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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若初见  BY  shoulder94


1


袭灭天来站在人群后面，仗着身高的优势，他不需要往前挤就可以把布告看得清清楚楚。

第八宿舍404室。

他把刚刚放在脚边的行李袋背起来，转身走开。

第八宿舍是学校中现存最老的男生宿舍之一，大一新生多半被安排住在这栋。据说是为了让学生拓展人际圈，所以每间合住的四人是采取不同系随机抽签方式决定。

袭灭天来沿着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到四楼，来到走廊左边从尽头一侧数来第二间。

敞开的门板上有块略为破损的白色压克力板，标示寝室号码404。

袭灭天来进去时，寝室全空，他是第一个到的。

迎面有两扇紧闭的窗户，两侧各有相连的两张固定式书桌，铁制折迭椅有些生锈。

门的两边各是上下铺的木制单人床，看尺寸是不够他平躺，除非睡对角线。

床与书桌之间是门关不太拢的壁式衣柜。

他把行李袋往左边上铺的空床上一扔，表示要了这个床位。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夏末初秋的清风立刻涌入，吹乱了他灰白色的长发。

袭灭天来拉开靠窗书桌前的铁椅，稍微撢了撢，坐了下来，光线非常充足，但如果计算机放在这里恐怕容易过热。

他想了一下，移到旁边稍微远离窗户的那个位子。

他坐了一会儿，他的第一位室友来了。

是个穿着有些时髦讲究的黄头发家伙，拖着个带轮行李箱进来。那家伙瞄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然后四周张望了一下，挑了右边下铺那张床。

黄头发男生把看起来似乎相当新的行李箱靠在离床最近的衣柜前，然后就离开了寝室。

袭灭天来没有理会他的室友，拉开面前的抽屉看了看，以前住在这里的人铺的牛皮纸还在，看起来堪用，应该不需要换。

晚一点去吃饭的时候顺便去买床具，福利社好像就有供应。

袭灭天来正盘算着，他的第二个室友进来了，进门的同时敲响了敞开的门板一下。

进来的是个几乎跟他一般高的男生，浅色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脸上血色温润，一双眼睛睁不太开似的半瞇半开。

那人观察了一下，把自己的行李袋轻轻放在右边上铺的床上，然后走过来，指指他旁边那个靠窗的书桌，开口问：

「请问这个位子有人用吗？」

袭灭天来摇头，于是那人在他之前撢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叫苍，管理系。请问你是？」

「袭灭天来，资讯工程。」

他们没有彼此握手，也没有多交谈什么。

苍用手指摸了摸桌面，灰尘不算太多。

袭灭天来站起身来，离开寝室，打算去吃饭顺便买必要的东西，他没有想要邀请刚认识的室友一起。基本上他认为所谓室友只是不得不住在一起的几个人，没有必要多做什么交流。

那年他们十八岁，初次相见。


※


虽说一个房间安排了四个大一新生共住，但404室四个室友之中，有一个从一开始就偷偷在外面租房子住，始终没有出现过。那个黄头发的室友则是早早交了女朋友，每天都混到很晚才回来，一回来就是洗澡然后上床睡觉，虽然还是名副其实的室友，但存在感也很薄弱。开学没多久之后，这个室友也搬出去在校外找房子住，于是房间里就只剩袭灭天来与苍两个人。

除了上课，袭灭天来很少出去，不是看书就是对着计算机。苍则是每天晚上出去，差不多九点半回来，然后也是坐在书桌前看书，差不多十一点上床睡觉，作息十分规律良好。袭灭天来则很晚睡，通常他早上醒来时，苍已经不在寝室，所以实际上共处的清醒时间也不算很多。

虽然住同一寝室的左右上下铺，书桌又是连在一起，不过两人交谈的话语没有几句。

孤僻的不是苍，而是袭灭天来。

苍的人缘不错，才开学没多久，就常常有同学来找他，问功课、闲聊哈拉、借笔记、送宵夜……。也许是感应到袭灭天来打从心底发出「别烦我」的电波，苍不曾打扰过他。

与苍不同的，袭灭天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独来独往，课余他接案翻译技术文件、写写程序赚取生活费，从国中那时离家独自生活，他就再也没有跟家里拿过半毛钱。

他从来不做跟同学一起去吃宵夜、踩大街诸如此类的事，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真正毫无兴趣。他偶尔会离开学校，多半是为了买计算机相关材料、CD、DVD、书之类的东西。

虽然使用频率不高，不过他还是花钱买了一辆老旧的二手机车，性能还算不错，却必须用脚踩发动，而且踩的方式还不能随便，可能除了他没人有办法发动这辆老机车，这样也好，没有被偷的价值。

他真正开始跟苍熟络起来，就是因为这辆机车。

那天苍一样在六点左右离开寝室，虽然没有问过，不过看样子苍好像是兼了几个家教的样子。

袭灭天来戴着耳机在计算机上观看DVD，连眼睛也没有移开一下。

过了没多久苍突然回来，袭灭天来继续看影片，没有理会。

苍来到他旁边，轻轻拍了他一下。

他拿下耳机，看了看苍。

「抱歉，打扰你看片子。我的机车坏了，但我六点半得赶到学生那里，能跟你借一下机车吗？」

一时间他几乎开口说不借，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暂停了影片播放，站起身来。

「我的机车你没办法骑。」

「嗯？」

袭灭天来抓起机车钥匙就往外走，苍随后跟上来。

后来袭灭天来思考过为什么自己当时会一反常态帮忙，也许是因为隐约知道苍似乎也是在没有任何经济支持的情况下自力更生，甚至好像还寄钱回家。

虽然也不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地步，一点点处境类似的心情还是有的。

袭灭天来大步走到机车停放处，说：「我只有一顶安全帽。」

苍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去他坏掉的机车那里拿来自己的安全帽。

袭灭天来架起机车，用脚踩发动。

苍看着他几乎是用「狠踹」的方式发动机车，不禁失笑：「难怪你说我没办法骑。」

袭灭天来戴上安全帽，跨上机车，说：「在哪里？」

苍告诉了他地方，戴好安全帽坐了上来。

「谢谢。」苍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催动油门把机车骑出停放区。

把苍送到家教上课地点之后，袭灭天来骑车回到学校，本想继续看刚才的影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去兴致，也提不起劲做翻译或是写程序。

他去浴间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用洗衣板搓洗干净晾起来，还不到十点就躺到床上去，戴着耳机听音乐。

那天夜里，苍将近十一点半才回来，大约弄到十二点多才上床睡觉，袭灭天来一清二楚，因为他一直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袭灭天来起床之后，发现他桌上放了一个火腿蛋三明治跟一杯奶茶。

傍晚苍回到寝室，袭灭天来起先没说什么，闷了半天，终于开口说：

「以后不要买东西给我。」

「总是聊表谢意。」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问：「机车修好了吗？」

「送去修了，不过可能要一两天。我跟学生讲好改时间，晚半个小时开始，这样搭公交车去应该来得及。」

袭灭天来没有再说什么，苍把背包里的课本笔记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装入家教上课用的教材，离开寝室。

苍出去之后，袭灭天来去学校餐厅包了个便当回来，在计算机的光驱里放入一片DVD，戴上耳机边吃边看。

片子结束，他看看时间，八点五十三分，满长的片子。这故事是说了什么……？怎么没什么印象，不是刚刚才看完……

袭灭天来坐在那里好一会儿，忽然抓起机车钥匙，拿了昨天苍挂在床头的安全帽离开寝室。


※


苍从学生家出来时，就看见坐在机车上的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伸长手，把苍的安全帽递过去。

苍望着安全帽，然后伸手接过来。

「你不喜欢火腿的话，鲔鱼怎么样？」苍坐上机车的时候这么说。

「好吧！就鲔鱼。」袭灭天来说。

在他耳后，苍轻声笑了起来。


2


很久以后回头去看，那次的机车事件确实是他们交情的起点，但在当时，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就有什么突破性的发展。

之后苍的机车修好，他们又回复原本的生活模式，住在同一间寝室，每天碰面相处而没有交谈什么，说是很熟悉却又彼此不相干的两个人。

但是，人与人之间，每次交集都有其意义，即使不察觉，也会在生命里留下些什么，慢慢堆积。

时序即将进入下一个月，袭灭天来照旧买了学校餐厅的包伙饭票，他一般是中午去餐厅独自吃饭，傍晚则从餐厅包便当回寝室，一面看影片一面吃。

那天早上，袭灭天来起床准备去上课，看到苍的桌上摆了一条吐司面包。当时他没有任何想法。

窗户另一侧的两张书桌上，靠窗的那张堆放着苍的书，另外那张则堆放他的光盘、CD等等。

若说要有什么想法，唯一可能就是他觉得苍把吐司面包放到那边的桌上可能比较好。无论如何，这都与他无关。

一连几天，他在计算机前面吃便当时，总是看到比往常早些回到寝室的苍坐在那里吃吐司面包，然后在六点多的时候出门。

袭灭天来不予置评，别人要怎么过日子是他家的事。

那条吐司面包渐渐减少，终于消耗完毕。然后在隔天早上，袭灭天来又看到一条新的吐司面包放在苍桌上。

那天傍晚苍回到寝室，坐下来打开面包袋子时，袭灭天来终于开口问：「你每天吃吐司过日子？」

苍不以为意淡淡地说：「上个月修车多出一笔花费，这个月只好省点。」

袭灭天来没有说什么，把目光移回计算机屏幕。仍然是一个吃着便当看影片，一个安然自得静静啃吐司面包。

隔天，苍同样在下午快六点时回到寝室，袭灭天来不在。

平常这个时候，袭灭天来都是已经从餐厅包了便当回来，大概是想避开晚一点会暴增的人潮。

苍把背包放下，去洗了手，回到寝室坐在书桌前面，他刚打开面包袋子，袭灭天来回来了。

袭灭天来一只手上抓着一个装得超满、根本阖不上的便当，另一手则拿着免洗碗筷，好像不只一副。

袭灭天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打开餐盒，拆开一双免洗筷，从餐盒里分出龙须菜、豆豉苦瓜、红烧豆腐到一个空碗，又分出一半白饭、半块排骨。

袭灭天来把两个装满食物的免洗碗放到苍面前，还丢来一双筷子。

「……你把晚餐分我，这样你吃得饱吗？」

袭灭天来横苍一眼，伸长手越过他面前从面包袋子里拿了一片吐司，把红烧豆腐放在面包上搭着吃。

「如果我说你真是好人，希望你不会想吐。」

「我是看有人坐我旁边照三顿啃吐司看到想吐。」

苍笑。

袭灭天来戴上耳机，继续看他昨天没看完的影集。他突然想，也许就是因为苍这家伙平常完全不会白目来烦他吵他，所以他对他还算有好感。

反正学校餐厅只限制每个人可以拿几样菜，至于每样菜要拿多少是不管的，从那天开始，晚餐那顿袭灭天来总是包了份量很大的便当回来跟苍分着吃，吃不饱就吃苍的吐司面包，就这样度过整个月。

除了晚餐那段时间一起吃饭，他们的交集还是没有增多，但对于彼此摆在寝室里的东西，界线渐渐模糊。

最开始是跑掉的室友留给他们的空间。

两张没人使用的书桌原本各自堆放袭灭天来与苍的东西，虽然没有无聊到像小学生一样用粉笔划出界线，但起初确实是壁垒分明。渐渐两人的东西混到一起，变成以类别而不是以所属者分别摆放。

书堆里有苍的书也有袭灭天来的书，CD堆里也不光是袭灭天来的CD。

常有人送宵夜来给苍，好像是答谢他出借作业模板之类的事情。之前苍是抱着不打扰袭灭天来的态度独自享用，后来则是自然而然分一半过去。

为了分享食物方便，他们后来去买了钢杯、不锈钢筷与汤匙。

分一半的面线、关东煮、豆花、刨冰、泡沫红茶、咖啡……

再后来，进化到有时会一起去餐厅吃饭，这样两个人总共可以吃到八种菜，两荤六素。

天气愈来愈冷。有时苍的同学把他叫去别的寝室吃火锅，苍总是有办法中途弄回来一钢杯的火锅汤料给袭灭天来，然后拿了袭灭天来的空钢杯继续去参加火锅宴。

苍每个周末都会回家，那时寝室就是袭灭天来一个人的。

到了期末，大家都得赶作业、写报告、准备考试，周末宿舍里的人口明显增加，苍也是增加人口的其中之一。

苍没有私人计算机，报告都是在学校的计算器中心完成，不过写作业跟准备考试，苍还是在寝室里进行。

袭灭天来虽然也念念书，不过他还是会拨出时间看影片，看着看着，突然察觉旁边那个人也没在念书，而是往他这边望。

他转头看苍，苍也没有立刻转开头，一派泰然自若地望着他。

他们彼此对望了一两秒钟，袭灭天来拿下耳机，站起来去把房间门关上，然后用喇叭放出影片的声音。

「到时被当你可不要怨。」

后来他们各自捧着钢杯吃泡面，一起看完那部精采的斗智影片。

看完影片之后各自念书，袭灭天来正想换上耳机，苍说：「你习惯听音乐念书？」

苍知道袭灭天来听的也不是什么很吵的音乐，根据那成堆的CD来看，不是古典乐就是爵士乐。

于是耳机继续被搁置一旁，喇叭放着慵懒的爵士，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读书，没有多做交谈。

学期结束前的最后那段日子，404室经常关着房门，里面隐约传出电影播放或是音乐的声音。


3


寒假开始就是过年，整栋宿舍的学生陆陆续续回家，人口愈来愈稀少。

小年夜那天，苍整理简单的行囊准备回家，袭灭天来正躺在床上看闲书。

「你要待在宿舍过年？」

「嗯。」

「这几天餐厅、福利社好像都不会开。」苍一面把行李袋的拉炼拉上，一面说：「我那里还有几包泡面，就在我后面那张书桌的抽屉里。」

袭灭天来放下书，问：「你要去搭什么车？」

「客运。」

「一起走好了，我顺便去买粮食。」

袭灭天来下床，穿上鞋子、外套，拿了机车钥匙。

「你载我？」

「废话。」

苍也拿了自己的机车钥匙：「我的安全帽放在机车里。」

袭灭天来把苍送到客运站，苍把自己的安全帽跟机车钥匙都交给他：「麻烦你了。」

「嗯。」袭灭天来把苍的机车钥匙塞口袋，安全帽挂在把手上，正要离开，苍叫住他。

「袭灭天来，留一下手机号码好吗？万一有什么事。」苍说着，掏出自己的手机来准备输入。

袭灭天来看了苍一眼，伸手把手机拿过来自己键入号码。

「谢了。」苍收回手机，又说：「新年快乐。」

袭灭天来摆了摆手，骑着机车离开。


※


袭灭天来左手拎着一整袋粮食、右手拿着几张光盘回到宿舍时，第八宿舍简直像座鬼城。

逐渐昏暗的天色中，每个房间都是暗的，只有大厅与走廊的日光灯还亮着。

他踏进大厅，一个人也没有，跟平日喧闹完全不同的一片寂静，报纸凌乱地摊在茶几上，陈旧的藤椅排得歪七扭八，总是发出很大声量的电视终于是关机状态。

他踩着水泥楼梯上到四楼，进了房间，打开灯，把整袋采购物品放在苍的椅子上，光盘则摆在自己桌上。

他把一片光盘放进计算机的光驱，然后从那袋东西里拿出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便当，已经微波加热过，虽然也才几分钟，不过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骑机车回来，经过风这么一吹，已经不是很烫了。

寒风冷冽的小年夜，第八宿舍唯一一间放出灯光的房间里，袭灭天来独自吃着便利商店的便当，在计算机上观赏刚刚买来的影片。


※


除夕那天，袭灭天来吃泡面加罐头，看了两部影片之后，觉得有点无聊，决定给寝室来个大扫除。

他去浴室的工具间拿了扫把、畚箕、拖把跟水桶，先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然后用拖把拖了两遍。

之后又用抹布到处擦过，桌子、床、衣柜、窗框，虽然不到一尘不染的地步，总比打扫之前干净多了。

全部打扫完毕，感觉好像又饿了，他吃了几片吐司面包夹鲔鱼，心想晚上骑车去便利商店买点热食好了，又想，之后是不是该买个电汤匙、电碗或是电热炉之类的东西，这样就可以在寝室里煮个面什么的。

他花了两小时修改前两天写好的程序，看了看书，然后离开寝室去操场跑步。

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少都喜欢运动，只是他不像多半同学喜欢呼朋引伴去打篮球，而选择独自一个人跑步。有时他只是绕着操场单纯跑步，有时他会自己设定一个距离进行折返跑。不跑步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去吊单杠。

整个操场就他一个人，在灰色的天空下顶着寒风跑，虽然孤独，至少他很自由。

天色渐渐转暗，没有照明的操场开始显得有些阴森，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放慢速度，由跑步变成走路，打算骑机车出校门去便利商店买点热食回来吃。

袭灭天来走到放置背包的地方，从背包掏出里面的手机确认时间。

现在是五点四十三分，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远离校园大道那头已经陷入完全的昏暗。

袭灭天来漫步离开操场。


※


除夕的晚上，绝大部分的人都回家吃团圆饭了，马路上车辆稀少，街道也很冷清，有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实在是件好事。

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店员大概也是跟他一样，没有所谓的家好回。

他买了关东煮、茶叶蛋、还有一个便当。

「请问要加热吗？」

「要。」

店员把便当的透明包装塑料纸划破，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等待的时候，袭灭天来又绕了一圈，多拿了一罐啤酒。


※


晚上袭灭天来就窝在宿舍里吃东西看影集，大约十一点时，他去空无一人的浴室洗澡，二十间浴间随便他挑。

洗完澡之后，他把衣服洗干净晾起来，然后回到房间吹头发，继续看影集。

正看到紧张处，手机突然响了，袭灭天来按下暂停，起身去捞背包里的手机，没有显示来电号码。

「喂？」

「阿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是你。」袭灭天来闭上眼睛。

「你还好吧？」

「还不错，你呢？」

「我很好。」

「嗯。」

「只是想跟你说新年快乐，你那边应该刚过十二点吧？」

袭灭天来没有注意时间，说：「大概吧！」远远好像听到放鞭炮的声音从学校外面传来。

「你一个人在那边，如果需要，我可以汇钱过去。」

「不用了，我可以养活自己。我不想拿他们的钱。」

「确实不是我自己赚的。」

「不用担心我。」

「嗯。……我得走了。」

「一步莲华……」

「嗯？」

「没事。」

「阿来真别扭，你是想跟我说新年快乐吧？没关系，我就当你说了。」电话那头，一步莲华轻轻笑。

袭灭天来沉默，然后开口说：「掰。」

「掰。」

他刚切断通讯，手机马上又响，下意识以为是一步莲华还有什么事刚刚没有说。

「喂？」

「袭灭天来，是我，苍。」

虽然也不是很讶异，不过比起双胞哥哥的电话，袭灭天来确实没有期望会接到现在这通。

「过年，总是跟你说声新年快乐。」苍说。

「……你也是。」

「我猜你在看影片吧？那不吵你了。」

「嗯。」

「几天后见。」

袭灭天来切断通讯，长长呼出一口气，继续看影片。


4


大年初一、初二两天，第八宿舍仍然只有袭灭天来一个人，像是独自守着一座荒城。

过年前，因为他是唯一会留在宿舍的人，宿舍舍监把钥匙都交给他，换句话说，他就是过年期间的代理舍监，负责管理一栋空空荡荡的宿舍。

正职舍监是个大四的学长，为人严肃，一本正经，还讲明会把这几天的工酬算给他。

也就是当平常日子这样过。

有时人也许不是真的那么喜爱孤独，而是有意识地让自己去喜欢，会感觉比较好过些。

初三开始，陆续有些学生回到宿舍，不过那也与袭灭天来无关。

回到宿舍的人聚集在二楼某间寝室玩牌打赌，赌输了好像是要做伏地挺身之类的惩罚性运动。

袭灭天来偶尔会听到楼下传来的喧嚣声，没有人会想到找他参加，他也没有那个兴趣。但是，虽然他也许不肯对自己承认，宿舍里还是有点人味比较好。

初四，舍监回到宿舍，袭灭天来把整串钥匙交还。舍监拿回钥匙，表示薪资入账之后会把钱给他。

虽然袭灭天来是完全靠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倒也不是那么计较钱的事，反正他又不是为了赚这几天的看守费才留在宿舍，给不给他都无所谓。

袭灭天来离开宿舍，去操场跑步，跑了几圈之后，他到旁边去吊单杠。

天气很冷，有些阴暗，不知道会不会下雨。空阔的运动场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个人踏进操场时，他有看到，而且他一眼就认出是谁。

苍从学校后面的小路进来，穿过操场来到他面前。

他从没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但是，也许他潜意识中是有的。

袭灭天来看了看苍，没有说话，继续做完第一百下，然后跳下来。

苍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拿下挂在另边单杠上的外衣穿上。

苍背着行李袋，一手提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大袋子，里面好像有个锅子之类的东西。

「我带了个旧的电碗，等会儿我们可以煮饺子，从家里带的。」

袭灭天来微略弯腰，伸手从苍手中提过袋子，说：「应该不只是电碗跟水饺吧？」

袋子很沉。

袭灭天来看了看，里面一包一包，好像多半是吃的。

他几乎冲口说，你怎么不打电话叫我去接你？话到嘴边终究是没有出口。


※


他们回到寝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苍从袋子里拿出插电就可以加热的电碗，看样子以后他们也可以在房间里煮火锅了。

除了电碗，袋子里都是食物，手工水饺、卤味、凉拌菜、甚至还有用双层耐热塑料袋装起来的煲汤。

袭灭天来拎起那袋汤端详，里面汤料一堆，跟学校餐厅那种清淡如水的汤完全不同。

「那是佛跳墙，去亲戚家吃饭，我把锅底包回来了。你把电碗拿去稍微洗一下好不好？」

袭灭天来瞥了苍一眼，拿着电碗去外面洗手台冲洗，留意插座处不碰到水。

他回到寝室，苍已经剪开装汤的塑料袋，准备把汤往电碗里倒。

「等等，你把汤倒下去，水饺怎么煮？」

「热完汤再煮不行吗？」

「那不是又得洗锅！」

「依你的意思呢？」

「当然是先煮饺子。」

「唔。」

袭灭天来把两个钢杯摆在桌上，拿过苍手里的塑料袋，把里面的汤暂时倒在两个钢杯里。

突然觉得苍在这方面似乎很不灵光，还是有意装笨？不管怎样，其实他不太在意……不，应该是很不在意。

总之，水饺是袭灭天来煮的，煮完之后捞起来放回盒子，把饺子汤倒掉，然后把钢杯的汤倒进电碗，加点水加热。

苍站在一边袖手旁观，心安理得。

汤料太多，不搅动恐怕糊锅，没有大汤勺，汤匙又太短，只好用不锈钢筷搅一下。

「看来你对煮东西好像还满有心得。」

「拜托，这是常识吧？」

苍微微耸肩，没有回嘴。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非常丰盛的一餐，扎实美味的水饺、卤味、凉拌菜，还有料多汤浓的佛跳墙。

除了佛跳墙是从苍的亲戚那边带回来，其它都是苍他们家里自己做的。

水饺的馅料相当好吃，但水饺的卖相却是参差不齐，有些很漂亮，有些很丑，有些馅料饱满，有些则很虚，甚至也有那种一下水就散开的。

苍说，水饺是他们家兄弟姊妹一起包的，他也包了几个意思意思，不过现在他也认不出来这一盒里面有没有他包的。

他说，八成就是那几个下水就馅跟皮分家的饺子。

苍笑，说大概是吧！

边吃边聊当中，苍完全没有问起这几天他是怎么过的。

不需要问，苍应该也完全料得到吧！

苍说，初六开始恢复上家教课，袭灭天来也没有问说那你为什么初四就回学校。

有些事情，会随着时间在心底慢慢沈淀，尽管在当时不觉得有那般份量。

吃饱了会想睡，这是人之常情，不过苍今天的情况有些严重。

苍一脸爱困地表示他要先睡一觉，这几天在家里都没睡饱说。

眼睛已经快要打不开的苍换了衣服，去刷牙洗脸之后就爬上自己的床盖大被睡觉，于是寝室又回复之前的安静，所有吵杂声都来自房间以外。

不知道是否因为人体会传递出脉搏、呼吸、体温、红外线等波动诸如此类的因素，总之有个人存在，即使只是安安静静睡着，整体气氛感觉就大不相同。

袭灭天来把桌面收拾干净，把电碗、钢杯、筷子拿出去洗。他离开寝室时，轻轻带上了门。


5



袭灭天来醒来的时候，苍正坐在书桌前看闲书。

袭灭天来撑起上身，他不能整个坐直起来，不然头顶会撞到天花板。

「你醒了？」苍转头看他。

他没吭气。

苍阖上书本，说：「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

袭灭天来瞪了苍一眼：「出去走走？」

「是啊，你一天到晚都待在学校里。」

「我有出去过。」

「便利商店？」

「…………」

「我们可以去采橘子。」

袭灭天来差点呛到：「你起什么肖？」

「我回学校时看到广告，入园费很便宜。都不吃水果也不行，长久下去会营养不均衡。」

「就吃这么一回有什么用？」

「加减。」

「我不去。」袭灭天来说着，从床铺直接跳下来。

不过后来他还是去了。

苍并没有勉强他，只是说，那我们去吃早餐好了。因为苍的机车又发不动，于是袭灭天来载着苍去校外最近的豆浆店吃早餐。

途中苍指给他看某个橘子园的广告牌，入园费还真的很便宜。

「那么便宜一定是骗人的。」袭灭天来很笃定地说。

吃烧饼豆浆时，隔壁桌的一对男女情侣显然打算去采橘子，正在谈论这件事。

那个女孩子说，她的某某朋友昨天就去了一次，说橘子又多又好吃，进去要吃多少随便你，就算要带出园外，一斤的价格也很便宜。似乎是因为今年特别丰收的缘故，市场价格下滑，请人采收不划算，所以如此促销。

苍什么都没说，只是抬眸看了袭灭天来一眼。

袭灭天来回望他，没开口。

然后苍慢慢说：「橘子可以放很久。」

最后，他们真的去采了橘子。


※


从豆浆店骑车过去差不多要一小时，进入这所大学之后，袭灭天来还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很冷，你在前面风大，围巾借你吧？」苍说。

「不用。」

「可是你头发一直打到我。」苍说着，把脖子上的白色围巾拿下来绕在他脖子上，顺便绕住他的头发。

围围巾是一件微妙的事，小小一条围巾围住领口，能显著提升温暖度。

围巾稍稍挡住袭灭天来的口鼻，风这么大，应该不可能闻到什么，但他总觉得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也不是香味，但令人很舒服。

与空气相对的速度带来轻盈的飞扬感，即使袭灭天来不会承认，但他心情很好。

已经很久很久，他没有与任何人共同去做过什么事。

好不容易终于抵达，游客还不算太少。

袭灭天来停放机车时，问：「你的机车怎么办？」

「没办法，明天再推去机车行看看。」

「又要吃吐司过活了？」

苍笑。

「哼。」袭灭天来把围巾拿下来，绕回苍的脖子上。


※


他们各自提了一个空篮子。

「我弟跟我说，选水果要用手掂一下重量，感觉沉沉的比较多汁。」

「你弟？」

「我有个弟弟对这方面比较能干。」苍说：「我们家有六个兄弟姊妹，五男一女。」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双胞胎哥哥。」

苍看向他，没有开口问什么。

「他人在国外。」

「唔。」

苍没有多说什么，指指前方，说：「我去那边，你要跟我一起，还是去别区？」

「我到上面那边。」袭灭天来说着，提着自己的篮子走开。

他突然察觉，其实自己非常想念一步莲华，而他们不知道哪一年才有可能再见。

袭灭天来一直往上爬到最高的斜坡，远离所有人。

他把篮子放在旁边，伸手捧住一颗从枝头垂下的橘子。

他稍微掂了掂，感觉很沉，他用果园主人给的剪刀把橘子剪下，在地上坐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可以隐约望见其它区的游客，偶尔听到小孩子欢笑大叫的声音。

他剥开橘子，带着酸味的清新香气弥漫，果汁喷出，白色纤维裹住的橘色果肉非常饱满。

他掰下两瓣丢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十分够味。

还真是好久没吃到水果了。

以前学校餐厅是有供应随餐水果的，后来好像是什么弊案的缘故，因而改成分开贩卖，虽然价格很低廉，可是那些水果质量也很差，激不起什么购买欲。

他把果皮与籽往低处丢，然后就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做什么别的事。

半小时之后，袭灭天来总共吃了两颗橘子，篮子还是空的。

踏着落叶泥土的脚步声传来，苍提着篮子走到他这里，把篮子放在一边。

袭灭天来瞥了苍的篮子一眼，也是空的。

「比混吗？」

苍淡淡笑：「反正也没有要采很多。」

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说：「我们就采你机车箱子放得下的量就好。」

袭灭天来望向苍：「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结果他们只采了半篮橘子，刚好机车座椅下面以及后面安装的箱子放得下。

苍说回程换他骑比较公平，袭灭天来不置可否，发动机车之后，退开来让苍先跨上去。

苍没有把车骑回宿舍，而是一路骑到市区去。

橘子放在机车里，安全帽挂在机车座椅下面的隐藏挂勾，妥妥当当。

初五很多店铺已经开张，苍说有某家排骨饭很有名，也不贵，于是他们就去那里吃了时间稍微晚了点的午餐。

之后袭灭天来被苍拉去看二轮电影，电影院里观众不多，坐得零零散散。他们两个都人高腿长，所以分别坐在同一排走道两侧的座位，这样比较舒服。

一场是连播两部影片，一部温馨小品，一部火爆动作。在电影院看，感受确实跟自己在计算机上看DVD不同。

从电影院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袭灭天来接着被苍拉去逛夜市，吃了一拖拉库的小吃。

「你是想要接下来两个月都吃吐司面包是吧？」吃红烧鳗的时候，袭灭天来这么说。

「难得，过年嘛。」苍淡淡说。

袭灭天来不说话了，他不是不明白，苍是特地提早回宿舍陪他过年的。

「我等下想去吃雪花冰。」苍说。

袭灭天来看他一眼。

「点一份一起吃好了，怎么样？」苍说。

「嗯。」袭灭天来淡淡回应。


6


那阵子404室一直弥漫着橘子的香味，他们大约半个多月后才把橘子全部吃完。

某天苍去上完家教课回来时，袭灭天来已经洗过澡窝在被窝里看小说。

「你有空看看这个。」苍说着，把一本彩色广告放在他枕头旁边。

袭灭天来放下书本，拿起广告本来翻，是大卖场的广告。

「干嘛？」

「这是家新开的卖场，正在做开幕促销活动，很多东西卖得比福利社还便宜。」

袭灭天来一听，兴趣缺缺地把广告放下，重新拿起小说，淡淡说：「差也差不了多少吧！」

「一大条十包卫生纸的价差就够买半条吐司了。」

听到吐司，袭灭天来又放下了书，老实说，至少短期之内他还真不想在这间寝室里再看到吐司面包出现。

「偶尔自己煮白面条配罐头应该可以节省一些费用。」

「是吗？」

袭灭天来想，如果大卖场的泡面、罐头有比福利社便宜的话，就有去一趟的价值，所以他抓着那份广告离开被窝跳下床铺，从挂在椅背的牛仔裤口袋翻出自己的皮夹。

「我没剩多少钱，下笔钱要进来还没这么快。」

苍也拿出钱包把里面的钱都倒出来，说：「凑一凑应该够，先想好要买什么。」

于是他们凑在一起研究那份广告，用纸卷红笔把想买的东西打勾，然后经过三次考虑淘汰，最后把决定要买的东西圈起来。

都是些消耗品，卫生纸、泡面、干面条、罐头、大包麦片、奶粉……

苍自己留了少许钱，其余的钱全部交给袭灭天来。

「为什么要交给我？」

「我们两个的钱凑起来才够付帐，要算等回来再算清楚。我不太喜欢管钱。」

「难道我就喜欢了吗？」袭灭天来瞪眼。

苍有看也当没看到，只淡淡说：「走吧！今天好像开到晚上十二点，应该绰绰有余。」

苍说着，穿上才脱下来没多久的外套。

袭灭天来心里碎碎念，却还是把钱收好在皮夹里，穿上牛仔裤、高领套头衫、夹克与鞋袜。

出门前，苍顺手拿了挂在床头的白色围巾挂在脖子上，说：「好像变得更冷了。」然后走出寝室。

「只有我们这两个神经病才会在这种时候骑车去大卖场。」袭灭天来说着，跟着出了房间随手关上门。


※


「看来人不少。」苍望着前方说。

虽然已经晚上十点，大卖场外围还是人潮众多，不过也还不到拥挤的地步。

他们把机车停放区最后那排机车的其中几辆移动调整了一下，然后把袭灭天来那辆老机车塞进腾出来的空位。

他们弄了一台手推车，越过推销卖场联名信用卡申请的摊位，准备进卖场。

袭灭天来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逛过大卖场。

他自愿负责推推车，苍则负责把决定要买的东西放进推车。

他觉得苍在买东西这方面比他有概念，可能是家里要管饭的人口多，不像他是一个人，饿或饱也就是自己的事，不需要那么谨慎计较。

一进卖场，情况有点出乎袭灭天来意料，他没想到最靠入口摆设的是影音商品，类型还相当繁多，他本来以为卖场卖的东西应该跟一般超市差不多而已。

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是脱节的。

「时间还早，先各自散开好了，我等会儿来找你。」眼看他的注意力被琳琅满目的DVD抓住，苍宽容地这么说。

还空空如也的推车靠在一旁，袭灭天来一头栽进DVD区。虽然他不可能在这里买什么片子，根本没这笔预算，不过反正看看又不花钱。

就在袭灭天来快把整个DVD区的影片都扫过一遍时，苍出现在DVD摆设架另一侧，他抬眼，跟苍隔着DVD摆设架对望。

「怎样？」袭灭天来问。

「没。」

「几点了？」他没把手机带出来。

「十一点吧！」苍淡淡说。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走吧，去买东西。」

「不急，改天来买也可以，促销期间到这周末。」

「你不就为了买东西来的？」

「我只是想说有机会就拉你出来走走而已。」

「多事。」

「就是啊。」

袭灭天来忍不住想笑，咳了一声，说：「再等我几分钟，我快好了。」

「我去那边，你等会儿来找我。」苍指指右前方袜子区。

「嗯。」

苍转身往前走去。

袭灭天来把目光移回架子上的DVD。

上一次有人等待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漫不经心地把剩下的DVD快速浏览完，然后推着空推车去跟苍会合。


※


那天晚上他们十二点半多才回到宿舍，光是等结帐就排队排了很久。买的东西稍稍超过当初预定的，不过勉强还在「合并经济状况」可以支撑的范围内。

回程的时候，在前面骑车的袭灭天来感到后面苍的头频频往他这边靠，心想这家伙八成是在打瞌睡，苍在等结帐时，眼睛睁开的缝就已经明显缩小。

果然一回到宿舍，苍便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洗澡刷牙等例行事务，啥也不管就上床睡觉去了。

袭灭天来一个人给所有买来的东西找地方放，是说他本来也没指望苍就是了。

东西整理完毕，袭灭天来把材质坚韧的大型塑料袋束好收起来，以后还可以用，毕竟这也是花钱买的。发票连同还剩下些钱的皮夹一起塞进抽屉，想说明天再来算钱。

但自始至终，他们从来都没把彼此之间的帐算清楚过。


7


剩下的寒假，因为不用上课，除了去餐厅包便当、买东西、运动，袭灭天来几乎都待在寝室里。

苍则是除了跟他一起吃饭之外，白天常常不在，晚上则跟开学时一样，天天去上家教课，回来之后，有时去别的寝室混，有时则跟他一起看影片。

回想刚过去的学期，照说大一生的课应该不会排得非常满，但那时苍白天也都不在。

袭灭天来不曾问过苍都去了哪里，虽说是站在同寝室共住的立场上分享东西，也似乎从单纯只是一起住进展到有所谓的交情，但这也只表示他们是可以合得来的室友，有朝一日各自分散，交情很可能也就随之而断。

所以，他们只需要在交集的部份好好相处就足够了。

不要抱着冀望，也就不会有失望。

袭灭天来不是刻意这么想所以决定了思考模式，而是自然而然就养成了此种态度，这不是轻易能够改变，他也不认为需要改变。

寒流来袭，气温降到极低。

那天苍从早上醒来之后，除了去刷牙洗脸去洗手间之外就没有出去，而是跟袭灭天来一样窝在床上看闲书。

404室中的两个人都醒着，但非常安静，就像平日只有袭灭天来自己一个人在的时候。

中午袭灭天来去餐厅包便当回来，在餐盒有限的空间内尽量多装菜，白饭则装得少一点，回到寝室之后，他跟苍下白面条来弥补饭量的不足。

吃饭的时候他们虽然有交谈，不过话题的内容集中在过完年重新开始营业的学校餐厅的菜色，原本差强人意的质量明显下滑。

「可能是刚过完年，还没有工作的心情吧！」苍这么说。

苍不批判什么，对任何人事物抱持的态度基本上算是宽容，但某种方面来说，也许是因为大部分人事物对苍来说并不真正入心。

也不是觉得自己很了解对方，但袭灭天来并不认为苍是那种没脾气的好好先生，尽管态度一般来说温润平和，但也许只是还没触到苍的某种开关而已。

无论如何，这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吃饱之后，苍仍然没有走出寝室的意思，爬回床上睡了一觉之后继续看书。

下午袭灭天来看了一部影片，打算去操场跑步。

虽然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情境，但袭灭天来临出门前，不经意地往斜躺在床上看书的苍瞄了一眼。

苍回望他，开口说：「你要去运动？」

「嗯。」

苍没有多说什么，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袭灭天来伸手开门时终于问：「要去吗？」

「等我两分钟。」苍的口吻还是完全没变，然后从容不迫地下床换衣服。

苍的动作并不慢，却往往给人慢条斯理的感觉。

「动一动也好，不然愈躺愈冷。」

他们下到三楼时，苍说：「你先下去，等我一下。」

袭灭天来径自下楼，在交谊厅拿起一张旧报纸随意浏览。

报纸的某处被撕掉一块，大概是什么兑换卷之类的吧！

苍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支羽毛球拍跟一筒羽毛球。

「我借了这个，不过如果你不想打就算了，去跑步也可以。」

袭灭天来放下报纸，一声不吭地往外走，才发现天空已经在飘毛毛雨。

突然怀疑起苍这家伙的城府，表面上看起来苍只是窝在床上看书，却连天候都已经观察好了。

但当然这很可能是以结果倒推得到的过度放大揣测。

无论如何，既然下雨，就不适合到操场运动，所以袭灭天来被苍拉去体育馆打羽毛球。

体育馆里有人在打篮球，他们找了一个勉强够大的角落。

苍把一支羽毛球拍交到他手里。

手里握着球拍，缠着防滑带的握把触感很舒服，他想起久远以前的往事。

小时候，他跟一步莲华有段时间也常常打羽毛球，他们势均力敌，默契良好，一发球可以打好久都不落地。

当时他们都还是少年，一步莲华说：「还是跟阿来打球最好。」

「为什么？」

「因为很少需要捡球啊！」

他还记得，那时一步莲华的笑声。

「你在这边，我过去那边。」苍说着，从球筒拿出一个羽毛球，把球筒放在中央地上，当作界线。

「我很久没打了。」他突然说。

「反正只是运动。别太使劲，我不想一直捡球。」苍说着站定位，发过来一个非常好打的安全球。

袭灭天来反射性地打回去，球的路径稍微有点偏，苍跑过去，反手一拍救了回来。

看来苍的运动神经很不错。

打了一会儿，袭灭天来找回丢失已久的球感，渐渐能随心所欲控制球路。

初时他们没有刻意想让对方打不到球，所以都没有做出杀球之类的举动，只是平顺地挥拍把球稳稳打回去，让球始终不落地在高空来回飞腾。

突然一个兴头上来，袭灭天来使劲挥拍，击出一个极险的杀球，苍没有接到。

苍不动声色地重新发球，然后在适当时机也回敬他一招超狠的杀球。

刚刚的平顺来回就像是热身，他们从这时候起才开始认了真。

你来我往，杀球连连，球路愈形奇险刁钻，出手毫不留情。

虽然没有计分数，但打着打着胜负心浮现出来，谁也不肯落下风。

他们没注意到开始有几个人站在旁边围观。

袭灭天来使出一记狠辣的杀球，羽球落在苍救援不及的左前方。

苍慢慢走过来用球拍把羽球灵巧地捞起来，说：「休息一下吧！我口渴了。」

袭灭天来嗯了一声，这才发现他们这场非正式友谊赛已经有了一小群观众。

他无意继续打下去，虽然他没说出口，但苍似乎明白他的心思。

苍把羽球收回球筒，说：「我们走吧！」

他们离开球场，到体育馆旁边的饮水机喝水。

回宿舍的时候，苍绕了路。

袭灭天来起初以为苍要去的是福利社，也没多想就跟着一起去。

不过苍进入活动中心之后，并没有往福利社的方向，而是到另一边去。

袭灭天来没有问苍要去哪里，也没有转身走掉径自回宿舍。

苍主动开口解释：「我想去看钢琴好了没有。」

「钢琴？」

「我每天都会来练一段时间，今天社团找师傅来调音，应该已经好了。」苍的口吻很平淡，就像是在说吃饭喝水这类平常琐事。

袭灭天来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不过当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社团，刚入学的时候，很多社团都有针对大一新生举办的宣传活动，宿舍里也有张贴海报。

这样听来，苍是钢琴社的。

「如果好了呢？」袭灭天来这么问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钢琴社社团所在位置。

「我想弹一下。」苍拿出钥匙开门。

袭灭天来瞄了苍一眼。

苍淡淡说：「我不介意你在这里打个盹儿，我可以弹摇篮曲给你听。」

「你不介意我介意！」

苍瞥他一眼：「真的？」

「哼。」假的，其实他没有介意的感觉。

他今天破天荒开口邀苍一起去运动，又没有直接先回宿舍，很可能下意识已经认为他们除了是彼此的室友，也是某种程度的同伴。

也许他不是真的那么孤僻，只是这几年独自生活，他还没有遇到对的人而已。

相遇相识相知，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曾经一步莲华是他理所当然的同伴，只是他怎样都不能适应、也无法见容于那样的家庭，到最后，他的离开也许是唯一的选项。

苍泰然自若地推门进去，袭灭天来随后入内。

袭灭天来没有即将踏入对方世界的兴奋感，但也没有任何不好的情绪生起。

苍打开灯，里面的空间还不算小，摆了一架平台三角钢琴，看起来相当陈旧。

苍把羽球拍跟羽球放在一张椅子上，说：「随便坐。」

袭灭天来没有立刻找椅子坐下，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关上门。

苍说：「这里磁场好像特别对，我每次坐在这里听别人弹琴一定睡着。」

想笑的感觉覆盖了其它，袭灭天来坐下来：「我们可以实验看看，看到底是磁场对，或者根本是你本身的问题还牵拖场地。」

苍笑了一下，坐下来弹了首短短的轻快旋律之后，就阖上钢琴盖。

「这么短？这是作弊。」

「我只是想试试调过音后的感觉。你应该不特别喜欢钢琴。」

「是不特别喜欢。」袭灭天来承认，但也不讨厌，不过他不觉得有澄清的必要。

「刚打完球，不太适合弹琴。」苍说着，离开钢琴把两支球拍塞给他，又拿起球筒，关灯走人。

离开活动中心之后两人分道扬镳，袭灭天来去餐厅包便当，苍拿了球拍跟羽球先回宿舍还给出借的学长，然后去洗澡，晚上他还得去上家教课。

他们一起吃过便当加白面条组合的晚饭，苍背了背包准备出发。

「晚上借副牌来玩好了。」苍回头说。

正在计算机上玩扑克牌接龙的袭灭天来睨去一眼。

苍笑了一声开门出去。

袭灭天来转头望向窗外，天空一片漆黑，不断飘落灰色的雨丝。


8


那天晚上苍回来的时候，脸都冻红了，鞋子也有点湿，不用叫冷也看得出外面真的是天寒地冻。

「其实不饿，不过很想吃点热的。」苍把沾了雨水的背包放下。

「弄个泡面好了，分我一半。」坐在计算机前写程序的袭灭天来说。

苍拉开放泡面的抽屉，问：「你想吃哪一种？肉燥面？冬菜鸭肉冬粉？还是排骨鸡面？」

他们上次就买了这三种各一大袋五包，以促销价算下来，平均每包都比福利社卖的便宜一点。

「你决定就好。」袭灭天来随口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反正那些泡面买来，迟早是要全部吃掉的。

苍脱掉外套，拿了排骨鸡面跟钢杯出去走廊弄热水泡面。

苍回到寝室，把盖着的钢杯放在桌上，然后换掉身上的衣服。

苍把泡好的泡面分一半在另个钢杯里，递到袭灭天来桌上。

袭灭天来专心写一段子程序的最后一部份，没有理睬，苍也没有吵他，自顾自地吃泡面。

等他终于写好，盖着盖子的钢杯里，泡面已经膨胀成两倍多，汤都吸干了。

「啧。」他咋舌一下，还是把已经不好吃又不够烫的泡面吃掉。

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囫囵吞枣地把泡面吃光，然后坐在椅子上什么事也没做。

不一会儿，他瞥向苍：「一直看我干嘛？」

「我在观察你有没有要继续工作。」

「怎样？」

苍晃晃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副扑克牌。

「受不了你！还真的去借了。」

「这么冷的天，裹棉被玩牌应该会感觉很幸福。」

「幸福你的头啦！」

虽是这么说，可是他后来真的跟苍各自裹着自己的棉被坐在苍那边的下铺空床上玩牌，然后发现原来彼此都很有那么点耍诈的天份，这点在玩吹牛的时候最明显，双方都很可以面不改色地唬烂骗人。

袭灭天来忽然觉得苍这家伙以后说什么都不可以太相信，不知道苍是不是也对他有同样感想。

一直玩到半夜，苍趁袭灭天来洗牌发牌的时候小憩一下，结果就靠着墙壁睡着了。

看苍睡得无比甜蜜，袭灭天来有点恶劣地想拍打对方的脸把人叫醒，最后还是作罢，改为摇肩膀。

「喂！回你床上睡。」

苍的眼睛被摇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然后拖着自己的棉被爬回床上睡觉。

从那时起，他们开始常常一起混。

有伴跟着混，铁定比自己混会混掉双倍的时间都不止。

那时是寒假，没有课业压力，所以混一点是不要紧。

只要苍不在寝室里，袭灭天来渐渐很少自己一个人看影片，而是把工作尽快在这些时间里做完，这样两个人都在的时候，要怎么混都没关系。

他们真正成为同伴，不仅仅是住在一起的室友而已。

开学之后，进入下学期，他们的默契已经相当良好，对于以分享物资来对抗经济艰难这方面也愈来愈有心得。

生活没有太大改变，只是会一起买东西、看DVD、打球、吃饭、玩牌、下棋。

偶尔苍的破机车出毛病，袭灭天来会基于室友道义送苍去上家教课，然后时间到了再去接人，回宿舍之前他们往往会一起去吃个宵夜什么的。

苍总是有很多来自同学、学长姐的美食情报，哪里的冰豆花最好吃、哪里的面线料最多……

因为苍每个周末都回家，所以也没有机会再一起去哪里玩。

苍从家里回到学校时，经常都会带点什么吃的跟袭灭天来分享，有时是卤味，有时饺子，有时是一整锅汤。

他们没谈过什么各自的私事，只是熏染着对方的气息，愈来愈熟悉。

天气渐渐变热，宿舍里尤其以一年级生住的四楼最闷热，反正都是男生不用管那么多，有些人就只穿条短裤在整栋宿舍里晃。

袭灭天来不喜欢穿短裤而都是穿薄长裤，但他有时不穿上衣，打着赤膊坐在计算机前写程序，这阵子他去跑步时也常这样。

有天苍上完家教回来，看了看光着上身披着头发在书桌前翻计算机书的袭灭天来，说：

「袭灭天来，你是真怕热还是觉得自己身材好？」

袭灭天来差点没被口水呛死，说：「问这什么鬼话？」

「披着头发应该很热吧？二楼有个学长也是留长发，不过我看他最近都用大夹子夹起来。」

「你管我。」

「我只是觉得你夹起来一定很好笑。」

「所以你就很想看？」

「对。」苍笑。

「对你的头！」

袭灭天来拿起包便当的橡皮筋，把长发扎成马尾。

「说真的，再热下去，我看我们得买台电风扇，我们这么常待在寝室。」

「嗯。」

他们理所当然的想法就是合买风扇，而在当时，宿舍里比较多学生是买一台小型电风扇放在床上对着自己吹。

第二天苍从学生家带回电器连锁店以及大卖场的广告，跟袭灭天来一起研究要买哪一款，同时比较价钱。

考虑到睡觉时要能吹到睡在左右上铺的两个人，最后他们决定买可以调整高度还可以定时的中型风扇，这样放在椅子上或桌上采用左右转动模式的话，应该都吹得到。

相对于他们平时的节省，这个决定可说是大手笔了。

那时谁也没提起，但就是好像不用说也都觉得他们至少会同住到大四不拆伙，所以稍微买好一点的也不为过。

隔天袭灭天来骑车去载上完家教课的苍，然后一起去把电风扇买回来。

袭灭天来架好电风扇、插好插头、按下按钮，然后调整高度跟角度，其实也不是很凉的风拂到脸上时，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满足，这种感觉，多年以后用千金万金都换不到一点点。

苍把保证书妥妥收在抽屉里，那时在店里结帐的时候，苍很有概念地要求店员当场拆开箱子拿出保证书盖店章。

「今天晚上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苍好似心满意足地说。

「你哪天是睡不好的？」袭灭天来瞪他一眼。

「好像没有。」苍笑，拿了盥洗用具去洗澡兼刷牙洗脸，还不到十一点就爬上床睡觉了。

新买来的电风扇被放在苍的椅子上，稳定地缓缓摆头，把风吹到安静入睡的苍脚边，也吹到对着计算机写程序的袭灭天来头上。

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但袭灭天来彷佛能感觉到，流布在整个房间里的空气舞动不停。


9


学期末前的某天傍晚，袭灭天来准备出门。

经常发派程序撰写案件给袭灭天来的工作室约他在市区一家快餐店碰面，洽谈一件比较庞大的委托案。大部分案件内容比较单纯，并不需要见面讨论。

袭灭天来想，谈个一两小时总是要的，那时学校餐厅已经不会有什么剩菜了，赶回来吃饭没意义。

袭灭天来把饭票从皮夹拿出来留在苍桌上，用苍那本破旧英文字典的一角压好，留了张字条，表示他有事外出不会在学校里吃晚餐，叫苍拿他的饭票去吃饭。

袭灭天来跟工作室的人碰面后，拿了资料谈了一会儿，发现其实也没有特别困难，只是这次客户琐碎的要求比较多，但相对来说价码也很不错。

他们大约谈了四十分钟结束，比预计的早了许多，袭灭天来心想，回宿舍吃泡面吧！

他刚进寝室，就看到苍趴在桌上。

他走过去，看到饭票放在一旁，苍显然也没有去吃饭。

「你是怎样？」

苍仍然趴在桌上，轻声说：「忽然头痛。」

「头痛？」

「嗯。」

苍稍稍动了一下头，转过来睁眼看他。

看起来脸色是没有平常好。

「大概是轻微中暑吧！可能喝太少水。」苍平淡地说。

袭灭天来没说什么，他伸出手，从苍的头顶轻抚到脑后。

苍的头发摸起来就像看起来那样，非常柔软。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对方，自然而然，没有多想。

苍轻轻闭上眼睛，没有动。

袭灭天来的手往下，轻轻揉捏苍的后颈，温温干干的，没有出汗。

苍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动，让他这么揉了一会儿。

「有发烧吗？」

「没有吧！」苍说：「几点了？」

袭灭天来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回答：「六点十一分。」

「我该出发了。」苍慢慢坐直起来：「谢谢，好像好一点。」

苍拿起桌上的饭票递给他：「你快去吃饭吧！我也该动身了。」

「我送你去。」他接过饭票塞进口袋。

苍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


袭灭天来送苍去学生家之后回到学校，已经是六点四十五分，别说学校餐厅这会儿只会有剩菜残羹，他本身也没什么食欲。

去接苍的时候再一起去吃宵夜好了，如果苍已经没有不舒服的话。

晚上袭灭天来去接苍时，苍的头痛已经好了。

苍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从没这样痛过。

总之，好了就好，于是晚餐都没吃的两人去附近的夜市吃铁板面。

外面比宿舍里凉快许多，回到学校之后，苍不想这么早回寝室，头虽然不痛了，但感觉还是有点闷闷的。

于是他们越过宿舍，漫步到暗暗的操场，在旁边水泥石头砌成的阶梯看台坐下来吹风乘凉。

「我还想说会很多蚊子，结果没有。」

「大概是这边没什么草吧！」

「宿舍里很多人已经在找下学年的室友。」苍说：「我想我们的另两位室友不可能继续白缴住宿费，应该是这学期就没缴了，只是寝室没有重排，所以也没动到。」

这意思也就是说，下学年他们不太可能继续就只两个人住一间寝室。

他们升上大二之后，照惯例要搬到三楼。

「你如果有想找谁一起住，我没意见。」袭灭天来说。

「没。」苍说：「我没有特别想找谁。」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想拆伙也没关系，直说就好。」

苍瞥了他一眼：「这个选项不考虑。」

「电风扇你可以带走。」

「不接受威胁利诱。」

袭灭天来的一脸酷相破功，忍不住笑了出来。

苍说：「我是这么想的，反正就以静制动，等，最后看是谁会『掉进』我们寝室。」

「看是哪个倒霉鬼吗？」

「在别人眼中，我们那间可是被归类为『有读书风气』的寝室。」

「很好笑。」袭灭天来嗤之以鼻。

两人有好一会儿没交谈，然后苍开口说：「我们很处得来。」

「我相信你跟很多人都处得来。」

「也许吧！不过不一样。」

「怎样不一样？」

「有些人可以相处愉快，可是不会有什么深厚交情。」

「难道你跟我就有？」

星光下，苍淡淡笑了。

「这个嘛……也许有一天。」苍说：「我要回去了，你呢？」

苍站起身来，往下走到操场边缘的平地，回头望他。

那瞬间，一阵薄雾漫过他心头。


10


后来有个化学系的跑去跟苍说希望下学年跟他们同寝室。

苍并不认识那位同学，只是在宿舍里照过面。

那个人好像是已经决定要考研究所还想修双学位，打算大二起就要发愤图强，不想跟一天到晚玩闹闲混的同学住同一间，说是那样没办法念书。

似乎是个非常上进的家伙。

其实袭灭天来与苍也常闲混，跟所谓用功、很有读书风气这种误解是有满大的差距，不过他们两个确实不吵，这倒是事实。

苍把这件事跟袭灭天来说，袭灭天来还是维持没意见的立场。反正要增加室友这件事既是必然，增加的是什么样的人都没差。

因为即将升大二的学生有些人决定下学年搬出去住，三楼的寝室不需要每间都塞满四个人，至少可以有三分之一的寝室都只住三个人。

到抽签日之前都没有第四个室友自投罗网，于是就这么拍板定案了。

下学年，他们将与一位新室友同住。

身为名义上的室长，苍负责去抽签，抽到313这间寝室。

根据宿舍规定，所有的人必须在指定日期前把原寝室清空让出来，东西可以搬到新寝室也可以暂时堆在几个指定的储藏室，如果选择推在储藏室，暑假结束前搬走就好。

被指定为储藏室的都是四楼的房间，因为大一新生不会这么早入住。

404室也是被指定的储藏室之一。

期末报告是管理系的重头戏，就像资工系的期末程序一样，但显然没有对苍造成什么沉重的负担，他很早就完成书面报告交出去，然后一副很闲的样子。

袭灭天来是不晓得，不过苍的口头报告拿到他们系上最高分，还不只这个，苍的总成绩是管理系第一名。

这方面，写程序对平常就靠这赚钱的袭灭天来当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也没显得很忙。

学期末，几乎每间寝室里都人仰马翻的时节，404室的两个人经常凑在计算机前看动画，完全称不上繁忙的表现。

「那家伙看到这情景，八成会后悔。」把光驱里的DVD取出，然后放入下一片的袭灭天来说，他指的当然是自愿跟他们同寝室的那位同学。

苍看了他一眼，说：「我看我也买副耳机好了，可以接两副耳机吧？」

「有一对多转接头就可以。」

不过，即使戴上耳机看影片，这还是混。


※


暑假开始，学生们的欢乐情绪像爆开的玉米花。

除了大四学长毕业，部分同学返家，宿舍里还有一半的人口，很多人不想回家，因为觉得回家没事做又没伴很无聊。

苍也没有离开，倒不是因为他觉得回家会无聊，而是家教课还在继续上。不过等中学也开始放暑假之后，将会有两个星期假期。

「那你那两个礼拜不是没收入？」

「也还好，事前就知道的。」

苍说他学期结束前就开始帮系上老师做一些资料收集与整理的工作，算是临时打工，酬劳还不错。

袭灭天来几个月前参加了一家电玩游戏公司举办的程序比赛，好一段时间都在写相关的东西，前阵子才送出去，不过他一个字也没提。

「那两个星期我会回家一星期。」苍说。

袭灭天来这才确定苍不是无缘无故讲起暑期规划的，虽然他之前听苍忽然说到这个就有些微突兀的感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苍。

「如果那时你也没事的话，一起去旅行怎么样？」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要说不，可是却没有说出口。

「最好早点敲定，这样要订民宿、火车票什么的才订得到。省一点的话，三天两夜应该不会花太多钱。」

袭灭天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想去哪里？」

「我一直想去东岸，你呢？你有没有想去哪里？」

「没有。」

「那就东岸，怎么样？」

「…………」

有一股力量叫他拒绝，这根本不是他会做的事，但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又叫他抓住什么，人无法预知未来，人生总是需要有些回忆。

苍瞥了他一眼，说：「我们来打个赌如何？我赢我们就去，你赢我们就不去。」

「这种烂点子亏你想得出！」

「烂没关系，有效就好。我知道你这人一定愿赌服输的。」

苍掏出一枚硬币往上抛，落下时用一只手盖在另一只手背上。

「正面反面？」

他板着脸说：「反面。」

「我就知道你会猜反面。」苍看了看手上的硬币，说：「正面，你输了。」

苍说完便把硬币塞回口袋，袭灭天来从头到尾都没看到硬币到底是正面还是反面。

「我严重怀疑你唬烂！」

「死无对证。」

「啧！」

苍笑。

总之，在「黑幕重重」的赌局下，这趟东岸之旅就这么定了。

他们从网络预订了火车票，也订了某家民宿的两个通铺床位，这两个部分会是最大的花费。

「吃的就省点。」苍说。

根据上网找到的资料，去到那边，租机车到处玩是不错的选择，为了省钱，当然是两个人租一辆就好。

就在出发前一星期，苍把自己的东西用黑色大塑料袋打包好，离开学校回家去。

所谓打包，也只是把东西一古脑儿全丢进袋子里。

苍返家的第二天，袭灭天来接到通知说他参赛的程序拿下第二名，获得一笔奖金。

虽然就一般观点来看，这笔奖金并不多，却相当于他将近半年的生活费。

所以说……这趟旅行他们也不必太节省了。


11



袭灭天来独自去餐厅吃饭时，想到苍已经返家一星期，后天就要出发去东岸，所以应该这两天就会回学校了。

这种情绪有点陌生，十九岁的年纪，本不该遗忘期盼的滋味。

他回到寝室，收到一封来自那家游戏公司的通知电子邮件，表示奖金支票将在一星期内寄出。

他想着，明早先把户头里的微薄存款提领出来好了。

半夜他一个人睡在寝室里，也不是少有的经验，却忽然有种莫名的空荡感。

他翻身，望着另一侧上铺的空床。

宿舍前路灯略带惨白的光线从打开的窗户模糊地拖曳出一方微明的视野，电风扇的风不时吹拂到他身上，让凝滞的闷热空气产生些微扰动。

寝室外不时传来有人拖着拖鞋走动、讲话谈笑、开门关门的声音，宿舍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夜城，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清醒着。

袭灭天来再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侧躺，闭上眼睛。


※


隔天苍回到寝室时是下午三点多，那时袭灭天来正在计算机前看影片。

袭灭天来抬眼看了苍一下，没有开口说话。

如果他不是发觉自己这么期待苍回来的话，也许反而会随口说句什么。

与苍不同的，苍是他目前唯一的同伴。

「我们要先搬到新寝室还是玩回来再搬？」苍说：「我刚上来时去看过，那间已经空出来了。」

因为座向的关系，也因为不是顶楼，在炎炎夏日里，313室那间没有404室这么热，于是他们开始动手把404室的东西移到313室去。

新室友还没出现，他们一样各占了左右上铺的床位，也跟之前一样挑了袭灭天来床位这侧的两张相邻的书桌使用。

虽说会多出一张空桌子，不过也不知道那位新室友会挑哪张书桌用，苍说不要欺负人家，所以他们把书跟光盘等等堆在衣柜顶上，反正以他们的身高要取用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等东西都搬完整理妥当，也快六点了。

「好饿，你要去包便当了吗？」两人去洗手时，苍这么说。

袭灭天来甩干手，说：「出去吃好了。」

苍看着他，没开口，大概觉得他根本是热昏了。

「我最近有笔钱会进来。」袭灭天来终于说：「我参加了个程序比赛，得名有奖金。」

「钱拿到了吗？」苍这方面比他谨慎。

「收到通知说这星期会寄出支票。」

「唔。」

「大不了下学期你跟我一起啃吐司。」

苍笑了起来。

于是两人骑了袭灭天来的机车去市区吃附自助色拉吧的平价牛排，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去吃这么豪华的晚餐。

苍看着袭灭天来的食量，说：「我怀疑你过去一年从来没吃饱过。」

「难吃当然就不想吃太多。」

「能屈能伸倒也不错。」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回到学校，没有直接进去宿舍，而是散步到操场，在阶梯看台坐着乘凉。

