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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s   BY   shoulder94


1


袭灭天来在人工湖旁的小径上走着。

他的步伐很大，迈步的速度却很慢很悠然，他是一个不怎么会有「急」这种表现的人。

时值冬日，冷风飕飕，他一身黑色大衣、黑色长裤、黑色靴子的全黑装束颇适合这种阴霾寒冷的天候。

灰白色的长直发披在背后，他发量颇多，发质并没有特别好，之所以要留长发并不是因为爱美耍酷，完全是因为这种发型最省事，一年到头也不用去理发。

他不喜欢去理发厅，不过他也不只是不喜欢去理发厅，很多地方他都不喜欢去，例如说人多的餐厅、电影院、百货公司……等等、等等。

他沿着湖边一路走到教职员专用停车场，他那并不时髦的黑色休旅车停在最角落。

他这人买任何东西都注重实用耐用，买车自然也是同样。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趁着热车时一面在脑中迅速安排好等会儿要办的事情、要去的地方以及行驶路线。

明天就是农历年假的第一天，也是寒假的开始，他的如意算盘是能一个人窝在家里一直至少到过完年之前都不用走出家门一步。

车子油箱快见底了，为了防患未然，等等还是先去加油比较妥当。首要当然是去超市买妥足够的食物、日常用品什么的，洗衣精快用完了，要记得买。该去书店逛逛，搬些书回家在假期里阅读。现在他很少逛CD店，因为想买的在店里往往找不到，上网搜寻比较有效率。对了，还要到家附近的出租店拿些DVD，根据以往的经验，过年期间的电视节目让他特别不感兴趣。

他系上安全带，把车子驶离停车场，一路开出学校大门。门口的警卫认出他，很热络地跟他打招呼，他扬手致意，离开了学校。


※


袭灭天来推着超市的推车在货架之间的甬道慢慢晃。推车里面已经堆放着冷冻排骨、肉片、鸡腿切块、绞肉、洋葱、马铃薯、胡萝卜、高丽菜、蕃茄、蒜头、红葱头、米、面条等等食物，他不是个很讲究吃的人，但是他不太喜欢罐头食品或是微波食品。除了食物，推车里还有洗衣精、肥皂、牙膏等等用品，都是最普遍最便宜的那种，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他讨厌那些加了一堆有的没的花俏添加物、香精的产品，他认为那根本是在卖噱头不是卖产品本身。

他检视没有什么漏买的东西之后，把推车推到收银台前结帐。

他带了个超大的黑色购物袋，与其说他是很有环保观念，不如说他是因为讨厌塑料袋滥用的浪费。

袭灭天来从长裤后口袋拿出黑色皮夹，准备用信用卡付帐。

他的皮夹看起来很薄，因为他没有携带许多现金的习惯，太多卡片他也嫌烦，所以皮夹里除了一张信用卡以及身份证件、驾照之外，就只有一点现金。

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子，他以前没见过，大概是新来的。小伙子跟他的学生年纪差不多，样子长得颇良善俊秀，有些没精打采的，好像心情不太好。

袭灭天来当然没有过问的意思，他对别人的事向来不感兴趣。

收银员将他买的东西一一刷过条形码，装入他带来的黑色购物袋，然后看着收款机上显示的总金额把数字念出来。

他把信用卡递过去，收银员接过他的信用卡，说：

「收您信用卡，请稍等。」

收银员把他的信用卡在刷卡机上刷过，键入金额，等待机器吐出签账单，等了好一会儿都还没看到白色的纸张跑出来。

「对不起，今天联机速度有点慢。」收银员很有礼貌地解释。

袭灭天来想，年轻人打工是件好事，有点社会历练的年轻人比较懂礼貌，不会像有些象牙塔里的小伙子那么白目。这么想着的他，其实也才三十出头。

不过不管多么白目的学生，他都不会因此动怒，毕竟人生属于自己，反正他尽到义务，要不要从他这边学到东西不是他在意的事。

刷卡机终于发出正常的运转声，缓缓吐出他的签账单。

收银员把签账单递给他，并放了一支笔，说：「麻烦请签名。」

他签了名，把笔跟签账单一起交给收银员，收银员则把他的签帐凭据以及发票给他。

「谢谢光临。」

袭灭天来把装满东西的黑色购物袋背在肩上，回到车上，继续返家前的采办计划。

他去加油站加满油，纯粹是为了需要用车时不必烦恼，而完全不是考虑到油价波动的问题。

找到了位置不错的停车位，他进入这一带最大的书店，店长看到他就笑容满面地点头致意，因为他常来，而且几乎每次来都会买走一堆书。而且，说实在话，他很好认，简单白滥一点描述，就是又高又酷又帅。在这个时代，又高又酷又帅还喜欢看书的男人实在不多了。

袭灭天来晃过一圈，买了九本书外加四本杂志，然后打道回府，在住处附近的出租店拿了一部外国影集。

这样一来，在家里宅上至少一星期的准备工作算是妥当了。

袭灭天来背着一大堆东西、拿着钥匙开门。

虽然任教于理学院而不是体育学院，也从来没想过要花大笔钱去健身中心报名当会员，但袭灭天来不仅拥有一般人砸大钱都练不出来的好身材，还拥有众人望尘莫及的怪力，所以这些东西的重量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袭灭天来进入家门，起居室里家具不多，沙发也不是买那种整组的，而是一张主人椅跟不同款的长沙发搭配起来，茶几又是另外不同套的，但每样东西都是经过挑选的真正好货。他不是特别讲究，但既然希望每样家具买了就能用上一辈子，花多点钱买好一点的品级也是应该的。他这个人对于每隔一两年就换一次家具这种事毫无兴趣。

他先把黑色购物袋放在地上，把买来的书跟杂志暂时堆放在厚重的餐桌上，DVD放在电视旁边，腾出手来脱下黑色大衣挂好，把买来的食物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放贮物柜的放贮物柜，洗衣精放阳台洗衣机旁的架子上，肥皂牙膏什么的放浴室门口的格架上。

虽然是一个人住的单身男人，但他的住处整理得颇干净整洁，他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而且对于劳动家务没有恶感，在能有选择的情况下，并不喜欢脏乱的环境。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些食材打算先把一锅汤炖下去，这样晚餐下个面条就行了。

他把蔬菜与排骨放到开放式厨房的水槽，洗干净，该削皮的削皮，拿过砧板菜刀，准备切块丢进大汤锅里，门铃突然响了。

袭灭天来拿着菜刀的手停住，会是谁？可能是管理员收管理费，快过年了可能会提早收也说不定。他刚刚是从地下停车场直接搭电梯上来，没有经过一楼大厅。

袭灭天来把手冲洗了一下，甩干，走到大门前，他没有从门孔窥望来的是什么人，而是直接打开门。门一开，他有些愣住，因为站在门外的不是他预料中的管理员，而是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脖子挂着紫灰色围巾、拖着大行李箱的男人，这人有一头浅色短发，一双紫灰色眼睛半睁半闭，好似有着浓浓睡意。

这人看着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温文有礼：「你是袭灭天来吧？冒昧打扰了。」

袭灭天来瞪眼，这人是谁？他很确定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家伙。

这人也不管他还站在门口堵着，伸手把门推的更开一些，轻声说：「抱歉，借过一下。」跟着便把大行李箱拖进门。

喂喂喂！这是什么情形？这个面不改色、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家伙究竟是谁啊？！

这到底是谁家啊？有没有搞错？

那人站在他家里，转过头来看他，淡淡说：「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苍，是一步莲华的朋友。」


※


总而言之，这个叫做苍的男人脱了大衣，很舒服地坐在他家沙发上，很客气地指挥他去泡了一杯热茶，然后捧着浸泡着茶包、冒着腾腾热气的黑色马克杯喝了几口茶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对着瞪眼的他说出之所以会到他家来的缘由。

「我刚从道境来，本来是要去一步莲华那里，但我到了苦境之后才听说万圣岩发生大风雪，班机全都停飞，我联络不上他，看样子他是赶不回来了。起初我想，既然如此我就先去我另个朋友那里，可是他住的地方从这里去要搭六小时火车，而不管是火车还是飞机全都没有票了，所以我就到你这里来，好在之前一步莲华有把你的地址电话给我。我刚刚有打你手机，你可能没听到。」

听到这里，从头到尾闷不吭声的袭灭天来只觉得牙痒痒的超想扁人。

一步莲华！你给我记着！是谁准你把我的电话地址随便给人的？！

「折腾了一整天，如你不介意，我想在你的沙发上躺一会儿。」苍说着，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手把沙发上的靠垫移一移，然后毫不客气地抱了个垫子躺下去闭上眼睛，根本没等他回答是否介意。

袭灭天来瞪着这个一派泰然耍流氓的家伙几秒钟，认命地回到开放式厨房继续多切了一倍的菜丢进大汤锅里。


※


汤炖下去之后，袭灭天来就没什么事要做了，本想看电视，虽然他大可坐在他的主人椅上看影片，但有个陌生人躺在旁边的长沙发上，感觉就是怪。他看了看好像已经睡得很沉的苍，决定弃守起居室，回到房间。

他打开计算机，上网登入MSN之后，才发现一步莲华有留离线讯息给他。

万圣岩那边发生大风雪，不仅全部航班取消，电话通讯也受到影响，因此一步莲华无法打电话给他，好在网络还是通的，不过他前几天忙于处理学生成绩等事情，都没有上网，所以当然也就没看到一步莲华的讯息。

一步莲华确实提到苍可能会到他这里来，拜托他暂时代为招待一下。

他从没听过苍这号人物。

他跟一步莲华很少往来，倒不是有什么别扭过节，只是一步莲华实在太忙，兄弟俩能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两个人的个性习性喜好又天差地别，所以一步莲华的朋友他不晓得也很正常。一步莲华的友人中，他只知道善法一个，那是因为一步莲华跟善法是在学生时代就认识的，那时一步莲华就常跟善法一起，他也见过善法几次。

他敏锐的耳朵听到汤锅锅盖开开阖阖的声音，于是站起身来要去看看汤的状况，瞥眼看到床上的被子，他挣扎了一秒钟，终究还是打开顶层壁柜拉门拿出一条毯子来，走到起居室「扔」在苍身上。

他绝对不是好心，而是因为他不想整天听到有人因为着凉而不停抽鼻子擤鼻涕的噪音，他这么对自己说。


※


起居室被不速之客占据，袭灭天来只好窝在自己房间里继续看推理小说。

屋子里明明有两个人，可是却安静得好像没人在一样，一个安安静静地睡觉，一个安安静静地看书。

熬了两小时的汤香气四溢，整个空间里满满都是汤的味道。

袭灭天来觉得肚子饿了起来，打算去下面条弄个汤面来吃。他去到开放式厨房拿了一只不锈钢锅煮水，正等着水开，起居室里那个大剌剌在别人家睡得超香的家伙醒了。

「好香，晚餐吃什么？」苍坐起身来问。

袭灭天来瞪过去一眼，没好气地说：「汤面。」

「嗯，天冷吃汤面不错。」

不错你的头啦！

袭灭天来哼了一声，有些自暴自弃地从面条袋子里抓了两大把面条丢进水滚的锅子里。

「洗手间借一下。」苍说。

「那边。」

「谢谢。」

苍从洗手间出来，说：「介意我开电视吗？」

「随便你。」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苍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选了一个新闻台看，不过袭灭天来怀疑苍根本是一面看一面继续打瞌睡。

袭灭天来拿出两个大碗来，弄了两碗汤面。

「面好了，自己过来端。」袭灭天来说着端了自己那碗面，另一手抓了两副筷子汤匙在餐桌旁坐下。

他不是跑堂，没义务两手各端一大碗烫死人的汤面送到餐桌。

「嗯。」苍把电视关掉走过来，端起另一碗面，也到餐桌旁坐下。

袭灭天来板着脸把一副筷子汤匙递过去，向来习惯一个人用餐的他要跟一个陌生人一起吃面，心底还真是有说不出的别扭。

「谢谢。」

苍那家伙倒是一派自在，半点也不别扭，拿起筷子汤匙，喝了口汤，说：「很香，你手艺不错。」

袭灭天来没吭气，闷头吃面。

「对了。」苍突然放下汤匙筷子，走去打开行李箱，说：「你有没有红酒杯跟开瓶器？我带了道境特产的红酒，喝一点怎么样？」

「哪有人吃汤面配红酒的？」

「有什么关系？」苍拿了一瓶红酒放在餐桌上。

「吃完面再喝。」

「好吧！那有东西配吗？」

袭灭天来瞪了苍一眼，说：「有起司。」

「那好。」苍坐下来继续吃面。

于是乎，吃完热腾腾香喷喷的汤面之后，袭灭天来「被迫」拿出开瓶器、红酒杯以及起司。

「我来开，你切点起司。」苍理所当然地说。

去！我为啥要听你的？想是这样想，但袭灭天来还是开冰箱拿出起司块来切片放在盘子上。

「天冷，这温度刚刚好，连冰都不用冰。」苍把红酒倒入两个杯子，又说：「听说你喜欢看推理剧？放一出来看看怎么样？」

有没有搞错啊？袭灭天来有种想掐死对方的冲动，不过最后还是闷声不吭地把他今天去租回来的影集DVD放入播放机里播放，不然两个完全不熟的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实在很奇怪。

这部影集已经出到第六季，他之前只看过第一季，一直没时间看后面的。这次他把后面五季的DVD都拿回来了。

刚开始，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地各自拿着自己的酒杯坐在不同的椅子上盯着电视看，偶尔伸手拿点起司吃。

看到后来，苍开口说：「好像全世界的倒霉事都让这女孩子碰上了，合理性没有上一季处理得那么好。」

袭灭天来看了看苍，说：「你也看这个？」

「这部影集在我们那边也很红。」苍说：「不过我只看过前面一点点。」

一面看影集一面把整瓶红酒喝光，连着看完四集之后，苍轻轻揉了揉眼睛说：

「不行，我要睡觉了。借你的浴室洗个澡，等会儿我睡沙发就可以，你继续看没关系，我不怕吵。」

袭灭天来没说什么，却直接关掉播放机跟电视，心想要看明天再一起看好了，不然苍的进度就会跟他不一样了，何况有个人躺在这里睡觉，叫他怎么看得下去？

「我拿毛巾给你。」

「嗯，谢谢。」

苍从行李箱拿出换洗衣物，接过他递去的大毛巾，进入浴室洗澡。

过了几分钟，袭灭天来正在看之前没看完的推理小说，忽然听到苍的声音：

「袭灭天来，水不热，你去看一下好吗？」

看书被打断，袭灭天来超想骂人的，他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只见苍从浴室探出头来，一点麻烦别人的歉疚也没有。

袭灭天来板着脸去阳台检查热水器。

「你把热水关掉再打开。」

热水器疲软地哔哔哔打不着火，看来是电池没电了。

「水关掉。」

袭灭天来回到起居室，从放置杂物的抽屉翻出电池，然后去把热水器的旧电池换掉。

「开热水试试看。」

热水器的火顺利点着，应该是没问题了。

「水热了。」苍的声音传过来：「有洗发精跟沐浴乳吗？」

「我都是用肥皂。」

「土色的这种？」

「对。」不喜欢你可以别用！

袭灭天来向来都是用洗衣服的肥皂洗头洗澡兼洗脸，不是为了省钱，而是这种肥皂最没有乱七八糟的添加物。

「我知道了。」

然后苍就没再吵他，直到洗好澡出来跟他借吹风机吹头发。

入夜之后，气温愈来愈低，外面开始下雨，这么湿冷的夜里，睡觉只盖那条薄毯子显然是远远不够。事实上，袭灭天来床上那条被也不够暖。

他这里从来没有客人过夜，他也没想过要多准备被子毯子，天气再冷，盖一床被子加上那条毯子也就够了。

本来应该是他自己盖着那条被外加那条毯子，就完全可以温温暖暖地好好睡整晚才对的。还不都是一步莲华！没事把自己朋友塞到他这里来给他添麻烦！

「好像满冷的。」苍说。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怎么办？」苍问。

「什么怎么办？」

「毯子不够暖，你有没有别的被？」

「没有。」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苍想了想，说：「没关系，我把大衣盖在上面好了。」

后来苍就这么睡了，在沙发上躺好，用靠垫当枕头，身上盖着那条毯子外加大衣。

袭灭天来看完那本小说，洗了澡准备上床睡觉时已经半夜两点了，气温比之前更低，冷得要命。

他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盖着那条显然不太够的被，心想他是不是也得把他的大衣拿来盖？

正考虑着，一个人影突然在他床边冒出来。

「你干嘛？想吓人啊？！」

那是裹着毯子的苍。

「太冷睡不好。」苍含混不清地说：「太好了，你的床够大。」

「喂！」

苍不理会他的抗议，睡眼蒙眬地钻上床来，甚至钻到他的被窝里，然后把身上的毯子盖在被子上，还说：「等一下就暖了。」

当然会暖了，人体乃是最佳暖炉。

这是什么情形？这个家伙跟他又不熟，居然如此毫不客气地占据他半张床、半个被窝还睡他半个枕头？！

苍背对他侧躺着，似乎立刻就睡着了。他本来以为有人在旁边他铁定睡不着，怎晓得他居然没几分钟也跟着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袭灭天来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苍的脸就在眼前！苍显然是拿他当热水袋靠，睡得超好，脸上红噗噗的像个孩子。

袭灭天来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撑了多久，苍动了动，似乎终于醒了。

「袭灭天来？你醒了？」听起来一点别扭尴尬的意思都没有。

「既然你醒了，可以别靠着我了吗？」袭灭天来没好气地说。

「唔，抱歉。」苍慢吞吞地往旁边移动。

袭灭天来立刻下床，一点赖床的意思都没有，他才不想继续当别人的人体暖炉。

「袭灭天来……」

「怎样？」

「早餐吃什么？」苍问得一派心安理得。

袭灭天来胸中一股无名火起，心想最好是把你下锅油炸！

2


吃早餐时，苍很安静。

吃完之后，苍突然开口说：「很抱歉这么打扰你。」总算终于说了句象样的客套话，虽然语调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歉疚之意。

哼，知道就好。

苍继续说：「不过我恐怕还得继续打扰直到一步莲华回来。」

根据一步莲华透过MSN留的讯息，他至少要到初六才有可能回来。

袭灭天来有种想吐血的感觉，不过这是他已经预料到的，所以倒也没什么激烈的反应。

「今天是除夕，你有什么计划吗？」苍问。

「没有。」袭灭天来面无表情地说，他倒不是故意敷衍，他这人从没把过年当一回事。

「那我们就来看昨天的影集吧！」苍悠然地说。


※


除夕晚上，跟孤僻不喜与人深交的他不同，苍收到很多拜年简讯，又用手机讲了好几通电话，对象貌似都是他的亲戚朋友。

「……我在朋友弟弟家。……我很好，他家里很舒服。……嗯，你也是，新年快乐。」

这是苍的电话内容片段，看样子，苍似乎对于窝在他家完全没有年节气氛地过年好似还相当满意。

就这样，苍跟着他一起吃吃喝喝看电视，他看小说时苍也借他的书看，有时候苍跟他闲聊几句，两个人窝在屋子里一起宅，一步也没踏出去过。

他们把苍带来的红酒全都喝光了，苍说以后有机会再带给一步莲华好了。

苍用他的咖啡壶、马克杯还有茶包，居然也泡出味道不错的茶来。说是没怎么煮过的咖啡也煮得比他煮的好喝。苍显然在饮品这方面很有天份。

至于料理食物苍就完全不行了，自从初一那天早上，苍连煎个蛋都可以弄到糊锅，袭灭天来就再也不让苍靠近炉子。

是说烹煮两人份的食物、清洗两人份的餐具跟衣服并没有比处理一人份的多费什么力，所以这些方面袭灭天来并不计较，虽说晾两人份的衣服时心里多少有点嘀咕。

最叫他在意的还是床的分配这件事。

天气愈来愈冷，阴雨不断，苍每天晚上都理所当然跟他挤同张床，跟他睡同个被窝、同个枕头，拿他当暖炉热水袋。

苍还说，他们家兄弟多，从小他跟弟弟们一起睡早就习惯了。

你习惯我不习惯！心底虽然是这么吶喊，但袭灭天来倒没有真正开口抗议过，毕竟两个人的体温把被窝里烘得暖洋洋，他也睡得满好的。反正把对方当成是大型猫科宠物，心里就不会觉得那么别扭了。苍的睡相还算好，除了睡到半夜会往他身上靠这点要不得的习惯之外，倒没有别的不良睡癖。

天气湿冷，衣服干得慢，到第四天苍就没什么衣服可以换了。他身高跟袭灭天来差不多，体型也没有太大差别，袭灭天来的衣服他完全可以穿，于是就理所当然借袭灭天来的休闲服来穿。

袭灭天来看着苍穿着他的衣服窝在他的沙发上喝他的咖啡吃他的零食看他的推理小说，会忍不住想，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可是说他心里真的很不爽嘛倒也没有，因为他们貌似还挺合得来，至少都很能宅。

到了第五天，因为多了一个人的缘故，冰箱里原本可以让袭灭天来撑个十天的食物宣告耗罄。

袭灭天来瞪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心想非得出门不可了。虽然他不讲究饮食，可也没办法吃白饭泡开水度日。

他回到房间换上外出服，来到起居室时，原本在看小说的苍抬起头看着他问：「你要出门？」

「没吃的了，再不出门我们两个只好饿死在家里。」

「要不要我跟你去？」

袭灭天来考虑了一秒钟，然后说：「走吧！」


※


超市的收银员跟过年前那位是同一个，看那表情似乎认得出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心想，说他是这家超市的大户也不为过，他吃的用的东西几乎全都是在这里消费的。

推车里的东西几乎都是袭灭天来选的，苍只挑了一罐茶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见。话说回来，下厨的都是袭灭天来，苍对采买的食材没意见理所当然。

付帐时，袭灭天来跟苍同时拿出信用卡，收银员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他们两人。

袭灭天来把苍的手挡回去，说：「我自会跟一步莲华算总帐。」

虽然他既不好客也不海派，但还没小器到要远来之客掏腰包的地步。

苍微微耸肩，把信用卡收起来。

回家的途中，袭灭天来把车停在酒类专卖店门前，下车去买了四瓶红酒。

苍看了看那几瓶酒，淡淡说：「一天一瓶，喝完一步莲华刚好回来。」

袭灭天来没有吭声，他想的就是这么回事。等这四瓶红酒喝完，也就是他重获独自一人悠哉生活的时候。

回到家里，袭灭天来开始料理一锅红烧肉燥，这种菜的优点在于肉燥可以拌饭拌面，可以浇在烫青菜上，又可以把海带、豆干、白煮蛋、鸡腿、鸡翅等等都丢下锅里卤。

他把红葱头切碎，跟绞肉一起炒香，倒入惯用牌子的酱油，用冰糖调味慢火炖煮，另一个炉头上烧水煮白煮蛋。

炖了一段时间，满屋子都是肉燥的香气。

苍从书本里抬起头，说：「你煮的是什么东西？」

「吃的。」很明显的敷衍回答。

苍放下书从沙发起身走到厨房来，好奇地打开锅盖看。

「你厨艺很了得。」

「拜托，会做这种东西不算什么厨艺了得好不好？」

「跟我比当然算是很了得。」

袭灭天来哼了一声，跟苍比的话，这世上很多人都是厨艺了得。

晚餐是肉燥饭、烫青菜、各式卤味还有蛋花汤。

这几天以来，他们头一次聊到各自的事。

「一步莲华常提起你，他说你是异度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苍一面以精湛的筷功稳稳地挟走一整颗卤蛋放到自己碗里，一面淡淡地说。

「是副教授。」袭灭天来纠正，他当上副教授是二十九岁那年。

袭灭天来看着苍用筷子把卤蛋分成两半之后又捣碎跟饭拌在一起，问：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我？跟你差不多。」

「你也教书？」

苍点点头，说：「不过我教的是很冷门的东西，我教哲学，主要是道家思想。你好像是教量子力学？还兼教大一的普通物理？」

「嗯。」

一步莲华那家伙，倒真是把他的家底全都一五一十给抖了出来！

苍挟起烫青菜，平淡地说：「教大一的学生很辛苦吧？听说你常遭到骚扰？」

袭灭天来差点把咀嚼到一半的饭给喷出来。

「也难怪，像你这么年轻又酷帅有型的老师算是少见，受到学生仰慕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听起来好像你很有经验？」袭灭天来嘲讽地说。

「我只教研究生，研究生通常比较有分寸。」

袭灭天来想到每学期那些多到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情书鲜花巧克力、课堂上被十八九岁的男女学生公然示爱公开调戏的惨痛经验，不禁无比郁闷地闭上嘴。

就曾有女学生在课堂上举手发言，说物理考试如果拿到好成绩，是不是可以跟老师约会作为奖励？也有学生每次上课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坐在第一排，整堂课都用恐怖的星星眼盯着他看。也有男学生试图在下课假借问问题向他告白，让他烦到超想用课本砸过去酿成校园凶杀案。

总之现在是放假，能摆脱那些学生实在是太好了。

现在眼前这只大型宠物虽然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晚上睡觉靠着他拿他当暖炉取暖，也不会给人骚扰的感觉。

纯粹这回事，跟年龄并没有直接关系。

「对了，那部影集还有多少集？」苍问。

「我们才看完两季，还有整整三季没看。」

苍淡淡说，那今天晚上卯起来看好了，至少看个半季的份量吧！

袭灭天来怀疑地看了看苍，每次看电视看到晚上十二点就受不了揉眼睛说要睡觉的到底是谁啊？

苍用买来的茶叶泡了一大壶茶，把茶跟零食都在茶几上摆好，还把毯子从卧室搬出来，一副打算长期抗战的样子。

「要不要我把你的被也搬出来？」

「免了。」真是的，有没有这么夸张的啊？

于是苍就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的垫子堆里，一面喝茶吃零食一面看电视，还不时也帮他的茶杯里添茶。

看到半夜愈来愈冷，苍看向坐在主人椅里的他，说：「你坐过来好不好？」

「干嘛？」

「愈来愈冷，坐一起比较温暖。」

「你又想拿我当暖炉啦？有没有这么过份的人啊？！」

「是互暖，别那么小气。」

他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认命地起身坐过去。

苍把毯子拉开披在他肩上分他一半，算是还有点良心。

一如他所预料，苍终究还是看电视看到睡着，时间是一点零七分，只比前几天多撑了一小时而已。

他摇摇苍，说：「喂，要睡进房间去睡！」

苍迷迷糊糊微微睁了睁眼，说：「我睡着了？算了，看来要熬夜对我实在是不太可能。我去刷牙睡觉了。」

苍眼睛都睁不开地站起身来，要去浴室刷牙时还差点撞到墙，他实在看不下去，猛然站起身来把电视跟播放器给关了，拽着苍的衣服把苍牵到浴室。

苍边刷牙边瞌睡，一副随时都会栽下去睡着的样子，好在没拿错他的牙刷。

他伸手把自己的牙刷拿过来，挤了牙膏也开始刷牙。

「你不看了哦？你也要睡了？」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刷牙，没回答这个问题。

苍刷完牙就闭着眼睛摸到房间，窝进冰冷的被里，袭灭天来走到起居室从沙发上拿来毯子进入房间把毯子盖在被上面，然后也躺进被窝里。

「晚安。」苍含混朦胧地说。


※


成天猛看电视会让人头晕脑胀，眼睛也受不了，还是得适度休息一下。

「你家里有没有什么玩的？象棋？跳棋？西洋棋？围棋？扑克牌？还是大富翁？」

袭灭天来白了苍一眼，还大富翁咧！本来下意识就要回答说没有的，突然想起一步莲华在他刚搬进来时曾经带过一套游戏棋来，结果那套多种游戏棋也就他跟一步莲华玩过那么一百零一次就再也没被动过。

「有？那你找一下，我来泡茶。」苍看了看袭灭天来的表情，十分心安理得地说。

袭灭天来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脸，难道他的脸是显示器？会明白显示他心里想什么？

等袭灭天来好不容易把那套尘封已久的游戏棋翻出来时，苍早就在那里悠悠哉哉喝了好几杯茶。

「喝杯茶吧！」苍给他倒了杯茶，把那套游戏棋接过来看，说：「来下象棋好了，你要玩全盘的还半盘的？」

「半盘是骗小孩的。」

苍抬眼看了看他，说：「你不喜欢有运气因素？嗯，我们来下全盘的好了。」苍说着，动手排起棋子。

一盘棋形成拉锯战，黑棋红棋都没剩下几个棋子，两边喊出「将军」的次数加起来已经超过十次，还是没办法分出胜负。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棋子拿起放下的声音还有茶水注入茶杯的声音，两个人聚精会神地下棋，浑然不觉时间一分一秒溜走。下棋这档子事，势均力敌最有趣味。

「将军。」好像是第六次喊出，袭灭天来看着棋局仅存的残子，确认这下子是真的赢定了。

「唔，我输了。」苍很干脆地认输，然后说：「下次我们来下围棋怎么样？」

「我这里没有围棋。」袭灭天来斩钉截铁地说。

「我可以带来。」

袭灭天来瞪视着苍：「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有那么难懂吗？我说会带来的意思当然就是我会拿一套围棋到你家来。」

「你还要来？！」

苍看了他一眼，说：「你觉得以后我们不会再往来？」

慢着，这是什么意思？

苍慢慢说：「我有预感我们的交情还会继续下去，我的预感通常很准。」

继续下去？

谁要跟你继续下去啊？！

袭灭天来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来反驳，却一时肠枯思竭找不着适当的词句好说。

「唔，我饿了，今天吃什么？」

袭灭天来看了看一脸人畜无害温和表情的苍，站起身来直接到开放式厨房拿出不锈钢盆来准备做面疙瘩。

「要不要帮忙？」

「你给我离厨房远一点！」

苍耸耸肩，晃到沙发坐下去悠闲地翻杂志。


※


初五晚上，一步莲华打电话来，表示明天会回到苦境。

计划是这样的，袭灭天来开车载苍去机场接一步莲华，然后把一步莲华跟苍一起送回一步莲华的住处，他这边就算把大型宠物交接完毕，功德圆满了。

虽然老实说他一点都不讨厌苍，这几天一起宅的日子说良心话他也没什么真正不满的，何况偶尔有个还算对味的人陪着一起看电视下棋吃饭喝酒喝茶闲聊互相暖被的感觉并不差，尤其是在这种又湿又冷的天气里，但无论如何，能够恢复独自一人的孤僻生活这点还是让他相当振奋。

那天夜里，两人照例睡在同一张床上盖同条被与同条毯子，躺了半天毫无睡意的袭灭天来本来以为动也没动过的苍早就睡着了，岂料背对他侧睡的那只大型宠物突然开口说：

「袭灭天来，你睡了吗？」

「没，你还没睡着？」

真是稀奇了。

苍翻了个身面向他。

黑暗中，苍睁开睁着跟闭着差别不太大的眼睛注视他，说：「这几天过得很开心，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种微妙的温暖在心底张开，说：「一起宅得很快乐吗？」

苍微微一笑：「应该是吧！」

他闭上嘴没说什么。

苍轻轻说：「我会想念你。」

「你发什么神经？！」

「我是说真的。」苍低声说着，闭上眼睛。

都是超过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觉得不管是对方还是自己都像个少年？

他望着浸淫在黑暗中苍闭着眼睛的沉静面容，短短几天，好像相识相处了好几年。

苍睡意浓重地喃喃低语：「晚安……还有，谢谢。」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了声：「晚安。」不过估计已经睡着的那个人是不会听到的了。

3


大概是昨晚睡着的时间迟，今早苍赖床赖得很理所当然。

已经起床刷牙洗脸还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洗的袭灭天来心想，拜托，你这家伙是把我这儿当自己家吗？赖床赖得如此毫无顾忌，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袭灭天来在做早餐之前，决定给苍来个最后的人道警告：

「再不起来就没早餐可吃！」

苍嗯了一声，翻过身卷着被子加毯子继续睡。

好吧！这大概是表示睡觉比吃饭重要。他放弃叫睡猫起床，离开房间去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拿出冷冻葱油饼放在平底锅里煎，加个蛋做成葱油蛋饼，拿出瓶装米浆倒了一杯放在微波炉加热，弄了一人份的早餐，然后边看早上的电视新闻边独自享用。

说真的，新闻很难看。

虽然狗屁倒灶的事情居多，但人总要知道自己生存在怎样的世界里。

他这点务实的个性跟骨子里的理想主义有点相互矛盾，也使得他跟同僚之间显得很不一样，所以他跟他们合不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吃完早餐，他用把盘子筷子杯子洗掉，水冰到会把人手冻到发痛。他刚甩干手，洗衣机也正好发出所有流程完结的叮叮声。

他去到冷得要命的阳台，打开洗衣机盖子，关掉用管子连接到洗衣机的水龙头。虽然洗衣机有自动止水功能，但不用时关掉水龙头能够延长止水阀的寿命。

外表上看不出来，其实他这人有着莫名细心的一面。而且，他对于自己用惯的东西算是颇为爱惜。

先把晾着的衣服收下来放在网笼里，这种天气，晾再久也觉得不干，等那只懒惰的大猫起床，再把衣服摊在床上，关上房门开除湿机吸收一下衣服上残留的湿气。

大猫……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还真的满像养了一只猫，不同的是，猫不会制造脏衣服给他洗晾。

其实苍也表示过可以负责洗晾衣服，可是他拒绝了，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晾他的衣服，相对来说，苍显然不在意这种事，所以说，除了能者多劳之外，比较机车者也是比较多劳的，这是不变的真理。

袭灭天来从洗衣机里把洗好的湿衣服捞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来晾好。等他回到屋子里，赫然发现那只贪睡的大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移动到沙发上窝在那里。

清醒是清醒了，不过看起来精神也没有多好。

「你是怎样？」看起来一副萎靡的样子。

「我饿了，有东西可吃吗？我可以自己弄。」

「我才不让你动我的厨房！」

苍貌似无辜地望向他，那双瞇瞇眼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饿到晕，显得有些迷迷蒙蒙。

袭灭天来一面心里圈圈叉叉，却还是做了一套跟他稍早吃的一模一样的早餐出来──葱油蛋饼加热米浆。

「谢谢，你人果然很好。」苍看着餐桌上的早点，貌似很满意地说。

「去你的！」

反正再怎么被凹也就到今天下午为止，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他把网笼提到房间去，把衣服摊在床铺上，打开除湿机，然后关上门出来。

「听说今年夏天你要去道境出席研讨会？」苍忽然说。

那个一步莲华！到底还有什么事没告诉苍的？

「怎样？」

「没有，我只是要说，那个时候道境正好在举办四境杯足球赛，旅馆可能不好订。」

「所以？」

「愿意的话你可以来我家住。原本跟我住的弟弟因为工作关系搬出去，有空房间给你使用，不会委屈你跟我挤。」

「系上助理会处理订饭店的事。」他板着脸很酷地说。

苍淡淡嗯了一声，说：「我会把通讯方式都给你，有需要的话就找我好了。」

袭灭天来不置可否，他心想反正是不会用得上。

下午袭灭天来驾驶他的黑色休旅车载苍一起去机场接一步莲华。虽然班机有些误点，但他们也因为路上塞车晚到，所以并没有等太久就接到了人。

一步莲华看到他们显然十分高兴，因为深深了解以他的别扭个性一定会闪躲，所以只抱了苍一下而没有骚扰他。

他帮着把一步莲华的行李箱搬进车子后面，跟苍的行李箱放在一起。

三个人上了车之后，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一步莲华转头对坐在后座的苍说：「看你气色不错，这几天在阿来那边应该是过得很滋润？」

苍淡淡说：「过得非常之好。」

你好我不好！他一面开车一面心底暗骂。但说真的，其实他也没有多不好。

一步莲华拍了拍他肩膀，说：「谢了。」

「有机会我再跟你算帐！」

「算帐？算什么帐？」

他瞪了老哥一眼，没吭气。

一步莲华看了看他，转向苍说：「我说得没错吧？我弟这种人在如今世上乃是稀有品种。」

「一步莲华！」

「我这是在夸奖你。」

「不需要！」

苍保持沉默，但他从后视镜中瞄见苍微抿着嘴唇隐隐地笑。


※


天气还是超冷，一步莲华提议去吃火锅，苍表示同意。既然已经有两票，那袭灭天来也不用表达什么意见了。

他们找了家连锁涮涮锅店。

时间尚早，还不到一般正常的吃饭时间，所以空位还满多的。

各自点了自己要吃的火锅之后，一步莲华去洗手间，袭灭天来则跟苍到自助式酱料台调理自己等会儿要用的蘸酱。

「你厨艺比我高明千百倍，你认为怎么调配好？」苍淡淡问。

袭灭天来瞪着将近二十种各式调味料，说：「我哪知道？吃个火锅搞得这么复杂！」

「那你要不要试试这种调法？我大弟推荐的。」苍拿着酱料小碗，舀入芝麻酱、蒜泥、白萝卜泥、些许辣椒末、许多葱花，倒些日式酱油跟醋，就算大功告成了。

苍补充说：「我另个弟弟说沙茶酱吃多了不好。」

袭灭天来很少外食，自然难得在外面吃小火锅，为了不要无谓地多消耗脑力，他依样化葫芦地调配了自己的酱料，只是葱花跟辣椒末都比苍放的多出一倍。

一步莲华走过来，苍回头说：「要不要帮你弄？」

「好。」

苍把自己那碗酱料递给一步莲华，自己重新调一份。

一步莲华跟袭灭天来先回到座位，一坐下，一步莲华就问：「你要跟我算什么帐？」

「你到底跟那家伙嚼了我多少舌根？」

「原来是为这事。」一步莲华抿嘴微笑，说：「很多、很多。」

「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摊摊手说：「他有兴趣听，我有兴趣说，当然一讲起你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谁叫你那么可爱有趣？」

「可爱有趣个屁！」脸上火烧热烫兼黑线三百条，他还真想跳起来掐死微笑得温柔无比的老哥。

一步莲华轻轻咋舌摇头：「为人师表，说话要留意啊！」

「哼！」

苍拿着酱料碗回来坐在一步莲华旁边，看了看一步莲华又看了看他，并没有问兄弟俩在聊什么。

袭灭天来注视着并肩而坐的一步莲华与苍，突然觉得自己就算被这两人连手卖掉也不是什么太让人吃惊的事。


※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然后夏天到了。

自从那次火锅会之后，袭灭天来就没再见过苍，两人也没联络过。

不在学校教书或做研究时，他照旧喜欢一个人在家里宅，忙于准备他要发表的论文，偶尔会想起过年期间，曾经有个很像大型猫科宠物的家伙陪他一起宅了最冷的那几天。

有天晚上他在超市快打烊的时间才去采买东西，结帐时他是最后一位顾客，卖场已经在播放晚安曲。

那个已经变成熟面孔、一贯很有礼貌但比之前更加没精神的收银员看起来很不对劲，把信用卡还他时手居然在发抖，自认十分冷漠无情、不爱管闲事的他终于开口探问：

「你怎么了？」

小伙子抬头看了看他，说：「好像发烧了……」那张脸看起来气色很糟，苍白之余两颊又是异样的潮红。身体瑟缩着不住打抖，目光有点涣散。

「你住家里？」

「没，我一个人住。」

「骑机车？」

「嗯。」

他心想，管那么多闲事做啥？直接走人算了，却终究还是回头问：「你可以关门离开了吗？」

「应该可以，我想拜托明天早上值班的同事结算，反正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小伙子说着捂住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好像随时会趴下去。

「把店门锁一锁，我送你去医院。」他板着脸很酷地说。他不太希望这小子因为生病骑车发生意外而使这家超市换个新的收银员。

通常而言，他这人比较喜欢接触已经习惯的人事物，简单来说，其实他有点念旧。

「啊？」小伙子楞楞地呆看着他，似乎已经失去思考能力。

「动作快一点，我把车子开到店门口。」

「哦……是……」

等小伙子终于把店门关好出来时，好像已经快要昏倒了。

小伙子倒没什么迟疑地坐上他的车，说：「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冷醉。你是异度大学的副教授吧？」

「你知道我？」

「听顾客说的，好像是你教过的学生。」

袭灭天来没再说什么，直接把冷醉载到市立医院的急诊室。虽然他也想过送这小子到医院就不管的，但看了看好像无比凄惨、站都站不稳的冷醉，最后还是留下来没走，甚至帮冷醉去办理挂号手续。

他一面掏皮夹拿钱出来付挂号费，一面心里觉得自己有毛病，没事找什么麻烦？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已经洗好澡坐在计算机前面搞他的论文才对。

护士给冷醉量体温，冷醉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医生诊断说是流行性感冒，说这次的感冒症状很严重，让护士给冷醉打点滴。

结果袭灭天来不但没立刻走人，还在急诊室待了两个多小时等到冷醉打完点滴拿了药然后把人送回去。

在医院等的时候，他拿出打印在一迭A4纸上的论文跟一枝笔埋头修改，没跟冷醉多说什么。

他送冷醉回到住处，冷醉下车之前，十分感动地对他说：「袭灭教授，你真是个好人。」

「是副教授。」他纠正。他心想，他才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今天某根神经不对而已。

等他回到自己家洗好澡在计算机上将论文做最后修改时，差不多就把这档子事抛在脑后了。

修改完毕要关计算机之前，他进入电子邮件信箱查看未读邮件，发现苍寄来一封EMAIL，内容没写什么，只是很简单地把手机号码、家里电话、学校电话以及住处地址全都留给他，请他到了道境跟他联络。

他心想，好吧，至少到了以后打个电话过去，毕竟是一起宅过几天的同伴。

两天之后，袭灭天来准备启程前往道境。

就在要出发的那天早上，他去系办公室拿机票，系上助理脸色灰白地把装着机票的信封袋交给他，然后小声说订饭店出了点问题。

原来，助理早早就上网预订了饭店房间，却忘了在指定的期限之前去汇款，结果时间过了没收到款项，饭店方面便取消预订，而把保留的房间重新开放预订，结果当然是被别人订走。

「我刚打电话去好几家饭店问过，都没房间了……怎么办？」助理几乎快哭了。

出这种纰漏还敢问他怎么办？！

他正想开口，手机突然响了。

「喂？」

「是我，苍。你明天到道境是吧？我去机场接你好了。」把他的行程知道得这么清楚，八成又是一步莲华说的。

他清了清喉咙，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开口问：「你知不知道你们那边有哪间旅馆可能有空房？」

电话那头传来苍平淡而笃定的声音：「不用麻烦，你就来住我家吧！」

「……」

「你搭哪家航空公司的飞机？几点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他从助理刚给他的信封袋里拿出来回行程表，念出航班编号还有抵达时间。

「我会准时到。」苍说：「那明天见了。」

他切断通讯，看到助理满眼惊惶泪水地望着他，心里挂满黑线。

「袭灭天来副教授……」助理带着哭音精准地念出他的正确头衔。

「我住朋友家。」他闷闷丢下这句，转身离开了系办公室。 

4


无论如何，袭灭天来总算顺利搭上飞机，同时不必担心到了道境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穿着黑色T恤、黑色休闲裤、黑色薄外套、灰白长发束成马尾、戴着黑色鸭舌帽、全黑墨镜、背着黑色计算机包、并拖着黑色行李箱的他说实在的怎么看都不像个物理学博士以及大学教师，反而比较接近歌星影星之类的公众人物。当然这并不只是因为装束的关系，而是他本来就非常有型，俗烂一点来说就是人高脸帅身材好。

他身上那件黑底银色图腾的T恤看起来颇具设计感，那不是他自己买的，而是一步莲华送他的。一步莲华自己有一件样式图案一模一样、但颜色是白底金色图腾的T 恤。事实上这两件T恤都不是一步莲华买的，而是善法买的，那是善法有一次去某间博物馆参观时看到的纪念品，觉得两种颜色的T恤都很漂亮就都买下来送给一步莲华，而一步莲华又征得善法同意把黑色那件转送给老弟，只是袭灭天来并不知道背后转折就是了。

袭灭天来坐在全部客满的飞机上，觉得有点疲倦，大概是这阵子都睡得太少每天熬夜弄论文的关系。

虽说从苦境飞到道境有十几个小时可以睡，但是在飞机上睡觉通常对于养精神没有什么大用处，愈睡愈累倒是很有可能。

他虽然很少搭飞机，严格说来是很少长途旅行，不过倒也从来没有晕机晕车晕船的纪录，但这次不知道怎么着，精神不好，食欲也不振，飞机上提供的餐点他没怎么吃。

没怎么经心地看了两部影片，断断续续睡了几觉，坐到全身都不对劲，好不容易终于捱到机长发布制式降落广播，总算可以脱离这难受的状况。

袭灭天来下了飞机，提领了行李，觉得提不起气力的感觉。

一出关就看到苍。

苍并没有举着写了他名字的大张纸板，没有拿明显的标志物之类的东西，例如说花束或小旗子，没有穿特别显眼的衣服，也没有挤到接机人群的最前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一眼马上看见穿着浅紫灰休闲长袖衬衫的苍。

没办法，谁叫他天生就是耳聪目明眼力好。

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墨镜挂在领口，帽子拴在皮带上。

几个月没见，苍一点也没变，没让他产生什么生疏感。不过说，打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好像就没有「生疏」这回事存在。

苍看了看他，第一句话就问：「很累吗？」

看来他已经明显到把疲倦写在脸上。

「大概是不习惯搭这么久的飞机。」说是这么说，其实他自己也不相信是这样。他不是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的那种人，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他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耐操些，区区搭飞机十几个小时应该是没可能让他累成这样。

「走吧！」苍伸手要帮他拖行李箱，他稍稍挡开，说：「我自己来就可以。」

这不是逞强也不是机车，是自尊心！他可还没虚弱到要别人替他拖行李。

两人一路去到机场停车场，苍开的是辆白色的房车。

袭灭天来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入车子后面的行李厢，然后坐上驾驶座旁边的座位，系上安全带，把座椅放低好让自己可以瘫在上面。

他全身没力，感觉怪怪的，好像看每样东西都亮度降低变得比较暗淡。明明是天气很好的夏日，可是他居然觉得有点冷。

苍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然后把车子稳稳驶离机场。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时，他开始全身发痛，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

苍瞥了他一眼，说：「袭灭天来，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他躺在座位上，眼睛直视前方，懒得动嘴。

四十分钟之后，车子下了交流道，遇到第一个红灯时，苍转头看他，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然后冷静地说：「你发烧了。」

好在不是在机场就发烧，不然他可能会被检疫中心扣留也说不定。

全身肌肉跟骨头都在痛，那种痛法比碰撞到乌青还难受好几倍。

「我先带你去诊所。」苍说着打了方向灯，然后在绿灯亮时右转。


※


诊断结果是流行性感冒，袭灭天来发烧到三十八度四，医生的说法是晚一点可能会烧到更高。除了抑制感冒症状的药，另开了退烧药，医生说这两三天会反复高烧，要有心理准备。

他从看诊室出来时，苍正在跟妈妈级的护士聊天，严格来说，是护士说，苍安静地倾听。

「……那边现在大流行啊！我女婿就中镖了。我女儿打电话说她老公这几天烧了退，退了又烧，全身痛到睡不着，一直唉唉叫，折腾得好惨！」

苍见他出来，望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难以形容的微妙。

拜托，这么看他是什么意思？就算全身痛到要死，他也不会一直唉唉叫个没完的啦！

说真的，从小到大感冒的次数数得出来，他都不记得上次感冒是什么时候的事，早就忘了感冒是什么感觉。

「有没有什么旅馆可能有空房？我不想生病还麻烦你。」等待拿药的时候，袭灭天来这么对苍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整个有气没力。

「生病才需要人照顾。」苍淡淡说。

他睨了苍一眼，心想问题是你会照顾人吗？这真是值得画个大大的问号。

他的思绪飘回几个月前苍在他家宅的那段时光……完全想不起来苍做过什么有建设性的事。

好像听到他内心OS的样子，苍别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说：「放心，不会虐待你的。」

总之，至少他不用露宿街头，只要苍家有张床让他好好睡觉，他就别无所求了。

拿药的时候，护士对他解说药服用的时间以及注意事项，苍也靠过来一起听，貌似没有置身事外的打算。

离开诊所，苍在回家的路上停车两次去买了些东西，他没有过问苍买了什么，虽然多少也是因为发烧全身痛到没力气，但主要还是他向来不太喜欢干涉别人做什么。

苍第二次买的东西似乎是热食。

现在他是完全没胃口，根本不想吃东西，不过即使很有胃口他也不指望苍会下厨做什么料理，买外食绝对比较可靠。

车子驶入离苍任教的玄宗大学不太远的一个安静小区，苍家在最里面靠近山的角落。

即使身体愈来愈痛，他还是坚持自己拖行李箱，别的不说，死撑这点他绝对不会输人。

苍微微耸肩随他去。

跟他住的新式大楼不同，苍住的公寓是老房子，不过外观看起来就很扎实。房子老虽老，谢天谢地居然还有电梯，不然以他现在的景况要同时扛着计算机包跟行李箱爬楼梯上五楼，面子是否还撑得住是个问题。

苍用钥匙打开大门，屋子里采光通风良好，布置并不刻意，但整体约略可说是乡村休闲风格，以藤制、原木家具为主，有大量花色大小不一、看起来就非常舒服的靠垫，吃水就能生长的室内植物养在各式各样的容器里散放四处，让房子看起来生气盎然。

虽然风格跟他大相径庭，但还是给他一种舒适自在的感觉。

苍带他到一个房间，加大单人木造床架上放的是非弹簧床垫的某种床垫，铺着淡彩印花的纯棉床组，柚木床头柜造型简单但精致，一看就知道是好货。除此之外，房间里就是一个衣柜、一个书架还有一张书桌带一把椅子，都是实木的。

「以前这是我弟的房间。」苍说：「你要不要泡个澡然后吃药睡觉？」

因为发烧的关系，他反应稍嫌迟钝，还没来得及回答，苍又说：

「我先帮你放水，然后煮点稀饭给你吃，吃点东西才好吃退烧药。」

苍刚要转身走开，他伸手拉住了苍。

「嗯？」

「我说……你会煮稀饭吗？」

苍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不需要用油的东西我还煮得来。我买了白饭，用饭来煮稀饭很简单。」

「唔。」

「你先休息一下。」苍说着，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他忽然觉得，家是城堡这句话很适合苍，苍在他那里虽然也显得很自在，但就是跟在自己家里不一样。怎说呢，不知道是磁场对了还是怎样，就好像能量饱满许多那种感觉。

他踱步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目光随意浏览书架上的书。书架有些空，似乎有些书被原本的主人带走，留下的有不少是课本之类的书籍，还有很多跟料理、饮食有关的书，看来苍那个弟弟有可能是学餐饮的。

浴室里放水的声音从敞开的房门传进来，他开始有那么一丁点被人伺候的真实感了，虽然放洗澡水这回事要做的动作也不过就是塞上浴缸的塞子、打开水龙头而已。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行李箱拿出要换的衣服。

头昏脑胀全身痛，体温很高又流不出汗，罹患流行性感冒果然是很难受的事，据说没什么明显症状的感冒往往比那种咳嗽打喷嚏流鼻水的感冒更加痛苦，就好像闷烧的温度往往更高是同样道理。他这时才想起在超市打工的冷醉，搞不好就是那时传染的。虽然这想法闪过，不过他倒没有什么抱怨之意，虽然不能说豁达，他这人也还不致感个冒就怨天尤人的。不过说到传染……万一传染给苍怎么办？一起挂病号这种宅法可不怎么美好，但貌似现在思考这问题也没啥用。

拿完了衣服，他又坐回椅子上，觉得整个人累到不行。正当他几乎靠在椅背上睡着时，苍进来了。

「水放好了。」

他拿着衣服跟苍去浴室，不算小的浴室显然经过改装，地上重铺像是天然石的大块砖板，原有的浴缸被拆掉，而摆了一个桧木澡盆，里面盛满冒着热气的水。

「等等你门不要上闩。」

「为什么？」

「我怕你在里面昏倒。」

「拜托，没有那么不济好不好！」

「听护士说这次感冒症状很严重，还是谨慎为上。放心，我不会随便闯进来，除非叫你没响应。」苍说着便要出去，又想起什么，回过身说：

「那块香皂是给你的，你不用沐浴乳跟洗发精的不是？」

苍离开浴室把门带上，他一个人站在桧木澡盆旁望着放在好像本来不是皂盘的小瓷碟上的茶色手工天然香皂，显然比他惯用的洗衣服肥皂高级昂贵好几档。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是专为他准备的。

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滋生，他若有所思地伸手探了探澡盆里的热水，水温似乎挺刚好。 

5


袭灭天来看着那碗显然太过浓稠的稀饭。

他什么也没说，靠坐在床头把碗接过来，苍肯替他煮粥已经很难能可贵，就不要嫌了。

粥稠到搅不动，只好刮着碗边的粥慢慢吃。虽然是白米粥，不过吃到嘴里有股淡淡的糊味，八成是苍煮粥时放着没去搅动，锅底有些糊了。

没关系，偶尔吃点有糊味的东西是吃不死人的，何况他只是要给空空如也的胃垫垫底好吃药，并不讲求什么美味，只要能吃就成。

「好像没什么东西可配，要不要掺点盐？」

「不用了。」

他本来就没胃口，有糊味的浓稀饭也不可能提振食欲，不过他还是一声不吭地把稀饭吃完了，他这人对物质不挑剔，这话不假。

苍说，看网络上的医学常识，吃过东西至少要半小时之后才吃药比较好，建议他先小睡一下。

之后拿药跟水来的时候又淡淡随口说了句服药至少要喝多少cc的水比较好。

他吞了退烧药，本来只喝了两口水就想放下的，刚把杯子移开嘴边，看到苍没走，站在那边动也不动地望着他，于是认命，乖乖把整杯水喝下去。然后苍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收走，离开了房间。

就好像不懂怎样养孩子的父母生第一个小孩往往会严格恪守书上指示来养，苍貌似也是拿这种态度对待他，虽然苍都是只是提出建议然后随他，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听苍的好像也很难，因为他根本没力气争辩闹别扭。

其实退烧药也只有暂时性的效果，吃了退烧药会发汗，体温自然降下来，但药效退了之后，他继续高烧不误，入夜之后更严重，更惨的是全身痛到睡不着。

不过虽然非常难受，他可是一声也没吭，连哼都没有哼过半次。

而虽然他没有唉唉叫，苍也没有放着他不管，很留意地在他床头随时准备着装了温开水的保温杯，替他弄冰枕，这些也就罢了，苍还拿来温毛巾替他擦拭，帮助散热。

擦额头脖子手臂时他已经觉得很别扭了，伸到衣服里擦身上时他简直快要跳起来。

「咳！我自己来。」

苍看了他一眼，说：「你害臊？」

「这不是害不害臊的问题！」反正现在他发高烧，脸是因为什么原因发红也分不出来。

「那是什么问题？你是病人，不用想太多。翻过去。」

「……」

不就范的话，苍貌似就要动手来帮他翻身了，于是他只好乖乖翻过身去趴在床上。苍拿着毛巾从他上衣下摆伸进去擦拭他的背，其实温毛巾摩擦皮肤很舒服，水气的挥发带走过高的体温，只是……

「我说……你不用这么麻烦，别管我了，去做你自己的事。」

「我没什么事要做。」

「你可以看书看电视。」

「现在不想看。」

「如果我不在你家，你还不是一个人轻松愉快地过日子？」

「你现在在这里。」

「苍！」

「我不觉得麻烦，你也别别扭了。」

「我哪有别扭？！」

「你如果讨厌我烦你可以直说，不然就坦然接受。」

「……」

他这人就算别的优点没有，就算死鸭子嘴硬，但他基本上不说违心之论，不管是正面负面皆然。他不是那种憨直的老实头，但基本上他讨厌就讨厌，喜欢就喜欢，他没办法明明讨厌却说喜欢，相反地，也无法明明喜欢而说讨厌，顶多闷声不吭。

所以他现在只好闷声不吭。

后来他睡了一觉，到半夜发高烧醒来。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苍走进来，拿了温度计给他量体温。过了一会儿，苍又拿了什么进来，还把书桌前的椅子搬到床边坐下。

「你不睡觉干嘛？」他完全清醒过来，嘴里含着电子体温计睁开眼睛问。现在已经是半夜，据他知道，苍这家伙是没办法熬夜的。

苍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静静等到他嘴里的体温计发出哔一声，然后轻轻抽出来看显示数字。

「你烧得很高，一直吃退烧药也不是办法。」

他确实也不想吃药了，以他偏颇的想法，他认为退烧药造成的暂时假性退烧根本是自欺欺人。

「死不了。」他从鼻子哼了一声说。

「变笨怎么办？」

他白了苍一眼，说：「你坐在这里，我也不会因此就退烧了。」

「还会说冷笑话，可见脑子没烧坏。」苍把手里的一个小罐子打开，然后把他一只手拉过去。

「你干嘛？」

「据说按合谷穴有帮助。」

苍试着按压他手背虎口的位置，按到一个点，没想到居然痛得要命。

「痛吗？那应该就是这里。」苍看着他的反应这么说，然后在那个地方抹了点油膏，竟然用拇指指节压下去，劲道还真不小。

出乎意料地极痛，痛到他几乎忍不住要把手抽回来，可是苍死死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有毛病才会痛。」苍淡淡说着，下手依然非常之狠。

「你就不能轻点？！」

「忍耐点。」

「你是借机报仇哦？我不记得我跟你有仇！」

苍低声一笑，没有说什么，手上使劲可是一点也没放轻。到后来可能是痛觉神经麻痹，似乎感觉没那么痛了。

「换另一只手。」

苍一派泰然地继续下重手，之前好像有人说过不会虐待他，根本就是欺骗！

他的两只手轮流被苍拉过去按穴道，除了合谷穴，也顺便指压了分布在手掌手指的其它穴道。不知不觉他开始出汗，体温自然也渐渐降了下来。

按完穴道，苍在他杯里加满温开水，然后有些怔忪地掩口小小打了个呵欠。

「想睡就快去睡，我就是因为连日熬夜才会中镖的。是说你最好别被我传染，不然『旧恨新仇』，你落在我手中下场可是会很凄惨，别说我没警告你。」

苍抬眼望了他一下，说：「哦？你打算怎么修理我？我倒是很好奇。」

「我这人向来讲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还加上利息是吧？嗯，晚安了。」苍淡淡说完，转身悠然离开了房间。

他捧着保温杯，脑筋突然被「利息」这两个字攫住。如果要加上利息，这笔帐到底该怎么算……？


※


不知道是苍的穴道疗法有神效，还是他天生底子好，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

房间里的窗帘并不厚重，也不是深色系的，并没有太大的遮光效果，于是在晴朗的夏日早晨里，室内显得很明亮。

屋里一片静悄悄的，想来那只睡猫比他这个病人还能睡，应该是还没起来。

他这人向来没有赖床习惯，觉得醒了还躺在床上穷耗超痛苦，显然是天生劳碌命的个性。即使现在还是病中，他也躺不住了，干脆起床，打算先去刷牙洗脸再说。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时才发现自己两手的虎口都乌青一块，苍那家伙，还真是下手毫不留情。

窗户面对天井，没啥景致，因为这公寓总共也才六层楼，天井又够大，所以即使是天井侧，五楼这高度光线也相当充足了。

他离开房间，刚要进浴室，视力绝佳的他突然瞥见藤制沙发的厚垫上有团东西。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把睡在上面的人形大猫摇醒：「喂！有房间不睡你睡这里干嘛？」

苍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说：「你起来了？觉得怎样？」

「没事，我好得很。」

「哦……那我回房间再睡会儿。」苍含混地说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摸着回去自己房间。

他望着晃进跟他那间房隔着浴室、饭厅和客厅的房间的苍，突然想通苍为什么要睡在沙发上。

应该不是他想太多……

苍可能是顾虑到如果睡在自己房间里，万一半夜他发出什么声音（例如说求救）根本就听不到。

拜托，他有这么脆弱吗？真是的，这傻瓜……

是说人有时觉得另个人傻的时候，其实感觉往往已经不只是「傻」这么简单而已，不管自己有无察觉。

刷牙洗脸之后，他觉得自己感冒好像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感觉，虽然也许只是错觉。

他回房间去拿了保温杯，找到厨房，自己弄了杯温开水喝。

就像苍在他家宅的时候毫不客套，他也没有在这里需要客气的感觉。

水槽里泡着个有柄小钢锅，显然是昨天拿来煮他那碗稀饭的，锅底还明显留着糊锅的痕迹。他一面喝水一面心里咋舌，然后动手把锅子洗了，又从冰箱找到剩下的白饭，用刚洗干净的锅子煮了锅粥。当然，他是不会让这锅粥煮糊的。开玩笑，他又不是苍。

他拿出冰箱里显然是苍昨晚买回来没吃完的剩菜，加些调味料炒成口味稍重一点的杂菜，再煎个蛋，这样就是不错的早餐了。

他把杂菜分成两小盘，一盘自然是留给那只睡猫的。

等他把煎蛋放在他那盘杂菜，盛了一碗煮得稠度刚好、绝对没有糊味的白米粥，一手端菜一手端粥从厨房出来时，赫然发现那只人形睡猫又出现在客厅里。

「你不是还要睡？」

「我刚想起来你是病人，你都起来了我还继续睡良心过意不去。」某只很有良心的睡猫半闭着眼睛窝在沙发上这么说。

「去你的！要不要吃早餐？」

苍望着他没说话，他很酷地把东西往餐桌上一摆：「这份给你。」

于是乎，生病也仍然脱离不了、或说是根本不想脱离劳碌命的袭灭天来又返回厨房，给自己再煎了个蛋。

6


袭灭天来要去报到的主办单位火城大学就在苍任教的玄宗大学对面，苍开车载他去，还跟他一起去报到处，说是顺便跟熟人打招呼。

火城大学貌似很多教职员以及学生都认识苍，一路上光是出声打招呼的就有十几个，他几乎要怀疑苍到底是不是兼任火城大学的讲师。

当然他并不知道火城大学有不少学生跨校去修苍的通识课程，火城大学本身固然没有哲学系，但苍开的课程「天道概论」主题也不算热门，不过看在老师魅力无边、上课轻松而且又从不当人的份上，无论是玄宗大学本身还是友校火城大学抢着选修的还是大有人在，算是养眼又养学分。

完成报到手续、拿了行程表等数据之后他们就离开了火城大学，他没兴趣参加任何联谊活动，对于建立知名度也没啥热情。

「之后车就借你开好了，比较方便。」苍说。

「我开你的车，那你怎么办？」

苍看了他一眼，说：「你还不知道我很能宅么？」

说得也是，这点就算别人不清楚，他也该有深刻了解的才对。

离开火城大学时差不多是中午，所以他们就在附近的餐厅吃午餐。他胃口大开，应该是感冒神速痊愈的明证。

苍见他精神不错，问他有没有想去哪里。

「虽然我知道你很宅，但毕竟难得来道境。这里最大的书店离此不远，要不要去看看？」

别的也罢了，但说到最大的书店，倒是挑起他想去看看的兴致。

不愧是道境最大的书店，这家书店叫做「戒神书店」，占了整整四个广阔的楼层，藏书量非常可观，最让爱书人喜欢的是有很多冷门书都可以在这里找得到。

「那各自看各自的，有事手机联络。」苍说完，把他丢在一楼就径自上楼去了。

他从一楼逛起，一头栽进书堆中不知日月，面前预定要买下的书堆愈迭愈高。逛到三楼时，手机响了，是苍打来的。

「喂？」

「你在几楼？」

「三楼，怎样？」

「你到二楼来好不好？一起喝茶。」

书店二楼有附设茶座，可以在茶座点饮料消费，坐在舒适的座位看书店里的书，他刚刚在二楼逛的时候也有看到。

于是他抱着一迭书下去二楼，在茶座找到苍，苍正交迭着腿，貌似十分闲适地坐在古朴的茶桌后。他把书往桌边一放，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些书是你打算买的？带着走来走去多重，要不要先放在柜台？」

「没关系。」他根本不觉得重，天生怪力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苍把做成线装书模样的饮料选单递给他：「你要喝什么？」

他瞪着一大堆各式名目的茶品咖啡等等饮料，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懒得研究，直接把选单递还苍，说：「你帮我点吧！」

「听说红茶对感冒有疗效，你喝红茶好了。」

其实他已经没什么感冒的感觉，不过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反正他这人不挑。

苍点了两盅盖碗茶，自己要一盅芽尖滇红，一盅烟熏正山小种红茶是给他的，又点了桂花凉糕当茶点。

没多久，服务生把两盅古色古香的连盖茶碗与茶点送上来，还附带一个装了热水的小型不锈钢保温壶，可以自行回冲。

他拿起茶碗揭盖拨了拨茶叶，喝了一口茶。虽然这是他头一次用这种茶碗喝茶，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古装电视剧上看过，依样画葫芦也就是了。

烟熏味跟茶香融为一体，口感很不错，他忽然想起苍煮糊的稀饭，难不成那是故意煮糊的？去！想太多。

苍看着他说：「怎样？口味还习惯吗？不喜欢的话可以跟我换，我个人很喜欢这种茶，但有的人不太能接受烟熏味。」

他瞥了苍一眼，说：「我喝过了你敢喝？你忘了我还在感冒中哦？还是你很想被我传染？」

苍垂下眼帘淡淡一笑，也拿起茶碗悠然喝了口茶。

他看着苍的动作，心底突然莫名其妙微微一荡。

不知道是人格里的暗黑面使然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忽然觉得满想看看苍变成病猫的样子，这种想法似乎有些恶劣，可是却千真万确存在。

他低下头默默喝茶，若有所思。


※


他在戒神书店买了一堆书，之所以买这么多，其中也有种心态是表达对这家书店的无言支持。虽然网络书店很方便，但实体书店这种地方是无论如何不希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他这人骨子里对于自己认同的人事物，是会不考虑什么而有所付出，说到底，这也是种任性。

不过实在买太多了，带回苍家时发现他的行李箱根本装不下，考虑着是要另外买个旅行袋或是把这些书装箱寄回苦境。虽然他这人很能负重，但行李超重要多付一大笔超重费，划不来。想想还是寄海运好了，反正回去也不急着马上要看这些书。

回苍家途中，他们在超市停留了半小时，买了些东西，多半是吃的。本来苍是没打算买任何生鲜食材的，不过既然他说要买也就由他，掌厨的人最大。他买了排骨蔬菜等等不少东西，足够料理好几餐。

「远来是客，你又生病，这样我有点过意不去。」说是这样说，苍看起来倒是挺过意得去的样子。

「客套免了，反正我也不指望你。」他一面把一袋洋葱以及一把青葱放入推车一面说。

「说总是要说的。」苍清清淡淡、极其自然地应道。

回到苍家，苍跟他一起把买来的东西各归其所，接着苍便悠哉地坐在沙发上泡茶，而他呢，则在决定将买来的大量书籍采取邮寄的方式之后，就走进厨房与刀铲锅炉为伍。

人的体温在黄昏达到最高峰，所以感冒的人多半在这个时候感觉最不舒服，傍晚他略感不适，但是并不严重，还有力气煮汤面喂饱他自己跟苍。

他不想外食，也不想再吃有糊味的东西，所以操劳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者说是自找的。

「我说，你平常都是怎么过活的？餐餐外食？」吃面的时候他这么问苍。在他认为，既然要宅就必须具备一些基本技能才能宅得有质量，例如说起码的厨艺。

「在学校时在学校餐厅吃，寒暑假窝在家里时，我常去小区附近一家小餐馆，那里提供的餐点很家常口味，改天我们也可以去。我知道一些餐馆还不错，其实你也不用每天下厨，我们偶尔可以出去外面吃。」

「再说吧！」在哪里吃不是他在意的问题，问题是他通常一窝在家里就会不想出门。话说回来，这又不是他家……不过苍家靠近山边，在夏天感觉凉爽舒适，根本不需要开冷气，窝起来很舒服，入夜尤其如此。最主要的是，他在这里完全没有拘束感。

晚上他洗过澡，神清气爽地把投影片检查了一遍，将投影片、文件等都整理好放进计算机包里，然后晃出客厅倒水喝，看到苍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弄完了？」苍回头问。

「嗯。」

「你要睡了吗？」

「我又不是你，这么早我才睡不着。」

「之前在你家看的那部影集，你后来看完没？」

「没。」他说。自从苍离开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再也提不起兴趣去看那部影集。

苍走到电视旁从架上拿下一套DVD，说：「我前阵子把整套买下来，含最新第七跟第八季，我们上次看到第五季对吧？后面的我也还没看，你要看吗？」

他点点头，奇怪，苍是这部影集的广告宣传催化剂吗？有苍在他好像就想看下去了。

现在才九点不到，看到十一点左右睡觉差不多。

不看还好，影集第六季的风格有些改变，剧情中出现了一对同性恋人，一整个暧昧到有剩。

两个男人看两个男人搞暧昧，这样不好吧？他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跟苍一起看DVD了。

当屏幕上出现吻戏时，他开始坐立不安。

「袭灭天来。」

忽然听到苍叫他的名字，他差点跳起来，僵硬着声音问：「干嘛？」

「你怎么了？又发烧？」

确实有点热，不过应该不是因为发烧……

原本斜倚在沙发里的苍撑起身来伸手摸他的额头，他貌似开始呼吸不顺。

「好像还好。」苍说。

他把苍的手拉开，硬梆梆地说：「我没事。」

「唔。」苍微微耸肩，回复原来的姿势继续看电视。

他转头望了望落地窗，夜空晴朗，还看得到星星，眼睛余光瞟到电视屏幕，喂喂喂～～你们这两个男的！不要给我滚上床啊！

事与愿违，剧情进展到尺度含蓄的床戏。但再怎么含蓄，床戏就是床戏。

怎么可能不联想到过年那阵子他天天夜里是怎么跟苍一起睡的……

他不经意瞥了苍一眼，只见苍不动声色凝神看电视，完全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站起来落逃好像太过欲盖弥彰了点，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好在没两分钟镜头就转场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拜托这种戏码出现一次就够了，请不要再度上演。

「十一点半了，你明天是不是要早起？」本集结束，苍看了看墙上的老钟说。

「九点要到火城大学。」

「那先暂时看到这里好了，怎么样？」

「嗯。」对！赶快关掉电视比较妥当。

他去浴室刷牙洗脸时，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心底暗骂：袭灭天来，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在他离开这里回去之前，最好是别再看那部影集了。

他一面刷牙，目光飘移到天花板上。

7


第二早上他很早就醒了，虽然昨晚原因不明睡眠很浅，但他精神还好。窗外晨光普照，十足的好天气。

他用吐司面包、火腿、起司、腌橄榄等做了吐司比萨，另冲一杯苍家存量很多的五谷茶当作早餐。吐司比萨他做了四片，两片吃下肚子，另两片放在烤箱里留给那个总是比客人晚起、非常不尽待客责任却因此让他感觉特别自在的主人。

苍把一副家里钥匙跟汽车钥匙一并留在茶几上给他使用。

临出门前，他来到苍敞开的房门前，敲了敲门板说：「喂，你的早餐我放在烤箱里，自己热来吃。」

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表示听到。

于是他拿了钥匙出门，开苍的车去火城大学参加研讨会。

早上的议程讨论的是比较广泛一般的题目，可听可不听，不过既然来了当然就顺便听听。

中午他在火城大学校园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吃着研讨会提供的高价便当时，脑子里忍不住想到那只睡猫中午不知道吃什么？

人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明明知道对方在不认识自己之前，这么多年来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但有时就是会有莫名的操心，其实这完全是多余的。

他几乎想掏出手机来打电话了，临到头还是按捺住这念头，拜托，袭灭天来，你这样婆婆妈妈到底是在搞什么？！

下 午继续参加研讨会，他配合干净利落不花俏的投影片顺利发表了他的研究主题。说起来他口才颇佳，在学术人士中算是很能表达自己想法的一个，所以他开的课在异 度大学中口碑相当好。在这领域中，他可说是难得一见的年轻帅哥，想要窜红不会太难，学物理也不是只有得到世界级大奖才会出名。这年头，无论是哪一行，男人 有张帅脸可以通行天下无阻，只是他根本无心于此。之前就不只一家出版社来找他谈出书计划，建议他写些科普的东西，还建议书底附上他的照片，他兴趣缺缺，完 全没有配合的意愿。

认识他的人就说过，袭灭天来(副)教授对于成名与赚钱这两回事欠缺热情。

第一天的研讨会程序结束之后，他背着计算机包离开会场，去停车场开苍的车回苍家，脑子里已经在计划晚上要做什么菜了。他毫无自觉，其实他已经跟下班就赶回家去作饭的家庭「煮」夫没两样。

他回去的时候，苍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旁边藤编玻璃桌上放着一杯冷泡茶。时近黄昏，光线不会太强烈，就着天然的微风与夕阳读自己喜欢的书，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你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进去房间放下东西换上便服，就要往厨房里走。苍从阳台进屋里来，开口叫住他。

「我订了餐厅。」苍说。

「嗯？」

「下午上网的时候看到有间庭园餐厅好像很不错，我就打电话去订位了，晚上我们去那里吃，不用煮了。」

好吧！虽然他很宅，不过在舒爽的夏天晚上出去吃晚餐貌似还不错。

那间位于山上的餐厅出乎意料地远，他们出发之后开了一个多小时车才到，不过多少也是因为某些路段有点塞车之故。

路程中，苍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袭灭天来，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年老之后要怎么过日子？」

「没想过，大概跟现在差不多吧！」

从年轻宅到老，貌似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苍淡淡说：「没什么，念哲学的，常常都会思考生老病死这些事。」

他望着苍在掠进灯光下忽明忽暗的柔和侧脸，有种无以名之的感觉之网在心底张开。

他 是很宅也喜欢宅没错，但是也有些时候，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计算机，会有种很难形容的孤独感。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孤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有各自的生 活，更重要的是，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想法与感受。人各有复杂丰富的面相，有生命的深度与广度，但自己以外的人能看见多少？又能理解多少？

孤独有时很美丽，很有韵味，但有时让人想挣脱却又不能够。

他看着此时此刻的苍，觉得苍必然也对那样的孤独深有所感。

苍转过头来看他，淡淡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研讨会结束后的隔天，就三天后。」

「嗯。」

苍沉默下来，他也不再说什么。


※


苍说的庭园餐厅位于怒山半山腰上可以看到美丽夜景的地点。怒山是座大山，上面的山路有点错综复杂。那餐厅地方不好找，七弯八拐的还问过路才终于找到。

餐厅采半露天的设计，相当别致优雅，到处都是精心培养的漂亮植物。

服务生引导他们入座，木制长方形的桌子上放着小小的玻璃烛盅，气氛满点。

他们的位置很好，稍稍转头就能看到山下的绚丽灯火。

在物质上，他不讲究也不挑剔，但并不表示他没有鉴赏的能力，他也是会喜欢优美舒适的环境的，一如他也是能欣赏美好的人事物。

各自点了餐之后，苍微笑说：「总算比较有尽到地主之谊的感觉。」

「你这意思是怪我那时没带你去吃大餐吗？」

想当初苍窝在他家跟他一起宅的时候，他们一次外食也没有过。

「有人每餐都亲自下厨煮给我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苍笑。

餐厅供应的是西式餐点，口味没有太特出，却也还算精致可口。

苍说起他弟弟就在今年到苦境一家餐厅工作，现在已经是二厨。

「他计划未来在那里自己开一家餐厅，可能会跟朋友合伙。」

苍那个弟弟果然是厨师，所以厨房里那些极为齐全的调味料、锅碗瓢盆应该都是苍的弟弟收罗的。

苍问起他学校里的事，听他说课堂上发生的妙事。他自认对学生不太关心，可是其实他是那种对学生相当不错的老师，不摆架子，颇能因材施教。

聊着聊着，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一步莲华究竟跟你说了我什么？」

苍闻言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干嘛笑这么神秘？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你很在意？」

「我才不在乎，只是好奇想知道而已。」

「他说了很多，从小到大，巨细靡遗。」苍笑着说。

他狠狠啐舌：「这家伙！」

苍忽然说：「回去你开车好吗？」

「可以，但为什么？」

「我想喝杯白酒，你感冒不适合喝，刚好让你开车。」

「啧！」其实他已经不觉得自己还在感冒了。

苍笑了一下，扬手招来服务生，说要点白酒。

服务生说他们这里白酒跟红酒都只有提供整瓶的，没有单杯供应。

「好吧！」苍看了看酒单，点了一瓶白酒。

服务生把白酒送上来，附带两只白酒杯。

苍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询问他是不是确实不喝。

他说：「我小半杯好了，两小时之后，酒精应该也散光了。」

服务生帮他们开瓶，给他倒了小半杯，给苍的那杯比较多。

「剩下的全是你的。」他说。

苍把杯子跟他的轻轻相碰，各自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聊些有的没的。

「你对四境杯没兴趣？」苍随口问。

「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只是我没兴趣花工夫去弄到入场卷。」

「听说是不好买，网络上黑市的价码已经飙了好几倍。」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安排，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袭灭天来预定回苦境的那天，正是四境杯足球赛开幕的日子。

他们离开餐厅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那时在他家，他们都是两个人分掉一瓶红酒，也就是各喝半瓶，从来都没什么后遗症，所以他完全没料想到，回程的路上，苍趁着酒意就甜甜蜜蜜地睡着了，睡得好得不得了。

好吧！睡就睡，反正都事先安排他来开车了。

但是，离开餐厅之后，还没离开怒山，就发生了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对道境不熟、他是第一次到怒山来、天黑以前跟天黑以后的路看起来往往不太一样、苍的车上没有地图也没有GPS，所以……

他迷路了。

其实他有在某条可疑的岔路口硬把苍叫醒过，问说该走哪条，苍微微睁眼说：「左转。」

左转之后，路愈走愈荒凉奇怪。过了一阵子，车子已经开到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山路，八成是苍指错路了……

旁边那只睡猫继续睡得心安理得。

他看看油表，好像也没剩下多少油，最好还是不要乱钻走冤枉路，不然在山上没油可是大大糟糕。

他把车往路面较宽的地方靠边停下，打算怎样也要把苍给弄醒再说。

老实说他还真的满想朝苍看起来皮肤好得不得了的脸用力捏下去，不过当然，他并没有这么做，绝对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这种行为太幼稚了，他不屑为之。

总之，他好不容易、千辛万苦终于把苍摇醒，苍睁开眼睛看了看车窗外，问：

「这是什么地方？」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刚刚你说左转，结果我们跑到这里来了。」

苍想了一下，说：「刚刚？我不记得了。」

真是彻底被打败了……

「所以这条路应该肯定不对，我看我们回头好了，看看是不是能找到刚刚那条岔路。」

「抱歉，我这人一睡就会迷糊了。」

算了，这点他应该早有领教才对，想起那时苍在他家闭着眼睛摸去房间的样子……

苍往车窗外望出去，说：「好多星星。」

这里没什么光害，满天星斗清晰无比。

「停留几分钟好吗？」苍打开车门下去，站在幽暗的山中仰望晴朗的星空。

苍探头对着坐在车里的他说：「你也出来吧！把车灯关掉。」

他把车子熄火，下了车，安静黑暗前后无车的山路上，天上的星光显得分外明亮。

「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可以看星星。」苍淡淡的语调里有种很难形容的愉悦。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向苍问：「你很开心？」

苍转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数个月前的那个夜里，苍对他说那几天过得很开心的神情。

他又沉默了一下子，忽然开口说：「我现在有点怀疑，你刚刚是不是故意报错路的？」

苍淡淡一笑：「说不定。」

他轻笑了一声，跟苍一起抬起头来仰望星空。

「那是天琴座。」他说。

「你会认星座？」苍问。

「学物理的多少对天文有点认知。」

「说起来物理学跟哲学还真是相对两极。」苍淡淡说。

「我不懂哲学，不过我认为推到极致其实是相通的吧！不是说格物致知？不是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苍望向他，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然后慢慢开口轻声说：「嗯，天下道理应该都是相通的。」

苍又说：「好晚了，我们回去吧！」

「如果回得去的话。」他说着上了车发动车子。

苍低声笑，跟着也上了车。

「袭灭天来。」

「怎样？」

「你要不要写本关于物理的书？让我这种学哲学的也看得懂。」

「你干嘛？想捞过界啦？」

「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世界。」

心底一阵莫名的震动，他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他找到刚刚的岔路，转入正确的那条路，终于顺利下了怒山。

