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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_∩)O***

明月照松枝　 1

　　好久不见，我又回来了。前一阵子很忙，一直没时间写文，如今闲下来，又忍不住手痒。首先要对大家说一声抱歉，以前的坑因为实在久远，人设大纲什麽的都忘得差不多了，需要慢慢酝酿，目前只想轻松一下，写个小白文（这次一定是小白文，不是我就磕死去）。回想了一下，我好像从来没写过玄幻，所以这一次的主打是玄幻+小白。
　　也许是好久没写了，昨天对著电脑三小时，就打出这麽一点字来，而且如非情节需要，多一个字也不想说（我果然是懒人=　=），也不知能不能坚持写下去。有不嫌弃的，就跟著看吧。
　 

　　　　　　　　　　　　　　　　　　　一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叫“破界山”。以山为界，山的南面叫“山阳县”，山的北面叫“山阴县”。
　 传说，“破界山”上有一群妖魔鬼怪，专门袭击过往的行人。所以虽然只有一山之隔，两县的老百姓还是宁愿多走两天的路，绕道而行。
　 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座破界山上。
　 
　 “少爷，我是越走越心慌，越觉得阴风阵阵……要不，咱们回去吧？”
　 “回去？回去这批货怎麽办？”骆善茗马鞭一指，身後逶迤而行的运货车辆足有二十车之多。“货源出了问题，咱们办货就耽误不少时候，如果不能按时交货的话，咱们只怕就要倾家荡产了。”
　　“可是，这山里有妖怪……”
　　骆善茗轻笑一声：“愚夫愚妇之言，怎能轻信？骆奇，我问你，你长这麽大，见过妖怪没有？”
　　“没有。”随後骆奇小声接著道，“若有了，哪能活到今天。”
　　骆善茗倒转马鞭，用鞭柄在他头上轻轻一敲，道：“咱们走了这麽久，有妖怪也早就该出来了。”
　　骆奇犹不服气，一指前方：“说不定，前面就有妖怪了。”
　 “不许胡说！”
　 一句话出口，骆奇自己也知道犯了忌讳，连忙啐了两口唾沫。“大吉大利，大吉……咦，少爷，你看那是什麽？”
　 “你又要干什麽……”骆善茗不耐烦的向前看去，自己也怔住了。
　　前方不知何时起了浓浓黑雾，雾气向四面散开，漫过了两旁的树林，迅速向一行人逼近。
　　这雾来得太突然、太蹊跷，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骆善茗坐下的马忽然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啊！”骆善茗整个人险些被甩出去，还好他眼明手快，一把抓出马後鬃，借势牢牢抱住马身。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却是那马转过身去，发蹄狂奔。
　　“马……马惊了！”
　　“快救少东家！”
　　“拦下它！”
　　 骆善茗紧紧伏在马身上，马背的颠簸使他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被马身挡住，看不到身边情形，只能听到众人的惊呼声，货物被撞翻的响声，以及马队集体受惊的嘶声。
　　 而这些声音也在渐渐远去，最後只剩下了耳边呼呼的风声。
　　 忽然，疯马好像被什麽东西绊了一下，身子向前倾倒，那强大的冲力让骆善茗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飞了出去。
　　 
　　 模模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大海上漂浮，耳边还有阵阵涛声。
　　 我为什麽会在海上？我要去哪里？我不是要去送货麽？
　　 对了，我的货！
　　 骆善茗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哪里？头顶上依然是那片天，只不过被浓密的松枝遮得只余一隅。
　　 自己又身在何处？为什麽这身下起起伏伏，没有实地的感觉？
　　 正是这种虚浮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微微偏过头，只见身下枕著一片松枝。虽然浓密，还是可以从那些微的缝隙中感到与地面的距离。
　　 原来我被甩下了山崖，是这片松林救了我。怪不得我如同置身海上，怪不得我会听到阵阵涛声。
　　 “你醒了？”
　　 谁在说话？骆善茗一惊，寻声望去，在这阴翳的林中，只见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是人是妖？骆善茗又是一惊。
　　 “不要动，再动你就摔下去了。”眼睛的主人如是说著。
　　 那是属於少年的声音，有些稚嫩，还透出一点关心。骆善茗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稍稍安心。
　　 他开始打量这个少年。对方有一张很清秀的小脸，一身黑衣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中，所以猛地一看，只注意到了眼睛。
　　 再仔细看时，骆善茗又惊讶了。少年像小狗一样蹲伏在一枚松枝的尖稍上，如此细嫩的松稍，一般人早就摔下去了，他却稳稳当当。一阵风吹来，松稍轻轻摇动，他就随著松枝上下浮动，好似没有重量一般。
　　 这也没有什麽，听那些江湖好汉说，有一种功夫叫“轻功”，能让人身轻如燕。骆善茗安慰自己说。
　　 “我是乌三郎，你叫什麽名字？为什麽会睡在松枝上？”
　　 “在下骆善茗。那个……你能不能先帮我一个忙，让我下去？”鬼才愿意睡在松枝上！天知道他现在有多难受，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用力不当，人就摔下去了。
　　　少年的眼睛眨了眨：“好啊。”
　　　他轻轻一跃，落了下来，动作快得骆善茗来不及阻止。可奇怪的是，多了一个大活人，身下的松枝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少年转过身：“爬到我背上来。”
　　　“这……这是什麽？”骆善茗指著那一对黑色的羽翼，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翅膀！”回答得理所当然。
　　　“为……为什麽你会有……翅膀？”
　　　少年回眸一笑：“因为我是乌鸦啊！”




明月照松枝　 2

　二

这世上竟然真有妖怪！骆善茗忽然明白了什麽叫如坠冰窟，那寒意简直要从皮肤表层渗透到骨髓深处。
一时间，他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念头：难道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他要背我下去，定然不是存了什麽好心，难道是要将我带回巢穴里吃掉？说不定巢穴里还有许许多多他的同夥，等著将我分而食之。
想到此处，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一幅“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景象。
“快点！”少年有些不耐烦了，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脖子往前伸了伸，让那白皙的後颈更加显眼。
好细的脖子，仿佛轻轻一用力，就能将它拗断。即便是妖怪，脖子断了也会死吧？
多年的商场历练，成就了骆善茗的沈著精明，还给了他一副不太软的心肠。
小心翼翼地伏上少年的背，手掌碰到那如黑缎般光亮的羽毛，仍然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倘若可以，他情愿当这是一场恶梦。
翅膀轻扬，载著骆善茗向下飞落。因为要躲开交错的松枝，少年的速度并不快，人也很专注，似乎没有注意身後。
机会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没有人比骆善茗更懂得这个道理。杀意在他眼中一闪，他抬起双手，慢慢向那白皙纤细的脖颈探了过去。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忽然，身下的羽翼一震，带动著骆善茗险些摔落下去。慌忙间他只来得及稳住身体，还来不及询问，只觉那对羽翼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左摇右晃地直往地面跌落。
“啊！”一枚横出的松枝勾住了骆善茗的衣带，将他整个人悬挂了起来，阻了下坠的势头。“好险。”
可这一声似乎也说得太早了些，小小的松枝根本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脆脆地从中间折断。这一次，无遮无拦，骆善茗终於投入了大地的怀抱。
先是一阵钝痛，他被震的半身发麻，紧接著是全身针扎般地疼痛，隐隐还听见“咯吱”一声，似乎腿骨跌断了。
“你没事吧？”乌三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有种闯了大祸的心虚。
骆善茗哼了两声，疼得说不出话来。
“对不住，我真的是想把你背下来，决不是要摔你，我只是没料到你这麽重……”他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压越低，“你真得很重，比我背过的小松鼠、小猴子、小狸猫都要重很多。”
说到最後，不是道歉，倒成了抱怨。
骆善茗很想怒吼：你有没有脑子，人跟松鼠猴子怎能一样？可他现在的情形连哼一声都觉得艰难，更遑论骂人了。
乌三郎见他脸色铁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问道：“你好象很疼，是不是受了伤？”
“别……别动我的腿！”骆善茗咬牙吐出这几个字，阻住了那只乱动的手──虽然是手的模样，或许叫“爪子”更合适些。
“我的腿好像断了。”骆善茗见少年的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忽然觉得这只妖怪或许并非凶神恶煞之流，也许……“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些伤药来？”
“药啊？王老大那里有一些，不过他很凶的，我们都不敢惹他。上次有只小白兔，在他睡觉的时候一不留神踩到了他的尾巴，就被他一口吞下去了。那只小白兔其实只是出来采花的。我们这座山上每到春天就会开很多花，我最喜欢那种紫色的花了，花里有好多蜜！说到蜂蜜呀……”
骆善茗听他从药说到什麽王老大，从王老大说到小白兔，再从小白兔说到山花，又从山花说到蜂蜜，东拉西扯，漫无边际，再不把话头打断，还不知要扯到哪里。勉强开口：“王老大也是妖精？”
“他是老虎。”
背上忽然起了一阵恶寒：“还有谁有药？”
“狐姥姥也有一些。”
“不用说，狐姥姥一定是狐狸精了。”
“啊，你真聪明！狐姥姥是我们这里年岁最大的，据说有九百多岁了。九百岁啊，据说那时候我太爷爷还没出生呢。我太爷爷也就是我爷爷的爷爷。我爷爷……”
骆善茗听他又要扯远，连忙阻止：“你能不能从她那里讨些药来？”
乌三郎拍拍脑门：“我试试吧。”
“等一下。”骆善茗拉住他，“你要怎麽跟她说？”
乌三郎道：“实话实说，有人受伤了……”
“不行！”虽然眼前这乌鸦精看起来呆头呆脑，全无恶意。可妖怪毕竟是妖怪，想来那九百岁的老狐狸未必就安什麽好心。“你不能跟任何人，不，任何妖怪说我的事。”
乌三郎瞪起圆圆的眼睛：“为什麽？”
骆善茗忽然发现，这只小乌鸦精的眼珠晶亮，眼白微微泛蓝，显得格外澄澈。他在商场阅人无数，自认眼力不错，这样一双澄澈的眼睛，决计不是心思狡诈繁复的人所能拥有的。“我怕那个狐姥姥知道了，会来害我。我是人，这山上的妖精都有可能来害我。”
“那我……”
“你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不会存心害人。”不过，无意中害过多少人就难说了。骆善茗想著，看向自己的断腿，嘴角有些发苦。
乌三郎的眼睛越发明亮了：“你放心，我死也不会说你的事。”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把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地，在胸前用力挥了挥。
“狐狸太狡猾，我们不去求她，还有什麽人，嗯，有药麽？”说到“人”的时候，他发现说错话了，想改口说“妖精”，又觉得别扭。
乌三郎想了想：“长角娘子，就是梅花鹿也有药，不过她很宝贝这些药，轻易不给的。”
好像哪一条路都行不通，骆善茗不禁有些沮丧，腿上的疼痛似乎又加剧了几分，让他不禁呻吟出声。
“真得很疼麽？”乌三郎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骆善茗没好气地道：“把你的腿打断了，你就知道疼不疼了。”
乌三郎站起来：“你等著，我去想想办法。”
他边说边往松林外走去，明明是专拣开阔的地方走，不知怎的，就撞在了一棵松树上。他揉揉发痛脑门，回头冲骆善茗一笑：“你等我啊。”
望著那个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骆善茗只能苦笑。多年来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现在头一次觉得心里没底。
该说自己幸运麽？堕崖未死，还遇见了一只善良的妖怪。应该还是不幸多一些吧，这只妖精似乎不怎麽──靠谱。




明月照松枝 3

三

乌三郎跌跌撞撞离了松林，左一转，右一拐，看见前方有两棵千年古柳，脸上露出喜色。他伸手在两棵古柳之间虚扣三下，前方的山壁上忽然之间多了一扇大门。
一个总角童子将门打开一道缝，揉著惺忪的睡眼道：“大晌午的，谁来叫门？”
乌三郎笑嘻嘻地凑到跟前：“且莫抱怨，我有要紧事找你家娘娘呢。”
那童子倒是认得乌三郎，一路将他引到大厅。不多时环佩声响，一个女子从後堂走了出来。姿色妖娆，穿著打扮一如人间贵妇。若说有什麽奇怪，就是她头顶上长著两只鹿角，任那鬓云堆得再高，也遮掩不住。
乌三郎唱了大喏：“长角娘子，你好啊。”
长角娘子嘻嘻一笑：“这不是乌三郎麽，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有何贵干？”
乌三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这样的，有一只……小兔子，它受了伤，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颗丹药给它治伤？”这谎话他在心里不知已经过了多少遍，如今说出来仍然结结巴巴，越说越心虚。
“你说什麽，我听不清楚。你知道，这天儿一热就容易上火，一上火我的耳朵就听不清东西。”长角娘子揉揉耳朵，似乎颇受其苦。
乌三郎大声道：“我想向你讨一颗丹药！”
“什麽，你说让我赶紧吃药？是啊，我是该多休息，多吃药。乌三郎，你可真懂事，那我就不陪你了。童儿，扶我回去！”
不等乌三郎再说什麽，拽著那童子的手，匆匆忙忙往後堂去了。边走边小声道：“拿我辛辛苦苦炼成的丹药去喂兔子，我要是给了你，那才当真有病！”
乌三郎不疑有它，“那你好好修养，我回头再来看你。”
出了鹿精的洞府，想到丹药还没有著落，乌三郎兀自烦恼不已。
他神思不属地走著，不防脚下的小草忽然自己动了起来，打作一个结，堪堪将他绊倒在地。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才又走出一步，再一次被绊倒。
“乌鸦呆呆，你怎麽还是这样呆头呆脑？”
一个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乌三郎跟前，眉目俊秀，笑容可亲，若不是身後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时隐时现，还真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
坏狐狸！
乌三郎心里默念了声，也不理睬，爬起来绕过白衣少年继续往前走。
白衣少年显然不喜欢这种漠视，好看的眉心一皱，手指一点，乌三郎又被草结绊了一跤。
“你这呆瓜，居然不理我狐了了大人，谁给你的胆子？”
坏狐狸，平时就知道欺负我，我才不要理你！乌三郎偏过头，依旧不理不睬。
狐了了眼珠一转：“看你急匆匆的样子，不会是要去找姥姥吧？”
乌三郎奇道：“你怎麽知道？”
狐了了心道：真是个呆子，这条路上走，就只有姥姥的洞府了。脸上却露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我自然知道。你找姥姥做什麽？”
乌三郎冲口想说，转念一想，却道：“你既然那麽聪明，还问我做什麽，自己猜就好了。”
狐了了也不生气：“你也知道，姥姥最疼我了，如果我在她面前帮你说两句好话，你的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乌三郎想想也对，但他被狐了了欺负惯了，忍不住问：“你有那麽好心？”
狐了了笑道：“本来你和我没什麽交情，我当然不会帮你。不过如果你做了我的跟班，那又不一样了。对自己人，我很体贴的。”
哪知乌三郎立刻摇头：“我才不要做你的跟班。”
“做我的跟班很好啊，你只要跟在我的後面，帮我托著尾巴就好。而且做了我的跟班，不但到姥姥那里好说话，以後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他们也不敢欺负你了。”当然，只有我能欺负你。狐了了在心里加了一句。
乌三郎仔细想了想，似乎也有些道理。“那好。”
“口说无凭，立誓为证。”狐了了的眼中闪著狡黠的光。
两人，不，一只乌鸦和一只狐狸，各自在掌心画了一个符咒，双掌一击。
一道金光从两人掌心闪过，成交！




明月照松枝 4

四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找姥姥做什麽了吧？”
乌三郎低下头：“有只小白兔受了很重的伤……”
“真的？”
乌三郎头垂得更低：“真、真的。”
狐了了抱住双臂，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身後绕过来，尖尖的尾部在他脸颊上轻轻画著圈。“这可不好办呢，谁都知道，姥姥最宝贝她的丹药。”
乌三郎抬起头，幽蓝的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可是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狐了了忽然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目光，心情也变得很好，道：“放心，你既然作了我的跟班，我自然要帮你。”伸出手去，在乌三郎头顶上摸了摸。嗯，手感不错。
“不要摸我的头！”乌三郎抱住头，退後一步。
讨了个没趣，狐了了大不甘心。“姥姥虽然宝贝丹药，不过以我狐了了大人的聪明才智，只要好好想想，没有什麽是做不到的。”
“那你好好想想。”
狐了了叹了口气：“我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能想出好主意。”
“那你怎样才能心情好？”
狐了了微微一笑，高傲地抬起一只手掌，向乌三郎招了招。
乌三郎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傻傻的走近，冷不防被他一把抓过去，著力在头顶揉弄了几下。
坏狐狸，还是欺负我！乌三郎扁著嘴：“你现在心情好了？”
胡了了笑眯眯地道：“不错，我现在有主意了。乌鸦呆呆，你可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什麽日子？”
“今天是姥姥的大寿，而且是九百岁的整寿！所以今天晚上我们这些狐子狐孙都回来给姥姥祝寿，到时候必然大摆宴席。姥姥的酒都是陈年好酒，味香劲足，回头我再往酒里加点料……嘿嘿，大家醉得不分东南西北，你就可以趁机溜到姥姥的密室去……借药。”
乌三郎怔怔地问：“那不是偷麽？”
狐了了反手在他头顶上敲了一记：“什麽偷，是借！”
乌三郎依旧认死理：“可是借的话，我恐怕还不起。”
“这个呆瓜，谁要你还了？”气他榆木脑袋，忍不住又在他头顶敲了一记。“今天晚上，你就跟著我，见机行事。”
乌三郎抬头看看天色，晌午刚过，还早呢。道：“那我准备准备，晚上再来找你。”
“等等。”狐了了揪住他的领子，“你忘了答应过我什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跟班，我走到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你既然求到了我，总要把我先伺候舒服了。”
转过身，蓬松的狐尾高高翘起。“伸出手来，捧好我的尾巴，如果落了地我可饶不了你。”
其实以狐了了的修为，化作人形之後想要藏住尾巴实在是轻而易举。但他心高气傲，又颇爱炫耀。仗著自己是这座山上唯一一条雪狐，自觉身价比他那些狐兄狐弟高出许多，加上狐姥姥的宠爱，对一干兄弟从不拿正眼相瞧。他全身上下最得意的地方就是这条尾巴，毛色纯白，光滑柔顺，既使化作人形，也不愿将尾巴隐去。成日里翘著尾巴到处炫耀，生怕别人瞧不见。
“真舒服啊。”狐了了满足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的尾巴这麽长，每次都怕拖到地上弄脏了。所以我走路的时候都要翘著尾巴，累都累死了。”
乌三郎给他捧著尾巴，只觉得那毛茸茸的东西晃来晃去，一点也不安分。几根细细的绒毛在鼻尖蹭来蹭去，好生难受。
“阿……阿嚏！”
早在他酝酿的时候，狐了了已经吓得远远跳开，护宝似的抱住了尾巴，生怕沾到一点口水。
“小心一点，弄脏了我的宝贝尾巴，我就把你翅膀上的杂毛一根一根拔光！”
乌三郎现在有求於他，最怕他翻脸，忙道：“我下次屏住了气，保证不会了。”
狐了了又唠叨了几句，这才放心将尾巴交给他。
乌三郎小心翼翼地问：“时候还早，我们现在做什麽？”要等到晚上才能拿到丹药，不知竹林里面那个人怎麽样了？他腿断了，一定很疼，不会等到我回去时已经疼死了吧？就算没有疼死，他左等我不来，右等我不来，万一他以为我骗他怎麽办？哎，好想回去啊。
狐了了眼见乌三郎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心里又有些恼怒。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狐了了大人收了跟班，这可是咱们破界山第一等的大事，当然要大家都知道才行。你，跟著我，咱们绕山一周，把这个大好消息散播出去。”




明月照松枝5

五
午後的破界山显得格外热闹。猴子在树上荡起了秋千，冷不防树枝断了，一屁股落在刺蝟的刚针上，一蹦三尺高。黑熊四仰八叉的靠在山石上，正准备享受一下午後的阳光，冷不防成群结队的山雀子从头顶飞过，淋了一身鸟粪。黄鼠狼见状笑得前仰後合，不承想踩到了脚下的小花蛇……可是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招摇过市的两个身影吸引了。
“快看，快看，那不是坏蛋狐了了？”
“快看，快看，那不是笨蛋乌三郎？”
“快看，快看，乌三郎在给狐了了托尾巴，他什麽时候成了坏狐狸的跟班？”
“你们知道什麽？狐了了想要乌三郎给他托尾巴不是一天两天了。”
“为什麽？”
“你们看，咱们这山上，还有谁比乌三郎更黑？还有谁更能衬托出狐了了雪白的尾巴？”
“原来如此！”
狐了了迈著四方步，一步一晃，踌躇满志。听见四下里嘁嘁喳喳的议论，越发得意了，大声道：“各位仙家，各位道友。我狐了了向各位宣布一个好消息，从今天起，乌三郎就是我的小跟班了。”
乌三郎亦步亦趋地跟在狐了了身後。尽管低著头，四周诧异的目光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而那纷纷的议论声更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开始有些後悔轻易答应了狐了了，因为从今以後，在山上的生灵眼中，他就是坏狐狸一夥儿了。
“狐……狐了了。”
“是狐了了大人！”
“是的，狐了了大人。咱们已经走了一大圈，能不能先休息一会儿？”
狐了了想了想，自己已经大大出了一回风头，於是点点头：“好让你知道，我也是个体贴下属的，咱们就在那块大石头上休息一下。”
他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好，从怀里掏出一把琉璃做的小梳子。“给我梳梳尾巴。梳的时候记得小心，要顺著梳，不能太用力。我尾巴上每一根毛都宝贵无比，梳掉一根，让你变秃鸦。”
乌三郎一向怕他，不敢怠慢。“你好象很宝贝这条尾巴。”
狐了了想也不想：“那是自然，头可断，血可流，尾巴不能丢。”
乌三郎点点头，轻轻一梳下去，从头通到了尾，由衷地道：“你的尾巴长得真好，又光华又柔顺。”
狐了了正拿著一块小小的铜镜自照，被他勾起了兴致，道：“我这条尾巴油光水滑，最重要的是，通体纯白没有一根杂毛儿，找遍破界山，还有哪条尾巴比我的毛色更纯？”
乌三郎好奇地道：“毛色纯就好吗？我的翅膀也全黑的哩。”
狐了了不屑地道：“没见识，你那些破烂货比鸡毛贵不了多少，可我的就不一样了。狐狸皮毛是最上等的皮毛，像我这身皮毛，到了人间，少说也要值一、二千两银子。”
人间啊，一句话勾起了乌三郎浮想联翩。“银子是什麽？”
“银子就是……哎，只要有了银子，你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乌三郎眼睛一亮：“我想要我娘活过来，行麽？”
“当然不行。”
乌三郎泄气地道：“你不是说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狐了了一时语塞，倒转铜镜，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记，“你这笨蛋，跟你说不清楚！”
乌三郎见他气哼哼转过头去，生怕得罪了他，盗药的事情告吹。小心翼翼地道：“那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的尾巴也没有你的尾巴宝贝？”
狐了了这一声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充分表现出他对二狐的蔑视：“他们拿什麽跟我比？我这个若值千金，他们两条烂尾巴加起来值五百两就不错了。”
乌三郎点了点头：“不过，如果没了皮毛，你也活不成了，一千两银子还有什麽用？”
这话倒把狐了了问倒了，习惯性的哼了两声──每当他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就习惯先冷哼两声，摆出一副藐视对方的姿态。“你懂什麽，这就是个身份，这就是个行情。活著要比，死了更要比。”
这种宁死也要炫耀的心态乌三郎自然不懂，默默地梳理尾巴。忽然一声大叫，吓得狐了了铜镜险些脱手。
“你尾巴上有一根黑毛。”
“哪里，哪里？”狐了了慌忙回头，顺著乌三郎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片雪白之中，一根黑毛格外显眼。
狐了了脸上仿佛被针扎了，抽动一下。目光迅速扫视一周，确定四下无人，牙一咬，眉一皱，手起毛落，干净利落。
他将黑毛托在手上，默念口诀，一小簇蓝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很快黑毛就消失在火里，灰都不剩。
“刚刚的事，跟谁也不许说，不然撕烂你的乌鸦嘴。”
乌三郎点点头，又忍不住道：“可是有了杂毛，这根尾巴是不是要从一千两变成五百两了？”
“闭嘴！”


阳光柔柔地晒，风儿静静把吹，一旁的小树叶子也轻轻地响，只有乌三郎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已经过了好久，狐了了仍然没有放行的意思。
“那个，狐了了……”见狐了了回头瞪了他一眼，乌三郎吞了口口水，加了个後缀，“……大人。”
狐了了微笑著点点头：“什麽？”
“我想去小解，行不行？”
“我这麽体贴下属，当然可以。”顿了顿，又道，“完事了，去小河边多洗几遍手，不要把我的尾巴弄得一股臊气。”
乌三郎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想：说到臊味，谁有你们狐狸身上的厉害？
他慢慢走进树丛，眼见林木将狐了了的视线完全遮住，立刻发足狂奔。
一路上也不知道跌了多少个跤，终於回到了松树林。
“呼，呼，你还在？”乌三郎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仿佛这个人躺在这里，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天大的宝贝。
“我都这样了，还能去哪里？”骆善茗见他跑得气喘吁吁，“你不是有翅膀麽，为什麽不用飞的？”
这个说起来就丢人了。“呼，呼，还是跑的快一些。”
“拿到药了？”
“还没，要等到晚上，有人带我去……”
“哼，我就说，无缘无故，这只呆头鸦，怎麽忽然打起姥姥丹药的主意！”
伴随著一声冷哼，狐了了一脸阴沈地从松树後走了出来。




明月照松枝6

六
乌三郎和骆善茗都惊呆了。骆善茗看著狐了了身後左右摆动的大尾巴，心下明白了几分。见他神情凶恶，不知他有什麽打算，也就憋住了不开口。
狐了了走到骆善茗跟前，忽然皱起眉头，探著身子嗅了两下：“你是人！”
他回头看乌三郎：“不是跟你说过，咱们这须弥仙境里不准有生人出现麽？”
乌三郎低声道：“是他自己跌进来的。”
“即便如此，那也该告诉姥姥，他们这些长老自然会处理。”狐了了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眼珠一转，“你这样包庇他，不是因为你爹爹的缘故吧？你把他当成自己的同类了？你这个呆子，你看看你身後这两只翅膀，那些凡人只会把你当成妖怪！”
一番话说得骆善茗更加糊涂：难道乌三郎的父亲竟是个人？转眼向乌三郎瞧去，只见他头垂得更低，脸色也越发苍白。
“可是……他受了伤。”
“噢，受伤了。”狐了了低头看去，果然见骆善茗的腿正以一锺奇怪的姿势扭曲著。抬起脚来，在那断腿上又踢了一脚。
骆善茗大声惨叫。
乌三郎惊道：“你做什麽？”想把狐了了拉开，可是任凭他怎麽使劲，也拉不动狐了了半分。
狐了了冷笑道：“你最好叫得再大声一些，把大夥儿都引过来。姥姥要修行，不爱伤人命，至於那个王老大，我就不敢保证了。”
骆善茗知道那王老大是凶恶的虎精，强忍疼痛，不再出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纷纷滚落。
“你没事吧。”乌三郎想凑过去瞧瞧，却被狐了了拉到一边。
“少跟这些凡人靠得太近，弄得一身生人气味。那王老大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小心他不知什麽时候就把你吞了。”
乌三郎想起前些日子那只遭难的白兔，不由打了个冷战。抖声道：“你别把他的事情说出去，行不行？不然王老大真会把他吃了。”
狐了了在他头上拍了一记：“你倒真好心，就知道为这凡人著想。你怎麽不想想，以王老大那贪心的性子，怎能放过这麽好的机会？吃了这凡人以後，定要借口窝藏凡人，把你也吃了。”
骆善茗疼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倒也不糊涂，此时心中一动：这小乌鸦原来为我冒了这麽大的险。
乌三郎抖声道：“所以求你千万别说出去。”
狐了了眼珠转了转，抱起手臂，“帮你保守秘密，我有什麽好处？”
乌三郎道：“我……我什麽宝贝也没有。”
“我知道！”狐了了道，“我要你做我的仆人。”
乌三郎愣愣地道：“我不已经是你的跟班了麽？”
“那可不一样。做我的跟班只要伺候好我的尾巴就行，可是做了我的仆人，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我让你往东你就要往东，让你往西你就要往西。”
乌三郎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太大不同。问道：“那丹药……”
“我狐了了说话算话。”
“好……”
“不要上他的当！”骆善茗忍不住开口。他比乌三郎机警多了，心知这小乌鸦一旦答应了，从今以後就要受这狐妖摆布。这小乌鸦跟自己毫无瓜葛，性子又单纯善良，实在不愿他为自己落入火坑。
狐了了蔑笑道：“你们两个的小命都握在我手里，还说什麽大话？乌鸦呆呆，我刚才追了你半天，腿也酸了，过来给我捶捶腿。”
乌三郎看看骆善茗，又看看狐了了，最後还是乖乖地走过去。
狐了了得意无比，挑衅地看向骆善茗。骆善茗把头扭向一边。
捶了一会儿腿，狐了了又道：“我渴了，你去给我弄点水来。”
乌三郎听话的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捧了两张肥大的蕉叶，小心翼翼地回来。他将一张盛满水的蕉叶递给狐了了，捧著另一张向骆善茗走去。
“你去哪里？”
乌三郎道：“他也好长时间没喝水了。”
“多谢你。”骆善茗接过蕉叶，动了动，想让身子坐正，不料却触动了伤处，忍不住轻哼一声。手也跟著轻轻颤抖，那泉水便顺著叶缝流了下来。
“还是我来吧。”乌三郎横过蕉叶，让那泉水顺著叶尖流进骆善茗口中。
回过头，见狐了了依旧原封不动地捧著叶子，脸色好象越发阴沈了，奇道：“你不是口渴麽？怎麽不喝？”
狐了了道：“我也要你喂我。”
乌三郎道：“你的手好好的，为何要我喂？”
狐了了道：“他的手也好好的，你干吗喂他？”
“你没看到他疼得水都拿不稳了？”
狐了了道：“我的手抖得厉害，也拿不稳了。”双手果然抖了起来。
乌三郎虽然觉得奇怪，但他脑瓜迟钝，性子单纯，也不疑有它，又过去喂狐了了喝了水。
狐了了越发得意，向骆善茗挑衅似的投去一眼。
骆善茗心中一动，隐约察觉了什麽，又为自己的念头好笑不已。




明月照松枝7

七
好不容易挨到了夕阳西下，狐了了果真没有食言，带了乌三郎参加狐姥姥的寿筵。
狐姥姥今天满九百岁了，她脸上的褶子就跟她的年纪一样多。年轻的时候，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不过现在只剩下了一道缝，弯弯的，像一个倒扣的月牙，这让她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正因为如此，乌三郎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一个人若活到了九十岁，脑子难免有点糊涂。一只狐狸若是活到了九百岁，想要清醒也不太容易。
“姥姥，重孙给您祝寿来了。”
狐姥姥笑眯眯：“是小黑吧，真乖。”
“姥姥，我是狐白白。”
“……”
“姥姥，这是我新娶的媳妇儿狐美豔。”
狐姥姥笑眯眯：“来来来，这个金镯子是姥姥给你的见面礼。”
“姥姥，您把镯子带在狐丑丑手上了。”
“……”
“姥姥，我是了了，这是我新收的仆人乌三郎。”
狐姥姥笑眯眯：“乌三郎啊，我喜欢，是个老实孩子。让姥姥摸摸。”
狐了了忍无可忍：“姥姥，你在我脸上乱摸什麽！”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一窝狐狸可就露了本性，耳朵也尖了，尾巴也藏不住了，东倒西歪，一片狼藉。狐了了借口如厕，拉著乌三郎悄悄离席。
来到丹房门口，狐了了道：“你在外面把风，要是姥姥回来，就大声咳嗽。”
乌三郎应了，在一块锺乳岩下坐好，起初还很机灵地四处巡视，时间久了，托著腮帮，不知不觉出起神来。
“这不是乌三郎麽？你不到前厅去喝酒，到这里做什麽？”
“狐了了呢，他没跟你一起？”
乌三郎依旧发著呆，一个字也没听见。
说话的两只狐狸可不高兴了。胡天胡帝揪住乌三郎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你听见我们说话没有？”
胡帝胡天冷笑道：“这小子最近有了新靠山，不把咱们兄弟看在眼里了。”
乌三郎终於回过神来，他记得狐了了的嘱咐，可是眼前这两只狐狸都不是狐姥姥，他还要咳嗽吗？
胡天胡帝道：“新靠山是谁？狐了了麽？他算个什麽东西！”
乌三郎不停地挣扎，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狐了了虽然也总是欺负他、作弄他，可从来没有把他弄疼过。忍不住道：“狐了了比你们好多了。”
两只狐狸齐声道：“他哪里好？”
他们一紧张，两条尾巴也翘得高高的。
乌三郎指著那翘起的尾巴：“狐了了说了，他的尾巴值一千两银子，你们的加起来，只值五百两。”
“什麽？”两只狐狸对望一眼，炸毛了。
胡天胡帝放下乌三郎。二狐一起转身，两条火红的尾巴在乌三郎眼前晃来晃去。
“你看清楚，我们的尾巴比那个狐了了好一千倍！”
乌三郎道：“可是狐了了说毛色纯的才是好尾巴，你们的尾巴尖上都有白毛。”
“你懂什麽，这叫‘红云盖雪’，这才纯正的火狐血统！”
乌三郎点点头，认真端详两条尾巴，道：“胡天胡帝的白毛少一些，胡帝胡天的白毛多一些，到底是多一些好还是少一些好？”
胡天胡帝道：“自然少的好。”
胡帝胡天道：“自然多的好。”
“少的好！”
“多的好！”
乌三郎劝道：“其实多些少些也没什麽关系。”
二狐齐声道：“怎麽没关系！尾巴是狐狸的尊严！”

狐了了从丹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这对向来有祸一起闯、有赃一起分的好兄弟正打得不亦乐乎，乌三郎在一旁很好心地劝架。
“胡天胡帝，你都多打了胡帝胡天好几拳，不要再打了。”
“什麽，你多打了我好几拳，我要打回来！”
“胡帝胡天，你偷踢了胡天胡帝好几脚，不要再踢了。”
“什麽，你这个阴险的家夥，还暗算我！”
不知不觉中，打斗开始升级……




明月照松枝8

八
狐了了忍住笑，拉了乌三郎就走。
“得手了？”
“得手了。”
“可是他们还在打架。”
“别管他们。”狐了了心想，他们若不打了，我们才要麻烦哩。
眼看著就要走到洞口，忽听身後一声大喊：“狐了了，你给我们站住！”
狐了了把一颗丹药塞到乌三郎手里：“你先走，我明天再去找你。”
乌三郎点点头：“那你可要小心。”
狐了了忽然高兴起来：“你放心，那两个笨蛋奈何不了我。”
不一会儿，两只火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胡天胡帝道：“好你个狐了了，差点上了你的当。”
胡帝胡天道：“你说，你带著小乌鸦偷偷摸摸来到丹房，是不是打姥姥仙丹的主意？”
狐了了嗤笑：“丹房这麽偏僻，你们两个的目的难道不是一样？”
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对望一眼，各自一拍脑门：是啊，只顾得打架，把正经事忘了！
狐了了笑道：“里面的丹药还有不少，你们慢慢拿，我先走了。”
“哪有那麽容易！是你跟小乌鸦说，我们的尾巴加起来，都没有你的值钱？”
“错。”狐了了更正，“是没有我的一半值钱。”
二狐怒不可遏：“你竟敢诋毁我们火狐家族最引以为傲的尾巴，杀了你！”
两道掌风扫过，狐了了忽然觉得左颊火辣辣、黏糊糊，连忙掏出小铜镜。
“你们、你们竟然弄伤了我狐了了大人最英俊完美的脸，我跟你们拼了！”
於是，从刚才的两人会战变成了三人混战，打斗再次升级……


