亲原任大司刑，置办了不少产业，也经商，家产丰厚。去年底回京时和夫人一起出了场事故，便只留下吕荏苒一个人了。没有兄弟姐妹，叔父觊觎他所继承的财产，便买通了伊姬方面的人，要将他收做己子。恐怕现在，吕荏苒是被严加看管，要出来也不容易。” 

这样么。 

“……你倒是了解得好清楚。” 

把这些事告诉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了。他叔父是跟着魏国的使节一同来的。而魏国使节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和魏国清平公主结亲，自然是巴结于我，把些知道的都告诉我了。” 

“哦？”我一个机灵，想起那日太子妃气冲冲的样子，莫不是与这件事有关？呵，公主来了，她自然要退居二线了，也怪不得生气。 

只是秦魏并未交恶，不需纳质，魏国此举，到底是何目的。 

心下一沉。难道是私下订了盟约，要联合吞并某国么。是哪个国家，韩，楚，代还是赵？ 

正要习惯性地继续往各自国力方向推导，不防一串笑声将我惊醒。 

“有什么好多想的吗？难道本太子不够英俊潇洒，不能引来蜂花相随？这世上情迷于我的女子，可是多得数不清。” 

语气轻浮，显然是调笑我刚才的失神，怎不令人气恼。 

瞪过一眼的同时，倒是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 

瘦削却不羸弱，白皙长脸，高鼻梁，轮廓深刻，眉型稍上斜，尽露霸气，双眼乍看灿若晨星，毫无牵挂，细看之下，却又深邃似黎明黑海，掩藏心机。 

这赢燃，还是不简单。 

也看出我正在干什么，他笑问：“评价如何？” 

就算扣去那欠扁的嬉笑神情的负分，我仍然只能照实回答：“珠玉在侧，亦不过尔尔。” 

“呵呵，那就多谢夸赞了。”似乎很受用，笑脸灿烂。 

果然是厚脸皮。 

在心里摇头的同时，便想起来熏长成时的脸。除了些许青涩，还有常抿嘴角，不轻露喜色的区别外，和眼前这张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亦常常被我夸为“宝树在庭”。 

我这人自认对长相麻木不仁，除非像熏这种自小便关心，或是如现在这种时机下仔细去看，否则决不会关心孰美孰丑。这么一下便发现自己身边珠玉在侧，以前又有宝树在庭，可算艳福不浅，不觉想笑。 

现在，熏大概也成熟多了吧。会不会再如幼时一听到我夸那句话便努嘴皱眉，一脸不屑？ 

“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咦？” 

露出来了？唉唉真不应该。 

“只是在想太子殿下德貌权势皆备，那清河公主有意于太子，也是情有可原。” 

“是吗，那我就替那清河公主谢谢召印的关心了。不过后天的迎使宴会上，除了吕荏苒，还有一个你应该会关心的人。”把我的虚情假意照单全收，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我想了想：“……戴优？” 

“戴优？呵呵，对，就是他了。”说了这么句奇怪的话，他便不说了，拿起笔来批那每天照例一时辰的公文。 

“他怎么了？” 

为什么也出现？也要被带走？ 

赢燃扯扯眉毛，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要是我连这么些都批不完的话，要怎么向父王交代呢？这么点事都做不完，还怎么在这太子位上坐下去？后天你去了，就自然知道啦。” 

无言愤慨。现在不说，等会儿跟着一队人就更不用说了。 

看着那副好想在说我什么坏事也没干的表情，我只觉头疼。 

先不论这人打的什么主意，到时见机行事便好。 

 

迎使宴会，象征着两国的威严，每个国家都轻慢不得。这次，却并不是惯例的歌舞筵席，而是被带入西郊的王家狩猎场，安置在围成一圈，只留一面的露天棚内。 

众人按照地位高低分别入座。南向的是现任秦王赢罡，右侧挨着的，大概就是那名贯一时的伊姬。 

对于赢罡，我免不了多看了几眼。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已是五十老叟，除了目中精芒一线残留，那白发长须，金衣玉酒间还哪见三十年前联赵韩伐燕，逼得燕太子僖逃向东北，建立代国苟延残喘的雄风英姿？ 

而那伊姬，我在赵国已是多有耳闻。的确是倾国之貌，不过一枝红花插鬓，举手投足间已是媚态可掬，也难怪迷得赢罡化精钢为绕指柔了。 

呵，当日救了我的红衣与白衣两女子也在。都换了宫装，一个艳赛春桃，一个秀胜秋水，挨肩而坐，相形之下更显千秋。 

太子坐在秦王左侧，我夹杂在他身前两边侍卫中站着，目光扫过对面的魏国使者，便开始寻找荏苒和戴优。 

果然，魏国使者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文官，正与使者兴致地交谈着。旁边坐的那个气鼓鼓正在相当认真地折磨眼前水果的可爱小孩，不就是吕荏苒么。 

笑，稍放下心。 

只可惜就算见到了人，也不能挽回什么。想想相处这一个月，他都还没正儿八经叫过我一声师父，就这么结束了缘分，免不了有些难过。而他似乎也不喜欢他那个叔父，带过去后定要不开心，又是一阵无奈。 

正在这时候，宦官传叫“太妃驾到——” 

众人全部起立，迎接太妃。 

看上去和秦王差不了多少年纪，慈眉善目，倒是给我留了个好印象。 

正随大流跪下时，猛然瞟见她身后紧随的一人青冠束发，长身紫衣，面如冠玉。 

不是戴优是谁？ 

我低头，看着面前铺的地毯，只在心里不知是笑是叹。 

还担心他的安危，看来是比我混得好得多了。 

难怪赢燃不直接告诉我。这临时的二弟，果然有些来头。 

心里的疑虑不由更深。这太妃与他是什么关系，难道他就是来投奔太妃的？ 

全部人都到齐坐定，乐声奏响，中间的空地上开始表演秦魏两国的歌舞。而我则满脑子在想着太子燃和四王子平王炫一前一后出现在秦国界的目的，会不会就有戴优和太妃的角色，继而联想近年与太妃有姻亲关系的哪个国家动荡，会来投奔之类，根本无心欣赏。 

朦胧中似有掌声四起，忽又有一清脆童声叫起：“比就比！”高亢激昂，耳熟不已。 

忙看向场中那个提剑冲上的孩子，不是荏苒是谁。 

而正得意地等在另一边的小孩，竟也有那么点眼熟。 

模糊记得他也是那欺负荏苒的四个少年之一。 

心下只叫一个不好。这么多人面前还这么叫嚣，必是有后台在场，打定主意羞辱一番了。 

“那我王子苏就陪你玩一场了，在你就要叫爹爹的面前，可不要太丢脸啊。” 

“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唇舌较量之后，便各自提剑，摆好架势了。 

我看了一圈后妃，只有那伊姬容光焕发，满心期待看好戏的样子，便更是一阵叫糟。 

心高气躁的徒弟啊，眼看就要走了，何必图这一时口快，最后还被人欺负一遭。即使胜了，得罪的是伊姬的儿子，也绝对是后祸根一条。 

金铁相交声骤响。 

分开时，荏苒嘴角噙笑，颇为自豪，而王子苏眼中是一片惊讶之色，场外也是窃窃私语。 

我在心里摇头。不过只是打成平手而已，而且是在对手看轻他的情况下。看得出来王子苏的功底比荏苒厚，步法扎实，剑法熟练。荏苒进步的确很快，但要就此取胜的可能性很小，除非机遇巧合。 

果然，没过二十招，王子苏已连连将荏苒逼到场地边缘，拼力挡回一剑，才趁空隙跑至场地中央。其后也是咬牙勉力支撑，勉强维持胶着，却也让王子苏无法取胜。 

王子苏左右看了一下，不由开始焦躁，眼下狠色一现，横剑冲上，攻势愈见猛烈。荏苒抬剑一挡，又想用老招式摆脱进逼，不料王子苏一个眼尖，把剑往斜里一刺，便直直要刺中荏苒的肩头。 

我的心口随之一缩，站定时，王子苏的剑掉落在地，与保护在后的荏苒俱是惊愕得瞪大双眼。而四面视线更是把我们包裹得密不透风。大多是呆看着我，然后看赢燃，再看伊姬，最后又看我。 

糟！ 

虽说是一时情急，可这也实在太惹人注目了。 

幸好在场众人似乎都没与我打过照面，但也难保没有人曾听说过我的长相，或许能猜出一两分。指望这一身天南地北的装扮能阻止他们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处想了。 

转眼看向太子爷，不料他却是一改刚才看表演的无精打采，勾起一边嘴角，变得如伊姬一般兴致盎然。回应我的目光，竟也只是挑挑眉，抱定主意不管我死活。 

虽是我自作孽，见了这表情仍是一阵忿然。 

瞥见当日那白衣女子却是唯一的眉眼含笑，仔细看去又似夹着赞许与鼓励，竟是颇觉轻松不少。 

“你……”f 

我回头给了惊喜交加的荏苒个眼色，荏苒便会意，不说话了。 

“小人刚才斗胆冒犯，实在罪该万死。只是比试武功，不是报仇雪恨，还望王子殿下稍加克制。” 

似乎这时候王子苏才回过神来，听到旁边众人的小声议论，一时又羞又怒。看得出来他也是未料到差点便要致荏苒重伤，此时更是放不下面子，吼了一句“你是什么东西！让开！”便迅速捡起剑，朝荏苒砍去。荏苒见状，惊呼一声，后退三步才险险避开。 

王子苏此时怒火攻心，不免攻势凌乱，荏苒也是被那气势镇住，接得是手忙脚乱。 

我看了眼还没有弄清事态严重，却已开始关注的皇上，还有他身边一周并不打算插手的众妃子大臣，最后扫过那个好整以暇的太子，只在心里苦笑一声。 

那怒火起码有一半是冲着我的吧。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也没其他什么好办法了。 

等了不多一会儿，我便看准时机，侧身穿进两个小小人影中，以身护住已然倒在地上的荏苒。 

只听吃的一声裂帛，我只觉背后长长一条灼痛感传来，鲜血四溅。同时亦是全场寂静，王子苏呆在当场。 

我轻轻舒一口气。r 

想明白若是我不冲上来这伤就会在荏苒身上，而且是当胸而下，王子苏也是骤然白了脸色，一声不响，摔了剑就冲出了场地，回到伊姬旁边恨恨坐下。伊姬声色不动地扫视了众人一圈，看向王子苏的人便都低了头，或是看向我和荏苒。 

这伊姬，果然厉害。e 

荏苒已经爬起来，问个不停，却又着急不知如何办好。 

我看向秦王，只见他也是板紧脸孔，却又突然大笑，眉目舒朗，好似回到当年英姿，一挥手：“好，壮士，赐酒！” 

身边太监恭诺下，便带了身后几个小太监走入场来。伤后不宜饮酒，那大太监也是象征性地斟了一杯。我饮下，便随着他下了场，走到帐篷外围，又有太医上来包扎伤口。 

叹。让皇上开怀一笑，换来这么好待遇。 

可惜这回，要给自己惹上不小麻烦了。 

低头看正专注地盯着太医包扎伤口的荏苒，不觉一阵安慰。救下徒弟，也算值了。 

包扎完后不久，只听背后场中忽然嘈杂不已，似都纷纷走向未被帐篷围住的那一边。 

“马上要开始赛马了，每次皇上都会满足获胜者一个心愿，参赛又不需身份，愿者便可立时上马，竞争对手可是不少呢。”回应我的疑惑，荏苒站起来说，双目迥然，显然跃跃欲试。 

“你也去？”我一把拉住他。e 

“自然了。我的剑术不及王子苏，可骑术还是有自信的，何况最后比拼的箭术，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刚才还没学乖么，还是不要去了。而且那么多大人在，你获胜机会不大。” 