远离他们更暗的那一头，似乎有一对情侣亲密依偎。反正距离够远，也不觉得有闪避的必要，他们还是悠悠哉哉坐在那里吹风。

「明天的火车是早上六点多，我看我们五点就要起床比较保险，车票你拿了吧？」苍说。

「拿了。」

袭灭天来前几天已经去邮局把他们上网预订的火车票付钱拿回来了。

「这回去玩真的要把帐记一记吧！」苍说。

以往他们从来没认真算过钱，全是一团胡涂帐。

袭灭天来不置可否，在他认为这并不重要。

他们在看台闲混了一小时左右，然后回寝室准备行李，也就是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盥洗用具要等明天早上刷牙洗脸之后才能装进背包。

苍把抄了民宿地址电话等信息的小纸片收进皮夹，来回火车票则都在袭灭天来的皮夹里。除了火车票，袭灭天来皮夹里还装了以他个人而言有史以来最多的现金。

简单的行囊准备好，苍去洗澡，回到寝室后，苍拿袭灭天来的吹风机吹干头发，接着便爬上床去睡觉，那时才九点多。

袭灭天来走过去把大灯关了，他没苍那本事，这么早就算上床也睡不着，他虽然不算真正的夜猫子，不过也都过了午夜才会就寝。

苍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电风扇稳稳吹着，就像他们刚把风扇买来那天晚上一样。

袭灭天来坐在计算机前，把手上一件技术文件翻译案做完，然后用电子邮件发出去。想到这件案子将会有的进帐，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富有。

那样的心情，很久以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

袭灭天来看了看计算机上的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想说干脆不要睡算了，反正五点就要起床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关掉计算机，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刷牙兼洗衣服。

等袭灭天来终于爬上床时，已经凌晨两点钟。

新寝室的窗户面对的是隔了一小段距离的树林，没有刺眼的路灯。

袭灭天来侧卧着，望着黑暗中对面床上模糊的一团人影，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平和安稳。

从窗外拂入的自然风与风扇的人工风在室内轻轻流动共舞，他闭上眼睛，入睡。


12


袭灭天来没听到自己手机设定五点整的闹铃，他是被苍摇醒的。

苍站在下铺边缘，伸手摇晃他的上臂。

他睁开眼睛，在不甚明亮的晨光中看见苍血色温润的脸。

苍把他的手机递给他时，手机正发出第二次重响。

他关掉闹铃，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么熟。

「你昨天很晚睡？等下在火车上可以补眠。」苍说。

他跳下床，去刷牙洗脸。

十分钟之后，两人背起背包，拔掉所有电器的插头，锁好门离开寝室，他们寝室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袭灭天来的计算机与屏幕，再来就是那台电风扇。

万一他们的新室友不巧正好这几天来报到的话，可以请新任舍监开门，舍监有每一间的钥匙。

夏日的清晨，凉爽宜人。

他们走出宿舍时，校园里还没什么人。

机车停放区里，沉眠了一晚的机车彷佛都还没苏醒。

「骑谁的？」

「都可以吧！你跟我的机车都没有被偷的价值。不过，你的机车发得动吗？」

「唔。」

结果他们还是骑了袭灭天来的机车出去。

他们先去吃了豆浆蛋饼，然后去火车站搭火车。

早上六点左右，火车站附近机车合法停车位很好找，还有得挑。

停妥机车之后，把两顶安全帽一顶放在机车座椅下的储物空间，另一顶放在车尾的置物箱，这样就算下雨也不怕。

袭灭天来第一次踏进这个火车站。

有点紊乱，旁边有连锁便利商店开设的摊位。

「我去买矿泉水，你看一下是哪个月台。」苍说着，往便利商店摊位走去。

袭灭天来从当日班次表广告牌找到他们要搭的火车是在第四月台上车。

他们从剪票口进去，上楼下楼地到了第四月台，车身有彩绘图案的火车已经停在那里。

「第九车厢，十一、十三。」

他们上车，找到座位，苍坐靠窗位子，袭灭天来则坐靠走道的位子，这时车厢里还显得很空。

袭灭天来把座椅椅背放低，斜躺下去，不记得上次搭火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时他应该还是小孩子吧！

一天只有这么一班火车是几乎直达东岸的，时间上比其它班次节省很多，所以乘客也很多，不过大部分乘客都是在开车前最后的一两分钟涌上火车的，其中也有团体游客。

火车起动，慢慢加速离开车站，最初穿越这个城市时，铁道风光并没有什么可看性，只是些混杂凌乱的建筑、大大小小的马路、各式各样的工厂、长满野草的荒地。袭灭天来闭上眼睛休息，很快就睡着了，毕竟他昨晚只睡了三小时。

他是感觉脸颊有些痒才醒的，睁开眼睛，发现苍也在睡，头不时歪过来，柔软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搔着他。

这家伙还真能睡。

他望向窗外，飞驰的风景与之前大不相同，他们已经远离城市，绿色的连绵山峦近在眼前。

他调整了一下椅背，稍微坐高一点，伸手把苍摇来晃去的脑袋稍稍按过来靠在自己肩头。

因为有东西可靠，苍的头不再晃动，安定下来静静睡着。

袭灭天来把苍飘过来的头发拨开一点，免得搔到他的鼻子。

他没有什么机会对谁好，所以对唯一的同伴好一点也不为过，不过当时的他并没有这种自觉。

「唔，果然只要坐车就会睡着。」

苍醒过来的时候，对于自己靠在袭灭天来肩上似乎也不觉得怎样，只是坐直起来，伸了个小小的懒腰，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还有多久？」

「将近三小时。」

袭灭天来没吭声，用手拉了拉牛仔裤近膝盖处的裤管，动了动两条腿。

像他们这样人高腿长的体型，长时间窝在狭小的火车座位上说实在是件满痛苦的事。

「你可以起来去走走。」

「火车里有什么好走的？」

「活动一下筋骨，走吧！」苍轻轻推了他一下。

于是两个人离开座位，晃到车厢与车厢之间的交接处，在一些跟火车有关的动作片中，要搞什么花招往往都是从这种地方着手。

「到这里来干嘛？」袭灭天来瞪眼。

「没干嘛，只是站一下会比较舒服。」最起码腿可以伸直。

这时有个妈妈牵着小孩要从一节车厢到另一节车厢。

「对不起，借过。」那位妈妈说。

苍转身挪开两步，让那对母子通过。

站在苍身后的袭灭天来突然生起一个念头，想将往他这边靠而离他不到十公分的苍一把抱住。

念头闪过，他心底震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他自问。

他审视自己的内心，他没有想什么别的，只是单纯想要抱一下对方，也许人类生来就是需要拥抱的动物。

但当然他不能够，不能够就顺着自己心里赤裸原始初生的渴望，什么都不顾地把人一拥入怀。

他忆起为苍揉捏后颈的触感，他很想很想，重温那种感觉。

他发觉自己很想跟苍有更多更多肢体接触。

「袭灭天来？」苍发现他在出神。

「……」

「你要继续在这里吗？」

「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嗯。」苍点点头，开门回到车厢。

袭灭天来把背靠在行进间不断晃动的墙上，垂着眼帘思索。

他对苍的感觉是什么？室友？同伴？甚至是朋友？

除此之外呢？

他想抓住一条无形的绳索牢牢绑住自己的心，不让飘向以外的可能。

他下意识握紧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离开墙壁回座位去。


13


火车驶过山间铁道来到山海界接的美丽乐土，他们的目的地东岸终于到了。

他们走出纯朴的车站，阳光的明艳度比学校那边来得高，呼吸的空气都有显著的不同。

苍表示资料上说火车站出去右前方就有出租机车的地方。

他们顶着刚过午后的太阳往前走。

这车站的腹地还真的有够大，走了好一会儿才离开车站的范围，找到机车出租店。

老板再三确认他们只租一辆125cc的机车，似乎认为这么高的两个男生应该各骑一辆才对。

「这辆就好，谢谢。」苍泰然自若地说。

老板在机车油箱里加了一点点汽油好让机车能够发动骑到最近的加油站，并给了他们一张影印的地图。

「谁骑？」

苍看了看袭灭天来的头发，就算束成马尾还是会打人，这里风这么大。

「我骑吧！」苍说。

两人把背包塞在机车前面的空位，先骑车去加油。

袭灭天来跨上机车，这样的相对位置，只要一伸手就能揽住苍，而且他确定即使他这么做，苍也不会觉得怎样。

宿舍里的男生常常会好玩而拉拉扯扯，勾肩搭背、胡搂乱抱、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他也见过，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只是他们之间不曾如此。

他没有伸手碰触对方。

「加了油之后先找地方吃饭吧！」苍说。

现在已经下午快两点，他们还没吃午饭。之前在火车上虽然有贩卖便当，可是他们没有买，想说难得来到东岸，有机会还是多多吃当地的小吃比较有意思。

加油的时候，苍很自然地跟加油站的员工询问哪里有口碑好的小吃店，对方推荐他们一家当地人很喜欢的店家，卖米苔目、猪血汤这一类小吃。

「怎么样？」苍看了看他，一面掏皮夹出来付油钱。

他自然没有反对意见，他并不挑食。

于是两人骑车去到加油站员工推荐的小吃店，他们到的时候店家已经准备打烊了，中午只营业到两点。

理着平头的老板问说你们是不是从外地来的，得到答案说是之后，老板很阿沙力地延后休息时间，还请他们喝冰麦茶。店里的小吃果然很不错，料多味美价钱实在。

吃饱之后，袭灭天来掏钱付账，苍打电话给民宿主人，问明白要怎么过去比较顺。

苍把民宿主人说的路名记下来，然后拿出那张影印跟小吃店老板请教怎么走，老板很热心地用笔在上面画来画去，告诉他们最顺的路线。

苍道了谢，跟袭灭天来一起去牵车，准备前往民宿。

「你知道怎么走了吗？」

「大概吧！」

这里的路多半不是直的，很容易走错。

在绕了一点路，途中又问过两个人之后，他们总算找到位在市区巷子里的民宿。

那是栋四层楼的透天厝，主人是一对退休教师夫妇。

苍根据女主人的指引，把机车停在院子，那里已经有一辆汽车以及三辆机车停放。

他们预订的床位在二楼，那是个大房间，一侧用木板钉成八个榻榻米大小的通铺，天花板上装了两台风扇。

他们选了两个靠近房门的床位，听说还有四个人要入住。

女主人给他们两套枕头与凉被，告诉他们洗手间在哪里、浴间在哪里，并亲切地提醒他们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半会提供早餐。

「你要睡靠墙还是……？」苍问。

「我睡靠墙这边好了。」

「嗯。」

依据苍的规划，第一天他们先在市区里游晃，第二天沿着海线一路玩，第三天则走山线，然后打道回府。

他们把行李放在通铺地上，然后坐在床边研究游玩路线。

「滨海公园好像很大，看资料上说附近有租自行车的。」苍突然抬头望他：「你会骑自行车吗？」

会骑机车不表示会骑自行车，这是常识。

「如果不会呢？你要载我？」

「听起来似乎是会的意思。真不行的话就坦白招，念在室友一场我不会笑你的，大不了租协力车。」

袭灭天来睨去一眼：「没那么逊。」

苍问：「你想休息一下还是现在就出发？」

「这里有什么好休息的？」

「那我们走吧！」

他们把背包留在房间里，只带了钱包跟地图出门。

东岸市区比想象中热闹，吃吃喝喝的地方很多。

「晚上回来可以在这附近找地方吃饭。」苍说。

有点热又有点渴，他们去买了当地很有名的洛神花茶以及菊花茶来喝，袭灭天来拿到的是洛神花茶，苍则拿了菊花茶。

「要不要喝喝看我的？」喝了几口之后，苍这么问。

「是你想喝我的吧？」袭灭天来瞪眼，把手上的洛神花茶递过去。

苍笑着接过来就着吸管吸一口，说：「你的比较特别。」

袭灭天来从鼻子哼了一声，把苍的菊花茶拿过来喝，算是交换了饮料。

他们骑着机车在市区绕了一圈，然后来到滨海公园外围，果然有几家出租自行车的店铺。

他们把机车停在附近，一人租一辆自行车骑到滨海公园去。公园里种植了种类繁多的花木，还规划有水塘、吊桥，自行车道一路延伸到海边，骑起来非常舒服。

公园里有个很大的长形钓鱼池，他们经过时，有几名钓客正在池边垂钓。

沿海自行车道的尽头有个小灯塔，看起来并不是真正的灯塔，而是作为一种装饰的建物，有几个女孩子正在那里拍照。

他们把自行车停放在旁边，锁好，打算徒步到海边去。

「啊，不好意思，能帮我们拍照吗？」一个女孩子兴高采烈地拿着相机跑过来对苍说。

苍接过相机，帮那几个女孩子拍了两张合照。

「谢谢。」

袭灭天来站在水泥路面与沙滩的交界处等，望向开始转变色彩的天空。

苍把相机递还给刚才那个女孩子，来到袭灭天来身边，他们踏着沙滩往海边去，听到身后那几个女孩子欢快的笑声。

沙滩上有不少人，有父母带着小孩玩沙，有情侣坐在那边谈情，有少年少女在海边追逐，也有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学生在打沙滩排球。

他们找了个地方，把鞋袜脱下来放好，然后赤脚踩着沙一直走到碰到海水为止。

海边的黄昏有种宁静的美丽，尽管海潮来来回回，人们笑语不断，所有的动静与声音彷佛都被覆盖在一片金黄下，显得渺远。

袭灭天来瞭望闪亮的海面，觉得他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此景。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苍，只见苍也转过头来，眼里有微笑。

「我们好像很难像别人那样疯。」苍说。

远远传来玩闹的尖叫大笑。

「如果你想我也不反对。」

「真的吗？不过我从小就是这个样子的。」

袭灭天来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自己本来不是这样子的。长久的扼抑让他几乎窒息，最后他终于逃离名为家的牢笼。

人的个性转变是一种不可逆的化学变化，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

只是，变化还可以再变化。

他突然伸手拉住苍往前冲去迎向腾高的海浪，让两个人被潮水打得全身湿透。

他听到苍喷出笑声，然后他听到自己的笑声，感觉如此陌生。

也记不清是谁先开始的，总之他们史无前例地打闹起来，到最后双双滚跌在海水与沙子的边缘，弄得全身都是沙。

在火车里生起的奇异感觉与心思似乎淡去。

「这下子我们好像比别人还疯。」苍笑着说。

「如果你觉得丢脸的话，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你知道你是第八宿舍公认的酷榜第一名吗？如果不想破坏形象的话，好好贿赂我吧！」

「贿赂你的头！」他笑着乱揉苍的头发。

潮水愈漫愈高，他们撤回沙滩，拍掉自己身上头上的沙子。

「转过去。」苍轻轻替他拍掉背后与长发上的沙子。

然后他也帮着仔细地撢去苍发上、背上、腿后沾到的湿沙。

「去找地方吃饭吧！」

「刚才不是在前面看到一家餐厅？」

苍瞥了他一眼：「可是那看起来应该很贵。」

「不要紧，我有多带钱。」

苍看着他。

他没有妥协的意思。

苍宽容地说：「好吧！等会儿顺便把帐记一记。」

于是身上稍微被风吹干了一点的两个人穿上鞋袜，骑着自行车往回到滨海餐厅去吃华丽的晚餐。

这是他们有史以来去过最有气氛的餐厅，装潢中规中矩，并无特出之处，但感觉很舒适。

此处供应不错的西式套餐，价位其实不算太贵，但对他们来说还是奢侈了点。

苍点了苹果炸猪排，袭灭天来则点了火烤肋排。

上餐后甜点与饮料时，苍跟服务生借了一枝原子笔，在一张餐巾纸上记帐。

苍列出火车票、加油、民宿、午餐、饮料、晚餐……等名目。

袭灭天来突然伸手，把餐巾纸盖住。

苍抬眼望他。

「别记了。」

「可是大部分的钱都是你出的，不记一下我怎么知道我要还你多少？」

「十年之后，这些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是什么逻辑？」

「反正我那笔钱等于是多出来的，再说你又没有额外收入。换成是你，你也会说不必记。」

苍慢慢摇头：「不对，如果是我当金主，我一定会把每笔费用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叫你分十年摊还还附加利息，这样搞不好你永远也还不清。」

「我之前怎么都不知道你这么黑心？」他忍不住笑，把那张记帐的餐巾纸拽过来。

苍微微耸肩：「回去之后再说好了。」

苍看着他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扔进已经空了的甜点盘，默不作声地啜饮餐后果汁。


14


返回民宿时，他们上身的衣服与头发都干了，皮肤上留下细细的盐粒，下半身牛仔裤没有全干，里面内裤还是湿凉的，这样当然不舒服，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澡换衣服。

房间里远离房门那侧的四个床位上凌乱地堆放了几件行李、枕头、凉被等东西，显然另外四个住客也已经到了。

袭灭天来与苍各自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

拓宽加大的大浴室隔成六个狭窄的浴间，每一间都装了电子热水器。

袭灭天来洗完澡，穿着薄长裤、光着上身，颈子上搭着毛巾出来。

通常他洗完头一定不穿上衣，不然上衣马上就会被头发弄湿了。

他回到房间时，穿着淡紫色T恤的苍正坐在自己的床位上，在地图背后写东西，一见他进来，便从容自若地把地图翻过来，一脸若无其事貌。

他不用看内容也知道苍在写什么，苍一定是在记录旅行的花费。

他往里侧那几个堆放了东西的床位瞄了一眼，忽然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涌上来，他爬上床，轻轻推了苍一把。

「你睡里面。」

「你不是说你要睡靠墙的床位？」

「我改变主意了。」

苍瞥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挪到墙边的床位去。

「你不可能这么早就要睡了吧？」苍问。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

「我刚听女主人说这附近有一条步道，是以前废弃的铁道改建的，晚上散步很不错。」苍补充说明：「走路就可以到。」

于是他拿了一件黑色T恤套上跟苍出门去。

步道在两排房屋背面之间，原有的铁道已经拆除，铺上木板，沿路装了黄色系的街灯，摆了一些用天然石头、钢筋、枕木做成的艺术造型椅凳，别有趣味。

远远望见有个卖现打西瓜汁的小摊子。

「要吗？」袭灭天来抬了抬下巴问。

「一杯七百cc，买一杯就好？」

「嗯。」

袭灭天来掏出零钱稍微加快脚步上前去买西瓜汁，苍慢吞吞跟上。

袭灭天来接过一大杯红色西瓜肉加冰打成的西瓜汁，喝了一口，很冰很甜，感觉十分消暑，他把西瓜汁递给苍。

苍看他一眼，眼神似乎有那么点微妙。

「你在想什么？」

「没，只是觉得你总是对我很好。」

「神经！」

「如果我养成什么不好的习性，你应该是罪魁祸首。」

「哼。」

那时他没有意识到他总是自然而然宠着对方，但苍似乎已经开始领悟。

两人继续在步道上漫步，苍把西瓜汁递还他时，他正用两手撩开湿发，好让长发干得快一点。

苍把吸管挪到他嘴边，他含住吸管，啜饮冰凉的西瓜汁。

「我跟弟弟妹妹们也常买两三杯饮料分着喝。」

在苍的眼里，他看到温暖柔和的光采隐隐闪动。


※


他们回到民宿时，主人夫妇邀他们一起在一楼的客厅泡茶，在场还有两位三十来岁、结伴旅游的女性。

他本来不想参加，却被苍拉着留了下来。

「两位帅哥，这边坐。」

女主人问他们有没有泡过功夫茶，袭灭天来摇头，苍则点头，表示在家里泡过。

男主人兴致不错地鼓吹苍来试试身手，说着把整套茶具往苍那边推去。

他看着苍从容不迫地泡茶，觉得有种奇妙的韵律，彷佛那些茶具都是乐器，发出低微的、具有禅意的声音。

苍把茶一一递给主人夫妇及两名女客，最后两杯给他还有自己。

男主人频频点头表示赞美，三位女士也都说好喝。

他喝着苦中微甘的浓色茶水，不懂其中优劣。

那时他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会深刻怀念，觉得世上没有其它滋味能比。


※


他们大约在十一点左右就寝，苍躺在靠墙的床位，一如以往在宿舍般很快就睡着了。

袭灭天来借了吹风机去外面把头发完全吹干，然后在苍旁边的床位躺下，另外那四个住客还不见踪影。

顶上的电风扇嗡嗡运转，不时吹动苍的发梢。

头顶对着的那面墙有一扇对着楼梯口开的大窗户，从外面透进日光灯的光亮。

东岸的夜晚并不算太闷热，不过也不凉，并不需要盖被，他侧躺着，望着苍熟睡的样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凝视苍的睡容，眼帘的每根睫毛、嘴唇的每条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苍的卫生习惯虽然良好，但并不算是有洁癖，这点跟苍同住了一年的他很清楚。但是苍看起来就是给人一种洁净的感觉，那样的洁净非常彻底，像是剔透的水晶。

门从外面被打开，另四位住客终于进来，两男两女，似乎是中学生。

彷佛是睡梦中感应到杂声，苍略动了动，把半边脸往枕头里埋，他伸出手轻轻覆盖苍露在枕头外的另只耳朵，彷佛这样就能留给苍一个完全安静的睡眠空间。

那四个少男少女并不是很安静地进进出出了好一阵子，终于也陆续躺平，房间里恢复了宁静。

他悄悄移开手，顺手轻轻拨开苍落在脸颊的头发。

微亮的昏暗中，苍的呼吸平稳悠长。


15


袭灭天来睁开眼睛就看见苍紫灰色的双眸正望着他，显然已经醒了一段时间。

想靠近对方、触碰对方，这个念头来得愈来愈轻易而频繁，他没有动。

「不晓得几点了。」苍轻声说。

他翻过身去，摸到塞在枕头旁的手机。

「六点四十八分。」

房间没有对外的窗户，从楼梯间入照的日光模糊地蔓延进来。

苍坐起身来，转头望向还平躺着的他，低声说：「如果你想继续睡没关系，我先去院子晃晃，等你一起吃早餐。」

「不用了，这种床没什么好赖的。」

苍笑，把手伸过来作势拉他起床。

两人一起去刷牙洗脸，然后下楼。

「早。」女主人亲切地打招呼，请他们在家庭式餐桌旁坐下，问他们早餐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我煮的咖啡很好喝哦！」

苍微笑说那就热咖啡，又看看他。

他点点头。

「那麻烦两杯热咖啡。」

早餐非常丰盛，有花式三明治、水果色拉、热咖啡跟手工布丁。咖啡果然很香，铺了一层厚厚的奶泡，上面还用焦糖糖浆画出交错的网格线作为装饰。

女主人说昨天跟他们一起喝茶的那两位小姐已经吃过早餐出门去了，他们是第二名。

女主人好意提醒说本地太阳很大，虽然男生可能比较不怕晒黑，还是要注意防晒，不然会晒伤。

他们吃过早餐，准备按照先前的规划，沿着滨海公路一路游玩。

经过便利商店时的时候先停一下，负责骑车的苍在外面等，袭灭天来进去店里买矿泉水好带在路上喝。

袭灭天来用手臂夹着两瓶矿泉水从便利商店出来，回到机车旁，跨上来，把手上一样东西塞到苍手里。

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塞过来的东西，那是高系数的防晒乳液，苍笑了出来。

「笑什么？」

「我有个弟弟也是很细心，从他的外表就看得出来是那种人。可是你不同，你看起来不像，有时却偏偏很细心。」

苍倒了些乳液擦在脸上、后颈以及手臂，然后把防晒乳液递给他。

晒黑是不怕，但是晒到通红脱皮可是会很痛的。

他也抹了乳液，然后把防晒乳液扔在背包里。

他们越过昨天去过的滨海公园，往北前进。

太阳愈来愈艳，照得每样东西都在反光，累积了一夜的些微凉意早已蒸发。很痛快的热，跟城市里那种不干不脆的闷热完全不一样。

滨海公路上几乎没什么车子，骑起车来非常过瘾。亮闪闪的海洋有时好近，彷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有时又忽然远离，被大片荒地隔开。

所有的色彩都变得鲜丽，天空更蓝、青山更绿，就好像在此之前，他们所看到的景物都是蒙上一层灰雾似的。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多年以后，当时聊了什么内容已经淡忘，却永远都记得当时的心情，如此纯粹的愉快。

他们沿路停停走走，随性游玩，喝到了最货真价实几乎整杯都是金桔的金桔柠檬汁、吃到了当地有名的肉包及酸菜包、去了几处不同风貌而各有特色的海岸、造访了有刚他们年纪相仿的志工详细导览的海洋生物馆、在最热的时候窝进旅游服务中心的放映厅看播放的宣传影片吹冷气躲避正午的太阳。

接近黄昏时，他们来到一处海岸景点，有个业余乐团正在一片平整的岩地上表演，吸引了一些游客驻足欣赏，他们也站在一角，听那个戴眼镜、有些微胖的主唱唱出轻快的英文歌曲。

围观的观众渐渐增多，不大的平地愈来愈挤，他们靠得更近，彼此身体稍微重迭，他的手没地方放，只有举起来搭在苍的肩上，苍并不在意，仍然带着愉悦的淡淡笑意注视前方的演出。

火车上那股想要拥抱苍的感觉又弥漫开来，而他甚至不想压抑，他的手下意识地稍微出力，把苍的肩头往他这边轻按。

苍的视线没有从表演移开，只是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施力往他这里稍微移动了脚步，两人的身躯构成接触与不接触之间的暧昧离合。

他感觉得出来苍很放松，苍没有把他细微的举动放在心上。

他渐渐察觉自己对苍的感觉不再那么单纯，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因为苍是他现在唯一亲近的人，所以他把所有刻意与不自觉压抑的渴望都投射在苍身上。

他想抱住他，想伸出双臂，将对方抱紧。

「要走了吗？骑回去也很晚了。」苍稍稍偏过头来低声说。

「走吧！」他拉着苍离开了人群。

黄昏的余晖中，苍的眼里绽出微笑：「这里的感觉真的很不错，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再来吧！」

他注视着苍没有开口。

他想着，苍是真正完全没有察觉，抑或是为了维持彼此的纯粹而有意忽略？关于，他的微妙变化。

他不曾跟苍提过，他与一步莲华在婴儿时期一起被收养，而他十四岁就离开家里。即使在还没有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时，他也渐渐不能随心所欲跟一步莲华一起，他的养父母总是说：「你会带坏莲华。」

不只这个，他很多事，苍并不知道。

也许他已经孤单太久，以致抓不准对待苍的分寸。

「我们走吧！」苍说着，往远离海岸的方向走去，他望着苍的背影，随后跟上。

回程的路上，机车经过路面一个较大的颠簸，在前面骑车的苍稍微往后滑，他心底一动，脑子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直觉张开双臂环抱住对方，那瞬间，他觉得彷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盈满怀中血肉躯体的靠近接触，带来一种微妙的踏实，有些感觉是再多的言语文字都不能取代。

只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下一瞬，他松开了手臂。

苍的身体没有任何一点绷紧的倾向，显然并不介意，也没有多想。

天色渐渐完全暗下来，海岸的那边陷入一片幽黑。

「很晚了吧？我好像饿了，你呢？」苍说。

「找地方吃饭吧！」

他们回到市区，在夜市吃了很多小吃。虽然并不打算买东西，不过他们还是逛遍了每一条热闹的街。每个地方的夜市卖的东西都差不多，但是因为他们都很少逛街，所以还是很有新鲜感。

对于许许多多看似新奇、但实际上仔细想就知道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袭灭天来有些嗤之以鼻。

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浮滥的物质，甚至是人心。

苍打了个呵欠，长时间骑车是会很累的。

他们回到机车停放处，他说：「钥匙给我。」

「你要骑？」苍把机车钥匙拿给他。

从夜市回民宿的路上，就像以前那样，他明显感觉到苍坐在后面打瞌睡。

回到民宿，主人夫妇正在客厅跟那两位小姐聊天，见他们进来，亲切地请他们吃糖厂买来的棒冰。

他们各吃了一支棒冰之后回到房间，那四个中学生不在，刚才就听女主人说那几个小孩子好像去KTV唱歌。

他们分别拿了衣服去浴室洗头洗澡，然后苍先拿吹风机吹干头发，刷过牙之后爬上床去睡觉。

袭灭天来吹干头发时才十点多，他还没有什么睡意。

他从背包拿出带来的推理小说，去二楼穿堂旁的藤椅坐着看，然而他看了半天，就是看不下去。

那两位小姐从一楼客厅爬上楼梯，她们住在三楼的房间。

「大帅哥，你朋友睡了啊？」其中一位小姐问。

他从书本抬起眼来，确认是在跟他说话，他点了下头。

「年轻男孩子很少这么早睡的呢！」

另一位小姐说：「说不定人家就是睡得早，皮肤才那么好，羡慕吧？多学着点。」

两位熟女边说边笑，往楼上去了。

他吁了一口长长的气，仰起头来把摊开的书本盖在脸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他移开书本，两眼望着粉刷得十分干净的天花板。好一会儿，他终于阖上书本，回到房间里。

暧昧不明的昏暗中，苍背对墙壁侧睡，一动不动。

他躺下的时候，苍从喉咙发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低嗯声，似乎正在做梦。

身体里面异样的感觉如此清晰，几乎带来真实的痛楚。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将面前熟睡的人揽进怀里，想抚摸那柔软的头发，光洁的皮肤。

然而他只是凝视着那张静谧的睡容。

午夜，那四个中学生回到房间，跟昨天一样不是非常轻声小心，不过也没有变本加厉就是了。

苍毫无动静，显然睡得比昨晚更沉。

他仍然没有动，慢慢闭上眼睛，视线转入黑暗，苍的面容却并未消失，如同已经烧灼在视网膜上。

他用无形的重重锁链，拴住自己。


16


袭灭天来把灰色长发斜斜扎起。

苍看了看他，一声不吭地把机车钥匙递过去，同时把画了很多标记的地图也交到他手上。

「你觉得我有办法一面骑车一面看地图吗？」袭灭天来瞪眼。

「你可以先看地图，然后记在脑子里。」显然打算无所事事让人载就好的苍如此说道。

他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低头研究了一下路线，然后把地图折起来塞在牛仔裤后口袋里。

他们把所有行李都带着，反正也就是两个背包而已，这样搭火车之前就不必再回到民宿。他们离开民宿时，同房间那四个中学生还在睡。

他们先去加油，然后展开今天的行程。机车左弯右拐离开市区，往山线公路前进。

早晨的太阳渐渐释放出十足热力，就像是之前先客气一番然后现在火力全开。

「防晒乳液呢？」

袭灭天来把自己的背包从前面拎起来往后传，苍接过来，问：「在哪一层袋子？」

「最前面。」

苍找到防晒乳液，把背包还他，他把背包重新在机车前面脚踏处放好。

不一会儿，苍的两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往他脸上胡乱涂抹。

「喂！」

他听到苍在他身后笑出声音。

「自己抹匀。」苍说。

他腾出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抹，把多出的乳液抹在脖子上。

他刻意丢开许多思绪。

山线公路的车流量明显比滨海公路大，他在一个路标转入山区，骑了一段，蓊郁的山林在面前展开，整条路上就只有他们这一辆机车，一点人声都没有。

前面有座小吊桥，他们在那里稍作停留。

桥下溪水潺潺而流，草木怒生，一种属于野地的幽静美丽。

一辆小发财车驶过吊桥，然后远去，又恢复了安静。

「这里这么漂亮，却没什么人来。」苍说：「但也许就是因为没什么人来，所以才能维持这样的美丽。」

苍攀着吊桥的扶栏往溪谷望去，风吹过，扬起苍浅色的短发。

他知道苍不是刻意说给他听的，但这彷佛是个适时的提醒。

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就是经过自然而然的蕴酿才有今天的美好，在苍还能够而且愿意陪在他身边的时候。

几年之后，两人毕业各自东西，也许就随风散去。

人生来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他又何必在乎那么多？

「昨晚没睡好吗？」苍看了看他。

「为什么这么问？」他从垂落的灰色发丝间瞥向苍。

苍望着他，轻轻摇头。

「苍……」

「嗯？」

有一个他想不顾一切放纵自己，就算堕入地狱又如何？但另一个他又想束缚压抑自己，维持现状。

两面极端的思绪剧烈拉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

「走吧！」他终究还是拉住自己，转身走向机车。

他把安全帽放在背包上没有戴，载着苍继续往山路的深处骑去。

由两旁植物蔓延的状况来看就知道这条路甚少有车辆行经，看不见人烟，不知道通往哪里。

他想就这样迷失，带着苍一起，那么苍就只属于他一个人。

如果跌落山谷，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好。

他发觉自己的黑暗心思，却一点也不震惊。

也许养父母是正确的，他天生邪恶。

他骑了很久很久，一直深入山区，苍始终没有发出任何言语动作。

机车一路往彷佛没有尽头的山路驰去，大片的山林被抛在身后。

忽然间，他猛地一扭龙头，把机车在旁边停住。

苍还是没开口，只是静静坐在后面。

「为什么不叫我停止前进？」

苍慢慢开口：「赶不回去错过火车就算了，大不了我陪你一起露宿街头。」

他们预订的回程火车是中午发车，如果要赶上的话，现在就必须往回骑了。

他胸中深深一动，晦暗的阴影碎裂纷落。

「露宿街头个鬼！」

苍笑。

他的情绪稍稍恢复平常。

苍问：「你心情不好？」

「……算是有一点吧！」

在彼此还能快乐地相互陪伴时，或许能够冀求的也就是尽可能延长这样的时光。

苍下车走到山谷边，说：「心情不好，大喊几声也许有用。」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靠在机车上望着苍。

苍回头看他，他离开机车，站直身子往前一步。

他看到苍的眼里有暖色的光采微微闪动，下一瞬，出乎他意料的，苍转过身来，上前抱住了他。

那一刻，他无法思考，也无法做出任何举动，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用全部的心神去体会去感觉人体相偎的奇妙滋味。

那是一个给朋友的纯挚拥抱。

他感觉得出，其中的温暖与纯粹。

苍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突然领悟，在苍心中，也许多多少少把他当成家人看待。

他闭上眼，抬起双臂抱住对方，用尽全部的气力按捺住飞驰的心思。

即使苍愿意给的与他渴望的有微妙的落差，却已远远超过他以为自己能得到的。

一秒钟之后，两人分开。

「走吧！现在回头应该还来得及。」他说，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不只是火车。

那年暑假，他们即将迈入二十岁，他初次察觉自己的感情，并决定将之埋藏压抑。


17


后来他们及时赶上了火车，就只差几分钟而已。

他们在火车上买了铁路便当来吃，虽然菜色并不怎么样，肉太咸，青菜太老，油豆腐太硬，但米饭本身非常可口。

苍跟他要那张经过多次折迭已经有些破烂的地图，他从裤子口袋掏出来扔给苍，苍把地图翻到背面，继续记录旅游的花费。

「别阻止我，反正我也不可能这么快还你。」苍拿着笔边写边说。

他哼了一声：「你干脆算一算写张欠条，最好还按拇指印兼画押。」

他们单纯相处如此安稳愉快，所以这样就好。

「未尝不可。」苍说：「山线还有好些地方都没时间去，下次有机会的话，专程去走山线好了。」

苍抬眼看他：「是说你那笔奖金应该拿得到吧？」

「应该吧！也许回去就收到支票了。」

琐碎事务带来一种踏实感，他忽然觉得过去的两天半像是一场梦。在梦境中，他释放了他所陌生的自己。

如同一面镜，映照出他刻意忽视的脆弱、空白与渴望，而那也是再赤裸真实不过的一部分。

从梦境醒来，他还是必须活在现实世界里。

后来他在火车座位上睡着，一直睡到快到站时才醒。

「你是不是会认床？」下车之后，苍对他说：「你这两天好像都没睡好的样子。」

他大概能确定了，不管苍是不是有意不去多想，总之以结果而论，苍并未知悉他的异样心思。

「你害的，谁叫你睡相太差。」他说。

苍睨他一眼，没有吭声，显然并不采信这套说词。

两人走出火车站去牵机车，他稍微费了点手脚才把机车发动，然后他们骑到夜市去吃小吃，距离上次一起来逛夜市，转眼也半年过去了。

吃了几摊咸食之后，袭灭天来问：「要吃雪花冰吗？」

苍慢吞吞地说：「钱没到手就这么挥霍好吗？」

说是这么说，不过苍也没有真要拒绝的意思。反正就像之前说的，大不了一起啃吐司过日子。

「要省钱就叫一盘一起吃。」袭灭天来拉苍去找他们半年前去过的那家冰店。

他察觉并且确认了自己的感情，也已经有所决定，这种种心理活动使得他的外在行径起了微妙的变化。

夏天的晚上，冰店里人很多，生意兴隆，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小桌子坐下，点了一盘红豆雪花冰。

两人拿着不锈钢汤匙戳搅奶水制成的刨冰还有浇在上面的炼乳以及蜜汁红豆，舀起来送入口中。

「喂！怎么可以把炼乳都捞去你那边？」他抗议，用手里的汤匙跟苍在雪花冰小山上争夺领地。

苍笑出声音，好玩地用汤匙跟他打仗。

「你在家里也是这副德行吗？」

「当然不是，我是弟弟妹妹的大哥，怎么可能跟他们抢东西？」

「所以你就跟我抢？」

「对。」苍笑。

「还对！」

他抢捞到一大勺满是红豆与炼乳的雪花冰，盘子里只剩下白茫茫的牛奶冰，已经没有料了。

他瞄了苍一眼，把汤匙转向，送到苍面前：「汤匙过来，分你一半。」

苍看了看手上已经捞起一勺阳春雪花冰的汤匙，稍微弯低了颈子，直接从他的汤匙吃掉一小半红豆炼乳雪花冰。

即使不是恋人，但也许他们算得上是半个家人，至少在他们还一起相处一起生活时。

他把汤匙里剩下的红豆炼乳雪花冰送入自己口里，品尝那份甜得有些过头却很过瘾的美味。

他的心情已经不一样了，但只要苍还在他身边，就算有再多矛盾挣扎的痛苦也不会抵销那样的安稳快乐，至少目前还是如此。

就像那天晚上在东岸的民宿客厅里，他所喝的那杯浓茶，就算入口是苦的，入喉仍会回甘。

当时那么年轻的他也许未必能理清自己在混沌中乍明的思绪，多年以后回顾，所有的一切如此清晰。


※


他们爬上宿舍三楼时，在楼梯口就看到313室的门是打开的，里面还透出灯光。

很显然，他们的新室友已经入住。

如果是从前，这对袭灭天来不会有任何差别，但现在，他有种私密空间被入侵的感觉，他无法真正不当一回事。

他们进去的时候，那位化学系的同学正坐在书桌前K英文，还吹着他们的电风扇。

他看到新室友大剌剌地吹他与苍合买的风扇，心里稍微有那么点不爽。视他内心偏颇的程度而定，他对人的差别待遇相当大，这一点一直到多年以后也仍然没有改变。

不过他并没有表示什么，这毕竟是小事一桩。

新室友的家当不算太多，但也不少，那人自己使用一张书桌，旁边那张桌子则堆满了书，寝室里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

身为室长，苍为他与新室友彼此介绍，新室友姓查，名字他始终没有真正记住。

「请多多指教。」矮他整整一个头的查同学对他说，虽然从之后的相处状况来看，这完全是客套的虚话。不过，相对来说，连一句虚话也没有、从一开始就打算彻底漠视对方的他，实在也没有批评的资格。

苍留在寝室跟新室友聊一下，而完全无意奉陪的他就从衣柜拿了干净衣服并从背包拿出东岸之旅累积的脏衣服去浴室洗头洗澡兼洗衣服。

他光着上身、披着湿发在水槽用洗衣板洗衣服时，苍也进浴室来了。

苍先把干净衣服放到最靠外面那间浴间的格架上，然后来到水槽前，慢条斯理地把脏衣服用一点洗衣粉泡在脸盆里，淡淡说：

「刚才他问我，你是不是讨厌他，我告诉他你就是这样的，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他用力搓洗牛仔裤，说：「随你。」

「这意思也就是说，你允许我当你的发言人就是了。」苍把整盆衣服放到水槽底下，然后去洗澡。

浴间里丰沛的水声响起时，他突然心神一荡，开始口干舌燥起来，放任原始的欲望升起，只有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强迫自己拉回思绪，专心清洗衣服。

他洗完衣服拿去晾衣间晾，回到寝室时，苍已经坐在书桌前用纸笔写东西，查同学则戴着耳机，不停跟着广播语言学习节目念英文。

苍头也不抬地说：「袭灭天来，你要开计算机吗？」

「干嘛？」

「小算盘借我用一下。」

「你还在算钱？」

「不是还在算，是终于要开始算。火车票是这个价钱没错吧？乘以二。民宿两个人两天晚上，乘以四……」

查同学突然拔掉耳机回头问：「你们一起出去玩？」

他突然觉得这家伙非常白目，苍不以为意地说：「我们去东岸。」

「就你们两人？」

「嗯。」

「以后有机会我也参加吧！寝室旅游。」

苍瞥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转头对查同学说：「再看看吧！」

查同学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念英文。

他闭着嘴打开计算机，一点也不想理会新室友。

趁着计算机开机的时间，苍拿着列出的帐目明细逐项检查有无遗漏，看样子是很认真地要把这趟旅行的费用算清楚。

苍凑过来伸手要使用他计算机上的小算盘，肩头几乎靠在他胸口，他的呼吸轻轻喷在苍擦过还没干的发梢，他凝视着苍的侧脸，那双紫灰色眼眸不时看看屏幕又不时看看手上纸张，长长的睫毛上上下下眨动，彷佛觉得细微扰动的气流直接传递到他灵魂深处。

苍的眉很浓，但配上细长的眼睛，给人的感觉仍是温润。

苍把计算出来的几个数值抄在纸上，然后算出一个最终的金额。

「不要浪费纸张，我就直接写在这里好了。」苍在纸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苍欠袭灭天来费用多少，然后签上名字。

「要盖拇指印吗？我没有印泥，难道要咬破手指？」

「够了你。」他没好气地瞪苍一眼，苍笑。

「哪。」苍把手写的欠条递给他。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欠条塞进抽屉里，没当一回事。

他本想接着看之前看到一半的动画影集，但现在已经不适合把声音用喇叭放出来，苍又没有耳机。

苍看他打开那个光盘盒子又阖上，说：「你要看？那我去借耳机。」

「还要转接头。」

苍说着站起身来离开寝室，没多久就拿了副耳机跟转接头回来。

他们就像以前一样一起坐在计算机前看影片，不同的是现在他们戴上耳机，交谈稍许不便，而且电风扇是左右摆头吹，而不是对着他们两个人直吹。

正看到一半，查同学结束英文学习，离开寝室去洗澡，回来之后就宣布说他要睡觉了。

他看了苍一眼，意思是你遇到对手了，苍回视他，微微挑了挑眉。

于是313室在晚上九点半就寝室熄灯，新来的室友躺平睡觉，另两个人戴着耳机继续看影片，苍还特地调整了一下电风扇的角度，好让新室友也能吹得到。

看到十一点多，苍也上床睡觉去。

袭灭天来把电风扇放在苍的椅子上，就像以往那样。

他打开之前写的程序做些修改，大约在一点左右就寝。

他侧躺着望着另一侧床上的苍，迟迟无法入睡，黑暗中模糊的一团人影，什么都看不清。

他回想起那两夜在东岸民宿的通铺，他是如何以视线仔细描绘苍的轮廓。

眼帘下的每根睫毛，嘴唇上的每条纹路。

他想起苍在睡梦中那声模糊的低哼，身体里骤然一痛。

有渴望就有痛，这是必然。

但他宁愿品尝这种痛楚，不想伸手毁去现有的一切。


18


凌晨四点，寝室里突然响起闹钟的声音，才刚刚睡着没多久的袭灭天来醒过来，瞄见新室友爬起来到书桌前坐下，开始念书。

苍没有被吵醒，不过翻了两次身。

袭灭天来没有再睡着，天一亮他就跳下床铺离开了寝室，刷牙洗脸之后去操场跑步。

下午他收到游戏公司寄来的奖金支票，除了旅游费用，还刚好可以弥补他这个暑假无心工作的收入缺口，免除他与苍必须在往后的一个月照三顿啃吐司的可能。

之后回头去看，那位查同学其实算是满不幸的。

袭灭天来完全不跟查同学打交道，倒不是为了作息不同的问题，而是他本来就没兴趣理睬对方，而对方似乎也不想理他。

苍跟查同学尚称相处融洽，查同学经常拿英文问苍，因为「据说你上学年英文总成绩是九十九分，全一年级最高分。」

袭灭天来虽然不参与谈话，不过他从查同学的口中听到苍的一些「风光事迹」，他也是这时才知道苍上学年是管理系一年级总成绩第一名。

查同学是属于那种成绩至上的人，开口闭口都是读书、学业。

根据查同学的说法，虽然各系都有第一名的学生，但每科成绩包括体育都能非常突出的乃是凤毛麟角，所以苍乃是奇葩一枚。

只不过从查同学的态度，袭灭天来看不太出这人到底是崇拜苍还是嫉妒苍，或许兼而有之。

剩余的暑假，白天苍起床之后，除了准备一下家教课的内容，固定去社团练琴，其余时间多半是跟袭灭天来一起混。不在寝室的话，他们常一起去打羽毛球、采买必需品、吃东西。在寝室的话，他们则一起看影片、玩牌、吃东西。

查同学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在寝室读书。如果查同学待在寝室，他反正与之完全没互动是不用说了，苍也从不吵查同学，还会留意保持起码的安静。

傍晚苍跟以前一样去上家教课，回来之后有时看看书，有时继续跟他一起混，偶尔也会跟查同学讲几句话。

苍照旧每个周末回家，有时查同学也离校返家，有时则留在学校。就算寝室只剩下他跟查同学，他们还是彼此不讲话，基本上就当作中间有一堵透明的墙挡住，虽然这堵墙没有隔离视线与声音的效果。

如果不是认识苍，大学时期的袭灭天来与任何人相处的模式都是如此，相较起来他并不算对查同学特别冷漠。

为了一起看影片不吵到查同学用功，苍特地去弄来一副旧耳机。

虽然如此，查同学还是终于看不下去了。

「苍同学你一定是天纵英才，不用读书也可以考试高分。」查同学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有明显的酸味。

苍淡淡唔了一声，没有做出任何辩解或是反驳。

开学之后，大二的课比大一时来得重，寝室三个人白天都各自上课，碰面的机会不多。晚上的模式则跟暑假时差不多，只是苍比较少跟他闲混，苍常会花些时间来写作业，然后借给班上同学抄。

查同学还是一样跟他老死不相往来，而经常找苍问些有关英文、数学、读书方法诸如此类的问题。

基本上袭灭天来对查同学这个人确切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单是要控制住自己的心思就已经耗掉他所有精神，他无暇也无心留意以外的人事物。

就这么维持着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平衡，然后在一个夜里，他梦到了苍。

他梦到那座吊桥，在桥上，他按住苍的双手，进入对方。

那瞬间，苍闭眼蹙眉的表情清晰如实。

他倏然惊醒，身体里原始的欲望火烧般灼热地剧痛。

视野里瞥见睡在对侧床上的人影，心底摇曳着倾覆边缘的渴望。就连拥抱都奢侈的现在，而他想要的，却已远远不止是拥抱。

他跳下床，离开寝室，在凌晨三点半到无人的屋顶上吹风。

微寒的夜风带走过烫的火热，他想起十六岁时遇见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大他二十岁，教会他云雨的滋味，他并不眷恋那段混乱迷失的过去，但他不是没有尝过，他早已懂得情欲为何物，所以倍感煎熬。

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灵魂里快要装不下的炽烈欲念转移过去，他满脑子都是苍的身影。

他涌起的不只是欲望，更是恋慕。

虚构与现实的世界中，那些毁灭所爱也毁灭自己的故事，他觉得彷佛能够体会那样的心情。

心底有一股黑暗力量，想要不顾一切地掠夺他所想要的一切。

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想再压抑还是压抑不了。

翻腾的念头稍稍平息之后，他灼热的脑子终于开始调整温度，与被冷风吹凉的身体慢慢拉近差距。

如果他对苍只有爱欲，也许他就会不顾一切，但并不是这样，他对苍产生情欲的渴望之前，其它不同样态的感情就已经生根。

苍是他的同伴、朋友、死党，甚至是……半个家人。

他以各种不同的情感爱上对方，那些情感就像是绵密的丝线，重重迭迭捆绑住他。

夜晚是属于魔性的时间，白昼他尚能与苍如以往般相处，到了晚上，愈来愈难克制住想要抱住对方亲吻爱抚甚至占有的念头。

他开始经常在晚上九点到操场跑步、吊单杠，或是坐在看台什么也不做，直到很晚很晚才回寝室，那时苍已经入睡，查同学也在睡觉。他去洗澡，然后坐在计算机前写程序或翻译，尽可能消耗掉自己的体力与精神，然后在半夜上床睡觉。

至少周一到周五他跟苍还是每天都见到面，可是却彷佛变得遥远。

苍不曾过问他为何改变生活方式，与他相处的态度也没有任何不同。

就这么也磨到了学期末，当时彷佛度日如年，回想起来却像一场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模糊得彷佛不曾真正经历过。

有天晚上，他跑了几圈操场之后，漫步走到水泥看台坐着休息，远远望见苍往这边走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苍来到他身旁坐下。

「总是让你知道一下，我们的室友说要搬出去。」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是吗？」

苍淡淡说：「他说我们排挤他。」

他稍稍讶异：「我们？」

他也就罢了，可是苍怎么可能？

「他说我跟你是一伙的。」苍说着，觉得有些好笑似地嘴角微微勾起。

他心头一动。

「你有吗？排挤人家。」

「我不知道。」苍微微耸肩：「虽然我没这个心，不过这种事要以受害人的感受为准。就像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不理他，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你对你们系上的人也是毫不往来，只是对我比较特别而已，缘份吧！」

查同学还跑去现任舍监那里申诉，舍监也问了苍状况，在场有舍监的一位室友以及一个大二资工的男生，也就是袭灭天来的同班同学。

根据这位同班同学的说法，袭灭天来这人本来就谁也不鸟，放眼望去也只有苍能够跟他处得来。

「他们问我看法，我就点头说没错，你这个人很难相处，不建议轻易尝试。」

他哼了一声：「怎么听起来像是恫吓？」

苍轻声笑。

他有种很难形容的感觉，虽然他们不是恋人关系，却拥有微妙的两人世界。

至于苍这方面，舍监劝查同学说这应该是误会。

总之，在舍监斡旋下，查同学最后决定搬到一楼的寝室，跟一个大四学长同住。那位大四学长一星期只有两天在学校，应该不致于有什么冲突。

寝室共住的室友不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多半人都是隐忍，不然就自己想办法搬出去，很少会当什么案件之类跑去申诉的，说实在的舍监也没有这样的职权。

反正事情就这样落幕了，后来还被传成趣闻一件。

在袭灭天来大学生涯中，像是路人一般的室友，查同学是最后一个。

袭灭天来凝视着苍，他喜欢苍的笑容，喜欢苍微微耸肩的样子，喜欢苍淡淡的表情。

「所以，之后又是我们两个人了。」苍说。

他沉默了许久，开口低唤：「苍……」

「嗯？」

他终究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那么，超难相处的室友，往后还请多多指教。」苍笑。

「去你的。」他忍不住跟着一笑，伸手乱揉了一下苍的头发。

苍不以为意地拨顺被弄乱的头发，然后看着他好一会儿，轻声问：「你还好吗？」

他明白苍问的是他这阵子以来的改变。

他回视苍，缓缓呼出一口气，说：「我没事。」

「我们去吃宵夜如何？」苍提议：「好久没去了。」

「我没带机车钥匙。」

「我也没带，走路去好了，学校对面不是有家卖米粉汤的？」

两人沿着校园一路晃出去，徒步走去简陋的小吃店，吃碗热腾腾的米粉汤，配上一份油豆腐。

彷佛回到最初，他们刚刚开始建立起交情的时候。

就像折返跑，虽然一再回到起点，却已累积了相当的距离。

同样的原点，不同的况味。


19


学期还没结束，查同学就已经搬出去了，看来是个很有脾气的人。

袭灭天来也就是这时才对这位无缘的室友稍微有了那么点好感，倒不是为了查同学迁出313室这件事，而是因为这位同学的作风也算干脆率直。

那阵子苍晚上上完家教课回来常不在寝室，管理系上有些科目是把学生分成各个小组，各组要推派代表上台做正式报告，作为全组的期末报告成绩。身为公推的报告人，苍几乎每天都到同学的寝室进行密集讨论，有时讨论结束还会带宵夜回来分他。

他渐渐能够把决定埋藏的一切埋藏得很好，重新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至于这个平衡点能够维持多久，还是一个未知数。

人是惯性的生物，任何事情无论起初多么辛苦痛苦，只要强迫自己习惯，就能成为既定的轨道。

各科目的期末考试陆续结束，该缴交的作业报告也告一段落。今年的过年不是在寒假一开始，所以假期虽然展开，宿舍里的学生很多都没有返家，而是忙着到处玩，许多社团联谊、校际联谊的活动也纷纷在这个时候举办。

苍不像袭灭天来那样成天宅在宿舍里，他也应同学之邀参与了一些活动，晚上则照常去上家教课。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袭灭天来接了更多案件，工作占去愈来愈多时间。因为写程序写得多，功力也就更深，委案的工作室也慢慢把难度更高、酬劳也更优的案子分派给他做。到了这个寒假，他大部分的清醒时间都花在写程序上。剩下的时间，他把体力消耗在极长距离的跑步中。

他在计算机上撰写计算机懂得的语言，把思维陷在逻辑与数字的循环中，远离人与人直接沟通的世界。

即使苍也在寝室里，相较于过去，他变得很少跟苍闲聊什么，也很少在一起看影片。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情谊已经转淡，但那只是表象。

表层的疏离，是为了埋藏深层暗流的翻腾。

某天晚上寒流来袭，苍上完家教课从外面回来，把背包放下。

「今天真的超冷的。」苍说：「好像很多间都在煮火锅，走廊上到处都是那个味道。」

苍神色安然自若地轻轻搓动双手，他望着对方，没有开口。

「你在工作吧？不吵你。」苍说着走去拿奶粉罐，想泡杯热牛奶来喝。

苍的手才刚碰到奶粉罐，整栋宿舍突然一暗，哀声怒骂此起彼落。

「好像跳电了。」苍说。

他没吭声，他刚刚写的一小段程序没有存到，算是有所损失，但他的心底反而轻盈起来。

「袭灭天来。」黑暗中，苍淡淡呼唤他的名字。

「怎样？」

「这是天意。」

「什么天意？」

「要你休息的天意，你太勤奋了。」

「拜托！」

「我说真的。」苍轻声笑。

「等下就会好了。」

他的视线正逐渐适应黑暗，苍过来在椅子上坐下。

在黑暗的微明中，苍柔和的轮廓显得更温润精致。

「聊聊好吗？」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

「聊什么？」

苍却又沉默了，然后慢慢开口问：「袭灭天来，你谈过恋爱吗？」

他喉咙堵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发出声音：「问这做什么？」

「对于爱情这种感情我不了解，但也知道一旦涉入必定会占据很多时间心力。我从很早以前就打定主意不想这个，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神花在这上面。」苍淡淡说：「前几天社团里一个大三学姐找我谈。她说我们系上的一个学妹因为我加入社团，说那个女孩子陷得很深而无心课业，上学期被二一。」

「所以呢？难道因为这样她就希望你接受？」

「我不认为我能对事态有什么帮助。」苍淡淡说：「但当然，可以的话，我希望这种事不发生比较好。」

苍没有说，这件事我只跟你讲。但他知道，苍不会对其他人说，不会跟系上同学说，也不可能跟家里的弟弟妹妹们说。

他知道，即使没有任何凭据，他就是知道。

「所以你还是感到困扰了。」

「多多少少吧！」

他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没有错，没有人有义务响应他人的爱慕。」

苍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两人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开口，然后他生起一股摊开过去的冲动，而他不想压抑。

他低沉着声音说：「我十六岁时曾经认识一个大我二十岁的女人，那时她跟丈夫分居，我跟她在一起一年多，那段日子我过得很荒唐也很靡烂。我跟她的关系结束时，我只觉得松了一口气，没有眷恋，也不感到可惜。」

像是终于从一场拖磨漫长的梦中醒来，找回自己。

他说完之后，心头突然感到轻松许多。

也许他把某部份的自己掩藏得太深，所以想要剖露另一部份的自己。

这是一种平衡。

「怎么说……」苍沉默了很久之后慢慢开口说：「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现在在这里。」

有什么在他心底融化，不管多么辛苦都值得，他现在在这里……

他与他一起在这里。

窗外呼啸的冷风吹得寝室的窗户喀啦喀啦直响，天寒地冻的气流从缝隙钻进来，无孔不入。

苍淡淡笑：「手借我暖一下好吗？我的手到现在都还像冰块一样。」

他微微低哑着嗓子说：「手伸过来。」

苍把一只手伸长到他面前。

他握着苍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那只冰冷的手。

如果苍把这里当作半个家，他就当他的半个家人。

他会拉住自己，在轻轻搓揉苍每根修长手指的同时，不去低头亲吻渐渐暖起来的指尖。

苍轻轻反手，握住他的手。

他定住不动，与之相握。

即使苍给他的感情中缺少了他最想要的那一种，他仍会紧握不放，不说一点遗憾。

他浮荡许久的心奇妙地安定下来。

黑暗的寝室中，关起的门将吵吵攘攘隔绝在外，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许久许久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20


后来他们走出仍然一片漆黑、抱怨声四起的宿舍，跑去市区吃小火锅，对他们来说这是有史以来最奢侈的宵夜。

苍笑说只有他们这两个疯子才会在这么冷的晚上骑这么远的车去吃东西。

不疯，又怎么纪念他们年轻过？

今年的春节之后，寒假也将正式结束，苍从小火锅里挟起高丽菜时，忽然问他愿不愿意到家里去过年。

「如果你没有别的计划的话。」苍把高丽菜在碗里上下抖了抖，甩掉多余的汤汁，然后不沾酱料直接送进嘴里。

他觉得苍这么问，就是把他视为家人的最好证明。

也不是觉得难受，但微妙的失落总是有的。

「不去。」

「唔。」

「我有个大案子，要趁你不在的时候赶一赶。」

这不是谎言，却也不全然真实。

他确实有个复杂的程序要写，但也没有到非要用过年那几天来做不可的地步。

他想停留在他们之间的交集，不想跨越那条线。

他早在不知不觉中对苍收起棱角与锐利，他早在自己毫无防备下付出温柔，等他察觉，他已不想回头。

苍笑：「原来我是害你工作效率下降的罪魁祸首。」

「知道就好。」

「你要吃鱼板吗？」苍挟起白底粉红色图案的鱼板，直接举他到嘴边。

他一口吃掉，说：「你这个挑食的家伙。」

偶尔，会有一阵特别强烈的欲望，想要拥住眼前的人，不顾一切地用吻封住对方的嘴。

他极力把升起的灼热感压下去，不自觉地稍稍有些恍惚。

等他回过神，才发觉苍正把蛋饺、鱼丸、蟹肉棒都移到他锅里。

「喂！」

「你比较辛苦，多吃一点。」苍抿嘴笑。

「最好是我比较辛苦。」他哼一声，把那些东西都捞在碗里，沾酱吃掉。

不管晴天雨天热天冷天，每晚都骑车去上家教课的不知道是谁。

他不曾如此深切体会，他们不是谁陪着谁，而是互相陪伴。

他感觉得出苍跟他相处时非常放松，在他面前，苍不是谁的什么人，就是苍而已。

所以，他的心分成两半，一半的他很满足，另一半的他则得不到满足。

那时的他们很幸福，即使他心底有个填不满的黑洞，即使这份快乐带着酸涩与苦味。

苍在小年夜下午离校返家。

就像去年过年前一样，他送苍去客运站，分别之前，苍问他：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有机会的话我回来时就带过来。」

「没有。」

「我知道，你不挑食，很好养。」苍笑。

「够了。」他瞪眼。

「几天后见了。」

「嗯。」他目送苍上车，直到巴士驶远，才戴上安全帽骑车回学校。

他停好机车，走进校园，刚来到宿舍前，他突然不想进去。他越过宿舍大门，一直走到操场，也不管身上穿的是不适合跑步的牛仔裤，他脱下夹克抛在一旁，拔足在操场上狂奔，胸口的鼓动与风和鸣，明明是来不及吸气而缺氧，却相反地鼓胀到痛。

汗水蒸散在冷冽的空气中，他却觉得融解在风中的，不仅是他的汗水。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长、跑了多久。

他一直跑到榨干自己所有的气力，然后就这么躺在操场中央冰冷的地上，望着灰白的天空。

同样的一片天空，躺着看感觉又不同，彷佛变得更广阔，更接近。

他被笼罩覆盖着，却又抓不住。

他闭上双眼，冬日的阳光隔着眼帘给予模糊的明亮，逐渐黯淡。


※


除夕午夜，他照旧接到一步莲华的电话。

他从来不曾主动打电话给一步莲华，主要为的是避免万一被养父母知道又要问东问西，他不想造成一步莲华的困扰。

电话那头，一步莲华突然说了声抱歉。

「干嘛道歉？」

「因为总是让你一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低声说：「其实是我逃走了。」

也许该说抱歉的是他，他逃离，让一步莲华独自去面对养父母沉重的期待与要求、严厉的管教与限制。

一步莲华符合期待，他则否。

一步莲华留下，他离开。

就某种世俗的角度来看，养父母对一步莲华很好，不惜血本加以栽培，在物质上慷慨大方。

他始终认为，那个家是令人窒息的黄金囚笼。

也许养父母愿意给予的，是一种有条件的爱。

「这不是你的错。」一步莲华说。

他沉默。

「不会永远是这样。」一步莲华说。

未来不可预知，也因此才值得寄望。

「嗯。」

「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计算机屏幕上的程序代码，他不想让自己期待，期待来自一个特定的人的电话。

几行程序，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过了十分钟，仍然毫无进展。

手机响起，伴随着振动在桌面稍稍移位，没有意外地是苍打来的。

「本来想跟鞭炮同步的，不过看来是没有拔得头筹。」苍的语调带着笑意。

于是他知道苍刚刚打来过，那时他正跟一步莲华通话中。

他慢慢闭上双眼，他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人，他也知道对方不打算涉入爱情这种必然掺入激情成分的感情，但是他能够感受到，在对方心中，自己的份量。

他明了苍的态度。

对于他们之间，苍什么都不多想，只是顺其自然发展下去，也许不是完全没有想到各种演变的可能，只是不去多想而已。

他对此没有埋怨，也许是一厢情愿的误解错觉，但他觉得只有在他面前，苍才完整地属于苍自己。

就算这是误会，他宁愿错下去，永远不醒来。

他们纵容彼此，勾勒出介于朋友与情人之间的暧昧情愫。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闷了一会儿，终于问出口。