“这个给你，快吃下去。”
骆善茗看著掌心那颗乌黑的药丸，皱眉道：“这是什麽？”
“狐姥姥的仙丹。据说修行的人吃了它，能够增加好几十年的道行。凡夫俗子吃了它，也能脱胎换骨，百病全消。”
骆善茗心知神异之事，不能以常理度之，於是不再多问，张口吞了下去。
乌三郎一脸期待：“怎样？”
骆善茗摇摇头，除了丹药有股馊臭之气外，没有其他感觉。
乌三郎微觉失望，但又不肯死心。“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药劲儿才能上来。”
骆善茗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摇摇头。
乌三郎急了，伸出手去按骆善茗的伤腿，换来一声惨叫。
乌三郎呆了呆，忽然伏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哭倒把骆善茗哭得怔住了。这一天来的相处，他对乌三郎的态度也在不断改变。从最初的惊惧怀疑，到看他为自己尽心求药的感激，再到看他为了自己甘受狐了了欺凌的怜惜，让他知道这只小乌鸦虽是妖精，但单纯善良，犹胜於人。丹药无效，明明该难过的是自己，他却哭得如此伤心，这让骆善茗又有些感动。想想活在这世上二十余年，真正关心自己，会为自己哭泣的，除了父母至亲，也只有这只小乌鸦了。
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他伸出手去，在乌三郎头顶轻轻抚摸。“不要哭，就算没有药，我的腿也不会断。白天的时候，我已经把骨位正好，快则一两月，迟则两三月，总是会好的。”
乌三郎哭了一阵，觉得这一天的辛苦、委屈、失望，随著眼泪流走了不少。头顶上那只手好大、好温柔、好温暖，忍不住又往上凑了凑。
那小脑袋不停地拱啊拱，像极了自己家里养的小狗，骆善茗不禁哑然失笑。
“等你伤好了，是不是就要离开了？”如果他离开了，这温暖的大手就再也享受不到了吧，乌三郎又伤感起来。
“那是自然，我若不走，不知有多少妖怪惦记著我呢。”家里只怕早乱成了一团，那批货也不知怎样了。如果可以，他真恨不得插翅飞回去。
想到翅膀，他不禁打量起乌三郎背後那对黑色的羽翼。“为什麽你跑来跑去，从来不用翅膀？”
乌三郎抬起头来，脸上犹挂著一颗亮晶晶的泪珠。骆善茗抬起手，帮他将泪珠拭去，乌三郎就嘻嘻笑了起来。
“我娘说，我刚出生的时候被坏狐狸欺负，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坏了脑子和翅膀。”
“坏狐狸，白天那个？”
乌三郎摇摇头：“不知道，我娘只看到一个狐狸的爪印。你不知道，这山上有好多狐狸，有红狐狸、白狐狸、灰狐狸。白狐狸就是狐了了，他最爱欺负弱小了……”
骆善茗听他越扯越远，只是微笑著，也不去打断。这是他完全不知道的陌生世界，完全不了解的生活，既玄妙，又新奇有趣。
乌三郎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忽然展颜一笑：“你真好，肯听我说话，一点也不嫌我聒噪。”
“谁嫌你聒噪了？”
乌三郎低下头：“这里每一个。”
骆善茗又在他头上安慰似的摸了摸。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危险丛生的地方，伴著伤痛与恐惧，乌三郎的出现是多麽令人惊喜。哪怕是他喋喋不休的话语，也只是帮自己驱赶掉胡思乱想的空间，让一颗心更加平静。
“我不嫌你聒噪，你想说什麽就说吧。”
乌三郎笑道：“这些话，跟我娘说的一样。”
“你娘呢？”
乌三郎又低下头：“死了。”
可怜的孩子！“那你爹呢？”
“死了一百多年了。”
骆善茗搭在乌三郎头顶的手忽然一僵：一直觉得这小乌鸦还是孩子，可算起年岁或许比我爷爷还要大哩。他想起日间狐了了的话：“你爹……是凡人？”
乌三郎点点头。他指著松枝上高高挂著的月亮道：“每到月圆的时候，娘就给我讲爹的事。”
那是乌妈妈第一次化成人形，被山下明亮的灯火吸引住了。後来她才知道，那是八月十五，人间一年一度的花灯节。各色的彩灯迷花了她的眼，然後她就看到了灯火阑珊处冲她微笑的青年……
“我娘说，花灯节上的彩灯多的像天上的星星，可是比星星更美丽。是真的麽？”
骆善茗笑著点头，见他一脸神往，道：“再过两个月就是花灯节了，你可以跟我下山去看看。”
乌三郎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他摸著背後的翅膀：“不行的，我的翅膀藏不住，会被人当妖怪。”
骆善茗安慰他道：“没关系，你再修炼几年，等\法力象你娘一样高强，就可以下山了。”只是不知道那时候我是不是还活著。
乌三郎神情更加悲伤：“我不是血统纯正的妖精，永远也修不成我娘那样的。”
这就是半人半妖的悲哀，既做不成妖怪，也当不成人。有著非人的外形，却没有妖怪的法力。走到哪里都没有归属感，永远被排除在外。
骆善茗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麽好。抬起头，明月高高挂在松枝上，洒下一片寂静的银辉。
夜已过了一半，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明月照松枝9

九

不知不觉，斜月西沈，东方现出鱼肚白。
松林里的一人一鸦睡得正香。骆善茗背靠松树，半卧而眠。而乌三郎就睡在他的腿边。骆善茗一只手搭在乌三郎的头顶，他也没有拨开，反而好像很舒服。
这个乌鸦呆呆，从来都不肯让我摸他的头！
狐了了本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来回来去绕了两圈，越看越气，一脚踹在骆善茗的腿上。
“啊！”
惨叫声惊醒了乌三郎，他揉揉眼睛，见是狐了了，越发恼怒。“你又来欺负我们！”
狐了了自己也呆住了，吃吃地道：“你的腿怎麽回事？没吃那颗丹药麽？”
他不提丹药还好，一提丹药，乌三郎更加恼怒：“你们这些坏狐狸，没有一点好心。耍弄了我一整天，却拿一颗假药来哄骗！”
忽然爬起来，一头往狐了了胸口撞去。
狐了了被撞得一个趔趄，身子贴在背後的松树上。昨晚被火狐兄弟打伤的地方隐隐作痛，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又是惊奇又是委屈：药明明是从丹房里偷出来的，为什麽没起作用？难道姥姥丹房里的竟是假药？平时第一次做了件好事，为此还被那对笨蛋兄弟打伤，一大早美颠颠地过来表功，哪想这小乌鸦竟拿自己当仇人看！
委屈啊委屈，咽不下这口气呀咽不下这口气！
“你们等著，我这就去找姥姥问清楚。”

狐姥姥昨晚在子孙们的撺掇下喝了两杯，年纪大了不胜酒力，犹自榻上高卧。
狐了了蹲在床边小声呼唤：“姥姥，姥姥。”
狐姥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狐了了心中一喜：姥姥酒劲儿还没醒，正好趁这个时候套她的话。等回头她酒醒了，自然什麽都记不得。
打定了主意，狐了了道：“你的那些仙丹都放在哪里了？”
“仙……丹？不是都在……丹房麽？”
“丹房里都是假的！”
“假的……你怎麽知道是假的？”
“哎，我自然是试过，什麽效力都没有。”
狐姥姥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抄起靠在床头的龙头拐杖，劈头劈脸往狐了了身上招呼下来。
“我打你个不长进的东西！好吃懒做不修行，却偷我老太婆的仙丹增加道行。打你好吃懒做！打你不爱修行！”
狐了了抱住头哀求：“姥姥，别打了，别打了！”他见狐姥姥打得顺手，没有要停的意思，索性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狐姥姥也不是真要打死了他，於是停了拐杖。“装什麽装，还不起来？”
狐了了苦著脸：“真不是装。昨晚跟胡天胡帝他们打了一架，我胸口现在还疼呢。想找您讨颗仙丹吃吃，不想又被您打。”说著可怜兮兮地伸出手去。狐姥姥一摸脉门，果然是受了伤的，脸色缓和许多。
狐了了借机撒娇，在狐姥姥身边蹭来蹭去：“姥姥，就赏我一颗丹药吃吧。不然，我给你搔搔痒。”大尾巴凑过去，在狐姥姥的脸上画啊画。
狐姥姥吃他央求不过，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修行终究要靠自己，投机取巧早晚要吃亏。”
手掌轻轻一招，掌中多了一支金色锦盒。狐姥姥把锦盒打开，一道金光从里面散出，定睛看时，里面整整齐齐摆著十二颗丹药。
狐了了拿了一颗，心想反正姥姥老眼昏花，不如再多拿一颗。手才探出去，就被狠狠打落。
“姥姥，你的眼睛什麽变好了？”
狐姥姥收了锦盒，笑眯眯地道：“你们都以为姥姥老糊涂了，是不是？偷偷进我的丹房，偷我的仙丹，反正你们想，姥姥耳又聋、眼又花，也不会发现，对不对？”
狐了了只得干笑，姥姥扮猪吃老虎，原来心里比谁都明白。忍不住又问：“那丹房那些是什麽？”
狐姥姥笑得诡异：“你以为仙丹那麽容易就炼得？那些是姥姥身上搓下来的泥丸。”
狐了了想起骆善茗，暗暗後悔；昨天怎麽没多拿几粒，保准他吃了上吐下泻。
他崇拜地看向狐姥姥：“姥姥，您真不愧是活了九百年的老狐狸。”
狐姥姥笑眯眯，摇了摇尾巴。
狐了了想想那些已经倒霉和将要倒霉的可怜虫们，也笑嘻嘻的，尾巴摇了摇。

此时，大约十丈外的一个山洞里。
胡天胡帝道：“奇怪，明明吃了仙丹，我怎麽觉得身体一点变化也没有？”
胡帝胡天道：“是不是吃得太少了，不然再多吃几颗？”
昨晚他们虽然成功击退了狐了了，自己也没沾多大便宜。胡天胡帝脸肿了一边，胡帝胡天眉毛少了一半。
这两兄弟随後到了丹房，不管三七二十一，各抓了一大把，满载而归。
胡天胡帝闻言，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糊地道：“这丹药什麽都好，就是味道太差。”
胡帝胡天也不甘示弱，把剩下的全都倒入口中，一边点头附和：“嗯，有股臭汗味儿。”
二狐各自运功。过了些时候，胡天胡帝忽然抱住肚子：“哎哟，我肚子疼。”
胡帝胡天也同时道：“不行，我要去茅厕。”
二狐对望一眼。
“我先！”
“我先！”
哎，让我们牢牢记住，“贪心不足蛇吞象”这句古话吧。


不知是不是对著电脑时间长了，左眼前一片白蒙蒙的。




明月照松枝10

十
狐了了拿了仙丹，一路直奔松树林而来。
哼，乌鸦呆呆，现在我仙丹在手，看你还有什麽话说！我狐了了长这麽大，从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这回一定要让你哭著道歉。
想到乌三郎哭著道歉的可怜模样，狐了了心里舒服了很多，脚步愈加快了。
不过，仙丹难求，姥姥珍藏了那麽久的仙丹，难道就这麽便宜了那个凡人？
想到这里，狐了了的脚步忽然一滞。
那个凡人有什麽资格吃这仙丹？仙丹是姥姥特意给我的！
他掏出仙丹，就要往嘴里送，乌三郎那满是希冀乞求的小脸猛地从眼前闪过。
我要是当真吃了仙丹，乌鸦呆呆多半恨死了我，说不定以後都不理我了。
哎，管他呢，反正他从来都讨厌我。我若是吃了仙丹，不仅能治好旧伤，还可以增加几十年的修为，这等好事，倘若拱手让给了那个凡人，我就不是狐了了，而是“狐傻傻”了。
再次往口中送去，乌三郎那张渴望的小脸又不期而然的跳了出来。
长叹一声：“狐傻傻就狐傻傻吧。”
树上两只小松鼠拍手叫道：“狐傻傻，狐傻傻！”
狐了了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两只小松鼠吓得躲进了浓荫之中。
狐了了迈步走进松林。
“你们看，这就是真的仙丹。”他拿出丹药，在骆善茗和乌三郎眼前慢慢展示一圈。
那丹药上面隐约闪著金光，凑近一些，还能闻到幽幽的药香，淡淡的，却经久不散，令人神清气爽。骆善茗和乌三郎都没见过仙丹，心里却很清楚，这颗一定是真正的仙丹不假。
乌三郎怔怔地伸出手去拿，却被狐了了晃开。
“慢著，乌鸦呆呆，你今天早上冤枉我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撞伤我狐了了大人，该当何罪？”
乌三郎现在只关心仙丹，对事情的本末其实并不怎麽在意，道：“那我跟你道歉就是了。”
狐了了撇嘴道：“这种不痛不痒的道歉就行了？你知不知道，昨晚我为了你跟那两个笨蛋交手，还受了伤。当然，那两个笨蛋也没讨了便宜。你非但不关心我的伤势，还让我伤上加伤……”
边说边偷看一眼，见乌三郎果然愧疚极了，狐了了心头暗喜，又道：“姥姥的丹药，本来是拿来给我治伤的，如今给了他，我可惨了。”
乌三郎回头望了骆善茗一眼，见他冲自己微微点头，於是道：“既然这样，这药我不要了，你自己留著治伤吧。”
狐了了大喜：这小乌鸦还算有点良心！
只听乌三郎接著道：“反正我跟骆大哥商量好了，就算没有药，他的腿有一两个月也能自己长好，我再多照顾他一两月就行了。”
什麽？你还要照顾他一两个月！也就是说，还要跟这家夥朝夕相处一两个月！狐了了炸毛了。
“不行！”

“你到底什麽时候把仙丹给我？”
“不急，不急。”狐了了摇摇尾巴：“不是说了麽？你伺候得我舒服了，我就给你，我狐了了大人一向说话算话。来，剥颗葡萄给我吃。”
乌三郎听话地把葡萄皮从中间剥开，送到狐了了嘴边。狐了了用力一吸，把甜美的果肉吸了进去。
“你先把药给我行不行，他现在只能坐著，动也不能动，很可怜的。”
狐了了哀怨地捂住胸口：“我被你撞伤的地方也很疼，现在连颗葡萄都剥不动，不是更可怜？乖，再剥颗葡萄给我吃。”
乌三郎虽然单纯，却也知道他是在耍无赖，只是被挟制住了，无可奈何，只得又剥颗葡萄给他。
虽然骆善茗一再强调说不希罕那仙丹，可乌三郎还是能察觉到他归心之切。所以一听狐了了说还有转圜的余地，便乖乖地跟了来。
不一会儿工夫，几串葡萄全都下了肚。乌三郎把剥下的葡萄皮规规矩矩放做一堆，而狐了了却把葡萄子吐了一地。可以预见明年此时，这颗大石上就会爬满青青葡藤。
吃完了葡萄，狐了了打了个饱嗝儿，身子蜷成一团，抱住了大尾巴；“我要睡一会儿，天儿太热，帮我打扇。”
乌三郎折下一片大大的芭蕉叶，坐在後面轻轻地给他闪著风。
沙沙沙，沙沙沙，林子里吹来一阵清风，赶走了仲夏的炎热。乌三郎不知不觉间停了扇子，自己也睡著了。
狐了了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把身子往後挪了挪，又伸出一只手，轻轻将乌三郎的身子放倒，让他刚好可以枕在自己臂窝里。
昨晚睡得太晚，所以小乌鸦睡得很沈，脸往里凑了凑，一只手横过去，搭在狐了了的肚子上……
丛林里的大石头上，互相偎依著两个身影，白得象雪，黑得象墨。
风吹树叶哗啦啦，狐了了心里乐开了花。
风渐渐大了起来，风中带来几分湿意。
一滴，两滴……
狐了了睁开眼睛，推了推身边的乌三郎：“乌鸦呆呆快起来，下雨了。”
乌三郎兀自迷迷糊糊的，直到那豆大雨点砸在了身上，这才惊醒。
狐了了道：“别发呆了，快找个山洞躲躲雨……哎，你去哪里？”
乌三郎似乎想到了什麽，忽然跳起来，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

第一颗雨滴落下来的时候，骆善茗就开始发愁。他现在动也不能动，只能坐在这里任风吹雨淋。虽然头顶上树林浓密，可照这雨的势头看，迟早是要淋成落汤鸡的。
别的不怕，就怕这断腿淋了雨，恢复得更加困难。那只小乌鸦，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正想著，乌三郎已经跑了回来，立定半天，犹自气喘。骆善茗心里陡升一阵暖意：他是为我特意跑了回来。
乌三郎道：“我拖著你，咱们找个山洞避一避。”
骆善茗忙道：“不行，我的腿现在不能动，一动骨头错了位，就要瘸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什麽东西来遮遮雨？我自己倒不要紧，只是这条腿不能湿了。”
雨点不知何时变成雨幕，经松针一引，汇作一条条雨流，眼看著地上已经湿透。
乌三郎向四下望去，除了松枝，再没有别的，可那细细的松枝又怎能遮风挡雨？
乌三郎急了，如果自己有法术，该有多好？忽然他想到了背上的翅膀，於是弯下腰，整个身子挡在骆善茗身上。一对黑色的羽翼展开，连缀成一朵黑云，把雨水阻隔在外。唯一遮不住的，是他自己的头和背。
骆善茗抬起头，见乌三郎头发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脸上。额头上，下巴上，一颗颗晶晶莹莹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心里又是感动又是不忍，“你还是自己躲雨去吧，不要管我了。”
乌三郎摇摇头。
骆善茗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乌三郎还是摇头，这个姿势让他很难说话，他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落在身上的雨点仿佛小了，不，是完全没有了。可是明明还能听见雨声啊！
乌三郎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惊奇地叫了起来。
四周明明生长得笔直的松树不知何时弯了身子，向中间聚拢过来。密密的松枝一层压一层，重重叠叠堆在一起，构成了一层厚厚的帘幕。
这层“帘幕”外面由於少了遮挡，早是大雨倾盆，帘幕里面却连一丝雨星都没有。
骆善茗奇道：“这是怎麽回事？”
乌三郎想了想：“我娘说过，花草树木若是经过修炼，也是可以有神识的。这片松林是千年古木，说不定已经得道成精。它们从小看我长大，一定是不忍心，来帮我们了。”
越想越觉有理，於是对著四周林木团团一拜：“树精伯伯，多谢你们了。”

“真是个笨蛋！”狐了了哼了一声，在身旁一棵松树上拍了一掌，“等著这些无知无识的东西修炼成精，再有一千年还差不多！”
这一掌力气不小，还在树洞里躲雨的小松鼠不明所以，探出身子张望。
狐了了臭著一张脸逼近树洞，两个小东西吓得浑身发抖，本来捧在爪里啃著的松果都掉了。
“我才不是心疼那个乌鸦呆呆，不过他要是淋病了，明天就没伺候我了。”
两只小松鼠茫然地看著他。
对这个反应很不满意，狐了了龇牙道：“是不是？”
两个小东西又缩了缩身子，茫然点头。
狐了了嘿嘿一笑：“这就对了，我才不是心疼他，才不是心疼他。”自言自语地离开了。
两只小松鼠茫然对望一眼，又抱起松果，专心地啃了起来。
真相如何，除了狐了了自己，其实谁也不在意。

我打这一段的时候，窗外正狂风肆虐，暴雨倾盆，应景得很=　=/




明月照松枝11

十一

一场暴雨带来了秋的气息，预告著懒散的夏天即将过去，繁忙的日子将要来到。
当然这对狐了了来说，只是一个大饱口福的季节。
此刻他正侧卧著身子，嘴里啃著毛桃，双腿享受著乌三郎带来的精心服务。
“你到底什麽时候把仙丹给我？”
“急什麽，再等等，再等等。”
三天以来，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乌三郎越来越疑心这个坏狐狸其实只是戏弄自己。
这一点上他还真是冤枉了狐了了。狐了了没想赖账，只不过食髓知味，乌三郎服侍得他太舒服了，想到药一出手，服务质量必然大大下降，所以能拖一天就是一天。
狐了了把桃子红的那面吃了，青的那面就不再理睬，随手扔到一边，又拿起一个来。
他越吃越开心，还摇头晃脑地哼起小曲来。连那条大尾巴也配合著节拍，左右摇晃著。
这个坏蛋！
乌三郎气鼓鼓地盯著那条得意洋洋的尾巴。毛茸茸的尾巴摇向左，乌三郎乌溜溜的眼珠就跟到左；毛茸茸的尾巴摇向右，乌溜溜的眼珠就跟到右。
越看越生气！
乌三郎忽然张开嘴，一口咬在那尾巴尖上。
“啊！”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狐了了从石头上跳起来，又很快跌了回去。
“你干什麽？快松口！”
乌三郎死死地咬住尾巴，心想你不给我仙丹我就不松口。
狐了了疼得眼泪都要出来，想到自己那条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尾巴可能从此就要破了相，顿时泪如泉涌。
“你不就是要仙丹麽？我给你还不行麽？给你还不行麽？你先松口！”
乌三郎心想，你诡计多端，我才不上你的当！
狐了了拼命地甩起尾巴，乌三郎一会儿被甩到左边，一会儿又被甩到右边。但他吃了秤砣铁了心，咬定尾巴不松口。
狐了了心知这小乌鸦已经咬红了眼，看来不把药交到那凡人手上，可怜的尾巴难脱苦海。这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够用了，索性化了原型，四足并用，往松树林的方向奔去。
乌三郎打开翅膀，如同一只低飞的风筝，缀在它身後。
骆善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一白一黑两个身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到自己跟前。近看时，那白影原来是一只白狐，口中呜呜悲鸣，眼角含著泪光。
再往後瞧，白狐的尾巴没入黑影口中，那黑影，正是乌三郎。
本来他被狐了了拖行在空中，现在狐了了停了下来，他整个人就平趴在地上，咬住了犹不松口。
骆善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你们这是干什麽？”原来这狐精本相是这样，以他经商多年的眼光来看，嗯，能卖个好价钱。
狐了了恢复了人形，依旧泪眼汪汪，哀怨地回头看了一眼乌三郎，掏出丹药：“这个给你。”
呜呜呜，尾巴好疼好疼。
骆善茗还不明所以：“你们……”
狐了了哭道：“你哪来那麽多废话！”一手捏住骆善茗的下巴，把丹药硬塞进他口里。喝道：“还不松口！”
骆善茗吞了丹药，只觉一股清气从丹田散发出来，延伸到四肢百骸，全身骨骼都好像重铸了一般，说不出的轻松。动了动腿，自然得如同从没受过伤。他大喜之下，站了起来：“我全好了！”
乌三郎听说，连忙送了口，见骆善茗果然行动如常，开心的扑上去抱了他又叫又跳。
狐了了心疼地抱住尾巴，见那上面牙印殷红宛然，又无比幽怨地看了那相拥欢庆的一人一鸦一眼，悲愤地转身离去。
呜呜呜，好疼好疼！一路上飘洒下热泪无数。


山谷之中，有一个小小的草庐。草庐的主人是一只银狐。大家都习惯叫他“狐药郎”，忘记了他本来的名字。
他是狐姥姥的外孙，也是这一窝狐狸里面性格最古怪的一只。据说他很久以前为了修行曾在人间游历了很长时间，回来的时候，学会了不少凡人的毛病。
比方说，所有的狐狸都习惯住在洞穴里，只有他，自己搭了个草庐，像人一样住在房子里。
再比方说，他把人间的医术带了回来，开庐行医，却只肯医治狐族一脉。其他山精即便死在他跟前，他眼也不眨。
还有，他很喜欢使用人间的文字。在他的草庐门口，就用石头刻了个碑，上面写著变了形还拉著丝的字。哦。据他说，那叫行楷。
字的内容如下：药庐重地，闲狐免进。旁边有朱砂批注：闲狐者，犹指狐了了、胡天胡帝、胡帝胡天。
当然，我们想象一下狐了了的性格，就知道这些字写了跟没写其实没什麽差别。
何况，这一次狐了了不是“闲狐”，而是“伤狐”，更加的理直气壮。
他是像一道旋风一样“刮”进草庐里，据不完全统计，吓跑了栖著的十只麻雀，震落了屋檐上二十根茅草。
“呜呜呜，呜呜呜，我的尾巴要是断了，我还有什麽脸面活下去啊！”
“你自己眼睛又没瞎，尾巴不是还好好的麽？别哭了。”
“呜呜呜，呜呜呜，虽然没断，可是上面要是落了疤，以後长不出毛来，岂不丑死了？我还有什麽脸面活下去啊！”
“我检查过了，牙印不深，不会影响外观。你能不能不要哭，吵死了。”
“呜呜呜，呜呜呜，可是全山上的妖怪都看见我被咬的狼狈模样，丢脸死了。我还有什麽脸面活下去啊！”
狐药郎忍无可忍，叹了口气：“你还是趁早死了算了。”




明月照松枝12

十二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那个坏蛋狐了了啊，被乌三郎咬住了尾巴，从这里一直追到松树林，最後哭著跑了。”多嘴的鹦鹉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猴子。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那个坏蛋狐了了啊，被乌三郎咬住了尾巴，从这里一直追到松树林，尾巴上的毛都掉光了。现在光秃秃的，别提多难看了。”猴子又把消息转告给了兔子，边说边摇著自己那条远看也是光秃秃的尾巴。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那个坏蛋狐了了啊，被乌三郎咬住了尾巴，从这里一直追到松树林，尾巴都扯断了，现在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别提多难看了。”兔子对青蛙说，它正撅著屁股趴在岸边，短短的尾巴活像一个小绒球。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那个坏蛋狐了了啊，被乌三郎咬住了尾巴，从这里一直追到松树林，整条尾巴都被咬下来了，现在只剩一个光光的屁股，别提多难看了。”青蛙顶著光光的屁股，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前来喝水的山鸡。
当消息传到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的耳朵里时，版本已经变成了这样：坏蛋狐了了被乌三郎咬断了尾巴，结果从断的地方居然长出几根山鸡翎子来！
胡天胡帝挠挠头：“狐了了的娘是山鸡吗？我以前怎麽不知道。”
胡帝胡天劈手给了他一记暴栗：“他娘不就是我们小姨？怎麽可能是山鸡！会不会是更上一辈的血统？”
胡天胡帝跳起来回了一个暴栗：“呆子，更上一辈不就是姥姥？姥姥更不可能是山鸡。”
又一个暴栗敲过去，胡帝胡天道：“你才是呆子，他不还有爷爷奶奶麽？”
胡天胡帝抱住头，哇哇大叫：“你又偷打我，不行，我要讨回来！”
胡帝胡天给他一个鬼脸：“你追得上我再说！”
两只狐狸嘻嘻哈哈，就在这窄小的山洞中追逐起来了。
追打了一会儿，两个都累了，各自趴在地上喘气。胡天胡帝：“不管怎麽说，狐了了也是咱们的表亲。”
胡帝胡天道：“没错，他受了伤，咱们无论如何也该去瞧瞧。”
两只狐狸对望一眼，不怀好意的笑了。
胡天胡帝招招手，胡帝胡天跟在後，鬼鬼祟祟地来到狐了了的洞穴，趴在洞口张望。到处不见狐了了的影子，到是床上有个棉被团在微微颤动。
二狐又对望一眼，胡天胡帝道：“他正躲在棉被里。”
胡帝胡天道：“偷偷哭呢。”
这两个憋住了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呼”的一下一起掀开了被子。
且说狐了了正躲在棉被里独自饮泣。想想遭殃的尾巴，眼泪吧嗒嗒；想想狠心的小乌鸦，眼泪刷刷刷；想到这时松林里那两个正不知有多快活，眼泪顿时哗啦啦。
正是如此悲情的时刻，棉被忽然被掀开了，狐了了惊道：“你们干什麽？”
胡天胡帝从後面抱住他，让他动弹不得：“我们来看看你。”
胡帝胡天一边找尾巴，一边接口：“……的尾巴。啊，还在。”
见那雪白的大尾巴依旧生龙活虎，二狐齐叹：“可惜，可惜。”
“这里还缠著布条，不知伤的重不重？”胡帝胡天说著，快手快脚地解开布条。
除了有些红痕，仍然是一条完好的尾巴。
二狐再叹：“可惜，可惜。”
“照这样子，过两天就完全没事了。”
二狐三叹：“可惜，可惜。”
胡帝胡天道：“不如让它伤得更重一些吧。”伸手去蹂躏那条可怜的尾巴。
“你们够了吧！”狐了了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一把挣开了胡天胡帝的钳制，“我杀了你们！”
胡天胡帝笑道：“我们让你杀。”
胡帝胡天笑道：“就怕你追不到。”
三只狐狸化了原形，在洞里一阵翻天覆地的折腾，又嚎叫著杀出洞外。两只火红的在前面跑，一只雪白的在後面追。
“看吧，笑话天天有，那一窝狐狸家的特别多。昨天是小乌鸦咬了狐了了的尾巴追著跑，今天是三只狐狸大混战。告诉大家出来看戏吧。”鹦鹉奶奶喝了口下午茶，慢条斯理地吩咐一干小鹦鹉们。


原谅我一再插科打诨，不入正题，实在是这窝子小狐狸写著太欢乐了。




明月照松枝 13

十三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还是回去吧。”
乌三郎摇摇头：“我再送你一程。”
骆善茗叹了口气，心知相处虽短暂，这小乌鸦对自己却有种特别的依恋。也许是因为他身处深山，周围都是异类，偶尔见到一个凡人，思念父亲，便起了孺慕之心。
其实自己又何尝没有留恋之意？只不过这山中终是虎狼之地，不可久留。再者自己生死未卜，家人必定担心，生意上的烂摊子，也还等著他回去收拾。
眼见乌三郎低著头，什麽也不说，只有小脸上一片凄楚，怜惜之心大起。想到日後自己万不会再涉足山中，而乌三郎也不可能离开这座山一步，此去一别，竟是永诀了，忍不住就想要为他做些什麽。
想了想，骆善茗忽然掏出一块玉佩来，挂在乌三郎的脖子上。
“这块玉佩是我的传家之宝，从我出生起一直没有离过身。你带在身上吧，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乌三郎低头看时，只见是一块淡青色的漂亮石头，光洁圆润，触手生温。他不知道这玉佩的价值，想到从此以後就见不到骆善茗，代替他的只是这块硬邦邦的石头，心中酸楚，点了点头。
骆善茗一声长叹，不知该说些什麽，只得默默前行。乌三郎就在後面默默地跟著。
走了一程，骆善茗道：“回去吧。”
乌三郎不语，依旧默默地跟著。
又走了一程，骆善茗道：“回去吧。”
乌三郎依旧默默跟著。
眼看著一程又一程，山下的村镇在视野里已依稀可辨，骆善茗住了脚：“真的不能再送了，被山下的人看到你，可就糟了。”
乌三郎终於点了点头，停下了脚步。
骆善茗走出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仍然伫立在山头，不肯离去，於是挥了挥手，叫道：“回去吧！”山路一转，乌三郎的身影便被草木遮住了。
本以为他就此离去，哪知山路转过来，乌三郎的身影便又跳入视线中。
骆善茗暗暗一叹：“这孩子倒也痴心！”
就这样，骆善茗走一段回头瞧一眼，直到下山，眼看著乌三郎的面目渐渐模糊，身影也缩成小小的一个黑点，终於再不可见。
而前方，家园已在望。
骆善茗长出了一口气，想想山中遭遇，仿佛一场恶梦，梦中偏又透著几分甜蜜温暖。他想，终此一生，他都不会忘记这个梦。

乌三郎回到松林的时候，月亮又已经爬上了松枝。
真奇怪，前几天还是圆的，现在就缺了半边。他的心也好像这月亮一样，忽然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乌鸦呆呆，你总算回来了，让我狐了了大人好等！”狐了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四下张望一下，见只有乌三郎一个，又问：“那个凡人呢？走了是不是？哈哈，走得好，走得好！”只恨不得敲锣打鼓庆贺一番。
他这里高兴了半天，乌三郎却不理不睬，仿佛他在对著空气说话一样。狐了了的好心情又消失了，抬手在乌三郎头上拍了一记：“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有？我告诉你乌鸦呆呆，昨天你咬了我狐了了大人最宝贵的尾巴，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他这一掌下去，原本没有反应的乌三郎忽然抱著头，身子慢慢蹲了下去，接著，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狐了了傻眼了，看著自己的手：“我没使多大劲呀。”
他蹲下身子，道：“喂，小乌鸦，别哭了。”
乌三郎不理他，只是默默掉泪。
“喂，你再哭我揍你了。”狐了了威胁地挥了挥拳头。
乌三郎哭得更凶了。
狐了了手足无措，欺负人是他的拿手好戏，安慰人就不行了。何况这小乌鸦虽然呆了些，笨了些，却从来不当众哭泣的。有一次他躲在松林里偷偷哭，被狐了了发现了，狐了了心里便觉得很不舒服，以後再欺负他的时候，下手便轻了许多。
而这一回，小乌鸦掉的眼泪好像比那次多了许多。狐了了一阵心虚：“你别哭了好不好？我不欺负你了，以後都不欺负你了。要不然……要不然我给你变个戏法？”
他双手一合，默念了个口诀，四下里的小野花忽然飞起来，聚拢在一起，成了一个花环，堪堪落在乌三郎的头顶。
“怎样，怎样？开心吧？”见乌三郎只是哭泣，毫不理睬，心里一阵泄气。“求求你，别哭了，你看小草都让你淹死了，蚂蚁都在搬家了。”
任凭狐了了使尽全身解数，乌三郎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河水，一发不可收拾。
狐了了灵光一闪，忽然跳了起来，整个身子倒立著，以手代足“走”到乌三郎跟前：“你看，我的手会走路哦。”
乌三郎愣了一下，抬起头，见狐了了倒悬著身子，犹自冲自己挤眉弄眼，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不禁破涕为笑。然而才笑了几声，悲从中来，又哀哀地哭了起来。
狐了了长叹一声，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明月照松枝 14

十四

“乌三郎，我说这几天都没看到你，原来你躲在这儿啊。”
乌三郎回过头，见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晃动著腰身向自己这里扭了过来。由於扭的幅度过大，没几步就摔倒了三次，最後一次她索性不起来了，就著膝盖滑行而来，速度反而快了许多。细看时，原来那两条腿不知何时已变了蛇尾。
乌三郎轻声道：“金花娘，你好。”
那蛇精金花娘道：“你怎麽没精打采的，是不是有心事啊？有心事就跟姐姐说，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说著，往乌三郎身边凑了凑。
她的态度亲切得过头，连迟钝如乌三郎者都不禁有些奇怪了。“你不是一直嫌我说话罗嗦，又东拉西扯的，都不愿跟我讲话麽？”
金花娘笑容一僵，勉强道：“哪里的话，我以前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别当真。”
乌三郎心想，若是开玩笑，那也太逼真了。
金花娘道：“我这次专程听你来讲心事，哪怕你从这片松树林说到野猫身上的虱子，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爱听。”
“哦。”乌三郎点点头，想了想，道，“我没有什麽要说的，就想静一静。”
“是这样。”金花娘讪讪的，“要不……我先离开，等你想说了再跟我说？”
乌三郎道：“好。”
金花娘走了几步，又回头：“真没什麽好说？”
乌三郎点点头。
金花娘叹了口气，脸上竟有说不出的失望之意，终於还是走了。
过了一会儿，仿佛听见远处一声惨叫，乌三郎满腹心事，也没太在意。
本以为金花娘是唯一的一个访客，哪知时隔不久，第二位访客就来了。
乌龟拖著笨壳爬了过来，速度居然不慢，只是浑身汗津津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乌三郎，我是特意来跟你做朋友的。”
乌三郎瞪著圆圆的眼睛，越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没听错。”
乌三郎想了想：“可是你娘不是说不许你们跟我做朋友吗？她说……说我是……是杂种，跟我玩会被瞧不起的。”乌三郎其实不太懂“杂种”是什麽意思，只是记得龟妈妈当时的眼神，每当想起来心里就会很难受。
乌龟擦了把汗，强笑道：“这回你才是听错了，我娘怎麽会这麽说？”
乌三郎道：“我知道我头脑不好，不过那天你肯定也听得很清楚，後来你见到我都不理我了。”
小乌龟脸色越发难看，道：“不要管我娘怎麽说了，反正我就是要跟你做朋友。”
乌三郎摇摇头：“还是不要，别惹你娘伤心。”
小乌龟失望地道：“你真的不要？”
“不要。”虽然很想……
小乌龟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我没活路了，没活路了！”就这样哭著走了。
乌三郎才想追上去，第三拨访客又来了。
这一次，猴子、黄鼠狼、刺蝟，一次就来了三个。
猴子抱著一堆野果：“乌三郎，乌三郎，我给你赔不是来了。我不该总是拿石子儿打你，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走你辛苦摘来的果子，喏，一次都还给你。”
黄鼠狼道：“乌三郎，乌三郎，我给你赔不是来了。我不该总是躺在地上装死，趁你靠过来的时候就放臭气熏你……可谁叫你总是上当……哎，总之，是我不好。”
刺蝟道：“乌三郎，乌三郎，我给你赔不是来了。我不该总是团成一团故意滚到你脚底下，让你不小心踩到扎伤了脚，你原谅我吧。”
乌三郎已经呆住了，吃吃地道：“你们，你们怎麽……”
“这果子很甜的，不信你吃！”猴子拿起果子，不由分说塞进乌三郎嘴里。
“呜……”
刺蝟抓住乌三郎的手，就往自身招呼：“你打我吧，打完了我希望你开心一点。”
“呜……”乌三郎嘴里塞满了果子，拳头又被硬按在刺蝟的钢针，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黄鼠狼实在看不过去了，一拳打倒猴子，又一脚踹飞刺蝟：“你们胡闹什麽？说好是来哄他开心的，结果倒把他弄哭了。”
“敢打我！”猴子捡起掉在地上的果子，连珠炮般地向黄鼠狼扔过去。
“敢踹我！”刺蝟攒成一个球，专往黄鼠狼身上砸。
一时间，拳来脚往，瓜果梨桃满天飞，场面一片混乱。
“够了，你们都给我走开！”乌三郎掏出嘴里的果子，百年不遇发了回威。