“我又不是奔着那个奖赏去的。就是因为刚才受的气，我更要去了。不去，难道要让人笑我不敢上场？” 

看他的一脸傲气，我不禁以手抚额。相处下来，知道这小鬼一露出这种表情就轻易退让不得，拉也拉不回来了。 

“放心吧不会出什么事的，又不是像刚才刀剑无眼，而且一同在场有那么多人。” 

这下好了，笑得和个没事人一样反过来安慰我。我摇头，只能说一句：“我会在旁边看着你，你多留个心眼，一发觉什么不对就赶紧退下来。一场比赛，没什么了不起。” 

“好。”荏苒满怀信心地答应下来。0 

因伤暂时不用回到太子那边，也正好我便宜行事。站在拥挤的人群边上，我与其他观众一同等待众多参赛者准备马具弓箭，听到一名军官在一旁宣布比赛规则：“本次比赛主要考验骑术与箭术，只要在赛场内最先射箭中靶心便算胜者，可获得一次请愿机会，望众选手倾力较量，以显国威。” 

那靶与此出发点直线相距近千米，跑道又设置了好几个转角，估计全程近于两千米。途中还设有几个高低不同的障碍，的确是可以很好地显示选手的两项技术了。 

看向荏苒时，正看到他颇不服气地瞪向看台上。我顺着一看，咦，王子苏好好地坐在伊姬旁边，回避开荏苒的目光。也是了，刚才那么多人面前出了这么大洋相，不好意思再出场也是情有可原。 

只见伊姬轻轻拍了一下王子苏的肩头以示安慰，又回应荏苒一个美丽笑脸。荏苒这才转过脸，一个用劲跨上马。 

我笑。却突然发现荏苒不远处的一人也刚把视线从荏苒身上转开，望向看台。 

心下一沉，我回望，果然看见伊姬亦是轻轻微笑颔首，眼中暗显阴毒狠辣。 

再回头时各人已被带往各自的位置，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开赛。0 

呵呵，果然是老手了。顺水推舟，暗中另派人手做手脚，看来我光站在这里是不行了。 

盯住荏苒和那个圆脸男人，慢慢挪出人群，站上一边的高地。 

一看之下，不免心中暗喜。荏苒的骑术比我料想的好，左冲右突，相当灵巧地避开其他对手，也不是一味争速度，都是往有利转弯的地方走。而那圆脸男人则是根本不把获胜当目标，只在荏苒前后亦步亦趋，除了策马，眼睛便一直关注着荏苒的动向。 

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呢。趁途中混乱时接近，或者故意制造事故，还是其他什么手段。 

荏苒避开人多马杂地灵活前进，倒是让那人一时没法出手了。 

参赛者一冲进跑道，观者便自发前进至比赛场地内，以利更近地观战。故我装作无意地走近场地一角放置余留弓箭的无人之地亦没有人过来阻拦。 

眼看离靶场越来越近，被甩在后头的也越来越多，荏苒成了在前头的少数几骑之一。而那男人则是突然放慢速度，混在落后的大多数人间。 

眉间的忧虑越来越重，直到看到荏苒举弓上箭，而那人也趁荏苒最专注之时举起弓箭预备对准荏苒，我提起手边特别留意看中的强弓与韧箭，搭在手上，拉到最大弧度，运气欲发。 

“等等！”0 

背后似传来熟悉的一沉声阻止，可这箭在弦上，又是这种时刻，由不得我不发。 

将强劲的内力灌于箭身中央，一声恍若龙吟的破空声呼啸而去，直惊得众人全停了议论与叫好声，追随声音去处。在他们来得及惊呼前，作为目标的那个圆脸男人已是惊骇得面无血色，身在马上弓箭在手全忘记了，只记得瞠目结舌，在最后时刻才缩回脖子。而正在此时，我灌于箭身的内力突然暴开，将整支箭打弯成一弧线，转过一个弯擦过那男人的发际。不过一眨眼功夫，便只听连续不可分清的咚咚两声，扎入两百步外的树干，没入三分之一。而在树前的靶子，也在靶心处多出一个洞来。 

在心里大大舒了口气，又不免比刚才在比武场上更担心了几倍。 

舒气是因为这大哥唯一亲自步步讲授的“追月旋风箭”依旧顺手，担心的倒不是怕在场众人中有谁认得这一招，毕竟这是师父所创，也只教了大哥飒和我唯一的两个徒弟，见识过的这世上也没几个。当年大哥亦年少，在随军去往齐地时救下一双脚瘫痪之奇人，拜为师父，接入邯郸，暗中供养。某夜从我睿王府上飞身而过欲去往拜见学武，被睡不着瞒着众仆闲逛的我撞见，死活也要跟去，才又收下我这徒弟。师父一生苦难，故从也不鼓励我们建功立业，传授武功也是先让我们立下不为祸害四字誓愿。可以想见师父大哥绝少用这箭法，即使有高人在场也难分辨是哪家功夫。 

想来我年幼时身处禁宫常不得自由，学武功基本都是由大哥带来心法或套路图册，大致讲解一番便留下剩余让我自行领悟，又要留神不可让睿王府的众多仆役发现，着实吃了不少苦，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的地方竟是在这里，既不是救自己于一线，伊姬也不会是想要荏苒的命，完全是因为不愿意看到荏苒血流如注的样子而出手，实在有些啼笑皆非。 

最主要担心的是一旦这里的人把这件事传播开去，难保不会有一天传到那个人耳中。 

师父已仙逝，大哥也早亡，这世上懂这门功夫且都已炉火纯青的，也就只剩下我和我倾囊传授的真正徒弟，熏了。 

耳边忽听得两声响亮鼓掌，回头时便见秦王边上的太监手上拿着显是刚从那树上拔出的半弯长箭，而秦王一边鼓掌，一边眉开眼笑，点头不已。然后才突然惊醒似的，掌声稀稀拉拉，逐渐汇成潮水，伴着不断的真心喝彩涌来。 

秦地，一直被众国视为荒蛮，可亦因此有中原所少见的耿直诚挚与热情，见了刚才那算是骇人的一幕，也是首先表现对欣赏之人的赞叹。 

见此，我心里顿时安定不少。 

“原来又是刚才的壮士，不知为何中途出手，而不与其他人一同参赛呢？”秦王示意安静，笑着问道。 

随意地瞄了一眼伊姬，虽是照常泰然安坐，但嘴角微笑已不复见，想必也知道要是细问起来，参赛者中定是有人看见那圆脸男人的动作，需费些神开脱了。我无意与当权者结怨，当即跪下恭敬回答道：“小人骑艺不精，只好凭箭术投巧，请皇上降罪。” 

“哈哈哈哈，如此武艺，何罪之有啊？朕宣布……” 

正当太监上前听旨时，伊姬笑了一声，说：“皇上，这比赛可一向是赛的骑术和箭术两样啊，就这样宣布他获胜，未免不公？” 

闻言，秦王皱起眉。 

“娘亲。这有什么啊，双彩可是觉得很有意思呢！”不想当日的红衣女子竟是突然一张如画笑靥，向着伊姬撒娇开了，“本来没觉得有什么意思，没想到来对了，双彩看得很高兴啊！” 

宫中规定王子公主不论哪宫所出，除了皇后是一律不准叫其他人娘亲的，何况这公众场合，可想而知这双彩公主受宠如何了。 

果不其然，伊姬一听，脸色顿时松懈下来，只拍了拍在一旁扯她衣袖的王子苏，一收刚才的酸刻神态，笑道：“彩儿高兴就好。” 

我低头避开王子苏投来的愤愤眼光，只在心里笑得欢。 

果然一物降一物，这伊姬娘娘也有软肋。想起来当日太子妃恭顺不可发作的神态，也可想见这伊姬的确是最疼这亲生头胎公主的了。 

“微儿也听了那比赛规则，”一个轻柔声音也趁机插进，我抬头，正是当日那白衣女子，“只要在赛场内最先射箭中靶心便算胜者。微儿愚见，虽然那人是离得远了些，可也是在赛场内，说胜也许不太合适，但说不胜又实在说不过去了呢。” 

听至此，秦王便一拍扶手：“好，朕宣布这位年青人为此次比赛夺魁者，封赏！” 

我恭敬地上前领赏，只听秦王笑道：“惯例，朕可许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就尽量说吧。” 

前人到了这一刻，都要斟酌一番吧，免得提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把场好事变成祸事。 

我笑。 

“小人是粗人，用不得什么好东西。只是方才比武之后听说救下的吕家少爷无依无靠，又要被带往遥远的地方，实在不忍。还望陛下开恩，留下吕家少爷。” 

预料中的面面相觑，而在我侧面坐着的荏苒族叔父则更是差点站起来，骚动难安。余光看到荏苒此时也到了场边看我，听完便不由愣在当场。 

“……”听完了身边太监的耳语，秦王问道，“吕荏苒已失双亲，年幼无靠，又无大人打理家中庞大事务，现由他叔父抚养且照料家中诸事，不是正好吗？” 

“小人没读过书，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只知道既然吕少爷不愿跟着并不熟悉的远族叔父走，何必相强。再说我们泱泱秦国，个个都是铁男儿，幼小无靠怕什么，多加适应，照样能扛起家族事务，继承祖业，光耀门庭。要是不但将自家事交托别人，还需仰人鼻息不得伸展，算什么男子汉？” 

我说到最后，已是抑扬顿挫，语调激昂，末尾加了好几个重音，直引来场中不少人颔首赞同。 

秦王抚须而笑，略一点头，便是一句：“好！” 

 

 

第四章 

 

泡在适宜温度的温泉中，全身肌肉都得以舒展，手中拿一卷喜爱的战史慢慢品读，实在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几年来都没如此放松过。 

当然了，要是没有另一头那个双手撑在身后的池沿，也是一副自得样的人一直盯着，就更完美了。 

“真没想到你会用自己去受那一剑。” 

“那种情况下，这不是最好的方法么？”自然了，我也有技巧性地将身体靠后以加深剑伤，扩大效果。这一点，就不用明说了吧。 

“你最后那一箭，还真是让人担心哪。我还真以为你要直接射人马下了。” 

这才想起来，我听到的那一声阻喝，还果真是他发出的。 

不免有些惊讶。这么关心我，连比赛都不看。 

呵，是了，我可是重要的棋子啊，怎能不随时视察动向。 

“哦是么，真是有劳殿下关心。” 

“……这么一来，就和伊姬对上了呢，可不太好哦。” 

我轻笑，照样看书：“这不就是太子殿下想要的结果么。荏苒的叔父对伊姬娘娘和她亲信那殷勤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哪边的人。我站的那位子又那么方便出手救人。太子殿下真是用心良苦。”万一不成就直接把我当替罪羊，反正对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呵呵，这结果确实不错。能进这皇家温泉的可是很少呢。本几乎是伊姬的专用了，这下父皇亲自封赏你来此养伤，真是荣耀非浅。” 

哦？是么。 

“那殿下莫非也是偶感风寒，来此养病？” 

“这本就是皇室专用，作为太子，来这里休养休养，顺便来看看受伤的手下，有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这池子也大得能容三十人，可旁边这种池子又不是一个，何必挤在一起？ 

懒得继续和他拌嘴，我连声应是，便不再理他了。 

听到水声渐近，他低低地念出我手中的书名，然后轻笑一声：“还说没念过书。怎么，对历代战事有兴趣？” 

随便看看了，反正这书是从你那满满的书架上随便挑的，白读白不读了。 

“可以看看插图啊，你看这地图多漂亮。” 

