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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无题现在不想  BY:飘飘何所似

为了庆祝愚人节吧（是个完结文）
当时无题——当时没有写题目
现在不想——现在也想不出题目来
（极其旧的文了，请不要攻击作者，知道写得烂，都不敢出来了，看这个歌词，似乎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然后，本文架空，请勿联想

长河夕照花依稀 壳中悲鸟别故地
江山怎胜你娇美 美德普照大地
蛾眉淡扫水中仙 孤舟漂泊为见面
苍生只待你一笑 百花千里露红艳
* 乱世中 断肠梦
飘影偏似痛未痛 乱世花
半生耗尽爱未浓 情难许
断肠泪 怨秋色要退未退
乱世花 只身往复逐流水
明眸若雪映丹心 空山新雨暂借问
今朝惜别你一笑 教生死也独遗恨
Repeat *
风借问 芳草惹不惹恨

南北朝之末世，北朝晋分裂为东西两方国，东皋先盛于前，西宇再兴于后，十几年间双雄对峙，此消彼长，后二人子孙各篡其祖父为王，最终却是起自关中狭弱之地的西宇战胜了控制河北中原富庶地区的东皋，统一了北方，改国号大陈。这种反常的结局却不是偶然出现的：一方面东皋魏氏的昏君暴政大大削弱了自身实力，另一方面西宇在关中的改革及从北朝晋到东皋的众多名将的归附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东皋末年，西宇世宗闻泰对关中诸军进行了府兵制改革，设八柱国，其中六柱国每人下辖两名大将军，每位大将军又统开府二人，每开府为一军，总共二十四军，各军平时务农，农闲练兵，加上闻泰的其它改革增强了国力，西宇的军事力量急速膨胀起来，不久就盖过了魏氏的东皋。而这里的八柱国十二大将军，就是闻泰麾下名将之所在。

柱国，全称“柱国大将军”，始封于北朝晋，晋败亡后被废置，到西宇再兴时又重新设立。西宇世宗大统十六年，柱国大将军这一称号共封给八个人，分别是：闻岳、拓拔欣、李初古、李明德、于慎、独孤义、赵崇、侯莫臣，时号“八柱国家”，其中世宗少子闻岳总领诸军，而拓拔欣为北朝晋皇族，兵权受到限制，剩下的六人每人统领两名大将军，即为府兵中的“十二大将军”。在这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中，产生了从西宇到大陈，直至以后秦初的新一代门阀贵族，而这三朝四代的帝后、妃嫔也大多都出自这些家族。如随勇与李明德之妻都为八柱国里的独孤义女。
公元586年，闻岳子闻觉夺堂兄嫡，大陈代西宇而治，后十年，大将军随勇以其女为闻觉之子静帝闻衍之皇后而官拜大司马。至611年，静帝八岁子闻宣即位，年号大定，随勇以外祖总揽朝政；八年后李初古孙、李明德子李熙起兵弘农，推翻闻氏、随勇，代陈为秦。
自公元556北朝晋分裂，至公元620大秦统一中国，闻岳的事绩就不用说了，与东皋抗衡的一世之英雄豪杰，可以说西宇、大陈的辉煌都出自他手，虽说他与另外七人并称八柱国，但实际上他是府兵乃至整个西宇的真正领导者。闻氏一族在这一时期内也是人才辈出，且闻岳、闻觉较为宽仁，在篡西宇为大陈之后并不是像历代那样杀尽先朝的皇族，反而与之高官厚禄，这种宽仁的风格也为随勇，特别是为李秦诸帝所沿习，而闻氏因此在后来能被保存下来，可以说也是福报吧。
大定五年十月，邺城
“报告将军，人都聚齐了，等候您处置。”一个年轻的校卫在亭台楼阁迷转繁复的皇宫里，匆匆找到了一位比他更年轻的小将。“那些太监宫女都按您的吩咐，验明正身之后就放他们走了，皇亲贵戚们自杀死了几个，但重要的都被我们扣下了。”
刚刚攻下晟国的都城，十五岁的前锋将军李臻兵不卸甲，已经又忙碌了三天三夜了。这是他第一次带兵随父亲出征、第一次大胜，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和力量。八柱国之一的李明德嫡孙，李熙次子，李臻不愧为将门之后，攻邺之战，率领五千精兵，神出鬼没地挖地道入城，占领了皇宫，又一鼓作气打开了城门，与大军里应外合，克敌制胜，一战闻名。 
“皇帝也找到了吗？”李臻一边走一边问向他报告的校卫。虽然前天他领兵攻进皇宫非常突然，一两个时辰就完全控制了局势，晟国的禁卫军毫无还手之力。但清理战场的时候，一直却没有找到晟国的皇帝杨昱，以及他两位美名传天下的夫人——杨昱在大邺建造的宫殿极尽人间奢华。掖廷之中千门万户，复道连绵；幽房雅室，曲屋自通。步入其中，令人意夺神飞，不知所在。有误入者，终日而不能出。在这样一个地方找人，犹如大海捞针。
“刚刚被魏副将带人从花园的枯井里捞出来了，三人都捆在一起呢！”士兵一边报告，想起刚才晟国皇帝因为饿得受不了而自己在井底嚎哭求救的情形，一边暗自忍笑——晟国皇帝只耽风月，昏庸无能四海皆知，但真正看到连小兵都还是觉得他窝囊透顶。
“好！魏敬要记一大功！”找到杨昱，他算是功德圆满了！李臻激动得大吼一声。捉到了南朝的皇帝，天下一统也就指日可待了。
“不过……秦副将说……好像还有些远亲子弟下落不明。”将军身材高大，小校卫竟要跑着喊着才能追上他的步伐。
“死了算他们没造化，逃了就放他们一条生路罢！”听他这么一说，李臻突然停下脚步，略一思索，回头吩咐道，“你去告诉秦澜，不用去追了。”
“是！”
……
“将军！”李臻的副将魏敬，已经拘着晟国皇帝一干人等，在殿上等候，见李臻过来，立即上前报告，“对了簿牒，杨昱的家眷都查清楚了，除了成年的太子一家自杀，其他二子、八女都在这里。还有一子一女，为前伪后王氏所出，杨昱为讨生只各自生了一个女儿的张、孔二妃欢心，十年前就将他们母子三人幽死在冷宫了。”
“好！将伪帝众人还押回营，送长安交由陛下处置。”李臻看到吓得伏地不起的杨昱，以及一群眼神充满恐惧的幼儿妇孺，又是失望又是同情——早就知道杨昱好色寡恩，做不得什么指望，但没想到竟败丧到如此地步。一见之下，他更不想理会这些人，挥退了献簿牒的侍卫，只吩咐了魏敬，就准备回营关照一下受伤的弟兄们。
“将军且慢。”这时，另一位副将秦澜赶了过来，“宫中传闻，王氏的那个女儿兴宁公主杨云儿并没有死，只是流落民间，将军应当详查，以除后患”
“杨云儿？”李臻听他这样说，就随手从侍卫手中抢过簿牒，翻了一翻，道：“也别追究了，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娃娃罢了。算算襁褓之中就不曾在宫中出现，难道成得了什么大气候？”
……
大定六年三月，长安，十三岁的皇帝闻宣大宴群臣于景泰殿，贺独孤义、于慎之子于翼，以及李明德李熙父子四人领府兵征南朝晟国、平东皋魏氏余孽，一统中原。席间，大司马、大将军随勇口代天言，宣：独孤义封韩国公、上柱国将军，迁太傅；李明德封晋国公，迁弘农太守；于翼封燕国公、征北大将军，迁洛阳令。三家战功卓著又德高望重，朝中遂将独孤氏、李氏、于氏并称“三老”。
飘飘何所似 2009-3-31 21:28
我就这么发完再说话了。
且不提殿上君臣尽欢，言笑晏晏，一场欢歌一场酒，醉看北斗。当日后宫大内之中，太后隋氏亦设宴，独孤义妻韩国夫人窦氏，李明德妻晋国夫人独孤氏，以及于翼妻燕国夫人拓跋氏居左，太后隋氏嫡母随勇妻代国夫人独孤氏相陪；而李明德妻窦氏居右，隋氏生母随勇妾魏氏相陪。

算起来，窦氏、独孤氏皆为太后祖、父之辈。然先国后家，开席，众夫人举杯，齐为太后寿。太后称谢，尊窦氏为‘外祖母’，遂唤人传静宗女、皇帝亲妹，辰阳长公主闻莹代执家礼，上拜窦氏、独孤氏。酒过三巡，太后懿旨：只叙家常，不预国事。气氛更显轻松愉快。
……
“辰阳长公主如今越发长成了，不知……”入夜，长公主刚刚退席，原为北朝晋陈平公主的燕国夫人拓跋氏，似乎无意地提到，“太后可已经有中意的驸马人选了？”
“哀家也在为此事操心，只是一直没有碰上合适的。不知众位夫人可有好建议？”太后虽然年轻，但深明大义——如今皇族近亲之中，待字闺中的仅辰阳长公主一人，而功臣之家皆以子弟得尚公主为最高荣誉。然太后嫁女，岂可草草？今日请出辰阳长公主，自然是要在“三老”世族中选女婿了。而于翼数子皆已婚娶，嫡孙又无，不在选择范围之内，拓跋氏又看出太后心思，自是最适合挑出话题。
“臣妾闻韩国夫人曾孙独孤如愿年方十四，风度过人，任勇好侠，平东皋余孽一战，单骑冲入敌阵，于马上生擒贼将魏丑奴。昨日，皇上已功封为安东将军，增邑二千。与辰阳长公主年貌甚是相当。”随勇妻代国夫人独孤氏见太后已经发话，连忙抢先为娘家人出头。
“可哀家也听说，如愿这孩子曾和天水南安赵氏小姐订过亲？只是赵崇等谋反伏诛，此事才不了了之了。”八柱国门阀之间联姻本是随常事，但如涉大逆不道之事，一朝败寇，自然永世不得翻身。而太后虽没有明提独孤氏与赵氏同谋，但如此一说，“公主下降”的竞争，独孤如愿似乎肯定是要出局了。
“臣妾第二子李臻，年十六，随祖、父灭晟时领一军独当一面，灭晟后又主持了长城的修补……”见太后驳了独孤氏，李明德妻窦氏窥着了机会，正要毛遂自荐。
“只是，令公子近日不是将晟国的一个小公主杨云儿单独提留出来，收在府中，还闹着要娶其为妻吗？难道夫人还不知道？”然而，没等窦氏的话说完，身边的太后生母魏氏就出言讥讽道，“辰阳长公主总不好即嫁就与一罪女共事一夫罢？”原来，私下里，魏氏曾为自己亲亲的孙女隋棠，求婚李氏长子李健而不得，此番正好借着些流言，徇私报复李家。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窦氏连忙上前叩头，连声道，“如有此事，犬子可是窝赃钦犯的重罪，臣妾怎敢欺瞒太后及众位夫人座下？”
太后示意内侍将窦氏扶回座位上，微笑道：“李臻哀家前几日倒是见过，年少有为，颇有乃父之风，异日定有一番大功勋。当时哀家就想过赐婚。”长公主婚事成不成事小，面对这些手握兵权，权倾朝野的功臣贵勋之家，尤其是八柱国中占其二的李明德李熙父子，太后也肯定是要恩威并举的。然而，她的话说得很有分寸——只道“赐婚”，却不直说“赐长公主婚”，可见事情并没有定下来，席间明潮暗涌交替，一时大家都颇为尴尬。
“哎呀，该怎么办是好？”此时，席间辈分最高，但一直静观事态的韩国夫人窦氏突然开口道，“昨日拙夫在校场看到李家二公子，甚是喜欢，立即派人到晋国公府上，为如愿的妹妹如意求亲了。这下，岂不是和太后争女婿了吗？”
她这一席话，说得太后和众夫人不禁莞尔，气氛一时缓和了许多。
“莹儿年纪还小，此事也不急于一时。有道是‘姻缘天注定’，最后如何，总还是要月老安排！”笑过之后，太后发话，众人识趣，不再提此事，再饮数杯，也齐齐告退了。
第二日，圣旨到，李臻封岐州刺史，卫尉少卿，十日后与安东将军独孤如愿，各领兵一军，分东西两路出兵太原、并州，讨伐占据汾水两岸的逆贼王世雄。而晟国废帝杨昱也法外加恩，封“归命侯”。家眷等废为庶人，不予追究。只是无故不得出京城归命侯府。归命侯二子八女，均以美貌夸人，尤其十六岁长女义成公主杨雪儿，娇美柔弱，楚楚可怜，言德容工皆妙，常以“天下第三”自矜。人尝问“何不言第一、第二？”，其曰：“第一为天地之美，第二为百花之美，二者俱非人间也，奴得第三足以。”大定六年七月，李熙长子李健娶杨雪儿为妻。
……
因功得了封赏，但城中传李臻占了杨昱之女杨云儿的流言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对四世三公的李氏一门家声颇为不利，然而晋国公府上下却很平静，李熙日日带着李臻校场练兵，不到掌灯时分从不回府。
“小‘云’儿……你就允了小兄吧！小兄为你，可是冒天下之大不讳了……”出征前一日，晋国公府西廊花园中，有人置酒，为李臻送行。小巧的亭中四人闲坐，石桌椅上有酒壶酒杯，却没有下酒菜。四人之中，左右打横作陪的是李臻的副将秦澜、魏敬，秦、魏二人比李臻年长三、五岁，原是李氏门将之后，自幼被派为李臻随侍伴读。然三人既是发小，七年前更曾同拜少林方丈永年大师门下习文修武，此时关系早已亲胜李臻自家兄弟。上方据首的位置空着，大概是在前面的家宴上已经喝得过量，李臻此刻早就坐不住了，一会儿倚立栏杆，拿着酒壶只是猛灌，一会儿又硬是挤到下首原本与他对坐的少年身边风言风语。
但无论李臻如何挑逗，少年只是静默，眼观鼻，鼻观心，此刻月黑，连坐得很近的秦澜、魏敬都看不清他容色，只觉他一身天青色绮罗织成的南朝服饰，宽大流畅，风起时衣袂飘飘，隐有仙气。秦澜瞟了少年一眼，无奈一边叹气一边喝干了杯中酒——这个戏码在李家每天都都要上演那么一两回，看得腻了，他也见怪不怪了。
“要我帮你敲晕他不？”三人中武功最好的魏敬指着被一道内力弹出一丈外，犹自喋喋不休的自家主子，看着少年，好心地问道。
“我去看看雨儿，明天一走，不知几时能回，总是有三五个月见不着了。”少年没有领他情，突然起身，边说边走。但包括李臻在内，三人都没有拦他。
然而，不过两刻钟之后，四人又在灯下重聚了。
此时，房间里多了一个极美貌的少女，按照魏敬的形容，护国寺里法相最优雅、最多人赞叹的披香侍女活了，都没有她明艳高贵动人。少女正在烧水煮茶，手法大气从容。
“好茶，谢谢。”少女将茶一一送上前，但四人之中，唯有秦澜微笑向她道谢，而李臻和魏敬进屋之后，接过茶就像喝酒似的一口干了，视线却都没有离开面前刚刚排好的作战沙盘。不知景昀是从哪里来弄来的情报，沙盘之中汾河两岸的叛军兵力、阵法历历在目，没有半点模糊。而两人也正迫不及待地指点比划，如临敌前。
“雨儿，要不你换上我的衣服跟着他去，我留下，帮你绣‘江山万里图’？”刚才的青衣少年站得离众人稍远，发现少女正看着努力研究战法的李臻出神，忍不住出言调侃，“反正别人认不得，更分不清我们的。”
“得了吧，哥哥。”少女被窥了心事，脸上一红，颜色更是迷人，她声音清越，如珠玉相击，可惜开口就像连珠炮，“虽然我们同胞双生，但跟师傅在山上十年，那么多师兄师姐，又有谁认错过？连师傅都说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你是龙凤之姿，我是燕雀之形；你是……”
“是是是是……是什么？两位，我把你们‘救’出来，当作‘公主’藏在府里，可不是为了听你们斗嘴的吧？大敌当前，能不能以后私下再较量？”时间宝贵，但李臻却被少女一串话念得没法集中精力，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头——晟国都城大邺被攻破的那天，满城的文武百姓皆惶惶不可终日，或是早早逃难，或是紧闭大门，原本繁华的城市大白天里四下鸦雀无声。唯有这对小兄妹，在护国寺的菩提树下，自顾为一盘棋争得不可开交。魏敬将护国寺征为行营，可怜他们与父母家人失散，问了姓名年纪就随手就收来给自己端茶送水。然而，很快秦澜却注意到这两个孩子竟是不出世的高人——少女秋波流转，粗布乱服不掩国色；少年从容淡定，一言一笑却仿佛摄人魂魄。将二人带到李臻面前，少年先自下拜赞曰：“将军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臣杨景昀愿校犬马。”当时秦澜惧其言泄，欲杀二人，却发现魏敬出手与那那烟轻月瘦的少年单独缠斗百余招而不能占上风。幸得李臻临机果断，不拘小节，当场将二人纳入帐下。此后五人不打不相识，很快成为莫逆之交。众人方知景昀和妹妹暮雨是双生子，自襁褓中就没见过父母，机缘巧合之下，二人跟随闻名天下的玄机道人史世良学艺十余年。而师傅只说他们姓杨，其他身世则无一言相告。大定五年冬日，史世良夜观天象，见帝星起东方，算得李臻将为天下共主，结束南北两朝二百余年分裂，遂在大邺城破之时送二人下山，辅佐李臻成就霸业。
这房中的沙盘，就是景昀暗中以连日星云气象之变化，研究排列而得，其精准犹如亲见。而暮雨则顶着二公子心上人“杨云儿”之名，在府中上下经营，打发明里暗里到晋国公府来的一众不安好心之人。他兄妹二人文武方技，所学皆同，如遇明主，二人得一即可安天下，唯师傅史世良常常感叹，确是景昀资质更优异些。然而平日在李臻等人看来，比起怎么逗他都是一副冷清神情，淡如白水的景昀，还是会跳会笑会生气的暮雨更可亲近些。
李臻骂了暮雨，却不禁回忆起与他们兄妹初识的日子，自顾自想了一会，回过神来见二人都不开口说话了，反而不忍心道：“罢了，罢了，你们都去，都一块去好了，免得雨儿要是在府中连生三个月的气，回头我还得收拾不知多少残局。”
暮雨闻言，高兴得上前拉住景昀的袖子，轻声喜道：“哥哥，哥哥……”此时，旁人都以为她原是不忍与同胞兄长相离，景昀却近看到妹妹脸上羞成了嫣红，眸光漾如秋水，话是冲着自己在说，眼睛却躲闪着不肯与自己对视。这个神情真是娇羞可人，让人未饮先醉了。
“好了，既然明天要出发，杨大小姐你就早点休息吧，我们和将军还有事情要商议。”四人当中，魏敬最不解风情，他听到更鼓敲了三下，自付好心地说道，“这一路上车马劳顿，你们两个小校卫给将军做小厮的，可没有人专门照顾。”
“哪里就轮到你照顾我了？”杨暮雨话音未落，眼光突然凌厉，射向魏敬，几乎将他看个对穿。
“嗯？”魏敬被她看得脊背发寒，迟了一瞬，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连忙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再转过来看暮雨，她已经不再盯着自己，反而正准备出去。魏敬摸不着头脑，向秦澜、李臻求助。
“没什么。”平日武功极普通，神经却比魏敬敏感得多的秦澜开口安慰于他，“只不过你乱说话把杨姑娘惹毛了。”秦澜发现刚才暮雨神色稍一有异之时，景昀手中的杯子早就不知去向——暮雨心动，景昀已行动。不过是那么眨眼的功夫，敌暗我明的情况，电光火石，少年能先发制人，与刺客之间胜负已分，高下立见。
“外面……有野猫，刚才差点就要扑你后背了。”李臻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前的景昀——清水面容，平静无波，只是那静到了极致，竟让人不可思议地心驰神荡起来。他原本就与魏敬隔着沙盘相对而立，看得却比秦澜更清楚些——屋外有人影一闪而过，正攻击自己的方向——明日即将出征，树大招风不奇怪，只是这由府兵精英、武功高手把持的晋国公府，怎么今夜会如此轻易进得人来？而且，出击不成，还能从这里全身而退的高手，世上又能有几人？
……
“属下无能，请将军责罚！”魏敬终于理会了刚才的状况，更是惊到寒毛倒竖，连忙单膝跪下请罪。
“就罚你去外面把杯子找回来……”李臻一边拉起魏敬，一边笑着说道。他待众人一向为过命的好兄弟，最不喜身边人挑起主从之别，看轻了交情。知道魏敬心里不好过，他只想随便将刚才千钧一发的危险情景打发过去。
“不用了！”他话还没说完，景昀极冷淡地拒绝了他的好意。“杯子在这里！”只见他伸手揭开沙盘里藏在群山之中，标志敌军指挥中枢的营帐模型——小小的白玉杯果然扣在里面——再拿起来，里面竟压了一点尖尖的泛着蓝光的寒芒，“这是天水赵氏女子防身的暗器‘双绝’。”
“小昀，你真是太厉害了！”魏敬忍不住惊呼起来——江湖上都知道，“双绝”是以机括击发的暗器，即使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也能在临危之时偷袭得手。更何况如以轻功论，今夜刺客功力稳在魏敬之上。在场的其他人，包括暮雨，都不知景昀竟是怎样徒手施为，截下这一点寒芒的。而魏敬忍不住冲上前去，双手大力拍着少年的双肩，“‘双绝’啊！竟然是‘双绝’啊！赵家‘双绝’一出，鬼神不得避！”
“‘双绝’……鬼神都不得避？”不知为何，走了一刻钟的暮雨突然从外面转了回来，原本应该是她负责保护府中安全的，这刺客却来去自如，不禁心中气苦，语气不善了。她望着景昀认真地说道，“哥，阖府都搜过，再没有人了，放心吧。”
“‘双绝’？不正是说我家的小昀、小雨吗？对不对，小‘云’儿？……”原本只是玩笑着拢上前的李臻看到暮雨回来，又是那样说话，突然想到什么，一步抢过来推开魏敬，堪堪揽住景昀瞬间脱力的身子，语气急切起来，“小‘云’儿？……景昀？”
“没事。”少年素来不喜别人触碰自己，稍微晃动了一下，很快就稳住重心，甚至从李臻臂下挣了出来。只见他极自然地绕过刚刚被推开、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放下就愣在一旁的魏敬，指着屋子中间的沙盘道，“你们都看清楚了吧？我们走后可不能把它留在这里。”接着，不等众人回答，宽大的左袖无风自动，刷地从沙盘上拂过，突然又是一点寒芒从他袖中飞出，击中当中最高山峰。而这一下，诺大个沙盘竟然“啪……”地一声，爆裂成无数碎片四散。如果仔细看去，可以发现那一地狼籍之中隐隐有一阵细小的血雾所撒过的痕迹。少年这一下变故来得极快，等大家反应过来，他已经不见人影了。
“杨姑娘，这……？”秦澜知道赶不上景昀，而即使赶上他也不见得会告诉大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好求助暮雨。
“双绝……双绝是一对的？”一旁的李臻没等少女开口解释，自言自语地吼了起来，“该死的！挡下了一个，另一个伤了他！”
“其一有剧毒，其一能击中后自行引爆。”暮雨对李臻点点头，表示说他分析得正确，“能引爆的那颗原本也是瞄准将军你的，被我哥以内力改变了方向，把这沙盘炸了。”
……
景昀没有走远，只是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和暮雨都住在李臻卧室的厢房里。（众人所举之事常涉机密，除了秦澜、魏敬，其他人只道他们兄妹俩不过是一个人——二公子从南朝带回来的美丽爱宠“杨云儿”。）所以李臻马上就找到他了。
厢房的空间原本就比较狭小，突然多了个大个子的人进来，又不吭声，只是盯着自己。这让杨景昀觉得很不自在，只好开口说话道：“那是独孤家的独门轻功和暗器手法。而且十之八九是族中轻功最好的独孤如愿。”
“……”李臻却不回应，只继续看着他。
“明日开始，不仅阵前制敌，背后也要防人。”景昀只能没话找话。自己也觉得敷衍得很，可他一贯不是牙尖嘴利之人，并不擅长与人闲谈。
“……”李臻还是不理他，而且好像在生气似的。
怎么暗示都说他不走，景昀终于无奈道：“看到你在这里，雨儿回来肯定不安心……我真的没事，只是那小东西打中又逼出，游走经脉，让人难受。”被李臻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炯炯盯着，就算是再深沉内敛的人都会忍不住七情上脸，“……为兄弟就是两肋插刀也算不得什么。”到这里，他真的不知再说什么好了，只得作势欲逃。
“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李臻见他这样，确定是伤得不重，终于退了出去。 
景昀看他认真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心里不禁想：真要计较的话，日后，你对暮雨好一点就行了！
……
飘飘何所似 2009-3-31 21:30
王世雄原为东皋太原郡守，西宇灭东皋，大陈开国，世雄上表归附，闻衍封其为太原留守，出镇朔方。然而到大定初年，世雄经过休养生息，独占太原、并州等汾河两岸八郡地，与北方突厥相勾结，西窥长安，不受中央节制。六年初，趁大陈重兵南下，王世雄公告天下，自立为王。现在情势日益危急，随勇不得不派兵征太原，解除关中之围。
大定六年三月十七，李臻、独孤如愿各率兵马2万，北上攻打王世雄。由于王世雄兵布汾河左右，李、独孤二人并未合兵，而是李臻进西路，主攻并州，独孤如愿进东路，主攻太原。双方约定五月初五，会师太原。
东出长安，一路北上，攻下被叛军乱民占领的降、龙泉、离石三郡。四月中旬，李臻到达并州城下，扎好营帐，三军待命。
安顿好之后，秦澜去巡营掠阵、俭事伤兵，魏敬和杨氏兄妹则聚集在李臻的行帐，分析军情。帐中烛火通明，北面高悬的正是九尺见方、泼墨绘制的“江山万里图”。研究了地形、分析了局势，魏敬突然问了一个出征以来众人都有默契不去挑明的问题：“我们打并州、独孤如愿打太原，谁先攻下来就可以娶辰阳长公主为妻。太后就是这个意思吗？”等了片刻，没人回答他，他又自言自语地说：“那我们就应该尽快开始进攻，争取时间！”身为先锋、前军大将，魏敬说这话市的神情却像李臻已经发令要他立刻拔营出兵似的。
“那不过是人家的意思，我还没有答应。”李臻看着图上隔河相对的并州、太原，平平地说道。他胸怀天下大计，儿女情长、风流佳话之类其实不太上心。虽然辰阳长公主是太后亲女，又大有颜色，在长安的世族贵勋之家，是排名第一的媳妇人选，但他似乎并不汲汲于求。
“辰阳长公主命中日干强旺，多比劫，比劫是耗财之神，不抑制比劫无从养命，更无法以财生官求富贵荣华。而官杀是制比劫的第一用神。命局有官或杀，不但可抑透出天干的比劫，还可克月令之禄刃。”暮雨虽着男装，仍清丽可人，美艳不可方物，与景昀站在一处竟有九分相似，真如李臻所言，堪称“双绝”。她从相见第一眼就喜欢上李臻，但这个善良的少女也同情未曾谋面的长公主，如果长公主真的嫁给李臻，她觉得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是“一双两好”罢了，“所以，她必须早婚，以官星或食伤镇比劫，否则四柱无药可救，就有早夭之率了。”
“既知死生有命，你还是不用太为别人操心了。”这世上，景昀唯一牵挂的不过是妹妹，如果还有人能入他眼，就只是他未来的“妹夫”了。李臻有幸，得暮雨倾心，否则，他杨景昀早就或是上山访道，或是出海寻仙，云游四方去了。“有空不好好绣花，看你下次还好意思求我帮你画图！”
懒得理他们兄妹斗嘴，言归正传，李臻对指着图上太原一带地势说道，“并州城东北抗汾水，西据霍山，‘守险之冲，是为襟带’。攻下并州，太原无险可守，敌军自然只能败走。攻不下并州，太原到手也不过是空城一座，不足以据。”
“这几日连绵阴雨，我们大军不能前进，敌人也不会轻易出击。并州城小而坚，强攻不易。”景昀接着他的话道，“但之前坚持了半月不出，三日之内，并州守军定要派人返回太原运军粮，必须有人断之。”
“你去，还是魏敬去？”围城打援，符合用兵常法，李臻这样问景昀，即表示他同意对方的说法。
“天气不好，军士秘密渡河不便，最好让已经驻在太原附近的独孤如愿去。”景昀略一思索道，“只要少量人马即可，请大人修书派人去商议。”
“你肯定他会出兵？”虽然对辰阳长公主没有什么意思，但与同样年少成名的独孤如愿在战阵上较量却是李臻的心愿。英雄知英雄，易地而处，如果是自己，他可不一定会帮这个忙！至少也要看人才决定。
“他会的！”景昀却肯定地说，“因为他也有事要求你！”
景昀话音刚落，军帐的门帘已经被掀开，秦澜带着一个士兵走了进来。
来人见了李臻并没有下拜，仅拱手作礼，道：“李大人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风姿过人。独孤如意佩服！”
独孤如愿的亲妹子竟然竟然出现在李臻阵中，事情出人意表，大家都看着把人领过来的秦澜，等他来解释。
“独孤小姐入阵，还没有来得及通报，却正巧遇到末将。”秦澜微笑说道，“小姐说有要事求见大人，卑职斗胆，自作主张，请小姐进来了。”他说得简单，但在场的人都明白，独孤如意原本是想偷偷潜入，不过是撞在了秦澜枪口上。
“有何要事？小姐请说。”李臻镇定地示意众人坐下说话，而暮雨则退出去准备上茶待客。
“问大人借一个人用！”独孤如意一点不客气，走到李臻左手上位稳稳当当一坐。
“借谁？”李臻见她动作潇洒，毫无忸怩，心中赞叹，不顾对方是女子，隐有结交之意。
“就借你！”独孤如意环顾四周，略一思索，突然伸手指着秦澜道，“你是秦澜，对吧？”
“闯入我军中，无凭无据，还要借走我的军师，这是何用意？”李臻虽然心里好奇大于生气，但还是板起脸来，正色道，“军中无戏言，小姐自重！”
帐中气氛突然紧张起来，似乎再有一言不合，就要刀兵相见了。
沉默了片刻，忽然又一个打扮与独孤如意一模一样的年轻士兵不顾规矩，一边说话一边闯了进来：“如意，我都说你不行的，你还要来捣乱！”一打照面，众人发现他手上竟然挟持了刚刚走出去的杨暮雨。
“你真讨厌，哥……”独孤如意拖长了声音，似撒娇又似生气。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起身扭头跑了。李臻使了个眼色，秦澜马上跟着她追了出去。
而一进入兵帐，那年轻士兵就将暮雨放开了，微一抱拳拱手，笑道：“在下独孤如愿，特来拜会刺史李大人。”
李臻上下打量独孤如愿，果然如传闻中一表人才，也拱手回礼道：“独孤将军，幸会！”由于当日是分别发兵，李臻此前并没有见过独孤如愿，但此刻他毫不怀疑这个年轻人就是本人——他虽然刻意穿着普通士兵的战甲，但犹如白龙鱼服，光芒难以遮掩。
“在下前来，的确是求‘借’大人的军师一用。”独孤如愿朗朗道，“连日阴雨，我军中不少将士感染伤寒，得知贵军师精通医道，特来相求。”
“你我为国效力，此国事，既然如此，李臻怎能不答应？只是不敢烦劳独孤将军和独孤小姐亲自出面。”李臻冷言冷语，他对独孤如愿随意闯进来，还挟持了他家的小雨儿十分不高兴。
“如果我说我们是专门来探你的虚实的，你相不相信？”独孤如愿说话时笑得很诚恳。“如意早有言在先，‘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
“我信！独孤将军所言亦合某意。”李臻亦知道求婚之事，但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对独孤如愿很好奇，如果今天他不来，难保明天自己不会偷偷溜过去窥视一翻，既然“惺惺相惜”，也没什么好介意了，一笑而言道，“而独孤小姐才貌出众，他日必得良配。”
“哈哈哈……”对视片刻，李臻和独孤如愿都爽朗地大笑起来。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两人仅仅一面之交，一言之合，心中默契就油然而生。
“那……人我就借走了。”独孤如愿再一拱手道，“告辞”
“请！”李臻亦不多言，抬手相送。
……
挨到独孤如愿一出营门，魏敬就忍不住问暮雨：“他的武功比你还厉害吗？”暮雨斟酌了一下，又看了李臻一眼，回答道：“还不清楚，至少不相上下！”
“可惜，他不能为我们所用！”魏敬一边出去接手秦澜没完成的工作，一边感叹道，“将军身边，还是要更多些像独孤如愿的快活人才好！要是都像小昀那样不爱说话，本事再大，也是没劲！”
“你……哼！”暮雨正准备跟他理论，又偷看李臻一眼，见他已经坐下，正在亲自修书于独孤如愿借兵，怕吵得他不耐烦，话到嘴边，就还是硬忍住了，只狠狠瞪了魏敬一眼。拉着景昀要出去。景昀却好像没听到魏敬刚才的抱怨，小声跟妹妹说他先不走，要留下来帮李臻研磨，让暮雨自己先下去休息。大家都不领情，气得暮雨果真丢下他们走了。
一个时辰后，景昀请求李臻派他将书信送去给独孤如愿，李臻知道事关重大，也同意了。
汾河
汾者，大也，汾河因此而得名。《山海经》载：“管涔之山，汾水出焉。西流注入河（黄河）。”《水经注》载：“汾水出太原汾阳之北管涔山。”有史以来，汾源和汾水为三晋悠久灿烂的文明作出了巨大贡献，其水之纯净甘醇、景之优美别致，自古享有三晋第一胜境之美誉。
“山衔落日千林紫”……“汾河晚渡”原是太原八景之一，时逢战乱，不见了“渡口归来簇如蚁”。
独孤兄妹带着秦澜下了早就在江边接应的渡船，一声令下，舟人六浆齐划，船去如飞。
“哥！哥！我不是叫你不要来吗？你看不起我，我不理你了！”
“好。”
“哥！哥！（指着秦澜）这个家伙这么年轻，你说他行不行啊？”
“行”
“哥！哥！你看到李臻了吧？觉得怎么样？我嫁他好不好啊？”
“不错”
秦澜知道，独孤如意这样的大小姐，肯定比一般的女子难缠，果然一路上也就只见她话多。但出乎意料的是，传说中鲜衣怒马，冲入敌营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独孤郎”（独孤如愿“美容仪，善骑射”，军中更有“侧帽风流独孤郎”的美名），竟然是这样寡言沉稳、睿智大气的人。日日与两个千里挑一的美人儿景昀、暮雨相处，任谁都会把眼睛养刁的。但独孤家这两兄妹，却也值得赞叹。当日，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们虽然是同胞兄妹，但从外表到个性，都完全没有相似之处。那独孤如意也有十五六岁了，却怎么看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言谈之间，娇嗔无忌。只见她口如小杏，眼似双星，春山远黛，斜簇双娥，种种风流，十分俊俏。而独孤如愿虽大不得两三岁，却天生一双凤目，眉飞入鬓，意态沉稳，深藏不露了。秦澜与之应酬，总觉得自己要时刻打醒十二分精神才行。
“秦大人见笑了！” 船行至江心，独孤如愿不理会妹妹歪缠，却与秦澜攀谈起来，“长辈娇纵，如意是无礼惯了的。”
秦澜只是奉命客串军医，怎么好管人家将军家事，也就略略笑道：“小姐言语爽利，观之可亲。”
“秦大人若是真喜欢，不妨请人上门提亲。这个烫手山芋，家父倒是巴不得快些打发。”独孤如愿很有诚意地说道，“此次我军中近半人感染伤寒，而且病情来势凶猛，现在已经是左支右拙。如果大人此行能控制病情，稳定军心，就是救我于水火了。这般大恩大德，来日若侥幸得胜班师回朝，长辈们知晓前因后果，小妹的婚事定是无有不允的。”
“独孤将军言重了。平生所学片能微技，对将军战事稍有襄助，是秦澜的荣幸。”秦澜一边说，一边心中暗暗感叹，独孤如意那样的女子，他可是“无福消受”啊！