等静下来，迟钝如乌三郎者也不禁开始疑惑。自打娘亲生下他，这片松树林百多年来就再没什麽访客，怎麽今天如此热闹？这些访客平时见了他或躲开，或不理不睬，或故意捉弄，怎麽今天又突然如此亲切？
忍不住往松树林外面走去，忽然之间，又有一声惨叫传来。
寻著惨叫声找去，远远的只见黄鼠狼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哼，没用的东西，不过叫你们哄他开心，能有多难？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乌三郎认出是狐了了的声音，又走了几步，果然见狐了了大模大样地坐在惯坐的那块大石头上，身前大大小小的山精野怪排了长长一条队，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只听狐了了道：“下一个。”
排在最前面的蝴蝶仙子已经吓瘫了，被後面的一推，这才颤巍巍走上前。
狐了了笑眯眯地道：“蝴蝶妹妹，你这麽可爱，小乌鸦见了你一定很开心，你可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要不然啊……”
狐了了作了个凶狠的表情：“我就把你漂亮翅膀上的漂亮花纹全部擦掉，让你变成蜻蜓妹妹。”
蝴蝶仙子听了这话，腿一软，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乌三郎再也忍不住，站了出来：“你不要为难他们了。”




明月照松枝 15

十五
狐了了站起来，一跳跳到乌三郎跟前，笑嘻嘻地道：“小乌鸦，你肯出来了，心情好些了？”
乌三郎摇摇头：“我只是想求你不要再为难大家。”
“为难？我什麽时候为难他们了？”狐了了回头问道，“你们说自己说，我为难你们了麽？”
众妖连忙摇头。
狐了了笑道：“就是嘛，他们听说你这些日子不开心，就自告奋勇来安慰你，不知道有多踊跃。”高声道，“是吧？”
众妖又连忙点头。
狐了了又道：“你们很开心，是吧？”
众妖慌忙作出一个笑脸，只是笑不由心，别提多难看。
狐了了甚觉满意，却见乌三郎已经自顾自地走开了。连忙挥挥手示意众妖散开，自己则追了上去。
那群小妖精就如得了特赦令一般，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狐了了抢了几步，道：“你不是很想跟他们一起玩麽？现在他们都愿意跟你玩，你怎麽又不开心？”
乌三郎摇摇头：“我虽然很笨，但也知道，他们是害怕你的威胁，不是真心要跟我玩。”
狐了了嗤之以鼻：“管他真心假意，有人陪你玩不就好了？”
“如果他们表面笑嘻嘻，心里却在骂你，也可以麽？”
狐了了怒道：“谁，谁敢？”
“没有什麽敢不敢，大家心里这麽想，你也不知道。”
这倒是个问题，狐了了表情慎重地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道：“回头我给他们下个读心咒，谁敢偷偷骂我，就让他拉肚子拉到虚脱！”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奸笑几声。
乌三郎叹了口气，心想跟狐了了说道理是说不通的，他向来只要自己开心就行。
狐了了看著乌三郎，忽然想到一件事：“乌鸦呆呆，你老实说，你跟我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背地骂我？”
乌三郎不善说谎，但也知道这时候说实话就是跟自己过不去，索性沈默不语。
可是沈默不就等於默认？
狐了了心里很不舒服。若是换了别个，他心里只会得意，然後再对对方加意折磨，可是这人若换成了乌三郎……平生第一次，狐了了有了一种挫败感。


山阳县只是一座小小的县城，比不得那些大城镇的繁华。尤其到了夜晚，家家户户早早便熄了灯，城里顿时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只余稀稀落落的几处灯火而已。
三更天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有个打著呵欠的更夫，敲著竹梆子，大街小巷的穿行。
“那位……大哥。”
更夫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音小得像猫叫。
“大哥。”
声音又清晰了些，更夫循声望去，见身边一条黑黔黔的小巷子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更夫心里一跳，这眼睛比猫儿眼还亮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
“我请问你，你知道骆善茗住在哪里麽？”
骆家在这小镇上也算家大业大，更夫是听说过的，疑心便去了几分，又往前走了几步。
哪知道他往前走，那眼睛的主人却往後退去。尽管如此，他是还是隐约看见了那人背上那双黑色的羽翼。
更夫只道自己看花了眼，又把灯笼往前挑了些儿。那黑影又缩了缩身子，这回却是看得真切了。
“妖……”就在他想要放声大呼的时候，忽然发现嘴里没了声音。
一个身著白衣，一脸笑容的华美少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冲他摆了摆手。接著眼前一黑，他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解决了更夫，狐了了眉头一拧，抢上一步，拉出兀自缩在阴影处的乌三郎。
“偷偷下山，你不要命了麽？幸亏我及时赶到，不然你就等著被抓了烧成焦炭吧。”
乌三郎自己也知道这事做得莽撞了，任凭他拉著手，一路疾行。
回到山上，狐了了便放开了手，看一眼乌三郎低著头，也不知在想什麽，心里一阵心虚：“你现在心里就在骂我，对不对？”
乌三郎摇摇头：“我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我只是……只是太想见他了。”
眼泪落下来，一颗、两颗……
狐了了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麽。


“乌鸦呆呆，乌鸦呆呆，醒醒，醒醒。”
乌三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狐了了正趴在自己跟前。
“别发呆了，快起来。你不是要找那姓骆的麽？我们今晚就去。”
乌三郎一惊，顿时清醒了。才从石床上爬起来，便被狐了了拉著走。
“等等，你不是说很危险麽？”
狐了了道：“你象没头的苍蝇似的乱闯，自然危险。我白天的时候，已经化作人形，把姓骆的住址都摸得清楚了。”
乌三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吃吃地道：“你特意为我去打听的？”
狐了了哼了一声：“难道是为我自己？那个凡人我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想到自己居然费尽心机去找个凡人，心里就一阵懊恼，多半是跟这小呆鸦混得太久，脑子也变得傻了。
心里忿忿，道：“咱们先说好了，看一眼就回来，不许停留！”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乌三郎回答，又道：“好吧，可以多看几眼，但决不能跟他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多谢你。”
狐了了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他狠狠地踹了一脚：“该死的石头！”回头问：“你刚才说谢谢我，是真心的麽？肚子里没骂我？”
乌三郎摇摇头：“你对我这麽好，我怎会骂你？”
狐了了脸上忽然一红，别扭的别过头去：“我说过了，我狐了了大人对下属向来爱护，谁叫你是我唯一的跟班！”心里却道，狐了了啊狐了了，你真应该叫狐傻傻算了，亲手把小乌鸦送去见那个讨厌的凡人就不说了，不过被夸上一句，居然如此开心。想到窝囊之处，恨不得打自己两记耳光。




明月照松枝 16

　

十六

由於事先做足了功课，几乎没费什麽周折就找到了骆善茗。夜色已深，他还没有入眠，在南窗下对著账本发呆。
乌三郎趴在墙头，眼睛有些湿润了。
狐了了心里不是滋味，道：“你要是哭的话，我立刻拉你回去。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了。”
“我不哭。”乌三郎深吸了口气。看了一会儿，小声道，“他好像瘦了。”
狐了了哼了一声：“我怎麽没看出来，瞧那张脸，又圆又白象个发面馒头。”
乌三郎道：“他怎麽这麽晚还不休息？”
狐了了道：“八成想著谁家漂亮姑娘呢，这两天野猫叫春叫得厉害。”
乌三郎又道：“他看起来很忧虑，是不是有什麽烦心事？”
狐了了道：“多半想著怎麽干坏事呢。”
然而任凭狐了了如何冷嘲热讽，乌三郎只是不理，一双眼直勾勾地盯著骆善茗，生怕错过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若不是有眼眶挡著，那双眼珠子只怕就要飞出去粘在骆善茗身上了。
见此情形，狐了了自然免不了在心里又把骆善茗骂了一万遍。他可不愿盯著这倒胃的凡人瞧，索性转过身，看看四周情况。
一阵阴风扫过，狐了了忽然警觉起来，一把拉过乌三郎：“小乌鸦，别出声。”
只听一个苍老宏亮的声音叫道：“妖孽，看你往哪里走！”
远远的，只见一个道士手持宝剑疾行而来。
“多管闲事的家夥来了。”狐了了轻笑，“小乌鸦，你就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我去引开他，待会儿再来接你。”长身立起，轻轻一跃来到街心。
他一身白衣，在黑夜之中本就醒目，那道士果然直奔他而来。狐了了等那道士奔近了，一闪身躲进一条小巷，那道士果然紧追他不放，也跟著进了小巷。
乌三郎伏在墙头，眼见狐了了引著道士消失在街道中，担心他的安危，不由伸长了脖子张望。这一著急，就忘了还在狭窄的墙头上，身子往後一仰，忽然天旋地转，一个倒栽葱翻进院子里。
“什麽人！”
书房里的骆善茗听到异响，出门张望，只见南墙根下一个人狼狈万状地爬了起来。四目相对，都呆住了。


狐了了引著那道士在大大小小的街道中穿行，眼见著离乌三郎越来越远，他的心也越来越踏实，脚步越来越慢，到最後索性停了下来。
“妖孽，看你还往哪里走！”
狐了了转过身，轻轻一笑：“牛鼻子，你只会说这一句不成？”
那道士只觉眼前一亮，面前这人衣白如雪，笑靥生春，说不出的潇洒俊俏，分明就是一个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只是这一张嘴给他露了底，出口就没有好话。
“原来你不是那妖蛟！也罢，只要是妖孽，贫道就要将你收了，免得祸害人间！”
狐了了跳了起来：“好你个糊涂道士，却原来认错了人！你知不知我下山一次很忙？还来搅局。”想到把小乌鸦独自留在那里，不知他有没有偷偷跟那凡人私会，不行，一定要赶快回去。
“妖孽，休走！”明晃晃的宝剑扫过来，遍体生寒。
狐了了叫道：“你去抓那什麽妖蛟就好，为难我做什麽？”
那道士道：“只要是妖，贫道就要收！”
狐了了怒道：“好不讲理的臭牛鼻子，也罢，我先料理了你，再办正经事！”跟那道士打作一团。
狐了了虽然平时懒於修行，但天性机灵，本事倒也真不差，不然也不能在破界山上作威作福了这麽多年。此时与那道士拳来剑往，一时难分高下。
打了一会儿，双方都气力难继，各自退後几步喘气。
“呼，呼，牛鼻子，咱们商量商量。反正你也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不如暂且休战，各干各的事儿去。”
那道士瞪眼道：“休想，贫道今日非收了你不可！”
狐了了嗤笑道：“你有这本事麽？”
“这个臭道士，本事不怎麽样，一个脑袋却比石头还硬，不然也不会一口气追了我三千里。”街心忽然起了浓雾，一个人影就从雾中走出来。一身墨蓝衣裳，身长玉立，面目俊雅，额头正中长了一只尖尖的小角。
那道士的眼睛瞪圆了：“妖蛟，你果然躲在这里！”
那妖蛟却不理他，对狐了了道：“小狐狸，这个臭道士难缠得紧，被他盯上了不死不休。为了避免麻烦，不如咱们联手作了他？”
那道士听了，脸色一变。
狐了了心想这妖蛟果然奸诈，在一边看足了好戏才出来，原来是想借刀杀人。哼哼，我狐了了大人何等精明，哪能被你利用？眼珠一转，道：“也好，免得他纠缠不休。”
眼见二妖同盟已成，那道士大喝一声，直向狐了了扑去──解决了一个是一个。
狐了了向妖蛟身边跳过去：“盟友，我打了半天，得喘口气，换你接手。”
妖蛟点点头，拦住道士，打了起来。
说到本事，其实是妖蛟略高一筹，只是道士有宝剑护身，取胜也不容易。他被这难缠的道士一路追了三千里，委实心烦透顶，难得碰上了个本事不错的小狐狸，便动了杀意。
打了一阵，妖蛟有些不耐烦了：“小狐狸，你歇好了没有？”
身後没有回答。
“小狐狸？”回头一瞧，哪里还有狐了了的身影？
远远只听一声朗笑：“你们二位慢慢打，我不奉陪了。”
那妖蛟原想借刀杀人，不料反被狐了了摆了一道。他不怒反笑：“好一个狡猾的小狐狸！”
虚晃一招，退开一步：“既然如此，我也不奉陪了。”
一道烟雾过後，他的身影也跟著消失了。




明月照松枝 17

十七

除了重大的日子，狐姥姥的洞府其实还是相当清静的。她不会要求子孙们一定要围绕在她身边，如果有小狐狸愿意到她这里来玩玩，她也不会拒绝。不过，当她主动把谁找来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事发生了。
还是大事。
“姥姥，找我来做什麽？”
见狐姥姥正忙著修剪她那花花草草，狐了了笑嘻嘻的凑过去。狐姥姥一剪刀过去，差点剪掉狐了了的鼻子。
狐了了吓了一跳：“姥姥，你的眼神到底是真不好还是假不好？小心弄伤我英俊的脸。”
“破了相倒好，免得你成天到处招摇。”狐姥姥笑眯眯的转身，“告诉姥姥，你是不是偷偷下山了？”
狐了了不答，一双眼睛四处瞟。
“找什麽？”
“姥姥，你的拐杖呢？”
狐姥姥劈手给他一记：“没有拐杖我就打不了你了？说没说过，不许你们下山招摇，若是把鸿都观那干道士引来就糟了。”
狐了了笑道：“姥姥放心，我这麽机灵，不会让那些道士发现行踪的。”忽然想起那晚的道士，同样是道士，不知跟鸿都观有无关联。转念又一想，那道士追了妖蛟三千里，必然不是本地道士了。
狐姥姥哼了一声：“你们这些淘气，太不让我省心！我在的时候还好，我若不在，还不知要捅什麽篓子。”
狐了了奇道：“姥姥，你要出远门？”
狐姥姥叹了口气：“算算日子，再过一个多月，我的天劫就要来了。我得找个灵气旺盛之地准备应劫，要离开一段日子。”
狐了了一拍胸脯：“姥姥，有我在，你就放心的去吧。”
狐姥姥白他一眼：“正因为有你在，我才不放心。你在这山上闹也就罢了，万一下山把臭道士们招来，就凭你们的本事，根本不是对手。”
狐了了吐吐舌头：“大不了我不下山就是了。”心想山下有什麽好玩，若不是小乌鸦心心念念那个凡人，请我都不去。
狐姥姥道：“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说到这个“话”的时候，一道金光从狐姥姥手中弹出，堪堪落进狐了了大张的嘴里。
狐姥姥笑眯眯地道：“我不放心，特意给你下了个蚀心咒。你若是离开这山上一步，便会腹如刀绞，到时候你就想著回来了。”
狐了了默念：老狐狸！

出了狐姥姥的洞府，狐了了转了一个弯，直奔“药庐”而来。
狐药郎正忙著整理他那些瓶瓶罐罐，神情之专注，仿佛那就是他一生的宝贝，对狐了了的到来视而不见。
狐了了自觉没趣，拿起一个罐子放在鼻边嗅了嗅，道：“这是什麽东西？味道很奇怪。”
“风干的蝙蝠粪。”
狐了了连忙把罐子放下：“这种东西你留著做什麽？”
“很奇怪麽？”狐药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去年你闹眼疾的时候，可就是吃了这东西才好的。”
狐了了开始蹲下身子干呕。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来找我做什麽？”狐药郎心情大好，态度就温和多了。
狐了了又呕了一会儿，才道：“你总弄这些古怪的东西，有没有什麽药，吃了之後，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你要这东西做什麽？”
狐了了神色忸怩，道：“你先说有没有？”
“有啊。”狐药郎抱住双臂，“不过你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不会给你。”
他见狐了了欲言又止，又问：“可是为了那个乌三郎。”
狐了了一呆：“你怎知道？”
胡药郎笑而不语，心想你对小乌鸦的心意，有眼睛的谁看不出？忽然想到了什麽，笑道：“我看那小乌鸦这些日子神色恹恹，失魂落魄，莫不是你对他做了什麽？”
狐了了一愣：“我能对他做什麽？我、我好久没欺负他了。”
“我说的欺负是另一种。”狐药郎一脸诡笑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说得狐了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眉飞色舞，一时又冷汗直冒。
末了，狐了了愣了半晌，喃喃地道：“原来如此，我这些年竟是白活了！”
狐药郎笑眯眯地道：“这不要紧，闻道有先後，关键是能身体力行。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不是。”
狐了了盯了他半晌：“我怎麽才发现，你的笑容跟姥姥的那麽象，简直一模一样！”
狐药郎现在的兴趣全放在乌三郎身上：“你且说说，小乌鸦到底怎麽了？”
狐了了心想反正已经事过境迁，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便把乌三郎跟骆善茗的孽缘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罢长叹一声：“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又让他们见了面。那姓骆的什麽不好说，偏要跟小乌鸦说他已经定亲了。结果小乌鸦一回来，就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原来骆善茗山中遇险，延误了交货的期限，家中生意陷入困境。这时临县一大户人家愿意伸出援手，条件就是要将女儿嫁给骆善茗。骆善茗权衡再三，答应了这门亲事，年底就要成亲。
狐药郎点点头：“所以你就想向我讨些药，让小乌鸦把那凡人忘了，转投你的怀抱，是不是？”
狐了了脸上一红：“我才没这个心思。不过乌鸦呆呆是我唯一的下属，我不想看他为了个凡人把小命都赔进去。”
狐药郎听他口是心非，也不戳破。转身在一堆瓶罐里翻翻找找，找出一颗药丸来：“这东西虽然能让他暂时忘了过去，可也不是绝对。若他对那凡人执念过深，终究还是会想起来。只怕到时候，他会恨你。”
这番话，狐药郎说的极为诚恳，只是狐了了的心思早就飞到了松树林，什麽都听不进去了。
狐药郎叹了口气，望著狐了了欢欢喜喜离去的身影，喃喃地道：“我真不知道这是帮你，还是害你。”




明月照松枝 18-19

十八
“我真是你的跟班吗？”
乌三郎瞪著圆圆的眼睛，望著眼前这个笑吟吟的白衣少年。真是的，为什麽以前的事情他都记不清了呢？
“那是自然。”因为是事实，狐了了答得理直气壮，“怎麽，你不喜欢？”
乌三郎摇摇头：“不是，我很开心。”他脸一红，“你长得真好看。”
狐了了大喜过望：“小乌鸦，你虽然记不得以前的事，可是眼光大有进步。”
“不过，做你的跟班要做什麽？”乌三郎托著脸颊想了想，然後沮丧地摇摇头，“我怎麽想也想不起来了……你不会嫌我笨吧？”
“怎麽会？”狐了了心里乐开了花，狐药郎还真有两下子，失忆之後的小乌鸦对自己信任之至。哎，早知道当初就对小乌鸦好一点，少欺负他一点，也许就不会让那凡人钻了空子。“做我的跟班很轻松，只要托著我的尾巴就好了。”
这话好像曾经听过，乌三郎想，自己果然就是他的跟班。他看看狐了了那条左右摇摆的大尾巴，忍不住道：“好漂亮的尾巴！”
狐了了越发激动了，握住乌三郎的手：“小乌鸦，你虽然记不得了，可是脑子却聪明多了。”
乌三郎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夸奖自己，但是得到夸奖很开心。
“你现在生了很重的病，我狐了了大人又这麽爱惜下属，所以我决定让你搬到我那里去住，我好就近照顾你。”
乌三郎感激地点点头：“你对我真好。”
“走吧。”狐了了站起来，这才想起还一直握著乌三郎的手，不过乌三郎似乎没有在意，他也就握住了不撒手。嘿嘿，小乌鸦的手居然软绵绵，很好握。
这一狐一鸦手牵著手，大摇大摆的在林中穿行，自然引来不少围观之众。然而只要狐了了一个眼神过去，他们就把头埋在草丛，不敢出声了。
乌三郎悄声道：“他们好像很怕你。”
狐了了笑道：“那是自然，谁不知道我是这座山上武功第一、修行第一、美貌第一、智慧第一、威望第一的狐了了大人呢？”
乌三郎崇拜地道：“你真了不起！”
以後的日子对於狐了了来说仿佛每天都掺了蜜一样，乌三郎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言听计从。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乌三郎偶尔会想起旧时的一些片断，虽然都被他轻描淡写化解开去，可那种“幸福其实枕在薄冰之上”的阴影却时时困扰著他。此刻越快活，就越怕真相揭露的那一天。
於是，整天浑浑噩噩度日的狐了了又学会了一样东西：患得患失。
这一天，狐了了照例拉著乌三郎在大石头上睡午觉。小乌鸦睡相不好，睡著睡著，一只脚横过去压在狐了了胸前，把他从周公那里拉了回来。
狐了了本想把他的脚拿开，一低头，却见乌三郎睡得正酣，脸蛋红扑扑，仿佛熟透了的桃子。
狐了了擦了把口水，忍不住有咬一口的欲望，於是把头往下移了移，再移了移……眼看就要碰到了……
一滴，两滴……
狐了了一声长叹，天不助我！“小乌鸦，醒醒，下雨了。”
乌三郎迷迷糊糊的爬起来，二话不说，就往松树林的方向跑。
“回来！”狐了了拉住他，“我们的家在那里！”
可是……乌三郎被狐了了拉著，边走边回头，总觉得好像有什麽人在那里等著他。
等回到狐了了的洞穴，两个身上都湿透了。狐了了快手快脚地除了身上衣服，一面吩咐乌三郎：“快把你身上衣服脱了，躲到棉被里去。”
不一会儿他已脱得精光，只剩一条亵裤。回头看时，乌三郎兀自发呆。
“你还发什麽呆，快点，若是感染了伤寒可就糟了。”
他嫌乌三郎笨手笨脚，索性过去帮他。三两下解开腰带，又去除外衫。
纯黑的外衫脱落下来，里面是一层黑色薄薄的里衫，被雨水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盖住了一半锁骨，却把那轮廓勾勒得越发突出。目光随锁骨的线条延伸而下，落在裸露的肌肤上，被黑衣一衬，莹白如玉。
狐了了脑中忽然“嗡”的一声，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一瞬间仿佛全冲向头顶。
乌三郎担心道：“你脸色好红，不舒服麽？脱衣服的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说著把里衣也退了下来。
狐了了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日狐药郎跟自己说的话，越发觉得口干舌燥。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乌三郎的肩膀。
乌三郎被他握得生疼，吃惊地道：“你到底怎麽了，生了什麽病？”
空气有些氤氲，狐了了的眼睛中透著些迷乱。乌三郎仿佛感到了什麽，呆呆地坐在那里，不再出声，任凭狐了了危险地靠近。
忽然，乌三郎指著他，惊叫一声：“你……你流血了！”
一股热液顺著鼻孔流了下来，狐了了著手一抹，鼻血沾了满手。
“你果然生了很严重的病。”乌三郎忙把衣服拉起，飞快地冲入洞外雨幕之中，“我去给你找大夫！”
自打乌三郎服用了那药丸，狐了了三不五时就带他到狐药郎那里看看，一怕这药失了效；二怕这药性太烈，伤了乌三郎的身。所以乌三郎可谓轻车熟路。
“等等，不行！”流鼻血这等丢脸的事怎能被人知道？再说，雨还没有停！狐了了才想追出去，哪知动作大了些，鼻血流得更猛了。

“啧啧，这血流得真壮观，我若不及时赶到，你只怕是咱们狐族第一只因失鼻血过多而死的狐狸。”惋惜的语气之下，掩藏不住的是狐药郎一颗幸灾乐祸之心。
“你不是从来不出药庐的麽？这次怎麽来得如此迅速？”狐了了鼻子里塞了两条棉布，说话声音有些闷闷的。
“医者父母心，何况你又是我的表亲。”话音一顿，狐药郎悠悠然地补充道，“当然，我从医这麽多年，流血的狐狸见得不少，流鼻血的狐狸还是第一次见，自然不能错过机会。”
“阴险！”
“你的病不要紧，就是火力太壮。”狐药郎指著裹在棉被里，已经睡著的乌三郎：“不过这只小乌鸦淋足了雨，只怕要生病了。”

十九
乌三郎果然病了，得了严重的风寒，卧床不起。
“吃药了。”狐了了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把药碗凑到他嘴边。
乌三郎喝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道：“好苦！”
狐了了自己尝了一口，果然苦得厉害，只得道：“苦才说明是好药，你吃了药，便好得快了。”
乌三郎道：“我听狐药郎大夫说，这个风寒就算不吃药，时日长了也能自己好，我能不能不吃药？”
“除非你想一个月都下不了床。”
“可是……”
“这样吧，你乖乖的吃药，我就满足你一个愿望。”狐了了这一辈子，大概头一次如此有耐心。
乌三郎眼睛一亮：“过些天就是八月十五了，我想到山下的镇子里去看花灯。”
狐了了脸色一变：“谁告诉你山下的镇子里有花灯了？”
是呀，谁说的呢？隐约记得有人这样跟自己说过。拼命地去想，脑子却总是一片模糊。
狐了了见他冥思苦想，一脸痛苦，忙道：“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娘跟你说的。那好，八月十五那天你若能将病养好，我就带你去。”
乌三郎一阵欢喜，乖乖地把药喝了。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有各式各样的花灯，花灯环绕著他和另外一个人，好像是狐了了，又好像不是。
第二天醒来，狐了了恰好从外面回来，说话时不知为何总是偏著头，後来他不经意转过头来，乌三郎才发现他白皙的右颊上多了一个红红的大包。问他怎麽回事，他只说：双拳难敌一窝。神色间颇为羞愧。
等到吃药的时候，那药似乎不苦了，隐隐还有些甜意。
狐了了得意地道：“我加了些蜂蜜在里面，甜吧？”他一笑的时候，脸色的大包也跟著颤动一下，
乌三郎一口气把药喝光了，低声道：“很甜。”

转眼八月十五就到了，乌三郎养好了身体，心心念念地盼著这一天。狐了了想到花灯跟那凡人有著莫大的关联，隐隐觉得不妥，但看看乌三郎期待的小脸，终於什麽都没有说。
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什麽，面对乌三郎，心肠变得越来越软了。
临下山的时候，乌三郎还有些担心：“我的翅膀怎麽办？”
“放心。”狐了了手一抖，一件黑色的大披风罩在乌三郎身上，“那些凡人又没有火眼金睛，怎麽看得出来？”
乌三郎又惊又喜：“你真聪明！”
狐了了得意洋洋，拉著乌三郎的手，向那灯火辉煌处走去。
乌三郎一生之中从没见过这麽多人，又生怕被人发现了翅膀的秘密，这一路走得战战兢兢，不瞧花灯，只往两边瞧去。见一对少女正对他们指指点点，掩口而笑，忍不住拉著狐了了的衣角：“我们是不是被看穿了？她们为什麽总盯著我们瞧？”
狐了了笑道：“我生得这般俊美，你又这样可爱，被人盯著看有什麽稀奇？”
乌三郎紧张地道：“那我们该怎麽办？我很不自在。”
狐了了道：“跟我学。抬头。”
乌三郎抬起头。
“挺胸。”
乌三郎挺了挺胸脯。
“转头。”
乌三郎向那两个少女转过头去。
“微笑。”
乌三郎露出一个笑脸。两个少女顿时羞红了脸，小鹿一般躲到一边。
“看吧，不用担心，自信一点儿。”
有了狐了了的指点，乌三郎很快放松心情，欣赏他梦寐以求的花灯了。一会儿美女灯下转一圈，一会儿又挤去看狮子灯。
狐了了也是第一次看花灯，颇感新奇，跟在後面边走边看。哪知走著走著忽然腹中隐隐作痛起来。起先只是轻微的一点，很快便愈演愈烈，五脏六腑好像被一只大手翻拧著，疼得他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这才想起，姥姥是对他施过咒的，只是没想到如此厉害。於是重重靠在一旁的墙上，心道：算你狠！
想出声叫乌三郎回去，一抬眼见他趴在牡丹灯笼前面看得眼也不眨，被灯火映得红彤彤的小脸比花灯还要好看，心头又是一软：打从认识乌三郎以来，从未见他如此开心过，笑意仿佛是从他心底荡漾到全身。
再忍忍……我还挺得住……
一会儿乌三郎跑过来，道：“你怎麽不去看灯？”
狐了了道：“你看就好，我没兴趣。”
乌三郎微觉失望：“可是前面有猜灯谜的，猜对了就送一盏灯呢。”
“你想要？”
乌三郎大力点头。
“那好，我跟你去瞧瞧。”
走了两步，乌三郎奇道：“你走路的样子怎麽如此奇怪？”
狐了了心道：若是有人一截一截地割你的肠子，你走路的姿势也好看不了。口中却道：“你懂什麽？真正有身份有修养的人都这样走路。”
乌三郎深信不疑，想学他的神情步态，奈何难度太高。
来到猜灯谜处，乌三郎随手抓了个谜案，念道：“实而不华，打一物。”
狐了了想也不想：“有花而无实，自然是无花果了。”才一说完，心里暗叫晦气。无花果无花果，听来就不是好兆头。这麽一想，腹中的疼痛似乎又加剧了。
那边乌三郎欢欢喜喜接过花灯，开心地要给狐了了看，不提防被人一脚踩中了披风，整个身子向前扑倒。披风滑落，隐藏的翅膀露了出来。
狐了了暗叫不好，忍住腹痛念了个咒，一瞬间，所有的灯光都暗了下来。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趁慌乱拉著乌三郎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
乌三郎道：“我闯祸了，是不是？”
狐了了勉强笑道：“没关系，他们没看见。”
正说话间，身後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很轻，听在狐了了耳中却如惊雷一般。以他现在的情形，实在不足以保护乌三郎。他将乌三郎护在身後，缓缓转身。果然见那日的妖蛟幽灵一般现出身来。
“我以为你被那个牛鼻子杀了。”
“倒叫你失望了。”妖蛟淡淡一笑，“反而是我伤了他。估计他正找地方疗伤，一时半会儿不会出现了。”
狐了了冷哼一声：“你来找我而已，不要伤及无辜。”
妖蛟眉头一挑，注意到躲在狐了了身後的小小身影，於是笑道：“那是自然。”
故作大方！狐了了又冷哼一声：“我能先安置他麽？”
妖蛟微笑：“请便。”
狐了了带著乌三郎一跃而起，将他安放在一间二层小楼的顶上。
乌三郎抖声道：“那人是不是很厉害？我觉得他身上透出一股寒气。”
狐了了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你放心，乖乖等我回来。”
安顿好了乌三郎，狐了了一跃而下。抬头看去，距离虽远，可乌三郎那里无论发生了什麽，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妖蛟皱眉道：“你的行动比那日迟缓了许多，莫非受了伤？”
狐了了道：“你要打就打，哪来许多废话！”
偏偏这妖蛟废话就是多，打量狐了了一会儿，摇头：“你不是受了伤，而是被人下了蚀心咒，谁这麽恨你？”
狐了了心道：是我姥姥。口中却道：“不用你管！”
他腹中疼得死去活来，对著乌三郎还能强自忍耐，面对这妖蛟，则是一点耐心都没了。
妖蛟脾气甚好，也不生气。又端详了狐了了一阵，忽然念个口诀，手掌一挥──
奇迹般的，疼痛消失了。
狐了了运了运气，又拍拍肚子，尚不能相信它竟走得如此干净利落。他看看妖蛟，笑道：“也好，这样打起来才有意思。”
“谁说我要和你打架？”
狐了了一愣：“那你来做什麽？”
“交个朋友。我想我已经表明诚意了。”
狐了了有一大群亲戚，有一帮屈服在他“狐威”下的小精怪们，还有一个小跟班，就是没有朋友。“朋友要怎麽交？”
妖蛟耐心地道：“首先要互通姓名。在下蓝玉京。”
狐了了整整衣冠，掸掸衣袖，又清了清喉咙：“你听好了。我就是这破界山上武功第一、修行第一、美貌第一、智慧第一、威望第一的狐了了大人。”
蓝玉京脸上的笑意愈深：“久仰久仰。”
狐了了大喜：“你听过我的名头？”难不成我狐了了大人的名气已经传遍三山五岳？
蓝玉京微笑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你介绍得如此郑重，我总要配合一下。”
“虚伪！”狐了了一阵泄气。忽然觉得，这个蓝玉京虽然笑得亲切，肚子里只怕全是坏水。这一点，越看越和某人相似。
蓝玉京道：“你我既是朋友，相逢是缘，不如找个地方痛饮一杯。”
狐了了挥挥手：“我还有事，下次吧。”
蓝玉京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於是一笑：“我倒忘了，还有一位小朋友。不如请他一起……”
“免了！”
“不给我引见一下……”
“不必！”
狐了了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我警告你不要跟来，不然朋友也照打。”
蓝玉京也真好脾气，这样都没有发火。目送著狐了了走远，这才摇摇头：“我看这世上也只有你，把个呆头呆脑的小乌鸦当作宝贝。”
随即他又轻笑一声：“好有趣的小狐狸，看来这小县城倒能多呆些时候。”

“你们没有打架。”
乌三郎在上面同样也看得真切。
狐了了信口胡吹：“他听了我的名头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招惹我？”
乌三郎将信将疑：“你的名头真响亮啊。”
经过一阵短暂的骚动，一盏盏花灯又重新亮了起来。人们显然不愿辜负这良宵美景，热情依旧高涨。刚刚一段小插曲，就像书上的一页残章，很快便被翻过了。
乌三郎望著手中的破灯笼，沮丧之极：“好不容易得来的灯笼，又被我自己摔破了。”
狐了了笑道：“这有何难？”
手指轻轻一弹，灯笼完好如新。
乌三郎兴奋的叫了起来。“你真好！”
狐了了道：“那你要怎麽感谢我？”
乌三郎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一定能做到。”狐了了忍住笑，吩咐道，“你闭上眼睛。”
乌三郎听话地闭上眼。
狐了了凑过去，在那两片粉嫩的嘴唇上轻轻一吻。
乌三郎眨眨眼：“完了？”
“完了。”
“可是，你只是碰了一下我的嘴唇啊。”
狐了了笑得像偷了腥儿的猫：“要不然这回换你碰我一下？”
乌三郎瞪大了眼睛：“这样也行？”
“我说行就行。”
乌三郎挺了挺身子，也在狐了了的嘴上还了一吻。
“多谢你，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一晚。”




明月照松枝 20

二十

中秋一过，秋天的味道就更浓了。林中落叶密密层层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象块厚厚的毯子。
乌三郎笨拙地在落叶上行走，一片黄叶落下来，在他眼前打了一个转，轻巧地落在他的鼻尖上。
“真是的，你又在发什麽呆？”狐了了伸出手，把落叶拿开。
“我想起蝴蝶妹妹，好久没看见她了。”
小蝴蝶啊，狐了了想，如果明年春天还能见到她，她的道行就又高深了一层吧。
“想看蝴蝶还不容易？”狐了了衣袖轻扬，带起一阵清风。地上落叶就被清风吹起，漫天起舞。一眼看去，仿佛成千成百的蝴蝶一起飞进这林里。
乌三郎又惊又喜：“好多的蝴蝶妹妹！”他目不转睛的看著，忽然伸手去捉。那落叶却像是真有生命一般，一下子飞高了。乌三郎放弃了这只，又去抓别的，可是每片落叶都像顽皮的蝴蝶，本来不慌不忙地飞著，等他一靠近，就迅速地躲开。
真是只笨拙的小乌鸦啊，可是为什麽连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看起来都那麽可爱呢？狐了了叹了口气，伸手抓住一只，递在乌三郎手里。
乌三郎惊喜地看去，却失望地发现它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而已。
然而他才一放手，那叶子便又“活”了起来，翩翩然舞动著，依旧是只快乐的小蝴蝶。
乌三郎还不明白：“为什麽在我手里，它就不动了呢？”
狐了了翻了个白眼：“你把它握得那麽紧，它怎麽还动弹得了？你要给它自由，它才能快活地飞。”
乌三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向犹自飞舞的枯叶们说道：“你们只管快活的飞，我不打扰你们了。”
狐了了道：“走吧。”
乌三郎任他牵著手，像小狗一样乖乖跟在他身後，走了几步，忽道：“不行，我东西丢了。”
“什麽东西？”
乌三郎不答，甩开狐了了的手，趴在地上仔细找了起来。看他一脸焦急的模样，那东西似乎对他很重要。
将落叶刨了一个遍，乌三郎终於欣喜地大叫起来。“有了！”
狐了了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乌三郎手中握的是一枚淡绿色晶莹剔透的石头。他的见识自然比乌三郎高出百倍，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块名贵的翠玉。而且上面雕著花纹，顶上打了孔，用丝绦系著，显然是那些凡间有钱人的佩饰。乌三郎怎麽会拥有这样的东西呢？
他不动声色的走过去，拿过玉佩，正反两面看了个遍，果然见那背面上用篆文刻著一个“骆”字。
好你个姓骆的，真是阴魂不散！
狐了了暗中咬牙，脸上却是和颜悦色：“你还记得这东西是怎麽来的麽？”
这可难住了乌三郎，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果然！狐了了暗自诡笑，一本正经地道：“那你又知道你为何忘了一切麽？”
乌三郎茫然摇头。
狐了了把那玉佩挥了挥，义愤填膺地道：“就是这个魔物！它是专门附在小妖精身上，吸取它们精气的。之前没死，是你命大，你居然还不把它丢掉！”
“可是……”心里隐隐觉得不是这样，可到底怎麽样，又实在想不起来。
“可是什麽？这东西最擅长迷惑心智，我看你就被它迷惑住了。你若舍不得，我来替你扔！”狐了了啊你是真聪明，如此天衣无缝的谎话你简直是信口拈来。
“可……”
“我要扔了！”狐了了几乎把全身力气都灌注在这条手臂上，唯恐扔得不够远，结结实实抡了一圈，又暗加了些法力，这才远远地抛了出去。如果能直接把这东西扔进海里去，那是最好不过。
乌三郎想要追过去，却被狐了了一把拉住。“回去吃饭。”
这些日子以来，乌三郎已经习惯了听从他的命令，依旧乖乖地跟在狐了了身後。
只是这一路上，不知回了多少次头。