“哦，原来如此……那么漂亮的图弄湿了就不好了。”说着，伸手把书从我眼前拿开，轻轻扔到干燥的池边。 

我只道这人还真多事，被迫与他对视。 

不料他一个回头，竟是笑容乍现，可不就是熟悉的看似柔煦春风实则不知在想什么阴谋诡计的那种么？ 

心里只来得及叫一个不好，便受到膝盖后部一击，猛然一头滑进水里。 

赵国虽不缺水，可我自幼就不通水性，长大后又没有必要学，这么一下沉入水中，又预料不及吞了几口水下去，惊慌之下真是狼狈不堪。 

一睁眼，只来得及瞥见无数的大小水泡和飘浮的凌乱发丝，便被热水激得闭了回去。下意识地划动双手想要浮上，却被一把按住肩头沉了下去。心里一慌，胡乱击出一肘，被反手制住，便更是慌乱，连连吞了好几口水。感觉到从颈项连绵而下的痛感又无法自救，一时迷惑惊讶与无力感一同剧烈涌上，满脑子的窒息感便骤然加强。 

幸而不过一小会儿，便是重心上升，在肺部重新灌入空气的时候头脑也为之清醒不少，却又因残留的水而开始连续地大力咳嗽。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终于腾出力气看那个始作俑者，却见他一脸认真地观察着我的锁骨附近。 

我疑惑地低头，才发现那些红肿的劳动成果，一时只羞恼得说不出话，双手握拳只想动手了。 

“嗯，不错，这样就差不多了。”不想他竟然还是颇为得意，说完了抬眼看我，露出那种狐狸一样的狡黠眼神，把鼻尖凑过来，“这里不是我的太子府邸，可全都是伊姬的人哦，要是你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后果自负哦～” 

我气岔，咳得更是厉害。 

还看什么战史，真恨不得是《古今酷刑百法》或是《百家狠招六十式》，立时将他折磨泄恨！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带走接受禁卫军的检查，我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赢燃在我身上留那些吻痕，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用那种方式把我带走，并放在身边到现在。 

从于我一同被带来接受盘查的人和他们与士卒间的对话听来，应是秦国怀疑赵国派了奸细来秦国，而且身份极可能是戏班艺人。想想也是，戏子之流，为了生活出卖色相甚至更多已是常情，就我一个那么无可忍受凶相毕露地对他，让特地到边地调查的赢燃怀疑是露了馅的奸细也实在不是他的错。 

看来他的消息不是一般的灵通，正式的调查现在才开始。正是列国各怀野心之时，各国分派奸细到其他国家很正常。说起来，我这个赵国睿王爷，还数次领军与秦交战，怎么数都够得上奸细的头几名了。也是阴差阳错，让他对我放松戒心，若不是他这一招，倒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那日他是不仅有借我对付伊姬的念头，还有借此刺探我的用意吧。想必是我为救荏苒而不惜使出了本家功夫才让他打消念头，特地做了那一手来让我混过今天的盘查。确是应感激的，只是这方式实在是…… 

当第一步盘查时那个负责检查周身的人只翻开我衣领，便用那种眼神直射般地看我，夹杂着多少表情我也能猜到，我实在是羞恼得恨不得立时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那人和同来的人讨论了一会儿，便不继续其他步骤，甚至连问来路之类都没来得及便放我回去。 

除了是赢燃的那个谁谁，还会是什么身份？就算有什么身份，既然是赢燃的那个谁谁又有谁敢过问？ 

越想越是哭笑不得，一路上只觉得周遭人都在看自己，我低着头匆匆赶回，几乎是用跑了。 

乱糟糟的脑子只能想到一个傻问题：对那个明明心机深沉而又将之全数藏在无辜笑容之后的人，到底是该怒，恨，还是感激？ 

一进门就想直接回自己屋里去躲着算了，不料还没等我调转方向就是一个童声大叫扑过来：“师父！” 

啊？ 

一下扑入怀里，差点两个人都摔倒，我连连几个趔趄才稳住身体。 

“荏苒？” 

“师父昨天好厉害啊！”一张小脸真是笑容灿烂得没得比。 

啊哈是吗…… 

“等等……怎么现在才知道叫声师父？” 

“呃……那个……啊哈师父真是神勇无敌，徒弟佩服得五体投地！”说着还做了一个揖，一拜致地。 

“小鬼头！”我说着便去扯他的脸，他熟练地躲开，便开始两人追逐，倒是把刚才的不爽忘得干净。 

跑到转角才注意到另一道目光。 

“……戴优？？”我惊呼，停住脚步。 

珠冠锦袍，丰神秀玉，文气儒风，显然比当时救下时气色好太多，一看之下竟是我熟悉的贵族气息。 

“好久不见呵，那天大哥真的很厉害呢。”他笑道。 

“啊是，”我也笑。 

荏苒跑回我旁边：“原来你们两个真的认识啊。” 

我疑惑地看向荏苒。 

“他也和我一样一早就过来看你啊，谁知道你比我们更早就出去了，我们就一直等到现在咯……对了，他怎么叫师父大哥啊？” 

“啊，这个……”我要怎么说好。 

“你怎么叫他师父，我就怎么叫他大哥啊。”戴优倒是一脸笑容替我回答，招手让我们进屋去，“回来了就坐下休息下吧。” 

戴优告诉我黄老大他们并没有被带来，应该安全离开了。同时证实了我的猜想，他确实是太妃亲人，来投奔太妃的，只是从何而来为何而来笑而不答。 

赢燃看来是最先得知消息来寻他，顺道抓了我这“奸细”进京了。自他找回戴优，与太妃的关系便又好上一层，这自不必说。 

呵，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 

荏苒在一边到处摸摸看看，自得其乐。而那个不简单的人就这么任由他的地盘由别人吵了一早上，这会儿，恐怕已经和他的爱花爱鸟伴了几个时辰仍然流连忘返。 

实在不是玩物丧志，又实在不像借此掩饰野心。更像不是没有能力，只是无心争夺，而又不愿受伊姬摆布欺压的矛盾味道了。 

叹口气。真的搞不懂这个人。 

 

过了不久，双彩庆生，在正式的与秦王及朝臣的宴会过后，她邀请了几个朋友再办一个私人的庆生宴，我有幸也在受邀人之列。 

的确是怀着有些怀疑的心情去的，但到场看到那么多其实亦不算是公主朋友的王亲显贵，也就放下心来坦然入座。作为公主，无论是如何私人的活动，都免不了要考虑到政治。而常常到太子府玩的双彩公主与我算是经常见面聊天了，比起来倒是更接近私人朋友。 

一晃眼看到盛装的双彩正与来客笑着说话，转头时看到我，愣了愣，又看了眼坐我旁边的赢燃，竟是皱下眉，露出一种复杂的眼神，直到那客人提醒才又回头致歉微笑。 

怎么了么，我心下疑惑，也看了眼赢燃。 

难道是觉得我坐在这里僭越了？ 

啧。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抛头露面。秦人更愿以人品才能而不是地位论高低我是早有耳闻，这也是秦国能在不长的时间内发展壮大的原因，我在那次迎使宴会上的所为让周遭人全都劝我落座，要是还推辞实在太矫情了。 

“怎么，没见过这场面？”赢燃轻轻说了一句。 

没见他回头看我啊，怎么知道我觉得别扭的？对这人还真是大意不得。 

“是啊没见过。”我声情并茂。 

“呵呵，不是正式场合，不需要这么拘谨。” 

“是是。” 

正说着，一个淡青色人影走过来，向赢燃请过万福，再和我互礼。 

“口味还好吗？” 

“啊，是微儿姑娘。很不错呢。”我说完，却见微儿微皱了下眉，似乎有些失望。 

这时赢燃接口道：“这盘珠吐翠可不是御厨会做的菜呢，想必是微儿姑娘特地从南方带回来的？” 

闻言，微儿展颜一笑，一礼道：“微儿的手艺不精，让燃哥哥见笑了。” 

啊原来如此。我这麻木的味觉唉。 

“怎会，非常精湛的厨艺。” 

这回我和赢燃倒是异口同声。三人笑了一回，有侍女过来，微儿便行了礼，笑着转身离开。 

一晚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酒过三循，便都放下了严肃，热闹非凡。 

双彩也是喝得有些多了，过来敬酒的时候已有一些脚步不稳。赢燃劝她少喝些时竟是好似想什么入了神，只是望着赢燃眼神迷离。陪在一旁的微儿见状便上前圆场，扶着双彩往另一桌去。 

筵席将近尾声，我接受了不少人不管什么目的敬上来的夸赞与美酒，总算能清静了。而众人也都酒足饭饱，个个放松闲坐。 

正在想什么时候双彩能出现致谢宣布结束，才发现已经有一会儿没见到双彩和微儿了。 

也不是担心，只是下意识地往四周看看有没在附近。桌间是没人，却突然听到正对面的主楼上有瓦片踩响的轻声，不由往上一看，心便一下提起，差点惊呼出声。 

四层的高楼，是这公主府最高的建筑，而那五六个看动作就显是没练过武的人，竟前前后后凭空走在楼顶的瓦上！唯一不哆嗦的带头那个盛装艳服的人，不是双彩是谁？！跟在她身后畏缩着不敢前进又被她紧紧拉着的，可不是微儿？！还有那几个侍女！ 

我的酒量不错，也没灌下去多少，这么一吓更是全醒，以手抚额斥了一声，头疼不已。这宠坏的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却不料这时同桌有人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这一幕，竟然站起来大叫一声：“啊！看！” 

顿时所有人都在一呆之后起立骚动不已，有大喊的有赶紧叫侍卫，一时整个宴会场地乱成一锅粥。 

我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再往上看时就看见双彩似乎是疑惑下面为什么这么吵，一个探头，竟是尖叫一声，直直地跌落下来！ 

我大骇，可有一人动作比我还快。赢燃一个飞身上去，身轻如燕，立时便在二楼处接下了双彩，旋转了几周安然着地。 

好功夫！我在心里赞了一声，总算舒了口气。可一看上面，便又是一个抽气。 

受了双彩这么一吓，剩下的几个人俱是东倒西歪，眼看着全都要掉下来了！ 

这里可不是武林大会，没那么多和我与赢燃相当武功的，怎么办好？ 

我迅速查看四周，突然挂在四周檐墙与树木作为装饰的红绸吸引了我的注意。 

啊，有了！ 

定下念头，便立时行动起来。 

飞身拉过最近的绸带，猛力一扯把绑在临近的一排带子扯落，转而飞向主楼下的树木间，旋转着将绸带绕在粗壮的树枝上，继而飞向对面的树上绕一圈，如此往复数次。 

使出平生最大的速度施展轻功，加上手中的长长绸带，一时轻似飞云捷若红龙，上下翻腾穿插，近乎立时便就地于半空织出一张巨大红网。我落地转身，双手贯力一振，红绸骤然平摊开，好似形成一块近于正方的地毯。 

而就在此时，几声尖叫传来，便是三两人影前后落入其中，红绸网上下弹动几回，顺利接下。 

众人皆呼出一口气，我也才轻笑了一声，算是放心了。 

“啊，还有人！” 

不知谁又叫了一声，我大惊，往上看时，只剩微儿一人蜷身紧紧贴在瓦上，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动，似乎还抖个不停。 

“微儿，下来吧，安全的！”赢燃马上大声喊道。 

“下来吧！”看到刚才一幕的众人也在惊叹之余大声喊道。 

可是微儿只是不动，已经发出轻轻啜泣声穿过众人的嘈杂传过来，我听着也是焦急不已。 

四楼可不是小高度，就算我能飞至四楼，下来时可是再加上一个人啊，如何能保证安全？ 

“微儿，没事的！”我大喊。 

似乎听到我的叫声，微儿愣了一下，慢慢往下张望，却又马上缩了回去。 

见状，众人劝声更响。焦急地等待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微儿颤抖着一手离开瓦片，一点一点地往檐边挪动。 