独孤如愿见秦澜脸上色变，忍不住调侃道：“看来秦大人也要被小妹给吓跑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回到独孤如愿大军驻地。由于汾河两岸西高东低，李臻在并州那边还好，独孤如愿在太原这边碰上这连日阴雨，地面上到处是泥泞。
“潮气逼人，必致疫症横生！”秦澜四下走了一圈，就发现了问题的根本，回来向独孤如愿报告，“将军应当立即拔营，迁往高处！”
“这晋中平原，一马平川，哪里随便有高地可迁？”独孤如愿皱眉道，“除非后撤三十里！”
“那怎么行！哥！我们好不容易抢到这城下的！”独孤如愿不等秦澜开口，就抢着说道，“别说三十里了，就是三里都不能撤！”
“的确不能轻易行动，否则动摇军心！”秦澜也明白其中道理——一旦掉转马头往后走，王世雄必定开城门追击。这里伤病满营，怎么能应战？
三人都沉默了片刻，终于，独孤如愿似乎下定决心，问道：“秦大人可有轻粉重药？我只求三五日时间，必定能拿下太原城！”
“伤寒之症，原本就是靠调养补益才能痊愈。”秦澜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是鄙夷他不体恤下情，“拼着折损元气，一、二日速愈也不难。但病人元气大损，一两年内多数都会虚脱而死。”
“将士们为国效命，自当百死不辞。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本是寻常。何况一两年之后的事情，又怎么说得准！”独孤如愿根本没有秦澜那样的仁慈的想法，只见他毫不迟疑地说道，“请大人今夜作速调配药剂与众人服下，三日后午时，我就要传令出兵攻城！”
秦澜刚刚退下制药，就有人来报告独孤如愿，李臻派人送信。独孤如愿想了一下，将妹妹打发去给秦澜帮忙，才宣来人进见。

调制药剂，一个重复重复再重复的工作，秦澜一直不知疲倦地忙碌着。他知道独孤如愿的决定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不忍心。医者，关怀人命，是一种本能。配置轻粉重药难不倒他，难的是面对那些将他视为救命恩人的兵士，他们并不知道秦澜内心的挣扎。
“再世为人再世人，愿君莫随独孤征。”心中默念，秦澜更专注于手中工作。突然，一阵压抑的喧哗，稍起即落，他从窗口望去，外面漆黑一片，他一介外人，不好造次，只得假装好奇，问独孤如意道：“这个时候了，外面怎么这么吵？”
“我也不知道，出去看一下！”话音刚落，独孤如愿人就跑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冲进来，一把拖上秦澜，“我哥要跟人打起来了，快跟我去看热闹！”
……
这天晚上之前，秦澜从未见过景昀真正和谁动手，他好像永远避人锋芒，以柔弱自处。但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半年来，每次暮雨和魏敬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时候，景昀和自己总是作壁上观，直到收不了场了，李臻就会上前试图劝解——但很多时候事情会恶化成三人混战，直到大家都筋疲力尽才各自散去。
就是那样一个烟清月瘦、雪韵花颜的少年，以至于秦澜都很难理解能一人应战，打败潜入府中窃取机密的突厥右贤王阿斯那纪连的暮雨总是用“云泥之别”来形容哥哥和自己在武学上的造诣。
独孤如愿年少成名，平东皋余孽，河北一战，一剑曾当百万师。外面雨下得很大，天又很黑，但独孤如愿的宝剑灌注了剑气，舞动之间周围三丈之地光亮如白昼，但秦澜将目力逼至最高，也看不到另一个与他对打的人。只是听独孤如愿说是一个替李臻送信的小兵。他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来使进入营门，就必须御兵卸甲。虽然相信真正的高手碎叶飞花能伤人，但这军阵之中真是一草一木俱无——能够和独孤如愿对上的，不用想，肯定是杨景昀了。此刻景昀只能一身单衣，空手斗白刃。
军阵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两人的打斗不可能持续更长的时间。独孤如愿的长剑出八方，不仅观者屏息，雷霆亦收震怒。只有剑光耀眼，霍如羿射九日落。几个不幸拢得较近的兵士被那光一照，就立即眼前一黑，直直倒下，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但更可怕的是方圆几十丈的人都被制在剑气之下，没有人能逃或者躲。因为每个人都很快发现，自己周围的气旋如看不见的利刃，只要稍微动一下，身体就会被割伤，而如果有不怕死的运功隔挡，就更是难免被绞杀得肢体残废。
“哇！我哥来真的啊！”离得比较远的独孤如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死死拽着秦澜的胳膊，又想看，又害怕，“到底是谁啊？秦澜，你知不知道？我哥跟人比剑从来都是点到即止的，连在战场上也没见过他这样伤人的！”
秦澜真的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他全副心思都定在了眼看就要被独孤如愿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少年身上——景昀，你这又是为何？
从战斗一开始，杨景昀似乎就一直在躲、在逃，避无可避，还得再避——他不单自己得避，还得尽力将独孤如愿引开以少伤无辜。如果能够稍微慢些、再慢些，轻功其实是很美很诗意的，人们也常常用“蜻蜓点水”、“蝴蝶穿花”，或者是“乳燕归巢”来形容个中高手。但是杨景昀的轻功是找不到一个好词来形容的——并不是说他动作不优美，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动作的——如果一定要说，秦澜只能想到一种形容：神出鬼没。
终于，独孤如愿下了杀招，只听他一声长啸，似是将长剑掷出，化为无数银光，刺向不远处的少年。这也是整场格斗之中秦澜唯一一瞬看见少年的身影在剑光下现形——他没有再避，而漫天的剑雨实在也是无处可避。然而就在某一道剑光触及他的一霎，少年的双手在胸前合十，稳稳将那光夹住。这时，一声轰天炸雷，剑雨仿佛真的不过是一场雨，落地无声，消失不见了，而众人身边的气刃也随之散去。无星无月、万籁寂静，唯一的光亮仍然是独孤如愿的宝剑，宝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的主人握着了，剑刺出的方向正是敌人所站立的方向，可惜的是剑尖正被少年双手夹住，一动也动不了了。
传说中道家御剑的最高境界“万剑诀”，发招之时手中之剑看似掷出，实际人也是跟着剑飞出。人剑合一，其速度之快、威力之大根本无法想象。看似万剑齐发，实则只是一剑夺命，只是那漫天剑雨之下，谁又能知道那一剑才是真正的一击？！
两人就那么定定地对峙着，少年双手接下了这一剑，却一点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低头凝视着地面，神情冷淡。最后，反而是独孤如愿猛一闭目甩头，一口鲜血喷出，将剑抽出掷到一丈之外的泥泞中。
“哥！”独孤如愿终于丢下秦澜，冲了上去。只见她捡起地下的剑，就要向杨景昀劈去。她就算打不过，也要拼了！
“住手！让他走！”独孤如愿拉住了她，低声吼道。
……
独孤如意一跑，秦澜就回去继续制药，这里轮不到他管闲事。但没过多久，他就被请去为独孤如愿疗伤。“秦大人很奇怪吧？两军交战都不斩来使，我和李将军的人怎么会打起来了？”独孤如愿伤得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心脉受损，短期无法痊愈，只能慢慢调养，但是他人却很清醒，虽然秦澜没有问，他却主动谈起，“技不如人……但，也是我欠他的。”
“哥，你怎么会与李臻军中一送信的小厮有过节？”独孤如愿插嘴道，“而且还说什么‘欠不欠’的！你是欠他钱，还是欠他情？”
“他可不是什么小厮，是我师弟，而且差点是我大舅子了！”独孤如愿苦笑到，“秦大人应该知道，他有个双胞胎的妹妹，曾经是师傅许给我的未婚妻。”
“哥！爹娘送你上山修道，你怎么可以随便和出身低微的女人私定终身，坏我们家门风？”独孤如意可不管有外人在场——或者她已经不将秦澜当外人了。
“将军已无大碍，卑职告退。”独孤大小姐一开口，秦澜就头痛了，他向独孤如愿行礼，作势欲出。
“秦大人对今夜之事不感兴趣吗？”独孤如愿不理会妹妹歪缠，挽留秦澜道，“还是李大人麾下藏龙卧虎、高手如云，怕不小心被我打探、策反了去？”
秦澜知道独孤如愿用话激他，但事情来得蹊跷，他有心弄清来龙去脉，好回去报告：“如此，只好打扰了！将军请讲，卑职洗耳恭听！”
“如意，给秦大人上茶。再传我军令，刚才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能外泄。”
“我不去！他要喝茶自己倒！”独孤如意走到哥哥身边坐下说，“哥……你不要赶我走嘛！”
独孤如愿拿她没办法，摇头苦笑一下，自己唤人进来，将刚才所言吩咐下去。
“适才独孤小姐说，景昀是为我家主公送信而来。”作为医生，秦澜认为独孤如愿此刻应该尽快休息，他体贴地问道，“他怎么敢突然冒犯将军天威？”
“这一剑是我一年前就欠下他的。”独孤如愿回忆起往事，不能忘情，神色凄楚动人，“我伤害了云儿，只被逐出师门实不足为戒。今天就算洛洛出手毙了我，我也不会有二话的！请秦大人回去上报李将军，将军所言，如愿无所不允，只求将军日后天长地久，善待云儿。”
“洛洛？云儿？”秦澜听他说话听得一头雾水，“卑职愚昧，不知将军所指何人。”
“杨洛字景昀，秦大人还不知道吗？”说话间，独孤如愿发现刚才还吵着不肯走的妹妹竟然无聊得伏在床边睡了。想到洛洛和云儿当年也常这样吵着吵着就在自己旁边睡着了，他不禁宠溺的一笑，说道，“过去师门之中不分尊卑，只叙长幼，直呼其名贯了，不曾称表字。”
“那‘云儿’就是暮雨了。”秦澜点头，轻声道，“杨云……难道就是南朝的兴宁公主杨云儿？”猜出二人身世，秦澜很是意外——这样的两个人，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留在李臻身边呢？但他也觉察到独孤如意已经睡下，刻意压抑了自己的情绪。
“不错！”独孤如愿也发现他对这个消息其实很震惊，微微一笑，劝道，“但杨昱将他母子三人幽于冷宫，已恩断义绝了，洛洛和云儿虽然为师尊玄机道长所救，却也从不愿意对外人提及此事的。”
“如果将军不提，卑职等就一概不知了。”第一次见面，秦澜就觉得那兄妹二人风姿气度大异常人，应该不是小家出身，所以尽管消息来得突然，他也还是很快恢复平静，“不过景昀惊才绝艳，理当如是！”
“师尊三年之前已将洛洛容貌以符咒封印了，今日尚未得解。秦大人等应当不曾见过，怎就这般夸他？”独孤如愿颇为自得，又不无遗憾地说，“与之一别经年，再见却恍如隔世了。”
“卑职常见兴宁公主，也曾见李夫人义成公主。”秦澜有些不服气，颇为无礼地打断了独孤如愿的感慨，“义成号称‘天下第三’，尚不及暮雨，而景昀、暮雨兄妹二人既然是一母同胞，仅以外貌论，应该相去不远罢！”秦澜心中暗想：男孩子如果完全长成暮雨那样子，的确是美丽太过了。
“哈哈哈！秦大人必然是不相信云儿自己所言了！其实，就我所知两人还真是有‘云泥之别’的！”独孤如愿忍不住大笑，“当日云儿靓妆，尚且不及洛洛十之一二耳！何况师尊游历人间千余年，世人谓之‘地仙’。他这样正心入定的，都还感叹天地山川灵秀独钟洛洛一人，而恐其容貌太过招摇，才以符咒封之。大人肯定读过曹子建的《洛神赋》，师尊以‘洛’为其名，肯定是‘天下第一’了……”
“哥……你们怎么还在说话啊！”独孤如意被哥哥刚才的笑声吵醒了，起身说道，“都什么时候了？秦澜你还不快去制药！明天一早配不完，是要军法处置的！”她一贯娇宠霸道，此刻虽然语气不好，却是难得关心别人死活。
“是，卑职告退！”秦澜被独孤如意一说，马上就借机走了出去。他倒不是怕“军法”，只是不愿意再听独孤如愿对景昀暮雨的往事如数家珍——大概是妒忌他们有幸曾经同窗学艺吧！想到这里，他不禁自嘲地一笑。
……
回到军医的营帐，独孤如意一边努力帮忙熬药，一边问秦澜：“我哥有没有说为什么人家会找上门和他单挑？”
“大概是将军曾经辜负了景昀的妹妹吧……”秦澜知道独孤如愿不想详说，也只是推测。
“哦……”
“小姐明白了吗？”
“没有！”独孤如意头都不抬，就回答秦澜说，“不过，哥哥保护妹妹是天经地义的啦！”
……
即使出兵的事情被故意拒绝，杨景昀并没有想过要在这个时候和独孤如愿动手的，他一向是最识大体、顾大局的人。但对方一句玩笑似的：“洛洛，你跟着李臻，不会是想暗中为父兄报仇吧？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了！”就让他起了杀心，差点铸成大错——如果众目睽睽之下杀了独孤如愿，不但这仗没法打了，还会给李臻添上许多麻烦。师傅早就说过，当年之事不许他再追究，其中自然有大道理。只是，他自己清楚，今天不是为暮雨——暮雨早已不恨独孤如愿了——而是为了李臻，他想要为李臻除去日后的劲敌！
回营之后，还有一个时辰才天亮，但景昀顾不上阴雨，以“有要事禀报”为由求见李臻。李臻却也十分默契地等了他一夜。两人离开大营，上了东面的高地，隔河远眺独孤如愿的驻地。不知景昀使了什么法子，二人一路走来，竟都能雨不沾衣。
“雨儿是被偷袭，但独孤如愿也没有尽全力。若有朝一日与他真正较量，我们一定要以智取，不能力敌。”不等景昀报告情况，李臻就说了自己的看法，此时他的声音虽然不大，格外很坚定，凌晨的风雨交加之中，很有些棋逢对手的快意，“但如果只按我自己的意思，我倒真希望能与才智过人的‘独孤郎’倾心相交，像秦澜他们一样结为异姓兄弟，一起行侠仗义、济世安民，也就不枉此生了。”
“果真如此，实乃天下之大幸。” 站在李臻身旁，景昀只轻轻一笑，这凄风苦雨中忽然炸开一个骇人的裂电霹雳。接着，云破月现，清冷、静寂得让人难以接受，“那独孤氏龙瞳凤颈，乃伏羲之相，日后贵不可言。大人应速速……速速……”原本应该说“速速迎娶为妻。”但大概是想到对李臻一片痴心的暮雨，他又说不出口了。
见他欲言又止，李臻好笑道，“小‘云’儿不妨直说，什么事情小兄都一定允你！” 
“九年后，大人登基，十二年后，独孤氏封后，与将军同治天下，近年关中童谣称‘二圣’，应得就是此事。”见过独孤如愿，景昀知道天命不可违，不理会李臻言语轻佻，仍是平平淡淡，娓娓道来。这看似简单的两句说话，却要以先天八卦推演——为了李臻能够奉天承运，他已经耗费了许多心血。但师傅说学道之人讲究一点生机，生生不息。所以要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
“小昀儿……我的小昀儿啊！”李臻见他说得认真，忍不住叹气。伸手拉住他，又不容置疑地将他揽入怀里。景昀想要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你术数之精，是早已得窥天道了罢？但你算来算去，怎么也算不出我现在心里想的只是你吧？可见人心难测更在天道之上。”
“放开！” 突然被人抱住，几近轻薄，景昀不是不能以内力制伏李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下不了手。大概是李臻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让他听了十分意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发现少年被抱得不舒服了，李臻竟听话地将他放松了一点，但舍不得他走远，仍是揽在一抱的范围之内。只听他继续朗朗说道：“其实我早就想清楚了，就算真按你说的当了皇帝。天下我也要与天下人共享，又岂能仅‘二圣’独尊，而视万民为邹狗？所以，小昀儿，对别人，许之以江山、约之以兄弟，都不过是些平常说话，是为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唯独你，我不威逼利诱、不耍手段、不攀交情……什么都不会做……”
“那是大人不把我看在眼里罢了！”景昀喘了口气，淡淡说道。
“不放眼里，只放心里！小昀儿，我把这个怀抱给你……”李臻忍不住又将双臂收紧，仿佛不这样少年会随时消失似的。他把少年压在胸口，又再说道，“你记住，独孤和公主，娶谁为妻，我才懒得去思量。哪怕是将来的皇后，也给谁都可以当。但我怀里，你的这个位置，后九年、后十二年，后多少年，永远都只有你独享。”
……
再一日，秦澜回李臻帐下复命，报告独孤如愿已经调兵一千，埋伏渡口助李臻劫下了并州守军的粮道。
再一日，李臻发兵，攻下并州。
再一日，独孤如愿也出兵攻下了太原。
……
秦澜不是没有窥着空，将景昀、暮雨与独孤如愿的干系，原原本本报告李臻，但他家李大人只一句“知道了。”就将他打发了下去，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明日就要班师回朝，秦澜终于忍不住单独将杨景昀约了出来。
“景昀，我不是不相信你！但将军灭你父兄之国在先，你怎么却仍甘心辅佐于他？”秦澜难得直话直说，但事关重大，推己及人，他也很难再拐弯抹角。
“秦大哥既然怀疑，我说什么都没用不是吗？”少年并没有否认。
“为什么？”秦澜激动起来，“真的是要为父兄报仇吗？”
“如果我说是呢？”再次听到“报仇”二字，但杨景昀没有一点动手的意思，反而冷静得吓人，“秦大哥打算怎么办？”
秦澜看着少年云淡风轻地说着对他而言最残酷的话，不禁脱口而出道，“那么多年的交情，主公总不会怪我交浅言深吧？而且你就肯定你能得手？还有，暮雨总还是喜欢主公的！”
“秦大哥既然见过独孤如愿，应该知道‘洛洛’和‘云儿’吧？”少年说着竟然笑了，“杨景昀以‘洛’为名，自负独擅天下之美，别的不说，美人计从来不会落空的！”
“以色事人，又岂能长久！”秦澜被他逼到绝处，反而有话说了，“将军肯定不是浅薄之人！”他对李臻有信心，而且，独孤如愿说的话岂能全信？他们是师兄弟，也许只是他一家之言，偏见偏爱。
“那景昀就和秦大哥打赌吧！日后李大人若是对景昀有半个‘不’字，景昀绝不再与之相见。”话音刚落，少年已独自翩然而去。
……
当日晚些时候，李臻于营中设小宴，感谢独孤如愿助兵劫粮。除了景昀、暮雨侍立两旁，李臻只叫了秦澜、魏敬二人相陪。而独孤如愿亦只偕了妹妹，二人轻身前来赴会。今日独孤如意穿回女装，竟也是美貌惊人的少女，可惜奉命陪座的秦澜完全没有心思欣赏。
酒过三旬，李臻举杯对独孤如愿道：“当日将军托人传话，李臻所求‘无有不允’。今日李臻亦斗胆说一句，将军异日如有用到之处，某亦‘无有不允’。”
“多谢刺史大人！”独孤如愿亦举杯道，“今日前来即有一心愿，望大人为末将图之。”说完，他即满饮杯中之酒。
“将军请说！”李臻见他豪爽，更觉亲切，“赴汤蹈火，李臻在所不辞。”
“大人言重，末将只是想看一次西河剑器舞罢了！”独孤如愿毫不客气地看着李臻身后的两个小校卫说道，“多年不见，不知‘云’儿还记不记得？”西河，正是玄机道长史世良仙山洞府之所在。
独孤如愿话音未落，李臻还没有回答，众人就听见“哐当”一声，竟然是秦澜的杯子掉了。
“容小人下去准备一下……”景昀面无难色，上前向李臻拜道。李臻想找个理由拦住他，反而被他以传音入密制止了——耳边少年清冷的声音那么悦耳，又那么坚定：“独孤如愿意欲挑起争端，大人不要上当。（我没有事，你不要担心。）”
片刻，景昀就提剑回到排宴的大帐内。只见他换下戎装，改穿一身南朝服饰，作仙家装扮。
“别来无恙啊，洛洛！”独孤如愿话一出口，景昀一剑就抵到他眉间，众人如梦初醒，正要惊呼，剑已被主人收回——只这一放一收，流漓顿挫，就令天低地昂。
剑器舞，舞者常为女子，虽扮作男子戎装，却一来一往，娉娉婷婷，如蜻蜓点水，燕子穿花，只为逞弄美人姿态。景昀自是不会如此自轻，他舞剑而已——剑自舞起，人就不见了来踪去迹，只有一道银光如白龙，上下盘旋。再舞几招，席上众人都只觉得眼前寒星闪闪，身旁剑气森森，不禁感叹世上竟真有这“无剑无我，无我无剑”之境界。然而，只舞了一刻钟，景昀就将身法一定，徐徐收剑，刹那间恍如雪散云开，依旧是一轮明月照阶前，不染纤尘。
宝剑如蛟龙，雪花照芙蓉。精光射天地，雷腾不可冲。多年之后，李臻曾和独孤如愿谈起当时的情景，二人竟然都只能忆起剑气，而忘记了佳人。
景昀舞罢即退，毫不迟疑。众人却久久沉浸其中，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祸水……”沉默久久，席上不知谁情不自禁轻叹一声。
“所言极是！”又沉默久久，独孤如愿开口道，“然而我愿死在他剑下，也是一风流鬼！”
李臻听了，心中暗想：牡丹花王天子爱，哪里轮到你摘？却笑言道：“将军慎言，这一世风流话柄，要落在某等手里了！”
“岂止风流话柄！”独孤如愿先满饮一杯，再斟酒敬李臻道，“末将愿将身家性命尽数付李大人，只换洛洛一夜风流！可惜李大人竟不收罢？”
“独孤将军醉了！”李臻放杯，示意送客。
独孤如愿亦不介意，径自饮干杯中之酒，大笑而退。
……
哥……你何必如此委屈？暮雨回到营帐，见景昀抱膝坐在角落，若有所思的出神，心中不忍，感叹落泪。
景昀见她一进来就跪在旁边，靠着自己的肩膀哭了，以为她是看到独孤如愿，忆起旧事伤心，连忙搂住她说，“雨儿，对不起……当年原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景昀与师傅游历，独孤如愿与苗疆毒王交战，不敌，史世良所藏国之重宝被盗，对方提出要拿他的未婚妻暮雨换，独孤如愿无奈同意了，暮雨被人当作鼎炉，后获救。）
“只怪我命中有此一劫……”暮雨随手擦了擦眼泪，时过境迁，她都爱上别人，早已不恨独孤如愿了。停了一会，她极小声地说：“哥哥……哥哥……我们……我们回山上好不好？我真的不能了……”此身已污，不得复事英雄，她留在李臻身边，一颗芳心却一日比一日陷得更深。今日独孤如愿偕妹前来，已经微露结亲之意。这她还能忍受。但看到李臻观景昀舞剑时候的眼神，她简直就绝望了。
“雨儿，告诉哥，你想要什么？一晌贪欢还是一世相随？”景昀将少女自肩膀上推开，逼她与自己对视，问道，“你若只想知道一夜能有几多情，你现在就去找李臻，明早我就带你走，以后就再不相见了！而你要是还想天长地久，就只能再等下去！记住，忍人所不能忍，才能得人所不能得！”
“哥……你也是喜欢他的吧？”暮雨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问景昀道，“那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我想要的？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求天下太平，雨儿幸福。”景昀微笑地看着她，像李臻搂他那样，搂住他这个独一无二的、宝贵的妹妹，心道：雨儿啊！你心里只有他，他心里却永远不能只有你，所以你才会难过。哥也帮不了你啊！
“我不相信！”暮雨赌气，泪眼朦胧地瞪着景昀，“哥……我从来没有看过他那样的眼神看人的。那是……连他看到‘江山万里图’的时候都没有的……”
“那是因为你懒！叫你绣花你就只会跟魏敬他们胡闹！”景昀一边说，一边抓起自己的袖子，为她擦脸，“以雨儿的绣工，要绣好了，他也会认真看，再也舍不得挪不开眼光的！”
“我不管啦！你帮我重新画一个别的！”暮雨被骂，耍赖道，“现在就帮我画！要让他以后连‘江山万里图’都不看的！”
“那好难啊！你自己想一个，我帮你画行不行？”景昀正在哄她，却发现有人往他们的营帐跑来，抬头一看，竟然是那个总是惹麻烦来的魏敬十万火急地冲进来了。
“小昀，小雨，你们快过去！”魏敬一手一个，提着他俩的后领，把他们拉了起来，“我们刚抓住了几个偷袭的突厥人，言语不通，哇啦哇啦一大串，秦澜就听出‘云儿’两个字！”
……
然而，当两人跟着魏敬来到李臻帐下的时候，为首的突厥人突然轻松地拨开架在脖子上的数把宝剑，看着暮雨，傻傻笑着，以蹩脚的汉语说道：“云儿，终于被我找到你了！”
“阿史那纪连！你……”暮雨长长叹了一口气，难道这个人自从上次被自己赶出晋国公府，就一直在找“云儿”吗？找了三个月才找到，是不是也太笨了！
“竟是右贤王，失敬！”李臻见他说话，示意左右放开阿史那纪连的两个随从。
“李大人，这个女人，你能给我吗？”阿史那纪连却懒得和他客套，直接指着暮雨问道，“我用水草最丰美的立雅草原跟你换！”
立雅草原？于都斤山北郦，色楞格河与鄂尔浑河之间的大片土地，那可是右贤王的王庭所在！千百年来，阿史那纪连部落多少勇士的以性命守卫着的神圣之地！景昀一听，简直头都要大了，这回可真是来者不善了！
李臻并不知道立雅草原是什么，不过他看到阿史那纪连说话的时候，他的两个随从眼中有一瞬放出异样的光芒，也不敢怠慢，开口道：“右贤王远道而来，先请休息两日，也容李臻考虑一下。”
“怎么废话这么多！”阿史那纪连并不懂得中原礼仪，皱了皱眉，一甩手道，“再送你千匹战马，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我就要抢人了！”
“你也得等我回家去收拾下东西吧？”暮雨无可奈何，转以突厥语对他说，“一个月后你自己到晋国公府找我！”
“好！”阿史那纪连大笑，一声呼哨，招呼道，“儿郎们，跟我走！回去准备迎接你们的阏氏！”一时间军营内外欢呼声震天，不知周遭竟有多少人马——看来右贤王真是准备好要“抢人”的。
……
“雨儿，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李臻见阿史那纪连率大队人马从天而降，完全视大陈防务于无物，其国力之强盛，统治之稳固不想可知。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人却被暮雨一句话打发了，去如江海凝清光。
“她让右贤王一个月之后一个人来接她走！”秦澜发现暮雨，以及阿史那纪连最后招呼走人时候说的话都是普通突厥语，他也能听懂。可见最开始那人是要引“云儿”出来，故意乱说一气的。但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祸水……能引到突厥去，他心头的大石也算是放下了。
“那怎么能行！”李臻想都不想就否定了，“国家衰败，盗贼肆虐，突厥人虎视眈眈已不是一日了。竟然要我们牺牲一介弱女子，换身家性命片时安稳，各位不觉得惭愧吗？”
“大人还有什么办法吗？”暮雨看着他，忍不住流着眼泪……笑了。
“这……”李臻从未见过活泼的暮雨在众人面前梨花带雨，心里万千感慨，真是百炼钢都要化为绕指柔了，“还有十天，再想办法！你不要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李臻这一句话，暮雨又不知道沦陷了多少芳心。
“哎……你刚才怎么不跟他说要他将西突厥赶出天山，统一了漠北西域再来？那傻子肯定会照办的！”这个时候，也只有景昀还敢打趣她了，“那时你们儿女都成行了，怕是他也就没兴趣了！”说到“你们”的时候，他还故意瞟瞟李臻，又瞟瞟暮雨。
“哥……你真是无聊！”暮雨原本沉浸在幸福当中，被人兜头泼一盆冷水，真是又气又羞，简直无地自容，只好夺路而逃了。
“景昀，你……”连李臻都被他说得十分不好意思，指着暮雨出去的方向，却又说不出话来。顿了半天，才勉强道，“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
紧赶慢赶，领着大军回到长安，李臻等人应付了朝廷各色军礼、交还了兵符、安顿好各项事宜之后，一个月的期限就只剩七天了。这日，众人终于能够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立雅草原啊！阿史那纪连为了暮雨，竟然连立雅草原都不要了！”魏敬难得用功，翻了十多部地理志，查出了那突厥王庭之所在。他为此已经激动了三天三夜了——原来真有人爱江山，更爱美人啊！
“魏敬，你就别添乱了！”李臻连续几天都在听他说立雅草原的重要——那如同大突厥的神圣父亲和母亲的山川与河流。不禁吼他道，“大家都知道了！”
“没有办法的。东突厥现在国力强盛，一旦惹怒了其国主阿史那纪连，铁蹄南下，就是万千百姓的性命！”秦澜在一旁喝着茶，闲闲地说，“除非他自己能想通，不来了。”众人之中，只有他不介意暮雨远嫁。
“那我就嫁了他吧！好歹也是一方霸主！”暮雨一边说，一边看着李臻，泫然欲泣，“大人，立雅草原太远了，您要得到也守不了的。趁着这几天的时间，让大家想想换点别的什么回来吧！”
李臻都不敢看少女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了，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说道：“雨儿不要胡思乱想，总能有办法的！大不了和他一战罢了！”
景昀跟秦澜一样一边喝茶，一边暗自感叹妹妹为了心上人，种种柔情蜜意，真是我见犹怜啊！却又忍不住打击他们说：“那种以卵击石的事情，大人还是自己去吧！我还是回山上修炼算了。” 
“哥！你要是不帮我想办法，我就去找师傅，让他把你也逐出师门！”暮雨真是被他气得口不择言了。将景昀逐出师门？难道是要逼他去与独孤如愿作伴？
“好好好……怕了你了，帮你想办法还不行吗？”景昀本来就是故意逗她，卖关子道，“你去自己房间看看，我昨晚又帮你画了一副图，你两天之内绣好它，差人五百里加急送去给阿史那纪连的老妈，保管你就不用嫁了！那阿史那纪连自幼没了父亲，事母至孝的。”
……
那是一张画着身穿胡人服饰的美人亭亭玉立、顾盼生辉的水墨图。画面笔不周而意足，貌有缺而神全，衣服飘举，盈盈若舞，画中之人几乎达到“窃眸欲语”的地步。再细看之下，美人很有几分像是暮雨，而大概是换了突厥大阏氏的装束，比其本人更是高贵动人——艳冠群芳，又凛然不可侵犯——这样一个美人，要是活了，又有一手好绣工，心灵手巧，那必定是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了！
但凡一个爱自己儿子的母亲，都不会同意娶这样一个儿媳妇的，阿史那纪连的老妈也不例外。“杨云儿”自制的绣像一送到她手里，老人家就把儿子叫到跟前，软硬兼施，寻死觅活地逼他向突厥人的大神“长生天”发誓，绝不娶这个女人进门，连见都不能再去见！对了，那绣像看过也要一并毁掉，彻底绝了儿子的念头！
阿史那纪连没有办法，在生活上他从来都不违背母亲的意思的，只得按母亲所说地发了重誓。不过，他也没有想到，暮雨如果作突厥人装扮，竟然比汉装更胜十倍百倍，连他都感到那人太过美丽，定然是只可遥想远观，不敢亲近了——虽然可惜，但要是执意娶了回来，真不知有多少突厥子弟要为她疯狂，这草原上肯定是永无宁日了。
……
果然如景昀所言，一个月的期限到了，阿史那纪连本人却没有来，过了几天派人送了一封书信，大意是：母亲不同意，只好退婚，对不起‘云儿’了。感谢李臻肯割爱，愿意与之结交云云。除了暮雨，府中众人并没有看到那是怎样的一幅图画，只是感到很不可思议——都说独孤如愿一剑能当百万兵，现在才知道景昀更厉害，一幅画就摆平了突厥右贤王。
过了几天，李臻过生日，除了自家兄弟姐妹以及幕僚，独孤家两兄妹也来凑热闹。晋国公府中气氛很好，暮雨和魏敬比赛投壶输了，不得已，将景昀画的那张美人图拿出来给众人欣赏。大家品评了一番，其他人都说景昀真是会吹牛——暮雨本人就算穿了画上的衣服，肯定也没有那么好看！只有独孤如愿看着图，摇头晃脑地连声称赞：“画得好！画得好！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与本人不差毫末！”一长串说完，暮雨很高兴地表示同意他的意见。这下，其他人又一致取笑他拍马屁的功夫和景昀吹牛的水平不相上下了。
“真该让景昀进宫供奉太后，再请安东将军去旁边做赞。太后一高兴，说不定封两个王给他们！” 李臻长兄李健忍不住一齐嘲笑他们三个说，“而暮雨你也好意思，将军那是客气，你还当真受用！换了雪儿，以后都不敢照镜子了！”他一说完，众人更是哄堂大笑。
这下反而是景昀脸皮最薄，抢了画过来扯碎了说：“像不像有什么关系！能骗过阿史那纪连就行了！”
然而李臻却对他不依不饶，非要他现场照着暮雨重新画一张做寿礼。景昀被逼不过，重新画了“暮雨春风笑意图”。这一看，连独孤如愿都不好说什么了，只是笑个不停——这画色彩清新明快，笔法细腻，人物和景致都非常生动。画中少女也自是与暮雨一般无二的明眸善睐、温婉动人。但却与前面扯掉的那幅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根本就是两个人嘛！”魏敬也不管人家心里好不好想，就直接地说，“这个才是小雨，原来那个看来真是小昀想出来骗人的了！”而秦澜等人也跟着起哄，说这次是景昀偷懒，做不得数，要画跟原来一样的。
“我看这个就比原来的好，我很喜欢！”好在李臻出来说公道话了。大家见收礼的人都没意见，也就只能放过景昀了。而暮雨见李臻说喜欢，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洛洛，你就不怕突厥单于万一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来找你算帐？”趁着大家不注意，独孤如愿将景昀拉到一边问。