为了保险起见，先在山下的加油站把油加满再说，加完油继续上路。

他瞥眼看到苍勉力支撑着不让自己睡着，貌似有点辛苦。

「想睡就睡，死撑什么？」重点是死撑也不会有什么大用。

「你知道路？」

「反正地球是圆的，总会到的。」

苍笑了一下，眼睛已经睁不太开了。

「睡吧！到了我叫你。」

「嗯。」苍闭上眼睛，靠在旁边很安心地睡去。

8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时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喂，到了。」

苍睁开惺忪迷离的双眼，反应似乎稍显迟钝。

袭灭天来先下车，然后苍也跟着慢吞吞地下了车。

搭电梯的时候，苍头一歪靠在电梯旁边，眼睛又马上闭上。实在很会睡，这样也能睡上一会儿。

他望着苍，忽然发现苍的睫毛很长。

神经病！没事注意人家这种小地方做什么？！

五楼到，电梯门打开。

「睡猫！你家到了。」

「唔。」苍勉为其难地把眼睛稍微睁开一点，跟着他走出电梯门，理所当然地等着他掏钥匙出来开门。

有没有搞错？这到底是谁家啊？

他心底碎碎念着，拿钥匙出来开门，先进去把灯打开，说：「你要洗澡吗？还是明天早上再洗？」

「你先洗，我睡一下。」

睡一下大概就到明天早上了吧……

他径自回房间拿换洗衣服进浴室洗澡，等他洗完头洗完澡出来，却发现苍敞开的房门里是亮着灯的。

下意识第一个想法是苍忘了关灯就睡死去了。

他一面用毛巾擦头发一面走到苍的房间去，发现苍竟然没有倒在床上睡觉，却坐在计算机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苍看起来明明很爱困，却还是撑着下巴坐在计算机前，半闭的眼睛对着计算机屏幕，也不知道到底真有看进去什么还是只是恍神打瞌睡而已。

「你干嘛不睡觉？等洗澡？你刚不说，不然让你先洗。」

苍抬起眼来望向他，没有说话。

喂喂喂！干嘛用这么「哀怨」的眼神看他啊？

「有时觉得睡觉真的花掉很多时间。」苍忽然说。

「你不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忙。」他板着脸掩饰自己的心跳异常。

「是没有。」

苍看着他又突然说了毫不相干的话题：「你头发又多又长，吹到干要吹很久吧？」

「我没那么早睡。」

苍沉默了下来，但他总觉得苍有什么话想说却没有说。

「你干嘛？你怪怪的。」

苍淡淡说：「没事。你回去之后有什么计划吗？还是继续宅掉剩下的暑假？」

「没什么事当然就宅个痛快。」

苍轻声一笑，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

他看着苍晃晃悠悠像梦游似地拿了衣服去浴室，心想没撞到墙还真是不容易。

那天夜里，他半夜两点才躺上床，而他爬上床的时候，从房门口望见苍的房间里灯居然还是亮着。


※


说起来他这人确实很耐操。

别人要耗上一星期才会好的感冒，他只要一两天，之后就算熬夜好像也不会精神萎靡。

他一样在早上七点半起床，打算八点半左右离开苍家前往火城大学参加第二天的研讨会。

他正在做夹料丰富的总汇三明治时，那只睡猫居然起来了。

「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苍没有回答这问题，只是把咖啡壶从厨房搬到饭厅去。

苍看起来精神就不太好了，有点黑眼圈。不过苍的黑眼圈衬托他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显得更澄澈剔透，就整体感来说好像并没有减分……

等等！袭灭天来，你脑子在想什么？你是注意到哪里去了？！

苍坐在餐桌前面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开口问：「你要喝咖啡吗？」

苍用咖啡壶煮了一壶咖啡，吃早餐时喝了两杯，也许是想藉此提神。

他没有问苍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立场过问苍的事。

「我想去系大楼，等下我搭你便车。」苍说。

吃过早餐，他先开车送苍到玄宗大学哲学系大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玄宗大学门口的警卫一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惊奇眼光看他。

「研讨会几点结束？」苍要下车时问。

「四点半左右吧！」

「结束可以过来接我吗？我差不多也到那时。」

「嗯，我要过来时会先打手机给你。」

「好。」

那天的议程中，他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走神。

他一直忘不掉苍走进哲学系大楼前回眸一瞥的表情。

其实他看不出来苍那内敛的神情诉说了什么，但总觉得有什么很深刻的东西藏在那张表情清清淡淡、看起来有些疲倦的脸庞下。

然后他想到，两天后，他就要离开道境了。


※


中午的时候，他望着手上的高级便当，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掏出手机拨了苍的电话。

「喂？你中午要吃什么？」

「还不知道，要一起吃午餐吗？」苍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清淡，有点疲累，可是明显听到他的声音很愉悦。

「……嗯。」他看着手上还没打开的便当。

「你来找我？」

「你没坐在我旁边，我能把车开进你们学校吗？」

「车上有通行证，应该没问题。如果警卫问，你就说是来找我的，我在系大楼门口等你，你什么时候到？」

「十分钟以内。」

他快步走到停车场，把车开出火城大学大门时，探出头来问警卫：「请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警卫愣住，傻傻地摇摇头。

「不介意的话，这个给你。」他伸长手臂把高级便当从车窗递过去塞在警卫手上，然后把车开离了火城大学。


※


他要把车开进玄宗大学时，警卫确实问了他一下，表情有那么点微妙。

「我来找哲学系苍教授。」

警卫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放他进去，他把车开到哲学系大楼，看到苍站在门口。

车子驶离玄宗大学时，他看了看苍，问：「你什么时候要回去？」

「无所谓，你呢？你下午的议程是几点开始？」

他沉默了一会儿，坦白说：「我想跷掉。」

老实说，打一开始他就对第二天的议程兴趣缺缺，看数据内容以及主讲人都让他不太以为然，只是一直没有真正起意干脆就给它缺席，现在他是完全不想参加了。

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说：「要我陪你吗？」

「你不用回学校吗？」

「其实我没事。」

「没事你干嘛去？」他瞪了苍一眼。

苍默默微笑，没有回答。

好像有什么奇妙的感觉要在他心里滋生……其实他不是完全不明白，却又不是很明白，苍在想什么。

有时候，人需要有一点盲目，一点冲动，一点放纵，才能看得到人生中美妙的风景。

「身为在地人，你有什么提议？」

「我们去天波浩渺。」苍淡淡说。

他转头望向苍的侧脸，只见苍紫灰色的眼睛流动着如波光般的神采。


※


他们没有立刻前往天波浩渺，而是找个家餐厅吃午餐，在餐厅吃饭喝茶待到三点左右，过了最热的时段才出发。

天波浩渺是个地名，跟昨晚他们去的那家庭园餐厅一样也位于怒山，但天波浩渺是在人烟稀少的后山近山顶处，山路崎岖，很不好走，他们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好不容易到了这个有着奇妙地名的所在，只见一座看起来年岁久远的凉亭建筑在悬崖边一片砂砾地的尽头，凉亭外有一张古朴的石桌还有两张石凳。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这里就是天波浩渺？」他把车子停在砂砾地上，这么问道。

「嗯。」

苍打开车门下去，他也跟着下车。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凉亭，站在凉亭里，可以看到感觉上似乎与天融为一体的海。

「有雾的时候，海浪就像天上的云涛，我猜这是地名的由来。」苍说。

他摸了摸凉亭的柱子，说：「这凉亭看起来很古老。」他对建筑没研究，但不知为何觉得这凉亭有点眼熟，他心想，可能是凉亭都长得差不多的缘故吧！

「这是一级古迹。」

「真的假的？」

「虽然历代经过多次翻修，但听说这凉亭最少有数百年历史，最早的建造者已经不可考了。」

他微微咋舌，然后回头看了看凉亭外的石桌石凳，说：「为什么石桌不放在凉亭里？第一次看到放外面的。」

「我想可能是放在外面，晚上还可以藉助月光下棋什么的。据说那套石桌石凳是从古早一直留下来的，没有换过。」

他突然想起苍曾说，有一天要带一套围棋去他家……

「是说看起来很坚固，再放个一千年应该也不成问题。」

苍笑：「你对那张石桌比对这凉亭有兴趣？」

「总觉得在哪儿看过。」他感觉那张稍微不规则、略为倾斜的石桌比这凉亭还更眼熟，真是奇怪了。

「可能是旅游杂志的照片吧！介绍道境怒山常常都会提到此处。」

他看了看苍，说：「你应该不是因为这是旅游景点才要来这里的吧？」

苍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这问题，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跟苍一起遥望着远处的海天交界。

「这里的黄昏很美。」苍轻声说：「不过也不只是因为这样，我特别钟爱此地，每次来都觉得心情特别平静安稳，觉得有种奇妙的怀念，也许我上辈子来过这里也说不定。」

他看着苍的侧脸，看着苍被风拂动的浅色发稍，心脏跳动的频率与强度似乎有点儿超过标准值的迹象……

「应该带茶具来，这样就可以在这里泡茶了。」苍说着，转身往凉亭外走去，来到石桌边。

苍坐在石凳上，一手倚着石桌撑着头，轻轻闭上眼睛享受山上清凉的微风，等待不久之后黄昏的来临。

他跟着过去坐下，突然想到，两个人跑来这种风景优美、杳无人迹的地方观赏夕阳，这种事情……好像叫做约会？

脖子以上轰地火烧起来，呸呸呸！约会个头啦！

他瞥了苍一眼，有点怀疑苍是不是又本领高强地坐在那里睡着了，但苍好像感应到他的目光，突然睁开眼睛看他，还发出疑问声：

「嗯？你要跟我说什么吗？」

「没事！」他板着脸说，把脸转向悬崖的方向。

之后两人陷入并不尴尬的安静，闲适地吹着川流不息的风。

天际的色彩慢慢起了变化，金黄而橙虹带着一抹紫的彩霞逐渐晕染了半边天空，像是燃烧，却又如此温柔。

他站起身来，往凉亭里走，苍也跟着过来。

两人并肩俯望着变幻无数光采的海与天，天波浩渺的黄昏果然绝美而令人难忘。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苍没有看他，如此轻声说道。


※


那天晚上他们在怒山山脚的老街找了家号称是开了六十年的传统小吃店吃晚餐，然后在附近逛。

这辈子从来也没买过啥纪念品的他买了一个迷你石桌模型的钥匙圈。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对那张石桌念念不忘。

苍买了几张明信片一面写一面问他：「你要不要寄张明信片给一步莲华？」

「我才不玩这个。」

「那一起好了，你签个名表示赞助。」苍笑着把写好要寄给一步莲华的明信片跟笔推到他面前。

除了一步莲华，苍还写了明信片要寄给在苦境的弟弟跟一个叫做蔺无双的朋友，还有在道境封云山老家的其它家人。

苍一面低头写明信片，一面淡淡说：「等你回去之后，有机会我也会寄明信片给你的。」

他望着低头写字的苍，突然间说不出话来。

9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苍家时差不多十点半，轮流洗过澡，随便混一混也超过十一点了。

不知道为什么，袭灭天来觉得昨天苍怪怪的，而今天的苍感觉跟昨天不一样，却也是怪怪的。苍从回到家之后，几乎没开口说过什么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不知道他这种感觉是打哪儿来的。

「那么，晚安。」苍说着，转身要回自己房间。

「你今天不熬夜了吗？」

苍回头看他，微微一笑，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两秒钟，他才发觉自己有点走神。

他望着苍走进房间，然后看到门口拖曳着桌灯的黄色光晕，看来苍没有立刻上床睡觉的打算。

他晃晃脑袋，返回房间，开始整理行李，他带来的衣服不多，也没买什么土产，其实没特别需要整理的，主要是把买来的那些书装进下午去天波浩渺途中买的纸箱里，用气泡布塞妥，用宽胶带封好，准备明天提早出门去邮局寄掉。

是说宁静的夜晚使用胶带那声音还真的满刺耳的，有时耳朵太灵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手脚利落地迅速把箱子封好，用书桌上笔筒里的油性签字笔写好自己的名字地址，就算大功告成了。

他披着七分干的头发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型计算机，接上缆线，打算上网收收信，眼光不经意瞥到他放在桌上的石桌模型钥匙圈，一时之间，莫名的一大堆思绪涌上心头。

他把倾倒的迷你石桌放正，凝视着钥匙圈好一会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驱使自己把目光移到计算机屏幕上，开启自己的电子邮件信箱，开始检视里面的邮件，动手删除把信箱塞到爆的垃圾邮件以及学生寄来的情书总计一百五十八封。

然后他望着屏幕，微微出神。

他在半夜一点半就寝，苍的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暗下来了。

宁静的夏夜里，只听得到窗外阵阵虫鸣。


※


第二天清晨袭灭天来起得很早，他做了以他个人标准来说算是豪华级的熏鲑鱼卷饼和蔬菜水果色拉当早餐。他自己吃一份，留了一份给苍，然后就抱着装满书的纸箱、背着计算机包出门去了。他出门的时候，苍的房间里安安静静毫无动静，显然房间主人还在睡梦中。

他把书拿去火城大学里附设的邮局寄海运，出来的时候遇到几个火城大学的女学生，不知何故看到他十分兴奋，在他背后咯咯乱笑又窃窃私语，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他联想到在异度大学被学生骚扰的惨痛经历，心底暗自黑线。

他耳力很好地听到女学生叽叽喳喳的交谈中提到苍的名字。

最后一天的研讨会议程尚称内容札实，结束之后紧跟着是闭幕式，他丝毫没有参加的意愿，很不合群地躲开每一个想找他攀谈的男男女女，冷静果断、迅速确实地闪人，当然也没有任何出席晚上联欢酒会的打算。

他开着苍的车回到小区，把车子在地下停车场的固定停车位停好，搭电梯到五楼。走出电梯时，碰到负责打扫公寓的欧巴桑正好要搭电梯。

他拿钥匙开苍家的门时，霸着电梯却迟迟不肯让电梯关门的欧巴桑大剌剌探出头来，用一种非常热切好奇的眼光一直望他，让他浑身不对劲。

他进去时，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见他进来就眼捷手快地把电视给关了。

「你回来了？」很平常平静镇定的声音，貌似没什么心虚的样子。

他转头看了看已经没有画面的电视机，瞄到旁边DVD播放机是处在开机状态的。

「我刚碰到打扫的人。」

「嗯？」

「她看我的眼光很奇怪，是怎样？以为我光明正大闯空门？」

苍平静地喝了一口茶，说：「大概以为我们有什么吧！」

他瞪眼说：「什么？」

「听说有人在传我们的事。」

谣言与八卦，果然是这世上流传最神速的东西。他想到今天早上遇到的那几个火城大学的女生。

「传什么？说我跟你乱来？」

苍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不管我们怎样都不能说是乱来。」

「什么意思？」

「那是我们的私事，跟别人无关。」

「是没错。」等等，不对啊！这不是重点吧？

「我想传的人只是好奇而已。」苍说：「不用在意。」

「我才不在意，又不是我长住在这里。」

苍瞥向他：「如果是你长住在此，你就在意吗？」

「当然也不！」

「那不就结了？」

确实，那种风言风语，他才懒得理会，不过想想人还真是无聊。是说被传八卦他也不是生平头一遭了，不稀奇。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苍淡淡问。

「下午两点。」

「唔，那大概十点半出发差不多。」苍说。

他看了看苍，回到房间把计算机包放下，换了便服，然后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他看着前几天买来的那些食材，因为连着两天都没在家里吃晚餐，结果还剩下一大堆，今天晚上是无论如何也煮不完的。

发现他在冰箱前面穷瞪眼，苍走过来，跟他一起望着冰箱里的丰富收藏，说：

「还好多东西。」

「今天这餐铁定用不完，你又不会煮。」

「没关系，我问看看邻居要不要好了。」苍淡淡说。

「苍。」他转头看着苍，表情貌似有点严肃。

「嗯？」

他突然一把拉住苍，另一手放在苍额头上，竟然热得烫手。

「……」

「为什么不说？」他放开苍，板着脸问。

「说什么？」

「你生病发高烧，为什么你一个字都不说？」要不是他发觉苍说话时吐气灼热，都不知道苍烧得这么厉害。

「我没关系，下午去看过医生，只是感冒罢了。」苍轻声说：「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一脸怒容地把冰箱门关上，拉着苍来到沙发前，把苍按下去坐在沙发上。他站在沙发前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只见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他们上次看的影集，故事正进展到那对同性恋人亡命天涯的剧情。

苍沉默着坐在那里，没有表示什么。

他注视着屏幕上恋人的微妙互动，好半天都没有吭声。

苍关掉电视、隐瞒生病发烧的事实，是因为不想他感到尴尬，不想影响他，不想改变他什么……

苍没有说一个字，可是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他回头望向苍，苍低敛着眉眼，沉默而坦然。

他关掉电视，板着脸拿起茶几上的无线电话，开口问：「你们这里查号台几号？」

「004。」苍抬眼看他。

他拨了查号台电话：「喂？请查九皇航空。……好，请直接转过去。……九皇航空？我要办理机票延期。……等等。」他恶狠狠地瞪了苍一眼，拿着电话进去房间找出机票，看他原本的班次号码，然后告诉航空公司票务人员。

他从房间出来时，苍平静地望着他说：「你要延到我感冒好才回去？」

「我不是说过吗？我报仇要加利息的。」

「什么意思？」

「我延到九月初，开学前。」以时间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利息计算应该绝对是利滚利的高利贷。

他看到苍的眼睛睁得比他所看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大。

他板着脸说：「你我都是成年人，把话摊开来讲明白吧！你应该也很清楚，这样下去，我们不可能一直维持单纯的朋友关系。」

苍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说：「果然干脆又直接。」

他继续板着一张脸说：「如果我们在一起，分隔两地，聚少离多，这条路将会走得很辛苦。」

苍沉默了很久，开口慢慢说道：「你认为不值得？」

他闷了好半天，忽然冲口说：「我才不管值不值得！我这是秉持君子风度给你最后的反悔机会，知不知道？！现在把机票改回去应该还来得及。」

苍轻轻闭上眼睛，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留下来。」

那一瞬间，好像有带着甜甜花香的微风吹过。

他望了苍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指着苍说：「你给我立刻上床睡觉去。」

「你要修理我？」

「等着瞧。」

苍笑出声音，从沙发上爬起来慢慢晃回自己的房间。

10


白米洗净，与水成一比七的比例放进电饭锅煮下去之后，袭灭天来想到应该帮苍弄个冰枕，他走去打开冰箱一看，冰枕已经不在原处，大概是苍自己拿去睡了。

是说苍如他所愿变成病猫，不过当然他心里也不可能因此感到痛快。

他去到苍的房间，苍睁开眼睛，显然没有睡着。

「全身痛得睡不着对不对？」

「嗯。」侧躺在床边的苍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说：「过来人有什么好建议？」

「老实说，无。」他把书桌前的椅子搬到床旁坐下。

苍看了看他，闭上眼睛。

苍没有露出什么痛苦的表情，不过他知道这次感冒全身那个痛，是痛到怎么躺都不舒服，也很难入睡。

「按穴道？」他挑眉问，当然其中多少有点恶劣的黑暗心思。

苍睁眼看他，说：「可以不要吗？」

「哼，轮到你就说不要了，你不是说很有效？」

苍又闭上眼睛：「总觉得有你在，我可以安心生病，慢一点好也没关系。」

「去你的，你是凹我凹得很过瘾是不是？」

「或许是吧！」苍闭着眼睛微笑说。

他哼了一声，但终究没有勉强苍，没有把苍的手硬拉过来狠狠「虐待」。

他这人向来喜欢撂狠话却大都只是说说而已，就好像他常在一开学就酷着一张脸恐吓学生，好像动辄就要死当一堆人，事实上除非真的太过离谱，不然他通常最后都是网开一面，很少会真正当掉学生。不过在他自己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慈悲善心，而是「算了，那就这样吧」这种心态。

苍大概早就从一步莲华那里知道他这种个性，所以打一开始就半点也不把他的狠话当一回事，完全是吃定他的样子。

苍突然开口说：「我曾经看过一本人类学的书说，即使没有任何意味，人类也很需要肢体接触，所以会有理发、美容等种种行业出现，这跟猴子互相理毛的行为是类似的。」

他沉默地注视了苍一会儿，然后说：「你这是拐弯抹角在暗示我吗？」

「你认为呢？」

「哼，想靠就靠过来，我也知道你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拿我当抱枕。」天冷的时候则当作热水袋，反正已经认命，他自动自发地把椅子往床靠近。

苍笑出声音，毫不客气地把热烘烘的头侧枕在他腿上，类似猫咪窝在主人膝头那种行径。

肢体的接触，有时能够传达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感觉，不见得必定关乎情欲，活生生血肉的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种美好。

「你一定是猫变的。」他说着，极其自然地环住枕在他腿上的大猫，另一手则轻轻揉按苍的后颈、肩头、背后。他知道那些地方会特别酸痛，按摩一下应该会比较舒服。

「也许。」某病猫貌似十分称心如意。

「靠着我会比睡冰枕舒服吗？」他瞄了瞄枕头上包着毛巾的冰枕问。

「嗯。」苍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喝饱了牛奶心满意足想睡觉的猫。

「还嗯咧。」念归念，他还是任劳任怨地轻轻抱着他的病猫好生照顾。

苍咕哝着说：「原来那时你是希望我这么替你按摩的。」

「我才没希望什么。」

苍闭着眼睛低声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是说苍的睫毛确实很长，而且翘的弧度很优美。

他忽然开口问：「你给我老实说，前两天你熬夜跟我有没有关系？」

苍沉默了一会儿，坦承说：「有。」

他没吭气，等着苍自己讲清楚，说明白。

苍继续说：「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设法留住你，最后我决定不采取任何行动，顺其自然。不管是什么关系，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勉强。」

但是苍却在这个时候感冒了，于是留住了他原本将要离开的脚步，这是不是也是「人算不如天算」的例子？

「傻瓜。」他低声骂，除了亲哥哥一步莲华，这是他第一次骂人傻瓜。温柔的骂人有时其实是种变相的情话，枕在腿上那只大猫显然了然于心，于是嘴角微微勾起。

黄昏的光影在窗外移动，室内的光线愈来愈暗，苍的呼吸声渐渐深长，终于睡去。

苍睡了一个多小时，因为高烧醒来，吃了点堪称「稠度标准」的稀饭，让他用温毛巾擦了身上帮助散热，然后服下医生开的退烧药。

他去洗了个澡，随便煮了点东西吃，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抱着枕头到苍的房间去，对躺在床上的苍说：

「睡进去一点。」

「你要睡这里？」苍的语调听起来不是很惊讶。

「我不想整个晚上一直爬起来跑来跑去。」他板着脸说。

苍看了看他，一声不吭地往床里面移动，把自己的枕头拉过去。

他把枕头放好，拍了拍，然后躺下去。床头几的小灯留着没关，敞开的落地窗拂入微风，要不是苍生病，其实这样的气氛颇有几分闲适的情调。

「好像回到过年那段日子。」苍说。

他转头看向苍，苍侧躺着面对他，温润的眼眸里有些隐隐的笑意。

说不出的心底一动，他伸手摸了摸苍的头发，然后把脸慢慢凑过去，意图再明显不过。

苍眨了眨眼睛，低声说：「会传染的。」

「我早就有抗体了。」

「说得也是。」苍慢慢闭上双眼，任由他吻上。

似乎极为收敛地，他只轻轻亲吻了一下苍有些干裂的嘴唇便退开了。

「今天先这样。」他说。

苍睁开眼睛望他。

「姑念你生病，暂且放过你，这笔帐我再慢慢跟你算。」

苍默默一笑，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喃喃说：「晚安。」


※


那天晚上袭灭天来睡得不太好，而且还做了奇怪的梦。梦境很混乱，醒来时已经不记得内容，隐隐约约只记得自己梦到了天波浩渺的石桌。

他起床的时候，苍还睡得很熟，能睡的人恢复力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就算没像他这么耐操跟铁打似的，大概也不用一个星期就会康复了吧！

他刚吃完烤吐司夹起司培根配一杯五谷茶当早餐，大门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他瞪着被推开的大门，一个绿头发的清秀年轻人看到他一整个愣住，一双棕色的水亮眼睛直瞪着他。

「请问……你是谁？」

切，你问我我还想问你！

转念一想，他突然想到这个人可能是苍那个弟弟，怎么没听苍说他弟弟要回来？

苍突然出现在房间门口，略显讶异地开口说：「小翠？」

「哥。」被叫做小翠的绿发年轻人绽出笑容，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就要扑过去抱人。

苍轻轻挡开，说：「我感冒发烧，会传染。」

「啊？哥你好多年没感冒过了欸，怎么……」翠山行眼睛睁得老大。

「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身为罪魁祸首，他还是惦惦吃自己的早餐就好。

苍说：「这位是袭灭天来，是苦境异度大学物理系的副教授，来道境参加研讨会，这阵子住在这里。袭灭天来，这是我弟弟，翠山行。」

苍这番介绍词说得清清淡淡，既没透漏他们现在的关系，也没搪塞说他是他朋友。

「你好。」翠山行望他的眼神有点奇妙，严格说来似乎是相当惊奇，之前显然是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可见苍没说出过年去苦境在他家一起宅的事。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本来不是说不回来？」苍问翠山行。

「我跟我老板闹翻，所以我就辞职不干了。」翠山行的表情有一点古怪。

「闹翻？」

翠山行先是闷着不想说，后来还是全都说出来了：

「准确一点来说，是我老板的老婆怀疑我，我一怒之下就不干了。」

「怀疑你什么？」

「怀疑我勾引她老公，问题是我什么也没做啊！」翠山行余怒未平地说。

「你有什么打算？」苍沉默了一会儿，这么问。

「计划提前，我之前不是说可能要跟螣邪合伙在中原开餐厅吗？他一听说我辞职，马上就很积极地去把地方找好了，连租约都签了，真是受不了他！下星期要开始装潢，在那之前我要赶去参与筹备，要是放着不管，不知道螣邪会把餐厅弄成什么样子，他那种奢侈的品味……」翠山行好像觉得很头痛似地扶了扶脑袋。

「你不是说他家里不赞成？」

「是啊，不过他母亲大概是觉得他只是三分钟热度好玩而已，所以也没大力反对就是了。我本来劝他算了，可是他说什么就是一定要我跟他合伙，哥你也知道我讲不过他……」翠山行耸耸肩说：「说是合伙，其实资金都是他出的。不过我想以后餐厅开始有营收的话，就采三七甚至二八分帐，慢慢把资本平衡过来吧！」

翠山行突然想到什么：「只顾着说话，哥，你一定还没吃吧？你生病，我煮稀饭给你当早餐好了。」说着就打算往久违的厨房奔去。

苍拉住翠山行，望向袭灭天来问：「应该还有吧？」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是故意装酷，而是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该选择怎样的表情才好。

「还有什么？」状况外的翠山行一脸茫然。

「稀饭。」苍与袭灭天来同时回答。

11


翠山行呆了两秒钟，回过神来：「那……是热的还是冷的？需要我去加热一下吗？」

袭灭天来面无表情地说：「是冷的。」他刚从冰箱把稀饭拿出来放在电饭锅里，还没加热。

他坐着不动，厨房真正的主人已经回来了，应该轮不到他进去。

苍抬起因为生病而稍微黯淡的紫灰眼眸，淡淡说：「小翠，你帮我热一下。」

翠山行点点头，带着怀念的心情地踏入他久违的厨房，发觉处处都有使用过的痕迹，没想到在他离开之后，这灶脚之地还能如此有「生命力」，真是太令人感动了。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虽然苍那位朋友看起来一副远庖厨的酷样，却能煮而且肯煮，实在难得。

翠山行打开电锅盖，拿出不锈钢内锅，里面的稀饭稠度很刚好，应该是按照标准的水米比例煮出来的，果然是具备基本料理概念的人，他赞许地点点头。

翠山行在钢锅里加了点水，放在瓦斯炉上把稀饭热一热，一面拿大汤勺搅动稀饭一面环顾四周继续观察，觉得厨房的整洁度也维持得还不错，不由得又在心底给袭灭天来加了几分。

他把稀饭端出去时，苍与袭灭天来坐在那里，貌似没有交谈。不知道为啥，明明是平凡无奇的景象，他却觉得好像很闪……

「哥，稀饭好了。」翠山行说：「我先去洗个澡。」

「嗯。」苍一派泰然地拿起汤匙搅动稀饭散凉，旁边的袭灭天来板着脸，表情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僵硬。

不管这屋子里会是谁感觉尴尬，很显然，那绝对不是苍。

翠山行把放在门口行李袋背去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已经被「鸠占鹊巢」，这是意料中事。但是，他突然发现他床上的枕头不见了！

刚才好像在客厅也没看到他的枕头，厨房里当然更加没有，那会是在哪里？枕头这种东西，照理说不大可能出现在阳台，当然也不会出现在浴室，那剩下唯一可能的地方就是……

苍的房间？

思路走到这里，翠山行整个人顿时石化。

那个叫袭灭天来的男人……昨天晚上跟苍一起睡？！

脑筋里有根线啪一声断掉。

乱想乱想乱想……

不会的！不可能！一定是有什么内情！可能是打翻了水弄湿枕头所以拿去阳台晒，嗯，一定是这样的。

闷头想了半天，翠山行忍不住跑去阳台看个究竟，结果没有，没有枕头的踪影。天啊，他的枕头不会真的在苍的房间跟苍的枕头相依偎吧……

「小翠，你在找什么？」苍随口问。

袭灭天来抬眼看了看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古怪的翠山行。

「没有……」翠山行偷偷瞄了袭灭天来一眼，他亲爱的大哥跟这男人……

单就外貌而言，袭灭天来看起来实在不是什么安全型的。

翠山行满腹心事地拿了衣服进去浴室洗澡，发现浴室里多了一个小盘子，盘子上还有一块用过的手工香皂。他很肯定以前苍没有使用香皂洗澡的习惯，那这块香皂一定是袭灭天来在用的。看这使用的程度，袭灭天来应该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天了，除非那男人是照三顿洗澡的。

翠山行并不知道，袭灭天来洗那一头长长的头发也是用这块香皂的，所以香皂的消耗速度是正常的三倍。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大哥说是异度大学的副教授，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不过话说回来，从外表也看不出来袭灭天来很能待厨房。

翠山行突然想到，苍可能是在寒假那时去苦境认识袭灭天来的，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是在过年那阵子。那时他正跟螣邪在内的几个朋友一起在苦境做环游旅行，苍是回道境前几天才跟他见到面的。

苍从来没提起过袭灭天来，然后忽然间，这个陌生的男人就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跟苍……

睡在一起……

……………

翠山行想起过去他跟弟弟妹妹们可都是抢着要跟苍一起睡的，尤其天冷的时候，大伙儿都喜欢挤到苍床上，感觉热闹又幸福。他很清楚苍的个性，若不是放了很深的感情，是不可能跟对方进展到这种地步的。虽然苍疑似绯闻的事件无数，但成真的这可是有史以来头一遭欸……想着想着，他的心情愈来愈复杂。

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他们家的人骨子里都很死心眼，没有一个例外。

翠山行洗好澡出去，那两个人还是坐在那里，没什么改变。他望着自己亲爱的大哥，心里千百种滋味杂陈。

苍看了看他，说：「中午出去吃好了，顺便去多买个枕头。」

枕头！

翠山行心底的感觉像是被雷打到，到底是兄弟，看来苍果然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哥……」翠山行嗫嚅着小声问：「晚上我睡哪里？」

苍并没有任何类似尴尬的神色，认真想了一下说：「我们家的沙发实在不适合睡觉，你跟我睡的话恐怕会传染感冒，所以还是袭灭天来跟我睡吧！」

呃……还真是直截了当……翠山行吞了吞口水。

袭灭天来闻言忍不住瞪眼。喂！这是哪门子说法？谁跟谁睡不该是单单以传不传染感冒决定的吧？！

翠山行的脸色跟袭灭天来的脸色都变换不定，只有苍的脸色完全没有改变。

「……哥，难道袭灭天来跟你睡就不会被你传染吗？」翠山行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应该不会吧！他已经有抗体了。」苍理所当然地说。

好在苍没有直接说反正昨天晚上都一起睡了也没事。

袭灭天来的脖子以上开始发烫，虽说他这人向来我行我素不怕人说三道四，但现在这种情况却实在太微妙了点。再说，如果真的生米煮成熟饭了也就罢了，问题是他们根本……

什．么．也．还．没．做。

好吧！有稍微小小亲了一下，可是这不算什么吧……

「……」翠山行涨红了脸，欲言又止。

「嗯？有问题吗？」苍问。

「没。」翠山行连忙摇头。

苍点点头，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伸手按了按额角说：「那就这样。我再去躺一下，你们可以聊聊。」

「喂！」「哥！」

苍抽了抽鼻子，看起来似乎是睡了一晚储备的体力耗尽，重新显现出一副重感冒的样子，他的症状好像比袭灭天来感冒时来得严重。

「我头有点晕，到中午时叫我。」苍困倦地说着，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房间里，丢下袭灭天来跟翠山行两个人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那个……」翠山行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地说：「我看我哥的感冒还满严重的，这样吧！我去买菜回来煮，在家里吃好了。」

「冰箱还很多菜。」袭灭天来板着脸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表情时，就会板着一张脸。事实上，他尴尬的程度不会比翠山行轻微。

「啊？」翠山行走过去打开冰箱，果然还有很多菜。

「那……」翠山行局促地关上冰箱门，突然想到什么，忙说：「对！我去买枕头。」

翠山行一副想逃走的表情从玄关放钥匙的玻璃盅里抓了苍的车钥匙就要出门，临走时，又想起来跑回房间带了手机。

袭灭天来目送着翠山行匆匆出去，然后转身大步走进苍的房间。

他还没开口，苍已经闭着眼睛低声说：「抱歉，让你觉得尴尬了，我会找机会跟小翠说的。」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跟他说什么？」

「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你弟应该已经差不多猜出来了，而且可能还猜得很过头，貌似打击不小的样子。」

八成以为他跟苍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

「他只是太惊讶了。」苍淡淡说。

惊讶也好，误会也好，猜过头也罢，反正他跟苍在一起已经注定成为事实。

袭灭天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苍说：「你很不舒服？」

苍微微睁眼望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凝视着苍，突然俯身深深吻住苍的嘴。

「嗯……」苍原本有些清浅的呼吸变得些微急促紊乱。

「传染回我身上好了，看来我远比你强多了。」他低声说。

「不要，我喜欢被你照顾胜过照顾你。」苍眨了眨眼睛。

是真的想把感冒传染回来也好，当作借口也罢，总之他看着苍眼睛半睁半闭、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情不自禁再度吻去。

既然他已经老实地对自己承认动心，那自然是不必再客气什么。在他看来这些属于本能的行为，技术上并无任何难处，重点只在跨越内心的栅栏。

认真说起来，中间分隔的那几个月不算，他与苍相处才不过十天，却彷佛有相识十年的熟悉度。神话故事中常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他们在一块儿过日子的时光，彷佛也有这样的效果。

「你给我快点好起来。」

「听起来怎么好像不全是善意的祝福？」

「当然，等你好了我才能连本带利追讨回来。」

苍轻轻地，笑出声音。


※


这方面，貌似受到重大打击的翠山行刚把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就在路边停下。他发了一会儿楞，然后又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握着手机拨电话给螣邪。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螣邪睡意浓重的声音：「喂？」

「螣邪你在睡觉哦？」

「小翠？……你人在哪里？」

「我刚回到家。」

「哦，到啦？怎样？」

「没……我只是想谢谢你把机票让给我。是说害你没办法看到四境杯开幕式现场，抱歉。」

「你发神经啊？平常你不是都凹我凹得很理所当然？突然说这种话，害我鸡皮疙瘩掉满地！」螣邪说：「免谢，反正本大爷我面子大，后来又弄到机位了，后天就可以回道境。」

「这样你不是只待几天又得回苦境？下星期五要开始跟设计师谈餐厅装潢的事不是吗？」

「有什么关系？是说我回去时顺便带设计图给你看。」

「好。」

「喂，小翠，你打电话来应该不是要说这个吧？」

「你又知道了……」

「哼，我还不了解你？说，啥事？」

翠山行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哥有情人了，是个男的……」

「男的就男的，这也很普遍不是吗？是说这是好事啊！你哥也不小了欸，你干嘛？不高兴啊？」

「我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啥？」

「我是觉得那个男人看起来有点危险啦……」

「去你的，危险安全这样看就看得出来哦？像本大爷，虽然看起来不像，骨子里可是货真价实、十足真金好男人一枚咧！」

翠山行喷笑出声：「拜托！别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了好不好？……我也知道我是在瞎操心，可是就是会有那种感觉嘛……」

「哼，我看你是吃醋吧？亲爱的大哥被人抢走啰～～～」

「乱讲！我哪有？」

「没有才怪，认识你的人谁不知道你有恋兄情结？」

「你自己还不是有恋弟情结，说我……」

「咳！咱们半斤八两，所以才臭味相投。」

「谁跟你臭味相投！」翠山行忍不住笑。

「我说你啊，别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嗯……我想我只是一下子不习惯吧！」

「对，这种事习惯就好。喂，后天我早上八点五十到，到机场接我。」

「应该没问题，我开我哥的车去。」

「就算有问题你也得给本大爷来！」

翠山行笑着说：「好啦好啦！知道了。掰。」

翠山行切断电话，振作起精神，出发去买新枕头。

12


翠山行推开寝具店的玻璃门走进去时，老板娘正在跟一位女顾客聊得起劲。

「……就是啊！听说还是个教授咧！长得嘛也是一表人才。结果你看，不但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到家里还打老婆，根本就是衣冠禽兽！」

「我就说嘛！有才有学有钱还长得帅，这种男人铁定有问题，不可能安分的啦！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听到这些八卦，翠山行不自禁垂下头乱想。

有才有学有钱还长得帅……

袭灭天来似乎吻合以上所有的条件，这帅还不是普通等级的帅，而且更多了会下厨这项优点……

大学副教授即使有钱不到哪里去，也算是收入稳定。

世无完人，照这种理论，袭灭天来在某方面可能有极为可怕的缺点？

乱搞……打老婆……

袭灭天来外表看起来如果要花天酒地可是资本雄厚，这年头男人长得帅，就算要倒贴也有人趋之若骛，而且袭灭天来那样子凶起来似乎会很可怕，万一打起人来可能下手极狠……

哼！就算要动粗，大哥也不会打不过的！翠山行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慢着！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吧？

翠山行当然知道他大哥不是省油的灯，但俗话不是说「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吗？从古到今，也有很多优秀的男男女女，一碰到「情」这个字就栽了。别的方面厉害，不表示感情方面也一定是强者，说不定还一反常态变成很好欺负的人。是说苍又没有什么前例可以当作参考，谁知道一旦谈起恋爱来会是啥款……

「先生，请问有要找什么吗？」

翠山行胡思乱想着，直到老板娘喊了他第三次才如梦初醒。

他红着脸说：「……对不起，我要买枕头。」

「哦！买枕头找我就对了！我们这里枕头最齐全，羽毛枕、羊毛枕、记忆枕、乳胶枕、太空棉枕，什么样的都有，你要哪一种？」

「呃……」

「大推荐这种乳胶枕，有过敏体质的人最适合了，对颈椎健康也很好，现在有特惠，很划算哦！买一对还送你枕头保洁垫。」老板娘很热心地介绍。

翠山行问了价钱，觉得太贵了，他觉得只不过是要睡这么几天，不用买太好的枕头，最后只买了一个人造棉枕头。他付钱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是螣邪在旁边，一定会说不管三七二十一买那个最贵的就是了。

螣邪常说只有买错没有卖错、便宜没好货、没办法我就是习惯用好东西……诸如此类的败家名言。他总认为不懂的东西，挑贵的买总是比较有保障。翠山行笑说螣邪是标准的纨裤子弟、败家大少爷。其实螣邪实际上的行为倒也没有他口头上嚷嚷的这么夸张。

翠山行拎着压缩得扁扁、用透明厚塑料套包着的枕头返回车上，想了一下，打了个电话回封云山的老家。

接电话的是家里排行老四的白雪飘。

翠山行告诉白雪飘说他已经回到道境，在苍那里。

「我明后天可能就回封云山了。」翠山行说，心想不知道苍会不会跟他一起回去？是说上个月苍已经回去过一趟就是了，而且现在又有个「外人」在，总不能把袭灭天来一个人丢在苍家吧？带着一起去封云山更奇怪……

「二哥你不用回来啦！」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到大哥那里去了。」

「你们要来？为什么？」

「吼！当然是去看四境杯啊！自家人怎么可以不捧场？」

对哦！本次道境代表队里可是有他们的表兄金鎏影欸！

「金鎏影有给你们票？」

「用力凹来的啦！每场都有哦！不过之前我以为你没有要回道境，所以没有要你的份，每场都只有五张票，怎么办？」

「没关系，反正我对足球也没兴趣。五张票，你把大哥也算进去了？」

「当然啊！」

翠山行心想，那袭灭天来怎么办？

「怎样？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事。老爸不来？」

「他说才不要人挤人，他不去。」

「那我之后再跟你们一起回封云山好了。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到？」

「中午到，我们搭火车。」

翠山行盘算着，接了螣邪之后再去接弟弟妹妹们，时间上很充裕。

「你跟大哥说了吗？」翠山行问。

「还没，云染说要给大哥一个惊喜。反正大哥一天到晚都在家，应该没差吧？」

没差……真的没差吗？

翠山行那时没预先通知就跑回来也是同样心情，所以他很理解。不过，这回的惊喜似乎有那么点奇妙……不知道白雪飘他们看到袭灭天来会有什么反应？他该不该先跟苍说一声？他该不该告诉弟弟妹妹说大哥现在有情人了？

「嗯，我去车站接你们，火车快到站时打电话给我。」

「OK。」

翠山行切断通讯，发了一会楞，然后开车回苍家。


※


翠山行开门进屋里时，一片诡异的安静，袭灭天来不在客厅。

他把买来的枕头拿进房间，袭灭天来也不在这里。

翠山行拿起桌上笔筒里的剪刀剪开塑料套，把枕头抽出来，看着枕头渐渐膨胀，心头有些茫然的感觉，他还无法决定是不是要告诉苍说弟弟妹妹们要来。他找出一个干净的枕头套把枕头套上，放妥在床铺，然后打算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餐。难得回来，苍又生病胃口不好，得更费心思利用冰箱里已经储备的食材做点什么清淡又美味的菜色才是。

翠山行刚走出房间，正巧袭灭天来也从苍的房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翠山行的脸马上涨红起来。

袭灭天来见状不由得瞪眼，哇咧，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哥他……」

「他睡着了。」袭灭天来很酷地说。

「哦。」翠山行的脸更红，明明是很简单单纯的对话，怎么觉得隐藏了背后的暧昧情节？

本来袭灭天来没觉得怎样，被翠山行的脸红感染，他也开始觉得全身不对劲。

于是这两个人就极为尴尬地僵在那里。

「啊，对！我去厨房准备午餐，你有特别偏好的口味吗？」翠山行连忙说。

「没。」袭灭天来板着脸说，又指了指翠山行的房间说：「我去拿我的笔电。」

「你可以在里面使用没关系，客厅没办法上网。」

「我暂时不用上网。」袭灭天来一脸酷相地如此说道，去房间拿了他的笔电，然后把自己关到阳台去了。

翠山行目送着走过来又走过去像阵风似的袭灭天来。

又酷又帅有才有学……

这种男人铁定有问题！

翠山行狠命摇了摇头，想把在寝具店听到的话甩出脑海。他深呼吸了一次，走去打开冰箱捡出打算烧的菜，然后钻进最让他安心自在的厨房。

这方面于苍家阳光充足、空气良好的阳台上，袭灭天来坐在苍惯用的藤椅，用笔电开始整理他下学期的普通物理教案。纯就学术而言，普通物理当然比量子物理简单，但愈是基础的东西才愈不好教，何况对象是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大一新生……教授级的老师多半不喜欢开这种课，他也是被凹才会跑去教这门课的，结果「一步江湖无尽期」，不管他被骚扰得有多惨烈，系上说死也不肯让他退下阵线，还有同僚说风凉话，说他是物理系的「红牌名草」。哼！去他们的！他可不是靠一张脸吃饭的！

他惯常采用的物理学课本没带过来，于是打算下午去戒神书店买一本，如果有看到更适合的书干脆换一本也行，他并不是那种害怕改变的老师。是说顺便去逛逛书店消磨时光也好，也省得窝在这里跟苍的弟弟大眼瞪小眼。

他一面检阅旧教案，一面思索，他是不是干脆哪天自己动手来写一本普通物理的课本？

……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世界。

脑子里突然闪过苍说的这句话，然后他思索着，即使是他这么孤僻不合群的人，潜意识还是有着渴望被了解的心思吗？

靠近、距离……人与人之间最难拿捏分寸的关系，但很奇妙的，他与苍似乎自成平衡。

刚刚在苍的房间里说到他们之间，苍说，一开始对他的想法其实只是：觉得认识这个人、结交为朋友，年老的时候一起作伴好像不错。

他说，现在就考虑养老啦？

苍淡淡笑，说每个人都会老的，未雨绸缪未尝不好。

他哼声说，你根本是找个人能把你当宠物养吧？

苍轻笑着，没有否认。

是说，养宠物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任劳任怨。

他也是自己甘愿的，虽然一开始不算是，是被硬塞了只大型宠物不得不养。

然后他突然想到，要怎么跟一步莲华说啊？要怎么跟他老哥说：喂！你那个瞇瞇眼爱睡像只大猫的好友现在变成我的情人了…………

去去去去去！什么跟什么？！别扭死了！

他瞪眼望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教案内容，觉得自己一个字也没看下去。 

13


吃午饭的时候气氛貌似有点僵硬，菜肴自然是色香味俱全，问题出在在座的三个人身上。苍是因为感冒精神不好外加没胃口，自然不会想开口聊什么，至于袭灭天来跟翠山行则是不可能有什么可聊的。

翠山行一直在挣扎，他到底该不该说出明天一脱拉库的弟弟妹妹就要杀进苍家这事实……

翠山行走神在想心事，苍则精神萎靡地细嚼慢咽，首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袭灭天来，他板着脸说：「我等一下要出去。」

「要开车吗？钥匙在这里。」翠山行连忙把系在腰带上的车钥匙拿下来递过去。

「我搭出租车就可以了。」袭灭天来仍然板着脸说。

「没关系，我没有要用车，你开吧！」翠山行说。

袭灭天来把钥匙接过来。

「顺便帮我买几个口罩回来。」苍突然开口说，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哑。

午餐过后，袭灭天来就出门去了。

苍慢慢喝着翠山行给他泡的热柠檬茶，淡淡说：「小翠，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翠山行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了口：「哥……你跟他？」

苍沉默了一下子，坦然说：「其实我跟他昨天才决定要在一起。」

「啊？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一段时间了欸……」

苍默默喝茶，没有说话。

翠山行小心翼翼地问：「哥，你很喜欢他？」

苍紫灰的眼里蕴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淡淡笑意，于是翠山行闭上了嘴不再多问，因为这便是最好的答案。


※


袭灭天来在戒神书店消磨了一整个下午，等他想到注意时间，已经是晚上了。没有戴手表习惯的他看了看手机，显示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七分。

苍没有打电话来过，没有问他要不要回去吃晚饭之类的，他大概明白苍的心思。

苍什么都不说，好像神经很大条什么都没感觉到，其实苍很敏锐地察觉翠山行让他感到局促。

苍是刻意不想让他有束缚感。

他们都是心思深刻的人，他或他都是有意识让自己过纯粹的生活。他们以单纯自然的心态相处发展，是出自自己的选择，这与因为不解世事所以单纯并不相同。

他早就独来独往惯了，也不耐烦于经营人际关系，他对于别人是喜欢或讨厌他、对他有好感还是恶感、与他是亲近还是疏离都根本不在乎，他也曾经认为甚至颇为笃定他会就这样一个人享受孤独地过一辈子，现在好不容易，在半是天意的安排下，让他遇见苍，有了也许可以在一起的念头，而翠山行的出现其实是理想中的现实提点，在他与苍交集的部份以外，彼此也是有各自的人生与延长的关系线。如果认真考虑要长久在一起，事情往往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这么简单。

他完全不了解苍那一半的世界。

因为不了解，连自己能不能、想不想接受都无从判断。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事情，去思考能不能、想不想接受，貌似已经太迟了。


※


袭灭天来在外面吃过东西，又开车到处晃了一圈才回去苍家，他拿钥匙自己开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不过到处灯都是亮着的。

客厅的灯是亮的。翠山行的房间门是关着的，书桌上台灯的灯光从敞开的门缝泄出。苍的房间房门是敞开着，房里也有光亮，看样子是床头几上的小灯。

袭灭天来走进苍的房间，苍躺在床上，看起来很累，眼睛却是睁开的没在睡觉，也没有在做什么。见他进去，抬眼望向他，说：「你回来了？」

「哪，你要的口罩。」袭灭天来发现他的行李箱已经被移来苍的房间。

苍把口罩放在床头几上，说：「喉咙怪怪的，可能会咳嗽起来。」

「怎么你比我严重这么多？」

苍闭了下眼睛，没有说什么。

袭灭天来看着苍，问：「你为什么不先睡？死撑什么？」

「没有死撑，我只是睡不着。」

「哼，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偶尔。」苍眨动有些爱困的眼睛。

袭灭天来俯视了苍两秒钟，开口问：「你在等我？」

苍瞥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淡淡说：「也许。」

袭灭天来注视着苍，看到苍的嘴角有隐约到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难以形容的心中一动，他轻轻扳过苍的脸，深深吻下去。

「你真的很想被我传染？」

「我就说了我没这么逊。」

「那你之前感冒是怎么回事？」

「咳！那是长期熬夜的后果，不算。」

「还有不算的？」

「到现在还病恹恹的人没资格说我。」

「今天也才第二天，还没好很正常。」苍一派安然地说。

是说像袭灭天来这样一天就没事的才叫做异常。

「你不觉得你弟在这里，你跟我睡一起很别扭吗？」袭灭天来问。

「别扭？之前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那不一样，那时我们还没这种关系。」

「可是我们昨天晚上也一起睡。」

「那也不一样，那是因为你发高烧。」

苍沉默了一下子，开口慢慢说：「其实你要说的是……你想抱我？」

好吧！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吧？

「如果说完全不想那是骗人的吧？」他跟道貌岸然这个形容词是无缘的。

如果没有想要做那种事，那是朋友，不是情人。

「说得也是。」苍貌似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说：「我有比较好了，应该不会承受不了。」

黑线三百条，袭灭天来没好气地说：「你反应可不可正常一点？」

「没什么不正常啊。」苍淡淡说：「这种事前两天我就已经想过了，如果我说我都没思考过这些问题不是很虚伪？」

「是没错。」袭灭天来承认，而且他最讨厌的就是虚伪。

「据说会很痛，还很可能会受伤。」苍闭着眼睛低声说。

「那应该是因为技术不好的关系吧？」

苍睨了袭灭天来一眼，说：「你的意思是说你技术很好？」

「不知道，没试过。」跟世俗想法不太一样，他是不觉得不随便跟人上床这点有什么好丢脸的。他认为要做还不简单？问题是跟谁做。

「我想也是，看来我得豁出去才行。」

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果让第三人听到，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看……」袭灭天来脸上又开始发烫，但当然不是因为被传染回感冒的关系，他板着脸说：「还是等你感冒完全好了再说。」

勉强行事似乎太不人道，何况这边也是生手上路，没办法挂什么保证。

「我去洗澡了。」袭灭天来心想，他最好洗个冷水澡，而且等他洗完澡回到房间来时，苍最好已经睡着，这样才确保今晚天下太平、相安无事。


※


翠山行很早就起床，没想到他才走出房间，就看到袭灭天来坐在餐桌旁吃烤面包夹起司蛋当早餐。

「呃……早。」翠山行有点尴尬地说。

嘴巴里正喝着五谷茶的袭灭天来板着脸点了一下头表示招呼。

是说……这男人怎么这么早起？翠山行觉得很惊异，他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袭灭天来根本就睡不着。

「我哥还在睡？」

多问的，这还用说吗？袭灭天来点了点头，苍那家伙睡得可好了，这确实是本事，也是福气。

翠山行也泡了一杯五谷茶，搭配烤面包抹带有花生颗粒的花生酱，很拘谨地坐在餐桌另一边慢慢吃。

「我等下要开车去机场接我朋友，你没有要用车吧？」翠山行问。

「没。」袭灭天来很酷地说。

翠山行没跟苍说弟妹们要来的事，因为白雪飘还特地打电话给他要他不能说。他也没跟白雪飘说苍有情人的事，只说大哥这里有客人，来的时候要注意礼貌。

「我大概没那么早回来，午餐……」

「我会处理。」袭灭天来很酷地说，貌似很有魄力的样子。

「哦。」翠山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心想大哥的眼光应该是很卓越的，也许看中的人真的是万里挑一的珍奇品种。


※


螣邪出现的时候，翠山行觉得自己的眼睛差点没被闪瞎。

螣邪本身就是亮眼的帅哥一枚，天生红发就很有光泽，又戴了反光的超时髦太阳眼镜、穿着看起来很炫的名牌限量版T恤、大腿部位故意刮破只剩几条线的超酷牛仔裤，脚踏拼贴麂皮懒人鞋，再拖个本来就是名牌、看起来也绝对不会让人误认不是名牌的旅行箱。一走出海关，活像什么大牌明星现身似的，引起众多注目。

虽然从大一认识到现在也好多年了，翠山行还是很难习惯螣邪的品味。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好像他们的发色红跟绿一样，完全是相对两极。

翠山行招了一下手，眼睛很好的螣邪马上看到他，拖着行李箱朝他大步走过来。螣邪惯常就是走路有风、吊儿郎当又很帅帅跩跩的样子，听说在中学时期就因为别人看他不顺眼而常被找麻烦，不过因为螣邪超会打架，倒也没被欺负到。

「螣邪，中午我还要去火车站接我弟弟妹妹，要先送你回去还是怎样？你应该是住你老家那边吧？」翠山行一面走一面问。螣邪他们家族原本也是在道境，这几年才迁到苦境。

「你弟他们？」螣邪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

「他们要来看四境杯，是说你要看的场次票都买了吧？」

「废话！你弟他们也要去看哦？哪场？到时可以一起去。你呢？你去不去？」

「他们每场都要看，我的话再看看吧！你也知道我不是很有兴趣。」

「你弟他们每场都看哦？还真拼。」

「反正是免钱的票。」

「免钱？哪来的？」

「金鎏影是我表哥，听说是跟他凹来的。」

「金鎏影！」螣邪一把拉住翠山行，瞪大眼睛说：「吼！小翠你真不够意思！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也没告诉我他是你表哥！」

「嘘！小声点啦！我大哥说不要在外面招摇这个，会给我表哥困扰的。我只是没想到要说而已嘛，又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不管！你要帮我弄到他的签名。」

「哦，你很烦欸！」

「朋友是用来干嘛的？不利用一下怎么行？你还不是经常凹我？」

「好啦好啦！」翠山行打开车子后行李厢，让螣邪把旅行箱放进去。

螣邪说：「先送我回去好了，现在离中午还久不是？休息一下我再跟你一起去火车站。」

「你要跟我去？」

「废话，一起去吃午餐啊！」

翠山行嗯了一声，他知道螣邪生性喜欢热闹。

螣邪老家位在市郊，是幢很大很漂亮的房子，以前翠山行也来过几次，所以并不陌生。

「你家好久没人住了，会不会有很多灰尘啊？」

「怎样？你要帮我打扫哦？」螣邪说。

「也可以啊！」

「还真的咧！不用啦，我再找人来扫就好。」

「看看吧！如果不是很脏的话，我替你打扫一下就好，反正现在还早。」

两人说着，走进螣邪老家大门。

家具上都盖了防尘布，感觉是还好，没有那种闷太久的怪味。

「我先洗个澡。」

「螣邪，你家打扫用具放哪里？」

「我哪知道？我又从来不用！」

「算了，我自己找。你去洗澡吧！」

螣邪摆了摆手，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去，随手把墨镜扔在床上，边脱衣服边走入配置有太阳能热水设备的浴室洗澡。

翠山行绕了一圈，终于在工具间找到非常齐全的打扫用具，于是很利落地用吸尘器把客厅跟二楼螣邪房间到处吸过一遍，灰尘撢一撢、擦一擦。

「小翠，我忘了浴室里没有毛巾，你拉开衣柜，看抽屉里面有没有？」螣邪从浴室探出头来。

翠山行说：「你等一下。我去楼下洗个手，我手脏。」

「要洗手你进来洗就好啦！」

「你没穿衣服还敢叫我进去！」

「我都不怕你看了你怕什么？」螣邪说。

翠山行不理他，跑下去一楼洗手间洗手，然后回到螣邪房间，拉开衣柜里的抽屉，找到大毛巾，还找到干净的床组。

翠山行把大毛巾塞到螣邪伸出来的手上，然后把螣邪刚丢在床上的墨镜放妥在床头几上，忙着把床单什么的都扯下来。

螣邪全身湿淋淋围着毛巾从浴室走出来，问：「你在干嘛？」

「把床套这些都换掉啊！」

「别一直忙好不好？好像你是我佣人似的！」

「我不帮你换你会自己换哦？」

「我才不会换。」

「那你还说什么？」

螣邪咋了一下舌，看着翠山行换床单。

翠山行回头说：「你不穿衣服站在那里做什么？看你头发的水一直滴在地上。」

「你要我在你面前穿吗？到时你又呱呱叫！你这人真是，都是男的有什么好害臊的？奇怪你不是有哥哥有弟弟？早该习惯了才对。」

翠山行脸上一红：「亲兄弟不一样啦！等我换好床单出去你再穿好了。」

螣邪突然想到什么，说：「对了，你说你哥的情人是哪间学校的教授？」

「异度大学物理系副教授。」

「小赦今年九月就是要去念异度大学欸！不过不是物理系就是了，是机械系。」

「听说他也教普物，大学普物都是物理系的老师开课的，不是物理系的说不定也有可能被他教到。」

「也对。」螣邪说：「你不是说那男人看起来很危险？喂，我跟他比谁帅？」

「你神经啊？」

「说嘛！」

「不一样类型的怎么比啊？反正那男的不是普通等级的帅就是了。」

「你这么一说我更想见识一下了，看你那个绯闻无数的老哥瞧得上眼的到底是啥款。」

「什么绯闻无数，那都是误传啦！是说我哥又不是看脸才跟他在一起的……」

「那是怎样？看中他什么？」

翠山行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至少有个原因是因为那个男人很宅……」

「啥？这是什么理由啊？！拜托，宅也算优点哦？」一点也不宅的螣邪非常不以为然。

「不是这样说，我哥某种程度来说也满宅的啊！这样算是同好吧……」

「什么嘛！宅也可以钓到美人，这是什么道理啊？」

「你说我哥是美人？」

「我家那位戒神老头说的啊！他不是见过你哥一次？之后就直夸说你哥是大美人，他还说了别的。」

「说什么别的？」

「他说你是小美人。」

眼见翠山行的脸直红到耳根，螣邪毫不客气促狭地大笑起来。

14


「你弟你妹加起来有四个人欸，要住哪里？」螣邪用手指把墨镜推到头顶上。

翠山行刚接到白雪飘的电话，说他们再过半小时就会抵达了。他跟螣邪正在前往火车站的路途中。

「不知道，我还没问他们，不过我哥那里应该住不下。」翠山行说。就算他房间让云染住，而他跟白雪飘这三个弟弟愿意在客厅打地铺，只怕袭灭天来会抓狂吧……

「就算住得下你们也不该杵在那里当电灯泡。」螣邪哼了一声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啊！」

「我有说错吗？你哥好不容易终于有看对眼的对象，等下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

翠山行闷声不吭，其实他也有点担心这问题。

「干脆你跟你弟弟妹妹都来我家住算了，房间够。」螣邪说。

「咦？」

「本大爷的房间不算，你们一共五个人，主卧房睡两个、小赦的房间睡一个、两间客房各睡一个刚刚好。」

「这样好吗？」

螣邪伸手便是朝翠山行的脑袋拍去一记火锅，骂道：「那时你硬把我的机票凹去怎么就不知道要客气了？」

翠山行捂着头说：「那是我归心似箭嘛！」

「哼！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翠山行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反正也不是离很远，要跟苍见面还是很容易。

「对了，螣邪，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啥事？」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合伙开餐厅？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

螣邪沉默了一下子，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心底就是有股念头觉得非要这样不可，不能达成的话会很难受，就好像心底有小虫乱咬一样。」

「最好是有这么夸张啦！」

「你要听唬烂的说法吗？可能是前辈子讲好却没有实现的愿望吧！」螣邪耸耸肩随口说。

翠山行转头看了螣邪一眼，只见螣邪把时髦的太阳眼镜架在鼻子上遮挡正午的阳光。


※


袭灭天来俯视着因为感冒未愈而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在大白天就懒洋洋窝在床上要睡不睡的苍。

算一算苍昨晚睡到今天早上也睡了十来个小时，现在才中午，他醒来也不过三小时左右，若现在还能睡着也实在太强了一点。

「嗯？」苍发出疑问的声音，紫灰色的眼珠从长长的眼尾瞥向袭灭天来。

「你中午要吃什么？」

「不是才吃过早餐没多久？」

「问题是你根本没吃什么。」

「唔。」

「你没胃口？」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饿了。」

「我猜你应该不想继续吃稀饭了吧？」

「是不太想。」

「汤面？」

「好。」

「熬汤可没这么快。」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没关系。」

袭灭天来大步离开苍的房间，他实在无法体会这样赖在床上有什么舒服的，要是他的话，会躺到骨头都痛。

他从冰箱找出大骨还有蕃茄、洋葱等蔬菜到厨房洗洗切切，丢进大汤锅熬汤时，听到苍家的电话响了。

苍家的室内电话使用的是单机无线电话，没有装设分机。通常苍睡觉的时候就会把话筒拿到房间去，这样如果有人打电话来，就不需要走出房间才能接电话。

袭灭天来一点都不好奇，即使他已经决定要跟苍在一起，也不认为打来找苍的电话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至少就这次而言，他是大错特错。

过了几分钟。

「……你等一下。」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那只睡猫居然边讲电话边起床走到厨房来。

苍把电话移离耳旁，并且用修长的手指按住话筒的通话孔，袭灭天来瞪眼说：「干嘛？」

「是一步莲华，他说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可能会来道境一趟，他本来以为你已经回苦境了，我刚跟他说你还在这里。」

一．片．沉．默。

「……你跟他说了？」

「还没，我不知道你是否希望我说。」

太狡猾了！居然把球丢过来他这边！

似乎是正确地解读出他杀人目光的含意，苍耸耸肩，淡淡说：「他是你亲哥哥。」

「哼！」袭灭天来瞪了苍一眼，把话筒接过来，板着脸把声音送过去：「喂。」

苍施施然转身走开，摆了摆手，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那我回房间去躺了。」

电话那头，一步莲华问：「阿来，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本来不是两天前就要回去的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慢吞吞地说：「因为苍感冒了。」

「他感冒你就留下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善良了？」

「这不叫体贴善良！这是道义责任！」

「道义责任？」

「因为是我传染给他的。」气势马上衰减。

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下，语气变得比平常更加温柔：「阿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阿来？」

说就说！反正纸包不住火，豁出去了！

「你听好，我跟他有可能……不，是已经决定了要在一起，至少目前是这样。」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然后传来一步莲华貌似十分镇定的声音：

「果然。」

「什么意思？」

一步莲华没有回答，而笑着说：「刚好，这趟我如果去得成，你们两个该请我喝喜酒吧？说来我也算是功劳不小。」

「喝你的头啦！」

「唉唉，就跟你说当老师的人说话要留意。你害臊什么？都这么大的人了。老天保佑，我总算不用担心你一辈子都要孤家寡人了。」

「去你的！」袭灭天来脖子以上都在发红，好在一步莲华看不到。

一步莲华笑出声音。

「一步莲华。」

「怎样？」

「为什么你的口气听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好像你早就料到的样子？」袭灭天来心生疑窦，他突然有种自己是被老哥背地里偷偷卖掉的感觉。

「哪有的事？你想太多了。」

「最好是我想太多！」

一步莲华忍着笑说：「我说阿来啊，你可要对人家温柔一点哦！不过我想你应该是吓不跑阿苍的。」

「你又知道了！说不定不用一星期他就受不了说要分手。」

「是是，我不知道，我拭目以待就是了。」一步莲华闷笑说：「我确定什么时候去道境再跟你们联络了，嗯，你应该会待到开学前吧？」

不愧是双生兄弟，还真了解他的个性作风，是说改口得还真快，已经「你们」了。

袭灭天来挂了电话之后，还是觉得脸部温度不太正常。


※


赤云染、白雪飘、黄商子、九方墀一从火车站出来，螣邪就看到他们了，螣邪扬起手来挥了挥。

过去螣邪跟翠山行分别就读火城大学以及玄宗大学，所谓不吵不相识，大一的时候，原本不相识的他们因为校际比赛的关系吵了一架，之后个性天差地别、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变成好朋友。螣邪也曾经去过翠山行在封云山的老家，见过这几个弟弟妹妹，所以认得出来。

「螣哥！」跟螣邪的弟弟赦生同年，今年秋天要入封云大学就读的白雪飘大声喊。

「螣邪大哥。」今年要升上封云大学三年级的赤云染、读国二的黄商子以及念小三的九方墀异口同声说。

「我哥咧？」白雪飘问。

「刚刚被警察赶，这里不准车子暂停，他去绕一圈马上就过来。」螣邪说。

「你也回来看球赛啊？」

「当然啰！是说本大爷到今天才知道金鎏影是你们表哥，小翠那家伙，超级不够意思的！」

赤云染笑说：「二哥他对运动没兴趣嘛！大概是没想到要说啦！」

「下星期三之前的场次我都有买票，到时一起去好了。」螣邪说。

「好啊！」

螣邪问：「你们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汉堡！」「意大利面！」「我才不要吃这种东西咧！」「天气这么热，吃清淡点的比较好吧？」

四个人四种意见，无法取得共识。

「啧！干脆去饭店吃自助午餐，爱吃什么就吃什么。」螣邪眼见四个「小朋友」桥不定，开口这么说。

白雪飘说：「不好吧？那不是很贵？我们这么多人欸，二哥会骂的，说我们敲你竹杠。」

「安啦！有本大爷在，怕什么？就这么决定了。」

正说着，翠山行把车子开过来了。

「二哥！」大伙儿高兴地纷纷上车。

螣邪一上车就说：「小翠，去古林饭店。」

「去哪里做什么？」

「吃午饭啊！本大爷请你们去吃西式自助餐，我记得那里的菜色还不错。」

「我们这么多人去古林饭店吃西式自助餐？那不是要花好多钱？」

「哦！难得嘛！又不是天天这么吃。」

「可是……」

「吼！你不要那么婆婆妈妈的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是没错啦……」翠山行说，他当然知道螣邪随便一件衣服就可以抵得过这样一餐。螣邪家里是有钱没错，不过他不喜欢占便宜，话说回来，螣邪说得也没错，云染他们难得来一趟，大不了以后他再回请螣邪就是。

「那不就结了？」

「反正我总有一天会捞回来的。」螣邪说。

「怎么捞？」

「你管我！反正本大爷自有想法。」

翠山行笑出声音，开车往古林饭店去。


※


午餐接近尾声的时候，翠山行郑重地对弟妹们耳提面命，说大哥家里现在有个「重要客人」，要他们去的时候务必注重规矩礼貌。

「重要客人？什么样的客人啊？」

「就……是位苦境异度大学的物理系副教授，是大哥的……呃……朋友。」翠山行说着说着，自己的脸先红了起来。

「二哥你干嘛脸红？难道大哥的朋友是个女生？」黄商子单纯地发问。

这也差太多了吧？翠山行差点呛到：「不是啦！是个跟大哥年纪差不多的帅哥。」

「帅哥？」赤云染有点讶异，因为他们家族盛产俊男美女，早就看习惯了，所以很少会觉得别人有什么特别好看的，要让翠山行说是帅哥，那铁定不是一般的帅。

「小九，不要吃那么多冰淇淋。」翠山行对最小的九方墀说。

「噢。」

螣邪一面用叉子乱戳盘子里的西瓜片，一面很不以为然地说：「小翠，你干嘛不告诉他们事实？」

「什么事实？」白雪飘立刻很有兴趣地追问。

翠山行红着脸嗫嚅着说：「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你哥都大大方方告诉你了。」

「……」

「你不好意思说，本大爷替你说。告诉你们，你们大哥的重要客人不是什么一般朋友，那是你们大哥的情人，等会儿去的时候乖觉点嗄！知道吗？」

于是苍家弟弟妹妹全都惊呆了。

「你说……大哥他……他有情人了？」「还是个男的……？」

「这年头不是很平常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螣邪说。

「大哥会喜欢的人，一定非常优秀吧！」赤云染向往地说。

「我还以为大哥一辈子都不会谈恋爱咧！」白雪飘若有所思地说。

「爱情这玩意儿，说来就来，谁也没个准。」螣邪貌似一副很有经验的臭屁样子。。

「螣邪大哥，你谈过恋爱没有？」赤云染好奇地问。

「咳！约会那是经常啦！真正坠入情网嘛……好像是还没有。呿，要让本大爷瞧得上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好不好。」螣邪正色说。

翠山行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哦？我还以为你是情场老手咧！」

「怎样总是比你强啦！」螣邪瞪眼说。

「是是是。」翠山行笑着把一片桃子放入嘴里。


※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该是翠山行回来了。

袭灭天来正拿着功夫茶的小茶杯喝茶。茶是苍泡的，不是他虐待病人，而是苍自己想喝茶，而他的泡茶手艺在苍看来是不及格的，所以苍就自己泡。

说真的，他完全没料到门一推开，竟然会是那么一大票人涌进来。

「大哥～～～～」

今年十岁的九方墀头一个冲进来就要往苍那里扑过去，同时开心地大声嚷嚷。

「慢着！」翠山行拎住九方墀的衣服，说：「大哥感冒，会传染。」

赤云染、白雪飘、黄商子外加一个螣邪也陆续进来，全都用一副观赏珍奇动物的好奇眼光望着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当场石化，没把手里的小茶杯捏碎算是万幸。这是怎样？好不容易放暑假甩开那些学生，现在又挤来一堆小孩子！

「叫人哪！」翠山行低声提醒。

「袭灭大哥。」苍家弟弟妹妹们很有礼貌地开口叫人。

袭灭天来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转头望向似乎也有那么点微微惊讶的苍。

「袭灭天来，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赤云染、白雪飘、黄商子、九方墀。这位不是，这是小翠的朋友螣邪。」苍淡淡介绍。

他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袭灭大哥，你果然很帅欸！」九方墀上前望着他，一脸很认真的样子说。

苍忍着笑看了看脸上瞬间变红貌似快要爆掉的他，轻声说：「麻烦去帮我把口罩拿过来好吗？」

他倏然站起来，大步走到苍的房间去拿口罩，耳朵很好地听到背后一堆窃窃私语。

「真的很帅耶！看起来好酷哦！」「是不错啦！比本大爷差一点而已。」「拜托！」「以后有没有可能请他免费给我补习物理？」「不是听说念物理的都是怪人？」………

他瞪着床头几上的口罩，还真的很不想走出房间去。

15


话说袭灭天来这人的孤僻是孤僻在骨子里，表象上倒也没有那么极端，不然怎么干老师这行？所以他还是拿了苍要的口罩回到客厅去。他一出现，原本嘻嘻哈哈的苍家弟弟妹妹全都安静下来望着他把口罩递给苍。

「谢谢。」苍接过口罩，拆开包装戴上。

「我出去一下。」袭灭天来说。

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袭灭天来大剌剌地打开大门走了出去。除了皮夹以外，他什么都没有带，因为其实他只是想去小区外最近的那家便利商店买冰啤酒来喝。

虽然不是说完全没有躲开那一大家子人的心态，但也并不完全是这样，天气正热，他突然想喝冰啤酒，而苍家里没有，所以他就自己去买，如此而已。

袭灭天来边走边想，干脆买个半打回去。

他沿着两旁植有菩提树的道路徒步走出小区，下午三点多，阳光还很艳，不过因为有风，所以倒也不觉得太热。他来到便利商店前面，擦得一尘不染的自动门伴随着一声叮咚打开，长得相当漂亮而且看起很乖的金发年轻女店员有礼貌地招呼道：「欢迎光临。」

这家便利商店规模相当大，店面很宽敞，货色也很齐全，单是酒类就放满一整个冷藏柜。

他直接走到便利商店最里面的冷藏柜前，考虑着要买哪一种啤酒，耳边听到自动门的叮咚声以及女店员说欢迎光临的声音，显然是又有顾客上门。

他选定了道境本地生产的啤酒之中，外观看得最顺眼的那种，他拉开冷藏柜的玻璃门，伸手拿出第一罐啤酒时，突然听到一声女性的惊叫。


※


「袭灭大哥去哪里？怎么去这么久？」虽然大家都有共通的疑问，但第一个问出口的是年纪最小的九方墀。

袭灭天来出去的时候是三点多，现在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翠山行都已经准备进厨房开始料理大伙儿的晚餐。

「哼，不会是落跑了吧？」螣邪歪歪嘴说。

「……要不要打他手机问看看他要不要回来吃晚餐？」翠山行很保留地问。

每个人每双眼睛都望着苍。

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云染，我手机在房间里，帮我拿过来。」

赤云染立刻去把苍的手机拿来，苍拨了袭灭天来的手机号码，袭灭天来的手机铃声在阳台响起。袭灭天来的手机放在阳台的小桌子上，没有随身带出去。

白雪飘突然开口说：「袭灭大哥是不是嫌我们一大堆人很烦啊？」

赤云染不安地望着苍，低声说：「大哥……都是我不好，是我说不要事先告诉你我们要来的……」

苍淡淡一笑：「傻丫头，你们来，我很高兴。」

「大哥。」九方墀抱住苍，苍轻轻抚摸最小弟弟的头发。

晚上七点，要开饭了，还是不见袭灭天来的踪影，也没有任何消息。

螣邪貌似很不以为然，大有一展毒舌功力的态势，翠山行一直对他使眼色摇头什么的，螣邪啐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叨念什么。

苍家弟弟妹妹愈来愈不安，暗自怀疑是不是他们的忽然出现把大哥的情人吓跑了还是怎样，气氛变得有点凝重。

苍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出去一下。」

「大哥，你还在感冒……」

「我好多了。」苍说着，摘掉口罩，拿了手机以及汽车钥匙就出门去了。

虽说他也知道袭灭天来对于突然间来了这么多人有些受不了，但……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并不是袭灭天来因为不爽所以躲开。

苍刚把车子开出小区，就看到便利商店被黄色警示带围了起来，一堆人围在那里七嘴八舌，指指点点。现场还有一个警察留下来维持秩序，不让民众太靠近。

苍想了想，把车子靠边停妥，下车走过去。他还没开口，小区认得他的邻居就抢着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说是有个神经兮兮的家伙因为追求便利商店的女店员未遂，心生怨恨，带着强酸跑来要挟持女店员并且试图将之毁容，女店员暗中触动警铃，警察赶来包围便利商店，僵持了很久，结果那个神经病被「住在你家那个长头发的酷哥」痛扁制住，女店员没有受伤，但洒出来的强酸却溅到酷哥脸上，警察已经把他送到医院去治疗。

苍一听，立刻趋前向警察表示受伤的人是住在他那里的，问是送往哪家医院。

警察告诉他是市立医院，又说：「情况并不是很严重，不用担心，不过因为是伤到脸……」

伤到脸就是破相了，即便是容貌普普的人尚且会十分在意，何况长得那么帅的一张脸，留下疤痕在一般看来总是相当严重的事情。

苍没有说什么，道谢之后转身回到车旁，上车之后就迅速往市立医院驶去。

苍赶到市立医院时，袭灭天来已经离开，医院的人员说是随警察到警局去做笔录，于是苍又赶往警局。

苍到达时，左脸颧骨到脸颊部位贴着特殊透气药布的袭灭天来刚好从警局大门走出来。

「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眼神一动，开口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苍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他脸上的药布说：「你的伤……」

「没什么，溅到一点点酸液，已经处理好了。」

苍淡淡说：「没想到你还会英雄救美，见义勇为。」语气很清淡，却有藏不住的深切关心。

「才不是！是那个家伙发神经，硬说我跟那个女店员之间有什么，还嚷嚷说什么要三个人同归于尽，去他的，谁要跟他同归于尽！」

苍抿唇微微一笑，眼神温润地望着他，淡淡说：「我们回家吧！」


※


袭灭天来刚跟苍一起踏入苍家门，就受到苍家弟弟妹妹们崇拜的眼光行注目礼。

做什么啊这是……

苍在赶往医院的途中就用手机简单跟翠山行说明了情况，之后翠山行又去跟小区里认识的邻居问到了许多远远超越事实的精彩传闻，回来跟弟弟妹妹们转述，这会儿不但苍家弟弟妹妹对袭灭天来是一整个肃然起敬，连螣邪都因为「听说袭灭天来很会打架」这传言而起了好感，虽然本人死不承认就是了。

「袭灭大哥，伤口大不大？」「严不严重啊？」「会不会留疤？」

「呃……」袭灭天来深深有回到学校在课堂上面对大一学生的感觉。

「先让袭灭天来去洗个手来吃饭吧！都八点了。」翠山行说。看袭灭天来的样子应该是不严重，只是脸上大概是必定会留下疤痕了，不知道他本人是否会很在意，毕竟长得那么帅说，翠山行觉得还是不要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比较好。

「对啦！快点吃一吃，你们这些小鬼头都跟我走，让你大哥跟袭灭天来独处啦！」螣邪说。

苍抬眼望螣邪。

翠山行说：「噢，对了，哥，我还没跟你说，我跟云染他们会去螣邪那里住，他们旧家房间够多。」

袭灭天来微感讶异，他还以为苍的弟弟妹妹说什么也会留在这里，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决定全部「撤走」了。

「嗯。」苍微微垂下眼帘，淡淡回了一声，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餐桌上，袭灭天来不断否认苍家弟弟妹妹听到的夸张传闻，表示他没有给那疯子来个漂亮的过肩摔，也没有把那家伙海扁一顿打断骨头，他只是扭了对方的手而已；他不认识那个女店员，在此之前压根没见过，那个女孩子不是他多年没见面的青梅竹马幼时玩伴；吓坏的女店员是很感激他，但是绝对没说要以身相许啥鬼的…………

虽说袭灭天来是板着脸郑重否认，但半边脸上贴着药布，要酷也酷不太起来。

苍闷笑着，没有说什么。

晚上九点多，螣邪与翠山行带着苍家弟弟妹妹离开苍家。

「哥，我先把你的车开走了哦！明天螣邪去租了车，我再开回来还你。」翠山行说。

一票人都走了之后，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苍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没有移动。

「袭灭天来……」苍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就沉默了。

「你不必因为我发生了什么事就勉强自己做什么。」袭灭天来说。

苍回头瞥向他，说：「你认为我是这种人吗？」

袭灭天来凝视着苍，慢慢摇头：「不是。」

苍转过身来，缓缓上前两步，主动轻吻上袭灭天来的嘴唇。

袭灭天来一把抱住他，低声说：「药布拿掉之后说不定很恐怖。」

「你在乎？」

「我才不在乎，看的人是你，我自己又不常看到。」

苍垂下眼睫，轻声说：「我比较在乎……等一下会不会太疼……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袭灭天来暗红色的眼睛里有微妙的火光变化。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

「这种话很容易引起误会。」苍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在隐笑。

「那么你就误会吧！」袭灭天来轻笑一声，抱紧了苍，以几倍的力道与深度吻住对方的双唇，于是即使还有什么话语想说，也不能够了。

16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袭灭天来独自坐在苍家光照充足的木制餐桌旁吃他自己做的三明治搭配杂菜汤当作午餐。