正当她支撑着想站起来时，一个重心不稳就要栽下来！ 

不好！这一栽方向不对，不在绸网的范围！立时便飞身而上，接过坠下的微儿，旋身落地。 

怀中的微儿似乎惊得呆了，泪痕仍在，只看着我说不出话。直到周围人群响起掌声才猛然惊醒，大大地眨了一下眼睛自己下地，也才想起来害羞，退了一步红了一张脸望着地面不说话。 

“……呃，为什么要上去？”我轻咳一声，打破尴尬。 

“……双彩……她说小时候燃哥哥最喜欢她唱歌，所以……今天又是双彩的寿辰，她说燃哥哥很久没听她唱了……我拗不过她……” 

听她低头断断续续说完，又顺着她手指看向不知何时也掉落下来摔碎在地的响铃，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 

回头，赢燃半跪在地上搂着双彩，双彩已经醉得不清，软软地靠着赢燃，好似还没有搞清楚到底自己做了什么骇人的事。一群侍女太医已经在旁跪了一地，碍着赢燃而没法上前。 

我走过去，蹲下。 

双彩正迷迷糊糊地和赢燃说着什么，突然见了我，有些恍惚。然后漂亮的大眼睛又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慢慢浮出悲凄与隐忍，叫人看了不由得心疼。 

“哥哥……你玩花玩鸟玩鱼玩什么都可以，怎么又玩起人来了呢……难道真的谁都可以，就是不要双彩么……” 

闻言，我与赢燃俱是一愣。然后赢燃猛然撇头看向一边，留给我的一半侧脸亦是写满惊讶心疼与不知所措。 

双彩会这么说，大概是从她母亲伊姬那里听说了那天我被带去盘查时的情况了吧。 

苦笑。 

要是我告诉她那只是个权宜之计会不会好些。可是这种感情，注定…… 

抬头看见亦是担心地看这边的微儿。几乎和双彩形影不离的好友，又是如此心明如雪的人，想必也是早知道她这份心了。又看看似乎快要沉入梦乡的双彩和正眼神飘忽不知如何是好的赢燃，不由叹气。 

呵呵，算了，不是我该管的事，是福是祸，就随它去吧。 

 

 

第五章 

 

自从公主府上听到双彩醉酒表白之后，赢燃接连好几天魂不守舍。整天皱着个眉，不是批公文批得一塌糊涂，就是把花生壳喂给银丝雀，要不就是回房时连走过头了都没发现。三天两头往这里跑的双彩也反常地一直没来，虽然旁人不会告诉她，想必是她自己担心酒后失言了。 

也难怪。一个是不知道忍了多久了，不吐很难过。可是一吐，难过的就不止一个人了。看得出来赢燃并不介意双彩与伊姬的关系，很疼这同父异母的妹妹，可也仅限于兄妹之情。回想起来，双彩每次来虽都很粘他，却也一直懂得分寸，克制得也很辛苦吧。 

而此刻赢燃正坐在湖边大石上喂鱼喂得发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想得起回屋去避避这毛毛细雨，我也只好陪着傻站在这里淋。 

突然有家丁快步跑近，总算惊醒那梦中人。 

“老爷，双彩公主和微儿姑娘来了。” 

话一落，赢燃便一下子跳起来，手里的鱼食顿时全抛向池里，引了一群肥鱼争抢。 

好一会儿，赢燃才踏出第一脚，匆匆赶去。 

“哥哥。” 

“燃哥哥。” 

双彩和微儿从位置上站起来，先向赢燃行过礼，再和我互礼。 

双彩是除了第一眼便一直没怎么抬起头，神情飘忽得可以。微儿偷偷向我们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轻轻摇摇头。至此，知道双彩还不确定的赢燃稍稍松口气，故作轻松地让众人都围桌坐下，聊起闲话家常。 

可惜无论是家长里短，还是国政要事，双彩一概不发表意见，最多嗯啊两句算作仍在听的证明，其余便锁了眉头沉浸在自己的忧虑情绪里了。 

“说到王府那次宴会，我想起来上次双彩庆生宴的时候……”都明白必须做点什么，微儿拣了个机会，笑着首先提起来。 

果不其然，一听这一句，双彩猛地抬起头，与几道目光连连碰撞，更显得慌乱起来。 

“双彩真是醉得不轻，竟然提议爬那么高唱歌，我和她的那三个侍女都吓得不轻，连了好几晚上做梦摔下来呢。” 

我们都笑开，双彩也是赧笑了几声，抱歉地抓了微儿的手说：“微儿我错了。” 

“我说了不要紧了呵呵，说起来你掉下来被接住，还是没被吓清醒呢。”微儿的眼睛亮晶晶，看了我和赢燃一眼。 

这才是正题呵。 

“是啊。”赢燃会意，语气轻松地接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什么，听都没听清。” 

“是吗？就这样？”双彩的眼里一闪喜悦一闪疑虑，依然是不确信，“可我真的记得有说什么，而且不轻……” 

看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我们三人互看一眼，知道这样仍然不够。 

“啊，我想起来好像是有什么……”我突然开口。 

“什么？”这下竟是那三人异口同声，紧紧盯牢我，各人表情大不相同，双彩惊恐，微儿思索，赢燃更是几乎用大骇的眼神了，让没少受他暗算的我得意了一下。 

总算是小小赚回一笔了。 

“好像说什么……这床怎么这么硬……” 

闻言，三人俱是一愣，然后一同笑起来，气氛顿时松懈下来。至此，双彩才总算恢复了些往日的开朗活泼，不多久，众人便又如往常笑闹在一起。 

送走了双彩和微儿，赢燃显是把包袱扔下，站在同一个湖边也有心情随意哼歌了。 

我笑。 

只不过避开了风头而已，用得着轻松成这个样子么。只要双彩一日还怀着那心，迟早要再面对的。 

不过在没有转机前，维持这种状况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吧。 

“哎，真没想到你小子脑子还挺灵活嘛，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真是吓了我一跳。”说着，便伸手过来勾肩搭背。 

我说，也用不着春风得意成这样子吧？ 

看来他对这双彩妹妹真是很珍惜了。 

“要是不这么说，她会甘心么……怎么了？”只见他无意中向侧旁看了一眼，便突然表情凝重起来，看向前方的湖水。 

“别问。别往后看。”他轻声说，然后好似很随意地笑起来，一手用力把我靠得更近些，“轻松点。” 

后面有谁？ 

然后便是一个机灵。 

不禁苦笑。 

还会有谁。 

你还真想把我当作你和双彩之间的挡箭牌啊。自然是够自然的，双彩反正已经误会了，顺水推舟。也不知道她是回来拿什么东西还是说什么话，这种巧合下亲眼目睹，真是不信也得信了。 

“这冬雨绵绵的，没想到看湖还别有一番味道。” 

看着他没话找话也辛苦，我皮笑肉不笑：“呵呵……是啊。” 

乱七八糟地扯了一通，我偷眼往后看了看。 

舒口气：“她走了。” 

“啊？”他回头看一眼，跟着也舒口气。 

“可以把手拿开了吧？” 

他愣了下，又露出那种狡猾的眼神，把手紧了紧，竟然说了句：“为什么，挺暖和的啊。” 

我气绝。 

危险一过去就拽了是不？ 

还算有礼貌地把他的手拉开，转身：“取暖请找暖炉，谢谢。” 

好似听见身后有低笑声传来，可是此刻我已经无心去管了。一想到以后肯定经常见面的双彩会用什么眼神怎么想我，就不禁悲从中来。微儿可能也听双彩说了吧，或许刚才那一幕也跟着双彩看到了。而那罪魁祸首还在那笑得开心……唉唉，真是头疼不已。 

 

整个冬天就在这嬉笑怒骂真真假假中度过了。我与微儿的默契是越来越好，双彩虽然有时眼神不对，但有一副豪爽脾气，从不故意找我麻烦，有时还替我挡掉太子妃的骚扰，已算是相当好的朋友了。 

说到太子妃，我实在不能不表示同情。不但亲事是由伊姬指定的，到了这里不但没能抓住赢燃的心，反而有时会受双彩的气。伊姬算是她的靠山，伊姬最宠的女儿找她麻烦，也只能不敢怒不敢吭声了。以前不知双彩为什么常会无缘无故看她不顺眼，现在明白了，那只是因为她是自己所不能得的人的妻子，而且名正言顺。 

现在由于某人的阴谋，时不时会有些极易误会或者说就是为了引起误会的行为出现我和某人之间，而且这阴谋还是我亦不愿戳穿的，让太子妃怀疑嫉恨同时找我挑刺也就不奇怪了。心直手快的双彩看来还是偏向我，一旦看到便是冷嘲热讽出口，于是即使背着人处太子妃也不敢惹双彩偏袒的人，再于是我就安全了。 

荏苒家中除了仆役就没其他人陪他，再加上赢燃的默许，基本上除了回去睡觉外就一直赖在这太子府吃喝，倒也让这里热闹了许多。加上不用我再半夜出去教他武功，他和我都能好好睡觉，皆大欢喜。 

秦国的冬天是相当冷的，让从小生长在赵土的我颇不习惯。幸而太子府邸虽不至奢华异常却也设备齐全，屋内暖气常设，出门则即使是侍卫亦有厚实皮衣。 

除夕夜，于赵国的一切一一浮现在我眼前，那些牵挂的人不知是否都与家人围坐炉旁，尽享天伦。总有一些人没有的，我知道。或也他也与我一样，听着爆竹声声，推开窗子，看这冬雪耀耀，春气始生。 

当春燕归来时，楚以秦侵扰边境为由，与魏联军来攻。 

三月，秦国宣战。 

 

刚教完荏苒一套基本拳脚套路，两人坐在台阶上闲聊。 

“兴福记的桂花千层糕真是越做越好吃了。”荏苒一脸陶醉状娓娓道来，接着又评价起那些他常去的小吃铺子，一样一样点过去。 

我微笑，时而点点头，嗯啊两声。 

不多久，荏苒便是一个停顿，白眼翻过来：“你对吃还真是一点都不在行啊！” 

“啊哈，是啊……”我讪笑，“只要好吃就行了嘛……” 

“真是服了你。也都没见你出去逛街什么的。” 

“又不是大家小姐，要转一大圈买脂粉衣料的。这里什么都有了啊，好好待着不是挺好。”当然了，有时候还是会半夜出去探查地形之类，那时店铺全关门了，不算逛街吧。 

“老是不出去，可别变得孤陋寡闻！” 

“放心，有你这机灵鬼在，我怎么也不会变迂腐的，不然还怎么对付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例行的拌嘴。 

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说：“对了，不提这个还差点忘了。现在都在传，赵国的睿王爷，就是常常带兵欺负我们的那个人，好像病逝了。” 

笑闹中猛然听到这一句，心里竟是一阵愕然。回过神来时已是苦涩满溢，勉强扯出个笑容来。 

是了，过了这么久，熏是再怎么推脱我病重也瞒不了了。只是原来我在秦人心中评价恶劣呵。为了各自利益而战，无论哪国人都会把对方将领视为仇人，也是正常。 

笑一声，坦然不少。 

反正现在“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无论什么评价，都已无关紧要。 

“那个现在夺了权的世子熏，听说和他关系非常。在睿王突然病重时突然变得暴躁异常，听说是连连斩除了好几个有策反倾向的高官及党羽，而之前他们都是为他夺权立下大功的呢。而就在不久前宣布睿王病逝不久，也传出他病倒的消息，现在更说是重病在身，而一些躲过杀机的大臣也趁机想联手扳倒他。这几年赵国也真是乱了，本以为这下世子熏掌控大局了，没想到就离皇位那么一步。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哪……师父？师父怎么了？” 