明月照松枝 21-22

二十一
“看到乌三郎了麽？”
被问的小乌龟摇摇头。
一旁麻雀们跳上跳下，七嘴八舌地道：“乌三郎麽？晚饭前，似乎看他往山那边去了。”
山那边，狐了了望著起伏的山脊，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小乌鸦，你为何总是这样笨？为何总是要我操心？
埋怨归埋怨，脚下可一点都不含糊。小乌龟只觉得一阵风从耳边掠过，狐了了早就没了影。
“你看，那个不是狐了了？”胡天胡帝把咬了一口的李子塞到胡帝胡天嘴里，问道。
胡帝胡天跟著咬了一口李子，很快啐了出来。“呸，苦的。不是他还有谁？瞧那嚣张的尾巴。”又把苦李塞回胡天胡帝嘴里。
胡天胡帝把李子吐了。“傻瓜，不是苦的能给你麽？看他的样子好像很著急。”
胡帝胡天一拳打过去：“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他可能有重要紧的事要办。”
胡天胡帝架住他的拳头，道：“给狐了了捣乱。”
胡帝胡天道：“就是我们活著的乐趣。”
二狐对望一眼：“追！”
他们起初远远地缀在狐了了後面，生怕被他发现。但很快的，他们就感到这层顾虑完全多余：狐了了只顾奔跑，根本没有在意身边的情形。
追过一道山岭，两狐的脚步不约而同的慢了。
胡天胡帝道：“是狐了了疯了？”
胡帝胡天道：“还是我们在做梦？”
两个伸出爪子，互相掐了一把，齐声惨叫。“是他疯了！”
胡天胡帝舔舔发干的嘴唇：“那王老大。”
胡帝胡天擦了把汗：“我们还是不要惹的好。”
转身欲走，心里又都觉不是滋味。胡天胡帝：“不管怎麽说，狐了了也是我们的表亲。”
胡帝胡天道：“我们虽然不能阻止他送死，但至少也要把他的尸体给姥姥带回去。”


狐了了躲在山石後面，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都几乎碎了：乌三郎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鲜血顺著他的肩头流下来。而他那只受伤的肩膀，犹自叼在猛虎的嘴里。
乌鸦呆呆，你不能死！即使拼了性命，我也要救你！
狐了了正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忽然四只手从背後伸出来，死死地将他按住。
“小乌鸦好像已经没救了。”
“你就算出去，也只是给王老大凑一顿饱饭。”
狐了了咬牙道：“放开我。小乌鸦若死了，我活著还有什麽意思？”
二狐对望一眼，胡天胡帝：“好吧，既然我们是表亲。”
胡帝胡天道：“就帮你一回。”
狐了了眼看著猛虎将乌三郎甩在地上，前爪踏上他的胸口，下一个动作就是咬断他的喉咙──
不过这就说明，小乌鸦还没死！
心急如焚，狐了了的头脑却出奇的冷静下来。“那好，你们两个引开王老大，我把小乌鸦救出来。”
二狐又对望一眼，胡天胡帝道：“虽然我们是表亲，也答应帮你的忙。”
胡帝胡天道：“可你也不能让我们把命都搭上。”
狐了了哪有心思跟他们计较这些：“我引开他，你们去救小乌鸦。”
“成交！”
狐了了忽然一跃而起，叫道：“震山大王，看招！”手中握紧一块石头，对准猛虎的太阳穴砸了过去。
猛虎一侧头，躲开了飞石。他转身面向狐了了，眼中精芒暴射，口中发出呜呜之声。
狐了了知道已经激怒了他，生怕引不来他，又在火上浇了桶油：“你自称什麽‘震山大王’，在我看来，不过就是一只小花猫而已。今天我狐了了大人就来教训你这个狂妄之徒，非打到你跪地求饶不可！”
猛虎呜呜几声，忽道：“今日就算你跪地求饶，我也决不饶你！”弃了乌三郎，直向狐了了扑去。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扑的力量与速度。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明明已经躲出很远，仍被夹带而来的沙子和碎石打得脸颊生痛。
眼见得狐了了化了原形，仓皇奔逃，那猛虎紧随其後，几次张口，都差点咬掉狐了了半个尾巴。即使他们不是被追的狐了了，也都觉得心惊胆战，冷汗直冒。
“狐了了这小子。”
“这回真是在拚命啊。”
两狐对望一眼，抬起昏迷不醒的乌三郎，掉头就跑。
“狐了了你放心，你那个山洞冬暖夏凉，我会帮你打扫，顺便帮你住的。”
“狐了了你放心，等过年姥姥分发增福增寿果的时候，我会连你那一颗也顺便吃了。”

二十二

逃命的时候，狐了了终於明白为什麽姥姥再三告诫，不许惹这只老虎了。
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他都跟这老虎差得太远。而他那些法术，在锋利的虎爪面前，也都成了变戏法的花把式，全无用处。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那对笨蛋兄弟想必此时已经把小乌鸦救走了。
想到乌三郎，他居然还笑了一下。
也就这一闪神，险些被虎爪扫中，那利爪带起来的冷风，刮得他耳根隐隐作痛。
“小狐狸，你不是要跟我较量麽？怎麽只逃不打？”
狐了了不说话，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速度就会慢下来。这老虎不但有勇，脑子也挺好使。
“你的同伴已经把小乌鸦救走了吧？不过把你自己搭了进来，这门生意不划算呢。”
狐了了心道，你现在想明白也晚了。
“小乌鸦跟你什麽关系，你为他送命值得麽？”
狐了了心道，他是我的跟班，当然值得。
两个问题他在心里分著答的，然而连在一起，他自己也不禁吃惊。
他明明只是我的跟班，我作弄的对象，为何我愿意为他舍弃性命？
我们狐族生来精明，爱惜自己的性命胜过一切，我怎会如此冲动？
只要他笑一笑，我什麽都愿意做；只要他开心，我自己比他更开心。到底他是我的跟班，还是我是他的跟班？
脑中一片纷乱，理不出个头绪，然而值此逃命之际，岂容分神？
不知不觉间，前方已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壁，再无路可逃。
时机到了！老虎奋力一跃，对准狐了了的尾巴咬了下去。
如果这一口咬下去，狐了了那引以为傲的尾巴就永远不能再得意洋洋的摇著。
这一点，老虎知道，狐了了自己更知道。
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做了一个让老虎也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使尽全身的力气，拼命一扭，以最快的速度把尾巴移开。同时，由於惯力，他的头却不偏不倚堪堪送到老虎嘴边──
壁虎遇到强敌时，会扭断尾巴逃命。
蜥蜴嗅到危险後，会用断尾迷惑敌人。
即便是爱惜皮毛的狐族，当尾巴被捕兽夹拿住，也只有“壮狐断尾”，只求逃命了。
象狐了了这样的狐狸，老虎还是头一回见，一惊之下，不进反退。
“你干什麽？”
狐了了视死如归地道：“头可断，血可流，尾巴不能丢！”
老虎失笑道：“你没想过，若是没了头，还要尾巴做什麽？”
狐了了哼了一声，道：“没有尾巴，我留著这条命也没意思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虎笑得前仰後合。
狐了了怒道：“你笑什麽？”
“有趣的小狐狸！留著你的小命和尾巴，去过有意思的日子吧。”老虎甩了甩尾巴，居然转身走了。
狐了了傻眼了。这情形就好像打了一天的霹雷，树都劈倒了几棵，却只落了几滴毛毛雨一样，掉尽了胃口。
“你、你就这麽走了？”
“难道你希望我再回来？”
“你还是走吧。”
狐了了看对了一点，这只老虎并非有勇无谋，它考虑的要长远的多。它可以毫不犹豫咬死乌三郎，那不过是只孤弱的半妖而已。可在狐了了背後，却是一个庞大的家族。那只九百岁的老狐狸，每当老虎想起她时，背上都会不自觉泛起寒意。
为一只无足轻重的小乌鸦，代价可能是要跟整个狐族为敌，老虎心里这本账算得明白极了。
他忽然回过头：“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你为了小乌鸦可以不要性命，为了尾巴也可以不要性命。若是小乌鸦和尾巴选一样，你又该怎麽抉择呢？”
狐了了看看自己的尾巴，竟被这个问题问得呆住了。




明月照松枝 23

二十三
当狐了了心急如焚地赶回药庐，狐药郎正给乌三郎施救。照他所说，小乌鸦流了许多血，命已经被阎罗王带走了一半，恐怕要花费很长时间。
狐了了顿足道：“若是姥姥在就好了，一颗仙丹定能救活他。”
他自顾自说话，没注意到狐药郎脸色一沈，将他推出药庐。“施救期间，闲狐免进。”
竹门一关，隔绝了里面一切讯息。
狐了了还想扒著门缝张望，不防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凑上来，一个拽他的胳膊，一个摸他的腿。
“奇怪，奇怪，胳膊没有断。”
“奇怪，奇怪，腿也没有少。”
二狐声音会作一处：“你是怎麽从王老大利爪下逃出来的？”
狐了了道：“我三拳打得他满地爪牙，他向我跪地求饶，我就放了他回来了。”
二狐对望一眼：“骗人！”
狐了了心乱如麻，哪有心思跟这两个家夥扯皮？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了，双眼直勾勾盯著那竹门。
“奇怪，奇怪，狐了了不是有洁癖麽？”
“怎麽转了性一样，不怕台阶上的土弄脏他的白衣？”
这两只狐狸磨磨叨叨，无论他们说什麽，狐了了只是不理。眼看著天黑下来，他们自觉无趣，回洞睡觉了。
只有狐了了，依旧盯著那扇竹门。谁也不知道，他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掌心被指甲抓出了深深血印。连他自己都不觉得。
竹门终於打开了，狐药郎长出了一口气：“性命保住了，不过还在昏迷。”
“我进去瞧瞧。”
“慢著。”狐药郎拦住他，“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拿一套干净的衣物来，再拿一床被褥。他血流得太多了。另外，煮一只肥鸡。”
等到一切都办好了，已是中夜。
狐了了看看昏迷不醒的乌三郎，担心地问：“他现在的样子，恐怕不能吃东西吧？”
“你现在才想到？”狐药郎不客气地拿过肥鸡，“这鸡是给我吃的。”

“对了，这个给你。小乌鸦就是为了这个才闯进震山大王的地盘吧？”
那是骆善茗的玉佩。狐了了默默接过，见上面已经多了一道裂痕，有血丝渗进去，於是翠绿之中又多了一抹凄豔的红，看来触目惊心。
狐了了捂住心口。真奇怪啊，明明不是在山下，姥姥的咒术也解开了，为何疼得反比上次更厉害了？
狐药郎了然道：“这东西是那个凡人的？”
狐了了沈默了好久，低声道：“是我害了他！我本以为把这个东西扔了，小乌鸦就不会再想那个凡人，就会跟我一起快活地过日子。可是我没想到，他即使什麽都记不得了，那凡人给他的东西，他仍然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他……”
声音有些哽咽，後面的话已然说不下去。
狐药郎走过去，一只手搭在狐了了微微颤抖的肩头。狐了了反握住他的手。“狐药郎，不知为什麽，我的心好疼好疼，疼得都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
狐药郎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那个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只知道胡闹欺负人，那个自大爱美又爱炫耀，那个聪明狡猾又有些傻气的天真的狐了了，从这一晚开始，也许就要消失了。
即使曾经无比厌烦过那个狐了了，此刻，狐药郎的心里只觉得惋惜。
成长，要付出代价。成长以後，要付出的也许更多。




明月照松枝 24

二十四

乌三郎足足昏迷了五天，到第六天上才醒过来。狐了了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外面煎药。他的白衣已经成了花衣，素来一尘不沾的脸也被烟熏黑了。他这一辈子还是头一次不顾仪容，不顾身份，做他以前嗤之以鼻的事。
可怕的是，他居然还做得很开心，甚至有些心得出来。
他满脸喜色地推开竹门，叫道：“小乌鸦，你醒了？”
乌三郎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挣扎著想要起身。
“你伤口还没好，不能随便起来。”狐了了抢过去扶他，却被他嫌恶地拍开了。
重伤未愈，只是很轻很轻的一掌，却像是拍在狐了了的脸上，心上。
若是七日前的狐了了，也许早就跳起来，大骂小乌鸦不识好歹。而今，他只是讪讪地收了手。
狐药郎在一旁看了不忍，过去将乌三郎扶起。
乌三郎的目光四下游移，双手也急切地在床上摸索。
狐了了咬了咬嘴唇，终於还是掏出那块玉佩来：“你可是要找这个？”
看到玉佩，乌三郎的眼中忽然有了光彩，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扑上去一把抢过玉佩。
狐了了失声道：“小心你的伤口！”
可是已经晚了，乌三郎疼得跌回床上，手里却紧紧握住玉佩不撒手。
狐了了抢上去扶他，却再一次被他拍开手。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藏在棉被里，护住了玉佩，抬头看狐了了时，眼中满是戒备和恨意。
被他看的心中一疼，狐了了强笑道：“我只是想扶你起来，没别的意思。”
见乌三郎只是愤恨地盯著自己，狐了了试探地迈上一步，讨好地道：“我不会再抢你的宝贝，那东西摔坏了，我帮你修好它，好不好？”
乌三郎反把身子又缩了缩：“骗子，坏蛋！”
狐了了身形一顿，如遭雷噬。他怎麽也想不到，那个纯真善良的小乌鸦，也会有如此忿恨的眼神；那张总是傻乎乎笑著的小嘴，也能用如此怨毒的口气说话。
狐药郎低声道：“他什麽都想起来了。”
於是最後一点的希望，也如枝头飘零的落叶，最後归於尘土。


曾经，狐了了以为，自己不会後悔。
帮乌三郎忘记不愉快的事，让他重新找到生命中的快乐，这是一件多麽好的事。
可他却没想到，乌三郎根本不想忘记。
他错了，错得厉害！
小乌鸦，那个凡人到底有什麽好，让你对他念念不忘？我们也曾经有快乐的日子，难道你都忘记了麽？
坐在静寂的山洞里，往日那些欢笑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你也曾经夸赞我长得好看、本事大，你忘了麽？
你也曾经冒雨为我找大夫，还患了风寒，你忘了麽？
你也曾经捧著我送你的花灯，感激地对我说，一辈子也不会忘。
这些，你难道都忘了？
捧著那盏花灯，狐了了的思绪又回到了八月十五的晚上，那座小楼的屋顶。
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明月照松枝 25

二十五

“小乌鸦。”
乌三郎抬眼见是狐了了，本来是面朝门斜卧著，索性转过身，面朝墙了。
这样的戏码虽是天天上演，但那一瞬间，狐了了心头还是一滞。
他强笑著：“小乌鸦，你看这是什麽？”
那背影不为所动。
狐了了几乎是哀求了：“你回头瞧一眼，就瞧一眼。”
乌三郎终於转过脸，眼睛一下子被花灯吸引住了。他伸手接过花灯，指尖轻轻拂过那一面面彩画，眉尖微微颤动，神色也越来越温柔。
他终究还是记得的！狐了了抖声道：“你想起那晚花灯会了，是不是？”
乌三郎脸色忽然一变：“骗子，坏蛋！”
抓起花灯，狠狠地朝狐了了脸上砸了过去。
狐了了侧身一躲，那灯砸到墙上，再摔落在地，顿时粉身碎骨。
狐了了默默转身，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灯笼一起，被摔得粉碎。他不再说话，无言地拾起烂灯笼，推门出去了。
外面是一片晴朗的碧云天，可狐了了却觉得胸口闷得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都使干了，颓然坐倒在台阶上。
直到狐药郎递给一块手帕，他才知道自己流泪了。
“我还喜欢你以前哇哇大哭的模样。”
狐了了挤出一个笑脸：“可是我现在才知道，真正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声音来的。”
有风吹来，夹带著黄叶，从庭前飞过。
狐了了悠悠地道：“小乌鸦出事的那一天曾经问我，为什麽枯叶飞得那麽轻快，到他手中就不动了。我回答他说，因为没有了自由。那时候我还在心里暗笑他的痴，却不曾想到，真正痴的是我自己。是我把他困在手里，让他不能快活地飞。”
“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狐了了的嘴里说出来的。”狐了了不该跟春花秋月、多愁善感扯上边儿，他应该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过日子。狐药郎觉得这种感觉糟透了。“你其实不必自责，就算没有你，小乌鸦也好梦难成。一个是人，一个连妖都算不上，注定成空。”
“如果……”狐了了迟疑著，“你见多识广，这世上有没有能让他完全变成妖的药呢？”
“没有。不过有东西可以让他完全变成人。比如说，观世音菩萨的甘露，王母的琼浆，老君的丹药……”
狐了了苦笑：“这些上仙们，哪是我们这种不入流的小妖能见著的！”
“还有一个……”狐药郎看了眼狐了了，欲言又止。
狐了了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傻到让小乌鸦变成人，让他和那姓骆的双宿双栖吧？”
狐药郎莞尔一笑：“那的确不是你会做的事。其实跟你说了也不打紧，西昆山有一位灵泉圣母，她有一眼许愿泉，据说能实现各种各样的愿望。不过她有个规矩，想实现愿望，就要拿最宝贵的东西去换。”
“最宝贵的东西？”狐了了默默念著，情不自禁看向自己的尾巴。
狐药郎道：“没错，就是这条漂亮的尾巴，你舍得吗？”
狐了了缓缓摇头。




明月照松枝 26-27

二十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乌三郎的伤势也在恢复之中，可他对狐了了的态度始终没有变。
这一天，狐了了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药走进来，乌三郎见状别过了头。
狐了了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不过狐药郎也有很多事要做，不能整天照顾你，你总是要吃药的。”
“我自己吃。”乌三郎挣扎著起身，一只手支在床沿，另一只手去接药碗。他有些赌气，有些逞强，却低估了自己的伤势，才端过药碗，肩膀就一阵剧痛。
“小心！”狐了了抢上去扶助他摇摇欲倒的身子，空闲的那只手则以最快的速度抢过药碗。
少半的药汁泼溅出来，尽数洒在狐了了的手上，染黑了他雪白的衣袖，兀自冒著白烟。
狐了了手一颤，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依旧把那碗端得稳稳的。
乌三郎终於露出一些不忍之色，低声道：“你的手没事吧？”
他还是关心我的！狐了了大喜之下，完全忘记了烫得发红的手，抖声道：“我没事。还是让我喂你吃药吧。”
乌三郎默然不语。
不说话到底是应还是不应？狐了了这一辈子从来没这般没自信过。他有些诚惶诚恐地把药递到乌三郎嘴边，乌三郎就著他的手浅浅呷了一口。
他肯喝我喂的药了！狐了了兴奋得手都有些颤抖。
他屏住呼吸，看著乌三郎一口一口喝下药汁，不时劝道：“喝慢一点，这药有点烫。”
一会儿又问：“这药苦不苦？”
见乌三郎摇摇头，顿时高兴起来：“你就知道你怕苦，特意加了些蜂蜜进去。还记得吗，上一次你感染风寒，我喂你吃药的时候你就一个劲儿喊苦，後来我也是加了一点蜂蜜，你才……”
乌三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以前的事我不想听。”
笑容就在狐了了的脸上僵住，讪讪地道：“好，你慢慢喝，我不说话了。”
等乌三郎吃过了药，狐了了收拾药碗离开。才走到门口，顿了顿，终於又转了回来。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气我骗你吃了药，让你忘记那姓骆的。”
乌三郎掀起被子蒙住了脸。
“我知道你不想听，你不听我也要说。”这些日子狐了了实在是憋屈够了。从小到大，他是父母的心肝宝贝，是姥姥最疼爱的外孙，有著兄弟中最华美的皮毛，是这山上的小霸王。过去的百多年里，他都意气风发，想说什麽就说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只有在这小乌鸦面前，赔尽了委屈，费尽了心思，结果却只换来了他的厌恶憎恨，不甘心啊！
狐了了忍了好久的脾气终於爆发出来，什麽也不顾了，只想把话说清楚。“我不知道那个凡人有什麽好！你跟他相处不过短短五天而已，你却几乎为他赔了性命！可你喜欢他到死又有什麽用？他是人，你是妖，就算你能留在他身边，也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你最终还是要孤独度日，你娘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你不要再说了！”乌三郎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小脸上已爬满了泪水。
狐了了心中一痛，但还是狠下心肠说了下去：“你对那凡人死心塌地，可他心里有你吗？他马上就要跟别人成亲了！”
“闭嘴！闭嘴！”乌三郎被戳中痛处，激动地大叫起来，一股血气从腹腔喷涌上来，眼前突然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小乌鸦！”狐了了眼看乌三郎喷出一口鲜血，小小的身子慢慢倒下，脑中一片空白。
当啷一声，药碗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我又做错事了！”狐了了痛苦地抱住头。“我不该发脾气的，我明知道他伤还没好，明知道那是他的命门，为什麽还要说那些话？我为什麽不能忍一忍？不就是不理我麽，不就是受些委曲麽，我为什麽就不能忍一忍呢？”
“以你的脾气，能忍到现在我已经很吃惊了。”狐药郎苦笑，“小乌鸦现在的情形其实不糟，至多昏迷两三日，也就醒了。淤血吐出来，他的伤好得更快。”
狐了了摇摇头：“你不明白，他更恨我了。”
狐药郎沈默半晌，道：“人间有一句话，叫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和小乌鸦有缘无分，你又何必强求。”
狐了了出了一会儿神：“小时候，我娘给我讲，天上有一位月老，掌管著世间的姻缘。有缘分的两人，就被他用一根红线绑起来。那时我常常想，如果哪天他糊涂了，把两根线绑在同一个人身上，该怎麽办？”
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就是那条绑错的线！”
他走过去，坐在床沿，凝视著乌三郎昏迷中苍白的脸。
小乌鸦，我终於下了狠心，把这根绑错的线剪断了。可是没有了我，你依然不会快活，该怎麽办呢？

二十七

狐了了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狐药郎听到消息，愣了半晌，喃喃说了一句：“这回是我错了。”问他为什麽，他却什麽也不说。
但他所谓的“错”，肯定不是在医术上，因为乌三郎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康复。如他所言，吐出淤血，乌三郎伤好得更快，没过几天，已经能够下地了。
既然病好了，狐药郎就不再留他。临走的那天，乌三郎的目光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什麽。狐药郎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回到松树林的夜晚，四周显得格外冷清。
乌三郎不想看月亮，因为看到月亮，就会想起那晚的花灯。
然而低下头，看著地上的松针，不知为什麽，脑海中又闪过那漫天飞舞的蝶一般的枯叶。
他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景象甩去，摸摸怀中的玉佩，心满意足地沈入了梦乡。
一天，两天，一个人的日子总是显得格外漫长。乌三郎感到自己心中似乎在期待什麽，却又压抑住了不愿再想。
第八天晚上，月色有些朦胧，松林里起了薄薄的雾。
乌三郎心里突然一跳，似乎感到了什麽，回过头：雾里有个人影向他缓缓走来。
越走越近，於是那人的白衣、发髻，甚至五官也渐渐清晰。
狐了了！
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乌三郎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张面貌，还是那身白衣，可不知为什麽，就是感觉有点不对劲。
“小乌鸦，你想变成人麽？”
不知是不是月光和雾的关系，狐了了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一个羊脂白玉的瓶子递到乌三郎跟前：“把这瓶里的水喝掉，你就能摆脱掉这双翅膀，变成真正的人了。”
看到瓶子，乌三郎一惊，如梦初醒般退後一步：“你又想害我？”
“你放心吧。”狐了了轻轻一笑，笑容中有些悲凉的意味，“就算我给你吃再多的药，你也不会忘记那个人。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许愿泉的泉水，喝了它就能如你所愿。你一直想变成人，羡慕凡人的生活，是吧？”
乌三郎情不自禁点点头。
“你想和那个凡人一起生活，是吧？”
“可……”
“放心吧，女方已经退了亲，他又是自由身了。”
狐了了踏上一步，把药瓶塞到乌三郎手里。“喝了它。”
乌三郎还在迟疑，但是“成为人”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他著魔似的打开瓶子，一股脑喝了下去。
一道光从乌三郎的身体透出来，渐渐包围住了他全身，他舒服地闭上眼，感到有什麽力量在增长，又有什麽东西在慢慢消亡。
那双黑色的翅膀就在光影中渐渐淡去，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狐了了看在眼里，笑了，一滴泪从眼角滚落下来，他伸手擦去。
看著小乌鸦，不，现在他不是小乌鸦了。看著乌三郎欣喜若狂的样子，狐了了告诉自己：是该走了。
“狐了了！”
狐了了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谢谢你。”
“不必。”
乌三郎终於发现哪里不对劲了：“狐了了，你的尾巴呢？”
狐了了回过头，凄然一笑。“你不好好想想跟那姓骆的重逢的事，还管我的尾巴做什麽？明天就去找他吧，你跟他腿上是绑著红线的，我祝你们──”
他的话音停顿住，快步走出了很远，才道：“快活似神仙！”


更到这里，实在更不动了。
这两天玩命更新是有原因的，因为明天起，宅了一假期的本人要去旅行，归期不定，大概十天左右。不在的这些日子，希望大家也多多支持。




明月照松枝 28

二十八
乌三郎怔怔地站著，直到狐了了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他还觉得这是一场梦；可当他的手摸索到背後时，他又感到无比的真实。
我真的变成人了？永远不会再变回去？到底狐了了给我喝的是什麽药？我明天一定要找他问问清楚。
怀著这些疑问，乌三郎沈沈进入梦乡。梦里的世界很不安稳，一会儿他的翅膀又长出来了，一会儿又看见狐了了没了尾巴蹲在角落里哭呢。
太阳才露出一个小脸，乌三郎就已经醒了，第一件事先查看自己的後背，那对恼人的翅膀果然没有再出现，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去找狐了了！他出了松林，直往狐了了的洞穴走去。
枝头的小百灵刚刚睁开朦胧的睡眼，看了一眼乌三郎的背影，一个倒栽葱，从树枝上了掉下去。
早起的青蛙正在河边漱口，一不留神瞥到了乌三郎的侧影，漱口水全吞下了肚。
鹿精长角娘子带著她的童子风风骚骚地走过来。
乌三郎乖巧地打著招呼：“你好啊，长角娘子。”
“你好啊，乌三郎。”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隐约觉著有什麽不对，回头一看──
“童儿，你给我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娘娘，太阳还在东边一点一点往上爬呢。”
“我头疼病好像又犯了，扶我回去睡个回笼觉吧。哎，太早起床就是容易撞邪……”
然而乌三郎却没注意到他引起的混乱，一心一意要找狐了了问个清楚。
狐了了的洞穴是没有大门的──他不怕山精们来骚扰他，事实上，他不去骚扰别人就是天大的好事。这个洞穴乌三郎也住过好一段日子，洞里的每一处他都那麽清楚。来到洞口，许许多多的往事就向他奔涌过来，让他一时间有些忡怔。
其实，狐了了除了骗我，对我还真的挺好。
“狐了了，狐了了！”
洞里没有任何声响。
乌三郎又叫：“狐了了，狐了了！”
还是没有回应。
乌三郎想进去看看，却被一层无形的厚障壁挡了回来。他知道，这是用法力设下的结界障护：狐了了，不想见他。
心里忽然有种酸溜溜的感觉，他大叫：“狐了了，你快出来，我有事问你！”
当他叫到第一百三十一声的时候，终於有回应了。不过声音是从身後来的。
“小乌鸦，你再这样喊下去，整座山上的妖精都要被你招来了。”
狐药郎整理著匆忙套上的外袍，懒洋洋地说道。
看到乌三郎转头，他眼睛忽的一亮，也不给乌三郎说话的机会，一把抓过来前前後後看了个遍，还凑在乌三郎身上嗅了嗅。
现在他眼中闪烁的，是只有见到珍稀药材才有的狂热，乌三郎从没见过，吓得不敢说话。
“啧啧，身上一丝妖气都闻不到，果然变成完完整整的人了。这许愿泉水到底是什麽材料制成的？竟有这样的无上法力！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乌三郎想起昨晚狐了了的话，道：“你也知道许愿泉的泉水？那到底是什麽？狐了了是怎麽得到的？”
狐药郎露出些许讶异之色，随即哑然失笑：“为善不欲人知，这真是我认识的狐了了麽？”
他又看看乌三郎：“小乌鸦，你真是好本事啊。”
乌三郎被他说的一头雾水，道：“你说什麽，我听不懂。”
狐药郎道：“也罢，狐了了这事办得窝囊，你既然要听，我便告诉你。那许愿泉就是……”
一个白花花的物件以无与伦比的速度从洞里飞出来，直奔狐药郎的嘴巴而来。狐药郎以更无以伦比的速度一把抓住。
但他还没来得及得意，便如见鬼似的把手里的东西扔出老远。“狐了了，你这肮脏的家夥，臭袜子乱扔什麽？”
又有一物从洞里飞出来，这回是一只鞋。
“狐了了！”乌三郎奔到洞口，又被那无形的障壁弹了回来。
狐药郎道：“你看到了，他不愿见你，也不肯让我说。哎，其实你什麽都不知道，或许日子会过得更快活一些。小乌鸦，我给你一句忠告，须弥仙境里不准有凡人出现，你还是尽早离开的好。不然被震山大王知道，谁也保不住你。”
乌三郎想到那虎精王老大，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受过伤的肩膀又隐隐作痛起来。
“那……”
“趁天色还早，大家都没醒来，你快走吧。”
“可是……”乌三郎望望黑黔黔山洞，不知为何，想再见一次狐了了的愿望竟变得那麽强烈。
狐药郎挥挥手：“走吧。”
乌三郎一步一迟疑，终於还是走了。
狐药郎望望乌三郎的背影，又望望沈寂的山洞，沈思了一会儿，忽道：“比起那些凡人的阴险狠毒、尔虞我诈，震山大王又不算什麽了。这小乌鸦呆头呆脑，莫不要才到山下就让个凡人给卖了。”
他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可眼角却一直瞟著山洞里面。感觉到一丝躁动，他别有意味的笑了。

我回来了。
十天的旅行快活又忙碌，没时间想写文的事。回来一动笔，就觉得内容和人物都生疏了，边写边找感觉吧。




明月照松枝 29

二十九

松鼠兄弟无疑是这山上最勤快的，入秋伊始，他们就忙著采集食物，让一颗颗松果填满了半个树洞。
乌三郎把几个松果堆到树洞前面，低声道：“我要走了，多谢你们这麽多年一直照应我。”
两只小松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嗯嗯地叫了几声。
乌三郎伤感地道：“我现在变成了人，你们说的话都听不懂了。”
两只小松鼠又对望一眼，一前一後跳下了树。一只松鼠用後爪在地上画了个圆，抓了块石头扔进圆心，另一只随即扑了进去，然後翻滚过来，肚皮朝上，四肢不动作假死状。
乌三郎挠头想了一会儿：“你们是要我小心猎人的陷阱！”
两只松鼠一起拍爪。
一只松鼠又叫了两声，让乌三郎留神看它，然後比前爪画後爪表演了一番。
乌三郎道：“你是说，让我看到松貂、夜猫子一定要躲开。”
两只松鼠再次一起拍爪。
先前那只松鼠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又把土填平了，然後跳到一棵松树边，在那树干上又刨了几下。
乌三郎道：“你是说，吃剩下的食物不要扔，挖个地洞或者打个树洞把它们藏起来。”
两只松鼠满意极了，嗷嗷叫了几声。
就这样，在松鼠们的谆谆教诲下，一部“松鼠出行秘诀”已让乌三郎了然於胸。教的一方认真，听的一方专心，离别的气氛伤感又热烈。至於说乌三郎以前算是半只乌鸦，现在是完完整整的人，跟松鼠一族实在大不相同，这一点，居然谁也没有留意。
却说乌三郎满怀感激与离愁告别了小松鼠们，踏上了前往人间的未知之路。这时太阳已经费力地爬上中天，抖起威风来，乌三郎又渴又累，住了脚休息。
到底是不一样了，记得以前做妖怪时，一天一宿不吃东西不喝水也不会饿。他四下打量，见路边有棵大树，结了不少果实。
可是难题又来了，树太高，果实够不著。乌三郎终於有些怀念那双那他让烦恼了很久的翅膀了，至少有了它们，他就能轻易飞上树梢。现在他只能用力摇晃树干，摇得落叶翩飞，果实却没一颗下来。
摇了一会儿，手臂也酸了，乌三郎坐在树下休息，不时抬起头望树兴叹：“这些果子怎麽长得如此结实？”
正感叹著，两只又红又肥大的果子掉下来，堪堪落在他的怀里。
乌三郎又惊又喜：“这果子原来跟我一样迟钝，摇了这半天才落下来！”

以前进山阳县城的时候，乌三郎只需动动翅膀，现在他却必须从城门进去了。
且不说城门口那两个穿著明晃晃的铠甲、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守城兵，来来往往的行人就已经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正在惶惑之时，耳边忽然有个声音说道：“不用担心，你现在已经是人了，跟他们一样，自信一点儿。”
乌三郎四下一瞧，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可那声音还在耳边真切地响著：“跟我学，抬头。”
这话有点耳熟呢。乌三郎不自觉地跟做了。
“挺胸。”
乌三郎挺了挺胸脯。熟悉的感觉愈加强烈。
“微笑。”
乌三郎露出一个笑脸，随即恍然大悟地叫道：“狐了了，是你吗？你出来呀！”
可他找了一个遍，只看到四周诧异的人们，却没有狐了了的影子。
为什麽又想起狐了了呢？心里忽然觉得好闷好闷。
他摆明了不愿见我，我以後也见不著他了吧。这样一想，眼前这座五光十色的城忽然变成了水墨画，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进了城门，里面就更热闹了，不少小贩沿街叫卖，许许多多没见过的东西生生看花了乌三郎的眼。
乌三郎左看看，右看看，一瞥眼间，墙根儿上有个小胡子正冲他招手。
这人认识我？乌三郎呆呆地走过去。
“小哥儿，过来瞧瞧，看喜欢的就带一个走。”
乌三郎讶然：“可以麽？”
小胡子道：“这有什麽？喜欢就带著吧。”
原来这小胡子是个大好人！乌三郎挑了个小拨浪鼓，笑道：“多谢你了。”摇晃著上路了。
才走出几步，肩膀一紧，原来被人牢牢抓住：“这个小哥儿，你还没给钱呢。拨浪鼓五文钱，拿来。”
乌三郎见小胡子怒气冲冲，全没了刚才笑模样，愕然道：“不是你说喜欢就带走？”
那小胡子怒极反笑：“你装傻是不是？天下间谁不知道买东西要拿银子！”
银子是什麽？乌三郎隐约记得似乎听说过。於是老老实实地道：“我没有银子，大不了这东西还你便是了。”
那小胡子见他穿的人模人样，哪里肯信？“货物已出，概不退换！今天你不给我银子，我就拉你去衙门！”拉拉扯扯嚷著要去见官。
乌三郎自然也不知“衙门”是什麽地方，不过小胡子凶神恶煞的嘴脸实在可怖，而身边不知何时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模样也让他窘迫不安到了极点。仓皇之下，心里只有个声音在大喊：“狐了了，救我！”
肩膀上的桎梏忽然松开了，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道：“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苦苦相逼？这位小兄弟欠你多少钱，我给你便是。”
乌三郎回过头，见一个青年挡在自己和小胡子之间，虽然只能看到一个侧脸，那份狂喜已足够让他的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骆善茗！”
那青年闻言转身，也是惊喜交加：“你怎会在这里？”