“你不去说，他怎么会知道！”景昀冷冷地回答他说，“就算你去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也不会信画中之人不是暮雨的。”）
……
大定6年夏，代国公随勇由太后懿旨，进封代王，仿闻岳当年统领诸军，不臣之心路人皆知，原八柱国将军之中，闻氏、拓跋氏空余其名，早已被随勇夺了兵权，赵氏、侯氏谋反伏诛而封国灭，余独孤、李、于“三老”，手握重兵，与随勇相互牵制。
同年8月李明德病死，李熙袭父爵为晋国公，迁太原留守，严旨三日内离京上任，家眷不得同行；9月，天子再下诏书，封李臻为秦国公，扶风将军，同时，代王随勇作伐，让他与独孤如意联姻；而原本已经“没有希望”的独孤如愿，竟然在太后的一力主张下，得尚辰阳长公主。权势说不清到底是是此消彼长，矛盾却一触即发。
……
代王随勇连年东征南讨，穷兵黩武，挥霍无度。下令开凿运河，修筑宫室，挟小皇帝出游江南。又为入侵高丽而横征暴敛，扫地为兵。大定6年10月，山东、河南两地连降大雨，黄河决堤，百姓苦不堪言，纷纷起义。瞿壤率领的瓦当军和窦季德、杜威分别率领的河北军、江淮军是当时农民军的三支主力。同年11月，太后懿旨，封安东将军独孤如愿为越王，领兵十万守长安、洛阳两京。独孤家权势一跃为“三老”之首。
……
“先妻后妾，世所恒有。妻未成婚，妾已入室，其义何在？今小妹于归在即，嘉礼将成，必去骈枝，始谐连理。此白。”
大定6年12月，越王独孤如愿送信于秦国公李臻府上，回复李家请期之事，并立等回话。越王镇守两京，位高权重，肯定得罪不得。然而所谓“杨云儿”原本就是众人虚构出来的，此时李臻与杨暮雨并未成婚，实在是无从交代，左右为难。
“独孤如愿以书相责，原说他不过。只好让景昀和暮雨先行回避了。”秦澜建议道，“待独孤小姐过门之后，慢慢看个机会，劝过了她，再接暮雨回来，方得无碍。”他这么说，主要还是想抓住机会，遣了景昀。
“我若不去，独孤如意不肯成婚，岂不耽搁了大人的正事？”暮雨满腹委屈，却也只能勉强劝李臻道，“这本来是莫须有的事情，算不得大人负义。”
“虽然不负义，但总是负心了！”李臻看着景昀和暮雨，且不论他对景昀之心，即使暮雨，亦不能让她无辜被排挤，“实在不行，这婚事吹了也罢！”
“如果仅仅是独孤小姐峨眉善妒，怎么都好说。但此事并不简单，应该是越王故意为难大人了。”景昀拿着独孤如愿的信分析道，“男子有妾本是平常事，今日既然众所周知纳在室中了，只要讲明了嫡庶之别，不得以先后有所僭越，即应相安了。怎么好逞父兄之能，放出这种手段来？独孤如意虽然骄纵，若非有心悔婚，却不至于此。”
众人正讨论中，下人报告，越王亲自登门。李臻必须出去接待。事到如今，不知对方是何居心，他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秦国公，小王所言，府上考虑得如何了？”独孤如愿让李臻将左右尽数遣下，步步紧逼，“小妹各色嫁妆都已齐备，只等大人回话了。”
“越王明鉴，媵妾虽贱，也是好人家儿女，既已以身事夫，亦是终身事体，未犯七出之条，如何可轻说一个去他？”李臻此刻已经下定决心，拼着与独孤家翻脸，也不让景昀、暮雨二人离开自己——不得天下又如何？大丈夫处世但求无愧于心。
“如此，将军就是要退亲了？”独孤如愿明白他的想法，怒极反笑，“小王倒是没有话说，只是做媒的太后和代王殿下面子上过不过得去，就不好说了。” 
“越王何苦逼人太甚？”李臻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再无回转余地了，“你我都不是甘居人下的，代王怎么想，又有什么相干吗？”
“大人果真如此觉得？不怕太后雷霆之怒，下旨追究吗？”独孤如愿再行逼问道。
“末将不才，见不得奸臣当道！”李臻豁然开朗——他终于发现，独孤如愿果然不甘于人下，今日前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是想逼自己一同举事罢了。
……沉默半晌，独孤如愿甩手欲去，李臻也不挽留。然而行至门口，他突然转身，正色道：“独孤如愿亦想清君侧，救万民于水火！”
满朝文武，位高权重、身居要职者大有人在，但独孤如愿知道，做得大事，入得他眼的，只有李臻。
……
第二日，朝中上下皆知独孤氏与李氏为婚事翻脸，势如水火。
……
大定七年一月，太原留守、晋国公李熙在次子扶风将军李臻的劝说下，“以诛佞臣，清君侧”为名起兵反随勇。事前，表面上势如水火的越王独孤如愿私下与李臻八拜为交，并将李臻及李熙家眷、幕僚暗中送出长安。三月，李臻从太原率大军五万挥师南下，其“席卷二京、诛灭暴虐”的主张一出，天下响应，河北军、江淮军三万人，首领皆上书臣服。而三部之中势力最大的瓦当军首领瞿壤为夺帝位，率兵号称二十万抢攻长安，却被越王独孤如愿以少胜多。瞿壤大败被杀，除万余残部逃亡转战关内之外，其余均归降越王。六月，代王随勇以为李臻不足惧，独孤如愿可以倚，再次携太后随氏、皇帝闻宣及燕国公于翼率二府兵幸河南道，视察运河工程。
大定七年十月，独孤如愿下令敞开城门，放李臻军入洛阳，二人开洛口仓，赈济河南、山东灾民，至此，关中大定。十二月，随勇在江都得此消息，即杀闻宣自立为帝，国号代，与大陈隔江相对峙。闻宣既然被杀，独孤如愿与李熙及李臻商量，立闻宣堂弟闻光为帝，次年（公元619）改元大业，李氏、独孤氏亦在长安挟天子以令诸侯。
长安、洛阳大仓皆四开以赈灾，国库几乎为之一空。为积蓄国力，大陈与随勇代国暂时划江而治，而独孤如愿与李熙长子晋封唐王的李健各率兵十万分驻江北的山南道、河南道，准备待来年收成即过江进攻。
大业元年一月，瞿壤部将薛密、薛向父子得知闻光即位，举兵称帝，据有陇西之地，拥众十余万。三月，薛密、薛向趁闻光等立足未稳、关内空虚，领兵两万，号称十万，进攻岐州。四月，薛向进围扶风，长安震动。然而大军已经南下，留守长安的李熙决定先平陇右（即陇西），再图关东（函谷关以东），遂将秦国公李臻晋封秦王，率兵三万应战。双方对峙。
五月李臻大破薛向于扶风，追斩万余人，略地至陇山而还。薛密大惧欲降，被谋士何远劝止。何远号神算子，精通地理，善妖术。薛向逃至平凉，联络东突厥可汗阿史那纪连攻长安。因阿史那纪连曾与李臻约为兄弟，薛向计未果。六月，薛密、薛向合兵攻泾州，李臻领军赴陕西长武拒敌。
七月，薛密倾巢而出，进逼长武，纵兵掳掠，至于豳、岐之地。李臻度其粮少，意在速战，乃命深沟坚壁，不与接敌。
“帝星黯淡，为乌云瘴气所遮蔽，秦王必有大难。”七月中，随李臻出征的杨景昀夜观天象，于帐前示警，“须防敌军中妖人陷害。”
“哪里有那么多妖人？”此时，秦澜已升任冯翊郡守。然而，他一直没有上任，与北地将军魏敬一同服侍秦王鞍前马后，以幕僚自居。自见他微讽道，“景昀，似你术数之精，天下又有几人？或可将那黑烟紫气的引向薛氏父子命星？再不然，至少在秦王身上贴几个平安符咒罢！”
“秦澜，你为什么老是针对小昀？”近几个月来，瞎子也能看出来，秦澜与杨氏兄妹不妥，且矛盾渐趋表面化，反而一向跟暮雨吵吵闹闹的魏敬，在大敌当前的时候能够注意不给李臻添乱。
“我与景昀没有过节，只是担心‘杨洛’对秦王不利甚于担心薛密、薛向大军。”秦澜也是忍了又忍，今日终于爆发，“我辈在外拼死拼活，但主公卧榻之侧、枕席之间，我们哪里防得那么多？一夕失察即前功尽弃，万劫不复了！”
“你……”李臻拍案而起，指着秦澜吼道，“不要欺人太甚！”他不是不理解秦澜，也不是不知道景昀暮雨身世，但他一颗真心已付人，就算景昀要他项上人头，他也心甘情愿双手奉上了。今天让大家把话说开了倒好，免得日日别别扭扭，不成体统，被外人笑话。
沉默片刻，压了压火气，李臻又说：“秦澜，我私下跟你说过的，识时务者为俊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良禽尚且择木而栖，李臻为什么就不能收天下英雄为我所用呢？国仇家恨再大再重，此刻难道大得过天下大计？重得过江山百姓？日后一殿为臣的，又岂止晟国旧人，那薛密的部将、随勇的幕僚，只要投奔于我，我一样会量才而用的！”
“不是卑职量窄，只是杨景昀真的是……”秦澜原本想说“真的是天下第一的祸水”，但话未出口，自己心里都觉得好笑——对方不过一清秀少年，又一直对李臻忠心耿耿，怎么都和“祸水”两个字扯不上关系，“哎……我该怎么说呢？”
“秦大人想说‘祸水’，是吧？”众人之中唯景昀最冷静，只见他闲闲问道，“可是，秦大人甚至没有见过‘杨洛’，怎么就执意认定他要害秦王呢？”
“你……”秦澜被他一质，更是气急，忍不住道，“连独孤如愿都说，‘洛洛惊才绝艳，必为世法不容，故而师尊封之以为戒’。连自己师傅都看不过眼了，还不是‘祸水’？”自李臻与独孤如愿结拜以来，秦澜也与独孤氏兄妹走得颇近，私下里竟也谈了这许多。
“独孤如愿那种人说的话你都当真，却不相信小昀和主公？”连魏敬都感到秦澜不可理喻了。而他这句话，亦说得李臻连连点头。
“哎……我真是妄作小人了！”秦澜自知里外不讨好，拂袖欲去。
然而，杨暮雨恰好从外面进来，二人堵在门口——她并不知道这里的事情，只是她赶来有要事相报：“殿下，暮雨无能，作法一日夜亦驱不走帝星暗气。”
“哈哈，这下秦王如果有什么意外，两位都可以赖到薛氏父子头上了罢！”秦澜原本已经感到绝望了，但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指着景昀说到：“你要真有忠心，就想办法对付了妖人，助殿下平安度过此劫。我就相信你们了！”
“景昀若是做到了，秦大人此后可是能够以真心相待？”景昀微微一笑，问道——他并不担心秦澜对他如何，只是李臻最重兄弟情谊，他不能不考虑，能与众人和谐相处更好。
“秦澜诚心诚意服你，拜你为师！”秦澜坚定地回应他——秦澜亦通天文，眼见帝星昏暗、摇摇欲坠，一生唯谨慎的他决定赌上一把。而且，如果不是“祸水”之说萦在心头久久不能放下，他其实是最欣赏景昀暮雨两兄妹的人之一。
“那就一言为定了！”景昀难得被他激起争强好胜之心，二人击掌为誓——景昀少时最恨人因他容貌另眼看他，自负才高八斗、学贯古今，何须以色事人？后得师傅指点，明白天生天养，必然有其道理，放开手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反而修行大进，得今日之小成。
……
“洛洛，你这样半夜赶着来见我，难道是要以身相许吗？你应该知道，能不被你美人计得手的，天下间就只为兄我了！”独孤如愿警醒睁眼，只见景昀长剑直抵其咽喉。然而他并不担心，一边伸出二指将剑尖挟开一旁，翻身而起，一边侃侃谈笑——对方剑气控制极好，并没有杀心。
“你那宝贝李臻又怎么了？竟然逼得我们洛洛破了师尊符咒，要出尽全力以应对？”诚如他所言，杨景昀为使用道术，已回复本来面貌，果然是独擅天下之美，平常人就是看一眼也要为之疯狂了。然而，独孤如愿却似见惯一般，从从容容地在他面前边穿衣边提问。
“我就是使美人计了，你只说帮不帮我就是了！”景昀收剑，但语气十分不耐。他知道，独孤如愿与别不同，早已对一个人情有独钟，其他人是红颜还是白骨都没什么不同。只是他喜欢的人，怕是也永远得不到罢了。
“帮，怎么不帮！”独孤如愿笑着回答。只见他整好衣物，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慢慢喝着。“只是你都做不到，我又能怎样帮得你？”顿了顿，他继续说，“帝星黯淡，原该有此一劫，你也不要太紧张，需知关心则乱。”
“李臻被神算子何远下了诛仙咒，已经奄奄待毙，命悬一线了。”景昀看着他说道——那日他与秦澜订下师徒的赌约，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李臻突然就吐血倒下，不省人事。秦澜开始还以为是病了，一试药石无用，才知被人下咒，没有办法，交给景昀暮雨。景昀算出对方是高人，不但暮雨不是对手，连他自己也因为道术部分被师傅的符咒所压制，一时亦拿他无可奈何。只得以信香遥遥禀了师傅，自行破咒而出，复了本来面貌。破咒之后他成功将神算子何远擒下。然而那何远一被押到李臻床前就牙关一咬，服毒自杀了——他自知咒术被窥破，肯定没有活路，赔上一命也要李臻死了。
“诛仙咒？下咒之人一死，就没有救了。以你和暮雨的术力，李臻还可以勉强支撑十日。”独孤如愿眼神闪烁，看不出是喜是悲，“你不陪他，跑来我这里做什么？还是，你想到办法破诛仙咒了？”独孤如愿率兵驻山南道荆州，离陇西长武何止千里之遥，就算景昀宝马良驹，轻功盖世，赶得回去，李臻也快是死人了。
“至亲至爱之心肝，可以破咒！”景昀突然走到独孤如愿身前跪下，双手枕头，伏在他膝上，说道，“洛洛求阿信哥哥，同往长武，在洛洛取得此二物之后，替李臻作法祛咒。”在山上的时候，玄机道长史世良曾替独孤如愿改名独孤信，洛洛和云儿都叫他“阿信哥哥”，只是后来被逐出了师门，才恢复本名“独孤如愿”。
“洛洛，我都说了，让你不必使什么美人计了！”如此美人投怀送抱，独孤如愿要是不接受就太煞风景了，他将景昀拉起，让他坐到自己腿上说道，“我既已被逐出师门，必然不能再使用道术了，否则必遭天谴，你求我也没有用的。”
“如果不是阿信哥哥日提夜提，洛洛和云儿怎么会结识李臻？”景昀被拒绝，却不气馁也不生气，他转头，巧笑倩兮，盯着独孤如愿的眼睛问道。“阿信哥哥的心上人是谁，还要洛洛说吗？”
“洛洛，得成比翼何辞死！但你若死了，李臻怀抱成空，就算胸有天下，也不会独活的。”独孤如愿终于忍不住将他推开，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天边一轮明月出神，心中感叹道：你我竟都沦落红尘、陷入邪道，真可谓师门不幸了。
“你见不得他死的！”景昀走上前去，从身后抱住独孤如愿，逼他道。
“怎么我就见不得？大不了像你一样，一块去了罢……”独孤如愿竟没有回头，继续痴看天月，看来景昀的美人计今天注定是要落空的。
谈到这个份上，二人心有灵犀，再没什么好说的了。眼看丑时过，天色渐亮，独孤如愿只觉得腰上突然一紧，看来景昀是注定不会放弃了。想到这里，他心里也立即敞亮起来，回身将少年抱住说道：“洛洛，傻洛洛，都说了你不要关心则乱了，你怎么还是不懂得换个方向想想呢？你在我这里稍等半日，我让你如愿就是了。”
堪堪午时，独孤如愿送来一对锦盒，交给景昀，调笑他道：“快去救你的心肝吧！”
景昀接过，也不言谢，穿窗而出，一瞬就没了踪影。
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独孤如愿收回调笑，神情凄楚，心中默念：洛洛，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不止要救李臻，更要保你不死。你在身边，李臻才能活……还是，你来找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修道之人，剖活人心肝制药，怎么逃得过天谴？但为君故……但为君故……你我都顾不得许多了。哈哈……
想到这里，独孤如愿突然止不住地大口吐血。很快他人就站立不住了，只能倚着床柱坐下。半晌，喘过气来，独孤如愿看着身上地上的淋漓鲜血，表情竟是大惑不解——人谓忧思伤肝，自己都已经无肝可伤了，哪里还吐这么多血？
过了一个时辰，独孤如愿整衣而出，正好碰上副将前来报告——驻在淮南道鄂州的唐王李健，今晨神秘遇刺，睡梦之中被人挖了心去！现在西边（山南道在东，淮南道在西）已经换了李臻三弟李骥为统帅，对外称是李健暴病而亡，三军哗然，但都是李熙的亲兵，暂时还没有异动。
“这种死法倒是奇怪，大概是对哪家姑娘负了心，遭天道报应吧？”独孤如愿听完，笑笑说道，“我们也静观其变罢了！”
……
杨景昀赶回长武的时候，暮雨在祭坛上祈祷了七天七夜，已经快撑不住了——她不知道哥哥能不能有办法救李臻，只是能让心上人多活片刻，她也是愿意付出全部的。景昀将妹妹抱下祭坛，交给秦澜照顾——秦澜此时早已对他兄妹二人心悦诚服了——他现在觉得，自己所谓“祸水”的担忧，其实真是无聊透顶。真正破了符咒的景昀虽然很美，但他看着也不过是一瞬间的震惊，以后只是欣赏而已，根本说不上有多动心。更何况秦王心怀天下，怎么可能轻易被迷惑呢？
景昀作法，请魏敬为他把关，不许任何人打扰。只见他披发单衣，赤足走上祭坛，将独孤如愿给他锦盒供在供桌之上，燃起符纸、信香，舞剑作祝，片刻，他一剑将两个锦盒挑开，里面竟然是以符咒封住，犹在滴血的一心一肝。看到这两个邪门的物事，旁人必定大惊失色，但景昀却半点意外也无，捏一个剑诀，将二物穿在剑尖。劈出、收回，劈出、收回……再劈出、再收回，四面八方都舞过了，身法一闪，当中立定，一手举剑横眉，一手捏诀祝祷。等他默念数句，剑上二物突然引火自燃，而且火势极旺，几乎一瞬就烧得化了，空气中升起滚滚黑烟。这时，景昀将剑一掷，一跃而起，在烟云雾绕中几下闪身，竟一手捞回一件东西在手。接着，景昀稳稳降在地面，再捏一个诀，将那祭坛也一把天火烧了。
带着手里千辛万苦才得来的东西，景昀进入李臻的房里。十日的期限只剩半日了，李臻被诛仙咒所镇，并无知觉，只是无缘无故的每日在固定的几个时辰吐血，几天下来竟也瘦得形销骨立。景昀连忙将东西放在他心口上——宛然是两条交缠的小龙，手指粗细，一青一白。景昀跪在李臻床前，静静祈祷着，两条小龙渐渐分开，绕着李臻盘旋游弋，慢慢变大，直至首尾能够相接之时，二龙竟又卷在一起，在李臻头顶上下翻滚着。突然，一阵金光乍现，爆射入云霄，二龙消失，化为一块二龙出世的玉佩，盈盈润润地躺在李臻胸口。
景昀睁眼，欲将玉佩收回，手刚伸过去就被人捉住了。他忍不住抬头，正好对上李臻向他微笑——眉梢眼角，尽是情意无限。
“小昀儿……”
李臻的声音嘶哑得要命，一点都不动听，但对景昀而言无异天籁——他甚至忘记问李臻怎么会认得他的？他只想这一刻能够永恒。
“你喜欢，送给你好了！”两人就这么对看了一会，李臻突然发现景昀伸手是打算拿自己胸口的玉佩，就抢先收了，戏他道，“不过你得先抱我一下！”
“我不要，您自己收好就行了。”景昀把手抽回，从地上站起来，边往外走边说，“殿下请先休息一下，我去告诉他们，咒已经解了。”大家都在担心，尤其是暮雨，他怎么好独享幸福。而且，那玉佩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夜深人静的时候，景昀曾尝试思考，他和阿信哥哥，到底谁更爱李臻一点，想来想去，他没有答案。他只是觉得，老天对他更眷顾一点，李臻怀抱，在他有生之年，真的，只有他一人独享的。而同样夜深人静的时候，独孤如愿也曾尝试思考，他和洛洛，到底谁更爱李臻一点，想来想去，他也没有没有答案。但他也只是觉得，老天对他更眷顾一点，李臻的天下，在他有生之年，真的，是跟他共享的。）
……
薛密虽然失了何进，但大军依然屯在长武附近，一路对长武城骚扰不断。
李臻失血过多，必须修养一段时间。他醒来之后，还是将军事委托秦澜、魏敬，并告诫他们说：“薛密悬军深入，食少兵疲，若来挑战慎勿应之，待我痊愈，为君等破之。”
然而，二人退下之后，魏敬却对秦澜说：“秦王担心我们打不赢，才这样说的。而且薛密知道何进咒损了秦王，必然轻视我们，我们应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秦澜也想为李臻分忧，就同意了他的意见，将部队列阵出城外三十里迎敌。
李臻得到消息，知道他们轻敌冒进必败，连忙叫人送信将他们招回，可惜信还没有送到，薛向已经出一直奇兵，绕到魏敬、秦澜阵地后方，骤施掩习。
秦、魏二人不敌，退回长武城。这一战，士卒死者十有五六。李臻无奈，领军回长安修整，将长武城拱手相送了。
占领了长武之后，薛向曾经向薛密建议：“今李臻新败，关中躁动，我们可以乘胜直取长安。”但是薛密却以薛向轻举妄动为由责之。八月，薛向谋杀了薛密，继了伪帝之位，一面大力经营陇西，一面不停进攻泾水流域数座重要城池。
……
回到长安，皇帝闻光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把持着朝政的李熙当然不会过于苛责李臻兵败——长子离奇遇刺，李臻就是他的世子了。诏书下，轻轻责了几句，李臻的秦王封号被去了，降为秦国公，迁为兵马大元帅，重新领兵五万，再往陇右，平薛向之乱。
……
“师傅，你还是把容貌原样封了好……”秦澜辞了冯翊太守之职，继续留在李臻幕府。而自李臻痊愈后，他真的开始对杨景昀执师徒之礼，怎么说都不肯改。
“你以为说封就封，说破就破的？”大军正开往陇西，暮雨还是骑着马跟他们一路，不肯离开李臻片刻，大家都明白，也不拦着她，“要道术比他高的人才行的！现在师傅又不在，谁封得了他？”
“这没有什么关系吧？”景昀对自己外貌早已忘怀了，但是他也不想成为别人的困扰，而且行军打仗的时候，总还是有盔甲可以遮掩，其他人也不会特别注意到，“过几年，等我们老了，不都一样了吗？”红颜枯骨不过转瞬事。
“你们能不能少说两句，吵得我头都要大了！这个什么狗屁突厥文，难学得要命！”魏敬将被派往联络阿史那纪连，与李臻南北夹击，合攻薛向，这两日正在突击跟秦澜、暮雨学习突厥文。这一边走，还在一边练习。
“你不会也没问题的，阿史那纪连为了娶‘云儿’，都学会汉语了。”李臻笑着说道，“只是，万一不巧阿史那纪连和我们见了面，发现景昀用自己的画像冒充暮雨，骗他悔婚，不知道会不会气死。”
“气死更好，免得日后与我们为敌！”暮雨一向对阿史那纪连没有好感，“哥……你说这天下怎么就有这么多打不完的仗啊！”
“快了！雨儿，等你嫁了人，仗就打完了！”景昀忍不住又打趣她和李臻了。“我也想嫁啊！可惜没有人愿意娶！”暮雨懒得搭理他，一拍马屁股就走了。李臻连忙示意秦澜和魏敬追上去保护她。
虽然是在大军之中，能借故赶开了众人，单独和景昀并骑缓行，李臻还是很得意的。二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似乎都不知道对方在身边，只是他们骑的两匹宝马良驹偶尔你舔我一下，我碰你一头，说明他们真的走得很近很近。
这日傍晚，大军到达天水郡，李臻传令扎营修整。到了这里，他们就要兵分两路了。明天，魏敬将率一小队人马北上，联络突厥。
开始扎营，魏敬执意要替李臻去巡视，大家知道他不舍得走，也随他了。秦澜和景昀忙着布置大账，暮雨则给大家煮茶，反而是李臻站在一边没有事情做。
“师傅，您还没有告诉徒弟，您是怎样破解诛仙咒的呢！”秦澜这几日抽空看了不少书，但都说诛仙咒若是下咒之人一死，就无解了，他问景昀，景昀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今天他当着李臻和暮雨的面问，景昀总不好推脱了——想知道的肯定不只他一个罢？
“是啊！小昀儿……”李臻听到他问，果然过来推波助澜，只见他走到景昀身旁，一边掏出那双龙玉佩拿在手里把玩一边问道，“这个东西，又是哪里来的呢？”
“给我看看！”除了景昀，另外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看到那块玉佩，但暮雨的表现也太过激动了——她几乎是从李臻那里将东西抢了过来。
“啊！”只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暮雨就把东西一扔，扑上去抓住景昀，拼命扯他的衣服，看他的胸口——大家都被她突然的奇特举动吓了一跳，来不及阻止她——霎时，景昀就被他弄得衣衫不整，春光外泄——只是，离他俩很近的秦澜“不小心”偷瞄了一下，奇怪了：景昀一身肌肤细腻，连个针尖大的痣都没有，暮雨到底想看什么呢？
“哥……我……”暮雨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手里却还紧紧抓着景昀的前襟。
李臻倒是善解人意的，他使了个眼色，让秦澜跟他出去——解释也不急在一时。
“不是我……是阿信哥哥。”景昀见他们出去了，就轻轻把衣服从暮雨手里扯了出来，整理好，说道，“雨儿……别这样……”
“哥……”暮雨终于平静下来，“真的吗？你真的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景昀知道妹妹喜欢李臻，常常耻笑她心里除了李臻就没有别人了，没想到兄妹之情仍是血浓于水。
“我想不到，阿信哥哥……竟然……”暮雨脱力地一下跪坐在地上，“挖心剖肝，化血为碧。哥……他会不会……”暮雨此刻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恨独孤如愿了，甚至觉得很担心他。
“他杀了李健取心，然后自残……”景昀说不出那两个字，“行事有谋又果敢，连我也是非常佩服于他！不过，应该没有性命的危险。”
“你会告诉将军吗？”暮雨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不解释根本说不过去。
“当然不能说，他接受不了的。”李健再不济，也是李臻的亲兄弟，景昀知道其中厉害。
……
然而，秦澜跟李臻在外面等候之时，他突然回忆起何进死前曾对景昀说：“你想救他，就把心肝挖出来给他吃了吧！”以及长安传闻李健是被人挖心而死的，再联想到暮雨刚才的动作——她大概是怀疑景昀真的把心肝挖出来了，难道……
“将军，无论师傅做了什么，请您原谅他！”秦澜突然在李臻面前跪下，拱手道，“换了我们都会那么做的！”
“起来，你们今天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李臻想也不想就把秦澜拉了起来，“我要原谅他什么？原谅他想尽一切办法，救了我的性命吗？”
说完，李臻拖着秦澜回到大帐，一进来，他就跟景昀暮雨说：“什么都不用说了，过去的事就算了，我领你们的情谊就是了！”
“将军，并非景昀有心隐瞒，只是当时境况危恶，层见错出，实在是只能如此权益行事了。”景昀已经安慰好了暮雨，拉她一起在李臻面前并排而立。
话说到这里，李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四人正感到十分别扭的时候，魏敬回来了，他不知道这里刚才发生的事情，见有泡好的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灌了再说。
“哎……那都冷了！”暮雨最气他们这种喝茶方式——简直是暴殄天物。
“嗯？冷的正好啊！”魏敬已经喝完三杯，抹抹嘴说，“热的还麻烦，得参冷水才能喝！”然而，被他这么一搅合，气氛却正常多了。
喝完魏敬又站了起来，说道：“都安顿好了，你们在这里停个三五天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走，将军，这次你可要多保重了，再遇到那种事，就不知道景昀到哪里去找那些邪门的东西来救你了！”
“邪门东西？”秦澜假装没有听到，只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李臻却无意识地重复了一下他的话。
魏敬以为是问他，毕竟那天除了景昀自己也就只有他看到，就随口回答说：“是啊！心啊，肝啊，什么的，怪恶心的！”
“魏敬！你……”暮雨真的快要被他气死了。
大家都愣了一下，李臻突然说：“景昀！你跟我来一下！”说完，他就要走。暮雨拦着他说：“将军请留步，我们出去就是了。”而她话音未落，秦澜已经拉着魏敬走了。
……
“说吧……哪里来的邪门物事？”李臻看着景昀，少年脸上仍是他爱极了的那种一片清冷的神情，然而此刻他却对这种平静感到不安。做大事原本不拘小节，他也想过不必计较，但他不愿意景昀为他背上枷锁。
“我杀了李健……”虽然不是他出手，但结果是一样的，“挖了他心给你做药。”景昀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仍然没有半点改变，他是看着李臻的眼睛说的。“诛仙咒太恶毒，下咒的人死了谁都无能为力，必须一个跟你至亲的人，以及一个至爱你的人的心肝才能解。”
李臻也看着他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景昀感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突然，他被再次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可怜的小昀儿……苦了你了……”得知李健惨死之原因的一刻，李臻心里其实是五味杂陈的，但当他看到一颗泪水从景昀眼中滑落的时候，心疼他的感觉顿时超过其他一切，忍不住抱他，安慰他。
然而停了一会，李臻也突然像暮雨一样去扯景昀的衣服——至爱……至爱……他不会……
景昀又一次春光乍泄，而且这次比刚才还要彻底，衣服被李臻完全撕破了，上身赤裸着。李臻不会像暮雨那样不好意思，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没有任何伤痕。他大惑不解地摸着景昀的腰部，认真地问他：“不会是用什么术法，隔空取的吧？”
“要是真能那样反倒好了……道术不过是五行相生相克，没有那么神奇。”景昀被他问得又好气又好笑又难过——阿信哥哥，他那种人，肯定是用直接刀子割的
“谁呢？”李臻这下相信不是景昀了，而且也肯定不是暮雨，那爱他的人还有谁？不过，其实不是景昀就好了。
“我不能说……”景昀神色仍然是淡淡的，但这次他忍不住伸手回抱了李臻。
李臻感觉到自己的感情第一次得到了鼓励——他几乎不知所措起来，只能将怀里的少年抱得更紧更紧。 
……
HHHHHHHHHHHHH我是小分，不是HHHHHHHHHHHHHH

李臻很快攻下了天水郡，并将大军驻扎在了长武城外。薛向派大将罗湖领兵十万迎敌。罗湖屡次出城挑战，李臻等却只是坚壁不出。
麾下诸将都来请战，李臻道：“我军新败，士气沮丧，贼持胜而骄，必轻敌好胜，宜壁垒以斩之。待其气衰，而后奋击，可一战而破，此万全之计。传令军中，赶言站者斩！”
从大业元年九月至十月，两军相持六十余日，罗湖军粮草尽，有部将开始率士卒投降。李臻知道薛向为伪帝位弑父大逆不道，必定与将士离心，今降卒日众，决战时机已到。遂命秦澜扎营于长武外浅原上，以诱罗湖军。罗湖见到李臻调兵大喜，尽出精锐来进攻。秦澜守险不出。可是营中无水，人马数日不得饮，而罗湖围攻又甚急。李臻军中俱为秦澜处境担心。到第四日，李臻估计罗湖军已经疲惫，对众人说：“彼气衰矣，吾等当取之。”
次日，李臻派杨景昀列阵于浅原南，出攻罗湖军右侧，罗湖果然中计，全力转攻杨景昀。然而李臻随后自己率大军，出敌不意，掩杀至浅原之北，突袭罗湖侧后，罗湖得报，又回师相拒。李臻一马当先，率骁将数十直冲敌营。大军见此，皆奋勇杀敌，呼声动天地。罗湖腹背受敌，士卒大溃，遗尸数千，堕身浅原涧谷者不计其数。
罗湖率残部逃往长武城。李臻独带二十余骑紧追不舍。秦澜见此，连忙赶上前，拉住李臻的马谏阻道：“薛向仍然据有长武，虽然大败罗湖，未可如臣等上次轻进，请将军暂按兵以观之。”
李臻将缰绳一抢，道：“我想过的。但是破竹之势不可失！你不要说了，赶紧回去调大军跟上！”说完，李臻就直奔长武。
追到泾河南岸，遇到杨景昀带兵二千，竟已经将罗湖阻挡在城外，二人相视一笑，立即整理兵马准备决战。原来薛向已经派兵两万出城，与罗湖残部一同列阵。然而这两万人与李臻轻骑两千对峙，见其势不可挡，军心已经动摇，又被杨景昀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军中，斩了罗湖。其剩余人马大惧，临阵投降。
天色将晚，秦澜领大军相继赶至长武城下，将长武城团团围住。至半夜，守城士兵争相越城而下，投降李臻。次日，薛向技穷无奈，被逼开城门投降。李臻俘得精兵万余，城中百姓五万亦得保全。
李臻仍命薛向原来的部下率领残卒，众人畏威感恩，皆愿效死。接着，在东突厥阿史那纪连部的帮助下，李臻又逼降了据有凉州的刘贵。至此，陇右大部皆为李臻所控制，关中安定，朝廷得以专力向南。
率领大军回到长安，已经是十二月末了。李臻谏止了李熙尽诛薛密部下，以谢大军冤魂的诏令，仅斩薛向于市，其余人等量才为用。李臻复了秦王爵位，仍任兵马大将军。麾下之人各有封赏之后，李臻与独孤如意的婚事旧事重提。此刻李臻收复陇西，在朝中如日中天，再无人敢提“杨云儿”之事了。且门当户对，两家长辈均乐见其成——朝中既可互相扶持，又是互相牵制。时氏族子弟大多早婚，十三四岁为人父母者多矣。李臻十七、独孤如意十五，再不毕姻，恐耽误两下青春。然而，任李熙再怎么催促，李臻当众都以“天下不定，何以为家？”一句话应付。私下里，他更是态度强硬：“除了‘杨云儿’，谁都不娶！”


江南战事急。在李臻破薛密、薛向父子之时，陈、代两国的较量也日趋激烈。李臻的三弟李骥自领兵就轻率冒进，顺流而下，进攻江州。被随勇大败于鄱阳湖，五万水军全军覆没。幸得独孤如愿领兵逆流而上，出其不意攻打了涪州，据有了巴蜀之地。随勇担心独孤如愿继续从背后攻击，不敢乘胜进攻李骥退守的淮南道，仅依仗长江天险设阵防守，反而派作战经验丰富的大将于翼调大军十万驻扎岳州，与独孤如愿隔洞庭湖相持。李臻甚至等不及在长安过年，就被派领兵五万驰援淮南道，顶替李骥的统帅之位。
出发之前，暮雨偷偷告诉景昀，自己已经怀孕三个月，不能跟大家南下了。景昀百感交集，然而亦决定暂时留下照顾暮雨。暮雨却一定要他跟着李臻，两人相持不下，冷战了起来。
“小雨，独孤如意找上门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要找你单挑了。”这天，魏敬又急匆匆地带来“坏”消息。