他知道自己没有掩饰思念。

他想他，很想很想很想很想。

苍没有立刻回答，于是他知道苍察觉了。

「初三晚上要去亲戚家吃饭。」苍说。

他想，这该是表示最早初四才有可能回学校。

然而苍继续说：「保守估计大概是十点结束，之后我就搭客运回学校，可能半夜到吧！」

他的心脏异常鼓动起来，并不是因为苍要提早回学校，而是这个决定底下隐含的含蓄轻狂，他听出这不是既定的计划，而是临时更动的行程，因为他问所以有的更动。

「你来接我？」苍的口吻还是很平淡。

「废话，难不成你要走路回来？」那时根本不会有公交车。

苍轻声笑。

「快到时打手机给我。」他说。

「嗯，那就这样。新年快乐。」

他切断通讯，躺倒在下铺的空床位上。

遍尝酸甜苦辣，充斥满满的快乐与痛苦，如此年轻的岁月。

多年以后，很多记忆都褪色时，那种滋味还是留存心底难以忘怀。

他没有做出任何疯狂的行为，但他自己明白，他疯狂地爱过。


21


如果那时袭灭天来与苍不是那样的穷学生，而是经济条件容许搬到学校外面去住的话，也许他们之间的故事，又会完全不同。

是否要破坏眼前的平衡，舍弃别有美感的暧昧，孤注一掷地冒险一赌，其实袭灭天来不是没有想过。

他想过千百遍。

也曾有过想要不顾一切的念头，不止一次。

最坏的状况，自然是苍无法接受改变，然后他们也回不到从前，变成什么都不是。

即使苍愿意在眼下的状况跟他一起燃烧，也不会是什么美好的结果。

如果是那样，他肯定无法再控制自己。

只要他们跨入爱情的领域，他一定会越过情欲的界线。

那是海中的漩涡，沙漠里的流沙。

那是炎热天候下的干燥森林。

一点火星，足以燎起失控的熊熊烈火。

别的不说，最现实的，学校宿舍就不容许发生那样的关系。他们天天都在这一方斗室相处，他并不天真地认为一旦踏出那一步，纸还可以包得住火。

就算不想细节，他也料得到极有可能毁掉苍平静的生活，甚至更多。那么即使他们在一起了，最后恐怕仍是耗尽彼此的缘份而分开。

果真如此，不如一起毁灭。

他阴暗地想着。

他陷入吊诡的状态，每当苍不在眼前时，他的渴念就烧得异常炽烈。

爱欲交织的绮想会无法抑制地浮现，愈是抗拒，愈是演变得更加疯狂。

他不但想占有，有时他甚至想伤害。

想看到对方，为他承受痛苦的样子。

他深信自己的血液里流着晦暗的恶魔因子，

他怀疑，如果放纵自己，他将会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但是当苍在他眼前，他又会不自觉地收起阴暗狂烈的心思，他已经习惯了对待苍的方式。

拥有使人踌躇，现在的他并不是一无所有。

一丝一缕钻入他心中照亮晦暗角落的暖色光芒牵绊住他的激烈，他无法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的绝对与极端。

他没有把握好好控制住身体里的那团火。

所以他只有将火困在自己的灵魂里，至少烧痛的只有自己。

他不想短暂地得到，然后永远失去。

如果这是可以选择，他选择长久，宁愿始终不曾真正拥有。

是什么形式都好，他不想遗失，抓在手里的一切。


※


寝室没有开灯，只有计算机是亮着。

袭灭天来抱着自己的一条腿窝在椅子上，眼睛对着屏幕上的程序代码，没有看进去。

傍晚下过雨，大概在一两小时前停。

等待的时间是以秒计算的，「等」这个字眼很磨人。

但有一天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等待时，就会深切体认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响声与振动，他把目光移向手机，伸手抓起，接通。

苍说大概再半小时左右就会到站，那稍微含混的声音略带鼻音，显得有些爱困。

「骑车小心。」

一句话的微微暖意勾起所有的柔软，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在所不惜。

也许这是傻，但人生又有几次机会可以这样傻？

他拿了苍之前寄放在他这里的机车钥匙以及自己的机车钥匙，换上牛仔裤，穿上外套，像风一样地离开了寝室。

他快步走到机车停放区，先前下过雨，气温很低，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寒冷。

他从苍的机车座椅底下拿出苍的安全帽，然后骑自己的机车赶去车站。

即使有过黯淡晦涩的过去，但那时他毕竟还年轻，所有激烈的、狂放的、火热的情绪感觉都还未变冷。

年轻的灵魂是翻腾于狂悲狂喜的风，容易痛苦，也容易快乐。

初三跨入初四半夜里冷清清的车站，一个人也没有。

他斜靠在停放路边的机车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马路上车辆很少，久久才有一辆经过。

他终于远远望见巴士驶来，他没有动，迎视着巴士到站停下。

巴士很空，苍是这站唯一下车的人。

他上前去，视线移到苍手上提着的大袋子，好大好大的一袋。

「全是吃的。」苍的眼睛半睁着，一脸睡意。

「神经，带这么多。」

「没办法，亲戚的好意。」

他伸手把袋子提去塞在机车前面的空位。

苍慢吞吞地跟过来，他把苍的安全帽递给苍。

「你的程序写完了吗？」苍一面接过安全帽一面问。

「还没。」

「那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早？你不是说我会害你效率降低？」

他转身，抬手扫了一下苍的头发。

苍笑。

回学校的途中，不出意料地，苍又在后面打瞌睡，平常这时候苍早就上床睡觉了。

苍大半夜赶回宿舍，其实最后也只是换个场地睡觉而已，想想觉得好笑，可是这不是没意义的，至少对他不是。

只要苍在他身边，他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而且，苍是为了他。

他感觉苍稍微大幅度地晃了一下。

「小心掉下去。」

苍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把左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像是挂勾一样松松挂在那里。

无形的柔软再次张开，蔓延。

他停了一拍，跟着把自己的左手从机车把手上移开，伸入同一个口袋。

为什么这个人在或不在，会让他产生如此两面极端的思绪？

矛盾在他胸中剧烈冲撞磨砺，几乎让他的灵魂承载不下。

他的手覆在苍的手上，微微碰触，没有握住。

他的手被风吹得冻到僵硬冰冷，而苍的手是暖的。

苍轻轻移动手，然后握住他的，这一次，他们交换温度流动的方向。

手指在对方的温暖下慢慢解冻，许许多多感触流入心底。

想载着握住他手的这个人到天涯海角，远离所有的一切。

他温习了在东岸滨海公路上初次体会到的富足感，即使无法用任何明确的言语文字去界定他们之间的感情，但他确实拥有很多。

多年以后，他仍然觉得，那时的他是多么富有。


22



他们回到寝室，把那一袋食物就这么放在下铺空床位上，反正也没有冰箱，天气也够冷，没什么好整理的，要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就是。

睡眼怔忪的苍忽然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干嘛？」

「手电筒，想说可以去夜游。」

他瞪了苍一眼：「就凭你这副随时会睡着的样子？」

「走走路应该就会清醒了吧！」

「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熬过夜？」

苍稍稍偏头想了一下，说：「好像是没有成功过，要不要协助我打破纪录？」

他想说，算了吧，你还是赶快上床睡觉比较实际。

但苍一把拉了他就往外走。

「你还真要去？」

「嗯。」苍的唇边漾起浅淡的笑意。

他心底隐隐一动，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两人各自把手插在自己的外套口袋，不疾不徐地沿着校园往最里面走，有条小路一直通往学校后山，这条路有些段落因为前后路灯都距离太过遥远而显得非常暗，途中会经过学生们说的「夜总会」，也就是坟地。

历年许多科系举办迎新活动时，安排的夜游路线都会选这条山路，爬到后山山顶可以俯瞰这个城市的夜中全景。

苍说他们系上迎新时也安排了这条夜游路线，他虽然没有参加，不过听同学聊起过。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彼此的脚步声。

望见坟地时，苍忽然开口说：「有人说不该打扰死者的安宁，所以很反对夜游路线走这条路，你认为呢？」

他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坟地就是坟地，他根本不认为人死了之后还会有什么知觉，那只不过是活着的人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

他不信神鬼。

苍淡淡说：「我倒觉得，如果是我躺在里面，而且有知觉的话，平常已经够清静了，偶尔有人来给我看看也不错。」

他再度轻哼一声，忽然觉得如果世上真有鬼魂存在，说不定苍也能与之平和地聊起天来。

相较起来，坟地这段还比较亮，再过去有段路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苍掏出手电筒打开开关，但也只能照亮面前一点点路面。

先前下过雨，地上有点滑，他们自然而然地抓紧彼此的手。

那时他的心一点也不浮躁，很安稳很笃定。

多年以后那感觉仍然鲜明，每当他无法遏抑地苦苦寻求一个让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他总是会想起那夜在漆黑的狭窄山路上，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的回忆。

转过一个弯，看到前方路灯的光亮，他们松开彼此的手，继续往上走。

登上蜿蜒的石阶小径，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不算特别灿烂却温婉美丽的夜景在视野中展开，冷冽的寒风扑在脸上，把他们的头发刮向脑后。

「还真的满冷的。」苍瞇着眼睛望向点点灯火。

他记得很清楚，他就是这么望着苍的侧影，在学校后山的山顶上，巩固了心中一直摇摆不定的抉择。

就顺着苍的步调，维持这样的纯粹，直到他们能够更自由的时候。

也许是错觉，苍彷佛听到了他心底的声音，微微点了点头。

那瞬间，他没办法形容内心的深刻震动。

看不见、摸不到，无声无形的共鸣。

苍抬手掩嘴打了个呵欠，轻轻闭上眼睛。

远远夜景的余晖下，苍闭眼的沉静侧脸有种不真实的美感，那好像是一幕幻象，是海市蜃楼，印在他的脑海，永远都忘不掉。

「撑不住了？」他低声问。

「让我稍微瞇一下。」

「你不是一直都在瞇？」

苍低低笑出声音。

他转向苍，苍的眼睛还是闭着。

苍慢慢地半睁开眼睛，瞥向他，然后眼睫又缓缓垂落，像是一个应许。

有些时候，无声比诉诸文字的语言更能准确传达，属于他们的默契。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一手转过苍的身体松松环抱，一手将苍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苍安静地靠在他身上，然后慢慢开口轻声说：「暂时就这样好吗？」

苍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低微模糊。

那是带着酸涩的甜，染了痛楚的幸福，将他淹没。

他独自挣扎了许久的深切矛盾，苍替他把归于同一的决定说出口。

「嗯。」

「谢谢。……还有……抱歉。」苍沉默了一会儿，如此轻声说道。

「傻瓜。」

那夜，他找到了全新的平衡点。

所有属于他的快乐与痛苦，浸藏在期望与等候的水面底下，有一天，终会释放。


23



冬天过去，还乍留着几许寒冷的尾巴，多雨的春天不干不脆地来到。

他们的相处似乎跟过去一样，事实上却起了微妙的变化。就像浮冰底下的暗流，眼睛所不见之处，涌动未曾停息。

人心不是计算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人的思绪并不是设定了界线，就一定不会越过。

模拟的世界从来都远比数位世界复杂无数倍。

袭灭天来的脑子里分割成不同的区块，一部分的脑力用在编写程序的同时，另一部分却无法停止完全无关的思索。

他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的他循着既有的轨道过正常的生活，另一半的他不安地躁动，像是困居在槛牢中的猛兽走来走去，危险的视线穿过栅栏，无声叫嚣着想要翻覆一切。

没有人能完全切中另一个人的心思，他也从不认为他读懂苍的眼神。但他几乎能肯定，关键的转折点是苍这趟回家过年，也许苍遇到了什么机缘，可能是掠过眼前的人情世故，可能就是闪过脑海的一道光，总之，苍明白了之前多少有些刻意不想去明白的一切。

如果苍自私一点，也许当作不知道更轻松一点。

但是苍选择了摊开来说清楚，选择了跟他一起承担面对，他们处于此时此刻的尴尬难题。

苍能够处之泰然，可是他不是苍。

喜欢与爱恋是截然不同的情感作用，就算是爱恋，也有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样态。

那天午夜在后山山顶上，当苍的头靠在他肩上时，他清楚地领悟到苍希望的感情与他想要的之间的差异。

但领悟是一回事，坚守那个疆界又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说过一个字，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尤其在这个情感与欲望都奔腾的年纪。

那天下午，苍的家教课学生打电话给苍请假，说是重感冒，要停课一天。

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他写程序，苍看书。

他从计算机前面回过头，与苍的视线交会，苍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缓缓垂下眼帘。从苍淡淡的表情，他觉得苍什么都明了。

「写完了？」苍安然自若地问。

「没。」

「卡住写不下去？」

「或许。」

「虽然我不常写，不过我觉得写程序也需要灵感。」

「是没错。」

每一次，苍都没有躲开他，而是跟他说些清清淡淡的琐碎小事，以自己的方式不着痕迹地安抚他。

「要不要出去走走？打球？还是散步？」苍看着他问。

他并不想出去，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觉得苍的用意是帮助他转移继续延伸下去的胡思乱想。

他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后推开，顺手把额前垂落的灰发撩开。有形的东西可以轻易拨开，无形的思想却不能够。

苍把面前半旧的笔记本跟书都阖上，关掉台灯。

「走吧！」

这是一个难解的深切矛盾，苍就是那个让他产生纷乱心绪的源头，却同时也是让他平复的力量。

他不知道，苍应该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是丢着他不管好，还是陪着他走过比较好。

无论如何，撇开好不好的问题，他想要苍陪着他，就算因此更深陷更无法解脱。

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不想放手，也不想苍放手。

他们各自穿上外套走出宿舍，沿着校园慢慢走。天色暗沉，正要转入黑夜，风很冷，带着些微湿气。

这样的场景愈来愈常发生。

谁都没有提起，可是就像说好一般，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候，渐渐不像过去那样一直窝在寝室里。

就好像是想要躲开什么。

他并不想他们之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这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他没有开口，苍也没有，两人维持稍微错落的相对位置漫步。

「袭灭天来。」苍淡淡叫他的名字，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把接下去的话说出来。

他没有追问。

苍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我们不住一起的话，会不会让你比较好过？」

「不会。」他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因为他早就想过有一天苍会这么问。

「那你呢？」他直视着苍，不闪不避。

苍没有回答，却回头淡淡笑了一下，他停住脚步，没办法形容心底的深深一动。

「如果我搬出我们那间寝室，你很可能从此就一个人独霸一间了。」

「因为除了你没人想跟我住同一间吗？」

「不是没人想，是没人敢。」苍微笑说：「有人很崇拜你的。」

「鬼扯。」

「不要太低估自己。」

苍继续往前走，他上前伸手拉住苍：「结论是什么？」

苍回头看他：「没有结论。」

「什么意思？」

苍把头转向前方，淡淡说：「我并不想搬出去，除非你希望我搬。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不见得不会改变。」

他放开手沉默地站在原地，望着苍往前走。

苍全都明了……全都……

明了。

关于他，关于他，关于他们之间。

他握紧拳头，极力压抑冲动，他强制锁住自己的双腿双手，身体里两股力量不断拉锯，扯痛他的每根神经。

他不知道，苍也不知道，极限会在什么时候到达。

在那之前，他们执意继续走下去，是他们，而不只是他。

多年以后，他才真正想通，他曾经见识过苍稳定平淡下的轻狂。

他很确定不是很多人能看见的。

当时的他，身在其中而不觉，下意识却也隐约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并非单向，即使两条线似乎交错之后又分开，无法重合。

「苍……」

「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要去吃饭？」苍淡淡问。

「你有带饭票出来吗？」

苍从口袋拿出这个月的饭票稍微晃了一下。

「走吧，太晚什么菜也没有。」他掉头往反方向走。

学校餐厅从五点开始就陆续有人去用餐，到了五点半、六点这时候已经非常热闹，要找一张空桌子都不容易。

袭灭天来对周围的人群视若无睹地走进餐厅，完全没留意有没有经过他认识的人。截然不同的，苍走过去一路上都有人打招呼致意。

「学长，我们快吃完了，这张桌子让你们用。」三个管理系的一年级男生很高兴地挥手叫住苍。

「谢谢。」苍道谢之后，转向袭灭天来说：「我们先去打菜吧！」

他们各自拿餐厅的不锈钢自助餐盘打了饭菜之后去到那张桌子旁，三个一年级男生才端起自己餐盘离开。

餐厅里摆了几十张贴了美耐板的方桌，桌面永远都有擦不干净的感觉。

袭灭天来平常到餐厅的时间比较早，很少会碰到这么多人的情况，如果他独自来餐厅遇到人潮这么多，他一定是包便当回寝室吃，不会留在餐厅吃。

餐厅里很吵，很多人聊天、谈笑，旁边那桌女孩子高频的笑声特别明显。

「他们在看你。」苍忽然淡淡说。

他挑了挑眉，表示疑问。

「那几个女孩子。」

「你怎么知道不是在看你？」

「要看到我很容易，要看你满难的。」

「哼。」他轻哼一声。

「不信你去问。」

「拜托，没那么无聊。」他继续大口吃饭，没当一回事，但是旁边那桌那几个女生却忽然离开位子走过来。

「学长。」其中一个女生开口叫。

苍带着笑意说：「叫你。」

他抬眼瞥向那个一般认为外型相当可爱的女生。

「学长，我是资工系一年级的学妹，我见过学长几次，只是学长可能不知道……对了，这两位是我室友。」

穿着天蓝色毛衣以及深色牛仔裤的女孩万分紧张却又鼓起全部的勇气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学长，我……我……我希望学长能答应跟我交往试试看。」

在这样奇妙的场合突然接到如此坦率直接的告白，他不禁微愣了两秒钟。

他不自觉地瞥了苍一眼，苍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垂着眼帘安静地慢慢吃饭。

「我心里有人了。」他直截了当地说。

「啊？」学妹睁大眼睛。

「这是事实。」他说。

「噢……那就祝福学长了。」似乎快哭了的女孩弯腰鞠了个躬，转身跑开，她两个朋友连忙追上去。

他把视线移回面前的餐盘，没有开口，苍也没有开口。

然后，不约而同地，他们的目光交会。

「……当一下挡箭牌应该没什么。」他说。

「挡箭牌吗？」苍淡淡说。

多想不顾一切，就在此时此地亲吻那两片似笑非笑的嘴唇，他的喉咙发干。

「我不喜欢谎言，虽然我不是不能说。」他固执地说。

「我知道。」苍低声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在喧闹的环境下切割出来一方奇妙的寂静。

后来他们离开餐厅，苍的脚步似乎有些缓慢。

「你不想回寝室，对吗？」他回头问。

苍望着他，没有吭声。

「你担心我对你做什么，是不是？」他下意识武装了自己的声调与眼神。

苍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他，轻轻说：「你不会。」

才建立起来的武装又瞬间崩解，他移开视线。

即使他们都说好了，但他无法不痛苦，而苍明白他的痛苦。

「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他低沉地说。

苍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活动中心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跟上，而是独自回到寝室。

他进入房间，随手打开灯，过去坐在桌前，根本不想碰计算机。

木头桌面有许多深深浅浅的磨痕，他伸出手，指腹慢慢抚过那些痕迹。有些眼睛看不太出来的痕迹，在手指的触摸下现形。

他的视线往旁边移，撇向苍的书本。书本边角有些卷起，他伸手弄平，但一放开，书角又照原来那样卷了起来。

他们都想维持以前的状态，却偏偏不能够。

他就这么坐在桌前很久很久，什么都没有做，晚上十一点多，苍还没有回来。

他突然离开椅子，冲出寝室。

他一路冲下楼梯，活动中心的琴室没有人，他接着跑到冷冷清清的操场，搜寻一个身影。

「袭灭天来。」看台的黑暗角落传来淡淡呼唤他的声音。

他走过去，望着阴影中的苍。

「这种事并不是我能够得心应手处理的。」苍的声音还是平淡又平静：「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出口。」

「你不需要找，这本来就不是该你处理的事，这是我的事。」

「你要我置身事外？」

「对。」

苍没有开口。

「我会遵守承诺。」他说。

「我不怀疑。」苍轻声说。

他再也忍不住，忽然靠过去单膝跪在下面那阶看台，双手紧紧抱住苍，苍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把鼻息埋在苍的发间，慢慢呼出一口气。

身体依偎的感觉让人迷恋，就算再过去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悬崖。

他碰触了底线，但他不会跨越，他也不需要强调他不会。

「你真的不要我搬到别间寝室吗？」

「不准走。」他要苍陪着他，看着他磨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微的嗯声，表示答应。

他好想好想亲吻抱在怀里的人，但他只是放开对方，带着些微鼻音说：「要回去了吗？还是去吃宵夜？」

「回去好了。」

他沉默了一秒钟，说：「我想去吃东西。」

苍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24



那阵子苍的学生几乎全都感染了流行性感冒，星期五晚上，苍上完家教课回来，模样似乎特别疲累，脸色有些异常的潮红，看起来不太对劲。

苍没有说什么，只是慢吞吞地放下背包，拿了自己的脸盆、沐浴盥洗用品以及换洗衣物等去浴室洗澡刷牙，返回寝室之后直接就爬上床睡觉，那时还不到十点。

袭灭天来坐在计算机前，往苍的睡铺看了一下，没有开口。

一个小时之后，苍发出非常低微的哼声。

「你怎样了？」他开口问。

没有响应，苍似乎是从睡梦中发出声音。

他离开座位走过去，一脚站在苍那边的下铺边缘，看着昏暗中苍微蹙着眉晃动头，睡得很不安稳。

他伸手探了探苍的额头，热得烫手。

他拿了毛巾去浴室弄湿，另外用苍的杯子倒了半杯温水，然后回到寝室。

他把杯子放一边，用脚把铁椅子勾过来站上去，用湿毛巾擦了擦苍的额头。

偶尔从苍喉咙深处发出的微吟像是某种催眠的咒语，让他着魔，他情不自禁地抚摸苍发烫的脸，苍缓缓半睁开眼睛，望向他。

「你发高烧，要不要喝点水？」他低声问。

苍点点头，他将毛巾搭在旁边，手伸到苍脑后轻轻托起，把杯子靠过去让苍喝水。他的动作温柔而小心，可是他心底却有完全不同的思绪不断剧烈冲撞他的理智，他真正想要做的，是爬上这张床，压住床上的人，扯开对方的衣服，将这个人占为己有。

苍稍稍抬了抬下巴，表示喝够了。他移开杯子放在床角，却迟迟不想把对方的头放平，他想吻住那两片因为发烧而干裂、沾上了一层水膜的嘴唇。他想把手指伸进对方口中，感受让对方的牙齿咬紧的痛楚。

苍的呼吸声很重，他知道这表示苍很不舒服，可是与此同时，那是一种强烈引诱，唤醒他潜藏的所有欲望，他想攫取、掠夺、占有，他想不顾一切把彼此烧成灰烬。正当他陷入恍惚，苍忽然动了动，撇过头把脸往他的手臂靠，呼出的灼热气息喷在他的皮肤表面，他倏然惊醒，想起眼前这个人，是他无论对待再好都不为过的唯一。

他轻轻放平苍的头让对方睡好，把湿毛巾折好放在苍额上。

「如果实在很不舒服，我带你去挂急诊。」他听到自己刻意平静的声音，如此陌生。

苍微微睁眼瞥向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他不确定苍是不是感应到了他内心的激烈起伏。有一种说法，认为心思会像电波一样传递，即使不说出口，仍然会传达到对方心中。

苍闭上眼睛，把脸稍稍侧向墙壁的那一面。


※


第二天早上苍退了烧。苍起初表示自己可以去医务室，却又在想了一下之后看了看他，淡淡说：

「你陪我去，可以吗？」

后来他才体悟，那个时候，小心翼翼不想伤到对方的不只是他。

校医诊断是流行性感冒，说最近大流行，开了基本的感冒用药，嘱咐苍多休息。

苍先回宿舍休息，他去餐厅包便当，回去之后把白饭挖一部分出来用电碗加水煮成稀饭。苍毫无胃口，但为了要吃药，还是慢慢吃了半碗稀饭。

苍吃了药之后就一直窝在床上闷头睡觉，没有去上课，而他也把整天的课全都跷掉，表面上他是在赶写程序，其实他是坐在计算机前，守着那个人。

也就在这样的时候，他的心才得到短暂的安稳。

傍晚，苍放在枕头旁的手机闹铃响起，苍下床来，在桌前坐下，表情有些迷离遥远。

苍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家教课要用的数据放进背包。

「你要去上课？」

「嗯。」

他注视苍，紧闭着嘴。

「我好多了，我会戴口罩。」

「我才不管你的学生会不会被你传染。」

苍轻轻笑。

苍站起来，把电碗里剩下的稀饭热一热。

他注视着苍，开口说：「我送你去。」

苍起先没吭气，然后才淡淡嗯了一声。

他骑车送苍去上家教课，时间到了再去把人接回来。

曾经这种事在他们之间是如此自然甚至带着点好玩的趣味，现在却掺着一丝拖不动又挥不开的莫名窒息感。

回程时，在一个红灯停下的时候，一直与他维持着一层似有似无空气阻隔的苍忽然往前靠在他身上，升高的温度从背后传递到他心底。

他摸索着抓住苍自然垂落的手，拉过来让苍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苍的手完全放松，而他握得很紧。

绿灯亮，后面的车子按喇叭催促前进，他一手催动机车油门，另一手牢牢抓着没有放开苍的手。

而苍就这么安静地靠着他，始终没有动。

「袭灭天来……」苍的声音闷闷地透过他的体腔产生振动传入他耳里。

未竟的话语消失在风中，他不是不懂，但他不想懂。


※


天气愈来愈热，袭灭天来一个人在寝室的时间愈来愈多。

白天苍都不在，傍晚时分，大多日子苍跟以前一样会回到寝室里，找他一起去餐厅吃饭，然后苍去上家教课，常常过了十点半甚至十一点才回来。回来之后，依照苍一贯的作息，也就是去浴室洗澡刷牙，吹干头发之后上床睡觉。

他不曾开口问过苍是不是刻意不回来，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避开他们之间凝滞的气氛。

虽然他们还是一起吃饭，跟从前相比，沉默的时候多了，闲聊的时候少了。曾经那种随便扯什么都开心的单纯快乐，已经是遥远不可追的往事。

他常常在深沈的夜里，侧卧在自己的床上，凝望着对铺昏暗中的身影，任凭时间流走。

苍还在他眼前，他却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方。

他找不到任何施力点能努力，他深信只要他一伸手，仅存的海市蜃楼也会像被阳光蒸发的彩虹一样消失。

他像是覆在网下的猛禽，愈是挣扎，就被困得愈死，任凭如何拚命拍动翅膀，羽毛断落、全身是伤也挣脱不了。

他觉得他掉入一个深井，怎么吶喊都不再会被听见，所以他沉默，什么都不做，他戴着耳机，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让自己沉没在程序代码的海洋，静静地，漠然地，看着他们之间的温度，慢慢结冰。


※


时序慢慢步入初夏，他们的寝室位置良好，只要开窗户开门让空气对流，房间里就会感觉很凉爽。

那天傍晚，他隔着耳机听到苍与同学谈话的声音从敞开的房门接近，有说有笑的似乎聊得很愉快，然后在他们的寝室前结束。

苍跟平常一样进来，问他：「要去吃饭了吗？还是等一会儿？」

他突然不想压抑心头窜起的莫名怒火，他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冷沉着声音说：

「我不去。」

苍看着他，没有吭声。

「何必呢？当成是一种义务责任不是太辛苦了吗？你不需要要求自己陪我，你没有欠我什么。」

「有吧！」苍淡淡说。

他瞪眼望向苍。

「欠条还在你抽屉里。」

他略为粗暴地拉开抽屉，翻出那张他根本完全当作是玩笑的借据，撕成两半又迭在一起再撕了一次，然后把碎片扔在桌上。

「唔，所以这是纯心要找我吵架的了。」苍说着，转身把房门关上。

「干嘛关门？」

苍没有回答，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找出一张纸，放在被撕掉的欠条上面。

长久的焦躁不安酝酿累积的无名火，真正面对苍却怎样也没办法爆发出来，他终究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张简单的文案，上面写着钢琴社期末将在学校大会堂举办成果发表会的计划。

「我被排在最后一个。」苍淡淡说。

最后一个当然就是压轴，重要性可想而知。

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看样子苍应该是把时间都花在练习上，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确定这是因为必要而理所当然的结果，还是因为要躲开这一切所以才有的选择。

他不曾真正抓住，又能踏实笃定什么？

「到时我希望你能来。」苍继续说。

他抬眼望向苍。

「放心，没有要你献花。」苍抿嘴一笑。

心上堆积的沉重石块晃动掉落，虽然还有一半余留，他突然明白苍刚才为什么要关门，一股温热像是摇曳的火苗，融化曾经凝结的冰层。

他伸手握住苍的手，把人慢慢往自己拉，苍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移向他，让他轻轻抱住。

苍没有开口，只是静静让他抱着，就像那天晚上在操场的看台边一样。

他把手臂收紧，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是他全身都在倾吐潜藏在他灵魂深处的不安。

彷佛与遥远的过去那个缩在阴暗角落的男孩重合，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终于习惯被否定被忽略被漠视。

「把欠条黏好好不好？」苍忽然说。

「那种东西留着干嘛？丢了就算了。」

「你不黏我来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上家教课时我会把它黏好。」

「嗯，我回来时要检查。」

「随便你。」他忍不住想笑，松手轻轻放开苍。

苍没有对这段日子的疏离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他计算机上的时间，说：

「走吧！再不去吃饭，我上课会来不及。」

他嗯了一声，过去打开门走出去，苍随后跟上。

他们似乎找回了过去，却又不完全。

苍去上家教课的时候，他用胶带把拼凑的欠条黏起来，只撕成四片，要重新变成完整的一张并不太费事，只是曾经撕破的痕迹永远都在，无法消除。

他凝视苍的字迹，想起那时的纯粹快乐，感觉要变，无论是谁都留不住，不管是朝哪个方向改变。

但至少苍还在他身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与他同时从不同方向摸索着彼此都能适应的步调。

他把黏好的欠条对折，收进抽屉。


25



袭灭天来挪动鼠标，把写好的程序储存起来，准备用电子邮件传送到发派案件给他的工作室。

除了上课、写作业之外，他没有别的事，自然有很多时间写程序，此外，他也刻意把精神都耗在这上面，所以产出量比去年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五十。

苍的座位是空的，从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洒在苍的桌上，掩去了斑驳的老旧痕迹。

他瞥眼望向苍的铁椅，凝视光线中悬浮的尘埃，缓慢飘游着，似乎永远也不会着陆。

他最熟悉的是苍的侧脸，曾经，他稍稍偏转视线，苍的侧脸就会映入眼帘，微微垂落的睫毛，沉静专注于面前书本纸张的视线，柔和的鼻梁与嘴唇，与光融和的浅色发梢。

苍不在，但侧影却违反一切定律残留在这里。

苍也许在上课，也许在练琴，他并不清楚苍的行程，虽然是那么熟悉，但是他对于苍的一切，知道的其实非常非常有限，更不用说是能够掌握的。

后来他更深切体认，他所知于苍的，竟是如此贫瘠。

那天晚上，苍去上家教课之前给他一张用彩色A4纸印刷的节目单兼邀请函，钢琴社的发表会将在周五晚上举行，自由入座。

苍没有说你一定要来诸如此类的话，他也没有说，我会去的。

他们之间就像是一条往下滑落的曲线，虽然也有过暂时的上扬，最终仍是坠落。

因为爱恋这种极端的情感，没有任何其它种类的感情能够取代。

他与苍在这上头的的落差是任谁也无能为力的鸿沟，不是靠努力可以填补的。

如果他是中庸一点的人，也许就能够驱使自己把浓烈的爱欲转化，也就是一般所谓的升华。

为什么爱情转化为友情要叫作升华？

难道爱情比较低下？比较不堪？

但无论如何，爱情确实比较危险，比较痛苦，比较折磨。

他从衣柜里拿出要换的衣物放在自己的脸盆里，把香皂盒、洗发精、牙刷、牙膏、毛巾也全扔进去，然后一手拿着装满东西的脸盆，另一手拿着放在剪开的牛奶盒里的洗衣用肥皂，离开寝室去浴室洗澡。

就好像是认为莲蓬头的水柱会冲走一切，他让热水淋湿全身，任凭最原始的欲望驰骋在幻想中，是亵渎也好，是什么也好，他生来有罪，又如何？

其实冲在身上的水什么都带不走。

所有的痛苦、渴望与挣扎。

他洗完头洗完澡，穿着长裤、赤裸着上身出来，披着长长的湿发站在水槽前搓洗衣物。

一个他班上的同学走进浴室，看到他就说：「袭灭天来，听说你们要拆伙了？」

他面无表情地、头也不抬地反问：「什么意思？」

「你跟你室友啊！你们大三要拆伙？」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说：「不知道。」

「还没定案哦？是说到大三好像很多人都想搬去外面住。」

他闷声不吭地用力搓洗长裤，然后开口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那儿有一票人在打赌啦！」

他继续洗衣服，没有追问打赌的内容，那位同学也没有继续说明的打算，径自找了间空浴间进去洗澡了。

他带着微微粗暴清洗掉衣裤上的肥皂泡沫、用力扭干，拿去晾衣间使劲抖开晾起来。

他回到寝室，坐在计算机前，上网搜寻学校附近的租屋相关信息，一直找一直找，就像疯了一样，苍回来的时候他也没理会，只管继续搜寻，往硬盘里储存一笔又一笔数据。

也许苍以为他在赶程序，便也没有吵他，安安静静去洗澡刷牙，然后早早上床睡觉。

他没有跟苍提起过这件事，但他心里也无法当作没这回事。

礼拜四，他听到苍用手机打电话跟家教学生讲好把周五的课调到周六。

礼拜五那天，苍从早上出去上课就没有再回到寝室过。

苍没有刻意提醒他晚上的发表会，其实他始终记得，甚至说拚命想忘也忘不掉，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发表会是从七点半开始，但是一直到了晚上八点半，他还待在寝室里，重复写一段毫无进展的程序。

他用力敲着键盘，不一会儿又用退格键删掉刚刚敲出的东西，像是空转的引擎。

他的心如火烧，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去扑灭，却执拗地不肯付诸行动，任凭计算机上的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跳过。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闪进脑海，他为什么就这么不相信苍？

他站起身来，迅速换上牛仔裤、穿上球鞋，离开宿舍往活动中心去。

大会堂的门关着，从里面传出钢琴声。

他拉开厚重的门，悄悄走进去。

会堂里人很多，几乎全坐满了。

他没有找位子坐下，而是站在最后面，望向舞台。

台上弹琴的长发女生正好结束演奏，在掌声中行礼退场，司仪介绍今天发表会最后一位演奏者，苍。

苍……

他默默覆诵。

耳里听着，心中念着。

从现场的热烈掌声就可以知道苍受欢迎的程度，他看到穿着白色衬衫的苍淡然从容地上台，在三角钢琴后落座，忽然有种目眩神迷的恍惚感笼罩住他。

潮水般的掌声退去，场内鸦雀无声，苍开始弹琴。

他不知道曲名，觉得似乎在哪部电影里听过，优美而淡淡哀伤的旋律，每个音都敲进他灵魂里。

他远远凝望台上光中轮廓稍微朦胧的身影，那是他所不能进入的另一个世界。

天上人间。

他眼里映着苍远远的侧脸，看到了他所渴求的静谧与安稳，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美好，铭心刻骨，他想起自己是多么多么爱恋着这个人，深切到胸中狠狠作痛。

就好像一丝一丝的感情烧烙镌刻在他心版，落成永不磨灭的痕迹。

然而痛又怎么样？鲜血淋漓又如何？

爱就爱了，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


苍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寝室门是关的，灯是暗的。

袭灭天来躺在自己的床上，并没有入睡，听到苍从外面轻轻转动门钮打开门，走进来之后又轻轻关上门。

苍把手里的一袋东西放在他桌上，然后站在那里望向他，说：

「你睡了？你不舒服？」

「没有。」他沉默了一下子，低声回答。

苍走过来，站在下铺边缘，在黑暗中从床缘注视他。

「怎么了？」

他回视苍，低声说：「没事。」

有人说，男生说没事通常都是逞强，这话的真确性就算不是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八九十。

「下来吧！我带了宵夜给你。」苍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

他起身跳下床铺，说：「你不问我有没有去？」

苍沉默了一下子然后说：「我不太想问。」

「为什么？」

「这嘛……」苍淡淡说着，却没有把答案说出口。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看到你几乎被花束淹没。」

苍淡淡说：「这表示至少你最后有去。」

他心里隐隐一动，然后承认说：「我确实最后才到。」

苍的嘴角忽然漾起一丝笑意：「我发觉要抓你的包好像不是太难。」

那是因为你太了解我，他在心底无声低语。

「我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你上台。」他说。

苍抬眼望他。

「去吃雪花冰怎么样？」他问。

「这算献花？」

他看到苍紫灰色的眼里，温润光采隐隐闪现，他想着，他有多久没看到苍这样的眼神了。

「算是吧！」

苍轻轻笑，这抹微笑让他着迷，好久好久，没看过苍如此轻松的笑容。

「那这面线怎么办？」

「拜托，这我两三口就解决了。」他拿过钢杯，把装面线的袋子解开，把面线倒进钢杯，咕噜咕噜几口就喝掉了。

苍噗地笑出声音：「囫囵吞枣，是啥味道你也尝不出来。」

「走吧！」

「我换个衣服。」

「不要换。」他没有说出后半句，他在心底说，我喜欢你这样子。

「那好吧！我们走。」

他抓了机车钥匙，苍也带了钥匙好从机车里拿出安全帽。

两人离开宿舍去机车停放区，没想到这回他的老机车居然怎么也发动不了。

苍看着他，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他终于也忍不住发笑，然后发觉自己对笑这种表情已经陌生了好久。

「只好骑我的了。」苍说。

「最好不要也发不动。」

「看它给不给面子了。」

好在，苍的机车今天倒是很合作，很轻易就发动了。

「我载你？」苍问。

他一摆手表示请便。

苍跨上机车，他随后跨上去。

苍的机车比较小，在前面的苍，就像是坐在他怀里。

机车骑出学校前面的大道时，他举起双手环抱住苍。

苍没有发出声音。

他收紧手臂，就算是错觉也好，就算苍之后要离开他也好，此时此刻，苍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一下子就好。」他带着鼻音低声说。

苍仍然没有开口，一如之前几次那样，静静任他抱着。

机车平稳地往前行驶，把过去与未来都抛在身后。


26



他们到的时候，冰店里已经没有客人，老板正准备打烊，看到他们在店门口停下机车，便大声说：

「少年人，要吃冰哦？可是我们要打烊了欸。」

「外带的话行不行？」苍问。

「外带是可以啦！不过很多料都没有了，你要什么冰？」

苍表示要外带一份红豆炼乳雪花冰，老板说刚好还有红豆，反正要休息了，就把剩下的红豆全都浇在大纸碗里的雪花冰上，还大方地给了一大堆炼乳。

袭灭天来掏出牛仔裤口袋里的零钱付给老板，一手交钱，一手接过装着一碗雪花冰的塑料袋。

他们骑着车找到一个小公园。

深夜的公园，一个人也没有，简单的儿童游戏器材在黯淡的街灯下显得孤伶而冷清。

苍走进去，在长板凳上坐了下来，他也过去，在苍旁边坐下，把装着雪花冰的有盖纸碗拿出来，发现只附了一根免洗塑料汤匙。

「忘了要两根汤匙。」他说着，把整碗冰连汤匙都递给苍：「反正当作是献花，你吃就好。」

苍没有说什么，接过来把盖子打开，用塑料汤匙剉了剉里面的冰，然后捞起一匙带着蜜汁红豆与炼乳的雪花冰，送到他嘴边。

他注视苍，喉头有哽住的感觉。

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他们之间已经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说，难道你不知道，这样的举动表示什么？

他想说，你希望我们跟过去一样，可是我办不到。

他想说千言万语，却没有一句说得出口。

「如果……」苍稍稍垂下手，开口慢慢地低声说：「我希望你再给我两年，是不是太自私、太残忍？」

他微微睁大眼睛，几乎不能相信他现在是身处在现实世界中。

「我想好好把这四年念完，然后找一份收入够好的稳定工作，在那之前……」

他忽然伸手轻轻按住苍的嘴唇，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苍一动不动的紫色眼瞳中。

就算是十年，我也会给你。

他在心里说。

苍举起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慢慢拉开。汤匙里的冰已经融化而不断滴落。

「都化了。」苍低眉看着手里的汤匙说。

他从苍的手里拿过汤匙泼掉已经化成奶水的冰，然后从苍膝上的纸碗里重新挖了一勺冰，送到苍嘴边。

苍看了那匙冰一眼，微微张开嘴，慢慢吃掉半匙冰，然后他再吃掉剩下的半匙，曾经他们这么做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但如今，就像是一种仪式。

他几乎有九成把握，如果他此刻越过界线而亲吻那两片嘴唇，苍不会拒绝。

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比苍更清楚这种发展是有进无退的。

得到一点，就会想要更多更多，没有适可而止的界线。

「快吃吧！快融化了。」

苍淡淡嗯了一声，默默吃冰。苍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斯文，不管吃的是什么。

「你有考虑搬出去么？」他问。

「为什么这么问？」

「听说有人在打赌，看我们是不是要拆伙。」

「我同学他们想搬去外面，听说找了一间独栋的透天厝，有问我要不要加入。」

「然后？」

「怎么可能，就算别的不说，搬出去住太贵了。」

他沉默着没有说什么。

苍的目光没有落在什么特定的标的上，淡淡说：

「人的想法与感觉会不断改变，谁也说不准。我能够说的就是……如果我有任何决定，我会亲口告诉你。」

苍瞥了他一眼，轻声说：「我承认，有时候你让我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也不是说你让我感到害怕，而是……有一种无法预测的感觉。袭灭天来，你不是一般人。」

他无法形容心里的复杂感受，他又想起从小听过的许多评语，总是与阴暗邪恶脱离不了关系。

却听苍继续说：「如果你是一般人，也许我要维持既定的轨道就会容易得多。虽然我还是会告诉你现在的我不打算涉入这种感情，但是……袭灭天来，你让我动摇了。」

他的心深深一撼，然后在苍温润的眼神里重新找到安定的力量。

他低声反问：「真的？」

「其实我满希望是假的。」

「你是很想我修理你吗？」他挑眉说。

苍捧着那碗冰，静静地笑了。

「就维持原议吧！」他把两只手肘压在双腿上，目光随意投落地上，低沉着声音说。

其实他们早就说好了的，却一直在越线与拉回之间折返。

「好像总是我在拗你。」苍说。

「本来就是。」他轻哼一声。

「那这样两年之后，若是情况允许的话，你还要跟我在一起吗？」

这么带着点玩笑意味，却又直率到几乎有些天真的问话，竟然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还要情况允许？」他故意恶声恶气地问。

「总是说得保守一点。」苍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冰，说：「都快变成红豆牛奶汤了，帮忙吃一点吧！」

「拿来。」他说。

苍把冰递过去。

「你想换寝室吗？我是不太想换，如果你也想留在现在这间，等抽完签我去交涉看看。」苍说。

似乎又回到了大一要升上大二那时。

他吃着已经变成汤汤水水的雪花冰，隐约觉得，即将来临的暑假以及大三的日子很值得期待。

「你决定就好。」他说。

「是吗？」

「什么意思？」他横去一眼。

「没。」苍笑。

他听到公园里树上传来的蝉鸣，温习了失落已久的安稳心情。


27



「你笑够了没有？」他表情略带不爽地说。

苍把头转回前方，继续笑。

苍在前面慢慢骑着自己的机车，袭灭天来跨坐在他那辆抛锚的老爷机车上，他们用一根尼龙绳一端系在苍的机车尾端，另一端绑在他的机车龙头上，把两辆连在一起，由苍的机车拖着他的机车走，去机车店修机车。

他的老机车向来不出毛病，一有问题就是大条的。老板检查了一下，估出一个不算低的价钱，问他要不要修，因为这辆机车实在有够老旧，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花大钱修理划不来。

他毫不考虑就说要修，他不属于精打细算那类人，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不是以划算与否为考虑。

老板点点头，叫他下星期一再来牵车。

他跟苍离开机车行，到附近的面店吃午餐。

苍点了大卤面，他则点了榨菜肉丝面。

「下个月要陪你吃吐司吗？」苍问。

「没那么惨。」

「多了一笔大开销。」

「之前进帐不少，对付得过去。」他说。前阵子闷头疯狂工作却没什么花费，户头里累积的金额达到前所未有的最高峰，即使多了修理机车的支出，也还有不少余款。

「唔。」

「你那是什么反应？」他挑眉问。

「只是突然觉得你少跟我一起混似乎比较能存钱，我拉你去做的事多半都得花钱。」

「哼。」

若不能在一起混，存钱又有什么意义？如果要这样才能存钱，他宁愿户头里一个子儿也没有。他伸手，轻轻拍了苍的头一下。

「下次我们做些比较上进一点的活动好了。」苍说。

「比如说？」

「一起念书如何？虽然你是资工我是管理，至少国文英文这些基本科目都是必修的。」

「随便。」

只要一起，做什么都好。

他现在的心情，与昨天之前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原本深沉的冷夜，现在有温暖的烛火稳稳散放光芒。

「书要读，休闲也是需要的，没事我们可以去爬山，爬山不用花钱。」

「嗯。」他淡淡响应，继续吃面。

苍看他一眼。

「干嘛？」

「没。」苍把目光移回面前的大卤面，慢条斯理地挟起一筷子面条，妥妥卷放在汤匙里，送入口中。

他吃了两口面，眼睛望向苍，发觉苍的眼睛微微弯起，那双紫灰色的眸子隐隐在笑。

他不再对于自己的深深心动感到不自在，他爱上这个人，再怎么着迷深陷都是理所当然。

今天是周六，平常苍早就离校返家去了，这回因为钢琴社发表会的缘故，周五的家教课顺延到今天晚上，上完课再赶回家然后星期日晚上又要赶回学校实在太匆忙了，况且时值期末，作业考试报告都多，苍考虑之后，决定干脆这个周末不回去了。

虽然这么想有些孩子气，不过袭灭天来好像有稍稍得到补偿的感觉。

「晚上吃什么？」苍忽然问。这个月他们两个都有在学校包伙，不过只有周一到周五，不包含周六日。

「拜托，这一顿都还没吃完就想下一顿，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胃口有这么好的？」

「总是未雨绸缪一下。我是在想，要不要顺便买包面条回去，晚上在寝室里自己煮比较省钱。去学校餐厅包一个便当，然后下白面条一起搭配着吃，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

其实根本不需要这样，即使多了这笔修机车的花费，他手头仍然比去年宽裕得多，不过他还是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他的面已经吃完了，看着苍继续慢慢吃面。

「等会儿我来骑。」他说。

苍看了他一眼，淡淡说：「好啊。」

两人吃完面，骑车去平价福利中心买面条。出来的时候，他望见巷子里有家小茶屋的木头招牌在风中晃动，他想起那趟东岸之旅，苍在民宿客厅从容泡茶的样子。

苍应该很喜欢喝茶，但平常在寝室里，除了偶尔买某些必需品附赠的免费茶包之外，从没看过苍泡茶喝茶。茶属于奢侈品，好的茶叶尤其如此，所以苍就理所当然地将之从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删除。

他不清楚苍家里的情况，他从不曾问过，但想也知道经济状况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他一把拉了苍往巷子里走。

「你要去哪里？」

「我想喝茶。」他说。

苍看了看他，没有吭气。

茶屋前面放了一个有点像是谱架的木头架子，上面放了一本摊开的手工饮料选单。

苍翻了翻那本饮料选单，淡淡说：「这家店的咖啡跟茶都很高级的样子。」

本子上列的咖啡和茶品都清楚地写明了产地、品种以及饮用建议，平均一杯饮料的要价大概是一般的将近两倍，也有供应搭配甜点的下午茶套餐，一份的定价是他们平常一顿饭花费的好几倍。

可是他不想管那么多，伸手就要推门进去。

苍说：「你真要进去？」

「嗯。」

「好吧！」苍宽容地说：「大不了到时啃吐司。」

于是他们进到茶屋里，不算大的茶屋光线有些幽暗，弥漫着茶与咖啡混合而成的奇香。

店里到处摆设了异国情调的雕刻还有老板从世界各地带回来收藏的杯子，每一个都很有特色。

「两位吗？看喜欢坐哪边。」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大概三十来岁。

客人不算多，多半是女性。

慵懒随兴的爵士乐从隐藏式的高级喇叭流泄一室，营造出闲适的情调。

他们选了暗色水晶珠帘旁边的桌子，铺着缀有流苏手工织品的小桌子配的是两张小型的铁灰色绒布单人沙发椅，别有一番混搭的多层次美感。

在老板的推荐下，苍点了黄金阿萨姆红茶，袭灭天来则点了黄金曼特宁咖啡。

「都是黄金等级，所以特别贵。」苍淡淡说。

「没差。」说起来他这人虽然不是什么艺术家，却很有那么点艺术家性格。

「偶尔的奢侈吗？」苍拿起手工玻璃水杯喝了一口有淡淡柠檬、柳橙以及薄荷香味的冰开水，似乎也并不是真的在意价格，大概在苍的想法中，大不了就是在其它地方把多出的开销省回来。

老板把茶跟咖啡先后送来。虽然也摆上了瓷制糖盅跟奶罐，不过老板建议他们最好先喝喝看原味，不要一开始就加糖跟牛奶。

杯子造型简单利落，是完全不花俏的上好瓷器，显然很讲究地在使用前先热过以维持高温，里面盛装的深色液体香不可言。

他们各自喝了一口自己的饮品，这是他生平头一次喝黑咖啡，意外地清澈顺口，一点都不苦涩。

苍问：「怎么样？好喝吗？」

他把杯子举到苍面前，苍就着杯口浅饮一小口，说：「很香醇。」

苍说：「你要不要喝我的看看？」

「不用了。」

「刚刚说想喝茶的人不是你吗？」苍笑。

他轻哼一声，伸手拿过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把茶杯放回苍面前的茶碟。

他拉苍来这里其实不是他想喝茶，也不是他觉得苍想喝茶，而是他想看苍喝茶。

他看着苍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闻了闻，然后浅饮杯中的茶汤。

阿萨姆红茶的香气伴随苍温润清淡的神情录在他的脑海里，后来他反而记不得自己那杯曼特宁的味道。

他的心轨记录苍的每个微小动作，每分细腻表情，点点片片，巨细靡遗。

他记得苍垂落眼睫的速度，记得那长长眼尾含笑时的些微上扬，记得围绕在苍四周的宁静氛围。

那时的他没有特别归纳过他对苍的感觉，他只知道自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为了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多年以后，他回顾这一切，一个简单的结论轻易从反映着温暖火光的记忆之流浮出——

对他而言，苍所代表的，是生命中的美好。


28



充斥着考试与报告、如同打仗一般忙碌混乱的期末过去，暑假即将来临。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这么盼望暑假的到来。他迫切希望温习曾经他与苍之间有过的简单与纯粹，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

那天中午，他们一起去学校的另个餐厅用餐。这个餐厅提供的是单点的面食类，与平常吃的包伙自助餐不同。

苍点了蕃茄汤饺，他点了牛肉汤饺。

苍拿着汤匙在橘红色的汤汁里轻轻搅动，淡淡说：「暑假一开始家教课停上，明天起我要回家一星期。」

他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吃着汤饺。他并不预期这个暑假会有另一趟旅行，如果他们再像去年东岸之旅那样出游，也许好不容易摸索到而且勉力维持的平衡就会轻易崩溃，这种事，他心知肚明，苍应该也一样。

下午苍去管理系大楼协助他们系上的老师处理成绩计算的事情。原本这类工作通常是委派念研究所的助教负责，好像是有位助教家里有什么事提前返家，那位老师以计酬方式让苍参与，也算是变相帮助自己心爱的学生。

他回去寝室，待在计算机前什么也没做，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拿出存折到学校里的附设邮局刷本子，确认这个月程序撰写的进帐。其实他不是真的这么关心存折里的存款金额，只是找事情给自己做。

他把存折从塑料套里抽出来，摊开到最后记录的那一页，从补折机的出入口放入，看着机器吞进本子，站在机器前听着机器印表登录的声音。登录完毕，补折机吐出他的存折。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新打印的记录，把本子套回塑料套，然后塞进裤子口袋。

他离开小小的邮局，日头正炎，阳光照得人有些眩目。

很热的午后，放眼望去，整个校园显得懒洋洋的，视野中有热流在摇曳，没什么人在外面走动。

他站在这栋建筑物的阶梯口，突然很不想回到比起这里凉爽许多的寝室。

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者说他不愿意让自己去想为什么，他的心有些空。

就像不停在风中翻飞的落叶，始终到不了地面。

所有的不确定，他以为自己得到一个答案之后，能从此定下心等待。

他以为如此，苍应该也以为如此。

可是，那份安定感维持的时间，短暂得令他错愕。

他没办法欺骗自己，他不快乐。

钝钝的、模糊不明的烦闷。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手心，摊开的手掌很大，手指长而有力，这只手能够单手牢牢抓起一颗篮球。

他垂下手，往操场走去。

这么热的天，这么热的时段，操场上没有半个人，除了他。

他漫步横越操场，来到单杠前，伸出双手握住。

铁制单杠被太阳晒得灼热，彷佛自虐似的，他不放手，指掌吸收金属的高温，任凭自己的皮肤被烫得发痛。

他的手用力，把自己吊上半空，阳光很刺眼，太强的光线比黑暗更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他的心思飘离，他没有特别在想什么，却又好像想着千百样事情。他持续拉上放低，交替绷紧放松的筋肉带动不了他的思绪。

他没有注意，有个人影正越过没有遮蔽物的操场走来。等他看见时，那个人已经在单杠前站定。

他认出眼前的女孩，正是之前在餐厅向他告白的学妹。

他跳下来，感觉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

「学长。」

他以稍微俯视的角度望着个子比他矮了许多的学妹，虽然他对对方毫无想法，但男生一般很难会对跟自己表示倾慕之意的女生有什么恶感。

「学长，我问过其它学长还有班上男同学，从来没有人见过你跟任何女生一起，而且学长也很少离开学校，我猜，学长喜欢的人也许在很遥远的地方吧！学长大概会觉得我很无聊、很讨人厌，都说不接受了……可是我没办法不在意学长，只要是跟学长有关的事，我都会忍不住想知道。」

他没有开口，如果他是温和厚道一点的人，也许他会说，我并没有觉得你讨厌。

这不算是敷衍安慰，是事实。

也许是因为，这种心情，他不是完全陌生，虽然方式不同。

「听说学长只跟你室友——就是那位管理系的学长往来。虽然也曾经非常想去找那位学长打听学长你的事，不过我想……如果我真的这么做，学长一定会觉得我很烦人吧！所以最后我没敢付诸行动，如果惹学长生气，我会想去死的……」

「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是男生就好了，这样也许就有机会多跟学长相处，甚至会嫉妒那位管理系学长，可以当学长的室友……」

他的胸口与喉头都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一直在说些奇怪的话……」学妹的声音微微颤抖，低头垂下眼帘，两行眼泪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他沉默地看着学妹转身跑开。

比较起来，他的处境似乎好一点，他已经得到他所爱恋的那个人一个允诺，可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比那个流着眼泪奔离的女孩更痛苦？

因为有了可以期待的未来，所以更加患得患失？

因为充满不稳定的暧昧，深怕一着错手就会把一切摔成粉碎？

还是因为，他的心中有无底的黑洞？

就算是苍也填不满，只是他误以为可以？

如果作茧自缚的一直是他自己，他的痛苦一直来自自己的灵魂深处，苍不是真正的原因，只是一个诱因，那么他把苍拖下去，也许只是多毁掉苍的人生？

他要什么？他到底要什么？

如果他真的得到苍，他就会觉得满足？

他低头凝视自己发红而微微刺痛的手掌，他想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所谓的简单与纯粹，于他根本不存在。

因为缺少，所以渴望。


※


他回到宿舍，去洗了一个冷水澡。

冷水冲淋他全身，他忽然醒悟，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事情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讲好了一个约定，设定了一个目标，下了一个决心，以为就此能够安稳笃定地踏出每一步，却总是横生枝节。

最纠结的苦痛在于，那些枝节，来自己心。


※


傍晚苍回到宿舍。

「要去吃饭吗？」苍站在门口，看着他问。看得出来，苍应该是到了用餐时间，特意回来找他一起去吃饭。

就好像有时人们会有错觉，以为自己听到了新芽萌发的声音，此时此刻他也有类似的感觉，觉得自己清清楚楚体验了心情回稳的波动。

但是他的心却慢慢往下沉，他终于意识到这变成一种循环。

苍一不在他的视线，他的灵魂就开始脱缰，是狂飙也是沉沦，等到苍回到他面前，他的心又安定下来，然而这不过是下一次失速的起点。

问题不在苍，在他自己。

即使是苍也不能拯救他，只能像是麻醉药一样暂时镇定他的心灵，然后他会需要更多更多。

有一天，也许再多的麻醉药也没有用。

他甚至怀疑这是一种精神病，虽然他并不认为源自于从小开始的异常人生，但也许他天生拥有疯狂的基因，谁知道？

他几乎可以料想到，明早苍离开这间寝室，他又会陷入怎样的状态。

周而复始的折磨，因为中间交替着平息，所以灵魂被蹂躏得鲜血淋漓的痛苦更加鲜明，倒不如就从此埋在不再震荡的晦暗中，终有一天，他会适应。

习惯之后，折磨就不再是折磨，而只是一种生活模式。

有一个他想冲口对苍说：我决定搬出去住。

另一个他死命阻止这句话泄出他的唇齿，无论怎样都不想放弃。

人心多么荒谬，一直到他终于获得一个可能，却反而起了放手的念头。

然而，确实存在。

「你想晚一点再去？」苍见他不说话，接着又问。

「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嘶哑。

「嗯？」

他没有说出那句话，却问了另个问题：「我想知道，你是要陪伴我，还是真想一起？」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可是他知道苍明白他的意思。

他甚至也料想，苍可能会说，不过就是吃个饭，没有去想这么多。

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了一下，才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

「这么回答对你未必是好的，不过我不想说违心之论。」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直视着苍紫灰色平静的双眼。

「我一直在思考这问题，可是我还是没有答案。」苍说完，又停了一下，然后轻声问：「我是不是让你很痛苦？」

我们是不是该暂时分开？

此时此刻的气氛下，这个提议很轻易就可能从他们任一个的嘴里吐出。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口。

「不是你。」他低沉着声音说。

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他很清楚这点，但有时仍然会无法控制地恨起这个让他爱到几乎发疯的人，即使明知自己的不讲理。

他想着，残忍与自私的是他，是他让苍陷在他执拗到近乎病态的纠缠里，一再重复绕不出去的循环。

计算机程序中，这会是最致命的bug。

找不到出口也不会有解答的run-time error……

「这样吧！过了这个暑假我们评估看看，看接下来该怎么走。这三个月就当作是观察期，你觉得怎么样？」苍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

一种没办法形容的感受钻到他心底让他胸口发痛，与此同时却又有种想笑的感觉。

有点像是苍要他黏回撕毁的欠条那次，他当时的心情。

「你难道不觉得一直容忍我这个样子很辛苦？」

「……其实我没觉得自己在容忍什么。」苍说：「跟你相处，我不曾勉强自己去做什么说什么。」

「你不烦我都觉得自己烦了。」

比较起来，忍受痛苦事小，对自己产生厌烦才是不堪。

苍什么都没说，却淡淡笑了。

苍把手伸到裤子口袋，掏出一枚硬币来。

他望着苍的举动。

「丢铜板决定好了。如果正面，我们就去吃饭。如果反面，我们晚一点去夜市。」

「这有什么两样？」

苍不理他，把手里的硬币往上弹，然后用另一手的手背接住，手盖下去。

「猜猜看。」

「我不猜，根本没什么差别。」他话说出口，突然闭上嘴。

他与他之间，坚持走下去跟暂时分开，就像铜板的正面反面，看似相反，其实并无真正的差别。

只要他们的感情仍然是如此的样态，如果他的心依然深陷，那么就算分开，终究也会演变成不断重复的戏码。

有时候，人无法凭着自己的思维去真正解决事情，而只能交给时间。

到头来，时间会给出一个答案，无论是好是坏。

苍自己也没有看到底是正面反面，而把硬币抓在手里直接放回口袋。

他站起身来，说：「去市区好了。」

苍微微扬起一边眉，然后淡淡说：「好。」


※


结果他们没有去吃东西，却躲到有冷气的二轮戏院里看电影。

他们坐在最后面一排，对着走道的两个位子。

屏幕上演出的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女性的精彩人生，在宿命的风暴中蜕变。

黑暗中，他握住苍的手。

苍没有动。

男性的手跟女人的手有明显的差异，不只是大小，也不只是皮肤的触感。

苍的家庭环境他没有问过，但推想应该是类似曾经优渥而后家道中落。

苍显然没有做过什么粗活，那双属于钢琴演奏者的手，就像他的人一样，斯文优雅却蕴含力量。

他的手指触到苍手腕的脉动，一下、一下。

他轻抚着、探索着，那只手的轮廓。划过每个指节、每条掌纹。

苍的手松松地摊开在他掌中，就像是处于熟睡状态一样。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蚕食彼此之间的界线。但他却不明了，苍对他的放任，是抱着何种心情。

在银幕变动的光线下，他转头望向苍，苍回视他，眼眸在黯淡的微明中显得如此剔透。

他靠近，苍没有回避。

于是他的鼻尖轻触到苍的，微微摩擦，他们感应彼此呼吸的节拍与温度，但他始终没有吻下去。

他退开，看着苍慢慢抬眸，把视线重新投注在银幕上。

他爱得好痛，痛得如此莫名，又如此令人沈迷。


29



那天晚上，袭灭天来坐在计算机前毫无意义地浏览成千上百的网页，五光十色映照在他暗红色的眼眸，却进不了他的内心。

他忘不了鼻尖靠近苍的感觉，忘不了慢慢闭上眼睛时的深痛，也忘不了对方一动也不动的温顺与沉默。

一个没有完成的吻，因此永远留在心中。

在寝室外的众多声音逐渐归于宁静的凌晨三点，他爬上自己的卧铺，凝望着对床的人影，彻夜未眠。


※


第二天早上，他载苍去客运站搭车。

「要回来时打电话给我。」

「嗯。」

苍望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看着苍上车，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苍微微出神的表情映在车窗玻璃上，巴士远去后，那景象仍然一直残留在他的脑海，多年以后依然鲜明。