明月照松枝 30

三十

当那小胡子纠缠乌三郎的时候，狐了了就准备出手了。
狐了了怎麽会来？
那晚他眼见著乌三郎毫不犹豫地喝了许愿泉水，一瞬间领悟到什麽叫“万念俱灰”，於是决定闭关封洞，潜心修行，再也不出去见人了。
哪知狐药郎的一句话，让他这悲壮的决心又小小的动摇了一下：我把小乌鸦平安交到姓骆的手里，再来修行不迟。
他隐了身子，一直跟在乌三郎身後，就怕这乌鸦呆呆遇了麻烦。没想到才刚进城，麻烦就来了。
狐了了这一生最大的乐趣在於找麻烦，如今麻烦上门，他那颗“如止水”的心又忍不住激动了一下。
迟迟没有出手是因为狐了了内心在激烈的斗争：用什麽方法惩治这奸商呢？他既可以挥一挥手，刮起一阵风将小胡子卷到树枝上挂著；也可以跺一跺脚，震出一道地裂把小胡子埋起来；还可以换来一群野狗，咬烂小胡子的裤子追著他满街跑──有时候方法太多，选择就成了困扰，须知狐了了大人一出手，必然要非同凡响才行。
到底用哪种好呢？在他犹豫的时候，那个碍眼的骆善茗就出现了。
哎，总是这样，当初在他还不明白小乌鸦有多重要的时候，这家夥从天而降抢走了小乌鸦的心。明明只是个凡人而已，却总是快了他一步。
小乌鸦的眼睛在闪光，刺得狐了了心肝一阵阵的抽疼。
罢了，罢了！他想，终究也是要把小乌鸦交到这凡人手里，这样走了，倒也干净。
脚步动了几下，偏生又忍不住回头。
这一回头，眼睛盯在乌三郎脸上，就挪不开了。
小乌鸦对姓骆的一往情深，姓骆的安了什麽心肠却又不知了。他欺负小乌鸦怎麽办？对他不好怎麽办？骗他怎麽办？
不行，我得留下来，试出这家夥的真心，再回去修行不迟。
於是这颗心离修行又远了些，离小乌鸦又近了些。
眼看著乌三郎跟著骆善茗往街里走去，连忙跟上。回头看一眼小胡子得了骆善茗的钱，正自得意洋洋，心想没用的东西，几个臭钱就把你打发了，你怎麽不去给那家夥两拳？
袖管轻扬，小胡子的摊子被一阵邪风卷起，翻过了墙，飞到不知什麽地方了。
“我的货！我的货！”
狐了了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把高高扬起的下巴一转，追赶乌三郎去了。
越往街里走，人流越多，骆善茗见乌三郎呆头呆脑的，生怕走散了，伸出手去握他的手。
然而他的好意在狐了了眼中自然有了另一番理解：占便宜麽？想的美！
手指轻轻一点。
“淫贼！”
骆善茗还没弄清楚怎麽回事，就被个怒气冲冲的中年妇人扇了一记耳光：“光天化日，你就敢握老娘的手！”
这耳光那叫一个响亮，那叫一个清脆，打在骆善茗脸上，却让狐了了通体舒畅。
打得好，应该再来一记！
“你怎麽样？”乌三郎心疼地问道，手就那麽自然的爬上骆善茗的脸，替他揉啊揉。
一瞬间，狐了了就觉得也有只大手，在自己的心上碾啊碾。
也罢，打在这家夥的身，痛在小乌鸦的心，你们都不要痛，还是我痛好了。
狐了了心里一阵难过，跟著两人上了茶楼，无聊地坐在窗框上，看一眼言谈甚欢的两人，随即又去看楼下的风景。
这条街繁华热闹，楼下来来外外都是人，楼上也都是人，那两个谈得投契的更是货真价实的人，只有自己是妖，夹在当中不伦不类。狐了了忽然有些茫然，不知自己为何而来。
忽听骆善茗惊喜地叫道：“真的，太好了！”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他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招摇，忙压低了声音。狐了了耳力非凡，还是听得很清楚：“原来你变成了人，真是太好了！”
狐了了暗暗一撇嘴，想起失去的尾巴，口头一酸。想到姓骆的坐享其成，又愤愤不平，於是手指一点──正忙著上菜的夥计手忽然一歪，菜汁全淋在骆善茗的新衣上。
“啊！”
“客官，对不住！对不住！”
看著那厢乱作一团，狐了了落寞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这样小小的恶作剧实在无聊。
不是打定主意成全他们了麽？不是连心爱的尾巴都愿意失去了麽？不是早就明白，争也没有用，骗也没有用，姓骆的早在小乌鸦心里扎了根，拔都拔不出去了麽？
狐了了啊狐了了，你要大度，要宽容，种种不甘不忿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终於，夥计擦净了菜汁，骆善茗碍在刚上了菜，也不好就走，於是重新落座。
就在他坐下的一瞬间，“哢嚓”一声，好端端一把结实的黄花梨木椅子，莫名其妙地，散架了。
狐了了别过头，自言自语：“我就是小气，如何？天下的便宜都被他占尽了，难道不准我小气一回？”

想来想去，让狐了了改性子还是没那麽容易，应该再敲打他几下。




明月照松枝 31

三十一

说起骆善茗的家世倒也简单，世代经商，手上有两间绸缎庄，在这小县城里也算是大户。父亲早亡，有寡母在堂，因为潜心侍佛，在宅里辟了一个幽静的小院，吃斋念经，余事不管，与带发修行无异。还有一个妹子，早些年远嫁到亳州去了。另外便是家仆若干。
不知是不是因为人丁不旺，偌大的院子，总觉得空旷。
骆善茗把乌三郎安置在西厢房：“我妹妹出嫁前就住在这里，如今她几年也不回来一趟，是用不到了，以後这房子就是你的。晚饭的时候我叫下人们打扫好了，你今晚先凑合一宿，明天我再把这屋子好好布置布置。”
乌三郎无从辨别人间居室的好坏，只觉这里宽大敞亮，摆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物事，看得眼花缭乱，於是说道：“这里其实很好了。”他在床沿坐下，觉得好似坐在棉花上一样，忍不住颠了两下，一抬头见骆善茗正盯著自己瞧，有些不好意思。“我从没坐过这麽软的床，你别笑话我。”
骆善茗摇摇头：“我怎会笑话你？你能来到这里，我真觉得像做了一场梦一样。不久之前我还想，年底等我成了亲，就要为妻儿活著了。等我到了七老八十，你大概还是现在这副模样，那时候我一定还记得你，可就算见了面，你也认不出我的样子了。”
他说著说著，有些感伤，很快又笑了起来：“谁知世事难料，才一个月功夫，竟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先是王世伯言道，有大仙托梦给他，说他家小姐命犯阴煞，必须嫁一个阳年阳月阳日出生的人才可解，不然一生凄凉。你说，这事是不是太过邪门？也幸亏如此，这段莫名其妙的婚事总算解决了。”
乌三郎心里突地一跳，想起那晚狐了了的话：那个大仙就是狐了了！他知道我不愿见骆善茗成亲，就搞砸了这门亲事。
骆善茗又道：“退亲那天我就想，如果你能下山，跟我一起生活，这该是多大的美事！没想到不过半月，你就来到我身边，我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积了什麽福，竟能这般心想事成！”
他看看乌三郎，眼中仿佛有春风荡漾，然而乌三郎却低下了头，心中五味陈杂。
骆善茗不知道，他却知道：他的福分，骆善茗的福分，都是狐了了给的。
狐了了为何要这样做呢？须知这些事对他半点好处也没有。不知为何，那晚狐了了离去时的眼神异常清晰地在脑海中闪过，心中忽然一阵抽痛。
骆善茗见他沈默不语，只道他是倦了，於是道：“你也累了，不如先歇息，等明天我带你出去买几件换洗的衣裳。”
乌三郎想起今天的遭遇，道：“买衣服是不是也要银子？可是我没有。”
骆善茗一笑，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推：“小傻瓜，我的就是你的。别想太多，一切交给我，好好睡吧。”
那双大手还是如印象中一样温暖，乌三郎扶住脑门，憨憨的笑了，目送著他离开。

“哼，什麽我的就是你的，嘴上说得好听！”狐了了始终隐身在一旁，只觉这姓骆的说话如此之酸，让他的牙都倒了半边，偏偏小乌鸦还受用得紧，一副痴傻模样。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头唾弃到尾：“到底是凡夫俗子住的地方，哪有我狐了了大人的洞府仙气缭绕？瞧这屋顶，瓦片堆的。瞧著这房椽，木头的，也不知结不结实。这也罢了，居然还留下几块用纸糊著，刮风下雨哪里挡得住？还有这花，他到底懂不懂？花是长在枝头的，插在瓶里几天就干了！还有这镜子……”
忍不住把自己怀里的小铜镜拿出来比一比，顿时便觉气势矮了半截：“还有这镜子又大又蠢，哪有我这支小巧玲珑，便於携带？”虽然这麽说，却已暗暗下定决心，回头一定找一面更大的放在洞里。
他把眼前的唾弃完了，又转过身数落别处：“还有这床，这麽窄，你……”
话音一顿──乌三郎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床上睡著了。
狐了了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的身子翻转过来。“你这样睡，回头口水流了满床，那些下人会笑话你的。”
他按按大床，果真很软！“小乌鸦，你睡得很舒服吧？比枕我的尾巴还舒服吗？不过我已经没有尾巴给你枕了。”
叹了口气，推门走出去，轻轻一跃，跳上了房顶。
月华如练，在瓦片上铺了一层白霜，看著平添几分冷意。
狐了了还是第一次看月亮，他有很多亲人，很多朋友，有很多事要忙，很多祸要闯，从来没有机会一个人静静地欣赏这一轮月。
原来月亮是不能一个人看的，越看越是凄清，看得他都想流泪了。
於是他告诉自己，还是睡吧。
习惯性的一撩身後，这才想起，尾巴已经没了──面对失去，他还需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毕竟已经是深秋了，躺了一会儿，寒气透过衣裳直砭肌骨，狐了了象虾米似的把身子蜷成一团。
他小声嘟囔著，不知说给谁听：
“小乌鸦，你知道吗？我的尾巴没了。”
“小乌鸦，瓦片好硬。”
“小乌鸦，这里好冷。”
“……”
“爹娘，姥姥，了了想你们了。”
梦里他落了滴眼泪，很快被风吹干了。
这一晚，狐了了又懂得了一样东西：寂寞。




明月照松枝 32

三十二
接下来的几天骆善茗日日陪在乌三郎身边，从起居饮食到外出郊游，无不细心周到。狐了了越是想寻他的毛病，他越是做的无懈可击。
在屋顶上吹了半个月的风，狐了了一天比一天泄气，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罢了罢了，还是回去吧。
每次心里打定了十二分的主意，脚上却像是被铁链牢牢缚住一般，动不了半分。
一天晚上，骆善茗陪乌三郎在前厅用餐，忽然他那跟班骆奇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骆善茗的脸色立时变了，向乌三郎道：“铺子里出了点事，我要赶去瞧瞧。”
乌三郎道：“早去早回。”
隐身在一旁的狐了了听了，也不理会──他只对乌三郎的事情上心，姓骆的就算铺子倒了，与他何干？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远出乎意料，骆善茗一下子忙碌了起来，每日在外奔波，就算回家，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跟乌三郎说句话的工夫也没有。
连不管事的骆夫人也察觉出不对，追问起儿子，骆善茗只说有批货出了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只有狐了了觉得奇怪，姓骆的和他那跟班举动总是透著诡秘。
他偷偷拿了一件骆善茗的衣服，又倒了一碗清水，默念法咒：“水镜啊水镜，衣服的主人在做什麽，快快显形！”
碗中水纹荡动，不多时浮现出一副画面来。
画面里有一男一女，男子自是骆善茗无疑，女的却不知是什麽人。只见那女子用衣袖掩住脸面，似在哭泣，骆善茗就把那女子拉进怀里，似在宽慰。
要知彼时风气，男女授受不亲。骆善茗和那女子举动如此亲昵，定是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狐了了又惊又怒，无法静下心来，水中的景象扭曲起来，又恢复成原先的一碗清水。
好你个姓骆的，你果然不是好东西！这边花言巧语哄骗小乌鸦，在外面又藏了个女人！
不行，我要去告诉小乌鸦，让他趁早离开这个混账！
风风火火来到乌三郎的门前，却听敞开的窗户那边传来乌三郎祷告的声音：“老天爷爷，骆大哥的生意好像遇到了麻烦，我看他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心疼极了。求你保佑他事事顺利，逢凶化吉。”
这番话便如一盆冷水，把狐了了头顶烧得正旺的一团怒火浇得灰也不剩。
小乌鸦对姓骆的一往情深，如果他知道骆混账一直在骗他，该有多麽伤心？
他为了骆混账，妖也不做了。现在他回不去山上，离了骆混账，叫他何去何从？
狐了了天天盼著骆善茗存心不良，如今真如他所愿，他却完全没有预想中的开心，反而沈甸甸的。
不由想起当初，乌三郎听说骆混账定了亲，失魂落魄了好些日子，又病了好些日子，差点把一条小命都赔了进去。那张满面泪痕的小脸，每当想起都象一柄重锤狠狠敲在狐了了心上。
狐了了啊，你真傻！
你连最心爱的尾巴都舍去了，不就是希望小乌鸦开开心心？
为什麽你看到他和骆混账卿卿我我，你又不甘心了呢？
你总盼著姓骆的对小乌鸦不起，姓骆的是个混帐，为何不曾想到，最後伤心欲绝的，还是小乌鸦呢？这真是你希望看到的麽？
狐了了胡思乱想了一阵，许多理不清的念头，许多辨不明的感情，这一刻，如抽丝剥茧般，慢慢清晰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狐了了溜进了骆府的马厩。
马厩甚是宽敞，里面养著六匹马。狐了了见最东头的那匹马膘肥体壮，且用木栏与其他的马隔开，便知道这一定是骆善茗的坐骑了。
那匹马本来睡著，狐了了一靠近，它就睁开了眼睛。
狐了了讶然道：“我用了隐身咒，你还能看见我？”
那马从鼻孔里喷出两团热气：“我看不见你，却闻见了你身上的狐臊味，你不知道马的嗅觉都很灵麽？”
狐了了气结，想到有求於它，只得暗暗忍耐：“好，当著明马不说暗话，我来是要跟你做一笔交易。”
“我不跟狐狸作交易。”它的态度傲慢得紧。
狐了了眼珠一转：“你也知道，我是从山上下来的。我们山上有一匹小红马，性子又烈，毛色又美，可惜啊。”
“可惜什麽？”
“可惜找不到良种马配它。”
那马不自觉地扬起了马头，又从鼻子里喷出两团气来：“你觉得我怎样？你别看我这样子，我祖父的祖父可是大宛良种。”
“原来是名门之後，失敬失敬，我看小红妹妹一定会对你马眼有加……下面我们来谈谈交易，如何？”
“请说。”态度立时有云泥之别。
“待会儿姓骆的骑上你的身，你尥个蹶子，把他摔下去，最好摔断了他的腿，让他两三个月出不了门。”狐了了心里盘算著，出不了门就不会去拈花惹草，到时候他再慢慢料理那女子。
“你要我陷害主人，做不到。”
狐了了微笑道：“你倒是很忠贞。不过我怎麽听说，那天在破界山上，你无缘无故发了疯，把你主人从山上扔了下去，幸亏他命大没死。”
这时已是初冬时分，早晨天气格外寒冷，可狐了了看得清楚，那马额头上渗出几丝细汗来。
“我也是没有办法，破界山是什麽地方，你比我清楚。主人要送死，总不能让我陪他一起送吧。至於把他摔下去，绝对是意外。”
“意外也好，不是意外也好。”狐了了微笑著拍拍马背，“反正你也做过了，一回生，两回熟嘛。”
那马苦笑道：“你说得容易，我若是再摔主人一回，就算不被做成马肉羹，也要被牵出去卖了。兄弟，我从三岁开始打拼，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啊。”
狐了了道：“我说你目光短浅不是？事成之後，我带你回破界山，跟小红妹妹双宿双飞，一起修仙悟道，其不快活？”
马眼里蹦出光亮：“当真？”
“当真。”
那马摇头道：“口说无凭，立誓为证。”
狐了了心想到底是凡间长大的马，果然多疑又奸诈，於是在掌心画了一道符，击在马背上。
“成交！”
“就看你的了。”狐了了开开心心的往回走。
那马远远地道：“你回去跟小红妹妹说，我叫乌龙，跟楚霸王的乌锥，就差一个字！”




明月照松枝 33

三十三

吃早饭的时候，骆善茗吩咐骆奇备马，一会儿果然又要出门。只是他的神情轻松多了，眉间的愁云散尽，露出几分笑模样。
乌三郎小心翼翼地问：“铺子的难关过了？”
骆善茗在他头上摸了摸：“这些天让你操心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事情就能告一段落。”
匆匆扒了几口稀饭，马已经牵到前庭了。骆善茗飞身上马，垂眼一瞧，乌三郎立在一旁，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想这些天确实冷落了他，心中歉意暗生，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乌三郎愣了一下，吃吃地道：“我麽？可是你生意上的事我都不懂……”
骆善茗笑道：“只是带你去见个人而已，我想应该带你去见见她。”向乌三郎伸出手去。
乌三郎迟疑著，还是把手递给了他。後者轻轻一用力，将乌三郎拉上马背。
狐了了傻眼了！
他万万想不到姓骆的居然有胆子带著乌三郎去见那女人，更没想到他居然把乌三郎也拉上了马背！
怎麽办？正当他焦急地想著对策的时候，只听一声长嘶──
乌龙兄这名字真没有白叫，反正一个是摔，两个也是摔，背脊一挺，後蹄一折，将毫无防备的两人摔落马下。
在这一瞬间，骆善茗本能的抱紧乌三郎，身子一拧，让自己垫在他身下。
本以为这一下定然摔得筋断骨折，谁知落地竟象摔在一层棉花上，软软的。耳边隐约听到一声闷哼，他连忙跳了起来，拉起乌三郎紧张地左瞧右瞧：“可是伤到哪里了？”
乌三郎惊魂未定，茫然摇头。
骆奇拿起马鞭，在马身上抽了两记：“又是你这臭马，上次害少爷还不够麽？回头把你宰了做马肉羹！少爷，这马发了疯，换匹马吧。”
骆善茗点点头。
骆奇拉著马往马厩的方向走去，那马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著地上嘶了一声。
谁也听不懂它在说什麽，除了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得狐了了。
──你让我摔主人，难道就是为了趴在地上给他当肉垫？
这到底图个什麽？乌龙兄觉得自己已经是很聪明的马了，可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
狐了了只觉得背上好像刚被十只大象一起踩过，前胸後背都似乎贴在了一起，让他喘不过气，哼哼了两声，说不出话来。
“我以前听说，狐狸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生灵，现在看来，再聪明的族群，也会出一两个傻子。哎！”乌龙马边说边摇头，似乎觉得狐族的声誉都毁在了狐了了身上，“不过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才好。”
狐了了白它一眼，把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摆了摆，示意它放心。
好容易挣扎著爬起，就见乌三郎已经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这回换了他拉著骆善茗左瞧右瞧，不住地问：“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狐了了看著，仿佛觉得自己身上的疼痛又重了几分。
只得苦笑：狐了了啊狐了了，你自作自受，怨得了谁呢？




明月照松枝 34

三十四
换了一匹马，骆善茗仍旧带著乌三郎同行，去见那个“她”。
狐了了虽然疼得全身都要散了架，仍咬牙跟著。
他不懂姓骆的到底在想什麽，只是暗暗下了决心：倘若他让小乌鸦伤心，我就杀了这负心汉，然後带著小乌鸦回山上去。大不了把狐药郎的药丸再用一次，到时候就算小乌鸦恨我一辈子，也顾不得了。
骆善茗带著乌三郎来到一家客栈，由夥计引著来到西厢人字间，一个少妇迎了上来，果然就是镜中的女子。
狐了了心中一震：好啊，倒要看看他们怎麽说。
只见那少妇一双眼睛打量乌三郎：“这位是……”
骆善茗笑道：“我给你们引见，这位是我的……朋友，乌三郎。这位是……”
狐了了手中暗暗运气，蓄势待发。
“这是我妹妹，玉茗。”
“妹妹”二字，便如一个响雷，在狐了了耳边炸开了。全身力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得干干净净，狐了了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妹妹！这女子竟是他妹妹！骆善茗没有错，原来错的是我！自始至终都是我在胡思乱想！
只听骆善茗道：“我跟你说过，我有个妹妹嫁到了亳州，你还记得麽？”
乌三郎怔怔地道：“你妹妹回来，为何不回你家啊？”
骆玉茗叹道：“我若是风风光光的省亲回来，自然要回家的，可惜……”
骆善茗接著道：“可惜我那妹婿在亳州吃了官司，需要一笔钱来通融官府。因为索要的数目不小，用处又急，她才亲自来了。”即便是骆善茗，拿出这些银子也不容易，奔波了好几天。
骆玉茗道：“我不敢直接回家，就怕娘亲年事已高，知道了担心。”
骆善茗叹道：“前些日子我遇险，娘亲就急得犯了旧疾，我们怎敢再让她老人家担心？”
以後这三人再说些什麽，狐了了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他恍恍惚惚走出客栈，仿佛一个游魂。
我错了，错得可笑。我明明只看了水中的镜像，连他们说都听不到，就一厢情愿地认定姓骆的不是好人。
我自负聪明，怎会犯这样可笑的错误？因为我从心眼里就不相信他会对小乌鸦好，我根本不希望他对小乌鸦好！
因为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付出了那麽多，却没有回报！
就算把小乌鸦送到姓骆的身边，我还是不曾死心过！
所以现在即使真相大白，我也不曾为小乌鸦开心，只为自己难过！
我不该来，真的不该来！摔下马的时候，姓骆的把小乌鸦护在上面，他的心思已经很清楚了。这两人之间，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不，这人间，本就不是我的容身之地！
他茫然走著，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走到了哪里。他隐著身子，谁也看不到他，只有一路上的狗儿冲他汪汪地叫著，他也全不在意。反正这些狗儿再凶恶，也抵不过他挥一挥手。
不过这次这只黄狗有些不寻常，居然拦住他的去路狂吠，让他不能安静地想事情。他不耐烦地挥一挥手：“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剧痛从背後传了过来，“去”字一出口，竟喷出一口鲜血。
狐了了向前冲了几步，身子一扭，仰面卧倒，这倒让他看清楚偷袭者阴狠的脸，竟是几月前糊里糊涂打过一场的道士。
“卑鄙！”
那道士冷笑道：“贫道从不跟妖怪讲道义。”
狐了了挣扎著想起来，可胸中血气翻滚，又喷出一口血来，意识也有些模糊了。眼见那道士狞笑著一步步走进，心中一寒：我狐了了大人难道就要命丧於此了？
“让贫道送你归西吧！”道士的眼中精芒大盛，一掌拍下。
一道蓝光闪电般插入道士与狐了了之间，凝然不动。
“妖蛟，是你！”
正是那缠著狐了了做朋友的蓝玉京替他接下了这一掌。
狐了了心想：“原来交朋友也能保命，看来要多交几个朋友。”这妖蛟既然肯出头，自己多半死不了，放心地昏了过去。
那道士见了蓝玉京，分外眼红：“妖蛟，上次的一掌之仇，今天也一并算了吧！”
蓝玉京哧笑道：“我可没工夫陪你消遣，就让我新收的小厮跟你玩玩吧。”
手腕一抖，手上那只青玉镯子脱手而飞，在空中化作一条青色的巨蟒，张牙吐信，直奔道士而去。
“好好享受，我就不奉陪了。”抱起狐了了，衣袖轻扬，一道蓝烟过後，已经没了踪迹。


明天去happy,晚上才能回来，提前发文。




明月照松枝 35

三十五
咕嘟嘟，咕嘟嘟，哪里来的水声？
烟雾缭绕之中，有一方池水，隐约可见上面浮起的气泡。
这是温泉吗？说起来，好久没有泡过温泉了呢。
狐了了三下两下脱了衣服，跳进水里。嗯，水温刚刚好，泡得通体舒畅。
好像还少一块浴巾，狐了了想了想，大尾巴从水里钻出来，刷刷手臂，又刷刷胸口。
“狐了了大人，我来伺候您沐浴。”
狐了了一回头，只见一个黑衣少年正毕恭毕敬地跪在水池边。
“小乌鸦，你快来。”狐了了大喜，“替我捏捏肩膀。”
乌三郎抬头一笑，双手在腰间轻轻一拉，衣带松开，黑衣如云般从身上退去，露出雪白粉嫩的肌肤。黑衣之内，竟然什麽也有穿！
就在狐了了目瞪口呆地注视之中，他轻抬腿，缓落步，一步一步向狐了了走来。
氤氲的水汽蒸腾他的肌肤，雪白之中又透出几分动人的红晕，那双唇更是娇豔欲滴。
狐了了扭过头，擦了一把口水──这样的乌三郎，他从没见过。
乌三郎浅浅一笑，笑容中竟透著说不出妩媚。他抬起双手，轻轻搭在狐了了的肩上，指尖微微用力，从肩胛一路向里，沿著锁骨摁揉过来。
“嗯……啊……好舒服……”
不知何时，轻按变成了轻揉，那双手掌在狐了了的胸口揉搓了几下，忽然在那朱红的一点用力一掐──
“啊，不要……”
狐了了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软了，奇异的快感从胸前蔓延开来，让他不由伸出手去，捉住那双到处点火的手。
奇怪，小乌鸦的手掌何时变的这麽大了？
“不要？可是我看你好像很舒服啊……”
小乌鸦的声音几时变得这般低沈，还有那双眼睛，色迷迷地让人恶心！
狐了了一惊，居然清醒过来，一把将眼前的人推开。
一推之力也反震到狐了了自己，他身子向後一仰，撞在一个半环形光滑的事物上。
这才发现，原来他正身处已在一个大木桶之中，桶里注满了热水，而身上居然是一丝不挂！
“你这只色蛟！”狐了了二话不说，一拳打了过去，却被蓝玉京轻轻架住。
“小狐狸，你怎麽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我在给你治伤呢。”
“治伤用得著脱光我衣服？”
蓝玉京一本正经地道：“你中了白山道人的劈空掌，如果我不用热水将你身上的伤毒蒸出来，等到毒血运行全身的时候，你就一命呜呼了。”
狐了了将信将疑：“那你为什麽又在我身上乱摸？”
蓝玉京的表情更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我若不帮你舒筋活血，毒血怎能尽快出来？”
“是吗？”狐了了隐约觉得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蓝玉京眸光一闪，凑到他耳边，笑道：“小狐狸，我听你刚才叫得快活，莫不是作了春梦？”
狐了了想起梦里诱人的乌三郎，脸一直红到耳根，怒道：“胡说！”
蓝玉京悠然道：“好，算我胡说，那我问你，你还要不要我为你推宫过血啊？”
“那你不许乱来。”
“好好好，我从背後给你推拿，总成了吧？”
要说这蓝玉京还真有些本事，几手下来，狐了了胸口的烦闷之意消减了许多。防备之心渐去，狐了了索性闭上了眼睛。
那双手在背上揉按了几下，然後沿著中间的骨缝一路下移，直按到尾端，再往下就是两臀之间的深沟了。
狐了了倏地睁开眼睛，心想他若还敢往下，就算是治伤也要一拳打飞了他。
就在蓄势待发之际，那双手却忽然停了。一件单衣披在狐了了身上，蓝玉京的声音道：“好了，你的伤已无大碍，穿好衣服莫要著凉。”
原来是我多心了。狐了了又是感激又有些惭愧。“多谢你救了我。”
蓝玉京笑道：“别这麽说，我们不是朋友麽？你体力消耗不少，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保管你精神百倍。”
狐了了此时对他多了几分信任，於是听话地躺在床上。他也真是累得狠了，不多时便坠入梦乡。
蓝玉京凝视他的睡颜良久，忽然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道：“到嘴边的肥肉又飞了，可惜啊可惜。”
空气中传来一丝血腥的气味，蓝玉京眉头一皱，离开居室来到外堂。
外堂立著一个青衣青年，看了他，连忙跪下行礼。
“怎麽这麽久才回来？”
青年道：“主人，那牛鼻子难缠得紧，属下使尽全身解数才摆脱了他。”
“你还受了伤？”
青年道：“属下无能，背上中了他一记劈空掌。”
蓝玉京点点头：“臭道士本事不弱，这也不能怪你。来，我为你疗伤。”
蓝玉京把一只手搭在青年的额头上，灵力从手上渡到青年体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青年的眉头便舒展开了。
“多谢主人。”
蓝玉京一招手，青年化作一道青光缠绕在蓝玉京的手腕上。青光过後，蓝玉京的手上多了一只青玉镯子。
隔绝内室和外堂的帘子忽然无风自动，一到身影夹著白光冲了出来：
“色蛟，我杀了你！”




明月照松枝 36

三十六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蓝玉京有些後悔了，卧室就应该放寝具，好端端摆一把剑做什麽？被小狐狸拿来乱砍乱劈，还真是挺危险。
好在狐了了伤愈不久，砍了一阵就没力气了，拄著宝剑喘气。
蓝玉京看著屋里横七竖八的剑痕以及被这些剑痕毁掉的器物，咂舌道：“小狐狸，你真要跟我玩命啊？”
狐了了白他一眼：“你这只色蛟，留下你迟早是个祸害。还有，不要叫我小狐狸，你可以叫我狐了了大人。”
蓝玉京听他口气，知道他气消得差不多了，笑嘻嘻地道：“大人什麽的听起来多生分，我叫你狐兄，如何？”
“随你。”
蓝玉京打蛇随棍上，又道：“你也别叫我色蛟，就叫我蓝兄，听著亲切。”
狐了了斜睨著他：“你还不色？”
蓝玉京正色道：“我是风流不下流。”
狐了了哼道：“我一拳过去，打得你鼻血横流。”
蓝玉京可怜兮兮地道：“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命，别总是要打要杀的行不行？”
说起这个，狐了了火又大了：“若不是你，那臭牛鼻子人还在三千里之外，怎麽会跑来偷袭我？你是杀了他全家还是勾引了他老婆，让他一追追你三千里？”
蓝玉京一本正经地道：“胡说，道士哪来的老婆？不过他有个妹子，倒是颇有几分姿色。”说到後来，表情又不怎麽正经了。
果然，狐了了哼了一声：“还是色蛟。”
“食色性也。”蓝玉京眼珠一转，涎著脸凑近，“你敢说刚才我摸……嗯，我为你疗伤的时候，你没有做春梦？”
一句话正戳在狐了了的痛处上，想起梦中的小乌鸦，那是多麽温柔妩媚乖巧听话！让干什麽就干什麽，没要求的还主动提供服务。再想想现实，拉过几次小手，还是强迫的；亲过一回小嘴，还是骗来的；脱过一回衣服，只来得及到胸口，鼻血就喷出来了──以至於梦里胸部以下的内容都是自己脑补的。
想著这里，狐了了悲从中来，连拌嘴的兴致都没了，把剑扔给蓝玉京，自己往内堂走。
蓝玉京也跟著进屋，见狐了了怔怔地坐在床边，迟疑了一下，终於还是问道：“你的尾巴怎麽没了？”
狐了了一惊：“你怎知道？”
当时狐了了在毫无防备之下被白山道人偷袭，因为伤势太重，在蓝玉京怀里化了原形，幸亏蓝玉京将他泡在热水里，让他元气不失。当然，这也不能说狐了了就冤枉了他，什麽“推宫过血”云云绝对是借题发挥。
蓝玉京见狐了了不说话，又道：“是为了小乌鸦？”
狐了了狐疑地道：“你会算命不成？”
蓝玉京笑道：“那日花灯会上，看你对小乌鸦呵护得紧，我就知道了。”他叹了口气，“狐族对尾巴最是珍爱，你对小乌鸦可真是痴心一片啊。”
狐了了愣了一下，扭过头去：“你说什麽？小乌鸦是我的跟班，我自然要对他爱护。”
“是麽？”蓝玉京却不依不饶，“你春梦里梦到的是谁？那颜是我的跟班，我做春梦可不会梦到他。”
见狐了了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蓝玉京不禁摇头：“说你聪明，你有时还真是傻得可爱。你对小乌鸦的，就是人间所谓的‘情爱’！”
狐了了呆住了，想起以前胡药郎说过的话，王老大说过的话，原来这就是“情爱”！他想被谁施过了定身法，呆呆著，连眼睛也不眨，忽然仰天倒了下去：“迟了，迟了，一切都太迟了。”两行泪顺著眼角滚了下来。

“希望老天爷爷保佑，玉茗回去能把他夫君救出来。”回到骆家大宅，乌三郎说道。
骆善茗道：“我若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善後，就陪玉茗一起去了。”
乌三郎安慰他：“你不用太担心，你和玉茗都是好人，老天爷爷一定会保佑好人的。”
骆善茗笑了，握住乌三郎的手摇了摇：“但愿如你所说。”
手上传来的柔软与温暖让骆善茗一阵情动，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带你去见玉茗？”
乌三郎摇摇头：“你放心，我不会让伯母知道的。”
骆善茗伸出手指在乌三郎鼻子上轻轻一画，笑道：“我自然信得过你。我带你去见玉茗，一来是让你见见我的亲人，二来也让玉茗见见……她哥哥选中的人。”
时下男风正盛，两个男子结为契好也不是新鲜事，但若在一年之前，骆善茗是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之一。乌三郎对他的依恋，他是早就察觉了的，只是人妖殊途，这麽一想，那一点点心思也就断了。後来乌三郎冒险下山去看他，他又有些感动，二十几年的生命中，从不曾有人这般待他。而感动归感动，他还是对乌三郎说出自己要成亲的事，让他断了念头，不要再做无谓的冒险。
不料事情一波三折，亲事告吹，乌三郎又变成了人，来到他身边。天意也好，人为也罢，反正的两人的事情顺理成章；感动也好，感激也罢，反正对乌三郎的情意是不假。
他见乌三郎还是愣愣地不明白，心里只觉又可笑又可爱，於是凑过去，在乌三郎嘴上吻了一记。
可惜乌三郎就是那著了水的灯笼──不点不亮，点了也未必就亮。他捂住嘴唇，只觉这滋味好生熟悉：“你为什麽要碰我的嘴唇？”
骆善茗失笑道：“小傻瓜，这是亲吻，我在吻你。”
乌三郎还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吻我？”
骆善茗叹了口气：“亲吻是因为喜欢，我喜欢你啊，小傻瓜！”
“喜欢”的意思乌三郎是明白的，可是越明白就越糊涂，连欢喜都忘了。“可是……狐了了也碰过我的嘴唇，他也吻过我啊。”




明月照松枝 37

三十七

“哪个狐了了？”骆善茗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就是山里那只小狐狸，尾巴很漂亮，对不对？”
见乌三郎点点头，骆善茗不由回想起山中情形，心中又确定了几分。
乌三郎见他脸色变幻不定，担心地道：“骆大哥？”
骆善茗定了定神，温言道：“你跟那个小狐狸到底是怎麽回事？能不能说给我听？”
乌三郎想了想：“狐了了以前总是喜欢欺负我，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硬要摸我的头，我不肯，他就把我好容易采来的果子都摔烂了。”
“为什麽不许他摸你的头？”
“我娘说，被人随便摸头会变笨的。”
骆善茗道：“可是你却让我摸你的头。”
乌三郎嘻嘻一笑：“那不一样，你的手又大又温暖，你摸我头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很亲切很舒服。”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好像年幼时回到母亲的怀抱，可母亲的手掌却没有这样宽厚有力。
骆善茗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接著往下说。”
“後来我答应作他的跟班，他好像又不怎麽欺负我了。”
乌三郎一边想一边说，说起狐了了怎麽偷偷带自己下山去找骆善茗，说起狐了了怎麽骗自己吃了忘记一切的药丸，说起狐了了怎麽带自己去花灯会，说起狐了了怎麽骗自己亲他，说起狐了了怎麽给自己喝了许愿泉的泉水，让自己变成了人……
说到後来，连乌三郎自己都惊讶了，原来狐了了跟自己之间发生过那麽多事！来到山下的这些日子，有骆善茗的精心照料，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快活，很少再想起山上的事，只是时不时在梦中，还能看到那晚松树林里狐了了悲戚的眼神。每当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心口都有些闷闷的，可是看到骆善茗的笑容，又把这些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骆善茗很认真地听他说，忽然问道：“你失忆的时候，狐了了对你很好，你为什麽那麽恨他？”
乌三郎愣了一下，道：“他骗了我！我那时候把他当成世上最好最可以信赖的人，他说什麽我都从不怀疑，结果原来都是骗局！他是个大骗子！”不愿想起狐了了对他的“好”，因为只要想到狐了了以前对他的“坏”，那些“好”就那麽虚假可恨。
骆善茗长长吁了口气：“原来如此！”
“你没事吧？”乌三郎担心地道，“你的脸色很难看。”
骆善茗摇摇头，勉强一笑：“天色不早了，你歇著吧。”
他的脚步有些沈重，但速度很快，带上了门，让乌三郎把想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乌三郎躺在床上，许多事情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著，就这样迷迷糊糊进了梦乡。梦里骆善茗笑得温柔如水，低头吻了他的唇，可一抬起头，那张脸却变成了狐了了的。
见他发现了，狐了了冲他吐吐舌头，作了个鬼脸。
“坏蛋！”他气愤愤地骂道。
狐了了的笑脸忽然变成了哭脸，跟那晚一样哀伤。
“我是真的喜欢你。”他说。

第二天一早，乌三郎顶著两个黑眼圈去吃早饭，结果看到同样也顶著黑眼圈的骆善茗。
气氛有些尴尬，骆善茗没有说话的意思，乌三郎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一顿早饭吃得默默无言。
饭毕，骆善茗把乌三郎叫到书房，自己却对著南窗发起呆来。
乌三郎小心翼翼地道：“你在生气，是不是？”
可是骆善茗为何要生气，乌三郎想来想去，试探道：“你不喜欢狐了了吻我，对不对？”
骆善茗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傻孩子，狐了了喜欢你呀。”
骆善茗的话跟昨晚的梦竟奇迹般的重叠了，乌三郎吃吃地道：“可……可他以前总是欺负我。”
骆善茗柔声道：“我小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可她家里礼法严得很，不让她跟男孩子玩。可我又太想亲近她了，就总是假装欺负她，让她注意到我。”
乌三郎嗫嚅著，不想相信，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半晌才道：“可，可我不是女孩子。”
骆善茗看了一眼乌三郎，知道他心里乱得很，自己又何尝不是？想了一晚，终於还是决定把一切出来。“我在山上的时候，就觉得那只小狐狸很喜欢你，对我总怀有敌意，那时候事不关己，我也没有多想。昨晚听你一说，我才知道，小狐狸原来爱极了你。为了爱你，居然帮我解决了婚事，又把你变成了人，推到我身边。换作是我，我就绝做不到。”
早就觉得这份幸福来的蹊跷，却不知道原来是踩在别人的身上。他是个本分商人，有借就有还，有本才有利，施舍来的幸福会让他不安，也许有一天乌三郎明白过来，会怨他恨他。因为看乌三郎的模样，对那小狐狸也并非无意，只是他自己还糊涂著呢。
“这些天我要为玉茗的事情善後，铺里铺外还有的忙，你一个人好好想想。”他顿了顿，接著道，“无论你做什麽决定，我都不会怨你，这里的大门，也永远会为你敞开。”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早晨的天很蓝，早晨的空气很新鲜，骆善茗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整整一晚压在心口的闷气已经疏解开了。
他对著天空轻轻一笑：“这世道，圣人可不好做。狐了了，想必你也深有体会吧？”