景昀抢先说：“我去看看，帮你打发了。”
“不用了，哥。”暮雨此时还未“显身”，行动尚算方便，“我自己去见她！”
景昀仍是不放心，跟着她一起出来了。到了客厅，发现独孤如意根本不是来“单挑”，反而是来找暮雨帮忙的。她执意要求单独见暮雨，李臻想了想，把景昀带到外间去了。
“景昀，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鄂州吧！”李臻抓住一切机会表白，“暮雨我会派人照顾的，秦王府很安全，她又怀了世子，没有人敢动她的。我们可以赶在孩子出世之前回来的。”这是李臻的第一个孩子，他内心的期盼和激动可想而知——虽然来不及给暮雨一个盛大的婚礼，但名分之争，他半步都不会退让的。
“我……”景昀很难表达自己的心情——他留下，更多是要逃避这种心情。暮雨幸福对他很重要，而这曾经远在天边的幸福，现在已经唾手可得，近在眼前了，“其实也不是太担心。就是事情太突然，跟我原来‘算’……想的不太一样。”景昀算过很多次，结果都是暮雨虽然能得丈夫宠爱，却并没有当正室的命。
“哎……小昀儿……”李臻又忍不住抱他了，这个动作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你是不是吃醋了？”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了，“如果……一定要娶妻，我只会娶暮雨的。毕竟她是唯一让我觉得不会特别对不起你的选择。”
“殿下，我又何尝不明白……”景昀被他说中一半心事——他何尝不明白李臻对暮雨负责，就是对他感情的回报。但是，说不心酸也是假的，此例一开，李臻妻妾怕是要流水一样的进门了！想到这里，景昀又不开口了。
“昀儿，等我们回来，我就把你和暮雨都娶进门，让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李臻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拿怎样的真心给景昀了，他喜欢暮雨，其实就像喜欢秦澜、魏敬他们差不多，也会难舍难离。但是，他爱的是景昀，唯有景昀而已。
“那……我就真是‘祸水’了！”景昀一笑，从李臻怀里挣了出来，“大丈夫，只站立朝堂，怎么可以拘于后宫？”
“行！你怎么说都依你！”李臻只想看景昀笑，为这一笑，他何妨学幽王烽火戏诸侯？
“不过，我也劝殿下一句，尽快与独孤氏联姻罢。”想开了，景昀又是那个惊才绝艳的景昀，李臻对他万千恩宠，赔尽了小心，他又还有何所求，“人之生固前有定数，将来殿下是必定要立独孤氏为皇后的。”停了一下，见李臻没有回答，景昀继续说道：“至于景昀，等到天下大定，殿下登基，朝堂、后宫都非我修道之人久留之地……”
“小昀儿！”李臻感觉自己真要被气死了，一把扯了他过来，紧紧拥着，像是再不放开似的，“告诉我，要怎样才能留下你，一辈子……”
“我刚才没说完……你知道的……”景昀在他怀里幸福满溢，紧抓住他前襟，将头靠上去，小声说道，“我要你真心，再加上这个怀抱而已……”
……
“两位……那个……可不可以打扰一下……”突然，一个声音怯怯地传了过来，“我要回去了！”竟然是独孤如意，而暮雨也在她旁边，两人都不知道进来多久了。独孤如意觉得自己要走还是应该跟李臻告辞一下，暮雨就带着她找人——她们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
李臻一笑，放开景昀道：“独孤小姐好走，小王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不送了。”
“诶……你也不问问我来干啥的！”独孤如意无奈地说，“难为我还说要尽快搬过来帮你照顾暮雨母子呢！”
“嗯？”这下是李臻不明白了——自己不愿意娶，她还要强嫁不成？
“多谢独孤小姐好意，景昀自会照顾妹妹的。”景昀冷冷地说，“独孤小姐还是等秦王殿下回来迎娶罢。”
“谁要他娶啦！”独孤如意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还大发娇嗔道，“这种武夫，我可看不上！”嚷得大家一愣，她自己却毫无感觉，然而他片刻又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温柔地说道：“暮雨，我走了。刚才的事情我们就说定了啊！”
暮雨也对她轻轻一笑：“好！我等你！”
等暮雨送了独孤如意回来，发现李臻和景昀都在等着她。不等两人追问，她就解释道：“独孤小姐和秦澜两情相悦，已经……”说到这里，她反而又不好意思起来了，“已经珠胎暗结了，她担心家里反对伤到孩子，就来找我帮忙。我就请她先搬过来住。”
“秦澜这个家伙！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说！”李臻生气，倒不是“夺妻之很”，只是觉得秦澜做事一向稳重，怎么会如此委屈独孤小姐，“怪不得回来之后就很少见到他了！景昀，你也不管教管教你这个徒弟！”
景昀心想：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但是他不敢这么说，只是帮秦澜辩解道：“独孤家何等权势？独孤如意又与你有婚约在先，他怎么好造次去提亲？”
“殿下，这事要想善了，还得……”暮雨挺同情独孤如意的——秦澜要去提亲，她怕家里不同意，要生生拆散他们，怎么都不肯答应。秦澜无奈，已经准备等打完了这次的仗，就带她远走高飞的。谁知道这时又有了孩子，纸要包不住火了。
“独孤家除了独孤义，就是独孤如愿当家了。我去找他，怎么都想办法让他做主，把妹妹嫁个秦澜就是了。”李臻想了想说，“等这次仗打完，论功行赏的时候，给秦澜多加官爵，也就门当户对了。”
“既然有独孤小姐跟暮雨一起，景昀，你就还是跟我去鄂州吧？”李臻正好当着暮雨的面劝景昀道，“一家的内眷，你在这里挺不方便的！”
“是啊！哥！”暮雨连忙帮腔，“我是无所谓，独孤小姐可是要避嫌疑的！”
“是……”景昀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但也无从反驳。
……
临走前一天晚上，景昀说什么也要李臻去陪暮雨，李臻无奈去找暮雨，却在路上碰到她，她正准备过来找景昀，给他送行。李臻本来想跟她一道折回来，暮雨却说自己有话要单独跟哥哥说，请殿下先等一下。
“哥哥……”暮雨进来的时候，景昀正在擦拭他的佩剑，而这事原来都是暮雨做的，暮雨一看，泪水就抑制不住，涌了出来——他们兄妹二人自出生，就没有这样分开过。
“怎么哭了？怕我拐了你家相公一去不回了？”景昀看到妹妹这个时候过来，也一样是感动不已，打破了一贯的冷静——但他希望这种调笑的表达，能够让两人的离别不那么伤心。
“讨厌！”暮雨被他一说，果然破涕而笑了。
“雨儿放心，有哥哥在，殿下一定不会有事的。”景昀轻轻扶着她肩头——不知不觉，下山两年来，景昀已经长得比暮雨高上许多，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是双胞胎了。景昀之美，仍是独得天地山川之灵秀，世间罕有，难于言表。然而初为人母的暮雨，此刻也像盛开的牡丹花一样绽放出万种风情，妩媚动人。“你也要好好保重，让殿下放心。”
“哥哥……哥哥……”听到景昀这么说，暮雨又忍不住哭得梨花带雨，“我会想你的……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殿下更是会想你的！”景昀笑着安慰她，“我给你画了好多幅画，等你都绣完了，做成小衣服了，我们就回来了！”
“嗯……哥……等你……等你们回来了，我们以后就再不要分开了，好不好？”暮雨竟然提出了跟李臻一样的要求。
“傻瓜！你的幸福近在咫尺，一世相伴他的人是你！为了你，连天命都会被他改了罢？”景昀想到再也不会有“独孤氏皇后”，突然想起李臻当日所言：人心是在天道之上的。
“哥……我真的可以吗？”暮雨不奢望“唯一”，她从来只想做“其中之一”。而且，那是她哥哥，她独一无二的哥哥——昨天她和独孤小姐都看到了，殿下那样的怀抱，是不会向别人敞开的，那样痴缠的眼神，也是不会在别人身上停驻的。
“怎么不行呢？殿下总是说过‘除了杨云儿，谁都不娶！’的吧？”景昀又开始打趣妹妹了，“杨云儿，不就是暮雨嘛！”
暮雨心中暗自感叹：哎……杨‘昀’儿怎么会是暮雨呢？只是哥哥好意，自己怎能不心领神会呢？她看天色渐晚，也不想耽搁太长时间，就说道：“哥，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的。”说着，她取出一封信递给景昀，“这个请你带给阿信哥哥，是独孤小姐写的。”
“好，一定送到！”收下了书信，景昀想了想，再嘱咐她道，“我还来不及推算，但是，独孤小姐似乎命中有此一劫，你要多劝劝她，放开心胸怀抱。”
“哥，你是说秦澜……”暮雨似乎着急了起来。但是景昀没让她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道，“天机不可泄露，你要为孩子着想！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殿下等你呢！”
然而，暮雨刚走，景昀就将她拿来的信烧掉了。
……
第二天，秦王李臻的大军启程，除了暮雨，秦澜、魏敬，以及杨景昀都一路随行。浩浩荡荡，直取荆州。
……
“小昀，你今年十五了吧？等暮雨嫁了，你也该成亲了！”魏敬一路走，一路跟景昀说话——他刚刚得知暮雨有了李臻的孩子，很是为他俩高兴。
“我是出家人……”景昀一边笑着回答他，一边马上向他打了个稽首。
“那暮雨呢？她还俗了？”魏敬其实很爱多管闲事——以前他和暮雨总是打打闹闹地玩在一起，将来可是没机会了，想想挺遗憾的。
“她……大概以后要做俗家弟子了。”景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道门不禁婚嫁，只是多数是同门双修——差一点云儿就要嫁给阿信哥哥的。
“师傅，你们在说什么呢？”秦澜看他们聊得热闹，也拍马过来。
“我在问你师傅，什么时候给你找个师娘！”魏敬大笑着告诉秦澜，“以后你儿子可以再拜你师傅的儿子为师嘛！”
“师傅有意中人了？”秦澜似乎很高兴，连魏敬耻笑他拜年纪比他小的景昀为师都不去理会了。
“秦澜，你还担心‘祸水’害秦王吗？”景昀看他这么关心这个问题，也故意笑着问他。
“我看就你们两个才是‘祸水’呢！”不知什么时候，李臻也赶了上来，“尤其是你，秦澜，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说本王怎么帮你？”
“越王不会怪罪的。”秦澜倒是颇有信心，“当年就是他同意，我才能跟如意往来无忌的。”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当哥哥的怪罪有什么用？”景昀在一旁叹气道，“我要是越王，就乐见其成算了，免得妄作小人。”
“小昀，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殿下和暮雨吗？”众人都听出他话里有话，但笑不语，唯有魏敬还不知趣地去追问。
“谁认就是谁了！还有二十里就到襄阳城了，我到前面探探路去，你们陪殿下慢慢聊！”景昀说完，赶马疾驰而去。
“我怎么觉得你师傅好像吃醋了？”真是不解风情惯了，魏敬还是抓住秦澜问个不住，“暮雨喜欢殿下那么久了，他该高兴才是。”
“被人先斩后奏，能高兴到哪里去？”秦澜也忍不住叹息，接着，他看着李臻道，“殿下，您可要小心了，师傅看着平平淡淡的，其实心里很坚持的。”
“我知道……”李臻低不可闻地说。

襄阳东面有大别山脉和桐柏山脉，在东面有淮河，西面有秦岭山脉，在西是西川诸山脉。襄阳位于唐河白河交汇之处，然后交汇之流又注入汉江。而襄阳则位于三江交汇之上，襄阳城，则背靠岘山，虎头山，等诸多小山脉，可以说襄阳城是固若金汤。有此地势只能说襄阳是个易守难攻之地，并不能说明它具有战略价值。他之所以重，那就要看它的背面是南阳盆地，直到黄河无险可守，南面是江汉平原，直达南岭，东可达长江之尽头，西出汉中进入川陕。自古就有“七省通衢”之说。足可见其战略价值之重。
……
到达襄阳，大军修整之后，就可以顺汉水而下，直达鄂州了。为免骚扰百姓，李臻传令大军在襄阳城外扎营，休息五日再前进。扎了营帐，太阳还没有下山，秦澜就扯了魏敬去巡营，并跟李臻说好，明日午时再行回报。
飘飘何所似 2009-3-31 21:31
“殿下为什么要赶他们走？”景昀抱膝，坐在角落。头也不抬地问李臻。李臻的军帐实在太大了，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冷清得让他难过，无缘无故地，特别想他那个形影不离的妹妹——暮雨，你在家里好不好？
“晚上有客人来。”李臻放下手中的书，微笑着回答他——难怪仅仅他们两人，李臻却在大帐正中威坐。
“让我猜猜看——”景昀把头埋得更低了，似乎对来人并没有多大的兴趣，“独孤如愿？”
“洛洛这么想我吗？”景昀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果然是独孤如愿，只见他一个闪身，就已经在阶下长身而立了。
“你……”景昀看着他进来，却呆坐着没动——半年时间，这个人竟满头青丝化雪——童颜白发，配一双藐视天下的凤眼，以及毫无血色的嘴角仰起的弧度，真是说不出的妖邪之魅。
“越王殿下，别来无恙啊！”李臻却似没看到独孤如愿的变化，早已起身做礼相迎。
“别来无恙，秦王殿下！” 独孤如愿也不觉得自己外表有异，也对李臻拱手道，“近闻浅原一战，既无步兵，又无攻城之具，以轻骑直抵城下，众皆以为不可，而殿下知罗湖新败虚弱，薛向丧胆，不暇为谋而坚取之，朝野大惊，我边野之民亦悦服殿下之武略也！”
“小王侥幸小胜。”李臻见他说中要害，大有深意，真不枉自己之前与他八拜为交。也忍不住赞他道，“怎及越王殿下拒随勇、夺涪州，保我长江天险！” 
“两位殿下继续慢慢客气好了！”杨景昀从地上一跃而起，冷冷说道，“小人告退！”心里翻腾着叫嚣：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整理出任何一种情绪代替现在心里的千头万绪再来面对他吧！
“洛洛，我千里迢迢赶来看你。”独孤如愿等景昀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快要掀帘子出去的时候，突然微一偏头，斜斜地乜着他说，“你一言不发就走，岂不太绝情？”
杨景昀听他这么说，如遭雷击，定定地背对他站着，又一次，一滴泪滑落。片刻，他努力地让自己声音平静下来，说道：“小人去给殿下上茶。”
“还上什么茶？备酒！”李臻待兄弟，向来豪爽，独孤如愿来回奔袭千余里，只为今夜一聚，够得上交情了，“景昀，我要与越王殿下青梅煮酒，秉烛夜谈！”
“还是喝茶提神吧。”景昀从不与李臻意见相左，但今天却坚持端了茶具上来。——他不甚擅长医术，但阿信哥哥肯定是不宜饮酒的。
“越王殿下不要见怪，这孩子被我宠坏了。”李臻见独孤如愿看着景昀浅浅的似笑非笑，不禁自负地笑着解释。
“洛洛一向煮得好茶，多年未见，甚是想念啊！”独孤如愿怎么会不知道景昀在为自己考虑。心中暗道：洛洛，你真的想多了！
“竟有此事？”李臻有些意外——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向是暮雨煮茶待客，而景昀通常连喝都不喝的。
“殿下既然是‘千里迢迢赶来’，总不是为了跟秦王讨论茶经的吧？”景昀发现自己愈来愈看独孤如愿不顺眼了，他让他对自己没有信心——修道之人，怎么轻易被人挑起情绪？
“如愿此前已经传书至秦王帐下，事关重要，必须与殿下面议。”时间紧迫，独孤如愿当然也不想过于客套叙旧，很快言归正传，“闻秦王大军将从襄阳前往鄂州，想必殿下主力不会走水路吧？如果明早出发，不知几日能到鄂州。”
听他此言，李臻和景昀对视了一下——两人俱是一惊——这等机密之事，全军上下就他二人心中有底，连秦澜、魏敬都没有透露，远在荆州的独孤如愿怎么会知道？
见李臻没有回答，独孤如愿继续说道：“殿下不必怀疑，如愿只是想到，如果易地而处，这个季节，水浅浪急，船只极易搁浅，如愿必不会让骑兵大部走水路的。”
“越王殿下莫怪，臻只是突然想到，如果异日与殿下为敌，该如何对付才好！”李臻相信英雄所见略同，但心里还是感叹不已。顿了一下，他又问说道，“既然如此，殿下有何指教呢？”
“有洛洛在，比不会有此事。”独孤如愿一边接过景昀奉上的第一杯茶，一边笑道，“如愿想向秦王殿下借兵！”
“越王殿下想借多少？一千？两千？还是五千？一万？”景昀将第二杯茶奉给李臻，退回其左手，一边继续低头煮茶，一边看似无意地问独孤如愿。
独孤如愿慢慢品了一下茶香，再缓缓泯了一口，再放下茶杯道：“五万、十万，殿下有多少，如愿就借多少。”
要是别人这样说话，李臻早就拍案而起，责其“欺人太甚”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愿意听独孤如愿把话说完——给我一个理由，是你的话，我或者会考虑。
“如果臻向越王殿下借十万，殿下借是不借呢？”李臻反问道。
“不借。”独孤如愿再喝一口，即将杯中之茶饮尽，道：“当然不借。”
“殿下此时怎么不易地而处了呢？”李臻还是没有生气，只是微有讥讽，“难道忘了？”
“洛洛，你能马上帮我们排个沙盘吗？”独孤如愿突然站起来，对景昀说道，“以江水两岸要地为主，要快！”
看了李臻一眼，得到了对方首肯，景昀掀开了秦王身后的大幕，俨然是现成的“江山万里图”，他还是没有瞟都没有瞟独孤如愿，只是指着图，淡淡说道：“要快，就这个凑合了。这里是江水！”
“从涪州起，至建业，中间这里是荆州、岳州、鄂州、江州……”独孤如愿看着这图，略一思索，忽然大笑道，“秦王殿下既然已经将此六处标出，难道还不肯借兵吗？”
“因顺流之势，水路并进，其势比如破竹！”李臻起身与他并肩而立，说道，“随勇兵不过十二万，分散各处防守更是吃力，只仗长江天险，妄图偏安江南一隅，你我只要合兵，自荆州顺流而下，水陆并进攻下这六处……”
“王睿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景昀虽是已经回到位置上继续煮茶，但他轻声默念这一句，立即让三人都感受到了全身血液沸腾的震撼。
李臻和独孤如愿也都还座，景昀分别向他们奉上第二杯茶。李臻以茶代酒，敬独孤如愿道：“越王殿下，这兵，臻就不借了！”
“如愿现在也不借兵，只借人！”独孤如愿捧茶回敬他，“就委屈秦王殿下了！”
李臻将茶一口喝下，回答他道：“愿效犬马之劳！”
“正月十五，如愿在荆州，专候秦王殿下大驾！告辞！”独孤如愿见二人大事已经商妥，就片刻也不多留了——此去荆州还有五百里，明日就是除夕，西边防务甚是要紧，越王必须时刻坐镇。
“请！”李臻亦知他归心似箭，不好虚留。虽然志同道合、相谈甚欢，但每次都只能匆匆一面。好在只十五日后，两人就能……
“小人带秦王殿下送越王殿下出营。”说着，景昀放下茶具，追了出去——一向冷淡自持的景昀，今天一直用着谦称，为这二人做尽了平日不齿的下人事，独孤如愿意外，李臻更是意外。
追至营门，独孤如愿已经准备上马。景昀突然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他。“阿信哥哥，你不能走！”与独孤如愿同来的侍从从未见过如此架势，正要上前喝止，被景昀抬头对他一笑，立即一身筋骨尽酥，催不动半点力气——美人……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人……
“洛洛，我说了，不要总是美人计……”独孤如愿慢慢地转身，微笑着轻轻回抱他说道。
景昀不理会他的话，径自抱得更紧，把嘴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阿信哥哥，我不是对你使计，只是来告诉你两个重要的事情。”说着，他突然出手偷袭独孤如愿，点了他周身大穴。
“洛洛想要什么尽管说就是，这样被人看着了不好。”谁知独孤如愿竟然像没事人似的，将景昀从身上轻轻推开了些，“我武功刚刚练回三成，可不敢跟你较量。”
“你……”杨景昀惊才绝艳，对着独孤如愿却总是没有半点发挥，只能气急，“好吧，不跟你废话。两件事，第一，我给李臻下了×××，一个时辰内，不找个处子跟他交合，就必死无疑！”景昀一边说，一边自动退至七步之外，笑媚如花，“第二嘛，阿信哥哥知道的，洛洛可是无能为力了，就请阿信哥哥想办法救他吧！”
等他说完，独孤如愿果然一言不发地往李臻大帐的方向去了。——洛洛，你明知道这样我就再放不下了，为何还要给自己找麻烦？如果是为那事，我若不愿意，你也逼不了我，我既愿意，自然不要回报的。
杨景昀见越王的侍卫还在看着他发呆，想也不想就出手把人给杀了——今天的事情机密，带来这里的人，独孤如愿也是不会留他的罢。接着，他慢慢走回李臻大帐前，将侍卫尽数撤下，自己一个人不停在各个岗哨上来回巡视着。
那一个时辰，说短也不短，至少对杨景昀而言，就像一辈子似的，但说长也不长，他在帐外游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没有思考，就这么机械地来回走着。然而，他并不是失魂落魄，让敌人有机可乘，而是整个人完全是绷紧的，像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直到独孤如愿出来，对他微笑，他才像脱力似的松了下来。但那放松不过一瞬，眨眼间他就已经又警醒地进入李臻大帐了。
……
杨景昀进去后，第一时间点亮了所有的火把、蜡烛，他简直不敢相信里面的状况——李臻在床上睡得极安稳，×××的药效亦解了，一切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这表面的平静之下，一时间无数情潮翻滚，杨景昀只觉得自己体内的真气都要爆炸了。突然，眼前一黑，他竟然就人事不省了。
独孤如愿立在他身后，正好在他落地之前稳稳抱住了他——刚才正是他出手击昏了洛洛。一手将洛洛身上衣物全部去了，一手掀开被子，将他塞到同样赤裸的李臻身边，再仔仔细细地替他们把被子掖好。最后，挑选着扑灭了多数太过明亮的火把和蜡烛，只留下若隐若现的微光在大片的黑暗里摇曳。直到，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里的气氛都是那么的完美、暧昧，他才又笑着离开。
……
第二日，李臻宣布拔营赶路。他头疼欲裂，完全是纵欲过度的反应——身下床单上的血，多到令睡在上面的两个人醒来后都尴尬得说不出半个字，就抢着将它毁尸灭迹的程度。李臻觉得自己是禽兽不如，杨景昀也一样——他觉得自己和独孤如愿都禽兽不如。但是，大家都很默契的不提。李臻忍者头疼，撑着上了马，却说什么也要景昀去坐车。景昀心里苦笑，又只能由他——如果可以，他真想做一个巫毒娃娃诅咒独孤如愿——阿信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李臻？他明天还要赶路！难道真是想捞回十五年求之不得的本钱？而且，你做就做了，何必将罪名转嫁我头上——然而，洛洛似乎忘记了，那药，却是他亲手下给李臻的茶里的。
……
大队人马从陆路赶到鄂州只用了五天，比部分以水路运输的粮草辎重还快了四天。交割了防务，打发李骥回长安。秦王李臻马不停蹄，率大军十万沿江而上，正月十四，到达荆州城外五十里的江陵，扎好营地，吩咐总管秦澜驻守，他立即带魏敬、杨景昀去江边查看地形，准备明日拜会越王独孤如愿。
……
大军驻了近一年，荆州城内仍没有越王府，只是在近江的地方搭建了大营。独孤如愿勤勉，兵不卸甲，亦尽量不扰民。
李臻一行骑马作普通百姓装扮，没到江边，就遇到独孤如愿的部队正在换防——人马调动不多，动静却特别大。大列着旗帜、帐幕，士兵们故意沿江涉猎，又抽打马匹，让它们嘶鸣喧哗，似乎随时要渡江进攻。然而江对面随勇的部队却见怪不怪似的，根本没有理会。
“这个独孤如愿，还说他用兵如神呢！看来是有名无实了。”魏敬看了这个阵式不禁卖弄起来，“敌寡我众，何须如此虚张声势？攻防战，最讲究出其不意，他造这些动静出来不是故意提醒人家注意这里的防务吗？”
“魏敬！”李臻喝止了他，“小心说话！”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上，强龙不压地头蛇。
“哎……”杨景昀长叹一声，轻轻摇头。
“小昀，你也摇头了吧？”魏敬看到有人支持自己，忍不住又说道，“真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合作。”
“殿下，看随勇那边的动静，独孤如愿的计谋应该已经成功了！”景昀看着李臻，认真地说，“难怪明明白白看着我们大军一路走来，南面都没有任何调动应对。算算时间，应该是自江南秋收之时就迫其集兵守御，以误其农时，而彼既聚兵，我便解甲。”
“调兵遣将，故布疑阵，反复几次而不攻击，随勇备战之心必然一次比一次松懈。”李臻点头道，“此时，那边已经见怪不怪了，反而我们随时都可发出制胜一击。”说完，李臻忍不住挥鞭抽了魏敬一下道，“你啊，什么时候才开窍啊！”
“殿下，独孤如愿原就是百年不遇的将帅之才。”景昀不禁安慰李臻道，“若是连魏敬都瞒不过，也就更瞒不过于翼、随勇了。”
“可惜，可惜，可惜不能为我所用！”李臻再次感叹，掉头策马狂奔回营。
……
“洛洛，你每次都要这样来见我吗？”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被人用剑指着，总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独孤如愿仍是笑，但这次他没有动——杨景昀的剑灌注着剑气，他只一动，就会被绝杀。
“说！为什么要派人刺杀秦王！”景昀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李臻回营之时，将他二人甩在了身后，不料却被人在背后以冷箭暗算，伤及左肩——秦澜看过，再偏一些，或者说再准一些，就必死无疑。
独孤如愿先是看着他，接着缓缓闭上眼睛，平静地说道：“信不信由你，不是我。”
“你……”景昀虽然气极，却想也不想地收了剑。
“应该是你们的人……”独孤如愿仍没有起身，只是睁开眼，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猜是李骥，或者是他手下。”
“不用猜，不是你就肯定是他本人了。”景昀转过身去，背着独孤如愿道，“你起来，跟我走。秦王殿下要见你。”
“见我？”独孤如愿笑问着，人却已站在景昀身边，开始整衣，“不是明天吗？我已备宴，少尽地主之谊。秦王……不至于伤得动不了罢？”
“废话少说！”景昀知道李臻肯定会强撑着过来，这才来找独孤如愿。
“洛洛，你怎能让李臻成为你的弱点呢？”独孤如愿穿好衣服，却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在桌边坐下了，“你想保护他，却也是不相信他。洛洛，冷静些，好好看看你的周围，到底什么是你应该做的，什么必须他自己承担的。”
“我……”景昀迟疑地看着独孤如愿，独孤如愿也在看着他，两人的眸子在黑暗中竟同样的闪烁如辰星，“竟然忘记了天命……”
“那不重要，洛洛。”独孤如愿站起来，轻轻的将他拉入怀里，“你做得很好，已经很好了……”
“阿信哥哥……”景昀觉得独孤如愿的怀抱竟也如此温暖，就像小时候一样，忍不住，再一次唤他的名，仿佛那四个字是带有让人安心的魔力，“人心，会不会真的在天道之上？”
独孤如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在黑暗中两人沉默许久，空气像结了冰似的让人无法呼吸。直到独孤如愿开始催动他的真气，一点一点温暖两个人竟已僵了许久的身体：“为他，我们都不惜逆天。但是洛洛，你好，他才能好。所以，不要怕，想做什么只管告诉我。”独孤如愿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低沉悦耳，温柔至极，而景昀竟想起了母亲，在冷宫无尽的寒冷和黑暗之中，无数次用生命保护他和暮雨的母亲，“逆天的一切罪责，都由我一人承当。”
“阿信哥哥，我要灭随勇、于翼，我要杀李骥、闻光、李熙。当然，也可能要杀你。总之，秦王称帝，挡路者统统都要死。”杨景昀突然不再迷茫了，他每说一个名字，身上煞气就暴涨一倍，“天下统一，四海清平之日，才是李臻该承担之时。”
“哈哈哈哈……”独孤如愿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洛洛，到底是谁在执着这个天下？你，还是李臻？”杨景昀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从来相信天命，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试着去相信，他要的，可能真的只是你一个人而已？”没有刻意等对方回答，独孤如愿就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的语气说道，“江山，也许不过是他讨你欢心的工具……”
又沉默了许久，黎明前的黑暗，吞噬一切的彻骨的寒冷在弥漫。“你为什么……能爱他至此？无慕无妒，无怨无悔……”景昀使劲地推开独孤如愿，并再次以剑直抵他咽喉——两人心里都清楚，无论独孤如愿怎么回答，这一剑都是要刺出去的罢。
“洛洛，你说，要是我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还要爱呢？”独孤如愿却几乎没有犹豫，甚至还有带着三分调笑地看着杨景昀说道。而就在对方略一迟疑的霎那，他身法一闪，转了过去——一丝红线扬起，但离致命却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
“走吧！不是秦王殿下要见我吗？”独孤如愿径自在发呆的景昀面前梳洗，等走到门口，才回头浅笑着招呼他，“再不走，天就亮了。”
……
赶到秦王大营，天才微亮，独孤如愿让景昀先去传报，景昀不理他，下了马，把缰绳一扔，就拉着他往里面走。
“有刺客！”独孤如愿还未进来就发现了异动，虽然一切有条不紊，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却流溢到了四周，所以他本不想如此闯入的。
景昀还是不理他，但却不再拉着他，两人走到一处分隔两个营阵的开阔之地，突然同时祭起身法，背靠着背，几个闪身，两人长剑又同时出鞘——“乒乒乓乓……”一阵毫无章法的乱响之后，景昀还在原地，四周是被他打下的数十支箭矢，而独孤如愿却不见了。但景昀似乎把他忘了，只是继续往前，就像一直都是一个人似的。直到快走到下一个营阵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脚下是李骥和其他七个人的尸体，全部是一剑毙命的。
“你还没完全恢复吗？”景昀看到独孤如愿抱着剑，站在尸体边上等他，忍不住笑他说，“还是怕被我窥出门道，不尽全力？”以独孤如愿的武功，正常情况下，这几个人肯定等不及出手，就已经被除掉了，也不会留下一地箭矢。
独孤如愿只是矜持地浅笑，没有回应他。两人跨过地上的尸体，继续前行，一刻钟之后，来到秦王的大营前。魏敬守在门口，见景昀果然带着独孤如愿回来了，连忙帘子一掀，送他们进去。
“越王殿下到！”压着声音报了一句，魏敬就退了了出去，继续在门外守候。景昀也想告退，却被独孤如愿拉住，李臻为此对他报以感激的一笑。
李臻也是穿戴整齐，站在座前等候，但不知是刚起还是一宿未眠。他伤在左肩，不方便拱手，只是对独孤如愿点点头，道：“越王殿下，恕臻失礼！”
“秦王殿下保重，如愿打扰了！”独孤如愿也不客气，一边说，一边稍拜即起。
两人正要叙话，景昀突然向李臻示意禁声，而独孤如愿则拇指一顶，持剑待动。紧接着，又是“当、当”两声，两个方向，景昀和独孤如愿各自打落一箭——而魏敬这时才听到响声，冲了进来。
“已经走了……”景昀一边还剑归鞘，一边说道，“阿信哥哥，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如假包换！”独孤如愿想也不想就回答他道——刚才路上，他杀死的就是李骥，“这次应该是女人，武功比李骥及其手下要高！”
“阿信哥哥？李骥？……三弟吗？”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一些事情，李臻忍不住问景昀——其实他也早就想过了，暗算自己的人极可能是李骥——三弟那箭法，总是改不掉的老毛病，出手瞬间就是偏的。
“殿下请加强防范，刺客随时会再来。”景昀没有回答他，只是陈述事实，“属下无能，刚才让她们跑了！”
“魏敬，你去神策营看看是不是内奸！”李臻略想一下，直接下令道，“景昀去外面守着，本王与越王殿下有要事商谈。”
“诺！”魏敬和杨景昀同时行礼退下。
……
“你杀了我三弟？”李臻突然上前，对独孤如愿拔剑相向，睚眦俱裂。
独孤如愿像是没感觉到李臻的震惊与愤怒，他心底一片澄明，目光清晰，唇边带笑：“殿下若是愿意，杀如愿为令兄弟报仇不妨。”是的，令兄弟，不只是李骥还有李健，都死在独孤如愿剑下。
