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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敌》作者：千觞

内容简介：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赤骊国三殿下迟梦蝶绝对是最不像皇子的一个，脾气火爆加莽撞毒舌，硬是把句屏国的卫应侯秦沙抓到秦楼“严刑”逼供，却双双中了春药。

    这一对欢喜冤家，注定是要打打杀杀追逐一辈子。



狩敌 楔子

　　秋阳当空，照著卫应侯府正门上方的金匾，刺眼的反光令站在石阶下的池梦蝶微微眯起了双目。
　　没错，他要找的地方已经到了。
　　该死的四弟枕月，竟移花接木用具来路不明的尸体冒充大哥重楼，将大哥偷偷送给了句屏人，还勾结静王明里将他流放，暗中却命人在放逐途中置他於死地。好在老天有眼，父亲安剑君和叔父柳言笑及时赶到救下他。
　　腿伤刚愈合不久，他就告别父亲和叔父，独自一人踏上前往句屏的道路。
　　兄弟四人中，二哥和四弟已跟他撕破了脸，背著弑母的罪名，他也不愿再在赤骊待下去，盘算著等救回大哥，他就和大哥一起云游四方逍遥自在去。
　　大哥在去年皇母寿辰後被送走，肯定是随著句屏使团走的。找到那个句屏特使秦沙，不愁问不到大哥的下落。只是不知道这些日子里，他那老实巴交的大哥有没有受句屏人欺负虐待。
　　他担心著大哥，入了句屏国境後便直奔都城永稷。昨天黄昏时分终於抵达永稷，在家客栈安顿下来後向夥计打听起秦沙，才知道秦沙竟是句屏世袭的卫应侯。
　　池梦蝶忍不住皱眉。难怪那秦沙去年奉命来为池女皇贺寿时神情桀骜，并不像个普通官员那般战战兢兢。看来，想要救回大哥可没想象中那麽顺利……不过管它呢，找到秦沙再说。
　　美美睡上一晚养足精神，今天一早他就离开客栈，在路人的指点下寻到卫应侯府。
　　
　　“喂，哪来的乡下小子，跑侯爷府前东张西望的？”守门的家丁也注意到了池梦蝶，见这人穿的是句屏平民的装束，便大声吆喝起来。一人更走向池梦蝶，挥手驱赶。“去！去！这里不是你待的。”
　　池梦蝶哼了声，反而拾级而上。他为少生枝节，才在进入句屏後换上寻常句屏百姓的衣裳，这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居然敢对他呼来喝去。
　　“嗨，你是聋子吗？叫你走远点！”那家丁光火伸手去撵池梦蝶。手掌还没碰到池梦蝶的肩膀，被池梦蝶双眼一瞪，一时竟推不下去。
　　池梦蝶拨开面前碍眼的家夥，再跨上一步，几名侍卫拦住他去路。
　　换在从前，谁敢挡他的路，池梦蝶早就想都不想拔剑相向了，但吃过二哥和四弟的暗亏後，他行事总算比往日多了几分考虑。自己身在句屏，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谨慎点好。他於是停下了脚步，“叫秦沙出来见我。”
　　众人听他直呼卫应侯名讳，都觉得这小子若不是失心疯，就是活腻了。
　　
　　“吵什麽？”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听到争执声，从里走出。他是门房的管事，瞥了眼池梦蝶那身粗布青衣便心生轻视，翻起白眼道：“你是什麽东西！我家侯爷岂是你随便能见的。”
　　你才是个东西！池梦蝶肚里暗骂，压著火气道：“你去告诉秦沙，就说池家三爷要见他。”
　　“池家三爷？”管事白多黑少的眼珠一转，真正仔细打量起池梦蝶。少年虽然穿得寒酸，容貌却少见的标致，玉面朱唇，眉目如画。
　　这等出众姿容，就算永稷城内最负盛名的几个小倌也比不上。再看少年眉宇间那股子骄傲劲……
　　“哦……”管事一脸恍然大悟，笑得猥亵：“原来是三爷啊！不知道府上是哪家新开的楼子，改天也好叫兄弟们去给三爷你捧个场。不过……”
　　他面孔飞快一板，冷笑道：“想见我家侯爷，你做梦去吧！别仗著给我家侯爷疼过就上了脸，想飞上高枝。哼，劝你多学学别家楼里的几位少爷，安分点，我家侯爷才喜欢。要是惊动了侯爷，今後你休想侯爷还会往你身上花银子──”
　　池梦蝶开始还没明白领事在说什麽，後来越听越不对劲──这瞎了眼的混蛋，竟把他当成了楼子里卖身的小倌。
　　“你放屁！”他怒吼，一拳穿过那几个侍卫的间隙，将还在喋喋不休的管事打得两眼翻白，离地飞起。




狩敌 1

　　侍卫们没想到池梦蝶胆敢在卫应侯府大门前动手撒野，愣愣地看著那管事飞得老远，落地摔了个鼻青眼肿，众人才回过神来，拔刀砍向池梦蝶。
　　池梦蝶最拿手的兵器是剑，自从装扮成句屏百姓，他就把太过惹眼的佩剑换了把短剑贴身带著。见侍卫来势汹汹，池梦蝶挥起短剑，身形展动间已经伤了几个侍卫，却见更多侍卫被打斗惊动，冲出大门向他包围过来。
　　干完这场车轮大战，他恐怕不死也会累趴下。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回头再来跟秦沙算帐。池梦蝶打定主意，虚晃两招，将正在围攻的几人迫退数步，忽然转身，拔腿就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追兵紧跟不舍。
　　就凭这些酒囊饭袋也想抓他？做梦！池梦蝶嗤之以鼻，脚下蓦地加快了步伐，接连穿过几条行人稀少的街巷後，已将追兵甩掉了大半。
　　他眼光一瞥，见边上有条狭窄小巷，尽头立著堵高墙，是个死胡同，便折身奔进小巷。
　　剩下的追兵只不过三四人，见池梦蝶竟逃进死胡同，显然慌不择路，不由哄笑起来，跟著追进巷子。
　　池梦蝶很快奔到墙根下，听到後面那几人脚步逼近，他冷笑一声纵身跃起，双手在墙身借了把力，轻松地翻过了那道三人高的墙头，落在墙外的一栋楼顶。
　　他的剑术承自父亲，轻功可是跟著叔父柳言笑学的。言笑公子以巧手名满赤骊，一身同样出类拔萃的轻功却因为没什麽机会施展，鲜有人知，也只传了池君上和池梦蝶兄弟两人。池梦蝶是天生习武的好料子，尽得柳言笑真传，根本就没把这道高墙放在眼里。
　　那几个追兵傻了眼，刚想退出巷子再追。头顶一阵稀里哗啦掉下无数瓦片，砸得众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抛出最後一片屋瓦，池梦蝶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跃落地。
　　很想把这几个家夥宰了出口恶气，不过要出了人命，祸可就闯大了。救出大哥之前，他还不想闹得永稷满城风雨。
　　更重要的是，他早上急著赶去卫应侯府找人，居然忘记吃东西。
　　打斗奔跑的结果就是，他饿了。
　　
　　一只青边大海碗，汤水已经快溢出碗口。筷子插下去，却只挑起少得可怜的几根面条。
　　池梦蝶脸色很不好看，叫住给他送面条的小二。“面怎麽比昨天的还少？”
　　五两银子一碗的面，光价钱就能吓坏小老百姓。份量之少更是令池梦蝶冲动地想把那黑心的客栈老板剁碎了下锅。
　　小二给他一个白眼。“客官，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年句屏各地蝗灾旱涝不断，收成还不如往年的一成。咱们这里是都城，还有口饭吃。听说灾情厉害的地方，连死人肉都抢不到呢！”
　　池梦蝶被小二抢白得哑口无言。沿途走来，确实见到句屏大片农田颗粒无收，灾情十分严重。
　　他投宿的这家小客栈里，也只有几个客人，营生惨淡。
　　望了望周围，整个大堂里就他一个人在吃面，池梦蝶招手叫小二坐下来。“来，来，我还要跟你打听个事。那个卫应侯爷，他是不是……”
　　他刹住了下文，小二狐疑地道：“是什麽？”
　　“是……断袖。”池梦蝶压低了声音。
　　小二正闲得无聊，一听不禁来了精神，抹布往肩头一搭，老实不客气地坐在桌子对面，眉飞色舞。“你是外地来的，肯定不清楚咱们永稷城的风气。那些达官贵人富家老爷们，都爱逛楼子。那里除了风骚娘们，还有漂亮少爷，说是不比娘们差。侯爷没准也喜欢那调调儿。”
　　池梦蝶听小二说得猥琐，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僵著脸道：“永稷的男人都是男女通吃麽？”
　　“那也是有钱人才玩得起。”小二一心想在这外乡人面前卖弄，眼看四周无人，胆也粗了，一脸神秘地向池梦蝶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官爷们还不都是跟上边学样？先皇喜欢搜罗美少年是出了名的，贵人老爷们自然也要养几个少爷充充场面。啊──”
　　他突然像发现了什麽，凑近脸看著池梦蝶，频频点头，末了用力一拍池梦蝶肩膀，道：“我怎麽之前没注意，原来你长得真不错。兄弟你以後出门可要小心点，万一被人伢子盯上了，把你卖到楼子里，你这辈子就算完了，别怪我小吴哥没提醒过你啊！”
　　“呃！”池梦蝶一口面条堵在喉咙口，险些噎死。
　　小二关照完，看到老板捧著算盘正从楼梯下来，他忙跳起身，弯背哈腰抹著桌子走开了。
　　
　　池梦蝶三两口吃完面条，回房洗脸，想著先前秦沙府上那管事和小二的话，心情越发烦躁。
　　那个卫应侯，十有八九好男风。否则，就算句屏想劫持个赤骊皇子在手当人质，也该抓最得皇母宠爱的他，而不是大哥重楼。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池梦蝶将手里的毛巾当作了秦沙，绞成条麻花，咬牙切齿道：“姓秦的，你要真把我大哥……哼哼，我就让你自己屁股开花。”




狩敌 2

　　在客栈里窝了两天，确定并没听到卫应侯府捕人的风声，这天清晨，池梦蝶再度出击。
　　经上次一闹，估计秦沙家的看门狗都已经认识他，池梦蝶离府邸近百步时，没有再往前走，缩在围墙拐角处打量起地形。
　　走正门，是不用指望了。他把目光望向青灰色的高墙──越墙而入不成问题，就不清楚墙後是否有机关设伏。可不入虎穴，哪能救出大哥？
　　他心一横，刚要翻墙，一顶青布小轿映入他眼帘。
　　四名轿夫将轿子抬到台阶下便放了下来，其中一人蓦地捂著肚子弯下腰。池梦蝶耳目灵敏，听到那人嚷道：“糟糕，我好像吃坏东西了。”
　　另三人取笑道：“小卢你就是事多，快找个角落办事去。侯爷就要来了。”
　　秦沙要出府？池梦蝶一喜，心想这可是大好机会。
　　那姓卢的轿夫急冲冲地奔向围墙拐角後，还没站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松裤头，猛然间後背遭人一记重击，顿时不省人事。
　　池梦蝶收回拳头，接住轿夫，剥起这人的衣服鞋子。这轿夫个子没他高，肥瘦却差不多，衣物穿上还算合身。
　　穿戴停当，他听见那几个轿夫在喊“小卢小卢”，忙应了声，伸手在地上抹了把灰，往脸上乱涂一气，低著头跑回大门口。
　　一人奇道：“你小子脸上怎麽回事？”
　　“走得急，摔了一跤。”池梦蝶装作擦脸，在袖子後含含糊糊地道。
　　那人还想再问，数人已跨出大门，走下台阶。当先的颀长男子二十七八光景，一身锦缎华服，发束王侯冠，相貌英武，正是秦沙。
　　池梦蝶和秦沙曾在池女皇寿宴上照过面，怕被认出，他把头垂得更低。秦沙却眉含隐忧，根本没去留意眼前的几个轿夫，径自入了小轿，放下帘子。
　　“进宫。”
　　“是，侯爷。”几个轿夫齐声恭应，稳稳抬起小轿，迈开步伐。
　　
　　池梦蝶走在轿後，生平第一次为人抬轿，倒也学得有板有眼。只是秦沙要去的地方是皇宫，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堂堂卫应侯进宫面圣，居然只用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也太没排场了。
　　他却不知道句屏因饥荒肆虐，各地已陆续有灾民滋事作乱。朝廷一边派兵镇压，一边下令百官捐资赈灾，凡事不得铺张，以安抚民心。一时自王公贵族以下，纷纷改用小轿代步。
　　秋日的阳光逐渐热烈，洒满了永稷城的街道，行人渐多。池梦蝶闷头赶路，尽想著该找个僻静地方才方便下手，不知不觉轿子已经到了句屏宫城前。
　　被护城河环绕的城墙高达数丈，青砖上雕刻著形态各异的飞禽走兽。上前盘查的守门侍卫见是卫应侯，忙收起铁戟，恭敬放行。
　　句屏百官觐见天颜，入宫後便得寄放车马，步行面圣。秦沙身份显赫，不受这约束，进了宫门後也不要宫奴带路，吩咐轿夫径直向句屏皇白天处理政事的青阳殿行去。
　　除了池梦蝶，那三个轿夫似乎已来过多次，抬著轿子轻车熟路绕过亭台长廊，穿过道重兵把守的圆拱门後又沿白石小径走了半柱香光景，停下脚步。
　　池梦蝶本以为那青阳殿一定恢宏绮丽，气派非凡，谁知入眼郁郁青葱，仅有几间竹子茅草搭建的低矮屋舍，屋子四周种著些花草，还有几株大树，遮住了日色，只从枝叶间泄落数点光斑。
　　浓重的草药味夹著数声断续轻咳，从屋内飘出。
　　句屏国的皇帝，莫非是个病痨鬼？池梦蝶心里嘀咕，跟那三人一起放下了轿子。
　　秦沙下了轿，向迎上来的一个垂髫宫女道：“皇上今天病情如何？”
　　那宫女唤了声侯爷，还没答话，屋里的男子已听到动静，扬声道：“卫应侯你来了，可是有什麽要事禀报？进来吧！”这人的声音虽在病中，显得虚弱无力，却仍然清朗动听。
　　秦沙告了声罪，踏进青阳殿，顺手关上两扇竹扉。
　　几个轿夫在屋外站得毕恭毕敬，屏气敛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池梦蝶也只能低头陪站，他凝足耳力聆听屋内，在句屏皇时不时响起的咳嗽声里依稀听见秦沙在低声说著什麽灾情和叛乱。
　　再听了半晌，他已听明原来是句屏境内有人打著“应天意 灭殷氏”的旗号带头起义，将许多州府原本如一盘散沙的饥民召集麾下，步步逼近永稷。
　　活该！谁叫句屏人劫走他的大哥！池梦蝶幸灾乐祸地撇了撇嘴。句屏越乱越好，最好让秦沙忙个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大哥重楼，那等他救了大哥後也更容易趁乱脱身。
　　屋里两人还在商议对策，池梦蝶已经没心思细听，好不容易等日头移至天中，两扇竹扉终於开了，秦沙脸色凝重缓步而出，坐回轿中。
　　众人起了轿，离开青阳殿走出没多远，秦沙突然在帘内叫住了轿夫：“时候还早，去净慈园後再回府。”
　　池梦蝶大皱眉头，心想这姓秦的家夥多半又要跟宫中哪个贵人去禀告灾情，又得害他等上半天。前面两个轿夫已经转身折向西行，池梦蝶无奈，只得跟上。
　　
　　净慈园座落在宫苑最西侧，名字听著有几分禅意，外观也似足了寺院。中庭青铜大香炉里香烛高烧，正殿屋檐下悬吊十几盘塔香，缓慢散逸著白烟。
　　几个宫女正在打扫院中落叶，望见掀帘而出的秦沙，赶紧放下手里的笤帚簸箕，向秦沙敛衽行礼。有个娃娃脸的宫女似是跟秦沙极为熟稔，笑道：“侯爷又来看娘娘了。奴婢这就去给娘娘通禀。”一溜烟地便跑进了屋。
　　娘娘？池梦蝶左右看，都不觉得这里像个帝皇妃嫔的寝宫，想了想霍然开朗。这净慈园位置偏僻，估计是座冷宫。不知道哪个倒楣的妃子失了君宠被禁足此处，只能靠焚香礼佛打发光阴，却又耐不住深宫寂寞，跟姓秦的有了私情。
　　一定是这样没错！他瞧著秦沙步入正门的背影狠狠磨牙。这姓秦的王八蛋，果然是男女不忌，十足烂人一个！
　　一个宫女无意中瞥见池梦蝶的大花脸，不禁好笑，道：“这位大哥，要不要我打点热水给你洗脸？”
　　“啊？”洗了可不就露馅了。池梦蝶急中生智，捧腹呻吟道：“我内急，快，快憋不住了……”
　　那宫女大窘，跺脚道：“那你还不快去！”
　　“是，是！”池梦蝶边大声叫痛，边朝著那宫女所指的方向疾冲。茅房隐在净慈园一侧几座山石後，他在後面打了个转，便展开身法，轻巧地潜近正殿背後。
　　隐隐约约的交谈声，自前方雕花木窗内传出。池梦蝶凑上窗缝，刚瞄了一眼，就火冒三丈。
　　一个绯衣女子正偎依在秦沙胸前，细声细气说著话。池梦蝶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但见她头发乌黑，身形婀娜，显然是个妙龄女子。
　　秦沙的手，轻抚女子头发，嘴角含著宠溺笑容。
　　还笑！我让你笑！池梦蝶几乎就想跳进厢房赏秦沙几个耳刮子，总算还记得自己是在句屏皇宫里，暗自握了握拳压下满腹怒气。
　　房内两人相依良久，秦沙终於轻轻摸了下女子肩膀，微笑道：“好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那女子抬起头，果然不出池梦蝶所料，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一边眼角外侧还有粒暗蓝小痣，更添风情。