※


苍没有打电话来过，他也没有打电话去过。

他整整几天没有踏出过宿舍，连吃饭都在寝室里解决，把所有库存可吃的东西都拿来果腹，有时候甚至只吃白面条拌酱油，那一小瓶酱油是苍某次从家里带来的。

他没日没夜地写程序、一小时又一小时地看影片、上网胡乱浏览，睡得很少。

第五天傍晚，他去洗晾完衣服回到寝室时，发现搁在桌上的手机移位到边缘，几乎快掉下去，显然是曾经发生过振动。他抓起来看，有一通未接来电。

他检视来电记录，没有显示号码。

他放下手机，不想让自己认为那是苍打来的，可是下一瞬，他又忍不住想，万一那是苍的手机没电了，打公用电话来呢？

挣扎了一会儿，他再度抓起手机，拨出苍的手机号码。

没有正常铃响，直接跳到语音信箱。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在铁椅上坐了下来。

金属从长发的间隙碰触到他赤裸的背后，在闷热的房间里带来一点点凉意。

他把视线投向静止的电风扇，却没有起身去打开开关的念头。

两分钟过去，手机没有再响过。

应该不是苍，如果是的话，照理说会再打来，何况，一星期还没到不是吗？

但万一……万一……一千个也许他没想到的突发状况。

他突然站起身来，穿上T恤，抓了机车钥匙冲出去。


※


他骑着车往巴士站去，巴士站没有人，更别说是苍的身影。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本来就不抱什么期望。

有时候人之所以做一些傻事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死心。

他绕过路口回转，往回程骑，却在越过巴士站不远处看到他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猛然一跳，离巴士站往学校方向一百公尺远的便利商店的公用电话前，苍正准备打电话。

他把车骑过去。

他不用出声叫唤，他的老爷机车的引擎声就够有特征性了。

苍拿着话筒回头，看见他。

苍慢慢把话筒挂回去，朝他走过来。

苍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们只是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开口。

「之前提早回来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提早回来好像在做什么坏事。」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苍淡淡一笑，那笑容跟过去有些不同。

他的心里在波动，不激烈，却发疼。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一把将人抱入怀中，但他只沙哑着声音说：「上来。」

苍把行李袋放在机车前面踏板，然后跨上车。

「等下走后山那条路，我没把你的安全帽带出来。」他说：「你打给我过吧？那时我在洗衣服。」

「我手机坏了。」苍说：「我刚已经拿去巴士站对面修理。」

他把机车转入一条小巷子，从这里可以绕到学校后山，避开公路上可能有的交通警察。

他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安全帽扣带解开，拿掉安全帽。

「你在做什么？」

他把脱下来的安全帽挂在机车把手上，没有回答。

黄昏接近尾声，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在一个步道入口处把机车停了下来。

苍没有说话。

他一把拉住苍的手腕往步道走去，近晚幽暗的山间步道，一个游客也没有。

在一个弯处，他停了下来，茂密的树林遮去只剩微明的天光，他们近在彼此眼前，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想我？」他听到自己极力压抑的沙哑声音：「如果不是就否认。」

苍什么都没说，然后轻轻叹息了。

这个答案比什么都让人沸腾，他猛地用力抱住这个让他想得快疯掉的人，身体的亢奋就像濒临高潮的边缘。

他感到苍全身紧绷，却彻底沉默。

只要再往前踏进一步，就会越过摇摆脆弱的界线，但是他还是硬生生拉住了自己。

他慢慢松手，感觉苍的身躯也随之渐渐放松。

「你有什么计划？」他的声音带着鼻音，无论如何，语调比刚才平稳多了。

「你是指如何把你拖出宿舍吗？」苍的话语隐隐透出一丝跟方才截然不同的微妙轻快。

「诸如此类。」

他知道苍希望的是什么，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即使他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什么，或者说要多少。

「还在思考。我们先回去吧！我有点饿，泡个泡面来吃好了。」

「没有泡面，全被我吃光了。」

「唔，我不在你就变成大老鼠了？」

「很冷。」

看不见对方表情的黑暗中，他听到苍的笑声。

「我们先回去放你的行李，拿你的安全帽，然后去市区吃饭顺便去大卖场逛逛好了。」

是该补充一下存粮，寝室里什么吃的也没有了。

迟明的路灯亮起，他们朝步道入口往回走。

他牵住苍的手握紧之后轻轻放开，苍没有说出来的话，他不是不懂。

他懂。


30



他们去一家平价咖哩屋吃印度咖哩。

苍说，这家餐厅在学生之间口碑很好，料多味美价格实在。

苍去年暑假休息两星期，这个暑假则只停课一周，这是因为他教的两个学生即将升高三，家长要求加课的缘故。

「其实一个星期根本差不到哪里去，学生家长太紧张了，不过反正多一堂课就是一堂课的收入。」苍说。

袭灭天来把叉子伸过去，从苍的盘子里叉走苍推到盘子边缘不吃的腌萝卜。

他的那份咖哩牛肉饭早就吃完了，苍还在慢吞吞地磨，细嚼慢咽地吃着咖哩海鲜饭。

他很清楚，苍喜欢他们像死党、朋友、家人那样相处，舒服、愉快、温柔而且平和。

他也从这样的相处中得到恬淡的快乐，但在温暖的光亮下，晦暗贪婪的黑洞无处隐藏，只会更加显明。

他已经不想掩藏，只求控制住自己。

就算他骨子里潜藏恶魔因子，也该有决定要不要去伤害的能力。

他凝视苍垂着眼帘，慢条斯理用手里的汤匙把盘子中沾了咖哩的饭粒轻轻刮拢在一起。

他想要……看到苍失去这样的从容与淡定，他想看到那张静谧的脸上透出痛苦的表情，然后他会跟着一起痛，拉着对方的手，一同到地狱……

然而，这不过是想而已，他不会这么做，在他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

他一直在反抗养父母对他的否定，却不知不觉掉进他所反抗的思维窠臼，他相信着他不愿意相信的那些，于是陷入解不开的矛盾。

他一面从灵魂深处发出不服的无声抗议，一面却又认定自己邪恶。

不知不觉，他有些走神，他把张开的手握紧成拳头。

苍把刮拢的饭粒灵巧地舀起来，送入口中。

他望着苍，想起那天晚上在公园里，他们合吃的那口冰。

就算是一厢情愿的错觉也罢，即使他还不算得到对方，却已经觉得苍是他的。因为是他的，所以再怎么为难自己也情愿。

那时如此年轻的他还不够了解自己，他对这个世界很冷漠，但他是很珍惜属于自己的一切的那种人。

那时如此年轻的他不明白，或者说无法相信答案这么简单，所有的矛盾其实只是因为……

他太爱对方。


※


袭灭天来掏出一枚硬币去弄来一台推车，到大卖场入口与苍会合。

也没有过去多久，却觉得上次一起到这里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经过DVD区的时候，他没有停下脚步，苍却停住了。

「你不看吗？」

「不想看。」这阵子他看了太多影片，却没有什么片子是真正看入了心。

苍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然后在园艺区停了下来，阶梯状的展示架上摆了很多盆还没开花的茉莉，正在降价促销。

「我家种了很多茉莉，茉莉的花香跟茶香很同调。」苍淡淡说。

一幕景象轻易浮现脑海，他很可以想象，在夏夜的月下，苍在平凡的庭院里淡淡嗅着茉莉花香，那种清淡宁静而隽永的氛围。

忽然有种体悟，他之所以如此患得患失，或许是因为那种感觉太美好，离他太遥远，以致他不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拥有，却又怎么都放不了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各种类型锅碗瓢盆的货架、家用电器专区，苍时不时就会说起哪样东西跟他们家里用的器物很像，或是说这里看不到家里用的那种老古董。

他不是迟钝的人，即使他很偏颇，他感受得到苍真的对他很好很好，或者至少试着对他很好很好，虽然苍无法给予他真正想要的。

他凝视着苍的一举一动，没有察觉自己入迷着魔般的一心一意。

苍淡淡说：「我们要买的东西都在楼上，上去吧！」

他们把还是空空如也一样东西也没有的推车推上斜坡式扶手电梯上楼，一上去就是卫生纸区，他随手拿了一条卫生纸放进推车就要推走。

「等等。」苍说着，站在那里仔细评估了一下，然后换了另外一个品牌的卫生纸。

「你拿的那个不是比较贵？」

「总价虽然高一点点，但是每包张数比较多，平均起来比较划算。」

「啧。」他下意识地伸手抚过苍的头顶到脑后，苍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把后来拿的那条卫生纸在推车里放好。

他推动推车要往前走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张面孔。

是那个学妹，在彼此看到的一瞬之后，女孩仓皇地躲进陈列女性卫生用品的货架之间。

他的视力很好，尽管他一天到晚都盯着计算机看，但他既没近视也没散光。他应该没有看错，那个学妹的脸色白得过火。

他想，那女孩应该目睹了他抚摸苍头发的一幕。

他自己看不见不知道观感会是如何，但若从第三者眼中看来无比暧昧的话也不令人意外，毕竟他的心情本来就是在对待自己心爱的人。

他有种心往下沉的感觉，与此同时却又觉得没什么好在乎的。

他不希望给苍带来困扰，至于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你怎么了？」苍看着他问。

「……没事。」

苍注视他，显然不相信这种欠缺说服力的说词。

一种沉重、黏腻、凝滞的烦闷弥漫在他心头，让他有种压迫窒息的不好感觉。

苍没有继续追问，弯进一条甬道，在泡面的那一排货架前精打细算地比较着价钱。

他转头，没有看到那个学妹，但是他总觉得有一双视线不知从何处投射过来。

「我觉得这种面好像变得太咸了。」苍看着一款他们之前常买的泡面说。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声。

苍没继续说什么，他好一会儿才发现苍在看他。

「干嘛？」

「你魂不守舍的。」苍平静地把五包装的泡面放进推车，说：「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人？」

他看了苍一眼，承认说：「就那天在学校餐厅遇到的那个女孩子。」

他不曾对苍提起过那女孩后来又去操场找过他，对他说了那些话。

「唔。」苍淡淡地回应，没有说什么。

他突然对苍这种太过平淡的反应有点生气：「你知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苍轻声说。

于是他沉默了，只是凝视着苍。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违反什么规定。」

他突然又是一阵怒气上来：「你只在乎规定？」

「应该说，那是底线，在那之下的我已经不想管了，我就是抱着这种心情提早回来的。」

他心底一震，突然明白苍话中含意：「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苍没有开口。

「已经有人在传我们如何如何是不是？而你知道，对不对？」

「我不想讲。」苍微微撇过头。

他忽然领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苍可能已经默默承受了许多风言风语的压力，而且还不能够断然反驳说没这回事，却始终没有对他透漏过半个字。

他的胸口深处狠狠地作痛，却又不只是痛这么单纯。

「……我搬出去，在外面租房子我可以负担得起。」他死命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他会是因为自己以外的因素做出这个选择。

「我不认为应该因此做什么改变。」苍说。

他突然怒气爆发：「因为改变表示心虚，会更落人口实是吗？」

然后他第一次看到苍的眼里升起怒意，那双紫灰色眼瞳透亮得如此美丽，他觉得发怒的苍有种挑动人心、不近人情的清魅。

「你认为我这么想？」苍冷冷问。

「不，我只是胡乱发脾气。」他坦承。

「我说过我想好好把这四年念完，别人说什么不会对这点构成阻碍，我不会在意那些，你也别在意了。」苍平静地说。

「我怎能不在意？」

他怎么有办法不在意苍的事？

苍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虚无的时空，淡淡慢慢地化开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反正这样比较公平。」

「有难同当吗？」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想要伸手过去抚摸对方发梢的冲动。

苍把目光移回他的双眼，静静说：「就算是吧！」

苍眼里归于温润的微光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力量，他觉得自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包括另外半个自己。

「我们明天去爬山吧！」他闷了一会儿之后这么说。

苍挑起一边眉：「嗯？这种提议不像是你这个头号宅王会说的。」

「去不去？不要就拉倒。」

「我想去海边。」苍说：「听说北岸有条滨海自行车专用道很不错，搭火车就可以到，自行车那边就有得租。」

「你比较喜欢海？」

「也不是。是因为你说要爬山，我就想跟你唱反调。」苍的眼里闪着淘气的笑意。

苍这样俏皮的神情不多见，如同宝石般的灿烂，多年以后他还是经常想起。

他瞪去一眼，胡乱从货架上抓了几大包泡面丢进推车，然后推着推车离开甬道。

那时的他真的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要紧。

海边就海边，只要一起，管他是山是海，哪里都是天堂。


31



袭灭天来刚洗过澡洗过衣服，拿着脸盆从浴室回来，还很湿的长发偶尔会滴水。

电风扇在寝室里摆过来摆过去地吹送着并不是很凉的人工风。

在卖场里涌起的飞扬心情，几乎是在回到宿舍后就渐渐消散。

他知道苍想要重温过去那种美好的单纯，希望他们之间退回去年那个样子。

刚才淋浴的时候，他一直回想苍的每句话。

然后醒悟，苍仍然没有往前踏进一点，一点也没有。

即使苍动摇过，终究也回到了原先决定的水平。

从那夜后山山顶上的约定，一路挣扎摇摆到现在，苍没有改变。

他们讲好了的，苍没有改变是理所当然的，变的是他，他凭什么不满？凭什么失望？

苍纵容了他偶尔的失控，骨子里却是不想的。

简简单单不好吗？他问自己。

然而就算再好，也填补不了他心中的空洞。

他把脸盆放回床底下，苍的脸盆旁边。

另一边床底下则摆他们的鞋子。

他们的脸盆都是在学校的福利社买的，普普通通的俗艳塑料制品，跟其它人一样，脸盆里放的是皂盒、漱口杯、牙刷牙膏这些东西。

为了不让香皂因为潮湿变软，皂盒盒盖通常不盖而拿来垫在皂盘下面盛接滴落的融皂。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香皂不再各自零买，而是在大卖场买当期的促销款，一次买个一整垛放在衣柜顶上，谁要用就直接拿。

今天他们在卖场也买了一打特价香皂，是某个农会推出的苦茶籽皂，他还清楚地记得苍拿起来闻的样子，那淡淡的表情好似感到很幸福。其实苦茶籽香皂并不香，苍说，那是一种朴实的气味。

苍喜欢天然的东西。

他没有特别去记忆什么，但每一件细微的小事就是如此这般沈淀在他的生命里，成为他的一部分，根本不可能分离。

苍的脸盆里，用过而只剩一半大小的浅粉色香皂静静躺在皂盘上，看起来很洁净。那块香皂是上次采购的，有着平凡的人工香味。

他想到他们之间表面上看似愈来愈模糊的界线，以及实质上清楚分明划开彼此的沟渠。

这种微妙的感觉只有当事人能体会，他很清楚，他站在这一边，望着另一边的苍，看起来很接近，甚至让人以为伸手能够触及，但是他们彼此是断开的，那道沟渠的深度是无法测知的谜。

也许有一天沟渠会填平，也许有一天会架上一座桥，也许有一天对面的人就转身远去，而他终究跨越不了界线。

也许……

也许。

「袭灭天来。」苍开口叫他。

此刻的苍是坐在他的计算机前，手里握着他的鼠标控制网页的滚动，两眼盯着屏幕浏览网络上的旅游信息。他去洗澡前，苍就借用了他计算机上网找数据。

「我看我们不用一早就去，干脆去那附近的渔港吃午餐，过了最热的时段再去骑自行车。」

以学校的位置来说，北岸并不太远，搭火车不用一小时就到了。

「随便。」他说，他知道他的口气听起来很不热衷。

他的灵魂到底还是渴望着越界，不管他怎么说服自己都没有用。

或者说，他只能说服理智上的自己，而没办法说服感情上的自己。

想要就是想要，只能压抑，无法打消。

苍不是他，事实上苍跟他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甚至可说是南北两极。即使苍察觉了许多事，却没办法真正体会，他的心情。没办法真正站在他的立场去感受他的感受。

可是这不是苍的错，甚至说，就算是苍的错又怎样？感情这回事，没有公平好讲。

苍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

他移动两步走去打开自己的衣柜，拿出一件T恤穿上。

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心像极端不稳定的天气，阴霾是主调，即使偶尔天晴，阳光也那么地短暂。

反正也没什么好掩藏的，就看是苍还是他自己先受不了这样的他。

「或者你想一早就去？骑过自行车之后再去渔港吃东西？」

「苍……」他站在衣柜前，面对着那扇斑驳无法关拢的柜门，开口叫唤占据他满心的那个名字。

「嗯？」

「我回不到过去，即使我们重复做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我也没办法回到那个时候的我。」

苍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知道。」

他回头，与苍的视线相对。

他不懂苍的心情如何，不能确定苍的内心是如同表面上这样波澜不兴，还是并不如表象上如此宁静。

就好像他也不知道，在苍听到那些他不知确切内容的流言蜚语时，是一开始就不在乎，还是也曾经深感困扰之后决定抛开不管。

苍是稳定平静的，与此同时，在某种层面却也是难以捉摸的。

如同航行在海上遥望雾中之岛，不确定是否终能靠岸。

他移开视线，拿起吹风机插上插头吹头发。

吹风机很吵，但也因为这份吵，使得交谈顺理成章地中断。

之后他们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苍在单面用过的废纸背面记下网上找到的交通信息，他则把从大卖场买回来的零食以及矿泉水放进背包，明天好带去。

那天晚上313室十点多就熄灯，他躺在床上，重复多个漫漫长夜他曾经做过的事，望着对床，犹如望着隔着一片海洋的港口。

身体的船只仍然满载沉重到几乎让他沉没的感情与欲望，仍然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苍对他的感情虽然不明确，却也不是虚无飘渺，但他的心却因此更加贪婪。

他想要的近在眼前，于是他的灵魂无法平静。如果遥不可及，是否反而能够因为死心而从容坦然？

也许……

也许。


※


后来他们所准备的东西都没有用上。

第二天早上，气温明显降低，阴霾的天空下起雨来，雨势不小，风势也不小。

不管他们本来打算上山还是下海，现在都去不成了。

「看来雨不会这么快停。昨天看网络新闻提到有个低气压可能会形成台风，看来是比预测的时间更早影响了天气。」苍站在窗前望着纷落的雨丝说。

苍的口吻听起来很平淡，听不出什么失望的意味。

也许苍就是这样随缘的人，也许苍本来就没有多想去这趟北岸之旅。

也许……

也许。

他一直都在灰色的边缘猜测苍的想法、苍的感觉。

他想到许多故事中，主人翁摘掉雏菊的花瓣以正反正反的两极猜测所爱的人的心意。曾经觉得可笑，自己却掉入同一个困境。

即使觉得自己痴愚，却无法跳脱。

是否爱情无论在任何时空都是一个谜？

对于苍，他懂，也不懂。

不确定，猜测，怀疑。

着迷。

执迷。

不要想这么多好不好？不要这样钻牛角尖困死自己行不行？

他多想拉住往纷乱思绪坠落的自己。

他们吃吐司面包配罐头鲔鱼以及即食麦片当早餐，气氛有点凝滞。

之后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他拿着铅笔玩数独游戏，苍则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古典小说。

快到中午时，苍转向他说：「我们来看影片好不好？」

「我不想看。」

「玩牌？」

「不要。」

「你心情不好？」

他没有回答。

「你这么失望吗？我本来以为你并不真的想去北岸，只是舍命陪君子而已。」

「我是没有很想去。」

「那现在可以在寝室宅了，不是正合你意？」

「不是这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他冲口说：「其实你也不是很想去吧？你是不是觉得松了一口气？这场雨下得真是时候不是？你可以不用陪一个对你抱着非份之想的家伙出游！」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故意激怒苍，是在逼着两人的关系走到尽头。

也许就让苍厌烦他，这未尝不是一个解答，即使是最坏的解答。

但是苍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好痛恨苍这样的平静，恨不得不顾一切打破这样的平静。

突然有人敲响敞开的门，是苍的同班同学，站在他们寝室门口望着他们，他不太确定来者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苍，你在啊？」那位同学说：「我们想打桥牌，少一个人，你跟我搭档好不好？顺便煮火锅吃。呃……你室友应该不会介意我把你借走吧？」

他把视线移回小本册子上的数字数组，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苍看了看他，然后对那位同学说：「我等下过去。」

「OK。」那位同学走开。

窗外的风雨加大，天空变得更阴沈。

「帮你带火锅料回来？」

「不用，我吃泡面。」他平板着声音说。

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拿了一张废纸裁成的便条纸夹在书本阅读进度的那一页，阖上，轻轻推到旁边。

离开寝室之前，苍忽然开口说：

「我是真的想跟你一起去，而且我没有认为那是什么非份之想，只是我现在无法响应你而已。」

苍离开了寝室，他仍然坐在桌前，他的心火烫，有什么在燃烧，有什么在融化，闷烧在身体里面的火焰几乎要迸发而出。

苍根本不明白，不明白他的灼热是地狱之火。

就连苍在他眼前也没有用了吗？连短暂的平静快乐都不再能得到？

为什么心的失速快得如此让人措手不及？

苍更迷离遥远的时候他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绝望，无药可救的是他，一直都是他。

他的思绪转个不休，就像疯狂旋转、步入毁灭的星球。

就像死亡前的恒星，烧尽所有的一切。

他想到很多很多事情，曾经的过去，点点滴滴。

如此温暖，如此美丽，在他的明暗不定的心版上隐隐刺痛。

苍在傍晚时回到寝室，他仍然坐在桌前。

苍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

「你有吃东西吗？」

他没有吃，但是他没有回答。

外面仍然在下雨，没有停过。

「你是不是不高兴我隐瞒你？」

「傻瓜，」他双眼动也不动地凝视对方，嘶哑着声音轻轻说：「你根本不明白。」

苍的眼睛澄澈剔透，他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映影。

那双散放紫色光晕的温润眼眸仍然能给他力量，于是，他可以对抗自己。

「暑假结束之前，我会搬出去。」他平静地说出口，他的灵魂却相反地翻腾到他几乎窒息。

要坠落地狱，他一个人就好。

他曾以为自己想拉着对方一同毁灭，现在他才觉悟他根本舍不得。

「……这样吗？」苍移开视线，望向不存在的虚无。苍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温柔的风。

「嗯。」他站起身来，换上牛仔裤穿上球鞋，没有带伞，就这么在风雨中离开宿舍。


32



他坐在翘翘板的中央侧边，在他对面就是那天夜里他与苍坐着用一根免洗汤匙合吃一碗雪花冰的长板凳。

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小公园里只有他一个人，与旁边的树木一样挂满雨水。

不远马路上汽机车的声音不时传来，却一点也没有减少雨后夜中公园的冷清。

他坐了很久很久，从雨落坐到雨停，水珠从他的眉梢、眼睫、发尾低落在黑色的安全塑料软质铺地上，看不见痕迹。

他试着放空自己，想起一句歌词：

爱情随风，心彻底放纵，让自己疯。

记得那首歌的歌名是「还隐隐作痛」，可是他的痛，何止是隐隐而已？

停了一阵子的雨又开始落下，就像天空忍不住的眼泪。

车声渐渐稀少，夜已深。

他闭上眼，淋雨。


※


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时，他的心猛然一跳，鼓动得剧痛。

阴影从他头顶上伸过来，遮去缠绵不断的雨丝。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却问：「你为什么要来？」

他好想说，放弃我。

隔着翘翘板替他撑伞的那个人沉默不语，停了好久才开口：

「我也很犹豫，思考着该不该出来找你，也想过这样是不是只有让你更痛苦，可是……我还是任性了，因为……」

苍轻轻说：「我大概也疯了吧！」

他心中一震，霍然站起身来转过去。

那双紫灰色眼睛还是那么温润，温润得让他心痛。

苍脸上发上也是湿的。

「好在我的机车很合作。」苍淡淡说。

他再也忍不住，用力抱住他爱到心痛欲死的那个人，伞掉在地上，转了半圈之后停住。

大雨淋湿彼此，他抚摸苍的脸，凝视着苍慢慢闭上双眼，凝视着雨水不断从苍垂落的眼睫滑落。

那瞬间他才明白苍也一直在挣扎、在犹豫。

往未来的路，谁都没有把握，即使是苍也一样。

要爱他不容易，尤其在这个时候。

苍背负了很多东西，无法不顾一切栽进去，苍也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什么都不管的人。

他一直都明白这点，也许最令他着迷的就是这点也说不定，谁叫他天生自虐。

如果他们不要这么早相遇，是否就不会有这么多磨难？

他慢慢地、温柔地、虔诚地吻上那两片冰凉的嘴唇，感觉到对方的僵硬与紧绷。

现在他才明白，那也许不是抗拒，而是无措。

对待一切人事物总是游刃有余的苍，也有拙于处理的一面。

他第一次领悟到，其实苍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轻轻一吻之后，他慢慢放开苍。

「我还是会搬出去。」

苍望着他。

「不要开口叫我留下，不要考验我的自制力。我答应你我会过得好好的，这么多年我不也是这么一个人走过来了？」

苍凝视他，淡淡笑了，那个笑容令他心底发疼。

「所以这次我不能自私到底了？」

他明白苍的意思，苍是在最后确认能不能要他留下。

「对，你不能。」他说。

「……好吧！」苍低声说着，突然揪紧他的衣服，额头往前倾靠在他脸上。

分离如此疼痛，即使是为了能够在以后走更长远的路。

那瞬间，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整颗心都在融化。

他情不自禁抱紧对方，再怎么痛苦折磨都值得了。

有一天他会懂得怎么用让苍感觉最好的方式去爱对方。

渐渐停歇的雨势中，他再度亲吻苍的唇，门扉为他打开，所有防备撤守。

那年夏天的午夜，他从深痛中学会了什么是爱。


33



年轻的爱情是纯粹而炽烈的火，不含一点杂质，灼热又具有杀伤力。

他的经历跟多半大学生不同，他没有那么单纯，也没有那么天真。

更年轻时的他，拖磨在混乱纠缠的关系里不知如何解脱，那个女人本来不肯放手，然而纸包不住火，他们的事曝光后，对方无法承受外来的压力，终于放弃。

他还记得那个女人喝得大醉之后掩面痛哭的样子。

那时他甚至一度以为，那场荒谬的闹剧，会以死亡作为结尾。

他知道什么叫做人言可畏，他也知道不管是因为同性或是其它因素，他与苍的爱情是不会被祝福的。

那样的爱情也许不算是禁忌，却仍然是边缘。

于是他用自己的身体与灵魂禁锢熊熊烈火，用距离与时间隔开他想守护的那个人。

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房子搬出宿舍，那是位于学校后山方向有点远的几十年旧房子，三层透天厝，一二楼各住着一个SOHO族，一个是平面美术设计师，另一个是文字工作者，只有他还是学生，租用最闷热的顶楼。

从住进去开始他就跟另外两个房客没什么交集，连照面的机会都很少，只有每个月一次，他把房租交给二楼那个搞设计的。那个人房间里贴了许多动画图片，好像是在帮游戏公司画图。

他跟苍合买的东西他都留在宿舍没有带走，搬太多东西麻烦是很合情合理的借口。

他知道真正的理由，他必须给自己时间与空间净空自己，他不要看到那些动摇他决定的东西，他不想现在就失速坠毁，他还有值得期盼的未来。

如果他们想长长久久在一起，就必须克服一切现实问题。

他第一次真正去思考自己的将来，不是过一天算一天就好。

三楼的格局是一个不算小的房间以及位于房间外的浴室兼厕所，除此之外就是楼梯了。

房间附带家具，一张没有床头柜的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木头椅子、一个五斗柜还有一张塑料方形凳子。

塑料凳子放在床头当作床头几，不多的衣物放进五斗柜，剩下的抽屉拿来放光盘、文件之类的东西。

计算机主机放在桌下，屏幕、键盘、鼠标放桌上，书堆在五斗柜上。

他自己买了一台小型凉风扇，在许多时间里，画面变动的计算机屏幕与不停转动的风扇是他唯二的同伴。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痛苦沈淀，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的燠热暑夜，与心中的阴暗恶魔与寂寞毒素对抗，而终于渐渐在一片凝滞的灰色中找到闪耀着晶莹光采的丝线。

每一条丝线都是彼此感情编织的美丽。

如果他可以爱到不计一切代价，那么孤独又算什么。

那时的他如此深信，多年以后，他却不知道是对是错。


※


为了配合大多数学生大四要准备研究所考试，所以学校方面把一些原本应该排在大四上的课部分挪为大三的课程。因此不管是哪一系，基本上大三的课业都很重，资工系当然也不例外。

他现在住在离学校有点远的地方，他把课尽量集中在一星期中的四天，除了上课他不会去学校。他买了一台笔记型计算机，课与课之间如果有空档，他就抱着他的笔电找一个无人的角落继续写他的程序，地点通常是在学校旧信息大楼的消防梯上。

他不再去学校操场跑步，取而代之，他经常一个人去住处后面的小山丘爬山，一个人沿着步道爬上山顶，然后再从同一条步道下山。山顶上有片小小的空地，设了简单的运动器材，没有单杠，但是有双环。

步道取代了操场跑道，简陋的双环取代了单杠，而他心中的那个人……

无可取代。


※


他与苍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络，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春天即将来临，四季流转。

除夕那天，他独自在房间里看影片，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时接到一步莲华的电话，一步莲华说，等会儿必须跟养父母出门，所以提前打电话来。

电话那头，一步莲华轻声问：「……你还好吗？」

虽然他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即使他与一步莲华分开这么多年，但是双胞兄弟的感应还是能轻易察觉对方的微妙变化。

他们很少联络，却不会因此生疏。

「我没事。」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放心。」

「嗯。新年快乐，虽然时间还没到。」

「新年快乐。」

午夜零时，他接到苍的简讯。

简讯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新年快乐，然而他握着手机凝视了几吋见方的屏幕好久，好久。

他仍然爱那个人爱到不知如何是好，时间与空间不能使感情的浓烈稍减，只能阻止他烧毁对方。

他放下手机，出神，过了几秒钟又拿起来，然后又放下。

他就这么坐在桌前不动，心里剧烈挣扎。

十分钟之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抓起手机，回拨了苍的手机号码。

「袭灭天来。」

电话里传出苍轻轻的声音时，他的心脏停跳一拍。

两人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能开口说：「你在家里？」

「嗯。」苍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把手机往耳朵更压紧些，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这个声音。

苍的周围很安静，没有别的声响。

「你躲在哪里？」

电话那头，苍笑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躲起来？」

「你家里人那么多，照理说过年应该不可能这么安静。」

「我在顶楼。」苍轻声说：「从午夜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没有办法形容心底的感受。

「如果我不打给你，你要在那里待一整夜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跟去年那个夏夜中一样沙哑。

「……我不知道。」

「苍……」

「对了，我已经存够要还你的钱了。」

「我不接受。」

「为什么？」

「你一定没算利息。」

「那，只好继续欠下去了。」

「苍……」

电话那头，苍轻声开口问：「你想见我？」

他喉头梗住，怎么会不想？怎么能不想？

沉默沿着无形的通讯电波无边无际地扩张，然后终于绷裂。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挣扎着，终于问出口。

「初四吧！你不用来接我，我机车停在车站附近。」苍停了一会儿说：「我们约个地方碰面好了。」

「约哪里？」

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公园吧！」

「……好。」他胸口狠狠一窒。

「我快到时打电话给你。」

他切断通讯时，未尝没有也许会历史重演的觉悟，虽然沈淀冷却了两百多个日子，火焰从未熄灭，他还没有把握能牢牢抓住自己不失控，也许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要重来一遍，也许程度与深度都更要加重，但……

有些东西，再痛也想要抓住。


※


两百多天都这么撑过去了，短短四天却度日如年。

他几乎没怎么睡，计算机是关着，他不想开机。

顶楼的房间夏热冬冷，即使铝窗关得紧紧的，仍感觉有寒风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

他抱着枕头趴在冰冷的床上，等着时间凌迟般地慢慢流过。


※


初四一大早，前一天快天亮才睡着的袭灭天来被手机铃响惊醒。

他抓过手机接通。

「苍？」

「我大概再十分钟到站，骑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嗯。」

「待会儿见。」苍轻声说。

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带过多少孤寂日子的空白，他心底无法克制地剧烈一跳。

他换上冰冷的牛仔裤，穿上厚外套带了机车钥匙出门。

早上的公园并不冷清，虽然天很冷，但还是有老人家在公园里运动。

他坐在冰冻的长凳上，望着空无一人的翘翘板。

那天夜里，他两次亲吻苍，温柔的、缠绵的、甜蜜的、苦涩的……满满千百种滋味，伴随撕心裂肺的痛楚，叫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天夜里，他们说好了暂时分开，没有泪水与争吵，那么平平淡淡的，却像一首隽永的曲调，每个夜晚重复在他脑海回响。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待。

经过了这么久，他们应该能找到一个比较好的平衡。

而……就算重蹈覆辙，他不后悔。 


34



苍晚了几分钟才出现，那时他已经在长凳前来回走了好几趟，忍不住拿起手机正要拨电话过去。

手握住手机时，他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很怀疑自己过去这么长的时间是怎么熬过去的。

「机车差点发不动。」苍单肩背着后背包，边匆匆走来边这么说。

关于分开了八个月之后的再度相见，会是怎样的场面、会有怎样的对白，他想过千百遍，没想到他们见面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霎时，有时光倒流的错觉。彷佛回到了他们刚开始有点交情的时候，那种情谊酝酿的单纯美好。

他忍不住想笑，脸上肌肉牵动的感觉竟如此陌生，他不想去想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笑过。

两人面对面站着，望入彼此的眼睛，有好几秒钟谁都没有再开口。

苍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脸也尖了一点，几个月不见，好像变得比从前更沉稳内敛，不变的是紫灰色眼眸中温润的光采。

「我猜你一定还没吃早餐吧？我们先去吃早餐怎么样？」苍开口说。

「嗯。」

他们离开公园，徒步走到附近的早餐店，叫了两份鲔鱼蛋现烤三明治以及热奶茶。

「这么长的时间，居然从来没在学校餐厅碰见过你。」

「我没有搭伙，所以就没去那里。」他说。

苍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

早餐店的欧巴桑把他们的餐点送过来，苍拿起带把厚玻璃杯浅饮一口热奶茶，动作跟以前一样斯文从容。

他以为他会很激动，但他没有，他凝视着苍的一举一动，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怀念暖暖地弥漫在心头。

苍看了他一眼，说：「要干杯吗？」

「神经，哪有人拿奶茶干杯的？」

苍笑了一声，然后说：「吃吧！这么冷三明治会凉得很快。」

「我就算慢点开始吃，也会吃得比你快。」

「龟兔赛跑最后可是乌龟赢。」

「也只有你这个天才会自比为乌龟！」

「乌龟是很好的动物，在古时候它可是四大吉祥神兽之一。」

「够了你。」

苍看了看他，抬起手来用食指指尖轻而短暂地点了一下他的嘴角，轻声说：

「终于，看到这里上扬了一点。」

他暗红色的眼睛一动，如实反映心底的剧烈一跳。

他永远都记得，久别重逢的他们，在那个寒冷的早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搭火车到北岸，结果租自行车的地方根本没有营业，于是他们就顶着冷飕飕的刺骨寒风在枕木铺设的自行车专用道漫步。

两人沉默地走了很久，穿过一般很少看见类似品种的茂盛植物，穿过奇形怪状的岩石群，苍首先打破沉默开口说：

「我想确定一件事，过了今天，我们是仍然必须分隔得那么彻底，或是可以偶尔见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好想好想抓住眼前这个人不放，恨不得时时刻刻拴在自己身边，又怕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浓烈感情重新开始急速转动成流沙漩涡，将彼此吞没。

「不要为难自己，你决定怎样我都接受。」苍轻声说。

他永远都记得，苍这么说的时候微微低垂的静谧侧脸。

那天他们在北岸消磨了一整天，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彼此陪伴。

「你真的很敢。」他说。

他们并肩坐在一块巨岩上吹风，瞭望着翻腾白色浪花的灰蓝色海洋。

「怎么说？」

「你说过我不是一般人。」

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相信你，而且……我很想你。」苍轻轻说，苍的眼神如此笃定而温柔，那是足以包容一切的宇宙海。

他抓住苍的手握紧，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出进一步举动。

海风很冷，但他的心隐隐发热，他要用全部的精神控制住火苗，这一次，他一定会办到。

那天夜里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无法入睡，一遍遍重温那份带着痛楚的快乐，带着苦涩的幸福。

他们又开始见面，刚开始只是偶尔一起吃饭，后来慢慢在吃饭之后一起漫步。在僻静冷清的校园角落，在纷纷扰扰的市区骑楼，在没有特色的大街小巷。

也许是经历了八个月的痛苦分离，他曾经无法自拔地觉得远远不够的亲密，已经能稍稍抚慰他的灵魂。就像是久旱之后的些许甘霖，虽然根本不足以滋润干枯已久的大地，却仍然可以给予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自己释放感情的出口阀，不让瀑泄般的洪流淹没对方，再深的渴望都当作是现阶段的妄想，收藏在自己心中，任凭尖锐的欲望戳刺得灵魂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多年以后回首，那时的他曾强迫自己煞住失速的疾驰，也曾用尽全力放慢脚步，却一直往既定的方向前进，从未转向，更遑论回头。


※


人的意志力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终于牢牢掌握了属于自己的缰绳，他把自己控制得很好。

他们升上大四。

虽然彼此都知道不一样了，但他们回到曾经有过的相处模式，像是最亲密的朋友，又带着几分近乎恋人的暧昧。

偶尔，在幽暗光影闪动的电影院里、在夜风耳边呼啸的机车上，彼此自然而然相握的手，会泄漏埋藏在心中的深刻感情。

有时他们会说说自己的近况。

他告诉苍他现在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说分租一楼那位应该已经不是很年轻的文艺人种了许多植物，经常在半夜提着水桶去院子浇花。

他提起那个搞动画的二房东给了他一片游戏光盘，说是合作的游戏公司在筹划的游戏测试片，告诉他如果发现有什么bug回报给公司的话会有报酬。他把那片光盘扔在那里不管好久好久，最近才拿起来看看，结果发现那家游戏公司就是他曾经参加程序设计比赛得过奖金的同一间。

想起那趟改变了一切的东岸之旅，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所以你就开始帮忙玩玩看了吗？」

那个测试版游戏问题一大缸，他根本懒得玩下去，写了封email毫不客气地指出他认为的一大堆毛病丢去那家公司，然后就把那片光盘拿来垫钢杯了。

他买了一个小的电热炉，经常用钢杯煮泡面加蛋之类的食物来吃。

苍说现在的室友是两位应用数学系的同年级同学，他们住在第八宿舍二楼的寝室。

苍那两个室友彼此是形影不离的挚友，为了考研究所而经常一起去图书馆K书。苍则因为家里经济因素，即使他的成绩完全可以保送，仍决定不读硕士班，在大四排课不多的学期中，经常作为助手参与老师的研究计划。

苍说，顺利的话，也许一毕业就能被推荐进入不错的公司服务。

「我那两位室友都是很好的人，有时看他们的互动，会想起我们以前。」苍淡淡说，眼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微笑，好像是在回忆久远不可追的往事。

他注视苍的表情，他们得到很多，也不得不错失很多。他真正意识到在那空白的半年多，孤独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一家老字号面馆吃晚餐，然后苍要去上家教课。

分别之前，苍突然说：

「有机会可以去你那里看看吗？」

「……嗯。」他梗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出声。

他目送苍离开，他的等待，终于也快要走到尽头。


35



虽然苍说了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但这件事并没有马上实现。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逃避，那是一种莫名的踌躇与矛盾。总觉得一旦苍再度踏入他的领域，他们之间的平衡又会产生全新的变化。

他一生都不可能忘记那一天。

那是他第一次带苍去他住的地方，有一种奇妙的生疏感横亘在他们之间。并不令人难受，而像是小孩子初次带领死党去参观自己的秘密基地。

他还记得那是个初春的周日下午，还残留着几许不太深重的寒意，苍刚从家里回到这个城市，那个时间不上不下，吃晚饭太早，去那里走走又嫌太晚，苍说，那么去你那里看看吧！一直说要去都没去。

「依你以前的优良记录，应该不会见不了人。」苍淡淡笑着说。

他心底隐隐一动，沈淀的回忆涌上心头。

以前他们一起住学校宿舍时，他每每都趁苍返家时打扫寝室，一方面是维持一个起码的生活环境，一方面也是打发一个人的无聊，他一直以为苍根本不知道。

「……还过得去。」他说。

于是他骑着那辆老当益壮的机车载苍沿着蓊郁的山路来到那个有点乡下气息的地方。

那里的房子都是三层楼的老房子，每间都盖得不一样，附近有零星的菜园跟稻田，没有便利商店，只有老式的杂货店。不过从另一头转出去往邻近城镇的方向，骑车大约十分钟的距离有一家便利商店以及超市，所以也不算很不方便。

他住的那栋房子是整排屋舍中最靠近小山丘的一栋，天气不好时会稍微比较湿冷一点。

他把机车停在铁栅门旁的矮墙前，铁栅门是不反锁的，手从间隙伸进去就可以打开，是说这种高度的门反锁也没意义就是了，随便爬都爬得过去。生锈老朽的铁栅门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难听的声响，有点摇摇欲坠。

小小的院子里乱七八糟地摆了很多盆栽，花花草草长得很茂盛，但因为疏于修剪所以感觉像是没人管。

苍对院子似乎颇有兴趣，他掏钥匙开掉漆的木制内门时，苍一直停留在院子里观赏那些生气勃勃的植物。

「这里挺不错，就是离学校远了点。」苍说。

一楼的格局有客厅、卫浴间跟一间卧房，厨房外搭在后面。狭小的客厅没有当作客厅使用，而是摆了一台古老十八代的洗衣机，注水水管从厨房牵出来，排水水管则牵到院子里去。除了这台洗衣机，另外还堆了一些水桶、空花盆之类的东西。

二楼三楼都是一个大房间加一个卫浴间，显然是重新改过才成为现在的格局。

他带着苍登上狭窄的楼梯经过二楼爬上三楼，跟一楼一样，二楼的房间门是紧紧关着的，没声没息。

他并不知道同个屋檐下的房客是在还是不在，他们只是为了分摊房租而住在一起，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如果他没有遇到苍，这种模式本来就是他一贯的style。

他拿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推开。那瞬间，他的心情很复杂。

「要脱鞋吗？」

「不用。」

虽然这样说，但苍还是学他把鞋子脱下来放在门口旁边。

「拖鞋给你穿。」

他走进房里，苍随后进来，把门关上。

房间很大，他东西很少，显得很空旷。

灰色调的磨石子地板很干净，他彻底扫过拖过。

房里除了五斗柜之外没有置物的橱柜，所以有些东西是直接放在地上的，例如拆开的整条卫生纸、桶装饮用水、放在大塑料手提袋里的泡面等等。

电热炉就放在地上离插座比较近的地方。

他把镶着毛玻璃的窗户打开，温柔的和风迎面拂入。外面望去就是他常去的那个山丘，这里采光很好，他常常嫌白天太亮，却始终也没去弄个窗帘来挂。

苍拉过他的椅子坐了下来，望向窗外，淡淡说：「景观很不错，而且很安静。」

「不见得，外面有人骑车讲话会听得很清楚，不过还好并不是那么频繁。」他说：「你要喝水吗？我只有钢杯。」

「你用钢杯喝水？」

「不，我都直接把整瓶水拿起来灌。」

苍笑了一下，继续环顾四周每一样东西、每一个角落。

他扭开新的一桶饮用水的瓶盖，在钢杯里倒了一点水，淌了淌，从窗户泼出去，然后重新倒了小半杯递给苍。

苍接过钢杯，喝了一口，然后一手拿着钢杯，另一手轻轻抚过他的笔记型计算机，淡淡说：

「你让计算机占满了你的生活。」

他在床沿坐下，没有开口。不把生活塞满，他又要怎么度过每一个孤寂的日子？

不是苍不愿意当他的同伴，只是他是一个太过极端的人，他在试着调整自己。

他试着将自己归零，即使并不真正能够。他试着和缓自己的绝对，就算不能完全。

他在漫长的等待中改变自己。

那时的他是真的很努力，那么执着地一心一意。青春时代纯粹热烈的感情是最强的原动力，把自己燃烧殆尽也在所不惜。。

苍站起身来，在宽敞的房间里走动，看着地上的电热炉说：

「天冷的时候在这里吃火锅感觉应该很不错。」

苍这么说的时候，些微含笑的紫灰色眼睛在黄昏金色的阳光下微微闪亮。

就像是一段故事尚未结束而另一段故事已经拉开了序幕，结尾与开端交错重迭。他觉得苍正再一次地踏入他的世界，他一个人深寂疏离的世界。

苍想了想又说：「其实也不一定要很冷才可以吃火锅，不过你好像只有钢杯？」

他看了苍一眼，有跌回过去的错觉。

苍从堆在角落纸箱的废纸堆上拿起一张彩色广告，那是距离这里最近的超市的促销广告。

「有些东西好像满便宜的。」苍看着广告说。

他想起从前，苍偶尔就会拿份大卖场的广告回来研究。现在他一个人过，买东西从来不管什么促不促销。

他突然觉得，苍一点都没变，而他多么深爱着这份不变。

「你真的要吃火锅？」

「你又没锅子。」

「没有可以买。」他说。

如果是苍的话，大概就会说：那我去跟楼下的房客借借看。他想起以前苍总是在宿舍里去跟同学借来各式各样东西。

他多么熟悉眼前这个人，他豁尽一切、割裂自己也无法不爱的人。

后来他载苍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包括一个不锈钢内锅、一根大汤勺、一个特价的中型瓷碗、罐头高汤以及肉片、高丽菜等火锅料。

排队等结帐的时候，苍说：「买这么多东西，钱够不够？」

他才想起他先前忘了去领钱，于是把皮夹拿出来看里面还剩多少。

苍也把裤子口袋的皮夹拿出来，说：「我这里有一些。」

他们就像过去那样，把各自皮夹里的钞票、口袋里的零钱都掏出来，凑一凑去付帐，曾经拥有过的平淡快乐似乎就这么一点一滴慢慢回流。

很久以后，他的物质条件不知道宽裕多少倍，却再也没有那种无比踏实的感觉。

那天傍晚他们就在他的房间里煮火锅，两人盘腿坐在地上用大汤勺往不锈钢锅里捞东西吃，苍拿他的筷子用，他自己则用大调羹，很克难，却也很愉快。

他一直都记得苍端着瓷碗慢慢喝汤的样子。

锅子见底的时候，天也差不多要黑了。

生怕灵魂里属于黑暗的那一半在夜晚得到魔性力量的灌注，他开口说：

「我送你回学校。」

「嗯，要不要先把这些锅碗拿到浴室？放在这里恐怕会招蟑螂。」

「我来就好。」

他把瓷碗、钢杯、筷子、汤匙等放进空锅子里，然后整个捧到卫浴间暂时先放在洗手台水槽里。他回到房间时，苍正坐在他的桌前就着台灯黄色的灯光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

苍没有回答，桌上没放什么，计算机没开，笔电是阖起来的。

他走过去，只见苍用指尖轻轻抚摸桌面的某处。

苍还是没有开口，他也沉默了。

就这么安静了许久，苍轻声说：「我的名字。」。

那是他刚搬进来时，不经意透过纸张用笔尖刻在桌面的浅浅痕迹——

苍。

他站在原地没有开口，再也无法承载破堤而出的汹涌情感，只能任自己被淹没。

已经跑过的距离，就算回到原点，也无法归零。

他伸出双臂，从椅背后紧紧抱住苍，他不要放手，不想放手。

他怎么有办法再一次放开他的手？


※


两年的约定还没到，而他越过了界线。

他们已经迂回了好长远的距离，似乎已经到达极限的极限，再也无法按捺无处可藏的浓烈情感与爱欲。

就像吸饱水的海绵，再也不能收藏更多，轻轻一触就会满溢而流。

激切贪婪的吻不是来自突然的动念，而是累积已久的沉重渴望。

千百个日子的堆积。

苍安静地承受他几近疯狂的吻，他的手伸进苍的衣服抚抱对方，感到苍的肌肤激起阵阵微微战栗。

苍全身紧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却没有任何抗拒的言语或举动。

在透入初升月照的窗下，他用火烫的吻在对方身上铸下烙印。

幽暗中散乱衣物间的洁净躯体，完美一如幻影，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象。

他知道苍是抱着终究会走到这一步的心理准备才跟他来到这里，是动摇、是改变、是纵容。他心中涌起无可言喻的深刻感触，那些感触如同重重丝线，拉住他的炽烈，柔软他的激越。

他竭力压下身体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耐住排山倒海而来的强烈欲望，尽可能用最温柔的吻安抚对方内敛却又坦率的生涩紧张。

他看着渐浓的夜色中，苍不自禁蹙起的眉头，听到那双紧闭的嘴唇忍不住哼出声音，感受苍的手指陷入他的手臂，贴着他的皮肤沁出冰凉的细密汗滴。

他把指节放入苍齿间，感受被用力咬紧的疼痛。

如同过去漫长的三年，即使窒碍、即使痛苦，有时挣扎有时停滞也执意不断前进，他终于推开从未敞开的紧闭门扉。

苍的身体接纳了他，就像苍的心灵容纳了他的世界。

喘息中的反复亲吻，心跳间的来回摩挲，他抚摸对方汗湿的脸颊与发缕，吻去沾在长长睫毛上微咸的晶莹水珠。他是多么多么爱着这个人，爱到没有任何方式能够表达。

就像那时的折返跑，一再一再重复，酝酿成厚重的原力，把自己与对方推向浪潮的顶端。


※


单人床睡不下两个人，除非紧紧相拥。

那天夜里他们初次同床共枕，他抱着全身脱力的苍，两颗心脏一起跳动，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满足。

他没有真实感，觉得像是一场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回现实。

苍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是他的，他的。

他的……

他把倦极而沉睡的苍搂得更紧一些，在对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36


一张单人床睡两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实在太勉强，不要说翻身，连躺平都不能够。

夜过半，窗外传来一楼的房客到院子浇花的声音，他恋恋不舍而小心翼翼地离开床铺，把棉被跟枕头拉好，让苍好好继续睡。

苍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平稳呼吸，在朦胧的夜色中如此安宁静谧。

他把地上的衣物全部抱去浴室，洗头洗澡洗碗洗衣，一直到天亮，三楼的卫浴间里水声不断。

他一面清洗各种东西，思绪一面转个不休。

过去，现在，未来……许许多多他从来不想、也以为这辈子不会去想的事情。

他回到房间时，发现苍已经醒了。

苍仍然侧卧在被窝里，半睁着眼睛，表情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俯视苍，忽然跨过界线，即使他等这天已经等了这么久，可是就连他也不能说是适应良好的。

「……你还好吗？」

「嗯。」苍轻轻闭上眼，低声说：「只是有点累。」

苍问：「现在几点？」

「还不到七点。」

「我十点要到系馆。」

苍轻轻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他们仍然只是两个还没毕业的大四学生。

「我九点叫你。」

「八点五十好了。」

「嗯。」

苍把被子拉高，把脸埋进去继续睡。他则到卫浴间里把洗好扭干的衣服拿到房间，直接用衣架挂在窗户上，一方面晾衣服，一方面遮太阳。

准八点五十分他叫醒苍，苍去浴室洗头洗澡，借了他的一套衣服穿，他们离开他的住处，去豆浆店吃早餐，然后他送苍到学校。

在整个流程中，苍一直很沉默，偶尔微微出神。

他凝视苍的表情，几乎觉得苍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如果可以，他多想把人牢牢绑在身边，一分一秒也不放开。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在肢体动作上，但苍彷佛感应到他心中的焦躁不安，忽然抬眼看着他轻声说：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适。」

苍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疲倦，很柔和，有些迷离，却又很清澈。

他注视对方的双眼，心中满是想带着对方跑到天涯海角远离一切的冲动。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再明白不过。

「嗯。」他扭动机车龙头离开，不让自己回头。

他独自回到住处，觉得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苍留下的气息，他的心情很微妙很矛盾，是鼓胀也是空虚。

为什么才刚刚分开，思念就已经如此之重？

人果然是贪欲的俘虏，一旦得到，只有唤醒压抑的渴望，不懂满足，就算懂也做不到。

他倒在床上，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苍的影子，耳边彷佛还听到昨夜叹息的回声。身体里沉沉的下坠感，牵扯着他无底无尽地深陷。

就算这是个不醒的梦，一辈子都沈沦其中，又如何？


※


从那开始，苍每个周末从家里回来，就在他那里过夜。平常他们则不太见面，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虽然这对他来说远远不够，但至少在他们毕业找到工作之前，这是一个折衷方案。

苍不在身边时，他就拚命写程序，同样是尽力塞满自己的时间、耗尽自己的精神，但是感觉已经跟过去完全不同了。

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在房间里煮东西吃，看影片，闲聊，玩牌，就像过去一样。但其实不一样了，怎么可能一样？

他的生命已经彻底改变，从未想过会有的变化。

对于情人间的亲密行为，苍从未拒绝，无论他要得再多再贪婪也不曾说不，但苍却非常被动，被动到让他有时觉得苍根本不想。与其说他是不满，其实更是不安。他无法真正抛开疑虑，觉得苍只是迁就了他、容忍了他而已。

他们甚至一度几乎为了这个吵起来。

多年以后他仍记得那天晚上苍的眼中又出现让他觉得炫目的美丽怒焰。

「你有站在我的立场想过吗？」苍说。

其实他有，他想过千万遍，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他试着揣摩苍可能有的矛盾，例如说同样身为男性的心理障碍甚至是生理障碍，例如说不确定的未来，例如说违背家人的期待……然而就算想得再多，也消除不了心中的阴影，可是他又偏偏问不出口。

「如果你不愿意我碰你何不直说？」

他不想提他已经竭尽所能地克制自己去配合苍的步调，不想让狂风怒涛般的感情与欲望毫无节制地侵袭对方。

「不是不愿意……」苍停顿了好久，然后终于开口说：「也许我只是比较柏拉图一点。」

他不禁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似乎终于可以抓到一点苍的心情，不是不爱他，只是还不能适应现实中的情人关系。

那天夜里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窝在单人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声响，偶尔有机车到附近停下的声音，偶尔有老人家叫唤孙儿的声音，有婴儿的哭声，还有半夜一楼的房客在院子里浇花的声音。

「好挤。」苍咕哝着说。

「废话。」

他感觉得出来苍心情很好，苍喜欢这样平平淡淡的宁静，他了解，其实他一直都了解。

窗外的月色很清朗，风微凉，苍柔软的发梢触着他的脸，那时他真的觉得人生没有什么好求的了，即使他总感到灵魂里存在一个贪心的恶魔不肯餍足。

天气愈来愈暖，而且老是挤一张单人床实在不是办法，他往往在下半夜干脆起来去弄计算机洗衣服什么的。后来他去买了一块双人日式折迭床垫、双人床单以及拼铺式防水垫，每个周日在地上弄个双人地铺。

他还记得他们在床垫上相对而眠，他用手指轻轻划过苍的眉眼鼻梁嘴唇，记得那时无以名之的温柔感受。

时序渐渐步入夏天，位处顶楼的房间愈来愈闷热。

那个周日下午他把苍载回他住的地方，一开门就是一股热气袭来，这种时间待在屋子里实在不怎么舒适，于是他们让门就这么开着，然后去后面的小山丘爬山。

半山腰处有个简陋的小凉亭，虽然并不累，不过他们还是到里面坐着吹风乘凉。

苍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有两家规模颇大的公司还有一家比较小的公司都表示希望苍毕业后就进去服务。

苍说那三家公司性质不太一样，以后的发展当然也会很不同，需要审慎考虑。

那时他们已经快毕业了，再不到一个月，就将踏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你呢？」苍问他。

他没有特别打算，应该跟其它不念研究所的大学生一样，毕业后就去找工作。他念的科系不会难找事，何况他虽然还在就学却已经有相当的工作经验，这点他不担心，他在事业有成这方面并不是很有野心。

苍说，毕业典礼之后他会回家一阵子，一方面陪陪家人，一方面也听听家人的意见，思考一下工作的选择与方向。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的举动特别激烈，他心中那一半疯狂的占有欲越界蔓延，他想占据、吞噬、独有，他不想把苍分给任何人一点点，即使那是苍的家人。他也知道这是荒谬的、是不讲理的、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无法控制这种阴暗的思绪不去占据他的心头。

他所爱的人淌着汗水，咬着扯开的床单，竭力隐忍不发出声音。

外面各种声音穿过关上的窗户传进来，机车引擎声、走路声、谈话声、开门关门声、浇水声……

他看到他怀里的人蹙眉露出真正痛苦的神色，那瞬间他心底狠狠一抽，他抱紧对方，粗重地喘息，猛烈的心跳声急促得像是要蹦出胸膛，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仍然感觉不安、感觉空虚。

不能摊在阳光下的爱情，再怎么缠绵都不够完整。

但是这些都会过去，会过去，会过去的……

那时的他，如此深信。


※


他没有参加毕业典礼，反正也不会因为缺席而不能毕业。

当天他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是那家游戏公司的一个工程师写来的。

信中说，之前他写去挑出游戏测试版许多错误的那封信因为种种原因被人拦截下来，现在公司里一些人打算分出去自立门户，认为他很有sense也很有底子，想邀请他加入不久之后即将成立的新公司，说期盼得到他的正面回复。

他没有立刻回信，倒不是说他在审慎考虑自己的前途，而是他现在无心去想这件事。

苍返家的那天，带了两个很旧的大行李袋，那是之前苍从家里带到学校去装东西的。那两个袋子里面是苍的全部家当，苍的课本大部分都转送给学弟，他们合买的那台电风扇不久前已经搬到他这里来。

「对了，这是要给你的。」苍拿出一个皱皱的牛皮纸信封，边缘还用胶带黏贴过。信封沉甸甸的，有点重量。

「这是什么？」他接过里面显然有硬币的信封，开口问。

「还你的钱。」

「我不是说过不要了吗？」他看到信封里有小额钞票、硬币还有一张纸。

「反正也没有算利息，欠条你还是可以留着。」

他抽出信封中的纸，上面记载了他们以前合买东西时他的花费，当然还有当年东岸之旅的费用。

「我一直放在床垫下，每个月有剩钱的话就存一点。」苍淡淡笑着说。

他抓着信封跟那张记录着他们之间过往的那张纸，一把将苍拥入怀里，就好像这样可以握住他们的过去到未来。

信封跟那张明细飘落在床垫边，信封里的硬币掉出来，撒得床垫上、地板上到处都是。

他压下所有的激烈，尽力只释放出不伤害对方的温柔。

怎么亲吻怎么拥抱都不够、不够……

他让苍错过一班又一班的客运，直到最后一班车的发车时间前，他们才赶到车站，就像那年东岸之旅，在最后一分钟赶上。不同的是，那时他们一起搭上火车，这次是他目送载着苍的巴士离开。

临别时很匆促，他们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只说了一句：

「要回来时打电话给我。」

他还记得苍沉静点头的神情。

他望着车子远去，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再也没有等到苍的电话。


37



袭灭天来推开房门，房里一片安静，所有的声音都来自外面，夏季的蝉鸣、不远处有人正在关铁门，一辆机车正驶入这条小巷……

凌乱的床垫以散落的铜板为装饰，静静躺在透过毛玻璃照入的月光中，无声诉说曾有的缱绻，显得如此寂寞。

他把钥匙扔在桌上，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下，什么都没有做，连灯也没有开，就这么静静坐在不绝对的黑暗中。

这种滋味他不是第一次品尝，每个周日晚上送苍回学校，他都要重新体会一遍，只是今夜感觉特别深，可能是因为这次别离，代表着他们的学生生涯正式结束。

一段过程结束了，另一段还未开始，他正处于这个衔接的暧昧空白。

他就这么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站起来去把窗户打开，夜晚的风吹进来，把房里带着闷热而无法言喻的气息冲淡。

他站在窗前，俯视幽暗的院子，再过两三小时，一楼的房客就会出来浇花。

他深呼吸一次，迎接一个人的夜晚，那时他不知道，这只是序幕。


※


苍回家去的第二天，袭灭天来打开先前收到的那封找他加入新游戏公司的电子邮件，思考了一下，回了一封短信，表示接受的意愿。

当天他就接到回信，对方希望跟他约时间当面谈。

虽然也是麻烦，但比起准备履历、找工作、赴面谈这种种繁琐总是好得多了，于是他回复同意，约定五天后晚上碰面。

人生的历程有时很奇妙，不甚经意的决定很可能影响一辈子的道路。

碰面的地点在一家高级咖啡馆，跟他碰面的是个女人，大约三十来岁，看起来一派冷静干练。他微感意外，他以为会是写信给他的那位工程师跟他谈。

女人自称九祸，表示对实质技术领域并不是专门，也不管项目企划，主要是负责统筹，尤其是钱方面的事，九祸给的现有公司的名片上，职称是经理。

九祸说，他跟一般刚毕业的大学生不同，他有实务经验，不必按照一般步骤来。写信给他的工程师认为技术方面他不会有问题，所以也就没有再谈的必要。

虽然不是直接这么说，不过九祸的意思似乎是决定出去创立新公司的这些人都相信她识人的眼光，所以由她来谈。

「我希望进来的人是真正能用而且待得下来的。」九祸说。

那次碰面几乎都是九祸说，他听。

九祸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考虑的点时，他想了一下，回答说：「我希望有充分的自由。」

九祸笑了一下，说这点不会是问题。

他没问升迁、教育训练，他甚至也没问起薪、休假、福利，九祸居然也没有提，就这么拍板定案了。虽然也没有当成跳板的想法，但那时他只是抱着第一份正式工作试试看的心态，并没有料到后来的发展。

「我们预计七月中正式成立，时间有点紧迫，你可能得先找住的地方。」九祸说：「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新游戏公司将设立在首都，这意味着他将必须搬到那个城市去，他记得苍说的那三家公司中，有两家都是在首都的，虽然他没有左右苍的决定的想法，不过这当然会是他考虑的因素。

话说回来，虽然无意左右，但他的思绪却又不是那么直线明快的，他将搬到首都，那苍会怎么决定？他的动向会不会影响苍的决定？是正向影响还是负向影响？苍会希望他们彼此贴近还是有点距离？