三明治是合乎餐厅专业标准的总汇三明治，吐司面包烤过，涂上抹酱，夹料非常丰富，有烟熏火腿、起司、蕃茄、生菜、蛋皮、去骨鸡腿肉等等。杂菜汤则是类似罗宋汤，汤料包括牛腩、蕃茄、马铃薯、葫萝卜、芹菜、高丽菜等，只是没有放罐头西红柿酱，所以汤汁没有一般罗宋汤那么红。

屋子里十分整洁，因为他在午餐之前为了「湮灭」从门口到苍房间床边这段短短路程上昨晚造成的紊乱而全部整理了一遍。除了整洁之外，屋子里还十分安静，唯一比较明显的就只有阳台上洗衣机运转的声音。

门铃突然响了，不是楼下的公共大门，而是楼上苍家大门的门铃。

袭灭天来走过去，直接把门打开，门外是翠山行还有螣邪，他让开一步，让那两人进门。

「嗨。」戴着时髦墨镜的螣邪吊儿郎当地向袭灭天来打招呼。

翠山行见到袭灭天来貌似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局促，腼腆地打了招呼之后，说：「我们刚刚去租了车，所以把我大哥的车子开回来，想说顺便问问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翠山行发现从按门铃到现在，他亲爱的大哥一直都没声没音，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难不成是出门了吗？

「咦？我哥呢？」

「他在睡觉。」袭灭天来很酷的脸上表情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古怪。

「睡觉？都中午了欸，怎么……」翠山行话还没说完，就被螣邪摀住嘴拉到一旁去了。

「你做什么啦！」翠山行挣开螣邪的手，低声抱怨。

螣邪对着脸上表情有点微妙的袭灭天来说：「没事，袭灭天来，车钥匙交给你。OK，我们走了。」说着，便把翠山行硬拉着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翠山行停住脚步不肯往前走，说：「螣邪，你干嘛急着把我拉走？我都还没见到我哥欸！」

「见你的头啦！时机不对好不好？」

「时机不对？什么时机？」

螣邪边按电梯钮边睨了翠山行一眼，说：「说你呆还真不是盖的。」

「什么意思？」

电梯的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腾邪说：「笨蛋！你没看袭灭天来神清气爽、满面春风的样子？还不知道你哥为啥都过中午了还在睡觉吗？」

「有吗？我只看到他脸上贴了肤色的药布。到底什么意思啦？说清楚。」

「阿呆！我看他们昨天晚上八成是滚了好几回床单。」

翠山行的脸马上烧红起来：「乱讲。」

「我才没有乱讲，这种事本大爷一看就知道。」

翠山行尴尬地说：「我怎么都看不出来？」

螣邪哼了一声说：「你没经验当然看不出来。」

翠山行脸上更红：「不说这个了，快点回你家去接云染他们啦！他们一定肚子饿了。」

「赶快找个情人啦！这样你就不会呆呆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要不要本大爷帮你介绍？」螣邪一面走向租来的休旅车，一面促狭地说。

「不要你管！」翠山行红着脸说。


※


话说屋子里这边，袭灭天来站在关上的门前，脸上的温度稍微偏高。两秒钟之后，他转身走进苍的房间，虽然房间里光线很明亮，那只人形大猫还是窝在清晨刚换的干净床单上睡得无比之好，动都不动。

袭灭天来打消叫醒对方问要不要吃午餐的念头，这家伙睡觉比吃饭重要，饿了自然会起来要东西吃，这种经验他也不是没有。何况……

真的是累坏了。

同 是男人，做这种事被动那方所经历的理论上是主动的两倍，说白一点，前奏加上主奏，主动者做一次，被动者等于是做了两次，如果考虑严谨一点，不是每回皆如 此，平均起来算是一点多倍应该不为过。所以被动方反而比较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何况这个被动方本来就爱睡，感冒初愈又磨了一夜没睡当然需要大大补眠。

于是袭灭天来一声不响地离开房间，抱着他的笔记型计算机以及才买来的新选物理课本，到不是放洗衣机的那个阳台研究他的教学计划。

另一个阳台上，洗衣机正在清洗昨天晚上任重道远的那张床单以及枕头套。


※


下午四点多，跟螣邪还有众弟妹在保龄球馆的翠山行终于接到苍的电话，说晚上请大家去怒山那家庭园餐厅吃晚餐。

「袭灭天来要去医院换药，约七点直接在餐厅碰面好了，我会先打电话去订位。等一下我把餐厅地址电话用简讯传给你。」苍说。

翠山行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还好吧？」

电话那头，苍似乎无声地笑了一下，温声说：「我很好。」

「哦。」

身后传来欢呼声，翠山行回头一看，螣邪刚击出连续第四次strike。


※


白雪飘打电话给身为金鎏影经纪人同时也是他们家远房亲戚的紫荆衣。他本来想说不知道能不能在明天比赛之前去找一下金鎏影，但紫荆衣说，球队方面规定，比赛前一天，所有的队员都不能与亲朋好友碰面。

「这么严格哦？」白雪飘很失望。

「明天这场比完你们再来好了。」紫荆衣说。

「啊，对了！虽然不太可能，还是偷偷问一下，有没有可能多弄到两张票啊？」

「干嘛？凹了这么多票还不够？」

「因为人数增加了嘛！」

「你有女朋友要一起来看？」

「虽不中不远矣。」

「嗯？」

「我二哥也回来了，除此之外……那个……我大哥有情人了。」白雪飘压低声音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否因为惊讶，紫荆衣陷入短暂的沉默。

「怎样？」白雪飘问。

「我设法问问看，有的话再通知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时常在外人面前显得很刁钻难讨好的紫荆衣，对白雪飘跟赤云染这两个远房表弟妹特别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谢啦！」


※


翠山行他们七点以前到达预定的庭园餐厅，翠山行对服务生说明苍有预先订位。

「哗！好有气氛的地方。」

「这种地方好像是比较适合情侣约会吧？我们这么一大堆人有大有小，根本像是家庭聚会，破坏情调。」螣邪说。

赤云染说：「螣邪哥，如果你要当我们家的一份子，我们都很欢迎的啊！」

「是啊是啊！」白雪飘附和。

「啧啧啧！」螣邪狠狠咋舌，却没说我才不要这种话。

黄商子问：「袭灭大哥会不会来？」

九方墀也很关心这问题：「对啊，他会不会来？」

「会啦会啦！」螣邪说：「他要是不来，以后怎么在你们家混下去啊？」

「讲这样，我们家的人没有那么可怕好不好。」翠山行说。

「来了来了！」九方墀兴奋地喊道，还马上离开座位跑过去餐厅入口处。

「大哥，袭灭大哥，我们坐在那边！」

连袂出现的苍与袭灭天来看起来气色心情都很好，只是苍貌似还是有一些没睡饱的感觉。

「真奇怪……」赤云染喃喃自语。

翠山行问：「什么奇怪？」

「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大哥跟袭灭大哥两个人都变得更『好看』？」

螣邪说：「这就叫做爱情的滋润啦！懂不懂啊？」

「螣邪，你不要教坏我妹！」翠山行生怕螣邪继续说下去会有什么重口味的，话说回来，看到苍气色这么好，他终于也比较能安心下来。

「瞎操心什么啦？你妹早晚也要谈恋爱的，搞不好现在就已经有男朋友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才没有，螣邪哥，你不要乱说。」赤云染红着脸否认。

两张方桌并桌成长方形，两个长边各坐三个人，短边各坐一个。袭灭天来与苍的位置被安排在赤云染旁边，白雪飘坐云染旁边的桌子短边侧。黄商子跟九方墀坚持坐在这两人正对面，翠山行坐在九方墀旁边，螣邪则坐在翠山行旁边的短边侧。

「去复诊医生怎么说？」翠山行问的当然是袭灭天来脸上的伤。

「有疤是难免的，不过我觉得看起来似乎还满艺术。」苍淡淡说。

「艺术？你是说像图腾吗？」螣邪说。

苍淡淡一笑：「反正不难看就是了。」

「啧！苍老大，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好不好！」

「螣邪！」翠山行连忙想制止螣邪的嘴。

「有什么关系？依本大爷看，真正的男人是不在乎脸上多点疤的，这样反而更man，袭灭天来你说是不是？」

身为当事人的袭灭天来把目光从根本没看进去的菜单中抬起来，板着脸说：「没差，我又不靠脸吃饭。」

「对嘛！好气魄！」「袭灭大哥你好酷哦！」「有疤反而更帅啦！」「男人靠脑袋比较重要。」

「袭灭大哥，你是学物理的，数学一定很好吧？」白雪飘问。

「还可以。」

赤云染说：「我觉得数学好难哦，袭灭大哥你对数学的想法是什么？你一定很喜欢数学吧？」

「数 学是最真实的语言。」在袭灭天来看来，纯粹与真实才是宇宙间的至美，他只是随口直接说出他的想法，不料却引来在座景仰崇拜的目光，一时大家都停下来望着 他，好像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这也许是因为苍他们家族，这一辈这么多人，除开黄商子跟九方墀还不一定，包括表亲都没有人念或打算以后念理工的，愈是这样 就愈容易过度佩服完全不同领域的专才。

螣邪轻轻咋舌，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

「咳！」袭灭天来把目光移回面前的菜单，以避开儒慕的热情眼神。

真是的，跟在学校里教书没两样，不小心一句话说溜嘴，就会引来不理性的崇拜仰慕。

苍抿嘴隐隐一笑，淡淡说：「大家赶快看看要点什么吧！」

17


吃饭吃到后来，喝餐后饮料吃甜点时，大伙儿座位大风吹。苍与翠山行兄弟俩坐在一块儿低声交谈。白雪飘跟赤云染移到袭灭天来旁边，一个正在问物理的简谐运动，一个等着要问数学的微积分，袭灭天来拿着笔在桌上铺的餐垫纸上写公式画图，完全把这两个当作是自己学生般看待。另一头，螣邪用餐巾跟餐具变唬烂魔术给黄商子跟九方墀看，逗得两个小朋友哈哈大笑。

某个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是我的。」白雪飘说着，拿起自己的手机，是紫荆衣打来的。

「喂？荆衣哥哦？……嗯，怎么样？……有这么巧的事？太好了！谢啦！……我们现在在怒山吃饭，晚一点过去跟你拿好了。……OK。」

「荆衣哥打来的？」翠山行问。

「嗯啊，我昨天打电话给他，看看明天那场比赛能不能多弄到两张票，这样你还有袭灭大哥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了。刚刚荆衣哥说，有个啥协会会长的老婆提前今天生小孩，所以临时多了两张票，要我们等一下去找他拿。」

「你老是麻烦他。」翠山行说。

白雪飘伸伸舌头，说：「荆衣哥还说了，明天比完之后，可以去找鎏影哥哦！」

「吼！那本大爷要准备全套的给他签名！」螣邪拍了一下桌子。

「你干嘛这么激动啦！」翠山行说。

螣邪翻白眼：「还不都是你！认识这么久也没沾到什么光，这回我要全部捞回来！」

「螣邪哥，干脆你脱光，叫鎏影哥用油性笔在你身上到处签名，然后你一个月不要洗澡好了。」白雪飘笑说。

「拜托！签在身上要现给谁看啊？呿！」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全体出动啰！」九方墀开心地说。

翠山行说：「你们都还没问袭灭天来的意思，就擅自替人家决定了，没礼貌。」

「就是嘛。」赤云染说。

苍看了看袭灭天来，淡淡说：「多出来那两张票，我们就一起去好了，嗯？」

袭灭天来很酷地点了点头，于是这便算是拍板定案了。

「要去跟荆衣哥拿票，不要太晚比较好。」翠山行说。

反正是苍要付帐，翠山行与螣邪带着一票苍家弟弟妹妹先行离开。

剩下袭灭天来跟苍还坐在餐桌旁，苍稍微凑过来看袭灭天来刚刚在垫纸上写的一大堆数学式，微笑说：

「看起来好高深。」

「唬唬外行人还可以。」

「比如我吗？」

「比如你。」

烛火摇曳的朦胧光亮中，四片嘴唇轻轻接合在一起。


※


车子在怒山的山路上钻来钻去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貌似没有下山打道回府的意思。

「你要去哪里？」苍问。

袭灭天来没有回答，眼睛往黑暗中的路标望去，借着车灯的灯光看上面的标示。他把车子转入右边的山路，远方出现凉亭的黑影。

天波浩渺？

苍没有开口，只是直视着前方愈来愈清晰的凉亭。

袭灭天来把车子靠边停下，车灯关掉之后，可以感受到今夜的月光相当皎洁饱满，即使没有任何人工照明，眼睛习惯之后，凉亭的轮廓还有凉亭前的石桌石凳还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微云散去之后，石桌的桌面显得更是明亮，如果在上面摆上棋盘下围棋应该是不成问题。

苍没有问袭灭天来为什么要来到此地，他只是打开车门，往前走去，面对着黑暗的大海深深长长地呼吸了一次。

袭灭天来也随后下车，如果问他为什么，他恐怕也无法明确地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在意这个地方，心底就是有股冲动，想要来到这里。

「可惜我们什么都没有带。」苍淡淡说。

「你想带什么？」

「可以带茶具来这里泡茶，或是带围棋来这里下都不错。」

袭灭天来看了苍一眼，说：「我倒觉得一点都不可惜。」

「哦？」

「我只要……」袭灭天来一把搂住已经名副其实成为他情人的那个人，低声说：「有带你就够了。」

苍微微眨动眼睫，轻声说：「袭灭天来，你真的没谈过恋爱么？」

「为什么这么问？」

「我怎么觉得……」苍低低一笑：「你说情话说得很顺。」

「还有更顺的。」袭灭天来不等苍发问，直接就吻了下去。

有人说，人类情动跟月亮的潮汐、地球的磁场都有关系，那么对袭灭天来而言，深夜的天波浩渺，似乎是月亮潮汐与地球磁场都很对的地方。

随着火热长吻，袭灭天来顺势把苍放倒在石桌上，这时苍终于稍稍推开他，低声说：「我不想在这里。」

「不会有人来的。」

「……总觉得在历史古迹做这种事不适宜。」

袭灭天来注视了说得很认真的苍两秒钟，放弃了原本的野望，松手退开一步，拉起苍。

袭灭天来拉着苍的手往车子走去。

「我们回去吧！」苍说。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下子，然后说：「我可能等不到回去。」

「嗯？」

袭灭天来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恶趣味的微笑，展现完全不同于平常物理系副教授的味道。


※


「睡猫，到了。」回到苍家时已经是半夜两点了，袭灭天来摇摇睡得正熟的苍，却只得到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貌似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不过，袭灭天来怀疑这种大猫有点因为知道可以赖皮所以放任自己不醒过来的嫌疑。

袭灭天来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把仍然在睡的苍拉出来干脆往肩上一扛，反正他天生怪力，扛个人不算什么，何况是自己的情人，扛得心甘情愿。

袭灭天来就这么扛着叫不醒的苍搭电梯上楼，本来想说这么夜深了不会遇到邻居，没想到电梯从地下一楼升到一楼时停下，电梯门打开，一个要搭电梯的年轻女子见状当场愣住。

袭灭天来没觉得怎样，倒是对方貌似极为窘迫。

「呃……我……我是上小夜班刚下班，吃了点宵夜回来……」女子红着脸解释，好像对于不小心撞见这情景非常过意不去。

袭灭天来心底黑线三百条，心想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虽然他也知道那女子非常好奇地一直偷瞄被他扛在肩上的睡得很熟的苍，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等五楼到了电梯打开就大剌剌地走了出去。或许明天又会有什么精彩的杜撰故事在这小区里传开。

袭灭天来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在乎，他早就成为这个小区最热门的八卦中心人物，而他的「传说」在他离开道境之后，仍然被津津乐道很久很久。

18


四境杯的赛程不单纯是境际比赛，而是苦境、道境、灭境、集境各有三支代表队，总共十二支队伍角逐冠军宝座。在赛事安排上，最开始的淘汰上采取同境队伍不相遇的方式，但晋级之后，就不一定了，也有可能是同境的不同队伍厮杀。

无论如何，这场比赛是道境的三支队伍中最被看好的云龙队对上集境的乌奇队。乌奇队也是本届竞争冠军的热门队伍之一，实力亦是强悍。云龙队首场比赛便遇上强敌，算是签运不佳。

金鎏影在众球员中非常好认，金发蓝眼的他是球场上公认的金童帅哥，放眼望去很少有可堪匹敌的对手。除了外貌吃香之外，金鎏影也以高超球技闻名，不过这次对手把他盯得很紧，让他难有发挥的机会。

上半场比数是零比零，双方都没能破蛋，情势十分紧张。到了下半场，球员的动作明显粗鲁火爆起来。

突然，乌奇队的后卫一记大爆踢，球像大炮似的飞出界外直往观众席轰去，落点不是别处，正是白雪飘他们坐的那区。眼看着球就要往赤云染头上砸，突然一只大手用力一挥，硬把球拍回场内去。一时之间全场肃然，目光全都集中过来，只见袭灭天来板着脸重新坐好。逃过一劫的赤云染惊魂未定，频频说谢。这下子，苍家弟弟妹妹对大哥的情人那份崇拜更是无以复加。

现场播报的体育记者大肆报导，说观众席上坐了个「武林高手」，摄影机镜头也带到袭灭天来脸上。当天，四境数以百万计的观众都看到了袭灭天来，这其中也包括了不少异度大学的老师学生们。

苍淡淡笑说：「你这事故体质好像一直没变。」

「哼。」

袭灭天来能够反应这么快出手替赤云染排除「球祸」并非偶然，实乃因为他从小到大就「灾厄」不断，路过工地会遇到有砖头或工具掉下来，走在路上会遇到招牌倒塌诸如此类的，虽然不一定是往他身上来，却总在他周围发生，也因此训练出不需要思考就能反射性做出应对的身手。

像有一次他走过异度大学湖边小径时，一对男女学生靠在湖边的栏杆说话，就在他经过时，栏杆突然断掉，结果那个男孩子差点掉进湖里，好在被他及时一把揪住，这件事还登上了校刊。

当然，这些事情，也都是听一步莲华说的。而一步莲华知道的事情有些也不是袭灭天来自己说的，而是看异度大学学生网之类的网站知道的，要知道，袭灭天来副教授乃是异度大学的大红人，曝光率非常高。

紫荆衣对赤云染跟白雪飘特别好，其实金鎏影更是，所以，乌奇队后卫此举显然是让金鎏影非常不爽。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用球K我表妹？！

此等私怨就以比数来报！

下半场，金鎏影突破紧迫钉人的跟监、重重迭迭的阻拦，在队友的掩护下，一记奇险的边角球扫射入门，全场欢声雷动，最后，云龙队便靠这一球赢得首场比赛。


※


「让他们进来。」紫荆衣对守卫说。

「鎏影哥！」苍家弟弟妹妹欢天喜地一涌而入。

金鎏影看到翠山行，哼了一声说：「你也来了？你不是从来不看比赛的吗？」

翠山行一笑，没有说什么。

「你没怎么样吧？」金鎏影问赤云染。

「没，只是吓了一跳。」

「帮你挡下球的那个男的是谁？你男朋友？」

赤云染脸上涨红：「不是啦！误会大了。袭灭大哥才不是我男朋友，他是……」

九方墀口直心快地说：「袭灭大哥是我们大哥的情人哦！」

啥米？！

苍的情人？

那个曾被他批评说是「自以为是高岗上一朵冰雕花」的苍，居然也会谈恋爱？

金鎏影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说曹操曹操就到，苍与袭灭天来一起进来。

「鎏影，荆衣。」苍一派从容泰然地说：「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这位是袭灭天来。」

紫荆衣挑眉说：「袭灭天来身手不错，也是运动员？」

袭灭天来摇头。话说被以为是运动员还算好的，过去曾有人误以为他是搞特务的，也有人以为他是专门卧底的刑警。

「袭灭大哥是物理系副教授。」白雪飘说。

这时，突然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翠山行听出那是螣邪在骂人，连忙说：「我去看一下。」

原来螣邪跑去买云龙队的全套外围商品所以没跟他们一起，守卫不肯让他进去。翠山行跟守卫说明螣邪是跟他们一起的，才终于放行。

「鎏影哥，这是我朋友螣邪。他埋怨我说从来没告诉过他你是我表哥啦！拜托你帮他签名好不好？」

螣邪把一拖拉库的东西全堆在金鎏影面前，什么球衣、足球、臂带、毛巾……

「麻烦了。」

「全部都要签？」

螣邪说：「看你高兴啰！」

白雪飘说：「就全部签嘛！螣邪哥难得能见到你。」

金鎏影拿起笔，说：「让我搞清楚一下，袭灭天来是苍的情人，但这位螣邪……你是小翠的情人？」

「才不是！」「没有这种事！」螣邪与翠山行同时否认，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翠山行困窘地说：「鎏影哥你不要乱猜好不好？我们是好朋友啦！」

「以后还是合伙人哦！他们要合伙在苦境开餐厅。」白雪飘补充说明。

金鎏影瞥了翠山行一眼，没吭气多说什么，很爽快地把所有的纪念品都签上大名。


※


之后，赤云染、白雪飘各自说约了朋友要去逛街、看电影什么的。

虽然九方墀想跟着苍与袭灭天来，但翠山行认为袭灭天来只在道境待到九月初，之后跟苍至少要分开好几个月，还是尽量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比较好，于是哄着把两个弟弟带走了。不过另一方面，他也想在下星期他跟螣邪去苦境处理餐厅装潢的事之前，办个家庭旅游之类的，大家一起去哪里玩玩。

翠山行心想，等会儿跟螣邪商量一下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恍神的螣邪打开车门让两个小朋友进去，貌似有点没精打采。

「螣邪，你怎么了？不是要到了签名？」

「没事。」螣邪说：「现在你要去哪里？」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本大爷现在什么想法都没。」

「我想吃冰淇淋。」九方墀说。

「好，我们去吃冰淇淋。」螣邪不是很有精神地说。

「螣邪……」翠山行略带不安地说：「我们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螣邪没好气地瞪翠山行一眼，说：「麻烦你的头啦！你这个笨蛋！」


※


落得清静可以独处的袭灭天来与苍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选择，而是像他们还不没有成为情侣之前一样，去到戒神书店，各看各的书，然后在茶座碰面一起喝茶。

「还有三十七天。」苍喝了一口日月红茶，淡淡说。

「嗯？」

「距离你回去的日子。」

三十七天，多么短暂。

袭灭天来注视着苍，从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看到了纯粹真挚而深沈的感情，有时他不免想，他与苍不像是才认识了这么短的时间，而是沈淀了好几辈子的缘份。

「虽然以前你也是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不过现在我忍不住要想，等我回去后你要怎么过日子？」

苍淡淡笑，没有说话。

19


翠山行希望举办家庭旅游，同时又想回封云山老家，加上他再过没多久就要跟螣邪去苦境处理餐厅装潢的事，考虑的结果，决定干脆去封云山附近的琴云涧渡假村。

琴云涧渡假村以优美的湖光山色闻名，虽然离苍他们老家很近，但也许就是因为太近了觉得没必要花钱去住，所以苍家的人反而都没去过。

翠山行有了想法之后就去找螣邪商量，他去到螣邪房间时，螣邪正躺在床上看电视上播的火爆动作片。

「干嘛？」

「我想举办个旅游活动，大家一起去琴云涧渡假村住个两天一夜，时间就找四境杯赛事空档，不妨碍你们看比赛，我还可以顺便回老家，你觉得怎么样？」

「随便，你说了算。」螣邪貌似不是很有兴致。

翠山行在床边坐了下来，挂心地问：「螣邪，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不想跟我们去？」

螣邪瞪他一眼，说：「不想去的话，本大爷会不好意思说吗？」

「不会。」翠山行承认，停了一下，又说：「那到底是什么原因？为什么我觉得你这两天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螣邪坐起身来，说：「小翠，我问你，你有没有想交女朋友？」

翠山行脸上一红：「你问这个做什么？」

「说嘛！」

翠山行仔细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好像不会想交女朋友，可能以后会跟我大哥一样吧！」

螣邪一听精神马上来了，追问：「那你喜欢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哦……大概就是像我大哥那样，稳重从容，温文尔雅……不知道，没想这么多啦！」

螣邪闷闷地倒头躺下去继续看电视，大反常态地没有发表任何评论，没有毒舌、没有玩笑，什么都没有。

「螣邪，你是怎样啦？」

「没事，日期决定好了告诉我。」螣邪抱着枕头盯着电视说。

「那我先问我哥看看。」翠山行看了看螣邪，微微耸肩离开了螣邪的房间。


※


车子停好之后，苍带袭灭天来去的地方是条并不长的街道，这条街上遍布了各式各样的家具店，是道境有名的家具街。

苍没有到处闲逛，而是锁定了某家藤制家具店走进去。

袭灭天来没有开口问，只是看着苍把目光定在一张藤制单人椅上，跟现在阳台上放的那张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我在封云山的老家，也有一张这样的藤椅。」苍淡淡说着，抬起眼来对上袭灭天来的视线。

后来苍把这张藤椅买了下来，也放在阳台上，于是，苍家的阳台上从此有两张看起来不成对，却又相当协调的藤椅。

那天下午，他们就一人坐一张藤椅，小桌子上放着苍泡的两杯滇红冷泡茶，袭灭天来用他的笔记型计算机准备新的教案，苍则静静看书。

偶尔有温柔的微风吹过，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眼来，目光交遇之后又各自回到自己专注的事物，没有交谈一言一句，直至黄昏。

「袭灭天来。」

「嗯？」

「我的世界里的每个部份，你都愿意一一踏入吗？」

「什么事情说得这么慎重？」

苍淡淡说：「我知道你的个性本是喜欢独来独往，即使表面上不特别孤僻，但内心深处与人其实很有距离。」

袭灭天来挑起了一边眉：「所以？」

「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封云山的老家吗？」苍注视着袭灭天来问。

「如果我说不呢？」

「我不会勉强你。」

「但你会很失望？」

「当然。」苍平淡地说。

走一趟封云山并不只去去而已，去到封云山的重大意义就是袭灭天来会见到苍的继父号昆仑。

苍与翠山行是同父同母所生，父亲早逝，后来母亲再婚，又生了赤云染与白雪飘，黄商子与九方墀则是领养来的，而苍的母亲已经在几年前过世，所以苍的直系长辈就只剩这位继父。

「如果你爸看我不顺眼，你打算怎么办？」袭灭天来这么问的时候，眼里隐隐闪动着恶趣味的笑意。

苍不是别人，他立刻领悟这是已经答应的意思，于是紫灰色的眼里蕴化出温润的微笑，轻声说：「只要我看你顺眼就够了。」

袭灭天来倾过身去轻轻吻上苍的唇，低笑着说：「那让我体会一下，你到底看我有多顺眼。」


※


搭快速铁路到封云山虽然相较于一般火车来说所费不赀，加上转乘客运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两个半小时。

翠山行打电话问过号昆仑，号昆仑表示不跟他们去琴云涧。于是整个计划就是大伙儿一起回封云山老家稍停留一会儿，再从老家开他们家那辆老爷厢型车去琴云涧。

「爸，哥有没有跟你说？」翠山行谨慎地问。

「说什么？」

「他会带一个人回去给你看。」

「你说阿苍的另一半？叫袭灭天来是不是？」

翠山行差点呛到：「爸你知道这事？」

「小白早就跟我说了。」

「他说了什么？」

「能说的都说了。」

翠山行迟疑了一会儿，说：「袭灭天来看起来虽然不属于忠厚老实型的那款，不过他人真的很不错啦……」

「小翠啊，你比我这老头子还会瞎操心欸，阿苍眼光一向很好的不是吗？他自己看中的肯定是稀有宝物啦！再说，以阿苍的个性，除非是心底认定了，不然他是不会带回来的。」

「说得也是。对了，爸，螣邪也会一起来。」

「欢迎啊！我也好久没看到他了。」号老爹呵呵笑。

于是，这一大票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搭乘快速铁路，然后转搭客运，一路摇摇晃晃上了封云山。其中只有袭灭天来是第一次来，螣邪则是大学时期就到过封云山的。

黄商子跟九方墀十分热心地担任小导游，一路上热情地为袭灭天来介绍老家的风光，哪条小溪有什么故事、某株老树有什么传说，两个小朋友如数家珍，说得好不开心。

袭灭天来虽然当的是老师，不过他是教大学生与研究生，从来没觉得自己喜欢小孩，也不会哄小孩，更不觉得自己会有孩子缘，但苍家弟弟妹妹从大学生到小学生，好像都超级喜欢他。

苍的老家在半山腰，据说这里的黄昏非常美丽，走遍世界没有地方比得上。

「爸！」一回到家，苍家弟弟妹妹们都非常开心。

号昆仑是个满头白发、挺着圆滚滚啤酒肚的老人家，看起来修养绝佳，很像是什么得道的仙人。

苍一派从容泰然地把袭灭天来介绍给继父，号昆仑频频点头，好似十分满意。

「我猜……你是个很执着的人，对不对？」

「算是吧！」袭灭天来微微挑眉说。

「呵呵，看人看多了，自然就看得出来。」

「执着不算优点。」

「也不一定，看是用在哪方面。不执着，就难以深刻。」号老爹呵呵笑着，背着手慢慢踱步走开。

这头翠山行忙着在整理厢型车，螣邪一手撑着脸没精打采地坐在门边，号昆仑来到他旁边，也坐了下来。

「老爹。」

「阿螣，你喜欢我们家小翠是不是？」

螣邪呛咳了一声，然后说：「有这么明显吗？其实我自己也是最近才觉悟的。」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喜欢的不是我这类型的啦！」

「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良恭俭让』了？真正恋爱之前说的都不准啦！以前大家都以为我们家阿苍会孤家寡人一辈子的说。感情讲究缘份。」

螣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想给他压力。而且……」他的目光跟随着忙进忙出的翠山行，轻轻说：「这样纯纯又傻傻的小翠最可爱了。」

号昆仑看了看螣邪，伸手拍拍他肩膀说：「放心吧！磨久了就是你的。」

「谢了，老爹。」

翠山行快步走过来说：「都准备好了。爸，不好意思，我才刚回来又要走……」

「傻孩子，你到哪里不都是我儿子？」

「嗯。」翠山行微微一笑，完全没发觉一旁螣邪看他的笑容看得失神。


※


老房子后院有个花棚，爬满了香气熏人的使君子。花棚下摆着一张藤椅还有一个小茶几。

这张藤椅跟苍公寓阳台上那张早先有的一模一样，只是老旧许多，四条椅腿还有座垫都有修补过的痕迹。

「这是我母亲买的，我从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这张椅子。」苍带着淡淡笑意如此说道。

有些东西，传达的是言语无法形容的牵系。

袭灭天来伸手轻轻抚过藤椅椅背边缘，大概能明白当初苍挑选了一张与老家这张藤椅相同款式的椅子那般的心情，也大致能想象到等他离开之后，多出的那张藤椅对苍的意义。他甚至能够想象到，苍会用怎样的眼神凝视着空空的藤椅。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苍的手。

20



琴云涧渡假村倚山傍水，环境清幽，建筑走的是朴拙的极简风格，客房以深色实木家具与手制陶器摆设为主。

一走进去，就看到可以当作餐桌的厚重木桌上摆着黑色浅陶盆，里面盛着清水，放着几朵鲜摘的兰花，感觉优雅怡人。

「感觉真的很高级，难怪这么贵。」翠山行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这么说。

这间是家庭房，非常宽阔，格局包括起居室还有两个房间，一间有两张双人床的主卧室以及另一间有一张双人床的房间。而起居室里有张类似极简风贵妃椅的卧榻，也可以充当单人床铺睡一个人。

九方墀跟黄商子兴奋地跑来跑去，一下子叫着说浴室好大，一下子又报告说阳台有像古董的泡茶桌。

螣邪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说：「喂，怎么分配？」

翠山行订了两间房，一间双人房是给袭灭天来跟苍的，另一间就是这间家庭房，其它人全部住这间。双人房面对湖景，家庭房则面对山景。

「二哥，我睡这里就可以了。」白雪飘拍拍起居室的卧榻说。

翠山行点点头，说：「小房间给云染使用，阿商还有小九就跟我和螣邪睡主卧室好了。」

「好啊！我跟阿商睡一张床，二哥跟螣邪哥睡一张床。」天真无邪的九方墀如此提议，一时间，在场其它人全都安静下来。

「咳！那样太挤了。小九，你和阿商其中一个人跟你二哥睡，另一个跟我睡。」螣邪清了清喉咙说。

这自然是哄小孩睁着眼睛说瞎话，双人床本来就可以睡两个大人不会挤的。

「哦，那我跟螣邪哥睡。」九方墀抢着说。

翠山行温声对黄商子说：「那阿商跟二哥睡好不好？」

「嗯。」

「你要跟我睡可以，可是你不能把我踢下床哦！」螣邪对九方墀说。

「我才不会呢！」九方墀保证。

透过内线电话跟苍讲好晚上六点半大家集合一起去吃晚餐之后，赤云染说想去走一圈，黄商子跟九方墀都说要去，赤云染便带着两个弟弟出去了。白雪飘说要去游泳，翻出泳裤、泳镜等等东西之后也出去了。

翠山行一面整理行李，把衣服挂的挂、放的放都收进衣柜，一面说：「螣邪，等会儿我们也去走走吧！」

「嗯。」螣邪应了一声，拉开落地窗跨入阳台，双臂靠在栏杆上望山景。

翠山行把东西收拾妥当之后，跟着也到阳台上，说：「螣邪……如果你不想跟小孩子睡，其实阿商小九都跟我睡就行了，床很大，睡得下的。」

螣邪看着说得一脸认真的翠山行，很有想敲对方脑袋的冲动。他没好气地说：「免了。」

翠山行望向眼前的山景，微笑着说：「这里的风景真的很漂亮，难怪这么有名。」

螣邪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头发，温柔得让他心底陡然一跳。

翠山行转头望向螣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走吧！我们去逛逛。」螣邪看了看他，转身走开。


※


袭灭天来与苍的双人房与家庭房的差别在于起居室较小，而且只有一间主卧房，其它规格倒是差别不大。

苍是一进入房间就会把住房须知之类的东西拿来翻过一遍的那种人。

「这里有SPA、三温暖。」苍翻阅着以深色皮革装订得非常精美的介绍手册淡淡说。

袭灭天来没发表什么意见，什么SPA、按摩、三温暖这些玩意儿，跟他是无缘的。他只是随口问了句：「你想去？」

「我需要去吗？」

袭灭天来看到苍眼睛里有隐隐闪动的笑意，然后他慢慢摇头，嘴角勾起，说：

「不用。」

除了他之外，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苍的这一面。苍喜欢靠着他，让他轻轻抚摸背部。当他沿着苍的脊椎骨缓缓往下揉按，苍会发出满意的长长呼气声。

反过来说，他也喜欢这样宠着苍，就像主人喜欢抱着自己的宠物一遍又一遍地摸一样，这是双方面的满足。

离晚餐时间还早，他们也不想走出如此舒适宜人的房间，果然是注定要宅到一块儿的两个人。

凝视、亲吻、拥抱以及更进一步都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从湖面来的微风从敞开的落地窗拂入，扬动纱质窗帘。光与影的共舞下，一双人影温存缠绵。

之后，他一只手松松环住如猫般的情人，另一只手则反复缓缓抚按情人背部的每个角落。苍安静地俯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呼吸声稳定悠长，似乎在他温柔的抚摸下渐渐睡去。

等苍睡得沉了，袭灭天来悄悄起身，进浴室冲了个澡，把行李拿出来整理好，用造型流线的黑色电壶煮水，在手拉坯陶杯中放入饭店提供的高级茶包泡了杯热茶，然后拿着热茶与他带来的一本大部头推理小说到阳台上阅读。

阳台上放着古朴的泡茶桌以及椅子，桌上有木质的告示牌说明饭店提供免费茶具出借，看来晚上可以让苍好好表现一番。迎面就是如诗如画的湖景，坐在这里看闲书也算是一大享受。何况，只要稍稍一回头就能看到在床上睡得甜甜蜜蜜的情人，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


晚上六点半，大家在供应自助式西餐的餐厅集合。

「大哥跟袭灭大哥是不是去做SPA啦？看起来气色好好哦。」赤云染远远看到苍与袭灭天来就这么小声说。

螣邪说：「要不要打赌？我说他们没有去。」

「咦？」

「感情好的情侣不需要SPA啦！互相服务就好了。」

翠山行紧张地摀住螣邪的嘴巴，说：「你别跟我妹说些乱七八糟的欸！」

螣邪拉开翠山行的手，不满地说：「什么乱七八糟？这很正常好不好？」

「反正你不要说啦！」

赤云染噗哧笑了出来，说：「对了，二哥，螣邪哥，你们下午去了哪里？」

「去逛了这里的商店街，然后在露天咖啡座喝下午茶。」翠山行说。

「有买什么吗？」

「没有，这里的东西都好贵。」翠山行说。

其 实在逛商店街的时候，翠山行对精致的茶包、精油、手工香皂、熏香、陶杯等等都颇有兴趣，那些都是渡假村房间里提供的相同东西。螣邪说喜欢那就买啊，翠山行 觉得价格太高，螣邪则说出来玩就是要过瘾，考虑那么多干嘛？你不买我买！翠山行知道螣邪根本对这些东西没啥兴趣，如果真买下来最后一定是全都塞给他，所以 说什么也不让螣邪买，硬把螣邪拖走，然后两个人就去喝下午茶了。

说到喝下午茶，其实渡假村主建筑中庭有非常高档的贵族式精致午茶，但翠山 行认为不需要这么奢侈，而选择去露天咖啡座点饮料。他喝花式咖啡，螣邪则点了冰啤酒。翠山行对螣邪说起以后餐厅进帐的分法，说资本几乎都是螣邪出的，因此 最低限度应该采取七三分帐甚至是八二分帐，直到回本之后再行调整。

「随便啦！」螣邪对于帐该怎么分毫无兴趣。

翠山行知道螣邪家里一直是希望螣邪继承家业的，容许螣邪跟他一起开餐厅也是认为螣邪只是玩票而已，所以他一直有迟早他得一个人撑起餐厅的心理准备。他知道螣邪对他很好，什么都不计较，就是因为这样他更觉得决不能占螣邪便宜。

所以尽管螣邪不在意，翠山行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以后该怎么处理餐厅的帐务，这方面他可是具有无比清晰条理的头脑。

大家入座之后，各自去拿自己想吃的东西，然后聊起晚上的节目。

选项很多，去钢琴酒吧听钢琴演奏喝饮料、在阳台泡茶、去游戏间娱乐……

只有一个晚上，务必要达到最高价值的利用。

「这样吧！吃饱之后，先到我们那间泡茶，然后去游戏间，之后我带阿商跟小九回房间洗澡睡觉，小孩子不可以太晚睡。其它人可以去酒吧。」翠山行说。

螣邪用手指敲着桌子，一句话也不说。

苍眨了眨眼睛，袭灭天来貌似也开始察觉了什么……

赤云染跟白雪飘对望一眼，赤云染清了清喉咙说：「二哥，到时我跟小白带阿商跟小九回房间好了，小白想玩电动，我有电视节目要看。」

「这样吗？」

白雪飘说：「就是这样。二哥你放心好了，我跟姊一定会把这两个小鬼处理好的。」

「我们不是小鬼！」黄商子跟九方墀抗议。

很少说话的苍开口了，淡淡说：「就这样吧！」

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翠山行点点头，说：「那好吧！」

于是大伙儿纷纷起身离座，准备去那间家庭房泡茶，翠山行看到袭灭天来走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伸手拍了拍螣邪的肩膀。

21



看苍泡茶是种享受。

苍泡茶的动作有种很难形容的和谐韵律感，平缓悠然而从容。

苍喜欢音乐，但本身并没有真正学过什么乐器，原因是苍没有找到自己认为真正入心的一种。但现在袭灭天来有种感觉，觉得茶具在苍的手中就像是乐器。

苍家弟弟妹妹围着敬爱的大哥，都是一脸仰慕崇拜的表情，等着苍把一杯杯热茶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开心地说谢谢。

而跟苍家没有亲戚关系的某人目光着落点跟其它人都不一样。

从来都自认不懂风雅的螣邪对泡茶喝茶都没兴趣，他撑着头看的是一脸满足喝哥哥泡的茶的翠山行。以前怎么都没发现翠山行的眼睛这么漂亮？眉毛这么秀气？轮廓这么柔和？

「这里卖的茶叶质量不错。」翠山行点点头说。

既然翠山行这么说了，螣邪已经打定主意离开琴云涧渡假村之前去商店街把打上此地商标的茶叶买上个半打。应该是说他原始的海派作风是打算买一打，考虑到翠山行俭省的个性，将数量加以折半这样。

因为是晚上泡茶，所以苍选了熟茶，让喝的人比较不会睡不着。他选的是「御香普洱」，是以上好的普洱茶配上玉兰花，而不是像一般添加杭菊。

闲聊中，赤云染提到苍是玄宗大学茶艺社的指导老师。玄宗大学的茶艺社非常有名，在各级茶道比赛中得过无数奖杯奖牌。

完全不同的，袭灭天来从不关心学校里的社团，虽然异度大学许多社团都曾千方百计想拉他去担任指导老师，因为只要有袭灭天来副教授入列，就算只是挂名也有十足的广告效果，但袭灭天来就是不为所动，他认为有那个闲工夫的话，不如回家宅个痛快去。

过去从没仔细想过，如今袭灭天来突然觉得奇怪，那些跑来游说他的学生是怎么知道他会什么的？例如说，他们怎么知道他各类棋艺都堪称上乘？怎么知道他能够在脑中迅速估算碰撞运动以及作用与反作用力又能手脑协调而撞球打得超好？

难不成……又是他那个天兵兄弟宝贝哥哥？？

他知道一步莲华忙碌之余偶尔会抽空上异度大学学生网，据说是因为从学生网能够得知袭灭天来自己不可能说起的许多事情。别的不说，物理系学生自己办的电子系刊中，就经常有袭灭天来副教授的相关报导甚至八卦传闻。

一步莲华既然能把他从小到大的点滴琐事全都说给苍听，难保不会透漏一些些给异度大学。

这家伙！

一步莲华从事的职业相当特殊，他成立了一个大日基金会，致力于推广解决环境破坏课题的各项事务，例如温室效益啦、臭氧层破洞啦、节约能源啦……近来主要是针对太阳能源利用的研发与实践方面，像是成立研究室、举办讲座及展览、向企业界进行教育等等。

募款是一步莲华的强项，所以比起一般非营利组织而言，他那个基金会相当有钱。话说回来，一步莲华很能吸金却不会理财，而这正是善法发挥所长的地方。总之，在这两人搭档之下，大日基金会的财务比许多营利事业还健全。

而虽然是非营利机构，但因为跟众多三教九流的个人与团体打交道，一步莲华面对的是非常复杂的世界，有时甚至涉及危险。

一步莲华在外给人的印象很强，但跟袭灭天来比起来却很不会照顾自己，连煮个白饭都不会，甚至一忙起来常常饭也忘记要吃，好在有个善法在旁边。

袭灭天来自认胸无大志，喜欢窝在家里宅，一步莲华则热衷于追逐崇高理想，四海八方到处趴趴走。袭灭天来总认为一步莲华太过忘我，让他非常看不下去，所以更年 轻气盛的时候，他常骂一步莲华是笨蛋，不懂得为自己着想，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多会为自己想的人，只是展现的方式与层面不同而已。他们兄弟俩骨子里都是主观很 强的人。后来他逐渐学会不加过问，反正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虽然像是南北两极的差异，不过兄弟俩感情其实是很不错的。

袭灭天来一面喝苍泡的茶，一面想一步莲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来道境？

苍提起茶海在他空了的杯子里添茶，淡淡说：「一步莲华很喜欢喝茶，虽然他自己不会泡。」

袭灭天来心底一动，抬眼望向苍，这只大猫居然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苍微微垂下眼帘，默然一笑。


※


喝完茶之后，是小朋友最期待的游戏室时间。

渡假村的游戏室里有个儿童游戏区，里面放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懒骨头」，可以用各种姿势趴倒在上面或是抱着当枕头打架。黄商子被委以照顾么弟的重任之后，两个小朋友就欢天喜地冲进游戏区了。

此外另有健身器材以及乒乓球桌跟撞球台。

他们去到的时候，还剩下一张乒乓球桌以及一张撞球台空着没人使用。赤云染跟白雪飘去打桌球，并且拒绝翠山行说要加入的提议。

「我又不会打撞球。」翠山行说。

苍也表示他没打过撞球。

「叫螣邪教你。」袭灭天来一面抽起一根球杆用滑石粉块摩擦前端一面说：「我教你哥，由徒弟的表现来分高下。」

螣邪望了望袭灭天来，自然明白其中用意，不过现在他也有点怀疑，袭灭天来真的是情场生手？难不成是胎里带？

苍点点头表示同意，于是翠山行也耸了耸肩，算是舍命陪君子。

袭灭天来整理好撞球，叫螣邪先示范动作，学生时代玩惯的螣邪一出手就是职业级的技术，看得翠山行目瞪口呆。

然后袭灭天来跟螣邪分别教苍与翠山行怎么打撞球。

教初学者打撞球自然不必扯到什么物理学计算，只要教会姿势就好。而既然都已经是情侣关系，袭灭天来为苍调整姿势的时候抓手、扶腰、甚至把人整个揽在怀里都做得一派自然。

翠山行红着脸看那一对的表现，心想教打撞球非要这样教吗？他回头看看螣邪，认识这么多年熟到不能再熟、从来没觉得尴尬过，突然在这个时候不自在起来。

螣邪瞪他一眼，摇晃着球杆恐吓：「专心一点啦！不然本大爷打你屁股哦！」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一旦像平常那样吵吵闹闹起来，困窘的感觉消失了，螣邪重复示范动作给翠山行看，如果觉得姿势不对，就用球杆轻轻敲翠山行的手肘、腰侧什么的，没有直接肢体接触，于是翠山行渐渐自在起来，也慢慢感受到打撞球的乐趣，愈玩愈开心。

打了一会儿，袭灭天来跟苍就说要回房间去了，大概是两人都宅性发作，在外面混久了就会想「回家」，不过这其中当然也有两人本身想独处同时想留给螣邪与翠山行独处机会这样的成分。

刚学会很容易上瘾，翠山行练习得很认真，一点都不想停下来。

螣邪说：「不能打太久啦！不然你的手会乌青哦！」

「会哦？」

「傻瓜。」

「你老是骂我！」

「你本来就傻。」螣邪伸了个懒腰说：「好渴，去酒吧喝东西吧！」

「就剩我们两个还要去酒吧啊？」翠山行问。

废话！就是只剩我们两个才更要去。螣邪当然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一把拉住翠山行就往钢琴酒吧去。

两人在灯光好气氛佳音乐优美的钢琴酒吧里落了座，翠山行扫视着酒单自言自语说：「我喝什么好呢？」

「鸡尾酒。」

「嗯，种类好多。我喝这个好了，长岛冰茶。」

螣邪则点了双份威士忌加冰块。

螣邪的威士忌没什么奇特之处，硬要说有的话，就是不规则形状的冰块看起来很艺术。但装在圆筒状玻璃杯的长岛冰茶被端过来时，翠山行不由得瞪大眼睛，因为实在是好大好大一杯。

「哇咧，这么大杯，万一我喝醉了怎么办？」

「喝醉就喝醉，你跟我喝酒又不是没醉过，大不了本大爷扛你回去。」螣邪说。

一面喝酒一面闲聊，螣邪撑着头听翠山行兴高采烈地说起开餐厅的事，要营造怎样的气氛啦！菜单要如何设计安排啦！特殊节日要推出特别企划啦！……林林总总。梦想终于要实现了，那种喜悦不是笔墨所能形容。

「我希望我们的餐厅不只是适合情侣来，也适合家庭聚餐。」

「小翠……」

「嗯？」

螣邪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这样的翠山行太可爱，他简直舍不得有任何改变。

回到房间的时间是刚过半夜两点，醉意加睡意让翠山行眼睛都打不开了。

「你先洗澡，别在里面睡着了欸！」螣邪说着，一面用钥匙卡开门。

大家都睡了，螣邪跟翠山行轻手轻脚地走进主卧房时，两人当场愣住，跟之前商量好的怎么不一样？！黄商子跟九方墀两个小兄弟睡在同张床上，而另张床则是空的。

一把火轰地猛烧起来，螣邪心想，拜托！就算是好意要帮他，也不用做得这么明显吧？

要他跟翠山行睡同张床，那今天晚上他还要不要睡啊？！

其实赤云染跟白雪飘真的是无辜的，他们确实是安排让两个弟弟一人睡一张床，是小九方墀睡到一半爬起来上厕所，然后迷迷糊糊跑去跟黄商子睡。

「……你去洗澡，我把小九抱过去。」螣邪说，现阶段这是最好的办法，他可不想让自己空烧到喷鼻血……

翠山行点点头，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螣邪则把熟睡的九方墀抱到另张床上。

翠山行从浴室出来时已经呈现半昏迷状态，咕哝着说了声晚安，就爬上床躺在黄商子旁边睡着了，螣邪则闷头直接走进浴室冲冷水澡好让自己降温。


※


话说袭灭天来跟苍回到房间之后，貌似跟在家里宅的生活也没有多大差别，苍进浴室在石造浴缸泡澡，袭灭天来则躺在长椅看他的推理小说。看了几个章节，袭灭天来突然觉得那只人形大猫怎么没声没息的，不会是在浴缸里睡着了吧？

他放下书本往浴室去，伸手敲了敲门。

「喂！你睡着啦？」

浴室里传来苍貌似不太清醒的声音：「你要洗澡了吗？等一下，我要起来了。」

袭灭天来转身去拿换洗衣物，再到浴室门前时，头发湿淋淋、身上穿着浴袍的苍刚好打开门出来。刚刚泡过澡的苍脸色特别鲜润好看，不抱住亲一下好像有点对不起自己。

不过一旦亲下去很难就这样了事，于是一面亲吻一面移入浴室，袭灭天来伸手抽开苍身上浴袍的带子，苍低声提出异议：「我洗过了……」

「那再洗一遍。」袭灭天来低笑着说，顺手把浴室门关上。

好不容易双双从浴室出来穿好衣服时，已经接近午夜，难得来到这里，就这么上床睡觉也未免太浪费了，于是两个人先行盥洗之后，各自手捧一杯热茶，在阳台上并肩而坐，观赏着幽黑湖面上的满天星斗。

虽然是夏天的夜晚，但湖边阵阵微风送来清凉的舒爽感。

苍把目光定在夜空中的某一个方向，说：「那是天琴座，对吧？」

袭灭天来望向同一个方位，淡淡地嗯了一声。

苍掩口打了个无声的呵欠，袭灭天来瞥去一眼，说：「想睡就去睡，我也知道你这人没办法熬夜。」

苍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却没有直接转身回寝室睡觉，而是伸手拉住袭灭天来的手。

袭灭天来扬起了眉。

「来陪我睡。」苍抬眼说：「先讲好，单纯睡觉。」

袭灭天来看到苍有些爱困的紫灰色眼里闪动着隐隐约约的调皮笑意，说是平平淡淡，其实他们之间有很多很多难以言喻的乐趣。

他是苍的人体暖炉、舒眠抱枕兼全自动按摩器。当然，还有远胜这些功能的意义。

「这算是宠物向主人撒娇？」

「你说是就是。」苍眨了眨眼睛，拉着他转身往寝房里去。

22


两天一夜说实在话真的非常短暂，要离开湖光山色的琴云涧时，大伙儿多多少少都有那么点依依不舍。

临走的时候，翠山行忙着帮弟弟们收拾行李，没注意螣邪把印有琴云涧渡假村商标的一个大纸袋胡乱塞进他的行李袋。直到回到螣邪家，打开行李看时，才发现怎么多了一包东西。

翠山行疑惑地拉出纸袋，里面是六罐同样印有琴云涧渡假村商标的茶叶，每种都不一样，也有那天苍泡的御香普洱。

「螣邪，这是你买的？」翠山行拎着纸袋问。

「你不是说好喝？」

「可是……」

「少啰唆哦！买都买了，而且本大爷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泡茶，你还我也没用。」

翠山行瞪了螣邪一眼，说：「最好你什么都会啦！」

然后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茶，说：「那好吧！以后我泡给你喝。虽然比不上我哥的手艺，应该还算差强人意。」

于是乎，那六罐茶叶就被翠山行放妥在行李箱里，准备带到苦境去。

螣邪继续跟苍家弟弟妹妹一起去看球赛，因为算算票总是少了一张，有时赤云染表示不去，好让袭灭天来可以跟苍一起去，或者是苍不去，让翠山行跟大家一起去看球赛。

虽然一路惊险，但金鎏影所属的云龙队还是成功地打入最后四强之争。

螣邪跟翠山行没办法等到总决赛就要回苦境去处理餐厅的事了，原本螣邪说赤云染他们继续住他旧家就好，可是苍打电话来，说四境杯结束前剩下那几天，云染他们过去他那边住就好。

「咦，哥，这样好吗？袭灭天来他……」

电话那头，苍似乎无声地笑了笑：「他不会怎样的。」

「哦。」

既然苍都这么说了，翠山行也就这么转告弟弟妹妹们。

到了螣邪与翠山行要离开道境的前一天，趁着翠山行忙着整理行李，白雪飘拿着手机神秘兮兮地跑来找螣邪。

「螣哥，有人要跟你说话。」

「谁？」

「我表哥。」

螣邪瞪大眼睛，开口说：「你说金……」

白雪飘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不要被我二哥听到啦！」

螣邪表情古怪地把手机接过来：「喂？我是螣邪，找我有事？」

电话里传来金鎏影的声音：「让我弄清楚，你的目标到底是谁？」

「啥意思？」

「你到底是对我表妹有兴趣还是对我表弟有兴趣？」

「你是哪颗眼珠看出我对你表妹有兴趣啦？」

对方沉默下来，然后貌似把嘴移开通话孔，跟旁边的人抱怨：「就跟你说不要听小白乱讲。」旁边的人大概就是紫荆衣，只听他哼了一声，很不以为然地说：「我只是转述小白的话给你听而已，又没说什么，谁叫你一听到跟云染有关就那么紧张？」

这是什么跟什么……螣邪伸直手臂把手机拿在面前死瞪，这个金鎏影，有没有毛病啊？

金鎏影重新对着通话孔开口说：「你喜欢的不是云染，是小翠？」

「你就为了这个特地打电话来？」螣邪没好气地问。

「咳！」

「你们家的人真的很夸张欸！就算家族里阳盛阴衰也不能这样啊！都对云染太紧张了啦！小翠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真是受不了！哪天她开始谈恋爱，本大爷看你们这些人都要吃不下睡不着了！」

这时翠山行走过来拿东西，随口问：「你在跟谁说话啊？怎么好像听见提到我？」不过他没真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拿了东西又匆匆走开。

「没有……」螣邪对着电话说：「没事了吧？」

「没事了。」金鎏影清了清喉咙说：「你要追小翠的话我没意见。」

「啧，态度还差真多。」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有什么好不敢承认的？反正好像除了当事人之外，每个人都看出来了。」

金鎏影笑了一声，说：「加油吧！」

「谢了。」

螣邪切断通讯之后，把手机扔还给憋笑到快要岔气的白雪飘。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翠山行临行前把弟弟妹妹交接给苍。反正不过短短几天，袭灭天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异议，他知道苍跟弟弟妹妹们的感情超好。

苍那里不够大，翠山行以前的房间给云染使用，其它三个弟弟就只有在客厅打地铺了，不过热热闹闹的也别有一番乐趣。

苍是没有提出要求，但是因为袭灭天来基本上不喜欢外食，所以理所当然就变成由他掌厨负责喂饱这一大家子人。

「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像你们二哥那样会做菜，我煮什么你们吃什么。」袭灭天来貌似很有威严地板着脸说。

苍家弟弟妹妹乖乖点头，是袭灭大哥说的，当然听话就是了。

袭灭天来的厨艺不差，但他对饮食的精致度并不讲究，所以他擅长的都是大锅菜或是汤品之类的东西。于是乎，苍家的菜单就在汤面与烩饭之间变化。今天吃蒜头鸡汤面，明天吃爱尔兰羊肉饭，诸如此类。虽然每餐只有一样东西没得选，但苍家弟弟妹妹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话说那天晚餐时间，大伙儿围着餐桌坐好等着开动时，楼上的门铃突然响了。

「我去开门。」苍站起身来过去开门。

谁也没想到，门外来的人居然是一步莲华。

门打开的那瞬，一步莲华望见脸上还贴着一块药布的袭灭天来正用抹布隔热拎着一个超大不锈钢锅，用夜市摊贩快炒用的那种大杓子往餐桌上每个人面前装了白饭、大小花色都不同的盘子浇上一大勺香喷喷热呼呼的鸡肉咖哩，霎时眼睛睁得超级大。

袭灭天来愣住，手停在半空中。

「先进来再说。」苍淡淡说着，把一步莲华轻轻拉进门。

一步莲华恢复平常貌，踏进屋子悠然说：「好友，你没欺负我家阿来吧？」

苍抿嘴笑：「你说呢？」

「一步莲华！」袭灭天来叫道。

一步莲华笑：「不用说，我看你的气色也知道你没被虐待。」

一步莲华歪了歪头，望着袭灭天来问：「阿来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反正跟苍没有关系就是了。」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何必这么怕我误会？」一步莲华笑。

「我才没有！」

「啊，好久没吃到阿来的咖哩饭了，真怀念。」

苍家弟弟妹妹挪出个空位给一步莲华坐，还替他装了饭。苍为一步莲华与自家弟弟妹妹相互介绍。

「真的跟袭灭大哥长得好像哦！」

「很像吧？会不会认错？」一步莲华微笑说。

「不会，虽然脸长得很像，可是感觉完全不一样。」

袭灭天来板着脸在一步莲华那盘饭上也浇了一大勺咖哩，然后把锅子拎回厨房去。其实他心底很高兴，只是脸上表情不肯如实反应而已。

「你上次有给我地址，我就自己过来了，反正依我想你们这两个人八成是窝在家里不会出门。我就住在附近的饭店，离玄宗大学不远。」一步莲华一面用木柄汤匙搅拌着咖哩与白饭，一面这么说。

「你一个人来？」苍问。

「善法也有来，不过他说要先去探望他朋友，明天再约一起吃饭吧！」

「你要待多久？」

「两天，然后就要转往灭境了。等下晚一点我还约了人要见面。」

「你还是这么忙。」苍淡淡说。

袭灭天来回到餐桌旁坐下，赤云染合掌说：「那么，大家开动了。」

「好好吃～」「袭灭大哥好厉害！」「真香！」

一步莲华望着袭灭天来，笑说：「阿来，我看你到哪里都很有孩子缘嘛！」

「去你的！」

「欸，就跟你说过N遍了，当老师要有老师的样子。」

然后苍家弟弟妹妹七嘴八舌地抢着告诉一步莲华关于袭灭天来脸上光荣伤疤的由来。

「强酸？那疤痕不是会很可怕？阿来你就这样毁容啦？」一步莲华瞪大眼睛说。

苍淡淡说：「我有看过，不可怕，还挺艺术的。」

一步莲华瞥眼看了看好友，叹了口气说：「……好吧，反正你觉得顺眼就好。」

「这是什么话？应该是当事人自己的感受才最重要吧？！」袭灭天来抗议，其实类似的话他自己也说过，只是一步莲华这么说，他就想唱反调。

一步莲华一派自然地说：「我只是想声明概不退货而已。」

「什么意思？」袭灭天来的眼光很险恶。

苍忍不住噗地笑出声音来，然后淡淡说：「说什么也不会退的。」

一步莲华看着苍与袭灭天来的目光交遇又分开，低下眉去微微一笑。

23


晚餐之后，赤云染带三个弟弟去附近的图书馆看书翻杂志，苍在收拾干净的餐桌上用古朴的深色茶具泡功夫茶，跟一步莲华闲聊。

至于袭灭天来，一个是他情人，一个是他哥哥，自然是被抓着坐下来一起喝茶。

虽说深切怀疑自己是这两人暗盘交易的「商品」，但反正结果皆大欢喜，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何况他并不是那么沉默寡言的人，他生性喜爱诡辩问答，这点跟某些哲学家倒是很相近。

不过，今天他们的话题倒没有高深到需要诡辩的地步，而是再白滥实际八卦不过的事情。

「所以你们两个应该是对彼此很满意吧？」一步莲华微笑问。

袭灭天来脸上发烧，板着脸说：「不要一副自以为是媒人的口气！」

「不是自以为，我本来就是啊！」

袭灭天来狠狠咋舌，却提不出什么有力的反论。

苍静静喝茶，不动如山。

一步莲华略带遗憾地说：「要不是等一下还得跟人碰面开会，其实应该喝酒才对的，喜酒总是比喜茶来得对味。」

「喝你的头！」

「都这么大的人了，找到另一半是很正常的喜事，你害臊什么？」

「你有完没完？！」

苍看着这兄弟俩言来语去，隐隐一笑。

「那你们开学之后怎么办？就一个在道境、一个在苦境，两地相思？」一步莲华问。

「咳！」

苍喝了一口茶，淡淡唔了声，然后说：「这不新鲜吧！也有很多人是这样的。」

一步莲华伸手拍了拍袭灭天来，对苍说：「我弟这个人你放心，别扭偏执的好处就是一旦认定就不做他想，尽管奇货可居，应该是没有爬墙的可能。」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袭灭天来开始额角爆青筋。

苍拿起茶壶，往三个人面前的杯子里沏茶。


※


那天晚上，一步莲华才告辞离开没多久，道境突然发生规模不小的地震，起先是餐桌顶上的三盏长短不一的玻璃罩吊灯晃来晃去叮当乱响，然后愈摇愈厉害，居然上下震荡又左右摆动，历时一分钟。

桌上的茶壶、茶杯都移位，厨房里还有东西掉下来摔破。

地震发生时，袭灭天来跟苍还在喝茶，那时他根本没有思考，伸手一把就拉了苍往浴室旁边的柱子靠。

当时有种想法闪过脑海，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至少他们在一起。

地震平息下来之后，苍立刻站起身来去拿电话想打给赤云染问状况，结果无论是市话还是手机都不通，可能是通讯系统有所受损，而大家又都急着打电话报平安，造成通讯流量爆炸、电信网络堵塞。

道境极少发生地震，苍的记忆中，好像不记得曾经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地震。比较起来，苦境倒是经常发生地震，只是这么剧烈又持续时间这么长的摇晃也算是大规模的了。

苍打开电视转到新闻台，旁边跑马灯快报已经开始有地震的相关消息。目前知道好像是没什么人员死亡，但是电信、电力系统几处都有受损，造成部份通讯瘫痪，以及某些区域停电。

苍没有说什么，但袭灭天来知道他在担心自家弟妹，就像他虽然没说出口，可是也会挂心一步莲华一样。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过了几分钟，苍的手机与袭灭天来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分别是赤云染还有一步莲华打来的。

赤云染说图书馆停电，但大部分紧急照明都有发挥作用，所以还好，他们等一下就会回家。袭灭天来清清楚楚看到苍表情淡然的脸上有种如释重负的神态。

一步莲华则表示他那边没怎么样，只是暂时联络不到善法。

十五分钟之后，苍家弟弟妹妹回到家里，显然心有余悸。他们跟苍说了一会儿话，轮流进浴室洗澡，赤云染窝进房间，三兄弟看电视，苍去洗澡，袭灭天来看小说。

晚上十二点，生活习惯良好、即使在放假期间也不太熬夜的苍家弟弟妹妹纷纷就寝，客厅熄灯。袭灭天来这时也已经洗好澡，上床躺在闭着眼睛慢慢进入睡眠状况的苍旁边继续看小说，看着看着，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下床去把手机从五斗柜上拿过来，没有显示号码。

「喂？」

是一步莲华打来的，声音明显有些忧急：「阿来，我还是联络不到善法，照说这么晚了，他应该回到饭店才对。」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好像是怒山一带，那附近有处新兴商业区，他朋友在那里上班。」

「怒山附近的新兴商业区？要我开车载你去那里看看吗？」

苍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说：「今天新闻报导有说，那附近因为配电系统受损而大停电。」

袭灭天来对着手机说：「你有听到吗？苍说那一带今天因为地震大停电。」

「那善法有可能是被困在哪里了……阿来，你不用出来了，我想我们开车去找也没用，还是等吧！」

苍提议说：「要不要报警？有消息警方会立刻通知。」

袭灭天来说：「你们这边的警察是比苦境那边的亲切。……一步莲华，你要不要报警？」

「也是个办法。」一步莲华说：「那先这样。」

半夜两点多，袭灭天来的手机再度响起。

「阿来，善法回到饭店了，跟你们说一声。」一步莲华的声音回复一贯的平和绵长。

「嗯，回来就好。」

「对了，明天晚上约一起吃饭。」

「知道了。」袭灭天来切断通讯，转头望去，侧躺在他身旁的那只大猫闭着眼睛咕哝说：「找到善法了？」看来苍也是一直无法安心睡觉，不然平常的话，早就不知道睡到哪里去了。

「嗯。」

看着半睡半醒的苍，忽然一阵心动，袭灭天来倾过身去亲吻苍的耳朵。

苍的耳朵异常敏感，即使睡着了被触碰都会有反应，何况现在只是半睡半醒。袭灭天来笑着放开苍离开床铺，把房门轻轻关上并且下锁，然后回到床上，伸手开亮床头几上那盏铸铁骨架、雾玻璃灯罩的小灯。

苍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侧躺，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回避拒绝的表示，因为这样更容易把人完全揽在怀里。既然如此那有什么好客气的，袭灭天来整个人贴上去，从后面继续撩拨苍的耳朵。

「我弟弟他们就在客厅……」苍低声说。

「现在已经快半夜三点，他们睡得很熟了。」

「…………」

「那你不要出声。」袭灭天来的低笑中有着说不出的特有恶劣。

苍闭了闭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彷佛壮士断腕般毅然决然说：「五斗柜最上层抽屉左边有手帕。」

袭灭天来挑起了眉，他自然不会不懂苍的意思。于是他立刻下床去拉开五斗柜抽屉，翻出一条紫灰色的大手帕来。

苍回头看着他以及他手里的手帕，低声说：「关灯。」

袭灭天来温柔地把手帕塞进苍嘴里，轻声说：「我拒绝。」

苍看了他一眼，沉默地咬住手帕，然后闭上眼睛，随便他了。


※


一步莲华看着从回到饭店就频频走神发呆的善法，问：「善法，你是怎么了？」

他刚听善法貌似很不甘愿地说出被关在大楼的电梯里长达两小时，不久前才得以脱困。

善法脸上忽然一红，摇了摇头说：「没事，我去洗澡了。」

「等一下。」一步莲华柔声问：「善法，你不是一个人被关在电梯里吧？」

「咦？」善法脸上更红：「为什么这么问？」

「我太了解你了。」

「…………」

「是个怎样的人？」

善法突然怒气爆发，大声说：「是个非常恶劣、超级过份的可恶男人！」

「哦？他是做了什么？」

善法板着脸说：「没有！不要问了！」

善法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进浴室关上门洗澡去了，一步莲华突然善法刚刚坐的地方有东西掉在那里。他拿起来一看，是张材质非常好、印刷非常精美有品味的名片，上面写着：

火城集团 首席特别助理——吞佛。 

24


近午，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袭灭天来坐在阳台上他的专属藤椅上用笔记型计算机写东西，另张藤椅是空的，没有人坐在上面。另个阳台上的洗衣机里，随着水涡上冲下洗左搓右揉的除了床单还有一条紫灰色男用手帕。

苍家的电话铃声响起。

赤云染他们都去球场看球赛了不在家，苍在睡觉，于是接电话的就是袭灭天来。

打电话来的是翠山行。

「啊？是袭灭天来，我哥他……」

「睡觉。」

是说讲电话看不到彼此的脸其实是件满好的事，省去不少尴尬。

「哦……听说那边大地震，没怎样吧？」

「都没事。」

「那就好。……」翠山行欲言又止。

「你哥醒来我会跟他说你打过电话来。」

「嗯，谢谢。」

翠山行挂断电话，螣邪交抱双臂，歪了歪嘴说：「你哥又在睡觉？」

「唔……嗯……」翠山行脸红了起来，现在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状况外。

「啧！他们现在这么如胶似漆，到时分开来一个道境一个苦境岂不是很辛苦？」

翠山行深感不安，因为他心底还是难免担心袭灭天来有可能会搞三捻四，连「毁容」了都还是帅的男人，危险指数当然很高。

螣邪瞪他一眼，说：「这种事轮不到你操心嗄！」

翠山行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螣邪，你陪我去找房子好不好？我那里租约就要到期了，我想干脆搬到餐厅附近比较方便。」

螣邪拨了拨水亮滑顺的红发，说：「免找。」

「为什么？」

「本大爷已经找好了。」

「啊？」翠山行睁大眼睛问：「什么意思？你不是住家里吗？」

「之后每天跑餐厅，住家里怎么行啊？不被我妈念死才怪！本大爷回道境之前就找好房子了，这几天就要搬过去，你给我来帮忙！」

「帮忙当然没问题，可是你找好我还没找啊！」

螣邪翻了个白眼，说：「笨蛋！有多房间啦！」

「啊？」

「有三个房间，随便你挑，等一下本大爷就带你去看。」

「你要我跟你住？」

「这样比较方便不是吗？」

「这……」

「少啰嗦哦！」螣邪龇牙咧嘴威胁道：「本大爷已经都安排好了，不准你拒绝！」

翠山行想了想，居然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轻快地说：「好吧！」

太顺利了，螣邪反而愣住：「咦？你答应了？」

「你这人又不会打扫整理，一个人住的话铁定把屋子里弄得一团乱，我去当你的管家好了。」翠山行微微一笑。

看着翠山行的笑容，螣邪只觉得心脏猛跳一下，突然觉得自己要能耐住性子细火慢烧不吓到翠山行，还未必是件容易的事。


※


这头，袭灭天来挂了电话之后就直接进房间看看那只睡猫有没有清醒的迹象。

苍睡得很熟，不管是窗外灿烂的阳光还是袭灭天来靠近的呼吸都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睡眠。

房间里，铜制电扇稳定地运转，拂动苍如同融在光中的浅色发稍。

明亮的光线之下，袭灭天来突然发现一件有点小糟糕的事，那就是苍的脖子上有吻痕，还不只一个，其中颈下有块很浓的青紫，看起来非常刺眼，基本上不管是跌倒还是撞到都不可能把痕迹留在这种位置的。昨天夜里没功夫去考虑这么多，应该要把吻痕都留在能被衣服遮住的部位才对。不过弄都弄了，现在才想这些已经太迟了。

他以指尖轻轻抚摸那些痕迹，苍的喉咙里发出很像猫咪的微微咕哝声。每次苍发出这种声音，他就想把人亲了又亲。

睡猫被他亲醒，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痛不痛？」袭灭天来轻轻抚摸那块最青紫的地方。

苍摇摇头，说：「怎样？有痕迹？」

「又青又紫，活像被我狠狠虐待过。」袭灭天来勾唇轻笑，如果看看衣服下面那些斑斑痕痕，会更加能够支持这个其实完全不切中的推论。

苍闭上眼睛，说：「那就让人误会吧！」

「你不介意？」袭灭天来挑眉：「我是不在乎。」

「介意也没办法，这么热的天，总不能叫我用围巾包住。」

「可以用绷带包起来，有人问的话就说你被吸血鬼袭击了。」

苍瞥他一眼：「还真是幽默。」

结果苍赴晚上聚餐会时还是穿了衬衫而且把扣子全部扣上，如此一来，除非很仔细看才看得到隐隐约约露在领子边缘的瘀痕。不管一步莲华有没有发现，至少他是没有表现出来。

如同袭灭天来记忆中的一样，善法还是一副干练利落的样子，时不时就会叨念一步莲华一些琐碎的事情，包括不能偏食，要多吃一点，诸如此类的。

他们聚餐的地点在戒神书店附近的一家餐馆，虽然装潢并不华丽，但提供十分精致可口的家常菜，被顾客评说是「很有妈妈的味道」。

吃着吃着，一步莲华突然问：「阿来，你这次来道境参加的研讨会，是火城大学举办的对吧？」

「嗯，怎样？」

「阿苍，你知道火城大学跟火城集团有什么关系吗？我知道火城集团在道境是数一数二的企业集团，近年来已经开始往苦境拓展业务了。」

善法抬眼看了看一步莲华，又低下眉去闷头喝茄汁焖笋汤。

苍开口说：「火城大学隶属火城集团，刚刚经过那家戒神书店也算是。」

「戒神书店也是？」袭灭天来对戒神书店很有好感。

「嗯，其实你也认识火城集团的一个重要人物。」

「我？」袭灭天来问。

苍点点头：「螣邪是火城集团旗下火城建筑的少东。」

袭灭天来挑眉，略感讶异。

原本静静听着的一步莲华问：「阿苍，你认识火城集团的人？」

「螣邪跟我二弟是好朋友。」

一步莲华唔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倒是善法开始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莲华，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那张名片。」

「嗯，看到了。」一步莲华坦然承认。

善法挣扎了一会儿，脸色阴晴不定，然后终于豁出去似地说：

「昨天跟我一起关在电梯的人就是火城集团首席特助吞佛。我们被关在火城集团总部的电梯里整整两小时，其实严格说起来他也没对我怎样啦！只是……只是……出来之后，他开车送我回饭店，我要下车时，他才告诉我他们总部的电梯能够在停电时利用内建电池滑行到最近楼层开门好让里面的人出来，而吞佛……他、他根本就很清楚该如何操作！居然装作不知道硬是困了我两小时！这也就罢了，最可恶的是还故意告诉我真相！真是太恶劣了！这男人！」

尤其在那两小时之中，不知情的善法还跟那个叫做吞佛的红发坏男人聊起来，自己的名字啦、工作啦都跟对方说了，名片也是在那时收下的，其间言谈气氛还愈来愈暧昧，就在他已经非常不自在时，好在保全人员及时把他们从电梯里放出来，最后才知道那个家伙根本是在骗人！当然是火冒三丈。

回想起来才明白离开电梯车厢时，吞佛那声低笑的意味，难怪那时那个保全人员的表情那么古怪……

这种事情，苍自然是不会多加评论，袭灭天来也不可能说什么，不过他倒是对于这个叫做吞佛的男人刻意说出真相这点感到有点趣味。

一步莲华看着怒气腾腾的善法，小心地问：「那……他蓄意困住你的理由是……？」

善法的脸顿时通红。

他说不出口，他怎么开口告诉在场的人，吞佛对他说，与美人相处的时间，再长都嫌不够？

善法毫无应有的自觉，其实他真的是个十足的大美人，但他总是忙于工作，为人太严肃正经，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说这些，跟他最熟悉的一步莲华也不可能跟他这种话，于是那个叫做吞佛的坏男人熟稔到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出口的甜言蜜语，不可谓杀伤力不大。倒不是说他喜欢听甜言蜜语，而是这些话触动了他心底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心事。

苍淡淡说：「总之，没事就好。」

「嗯。」善法怒气渐消。

一步莲华给善法添茶，带着点哄人的口吻说：「喝点茶，别生气了。」

善法看了一步莲华一下，貌似有点不安地说：「莲华，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

「……没事。」善法摇摇头，拿起杯子喝茶，似乎想掩饰自己的表情。

一步莲华停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开口说：「我还没机会跟你说，其实……我明天上午就要跟火城集团的人碰面。」

善法讶异地看着一步莲华，因为向来一步莲华的行程他都非常清楚，但他之前居然不知道有这个会谈的安排。

一步莲华显然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温声说：「啊，善法，之前我不是说过，这次到道境，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能跟每个大企业都至少稍做接触吗？本来没能安排跟火城集团的人会面，昨天你不在的时候，临时又说有机会可以让我跟他们高层见面。不过时间满紧的，大概跟他们至多谈一个小时就得走了，不然怕会赶不上飞机。」

他们明天就要动身前往灭境了。

善法默默喝茶，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巧，又遇上吞佛吧？可是不知道为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步莲华含笑看着好友跟弟弟，说：「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不过我相信你们会长长久久。」

袭灭天来咳嗽一声，苍则淡淡一笑。


25


螣邪找的房子是他们自家火城建设建案的保留户，格局规划三房两厅，适合小家庭，两个男生住起来算是相当宽敞。

一如螣邪之前预料的，照翠山行的个性一定是选最小的那个房间，所以一开始他就说那间要留来当书房，于是翠山行就选了主卧房以外的那间房。

当初螣邪盘算搬出家门，并且要翠山行过来跟他一起住，倒真的是没任何「不良企图」。要说有的话，顶多就是像翠山行自己说的，把人拐过来当他管家。

但回了趟道境，他对翠山行的想法已经跟过去大不相同了。或者说，他终于明了自己对翠山行到底是什么心思。

虽然嘴巴上经常骂翠山行笨蛋，但其实他不是很确定翠山行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故意装傻免去尴尬。话说回来，如果翠山行有所察觉却答应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事情，稍稍乱想一下就会血冲脑门。

他们白天去餐厅监工，讨论装潢，晚上头顶着头研究未来要提供的菜单，讨论该拟定怎样的价格。有时他拉着翠山行去喝点小酒、吃吃宵夜、兜兜风，有时翠山行拉着他去市场探察食材的供应来源，先跟鱼贩肉贩菜贩等拉好关系、建立交情。

其实除了对感情这方面单纯到几乎像小笨蛋之外，翠山行处理起事务可是利落能干、条理分明。

跟翠山行这样伙在一起是种单纯的快乐，外表看不出来，其实螣邪是很会想的人，所以他倒也不急着摊牌，只是偶然看到专注于打扫或其它事情的翠山行，要忍住不一把抱过来就往嘴上亲，还真是需要有不小的自制力。

那天两人正把最终版的菜单搞定，翠山行突然问他：「螣邪，怎么你最近都没去约会？」

螣邪喝到嘴里的一口冰啤酒差点喷出来，恶狠狠说：「你管我！」

「你以前不是三天两头就跟某美女、美少年约会？是不是太忙了？其实我一个人去看餐厅装潢的施工状况也可以，你不一定要跟我去。」

螣邪灌了一大口啤酒，说：「本大爷现在没兴趣了，不可以吗？」

「为什么？」

螣邪瞥去一眼，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翠山行睁大眼睛貌似很讶异，却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


有人说，不好的预感容易成真，善法深深体会到这句话的真实。

他跟一步莲华在会客室坐了没两分钟，就有人敲门进来。

善法一看来者，脸上血管里的血流量马上比正常多了好几倍。

好死不死，进来的正是那个可恶的吞佛。

足够明亮的光线下，红发白肤、轮廓带着几分锐利矜贵的吞佛更显帅气迷人。

吞佛瞥了善法一眼，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极其优雅有礼地自我介绍，并将名片递给一步莲华。

「至于这位，我们之前碰巧见过不是？」

善法板着脸说：「你不需要再给我一张名片。」

一步莲华轻轻咳嗽一声，说：「看来恐怕无法见到贵集团弃天总裁是吧？」

吞佛说：「很抱歉，弃天总裁实在排不出时间，不过火城集团有意在苦境投资太阳能源开发事业，我们很看好这块市场，所以希望透过大日基金会作为中间人与苦境相关公司建立合作关系。当然，敝集团自会就贵基金会的协助提供对应的资助作为酬谢。关于如何运作，火城这方面将由我负责。」

简单扼要、切中要点的开场白之后，一步莲华便与吞佛进入实质讨论，很快商定两周后双方在苦境二度会谈。

善法严肃地埋头用笔记型计算机记录会议讨论的事项与结论，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半个字，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起来一下。