狩敌 3

　　那女子抬起头，果然不出池梦蝶所料，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一边眼角外侧还有粒暗蓝小痣，更添风情。依依不舍地望著秦沙道：“哥，如今句屏世道不太平，我怕那些叛军会派人来永稷兴风作浪，你也要小心。”
　　秦沙给了女子一个安慰的笑容，“叛军的事，皇上和众家大人自会处置，冰妹你就别多想。”
　　女子轻叹了口气，点头道：“知道了，哥。”
　　两个奸夫淫妇，还哥啊妹的叫得这麽肉麻！池梦蝶在肚里已经将秦沙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见秦沙放开了女子，举步向外走去，他不敢再耽搁，晃身离开窗後。
　　
　　小轿出了宫门，沿来路往回走。
　　池梦蝶仍在後面抬轿，一边暗自观望著周围动静，准备伺机出手。
　　午後阳光慵懒地跟随著众人的影子，拂过大街小巷，在永稷城星罗棋布的河道上洒落层闪烁金芒。前方一座石拱桥上行人绝迹，唯有几头鸟雀在石栏杆上蹦跳著追逐嬉戏。
　　正是动手的好地方。池梦蝶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丝冷笑，抬著轿子走到石桥中间时，他脚尖轻轻一勾，已将地面一块小石头挑了起来──
　　一手抓住石头使劲一捏，石头顿时碎成数小块。他扣指轻弹，碎石分成三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出。
　　“啊？！哎呦！”那三个轿夫只觉自己腿上莫名其妙地一痛，便腿脚无力，向前跪倒。
　　“什麽事？”轿中人刚出声喝问，池梦蝶已经像头矫捷的豹子凌空飞扑，越过了轿顶，双脚甫占地，他就猛旋身，十指如钩，快如电光火石，穿过布帘直抓秦沙胸腹要害。
　　秦沙忽遭偷袭，却处变不惊，危机中急往後缩，双手也迎上反击。
　　“啪”的一声，青布帘被两人合力震得破碎，四散飘扬。
　　池梦蝶的十指已经抓破了秦沙胸口衣裳，双腕却被秦沙扣住，无法再移动。
　　秦沙至此，自然知道这身穿他府里仆役服饰的脏脸男子是仇家乔装，厉声道：“你是什麽人？”
　　这王八蛋的身手倒是不错！池梦蝶在心底夸奖了一句，见河岸边已有几个行人驻足，朝桥上张望，心知等围观者多起来，对他就大大不妙了。他双手顺势一拧，反扣住秦沙的胳膊，用力把秦沙拽出小轿。
　　“下去吧！”他嘿嘿笑，拖著秦沙就往桥外纵身一跃。
　　“噗通──”水花溅起半天高，吞噬了两人身影。
　　 
　　池梦蝶的水性，在四兄弟里是学得最好的，孩童时就曾经一口气从赤骊宫内观景湖的一头游到对岸，博得皇母和父亲交口夸赞。他对自己的水性，也从此信心十足。
　　走上石桥的霎那，他便打定主意，岸上要是制不住秦沙，就下水。
　　计划的前半部分完全依照他的预期进行得非常顺利，然而等身体被河水包围後，池梦蝶赫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十分严重的大错误──
　　他的水性，或许在赤骊国内数一数二，可这里，是句屏。
　　句屏东临大海，境内又多河流，有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句屏人不谙水性的，少之又少。句屏水师也因而纵横四海，傲视诸国。
　　他这个猪头，怎麽就没想到秦沙也有一身好水性呢？但他已经没空来懊悔。
　　秦沙一坠入河里，便如鱼得水，几个回合间轻松地挣脱了他的手掌，还反客为主扼住他脖子。
　　隔著绿莹莹的河水，池梦蝶仍可见秦沙面露冷笑，显然在讥嘲他的愚蠢。
　　池梦蝶牙根发痒，恨不得撕烂秦沙那副得意的嘴脸，可喉头的压迫感，越来越明显。
　　再僵持下去，那王八蛋就要占尽上风了。池梦蝶憋足了胸中最後一口气，把心一横──
　　不管了！他张开双臂卯足劲，将秦沙拦腰抱紧，无视男人骤然睁大的双眼，往秦沙嘴上狠狠亲了过去。
　　“干……”男人估计霎那间吓到了，竟然忘记两人身处水底，一开口，河水争先恐後地灌进他嘴里。
　　看你还能得意！池梦蝶趁著秦沙惊惶之际，一个头锤力撞秦沙脑门。
　　头昏脑胀！然而男人原本紧紧掐住他咽喉的手掌，也无力松开了。池梦蝶顾不上自己额头火辣辣的痛觉，扯住秦沙头发，捏著他鼻子逼男人又一连呛了几口水，眼看秦沙已无还手之力，池梦蝶才拖著人顺流而下。
　　
　　奋力游出几里路远，直到肺里余气耗尽，胸口憋闷，像压著数百斤的大石头几近窒息，池梦蝶终於双脚一蹬河水，冒了头。
　　两岸林木森郁，已接近永稷城郊。
　　池梦蝶一手挟著秦沙，单臂划水，湿淋淋地爬上岸，倒在满地松软金黄的树叶上大口喘气。额头和咽喉仍在隐约作疼，他一边揉著伤处，想到适才危急之中，还跟这王八蛋亲了嘴，胃里忍不住直泛酸水，又在自己嘴唇上狠命擦了一通，低声咒骂著，半坐起身去看秦沙。
　　男人束发的王侯冠早在先前厮打中掉了，头发乱得似团水草，样子绝不比池梦蝶好到哪里去。一张俊脸白里泛青，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死了？池梦蝶大吃一惊，忙摸上秦沙心口，还有心跳。
　　“装死啊！”他一个手肘毫不客气地砸中秦沙腹部。秦沙“哇”的呕出大口河水，仍未清醒。池梦蝶将人翻了个身，又朝秦沙背部猛敲了几下。
　　哼，谁叫这姓秦的王八蛋刚才笑得那麽嚣张，还把他掐得半死。
　　秦沙又吐出两口腹中积水，响起一阵剧烈咳嗽。池梦蝶见人已醒，骈指疾点秦沙身上几处要穴，才将动弹不得的人翻过身，皮笑肉不笑地道：“秦侯爷，别来无恙啊！”
　　男人的眼睛被头顶枝叶间射落的阳光照著，不适地眯起，但很快就看清了池梦蝶那张已经被河水洗得干干净净的面孔，瞳孔越发收缩。“原来是赤骊三殿下。句屏和赤骊无怨无仇，你潜入我句屏国，乔装我府里仆役暗算我，是何居心？”
　　池梦蝶一挥手，不耐烦地道：“少跟我文绉绉地来这套。我是来找我大哥的，你把人交出来，我立刻就走。要不然……”他哼了一声，威胁意味不言而喻。要是大哥真被欺负了，看他不把姓秦的往死里整。
　　秦沙冷冷地看著池梦蝶。今夏时分赤骊女皇暴毙，末子打破赤骊皇位传女不传男的陈规登基为皇，可谓轰动一时。潜伏赤骊境内的句屏细作也传回不少消息，便有提及这原本最得池女皇宠爱的三殿下不敌四皇子枕月，被逐出了赤骊。
　　没想到这个落魄的三殿下居然还跟从前一样飞扬跋扈，一脸的盛气凌人，真是个惹人厌的……小鬼！




狩敌 4

　　他收回目光，淡然道：“重楼殿下确实曾在我府里做过客，不过元宵宫宴之後就已经离开了永稷……”
　　“那我大哥去哪里了？”
　　“不知道。”秦沙实话实说。那岳斩霄在元宵宴後行刺句屏皇，随即带著池重楼逃离都城，至今仍杳无音讯。
　　“你想骗谁？”池梦蝶根本不相信，怒气冲冲地揪起秦沙的衣襟，“大哥既然在你手里，他又不会武功，怎麽可能走得了？”
　　就知道池重楼的事情说来曲折，这小鬼未必会信，秦沙眉心不由打了结，将池重楼来到句屏的经历说了个大概，提醒池梦蝶道：“他早就被二皇子若闲带走，之後又跟著岳将军远离永稷，失了行踪。你现在揪著我也没用，还不如，呃──”
　　一拳当胸，打得他差点闭气。
　　池梦蝶仍不解气，又揍了两拳，见秦沙额角冷汗直冒才收手，怒道：“你当我傻子，拿这种谎话来敷衍我？大哥分明就是被你藏著，你不想交人，还敢说他失踪！你个乌龟王八蛋，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秦沙几曾受人如此辱骂过，肺都快气炸了，但自己现在命悬他人之手，只得忍气吞声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和我去二皇子府上问个清楚，唔……”
　　腹部再受一记重击，剧痛钻心，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半晌发不出声音。
　　池梦蝶托起秦沙下巴，对著男人有些扭曲变形的脸冷笑：“你想把我骗去那个什麽二皇子府里自投罗网？姓秦的，少跟我耍花样！快说，大哥是不是被你藏在卫应侯府里，还是关在别的地方？”
　　秦沙良久才缓过气，喘息著吐出几个字。
　　“你说什麽？”池梦蝶凑近，清清楚楚地听到男人道：“你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池梦蝶瞪大了双眼，“有种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笨蛋──！”秦沙没好气地也大声吼了回去。
　　池梦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呼地跳起身，刚想破口大骂，林外蓦然传来几声脚步声，逐渐清晰，他顿时警觉，将已经滚倒嘴边的喝骂又吞了回去。
　　死王八蛋，肯定是早听到附近有人经过，才故意激怒他，跟他争吵，好把行人引过来。他一指封住秦沙哑穴，用眼神警告男人不许再捣鬼。
　　落叶被踩踏，悉索地响。一个男子诧异地道：“老徐，奇怪啊，刚才好像还听到有人吵架，怎麽一下子就没声音了？”
　　“嘿，管他有没有人，快点回家去把今天抓到的山鸡熬点汤给嫂子补补身子。我家婆娘说了，女人刚生完娃娃，虚著呢。”另一人催促著先前说话的男子，两人快步走远。
　　池梦蝶本已经动了杀机，若有人闯进林中，便杀了灭口，听到原来是两个猎户，他便不再理会，等那两人脚步声消失，他恶狠狠地骑在秦沙身上，叉著男人脖子道：“废话少说，你不放了我大哥，老子掐死你，听到没有？”
　　秦沙瞪著他，不吭声。
　　“你还装聋作哑？”池梦蝶眉毛都竖了起来，一巴掌刚想甩过来，忽地想到秦沙被他点了哑穴，当然没法回答。他尴尬地咳了两声，却怕秦沙又会大声说话引来行人，忍住了没替秦沙解开哑穴。
　　“肯放人了，你就点下头。”他松开了秦沙的脖子。
　　人早就不在府里了，拿什麽放？秦沙气恨交加，想他堂堂世系卫应侯，又是当朝皇帝的大舅子，向来呼风唤雨威风惯了，谁知今天被这个暴力蛮横的小鬼又打又骂，颜面荡然无存。傲气发作上来，梗著脖子纹风不动。
　　池梦蝶耐著性子等了半天，秦沙别说点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他勃然大怒，左右开弓扇了秦沙两记耳光，厉声道：“你到底放不放人？”
　　秦沙两边面颊各自多了五道指痕，干脆闭紧嘴，神色漠然间带上一丝不屑。
　　王八蛋，看你能拽到什麽时候！池梦蝶恶向胆边生，本就横竖看秦沙不顺眼，现在更不留情，决意要让秦沙吃点苦头，抓起秦沙双臂用力一拗。伴著“喀喇”两声轻响，秦沙双肘关节已被错开。
　　男人一声闷哼，下嘴唇依稀渗出淡淡血丝。池梦蝶兀自不解恨，又捏上秦沙肩头用分筋错骨手卸脱了他上臂关节。
　　秦沙哪受过这种刑罚，剧痛钻心，竟晕了过去。
　　池梦蝶吓一跳，忙去河里掬了捧水，浇在秦沙脸上。
　　男人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双眼，依旧满脸的桀骜不驯。
　　池梦蝶大为沮丧，想不到这养尊处优的卫应侯居然还挺有骨气，估计严刑拷打没什麽用。跟秦沙大眼瞪小眼对峙许久後，池梦蝶蓦地计上心头，对著秦沙露出个古怪笑容。
　　看到池梦蝶眼里闪动的诡异光芒，秦沙不由自主在萧瑟秋风中起了一身寒粒。
　　
　　锦罗阁、玉树春……都是永稷城里豔帜高张的风月场所。未入夜，已闻丝竹歌舞。脂粉交织著酒香，只是再多醉生梦死的奢靡气息仍掩盖不住弥漫都城的压抑和惶惑。
　　池梦蝶已替秦沙接上了脱臼的关节半扶半拖著秦沙，低头经过那几家富丽堂皇的青楼妓馆。
　　男人吃过这番苦头後似乎明白激怒池梦蝶绝对没好处，任由池梦蝶架著他走，出奇地顺从。要穴受制，想不顺从都难。
　　“走远点，别杵门口碍事！”玉树春门前几个揽客的龟公和打手见池梦蝶和秦沙两人浑身拖泥带水，嫌恶地出声驱赶。“这地方不招待你们这些穷鬼。要找乐子，到前面破窑子去！”
　　池梦蝶本来就没打算进这一掷千金的销金窟，暗自挫了挫牙，心说等办完正事再回来收拾这几个瞎了眼的家夥，快步往花街柳巷深处走去。
　　适逢灾年乱世，寻芳客也比平时少了许多。池梦蝶差不多走完半条长街，夜色全黑，才迎面碰到个衣冠不整的瘦子，身上一股酒气冲天。池梦蝶伸手一拦，“劳驾。敢问这城里哪家楼子有最下等的小倌？”
　　那瘦子打个酒嗝，大著舌头嗤笑：“我说兄弟，你没银子还想玩少爷啊？回家自己、呃……自己弄去吧！啊哈哈……”
　　池梦蝶见他醉得不清，便推开他继续前行，谁知那瘦子一把扯住他袖子，借路旁屋檐下的灯笼打量起池梦蝶，涎脸啧啧赞道：“小哥你模样够俊俏，去楼子里讨生计可就糟蹋了，不如跟了苗爷我，今後包你吃香喝辣──”
　　下面的话陡然中断，瘦子整个人被火冒三丈的池梦蝶当胸提起，酒意即刻醒了一大半，脸吓得惨白。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就阉了你。”池梦蝶说完，随手一抛。那瘦子惨叫声中飞得不知去向。
　　池梦蝶又忿忿地咒骂了几声，转头见秦沙嘴角微翘，显然是在好笑他遭那瘦子调戏。池梦蝶不怒反笑：“姓秦的，你趁现在笑个够吧，待会看我怎麽收拾你，哼哼！”
　　被那瘦子一闹，他也没了耐心再找，举目瞧见前边不远处正好有间半旧不新的乐坊，挑出四盏红纱灯笼，写著“天水一色”。门口站了几个涂脂抹粉的瘦弱少年，正朝他这边张望说笑。
　　就这家算了。池梦蝶揽紧秦沙腰身，邪笑：“秦兄，我知道你爱逛楼子，今晚就由我作东，找个最最出色的少爷给你当赔罪，还请秦兄笑纳。”