被荏苒摇醒，我的大脑仍然是空白一片。笑容早已僵住，从听到一半就开始心口缩紧，越听越是冷汗涔涔。 

斩除潜藏的反对者不奇怪，迟迟不夺位也不奇怪，可是他在这关头病倒，无疑是让情势急转直下，对他极为不利。更重要的是，若这时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很可能造成混乱，各帮各派牵扯复杂，一旦触发，凶机毕现。而作为众矢之的的熏，更是命悬一线！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已死之人”，还坐在这里聊天…… 

想到这里，便不敢再往下想了，只觉满脑嗡嗡作响，慌乱难耐。 

猛然站起来，抬头看下天色，抓住荏苒的双肩急问：“在哪里听来的？” 

“……”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这么紧张，他还是断断续续说出来，“月……月来茶楼……” 

我扔下他，转头就跑向月来茶楼。 

若这一切真是为了我，而我只是因为一己私念而害他至此，我还有何面目面对他和我自己？！ 

一路无人阻拦地跑出太子府，直到兴冲冲地跑到茶楼附近，才终于按耐下情绪，缓步踏入。 

我坐在角落处不显眼的位置，一直坐到月明星稀。 

要知道我想知道的是很容易的，因为几乎一整个茶楼的人都在说这件事，从我坐下一刻便开始，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我听到了熏在声称我病后是如何心狠手辣地对反对者大开杀戒，是如何将有嫌疑的人一网打尽，如何软硬皆施地威胁那些声明追随他的人。而现在，他重病的消息一传来，国内国外都知道肯定会有大事发生。好事的，看热闹的，关心世事的，嘲讽别国衰败的，把整个故事补充得绘声绘色，生动无比。 

我则是一杯接一杯喝酒，然后换成一瓶接一瓶，最后嫌麻烦，直接叫了一大缸。 

醉眼氤氲，我一边听他们讲一边在眼前想象熏虚弱在床，名医无治，宫殿外四五交头接耳，两三眼神诡异，只等一声替天行道，便是众生涂炭，重归祸海。 

个个人物声情并茂，动作自然流畅，好似事实铁证历历在目，直逼得我醉又思醉，醉不觉醉，醉更愿醉。 

不知道在那最后关头，他可有力气抽出床边爱剑，挡那致命一击？ 

苦笑出声，零零碎碎的声音，不去管周遭讶然。 

说放下，说要为自己而好好活一次，却根本忘了这人生本就是因别人而存在。熏的身上有我几乎全部的前半生。若说放下他，便如同抛去记忆，割了肉，剜去心，舍却现在的我。又何况无论说得如何冠冕堂皇头头是道，这满心奔腾无处可脱的怆然便是对我自欺欺人的无比嘲笑。 

可我如今，却是一文不名，于此千里之遥买醉，连一个担心都如此隔靴搔痒，力不从心。 

因为我那不负责任的逃脱，所以才陷他这危机，才把自己弄到这连救他一命都无力的田地。 

忽闻一声清唱，迷眼一看，是卖唱父女到场。两人坐在另一角，老父操琴，女儿唱起甜甜小调，乍听之下竟是颇觉耳熟。 

是什么歌哪，怎么又觉得熟悉又觉得遥远，好似埋在记忆深处的温暖被柔柔唤起。 

这，是什么歌。 

管他。 

我笑一声，也跟着摇头晃脑。 

先是击箸伴奏，再是轻声哼唱，最后不但跟着唱起来，还拿了根筷子在手作剑，随着歌声便舞起来。 

一时众人皆鼓掌叫好，围观不已。 

也不知道自己舞了什么剑法，总之力道轻忽，招式凌乱，脚步随乐而转，一时竟是浑然忘我，抛却烦恼，自得其乐。 

一曲舞毕，我一时迷惑为何歌声停歇，便是一阵恶心涌将上来。 

耳边似乎有不少人叫嚷着再来一个之类，没听清楚。又好似音乐声又起，掌声一片。 

忍了忍，没忍下去。 

结果便在这众人最兴高之际，呕声一起，呼里哗啦，污物遍地，恶臭刺鼻。 

顿时哗然一片，四散避开，满座皆惊。 

只觉人一散开，空气好似充足好多，还没来得及多想，便斜身一靠，魂游太虚。 

 

 

 

第六章 

 

被喉头的干渴烧得醒转，张开沉得要死的眼睛一看，还奇怪为何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接过床头一人递过来的水，边喝边想。 

等迟钝的脑袋终于有点明白时，一个低沉声音不紧不慢压过来，嘲笑中隐隐带着愤怒：“大庭广众之下炫耀炫耀剑法，再显示显示狼狈醉态，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被人抬回来的，感觉挺爽的吧？” 

闻言，我差点被水呛到，顿时清醒。 

原来是赢燃。眼中精芒奕奕，还似压着翻涌暗流。 

是了，除了他还有谁会喜欢拿这种腔调取笑我。 

“呃……”清了清低哑的声音，我陪笑，“哈……一时喝多了……没必要这么生气吧……” 

他缓缓吸口气，低头理理衣服坐好。 

“为什么喝那么多。” 

眼神有些飘忽，声音表情却正常无比。 

我疑惑，暗怪自己实在做过头。凭赢燃的能力，要是真的被他抓到什么把柄查出身份，我就完了。 

或者是我说了什么梦话？ 

一惊，警戒心顿起。 

“……没什么了。一时兴起而已。” 

“是么。怎么以前都没见你兴起过？” 

“呵呵，就是因为没有所以一下喝过头，那狼狈样子真是见笑了。”放好水，我坐着拱手一揖，笑容可掬。 

他沉默，有些恼怒，却在我看出更多前转开头去。 

不是不奇怪。凭我以前对他的观察，不论是对着敌友，要是他真的有什么念头，是决不会露出丝毫的。可这回……我的好奇心被挑起。 

难道有别的什么？ 

呵呵，这就有意思了。想这赢燃就是老狐狸一头，这让他失去往日自持的是什么? 

“要不是荏苒跑过来告诉我他在月来找到你，让我派人扶你回来，现在大概还睡在那做你千秋美梦。” 

“啊呵，真是麻烦太子爷带我回来，以后不敢了。”我的西天老祖，现在看来好像没暴露什么，但要是再出现这情况，我还真不能保证会不会泄露出去什么。 

不防他突然一个阴沉凌厉的冷峻目光扫过来：“……为什么你会唱那赵国的民间小调？” 

什么？赵国小调？ 

糟糕！ 

心下一凛，我用最快速度想好答词，转而皱下眉作悲叹状掩饰刚才的惊愣：“……那是五年前韩赵开战，一个流亡的赵人教我的。” 

“哦？那时你在韩赵边境？” 

“不错。那时汉中二郡刚闹饥荒，官吏把我们这些流民迁到边境去垦荒种粮，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那战事。” 

那时的事情我是很有自信讲得圆圆满满滴水不漏呵。谁让我就是那时的赵军统率哪。 

“流民？你到底是哪国人。” 

“呵，不过是流落各处，四海为家。” 

他有些危险地眯起眼睛，嘴角噙上一丝笑，竟是露出一种我所未见过的霸然：“……呵呵，是么。” 

然后他站起来，好似什么都发生过地恢复那笑若春风的老样子，转身走出去。 

“四海为家，那就毫无牵挂。昨日卓统领上奏缺一个副手，伊姬娘娘例述你的不凡举动力荐了你，我还怕你不适合。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吧。” 

听着他慢条斯理地讲完，轻轻松松带上门，我已经愣了好一会儿了。 

卓统领？卓世恒么？只依稀记得赢燃提起过这个人，言辞中没什么欣赏之情。可记得也不是伊姬那边的人。 

呵呵。 

苦笑。 

虽不是故意与她作对，可我也是惹了伊姬不少怨怒。也许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已认定我是赢燃这边的人吧。何其冤枉。无论为何，她是打算把不顺眼的都丢到一块儿对付了。 

要是那卓统领真的酒囊饭袋只可有过而没多大机会有功，我也只能跟着受罚。刀剑无眼，一不小心两个都战死沙场也是极有可能，而她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而已。 

假我们攻楚，再借楚灭我们。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也在这当口如此命运。 

这伊姬娘娘能在这几年就发展成与太子派分庭抗礼的庞大势力，果然是有两手呵。 

正想着，忽闻脚步噼啪，门被一下子推开，荏苒啪地扑将上来。 

我勉强没倒下去，还没开口，就只见他一抬头劈里啪啦开讲：“你到底怎么了啊还听完我说话就那么冲出去。我早知道就跟出去了，谁知等到很晚还没回来，这才出去找。那老板正要找人把你扔出去哪吓死人了！还好我拦下来又跑回去找太子帮忙，他带了人过来把你抬回来时你还一点反应都没，醉得像死了似的！” 

我不停点头以缓解他越说越冒的火气，不住陪笑，看准机会插话拦住他的话头：“啊哈我错了。对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吕府？” 

“看你一直不醒，天也晚了，我也不回去了就在这住下了。刚在走廊转悠就看见这边太子走出来，这才跑过来的。” 

我看看他随意披上的外套：“不是睡了么，怎么又爬起来？” 

“……我认床……”说这话时他才老实了，低头，开始不好意思。 

呵呵，睡不着了是吧。 

“哈，师父也睡饱了睡不着了，就陪陪小徒弟吧。”我拖上鞋，扯过一旁的外衣披上，笑着把荏苒抱下来。 

大小两人很有心情地排排坐在走廊上看星星，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一到关键时刻就被我岔开话题，越扯越远，直到两人都开始迷迷糊糊说些类似梦话的东西，前言不搭后语。 

脑子里不时闪过想象中卓世恒的脸，还有伊姬，然后赢燃和熏的身影奇怪地叠在了一起，让我莫名心慌。最后那首小调缓缓响起来，悠悠扬扬，一如儿时奶娘的哼唱，竟是如此安心。 

※※※※※※※※※※※※ 

将近黎明时分才转醒。一见我和荏苒睡在这里，身上还盖着条颇为华丽的厚暖被子，着实迷糊了一会儿。 

听到屋里有轻微响动，知道是侍女受露开始打扫了。 

轻手轻脚掀开被子爬出来，帮荏苒掖回去，抱他走进屋。 

我把荏苒放到榻上安顿好，走到外间，指了指外面，和受露轻声说：“那被子……真是麻烦你了，谢过。” 

不料受露笑得实在有些狡猾，挤了挤眼睛说：“哪里是我呀，我哪敢。” 

“咦？那是谁？” 

“自己想咯～” 

平时和这些人关系都很好，怎么这回卖起关子了？ 

正在思索内里乾坤，就看到离霜和虚凉双双从外面走进来，每人都捧着些衣服配饰。 

“这是……” 

“现在该叫召大人了。”她们对视一眼，笑得开心，“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好姐妹呀！” 

我这时也想起来昨晚赢燃说的那什么被任命为卓世恒的副手，讶然这么快就要出征么。 

“怎么，高兴过头了？”三人现在是联合起来取笑我了。 

“哈，自然了，从小到大没穿过这行头哪！”我也只好笑，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现在是楚国而已。楚国现任君主熊深为人傲慢，自上台后便与诸国邦交不甚好，我去也算是为赵国讨点好处。可是…… 

如果下一次，是对着赵国呢？ 

轻笑。 

确实是安定了有段时候了。 

或许，也到了离开的时间吧。 

一边在三人麻利的动作下换好衣服，一边思忖在回来之后马上告别是否合适。又一想此去恐怕凶险，不然也不劳伊姬娘娘口舌。机变不可料，现在想多也无甚意义吧。 

“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赶，你刚上任，马上就要点兵支援先头将士呢。” 