「届时我会提供建议合作对象的名单以及相关说明。」一步莲华说。

吞佛点头：「那便有劳了。」

一步莲华看了看时间说：「不好意思，我们还要赶飞机，就不多停留了。」

善法阖上计算机，站起来正要随一步莲华离开会议室，只听吞佛低声说：

「看来你我的缘分，不只那两小时。」

善法回头恶狠狠猛瞪了吞佛一眼，只见优雅潇洒的帅气红发男人嘴角勾起一丝让人牙痒痒超想K过去的微笑。

善法怒气冲冲的大步出去，走在前面的一步莲华停在那里等他，看他的眼神貌似有那么点微妙，有些关切，有些了然。

「我没事。」善法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一步莲华点点头，温声说：「我们走吧！」


※


四境杯结束，云龙队没能得到冠军，而是抱回亚军奖杯，但金鎏影果如事前许多媒体预料的获选本届明星球员。

广告代言的邀约有如雪片般飞来，由经纪人紫荆衣全权安排，只要紫荆衣点头，金鎏影貌似没有拒绝的余地。

赤云染、白雪飘、黄商子与九方墀告别大哥，回去封云山，于是苍的公寓里就剩下袭灭天来跟苍两个人一起宅。

跟去年冬天在袭灭天来住处里共宅那几天最大的不同，倒不是天气冷热的差别，而是两人关系的大大改变。别的不说，去年两个人躺在同张床上就只是互相取暖纯睡觉，现在的话，纯睡觉简直不可能。

袭灭天来这个男人说来也很奇怪，就像他伸缩性超佳的胃一样，要饿能饿很久，要吃也能吃很多。过去三十多年来他可以独自一个人没跟谁建立啥亲密关系，然而一旦开荤，胃口不小也就算了，花样居然还很多。

苍这人则是以不变应万变，随便袭灭天来想怎样，由他就是了。反正不管把屋子里弄得多乱，之后整理屋子、擦桌子、擦镜子、洗床单、洗窗帘系绳、洗沙发套的人又不是他。

苍一律都是事后至多洗个澡就倒头大睡，有时累到连去浴室都懒，那个说起来算是挺任劳任怨的宠物主人会拿热毛巾替他先擦净身体让他好睡。

袭灭天来嘴上说怀疑苍之后一个人怎么过活，手上却毫无节制把他宠上天，喂饱还是最基本的，老是把人当猫抱着宠，分明是要让人适应不了没那双手轻揉抚抱的日子。

算了，就算别人不晓得，袭灭天来骨子里的黑暗恶劣，他也不是不清楚。

不管怎么过，时光总是一天天流走，转眼也到了袭灭天来要回苦境的日子。

临行前的那天夜里，袭灭天来轻轻拨弄苍的耳壳，低声说：

「答应我一件事。」

「嗯？」

「不要太想我。」袭灭天来一面吻他耳朵一面说。

心底的真正想法，也许一半跟话语表面一致，而另一半则是恰恰相反。

苍闭着眼，没有吭气。


※


苍把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好，搭电梯上五楼，缓步走到家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打开门，踏进没有一点声响的空间。

光线还是很明亮，微风还是轻轻拂入敞开的窗户，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剩他一个人。

沙发、餐桌整整齐齐，椅套、桌布干干净净，离开前喝的两个空茶杯还放在桌上没收拾。

阳台上，两张有些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藤椅沉默地沐浴在午后的温柔阳光中，其中靠左边那张，将会空下来很久很久。

苍踏入浴室，把手洗净，用擦手巾擦干双手，他的目光落在木制浴盆旁的小陶盘，盘子里的手工香皂只剩下薄薄的一片，他以指尖轻轻划过干燥的香皂表面，嘴角默默牵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26


穿着黑色T恤、黑色牛仔裤、黑色短靴的袭灭天来下了出租车，背着黑色计算机包，拖着黑色行李箱回到公寓。

管理员望着他的脸，显然很惊讶，却没敢问什么。

袭灭天来已经拿掉药布，脸上的疤面积不小，相当明显，却不难看，有点像是某些民族纹在面上的图腾，有种原始力量的感觉。

「……袭灭天来副教授，有你的包裹。」管理员拖出一个沉重的纸箱，正是袭灭天来之前从道境寄回来的那箱书，因为变更了行程，结果走水路运过来的这箱书反而比他还早到。

「很重，你要不要等会儿再来拿？」管理员说。

「不用。」袭灭天来把纸箱抬起来扛在一边肩上，拖着他的行李往电梯走。

袭灭天来扛着纸箱、背着计算机包、拖着行李箱来到自家门前，拿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那瞬，最真实的感想就是──回家真好。

这是宅到一个极致的人必然会有的感触，就算心底仍然牵挂着远在他方的情人。

袭灭天来把纸箱放在地上，行李箱拖到房间，计算机包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心想，等寒假的时候，要把那只人形大猫叫过来他这边一起宅，道境比苦境冷，这是理所当然、合情合理的安排，其实真正的理由是他既想窝在自家，又想有心爱的宠物在跟前让他宠。

袭灭天来把窗帘拉开，窗户全部打开通风透气。

几十天没住人，即使门窗紧闭，屋子里还是多少有点灰尘，袭灭天来很快整个打扫一遍，然后烧开水放凉，一面用咖啡壶煮咖啡，顺手打开电视。其实他没有特别想看什么，只是电视太久不开也是会坏的，好歹总得热机一下。

屋子里响着电视的声音当背景，袭灭天来边喝着装在黑色马克杯里的热咖啡在屋子里晃来晃去，然后把马克杯放下，去久违的浴室，用久违的洗衣用肥皂洗头洗澡。

洗完澡之后，袭灭天来披着湿淋淋的头发光着上身把纸箱拆开看看里面的书本是否安好，随便抽出一本翻了几页，然后把行李箱打开，衣服拿出来，捡了一件套在身上，其它该放的放，该洗的丢洗衣机。

整理的时候，被他塞在行李箱角落的石桌钥匙圈跟衣服一起被拉出来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想起某人在某种时候的表情，不自觉地嘴角一勾。

他继续把行李箱掏空，发现有一个看起来很陌生的纸包，一个用灰色再生纸包起来的长方形包裹。

他很肯定这不是他放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苍放的。

他把纸包拆开来，只见那是似乎曾被切下部份的一长条手工天然香皂。


※


螣邪坦白说有喜欢的人的第二天傍晚，接到一通电话就出门了。翠山行当然什么都没问，他们只是住在一起的好朋友兼合伙人，没有道理也没有立场干涉过问对方的私人生活。

至少翠山行是这么想的。

他进入厨房，为自己料理一人份的晚餐，独自吃饱之后，把碗盘清洗干净，闲不下来的他把整个屋子都打扫了一遍。刚开始他是决定不去动螣邪的房间，可是又觉得螣邪八成把房间弄得一团乱，想想还是推门进去看看状况。

门一打开，眼前景象果然惨不忍睹。翠山行把床头几上被捏得歪七扭八的空啤酒罐收走、胡乱扔在地上的脏衣服拿去丢在洗衣篮里，把浴室里凌乱的瓶瓶罐罐排整齐，整个冲洗一遍，最后把扔在床上的遥控器、无线电话拿起来放妥，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床套、被套、枕头套全部换过。

螣邪睡觉习惯不穿上衣，床单更得勤换才行。

全部都整理完之后，翠山行洗头洗澡，弄干头发，翻了会儿杂志，也快十二点了，是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他进入自己的房间，躺好，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连客厅挂钟的滴答声都清晰无比，他突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自从搬来这里跟螣邪一起住，虽然各自有自己的房间，但为了通风考虑，都没有关上房门的习惯。他比较早睡，螣邪则喜欢午夜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的声音或多或少会从敞开的房门传进他耳里，他已经习惯在这种声音下入睡，今天忽然安静下来，他反而睡不着了。

翠山行在床上翻来翻去，怎么也无法入眠，他转头看看床头几上的座钟，两点十七分，螣邪还是没有回来。

大概是约会去了，翠山行想，螣邪不都说有喜欢的人了？也二十好几了，定下来也好。不过这样一来，他们恐怕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成天到晚做什么都伙在一起了。这么想着，赫然发现自己的心情有点灰，然后被自己的灰暗吓了一跳。

他发现事态有点糟糕，因为他已经习惯有螣邪陪着他，习惯两个人开开心心吵吵闹闹，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

他又想，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螣邪有自己的生活，而且以前不就想得很清楚了？总有一天，螣邪必须回去继承家业，不可能一直跟他共同经营餐厅，也不可能一直这样跟他一起过日子……

思绪百转千回，翠山行发现原来自己很在意螣邪有喜欢的人这件事，他归咎于自己被惯出来的依赖性。

就这么耗到窗户外的天色已经开始露出鱼肚白，翠山行才终于睡去。


※


螣邪回到住处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左右，他拎着豆浆烧饼油条大剌剌进门。照平常，这时候翠山行早就已经起床。

螣邪开门进去，发现屋子里一片安静，觉得有点讶异，心想难不成翠山行已经出门去市场还是怎样？

他把早餐往餐桌上一放，直接走进翠山行的房间，发现翠山行蜷着身体窝在床上还没醒，一双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在做什么不甚愉快的梦。

「小翠，你不舒服？」螣邪坐在床边，摇了摇翠山行。

翠山行睁开眼睛，说：「你回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七点半。你是怎样？」

「没……」翠山行坐起身来。

「本大爷买了早餐给你，来吃吧！」螣邪站起身来往外走，到了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翠山行，表情奇特地问：

「喂，你昨天晚上不是在等我回来吧？」

翠山行脸上一红，矢口否认：「才没有！」

「看你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不是等本大爷，那你为什么不睡觉？」

「我只是睡不着。」翠山行说着，低着头匆匆离开房间，去浴室刷牙洗脸。

螣邪望着翠山行的背影，若有所思。


※


开学那天，异度大学物理系袭灭天来副教授维持一贯的个人风格，穿着质料轻软透气的黑色开领上衣、黑色长裤、黑色短靴，开着他的黑色休旅车进入学校大门。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当然是他脸上多了一块疤。

袭灭天来开车经过警卫室时，没注意到警卫看他的表情很特别。

时间尚早，学生大多习惯晚睡晚起，校园里还没有什么人走动。袭灭天来停好车，背着他的计算机包，踏着稳定规律的步伐一路走进物理系大楼。

他刚上到十三楼，远远望见自己专用办公室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走过去，只见下面的门缝被塞入各式各样的信件塞到爆，门把上还挂着花篮，门口堆着许多礼物盒。

黑线三千条，这是怎么回事？

虽说作为学生写情书、送小礼物的对象这种经验已经很丰富了，可是眼前的状况也太夸张了点。

袭灭天来拿钥匙开门，门推开，靠近门口处满地都是信，要跨过去不踩到还真有点难度。

袭灭天来一点都不想去收拾那些大大小小、粉红、粉黄、粉蓝、粉绿、粉紫的信件，可是不捡起来的话，连走进走出办公室都有困难。头壳内侧正兀自开始发疼，一阵女性带跟鞋小跑步的脚步声传来，系助理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袭、袭灭天来副教授……」系助理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唤他，对于眼前满地礼物、情书的景象貌似一点也不感惊讶，显然早就知道这情况了，但看到他的脸则大吃一惊：「您……您的脸？」

「有什么事？」袭灭天来把计算机包放在大书桌上，没回答关于他脸的问题。

系助理隔着信海跟他对话，说：「袭灭天来副教授，我特地来转达，您今天大一普通物理的教室已经改了，不在原来301那间。」

「为什么要改？」袭灭天来不喜欢换地方，他对于习惯的场所会有感情，虽然口头上他是绝对不会承认。

系助理蹲下去把信件捡起来整理成束，礼物也拿起来堆好放在旁边的档案柜上，说：「因为选修的人数实在太多，学生漏夜排队就是非要选修您开的普通物理，还为了争名额发生打架事件，系上不得已把每堂的名额提高到两百人，301坐不下，所以换到国际会议厅。」

「两百人？」

上个物理课坐两百人，有没有毛病啊？！之前一堂最多也就是一百人左右。这么多学生，做实验、交作业这些事情要怎么安排啊？！

「我们估计还会有旁听的，国际会议厅至多可以坐三百二十人。总之，袭灭天来副教授，您要有心理准备。」

袭灭天来只觉得想口吐白沫。

系助理迟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袭灭天来副教授，您那一拍实在太帅了！我们都很以您为荣！还有……您脸上的疤很好看，非常性感！那就祝您今天一切顺利。」

系助理行了个礼，飞快地跑走了，留下袭灭天来愣愣呆站在原处苦苦思索「那一拍」究竟是指什么？ 

27


袭灭天来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前，领口夹着迷你麦克风，用计算机简报投影说明本学期改用新课本，引发一阵哀号。这表示学长学姊传下来的笔记与作业模板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袭灭天来无动于衷地继续说明计算分数的方式、作业缴交的方式、小考的次数等等事项，完全没提到上课出席的问题。

袭灭天来副教授的课向来不点名，学生爱来不来，他都不在乎。他认为如果天才到可以不上课，自修就能全懂，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过，他的课学生出席率可是属一属二的高。

国际会议厅坐成满满黑鸦鸦一片，包括自己去别的教室搬椅子来坐的，铁定不只三百二十人，前面几排大多是女生，冒着爱心火花的眼光让他一整个恶寒，后排则有人拿观赏歌剧用望远镜，让他超想吐血。

在中间最旁边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张熟面孔，是那个超市打工小弟，叫什么冷醉来着，没想到现在也变成他的学生。他只稍微看了冷醉一下，没表现出认识的样子。那小子倒是挺用功，抄笔记抄得很认真。

为了不让学生趁着中间下课时间纠缠他，他硬是不休息整整上了将近两小时的课，但是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两堂课结束之后，他还是被蜂涌冲上来的学生堵住。

虽然袭灭天来板着脸冷冷说：「只准问刚刚上课相关的问题。」但貌似他的威严不够吓不住人，结果还是被围着问了很多关于他脸上的疤是不是刻意去「做」的、为什么反应神经这么发达……诸如此类的问题。

有学生把他在四境杯球场上一掌拍掉飞来足球的画面截图印出来请他签名，于是他总算确认「那一拍」是指什么。

「如果小考拿满分再说。」袭灭天来副教授如是说，夹着笔记型计算机就想走人。

「老师，你说的哦！」

「我说的。」

「那如果月考拿满分，可不可跟老师约会？」

袭灭天来瞥去一眼，这些小孩子！

「不行。」斩钉截铁，没得商量。

「噢！」

脸上多了块疤反而没天理显得更性感更酷帅的异度大学火红王牌教师袭灭天来副教授，像一阵风似的大步离开了上课现场。


※


袭灭天来回到家，觉得今天在学校活像打了一仗。上完课之后，还跟系上为了搞定实验课要怎么排、要派给他多少名助教这种种事情开了一下午的会。

他吃完自己料理的杂菜起司炖饭之后，打了通电话给苍，虽然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但是传过来的声音显得慵懒含混爱困，好像是从睡梦中被挖起来。

「怎么不管我什么时候打去，你好像总是在睡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淡淡说：「晚上睡不好。」

因为睡不好，所以成天都想睡。

睡猫睡不好并不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当然袭灭天来也不会呆到不明白个中缘由。

若要说什么不舍得啦、心疼啦，他内心真实的感受是满意的成分还比较大些。他这人某方面来说本来就有点暗黑。

「就跟你说过不要太想我。」袭灭天来轻笑，这是让人很想扁过来的卖乖话。

电话那头的情人修养不错，只是淡淡说：「也许我去找个什么替代品好了。」

「你敢。」

「养宠物也不行吗？」

「自己就是宠物了还养什么宠物？」袭灭天来说：「你买张按摩椅还差不多。」

苍轻声笑：「差太多了。」

「当然。」袭灭天来笑。


※


螣邪好像变得很忙。说是因为火城集团其它分支也正式跨到苦境来，从道境那边来了些亲戚啊什么的，什么接风宴一大堆的，身为火城建筑的少东，螣邪被母亲勒令要求一定要出席。

除此之外，就是螣邪的死党吞佛也来到苦境，这两个人相识已经超过二十年，从过去就是一块儿喝酒到处混、互相毒舌挖苦的哥儿们。

因为这样，螣邪变得常常「夜不归营」，就是回来也已经过了半夜。

知道螣邪是跟谁一起混之后，翠山行就没有睡不着了，但是，情况也只是好转一点点而已。基本上只要螣邪不在，他就睡不安稳。

「一定是火气太大了，弄点菊花茶来喝好了。」翠山行心想。

※


「今天要跟吞佛会面。」一步莲华看了看PDA，抬眼望着表情明显僵硬的善法，温声说：「善法，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善法看了看一步莲华，说：「没事，我跟你一起去。」

一步莲华点点头，然后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没有继续说什么。

一步莲华与善法准时到约定的饭店与吞佛碰面。

他们到的时候，吞佛已经在等着了。

礼貌性质的寒暄之后，很快切入正题。一步莲华把笔记型计算机转到吞佛面前，说：

「这是我们建议的名单，之前也透过电子邮件信箱传给你了。」

吞佛点点头，说：「我已经筛选过贵基金会提供的名单，剩下六家公司是我们有兴趣合作的对象。」

「嗯，那你希望如何进行呢？」

吞佛的眼中彷佛闪过一丝笑意，瞥了一直闷不吭声默默记录的善法一眼，悠然说：

「我知道阁下的行程非常满，如果可以，我希望由贵基金会的善法秘书长陪同一起拜访这六家公司。」

「善法？」一步莲华转头望向善法，只见善法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霜。

「善法，你觉得如何？」一步莲华谨慎地问。

善法板着脸冷冷说：「你这边觉得可以我就没问题。」

一步莲华想了一下，说：「最近的行程我应该可以自己处理，那就麻烦你了。」

善法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了。」

一步莲华看了看善法，又看了看吞佛，似乎有什么想法，不过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


之后一步莲华先行离开，赶赴另一个会议，善法则留下来跟吞佛切时间安排要陆续拜访的厂商。

善法一丝不茍地在笔记型计算机上排出行程表，一面说：「依照贵公司指定的六家公司其地理位置的分布还有尊驾的时间，我建议按这个顺序安排拜访，但当然必须先跟对方约定妥当，这个部份我可以协助。」

「那就有劳了。」吞佛淡淡说。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离开了。」善法板着脸关上计算机，站起来就要走人。

吞佛看着他嘴角一勾，悠慢地说：「其实你很希望他说不行，对吗？」

善法回头：「你说什么？」

「我对你的『企图』如此明显，你认为一步莲华有可能看不出来吗？他如果是这么钝的人，也不可能撑得起这个基金会。你心底很希望……他刚刚没有答应把你借给我。」

善法脸色发白，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连我这个外人都一目了然，你觉得一步莲华有可能不知道你的心情吗？」

一针见血，善法脸上的血色尽褪，直瞪着吞佛，说不出话来。

吞佛低下眉去微微一笑，淡淡说：「要不要去喝一杯？」


※


善法咕噜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玛格丽特，脸上被酒精醺得血色鲜艳。

「原来你这人没我先前想得那么可恶。」

吞佛转动着威士忌酒杯，淡淡说：「不见得。」

「不见得？」

「这是人情。」吞佛转向他，低低一笑。

善法瞄了吞佛一眼，说：「我不懂。」

「有人千交万代要我绝对不能对你出手。」

「哦？」善法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听别人的话。」

「这不是听话，是卖人情。」吞佛笑。

「我不知道我跟你还有共同认识的人。」

「你不认识他，你跟他之间的关系非常非常迂回间接。」

「哦？还有这种人？」

「一个爱屋及乌到离谱的人。」吞佛喝了一口酒，略带笑意地这么说。

善法当然不会想得到，一听说吞佛对他有兴趣就威胁利诱要求吞佛绝对不能出手的那个「爱屋及乌到离谱的人」正是螣邪。

螣邪很清楚吞佛的口味，知道他这个男人就是喜欢优秀、单纯、纯粹的美人，两人闲扯时听吞佛提起对善法感兴趣，而善法是一步莲华的好友兼工作伙伴，一步莲华是袭灭天来的双胞哥哥，袭灭天来是苍的情人，苍是翠山行的大哥……这关系拉得实在有够远，但反正跟翠山行扯得上关系，螣邪就大为紧张。

不过螣邪其实根本不需要紧张，他不了解善法这边的情况，善法暗恋一步莲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吞佛基本上是不会对「名花有主」的美人做出什么事来的。

善法不想给一步莲华带来困扰与压力，所以他从来不曾表白过，他一直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前后才见过他三次的吞佛居然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其段数果然不是一般般。

「看不出你酒量不错。」吞佛淡淡一笑。

善法没有说话，又是一大口酒下去。


※


一步莲华用钥匙卡打开房门，房间里面一面黑暗，他把钥匙卡插在通电插口，房间的照明设备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往前走过了玄关，才发现善法已经回到旅馆房间，正侧趴在床上睡着，没换衣服，也没盖被。

他走过去，发现善法脸上红噗噗的，呼气都是酒味。

「善法。」

善法朦朦胧胧睁开眼睛，说：「莲华……你回来了？」

一步莲华在床边坐下，望着善法片刻，才慢慢说：「你没事吧？」

善法闭上眼睛，低声说：「我没事。」

「嗯。」

一步莲华刚站起身来，善法叫住他：「莲华……」

「嗯？」

善法坐起身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一步莲华又坐下来，柔声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莲华，如果我跟别人在一起，你会祝福我，是吗？」

「当然。」一步莲华平静地说。

「你希望我跟别人在一起？」善法的声音微微颤抖，眼泪无预警地从美丽的眼睛落下。平常的他是不可能如此失控，但现在的他醉了，于是所有的压抑与自持全都在这时候崩溃。但话一出口，惊醒了他的酒意，他撇过头，用手抹掉自己的眼泪，低声说：

「对不起，我喝醉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步莲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倾过身去，轻轻把善法的脸转过来。

「对不起……」善法闭着眼睛低声说。

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轻声说：「善法，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

「你知道？」善法睁开眼，注视着一步莲华有些复杂的眼神。

「你知道，而你什么都不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觉得困扰的。」善法深痛地慢慢闭上眼，却听一步莲华叹气的同时轻轻笑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一步莲华说。

善法疑惑地抬眼望着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温声说：「我是舍不得你。……跟我在一起会非常辛苦，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无法只属于一个人，我能给你的很少很少。」

善法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知道，可是我就是爱你，我也没办法……」

才停歇的温热泪水又潸潸落下。

「别哭，天子……」一步莲华喃喃念着善法学生时代的小名，一面用手指轻轻抹去善法脸上的泪。

「那么，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一步莲华含笑轻声问。

善法闭上眼没有言语，在他这根本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然后，他感觉到一步莲华温柔地吻上他微微颤抖的柔软嘴唇。 

28



天气很好的早上，翠山行一个人去果菜市场，螣邪则因为前一天晚上被他旱魃阿伯拉去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这会儿还睡得跟死人一样。

翠山行慢慢走在两侧摊位之间的通道上，一面左右观察每个摊位摆出来的货色以及老板的样子，心里盘算着要锁定哪几个摊位做进一步了解。

正逛着，耳边听到后面两位主妇用不低的声量聊天。

「我们家那死鬼，脱了衣服袜子就乱扔！都得我帮他捡。喝的汽水罐就给我放床头，也不会拿去丢。每天都说应酬，半夜才醉醺醺回来！你说气不气人？」

「唉，跟我老公一个样。我家那口子，一点家事都不做，打扫煮饭洗衣服全是我一个人。不做也就算了，还弄得屋子一团乱，当人家老婆还真累！」

翠山行不经意地想，他面对的情况好像也差不多，螣邪也是常把换下来的衣裤随手乱放，空啤酒罐摆在床头几上，对做家事也不上手。只是他不觉得有什么好埋怨的，至少螣邪其它方面对他好到没话说。

那他现在每天做的事，貌似是螣邪他老婆才会在做的吧！

……老婆？

这个名词一闪现脑海，他整个人顿时当机，楞楞停住脚步，后面的两个女人差点撞到他。

「对不起……」翠山行红着脸道歉，脑子里却挥不掉刚才冒出来的念头。


※


翠山行在外面晃了一天才回去，心绪还是难以整理妥当，乱糟糟的。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傍晚，螣邪不在，大概又是被他叔叔伯伯啥的叫去吃饭喝酒了。

螣邪跟家里的关系很紧密，就像他一样。

螣邪的小弟赦生今年进入异度大学机械系，听说非常「幸运」的，他们系上的必修课普通物理是袭灭天来负责执教。不过赦生这小孩太闷，从他那里听不到什么有趣的八卦，只听说课堂每节爆满，旁听的学生一大票，已经严重影响到选修者的权益。

螣邪的旱魃阿伯好像在道境的时候因缘际会煞到他的远房表姑练峨眉，最近他的练姑姑因公调派到苦境，于是螣邪的旱魃阿伯也追到苦境来。虽然旁人一般认为成功机率非常渺茫，不过旱魃桑本人倒是精神抖擞、不屈不挠。

螣邪的戒神叔公也到苦境来了，有意在这里开一家戒神书店的分店，他大哥跟袭灭天来好像都很喜欢戒神书店……

讲起来，他跟螣邪除了是好友之外，还真是有些奇妙的牵连。

好友……

以好友的立场来说，他跟螣邪的相处模式是不是有点奇怪？一般来说，好朋友之间好像不会这么亲近紧密。以前还不致如此，貌似是自从回去了趟道境，他们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螣邪之于他的意义，好像已经不只是朋友。

翠山行带着千万思绪上床睡觉，结果当然是……睡不着。

宁静的午夜，翠山行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应该是螣邪回来了。

螣邪通常都是直接进去自己的房间，没想到今天晚上，螣邪却放轻脚步进到他房里来。

螣邪悄悄来到他床边，好半天都没动也没出声。翠山行闭着眼睛装睡，全身紧绷，心脏怦怦跳，好像要从嗓子眼窜出来。

螣邪弯下身，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无比温柔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然后又悄悄离开他房间。

螣邪的嘴唇触碰到他的脸颊时，好像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如电流般流遍全身。

这夜，翠山行彻底失眠。


※


隔天起床，翠山行一整个恍神，好像灵魂出窍，螣邪则跟平常一样，半点也看不出昨晚浪漫偷吻的蛛丝马迹。

螣邪今天貌似没有其它活动，问翠山行说：「等一下去看餐厅施工？」

「嗯。」

「还是去郊外兜风？」

「嗯。」

「把你带去卖了？」

「嗯。」

螣邪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翠山行眼前晃了晃，说：「喂！呆瓜，醒醒！」

翠山行脸上发红：「你说什么？」

「你发什么愣？」

「没……」翠山行说：「快中午了，吃火腿蛋炒饭怎么样？」

「随便。」

翠山行匆匆进厨房，从冰箱拿出火腿来切丁。

精神不集中时是不该拿刀的，向来刀工一流的翠山行居然不慎切到自己的手指。他轻轻啊了一声，看到自己的食指冒出鲜红的血液。

「切到手了？你这笨蛋！」螣邪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就把他受伤的食指含在嘴里。

通电的感觉再次流遍全身，翠山行默默看着螣邪用纸巾按住他的伤口，然后把他的手放在他头顶上，继续施压。

「你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事？」螣邪问。

翠山行望着螣邪，把心一横，直接问出：「螣邪……你喜欢我？」

螣邪的眼睛动了一下，说：「你这小笨蛋也有开窍的时候？」

「昨天晚上……其实我没有睡着。」翠山行红着脸老实承认。

螣邪很镇定，注视了他一下，然后平静地问：「那你决定怎么样？」

翠山行脸上仍然很烫，却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望了几秒钟，很有默契地，他轻轻闭上眼，接受了一个最温柔的漫漫长吻，任由让人飘飘然的电流涌入全身的每个细胞。

纷乱的思绪都归于澄澈，他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

是的，他恋爱了。 

29



阳光灿烂的早上，时间接近中午。

「小翠。」这是螣邪第N次叫唤，翠山行裹在被子里背对着他，就是不肯转过来。

「你在生气哦？」螣邪坐在床边问。

「没有。」

「那是怎样？」

翠山行不回答，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

「这么热，你还裹大被！想中暑啊？」螣邪说着，用力把被子扯开。

翠山行转过来跟他抢被子，脸上很红很红，阳光普照下，可以清楚看见露在被子外的肌肤上到处都是吻痕。

螣邪恍然大悟，说：「你害羞？」

翠山行脸上更红，从朋友变成情人关系，说实在的，一时之间他还真的很难适应。

螣邪歪歪嘴说：「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害臊什么？」

「…………」

「傻瓜小翠，反正看也被我看光了，藏什么藏？你总不能躲在被窝里一辈子，起床啦！我带你去吃好料的。」

「我腰好酸……」翠山行小声说。

「我拿酸痛药膏帮你擦一擦、揉一揉。」螣邪站起身来。

「螣邪……」

「怎样？」

「……没事。」

「傻瓜，别想太多。」螣邪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翠山行说：「我想先洗个澡，你出去。」

「快一点哦！不然我就进去帮你洗。」

「才不要！」翠山行脸又红了。

螣邪笑着摆了摆手，走出房间。


※


以教授普通物理来说，袭灭天来副教授的学生人数是一般情况的好几倍，加上研究所的学生，理所当然他是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实验课、批改作业有助教群帮忙，但身为老师，总有些事情是别人无法代劳的。

在学生眼中，袭灭天来副教授看起来超酷，但耐心却不差。他本人自认与「亲切」二字完全无缘，事实上一旦熟悉之后，几乎没有学生怕他的。

那天下午，袭灭天来正要离开办公室，一个助教突然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他。

「袭灭老师，不好了！！」

「怎样？」

「那……那个……就、就……我们在上实验课，有人跑来闹！好像是有个叫冷醉的学生他爸！」

「冷醉的父亲？」

「对，他爸爸闯进普物实验室大闹。」

袭灭天来皱了皱眉跟助教去看情况，心想警卫在干什么？怎么会随便放人进来？话说回来，如果确实是学生的家长，有时警卫也很难挡人。

实验室在三楼，袭灭天来跟助教一起搭电梯下去。

其实一般遇到这种状况，助教应该去叫警卫，而不是去找指导老师，但不知道是不是在道境解救便利商店女店员的英勇事迹后来也传到异度大学的缘故，加上四境杯球场上的「那一拍」，袭灭天来在学生们的心目中根本就完全是个英雄人物。

不过说真的，袭灭天来的身手确实比警卫来得好。

电梯门刚打开，袭灭天来就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从实验教室传出来，有女孩子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有桌椅碰倒的巨响。

「老师……」

「我来处理，你去叫警卫。」

「是！」助教急忙跑去找警卫。

袭灭天来迅速来到实验教室门口，只见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一只手臂勒住冷醉的脖子，神情疯狂。

「跟你老子抢女人，又抢男人，真是好儿子！」

冷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放开他。」袭灭天来跨进实验教室，板着脸冷冷说。

「老师！」众多学生好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几乎快哭出来。

「你又是什么人？我管我儿子，关你屁事？」

「我是他老师，这里是学校，就算你是他爸爸，也不能乱来！」

「我偏要乱来！你能奈我何？」冷醉的老爸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嗑了药，发疯似地掏出小刀乱挥，恶狠狠说：「我要宰了我儿子，谁也管不着！」

冷醉闭上眼睛，脸色铁青，他不是害怕，而是羞耻到觉得干脆死掉算了。

有女生看到这情况忍不住尖叫，学生们惊慌失措，却没人离开现场。

袭灭天来脸一沉，冷冷说：「是这样吗？」

袭灭天来上前抄住冷醉老爸的手臂，双方扭打起来，桌椅被碰得东倒西歪。混乱中，锋利的小刀削到袭灭天来左脸颧骨处，顿时血流如注。袭灭天来狠狠一拳K下去，冷醉的老爸立刻仰天躺平。

「老师！」

学生们大惊失色围上来，七手八脚忙着递上面纸。

「好多血……」

「没事。」袭灭天来很酷地用一迭面纸按住伤口，血还是不停地流。

警卫赶来的时候，已经大势底定，闹事的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袭灭天来脸上挂彩。

「袭灭天来副教授……」

「后续叫警察来处理，我去医务室。」

「老师，我们陪你去。」

「不用。」袭灭天来很酷地说。

包括冷醉在内，全体学生连同助教与警卫，所有的人都愣愣望着袭灭天来独自走远。


※


校医替袭灭天来止血、消毒伤口并包扎起来。

伤口不大，却很深，几乎切到骨头，校医说为了不让疤痕太明显，不用针缝而改用止血夹夹住。

「之后要每天贴透气胶带，疤痕才不会太明显。」校医很郑重地交代。

「知道了。」

这下子好，两边脸都有疤了，愈来愈像混黑道的……

袭灭天来走出医务室时，发现冷醉低着头站在一边。

「老师，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冷醉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袭灭天来不清楚冷醉家里是怎么回事，不管怎样，身为儿子，有那种老爸实在很辛苦。

「那是你父亲？」

「嗯……」冷醉的头垂得更低。

「是你爸的问题，不关你的事。」

「可是……」

「如果必要，你应该去申请禁制令，遇到就遇到了，人要懂得保护自己。」

「……嗯。」冷醉说：「老师，……谢谢。」

「没事，你回去吧！」

冷醉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转身跑开。


※


袭灭天来回家之后，觉得脸上的伤还真是痛得要命。

他不打算跟苍说这件事，两个人相隔这么遥远，苍知道也只能挂念而已，没什么实质上的意义。

脖子上都是血渍，衣服里也弄到血，衣服上应该也有，只是因为是黑色的看不出来。

袭灭天来进浴室把自己清洗干净，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一边是面积不小、被情人说是很艺术的强酸烧蚀疤，另一边则是渗着点血的白色药布。

他倒不会因为自己的脸受伤而觉得怎样，也没因此觉得自己很倒霉，只是不免想到，等苍看到的时候不知道会说什么。

校医叮嘱过好多遍，要他千万不能让伤口碰到水，说万一发炎疤痕会很难看。

虽说不是非常在意，但当然他也不想伤口发炎，因此他清洗脖子上、身上血迹的时候还是十分小心。

好不容易清洗完毕，袭灭天来光着上身在屋子里到处走。他照样煮东西给自己吃，照样洗碗洗衣服晾衣服，照样坐在书桌前撰写他的物理大作，书桌的一角，那一大条胶膜包住的手工香皂被拿来当作纸镇。

袭灭天来瞥见那条香皂，突然严重思念起如猫般的情人，恨不得那个人就在眼前，让他拥抱亲吻。

也许人都是这样的，即使不是自怜自艾，发生不寻常的事件之后，总是希望自己最在意的人在身旁。

不知道是不是心电感应，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苍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口气跟平常没有不同，也没有提起他受伤的事。

只要听到苍平淡温和的声音，就是一种最好的抚慰。

两人就像之前一样简单聊了几句没什么特别的话语，然后切断通讯。

袭灭天来又望了一眼手工香皂，然后把目光移回计算机屏幕上，开始专心敲键盘。


※


第二天袭灭天来照常去学校，开车进入校门口时，警卫目送他的眼神简直可用崇拜来形容，不过袭灭天来并没注意到。

他向来很早就到，进入系大楼时，里面都是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声。

虽然不是完全意料之外，但袭灭天来看到在办公室门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花束、卡片、水果篮……等等物品时，还是结结实实吓到了。

这些学生……不需要这么夸张好不好？只不过是跟个混蛋打了一架而已……

袭灭天来好不容易推开那些东西用钥匙开门进去，只见从窗户望出去有更令他惊讶的景象。

他办公室窗户正对的活动中心顶楼上，一排气球绑在栏杆上随风摆动，每个气球上都用显目的颜料涂着斗大的字：

「袭．灭．老．师．谢．谢．您」

袭灭天来望着那排气球好半天，然后喃喃自语：「傻瓜……」


※


袭灭天来每天都去医务室换药，伤口实在太深，要好不是那么快。

警察来做过笔录，问了当时在场的许多学生，确定是冷醉的父亲闹事在先。警察问袭灭天来要不要对冷醉的父亲冷霜城提起告诉，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倒不是说他替谁想，而是觉得打官司太麻烦。

星期五晚上，袭灭天来去冷醉打工的超市采买在家宅居所需要的一切物资，结帐的时候，冷醉忍不住说：「真想不收老师的钱。」

「等你以后自己开家超市再说吧！」袭灭天来说。

冷醉笑了笑，又担心地问：「老师的脸……」

「好很多了。你呢？还好吧？」

「我去申请禁制令了，现在在等判决。」

袭灭天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刷卡单上签了字。

人生本来就不公平，既然遇到了，就只有更坚强。

袭灭天来背起装满东西的黑色购物袋正要离开，冷醉突然喊住他：「袭灭老师……」

袭灭天来回头。

冷醉涨红了脸，鼓足勇气说：「如果以后我真的开超市，一辈子都不收老师的钱！」

袭灭天来没说什么，扬了扬嘴角，转身走远。


※


袭灭天来开车回到公寓，停好车，背着购物袋搭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然后惊讶地停下脚步。

他看到他日夜想念的那个人就站在他家门口，就像他们初识的那个冬日。

「苍？」

怎么可能？苍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来到苦境？

苍没有开口，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望着他走近。

袭灭天来把袋子往地上一丢，张开双臂狠狠把情人抱入怀中。

苍轻轻把他推开一点，目光温润地注视着他，低声说：「听说你受伤了。」

不论管道是什么，苍的消息也不能说是不灵通。

「这次很糟哦！是真的毁容了。」袭灭天来戏谑地说。

「那怎么办？一步莲华说过概不退货的。」苍含笑说。

「你这家伙！」袭灭天来恶狠狠说着，吻住情人迎合的双唇。

就在家门口前，一双人影紧紧相拥，漫漫长吻。

30


「你给我老实说，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时间是星期六早上八点多，这会儿袭灭天来才有心思想别的事。他一手松松搂着情人，另一手慢慢抚摸情人的脊背。

苍的脸半埋在枕头里，睡意朦胧地唔了一声。

「又是一步莲华跟你说的？」

「这回倒真的不是他说的。」

「哦？」

「把你的笔电拿过来，连上网络。」苍眼也不睁地说。

袭灭天来挑了挑眉，下床赤裸着身子从衣柜的抽屉里翻出干净的底裤和轻薄柔软的休闲长裤穿上，然后从桌上把笔记型计算机拿过来坐卧在床上，将计算机启动，连上无线网络。

苍也坐起身来，把计算机捧过来，在搜寻引擎键入「异度+八卦报」这几个字，按下搜寻键，然后点选进入异度大学学生底纹下的异度八卦报栏目。

「这是啥鬼东西？」袭灭天来讶然看到屏幕上出现的东西。

「你们学校学生自己办的电子报，你经常是主题人物。」苍又躺了下去，闭着眼睛淡淡说。

袭灭天来把计算机抢过来，瞠目瞪着「本期特别报导：继『神之一拍』后的『神之一拳』──袭灭天来副教授一招KO闯入者」。

报导内容极尽夸张搞笑能事地详实记载那天他在普物实验室撂倒冷醉父亲的经过，还有消息传开之后，热情的学生们蜂拥到学校附近的花店、文具店、水果店购买卡片花束水果篮堆到他办公室门口的花絮。

有学生采访花店女老板，年轻漂亮的女店主笑容满面地表示：「多亏贵校袭灭天来副教授，让本店经常生意兴隆。」

此外，还有冷醉的室友如何陪同他一起去活动中心顶楼绑那几个气球的全记录。

袭灭天来一整个无言。

「之前的过期电子报也有很多关于你的报导，要不要看？」苍眼睛还是闭着。

「免了。」袭灭天来无比黑线地拍了一掌关上计算机，没好气地说。

订阅了这份电子报的不只是苍，一步莲华更早就开始订阅了，只是一步莲华最近跑去非常落后的蛮荒之地，暂时没办法上网，因此也就还不知道消息，所以袭灭天来才没接到老哥的关切电话。

不过，有件事是苍也不知道、袭灭天来更不可能知道的，那就是苍的老爸号昆仑老爹也订了这份电子报……

「我饿了。」苍低声说。

饿是当然的，昨天晚上连晚餐也没吃，从进门就被某人一路拖到床上来，从事十分消耗体力的活动。

「我去弄早餐。」袭灭天来把笔电放在一旁，离开床铺。

让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的情人空着肚子给折腾了一夜，总要把人家好好喂饱，这点良心袭灭天来还有。

「把我的手机给我，我行李袋前面的拉炼。」

袭灭天来把苍的手机找出来扔给苍，然后去厨房料理丰盛的早餐。

苍拨了翠山行的手机，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小翠，我昨天已经到苦境了。」

「是哦？那你人在哪里？」翠山行问。旁边传来螣邪的声音：「废话！这还用问！」

「我在袭灭天来这里。」

「哦……不是那里！你不要乱摸！会痒！」电话里传来翠山行突然忍不住大叫的声音。

此时的翠山行正趴在床上，让螣邪替他揉后腰。螣邪笑，在他后颈上亲了一下，亲得他全身酥麻。

翠山行红着脸对着手机说：「对不起，哥……中午一起吃饭？」

苍思考了一会儿，说：「晚上好了。」

下午他需要来好好补眠一下。

「袭灭天来呢？他还好吧？」袭灭天来受伤的事，翠山行听螣邪说过，螣邪自然是听他弟弟赦生说的，所以翠山行早在案发当天就转告给苍知道了，不过苍打电话给袭灭天来时，当事人一个字也没有提。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连发生这种事都不说未免太见外，但苍不会因此觉得怎样，他们之间自成平衡。

「还好，他在弄早餐。」

「哦。」翠山行心想，看来袭灭天来还真是很适合他大哥，至少能下厨把他大哥喂饱。

翠山行说：「那就晚上一起吃饭，我找好地方再打给你。」

苍答应，然后切断通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几上时，不经意瞥见书桌上被袭灭天来拿来当作纸镇的手工香皂。


※


中午翠山行跟螣邪在附近的餐厅吃简餐。

一方面是觉得等开了餐厅，以后每天都得窝在厨房里煮东煮西，趁现在就少煮一点，一方面也是为了了解未来竞争对手的状况，他们早已吃遍这一带的餐厅。

翠山行捧着水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螣邪坐在他对面，一手撑着头，一手敲着桌面，问：「你在想什么？」

翠山行抬眼望着他，说：「螣邪，我们的发展是不是有点奇怪？」

「怎样奇怪？」

「一般来说都是先谈恋爱……可是我们……」他说不出口，只是他觉得他们好像一下子就从朋友变成「夫妻」了……

「不然你觉得应该怎样？」

「别人好像都是先一起吃吃饭、喝喝下午茶、逛逛街、看看电影、兜兜风……」翠山行突然闭上嘴，这些事情他们以前就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了。

螣邪勾勾嘴角，说：「你看吧！该有的步骤咱们一个也没少啊！只是有人太过迟钝而已。」

翠山行回嘴说：「说我，难道你跟我一起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已经喜欢我啦？你也没比我不迟钝到哪里去……」

「呿！怎样总是比你强啦！本大爷都已经闷烧到快炸锅的时候，你还钝得让人超想拿平底锅敲你脑袋的！」

「你敢！你敢敲我试试看！」

螣邪没好气地说：「笨蛋！最好我真舍得敲你啦！」

翠山行脸上微微一红，说：「螣邪，之前你身旁的美人不是换得很频繁？」

「那不一样，那只是约会的对象。」

「哦，那我呢？」

螣邪咧嘴一笑，伸手拎起翠山行下巴：「你？你是本大爷的老婆。」

「谁是你老婆！我是男生欸！」翠山行红着脸甩开螣邪的手。

「反正就是那意思啦！等你准备好了，跟我回去见我老爸老妈。」

「啊？」翠山行有点慌张地说：「跟你回去？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爸妈……」

「不一样啦！这几天我旱魃阿伯找我喝酒，我都说要陪老婆不去。他还跑去找我妈兴师问罪，说我结婚怎么没请他喝喜酒……还真是够宝的，切！」

翠山行脸上火烧，说：「谁叫你乱说话！」

「我哪有乱说话？我就是要全天下都知道，小翠是本大爷的人。」

「喂！」翠山行困窘地说：「说这样！我爸可还没同意！」

「哼，老爹早就同意了，他还叫我加油咧！说磨久了就是我的。」

「真的假的？」翠山行非常惊讶。

「不信你自己去问。你认命吧！早在你还笨笨的啥也不知道的时候，你们家就已经全体同意了。」

翠山行只觉得头很晕，没想到他们一大家子包括老爸早就全站到螣邪那边去了。

「就算我们家这边没问题，你爸妈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翠山行小心地问。

螣邪表情有点古怪地用手转着水杯。

「……他们不同意是不是？」

螣邪坦白说：「一开始我说我『定下来』的对象是个男的，我妈确实差点气疯，我爸也皱眉头。你也知道，他们总觉得我是长子，应该娶个女人当老婆生几个孩子。后来我戒神叔公问我，说对方是不是你，我说是，我妈他们仔细想想，也就不生气了。」

「为什么？」翠山行瞪大眼睛，觉得这回答十分之匪夷所思，为什么对象是他就可以？他可没办法跟螣邪生孩子。

「他们都觉得你聪明能干又会理家，最重要的是管得住我，以后对我们家业大有帮助啦！」

其实很久以前螣邪他们家的长辈就曾经背地里感叹过，说翠山行这孩子又乖又懂事，能精打细算又识大体，最要紧的是他们那位谁都管不住的大少爷非常听他的话，说如果翠山行是女生就好了，讨回来当他们家媳妇，肯定是最佳人选。不过现在这样，也只差在翠山行不会生小孩，反正螣邪还有两个弟弟，不必一定要靠螣邪传宗接代。而且螣邪他老爸居然跟他老妈说，儿子不生，那我们自己来多生几个。

「我管得住你？有吗？」翠山行问。

螣邪望着他扬扬嘴角：「你说呢？」

翠山行回视笑得有些坏又超帅气的螣邪，觉得有些目眩，同时心底甜滋滋的，好像有芳香的蜜糖悄悄流入。

「晚上你想找你哥他们去哪里吃饭？」螣邪问。

「不知道欸，还没想到。」

「本大爷知道有个地方不错，灯光美气氛佳，带你们去好了。」

「不会是你以前跟别人约会的地方吧？」

「你吃醋哦？」

「才没有，我只是好奇。」

「是死心机带我去的啦！八成是他把过美人的地方。」

「你说吞佛哦？你不要这样叫人家好不好？很难听欸。」

「他本来就是死心机，这称呼再适合他不过了！」

翠山行瞪螣邪一眼，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苍，一面说：「那要约几点？」

「晚一点好了，在南边山上，满有一段路的。你跟你哥他们说约七点在异度大学前面碰面，从那边过去，到达时也差不多快八点了吧！我打电话去预约。」

「不会没位子吧？」

「没有也得给本大爷加张桌子！」螣邪掏出手机来，打算拨查号台问餐厅电话。

「哼，耍流氓。」翠山行说。

螣邪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翠山行的额头。

两人各自打电话，敲定今天晚上的饭局。


※


与风花雪月无关的，这边有个上进的好青年──异度大学一年级学生冷醉一面在超市里忙碌工作，一面暗自下定决心，打算大二起要去修一些商学院的课程。

他如愿考上异度大学物理系其实是基于袭灭老师的憧憬与感谢心态，并不是取决于本身的志向。

如今他又想当个物理学者，又想有一天能开一家超级市场，在性向能力等等还未明朗前，修个双学位也许是不错的选择。

一个戴着酷帅眼镜的大男孩推着一整推车的狗食到收银台结帐。

冷醉认得出那是机械系的赦生，他们的普物课是合并在一起上的。赦生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前面上课，从来没听他开过口，不过成绩倒是相当不错，小考都拿九十以上的分数。

赦生也是常客，每次来都是买宠物用品，看他买的东西，显然是养了一只大型犬。

「需要加购塑料袋吗？」

赦生摇头。

「一共是一千四百三十六元。」

赦生递给他两张千元大钞。

「收您两千，请稍等。」冷醉把找的钱放在赦生手上，赦生看也没看就整把塞进牛仔裤口袋。

冷醉他老爸的事如今在异度大学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赦生不可能不知道，比起揪着他问东问西的同学，闷声不吭、面无表情的赦生反而让他比较自在。

这时，赦生裤子口袋后面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

冷醉第一次听到赦生的声音，跟俊秀脸蛋有点不搭的低沉粗哑嗓音。

「不去。」赦生在听了一会儿电话之后，斩钉截铁地如此简短回答，切断了通讯。

冷醉当然不知道，那是螣邪打电话问么弟晚上要不要跟他们去吃饭，而冷醉最崇拜的袭灭老师也会出席。如果他知道的话，恐怕会羡慕到不行。

螣邪的大弟黥武目前人在外地，所以当然不可能找他去。

赦生抱起大袋装的几包狗食，很酷地离开了超市。

冷醉望着赦生的背影，若有所思，想到在超市遇到的人们，尤其是袭灭老师，觉得似乎开超市比成为物理学者更吸引他。 

31


袭灭天来一早起来就很忙碌，准备早餐，整理昨天晚上被弄得像台风过境般乱七八糟的屋子，把散落四处的衣物捡起来，把昨晚碰倒而摔碎的手工灰色玻璃盆扫干净。这玻璃盆本来是摆在玄关鞋柜上用来放零钱的，他每天回到家都习惯把口袋里的铜板往里面丢。

他把撒得到处都是的零钱捡起来，暂时放在一个远远没那么有fu的碗公里。是说昨晚那种情境下，玻璃砸成碎片、零钱掉满地的声音还真是绝佳的音效。不过他并不知道，昨天那些碰碰撞撞、砸碎东西的声音让邻居差点去报警……

说起来，袭灭天来这男人也有他相当闷骚的一面。

当然，照例的，阳台上的洗衣机少不了清洗刚刚拆下来的床单被单枕头套……

某只人形大猫在他的浴室里洗过了澡、穿上他的衣服、吃过了他料理的丰盛早餐之后，就窝到从床单到枕头套全部被他换过的床铺睡回笼觉。

他的床组不是黑色就是灰色，如果单是用眼睛看，换了跟没换差别不大。

他拿来黑色的吹风机为懒洋洋趴在床上的情人吹干洗过的头发。

每个家里都有的吹风机，他这支也不是随随便便买的，而是有牌子的好货。他不是挑剔讲究，而是他喜欢耐用的东西，他讨厌用没多久就得换的货色。

「过来。」

苍挪动了一下，趴在他腿上，让他吹头发。

袭灭天来挑起苍一束柔软的浅色头发，用吹风机来回吹了吹，然后又换另一束头发。

「你打算睡到几点？」袭灭天来轻轻搔弄苍的耳壳，看到苍不自禁地微微闪躲，他心情就很好。

苍的睫毛真的很长，虽然没到像扇子的地步，但长得很优美。

「下午吧！中午我不用吃了，不必叫我。」

袭灭天来咋舌，这家伙从最初认识到现在一点都没变，同样是理所当然地在他这里吃吃睡睡，好像天生就是要来让他伺候的。不过这一切本就是他亲手为「宠物」打点的，自然不会开口埋怨什么。

苍在枕头上躺好，闭着眼睛说：「对了，我的行李箱里有给你的礼物，你自己拿好吗？」

「这是什么态度？送礼物还要人自己拿，太没诚意了！」

苍轻声笑。

「我怎么会知道哪样东西是要给我的？」

「你看到一定知道。」

袭灭天来把吹风机的电线卷好，放回抽屉里，然后走到玄关把昨天拖进来就靠在墙边连开都还没打开过的带轮行李箱拉到房间来，放平。

「密码？」

「0604。」苍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快要睡着了。

袭灭天来打开号码锁，把行李箱的拉炼拉开，只见右侧有个深褐色的大盒子，几乎占行李箱了三分之一的容量。

他把大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个看起来材质相当不错的折迭式围棋棋盘跟两盅棋子。


※


苍虽然说不吃午餐，但中午却还是被翠山行打来的电话叫醒了。

翠山行跟他说约晚上七点，先在异度大学门口碰面。

苍切断通讯之后，开口说：「袭灭天来。」

此时的袭灭天来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棋子，在摊放在桌上的棋盘自己排棋局。

「七点在异度大学门口见，螣邪说那地方不好找，要带我们去。」

「嗯。」袭灭天来把手里的黑子放落在一个点位。

过了两秒钟，他才觉得不对，转头说：「苍，打电话给你弟，不要约异度门口。」

「嗯？」苍含含糊糊发出疑问的声音。

「我不想又当学生八卦的题材！」他想到那个电子报就黑线。异度大学没有人不认识他的车的，要是看到他跟苍，铁定又会上八卦报的头条。虽说他不觉得有遮掩的必要，但他也不想义务提供学生茶余饭后的话题。

苍伸手捞到自己的手机，扔给袭灭天来，说：「嗯，你自己跟小翠说吧！」

袭灭天来咋舌，用苍的手机回拨最后一个来电号码。

「喂？我是袭灭天来，我想改个地方碰面。」

「我叫螣邪跟你说好了，你等等。」

翠山行也不知道最后吃饭的地方到底在哪里、怎样约最恰当，干脆把手机塞给螣邪，让螣邪跟袭灭天来去桥。最后讲好螣邪跟翠山行过来袭灭天来住处这边，然后螣邪把跑车停在袭灭天来的停车位，他们四人坐袭灭天来的休旅车，因为实在没必要开两辆车，而跑车不适合坐四个人。

切断通讯之后，袭灭天来才突然想到，对他来说，这种约聚餐的饭局，好像几乎都是发生在认识苍之后。不过大概因为饭局成员的关系，所以他好像也没有什么适应不良的感觉。

袭灭天来往床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只睡猫又甜甜蜜蜜、安安稳稳地进入了梦乡。


※


旁敲侧击等翠山行自己开窍这档子事上，螣邪展现了许多男人都办不到的耐性水磨工夫，但螣邪在小事情上其实是有些急性子的人。

简单来说，如果必要，他可以很沉得住气，如果没必要，他就大剌剌地随意展现他的大爷作风。

六点四十分，他就开着超级拉风的鲜红色跑车，载着翠山行来到袭灭天来住的公寓门前，在车子里打电话给袭灭天来。

「喂，袭灭老兄，我们到了，车子要怎么停进去？」

接到螣邪电话的袭灭天来仍然在排棋局，他这人一旦钻研起什么就会一头栽进去。

没车库钥匙没办法把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所以他只有拿钥匙下楼去。

「睡猫，起床了，你弟他们已经到了。」袭灭天来临出门前喊了这么一句，不过他并不太指望等他上来时，苍会已经是清醒的。

袭灭天来抓着钥匙下楼去，替螣邪打开车库的铁卷门，然后把自己的黑色休旅车移出车位，让螣邪停进去。看螣邪倒车的大动作就知道他开车技术非常好，好到一种不凡的境界，说这是开车到处兜风练出来的也不为过。

翠山行看袭灭天来的脸上的伤处贴着肤色透气胶带，看起来对他的外貌好像也没什么减损。有些人脸上有点小疤看起来就不得了，但袭灭天来两边脸都伤伤疤疤的居然还是帅，这世界还真的是不太公平。

先下车的翠山行站在旁边看螣邪停车，突然觉得「他家的」螣邪好像也属于「危险的男人」。虽然不能说是很有才学，螣邪从以前就超不爱念书，但他这人头脑极为聪明，这从他毫不用功、混得要死，居然也能考上道境恒常排名前三的火城大学就可见一斑。除此之外，螣邪年轻帅气外向又多金，而且做菜也是一级棒，除了打扫这类家务不太行之外，好像比袭灭天来还「不安全」。至少人家袭灭天来从来没「花」过，而螣邪过去的「约会史」可是洋洋洒洒。

螣邪三两下把车子停好，开门下车。他穿着大师设计款的酷帅紧身T恤、时髦牛仔裤以及超炫休闲鞋，脖子上还挂着很性感的男用亮银项圈。跟袭灭天来不同的，螣邪是放开来骚，不是闷着骚。

螣邪发现翠山行的表情有点古怪，他伸手敲翠山行的脑袋，说：

「傻瓜小翠，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在想……你这种人好像是一般认为很容易出轨的……」

螣邪差点呛到，没好气地说：「所以咧？你想怎样？拿链子把我拴起来？」

翠山行脸上一红：「我才不做这种事。如果你喜欢上别人的话就坦白说，我一定成全你。」

「成全你的大头啦！」螣邪一把绕过翠山行的脖子把人勒过来，说：「你再胡说八道，看本大爷晚上怎么修理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喂！」袭灭天来用手指转着钥匙走过来：「你们要跟我上去还是在这里等？我下来时苍还在睡。」

苍并没跟他说任何关于螣邪跟翠山行的事，不过凭他「过来人」的眼光来看，今天晚上的饭局根本是喝这小两口的喜酒。

「你哥果然是睡神再世。」螣邪咋舌说。

翠山行满怀希望地说：「可以吗？可以的话我想上去看看。」他很想看看外表上看不出来、但其实能算是家务达人的袭灭天来自己打理的居所长得什么样子。

于是，除了自家老哥跟苍之外从无外人踏入过的袭灭天来住所，今天又来了两名外客。

翠山行好奇地四处张望，觉得袭灭天来的住处相当干净不说，而且确实很有个人风格。以黑色为主的家具，全部都不成套，却每样东西都有一贯的品味，组合在一起自成格调。不过……为啥鞋柜上要放个那么不搭调的海碗放零钱啊？有点破坏整体感说……

相较于翠山行的观察，螣邪则是大剌剌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口问：「有啤酒没有？好热。」

「不准喝酒，你要开车欸！」翠山行瞪了螣邪一眼。

「吼！喝点啤酒没差啦！本大爷是什么人啊？」

「不准就是不准。」

袭灭天来懒得理会吵吵闹闹的小两口，径自到房间里去把睡猫从床上挖起来。

「起来了，都快七点了！睡这么多晚上你还睡不睡啊？」

「……你也不见得会让我睡……」苍闭着眼睛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袭灭天来顿了一秒钟，在苍耳边低笑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客气什么？今天晚上你没得睡了。」

无论如何，苍总算是起身，换了衣服，跟着袭灭天来走出了房间。

翠山行只觉得大哥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很好又很饱，那气色简直可用容光焕发、光润鲜丽来形容。

「出发了。」螣邪站起来说。


※


到达目的地之后，翠山行才知道之前螣邪是在唬烂，这家餐厅根本不是那种「灯光美、气氛佳」的场所。也不是说地方不好，但就不是走浪漫路线的那款。

螣邪带他们去的是间开在山腰上的日本料理店，地方不大，布置也没有非常特别，走的是平实路线。店里没有菜单，全凭厨师供应当日创意怀石料里。料理台前坐满了客人，他们预约的席位是角落的一张桌子。

「这家料理店的老板本身就是刀工达人，现在这位掌厨的是他徒弟，刀工也是一流。他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处理各种食材，减少手温影响食物的时间，所以这里的生食特别新鲜好吃。」螣邪如此介绍。

翠山行看着年纪跟他们差不多、手握鱼刀，一脸认真的料理店师傅，心生崇敬。

一个穿着简单中性服装的女子请他们四人入座，然后开口问：「来过没？」

「来过，四份全套。」螣邪说。

女子点点头，转身对料理店师傅说：「鹰司，四全。」

被叫做鹰司的师傅点了一下头，屏息静默了几秒钟，突然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连续挥刀落刀，没一会儿功夫，如花般美仑美奂的四盘综合生鱼片就像魔术一样变出来了，看得翠山行目瞪口呆。

「怎样？不是盖你的吧？」螣邪说。

「要酒吗？」女子问。

「烫清酒。」

「马上来。」似乎很利落干脆的女子进去里面，没多大功夫就送上烫温的清酒。

「我们这儿就我一个人服务，有需要就叫我，我叫小荻。」

小荻走开了之后，螣邪拿起清酒壶往四个杯子里倒酒，然后说：「他们是夫妻。」

「啊？」

「料理店师傅跟这位小荻小姐是夫妻。」

「别人的八卦你倒是很清楚。」翠山行白螣邪一眼。

「夫妻一起开餐厅这种事当然要特别注意啊！」

「螣邪！」翠山行恨不得把螣邪的嘴巴封起来。

苍淡淡一笑，率先拿起酒杯，说：「螣邪，小翠，敬你们。」

「苍老大，就等你这杯酒。袭灭老兄，一起来吧！」螣邪用手肘碰碰翠山行，说：「别扭什么！你哥都这么大方祝福我们了。」

袭灭天来拍了拍螣邪，也拿起杯子。

翠山行红着脸端起杯子，跟着螣邪一起干了这杯酒，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被「嫁」掉了。


※


冷醉把超市的门关上，开始结算今天的盈余，可是算来算去怎么算就是少了四百元。

他心想，惨了，一定是找钱出错了。

真糟糕，少了四百元就得自掏腰包赔。

虽然住学校宿舍比较省钱，但要吃饭、要买课本、机车要加油……种种花费还是让他手头非常拮据。平白多支出这四百，这个月搞不好都得吃白吐司过活了呢……

没办法，只有以后当心点别再犯这种错误了。

冷醉叹了口气，把钱跟收据整理妥当，填好单子，把钱跟单子连同收据存根放进保险箱上锁。

冷醉离开超市，把门锁好，然后到旁边牵他的50CC机车，打算回宿舍。

「你。」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冷醉回头，非常讶异地看到赦生。

赦生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挟着一张五百元钞票递过来，说：「找错钱了。」

今天冷醉应该找给他五百六十四元，却给了他四张一百外加一张五百的钞票以及零钱，他当时没看就塞进口袋，晚上要洗澡时掏出钱才发现不对。

冷醉愣愣地望着赦生，忘记要怎么反应，赦生一声不吭地上前，把那张钞票塞在冷醉裤子口袋，然后转身回到他的重型机车旁，戴上安全帽驶离。

一直到赦生跟他的机车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冷醉还呆呆站在原地，也忘了要还给赦生一百元。

不过说……反正他们要见面还有的是机会，袭灭天来副教授的普通物理还有一个半学期的课程。 

32


袭灭天来与苍站在公寓大门口前，望着螣邪的跑车驶远。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夜风清凉如水。

「睡了那么多，你应该不困了吧？」袭灭天来问，语调很淡。

「嗯？」

「要不要去走走？」袭灭天来提出这个貌似不像他会提出的建议。

苍转头望着袭灭天来透着思索表情的侧脸，淡淡嗯了一声。

袭灭天来是一个对许多人事物都有想法的男人，虽说他的想法基本上稍微有点愤世嫉俗。简单来说，他喜欢思索。

有时他的这一面突然发作，会与日常生活的他有微妙的不同。

苍没有问袭灭天来想到什么，没有问他在思索什么。

学物理的人脑海中，装的常常是浩瀚的宇宙。

而每个人、每样东西，都是宇宙中的一份子。

两人沿着人行道一路漫步，马路上的车子渐渐稀疏。街灯映照着两人稍稍错落的影子，些微重迭。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沉默地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履。

苍后天早上离开苦境，现在是学期中，不好告假太久。

苍拜托了玄宗大学哲学系的赭杉军副教授暂代星期二早上的课，他跟赭杉军是远房亲戚也是大学同学，交情很老了。赭杉军这人表面上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学哲学的，反而比较像理工科的老师，但其实赭副教授自有一套通透的哲学涵养。

跟苍不同的，赭杉军比较适合带研究生做研究，一般而言他不太喜欢在课堂讲课。赭老师虽然不凶不骂人，可是他上课是「好话不说第二遍」，此外还喜欢叫学生自己看书，然后当堂提问要学生发表意见，所以上他的课压力不小。

苍周五晚上到苦境，周一早上就走，实在相当匆促。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了四十几分钟，苍望见前方有个图腾样的东西矗立。

苍停下脚步，望着那东西。

袭灭天来回头，然后望向苍注视的方向。

「你不是不想登上电子报头条吗？据我所知，学生应该都很晚睡。」苍平淡地说。

那个东西不是别的，而是异度大学的标志。

袭灭天来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住苍的手，继续往前走。

苍微微耸肩，跟着重新迈开步伐。

袭灭天来就这么牵着苍的手，对警卫目瞪口呆的眼光视若无睹，一路笔直地走进异度大学大门口。

苍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也没有挣开袭灭天来的手，就这么任由袭灭天来拉着他一直来到物理系大楼前面。

周六深夜，校园里很少有学生走动，但并不是完全没有。

途中好像有遇见两三个学生，那几个学生连招呼也忘了打，呆站在当场直望着他们，表情精彩万分。

看来某人想昭告天下……

袭灭天来掏出皮夹用里面的卡片感应打开系大楼大门，拉着苍进了三座电梯左边的那座，按下最高楼层也就是十九楼的按钮。

电梯升到十九楼，袭灭天来始终一言不发，他没有望向苍，只是注视着变动的楼层显示，但也一直没放开苍的手。

到了顶楼，袭灭天来拉着苍走出电梯，用卡片感应打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一直走到走廊最底。苍灵敏的耳朵好像听到身后远处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不过他没有回头，却是微微垂下头，抿嘴淡淡一笑。

至于袭灭天来，不知道是有听到还是没听到，总之他一派从容地伸手压下安全门的闩锁，推开，没忘了把闩锁卡死免得关上了从外面打不开。

出了安全门是一道幽暗的楼梯，袭灭天来拉着苍上了楼梯，来到尽头的铁门前。

门推开的同时，一阵强劲的风刮入，吹乱了头发，似乎也吹乱了心思。

虽然已经是亲密的情人关系，但眼下的情境似乎还是弥漫着令人心跳的浪漫气息。

袭灭天来拉着苍的手，来到异度大学物理系大楼什么都没有的荒凉顶楼。虽然不是没有光害，但从某个方向仰望天空，仍然可以看见闪烁的满天星斗。

漆黑的顶楼，凉爽的大风，灿烂的夜空。

苍紫色的眼眸在微光下闪动温润的光采，那是比微笑更深刻的愉悦。

「临时测验，天琴座在哪儿？指给我看。」袭灭天来副教授出题随堂考试。

苍淡淡一笑，伸手指向星空的一角。

袭灭天来拨开苍脸旁吹乱的头发，轻笑着说：「答对了。」

「袭灭老师，有奖品吗？」苍眨眼说。

「有。」

袭灭天来捧住苍的脸，双唇温柔贴上。

他们都听到风中传来隐约的其它声音，可是相接的嘴唇仍然没有分开。 

33


那天半夜，袭灭天来副教授带着某个对他而言具有多重意义的人晃了异度大学一些地方。

离开顶楼之后，首先第一站是去到位于13楼的袭灭天来副教授专用办公室。

「有点渴，有水吗？」

「我去倒。」

开门进去之后，袭灭天来就提着平常在办公室里用的黑色保温壶去茶水间装开水。

苍随意浏览室内，自然看到放在旁边柜子上的一个瓦楞纸箱，里面堆得全都是五颜六色的信件与卡片，那些鲜花、水果每次都是让系助理小姐她们抱回去，她们会把水果分送给系上每位教职员，至于礼物则请系上工读生帮忙捐到最近的育幼院。由于袭灭天来从未拆开来看过，所以也不太确定那些礼物是不是适合小孩子……不过育幼院方面从未拒绝就是了。

角落有一盆很大的室内植物，长得很茂盛，但也有点乱，显然主人从来不曾加以修剪，而是任其自然发展。

苍踱步到大书桌前，拉开旋转椅坐了下来，坐在这个位置，一转头就可以看到大玻璃窗外的校园以及对面的活动中心。

袭灭天来的桌子很干净，几乎没有东西，只有一迭A4纸张文件堆在旁边，没有使用任何活页夹之类的整理用具，此外就是两枝裸木铅笔随意丢在桌上，以及一个看起来造型质量都很优的不锈钢保温杯。硬质玻璃桌面下什么也没有，没有压着照片、图片、剪报、座右铭或是公式等等。

另一边的柜子里都是书，大多数都是学术相关，物理概论、基础物理、现代物理、固态物理、物理辞典、量子物理、光学导论……等等。

苍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目光定在其中一本看起来很新的书，那不是什么多特别的书，每家书店都可以找到各式各样的版本，对他来说简直熟到不能再熟，是一本轻薄短小的书，夹杂在一堆量子力学、高等微积分之类的书籍中显得相当突兀。

那本书的书名是——《老子》。

苍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书背，没有把书抽出来。

一种淡淡暖暖的感动流过心头，那位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距离老实木讷十分遥远的物理学家，直接用行动来了解他的世界。

苍离开书柜，重新坐了下来。

门打开，袭灭天来带着水壶回到办公室，走过来拿起杯子，用开水淌了淌，把洗杯子的直接倒在盆景里，然后倒了一杯温度冰凉的水，自己拿起来咕噜咕噜喝掉半杯，然后把剩下的半杯水递给苍。

「没遇到学生吗？」苍笑。

「哼，躲也不躲得高明点，影子都被我看到了。」

苍慢慢喝水，泰然自若。这期的异度八卦电子报，肯定很精彩。

「要回去了还是怎样？」袭灭天来问。

「我想……」苍的紫色眼睛微微弯起，淡淡说：「看看你上课的教室。」

袭灭天来望着苍，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说：「走吧！」


※


是说跟踪他们的学生们技巧实在相当拙劣，球鞋摩擦光滑地板的尖锐声音时不时就传入耳里。

袭灭天来懒得管背后那些奇怪的细微声音，拉着苍来到系大楼的国际会议厅，伸手把灯打开。

苍望着可以坐好几百人的阶梯式座位，忍不住笑。

苍走到第一排的一个位置坐下。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的你，听你介绍你的世界。」

袭灭天来突然觉得很想，很想让苍所说的情境真正实现。

之后他们就从从容容沿着异度大学的校园漫步出去，无视于暗处蠢动的人影。

他们没有叫出租车，仍然徒步走路回去。

回到袭灭天来住的公寓时已经半夜三点多了，原本在打瞌睡的管理员一整个惊醒，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走进大门，进入电梯。

回到家里，各自洗了澡之后，把围棋移到餐桌上边下边聊边喝茶，直到天明。

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洒入时，苍微微打了个呵欠。

「要去睡会儿吗？」

苍慢慢摇头。

袭灭天来不太确定，这会不会是苍有生以来头一次熬夜熬到天亮。

袭灭天来准备早餐时，看到苍撑着脸，小小瞌睡。

他煮了浓咖啡，给苍提神。

「有没有想去哪里？」

苍摇头：「我想待在你这里。」

于是他们一整天哪里也没去，也没有做什么事，吃过了早餐之后，袭灭天来把餐具洗掉，苍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晨间新闻。

袭灭天来照常把晾干的床单衣服什么的收进来扔在沙发上，说：「喂！折一折。」

「我不会。」苍平平淡淡、面不改色地说。

「你不会？」袭灭天来瞪眼。

「我一个人过时，衣服都是托洗衣店收去洗。」因为是长期生意，所以虽然量不多，苍送洗的那家洗衣店还是每星期固定去收洗一次。

要把这辈子没折过衣服的人教会而且达到他要求的标准，那还不如自己折来得快，于是不指望苍在这方面能派上什么用场的袭灭天来动手折床单、枕头套、衣服、袜子等等，而懒散的人形大猫继续窝在沙发上开始看袭灭天来之前租来的DVD。

要养宠物就是要认命，反正也没人会真的指望宠物能做什么家事。

袭灭天来手脚利落地把折好的床单衣服等等拿进房间放，等他出来时，苍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就知道你熬不了，死撑什么……」袭灭天来低声碎碎念，把苍歪到一边的头捧住轻轻放平，下面垫了个垫子，又把苍的双腿搬到沙发上来，让他躺好。

袭灭天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跟DVD。

大猫睡着了，他也没什么事，干脆等等也来小睡一下好了。算算从苍星期五晚上抵达之后，一直到今天星期天早上，他好像总共没睡到几个小时，虽然要撑他还能继续撑，问题是现在撑没啥意思。

袭灭天来回到房间，往床上一躺，心想睡到中午再来做午餐。

客厅比较有阳光但是通风，房间则比较阴凉。今天的天气温度正好，不需要风扇也不需要盖被。

他没苍那本事说睡着就睡着，总是要躺个几分钟才渐渐入睡。正当他要睡着时，原本睡在沙发上的那只大猫突然出现在他床边，就像他们最初认识的那回一样，只是今天应该不需要靠他取暖。

「你跑来做什么？」袭灭天来嘴上这样说，手臂却自动张开把爬上床来的大猫揽住。

「睡觉。」大猫理所当然地说，窝在他身旁闭上眼睛继续睡。 

34


「我有点好奇，不知道电子报会怎么写。」苍抿嘴笑。

袭灭天来满脸黑线：「我才不想知道！」

一小时前，他们吃过以香蒜杏鲍菇培根青酱意大利面以及蛤蜊汤为主要内容的晚餐，喝了几杯冰凉的白酒，此刻的苍躺在沙发上，以袭灭天来的腿为枕，闭着眼睛休息，舒服地让袭灭天来扒梳他柔软的头发。

客厅里没开电视，音响放着巴洛克时代的古典音乐。

苍明天早上得启程赶回道境，袭灭天来有课，没办法送苍去机场，已经讲好螣邪跟小翠会来这里接苍，送他去机场。

「我想去洗澡。」苍眼也不睁地说：「浴室里的肥皂快没了，拿块新的来。」

「好像忘记买了。」袭灭天来想了想，这么说。

「那就把你的纸镇切一块下来。」

「你看到了？」

「就摆在桌上那么大一块，没看到才奇怪吧？」苍说着，坐起身来，离开沙发去拿要换的衣服。

袭灭天来把书桌上的长条手工香皂拿到厨房去切。

苍站在那里等香皂，袭灭天来瞥他一眼，动手切下一块大小刚好手拿方便的香皂，却把切下来的香皂抓在手上没有递过去。

「嗯？」苍发出疑问的声音。

袭灭天来放下刀子，走过去，一把搂过情人，嘴唇贴上去亲吻。

「我帮你洗吧！」低沉的耳语夹杂着轻笑。

看样子，某人的恶劣趣味又发作了。


※


两人湿淋淋的头发与皮肤渐渐泛干，他们从热气弥漫的浴室转到床上。

烈火样的激情渐渐归于宁静，夜色已浓，月光从窗外洒入，薄薄敷上淡淡的晕采。

苍的指尖触抚过袭灭天来脸上已经结疤的伤痕，细细慢慢，紫灰色的眼眸望进袭灭天来暗红色的瞳中，一动不动。

苍没有开口，袭灭天来也没有开口，他们只是紧贴着彼此。

距离暂时分离的时间，还剩下短短几个小时。

「觉得好像连做爱都嫌浪费时间。」袭灭天来喃喃说着，轻轻啄吻爱人的耳壳。

因为相聚的时间太短暂，不管拿来做什么都舍不得。

以负面的方式说情话，貌似是袭灭天来这男人的拿手绝活。

「那拿来睡觉好了，我好困。」苍闭上眼睛低声说。

「不准睡。」袭灭天来把苍的手交扣在手中，轻笑说：「我喜欢你睡眠不足的样子。」

然后，两人的嘴忙于其它用途，再没有余裕拿来说话。


※


星期一大清早，翠山行跟螣邪来接苍。

为了送苍去机场，螣邪特地回家去开他大弟黥武的房车，而没有开他自己平常开的跑车。

袭灭天来把看上去相当相当爱困的苍送进车子后座，然后把苍的行李放进车子后面的行李厢。

戴着时髦反光太阳眼镜、猛嚼口香糖的螣邪用拳头轻轻敲了袭灭天来一下，咋舌笑说：

「啧啧啧，袭灭老大，你看你把人家累成这样。」

「去你的。」袭灭天来把后车厢的门关上，走到后车门旁。

螣邪吹着口哨回到驾驶座，准备出发。

苍从摇下的车窗看了看表情有点复杂的袭灭天来，没有开口。

「袭灭天来，那我们走啰！」翠山行说。

「嗯。」袭灭天来望着苍，没有多说什么。

一直到车子开走，他们都没有说出道别的话语。


※


袭灭天来比平常的时间稍稍晚了一点点去到学校，刚刚送走情人，他完全没有心情留意警卫望他的表情。

办公室看来一切正常，没有啥奇奇怪怪的东西堆在门口。

袭灭天来副教授整理好等会儿上课要用的计算机档案，准备好麦克风，也同时整理了一下心情，完全切换到工作模式。

上课前几分钟，穿着一贯全身黑的袭灭天来副教授带着必备的东西前往物理系大楼的国际会议厅。

教室前看来貌似一切正常。

他通常比大多数学生早到教室，多半学生都是在打钟之后才冲进来的。怎料今天他一踏进国际会议厅，里面居然已经坐满了学生，而且气氛有点奇怪，学生们似乎很兴奋。

这是怎样？不是还没打钟吗……

他面无表情地把笔记型计算机放在讲台桌上，打开。

「老师……」一个女生怯怯开口叫他。

「什么事？」袭灭天来副教授抬起眼来，板着脸问。

「老师，现在还没上课，能不能问你跟物理无关的问题？」

「不可以。」

「老师，别这样啦！大家都很好奇欸！」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学生们开始鼓噪。

这时，上课钟声适时响起。

「上课。」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老师，你不帮我们解惑一下，大家都没心情上课的啦！」

「就是嘛！」

袭灭天来两手撑在讲台两边，很酷地说：「好，就一个问题，问完上课。」

「老师……你真的死会了哦？」此语一出，顿时全场静默，大家都在等待袭灭天来副教授的回答。

袭灭天来的目光扫过全体学生，很干脆地回答：「对。好了，开始上课。」


※


袭灭天来副教授不太了解某些女生的心理。

他本以为公开承认了恋情也好，至少那些女学生不会再用那种可怕的星星眼望着他，也可以杜绝被告白示爱的困扰。其实……他是大错特错。

他头皮发麻地发现，前排女生注视他的「关爱眼神」热度有增无减，表情完全不是失落难过，而是极度兴奋。

这是怎样？

下课时间一到，袭灭天来副教授面临更大的考验。以女生为主的一群学生们冲上来围住讲台，让他连逃都没地方逃。

「老师！」

「做什么？」袭灭天来硬着头皮问。

「我们很好奇啊！听说老师的恋人是个男的？」

「对啊！很多人都看到了，听说很帅欸！也是个美男子哦！」

「那又怎样？」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老师，你是攻还是受？」一个女生兴奋地问。

「什么供售？」袭灭天来心底黑线三千条。

「老师听不懂啦！」另个女生说。

一大群女生吃吃笑，笑得袭灭天来整颗心脏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老师，他是谁啊？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认识的？」

袭灭天来副教授闷声不响了好半天，最后开口说：「好奇的话，你们自己慢慢调查吧！全班同学听着，下节课小考。」

顿时哀鸿遍野，袭灭老师很酷地阖上笔电，大步离开了国际会议厅。

这方面，整个周末假日都在思考如何把多出的一百元还给赦生的冷醉，趁着其它同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袭灭老师之际，飞快跑到最前排赦生的位子，紧张万分地把装着一百元钞票的信封送到赦生面前。

正觉得无聊而转着笔玩的赦生抬起头来，一脸疑惑，他早就不记得那一百元的事了。

冷醉见赦生不伸手接，也没多想，就把什么也没写的信封放在赦生的笔记本上，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位子。

冷醉刚坐下来，就有人拍他肩膀，是坐在他后面的同学。

「小醉！」

「嗯？」

「你真的好大胆哦！」

「什么意思？」

「你居然就这么直接地当面把告白信交给机械系那个酷哥啦？」

「告白信？」冷醉大惊失色：「那不是啊！你误会了啦！」

「不用害羞啦！有勇气示爱是值得赞许的事欸。哦哦，我们小醉真是热情又勇敢呀！」

「喂！真的不是啊！」

「我们本来以为你暗恋袭灭老师，原来小醉喜欢的是小酷哥啊～」唯恐天下不乱的同学无比开心地跑去大肆宣传，于是除了编辑群正积极收集各方数据呕血撰写的「屋顶之吻直击！袭灭天来副教授死会！！！」特别报导之外，这桩「爱的告白」也将是本月份异度八卦电子报的重点新闻。 