李臻看着他，恨极他的笑，一扭头，手下加力，长剑顺势刺出……血光飞溅——这没头没脑的一剑竟然得手——李臻喘息着，回看独孤如愿，那人神色无丝毫改变，当胸中剑，竟仍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李臻没有说话，甚至来不及后悔，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双藐视天下苍生，却独独总笑映着自己的凤目——盈盈如水，宁静又深邃，即使此刻也没有半点痛苦的云翳。

“如愿的兵符在身上，殿下尽管取用……告诉洛洛，以后毋要执着太过。”独孤如愿感觉到生命正在快速的流逝，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快——就这样死在李臻手上，逆天的报应，他算是一力承担了吧！
外面，隐隐传来异样的风声——震惊中的李臻感觉不到，重伤的独孤如愿却极致清明，他几乎听到洛洛拔剑的声音——来不及感谢老天给他机会，独孤如愿抓住已经没入胸口的剑刃，反手拔剑掷出，人也顺势撞到李臻身上，将他扑倒，而就是那个瞬间，几支箭急速擦着两人飞过，钉在了李臻身边的案几上。
“殿下！”景昀飞身进来，见两人都浑身是血，一时竟也不知作何反应。
“该死的！快叫秦澜！”这是李臻一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吼他。
……
景昀的一愣并没有耽搁任何的一点时间。事实上，得知独孤如愿来访，秦澜就放下手头的工作，赶了过来——他很自私，也知道现在时间不适合，但和如意的婚事却必须尽早争取越王殿下的支持。
秦澜没想到进来看到的是这样的架势——“不要动他！”秦澜连忙阻止李臻要将独孤如愿抱起的动作，“让我来！”
“洛洛……”过了一会，独孤如愿的声音低不可闻，如果不是四周完全安静，景昀又耳聪目明，根本就会被错过。秦澜在替他止血，动作很轻很果断——作为医生，听天命之前，总是要尽人事的——李臻的一剑并不算完全刺中要害，只是独孤如愿那种不要命的拔剑方式，让他自己伤上加伤，难以救治。
“我在……”景昀此时顾不上任何礼数了，他冲上前跪在独孤如愿身边，拉起他的手。
“……别说……”独孤如愿没有睁眼看他，也没有别的暗示。但景昀拼命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别问……也……别…想……”说完，不等景昀回答，无边无际的黑暗已经瞬间将他吞噬。
这样，就是遗言了吗？景昀不知道，他只是死死抓住独孤如愿的手，十分肯定地告诉他也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
别说——对李臻——别说过去
别问——也是对李臻——别问刚才
别想——还是对李臻——别想以后
……
李臻似乎不死心，还一直在问“为什么？”
但景昀没有回答，眼前却仍是阿信哥哥对着他三分调笑，竟也七分认真地说：“洛洛，你说，要是我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还要爱呢？”
他轻轻地将独孤如愿的手放下，走了出去——无论如何，这杀人的罪责，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承担——
……
“小昀！弄清楚了，是大公子和三公子的夫人！”魏敬似乎等了很久，却不敢进去，“陈氏刚才被你杀了，杨氏也被秦王殿下的剑刺死在外面。没想到两人都是高手，平日倒是深藏不露的！”
“知道了，晚一点再报告殿下罢。”景昀只想不被打扰——如果有什么让他难过的话，那就是他明明知道，却得一辈子假装不知道，或者自欺欺人的永远忘掉——
飘飘何所似 2009-3-31 21:32
“师傅，殿下请你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澜似乎筋疲力尽，在校场上找到仿佛若无其事地教练兵阵的杨景昀说道，“越王，被一位突然现身的道长带走了。”他说完，景昀却似乎没听到，继续指挥场下的士兵互相冲锋，左突右击。
“师傅！”秦澜上前拉住他，不由分说就要下去，赶往李臻的军帐，“我答应殿下一定要找到你的！”
“这样……”景昀看了他一眼，道，“麻烦你留下来帮我收操！”说着，不等秦澜答应，他就从指挥台上飞跃而下，几个起落，一瞬就不见了身影。
……
“景昀……”李臻竟然在帐外等他，“我……”
杨景昀看着他，李臻觉得那清澈的眼神竟似极独孤如愿：“殿下，我不能说……您也不必说……”一掀帘子让李臻“先请”，李臻进去之后，他自己也随后跟上。
……
“殿下，请发兵吧！”景昀一句都没有提独孤如愿，甚至无暇想到他，只是坚定地对李臻说，“此刻发兵，正可慰巴蜀之心，倾吴人之望。”
李臻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有一位，而且始终只有一位主将指挥水陆大军，这就避免了因等待命令而延误战机，保障主力顺流而下的作战行动。”景昀也不理会他，径自掀了大帐后壁上的大幕——仍是“江山万里图”，他指着图道，“今日十五，随勇让负责驻守的二子回建康过节，我军在江北继续像越王换防似的以火把和旗帜掩护，让魏敬带鄂州骑兵主力夜渡长江，伏兵配合，荆州水军则顺江而下，此战必然能一举灭于翼岳州军主力。”景昀一气说完，完全不顾李臻心中千头万绪。
“景昀，为什么我们不能……再等一等？”李臻自十四岁带兵，从未在战场上失持，杀人或被人所杀，那么多生死瞬间，不过过眼云烟。但现在他心乱了，他必须承认他的心已经乱到不能作出任何决定的程度。
景昀看着他，就像不认识他一样，过了很久，他终于坚定的笑了：“我相信师傅！我相信阿信哥哥！殿下，他们也相信洛洛，才将景昀留在您身边的。所以，请您传令发兵！”
李臻不敢看景昀的笑容，但思虑两级，却仍然坚持：“我想……等他回来。”
景昀没有再与他相争，只是更温柔的蛊惑着他，而李臻眼里，那笑眉弯弯好像在说：失而复得，就在你需要的时候。
而洛洛的美人计，总是不会落空的。
……
大陈大业元年十二月至次年四月，在统一国家的战争中，秦王李臻、越王独孤如愿以水陆大军三十余万，攻灭江南代国的大规模渡江作战在大业二年这样一个上元佳节正式开始了。
……
为了击灭代国，统一南北，越王独孤如愿在大业元年夏秋，即派兵收复了涪州，控制了巴蜀，并派部队入驻江北广陵和庐江，预作准备。九月，代国大将于翼曾以水军大败领兵的大将军李骥，攻占江北的鄂州，但虑及江南秋收及独孤如愿在荆州的经营，随勇主动撤军，归还鄂州，双方继续划江而治。
十月、十一月，秦王李臻平定陇西，越王独孤如愿亦加紧进行了灭代国的准备，他以母舅赵麟为峡州总管，经略长江上游，同时，在巴东、襄阳，分别秘密建造“五牙”、“黄龙”等战船，加强水师。“五牙”楼起五层，高百余尺，左右前后置六拍竿，高五十尺，可容士卒八百人。而较小的“黄龙”也可载兵百余人。益州、信州、襄州、荆州等地水军二十万，全部操练装备，随时可渡江作战。
当时随勇代国都城建康，在长江下游。南下之战一旦打响，代国如以精兵赴援上游，下游诸将即可乘虚渡江，如随勇拥兵自卫，上游诸军则可顺江东下，直取建康。
大业元年十二月，独孤如愿知秦王李臻将南下代防，速作文书暴随勇占江南、弑君夺位之大罪20条，并在江南散发30万份，以争取人心。次年一月，李臻率十万水陆大军至荆州，与独孤如愿商议合兵。正月十五日，秦王李臻以兵马大总管之职，持越王独孤如愿兵符，号令三军，在荆州誓师。
自此，江北西起巴蜀，东到大海，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秦王军自长江上游至下游分为8路攻代：赵麟指挥水军主力，出涪州，顺流东下，一路顺势消灭长江及沿岸的随勇水陆军；杨景昀指挥上游3路进攻江夏于翼守军，以扼控长江，阻止其东援；李臻自己指挥下游5路渡江进攻代国都城建康。
……
随勇政权荒淫骄侈，政治腐败，其本人自持懂军事，不纳部将建议，凭恃“长江天堑”，疏于防务。为了上元（正月十五）之庆，竟命镇守缘江重镇江州(治今江西九江)、南徐州(治今江苏镇江)的两个儿子率战船回建康，致使江防更为薄弱。
十五日，杨景昀由江陵西上，水陆兼用，袭占狼尾滩，击败代国守将于翼长子于昕；又于二月，攻破西陵峡口各要点，击败老将于翼的大军，并继续顺江而下。于翼见大势已去，便率军3万、楼船千余艘，顺江东走，企图入援建康，却被李臻率部阻于汉口以西。而赵麟率水军主力沿江东下，预计三月初一与李臻军会师汉口。
二月二十八，汉口
李臻已经率大军攻下汉口，于城内扎营。明日，赵麟的水军将与他汇合。然后水陆并进，由南面进攻建康。
“殿下，小昀已经在去京口的路上了吧？”等待赵麟，李臻与魏敬算是忙里偷闲，站在汉口城门之上，魏敬一边走，一边说，“秦澜，跟着赵麟，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
“怎么？你也会想念他？”李臻与他二人既是主仆，更是兄弟——这两人真是矛盾的组合，脾气性格南辕北辙，一习文、一修武，看问题常常势如水火，却感情要好，胜似亲生兄弟。
魏敬知道殿下在笑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嘿嘿一笑道：“两个大男人，有什么想不想的！”突然又觉得自己这样会不会冒犯了自家主公——他和小昀，总是想的紧吧？不禁又补充道，“不过，能再见也很好！”
“你呀，就是太久没人吵架了！”李臻这次倒是没有他想得那么多，小昀儿，其实更多的时候，还是他的大将杨景昀。
“报！”一个水军模样的校卫被李臻的侍从官领了上来，两人均单膝跪在李臻面前，侍从官先说道，“峡州总管赵麟有报！”
“承上来！”李臻一边说，一边与魏敬交换了一个眼色——说来就来了，魏敬替他从水军手中接过文书。两人随即转身回营。
进入大帐，魏敬将文书去了蜡封，交给李臻，李臻将文书展开，细细看去——
“魏敬，大事不好！”李臻看完，立即将文书在火中化了道，“赵麟欲兵变降敌！”
魏敬想也不想，连忙问道，“殿下，那秦澜呢？他不会……”
“他被赵麟监视着，千辛万苦才传得这一封文书报我。”李臻打断他的话，“水军之中，半数一开始就是赵麟在涪州、峡州的团练，算得上赵氏亲兵！秦澜去了仅仅一月余，没有被完全排挤在外，还能探出赵麟异动，已经是非常不简单了！他在信上说，明日若我等有所防范，事情败露，赵麟必会拿他祭旗！”
“殿下，赵麟的水军离此不过五十里，末将去救秦澜出来！”魏敬听到“祭旗”二字，立刻跪下道，“末将不能眼看自己的兄弟牺牲！”
“你去了，他也不会跟你走的！”李臻将他拉起来，沉声说道，“秦澜已经决定今夜设宴，尽量拖住赵麟，为我们争取准备的时间！”
“咳！”魏敬顾不得在李臻面前，一拳头砸在了案上，那案几竟应声而裂，“拖了一天又如何？赵麟要反，他那七～八万的水军总是大部分都保不住了！殿下水陆并进的计策……”
“计划必定要更改了！”李臻心里其实比他还要难受，“此刻我方势如破竹，如临时罢兵，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个赵麟，日后定将他碎尸万段！”魏敬忍不住又砸了一下拳头，那可怜的案几再次应声而裂，终于被一分为二，垮向两边了。
“眼下千钧一发！”李臻没有注意到魏敬的失礼，他必须尽可能地减少损失，“秦澜推测，赵麟将设下埋伏，诱我上船扑杀，献于于翼、随勇。”
“殿下，末将这就去传令水军戒备！”魏敬正色请命道，“明日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就是！”
“你传令戒备即可，不要与他相争，明日放他过汉口即是。”李臻略一思索，制止他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在这里自己人干起来，怕是要被于翼捡个天大的便宜了！还不如放其东去。赵麟水军之中，必仍有志士爱国，自会想办法留下。实在被逼要去，对代国也是口服心不服，日后与我军交战，无论是悔是愧，必影响士气。”
“殿下！”魏敬知道李臻说得有理，但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好好的水军，难道就因为赵麟这一介叛贼，就要拱手相让了吗？”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臻安慰魏敬，也是为自己平复心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与赵麟原无一丝交情，一直用独孤如愿的兵符压他也是情非得已，怪不得别人。你快去准备罢，我还得修书传信给景昀，让他一路小心防范！”
“诺！”魏敬行礼，即将退下。
然而一掀帘子，竟然是秦澜站在外面对他微笑。饶是身经百战的魏敬，也以为自己是见鬼了——必是事败，秦澜被赵麟砍了。
“好兄弟，你有话对我说罢，别去惊了殿下！”魏敬难得说话如此小心，“你……你真是归心似箭、忠心耿耿……心胸开阔……心花怒放……”
秦澜知道他是误会了，但又有心戏弄他一下，故意道：“我不敢冒犯殿下，就找你来陪我好了！”
魏敬一听，一时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觉得汗毛倒竖——早知今日，让小昀给我画张符防身就好了！
“秦澜，你就别吓他了！”李臻早走到魏敬身后，将二人拉入帐中，大笑道，“哈哈哈哈！人能回来就最好了！需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本王倒是要搏上一搏罢！”
魏敬听到李臻这么说，大喜——眼睁睁放过赵麟那逆贼，实在不合他的性子，连忙转身跪下向李臻：“殿下，末将请战！”
“好！”李臻亦大喜，“传令三军，明日片帆不得渡江！赵麟要反，先过我这关！”
“殿下，赵麟已伏诛。”秦澜见他二人说得激动，开始只是在心里偷笑，现在见军令将下，连忙阻止。
“啊？”魏敬简直不敢相信，武功平平的秦澜，怎么可能“诛”得了天水赵氏当代最杰出的高手赵麟！
“秦澜，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能走就走，何必杀赵麟？”李臻倒不是不相信秦澜能够四两拨千斤，智除赵麟。但就算是杀了赵麟，此刻帐下也没有人能制得住那八万水军，忍不住责备秦澜道，“你杀了他，水军岂非已经大乱？”
“殿下，秦澜一介书生，半个谋士，怎么可能杀得了赵麟？”秦澜敢戏弄魏敬，却是不敢误导李臻，连忙解释，“水军此刻万无一失，您只等明日两军汇合，即可水陆并进，直击江南！”
李臻将信将疑，问道：“万无一失？杀了赵麟，何来万无一失？那水军大半是赵氏亲兵……等等……秦澜？”
“是的，殿下料事如神，定然已经猜到了！”秦澜说到这里，突然单膝跪下，“越王殿下已经接管了水军，此刻正准备顺流而下！特派卑职先还报秦王殿下帐下，明日午时，与殿下会于汉口。”
“恭喜殿下！水军失而复得！”魏敬这次倒是反应快，也与秦澜并排跪下，拱手对李臻拜道。
“失而复得！失而复得！”李臻失神地反复念着，脑中一片空白，只这四个字反复呈现。突然，他发现自己两个部下还跪在面前，连忙整理好情绪，传令道，“秦澜！魏敬！”
“末将（卑职）在！”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亦充满喜悦。
“速速传令三军，明日午时，拔营列阵江北汉东（长江北，汉江东），汇合越王水军，直下江州！”
“诺！”
……
飘飘何所似 2009-3-31 21:33
大业二年三月一日，秦王李臻与越王独孤如愿按计划汇于汉口，水陆大军二十万，沿江东下。
走在路上，李臻突然叫人传来秦澜，只见他神色凝重，似有要事吩咐。谁知到得身边，他却低声耳语道：“秦澜，你跑一趟水军，上拜越王，就道是我说的，晚上请他喝酒！”
秦澜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拱手执礼，道：“诺！”
然而他正要走，李臻又回头道：“还是算了！秦澜，你回来，不用去了！”
这下秦澜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但又不敢问自己主公。
这时，一水军校卫被领到李臻马前，李臻问他何事，他竟然报说：“上报秦王殿下，越王殿下想让您请喝酒！但又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待拿下江州……”
李臻不等他话说完，就大笑道：“哈哈哈哈……你回去报与你家越王殿下，就说是我说的，拿下江州，小王也至多请他喝茶！”
说完，李臻继续大笑着拍马而去，留着那小校卫原地愣了半天——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
三月三日夜，扎营江边，李臻正准备休息。明日午时，顺着退潮，大军即要进攻江州了，魏敬突然闯了进来，报告说：“殿下，水军派人送来密报，说是越王偶感风寒，明日请秦王殿下统一指挥水陆大军！”
“风寒？”李臻抱着剑踱了一个来回，突然大笑，“哈哈……怎么病得这么是时候？”
“小王害病，秦王殿下竟如此高兴吗？”一个闪身，不是独孤如愿还能是谁？一个多月不见，这人的白发竟又恢复成光可鉴人的青丝。道门之妙，岂止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更在于一点生机，生生不息。
“这……”李臻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行军打仗最忌多个指挥中枢，互相牵制，必定贻误战机，所以才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一说。但是，江州一战，事关重要，秦王、越王都是多不逞让的——除了克敌制胜，也要为手下兄弟负责，将他们的身家性命随便付与他人之手，又怎么是为将者于心能忍的？所以，李臻得知独孤如愿让出指挥权，刚才自然大喜过望。
“秦王殿下异日将登大宝。明日顺流长驱，威名已著，不宜受制于我。”独孤如愿倒是没有再为难他，不等主人相让，径自在火盆边上一个温暖的位置坐下道，“只是，若不能克，则与天下无缘矣！”
“魏敬，去叫秦澜过来！”李臻盯着独孤如愿看了一会，突然吩咐道，“即刻！”
“不用了！”独孤如愿没等魏敬应诺，就阻止他说，“秦大人被我吩咐去水军大营督战了。他当了一个多月的监军，多少该有些门道了。”独孤如愿说着，给了魏敬一个浅浅的微笑。
“祸水……”魏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话就已经冲口而出了，还声音大得在场的任何人想否认都否认不了的程度。
“魏敬！退下！”李臻连忙喝走他，再晚一步，越王殿下不知会不会对他起杀心。然而偷眼看去，独孤如愿却平静得很，坐在那儿，一双修长的凤眼，盈盈如水，似笑非笑，半明半睐——李臻心里也忍不住暗道，“果然是祸水！”
“越王殿下漏夜来访，不会是来我这烤火的罢？”三月算得开春了，但江边湿寒，扎营之后李臻一直让众将士坚持烤火驱寒、湿二邪气，而江畔火光连片，远看就像一条巨大的火龙游弋，有利攻敌之心。
独孤如愿没有理会他的嘲弄，继续一边烤火一边道：“于翼经营水军经年，亦是一员猛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秦王殿下不可小窥了他。江州水面两岸险要处，都已用铁锁横断江面，江中又暗置丈余长的铁礈以逆拒舟舰。”火光照映之下，越王殿下玉面泛红，如照水芙蓉，清丽绝美。突然，他转头看向李臻，笑道：“秦王殿下有在听吗？”
“哦？”的一声，看他看得走神的秘密终是遮盖不住了——李臻不是身边没有佳人，自十四岁至今，他抱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千挑百选？还有景昀，独擅天下之美的小昀儿，以“洛”为名，但凡见过的人，都忍不住赞叹：竟然是神仙中人了。人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怎么会在这大战在即之时，突然有这闲情绮念呢？难道是与景昀分开太久，实在是想念？好在他转弯也快，连忙说，“越王殿下所言甚是，然则该如何应对呢？”
“如愿这两日派人造了大筏数十，宽百余步，缚草为人，披甲执仗，立于伐上。令善水者驱筏先行，遇铁礈，皆嵌入筏中，顺流飘去。另外，我军大船前皆已备十余丈大炬，灌满麻油，遇铁锁则点燃，须臾之间，可以烧化，熔液断绝即船行无碍。”独孤如愿一边为火盆添炭，一边回答他——像他这个烧法，这营帐之中不只是温暖如春，简直就要炎炎入夏了。
李臻听他说完，突然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探身看着他问道：“就为这个，你就在这样的天气里下水？”秦王殿下的语气似乎隐有怒意，“重伤初愈，就感染风寒，还敢把秦澜调走，你不会是想找死罢？”
“为将者，越是危难关头，越是要身先士卒。”独孤如愿似是被他问得不好意思，从座位上起身，退到门边，绞手而立道，“这大筏难控，轻易就会人船两失、前功尽弃。水军将士俱知如愿武功、水性最好，此刻怎能作壁上观？”说完，略停一下，他又微微一笑道，“幸得老天庇佑，一切顺利。秦王殿下明日尽管放手一战。”
李臻突然发现，世上能让他甘心写个“服”字的，竟不只是独占他一颗真心的“小昀儿”了。这越王殿下任性起来，也是异乎常人的。只是，对景昀他还能说上几句，动之以情；对独孤如愿，这个处处一丝破绽都没有的越王殿下，就真是只能一声长叹，听之任之了。
“这个我自有主张，不劳越王殿下挂心！”李臻也站起来，逼到他面前，与他对视道，“明日一战，必叫江南州郡望风而降。”
“那，小王就告辞了！”说着，独孤如愿又退后两步，拱手施礼道，“明日军令俱出秦王，如愿为殿下督师水军，绝无二话。”
“你哪里都不能去！”李臻想都不想就拽住他手腕——烤了那么久火，竟然仍是触之如冰，“水军有秦澜就行了！你……你就当我不放心你罢了。”一向脸皮三尺厚的秦王殿下说到后面，竟也不好意思起来。
“有洛洛在，必不会如此的。”独孤如愿似乎是误会他的意思了，抽了手出来，人却没有动，只是又恢复了那三分浅笑的模样，感叹着说，“他早对我有言在先，秦王称帝，挡路者统统都要死。”
“你……”李臻再次说不出话来——其实，碰到独孤如愿这种人，连修道的景昀，都觉得气急总是难免。然而，仅仅片刻，他又拉住独孤如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竟真得了这天下，也算我要送你一半的，还不行吗？”
话说至此，终于轮到独孤如愿无可奈何了。
……
独孤如愿毕竟还是一开战就从李臻身边溜了，三月三日，江州一战，二人同心协力，水陆并进，攻破代国的江防守备，一次斩获五、六万人，而后积极推进。
攻下了江州，自是要修整几日——此后长江天险大半已为北方陈国独有，陆路作战迫在眉睫。三月四日，李臻、独孤如愿已经分拨部分水陆军五万人与秦澜，让他南下湘州，攻打驻守在那里的代国岳阳王随慎。
“明日小昀将正式进攻京口。殿下不……担心他吗？”魏敬跟李臻牵着马，在城楼上缓缓巡视江州城防，他们将在此暂住几日，一面安抚百姓，一面等待杨景昀攻占京口，然而再南下姑苏，沿江东进，与景昀夹击建康。其实，魏敬本来想问“殿下不想他吗？”，但是忍住了。
“我担心秦澜甚于担心景昀。”李臻停下来，抚着城墙，翘首远望道，“景昀此战必胜，只争朝夕。秦澜去岳阳却诸多凶险。”
“殿下，这都是独孤如愿不好！秦澜从来没有带过水军的！他自己为什么不去？反而要秦澜冒险！”魏敬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埋怨，“那个‘祸水’……”
李臻回头微微一笑，又望着前方说道：“这正是他的好处！秦澜不立非常之功，怎么娶得到独孤小姐？越王派他出战，现在肯定比我还要担惊受怕。那水师可是他一手一脚亲自调教的，如果不是我和秦澜再三请战，哪里轮到他去指挥！”停了一会，他又抬头看看天色，“我去四处走走，你先回去，看好大营！”
“殿下去哪？现在江州初定，末将还是跟您一起……”魏敬刚想要反对，却被李臻做手势拦下了。“我去的地方绝对安全，你就放心好了！”说着，李臻就翻身上马，扬鞭而去了。
“还不是去看越王！”魏敬被他甩掉，十分不满，自言自语道，“不过是偶感风寒，用得着嘛！小昀知道，肯定要吃醋的！”
……
看到在人前雍容冷静、指挥若定的越王，人后竟然缠绵病榻，连自己越窗进来都没有任何反应，李臻温热酸楚的情绪剧烈翻涌，竟有一刻视线模糊。然而他一走近，却被寒光朔朔的宝剑给抵住了——独孤如愿又是那么似笑非笑地站在他面前。
“真是一家子！”他出手快，收手更快，只一瞬剑就不见了踪影——似乎是一把袖剑，独孤如愿看着李臻，语带嘲笑，“你和洛洛来找我，竟都喜欢好好的门不走，直接就翻墙。”
见他行动无碍，李臻刚才的情绪有点失落，难道自己来看他真是自作多情了？但既来之，则安之，施礼道：“越王殿下贵体欠安，李臻特来探望。”
“秦王殿下有心，多谢！”独孤如愿一丝不苟地回了他礼，但言下之意却是：“看过了就快走！”
李臻被他的回答气得又是一滞。但他突然发现，一向衣冠楚楚、严谨待客的独孤如愿在这晌午时分，身上外衣仅仅是披着的——看来真的还是病中。
“住手！”
等李臻被独孤如愿斥得一愣，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动手替他整衣。
“秦王殿下，为何三番几次对如愿无礼？”独孤如愿退开一步，又拿剑抵着李臻问道，“总不会是认错人了罢？”
“景昀才不像你任性乱来！他一向自己照顾自己无碍！”李臻突然只觉得自己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被这样的高手拿剑指着，心里竟没一点危机感，还忍不住也嘲弄他道，“越王殿下‘偶感风寒’，都罢兵休息了，却还一日重过一日，真让人不禁担心啊！”——昨日攻打江州，让他跟着自己，他一开战就跑回水军大营，还做什么不好，偏偏去率先锋军大破铁锁阵，江上风急浪大的，要烧断铁锁哪里那么容易，三番五次落水不过是小事，若不是仗着武功高强，避过江中铁水、断锁，一般人早就有去无回了。
独孤如愿听他这么说，只得又收剑正色道道：“秦王殿下，为将者，必先……”
“行了！你给我安分些罢了！”李臻再不想听他的大道理，竟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打横抱起——反正无礼也不是这一次了，“景昀攻下京口，不过是这两日的事情，你再不好起来，就只能待在江州城看我们立功了！”一边说，一边将独孤如愿放到床上，完全不理会他一双凤目含情，竟是难得的幽幽怨怨。
“不劳记挂，如愿自会保重，秦王殿下请回！”独孤如愿自谓不是美人，也不懂得用美人计，与李臻折腾半天，他已经累极，但却绝不妥协，李臻手一放，他就翻身而起，打开大门，做出送客的姿态。
李臻真是想打晕他，但又怕打不过，也就一拱手道：“告辞！”就顺势走了出去。见他真去了，独孤如愿轻轻将门关上，背靠在门上，静静出神良久——你这样对我，洛洛知道了，情何以堪？
……
“你怎么就不能听人家好言相劝呢？”不到一刻钟，李臻就又从窗口翻回来了。这次，独孤如愿竟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精神来防他了——人已经昏倒了。李臻只能一边感叹着，一边准备再辛苦一次将他抱回床上。
然而，手一伸过去，那人就醒了，轻轻一闪，又躲开了。真不知是该赞他武功高强，还是恨他过分敏感。
“秦王殿下不要欺人太甚！”独孤如愿盯着李臻，目光炯炯，竟让李臻第一次感到了他的杀意。
“好……我不动你！”李臻只能又是暗中叹气，退开一边道，“我等你睡了就走！”
独孤如愿见他这么说，其实也很想尽快“赶”他走的，但是他此刻真的是连走回床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轻喘着对李臻说：“你走，我马上睡！”（我觉得我很寒很郁闷，这段写得太没有水平了，可怜的越王，一世英名就被我毁于一旦了。）
李臻一下都没有犹豫，听他这么说，马上就翻窗出去了——门被独孤如愿自己堵着，他走不了。但是这个任性又倔强的家伙，如果被揭穿了，肯定会一头碰死的吧？
（怎么办，越来越喜欢独孤了，景昀啊！你快回来罢！）
又是一刻钟，李臻第三次翻窗进来，越王殿下果然还靠在门上，没有挪动半分——一个说走不走，一个说睡不睡，倒也都不怨得对方不守信用。
这次，李臻是二话不说就抱得他起来了，而独孤如愿也难得没有反抗，甚至也没有说话。
“如愿，我叫你如愿吧！”李臻把他放到床上，却没有走开，仍是两臂撑在他身体两侧，探着身子，盯着他说，“你听话，我就一直陪你！你不听话，以后我就真的再不会来了！”
独孤如愿不能动不敢动，他一但起身，两人就会碰到头，他果然听话地闭上眼睛睡觉了——片时的钟爱缱绻，抵偿一生冷清寂寞，我可以了无遗憾。
等他睡醒，李臻果然还在，坐在他床边，但上身竟保持着撑在他身上的姿势，见他醒了，都没有挪动半分。
“什么时候了？”独孤如愿见房间里一片黑暗——他吩咐过随从，不要打扰，“秦王殿下还不回营，部下要担心的！”
“总不会有我担心你更甚的！”李臻站起身，让他能够坐起来，无所谓地笑笑，解释说，“我回去过几趟了，昨天景昀已经攻占京口了。”
一直很担心，担心得寝食难安，但刚才无意中，看到他一瞬间失神的样子，李臻又不禁好笑起来——
“现在丑时，算是初七了！”稍微停顿一下，李臻敛起笑容，继续道，“你这一病来势汹汹，把大夫们都快吓死了！”
“偶感风寒，有什么好吓的？”独孤如愿果然自己坐了起来，低着头轻声道，“不过是多睡了几日。”
“我下军令，明日辰时发兵。”李臻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轻轻抚上他的长发，“卯时之前，不能让你退热醒来，他们就全部人头落地。”
独孤如愿不禁抬头，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李臻——秦王待下最是亲善，从来不曾刻薄将士们的。
“如愿……”李臻正要说什么，却被独孤如愿打断，“秦王殿下又无礼了！”他整衣而起，对李臻拱手道，“小王与殿下还没有……”
“八拜为交！”李臻也打断他说，“需要如此客气吗？”——早在起兵反随勇于长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候，两人就结拜为兄弟了。
“本王不习惯……”独孤如愿看着他，却是有些任性地说，“殿下见谅！”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李臻才不理会他，比耍赖，独孤如愿可不是他对手。只见他上前，双手扳着独孤如愿的肩头，笑着说：“如愿，你今年十七吧？我比你叨长两岁。你叫我李大哥，或者像暮雨她们叫‘臻哥哥’都行！”
“李臻！你不要欺人太甚！”独孤如愿被他这样调戏，真是忍无可忍了，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了，直接出手以袖剑攻击他。
李臻却是大笑着一跃，闪到一边说：“行，就叫李臻也行！哈哈哈哈！”
……
三月初六，杨景昀攻下京口，所俘6000人，均优待释放。随后他以一部进屯曲阿，以防三吴的代国军队增援，而自率主力西进。三月初七，李臻、独孤如愿以大军攻占姑苏，并继续沿江东进。两军自南北两路并进，夹击建康。随勇放弃钟山、石头山险不守，命诸军屯于都城外。十五日，老将于翼率军入援建康。
面对陈国大军攻势，随勇不采纳于翼建议，致使建康附近10余万部队无所作为。二十日，于翼仓促出战，与杨景昀正面相击。景昀初战不利即避其锋芒，然后猛攻其薄弱，致使于翼全线溃退。同时，李臻攻入石子冈，代国守将投降，引其大军经朱雀门入建康，俘虏随勇。当夜，杨景昀亦军也从北掖门入城。
二十二日，建康大定之后，独孤如愿再率水军逆流而上，令随勇用手书招降上游诸将。二十九日，大陈皇帝闻光诏令使节巡抚江南各州郡。
……
一切都很顺利，唯一的遗憾是，三月中旬，湘州一战，秦澜遭伏击，兵败岳阳，被代国岳阳王随慎所杀。
三月三十日，确切的消息传来，就在李臻的大营里，魏敬立即对独孤如愿拔剑相向，景昀连忙用剑鞘架住他——
魏敬怒目圆睁，大声吼道：“杨景昀，你退开！让我杀了他为秦澜报仇！”
“你冷静些！”景昀也对他吼起来，他当然不能退——且不说这事不能怪阿信哥哥，现在就算秦澜在场，也会拦住魏敬的——独孤如愿是越王殿下，更是他的大舅子啊！
“你怎么能帮着他拦我！”魏敬气急，对景昀出手，景昀却只是推挡。
李臻进来，看到这个架势，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就传令道，“胆大包天，大逆不道！来人啊！把魏敬拉下去砍了！”
“殿下！”景昀想劝李臻收回成命。魏敬却不停手，而且越攻越狠，招招是不要命的打法，不但被李臻传来的校卫们上前不得，连景昀竟然也要招架不住——就在景昀分心叫李臻的时候，魏敬一招“劈山救母”，竟然将剑当斧使，兜头砍了下来，景昀也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拿剑隔挡，“呯！”的一声，景昀的佩剑被砍断，魏敬的剑也只剩半截，但他却没有收势，眼看景昀就要被他残剑所伤——伤了景昀，无论轻重，李臻肯定要魏敬拿命来偿的！