明月照松枝 38

三十八

乌三郎这几日睡得很不安稳，一个梦接著一个梦，让他不得好眠，偏偏每一个梦里，都有一个狐了了。
“小乌鸦，小乌鸦，这是今年最早的果子，我整个山都找遍了，只有这两枚最红最大，一个是我的，一个给你……好不好吃？”
“好吃。”
“那……我的这个也给你！”
……
“又下雨了，小乌鸦，你是不是冷啊？来，我用尾巴围住你。暖不暖和？”
“暖和。”
“我跟你说，你是第一个枕过我的尾巴的，象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他们，连碰一下都不行。”
“你把尾巴给我围，自己会不会冷？”
“哈哈，我狐了了大人多麽强壮，从来不会生病……哈啾！”
……
“胡天胡帝、胡帝胡天，我警告你们两个，乌鸦呆呆现在是我的跟班，你们以後不许再欺负他，尤其不许再动手动脚。”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小乌鸦，看到我狐了了大人的本事了吧？那两个家夥夹著尾巴落荒而逃。”
“可是你的眼眶都被打肿了，好像青蛙……”
“英雄哪有不挂彩的？小乌鸦，以後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
“小乌鸦……”
“小乌鸦，小乌鸦……”
……


“小乌鸦！”
本来趴在水池前面发呆的狐了了闻声忽然跳了起来，在哪里？在哪里？
没有看见乌三郎，倒是看见了笑得一脸诡异的蓝玉京。
“我以为你变成石头了，现在看来，还好还好。”
狐了了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这个无聊的家夥。
蓝玉京凑到他身边：“既然小乌鸦已经找到所爱，那人也真心对他，你何不放开心胸，另觅幸福？”
幸福，在哪里？狐了了茫然看去，见蓝玉京坐正了身子，挺起了腰板，频频向自己挤眉弄眼，於是长叹一声，又把头埋进了臂窝里。
“哪有那麽容易！”倘若真能说断就断，也不会痴缠了这些时候。他可以咬牙斩断自己最珍爱的尾巴，却狠不下心斩断这让自己痛不欲生的情丝。
蓝玉京叹了口气，伸出手来，一道轻烟从掌心升起，慢慢凝结成一团，在薄薄的暮色中发出耀眼的光芒。蓝玉京拉过狐了了的手，光球自动跳到狐了了的手中。
“这是什麽？”狐了了好奇地看看光球在自己手中越来越大，虽然没有实体接触，还是能感到手中的分量在逐渐加重。
“这是相思虫，专门靠吸食人身上的爱欲而生，你用情越深，它越高兴，因为这样它便能吸取更多的精元。”
狐了了忽道：“是不是等到它吃掉了我对小乌鸦的情意，我就不会再为小乌鸦伤心难过？”
蓝玉京笑笑，没有说话。
到拳头大小的时候，光球便不再长大，本来澄明的色泽渐渐变深暗，由明黄而大红，再由大红而浅紫，最後转为深蓝。而它的分量也是越来越沈重，狐了了一只手托不住，改作两手，还是十分勉强，初冬天气，他身上居然起了一层薄汗。
到後来，狐了了手臂也轻轻抖了起来，他却咬牙支撑著。
蓝玉京忽然喝道：“既然难以承受，为何还不放手！”
“可是……”
“放手！”
狐了了不觉放了手，那光球从他手上跌落下去，在地上碎成无数颗珍珠，一个个争先恐後地滚入池塘中。
“啊！”
狐了了惊讶地叫了出来，然而令他更惊讶地还在後面──
早已经空荡荡结了薄冰的水面上，忽然出现点点荧光，一朵莲花破冰而出，瞬间绽放，在月光映射下散发著蓝宝石般的光芒。宛如一个春梦方醒的女子，舒展著腰肢，扬起了秀项，露出她绝美的容颜。
紧接著，两朵，三朵，四朵……一朵一朵的开下去，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周遭的一切，仿佛天上的星星一齐落入池塘里，又仿佛他们已经离开人间，来到银河之畔。
“你看，当你觉得承受不住的时候，何不果断放手？也许放手之後，别有一番天地。”
狐了了被眼前的景色惊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久，才道：“这相思虫你一定养了不少吧？”
“不多，不多，也就百来只。”
“你这些年也一定没少用吧？”
“不多，不多，也就二三十回。”
“你用了这招之後，一定有不少美人被你勾搭上手了吧？”
“不多，不多，也就十来个。”咦，话题好象有些不对。
狐了了抓起那只在自己身上毛手毛脚的色爪，用力，握紧。“如果你能再沈得住气一些，说不定我也上钩了。”
蓝玉京笑得勉强，小狐狸的手劲还真不小，再不抽回来这只手说不定就废了。“哪里，哪里，狐兄你这麽聪明，我这点小伎俩从没想过能蒙混你，但求为君解忧罢了。”
狐了了一笑松手：“那就多谢你了。”
转头看向朵朵莲花，笑容中带著释然的轻松。
原来放手，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明月照松枝 39

我这几章写得心惊胆战，为安全起见，以後半夜贴文。 


三十九 

夜深了，所有人都浸沈在梦里。 
乌三郎的梦里是怎样一番情景？看他一时笑得甜美，一时又皱起眉头，狐了了猜不出来。他跟骆善茗两情相悦，按理说，应该只有开心才对。 
乌三郎都囔著嘴，忽然说起梦话来：“坏蛋……狐了了！骗子……为什麽都不跟我说清楚……” 
原来他还在记恨我！狐了了只能苦笑了。“你跟骆善茗自去过快乐日子，还有心思想起我？” 
他把乌三郎踢翻的被子重新盖好，又擦擦小乌鸦嘴角的口水，轻声说道：“小乌鸦，这次我是跟你告别来的，我以後都不会再找你。你若记得我的好处，我也高兴，你若只记得我的坏处，那也只能由你。我只求，你这一世幸福快乐。” 
离开的时候，狐了了居然并不觉得很难过，反而觉得心里一下子宽阔了很多，明亮了很多。比这天空更宽阔，比这月色更明亮。 
从来要什麽就有什麽的狐了了，在这个晚上，又学会了一样东西：放手。 

还能到哪儿去呢？当然回到山上去！ 
趁著夜色，狐了了踏上了回家之路。 
胡药郎一定还在琢磨他那些瓶瓶罐罐；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两个傻瓜多半又干什麽了蠢事；姥姥的天劫也不知能不能安然避过，喜欢她永远笑眯眯的模样；林子里的小精怪们看见自己回来是欢呼雀跃呢还是吓得屁滚尿流；就连那个凶巴巴的王老大，想起来也添了几分可爱……总之一句话，狐了了想家了！ 
山里也是静悄悄的，狐了了谁也没有惊动，偷偷回到了自己的山洞。 
一到洞口，自己倒是先吃了一惊。 
里面竟然传来说话声！ 
“嘻嘻，好哥哥，别闹别闹！” 
“妹子，你就让我亲一下嘛。” 
狐了了认得那声音，是狐多多和狐妞。心里暗笑：这两个平时连话都不说一句，原来早就暗通款曲，我且不揭穿他们，偷偷跑过去吓他们一跳。 
他隐了身形，走进洞去，果然见那两个在嘻笑玩闹。狐了了摒住呼吸，站在两只身後。 
却说那狐妞突然把胡多多推开，四下张望。 
胡多多象没骨头似的又靠回她身上，不满地问道：“你在看什麽？” 
“我觉得有股阴风，好像有谁进来了。”狐妞忽然跳起来，“不会是狐了了回来了吧？” 
胡多多又把她拽回身边，笑道：“狐了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回不单狐妞奇怪，连狐了了自己都奇怪了。狐妞问道：“这话怎麽说？” 
狐多多得意洋洋：“原来你还不知道，狐了了的尾巴没了！” 
“啊！”狐妞问，“你怎知道？怎麽没的？” 
“除了你，大概这山上没谁不知道了！是胡天胡帝亲耳听到狐了了跟狐药郎说，他用尾巴换了什麽愿望泉水，让竹林里那个小乌鸦变成了人。” 
狐妞道：“我说怎麽看不见小乌鸦了，消息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狐了了总缠著那只小乌鸦，我就觉得不对劲。” 
“这麽说，狐了了跟小乌鸦一起下山了？”没等狐多多回答，狐妞已经双手合什，“老天保佑，狐了了就跟小乌鸦老死人间，再也不要回来了。” 
狐多多笑道：“我就知道你要这麽说，咱们这山里，有谁希望狐了了回来？哦，对，只有姥姥。狐了了仗著姥姥宠他，横行霸道，山洞他要最好的，果子他要最大的，鸡鸭他要最肥的……什麽他都要拔尖争上，大家都忍了他很久了。玉皇大帝，无量寿佛，还有阿弥陀佛！这个瘟神总算走了！” 
狐了了自然知道这些兄弟姐妹都对他礼让三分，他习以为常，从不觉得有什麽不对。如今听了这话，一股凉气从心底冒出来，又惊又恼：好你个狐多多，敢这样说我，瞧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正要发难，却听狐妞又笑了起来：“嘻嘻，他就算回来，我也不怕他。一只没有尾巴的狐狸，本事再大，也不过是个笑话！他要是敢回来，咱们大夥就围成一圈，看看他那光屁股，看他还有什麽脸在山上呆下去！” 
狐多多拍手道：“正是，大家平日受了他多少冤枉气，他若是敢回来，正好报仇。他以前不过仗著尾巴长得漂亮，成了秃尾巴狐狸，姥姥也不会护著他了。” 
两只狐狸一起笑了起来。 
狐了了本来高高举起的手，又颓然放下。看了笑得正快活的二狐一眼，默默走出山洞。 
我没了尾巴，就不再是狐了了了吗？ 
没了尾巴，姥姥就不会再疼我了麽？ 
我一直以为大家对我很好，对我忍让，是他们疼我爱我，原来不是麽？ 
其实他们都在心里恨我，巴不得我永远消失麽？ 
那些小精怪们怕我讨厌我，没关系；小乌鸦恨我讨厌我，那也罢了，只要他过得好；我以为我还有姥姥，有兄弟姐妹，可是他们其实只爱我的尾巴，他们讨厌我，甚至恨我！ 
我居然还一直以为自己很好，以为大家都该爱我！ 
狐了了，你一点也不聪明，你简直笨透了！ 
狐了了忽然觉得自己少的不是一条尾巴，而是一条根。没有了根，他觉得走路都是漂浮浮的，挨不著实地。 
不行，我要去找姥姥，我要问问她，是不是没有了尾巴，她就不再疼爱了了！ 
姥姥的洞府依旧大门紧闭，她还没有回来。 
我要去找她！狐了了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忘了隐身，忘了擦去眼角的泪，匆匆奔下了山。他甚至不知道姥姥在哪里，他只是想要抓住这最後一根浮木。 
“狐妖，果然又让我逮到你了！”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臭道士！狐了了没心思跟他纠缠，喝道：“闪开。”手上白光一闪，将他击退两步。 
“好嚣张的妖狐，让贫道来收拾你！”不知从哪飞来一柄拂尘，狠狠打在狐了了肩头。狐了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白山道人趁机跳起：“妖孽，还不受死！”一掌拍在狐了了胸口。 
鲜血狂喷，狐了了的身子象支断了线的风筝，高高飞起，又重重落在地上。




明月照松枝 39

说实在的，我本来觉得这文思路挺清楚的，被大家一说，又觉得似乎真的漏洞百出。毕竟一个人这麽说你可以说人家没看懂，大家都这麽说就该反省自己的问题了。我现在手上还有两章现成的，今天贴一章，明天还有一章。不过这两章的内容可能更招掐~~~以後的事，看看情况再说吧。 


四十 
白山道人拾起拂尘，快走几步，把它交还给它的主人。 
“无量寿佛！灵石道兄，若不是你出手相助，这狐妖也不能轻易落网。鸿都门下，果然名不虚传！” 
那唤作“灵石”的道人脸上露出一丝愧色：“说来惭愧，若非偷袭，这狐妖又是神思不属，也没这麽容易拿下了他。” 
白山道人道：“为人间清理祸害，任何手段不为过。” 
灵石道人点头：“这倒也是。” 
两人一起去看狐了了，见他受伤过重，已然被打回原形，身子兀自痛苦的扭动著。 
白山道人一见，哈哈大笑：“道兄你看，这狐妖居然没有尾巴！” 
灵石道人也凑上去看，见果然是光秃秃的，不觉也跟著笑了：“没有尾巴的壁虎我见多了，没有尾巴的狐狸还是第一次见到，哈哈，有趣，哈哈。” 
狐了了神智居然还没有消失，听到笑声，痛苦地别过头去。 
灵石道人道：“这妖孽还没死透，让我送他一程。” 
“且慢！”白山道人笑得阴沈，“道兄，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只妖蛟麽？” 
“你莫非……” 
白山道人抬起脚尖，将狐了了拨得翻了个身。“没有尾巴的狐狸，大概世上只有一只，只要放出一点风声去，那妖蛟能不来麽？” 

狐了了是在一片喧闹声中醒来的，他的伤太重，以至於头脑都有些昏昏沈沈的。 
他一醒来就发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无数张脸，他们看著他，好奇有之、恐惧有之、厌恶有之、惊怪有之…… 
他的头脑渐渐清醒，终於辨清了周遭一切──这是闹市的中心，而他自己正被关在一个木笼里，悬挂在半空。 
木笼很小，小到他只能蜷缩著。他一定已经维持了这样的姿势很久，因为四肢都已经麻木了。胸口很闷，闷到喘不过气来，那是被臭道士打伤的。 
他想动一动，可是肩膀上立刻传来一阵剧痛。这才发现，有一根细细的铁链从他的琵琶骨穿了过去，绕过笼子的木栏，上了锁。 
只要有这跟锁链，即使他伤好了，也不能变成人形，更不能动用法力。 
臭道士，这样害我，早晚有一天叫你不得好死！ 
狐了了咬著牙，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暗暗诅咒。 
“原来这就是狐妖，跟一般的狐狸也没什麽两样嘛！” 
一张好奇的小脸凑了过来，很快又被人拉开。 
“小子，凑那麽近，你想死麽？” 
又有人道：“怕什麽，这妖狐已经被道长降伏，再不能作恶了。” 
可是说归说，围观的人们始终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真是不明白，捉到妖狐处死就好，为什麽还要曝晒三日示众，再行处死？” 
“这你还不明白？道士是要警告那些妖物，祸害人间就是这种下场，让他们不敢做恶！” 
“原来如此！” 
只有狐了了在心中冷笑：这卑鄙道人分明是想引蓝玉京出来，木笼周围说不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想到蓝玉京，精神一振，色蛟本事不弱，说不定能救我出去！ 
转念又一想，他又不是傻子，这明知道这是一个圈套，怎能自投罗网？ 
一会儿觉得蓝玉京会来，一会儿又觉得他不会来。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有个孩童的声音叫道：“你们看，这只妖狐没有尾巴！”




明月照松枝 41

四十一

这样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狐了了光秃秃的身後。
“真的，这狐狸没有尾巴！”
“没有尾巴的狐狸！”
“哈哈！”
“哈哈！”
那些目光、那些笑声，这时都好像化成利剑，一剑剑刺在狐了了心上，他扭动著身体，想躲开人们的视线，可是忘记了肩上的锁链，动一动，锥心的疼。
狐了了怕了，慌了，第一次觉得这样无助。
在光天化日之下，最难堪的地方，最痛的伤口，毫无遮拦的，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他却只能一动不动的，任他们审视、品评、嘲笑、恶意的揣测！
狐了了忽然後悔──倘若昨晚被道士一掌打死了，今天就不会受这样的侮辱。
比死更难堪的侮辱！
不知从哪飞来一块石头，打在狐了了的腿上。
小腿轻轻颤抖了一下，向一旁挪了挪，不到一寸的距离，已经是他能动的极限。
“没有尾巴的狐狸精，丑死了！”
“打他，打他！”
石子雨点般飞过来，打在狐了了的脸上、身上。
看到木笼里没有尾巴的狐妖狼狈的样子，小孩子们拍手笑了。
没有人来阻止──打人是不可以的，打妖怪有什麽关系？那些父母只会拍拍孩子的头，给他们鼓劲儿。
这一天过得很漫长，但终於挨到了晚上，狐了了的身体已经麻木，连疼痛是什麽也感觉不到，心情却随著人流的散去而轻松许多。
原来，有时目光和话语比利剑还要可怕。
一只水囊递到他嘴边，白山道人道：“喝吧。”
狐了了犹豫了一下，求生的渴望战胜了傲气，咕嘟嘟的喝了半囊水。
灵石道人道：“要不要给它一点吃的？”
“不必了。这狐妖本事不弱，不能让他跟妖蛟联起手来。”
灵石道人道：“你说，妖蛟今晚会来麽？”
白山的神情很凝重：“今晚最有可能。白天这麽一闹，整个县城都惊动了，妖蛟不可能听不见风声。”
狐了了又是期待又是害怕，期待蓝玉京能救自己脱离苦海，又怕他来了，也是白送一条性命。
此後谁也没有出声，大家都静静的等待著蓝玉京的出现，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东方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狐了了的心也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不由得再次暗骂自己的傻。他跟蓝玉京不过几面的交情，怎能奢望对方舍身犯险？即便是相处那麽多年的兄弟，不也在盼望著自己永远消失？
亲人况且如此，何况外人？
白山也很泄气，看著狐了了狞笑：“看来你那夥伴也要弃你而去了！还有两天，两天之後，我就送你上路。”
狐了了说不出话，心里却想：你现在就送我上路，我会感激你的。
狐了了第一次感到绝望，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在乎他的性命。拖延的时日越长，只是给他更长时间来咀嚼这份被全世界抛弃的痛苦和绝望。
闹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狐了了已经不再在乎那些目光──就像他的身体一样，痛得重了，就会迟钝、麻木。
而人们也似乎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兴奋──新鲜劲儿过去，他们还要生活。
只有小孩子们依旧兴致盎然。
“我打中了两颗。”
“我只打中了一颗。”
“你们都不如我，我打中了五颗！”
“不行，我们再去捡石子，再来比过！”
於是他们象山雀子一样，呼啦啦的散开。
狐了了也不知怎麽就想起山上那群山雀子，记得有时无聊极了，就拿石子追著它们打一阵，也不是真要打死，打得他们四散惊逃，只为好玩、解闷。
这些孩子做的，与当初他自己做的，倒也差不多。不过现在才知道，被当作活靶子打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哎呀！”似乎有人在惊呼。
“对不住，对不住！我低著头没看著。”
一人问道：“小兄弟，你在找什麽东西？我帮你找。”
好熟悉的声音，狐了了的身子忽然颤抖起来。
“我在捡石子，打妖狐！”
又一个声音问道：“哪里来的妖狐？”
狐了了抖得更加厉害了，这声音，即使再过十年百年，他也认得！
“就在那儿！”
求求你，不要过来！
求求你，不要看我！
他想用尾巴把自己的脸挡住，忽然想起尾巴已经没了；他想把头埋进臂窝里，可任凭锁链扯得肩膀撕裂般的疼，头却低不下半分……
老天啊，求你劈下一道雷，把我化成碳。求你降下一团火，把我烧成灰！
我宁愿成灰成碳，也不要他见到我这狼狈的模样！




明月照松枝 42

四十二
每天醒来，乌三郎都对自己说：
我很喜欢做人，而且娘的愿望是要我做个真正的人，享受人间的情爱幸福。
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好，不会象山里的妖怪一样欺负我。
我很喜欢和骆大哥在一起，他体贴我照顾我，比狐了了强一万倍。
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安定下来。
可是每个晚上，狐了了依旧频繁入梦，让他不胜其扰。
前天晚上，乌三郎的梦仍被狐了了充斥著，他忍无可忍，终於大声骂了起来。狐了了眼神哀伤极了，跟他说：小乌鸦，我以後都不会来找你了。
那一声，似真似幻，醒来时仍如在耳边。
昨夜，狐了了果然没再露面，明明是好眠的一晚，早起乌三郎却失神了。
骆善茗看出他的失魂落魄，也不多问，特地歇了一天带他出来散心。两人一路来到闹市，心不在焉的乌三郎撞上了低头捡石子的孩童。
听到“妖狐”二字，乌三郎忽然回神，快步向前奔去。果然见高高悬挂的木笼里，有只狐狸在挣扎。
“你认识它？”骆善茗随後跟上。
乌三郎摇头：“我认不大清楚，山上的狐狸，很少露出原形，不过……”
不过这是一只雪狐，山上只有一只雪狐──狐了了。
骆善茗问：“他会不会是狐了了？”
乌三郎只能摇头：“我不知道。”
眼前的这只狐狸，虽然能看出是只雪狐，可毛色却乌突突，沾满了血渍和灰尘。狐了了是多麽的爱干净啊，化作人形的时候，永远都只穿白衣，一点灰尘都不会沾上。现在的狐了了，应该还在山上吧。
骆善茗忽道：“你看，这只狐狸没有尾巴！”
“是呀。”乌三郎愣了一下，“他一定不是狐了了。”
狐了了有一条漂亮的大尾巴，他比性命还要爱惜。
笼子的狐狸突然停止了挣扎，有什麽亮晶晶的东西掉落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瓣瓣。
乌三郎低声道：“可是它好可怜，我去求求道长，放了它吧。”
不等骆善茗阻止，乌三郎已经走到白山道人面前，出声恳求了。
白山道人打量眼前这少年，一时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何会为妖孽求情。“小居士认得这妖狐？何以为它求情？”
乌三郎摇摇头：“我不认识它，只是看它可怜。”
这话一出口，连灵石道人都奇怪了：“妖孽只知害人，可怜二字从何说起？”
乌三郎道：“道长可曾亲眼见到它害人？”
白山道人一愣，随即不屑地道：“妖孽哪有不害人的？”
乌三郎道：“我认识的妖怪都不会害人！”
白山道人眼中精芒一闪，一把扣住乌三郎的手腕，厉声道：“你从何认识妖怪？莫非你跟妖怪是一夥？”他想从吴三郎身上找出一丝妖气，又失望地发现这真的是个人。
可是，人怎会为妖孽说话？
就在双方争执之时，已有不少闲人围观，白山不明白的，他们也同样不能理解。纷纷道：“这小子一定是妖怪一夥，说不定就是妖怪变的！”
白山抓住乌三郎道：“小居士，你一定是被妖怪施法迷住了，待贫道为你驱除魔障！”
“道长且慢！”骆善茗见状不妙，连忙上前解围，“这位是我的兄弟，平时就爱看些志怪小说。书看多了，人就魔障了。道长不要介意，容我带回家去慢慢教导。”
趁著白山半信半疑之际，拉著乌三郎，分开众人，快步离去。
走了一阵，乌三郎忽然停住脚步，不肯动了。
骆善茗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可怜那只狐狸，不过你我都是凡人，一无武功，二无法力，我们救不了它，走吧。”乌三郎还是不动。
“你知道，我一向很讨厌山上的狐狸，他们总是欺负我，我巴不得离他们越远越好。现在我变成了人，我就爱上了做人的滋味。可是当我看到那只狐狸，看它受了那样的苦楚，我心里忽然觉得好难受……然後我才发觉，我做了那麽多年妖怪，虽然我不喜欢，但在我心里，还是把它们当作同伴看待，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同伴受苦！”
“那你想怎样？”
“我要去山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山上的狐狸们。不论他们肯不肯救它，我总算尽了一份心意。”
骆善茗吃了一惊：“你现在已经不是妖怪了，贸然闯进山里去，只怕消息没传到，你自己先送了命。”
“不会的。”乌三郎轻轻挣开他的手，“有狐了了在，他们不会对我怎样。你就先回家等我吧。”
他打定了主意，就不再理会骆善茗怎麽说。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向城门的方向奔去。
一口气走出一里多地，他的气力渐渐不济，脚步也慢了许多。
“得得得”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最终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骆善茗在马上伸手：“步行太慢，我雇了一匹马，上来吧。”


美好的假期终於结束，明天我要上班了，又要过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牛晚的日子，苦啊。
我这两天想了想，这文已经快完结了，现在弃坑有点不划算，也罢，有多少人看就算多少人吧。不过我们领导非要我写一个什麽征文，催得很紧，月底交。过了月底工作又忙起来，恐怕不能日更了。




明月照松枝 43

四十三

有马代步，脚程快了许多。行到山脚下，乌三郎道：“马不能进山。”
骆善茗想起自己那匹马的遭遇，将马拴在山下。两人徒步前行。
没走多远，乌三郎忽道：“你听，好像有什麽声音。”
骆善茗凝神一听，果然从一旁的密林里传来“嗷嗷”的叫声，像狗叫，又比狗的声音清亮许多。
乌三郎叫道：“是狐狸的叫声！”
骆善茗辨明方向，拉著乌三郎的手：“跟我来。”两人向密林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叫声越清晰。骆善茗循著声音找去，道：“在那里！”
从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棵榕树下，果然有只挣扎的狐狸。一身火红的皮毛不停的扭动著，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在它身前，还蹲著一个少年，一双手伸出去，很快又缩了回来，好像想帮它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狐狸的叫声更急切了，身子还一个劲地往前窜，明明它的四肢无恙，就是无法移动身子，原来是尾巴被兽夹夹住了。
那少年看样子也急了，插著腰，嗷嗷回叫了两声。
一人一狐，嗷嗷嗷叫个不停。
骆善茗越看越稀奇，却听乌三郎叫道：“胡天胡帝，胡帝胡天，原来是你们！”
那一人一狐都向这边看过来，狐狸兴奋得嗷嗷叫，少年则喜道：“小乌鸦，是你啊！”
他的眼睛从骆善茗那里一扫，又落在乌三郎身上：“小乌鸦，听说你变成了人，让我看看，翅膀果然没了。”
乌三郎也很开心，忘了他们以前欺负他的种种，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一般热情地招呼著──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过是些小恩小怨，如今时过境迁，只有重逢的喜悦，其它到微不足道了。
胡天胡帝道：“你来得正好，胡帝胡天的尾巴被夹住了，你快帮他松开。你不知道，山下的农户们越来越坏，兽夹子居然都用符水泡过，我们不能碰，凡人倒不碍事。”原来这些小狐狸们嘴一馋了，就到山下的农户家里去偷鸡。一次两次，农户们不胜其扰，就在山里放了兽夹。他们也知道这些狐狸都成了精，就去鸿都观那里求了符，用符水泡过的兽夹自有祛邪的灵效，饶是二狐修为不低，也束手无策。
乌三郎凑过去看那兽夹，怎麽看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夹子。
胡天胡帝只道他在犹豫，又道：“不管怎麽说，我们也从王老大爪下救你一命，你可要有良心。”
乌三郎奇道：“你们从王老大手里救了我？”说著蹲下身子，去扳那兽夹。
可惜兽夹太过沈重，他一时也打不开，骆善茗道：“我来帮你。”两人合力将兽夹扳开一道缝。
胡帝胡天一得自由，立刻蹿了出去，在树林里拼命地跑。
胡天胡帝道：“他是疼得厉害了，我们不要理他。”
乌三郎又问：“你们从王老大手里救了我？”
“那时自然，如果不是我们冒死将你从王老大那里扛回来，你小命早玩完了。”胡天胡帝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补充道，“当然，也多亏了狐了了大骂王老大，调虎离山将他引开。狐了了冒的风险要更大一些。”
乌三郎奇道：“狐了了大骂王老大，为什麽？”王老大的厉害他早就知道，敢激怒王老大，那要有天大的胆子才行。
胡天胡帝眼睛一瞪：“你居然问我为什麽，自然是为了救你！狐了了这家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哼，我还以为他准得让王老大撕成一条一条的，没想到他居然完整的回来了。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你们难道没有去帮他？”
“帮了，我们不是帮他把你救回来了？”胡天胡帝说完才明白他的意思，“你说我们为何没回头去帮他？嗤，我们又不是傻子，发狂的王老大比十个阎罗王都可怕，我们怎会自己找死！”
乌三郎不作声了，只是想象当时的情形。他知道是狐了了救了他，却没想到过程竟是如此惊险。而那时他刚刚恢复了记忆，满心都是恼恨狐了了的欺骗，却把这份相救之情放在一边。
细想那时的狐了了，心里一定万分委屈吧。这麽一想，鼻头忽然有些酸酸的。
胡天胡帝道：“以前的事就不提了，小乌鸦，你既然变成了人，为何又回山上来？”
乌三郎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道：“我来是要告诉你们……”
话才说到一半，胡天胡帝突然飞了出去，从乌三郎身边擦过，扑倒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
他原来的位置上站著气呼呼的胡帝胡天，已经化作了人形，踹飞胡天胡帝的脚丫子兀自悬在半空。
胡天胡帝揉著屁股爬了起来：“你发什麽疯？”
“都是你，非说那里有只鸡，害我被夹住了。”
“我哪知道那些农户那麽狡猾，放了一堆鸡毛在那里。再说，本来跑在前头的是我，被夹的也应该是我，是你为了吃独食，把我一脚踹飞的。”
胡帝胡天愈发恼怒：“我替你挡了灾，险些把命都送了，你还在这里抱怨！”
胡天胡帝挠挠头：“分明就是你贪吃嘛……再说，只是夹住了你的尾巴，你只要肯把尾巴弄断，还是能保住命的。”
胡帝胡天气得跳脚：“你说的是狐话吗？尾巴是狐狸的尊严，尾巴是狐狸的命根子！我又不是狐了了，宁可死，也不要做没有尾巴的怪物！”
乌三郎被他们两个吵的头昏脑胀，最後这一句却是听清楚了，抖声道：“你们说什麽？狐了了，没了尾巴？”




明月照松枝 44

四十四

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对望一眼：“你这些日子一直跟狐了了在一起，难道都不曾发现他没了尾巴？”
乌三郎摇头：“我没有跟他在一起啊。”
胡天胡帝挠挠头：“可是大家都说，狐了了追著你下山了。”
胡帝胡天看看乌三郎，又看看骆善茗，百年不遇动了回脑子：“小乌鸦，你不会跟这凡人一起，不要狐了了了吧？”
“什麽？”胡天胡帝跳了起来，“小乌鸦，你这样太没良心了！狐了了为了让你变成人，连尾巴都舍弃了，你居然……”
乌三郎只觉一个响雷在耳边炸开，揪住胡天胡帝的衣襟：“你说什麽？狐了了为了让我变成人，舍弃了尾巴，怎麽可能？”
胡帝胡天撇嘴道：“怎麽不可能？你以为变成人很容易麽？连姥姥都没有那样的本事。狐了了用他的尾巴跟西什麽山的一个什麽圣母换来了愿望泉水，你别说这水你没喝过！”
乌三郎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转身离去的狐了了果然没了尾巴。记得那时他还开口问过，可狐了了是怎麽说的？忘记了。那时他完全沈浸在变成人的喜悦之中，其它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再引起他的兴趣。
他怎麽忘了，狐了了是最爱炫耀尾巴的，即使化作人形，也要把尾巴露出来。为什麽他会傻到以为狐了了把尾巴藏起来了？
如果他那时他能多关注一下狐了了，如果他能追问下去，如果……
骆善茗忽道：“既然狐了了不在山上，又没了尾巴，那……”
那闹市里的狐狸就是狐了了！
乌三郎茫然的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芒，他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双手各抓住二狐的一只手腕，嘴唇颤抖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说，却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字音。“快……快去救……”
他急得满脸通红，两只狐狸却完全莫名其妙。
骆善茗见状叹了一口气，把在闹市遇见狐了了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胡帝胡天当时就炸毛了：“岂有此理，这些臭道士，我们破界山的狐狸是这麽好欺负的麽？”
胡天胡帝道：“小乌鸦，快带我们去，再晚狐族的面子都丢光了！”
“且慢！”到底是骆善茗冷静一些，“ 我认得其中一个道士身上带的八卦，那是鸿都观的标志。鸿都观曾经得到过皇上的敕封，听说道法高强，恐怕不好对付。”
两只狐狸虽然浑浑噩噩，却也记得姥姥叮嘱过不要招惹鸿都观，颇感为难，齐问：“那该怎麽办？”
骆善茗道：“不如这样，你们其中一个跟我们一起去闹市，相机行事。另一个回山里报信，商量对策。”
胡帝胡天抢著道：“我跟你们去！”
胡天胡帝道：“那好，我去找狐药郎商量，他鬼主意最多了。”
胡帝胡天念了个口诀，化作一块乌云，道：“你们坐到我身上来。”
骆善茗又惊又奇，扶著乌三郎小心翼翼的坐在云上。
胡帝胡天喊了一声“起”，乌云慢慢升上天空。
骆善茗往下看去，只见树木山头飞一般从身下掠去，晕眩的感觉接踵而来，连忙抓住云头。看向身边的乌三郎时，见他神情恍惚，失魂落魄。暗暗一叹，抓紧乌三郎的腰带，怕他一个不留神掉了下去。
胡帝胡天假作闲聊：“对了，刚才你说什麽‘香鸡’，闹市里有香鸡麽？”
骆善茗想起自己说过一句“相机行事”，怪不得这馋嘴的狐狸自告奋勇。
没听见回答，胡帝胡天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不过我们是去救狐了了的，吃香鸡好像不太合适。”

此时，地上。
一个农妇抱怨道：“本来说今天天气好，晒晒被子，怎麽反倒湿了？”
隔壁的农妇道：“刚刚我看见飞过一块乌云，好像还下了一阵雨。”


乌三郎坐在云头，外界的任何事情都已不能再让他挂心，眼前反反复复，都是木笼里那个狼狈的身影。
狐了了，你等著，我们就来救你了！
为什麽我没有发现木笼里那个就是你呢？
为什麽你不告诉我，是你用尾巴换来了愿望泉水，让我变成了人？
为什麽你为我做了这麽多，却不肯跟我说？
我伤了你的心，对吧？
恍然想起，狐了了曾经抱住那条雪白的尾巴，得意地说：我这条尾巴油光水滑，最重要的是，通体纯白没有一根杂毛儿，找遍破界山，还有哪条尾巴比我的毛色更纯？
他说：我的尾巴价值千金，比胡天胡帝他们的尾巴强一百倍。
他还说：头可断，血可流，尾巴不能丢。
……
狐了了的宝贝尾巴，谁都不许碰！
睡觉的时候，他把尾巴抱在胸前，生怕压著；走路的时候，他把尾巴高高翘起，生怕弄脏了；闲著没事的时候，他就用小梳子梳理他的尾巴，很仔细很仔细的，一根毛也不能掉。
可是，那麽宝贝的尾巴，就这样没了！那麽骄傲的狐了了，被人关在笼子，被小孩子投石子，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光秃秃的尾巴……
尾巴是狐狸的尊严啊！胡帝胡天不止一次这样说。
想著想著，泪水就模糊了眼帘，身旁好像有人在安慰他，可他听不见，也不想听。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大喊：
狐了了，
狐了了！


乌云在骆善茗的指示下，飘落在一个无人的小巷里。
“你去容易被道士发现。”骆善茗说，“你就在这等著，我们去看看情况。”
眼见乌三郎已经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骆善茗简单交待几句，匆忙跟上。
闹市比之前清静了许多，特别是小孩子们，统统都不见了。
原本悬挂木笼的地方空空荡荡，几块碎木条散落在地上，旁边还有一滩血。有个中年妇人正拿著扫把打扫。
狐了了呢？道士呢？这滩血又是谁的？
乌三郎整个身子象浸在冰水里，一个劲儿的颤抖。
骆善茗的心里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保持冷静。“这位大嫂，我请问你，原来挂在这里示众的妖狐呢？”
“死了。”
乌三郎叫道：“怎麽死的？不是说要悬挂三日麽？”
那妇人道：“本来是这麽说，谁想到不久前那妖狐忽然恢复了元气，竟然打碎了笼子，逃了出来，把大夥儿都给吓坏了，小孩子们吓得直哭。”
“後来呢？”
“後来其中一位道长拔出宝剑，一剑把妖狐砍成两段，那血啊流了一地，你们看这就是……”妇人边说边摇头，“原来妖怪的血也是红的。”
狐了了就这麽死了？乌三郎愣了一下，叫道：“不可能！尸首呢？没有尸首！”
那妇人撇撇嘴：“我还骗你不成？後来来了几只野狗，把尸首叼走了。那麽小的一只狐狸，我看现在只剩下骨头了。”
狐了了，真的死了！
乌三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明月照松枝 45