狩敌 5

　　
　　有钱能使鬼推磨，确实不假。
　　门口一个脸涂得最白，眼睛最亮的紫衣少年，年纪看著也似是几人里最大的，看见一身仆役打扮的池梦蝶扶著个面带瘀伤的男人一步步走近，他的眉头也一点点地皱紧。干咳一声刚要拦下两人，一锭金元宝飞进了他怀里。
　　另几个少年都目露豔羡，低声惊呼起来。紫衣少年略显狭长的眼睛也眯得更细了，呼吸暂停一瞬後满脸堆笑：“两位爷，里边请。”
　　少年们簇拥著池秦两人，一窝蜂地进了天水一色。
　　堂上冷清之极，只有七八个少年人懒洋洋地围坐在角落里玩著骰子，看到客人，众人嬉笑著围了上来，奉茶斟酒，好不殷勤。秦沙面无表情，少年们倒有大半都往池梦蝶身边挤。
　　池梦蝶架著秦沙在张矮脚檀木小桌边坐定後，环顾众人，发现这里的少年都是姿色平平，有个甚至还是跛足，难怪门庭冷落。他推开一个少年在他脸上抚摸的手，对那紫衣少年道：“人都在这里了麽？”
　　那紫衣少年见池梦蝶貌美，他涂得刷白的面孔居然透出几分愧色，支吾道：“这位爷，是不是我们入不了您的眼？”指了指刚才被池梦蝶推开的少年道：“白夜才来没多久，还是个清倌，爷您看……”
　　那叫白夜的少年看样子不过十四五岁，穿了件肥大的纱衣，束著腰，越发显得身材瘦小。被池梦蝶推开後，少年就害怕地缩到一旁，此刻又被边上几人推上前，他全身都在轻颤，被紫衣少年暗中一瞪，忙怯怯地对池梦蝶挤出个笑容。
　　池梦蝶至今还未曾对哪个女子动过心，更对男色毫无兴趣，一指被众人晾在一边的秦沙道：“你们要伺候的人不是我，是我这位朋友。”
　　原本围著池梦蝶的少年们哦一声，全移到了秦沙身旁。
　　紫衣少年端起杯花雕，也笑嘻嘻地偎入秦沙胸前，赔笑道：“这位爷，几个孩子不懂事怠慢了您，飞星代他们向您赔个罪，您就赏脸喝一杯吧。”举杯就往秦沙嘴边送去。
　　秦沙不是没到过青楼妓馆，但交好的，均是永稷城里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像天水一色这种寻常乐坊，他自恃身份，根本不屑涉足。此刻鼻端充斥著浓烈的香粉味，那杯花雕的成色，比起他府里美酒也相差极远，他不禁锁紧了眉头，扭头让开酒杯。
　　飞星敬酒不成，尴尬之极。
　　池梦蝶看著秦沙的表情，心中大叫爽快，对飞星道：“我这朋友有个怪毛病，不爱漂亮的少爷。越老越丑的，他反而越是喜欢。你去找个最老丑的来，我重重有赏。”
　　秦沙气极，恨不得撕烂池梦蝶的嘴，可惜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怒目而视。
　　池梦蝶半点也不理会秦沙恐怖的眼神，催促飞星去找人。飞星愣了半晌，干笑道：“爷您这不是说笑？”
　　“我看两位是有心来我天水一色捉弄人的吧？”一个清亮的男声微带讥诮，突然从众人身後飘来。
　　
　　一人扶著木梯缓步拾级而下。湖蓝长衫曳地，腰间天青色的两条绸带更长，末端还缝著数枚银铃，每一步优雅地跨出，就带起几声清脆铃音。那人一双眼，流转若水，明净而多情。
　　可也仅有这双眼动人心魄，那人的脸上，横七竖八分布著许多条疤痕，叫人辨认不出他的本来面目。年月久远，疤痕都已呈淡白色，但乍看之下，池梦蝶背脊仍有些发毛。
　　这个男人，够丑。
　　“水老板。”飞星和少年们恭敬地站起身。
　　男人在池秦两人对面坐下，袖子下的手，修长漂亮又充满力度，取过飞星手中那杯花雕酒一饮而尽，目光从池梦蝶慢慢转到秦沙，又再落到池梦蝶身上，才慢条斯理地微笑，牵动著唇角伤痕，甚是诡异。
　　“两位，天水一色收留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孤儿。爹娘弃，天不养，只求在这里讨口饭吃。有不懂规矩的地方，是我水无声教导无方，两位多包涵。”
　　他说得谦卑，语气却云淡风轻，举手投足间更是十分的优雅从容，让人难以拒绝他的要求。
　　池梦蝶顿时对这丑男人生出几分好感，笑道：“水老板误会了。我这朋友的确是非丑人不爱，最好是像水老板这样的。”
　　秦沙喉咙里咕哝一声，脸涨成了紫红色。气的。看池梦蝶又掏出一个大金锭放到面前小桌上，他怒气攻心，真想就这麽昏过去算了。
　　“陪他一宿，这锭黄金就是水老板你的了。”池梦蝶把金锭推向水无声。
　　水无声明显怔了怔，双眸微微一敛随即舒展，轻笑：“贵友真不嫌弃我这丑模样麽？”
　　“水老板──”一直站在水无声身後的飞星霍地抬头，隔著厚厚的一层粉也看得出他面色铁青。
　　水无声扬手一挥，截断了飞星的下文，笑得满脸的伤痕都似乎在抽搐。“既然两位这麽抬举无声，那就楼上请。”
　　目送水无声领著池秦两人步入楼上厢房，飞星咬著下唇，衣袖不住地轻颤，猛地回头，低声吩咐白夜和另一个少年道：“你们还愣著干什麽？给客人送些酒菜上去。”
　　“知道了，飞星哥。”白夜忙应声去张罗，其余的少年也陆续散了，唯独飞星仍伫立楼下，垂眸看著檀木小桌上的金锭。




狩敌 6 上

　　暗蓝锦帐，亮银帐钩。
　　池梦蝶只看了一眼，就把全副心神扑在送来的酒菜上，慰劳自己饿了整天的肠胃。秦沙却没这口福，被水无声搀扶著坐到床沿。
　　水无声半跪在床边替秦沙脱掉还没干透的外衣，除下秦沙靴子後，站起身慢慢拔下发簪。乌黑的头发披散双肩，将他脸上神情大半遮掩在发丝後。
　　他用银簪子挑灭了房中灯烛，只留床头上方一盏绯红纱灯，暗红的烛火透过纱罩洒满斗室，房内气氛顿转暧昧。
　　精致的小铜炉里，也点上三根细长的线香，释放出醉人幽香。
　　水无声每个动作都如流水般优美，点好香後看了看池梦蝶。後者已经享用完了美食，正捧著盅茶有滋有味地喝著，并没有回避的意思。他轻咳一声，道：“要无声带您去隔壁房休息麽？”
　　池梦蝶装作听不懂水无声拐弯抹角的逐客令，反而把茶盅又斟得满满的，笑道：“我只管喝茶，不会打扰你们。水老板请便。”
　　水无声入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麽怪癖的人都见过，知道确实有些恩客爱看别人鱼水交欢，比自己亲身上阵更是兴奋，所以一愣後便恢复了镇定，笑了笑，径自宽衣解带。
　　刚将腰间绸带松开，他听到池梦蝶猛一拍大腿，叫道：“我差点忘了告诉水老板，我这朋友最喜欢粗暴的男人，水老板不用对他温柔，越粗鲁越好。”
　　居然还有人上青楼花钱求人上？水无声这回真正愣住了，指著自己，再指秦沙，难以置信地向池梦蝶求证。“要我……抱……他？……”
　　“没错。”池梦蝶得意地瞅著两眼发红的秦沙，“秦兄，你就好好享受吧！”
　　谁叫这混蛋硬撑英雄不肯向他低头，招惹了他大哥重楼又跟宫里那骚货哥啊妹啊地叫得欢！不教训下这风流成性的家夥，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再说以秦沙身份之尊，想必也不堪忍受被个丑陋小倌压在身下羞辱。这招，一定比拷打逼问更管用。
　　水无声明净的双眼在池梦蝶和秦沙两人间逡巡片刻，终於收起疑惑，笑著继续脱衣服。
　　聪明人，永远知道该在什麽时候闭起嘴。
　　 
　　
　　水无声容貌骇人，裹在湖蓝长衫里的身材却出乎池梦蝶意料的高挑匀称，更不带丝毫赘肉。褪尽蔽体衣物後，他迈开长腿，大方地走到床边坐下，搂住秦沙送上一吻。
　　池梦蝶被水无声的後脑勺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秦沙此刻表情，但秦沙几声含糊不清的低哼还是钻进了他耳朵里。
　　水无声似乎低声笑了笑，结束了亲吻抬起头。
　　秦沙紧闭的嘴唇比先前红润许多，瞧向池梦蝶的眼神已可媲美飞刀。池梦蝶才没把男人毫无杀伤力的威胁当回事，反而朝秦沙做了个鬼脸。
　　水无声没留意池秦两人间“眉来眼去”，伸手将散乱的长发往耳後一撩，扶著秦沙倒在了床褥上。赤裸的身体宛如条白蟒紧紧纠缠住被俘获的人类，在秦沙身上扭动、磨蹭著……他的双手也没闲著，灵巧又缓慢地剥开秦沙贴身衣裳褪至腰间。
　　男人的胸膛，敌不过挑逗，起伏得厉害，鼻息也逐渐粗重起来。当胸前微凸被水无声的舌尖轻轻滑过时，秦沙整个身躯都明显抖动了一下。
　　正在喝茶看好戏的池梦蝶见此情形，也不由起了好奇心，眼睛睁得更大了。




狩敌 6 下

　　自小生长在帝王家，他对风月之事虽然尚未起意，从宫女侍卫处也多少有所耳闻，可亲眼目睹这等场面，却还是头一遭。耳听秦沙在水无声的抚摸之下喘息得愈来愈沈重，池梦蝶居然也觉呼吸有些急促，口干舌燥，他忙将手里半盅茶水一口喝个干净，目光却似中了邪般无法从那两人身上移开，顺著水无声的嘴唇溜过秦沙的胸膛、腹部……
　　纵然隔著亵衣，秦沙胯下隆起的形状仍清晰可辨。
　　水无声一瞥秦沙因难堪涨得血红的面庞，嘴角微微一翘，三分了然，七分讥笑，半跪在男人两腿之间，扯下了秦沙身上最後一块遮羞布。
　　池梦蝶下意识地往秦沙下身瞄了眼，这王八蛋的本钱倒是不错嘛……刚提起茶壶斟茶，就看见水无声握住秦沙的男根开始舔弄。他登时目瞪口呆──这水老板，难道不嫌脏麽？竟，竟然还连根都含了进去……
　　秦沙大腿两侧的肌肉都在微颤，再也压抑不住呐喊的冲动，自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池梦蝶脑子里已经空白一片，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秦沙的男根被吮吸吞吐，他下腹蓦地一阵莫名痉挛，那地方也很争气地勃起坚硬。身体里像被谁点著了团火，热得难受。周围的空气，也像是凝住了一般甜腻闷热……
　　“啊！──”手背突地传来湿意，池梦蝶本能地一甩手，茶盅落地摔了个粉碎。他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刚才只顾著胡思乱想，连茶水溢出了杯子都没察觉。
　　水无声听到声音，停下了嘴里的攻势，转头看到池梦蝶满脸通红，他只是低笑，伸手从床头柜子上拿过个绘著鸳鸯戏水的小瓷瓶，倒了些蜂蜜色的黏稠药油在手心。
　　下身暂时脱离了恼人的折磨，秦沙总算缓过一口气，顾不上狼狈，趁这闲暇朝池梦蝶的方向拼命点头。
　　池梦蝶还在发呆，眼看水无声推高秦沙一条大腿，指尖蘸了药油伸向男人身後那个唯一的入口，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嗯……”秦沙带著恼怒和痛楚意味的大声闷哼终於把池梦蝶的魂给唤了回来，连声叫慢，冲到床边将水无声从秦沙身上扯了下来。
　　无论哪个男人在兴头上被中途喊停，都不会高兴，水无声当然也不例外，丑脸绷得紧紧的，情欲涌动的眼眸里掠过丝薄怒，不悦地道：“怎麽了？”
　　“你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下面不用你了，出去吧！”池梦蝶向他挥手。
　　水无声眉毛似乎挑了挑，指著自己兀自亢奋的下体，斜睨池梦蝶。
　　“快走！”池梦蝶算是明白了什麽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头大地摸出身上最後一锭金子丢给水无声，见水无声仍没有转身的意思，他扬起了拳头，恫吓道：“再不走，别怪我把你扔下楼去。”
　　水无声眼底寒光微闪，稍纵即逝，随即哈哈大笑，捡起自己的衣裳随手一披，扬长离去，出门後还不忘掩上房门。
　　
　　池梦蝶等那清脆的银铃声完全消失在楼下，才回头。床上人仍剧烈喘著粗气，雄性的器官依旧傲人挺立著，暗红的烛光照在秦沙遍布细汗的泛红裸体上，令池梦蝶不想入非非也难。
　　他尴尬地干咳两声，掩饰著胸口说不清楚的怪异感觉，伸指去替秦沙解开被封的哑穴。手指接触到的皮肤，热度惊人，烫得他也有些失措，勉力收敛心神，连点数指，才解了哑穴。
　　“……笨蛋……”这是秦沙开口吐出的第一句话。
　　池梦蝶气极，“你是不是想要我再把那丑八怪找回来？”
　　“快把香掐灭掉！快！”男人答非所问，沙哑著嗓门催促，见池梦蝶仍一脸懵然，秦沙破口大骂道：“你个笨蛋还站著干什麽？那几根香里有毒。”
　　有毒？！池梦蝶大吃一惊，连忙将小铜炉里那三根已经烧了大半的线香掐断。空气里依然充满那股醉人甜香，他想打开窗户通通风，找了一圈才惊讶地发现这间屋子竟没有窗户。
　　用力一推房门，传来几声铁链撞击声，居然被人从外面锁住了。池梦蝶又惊又怒，一掌击出，房门掉下几片碎木屑，底下露出黑黝黝的铁板。他再一掌砸上，铁板毫无损伤，他自己的手掌却震得隐隐发麻。
　　“省点力气吧！”秦沙满腹怨气地瞪著池梦蝶，“这里的媚香除了催情药物，多半还掺了麻药，你没发觉身体越来越乏力麽？”
　　池梦蝶额头泌出了冷汗，不用秦沙提醒，他也已经感觉到手脚开始发软，内力一丝丝地在流逝，不禁慌了阵脚，道：“那丑八怪干什麽要下毒？”
　　“你……猪头！”秦沙已对这聪明面孔笨肚肠的小鬼彻底绝望。
　　楼下陡然响起声音：“在下自知容颜丑陋，令人望而生畏。若不为贵友点上几支香助兴，怎麽对得起阁下打赏的重金？呵呵……”
　　水无声长笑数声，再无动静。
　　“丑八怪，快放我们出去！”池梦蝶喊了好几声，只听到自己的回音。
　　刚才真应该把那丑八怪丢下楼的！他恨恨咒骂著，再度试著敲击房门，仍无法推动分毫，他终於死了心，却听身後秦沙道：“帮我解穴，你我两人合力，或许能闯出去。”
　　“我都打不开这门，你行麽？”池梦蝶很不服气，但还是向秦沙走了过去。
　　内力已所剩无几，他将残余的那点力道凝聚指尖，替男人推宫过血。手指滑过秦沙热炭般的肌肤，池梦蝶体内的燥热也随之鼓动不已，情不自禁地想在秦沙身上多摸几下。
　　心猿意马一旦成形，就难以自制，真的摸上了秦沙胸口凸起的红点。
　　“笨蛋！你这解的哪门子的穴？”秦沙咬牙切齿地抗议。
　　池梦蝶恼羞成怒，“有种你自己解。”在男人两边红点上各自狠狠掐了一把後，才强忍冲动，继续替秦沙解穴。
　　等拍开最後一处要穴，池梦蝶已经满头大汗，喉咙干渴得快要冒烟，冲到桌边拎起茶壶便往嘴里狂灌。
　　秦沙缓慢坐起身，待四肢麻木略减才披上件衫子，试著一提气息，丹田空荡荡的，根本汇集不起内力。他游目四顾，目光最後落到了墙角那口上了锁的樟木大箱子。
　　“喂，过来帮忙！”秦侯爷才将木箱抬起一端，就已气喘吁吁──这天水一色的媚香药力著实猛，体内欲火大有越演越烈之势，要是出不了这屋子，恐怕明天永稷城便会盛传他这卫应侯在花街柳巷脱阳而死。
　　这种死法，简直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池梦蝶鄙夷地一撇嘴，还以为秦沙有什麽脱困的好法子，原来是想用木箱撞开铁门。可转念一想，似乎也只有这笨办法可行。他无奈地卷起袖子，搬起了木箱的另一端。
　　两人憋足劲，抬著沈甸甸的樟木大箱走到门边，嘴里齐数一二三，奋力撞向房门。
　　铁门发出沈闷的响声，外面铁链一阵乱响後复归平静。秦沙和池梦蝶又撞了几下，铁门上只多出个小小的凹陷。
　　两人泄气地放下了箱子，坐在地上怒视对方。
　　
　　“都是你！”一阵沈默後，两人不约而同地出声指责对方，随後又闭上了嘴。
　　要不是这姓秦的王八蛋死活不肯把大哥还给他，他也不至於用这损招来逼秦沙低头，不会被关在这里……池梦蝶几乎听到了自己磨牙的声音，来自体内的炙热更令他错觉自己整个人即将烧起来。他难受地扯开了衣襟，不停抹著热汗，忍不住问秦沙：“这药力得多久才能消退？”
　　“退不了。”秦沙僵著脸，两眼死盯住池梦蝶醉酒般酡红的脸蛋。若非这笨蛋三殿下自以为是，两人压根就不会陷入此刻窘境。“青楼妓馆用的春药，哪有那麽轻易就能熬过的？要是没人交合，你我就等著挺尸吧！“
　　秦沙说完这句话，房内一片死寂。
　　两人的呼吸，却随著时间推移愈发粗促。瞪视对方的目光也越来越恐怖。
　　“王八蛋！老子还不想死！”池梦蝶终究沈不住气，跳起身压向秦沙。
　　“彼此彼此！”秦沙几乎同时跃起，朝池梦蝶扑了过去。