在他心底深处，其实他一直很在意苍是不是自主自发地想要在他身边，是因为他所以爱他，还是只是为了响应他的感情，他在意苍是不是有一丝勉强，计较着苍给他的感情的成份。

那天晚上，他凝视着手机出神。

他在想，要不要打电话告诉苍关于他工作的决定，告诉苍他将要迁到首都，还是等苍回来再说？他不知道苍什么时候要回来，但照说应该不会太晚。

从苍离开返家，他们已经将近一星期没有联络了，这并不稀奇。以往他们还没在一起时，每年过年苍回家时他都不曾打电话给苍，他们在一起之后，每星期分开的那几天也很少会电话连络，而且绝大多数都是苍打给他。

他抓起手机，拨了苍的手机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直接跳到语音信箱的宣告。

他切断通讯。

也许苍在忙吧！也许已经睡了，也许手机没电了，也许……

他刻意无视心头的灰雾，上网找新公司地址那一带的租屋信息，筛选了几间。

第二天他打电话联络挑出几间租屋的出租方，然后骑机车去火车站，一个人搭火车去一小时车程远的首都。

在规律又不规律的震动中，他把视线从车窗外飞驰的景物拉回手上的手机，再次拨了苍的手机号码。

跟昨晚同样，连响都没响就听到进入语音信箱的传达。

他没有留话，直接切断通讯。

他再度把视线投向窗外的景物，往北方奔驰的火车，正进入阴霾下的雨雾中。


※


那天他冒着雨在陌生的大都市里搭乘了各种公共交通工具，好不容易找到第一间租屋，那里离未来的公司不算很近，但是有捷运连接。虽然网页数据上注明靠近捷运站，其实并没有那么近，骑车也要七八分钟才会到，他还是搭了出租车才找到的。

不是那种一栋房子隔了好多间分租的出租公寓，而是一般的小坪数住家，一房一厅一厨一卫。屋主在资料上写道：适合单身或是新婚夫妇。

那个地方离坟墓山不远，不是一般认为的优良居住环境，但也因此租金不高。

屋主是个上班族女性，坦言说自己快结婚了，要搬到别的城市去。这种坪数的房子不好卖，所以出租。

屋主问明他是为了工作而到这个城市居住，然后又问：

「你是要一个人住吗？」

「不一定。」

「咦？」

「可能是两个人，也可能就我一个人。」

「唔，是你女朋友吗？」

他停了一下：淡淡说:「男的，不过我们是那种关系没错。」

他以为屋主会不愿意租给他，但屋主只是点了点头，说：「如果你喜欢的话，就租给你吧！我这人满凭感觉做事的。哪，不是天天有机会碰见帅哥的说。」

他有些想笑，不过对方却是认真的。

「我不介意这个，我有朋友也是你们这圈子的。」屋主说。

他没有开口，这圈子……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产生这样的感觉，在遇到苍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爱上同性。在爱上苍之后，他也没觉得任何另一个同性对他有什么吸引力。

他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还是双性恋，他就是爱上了苍而已。

没有道理，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或者说，因为是苍，如此而已。

苍应该也是，苍应该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同为男性的人在一起。

人类喜欢分门别类，即使是没有理性可言的感情，但谁又能保证人们所列举的类别，真的能把所有的感情全都概括？

有时他忍不住会想，他是不是苍的无奈？

如果苍的家人、朋友、师长、同学等等知道苍是他的情人，会怎么想？

他们是否会觉得很震惊、很不能接受？

苍这趟回去，会告诉家人关于他们的感情吗？还是选择继续隐瞒？

如果苍继续隐瞒，是不愿意违背家人的期待？还是不希望对他们的感情造成阻碍？

他跟屋主说好，如无意外，下星期他会来签约，同时付押金跟租金。虽然这么一来会有段时间他会两头付房租，有些吃紧，但还应付得来，因为过去这么长久以来，他每个月的收入一直都稳定超过支出，很少有什么额外的开销，因此虽然没刻意存钱，却小有积蓄。

「希望下次有机会能见到你的另一半。」屋主微笑着说。

他搭回程火车时，又打了一次电话，苍的手机仍然不通。

火车进入隧道，如同他的心情潜入幽暗。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他跟苍之间的连系，已经断了。


38



袭灭天来一直拨不通苍的手机，最开始的状况是直接跳到语音信箱，后来，系统告诉他说他拨的这个号码没有响应。

他一直在猜想，苍那边可能有的各式各样的原因，以致他拨不通手机。

他当然也想过苍是不是用了这种方式结束他们的感情，又觉得这种做法不像苍。

然而，怎样的做法才像苍？

他所以为的、所了解的苍是真正的苍吗？是完整的苍吗？

又或者，苍认为当面跟他说无法切断他们的关系？所以才这么做？

他回想苍的每句话每个举动，试图找出最可能的答案，却发现正面反面都有可能，都不是绝对否定。

如果是苍决定要结束……就算是苍决定要结束……

但为什么？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为什么是在一切终于可以拨云见日的现在？

最晦暗的时刻苍没有真正放弃过他，苍不曾断了他们之间的缘份，为什么在他们即将拥有更宽广的天空的如今却这么做？

他又想，苍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严重到没有办法跟他说一声？甚至……苍不在了？

他心口一窒，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是这样，那么对苍的家人来说，他如果不是不存在，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否则，怎么样也应该会通知他。

无论苍是主动还是被动地断了音讯，留给他的都是无法挣脱的沉重灰色。

苍为什么消失？

对苍来说他到底算什么？

他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泼自己的脸，然后用手抹去脸上的水。

他望向镜中的自己，无数的疑问淹没了他，而响应他的，只有无声的静默。


※


之后他二度前往首都跟上次那位女屋主碰面，付了押金与一个月的租金。

屋主没有提及上次说的另一半这话题，就彷佛是知道他的心情，温厚地不去踩他的痛处。

他搭火车回去时，忍不住涌起期盼，期盼会看到苍奇迹似地出现在一楼的院子里，悠悠慢慢地细细观赏那些植物，从容自在地等着他。

然后，他告诉自己这是妄想。

之后，他印证了这确实是妄想。

他穿过寂静的院子，爬上楼梯，用钥匙开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就像许多次一样，不开灯，把钥匙丢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静静坐在桌前。

他的心就像离枝的落叶，不断翻飞下降，就是到不了地面。

不停不停地坠落，没有止境。

他凝视着手机，再度重拨了一次苍的号码。

从毛玻璃透入的昏暗暮色中，手机那头传来的讯息说，这个手机已经暂停使用。

他永远都记得那瞬间心中荡开的深痛，像涟漪一样扩张，痛到麻木。

他慢慢垂下手，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多么荒谬。

他与苍的关系，居然只是维系在一个如此脆弱微渺的联系。

一个手机号码。

他对苍的所知居然是这么少得可怜，他不知道苍的老家在哪里，不知道苍有什么朋友，不知道苍家里有什么人，而他却是爱到烧毁灵魂失了心也在所不惜。

他是多么愚蠢，多么可笑。

不过就是手机打不通这么一件小事而已。

而他再也找不到苍。


※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却没有望着什么。

他没有想什么，或者说他没有办法去想什么，只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空洞，只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疼痛。

他真正开始觉悟，他已经失去了苍，不管是什么原因。

而他却又放弃不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奢望着有一天苍会回到他身边。

夜好长好长，然而就算白昼来临又怎么样？不过又是要熬过去的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漫漫长夜，怎能还有呼吸心跳。

他曾经去过学校，到行政大楼、管理系馆去读布告栏里张贴的每一篇告示，他疯了一样上网拚命浏览苍离开那天起的每一则新闻。

他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如果苍出了意外，应该多多少少找得到蛛丝马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苍就是消失了，走了，离开他了。

他无止无尽地猜，最好的解释，最坏的解释。

然而对他来说，什么才是好？什么才是坏？

他没有答案，他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不知道什么才能拯救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得救，他也不知道苍消失的理由。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度过最开始的那段日子，就是毫无感觉、麻木地处理着每一事，结束现在房间的租约、打包东西、交寄货运……

得知他要搬走时，那个搞动画的二房东并没有露出什么遗憾或是惊讶的表情，只是说：

「不租了哦？有点可惜，你算不错的房客说。唉，又要重新找了。」

二房东说他这样算是提前退租，说押金租金要怎么算怎么算云云，最后说只能把押金退他一半。

他没说什么，随便怎样都好，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连了，他只是活着，如此而已。他点点头，转身上楼回自己房间。

他不吃东西，水也喝得很少。

他睡不着，却也不是很清醒。他彷佛走在现实与非现实的交界，与一切疏离。

他离开原本住处的那个清晨，整栋透天厝静悄悄的像是无人居住的地方，他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也没有任何人跟他道别。

他把最后一些行李塞在机车前面，骑车远离那条小巷，他知道自己将远离的不只是曾经住过的一个地方，不只是。

像是梦一般不真实的一切。

他把机车交给托运的工人，那个已经有点年纪的老伯用纸板绳子捆包他的机车，一面说：

「很少人托运这么老的机车，不过有些东西还是以前的比较实在啦！」

他对这话没有任何感触，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他沉默着，背起行李去搭火车。

他的位子靠窗，他把视线投向有点脏乱、有点拥挤的月台，心空空的、冷冷的，夏天早上的灿烂阳光照不到他心里阴暗的角落。

火车驶离车站，他望着车窗外的景色，觉得这个城市无比陌生。

火车往北奔驰，过去的四年与那个城市一起被抛在身后。

正往首都迁移的彷佛只是他的躯壳，他的灵魂仍然停留在原来的房间，放不下曾有的缠绵，甚至也放不下曾有的痛楚。


※


他刚下火车时，手机突然响了。

他的心脏在那瞬猛跳了一下，胸口全部的血管都在同一秒钟收缩，限制了血流量，带来狠狠一紧的真实闷痛。

是他不认识的来电号码。

是苍吗？会吗？不可能……

不可能，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接通手机，是九祸打来的。

他缓缓呼了一口气，呼不出胸中凝滞的灰雾。

九祸问他住的问题解决没，他淡淡回答说解决了。

「那好，那天见了。」

他切断通讯，出了一会儿神，觉得自己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人，只是按照程序代码执行着他的生活而已。

他从火车站搭出租车前往新的租屋。

这栋公寓不算太旧，十多年的屋龄，还有电梯。

他搭电梯上到五楼，那间房是这层楼唯一没有加装铁门的一户。

签约的时候，屋主主动解释说她认为加装铁门没意义，不如多装一个好一点的锁。所以这间屋子有两个锁，其中加装的锁配的钥匙是伸缩型的，平时是收起状态，要开锁的时候，必须按一下钥匙上面的小钮，钥匙才会弹开成完整的长度，大概是一般钥匙的两倍长。

屋主表示这个锁当初装的时候很贵，希望他不要换掉，但是要加装新锁是可以的。

他没有说什么，觉得没有必要加什么锁，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他根本不在乎，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乎什么。

他用屋主给他的钥匙开门，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很干净。

屋主把冷气机、冰箱、洗衣机、热水器还有一个衣柜留下让他使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他走进房间，房间里没有床，上次他就知道的。

他明明知道，却没有把那块双人床垫交托货运送来。

某个夜里，他拿着美工刀把那块床垫划破，慢慢地、安静地，一刀、一刀，割裂、撕开、毁坏。

他这么做时一点也不疯狂，他的手很稳，身体里的温度很低。

他的心不似火烧，而是沉冷。

他还记得自己如何冷冷凝视着床垫在他眼前破开，露出里面的填塞物，视野的余光看到自己灰色的发稍轻轻摩挲着床垫表面，就像曾经苍在他身下任他爱抚时那样。

他记得自己用有力的手指抽拉出绽开布料里面的人造纤维棉絮，扯断、掏空、丢弃。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把那张床垫以及床单变成一大袋破碎的废物，然后包好载去垃圾场，知道床垫最后的命运会是被送进焚化炉烧成灰烬。

不管是什么，不管曾经承载了什么，全部烧尽。

即使他要自己埋葬过去，那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触碰。

埋葬过去……

他办得到？

他真的办得到？

他无声地哼笑了一声，那是对自己最深沈的嘲讽。

他把随身的行李扔在地上，望着小小房间里应该是放床的那个空位，微微出神。

夏季的近午时分燠热，但某种东西在他心底慢慢、慢慢结霜。


39



下午货运公司把他的东西送到，主要就是桌上型计算机、书、光盘、电扇、电炉这些东西。

他的目光先停留在那台直立型电风扇，那是几年前他跟苍一起去大卖场买的。然后他拆开计算机那个箱子，接好线路开机，计算机发出顺利运转的声音，显示一切正常。还没买桌子，计算机只能暂时放地上。

他看着另外的箱子，很清楚里面是什么。

他知道在那箱书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信封袋，小的信封装的是苍当年写的欠条，大的则是苍给他的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帐目明细还有还他的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东西，也许是拿刀子切割自己血肉那样的心情。反正已经是折磨，何不更彻底一点？

也许他想伤得更重一点，他想痛得更深一点，最好是……撕碎他的灵魂，让他万劫不复。

他坐在地上靠着纸箱，闭上眼睛，隔着眼帘的阳光很眩目，天空很遥远，不属于他，与他无关。


※


岁月的巨轮从不停息，无论是悲是喜，它不会等谁。

袭灭天来始终没有苍的消息，连对方是不是还在这世间都不知道。

他进入新成立的游戏公司，当时公司除了跟国外的大公司合作一款游戏，另方面也倾力开发自己的产品。公司刚成立人手不多，每个人都身兼数职，他也同时轧入合作案跟开发案两头烧，忙得天昏地暗、没日没夜。后来两个案子都获得很大的成功，让公司获利不少，新产品更在市场上一炮而红，从此他们公司在游戏界占上一席之地。

公司迅速扩张，规模变大，人数增多，他变得更忙，因为一方面要参与新产品的开发，一方面又要带领团队。

他没有任何不满或埋怨，能有什么理所当然塞满他的时间、耗尽他的体力精神，是求之不得的事。

但人的思绪是不可估量的，他把全部的精神投在工作上，让自己陷溺在虚构的世界里，然而，他仍然无法不去想关于苍的事。

他不自禁地反复想着，苍还在吗？人在哪里？过着怎样的日子？在苍的心里，他是否是一种恒久的痛？还是只是褪色的过去？

他一直在两极反复来回振荡。

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彻底忘了苍，他该丢掉与苍有关的一切，有形的、无形的，即使他明知自己办不到。

既然苍离开了他，既然他对苍而言只是一个影子，那他又何必苦苦留恋？

想是这样想，可是他确实就是眷恋着过去。然后他又会觉得，他就是这样，又如何？即使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是他自己的人生。

另一些时候，他无法克制地疯狂搜寻可能的线索，他甚至设法骇进当初苍说的那三家公司的人事系统，他没有发现苍的名字记载在任一家的员工名录中。

他心底真实的声音吶喊着，他不想放弃，他不想、不想！

天知道他从来就不想放弃这份感情，就算一端已经断了线他还是执迷不悟。

说他不计一切寻找苍的踪迹，其实他又没有。

如果真要做到彻底，他应该回学校去问，问管理系的老师甚至其它人。可是他没这么做，就像是在跟他已经找不回的那个人赌气。

说他尽力去遗忘一切，他又偏偏丢不掉苍给他的帐目记录，丢不掉当年那张欠条，甚至丢不掉那台电风扇。他始终也没有换掉手机号码，就像是苦苦留着最后一线微弱的希望，不肯斩断。

他无法克制地思念那个人，有时觉得思念沉重到他的心没有办法再承载。

他陷在无法解脱的矛盾中，两面的极端撕扯着他，结果将他吊在半空中，既拾不回，又放不下。

或许是因为，他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他经常一个人骑着那辆老机车穿梭在午夜的城市、奔驰在幽暗的荒山，飞扬的灰发勾勒风的线条，再也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他的头发会打人，背后没有一个体温贴近，没有一个声音喃喃念他的名字，没有一只手伸进他的口袋温暖他冰冷的手。

他的心空荡荡的，他没有泪水可以让扑面的风吹干。

他只能让自己仅存的热度一点一点被吹散，任自己的灵魂渐渐失温。

他来到首都第三年，一步莲华曾回国一次，久别重逢，一步莲华看得出其实他不好，却没有多问，他也没有提起苍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私密的领域，无论是多亲的人也不能介入。

他只是说，你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会过得好好的。

然后他想起他也曾经对另个人这么说过，而其实他没有做到。

他带一步莲华去了几个地方走走，没有谈什么太深入的东西。

他们分开太久，错过了彼此太多历程，虽然并不感觉生疏，却很难有太多交集。

一步莲华临走时说，你的心事好重，可惜我无法替你分担。

他轻轻拍了拍亲哥哥，没有多说什么，然后送对方离开。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关卡，只有自己能够走过。

在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里，当思念像钻在心底的虫一样啃噬他的灵魂时，他好想好想去痛恨，因为那样也许他就能让自己放手，那样也许他就能解脱。可是他从来没有成功过。

到底要痛到怎样的程度才能让自己放手？

他曾经非常非常努力去恨，而在筋疲力尽之后终于明白自己低估了记忆的份量。

那个面容身影在他脑海里太清晰，具有的意义太深刻，根本无法涂改。

他没办法阻止那些闪耀着温润光彩的点点滴滴回忆在他脑海涌动，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没有用。

苍变成一个不解的谜，将与他的灵魂纠缠在一起，一生一世。

他醉过一阵子，有过一些短暂狂乱的关系，然后终于觉悟无论是什么样的手段都没有用，都无法让他遗忘过去，也没有办法填补他心中的无底洞一点点。

于是他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冰冻起来，学着与空虚和思念和平共处。

漫长的时光，多深切灼烫的痛楚也会慢慢冷却麻木。

伤永远都在，可是他已经渐渐习惯心中蚀空的感觉。

所有曾经火热的激情、浓烈的爱欲不曾消失。

都还在，却冷了。

跟他的心他的灵魂一起，渐渐变冷。

而时间沉淀了一切、洗涤了一切，淬炼出记忆的结晶。

生命的长河漫流，他在每个阶段想起苍，心情都不尽相同。

有一段时间，他对自己否认曾经拥有的温暖与快乐，以为可以抵销失去的痛苦。

然后随着他更成熟一点，他开始明白，曾有过的一切，无论是多么残缺的结局也不能抹灭。

他爱过苍，无法自拔、不能自己地爱过那个人。

就算他的心已经冷了、死了，就算他去爱的能力与意愿都已经枯萎，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即使那是他心中永远隐隐作痛的一块，对他而言，苍仍然代表着……

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


※ ※ 


冷风飕飕的午夜，一家开在小区里的老字号日式居酒屋出来了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往停在后面巷子的一辆红色休旅车走去。

「谁负责开车？」喝得最多还是面不改色的月漩涡问，在这几个人之中，他年纪最轻。

「老大。」喝到脸上有些发红的黄泉吊命用拇指往后一指，掏出跟车钥匙扣在一起的遥控器打开车门锁，然后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月漩涡回头望了望后面慢慢散步过来的一黑一白的两个人，然后跟着坐进后座。

白衣红发的吞佛稍微跨大步伐领先走到车子旁，拉开驾驶座旁边座位那边的车门，不慌不忙地坐进车子。

袭灭天来站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说：

「你们这几个家伙还真是很懂得敬老尊贤之道。」

他把手往后伸摊开，黄泉吊命把车钥匙放在他手掌上。

「三十二岁就说自己老，这种策略不会奏效的，九祸不可能让本公司企划总监兼发言人提早退休。」吞佛一面悠然说着，优雅地系上安全带。

袭灭天来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小月你住哪里？」

「荒城街。」月漩涡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闷，似乎快睡着了。

这倒好，分散得天南地北的。

袭灭天来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几个人的住处，在脑子里排出先后顺序与行车路线。先送月漩涡、然后是黄泉吊命、吞佛跟他住得最近，排最后一个。

「车我开走，你明天怎么办？」袭灭天来一面把车子开出停车位，一面从后照镜瞄了黄泉吊命一眼。

「我搭车去公司，明天晚上再去你那里开车。」黄泉吊命闭着眼睛说。

袭灭天来先把月漩涡送回去，接着把黄泉吊命送到位在首都另一头的住处。

车子里只剩下他跟吞佛时，吞佛把椅背放低了些，把人往后靠，悠哉地开口说：

「这案子花了我不少功夫，你怎么谢我？」

「怎么说？」

「从魔王角度出发的角色扮演游戏太少见，几家游戏杂志试玩的评价又那么两极，经销商提心吊胆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那些人的，你自己又不玩游戏，忙着冲业绩、泡美人，根本没时间吧！」

吞佛笑了一声：「唬人啊！」

「这点我相信你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袭灭天来低笑。

「你也知道，现在的游戏产品生命周期短，要是最开始没能冲出销量，之后就更不可能了。不过……」

「什么？」袭灭天来淡淡问。

「九祸说，这款游戏也许会很得女性喜爱。」

「哦？」

「她说角色之间的暧昧营造得不错，我听说故事脚本是你主导的，我怎么都不知道你这么有浪漫细胞？」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勾起嘴角低笑了一声，说：「怎么？莫非你有意思跟我搞暧昧？王牌业务兼公关？」

「这是在试图掩饰什么吗？很可惜不算高明。」吞佛平淡地给出如此评语。

袭灭天来有好一会儿都没吭声，只是继续开车，从车窗外掠入的光线让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许久之后，他突然开口低沈地说：

「就因为只是暧昧。」

「嗯？」

「没有成真，才最美好。」袭灭天来轻声说，他冷沉的暗红色双眼透过挡风玻璃直视前方的道路，反映着城市凌乱的灯光。


40



袭灭天来进门，关上门，把系着镀铬暗色金属钥匙圈的锁卡扔在玄关长几上的灰黑色玻璃盘，脱下短靴，然后把黑色外套随手搭在路过的椅背上，到浴室准备洗澡。

他越过充满现代感的按摩浴缸，把脱下来的衣物扔进角落的不锈钢架布制洗衣篮里，拉开雾玻璃砌成的淋浴间拉门进去淋浴。

大型金属盘状莲蓬头喷洒下强劲丰沛的细水柱冲击着他，这些年来，他已经练就在这种时候放空自己的本事，什么都不去想。

他洗完头洗完澡，穿上黑色毛巾浴袍，花了点时间把头发弄到半干。刚跨出浴室，突然想，单单是这间浴室就比当年学校宿舍的寝室来得大，可是，又如何？

现在的他拥有当年无法相提并论的物质享受，却远比那时贫瘠。

他走到黑色硬石风格的开放式厨房，拉开抽屉拿出一粒咖啡球放进浓缩咖啡机按下按钮，煮一杯黑咖啡。

他端着咖啡进入书房，打开计算机，打算检视一下动画部门送来的游戏宣传短片。

进入电子邮件信箱，他发现有封一步莲华的来信。

一步莲华专攻基因工程，在学术界发展得相当不错，以他的年龄来说算是成就斐然。

现在他们比以前常联络，虽然仍然相隔一个海洋难得见面，也没有聊过什么深入的话题，但血缘的系绊是无比奇妙的连带，亲人永远是亲人，无论分隔多远多久也不会改变。

他打开那封信，一步莲华表示最近有机会只身回国一阵子，说希望住他这边，问是否方便。

「神经……」他喃喃低骂，喝了一口咖啡。

唯一的亲人还有什么好不方便的？何况他又不是没有房间可以让一步莲华使用，那家伙也不是不知道。

自从他十几岁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想想他跟一步莲华多久没有住在一起过了。

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简短回复说：你来就对了，到时我去接你。

然后他打开动画部门发过来的短片，专心观看。

动画制作得非常精致漂亮，里面的魔王模样很像他，这不是巧合，是蓄意的。

最初这是九祸的点子，从几年前的某一款游戏开始，就提议以他当原型来设计魔王的外貌。那时他以为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这主意真的被贯彻实行，等他想抗议时，产品已经大致定案，不可能更动了。

从这开始，他们公司每一款游戏只要有出现魔王，长相全都以他为蓝本。

后来九祸任命他兼任公司发言人。九祸派公司里最讲究仪表的吞佛带他去采买服装，他还被九祸亲自硬拉去在右边耳朵上穿了耳洞戴上耳饰，以便跟当时他们推出的新游戏中的魔王更相似。

九祸一派理所当然地说：这也是薪水份内的工作。

他当然不服，可惜抗议无效。

他乍在媒体曝光那阵子，他的长相与游戏中魔王的相似度是当时最热门的话题。

九祸的眼光是对的，这个做法变成一种有力的免费宣传，后来更成为他们公司产品的特色。

「反正你又不会跳槽，当当公司的活动商标也没什么不好。」九祸这么说。

「你又知道我不会跳槽了？」他不以为然地反驳。

九祸睨了他一眼就转身走开，根本懒得理他。

跟九祸对招十之八九他是完败，因为这个大姐大实在太了解他。

他当上企划总监也是九祸力荐，九祸说他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他的个性成份具有相当的别扭、相当的晦暗、有点偏激、有那么一丁点儿变态又不致太严重，搞这个正好。

「太正经的人走这行没搞头，太邪太歪的人其实也不适合，弄出来的东西没魅力。人心向不向善我不清楚，不过人心爱美这点倒是大多时候都成立的，所谓的美，包含了很多层面。」这是九祸的话。

当时也不是没有人质疑，就算公司坚持讲究各方面美感的路线，袭灭天来这个人就有这种sense吗？

九祸的答复是，以她的了解，公司的成员，没有一个比袭灭天来骨子里更浪漫主义。

这话不是直接对袭灭天来说的，而是事后传到他耳里。他听说之后自然嗤之以鼻，偏偏又很难提出有力的反论。他只好奇一件事，他从来没跟九祸谈过私事，九祸又是从哪里看出他这点的？

九祸只瞟他一眼，说：我要看穿你还难吗？

总之他对工作没有什么好不满的，他的年收入平均起来是他这个年龄层职业人的好几倍，此外他还拥有充分的自由。他很少到公司，除非去开会，很多事情他都挪到家里做，所以家里的计算机设备跟通讯器材都很齐全。他不太出门，这点习性从以前到现在还是没变。

像今天是因为之前他答应请客，黄泉吊命特地来接他出门的。

他反复看了短片好几遍，然后回了一封信，提出几个建议修改的地方，包括动画本身以及音效等。

半夜两点，他没有睡意。

干他们这行的，很多都是夜猫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总是早早上床睡觉的人，心口微微一窒。

他已经习惯苍的影子随时随地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的思绪里。

他不用特意去想，苍总是在他脑海里，一直都在。

他所设计的游戏中，往往都有一个隐藏角色寄托着苍的影子，就好像这样能够稍稍填补他生命中的缺憾。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也许细心的人自然就能察觉那些表面各自不同的角色被赋予了一些相同的根本特质。

可是他不曾梦到过苍。

他有时会做一种梦，梦里他焦虑地不断拨打电话，却总是按错号码。

即使在梦中，他也找不到他。

这个世界上也有失散的恋人经过了数十载岁月仍然苦苦寻觅、念念不忘的传说。

当身在其中，才发现那不是故事，是千真万确的真实人生。

执迷、愚痴。

不解之苦。

经过了这么久，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并不真的想要知道答案。

或者说，内心深处，他想知道也不想知道，关于苍为什么消失。

宁愿永远把自己悬吊在那里，在循环里无尽递归，困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

回忆中的苍是他一个人的，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他慢慢喝着咖啡，继续检视其它信件。


※


一步莲华到的那天，他开车去机场接人。

机场人很多，有些人匆匆忙忙，也有些人无所事事，不同的角落上演着悲欢离合的剧目，他不感兴趣，与他无关。

人愈多的地方，他愈感觉疏离。

一步莲华见到他的时候，盯着他打量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口。

「怎么？」他问。

「我说不上来，隔了这么些年不见，变成熟是理所当然的，但不是外表看起来怎样的问题，我怎么觉得你有股很难形容的沧桑。」

「你想太多了。」他淡淡说，伸手把一步莲华的行李箱拖过来，转身往停车场走。

车子从高速公路下交流道进入首都市区时，他说：

「我虽然在这里住了十年，可是我对这里很不熟。我上班时间是很自由没错，但你不要指望我带你到处走，如果你有想去哪里告诉我倒是可以带你去。」

一步莲华笑着说：「这点我还不知道吗？放心，我在这边也有朋友。我知道你工作很忙，你不用花很多时间陪我，只要收留我就行了。」

他伸手过去乱揉一步莲华的头顶，好像回到了不识愁滋味的小时候。

「阿来……」一步莲华停了好一会儿，开口说：「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问你。」

「你是说这十年来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平静地反问。

「果然是阿来，单刀直入。」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然后淡淡缓缓地开口：

「只不过是有一个人……在十年前消失了而已。」

一步莲华转头望向他面无表情的侧脸，没有继续追问。


※


「虽然早就预料你家一定很不错，不过还是比我想象得更漂亮。」一步莲华把屋子整个绕过一圈之后赞叹着说：「还有自己的健身房咧！」

「只是买现成的而已。」他说，倒不是出于谦虚客气才这么说，实则他对这房子也没有什么感动的心情。至于放在一个房间里的健身器材，那是他用来消耗自己的，与其说是喜好兴趣，不如说是一种必要，现在的他是有这个能力连这样的过程也挪到自己的窝里来做。

黄泉吊命倒是比他这个主人更喜欢那个健身房，有时来他这里，总爱在里面耗上个把钟头。

他搬进这里是最近这一两年的事，之前他一直都住在原来的租屋没有动过搬家的念头，直到屋主决定卖掉那间公寓房子。

这里是吞佛替他找的，他只来看过一次，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什么个人的意见。

「你睡这间。」他带一步莲华来到从未使用过的客房，床单什么的他才重新换过。

他把复制锁卡给一步莲华，这样一步莲华就可以自由出入。

「搭十几个小时飞机真的有点累，在飞机上睡不着，连看了好几部电影。我想先洗个澡早点睡了。」一步莲华说。

「嗯，我还有事要处理，就不管你了。想到要去哪里再跟我说。」

「你去忙吧！我是你哥，也不算什么真正的客人。」

「你如果是客人我才懒得理你！」

「才怪，其实你往往不是你自己说的那样。」一步莲华说。

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吭声，然后开口说：

「厨房的橱柜里有泡面，饿的话自己弄来吃。」

一步莲华笑出声音，轻轻推了他一把叫他去做自己的事。


41



跟他不同的，一步莲华朋友很多，即使出国这么多年，还是有不少以前的同学保持联络。

新游戏正式发售日期已经决定，他自然忙得不可开交，一步莲华的行程似乎也排得很满，每天中午以前出门，大概十一二点才回来。

愈接近发售日，公司愈多会议要开，大大小小各种事情都要他在场，所以这阵子他几乎天天都去公司报到。

今天的会议刚结束，已经晚上十点了。

「别忘了后天你要接受杂志专访。」九祸提醒他。

「知道了。」他带着自己的迷你笔记型计算机离开会议室，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前，准备去地下停车场开车回家，有两个员工也过来等电梯。

电梯门刚打开，手机响了。

他摆了摆手，对那两个小伙子表示不用等他，他掏出手机，侧过身，电梯门在他旁边关上，往低楼层去。

是一步莲华，他接通通讯。

「阿来，你不在家？」

「正要回去，怎样？」

「我忘了带锁卡。」

「你也要回去了吗？你人在哪里？我去接你。」

「也好。」一步莲华说：「你等等，我看一下地址。」

一步莲华在走动。

「你用简讯传给我好了。」他说。

「好。」

他切断通讯，重新按了电梯下楼钮，这次电梯只有他一个人搭乘。

在这一方独立的空间里，他凝视手上的手机，黑色镜面的薄片造型利落简约，他换过好几支手机，号码却始终是同一个，从他大学一年级开始，就不曾换过。

曾经，最常拨打这个号码的人就是苍，然后，就像一首未完的乐曲戛然中止，他再也没有接到来自苍的电话。

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有？

苍还记得他的号码吗？是遗落了？还是收藏在某个地方不再触碰？

他偶尔还是会疯了似的拚命搜寻可能的线索，他甚至去图书馆浏览过当年全部的报纸微缩影片，但是他始终没有向任何人探问。

这是属于他的私密，只能他自己承受、面对。

电梯停下，门打开，他把手机收起来，离开电梯。


※


一步莲华传来的地址好像是在某个小区，在首都颇知名，因为那里开了不少特色店铺。

他从没去过。这个城市的许多地方，他都不曾去过。

他开车找了一会儿，来到附近，那个小区紧邻着商业区，巷弄里藏着私房菜餐厅、小咖啡馆等等。

他找到地址上的那条巷子，望去可以看到巷子里有几家店铺，他拿起手机拨打一步莲华的号码。

「我到了，你要出来了吗？」

「阿来，你能不能找个地方停车？你进来一下好不好？」

他本来想说，我在车上等你。

一步莲华又说：「你身上有没有现金？」

「多少？」

「一两千就够了。」

「有。」他说着，转动方向盘寻找停车位。

运气还算不错，他在隔壁后巷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停车的地方，他下了车，徒步转回刚才那条巷子，按着一步莲华给的地址找。

那是家茶馆，门面不大，风格古朴，没有招牌。

他走进去，小小的院子里布置着缩小版的小桥流水，几株文竹长得很有味道。

他伸手揭开细竹串成的帘子进去，就看到一步莲华在柜台旁边的古董柜子前，茶馆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

「阿来。」

他走过去，柜子里是包装得古色古香的各式茶叶。

「今天晚上我跟几个国中同学在靠近巷口那家餐厅聚餐，散会之后他们去续摊喝酒，我不想去又没带锁卡，就自己晃到这里喝茶。可惜他们要打烊了，没办法让你喝到，他们的茶很香。这样吧！改天我们早点来。」

一步莲华指指那些漂亮的罐子，继续说：

「我想买点茶叶回去送人，可是这里不能刷卡，我身上的现金不够。」

「我这里有。」他说着，把皮夹掏出来整个交给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选了几款茶叶，拿着他的皮夹向柜台结帐。

坐柜台的是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性，拿了一个手提纸袋把一步莲华要的茶叶一一放入，一面用计算器计算价钱。

「我先去把车开过来，你等等到巷口。」

「好。」

他离开茶馆，到后巷去开车。

他坐上车子发动引擎，刚要开走时，看到一个人从茶馆后门出来走到一辆厢型车旁。

霎时，他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苍？

他不可能错认，他怎么可能错认？

头发长了许多，但那确实是苍。

那种气质那种神态，就算来世他也忘不掉。

他看着苍打开厢型车的尾门，把一个黑色的精致提箱小心放进去，里面装的似乎是某种乐器。

不一会儿，后门又出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大概都二十几岁，其中那个女孩就是刚刚那位柜台小姐。

其中绿发秀容的年轻人把后门锁好，坐上驾驶座，另外一男一女则分别从左右坐到后座，苍慢条斯理地走到驾驶座旁边位子那边的车门旁，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拉开车门上了车。

他的车子里没有开灯，他知道苍不可能看得到他，却有种错觉，觉得苍的视线落入他眼底。

苍还在这世上，看来无恙。

仅仅十公尺的距离，却似远在天边。

好像寒夜中可望不可及的暖色灯火，看得到光明，却汲取不了温度。

他目送厢型车缓缓回转，然后从巷子的另一头驶离。

一半的他想要不顾一切猛踩油门追上去，但另一半的他却凝冻住自己的肢体。

他不知道苍的想法，就算追上去见了面又如何？

苍好端端地出现在他眼前，是否表示当初苍是主动离开他的？是苍想要结束他们的一切?

心里万般矛盾挣扎，说不出是喜是苦是痛是怒，他终究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厢型车消失在视线中。

纷乱的思绪塞满他脑子全部的回路，心像火烧般灼热疼痛，一瞬间，灵魂深处最真切的渴望从漫长的浑沌中电光火石般幡然清楚起来──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答案，他要苍回到他身边，绝不容许任何人阻挠。

即使是苍。

他的心思远比过去更复杂，也远比过去更深沉，沉眠了十年的疯狂与激烈全都苏醒过来。

炽烈的火焰烧得他整个人整颗心都发痛，冰冻了太久，他都忘了自己会如此极端地想要什么。

他抓起手机把默记的车号输入。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失速鼓动的声音，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流忽快忽慢地涌动，他的指尖冰凉，呼吸乱了正常的节奏。

他刚按下储存键，一步莲华走过来，敲敲车窗玻璃。

一步莲华拉开车门上车，把皮夹还他，问：「阿来，你怎么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把车子驶离那条巷子。


42



一路上袭灭天来都冷着一张脸不发一语，他也知道自己的异状绝对瞒不过一步莲华的眼睛，可是他无心掩饰，也不想解释什么。

一步莲华体贴地保持沉默，没有过问半句。

回到家里，他便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他疯了似地在网络上搜寻每一则跟那家茶馆有关的消息。

茶馆没有自己的网站，都是网友在自己的部落格或是美食情报之类的论坛或讯息交换中心发表相关的文字。

在翻阅过数以百计的网页之后，他得知那间茶馆叫作「封云居」，四年前开张营业，在那之前，那个地方原本是一家咖啡馆。

茶馆主人是那个绿色头发的秀气年轻人，网上说他长于厨艺，封云居以精致的创意茶餐料理出名，尤其是平日的简餐很受附近上班族欢迎。

他暗红色的双眼不断浏览掠过视线的文字与照片，然后停在一段文字：

「……这里的特色还有不定时的演奏。那个乐器我从没见过，样子有点像古筝，但比较小，弹奏的方式也不一样，似乎很随兴，有时是平放在桌上，有时是竖起来抱着。演奏的是个气质一流的大帅哥，听说很多女生都是为了一睹风采而来。今天我也看到了，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太幸运了！说是演奏，其实跟一般的演奏形式不大一样，那位帅哥并不是在茶客面前表演，而是在纱帘隔开的房间里弹奏，让人感觉很神秘。听我同事他们说，那个大帅哥是老板的哥哥，茶艺一流，茶馆使用的还有贩卖的茶叶都是他亲手挑的。有时他们有朋友来，或是运气好碰到大帅哥心情好，就可能喝到他亲手泡的茶。否则的话，就只能隔着纱帘望梅止渴了……」

文字下面配了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照片显示淡紫色纱帘后苍低眉弹琴的侧脸。

他的目光定在那张模糊的图，无法移开。

他坐在计算机前，觉得彷佛跌进回溯的时光里。

不管是当年学校宿舍、透天厝顶楼的租屋、靠近坟墓山的公寓、或是现在华丽气派的新式大楼，他的心中，纠结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他面前的桌子、坐的椅子、使用的计算机、所处的房间都今非昔比，可是他觉得好像回到了当年，不顾一切想抓住他所要的那种烈火般的心情。

他的回忆他的怀念到他看见苍的那一刻中止，从那一瞬间起，他再也不可能仅仅拥抱着过去度日。

掠夺与毁灭的恶魔在他心中张牙舞爪，他能够做出最疯狂激烈的事，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地去残忍伤害。

无法描述的愤怒燃烧着他的魂魄，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身体里翻腾着岩浆，体表却一片冰冷。

无以数计的可怕念头闪过他脑海，当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一起毁灭，又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他的眼眸燃烧，表情沉冷，他掏出手机，找出记下的车牌号码，双手熟练快速地操作键盘，然后，他拨了一通电话。


※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整夜没睡的袭灭天来拿了锁卡跟车子钥匙正要出门，一步莲华房间的门突然打开。

「阿来，你要出去？」一步莲华站在打开一半的房门内开口问。

「嗯。」他淡淡说：「出去的话记得带锁卡，我有点事情要办。」

一步莲华目送他出门，显然相当挂心。

他不是没有察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先开车去到透过车牌号码查到的住址，拥有那个住址的是一栋位在偏远郊区的老房子，没有院子，那辆厢型车停在一楼的骑楼，骑楼大门旁边摆了一些长得很好的盆景。

房子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屋龄，一面墙上爬满了藤蔓。这里交通不太方便，生活机能也不算很好。

这个区域的房子都很老旧，以二或三楼的透天厝为主，跟他以前住的那个地方有点儿像。

繁华的都市往往都有没落的角落，正逐渐衰老，逐渐被人们遗忘。然而也就是在这种氛围，似乎才能找回城市遗落的一点恬淡与宁静。

他看到昨天见过的年纪比较轻的那一男一女匆匆出门，正要赶去公车站候车。

约莫半小时后，他看到那个绿色头发的年轻人带了两个小孩子出门，开走了厢型车。那两个小孩子看起来一个可能是在念中学，另一个是小学生。

根据以前苍提过的，这些应该都是苍的弟弟妹妹。

大约中午时分，苍从那栋房子出来，他望着苍在他的视线中踏着规律的步伐去附近唯一的公车站牌等车。

一种无法形容的闷痛在他胸口深处漫开。

如果他能简简单单地去恨去怒，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痛苦。

他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把车子驶离。

他的表象很冷静，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濒临疯狂。

他漫无目的地开车，满脑子全都是苍的身影。

那天下午他在首都南边邻近乡镇的山区看到一栋急售温泉别墅的广告，他拿起手机拨电话去问，中介人员非常积极地立刻赶来带他去看房子。

中介员说，别墅的屋主是个建筑师，这房子是他自己设计自己盖的，以房屋本身架构来说很不错，但以一般观点视之，别墅座落位置太过偏远深入，拿来当作民宿又嫌太小，因此脱手不易。

「建筑业这几年不景气，屋主急着脱手求现，现在买真的很划算，您要喜欢的话价钱还可以谈。」

他彷佛听着，其实没有听进去，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当天他就买下房子，敲定第二天签约付款，因为他完全可以付现不需要向银行贷款，使得手续单纯许多。

他回到家里，把自己浸在热烫的水里，从灵魂深处满涨的感情与欲望几乎要撑破他的皮肤，从他的血管溢流而出。

心脏的每一下鼓动都是酷刑，他静静承受，让自己适应。

染着痛楚与毒素的血液漫流在他的身体里，吞噬每一点光明。

第二天他去签约、付房款、透过中介公司办理过户手续、拿到别墅钥匙。虽然还有些程序要走，但中介公司会负责处理，他已经算是别墅的主人。

然后，他照原订计划去公司，接受游戏权威杂志「玩」的专访。

「你OK吧？」九祸看到他的时候，挑眉问了这么一句。

他淡淡嗯了一声。

他觉得他的躯壳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件事，其实他的心已经脱离轨道，往黑洞失速狂飙而去。

那天晚上，他开车来到封云居茶馆，他把车子停在后巷，然后徒步绕到前门进去。

苍的妹妹过来很有礼貌地告诉他，他们再过四十分钟就要打烊了，如果他不介意的话，看他喜欢坐在哪个位子都可以。

他点了点头，在角落的位子坐下，随便点了一盅茶。

茶馆里还剩下几桌客人，音响播放着东方古典琴曲。垂着纱帘的地方是暗着的，里面显然没有人。

「请用。」绿发的年轻人把手工陶烧带盖茶碗送来放在他面前之后走开。

他喝了一口茶之后，起身离开座位往后面去，没有人留意到。

住家改装的茶馆后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他听到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

「……放着我明天早上来洗就行了，小白你去帮云染吧！」

忽然，他听到琴弦不经意被拨动的声音，他的心脏就像被针尖挑动一下骤然刺痛，他猛地握住那扇门的把手微微转动，没有锁住。

他迅速扭动把手，直接开门闯了进去。

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的苍抬眼望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琴，沉静的脸上唯有紫灰色的眼眸透露出微微的讶异。

他背手把门关上，下锁。

「跟我走。」

苍凝视着他，平静地问：「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能可以一时避开我，但我会不惜伤害你，甚至伤害你的家人，我知道你们住在哪里，知道你的弟弟妹妹们在哪里工作、在哪里读书。」

「这是威胁？」苍的声音还是很平静，紫灰色的眼里却出现总是挑动他心弦的怒焰。

「不算是，我只是评估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他低沉着声音说。

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垂下眼帘，说：「……好吧！」

于是他趋前握住苍的手，拉着人离开房间，打开后面的铁门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后面传来叫声：「哥？」

他加快脚步拉着苍去到他的车子旁，说：「上去。」

绿发年轻人开门出来，刚好看到他上车把车开走。

「哥！」

从后视镜中，他看到绿发年轻人张皇失措的表情。

苍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车子转上了山路，才开口说：「我可以打电话给我弟要他们别担心吗？」

「随你，你要叫他报警我也不反对。」

苍瞥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打电话。

「……小翠……我没事。我有点事暂时跟人离开一下，你帮我把琴收好带回去。……嗯？……也好。……放心，没事的。」

苍切断通讯之后，淡淡问：「这算是绑架？」

「也许吧！」

「这是犯罪。」苍的语调仍然一贯的稳定平淡。

他低低哼笑了一声，说：

「为你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人之所以不敢犯罪，有时是因为不愿意付出代价。一旦不再在乎什么，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你认为我会犯下什么样的罪行？绑架？伤害？强暴？谋杀？」

苍沉默了很久，然后直视着前方慢慢说：「……告诉我，你是谁？」

他看了苍一眼，没有开口。


43



你是谁……

一句简单的问话，推翻了否定了长达十年的纠结与痛苦。

他并不感到震惊，也不感到意外。

他早就把各种可能性想过千百遍，已经没有任何一种答案能够让他讶异。

他该为了苍不是有意消失而庆幸？还是为了苍遗失了他们过去而心痛？

他再也无法知道当年苍与他分别时的心情，无法知道那时的苍有什么决定。

他握着方向盘继续往前开，他的灵魂伤得太深，没有任何特效药能够一下子疗愈。

但是他很平静，即使蒙着晦暗的阴影，但此刻的他非常平静。

身旁那个人，纵使忘了他，也仍然能够给他安定的力量吗？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苍的问题。

车子持续沿着山路跨越城市边界，他的手机响过两次，他直接切掉没有接，然后，他把手机关机。

「你看我的眼神很特别，我们……曾经是恋人吗？」苍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问出口。

他仍然没有回答，他根本不需要回答，他的眼神他的举动哪一项不能说明这个事实？

苍看了看他，又问：「你想如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

「这两天我想过把你带走关起来一辈子，甚至想过亲手杀了你。」

苍并没有任何惊骇的表情，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其实……你要的是……我在你身边，是吗？」

他的心头一震，手不自禁用力握紧方向盘。

苍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一直隐隐觉得我好像欠了谁一个重要的约定。」

武装的盔甲崩裂碎散，内心深处最深切的伤口赤裸裸地揭开。

「……你答应过要回来，或者说我以为你如此承诺。……我没有等到。」他低沉着、嘶哑着嗓子说。

他的语调很平静很清淡，却掩不去累积了十年的深沉痛楚。

曾经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反复折磨终究在他的生命留下痕迹，而从眼神与声音不经意地泄漏。

苍沉默了很久，开口轻声说：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霎时，他的心好痛好痛，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却不由自主柔软下来。

「……袭灭天来。」

恍惚间，彷佛回到了过去，他们初次相遇的时空。

「袭……」苍微微垂下头去，闭上双眼，低声说：「我整理仅存的旧东西时，看到过这个字。」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过去把苍的手拉过来，紧紧抓在手中。

他感到苍的手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

于是他慢慢地，放开了苍的手。

他无从追溯当初苍写下那个「袭」字怀抱的是什么样的心情，是解不开的无奈纠缠？还是理不清的缠绵思念？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彼此之间悄悄扩张，苍的手机突然响了，打破了凝滞。

「我可以接吗？」

他点了点头。

苍接通电话，听了一会儿，说：「等等。」

苍把手机递过来，说：「找你的。」

他望了苍一眼，把手机接过来。

「阿来，」电话那头，传来一步莲华挂虑的声音：「我在茶馆，苍的弟弟妹妹旁边，我赶到的时候你刚走。」

他没有吭声，他很可以想象在旁边其实看得很明白的一步莲华如何担心地跑去茶馆一探究竟。

「苍就是你说十年前消失的那个人对不对？阿来，有些事情我想你会想要知道，你也应该要知道，我让他弟弟直接跟你说。」

于是另个人接过电话，万分紧张地说自己叫作翠山行，是苍的大弟，然后说明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翠山行说，那年苍刚从大学毕业，才返家不久，就忽然倒下去昏迷不醒。

他们全家人都吓坏了，陷入前所未有的全然慌乱，他们连忙把苍送医，照X光后发现苍脑部有一个相当大的瘤，地方医院说没办法处理，要他们转送大医院，经过两次转院，最后送进首都最大的国立医院。

他默默听着，想起苍头痛的那次，甚至能清晰地记起他初次触碰到苍的温柔心情。原来一切早有征兆，可是他们却没有察觉。

医生说苍的脑瘤不是一天两天，应该已经很久了，如今严重压迫到神经，才导致他昏迷不醒。经过详细检查与评估，由于脑瘤的位置关系，认为手术摘除成功机率几乎是零，因此院方不愿意动刀，劝他们放弃。

后来，主治医生私下介绍他们与A国一个医学研究中心的博士见面，对方表示研究中心研发了一套超精密雷射自动化手术设备，已经通过所有检验，但是尚未正式应用于临床治疗。研究中心研究了苍的状况，认为采用脑血管烧结术加上血管绕道重建术让脑瘤自然萎缩，远比直接割除来得危险性小。如果他们愿意让苍接受雷射手术并签署同意书，研究中心便负担所有的医疗费用。

同意书的内容，主要就是万一手术失败，或是有任何后遗症，他们都必须放弃追究的权利。

他们当然知道这等于是拿苍当实验品，风险极大，却也别无选择，于是在苍的祖父──也就是他们家唯一的长辈同意下，决定把苍送到A国进行手术，翠山行陪同一起过去。

虽说研究中心会负担苍的费用，但并不包括翠山行的部份。为了筹措翠山行的机票费用以及在那边的生活费，他们匆匆把原本住的老房子卖了，祖父投靠一位老友，苍的弟弟妹妹们则暂时托亲戚照顾。

后来手术虽然成功，一周后脑瘤就逐渐萎缩直至消失，可是苍不但失去记忆，刚清醒时，甚至四肢无法正常运作。

苍滞留在A国进行复健长达一年，虽然行为能力恢复，但遗落的记忆却再也拾不回。

苍与翠山行回国之后，他们全家人总算团聚，先是在家乡开了间小小的茶馆，一方面也靠弟弟妹妹们勤于打工，勉强维持起码的生活。

几年后苍的弟弟妹妹相继毕业，在首都找到工作，他们举家迁到首都，开始经营封云居。

他一直沉默地聆听，心底说不出的酸楚疼痛。

「他现在每年接受两次定期追踪。……我哥很早以前提起过你，只是我们不知道……不知道……」翠山行似乎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

他把手机从耳旁移开，然后递给苍。

苍看了他一眼，接过电话。

「是我。……放心，没事。……嗯，给我一点时间。……掰。」

他忽然把车子往旁边停下，远远后方的来车呼啸而过。

他知道发生这种事不是谁的错，可是他真的好恨，好恨。

苍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阴错阳差地缺席了，在猜疑的痛苦中煎熬了这么长的岁月。

如今他们所有的过去对苍而言都只是一片空白，他爱了苍这么久，即使分离多年不知生死也无法切断这份感情，而现在的他对苍来说，却只是一个陌生人。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是计较，计较着苍彻底遗忘了他，却记得自己的亲人。

计较着自己在遗失记忆前的苍心中，到底算什么。

不可理喻的嫉妒像万只虫子啃噬他的灵魂，他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他阻止不了自己的心如火烧般灼痛淌血。

他的灵魂是邪恶、黑暗、扭曲的，而他不要救赎！ 

他猛然一踩油门，扭转方向盘往前疾驰，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苍没有出声，只是握住安全握把。

他转进产业道路，沿着狭窄的山林小道驶入山区深处，十几分钟后，终于来到别墅前。

在此之前，其实他不曾真正看清楚过这栋房子的样子。

白色的两层楼建筑，造型相当别致。

他用遥控器打开车库车门，把车子开进去。

苍安静地随他下了车，随他一同进去屋子里面。

感应着跟在他身后苍的气息，彷佛被温柔的和风包覆，所有的狂烈与躁动奇妙地平息下来。

苍环顾室内，起居室里除了固定式橱柜之外，还有前主人留下的沙发跟茶几，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

他之前没有注意，起居室有一面墙全是落地窗拼成的，放眼望去可以看到隔着山谷的一小片夜景。

「这是你原本预定的犯罪现场？」苍的语气很平淡，既不严肃，也不揶揄。

他没有响应，他确实一度疯狂地想过要在这里对苍做出一切最可怕的事。

但苍说得没错，不管他说过想过多么可怕的念头，他都不会真的那么做。

他觉得苍一点都没变，即使不记得从前，苍还是他所知道的苍。

「我可以坐吗？」

苍在长沙发上坐下来，他随后也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终于能够好好端详他思念已久的容颜，更成熟更清丽，却又是那么熟悉。

在那双温润紫灰色眼睛里，他看见自己的面容身影。

苍微微低下眉眼，不自禁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然后说：「抱歉。」

万般回忆涌上心头，他开口淡淡说：

「以前你也是这样，时间到了就犯困。」

苍抬眼看他，温润的光采隐隐闪动。

心底最真实纯粹的想望忽然间破冰而出，他深爱的、想要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既然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改变，那又何必再在乎那么多？

他差一点永远失去了苍，难道他还要犹豫？

他已经虚掷了十年的光阴，难道还要继续蹉跎？

一瞬间，他冲破了多少年都勘不透的矛盾挣扎，就算他在苍的心中不如家人重要又如何？就算苍的心中不再有他的位置，他也执意要闯进去攻陷占领。

他伸手，按住苍的手。

「我不管你是不是记得我，我也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不会放手，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不会再放手。」

苍看着他许久，才慢慢开口：「袭灭天来……」

苍低声说：「我的病是有可能复发的，下一次，我也许会死，也许会再度忘了你，这样的话你还是坚持吗？」

他凝视苍紫灰色的双眼，轻声说：

「我别无选择，我从来就……没有其它选择。」

他看到苍的眼底深深一动。

他轻抚苍的脑后，哑着声音轻轻问：「还会头痛吗？」

苍摇摇头，他看到苍的眼中有雾。

他慢慢靠近，苍没有闪躲，只是轻轻闭上眼。

没有太多的言语，就让心与心在无声中交流，用心聆听，有情的人会懂。

他轻轻地、温柔地吻上苍的唇，千万感触席卷汹涌。就算未来仍然充满着不确定，曾有的过去太美，他说什么也放不下。

苍刚想说什么，他轻轻按住苍的嘴。

「你是不是要我给你一点时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总是要我给你一点时间。」

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是不是让你很痛苦？」

他的喉头梗住，许久许久以前，苍也问过他同样的话。

他张开双臂，将苍拥入怀里。

「……我甘愿。」


44



此生最想要的就在他怀里，恍惚间袭灭天来有点怀疑并非现实。

他忆起久远以前的月色下，苍睫毛微微颤动、汗湿发缕的样子，他想起手指被咬紧的痛感，他清楚地记得当年的苍是如何接纳了他的全部，巨大的疼痛在身体里面下沉。

他收紧手臂，呼吸不自禁地加重，血液奔流的速度变快，吐出的气息温度上升，手心却反向地发凉。

深夜的山间很安静，偶尔听到远远夜鸟的鸣叫，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苍稍稍动了动，开口低声说：

「我想去洗把脸，不然我快睡着了。」

一瞬间，他觉得苍真的没变，以前苍就很会四两拨千斤，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微妙地转变他们之间的气氛。

他知道苍明白他想要什么，他清楚地察觉到苍身体的僵硬与抗拒，现在的他能够试着去理解苍的感觉，就算不能真正体会。

他松手放开苍，苍问他：「洗手间在哪里？」

他往后面一指。

中介员带他绕过屋子，虽然他当时根本无心，印象还是在的。

苍点点头，不急不慢地走过去。

他微微仰头望着挑高天花板垂挂而下的玻璃艺术灯饰，觉得过去这两天像是电影中蒙太奇手法带过的短幕，走马灯一样旋过，回想那些遍布伤害、流血与死亡的晦暗念头，宛如置身梦境中一般不真实。

那些躁动狂乱的心绪就这么轻易地冷却平息。

一下子，像随着潮水退去的沙子，跑得好远好远。

十年岁月的洗涤，他毕竟不再是当年那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

苍进去浴室盥洗了一番，出来之后，一言不发地望了他一会儿，微微垂下头，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当着他的面拿出手机拨电话。

他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苍。

「小翠。……时间太晚了，我们在满远的地方，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应该会吧！如果不去我会跟你说。……好，掰。」

苍的口吻完全是闲话家常，没有半点局促感。

苍切断通讯之后，不是睁得很开的眼睛望向他，淡淡说：

「我们聊聊好吗？」

苍带着困意的紫灰色眼睛很温润，很柔和，有点迷离。

一种奇妙的安稳像是一张温柔的丝网静静蔓延张开，笼罩住他。

说苍没变，其实苍还是不一样了。

有一种说法，说曾经走过生死关头的人必然会有所改变。

苍似乎变得更洒脱、更干脆、更直接、更……

可爱。

他的眼光大概不可能公允到哪里去，但他确实这么觉得。

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袭上他心头。

就像是……他再一次重新爱上眼前的人。

彷佛是本能，苍似乎天生懂得如何与他相处，很轻易就能让他的心情平稳下来，一如多年以前。

苍往沙发上舒服地一窝，似乎真的打算跟他聊天。

他模糊地意识到，他对苍而言，不全然是陌生人。

或许，有deja vu的感觉。

起先苍问起他们是怎么相识的，然后又问是谁先开始的。

「你。」他说。

「咦？你不是看我不记得了就推到我头上吧？」

「我才没有！是你自己的机车坏了就跑来烦我。」

苍噗地笑出声音，眼睛好像已经快睁不开了。

苍抬手按了按眼睛，又打了个呵欠，他觉得苍的睫毛比以前还长，他的思绪与感觉清晰地记录自己心动的痕迹。

刚刚苍去洗脸时他上楼查看过，这栋别墅的主卧房里有前主人留下的床架，可是连床垫都没有，更别说是枕头被子这些东西，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跟苍相处，他就会留意起他一个人过时根本不去关心的现实生活细节。

苍是他对于生活产生热情的原动力。

曾经他们的感情，就是在琐琐碎碎的生活点滴中累积酝酿。

「再往南一点有很多温泉旅馆，去找一家让你睡好了。」他说。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已经没有阴暗毒素发挥作用的余地，但他不想让苍离开他身边，他不想让苍回去，一点也不想。

苍睡眼怔忪地说：「我不喜欢睡旅馆，我比较喜欢睡家里。说不定这是沙发床，我看看。」

心中一种无法形容的震动，他整个人瞬间定住。

苍绝对没想到自己一句简单的话里有什么如此触动他。

家里……

苍说，家里。

他望着苍从沙发上爬起来查看沙发是不是能展开，说不出半个字也移动不了半步。

他一直说服自己不在乎，其实他很在乎很在乎……

他从来没能真正拥有的……

家。

苍用力一拉，沙发发出一个弹声展开，抵到茶几。

苍回头，发现他表情异样，问：「怎么了？」

「没……」他摇头，趋前把茶几搬开。

「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苍说着，脱掉鞋子爬上沙发床躺了下去。

他看着苍，低声说：「以前有段时间，我们常常挤一张单人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微微的鼻音。

「那不是很挤？」

「废话。」

「一定很温暖。」苍闭着眼睛嗫嚅说着，显然已经不敌睡意召唤，嘴角还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微笑。

他轻轻在苍身旁躺下，伸手过去把苍慢慢搂进怀里，苍没有抗拒。

苍忘了他，但生命里冥冥中似乎已经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也许对苍来说，他就像是前世相爱过的恋人。

不认识，却也不真的陌生，一种奇妙的莫名熟悉感。

他闭上眼睛，曾经承受过的苦痛折磨似乎在彼此贴近的温暖中得到了抚慰。

他的心甚至比多年前他第一次拥有苍那时更加饱满，他第一次如此笃定，苍会是他的，是他的。

不管未来会如何。


45


他睡得很沉。

他都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睡着，而且睡得这么熟。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真正好好睡过。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面对他侧躺的苍看起来很清醒，显然已经醒来一段时间。

「你可以送我回去吗？」苍开口淡淡说。

他注视着苍平静的双眼没有开口，因为，他想说不。

彷佛看穿他心思，苍以独有的从容淡定说：

「我只是想回去洗个澡换衣服，之后要去哪里再说。说起来，我也有很多话想问你。」

于是他们离开别墅，往苍家出发，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交谈什么。

车子转入苍家那条路时，苍说：「你还真的知道我住哪里。」

「你以为我只是唬你？」

「我不知道。」

他没有接话，把车子靠边停下。

苍下了车，走过来弯腰敲敲车窗，他摇下车窗。

「你不下车？」苍说：「进来，我泡杯热的给你。」

于是他下了车，跟苍一起走向那栋老房子，他的心情很复杂。

曾经，他们认识很久，甚至在一起很久，他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苍与他没有交集的部份。而现在，他们刚刚重逢，一边已经失落了记忆，他却将要跨进他所陌生的苍的世界。

苍拿出钥匙开门，说：「现在应该没人在，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

「你祖父呢？」

「去年过世了。」苍推开门，说：「请进。」

他走进去，不大的客厅摆了一套陈旧但质感不错的木制沙发，上面铺着花色淡雅的棉质厚垫子。茶几铺着有些褪色的桌布，上面放了盆小型盆栽。

老旧的冷气机、古色古香的橱柜、斑驳的餐桌、不成套的椅子……

整体来说东西不少，但感觉很干净整洁，到处都是盆栽或插水植物，显得生气盎然。

二十吋的电视机放在电视柜上，柜子上东西很多，各式各样的小玩意、纪念品、装框照片……排得整整齐齐。

「请坐。」苍的语调有种奇妙的自在，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轻松。

苍走进厨房，他听到器皿的细碎声响。

很平凡的居家处所，他却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彷佛走进了故事中的幻境，他人在这里，却不能真正融入。