“记得小心点，刀剑可不长眼睛。” 

“怎么也要立点功回来让我们也沾沾光呀！”最活泼的离霜倒是不怎担心，重重地拍了一下整装待发的我的肩，笑道，“太子殿下大概已经在前厅等着了，快走吧。” 

“好。”我笑，指指里面的床榻。 

“知道知道。荏苒小弟弟那么可爱，我们大姐姐会照顾好他的。”受露和虚凉她们对个眼神，几乎齐声说。 

我点头，接过虚凉递上来的行装包袱。 

※※※※※※※※※※※※ 

五月初，后援大营行至秦赵边境。 

一开始赢燃就没怎么和我交代这次的战事。奇怪的是作为理应坐镇东宫的太子，他这次也是随军出征，还直属了不少军队。 

也不是没有耳闻。到了这军中，又比原先在太子私邸听得了更多。 

或是借此避开矛头，顺便建功立业以作后障。 

他和伊姬的斗争，看来已经相当尖锐了。 

我么一不想杀敌，二不想立功，三不想报国，倒是成了这气氛紧张的地方最悠闲的一个。直属上级卓世恒，有个稍大的鼻子，和双小眼睛，却看不出精气，只有些颓唐的钻营。挺个颇大的肚子参加会议时亦是会发表意见，只是实在不值恭维。 

这样的上级，的确是很可能被彩头诱惑而一脚踏错。 

我要做的，也不过明哲保身而已了。 

 

月色满轮，星光亦好。夜半无眠，出来转悠也是舒坦。 

东向，便是家乡了。 

有些感慨，以及晦涩不明的苦涩。 

只有这月，阴晴圆缺，亘古不变。 

暗叹一声，迈开步。 

穿过三两值夜的士兵，便看见不远处火堆边坐了两个人，正不耐烦地随手用树枝拨着火。 

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去。 

“怎么，还在为会议中的事不高兴？” 

“啊，是召副统领。”两人忙要起身行礼，被我一把拉回来。 

“三更半夜的，规矩给谁看啊！” 

再说了，我这人也就无名小卒，虽是干了些事赚了些名气，可谁都知道全托伊姬娘娘的福才一下窜到这么高位置。他们的品级也只差我一点，没对我有什么成见我就很满意了。 

几乎所有人都为我明明是赢燃的人而又为何受到伊姬青眼有加而纳闷不已，于是两边的人都自愿与我方便。其实我又哪是谁的人哪，笑。也就这刘介延和刘介庆两年青兄弟性情耿直，又经验不足，与人只讲情义，又一心为国热血，才出现刚才在帐中急于出谋划策，与卓统领意见不合而差点吵起来的局面呵。 

“还没谢过召副统刚才为我们兄弟俩解围哪。我们太莽撞了。”两人各自一揖。 

“呵呵，哪里。我这副统做到现在，也就只会干干这种劝架好好先生的活了。”这可是大实话啊。 

三人都笑起来，兄弟中的大哥刘介延说道：“怎会。说起来召副统调解了那么多事，上下有不少人都感激您呢。” 

“夸奖夸奖……”我忙作揖。 

我有做很多吗？不过作为小人物这一角色，与人和善是必备的吧……呵呵，要是如同以往带军的雷厉风行，现在也别想在这里混了。 

三人都无功利之心，不拘礼节，一晚上东聊西扯，从他们的家世谈到对战况的分析，倒是都没有对军中他人，特别是卓世恒的不满之词。我感叹之余也不免心生担忧。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因世故而圆滑，不想在外人前表露心思，而只是豪爽无心机。 

这样子，迟早会吃亏的吧。 

对豪情之人，总是有些共鸣与相惜的。 

回到帐篷里时，一道挺拔身影背向而坐，悠闲品茗。 

也不回头，在我走近时便是一句：“故乡的月可明？” 

一惊，戒心顿起。 

故作轻松地坐下，笑问：“莫非已有远亲来找我认祖归宗？实在太好，终于可以破解我的身世之谜了。” 

“呵呵。”也不理我的嘲讽，他吊起嘴角轻笑一声，语调平淡，看向我举杯做一个碰杯的动作，“除了戎人与蛮夷，所有国家都在秦国以东。你既不是秦国人，那只要东望，便总有家乡了。” 

“佩服佩服。”还有这等理论，我拱手一揖，只差五体投地。 

“……说起来，你好像从没说过你的家事。”他低了眼睑，盯着手中转圈的水文，悠悠说道。 

“……有什么好说的。”心下才轻松不少，听他这一说，又慢慢沉重起来。 

“出去转悠那么久，是想念家人了吧。你……可有妻子？” 

苦笑一声。 

“有。” 

在苔心走之后，我便以心念旧妻之名推辞了皇兄好几次指婚。即使娶了过来，也会像赢燃的太子妃一样受我冷落，何必。况且被安置一个处置不得的监视人在身边，还不如我一人逍遥。 

想着，记忆被拉远，与苔心年幼时相逐嬉笑的身影犹在。还有她与刘斌赞成亲时那大红盖头。最后是为保腹中遗子而嫁我时的凄凉神情。 

我知道她由衷感激我。可她殉情而去时留的那枚红玉簪子，却是我从来不敢看的。 

那光滑的簪身刻满了那些岁月，那些大喜与大悲。 

“……可有儿女？” 

“……有。” 

是确定熏会好好照顾念儿才敢只身离开的。那个由于我的坚持而从没碰过武的弱小孩子，不知长得如何了。 

不知沉在自己思绪里多久，只听一声“呵！”，赢燃突然站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这才发现他已目光愤然，精芒时现暗流澎湃，却又每每被种消极的雾气盖过。终于是支吾半晌，只得个猛然回头一甩手，低沉地说了一句：“抛妻弃子，还敢四海为家！” 

他一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都来不及送他，只好呆站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笑出一声来，按压欲出的苍凉。 

是啊是啊没错。b 

抛妻弃子，还敢四海为家。 

叹一声，准备打水，好好洗脸睡觉。 

只不过，那个地方对我来说，从来不算是个家吧。 

 

第七章 

 

六月，已快行至需要支援的东线战场。就在这时，另一路援军也来会合。那领军的一行将士几乎全是伊姬的人，而和赢燃一样随军的人，便是一开始将我扯进这整个事件的伊姬长男，平王赢炫。 

对这个人，实在是有些咬牙切齿的。要不是他，或许此刻我已在哪座无名山头闲情野鹤放浪形骸。可恶的是他除了当时把眼光放在戴优身上，还似乎颇记得我的长相，全员会议时斜着眼睛又看看我又看看赢燃，相当不怀好意。要命的是我只要想想他在想什么，便是满脑子的呜乎哀哉哭笑不得无力回天。 

谁让那谁谁竟然在他的地盘用那种方式带人哪。 

要伊姬放弃这个让她唯一长成的儿子赢炫立下战功好与赢燃争位的机会又实在不可能。 

她既然当不了皇后，自然就把筹码押在赢炫身上。太后的地位可是比皇后高了一大截。 

如预料之中，赢炫一来准没好事。 

他带来了份前线战报，战场最重要的南线吃紧，急需一批人马支援，带了主力又素来与赢炫不合的赢燃自然义不容辞奔赴而去。而赢炫又莫名其妙用了些军需理由留了卓世恒的部队，我也只好跟着留下来，继续奔东。 

赢燃自从上次的甩手走人后就有些不太对，开始躲着我，必须见面也是尽量不与我对视。此次临行，我不论于公于私都应该去送行，他也只是草草说了句多保重。 

难道我“抛妻弃子”这罪状就那么大么。即使照一般流亡之人来推断，也不至于不问问隐情就这么发脾气吧。 

最后得出一结论。这人，实在不是我能想明白的。 

而二十日后，这赢炫便让我们驻守在东线的已得楚城丰阴，而他自己则带兵继续南下向东攻楚。 

站在丰阴城楼上，暮色苍茫，江风呼啸。北望滔滔丰水，和那座隔岸相望，我受卓世恒命即将前往驻守的丰阳城，只觉一股不安与暗藏待发的阴谋意味涌上心头。 

特地将我们和原来从属的大军分开，又二话不说将我们扔在这个地方，要说什么赢炫和他背后的伊姬什么目的也没有，那也太看不起他们，看得起我们了。这里是东线中段附近，随时有遭楚军攻击的可能，而一旦我们受损，南北秦军即可过来支援，也不会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现在只看楚军有什么理由冒着被两面夹击的危险攻打这里了。 

回头，一干众将立在身后为我送行。一行祝酒之后，便各道珍重。 

刘介延和刘介庆两兄弟送我出丰阴城。临别，拍拍他们的肩，也只能隐讳地说一句：“万一有事，切不可固守成命。” 

可惜他们两个似乎并没放在心上，只与我抱拳一礼，当作是礼节性嘱咐了。 

我在心里轻叹一声，抱拳回礼。 

只是时机未到啊。 

一旦到了，恐怕也来不及了。 

呵，可我一没有下令的权利，二不想太出风头以招来更多麻烦，三是还有些私心不愿为秦人卖命效力。既然至此，我又有什么好多说的呢。 

到丰阳城时已然入夜，灯火初上，与凤阴城中更显辉煌的万家灯火遥相辉映。 

茫然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在赵国的那些征战日子，在这秀土之上的人们也与我那些誓要守护的子民重叠在一起，一样正受着战火煎熬。 

而此刻，山雨欲来，我却只能坐看这风贯满楼。 

 

预感越强，便越是焦躁不安，夜难入眠。 

终于在十多日后的午夜时分，有情报使从丰阴渡河而来，我忙搁了酒瓶从屋顶上飞身下来接待使者。 

使者告诉我，今天下午，东城守将耿国茂派人给卓世恒送了降书! 

丰水的支流隔开了丰阴和丰阳城，而隔着主流与我们相望的河东城还是楚国地盘尚未攻下。这丰水说宽不宽说窄却是不窄，而这个季节是它水流最急最湍的时候，秦军也暂时把矛头指向相比之下易于攻取的下游诸城，为什么耿国茂会舍弃这大好的防守机会忙不迭投降？ 

在我离开赵国之前，并没有听说过楚将耿国茂此人，离开后更是接触不到这些。对此人的生平品性只能从其他人的道听途说中得知一二。上任只两年，从不出风头，却是一直宽厚待民，政治清明。他的降书中说他身为父母官，即使背上叛国骂名，也不愿眼见黎民百姓于残酷战火中哭号。 

未见他动过兵机，很难猜他到底有多大实力。可他选在这个时候投降，实在蹊跷得很。 

更不妙的是，凭我对卓世恒的了解，有这么好的肥肉白白送上门，又仗着周围有秦军支援，是不论自己兵力如何都不愿别人抢到这么好立功机会的。 

这就糟了！ 

让使者稍适休息，我马上回屋写了一份书信给卓世恒，例述目前形势稳定，河东城尚未受战火之灾，城坚粮足民心稳固，况正值丰水汛期难以东渡，耿国茂一无强敌逼境之忧，二无天时地利之违，三无民心浮动自保之需，何为于此时送上降书？若贸然派兵渡河接管，则很可能受四面楚军包围。一水之隔，援军难救，实难全身而退。况若这本就是诱我之计，那耿国茂一旦反戈，则必形势大乱，丰水之西亦可能不保。现秦军前线形势大好，只等攻下南面诸城趁势东进，到时这河东城只剩孤城一座，何愁不可指日吞并？ 