狩敌 7 上

　　两个人揪衣服的揪衣服，抓头发的抓头发，靠蛮劲扭做一团，丝毫没有半点武林高手的风范。
　　论武功，本是池梦蝶略胜一筹，但眼下两人都失去了内力，他那些灵巧招式便全成了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两人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翻滚扭打半天後，秦沙终於仗著自己身高力大，将池梦蝶压在底下，横臂抵住池梦蝶颈项，大口呼著灼热气息。“别拖延了，快点做完了事。”
　　池梦蝶脖子受制呼吸艰难，面皮也发了紫，却仍从牙缝挤出声音：“老、老子要在上、上面……”要他像秦沙先前那样被人压在身下恣意摆布，最羞耻私密的地方还要被人的手指玩弄，光想，池梦蝶就浑身鸡皮耸立。
　　“上你个大头鬼！”秦沙决定不再跟这小鬼浪费口舌，伸手开始撕池梦蝶的衣裳。刚扯开池梦蝶衣襟，池梦蝶膝盖用力一顶，正中秦沙胯间要害。
　　“唔──”秦沙充血的面孔刹那煞白，弯下了腰，溢出痛苦呻吟。
　　池梦蝶一击得手，翻身骑住秦沙，喘著粗气匆匆甩掉了衣服累赘，忽然身下那个看似已无还手之力的人猛地挥出一拳，打中他下颌。
　　腥咸血味即刻从牙根泛起，池梦蝶整个人向後跌倒，背脊还没著地，秦沙已经像头野豹飞快扑到，抓住池梦蝶双手绕过条桌腿，用腰带牢牢捆紧，还打了个死结。
　　“你使诈！”池梦蝶从满天乱舞的金星中回过神，愤怒地想挣脱手腕束缚，把桌子拖得摇来晃去，却根本挣不开。弓起膝盖还想故伎重演，被眼疾手快的秦沙擒住了脚脖子动弹不得。
　　“你没学过什麽叫兵不厌诈吗？”秦沙用此人无可救药的眼神瞅著怒气冲天的池梦蝶，狞笑，十指在池梦蝶脚腕上狠狠一捏。这小鬼，打骂不算，竟然还有胆踢他的子孙根，害他那里此刻仍在作痛，今天说什麽都要让这小鬼知道他的厉害。
　　
　　池梦蝶在赤骊宫中一贯骄纵横行无忌，即便下狱天恩寺时，狱卒也不敢怠慢，好吃好睡供奉著，连镣铐也不敢上。现在破天荒地被人绑住了双手，双脚又被捏得奇痛，他气急败坏地怒吼：“姓秦的，你敢再乱来，我就──呃啊──”
　　威胁在後半段蓦然变成了惨叫。他腰身一下子绷紧，向上拱起又落下。眼睛滚圆瞪著秦沙。
　　“就怎麽样？”秦沙边嘲笑边又将池梦蝶的双腿抬得更高，将已进入一半的凶器再往前顶了顶──
　　池梦蝶这回什麽声音也没发出，只是微微张开了嘴。被缚的双手却再度使劲挣扎起来，在桌腿边缘蹭出几点血迹。身体也激烈地扭动著想甩开入侵者。
　　秦沙几乎按不住池梦蝶，皱紧了眉头。虽然是想让池梦蝶多受点活罪，他才不做前戏直接长驱直入，但显然痛到的，并非池梦蝶一人。
　　“你放松点……”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老、老子，夹……死你……”池梦蝶周身的欲火早已被比痛楚更难忍受的屈辱感压倒，在手腕摩擦到皮破血流後，他终於绝望地放弃了无用的挣扎，明白自己在劫难逃，湿气不争气地蒙上了双眼，却依然发狠大骂道：“王八蛋，你有种杀了我，不然我日後一定要你断子绝孙！”
　　这小鬼，明明都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了，还非装出副凶悍狠辣样子。秦沙原本还想再折磨池梦蝶一通，也不禁好气兼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抽身而退。




狩敌 7 下

　　身上人刚离开，池梦蝶飞快坐起，推倒了桌子，将双手从桌腿上移开。他正想找个锋锐之物磨破绑手的腰带，秦沙已经返回，拿著那个装药油的瓷瓶对池梦蝶晃了晃，好言安慰：“涂上药油就不会痛。”
　　“那你自己用好了！”池梦蝶红了眼做张牙舞爪状，只差头发没倒竖起来，见身边正好立著座小屏风，他抬脚就踹。屏风向秦沙当头倒落。
　　秦沙叹气，避开屏风再次扑向池梦蝶，费了好大番劲才把双手被缚的池梦蝶制住，抱到床上，用身体紧紧压著还在不停挣动的人，直喘气。
　　
　　这赤骊三殿下，简直跟只野猫似的，谁会相信这小鬼跟那个温润淡泊的大殿下池重楼乃是一母所出。不过，比起池重楼，秦沙突然发现眼前这小鬼固然又笨又嚣张，却生动有趣多了。
　　“呵呵……”笑声逸出的瞬间，秦沙自己都有些意外。池梦蝶更是毛骨悚然，硬著头皮骂道：“你笑个屁！滚！”
　　他自己也知道虚张声势的喝骂根本不管用，谁知秦沙竟真的退到了床尾。池梦蝶诧异地支起上半身，就愕然看见秦沙趴在他胯间，张嘴将他的男根纳入口中……
　　“你？……”池梦蝶的下巴都要掉了，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个字，秦沙的舌头微微动了下，池梦蝶的质问顿时变了调，腰眼一阵发麻，砰地往後靠在床头，细声轻喘。
　　难怪刚才秦沙被那丑八怪含在嘴里时，便向他点头屈服了。换成他，一样受不了……
　　男人的嘴就像世上最厉害的刑具，套弄折磨著他身体最敏感的部位，那种形容不出的强烈刺激令池梦蝶的喘息声越来越响亮，最终忍无可忍，伸手猛揪秦沙头发，“停，停下……”
　　秦沙闷笑，果然停下了吮吸。
　　池梦蝶死里逃生般呼出口灼热长气，总算摆脱了那可怕的快感，然而空虚感也接踵而至，他无意识地将秦沙的头发抓得更紧了。
　　秦沙吃痛，泄愤地在池梦蝶肿胀的男根顶端轻咬一口──嘴里的性器轻抖了两下，一股腥热体液随之溢满秦沙口中每个角落。
　　“呵呃……”已经分不清是疼痛还是酥麻的异样感觉沿著池梦蝶脊柱直冲後脑，想高喊，发出的却是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呻吟。双腿肌肉不自觉地抽搐著，脚趾也蜷了起来。
　　“你倒先爽了啊……”秦沙含含糊糊地抱怨，掰开池梦蝶还拽著他头发的手指，抓起一角床褥擦干净嘴，脱下衫子往床边一甩。他早就浑身发烫，忍得难熬，将瓶中药油尽数倒进掌心。本该先用手指让池梦蝶松开身体，但药力已不容他多想，他将满手的药油都抹上了自己挺立的器官。
　　只是简单的几下抚弄，男性象征已愈发充血硬挺。秦沙抱起池梦蝶一条腿挂上自己臂弯，一手扶著性器，借由药油的润滑将自己缓慢挤入池梦蝶欲望释放後发软的体内。
　　果然比之前顺利许多。
　　池梦蝶仍在欲望纾解的余韵之中，周身乏力，想推开秦沙却力不从心，唯有用断续的呻吟来表示拒绝。“王、王八蛋，我要阉了你！”
　　人已成了他砧板上的肉，这小鬼居然还这麽嘴硬。秦沙都懒得接话，待自己完全被池梦蝶包容後，他将池梦蝶另一条腿也扛上肩头，埋头抽送起来。
　　痛楚聚集在被人强行进出的密所，池梦蝶咬住了嘴唇，不想再泻出弱者的呻吟遭秦沙耻笑，他闭紧眼帘，极力想忽略两人身体连接处拍打发出的可耻声响，所有的意识却偏偏都不听话地随著秦沙在他身上的起伏而动。恍惚间，只觉整张床都在摇晃不已……
　　“啊啊……”身体深处，逐渐腾起种比疼痛更难忍受的感觉，像有无数只虫蚁在他血管里簌簌乱爬，要不是双手被捆住了，池梦蝶真想扒开自己胸腔挠个痛快。眼下只能在空中乱抓一通，无意中碰到秦沙胸口，池梦蝶正一股怨气无处去，十指在秦沙胸口抓出一堆血痕。
　　秦沙情火正炽，也不觉痛，见池梦蝶起初紧蹙的眉头有所舒展，双颊也红得异常，心知是媚香和药油的药力彻底起了作用，他也放开了顾忌，压住池梦蝶湿漉漉的身体，用足腰力大肆挞伐。
　　少年紧涩滚烫的体内贪恋地纠缠吞噬著他，痉挛、收缩……仿佛要榨尽他每一分力气，将他推进接近窒息的快感深渊。
　　欲仙欲死……低喊释放的霎那，秦沙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他紧搂住同样颤栗不已的池梦蝶，耳际轰轰响，尽是两人的喘息与心跳。
　　
　　半晌，秦沙气息终归平静，慢慢地从池梦蝶体内抽离。
　　池梦蝶满脸的潮红仍未消散，眼神也依旧雾蒙蒙的，似乎还没有找准焦距。
　　这小鬼，现在总算安静下来了。秦沙瞧著失神的池梦蝶，笑了笑，在床头的柜子里找到把小剪子，替池梦蝶解开了缚手的腰带。
　　池梦蝶两边手腕上，勒出了青紫瘀伤，还凝固著挣扎时破皮流出的血丝。脚脖子也留下秦沙掐出的十个指头印。
　　“练武的人里头，你皮肤还真是挺嫩的。”秦沙弯腰捞起地上的衣衫，边穿边扫视著少年犹自微颤的泛红身躯，调侃道：“你要是肯早点就范，也不用皮肉受苦。”
　　池梦蝶眼皮略微动了动，望向秦沙，嘴角倏忽扯起个弧度。
　　秦沙一呆，池梦蝶的拳头已虎虎生风飞到他身前──
　　“喀！”秦沙在一阵钻心的剧痛中，很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狩敌 8