然而，说来迟哪来快，一直在旁边没良心地看热闹似地浅笑着的独孤如愿，却比谁都抢先一步，一个闪身，堪堪将景昀掩在身下——魏敬用的是剑不是斧，被隔了一下，就有了十分之一弹指的空档。但是，也正由于是剑不是斧——斧断了就没用了，但残剑还是可以伤人——独孤如愿又成了景昀的“替死鬼”——从肩头到腰侧，被划开了长长的一道，深可见骨。
独孤如愿轻轻放开景昀，扶着他双臂，好像自己根本不会痛似的，温柔地问景昀，“洛洛，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阿信哥哥……”景昀被他护着，但却最清楚魏敬下手有多快多狠，把剑一扔，连忙去反抱他，“我没事！我扶你！”
独孤如愿还想回答他，却终于忍不住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洛洛果然守着他，已经是晚上了，景昀的房间里面烛光摇曳。
“洛洛……”独孤如愿见景昀跪坐着，趴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就想立即将他拉起来，“地上凉，快起来。”
“阿信哥哥，我坐脚凳上呢！你别使劲，把伤口撑开了就不好了。”景昀见他醒来，放心多了，但却不想动——这样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趴在一块说话的机会可是不多呢！
“好……我不动，你也快回去休息。”独孤如愿果然不动了，只是对景昀极尽宠溺地微笑着，“累坏了你，秦王殿下要怪我的！”
“阿信哥哥，你为什么要……”景昀靠得更近了，两人拉着的手都贴到他脸上了——独孤如愿的笑容温柔得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傻瓜洛洛！”独孤如愿轻轻捏了他的手一下，笑着解释道，“伤了你一丁点，魏敬就死定了！你可是秦王殿下的心肝宝贝啊！”
“你总是只为别人着想……”景昀觉得自己要是继续看着他，就要哭出来了，但又怎么都不舍得走开，“他砍得那么重，大夫都说是很危险了。秦王殿下已经让人将他拿下，明日午时处斩。”
独孤如愿似乎也不愿意留他，轻轻放开手说：“你快去找李臻求情罢，你没事的话，他会放过魏敬的！”说完，他就觉得自己快要又昏过去了——其实他不介意的，背上的伤一直疼得难受极了，完全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
但是，停了一会，见景昀只是回头看了一下门口，却没有走的意思，独孤如愿只能又强打精神劝道：“洛洛快去……才打胜仗……就杀功臣，有负秦王殿下英名……”
说完，景昀还是没动。这时，独孤如愿才发现，竟是李臻进来了——在景昀回头之前，秦王殿下在门口已经站了一会了。但是，他已经提不起一丝力气去打招呼了。
“不用说了！纵容属下对越王挥刀弄剑，秦王殿下早就没有‘英名’可言了！”李臻边说边示意景昀不用多礼。然后他走上来，轻轻拉起他的心肝宝贝，抱到怀里安慰着：“小昀儿，你去休息，这里有我。别担心，如愿很快会好的！”
“嗯……”景昀加力回抱了他一下，就离开了。他不着急休息，但得趁此机会想办法救魏敬！
……
“阿信哥哥……你还好意思说洛洛……其实你也是傻瓜……”景昀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苦笑着自言自语，“你还是不明白吧……现在，对殿下而言，伤了洛洛，固然是要偿命的。但是，伤了你一丁点，那……也是肯定要砍头的！”
……
“为什么受伤的人总是你？”李臻觉得独孤如愿没有睡，也该是昏了。景昀一走，他就忍不住居高临下地站在他床边感叹。谁知那人竟然突然睁开眼睛，侧着头看他——
“是啊！为什么受伤的人总是我？”独孤如愿也想睡一觉，哪怕昏过去也好，但意识这东西就是不受他控制——刚刚昏沉一下，马上就又被疼醒了——已经是疼得要命了，但看着李臻，他眼底却是一片澄清。
“你不疼吗？还说话！”李臻在他身边坐下，皱着眉头问他。
“还好……比上次你那一剑好……”独孤如愿实话实说，不是要故意刺激他，“不过，你能不能先把魏敬留着，等我好了，手刃他报仇？”
李臻听他这么说，眉头几乎要打结了，却又不忍心骂他，只是加重语气说道：“来不及了，应该已经被砍了！”
“我……帮你护着洛洛了……”独孤如愿也生气了，但声音却大不起来，“他一点没伤到！你有什么理由非要杀魏敬不可？”
“哈哈……越王殿下，你竟然问我有什么理由要杀魏敬？”李臻这次是怒极反笑了，“那我不妨告诉你，我有一千个理由杀他！其中之一是‘以下犯上，乱吾军法’，你说，该不该杀？”
“有杀人的理由和权力而不杀人，才是‘仁’。”独孤如愿突然觉得，和他说说聊聊就没那么疼了，“秦王殿下，军法不禁为兄弟报仇的。”
“这也算为兄弟报仇？”李臻瞪着眼睛，终于，他发现独孤如愿是强词夺理也要劝他了，于是故意把脸凑他耳边，笑着说道，“如愿，其实你怎么说都可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一定要杀魏敬，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把你砍伤了！”
……
“又没有死……”独孤如愿悠悠感叹，竟不知不觉安心地陷入沉睡。
……
第二天中午，有部将来报，魏敬不见了，是杨景昀拿着越王的印鉴将人犯提走的。李臻气得咬牙切齿，却拿那两个说笑着，完全当他没来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秦王殿下，请让魏敬南下追击随慎，戴罪立功。”两个人商量了半个时辰，景昀竟过来跪着求他，“您不答应，属下就不起来了！”——官场上这一套虚礼，小昀儿向来是不会的，独孤如愿却是最精通的。
李臻这还能怎么办呢？只能答应了他的心肝宝贝——难道还真看着他跪着不起？
大业二年四月到六月，吴州等地守将拒不投降，被魏敬率军深入，各个击破。至此，除岭南数郡保境拒守之外，华夏百余年南北分裂局面彻底结束。
……
魏敬还是恨独孤如愿，甚至觉得他才是真正的“祸水”——小昀虽然长得美，却没有媚态。这个人长得一般，却每一个眼神、动作都像在勾引人似的！然而，这当然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连他手下的兄弟都认为是他对越王殿下有偏见——众人私下议论，都觉得独孤如愿品貌俱佳，礼数周到，待人温柔，虽然王霸之气不及李臻，但多谋善战，甚有明主气象。
……
大业二年五月，李臻、独孤如愿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长安传来消息，李熙接受闻光的禅让，代陈自立，改国号为周，改年号为武定元年。
“洛洛，秦王登基，指日可待了。”独孤如愿于置酒，约杨景昀饮于汉江之上，“恭喜你们了！”
杨景昀默默喝酒，突然说道：“西北有突厥虎视眈眈，东南有晟国故老清议妄谈，就连关中，也还有盗贼为非作歹。阿信哥哥，何喜之有？”
“反正那是你们事情了。回朝之后，皇帝陛下肯定会对付手握重兵的越王。”独孤如愿看着他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真觉得李臻才是真正独得天地山川之灵秀——不然，怎么会被洛洛情有独钟。“我上次已经跟师傅说好了，准备辞官归隐，上山修道去了！”
景昀看着他，那人说出这样的话，竟仍是一双凤眼，浅浅淡笑地瞅着自己，不禁喝干杯中之酒，一笑道：“阿信哥哥，师傅若是应允了你，上次怎么会放你下山？你骗我也就罢了，骗得了自己吗？对李臻，你能不管不问，放他去刀光剑影里与人流血厮杀吗？”
“洛洛，你聪明，但是太执着！”独孤如愿先替他满上，再替自己满上，却不敬酒，只是自己浅酌一下即放杯，“他有你，就够了！这江山都是多的！”心中暗道：你知道我放不下，却还要拉我入红尘，安的真不是好心！
景昀却先把自己酒喝完，又再把独孤如愿杯中残酒也喝完，说道：“阿信哥哥，你不要怪我，没有你帮忙，我一个人护不了李臻周全。我利用你，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只要心里还有他，总是躲不过的！”
“你，还有云儿，一明一暗，李臻怎会不周全？”独孤如愿又替两人斟酒，却举杯先干为敬，“我祝你们幸福！永远都这样好！”
景昀亦举杯干了，但仍是笑笑说道：“雨儿入了后宫，也当不了皇后。她一个女人，不过后宫里三千佳丽之一的女人，能做什么？阿信哥哥，你觉得，李臻会为她杀魏敬吗？”
“洛洛是在嘲笑为兄了！”独孤如愿语带失意，“毕竟没有杀！而如果是你的话，魏敬是死定了的！”
“但是现在，魏敬在秦王那里，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了。”这次换景昀给独孤如愿倒酒，“殿下用他，但不会再信他。”景昀说的是事实，那件事情以后，魏敬却与其他部将一般无二了，李臻再不会拉着他喝酒，跟他透露心事。
独孤如愿没有喝酒，只是把杯子拿在手中搓着，低头看着里面的酒慢慢冒出热气，道：“洛洛，你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熙称帝，李臻对谁都不会全然袒露心事了，又岂止是魏敬？”
“我却愿意信他！”倒完独孤如愿那杯酒，景昀索性对着酒壶喝起来，“哪怕被骗，我还是愿意信他！”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独孤如愿仍是搓着，杯里的酒渐渐沸腾起来，“我走之后，再不会见他，也再不见你了。”说完，他竟将那酒往江里倾了，笑道，“洛洛，以后你要下什么药，别老是下在最后一杯里面，最后一杯，很多人都不喝的！”
“阿信哥哥，天底下……杨洛倒酒……能不喝的……就只有你了！”景昀似乎喝多了，说话之间，脸泛红霞，灿然一笑，美得倾国倾城，“我就是只会使这美人计了，你说，你帮不帮我罢？”
“洛洛，你留不住我的！有这手段，你不如对李臻多使使。”独孤如愿看着他只是笑，却清醒得很，他说完，站起身道，“我喝多了，我们散了罢！”
然而，一直到最后，两个人心里也都明白，只要李臻一天爱着昀儿，洛洛让独孤如愿做任何事情，使不使美人计，都是不会落空的。
……
还没到长安，越王独孤如愿就将兵符一封，挂冠而去了，连书都没有留。好在秦王征伐天下日久，众将士们还能听令不乱。等到进了长安，一道圣旨，秦王手下一干人等俱得晋封。然而，朝中坐镇，威服天下的老臣俱在，尤其是独孤义，对李熙这个皇帝，半分都不曾退让，而李熙反而得想方设法，笼络住他——八柱国大将军俱灭，仅剩独孤一家，占着太尉一职领兵六军，派子弟出任两京留守，连那皇宫宿卫都一个不能动，全是他的人。李熙的皇帝，当得实在不算安稳。而李臻回来，带回二十万大军和名动天下的大将杨景昀，倒是给他增加了大大的筹码——只是同样少年得志、骁勇善战的越王独孤如愿下落不明，却也让人倍感震惊——朝中传言，是被秦王在半路上害了，连李熙都巴不得如此。但是，李臻却明明白白跟父亲说：“绝无此事！”让皇帝陛下失望无比。此外，未过门的独孤家小姐竟然在李家产下孩儿，那风流韵事也难挡悠悠众口了——独孤义有心借此逼李臻与她毕姻——婚约在前，倒是两家谁都不否认的。只是那独孤如意抵死不从，其曾祖和祖父都拿她没有办法。
……
“你要做什么！”独孤如意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杨景昀一回来，就约了暮雨同到她房里，温温叙了好，她根本不疑有他，就把孩子抱给他看。谁知他一接下，就掐着孩子的脖子，逼她立即嫁给李臻。
此刻，满屋子的人，李臻、魏敬也都在，口里都劝，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最后，大着肚子的暮雨赶来，跪下来求哥哥放过孩子。
“独孤小姐不怕死，景昀早就有所耳闻”景昀笑着，却谁都不理会，“但总不能不顾及秦澜这最后一点骨血罢？”是个儿子，这更是宝贵。
“你……你这禽兽！”独孤如意冲上去，要撕咬杨景昀的手。景昀不理会，李臻却不同意了，叫侍女来按住了她，“你……你们，你们都是禽兽！秦澜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朋友！”
她说到这里，魏敬首先就撑不住了，也劝景昀道：“小昀，你有话好好说嘛！为何要拿小孩子出气？”
景昀却是微微一笑，把孩子卡得更紧了——那孩子刚才还哭着，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动静了，说道：“这事情没什么好说的！独孤小姐要孩子，就嫁给秦王殿下，成婚之后，景昀立即将孩子双手奉还。”
这下，连李臻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一回事了，为什么非逼独孤小姐嫁给自己呢？还是带着秦澜的孩子一齐嫁过来？与独孤家联姻，的确势在必行，而独孤氏四代单传，到他们这一辈，嫡系就只有如愿、如意两兄妹。但是联姻而已，他娶个旁系，应该也对政权的稳定有所襄助，何必一定要逼秦澜的女人失节再嫁？
景昀也不跟他多解释，只是盯着独孤如意继续说道：“小姐快答应罢，不然孩子就没了！”他将孩子抱出来一点。众人一看，果然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小脸青白青白的。“景昀算过了，明日六月初六就是良辰吉日，小姐花烛之后，孩子就完璧归赵。”
“哥哥……哥哥……”暮雨膝行，拉着景昀的衣摆，泪如雨下——她也是女人，要时别人拿她和李臻的孩子这样逼她，她肯定比独孤小姐疯上一百倍、一千倍，“你放了孩子吧！他是无辜的，无辜的啊！”
“我哥哥会给我们报仇的！”独孤如意听到暮雨叫“哥哥”，突然精神大振，“你们……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哈哈……”景昀却是一阵骇人的狂笑，“独孤小姐，我告诉你不妨，独孤如愿今天如果在这里，我也真就不逼你嫁了！”见大家被他笑得心惊胆寒，说得云里雾里，他却看着独孤如意，一脸失望，冷冷道：“阿信哥哥要是在，我哪里用得着逼你，直接提剑逼他就是了！”
众人一时哗然，却又立即噤声。杨景昀继续朗朗道：“我要的，不过是一个名门之后的独孤氏皇后！这个事情，他做比你做，强一万倍还多！”
“好……我嫁！”独孤如意终于明白，自己根本没有选择——她必须嫁，否则他们母子一定死。
……
第二天，迟来的婚礼，隆重而盛大，在太庙的祭奠，得到两家人极大的欢迎，独孤义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就将禁卫军的指挥权交给了李臻。李臻给孩子起名“承澜”，李承澜，也就是他的长子了。有妻有子，人家都说秦王殿下该是心满意足了。微有流言，也是有关那“杨云儿”日后可能会争宠，听说她也怀着孩子，而且竟然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中书令杨景昀的双胞胎妹妹——朝中之人凡是见过的，都忍不住说杨景昀那样的美少年，他的妹妹肯定也是艳冠群芳。独孤家小姐虽然听说也是美人，却是怎么也不敌的。
然而，李臻走进洞房一看，几乎是大吃一惊了——
“如愿？”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灯下穿着新娘衣装的美人，却是真真是独孤如愿。
“是我，秦王殿下！”曾经的越王殿下，现在刚刚拜过太庙的独孤氏秦王妃，坐在那里，三分浅笑，诚诚恳恳地说道，“如愿已经上了翠微山，但知道了这个消息，只能回来救如意走。她是我唯一的妹妹，不能任你们凌辱她！秦王殿下，她想为秦澜守节终身，让如愿来代替她侍候您衣食。如愿会努力学习，遵守妇道，不被任何人看出破绽的，您不介意吧？”十七岁的独孤如愿女装，云鬓花颜金步摇，根本没有半分破绽，完完全全一个绝色美女——
有什么好介意的？李臻相信自己的确是一点不介意这个暗中的兑换的，他语带询问，不过是觉得“意外惊喜”——甚至，他是无比感激的——感谢老天，给他这个意外，给他这个惊喜！
“希望秦王殿下不要去追查如意的下落，如愿并没有时间把她藏得很好，也不能保证以后不和她联络，毕竟孩子要放在这里养育。”独孤如愿等不到李臻回答，就只好自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继续解释道，“云儿早上跟她解释过了，您善待她和秦澜的孩子，养为己子，她很感激，日后绝不会给您和大家惹麻烦的。还有云儿，过几天如愿就做主给您迎娶回来，她虽然不能是晟国兴平公主，却是您最得力的助手，礼部尚书、中书令杨景昀的妹妹，也将是秦王殿下的良娣。不过，秦王殿下好歹要给独孤家几分面子，等如愿三朝回门之后再打算。还有魏敬和洛洛，您成婚之后，他们都必须先搬出去住了，如愿已经让人将隔壁的房子买下做尚书府，洛洛要过来就不用从街上走，直接……”
李臻突然觉得自己根本忍受不了他的长篇大论了，他像真的新郎官那样，想要他的新娘子——原本下定决心要虚度的洞房花烛（独孤如意不愿意，他绝不会逼她，“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他懂。但是，他也的确必须娶一位独孤氏做秦王妃，才能避免天下再次陷入战乱和分裂，这才没有阻止景昀）。现在，独孤如愿的到来，却使一切变得让他期待不已。他拿起合卺酒，递到独孤如愿手里，成功打断了他——
“如愿，你觉不觉得你说太多话了？新娘子没有你这么不害臊的！”李臻看着他，很认真地用酒敬他说。
“我说了我不是！”独孤如愿说得话多，正好需要喝点什么润润喉咙，接过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秦王殿下只需将就今夜，明日如愿就搬走。您现在也可以让暮雨或者景昀，或者别的人过来伺候您……”独孤如愿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李臻根本就不会听下去了——他的眼睛里直冒火，看来他是不会原谅他和如意使这种调包计了。
“如愿，你有什么话，以后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让你慢慢说的。”李臻盯着他的眼睛，在气势上就将他压了下去，“但是现在，你首先得学习，怎样伺候丈夫！”
被他这样一说，独孤如愿几乎不知该有怎样的反应了——他不要，那一次就够他受的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后，直到退无可退——身后就是他们的婚床了——“如愿可不可以，以后再慢慢学……”独孤如愿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示弱，竟然是对着李臻，他爱愈生命的李臻。
“你这么说，我会以为你懂得怎么做的！”李臻看着他，突然来气了，他的“新娘子”竟然跟男人——像独孤如愿这种身份的氏族子弟，有女人一点不奇怪，但有男人的话，就不多见。但是，他的眼睛这么妩媚（这是你自己觉得，其他人是不会觉得的！），他彬彬有礼的样子这么诱人（这也是你自己觉得，其他人也是不会觉得的！），肯定是被人……
想到这里，李臻感到自己肺都要气炸了——他可以纳秦澜的妻子做自己的妻子，可以养秦澜的孩子做自己的孩子，那只是小节，在天下大计面前，无关紧要。而且，大不了他可以一辈子不碰独孤如意，有生之年将她和孩子好好的养在家里，百年之后让她拥有自己正妻的庙号。或者，他们可以做真正的一对恩爱夫妻。两种情况对他的心情都一点影响也没有。但是，他不能容忍独孤如愿有别的男人，尤其是在他“嫁”给自己之后，只是想到，他都恨不得去杀人！不过，以前的事情，他也只能既往不咎了，现在，给他个“教训”，让他永远都不要去想别人就是了！
“如愿，你最好听话……”李臻逼到他面前，也学他平日那似笑非笑的样子说道，“你得让我容忍你们！不然……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独孤如愿不是容易被人威胁的，即使是洛洛，威逼、利诱，哪怕使出美人计，都对他没有任何效果。但是，李臻不同——李臻是他唯一至爱。
独孤如愿果然站着不动了。然而李臻觉得他肯定是心虚，更加不想放过他。
“过来，自己脱了衣服过来！”李臻径自走到床边坐下，他说话的语气很不好，以至于独孤如愿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跟如意再换回来算了——对一个女子，他应该会温柔多了吧？独孤如愿自喜欢李臻以来，男人、女人，都只有他一个，也只是被洛洛算计的那一次，他懂得很少——李臻在中了烈性药的情况下，对他一点都不好。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李臻的态度比上次还要恶劣。
“你还要犹豫吗？我的秦王妃！”李臻看他站着不动，而且明显是走神了，心里更是气愤——难道还想为什么人“守身如玉”吗？“还是想让我亲自帮你？”李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因为误会而失控。
“不用了！又不是第一次！”独孤如愿被他说得，反而倔强起来——又不是真的女人，何必跟他计较。
“混帐！”李臻想也不想就冲了上来，抓着他的领子，把他往床上扔，心里想到：你还好意思说！
独孤如愿被他出其不意的一下，竟然也毫无防范——对方是李臻，他也没打算防范，毕竟自己武功比他好得多，不小心误伤了他可划不来。
被李臻压在身下，衣服却还是整整齐齐的，独孤如愿用略略失神的眼睛看着李臻，忍不住问道：“如果是洛洛或者云儿，您必定不会如此对他们吧？”
这话又踩了李臻的痛处——小昀儿说过，他们兄妹两人幼时曾遭遇不幸，被人当作炼丹的“鼎炉”，失去了处子之身。然而李臻一直都没有为这个事情苛责过他们——对景昀，他是太爱了，以至于只要能得到，就心满意足了，根本不会计较；对暮雨，他则是很同情她的遭遇，而又怕她日后自卑，根本就从未提过这个事情。只是，这时被独孤如愿提出来，李臻真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喜欢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仅仅是“他的”人！
“你还有心思提别人吗？”李臻几乎是用眼光在杀他，而且，手也掐上了他的脖子，“看来我还需要继续努力，让你专心一点！”
“我……”独孤如愿想要辩解，却被人一下咬住了嘴唇——李臻不是在亲吻他，而是真的在咬他，咬他的唇，咬他脖子，每处都咬得鲜血淋淋的才放过，再咬下一处。接着，衣服被人撕开了，看也不看地撕开了，连指甲将他抓伤了都没有注意到。
李臻慢慢向下，正在啃他的锁骨——那旁边有他留下的剑伤的疤痕，虽然不是很明显，还是被发现了。李臻特别关照了这个疤痕，用牙狠狠的咬着，“我的秦王妃杀了我的弟弟，我的亲弟弟呢！”他恶毒地说，“我刺你一剑，真是太便宜你了！如愿，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你杀人呢？”便宜？可是对独孤如愿来说，那几乎要他命的一剑，至今在每个天气不好晨昏，都会叫嚣着让他想起无望的单恋、痛苦的牺牲。
“求你……好疼……”独孤如愿只是觉得李臻这样说，他的心很疼，忍不住求饶，“别折磨我……”他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在他杀李健和李骥的事情上，他是一点都不后悔的。
“好，放过你……这里！”李臻邪恶地笑了——他求饶了——战无不胜的越王殿下，竟在他身下向他求饶了！那就放过你这里，但不是放过全部——李臻继续往下，开始蹂躏他胸前小小的花蕊，那么小小的，淡淡的，应该经历不多罢？
“嗯……”独孤如愿其实是非常敏感的，他正如李臻所想的，经历少之又少，就那么一次，而且还是抱着救人的目的。现在被他左一下右一下地啃吮着，就忍不住强烈地颤抖起来，“好痒……”
“痒你也不愿意啊？秦王妃还真是难伺候呢！”李臻忍不住一边讽刺他，一边又开始狠狠的咬他，直到两边的小花都又被弄得滴滴渗血为止。
独孤如愿觉得，现在真是要注意控制自己了，他把手伸得远远的，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很担心自己学武的本能，会忍不住会出手把李臻打晕。
然而他那僵硬的动作，也让李臻感到非常不满——他想看如愿美丽的凤目盈盈如水、深情而又宁静地注视他，而不是现在这样闭着眼逃避他。想着，他突然空出一只手，使劲地扯了一下如愿的头发，逼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李臻低吼。然而，见到如愿眼里只有恐惧，他怎么能高兴，干脆埋头继续撕咬他的身体——再往下一点，腹部有一个狰狞的疤痕——哪里来的？是为那个他曾经的爱人吗？李臻已经懒得去探究了，直接狠狠地一把掐上去。
“嗯……”独孤如愿已经咬唇忍耐了，还是不禁溢出一点呻吟——那疤痕是他至爱，也是他至痛的经历。但是，他的压抑的声音并没有换来同情，李臻觉察出他在痛苦之中竟然蕴含了巨大的幸福，明白这个地方肯定与他的“过去”有关，忍不住手上再加力——独孤如愿很瘦，他近期一直在伤病之中挣扎，那腰身是真正的不盈一握，李臻的恶意，几乎将他的腰折断了。“如愿，你可比小昀儿廋多了，抱起来一点都不舒服！”在床上清醒地笑着说出这样的话，对新娘子真是残忍。李臻说完，就捏着他的腰，将他整个翻了过来——他一点都不想看那个疤痕，看到就觉得恶心！
然而，独孤如愿的背上更是长长的疤痕——魏敬的那一剑，刚刚勉强愈合，还是粉红色的，轻轻用指甲一抓，就整个都裂开了一层。这次，血渗得极快，几乎是涔涔而下。
“嗯……”又忍不住发出了一点呻吟，其实翻过来以后，他也已经好多了——可以不用看他刻毒的眼，还可以咬住被子，免得疼得叫出声来。
“你不是不怕疼的吗？”李臻故意把身体贴上去，蹭他的伤口，“那时……还给魏敬求情的？”突然，他像想到什么似的——难道是魏敬？
这下猜测，让李臻的情感完全处于崩溃的边缘——他恨这个“不干净”的身子，恨得宁愿毁掉，也不能给别人！更何况是他每天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部下！
箭在弦上，开弓就没有回头路了——扯了他的小衣，用最大的力气撞击他，用最久的时间折磨他，用最刁钻的角度深入他……李臻根本没有想到这应该是两个相爱的人表达爱意的行为，只当是一种报复——他要独孤如愿用血来洗净过去的一切。
到了这个时候，独孤如愿是想反抗也反抗不了了，他只觉得李臻要杀他，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不是不让他杀，只是，能不能换一种方式。他要是这样死了，大概会被笑掉大牙吧？
李臻的每一下冲刺，都好像恨不得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动起来似的凶狠，身上的处处旧伤都被他弄得伤上加伤，而那不知足的人，还在继续抓、掐……直到弄得他真的浑身浴血——已经不知道被做了多久了，身下的床单被沁得湿透了——开始是忍着不想叫，后来是想叫也叫不出来了——真不知道李臻从哪里学来那么多折磨人的姿势和动作，只比他小两岁的独孤如愿，出身世族，却男人女人都只有他一个，而且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跟任何人做爱的一天——简直纯情到了极点。
“李臻……李臻……”独孤如愿是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所有的痛开始都往那羞人的一处集中着，其他的伤口都算不得什么了，那个地方，肯定是被他弄得惨不忍睹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几乎是回光返照似的，他忍不住叫他的名字，他们竟然是“夫妻”呢！
“现在再求饶，是不是太晚了？”李臻仍是压着他，进出的动作也没有半分停顿，却又故意放慢速度，加大力度，耻笑着他。
“为什么……你每次都像……要我死似的？”独孤如愿终于还是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他不明白，李臻是针对他，还是做这种事情，一贯就是这么的。如果是第二个答案，他对洛洛的佩服简直就五体投地了——洛洛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臻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正在努力地做最后的冲刺——今天就只能到这里为止了，他最多也就只能做这么多了——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早上了吧？等一会新媳妇还要去拜见皇帝公公——秦王殿下娶的可是名门闺秀的独孤氏。
一阵嘶吼，李臻在独孤如愿身体里猛烈的释放了——果然比不上小昀儿，这个没用的家伙根本就什么都不会，还一直跟自己作对！此刻，李臻心里空前的失落，完全没有更多的快感。
然而，过了一会，景昀、暮雨都来敲门了，他们要按照风俗来给新婚夫妇道喜。李臻暴躁地起来开门，他的新娘子惹得他很不高兴——而景昀和暮雨两个人正好是这个人的帮凶。
“秦王殿下！您把阿信哥哥怎么了？”暮雨看到这个情景，简直就要吓得早产了——这是做爱还是杀人啊！即使他们当年被人当作“鼎炉”，好像也没有这么惨吧！
景昀赶紧把暮雨送出去，他知道，暮雨肯定会胡思乱想，忆起过去，“雨儿，你要冷静，两个都是男的，而且，殿下肯定是生气我们的调包计，才会下重手……”他稍微安慰了一下暮雨，赶紧回去。
“秦王殿下，您要是不请太医的话，阿信哥哥很快就会死的。”景昀此刻真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了——内家高手都是半个医家，他几乎一眼就看出来，独孤如愿肯定是被李臻虐待得超过了能承受的极限。
“太医马上到！”李臻此刻也是百感交集，但他还是恨——忍不住抓着独孤如愿的双肩使劲摇晃几下，“如愿，你要是敢死，就试试看，你猜猜我会怎么对你的家人和你那个该死的情人！”
等等，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景昀还来不及思考，太医就到了——医术高明的张老太医，他是秦澜的师傅，为李臻服务就近二十年了，而且年纪大了，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就算是越王殿下出现在秦王殿下的婚床上，还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也没有让他老人家多问半句，他只做他该做的。
“请秦王殿下和杨大人先到外面等候！”张老太医稳稳当当地跟李臻和景昀说道，“等一会，小人自会跟秦王殿下报告越……”
“秦王妃！”李臻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说道，“记住，是秦王妃！你要是再说错，或者引起什么流言，本王一定诛你九族！”
“是！是！”张老太医叩头如捣蒜。
……
“殿下，您说秦王妃有情人？”景昀怎么也不敢相信，一出来就忍不住问李臻——阿信哥哥从一开始，就只爱李臻一个的！
“小昀儿，你们真是骗得我好啊！”李臻气极，见景昀还好意思问，忍不住对他抱怨道。
“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景昀觉得那根本不可能。那天，就是去年除夕，阿信哥哥的处子之身才给了李臻的。接下来，就一直在打仗，阿信哥哥更是不是伤就是病的，哪里有时间跟别人？而且，以阿信哥哥的个性，给了李臻之后，杀了他，他也不会再给任何人了。
李臻见他问得蹊跷，却也懒得回答，免得让自己更加气愤：“我哪里知道？他自己承认他跟男人做过的。”
“他当然做过，上次秦王殿下中×××的时候，就是他救您的。”景昀随口就说了出来——反正现在这两个人都结婚了，自己也不算做坏事。“药是我下的，因为阿信哥哥真的很爱您，我想帮他……”
“小昀儿！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我？”李臻突然想起，自己后来也发现，所中的×××，根本不可能是景昀帮他解的，但是景昀没有说，他也没有考虑太多。现在得知真相，他先是生气，接着不禁一丝窃喜，但仍忍不住说，“就算那第一次是我，还有别的呢？”
李臻见景昀没有回答，继续说道，“他这里有……”然而，当他在自己身上比划那个位置的时候，一个词突然跳了出来——“至爱”——他话说一半，就紧张地看着景昀，“真的……是他？”
景昀明白他已经猜到，也没有什么好再隐瞒的，就认真地点头：“是的！”