苍从厨房出来，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到他面前。

「麦茶。」苍说：「你如果想看电视，遥控器在这里。」

苍把他一个人留在客厅，然后到房间去了。

他听到水声时，并不像多年以前那样，身体里心里纠结着火烧般的欲望。

他很平静，现在的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要的是……全部。

完整的全部。

他掏出手机，想了一会儿，拨了通电话给一步莲华。

也许是听到他的声音平稳，一步莲华并没有多问什么，只说：

「我有个朋友想带我去走走，我等会儿就要出门了，可能去两三天吧！」

「一步莲华……」

「我会带土产回来给你的。是说，我好像从来也没送过你什么？」

「神经。」

一步莲华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带着些微郑重意味的声音说：

「阿来，总之你有我的祝福，明白吗？」

霎时，他心头一梗，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嗯了一声。

他切断通讯，拿起似乎是百货公司赠品的马克杯，喝了一口苍为他泡的麦茶。

他想起多年以前在东岸民宿的晚上，他喝着苦中带甘的茶水，那种安稳愉悦的心情。

他微微出神，继续慢慢喝着热麦茶，回忆当时的点滴。

他还记得苍每个表情，记得自己每个举动。

有人说，人到老时才会喜欢回忆往事。

但是对他而言，过去十年就是回忆中度过的岁月。

三十二岁的年龄不算老，但有时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有些沧桑。

苍没有让他等太久，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换了身衣服的苍从里面出来。

「你有想要去哪里吗？」苍问。

他摇头。

「那我们先去吃早餐，之后到你家去如何？你也想洗洗澡换衣服吧？」苍说：「这附近有家豆浆店的手工蛋饼很不错。」

他望着苍，伸手握住苍的手腕往下拉。

苍沉默着顺势在他旁边坐下。

「你要跟我回去？」他注视着苍问。

苍回视他。

他用手轻轻拨开苍的头发，低声说：「你在考验我？」

苍闭了一下眼睛，淡淡说：「顺其自然吧！」

他暗红色的眼睛一动。

「坦白说我对你很好奇。」苍说：「我对你并不感到陌生，可是这不表示现在的我了解你。」

「你不是容易对人好奇的人。」

苍的眼睛泛出一丝笑意：「你这是在拐弯抹角说你自己很特别？」

「特别不见得是好的。」

苍瞥了他一眼，说：「走吧！我们去吃东西。」

好像回到了过去，苍的态度并不强势，却总能成功拉他去这去那。

苍说的豆浆店在前面路口，他们刚才来的时候曾经经过。

这里的蛋饼饼皮是老板一张一张现做，不是那种现成的。

店铺很小，前面挤了很多等着外带的人，里面摆着几张小桌子，还有两张空着。

他们进去坐下，苍说：「我帮你点？」

他点头。

苍叫了两份混浆、两份蛋饼。

苍从筷筒里拿了两副免洗筷，递了一副给他，问：

「你现在的工作是做些什么？」

「计算机游戏。」他淡淡回答，心想这绝对是苍根本不去碰触的领域。

「我有个弟弟很喜欢玩这些。」苍说。

老板娘把他们的餐点端来，苍又说：「你的工作时间很自由，是吗？」

「嗯。」

苍用汤匙搅动盛在碗里豆浆米浆混合而成的热饮，淡淡说：

「我不知道我曾经想要做什么，现在的我只是帮家里经营的茶馆一点忙，如此而已。我想过尝试走出去，就算学过的都不记得了，但思考能力既然还在，应该总有办法的，不过，我的家人全都极力反对。」

他注视着苍淡然的表情很久都没有开口，然后才慢慢说：

「以前你读大学时，总是你们系上的第一名，你还没毕业就已经有好几家公司想延揽你进去。」

苍瞥了他一眼，淡淡说：「是吗？」

「而且你钢琴弹得很好。」

苍默默笑了一下，说：

「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我弟弟妹妹他们刻意不提我的过去，怕我难过吧！我都不知道自己曾经会弹钢琴。现在我弹古琴，是进行复健时因缘际会学的。」

他听着苍淡淡邈邈的口吻，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冲口问：

「你……连你的亲人都不记得了？」

苍抬眼看他：「你以为我忘记的只是你？」

他语塞。

苍垂下眼帘，轻声说：

「我还记得我刚清醒时，小翠红着眼睛告诉我，我的名字是苍，是他大哥。」

他从桌子下抓住苍的手，拉过来紧紧握在手中。

他曾经不可理喻、偏颇武断地认为苍忘了他却记得自己的家人，如今他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好过。

他所深爱的那个人遗失了太多太多，他要怎样才能填补阙漏的空白？

苍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好命。」

「这叫好命？」

苍默默笑了，没有说什么。

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是折返跑，虽然他一再回到原点，却早已不是真正的原点，他已经跑过很长很长的距离。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苍永远都会是他的原点。

是原点，也是终点。

他把苍的手握得更紧。

苍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汤匙慢慢喝起混浆。 


46



袭灭天来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摘掉右边耳垂上的暗色金属耳饰，放在镜前的硬质玻璃平台上。

这个耳饰是九祸特别要人去订制的，跟最新游戏中的魔王造型一致，昨天他接受杂志访谈前戴上，一直没有取下。

他自镜前转身，走进淋浴间里，让热水冲淋全身。

什么……都不要想。

顺其自然。


※


他披着一头湿发出来时，苍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他们公司某一款游戏的人物设定集。

这种东西在他这里很多，客厅、卧室、工作房随处都看得到公司产品相关的文件、书籍、光盘、图片等等。

苍说：「这个角色跟你好像，是以你为原型画的吗？」

「公司的策略。」

「很有意思。」苍继续专心阅读，好像真的很有兴趣。

他还没开口，工作房里计算机发出实时通讯的呼叫声响。

他走进工作房，接通通讯。

「老大，我小醉啦！昨天我们把最新宣传短片修改版传给你了，你看了没？一共传了四个版本，你看要用哪一个？今天就要在官网发布了哦！」

「我等一下回复你。」

他打开电子邮件信箱，找到动画制作部的冷醉发来的邮件，打开附件的压缩文件，播放游戏宣传短片。

连接计算机的立体声喇叭放出气势恢宏的配乐，屏幕上显示眩目华丽的动画。

苍听到声音，从客厅来到工作房门口，问：「介意我进来吗？」

他从旋转椅上起身，淡淡说：「你坐这边。」

苍走过来坐下，他站在一旁，双手撑着桌子。

「这个人物也很像你，你之前戴的耳饰好像跟这一样。」

他沉默了许久，说：「以前在学校宿舍里，我们经常一起看影片。」

「这样吗？」苍淡淡应道。

他注视着屏幕上快速变动的画面，没有继续说什么。

苍安静地随他看完各自稍许不同的四个版本宣传短片，然后他呼叫冷醉。

「有，老大。」

「我看完了，第四版。」

「是哦？……老大，能不能选别版？」

「干嘛？」

「……算了，老大你害我输掉一顿饭啦！我们在打赌，看你会选哪一版说。对了，你今天进不进公司？」

「不去。」

「哦，知道了。」

结束通话之后，他侧过脸望向苍。

「我们来看影片好不好？」苍说。

他凝视了苍一会儿，轻声说：「好。」


※


中午他就在家里煮培根蘑菇白酱意大利面跟蔬菜牛肉汤喂饱他自己跟苍。

「以前就是这样吗？」

「哪样？」

「我想以前我在厨艺这方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才华，是不是都是你掌厨？」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那时也只是煮煮白面条或火锅而已。」

「这意思是说这十年来你大有精进？」

他看着苍彷佛有些俏皮的笑容，想起多年以前苍对他赖皮时就会流露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深陷，可他不要脱离，他宁愿永远沉沦。

苍问他有没有茶，他摇头，他这里只有咖啡。

「下次我带些茶叶过来好了，顺便带套茶具？」苍说。

他喉头梗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嗯了一声。

下次……

下次。

是的，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下次。

整个下午他们都窝在工作房里，苍对他的工作内容很感兴趣。。

他去煮咖啡时，苍打了通电话给翠山行，他拿着两杯咖啡回到工作房时，正听到苍淡淡对着电话说：

「小翠，我今天不过去茶馆了。……可能也不回去吧！……没事，我很好。……嗯，就这样。」

他没有说什么，只把加了糖跟牛奶的那杯咖啡递过去。苍表明了愿意留下的意思，已经足够。

「谢谢。」

苍要他展示这些年来他负责制作的各款游戏，还一直问他其中的故事设定。

苍并不像是没话找话说，而是真正觉得有趣。

介绍游戏本就是他工作的一部份，他并不陌生。每个游戏都是一个世界，其中角色的人生各自交错。

可是面对着苍说，那种感觉微妙到几乎让他有点恍惚。

「看到自己就在游戏里，会不会多少觉得古怪？」

「习惯就好。」

「样子像，个性是不是多少也有你的影子？」

「或多或少吧！」

苍安静地注视着计算机屏幕上精致的立体动画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轻声问：

「其中……也有某个人物有我的影子吗？」

他的心深深一动。

「……有。」

苍沉默。

忍不住内心思潮汹涌，他伸手把屏幕电源关掉。

苍望向窗外，说：「天已经黑了，这么快。」

「要出去吃吗？晚餐。」他问。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不太想出门。」苍淡淡说。

他看着苍，许久都没有开口说出半句话。

「不想煮的话，叫披萨来吃我也不反对。」苍说。

他继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淡淡说：「中午的汤还很多，吃汤面好了。」

「好。」

晚上快八点，他们坐在餐桌旁吃热汤面，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多年以前，他们一起分享各种食物的美好时光。

快吃完时，苍忽然说：「有没有纸笔？」

他看了苍一眼，起身去拿来一张纸跟一枝铅笔。

「你要写什么？」他重新坐下，把纸笔推过去。

苍抓起铅笔，在纸上划了一条长长的横线，最左端画一个圆点，最右端画一个箭头。

苍在圆点下面写：大一室友。

苍在圆点右边隔一点点距离的地方标了一点，写上：机车故障。

「然后呢？」苍抬眼望向他。

他凝视苍温润的紫灰色双眼，过往记亿的每一景每一幕排山倒海而来。

他从苍手中接过铅笔，在横在线打点。

「因为你机车坏了花了不少钱修理，那阵子你每天都坐在我旁边啃吐司面包过日子。」

「是哦。」苍笑。

「我实在看到想吐，只好从学校餐厅包便当回来分你。从那时开始，我们常常一起吃饭，一起凑钱去买生活必需品。」

他每画一个点，就说起一段回忆。

一起做过的点点滴滴，一起走过的年轻岁月。

采橘子、逛卖场、看电影、吃雪花冰……

他画一个粗黑的圆点，低声说：「那年暑假，你说要去东岸旅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笔尖停在那个点上，思绪被回忆淹没。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重新开口轻声说：「那趟旅行中，我初次发觉自己对你的感情变了质。」

然后的然后，就是漫长痛苦的挣扎与摇摆，放手去爱、拉住自己……

把灵魂撕成两半，让心彻底沦陷。

苍沉默着，静静聆听。

他停了好几十秒钟，然后继续说起之后的事。

他轻描淡写地说起曾经短暂共住的第三个室友、在停电的黑暗中彼此剖白的各自私密。

「那年过年，你提早回学校，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明明就快睡着了还拉我去夜游。」

苍笑了一下，说：「好像我跟你相处时总是特别任性。」

他望了苍一眼。

是，是任性，而他多么迷恋这份任性。

「那天夜里，在学校后山山顶上，你对我说，暂时就这样吧！」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嘶哑，他继续说：「你对我说感谢，又说……抱歉。」

他停了一秒钟，低声说：「我答应了你，可是其实我做不到。」

他在右边一点的位置再画一点，轻声说：「你的钢琴演奏，我差一点就因为赌气错过。」

他想起苍在舞台上的侧影，那种天上人间的美好，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邻近处再画一个点，他目光停在上面，停了一会儿，说：

「那时我们快升上大三，演奏会结束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希望我给你两年，你想先好好把学业完成。」

「你答应了？」

「……但是我仍然没有做到。」笔尖在旁边反复涂着一个新的点，他低声说：

「我终于觉悟我不可能在你身边遵守承诺，于是我决定搬出学校宿舍。」

苍沉默着，望着他的笔尖不断画着那个点。

「说好暂时分开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吻你。」他停下手的动作，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淡然。

「然后我搬出去，我们整整八个月没有联络过。」

他画上又一个新的点，继续说：「那个农历除夕午夜，我收到你的简讯。然后我们又开始见面，很小心很刻意地维持着安全的距离。你从家里回来那天，我们跑去之前说要去却始终没有去成的北岸。」

他的笔尖往右移动，停在横在线，却迟迟没有画出新的点。

「然后呢？」苍轻轻开口问。

「你说，想去我住的地方看看。」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微微破裂。他的笔停住不动。

苍默默地从他手中轻轻抽走铅笔，画上圆点，然后放下笔，望着他。

「结果我去了吗？」苍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

他凝视苍很久很久，他伸手，抚摸苍的脸，看着苍垂下眼睫，阖上眼帘。

他慢慢地靠近，轻轻地吻上，感觉到对方的细微响应。

他听到自己的叹息，彷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无以形容的感触融化着他的灵魂，现在他终于知道，就算有再多的晦暗与矛盾，爱会找到答案。 


47


不是预料之中，却也不意外。

没有设想重新开展的路要怎么走，就是自然而然续上十年前的缘分。

顺着感觉靠近、亲吻、拥抱、抚摸，让心去引领方向。

人能表达情感的方式，到头来也不过就是让自己与对方尽可能地贴紧密合。

窗外的月光很明亮，把苍的面容映照得清清楚楚。

与多年以前的影像重迭，而他的感触远比当时更复杂。

多年以前，透过那扇简直没有任何隔音效果的窗户传入的各式各样声响，是他们初次缠绵的背景，他清晰地记得苍隐忍着不发出声音的样子。

现在偌大的房间里很安静，所有来自彼此的声音都无从掩藏，也无须掩藏。

心跳、呼吸、喘息、哼吟。

甚至是皮肤发稍摩挲的声音。

还有周围无机物被摩擦、推压、晃动的声音。

他的举动不算疯狂，也不能说是完全不疯狂。

烧尽理智，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只受感性驱使。

狂烈与温柔，心之所欲，交缠交替。

拉扯、充斥、淹没。

裸露最原始的自己，最没有掩盖的自己。

索求、给予、占有、释放。

在他意识的水面下，苍始终是他的港湾。

他像一只漂泊已久的船，渴望着靠岸。

他听到苍渐渐沉重的呼吸，听到细微的哼声，他看到苍蹙起眉撇过头的样子。

他不是辨认不出，那其中含有多少的放任与纵容。

「……是因为我要吗？苍，你是在补偿我吗？」他听到自己夹杂着浊重呼吸声的低沉话语带着微微鼻音。

苍慢慢睁开双眼，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苍重新闭上眼，轻声说：「不要再为难自己……」

他的心无法言喻地深深一动。

就像是本能，苍总是轻易就能懂他。

过去是，现在也是。

即使握在如今的苍手中的线索这么少，却仍然能直指他心底深处最矛盾的地方。

不须压抑什么、忍耐什么。

不是偿还什么、弥补什么。

爱与欲，本是天生自然。

像是春雷打在千古结冻的冰川上，冰层龟裂融开，融化的河水奔流漫涌，淹没所有的一切。

他闭上眼，感受苍的手轻轻抚过他轮廓。

身体与心灵的悸动都到了极限，他已经无法再有更强烈的感觉，没有任何形容词足以准确描述。

曾经受过的伤都得到了抚慰，即使疤痕永远都在。

如同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苍接纳了他，全部的全部。

所有的温柔与晦暗，激烈与压抑。

没有任何语言更能表达，内心最赤裸诚实的情感。

激越、深沈、炽烈。

汗水融合在一起，体温燃烧彼此，他用力抓紧苍的手，从身体里呼唤出埋藏最深的真实声音。

所有的痛苦与欢愉。

恨不得就这样把烙印在灵魂的记忆全部传递到苍的心里。

恨不得就这样融化成一体。

太深太重的意念，到嘴边就失了真切，他只能用自己的肢体去诉说……

知不知道他放的感情有多深？多重？

知不知道他爱到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退路？

能不能就此合而为一？再也不分开？

能不能陪伴他，直到天荒地老？

可不可以……

每声呼吸、每下心跳，每一分每一秒，都属于他。


※


他站在莲蓬头下淋浴，热水从他的头顶往下流，模糊了他的五官，却模糊不了他的思绪。

关于苍的心情，他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心口就不由自主一窒。

他得到了，却填不满长久以来蚀空的黑洞。

他不能不认为，现在的苍看待人生的态度因为十年前的一场大病不同了，因为生命太无常，所以苍活得更干脆、更洒脱也更宽容。

他不能不觉得，现在的苍接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为了不让他继续晦暗下去，而不是因为自己真正想要。

他感受得到苍给他的温暖，轻轻抚慰他心上始终隐隐作痛的累累创口。

然而，抚慰的柔情跟火热的爱恋毕竟不能等同。

从过去到现在，他与苍之间的感情从未真正平衡过。

可是这不是谁的错，每个人各有其个性。

他是这样的人，而他并不希望苍变成他。

他爱的，是苍原本的样子，即使那样的本质让他尝到无法形容的苦涩。

理性上他明明想得很清楚，感性上却无法阻止自己去在意，苍对他的感情。

是哪样的爱，还有，爱的深浅、轻重。

这么长久的磨砺，成熟的似乎也只是他属于理性的一面，灵魂深处，他的感情仍然是当年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执着、偏颇、灼热。

他就是他，到他死去的那一天，也许都不可能有所改变。

最大的差别在于，现在的他比过去明白自己。

他关掉水龙头，拿过大毛巾擦干身体，穿上衣服，然后把擦头巾挂在脖子上一面擦拭湿淋淋的长发一面走出浴室。

苍裹着薄被侧卧在他的双人床上睡着，维持他离开床之前同样的姿势，未曾动过。

他在床边轻轻坐下，俯视苍的睡容。

那是张睡得很沉很沉的静谧容颜，纯净，温润。

苍的眼尾很长，微微上扬，睫毛长而密，鼻子与嘴唇的线条很柔和，除了脸变得尖了些，与记忆中他所熟悉的脸并没有太大差别。

他伸手轻轻拨开苍额前垂落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苍稍稍动了动，醒了过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苍的声音有些含糊。

「十一点多。」

「我想喝水。」苍低声说。

他离开房间去拿了一杯温开水来，苍有些困难、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接过他递去的杯子，捧在手里慢慢喝。

「你要不要先洗个澡、吃点东西再继续睡？」

「也好。」

「你想淋浴还是泡澡？」

「可以两样都要吗？」

「我去放水。」

「嗯。」

苍洗过澡，跟他一起坐在餐桌旁吃东西时，已经是中午过十二点。

虽然是中午，但桌上摆的食物都是一般早餐比较会吃的东西：烤面包、煎培根、英式炒蛋、煎德国香肠、牛奶、什锦榖片、水果色拉等。

「这算早午餐吗？看起来很丰盛，你平常就这么吃？」

「没有。」他一个人的话，吃得比这简单多了。

苍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牛奶，说：「下午该去茶馆了。」

他没有吭气。

苍看了看他，放下杯子，说：「你不答应？」

他咬了一口面包，闷闷说：「我没这样说。」

「可是你的表情摆明不乐意。」

他没响应，继续吃他的东西。

苍一手撑脸，看着他说：「你不是把我的身家底细都查清楚了？我跑不掉的不是吗？」

他瞥了苍一眼，他明知道不可能，可是他心底最真切的想法就是把苍时时刻刻拴在他身边。

苍看了他一会儿，低下眉去用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开培根，淡淡说：

「今天就不去茶馆了，不过明天一大早我要回去，两个小的还在上学，通常我们家能一起吃饭的就只有早餐那顿。」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苍又说：「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如何？」

他瞪眼：「我？」

「我们既然要在一起，我希望我的家人至少认识你。」

他想起多年以前，他们还只是朋友的时候，苍就曾经邀他一起回去过年，而他没有答应。

苍说得没错，如果他们要在一起，他不能永远回避苍与他没有交集的那一半世界。

他的心有一个部份笼罩着一片混沌。

即使无从追究他在过去的苍心中到底占有怎样的份量，但，对于如今的苍来说，他只是刚刚相识的陌生人，可是他们的进程却拉得这么快。

「苍……」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决定跟你在一起吗？」

他心头一震，没有否认。

「我没办法确切回答你，也许有一部份是因为我觉得我不能不这么做。我只能说，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后悔。」

「所谓的『不能不』是什么意思？」他追问。

苍垂下眼帘，轻声说：「我不想看你痛苦。」

他的心一沉，虽然他早就想得到是这样。

「你认为这不算是真正的感情？我不是那么博爱慈悲的人，并不会见不得所有的人痛苦。」

他沉默了很久，淡淡问：「你是真的失去记忆吗？」

苍瞥了他一眼，说：「我也无法解释，总觉得你的心思一清二楚。」

苍的唇边隐隐有笑。

他凝视了苍一会儿，低下眉去用叉子戳盘子里的炒蛋，说：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跟你磨。」

他听到苍笑出声音。

他抬眼望苍：「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苍轻声说。


※


下午他并没有打算出门，他想苍可能会要继续睡，他把床组整个换过好让苍能睡得舒服，换下来的床单等等丢进洗衣机洗。

不过苍看起来虽然精神不济，却没有睡午觉的意思，反而主动问起他那个「犯罪现场」，在得知是他前几天临时看到就马上买下之后，苍唔了一声，说：

「还真是挺戏剧化的，那么你要转手卖掉吗？」

「就留着吧！反正应该也不好卖。」回想那时如火焚烧的心情，他自己都觉得好像梦一场。

「那就好好打理一下如何？」

苍要他拿来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分成左右两半，左边写上别墅已经有的东西，右边写上要添购的物品。各边又分成几个区块，分别标明客厅、卧室、厨房、浴室等。

他看着苍拿笔专心涂写的样子，觉得即使失去记忆，苍仍然是当年那个管理系的高材生。

「从客厅开始，沙发、茶几都有了，好像不需要买什么。」苍一面写一面说。

「买个立灯吧！还有电视、DVD、音响。」

苍在右边客厅那栏写上立灯乘以一、电视乘以一、DVD乘以一、音响乘以一，然后说：

「嗯，要不要靠垫？」

「你觉得需要就写上去。」

「这样吗？」

他瞪去一眼：「不用怀疑。」

苍笑，写上靠垫乘以二。

「其它地方我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看你的了。」苍把纸笔挪到他面前。

他拿起笔，定住没有动，他低声说：「然后呢？」

「什么然后？」

「布置好了之后呢？」

「每隔一两个礼拜都可以去那里待个几天啊，你觉得怎样？」

「你跟我？」

苍注视他，眨了一次眼，轻声说：「我跟你。」


48



苍把列得洋洋洒洒的购物清单拿在手上检视，说：

「虽然外表上看不太出来，可是你的心思其实很细。」

清单上包括了窗帘、打扫用具、垃圾袋、餐具、茶壶、杯子还有各种消耗品等杂物。

「这算赞美？」

「听起来不像吗？」

他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话。

苍喝一口倒在马克杯里的瓶装茶，似乎不甚满意，但是并没有说什么。

他想起以前苍就不喜欢喝罐装饮料，他连带想起苍所偏好的许多东西。

他对苍的一切记忆如此鲜明，胜过对于自己。

苍的视线定在某一处，静了很久都没有出声。

「你看到什么？」

「茉莉。」苍低声念出来，然后说：「我没想到你会列出这个，你这里一株植物都没有。以前我跟你提过喜欢茉莉的香味？」

「你没说，那时你只说你家种了很多茉莉。」他还清清楚楚记得，苍在大卖场茉莉盆景花架前的神情。

「……这个不用买，我从家里移植就好。」苍说：「茶具茶叶也不用。」

苍拿起笔，把这几项杠掉。

「我问问看小翠，看去哪里买这些东西比较便宜，你也可以问问你同事，不过我想你大概不会愿意。」

他没吭气，与其问人，他宁愿上网找答案。便不便宜他倒不在乎，但总是要找个货色齐全的地方采买比较省事。

苍的手机没电了，于是用他家里的电话打电话给翠山行，说不去茶馆。

「我明天早上会回去吃早饭，袭灭天来也一起。……嗯，掰。」

他听到苍提起他的名字，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其实他始终没有答应要去，却也没有开口拒绝。

晚上他们叫披萨来吃，一面吃一面看一部前阵子很卖座的警探动作片。

十点不到，苍开始犯困。苍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然后抬手轻轻揉眼睛。

「我想睡了，明天要早起。你有闹钟吗？」

「没有。」

「那你设定一下手机好不好？从你这里去我家要多久？六点半到。」

他心想，要那么早起不如不要睡了。

苍不管他，毫不客套地晃去浴室刷牙，然后径自爬上床睡觉。

他始终没吭气，只是默默看着苍的举动，然后他到工作房工作，一一检视回复几乎塞爆公司电子信箱的邮件。

系统自动提醒的行程表，显示下星期他要到J国参加电玩大展。

十一点左右，一步莲华打了通电话到他手机，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有买了东西要给他。

「你在家？」一步莲华问。

「嗯。」

「我明天回去，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去我朋友家住。」

「没有不方便。」

「好吧！那明天见，我大概晚上才到，我有带钥匙卡，你不必等我。」

「知道。」

他继续工作了一会儿，等他进寝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对他来说这算早的，苍当然是睡沉了。

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苍的轮廓清楚起来。苍就在他眼前，可是他一直没有真实感。

他在苍身边躺下，伸手轻轻将人揽过来，脸凑近，嘴贴上对方的唇，绵密的吻慢慢由轻柔逐渐变得厚重炽热。

苍发出含糊的声音，从睡梦中被拉回现实世界，如同前一晚那样温顺坦然地接受他的索求，没有任何抗拒。

夜色中，他注视着苍闭着眼睛的宁静容颜，突然醒悟自己的不踏实从何而来。

「为什么？」

苍慢慢睁眼望他。

他轻轻松手放开苍，低声说：「你不是这样的人。」

苍侧躺着注视他，没有开口。

「为什么我觉得你一天当一年在过？你看上去从容，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如此匆忙？」

苍仍然没有说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张开，如同一张无边无际、沉沉落下的网。

良久良久，苍微微垂下眼帘，平淡地说：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有时候，我有种漂浮不定的感觉，那是很难形容的不踏实，觉得活着像是做梦一样，随时会醒。我偶尔会禁不住想，也许我的时间真的不多。我很清楚去想这个是没有益处的，可是说完全不想，我似乎还没能这么超脱。」

「因为你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走，所以我要什么你都给我，你在用你自己补偿我，是不是？」

「你认为我是这种人？」

「我所了解的你不是。」

苍凝视他的眼睛，静静说：

「虽然才相处这么短的时间，但我相信我真的爱过你，也相信我会爱上你。更重要的是，当你对我说你甘愿的时候，我觉悟到我不会有别的选择。原本我认为这辈子我不会跟任何人在一起，但……你出现了。匆促也好，什么也好，我已经决定了，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你走下去。我不希望哪天万一我再度以任何形式离开你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雨夜，他第一次深切体悟到苍也会无措。苍给他的感觉太稳定，以致他常常忘记苍也是个凡人，总觉得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状况，苍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可是，苍应该也有茫然的时候，只是从来不表现而已。

他的心狠狠绞成一团：「你叫我不要为难自己，难道你不是在勉强自己迁就我？」

苍淡淡说：「这不是勉强，是任性。」

他喉头一梗。

「因为我不想拒绝你。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不想看你痛苦，也是为我自己，不是为你。」

「我不懂。」他固执地说。

「因为你不是我。」苍平静地说。

他语塞。

再怎么努力揣摩猜想，他确实没办法真正站在苍的立场去思考去感受，他不能体会失落过往的记忆、觉得自己随时会离开这世间的感觉。就算没有这层，他跟苍的个性与历练都截然不同，再怎样也无法真正完全贴近彼此的想法。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但我并不希望你心疼我什么，就像你不会希望我是在补偿你什么。不过希望归希望，我不会像你这样，要求这么严格。」苍说着，紫灰色的眼底隐隐闪现一抹笑意。

「我本来就难相处。」

「会吗？」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苍紧紧拥入怀里，万般思绪，却没有办法化成言语说出一句。

他感到苍的手也慢慢地环住他的腰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相拥。

过了好久，他才低声说：

「苍，我告诉你，你的步调乱了。」

「是吗？」苍的声音闷在他怀里。

「以前的你，总是不慌不忙把我磨到几乎发疯。」

苍轻声笑：「真的假的？」

「你没有怀疑的余地，除了我没人更了解这一面的你。」

「所以说，你是我的权威？」

「对。」

「原来你喜欢我欺负你？」

「大概吧！」

苍的肩背微微抖动，低笑不停。

苍笑了一会儿，静下来说：「可是人会变，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们应该都有所改变。」

「或许。」他停了片刻，说：「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苍低声说：「聊天，聊到我睡着。」

他深深慢慢地呼吸一次，然后轻轻地说：

「苍，你没变。」


49


袭灭天来开车载苍回去的时候，天色还只是蒙蒙微亮。一直到车子转入老小区时，天才真正大亮。

「车子停这边就可以，这里不会拖吊。」苍说。

袭灭天来把车停好，熄了火，却坐着没动。

苍瞥了他一眼，径自伸手越过他开启门锁，开门下车，然后绕到他这边来，拉开他车门。

他望着苍。

「嗯？还是你要我把早餐送到你车上？然后叫我弟弟妹妹出来见你？」苍的语调很轻松很平淡，并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感觉，但就是这样才更让人觉得付诸实行的可能性不低。

他瞪了苍一眼，拔钥匙下车。

苍没有掏钥匙开门，而是按门铃。

隔着老式木门，隐约听得到里面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然后静下来。不一会儿，一个小学五、六年级模样的小男生来开门。

「大哥！」

苍微微一笑，进去里面，对他说：「鞋子放这边就可以。」

小男生很有礼貌地拿拖鞋给他。

他进去屋里，只见餐桌旁已经围坐了四个人，其中三个他都在茶馆见过，另一个他没见过的男孩子看起来应该在念中学。来开门的小男生跑回自己的位子坐好，跟哥哥姊姊们一起好奇地望着他。

「哥，呃……你跟你朋友坐这边。」那个叫做翠山行的年轻人指指自己对面空出来的两个位子说。

苍带他过去坐下，他的位子在苍与那个小男生之间。

苍家的早餐是地瓜稀饭配上丰富的精致小菜，有九层塔煎蛋、卤豆腐、烧茄子、焖苦瓜、牛蒡丝、四丝小炒、豆干绞肉炒雪里红等，没有一般配稀饭常会吃的酱瓜、面筋之类的罐头食品。

他想起以前苍就不喜欢吃加工食品。

「他叫袭灭天来。」苍说：「这是我弟翠山行，我妹赤云染，这是白雪飘，这是黄商子，还有最小的九方墀。」

「袭灭大哥。」苍家弟弟妹妹纷纷有礼貌地叫人。

不惯于这种场面，他面无表情实则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旁边苍忍着笑没有说什么。

白雪飘跟黄商子难掩兴奋之色，白雪飘忍不住开口说：「你是异度的袭灭天来？看本人跟游戏里的魔王更像欸！」

「小白！」翠山行连忙阻止。

苍忍不住笑出声音：「没关系，他不会介意的。」

他恶狠狠瞪了苍一眼，苍虽然有看到，不过完全不当一回事。

九方墀好奇地问：「袭灭大哥，你跟我大哥以前就认识哦？」

他没吭气，苍替他回答：「嗯，我们是大学室友。」

「哗！」

翠山行说：「快开动吧！不然等下迟到我不管你们哦！」

众人纷纷拿起筷子。

「袭灭大哥，你跟我大哥是好朋友?」九方墀又问。

「……嗯。」他含混地回应。

苍淡淡开口说：「我们十年前就在一起了，只是那时我似乎没告诉你们。」

一时间，他的心脏停跳一拍，在座苍的弟弟妹妹也全都愣住。

「我不想隐瞒你们。」苍平静地说。

「咳！」白雪飘假咳了一声，说：「其实二哥有跟我们说可能是这样啦！只是我们没料到大哥你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公布而已。」

翠山行微微胀红了脸，说：「因为那天我跟一步莲华聊了很久……」

一直似乎想说什么的赤云染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说：

「大哥，你们快乐就好。」

苍没有说什么，眼里化开一抹温润的微笑。

「你们动作快一点！时间不早了！」翠山行瞥见墙上的老钟，什么也不管了，就这么大声喊出来。

翠山行站起来用筷子把九层塔蛋分成几块，挟了其中一块放到九方墀碗里，又挟另一块到黄商子碗里。

「袭灭天来你自己来，不要客气。」翠山行说：「云染，弄些豆腐给小九。」

「我不要吃豆腐！」

「不行，豆腐很有营养。」翠山行坚持。

「小白，你不要光捞地瓜！哪有人这样的？」

「茄子挪过来一点，我挟不到。」

餐桌上陷入一片热热闹闹的忙乱。此种情景，对袭灭天来而言如此陌生，但他感觉得出苍的家人都很善良，彼此的感情也非常深厚。

「我要先走，今天要早点到。」赤云染说着，匆匆离开家，不久白雪飘也忙着出门，走时还说下次要和袭灭天来合照好让朋友羡慕一下。

翠山行督促黄商子跟九方墀动作快点，一面忙进忙出装好便当袋。

「餐桌我来收就好。」苍说。

「嗯，那我送他们去上学了，阿商、小九！」翠山行临出门前回头问：「大哥，你今天去不去茶馆？」

「……应该会吧！」

「嗯，我们走了，掰。」

除了袭灭天来跟苍，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屋子里一下子从热闹变得安静。

苍从容地清掉剩下的两三样菜。

「我们分掉好不好？」

「苍……」

「如果让你不自在我道歉，但我不想隐瞒。」

他没有说什么，他没有去想过这问题，一直以来，他都不曾考虑过苍与他以外相关的人，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

只是，他应该也不会希望苍对家人隐瞒他们在一起的事。

「剩一块，你吃好不好？」苍挟起最后一块焖苦瓜送到他嘴边。

他想起多年以前那个晚上，苍把一杓雪花冰送到他嘴边的表情，还有喂他吃火锅料的笑容。

「你想起什么？」苍淡淡问：「我以前也这么做过？」

「你不想吃的东西就会塞过来。」

「谁说的？我很喜欢吃小翠做的苦瓜。」苍笑：「被你说得好像我这人多赖皮。」

「你本来就是。」

「只有不想吃的才给你？」

「很喜欢的也会。」他把那块苦瓜吃掉。

苍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淡淡说：「你拥有很多回忆。」

他回视苍。

他的回忆里，全都是眼前这个人的身影，而这个人却不复记忆。

苍垂下眼帘：「反正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把点点滴滴的小事也说给我听不是？」

「嗯。」他淡淡应道。

他帮着苍一起把餐桌收拾干净，把碗盘洗好放妥，然后苍带他到房间参观。

「这是我房间。」苍说：「都是书。」

苍的房间不大，采光很好，一个老旧的大书柜里排放着满满的书，里面一层书、外面又放一层书。

窗前是一张斑驳的书桌，上面没有计算机，也摆了几本书。一个带盖有耳的青瓷杯放在手工纸编的杯垫上。

装在黑色箱子的古琴靠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旁，一个三层格柜当作床头几，上面摆了盆长得很茂密的黄金葛，格子里也是书。

「椅子给你坐。」苍拉开椅背挂了件薄外套的木头椅子说。

他坐下，突然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要如何。

就像是……他失去了离别的能力。

多年以前，他总是在假日结束时把苍送回学校，一个人独自回到住处。

那时的他多么擅于处理寂寞。

恍惚间，他彷佛忆起了一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坐在书桌前什么也不做的心情。

「晚一点我要去茶馆。」苍说。

「嗯。」他想着，他是该去趟公司，要参加电玩大展还有很多事情得忙。

「你呢？」苍问。

「我要去公司。」他回答，不经意看到苍的桌面透明塑料垫下有张家人的合照，里面那位老人应该就是苍过世的祖父。

「嗯，你下班之后能到茶馆来一趟吗？」

他看向苍。

「你好像还没喝过我泡的茶吧？或者以前喝过？」

「我们去东岸时你泡过一回。」

苍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苍把手机掏出来，拿过充电器插上充电，一面开机说：「我还没有你的手机号码。多少？」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机号码输入，按下通话键，这个手机号码他始终没有更换过，隔了十年，再一次输入同一个人的手机里。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之后，他切掉通讯，把来电号码存入。

当他键入苍的名字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苍接过手机，把刚刚拨出的号码存起来。

「苍……」

「嗯？」

「我下周要去J国。」

「出差？」

「嗯。」

他很想很想说，跟我去。

从以前到现在，想带着这个人到天涯海角的心情似乎从来没有消失过。

苍淡淡说：「那趁你去的时候我来好好研究一下该去哪里买东西，等你回来我们就可以去采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交给你了。」

苍把折起来的清单从口袋掏出来，展开摊平然后夹在床旁三层格柜外壁上黏住的塑料夹子。

他站起来走过去，两手一环从背后抱住苍。

他多想把苍从家人身边抢走，让苍只是他一个人的。

但他不会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苍要什么。

可是他想，他真的好想。

他细碎地吻在苍耳边，苍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安静地任他沿着耳旁一路往下吻到颈间。

「我要你……」他收紧手臂，听到自己的灵魂燃烧的声音。 


50


袭灭天来走出电梯，异度公司的气氛比平常显得更加忙碌。

「老大，你来啦？正想call你说。」冷醉说：「很多人要找你，你桌上已经看不到桌面了啦！那个，电玩展现场要播放的宣传片麻烦老大看一下，还有九祸大姐头好像有别的事要找你。」

「知道了。」袭灭天来说。

「我等下把光盘拿过去。」

「嗯。」

冷醉匆匆走开。

袭灭天来没有进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找九祸。他在九祸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敞开的门板。

「你找我？」

正低头看文件的九祸抬眼望了望他，说：「袭灭天来，你没什么状况吧？」

「什么意思？」

「那天的专访，我看过录像。」

他沉默了一下子，淡淡说：「反正现在没事了。」

「所以是真的有状况？虽然你说没事了，可我怎么觉得你还是有点不寻常？」

「如果你只是要讨论我的个人状况，那恕不奉陪，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这次的电玩展很重要，你应该也很清楚，能不能打进J国市场，说不定就看这次的了。」

「嗯。」他淡淡回应。

「吞佛会安排一些专访什么的，你要完全配合。」

袭灭天来微微咋舌。

「你的服装饰品我已经安排好了，提醒你，身为本公司『会走路的广告广告牌』要有起码的自觉。我会让小冷负责帮你处理杂务，反正去到那边应该不会有他什么事。会场布置你就找小月。现场活动企划由西城负责，黄泉负责支持硬件方面。」

袭灭天来嗯了一声。

九祸说：「吞佛也跟你们一起过去，任何疑难杂症你都可以找他帮你。」

袭灭天来从鼻子轻哼：「他的行程应该很满吧？有空理我？」

九祸白他一眼，又说：「对了，我已经安排好接机的人，这个人在那边待了好几年，对J国很熟。」

「哦？」

九祸看了他一眼，说：「他叫螣邪，是我大儿子。」

袭灭天来微感讶异：「你儿子？」

「他大学就去J国留学，之后进入DH工作。这次电玩展之后他会跟你们一起回来，进异度服务。」

九祸不太谈论私事，但袭灭天来也听说过九祸多年以前就跟老公离婚，育有三个儿子。

虽然九祸这么说了，袭灭天来并不觉得九祸有徇私的可能，他很清楚九祸实事求是的作风。再说DH是J国最大的几家游戏公司之一，能进去任职不是容易的事，表示九祸的儿子必定有两下子，不会是绣花枕头。

不过他倒是想到别的，他一挑眉说：「你不会是派你儿子去DH当商业间谍的吧？」

九祸瞪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继续看报表，说：

「想象力丰富是好事，你的职业正需要。」

「这不需要太丰富的想象力，这不过是合理的怀疑。」

「随便你说。」

袭灭天来离开九祸的办公室，开始他千头万绪堆成山的工作。

一连串的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八点，会议桌上散乱地堆满了文件、纸笔、各人的笔电、PDA或黑莓机、吃的喝的等等。

晚上那场会议是大家一面吃外送的披萨一面讨论事情的。

袭灭天来看了一下时间，把笔记型计算机轻拍一下盖上，说：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要走了。」

原本还在七嘴八舌边闲聊边讨论事情的众人安静下来望向他。

「干嘛？」

「没，只是我们以为老大你会跟我们耗到半夜然后请我们吃宵夜而已。」冷醉说。

「要给我看的东西丢到我信箱。」他拿了笔电走人，不理会会议室里一片窃窃私语。


※


袭灭天来到封云居时已经过八点半了，他本来想先打电话给苍，想想还是直接进去。

他刚到门口，就听到古琴铮铮的声音。

「袭灭大哥？」赤云染惊喜地说：「里面请，你吃过晚餐了吗？」

他微感不自在：「吃过，不用特别招呼我。」

他望见紫色纱帘后苍的侧影，想起多年以前在学校礼堂最后面遥望苍弹琴的心情。

依然是天上人间的美好，依然是……无法抓牢在手中的感觉。

赤云染领他到一个两人座的位子坐下，抿嘴笑着低声说：

「大哥说如果你来的话，给你白开水就好，因为他要亲手泡茶请你。」

他仍然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心底一丝萦绕不去的灰暗似乎至少暂时消匿了。

赤云染送上装在手工陶杯里的温开水便自退开。

茶馆里并不十分安静，但细细碎碎的器皿碰触声与人们的交谈声似乎跟古琴声融为一体，形成一种闲适安稳的氛围。

比之钢琴，他更不懂古琴，只觉得更空灵更飘渺，更如雾似云，捉摸不定。

纱帘后的身影朦胧，在内中烛火映照下微荡，几乎让人有种随时会随琴音消失的错觉。

琴曲终了，茶客的掌声将他自恍惚中清醒。

翠山行走过来，稍稍俯身低声说：「我哥请你过去。」

应该不是他太敏感，翠山行的态度虽然很有礼，但是比之赤云染，他觉得翠山行对他的想法似乎比较复杂一点。

他离开座位随翠山行从另一侧进入纱帘后面，苍正把古琴收到一边。

「坐。」苍带着笑意说，看起来心情很好。

翠山行说：「我去拿茶具过来。」

「嗯。」

翠山行离开去准备茶具。

他坐下，看着苍起身走去慢条斯理地撩开纱帘，用束带束起。

他看到茶座间有年轻女孩子往这边挥手。

翠山行一手端着大茶盘、另一手提着烧水用的土壶过来。翠山行把茶盘放桌上，然后把土壶架在瓦炉上。

「剩下我来就行了。」苍说。

「要不要吃什么零嘴？」翠山行问。

「你要吗？」苍看着他问。

他摇头。

「不用了。」苍对翠山行说。

翠山行点点头，离开去忙别的。

「我还在想你不一定会过来。」苍一面摆开茶具一面说。

「为什么？」

「因为你很别扭。」苍抿嘴笑。

他低哼了一声。

「下次请你那位双胞胎兄弟一起来如何？」苍说。

他沉默了一下子，淡淡说：「看看吧！他过两天就要回A国了。」

「时间允许的话。」

「嗯。」

苍用茶杓量了适量的茶叶放入茶壶，然后等水开。

「周末是茶馆生意最好的时候，」苍开口说：「我这几天就不去你那里了，不过如果你有空而且愿意的话，欢迎你每天都来。」

「……嗯。」

「你下星期什么时候出发？」

「星期二。」

他沉默地看着苍提起水刚烧开的水壶往茶壶里注水直到满出，然后盖上盖子，更多的热水从盖子周缘以及壶嘴溢出。

苍把泡好的茶倾入茶海，然后倒在杯子里，递一杯给他。

他们没有多交谈什么，大多时间只是静静喝茶。

他一直待到茶馆打烊，跟苍一起来到那天他带走苍的那个房间。

那天的种种像是一场梦，又或者，此时此刻才如梦一场。

他在房间的沙发上亲吻苍，然后在自己无法按捺住想带走人的强烈渴望之前离开。

临别前，苍望着他轻声说：「那么，晚安了。」


※


他回去的时候，一步莲华已经先回来了，看样子是洗过澡，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你回来了？哪，桌上是给你的。」

「什么玩意儿？」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东西瞧。

那是一副用竹子雕刻的立体象棋，光是盒子雕工就相当精致。

「你小时候象棋下得很好。」一步莲华说。

「现在也不差。」

「哦？」一步莲华笑。

「要试吗？」他晃晃手上的象棋说。

一步莲华的笑容比刚才又更灿烂了些：「好啊！让我车马炮？」

「少来！别给我装弱。」

「我很久没碰象棋了呀。」

「谁理你！」

「阿来……」一步莲华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看了看亲哥哥，淡淡说：「放心，我没事。」

「我希望你快乐。」一步莲华说。

他坐下来摆开棋盘，没有多说什么。


※


兄弟俩下棋下到午夜，然后一步莲华说要去睡觉了。

他洗了个澡，觉得毫无睡意，于是进工作房准备开电子邮件信箱处理公事。

他坐在计算机前微微出神，忽然起身离开工作房来到一步莲华的房间前，敲了一下门。

「阿来？进来。」

他推开门，一步莲华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扭亮床头灯。

「怎么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你回去之前，一起去趟封云居？」

一步莲华看了他一会儿，说：「终于。我还想说你若是不提，我要自己偷偷跑去哩。」

他沉默片刻，说：「你应该也猜得出，我跟他……以前就在一起了。」

「那么现在呢？」

他淡淡嗯了一声。

「曾经看过一句话，说幸福只属于坚强勇敢的人，在我这个旁观者眼中看来，你们两个都很符合条件。」一步莲华说。

「是吗？」他低声说。

一步莲华注视了他一会儿，重新躺下去把被子盖好，说：

「时间确定了再跟我说吧！你也不要太晚睡了，晚安。」

「晚安。」他轻轻带上门，返回工作房开始午夜的工作。


51



周五一整天他都在公司里忙，一直到晚上十一点他才离开。

他走的时候，公司只剩他一个人。

周五晚上，即使公事再忙，也很少有人愿意加班到这么晚。

他锁好门，启动保全系统，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开车返回住处。

他回到家，看到一步莲华留了张字条在桌上，说跟朋友去逛夜市，晚点才会回来。

他走进房间掏出手机放在五斗柜上，打算去洗澡时，才发现手机有未接来电的记录

大约快十一点时苍打来过。

那时他正在办公室里看宣传片的最终版，没听到铃声。

他握着手机到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回拨苍的手机号码。

铃声一直响到进入语音信箱，没有人接。

他切断通讯，心情沈入阴暗的水底。

无法不想起让他受伤最深的不堪记忆。

也许苍已经睡沉了没听到，这一次苍不可能再像十年前一样突然间消失无踪，他理性上知道，感性上却无法跳脱黑色的漩涡。

他出了一会儿神，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浴室洗头洗澡。

热烫的水沿着发梢身体淌流，骨子里最疯狂的渴望幡然窜烧起来。

他曾经想要、此刻想要……

撕裂、吞噬、掠夺、占有。

愈是不安，属于恶魔的念头就愈加强烈。

身体里面沉沉的疼痛如此清晰，冲淋在身上的水不能减缓这种痛楚。不过，他早就习惯了。

无论心中的黑暗阴影有多深，他撑得过。


※


他从浴室出来时，发现手机又有未接来电显示，是苍。

他回拨手机。

发梢的水滴下，手机响了几声之后终于被接通。

「袭灭天来。」苍念出他名字的声音有些蒙眬。

「你睡了？」

「刚睡。」苍说：「你打来时我在浴室。你今天没来茶馆，我想你应该很忙。」

他沉默。

他确实是忙，可是如果真有心要去，说什么也挤得出时间。他心里很清楚，他不喜欢去茶馆找苍。

在那里，他觉得苍完全不属于他。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荒谬，苍就是苍，不是他的也不是任何人的，可是他就是没办法抛掉溶在他血液里那股偏执的占有欲。

于是，他宁可不去。

然后他淡淡提起一步莲华想跟苍见面的事。

他没有说：一起见个面。

「明天晚上吗？好，那过来吃晚餐吧！不过……你不来吗？」

苍听出来了。

「……我不一定。」他这么说。

两人讲了几句，苍忽然问：「你不开心？」

他沉默。

「为什么？」

他低声说：「不用管我，我会试着自己调适。」

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想我？」

他再度沉默，他没办法否认，他也不想否认。

苍又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去找你？」

他的心一跳，就像多年以前他接到苍说要提前回学校的电话那样。

原来爱，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什么年纪，都仍然让人疯狂。

「三十分钟后，我会在你家门口。」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但他自己清楚，那般的冷静底下埋藏的是濒临爆发边缘的岩浆灼流。


※


夜半的风微凉，他从车子里远远就望见苍的身影。

苍迎视着他的车驶近，然后停下。

苍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上车。

苍的侧脸看起来很平和很温润，有些爱困。

他没有开口说什么，没有问你这么晚跑出来，你家人会不会说什么？

他不愿意去多谈多接触苍的家人，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他并不是讨厌苍的家人，可是潜意识里他始终希望苍属于他，只属于他。

他知道自己不讲理，所以他不会表现出什么。

「要去夜游吗？」苍说。

他没有回答，把车子一路往山区深处开，最后在漆黑的树林边停下。

他的心是一团火，是翻腾的岩浆，只是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岩石，岩层底下，仍然是燃烧不息的炽烈。

他倾过身去猛然吻住苍的唇，那么激烈那么疯狂。

这是他的一面，是他不断压抑回避的自己。

「……我不会再消失了。」

苍的喃喃低语直直钻入他心底，勾起最深切的柔软。

他搂紧对方，要怎样才能让心得到安稳？

他感到苍轻轻回抱他，激越的情绪在相互贴近的温暖中慢慢沉淀。

「如果我们来打个契约、或是我写个保证书给你，会不会有帮助？」苍低声说。

「你老是搞这一套。」

「有吗？」

「我那里还有你以前写的欠条。」

苍低声笑：「下次找出来给我看。」

苍说：「我觉得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怎么说？」

「你的心情在短短时间内不能平稳是正常的，区区几天要抵消十年，你一定要这么伟大吗？」

「如果我放任自己，会把你吓到的。」他用手指轻轻抚划苍的眉眼，苍闭着眼睛，好似很喜欢他这样的温柔抚摸。

「你认为我这么好吓？」

他以视线描摹黑暗中苍的轮廓，他真的没有选择，他没有办法不爱这个人，也没有办法不柔软地对待这个人。

只要苍在他眼前，怎样的风暴也会平息下来。

可是……苍并不能总是在他身边。

「我感觉得出，你心里有阴暗的一面。」苍低声说：「可是你就是你。」

「我心中有恶魔……」他低下头，以截然不同于方才狂烈的温柔亲吻苍的嘴唇，同时将手伸过去扳动拉杆，放平苍的座椅。

他感觉苍的身躯僵硬了一瞬，然后放任了他。

似乎只有在拥抱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到……

苍属于他。


※


他趴倒在自己床上时已经快要天亮，耳边还回荡着情人几欲气断的呼吸声。

分离的时候，他的心情简直就像当年他从那栋老旧的透天厝送苍去搭车返家时那样。

也许，当有一天他能完全坦然面对自己生命中遍布的伤痕之后，他才能真正开始痊愈。

所有的贫乏、缺少、需要、渴望、空洞、失落。

早上他告诉一步莲华，说已经跟苍约好了。

「他说请你去那里吃晚餐。」

「那你呢？」

「我公司事很多，看看吧！」

一步莲华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尽量吧！」

然后他去公司，从早忙到晚。

他不是没在注意时间，他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却终究没有去茶馆。

与其说他在逃避，也许更像是放任自己去任性。

那天他半夜才回家，一步莲华已经睡了。

星期日他一早又去公司忙一整天，然后晚上返家载一步莲华去机场，一步莲华搭的是接近午夜那班飞机。

一步莲华没有问他昨天为什么没去茶馆，只说跟苍聊得很愉快。

他觉得一步莲华知道他是有意不去，只是兄弟俩都没有说破。

临别之前，一步莲华看着他，又说了一次：「我真的希望你快乐。」

他挪开视线，没有吭声。

「不过，也许你只是需要时间。」一步莲华说：「人生曲线的震荡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回稳。」

他注视了一步莲华好一会儿，说：「这是你的看法？」

「被发现了，这算是我跟苍的共识吧！我相信你会找到自己的平衡点的。」一步莲华笑。

他忍不住露出笑意，与一步莲华轻轻互击一下手掌之后，他目送一步莲华的身影消失在出关闸门之后。

他在午夜时分离开机场，车子下了高速公路进入市区，行驶在城市仍然些许喧嚣的马路上，他忽然转入一条小巷，靠边停了下来，把车子熄火。

他抓着手机，迟迟没有动作，却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他的心猛然一跳。

是苍打来的。

「你在忙吗？」

「没。」

「现在已经过十二点，算星期一了。你明天就要出国了吧？去几天？」

「十六号回来。」

「这样是七天。」

「你还没睡？」

「刚要睡，今天比较晚回来。」

「苍……」

他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于是便沉默了。

「你是不是想要我陪你？」苍静静问。

他喉头一梗，说不出话来。

多年以前的苍不曾这样直接问出口，对他的理解却是一样的。

「我有条件。」苍的语调隐有笑意。

「什么条件？」

「你得让我好好睡一觉，我很困。」

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从他胸口满到鼻头。

「……嗯。」

「你多久会到？」

「十五分钟吧！」

「待会儿见。」苍说。

他切断通讯，重新发动车子。

那天夜里，他把半睡半醒的苍从苍家里带走，带回他住的地方。

苍在车上就不停打瞌睡，进电梯时已经睁不开眼睛，要由他牵着走才行。

他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当年学校的后山，只是现在的苍不会再对他说：暂时就这样吧！

苍摸着爬上他的床，拉过被子裹起来就睡，连话都没跟他说到两句。

望着床上安安稳稳、理所当然睡着的人影，所有的阴影彷佛都远了淡了，他好像才终于开始有那么点踏实感。

从点点累积的回忆延长到当下的这个点，原来，就是琐碎的生活才最真实。


52


袭灭天来在J国期间忙得不可开交，除了电玩大展会场前置作业，吞佛还安排他会见了一些人，包括未来可能的合作对象、相关杂志媒体等。

九祸的儿子螣邪长相跟母亲很有几分神似，不过性格大相径庭，人很聪明，反应超快，属于锋芒外露型。不过为人海派直爽，没两下就跟异度公司众人打成一片，互动颇为热络。

让他微感意外的是，螣邪跟吞佛早就认识，交情似乎还不浅。

繁忙工作之余，螣邪非常热心地带他们到处去吃喝逛街泡温泉。虽然他宁可回饭店宅，但往往很难如愿。

他一直没有打电话给苍。

他也感觉得到苍对他的感情，就像是一直都在，只是凝冻了十年，而且不存在于苍现在的记忆之中而已。

他们重新开始的爱情，并不真正从零开始，而是从已经来来回回好多圈的折返点起步。即使码表归零，曾经跑过的距离不会消失，而是永远留在生命里。

但，疑虑不是现在才有，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经常会觉得，这份爱情，对苍来说其实是一种负累。

苍对他的感情千真万确，但是如果没有他，也许苍会活得更自在从容。

他想他。

工作时、吃饭时、泡在露天温泉看翻飞的落叶时。

苍的影子无时不刻不在他心里，然而思念愈重，他愈是封闭自己，不肯流露出丝毫。

电玩大展在周末正式开始，一连举行两天。

他们的摊位非常热闹，是外来参展摊位中人气最高的，同步正式发售的新款游戏创下优异的销售成绩。

星期天大展结束时，九祸打电话来，表示所有人最后一天的差旅费加倍，多出的部份由她个人负担，算是慰勉全体工作人员的辛劳。

那天晚上螣邪带他们去当地最高级的传统料理餐厅吃饭，之后还拉大伙儿去续摊喝酒。

在一片喧闹中，他的手机发出振动。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是苍打来的。

他起身离开居酒屋，到门外接听电话。

「喂。」他闭上眼，听苍温润的声音念出他的名字。

苍问他展览怎么样，J国漂不漂亮、好不好玩之类的，闲聊了几句之后，苍说：

「后天云染生日，那天他们公司刚好聚餐，所以我们明天晚上在茶馆帮她庆生。你几点到？我可以去机场跟你会合，然后一起到茶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过去了。」

苍淡淡说：「这样吗？那我们后天再碰面好了。如果你没事的话，睡醒之后到我家接我？我们去采买上次说的那些东西。」

「好。」他低声答应。

就像多年以前一样，他下意识地划分苍的时间。

如果可以，他但愿苍全部的人生只属于他一个人，可是他知道不可能，于是他一方面压抑住自己不去做额外的要求，一方面固执地割据属于他的一部份，不想跟任何其它的有所重迭交集，宁愿在以外的时间里一个人啃噬孤独与寂寞。

星期一他跟同事们一起回国，众人在机场鸟兽散。

他到机场停车场取车，吞佛搭他一段便车去机场外围的另个停车场拿自己的车。

「以没有事业野心的人来说，你算相当有成就了。」吞佛舒服地往椅背一靠，这么说道。

他轻哼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感慨了？」

「九祸前阵子很担心你。」

他没有吭气，动手发动车子。

「你对公司的向心力有限，从一开始就是。」

「难道她认为我想跳槽？」

吞佛勾勾嘴角，说：「这点倒不用担心，像你这么不切实际的男人还不太多见。」

「哼。」

「只是你这样的人会把个人私事放在公事之上。」

「跟你相反是吗？」

吞佛低低笑了一声，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车窗玻璃：「到了，就这里。」

他停下车，吞佛开门下去之后，弯下腰来对他说：「好歹这次电玩展算是很成功，你就稍微表现得高兴一点，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异度的台柱。」

「去你的。」

吞佛笑了笑，拍拍他车顶，关上车门转身走开。

他回到住处是傍晚时分，冷冷清清的偌大空间没有一点声音，接近尾声的暮色透过落地窗映入室内，显得有些昏暗。

他把行李箱靠在一边，没有开灯，往沙发上一坐，什么都不做，任凭自己被逐渐蔓延的黑夜淹没。


※


一夜无眠，隔天早上他很早就起来了，却一直熬到中午才打电话给苍。

「你睡醒了？吃了没？」苍说。

「还没。」

「那一起去吃午餐。你想吃什么？」

「没特别想吃什么。」

「那我们沿路看好了。」

他抓了车钥匙出门。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和风煦煦。

他到的时候，苍肩上背着个背包，手上拎了个小盒子在门口等。

「虽然我估计你不会爱吃蛋糕，不过我还是给你留了一块。」苍看起来心情不错。

苍又说：「茉莉盆景下次再带，我怕等会儿买了东西你车子装不下。」

「你带什么东西这么多？」他看着苍把塞得鼓鼓的背包放到后座。

「换洗衣服，虽然我们一般高，不过我还是习惯穿自己的。唔，还有茶叶和茶具。」苍淡淡说。

一时间，他很想很想紧紧抱住苍，可是他没有动。

他觉得苍明白他的隐晦心情，苍不勉强他踏入另一半世界，而是把自己的时间割出一部分来，保留给他。

「比起你现在住的地方，我好像比较喜欢那个『犯罪现场』。」苍说。

他伸手过去轻轻拍了一下苍的额头，苍笑。

他们去卖场附近一个新开的美食中心吃午餐，然后分掉苍带来的那块蛋糕。

「这是小翠自己做的。」苍告诉他，而他没有多说什么。

吃过午餐，他们先去家电卖场，按照清单挑选东西。

苍对冰箱、洗衣机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意见。

「就我知道的，我们家的这些东西从没换过。」苍淡淡说。

他当然知道苍指的是这十年来他们家的这些器具不曾更换。

当年苍返回家中时，虽然家里的许多器物都是旧的，对苍来说却是无比陌生。

忽然间不认识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到底是怎样的滋味与心情？

他对这些东西也没概念，因为他从来不注意，最后就按照店家推荐最耐用的机种来买。

选完大型家电之后，他又选了液晶电视，DVD、音响等，这些东西他就比较清楚，有自己的定见。

他支付了一笔订金，请店家今天晚上之前送到别墅那里。

然后他们转往家饰卖场。

挑选床垫时，他想起十年前被他割裂拆毁的那块廉价床垫。

售货小姐滔滔不绝地介绍展示的顶级床垫，他没有听进半句。

「这太贵了。」他听到苍低声淡淡说，于是从半恍惚中醒来。

他下意识抓住苍的手，握紧在手中。

他不是没注意到售货小姐好奇的表情，但他不想管这么多。

而苍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不以为意，态度仍然安然自在。

最后他们没有要弹簧床垫，而选了乳胶床垫。除此之外又买了两条蚕丝被、一对羽毛枕头还有两套床组。

苍说床组不需要选铺棉的那种，太厚不好洗也不容易干。

然后他们去采购其它东西，包括打扫用具、日常用品等等。

别墅那一带虽然也有一些吃山产的地方，但是能不用出门自然最好，所以他们买了食材还有锅碗瓢盆等，打算在那边开伙。

他买了几瓶红酒、白酒跟酒杯，忽然想到下次应该把一步莲华送的那副象棋带去。

车子载了满满的东西前往别墅。

到达之后，首要之事当然是大扫除。

他分派给苍的工作是把日用品放进储物间，其余的就算了。

「你确定？」

他一面拆开吸尘器的箱子一面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如同以前在学校宿舍一样，他从来就不指望苍能在这方面帮上什么大忙。

苍想了想，说：「我把浴室洗一洗好了。」

结果他把整栋屋子都打扫完毕之后，苍还在浴室里慢慢摸。

他进去浴室看情况，见苍正握着刷子像画符一样慢条斯理地刷地板。

这里接了温泉水，浴缸很讲究，是铺石的，看样子是已经洗过。

「看你的动作就知道平常没被训练过。」

「我弟弟妹妹他们什么事都不让我动手。」苍淡淡说：「其实我觉得不需要这样。」

他闭上嘴，他能体会苍的家人无法把苍当健健康康的一般人看待的心情。

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

但有时，太过小心翼翼的对待，也是一种沉重的枷锁。而他知道，无论怎样苍也不会埋怨，那是苍的为人。

「我要冲水了，你要不要先出去？帮我把门带上。」苍走过去开水龙头。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把门关上。