　　“喀！”秦沙在一阵彻骨钻心的剧痛中，很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一脚紧随其後，将他从床上踹了下去。
　　池梦蝶呼地跳下床。欲望释放过後，内力便在两人欢爱时慢慢恢复，只是为了麻痹秦沙，确保偷袭万无一失，他才忍到最後。
　　他翻过匍匐在地的秦沙。男人已经痛到面色白里泛青，嘴角血丝殷殷。
　　“姓秦的，准备受死吧。“池梦蝶眼角含煞，点住秦沙双臂穴道，确定秦沙再无还手之力，他走到自己的衣服边，找出短剑，返回秦沙身旁。
　　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把姓秦的大卸八块，都便宜这王八蛋了。他扬起短剑，悬在秦沙胯部上方，看著男人冷笑道：“你不用急，我先阉了你，再剁你的手脚，不会让你死得太快的。”
　　秦沙张嘴想说话，却连呕几口鲜血。
　　“有什麽不服气的，下去阴曹地府跟阎王爷说去罢。”池梦蝶一脚踏住秦沙腹部，手起剑落。
　　眼看森寒剑锋朝著自己身为男性最重要的部位砍落，秦沙急怒攻心，低吼一声昏厥过去。
　　池梦蝶剑尖已经陷入了秦沙肌肤，身後一热，紧跟著便有股黏糊糊的液体从他还在隐痛的地方流出，顺著腿根内侧往下滑……
　　足足愣了一会，池梦蝶才悟起这是秦沙留在他体内的耻辱之物。他全身发抖，突然恨恨抛下短剑，改变了主意。真要一剑斩断姓秦的命根子，姓秦的多半就一命呜呼，哪还够他折磨的。
　　他用力掐上秦沙人中，等男人悠悠醒转後，他扑到秦沙身上，不由分说就分开了男人双腿。
　　一报还一报，先奸後杀。
　　秦沙骨裂处被池梦蝶一压，又险些痛晕过去，虽然明白池梦蝶想做什麽，却连出声阻止的力气都没有。
　　池梦蝶单手套弄著自己下体直至硬挺，正要进入，房梁上那盏绯红纱灯忽然间熄灭，屋内景物顿时陷入黑暗。池梦蝶刚想起身去把蜡烛点上，两人所在之处的地板猛地下陷──
　　事发仓促，等池梦蝶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急往下坠。要在平时有条衣带，也许还能用来钩住点什麽凸起之物救救急，可现在他身无寸缕，还没想出办法，身体已落进片冰凉的水中。耳边传来噗通几声，秦沙还有桌子、木箱也都掉了下来，砸起大片水花。
　　
　　白玉杯，酒已残。
　　水无声衣衫半敞，一手枕著头，斜倚案边，另一只手握著支银箸，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玉杯，意态慵懒。
　　那少年飞星伏在他膝头，紫衣凌乱地披挂在身上，少年额头胸口都是汗水，满脸的脂粉早已化开，露出张清秀脸庞。他喘息一阵後靠上水无声肩头，撩开垂拂在水无声颊边的长发，凝视著男人伤痕累累的面容低声道：“要飞星去杀了那两人吗？”
　　水无声半垂的眼帘终於微动，转眸轻扫飞星一眼，“我自有打算，不用你多问。”
　　飞星有点不甘心地暗自咬了下嘴唇，很快就绽开笑脸，提起案上酒壶要为水无声斟酒，却被拦下。
　　“药性已解，你可以走了。”水无声淡淡说完，夺过飞星手里的酒壶，自斟自饮。
　　酒是最烈的烧刀子，沿水无声唇角滴上赤裸胸膛……
　　飞星默然半晌，慢慢理齐了衣服，向房门走去。将要跨出屋时他忍不住回头，水无声仍在悠然啜著烈酒，一手执箸击案，间或独自低笑两声。
　　他叹口气，快步离去。
　　
　　“哗啦”一声，池梦蝶从水中直起身，一边甩著头发，抹干净满脸的水珠，发现水并不深，只没到他胸口。他运足目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四周墙壁均由大块岩石砌就，上面还长满青苔。一摸，滑不留手,想要沿石墙爬上去绝非易事。
　　这地方，根本就是个水牢。
　　池梦蝶抬头，见水牢离两人坠落的那个大洞少说也有三四丈高，心不禁一凉。凭他的轻功，也没把握跃上那种高度，更不知道上面是否还有什麽埋伏陷阱。
　　“唔……”身边响起秦沙微弱的呻吟声，男人忍痛费力低喘，撑著墙壁艰难站起，背心才靠上石壁，胸口衣服一紧，已被池梦蝶揪住。
　　“永稷的青楼怎会有这麽多古怪？居然还有水牢！”池梦蝶抓著秦沙猛摇，“你说那丑八怪想干什麽？”
　　秦沙浑身都快被摇散架，指著池梦蝶的手边咳边呕血。池梦蝶总算想起秦沙伤得不轻，经不起他再折腾，他还不想跟死尸一起泡澡，於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狩敌 9 上

　　秦沙浑身都快被摇散架，用目光盯著池梦蝶的手边咳边呕血。池梦蝶总算想起秦沙伤得不轻，经不起他再折腾，他还不想跟死尸一起泡澡，於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秦沙缓过气道：“这种青楼乐坊向来鱼龙混杂，你又一锭锭的金子往外扔，想要人不见财起意都难。”他喘了一阵，勉力打起精神环顾周围，继而苦笑：“这里十有八九是家黑店，咳，你我自求多福吧。”
　　池梦蝶猛瞪他，“你是卫应侯，报个名字出去，那丑八怪胆子再大，也不敢和官府作对。”
　　“说你笨你还不认！”秦沙连气也叹不出了，“他已经得罪了当朝权贵，还敢放虎归山，让我有机会治他的罪吗？”
　　池梦蝶终究并非蠢人，只是自小恃宠而骄，赤骊宫中人人让他三分，凡事又有二哥君上为他出谋划策，养就他嚣张莽撞的坏脾气。被秦沙一点拨，他也明白秦沙说的确是实情。就算那丑八怪只想谋财，一旦发现了秦沙的真实身份，为免日後被追究，最好的方法莫过於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想当然，那丑八怪也不会留他活口。
　　他把四周冰冷的水想象成水无声那丑八怪，发狠拍打，懊恼之余又忍不住埋怨秦沙：“你要是老实点告诉我大哥的下落，我们也不至於跑到这鬼地方来。”
　　秦沙伤处疼痛随著时间推移越来越强烈，身体又浸泡在阴冷水中，只觉寒气无孔不入逐渐侵蚀著内脏，整个人仿佛都快被冻僵了，听到池梦蝶的指责，他有气无力地道：“你大哥的确不在我手里，你不信，我又有什麽办法？”
　　到了这地步，池梦蝶终於相信秦沙没有在骗他，僵著脸不知道该说什麽。
　　
　　沈默之中，突然听到几声轻微的牙齿打战声。
　　声音是秦沙发出的。男人因痛楚闭起了双眼，脸庞纵在黑暗里，依然可见惨白如雪，唯有嘴边凝结著半干涸的血迹。
　　池梦蝶自然清楚自己那一拳打得实在不轻，迟疑了片刻，伸手摸向秦沙胸口。
　　秦沙警觉地睁开眼睛。
　　“看什麽？”池梦蝶脸绷得像块铁板，手掌缓慢移动，找准了伤处。
　　真不想救这王八蛋，但现在他和秦沙同坐一条船，有个人商量帮忙，总能多几分逃生的希望。至於秦沙给他的耻辱，等脱困後，他再跟姓秦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秦沙也领悟到这小鬼在替他接骨，惊诧地看了池梦蝶两眼，刚想说话，就在池梦蝶粗鲁的动作下呻吟连连：“你，你到底有没有帮人接过骨？”
　　池梦蝶很痛快地看著秦沙额头滚下豆大的冷汗，一边从秦沙衫子上撕下几片裹住伤处，悠然道：“当然没接过。要是赤骊的王族个个都替人看病，宫里还养著那麽多御医干什麽？不过嘛，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走路，大哥给宫里的小猫小狗打理伤口时，我也学了不少。怎麽样，接得不错吧？”
　　秦沙已经痛到麻木，勉强维持著清醒，见池梦蝶一脸的炫耀，只得苦笑：“那我还真是荣幸之至。”
　　池梦蝶打完最後一个结，顺手又替秦沙拂开了双臂穴道。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无声对望半天，最终同时叹了口气，各自移开了视线。
　　“怎麽办？”池梦蝶望著头顶高高的窟窿自言自语，想了想，还是不死心，提气力纵跃出了水面。离洞口尚有数尺距离时便已力竭，重新跌落水中。
　　秦沙擦去溅了满脸的水珠子，惋惜地道：“我若是没负伤，出力送你一把，应该能助你上去。”




狩敌 9 下

头顶上方倏忽响起声冷笑：“出了水牢，你们两个就以为能离开这里？”
池梦蝶听出是飞星的声音，刚想反驳，两道黑影从上方飞落。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暗器，急劈一掌将黑影震飞，撞上石壁後落进水里，半沈半浮。池梦蝶仔细一看，竟是两个馒头。
上方陡然光亮，多了水无声的叹息：“荒年乱世，这两个馒头够人撑上好几天。不吃，天水一色可没有多余的食物来款待两位。”
“丑八怪！你到底想怎麽样？”池梦蝶明知此刻身为阶下囚，激怒水无声实非明智之举，可就是遏制不住怒火。
水无声手执烛台，一张脸被巍巍跳动的烛焰照得忽明忽暗，益发诡异可怖。他俯视著池秦两人，微笑道：“卫应侯大驾光临我这不入流的小地方，水某怎敢怠慢？只想请侯爷去见一个人。”
秦沙闻言一凛，原来自己早就泄露了身份。边上池梦蝶已经沈不住气问道：“丑八怪，谁告诉你他是卫应侯的？”
听著池梦蝶一口一个“丑八怪”，水无声居然不生气，反而大笑反驳：“要是连当朝权贵也认不出，水某还怎麽在永稷讨生活？卫应侯，水某说得可对？”
秦沙终於抬起头，缓缓道：“水老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究竟是什麽人？”
“等侯爷见到那人，自有分晓。”水无声冷笑两声，不再答话，带著飞星离去。

烛光逐渐远去，水牢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幽暗。池梦蝶心里将那装神弄鬼的水无声咒骂一通，见一个馒头漂到身边，他也被勾起了饿意，顺手捞起。
馒头已经在他和秦沙的泡脚水里浸到发胖。池梦蝶皱紧了眉头，犹豫著该不该吃，听到秦沙低咳道：“他既然要我去见一个人，应该不会在馒头里下毒──”
“嗯，没错。”池梦蝶点头，竭力将馒头想像成山珍海味，刚张开嘴，被秦沙喝止。“别吃！”
“你不是说不会有毒吗？”池梦蝶瞪住秦沙。
秦沙偷偷朝天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道：“我还没说完。致命的剧毒肯定是不会下，至於让人手脚无力的麻药，就说不准了。”
池梦蝶闭起了嘴，丢下馒头。却听秦沙又咳了数声，道：“其实吃不吃也没什麽分别。那水无声一定想得到你我未必会吃，只要把你我饿上几天，一样没了力气任由他摆布。”
“王八蛋，你耍我呐！”池梦蝶额角青筋暴起，一把又将秦沙当胸揪住，怒道：“你说话就不能一次说完？”
“是你自己太心急。”秦沙伤处被池梦蝶不知轻重地碰到，一阵剧痛，但看著少年双眼圆瞪气急败坏的模样，就想笑──捉弄这小鬼的滋味，似乎真的不错……
“还敢笑？”池梦蝶气红了脸，再笨也知道秦沙刚才是故意在戏弄他。他握起拳头威胁道：“你想要我再替你接骨麽？”
秦沙吓一跳，苦笑道：“不敢。”
见对方服了软，池梦蝶又给了秦沙几个警告的眼神，才松手。




狩敌 10

　　见对方服了软，池梦蝶又给了秦沙几个警告的眼神，才松手，往背後冰冷湿腻的石壁一靠，怔怔发呆。
　　时光在缄默中流逝得格外缓慢。池梦蝶始终静不下心来，开始在四周的石壁上敲敲打打，还凑在墙上听回声。
　　秦沙一直闭目养神，听了半天，终於睁眸道：“你做什麽？”
　　“这水牢说不定还有其它出口。“池梦蝶头也不回地继续摸索。
　　即使有，也未必能出得去。秦沙本想劝池梦蝶别再消耗体力，转念一想池梦蝶的火爆性子，话到舌尖又吞了回去。他可不想再被打断根肋骨。
　　池梦蝶已经走到了对面的石壁前，敲击一阵後忽然低声欢呼：“找到了！”
　　离水面数寸高明显有道整齐的缝隙，他刮了刮周围的苔藓，果然是扇石门，只是色泽和周围的石壁差不多，长满青苔，显然很久都没有开启过。
　　池梦蝶双掌力击，避开了乱飞的石屑，触目竟也是厚厚的铁板。他登时像被当头浇了瓢雪水，泄了气。看来，这回真是栽在那水无声手里了。他一拳打得铁板嗡嗡沈响，恨恨道：“丑八怪，你等著瞧！”
　　秦沙终是忍不住劝道：“你就别再白费力气了，走一步算一步罢。”
　　池梦蝶正憋著满腔怒火，回头怒视秦沙：“谁要你多罗嗦！”
　　除了叹气，秦沙实在对这小鬼没辙，喃喃自语道：“今後我若有了儿女，一定要严加管教才行。宠坏了小鬼头，早晚气死自己。”
　　池梦蝶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当然听得懂秦沙弦外之音，可要是接嘴，等於承认自己是个被宠坏的小鬼，他忍住了不吭声。
　　两人都不再开口，只听呼吸声在一片寂静里回荡。
　　黑暗中也无法分辨此刻究竟是什麽时辰，池梦蝶只觉饥寒渐盛，倦意也逐渐袭来，他慢慢阖上了眼帘。
　　
　　不知睡了多久，池梦蝶被秦沙急促的喘息惊醒。
　　秦沙牙关咯咯轻震，面庞却反常地透出惊人赤红。池梦蝶近前一探男人额头，烫如火炭。知道是伤处引发的高烧，幸灾乐祸了一下，又有些犯愁。这王八蛋真要挂了，他一个人更难应付那神秘的水无声。
　　“放心，暂时还死不了。”秦沙光看池梦蝶的神情，就猜得到这小鬼心里转什麽念头，自嘲一笑，尽力撑住不断耷拉的眼皮。全身冷热交错，如果在这冰寒彻骨的水牢里睡著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再醒来，唯有藉由说话来迫使自己暂忘疼痛。
　　池梦蝶凉凉地表示赞同：“祸害遗千年，是没那麽容易就死。”
　　这小鬼，嘴巴还真毒……秦沙摇头道：“你跟你大哥重楼，脾性真是完全不同，简直不像两兄弟。”
　　池梦蝶乜斜著眼，哼道：“你知道就好，别指望我跟大哥一样好欺负。”
　　秦沙只能苦笑：“那是自然，谁敢得罪你赤骊三殿下。”
　　这话，怎麽听著总觉得刺耳别扭？池梦蝶脸色一沈，背靠秦沙旁边的石壁，闭目道：“我要睡了，别烦我。”
　　秦沙见池梦蝶面笼阴云，旋即想起这小鬼被逐出赤骊，正值失意，自己可得小心说话，万一被池梦蝶以为他心存讥讽，他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他搜肠刮肚找著话题，却不知池梦蝶平素有什麽喜好，想要投其所好又怕适得其反，只好喂了一声：“你怎麽起梦蝶这名字？是不是池女皇怀你的时候，梦到了蝴蝶？”
　　对於这小鬼过於女气的名字，秦沙著实有那麽丁点好奇。
　　“秦侯爷，你也太婆妈了！”池梦蝶极不耐烦地转头，不客气地反问打搅他入睡的男人：“你单名沙，莫非是你娘梦见了一堆沙子？”
　　他以为这下总能堵住秦沙的嘴，谁知秦沙居然一本正经地道：“那倒不是。我生於句屏西疆白沙关，才取了沙字为名。”
　　秦沙说完，等著池梦蝶下文，後者却抿紧了唇。过了好一阵池梦蝶才低声道：“皇母怀我时，有晚确是梦到隆冬大雪，彩蝶飞来催开了百花。宫里的占梦官说那是国之吉兆，皇母就定了梦蝶做我的名字……”
　　蓦然之间，池女皇生前的音容笑貌浮上眼前，池梦蝶鼻根不由得发酸。平心而论，皇母在世时将他宠爱到了骨子里，他却因受二哥君上怂恿，一时利令智昏，竟暗中投毒加害皇母。虽说父亲安剑君和叔父救下他後，并没有在他面前表露过愠怒，池梦蝶依然选择了孤身远行。
　　纵然不为寻找大哥重楼，他亦无颜再逗留赤骊。也许自我放逐，才能令他心底的悔恨和内疚略减……
　　秦沙还想再聊，但见池梦蝶神情郁郁更胜之前，试著轻唤，池梦蝶满心自怨自艾，根本就不理睬，秦沙只得作罢。
　　
　　水牢里光线昏暗，完全分不清白昼黑夜，除却秦沙时不时的咳喘，只有饥饿感伴随著池梦蝶。
　　比起饿到疼痛的肠胃，干渴更叫人无法忍受。他和秦沙都是在锺鸣鼎食的富贵之家长大的人，就算嗓子渴得冒烟，也不愿去喝两人的泡澡水。
　　池梦蝶尚有几分力气支撑，秦沙的情况却不妙，伤口淤肿得厉害，一路高烧不褪，嘴唇也裂开了，渗著血丝。池梦蝶心知再得不到食物和伤药，秦沙熬不了多久，不禁著急起来。也不管水有多脏，掬起一捧送到秦沙嘴边，硬灌秦沙喝下去。
　　秦沙已半昏半醒，刚吞咽了两口，陡觉一阵反胃又呕了出来，尽是血水。
　　池梦蝶无计可施，正在发愁，几下沈闷的响声突然响起。一线光芒随著石壁上那道徐徐开启的门户漏进水牢，越来越亮。
　　池梦蝶久处黑暗，刹那间竟不适应亮光，双眼眨了几眨终於不再刺痛，看清门後是条狭窄通道。那紫衣少年飞星手提灯笼伫立著。
　　他脸上仍抹著厚厚的粉，宛如戴了个面具，看不出他的表情。然而池梦蝶还是敏锐地嗅到了飞星周身散逸的杀气──
　　一张漆黑精巧的弓弩，握在飞星另一只手中，倏忽举起，对准了池梦蝶。