李臻这下什么都清楚了，心中的后悔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根本无法言语来表达——他那么恶毒地伤害了无辜的如愿——从头到尾，就至爱他一个的如愿。
景昀看他的样子，连忙行礼告退——这样的事情，不能说、不能劝、不能问……把时间和空间留个他们自己，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他不是做了坏事，然后开溜，真的！
……
这时，正好有女侍来报告秦王殿下和杨大人，暮雨小姐开始发作，恐怕是要生了——才九个月，有一点早产，但不碍事。
景昀二话不说，就跟她走了。虽然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让暮雨知道，他在外面等着，也是很大的安慰，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生产。而秦王殿下，想了一想，也跟着过来了，不过，他只有一半是想着孩子和暮雨，另一半则是逃避面对他的新娘子独孤如愿。张老太医出来找不到秦王殿下人，摇着头找下人煎药去了——好在是秦王府，再多事情，人总是够的。
……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杨小姐生了双胞胎儿子！母子平安！”过了一日夜焦虑的等待，才听到接生婆出来，传达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景昀，生了，儿子！”李臻说不高兴、不期待那是假的，真正的头生子，还有两个，简直双喜临门！为了这一刻，短暂的等待和焦虑完全抛到了脑后，他紧紧抱住他的小昀儿，“我们的……我们的儿子！我们有儿子了！”
景昀也高兴，为李臻高兴，更为暮雨高兴——他唯一的宝贵的爱人和妹妹。“景昀恭喜秦王殿下！”他也拥着李臻说道，“秦王殿下，您要好好珍惜暮雨和孩子们！”
“我会的，会的！”李臻有些语无伦次，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是他和景昀的孩子，“景昀，我太高兴了，我要重重奖赏暮雨！”
听到他这样说，景昀竟忍不住为暮雨难过起来了——自古君王多薄幸，一颗芳心，换来的不过是“奖赏”。但是，她应该是幸福的吧？一个母亲，孩子已经是最大的奖赏了。
……
两个孩儿，大的像李臻，小的也不像暮雨，而是活脱脱一个“小小‘昀’儿”；李臻看到两个睡得香甜的孩子，马上就偏心起来——
“我喜欢这个！”他抱着那个“小小‘昀’儿”，再不肯放了，“我早想好了，名字就叫李恪。恪儿，小恪儿。”李臻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得景昀眼都花了。
暮雨抱着另一个孩子，看着李臻，听到他说“李恪”的时候，她就明白了“恪儿、恪儿”，不就是“爱洛于心”吗？作为孩子的母亲，她听到这样的名字，不知该如何表示了——
微微一笑，暮雨温柔地说道，“这个大的，也请秦王殿下赐名。”这时，她还是充满希望的，毕竟除了景昀，世上最得李臻宠爱的就是她了。听说秦王殿下和哥哥都守在外面一天一夜了，她应该满足的。
李臻把手里的恪儿给景昀抱，再接过暮雨手上的那个孩子，那是他的长子，他日后的继承人——“这孩子，长得没有恪儿好……”李臻不禁感叹，天地山川之造化为什么每次只独钟一人。“那是因为他长得像秦王殿下！”暮雨都忍不住说道，“当然没有恪儿好看了！殿下，您也没有哥哥好看的！”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李臻其实也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这个一出生就注定将要身担天下重任的孩子，“不过，人家都说外甥是像舅的，这个怎么……”
“让我看看？”景昀把恪儿还给暮雨，事实上，暮雨作为母亲，也更喜欢小儿子一些。接过李臻手上的那个孩子，然而就在两人交接的时候，景昀一触到襁褓，那小小孩儿竟睁开眼向他笑——一双凤目，清澈莹亮。
“哈哈……好！好！”李臻忍不住大笑着把孩子收回怀里，“我想好了，这个叫‘李言’，言儿！你们看，他的眼睛就像会说话似的，就叫言儿！”他看着孩子笑，孩子却不理他，滴溜滴溜地盯着景昀。李臻想逗他，言儿鼻子一抽，竟大哭起来，让他这个做爹的感到彻底的失落，说道：“还说怎么不‘像舅’呢！这就‘向舅’了！”
“李言？”暮雨心里暗暗琢磨，真的是因为“眼睛会说话”就叫“言儿”？她忍不住看看景昀，景昀也正在对她微笑，那笑容是那样的充满鼓励。
“两个都是好孩子！暮雨，等你身体恢复了，我要好好奖励你一个盛大的婚礼！”李臻觉得这小言儿睁眼一笑，他的幸福感几乎就加倍了，“今后在我秦王府，你想要什么只管说，都会有的！”
“殿下，您对暮雨太好了！”暮雨感觉到自己想要的幸福真的就在眼前了，眼泪却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她所求的，不过如此而已。
景昀看到妹妹这样感动，立即跟李臻说道，“景昀还有事情要处理，先行告退了。”他想把难得的机会留个暮雨，让她把幸福永远铭记于心。
李臻看看他，又看看暮雨和孩子，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昀儿，你可别太累了，回去休息一下，我等会过去看你。”
……
出了暮雨的房间，景昀终于也忍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让一颗泪水缓缓滑落——“爱洛于心”的“恪儿”，的确让他万分感动。可是“言儿”，“言儿”哪里只是“眼睛会说话”而已？那双多情凤目，不用说，如果不是这个，李臻根本不会那样看好这个孩子。而且这个名字——“言”，哪怕是用一半的江山，李臻也要留下他的“人”——阿信哥哥，你可知道，李言竟才是他的长子。而我可怜的妹妹暮雨，竟然完全被蒙在了鼓里！或者即使她想到，也会永远假装不明白的。
……
景昀没有回家——他现在住在李臻隔壁，但那道墙上竟被李臻吩咐开了三个门——一个是你来找我，钥匙给你；一个是我去找你，钥匙给我；一个是其他人找我们，就做个穿花门，不用锁了；这分门别类，我才永远找得到你。李臻不由分说，就这么霸道地做了，景昀虽然好笑，却也体会到他用情至深只为自己。但是，现在他必须去看独孤如愿，刚刚迎娶的秦王妃，可不能有半点差错。
景昀是不能一个人直接进去的，毕竟是秦王和秦王妃的内寝，但是现在，反正有张太医在，他也不顾忌那么多了。而两天都一直昏昏沉沉的独孤如愿，竟然在景昀靠近的时候，前所未有的清醒——“洛洛？是你吗？”独孤如愿没有睁眼，却轻轻地唤他。
“是我……阿信哥哥。”景昀不得不靠近他，不然根本听不清楚——被李臻那样折磨，独孤如愿真是只剩半条命了——老太医跟他说，再晚半个时辰，他大概就会失血过多而死了。
“云儿，云儿生了是不是？外面都很热闹啊！”独孤如愿微微睁眼看景昀笑——这一幕，竟如同刚刚发生过——言儿，刚才也是这样笑的。
景昀的高兴，发至内心，不只为孩子，也为暮雨：“是的，生了两个儿子，母子平安呢！”接着，他忍不住趴到独孤如愿床边，几乎跟他头碰着头，小声说道，“阿信哥哥，你不要生气，秦王殿下……”
“洛洛，你以为我会跟你妹妹和她的孩子们争宠吗？”独孤如愿几乎要大笑起来，洛洛竟然想跟他解释，“傻瓜，你真是傻瓜！我现在巴不得以后再不用见他了！”
“是吗？”李臻正好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正好立即无名火起，“看来我的秦王妃真是有意思啊！”
景昀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了，他也没有想到李臻会过来，至少他应该陪暮雨和孩子到晚膳前的。可是没有，景昀刚走，他也就找借口离开了——暮雨还以为，他赶着去找哥哥呢！
“秦王殿下，属下有要事向您汇报。”景昀也来不及考虑有外人，就对李臻拱手说，“据报，关中河东道云州总管寇兼得率部叛乱……”
李臻的手就要扳上独孤如愿伤痕累累的肩膀的时候，景昀几乎是灵机一动地拦住了他。李臻却只听了一半，冷冷一笑打断他，说道：“昀儿，外言不出，内言不入，你现在在这里说这种话，我会误会你和秦王妃之间有什么的。”
“属下知罪！属下马上走，以后会避嫌，不会擅自进来！”景昀不介意认错，只要李臻转移视线，暂时放过如愿哥哥。
然而，李臻见他向自己告罪，却误会了，只见他完全当独孤如愿和张老太医透明，径自走过来，轻轻拥住他，把他按在胸口道：“昀儿，对不起，我没能让暮雨当上秦王妃。但是，言儿、恪儿都是我的好孩子，我肯定会对他们母子尽心尽力的。所以，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
景昀见他此刻，在独孤如愿和张老太医面前，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是大吃一惊：“秦王殿下，景昀只是……”
“你放心！你让我娶的独孤氏秦王妃，是肯定会成为皇后的！”李臻今天再次坚决地打断了他的小昀儿说话，“但是，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心里只有你，我只要你永远好好留在我身边而已。”
“景昀知道……景昀……先行告退……”这时，还能说什么呢？爱人的怀抱，为他而温暖，只为他而温暖，景昀亦别无所求——阿信哥哥，你别怪洛洛，暮雨，你也都别怪景昀，这世上很多事都是注定的。唯有人心，总是由不得别人的。
……
等景昀一出去，李臻就吩咐：“太医，您也回去休息吧，有事，我再找人请您过来。”
“是，秦王殿下！老朽告退。”张老太医行了个礼，安安稳稳地告退，走到门口，他却忍不住回头，道，“殿下，请您好好照顾秦王妃。”这一天一夜，他已经发现，越王……不，是秦王妃，真是很温柔、善良的人，看到秦王对杨大人，那么令人绝望，他一定是很爱很爱，才能坚持到今天的。也许是年纪大了，他真的就这么容易感动了。
等到老太医也退下了，李臻突然冲过来，捏住独孤如愿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他：“如愿，你到底是施了什么法术？让这么多人为你说话？”
独孤如愿眨了眨眼，努力地对上焦距，正要开口说话……“行了！我知道了！”李臻狠狠地吼他，“你就是这样勾引人的吗？难怪朝中上下都说‘独孤郎’眉目如画，光彩照映，疑有厌魅之术；又善候人颜色，进退有据，听者无不悦服。”
“秦王殿下缪赞了。”独孤如愿见他来者不善，忍不住辩解道，“谣言止于智者。”
“不错，耳听为虚。可我现在正是眼见为实了！”李臻放开他下巴，却用指腹在他脸颊上轻柔地搽着，“你说小昀儿是天下第一，我相信。但是我还发现……”盯着他看了一会之后，李臻故意将嘴巴凑到紧紧闭着眼睛的独孤如愿耳边，喘息着说，“你虽不如他美，却让人一看，就想做那事呢！”
说完，他就顺势要去扯如愿的衣襟，独孤如愿竟一言不发，也没有半点反抗。而李臻见他没动静，反而失望透顶，抓住他手臂，使劲扯他起来道：“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
突然，独孤如愿睁开眼睛，也认真地看着李臻，在他的目光之下，李臻竟没法再作恶，迅速后退了一步，手上也放开了他，但仍是与他对望着。足足过了半刻钟，独孤如愿突然叹了一口气，懒懒地半闭上眼睛，目光也转到李臻的膝盖以下，随意地瞅着：“秦王殿下，您这是跟如愿……道歉吗？”他说得“道歉”两个字的时候，眼光一转，突然又看回李臻，那清清亮亮的眸子，果真是美得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就这样对望着，又足足过了一刻钟，秦王殿下一句话不说甩手而去，剩下秦王妃一个人，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发呆。
入夜，李臻叫了景昀一起吃饭，算是家宴庆祝孩子出生。李臻很想喝酒，景昀却努力地拦着他。“秦王殿下，明天要陪秦王妃回门，还是不要喝酒好了。”景昀其实不想提这个事情，但是现在，独孤家的人，李臻是不能得罪的。
“小昀儿呀！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一定要独孤氏皇后。”怎么都拦不住，李臻不但喝酒，而且肯定是喝过量了，等暮雨和孩子们睡下，他就一手酒壶，一手拉着景昀，在外面吹风。“我娶暮雨做秦王妃，不是更好吗？她又漂亮又聪明又给我生了儿子，比独孤……如愿……强多了！”李臻虽然并不笃信天命，但他相信景昀，景昀说什么他都不反对的。
“殿下，您真的不知道吗？”景昀不理他借酒装疯，认真地问他，“还是，您真的……不满意吗？”
李臻被他这样一问，竟说不出话来，愈发加力喝酒，半晌方回答道：“我现在真希望娶的秦王妃是暮雨。实在要独孤氏，让我娶那个独孤如意也罢！只要……龙瞳凤眼……伏羲之相……这样的女人，天下到处都是罢？”
“殿下看来真是醉了！”景昀将他的酒壶抢过来，也准备仰头就灌，却什么都没喝到嘴里，摇一下，竟是涓滴不剩，“且不论未嫁失身，有亏妇德。只凭独孤如意一双‘盗眼’如水杏，注定既克夫又不宜子，我怎么能让她嫁给秦王殿下？当初我逼她，不过是逼阿信哥哥罢了！”
“可是，小昀儿，我担心……”李臻又忍不住抱住他，把头埋在他颈后，努力汲取他身上天然的清华之气，“我真的担心！我拿独孤如愿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让我觉得，我欠他的……半壁江山，天下共主，都是我欠他的！”
大概是吃醋了，这次景昀没有回抱他，反而把他推开了。转过身去，景昀不看李臻，反而看着远处的花木出神道：“秦王殿下，您的秦王妃，根本就不稀罕您的江山，您若能真心对他……”
李臻大垮一步，从身后抱他，仍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道：“我哪里还有真心？小昀儿，你告诉我，我哪里还有第二颗真心？我要真有，怕也就早给暮雨了！”
景昀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绕到脑后，抚上他的脸：“哎……我知道你没有，所以从来不强求你。”李臻见他回应自己，忍不住心头一热，也感叹道：“为什么不能只是你我？为什么要执着？”
景昀一笑转身，站在一步之外，看着李臻，极其认真地说：“秦王殿下，您的真心就算给了我，也不是我就能控制的。有些东西要加进去，真的是不能阻止的！”
“景昀……你……”听了他的话，李臻似乎一瞬间就迷惑了——什么意思？
知道他不解，却不再解释，只是轻轻地对他一笑：“我想要的，已经在我手了。但是，您想要的，还要您自己努力。殿下，您的真心既然已经给了景昀，难道害怕被别人抢了去？”
……
飘飘何所似 2009-3-31 21:34
“洛洛，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走门呢？”独孤如愿说话的时候又好笑又无奈地看着景昀从窗户钻进来。
景昀认真地把窗子重新关好，才走到他身边坐下，煞有介事地说道：“我还不是怕秦王殿下看到会误会。阿信哥哥，我们这算不算偷情？”
“不算吧？”独孤如愿伸手让他握住，“秦王殿下没有那么小气的……再说，我们俩……”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心里暗想：要是真有什么还有谁防得住么？
“那我们就偷情吧！”景昀说着，就往他床上一钻，靠着他躺下，还作势要抱独孤如愿。
独孤如愿叹了口气，把手抽出来道：“好了，洛洛，别闹了！你要睡就在我这睡罢，秦王殿下不会来的。”
“真的？”景昀听他这么说，就真的不乱动了。但没一会儿，突然又撑起半身，侧着问他，“你身上不疼吗？要不要我帮你上药？”
“你不乱动就好了，洛洛。”独孤如愿拉他回来躺下，轻轻说道，“说实在的，不疼是假的。只是这两天我都习惯了。”
景昀果然不动了，只是拉着他手不放，说道：“明天我上山给你找药去！你这些旧伤，不治好，总是会疼的。老是自己忍着，忍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呢？秦王殿下不心疼你，你也不心疼自己，还拼命地糟蹋。哎……还是洛洛心疼你好了！”
“你这次又是什么计了？”独孤如愿想也不想，偏过头来看着他笑道，“该不会想让我帮你家心肝宝贝李臻去打寇兼得吧？”
“阿信哥哥最聪明了！”景昀立即就从床上跳起来了，“暮雨刚刚生孩子，我不想让李臻出战！寇兼得人多势众，其部下王允足智多谋，关中太原一带又是大周的龙脉之所在。秦澜不在了，魏敬骁勇有余而机变不足，不堪大用。除了你，我还能指望谁呢？”
“不只是为了暮雨吧？”独孤如愿仍是笑笑，把脸扭到另一侧不看他，淡淡说道，“此际秦王领兵，胜了没有更实际的封赏，败了却落人口实。”心中暗道：洛洛，你还是一心为了他啊！
景昀像是没有感觉到他的心情低落，仍然兴奋地逼到他面前，问道：“你还是只说帮不帮我就行了！”
独孤如愿沉吟了一会，说道：“你想我什么时候走？明天？后天？”
“你想走去哪里？”突然，李臻的声音传来，他耐着性子，压着声音接话，问他说，“如愿，你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景昀真是没有想到，李臻竟然会过来——他明明在酒里下了药的，秦王殿下喝了那么多，早该睡熟了。仔细回忆一下，难道连他的药被人调包了？
见景昀迟疑，独孤如愿突然说：“洛洛，‘如梦’多食伤身，在这个秦王府里，你下给谁都不好，我帮你扔了。”
“我问你，你要去哪里？”李臻又开始吼了，他没办法接受独孤如愿和杨景昀一起忽略他，“景昀，你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他的秦王妃一点都不怕他的怒气，平平静静地看着说：“杨大人希望如愿能代替秦王殿下去打寇兼得”
“我的秦王妃要领兵打寇兼得？”李臻简直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如愿，你是不是发烧了？”
独孤如愿楞了一下，笑笑说：“没有，午后就已经没有了。多谢秦王殿下关心。”
“秦王殿下……”看到李臻一副恨得咬牙切齿的样子，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杨景昀都不禁有点担心起来。
“杨大人，此刻夜深，请您先行回府吧！围剿寇兼得的事情，后日午时退朝之后，如愿自会派人请您过府一议。”独孤如愿坚决地制止了景昀的解释，然后又如同许诺一般诚恳地说，“洛洛，我既然当了这个“秦王妃”，自当万事为秦王殿下着想。有些事情，你就不要太担心了。”
景昀得到他的回答，知道在出兵打寇兼得的问题上，自己胜券在握，连忙见好就收，“是，秦王、秦王妃，属下遵命！”
李臻是第一次看到除了自己，有人能够占景昀的“上风”的，一时惊得都忘记怒了。然而，景昀刚刚走到门口，却又像想起来什么，回头道：“阿信哥哥，你既然知道‘如梦’伤身，就不要多用了。你再忍耐今晚，洛洛明天一定帮你找药去。”
“景昀！”突然，李臻亦回神叫住他，“‘如梦’是什么？”
景昀看了独孤如愿一眼，又看了李臻一眼，似乎是老老实实地说：“咳咳……师傅配的一种麻药，可以催眠，也可以止痛。不过药性过于寒凉，常用极为伤身。” 
景昀终于还是走了，李臻觉得自己也该跟他一块走的，而如果那样，独孤如愿肯定也是不会阻止的。他根本就不在意，不是吗？一言不发，李臻果然紧跟着就走了。
环顾四周，在这样的六月天里，李臻感到这个太子府里充满了冷清和寂寞，根本就不像刚经历过声势浩大的婚礼和万众期待的新生命的降生。他和独孤如愿的敌对，仿佛与生俱来，他们就是永远的敌人的关系。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去想他呢？只要景昀不在身边，李臻就无法摆脱地想到那三分浅笑，淡淡忧伤和绝望爱情。想着想着，人也就又踱回来了——而他的秦王妃，会不会再用剑抵着他的咽喉，跟他说“别来无恙”呢？
李臻苦笑，独孤如愿当然不会再用剑指他，他进来的时候，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正要转身出去，却发现他的王妃殿下竟站在他身后，对他盈盈一拜，礼数万般周到。
“你跟着我多久了？”李臻连拉他起来的力气都省了，直挺挺的受了他的大礼，然后径自走到床边坐下。
独孤如愿拜罢上前，在他身侧三步之外侍立，“从殿下出去，如愿就一直跟着殿下。”他说话声音清清楚楚的，没有半点犹豫，“非常之际，必须有人时刻保护殿下安全。据报，寇兼得已经派人潜入长安，秦王府肯定是他的目标之一。”
李臻听他说完，终于叹了一口气，伸手拉他到身边坐下，良久方道：“如愿，我再不济，还是会护秦王府上下周全的，你和景昀，都不要太执着了。”
独孤如愿很想告诉他：阿信和洛洛护得秦王周全，就是护了天下周全了。但是他没有说，他决定放纵自己一次——
见身边的人不说话，李臻偏头看他，却又见到独孤如愿那如痴如醉的表情——他突然感到很好笑：如果秦澜还在，此情此景，他会不会大叫一声“天下‘祸水’尽犯秦王！”
“哈哈……”忍不住真的轻轻笑了出来，李臻突然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咳咳……”独孤如愿见他无缘无故看着自己傻笑，也不禁放松下来。但是他似乎精神一懈怠，身体也就罢工了——先是隐忍地喘息，接着很快就咳血。
“来人！”李臻想宣太医，却被独孤如愿拉住——他扑进李臻怀里，却又偷偷出掌将房中烛火挥灭，“殿下，如愿是装的……请您不要让人进来……外面有埋伏……随时会攻进来。”
果然，四周杀气瞬间暴涨，外面传来刀兵之声：“有刺客！”不只是谁高喊了一声，秦王府立即灯火通明，内外俱警。
“碰！”一声闷响，四个黑衣人破门窗而入，他们一刻都没有迟疑，冲着李臻刀剑相加，乱攻一气——
不知道怎么出手的，李臻觉得自己刚刚被独孤如愿推开，身上手上余温犹在，眼前却已经看到他的王妃将三个人一剑毙命，最后一个也被他用剑抵着——活口，一个就够了。
魏敬带人追了进来，独孤如愿收剑，退至李臻身后，将刺客交给他们。
“秦王殿下，有人闯过外面三道防御，攻了进来。据属下查问，是寇兼得收买的死士。”魏敬让人将刺客带走，跪拜上报李臻说，“让殿下受惊，属下罪该万死！”
李臻倒是没有苛责他，反而安抚道：“有惊无险，你下去加强防备就是了，不必事事报我。”
“等等！”魏敬起身，正要退下，突然被独孤如愿叫住，只见他指着地上被杀死的刺客脸上一个刺青道，“魏将军，这些人不是寇兼得所派。你看这个，这是天牢在押囚犯的印记。我们得小心内奸了！”
“属下遵命！”魏敬抱剑一拜，心中大惭：自己果然还是技不如人啊！
“魏敬，去把张太医叫来！”魏敬正再次要退，却被李臻叫住吩咐道，“再去隔壁，把景昀也叫来！”
“魏敬回来！”独孤如愿已经退到床边坐下，却低声阻拦道，“我在明，敌在暗，万事小心，尽量不要打草惊蛇。殿下，请布置府中上下‘外松内紧’，对方一击不成，见我们‘大意轻敌’，必然再接再厉，到时就能一网打尽。”——魏敬觉得奇怪：独孤如愿从来不失仪的，李臻还站着，他怎么会径自坐下，还敢阻止李臻向自己发令呢？而自己又该听谁的？
李臻看了他一眼，道：“府中防务就按秦王妃吩咐，就不必惊动小昀儿了。另外，立即传张太医过来！”
“诺！”魏敬领命而去，却不明白为何要传太医。
李臻走到床边，把准备站起来的独孤如愿按着躺下。“你敢动一下试试！”只见他语气极其恶劣地吼他的王妃，“如愿，你要是再不听话，糟蹋身体，我就休了你，免得人家说秦王克妻！”
“又不会死……”独孤如愿偏头不看他，非常小声，近乎腹诽地顶撞他，却又没有起身。
……
张老太医几乎是倚老卖老地把秦王殿下先“请”了出去。魏敬在外间陪着他，想问又不敢问，李臻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个人半晌不交一言。等了一刻钟，一点动静都没有，魏敬真的忍不住了，顾不上冒犯，对李臻道：“殿下，您先去另室休息吧！时间不早了，明日早朝不能耽误，属下在这里等太医回话即是。”也许是为了配合他说话，外面三更鼓响。
“嗯……”李臻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从身上拿出一个东西开始把玩。突然，他站起来，将那东西拿着往桌子上重重一敲，“叮……”的一声脆响，魏敬一看，一个青白相间的玉佩被砸成了两半，白的一半已经完全碎了，青的一半则完完整整，还在李臻手里，似乎是一条小小的青龙。李臻将那小青龙握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似乎满意地笑了笑，又将它收了回去。“来人！把这里收拾了！移驾尚书府！”李臻一声吩咐，侍女和卫士们鱼贯而入。李臻站起来就走。魏敬心里挺高兴——秦王殿下此刻去找小昀，虽然打扰人家了，但比在这里耗着，要好得多。
……
“王妃殿下，请尽量忍耐……老朽现在要把东西取出来了。” 房间里突然传来张太医极克制的说话声。
魏敬还想侧耳细听，却见李臻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就要闯进去了。他连忙上前拉住自家主公劝道：“殿下，请您也尽量忍耐，不要打扰张太医。”但李臻没有理会，几乎是无意识地就把魏敬给挥到了一边。
推开门，张太医正好要出来，几乎跟李臻撞上。
“怎么了？”李臻也顾不上会吓到老人家，连声逼问道，“什么东西要取出来？”
“王妃殿下被暗器击中后背。”说着，他摊开手，一点寒芒在他手心银光闪闪，“不过，还来得及救治。”
“‘双绝’！”魏敬赶上来，正好看到那物事，忍不住喊了出来，“天水赵氏的‘双绝’！但是，怎么会没有淬毒，也没有爆炸？”
“魏敬，你送太医回去！”李臻没有责他，只是低低地吩咐，“这事不得透露半点风声，否则为你是问！”
“诺！”魏敬亦低声回应。
“殿下，请您好好照顾王妃！”张老太医还是忍不住多了嘴。
飘飘何所似 2009-3-31 21:35
我知道……李臻只是在心里答应着。径自走向独孤如愿床边——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你？”李臻除了感叹，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殿下是不是要休了我？”独孤如愿是趴着的，却又勉强转头看李臻，声音极轻，“请等如愿将逆贼揪出……”
李臻似乎没听清他说的话，于是学着小昀儿的样子，侧身坐在脚凳上，拉着他的手，靠近他耳边问他：“如愿，你为何要如此对我？是什么时候？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否则我根本不会……”独孤如愿声音更轻了，李臻不是贴得那么近，根本听不见。
“否则你根本不会扑到我怀里，做出那种动作有违礼数，是不是？”李臻极力控制情绪，却忍不住继续问他，“如愿，你希望我一辈子愧疚至死？”——早在两人坐在床边的时候，敌人已经发动了进攻，并且一击得手，主谋立即退下，这时才派出其他人在外面制造声势。
“殿下……那只是我武功比较高，本能的反应……”独孤如愿没有骗他，真的，保护李臻，是他的本能。只是，阿信要是像洛洛一样厉害，就不会伤得这么严重了……现在，该怎么办？独孤如愿唯一想到的是要马上安抚李臻，免得他真为这件事情难过。可是，他又不会使美人计！只好学洛洛迷惑自己时候常常用的招数——努力地对李臻眨眼——失血过多，他眼前的景物原本就是模糊的。
李臻觉得自己真的只能写“服”字给他了，竟然还学别人使美人计，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小昀儿的美丽动人之处，岂是“学”得会的？不过，被他这么一搅和，李臻心里平静多了。他从脚凳上站起来，说道“如愿，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我去书房睡了，有什么事你叫人，会有人答应的。”
但是，独孤如愿不能让他走——李臻现在身边危机四伏——他还不打算说出来，长安城里，能使用“双绝”的，除了他这个曾经的越王之外，应该就只有差点就与他是连襟，刚刚娶了赵氏女子的李恬——也就是李臻的四弟。
“嗯……”独孤如愿想反握住李臻的手，却被李臻坚决地甩开了，而且力气失控，牵扯到了他背上的伤——“疼……”独孤如愿真是怎么都忍不住才说的，而且说着他就真的完全昏过去了，再想拦李臻都不行了。
“你也知道疼啊？”李臻却终于是一点气都没有了，他再次坐了下来，轻抚独孤如愿的长发，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你是怎么都不会疼的呢！”
一夜相伴无话。
……
六月初十早朝，失踪大半个月的越王独孤如愿披发入朝，以方外之士献河图洛书，贺李熙称帝顺天应人。朝中上下以为国之祥瑞。李熙迁越王为御史大夫，执掌监察百官。独孤如愿再拜不受，请求另室清修，详解河图洛书，以为陛下祈福。李熙大喜，拜越王为大司马、护国大将军，并将东都洛阳邙山的行宫赐为越王府，封万户。越王再拜而出，径往洛阳，过家门而不入。
然而，第二日，中书令杨景昀随即上奏，寇兼得聚众十五万，占关中太原、并州一带，请陛下派越王领兵围剿。李熙庭议再三，从其所奏，派人前往洛阳飞报追赶越王独孤如愿，著其为大将军，领幽、并二州府兵十二万，讨伐寇兼得，择定八月初三发兵——
……
秦王府上下喜气洋洋、热闹非法，今天是六月十一，两位小王子“三朝”大宴。当天早上，秦王已经奏请封王子们的母亲杨氏为“良娣”，成为仅次于王妃的内官。据说，杨氏在秦王府独得专宠，凡有所求，秦王殿下无有不允，连王妃都不在她眼里。这不，这么大的喜事，秦王妃都称病没有现身。整晚的宴会，都是秦王与新晋良娣的哥哥中书令杨大人在招呼客人。
一直闹至二更天，秦王殿下兴致仍很高，到处举杯，一众亲朋也还没有散的意思——秦王有还弟二人，河间王李恬、南阳王李霸，只见他们轮番上阵，务必要将秦王灌醉。
“景昀，你去看看暮雨。让魏敬派三班卫士，彻夜把守。”直到夜半子时，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只剩下半分清醒，摇摇摆摆的李臻却还吩咐杨景昀道，“孩子们，一定要照顾好！”等景昀领命退下，他却晃着回到书房，自己歇下。片刻，鼾声震天。
时近四更，天色暗到了极点，秦王府中卫士换班，举着点点火炬穿梭，却没有一丝烟雾或声音的惊扰。一切进退有序，按部就班。连一根针掉到地上应该都能听见。秦王殿下好梦正酣，看他表情如此陶醉，难道是有天仙般的美女袅袅入梦？梦中有没有只有秦王自己知道，现实中却是有一班美女，轻手轻脚地向他靠近——四位美丽的侍女们，端着金盆，捧着锦帕，稳稳当当地鱼贯而入，向秦王殿下的卧榻靠近。她们所有的举动都完全合理又合礼，一路上也没有碰到任何阻拦和盘问，只是如果你一直盯着她们看，会发现那一双双迷人的大眼睛偶尔会极其隐蔽地左右扫视。
“站住！”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容违抗的声音，侍女们果然停下脚步，站在了离秦王殿下一丈之遥的地方，而殿下仍是酣睡。
两排十六个卫士冲了上前，八个挡在侍女们和秦王殿下之间，另外八个则在她们背后，举剑架着她们的脖子。一瞬之间，就已经是这个架势了。接着，床上的“秦王殿下”退下，真正的秦王殿下出现在他们身后，对着中书令杨大人问道：“景昀，你确定就是这四个吗？”杨大人一开口，竟就是刚刚喊“站住”的人，他做了个手势，另外八个侍卫进来，有条不紊地将那四个侍女手中的金盆、锦帕都接了过去，而她们的纤纤玉手也同时被铁锁完全锁紧，一点出手的余地都不会有。
景昀笑了笑，回答道：“是的，殿下。她们都是河间王王妃赵氏的侍女，今天随王妃前来参加喜宴的。”
李臻没有笑，他看到侍卫们从她们手中截下的暗器——如果再慢一点，那些东西足以杀死十个、八个秦王。然而，他还是很平静地吩咐道：“她们大概是在我秦王府迷路了。来人，将她们送回河间王府上。” 
“是！”
众人领命，侍卫们压着这些美丽的侍女，有序退下。
这时，李臻看着景昀，终于给了他一个会心的微笑。而景昀则专注于这些侍女，他发现，她们实在太平静了——都是杀手死士，一击不成，心绪却没有半点波动，如果不是平日训练有素，就只能说是个圈套了。
“报！报！”一个侍卫一边喊，一边从外面飞跑着……他与书房离得还很远，但只是看一眼他来的方向，景昀就几个闪身，飞掠了出去。李臻心下一沉，肯定是出大事了。
果然，侍卫奔到面前，连声道：“秦王殿下，有人偷袭杨良娣和小王子。魏将军正在带人与之交战！”
“去看看！”虽然有景昀在，问题应该不大，但李臻一点都没有犹豫，跟着这个侍卫往外走。然而，走到花园廊桥的时候，这小侍卫突然回身，以袖剑向李臻刺出。廊桥曲折窄小，眼看李臻身后的人根本来不及出手，而这个“小侍卫”武功极高，杀气顿时暴涨——“当！”，这种情况下，竟还有人能及时在李臻身前，以剑挡住这志在必得的一击——李臻果断地退后，给杨景昀留下缠斗的空间，与那“小侍卫”交战——不知他是一直跟着，正好还是埋伏在这里，总之，“小侍卫”一击不成，已经处在了下风。