35


几天之后，袭灭天来副教授到学校上班时，赫然发现办公室门口又堆满了信件卡片与鲜花。

他万分疑惑地一面跨过信海把门打开，一面努力思索今天到底是什么特殊日子？情人节？否。教师节？过了。圣诞节？差远了。他生日？乱来。清明节？帮帮忙好不好……

袭灭天来没有拆开任何一封信或卡片来看，不然他就会知道，那些东西的内容跟以往已经有所不同了，以前是示爱告白，现在是热烈的祝福。

数量惊人的卡片上最泛滥的一句话是类似这样的例句：

袭灭老师，你跟苍要幸福哦！

是的，神通广大的学生们已经得知袭灭老师死会的对象名叫苍，还知道那是玄宗大学的哲学系教授。

与袭灭天来副教授在异度大学「红」的方式不同，但苍教授(的八卦)在道境玄宗大学与火城大学都备受关注。

异度八卦报编辑群知道这些事情的过程稍有曲折，「屋顶之吻」案发当天虽然好些人都看到苍的样子，却没能拍下照片，因此，有人透过速写等等方式在各个网络族群中探问。

透过无远弗届的网络，异度八卦报的编辑群终于从道境的火城大学还有玄宗大学那里得到消息，并且得以把暑假期间在火城大学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串联起来。

此一重大进展使得编辑群大为振奋，因而更加积极与火城大学与玄宗大学加强八卦交流。当期电子报发行量达到之前的两倍有余。

除了详实记录那个夜黑风高的日子，袭灭天来副教授如何堂而皇之牵着苍教授的手，一路从异度大学校门口去到物理系大楼顶楼，辛苦跟踪的同学如何在一片昏暗中看到两个剪影在星空下接吻，死命憋着没喊出声，异度八卦报指出，袭灭天来副教授是远赴火城大学参加量子力学研讨会期间遇见苍教授，一时天雷勾动地火，双方一见钟情，初见面就开始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有目击者曾在道境最大书店戒神书店、苍教授住家附近等处见过两人的踪影。

不过，电子报发刊第二天，就有披马甲的内幕关系人士在异度大学电子广告牌系统表示报导内容不太正确，指出这两人的相识其实在更早之前，而且初识地点在苦境而非道境，文中暗示袭灭天来副教授的恋情不是一见钟情而是经过时间酝酿的。此帖一出，引发众多热烈讨论。

总而言之，打死不看这啥米电子报的袭灭天来是完全不知道网络上的暗潮汹涌，以苍的个性就算看了也不会跟他说什么。当然，号昆仑老爹也不可能对儿子跟半子发表什么意见……

倒是仍然在当空中飞人的一步莲华打电话来过，严重关切了袭灭天来脸上的新疤。

「看电子报上的照片是还好。无论如何，这样实在太够了，你别再弄什么疤在脸上了。唉，没把你顾好让你变成花脸猫，我怎么对天上的爸妈交代……」

袭灭天来满脸黑线：「不用你去交代好不好？」

「是说阿苍还特地去看你哦？看来就算我主动提出包退，他也不会肯退货的了。」

「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笑。

「对了，阿来。」一步莲华说，语气微妙转变，突然认真起来。

「怎样？」

「总是跟你说一声，我跟善法在一起了。」

「哼，终于不再眈误人家青春啦？也实在够久的了。」

一步莲华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不同，我不会是什么好情人。」

「这种事没什么好比的。」

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感觉快乐。

「我知道。」一步莲华温声说：「每个人认定的幸福不同。」

袭灭天来停了一会儿，说：「下次碰面，换我喝你的喜酒了。」

一步莲华轻声笑。

之后两人切断了通讯，袭灭天来放下电话，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


虽然不是那么火红的热点新闻，但冷醉在普通物理课堂上当众把告白信拿给赦生的消息也让很多人大吃一惊。

八卦报会关注的通常是名人，冷醉这边是因为上次他老爸来闹场遭到挟持，袭灭天来副教授加以救援而脸部受伤，所以在异度大学开始有名起来。而赦生这边则是入学没多久就被同校女生评选为校园酷哥榜上有名的人物，家世显赫也是一个因素。人长得帅功课好家里有钱又沉默寡言到一个境界，自然会红。还有一个原因是，赦生平常不大理人，冷得跟冰山差不多，很少有人敢去招惹他，而冷醉居然敢当着大庭广众之下亲手递上情书，自然值得大书特书。

话说翠山行梦寐以求的餐厅装潢完成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一点，无论如何，周五就是开张的日子了，想想还真有点紧张。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厨具、餐具、摆设、桌巾、盆景、调味料等等，与供应食材的中盘商也谈好了。

餐厅小小一间，座位不多，起初翠山行不打算请什么服务生，螣邪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又要忙厨房又要忙场外太吃紧，所以叫赦生要来帮忙。

赦生一开始根本不打算理他大哥，他在家里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叫他去餐厅帮忙，有没有搞错？后来好像是他们旱魃阿伯还有戒神叔公把他拉去不知道说了什么，赦生从小就特别听他旱魃阿伯的话，总之最后是好不容易点头了。

这天晚上，螣邪正在热中于新买来的电玩游戏打得不亦乐乎，翠山行则在书房里上网收信。几天没开信箱，几乎被塞爆，翠山行删除邮件时，瞄到这个月的异度八卦电子报。

在白雪飘的大力推广下，这份电子报是苍家某个年龄以上的必订阅电子刊物。也就是说，除了他自己，赤云染、翠山行、苍还有号老爹都有订，不过苍并不知道这回事就是了。

翠山行把电子报点选展开，看袭灭天来死会的特别报导，笑到差点没岔气。

其实以他也算是「内幕人士」的立场，这内容不算耸动。

不过，等翠山行看到冷醉跟赦生的报导时，就笑不出来了。倒不是说他觉得事态严重，而是他很清楚螣邪的恋弟情结，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告诉螣邪一声？

正好，刚刚听翠山行笑得前仰后合，螣邪一时好奇暂停游戏进入书房来。

「啥事这么开心？」螣邪作势勒住翠山行的脖子，在他头顶上亲了一下。

「还不就我哥跟袭灭天来的八卦，超爆笑的。」翠山行说：「呃……螣邪，这里有跟你弟有关的消息欸……你要看吗？」

「小赦？」

翠山行明显感觉到螣邪僵住。

「嗯。」

「在哪里？」

「这里。」

螣邪很快看完，突然转身就要走开。

「螣邪！你去哪里？」

「当然是打电话给小赦，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才大一就给我谈恋爱太早了！」

拜托，螣邪你高一就开始约会了好不好……翠山行是没这样吐槽啦！他知道螣邪一定会搬出「约会不等于谈恋爱」的理论，所以他只是拉住螣邪，说：

「是人家向他告白，又不是他向别人告白，你问他有啥用啊？只有搞得他火大而已。」

螣邪狠狠咋舌：「我不问清楚怎么行？他那家伙念书还行，其它方面一点都不灵光，小呆瓜一个！」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碰到小黥小赦的事就穷紧张，难怪小赦老是跟你翻脸。」翠山行白螣邪一眼，说：「你别急啦，我帮你问问看。」

「问谁？」

翠山行想了一下，说：「我问问看袭灭天来好了，他跟这位冷醉同学还算有点渊源，上次就是因为出手解救冷同学才又弄伤脸的。」

「是哦？」

「嗯啊，我来问问他看。」翠山行抓起手机，一面勒令螣邪不可冲动。

翠山行一面打电话，一面用眼睛余光看着螣邪交抱着双臂走过来又走过去。

「喂，袭灭天来哦？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你一个学生，冷醉。……没啦，就他跟螣邪的小弟闹花边，螣邪在这边穷紧张啦！……嗯嗯，我知道了。」

「怎样？」螣邪问。

「袭灭天来只说那孩子很乖很有礼貌。」

「啧！」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别在那边瞎操心好不好？」翠山行说：「别想了，我泡茶给你喝。」

翠山行站起来，去厨房烧水准备泡茶。


※


赦生对于此事有何反应不得而知，不过冷醉知道报导内容之后就觉得头很重。

他心情沮丧地去超市上班，心想这下子可给赦生添麻烦了。现在他可不敢在课堂上去找赦生道歉，只好等下次赦生来买狗食时跟人家说声对不起，要不是那天他胡涂找错钱，也不会跑出这一大堆事情来。

但是，就在他还没等到赦生再度光临超市之前，他老爸找到超市来了，跟上次一样，喝醉酒胡打乱闹。

禁制令虽然已经下来，但等警察赶到时，超市里早就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

虽然错不在冷醉，超市老板也体谅他的处境，没有要他赔偿损失，但他还是因此丢了工作。

冷醉只好重新找能够配合上课时间的打工机会，虽然如此，他的心情跟以前那种灰暗完全不同了，现在的他觉得无论如何未来都充满希望。

那天傍晚他在学校餐厅吃过晚餐之后，盘腿坐在异度大学门口的花圃边看报纸的求职栏，一个毛茸茸的触感搔到他手臂。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长毛大狗狗，他笑着伸手摸摸狗的下巴。

再往上一看，站在狗旁边的居然是赦生！

冷醉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手里的报纸给甩出去，一旁大狗狗持续磨蹭冷醉的牛仔裤。

「换工作？」赦生开口说。

赦生应该是去超市买狗食时发现收银员换了个人吧！

「嗯……正在找新工作。对了，上次很对不起，没想到会被误会成这样……」

赦生没吭气，表情也没啥改变，大概是觉得这种无聊事不必多费心思。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伸手掏牛仔裤口袋，找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赦生把名片递给冷醉，冷醉接过来看：「餐厅？」

「打工。」超难得的，赦生居然又开口了。

「打工？你说这边在找人吗？」

赦生点头。

冷醉非常感动地说：「谢谢，我一定去试试看。」

赦生看了看他，三度开口：「等着。」说完，就牵着大狗走开了。

冷醉一脸迷惑地望着赦生走远，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他在这里等什么吗？

冷醉傻傻地坐在那里等了将近十五分钟，然后听到重型机车的引擎声，他望见赦生的机车往这里驶来。

赦生为了养狗，没有住在宿舍，而是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看样子赦生是把大狗狗牵回去又把机车骑出来。

冷醉站起来，刚要开口问什么，赦生扔给他一顶红色的安全帽。

冷醉抱着安全帽，一整个呆掉了。

「上来。」天要下红雨了，短短时间内，这已经是赦生第四度开口了。

「……哦……」冷醉手忙脚乱地戴好安全帽，跨上赦生的机车。

这是在校门口，所以被看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下一期的异度八卦报，「爱的告白」乌龙绯闻还将会有后续报导。 

36


餐厅的木框玻璃门上面装了一串铜铃，只要门被推开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串铜铃是翠山行跟螣邪去闲逛时，在一家奇妙的艺品店买的手工风铃。那家艺品店有许多各式各样的手工风铃，老板是位退休医生，拿根大烟管晃来晃去，讲话很幽默，很爱聊天。照说那个老板应该年纪不轻了，可是看起来脸俊皮肤好，还挺时髦地在脸上刺青。

翠山行买下风铃时，也不忘递上餐厅的名片，请可爱又帅气的风铃店老板有空来光顾。

螣邪跟翠山行正在即将开张的餐厅里忙东忙西，忽然听到铜铃声，只见一贯酷样的赦生推门进来，稀奇的是，他居然还带了人来，是个模样俊秀、有点娃娃脸的可爱大男孩。

因为太过惊讶，向来反应奇快的螣邪一整个当机，反而是翠山行先回过神来，微笑着上前打招呼。

「小赦，你带同学来啊？」

冷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好，我叫冷醉。」

一听这名字，翠山行不禁也傻住了。啊？一向孤僻不理人的小赦居然把绯闻对象带来了欸……

惊觉螣邪就要冒烟兼暴走，翠山行连忙转身摀住螣邪打开的嘴，硬把螣邪推进厨房去。

「喂喂，你不要冲动，我来问清楚。」

处理完螣邪，翠山行深呼吸一次，回到前面，对赦生跟冷醉说：「要不要喝点什么？花式冰红茶怎么样？」

赦生一指冷醉，说：「打工。」

翠山行恍然大悟：「你是说冷醉要来这里当服务生？」

赦生点头。

翠山行觉得冷醉看起来挺适合，何况冷醉是赦生带来的，而且还是「绯闻对象」，怎么说都不好拒绝，于是他点点头，说：

「嗯，那冷醉同学，我们星期五开张，你就来帮忙吧！薪水怎么算我等一下跟你说。我先去弄冰红茶，你们坐会儿。」

吧台还在整理，翠山行到厨房弄饮料。趁着去准备冰红茶，翠山行连忙安抚表情险恶、在那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的螣邪。

「小赦是带人家一起来帮忙的啦！」

「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能只是好朋友也说不定。」

「那告白信是怎么回事？」

「我会找机会弄明白的啦！小赦把人带来，至少表示他没想瞒你，反正在我们这里你随时看得到，不管怎样总是比较好吧？」

螣邪不甘不愿地点点头，反正他一碰到他两个弟弟的事，思考就会纠成一团，翠山行早就习惯了。

翠山行一面哄螣邪，一面泡热红茶，把泡好的红茶过冰之后倒入两个漂亮的手工玻璃造型水杯，然后加上鲜奶油、水果等装饰。

「你先待在这里，我去跟他们聊聊。」翠山行这么交代着，端着两杯冰红茶离开厨房。

翠山行出来的时候，两个大孩子坐在一张桌子旁，赦生无聊地拨弄自己的头发，冷醉则好奇地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来，冰红茶。」

「哦……谢谢。」冷醉连忙说。

嗯，这小孩真有礼貌。

翠山行对冷醉很有好感。

「请问刚刚那位是？」

「那是小赦的大哥，螣邪，他在忙。」翠山行觉得回答得有点心虚，连忙岔开话题，问：「你跟赦生是同班同学？」

「不是，我是物理系的，不过我们的普物课是跟机械系一起上。」

所以都是袭灭天来的学生，唔……

冷醉说：「我以前没在餐厅打过工，所以可能很多事情不清楚。不过我曾经在便利商店以及超市工作过。」

「没关系，我慢慢教你。」翠山行微笑说。

翠山行突然想到什么，转向赦生说：「小赦，你不能把你朋友塞给我就自己落跑哦！」

已经闷声不响好半天的赦生终于开口：「我端菜。」他认为这项工作不需要开口，其实也不见得。

「也好，不过端菜也是要练的，等一下我给你们两个来个短期特训，小醉就负责招呼客人、点菜什么的，小赦你负责端菜。」

赦生跟冷醉点点头。

这方面从厨房偷偷往外张望的螣邪虽然听不到翠山行在跟赦生与冷醉说什么，但看样子气氛是相当不错，他突然领悟为何自家长辈都如此看好他的小翠，是说还有谁更适合当他们家的「长媳」？

别的不说，能跟小赦沟通良好就是很不简单的一点。

只要有小翠在的地方，就一定是一团和谐。

一种难以形容的得意感盖过了原本的瞎操心，螣邪的心情又开始大好起来。虽然现在还没有生鲜食材，但有些东西是已经储备好了的。他决定来做一道奶油虾卵意大利面当大家的晚餐，于是吹着口哨忙碌起来。


※


「我先去办理退房，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忘了带。」

善法手脚利落地把两个大行李箱整理好，拖着其中蓝色的那个就匆匆离开了饭店房间，他们等一下还得去机场赶飞机。

一步莲华把整个房间绕一圈，看有没有东西遗落。其实基本上是不会有的，善法做事情又快又仔细，丢三落四远远不是他的调性。

如果少了善法的辅佐，一步莲华对于事务以及生活两方面都会窒碍难行。他这个人很有做大决定的魄力，也很有感染力，很能说服人，但却非常缺乏料理日常生活、处理琐碎事项的细密能力。就像他很能争取大笔资助，个人帐务却是一团烂帐。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问题了，过去善法不干涉他私人钱财方面的事情，现在既然两人已经在一起了，善法不仅掌管基金会的财务，干脆连一步莲华的个人财务也一并接手管理，从此一步莲华再也不必操烦钱的事。

他的目光停在桌上的便条纸，上面有善法的铅笔字迹。

善法的字就像他的人，就算是随手写写也相当恭整。

纸上涂着一些数据、时间、地点等等，此外还有两行字：

「真正美好的爱情不光是凝视彼此

更要共同眺望未来」

也许是善法在哪里看到的，有所感触，于是写下来。

共同瞭望未来……

一步莲华的手指轻轻抚过善法的写下的句子，露出微笑。


※


班机很空，大概只坐了七成左右。

连在一起的三个座位，一步莲华与善法坐了其中两个，另外一个是空着。

飞机起飞，盘旋升高，善法望着机舱窗外万家灯火的夜景，无论看过多少次，还是觉得美丽。

一步莲华凑近过来，望向同样的夜景，低声说：

「一起眺望未来。」

善法的心脏猛跳一下，回过头去，看见一步莲华含笑的眼睛。

他怎么知道？他看到了？

一步莲华伸手握住善法的手。

善法垂下眼帘，轻声说：「莲华……我觉得很幸福，真的。」

他轻轻靠进一步莲华怀里，漾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飞机愈飞愈高，终于不再看得见陆地上的点点灯光。


※


袭灭天来副教授不只是教大学部的普通物理而已，事实上他还要执教物理研究所的量子力学课程，指导研究生的论文，此外，他从事的研究主要与反光子有关，有很多资料要阅读，同时有更多问题要思考，有时也需要自己写程序仿真实验。还有，他一直持续在撰写他的科普大作。

总而言之一句话，袭灭天来非常忙碌。

人忙，脑子里的思虑更忙。

虽然他常常很早就离开学校回家去宅，但宅的时候其实也花很多时间在工作上。

他很少经过公寓一楼大厅，所以也就很少开信箱，大约平均一星期清理一次。

袭灭天来把车子停好，从地下停车场走楼梯到一楼去开信箱，里面塞得满满的，他把整迭乱七八糟的纸张拿出来，关上信箱，边走去搭电梯边检视这一堆东西，大多数是广告信函、型录、传单等等，也有自动扣缴凭据、缴费通知。

电梯门打开，他一面继续把检视过的广告、收据挪到最下面，一面踱步到自家门前。

正要掏钥匙时，他突然看到有一张不像是广告也不像是收据的东西夹在手上这堆纸之中。

他把那张厚厚硬硬的彩色纸张抽出来，然后整个人停住。

那是一张只简单写了收件人姓名地址的明信片，印在背面的彩照，是他曾经亲眼看到过的……

天波浩渺的黄昏。 

37



那个星期五是个很不寻常的日子，至少在异度大学一些学生眼中看来是这样。

上午十点多，物理系与机械系合并一起上的普物课一结束，袭灭天来副教授一贯像风一样离开了教室。坐在国际会议厅第一排的机械系一年级的优等生赦生同学抄完最后一些笔记，啪一声阖上了笔记本。

是说赦生实在长得相当俊秀，所以本质上可以用粗鲁形容的举动，他做起来就必须用「酷帅」来形容。

赦生把笔记本跟笔一起塞进他的浅咖啡色名牌皮革背包里，这个价值不菲的背包是他老哥螣邪送他的，算是大学入学贺礼。

赦生背起背包，稍微推了推架在他鼻梁上的拉风眼镜，没有像平常一样目不斜视地直对着门口走出去，却是把头转了一个角度，然后抬起一只手来，勾了勾手指。

现场目睹的同学无不惊讶得目瞪口呆，一群人顺着赦生视线的方向望去。那一头，坐在第七排最边边的物理系冷醉同学连忙点了点头，把单面使用过的废弃A4纸收集来装订成的笔记本、用刀片削的短铅笔、室友淘汰不要转送给他的可录音MP3一古脑儿塞进褪色的帆布背包背起来，然后飞也似地奔下阶梯，来到赦生面前。

「OK，我们走吧！」

这两位同学没察觉众多八卦目光纷纷投射而来，一前一后快步离开了教室。

难道以冰山酷哥为雅号的赦生同学接受了冷醉同学的告白？打从冷醉同学当众递送告白信起，前两天被人目睹赦生同学骑着他的超酷重型机车主动邀冷醉同学去兜风，现在又当着双方两系的同学面前公然出双入对……

话说班有班对，系有系对，这个「『普物课』对」俨然成形。

根据狗仔队的跟监，冷醉同学跟着赦生同学一路去到机车停车处，戴上赦生同学准备的爱心安全帽，坐上赦生同学的机车，然后两个人不知道到哪里Happy去了。


※


铜铃叮叮咚咚地响着，赦生推门进来，冷醉跟着挤进门来。

「你们来啦？」翠山行说：「有点热哦？我准备了冰水果茶。」

螣邪只从厨房出来瞄了一眼，非常合作地一句话也没说。这自然是翠山行千交代万交代的结果，他认为现阶段，螣邪还是少对赦生与冷醉发表任何问题意见比较妥当。

趁着两位同学喝水果茶的时候，翠山行把两件男用围裙递上：

「工作的时候穿着这个比较不会弄脏衣服。你们下午还有课吗？」

赦生摇头，冷醉也说没有。

「等一下先吃点东西，不然中午可能没时间可以吃饭。」

冷醉满怀希望地说：「是螣邪大哥的意大利面吗？他做的面真是超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意大利面。」

翠山行忍不住笑：「不知道欸，我们这位螣邪大厨很随性，不知道他会变出什么午餐来，拭目以待吧！」

翠山行进去厨房时，对着拿着菜刀飞快把洋葱切成丝的螣邪说：

「冷醉很推崇你的意大利面哦！」

「算他有眼光。」螣邪哼了一声这么说。

翠山行环顾摆放琳琅满目食材锅具、充满着各种食物香气的厨房，实现梦想的喜悦打从心底而生。

「螣邪……」

「怎样？」

「谢谢你。」翠山行的眼睛里闪动着幸福的光采。

螣邪望了翠山行一眼，说：「傻瓜，过来。」

翠山行自然明白螣邪的意思，他笑了笑，凑过去在螣邪嘴上亲了一下。

「等下吃什么？」翠山行低声问。

「好料的。」螣邪笑了一下，再次吻住情人的嘴唇。

上午十一点，即将正式开张的家庭式小餐馆里，两位老板跟两位服务生的午餐菜单是：

豪华版西班牙海鲜炖饭、蔬菜汤以及罗勒蜂蜜酱汁生菜色拉。

其它人怎样冷醉不知道，但他很确定，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料理。


※


位在巷子里的小餐厅开张。

周五中午，陆续有附近的上班族好奇来光顾，以女性占绝大多数。

精心设计的各式简餐深获好评，不少客人都说以后还会再来，翠山行不知道也料想不到的是，他们这家餐厅以后也将以「有四个各具特色的优质帅哥」此一特色闻名。

冷醉很适合做服务业，招呼客人亲切又有礼貌，赦生虽然摆着一张酷脸不开口，不过这年头，这么帅的小子给你端菜，还有什么可嫌的？

斯文温和的年轻老板兼大厨让人如沐春风，跟餐厅的布置很合调，舒适温馨又细腻。而偶尔像阵风一样吹过的另一位大厨则让人一整个惊艳，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居然有这样有点骚又骚得很酷很有型、具有巨星气派的大帅哥当厨师，料理吃起来貌似感觉美味再加倍。

下午两点半，稍微计算一下进帐，生意显然还算不赖，这是个好的开始。翠山行觉得很欣慰，冷醉也觉得心里踏实很多，餐厅生意好，表示他比较有可能在这里长久工作下去。而螣邪跟赦生这两兄弟对这种小钱是不可能有什么感觉的，对螣邪来说，开餐厅是为了让翠山行圆梦，对赦生来说，来帮忙是因为螣邪是他大哥，而翠山行是他「大嫂」。不过，也许对现在的赦生来说，也不只是这原因了。

这会儿赦生被螣邪拉进厨房学习这辈子不要说碰了，连看都没看过的洗碗机怎么使用，翠山行则对冷醉说明收钱结帐的注意事项种种。

下午有情侣、朋友、母子、姐妹种种属性的客人进来喝下午茶，对于厨房来说相对轻松，只要供应饮品以及事前就做好的点心摆饰一下就行。

傍晚五点半，赦生回去喂狗还没来，翠山行去厨房跟螣邪一起准备晚餐时段要用到的东西，冷醉一个人在前面顾店，餐厅里只有两桌用下午茶的客人还没离开。

五点四十分左右，赦生回来了，闷声不吭地窝在一旁，打定主意除了端菜什么都不管。

五点四十五分，风铃响了，晚餐时段的第一位客人到来。

「欢迎光临……老师？啊啊～～～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老师！」冷醉极为惊喜地迎入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的袭灭天来。

「咳！」其实袭灭天来也很惊讶，他正郁闷超市收银员怎么换掉了，原来冷醉是跑来翠山行这里打工。

「赦生！是袭灭老师欸！」冷醉高兴得忘记要引导袭灭天来入座，忙着叫赦生来看。

赦生果然过来，不过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跟袭灭天来大眼瞪小眼。

「袭灭天来？你来了哦？怎么这么早？」翠山行也出来了。

「早一点人比较少。」袭灭天来面无表情地说。

「这边坐，你一个人吧？」翠山行说。

袭灭天来没好气地瞥了翠山行一眼，说：「你说呢？」

翠山行笑：「当然当然。」

如果不是的话，恐怕不用几分钟就可以闹得苦境道境都满城风雨。

连螣邪都出来了：「袭灭老大你算很给我们面子哦！」

翠山行说：「以后你常来吧！这张桌子留给你专用。」

冷醉连忙说：「对啊对啊，老师以后你常来吧！你的消费就扣我的薪水好了。」

「嗯？袭灭天来你很受学生爱戴嘛！不用啦！看在我大哥的份上，我说什么也不可能收钱的。」

「不收钱以后我就不来了。」袭灭天来板着脸说。

螣邪翻白眼说：「你们这些人，这样怎么会赚钱啊？」

螣邪拉着翠山行回厨房忙，冷醉热心地介绍餐厅的招牌料理给他最崇拜的袭灭老师，赦生在旁边一声不吭不过也没跑掉就是了。

六点之后顾客渐渐增多，开始有点忙不过来的征兆。

袭灭天来在享用过份量、食材都比标准版多出许多的超豪华版的白酒烩海鲜之后离开，他费了一番功夫抗拒，并且保证说会再来，才好不容易打消翠山行以及冷醉想让他带走足够充当一星期份晚餐的各式料理的念头。

此时不管是来当客人捧场、婉拒打包外带的袭灭天来也好，热情招待完全把赚钱这档子事抛在九霄云外的翠山行与冷醉这边也好，他们都没料想到的是，往后因为这是「异度之星」袭灭天来副教授经常光顾的店家，同时还有八卦热门话题疑似配对的赦生与冷醉在此打工，此地成为异度大学学生网所推荐之特色为「料好味美『风景绝佳』」的口碑餐厅。

一离开餐厅，袭灭天来就打了通手机给苍。

「我刚从小翠他们的餐厅出来。」

「情况如何？」苍的声音还是淡淡懒懒的带着些微睡意。

「生意很不错。」

「那就好。」苍笑说：「小翠跟我说过，他要留一张桌子给你专用。」

袭灭天来停了一下子，说：「其实他不只是想留给我的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再两个半月……」

再两个半月，他们就能相见。

再两个半月，他们才能再见……

这条路有点辛苦，但这是他们共同的选择。

那天晚上，袭灭天来独自回到异度大学，登上物理系大楼屋顶吹风。

夜空的星星还是很多，天琴座偏移了方位但仍能清楚辨识，而他身边少了一个人。

风扬动他灰白的长发与墨黑的衣摆，他微瞇着暗红色的眼睛，望向远方。

38


异度大学的全体师生中，冷醉应该是第一个见过苍的人，早在最开始苍随同袭灭天来去超市，冷醉就已经见到了苍，虽说那时苍还不是袭灭天来的情人，冷醉也还不是袭灭天来的学生。

之后在电子八卦报上看到道境那边流布过来的苍的照片，冷醉当然也认出了苍，不过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事，只是在心底感叹袭灭老师跟他的情人果然非常登对，然后暗自由衷祝福他们幸福而已。

现在他发现他的新老板翠山行与螣邪都跟袭灭老师很熟的样子，他感到十分惊奇，又没好意思问。

晚上十点多，从餐厅下班的冷醉下了赦生的机车，一面道谢一面把安全帽还给赦生，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赦生，你哥他们之前就认识袭灭老师？」

赦生望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来，摊开手掌向上。

冷醉呆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连忙从背包掏出他的A4回收纸笔记本以及短铅笔。

赦生把两样东西接过来，跨坐在他的机车上，就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心形。一个心里面写上袭苍，另一个心里面写上螣翠，然后拉了一条线把苍跟翠两个字连起来，写上「兄弟」。

图解说明，一目了然。

冷醉从赦生手上接过笔记本跟铅笔，盯着赦生画的简图，恍然大悟。

原来他不知不觉已经进入火红八卦的核心地带了呀……

赦生催了催油门，表示要走了。冷醉回过神来，说：「哦……掰，明天见。」

赦生扬了扬手，骑着机车离开校门口回去陪他的大狗了。

冷醉抱着笔记本，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他有好老师、好朋友，还有一份超赞的好工作。他转身飞也似地跑进学校，准备回宿舍奋发向上、努力用功去。


※


「呼，好累～」翠山行一面用擦头巾擦头发，一面走出热气腾腾的浴室。

已经洗过澡、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影集的螣邪把喝完的啤酒空罐往床头一放。

「你又来了，每次都乱放。」翠山行说着，走过去收走空罐，顺道敲了螣邪脑袋一记。

「啧！」螣邪正想把人拉过来乱亲一通，翠山行的手机响了。

「煞风景！」螣邪抱怨着，放开了翠山行。

翠山行笑着抓起手机，一面接通一面把啤酒空罐拿去丢在后阳台的回收袋里。

过了一会儿，翠山行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来，在床头的插座插好。

「我练姑姑答应说明天晚上要到餐厅捧场。」

螣邪一听，马上噌地一下坐起身来：「练峨眉？」

「嗯啊！」翠山行推开吹风机开关，准备先帮螣邪吹头发，螣邪却跳起来冲去拿他的手机。

「你干嘛？」翠山行把吹风机关掉。

「打电话给我旱魃阿伯。」

「你要跟他说我姑姑明天晚上要去？」

「当然啊！怎么可以知情不报？」

翠山行耸了耸肩，等螣邪打完电话再说。

「喂？旱魃阿伯哦？我阿螣。……没空啦！……是又怎么样？废话，老婆当然重要。……是这样的，小翠说他练姑姑答应明天晚上到我们餐厅。几点哦？……我问一下。小翠，你姑姑几点到？」

翠山行比了个七，又比了个三、零。

「七点半。……别说我没告诉你。……好啦！你来再说。……OK，掰。」

螣邪把手机随手一搁，回到床边躺在翠山行腿上。

翠山行拿着吹风机，说：「什么老婆当然重要？」

「你说呢？」螣邪伸手绕过翠山行的后颈，把翠山行的头往下按，凑上去吻了一下。

翠山行微微红着脸，打开吹风机替舒舒服服枕在他腿上的他家大爷吹干那一头亮闪闪的红发。

等一下两人的位置会互换，轮螣大爷帮他吹干他丰厚的绿色头发。

「螣邪……」

「怎样？」

「我在想……找一天我跟你回去一趟吧！」翠山行下定了决心说。

原本闭着眼睛的螣邪睁开眼，说：「你准备好啦？」

「嗯……大概吧！」翠山行说。两个人要长久走下去，总不能永远躲着长辈不见面。

螣邪伸手撩撩翠山行的湿发，低声说：「别担心，天塌下来有本大爷顶着。」

「嗯。」翠山行点点头，露出微笑。

螣邪笑着，轻轻在他鼻尖弹了一下。


※


相思不是病，却很要命。

这是陈腔滥调，过去的袭灭天来当然也听过，却从来不认为跟自己扯得上什么关系。

事实上，跟苍分开的日子，大多时间他也把自己的心情处理得很好。

然而，思念是一团雾、一汪水，无声无息地泛滥、等决堤淹没时已经来不及拯救自己。

他什么都不想做，明明有一大堆事情可以做的。

他不想写他的书，不想思索他的物理问题，不想准备教案。

他把放在阳台久无使用、被太阳晒得有些变色的洗衣板找出来，连同装了些脏衣服的洗衣篮一同拿去浴室，开始用手搓洗衣服。

动手的事情能够让思绪平静，这是他个人的体悟。

把衣服浸湿，摊开在洗衣板上用洗衣皂涂抹，用力搓揉，单调重复的动作给人一种安定感。

其实早就预料到，总有这样的时候会发生。

他满脑子都是苍的影子，一次眨眼，一抹微笑，触碰在手上的体温，皮肤感应到的脉搏。

拥有过不会满足，拥有过只会造就更大的渴望。

想要抓住那个人，时时刻刻，永永远远。

但是他不曾也将不会提出任何要求，关于希望苍改变生涯的规划，就像苍也不会对他提出这些要求。他们并不会希望把对方从各自的人生里切割出来，独独占有。

爱情一旦发生，它的比重绝对很大，但对于人生的容量来说，那并不是也不该是全部。

一面搓洗衣物，一面在脑子里计算，他们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恐怕还要再过好几十年，直到退休之后才能真正随心所欲地一起宅。

到那时，他们要选择在哪里「共宅」？

苦境？道境？

其实都可以吧！说不定丢铜板决定也不错。

是说他这个人骨子里颇有点赌徒性格，在人生的重要抉择上，他倾向孤注一掷地豪赌，而且愿赌服输。

突然想到，苍那家伙到底是比较好命。虽然没问过，不过想也知道，那家伙思念他时采取的方式八成是睡觉，所谓一睡解千愁，说不定还能梦中相会。

爱睡猫……

袭灭天来想着，嘴角不经意露出一丝微笑。

39



星期六晚上，外型粗豪性格的旱魃阿伯穿着整整齐齐的衬衫配上休闲西装外套，还不到七点就来餐厅报到了。小小的地方已经坐满，不过螣邪还是硬加了张桌子。

在螣邪家的长辈中，旱魃是翠山行比较不熟的一位。

「旱魃阿伯。」翠山行有点不好意思地亲自把菜单拿过去，说：「伯父想吃点什么？」

「别的不打紧，先拿酒来，你跟阿螣陪阿伯我干一杯再说！不象话！先斩后奏，连喜酒也没请我喝，小两口就双宿双飞了。啧！现在的年轻人。那边，小赦，就是你！你也给我过来！见到你阿伯不会来打招呼啊？没礼貌！」

翠山行红着脸站在螣邪旁边，赦生推推眼镜，闷不吭声地走过来站在翠山行后面一点。

螣邪笑着叫冷醉拿啤酒来，冷醉哦了一声连忙去冰箱拿酒。

「啤酒？」旱魃一副要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他一向是把威士忌、高粱之类的烈酒一杯一杯干的。

「旱魃阿伯，我们还在开店中欸！喝醉了怎么下厨啊？改天再陪你喝个痛快啦！」

「你说的，把小翠也带来。」

「那有什么问题。」螣邪把冷醉拿过来的啤酒一连开了四瓶，倒在玻璃杯里。

翠山行红着脸看螣邪一眼。

冷醉刚要走开去忙别的，旱魃叫住了他：「小子，你别走，一起喝一杯。」

「我？」

「就是你。」旱魃抓起一杯啤酒就塞给冷醉，第二杯塞给赦生。

「没关系，你就喝吧！」螣邪忍笑说。

赦生看了看冷醉，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要不要我帮你喝？冷醉摇摇头，表示他可以喝没问题，于是赦生点点头。

旱魃又把另一杯啤酒塞给翠山行。

「阿螣，咱们拿瓶喝！」

「当然。」

于是本来很有气氛情调的小餐厅突然变成夜市的海产快炒摊，只见两个年轻帅哥老板连同两个小帅哥服务生跟一个看起来像混黑道的性格大叔一起「乎干啦」，在场客人莫不目瞪口呆。

干掉一杯啤酒之后，赦生与冷醉先离开去忙餐厅的事情。

螣邪放下空酒瓶说：「阿伯，你慢慢坐，我们去忙了，小翠他姑姑说不定等会儿就来了。」

提起练峨眉，旱魃不由得正襟危坐。

翠山行憋了很久，忍不住开口说：「阿伯，你打算跟练姑姑说什么？」

「说什么，当然是告白。」

螣邪哼了一声：「你不是告白过好几百遍了？」

「这叫不屈不挠，懂什么你！臭小子！」

「好好，我不懂。小翠，来帮我。」

翠山行的远亲表姑练峨眉是公认的智能型大美女，从事野外生态摄影工作，经常大江南北到处走。她能力高强，为人正直，处世态度认真，其气魄无论男女都很少有人能与之匹敌。

练峨眉准七点半到，翠山行很高兴地将她迎入，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她说旱魃也来了。

「姑姑你不会生气吧？」

练峨眉微微一笑，摇摇头，很大方地自己走到旱魃面前来。

「我可以坐下吗？」

旱魃瞪大眼睛，愣了一会儿才说：「当然，我就是在等你。」

练峨眉落了座，说：「我想我还是把话说明白好了，我对你并无恶感，但是我早已决定一辈子独身，所以我们是不可能的。」

旱魃听了却是爽朗一笑：「这意思不就是说，这辈子我都有追求你的机会吗？」

轮到练峨眉微微一愣。

「就维持这种关系也没什么不好，也许等你八十岁的时候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旱魃……」

「好不容易又见面了，至少让我请你吃这顿饭吧？」

一直躲在旁边偷偷注意没敢插嘴的翠山行忍不住说：「旱魃阿伯，今天你跟练姑姑的晚餐当然是算我跟螣邪的啊！」

旱魃看了看练峨眉，问：「你的意思怎么样？」

练峨眉爽快地点了点头。

旱魃一拍桌子大声说：「老子就是欣赏你这种女人！小翠，拿酒来！不要啤酒，不够味。」

就这样，旱魃阿伯与练峨眉姑姑共进了愉快的烛光晚餐，之后各自分散，重新开始旱魃阿伯百折不挠的求爱旅程，天涯海角追逐着梦中佳人到世界的角落，偶尔碰个面，吃顿饭，聊一聊，做一次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会被拒绝的告白，然后很有风度地坦然接受，下次又是另一个开始。

如果说过程就是一种美丽，那么即使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幸福。


※


就这样，螣邪与翠山行如胶似漆地把小餐厅经营得有声有色，螣邪跟家里谈好，两年为限，之后他还是得回去继承家业，虽说开餐厅跟经营建筑事业天差地别，但有过磨练总是会有所帮助。

螣邪把这个决定告诉翠山行，搂着「老婆」说：「那之后就看你一个人了，我看小醉很有潜力，不如咱们把他训练训练，以后让他来管厨房。」

翠山行睁大眼睛：「你也这么想哦？」

「嘿，一起混了十年，默契不是假的。」

「谁跟你有默契。」

「你敢说没有！看本大爷怎么修理你！」螣邪卯起来呵翠山行的痒，翠山行笑得满床打滚，喘着气讨饶。

「别搔了！我快断气了啦！」

螣邪把翠山行压在身下，凑上去亲吻情人的嘴唇。

「到那时就没办法整天泡在一起了。」螣邪说。

「人家不是都说那样比较好？比较不会生腻。」

「可本大爷就喜欢跟你一块泡，就好像吃饭一样，每天吃还是每天饿。」

翠山行红了脸：「骗人。」

「本大爷谁都可以骗就是没骗过你。」螣邪亲吻翠山行的脖子，一面动手脱对方的衣服。

翠山行闭着眼睛不吭气，心里却在想，螣邪陪他实现了梦想，他也要陪螣邪扛起家里的责任，他要好好培育冷醉当接棒人，等时机成熟之后就把餐厅交给冷醉经营，也许赦生也会一起也说不定，到那时，他又会时时刻刻陪在螣邪身边，共同面对每一件事。

「不专心，小心我打你屁股！」

「螣邪……」

「怎样？」

「我们能在一起真好。」翠山行很认真地说。

螣邪笑出声音，搂紧翠山行在床上滚来滚去，两人笑成一团。

是的，能在一起，真好。


※


这方面，饱受相思之苦的袭灭天来副教授在忙碌中熬过了整个秋天，迎接识得情滋味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来临。

虽然他并不怕冷，但每每在夜里一个人独自睡在冷冰冰的床上，就会特别想念那只老把他当暖炉的人形大猫。

「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寒假？」袭灭天来躺在床上对着手机问。

「一月底。」

「一月三十一？」

「一月三十。」

袭灭天来想了想，说：「我给你三天处理好学校的事。」

「然后？」

「然后你当然是立刻上飞机给我过来！对了，你明天就去订机票。」

电话那头，苍轻声笑。

「你笑什么？」

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已经订好了，二月一日启程。」

袭灭天来闭上嘴，很难形容心底那种有什么融化的感觉。

想要见到对方的心，不是只有一方有。

连一天都不想多等。

袭灭天来说：「你都不用管学生的事哦？哼，不教大学部就是比较好命。」

「反正现在网络很方便，有什么事我在苦境也可以处理。」

「说得也是。这次你来……」

「如何？」

「也许除了一起宅，我们也找几个地方去走走。」

苍沉默了一下，说：「然后等我回道境之后，你也要寄明信片给我吗？」

袭灭天来笑：「也许。」

「圣诞节快到了，小翠说到时他要请你去他店里，看来你没得宅了。」

袭灭天来心想，啧，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有「姻亲」了？

「你呢？你要怎么过？」袭灭天来突然觉得心情有点矛盾。

爱情这玩意儿多多少少掺和着自私的成份，想要占据爱人所有快乐的时光，只有自己能够独享，却又舍不得对方形单影只。

「回老家陪我爸。」

「嗯。」在袭灭天来看来，这是很理想的选项。

「道境那边是不是很冷？」

「今年冬天好像特别冷。还是……」

「还是什么？」

「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愈来愈怕冷了。」苍轻声笑。

「这叫由奢入俭难，没认识我之前，你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么好用的暖炉。」

苍笑个不停。

「现在好像感觉比较温暖了。」

「不是吧？连隔着大海讲手机也有用吗？」

「有。」苍轻声说。

有情，就算是一句话也能带来暖意。

「我很想你，袭灭天来。」电话那头，传来情人轻柔笃定而平静的坦白。

一时之间，袭灭天来只觉得有点点鼻塞，他很肯定这不是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

「睡吧！」袭灭天来低声说。

「嗯，晚安。」

袭灭天来切断通讯，把手机放在床头几上，深深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40


袭灭天来背着黑色大购物袋从超市出来时，突然注意到旁边贴了一张广告海报，戒神书店在苦境第一家分店开幕。虽然广告是贴在这里，不过地点却是在另一个商业区。

为什么异度大学附近都没有什么象样的大型书店？袭灭天来副教授心底稍微冒起小小的不满泡沫。他想起道境的戒神书店就距离火城大学、玄宗大学不远。虽然异度大学里面有书店进驻，但就那么小小一间，还兼卖文具礼品，卖的书多半都是课业相关，不然就是近期的畅销书，没什么意思。

虽然他算是书店爱好者，不过倒也没那个热情特地开车跑去新开幕的戒神书店看看。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到学校，刚出电梯转入走廊，远远就看冷醉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老师早。」

「有事？」

冷醉恭恭敬敬地拿了一个广告信封给他，他接过来一看，男士护肤美容？不会是希望他去磨皮还是雷射除疤吧？

两边脸上都有超酷疤痕的袭灭天来副教授睨了冷醉同学一眼。

冷醉注意到他的表情，连忙说：「啊，我只是捡了个回收信封来装东西而已，想说这样比较不会掉。老师最近都没有去餐厅，里面的东西是螣哥要我交给老师的。」

啥东西这样迂回？

「老师，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冷醉挥了挥手离开。

袭灭天来从广告信封倒出跟信封上男士美容宣传广告完全无关的黑色卡片。

戒神书店特级贵宾卡？

虽然目前为止袭灭天来还不认识吞佛，不过他跟吞佛倒是有了同样结论，那就是──

螣邪这家伙，还真是有够爱屋及乌。

螣邪会想到要把他们家关系事业戒神书店的贵宾卡送他，一定是从翠山行那边知道他喜欢书、喜欢书店，而翠山行会知道，一定是从苍那边听说的。

然后他又想起自家老哥不知道把他多少「秘辛」就随着几杯茶水对着苍全部抖出来。

他突然觉得很想知道，当苍听着、提起关于他的事的时候，到底会是怎样的神态？怎样的心情？

袭灭天来想着，今天下课之后去趟戒神书店好了，他突然很想坐在书店里面的茶座，喝一盅烟熏红茶，如果戒神书店苦境店也有那样舒适悠闲的喝茶地方的话。



※



戒神书店苦境店座落在热闹的商业区，非假日的下午，新开幕的戒神书店虽然不算人潮汹涌，可是已经比袭灭天来预想中来得人多了。不过书店就是书店，即使人多也不会显得喧闹。书店里设置的座椅、书架的角落都有人安静地抱着一本书浸淫在自己的世界。

虽然都在同一个地方，却各自享有自己的私密天地，这就是书店的迷人之处。

人们穿梭在其中不会觉得孤单，却能享受专属的孤独。

袭灭天来从一楼开始逛起，苦境店跟道境那家一样整整占了四个楼层，就面积来说好像还更大。不过跟道境店不同的是，苦境店兼营精品贩卖，皮件、饰品、背包等个性精品与文具礼品占了整层二楼。

袭灭天来本来没打算花什么时间在这个楼层，他从来不感觉有需要或是渴望透过个性商品来凸显自己的个性。

他正要直接上楼，眼尾瞄到因应将要来临的圣诞节而特别展售的琳琅满目的卡片。

突然想起苍在他面前写明信片说要寄给一步莲华的神情，袭灭天来从楼梯前转身，走到卡片展示台前面。

他曾说他从来不做这种事，事实上他确实没寄过卡片、明信片什么的给任何人。

他面前这一区的卡片是以可爱动物为主的设计，他伸手拿起一张卡片，上面以淡彩画了一只漂亮的浅色松毛猫咪正幸福安稳地窝在壁炉前的大抱枕上睡觉，窗外的夜晚正在下雪。

不自觉地，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袭灭天来决定买下他这辈子以来第一张圣诞卡片，正想去结帐，想想又转回卡片区，挑了另张看起来设计简单干净的白色烫金圣诞卡。

接着他转到文具部，选了一只黑色细字签字笔，然后去柜台结帐。

「您好，请问有贵宾卡吗？」

本来想说不用，不过他还是从皮夹拿出贵宾卡交给柜台小姐。

「您这是特级贵宾卡，全店消费都享有八折优待。」柜台小姐刷过卡片上的条形码之后，把贵宾卡还他。

他用现金付了帐，拿着装在再生纸封口袋的卡片跟笔上去三楼。

三楼一侧设有与道境店类似的茶座，他过去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跟服务生点了一盅烟熏红茶。

袭灭天来坐在那里一会儿，然后打开封口袋拿出里面的东西。

他先拆开白色圣诞卡的透明胶套，万分别扭地写下一步莲华的名字。

他没写什么多余的话，反正卡片里面本来就有祝贺佳节愉快一类的词句。

是说一步莲华接到这张卡片时，表情大概会非常精采。

他刚拆开猫咪卡片的胶套时，茶刚好送来，茶碗里热水冲得太满，往旁边挪开的时候不慎洒了几滴茶水在卡片上。突然有种荒谬的想法窜进脑海，大猫是不是也想喝茶了？他不禁失笑，觉得自己有毛病。

他展开卡片，想了一会儿，最后在卡片上方写「给爱睡猫」，最下面则写「你的主人」。

袭灭天来把卡片跟笔放回封口袋，拿起茶碗，用茶碗盖拨开茶叶，慢慢喝了一口烟熏红茶。

在爱情中微妙改变的男人，自己浑然不觉。

41


翠山行与螣邪开的餐厅可能是全苦境的餐厅中公休最多天的一家。他们每周日公休，除此之外，隔周的周三也休。

为了圣诞夜跟圣诞节那两天到底要怎么安排，翠山行跟螣邪开个小小的家庭/股东会议。

以螣邪的想法当然是认为过节就是该休息，虽然老妈还没提，不过圣诞夜应该要带翠山行回去跟全家人一起吃饭的吧！而且，听说大弟黥武那时候会回来。圣诞夜回去跟大伙儿团聚，那圣诞节那天就该是他跟小翠的两人世界，所以这两天大爷他都不想上工。

圣诞夜回螣邪他们家，这点翠山行自然不反对，不过关于圣诞节当天的安排，翠山行则另有想法。

「不开店是可以啦！不过我想在餐厅请袭灭天来跟小醉欸。」

「需要这么麻烦吗？干脆把他们也叫去我家一起吃大餐就好啦！」

螣邪打电话回家跟老妈提起圣诞夜在家里办圣诞派对的事，却听说家里的厨子那时请长假，一直到元旦都不在。

「要在家里请客可以，你自己搞定。」从不下厨的九祸说。

「啧！小黥到底有没有要回来？」

「他说二十四日下午到。」

「几点？我去接他。」

「不用了，吞佛会去接机，他那天正好在机场附近出差。」

「妈你会不会太狠啦？圣诞节前夕还叫人出差。」

「看不下去的话，不然你去啊！」

「啧！」

跟老妈过招，十之八九是完败。

螣邪把母子电话内容告诉翠山行，翠山行想了一下，一手握拳敲了敲另一手手心说：

「那就把大家都请来我们餐厅啊！这样要做什么大餐也比较方便。」

螣邪想想这主意不错，长辈中只有旱魃阿伯来过，老爸老妈是没有提，不过戒神叔公早就说想来餐厅看看。再说黥武难得回来，在自己开的餐厅招待招待亲弟弟也挺好的。

「你爸、你妈、戒神叔公、旱魃阿伯、练姑姑那时不知道人在不在苦境……小黥、小赦、冷醉、袭灭天来、吞佛，我有没有漏算了谁？」翠山行说，心里不免想着真希望能把老爸大哥还有弟弟妹妹他们也都找来。

「应该差不多了吧！」螣邪刚说完，突然想到，这么一来，不就表示他圣诞前夕还是得上工？有没有这么劳碌命的啊？

察觉螣邪的心思，翠山行摇摇他的手臂，温声说：「圣诞节那天我们两个人去哪里走走好了。」

螣邪看了看翠山行，突然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那我们去吃大餐、看夜景、泡温泉。」

「好。」翠山行闭着眼睛，心满意足地答应。


※


袭灭天来几乎是在寄出卡片的当儿就立刻后悔了。

自己是哪根筋不对？

不过寄都寄了，后悔也没用，是说人难免有中邪的时候。

冬至那天，袭灭天来收到苍寄来的圣诞卡，照时间看来，应该跟他是差不多同时寄出的。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卡片一看，只见卡片上也是一只猫咪，猫咪也是睡得甜甜蜜蜜，只不过这只猫咪是挨着暖炉而不是窝在壁炉前的大抱枕上。

卡片里面什么也没写，只有苍的署名。

仔细一看，虽然没有别的文字，却有用笔点出的一行点点。

袭灭天来注视着那行具有无限可能性与定义的点点，喃喃念道：「这家伙……」


※


十二月二十三日，照旧一早就到学校的袭灭天来副教授对于办公室门口的壮观景象没有感到太讶异，应该说是已经习惯了卡片、礼物堆成小山的场面。这些礼物之中还包括一个圣诞花环以及两盆圣诞红盆景。

他早就公开明说课堂上除了作业与考卷不收任何东西，所以学生都是送到他办公室门口。

穿着黑色长大衣的袭灭天来伸长手臂越过卡片礼物的海洋打开办公室的门，刚刚跨入办公室，就听到有人喊：

「袭灭天来副教授！」

他回头一看，只见系助理带了两个人搬了一棵圣诞树走过来。是那种新品种的真正盆栽柏树，不是塑料假树。

这是干嘛？

「袭灭天来副教授，这是指定要送给你的。」系助理说。

袭灭天来瞪大眼睛，是谁这么天才？居然送一整棵圣诞树给他？

系助理蹲下去拨开地上的卡片与礼物，探进他办公室左右看了看，说：「啊呀，没地方放欸，怎么办？」

系助理敲了一下手指：「看来只有这么办了。」

系助理退出门外，把地上的东西推到一边去，叫那两个花店的人把圣诞树放在门口左边。

袭灭天来目瞪口呆，不会吧？真要把这棵树放在他办公室门口？！

「喂！我有说这棵树可以放我门口了吗？」

「啊，对了，还有附一张卡片，刚刚掉下来了。」系助理连忙把一张卡片递上。这卡片是花店用空白卡片把客户以电子邮件传来的内容打印下来的。

袭灭天来把卡片打开，先瞄向最下方，想看看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

署名是善法，内容不是祝贺词，而是解释为什么会送来这棵树。善法写道一步莲华收到袭灭天来的卡片足足呆了有一分钟之久，然后坚持一定要「具体表达」身为兄长收到亲弟弟有史以来第一张卡片究竟有多感动，善法表示已经大力劝阻过了，才迫使一步莲华让步到「只」送一棵圣诞树的程度。

袭灭天来看完卡片，心底黑线三万条，心想下次千万不要再干这种刺激他老哥天兵个性的事了。

忙着整理满地卡片与礼物将之堆放在圣诞树周围当作装饰的系助理开口说：

「袭灭天来副教授，你的人缘真是好欸！这么大的圣诞树可是很贵的呢！」

袭灭天来看了看系助理一脸羡慕的表情，闷声不吭地走去书桌前坐下捂着脑袋，只觉得头很痛。

如此这般，袭灭天来副教授的办公室门口成为异度大学最富有圣诞节气氛的景点。当天异度八卦电子报的记者就来拍了照，准备刊登在圣诞特刊上，不过非常可惜的是，袭灭天来副教授本人断然拒绝接受采访，因此关于这棵树是什么人送的，众说纷纭，八卦满天飞。

有说致赠这棵华丽圣诞树的是袭灭天来副教授的情人苍教授，有说是其它爱慕者，有说是过去的旧情人，有说可能是一夜情的对象，也有人猜是远在道境那位受到袭灭天来副教授英雄救美的便利商店女店员，甚至有人猜袭灭天来副教授暗地里其实是黑道帮派的啥堂主，这棵树是帮里的小弟孝敬的礼物。

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猜测中，就是没人猜中真正的答案。 

42


由于事前就公告了圣诞前夕与圣诞节当天不营业，许多餐厅的熟客预订了二十三日的位子，提早来吃圣诞大餐，除了预约席，开放现场入座的桌子也在开店不久马上坐满，还有不少人愿意登记排队等待。

总而言之，螣邪与翠山行的餐厅里从一打开店门就忙得不可开交，然而却迟迟没见到冷醉的人影，打他手机也跳到语音信箱。

那天冷醉只有早上的两节课，按理说最慢最慢上午十一点以前也会到餐厅才对。

「奇怪，小醉那孩子从来没这样过啊！」别说是不来了，连迟到也没有。翠山行有些挂心，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赦生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然后脱下男用围裙。

「也好，你去看看好了，不然我实在不放心。」翠山行说。

赦生离开餐厅，跨上他的重型机车，一路骑到学校去。

赦生踏进冷醉住的那栋男生宿舍时，引来一堆关注目光。

赦生视若无睹地直接来到冷醉住的那间房，从敞开的门走了进去。

冷醉垂着头坐在椅子上，脸上有些擦伤，他的室友们停下手上本来在做的事，目瞪口呆地望着旁若无人踏入房间的赦生。

男生宿舍一间住四个人，冷醉的三个室友有一个不在，另两位一个在打电动，另一个在写作业。

不久前，原本高高兴兴、精神饱满出门的冷醉垂着头回来。一进来就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脸上还有伤，包括这两个室友在内，所有看到的人都猜想是不是跟赦生吵架闹分手拉拉扯扯时被打了。

如今八卦揣测的另一位主角大剌剌登场，更加增添此一猜想的番石榴色彩。

冷醉讶异地抬头望着赦生，只见赦生转头看向冷醉的两个室友，很酷地指指他们，又指指门口。

「哦……」两名室友很乖觉地立刻闪人，还不忘把房间门关起来。是说「情侣」吵架谈判，最好不要去扫到台风尾。

房间里只剩下冷醉跟赦生。

赦生望着冷醉，没有吭声。

冷醉看了看他，又垂下头去，低声说：

「我要去餐厅时，在校门外被我爸拦到了。……我担心他跟踪我到餐厅去，所以……虽然对螣哥、小翠哥还有你很不好意思，但我想我还是不要做了，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他没说他身上的钱都被那个不争气的老爸拿走，手机也摔坏了。

赦生站着不动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冷醉的手腕，硬把他拉起来。

「他敢跟来试试看！」是说赦生那种嗓音最适合的就是撂狠话。

「赦生……」

赦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冷醉就开门走出房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男生宿舍。

有机伶的同学连忙拿了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这可是八卦报的大新闻。

根据后来的不负责任番石榴报导指出，异度大学火红的「物理课对」赦生同学与冷醉同学因不明原因吵架闹分手，拉扯间冷醉同学被打伤脸部，而后黯然回到男生宿舍独自伤心，没多久赦生同学直接杀到宿舍硬是把人拖走，看来这一对还是难分难舍。而且，从那天起，两人的感情热度经过冲突之后反而更加升温，冷醉同学似乎再也没机会独自骑他那辆陈旧的二手50cc机车，只要出了校门，一定由赦生同学接送，亲密指数破表。

赦生一路拽着冷醉走出校门，来到他停放机车的地方才放开手。

冷醉看了看他，低着头说：「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拖累你。还有你哥、小翠哥他们……」

赦生瞪了冷醉一眼，把红色安全帽塞到他手里，破天荒开口说了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

「是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冷醉睁大眼睛，眼泪无预警地哗啦啦涌出来。

他没办法描述心里的感动。从小到大都没人对他这么好过，直到十八岁的今天，先是有袭灭老师为了救他伤到脸，然后又是赦生……

冷醉把安全帽放在机车上，用手抹着眼泪想忍住不哭，却反而愈哭愈厉害。

赦生也不阻止他，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看着他哭，然后掏出一包面纸塞给他。

就这样，在校门外不远处，冷醉同学痛痛快快足足哭了有五分钟之久，赦生就看着他哭，等他哭完了，拿起安全帽往他头上一套，然后就载着人跑掉了。

不久之后，螣邪接到赦生传来的简讯，表示他带冷醉出去走一走，下午才会过去餐厅。

不知内情的螣邪拿着手机当场石化，这是怎样？小赦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了绯闻对象去约会？！

忙得团团转的翠山行进来厨房端菜，看到螣邪的表情，好奇地凑过来看螣邪手上手机的屏幕。

「啊，小醉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所以小赦才带他去散散心啦！」

「问题是这根本不像小赦会做的事啊！」

「就算以前我们只是朋友，你也都是对我这么好的呀！」

「你不一样啦！」

「怎样不一样？」

「就……」螣邪咋了一下舌：「反正本大爷上辈子欠你的。」

翠山行脸上微微发热，心底说不出的暖洋洋：「别担心啦！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翠山行拉住螣邪的衣服，主动在情人脸上亲了一下表示安抚。

「嗯。」其实很好哄的螣邪大爷放弃继续哇哇叫。

「那我去忙了。」翠山行利落地端起四个盘子出去。

小赦跟小醉……

螣邪呼了一口气。

是朋友还是恋人，这种事情除了当事人本身，不管是谁都没办法干涉的。这一点就算别人不瞭，他也应该懂得的。不管怎样，他已经决定无条件站在小赦这边了。

螣邪把填好料的春鸡放入烤箱，心想也许老爸是对的，反正老妈早婚早生，今年也才四十多岁，还是多生几个，他老爸老妈才比较有抱孙子的指望。

于此同时，赦生与冷醉各拿着一支蛋卷冰淇淋并肩坐在风很大很冷的堤防上，边晃着腿边看海浪。

「等下吃火锅。」赦生说。

「可是我身上没钱。」

「我有。」

「唔……」

赦生抬手拍了冷醉的脑袋一记。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然这样吧！我明天去你那里帮雷梦娜洗澡。」冷醉捂着头说。

赦生点点头，推了推眼镜，继续舔冰淇淋。


43


下午四点多，赦生跟冷醉来到餐厅。

餐厅从十二月起已经不做下午茶这时段的生意了，所以没有旁的人。

冷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螣邪与翠山行说了一遍，螣邪听得怒火中烧，一拍桌子放出狠话：

「他敢到我的地盘撒野试试看！看我不把他丢到海里喂鲨鱼才怪！」

赦生看了老哥一眼，就这种时候觉得兄弟俩最合拍。

翠山行注意到冷醉有些惊吓的表情，连忙说：「他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这么做的啦！你别担心，万一你父亲真的找上门，我们会好好处理的。」

螣邪抬抬下巴说：「你放心，天塌下来有本大爷顶着。」

「螣邪哥、小翠哥……」冷醉感动得话都说不下去。

螣邪站起来走进厨房去料理四个人的晚餐，吃饱了大家好干活儿，今晚将会非常忙碌。

赦生伸手轻轻拍了拍冷醉脑袋，要他别多想。

翠山行拉起他的手，微笑说：「你不能跑掉呀！我还打算以后把餐厅交给你咧！」

冷醉睁大眼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然就是在做梦。

翠山行说：「螣邪迟早要回去继承家业，既然我跟他在一起，就应该跟他一起承担责任，所以到时我得把餐厅交给别人经营。小醉，我觉得你是很适合的人选，当然这也得你愿意才行。」

翠山行看看赦生又看看冷醉，继续说：「如果你愿意接手，到时看看你能不能拉到小赦继续帮你了。」

冷醉看看翠山行，又看看赦生，完全傻了。

赦生推了推眼镜，伸手抓住冷醉的手握紧一下又放开，表达「我挺你」的立场。

冷醉再也忍不住内心激动，扑上去紧紧抱了翠山行一下，又转身抱住赦生。

「谢谢……」

从厨房圆形舱式窗户瞄到这一幕的螣邪，虽然一瞬间反射性地涌起冒烟兼暴走的冲动，不过还是移开目光当作没看到，继续做当初冷醉赞不绝口的辣味虾卵意大利面。

早就被雷梦娜扑习惯还外加乱舔的当事人赦生远比他老哥镇定得多，一整个不动如山，只是把冷醉当作大狗狗一样，抬手摸摸他的头。


※


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大早，袭灭天来突然接到一通没显示来电号码的电话，他本来是不想理会，不过最后还是接通电话。

「喂？」

「袭灭老师，我是冷醉。抱歉打扰您了，我是向小翠哥要到电话的。」冷醉好像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慎重、甚至有些惶恐。

「冷醉？怎么了？」

「我昨天思考了一夜。是这样的……老师，如果我打算休学去进修餐饮相关的课程，这样会不会太三心两意了？对不起，除了老师，我实在想不到能够找谁谈这个问题。」冷醉愈说愈小声。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下子，说：「我等一下会去办公室。」

「啊？」

「你九点来好了。」

「哦……好的，谢谢老师！」

袭灭天来切断通讯，心想什么时候开始他也需要当学生的生涯辅导顾问了？

想是这么想，虽然他很少在课堂上说什么跟本科无关的东西，但如果有人真要询问他对什么事的看法意见，其实他倒也不会不愿意说。之所以从事教职这一行，虽然不是抱着满腔热血那种理想，但对他来说不能算是偶然，也不是删去其它选项之后的剩余选择。

基本上，袭灭天来副教授是那种只要你敢问、肯问，多多少少都问得出一点东西的老师，即使你问的不是物理学、虽然他的见解未必客观正确。

总而言之，虽然今天没有课，袭灭天来照旧穿着一身黑色衣裤、黑色长大衣到学校去「上工」。

网络很方便，但有些书面数据还是很有存在的必要与价值，这类东西他大多放在学校办公室，不大会带回家去。

晴朗的冬日早晨，袭灭天来就着大窗户照进来的充足天然光线专心撰写他的科普大作，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门扉开敞的办公室里只有敲键盘的声音，保温杯里的热咖啡散放出温暖的香气，是一种比人工香氛好上千百倍的空气清新剂。

冷醉同学在八点五十五分的时候报到，看起来活像是来接受口试的研究生一样紧张万分。

「老师……」

「进来。」

冷醉进来，顺着袭灭天来的指示拉过椅子来坐下。

「你说打算休学？」

冷醉挣扎了一会儿，说：「昨天小翠哥告诉我，几年后螣哥要回去继承家业，他也要把餐厅转给其它人经营以便帮忙螣哥。小翠哥说，如果我愿意，他希望能交给我。」

袭灭天来没表示什么，只说：「所以呢？」

冷醉垂着头绞着手说：「我曾经想过以后要开超市，后来读了异度大学的物理系，其实都是因为这样能见到老师，并不是因为真正有兴趣。我知道这样说也许会造成老师的困扰，不过这是事实。我跟爸爸来到苦境之后，老师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现在螣哥、小翠哥还有赦生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在那里工作得非常开心，但与此同时我也很迷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喜欢他们、不愿意让小翠哥失望而想要经营餐厅，还是真正有志于此……」

袭灭天来看着冷醉，然后开口说：「翠山行提出想将餐厅交给你经营是一个机会，同时也是他的期望，不见得是你的。现在我跟你说的话是一种意见，是我的看法，而不是你的。你会碰到什么人、这些人怎么对待你，抓住现有机会还是等待别的机会、要不要听取意见，这种种的一切都是外在影响，你还是必须自己做选择，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能负起责任。会感到迷惑不是坏事，这证明你有在思考。生活就是这么回事，有取有舍，收获代价都是你自己承担，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替你决定值不值得。」

冷醉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豁然开朗：「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冷醉站起身来：「那我不打扰老师了。」

「嗯。」

冷醉把椅子放好，郑重地行了一个礼，离开之前回头说：「老师，不管我是不是会继续念物理，我很高兴也很荣幸是你的学生，谢谢老师。」

袭灭天来目送着离开时显得轻快许多的冷醉，然后把目光移向装满卡片信件的那一排大纸箱。虽然他当这个副教授远比许多同样职称的同事辛苦许多，但……

值得。


※


袭灭天来在下午先回家，晚上还要去翠山行跟螣邪的餐厅那里。

他刚进门没多久，对讲机就响了，是管理员。

「袭灭天来副教授，有你的包裹。」

袭灭天来抓了钥匙走楼梯下楼去，管理员递给他一个包裹，请他在签收登记簿上签名表示已经收取。

袭灭天来在签名栏中签了名，然后拿起包裹走开。

是苍寄来的，不太重的包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没听苍提过要寄东西来给他。

袭灭天来拿着包裹搭电梯上楼，在电梯里把包裹晃了晃、捏了捏、翻来翻去观察，没有立刻拆开。

袭灭天来进了家门，把包裹放在饭桌上，动手拆开外包装的牛皮纸，是个不算大的瓦楞纸盒。

他打开纸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缓冲材料包好的木雕大碗，他拆掉缓冲材料，深色的木碗有着温润的光泽，触感细致，看起来古朴又艺术，显然是手工制作的精品。

袭灭天来把目光移到鞋柜上那个跟室内风格很不搭调的瓷碗公，站起身来走过去，把碗公拿起来，换上苍寄来的木碗，然后把碗公里的零钱倒进去。

零钱碰撞的声响勾起旖旎回忆，他清清楚楚想起他们那天晚上是怎么把之前那个手工玻璃盆撞得掉到地上摔碎的每个细节。

现在换上这个木碗，下次就算把整个鞋柜都撞倒，也不会摔破了吧！

袭灭天来把木碗轻轻晃了晃，让里面的零钱小山分散得均匀些。他突然觉得那只睡猫很会引诱人，隔着一个海洋，连手机都不用讲，就可以达到十足十的效果了。

要见到那双半睁半闭的瞇瞇眼微妙地轻轻眨动，要把那只大猫抱在怀里好好宠……

再一个多月。

连今天在内四十一天。

一千个小时。

人生的收获与代价，只有自己懂得。

袭灭天来抓起一把零钱，然后让手中的零钱像沙漏中的沙粒般叮叮咚咚地流回木碗中。 

44



银锽黥武把黑色短大衣样式的外套穿上，枣红色的围巾挂着没有围起，他拖着黑色行李箱往出关的方向走。

他的发色很黑，俊秀的脸型有些狭长。

经过免税店的时候，他买了一瓶老爸喜欢那种牌子的威士忌，三十五年的。

他拿了装在专用提袋的酒，正要离开的时候，目光瞄到玻璃柜里陈设的天然宝石饰品，那是一个镶着火红宝石的领带夹，并不是动起想买下的念头，而是……

启程之前，老妈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说吞佛会来接机，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说他知道了。

他转身走开，准备通关。


※


黥武几乎是一出来就看到吞佛，他停下脚步，深呼吸一次，然后重新迈开步伐。

吞佛看着他走近，直到他来到面前站定，都没有开口说话。

吞佛伸手要替他拉行李，他下意识把行李往后挪了挪，开口说：「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只有这一件？」

「我没打算久待。」

吞佛看了看他，转身说：「走吧！我车子停在前面停车场。」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停车场走，一路上没有交谈过半句。

吞佛没有开惯常驾驶的那辆鲜红色跑车，而是开了一辆白色房车。

黥武把酒放在后座，再度婉拒协助，自己把行李放进后车厢，关好。

他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旁边的位子，系上安全带。

吞佛把车子开出停车场，沿着机场公路上到高速公路。

车子开得很快很平稳。

黥武望向车窗外飞快掠过的告示牌、房舍、绿树，始终沉默。当年他从道境离开辗转去过家族企业的几个海外据点，他们举家迁到苦境时，他已经没跟家人一起，所以对于苦境的一切，他相当陌生。

车子从内侧车道往旁边移动，然后下了交流道。虽然交流道的名称不是他们家位在的城市，但也许有避免塞车之类的考虑所以从其它交流道先下高速公路也说不定，黥武起先并没有多想。

他是一直到察觉车子渐渐远离城市进入山区，才开始确定事情有点不对。

他望向吞佛，吞佛的侧脸完全看不出什么表情。

黥武继续沉默，车子驶入荒僻的产业道路，在铺满落叶的路边停了下来。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私下聊聊。」吞佛松开自己的安全带。

黥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有什么可聊的？」

吞佛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离开。」

黥武把手握紧，垂着眼帘没有吭声。

「你长大了，跟以前不一样。」

曾经青涩的大男孩，已经蜕变为俊美的年轻男人。

「你想怎么样？」

「我想问你敢不敢参与一个赌局。」

黥武抬眼望向吞佛。

「什么赌局？」

「我们在一起如何？」

「你……」黥武刚想说什么，嘴已经被熟练的吻封住。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想挣开，全身的气力却一点也使不出来，从很早很早开始，他已经爱了这个男人好久好久。从他还需要用仰望的视角注视对方时，然后角度渐渐变化，他默默凝望这个男人，却在每一次视线相对时转身避开。

他连话都很少跟这个男人说上几句。

没有人察觉，爸妈没有，兄弟也没有。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黥武低声说，他的手握得死紧，身体一动不动。

「如果我说不是呢？」红发男人松开他的安全带。

「我不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


※


袭灭天来把脱过水的湿衣服从洗衣机里整批取出，搭在洗衣机周围，等一下晾的时候就不用每次弯腰从洗衣机里拿。

比起简直像是圣诞节话剧舞台的学校办公室，家里是完全没有所谓过节气氛。

他从来没有习惯在家里挂上彩带、灯饰什么的，基本上他这个人本来是根本不过节的。

晾衣服的时候瞄到隔壁栋公寓的圣诞装饰，自然而然想起老哥送的那棵圣诞树。

黑线的同时，其实他也不是不懂一步莲华的心情。

两人虽是双胞兄弟，但个性南辕北辙，他从小就阴沉孤僻，叛逆别扭，因此不得长辈喜欢，相对来说，斯文有礼、像春天的太阳般和煦的一步莲华则是深受疼爱。

一步莲华觉得自己的弟弟超级可爱，为什么别人不懂？总希望他能同样得到重视，受到欢迎。小时候还因为这样搞出一些的把戏想让人特别注意他，回想起来觉得超级搞笑。

对一步莲华来说，看自己的弟弟「红」，好像变成一种莫大的欣慰与满足。

所以说，送这棵圣诞树根本是过去那些把戏的延续。如果善法没有阻止，不知道一步莲华会无限上纲到多大的规模？

「阿来，我跟你说，其实你就像和氏璧。」

「和氏璧你的头啦！」

「我说真的啊！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人发现你是无价之宝。」

「你别发神经了好不好？我要吐了！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你不在乎我在乎啊！」

「够了吧你！」

回忆起兄弟俩很久很久以前曾有的对话，他不禁莞尔。

袭灭天来一面晾衣服一面想，等会儿还是打个电话给老哥吧！

不过他一定要把话说在前面，要一步莲华那家伙千万别再搞什么花招了。

苍现在可能已经回到封云山了吧！虽然思念，但他并不打算打电话去。他们知道彼此的牵系，不需要靠连络证明。

这么思索着的袭灭天来，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是翠山行打来的，提醒他晚上的圣诞晚宴。

「袭灭天来，不要忘记晚上六点要过来欸。」他听到螣邪在旁边说他要是没来，他的超级粉丝小醉会哭的，又听到冷醉紧张地拼命阻止说不要这样说啦！老师会困扰的。

这些人……

「知道了。」

他切断通讯，心想晚上带几瓶红酒、香槟什么的过去好了。

45



冷醉跟赦生把餐厅里的几张桌子并在一起，用桌巾铺好，排好椅子，每个位子前面都摆上餐具。

螣邪与翠山行在厨房里忙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做菜，如今重温旧梦，跟过去一样，边吵吵闹闹边变出美味佳肴，也是难得的乐趣。

「郁金香粉跟小茴香不要放那么多啦！会苦欸！」

「才不会，这么大一锅欸！」

各种香料、锅碗瓢盆满天飞。

「小赦！来端菜！」螣邪叫。

赦生一声不吭地进来，端走整盆萝蔓芥末鳀鱼凯萨酱色拉。

冷菜先摆好，除了色拉，还有洋葱酸豆熏鲑鱼卷、泰式凉拌海鲜、咸脆饼佐鹅肝酱或蓝霉起司、塔塔牛肉。

受邀宾客之中，袭灭天来是第一个到的。

「啊，老师，欢迎光临，圣诞快乐！」冷醉很开心地把袭灭天来迎入。

袭灭天来把手上沉重的箱子放到一边桌上。

「老师，这是……？」

「酒。」

「哦。」冷醉连忙过去把酒从箱子里拿出来排好，总共有红酒、白酒、香槟各四瓶。

赦生闷声不吭地从吧台那边拿出红酒杯、白酒杯跟香槟杯，显然很有概念。

「要排那么多杯子吗？一个人三个？」冷醉瞪大眼睛。

这样十一个人就总共三十三个杯子了欸。

「…………」赦生推推眼镜，仍然没有开口。

冷醉望向袭灭老师。

袭灭天来面无表情地说：「这不是物理问题，餐桌布置你比我懂。」

「嗯！」冷醉点点头，突然涌起自信：「赦生，我们把桌子并大一点好了。」

赦生过来帮忙搬桌子，两个少年人费了一点功夫才把桌子重新布置好，然后十分讲究地给每个位子摆上三个不同的酒杯。

翠山行两手提着一个漂亮不锈钢连盖深底锅出来。

「小醉，帮我放一下隔热垫。袭灭天来你来啦？欢迎欢迎。」

「这是什么？」冷醉好奇地问。

「香料咖哩炖羊肉，螣邪看电视学的……他还自己做了点变化啦！今天第一次做。」

「是哦。」

「小赦，你弄杯茶或咖啡给袭灭天来好吗？」翠山行说完，又匆匆忙忙转回厨房。

赦生闷声不吭地望向他的老师。

冷醉问：「老师，你要咖啡还是茶？」

袭灭天来突然觉得他这两个学生是在演双簧。

「……热咖啡。」

赦生点头，开始操作义式压缩咖啡壶。

「老师请坐。」

不一会儿，赦生把煮好的咖啡倒入造型特别的咖啡杯，冷醉把咖啡与奶盅、糖罐端过来，俨然训练有素的样子。

「老师请用。」

「唔。」

当老师的好处就是，尽管袭灭天来只是教物理，他的学生还是有可能遍布各行各业，然后提供给他顶级招待，不过当然他是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个。

虽然挂了今天不营业的告示牌，不过路过的行人还是偶尔会往里面张望，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差不多六点整，门外来了人，看赦生微妙改变的表情就知道是他们家长辈来了。

冷醉连忙说：「赦生，你去开门好不好？我去告诉螣哥、小翠哥一声。」

冷醉说完匆匆赶到厨房去，赦生摸了摸鼻子，走去开门。

第一个进来的是旱魃阿伯，一进门就把手里两瓶陈年威士忌塞到赦生手里。

「臭小子，你哥他们咧？」

赦生往厨房方向用拇指一比。

「长辈来了，叫他们出来见人！阿螣！」旱魃大声叫唤。

接着进来的是螣邪的母亲九祸。

虽然螣邪老说什么老妈老妈的，事实上九祸不过四十六岁，看起来则只有三十六岁那般。

螣邪正好从里面出来，开口说：「妈，阿伯你们来啦？老爸咧？」

「停车。」九祸注意到角落桌子喝咖啡的袭灭天来，问：「这位是？」

「他是袭灭天来，小赦的老师，我跟你们提起过的。」螣邪自然而然地先说了袭灭天来跟他们家扯得上的关系，然后又说：「还有啊，他是小翠大哥的另一半。」

袭灭天来心底又开始黑线，是说这种介绍词还真是……

「幸会。」九祸很沉着，对袭灭天来点了点头。

旱魃过去拍了一下袭灭天来，说：「你就是袭灭天来？听说你很会干架？很好很好，男人就是该这样！待会儿咱们好好喝几杯。」

这时门又被推开。

「戒神叔公。」

戒神老爷爷慢吞吞地进来，说：「哦，大家都很有精神。这地方不错。小翠呢？」

「他马上出来。」

正说着，翠山行捧着一大盘用锡箔纸包住的串烧虾出来，一见那么多人，脸先红了。

「阿伯，伯母，叔公。」

螣邪把他手上的盘子拿走放在桌上。

「小翠你又不是跟我们家的人不熟，干么这么生疏。」戒神叔公说。

「没有啦……」

冷醉从厨房探出头来：「螣哥，火鸡好像好了。」

螣邪说：「好，我知道。哪，这是小醉，小赦的好朋友。」

冷醉连忙行礼打招呼。

「奇怪，小黥他们怎么还没到？」螣邪说：「小翠，你去看一下烤火鸡，还有汤应该也差不多了。本大爷来打电话问问。」

「好。」

冷醉请大家入座，赦生则把第四种酒杯——威士忌酒杯一一放在每个座位面前桌上。旱魃叫他先拿几瓶啤酒来喝，冷醉连忙送上冰啤酒跟玻璃杯，于是旱魃阿伯面前总共有五种酒杯。

九祸看着满桌子摆设漂亮、看起来闻起来都让人觉得会很美味的菜肴，挑起一边眉。

孩子长大了，有时还真是出乎为人父母的意料。

螣邪一手叉着腰拨打大弟黥武的手机，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接通。

「喂？小黥，你们要到了没？」

电话那头黥武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快了。」

「吼！叫死心机快点啦！要开动了，就等你们欸！」

「知道了。」

螣邪切断通讯，九祸问他：「如何？」

「说快到了，可能是塞车吧！是说老爸停车也停得有够久。」

正说着，餐厅门从外面被推开。

「老爸。」螣邪上前去。

来者正是螣邪他爸银锽朱武，说是父子，看起来比较像是年岁差距稍微大一点的兄弟。

「伯父。」冷醉连忙招呼说：「请坐。」

「你是冷醉吧？赦生的朋友？」朱武坐下。

「啊，是。」

「这位是赦生的老师，袭灭天来。」九祸为老公介绍说，她虽然不晓得袭灭天来副教授的丰功伟业，不过她知道赦生很服这个老师，而且她也认识苍，能让苍都认定的不会是泛泛之辈，所以说，袭灭天来铁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幸会。」

袭灭天来点头致意，没有开口。

九祸说：「我们也该去拜访一下小翠的父亲吧？基本的礼数总是要有，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说得也是。」朱武说：「不如就过年期间回趟道境吧！封云山离琴云涧很近，我们还可以顺便去渡假。」

「对啦对啦！」螣邪马上大力赞成：「就当是二度蜜月，最好趁机给我生个小妹。」

九祸挥手就是一掌往螣邪脑袋巴过去：「轮不到你替我出主意！」

「是是是。」螣邪捂着脑袋说，这世界上最不能惹的人就是老妈。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朱武摸着下巴说。