狩敌 11 上

　　一张漆黑精巧的弓弩，握在飞星另一只手中，倏忽举起，对准了池梦蝶。
　　池梦蝶面色骤变──难道那丑八怪改变了心意，想杀他和秦沙灭口？
　　“你干什麽？”他一边质问飞星，边搜寻著藏身之处，但周围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遮挡。
　　“不用看了。”飞星轻易看穿了池梦蝶的用心，鄙夷冷笑：“你们两个敢碰水老板，准备受死罢。”他望向秦沙的目光里更是满含嫉妒和怨毒，“无声是我的，动他的人就得死！”
　　秦沙纵在神志不清中，都嗅到了这股扑鼻的醋味，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朝池梦蝶瞄了眼──这小鬼真是他命中的灾星……
　　池梦蝶双眼却全神贯注盯著飞星慢慢搭上弓弩机括的手指，提醒飞星道：“你家老板还要卫应侯去见一个人。你杀了我们，可不好向你家老板交代。”
　　飞星脸上的粉似乎有些掉落，笑得大声：“老板要留的人只有卫应侯，可不包括你。”猛一按机括，一箭带起劲风，直奔池梦蝶面门。
　　池梦蝶急忙拧身，弩箭擦著他耳朵飞过，“叮”地撞上身後石壁，迸出几点火星。刚回过头，又有三箭连环飞至。池梦蝶已经饿到头昏眼花，反应大不如平时敏捷，堪堪避过两箭，第三箭已距他不足尺许。
　　秦沙猛然伸手，用尽全力将池梦蝶往水底一按，手臂上同时传来阵尖锐的刺痛，那一箭正射中了他胳膊。
　　“姓秦的，你──”池梦蝶猝不及防吃了几口水，直起腰正待破口大骂，见秦沙臂上中了箭鲜血淋漓，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秦沙费力把池梦蝶拖到自己身後，对同样张口结舌的飞星道：“你想他死，除非先杀了我。”
　　飞星只愣了一下便清醒过来，反而握紧了弓弩，叱道：“闪开，不然我连我一块杀！”见秦沙仍不走开，飞星漆黑的眼睛被灯笼火光染上抹血色。“秦侯爷，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动手杀你？”
　　秦沙边咳边勉强挤出微笑，慢吞吞道：“杀了我，你就不怕你家老板动怒？”
　　飞星没有再接话，冷冷一笑，手指扣上机括。
　　
　　“住手！”随著声低喝，一点微弱的银光从飞星背後倏地飞出，击中他执著弓弩的手腕。
　　飞星整条胳膊都麻了，弓弩“啪”地掉落脚边。他不用回头，就听出了那熟悉的声音来自何人，全身僵直竟不敢回头，骇然颤声道：“水老板，你怎麽来了？”
　　一条高挑身影浮现飞星身後，慢慢收起缠在飞星手臂上的长绸带，银铃拖过地面发出清脆响声。他垂眸望著地上的弓弩悠悠道：“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连我的话也敢阳奉阴违了。我叫你请秦侯爷他们出水牢，可没让你动手杀人。”
　　他话音里根本听不出怒气，飞星全身却开始瑟瑟发抖，咬著发白的嘴唇，低声道：“我不想任何人碰你……”
　　水无声丑脸微一牵搐，随即冷然道：“我说过，留著秦侯爷还有用处──”话没说完，便被飞星抢著截断。“飞星知道，只想杀了那个浑小子。他又不是什麽朝中要人，留著也没用。”
　　水无声轻扬眉，显然是在度量飞星所言。
　　一个小倌居然敢骂他“浑小子”？池梦蝶大怒，拨开还挡在他身前的秦沙，刚张口要骂，被秦沙用力捂住了嘴。
　　秦沙另一只手牢牢抱住还在挣扎的池梦蝶，对水无声道：“水老板，他是秦某的情人，要有什麽差错，秦某也绝不独活。在下如今虽无还手之力，想要自尽总有办法。”
　　“秦侯爷在威胁我？”水无声双眉挑得更高。
　　秦沙报以微笑：“好说。”
　　“唔唔……”一连串不明意义的声音断续漏出秦沙指缝，池梦蝶面红耳赤。谁是这王八蛋的情人了？怒而用劲一挣，恰好打在秦沙伤处，男人痛哼一声，松开了钳制。
　　“你胡说八道什麽？你──”池梦蝶忿忿转头，正见秦沙晃了两晃，仰面摔倒水里。
　　他顾不上责骂，忙将秦沙从水中抱起，一探秦沙鼻端还有气息，不禁松了口气。身後突觉凉风拂体，紧跟著背部要穴一麻，顿失知觉。





狩敌 11 下

　　池梦蝶昏沈之际，依稀看见秦沙噙著邪笑向他走近，伸手捏住他下巴，得意地道：“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乖乖听话吧。”
　　“你做梦！看我不阉了你！”他气得七窍生烟，想按倒这王八蛋狠揍一顿，手脚却像被什麽东西绑住了，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眼看秦沙的脸越放越大，唇上也传来又热又湿的感觉，池梦蝶大叫，手终於得了自由，全力挥出──
　　“！啷”，瓷碗掉地碎裂的声音清晰而真实。
　　池梦蝶霍地睁眼，对上头顶一张煞白的粉脸。再往上，是青花帐子顶。瞧房内的摆设，他仍身在天水一色。
　　他身上，已经穿上了衣裳。一把汤匙兀自悬在他脸庞，嘴边还沾了些热粥水和米粒。
　　“……”跟池梦蝶无言对视片刻後，飞星从床沿站起身，弯腰收拾起地上的碎碗清粥，面无表情地往房外走。
　　“等……等。”池梦蝶开口，才发觉自己嗓子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试著想活动四肢，动弹不得，一运气，好几处要穴均受制。
　　窗纸上泛著鱼肚白，他不知道离晕厥时又过了多久，只知自己已饿得前胸贴後背，但光想，也明白飞星绝不会好心到再给他重新端碗粥来，他对无福消受的那碗薄粥悄悄咽著口水，追问道：“卫应侯呢？他人在哪里？”
　　飞星一只脚已跨出门槛，扭头，狠瞪池梦蝶一眼，却不答话，转身出房还将房门上了锁。
　　池梦蝶牙痒痒地收回视线，导气想冲开穴位，连试了数次都不成功，只得放弃。
　　靠他一己之力逃脱的机会看来十分渺茫，只能见机行事了。他安慰著自己，闭目，硬逼自己抛开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藉睡眠忘却饥饿。
　　这一觉睡得很长，直到身上被人重重踢了两脚，池梦蝶才惊醒，下意识地怒叱：“干什麽？呃……”
　　床前站著个身穿粗布衣的少年，目光冷冰冰的，正是飞星。他洗干净了满脸的脂粉，面容清秀中不失英气，池梦蝶一下子竟没认出来。
　　飞星无视池梦蝶的怒气，一把将人拖下床，出了房便下楼梯。
　　池梦蝶全身被层层台阶蹭得生疼，又气又怒，骂个不停。飞星却充耳不闻，一直拽著池梦蝶来到院中。
　　
　　日影微斜，已是午後。一辆乌篷马车停在门口，那晚被池梦蝶推开的瘦小少年白夜牵著缰绳站在车旁。他也换了件打著补丁的布衣，见飞星走近，忙拉起车厢前低垂的棉布帘子。
　　池梦蝶被飞星丢进了车厢，看到预料之中的人──秦沙。
　　男人躺在条棉毯上，面色却比水牢中正常许多，显然高烧已褪，居然还对跌到他身畔的池梦蝶扯出个虚弱的笑容：“你来了。”
　　“我可不是让你们两个来聊天的。”飞星人随声至，也钻进车厢。没给池梦蝶开口的机会就点了他哑穴，反手将秦沙的哑穴也封了，才打开车厢角落里一个包裹，往手心里倒了些粉末，就在池秦两人脸上乱抹一通。
　　池梦蝶嗅著那粉末气味甚是甜腻，多半是天水一色里的小倌们用来妆扮的香粉，不由得胃里直冒酸水，脖子後也起了层寒粒。好不容易等飞星的手移开，他一看边上，秦沙的脸白一块红一块，哪还认得出本来面目。料想自己也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飞星对池秦两人仔细审视过後，才满意地钻出车厢。
　　一声鞭响，马匹嘘溜溜嘶鸣，拖著车厢驶出了天水一色。
　　
　　池梦蝶和秦沙并排躺在颠簸摇晃的车厢内，不知马车究竟将驰向何方，两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盯著晃动不已的布帘各自想著心事。
　　马车行进个把时辰後，慢慢缓下了节奏。池梦蝶听到有几人脚步声靠近马车，原来马车已到达城门口，守城的官兵上前来盘查。



狩敌 12

　　马车行进个把时辰後，慢慢缓下了节奏。池梦蝶听到有几人脚步声靠近马车，原来马车已到达城门口，守城的官兵上前来盘查。
　　池梦蝶先喜後忧，卫应侯失踪何等大事，应该早在永稷城内引起轰动，这戍守城门的官兵也理当领了官府旨意要彻查卫应侯下落，就不知道这几个官兵能不能认出秦沙。一瞥秦沙，男人双眼欢喜中又流露几分紧张，显是和他想到了一起。
　　他竖起耳朵，听见飞星跳下马车，赔著笑低声下气地道：“官爷，车里的，是小人的两个表亲，得了重病，城里的大夫说是没救了。小人和弟弟急著送他们回老家跟家里爹娘见上最後一面，请官爷行个方便。”
　　“得了什麽病？”一人边问，边伸手来撩布帘。
　　飞星大叫：“官爷小心，是麻风啊！”
　　那人已经碰到了布帘，闻言脸色大变，连叫晦气，忙不迭放开帘子，跟其余两个官兵急往後退，还一个劲催促飞星道：“快走快走。”
　　飞星弓著腰连声应是，上了车力甩鞭子，驾车飞快冲出城门。
　　池梦蝶和秦沙心头才燃起的一点希望转瞬便被扑灭。耳边车轮飞转，离永稷城也越来越遥远。
　　
　　又行进了良久，马匹一声鸣啸，止步打著响鼻。
　　棉布帘子掀开的瞬间，池梦蝶看到夜色已然降临。大地灰蒙蒙的，马车置身於旷野间。飞星正在溪流边忙著升起堆篝火。
　　白夜拿了两个馒头，一碗清水钻进车厢。面对无法动弹的两人，他似是仍心存畏惧，打量著两人身形认出秦沙後，战战兢兢将一个馒头送到秦沙嘴边，颤声道：“侯爷请慢用。”
　　池梦蝶以为秦沙再饿也未必肯吃这种粗食，谁知男人就著白夜的手，几口就消灭了馒头，还一口气喝了半碗水才摇摇头，示意已饱了。
　　另一个馒头递到池梦蝶面前，他早已饿到眼冒金星，也不管馒头是冷的，两口便吞落肚。但对那剩下的半碗清水却闭紧了嘴。那水里有秦沙的口水倒在其次，他现在只想解决内急。尽力朝白夜使眼色，白夜不明就里，疑惑地看了池梦蝶一阵，下车对飞星道：“秦侯爷的朋友眼睛似乎有点不好使，飞星哥，你快去看看。”
　　池梦蝶气结。
　　“他眼睛不好使？我看他是想多事！”飞星阴著脸进了车厢，拍开池梦蝶的哑穴。
　　“我要解手。”处理生理需要的念头压倒面子，池梦蝶大声道，只当看不见秦沙脸上强忍的笑意。
　　飞星哼了声，倒是很爽快地替池梦蝶解开了其它被封的要穴，顺手也给秦沙解了穴，冷冷道：“别走远。”
　　池梦蝶没料到事情居然这麽容易，心头窃喜，活动了一下酸麻的筋骨，扶著秦沙下了马车，慢慢走进处半人高的草丛中。眼看离飞星已有数十步距离，他猛地拎起秦沙腰带，提气发足狂奔。听到身後白夜在惊叫：“飞星哥，他们逃走了！”
　　飞星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吃著干粮，唇噙冷笑，竟不起身去追。
　　池梦蝶跑出没多远，忽觉四肢乏力，一个踉跄连同秦沙一起摔倒在草丛里。全身内力又跟在天水一色时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终於醒悟过来，白夜喂给两人的馒头里肯定做了手脚。
　　“我刚想提醒你的。”秦沙慢吞吞地苦笑。
　　谁信！就凭秦沙脸上藏不住的偷笑，池梦蝶敢肯定这王八蛋是存心等著看他出糗。他轻轻磨了下牙，抓著秦沙勉力坐起身。
　　白夜拿著条绳索奔近，问飞星道：“飞星哥，要不要把他们捆起来？”
　　“不用。”飞星这才抬眼，望向池秦两人的冷漠目光里丝毫不掩饰杀机。“要不是老板交代过，务必将秦侯爷送交那人手上，我根本不会容你们活到现在。你们两个再敢逃跑──”他没再往下说，只是从火堆中抽出根烧得正旺的枝条，呼地吹熄了火焰，再一折，枝条顿成两截。
　　他将断裂的枝条往池秦两人的脚边一扔，“想跟这一样，我可以成全你们。”
　　池梦蝶的脸都快被这比他还嚣张的飞星气歪了，若非注意到秦沙一直在跟他打眼色，他早就冲上去赏飞星一顿拳脚。拼命忍住怒火，在草丛里解完手，扶秦沙回到马车上。
　　
　　荒野已被夜幕笼罩，几点寒星高悬天穹，遥远黯淡。车厢内更为黑暗，只有篝火映在布帘上，投落片颤动的影子。
　　池梦蝶背倚著车厢板壁，边用袖子擦拭脸上那些香粉边盘算脱身计策，许久都想不出个好办法，他干脆发起呆来。枯坐半天，终於把视线转向秦沙──
　　自从回到马车後，男人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看什麽？”
　　面对池梦蝶不客气的质问，秦沙却笑了，低咳一轮後才道：“你刚才为什麽要带我一起逃跑？我还以为你巴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才解恨，呵！”
　　“你少得意！”池梦蝶瞪他一眼转而望向秦沙右臂，板著脸道：“你在水牢里替我挡了一箭，我从来不喜欢欠人情债，一定会救你一回。等还了你的人情，你我还是敌人，我照样找你算帐。”
　　“原来……如此……”秦沙长长哦了声，心头居然泛起几分失落。唉，早该知道这小鬼对他恨得牙痒痒的，他却还期待著在水牢共患难後，池梦蝶会不会对他生出丁点好感。可看现在的情形，想让池梦蝶喜欢上他，根本连八字还没一撇呢……
　　先动心的滋味，果然不太好受。不过，慢慢征服这匹暴烈野马的过程，也必定刺激而又充满了成就感。
　　秦沙有预感，他今後的日子绝不会枯燥乏味。“呵呵……”
　　池梦蝶像看白痴般看著一边皱眉一边独自发笑的秦沙，最终受不了地打断秦沙笑声，“喂，你那时又为什麽要救我？我要是死在箭下，你不就可以少个仇家了？”
　　这疑问，已经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好长时间。左思右想，秦沙也不像个吃斋的，不趁著飞星动手的时候在他背後暗算偷袭已不错了，还肯出手相救仇敌，太不合情理。
　　“这个嘛……”秦沙笑了笑，直等池梦蝶回头才续道：“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人，如果在我面前被人伤了，我卫应侯岂不是丢尽颜面？”他瞅著池梦蝶涨红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个捉狭的弧度，“其实呢，你要是真的不想欠我人情，这个容易，过来吻我一下就当你还清了。反正落水的那天，你也不是没主动亲过我──”
　　“亲你个大头鬼！”池梦蝶喷出的怒气险些震散了车架，扑倒秦沙，挥拳就揍。
　　“飞、飞星哥……”白夜蹲在火堆旁，听著车厢内惊人的咆哮和拳脚风声，嗫嚅道：“他们好像在打架啊，要不要我去劝开他们？”收到飞星不悦的眼神，他即刻噤若寒蝉。
　　这孩子，就是心眼太实了。飞星缓下表情，揉著白夜头顶道：“他们两个都吃了化功散，手脚没力，再打也伤不到对方。再说……”他故意提高声音，冷笑道：“真要打死了更好，还省得我动手。”
　　这句果然奏效，车厢内打斗声立止。
　　池梦蝶骑在秦沙身上，拳头已经快砸上秦沙胸口伤处，听到飞星的话，硬生生在半空刹住，想了想，拳头转了方向打中男人左眼，添上一圈跟右眼同样的淤青後悻悻放开了秦沙。
　　他心里万分想将这戏弄嘲笑他的可恶家夥揍个够，但不是现在。好歹他和姓秦的眼下成了拴在一根线上的蚂蚱。
　　忍！继续忍！等脱困後，他一定要让秦沙後悔为什麽遇到他。哼！
　　
　　翌日天刚破晓，飞星和白夜便赶起马车，踏著草间朝露上了路。
　　方向是东南。
　　秦沙掀开布帘一角，眯著淤肿的双眼低声自言自语：“怎麽往这方向？……”
　　句屏年逢大荒，尤以东南诸州府连月滴水未降，灾情最为严重，饥民聚众滋事也分外猖獗。马车却偏偏驶向最不太平的地方。
　　飞星驾著车，只是微微冷笑，也不回头。
　　秦沙知道无法从飞星嘴里得到答案，轻叹一声放下了帘子，揉著还在隐痛的眼睛，从手指缝里偷窥缩在车厢另一边闭目假寐的池梦蝶──
　　这小鬼，昨晚对他报以老拳後就始终竖著个脸对他不理不睬的。不过他也没指望池梦蝶会给他好脸色看。只是这小鬼对他那句玩笑话反应如此之大，倒是大出他意料。
　　看来，池梦蝶对他的一言一行还挺在意的……秦沙突然觉得肿胀的眼眶也不怎麽痛了，忍不住微笑又摇头。要是让他的宝贝妹子知道他被人打肿了眼还在沾沾自喜，铁定会把这当成笑柄。
　　唉，谁叫他命中注定，跟这小鬼纠缠上了。
　　听著秦沙一个人长吁短叹，池梦蝶横他一眼，干脆抓起条毡子裹住了脑袋，来个耳不闻为静。