洋洋洒洒，晓以利害，只望他能听进一言半语。又连写了几封信给其他将领，陈述的同时也拜托他们力劝卓世恒不要莽撞行事。 

其中给刘介延兄弟的那封，我特意在末尾再次注明那句话：万一有事，切不可固守成命。 

太过意气风发的人豪则豪矣，却也是最容易被牺牲掉的人。 

写完，托使者带回丰阴，便招人连夜研究东城及其周围情况，从地形到各楚将的才能人品，细细梳理一遍。天刚亮，就派人询问当地百姓此季的地理气候，急于找出楚人这一动作可能凭借的未知条件。 

在焦急中过了一天，却只等来一个半好半坏的消息：卓世恒接受了耿国茂的投降，却没有派兵渡河，而是让耿国茂带着弃械的将士一同渡河过来。 

谁都知道他这么一过来，就是当俘虏的命吧。会不会过来，又为了什么过来。真的如他所说，还是其他什么策划中的阴谋？ 

而正在我思忖间，裨将上报，已经打听出来这地方颇为奇怪的一件事。当地在这个季节会有种奇怪的大风逆转现象，现在已刮了不短时间的北风，再过不了一些日子就会突然转为十分强劲的南风，过一个月风力才会开始转小。 

闻言，我脑里飞快地把那些丝线连在一起，越想越是冷汗涔涔，直到一拍大腿惊骇出声。 

这场戏的排演者若是耿国茂，那我得连赞他三声好了。 

不管是我们过去还是他们过来，只要等到不久后的大风逆转，南风之下由北而来的秦军给养及援军就被全数切断，到时里应外合，收回数城不在话下。一个月，这样子的一个月时间，足以将丰水支流以南的全部楚国失地收回了。 

高，实在高。 

这耿国茂只需经此一役，便足以留名青史，成为这时代楚国的顶梁之将了。 

仿佛回到从前，我越是对对手佩服不已，便越是心如火烧，联想到一旦失手便会出现的生灵涂炭。每每将见惯的沙场上白骨累累的场景套到守护了数十年的百姓头上，便是一阵心慌不已。 

一时根本分不清脑中那哀号百姓到底是赵人还是秦人，或许无论何者都不是我所愿见。我提笔急急手书一封，将此时此处的情况及我的推想全部写明，希望他能尽快带兵支援。 

不是不无奈。这个时候，我既然确定不能说动卓世恒，能依靠的竟然只能是他。 

我不知道他看了会做何想，也不确定他是否会见信立发，或许还能赶上。又或许是觉得我无理取闹自寻烦恼，嗤笑一声放于一旁不再理会。 

哎，我在为他的百姓忧心欲焚，却还要担心临别前那奇怪的状况会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暗叹一声。 

写毕，让快被我的一串动作吓呆的裨将将这信交托使者，全速送往数百里之遥的赢燃手中。 

赢燃啊赢燃，莫让我失望。 

 

惴惴不安中挨过将近十日，耿国茂的船队出发的消息终于传来。而我亦知此事至此已无法逆转，除非奇迹般让最后一个微弱无比的可能成真：那耿国茂果真是为避免战火而来。 

然而奇迹总是那么不容易发生。在他们的船队即将靠近此岸时，耿国茂一声令下，他所在的船只上红旗立倒，于是全部的船只掀开原为遮盖粮草而设的布幔，顿时利芒闪耀。下一刻，将士人人手执武器喊杀震天，将岸上欢喜迎接的卓世恒一行吓得急忙后撤，士卒自相踩踏无数。 

我在丰阳城楼上远眺到此景，愤然一捶在石栏杆上，转头急命派兵援助丰阴。 

幸亏了被我反复嘱托而终于答应备兵在近的刘介延兄弟，才没让耿国茂趁乱一举攻下丰阴城。被吓得急退的诸将也逐步部署起来，局势总算没有一边倒得太厉害。 

出乎我的想象，这耿国茂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将才，一见败露，也丝毫不见混乱，从容镇定地指挥可算是孤军深入的手下，相当巧妙地抓住了一开始的大好时机，中间突破后马上形成严密的包围圈。渡口附近地势狭窄，卓世恒即使有大军也掉转不灵，而楚军灵活机动，竟硬是从正午一直战到入夜，还将包围圈围小了些。 

若是有机会，真的是很想好好与这人一较高下。可是现在，我最多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将损失减到最小，让他自行退回河东城。 

入夜两个时辰后，我不顾反对，秘密下令所有驻守丰阳城及附近的军队全部暗中渡至丰阴城，并让带领的将士以太子赢燃援军的名义投入战斗。又布置了一批小船在丰水上，插上赢燃的标志，在楚军援军将至时若隐若现地游曳江上，造成赢燃的先头水军已至的假相。 

赢燃现在正与战败请降的楚亲王熊越订立和约，让楚军以为他在同时将军队调来支援也不是不可信。况我白天已派兵支援，现在倾尽全部兵力冒充援兵致使江北全线空虚也是极险的一招，只望能让他们迷惑一阵吧。这时候风未转向，楚军逆风渡至江北与我未疲之师作战还不若直接退回河东城。如若赢燃真的按兵不动，便只能赌这一把天公作美，迟些变风，求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激战直到第二日清晨，探子来报，隔岸的楚军见到我布置的船只后果然逡巡不前。而我知道耿国茂军的攻势亦在昨夜夜半得知我大军来援后便降低很多，只等楚军后援提高士气。这下子，他真的是攻已无势，退又无援了。 

而这时，忽又有信使来报，说赢燃真的在议和拖住楚军的同时，暗中亲率大军来援了，距此不过一日路程。我闻言顿时大喜，掩饰不住兴奋情绪，人还在城楼便直欲立时祝酒畅饮。与我同在的诸将俱是轻松下来，彼此相视大笑，豪气顿生。 

将近正午，城中上下仍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喜悦之中，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宽慰不少。赢炫部将之一，驻扎在丰阳以西的周健，见丰阴形势危急，竟不顾赢炫的军令私自带领了几十人敲开丰阳城大门来援助了。 

虽然对他了解甚少，但此时此刻被他的豪言壮语所感动，我用最周全的礼节接待了他。 

此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周健，却如同晴空霹雳，只需一声，便将我击得晕头转向，待得站稳，早已回天乏力。 

午后时分，我突然得到城楼上哨兵的消息，一大队竖着耿字旗的楚军残部竟然已渡过了丰水，开始在丰阳城靠岸了！ 

我大惊失色，一把揪住来报的人，厉声质问为何现在才通报。他哆嗦着断续说，是因为周健将军带来的人一直说那是卓世恒部将耿才金的船队，午后雾气又重，直到现在才看清。我一听，便如同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浑身凉透。立时询问此时周健等人的动向，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头喊杀声猛然响起，而我处驻守城外的不过老弱残兵，即使来者只是小部兵力又如何抵挡得住？金铁声如同泄闸的洪水快速靠近城门，而此时城内亦突然响起哀号声与喊杀声。 

等我冲下角楼，便被眼前混乱血腥的场景镇住了。 

城门早已尸横无数，而一边提刀砍杀冲上来的军民一边打开城门的，不是那个爱国胜命的周健和他的部下还会有谁？ 

一时血气翻涌，直欲放声长啸。 

若不是受高层者指使，这周健又何敢凭这数十人自家放火？ 

想必那大批楚军，也是派人引过来的吧！ 

我恨！ 

就算是我与你伊姬赢炫有不共戴天之仇，又为何牵扯上这整城的无辜百姓因我殉难？难道他们不是掌国者最该爱最该护的子民？难道却连鱼肉都不如，只是为了铲除一个认定的敌人而顺便倒下的无用尸体吗？！ 

我瞠目大喝一声，提剑便冲向周健。 

他闻声转头，见我，大骇。却不料此时城门已开，竟有无数箭矢射入，我只一心冲上欲结果周健性命，掉转不及，臂中一箭，险险避开剩下的箭雨。 

接着，便是大批楚军杀入，与我军残余和自发包围家园的平民百姓战在一起，顿时血雨尘土火苗混着哭号纷飞如没顶天灾，小城顿时变为修罗地狱，不得拯救。 

我杀红了眼，只看到周围全是敌人。每每救下一个平民，却在转身杀死一个楚军后发现那个人已被另一个楚军杀死，心焦欲裂。 

暗无天日的一个时辰后，忽然有另一股秦军冲入城加入战局。我又惊又喜，这才看清为首的刘介延和刘介庆。不久，我们战在一处，才在打斗空隙中得知他才是真的见楚军渡河，又已知我假冒赢燃倾全力援救丰阴，才违背了卓世恒的死令私下带领愿意跟随的亲兵过来支援，一时感慨万千。 

可这稍微的轻松亦抵不过多久，便被另一种绝望代替了。刘介延与刘介庆的亲兵加起来亦不过数百，誓愿以死相随的又只占其中一部分，抵抗千余楚军，亦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我自知反击无望，便奋力拼杀，只欲与其他人一样战至最后一刻，与城共存亡。可是刘介延兄弟却拼死要救我破围。而我只不断下命令让他们住口。 

有可不坚持，也有誓至最后，这不关性命，只关乎尊严。 

可是在那个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刻，我还是让步了。当刘介延硬要刘介庆拉我离开，忍着重伤质问我若他们兄弟为我而死，难道我也要抛弃性命让他们白送命，又反过来对我说了那句“万一有事，切不可固守成命”时，心里只觉一片震动，似有雾气朦胧双眼，不能再话语。 

最后，由刘介延掩护，我和刘介庆在早已迷漫的暮色中突围而出，却已四顾无路。分明听到身后刘介延最后的一声怒吼，却都咬紧牙关死死紧握拳头往前跑，不敢去看那一幕，直到崖边。 

追兵即至，我和刘介庆双双受重伤，已无力再突围，便在一个对视后重重击掌握拳，一并纵身跳下。 

呼啸的江风霎时吹冷我的热血与疯狂，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唤起骨髓中对死亡的恐惧，震颤仅剩的清醒神经，忍不住一阵颤抖。 

堕入江水的一刻，仿佛全身筋骨都被那巨大的冲击打散。急呛了几口水，余下的神智也被冲得支离破碎，不过挣扎数下，便尽虚脱。 

撑开沉重的眼皮最后望一下不远处沉浮的刘介庆，和那仿若天际的岸堤，只好最后笑一声，沉入黑暗。 

生死祸福，全由天定。 

 

 

第八章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顿时烂烂夏阳射入，照出简陋的房子里飞扬的灰尘。 

“哟，醒了啊，今天好些了没？”申大爷笑得和蔼，满身仍带着江风腥气。他身后又窜进来一个同样缠着好些绷带的年轻人，兴奋地笑道：“大哥，我今早可是和申大爷一起出船了，补了好些鱼哪。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咱一起出船去！” 

这刘介庆经历了与他亲大哥的死别后倒还是一样的开朗呵。虽然免不了担心，但这样总不算坏。 

“谁说我没好的，我都说没事了还老是被你们押在这里，只能在附近走走路，都快发霉了。” 

三人一同笑开来。 

推算看来，我们是在一路往楚国腹地漂了一天一夜后才被正要返家的申大爷先后在江中发现，救上来的。没有被冲散，实在幸运。申大爷的儿子和儿媳都在几年前死去，只剩下了个唤作小鱼的孙女。他虽是楚人，也从我们的战衣上看出我们正是与他们战斗的秦人，却并没有加害我们，反而为我们治伤，并对其他渔民隐瞒了我们的身份。 

对于这样的好人，我们怎能不感激？ 

闲聊了一阵，申大爷出去拿些药品和纱布给我们换药，小屋里只剩了我和刘介庆。 

说了些今早的见闻，刘介庆满足地说：“我说大哥，这地方说实话真的不错，早出晚归自食其力，再娶妻生子度此一生。” 