「朱武！」

这时，翠山行探出头来，说：「小醉，你来帮我，准备上汤了。」然后他注意到朱武已经到了，略为腼腆地叫人：「伯父。」

「以后要学着改口啰！」戒神叔公呵呵笑着说。

朱武大笑，翠山行脸上一红，退回厨房准备上汤。

袭灭天来完全没在听，刚刚听到「封云山」、「琴云涧」等关键词，他的心思就已经飘到道境去了。

此时此刻的苍不知道在做什么？道境与苦境距离虽然遥远，时差倒只有一小时。

也许苍正陪着父亲与弟弟妹妹闲聊，等着晚上吃外卖的圣诞大餐吧！

「黥武呢？」

「刚才通过电话，应该快到了，要等他们吗？」

「等一下好了。」

螣邪说：「我进厨房看看。小赦，你先坐下。」

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的赦生坐在旱魃旁边，很酷地一摇手拒绝他阿伯想硬塞过来的啤酒。

「臭小子。」

螣邪、翠山行与冷醉把热烫烫的洋葱汤先送到每个人面前，然后翠山行要冷醉也坐下，表示剩下的他跟螣邪自己来就可以了，毕竟他们才是今天圣诞晚餐的主人。

两分钟之后，吞佛与黥武终于出现在餐厅门外。

「死心机你这家伙有够会摸！」螣邪大步走过去拉开门。

吞佛微勾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说。

黥武被螣邪一把拉进去，螣邪勾住弟弟的肩膀，说：

「嘿！你居然又长高了哦！现在跟本大爷一般高了。」

「哥。」黥武那原本有些纠结的面部表情微妙地放松，露出一丝笑意。

「哪，老爸旁边的位子是留给你的。」螣邪说。

黥武从小就特别崇拜老爸，这是家族里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黥武向在场所有人点头致意，开口叫很久不见的爸妈。

黥武坐朱武旁边，吞佛则坐在袭灭天来旁边，此时此刻，袭灭天来还不知道吞佛与他老哥一步莲华见过。

「好，这会儿全员到齐，本大爷独家研发、外面绝对吃不到的烤火鸡可以登场了。」

「要不要我去端？」翠山行问。

「免，你坐着，我自己来。」螣邪说：「小赦，开酒。」

冷醉立刻起身去拿酒跟开瓶器递给赦生。

螣邪进去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个超大的盘子，上面是以蔬果精心装饰、色泽香味都令人赞叹的烤火鸡。

戒神叔公、旱魃阿伯、朱爸、九妈、乃至黥武都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这居然是出自他们家族大少爷螣邪的手。

看着大儿子做的超职业水平烤火鸡摆上桌，小儿子正动作纯熟地替自己倒酒，最听话的二儿子也回到身边，向来以冷静出名的九祸霎时也心头一热，不管怎样，生这几个儿子还真是没白生。

「那么，大家，圣诞快乐。」

十一个酒杯举起，餐厅里圣诞灯饰在交错的玻璃酒杯上反照出绚丽的光彩。


※


与此同时，比苦境时间慢一小时的道境，苍开车载着赤云染与白雪飘刚从琴云涧渡假村的餐厅取了之前预订的圣诞大餐，正在回家的路上。

「好棒哦！那只烤火鸡光用看的就觉得很好吃。」白雪飘开心地说。

赤云染小心捧着装在纸盒里的家乡苹果派，说：「这个苹果派闻起来也很香，等会儿可能还是要烤一下吧！」

「不知道二哥、螣哥还有袭灭大哥他们现在是不是正在吃大餐？」白雪飘说。

苍微微一笑，说：「大概是吧！」

46


翠山行正忙着用魔术拖把把家里地板整个拖过一遍，突然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他好奇地走出清理到一半的房间，看到螣邪臭着脸进门。

「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要带小黥到处走走的吗？」

「他一早就不见人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老爸老妈都说不知道，他手机也不通。」

「哦，会不会是跟朋友碰面去了？」

「他那个自闭的家伙，又没来过苦境，哪来的朋友啊？」

「这可很难说哦！」

「哼！」

「谁叫你不先跟小黥约好？」

「本大爷哪知他会乱跑？」

「好啦好啦，别气了，晚点再打电话联络就是了。」

结果黥武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家，十点多时，螣邪打电话回去，老妈告诉他黥武有打过电话，说晚上不回来。

「不回来？！」螣邪大叫：「妈！你就算了哦？」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以前你在外面过夜，我管过了吗？」

「我不一样啦！我打出生就不是什么乖乖牌！」

「哼，你自己也知道？」

「唉呀，我们三兄弟就小黥最乖，他才刚回家就在外面过夜，妈你不觉得很奇怪哦？」

「我相信他有分寸。」

螣邪咋了一下舌：「既然老妈你都这么说了，我能怎样？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小黥那个闷葫芦是交了女朋友，咱们家应该放鞭炮庆祝。对了，老妈你跟老爸的二度蜜月安排得怎样？要不要我帮你们订机票饭店？」

「少管我的闲事！」

「是是是。」螣邪闷笑，他们家阳盛阴衰，老妈一向是家里的女王，无人不畏惧三分。

螣邪这头跟老妈通电话维系母子感情，翠山行戴着附麦克风的耳机在房间里跟苍利用免费的网络通话联络兄弟情谊。

「……他一直恍神，魂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呦。你们呢？圣诞夜怎么过的？……哦？不错啊！……那今年寒假是哥你要过来还是袭灭天来过去？……你要来？太好了，我们餐厅你还没来过呢！……不过我看你们这样也实在很辛苦。……嗯，哥你也是，掰。」

翠山行拿下耳机，刚好螣邪进来房间。

「讲完了？」

「嗯。怎样？还是没找到黥武？」

「呿，我妈说那小子打电话说今天晚上不回去。」

「哦，大概是跟朋友一起吧！」

「算了，咱们两个去泡温泉好了，天冷，泡露天温泉最过瘾。」

「要去哦？」

「对啦！」螣邪一把拉了翠山行就要走。

翠山行甩脱螣邪的手，说：「等等，我拿衣服。」

翠山行利落地抓了个轻便的行李袋，把螣邪跟他的换洗衣物塞进去，训练有素。他们两个常常想到就世界走，到处玩，他早就习惯了。

「先说好不准喝酒，你每次泡温泉都要喝冰啤酒，坏习惯。」翠山行说。

「好啦好啦，不喝就不喝。」螣邪抓了汽车钥匙，抓了翠山行的手就走。

「泡完去吃山产好不好？我好想吃过猫、山苏这些山菜哦！好久没吃了。」

「想吃就去吃啊！」两人快快乐乐地出门去。


※


同一时间，袭灭天来咬着一枝原木无漆铅笔，在计算机上努力不懈地继续他的著述大业，偶尔拿下铅笔在一旁的纸上涂写公式或是画画简图。旁边的马克杯里热气渐渐消散，茶包已经浸泡过久。

苍很少主动打电话给他，知道他忙，不想打扰他工作，写作这档子事，有时正写到兴头上，一旦打断就可能灵感全失，即使他写的不是什么小说故事也是同样。不过也不知道是真有心电感应，还是自己的幻想，有时他会突然有强烈的感觉，觉得某只大猫在念着他，每当这时候，不管他在做什么，也许是正在晾衣服、正在料理一人份的晚餐、正在看电视、正在准备教案、正在改学生作业、正在写东西、正在看书，他都会放下手边的事，打电话给远在世界另一端的情人。

刚敲完一句话，袭灭天来心底彷佛发出无声的铃响，他瞄了桌上的手机一眼，抓过来连按两次通话键，拨出他手机里几乎是唯一的去电号码。

手机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似乎是彼此默契的证明。

有时他不禁怀疑苍是不是对着手机施展念力，召唤他打电话过去。

「你有预知能力？」他问。

「怎么说？」电话那头，传来苍淡淡的声音。

「看你接电话的速度，好像料准我这个时候会打电话过去。」

苍轻声笑：「也许。」

他可以想象如猫般的情人正慵懒地蜷在床上的被窝里，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闭着眼睛跟他讲电话。

「还是其实是你念咒叫我打的？」

「那要看你认为所谓『咒』是什么定义。」

「你认为是什么定义？」

「有一种说法，所谓『咒』，其实是强烈的意念。」

「你这是拐弯抹角地说你很想我？」

「也不算很想。」

「嗯？」袭灭天来挑起眉。

「只是让我睡不太好而已。」

电话那头，情人轻轻的话语，勾起无限柔软的心情。

「所以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睡觉。」苍轻声笑着说。

「只是睡觉？没有附带条件？」

「在你身边，好好睡一觉。」电话那一边，传来的是清淡却又真挚的含蓄坦白。

不用喝什么热茶，心头已经是暖到发热。

「等你过来，每天都让你睡得又好又饱。」

「真的？」

「呃……至少大部分吧！」为人师表，说到要做到，所以话不可以说得太满。

人形大猫笑出声音。

「我要睡了。」苍说。

「嗯。」

两人道了晚安，切断通讯。

袭灭天来放下手机，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大口，只觉得杯中的茶温温的，有些苦涩，突然万分想要刚刚跟他通电话的那个人在他面前泡一杯已臻艺术境界的茶水来滋润他的喉咙，也滋润他的心灵。

这或许也算是「由奢入俭难」的写照吧！

放下马克杯，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的「苍」字。

按下退回键可以删除在屏幕上的字，心中的思念却不可能用任何办法消除，除非……

袭灭天来把背往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顺了顺自己的灰色长发，闭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想要拥抱一个不在眼前的人，实在是种慢性折磨与长期煎熬。

但是因为这种辛苦是双方共同承担，再怎么样也不会承受不了。

也许这种想法有点小暗黑，但只要思及他那只爱睡而且能睡的大猫为了他睡不好觉，就觉得怎样的辛苦也值得。


※


也是同一时间，银锽黥武啜饮一口薄如纸张的骨瓷咖啡杯中热腾腾的黑咖啡，口感清澈，微苦微甘微酸，可以说是极品，但其实他无心品尝个中滋味，他心中纠结着，没办法放下。

此时此刻，他人在一家宁静山间的咖啡馆，这栋咖啡馆是间设计特殊的玻璃屋，坐在里面就能看到满天星星与里面的烛火相辉映。

馆内有许多茂盛的大型盆景，在黯淡的光线下，影子与人影重迭，显得有几分诡秘。

他从一大早就被吞佛约出家门，已经跟这男人混了一整天了，昨天他没有答应这男人的游戏邀请，却也没有拒绝。吞佛也没对他如何，只是带他去了不同的地方，极富特色、情调殊优的餐厅、酒吧、咖啡馆、自然风光景点等等。

不久前一半因为那男人的激将，一半因为他自己也有想要释放逃脱的心理，他打电话回家，跟母亲说他不回去，他没想到母亲一句话也没多问。

他从小就很听话，不但听话，而且很懂事，从来不用长辈操心，他总是尽心尽力当个乖孩子，守规矩，做什么都很努力。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像哥哥螣邪那么聪明机伶，也不像弟弟赦生那么有个性、会读书，他总认为自己很笨，所以需要勤来补拙。

在他眼中，从父母到兄弟都是极其耀眼的存在，而他，则是不起眼的一员。他并不会因此觉得不平，他甘于如此，他深爱他的家人，但与此同时，他确实觉得自己黯淡，所以当个沉默的家庭成员就好。

如今他觉得自己似乎开始叛逆了，虽然他根本也没怎样，但不安的程度似乎大于释放感。

他从来不觉得吞佛会注意到他，更不认为吞佛会对他有什么兴趣，因此即使也觉得自己似乎正走上一条危险之路，骨子里却又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这个人本来就不属于他，就无所谓失去。

就算终会受伤，如果能拥有一些永远不忘的回忆，也许就未必不值得。

总之，无论想什么都是给自己的借口，事实是因为自己早就爱慕了这个人太久，所以不管会有什么后果他也想一试。

他沉静内向的外表下，也有火焰燃烧的心灵。

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在想什么？」男人低沈优雅的嗓音轻轻响起。

黥武放下咖啡杯，望向吞佛笑意诡谲的金琥珀色双眸，他想逃走，又想跳进去。

他没什么能够损失的，他本来就不会拥有什么。

他摇了摇头。

男人的手轻轻抚过他发稍时，他闭上眼，全心感受只属于此时此刻的温柔，不想以后。

「要离开了吗？」

「……嗯。」

在车子里，吞佛第二次吻他，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明白今夜会发生什么事，却不想回头。

他不想……拯救自己。

47


在情场上于生理心理都生涩的黥武是没可能抗衡得了吞佛的手腕，事实上他也没有想要抵抗的意思。

除了回忆，他什么都没有妄想拥有，这样的心思造就了他态度上的顺从与坦然。

他安静而压抑地接受红发男人熟练的亲吻与爱抚，他喝了一点酒，但精神上恍惚的程度远远超过酒精的催化。

他躺在吞佛的床上，闭着眼睛，没有办法思考任何事情，但脑子里偏偏又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思绪，乱成一团。

心底有种声音叫他要悬崖勒马，他无法想象万一父母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可是他迟迟无法决定把这样的声音反应在他的肢体或是言语上，因为他灵魂中同时有一个相反的声音，想要体会这一切，即使他明明知道这很可能不过是红发男人的一夜风流。

但至少，这一夜也将属于他，生命中有过的经历，无论是谁都无法带走。

他觉得他再也不可能像这样爱上任何一个人，即使有一天也许他会依照父母的希望，在安排下认识适当的对象，结婚生子。

但吞佛突然停了下来，甚至放开了他，他睁开眼，望着一手撑头躺在他旁边的红发男人。

「你的态度很耐人寻味。你想推开我，又希望我继续。」

尽管黥武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无意识的细微肢体语言是不可能瞒得过吞佛。

吞佛用手指轻轻抚摸黥武的鼻梁，说：「可是我认为，你想要抗拒或想要迎合，都不是因为你自己。」

黥武心中隐隐一震。

「你不想拂逆家人对你的期望，所以你想抗拒。而你之所以愿意迎合，是因为我想抱你。黥武，你想过你自己究竟要什么吗？」

黥武紧闭着嘴，没有办法开口。

他想要的，又怎么可能得到？

「你想让每个人都满意，那么你呢？」

黥武痛苦地闭上双眼不想回答，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吞佛抓着他的手腕按住：「你想要什么？」

黥武摇头：「我不会告诉你。」

吞佛低笑一声。

黥武紧闭着双眼跟嘴唇，一个字也不说。

「跟你做爱绝对不会不愉快，不管你心里想什么。」红发男人在他耳边煽情低语：「既然你不肯说，就让我听听你的喉咙发出其它声音。」

黥武全身紧绷，任由吞佛解开他的扣子，温柔的点点轻吻落在袒露的皮肤上，修长的手指耐性熟练地挑逗他，一寸一寸缓缓占领。

他不知道该怎么感觉，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的身体渐渐不受自己控制，只觉得万分不自在。

身体心灵都如火燃烧，灼热中却仍然摆不开矛盾挣扎的痛苦。

他觉得自己在背叛，却分不清他是觉得背叛了家人还是他自己。

吞佛刚刚那些话在胸中翻搅，不断放大。

他要什么？他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他真的就这么甘心，只要一夜的回忆？

「放松点，不然你会受伤。」

黥武内心的冲突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就在关键时刻，他忍不住冲口说：「住手……」

「除非你亲口说是因为你不想，否则我拒绝。」

「我……」

「如果你只是不想让父母失望，那我会告诉你，现在反悔已经太迟了。」

黥武憋闷了好一会儿，终于不顾一切地说出口：

「我不想只是你一时好玩的一夜情对象！就算不能长久也罢，我希望至少你曾经对我是动过感情。可是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爱上你？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个？」

「是。」黥武再度闭上双眼。

吞佛并没有笑，也没有继续做什么，只是淡淡说：「我不知道所谓爱是什么，但如果你敢赌，我可以奉陪。」

黥武缓缓抬眼望着红发男人没有任何戏谑的眼神，没有开口。

红发男人坐起身来，把他也拉起来，轻轻抱入怀中。

「不管我们做了没做，今晚我都不会放你回去。」红发男人悠然说。

「……为什么？」黥武低声问。

「造成你跟我一起过夜的事实。」几分恶劣的笑意，如此熟悉。

黥武沉默了很久，只是动也不动地倚在吞佛怀里，然后开口轻声说：

「好，我跟你赌。」

红发男人的手一遍遍抚过他的头发，他闭着眼睛，就算是错觉，此时此刻他确实感受到一丝幸福。

「乖孩子。」吞佛含笑找到他的嘴唇吻上。

「我不乖……」黥武喃喃说着：「我学坏了……而且我不是孩子了……」

「我喜欢你学坏。然后……你的心，还是个孩子。」红发男人的浓浓笑意中，他听到自己乱了调的呼吸声。

然后，他什么都不再思考，只感受，不去想。


※


袭灭天来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寻求协助的不二人选。

那天晚上他刚躺下去睡，手机就响了。

他起身，抓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也没看来电是谁，就接通把自己的声音送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翠山行忧心忡忡的声音。

「袭灭天来，抱歉这么晚打电话吵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是这样的，上次吃饭你有见过螣邪的二弟黥武吧？还有跟他们家关系深厚的吞佛？这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居然在一起了，刚刚好像是他们家公司的员工通风报信，螣邪一听就冲出去了，我拦都拦不住……我担心他会抓狂，他那个人一碰到他两个弟弟的事就没办法冷静思考……我还真担心会出人命……」

袭灭天来一整个无言。他大概猜得出来翠山行的思考模式，如果苍在的话，翠山行第一个求援的对象一定是苍，但是因为苍不在苦境，所以翠山行就顺理成章找他。

袭灭天来没好气地说：「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刚刚有听到地方。」翠山行连忙报出一家夜店的名字，还说已经查了那家店的位置，于是连地址也一并报出。

「我现在正搭出租车过去，袭灭大哥，那你……」

「我现在出发。」只穿一条运动裤睡觉的袭灭天来连上衣都没穿，直接穿上皮夹克，套上运动鞋抓了车子钥匙出门。

他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非常热闹了，眼冒火星的螣邪几乎快砸烂人家的店，看他的表情，简直是恨不得把吞佛给宰了。

螣邪从小就很会打架，但吞佛也不是省油的灯，黥武面如死灰地站在角落，翠山行刚到，急急忙忙去把黥武拉走免得被波及。

「袭灭天来！」翠山行看到他好像看到救星一样：「拜托你快去把螣邪拉开，他现在已经毫无理智可言了！」

「可以直接敲昏吗？」

「呃……麻烦下手请别太重。」翠山行小声说。

袭灭天来咋了一下舌，心想他不在异度大学也还是会遇到这款事的么？

要介入两个身手不凡的人之间的干架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尤其一方很明显已经处于完全的暴走抓狂状态，一个不好挨拳头挨踢的会是自己。

不过当然这难不倒异度之星袭灭天来副教授，最后他成功圈住螣邪，挡下吞佛及时收劲的一拳。

「有两下子。」仍然很冷静的红发男人勾唇一笑。

「放开我！袭灭天来！本大爷非宰了那家伙不可！！！死心机你这个天杀的混蛋！你什么人不好动，为什么偏要动我弟？！」

「拜托，你弟又不是小孩子，难道他自己都不会决定吗？」袭灭天来用力摇晃螣邪：「你总该听听你弟的说法。」

「听个屁！跟死心机比起来，小黥根本是张白纸！」

「我看我直接敲昏你算了。」袭灭天来瞪眼。

翠山行连忙过来，说：「螣邪，你就听听黥武怎么说，他好歹也是二十几岁的大人了，你总不能管他一辈子。你冷静一点啦！不然袭灭天来敲你，我会心疼的欸！」

「好啦！放开我。」螣邪总算回复一点理智，不甘不愿地甩开袭灭天来像铁箍一样的手。

翠山行小心翼翼地问黥武：「黥武，你……你有考虑清楚吗？」

黥武默默点头。

「你！」

翠山行用手把螣邪的嘴摀住。

黥武低声说：「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他。」

螣邪拉开翠山行的手，气急败坏地说：「我当然知道你这死心眼的既然会跟这混蛋在一起就一定是动了真感情。可是他呢？」

螣邪怒瞪吞佛：「死心机！你给本大爷老实说，你真的对小黥有感情吗？」

吞佛仍然一派从容冷静，开口缓缓说：「我还不知道。」

「你！」

眼看着螣邪又要爆发，翠山行与袭灭天来立刻抓住他。

吞佛平淡地说：「难道你希望我骗人？」

「小黥你听到了，这种人你还要跟他一起吗？！」

黥武低声说：「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小黥！」

吞佛突然说：「你希望黥武如何？他一直是你们家兄弟里最听话的一个，所以，不管他个人究竟意愿如何，你们是不是都指望他以后按照安排，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为你们家传宗接代？」

螣邪一时语塞，他突然觉得也许自己潜意识未必没有这种想法。虽然他主要是担心自己的弟弟受罪受苦，但因为他已经不可能担起这个责任，是不是因此就希望黥武能够走这条长辈希望的路？

「人生是他自己的，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也该由他自己选择。」

螣邪瞪眼说：「难道你想说，你对小黥出手，完全是为他着想？这种鬼都不会相信的话，你指望本大爷信？」

吞佛勾勾嘴角：「怎么可能？我出手自然是因为我对他有兴趣。那番话是说来说服你的。」

「死心机！」螣邪又要爆炸。

「哥……」黥武开口叫住螣邪，说：「让我走下去吧……请你放心，不管是怎样的结局，我都承受得了。只是……我担心爸妈……」

螣邪叹了一大口气，说：「你这傻瓜！好啦好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如果这死心机敢欺负你，看你老哥我怎么扁他！至于老爸老妈，那你就别操心了，叫他们自己去多生几个比较实际啦！你就是想太多，有你老哥在，天塌下来有本大爷顶着。」

从来不笑的黥武微微一笑，上前抱住自己的哥哥。

向来闷到最高点的弟弟突然大转变，变得完全像是另一个人，螣邪一时愣住，啥反应也做不出。

「我很高兴，有你这个大哥。」二十几年来第一次，黥武说出口。

「笨蛋！」螣邪抽抽鼻子，用力拍了拍黥武的背。

「袭灭天来，谢谢哦！」翠山行说：「愈来愈觉得我哥真的很有眼光欸。」

「咳！」

黥武望向吞佛，说：「我想先跟我哥回去，我这趟回来都还没机会好好跟他聊聊。」

「嗯，我明天去接你。」红发男人旁若无人地在小他七岁的黑发爱人唇上轻吻一下，潇洒优雅地转身走到跑车旁开门上车。

螣邪虽然又想暴走，不过现在一共有三个人会拦着他。

「赔偿店家的事我会处理，你们不用管。」吞佛丢下这一句，就开着他的鲜红跑车像风一样离开了。

袭灭天来随后也开车离开。

「小黥，你要回家还是去住我那儿？」螣邪问，他还是觉得这个傻弟弟让他好心疼。

「我想去你那里看看。」

「好啊，等等打个电话给老妈，说你在我那里。」

翠山行说：「走吧！回去我煮宵夜给你们吃。」

48


黥武在家里跟全家人一起吃晚餐时，表示要按照原订计划在一月十日离开苦境，螣邪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赦生望着跟他不同类型闷法但同样超闷的二哥，照旧没吭气，只是推推眼镜，把一撮用皮绳束得整整齐齐的狗毛从钥匙圈上拆下来丢过去，那是他的爱犬雷梦娜换毛时留下来的纪念，赦生一向视之为宝贝。

「谢谢。」黥武小心翼翼地把狗毛收好，打算系在自己的钥匙圈上。

朱武跟九祸夫妇之前就已经听黥武说过，也提过希望黥武延后离开，但黥武坚持，他们也就尊重孩子的意见了。

螣邪马上联想到一定是吞佛那混蛋做了什么让黥武伤心的事，所以黥武才不愿意多留。

晚餐一结束，螣邪就私下拉了黥武追问，但黥武轻轻摇头，说这半个月他过得很快乐，说那边工作很多，他实在不能离开太久，说他这么决定跟吞佛无关。

「如果一定要说有关的话……也许只能说，我并没打算因为他多留。」

螣邪再度瞪大眼睛，突然对自己的弟弟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小黥……」

「他对我很好，即使我知道那不是爱。我觉得很满足，真的。」

螣邪再也忍不住，一把搂过弟弟，男儿泪都快喷出来了。

「你这个大傻瓜！笨！怎么有你这么笨的！」

「哥……」

「你给我听着，就算你跟那混蛋拆了也没什么，你还有老爸老妈，还有我跟小赦，知道吗？」

「我知道。」黥武闭上眼睛，静静说。

他真的知道，不管怎样，他拥有最爱的家人，所以他永远都很富足，所以他应该更勇敢地去面对人生的一切。

螣邪放开老弟，拍了拍他。

「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你餐厅还有得忙吧？吞佛会送我去。」

螣邪一听吞佛就想爆青筋，不过这回他死命憋着没有再说什么。

螣邪逼自己转换心情，然后清了清喉咙说：「喂，以后每年至少回来一趟吧？咳！本大爷的意思是说跟家人聚一聚，跟死心机无关！」

「嗯。」黥武笑着答应。


※


隔天吞佛送黥武到机场，没有其它人陪同。

跟来的时候一样，黥武穿着黑色的短大衣，颈上挂着暗红色的围巾，但是他的神色已经不同了，仍然沉静，却不再那么抑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坦然。

「那么……我走了。」黥武拖着黑色的行李箱往出关的闸口走去。

吞佛目送黥武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

在进去的时候，黥武忽然停下脚步，侧回头望向吞佛，他没有露出什么阴郁的表情，一丝难以言喻的浅浅微笑浮现嘴角。

没有奢想的人永远不会是最后的输家，因为最终的底线不过是什么都没有。

黥武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阖上的闸门之后。


※


「我哥就要来了欸，我都这么兴奋，别说是袭灭天来了，一定是望眼欲穿吧！」翠山行说：「想想也真是难为他们了，唉。」

躺在旁边的螣邪望着天花板发愣，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你怎么啦？」

「小翠，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干了件天大的蠢事。」

「什么事？」

「死心机突然跟我妈说他要申请外调。」

「外调？」

「他表示想调到小黥那里去。」

「那你做了什么？」

「虽然我们都帮着瞒，不过我不太相信我妈啥都不知道……重点是，本大爷居然帮死心机讲话！结果我妈居然也就照准了……」螣邪用两只手揉抹脸哀嚎：「我是中了什么邪啊？怎么会帮那混蛋说话？真想一头撞死！」

翠山行安慰他说：「吞佛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要调过去吧？这应该表示他真正动心了啦！这也是好事啊！」

「哼！算他识货！问题是谁知道能维持多久？」

「这种事操心也没用啊！」翠山行说：「你能做的，只有祝福他们。以及……万一的万一，黥武伤心的时候给他支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螣邪一整个郁闷到无言，但也知道翠山行说的是对的。

「再说，就算你不帮吞佛说话，他自己终究也会想办法达到目的的吧？」

吞佛就是那种一旦设定目标就必定会扫除一切障碍务求达成的可怕男人，于公于私皆然。

「话是不错，反正本大爷就是不甘心啦！」螣邪哇哇叫。

翠山行噗地笑出来。

翠山行撑着下巴说：「不过我还真的很好奇，你母亲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不管她怎么想，反正老妈是我们家最强的这点毋庸置疑。」螣邪斩钉截铁地说。

「我相信。」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哥再过几天就要来了啦！」

「啧啧，我看袭灭天来应该已经快走火爆炸了吧？」

「哪有像你说的这样啦！这么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要本大爷一连几个月没办法吃你，不闷到炸锅才有鬼！」

「喂！」翠山行脸上胀红：「你再乱扯，我把你轰出去哦！」

「我哪有乱扯？不然你打电话去问他啊！」

「拜托！谁好意思问这种事啊？」

「嗯，想想本大爷还是最好命的。」

「怎样好命？」

「因为不管怎样你总是在我身边啊！」

翠山行脸上发热，心底生暖，也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幸福了。


※


时间愈接近期末，袭灭天来的情绪就愈不好。

等待的尾端总是最难熬的。

这天袭灭天来副教授板着脸在课堂上公布大一普通物理期末考的方式，说一共只会有三大考题，动力学一题、热力学一题、现代物理一题。地点就在国际会议厅，时间从指定日期上午七点开始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可以晚来也可以早走，但中途不准离场，可以翻书，且不限课本，高兴搬多少书来考试都可以。

学生们一听，立刻哀鸿遍野，因为内行人都知道这种考试才是最刁钻最困难的。

普物期末考当天，大部分学生看到难度超高、简直像是天书一样的考题是真正傻眼了。确实一共只有三个大题目，然后每个大题都有很多小题要求解，完全没有唬烂乱掰或是碰运气的可能。

袭灭天来副教授照旧穿着一身黑，带着一脸杀气亲自坐镇监考，活像是什么职业杀手。他六点五十进入国际会议厅坐在老师的座位上，板着脸给每个进来的学生一份空白考试答本以及一张考题。整整五个多小时，半步都没有离开过。

中间陆续有人交卷，准十二点考试正式结束，袭灭天来副教授面无表情地把整迭考试答本以及回收的考题纸分别挅好，塞进黑色背包中，一句话也没说、很酷地离开国际会议厅。

采取这种视答出多少程度给分的考试方式，只有老师自己才有办法改考卷，无法假手助教，所以袭灭天来副教授这完全是折磨学生也折腾自己的皆大不欢喜的做法。

当天就有人在异度大学学生网上抱怨说袭灭老师怎么可以因为自己饱受相思之苦就拿学生出气。也有人说要体谅袭灭老师，三十出头的年纪就要忍受聚少离多的苦情爱侣生活实在是非常煎熬的。还有人说，要祈祷远在道境的苍教授绝对不能出什么状况，例如说爬墙什么的，不然倒霉的肯定是他们这些无辜的学生。

有人悲观地说袭灭老师过去很少当人，但依照这次期末考的难度，如果分数照算，肯定一半以上的人这学期物理会被死当，建议大家及早做好重修的心理准备。

不过，物理学期总成绩公布之后，袭灭天来副教授教课的班居然出乎意料全部过关。其中最高分的不是物理系的学生，而是机械系的赦生。冷醉的成绩也相当不错，算是中上。这可都是凭实力得来的，袭灭天来这人虽然骨子里偏心，倒也没可能在学生成绩上灌水。

根据袭灭天来副教授的公告所述，普物期末考分数是依照所公布的超级复杂的曲线转换公式全部换算过，才纳入学期成绩计算，那个公式据说连数学系的教授都研究了半天才搞懂。

提心吊胆了好多天的学生们有严重被摆道加晃点的感觉，不过不管怎样，能够全部过关实在是太好了。

有人在学生网上留言说，恋爱中的男人果然不可测度。也有人反驳说，明明就很容易揣测，袭灭老师八成是因为快要见到苍教授了，所以龙心大悦，放大家一马。也有人不爽地表示这些言论根本是在诽谤袭灭天来副教授，说他本来就是这款作风，才不是因为谈恋爱的关系。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袭灭天来副教授始终是异度大学的话题人物，这种态势十年之内都很难会有什么改变。

然后，在袭灭天来这名字出现于异度大学学生网论坛的频率次数高居榜首不下、而拥有这名字的当事人忙到几乎翻过去的状况下，送走了这个学期。

接下来，就是如同数秒的最后等待阶段。

漫长的四十八小时。

49



基本上袭灭天来这个男人虽然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轻微洁癖，但是并不到龟毛的地步，对于地板的清洁度应该没有过于严格的要求，但这会儿他已经把地板拖过第四遍，以他拖地的那股力道，似乎能够把地板磨下一层来。

所有的碗盘都洗过了，甚至开放式厨房也整个擦过，炉台亮晶晶的简直可以当作镜子。

沙发整理过，茶几抹过，浴室洗过，房间打扫过，床单被套枕头套都换过，晾干的衣服早就全部收下来折好放进抽屉。

并不是即将到来的情人特别讲究或是会来个内勤检查，而是他实在闲不下来。书写不下去，电视也看不下去，他整夜都没有睡，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非得找点什么事来做，不然真的是度日如年。

冰箱里已经储满了食材，红酒白酒香槟也搬了一整箱回来，想看的DVD也准备好了，理想中最好是先拉着他的大猫在家里窝上一整个星期再说。

照理说他已经有过等待的经验，应该要比较得心应手才对，怎么这一次反而更加难熬？

第一次在自己的窝里居然有待不住的感觉，于是他七早八早就开车出门。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去接机不是去搭飞机，可是他整整提早了三小时就到达机场，虽然这其中多少也有交通顺畅、路上完全没塞车的因素使然。理性上他也清楚，就算班机早到，也没可能提早这么多。

他把机场入境大厅整个绕过一圈，喝了价格比外面贵上好几成的一杯咖啡一杯茶外加一瓶矿泉水，买了两份厚厚一迭却没啥看头的报纸，算是对机场商店的营收小有贡献。

有寒流来袭，气温很低，机场里比外面温暖许多，他把黑色大衣挂在旁边椅背上，望着不断刷新的航班表，他知道自己处于极度异常的状态，可是他无意收敛，有时候能为一个人疯狂，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幸福。

他曾经认为，这种事跟他是完全无缘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像个神经病一样，早早赶到机场呆呆坐在这里等一个人。

机场里人来人往，上演着一出出小小的悲喜剧。

袭灭天来维持一贯风格穿着一身黑，灰白色的长发披在肩头，静静坐在机场入境大厅等候处的椅子上，他在等待，等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目光往上移，航班表又再度刷新了一次，表上显示的班机抵达时间渐渐接近苍预定到达的时间。

他深深慢慢地呼吸一次，继续，等。


※


苍搭乘的班机抵达的讯息在二十分钟之前已经出现在航班表上了，袭灭天来两眼盯着出关口，犀利地快速扫过每一个出来的旅客。

当熟悉的面容终于出现，一时间，他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觉。等待的时候如此漫长难熬，可是说过去却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都没有出声呼唤对方，只是一抬眼，视线就彼此对上，就好像是设定好的一样。他清清楚楚看到苍紫灰色的眼里化开一抹微笑，下一秒钟，脸色没有上次看到时来得好的人形大猫小小咳了一声。

他皱起眉头，快步往通道口移动，苍也拖着行李箱往同样的方向走去。终于终于，两人在出关通道尽头相会，苍又咳嗽了几声。

「你感冒了？」

前天通电话时，苍的嗓子还很正常。

「嗯。」

袭灭天来拉着人仔细看了看，苍的脸色稍微有些过白，眼睛下面有些阴影，紫灰色的眸子看起来有些倦意，却也有笑意。

「我好想睡。」苍轻轻说着，闭了闭眼睛，声音微略沙哑。

袭灭天来什么话都没有说，一把紧紧拉住对方的手就往外走，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带他的宠物回家。

也许因为感冒，也许因为长期没睡好，苍似乎非常疲倦，一上车就放平椅背躺下闭目养神。

袭灭天来一面开车，一面伸手轻轻抚过情人柔软的头发，心情有种难以言喻的平稳。

他本以为自己最想要做的事就是拥抱对方，但他错了。其实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只要苍在他身边就好。

「等会儿你泡个澡，我煮姜汤给你喝，喝完你就好好睡一觉。」

「你陪我睡？」

「废话。」

苍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继续开车，带他的大猫回家。


※


跟上次截然不同，进门时没有任何激情场面上演，一派平和平淡与平静。

苍一进去，连大衣都没脱就坐倒在沙发上，似乎随时都会睡着。

「我去放水。」袭灭天来把苍的行李靠在门边，进去浴室在浴缸里放热水。

他出来时，苍已经是整个人平躺在沙发上。

「喂！」

「我想喝茶。」某只一碰到他就会变得很不一样的人形大猫咕哝着说。

「啧！」袭灭天来用红茶茶包泡了杯热茶拿过去。

苍撑起上身来接过马克杯慢慢喝茶，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头靠在他身上。

他想着，苍确实是猫变的，只属于他的猫。或者说，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化出猫的本性。

袭灭天来一手环住情人，一只手伸进苍的衣服，沿着脊骨两侧按压。

苍动也不动，就这么懒懒地靠着他。

「觉得感冒也不错。」

「哼，你是喜欢我伺候你吧？」

苍低声笑。

他把情人抱得更紧一点，感觉对方的手臂也环住他，把他当抱枕抱。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在苍的头顶吻了一下，轻声说：「水应该好了，去泡澡。」

「嗯。」应是应声了，人却没有动，大猫显然窝在他怀里窝得很舒服，完全不想起来。

他轻轻推了推苍，于是苍终于慢吞吞地起来晃去拉开行李箱拿出当睡衣穿的运动服，然后进浴室泡澡。

他呼出一口气，离开沙发到开放式厨房烧水煮姜汤。

十几分钟后，浴室门打开，苍从里面出来，泡过澡的苍脸色明显比刚才好很多。

他把盛着姜汤的马克杯递过去，苍坐在沙发上，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电视，一面捧着姜汤慢慢喝，换他去洗澡。

然后他们就各自刷牙，准备上床睡觉。

「对你来说时间还早，你睡得着吗？」

「我睡不睡得着不重要，反正我只是陪睡。」

苍笑出声音：「好委屈。」

「是哪个家伙害的？」

「是我。」苍闭着眼睛含笑说。

他们什么都没做，连接吻也没有，他有心让他那只严重欠缺睡眠的宠物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终于又能拿他当抱枕兼暖炉抱的苍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甜蜜。

他想到卡片上的猫咪，不禁有些想笑。

他完全没有睡意，虽然他也很久没有睡好过。

他很想很想拥抱对方，而他也知道如果他要，苍就算再累也一定不会拒绝，但他仍然没有这么做。

他轻轻抚摸苍的头发与耳朵，按捺着没有做出其它举动。

就这么一直耗到半夜，他终于快要睡着时，那只人形大猫突然醒过来，轻声叫唤他。

「袭灭天来。」

「嗯？」

「你怕不怕被我传染？」

从情人带着睡意的朦胧话语听出其中隐含意味，他一挑眉说：「你说呢？」

大猫在被窝里稍稍动了动，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他的唇，主动轻轻吻上。

他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一把紧紧搂住对方，贪婪地凶狠回吻。

「你的身体受得了吗？」他的询问夹杂着浊重的呼吸声，他已经快要无法忍耐。

「应该可以。」

「我尽量收敛点。」

「不要紧。」

「别说这种考验我的话。」他翻身把情人压在身下，低声这么说。他俯下头，深深封吻住情人微微开启的双唇。 

50



苍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跟翠山行讲电话，说等他感冒好一点再去餐厅碰面。

苍伸长了手把电话筒递给袭灭天来，说：「小翠找你。」

「找我干嘛？」刚把床单晾完的袭灭天来莫名其妙地绕过来，苍挪出一个空位让他坐下。他接过电话，把自己的声音送过去。

「袭灭大哥，你要好好照顾我哥欸，切记他是病人啊！」

「哼！用不着你交代。」

「知道就好，那就这样吧！掰。」翠山行说。

袭灭天来按下切话按钮，把无线电话放在茶几上。

「小翠跟你说什么？」苍懒懒地问。

「他叫我好好伺候你。」他说着，把苍的头移到自己腿上，用手指轻轻搔弄情人的耳朵。

苍的喉咙深处发出舒适满意地朦胧咕哝声，宠与被宠其实是互相惯出来的。

苍因为感冒，嗜睡的症头变本加厉，窝到哪里睡到哪里。成天就是吃吃睡睡，过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惬意生活。

袭灭天来副教授一人身兼数职，他负责掌厨、打扫、清洗甚至喂食，当然他也是自家宠物的暖炉兼抱枕，这是不可少的。

袭灭天来望向光线全被遮住的阳台，前后两个阳台都晾满了床单、被套、枕头套、衣服等等，天气湿冷干得慢，他开始考虑找某次苍睡觉的时候拿去附近的投币式自助洗衣店烘一下，反正他是不可能睡那么多的。

枕在他膝上似乎又要甜甜蜜蜜入睡的宠物完全不用操烦这些生活琐事，一派安闲。

他低下头注视苍的侧脸，闭着的眼睫似乎带着隐约微笑意味。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能像现在这样，看得到摸得到，还有什么好求的？

他轻轻抚过情人柔软的头发，他看不见亦不自觉，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如此温柔。


※


翠山行从接到苍表示说明天想去餐厅看看的那通电话起就开始很紧张，或者说很兴奋，拿着纸笔不停规划菜单，涂涂改改总是不满意。

「呴，是自己的老哥紧张什么啊？又不是米其林美食评鉴！」螣邪歪嘴说。

「我哥难得能来一趟嘛！」

「自自然然最好啦！」

「也是啦。」翠山行说着，终于敲定明天晚上的特餐菜单。

「对了，我老爸老妈已经决定过年期间要回道境一趟了，要去拜访老爹，我妈问我们要不要跟着一起去。」螣邪说。

「咦？」

「本大爷想过了，觉得我们也该一起去才对，这样当面讲好把你卖给我，才没的反悔啊！」

翠山行脸一红：「谁说要卖给你的啊？」不过他也满想回去看看老爸的。

苍陪老爸过圣诞节以及阳历新年，他回去陪老爸过农历年，这样也不错。

「我爸订了琴云涧的房间摆明要二度蜜月，本大爷不想去当电灯泡，如果我们回去的话，就住你老家算了，反正又不是没住过。」

以前他们还是朋友时，螣邪就住过翠山行老家。

他们的缘份算是好到不能再好的那种，从友情到爱情，两个人感情好就算了，彼此又都很得对方家人的缘，从以前螣邪的家人就都很喜欢翠山行，翠山行的家人也都跟螣邪非常合得来。这种福份，比什么都难得。

「嗯，我跟我爸说。」翠山行点头，有种很难形容的开心。

「找天去逛百货公司吧！买点伴手礼。」

「喂，你可不要大败家，你每次买东西都是撒大把银子买一大堆！」翠山行先打预防针。螣邪那海派的个性作风，他再清楚不过了。

「啧！」

螣邪突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很古怪，说：「差点忘了，今天还没打电话给小黥。」

自从吞佛改派到黥武那边，螣邪就天天电话关切，生怕自己老弟被欺负。

「……」

「你那表情是啥意思？」

「我是在想，你这么紧张，小黥就算有什么事也会为了不让你担心而什么都不说的啦！」

「那你说该怎么办？这么远根本就鞭长莫及！」

「就是因为鞭长莫及，所以这样没用的。」翠山行说：「你要相信小黥。」

螣邪叹了一口气，说：「好啦！我就今天再打一次电话，然后跟小黥说本大爷以后不盯了，要他万一有啥事一定要跟我回报。」

翠山行噗地笑了出来，搂住螣邪的脖子，轻声说：「你是好哥哥。」

「只是好哥哥？」

「还有好朋友、好情人。」

「还有呢？」

「我不说。」

「本大爷叫你说。」

「才不要。」

「不要？」螣邪一把拉过翠山行呵他痒，翠山行笑到差点没岔气。

「你快打电话啦！太晚小黥要出门上班了。」

「没关系，暂时让你欠着。」螣邪说，抓起电话准备打给黥武。


※


寒假开始，赦生暂时搬回家住，当然带着他的爱犬雷梦娜一起。

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应，雷梦娜突然趁隙跑出去，然后就不见了。

螣邪接到赦生发来的简讯，心想哇咧事情大条了，赦生简直拿这条狗当命，不见了还得了。他打电话回去，老爸老妈不在，不知道到哪里约会去了，接电话的是戒神叔公。

「小赦骑车出去找狗了。」负责看家的戒神叔公说。

螣邪开车回去帮忙找，找了半天也没着落。

一小时后，赦生闷头回家等，看雷梦娜自己会不会跑回来，他一句话也不吭，但是周围好像有超级风暴似的，极度低气压。

螣邪正想开口说什么，赦生的手机突然响了。

赦生接通，听了一会儿，突然拿起安全帽又要出去。

「喂！小赦你去哪里？」螣邪叫住他。

「找到了。」

「狗找到了？谁打来的？」

「小冷。」一贯惜字如金的赦生戴上安全帽骑车出去了。

螣邪摸摸鼻子，心想没他的事了，还是回去跟翠山行喝烫清酒吃小菜比较实在。

冷醉之前接到赦生的简讯，就骑着车在赦生的租屋附近绕来绕去帮忙找，最后终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雷梦娜。

冷醉带着雷梦娜在赦生的租屋门口等，远远看到赦生骑车过来。

赦生的机车在他面前停下，赦生沉默地看着雷梦娜，大狗一副知道自己做错事情的模样，垂着耳朵夹着尾巴，乖乖坐着不敢动。

「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在人家家门前跟另一条狗坐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在聊天的样子。你不要生气啦，雷梦娜只是去找朋友。」冷醉摸摸雷梦娜。

「雷梦娜，回家啰！」冷醉拍拍大狗，大狗训练有素地跳上赦生的机车，冷醉帮忙系上雷梦娜专用的安全带。

赦生看向冷醉，勾勾手指。

「你要我跟你去？去干嘛？」

「宵夜。」

在大冷夜里找了一晚上的狗，热量都消耗光了，冷醉也觉得好像有些饿了。

「哦……那我骑我的车。」

「上来。」

「好吧！我把机车停好，等我一下。」冷醉把50CC的机车找地方停好，然后跑过来，把雷梦娜往前推，跨上赦生的机车。

被夹在中间的雷梦娜呜呜叫了一小声，冷醉噗哧笑了出来。

两个人一条狗挤在一辆机车上，在极低温的深夜里也不觉得寒冷。

赦生先把雷梦娜送回家，然后拉冷醉去吃涮涮锅。

又湿又冷的午夜，两个饥肠辘辘的少年人一起吃火锅最过瘾了。

被丢在家里看家的戒神叔公拍拍雷梦娜的头，说：

「你就陪老头子一起看家吧！唉，年轻真好哦！」 

51


在袭灭天来副教授完全「物理式」的照料下，苍的感冒很快完全痊愈，而且匮乏已久的睡眠缺口似乎也渐渐补起来了。

那天早上，袭灭天来再度替床铺更换了干净床单，昨晚没得好睡的某人形大猫窝在新换好的被窝里补眠，袭灭天来则把换下来的床单等等丢进阳台的洗衣机。

虽然他可以很勤奋地每天洗晾床单，可是家里实在没地方可以晾了，之前洗的都还没干，又有新的一批，这样下去即将没有干净的床单可换。

于是他把塑料制洗衣篮用水洗了洗，然后把前后阳台晾到半干的床单等等都收下来塞进洗衣篮，提着洗衣篮来到门口，从鞋柜上的木碗里拣了一堆铜板，准备去自助洗衣店用投币式烘衣机烘干。

一手拎着洗衣篮、一手抓着一堆铜板的袭灭天来搭电梯要到地下停车场开车，半途遇到四楼的邻居欧巴桑进来电梯。

「是袭灭老师哦！这么冷还出门，要去洗衣服啊？」欧巴桑往他塞得满满满的洗衣篮望了望，说：「哎呀，老师你是快过年了大扫除哦？这种天气不适合洗床单啦！很难干的。」

废话，就是难干才要拿去烘。

「我说老师你也不小了，赶快成家才有人替你煮饭洗衫啦！你条件这么好，虽然说脸是有点破相，不过现在人比较不在意这个啦！老师你生得够帅，这点缺陷不算什么。要不要我帮你介绍？想跟老师你相亲的一定从大门口排到巷子尾去。」

欧巴桑一直碎碎念到一楼，然后很恋恋不舍地离开电梯，剩下心里满是黑线的袭灭天来一个人继续搭电梯到地下室。

他来到车子旁打开车门，把洗衣篮放在驾驶座旁边的座位上，把零钱放在方向盘旁边的置物格，然后开车前往自助洗衣店。

来到洗衣店附近，他停好车，提了洗衣篮、带着零钱下车。

大概是天气因素，自助洗衣店生意兴隆，所有的洗衣机、烘衣机都在运转，没有一台是空的。

他把洗衣篮放在一旁，趋前看了看那几台最大型烘衣机的使用状况，其中一台只剩下六分钟，那就等吧！

袭灭天来无所事事地晃到他等的那台烘衣机终于停止运转，他打开烘衣机的门，把里面的衣物拉出来放到洗衣店提供的带轮衣篮，然后把他带来的那篮半干床单等塞进去，关上门，投币。

因为已经半干，不需要烘太久，他就站在那边等，没有去别的地方闲逛，正当烘干程序快结束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大喊：「老师？」

他回过头去，是物理系的一个学生，他印象中这位同学好像是班代。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同学也是异度八卦报编辑的室友。

哇咧，这是怎样？难得出门一趟烘衣服，一直遇到认识的人……

「老师也来洗衣服哦？」

「只是烘。」袭灭天来副教授板着一张脸说，这跟强调「副」教授这头衔有异曲同工之妙，有时他这人就是会在意这些小事的精准度。

正说着，烘衣机停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我来帮老师。」

袭灭天来正要说不用，热心服务的物理系班代居然一手把他挡到一边去，抢先把烘衣机门拉开，动手拉出里面烘干的床单等。

「……」霎时，袭灭天来很有演出自助洗衣店杀人事件的冲动。

当这位同学从烘衣机拉出第三条床单时，忍不住望向袭灭天来，老师与学生的表情都很古怪。

难道老师的副业是开民宿？这位同学心中升起疑问的泡泡。

「够了，我自己来。」袭灭天来副教授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说。

他从烘衣机里陆续拉出三条被套以及六个枕头套等等，一古脑儿全塞进他自己的洗衣篮，然后很帅气地拎起洗衣篮转身出去。

那位同学推了推眼镜，目送他们学校公认最飘丿的老师，心想回去一定要跟室友提起这段奇遇。


※


袭灭天来回去时，意外地发现苍已经起床了，人正站在他的开放式厨房煮水，一面不知道跟谁在讲手机。

苍瞥眼望见他进门来，嘴里说：「……好，那就先这样，见面再谈。」

苍切断通讯，把手机放一边，淡淡说：「你回来了？吃早餐没？」

「还没，难道你要煮？」

「煎个蛋、烤几片吐司、泡壶奶茶这种早餐我还可以应付。」

「那就看你表现，我评鉴看看有没有进步。」

苍淡淡笑，熟门熟路地找出他的红茶茶包。

烤面包是没有任何难度可言，煎蛋虽然蛋黄还是破了，但是还算差强人意，以牛奶与水调成适当比例的奶水煮的奶茶倒是没得挑剔，香浓顺口，茶味奶香都够又不涩不苦。

「袭灭老师，你打几分？」

袭灭天来突然想，今天早上这已经是第三个人喊他老师了。

「给你八十分好了。」他大方地说，对苍在厨艺方面的表现，他是不抱什么奢望。

「这么高？」

「我很少当人的。」

苍笑了出来：「曲线转换公式吗？」

正在喝奶茶的袭灭天来差点呛到：「啧！你消息倒灵通！」

「电子报都有报导。」苍淡淡说。

他哼了一声。

苍笑。

「对了，」苍突然说：「明天开始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白天都要出去，晚上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那你就开我的车好了。」

「嗯。」

他忽然想，应该跟苍刚刚讲的那通电话有关。苍似乎没打算说明是什么事，他也没有想过问的念头。

「晚上要去小翠那里，下午要去哪里走走吗？还是继续宅？」苍问。

虽然他知道如果他说要继续宅，苍也绝对不会表示丝毫不同意，不过他还是说：

「我们去这里的戒神书店好了，跟道境的不一样。」而且他还有特级VIP卡。

总不能情人每次老远来到苦境陪他，哪里也不带人家去。

「好。」苍的眼里，闪着温润的笑意。

52



天气持续湿冷，气温非常低，天空阴霾不见阳光，不过反正他们要去的也是室内场所无所谓。

身穿藕灰色毛衣、黑色长裤的苍穿上浓灰色大衣，围上白色围巾，袭灭天来则穿着黑色套头高领衫以及黑色牛仔裤、黑色靴子，外搭黑色皮夹克，配上他的招牌灰白色长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老师，反倒像是什么职业杀手或是摇滚歌手。

搭电梯的时候，苍瞥了他一眼，淡淡说：「要不要考虑穿耳洞？我想你应该很适合戴单边耳环。」

「免了。」他白过去一眼，苍轻声笑。

袭灭天来手里拎着一包垃圾以及一包资源回收物，到一楼时走出电梯要去放在集中放置处。他本来想说苍直接搭电梯到停车场等他就好，未料苍也一起走出来，似乎是对管理员柜台上摆着的迷你松树盆景有兴趣。

袭灭天来径自拿垃圾去丢。

本来在看报纸八卦新闻的管理员一看苍走过来驻足观赏他的盆栽，就手忙脚乱地差点没把手里的报纸甩出去。

「啊……你好，袭灭老师的朋友……」

「我叫苍，跟他是情侣。一直都没请问怎么称呼？」苍大大方方地淡淡说。

管理员顿时呆住，然后像灵魂出窍地喃喃说：「……他们都叫我老林。」

袭灭天来去洗了手走过来，发现管理员看他的表情很奇怪。

他挑起眉，这又是怎样了？

「呃……袭、袭灭老师……」管理员结结巴巴地开口说。

「我们走吧！」苍对管理员点头致意，然后泰然自若地走过来拉了他就推开安全门走楼梯下去。

袭灭天来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自我介绍而已。」

「是吗？」他狐疑地望着一派从容自在的情人。

「嗯。」苍坐上驾驶座旁边的座位，系上安全带。


※


适逢寒假期间，天气又不好，原本顾客就不少的戒神书店更是人潮不断，但好在里面的设计够宽阔，天顶挑高，每条走道都大得很气派，又有很多特意留白不加使用的空间，所以也不会让人觉得局促拥挤。

所有的阅读座位都坐满了人，书架附近的地上、角落也都坐了捧著书在看的人们。

「三楼有个茶座，之后在那里碰面好了。」袭灭天来说。苍点点头，两人就各自分散去逛自己喜欢的地方了。

袭灭天来在一、二楼整个逛了一圈，没特别想买什么，便去搭手扶梯上三楼去，发现苍正在逛三楼茶座旁的盆栽店铺。

他走过去，跟苍一起注视着精心布置成迷你花园的大型盆景。

「你那边是不是也摆个盆栽？有点绿意感觉更好。」

「我煞气太重，植物到我手里一定死。何况我每年都要离开几个月不是？就算养了盆栽还是会放到枯死。」

这分明是推托之词，他办公室就有盆很大的植物，虽然常常都是系助理帮忙浇水就是了。除了某只人形大猫宠物，他什么都没兴趣养。

苍笑了一声，没有吐他槽，只说：「你不在的时候可以请你们管理员帮忙照顾。」

他正要回话，突然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喊：

「老师、老师！」

他转头一望，只见兴高采烈的冷醉对着他用力挥手打招呼，旁边赦生酷酷地推推眼镜不吭声。

拜托，他最近是什么运势？走到哪里都遇见认识的人……

「老师也来戒神书店哦？啊！是苍教授吧？久仰大名！」冷醉这话绝不夸张。

冷醉略带惶恐地自我介绍顺带介绍赦生：

「我是冷醉，他是赦生，我们都是袭灭老师的学生，而且都在小翠哥那里打工。」

苍点头表示招呼，其实赦生他以前就见过几次，彼此是认识的。至于冷醉他也听翠山行提起过，况且异度大学的电子报上也有过相关报导，说来并不陌生。

「老师你跟苍教授晚上要来餐厅对吧？我们等会儿就会先过去了。」冷醉说。

苍开口淡淡说：「难得碰到，我请你们喝个茶吧！」

袭灭天来转头望向苍。

「啊？真的可以吗？」冷醉瞪大眼睛问。

「有什么不可以的？」苍笑着往旁边的茶座去。

冷醉望望袭灭天来，只见他们的老师摸摸鼻子也过去了。

赦生一贯酷样地也往那边去，冷醉愣了一秒钟，随后快步跟上。

四个人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这里的桌子都是仿古代客栈那样的木头方桌配长凳，材质还是很优的实木。

苍点了烟熏小种红茶，袭灭天来点滇红，以前他们在道境戒神书店的茶座也是点这两款茶品，只是当时苍喝滇红而他喝小种红茶而已。

冷醉点了桂花酿茶，赦生则用手指指了指西藏奶茶表示他要这个。

苍又点了桂花凉糕、驴打滚、葛粉等茶点。

茶水用古色古香的天青瓷有盖茶碗盛着端来，小巧精致的茶点则是装在手工长方形陶盘，感觉很有气氛。

自觉似乎有当了「天外飞来之电灯泡」的嫌疑，冷醉惦惦喝茶吃点心不敢多说话，赦生就更不用说了，要他开口岂是易事。

苍带着笑意问：「当着你们老师面前问恐怕不准吧？你们喜欢上他的课吗？」

既然是苍教授开口问了，冷醉连忙说：「喜欢，真的很喜欢啊！绝对不是因为老师在场才这么说的。」

赦生也点了下头。

哼，总算没白教你们。某副教授一面喝茶一面暗忖。

喝完茶吃完点心没花太多时间，苍正要拿起点单要去结帐，袭灭天来早一步把点单拿在手上，他想说反正他有全馆适用的VIP卡。

这时难得赦生突然开了金口，面无表情地说：「给我。」

赦生伸长了手把点单从袭灭老师手里拽过来，说：「我去，免钱。」

也对，戒神书店根本就是他们家开的。

赦生拿着点单去柜台销帐，冷醉跟着过去。

苍望了望两个少年人，撑着头微笑说：「桃李满天下的感觉还不赖吧？看来我也沾你的光了。」

苍说着，拎起热水壶把剩下的热水回冲到自己跟袭灭天来的杯子里。

他凝视苍，他想着，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苍含笑的眼睛。

不用一句话，不用一个眼色，两人自然而然凑近彼此，就在茶座的两个相邻位子上，在纷杂的谈笑声中，交换恬淡又自在的轻轻一吻。

「老师，苍教授，我们先走啰！晚上见。」一秒之差没有看到此番情景的两个少年人轻快地离去。

留在原位的两位老师各自端起自己的茶碗喝回冲的茶，口里留存的不只是自己那碗茶的芬芳而已。 

53


为了避开餐厅最忙碌的尖峰时段，苍刻意跟翠山行约了比较晚的时间。

苍与袭灭天来离开茶座之后，还是决定接着在戒神书店里逛，不打算去其它地方。

「我这里有贵宾卡，你拿去好了。」袭灭天来说着就要掏皮夹拿卡片出来。

「不用，我也有。」苍说。

「道境的卡在这里能用吗？」

「应该是可以。」

说起来，苍跟螣邪他们家的关系还更密切一点。

于是两人分头各逛各的，到了会合的时候，显然都有所斩获，苍拎着戒神书店的大提袋，袭灭天来则夹着戒神书店的封口袋。

两人离开书店，准备动身前往螣邪跟翠山行的餐厅。

他们准八点半到，其实除了特地为他们保留的特别席之外，餐厅里还是满座，只不过大多数桌子都差不多上菜完毕，已经在享用最后的饮料跟点心。

「老师！苍教授！欢迎光临！」冷醉笑咪咪地将他们迎入，引导至特别席。

「赦生，你去跟小翠哥说一声好吗？」冷醉一面送上香草柠檬风味冷开水，一面转头对赦生说。

赦生点了下头，走进厨房，对着翠山行用大拇指比了一下外面，表示人已经来了。

「我哥他们到啦？」

赦生点头。

翠山行连忙把围裙解下来，对正拿着平底煎锅把内容物甩上半空中在做火烧橙酒冰淇淋卷饼这道甜点外面那层饼皮的螣邪说：「螣邪，我先出去找我哥他们啰！」

「你去吧！小赦！你别跑！留下来帮本大爷！」螣邪一把揪住转身要走的赦生。

翠山行匆匆忙忙离开厨房，赦生闷声不吭地用拇指扫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那几个盘子，各摆一球冰淇淋，杓子在这里。」螣邪拍拍赦生，意气风发地指挥，也就只有在此时此地，赦生最听他话。

赦生打开冰柜拿出冰淇淋，用专用冰淇淋杓闷头挖冰淇淋。

「喂喂喂，圆一点，要像球。」

赦生抬头瞪了老哥一眼，继续使劲用力挖冻得死硬的香草冰淇淋。

这头，翠山行兴高采烈地欢迎自己的大哥。

「哥，终于等到你来了！你感冒好了吧？气色不错。嗯，袭灭大哥你果然有好好照顾我哥。」

「啧！」这还用说？何止是照顾，根本是伺候吧！

「很不错的地方。」苍微笑说。

「真的吗？」翠山行觉得好高兴，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人的夸赞比苍的更有力。

翠山行说：「今天的特餐我想了半天，哥你评鉴看看。」

「好，我很期待。」苍淡淡笑说。

「那我先进去忙了。」

翠山行安排的特餐以海鲜为主，菜单包括渔人清汤、手工面包、蟹肉什蔬色拉、焗龙虾与香煎干贝佐特调酱汁、欧式香料海鲜锅等等，说特别也许没有多新奇特异，但料理手法精致，最重要的是真的非常非常美味可口。

吃完主菜也过九点半了，餐厅的客人陆续离开，忙了一整天的螣邪终于能走出厨房，拉着袭灭天来吃私房下酒菜喝威士忌，翠山行则跟苍聊着开餐厅以来的酸甜苦辣，顺便告诉苍说过年期间他跟螣邪还有螣邪爸妈会回道境一趟。赦生跟冷醉则把餐厅的桌子都收干净之后，挖冰淇淋浇巧克力酱配俄罗斯红茶当宵夜吃。

翠山行请了个欧巴桑早上过来餐厅帮忙洗餐具，不然赦生跟冷醉一定累到趴。

袭灭天来与苍离开餐厅时，已经是午夜过十二点。因为他喝了酒，所以由苍来开车。

苍对苦境的路不熟，不过虽然稍微绕了一点路，也还是顺利到家了。

回到公寓，停好车，两人搭电梯上楼时，已经犯困的苍靠在旁边闭目养神，他突然对准情人的嘴就亲下去。

「你在发酒疯？」苍半睁开眼低声问。

「也许。」

「电梯里有监视器，会被管理员看到的。」爱困的大猫又把眼睛闭上。

「那又怎样？」他带着醉意说，在情人嘴上又亲了一下。

「这样不公平。」苍轻声说。

「怎样不公平？」

「只有你喝了酒。」

「所以？」

这时电梯到了，门打开。

他拉着苍快步走出去，回到家门前，掏钥匙开门。

「看起来你还不算很醉。」苍说。

确实，他没费什么手脚就把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苍先进门，把脱下来的大衣与围巾挂好，直接走去打开柜子门拿出一瓶红酒来。

「你想灌醉我？」他随后进来，把门关上，望着情人挑眉问。他刚刚已经喝了好几杯威士忌，而他可没有什么好酒量。

「可能。」苍抿嘴笑，拿出两个红酒杯，用开酒器把红酒打开，倒入两个杯子，递一杯给他。

天气够冷，红酒不放冰箱都已经温度过低。

他接过酒，拉着苍在沙发坐下。

「要灌醉我，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

「有差吗？」

「你可以试试看。」他用手上的酒杯，轻轻碰上苍的酒杯。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丝恶劣趣味的笑意，暗红色的眼睛熠熠生亮。


※


第二天他们睡到中午才起来，好在没有头痛。

「有没有可能把生活作息调整到早一点睡早一点起？」被窝里拿他当暖炉的大猫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咕哝着说。

「起码是个努力方向。」

他先去洗澡，苍进浴室时，他把该换洗的统统拆下来丢进洗衣机洗，稍微整理一下像台风过境的客厅，然后他弄了简单的吃食喂饱自己跟宠物，然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影片。

下午四、五点，苍开他的车出门，他跟苍一起去停车场，稍微说明一下车子的配置，例如加油口在哪里，顺便把昨晚他们留在车上的书拿上去。搭电梯的时候，他瞄见到苍那袋书多半与东方哲学或是茶艺相关。

他回到家里，把苍那袋书放在苍的行李箱旁边，把粗略整理过的客厅再整个彻底打扫整理一遍，然后拿着他自己的那个纸袋坐在书桌前拆开。

他不想让苍知道，他偷偷买了一本这个区域的苦境旅游指南。

说来也很夸张，他在苦境住了三十几年，除了异度大学周边，他居然对此地一点也不熟。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列入候选名单的景点的页面用便利贴标签标示，然后把标出的那几页再重新筛选一遍，最后选定了一个地方——云尘盦，接着他开始做这辈子第一次的旅游规划。

就当作是一个研究计划处理，袭灭天来副教授根据交通指南在地图上又圈又画的搞定行车路线，弄清楚附近有什么景点，然后上网搜寻旅馆。虽然他喜欢随心所欲，但他是很有计划能力的男人，看他要不要做而已。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苍。

「你说最近有事，那下周三、四那两天呢？」今天是周六，他记得苍提过这两天都要出去，而下周二整天有事。

「星期三我有事，怎样？」

「没，那星期五？」

「星期五没事。」

「星期四跟星期五你先空下来。」

「好。我可能会晚点才回去。」

「嗯。」他没有多问，他知道苍有饭局，他不是非要问清楚情人跟谁吃饭、在哪里吃饭、几点回来这类事情的男人。

挂断电话之后，他从网上用信用卡订了当地著名温泉饭店星期四晚上的房间，把订单确认单印下来折起来夹在旅游指南云尘盦的那一页。

过去的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会自动自发安排旅游行程要带另一个人去玩。

一切都弄好了之后，他带着点别扭的心情，把旅游指南塞在桌上的一堆文件下。远比A4纸张尺寸小但颇有厚度的旅游指南的书脊有些露出，他瞄了一眼，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把书再推进去一点，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

54


袭灭天来打开冰箱门，看家里还剩下什么食材。

肉类保鲜格里还有上好的牛五花，这种肉用桌上型烤架现烤现吃最美味，只要少许胡椒以及玫瑰盐调味就行了。不过苍不在，他一个人吃没意思，想说弄简单一点来喂饱自己就好。

他拿出剩下一点的冷冻猪肉丝。

厨房流理台上还有剩下的半颗高丽菜，他打开橱子，从密封罐里抓出一把干香菇。

香菇先泡水，高丽菜切下四分之一切细，放在网篮里冲洗干净。

他拿了炒菜锅，热锅，倒了一点油，把冷冻猪肉丝直接丢下去炒，然后放香菇、高丽菜一起下去轻炒，接着加水调味煮成汤，这种汤应该配面疙瘩最好，不过省事事省，还是下现成的白面条吧！

弄了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面，袭灭天来坐在餐桌后，一面看推理剧一面吃。吃面当然是用不了太多时间，吃完面，他移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看着看着突然想喝茶。

自认没有苍那种泡茶功力，他也不想自找麻烦，拿了红茶茶包丢在马克杯里加热水就算了事。

茶太烫，他把泡着红茶的马克杯放在一旁继续看剧，等他想起来时，茶包已经浸泡太久，茶水也温掉了。

他咋了一下舌，把茶包提起来，上下抖一抖，然后丢进茶几下面的垃圾筒里。他喝着茶，心想不晓得现在几点了。虽然想到，可是他却不想去看时间。

如果现在还早，他会觉得自己像神经病，大猫说过会晚点回来的不是？如果已经很晚了，他又会想说大猫怎么还没回来，拜托……

无论怎样想，都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够潇洒，不过其实对这种事情不够潇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还没办法坦然处之。

明明相隔两地时，他很看得开也想得开，或者该说他根本不会去想什么有的没的。可是现在，他确实在等待。

带着淡淡焦虑心情的等待。

没尝过这种滋味不算是恋爱过。

等待这种心情，包含了很多微妙的精神作用。

——因为跟对方相处起来很舒服很愉快所以希望早点相见伙在一起的渴望。

——莫名其妙明知道自己中意的人不是省油的灯还是会瞎操心的挂念。

——还有，对于自己毫无概念的对方此时此刻的同伴的可笑醋意。

并不是认为对方会爬墙什么的，占有欲不是那么讲道理的心情。

推理剧结束，他对于凶手是谁终于真相大白的结局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心不在焉。

他喝着冷掉的茶，也喝不出苦味涩味，就是嘴里喝着可以喝的液体而已。

天冷容易饿，晚餐吃了一大碗面，现在好像又饿了。

他去翻冰箱时，突然想到苍自始至终都没说：「我去跟朋友吃饭」诸如此类的理由。

苍只说有事，有饭局，没有提起是跟什么人碰面。

并不是小心眼地怀疑情人……好吧，他承认有一点。倒不是怀疑苍有什么桃花，而是苍有什么事情在瞒他，这点他几乎可以断定。

为什么？认为他知道确实情况会不爽？不会吧……他不太认为苍会怕他不爽。

那又是为什么？不会是密谋要把他转卖吧……去去去！哪里来的乱七八糟鬼想法！

对于情人多多少少有的腹黑，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现在他还真想不出动机。

袭灭天来，你没事看那么多推里小说推理剧都是看假的吗？啧！

他正在决定是要煎葱油饼还是煮冷冻馄饨当宵夜时，电话突然响了。

是家里的电话，不是手机。

家里的无线电话机曾经两次被碰掉在地上，来电显示功能已经坏了，没办法看出是谁打来的，于是他直接接通。

「喂？」

「阿来。」是一步莲华。

「干嘛？」

「我难得打给你，何必这么冷淡嘛！」

「少来这一套！你最近有没有要回苦境？」

「这是思念的表示吗？」

「去你的！」其实是的，不过他打死也不会承认，想想一步莲华也好久没有回苦境了。

「好了，不闹了。我是想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那棵树已经够让我铭心刻骨的了！你还想玩什么花样？」

一步莲华笑，问：「那棵树呢？」

「我让校工移植到校园去了。」

「嗯，这处置不错啊！我是要问，你想要什么结婚礼物？」

「拜托你！我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

「你跟阿苍的现况，跟结婚了有什么两样？」

「咳咳咳……」

「阿来你感冒了哦？」

「没有！我好得很！！！说我，你自己呢？」

「你也可以送我啊！我会大方坦然地接受的。是说你干嘛火气这么大？阿苍不在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腹中突然生起万斗疑窦，他怀疑地问。

「阿苍在的话，你应该不会火气这么大才对。」

「最好是！」

「阿苍朋友多，去聚聚也是应该的。我说你啊，也该多多开拓视野，结交一些朋友，不要老是这么宅啦！」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扯远了。这样吧！我送你一台烘衣机怎么样？」

一步莲华果然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袭灭天来连吞个口水都呛到，心里挂满黑线：

「送个屁！」

「别激动嘛！要注意老师的形象。」

「哼！我警告你，别送什么奇怪的东西来！」

「烘衣机不奇怪啊！」

「我需要的话我自己会买！」

「还是我送你一打床组？我回去的时候可以带过去。我现在在的地方，手工纯棉床单又便宜又有特色，多买一点还可以帮助这边的弱势家庭……」

「一步莲华！我郑重告诉你，我．不．需．要！！！你人回来就好！」

「呵呵。」

「你笑什么？」他似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额角冒出青筋。

「别扭的阿来，我很快就会回去看你们的。」

「我们？你这个寒假就会回来？」

「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跟你们一起过年。」

「嗯。」

一步莲华跟善法，加上苍跟他，四个人刚好可以凑一桌麻将……

他突然觉得有股小小的恶寒。

讲完电话，他终于忍不住去拿手机看时间，差五分十二点！那家伙居然还没回来！正兀自有些冒火，挣扎着要不要打电话去追踪，手机突然响了，是苍。

还知道要打电话回来，哼！他用力按下通话键。

电话那头，大猫一开口就说：「我好像迷路了。」

「迷路？你人在哪里？」

「不知道，这附近没有路标，我应该是刚刚转错方向，想说怎么愈往前开愈荒凉，回头好了。」

几乎要酝酿起来的怒气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他说：「你最好找个人问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加油站、便利商店、小摊子之类的。」

「嗯，我知道。我不知道几点才会到，你先睡吧！」

「哼，你觉得我睡得着吗？」

「……好吧！那你等我。」苍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然后切断通讯，心想车上是不是该装个GPS？ 

55



袭灭天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去，坐不到两分钟又站起来。

电视上播放着他根本没看进去的新闻，只是制造一点背景音效而已。

十二点半，苍还没回来。

以绝对时间来看，距离之前那通电话也不过过去了三十五分钟，如果苍那时在很远的地方，还没回到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虽然以他个人感受的相对时间来说，似乎已经过去了三百五十分钟，他还是克制住抓起手机打电话去的冲动。

开车讲电话不是什么好事，他可不要他的大猫出啥意外，再说猛叩催对方回来这种事很丢脸的说。

等着等着，千百样思绪胡乱搅在一块儿。

一会儿觉得火大，苍那家伙到底去干什么非要搞到这么晚不可？一会儿又觉得想这些都是多余，去弄个卫星定位系统来比较实际。

其实以他向来的固定活动范围以及固定路线来说，是完全不需要啥劳什子的定位系统的。

他大步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开始上网搜寻卫星定位系统的购买参考。


※


袭灭天来的耳力一向很好，所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马上就听到了。

真是好不容易。这个家伙，都一点了！

之前他给了苍一副钥匙，本来的用意是想说万一苍回来时他不在的话不致进不了门，虽说这种事要发生的机率实在微乎其微。

心里明明很想冲出房间，但他硬是坐在书桌前不动。

他听到进门的声音，关门锁门的声音，放钥匙在鞋柜上的声音，脱大衣的声音，进浴室洗手的声音……

他把正在浏览的GPS商品网页关掉。

苍进来房间时，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回头，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某个搜寻引擎的首页。

「你在生气？」苍问。

「有什么好气的？」他死鸭子嘴硬地不承认。

「说得也是。唔，我去洗澡了，好困。」苍说。

「没办法熬夜还敢给我搞到这么晚才回来！」他猛地回头瞪眼说，好吧！他终于爆了。

苍噗地笑出声音。

他站起来转过身去，狠狠瞪视苍半睁半闭的爱困双眼，一副想扁人的样子，不过百分之两百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对不起。」苍温润着声音轻声说。

「以后不准弄到这么晚！边睡边开车你是想怎样？」

「是。」苍含着笑意说。

「你这家伙！」

苍打了个含蓄的呵欠，说：「我好想睡，这么冷的天被窝里一定很冰，你当一下烘被机吧！」

「你不拗我你是不会满意的是吧？」

苍笑了一声，拿衣服洗澡去了。

袭灭天来想了想，先去厨房弄了一杯酒用大碗热水浸着，端到房间放在床头几上，然后躺进冷冰冰的被窝。

苍进来房间时，眼睛几乎是闭的，摸着直接钻到他怀里来。

「你倒好，哪里暖你就往哪里钻。」嘴上发着牢骚，身体却是自动自发地把大猫抱住，当个史上最称职的暖炉。

他拿起已经隔水浸泡得温热的酒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转过去就封住情人的嘴把热酒对口送过去。

热流涌入情人喉咙时也在他身体里窜升。

苍微微睁眼望他。

「还要吗？」

大猫点点头。

「乖。」这下子他已经龙心大悦，半点不爽也没有了。他含着第二口热酒，喂给半睡半醒但并不是没有反应的情人。


※


周日那天，早睡早起推进计划理所当然失败，两人又是睡到快中午，原本打定主意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袭灭天来副教授主动提议要去外面吃午饭。

苍望着他，没有开口说什么。

「干嘛这样看我？我不想下厨不行吗？」袭灭天来瞪眼。

「当然可以。」苍抿嘴笑。

有被看透的感觉的袭灭天来板着脸掩饰败势。

两人换了外出服开车出门，名目上说是出外用餐，不过却来到了新开幕的3C卖场。

「到这里吃午餐？」苍望着装潢了气球拱门的店门口问。

「吃饭之前先把GPS搞定，我可不想半夜再接到某人迷路的电话。」

何况他们出游那天也可以用，免得到时找不到路很没面子的说。

他原本以为苍会说，又不是经常用不需要买，他甚至早就设想好了应对的说词，不料苍只是点点头，淡淡说：

「也好。」

准备了半天而且还在暗地演练过的攻防用不上，他心里多少有点小失落，便没再说什么，直接踏进店里，去卫星定位系统贩卖区看昨天在网上已经大略比较过的商品。

其实他早就锁定了几款，所以也没花太多时间在店里磨菇，很阿沙力地就选定机种刷卡付帐。

「喂，你好好研究，要用的人可是你。」

「唔。」

他们找了家人不太多的咖啡馆用餐，等上菜的时候，苍大略浏览了一下GPS使用手册。

「你几点要出去？」

「跟昨天差不多吧！」苍抬眸看了他一眼，温声说：「十一点以前会回去。」

「哼，这还差不多。」

苍淡淡笑：「记忆中好像没什么人这样管过我。」

他挑眉：「你这意思是嫌烦？」

「不。」苍淡淡一笑：「感觉还不坏。」

他咋了一下舌，伸手轻轻敲点苍的头。

「听说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现在这样你不会觉得个人生活被入侵？」

「说这什么话？」

「我说真的。不过我们聚少离多，所以感觉可能还好。」苍淡淡说。

袭灭天来扬眉：「我怎么觉得你话中有话？」

「我只是说如果我们真正一起生活，未必能像现在这样。或者说，你未必希望如此。」

「怎么只谈我？你呢？如果真正同居，你会喜欢吗？」

「我没什么好抱怨的。」苍淡淡笑。

袭灭天来轻哼了一声，说：「现实条件许可的话，宠物当然是要养在身边。」

「就算麻烦？就算牺牲私人空间？」

「废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

要拥有什么，必然要付出代价，这是一定的。

苍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嗯？你不会是想跳槽吧？」袭灭天来挑眉问。

「怎么可能？我不会离开玄宗大学的。」

「我想也是。」

据他所知苍与玄宗大学的系绊很深，就像他想都没想过要离开异度大学，他认为苍也不可能离开玄宗大学。所以这些都是多说的，他们聚少离多的现况很难有什么变化。

「如果你是指退休之后，那还有好几十年，现在就思考也未免太未雨稠缪了吧？还是说念哲学的人都这样？没事就想些有的没的。」

当初苍对他产生兴趣好像就是始于认为他是可以陪着一起养老的人……

不过当初设想的养老模式现在应该已经做了大幅修正。

「相处不是一门简单的学问。」

「我不相信需要苦心经营的关系。」

「所以你喜欢浑然天成吗？」

「我才不管那么多，天生自然也好，人为因素也罢，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什么感觉？」苍撑着头问，紫灰色的眼眸似笑非笑。

「你说呢？」

苍垂下眼帘，长长眼尾扬起微微的弧度，拿起冷水杯来喝了一口冰水。

56


苍开车出门之后，袭灭天来突然想到，如果要出去玩，是不是该准备什么？两天一夜的短程旅行应该不用像他去道境或是苍来苦境长待这样必须带个大行李箱，不过换洗衣服总是要的吧！

虽然他很坚持在自家使用无色素无添加的洗衣用肥皂打理个人清洁，倒也没有那个怪癖非要带一块出门不可。

衣服很简单，两个人的换洗衣服，一个小行李箱就够放了。

心到手到，他把行李箱拿出来，打开，先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去。

考虑到苍的嗜睡指数超越标准值甚多，他估计他独自清醒的时间不会太少，而他并不指望有线电视的节目，于是挑了两本厚厚的悬疑小说扔进行李箱。

他这人没有什么公私分明的习惯，他会在学校办公室里看闲书，也会在家里做工作相关的事情，如果涉及他的研究以及著作，那更是不分时间地点，很难讲说不定换了个地方突然灵感大作，所以笔记型计算机也是非带不可的了。