狩敌 13

　　之後多日，马车一直在荒郊行进。遇上绕不过的几座城池时，飞星就依样画葫芦将池秦两人封住穴道，涂得面目难辨，对前来盘查的兵卒称是患上麻风重病。兵卒避之唯恐不及，压根没人敢仔细查看便放了行。
　　离永稷越远，人烟越见稀少。这东南疆土本有千里良田，却因为罕见的旱灾成了不毛之地，百姓大都背井离乡去别地谋生路。干旱龟裂的土地上找不到绿色，被秋末炽烈的阳光无情炙烤著，车轮过处，卷起呛人沙尘。
　　四人就靠飞星携带的干粮清水充饥解渴。马匹最初还能从地下啃挖出零星草根果腹，後来连草根也找不到，幸好飞星出发时早有准备带了些干草。
　　池梦蝶起初还处处留意伺机脱身，然而飞星和白夜将他和秦沙两人看得死死的，每天丢给池秦两人的食物里也照旧拌了化功散。池梦蝶只得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秦沙手臂箭伤和断骨亦在慢慢愈合。那天被提出水牢後，水无声就替他接骨上了药。秦沙当然知道对方是怕他伤重经不起车马劳顿死在途中才肯为大敌医治，还是在心底为水无声的大胆赞了一声。
　　飞星却没水无声那般好气量，一路走来，隔三岔五才为秦沙换药包扎，存心不想让秦沙伤势早愈，而且换药时动作粗鲁之极，更用尽冷嘲热讽，显然仍对秦沙“亲近”水无声那事怀恨在心。
　　秦沙唯有苦笑，好不容易等伤势有了几分起色，可以自行换药，才算摆脱了飞星敌意浓浓的目光。
　　这段路途，绝对是他这个出身锺鸣鼎食世家的卫应侯走得最狼狈的一次。百无聊赖之际，唯一的乐趣就是逗池梦蝶生气，虽然最後免不了被暴跳如雷的池梦蝶揍上几拳，秦沙却乐在其中。
　　两人拌嘴兼打闹，倒也打发走了大半时光。
　　白夜开始看见池秦两人打架总是担心不已，次数一多，发觉那看似英俊桀骜的卫应侯挨揍之後还经常笑眯眯的，多半是个受虐狂，也就跟飞星一样视若无睹了。
　　
　　这天黎明，旭日照透薄薄晨曦，马车前的平地边缘，终是现出久违的绿意。
　　一座座陡直石峰，高低错落，粗细不一，顶端均平如刀削斧凿，形同巨大石碑，放眼望去几有千余座，藏身於苍翠满目的参天林木中。
　　正是句屏境内的一道奇景“千碑林”。
　　飞星风尘仆仆的脸上露出丝笑容，连甩两鞭，赶著马车驶向碑林。
　　池梦蝶头一回见这景致，瞧得入神。待马车进入林中，更欣喜地发现不少树上结著红彤彤的果子，将枝头压得极低，芬芳扑鼻，比他这些天来啃的干瘪馒头烙饼香了不知道几许。他忍不住食指大动，摘下两个。
　　擦了擦果子，池梦蝶把一枚红果抛给秦沙。
　　“给我吃的？”秦沙受宠若惊，看见池梦蝶笑眯眯地点头，他心花怒放，生怕池梦蝶反悔似地大吃起来。
　　味道嘛，酸多过甜，但想到这是池梦蝶主动摘给他吃的东西，再酸十倍秦沙也照吃不误。
　　池梦蝶盯著秦沙吃完了红果，又静等好一阵，见秦沙无异样，他才悠悠地道：“没毒就好。”张口就将自己手里的红果咬掉一半。
　　秦沙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指著池梦蝶，“你，你原来是找我试毒？”
　　“不然你以为呢？”池梦蝶嚼著果子，伸个懒腰，悠闲地翘起二郎腿，一脸的理所应当。“外面那两个又不是傻瓜，肯吃我递给他们的果子，当然只有让你试毒了。”
　　“噗哧！”白夜正和飞星一起赶车，闻言喷笑，又赶紧捂住嘴。
　　秦沙哭笑不得，原来是他自作多情。可看到池梦蝶得意的笑容，秦沙轻吐口气，也笑了。
　　说到底，小鬼终究是小鬼，略占上风就能乐上半天。只要池梦蝶高兴，他堂堂卫应侯又怎麽真会跟自己的情人计较。
　　
　　又接连采吃了七八个红果後，池梦蝶终於满足地歇口气，认真观望起地形。
　　马车已经转过几条岔路，碾著地上深浓成团的树荫深入碑林腹地。再走片刻，轰隆隆的水声逐渐清晰。迎面吹来的空气里，也多了湿气。
　　飞瀑如练，从前方远处两座相连的石峰间怒泻奔流，溅起白花花的水雾。瀑布旁搭著数十座大小帐篷，还有不少马匹散落在附近吃草。
　　一根冲天高的旗杆直立帐篷前，漆黑色旗帜大如船帆迎风狂舞，上面绣著的血红鲨鱼也宛如活了过来，呲牙翻腾。
　　“什麽人？”在帐篷四周有好些粗壮汉子正来回巡视，望见了马车。一人忙吹响示警用的哨笛，声音尖锐转瞬传遍千碑林。另有几人手执兵器冲上前拦截马车。
　　飞星毫无惧色，反而微微一笑跃下车架，对围上来的那几人扬起下颌，道：“放心，我不是官府的人。去通报你们首领，就说是天水一色的水老板派人送礼来了。”




狩敌 14

　　那几人见飞星手无寸铁，紧张的神色略有缓和。一个皮肤黧黑的大汉微一沈吟，叫过个同伴快回去报信，自己仍与其他人围住了马车。
　　看来这夥人的首领就是水无声所指之人了。池梦蝶回头想跟秦沙商量，秦沙却紧皱著眉头，仍在仰望那面漆黑大旗，容色十分凝重，池梦蝶耸耸肩刹住了话头。
　　不到盏茶功夫，那报信人便又返回，神情间热络许多，朝飞星拱手道：“这位小哥请跟我来。”
　　“有劳了。”飞星颔首，叫白夜驾著车，跟众人向瀑布边走去，在最大的一座黑布帐篷前止步。
　　池梦蝶和秦沙被飞星白夜从车厢里拉下来，飞星对那大汉道：“这两个人就是要送给你们首领的礼物，麻烦大哥把他俩绑上。”
　　那大汉见池秦两人容貌出众，虽然衣著粗陋仍不减气度，闻言吃了一惊，却也没多问，命同伴绑人。池梦蝶肚里骂个不停，但见秦沙没动静，他只好也强忍怒气，任由众人将他和秦沙五花大绑，推进帐篷。
　　
　　帐内侍卫林立，一人红衣黑靴，背对众人，一脚踩在张铺了豹皮的椅子扶手上，正环抱双臂，似乎正在聚精会神看著悬挂他面前的一幅齐人高的羊皮地图。
　　河道山脉、城池关隘，将地图填得满满的。句屏疆土的缩影。
　　秦沙目光在地图上略作停留，终於缓慢呼出口长气，凝注那红衣人背影，沈声道：“果然是你，朱天。”
　　纵横句屏东海的海上霸主朱天，多年来洗劫朝廷贡品，垄断沿海私盐买卖，一向是官府的心腹大患。秦沙曾和岳斩霄一共率领句屏水师围剿朱天，那一役火焚朱天老巢，歼灭千余匪徒。岳斩霄也被朱天毒瞎双眼，但仍在最後一击斩中了朱天面门。秦沙和岳斩霄事後都以为朱天已伏法，却没想到这海盗头子竟还在人世。而且瞧这情形，朱天显然盘踞了千碑林，有意问鼎句屏。
　　秦沙心头不禁一凉。这次落到夙敌手里，绝无生路。
　　
　　
　　红衣人转过身，一张脸轮廓深如刀刻，右颊有条极长疤痕，更添男性狂野气息。他看见秦沙，微怔後朗声大笑，如见知交。“卫应侯，别来无恙。”
　　秦沙叹气，继而苦笑：“好说。”
　　这两个家夥原来是旧相识？池梦蝶视线在秦沙和红衣人之间转来转去，突听飞星恭敬地道：“朱盟主，我家老板知道秦侯爷是你的故人，特意送交盟主处置。”
　　“回去替我多谢水先生，这份厚礼，我朱天收下了。”朱天目光随即落到池梦蝶脸上，笑问飞星：“这小白脸倒长得不错，又是谁？”
　　“你放什麽狗屁？”池梦蝶大怒。在赤骊时受尽宠爱奉承，结果来到句屏，三天两头被人说成小倌，现在竟然又多了个小白脸的封号。头可断，血可流，大丈夫的颜面绝不能丢。他怒视朱天，“你才是小白脸！”
　　帐篷里的侍卫齐齐倒抽一口凉气。朱天却面无愠意，反而露出几分玩味。
　　飞星久在风尘打滚，自然看懂了朱天的眼神，向不知危机将近的池梦蝶幸灾乐祸地瞥了眼，道：“朱盟主，这人是秦侯爷的情人，烈得很。”
　　朱天哈哈大笑：“那可真对我胃口了。性子越辣，在床上才越够味。”
　　池梦蝶从没听过这种污言秽语，气得浑身直发抖，突地被朱天一把扯了过去，抱在怀里，男人浓烈的呼吸喷到他颈中，一边吮著他脖子一边笑道：“殷家的天下就快完蛋了，跟著卫应侯你迟早连小命都难保，还不如跟我，呵呵……”
　　“把你的臭嘴拿开！”池梦蝶想咬死朱天的心都有了。
　　朱天居然真的停下亲吻，摸著池梦蝶面庞，啧了声：“脾气还真大。”转眼笑容倏敛，抬手一掌，将池梦蝶整个人扇到了帐篷另一边。没等池梦蝶坐起，他上前一脚，踏住池梦蝶背脊，用力下踩。
　　“呃──”背上像压了几百斤的大石头，池梦蝶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从牙齿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咒骂。
　　秦沙在旁不住摇头，算是看清池梦蝶这小笨蛋无药可救，死也改不了倔强的臭脾气，扬声道：“朱天，你想报仇，冲我来就是，何必去捉弄个小鬼？跟他一般见识。”
　　“心疼情人了？”朱天终於抬脚，斜眼看著秦沙，“你这麽急著想死，我不成全你也说不过去。呵！正好这几天内我的弟兄也休养得差不多了，准备拔营攻打永稷，不如明日正午就拿卫应侯你来祭我义军大旗。”
　　边上侍卫轰然应和：“盟主说的对！这些狗官平日里只知道欺压咱们百姓，拿他祭旗，祭旗！”
　　群情激愤，溢於言表。
　　池梦蝶慢慢直起身，至此也已经清楚这流里流气的朱天是秦沙的仇人。