“呵呵这主意不错，二弟一表人才，娶个妻子不成问题。像你大哥这样的，就没人看得上咯。”我笑。 

本是玩笑，没想到他很惊讶，再皱起眉很认真地上下打量我一番，说：“大哥都不照镜子？要是像大哥这样的都说差，那世上没几个人敢说长相好吧？嗯……虽然是柔气了点，可是一披上战衣那可绝对是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啊！” 

我越听越不对劲，连连喊停。有那么夸张么。再说又不是大姑娘，没事老照镜子干嘛？照了那么多年，看都看腻了吧。 

我正想数落他几句，申大爷和捧着水盆的小鱼进来了，只好打住。 

换好伤药和纱布，申大爷嘱咐我们，特别是我，不要剧烈动作，这偏远地方医药不便，要想好得快只能靠自己好好养伤。 

我们应下，道谢。小鱼正在一旁绞干毛巾，我也叫了她一声，向她道辛苦。谁知她好似很讶异地看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端了水盆匆忙离开。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不明白怎么了。两边的笑声倒是一同响起。 

申大爷轻咳一声止住笑，什么也没说，嘱咐了我们几句也出去了，一脸慈祥。 

这二弟就没那么好了，一等申大爷出去就马上在我耳边说得得意：“看吧，还说没人看得上，小鱼刚才可是红着脸出去的哦～” 

我横他一眼：“去去，人家还小姑娘，这地方难得有外人来，我也没怎么和她接触，不好意思和陌生人讲话有什么奇怪的？” 

闹了一会儿，我正色道：“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 

“哦。”他也是心知肚明的，闻言便改了嬉皮笑脸，与我商量去处。 

其实我又如何知道应该去哪里，可以去哪里呢。 

只是在去任何地方前，我必须知道一个人是否安全。没有消息那么久，他是否在我清醒或昏迷的时候病入膏肓或命丧政变，已经成了我夜半时惊冷汗湿的梦魇，每每难再入眠。 

十天后，我们告别了申大爷和小鱼。大爷什么都没问，只是嘱托我们要小心，保重身体，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就行了。的确是感动的。在这难分对错的战争中遇到如此质朴善良的申大爷爷孙，却只能互道珍重，分道扬镳。 

楚相姬授本是楚王宗室，身份尊贵又加位高权重，可惜奸佞不公，竟为了保护封地的良田而力劝楚王放弃坚壁清野而取下策放赢燃入关而战。身为督战却不懂兵法，处处制肘，不过三天便率众弃城。回到楚都大肆散布恐慌，得到楚王诏令，与秦议和。 

有如此佞臣受宠，即使再多几个耿国茂又有何用。 

议中，赢燃忽接快马飞书，只留下诸将与楚国商讨和约，稳住楚臣，却在同时秘密亲领大军全速东进。终在丰阳失陷不久赶到相救，旋即克复。那之后，两军后撤，再无战事。 

而我们如今坐在楚人的船上，终于可以看看这楚江两岸已经平静如夕的风景。 

暖风熏面，水鸟翻腾略水，只一派和平宁静。 

那一刻对死亡的恐惧是如此深刻，每每回想，总是如同陷入巨大流沙，欲拔不能，胆战心惊。真的以为，就会那样子死去。然后我终于明白，自己不过芸芸众生之一，连自保都不可得，还妄谈什么一腔热血济国救民，着实可笑无比。 

人人不过是小小造物，猜不透这造化，也改不了这造化。不是锲而不舍的人不多，只因人定胜天的太少。没人可以无牵无挂，没人可以一眼看穿，也没人可以扭转乾坤。以往坚信的那些仁义豪侠，换个角度，不过是迂，是傻，或者什么都不是。 

滚滚前尘，命中与我交会的那些人，犹如在夏柳依依的小道上相遇的路人，终不过擦肩而过，甚或如隔了这江水的我与那岸边过客，连错过也未知，已匆匆成为过往，两两相忘。 

现在我总算想明白，有时就要糊涂一点，安于现状一点，目光短浅一点，自娱自乐一点，这才是这人生的游戏规则。 

只愿完成那最初的念头，自由地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浪迹天涯。 

可是却在这迈脚下船的当下愣住，只盯着现时脚上沾满灰尘泥土的蓝色布鞋动弹不得。潮湿的酸涩苦闷便瞬时如细长坚韧的水草，层层将心口紧紧缠绕。 

丰阴之役前，我又几时穿过这种鞋呢。算来也已穿了一个多月，却直到此时才发现这区别。 

苦笑。 

繁花一梦，天上人间。 

 

把两人的战甲拆卸开卖了不少钱，同时在船上帮工，便一路顺流而下，打算取道韩国入赵。 

在一个三叉航道稍事休息，再次启航几日之后，有旁人告诉我们从刚才岔口的另一条走会快上许多。我和刘介庆商量一会儿，便告别了相伴了半月的船主及船员们，下船赶回三岔口。 

在那里又进了休息过的同一个茶楼，正是客流旺时。我们便自行拣了个座位，等伙计忙完那边赶过来。 

闲聊了没几句，就听到掌柜压低了的声音从身后不远传来。初闻不觉什么，却是越听越心惊。眼神示意刘介庆，他便也停了四处观望，凝神细听。 

“前几天有艘货船靠在旁边的渡口，下来些船工来喝茶。本来这再平常不过，哪知昨天四五个人拿了两张图来问人，听口音好像都是秦人。”接着他把他们所问之人的相貌又大致复述了一遍，啧舌道，“我想了想，才想起确实有那么两个后生来过。那两人虽都和其他船员一般邋遢了，却不知为何一眼看去就觉不同。想我这大把年纪了，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待了数十年，可谓阅人无数。只不知那两人惹上什么麻烦。其中一人韩国口音较重，另一人倒是秦音分明，搭的船也是往韩国去……” 

听至此，我不禁暗笑。 

描述的那两人的长相，和我俩像有七八，那图上画的大约更准些吧。 

本来是为了在这刚与秦国停战不久的地方行事方便些，况此地与韩较近，才用幼时听惯自韩入赵教授课业的韩太傅的腔调说话，没想却在这时派上用场。 

真是天助我也，让我们在这时候调转方向。 

不论来者是赢燃的人还是伊姬的人，我和刘介庆都已决定不再回去了。宦海沉浮，命悬人手，还不若平民小卒，逍遥一生。要是他们认定了那两人就是我们，就让他们一路往那支线找去好了。 

我和刘介庆默契地同时站起来，趁伙计还没来之前匆匆离开。 

搭上另一条水路的船，经过大半月兼程，终于来到韩国边境。 

没有通关文谍，最快的入关方法就是混入流民之中，入城后再寻机离开。 

途中与一个年老流民结伴，一路上条件糟糕，又为防暴露而不敢使用银两，但三人互相扶持，倒是也不觉辛苦。 

五六天之后，便至韩边城郊外了。 

由此至关口，还有相当的距离，何况结伴的老人体弱步慢，走至夜晚，又不敢继续往前进入树林，只好先露宿一晚了。 

夜半时，那常常笑称自己是无忧老叟，一路上乐观开朗给我们讲了很多有趣见闻的老人竟然病倒了，发起高烧。我与刘介庆轮流寻水照顾他，却一直不见退热。 

老人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偶然能语时安慰我们说没事，继而又昏沉过去。 

忙活了两个时辰，却又忽然听到马蹄声传来。 

两人互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凛。双双攀上附近唯一的一棵树，趁着今夜的好月色探看来者。 

呵，还在担心他们身着便服无法认清是哪路人马，可只看那为首的，竟是我在卓世恒帐中认识的赢炫诸将之一。我们俩算是拼死守城的忠将，又是不愿归队的逃兵，落到他们手中还有好事吗？该作何打算便不言自明了。 

夜静，那马蹄声已至，人却还有一段距离。趁此时离开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飞身下来，看着正不省人事的老流民，两人相视，却不知如何是好。不是不明白时间紧迫，将他也背入还有些路程的树林是不可能的。但又不愿将他就这样扔在这里。他年事已高，又体弱身虚，等我们从树林回来，可能已经…… 

吸口气，我转身。可是刘介庆却一个箭步上前，想背起老人。 

我大惊，一把拉住他：“你这样不但救不了他，而且会把自己赔进去！” 

“可我不能见死不救！”他低吼，不放手。 

“连自己也救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救人？” 

“……可我不能只救自己！” 

“你带他走，就能救他？我俩也会搭上命！放手吧人各有命，或许这样我们都能活下来。” 

“大哥你先走吧，不救他我有愧于心！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你怎么和我以前一样幼稚顽固！” 

争执间，马蹄声愈近，两人都愈急愈固执己见，险些大打出手，直到已经来不及离开。 

“大哥，”他也知道事态的紧急，终于一下子站好，神色恭谨绝对的肃穆，沉痛道，“我和延哥都敬重你的谋略胆识，才冒死援救丰阳城。延哥死了，我现在又连累你。我无脸见延哥和你……” 

“该死！”看他还要说什么，我终于忍不住低吼着骂了一句，怒中迅速一掌把他打倒。 

不去管躺在地上睁大眼睛迷惑不解的刘介庆，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什么躲过这一劫的办法。 

然后那五骑人马到来时便看到了这一幕：荒郊野岭，渺无人烟，三个穿着破烂的人挤在一处，两人低头轻声呜咽，悲苦难状，时不时拿个破箩嗓子干嚎一句不要死你死了我们兄弟俩怎么办。唯一能看清容颜的就是横在两人中间的病重老叟，面容枯槁，已然昏迷不醒，苟延残喘。三人身边是胡乱堆放的芭蕉叶之类，里面还剩一些水，错杂胡乱地堆放一处，场面凄惨无比。 

于是连盘查都没有，马上人只是将速度放慢一小会儿，又接着尘土飞扬而去。而我们装模作样地继续干嚎，直到确认他们已经听不见才停下来，轻笑间背起老叟用最快速度往反方向奔去。 

拿出银两让一脸嫌恶之色的客栈店家闭上嘴，我们将老叟安置好，又叫来大夫。 

从黎明忙到正午，老人的病情总算安稳下来，开始退烧了。而我和刘介庆也开始为接下来的出路担心了。 

照这样看来，秦国是不抓到我俩不罢休了，花那么大人力物力在别国境内。 

实在想不通。伊姬那边来说，只要让我们受到没顶打击，再将我们赶出政局就好了吧，何必赶尽杀绝？赢燃那边，又有什么理由再来寻我们？ 

正商量时，听到客栈已多起来的人中有好些人为什么事议论纷纷。只听到个赵字，便让我立时安静下来，凝神听去。 

当听到这次作为赵国慰和使者出使楚国，同时遍访名医以救权势遮天却忽罹绝症的大司马监国赵熏的就是我近十年的好部下兼好兄弟蔡少儿时，不禁满腔热血沸腾，欣喜难状。 

其实我这一行，即使平安到达赵都邯郸，除了非常容易被人认出来外，又怎么能轻易接近皇宫，更别提入宫确保熏的安危了。现在蔡少儿孤身在外，楚都认识我的人又少得多，如果我去见他，扮作随行跟他回去，既掩人耳目又能容易很多通过他的关系见到熏，回国之后的安排也可在楚国早早商讨，实在令人兴奋安慰不已。 

刘介庆只知我急于回赵救一好友，也很同意我的做法，当下便决定料理完老人的事马上启程去楚都郢。 

在出发之前，这身流民装扮已经被追踪到，是不能再用了。置办好平民衣装，休息了一夜，老人也能走动了。 

大致询问好路途，我们交给老人一些银两，向他道别。 

夕阳残照，风光尚好，鞭声迭起，尘绝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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