最近事情好多，又要开运动会，又要准备庆国庆。每天下了班，还要练广播操，练完操还要练方队，练完方队还要练庆十一的舞蹈。单位人少，我又占一年轻，什麽差事都有份儿，回到家就剩半条命了。周末吧，如果周末不加班练跳舞，我就争取多更一些。


四十五

“客官，菜来了！”夥计一溜小跑送菜上桌。
旁边一位客人高声叫道：“小二！”
那夥计又满脸堆笑赶了过来：“客官有何吩咐？”
“管管那条狗，盯著我半天了，这还让不让人下饭？”
夥计见是一条半人高的黄狗，连忙斥咄：“又是你这条的野狗，滚开！”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未啃净的肉骨头，丢了过去。
黄狗得了骨头，紧紧叼著，一溜烟儿的跑了。
它转过墙脚，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小心翼翼把骨头放在地上，准备慢慢享用。就在拨弄那骨头的时候，它忽然感到一阵慌乱，一抬头，看见一双炽热而迷乱的眼睛正紧紧地盯著它心爱的宝贝。
它发出一声警告的低鸣，可那人非但没有被吓倒，反而一步步的逼近。
“狐了了，狐了了在这里！”那人自言自语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地上的骨头，进而伸出手去。
“嗷呜！”黄狗跳起来，在那人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人恍若未觉，反而趁著这个空当，扑上去拾起了地上的骨头。
这人难道不怕疼？黄狗心里犯了嘀咕。它有些害怕，可又不甘心，毕竟对方看起来只是个瘦小的人类少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怎能被轻易夺取？须知许多壮汉都怕它哩！
於是它松开了嘴，把白牙对准少年另一只拿著骨头的手腕──
“滚开！”随著一声暴喝，木棍夹杂著一道劲风狠狠砸在黄狗背上。
遭到重创的黄狗“呜呜”低鸣，落荒而逃。
骆善茗扔下手中的木棍，奔到乌三郎跟前：“你怎样？”
看到乌三郎血肉模糊的手腕，心疼地道：“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乌三郎却不动，双手捧著那根骨头，吃吃地笑道：“我找到狐了了了。”
骆善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柔声道：“好，找到狐了了了，我们去看大夫。”
他抓住乌三郎未受伤的手腕，想把他带走，却被他用力甩开。
乌三郎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骨头，一根根地摆放起来：“这是狐了了的胳膊……这是狐了了的腿……咦，狐了了的头呢，头呢？”
他忽然慌张起来，四下张望著，却不知该哪里去找。他仿佛这时才看到骆善茗，象见到救星一般：“狐了了的头呢？狐了了的头在哪里？没有头，姥姥就不能让狐了了复活了！”
骆善茗不忍心，却又不愿看他继续疯疯癫癫：“我已经派家丁自处寻找，没有人知道那些狗哪去了，到处也找不到狐狸的尸体或者骨骸。”
乌三郎愣了一下，缓缓摇头：“你骗我，我已经找到狐了了了。”
他把地上的骨头一根根捡起，仔细地揣进怀里，然後拍拍塞得鼓鼓的胸口，笑道：“狐了了就在这里。”
他边笑边往前走：“我要去找狐了了，你不要来烦我。”
骆善茗叹了口气，知道他哀伤过度已经迷了心智，又是难过又是不忍。大夫已经交待过，对待乌三郎这样的病人，只能安抚不能刺激。他跟上去劝道：“好好好，去找狐了了。我们先去把你伤口包扎一下，等你不疼了，我们再一起去找狐了了，好不好？”
“我的手不疼啊。”乌三郎笑著，摸著自己的心口，“这里要疼一千万倍。”
看他笑得纯真，骆善茗心中一滞，竟艰难得无法开口。
两人正纠缠间，前方大路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骆善茗不觉向前看去，只见巷子口缓缓走过一行道士。
一共十二名道士，头戴逍遥巾，身上一色天青道袍，外罩鹤氅，背後背著雪白的浮尘，腰上挂著精铁制的八卦饰物。他们一个个表情凝重，脚步却轻似流云，十二人两两并行，前後左右间距竟是一般无二。
骆善茗心中一凛，一名鸿都观的道士出现在这荒僻的小县城已经稀奇，如今大举而来，又是所为何事？
那十二名道士过去之後，又有一个道士走过。
跟那十二人不同，他一身白色道袍，一件白色鹤氅 。而他的脸，竟似跟道袍鹤氅一般颜色。那前十二人步似流云，而这人简直是御风而行，不见他怎麽抬腿迈步，只见衣袂飘飘，始终不即不离的跟在十二道士之後。
在他腰上，也悬著一块八卦佩饰，乍一看平平无奇，细看时却隐隐有金芒闪现。
他似乎感到了骆善茗的注视，眼睛向这边扫过。
骆善茗只觉一双冷电般的眸子直射过来，仿佛要射进自己心里，一惊之下，连忙低下了头。
他本以为这人很快就会走远，哪知再抬头，那身白衣已在眼前。
“他怎麽了？”声音清亮，有如三月冷雨。
骆善茗看看一脸茫然的乌三郎，黯然叹气：“大夫说，是失心风。”
那人又打量乌三郎几眼，也不见他动，手上就多了一个白瓷瓶。“早晚各服一颗，一两日当可见效。”
骆善茗接过瓷瓶：“多谢道长。敢问道长法号？”
那人已然转身，也不回头：“方外之人，贱号何足道哉？”
一句话说完，人已去得远了。
骆善茗把瓷瓶凑到鼻尖，早有一缕幽香扑鼻而来，心知定非凡品。抬头去寻那道人身影，只见长街空空，哪还有人？若不是瓷瓶还在手里，真要以为是一场梦了。




明月照松枝 46

四十六

这是一处幽静的庭院，回廊曲折，假山堆叠，抵不住寒冬的摧残，满园的花木都已凋零，唯一例外的，是那本该结冰的池塘里，居然开出了朵朵莲花。
蓝色的莲花。
一个白衣少年正坐在回廊上，对著水面静静地出神。
忽然，少年的眉一皱──平如镜的池水无风自动，荡起层层涟漪，最终凝成一张人脸。
那人脸诡异一笑，突然冲出水面，化作一道黑影，直向少年袭来。
少年仿佛早有准备，衣袖一挥，叱道：“去！”
黑影倒飞出去，撞在假山上面。一阵哗啦乱响，假山石碎了一地。
蓝玉京有些狼狈地道：“我不过是想给你个惊喜，下手何必这麽重？”
白衣少年冷笑一声：“你所谓的惊喜，就是趁我不备，占我的便宜？”如果不是他反应快，那张脸就要贴上他的脸了。
蓝玉京看看身後四分五裂的假山，苦笑道：“看样子，你的伤全好了。早知如此，就该趁你重伤未愈的时候多揩揩油。”
白衣少年脸色一变，身形一晃，来到蓝玉京跟前。
蓝玉京直觉地提起单掌护在身前：“我不过是说说、想想而已，你不用著再下毒手吧。”
白衣少年哼了一声，伸出来手：“怕什麽，你只是拉你起来。”
蓝玉京笑道：“小狐狸，你还是有良心的，不枉我冒险将你救回来。”
这白衣少年正是狐了了，他闻言低下头：“老实说，我以为不会有人来救我了。我在笼子里等了一天一夜，谁也没来，他、他居然认不出我了……”
这个“他”是谁，蓝玉京心里明白，也不想多说，笑道：“你是怨我去得晚了？冤枉啊，我一得了消息，心急如焚。那两个道士委实棘手，我怕救不出你来反把自己折进去，所以赶了一千多里的路，从枯木婆婆那里讨来失魂香。那两个道士中了失魂香的幻象，以为把你杀了，殊不知我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大方方把你带走了。”
狐了了道：“你为我一天一宿跑了一千多里路，真是辛苦。”
蓝玉京柔声道：“为了你，就算再跑一千里路，我也不觉辛苦。”
狐了了叹道：“倘若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趁机对我毛手毛脚，我就更感动了。”他的手比嘴快，一言未毕，已将色爪擒在手里。
“莫捏，莫捏，小狐狸，你真狠心。”蓝玉京揉揉发疼的手腕，神情哀怨如弃妇。
他看了狐了了一眼，迟疑了一下，终於道：“我从外面带了两个消息给你，你要不要听？”
狐了了挑眉。
蓝玉京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坏消息是什麽？”
“鸿都观倾巢出动，要围剿破界山，诛尽山中妖孽。据说连观主都来了。”
狐了了脸色一变：“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一时还没能得手。不过他们那个伏魔大阵果然厉害，我看山里的妖精支撑不了多久。”
狐了了怒道：“臭道士欺人太甚！害我险些丧命不说，山上大夥儿又没招惹他们，他们为何要赶尽杀绝？”
蓝玉京摇摇头：“那时你尚在昏迷，有所不知。我听镇上的人说，你那些兄弟们以为你死了，轰轰烈烈闹了一场，杀了一个道士，另一个逃了。我估计逃走的那个去鸿都观报信，他们这回是来寻仇的。”
狐了了愣住了，吃吃地道：“你说我的兄弟们……他们……我以为他们恨不得我永远消失。”
蓝玉京收起玩笑的脸孔，曼声道：“兄弟之间，朝夕相处，嫌隙自然难免。然而血脉相连，却是割舍不下的。这道理，人如是，妖亦如是。”
狐了了细嚼他话中之意，身体忽然颤抖起来，越抖越剧烈，他猛地转过身去。
蓝玉京轻声一叹：“转过身，别人就不知道你在哭麽？真是个小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狐了了终於平静下来，慢慢转身，面向蓝玉京。
他的面容分外平静，平静到让蓝玉京感到害怕起来：“你应该知道，虽然你现在伤好了，也不是那些道士的对手。”
“我知道。”
“那你就该明白，就算你现在前去，也不过多送了一条性命。”
“我知道。”
蓝玉京叹了口气：“我不该告诉你的。”
狐了了道：“可是你犹豫了很久，还是说了。我虽然觉得你又好色又爱油嘴滑舌，可是你又懂得很多道理，也教会了我许多道理，所以这回你也该明白，一切因我而起，我不能置身事外，哪怕丢了性命。”
蓝玉京道：“那我……”
狐了了打断他的话：“我有两件事求你。”
“你说。”
“第一，那个什麽失魂香，还剩下多少，请你都借给我。第二，你能不能帮我把姥姥找回来？姥姥说要找个灵气旺盛的地方度劫，你走了不少地方，见多识广，应该不难。我也许不是臭道士的对手，但只要能拖到姥姥回来，大家就有救了。”
蓝玉京一声不响地听完，越听神情越惊讶，他看著狐了了，仿佛第一天认识他，许久才道：“我以为依你的脾气，一定二话不说冲过去救人，还要拉著我跟你一起死。”
狐了了一笑，那倒是他以前的作风。“这次劫难之後，我想明白了很多。是我自己中下的恶因，自然也要我自己来承担恶果。”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肩头沈甸甸的，好像有什麽很重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
他还不知道，这种东西就叫做责任，但他已经决心去肩负它了。
无论再苦再难。




明月照松枝 47

四十七

破界山死一般的静。
山对面不知何时建起了一座高台，足有三十几丈，十二名身著天青道袍的道士在台上团团围坐，每人手上握一柄桃木剑，剑尖指天。一道灵光就从剑身延伸出去，直奔长空，跟其余十一道灵光交织在一起，宛如一个巨大的锅盖，倒扣在山顶上。
高台之下，聚著十几名玄衣道士，手握宝剑，神情凝重，似在守卫。这其中只有一人身著灰色道袍，赫然竟是白山道人。
忽然，山中发出一声大叫：“我受不了了！”
一道黑影冲天而出，想冲破“大锅盖”的结界杀出一条血路，可是它连“大锅盖”的边儿都没有碰到，便惨叫一声，跌落下来。
它在地上痛苦的滚了几下，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獐精。
白山道人眼中凶光一闪，快步走到跟前，一剑刺出。
“且慢。”一名玄衣道人架住他的剑锋，“观主说，留活的。”
白山讪讪回剑：“观主吩咐，自然遵从。”
玄衣道人取下腰间铁八卦，在獐精身上一照，獐精便被吸入八卦之中。
白山偷眼去瞧那八卦，神情一变再变，不知在打什麽主意。
玄衣道人目光逡巡，忽道：“你看那是什麽？”
白山顺他手指处看去，一行人马正迤逦而来，虽然不认为是寻常百姓，可身上又看不出什麽妖气。
他快走两步，阻到这一行人马跟前，喝道：“你们是做什麽的？”
当先那人微微一笑，跳下马，对著白山一揖：“道长有理，鄙姓骆，草字善茗，是此地乡绅。闻听鸿都观的道长们大驾光临，为本地斩妖诛邪，心中不胜感激仰慕，特备一些酒菜，犒劳诸位道长。”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得体，鸿都观众人都觉面上有光。鸿都观声名在外，走到哪里都有信众朝拜，这些道人本来见惯了，不过想到这偏僻的小城也有人对他们推崇有加，还是不免有些得意。
白山道人将信将疑：“附近村民生怕被殃及，早就远远躲开，如此险地，居士难道不怕？”
骆善茗哈哈一笑：“天下谁人不知鸿都观的道长法力高强，所到之处，群魔授首。有诸位道长在，在下何惧之有？实不相瞒，在下早些时候为了贩货曾经路过此山，为山中妖魔所害，在下虽然侥幸逃得性命，可是货物尽失，几乎倾家荡产。在下与这破界山的妖魔不共戴天，恨不能亲眼见群妖毙命，好吐尽心中这口怨气！”
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白山的疑惑也去了八九分。
骆善茗察言观色，吩咐手下打开食盒。他显然是用了心的，几样素菜做得甚是精致。众道士一路奔波，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好好用饭，见了都是食指大动。
白山指著马上鼓鼓的一个皮囊，问道：“那又是什麽？”
骆善茗道：“是些薄酒，我想山间清冷，尤其夜晚风寒露重，备些酒给道长们暖暖身子。”
白山还未开口，一旁玄衣道人笑道：“居士想得周到，不过鸿都观戒律森严，酒是不能喝的，这些素菜倒是可以留下。”
又一名玄衣道人道：“寒泉师兄，我看这事还要禀告观主，再决定收是不收。”
寒泉点头道：“也好。”衣袖一挥，一道狼烟飞上半空。
高台之上，一条白影如一只灵鹤翩然而落，白衣飘飘，广袖轻扬，衬托出一派道骨仙风。
是他！骆善茗心中一跳。他早就猜测此人地位不凡，只是没想到这般年轻就是天下第一道观的观主。
寒泉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看看骆善茗：“是你？”
骆善茗拱手：“未知道长竟是鸿都观主，失敬失敬。”
那人道：“岂敢，贫道红叶，骆居士有理。你身边那位小居士如今可好？”
“正要多谢道长赐药，我兄弟已然痊愈。”骆善茗回头召唤，“三郎，来拜谢道长。”
乌三郎从人群中走出，道：“道长有礼，我们兄弟这次来，就是为了聊表谢意。饭菜粗陋，还望道长不要嫌弃。”
红叶走到食盒跟前，上下瞧了几眼，淡淡地道：“如此精致的饭菜，怎曾说粗陋？更何况，贤兄弟还将蒙汗药掺了进去，委实花了不少心思啊。”




明月照松枝 48






明月照松枝 48

四十八

红叶此言一出，众人都变了颜色。骆善茗心中更是惊疑不定，须知这蒙汗药是他经商时从普罗国人手中购得的密药，无色无味，这红叶道人怎能一眼就看出有诈？
骆善茗低喝一声：“动手！”
十五名随从各自从身後抽出藏好的兵器。
寒泉叱道：“好啊，原来你们也是妖怪一夥！”带头抽出宝剑。
他一亮剑，其余道人也纷纷出手，两方人马杀在了一起。
鸿都观以道术和剑术闻名，这些黑衣道人虽然是观中的二流弟子，能被红叶带出来，手下功夫也自不弱。反观骆善茗这一方，仓促之中召集来的都是他的夥计，平日跟他四处贩货，有一些功夫底子，对付个把毛贼不在话下，可跟这些终年研修剑术的道士相比，自然是三脚猫遇上了飞天虎，高下立现。
这一点红叶也早就看出，退到一边，负手观战。
果然，过不多时，战事结束，自骆善茗以下，一一落网。
红叶来到骆善茗跟前，山风吹动他的白袍，轻灵飘逸，仿佛神仙中人。骆善茗长叹一声：“道长法眼通天，我认栽了！”
红叶淡淡地道：“我没有什麽法眼。”
“那为何……”
红叶一笑：“居士此来，看来是做好了十足功课，理由圆满，饭菜细致，连药……也是上等好的药。可惜，居士身上的杀气出卖了你。”
“杀气？”骆善茗不懂，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自始至终都挂著笑，不是麽？
红叶道：“气者，身之充也，成於心而形於外。居士心中有敌意，故而身上有杀气。贫道看不出饭菜中的迷药，却看得出居士身上的杀气，故意出言一试而已。”
骆善茗还是不明白：“那你为何一口咬定是蒙汗药，不是毒药？”
红叶摇头：“居士眉间有凛然之色，绝非杀戮之人。”
白山插口道：“观主何必多费唇舌，这些人定是被山中妖邪迷惑住了，先押下去，等群妖伏诛，再为他们做法驱邪。”
乌三郎忍不住道：“我们没有被妖怪迷惑！”
红叶沈声道：“不错，他们个个目朗神清，绝无妖邪惑乱心智。所以我才奇怪，既然是人，为何要阻挠我们斩妖除魔？”
乌三郎道：“我不是……”
“三郎！”骆善茗大喝一声，打断乌三郎的话，他看向红叶，道，“道长所谓的‘斩妖除魔’到底是斩什麽样的妖，除什麽样的魔？还是不分好坏，遇到就杀？”
白山喝道：“无知狂徒，妖魔哪有好的？”
骆善明却不理他，只看红叶，缓缓地道：“骆某自幼不问神鬼，可也听人说过，天界上仙许多未成正果之前，也曾在下届为妖。倘若是妖就该杀，这些上仙从何而来？破界山虽然妖魔聚集，可在下住在山下近三十年，从未听说哪户人家为妖魔所害。”
乌三郎附和道：“不错，他们顶多吓吓随便闯进山里的人，让这些人知难而退。再不然，就是偶尔到附近农户家里偷一两只鸡解解馋……他们从来不会害人的！”
骆善茗接著道：“相反，不久前在下误闯山中，不慎跌落悬崖，多亏一位义妖相助，这才能平安归来。天生万物，必有其因，道长一意赶尽杀绝，只怕有悖天理。”
寒泉冷笑道：“你们一唱一和，说得好不热闹！妖怪害不害山下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灵石师兄就是被山里的妖怪害死了！”
乌三郎叫道：“不可能，他们决不会杀人！”
寒泉怒道：“白山道兄杀了一只在山下作乱的狐狸，那些妖怪为了报仇，就害了我灵泉师兄。白山道兄，你说是不是？”
白山低下头：“正是，可怜灵泉道兄尸骨无存。”
乌三郎知道他说的狐狸是狐了了，一口血气涌上心头，身子摇摇欲倒。他暗暗告诉自己：不能倒下，狐了了已经不在了，就算豁出命，也要保护山上的同伴！他抖声道：“你说那只狐狸在山下作乱，他作了什麽乱？证人呢？有谁受了他的害？”
这几句倒是问在了点子上，白山道人一滞，见红叶投来询问的目光，知道他已经起了疑心，说不准还要去查，只得道：“他到人间厮混，还能有什麽好事？不杀他，迟早是人间一害！”
乌三郎嘶声道：“你就是为了这样的理由，把他杀了？你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要杀，比妖怪还不如！”
红叶皱起眉头，连寒泉都忍不住抱怨：“白山道兄，你当初可不是这麽说的，我灵石岂不是被你连累死了？”
骆善茗趁机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修道之人心存仁善，何不化干戈为玉帛？”
寒泉道：“你懂什麽？这些妖物既然已经杀了人，便堕入魔道，如不及时铲除，必成大患。”
红叶眉头紧锁，对这纷杂不清的情势颇觉为难。
忽然，一名黑衣道人惊叫道：“你们看，那是什麽？”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地面忽然浮起淡淡黑雾。
黑雾愈浓，有什麽东西正在黑雾里蠕动著，接著，站了起来。
妖怪，成千成百的妖怪！




明月照松枝 49

四十九

这些妖怪仿佛是从土里钻出来的，全身覆满了泥浆，饶是如此，身体还是瘦得如同骷髅一般。面孔模糊不清，只留下两个黑洞，从里面发出慑人的寒光。
伴随著他们的靠近，扑鼻的腐臭之气越来越重，中人欲呕。
寒泉喃喃地道：“他们不会是从地狱钻出来的恶鬼吧？”忽然一剑砍去，将一名正向他逼近的妖怪砍成两半。
妖怪的两半身体砰然倒地，在地上扭动几下，居然又爬了起来。众人赫然发现，这两半身体缺的那半边居然又长了出来！
一个变成了两个，这些竟然是杀之不尽的妖怪！
寒泉再也忍耐不住，蹲下身去，干呕了起来。
白山铁青著脸，从怀中掏出一道灵符，轻飘飘送了出去，剑尖一指，喝道：“破！”
灵符金光大放，照在众妖身上。
“镇邪神符！”鸿都观众人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此符威力巨大，能够驾驭者定要有极高的修为，便是鸿都观里，也只有观主和青衣道士中的数人而已。
白山还来不及露出得色，就惊讶得瞠大了双目──本该灰飞烟灭的群妖竟然无动於衷，依旧迈著僵硬的脚步向前逼近。
红叶一时看不清这些妖怪的虚实，无意硬拼，大袖一挥，道：“撤。”带领众道士向後退去。
惊恐之中，掣制骆善茗等人的道士也松了手，骆善茗瞧准机会，拉著乌三郎退倒一边，其余人也纷纷溜走。
退著退著，到了高台之下，妖怪们冲过去，抓住木制的支柱，死力地摇晃，更有些沿著支柱攀爬上去，想要冲上高台。
台下众道士见了，慌忙想要阻止，早被一层又一层冲上来的妖怪团团围住，陷入恶战之中。
高台本是临时搭建，一番晃动之後，已是摇摇欲坠，台上做法的道士却恍如未觉，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红叶本来密切注视著他们，此时眼睛一亮。
黑衣道士们终於抵挡不住，发出阵阵惨叫。
惨叫声传上高台，一名青衣道士分了心，忍不住睁开眼睛。
红叶急道：“闭眼！”
可是已经晚了，青衣道士终於发现自身的处境，惊慌之下，剑气顿收。其余十一名道士也只得收剑，他们也同样看清了形势，陷入慌乱之中。
一声巨响，高台在强烈的冲击下轰然倒塌，十二名青衣道士一起摔落在地。
红叶暗叫一声“不好”，忽然腾身飞起，用御气术悬在半空。暂得一片清静，他闭上双眼，摒除杂念，让神台一片清明。
过了半盏茶时分，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道：“在那里了，著！”
依旧双目紧闭，衣袖飞扬，一道白练似的光芒直贯出去，击向一旁丛林下的密草丛。
紧接著，一道白影从草丛飞起。
成千上万的妖怪仿佛遇了烈火的冰块，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渣也不剩。众道士兀自挣扎，却发下压在身上的妖怪早就没了踪影。
躲藏在一边的骆善茗失措地张望，赫然发现青天白云之下，那座高台依旧昂然耸立，只是本在台上的道士们此时已狼狈不堪地跌在土里。
这是怎麽回事？
骆善茗还没回过神来，乌三郎已经甩脱了他的手，从隐身之处奔了出去，惊喜地叫道：
“狐了了，你还活著！”

终於找到了可以更文的办法，可惜今天太晚了，明天接著更。




明月照松枝 50-51

五十

红叶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少年，与他对峙而立，正是死里逃生的狐了了。
听见叫声，狐了了低下头去，见到乌三郎，心中一阵激荡。随即又看到了站在乌三郎身後的骆善茗，如当头棒喝，叫他把一颗狂跳的心又按捺下来。
他暗骂自己：狐了了，你真是个没用的家夥，大敌当前，还想一些儿女情长的无聊事，当真无可救药！
於是朝地上的两人淡然点头，把全副心思放在眼前这青年道人身上。
乌三郎的满心喜悦在狐了了的漠然面前化为乌有，低声道：“他果然生我的气了。”
骆善茗的心里也不好受，狐了了的出现让他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依然轻声安慰：“你不要多想，眼下局势危险，他当然无暇分心顾你。”
乌三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不错，一定要把大夥儿救出来！”
众道士兀自不明就里，纷纷道：“怎麽回事？妖怪，妖怪呢？”
脸上惧意仍在，皇皇四顾。
红叶高声道：“众位师兄师弟听了，适才诸位所见不过是幻术而已。如今幻术已破，还请各位各司其位。”说完，他脸色一变，“不好，山中妖精意欲突围，请各位师兄速速做法。”
十二名青衣道士听了，顾不得爬上高台，就在地上围坐一团，做起法来。
“可恨！”狐了了双眉一拧，正要下去阻止，却被红叶挡在跟前。
狐了了上下打量红叶：“看你年纪轻轻，竟能识破我的幻术，本事倒也不小。”
红叶道：“惭愧，侥幸而已。”
他这倒不是故作谦虚，当时身在局中，连他也信以为真，直到看到高台上专心做法，丝毫不受干扰的青衣道士们，这才恍然大悟。於是摒弃杂念，凝神在心，果然发现在一旁暗放失魂香的狐了了。
狐了了正要说话，只听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叫道：“好啊，妖狐，原来你还没死！”
白山也已从幻境中醒来，看出这捣鬼的白衣少年正是已经被他“杀死”的狐了了。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狐了了咬牙切齿：“我先杀了你这道貌岸然，其实卑鄙无耻的臭道士！”
寒泉是个火爆性子，闻言怒道：“分明是你这狐妖偷施暗算，还敢骂我们！”
狐了了冷笑道：“你让他对著道祖起誓，看看先偷施暗算的是谁！”
“起誓就起誓，怕你不成？”寒泉转向白山，“白山道兄，你就起誓。”
白山心中暗骂寒泉鲁莽，嗫嚅著不肯出声。
有了先前一番对质，红叶对白山的为人已存了疑心，见状道：“白山道兄，你如此迟疑，莫非有什麽内情？”
狐了了道：“在道祖面前立假誓，是要受天罚的，他怎麽敢？这个臭道士，明里赢不了我，就暗里偷袭了我两次。第一次背後打了我一掌，险些要了我的命。第二次更卑鄙，跟一个叫灵石的臭道士联手偷袭我。臭道士，你自己说，是也不是？”
寒泉见白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信了七八分，可是狐了了左右离不开一个“臭道士”，听得他心头火起，道：“对付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本来就不必拘泥世俗之见。再说，就算用真本事，你也赢不了我鸿都门下。”
狐了了眼见青衣道士又架起了“大锅盖”，山中群妖岌岌可危，心中早就火烧火燎，苦於身陷重围，无法可想。这时见寒泉言语冲动，说话不加考虑，心里微微一动，笑道：“好个张狂的小道士，你也是鸿都门下吧？看你乳臭未干，大话倒说得容易。”
且不论真实年纪，单从外表看来，寒泉已是青年男子，倒是狐了了更像“乳臭未干”。
寒泉是个火药包，一点就著，气得火冒三丈：“狐妖，你且放马过来，今天道爷治不了你，我就……”
狐了了连忙接口：“你就带著你们鸿都观这些大大小小的道士，一起给我滚下山去！”
寒泉火气上来，根本无法思考对方的意图，直觉地就要答应，却被红叶打断：“你找错人了，下山不下山，他做不了主。”
狐了了瞟他一眼，笑道：“看来你才是能作主之人。可惜啊，这年头有胆的都做不了主，能做主的的胆子又小，只会躲在人後，看来你是不敢跟我比了。”
红叶淡淡地道：“有没有胆子，还是小事，若中了激将法，坏了大事，可就糟了。”
寒泉闻言心中一凛：糟糕，我险些中了妖狐的激将法！
狐了了心急如焚，嘴上依旧不在意的闲话：“胆小的人总喜欢给自己找借口，你若真能赢我，又何必在乎什麽激将法？”
红叶想了想，道：“似乎也有些道理。好，我跟你比。”
狐了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倘若你输了，就要带这些牛鼻子，统统下山？”
红叶点头：“不错。鸿都观是天下正宗，鸿都门下弟子行事一向光明磊落。灵石师兄欠你一个公道，今天我替他来还你。我们公平决斗，绝不以多为胜，倘若你赢，我等立刻下山，绝不动山上一草一木。”
白山急道：“万万不可！”
寒泉道：“白山道兄，你莫非觉得我观主师兄不是妖狐的对手？若不是为了维护鸿都观和灵石师兄死後的清誉，你以为观主为何要屈尊应了妖狐的挑衅？”在他心里，师兄定然是好的，若是做了不讲道义之事，多半是旁人教唆。
白山听他言语间对自己颇有不满，只怕此时鸿都上下人同此心，不敢再多说什麽。
狐了了又上上下下打量红叶几眼，点头道：“好道士，看你斯斯文文，倒有几分血性。”
红叶含笑道：“好狐狸，看你一表纯真，倒是十分狡黠。”
决战当前，一人一妖居然相视而笑。
狐了了脸色忽然一沈：“这里都是你们的人，你们若是反悔，我可没有办法。”
骆善茗踏出一步，道：“我既非妖怪，也非修道之士，两位若是不弃，就由在下作个公正，如何？”

五十一

等到交起手来，狐了了和红叶都是暗自心惊。
狐了了心想：这道士年纪轻轻，功夫倒是硬得很，恐怕还要在我之上。
红叶心想：这狐狸看来幼小，修为可真不弱，只怕不在我之下。
这两个暗自留心，手下一点也不含糊。但见一个颜如玉，衣如雪；一个衣如雪，颜如玉。衣袂飘飘，掌影翻飞，斗得难解难分，煞是好看。只看得地下众人心醉神驰。
三百招开外，狐了了的气力有些不济，心里暗暗後悔：倘若当初我把聊天游戏睡觉捣蛋的功夫都用在修行上，这小道士能耐我何？
正这麽想著，忽听山里又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
难道有谁死了？狐了了心里一凛。就在这一个分神之际，红叶一掌击来，正中狐了了肩头。
乌三郎心头一颤，跟骆善茗对望一眼：“怎麽办？”
两人心里都明白，破不了这伏魔大阵，狐了了就不能专心对敌，这一仗就绝无胜理。
骆善茗四下一瞧，见自己带来的那些马没有受到幻术的影响，依旧安安稳稳呆在原处，便小心地凑了过去。众人都在凝神观战，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偷偷来到一匹马跟前，解下马背上系著的皮囊。用微微颤抖的手拔下皮囊的塞子，然後奋力一挥，将囊中的液体往十二名青衣道士的身上泼去。
“你干什麽？”白山眼尖，早就注意到骆善茗的一举一动，这时跳将起来，大袖一兜，血红的液体进入袖中。他就势一挥，点点猩红直向激斗中的狐了了飞去，瞬间染红了狐了了的白衣。
狐了了只觉身子仿佛被什麽东西缚紧了，竟是一点力气也施展不出，大叫一声，从半空跌落下来，摔倒在地。
眼看著，红叶一掌又已击下！
“不要杀他！”乌三郎忽然跳起来，扑在狐了了身上。
红叶一愣，凝掌不发。
狐了了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一低头，正对上乌三郎抬起来的小脸，四目相对，恍如隔世，都有些痴了。
狐了了先回过神来，低声道：“你没事吧？他、他没伤著你？”
乌三郎摇摇头。
没事就太好了，狐了了松了一口气。
只听红叶道：“小居士，请你起来。拳脚无眼，贫道只怕不能保你周全。”
狐了了心头一凛：“快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你什麽本事都没有，会没命的！”
乌三郎还是不动，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我，我不能看你再死一回！”犹记当时那种撕心裂肺疼痛，让他不愿也不敢再承受一回。
泪珠落在胸前，狐了了觉得胸口像火一般灼痛，有些感动，有些心酸，还有些委屈。
你既然有了自己心爱的人，还管我的死活做什麽？我已经死心，已经决定要放手，你这样，让我怎能放得下？
我情愿你对我不理不睬，这样我才能走得干脆，不再有迟疑，不再有留恋。
小乌鸦，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麽？
狐了了想推开乌三郎，怎奈身体却无法动弹半分。他急得大叫：“姓骆的，你到底弄了什麽东西？”
骆善茗望著叠在一起的两人，一时没有答话。白山冷笑道：“黑狗血。狐妖，这一次我们可没有偷施暗算，你们害人不成反害己！”
狐了了一听，气得肝儿疼，呸了一声：“没学问害死人，黑狗血是驱邪的，你们不知道吗？”
骆善茗脸上一红：“我以为只要涉及灵异，黑狗血便都可以。”
这倒怪不得骆善茗，神鬼之事，除了修行之人，凡人大都一知半解。乌三郎虽然曾是半妖之身，但受资质的限制，不能修行，所知也很有限。
寒泉在旁一听，不由放声大笑：“哈哈，你们竟然想用黑狗对付伏魔大阵，实在可笑至极！你们难道不知，黑狗血是我道家驱邪必备之物。可惜这血不曾落在桃木剑上，否则阵法的威力，只怕还要大上几倍呢。”
黑狗血当真落在桃木剑上会怎样，寒泉也不知道，他信口开河，只想吓吓这些无知之人。
骆善茗果然变了脸色：“那道家怕什麽？”
寒泉昂然道：“我道家采天地之正气，何惧之有？只要铲除邪道，佑护万民，便无所畏惧。”
骆善茗目光闪动：“倘若伤了人呢？”
寒泉脸色一变：“这……”
白山喝道：“寒泉道兄，你说得太多了。”
乌三郎伏在狐了了身上，几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心中忽然一动：我，我现在就是人啊！




明月照松枝 52

五十二

狐了了爬也爬不起来，想甩开乌三郎也做不到，大叫道：“姓骆的，快把你的人带走！这是我破界山跟这群道士的恩怨，你们不要插手！”
乌三郎道：“我们只是想帮你……”
狐了了别过头：“我不要你们帮。”
他不见骆善茗有举动，又转而叫红叶：“小道士，我认栽了，要杀要刮随你，你先把这家夥从我身上弄下去。让他滚得远远的，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红叶叹了口气，看看一脸别扭的狐了了，又看看神色凄然的乌三郎，心知这又是一本难念的经。走过去扶起乌三郎：“小居士，还是到你哥哥身边去吧。”
乌三郎看了狐了了一眼，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退到一边。
狐了了觉得那一眼里似乎有些什麽，又看不真切，情势不容他细想，因为红叶已经又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狐了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道：“你要杀就杀，我绝不吭一声。”
红叶点头道：“好狐狸，有胆色。”
手指轻轻一弹。
白衣上的血迹迅速退去，又如当初一般一尘不染。狐了了愣了一下，一跃而起。
红叶道：“我说过，这一次是公平对决，无论哪一方都不得干扰，我们再行比过。”
此言一出，除了白山，其余人都松了口气。骆善茗和乌三郎就不用说了，连鸿都观众人都觉得，这小狐狸有胆气有本事，若这麽死了，非但窝囊，而且滑稽，传出去也胜之不武。
狐了了瞪眼笑道：“好道士，够磊落！”
说话间，这两个又重新战在了一起。
有了前一番的打斗，两个心里都有了底，丝毫不敢怠慢，一上来就各出奇招，简直有性命相搏的架势。只见两道白影纠缠在一起，一时胜负难分。
忽然，激斗中的两人身形一滞，相距三尺，各自凝然不发。
骆善茗愣了一下，问道：“怎麽？分出胜负来了？谁赢了？”
寒泉道：“不是，观主师兄正跟这狐妖以元神相斗，看似不动，其实凶险万倍。”
白山冷笑道：“这狐妖好生狡猾，知道不是观主对手，居然想出这样两败俱伤的打法。”
正说话间，狐了了的身体晃了一晃，一道鲜血自他衣袖中流了下来。
“狐了了！”乌三郎想冲上去，却被寒泉制止。
“现在他们两个身上，都布满了玄天罡气，只要一碰，就会卷入气流之中，轻则吐血身亡，重则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又是一声闷哼，这回却是红叶伤了肩头。
寒泉跺脚道：“得想个办法让他们收回原神，这样太危险了！”
乌三郎急道：“怎麽办？快叫他们收手！”
寒泉摇头道：“谈何容易！元神相搏，他们体内的两股罡气已经绞缠在一处，不死不休，除非……”
“除非什麽？”
“倘若有个人深入他们的元神之间，将这两股罡气引到别处。可是这人必然承受不住两股罡气的碰撞，到那时……”
到那时会怎样，他不须说，众人已然心知肚明，换来一阵沈默。
白山忽道：“不然，还有一个办法。”他冷笑著接口，“毁了一个元神，另一个自然无恙。”
他走到十二青衣道士的坐阵中，盘膝坐在一名道士身後，将掌心搭在那道士背上：“诸位道兄，让白山助你们一臂之力！”
一瞬间，“大锅盖”光芒大盛，很快又恢复原状。山里接连传来三声惨叫。
狐了了的身形一颤，喷出一口血来。
骆善茗怒道：“你们这样怎能叫公平决斗？”冲上去想阻止白山，却被寒泉挡住。
寒泉脸上挂著明显的歉意，态度却很坚决：“无论如何，我要确保观主无恙，对不住。”
这里骆善茗跟一干黑衣道士僵持著，谁也没有留意乌三郎已悄悄走到狐了了身边。
乌三郎怔怔地看著狐了了，看他鲜血落在胸前，染红了白衣，想伸手去摸摸，却忍住了。
“狐了了，你为我做了很多事，却从不肯跟我说，你以为这样我就快乐了？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快乐！”
“你为我做了那麽多事，却从没问过我感受。你觉得自己很伟大，牺牲了很多，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愿意接受你的牺牲麽？”
“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因为今天我要为你做一件事，也不需要你说愿不愿意。”
他轻轻一笑，笑容有些迷蒙：“过了今天，我们就两清了。”
狐了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麽，却苦於说不出来。
挂著那抹神秘而又凄然的笑意，乌三郎慢慢走到狐了了和红叶中间。
强烈的罡风猛然卷起，将乌三郎小小的身躯卷入半空。
与此同时，狐了了和红叶被罡风推出一丈开外，摔倒在地。
狐了了爬起来，顾不得身上、手上被石头割出的片片擦伤，想要冲进风团中，将乌三郎拉出来。可是身体甫一碰到风团，又被甩出很远。
“小乌鸦！小乌鸦！”
他高叫著再次冲上去，再次被远远甩到一边。
“小乌鸦，回来！”
任凭狐了了千呼万唤，那风团却已愈卷愈高，愈来愈小，终於成为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风团消失之处，忽然之间，漫天血雨撒落下来，象豔丽的玫瑰花瓣，凄美地扑入大地的怀抱。
这些“花瓣”落在桃木剑上，灵光顿收，桃木剑黑如死木。
“轰隆隆，轰隆隆”，破界山震动著，仿佛从熟睡中醒来，翻了个身。
──“伏魔大阵”设下的结界，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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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松枝 53