他平常就没有吃零食的习惯，所以自然也就不会想到要带那些东西，倒是一度兴起要带泡面的念头，想想还是算了，在饭店就算半夜肚子饿了也可以叫客房服务吧！

他也没考虑要带水壶，反正路上要买喝的应该很容易，再说他也没有这玩意儿，他只有烧水用的那种。

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好带的，看看时间，前前后后只花了十分钟。

奇怪，苍不在苦境时他也是一个人过，为什么他现在觉得这么无聊？

无聊时最好的排遣，就是来个大扫除，他是没考虑到快过年了这种因素，不过这个时候打扫一番也是满适合的。

于是乎，袭灭天来副教授把一头长直灰发扎成马尾，给家里来个彻头彻尾的绝地大清扫。

地板吸过拖过那是最基本的，所有的垫子抱枕的套子都拆下来丢进洗衣机洗，脚踏垫也丢去洗，纱窗拆下来洗、玻璃擦亮，摆在那里很久没用过的电风扇的表壳也被拆下来洗。

浴室整个刷过。

所有的桌子、柜子都擦过，还趁机把一些留之无用的废物废纸等等都清出来，准备拿去丢掉。

他这人说起来是有那么一丁点儿洁癖没错。

以他的职业以及兴趣，理所当然他家的废弃物多半是纸类。

他清出一大堆废纸，家里没箱子也没尼龙绳，他直接垛好，带了钥匙要把整堆废纸抱去公寓楼下资源回收集中放置处。

电梯门打开，楼上的欧巴桑也正提了一大袋回收物要去放，一看到他就哇啦啦大声说：

「袭灭老师，你也在年终大扫除哦？最近大家都在扫啦！进来进来，还很空呢！」

不等他有反悔掉头跑去走楼梯的机会，欧巴桑一把拽住他袖子将他拉进电梯。

袭灭天来心中产生一个小小感想：其实欧巴桑是这地球上最强悍的生物。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在他眼前关上，欧巴桑一点都没被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吓到──是说他也从来没有真正成功吓到过谁就是了──还是很热络地跟他哈啦：

「老师啊！听说你有另一半了哦？还是个男的？说也很帅欸！啊呀！你们这些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啦！帅哥配帅哥，暴殄天物啦！那女生要怎么办啊？都找不到好老公了。」

袭灭天来差点吐血，心底黑线三万八千条，决定来个相应不理，否则肯定是更加没完没了。他跟苍的事果然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他也没想过要隐瞒就是了。

「你那间要住两个人会不会太挤了说？听说六楼打算要卖啦！比较大一些，老师你有没有兴趣？我帮你问！卖给我们同一栋的比较好啦！让外面的人进来也不知道会是好人还是坏人。」

「…………」

欧巴桑继续开心地说：

「我女儿说有碰到过你情人啦！说他人很好，又斯文人又帅又超有气质。如果他也变成我们的邻居当然是很欢迎，就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袭灭天来副教授冒出小小的青筋。

「啊？我不是那意思啦！我是说你们这样死会了，女人都没机会了啦！」

好不容易电梯终于到了一楼，他几乎是夺门而出，欧巴桑还不死心地追过来。

「老师，老师啊！你不要走那么快啦！你们怎么认识的啊？哪天来我们家吃晚饭好不好？我烧拿手菜请你们！你喜欢吃什么？红烧猪脚？还是烧酒鸡？」

袭灭天来经过柜台时，恶狠狠瞪了管理员一眼，把管理员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


晚上十点半多，洗好头洗好澡的袭灭天来窝在沙发上看影片，大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那只大猫回来了。

哼哼，很守信用嘛！

某个根本不戴手表、除了上课并不是太在意时间的副教授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瞄了一下显示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袭灭天来这男人，某些时候某些方面很不计较，有时又会在某些奇妙的地方特别计较，他的心眼大小变化，似乎是兴之所致，很难说个准。

苍一进来，就停在门口环顾四周，问：「你大扫除？」

「有这么明显吗？」

苍笑：「空气里有水的气味。」

「鼻子这么灵，你是小狗吗？」

苍没回嘴，把门关起来上锁，说：「有点累，我要去洗澡了。」

苍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慢条斯理地把大衣脱下来挂好。

「要吃宵夜吗？」

「不用了，如果能泡杯热的给我倒是挺好的。」

「累的话泡个澡好了。」

「嗯。」苍去浴室洗手、放洗澡水，然后进去房间拿换洗衣物。

他从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准备烧水，他平常是不储备热水的，要用才烧。

他拿过不锈钢烧水壶加入过滤水，问：

「你要喝茶还是别的？」

「我想喝可可，晚上好冷。不过没有就算了。」

他心想，名叫可可的东西对他来说貌似很陌生，他打开橱柜，果然没有。

他没有说。

他把装了水的烧水壶放在炉子上，先不开火，而是走去玄关穿上外套抓起钥匙出门去。

苍听到关门的声音，探出头来看时，袭灭天来已经出去了。

苍望着才关上不久的大门，若有所思。


※


袭灭天来从便利商店回来时，苍已经在浴室泡澡了。

他把买回来的可可粉放在流理台上，开火煮水，然后拿着另一样也是从便利商店买回来的东西往浴室去。

浴室门没有锁，他也没敲门，直接开门进去。

浴室里水气弥漫，头发湿着的苍躺在浴缸里一副快睡着的样子。

「哪。」

「嗯？」

苍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东西，那是单次使用包装的温泉粉。

「看到就顺便买了。」

苍抿嘴笑，撕开包装把温泉粉倒入水中，水马上变成乳白色。

「啧！这种东西，到底真的假的？搞不好只是染色而已。」他不以为然地说。说来他这人也是满矛盾的，又要买又要嫌。

「就算是假的也让人心情很好。」

「最好是。」

苍淡淡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出去，水壶里的水已经快滚了。

他把可可粉放入马克杯里，等水滚之后冲进去，用调羹搅匀之后拿去浴室。

「这样的服务会不会太好？」

「有赏有罚，这是奖励。」他把热可可递上。

苍噗地笑出声音：「因为我有准时回来吗？」

苍接过杯子，淡淡说：「如果再点几个蜡烛，简直太有情调了。」

他刚要开口，苍突然拉住他，笑说：「你可别又跑出去买。」

「拜托！我才没那么勤劳好不好？」

「你已经够勤劳的了。」苍含笑说着，拉住他的手往下施力。

他顺势俯下头去，轻轻亲吻情人主动送上的嘴唇。

「你居心叵测，你分明是要我没办法适应没有你的生活。」苍轻声说。

「知道就好。」他低笑。

57


车子下了高速公路交流道，往山区方向前进。

他们已经出发一个多小时，正在前往云尘盦的路途中。

沿路有很多架着一顶或两顶帐篷伞的小摊子，卖的都是当地的农产品，什么蔬菜水果一大堆的。

袭灭天来两手握住方向盘，心里老实说有那么点别扭，原因无他，只因这是打从盘古开天以来，他第一次带人出去玩。

坐在他旁边的苍看了看他，开口说：

「要不要我开？」

「干嘛这么问？」

「你是不是不习惯开长途？」

「没这回事。」

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原本就很舒适的姿势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窝在座椅上。

袭灭天来按照GPS的引导继续开车，想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苍始终没有说明这几天外出到底在干什么。

虽然他并不想干涉苍，但是苍刻意不提，他就更好奇，然而他愈是好奇，就愈是一个字都不肯主动问起。

拜托，问东问西也太丢脸了说。

「前面水果摊停一下好吗？」苍说。

「你要买水果？」

「以前我们家出游时，小翠都会带削好的水果。习惯了，坐长途的车就会想吃点水果。」

「我没带水果刀。」他板着脸说。

要跟翠山行比，那是谁都不用想，虽然他对翠山行不能说是太熟，但也足够清楚认知这点。

苍笑：「又不是每种水果都需要削。」

他在水果摊附近停下，苍下车去，买了一袋橘子回来。

车子重新上路，苍坐在旁边剥开一颗橘子，橘子皮的香气弥漫在车子里面。

苍掰下一瓣橘子，送到他嘴里。

「怎么样？酸吗？」

「哼，原来你不是伺候我，是要我先替你尝尝看酸不酸啊？」他瞪去一眼。

苍笑：「这不能算一石二鸟吗？」

「不酸。」

苍掰下另一瓣橘子慢慢吃，看样子是觉得酸。

他忍不住笑，因为很难得能看到苍这样的表情。

苍喂他一瓣，自己吃一瓣，就这样解决掉两颗橘子。

「对了，你说我们要去的是哪里？」

「云尘盦，是说我也没去过。」

「那里有什么特别著名的吗？」

「据说风景不错，有碳酸温泉。」

「冷天泡温泉挺好的。」苍悠悠哉哉地说。

正说着，苍的手机铃响，苍接通手机，把声音送过去，听起来应该是翠山行打来的。

「……我们正在往云尘盦的路上。……下次吧！……你什么时候回道境？……我知道了。……嗯，掰。」

苍切断通讯之后，主动说：「小翠打来的，问我们要不要去他那里吃中饭。」

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直犯嘀咕，这点小事苍也会主动解释，怎么就不说说丢着他忙来忙去到底在忙些什么？一定有鬼！哼！

苍瞥了他一眼，说：「你在想什么？」

「没。」

苍淡淡说：「反射性的否认乃是一种心虚的自我防卫。」

他白去一眼：「你什么时候从哲学家变成行为学家了？」

苍笑。

袭灭天来沿着山路平稳驾驶，虽然云尘盦算是热门观光景点，但由于是非假日的平常时候，车辆并不多，放眼望去，前后都看不到什么车。

「前面好像有喝咖啡的地方，去喝杯热的吧！」苍的眼睛总是半睁半闭，但视力倒是很好。

那是山路边的一处空地，一辆改装成咖啡车的小货车停在那里，摆上一些附带遮阳大伞的户外桌椅，就地经营起行动咖啡馆，主人是名年轻女性。

袭灭天来停好车，两人下车。风很冷，冰冻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有一对五六十岁的老夫妻裹着厚重的冬衣坐在其中一桌喝热饮。

苍漫步到咖啡车前观看电子黑板上的饮料选单。

袭灭天来走过去，苍问：「你要喝什么？」

「你帮我点好了。」袭灭天来说着去找了个位子坐下，这里景观不错，可以看见优美的溪谷风光。

苍点好饮料之后过来坐下。

突然刮起一阵风，吹乱两人的头发。

「有点冷。」

「原来这就叫情调，放着有暖气的车子不去，非要顶着冷风坐在外面喝咖啡。」袭灭天来说。

「取暖的方法又不是只有吹暖气。」

「不然呢？」

苍什么也没说，很干脆地从桌子下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这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他还没开口，苍已经用另一手按住他的嘴，两人相视一笑。

不一会儿咖啡送来。

「这杯是特级蓝山，另外这杯是黄金曼特宁，糖跟奶精请自己加，不过这两品建议最好喝黑咖啡。」

冷天喝热腾腾的咖啡确实是种享受，坐在山间喝的感觉似乎特别让人心旷神怡。

「这附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苍问。

「不远前面好像有个自然生态公园。」

「你不是没来过？」

「咳！」虽然没来过，不过事前可是有准备过的好呗？

袭灭天来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螣邪打来的，奇怪这家伙没事打给他做啥？

「喂？」

「袭灭老大，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我跟小翠还有我老爸老妈过年前就要动身回道境一趟，家里只剩我戒神叔公和小赦两个。除夕夜你跟你家苍老大来我们家吃饭好不好？年菜我跟小翠会都准备好的，你们来热热就可以吃，绝对比便利商店卖的好吃一万倍。」

袭灭天来心里有点黑线，没好气地说：

「你不觉得叫你弟的老师去你家跟你弟一起过年很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跟小赦又不只是师生关系。」

袭灭天来黑线的数量呈指数增加，螣邪这家伙，讲话非要挑这种惹人误会的来说不可吗？

「这是什么鬼话？」

这会儿螣邪也发觉自己的话有语病，连忙干咳了一声，说：

「我是说，你们也算是姻亲、姻亲啦！」

「哼。」

螣邪突然压低声音说：「小赦一定会找小醉来过年的啦！我叔公顶多在家吃个饭就会上朋友家打牌去的，到时候只剩这两个小鬼自个儿在家我不放心，袭灭老大你来替本大爷盯着，有你坐镇应该就不会出什么岔。」

袭灭天来忍不住想翻白眼：「他们能出什么岔？你不要思想那么邪恶好不好？！」

「像你这种『大器晚成』的根本就是当今社会上的奇葩啦！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小赦还小，他又是个超级死心眼的，太早谈恋爱不好啦！」

拜托，十八九岁也不算小了好不好……

「去你的！哼，我现在不能确定，因为一步莲华有可能会回苦境。」

「那你就拉他一起来啊！再多带几个人也不要紧，人多热闹嘛！菜的份量铁定只会多不会少，有我螣大爷挂保证，你放一百二十颗心。我们家那几间客房我会让人打理好，随你怎么用。那什么麻将、纸牌、零嘴本大爷全部给你准备好，你来就是了。你要不要玩电动？」

「免了。」袭灭天来黑线持续增加中。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啧！」

袭灭天来切断通讯，苍问：「螣邪？」

「他要我们除夕去他家过年。」

「他跟小翠不是都要回道境？」

「就是因为这样，到时只剩他叔公跟赦生。」

「嗯，小翠也稍微提过。」苍淡淡说：「那就去吧！反正都是一家人了，再说小赦是你学生，戒神叔公我也算熟，不会别扭的。」

「你倒是很干脆！」

苍睨他一眼：「你不认同？」

他知道苍指的是一家人的说法，他也知道苍很在意这个。

「如果不认同呢？」袭灭天来挑眉，故意这么说。

「那我只好把你捆起来打包带去。」苍微微耸肩。

「你？」

「你不信？」

「老实说我还真想试试看。」

苍稍稍勾起嘴角，轻声说：「今天晚上就可以试。」

他看到苍紫灰色的眼睛里兴起一抹淘气的笑意。

袭灭天来瞪着淡淡微笑的苍，明明山里的寒风还是冷飕飕，但他突然觉得整个人都热起来，他再次确认自己的情人骨子里其实非常有诱惑人的本事。

「等会儿我来开车好了。你说的那个自然生态公园还有多远？」苍一派安闲地说。

「……」

「走吧！」苍站起身来，从从容容地从他口袋掏出车钥匙，往车子走去。 

58


袭灭天来说的那个公园名为翠环山自然生态公园，有规划得相当不错的环园自行车道，公园入口不远就有出租自行车的地方。

「你会骑自行车吧？还是要租协力车？」苍问他。

他瞪了苍一眼：「没那么不济好不好？各骑各的。」

于是两人各挑了一台变速自行车，沿着自行车道骑去。

自行车道沿着山丘蜿蜒，穿过树林草地，跨越枕木铺成的小桥，风景相当不错。只不过在这种大冷天骑车，露在外面的手啊、脸啊都被风吹得冻痛冻痛的。

苍骑车骑得很悠哉，可是他就骑得有点摇晃了，上次他骑自行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两人并肩时，苍说在道境买了台自行车，用来取代汽车通勤，既环保又可以运动。

「你要不要也买一台骑去学校？虽然你那里离异度大学稍微远一点，不过应该也还可以。」

「再说。」

骑着骑着，突然听到从前面传来小孩的哭声。

苍加快了速度，他也赶上去。

原来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边踩着辆带辅助轮的小脚踏车边哭。

眼看着小男孩就要摔倒，苍及时赶到扶住小脚踏车。

「小朋友。」

小男孩满脸挂着眼泪，不断抽鼻子。

苍把自行车停在旁边，递面纸给小男孩，蹲下来问发生什么事。

他隔着一段距离跨坐在自行车上，没打算插手，反正他这副脸上有疤的杀手样，过去只会把小孩吓哭。

苍很有哄小孩的本事，才讲两句小男生就安静下来，小小声告诉苍说，他妈妈在某个地方等，他跟哥哥一起骑车，哥哥骑得快飙到老远去了，他刚才跌了一跤，爬起来已经看不见哥哥的人影。

「现在要怎样？」他问。

苍说：「在这里等一下好了，我想他的家人会来找他。」

他想想也对，如果他们带这小孩行进，搞不好人家会以为他们要绑架儿童也说不定。

苍温声对小男孩说：「我们陪你在这里等好不好？你的妈妈或哥哥应该会来找你。」

小男孩点点头，让苍牵着到旁边的长凳子上坐下等。

苍问小男孩几岁，又问他是不是读大班等等。

他没有过去，只是停在原处望着苍与那个小男孩说话的情景，觉得眼前的景象无比和谐。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一个妈妈骑着一台淑女车慌慌张张地带着另个骑着越野车、大个两三岁的男孩匆匆忙忙赶过来。

「小宝！」

「妈妈！」

那个妈妈急忙下车跑过来，抱住自己儿子。

「谢谢。」那个妈妈对苍连连点头致意，苍微微一笑，淡淡说没什么。

那个妈妈斥责大儿子以后不可以把弟弟一个人丢下，母子三人骑着脚踏车往入口的方向骑车渐渐远去。

他把自行车靠在一边，走过去在苍旁边坐下。

「怎么？你在想什么？」苍淡淡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很适合跟小孩子相处。」

「所以？」

他看向苍，说：「我们在一起是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的。我本来就不喜欢小孩没差，你呢？也许有一天你会觉得遗憾也说不定。」

苍微微垂着眼帘，淡淡说：「我们家兄弟姊妹多，我念高中时，最小的小九才一点点大，跟小孩子相处对我来说不陌生。至于你说的，我对留下自己的血脉倒没什么执着。」

他没有开口。

苍瞥了他一眼，说：「我们都在教育别人的孩子不是吗？你说你不喜欢小孩，我倒觉得你很有孩子缘，大孩子的缘。」

他哼了一声：「最好是！」

苍抿嘴笑：「不然下次我来投书给你们异度大学的电子报请他们做个问卷调查好了，看看你是不是很有学生的缘。」

他咋舌。

「人生本来就是赌博，就算男女结合也不一定会有后代，父母子女都是缘份。我们会在一起，也是缘份。」苍静静说：「有缘份，就好好珍惜，这样就够了。」

他凝视着苍的侧脸，说：「反正这个世界上人口已经太多了是吗？」

苍望向他，笑说：「确实。」

冷飕飕的寒风中，两人的嘴唇轻轻触上彼此的然后分开，相视一笑。


※


袭灭天来预订的旅馆是云尘盦一带最顶级的琉璃温泉渡假饭店。

饭店座落在云雾缭绕的山崖上，有种仙境般的飘渺美感。

只需要瞄苍一眼，他就可以断定苍对这里的环境很喜欢。换作是其它人或许未必能从苍清淡的表情与半瞇的眼睛看出什么，不过他对自己的大猫可是很瞭。

他把车子停在饭店专用停车场，跟苍两个人拿着行李下车，慢慢走过去。

一进饭店大厅，就闻到宜人的花香，大厅四个角落各有一个大型以烛火加温的香精油炉，冉冉散放带着天然香味的水气。大厅里植物很多，除了巨型盆花之外，还有不少养得非常好的各式盆景，安排得别具匠心，相当雅致。

他去柜台办好入住手续，拿了钥匙卡与苍去房间。他们行李不多，自己拿上去就行了。

房间很大，走东方式古典优雅路线，格局分成起居室跟卧室。起居室的桌上放了一盆插水的鲜花，表示饭店对于宾客的欢迎之意。

卧室的床是那种有四根柱子以及天顶的古式床架，上面挂了细致的纱帘，床垫又厚又软。

苍把行李放下之后，就拿起镜台上的饭店手册翻阅。

袭灭天来则把卧室阳台的落地窗拉开，阳台有两张铸铁雕花椅子跟同款的一张小桌子，望出去是山崖，雾气弥漫。

「这家饭店有好几间餐厅。」苍边翻阅手册边说：「还有商店街，看照片规模不小。等会儿先去吃午餐，然后可以去逛逛。」

苍转头看向他，见他东走走西看看的，便问：「你在找什么？」

他恶趣地勾起嘴角：「不知道商店街有没有卖绳子？」

苍瞥了他一眼，淡淡说：「既然你这么期待，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挑起眉。

不等他说什么，苍站起身来走出卧室，一面说：「走吧！先去吃饭。」


※


天冷，他们选了饭店里的中菜馆吃涮羊肉，发现火锅好吃之外，餐厅里的小菜也是一绝，特别、精致又可口，除此之外，供应的茶水也出奇清香顺口，不是随随便便的粗茶。

「你挑的地方很不错，下次推荐给小翠他们。」苍说。

他没说什么，只是端着小碗喝汤。心想当然不错了，这可是他用功筛选出来的好呗？

吃饱喝足之后，两人去逛位在地下一楼的商店街。

相较于一般饭店，这里的店铺算是相当多的了，有卖衣服的、卖茶具茶叶的、卖珠宝的、卖手工艺品的、卖香氛商品的、卖运动用品的、还有卖农特产品的等等。

其中有家店铺是专门贩卖饭店本身的商品，例如房间里摆的杯子、提供的茶包，浴室里提供的沐浴乳、洗发精、精油皂，还有毛巾、浴袍诸如此类的，这里都有卖。

根据店铺里的简介，琉璃温泉渡假饭店目前在各个房间里提供的日常用品是「太阳与月亮系列」，之前还有「荷叶系列」、「莲子系列」、「释迦系列」、「不夜天系列」……等等。

「这家饭店的老板很会削钱。」袭灭天来哼了一声说。

「让人心甘情愿掏钱出来也是本事。」苍淡淡说着，拿了一套包装得精致漂亮的沐浴组合，大概是想带回去送给云染。

亲切的售货员眼捷手快地递上一个手编竹篮子，说是让苍放要买的东西。

苍又陆续拿了「太阳与月亮」手工饼干、印有同样LOGO的T恤、彩色铅笔等等小东西，然后去结帐。

他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也没有弟弟妹妹好送，于是他先晃出去，忽然看到旁边手工艺品店的展示架上有一只瞇瞇眼瓷猫，慵懒的姿态很有几分他家大猫的神韵。

转头望去，苍还站在柜台前等店员帮忙包装，他迅速走进手工艺品店。

「欢迎光临。」店长是位留胡子的大叔。

除了艺品，店铺里还有很多有趣的玩意儿，例如例用机车零件组装起来、上了发条之后就会动的机器人玩具，从外观上看起来不知道怎么打开的小箱子，手工打造的八音盒等等。

他指了指那只瓷猫，表示要买那个。

店长貌似有点小失望，问他不看看别的吗？

他摇摇头，掏皮夹出来准备刷卡付账。

店长慢条斯理地把瓷猫放进硬纸盒，再拿一个纸提袋装好，然后拿他的信用卡刷。

他正等着刷卡机吐出签单好签名时，苍走了进来。

「你买了什么？」

「没什么。」他面无表情地说。

「送你哥的？」

「……唔。」他含含糊糊地没正面回答。

苍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晃去观赏店里的东西。

店长看了看苍，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他脸上一热。

结完帐，他走到苍旁边，苍正在看一个古琴造型的八音盒。

「好别致的八音盒。」苍说。

店长过来介绍说这里的八音盒都是纯手工打造，外面绝对买不到一模一样的，还试给他们看，附有六片音乐模片，可以演奏六首不同的乐曲。

最后苍把八音盒买了下来，店长一副很欣慰的样子，似乎觉得苍比他识货多了。

离开商店街时，苍低低说了声唉呀。

「干嘛？」

苍抿嘴笑：「怎么办？没买到绳子。」

他哼了一声：「看着办！你不动手就换我动手。」

苍笑出声音，说：「刚听店员说这里的茶艺馆很出名，我们去喝茶吧！」 

59


袭灭天来也有印象，旅游手册上说琉璃温泉渡假饭店的茶艺馆远近驰名，除了饭店的住客，还有人专程跑来这里泡茶。饭店老板本身就是茶艺爱好者，除了精心挑选的传统茶叶，也研发了不少创新口味的加味茶，能满足懂或不懂茶的客人。

他们搭电梯上楼，打算去茶艺馆喝茶。电梯里贴了满满的供应各式料理的餐厅介绍，苍很有兴趣地仔细研究，说：

「在这里会觉得一天该吃个五、六顿才过瘾。」

袭灭天来对吃的不是太有兴趣，不过苍心情好，他自然而然也跟着愉快。

茶艺馆位于饭店顶楼，外围筑了一环回廊，望出去但见云雾缭绕，如在仙境。

由于是平常日，茶艺馆里客人不多。

环境以及布置都没得挑剔，不过服务生好像有点不太对味。

招呼他们的不是什么婉约美丽的宫庄女子，而是个黑头发的大男孩。

「想坐哪边？」大男孩大剌剌地问道，一点服务生的样子都没有。

苍选了个靠近回廊的位置，虽然比较冷，可是感觉很好。

大男孩把茶单放桌上，又问：「喝什么？」

「我们先看一下。」苍说。

大男孩点点头，另桌一个大冷天还摇着扇子的黑发客人叫唤：「黑衣啊！」

「吼！不要一直叫来叫去的好不好？我是给你叫好玩的吗？」名叫黑衣的大男孩走到那桌去，跟那人拌嘴。那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要黑衣做些创意点心来吃。

「才不要，谁要做给你这个老妖怪吃。」

「欸欸欸，你看我哪里老了？你这句话插中我的心窝，非常之痛哪！」

然后黑衣又被另桌一个绿头发客人叫去，那桌除了绿发客人之外还有个表情冷冷的白发俊秀年轻人，裹着一件看起来超暖的皮裘，那个绿发中年人好像也是希望黑衣做点东西来吃。

看样子除了他们，其它几桌客人都是熟客。

苍仔细看了看茶单，放弃点功夫茶自己泡，而选了茶艺馆推荐的单品茶。

「我要莲花香片，你呢？」

「随便。」其实他是懒得看，对他来说，喝什么茶不一样？

「这里没有卖随便茶。」

他随手一指茶单，并没留意点到了什么，苍点点头，唤来黑衣。

「我们要两盅茶，他要香料奶茶，我要莲花香片。」

黑衣扬起了眉：「香料奶茶？识货的！」

晃着一头亮闪闪跟螣邪有拼的滑顺黑发，黑衣大摇大摆地走到后面去了。

过了十分钟，茶还没送出来，里面却飘出触动人们味蕾的香味。

「唉呀，托二位的福，有点心好吃了。」

黑衣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大托盘直接走到他们桌子旁边。

「哪，你们的奶茶、莲花香片，芝麻面条酥是附送的。」黑衣放下两盅茶以及一盘点心，然后走到别桌去分点心。

「我就知道黑衣你最可爱，我最喜欢你放假到这儿打工时来喝茶了。」

「少来这一套！」

面条酥？袭灭天来叉起一块点心，酥炸的面皮中包的好像真的是面条，放到嘴里咬，又酥又脆，还有芝麻粉的香味，口感很好。

他的奶茶又浓又香，除了奶香茶香，似乎还有坚果的香味。

苍浅浅啜饮莲花香片，似乎很满意。

「很清香，你要不要试试？」苍把自己的茶盅推过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奶茶味道太重，这会儿喝相对清淡的莲花香片根本喝不出什么味道。

「啧，什么味道也没。」

苍笑，把自己的茶拿回去。

喝完了茶，他们回房间换上饭店提供的浴袍，打算去半露天公共浴池泡汤。

他抖开浴袍，还真的印了半抽象图腾式的太阳跟月亮。

让他小小郁闷的是，他试着抽抽看腰带，结果发现腰带后面一段是缝死在衣服里，根本不能抽出来。

苍看着他的举动与表情，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你想被捆起来的执念还真的很深。」

「哼！」

两人搭电梯下去，悠悠闲闲散步到男汤入口，拿了服务柜台提供的毛巾之后便进入内中。

看浴池的木制推门也不是很大一扇，并不是多起眼，进去之后，是两边都有置物柜的长廊，要在这里把身上衣服都脱下来放到柜子里，此处光线昏暗，视线不会太清楚。

绕过可以吹头发、喝饮料的休息间便是半露天浴池，从室内石砌温泉池延伸出去有建造得非常自然的假山，整排树林围住浴池，仰头便可以看到蓝天。

浴池的另侧有蒸气室、木造烤箱室、冷水池、水柱冲淋等设施。

墙上有挂毛巾的挂勾，已经有几条挂在那里。

下水的时候，他轻轻抚摸苍的背后，低声轻笑。

「有痕迹？」

「那还用说？」

苍泰然处之，不当一回事，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前面也有。

袭灭天来笑。

这个时段泡汤的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另两组人马，有趣的是，男汤的三组人马之中都有个脸上带疤的。

那边一个白发脸上有长长刀疤却还是看起来像好人的帅气男人带着个小孩子泡汤，另外那对好像也是父子档，右边眼睛上有道短疤的爸爸以及长得跟父亲很像、年纪可能顶多差个二十岁的儿子。

长刀疤组父子档是小孩子一直说话，大人一句话也没吭过。另一对刚好相反，是爸爸一直碎碎念，儿子乖乖听，还不住点头。

比一比，还是袭灭天来脸上更精彩，左右脸都有很艺术的伤疤。

不过，这情况在十分钟之后丕变，一个脸上满是蛇纹、但看起来不恐怖的男人下水，袭灭天来的脸顿时显得很白净。

蛇纹男人过去眼睛上有刀疤的男人那边，听起来应该是人家女婿。

「岳父，宝宝刚睡，湘音正陪着，岳母说去做SPA，六点直接在餐厅碰头。」

听到餐厅，苍望向他，说：「对了，晚上你想去哪家餐厅吃饭？」

「你明知我对这没意见。」

「总是形式上问一下。」苍笑说。

「哼。」

「刚经过看到DM，晚上酒吧那里好像还有现场演唱，难得来一趟，如果时间刚好的话就去听听吧！」

「嗯。」

快六点时，另两组人马纷纷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一把揽住苍。

「在这里乱来不太好。」苍很镇定地轻声说。

「只是亲一下不算乱来。」袭灭天来轻笑，低下头在情人脖子旁边吮吻出一个明显的吻痕。那个位置浴袍襟口遮不住。

很清楚他恶劣趣味的苍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地离开水池，他也随后离开浴池，各自去冲澡、擦身、穿衣服、吹头发。

晚餐苍选择去吃创意怀石料理。

一份套餐前后总共有十二道菜，样样精致特别，噱头十足，虽然每样份量都不多，可是吃到最后还是非常饱足。

喝了些烫清酒，周身暖洋洋地回到房间，苍翻了翻手册，说：「时间正好，这部片子我一直想看。」

「啥片子？」

苍说的是一部前阵子口碑很不错的悬疑片。

于是吃饱喝足也泡过温泉的两人，各自刷牙洗脸之后就并肩坐在床上看饭店电视专用频道播放的影片。

山上本来就冷，入夜之后更冷，虽然房间里有空调，不过他们没有开暖气，而是开了点窗户。于是房间里比到处都有暖气的饭店其它地方冷多了。

相对来说，苍比他怕冷，不过他们两个都不喜欢开暖气睡觉。

「是不是有寒流？」苍说。

「不知道，大概吧！」

「过来一点。」苍拉拉他，要他坐进来一点，好靠上去。

「啧！」不管到哪里都拿他当暖炉是吧？

他把苍抱紧一点，裹在羽毛被里借着各自体温取暖。

「我觉得他最后把档案拿走的安排根本是败笔。」影片结束之后，他不以为然地评论：「偷看之后放回去不是神不知鬼不觉？何必这时候让自己露馅？太刻意了。」

「嗯，改天你来编个剧本吧！」苍说着，拍拍枕头便要躺下去。

「喂！」

苍瞥向他，隐隐笑说：「你真要我绑你？」

「你不是说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是哄你的。」

「啧！」

苍忍笑说：「我原本的想法其实是拿棉被把你卷一卷，然后捆起来。」

「拜托！这种绑法一点情趣也没有好不好？」

「那你认为要怎样绑才有情趣？」

「反正又没绳子。」他略为不爽地说。

苍抿嘴笑，掏出一样东西来——

紫色的缎带。

「下午买礼物的时候多买的。」

袭灭天来一挑眉，暗红色的眼睛发亮。

不过缎带虽然可以绑人，苍手里这条却并不是很长。

「好吧！意思意思绑一下。」苍忍笑说。

苍把缎带衔在嘴里，动手慢慢抽开他的衣带，不慌不忙地帮他把浴袍脱下来。

他几乎忍不住要捧住情人的脸猛吻，苍拍掉他的手，隐笑着摇摇头。

苍把缎带拿在手里：「手伸出来。」

他万分合作地把手伸过去，让苍把他两只手绑在一起，一丝不茍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礼物。

「好了，然后呢？有何吩咐？」

他往后仰倒躺下去，低笑说：「咬我，轻轻咬。」

苍微微扬起眉：「你要我咬你哪里？」

「全身。」袭灭天来勾起嘴角，轻声这么说。 

60


情人宠溺下「贴心服务」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两人双双睡过头，自然是没吃到饭店免费附赠的自助式早餐。

袭灭天来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摸着接起电话，是饭店自动语音系统提醒退房时间将近。

他挂断电话，摸到自己的手机看了下时间，居然已经要中午了。

偎在他怀里睡得暖暖洋洋的某大猫没有被电话吵醒的迹象，连动都不动。

他摇了摇苍。

「嗯？」眼睛没睁开的大猫发出声音。

「明天礼拜六，你有没有事？」

「没。」大猫简短回答之后，把脸埋进去继续睡。

袭灭天来伸长手臂抓起话筒放在一旁，按下「9」接饭店柜台。

电话立刻被接通，亲切的女性服务人员问他需要什么服务。

「我们想续住一晚，有房间吗？最好不用换房。」

「请稍等。」柜台小姐查了一下，回报说普通客房已经全部被订满，双人房只剩下一间豪华级客房，因为高一级又是周末，要价几乎是两倍。

两倍就两倍吧！反正他平常也很少有机会奢侈。

他对柜台小姐要求延后两小时退现在这间房，柜台小姐说没问题，请他到时来办理换房就可以了。

他挂断电话时，大猫咕哝着说话了：

「那……明天早上是不是努力一下去吃到早餐？」

他翻身搂住情人，笑说：「没吃到不要紧，我吃你就饱了。」


※


同一时间，「全苦境公休日最多的餐厅」的两位年轻老板开车从家里到才开门没多久的百货公司，准备采买返乡礼物。

「说好了哦，不可以毫无节制地乱买。」翠山行说。

「好啦好啦！」螣邪随口答应。

但结果他们还是买了很多。

螣邪买了一整套名为「太极」的琉璃坊茶具要送给号老爹，单是这套茶具就所费不赀。

琉璃坊跟琉璃渡假饭店的幕后老板是同一个人，琉璃渡假饭店的茶艺馆用的茶具全都是出自琉璃坊，袭灭天来跟苍昨天还用了琉璃坊限量日月陶杯喝茶，不过螣邪跟翠山行这会儿当然并不知道。

螣邪又买了名设计师炎熇兵燹同名品牌的限量外套要送给白雪飘。

在买那件白色外套时，螣邪打量穿着黑色长风衣、颈子上套着黑色皮革项圈的模特儿，摸着下巴说：

「小翠，你有没有觉得这身打扮很适合袭灭天来？」

「拜托，他不穿这样就已经够像混黑道的了好不好。」翠山行说。以他保守的想法，觉得虽然袭灭天来这样穿戴肯定帅翻，不过当老师的人还是不要太骚包比较好。

之后螣邪买了苦境有名珠宝公司「花花龙」的珍珠项链要送给赤云染，还买了「一线堂」创意玩具工坊的创意玩具组要给黄商子跟九坊墀。螣邪并不知道「一线堂」的老板就是琉璃渡假饭店手工艺铺的店长。

螣邪一会儿说难得回去，一会儿又说这次去他们家情况不同，反正坚持一定要买「上得了台面」的礼物。

拦阻螣邪挥霍失败的翠山行有点小郁闷，虽然螣邪买的东西都是要送给自己家人，可是一下子就花掉这么多钱，还是让人觉得太超过了点。

「啊！」螣邪突然叫出声音。

「干嘛？」

拎了一堆百货公司袋子的螣邪一把勾住翠山行的脖子，笑说：

「本大爷还没买东西给我的亲亲老婆咧！」

「买你的头啦！」翠山行涨红了脸，却忍不住想笑。


※


因为餐厅公休不需要上班的赦生跟冷醉一早就约了在学校打篮球。

寒假期间，除了上次意外在自助洗衣店爆发的烘床单事件，异度八卦电子报已经好久都没机会报导袭灭天来副教授的花边新闻，这会儿有无视众口铄金的「物理课对」公然在学校体育馆甜蜜打篮球，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欸……我怎么有怪怪的感觉？」休息喝水的时候，冷醉东张西望。

不是他神经过敏，确实有人在拿手机相机偷拍。

赦生酷酷地推推眼镜，虽然他也听到疑似按快门的声音，不过他根本不当一回事。

赦生扭开矿泉水的瓶盖一口气灌掉大半瓶，他抹抹嘴，用拇指比了比自己，开了金口：

「除夕，我家。」

「你是说除夕叫我去你家过年？不好吧？你家人那么多。」

「他们不在，老师会来。」

「咦？」冷醉睁大眼睛：「袭灭老师？」

赦生点点头。

「哇啊啊啊啊～～～～～～～那我要去我要去，我一定去！」冷醉乐得跳起来大叫，一把搂住赦生的脖子。

喀喳，偷拍者按下快门，拍下下期异度八卦电子报的版首照片。

好不容易搪开太过兴奋的好友，闷不吭声的赦生把被冷醉碰歪的眼镜扶正。

「吃饭。」赦生说。

「对哦，都下午一点了欸。」冷醉说：「今天别吃火锅了吧？老是吃火锅，我们去吃面好不好？」

于是两个大男生收拾好东西，一起骑着赦生的重型机车去吃牛肉面了。

与此同时，螣邪与翠山行在百货公司顶楼的餐厅吃港式饮茶。翠山行拿着点心单研究，手肘压着菜单不让螣邪看。

「吼！为什么不让本大爷看？」

「让你看的话一定又乱点一大堆。」

「不会啦！」

「才怪！」翠山行瞥去一眼，说：「你乖乖喝茶就好，我来点。」

「啧！」螣邪不甘不愿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普洱菊花茶。

另方面，终于起床的袭灭天来副教授以及苍教授冲过澡、穿好衣服之后，把衣服等行李塞进行李箱，准备去柜台办理换房。

穿衣服时，袭灭天来副教授看看自己身上的精采战果，说：

「呃……我看我们今天在房间里泡温泉就好。」

苍身上的状况也跟他差不多。

两人对上视线，忍不住喷出笑声。

他们去大厅到柜台办理换房，还没到入住时间，柜台小姐表示房间还在整理中，将会把他们的行李送到新房间，送去之前会先以电话确认他们在不在，请他们可以先去用餐，并推荐他们可以搭饭店免费提供的接驳车绕云尘盦到处走走。

袭灭天来拿了新的锁卡，问频频呵欠的大猫：「午餐想吃什么？」

苍拿起柜台旁边架子上摆的饭店简介，说：「早上没吃，好像饿过头了，不是很有胃口。」

苍一一排除自助午餐以及显然太过丰盛的套餐等。

「嗯？茶艺馆有提供简餐，去这里吃好了。」

袭灭天来不表反对，他看得出来苍很喜欢这里的茶艺馆。

他们二度去到茶艺馆，唯一的服务生还是黑衣，而且只闪了一下就不见人影。

小小的茶艺馆比昨天热闹许多，气氛完全不同，一点都没有一般茶艺馆的清静，有点像是港式饮茶那种闹热氛围。这里根本不像对外营利的地方，反而像是一干熟人联络感情的所在，不少茶客都自己走来走去，动手拿东拿西。

昨天眼睛有刀疤的老爸他那整头黄发像颗橙子的儿子干脆离开座位帮忙招呼客人。

那个黑头发摇扇子的中年人也在，正跟两位老人家聊天聊得很愉快。

本来以为茶艺馆提供的简餐应该是茶餐之类的清淡料理，没想到今日特餐的主菜居然是香料咖哩羊肉。

在各桌穿梭串门子的摇扇子大叔经过他们桌边，见他们正看着今日特餐的菜单考虑，笑说：

「难得黑衣大厨心情好，这可是他的拿手菜哦！」

头发像橙子的帅帅年轻人挤过来：「怎么样？」

苍笑了笑：「好，就两份特餐。嗯？你没意见吧？」

袭灭天来说：「没。」

管它是咖哩、红烧、清炖还是干炒，管它是牛羊猪鸡海鲜还是青菜，他都没意见。

橙子青年喊：「狐狸，你跟黑衣说一下，加两份。」

坐在另一桌、身穿白色皮裘的白发酷帅年轻人哼了一声，还是起身去后面通报了。

橙子青年义务帮忙拿来茶水，苍有礼地道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无渣菊花茶，不是茶叶茶。

「好像……已经很有过年气氛了。」苍一手撑着下巴微笑说。

61


袭灭天来跟苍在琉璃渡假饭店的茶艺馆享用了独特的香料咖哩羊肉料理，他想起圣诞节时螣邪也做过咖哩羊肉，吃起来不一样，但味道也不错。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叫做黑衣的小伙子跟螣邪有那么一丁点相似，脸型尖、厨艺好、作风嚣张。

吃过午餐，他们按照柜台小姐的推荐，搭饭店提供的接驳车出去游览一番。袭灭天来副教授觉得可能会萌发什么灵感，于是把笔记型计算机带了去。

搭接驳车的住客有十几个，车子绕经云尘盦一些著名的景点，每处停留一段时间让大家下去走走、拍照。当然旅客也可以选择长时间停留，等候搭乘下一班接驳车，不过除非是周六、日，接驳车班次不多。

车子到达据称是云尘盦风景最漂亮的燕子口，司机说这里停三十分钟，大家可以好好拍照。

此处地势险要，山高谷深，让人油然产生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赞叹感。

路的那头较宽的地方停了一辆漆成奶白色的咖啡车，苍说想去买热饮，于是一个人慢慢走过去。

同车另一位跟父亲一起来旅游的小姐也走过去买饮料。

袭灭天来挟着笔电往前面走，脑子里转着反光子的一些课题，有些入神。思索着，他突然想到些东西，于是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来打计算机。

那位去买饮料的小姐的父亲经过他旁边往前走去，观赏瑰丽的奇岩美景。

这一区岩石形状千奇百怪，少有平坦的地方，袭灭天来找了个地方半靠半坐，打开笔电把刚刚想到的一些东西飞快地敲进去。

咖啡车那边，苍与那位小姐还在等购买的热饮。

忽然间，一阵天摇地动，耳边轰隆隆巨响，袭灭天来瞥见最巨大的落石从那位老绅士头顶砸下来。

有女人尖叫。

老绅士反射性要往较平坦的地方躲避，但以袭灭天来副教授物理学的直觉眼光，那根本是巨石撞到山壁突出之后的滚动路径，他还来不及想什么，人已经冲过去把老绅士拉住往地势崎岖的区块闪，巨石从他们脚边撞断护栏滚落山谷，碎石扑了他们一身。

地震停了，山壁上零碎的落石还是不断掉落。

「爸！」

袭灭天来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奔来，热热的东西从他头上流下来，跟灰渣一起弄到他眼里，让他眼睛一时睁不开。

「爸爸！」老绅士的女儿冲过来。

「我没事，多亏这位先生。呃，你受伤了？」

「没事。」他这才感到额头有刺痛的感觉，伸手一摸，是血。

他刚把手放下，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他勉强睁眼，看到苍有些发白的脸。

「这里不安全，先离开再说。」苍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是紧紧抓着他的手冷得出奇。

苍掏出手帕按住他伤口，拉着他离开那里。

「有人受伤了！」一些人慌慌张张地围过来。

「我没事。」他重申，不过就是被石头砸到受了点小伤而已，对他来说根本是小CASE，他都差点忘了他是怎样的事故体质。

「有没有医生？」接驳车司机大喊。

一个白发秀容、完全看不出年龄的男人从人群后走出来，这人一边脸上有刺青，手里拿着根烟管，旁边还跟了个小孩。

「呼呼，退休的可以么？」

「麻烦你了。」苍说。

苍并不知道这位退休医生开了家艺品店，螣邪跟翠山行还去过那家店买风铃，现在那串风铃还挂在餐厅门上。

退休医生趋前检视袭灭天来的伤口，嘴里喃喃念着：

「哎呀呀，石头碎渣跑进伤口了，得取出来，现在老人家我没工具没办法弄。」

退休医生抬起头来说：「司机，你载我们下山，山脚有家私人医院，还有，联络一下饭店叫他们另外派车把其它人载回去。」

旁边的小男孩插口说：「少艾，你是要去续缘哥哥那里哦？」

「阿九你不用去，你跟他们一起回饭店，找素阿伯叫他请你吃冰淇淋。」

被叫做阿九的小孩嘟囔了一下，还是点头了。

那位栗色头发、端庄美丽的小姐关心地问：「请问，这位先生的伤势还好吗？」

「如果没脑震荡的话应该是不严重啦！不过不留疤老人家我看是不可能的了。是说，你这脸上还真是够精彩的。」退休医生说，用矿泉水替他先冲掉伤口上沾到的尘砂。

这会儿，自己用手帕压住伤口的袭灭天来想到的是他那宝贝天兵哥哥要是知道他又弄个疤在脸上，不知道会哀号成什么样子……

他看了看苍，苍回视他，抓住他的手稍稍用力，没有笑的脸上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

于是他知道，刚才苍真的是担心得要命。

「对了，我的笔电。」他说着，想去捡回来，就算摔坏了，也许硬盘里的数据还可以回复。

苍拉住他：「我去拿。」

「苍……」

不等他说什么，苍很快过去捡了他的笔电回来。他的大猫平时慵懒，真要行动起来也是快如脱兔。

老绅士的手臂跟腿似乎有点拉伤，不过看来是没有大碍。

袭灭天来、苍、退休医生还有那对父女都上了车，司机载他们下山。其它人留在原地等饭店另外派车来接。

在下山的途中，苍替他压着伤口要他休息。路上发生轻微的余震，不严重就是了。

司机叨叨絮絮地说山上有人盗伐树木，又说前阵子这里下过几场大雨，土石松动，才会造成这场落石意外。

退休医生说自己名叫慕少艾，是琉璃渡假饭店老板的老朋友，经常来这里渡假。他们现在要去的医院，就是饭店老板的儿子开的。

那对父女再三道谢，那位小姐说他们姓殷，并请教他们的名字。

交谈了几句，原来稳重雍容、蓄着胡须的老绅士是苦境以法律系闻名的法门大学的校长殷末箫，他女儿殷芊妘则是该校法律系的讲师，苍听说过他们，他们也听说过苍。

在知道袭灭天来是异度大学物理系的副教授之后，殷芊妘稍有讶异之色。这也不能怪她，袭灭天来的外表看起来是很不像学术人，更不像教书的。

慕医师看了看他，说：「你是搞物理的哦？是说你这张脸，就算多个疤也还是很帅啦！脑子不要敲坏了就好，等下还是检查一下。」

慕少艾医师跟他们哈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电话。

「素仔？是我啦！……就是啊！……我叫阿九先回饭店，你叫人弄点冰淇淋给他吃好了。……去你儿子那里啊！……小谈来不来？……哦哦，谁叫你没事搞那什么太阳月亮的。……连你都搞不定谁搞得定啊？……行的啦！谁人的段数比你更高？……应该不会太晚。……嗯，先这样，掰。」

到了那家小却感觉非常专业的私人医院，显然已经接到通知的年轻院长亲自出来招呼他们，很亲切地安排袭灭天来接受仔细的伤口处理以及详细检查。

看起来斯文儒雅的黑发年轻院长也安排了适当的医生为殷校长做检查。

苍陪着袭灭天来做完所有治疗以及检查，医生认为他应该是没有被砸成脑震荡，说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多观察两星期。只是他额头上留疤恐怕难免，很在意的话，可以去做除疤美容手术淡化就是了。

他额上贴了肤色贴布，脸上血迹弄干净，自觉看起来也没怎么样。

殷氏父女再度道谢，并表示让他脸上留了疤非常非常过意不去。

其实袭灭天来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谢的，他甚至想，搞不好是因为他在那里，石头才会砸下来也说不定。

疤不疤的他倒没什么特别想法，反正也不差这一个。再说能见到苍为他担心到脸色发白手发冷的地步，他心底其实是有点小痛快的，也不能说是不值得。

他比较烦恼的是他的笔电，如果硬盘救不回来会很麻烦。

大约是察觉了他拿着坏掉的笔电左看右看的郁闷表情，慕医师说可以推荐他修计算机的人，说那人是高手中的高手。

「哪，把这电话记下来。」慕医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显示着「羽仔」以及一个手机号码。

「羽仔？这是修计算机的人？」

「不是他，但你问他就可以找到修计算机的那个人。」

他把手机号码记下来。

「大家碰在一起也算是有缘，晚上就一起吃饭好了。人生不就是吃喝玩乐吗？」慕医师心情不错地说。

殷校长表示应该由他请东道，慕医师摇头：「在琉璃饭店吃饭，哪需要我们出钱啊？慷他人之慨这种事最痛快了！别客气，就由有钱的素老板请客好了，续缘，我拗你老爸你没意见吧？你也要来啊！」

年轻的医院院长有礼地笑说他一定会到。

「那我们就先回饭店，也让这位副教授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休息一下。」

这是很实在的建议，是说他虽然不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伤口现在也不痛了，但是方才流到衣服里还有沾到头发的血当然还是快快洗掉得好。

经过这番折腾，好不容易总算回到饭店，进了新换的豪华客房。

豪华客房的陈设走奢华风，偌大的空间以高低阶分成起居室以及卧室，中间以帷幕隔开，可以拉开也可以拢起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起居室有一根经过巧妙打光的中空玻璃柱，里面养了一朵莲花，照常理推想应该是假的，但看起来栩栩如生。

苍打电话请饭店把他们的行李送过来，语气、动作什么的感觉上完全跟平常没两样。

「那我去洗澡了。」他说着，往浴室走去。

「袭灭……」苍忽然叫住他，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柔。

打从认识以来，这是苍第一次这么叫他。

他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情人上前双手一交紧紧抱住了他。

他听到苍的心跳声。

苍没有多说什么，但肢体语言已经清楚地表达了所有的心情。

无法形容内心融化般的暖意，他慢慢回抱住苍，轻轻摇晃。

62


剩余的下午，袭灭天来副教授过得十分之惬意。

在暗色系的石砌豪华浴室洗完头洗完澡，套上绣有太阳与月亮抽象图腾的浴袍，一跨出去就看到坐在床上的苍手握吹风机对着他晃了晃。

一般饭店的吹风机多半是固定在浴室或是房间的梳妆台前不能拿开，为的是防止住客带走，不过琉璃饭店不搞这套，这里的吹风机以及其它插电的器具都可以拿来拿去机动使用，房间里的插座以及电器上的插头都是特制的，外面没有相同格式的东西，甚至也没有卖可以适用的转接头。

总之，吹风机可以随意拿到任何地方是有其便利性，住房配备的决定者应该很懂得生活乐趣，例如说，在华丽的加大软床上享受情人替自己吹头发的服务。

袭灭天来毫不客气地往苍腿上一躺，闭着眼睛以伤员的身分舒舒服服地被伺候。

「药布好像有点溅湿，换一下好了。」苍伸长手去拿放在床头几上的药包，替袭灭天来换药。

「还痛吗？」苍问。

「早就不痛了。」袭灭天来自己觉得根本不是什么大伤，只不过是因为在额头上，所以好像显得严重，要是在身上，大概根本不需要管它。

苍帮他换了药布之后，先抓起搭在他肩上的大毛巾擦他湿淋淋的长发，然后慢条斯理用修长的手指一缕缕爬梳他头发，一面用吹风机吹。

「你头发这么长要吹很久，要不要干脆睡一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睡午觉的。」

「情况特殊，毕竟你是伤员。」

他睁眼望向苍。

「你是担心我变笨？」他问得很故意。

「我怕你从一头大灰狼变成羊。」苍眨了眨眼睛，眼里有调皮的笑意。

袭灭天来轻轻拨开苍的手坐起身来，凑近情人的脸，轻笑说：

「你喜欢猛兽？」

苍闪着温润笑意的眼神来来回回描摹他的脸，淡淡说：「你说呢？」

「你喜欢猛兽。」这回他说的是肯定句。

他半垂眼睫慢慢吻上情人的嘴唇，既凶猛又温柔。


※


傍晚时分，电话响起。

房间一片幽暗，窗外天色已暗，里面没有开灯。

袭灭天来听到了电话铃声可是不想接，躺着不动，于是苍撑起身来，越过他接起电话。

简单讲了几句之后，苍挂断电话。听对话的内容，应该是请他们赴饭局的邀约。

袭灭天来压根不想去，但是苍轻轻推了他一下，说：「起来吧！」

「你去就好。」袭灭天来宅性加别扭发作。

「人家主要是邀你吧！我只不过是陪客。」苍抿嘴笑。

「哼！又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你不去，或许人家会跑来关切你的伤势也说不定。」

袭灭天来咋舌，到底是不甘不愿地从凌乱的床铺起来。

虽然已经洗过澡了，不过他与苍还是各自冲了个澡，穿上外出的衣裤。一面进行这些事情时，他还是时不时就念着说他不想去。

「别这样。」苍一派轻松地说，显然不把他的抗拒当一回事。不过他也只是闹闹别扭而已，并没有死也不去这样的顽抗想法，他的大猫那双瞇瞇眼该是早就看穿他了。

「你也不是什么爱热闹的人，干嘛不回绝算了？」

「我觉得殷校长父女、慕医师他们都是很不错的人，遇到总是缘分，认识认识也没什么不好。再说这缘分还是你结下的。」

「哼。」

苍打量了他一下。

「怎么？」

「今天的事要不要打电话跟一步莲华说一下？」

袭灭天来实在想象不到等老哥看到他的脸会有怎样夸张的反应，心里满是黑线地说：「又没怎样，免了。」

苍微微耸肩，不置可否。

时间差不多时，苍心情不错地拉了袭灭天来离开房间，去参加晚上的饭局。


※


袭灭天来与苍来到宴会厅，一走进去，手里拿着大烟管的慕医师向他们招手：

「小伙子，过来这边坐。」

袭灭天来有点黑线，虽说慕医师的年纪确实比他们大，但都三十几岁的人了，堂堂大学副教授，什么时候会被人唤作是「小伙子」？

苍倒是不以为意，从容拉他过去打招呼。

殷校长父女已经到了，与慕医师之间空着两把椅子，显然是留给他们的。

殷校长与殷小姐向他们点头致意。

苍坐在慕医师旁边，他坐在苍与殷小姐之间，坐下时，他突然注意到慕医师的烟管根本没冒烟。

「伤口不痛了吧？我看你气色很好嘛！应该是没有脑震荡。」慕医师说。

旁边那个叫做阿九的小孩伸过头来：「叔叔很酷欸！等下帮阿九签名好不好？」

慕医师用烟管轻轻敲了下阿九的脑袋：「没礼貌。」

「哪有！我很有礼貌好不好！」

殷校长再次道谢，说法门大学虽然没有理工学院，但还是很欢迎袭灭天来有空去走走，当然也欢迎苍教授去做学术交流。

法门大学的图书馆非常有名，不但藏书量多，管理方式也是走在时代尖端，多年以前据说是苦境第一个采用关键词管理图书的图书馆。

就冲着这点，哪天去造访造访也不是不可能。

宾客陆续到席，袭灭天来发现有眼熟的人，在温泉池遇到过的脸上有长刀疤的男人带了小孩也在席座。

一位美丽的少妇进来，慕医师说：「青衣啊，你老公咧？」

「在厨房跟厨师说话，等会儿就来了。」被唤作青衣的女子说。

「这么忙，是要传授秘方吗？」

青衣笑。

接着进来的是琉璃渡假饭店老板的儿子素续缘院长。

「续缘哥哥！坐这边！」阿九猛招手。

素续缘笑着在阿九旁边坐下。

「慕伯伯，小钗叔叔。」素续缘与在座的人一一打招呼，然后说：「嗯？谈叔叔还没来吗？他应该会来吧？」

「会啦会啦！」慕医生掏出手机看时间，说：「你老爸跟你谈阿叔迟到，等会儿非罚他们各三杯不可。」

素续缘笑：「慕伯伯又不是不知道家父没酒量，我代他喝好了。」

「不行不行，这种事不可以让儿子代劳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边走路边争执的声音，说是争执，倒也不像生气吵架，顶多算是拌嘴。

「……谁叫你那么无聊？什么太阳月亮？你付我权利金没有？」

「唉，同学一场何必那么计较嘛！设计师说了，单单是太阳图腾太单调了不好看啊！」

两个白发人一同进来，一个脸庞丰润，另一个面容清峻。

「素仔、谈仔！你们终于来了，真是过份哪！你们不来，人家大厨不肯开席欸！看你们把这一桌子人给饿的。」

慕医师为大家介绍：「这位就是今晚的东道主素还真素老板，这位呢，是他同学，也是我老朋友，无欲天出版社社长谈无欲。」

慕医师接着说：「这几位人客都是我找来的，素仔你没意见吧？就我电话里跟你说的，地震落石意外认识的朋友──法门大学殷末箫校长，他千金殷芊妘小姐，也是法门大学法律系讲师。这位呢，就是今天下午的救人英雄啦！异度大学物理系副教授袭灭天来，还有这位，道境玄宗大学哲学系苍教授。唉呀呀呀，全都是教书先生咧！」

素还真笑说：「是好友请来的客人，素某自然是欢迎之致。再说避免一场灾难发生，本饭店也该致上谢意。嗯？屈世途还没来吗？」

「他还在厨房忙咧！肯定是秘招撇步传授不完。」

素还真应了一声，转头请服务生准备开始上菜。

谈无欲一挑眉：「苍？难道是当年『太极』的作者之一？另一位号昆仑先生……」 

苍淡淡说：「正是家父，他才是主要作者，我不过是帮忙整理罢了。」

「如果有朝一日去到道境，希望能拜望令尊。」

「没问题，谈先生若去道境，自管到玄宗大学找我便是。」苍微笑说。

不一会儿，最后一位「客人」屈世途终于匆匆到场，袭灭天来赫然发现他正是手工艺品店的店长。

「久等久等。」屈世途边擦汗边说。

「好友辛苦了。」素还真笑说。

「欸，担不起担不起，我也就是在这些小地方出点力而已。」

慕医师问：「素仔，不是说你还有些朋友这几天也在饭店里？怎么没叫他们一起来热闹？」

「你说金子陵他们吗？他们一伙人去黑衣他老师那里了，说是要在那边玩两天再回来。」

「是哦！不是听说那个万年雪山男风老师最讨厌热闹了。」慕医师说：「对了，差点忘记，素仔、谈仔、屈仔，你们三人都迟到，各罚三杯！」

慕医师说着，站起来伸长手抓过桌上的竹叶青酒瓶，往旁边排好的杯子里倒酒。

「不行啊，好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酒量。」素还真说。

屈世途也连连摇手：「三杯太多了！太多了。」

「老屈是在厨房忙，改罚酒为敬酒好了，老人家我敬你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屈世途说着，与慕医师互敬干了一小杯竹叶青。

「老屈都这么干脆，素仔，该你了。」

「真的不行啊！」

「慕伯伯……」素续缘想援救老爸。

慕少艾摇手表示不接受。

旁边那位明明很man却叫作小钗的刀疤男站起来显然也是想挡酒，可慕医师说等下也要找他喝的，但是带小孩的不能喝太多，所以不列入考虑。

阿九咕哝着小声说：「你也带了我这个小孩啊！难道你喝醉就可以哦？」

谈无欲忽然说：「我替他喝好了。」

「咦？」

「我可不想才开始吃饭就看某人倒栽在饭碗里。」

慕医师大笑：「好吧！素仔，就让谈仔替你喝了。」

「小谈你没问题吧？」屈世途问。

素还真看看老同学，谈无欲哼了一声说：「这笔帐我再一块儿跟你算！」

谈无欲面不改色地自斟自饮连喝六小杯，慕医师拍拍手笑说：「好样的、好样的。」

菜陆续上桌，都是精致美味的功夫菜，冬瓜镶火腿蒸豆腐、麻辣香料羊肚、芫荽大根什锦炒、辣炒石板山猪肉、什锦山菜、鲜梅炖山鸡、甜虾粉丝堡、养生百菇烩、莲花双冬鸡汤、香烤手工现做小米麻糬佐各色甜酱……等等都是人间美味。

袭灭天来头上有伤，苍不让他吃虾子之类的东西，像是甜虾粉丝堡这道菜，他就只吃了点里面的粉丝，不过那也非常之美味就是了。

根据慕医师的说法，吸饱了虾味的沙锅粉丝简直比虾子还好吃。

慕医师爱好杯中物，愈喝兴致愈高，满桌子找人喝酒，酒量不好的素老板喝了一杯就开始晕陶陶，他儿子帮老爸喝了几杯。几乎每个人都跟慕医师喝过，苍也喝了几杯。不过慕医师即使是半醉也还是个医生，不找伤员喝酒，只拍了拍袭灭天来，跳过他找殷小姐敬一杯。

袭灭天来心想，就算慕医师因为醉了要找他喝酒，苍应该也会替他挡掉的。想着想着又想到老哥，一想到一步莲华看到他的新疤可能会有的表情，脑袋内侧就隐隐作痛起来。

总之，到晚饭结束时，整桌子人就袭灭天来副教授跟两个小孩子没喝酒而已。

陈年竹叶青口感温顺，但后劲很强，很容易喝醉人。

饭局结束之后，脸上显得血色非常鲜艳的苍似乎有点醉，进入电梯之后就靠在袭灭天来背后呼噜睡去。

「喂喂喂，难不成你这是要我背你？」

背后大猫咕哝着说：「……应该背得动吧？」

「哼，最好让你的学生或是你弟弟妹妹看看你这副赖皮样子！」

大猫朦胧含糊地笑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后面的人没有移动脚步的意思，袭灭天来只有二话不说把人背起来往房间走，心想这份劳动总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才不吃亏。

他背着苍，好不容易掏出钥匙卡把门打开，进去之后用脚踢一下关上门。

袭灭天来把苍轻轻「扔」在床上，只见大猫像个婴儿一样睡得简直好到不行，动都不动一下。

「啧！」他伸手轻轻拍大猫红扑扑的脸，没反应。

低下头去亲吻泛着甘醇酒味的嘴唇，也没反应。

算了，就算要讨债也是改天吧！袭灭天来认命地帮大猫脱下外衣外裤，把人移到适当位置，头挪到枕头上，盖好被子。

他没喝半滴酒，时间又还不太晚，要他现在睡觉他可睡不着，计算机又坏了，虽然用饭店提供的信纸跟笔来写东西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习惯了用计算机输入，用笔写好像就没什么灵感。

人类，乃是一种习惯的动物。

于是他坐在床上看饭店内部电视频道播出的悬疑影片，中途还伸手过去偷捏苍的脸，睡得甜蜜无比的大猫仍然毫无反应。

他一直看到半夜一两点才熄灯，躺平下去钻到被窝里。

午夜以后气温溜滑梯一般骤降，屋子里变得好冷。

躺着躺着，旁边那只从被他扛到床上就一直没动过的苍突然翻了个身，一手一腿攀在他身上。

睡到不省人事也仍然记得要拿他当暖炉是吧？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情人的鼻子，对方动了动，更毫不客气地往他暖烘烘的怀里钻。

63


离开琉璃渡假饭店那天，袭灭天来副教授与苍教授终于吃到饭店的自助式早餐。丰盛精致的菜色从英式、中式到日式一应俱全。

苍昨晚趁着醉意早早就睡觉，足眠的效益便是本来就好到令人羡慕嫉妒的脸色比平常还更容光焕发。

至于袭灭天来，虽然没特别早睡，精神也不错。不过说袭灭天来副教授至这个男人，就算睡得再少，也几乎从来没有显露出精神萎靡的样子，大概可以归类为天生耐操耐劳的人种。

去餐厅之前，苍顺手在饭店转角的休息区拿了张游憩建议DM，早餐吃得差不多时，苍拿出来一面喝热红茶一面看。

「有条丝竹步道就在饭店外围，应该没有受到地震影响，离开前要不要去走走？」

苍抬眼看了袭灭天来一眼，某个正挂心自己笔记型计算机硬盘的人正兀自喝着黑咖啡出神。

「你要不要先打个电话跟对方联络一下？」苍说。

袭灭天来回过神来：「打电话？给谁？」

苍抿嘴一笑：「你该是在烦恼你的计算机吧！慕医师不是给了你电话？要不要先联络一下？」

袭灭天来咋舌，被情人看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已经从惊奇逐渐适应而开始觉得理所当然。

哪天他的心事若是没被苍给看出来，他一定会觉得非常失落。

既然都被看透了，也没什么好撑的了。袭灭天来掏出手机，拨了「羽仔」的电话。

对方手机响了很久，袭灭天来已经预期要听到进入语音信箱的宣告时，手机终于被接通了。

「喂？请问……你是不是认识修理计算机的人？」他自己也觉得劈头就这么问很奇怪，可是除此之外又能怎么问？他连对方正式的称呼都不知道。

「修理计算机？请问你是……」内敛、安静而谨慎的年轻男性声音。

「我叫袭灭天来，是慕医师把你电话给我的，他说问你就问得到。」

对方沉默了一下子，然后说：「请等一下。」

他听到对方把手机拿开，说了一句：「找你的。」

不一会儿，手机被另个人接起来：「喂？你计算机有什么问题？」

他简单说了状况，对方思考了一下，说要实际拆开来才知道有没有办法把硬盘数据救回来。

「你把笔电用快递寄过来？」

「还是我直接拿过去？在哪里？可以的话我就今天自己拿过去。」

对方跟那个叫羽仔的人低声讲了几句话，然后告诉他地点。

那地点离异度大学不算太远，于是袭灭天来跟对方讲好今天就会带过去，去之前会再电话联络。

「你要给我另个手机号码吗？还是打这支就可以？」

「你就打这个号码好了，我今天应该都会在这里。」对方说。

结束通话之前，他才想起还没问对方怎么称呼。

「燕归人。」对方说。

袭灭天来切断通讯之后，苍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说：「我们走吧！整理好行李就可以退房了。嗯，离开之前我想去买样东西。」

「嗯？你不是说想去什么步道？」

苍眨了眨眼睛：「可是步道里应该没有会修理计算机的高人。」

「我也没那么急好不好？」

「是吗？」苍淡淡反问，放下餐巾站起身来准备离开餐厅。

要走出餐厅的时候，袭灭天来叫住了情人：「苍……」

苍回头微微一笑：「就留着些地方，这样更有理由以后再来。反正今天天色有点阴霾，说不定会下雨，也不是很适合户外活动。」

「下次是吗？」袭灭天来轻笑。

苍到饭店商店街的买了一套茶具，说是第一次来就看到了，考虑了许久，决定买下带回道境送给父亲。

他们回到房间整理行李，袭灭天来望着苍肤色温润如玉的侧脸，想起昨晚偷捏的感觉，不由勾起嘴角。

苍瞥了他一眼，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坏事？」

「哪有？」袭灭天来脸不红气不喘地否认。

「看你的表情就像。」

袭灭天来轻笑着一把搂住苍：「依你说，怎样才算是坏事？」

「这很难说，不过至少你没在我脸上画乌龟就是了。」

袭灭天来笑了一声，瞄了豪华大软床一眼，说：「床没用够本真是可惜。」

苍自然不会不懂他的意思，只是万分镇定地说：「太赶了。」

「时间不够，那就直接做。」袭灭天来笑着把情人按倒床上。

「弄痛我怎么办？」苍闭上眼睛低声问，却没有真要拒绝的意思。

「技术没那么差，又不是生手。」袭灭天来低声说着，吻上情人噗嗤笑出来的嘴。


※


那天中午他们离开云尘盦，连家都还没有回，就直接杀到燕归人那里去。

正确一点来说，是「羽仔」那里。

快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袭灭天来又打了一次电话，问明白「羽仔」要怎么走，然后知道了对方其实叫做羽人非獍。

羽人非獍住在市郊旧小区边缘的独栋老房子，那里的路弯弯曲曲的有点小复杂，如果没有羽人指点，还真的不容易找。

他们到的时候，一路上都窝在座椅上休息的苍留在车上继续养神，袭灭天来一个人去按门铃。一个高大英武的男人来开门，听说话声音就知道这是燕归人。

从敞开的门看到客厅桌子上摆着酒以及下酒的点心，显然这两人刚刚正在喝小酒，另个忧郁小生样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们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为手上的胡琴换弦。

袭灭天来把被石头砸凹的笔电交给燕归人，说：「计算机坏了就算了，主要是希望硬盘的东西能救回来。」

「我尽量。」燕归人检视了下有点儿惨不忍睹的笔电，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袭灭天来留了手机电话，燕归人答应一有结果就马上通知他。

袭灭天来正要回车上时，一个黑色滑溜长发、面容秀气、皮肤很好但是有点苍白的大男孩与他擦身而过，去按羽人家的门铃。

他回到车上，正好听到燕归人说：「阿宵？」

「交给人家了？」苍问。

「嗯。」虽然他偶尔也会将硬盘的数据备份在光盘里，但毕竟备份不可能那么实时，最近敲进去的东西几乎都没有留底。

「接下来呢？」

「回家。」袭灭天来说，宅性发作的他此时此刻可是归心似箭。

苍笑出声音，说：「别忘了去采买粮食。」

「当然。」要想窝在家里几天不出门，备足存粮那是必要的基本条件。

袭灭天来开车到离家最近的超市停好，拉着原本有意赖在座椅上发懒的大猫下车陪他。

袭灭天来一手拉了一台推车，一手拉着慢吞吞的苍，从超市入口进去。

记得出门之前，家里就已经没有存粮了，有些消耗品也已经告罄。

先从日常用品开买，袭灭天来往推车里猛丢东西，老字号无香精洗衣精补充包、没有印花没有染色的抽取式卫生纸、最常见的普通肥皂等等。

他正要把推车推走，苍拉住他。

「换这种用用看怎么样？」苍手里拿着一包五块装苦茶籽油制成的肥皂，要价比一般肥皂贵一点。

他二话不说抓出刚丢到推车里的肥皂跟苍交换，他把苦茶籽油肥皂丢进推车，苍把普通肥皂放回货架上。

接着采买推去食品货架区，以前他一个人过，食用油都是随便买，不过苍虽然自己不下厨，倒是跟他提过翠山行说哪种哪种油比较好之类的话题。

他拿起一瓶玻璃瓶装调和油，说：「这个？」

苍接过来仔细阅读成分，点了点头。

于是通过认可的那瓶油被放入推车。

还需要买酱油，苍指指一种瘦长玻璃瓶装酱油说：「小翠说这个牌子的酱油不错，不过开瓶之后要放冰箱。」

他大概想得到，以前翠山行还跟苍一起住的时候，兄弟俩应该也是常常一起去采买日用品、食物什么的，于是即使这么远庖厨的苍，也被熏陶得很有那么点sense。

这次不用买茶包，苍在琉璃渡假饭店买了些茶叶。

接着买食材，大蒜、青葱、洋葱、辣椒等香辛料，花椰菜、马铃薯、葫萝卜、茄子、芹菜、甜椒、四季豆、蕃茄、皇帝豆、莴苣、排骨、牛肉、培根、蛋、鸡肉还有面条、葱油饼等等，推车差点装不下。

「别忘了过年要去螣邪他们家，别买太多了。」

他狠狠啐舌，心想为啥过年他还要去学生家当临时保姆？

不过买的菜虽然多，两个大男人一天三顿，要不了多久也会全部销光的，这点倒不用担心。

「忘了把购物袋拿下来，在车子后面。」袭灭天来把钥匙交给苍，自己推车去结帐，发现负责结帐的店员又是生面孔，流动率还真高。

苍拿了折起来的超大黑色购物袋回来，不过买的东西太多了，还是不够装，拿了个空纸箱才勉强都装好。

两人带着这一大堆战利品回到公寓，一进门，袭灭天来萌生起一种想拿焊枪把门封死的念头。

突然觉得很能体会武侠小说中那些高人为啥那么喜欢闭关，要能宅上一两个月甚至大半年不用出门，是他也乐意。

东西才刚放下，苍的手机就响了。

「喂？小翠。」

翠山行知道他们今天回来，打电话来问他们晚上要不要过去吃晚饭。

苍瞥了好不容易回到家、一副准备抵死赖在家里模样的袭灭天来一眼，抿嘴笑着说：

「改天好了。有人好不容易回到家，不让他先窝上两天好像有点不太人道。」

翠山行喷出笑声，说：「噗，了解了解，那就后天晚上好了。」

「嗯。」

苍切断通讯，袭灭天来瞪着他，说：「我告诉你，我可是不出门！」

「没人要你这两天出门。」

「哼，知道就好。你要去就去好了，我可是不会阻止你！」

「真的吗？」

袭灭天来一脸不高兴，却还是不甘不愿地点头。

苍看了看他，忽然打了个小小呵欠，然后悠哉悠哉地说：

「坐车好累，我想躺一下，吃晚饭的时候叫我。」

「你不是要出门？」

「我打算让你供着养不行吗？」苍眼里含着笑意说。

「等着瞧！」嘴里撂狠话，袭灭天来的嘴角却不自禁勾起很明显的上扬弧度。 

64


返家窝居的第二天下午，袭灭天来从淅沥打在窗上的雨声中醒来。

他用性格的下巴揉摩了下熟睡情人的头顶，心满意足地抬起手来，在被窝下轻抚情人光裸的脊背。

阴冷的雨天，吃饱喝足，悠哉悠哉无所事事，搂着宠物般的情人窝在自家温暖的床上，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的？

中午他做了看电视节目学来的五香彩椒茄泥搭配简单的生菜色拉与西芹培根轻炒香菇饭，吃完之后苍用在琉璃饭店买的茶叶泡茶，两人一面下围棋一面喝茶闲扯，还没分出胜负，留了半空的棋盘就滚到床上来了。

想到苍留在苦境的日子剩没多久，说心底完全不发闷是骗人的。

他用手一遍遍抚顺苍的头发，在情人额头上啄吻了一下。

苍发出模模糊糊的嗯声，从深眠中醒转。

他刚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伸长手从床头几抓到手机，接通。

是燕归人打来的，说他的计算机肯定是修不好了，但是硬盘的数据除了少数区域毁损，大部分的数据都录出来了。

袭灭天来弹坐起来，说：「那我现在去拿？」

燕归人说稍微晚点，他晚上要去羽人家，就在那里碰头好了。

「宅王要出门了？」苍闭着眼睛抱着枕头笑说。

「顺便拿床单、衣服去烘好了。」虽然目前还有床单，但以每日至少一换的频率看来，加上天气湿冷，洗了也晾不干，无干净床单可换的日子不远矣。

袭灭天来稍微黑线地心想，这次应该不会再遇见自己的学生了吧？

苍懒懒地说：「一步莲华跟我提过，他说如果你打算买烘衣机的话，一定要跟他说，他要介绍你一种节能环保的新产品。」

袭灭天来满脸黑线地瞪了苍一眼，说：「买什么烘衣机？免了！」

这么频繁地勤换床单，也只有在苍来苦境的短短几个月而已。

苍睁开眼睛，说：「既然要出门，晚上去小翠他们那里一趟吧？他们再过两天就要出发回道境了。」

「好吧！」

反正要出门，干脆把事情全部一次解决。

「手机借我。」

袭灭天来把手机扔给苍。

苍打电话问翠山行今天晚上过去是否方便。

翠山行说他跟螣邪在家里整理行李，他们随时要去都行。

「螣邪说你们确定要来的话，他要去买帝王蟹来煮火锅啦！」

苍笑：「不用麻烦，随便吃就好。」

「......来不及了，他出门了。」翠山行好似有点受不了，却又忍不住笑。

「对了，袭灭天来受了点小伤，你等等打电话给螣邪说叫他别买螃蟹。」

「受伤？是又怎么啦？」

「见面再说吧！」

苍切断通讯之后，袭灭天来瞪着他，说：「没那么严重吧？已经结疤了。」

「还是多忌口几天好了。嗯？你很想吃帝王蟹？」

「才怪！」他只是觉得不用这么当回事。

苍慢吞吞地坐起来，说：「我去洗个澡。」

苍去浴室洗澡时，勤奋的袭灭天来副教授套了简单的运动装，把床单枕头套被套都扯下来连同他跟苍的衣服都扔进洗衣机清洗，等下就可以把这回脱过水的床单衣服等还有晾不干的那些一起塞进洗衣篮，拿去自助洗衣店烘干。

他正把晾衣竿上半湿半干的衣服、床单什么都都收下来丢进干净的空洗衣篮，听到家里电话响了。

他放下手上的工作，进屋里接起电话。

「喂？我的亲亲阿来老弟，你还好吧？」

一步莲华！

「我好得很！」一想到额头上的伤，袭灭天来以较往常更为强硬的语气断然说。

果然产生反效果，电话那头，史上最难蒙混过去的天兵老哥一步莲华停了一秒钟然后说：

「虚张声势的强硬态度乃是心虚的表征，你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哪有！」

「没有吗？那你现在上网跟我实时通一下，网络摄影机打开，我要看看你。」

「我计算机坏了。」

「坏了？怎么坏的？你跟阿苍打架？」

「见你的大头鬼！被石头砸坏的啦！」该死，说溜嘴了。

「石头？哪来的石头？」

「就……前几天我们去云尘盦……」

「云尘盦？苦境前几天有地震对吧？看新闻说那附近好像也有点灾情，难道……？阿来！你……你……你不会是……」

袭灭天来心里满是黑线：「够了你！就额头伤到一点而已，已经好了啦！你不要穷紧张好不好？！」

「额头？又是脸？！」一步莲华哀号：「呜呜呜……你弄成个五彩花猫脸，要我怎么跟往生的爸妈交代……」

「没那么严重好不好？！」没脑震荡就很万幸了，伤到点额头算什么，真是！

「阿苍呢？」

「洗澡。」

「你跟他说啊！我说过不能退货的。」

「一步莲华！」

「好啦好啦！我是要跟你说，我跟天子除夕那天下午五点左右到，你到机场接我们吧！等哥哥回去给你秀秀。」

「你再闹就自己搭车过来！」

「见面再说吧！你自己小心点，别再给我弄什么疤在脸上了。」

「啧！」

刚通完话没多久，苍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一步莲华？」

「嗯，他跟善法除夕当天回苦境。」

「你跟他说了你受伤的事吗？」

「说了。」袭灭天来非常不甘不愿地回答，其实是被套出来的好不好......