正巧门铃响起，他走去开门，是货运公司把他订的东西送来了。

额外付了急件费用果然不一样，服务神速。

一会儿苍从浴室出来，与他一起看着搬运工人把东西一一搬到指定位置。

到这时他才开始觉得，这是他们的窝。

「这样弄一弄看起来很不错啊！」苍微笑着环顾四周，紫灰色眼睛闪动微微的光采。

他上前一步，用双臂环住苍。

他好想好想……就这样，把苍永远留住。


※


晚上他们洗过澡之后，就在别墅里煮什锦杂菜锅，配着带去的白酒吃。

他们把新买的床组拆开来，拿出有松紧带的床单套在新床垫，他把苍压在还没铺好的床上，房间天花板的灯开着，他没有意思要去关掉。

「结果我们还是没有泡到温泉。」

「反正温泉又不会跑。」

苍闭着眼睛低声说：「新床单好像应该洗过比较好？」

「来不及了。」他轻轻说着，吻住苍的唇，不让对方再有说话的余裕。


※


从这开始，他们每个星期都去别墅消磨二到三天。

他们带去的东西愈来愈多，包括茉莉花盆景，还有一步莲华送的象棋。

他在那里得到家的感觉。

在那里，苍是他一个人的。

离开那里，他放手让苍回到另一半世界，不参与不过问也不干涉。

他确实这么做了，他也知道他该满足，可是……

得到愈多愈贪求。

两天不够、三天不够，他想要的是……

每一天每一小时，苍总是在他身边。

每次分离，就像他心中唯一的一盏灯熄灭了一样，要等下一次他们相聚才重新点亮。

他愈来愈不愿意听到苍提起家人，虽然他从不表示什么。

其实也不只是苍的家人，他拒绝将任何人纳入他们的世界，所以他从来不曾跟任何人说到苍，即使是跟一步莲华通电话时他也不提。就算一步莲华问起，他也总是淡淡带过。

那天不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他在中午接到苍的电话。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苍淡淡问。

「怎么？」

「能陪我去做定期检查吗？」苍的语气还是很清淡很平常，而他的心口狠狠一窒。

「我去接你。」他听到自己这么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陌生。

他换了衣服开车去苍家接人，一起吃了中饭之后，他陪苍到医院去。

半年一次的例行追踪检查，所包括的并不是太复杂的检查项目。

复杂的是他的心情，有点沉重，有点闷，有点灰，又不完全如此。

坐在医院并排塑料椅子上等候时，苍忽然开口说：

「之前小翠总是坚持陪我来。每次来他都很紧张，却又一直跟我说放轻松。」

苍说着，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苍停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起我的家人，虽然你从来不说。我知道没有我你不会快乐，可是我们在一起其实你也不真的快乐。至少，每次我们分开，你心情都很差。」

苍慢慢吐出一口气，接着说：「……对现在的我来说，你跟家人都是我生命的一部份，少了任何一部份我都不完整。如果可能，我当然希望你接受的是我的全部。不过人与人之间都是缘分，我不会强求什么，只是，我希望你了解。」

他凝视苍微垂着眼帘的沉静侧脸，无法说出半句话来。

护士小姐走过来对苍说请他入内进行检查。

苍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手机钥匙等东西放到他手上，起身进去。

苍的背影消失在滑动关上的厚重门板后，门上方的红色灯号亮起。

他慢慢落下视线，出神。


53



以客观时间来说他并没有等多久，感觉上却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光阴。

苍看到他时，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你怎么这种表情？我想应该不会有事的。」苍说。

他们从检验区回到诊察区，等候医生告知检查结果。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苍稍微有点弄乱的头发。

他在苍温润的眼里看到自己的面容。

他的感情这么深切这么浓烈这么执着，可是他自己也清楚，他不是一个懂得怎么去爱的人。

其实很多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要绕出自己的思维模式，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是一个固执的男人，如果不是这样，也不可能在一方销声匿迹了十年都放不下这份感情，与此同时，即使他也知道很多的苦痛纠结都来自己心，却不愿意改变。

多年以前，那个深陷矛盾挣扎的他就想过，有一天他会懂得怎么用最适合苍的方式去爱对方。

现在他才知道，这并不会自然而然就懂。

如果他不愿意改变，也许这一辈子他都不会懂。

「表情别那么酷，笑一个？」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笑。」

「因为你很小气。」

「什么意思？」

「你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所以不肯笑给人看。」

「拜托！」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没有等多久，护士小姐就叫到苍的名字。

他随苍一起站起身来。

「你要跟我进去？」苍问。

他没有开口，只是拉了苍往诊察室走。

进去之后，苍过去坐在医生面前，他则站在后面旁边。医生看看他又看看苍，没有显示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说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提醒半年后再做追踪检查。

胸中沉重的感觉到此刻才获得释放。

一走出诊察室，苍就打了通电话给翠山行，告诉弟弟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离开医院之后，坐在车上时苍忽然说：「有点想吃凉的，我们找个地方吃冰好不好？」

「雪花冰？」他几乎是反射性地问出口。

苍看了看他：「你上次说我以前常跟你吃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那时每次都叫一盘红豆雪花冰一起吃。你老是用汤匙跟我闹着玩，把红豆都抢去吃。」

苍忍不住笑：「是你瞎编的吧？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看了苍一眼，轻声说：「你那时也说你从不对别人这样。」

「是吗？看来我是真的很欺负你。」苍抿嘴笑说。

他十年没吃过雪花冰，一时还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

虽然他们重逢不过才几个月，有时回想起来，他都不知道那十年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印象居然如此模糊，记忆清晰的都是有苍在的时光。

他开车往可能的地方钻，最后在一个著名的餐饮商圈找到有卖雪花冰的冰店。

「你先进去，我去停车。」

苍问：「点一盘红豆雪花冰？」

「随你。」

苍笑了笑，下车进去冰店。

他把车开到附近公园的地下停车场停，然后徒步走去冰店。平常日的下午，冰店里没什么客人。

苍果然只点了一盘红豆雪花冰，正拿着汤匙轻轻戳搅。

他坐下来，拿起另一根汤匙，勺了一匙送入嘴里。

苍淡淡说：「有时候做有些事，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在做曾经梦到过的事。」

他凝视着苍，没有开口。

其实他很想知道，在什么样的时候，苍会有这样的感觉。

苍静静地吃了几口冰，轻声说：「最明显的，就是你抱我的时候。」

那瞬间，他的心深深一动。

苍没有看他，神情安稳沉静。

「现在我也有那种感觉。」苍又说。

他的手停住不动，只是望着苍。

「你再不吃，红豆快被我吃光了。」

他哼了一声，拿起汤匙猛地压住苍的汤匙，苍噗地笑出声音。

他松开手，让苍把本来就不太多的红豆都捞到汤匙里。

「好吧，分你一半，别说我老是欺负你。」苍笑着把汤匙举到他嘴边。

他握住苍的手，像多年以前一样，吃掉半匙冰。

苍收回手吃剩下的半匙冰时，他犹豫了一下子，终究开口问：

「你等下要去茶馆吗？」

苍抬眼看他，好一会儿才说：「晚一点去无妨。……你有没有兴趣试试养生茶餐？」

「嗯。」他淡淡应道。

他看到苍眼里动了一下，慢慢化开深切的笑意。


※


他们吃完冰，散步到公园，悠闲地坐在园圃边的水泥护栏上。

有几个老人家在凉亭里聊天，有妈妈带着小孩在游戏器材区玩耍。

他把苍的手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抚摸苍掌上的纹路。

忽然，有个女人惊喜的声音：「学长？」

他回头，一个少妇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过来。

「学长，居然真的是你！你看起来比以前还帅呢。你还记得我吗？曾经厚脸皮跟你告白过的那个学妹。」少妇微笑着说。

他记得。

虽是意外相逢，但是并没有觉得怎样惊讶。

眼前的少妇跟当年的少女有很大的不同，但依稀还看得出以前的样子。

少妇看了一眼他与苍仍然牵在一起的手，表情很平静，说：「学长，你真的跟苍学长在一起了。我祝福你们，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谢谢。」

苍看着少妇与小女孩，没有开口说什么。

少妇微笑着把小女孩拉到身前，说：「这是我女儿，我们就住在附近。我前阵子想换跑道，就把工作辞了，现在还在慢慢找，没想到这么巧遇到学长，算算也十几年了吧！玲玲，叫叔叔。」

小女孩怯生生地小声喊叔叔。

苍对小女孩微笑，小女孩受到感染似地也绽出笑容。

「学长，那我先走了，回家烧饭去。玲玲，跟两位叔叔掰掰。」

小女孩向他们挥手，然后牵着妈妈的手边走边跳地转身离开公园。

他目送那对母女走远，把苍的手握得更紧一点。

黄昏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54


虽然他心底还是有那么点别扭，不过倒也没有食言反悔的打算。

去茶馆之前，苍并没有预先通知弟弟妹妹们，以致赤云染、白雪飘甚至翠山行看到他时，都露出来不及掩饰的惊讶之色。

以晚餐时间来说，他们算到得早，这时间茶馆人比较少。

苍抿嘴笑着说：「小翠，我可是用你的招牌养生茶餐把他钓来的。」

「啊？」翠山行楞住，似乎有点吓到。

「喂！」他恶狠狠地瞪了苍一眼。

苍笑出声音，拉着他去琴室坐。

苍的好心情感染了他，他觉得无论如何来这趟还是对的。

翠山行拿来几张茶商给的茶品明细给苍过目，低声说着哪些茶涨价、哪些茶短缺、茶商又提出什么交易条件等等，苍静静听完，淡淡说他详细看过之后再跟翠山行商量。

赤云染与白雪飘送来茶水、小菜与餐具。赤云染显得有些紧张，白雪飘则不管那许多，大剌剌地跟他打听他们公司是不是要推出纪念款改版游戏。

苍悠哉地慢慢喝茶，没有多加干涉。

赤云染把琴室的纱帘放下，隔出一个半私密的空间。

养生套餐送上来时，陆陆续续来了其它客人，茶馆生意开始忙碌起来，翠山行等人便各自干活去了。

身在茶馆的苍确实跟同他独处时的苍有微妙的不同。

在弟弟妹妹面前，苍始终是家中的长子、大哥，是家人精神上倚赖的支柱。

在他一个人面前时，苍是不一样的苍。

心境改变，他的感受与想法也不一样了。

他相信，他所看见的苍，是任何其它人都看不到的。

不是现在才如此，而是从前就如此。

那个偶尔淘气、偶尔撒赖、偶尔也会无措的苍，只属于他袭灭天来而已。

如果接触苍的另一半世界能够让他更体会这点，体会到在某种层面他确实独占了苍，那他又为什么要坚持排拒？

「你觉得如何？」苍问，他知道苍问的是套餐的口味。

他低头看着精致漂亮的茶餐料理，虽然他不算讲究饮食，也觉得味道挺好。

「很不错。」

「小翠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那天他在茶馆与苍共进晚餐之后，他便说要离开了。

苍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送他从后面出去。

他们还在摸索，一种新的相处模式。

苍看了看他，垂下眼帘淡淡说：「我不会要求你常来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个性，你不必强迫自己为我改变，你肯尝试我已经很高兴了。」

他看着苍，没有说什么，言语在某些时候好像失去了力量。

苍轻声说：「其实我也只是希望，我不在你身边时你也能过得好。这样就够了。」

他轻轻摸了一下苍的脸，仍然没有开口。

从他们十八岁相识以来，苍总是轻而易举读懂他的心思。

彷佛毫不费力的，直接简单地懂他。

而他呢？他懂不懂苍？

有时他觉得他不全懂。

是不是因为太多的揣摩、猜测，反而模糊了真实？

是不是……有时他明明懂得，却拒绝接受？因为那不是他最想要的答案。

其实，他懂。

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都知道，苍想要什么。

「那大后天见了。」苍微笑着说。

这一次短暂分开，他的心情似乎不像之前那么糟。

晚上他回到住处，在工作房里处理大量工作，一直忙到午夜。

对他来说，工作的时间很好过。

他每周到别墅度过的那两三天基本上是不碰公事的，不去别墅的时候，有时他去公司开会，有时则整天在住处工作。而当他一个人待在住处，忙的时候一天工作十四甚至十六个小时都很平常。

本来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虽然在工作的空档或者是不那么忙的时候，他的心情总是很灰色。

但今天，有个问号在他心底萌生，他真要一直维持这样的模式吗？

他发出一封公事上的电子邮件之后，陷入沉思。


※


两天后，他与苍碰面，照例去超市买了食材、去出租店拿了几片DVD，然后到别墅去消磨数十小时的时光。

晚上他们跟之前一样在主卧房的双人床上做爱。

窗帘没有拉上，外面是一片漆黑的树林。月色明亮，把床上苍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喜欢有点光，如果太暗，他会看不清苍长长睫毛下逐渐水漓迷离的眼睛。

他想起苍那天说的话。

现在他知道，当他拥抱他时，苍看到的不只是此时此刻的他，也穿过时空看到他们的回忆。

灵肉的结合不只是燃烧现在，也是在生命中镌刻永不磨灭的美丽。

是肉体的交媾，也是灵魂的对话。

感应着彼此的体温，刻印着所有的激情与温柔。

他的吻轻轻落在情人眼上，手沿着情人喉结、锁骨一路往下抚划，他在苍的身体书写他所有的爱与欲，沿着全身神经传递，记录在每个细胞里，溶在血液里，在血管中奔流。

他沉默了言语，用身体诉说。

你是我的……

此时此刻。

永远。


※


世界在改变，人在改变，有时候是一点一滴微幅的调动，等到察觉时，已经走过了很长的距离。

那是个雨天的早上，他独自在住处还没睡醒，床头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抓过电话，把自己的声音送过去。

是苍打来的。

「你能过来一趟吗？小九肠胃炎发高烧，我想带他医院打点滴，可是小翠去茶馆了，下大雨我们这边出租车很不容易叫，我等了半天都叫不到。」

他起身去刷牙洗脸，然后穿上外出服，抓了钥匙、手机、钱包出门。

雨下得很大，路上塞车，他花了五十分钟才到苍家。

苍站在门口，一望见他的车，就进去把么弟带出来。

九方墀脸色发白，一副病厌厌的模样。

苍撑着伞把九方墀安顿在后座，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我告诉你怎么走。」苍说。

半小时后，九方墀在一家私人医院的临时病床上打点滴，他跟苍坐在旁边等。

医生说是感冒引起的急性肠胃炎，虽然来势汹汹，不过过几天就会好了，不必担心。

苍没有对他说什么抱歉之类的见外话，而是说：

「等会儿送我们回家之后，你能不能留下来？」

他看了苍一眼，嗯了一声。

「以后不要叫不到车才打给我。」

「我是想说你那边那么远。」

两小时之后，他们把九方墀带回苍家，九方墀暂时不能吃东西，吃了药便睡了。

他跟苍坐在客厅，打开电视看，屋外雨还是一直下着。

翠山行打电话回来问情况，苍对着电话淡淡说：

「袭灭天来有来。……嗯，他载我们去医院，小九打了点滴之后已经退烧了，现在睡了。……医生说是感冒引起的急性肠胃炎，他现在暂时不能吃东西，明天开始可以吃点白馒头，可以喝运动饮料。……没事，好，我知道。……嗯，掰。」

他听到苍在电话提到他的名字，感觉仍然有点奇妙。

苍挂断电话之后，对他说：「家里好像没东西可以吃，我们两个中午怎么办？」

「我去买外食好了，附近不是有个面摊？」

于是他开车出去买面回来，跟苍一起吃。

他本来以为他中午就会离开的，可是他没走。

他一直留到了晚上，苍偶尔进去里面照顾弟弟，大部分时间都跟他一起，喝茶聊天看电视，还拉他帮忙晾洗衣机洗好的衣服。

苍把脱过水的衣服从洗衣机捞出来，撑开用衣架架好，再交给站在凳子上的他挂在晾衣竿上。

两个人一起，做什么都愉快。

一天之内，他两度开车去那个面摊买面。

对他们来说，其实多少相处时间都不够。

「要是你住在隔壁就好了。」他要离开时，苍在自家门口半开玩笑地这么说。

他倾过身去，在情人嘴上轻轻吻了一下。

苍忽然拉住他的衣服，额头往他脸上靠，他心中深深一动，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雨夜，苍如出一辙的举动。

苍嘴里不说，肢体语言却不想他走。

他举起手来环抱住苍的肩头。

「你不要我走？」他低声问。

「留下来……」苍轻轻揪住他的衣襟，呢喃低语。


※


于是那天晚上他真的没走。

雨下了一整天，入夜后雨势更大。

翠山行、赤云染、白雪飘跟黄商子他们回来时显然非常讶异于看到他。

「外面雨真的好大，袭灭大哥你还是不要开车回去比较安全。」赤云染说。

苍问他介不介意睡祖父那个房间。

「现在改成书房，不过床还在。或者我睡那间，你睡我房间。」

最后决定还是他睡苍祖父生前的房间，翠山行手脚利落地帮他铺好床。

雨下得大，苍家人说着哪个地方又开始漏雨，说补过好几次还是不行。翠山行说看来非得找人来做防水工程不可了，又说要找几家来估价看看。

苍家的人生活作息都很正常，虽然翠山行他们回来得晚，但动作快点弄一弄，也在午夜之前就各自洗了澡回房休息了。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只听到淅沥沥的雨声。

他躺在苍过世祖父的床上，了无睡意。

这个房间摆了好几个书柜，满满都是书，虽然原主人已经过世，但感觉毫不阴森，而是有一种宁静的氛围。

苍的弟弟妹妹们生活得真的很忙碌很辛苦，名副其实是早出晚归，家里环境并不优渥，房子老东西旧，可是他们看起来都很平和很快乐，似乎觉得只要全家人能在一起，多么辛苦都值得。

苍发生事情的最开始那两三年，艰辛的程度应该更是非现在所能想象，但他们全家人也是这么撑过来了。

他想起苍提到翠山行时的语调与表情，那种清淡底下浓厚的亲情，也许，其中还有很深很深的感谢之意。

当年苍乍清醒时，守在苍身边的就是翠山行。是翠山行一点一点地把苍带回这个世界。

他想到一步莲华。

然后，他突然觉得又更懂了苍的心情。

他东想西想一直思索到半夜，然后他起身，离开房间，来到苍的房门前。

苍的房门没有上锁，他转动门把轻轻推门进去，关上门。

他轻步来到床前，俯身轻轻亲吻床上的人，被吻的人含糊地唔了一声醒了过来。

苍往床里面靠，腾出个地方让他躺下。

单人床的空间有限，要睡下两个人，除非紧紧相拥，就像多年以前在他住的那个透天厝房间。

不同的是，苍给他的拥抱比从前更直接更坦然。

黑暗中，他找到对方的嘴唇深深吻上。

他翻身把苍压在身下，手指扣紧对方的手。

不出声，压抑着、按捺着、控制着的肢体交缠勾勒出别有韵味的旖旎，触动最深刻的情动。

就像那时候，也不像那时候。

他们都没变却也变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变了却也没变。

是不是……

能在这不变中的改变找到更完满的幸福？ 


55


那天他去公司开会，会议结束之后，自上次电玩大展结束后就回国到异度任职的螣邪追出会议室来叫住他。

「本大爷下个月要办个员工旅游，我已经跟公司要到一大笔经费，保证让你们吃住都是最顶级的。先说好，你是非参加不可的哦！这是身为BOSS级主管的义务。」

螣邪隶属游戏战斗系统开发部门，不但在工作上很活跃，还是现任福利委员会主席。

他没好气地白去一眼，脚步丝毫没停。

「老是闷头工作，脑袋会僵化的啦！干咱们这行就是要有无比的活力啊！虽然宅男很适合这职业，不过老大你也别宅过头了。」

他不理会在他耳边碎碎念的螣邪，径自大步往自己办公室走去，螣邪不死心，一路跟着追。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之后，螣邪突然俯身压低声音说：

「袭灭老大，听说你有爱人了哦？」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伸手把覆盖桌面的文件拨开。

「听说是个男的？」

「你又是听谁说的？」

「咳！简单来说，就是有人看到过你们啦！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这行的名人哪！」

他低哼了一声，打开计算机。

「老大你就把你的伴带出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嘛！这年头同性异性不是那么重要啦！欢喜就好。不过，获得众人祝福是很重要的哦！有没有听过童话故事？虽然我们这些人都不是啥仙女、巫师。」

「够了你！」

螣邪说：「你要是在意的话，我就对外宣称是你朋友也可以啊！如果你不带他来参加旅游，哪天我们就一伙人直接杀去那家茶馆哦！你可别说本大爷没先跟你说一声。」

消息还真灵通，连茶馆都知道。

他并不觉得惊讶，他跟苍正式在一起已经好几个月，不管是吃饭、看电影、逛超市……从来没有想过要特意避开他人目光，被认识的人看到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螣邪拍拍他肩膀：「本大爷就说到这里，老大你自己看着办吧！总之你这边我就先记下两个名额。」

螣邪说完大剌剌地晃出他的办公室，他望着画面变动的计算机屏幕，陷入沉思。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是毫不考虑就断然拒绝。可是他变了，他也知道自己在改变。

他想了一下，拿起电话按着分机表拨螣邪的分机，螣邪的电话没人接，于是他改拨黄泉吊命的。

「喂？」

「你知道旅游的事吗？」

黄泉吊命有点不爽地说：「公司勒令大家都要参加，不参加的得请假。」

他知道黄泉吊命虽然不算宅，经常会一个人跑去运动、去郊外骑重型机车什么的，但基本上这人有点孤僻，不是很喜欢团体活动。

「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东岸。」

霎时，他心底隐隐一动。

「……嗯，我知道了。」他挂掉电话，微微出神。

东岸……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他与苍之间漫漫爱情长路的起点。

多年以前，与苍去的那趟是他这辈子去东岸的唯一一次，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到过那个美丽纯朴的地方。

如今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即使有时他觉得现在的苍是先决定要爱所以爱他。

这样的爱或许没有「就算决定不爱却仍然情不自禁」的恋情那么惊心动魄，但其中的情愫毕竟是真实的。

当年的他可能会非常计较这样的感情成份，现在的他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在意，但经历了这么多，他看待世事的态度比以前柔软多了。

不然，他又要强求什么？

爱得再深，也需要学习与磨合。

然后，容许一点点不完美，放弃一点点矜持。

于是灵魂与灵魂才能真正契合无间。

他离开公司时，螣邪从他背后喊住他：

「别忘了哦！本年度异度最盛大的活动。」

他咋了一下舌，突然觉得公司里有个这么活力充沛的家伙也不是件坏事。


※


那天晚上苍约他去一家山上的餐厅吃饭，苍没说为什么要特地去那里用餐，他也没有问，从以前开始他就很习惯苍拉他去这去那。

他离开公司之后便去茶馆接苍。

苍上车之后告诉他那是赤云染的同事强力推荐的茶餐厅，翠山行听了描述之后很是心动，又苦于走不开，于是拜托苍去看看有没有可以效法取道之处。

「我已经订好位了。」苍说：「星期三两人同行有优惠。」

他忽然有点想笑，大学时期的苍很注意省钱之道，虽然失去记忆，可是这一点还是没变。

「嗯？」苍发出疑问的声音。

「没事。」他微微勾起嘴角说。虽然路上塞车，但他心情很好。

车子在车龙之中停停开开，在等一个红灯时，苍忽然说：

「我找到一份翻译的工作。」

他转头看向苍。

「是接案子在家翻译，接案量完全可以自己控制。虽然以前学的都忘光了，这些年我自修英文，上手的速度好像还可以。最近觉得差不多了就尝试看看，结果还算顺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英文非常好。」

「是吗？」苍淡淡回应。

他没有多说什么。

「我现在打字速度不够快，熟练了应该就会进步吧！」苍又说：「对了，我想买部笔记型计算机，之前都是用小白的计算机，如果要做翻译工作这样不方便，有空你陪我去挑一台吧！」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我有一台旧的，如果只是文书处理的话应该绰绰有余，下次我带过来给你。」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说：「……别像以前那样。」

他想到从前的苍即使生病也仍然坚持去上家教课。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荒谬，苍根本不记得过去是如何，他这么说又有什么意义？

苍看了看他，淡淡说：「以前我把自己逼得很紧吗？」

「你自己或许不觉得。」

「但是你不以为然？」

他闷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

「那时我们都只是穷学生，而且我根本不算是你什么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你是为了打发时间想找点事情做做，我没意见。但如果你是为了减轻你家里的经济负担，那么就算你觉得不妥，我也宁可我来分担。……你们是不是想大修你家那栋房子？」

他闭上嘴好几秒钟，然后低沉着声音继续说：

「我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任何事。我不知道怎样对你才是最好的，但我不要看到你消耗自己的精神心力去换取金钱。如果说过去这十年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正面的意义，那就是现在的我可以扛起你那一部份没有问题。苍，我不要冒险，你觉得我霸道也好、干涉你的生活也罢，总之我话说在前面，不管怎样这点我很坚持。」

苍静静地不说话，许久之后才淡淡说：

「……如果我不听话你是要修理我吗？」

他听出苍清淡口吻中的淘气意味，狠狠瞪了苍一眼：

「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苍轻声说。

两人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苍开口说：「我答应你我会很有分寸的。」

他看了苍一眼，没有吭声。

客观上来说，他是比苍更不懂爱惜自己、任性肆意消耗自己的人，所以他似乎没资格操心什么，可是他真的恐惧，即使他不会说出口。

苍又说：「我也答应你如果真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一定会找你商量。」

他有点不甘不愿地嗯了一声。

「你还是不满意？」苍看着他问。

「勉勉强强。」他板着脸说。

苍忽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你？」

苍摇头，然后透过挡风玻璃直视着前方的路，轻声说：「你真的对我很好很好。」

他看到苍轻轻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养神，嘴角带着微微的温润笑意。

他把苍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苍的手很放松，摸起来温温的，干干的，触感很舒服。

他想要，真的想要，就这样，牵着这只手，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


他隔天快中午时把笔记型计算机带去苍家拿给苍。

他们公司最近将推出某款畅销游戏的纪念版，有很多事情要讨论，他下午必须进公司开会，他想跟苍一起去吃午餐之后送苍去茶馆，然后他去公司时间正好。

苍告诉他，说他们家里考虑搬家。

「房屋老旧是一个原因，主要是真的太远了。我们想找离茶馆近一点的房子。」

苍说，现在主要有两个问题，第一是现在住的地方脱手可能不易，但听说有建商打算收购那一带的老房子拆除重建，如果真是如此，这就不成问题。第二个问题是茶馆附近的房价不便宜，所以应该是没办法买坪数这么大的房子，不过一家人就算挤一点住也不是对付不过去。

「你有什么看法或建议？」

「我？」

「是啊，你不是希望我什么事都跟你商量吗？」

他闷了一会儿，说：「我能不能直接问你需要多少钱？」

「不行。」苍抿嘴笑：「现在我们只是在评估阶段，你不要这么想当我的债主行不行？」

他想到当年的欠条。

「债主你个头！」

苍笑。

「反正你也帮我注意一下就是了。」苍说。

「嗯。」

他把苍送到茶馆，开车往公司的路上，开始注意起沿路的房屋出售广告，一个念头突然闪进脑海，他是不是也搬家算了？

如果他住的地方离苍家不那么远，不去别墅的那几天他们也能天天见面不是吗？甚至……

如果住得够近，让苍每天能跟自己家人碰面的话，那么苍是不是就会愿意跟他同居？

他但愿带着苍跑到天涯海角，远离所有人，可是他很清楚这完全不可能。他想把苍时时刻刻留在身边，某些方面就必须有所迁就。

就算是代价好了，难道不值得吗？他自问。

这个答案，似乎不需要思索太久。


56


脑子里反反复覆想了不知道多少遍，也几乎是已经下了决定，可是他一直没有提起，不管是同居的事，还是同游的事。

于是，从表象上看来，他的态度甚至比平常还阴沉。

他有种近乎孩子气的莫名想法，总觉得如果不把苍给予他的时间与其它部份隔离起来，他所拥有的就会少了一分。

霸道、专横、嫉妒、独占、偏执、贪婪、掠夺、晦暗……

即使他之于苍的所作所为都包覆了温柔，可是那些特质其实存在，他自己知道。

在过去那漫长的十年中，他也曾经想过，如果苍选择放弃他，其实他不是不能理解。爱他不容易，而他不是懂得怎么给予彼此幸福的人。

如果不是苍那样的个性，即使是重逢的现在，他们恐怕也很难拥有现在的安稳平和。

他的性格很容易把自己跟对方逼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因为那是苍，变动的世界中，一个稳定不动的点。

……因为是苍。

让他灵魂安定的力量。

晦暗的霾雾仍在，却不致急速旋转成涡流吞噬彼此。

「你怎么了？」苍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唤回。

苍淡淡说：「你从见面就一直很沉默，你在想什么？」

稍早他从苍家接了苍往别墅去，这会儿已经转入别墅前的山道。

他明明想的不是那么回事，冲口说出的却是：「你跟我在一起真的快乐？」

他听到自己的语气，冷冷的，沉沉的。

苍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粗暴地拿起遥控器开启别墅车库的电动门，把车子开进去。

苍打开车门下车，然后拉开后车门把行李袋取出来拎在手上，转身进去屋里。

他没有忘记后车厢里还有东西，可是这会儿他完全不想理会，大步跟着进去。

苍把行李袋放在沙发上，人也坐了下来。

「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不快乐？」苍问。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跟很多人都可以相处愉快。」

「所以？」

他突然烦躁起来：「以前就是这样。就像其实你不是真的喜欢我碰你，你说过你比较喜欢柏拉图式的感情，可是因为我要，所以你迁就我。你对我有感情，但是跟我在一起你并不会比较快乐。」

苍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说：「我懂了。」

苍的语调很平和，可是他感觉得出，苍其实有点动怒。

「你希望我跟你在一起时『最』快乐，你希望我『最』喜欢跟你相处，是不是这样？」

他闭上嘴，没有吭声。

苍重新望向他：「对我来说，这无法比较。跟你在一起的感受，跟家人相处的心情，没有孰轻孰重，就是不同而已。『拥有』不只是人在自己眼前身边时才算，至少我不认为如此。」

苍沉默了许久，轻声说：「以前是怎样我不知道，至少现在，我没有不喜欢你碰我，如果不喜欢，我会直说。」

「……我不是那意思。」他撇开头。

这种事，如何能用言语说清楚？

他要怎么解释，每次做爱，他多想把人就这样整个吞食下去完全占有，却又按捺着强制把烈焰转化成温火的压抑？

有时他觉得自己不正常，他脑子里偶尔会有扭曲、狂暴的欲望。他也想过，他之所以想更激烈、更疯狂，或许是来自他内心深处始终没有真正消弭的匮乏与不安。

他要怎么解释，他从来没有觉得他灵魂里的黑洞真正餍足过，却又不敢尝试放纵自己、深怕伤害了对方的挣扎？

那不单单是性方面满足与否的问题，在他与苍的感情上，他一直觉得他处在曲线的上升段，怎样都到达不了顶点。

而他又怎么解释，他既不满足却又心甘情愿困在其中的矛盾心情？

他想要很多很多，他却不确定他想要的是不是正确的解药。

「也许你心底一直都无法平衡。」苍平静地说：「虽然你知道失去记忆非我所愿，可是或许那十年伤你太深，你潜意识里还是很愤怒，没有得到宣泄。这不是理性的谅解可以消除的。如果你能狠狠修理我一顿说不定就没事了，可是偏偏你又不可能这么做。」

苍说到后半时虽然轻松带过，但整体表达的意思还是很清楚。

他沉默不语，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是不是他明明知道苍无辜，可是骨子里非理性的部份却没办法就这样算了？而他又不可能舍得对苍怎么样，于是那股压抑的怨意就封死在他的心里，无法化散。

「你抱我的时候，是不是常常都在压抑自己？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之后低声说：「有时……我会突然很想很想伤害你、弄痛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恐怖？」

苍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觉得。」

他凝视苍：「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这么做吗？」

「你可以试试。」

他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瞳。

「你跟我之间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表面虽然已经结疤，里面却还在化脓。如果不划开让脓流出来，或许它永远也不会痊愈。」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浊重，他撇过头：「你不要说些撩拨我黑暗念头的话！」

「你没有你自己说得那么坏，为什么你总认为自己邪恶？」

心底深处压抑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他蓦地把苍按倒在沙发上，哑着嗓子说：

「我爱你却想看你痛苦，这种欲望还不叫邪恶？」

苍沉默了片刻，以几乎听不到的低微声音说：「我想看见……最真实的你。我希望你不要对我那么小心翼翼。」

所有束缚自己的锁链都在无声无息之间脆裂崩断了，他怎么还能按捺得住身体里澎湃汹涌的浪潮？

他狠狠用吻揉碾上苍的双唇，强势剥掉彼此身上所有的束缚，他用衣服缠住苍的手，用最深入的姿势猛地用力撞入苍的身体。

从以前到现在，他从来不曾这么凶狠地要过。

激烈的动作使不断密合松开的两具躯体从沙发滑落到地板，被他压在身下的人紧紧蹙起眉头，皮肤沁出冷汗，喉咙深处流泄出断断续续的哼吟。

他啃吻着爱人的肌肤，留下无法立刻消除的斑斑痕印，他咬痛对方然后又轻轻舔舐安抚。

他像饥饿的猛兽，没有明天似地掠夺占有，淋漓的汗水点点滴落在爱人同样汗水浸濡的脸上身上，像是恨不得让彼此就这样死去。

尽情燃烧，肆意翻涌。

他但愿所有加诸苍身上的一切化成灵魂的烙印，镌刻下他的名字。

再也不许忘了他……

不准……不准……


※


他把筋疲力尽全身瘫软的苍抱去浴室，清理彼此之后再把苍抱到床上睡。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他伸手轻轻抚摸苍的脸，温柔地揉捏苍的耳壳。

他彻底释放了自己。

而他不能不感到不安。

原本一动不动的苍忽然慢慢把手臂移过来放松地挂在他身上，那瞬间，所有的不安都崩解融化了。

他把脸凑过去轻吻爱人阖上的眼帘。

「你会不会从此讨厌跟我做爱？」

苍声音含糊却坦率地说：「不会。不过你也不能常常这样，偶尔还可以。我还是喜欢温柔一点的你。」

他拨拨苍的头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声问：「我们同居好不好？」

「住哪里？」苍闭着眼睛咕哝地问。

「我仔细考虑过，也许找间茶馆附近的房子。」

苍忽然睁开眼睛。

「你们家不是要换房子？以后跟你弟弟妹妹他们住附近，你随时想回去都方便。」

苍看了他好一会儿，重新闭上双眼，轻声说：

「原来你一开始想说的就是这个，还故意绕来绕去，拐我自己答应让你弄得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真是心机太重了。」

苍说到最后，嘴角悄悄扬起。

他见状忍不住轻轻弹了一下苍的鼻尖。

「你后悔了？」

苍摇摇头：「其实我很感动。」

「为什么？」

「我今天才知道你之前每次都那么温柔有多不容易。」

无法形容内心的感触，他只能把苍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心跳诉说。

「……你还没回答我。」

「嗯。」苍把脸偎在他胸前微微点了下头，低声笑说：「结果最后我们又回到原点。」

他收紧手臂，吁了一口气，然后在苍头顶上亲了一下。

走过漫长的旅程，他们又将回到最初相遇的情境——当彼此的室友。

只是不一样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用下颚轻轻摩挲苍的发顶，万般感触涌上心头。

苍没有动静，人已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57


苍睡了很久很久。

之后的时间，除了起床吃喝，苍理所当然地窝在床上睡觉、看书、看电视、拉他聊天，不然就是进浴室在石砌浴缸里泡温泉。

他们谈起要找多大的房子、要买成屋中古屋还是预售屋、要有几个房间、哪些区域优先考虑等等。

讲这些东西让他的精神获得一种微妙的安定。

原本虚渺的将来，如此这般一点一点架构起来。

「应该不用像你现在住的那里那么大吧？还是你喜欢宽敞一点？不过茶馆那附近房价应该比你住的那一带还高。」

「我无所谓。」他说：「你比较懂生活，你说怎样便怎样。」

以前他对生活的要求度就不高，现在的房子也不是他自己找的。

「可是房子是你的，你总不能一点意见都没有。」

他闭着嘴没有吭声，他想起过去他跟苍之间扯不清的帐。

他微微干涩地说：「能不能不要分得那么清楚？」

苍看着他。

愈牵扯不清，他才愈有安全感。

他想起那年夏天，苍将离开他之前还给他的那袋钱，想起零钱散落地面与床垫的声音，想起那个下午的缠绵。

他也知道那只是世俗的想法，可是他真的想用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套住苍，永远理不清，分不开。

「用你的名字买。」他继续说：「房子是你的，而你是我的，所以还是我的。」

苍温温淡淡地笑了：「看来你还真的很想用条链子把我拴住。」

「确实。」他一直都这么想，却到现在才能够这样简单地说出口。

「可是你知道，我认为我是我自己的。」苍眼里闪着淘气的笑意。

「你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

「你很坚持。」苍隐隐笑说。

他感到些微目眩，就是那抹淡笑，让至死纠缠的沉重轻盈起来。

「其实那些都不重要。」苍淡淡说。

他同意，那些都不重要，只是一种形式，但有时形式能给人踏实感。

就像男女之间的婚姻，形式并不能保证两个人一定会白头偕老，但至少表示当时的决定与意念。

他轻轻亲吻苍，手伸进衣服下面抚摩。

「不行。」意会他的情动，苍低声说着，微微摇头。

「……还痛吗？」他微微嘶哑着嗓子低问。

「嗯。」

他再想开口说什么，而苍按住他的嘴，说：

「我没有觉得怎样，那是一种体验。何况我有权利了解你的全部。套句你的话：我甘愿。」

苍的口吻轻松平淡。

他闭上了嘴，拉起苍的手，以嘴唇轻轻摩挲。

他的心底有难以言喻的隐隐悸动，如此的包容甚至是纵容，他要怎样响应？

苍轻轻闭着眼睛休息，眉宇间平和安然。

他把苍的手放在手里，把玩，检视。

苍的掌纹很清晰，很明确，少有分岔的枝枝节节。

他常常这样抚玩苍的手，即使闭上眼睛也觉得无比熟悉。

他轻轻摸着苍指端的薄茧。

苍在茶馆弹古琴的样子，与多年前在学校礼堂弹钢琴的样子，在他脑海里重迭。

他执意让自己深陷。

根本不让自己有脱开的机会。

有人说爱与迷恋是两回事，对他来说，没有差别。


※


他们在别墅整整待了五天，第一次待这么长的时间。

苍的意思是想把消耗掉的精神体力都养回来才返家，免得弟弟妹妹瞎操心。

虽然苍没有说，但大概也是想等衣服遮不住的痕迹淡去。

「你是罪魁祸首，伺候我也应该。」苍抿嘴笑说，一派泰然地过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生活。

正因为苍是这样的态度，让他摇摆飘荡的心在震荡间渐渐安稳下来。

他无法形容凝视着苍为他承受痛楚时的复杂心情，是沈淀在漫长岁月里不平怨怒的发泄、也是不安灵魂苦苦索求的情爱证明，他从苍的甘忍印证他得到的一切，在己心疼痛的同时体会他在苍心中的存在与份量。

他似是失控，又似是放纵。

他爱得愈深，就愈没办法让自己讲理。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灵确实有一个角落通往幽深的晦暗。

可那不是全部。

苍没有单单注目他的晦暗，而是将他的晦暗与不晦暗打散混成灰色，然后视之平常，不排拒不嫌恶也不畏惧。

苍看他的眼神没有改变，跟他的互动也依旧随性自然。

苍还是喜欢让他轻轻抚摸眉眼鼻梁耳朵，喜欢让他用手指慢慢爬梳头发。

苍说如果他有工作要忙，回他住处待几天也可以。

他摇摇头说不用，没带计算机，他用手机遥控工作的事，还在电话里被九祸小小谯了一下。不过九祸说，虽然他翘班的时机选得不太对，但看在他过去十年从来没真正休过假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螣邪则把电话抢过去，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把「那位朋友」带去参加旅游。

他没正面答应，他到现在都还没跟苍提起这件事。

在一般眼光来看，这算不上什么大事，远远没有同居来得重要，却跟他想把苍永远私藏起来的独占心理背道而驰。

于是，比之同居来说显得微小简单的旅游，他反而一个字也没说。

他也知道自己的心态荒谬不成熟，可是要突破障碍，并不是知道就可以的。


※


他们带的食物不够，他开车去最近的山产餐厅买饭菜跟汤，带回来之后有点冷掉，得要重新温过。

他把热好的汤端到餐桌上时，听到苍在院子走动的声音。

他从一楼的落地窗看到苍以特有的悠然步调拿起水管灌溉院子里那些植物。

安闲，自在，恬淡。

苍有一种「家」的风情。

跟所处的地方无关，而是萦绕的氛围。

那是属于他的港湾。

他曾经不相信自己终能拥有，而如今，他确实拥有。

他们将一起度过每个春夏秋冬。

一起写岁月的日记。

那么……生命旅程中所有大大小小的山坡水塘、每一道起伏、每一处风景，他都不能回避。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的故事才会完整。

他走过去拉开落地窗纱门，没有跨出去，只是站在那里。

「关上纱门，不然蚊子会飞进去。」苍没有看他，手里握着花剪修剪茉莉的枝叶。

他跨过落地窗到院子里，拉上纱门。

「苍。」

「怎么了？你的口气听起来怪怪的。」苍望向他：「你还有什么心结没有解开的吗？难道是以前我欺负你欺负得太惨？」

「够了你。」他忍不住想笑，终于下了决心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公司举办旅游，你要不要跟我去？」

「好啊。」苍答应得爽快又干脆。

他挑眉：「你连考虑都不用考虑？」

「我还在想要拉你出去走走，既然有旅游不是正好？」

「不一样，这是团体旅游。」

「那更好。」

「嗯？」

「你肯带我去，表示你终于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了。」

「我从没想过要隐瞒。」他有些意外苍这么说。

苍噗地一笑。

「你笑什么？」

「你极力否认的样子好有趣。」

他瞪眼。

苍淡淡说：「我觉得这样比较自然。两个人在一起，多多少少总会分享各自的天地。」

他没有吭气，他想起他们大学时期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时的他们只拥有彼此的交集。几乎可称之为不见天日的恋情，在那一方斗室里膨大、发酵、盘旋。

「时间地点定了吗？」

「下个月，确定日期我还不知道。……去东岸。」

苍望着他，紫灰色的眼眸里闪动晶莹的光采。

「那么……有机会的话，你会带我去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吗？」

他伸手拨拨苍的头发，低声说：「我会带你去。」

「附带说故事？」

「嗯。」

苍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笑意。

他们将一起，回溯多年以前起始的心动轨迹。

他转身拉开纱门，说：「进来吃饭吧！不然又得热第二遍了。」


58


他们离开别墅，回到城市中心找了一家据说很有名的牛肉面店吃过晚餐之后，他把苍送回家。

门打开的时候，家最小的两个弟弟黄商子跟九方墀站在门口，看得出来见到哥哥很高兴。

「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下？」苍问。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了，我还有些事要忙。」

苍点点头，搭着两个弟弟的肩进去屋里。

门关上的时候，他有种从幻境坠落回现实的错觉。

袭灭天来一个人开车回到冷清的住处，觉得自己被更深沈的灰色包围。

他忽然醒悟一个事实，原来现在的他害怕的不是苍离开他，他恐惧的是苍会不会在他眼前枯萎。

他不要苍是认命似地留在他身边，不要苍只是容忍着他、只是随遇而安地过日子。

为什么他得到了这么多，却仍然如此痛苦？

他坐在计算机前，机械般地打开电源，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画面变换。

他反射性地操作鼠标，胡乱浏览网页，没有真正看进去任何东西。

也不知耗了多久，手机突然响起，把他从恍然纷乱的沉思中唤醒。

是苍打来的。

他接通通讯，低低说了声喂。

「你还好吗？」苍第一句就这么问。

他闭上眼，照理说，这是他该问苍的，结果却是苍来问他这句话。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好，很不好。

可是他又怎么说得出口？

他到底还要苍怎么样？

「别胡思乱想。」苍轻声说。

霎时，他心底深深、深深一撼。

「我没有期望你一下子改变，你也不需要抱着这样的压力。」

他仍旧沉默。

「那次你哥来茶馆跟我聊了很多，不过并不是谈你跟我之间的事。」

他停顿了很久，才开口说：「那是我的过去，你没有义务承担。」

他讨厌被过去束缚的自己，可是偏偏又挣脱不开。如果他说无关，那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苍淡淡说：「不是承担，而是很多事情其来有自，既然已经是这样了，慢慢解开就是。」

他再度沉默。

「跟你在一起不会有无聊的时候，因为起起伏伏、曲曲折折，很戏剧化。」

「是吗？」他低声应道。

「是啊。」苍轻轻笑：「其实我是想告诉你，小翠刚回来，他说你同事今天到茶馆去。」

「哪一个？」

「好几个，其中一个叫螣邪。」

螣邪那小子……

「他说什么？」

「听小翠讲，你那同事表示是你要他们去试吃的，还说贵公司考虑要在封云居办尾牙。不过他很客气，小翠本来说要打折，他坚持不用。」苍的口吻听起来似乎很想笑。

他觉得有点想扁人，不过心情确实明亮了一点。

「我明天会开始找房子，你有空的话也留意一下，有适合的我们就去看。」

「苍……」

「我跟弟弟妹妹们谈过了。」苍语带笑意说：「以后我们家换房子不会有我的房间，所以你想反悔都不行了，非收留我不可。」

「那有什么问题？」他停了一下，轻声这么说。

一种暖暖的流动拂过他心头。

「唔，我要睡了。」

「你睡吧！」

切断通讯之后，他稍稍出神了一会儿，然后进入公司电子邮件信箱，开始处理大量公务信件。


※


袭灭天来与苍开始找适合的房子。

他们没有看太多间就决定下来。

就在旅游之前，他们找到一间双拼电梯公寓的五楼，离茶馆不太远，走路半小时以内可以到，三房两厅，屋龄不到十年，屋况保持得相当好，开价合理。虽然比他现在住的地方面积小了许多，但苍说两个人住已经很够大了。

苍觉得很满意，而既然苍觉得好那就足够。

「只是你那些健身器材可能没地方放就是了。」苍说：「不过这里离学校近，要去运动很方便。」

他心想，大不了那些健身器材全部叫黄泉吊命搬走，黄泉吊命比他喜欢那些东西。

房子整体感觉明亮、方正、平常。

原屋主因为迁徙到其它城市，已经搬离。苍对原屋主留下的实木装潢表示喜欢，说不需要拆掉重新改装，省钱又环保。

他没有什么意见。苍说要保持原状也好，要重新装潢也罢，这些他一点都不在乎。

无论是当年的狭小宿舍寝室、或是现在的舒适别墅，重点是他们会在一起。

苍向房屋中介人员说明苍家也希望换到附近房屋的需求，委托一并处理，他没有插入半句话。

他现在住的地方要卖掉，要买下这间房子，这种种似乎繁琐的事情，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全部定案了。

对袭灭天来来说，这些都是枝微末节。

他无心放太多精神在这上面，他也不希望苍为此花太多心思。

他不是很在乎金钱的人，但回首过去，这确实曾经是禁锢了他们自由的重要因素。

现在的他能够在这方面随心所欲，无后顾之忧地选择他们想要的生活方式。

他是不切实际的男人，但仍然必须活在现实之中。

而现在的他不需要烦心于此。

迂迂回回的路途走到现在，即使过程的苦痛与折磨非他以外的人能想象，其实他仍然算是非常幸运的。

出发到东岸那天清晨，螣邪要众人到火车站集合，搭火车前往。

多年以前，他与苍也是搭火车到东岸去，从此展开他们漫长的旅程。

他们搭出租车到火车站，在出租车停车处下车之后，往约定集合地点走去，快到达时，他牵住了苍的手。

彼此的目光相触，苍微微垂下眼帘，有些言语很难准确描述的想法，他觉得苍懂得。

螣邪瞄了瞄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耸了耸肩说：

「袭灭老大，有时你还是很干脆的。」

虽然同事们的眼光透漏着好奇，但没有人问起他们的关系，因为已经不需要再问。

螣邪坦率地向苍伸出手：「我叫螣邪，袭灭老大的同事，欢迎你来。」

苍与螣邪握了一下手，从容平淡地报出自己名字。

「好了，大伙儿准备上火车，小冷，你来发火车票。」

九祸是最后一个到的，螣邪有些失望地说妈你还是没能把小赦带来？

袭灭天来知道小赦是九祸的小儿子，听说还在念书。

九祸低声对螣邪说了什么他没听见，之后九祸看了看他，然后向苍点头致意。

要进月台时，吞佛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肩头。

「其实成真也挺好的，不是吗？」吞佛隐笑了一下，在他前头进去了。

火车上，苍坐在靠窗的位子，他坐走道的位子，就像当年一样。

他忆起多年以前初次萌生想要拥抱这个人的念头，只觉恍如隔世。

起初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越过出发的城市之后，螣邪在站起来在座位之间的走道走来走去，跟每个人讲话。

螣邪过来的时候，问他：「老大你行程都看了哦？有没有什么意见？现在说还来得及。」

他沉默了一下子，说：「我们要延后两天回去。」

螣邪看了他一眼，说：「延两天？OK，本大爷帮你们改火车票的时间，住宿呢？你们要继续住那家温泉饭店，还是？」

「不用。」

「瞭。」螣邪说：「老大你要休假跟我老妈报备了没？要不要连这我都替你一并处理？」

苍开口淡淡说：「我想你自己去说一声比较好。」

他也觉得如此，于是他起身去九祸那里。

他还没开口，九祸就说：「你要休假？」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了解我？」

「坐下。」九祸指指旁边的空位。

他看了看九祸，依言坐下。

九祸望了他一眼，说：「你最近有什么重大变化？说来听听。」

他没吭气。

「就算不会太影响工作，我也想问一下，毕竟我也认识你这么久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在这个大姐头面前不想隐瞒什么了。

他淡淡说：「你就当我要结婚好了，虽然不是世俗定义的那种。」

九祸注视着他没开口，然后说：「所以你可能要休长假？」

他瞪了九祸一眼：「你不要这么压榨我行不行？」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我本来以为你会孤独终老。」九祸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淡淡说。

他静了一会儿，重新开口说：

「过一阵子可能会花点时间搬家。」

「总之如果要休长假你早点说，别给我先斩后奏。」

他低哼一声。

九祸瞥他一眼，几乎不笑的女强人眼神里似乎闪过一抹微笑。

他从来不曾说出口，他对九祸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谢意。

他回去时，螣邪正坐在他位子上似乎跟苍聊得挺愉快。

「袭灭老大你真不够意思，居然把人藏了这么久！」螣邪起身让位，说：「原来你们大学就认识，还真是爱情长跑。」

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很正向的，灰沉沉的。

他没有说什么，坐回自己位子。

之后陆续有人跑来找苍说话，包括活泼率直的冷醉、男女关系精采绝伦的西城、还有其它女同事，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闲话家常。

而他始终没有参与。

苍不算是特别亲切的那种人，却很容易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以前在学校他就很清楚地知道这点。

苍的人缘一向很好。

他不喜欢看苍跟别人往来，从以前就是这样。

现在的他已经能厘清，这是什么样不可理喻的占有欲。

但知道，不表示他就能轻易排解自己的情绪。

火车一路飞驰，他与内心的纠结对抗。

他们在午后抵达东岸，螣邪安排了游览车，先带大伙儿去吃午餐。

一共二十来人，分两张圆桌吃丰盛的合菜。

用餐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

反倒是苍跟他的同僚们熟络起来，甚至连寡言的黄泉吊命都跟苍说上了一两句话。

午餐之后就到饭店办入住手续。

螣邪订的饭店是东岸最顶级的五星级温泉饭店，除了天然温泉，各种设施完备，下午之后就没有再安排什么行程，让大家自己尽情消磨。

其它旅游行程明天才开始。

螣邪把房间钥匙卡分发完毕就各自解散。

袭灭天来一言不发地拿着钥匙卡去搭电梯，苍静静地跟他走。

「老大，你们几楼？」先进电梯的冷醉问，他跟月漩涡合住一间两床双人房。

「十三楼。」

「同一层。」随后进电梯的螣邪说，他跟吞佛一间两床双人房，但吞佛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会儿没看到人。

九祸单独一间双人房，算是当老板的特权。

他与苍到分配的房间是一张大床的双人房，配置跟九祸那间一样，而跟其它人的两小床双人房不同。

他进去房间，直接走进浴室，关上门。

他打开水龙头，用水泼了泼脸，然后用手抹掉脸上的水。

他望向镜中的自己，暗红色深沉的眼眸，一个阴暗心思纠结的男人。

这样的自己……

他听到门铃声，听到开门声，听到苍对送行李来的服务生的简短应对，听到关门的声音。

他微微垂下眼帘，在洗手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身开门出去。

苍转头望他。

「你不高兴？」苍淡淡问。

他没有回答。

「你是不高兴。」苍又说。

「不用管我。」他稍稍撇过头低声说：「有时候我很莫名其妙。」

「在火车上你就开始怪怪的了，我跟螣邪聊天那时。」

「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说我们大学就认识。」他冲口说。

「因为他问起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苍平淡平静地解释。

其实也不是针对这个不愉快，他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望向苍。

「你吃醋。」苍说：「你也不是认为我就会跟别人怎么样，可是你就是吃醋，虽然这么说也许太简化了。」

他沉默了一下子，说：「你说得没错，我是吃醋。以前就是这样，我只要看你跟别人有说有笑我就会不舒服。」

「以前你会这样坦白告诉我吗？」

「不会。」他闷闷地说。

「那这样算有进步，至少现在你会坦承你感到不舒服。」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从苍对他的坦然之中在学习更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苍。

他停了一会儿，微略干涩地说：「你不需要做什么改变，你没有做错什么，要调适的人是我。」

苍沉默着用手指点在他心窝的位置，轻声说：

「虽然外表看起来已经是个十足成熟的男人，可是这里，还住着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他抓住苍的手。

「希望孩子成熟，不能揠苗助长，得慢慢来。」苍轻轻的语调中隐隐有笑。

苍又说：「如果你一下子进步太多，说不定我还会觉得是骗人的。」

他的手稍稍用劲，然后放松。

苍上前一步，双臂交绕上他的后颈，脸埋在他颈间。

他伸出手，抱紧苍。

静静相拥。

不仅是深爱，也是感谢。

那瞬间，他真的觉得他可以，他们可以，走过任何障碍与难关。

无论是扎根多深的晦暗。 


59



五星级饭店的房间自然很舒适，摆设的家具器物都有一定水平，从落地窗望出去的景观也很漂亮，不过苍说既然来了，就不要老是待在房间里，于是拉着袭灭天来出去到处走走。

他们走过花木扶疏的广大中庭时，看到螣邪跟黄泉吊命在一块平坦空地打羽毛球，这两个人运动神经都很发达，打起球来势均力敌，光听球在空中呼啸的声音就很有气势。

螣邪瞥见他们，一时分神没接到黄泉吊命狠杀过来的球。

「袭灭老大，你们要不要打？」

他看了苍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苍问：「我们以前有没有打过？」

他停了一下，平淡地说：「以前我们常打，你打得很不错。」

「是吗？」苍淡淡说着，接过一脸奇妙表情的螣邪递过来的球拍。

「不过我现在恐怕连发球都不知道怎么发。」苍说。

袭灭天来接过黄泉吊命递上的球拍与羽毛球，说：「我教你。」

其实他也很久没打了，除了小时候跟一步莲华打羽球、念书时在体育课跟同学打、还有后来跟苍一起打，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打过。不过因为他持续都有运动，很容易就能找回球感。

螣邪与黄泉吊命到一边去坐下休息，看他像教初学者一样地教苍发球。

也许身体真的拥有记忆，苍在摸索了一会儿之后，很快上手，打得有模有样。

苍告诉过他，因为顾虑家人的心情，平常只做散步以及太极拳这两种非常温和的运动。

多年以前，他就常常感觉在他面前苍活得最自在，因为苍只有面对他时才最任性。他但愿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他知道他心中的阴影让苍在对待他时总是有些考虑，他不想这样，但是他又不可能毫无痕迹地压抑，他想摸索出让彼此最自由的平衡。

也许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不刻意，就像海浪冲刷岩石，构成浑然天成的美景。

也许不去多想，才是最好的方式。

他在学着放下心中总是泛滥成灾的思虑。

他们一来一往地打着安全球，没有太过激烈的动作，羽毛球在空中稳稳地来回飞跳。

一记打偏，羽毛球落在螣邪脚边，螣邪捡起来扔给他时，他顺口问：「吞佛呢？」

螣邪用大拇指比了比：「那边。」

他顺着望过去，见吞佛与九祸坐在饭店二楼的回廊咖啡厅，似乎正一面喝饮料一面在谈公事。

虽然形式不同，但那两个人都堪称是工作狂。

打了一阵子羽球之后，螣邪提议去喝饮料。

苍点头表示附议：「正好有点想喝茶。」

他们一行四个人到旁边的饮料吧点饮料，旁边放了几组户外型桌椅，螣邪挑了张阴凉的桌子，少了一张椅子，黄泉吊命顺手拉过旁桌的椅子来坐。

「我去一下洗手间。」苍说着，问了饮料吧的服务人员方向，一个人过去了。

「袭灭老大，」苍离开之后，螣邪拉着他问：「你不要怪我太八卦，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你们的对话好玄妙，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他失去过记忆。」

螣邪讶异地瞪大眼睛，黄泉吊命也望向他。

「十年前他因病失去记忆，我们因此失散，直到最近。」他轻描淡写地用两三句话带过了那段如此折磨的漫长岁月。

他也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简单地说出口，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已经跨过了什么。

螣邪不住咋舌，说：「简直比游戏故事还惊涛骇浪嘛！」

「对了，黄泉吊命，我那些健身器材你要不要？要的话找一天过来搬走。」

「怎么？老大你要搬家？」黄泉吊命问。

「嗯。」

「什么健身器材？」螣邪插口问。

黄泉吊命说：「好几样。老大你统统不要了吗？我那里顶多放个一两件，看螣邪有没有兴趣。」

「找一天一起去看看好了。」螣邪说。

远远望见苍往这边走来，螣邪说：「虽然现在这里只有本大爷跟黄泉老兄两名『巫师』代表，不过老大你得到我们的祝福了。」

「什么巫师？」不知道螣邪在说什么的黄泉吊命瞪眼追问。

螣邪只是笑，没有多做解释。


※


那天晚上他在房间里接到九祸电话，要他过去谈事情。

苍坐卧在床上看电视，神态已经有些爱困。

「你带着锁卡，我可能会先睡。」苍说。

他带了锁卡去九祸房间，来开门的是吞佛。

九祸交迭着双腿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

「把椅子搬过来坐。」

他把梳妆台前的华丽长凳搬过去坐下，吞佛坐在另张沙发上。

九祸对他说，考虑让他卸除发言人的职务，此后专心当他的企划总监，问他意见如何。

随着时代潮流，产品类型渐渐转变，九祸觉得让人感觉公司有新气象也不错。

「求之不得。」他说。

九祸瞪他一眼，吞佛隐笑。

「那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人选？」九祸问。

他想了一下，说：「你儿子螣邪不错。」

九祸闭上嘴没说话，吞佛笑了一下，说：「看来意见是一致的。」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拍板定案，九祸说：「你不要以为从此你就可以闲了，过阵子我打算让你担任副执行长。」

「企划总监闲不到哪里去好不好！副执行长？我们哪有这种东西？」回嘴的同时他微感讶异，因为公司根本没有副执行长这职位。

「没有可以增设，总之这是预定规划，先让你知道一下。」

然后九祸说她要休息了，于是他与吞佛离开九祸的房间。

「预定升官，请我喝一杯怎么样？」吞佛说。

「很够了你。」他瞪去一眼，但并没有反对请客。

他们到饭店的钢琴酒吧，各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你改变很多。」吞佛淡淡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是吗？」他慢慢转动酒杯，清淡地回应。

「孤独是魔王的命运，如果心境会影响给人的印象，如今的你已经不适合诠释这样的角色，这也是九祸认真考虑公司对外转型的因素之一。」半带调侃的优雅语调是吞佛说话的特色。

他低低哼了一声。

「虽然有些可惜，不过毕竟是可喜可贺的事。敬你一下吧！」吞佛隐笑着举起杯子。

「可惜你个头！」他说：「少压榨我一点也不用这么惋惜。」

他拿起杯子，轻轻碰上吞佛的，嘴角微微扬起。


※


他回到房间时，房里留着他那边的床头灯没关，苍已经睡了，侧卧着睡在床的另半边，面向里侧。

他轻轻躺下去，没有关灯，就这么静静望着苍的睡容，想起多年以前在那间民宿通铺，他凝视苍的心情。

他伸手松松抱住苍的身躯，苍微微动了一下，脸往他埋得更近。

在陌生的房间里拥着沉睡的苍，让他有种莫名的踏实感，似乎这象征了无论何时何地，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一直无法真正安定的心，却意外在异地沈淀下来。

房里很静，他几乎觉得自己听到了风流动的声音。

就这么望出去可以看到窗外满天星斗，他闭上眼，深深慢慢呼出一口气。

从折返点再次出发。

他们一起。


※


对袭灭天来而言，他算是万分合群地度过了这三天两夜的团体旅游生活。虽然也不是说就没有别扭过，但至少没有再发作。

行程第三天，众人往火车站要回去，他与苍留下。

「要租车还是租机车？」

「你不是说我们当年是租一辆机车？」

他抬眼望苍：「真的要这样？」

苍弯起眼眸，露出笑容。

他们搭出租车去火车站附近的租车店，车行老板再三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只要租一辆机车就好，然后带着点小失望的表情租给他们。

他们租的是一辆150cc的机车，车型比当年那辆来得大。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纠结肢体的接触，坐在后面的苍很自然地抱住他的腰。

没有问路也不看地图，他按着印象寻访当年的民宿。

等他终于找到当年的地址，却发现民宿已经改建，附近的旧铁道步道还在，却显得有些破旧萧索。

世界在改变，他们也在改变。

他们的过去只留在他的记忆里，无法重现。

但至少……

他还能握住他的手。

而，这已足够。


60



他们在旧铁道改建的步道附近一家咖啡馆喝午茶。

红茶的热气冉冉上升，微微模糊了苍嘴唇的轮廓。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间民宿不在了，这样的话我们要露宿街头吗？」苍带着笑意说。

袭灭天来忍不住想笑，但除此之外，更有百般复杂感受涌上心头。

曾经，苍也玩笑似地对他说：大不了我陪你露宿街头。

他伸手拨了拨苍的头发，现在的他不需要有一丝一毫的压抑。

苍提议去东岸的旅游中心，说那边应该会提供一些住宿数据。

苍不知道东岸的旅游中心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不过这应该不是什么太难解决的问题。