五十三

“这群卑鄙的臭道士，我要咬断他们的脖子！”虎精王老大磨了磨牙，杀气腾腾地冲了出来。
“这群卑鄙的臭道士，我要抓花他们的脸！”山猫精蹭了蹭爪子，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
“这群卑鄙的臭道士，我要撞断他们的肋骨！”野猪精晃了晃脑袋，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这群卑鄙的臭道士，我要踢断他们的腿！”驴子精在地上刨了两下，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
“这群卑鄙的臭道士，我要咬残了他们的脚！”蛇精金花娘扭动著身子，咬牙切齿地爬了出来。
“这群卑鄙的臭道士，我要吸干他们的血！”蚊子振了振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出来。
“这群卑鄙的臭道士，我要……”胡天胡帝也想照样来上一句，发现从头到脚能说的都被说光了，一时语塞。
“没学问的家夥，快走别挡道！”胡帝胡帝一脚把他踢下山，随即亮出白森森的牙齿，“这群卑鄙的臭道士，我要啃烂他们的屁股！”
群魔乱舞大概才能形容此时的情景，破界山的山精树怪们憋了一肚子气，这回几乎倾巢而出，远远看去，仿佛潮水一般向山下奔腾而来。所到之处，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怎麽办？众道士面面相觑，不知该退该守。
就在迟疑之间，他们已被这黑潮淹没。
这群妖怪个个红了眼，见人就打，道行虽不高，胜在声势浩大。往往几只妖精围住一名道士，撕的咬的踢的踹的，但凡有点杀伤力的一齐上阵。众道士武艺虽高，面对这样毫无章法的群殴还是一筹莫展，一会儿扯了头发，一会儿撕了袍袖，狼狈不堪。
骆善茗怔怔地望著消失天外的风团，还是不敢相信乌三郎就这样灰飞烟灭，他想找狐了了，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可是转眼间他已经陷入了一团混战之中。
“小心！”红叶一掌震开了袭向骆善茗的三名妖怪，将他带到一边，“骆居士，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骆善茗宛如黑夜中看到一线明光，反握住红叶的手：“道长，我兄弟呢？他被风卷到哪里去了？他没死是不是？你带我去找他！”
红叶神情一黯，不忍开口却又不得不说：“居士请节哀，小居士他求仁得仁……”
骆善茗愤然甩开他的手：“什麽叫求仁得仁？他可以不用死的！道长，你们口口声声要护佑百姓，铲除妖精，可我没有看到妖精害人，倒是你们，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死了！”
红叶愣了愣，一时面如死灰。他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很少有人敢这样的当面斥责於他，可骆善茗的话，却实实在在如一柄振聋发聩的巨锤，撞向他的心门。不，也许当乌三郎的小小的身躯被飓风卷走的时候，他心里牢不可破的信仰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开始反问自己：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以为害人的妖精，却有人为了保护他们甘愿牺牲性命，那麽，我这样做又算什麽？与民谋福还是与民谋祸？
“难道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来？”
骆善茗引他看四周局面：“道长，让你的人停手吧，这样怨怨相报，何时有个尽头？难道非要一方死绝了不成？我兄弟已经死了，我不想看到这山上洒上更多的鲜血。”
红叶心头一震，大叫道：“住手，都住手！”
没有妖怪听他的，道士们想停手，可是停手就要挨打。
骆善茗道：“去找狐了了！”
两人在混乱中艰难行进，终於找到了坐在高台旁边的狐了了。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著，双眸似乎注视著身旁的混战，可是眼瞳中空空洞洞，什麽也没有。
“狐了了，你快让这些妖精们停手，不要再造杀孽了！”
推了几下，狐了了才有了一点反应，茫然看向骆善茗，道：“小乌鸦死了。”
骆善茗心中一痛，低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们更要完成他的心愿，不要再有任何伤亡。”
狐了了依旧道：“小乌鸦死了。”
骆善茗见他神色痴痴的，不期然想起当初误认为狐了了死了的时候，乌三郎也是这般光景，不禁黯然。这两个也许自己还湖涂著，他这个旁观者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两个都把对方放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而他，终究只是个旁观者罢了。
哎，旁观者。
红叶却不知三人之间理不清的纠缠，还想再劝，骆善茗却冲他摆了摆手。
心若死了，还能说什麽呢？
“好热闹，好热闹，看来我错过了什麽好戏。”一个墨蓝色衣裳的男子在个个战圈中游走，偶尔有兵器向他身上招呼过来，被他轻描淡写的化解开了。
他看到红叶，眼前一亮，加快脚步向这里走来，顺便踢飞了一只正要袭向红叶的黄鼠狼精。
“在下蓝玉京，美人贵姓？”




明月照松枝 54

五十四

红叶愣了一下，用“美人”来形容男子，显然有些戏谑的意味。他自来受人尊敬，从未有人这样对他，一时居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蓝玉京含笑看他的目光忽然一凝，落在呆坐一旁的狐了了身上。“他怎麽了？”
骆善茗愣了一下：“你认得他？”转念一想，这人相貌不俗，举止怪异，只怕也是仙妖一类，认识狐了了倒也不稀奇，遂道：“乌……乌三郎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些堵，也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把这几个字推出口。没有见到尸首，他始终不能相信这是事实，然而此刻亲口说出来，这才恍然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不禁心如刀割。
“那个小乌鸦？”蓝玉京也明显地吃了一惊，他走到狐了了跟前，伸出手指在後者眼前晃了晃，试探著道，“小狐狸？”
狐了了目光凝滞，恍若未闻。
“小狐狸？”蓝玉京又叫了一声，手摸上狐了了的脸。
狐了了还是没有反应。
蓝玉京眨眨眼睛，手往下移，扣住狐了了的腰。
狐了了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石化了。
看著那只手还要往下移，红叶和骆善茗都看不过去了。
“这位朋友，你到底跟狐了了什麽关系？”
“蓝居士，此刻局面凶险，请你收起玩笑吧。”
蓝玉京一本正经地道：“美人此言差矣，在下没有玩笑。”
说著，他放开狐了了，在两双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大咧咧搭上红叶的腰。
红叶既羞且怒，沈声道：“居士，你再不放手，莫怪贫道无理。”
蓝玉京双手一拍：“著啊！美人你看，我才碰了你一下，你就要翻脸。可是我对小狐狸上下其手，在以往他早就一剑砍过来了，现在你看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两人还是不明白他要说什麽，齐声问：“所以呢？”
蓝玉京道：“所以据我推断，小狐狸很伤心，真的很伤心！”
听得骆善茗一脸黑线，心想不用你说，谁都看得出来狐了了伤心欲绝。这色迷迷的怪人不知从何而来，既不象红叶一夥，也不象来帮狐了了的，莫非竟是来闹场的？
红叶愠道：“我们正在想办法化解眼前这场杀戮，居士若是无意帮忙，就请便吧！”
蓝玉京失笑道：“杀戮？哪里有杀戮？美人请看，这些妖怪虽然看似凶狠，可是每次攻击都避开了要害，我看他们根本无意伤人，不然你的那些朋友只怕早就抵挡不住了。”
红叶仔细一看，众道士虽然狼狈不堪，倒果真没有什麽伤亡。本来以他的眼力不难看出这一点，只是当局者迷，这才乱了心神。
“是吧？”
红叶把那俊秀的眉毛拧作一处，道：“居士所言极是。不过居士能不能不要把手搭在贫道的肩头？”
揩油被抓包，蓝玉京也不尴尬，笑嘻嘻缩回手来。“美人的话，岂敢不遵？”
红叶道：“还有，请你不要叫贫道什麽‘美人’。”
说到这里，白玉般的脸上泛起丝丝红霞，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
蓝玉京道：“是，美人道长。”
他这里占尽了便宜，忽听身後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小蛇怪，你把我老人家找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你调情？”
两人一蛟一齐回头，只见一丈之外站著个笑眯眯的老太婆。
蓝玉京道：“姥姥，说过多少回，我是蛟龙，不是小蛇怪。”
老太婆笑眯眯地道：“你不过是头上多长了只角，身上多长了只脚，除去这些，还是个小蛇怪。”
骆善茗心中一动，抢上前道：“想必您就是狐姥姥，请您出面，化解这场干戈吧。”
狐姥姥四下看了一眼，见有个道士道袍都快被撕成一条一条，道：“也好，我可不想看见这些道士光秃秃的屁股。”
她伸出手，手心不知何时握了一把金色的粉末。凑在嘴边轻轻一吹，金色的粉末迅速散开，所到之处，正在酣战的道士和妖精们纷纷退开几步，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脸上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可是心中的战意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蓝玉京喃喃地道：“太神奇了，这是什麽东西？”
狐姥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这是我新炼成的‘干戈玉帛止戮粉’，效果还不错。”
停战的众妖发现了狐姥姥，一阵欢呼。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姥姥，你安然度过了天劫，这麽说你已经得道成仙了？”




明月照松枝 55

五十五
狐姥姥笑道：“阿药，你真是个鬼精灵，什麽也瞒不过你。”
来人正是狐药郎。
狐姥姥又道：“我还带了一个人来，或许你认识他。”她指的人居然是红叶。
只见祥云万道从地而起，环绕在一人身上。这人便似打云里来，四十上下年纪，面貌清雅，著一身月白道袍。
红叶愣愣地看他半晌，忽然拜倒在地：“鸿都第三十二代弟子红叶，拜见祖师爷！”
此言一出，众道士一片哗然，寒泉揉揉眼睛，抖声道：“这位便是祖师爷？跟画像倒是有几分相似，可是祖师爷早已得道成仙，观主师兄你没弄错吧？”
没有人回答他，他低头一瞧，一干道士都已齐头拜倒，慌忙也跟著跪下了。
那道人点点头，示意众人起来，道：“我跟仙姥正在蓬莱论道，这位蓝居士找到我们，说是鸿都观要一举拿下破界山，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胡天胡帝叫道：“姥姥，我们可没招惹这些道士，是他们先杀了狐了了！”
寒泉哪肯吃亏，道：“你眼睛瞎了麽？那狐妖不是还在？倒是你们，害死了我灵石师兄。”
狐药郎一直不声不响，这时忽道：“谁说那个道士死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狐药郎冲身边的小妖交待一句，那小妖匆匆忙忙去了。
当狐药郎说灵石未死的时候，红叶已经把目光投向白山。见他低著头，悄悄向後退去，连忙追上去扣住他的手腕。“白山道兄，是你说灵石师兄已为群妖所杀，你不留下来跟这些妖怪对质，为何反而急著要走？”
白山强笑道：“我不是……只是……”
过不多时，小妖领著一个人跑来，正是传说中已死的灵石。
红叶看向白山，缓缓地道：“道兄可有话说？”
白山脸色变了又变：“我以为灵石师兄被他们抓了，定无幸还之理，谁知……”
他话没说完，灵石已经怒气冲冲走过来，质问道：“白山道兄，你明知道我被这些山妖抓了，为何还要鼓动鸿都观施展伏魔大阵？你这不是逼著这些妖怪杀我泄愤？”
“我……”
寒泉恍然大悟地叫道：“你骗我们说灵石师兄死了，就是想要借我们之手铲除山上的妖精，是不是？你好卑鄙！”
眼看真相大白，鸿都众人指责的目光纷纷落在白山身上。白山如过街老鼠，顷刻间被一阵声讨声淹没。

这边胡天胡帝看著狐药郎，道：“怪不得大夥说把这叫灵石的臭道士做了，你怎麽都不肯，你早料到了是不是？”
狐药郎道：“当初抓他，也只不过要查查狐了了到底死了没有，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他。”
蓝玉京忍不住道：“你早知道狐了了没死？”
狐药郎道：“祸害活千年。以狐了了的祸害程度，活一万年也没问题，我当然不相信他会死了。将这道士带回去一查，才知道他是中了幻术，这样一来，狐了了定然是被救走了。既然本就无怨无仇，我自然不能杀他。”
他顿了顿，又道：“可恨的是救走狐了了的那个傻瓜，什麽不好用，偏要用失魂香，惹出这样一场祸事来。”
蓝玉京反复告诉自己，心胸要宽广，堂堂蛟龙怎能跟狐狸一般见识？但最终还是没忍住：“不管怎麽说，那人救走了狐了了，说起来也是你们的恩人，你这样说有些不妥吧？”
狐药郎看他一眼，淡淡地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傻瓜。”

骆善茗有件事还是没想明白：“既然知道是误会，破阵之後为何还要大打出手，再造仇怨？”
狐药郎笑道：“有人死了麽？有人伤了麽？没死没伤何来仇怨？”
“可……”
“可大夥儿这些日子困在阵里，著实搓火，不找个地方让他们把这股火气泄光了，以後山里就不太平了。”
狐姥姥听得直点头，赞道：“阿药，你不愧是我最奸诈的孙子。”
狐药郎两眼一番，道：“姥姥不要谦虚，比起你来，孙儿不过得了皮毛。”
骆善茗沈声道：“不，还是有人死了。”他转过头，看向身後──狐了了茫然坐著，周围的一切变故都好像与他无关。
狐药郎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小乌鸦的死，我们才能从阵里出来，是不是？”
狐姥姥走过去，怜惜地摸摸狐了了的头。
狐了了抬起来，鼻头一酸：“姥姥……”
狐姥姥点点头：“姥姥都知道了，乌三郎是个好孩子，不但救了我的了了，还救了破界山的上上下下，姥姥不能让他就这麽死了。”
狐了了越发难过：“我知道你有起死回生的仙丹，可是……可是……”
他说了几次，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骆善茗艰难地接口道：“可是他被罡风卷走，尸骨无存了。”
狐姥姥愣了一笑，随即笑道：“这有何难？为他再造个身体便是。玉阳真人，你说是不是？”
随她而来的那道士──玉阳真人，微笑著点头：“不过材料要好好选择，需要跟他最亲近之物，身上才有他残留的元气。”
两只小松鼠跳著过来，嘴上衔著松枝。
狐了了眼睛一亮：“小乌鸦在松林长大，用松枝最合适不过！”
玉阳真人念了个口诀，松枝幻化成少年模样，清秀的小脸，憨憨的姿态，还有一对乌黑的翅膀。
“不是这样！”狐了了看了骆善茗一眼，“小乌鸦已经变成人了。”
骆善茗苦笑：“或许他更愿意做回原来的样子。”
狐了了一愣：“怎麽……”
骆善茗看他一眼：“我是旁观者清，他对你的心思，跟你对他的一样。只不过，他对感情懵懂之极，还不明白罢了。”
这些话对狐了了来说简直匪夷所思，他心里很想让自己相信，却还是不敢，吃吃地道：“不可能。他为了你，情愿变成人……你不知道他那时有多高兴。”
“他愿意变成人，却未必是为了我。”骆善茗仰望白云，悠悠一叹，“也许……他追逐的其实只是个梦罢了。”
狐姥姥的目光在狐了了和骆善茗身上转来转去，忽道：“你们也不用争，到底是做妖怪还是人，让乌三郎自己决定吧。”




明月照松枝 55

五十六

乌三郎被飓风卷在中心，反而感觉不到风的狂虐，只觉得这身子轻飘飘，好像不是自己的。双眼渐渐疲惫，终於闭上了眼睛。
一路飘飘摇摇，也不知到了那里，他仿佛作了一个甜美的梦，梦里有母亲的歌声，还有想念已久的温暖怀抱。
“三郎乖，娘娘抱。”
娘亲！他蓦地一惊，果然看到了那张梦里千万遍出现的脸。他想叫一声，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不成调的声音。
啊，他现在还是个婴儿。
怎会这样？他有些困惑，还没有理清头绪，他又被风带著，离开了那个小小的身躯，离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眼前还是那片松林，而他似乎已经长大了很多，磕磕绊绊的往林里走去，带著一身的伤痛。
这情景似曾相识，不，应该说常常发生。
他知道松林里的那个人，会用那双温柔的手抚平他的伤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哭诉：“为什麽大家都不跟我玩，为什麽他们都欺负我？为什麽他们叫我‘杂种’？‘杂种’是什麽？”
他明显地感到那双手停顿了一下，然後把他紧紧拥在怀里。“三郎不是杂种，三郎是娘亲的心肝宝贝。”
他抽泣著问：“那我爹呢？为什麽大家都有爹爹，我却没有？”
“你爹也很爱你，可是他不能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因为……他是一个凡人。”
也不知怎麽，天忽然黑下来，一轮明月挂在枝头，母亲的声音亲切又缥缈：“我还记得那也是个月圆的夜晚，人间管那天叫中秋节。我站在彩灯下，迷花了眼，而你爹爹就站在我跟前，他的笑容比花灯还炫目，他握著我的手……”
他忍不住打断了母亲的话：“娘，爹爹的手什麽样子？跟娘的手一样吗？”
母亲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不，还要大，还要温暖。”
他想象著那双更大更温暖的手，不禁出了神。
乌三郎记得，从那以後，他便不再羡慕山里的小鸟兽，因为在他的心中，有一个更大更美的人间世界。那里面到处都是美丽的花灯，和有著绚烂笑脸的人们。
他觉得，他应该属於那个世界，跟父亲一样善良的人们，必然也象父亲接纳母亲一样接纳他吧？
即使有谁嘲笑他的痴心妄想，他却一天比一天更加向往那个人间世界。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长大了很多，松林里只有他一个身影，母亲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这是母亲往生的第二年，他浸没在悲伤和回忆里，越发憧憬那个人间世界，越发厌恶松林外的一切。就在一个晚上，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偷偷下山了。
果然，他悄悄步出松林，往山下走去。
後来呢，哦，他想起了，是狐了了发现了他，又把他拉回山上。
那时候他只是愤恨，为什麽狐了了总是阴魂不散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可是现在看著狐了了那气急败坏的神情和夸大其词的恐吓，才恍然发现，狐了了对他的好不是一朝一夕开始，只是他一直不曾发现罢了。
他对人间的爱与日俱增，终於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从天而降，他是骆善茗，一个凡人。
乌三郎的胸膛简直快要被膨胀的惊喜之情撑裂。从没有一刻，他距离人间如此之近！
骆善茗的手抚摸著他的头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的手很大，很温暖，象……”
他想说像母亲的，可是又不完全像。
到底象什麽呢？此时的乌三郎却几乎脱口而出了，象父亲！象极了他赋予千般想象却又无缘相见的父亲！
骆善茗还是走了，这是必然的，人妖殊途。现在他可以坦然接受，反观那时候茶饭不思的执著，竟忽然感到奇怪起来。
他却不知道，梦想永远拥有巨大的力量，尤其当它一直被阻不能实现的时候。这股力量在心中翻滚澎湃，成为凌驾的执著。而每一次的受阻，每一次的挫折，都为这份执著注入新的力量，比风暴更激烈，比海浪更汹涌，值得他投入全部生命去追求，抛弃现有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然後他吃了狐了了给他药丸，忘了一切。
现在抽脱出来再看，自己那时候是多麽快乐啊。狐了了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有想落泪的冲动。他看见自己跟狐了了并肩坐在屋顶，手里拿著狐了了给他的花灯，他听见自己说：“多谢你，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一晚。”
泪水忽然模糊了双眼，怎麽就忘了呢？那麽美好的时刻。在狐了了的笑容里，一切灯火都已暗淡下去，人间的一切都成了云烟，这世间的所有都只在这笑容里……
只要把握住这笑容……
如果时间就此停止该有多好！
可是……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著，去寻找遗失的玉佩，而找到了玉佩就意味著幸福的尽头。他心中无比焦急，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再走了，不要再走了！可是这条腿根本不听他的劝告，依旧一步接一步……
乌三郎，你真的很笨、很笨！如果可以，他真想敲烂自己那颗笨笨的头！
然後他如愿以偿变了成人，找到了他念念不忘的骆大哥。骆善茗对他很好，可一个人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空空的，有一种踩在云里的虚浮感，没有想象中的快活。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麽，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他不明白是他的幻想和执著在为这份幸福添枝加叶，如今执著已然有了回报，幻想已然变成现实，可这现实里的幸福却本是骨瘦如柴的。
他不明白，他却感到後悔，作为旁观者，他这才发现，他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得多！
现在，他连作为一个旁观者也没有了勇气，骆善茗宽容的笑让他刺痛，狐了了悲伤的眼神让他心如刀绞，是他的愚笨让本该美好的一切失去了色彩！
他闭著眼，任凭风带著，不去看、去听、去想！
忽然，有潺潺的水声响起，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那边的游魂，过来，喝了这碗汤，乖乖投胎去吧。”
他赫然发现，自己来到一座桥头，桥下是一片黑水，墨一般颜色。桥头站著个老妇，手中托著一碗汤。
也不知哪来的灵感，他脱口问：“这里是奈何桥麽？”
老妇点点头：“喝了我的汤，投胎去吧。哎，年纪轻轻，怪可怜的。”
乌三郎接过汤碗，停了一下：“喝了这汤，是不是就什麽都不记得了？”
老妇瞪眼笑道：“你还想记著什麽？无牵无挂岂不甚好？”
“可是……”想记住的很多，骆宅的有，山上的也有，以前只记得坏处，如今回想起来，竟也有许多美好的回忆。这许许多多回忆之中，有一段最不能忘，“我想留下和狐了了在山上时的回忆，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预计还有两章就结了，周末贴。




明月照松枝 57-58完结

五十七

老妇道：“这个狐了了是谁？莫非他是你的心上人？”
乌三郎吃了一惊，慌忙摆手：“不，不是。狐了了是只狐狸，是只对我很好很好的狐狸！”
老妇冷笑道：“人生在世，总有几个对你极好的，你为何独独不肯忘掉这只狐狸？”
乌三郎摇头道：“不，他不一样的。”
到底狐了了怎麽不一样？乌三郎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很爱娘亲，可是娘亲离世之後，他虽然很悲伤，还是能自己活下去。他也知道，骆善茗对他很好，如果骆大哥不会为他的死过分哀伤，他就能走的更心安一些。
只有狐了了，不想忘记他，不想没有他而独自活著，也不希望他忘记自己！
难道……这便是情爱？
见乌三郎怔怔地想著心事，老妇又道：“罢了，管他是你什麽人，喝了孟婆汤，走过奈何桥，这一世也就有个了结。他有他的因缘，你有你的际遇，你们有缘无分，也是天意，从此两不相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乌三郎听她说道“从此两不相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心中蓦然一痛，摇头道：“不，我不要忘记狐了了，我不要跟他毫不相干！”
他盯著老妇手中的汤碗，仿佛那是洪水猛兽一般，一步步向後退去。忽然转过身，拔腿就跑。
只听那老妇在身後厉声叫道：“你还去哪里？似你这般的幽魂，再不赶去投胎，就要魂飞魄散了！”
乌三郎心想，就算魂飞魄散，我也不要忘记狐了了。非但不停，反而跑得更快。
前方是一团迷雾，越深入迷雾之中，他越感到脚步渐渐虚浮，身子也越来越轻，似乎就要融化在迷雾里。
昏昏沈沈之间，身後一声断喝：“痴儿，你还要往哪里去？回来吧！”
被一股大力吸引著，他的身体向後飞去，穿越了不知几重黑暗，几重明光，直到那股大力消失，他才恍然一惊。大叫一声，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强大的冲击让他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晃动他的身子，有许多声音在呼唤他。
是谁？
他茫然睁开眼睛，眼前的面孔由模糊而清晰。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挣扎著起来，抓住了那人的手：“狐了了，我不会忘记你的，你也别忘了我。我……我终於明白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讶异浮上了白衣少年俊秀的脸，他吃吃地道：“小、小乌鸦，你是不是糊涂了？”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身边众人（妖），最後把目光落在骆善茗身上。
骆善茗踏上一步，来到乌三郎身前：“三郎，你能活著，真好！”他眼中有泪光闪动，脸上却挂著欣慰的笑。
“我……复活了？”乌三郎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完手完脚。站起来试试，虽然走路不稳，四肢也有些笨重呆滞，可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又回来了。最令他讶异的是，那双早已消失的翅膀居然也回来了。
“这是怎麽回事？”
狐了了道：“多亏了姥姥和这位什麽真人……”
“是玉阳真人。”骆善茗打断他的话，接著道，“姥姥用聚魂灯召回了你的魂魄，玉阳真人又用松枝给你做了一个新身体，你如今已是再世为人，不，为妖了。”
“啊，这……”
“是啊，你如今多了这双翅膀，就再不能跟我下山了。”
“哦……也许我可以让真人……”
骆善茗摸摸他的头：“傻孩子，真人令你还阳已是不易，岂能再让你随著心意变来变去？”
乌三郎低下头，不知该说什麽好。
骆善茗拉著他的手，带到狐姥姥和玉阳真人面前：“还不多谢姥姥和真人？”
乌三郎乖巧地道了谢，胡姥姥笑得眼睛又眯了起来，玉阳真人也直捋胡子。
他又将乌三郎带到狐了了身边：“人妖殊途，我不能再照顾他，以後就全靠你了。”
你为何不告诉他，是他自己选择了做妖，才会生出翅膀？狐了了用眼神询问骆善茗。
既然他心中爱的是你，我又何必多生枝节？知道真相，他只会徒增烦恼愧疚罢了。骆善茗淡淡一笑，笑容中难掩落寞。
狐了了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堵，他走过去，大力拍拍骆善茗的肩：“我以前一直很讨厌你，觉得你是个混蛋。”
骆善茗微笑道：“彼此彼此。”
狐了了瞪眼道：“不过我现在才发现，你不是混蛋，只不过是个傻子罢了。”
骆善茗还是不生气，道：“彼此彼此。”
两个也不知想起了什麽，各自哈哈大笑起来。
乌三郎好奇地道：“你们在笑什麽？”
骆善茗笑道：“没什麽，我们在笑两个大傻瓜……”
狐了了按住乌三郎的头，用力揉了揉，接口道：“还有一个小呆瓜罢了。”
乌三郎又气又恼：“狐了了，你不要乱摸我的头！”


五十八
玉阳真人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最後落在白山身上。白山只觉一阵心悸，忽然扑通一声跪倒。
“白山，你法力虽高，但个性偏执，手段又有欠光明，此次险些酿成大祸。你有何话说？”
白山道：“弟子知错。”
玉阳真人道：“我本待废去的你道行，免得你再起祸端，不过念在你终非我门下，不便动手。也罢，我带你去找你师父，看他如何处置。”
说著一招手，白山化作一道灵光，飞入他袖中。
“祖师爷。”红叶正了正衣襟，拜倒在地。“此事虽因白山挑拨，但弟子身为一观之主，遇事不明，处事不清，也难辞其咎。”
狐了了插口道：“这道士虽然糊涂了些，人倒不坏。”
寒泉道：“我观主师兄自然是好人，还用你这妖怪说麽？”
玉阳真人道：“看你模样，心中已有决断，不妨说吧。”
红叶道：“经此一役，弟子深感见识浅陋，难当大任。想辞去观主之位，效仿先贤，游历四方，修行悟道。”
寒泉急道：“那怎麽能行？”
红叶道：“我心意已决，师弟不必多言。”
玉阳真人点点头：“这是好事，你既然打定了主意，我便不再勉强。首席弟子是哪一个？”
一名青衣道士躬身道：“弟子紫云，拜见祖师爷。”
玉阳真人道：“从今以後，你就是观主了。”
紫云一愣：“这……”
红叶微笑道：“紫云师弟，从今以後，这副重担就交给你了。”解下腰间八卦，系在紫云身上。
他团团一揖，道：“祖师，各位师兄弟，青山绿水，有缘再会，红叶去了。”
走到骆善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停，低声道：“多谢居士出言点醒，贫道才能冲破迷障，顿悟平生。”
骆善茗想说些什麽，可是红叶袖袍一甩，已然去得远了。
“美人……道长……等等我！”蓝玉京大呼小叫的就要去追。
狐药郎喃喃地道：“除了傻，原来还是个色胚。”
蓝玉京本已经迈出的脚生生收回：“你在说谁？”
狐药郎这回连话都懒得说了，白他一眼，转到一边。
蓝玉京心里一把火顿时烧了起来，对狐了了道：“小狐狸，这是你堂兄还是堂弟，我揍他一顿行不行？”
狐了了奇道：“我也常骂你色蛟啊？”
蓝玉京咬牙道：“那怎麽一样？”心想小狐狸生得美貌，性子也有趣，哪象这个狐药郎，明明长了一张路人脸，偏偏鼻孔朝天，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模样，让人看了就想给他一拳。
狐了了道：“你打他也不是不行，他还真未必打得过你。不过他是山里唯一的大夫，你要是打了他，只怕大夥儿不能饶你。”说著，往四下瞧了瞧。
蓝玉京咽咽口水：“我也就是说说罢了。”

红叶一走，玉阳真人将剩下的鸿都道士遣退，对狐姥姥道：“仙姥，我还有事要办，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狐姥姥知道他要处理白山的事，点了点头。
骆善茗向乌三郎和狐了了道：“此间事已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多保重。”
乌三郎泪光莹然，拉住他的袖子，不知该说些什麽。
“好了，别哭。”骆善茗摸摸他的头，低声问：“还喜欢我摸你的头麽？”
乌三郎点点头。
“那好，答应我，一辈子都别让狐了了摸你的头。”
看著乌三郎诧异地睁大眼睛，骆善茗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狐了了踏上一步，忍不住问：“他刚刚偷偷跟你说了什麽？”
乌三郎不语，忽然靠在狐了了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狐了了安抚著他，手自然地摸上他的头。
乌三郎兀自哭个不停，却把他的手甩开了。
狐了了愣了一下，只好去拍他的背：“乖，不哭。”
外人都走了，这时一干狐狸围住狐姥姥，七嘴八舌拉开了话匣子。
“姥姥，您真的成仙了，到底成仙是怎麽样的？”
“姥姥，那你见过玉帝没有？”
“姥姥，这些日子你都在什麽地方，为什麽不回来看我们？”
狐姥姥一一解答，最後道：“我成仙之後，就要住在蓬莱仙岛，不能再回来了。”
众妖一阵惋惜。
狐姥姥又道：“所以我这次回来，是想把山上的事安排一下，再为咱们狐族选出一个新的宗主来。”说著，她把眼光投向狐药郎。
狐药郎转过身，只当没看见，喃喃道：“我每天采药配药，忙都忙死了。”
狐姥姥的脸垮了一半，好在这本在她意料之中，於是又把满怀希望的目光投向狐了了。“了了，你想不想当宗主？”
“不想。”狐了了回答得利索，“我虽然不知道宗主要做什麽，不过狐药郎不肯干的差事肯定不是好差事。”
狐姥姥叹了口气，心想：现在的小孩越来越不好骗了。
她眼珠一转，低声道：“了了，你的尾巴没了，对不对？”
狐了了点头。
“倘若你肯做这个宗主，我就再给你一条尾巴。”
狐了了眼睛一亮：“当真？”
狐姥姥笑眯眯：“一个身子不也造出来了？何况区区尾巴。”
她手指一点，一条生龙活虎的大尾巴又冒了出来。
狐了了和乌三郎都欢呼一声，两个抱成一团，把尾巴圈在中间，又叫又跳。
狐姥姥道：“我当你答应了。”
狐了了牢牢抱住尾巴，道：“就算我答应了，大家也未必答应。我现在才知道，以前我太任性霸道，把大家都欺负苦了。这一次如果不是那些道士，我也没想回来……我想去莲花山找我爹娘。”
乌三郎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道：“我跟你去！”
狐了了点点头。
狐姥姥长长出了一口气，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欣慰：“我的了了，真的长大了！”
胡天胡帝忽道：“不行，你若走了，我跟谁打架？”
胡帝胡天道：“你若走了，我跟谁拌嘴？”
狐药郎叹道：“你若走了，我采了那麽多药，恐怕也没用武之地了。”
“狐了了，你不能走！”
狐了了愣了一下，说这话的居然是那个狐多多。“你不是很讨厌我麽？”
狐多多的脸红了一红：“我以前是很讨厌你，不过你为了救我们不顾性命地跟那些道士周旋，我觉得你有资格做这个宗主。”
狐了了看向他身边的狐妞。
狐妞道：“你做了宗主，会不会还欺负我们？”
“不会……啊，我尽量。”
狐妞笑道：“那我也同意你做宗主。”
他们这样一说，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这一片呼声之中，狐了了感慨万千，又实实在在明白了一件事：威逼永远换不来心悦诚服的笑容，想要别人的真心，只有拿自己的真心去换，没有别的捷径。
胡天胡帝和胡帝胡天对望一眼，齐声叫道：“为了庆贺姥姥成仙，为了庆贺狐族有了新宗主，我们今晚大摆酒宴，不醉不归！”
这些妖怪们都是好热闹的，纷纷叫好。有性急的已经跑回山准备去了。
狐药郎见蓝玉京也往山上走，皱眉道：“山里不欢迎外人。”
一句话没说完，後面已经有妖怪打断了他的话：“这位蛟兄找来姥姥，功劳不小。何况酒宴麽，来得越多越好，越热闹越好。”
蓝玉京得意地冲狐药郎眨眨眼睛。
狐药郎淡淡地看他一眼，不置一词。
等到众妖都走远了，狐了了这才忍不住问狐姥姥：“姥姥，你觉得我能胜任麽？”
狐姥姥依旧笑眯眯：“我的了了下山走了一遭，懂得了许多道理，已经不是那只无法无天的小妖怪了，姥姥还有什麽不放心呢？”
这一次狐姥姥没有摸狐了了的头，而是在他肩上慢慢地、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是一种仪式，一份信任。狐了了心中一跳，正容道：“姥姥，你放心！”

“秀秀，秀秀！”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狐了了和乌三郎张望过去，却是玉阳真人一路走来。
他看见狐姥姥，眼前一亮：“我还以为你先回蓬莱，不等我了呢。”
狐了了张大嘴巴，半晌才道：“那个‘秀秀’莫非是在叫姥姥？”
乌三郎也傻了。“秀秀”这两字跟狐姥姥是在一点边儿都沾不上。
玉阳真人道：“原来你的闺名你这些子孙们都不知道。”
狐姥姥白他一眼，嗔道：“我都已经是老太婆了，还要小名做什麽？也只有你才会这样叫。”
狐了了越发傻眼：“你们以前……不会……”
看看狐姥姥那一脸数不清的褶子，再看看玉阳真人道骨仙风的模样，狐了了觉得自己要昏倒了。
狐姥姥白他一眼，道：“姥姥八百多年前也是个绝色美女啊。”
狐了了暗暗点头，心想八百多年，连石头都烂成渣了，何况姥姥的脸。
狐姥姥年轻时的确与玉阳真人有一段情缘，不过玉阳真人修仙心切，最终丢下狐姥姥独自成仙。此事狐姥姥一直难以释怀，因而对鸿都观也颇有芥蒂。直到今年，狐姥姥渡天劫时遇险，玉阳真人鼎力相助，才尽释前嫌，共赴蓬莱。
送走了狐姥姥和玉阳真人，乌三郎忽道：“狐了了，你会不会有一天丢下我，独自修道成仙？”
“会。”狐了了想也不想，道，“我会用心修行，让自己更厉害，好保护这座破界山，保护你！可是我不会去求仙，因为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比做神仙还要快乐！”
乌三郎用力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注视著他：“我也是。”
狐了了伸出一只手，乌三郎紧紧握住。
抬头看去，破界山就在眼前。
幸福就在眼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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