苍看了一下他额头上呈现「R」字形、虽然很浅、面积也不能说是太小的伤疤，说：

「他看到你的疤可能会哭出来。」

「没那么严重吧？」袭灭天来黑线中。

「不难看，可是实在很难忽略。」苍伸手用指尖轻轻触摸已经愈合的伤疤。

「对了……」

「他是不是说不能退货？」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猜也猜得出来。」

苍望进他的眼睛，泛出笑意，一手拉着他的衣服让他稍稍低下头，在那个新疤上轻轻印了一吻。

对他的大猫来说，这是很难得的举动。

袭灭天来稍稍意外，想起受伤当天那个拥抱，心底说不出的暖。

「我吹吹头发，然后就可以出发了。」大猫撇下他，转身进房间吹头发去了。


※


先拿床单衣服去烘干，好在这次没有遇到什么熟人。

苍替两人撑伞，袭灭天来拎着装满烘干衣物床单的大袋子回车上放好，然后上车，打电话给燕归人，看可不可以去拿他的内存备份。

联络好了之后，再度杀到羽人非獍的住处，他去拿回无法修复的笔电以及内存备份时，发现燕归人与羽人这两个似乎又打算在客厅喝酒，不同的是上次下酒的是点心，这回是外面买来的饭菜。

这回羽人没在换琴弦，而是在做手工风铃。

看样子也是很享受宅居生活的人，他很有同感。

「请问费用？」袭灭天来把抽取式硬盘塞在外套口袋，掏出皮夹准备付帐，如果带的现金不够，就只好问账号再汇进去。

「不用了，你是慕医师的朋友，之后再把那个抽取式硬盘还我就好。」

「这怎么可以，其实我跟慕医师也不算很熟。」

燕归人摇摇头，说：「慕医师有跟羽人说了你的事。小事一桩，别放在心上。」

袭灭天来心想，那个慕老头，嘴巴还真大！算了，下次来还硬盘时送瓶好酒好了，这样的话燕归人应该就不会推辞了。

离开那里之后，袭灭天来回到车上，对苍说：「先去买计算机。」

他很想看看备份下来的还剩哪些数据。

苍点点头，陪他一起去3C卖场看笔电。

袭灭天来对新品牌没兴趣，他专找之前笔电相同的牌子、最相近的机种看。他是对选定的人事物很执着的一个人。

选好计算机之后，店员帮他灌附赠的软件，同时充电，费了点时间，苍打电话给翠山行说他们稍微晚点到。

好不容易都弄好，要回车上时，苍说：「我开车好了，反正有GPS，应该不会迷路的。」

他望向情人。

「你就专心看你的新计算机吧！」苍淡淡说。

所谓如鱼得水的相处，便是双方都可以自由自在地任性。

于是由苍开车，袭灭天来把抽取式硬盘接上新笔电，发现东西几乎都还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等一个红灯时，心情大好的袭灭天来拉过苍亲了一下。

「都救回来了？」

「差不多。」

「恭喜。」苍抿嘴笑说。

袭灭天来在情人嘴上重重亲了第二下，后面的车子不耐烦地按喇叭催促，原来已经换成绿灯了。

苍笑了一声，把车子开走。


※


他们到的时候，翠山行认真地注视他额头上的新疤，一本正经地问：「这又是怎么来的啊？好像什么超人哦！」

袭灭天来差点喷出来：「哪里像超人了？！」

苍忍笑简单说明了事情始末，翠山行点点头，说：「原来又扮英雄啦？袭灭大哥，你的学生们不知道这件事太可惜了吧？这是绝佳的报导题材呢！」

袭灭天来满脸挂黑线。

螣邪把预煮的火锅汤底从厨房端出来，大声说：「苍老大说你不能吃海鲜，所以本大爷就买了霜降牛肉、松板猪肉、雪花羔羊肉这一些，看你爱吃哪种都行。」

翠山行说：「你就是这样，什么都要买一大堆！」

「我哪有？」

「还没有？」翠山行说着，拉苍跟袭灭天来过去坐下。桌上除了螣邪刚刚说的各色肉片，还有排得漂漂亮亮的各种蔬菜、菇类、豆腐、精致的丸子、饺类等等。

「这是本大爷特调的火锅沾酱，保证好吃！」

冷飕飕的晚上吃料多味美的火锅确实是人生一大享受。

边吃边聊，翠山行说起他们买了什么要带回去送给老爹跟弟妹。

「琉璃坊的茶具？」苍说：「我能不能看看？」

「当然好啊！我去拿。」翠山行说着，起身去里面捧出一个大盒子。打开一看，居然跟苍前几天在琉璃渡假饭店买的茶具是同一款。

苍默默一笑。

「怎么了？」

「我也买了一套一模一样的，本来想送给爸的，这下子不用了，就留在苦境用好了。」

螣邪晃着筷子说：「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懂不懂？」因为茶具是他选的。

翠山行笑出声音：「好啦，你厉害。」

袭灭天来边弄他的计算机边吃，苍也没有管他，任他去，只是偶尔替他涮些肉片放在他碗里。

「苍老大，干脆你喂他算了，服务这么周到！」似乎有点看不下去的螣邪说。

苍瞥了螣邪一眼，真的挟起肉片蘸酱喂到袭灭天来嘴里，专心敲计算机的袭灭天来副教授只是张嘴接受情人的服务，连眼睛也没有移开过一下。

螣邪大大咋舌，说：「不公平！小翠，也替你老公服务一下！」

「干嘛啦？你又没在做什么……」

「不管啦！」

「好啦好啦。」翠山行忍着笑，涮了一片肉蘸酱递到螣邪嘴边。

螣邪一口吃掉，然后伸长手推了推袭灭天来：「老兄你别那么拚命好不好？吃东西啦！」

「再五分钟。」袭灭天来对餐桌上的一切不闻不见，沉浸在他的世界中。

「没关系，不用管他。」苍淡淡说，一派怡然自得。

螣邪撑着下巴冲向苍摇摇头，一副「败给你们了」的表情。 

65


火锅吃完之后，翠山行拉着苍去客厅聊天，兴高采烈地说说开餐厅的甘苦、未来的打算、问问苍跟袭灭天来去渡假的点点滴滴……整张餐桌留给那个整顿饭都在敲计算机、废寝忘食的物理学家。

翠山行跟老哥闲话家常，螣邪在厨房与饭厅之间来来回回收桌子，问袭灭天来：「喂，你到底有没有吃饱呀？本大爷要全部收掉，不管你了哦！」

「嗯。」灰发男人眼睛盯着笔记型计算机的屏幕，嘴上很敷衍地应了一声，显然根本没听进去。

「啧！」螣邪决定不管袭灭天来，把餐桌上的东西全收走，然后当个模范主夫把脏碗盘都洗掉。

洗完之后，螣邪从厨房出来问：「小翠、苍老大，你们要不要喝清酒？」

「好啊，这么冷，喝两杯烫清酒不错。」翠山行说：「你要帮我们服务哦？」

「废话！」螣邪不但烫了清酒，还煎乌鱼子配上切成薄片的大蒜与白萝卜片，在盘子上排得漂漂亮亮地端到客厅，打算坐下来加入话局。

看螣邪一手拿酒瓶、酒杯，一手端盘子连三副筷子过来，翠山行赶快站起来帮忙接东西在茶几上排好。

「谢谢。」苍接过一副筷子时说。

螣邪指指袭灭天来，说：「你家那只，要不要也给他一杯？」

苍淡淡说：「不要好了，他伤还没好彻底，而且等会儿他要开车。」

「也罢，反正依本大爷看哪，现在就算给他汽油，他也喝不出来！」螣邪一面在三个小酒杯里倒烫过的清酒一面说。

翠山行笑出声音：「哪有这么夸张啦！哥，弄几片乌鱼子给袭灭天来吃吧！这个应该没关系吧？」

「等一下好了。」

翠山行说：「听我哥说，云尘盦那里不错欸，琉璃渡假饭店也很棒的样子。」

「那下次我们去啊！」螣邪说。

聊着聊着说到回道境的事，翠山行捧着小酒杯，脸上微微泛红，说：「螣邪去是没什么啦！反正他以前就去过好几次，只是想到螣邪的爸妈也要去我们家，就觉得……唔……不知道怎么说……」

苍慢慢开口说：「他们去这一趟，表示对你们的事是非常认真慎重看待的。」

「当然啊！把小翠卖给本大爷这种事怎能不慎重。」螣邪猛干掉一杯说。

「见你的大头鬼啦！谁要卖给你？」翠山行红着脸抗议。

「那我卖给你们家行了吧？我就跟老爹说，以后卖给他当半子了，一个子儿都不用，只要他把小翠当作抵押品就行。」

翠山行忍不住喷笑出来。

苍隐隐笑着，向翠山行举了举杯子，翠山行开心地跟哥哥干了一杯。

螣邪表情突然微微改变，似乎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翠山行问。

「不知道小黥怎么样……」

「你又想打电话去了对不对？你不是说不电话追踪了吗？」

「不是啊，我是想，应该跟小黥说我们要回道境。」

「这你不是已经告诉过他了吗？」

「呃……是吗？」

「真是的，电话给我，我替你打好了。」翠山行说。

「欸？」螣邪睁大眼睛，把无线电话递给翠山行。

「号码多少？」

螣邪把一长串连国码的手机号码毫无困难地如流水般背出来，翠山行看了他一眼，把号码一一键入，然后放在耳旁听。

「……喂？黥武哦？我是翠山行。有没有要替你从道境买什么？我们可以从那边寄过去给你。……例如说哪家店有名的点心之类的。……不会麻烦。……真的不用吗？……好。……你都好吧？……嗯，没事，掰。」翠山行挂断电话，抬起头来看着螣邪说：

「小黥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应该是没什么事。」

「哼，那就好。那个死心机……」螣邪说。他听老妈说，吞佛过去之后，黥武比之前还拼，这两人的战果使得那边分公司的业绩又提升了不少，不晓得吞佛那家伙是不是采用所谓「竞争又合作」的策略，让黥武连回避都不可能。话说回来，也许黥武根本就没打算回避，这小子敢赌这么大就已经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人啊，是难以捉摸的生物，没人能完全摸透另一个人，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也是同样。

聊着聊着，在餐桌打拼的那位有了动静。袭灭天来暂停盯屏幕与敲键盘，往苍他们那边瞥了一眼，没有开口。

某大猫一直在小酌谈天好似根本没注意他，视线却马上捕捉到此一微小动作，忽然站起来朝他走过来，问：

「要回去再继续吗？」

「也好。」袭灭天来说。如果再不走，待会儿继续钻进他的世界，等下一次他再升上水面透透气时，搞不好已经是明天早上了。

苍一定不会介意在自己弟弟家留宿，会介意的人是他，他不喜欢待在别人家过夜，呃……道境苍的住处例外。

「要走了哦？好吧！愈晚愈冷了。」翠山行说：「袭灭大哥，你都没吃什么欸，要不要弄点东西给你带回去吃？」

「不用。」袭灭天来拍一下关上计算机。

「真的不用？虽然我知道你也有两下子，可是这边是专业的，你再怎么说也只是业余的而已。」螣邪说。

苍隐笑说：「没关系，他要喂饱自己应该绰绰有余。」

袭灭天来哼了一声，这是当然，连自己都没办法喂饱怎么养你这只宠物？

苍与袭灭天来离开之后，翠山行收拾茶几，说：「乌鱼子还这么多欸，你煎太多了啦！」

「大不了等会儿把你扒光，放你身上，我保证全部吃完。」

翠山行脸马上烧起来，抽起沙发上的垫子就往螣邪身上砸过去。

「你再胡说八道！」

「这是情趣啊！不然反过来，放我身上，你吃。」

「情趣你个头！弄得满身都是乌鱼子跟大蒜的味道是有啥鬼情趣了？」

「这倒也是。」螣邪摸摸下巴说。

翠山行搥了螣邪一下，忽然歪着头想了想，问：「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外面玩过这种把戏？」

螣邪从实招来：「以前跟老爸去谈生意时，对方是有招待去过这种日本料理餐厅啦！就是美女脱光光，只遮住重要部位，躺在餐桌上当人肉盘子，垫叶子放寿司啦、生鱼片啦！」

「原来你喜欢这种调调哦？」翠山行哼声这么说。

「哪有啦？对象如果是自己老婆那是情趣，公开场合搞这种实在说不出的怪，纯粹是噱头而已。拜托，本大爷还嫌人的体温让生鱼片一下子就不新鲜了，那时只猛喝酒根本什么也没吃好不好？」

「也对，是说你妈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欸，不过就算知道也不会说什么吧！」

「是哦。」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妈超克得住我老爸的。」

「说得也是。」

螣邪突然笑着勾住翠山行脖子，说：「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什么。」

「什么意思？」

「小翠就是超克得住本大爷的。」

「油嘴滑舌！」翠山行红着脸骂，然后被螣邪搂住亲了个正着。


※


喝了不少烫清酒的苍在回程路上就开始睡，反正袭灭天来也习惯了，就由大猫去睡，到家再叫醒便得了。再不行，扛人进屋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做过，小事一桩。

回到公寓，把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袭灭天来摇摇苍。

「睡猫，起来，到了。」

苍朦朦胧胧半睁开薄有醉意的双眼，瞄了袭灭天来一下。

「干嘛这样看我？」

「估计你等会儿应该没功夫当我的暖炉吧？」

「所以？」

酒能乱性这句话肯定有它的真实性，苍突然凑过来，抓住他领子在他嘴上轻吻了一下，满满都是温温热热香香甜甜的酒味。

袭灭天来挑眉，刚要抱住情人，苍却又敏捷地打开车门下车去了。

「你不是还有著述工作要做？」苍隐隐笑着淡淡说。

「你这家伙……」袭灭天来坐在车子里望着车外的情人，有点不甘心地下了车，锁上。不过他确实还有东西想写，还是不要打断潮水般涌来的灵感吧！

虽然打定主意等会儿就让苍好好睡，他则好好写他的东西，不过搭电梯的时候，袭灭天来还是狠狠吻了情人柔软而带着甘甜酒气的嘴唇。

「我可不是随便可以亲的，多少总要付点代价。」袭灭天来说。

「是这样吗？」苍似睡非睡地眨着眼睫轻声问。

睫毛这么长，这样眨动可是很危险的。

袭灭天来轻轻拨情人的头发，挑眉低声问：「你在勾引我？」

「我才不当祸害。」

「什么祸害？」

「如果害你灵感跑掉的话，那我不就变成祸害吗？」

袭灭天来低笑出声。

电梯门打开，两人出去。

进家门之后，苍去洗澡刷牙之后径自上床睡觉，袭灭天来则坐在房间的书桌前继续挑灯夜战。

安静的深夜很冷很冷，背后情人安稳的呼吸比什么背景音乐都更能令人定下心来。等袭灭天来的著述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看看时间，已经快凌晨四点，据说是人们睡眠最沉的时刻。

他关掉计算机，轻手轻脚拿衣服去浴室洗澡、刷牙，然后在浴室关上门把溅湿的头发用吹风机低风量吹干，天气冷得要命，外面在下雨，才站在那里吹了会儿头发，洗澡洗得热烘烘的身体体表温度又降下去了。

他回房间来到床边，大猫抱着他的枕头睡得很熟。

没有人体暖炉可以靠，所以抱他的枕头吗？

虽然很想欺负熟睡的情人，最后他还是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钻进被窝躺下去，连枕头都放弃讨回来。没想到睡得很熟的大猫居然发出含糊的声音。

袭灭天来转向苍，眼睛根本没睁的苍把抱着的枕头推开，温暖的手伸进他衣服，抱住他。

大猫发出朦胧的鼻音，暖烘烘的脸也往他颈窝靠。

向来都是拿他当暖炉的大猫，今夜也主动当起他的暖炉了吗？

苍摸索着抓住他冰冷的手，放进自己衣服里，一点都不吝于用自己的体温让他取暖。

「睡觉。」还加了这么一句声明。

他噗地笑出声音，紧紧抱住全身睡得暖烘烘的情人，一手挪动枕头侧躺好。

他含着笑，温柔地、轻轻地，在情人头顶印下一吻，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66


翠山行与螣邪他们一家子在强烈冷气团来袭的小年夜那天出发，回道境封云山去看号昆仑老爹，临行前，螣邪不忘打电话给袭灭天来，叫他除夕务必记得去他们家。

「吃的我们都准备好了，冰箱有什么、吃的时候怎么弄，小翠都写得很清楚贴在冰箱上，你看了就知道了。」

「哼！」

「拜托啦！你就当是帮我的忙。」

「我为啥要帮你？」

「就看在我们是『连襟』的份上咩！」

「去你的！」

刚接完螣邪的电话，袭灭天来的手机马上又响，是没有显示来电号码的一通电话。

「喂？」

「我的亲亲阿来老弟。」

「一步莲华？我警告你，你再这么叫，我马上挂电话！」袭灭天来额上冒青筋。

「只是一个称谓，何必这么在意嘛！我告诉你班机号码，九皇航空413A，预计抵达时间是苦境下午四点半，加上领行李、出关的时间，你五点来就可以了。」

「嗯，知道了。」天气真的有够冷，在家里讲话吐出来的气都在冒白烟。在袭灭天来的印象中，苦境很少有这么冷的时候，看新闻报导也说，苦境的气温像溜滑梯一样往下掉，打破了数十年来的纪录。

袭灭天来接电话时，苍正裹着毯子、手捧马克杯喝热茶看电视上播出的动物节目，内容在介绍极地狼。已经这么冷了，还看冰天雪地的画面，不会觉得更冷吗？

「一步莲华他们的班机明天下午四点半抵达，四点以前出发应该就可以了。」袭灭天来说。

苍应了一声，然后问：「你有别的事要做吗？」

「啥意思？」

「我是说你现在有没有要做什么？」

「没，干嘛？」以羊肉炖萝卜为主菜的晚餐已经吃过，该写的东西昨晚也写了，跟小年夜这时节无关，今天他没特别打算做什么，是有想说如果电视节目没啥好看的话，可以拉苍一起来看一出推理剧的剧场版。

「你要看书或是打计算机的话，搬过来坐我旁边。」

这回袭灭天来没说，你又想拿我当暖炉了这种话。他只是过去，坐在苍旁边。想要彼此接近，就这么简单而已，就算不为取暖、即使不做什么，有时也想要在一起。

「以这股寒流来看，道境的冬天应该也没这么冷。」袭灭天来说。

「冷得多。」

「哪有？看气象报告，道境的温度也没有比较低。」

「可是没有暖炉。」苍淡淡轻轻地这么说。

袭灭天来闭上了嘴，伸手抚摸情人柔软的浅色头发。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顺着他的抚摸闭上眼睛，那是一种属于苍独有的宁静神态。

等苍一个人飞回道境的时候，冬天还没有结束。在那之后，在寒冷的夜里，能够温暖彼此的就只有共度时光的回忆，顶多加上越洋电话里对方的声音。抱不到，摸不着。他们必须各自单独度过剩余的冬季、度过春季，等待夏季来临，才有再度相聚的机会。

不是没有办法一个人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有限，分离的时间真的太漫长。

屏幕上嬉戏玩耍的狼用鼻头亲昵地磨蹭同伴，袭灭天来也凑过去，低笑着用鼻尖轻轻摩挲苍的耳朵，苍的耳朵怕痒，于是反射性地微微闪躲。袭灭天来抱住情人，摩挲的同时用唇舌轻轻舔啃洁净的耳垂。

所有的温存触碰都会留下印记，即使看不见，摸不到。

苍发出很轻很长的叹息声，抬手抱住他的脖子，一动也不动。

「你会很想我。」袭灭天来轻轻吻情人的耳边，如此低语，他的手伸进苍的衣服，慢慢抚摸对方的脊背。

所有的温柔爱抚，都会在身体留下记忆。每丝触感、每分温度。

「或许。」苍的声音埋在他颈间，有点朦胧。

「什么或许？是一定。」

「霸道。」苍轻笑。

「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是这种人，从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

「嗯。」

「知道你还敢招惹我。」

「因为我还知道你很好欺负。」

「哼！看是谁欺负谁！」袭灭天来张口往苍的耳垂咬下去，力道比轻轻咬稍微重一点。苍吃痛，稍稍扭过头去，发稍揉擦过他的脸，莫名勾起来得突然的柔软心情。

「很痛？让你咬回来？」他低声问。

「我才不上当，你根本就爱这一套。」苍懒懒倚在他身上说。

他低笑，一手持续抚摩情人的背部，另一手轻轻扳起情人的脸，低头印下一个温柔的长吻。


※


除夕那天，气温似乎比前一天还低，但没有下雨而是干冷，感觉上比较不觉得那么冻。

袭灭天来与苍三点四十分左右出发，虽然也有人是在除夕才赶回家与家人团圆，但交通状况不算拥塞，除了少数路段车多之外，高速公路的车流尚算顺畅。

他们到达机场时是四点二十左右，航班表广告牌显示一步莲华他们搭乘的班机将延迟抵达，不过这也很难说，有时先前说会延迟的班机也有可能准时降落。他们找了个可以看到两个出口影像的位子坐下来，苍把灰色大衣脱下、把紫灰色围巾也拿下来搭在椅背上，说：

「我去买热咖啡，你的要不要加糖加奶？」

「加奶，不要糖。」

苍走开去买热饮，袭灭天来百般无聊地坐在那里，一步莲华的班机还没到，自然也就还不需要注意每一张出现在出关闸口的面孔。

他本来想苍应该几分钟就回来，没想到十分钟过去，还不见苍的人影。

好不容易一手拎着个袋子、另一手抓着纸袋的苍终于在视线中出现，航班表刚好再度刷新，一步莲华的班机已经抵达。

「你跑哪里去了？」

「那边店铺在卖苦境特产的茶叶，我买了一些。」苍把纸袋递给他，说：「有记号的那是你的，不加糖。」

他把纸袋接过来，把两杯热咖啡拿出来，没有记号的那杯递给苍。看到想买的东西就买也是对的，不然成天跟他宅在家里，也买不到什么苦境的名产。

两人喝着纸杯装的热咖啡，一个人注意一边的出关闸口监视屏幕。咖啡喝完，纸杯丢掉，又等了大约半小时左右，苍说：

「出来了。」苍站起身来往网关出口移动，袭灭天来拿起两人的大衣，也跟着过去。

一步莲华满脸冬阳般的灿笑，一旁点头致意的善法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还要容光焕发，简直能用「闪闪发亮」来形容。

到处奔波的日子虽然忙碌辛苦，但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跟自己最亲密的人为了共同的目标一起奋斗努力？这是一种难求的幸福。即使善法常常觉得一步莲华不仅仅属于他而已，但他心存感谢，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幸福。他们是情人，是伙伴，也是战友，没有什么关系能比这样更紧密。

一步莲华望向袭灭天来，上前摸摸他额上的「R」形伤疤：「你看看你，脸上也未免搞得太精彩了吧？好在不难看。干脆我也在额头上弄一个好了，我弄个反的，咱兄弟两站在一起就像照镜子一样。」

善法闻言，在一旁发出清喉咙的声音，他才不希望一步莲华无懈可击的脸上多出什么痕迹。

「你敢！」袭灭天来拨开一步莲华的手，咬牙狠狠说道。

一步莲华笑：「等等我送你个好东西，天子，在我行李箱里吗？」

「在我这里。」善法伸手按了按额角说。

「什么东西？」袭灭天来瞪眼问。

「到时你就知道了。」一步莲华望向脸上蕴出淡淡笑意的苍，换了种不一样的语调：「你气色真好。」一步莲华微笑着，轻轻抱了挚友一下。

袭灭天来先去把车子开过来，苍陪着一步莲华与善法慢慢往外走。

「我带了不同地方的茶叶给你，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天子都帮我鉴定过，至少质量差不到哪里去。」一步莲华对苍说。

苍告诉一步莲华与善法，说晚上要去螣邪他们家过年，希望他们不介意，他们家只有一老一小在，其它成员都不在苦境。一步莲华经常跟苍联络，多多少少也知道螣邪、赦生他们。

「愿意的话，你们也可以借住他们家客房。」

「应该不用，我事前已经定好旅馆房间了。」善法说，样样事务预先安排妥当是他的强项之一。

苍点点头：「需要先去饭店办入住手续吗？」

「也好，先把行李放在饭店吧！」善法说：「顺便把莲华要送你们的东西拿出来。」

苍、一步莲华、善法三个人来到外面候车处时，袭灭天来刚好把车子开过来，他下车把老哥跟善法的行李搬上车，一行人离开机场。

「先送他们去饭店放行李。」苍说。

善法递出一张纸：「这是饭店的交通位置。」

袭灭天来接过来看了一下，然后顺手给苍，由苍来操作上次为了去玩买的GPS来指引该走什么路。

善法订的是一间商务旅馆的房间，价格不贵，建筑很新，里面的装潢看起来简洁高雅，周围环境安静，感觉很不错。

四个人一起到房间，善法利落地打开两个大行李箱，从一步莲华的行李箱拿出一个牛皮纸提袋，又从他自己的行李箱拿出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盒。

「这是给阿苍的，这是给你的。」一步莲华从善法手中接过两样东西，纸袋给苍，纸盒给袭灭天来。

「这是啥？」

「打开就知道了嘛！」

看纸盒的大小显然不可能是床单，看来一步莲华是改变主意了。袭灭天来狐疑地打开纸盒，当场愣住。

纸盒里面排着成打长立方体状的漂亮银色纸盒，似乎是某种高档保养品之类的东西。

「这是啥鬼东西？」袭灭天来用险恶的视线猛瞪一步莲华。

「你拿出来看看嘛！」

袭灭天来捏出其中一个小盒子，沉沉的有点份量，上面写的产品名称是：凝晶花美白精华液。

一步莲华凑过来，从空隙抽出压在下面的一张DM，温柔微笑着说：

「这家是大日基金会辅导的天然保养品公司，这个呢，完全是有机植物萃取精华，对于淡化疤痕听说很有效。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位很漂亮的女性，广告上这是她弟弟，听说都是用这个，你看皮肤多好。以前不小心被刀子割伤过，一点都看不出来吧？」

DM上那个面孔比女生还漂亮、没啥表情而有点像是娃娃的黑色长发少年，不就是上次在羽人非獍看到的那个吗？

袭灭天来一手捧着纸盒、另手拿着凝晶花美白精华液陷入石化状态，觉得自己超想吐白沫的。

「一步莲华！你是想叫我用推的还是干脆用喝的？！嗄？！！」袭灭天来爆了，只差没把手里的精华液砸过去。

别说他根本就没有擦保养品的习惯，好吧，买这什么碗糕精华液也就算了，问题是……

为啥要买．这．么．多．啊啊啊啊啊～～～～～～～

「咦？」

「你神经病啊？！你买这么多干嘛？」

善法揉着额头低声说：「我已经很用力阻止过了……」

「他们公司现在营销通路还不够广，我怕你买不到嘛！」

「见你的大头鬼！这么多一辈子也用不完！」

「不会啦！你每天照三顿抹脸，很快就用完了。」一步莲华微笑说。

袭灭天来心里划满黑线无数，懒得再跟一步莲华吵，反正一点用也没，这点他太清楚了。他心想，等开学之后拿去分送给女同事好了。就算顾念老哥的心意，自己留一瓶意思意思也就很多了。

「是说阿苍也可以用嘛！不过好像没什么需要，阿苍皮肤好得很。下次有什么厂商想拍这类广告的话，我向他们推荐阿苍好了。」一步莲华说。

「你敢！」袭灭天来恶声恶气地说。

「我有什么好不敢的？」

「我不准！」

「为什么？我是推荐阿苍又不是推荐你。」

「不准就是不准！少啰唆！」

一直忍笑的苍插话说：「我们出发吧！他们还在等我们吃饭呢！」

67


袭灭天来他们到的时候，赦生已经饿得猛啃开心果、肉干之类的零食。

「袭灭老师！苍老师！」冷醉兴高采烈地叫人。

「好可爱的孩子，你是阿来的学生？」一步莲华微笑问。

冷醉看到「天使版」的袭灭天来，顿时睁大眼睛愣住。

「我是他双胞胎哥哥，我叫一步莲华，这位是善法。」

「哦……师……师伯好，善法大哥好。」冷醉想了半天才挤出师伯这个称谓，一步莲华忍不住笑出来。

「就叫我一步莲华好了。阿来在课堂上是不是很会摆酷？」

「一步莲华！」袭灭天来超想把一步莲华的嘴巴用贴布贴起来。

「耶，在学生面前不要大呼小叫的，有失身份嘛！」

满嘴还在嚼东西的赦生往饭厅那边比了比，冷醉连忙翻译：「碗筷、冷菜还有佛跳墙我们都先摆好了，请各位过去坐，我跟赦生再去热别的菜。」

袭灭天来心想，这样看来，根本就完全不用他动手嘛！

一行人经过螣邪他们家豪华宽阔的客厅，进入独立一间的饭厅，天花板垂吊而下的华丽水晶灯下有张非常漂亮的圆桌，上面已经摆好餐具还有冷盘菜，边边放着一个桌上型瓦斯炉，上面架了个砂锅，里面大概就是螣翠版的佛跳墙，想也知道作料一定超丰富。

「请坐。」冷醉帮忙拉椅子，充分展现在餐厅打工的训练。

「小赦他戒神叔公呢？」苍问。

「他在房间里，赦生去请了。」冷醉说。

不一会儿，一个瘦瘦干干的小老头出现在饭厅门口，正是戒神书店的老板戒神叔公。

「呵，这么多人哪？热闹好，过年就是要热闹。阿苍老头子我很熟了，袭灭老师也见过。这两位没见过，你一定就是袭灭天来的双胞胎哥哥吧？像，真的像透了，不过气质完全不一样。你旁边这位亮闪闪的美人是？」

善法脸上有点点泛红，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叫善法。」

「呵呵，欢迎欢迎。」

戒神叔公的位子在苍与赦生之间，没有分什么大位小位。赦生与冷醉两个少年人忙进忙出把螣邪与翠山行事前准备好的年菜一一热好端上桌，满桌子都是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戒神叔公心情大好，特地拿出珍藏的陈年茅台来给大家喝。

袭灭天来忽然想，螣邪说怕两个小孩怎么样其实是幌子吧？仔细想想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只不过是来吃个饭，就算他们待得晚，迟早也是要离开的，根本起不了什么监督的作用。螣邪真正的用意大概是希望能有人来陪戒神叔公过年，他们家里的人年节期间几乎都不在苦境，赦生这小孩又闷，一老一小这样过年怪冷清的。螣邪那家伙，看似爽快、粗枝大叶，其实某种层面也是挺迂回细腻的。

吃得差不多时，戒神叔公突然站起来，从口袋掏出一迭红包来。

「这里老头子我辈份最高，你们所有的人都是晚辈，所以一人一个红包，统统有。先给我的乖侄孙，小赦，哪。」戒神叔公给旁边的赦生一个红包，赦生点了下头，接过红包。

「小醉也是乖孩子，给你个红包。」

冷醉红着脸摇手：「戒神叔公，不好啦！」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小赦的好朋友，该给。」戒神叔公弯过身，把红包塞在冷醉手里。从小到大没拿过长辈给的红包，冷醉忍不住红了眼眶，连忙拿餐巾擦眼睛。

「阿苍当然也有。」戒神叔公笑咪咪地给苍一个红包，苍大大方方地收下。

「来，袭灭老师。」

袭灭天来瞪着眼不肯伸手拿，戒神叔公不理他，走过来把红包塞他领口，活像是到了红包场。

「老师的哥哥，你整个人好像有光咧！也给你一个。」

一步莲华微笑着收下，举杯祝福戒神叔公健康长寿。

「亮闪闪的大美人也有。」

「这……」

「没关系，天子你就收下吧！过年嘛！」一步莲华笑说。

「就是说嘛！过年沾沾喜气，跟老头子不必客气。」

于是善法红着脸收下红包。

戒神叔公回到自己的位子，说：「等下大家一起来玩押宝吧！」

「咦？」

「小赦，你等会儿找张纸，大一点，画六个格子，写上一二三四五六，然后拿个碗公跟骰子，咱们到客厅玩。」

「戒神叔公……」

「我刚不是发了赌本给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玩啊！」

一步莲华倒是很干脆地答应陪叔公玩，善法想了想也舍命陪君子吧！

袭灭天来咋舌，这不跟赌场作法一样吗？先发点钱给大家当赌本，让大家去玩赌博游戏。是说，在学生家赌博，这象话吗？

似乎是感应到他心底的圈叉，苍淡淡笑着对他说：「过年玩玩游戏应该不要紧，就陪陪老人家吧！」

冷醉本来觉得有点惶恐，不过想想红包本来就是意料之财，就陪戒神叔公玩，输光了就算了。

于是吃完年夜饭，一伙人移到客厅去，赦生准备好戒神叔公交代的「赌具」，用三张A4的纸拼在一起，画了六格，格子里分别画上骰子的点数。

戒神叔公当庄家，由各人下注，随自己意愿把钱押在六个格子，然后由庄家掷骰子，押中骰子出现的点数就算赢，反之就算输。

于是乎，客厅里充满着唏哩哗啦都是掷骰子的声音、电视歌唱节目的声音、夹杂着说说笑笑的声音，好不热闹。冷醉与赦生发现他们的袭灭老师碰到自己哥哥完全是败势，而「师伯」似乎非常以逗弄自己亲弟弟为乐。

赌局持续，善法跟冷醉手气特别旺，尤其善法几乎每注必中。他愈赢愈觉得不好意思，脸上愈红，脸愈红运愈旺，愈是每赌必赢。戒神叔公笑说，大美人再赢下去，就换他当庄家好了。

大伙儿玩到午夜过十二点，算是完成除夕夜守岁的传统，善法赢最多，冷醉小赢，苍没什么输赢，袭灭天来小输，一步莲华也差不多，戒神叔公应该输比较多，不过他老人家输得很开心就是了。

戒神叔公回房间睡觉，一干人纷纷打道回府，赦生跟冷醉这两个少年人去找适当地方放炮。

坐飞机坐了十几个小时，又吃饭赌钱玩到这么晚，回到饭店之后，善法生怕一步莲华太累，督促他快去洗澡然后好好休息。

一步莲华洗过头洗过澡从浴室出来，善法说：「我帮你吹头发吧！吹完你先睡。」

一步莲华拉住他的手：「你不要老是只顾着照料我。」

「可是……你的事都处理好了，我才会安心。每次只要看你安安稳稳地休息，我就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烦恼的。」

一步莲华轻轻笑了一声，温柔地抱住善法。

「我可爱的天子。」

「我还没洗澡……」说是这样说，善法还是抬手回抱住他最爱最爱的这个人，心满意足地偎在对方怀里。

「你去洗，头发我自己吹。」

「嗯。」

善法进浴室洗头洗澡，吹了头发之后，穿着浴袍坐在床边。天冷他脸上冻得发痛，睡觉前需要擦点面霜，涂抹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今天的事，说：

「莲华，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弄得你弟这样气急败坏的？」

「这是我们兄弟的相处方式。」一步莲华笑说：「阿来他表面上看起来生气，其实他心底很高兴的啦！死不承认而已。」

「是哦？不过我实在也觉得你买一打精华液实在太多了，那又不是没有保存期限。是说要不是我阻止，你当初还打算买两打咧！」

「这个，其实我也是想帮帮姥无艳小姐，她这样一路走过来也实在很辛苦，而且推广有机产品本来就是我们的目标之一。」

「话是没错啦……可是……」

一步莲华说：「以我对阿来的了解，他到时顶多自己留一瓶，其它的应该会带到学校去分送给同事吧！」

「咦？」

「你不知道，阿来在他们学校可不是普通的红，由他送出去的保养品，能不轰动吗？我估计一定会变成火红的话题。从他们学校开始延烧，如果能藉此在网络上引发连锁效应，造成某种程度的宣传效果，也算是帮了那位姥无艳小姐的一点忙，你说是不是？」

善法睁大眼睛，他还以为一步莲华所谓的帮忙是多买一点产品而已，没想到还有背后其它效益的考虑……虽说这是好事，可是怎么有点暗黑暗黑的？好像内幕重重的感觉……

「呃……你弟要是知道，恐怕会很生气吧……」

「所以就不要告诉他啊！」

「……」

「你觉得我很可怕？」

「你怎样我都不会觉得你可怕。」善法说，这是事实，他知道一步莲华的各种层面，在面对有些黑暗势力时，一步莲华甚至能成为一个手段很强硬激越的人。有时他觉得自己似乎不能理解一步莲华的全部，却很笃定自己深爱一步莲华的每一面，不管对不对，不管那在其它人眼中是如何。

「谢谢你，天子。」一步莲华轻轻抱着他说。

「谢什么？这么见外。」

「谢谢你支持每一面的我，即使是不近人情的那一面。」

善法说不出话来，他真的好爱好爱这个人，全部的全部，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办法停止。

只要能一直让他爱下去，他别无所求。

「莲华……」

「嗯？」

「你该睡了，累了一整天说。」

一步莲华噗哧笑了出来：「遵命。」

善法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的每一天，都如此充实而幸福。

68



冷飕飕飘着毛毛雨的大年初一凌晨刚过零点没多久，赦生骑着他的宝贝重型机车载着冷醉去一个停车场放炮。这个停车场一到晚上或是假日就没什么车子停在里面，因此成为放炮、放天灯的场所。

赦生把机车在停车场边边停下，两人快步走进停车场，已经有几组人马在放炮，一边在玩蜂炮，另一边在玩烟火，算是比较大摊的，其它还有比较零星的火光爆声。

有卖火炮的人就直接打开载满各式各样火花、爆竹的后车厢做起生意来，赦生与冷醉凑近过去看，旁边一对情侣正跟卖火炮的年轻老板问价钱。

冷醉低声说：「不便宜欸。刚刚赢了点钱，拿来买炮好了。」

冷醉刚把手伸进口袋，赦生就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让他出钱。

「你要出哦？……这样不好吧……我们一起玩，老是让你出钱。」

赦生瞪他一眼，搥了他一下。

「好痛！好啦好啦！」

赦生把他使劲往后拉，然后上前去跟老板买炮。赦生拎了一大袋炮，都是冲天炮、蜂炮之类的爆竹。他买得多，老板除了给他两根香之外，还免费送他一个打火机。

赦生的脸蛋比大多数男孩子都秀气，可是论举止、论胆量，那股子豪勇又都远远胜过大部分同年龄的大男生。赦生点着了一箱蜂炮，就用两手抓着，拿自己当炮台。火炮咻咻地乱射，又响又亮，赦生作势要转向冷醉，冷醉又笑又怕地赶快跳开。

「喂！你别乱来啊！」

然后两人一起用各式各样的花样放冲天炮，插在捡来的汽水瓶里，几枝炮的引信揉在一起，或是一个人横拿着一枝炮当架子，另个人在上面架冲天炮点燃。两个少年人玩得开心，赦生照旧闷，只听到冷醉的声音。

「等等放完炮，我们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吃冰淇淋吧！换我请你。」冷醉说。

赦生点点头，抬手扫了一下冷醉的脑袋。


※


道境的时间比苦境晚，差了将近一天。

翠山行跟螣邪还有螣邪爸妈小年夜从苦境出发，抵达道境时是道境的小年夜早上。事前有安排，租车公司派了豪华轿车来接，先往封云山拜会号昆仑老爹，之后螣邪与翠山行就留在封云山，朱武与九祸则往琴云涧渡假村入住。计划是先跟号老爹见个面，然后除夕晚上，螣邪爸妈在琴云涧渡假村的中式餐厅设宴，请号老爹与翠山行的弟弟妹妹们一同吃年夜饭。

「二哥～～～～～～螣邪哥～～～～～～～」

车子刚到翠山行老家，就受到他们家弟弟妹妹的热烈欢迎。螣邪乐得当圣诞老公公，大声宣布每个人都有礼物。

「欢迎欢迎。」号老爹从屋里出来，笑呵呵地说。

朱武与九祸向号昆仑致意，这还是双方父母头一遭见面。号老爹的年纪几乎能当朱武与九祸的爸，看起来似乎不像是同一辈的。

翠山行有点不好意思地请朱武与九祸进去坐，然后去厨房烧水泡茶。螣邪被白雪飘他们拉去后面分礼物、玩射飞镖，就让长辈们在客厅聊聊培养感情。

由于车子还在等，也不好待太久，之后朱武与九祸便搭出租车前往琴云涧，反正隔天晚上还要碰面吃饭。

送走了螣邪的爸妈，翠山行抱了抱老爸，虽然不是亲生父亲，但是感情还是很深厚。

「对不起，爸，以后可能没办法常常回来。」

「没关系，开餐厅很忙，爸爸知道。」

「其实……我打算把餐厅交给其它人，螣邪将要继承家业，我要帮他。我本来以为是几年以后，不过，最近听螣邪他母亲的意思，是认为已经是时候了。」翠山行说。

号昆仑注视翠山行，说：「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你怎么决定，爸爸都支持你。」

「爸……」

「你是很贴心的孩子，但有时候想太多却让自己很辛苦。你不用担心老爸，你开开心心的最重要。你老爸我身体很健康，我也可以去苦境看你们啊！」

「嗯。」翠山行揉了揉眼睛，把几乎要冒出来的眼泪吞了回去。

「我先去洗个澡。」翠山行吸了吸鼻子说。

「去吧！累了就先睡一下。」

翠山行去拿衣服洗澡，号昆仑从藤制沙发上站起来，慢慢晃到后院去，螣邪正在射飞镖，玩得很起劲。

「又正中红心！螣邪哥，你太强了！」

「不是我臭盖吧？这种论准度的玩艺儿，是绝对难不倒本大爷的。」

玩了一阵子，螣邪瞥见号昆仑在旁边背着手静静看，说：「老爹啊，我也有带礼物给你哦！我拿给你。」

螣邪敏捷地往翠山行的房间走，他们的东西都堆在这里。号昆仑慢慢跟着进来，螣邪好不容易才把那套「太极」茶具翻出来递过去。

号昆仑打开盒子看了看，点点头：「很漂亮的茶具。」

「当然啰，是我千挑万选的咩！你家苍本来也挑了套一模一样的要送老爹你，我就叫他自己留下啦！」

号昆仑说：「阿螣，老爹有些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螣邪请号昆仑在床边坐下来，自己把书桌前的椅子拉来反着坐，两手抱着椅背，准备洗耳恭听。

「我们家小翠是非常善良、非常善解人意而且贴心的孩子。」

「嗯。」

「你父母都是很明理的人，小翠到你们家，老爹是不会太担心。但你们家有庞大的家族企业要打理，你又是长子，小翠为了要跟你在一起，多多少少要放弃一些东西，这点我想你也很清楚。」

螣邪点点头，不由自主坐正了一点。

「小翠那孩子，是宁可委屈自己，也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一点点，他很会替周围的人着想，有时却不懂为自己着想。」号昆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护着他一点，要记得尽量不要伤害到他，就算是无心的。因为，他不懂得保护自己。这是老爹对你唯一的要求。阿螣，你做得到吗？」

螣邪挺直了身子，认真地回答：「我一定会做到。」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替翠山行顶着，因为正如号老爹所说，他的小翠会替自己以外的人着想，却往往忘了替自己多想想。

号昆仑的目光显得非常慈祥：「你是个好孩子，老爹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们家的孩子也都喜欢你，这是很好的缘份，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好好珍惜，你同意吗？阿螣？」

螣邪点点头，向来聪敏机伶的他，此时此刻却显得有几分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的笨拙。

「你们在聊天啊？」洗完澡的翠山行走进来，用毛巾擦着头发，在老爸旁边坐了下来。

「你洗澡啊？这么快。」

「嗯，搭这么久飞机，洗一洗比较舒服，你也去洗吧？要不要我帮你拿衣服？」翠山行问。

「本大爷自己来！」螣邪说着，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过去胡乱翻着行李箱。

「你都把东西翻乱了啦！就说我拿给你嘛！」翠山行连忙过去协助。

「跟你说我找得到啦！」

号老爹看着感情好到不行的小两口吵吵闹闹，带着笑离开翠山行的房间，去客厅坐在他的专用椅上喝茶。


※


中午螣邪跟翠山行利用冰箱有的东西煮出一锅杂菜汤，大伙儿吃汤面当午餐。

下午白雪飘拉螣邪去买烤肉的东西，翠山行在客厅陪老爸还有弟弟妹妹聊天，话题当然少不了苍和袭灭天来。

「啊？袭灭大哥脸上又多了一个疤啊？」

「就是啊，还额头正中央呢！像个『R』字。」

「好想看看哦！」九方墀说：「袭灭大哥这样一定很帅！像超人！」

「超人？哪有这种超人？」赤云染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黄商子抓来一张便条纸，画了个长直发的人，左右脸都画了一条疤，额头的位置写个「R」。

翠山行说起袭灭天来一进入自己的世界就浑然忘我，苍也由得他，一点也不觉得怎么样。

「不过他们每年只能聚两次，真的很辛苦。寒假也快结束了说。」赤云染轻轻叹了口气说。

「对呀，再过没几天，大哥就要回道境了吧！这一分开又是好几个月。」

号老爹慢慢喝着茶，没有开口说半句话。


※


螣邪与白雪飘回来之后，大伙儿就开始在院子里忙着准备烤肉。赤云染带着黄商子与九方墀把翠山行切好、处理好的食物串在烤签上，肉片卷葱、彩椒、香菇、洋葱、牛排肉、甜不辣、丸子、虾子、鸡翅、玉米……

螣邪与白雪飘忙着准备烤肉架，为了证明有野炊的能力，坚持不用瓦斯炉、火枪之类的协助，要用火种、旧报纸、木炭以及捡来的干树枝生火。

后来虽然弄得脸都黑了，但螣邪毕竟是没有丢脸，顺利把火生了起来。他们弄了两堆火，一堆烤肉，另一堆煮汤。螣邪还买了几根烧瓦斯的火把，插在地上营造气氛。太阳下山之后，山上气温很低，大家围着烤架边烤边吃，大人喝红酒，小朋友喝果汁。九方墀还去抱来一桶麦芽糖夹心饼干，坚持要烤烤看。翠山行把么弟拿来的饼干用夹子夹了几个放在烤架边边烤，再把烤好的饼干夹到盘子上，传给大家吃。饼干夹心的麦芽糖稍微融化，饼干又烤得热热的，出乎意料非常好吃，结果一整桶饼干很快就销光了。

翠山行他们家的人都习惯早睡，晚上十点左右，大伙儿陆续去洗澡，然后纷纷回房间。翠山行的房间那张床是单人床，安排给螣邪睡的是苍的房间。

螣邪习惯晚睡，这么早他才睡不着。苍房间里又没有电视可看，他像坐监似的万般辛苦熬到十一点多，心想大家应该都睡了，于是起来，打开门，屋子里一片静悄悄黑漆漆，山上的夜晚，冷得不象话。螣邪悄悄来到翠山行房间前，伸手握住门把。

翠山行没有锁门，螣邪一压门把就很顺利把门推开了。螣邪小心把门关上，来到床边，伸出被冷空气弄得冷冰冰的双手一下子捧住翠山行的脸，惊得翠山行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不穿外套？冷死了，快进来。」翠山行连忙往床内侧移，掀开厚厚的蚕丝被叫螣邪钻进来。

螣邪毫不客气地钻上床抱住翠山行，觉得翠山行的身上好温暖。

「挤死了。」翠山行小声说，隐隐想笑。

「挤死就挤死。」螣邪说着，用力搂紧翠山行。


※


大年初一零时刚过，从螣邪他们家离开，苍说：「要回去了吗？」

袭灭天来看了看苍：「听起来你好像有别种想法？」

苍的目光直视前方，淡淡说：「虽然很冷，不过，我想去看夜景。」

袭灭天来心想，他还真不知道哪里适合看夜景。

「不一定要是万点灯火，只是想站在高处吹吹风。」苍又说。

袭灭天来心底一动，忽然觉得苍意有所指。

「你是说我们系大楼的屋顶？」

苍瞥了他一眼，从车窗外掠入的微明路灯光线下，紫灰色的眼眸闪烁着笑意。

于是，寒风彻骨、飘着细雨的午夜，袭灭天来副教授像上次那样带苍到他们系大楼屋顶上，这次，他们身后没有跟着跟踪技术拙劣的学生们。

风很大很冷，袭灭天来黑色大衣的衣襬与灰白色长发、苍深灰色大衣的衣襬与浅色短发都在气流中舞动。大年初一凌晨的校园非常宁静，静悄悄的没有声音。远远望去灯火不算灿烂，而且天气不好，看不到天上的星星。苍伸手过来握住他的，两人的手都很冰，心却是暖的。

「我看不适合在这里待太久。」袭灭天来低声说着，把苍往自己拉。

「我同意。」苍轻轻说，然后垂下眼睫，接受凑过来的长吻。

他们谁都没有说，可是彼此都明白，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他们将分离，独自度过一个人的日子，然后等待下一次聚首。这条路很辛苦，但他们会走下去，维持最纯粹的简单，如此这般坚持下去。 

69


才过完初一，一步莲华与善法又匆匆赶往世界的另一端，马不停蹄虽然辛苦，但他们在一起，只要有彼此陪伴，再忙也不觉得疲累。

「这个世界需要我，而我需要的是你。」离开苦境的前一天晚上，一步莲华这么轻轻对善法说。

善法没办法形容内心的悸动，他一直希望自己对一步莲华深具意义，他一直以他懂得的方式为一步莲华付出，而这是头一次，一步莲华这么直接明白地对他说需要他。

他闭上眼睛，全心全意感受一步莲华温柔的吻。

他知道，他会天涯海角跟随着一步莲华、陪伴着一步莲华，直到天荒地老。

他们的手紧紧交握着，就像他们也将如此携手走过每一个挑战。

「请你……让我永远陪着你。」善法在心中低语。


※


接下来的年节苦境天气都不好，袭灭天来与他的大猫顺理成章窝在家里不出门，除开一天料理三餐，其余时间就是窝在一起看影片，或是一起下棋、玩牌、喝茶、喝酒、闲聊、玩字谜，也有时候各自抱着一本书，边听音乐边看。

苍虽然没有做家务的天份，不过袭灭天来做菜时会把苍一起拉过去，就算苍只是递递油瓶、拿几颗蒜头他也爽。

晾衣服时他也把大猫拉到阳台一起吹冷风，叫大猫帮忙递衣服给他挂。

不过有两件家务他都是独力完成，一是拖地，他拖地时找不到事给苍做。二是换床单，因为换床单时苍都是熟睡得根本摇不醒，他也舍不得叫累坏的大猫做任何劳动，他通常的做法是先换枕头套，然后把干净的枕头塞给苍，要苍暂且披着毯子抱着枕头在计算机椅上窝一下，然后神速换好床单、被套，再把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睁开的苍赶回床上让对方继续睡。

再怎么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腻在一起，短短几天也很快就过去了。苍即将要离开苦境，返回道境。

机位早已上网确认好，隔天晚上十一点半的飞机，吃过晚餐再出发去机场刚刚好。

苍坐在床边，看着袭灭天来替他整理行李。

袭灭天来利落地把苍的衣服折好放进去，还有苍要带回去送给家人的礼物也都妥妥塞进行李箱。

「我下次出远门，恐怕连行李都不会收了。」苍忽然开口轻声说。

袭灭天来什么都替他打点好，分明是不把人宠坏不罢休。

袭灭天来哼了一声说：「除非是来找我，否则没我在你出什么远门？」

「如果就是来找你呢？」苍隐隐笑。

「那你随便塞就好，来了我再整理不就行了？」 

苍笑了起来，袭灭天来把行李箱盖上，拉好拉炼，扣带扣好，然后把行李箱立起来靠旁边放，算是大功告成。

他来到床边，在苍身旁坐下，伸手揽过苍，细腻地抚摸情人的脊背，时间如此有限，能宠的时候就尽量宠吧！

「我回去又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苍懒懒地往袭灭天来身上靠，闭上眼睛轻声说。如此被宠着、疼着、照顾着、陪伴着，怎能不眷恋这般滋味？

「我倒希望你根本适应不了。」袭灭天来说。

苍瞥去一眼，淡淡说：「还真是坏心眼。」

「我这人本来就恶劣。」袭灭天来低笑。

「难道你就能很快适应？」

「就是没办法适应，才想有你陪着一起才甘心。」袭灭天来说着，低下头轻轻吻上情人纤薄的嘴唇。


※


明明已经经历过不只一次了，明明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可是分离的滋味，却似乎一次比一次更难受。

他们都不是把离愁挂在嘴上的人，也不会摆出那样的表情给对方看，只是从一早起床开始，气氛就莫名地变得不一样。

袭灭天来花了不少时间料理三餐。

早餐是洋葱蕃茄蘑菇培根烘蛋、香料俄式肉派、抹奶油撒了洋香菜的烤吐司以及浓浓香香的鲜奶茶。午餐是高丽菜香菇肉丝蛋黄面疙瘩。晚餐则是奶油南瓜浓汤、优格水果色拉以及鲜鱼排佐调味塔塔酱。

餐与餐之间，他们窝在一起听音乐，或仅仅是单纯地坐在一起。苍躺在袭灭天来腿上，袭灭天来用手指慢慢梳理苍柔软的头发、拨弄苍优美的耳壳，苍则抓着他一只手，轻轻抚划他的掌纹，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相处。

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们也想要靠在一起，不带任何意味地抚摸彼此，就像是想把对方的触感与温度留在心底回味。

袭灭天来从没想过，他这辈子会跟一个人这么要好，连共同呼吸都觉得安稳的幸福，竟然真的存在。

「我会很想念这些早餐午餐晚餐。」吃晚餐时，苍这么说。

袭灭天来没有反问，你就只想念这些餐点？他知道苍会更想念做这些餐点的人。

「下次碰面……不要再感冒了。」结果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个性的话。

牵挂就是牵挂，再有个性的人也没有不同。

苍望向他，紫灰色的眼睛闪动明亮的笑意。


※


傍晚时气温非常低，但幸好没有下雨。他们从袭灭天来的住处出发，袭灭天来把苍的行李箱放在后车厢，开车载苍去机场。

他们提早出发，因为即将收假，高速公路上车流量颇大，路途中有点小塞车，不过状况不算严重。

一路上他们没有交谈什么，却在沉默之间几度握住彼此的手。

有些时候，举动比言语更能传达内心的情绪。所有的不舍、叮咛、牵挂、依恋、企盼……都在手温传递中流动。

到达机场，袭灭天来陪苍去办理登机手续，把行李箱托运。

「还有两小时才登机。」苍说：「我们去喝杯热的吧！」

两人去到位在机场出境大厅二楼的餐饮部，找了张空桌子。

「我去买，你要喝什么？」苍说。

「热咖啡好了。」

「拿铁？」

「嗯。」

苍买了两杯热拿铁回来，两人各自默默啜饮咖啡，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交谈。

今天以后，要过好久好久才能再一起宅。

「袭灭天来……」

「嗯？」

「小心点，别再受伤了。虽然我知道小心也不一定有用。」

袭灭天来淡淡地唔了一声，没有想耍什么嘴皮子。

「书写完的话要告诉我。」苍笑说。

「废话。」袭灭天来说。最开始，不就是因为你才写的吗？

袭灭天来停顿了一下又说：「应该不会那么快吧！」

「人生还长，不用急。」

他们的路，也还有很长很长的旅程。


※


「我该进去了。」时间差不多时，苍这么说着，把护照登机证拿在手上准备通关。

「嗯。」袭灭天来觉得自己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必要了。

他不想说再见，也不想说好好保重。

「那，我走了。」苍说着，在他面前转身走开。

「苍……」他终于忍不住，叫了情人的名字。

苍回头，绽出一个隐约的笑容，于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忽然间，苍大步往回跨了几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苍双手勾住他脖子结结实实抱了他一下，脸颊擦过他耳边。下一瞬，他的大猫以无与伦比的敏捷与迅速离开了他，很快去到海关关口，态度从容稳健，就好像之前那一抱只是个梦。

他目送着苍通关，直到苍的身影消失在闸口后。而方才的拥抱，隔着层层衣物，温度却依稀还留在他身上，久久不散。

70


尽管老师与学生都不乐意，新的学期毕竟还是开始了。

袭灭天来副教授一大早就穿着黑色大衣、开着他的黑色休旅车去学校，他习惯不开暖气，而是开点窗户让外面的冷空气进入车内。

驾驶座旁边的位子当然是没有坐人，寒假期间在他开车时慵懒窝在上面的大猫已经回去比这里更寒冷的道境，过没有人体暖炉的独居生活。位子上放着一步莲华硬塞给他的整箱凝晶花精华液，他本来想全部都带过来送掉的，出门前他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留了一瓶。再怎么说，这也是一步莲华的心意。

袭灭天来把车子停在教师专用停车格，然后背着黑色计算机包、挟着纸箱下车往系大楼去。寒风吹刮着他的灰白长发以及黑色大衣衣襬，尽管脸上疤痕又添一笔，但他仍然是极富观赏价值的男人，当然他本人对这种说法肯定嗤之以鼻就是了。

袭灭天来副教授曾言，执着于表象是很肤浅的事。

冷飕飕的清晨，校园像是还没睡醒似的，看不到什么人影。袭灭天来大步走进系馆，搭电梯上楼。

他来到专用办公室，用钥匙开门进去，一种沉寂的气味袭来，这是久无使用的空间必然会有的味道。

寒假前，办公室里的大型盆景就已经挪到外面去，托校工跟其它植物一起照顾。袭灭天来心想，干脆就让那盆植物永久居留在外好了，省得他还要自己浇水。

之前门窗都紧闭，不过里面还是有灰尘。

长假过后，有些老师会先拜托负责清洁的欧巴桑先来打扫一下才使用办公室，有些老师则自己稍微擦擦桌子就使用了，不在乎与灰尘为伍，反正早晚欧巴桑会来清洁。袭灭天来副教授不属于以上两种人。

他把计算机背包、手里的纸箱都放在椅子上，大衣脱下挂在椅背上，就大步离开办公室，去设置在洗手间里的工具室拿来扫把、拖把、水桶、抹布，回到自己办公室整个清扫擦拭一遍。

他有点小洁癖，而且他不怕劳动，在家里他也是这么经常打扫的，动作利落确实。

时间尚早，没人看到，否则他的好男人指针分数又会飙涨不少。

袭灭天来把扫除工具放回工具室，用洗手乳洗了洗手，回到办公室。

刚洗过的手很冰，自来水简直像是刚解冻的冰河水。他把大衣挂好，把计算机包与纸箱放在柜子上，坐下来搓搓手，想到比他怕冷的大猫。

道境比苦境更冷，要从被窝爬出来对大猫来说恐怕很痛苦吧……

在苦境共宅的时候，大猫总是赖床。

他想起有时大猫赖皮巴着他贪暖的样子，自己不肯起来也不让他下床，想着忍不住勾起嘴角。

「袭灭天来副教授。」系助理的声音把他从愉快的回想中唤醒。

「您真早，跟您拜个晚年啰！……啊？老师你的脸？」系助理大惊失色地指着袭灭天来的额头。

够了，反正满脸都是疤了，多一个有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袭灭天来没好气地指指柜子上的纸箱，说：「那箱东西，你拿去分一分吧！」

系助理还是盯着袭灭天来的额头看，一面走过去，把纸箱拉过去一点动手打开，一面说：「这什么啊？」

系助理打开纸箱，拿出其中一个银色小盒子仔细看，然后尖叫起来。

干什么？想吓死人吗？袭灭天来心里黑线中。

「啊啊啊～～～～老师，这种纯天然植物精华液很贵的欸！这么多你全都要送我们哦？」

「你都抱走吧！怎么分你看着办。」袭灭天来低头看教案，不想再理会这档子事。

系助理欢天喜地把纸箱抱走，没多久袭灭天来就听到系助理对另个人大声说：

「袭灭天来副教授送的欸！你看，超优的新年礼物哦！没想到老师他这么有心！」

袭灭天来扶着头，开始觉得脑壳内侧隐隐犯痛。


※


袭灭天来照例在打钟前就来到「教室」，心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间国际会议厅。

他一踏进去，学生居然已经坐得满满满，他本来想，这么冷又是开学第一天上课，学生们不是晚来就是根本不来的。

跟系助理的反应差不多，他刚在讲台站定，学生们就大惊失色地关心起他的新伤疤。

「老师，你是刻意去做的哦？」有个女生问。

白目！有人这么无聊的吗？袭灭天来瞪去一眼，懒得回答。

学生们议论纷纷，猜测袭灭老师额头上的疤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十秒内不安静下来就小考。」袭灭天来副教授板着脸说。

在小考的威吓之下，学生们不甘不愿地纷纷闭上嘴，但累积的八卦能量则在异度大学当天的学生论坛爆发。

关于袭灭天来副教授额头上新增的R形疤痕，众说纷纭，比较受欢迎的说法是，那个疤是袭灭老师基于某种原因刻意去做的。因为那个疤位置实在太刚好，形状又很诡异。至于是什么原因，也引发众多热烈讨论，大家纷纷猜测那个R字代表的意义。

起初得到最高票数的说法是，R代表「rescue」，拯救、援救，袭灭老师可能参加了什么热血的环保组织，那个疤是宣示致力拯救地球的意思。虽然对于拯救的对象是什么各有猜想，但基本上大家认为R代表拯救很有说服力。

然而，不久之后出现了更爆炸性的说法。有人言之凿凿地指出，袭灭老师额上的R代表「revenge」，是复仇之意。此论一出，语惊四堂。

袭灭天来副教授好端端的，要复什么仇？他不是寒假期间才甜甜蜜蜜地跟情人相聚吗？

发言者贴出一张偷拍照片，于是引起轩然大波。照片中拍到的是在优雅餐厅一同和谐进餐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袭灭天来副教授公开的秘密情人——道境玄宗大学哲学系苍教授，而另一个却不是袭灭天来，而是一个黑发的俊美男子。

异度八卦电子报以惊人的最快速度，当天下午就发布了快报，头版贴出该张偷拍照片，斗大的标题是：「袭灭天来副教授情海生变？！」内容揣测因为苍教授爬墙，袭灭老师盛怒之下发誓报复，此极可能是额上R形新疤的由来，袭灭老师在自己脸上刻下此疤以志不忘此恨。

八卦报的编辑群们还下了番功夫，利用因特网与各友校连结探问，最后得知与苍教授共进晚餐的黑发男子乃是苦境常春大学的董事长九章伏藏。

常春大学的前身本来是规模不大的私立长生大学，以生物、生化、医学方面见长，两年前长生大学与机械、建筑、土木方面见长的永春大学完成两校合并，才挤身为一流大学之列，没想到九章伏藏居然与苍教授认识，还好到会私下一起烛光晚餐的地步。

这下子简直惊爆九重天，火红的八卦在一天之内就闹得异度大学满城风雨，不管是学校餐厅、福利社还是体育馆，学生们凑到一起就谈，连教职员也忍不住私下讨论，不过没人敢去当面刺激当事人，因此风暴中心的袭灭天来副教授自己还浑然不知。

傍晚袭灭天来刚要离开办公室时，系助理匆匆忙忙跑来，脸色很奇怪。

「干嘛？」袭灭天来瞪眼。

「没……那个，因为不管男的女的，大家都想要老师你送的精华液，机械系他们也说要分，还有其它系听说了之后也说要，我实在摆不平，所以最后打算举行公开抽奖。」

袭灭天来只觉得非常无力，丢了句：「……随便你们。」

「现在我们还在讨论抽奖方式……」

「这应该不用跟我报告吧？」袭灭天来没好气地说，他实在不想管什么精华液的事。

「呃……袭灭老师……」

「怎样？」

「其实我主要不是想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难不成叫他再去弄几打精华液来？人人有奖？

「袭灭天来副教授，你能表现得这么平常真的很不容易……」系助理鼓足了勇气，一副快要掉眼泪的样子，继续说：

「老师，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不爱听，可是我真的觉得，凭老师你的条件，要找成打情人也不难！唔……我是说……我是说……老师你有意的话，不管男生女生，想跟老师交往的大有人在。……总之，希望老师能尽早恢复心情。」

系助理说完就满脸通红地落荒逃走，留下满腹疑惑的袭灭天来站在办公室门口，苦苦思索刚才听到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71



在当事人完全状况外之下，异度大学八卦风暴继续延烧。

下午冷醉陪赦生去福利社买饮料时听到几个同学在讨论袭灭天来的事，他还没看到快报，所以不知道事情有了爆发性的发展。

「……袭灭老师的另一半该不会是劈腿了吧……」

冷醉一听大为义愤，马上就想上前说：没的事！袭灭老师跟苍教授好得很！他刚往前踏了一步，就被从福利社走出来的赦生一把摀住嘴巴揪住领子硬拖走。

几个聊得起劲的同学被赦生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对「物理课对」的关系也未免太「夫管严」了吧？貌似有「家暴」的嫌疑……

赦生一路把冷醉拖到外面才放手，冷醉望了赦生一下，垂下肩膀，吁了口气说：

「唉，你是对的，袭灭老师的私事，我实在不应该多嘴。」

赦生点点头，把买来的两罐麦芽牛奶冷饮其中一罐不由分说硬塞到冷醉手上。


※


关于袭灭天来副教授额头上新疤的种种臆测，学生们其实多是带着点胡闹恶搞的趣味起哄，并不是真的那么当真，但是那张照片带来的冲击就完全层次不同了。

苍教授与九章伏藏共餐的证据摆在面前，虽然不知道确实情况如何，总是很难让人不关心。

从电子八卦报发出快报起，异度大学学生论坛就烧得强强滚，一度还因为流量过大整个系统当掉，学校的信息中心接电话接到手软。所幸没有多久，论坛恢复正常，大家继续热烈讨论。

贴出照片的匿名异度大学学生当晚在论坛表示，他是跟家人一同去那家餐厅，他们到的时候，苍教授与九章伏藏已经在用餐，等他们全家离开餐厅时，苍教授与九章伏藏仍然有聊得很投入，似乎还没结束会面的打算。

当天上过袭灭天来副教授物理课的学生们表示，以他们观察袭灭老师的情况看来，搞不好袭灭老师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而且以他们的了解，袭灭老师根本不看电子八卦报的。

于是有人主张，如果是这样，袭灭老师岂不是太可怜了？完完全全被蒙在鼓里。总是该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有人提议把电子快报发到袭灭老师的信箱，甚至把照片打印出来送到他的办公室去。

有些人抱持反对意见，认为苍教授跟别人一起吃饭也不代表什么，不应该小题大作。

也有人说，说不定袭灭天来副教授早就知道苍教授跟九章伏藏见面的事。而主张应该让袭灭天来知道此事的人则表示，如果袭灭老师早就知道，那他们所做的不过多此一举，也没什么大碍。

还有人问说，如果把电子快报主动发到袭灭老师的信箱，他看到这么人品的内容，会不会大发雷霆、要搞出这些报导的学生们吃不完兜着走？

关于这点，被袭灭天来教过的学生们都表示，袭灭老师才不会跟学生计较这些事咧！安啦！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异度大学的学生们就是太过关心袭灭天来副教授的感情世界了。

无论如何，最后还是有人以隐匿方式把电子快报发到了袭灭天来副教授的电子邮件信箱。

这方面，袭灭天来离开学校之后，去超市采买食材与短缺的某些日常用品，然后回家料理简单的秀珍菇彩椒花椰菜鸡柳辣味意大利面给自己当晚餐，看看难看的电视新闻，不时从鼻子发出不以为然的轻哼，还不晓得八卦快报已经静静躺在他的电子邮件信箱里。

差不多同时，远在道境封云山的苍家人包括螣邪都知道了这件事。苍回道境之后先回老家跟大家团聚，这会儿才刚离开封云山没几个小时。

螣邪的爸妈则在琴云涧渡假，不受一切打扰过他们的二度蜜月。

白雪飘是第一个看到电子八卦报的，看到时差点没笑抽过去，晚餐时他提出来当大家的下饭话题。

「不可能的啦！」翠山行说：「他们感情根本好到不行。这位九章先生可能是大哥的朋友吧！大哥的朋友本来就多。」

「不知道大哥是不是已经晓得被人偷拍？」赤云染问。

「不晓得，就是知道也不会当一回事吧！」

「什么啦？都不跟人家说！」年纪最小的九方墀不高兴地嘟嘴，因为他插不进话题。黄商子东望望西望望，他也不知道哥哥姊姊们在聊什么。

号老爹安安闲闲地喝着双冬蕃茄鸡汤，没打算发表意见。

螣邪本想打电话去亏袭灭天来，被翠山行阻止，叫他别这么无聊。

「袭灭天来才刚跟我哥分离，心里一定已经很不好受了，你就别再刺激他了啦！」

螣邪摸摸鼻子，想想算了，跟他比起来，一年一半以上的时间都要忍受分离之苦的袭灭天来确实是相当悲情。


※


袭灭天来把用过的餐具洗干净，倒扣在金属篮子里晾，然后回到房间，坐在桌前打开计算机，重新开始他的著述大业。

他还没想到要去看看电子邮件信箱，所以此时此刻的他仍然是状况外。。

一步莲华这几天正好在忙，也还没看到订阅的异度电子八卦报，不然早就打电话来了。

晚上十点多，袭灭天来揉了揉其实也没觉得很酸的脖子，起身去浴室洗澡。

他现在用的是在琉璃渡假饭店买的手工皂，不是他买的，而是苍买的，他后来才知道苍买了好几款，什么桧木皂、抹草皂、桂花奶油皂、苦茶皂、柑橘皂……

后来他们回家前在超市，苍也要他把原本打算买的肥皂换成苦茶籽皂，所以他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用不到他惯用的洗衣肥皂。

最初知道苍在饭店买了那些手工皂时，他说干嘛买这些，你又没要待这么久，根本用不完，我都是用洗衣服的肥皂洗头洗澡，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有你既然都买了这些，干嘛还要我买那些苦茶籽皂。

苍那时只是看着他笑，什么也不说。

然后等彼此分隔两地之后，他拿起远比洗衣肥皂精致细腻芬芳的手工皂，就想起在一起的旖旎甜蜜。

他现在抓在手上、已经用掉一部分的的桂花奶油皂，他曾经把同一块香皂涂抹在情人肌肤上，伴随着火热的拥抱与燃烧彼此的吻。

那只腹黑的懒猫……

从头顶冲下的泡沫流过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


晚上十一点半，洗过澡洗过头吹过头也写了些东西打算要就寝的袭灭天来终于想到要检视一下电子邮件信箱。

学校给的信箱，垃圾邮件是比较少，可是学生示爱告白的邮件却还是有够多，虽然他已经公开死会了，数量上好像也没有太明显的降低。

他忽然注意到一封主旨写着：「事关重大！袭灭老师请务必阅读！！！」的电子邮件。

这啥？

袭灭天来没怎么在意地点开邮件，没想到一入眼帘就是苍与九章伏藏共餐被偷拍的照片。

袭灭天来稍稍睁大眼睛，开始阅读电子报内容，读到关于他额头上伤疤的各种揣测时牙痒痒的很想扁人。

快报还附上当天稍晚的补充报导，内容是说，袭灭天来副教授为疗情伤，于是疯狂败家，同时顺便寻求慰藉。报导指称他有意追求推出凝晶花精华液那家保养品公司的女负责人姥无艳，那一大堆精华液就是这么来的。据说姥无艳小姐花容月貌，风华绝代。

之所以会有这种与事实完全离了谱的说法，是因为神通广大的学生们透过无远弗届的网络，借助社群的力量，居然找到了姥无艳的弟弟——宵，也就是凝晶花精华液的广告模特儿。据说，找到宵的人是异度大学机械系一年级某学生的表哥的朋友的学弟，那位学弟问宵认不认识袭灭天来，宵说不认识，那位学弟又拿出袭灭天来副教授的照片，问宵说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结果宵弟弟想了半天，回答说好像见过。这个回答让八卦电子报编辑群兴奋得简直要发疯，认定袭灭天来副教授确实跟姥无艳小姐扯上关系。

看到这里，袭灭天来差点没一口血喷在计算机屏幕上，心想他啥时见过这位宵小弟了？殊不知那时他找燕归人修计算机，曾在羽人非獍住处前与宵弟弟有过一面之雅。他副教授大人早已不记得这档子事，只忿忿不平觉得自己万分冤枉。不过他也确实很冤往，因为他根本连姥无艳小姐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他把九章伏藏的相关段落重复读了几遍，若有所思。

他的情绪确实起了很大的波动，但是，跟学生们所以为、想象的方向完全不同。

他看了看时间，这么晚了，道境都已经是凌晨了。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抓起电话，拨出他最熟悉的电话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苍朦胧含混的声音。

「苍……」

「袭灭天来。」苍轻轻笑着，叫唤他名字。

袭灭天来欲言又止，最后豁出去了，说：「你是不是在计划移居苦境？」

苍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还是被你猜到了。我本来想，完全确定了再告诉你。」

苍说，玄宗大学有意在苦境设立分校，之前就征询过苍，问他是不是愿意负责此事，而他终于答应接下这个任务。苍与九章伏藏见面，谈的就是设立分校的事情。九章伏藏希望长春大学未来能与玄宗大学苦境分校合并，提出不少优渥条件，而玄宗大学方面虽然不是不心动，却有很多考虑。

袭灭天来只觉得心脏鼓动得有些异常，苍有可能，会搬来苦境……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

「从我这边知道的，你是第二个。」苍说。

「第一个是你爸？」

苍轻轻笑：「答对了。」

袭灭天来很可以想象，苍必然跟父亲讨论过此事。

「他怎么说？随便你？」

「不对。」苍隐隐笑着：「他鼓励我去，他认为我应该跟你一起。他说，人生无常，值得把握的就要好好把握。」

苍停了一下，轻声说：「这还是我爸头一次对我的人生抉择提出建议。」

此时此刻，袭灭天来只喉头梗住，说不出半个字来。他突然觉得号老爹实在很可爱。

「这件事还不是很一定。」苍轻轻说：「而且，就算都确定了，也至少要好几年。」

「……不要紧。」沉默了许久，袭灭天来才终于能吐出这么一句。

再长的等待他也可以忍，知道苍的打算，知道苍想来到他身边，朝朝暮暮，这份心已经足够。

「道境冷吗？」他轻声问。

「很冷很冷，非常冷。」他的大猫低声回答。因为，没有他在。

「……嗯，多盖条毯子。」他又说了很没个性的话。

苍笑出声音，然后温顺地响应：「嗯。」

「你继续睡吧！我也差不多要睡了。」袭灭天来轻轻地说，在意识中，他已经用他的声音亲吻过情人好几遍。

「晚安。」大猫说。

袭灭天来切断通讯，有预感他今天晚上会失眠。 

72



隔天袭灭天来副教授没有大学部的课，只有研究所的量子物理，但研究生一样很关心老师的感情世界。

只见没事人一样的袭灭老师在黑板上疾速写出一大串公式推导附带冷静学者作风的说明，在座研究生们只感到非常疑惑。因为只要有上学生论坛看过的人都知道有人把八卦电子报传到了袭灭天来的电子邮件信箱。

这是袭灭老师太会硬撑、假装不在意？还是根本没看到那封电子邮件？

下课之后，袭灭天来一贯跨着大步伐离开教室，两个按捺不住的女学生追了上来，大声叫：「老师！老师！」

袭灭天来停下脚步，回头瞄过去：「有事？」

「呃……这个……老师你还好吧？」其中一个女生鼓起勇气问。

袭灭天来也知道学生想问什么，平常他是不会理会，不过今天他心情大好，不一样。

顺道一说，他的学生们都说他不会跟学生计较，其实这判断虽然没有错，可是他们不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袭灭天来副教授这个男人非常宽宏大量，而是因为学生们所起哄的那些事情并不会让他不痛快，再者他对自己学校的学生特别有包容力，如果换成他校学生这样闹，搞不好他会觉得非常不爽，他是个非常偏私护短的男人。

「我好得很。」袭灭天来平静地说。

「哦……」那个女生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果决地直接问：「老师，你看到电子报了吗？」

「看到了。」袭灭天来淡淡回答。

「啊？」

「有时间的话多念点书。你们这些年轻人！」袭灭天来副教授转身走开，长发飘飘，潇洒如风。


※


袭灭天来副教授的平淡态度成为讨论热点，于是大家认为老师果然早就知道苍教授与别人共同晚餐的事。

看来袭灭老师的爱情仍然稳如泰山，不动不摇。

风波平息，大家的关注焦点又回到了袭灭天来额头上的疤还有那一整箱凝晶花精华液。

之前两边脸颊上的伤，一个是在道境英雄救美来的，另一个则是英勇拯救学生来的，那么额头上的奇特伤疤，是不是也有可歌可泣、壮烈感人的事迹？

还有那整箱凝晶花精华液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袭灭老师投资这项事业吗？还是老师自己买来淡化疤痕，觉得效果不错所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是说这也太大方了吧……

疑点太多，八卦电子报的编辑群终于沉不住气，派遣敢死队去物理系馆堵人直接采访袭灭天来副教授。

那天下午，袭灭天来正要离开办公室，被四五个学生围住，三个女生两个男生，看那种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就让他心底发毛。

「做什么？」袭灭天来倒退一小步，板着脸问。

人多胆大，学生七嘴八舌地劈头就问：「老师，你跟苍教授之间显然没什么问题的样子。那你头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跟我们说嘛！」

「对啊对啊！老师你是用那个凝晶华精华液想淡化疤痕吗？你觉得好不好用？」

袭灭天来站定了脚步，冷静平淡地说：「那是我的私事，无可奉告。」

袭灭天来副教授在学生们面前镇定地锁好办公室的门，大步走去安全门，徒步从楼梯下楼去，撇下无所收获的采访队。


※


晚上袭灭天来不意外地接到一步莲华电话。

他早就知道这通关切电话一定会打来的，时间早晚而已。

「亲亲阿来老弟，所以这下子你应该认真考虑接受我送你烘干机当礼物了吧？」一步莲华说。

「我为什么要接受？！」讲第一句话开始，袭灭天来额头就冒青筋。

「阿苍迟早会搬去跟你双宿双飞，到时难道你要一天到晚跑自助洗衣店？」

袭灭天来脸上火烧起来，咬着牙凶狠地说：「要你管！苍告诉你的？」

「我看到电子报，马上就打电话去问他了啊！」

「你干嘛先打给他不先打给我？我是你弟欸！」

「阿来真可爱，你吃醋哦？」

「吃你的头！我只是觉得你的逻辑莫名奇妙！天下没人比你更天兵的了！」

「我当然是先问明白阿苍怎么回事，万一真的有什么误会的话，看有没需要我从中搓汤圆啊！这算是售后服务嘛！」

「去你的！」

一步莲华笑了一阵，然后说：「说真格的，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不出两三年阿苍就能搬到苦境了。你们如果同居，难道真要窝在你现在那里？」

袭灭天来沉默下来，如果真要同居，他现在住的地方确实不够大。理想上，至少他跟苍各自应该都要有自己的书房才好。

「所以其实你也可以开始准备准备，阿苍在他那头努力，你也该尽点心吧？毕竟这是你们两个人共同的事。」

「嗯。」袭灭天来难得如此温顺地应道，虽然一步莲华经常很天兵，某些时候还是很有点作哥哥的样子。

「如果到时要换房子，别忘了先跟我说，我可以介绍你安装太阳能热水器诸如此类节能设备的厂商。」

「还有你要送我环保烘干机是吧？」

电话那头一步莲华笑得开心，袭灭天来也忍不住差点笑出来，却又硬吞下去。

「我真的很高兴。」一步莲华带着笑说：「看你们这样。」

袭灭天来没有开口，因为他不想泄漏他感动得乱七八糟的心情。然后他开始认真考虑，也许他该着手找房子了。

隔天早上，他没有直接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去，而是来到一楼去看布告栏，因为他想起四楼的欧巴桑好像跟他提过，六楼有房子要卖，说那间房子比他现在住的那间大。

布告栏果然有吉屋出售的告示，根据上面的介绍，六楼要出售的那间屋子格局是三房两厅外加一个小和室，应该算是满理想的。

「袭灭老师，你想换房子？」管理员老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有可能。」

「其实………」

「怎样？」

「那位苍先生去看过六楼那间房子欸。」

袭灭天来睁大眼睛，转头瞪视着管理员。

「老师你不知道啊？」老林说起苍去看房子的时间，袭灭天来推算应该就是苍单独外出那阵子。

啧！趁着一个人出门，背着他暗中进行的事还真不少！

「苍先生好像还挺喜欢那个格局，可是他表示可能没这么快，说还是看缘分吧！也是啦！买房子确实是缘分，是运气。」

袭灭天来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我想去看看那间房子。」

「欸？现在吗？」老林说已经迁居他处的屋主暂时还没打算妥托中介公司，屋主把钥匙寄在他这里，随时要去看都可以。

「晚上吧！我现在要去学校。」袭灭天来淡淡说。

老林比了个OK的手势，挺胸表示：「在老师你决定之前，我不会再让其它人看房子的。」

袭灭天来勾起嘴角，点点头，然后敏捷飞快地下楼去。


※


那天晚上，袭灭天来依言请管理员老林带他去看六楼那间空房。

门一打开，他就知道苍会喜欢这里。质地很优的深色实木壁柜、电视柜以及地板营造出一种朴实温暖的感觉，没有什么花俏的装潢，很有苍所喜好的那种味道。

为了要出售重新整理过的房子看起来状况很不错。房间里的衣柜也同样是实木做的，共有一个主卧房，两个普通房间，和室非常小，不适合住人，但是当做泡茶下棋的场所很适合。浴室有一套半，主卧房配有半套。

他想着，主浴室的浴缸也许可以拆掉，地板重铺暗色石板，再买个够大的桧木澡盆，卫浴设备也都换掉。厨房也该重新装潢，换一套他偏好的流理台、炉具等等。其它地方都还好，家具搬进来慢慢就会有窝的感觉。

他轻易就能想象，苍在这间空屋慢慢踱步、静静观察的样子。

他能想象苍带着隐隐笑意的眼神与表情。

号老爹是对的，人生苦短，合心合意的人有机会能在一起的话，说什么也该尽全力去争取。

老林说，如果他中意的话，可以请四楼那位欧巴桑帮忙讲价，因为那位欧巴桑跟六楼的屋主认识。

「我考虑两天。」袭灭天来说。他本来想就马上订下的，想起一步莲华的话而改口，这毕竟是他与苍两个人共同的事。不管怎样，还是问问大猫的想法再说吧！

他一直在微妙转变，现在他不是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改变。

可是他心甘情愿。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他与他的大猫，他们要在一起，要牵着彼此的手，从年轻，到年老，长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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