然而，这“小侍卫”也不简单，出手竟是天水赵氏不世出的“出云心法”。其武功应在当世二三人之间，与杨景昀天上地下，过了一百余招，最后，景昀担心夜长梦多，不得不放弃留活口，杀出一个绝招，才将他毙在剑下。这时，魏敬带另外一队人正好赶来——攻击暮雨和小王子的刺客也刚刚被收拾了。
“小昀！你真是料事如神啊！”魏敬忍不住赞叹！
李臻没有理他，赶上前与景昀一同仔细验看这小侍卫——人皮面具一揭下，竟然不是河间王！李臻知道不是时候，却忍不住感叹：“还好……”毕竟河间王与他是亲兄弟，如果有可能，李臻绝不愿意兄弟相残！谁知景昀却沉思不语，而且几乎立即大呼：“不好！上当！”接着，他又是几个闪身，比刚才还要迅速地消失在众人眼前，看方向竟真是去找暮雨和小王子们。
“魏敬，你将暮雨和言儿、恪儿藏好没有？”李臻似乎比他沉得住气，只是指着魏敬问道，“你刚才过来的时候，他们在什么地方？”
“启禀秦王殿下，他们都很安全，在密室里，众多侍卫护着！”魏敬心里有底，语气倒也不惊慌。
“带路！”李臻说着，自己先走在了前面。
……
密室里面干干净净，只有景昀一个人。魏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就凭空消失了？
这个时候，反而李臻和景昀都冷静下来了。“魏敬，这里还有谁知道？”李臻指着魏敬问道，“看这个样子，没有任何反抗，应是出其不意的一击得手！必定是有内奸！”
魏敬搜肠刮肚，却没有任何结果，答道：“殿下，这里除了您和小昀，还有我，没有任何人知道！”
李臻与景昀互看一眼，也同意魏敬的说法。
“以雨儿的武功，虽然身体没有恢复，但也不至于速手就擒。”景昀再次搜索四下，仍然是没有任何线索，他一边想着，一边说，“除非有人先拿小王子要挟。”
突然，外面喧哗起来——
众人一回头，却是暮雨和抱着孩子们的丫头，以及魏敬领头的原本应该保护他们的一班侍卫。他们都被人用剑架着，推了过来。
“暮雨！”景昀第一个掠出，却不敢过分上前，只是大声问道，“你们都没事吧？”
等不得暮雨回答，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个“魏敬“突然出手，以剑逼住了李臻——费了这天大的功夫，这次他终于得手了！
这“魏敬”当然不是真的魏敬——真的“魏敬”早在送张老太医回府的路上，被人“调包”了，现在在这里的，竟是易容的河间王李恬！
“二哥，你不要怪我！皇帝毕竟是人人想当的！”李恬逼着李臻说道。
五兄弟之中，他的武功最好，却因为四年前与天水的赵家小姐相恋，被李熙打压——赵氏谋反，他仗着武功从天牢救了赵小姐出来秘密隐藏，却难免流言非议。当时仍是随勇当政，为此李熙受尽排挤与奚落。却没想到这个儿子竟是痴情种子。而赵小姐也对他死心塌地，连“出云心法”都倾囊相授。李臻出征，李熙在朝逼闻光退位，难免用到李恬。称帝之后，李恬封河间王，也将赵氏小姐公开娶了回来。但李熙却半点对李恬委以重任的意思——除了长子李健，李熙最疼爱小儿子李霸。现在秦王手握重兵，却没有晋封太子，也就是这个原因。
李臻虽然受制于人，气势上却没有半点屈服，只见他正色对李恬喝道：“大胆！你我亲兄弟，天下未定，怎能如此横眉冷对，剑拔弩张！”
“二哥，天下者，有能居之！”李恬并没有被他喝住，反而把剑压得更紧了，“你要是立即交出兵符，我可以考虑善待你的妻儿子女！”
“李恬，四弟，你即使拿到兵符，三军不发，你一剑之力，又耐得众人如何？”李臻突然同情起这个弟弟来，兄弟之中，就数他有勇无谋惯了。
“河间王，你当然不能马上杀秦王妻子。”杨景昀抱着剑，站在一边，突然冷冷道，“你既打算一辈子以‘秦王’之名号令天下，怎么能马上斩草除根？天水赵氏有三绝，剑法、暗器，还有就是‘易容术’，你三样都学到，怎会不灵活运用？”
被揭穿了老底，李恬却更加坚定，阴笑道：“杨大人说得好！不知大人肯不肯为我所用？大人的妹妹，李恬也可以不计前嫌地笑纳的！”
杨景昀一边与他周旋，心里却急速度量——必须尽快救出其中一边，或者暮雨和孩子，或者李臻，只有一边脱困，才有希望。眼前他所处的位置，救李臻是最适合的，可是暮雨……
“算了！杨大人慢慢想，我先杀了秦王，搜出兵符再说。”李恬也怕夜长梦多，他等不及景昀回答，就要出手杀李臻了——暮雨和孩子总是在他手上，不怕杨景昀不就范。
说话间，李恬手上就准备加力。然而，另外一支剑突然架上了他的脖子，李恬忍不住回头，大吃一惊——“独孤如愿！”
正是越王殿下，看着他，浅浅淡笑，吐出两个字：“放人！”
绝不愿意自己辛苦一场，却成了为他人做嫁衣，李恬想也不想，反手就回刺独孤如愿，这一下，他赌的就是李臻还来不及反应，而独孤如愿只要一避，他就可以脱身，靠着手上的人质，再与众人缠斗。
这一下，的确让李臻措手不及，他甚至没有想到要第一时间跳出圈子，离开李恬的控制范围。但是，李恬也根本没有想到，独孤如愿根本没有移动分毫，他就在李恬的剑离开秦王，刺进他身体的那瞬间，坚决的一剑割断了李恬的喉咙。
树倒猢狲散，那是必定的——李恬一死，他的手下就乱套了，景昀和秦王的手下很轻易就控制了局面。但是他好像没有看到重伤的独孤如愿似的，只忙着送暮雨和小王子们回房间，以及收拾善后事宜——阿信哥哥，大恩不言谢！洛洛，会记住的！
……
“抱歉，又杀了你一个兄弟……”努力地靠近李臻，独孤如愿用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温柔地跟他道歉，“真的……很抱歉……我看不得……别……人伤你。”
李臻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以最大的力气，狠狠的抱他。
“李臻……别这样……”独孤如愿感觉到他的心意，竟然开始伤心起来——早知道，就躲开再说了，李恬武功虽然高，他独孤如愿也是不放眼里的。现在后悔，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如愿……如愿……”李臻终于说出话来，却只能叫他的名字。
独孤如愿努力地吸了吸鼻子，笑了，“没事……我没事……”他一点都不想为难李臻，哪怕他注定一辈子连一句好话都听不到，他也不想为难李臻，“你……不要勉强……”
然而，他不知道，李臻其实是想说什么的，只是当时来不及了——
……
“殿下，您既然娶了王妃，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照顾他呢？这样折损，就算救活了，也要减寿的！”张老太医真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努力了三天三夜，才把人救过来的。而这样赶着救人的工作，自从王妃过门，隔两天都会发生一次——真是一对冤家啊！
……
河间王谋反伏诛，为安抚李臻，秦王晋封太子。两三天之后，在杨景昀的带领和独孤义的默认之下，朝中竟然开始出现只知太子，不知皇上的局面。十天后，李熙无奈，宣布太子监国，将实权让给太子李臻。
此后，杨良娣争宠夺嫡，成了长安城中朝野关注的焦点。李臻与杨氏及三个儿子，一家迁入东宫太子府，唯独缺了他的王妃独孤氏。太子府一干人等皆对外宣称，独孤氏仍留在秦王府养病，不宜劳顿，而册立太子妃的仪式亦没有举行。
“张太医！”
“臣在！”
“王妃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老臣不知，老臣罪该万死！”
这样的对话，一连半月，天天在秦王府上演，张太医终究没有死一万次，事实上，他一次都不会死，每每面对太子殿下的雷霆之怒，他得到的却是更多的封赏——杨大人告诉太子殿下，除了张太医，谁都救不了他的王妃。以至于张太医在十多天之后，竟敢对太子殿下说出了前面的那番话。
……
飘飘何所似 2009-3-31 21:35
阿史那纪连来长安的时候，并不知道秦王已经是太子了，所以他还是按照习惯，闯进了秦王府。当他一个人放倒若干侍卫，来到原本是李臻的房间的时候，他没有想到，竟然见到的是美丽的“云儿”。可是，有点不一样，这个“云儿”竟是个男的——
“你？”阿史那纪连也没有想到，男的“云儿”比女的“云儿”武功更加高强，两人一交手，只三五招，他就被人制住了。
“我是杨云儿的哥哥！”景昀收剑，用突厥语告诉阿史那纪连，“可汗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俺是来找李臻的！他说跟俺是兄弟，俺求他帮忙！”阿史那纪连发现，“云儿”果然是人间绝色，连穿上男装都如此动人，可就是太美了一点，压得人心里有些难受，他用比原来更流利的汉语说道，“俺娘病了，听说汉人里面有个张神医就在李臻手上，俺要问他要。”
“杨大人！王妃醒了……”
张太医的一句话，打断了杨景昀和阿史那纪连的谈话，景昀当然立即赶到内室，而不懂得内外之分的阿史那纪连竟也跟在了他身后。
当然，阿史那纪连并没有靠得太近。门口的张太医就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张神医，你就是张神医吧？”阿史那纪连拉住他，再不放开。
“在下张靖先，略图岐黄。请问阁下何人？为何呼在下为‘神医’？”张太医也忙着过去替王妃详细诊治，却被这个野蛮的突厥人拉住了。
“你看，这是你的画像吧？俺们那边，都说你是神医！”阿史那纪连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在牛皮上的草图——一位年轻的汉人医生被许多突厥人像神一样的膜拜着。但是那只是一幅略略描绘的草图，张太医知道，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可是，在突厥人眼中，汉人的相貌几乎是没有区别的。阿史那纪连认定了张太医是神医，他也推脱不掉了。
“张太医，请您过来一下！”景昀见张太医没有跟上来，连声招呼。
“在下才疏学浅，并非‘神医’，请阁下另请高明吧！”张太医赶不及跟阿史那纪连细说，就往里面去了。可是阿史那纪连仍然拽着他不放，竟也跟着过去了。
……
“没有，张太医，王妃好像没有清醒的迹象。”景昀靠得很近，可独孤如愿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要他醒还不容易？”不等张太医回话，阿史那纪连抢上去，抓住独孤如愿使劲一晃，喊道，“喂！醒醒！醒醒！”
他这一下，大家都措不及防——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一声大吼，竟然是李臻结束了例行的廷议，赶来了这里。
……
几乎就要大打出手了，而李臻和阿史那纪连一旦动手，两国交兵也就不可避免了。
“洛洛……”突然，低低的一声唤，不只景昀，李臻也冲了上去，就这么生生将阿史那纪连晾在了一边。
阿史那纪连勃然大怒，李臻对他太过失礼——在草原上，如果要羞辱一个人，就是告诉他“你连当我的敌人都不配”！于是，他一下跳了起来，拦住李臻，就要与他理论。但是他还没有拉到李臻，一柄袖剑就架到了他脖子上。那剑虽然小，却真的让他动弹不得。
“你是谁？”独孤如愿盯着阿史那纪连，这个突厥人，似乎要攻击李臻，而他的本能比他的身体要快，还没弄清楚状况，已经将对方拿下。
“阿史那纪连！”主动报上名字，他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不敢相信，刚刚被他抓在手里摇的这个“小女人”，竟有这样逼人的气势——“她”长得没有印象中的云儿美，又病得只剩半条命，但瞪着自己的一双凤目摄人心魂，几乎天生带有藐视天下的威仪。
“去死！”独孤如愿想都不想就出手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李臻。
阿史那纪连自己都不相信，这个“小女人”叫他“去死”的时候，他竟然傻傻的想着：“嗯……我该死”，而没有任何反抗。如果不是云儿的哥哥救下了他，他大概已经是剑下亡魂了——景昀知道独孤如愿必会出手，堪堪抢先一步，拦下了他。
场面僵持着，片刻就像一百年，直到李臻上前，极其温柔而坚决的将他的王妃抱起来，送回床上。并让景昀将他的贵客请到外面“少待”。
……
“李臻，那个女人，俺要了！”阿史那纪连这次连商量都不商量了，见到李臻就直接提出了要求，“你要什么，俺都答应！”
李臻简直是哭笑不得——这位大单于，威震天下，要什么不得，怎么老是喜欢他的“女人”？而且，明明有独擅天下之美，又曾经是阿史那纪连“梦中情人”的景昀在旁边，他却偏偏看上了他的王妃！
“大单于，那是太子殿下的王妃。”景昀不得不帮忙解释。
阿史那纪连看了看李臻，李臻对他点了点头，但是，他还是不明白，问道：“那有什么关系呢？俺不介意的！”草原上，父死，尚要妻其后母。
“但是，我介意！”李臻坐到阿史那纪连对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是我妻子，无论如何不会放手。为此，不惜与阿史那纪连或者突厥一战！
听到这里，阿史那纪连还没有说什么，景昀的心里却是一沉：当年阿史那纪连要用立雅草原换暮雨的时候，李臻可不是这样完全没有商量，就断然拒绝的。
半晌，阿史那纪连突然站了起来，李臻以为他要动手，立即逼住他面前，哪知那大单于当他不存在似的，眼神直直地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刚刚走出来的独孤如愿身上——不是李臻的妃子吗？怎么是个男的？
然而，阿史那纪连只是意外了一下，一个弹指都不到的时间，他就毫不犹豫决定了——男的，他也要！
“如愿！你……”李臻一回头，气就不打一处来了——他的王妃，为什么永远要跟他作对呢！衣冠不整地，出现在一个觊觎他的突厥大单于面前，不是要给他添乱吗？
“大单于，你要是真的想要我，就跟我一战，打赢了我就跟你走！输了，你就永远对李臻称臣！”独孤如愿说的也是突厥语，李臻不懂，景昀却听得很清楚，但是他也清楚——阿信哥哥现在的身体，根本打不过这个人。
“好！”阿史那纪连想都不想，立即答应了——这个病得奄奄一息的“王妃”，此刻哪里是自己的对手？但既然他提出来了，自己也不用客气——看样子，李臻对他并不好，回到草原上，俺一定会好好待他，把他养壮的。
阿史那纪连话音刚落，他就挥拳出手了，但是同时，他人也就又被独孤如愿用剑抵住了——独孤如愿只出了一招，当然，耗尽全部能量他也只能出这一招。接着，人就直接又昏过去了。但是，就这不要命的一招，为李臻换来了北匈奴终其一生的臣服。
阿史那纪连是讲信誉的人，但是他很不明白——李臻有什么好？像他的这个“王妃”这样英姿天纵的人，都会为他以命相搏。
景昀知道阿信哥哥的剑很快，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不要命的一剑，竟然是这样的快——当阿信哥哥指着阿史那纪连的时候，连自己都没看出他是怎么出手的，或者，这就是人心的奇迹吧？当他冲上前，甚至来不及将阿信哥哥倒下的身子接住——连李臻，竟然也快了他一步。
……
“景昀，送客！”李臻根本没有理会阿史那纪连已经推金山、倒玉柱地拜在他面前，他这一刻真的只想到他的王妃——看他那么坚决的出手，又那么无助的倒下，李臻只觉得揪心——突厥也好，天下也好，全部以后再说！现在，他只能先救人——“张太医！” 
“臣在，臣在！”一边回答，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去。张老太医突然觉得，或者以后太子殿下会心疼他的王妃一点了。
……
王妃得不到，医生还是可以带走的——几天后，另一位太医经过景昀一番宣传，被李臻当作“张神医”，大方地“送”给了阿史那纪连，并顺利救治了阿史那纪连的母亲。其实根本不用太医，在缺医少药的草原，任何汉人医生，都是“神医”。
……
“景昀，如愿刚才跟阿史那纪连说了些什么？”替独孤如愿治疗的时候，张太医还是将李臻“赶”到了外面。等到景昀“送客”回来，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就动起手来？”
“阿信哥哥让阿史那纪连和他决斗，输了就跟他走，赢了就让突厥永远不得再犯我大周。”景昀一边说，一边看着李臻，只见秦王殿下的表情从“担忧”到“愤慨”再到“满意”再又回到“担忧”，整整转了一个圈，却只用了一个弹指的时间。他忍不住劝李臻，“殿下，您放心，阿史那纪连是肯定会信守承诺的！”
李臻叹了一口气，上前轻轻拥住他，语带失落道：“小昀儿，我不是担心突厥造反，我……”他其实想说“我是担心如愿真的要跟他走……”，但是此刻怀里的却是景昀，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殿下，你若真的担心，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景昀何等聪明，怎么会不明白，他并不是不介意，但他相信李臻。
李臻将手臂收紧，将怀里的少年贴在自己身上，不留一点空隙：“我……不能！小昀儿，我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是，我觉得，我真的只要你……只要你！”
除了回抱他之外，景昀也没什么好说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情潮翻滚，顾不得许多了。
……
张太医出来对着李臻直摇头，表示自己束手无策，他的王妃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醒了。李臻只能长叹，景昀却不愿放弃，他坐在独孤如愿身边，拉着他手，贴着他耳朵，像念咒一样说了一遍又一遍：“阿信哥哥，你快点醒啊！阿史那纪连就要打到长安了！”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时辰后，独孤如愿就轻轻眨了眨眼，醒了过来。这次，李臻又比谁都快，压着他肩，将他按住道：“别动，小昀儿骗你的！”
……
“洛洛，他走了？”独孤如愿一边环视四周，一边问景昀道，“他……”
景昀却没有回答他，反而迅速起身，对着李臻拱手一拜道：“太子殿下，属下先行告退！”接着，就翻着窗子走了。
“为什么我的王妃睡了那么多天，醒过来关心的第一个竟然是别的男人？”李臻也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忍不住手上加力，按得独孤如愿都觉得自己的肩膀快要骨折了。
“李臻……”独孤如愿第一次平静清晰地喊他的名字，“我对你这么好……”
“难道我对你不好？”太子殿下强词夺理地打断了他的话，“天天都陪你，连暮雨都半个月没见到我了！”然而，比起不要命地保护他的独孤如愿，李臻这样根本算不上“好”吧？
独孤如愿却被他说得脸红了——他很不习惯这样的说话方式，弄得像老夫老妻似的。“秦王……”他忍不住想要辩解。
“太子！”李臻霸道地提醒他，“其他人都搬到东宫去了，就我每天回这里来陪你！”
“太子殿下，请您回宫吧！如愿既然醒了，就可以照顾自己了。”独孤如愿并不需要李臻违心或者勉强地对他好，他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真走了！”李臻盯着他眼睛，似乎笃定他将会示弱。
然而，那美丽的眼睛没有半点愁云惨淡，反而笑意盈盈地回看他，轻轻一眨，缓缓闭上：“殿下慢走，如愿不送了。”
李臻被他气不过，竟真的走了。看到他背影从视线中消失。独孤如愿竟然忍不住真的笑了，一边笑还一边招呼着：“洛洛，你们出来！”
啪啪两下，景昀和阿史那纪连从窗户一跃，都出现在了他床前。
“别理他，跟俺走！”阿史那纪连真的不愿放弃——独孤如愿在他眼里，简直就太适合做他的阏氏了——不论性别，无关外貌，他肯定是一个可以追上他的脚步，与他在草原上并驾齐驱、纵情驰骋的人。而且，那双美丽的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只要被他看一眼，都让人醉了。
“洛洛，拉我起来。”独孤如愿说着就伸手，景昀立刻扶他，并且坐在他身后，让他靠着自己。
“阿信哥哥，你躺着不碍事的，我们就是不放心你，才过来看看的。”景昀一边说，一边帮独孤如愿把衣服拉好一点——现在是夏天，中衣本来就薄薄的一层娟，系上了尚且若隐若现，这样半敞着，简直就是诱人犯罪了！那阿史那纪连都盯着看半天了。
独孤如愿果然顺势就依着他坐着，再指指床边，示意阿史那纪连也来坐下——突厥人，还是一国之主，怎么好让他站着。
“你叫阿信？”阿史那纪连看着独孤如愿问道，“是李臻的阏氏？可是你怎么不跟他住在一起呢？”刚刚景昀已经告诉他，李臻搬到东宫去了。
“在下独孤如愿，你叫我阿信也可以，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是李臻的妻子，他好像最近把我休了……”独孤如愿说着，回头看了景昀一眼，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关着你？”阿史那纪连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很认真的看着独孤如愿说道，“你跟俺回去，俺一定好好待你！”
景昀忍不住打断他：“大单于，您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不喜欢阿信哥哥？”
“那还要问？他人这么廋，头发又这么长，身体又不好……”阿史那纪连想也不想就回答他，见独孤如愿被他说得低头轻颤，竟没想到他是在偷笑，连忙安慰他，“俺不会嫌弃你的，你别难过……”
“哈哈……”景昀却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大单于，您肯定不知道，阿信哥哥这七尺长的头发，可是倾倒我朝上下万千士庶的！有一次他出门打猎，头发被风吹乱了，帽子也被树枝挂歪了，回来的时候经过城楼，被人看到，第二天整个长安城的男人，无论老幼，都学他的样子，头发不梳，斜着戴帽，所以才有‘侧帽风流’之称。”
“洛洛，不好乱说……”独孤如愿被他一解释，竟不好意思起来——那阿史那纪连一点都不懂得含蓄，正直定定地看他的头发。看着看着还不过瘾，竟伸手去摸——轻触之下，果如云丝软缎，让人爱不释手，再想起刚才他站起来，绿云委地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不禁又多爱了他一分。
景昀一看，心下一沉，暗叫：不好！那阿史那纪连已经完全沉醉其中了，看着阿信哥哥，眼中爱意浓郁得就要流淌出来似的。
独孤如愿也觉察出气氛过于暧昧，连忙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头发拨回身后，一边对着阿史那纪连说道：“大单于说得对，我这头发确实太长，但我们汉家习俗，轻易不会断发的，断发如断首。要是把头发剪成您那个样子，我爹娘会气死的！”（突厥人发型，中间剃光，四周扎成两个小辫子）
“俺不让你剪，俺也舍不得你剪！”阿史那纪连连忙表白，“俺们那俺说了算，绝对不会有人为难你……”
“可是，阿信哥哥身体不好，大单于，草原冬天那么冷，他肯定受不了的！”景昀简直是手忙脚乱了——他带阿史那纪连过来，主要是想彻底断了他念头，毕竟一般人看来，阿信哥哥跟他是一点都不般配的，他虽然第一眼喜欢，再看两眼可能就一点都不喜欢了。可现在怎么成了这样？
为了配合他的说辞，独孤如愿赶紧抓住前襟，喘息着咳嗽——他本来就伤重，这样也不算骗人。只是，装得太卖力，一下竟真的咳出血来——一双凤目盈盈，如泛水光，娇美柔弱，楚楚可怜，再加上单薄的身子，轻轻一颤，摇摇欲坠的样子——
这时，景昀已经完全绝望了：阿信哥哥，你这个样子，别说是这个血气方刚的突厥人了，哪个男人看到，都不会放过你的……
“走！俺就是违背誓言，遭天打雷劈，也要带你走！”阿史那纪连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真是心疼到了极点，都语无伦次了，“俺们那草原再冷，俺天天抱着你就不冷了！”
说着，他就准备抱独孤如愿起来，手刚刚伸出去，却被人生生推开了——
“谁告诉本太子，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李臻以前也常常生气，但气到这个程度，却是前所未有。
此刻，连景昀都不敢说半个字了。而阿史那纪连也觉得万分愧疚——明明是“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而且刚刚才发誓，永远臣服的。这片刻之间，就违背承诺，根本不是英雄所为——但是，为了阿信，他就是跟李臻卯上了！
一场大战，真的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罪魁祸首独孤如愿，心里更是万分感慨——怎么李臻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抓着前襟的状态，似乎在躲避“非礼”——这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无意识地，他将衣服抓得更紧了一点，却勒到了身上的伤，而这突然一疼，让他清醒了起来。
顾不上太多，独孤如愿伸手到腹部的伤口，咬着牙一按，“嗯……”的一声，就往景昀身上倒去。阿史那纪连听他这一下呻吟，真是心颤魂飞了，扑着就冲了过来，一手就掀了他身上的被子。视线所及，鲜血早就把包裹的布帛沁透了……
“你……”他回头，狠狠瞪了李臻一眼，却不知该怎么处理……李臻上前把他推开，一手按住那伤口就使劲压下去。“啊……疼……”独孤如愿终于忍不住惨叫了起来，李臻那一下，就像是要杀了他似的。
“现在才知道疼啊？景昀，抱住他，别让他动！”李臻见他叫，恶狠狠地吼他，动作却轻了许多，“你，来帮忙！”他瞟了一下阿史那纪连，招呼到，“去那边的柜子里把剪子和药拿过来！”
说着，阿史那纪连已经三步并两步，往隔壁房间的药柜而去。李臻一边按住他伤口，一边连点他几处穴道，替他止血。等阿史那纪连回来，血已经流得很缓慢了。李臻动作极快的用药布捂住那撕裂的伤口，再一圈一圈以干净的布帛重新给他缠上。
忙乱了这么一阵，四个人都像死过一次一样，一点情绪都没有了。阿史那纪连看了李臻一眼，再看独孤如愿一眼，长叹一声，对他说道：“你不愿意，直说就是，俺不会逼你的！俺只求时时能来看你一眼，知道你过得好……”
说着，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他又去拉景昀，说道，“俺们走吧，在这看人家两口子怪别扭的！”景昀没说什么，竟也跟他一起几下闪身，从窗口去了。而这次，李臻竟然没来拦他。
……
虽然血是又止住了，但独孤如愿却真是疼得连气都不敢大力喘了，他看着李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臻先是被他看得一愣，接着也像学着阿史那纪连似的，一声长叹，上去坐在他身边，将他搂着说道：“如愿，下次真的不许了！我要做出什么事来，你可别后悔！”
“太子殿下这样不相信我，跟休了我又有什么区别呢？”独孤如愿不敢看他，却抓了他手，覆在刚刚缠好的伤口上——那腰细细的，缠了那么多层，还是不盈一握，李臻一只大手一放上去，就遮了大半了，李臻暗想：以前可没这么瘦的。独孤如愿却不知道他的想法，自顾说道：“已经这样了，如愿要是有异心，还用得着勾结蛮王吗？”
是啊！越王殿下要是有心相争，企到他李臻独占天下？但是，李臻说的“不许”却不是指这个事情，他“不许”是不许独孤如愿再使苦肉计。见他误会，李臻也不解释，伸手梳理他的头发，一丝一丝，从指缝中划过，带来如水一般难以抵挡的温柔触感——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如愿这么长的头发，那时为了救他，全部青丝化雪，多么震撼啊！
“如愿，将来我死了，一定要你的头发陪葬……”李臻一边梳着，一边出神，喃喃说道，“才显得你我结发夫妻，自是与别不同。”
独孤如愿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殿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结发夫妻？ 
见他不回话，李臻一笑，继续道：“哈哈，你要是实在舍不得，那就只能……”
“‘生同眠，死同穴’。”独孤如愿忍不住接了他话，“如愿是福大之人，总是能‘夫前死’的。”
本是一句玩笑，李臻却又想到他三番五次在自己面前挡刀枪，看看这个身子，简直算得上“体无完肤”了。想着想着，他突然正色道：“如愿，你这次伤不好全，我不准你去打寇兼得。我是跟你说认真的，你别想糊弄我。哪怕让景昀去，他比你会照顾自己！”
这话再一说出来，独孤如愿就真是觉得自己死而无憾了，急忙回答道：“不行，我一定要去！不让他跟我争！”
“你要是争宠有争战这么积极，本太子该有多幸福啊！”李臻捏着他的脸，戏他道，“你和小昀儿，左拥右抱，真是胜过做神仙了！”
“殿下还是抱他去罢，如愿敬谢不敏。”这个倒不是他矫情，那种事，独孤如愿可是打死也不愿再做了。
“是真不想？真不想我可就走了？你可别哭！”李臻其实也是逗他一笑——伤成这样，他又怎么忍心真做什么事？
“殿下请回，如愿不送！”独孤如愿又是那三分浅笑的样子看着他。
“不用你送，你跟我一块走就行了！”说着李臻竟把他就这么抱起来，往外走去。刚出了门口，马车也等候多时了，李臻也不骑马，直接跟他一起钻进车里，吩咐一声，直接就往东宫去了。
这下才明白，李臻第二次转回来，就是来接他的王妃进宫的。
见独孤如愿一时回不过神来，李臻拉他靠坐在自己身上，解释道：“你病着的时候，不敢动你，就留你在秦王府了。现在好些了，当然要跟我回家了。东宫虽然没草原那么大、那么自在，但在那里我说了也是算的，自然不会让你为难的。”
天啊！竟然都被听到了！独孤如愿羞得没处躲，直往角落里缩。李臻不理他，继续说道：“所以，独孤如愿，你什么都别想了，等着做大周朝的皇后吧！”
六月三十日，拖了半个月的册立独孤氏为太子妃的诏书终于还是下了。据说，杨良娣为此痛哭了一夜，而他的哥哥中书令杨大人也跑到太子府上大吵了一架。看来，独孤氏门阀之贵，还是无人能敌，只可惜家族人丁单薄，到了太子妃这一辈，直系竟也仅剩下越王殿下和太子妃兄妹二人了。七月初八，册立太子妃的仪式和小王子们的满月酒是一块做的。众多皇亲国戚、门阀氏族、官僚显贵的内眷都到东宫看太子妃和小王子，一看之下回去都说，太子妃跟越王殿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容色端丽，一双凤眼，瞻视盼睐，光采溢目，照映左右，就是更廋弱一些，走一步路，都要两个人左右扶着，那样子竟不像是有寿的。不过，跟杨良娣站在一起，也说不上谁更好看一些，就只是太子殿下宴上总是跟杨良娣在一起，好像故意要打压太子妃。然而，也有留得晚的说，等大家走得差不多了，杨良娣就只跟杨大人、魏将军等人围着说笑，反而太子和太子妃就都不见影了。
……
独孤如愿坐在妆台之前，懒懒地玩着原本簪在头上的金步摇，他今天很可怜，穿了一天的女装，路都不会走了，只能找人扶着。现在，终于可以解放了，沐浴之后，换回男装，头发却放下来披散着，连梳都不想叫人来梳了——其实一天不梳也无妨，侍女们都说，太子妃的头发，插一把乌木梳子上去，自己能顺着滑下来。经过这一天，他可真是同情女人——这么重的首饰，每天戴着，还要唯恐自己的不够大、不够多！以后李臻称帝，他一定要在宫里厉行节俭！ 
“太子殿下，您该去陪云儿的。”独孤如愿自己拿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发，再随便绾了个发髻，看着李臻说道，“她这么久没和你在一起了，肯定很想你的。”
李臻站在门口，笑了笑，说道：“景昀他们约好了喝酒，我一会去，先过来看看你。”他的太子妃什么都好，就是老生病——马车上颠了一下，就可以病个三天；沐浴时间长了，又病个两天；再喝酒吹风，更是狠狠病了五天。回来这些天，伤都不见好，他就大半病着。“如愿，你总说人家想我，你就不想我？”难得他好，喝酒的事却也不敢约他同去。
独孤如愿比别人不同，被李臻下死手折腾了两次，怕都来不及了，哪里敢想：“我又不是女人，对风花雪月没兴趣。殿下快去，别让人久等。”他说着，就要往外推李臻。
然而，两人身体接触的刹那，李臻就发现自己现在哪里都不想去了——他只想好好把他的太子妃，温香暖玉地抱个满怀——
感受到李臻的手臂是带着欲望夹紧自己的，独孤如愿就立即想逃——他是真的害怕。但今天，李臻却怎么也不会再放过他了，凑到他耳边，一边轻轻的吻他，一边喃喃低语：“如愿，别怕，这次让我好好爱你……”
……
到了第二天，独孤如愿什么都搞清楚了，就只想不明白一个问题——李臻，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骗我？接着，可怜的太子妃又这么无缘无故地又病了三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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