离开咖啡馆，行经一个路口时，苍要他停下，然后下车去问旁边的交通警察旅游中心在哪里、要怎么走。

重新上车时，苍把他扎起的长发拨到前面去，又笑着轻轻摇头，好像在说其实这样也没用。

「我的头发打到你？」他想起以前苍常说：你的头发会打人。

「是还好，可是我老是吃到你的头发。」苍说。

他忽然醒悟，忮忮矻矻追寻过去的人一直是他，只有他而已。

那些细细碎碎的往事对于现在的苍来说都是陌生的历史，就算听说也只能当作故事。

他一直都知道这事实，却没有办法把知道转化成真正的体认。

他是不是……该放手让回忆真正成为回忆？

从这里开始。

在这里结束。

从这里重新开始。

无论什么时候相遇，他们都会谱出属于他们的乐曲。

好好去爱眼前的人，不再被过去的影子牵绊，不要再试图从对方的眼中寻找旧日的残像，即使那始终是同一个人。

就当作他们再一次相遇、相识、相爱，带着累积几世的缘份。

「前面路口右转，应该就会看到了。」苍说着，伸长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拨动机车的方向灯。

他轻轻拍打一下苍的手，苍笑出声音。

「我想去学开车。」苍忽然淡淡说。

「嗯。」

「所以你这是赞成？」

他猜得出来，之前苍可能表示过这样的意愿，而苍的家人应该是不太赞成。他也想得到，苍甚至没有试图去说服家人。

「贿赂我的话就替你保密。」他说。

苍笑：「欸？你已经学会怎么勒索我了？」

机车转过路口，果然看到建筑造型很可爱的旅游中心。

他把机车停在前面的空地，与苍一起进去。服务台前放了很多拉页数据，苍拿了住宿情报，然后两人走到外面的庭园，坐在长石凳上研究。

苍淡淡说：「我想过，我搬出去其实对小翠他们也比较好。」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

「尤其是小翠，也许因为他全程陪我走过复原那段日子，所以对我的事难免过度紧张，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我有时甚至觉得，有我在，他就没办法真正拥有自己的人生，当然我也无权评断，对他来说怎样才算是他自己的人生。」

苍看了看他：「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答应跟你同居只是为了家人着想？」

他注视苍平静温润的紫灰色双眼，慢慢说：

「我不会连你喜不喜欢跟我在一起都分不出来。」

他看到苍的眼里闪现比怒焰更令人目眩神迷的笑意。

其实他一直都能够清晰地感应到苍的感觉，却总是赋予了太多太多揣测与猜疑。

他深爱这个人，了解这个人，他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心，便会指引出对的方向。

「虽然有点臭屁，不过……我怎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你？」

「每一个都是真正的我。」

苍微微垂下眼帘，淡淡说：「这么说也对。」

苍抬起眼眸，轻声说：「那么，很高兴……认识每一个你。唔，这句话之后该接『请多多指教』吗？」

他忍不住笑。

再一次出发，再一次开始。

这一次，他们牢牢地握紧彼此的手。

苍按着拉页上的数据打电话去列在上面的民宿问，确定好住的地方，然后他骑车载苍去他们曾经去过的滨海公园。

这次他们没有租自行车，而是沿着步道漫步。

先是各自走，走着走着，自然而然牵住了对方的手，就像他们走过的漫漫人生路。


※


从东岸回来之后，便是忙着搬家事宜。

他整天待在住处，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工作，就是打包。

他一直以为自己东西不多，真正整理装箱，才发觉他的东西也不少，光是工作相关的资料等等就装了十箱。

虽然不多，但住处也有苍的东西，一些衣服、惯用的杯子、拖鞋、盥洗用具、书等等。

黄泉吊命跟他约好时间，那天晚上下班后带了螣邪来看要不要那些健身器材。

「哇喀，简直媲美专业健身房嘛！」

黄泉吊命跟螣邪待了一两个小时玩那些健身器材，各自选定了想要的几件，到时再请托运公司运送。

「老大，搬过去那天要不要帮忙？」黄泉吊命问。

他想了想，说：「也好，你过来帮我装计算机好了。」

「本大爷也要凑热闹，就算帮不上忙我也要去。」螣邪说。

他瞪去一眼，到底是没开口说不要来。

黄泉吊命与螣邪离开之后，他继续打包东西。

他拉开抽屉，把里面的文件杂物放进搬家公司的纸箱。

一大一小陈旧信封映入他的眼帘，那里面装的是当年苍写的欠条、旅游花费明细以及还他的钱。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起毛破损的纸袋，那是他永远也忘不掉、满载着痛楚与快乐的回忆。

当初合买的风扇已经损坏丢掉了，老机车也早已报废，他只剩下这两个信封作为纪念。

可是也许他什么纪念都不需要，所有的一切早就刻划在他的生命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电话铃响，他接通电话，听到苍唤他名字的声音。

「你在打包吗？」

「嗯。」他一面听电话，一面拉出那张历史悠久的旅游明细浏览，连带想到他们这趟东岸之旅的点滴。

全都是……

他生命中的美好。

「我的东西你要帮我打包还是我改天过去自己弄？」

「我帮你装吧！你自己弄的话还不是一股脑儿全部丢进箱子？我太了解你了。」

电话那头，苍笑。

「好吧！那就统统交给你。」

「你那边呢？」

「小翠会帮我。」

「嗯。」

「我们家也找到房子了，离那里大概五分钟路程吧！如果没意外的话，应该最近就会敲定。」

「那你们旧家能顺利脱手吗？」

苍告诉他，说找建商谈过，因为是主动要求收购，价钱不是太好。不过在讨价还价一番之后，谈定的金额也还算差强人意。

他刚要开口，苍笑着说：「你不要又急着想当债主。」

他轻轻哼一声。

「暂时不需要，需要的话你想逃也逃不了。」苍又说：「对了，小翠说搬进去那天他要来帮忙，跟你说一下。」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知道了，我同事也会来。」

「哦？」苍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微感意外，不过随即便淡淡说：「这样很好，弄完之后大家一起吃个饭吧！我负责找餐厅好了。」

「嗯。」

「那就这样，我要去洗澡了。」

切断通讯之后，他把旅游明细收回信封袋，然后把两个信封袋都放进纸箱。

他最想要的，已经握在手中。


61



搬家的那天，虽然找的是要价颇高的所谓精致搬家公司，但为了避免计算机通讯设备有所损坏造成不必要的麻烦，黄泉吊命把月漩涡也带来，帮袭灭天来拆那些硬件，用自己的休旅车载过去。

月漩涡说，是九祸叫他来的。他跟黄泉吊命来帮上司搬家，居然可以算作是出公差。

袭灭天来想，他之所以喜欢异度这家公司，或许多少是因为公司的风气有相当程度的公私不分，至于哪一边占便宜多些，那就不用太计较了。

黄泉吊命与月漩涡拆计算机时，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把东西搬上货车。

他原有的家具以及大型电器跟新居的风格其实不是很搭调，但是苍认为没有必要为了统一风格就换掉才用了两年的家具，于是还是决定都搬过去。

「以后再慢慢汰换。」苍这么说。

那时他注视着苍的侧脸，想着他们以后的新居将会慢慢改变，从一个居住的地方变成真正的家。

他们的家。

「老大，那我们先过去了。」拆完计算机的黄泉吊命跟月漩涡先离开往新居去，苍已经等在那边。

苍从家里带过去的东西最主要就是书跟衣服，苍说翠山行开车载过去也就可以了，就算一次搬不完，之后还可以陆续慢慢搬，反正苍家还没这么快搬。

昨天新居已经找清洁公司整个打扫过一遍，他与苍都没想到这件事，还是翠山行提醒。

搬完大件家具之后，开始搬打包好的纸箱，总共用上了三辆货车。

他开车带路，穿过半座城市，终于来到新居的公寓前。

搬家公司的人开始把东西搬进新居，他把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停好，电梯正载送他的东西，他爬楼梯上去。

踏进敞开的大门，看到苍告诉搬家公司的人员什么东西要放在哪里。

「你同事在你工作房那间，帮你装计算机。」苍说。

他应了一声，往预定是他工作房的房间走去时，经过以后会是苍的书房那间房间，瞥见翠山行蹲在一个拆开的纸箱前拿出里面的东西，要放到前些时候先去买来放在这房里的柜子。

翠山行抬头望见他，点了一下头表示招呼，善良清澈的眼睛里表情似乎有点复杂。

他稍稍颔首响应，没有停下脚步，径往工作房走去。

「老大，你能不能请他们先把桌子搬进来？」黄泉吊命说：「这样要装计算机比较方便。」

他转身去跟搬家人员讲的时候，螣邪像一阵风似地从外面冲进来。

螣邪对苍招了招手，然后对他说：「本大爷来了，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

「真冷淡，没关系，我自己找事做。」

螣邪不理他，自己往房间里钻去找黄泉吊命跟月漩涡。

他听到螣邪问黄泉吊命把健身器材搬走了没。

全部东西都搬完之后，新居的风貌大致成形，分属不同地方的箱子被堆放在各处，客厅、卧房、书房、工作房、厨房。

苍进去书房，与翠山行一起整理自己的东西。

「袭灭老大，我们帮你拆箱了哦！」螣邪探出头来说。

他正好接了一通九祸打来问公事的电话，于是摆了摆手表示随他们。

反正他就是喜欢这种公私不分的调调，所以也就不觉得九祸这时候找他谈公事有什么不对。

他走到阳台，拉上落地窗的门，跟九祸讨论纪念版游戏的问题。

十分钟之后，他终于讲完这通电话，转身回屋里去。

他来到苍的书房前，只剩下翠山行在里面整理。

「我哥在卧室那间。」翠山行一看到他便立刻这么说。

翠山行面对他时总是有些局促。

尽管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算是很有关连的两个人，可是他们非常生疏，或许，也不是生疏可以形容。

他点点头，刚要走开，翠山行开口小声叫住他。

「袭灭天来……」

他停下脚步，望向翠山行。

翠山行显得有些不自在，说：「唔，我只是想……表达我的祝福。」

翠山行温和的脸孔有一丝感伤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说：「谢谢。」

翠山行突然咳了一声，眼眶微微发红，他看得出那是在极力掩饰几乎要落泪的涌动心情。

他没有像连续剧中的人物脱口说出什么保证或承诺，他很肯定他这一生只会爱苍一个人，而且会一直爱下去直到他死，但这不是为了谁，甚至不是为了苍。

他只是知道自己会如此。

他静静离开书房，转到卧室，苍正把自己的衣服从行李箱中拿出来挂在衣柜里。

「去看看你弟。」他低声说。

苍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刚挂好在衣架上的衣服放在床上，离开了卧室。

他拿起那件衣服挂进衣柜，继续接手苍方才的工作，把行李箱中剩下的苍的衣服拿出来，该挂的就用衣架挂进衣柜里，其它的则放进翠山行帮忙擦过、垫了干净牛皮纸的抽屉里。

他走到角落拆开注明日用品的箱子，把整条抽取式卫生纸取出来，拿出一包。

他走出卧室，看见书房里苍像哄孩子似地抱着翠山行，翠山行的脸埋在哥哥肩上，也许是哭过了。

他与苍，还有苍的家人，他们都将跨入另一个新的阶段。

苍瞥见他，他一言不发地将整包卫生纸放在书房门口附近的矮柜上。

他看见苍露出一个清淡隐约、很难形容的表情。

说是微笑，又不算是个笑容。

他悄悄走开，螣邪从工作房走出来，说：

「工作相关的东西我都帮你放进柜子了，其它杂物就不管了哦！」

「放着我自己慢慢弄。」

「也好啦！免得有啥情书之类的不小心被我们偷看到。」

他瞪去一眼，螣邪笑。

黄泉吊命探头出来，说：「老大，计算机那些都OK了。」

「嗯。」

天色渐暗，打开造型古典朴实的吊灯，黄色的灯光照得室内一片温暖。

苍从书房出来，说：「差不多了吧！剩下的之后慢慢弄，我们去吃饭吧！我订了餐厅。」

翠山行跟在后面出来，眼眶、鼻头有点红。

「欸，你弟怎么啦？」螣邪嘴快地问。

「灰尘多，他过敏。」苍说得一派自然。

螣邪似乎也察觉似乎是不该多问的，因此虽然摆出一副明知道苍所言不实的表情，却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黄泉老兄，小月，吃饭去了，老大要请客。」

众人离开屋子搭电梯时，螣邪对翠山行说：

「我们决定今年尾牙就在你的茶馆办了，还请多多费心呀！」

「不是还早吗？」翠山行讶异地问，大概一直认为螣邪他们上次去试吃只不过是想看看能不能见到苍的借口。

「早决定早好嘛！」螣邪拍拍黄泉吊命，说：「是说以后你要是计算机有什么问题，找这位大哥就行。」

黄泉吊命瞪眼：「喂！」

「怎么，你不乐意吗？」

「没。」黄泉吊命泄了气般小声说。

翠山行噗地笑出来。

他与苍都没开口，不经意靠近的手，在轻轻碰触之后自然地牵了一下又放开。

全部的人一起搭黄泉吊命的休旅车，黄泉吊命开车，螣邪坐驾驶座旁，翠山行与月漩涡坐第二排，袭灭天来与苍坐最后排。

对袭灭天来而言，他宁愿现在与苍两个人待在新居独处，但是他没有表示什么，苍在他身旁，偶尔违逆自己意愿就当作是小小代价好了，比起过去他曾经付出的代价，这根本微不足道。

下班时间，有些塞车。

螣邪问翠山行：「茶馆老板不在，那晚餐怎么供应啊？」

翠山行回答说只能供应简餐，事前准备了几道炖品作为今天晚上供餐的主食，另外还弄了几样凉菜，应该对付得过去。

螣邪拍拍黄泉吊命，说：「说到冷菜，这人超爱吃你家的苦瓜，上次那一大盘至少有一半都是被他干掉的。」

「喂！」黄泉吊命出声抗议。

「本来就是！」

翠山行笑：「那个简单，下次我多做点给你带回去吃。」

「……不、不用了。」黄泉吊命嗫嚅着说。

「爱吃别假客气。」

「螣邪！」

螣邪大笑。

月漩涡闷闷地说：「你们两个安静点好不好？吵得人头都晕了。」

他静静听着前面的人说说笑笑，没有参与的打算，手心突然一暖，苍伸手过来握住他的。

他抓紧苍的手，这种富足的感觉，与多年前在风中疾驰的老机车上感受到的重迭。

他闭上眼，执起苍的手，在车窗外掠进的明暗闪烁光线中，轻轻亲吻苍放松的手指。


※


那天夜里他们各自洗过澡，他在浴室关起门来吹头发，苍与弟弟妹妹们讲电话。

他出来时，苍已经讲完电话。

他们面对面侧躺在新居卧室的床上，苍说：

「你会不会不习惯？这里比你原来住的地方小很多。」

新居的浴室是一般家庭浴室的大小，只有原来住处浴室的一半不到。

「神经。」他低声说。

苍笑。

他伸手抱住苍抚摸对方的头发，正要吻上，苍忽然想到什么，笑出声音来。

他马上领会苍想到的是什么。

在东岸他们后来去住的民宿，是建筑在山上一栋非常漂亮的三层木造房屋，他们的房间在二楼。

起初感觉相当不错，结果到了睡觉时，发觉楼上房间里只要有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走动之类的动作。

好不容易到了深夜快一点，三楼房间的人终于安静下来没声没息，应该是睡了。

他把苍拉近亲吻，然后翻身把苍压住，却发现只要动作大点，床与木板地面就吱吱嘎嘎作响。

苍忍不住笑，轻声说还是算了吧！

他不肯罢手，只有把动作尽可能放轻放慢。

连在苍家的房间里都不曾如此压抑克制地缠绵，说是千辛万苦也不为过，这种经验也是永生难忘。

想到那次，他也忍不住笑。

「在自己家应该不用那么辛苦了。」苍轻声说。

他吻住苍含笑的嘴唇，再一次，他们编织并拥有……

共同的回忆。


62



隔天早上苍帮着他一起开箱整理他的东西，至于苍的东西，在搬家当天翠山行就帮忙全部收好了。

音响以不大的音量放着他们学生时代的西洋流行歌曲，他们把堆起来的纸箱一个一个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找个适当的地方放。

空了的纸箱拆开压平塞进一个空纸箱收集在一起，之后可以拿到地下室送给回收的阿婆。

「嗯？这就是你说的借据那些东西吗？」盘腿而坐的苍从箱子里拿起那两个陈旧的信封。

「嗯。」

苍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借据，那张曾经被撕掉又被黏起来的借据，胶带都已经变了颜色、原子笔的墨迹也有点晕淡。

苍看着看着笑了起来：「我居然还真的写过这种东西。」

苍把借据放回信封里，又拿出另个信封的旅游明细。

这次苍没有笑，眼睫微微动着，很仔细地读过上面的每项记载，就好像这样可以在脑海中织出当时的情景，带思绪回到过去。

「我是不是该像那时一样，把欠你的好好记下来？」苍淡淡说。

他抬眼望向苍。

苍把视线从手上的明细移到他的双眼。

人说，相爱的两个人，本就是纠缠不清相欠债。

「不需要。」他沉默了许久，开口说：「万一你忘了，我会一点一点说给你听。」

「不过那样的话我就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唬我了。」

「那你也只有认了。」

「是啊。」苍淡淡笑。

「苍……」他唤出对方的名字，却又闭上了嘴没有说下去。

「别想太多。」苍说着，露出一个微笑。


※


他们一起去超市采买食材，切块的鸡、洋葱、马铃薯、胡萝卜、大蒜、咖哩粉、白米……等等，然后回到新居，在厨房做一锅咖哩鸡、煮一锅白米饭，在家里吃顿简单又丰盛的午餐。

他们把家里打扫过一遍，清除搬家留下的灰尘。

公寓的住户委员会会长是住在四楼的家庭主妇，特地跑来登门拜访，这种跟外人应对的事他完全不管，就由苍负责，就像当年一样。

他们开始另一种生活模式，在一个屋檐下，他在自己的工作房里工作，苍在书房里翻译、看书，有时苍会拿着两杯茶来到他工作房，跟他一起喝个茶，闲聊几句，有时苍会在餐桌上泡功夫茶，训练他的品茶味觉，有时苍拉他出去找地方喝午茶吃点心。

如果觉得点心特别好吃，苍会买一些带去给弟弟妹妹。

他大约每星期到公司一趟，每次去都是开一整天会，忙到很晚才回家。

苍通常在傍晚徒步走到茶馆，他在家的话，则一个人弄晚餐给自己吃。

晚上九点多苍会回来，常常带着翠山行做的宵夜。

有点像是他们大学刚认识时那样的生活方式。同中有异，异中有同。

苍总是比他早睡，他上床时苍往往已经睡着，他想抱他的时候，从睡梦中被吻醒的苍不曾拒绝。

有时他凝视月光下苍的睡容，会有种奇妙的感觉。

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更像梦中。

苍决定去学开车，不过最后并没有像他们那时玩笑说的瞒住家人。

那阵子他每天早上开车送苍去教练场，然后带着他的笔记型计算机到附近有提供无线上网的咖啡馆工作，时间到了再去接苍，两个人一起去看个电影、逛逛卖场什么的。

有时他想，人生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后来苍家也搬到茶馆附近，搬家那天，螣邪、黄泉吊命、月漩涡、冷醉都休假来帮忙，然后拗他请客吃饭。

听说他这些个同事们现在已经是茶馆的常客，跟苍家人都很熟。

苍家搬过来之后，苍经常回苍家吃早餐，然后带一份回来给晚睡也比较晚起的他。

他跟苍的家人仍然维持相当的距离，有点生疏，也有点亲近。

他与苍一两个星期还是会去一趟别墅，在那里他仍然最感觉苍是他一个人的。

天气渐冷，那天晚上苍提起他们全家打算去渡假泡温泉。

他不想一起去，苍也不勉强他，只开玩笑说那就撇开他两天了。

苍正要打电话给家人时，他叫住了苍。

「嗯？」

「看你们要不要去别墅住，就不用另外找旅馆了。」

苍望着他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说真的吗？」

他一直把别墅当作是他与苍的私密，苍也很了解他的心态。

「不过是栋房子。」他说。

苍眼里绽出笑意：「说得也是。」

如此这般，一点一点，他一直在前进，与苍一起。

苍与家人去渡假那天午夜，他一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影片，影片演到三分之二时，手机响了，是苍打来的。

「这么晚还没睡？」

「难得居然睡不着。」电话那头，苍清清淡淡地说。

他没有说什么，轻轻闭上眼，彷佛能够听到别墅那边窗外的风声。

苍又说：「我弟弟妹妹他们都很开心，他们觉得别墅很漂亮。」

「是吗。」他淡淡说。

「是啊，他们轮流泡温泉，浴缸简直没空下来过。」苍带着笑说。

「你明天几点回来？」

「大概晚上吧！不用等我吃晚饭。」

「嗯。」他说：「早点睡吧！」

他们同居不过几个月，现在他们分开不到二十四小时。

而他想他，千真万确。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从茶几上抓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影片还没演完，不过那无关紧要。


※


恬淡的日子就这么过，虽然也不过就是琐琐碎碎的日常生活，而他觉得此生已经完满。

最折磨人、也是唯一折磨人的就是苍每半年一次的定期检查。

苍总是很平常心看待，而他办不到。

他怎么样都办不到。

每次都像是等待判刑的犯人，然后在听到无罪开释的判决之后才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但也许正因为有这件事，他才能一直维持珍惜与满足的心情也说不定。

人生的得失，有时很难论断。

这天是他第四度陪苍到医院做检查，如同之前，是在平常的上班日下午，医院里人虽不少，但脑科没什么病患候诊。

完成照X光等检查程序之后，他们在候诊处等。

「最近有些电影好像不错。」苍说：「等等结束之后我们去看场电影如何？」

「嗯。」他淡淡回应。

「苍先生。」护士小姐从看诊室出来叫人。

像前几次一样，他陪同苍一起进去。

医生看了看他们，然后对着苍说：「我想安排你做进一步检查，明天可以吗？」

他的心被狠狠一撞，蓦地下沉。

「请问，是检查结果发现有什么异常吗？」苍的声音很平常很镇定。

医生指着X光片的一处说：「这里有一点点阴影，现在还不确定是什么，要进一步检查才知道。」

「是同一个位置吗？」苍沉静地问。

医生看了看苍，说：「是同一个位置。」

医生又问苍有没有感觉任何不舒服或是异状，苍平静地回答没有。

他们离开看诊室，去办理明天的约诊，一直到上了车彼此都没有交谈过半句。

车子驶出医院的停车场时，苍淡淡开口说：「要照原定计划去看电影吗？」

他忽然忍不住爆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没事人一样？」

苍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还不确定到底是怎样。」

「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他丢下这么一句，然后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地开快车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

已经有多久，不曾体会这般心如火烧的痛楚。

他把车子一路往郊区开，然后在山上的一处凉亭附近停下。

他没办法说清楚内心的感觉，他也知道自己的无理，却克制不了对苍的怒气。

他径自下车，走到斑驳陈旧的凉亭里吹风。

苍留在车上没有动，垂着眼帘不知道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苍下车来，关上车门，缓步来到他身后。

他的心好痛。

即使还不确定苍是不是旧疾复发，他已经陷在那样的情绪里。

苍慢慢地、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他。

他永远都会眷恋，彼此体温靠近的温暖。

他闭上眼，抓住了苍的手，然后把苍拉到面前。

不准、不准你再离开我，不准你再忘了我……

他抚摸苍的脸，然后猛地用力吻上对方的嘴唇。

好不容易唇与唇分开，苍低声问：「明天我自己去好不好？」

「为什么？」

「在医院里等对你来说太像酷刑。」

「在哪里等不一样？」

苍注视他的双眼。

「我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再也不会从你的人生缺席！你听到了没有？」

苍望了他一会儿，闭上眼睛，举起双手抱住他的颈子，没有再说一句话。


63


接近尾声的暮色中，苍坐在他旁边，柔和的轮廓在暧昧不明的光线中有些模糊。

车子往下山的路行驶，他手里握着方向盘，心里不如表象般已经平静。

苍的手机响起，苍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接通电话。

「喂，小翠。……没事。……嗯。……好，掰。」

苍切断通讯，轻轻呼出一口气。

苍很少有让他觉得不那么从容的时候，而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

也许其实根本没事，也许真的没事，也许……

「我不想回去。」苍低声说。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

他没有说什么，把车子开回城市中心，在逐渐低垂的夜幕中潜入车水马龙的繁华热闹中。

「我们去逛夜市好不好？」苍忽然说。

「你想逛夜市？」

「印象中我们好像从来没逛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有。」

苍转头望他。

他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给螣邪，说明他现在的位置，问螣邪知不知道最近的夜市在哪里。

「……过了高架桥右边那条路？……我知道了。」

他切断通讯时，苍淡淡笑说：「你的同事中，我也觉得螣邪是最懂吃喝玩乐的一个，不晓得是不是误解就是了。」

「应该不是吧！」

他驾车驶过螣邪说的高架桥底，从右边那条路开进去，不久就看到右手边有栋立体停车场，夜市在前面左手边。

他把车开进停车场，入口的给票机故障，他从停车场工作人员手里拿了停车票，绕上两楼找到停车位，把车子停好。

「走吧！」

两人从楼梯下楼离开立体停车场，过马路往刚刚开始要热闹起来的夜市走去。卖各式各样小吃饮料的摊子与卖衣服、小玩艺、饰品等摊子夹杂林立，人来人往，构成一幅凌乱跃动的活泼图画。

「那个看起来好像不错，要不要试试？」苍指指前方的摊子。

「随你。」

苍走到一家卖印度卷饼的摊子前，要了两份卷饼，一份咖哩牛肉口味，一份烧烤羊肉口味。

他们站在摊子前看老板在球面状的烤炉上烤饼，然后在烤好的饼皮上放上洋葱、马铃薯、蕃茄、生菜、调理好的肉类以及调味料，然后卷起来放在纸袋里。

「哪。」苍递了一份给他。

「这是什么口味的？」

「不知道，反正吃到一半再交换，这样可以吃到两种味道。」苍笑说。

他望着那个笑容，他多么喜欢这样温润的微笑。

因为爱，所以痛。

没有什么比这更真切的因果。

他牵住苍的手在摊子之间的狭窄甬道上走。

苍落后他半步安静地走着，没有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突然听到苍低声说：「也许这么想很自私……我很高兴我们在一起。」

他握紧苍的手，说不出的酸楚，就好像把他的气管声带都腐蚀了一般，让他胸腔缩紧疼痛，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觉得，他被赋予了一项重大任务，他要巨细靡遗地记住他们经历过的一切，当作是备份也好。

「……没事的。」他低哑干涩地说。

迟了数百分钟，他总算说出他该说的安慰话语。

「嗯。」苍温顺地应了一声。

他瞥了苍一眼，看不出苍心底真正的感受想法是什么。

是相信自己一定无事的镇定，还是看开了一切的淡然？

他不知道。

苍说：「有点渴，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喝的吧！」

稍微错落的前后位置互换，苍拉着他穿梭在夜市里，微微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又快乐又痛苦、充满了希望与期待的青春岁月。

但不一样了。

他拥有了更多更多，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属于他的孤独过客，于是更害怕失去。

而他会牵着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放开。


※


那天夜里，他抱着对方，既温柔又狂乱地亲吻。

赤裸的身体相互紧贴摩擦，像是寻找契合无间的角度。

体温蒸发全身的汗水，融化了界线，模糊了快乐与痛苦的区别。

他的占有欲在肢体交缠的过程中总是最没有掩饰地表露，然而，没有哪一次更让他如此深切地体认到，他不过是个凡人，想守护自己所爱，却无从施力。

他也很想说服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他做不到。

他一遍遍抚过苍的发，从头顶到脑后，轻轻地，温柔地，喉头梗住的瞬间，忍不住把自己的额抵住对方的。

如果真要发生，能不能换成他？

高潮的那刻，他封吻对方的唇，紧紧纠缠的渴切传达了内心深处的不安。

他感觉苍的手扣紧了他的背，似乎反映了蚀入心底的疼痛。

「没事的。.......」发缕汗湿的耳边，他听到苍在沉重的呼吸声中轻轻这么说。

他交握着抓紧苍的手，闭着眼睛感受躯体一致的跳动，每一下都是深痛。

黑暗中，他们紧紧相拥。

再怎么恐惧也必须面对，他没有逃避的余地。


※


第二天他陪苍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照程序进行每一个步骤，在淡化漠化生老病死的氛围下，所有情绪都被掩藏在举止如常的外表下。

检查结果要一个礼拜后才知道。

这种等待是凌迟。

而每一个类似处境的患者、与患者亲近的人都必须默默承受，别无他法。

郁结的情绪重重压在他心口无法纾解，但他没有再爆发。

「有想去哪里吗？」结束检查之后，他这么问。

苍沉思着，微微出神。

他没有催促。

苍沉默了许久，淡淡说：「去看场电影吧！晚一点我想回我家一趟。」

他看着苍，然后问：「晚上回不回来？」

「不知道。」苍轻轻闭上眼。

他没有再说什么，开车往有电影院的百货公司去。


※


他在十点左右把苍送去苍家，然后独自一人回去。

他进浴室洗了头洗了澡，然后边擦头发边在计算机前坐下处理工作上的电子邮件。

他有些心不在焉，但还不致完全走神。

工作的时候时间总是比较好过。

十一点多，他接到苍的电话。

「我不回去了。」苍的声音很平静，温温的，难得地微微沙哑。

「嗯。」他淡淡回应，没有多说什么。

他能想象苍家人的心情。

不管是哪一种爱，都害怕失去，

他一直持续工作到凌晨两点。

夜半三更，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脑子里无法停止地想着，如果检查结果证实苍的病真的复发，那他该如何？

他该如何？

该如何？

他闭上酸涩的双眼，没有答案。


※


处于不安稳浅眠状态的他被房门外的动静唤醒。

他起身，顺手拿起挂在床尾的上衣套上，走出卧室，看到苍正把早点一样样放在餐桌上。

「你起来了？正好，来吃早餐吧！不然凉了又要重新热过。」

苍的口吻跟举止都一如平常，从容悠然，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相信苍在家人面前一定就是这个样子。

但能不能……在他面前不要是这个样子？

苍的平静像是一面不断扩张的镜子，压迫了他勉强维持住平衡的空间。

如果苍表现出一点失常，他是不是反而会比较好过？

他好想打碎那面镜子。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返回卧室到浴室盥洗。

洗脸的时候，他望着镜中水淋淋、没有表情的脸，他知道此时此刻这个表象跟他的心情有很大的差距，可是他又怎么能任由灵魂里的不安爆发？

埋藏、压抑，该是他擅长的事。

他取过毛巾抹干脸，转身走了出去。


※


这一星期的日子，他们的生活过得特别规律平稳。

苍每天早上回去跟弟弟妹妹共进早餐，然后带一份回到这里。

他们各自在自己房间里做自己的事。

中午他料理简单的午餐一起吃，一起看电视，喝茶，下棋，或是一起做些晾衣服、折衣服之类的杂事。

傍晚苍会徒步走到茶馆，晚上九点多回来。

他们有时一起吃点东西，有时看看影片，有时去外面走走。

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定时器，一直发出灵魂可以感应到的滴答声。

那面镜子仍在扩张，让他几乎窒息。

七天的时间无比漫长却又如此短暂。

要去看报告的那天早上，苍平淡地告诉他，下午翠山行也会一起去医院。

苍说：「我叫他过来这里，就一起坐你的车吧！」

他淡淡应了一声，没有任何想法也没有任何感觉。

苍很平静，他也很平静，但真的如此？

翠山行在下午一点多过来，看起来脸色略微不好，虽然没有摆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可是感受得到内心的难过与不安。

「哥……袭灭天来。」翠山行说：「要出发了吗？外面风很大，今天好像比较冷。」

「嗯，走吧！」苍说：「我拿件外套。」

「我先去开车。」他说。

他拿了钥匙出门，搭电梯去地下停车场把车子开出来停在公寓门口。

他什么都没有想，他没有想什么，也许这是人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在最煎熬的时候不知不觉放空了自己。

不一会儿，苍与翠山行从公寓大门出来，苍拉开车门坐在他旁边，翠山行则坐后座。

「风还真的有点大。」苍淡淡说，语调依然平常。

他没有开口，把车子开上道路时，从后照镜中瞥见翠山行明显看得出紧绷心情的表情。

往医院的路上，车子里三个人都没有开口说半句话，就这么沉默着一直到医院。

从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来到大厅，翠山行打起精神说：

「哥，我去帮你挂号，你们要不要先上去？」

「嗯。」苍把证件等东西交给翠山行。

他一言不发地跟苍一起搭电扶梯上二楼，往去过好几次的看诊室走去。

看诊室的灯号箱是暗的，医生似乎还没到。

苍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看苍，也慢慢坐下，仍然没有交谈一句话。

不久翠山行过来，走到看诊室前看贴在旁边的预约名单，然后敲门把苍的证件交给护士小姐。

「过来坐着。」苍说。

「哦……」翠山行过来坐在苍的另一边。

「到太早了，应该晚半小时出发的。」苍淡淡说：「小翠，你吃饭了没？要不要去买点东西来填填肚子？」

「……我吃不下。」翠山行低声说。

苍看了看翠山行，没有说什么。

「等一下我自己进去。」苍说。

一直没有开口的他与翠山行同时望向苍。

苍没有重复刚才的话，那句话说得很淡，也很定。

「哥……」翠山行欲言又止。

「我并不紧张啊。」苍淡淡笑说。

翠山行牵了牵嘴角，说：「……其实每次都是我在紧张。」

苍笑了笑，然后转头看他：

「你不会因此生气吧？」

在这样的时候，他居然从苍的眼睛里看到一抹淘气的笑意，不是那么鲜明、简单的，却仍然依稀有那样的影子。

「就算会，你还不是一样会坚持？」他终于开口说话。

苍轻轻笑了起来。

灯号箱开始运作，护士从看诊室探身出来：「苍先生。」

苍站起身来，一个人进去，稳定的脚步如常。

门关上的那瞬，他有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错觉。

一秒钟、两秒钟……时间缓慢地流过。

他微微垂下视线，出神地望着不存在的空间，静静等候。

苍去了好久。

他抬眼时，眼尾余光瞥见扭紧双手的翠山行。

他稍稍转头，看到翠山行眼眶有点泛红。

他移开视线，注视着看诊室关闭的门，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他也理不清现在他有什么感觉。

一分钟好像一世纪，他像沉默的岩石，静静承受时光缓慢过去的痛苦。

门打开的那瞬，翠山行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

在他的视线中，沉静的苍从里面走出来。

「哥，结果怎么样？」翠山行小心翼翼地问。

苍淡淡说：「有一颗小肿瘤，目前大约四公厘大，还不致压迫神经。」

翠山行一听，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脸色刷白。

「在原来的位置，医生不建议一般手术。」苍的口吻如此平淡，彷佛事不关己。

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他不在现场，而是从遥远的地方看着听着这一切。

好像没有任何抗辩余地就被判了无期徒刑。

「要不要实行上次的医疗手段、要不要现阶段就处理，医生要我仔细考虑。」苍说。

翠山行垂下头，没有说话。

苍轻轻握了一下翠山行的手，轻声说：「现在医疗这么发达，而且发现得早，我会没事的，嗯？」

「……嗯。」翠山行点头，忍不住用手抹了抹眼角。

「我们走吧！」苍说着，走到他面前。

他凝视苍，沉默着站起身来。

「我们……都像平常一样好不好？」苍低声说，是对他说，是对自己的弟弟说，或许也是在对自己说。

翠山行停了一下，强自忍着不让声音发抖，深呼吸一次之后，刻意轻快地说：

「我该去茶馆了，不然他们忙不过来。」

「嗯。」

「哥你就不用过来了，看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我晚上会回去一趟。」苍轻声说。

「嗯。」翠山行低声应道。

而他仍然无法从不真实感抽离，他听到自己开口说：「走吧！」

那个声音如此干涩、空洞，他几乎不认识。

他们离开医院，他先送翠山行去茶馆，然后带苍回家。

他们都没有再提起脑瘤的事。

虽然很多事情必须去面对、去考虑、去决定，但不是现在。

不是不仁慈的命运乍揭开真面目的此时此刻。

一回到家里，苍说：「我想睡一下。」

他望着苍。

「陪我好吗？」苍轻轻说着，转身走进房间。

他在原处站了片刻，然后进入房间，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注视着坐在床上、换了衣服的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伸手抚摸苍的脸，看着苍慢慢垂下眼睫。

他把苍拥入怀里，许久许久都没有动，然后他听到苍微微沙哑的声音轻轻说：

「我不想再忘记这一切，我不想再忘记你……」

他搂紧怀里的人，深痛地闭上双眼。


64



房间里的窗纱被风吹动，时而微扬，时而垂落。

人车的声音远远传来。

昏暗的暮色中，袭灭天来凝视苍的睡容。

仍然那么静谧安稳，就好像是这个世界不会崩坏的保证。

跟多年以前那种尖锐的痛楚不同，现在他的心所感觉到的是隐隐的痛，彷佛一片一片缓缓剥离、一点一点慢慢溶解。

房间外响起清脆的电话铃声，是家里的电话，不是他或苍的手机。

很少人会打这支电话。

他悄悄起身，穿上衣服，去到客厅拿起经常都放在充电座上的无线电话。

是翠山行打来的。

翠山行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常。

他静静告诉对方，说苍在睡觉。

「哦……」翠山行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跟他谈苍的事。

翠山行说打电话去医院问过，几年前院方已经引进当初苍在A国接受治疗时采用的那整套系统，但是不是跟当年为苍执行手术的医生讨论一下比较好？关于苍为什么接受治疗之后会失去记忆，其实一直都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会不会这十几年之间有其它案例？而且对于这套系统的应用，是不是还是最初开发这种技术的研究中心会更专精？

「因为那时医生就说过不知道会不会复发，所以我都有仔细做记录。我找到了当年的笔记，数据我都还留着，应该可以联系得上那个研究中心，只是语文方面我不行，恐怕没办法跟他们谈。那时在A国是有他们请来的翻译帮忙。」

「你在哪里？茶馆？还是家里？」

翠山行告诉他现在人在家里，云染从公司休假回来照管茶馆。

「我过去找你。」

他换了衣服，留了张简单的字条在餐桌上，然后带钥匙出门。

他快步走到苍家，才按了门铃，一个人在家的翠山行就立刻开门，似乎早就等在门边。

笔记跟收集数据的档案夹都已经妥妥放在桌上。

翠山行看起来心情郁结，但很镇定。

他进屋里坐下看，封面有点儿破旧的笔记本里，翠山行工整的字迹写得满满的，简直像帐簿一样清清楚楚，几年几月几日，苍有什么状况，服用了什么药，接受了什么疗程，有什么进展。

再打开档案夹，所有的纸本数据都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按照大小顺序用透明L夹收好。

「很多东西我根本看不懂。」翠山行说。

他拿出那些资料翻阅了好一会儿，说：「我来设法跟他们联系。」

「嗯。」

他望向翠山行，低声说：「你比我以为得镇定很多。」

翠山行注视他，好一会儿才带着鼻音开口：

「我哥说过他不会这么离开我们，我相信他一定做得到。十二年前的状况比现在更凶险，他还是回到我们身边了不是吗？」

翠山行顿了顿，继续说：「哪怕他再度失去记忆，他还是我们的大哥啊！只要这么想，我就不觉得那么害怕了。我相信我哥。」

翠山行说着，声音虽然有点微抖，却忍着没有哭出来。

他没有说什么，他心底的感受很乱很复杂，但是他突然觉得能体会，他们初重逢时苍为什么说自己很幸福。

拥有系绊深厚的家人，所以无论怎样自己都不是真正孤单。

然后他想，他该打个电话给一步莲华。

自从一年前养父中风之后，养母健康状况也不好，一步莲华的负担就变得更重了，虽然听一步莲华说有请看护帮忙，但毕竟不一样。

「这些东西我带回去。」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垜成一迭，然后站起身来。

「好，我拿个袋子给你装。」翠山行利落地拿来一个以前买东西留下的手提牛皮纸袋，把东西都放进去，然后交给他。

他接过来，没有说话，翠山行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也就是一下子的感觉涌起，他轻轻拍了拍翠山行的肩头。

翠山行再也忍不住地喷出眼泪。

累积了多少年的压力，就像随着泪水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翠山行足足哭了好几分钟，似乎一股脑儿把所有的难过、不安、心疼、压力、恐惧统统哭出来。

他没走，而是坐下来看着翠山行边哭边擦眼泪擤鼻子用掉半包卫生纸。

「抱歉……」哭完之后，红了鼻子肿了眼睛的翠山行带着沉重鼻音说。

「哭一哭也好。」他淡淡说。

如果他也能哭得出来，是不是他的心就不会像是随时要被压碎般地如此闷痛？

他觉得他比翠山行更恐惧。他无法像翠山行那么笃定地坚信，苍不会真的离开他们。

「嗯。」翠山行应道。

他考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出口：

「我知道你们家房贷的压力很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之前苍会做些翻译贴补他们家的房贷，但现在不要说是他，翠山行也绝对不希望苍还继续做什么工作，这不只是实质上的问题，更是心理上的问题。

翠山行抽了抽鼻子，说：「应该还好，云染、小白工作都算稳定，他们都会拿钱回来，就两个小的还在读书开销比较大，阿商快从技术学院毕业了，小九今年考大学，如果能考上公立的家里就不会负担太重。……如果真有需要我会跟你说的，谢谢。」

他听着翠山行说着苍家的事，感觉似乎跟以前不同了。

那似乎不再是他想要回避撇开的一切。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

他走在路上时，因为是下班时间，小区里人明显多了起来。

有的人要回家，有的人要去这一带的餐厅。有的人落单，有的人有伴。

一幕幕众生相，浮世绘。

他身在其中，演出属于他的故事。

人生有时很奇妙。

他以为他跟苍家的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深切的往来，然而现在，他却开始觉得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们，在某种程度也跟他有某种无法切割的关连。

他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门缝透出灯光，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苍站在门口，望着他的眼神很温润很温润。

他想开口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揽住对方。有的时候，言语无法传达内心真实的感受。

「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苍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风。

而他无法响应。


※


晚上苍跟家人一起到外面吃晚餐，他没有去。

苍说晚上不一定回来，他只说，不回来的话打个电话。

他待在工作房里，一页页读着翠山行写的笔记。

巨细靡遗，每个字都满是浓浓的亲情。

那些历程太清晰，让他心绪汹涌，几乎没办法读下去。

他翻完笔记，继续看那些资料，从中找出研究中心的地址、电话、关系人等等信息，他找了张纸，把这些东西抄下来。

然后，他打了通电话给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那边的时间还很早，似乎从睡梦中醒来的一步莲华听到他声音有点讶异，因为他几乎不曾主动打电话过去。

「阿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淡淡地、平静地，告诉一步莲华苍脑中又再度长瘤的事。

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会儿，说：「阿来，你记得我说过的吗？幸福只属于坚强的人。」

他好一会儿没开口，然后低声说：「我记得。」

一步莲华问他们打算怎么做，他说起要找当初为苍治疗的研究中心，他听着自己平静叙述的口吻，有种魂魄飘离的错觉。

然后他问：「你还好吧？」

一步莲华说自己还好，但是养父母的状况就有点令人担心。

他听着没有感觉，他对养父母没有感情可言，到了现在，也说不上什么怨恨愤怒，只像是没有关系的人。

人的感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多么微妙。

「你说那是A国的研究中心？你要不要把资料用EMAIL传给我？或许我帮得上忙。」一步莲华说。

「我等会儿传给你。」

「别想太多。」

「嗯。」

「自己保重。」

「你也是。」

十一点时，苍打电话说不回来。

他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到现在都没有真实感，就像是一场梦，而他不确定梦的起点从哪里开始。

午夜，他估算了A国的时间，试着打电话去那个研究中心，没人接听，不知道是电话已经换了还是怎样。

于是他上网寻找相关的数据，不断地搜寻、过滤，找了很久终于找到。

该研究中心已经搬家，电话也换了。

他再尝试打电话过去，电话转来转去，最后一个接听的人在听了他的简短叙述之后，请他留下联络电话，说会请适当的人回复他。

他挂了电话之后，想着明天或许该试着找当初苍国内那位主治医生，翠山行说过，当初就是那位医生牵的线，虽说已经退休，但应该还是找得到人。

他洗过澡躺上床时不知道是几点，窗外的世界非常安静，夜应该已经很深很深。

他试着休息一下，没有能睡着的奢望。

身体静静躺着，四肢像是漂浮在海上，脑子却无法休息。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才是最适当的。

他找不到平衡点，随时都觉得自己在虚无中飘荡。

如果……苍再度忘记他……甚至……苍永远离他而去……

他不想去想，可以的话他宁愿此时此刻脑子停止运转，思绪却无法控制地直钻下去。

半浮半沉于睡眠与清醒交界的水面，他突然听到细碎的声音。

轻轻的开门声、脚步声。

他撑起上身，在黑暗中望着静静走进来的苍。

「你……」

「你不是告诉过我，以前我也曾经大半夜回学校找你？」苍轻声说。

他喉头一梗，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能发出声音：「过来。」

苍温顺地爬上床来，跪坐在他面前，伸出手来，摊开。

他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注视着苍的手心，一言不发。

「你的名字，刻在这里好不好？」苍淡淡说。

苍没有明讲，但他听得出，苍已经决定接受治疗。

他坐起来，用左手缓缓执起苍的手，然后用右手食指，慢慢地、一笔一笔在苍的手心划写一个「袭」字。

热烫的液滴，无声无息地落在苍的手心上。

「我不会离开你。」苍低低、慢慢地说：「就算我的脑子忘记你，我的心也会记得，记得你是多么爱我。」

他垂着头凝视着苍的手心沉默许久，然后嘶哑地开口：

「这是你欠我的，不准赖帐。」

苍拿起他的手，在他手心上写了个苍字。

「你有我的画押。」苍轻声说。

他抓着苍的手把人拉近自己，轻轻的一吻，却是深深刻在生命里永志……

承诺的印记。 


65


翠山行认为苍至少该再去另家医院进行检查，听听不同的看法意见。

苍同意了。

后来检查显示出相同的结果，第二家医院也没有更好的治疗建议。

苍始终很平静。

似乎在苍的立场，觉得反正尽人事听天命，可是，袭灭天来无法有那样的心境。

A国的医学研究中心方面很快给了袭灭天来回复，初步谈了一下，研究中心显然对于承接苍的治疗意愿很高。他们要求提供苍的病历先行研究，然后再做进一步讨论。

有现实层面的事情在手上进行，给人一种基本的、粗浅的踏实感，袭灭天来冷静而有条理地处理这些事，可是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找不到着落点，甚至抓不住自己的感觉。

这是一场梦，而他醒不过来。

他这辈子几乎没跟医院打过什么交道，虽然也不是没生过病，但是他从来不曾接受诊治。照他原本理所当然的想法，申请苍的病历副本应该是很简单的事，却意外遭遇了繁复冗长甚至可说是窒碍难行的程序。

他耐着性子依照无聊繁琐的规定办理，虽然苍说，也许本人出面申请会比较容易，可是他不肯让苍插手。

苍望了他一会儿，没有坚持，放由他去。

他主观认为院方在刁难，并且猜想也许是因为苍极可能不留在院内进行治疗的缘故。

他心底有股窜动的怒气，虽然与申请病历副本的事不无关系，但他自己知道不只是这么简单，他一个字也没有跟苍提起。

他看着苍几乎是固执地以恬淡的态度过着平常的生活，他的心情却无法平静，他的心很乱。

他想要对苍更好更好，有时却反而失控地表现出相反的言行。

他每每都知道自己的话语态度无理，却没有再在苍眼中看到令人目眩的怒火。

无论他摆出什么样的外在表现，苍看着他的眼神只有宽容、温柔与理解，没有一丝一毫怒气或怨忿，于是他的心只有更痛更痛。

他宁愿苍不是这么轻易就能看透他，宁愿苍不懂其实他的恶劣态度来自最深沉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是更害怕失去苍、还是更不愿意苍忘记他。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苍如何，他不知道如果苍表现得反常，他会觉得比较好过或者是觉得更难受？

他不知道。

不知道。

这样的命运、这样的劫，怎么可能还有任何一件事是对劲的？

要去怪谁？怨谁？

是不是……潜意识里他始终认为，现在的苍，不完整？

他拥有的爱、拥有的幸福，到底有缺憾？

而现在，他却可能再度失去不完整的苍、缺憾的爱情与幸福。

贪求、不知餍足。

他的心底住着无形无体的饕餮。

咆啸、躁动，张牙舞爪。

于是，这是不是对他的惩罚？

翠山行打电话来问病历的事，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简短一句：「还没拿到。」的语气，也许让翠山行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翠山行停了一下说：

「有些事情，外人其实无法体会这对我们有多么重要，他们也许没有恶意，只是不上心而已。」

翠山行的口吻很平静，也许是在十几年前的经历中已经尝遍了人情冷暖，看多了世态炎凉。

「或者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他沉默片刻，淡淡说：「不用了，我可以处理。」

「嗯。」翠山行停顿了很久，忽然转变了语调低声说：「十二年前跟这次不同，那个时候，事情就突然发生了，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连感到害怕的时间都没有。……虽说这次的状况应该没有那么凶险，可是……」

他没有说什么，可是他完全能体会，这种凌迟的感觉。

翠山行打起精神说：「不过就像我哥说的，这次发现得早，而且医疗技术一直都在进步，我想一定会更加顺利的。」

他想起翠山行说过，就算苍失去记忆，也仍然是他们的大哥这句话，突然醒悟为什么他无法像翠山行这么笃定。

失去记忆，血缘是不会变的。可是他呢？一旦从苍的记忆中消失，那他对苍而言又算什么？

现在的苍，是决定了要爱他所以爱他。

也许不能说是不满足，可是他还是不自禁地追寻着过去，那段自然而然酝酿成形的感情。

然后……要再一次吗？

再一次……将他推回原点，却抹销不了他曾经走过的旅程。

再然后……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他挂掉电话之后，静静站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


而后他终于取得苍的病历副本，他用快递寄给A国的医学研究中心，然后打电话过去约定时间讨论苍的病情。

虽然他语文还可以，但是对于医疗领域的一些用词可能还是相当陌生，一步莲华主动表示愿意参与充当翻译，以便让双方的沟通能够更顺畅完整。

一步莲华问他，要不要让苍本人也参与讨论？

他说不。

而一步莲华没有再说什么。

苍知道这件事，却没有表示任何意见。而他也没有说：讨论得如何，我会告诉你。

他们应该更紧密的时刻，却反而产生了难以言喻的疏离。

或许他需要时间，苍也愿意给他时间，可是……

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多少时间。

他心中雪亮，却无法让彼此的关系朝比较理想的方向延伸。

他愈焦虑，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天深夜，他在工作房与一步莲华还有医学中心负责苍这件病例的医师代表藉由网络电话三方通话进行讨论。

前半段只是反复确认所有的情况，他平静地、面无表情地聆听、述说。

然后，那位医师说了一大串话，他没有完全听懂。

一步莲华说：「医生说，从所有的检查结果来看，苍的脑瘤确定是复发于十二年前完全相同的位置。」

一步莲华省略了一些艰涩的专有名词，简单归结那位医生的意思是，当初苍失去记忆，很可能与脑瘤发生的位置极度相关，因为治疗的方式是断绝脑瘤与其它部位的连结，也许连带影响了记忆。另外，当时的技术断绝程度无法达到百分之百，可能是导致脑瘤复发的因素。但反过来说，如果达到断绝程度百分之百，是否会更严重地影响苍的记忆甚至其它生理机能，是一个无法断定的未知数。

「这意思也就是说，因为脑瘤是长在那里，所以只要采取这种治疗方式，他就一定会失去记忆是不是？」

「医师不是这意思，他们无法确定苍失去记忆的原因，只是推测跟脑瘤的位置有关。」

「这只不过是说法不同！」

「阿来……」

那位医生听他口气不对，连忙追问一步莲华他说了什么。

一股无法形容的怒火中烧，他切断了通讯，离开了计算机前。

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响起，他没有接。

手机安静了几秒钟，再度响起。

他终究伸出手，拿起手机接通。

「阿来。」一步莲华说：「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没有人敢说情况一定会是怎样，人的身体是很奇妙的。」

他闭着眼睛，没有出声。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感性上又怎么能毫无抗拒地接受？

「苍确实有可能因为治疗再度失去记忆，不过往好处想，这也不是一定如此，而且医生表示手术危及生命的可能性颇低。」

可能性很高、可能性很低，这是一个没有绝对的世界。

苍也许会忘了他，苍应该不会离开他……

苍也许不会忘记他，苍说不定会死……

任何事都只是可能。

可能、应该、或许……

「阿来……」

「我需要冷静一下。」他闭着眼睛低声说。

「嗯。」一步莲华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到卧房，而在工作房坐到天明，然后他开车出门，漫无目的地驾车行驶在人车还很稀少的马路。

他不知不觉来到别墅，他没有开车库的门，而把车直接停在门口，他下了车，拿钥匙打开别墅的大门。

院子里苍栽种的茉莉结了许多花苞，再不久即将盛开。

花开、花谢，年复一年。

即使花凋萎掉落，茉莉还是活着，愈来愈老，来年仍会结苞开花，带来满园馨香。

他伸手轻轻捧起花苞，他与苍的感情，难道也是如此？

他的心里有所感悟，却又还不能被彻底说服。

人说顿悟、说豁然开朗，其实对于摇摆的人心来说，是多么困难。

他回家时已经是下午，手机没有响过。

他走进苍的书房，见苍手里握着一枝细字签字笔，在一本笔记簿上停停写写。

他走过去，苍没有抬头，继续写着未完的字句。

琐琐碎碎的记录，去了哪里、看了什么电影、吃了什么……有点像是当年的旅游明细那样，只是没有记下花费的金额。

他忽然忍不住冲动，伸手盖住笔记簿。

「不要再写了。」

苍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不要一副你准备好忘记我的样子！」

「袭灭……」苍轻轻地、低低地，开口这么唤他。

他的心，深深、深深一动。

「万一我真的忘记你……」

万一……

真的……

忘记他……

「你是不是可以……让我再一次爱上你？」

很多很多感觉都远了，好像回归到初始纯朴的原型。

也许，他们的爱，在一世之间便注定无尽轮回。

也许，他们的爱，会在生生世世流转之中无尽轮回。

他握住苍的手。

他真正开始领悟，他拥有的，已然完整。


66


那个下午，天气很好。

暖色的阳光从书房的米白色窗纱透入，就像是眼前的人给予他不变的印象。

苍放下手里的笔，阖上笔记簿，淡淡说：

「你昨天是不是都没睡？我本来想问你是不是要休息一下，不过我顾虑你好像反而会让你不高兴，所以……嗯，我们去找个地方喝茶怎么样？」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不要。」

苍望向他。

他接着说：「外面泡的茶没你泡的好喝。」

他清清楚楚看见，苍的眼眸是如何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如何绽出温润的笑意。

「好吧！」

苍离开房间，拿出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使用的茶具，把收在柜子里的酒精炉搬上餐桌，提了石壶到厨房盛过滤水放在瓦斯炉上烧。

他没有插手帮忙，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苍从容安稳的举动。

明明是没有深意的生活细节，为什么让人如此揪心？

他想着，在他没有看见的时候，苍还是会固执地在那本笔记簿上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的下午，他们在家里泡茶品茗。

他们。

袭灭天来，与，苍。

「晚点我们去趟卖场吧！补充点日常用品。」苍头也不回地说。

「嗯。」

他注视着苍的背影，这是他的港湾。

永远都是。

苍离开厨房，从橱柜里收藏的众多茶叶之中挑了罐高山乌龙，然后坐在餐桌前把茶具摆开。

「水滚了帮我提过来。」苍说。

他把滚开的水提过来放在仿古酒精炉上，坐下来，看苍泡茶。

苍说话清淡温润的嗓音、器皿轻轻碰触的声响，伴随着悠然的茶香，交织出不灭的旋律，萦绕在彼此的生命里，延续下去。

如此微不足道，却不可抽离。

不用纸笔，但他何尝不是在人生的笔记簿里，丝丝缕缕记载他们相处的点滴？

苍把一杯初泡的茶放在他面前。

此情此景，不仅仅是过往曾经的重映，也是不可预知的未来将会重演的注定。

于是他似乎渐渐相信，无常的世界里，总有什么是不变的永恒。


※


午后的尾端，他们去到常去的卖场，像以往一样，打算采买卫生纸、洗衣精、牙膏之类的日常用品，还有菜、肉等等食材。

复合式的购物城，一楼设了许多卖衣服、鞋子、钟表、行李箱等等的专柜，他们很少停留，总是越过这些商铺，到通往卖场的扶手电梯。

扶手电梯旁边的一小块空地经常更换不同的商家展售商品，有时是按摩椅、有时是农产品、有时是织物，今天展售的则是钢琴。

几架摆出来的钢琴价位中等，对象可能锁定是学钢琴的孩子。

他们走过的时候，苍在一架木色钢琴前停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个白键，钢琴发出清脆的声音。

「等我们从A国回来，买架钢琴好不好？」苍淡淡说。

他望着苍轮廓柔和的侧脸，好不容易从回忆淹没的思绪中发出回应。

「……嗯。」

不管苍是不是会忘了他们拥有过的一切，他们都会在一起。

在一起。

因为他不会放手。

苍知道他不会。

所以……

他并不是没有选择地接受命运。

苍转头看他，笑了。

苍没有开口，可是他彷佛听到苍心底的声音。

袭灭，你知道的，我很快乐，跟你在一起。


※


他对九祸表明他要辞职时，九祸并没有留他，只说：

「愿意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吧！虽然我想说这是多余的，不过你要是敢跑去别家给我试试看！」

他瞪了九祸一眼，女强人的眼尾露出一丝很难捉摸的温柔笑意。

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但，其中至少有一种成分是感谢。

黄泉吊命一脸抑郁、月漩涡闷声不吭、冷醉红了眼眶，至于吞佛，还是看不出任何想法。

他们都知道他如此决定的原因。

如果一切顺利，苍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慢慢复原。

螣邪将接替他的位置，交接得差不多的时候，螣邪突然说：

「袭灭老大，你多少还是会害怕的吧？」

害怕……

他当然害怕，害怕自己再度消失在苍的记忆海。

「我说啊！万一的万一，他忘了你，大不了你就跟他说：『你叫苍，我叫袭灭天来，是你老公，听到了没？』这样不就好了？」

他忍不住呛到，伸手敲了一下螣邪的脑袋，白去一眼：「够了你！」

「我可是认真的欸。」螣邪捂着脑袋说。

他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

──你是苍。

──我是袭灭天来。

──我们会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


※


出发去A国之前，他到茶馆把所有的钥匙都交给翠山行。

「放心，我会把你们家跟别墅都维护得好好的，车子我也会定期发动热车一下，这样才不会坏。」翠山行带着些微鼻音说。

「喜欢的话，别墅你们就尽量用吧！」

翠山行点点头。

他又把一个信封袋递过去。

「这是？」

「存折跟印鉴都在里面，密码就写在信封上，你收好。户头里的钱，万一有什么需要你就拿来用。」

「这怎么可以？」翠山行连忙想推回。

「只是备用，我不想有任何事需要烦心。」

翠山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知道了。」

他淡淡说：「定下来之后，我会把那边的地址电话给你。」

「嗯。」翠山行问：「我哥在家吗？」

「他说想一个人走走。」

苍终究，也需要独自沉淀的时间。

「哦……等我哥回去，你请他过来一趟好吗？」

他点头。

「你们行李都打包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他停了一下，淡淡说：「还没，晚上有空的话过来帮忙吧！」

翠山行用力点头：「嗯。」

他要离开时，翠山行忽然说：「小九说他想读信息相关科系。」

「是吗？」他停下脚步，稍稍回头。

翠山行微微笑了笑，点点头。


※


出发前一天晚上，苍回苍家过夜。

隔天清晨，翠山行送他跟苍到机场。

「哥，等你回来，我们全家再一起去哪里玩吧！袭灭大哥也一起好吗？」

「好。」苍抿嘴笑：「不用问他了，就算他不肯，咱们也把他打包带去。」

他瞪了苍一眼，翠山行噗嗤笑出声音。

翠山行抱了抱苍道别，虽然眼里隐隐有水光浮动，终究没有再流出眼泪。


※


透过一步莲华的帮忙，他们去到A国之后，就在研究中心一带租了房子作为暂时的安顿之所。

然后，便是手术前最后的检查。

研究中心的检查报告跟苍在国内检查的结果相符，于是正式排定手术时间。

手术前一天，研究中心安排苍住院。

那天晚上，他坐在病床旁陪伴，苍忽然说：

「我们的感情，带给你的是快乐多？还是痛苦多？」

他回想，尽管曾经有过那么多苦痛，可是在这一刻，记忆鲜明的全都不是那些。

涌上心头的，是苍的笑、他自己的笑，彼此晕染的呼吸与心跳、相互感应的体温，彼此的相伴，每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

一点一滴，他生命中的美好。

他慢慢、慢慢地开口：「现在想到的，都是快乐。」

苍望向他，问：「那你认为感情有怎样的结局才算完满？」

如果人追求的至美是永恒，那么……

「没有结局。」他答。

永远停留在快乐的过程中，每一刻都是幸福，彼此的系绊永无止境。

苍笑了。

紫灰色的眼睛里闪动着他此生见过最美丽的微笑。

一阵热暖从胸口泛漫到鼻头。

因为他们会在一起，生或死，这一世的轮回，生生世世的轮回，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需要害怕。

他们的故事，没有结局。


※


手术在即，签署了必要的文件之后，医护人员为苍落发。

他凝视一片一片泛着美丽光泽的浅色头发飘落地面，心痛到不能自己，彷佛他正看着苍不断不断遗落记忆。

医护人员消毒苍头部露出的皮肤，罩上隔离帽。

送入手术室之际，苍请医护人员暂等一下。

「袭灭。」苍唤他。

他望着苍，没有开口。

「我想告诉你，我并不害怕。」苍轻轻说。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开口：

「就算你忘了一切，我也会再度让你爱上我。」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坦然、坚持。

苍凝视着他，然后闭上眼，低声说：「我相信。」

他目送苍被送入手术室，望着门在他眼前关起。

他慢慢闭上双眼。

从最初，到此刻。

其实，他很幸福。

无论未来如何，他拥有的，已是完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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