狩敌 15

　　池梦蝶慢慢直起身，至此也已经清楚这流里流气的朱天是秦沙的仇人。
　　秦沙要是真被杀了祭旗，他这个卫应侯的“情人”大概也活不成了……池梦蝶越想越有这可能，用怨灵似的目光死盯住秦沙。都是这王八蛋害的。
　　“呼……”秦沙长叹，比起池梦蝶，他觉得自己才更冤，好端端地给劫持到天水一色，最後落进朱天这大仇人手里，可想想一切的起因还是源自他当初一时兴起带回了池重楼，也怨不得别人。况且朱天若率领叛军攻入永稷，亦难免跟他兵戎相见。
　　生死或许早有定数，就像池梦蝶的出现，也是他命中注定……
　　秦沙深深望了眼池梦蝶，才转头对朱天平心静气地道：“得罪你的人是我，与他无关，放了他。”
　　朱天懒洋洋地往椅子里一坐，讥笑道：“卫应侯，你还以为自己是在永稷城内，可以跟我讨价还价？”
　　他在众人哄笑声里又加了一句：“你该不是要我放了他，让他去向官府通风报信吧？哈哈！”
　　秦沙只当听不见周围嘲笑，正色道：“朱天，我敬你是条真汉子，也不多说废话。句屏皇室先祖开国之初就未雨绸缪，将无数金银珍宝封藏永稷某处以备後用。当今世上知道那藏宝地方的人屈指可数，而我，就是其中一个……”
　　他故意止住了话音，了然地看众人面露激动。
　　“然後呢？”朱天伸手摩挲著自己下巴，本就犀利的目光也更亮了。“你想和我做交易饶你们性命？卫应侯，杀了你，等我朱天攻下永稷，挖地三尺，我照样能找到宝藏。”
　　秦沙也被这强盗头子的骄狂所慑，深呼吸後才续道：“我的命你尽管拿去，只要你放过他，我就把殷家宝藏拱手奉上。”
　　池梦蝶吃惊地睁圆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秦沙居然肯用句屏皇室宝藏来保全他的性命？
　　秦沙不理会池梦蝶错愕的眼神，只打量著朱天，微笑道：“朱天，点个头，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宝藏，你还不敢答应，莫非怕中我的计？”
　　朱天明知对方在激将，还是不愿在手下面前给秦沙占了上风，脸色一沈不怒自威。“好，说出宝藏下落，我立刻放他走，绝不食言。”
　　秦沙却在摇头：“朱天，藏宝的地方我只能告诉他一个人，免得你放了人，你的手下转头就取他性命。”
　　朱天右颊的伤疤有些扭曲，声音很阴。“卫应侯，你在耍我？”
　　“岂敢。”秦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就不担心宝藏的事是我诳你？即使我现在告诉你宝藏下落，你也不会真的放了他，要押著他一起去永稷，等真正找到宝藏才会放他走。既然如此，我把藏宝地方告诉他也一样。朱天，我说得可对？”
　　朱天的面容已经阴得像风雨欲来的夜空，一阵惊人沈寂後，他蓦然用力拍打著坐骑扶手，大笑：“秦侯爷，你可真是我朱天的知己！可惜啊可惜，你我官匪不两立，卫应侯你世代沐殷家皇恩，肯定不愿归顺我，我只好送你上路。不过你放心，只要找到宝藏，我包管没人为难你的小情人。”
　　他挥手，叫过那肤色黧黑的大汉。“带卫应侯他们下去休息，好好伺候著，可别怠慢了侯爷。”
　　
　　飞星一直在旁站著，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说不上来，又知朱天外表看似粗豪痞气，实则十分细心，又刚愎自用听不进旁人劝说，便选择了缄默，目送池秦两人被朱天的手下押出帐篷。
　　
　　
　　一盘煮得半生不熟的野菜，两张面饼，此外竟然还有半只烤鸡，摆到了池梦蝶和秦沙身前的地面上。
　　“两位慢用。”大汉又放下碗水酒，低头钻出关押池秦两人的小帐篷。
　　脚步声在帐外来回走动著，细听不下十人。
　　还冒著热气香味的烤鸡此刻无法勾起池梦蝶半点食欲，更何况人依旧被绑著，想吃东西，只能跪在地上用嘴撕咬。
　　这种面子扫地的进食姿势，池梦蝶是宁可饿死也不会摆出来。所以听到秦沙劝他吃鸡时，池梦蝶脸都变青了。
　　秦沙调侃道：“吃吧。明天死的是我，难道你想绝食陪我一起死为我殉情？”
　　这话要放在一个时辰前，池梦蝶保证自己会破口大骂，现在却难得没动怒，紧攫住秦沙视线，半晌才迸出自己已憋了许久的疑问：“说！干嘛要救我？”
　　
　　有像审问犯人一样问救命恩人的吗？秦沙发现自己是彻底败给了这小鬼，叹口气刚张口，池梦蝶又抢先警告道：“别跟我油腔滑调，说实话。”打死他，也不信秦沙会这麽好心，千方百计保他周全。
　　秦沙笑得发苦，有预感自己真说出实话後，池梦蝶绝对一千一万个不相信，然而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动了心就是动了心，哪怕被池梦蝶当成笑话，秦沙也不愿学那些酸腐之人扭扭捏捏半遮半掩。
　　“我喜欢你。”他爽快地道，如期看到池梦蝶双眼一瞪就要发作，忙嘘了声示意池梦蝶别大声囔囔。
　　“死到临头了，你还乱说！”池梦蝶不想把帐篷外的看守都惊动跑进来看热闹，强自压低嗓门，声音却在发抖。
　　气的。都什麽时候了，秦沙这王八蛋居然还不忘占他便宜。
　　“就是快死到临头了，我还乱说做什麽。”秦沙好笑地望著池梦蝶，语气却是和笑容不相符的严肃。“我本来想等你对我慢慢改观才告诉你，只可惜天不入我愿，你信不信都无妨。”
　　池梦蝶被秦沙专注的目光吓住了，呆滞半天才挤出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麽？”
　　骄横归骄横，他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清楚自己脾气有多恶劣，从前全仰仗皇母宠爱才能在赤骊宫中横著走，宫女侍从虽然个个对他笑脸相迎，奉承巴结，也无非是出於惧怕。要说有人短短时日内会喜欢上他，池梦蝶自己都不会相信，更别提这个人是秦沙。
　　秦沙没立刻回答，只是凝视著池梦蝶，片刻终於莞尔一笑：“难道这些年都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一点也不像个皇族中人？心浮气躁、莽撞嚣张，人笨嘴巴又毒，还──”
　　“那又关你屁事？”被批评得一文不值的赤骊三殿下濒临暴走边缘，要不是全身被五花大绑，池梦蝶一脚早踹上秦沙面门。
　　“呵呵……还会说粗口。”秦沙不客气地再加上一条，凑近快要冒烟的池梦蝶，在少年耳边轻声道：“可是我喜欢。率性而真，笑骂随心，无怪池女皇最宠爱於你。”
　　换作是他，整天面对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半步的臣子侍人，也会兴味索然。




狩敌 16

　　池女皇的死，始终都是池梦蝶的一块心病。听秦沙突然提起，悔恨羞愧种种情绪一下子在池梦蝶心底冒了出来，他烦躁地喝止秦沙：“别再说了。”
　　秦沙说完就省起自己多了嘴，低声道：“抱歉。”
　　池梦蝶脸色阴晴变幻，足足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总算恢复到正常，身体往後一缩，跟秦沙拉开距离。
　　咦？居然没暴跳如雷，是不是意味著这小鬼明白了他的心意？秦沙跟著又凑近脸，趁胜追击叫了声“梦蝶……”，害池梦蝶脖子後当场耸起层鸡皮疙瘩。
　　“行了行了，废话少说。”池梦蝶用力一甩头，抖掉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清了清喉咙道：“别拿我当笨蛋。你跟那朱天说来说去，无非想要我回永稷。哼，直说吧，你想打什麽主意？”
　　见秦沙面色微变，他更确信自己猜得没错，板著脸道：“不用演戏了。句屏皇室就算真的有什麽宝藏，你一个外姓人怎麽会知道？你其实，是想让我能回永稷去给句屏皇帝通风报信吧？”
　　秦沙眼睛眨也不眨，牢牢地盯著池梦蝶，似乎第一次看清这个人，半晌，轻笑道：“你不是笨蛋，就是不肯信我。”他叹了口气，颔首道：“没错，句屏皇室藏宝的地方我自然不知道。我那麽说，确实是想救你，让你能安然回永稷都城替我办一件事。”
　　池梦蝶的表情顿时变得很难看，这王八蛋果然是在利用他，还妄想花言巧语哄骗他。而他刚才竟然还为秦沙乱了一刻心神。
　　早就该清楚，这世上除了双亲还有谁会对他真正在意。尤其是被他从前最信赖的二哥池君上背叛出卖後，他就不该再轻信任何人。
　　他冷冷地转过头，“你想我替你做什麽？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会帮你，就当还你的人情。”
　　“为我救人。”秦沙知道自己纵然说再多真心话，这固执的小鬼都听不进去，只得收起满腔失落，附上池梦蝶耳畔，“设法混进永稷宫中，去净慈园找皇後，带她母子离开永稷走得越远越好。”
　　那个骚包原来是句屏皇後？姓秦的胆子不小嘛，给句屏皇戴了顶绿帽子，还敢来招惹他！池梦蝶心情越发恶劣，狠狠剜了秦沙几眼。
　　秦沙根本不知道池梦蝶的脑瓜里在想什麽，还以为池梦蝶不愿趟句屏皇室的浑水，诚心诚意地道：“这事是有些为难你，可我向来最疼冰儿这妹子，她自从成亲後就没真正开心过。皇宫若被叛军攻陷，她身为句屏皇後只怕要受尽贼子凌辱。我绝不能让她再受苦。梦蝶，你肯救她母子躲过这次劫难，我下了黄泉也会永远记住你的恩情──”
　　“够了。”谁稀罕这王八蛋记住他？池梦蝶重重吐出口闷气，瞪著秦沙，咬牙道：“我答应你。”他才不要一辈子都欠著秦沙的人情，就勉为其难去做回好人算了。
　　秦沙大喜，秦家历代人丁单薄，他双亲又早已谢世，唯有一个亲妹妹让他放心不下。见池梦蝶允了，秦沙终於卸下心头大石，向池梦蝶道了声多谢。
　　池梦蝶懒得搭理他，索性往地上一躺装睡，留秦沙独自面对帐内令人窒息的沈寂。
　　
　　帐篷里没烛火，仅靠布上几缕破裂的缝隙透进些天光，临近傍晚时分便陷入一片昏黑。
　　那大汉又送来些食物，看见白天放在地上的酒菜未动分毫，他摇了摇头，刚要把手里的食物放下，秦沙道：“把这些都拿走吧。”
　　他身陷囹圄，气度仍在，不由人违抗。那大汉略一迟疑，依言将所有食物都利索地收拾起来。
　　秦沙冷眼看著大汉一举一动，忽然问道：“瞧你举止步伐，不像个普通庄稼汉，是行伍出身吗？”
　　大汉身形明显震动了一下，低头避开秦沙目光，讷讷道：“侯爷好眼力。小人原先的确是平州的驻兵。”
　　平州是句屏西疆第二枢要重镇，却在不久前遭饥民起事，连驻军将领也被愤怒的饥民碎尸分食。军情报到永稷，满朝震惊。秦沙自然有耳闻，皱眉道：“你们既然领兵饷吃官家俸禄，管不住闹事的灾民已经失职，怎麽还能跟著乱党与朝廷作对？”
　　那大汉霍地抬起头，黧黑的面孔涨成紫酱色，神情间极是悲愤，“侯爷，您是富贵人，吃香喝辣的，不知道咱们百姓有多苦。平州蝗灾过後大夥都盼著官府的赈灾粮，结果粮车是来了，被禤将军的畜生儿子转卖给那些奸诈米商赚黑心银子，寻常百姓倾家荡产也吃不饱肚子。兵饷也被扣走了一半说是要挪别地方救灾去。我领的那点军粮，只够养活自己和孩子，家里婆娘和爹妈都饿死了。侯爷，咱们百姓只要还有一口安稳饭吃，谁不想过太平日子？谁愿意提著脑袋跟人打打杀杀？那是官家不给咱们活路！”
　　秦沙自幼锦衣玉食，骨子里始终看不起黎民百姓，被大汉一顿抢白，说不生气是假的，但心知大汉所言均是实情，他无从辩驳，沈著脸缄默无言。
　　那大汉越说越大声，指著酒菜道：“这些东西当然比不上侯爷府里的美食，也难怪侯爷看不上眼，却足够普通人过上好几天。侯爷不吃，我替外面的弟兄谢谢您了。”拿了食物气愤愤地离去。
　　池梦蝶在那大汉进来时已经坐起，虽然被奚落的人是秦沙，他听著也直觉刺耳，又没话反驳，只能跟秦沙对望无语。
　　帐外很快响起笑闹声，那大汉正招呼看守们来吃端出去的酒菜。众人酒到酣处竟还划起拳来，喧哗了好一阵，声音才慢慢低落。
　　
　　几线月色自帐篷破缝泻入，淡如烟水。池梦蝶正数著地上流转的光斑打发时间，陡然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唔！”只有几声低不可闻的闷哼，随即帐外传来重物倒地声。
　　秦沙也听到了，面露惊诧，刚想挪到外面看个究竟，帐篷入口的帘子已被撩开，一人带著拂落双肩的明净月辉缓步踏进。
　　这人黑发披颊，脸容背著月光，有些模糊，双眼上覆了条黑色布带，却依然掩不住俊美风神。他右手还握著根通体乌亮的手杖，隐约闪烁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是个瞎子？池梦蝶正要再看仔细点，就听秦沙低呼道：“岳斩霄！你怎麽会在这里？”他登时精神大振──带走大哥重楼的人，不就是岳斩霄！
　　“我大哥人呢？”他抢著问。
　　“大哥？”盲眼男子微愕，转向池梦蝶的方向，“你是谁？”
　　“他是小楼的弟弟。”秦沙替池梦蝶作了答，心里也吃惊不小。这岳斩霄行刺句屏皇之後逃离永稷，音讯全无，此刻出人意料地现身叛军营中，又身无绳索镣铐，不似遭人禁锢，莫非？……
　　他使个眼色示意池梦蝶噤声，才沈声问岳斩霄：“你跟朱天联手了？”
　　岳斩霄笑一笑，清寒如冰雪初绽，没有回答，却向前跨上一大步。
　　秦沙已对他生疑，身体不自觉地往後微缩。
　　“卫应侯，你大不必多心。”仿佛“看”到了秦沙脸上的惊疑和戒备，岳斩霄淡淡道：“听说朱天明日要拿你祭旗，你我有同僚之谊，往日你待我也还算有礼，我是来放你走的。”
　　伸手摸上秦沙身上捆缚的粗绳，指力过处，绳索寸断。他回手又替池梦蝶松了绑，点著手杖飘然走出帐篷。“附近的看守都已被我打晕，一时三刻没人会发现。卫应侯，带上你的情人快走吧，之後生死就靠你们自己了。”
　　好不容易有了大哥的音讯，池梦蝶怎肯错过，也来不及解释自己不是秦沙的什麽狗屁情人，拖著兀自麻木的双腿追出去，踢开脚边几个不省人事的看守，压低了声音向岳斩霄的背影追问道：“我大哥究竟在哪里？”
　　“夏天时我和小楼在海上分别，要找他，往东或许能遇上。”
　　“那──”池梦蝶还想再问个清楚，岳斩霄脚下毫无停滞，身影飘逸如行云流水，转瞬便已融入迷离月色。
　　




狩敌 17

　　数十座帐篷均静悄悄地浸润在黑夜中，宛如眠兽，只有那面巨大的血鲨旗临风耸峙，猎猎飞舞著。更远处，瀑布无视昼夜更迭仍在天地间肆意奔泻。
　　池梦蝶在身後渐近的脚步声里缓慢回头，凝望走近的秦沙。
　　秦沙也正在看著他。本以为明天难逃一死，才将满腹心意向池梦蝶和盘托出，却谁知峰回路转，半路冒出岳斩霄这救星。
　　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可眼下两人之间反而变得尴尬起来……秦沙苦笑，低声道：“梦蝶你去找重楼殿下吧。皇後那里我自己去就行。还有我今天说过的那些话，你如果不喜欢，就全当没听过。”
　　他等了下，池梦蝶仍旧沈默著不吭声，秦沙失望地叹了口气，辨明了永稷的方位迈开步伐。
　　除了白天吃的那个红果，他至今水米未进，体力本就不济，走出没多远，尚未痊愈的伤口又开始隐痛，秦沙有些不支，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池梦蝶对男人背影望了一阵，从个晕迷的看守腰间取走挂刀，上前搀住秦沙。
　　秦沙愕然，“梦蝶你？”
　　“就凭你现在这样子，猴年马月才能走回永稷，我送你回去。”池梦蝶面无表情，见到秦沙眼里倏忽腾起的喜色，他更努力地板起脸。“你别得意，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的恩情。虽说真正救我的人是岳斩霄，不过你白天向朱天为我说情，也算救了我一命。这份人情，我还是要还你。等你跟你的冰妹见了面，我也不再欠你什麽了，再找大哥去。”
　　真是个别扭到可爱的小鬼！秦沙想笑又怕惹毛池梦蝶，强忍笑意道：“好，那走吧。”欢欣之余，竟没留意池梦蝶言语间那丝酸味。
　　即使池梦蝶自身，也没发觉自己话里透著一股子……醋意。
　　
　　千碑林内大大小小的石峰多不胜数，又多高大树木，黑夜里犹如座巨大的迷宫。
　　池梦蝶和秦沙虽然急於脱险，仍丝毫不敢大意，脚下尽量放轻了力道，步步谨慎，惟恐一不小心踩断地面散落的树枝，又或惊动了帐篷外休憩的马匹，惊醒叛军。
　　小心翼翼地走了个把时辰，两人才离开营地范围，不约而同放松了紧绷的心弦。
　　前方黑压压的一片密林，池梦蝶想在天亮前穿过这片林子，秦沙却反而慢下脚步。“不必等到天亮，那些人大概就发现我们逃跑了，朱天一定会派人来抓我们。”
　　“那还不快走？”池梦蝶的火气呼地窜高。不用秦沙提醒，他也清楚两人处境其实很不妙。这些天来一直深受化功散荼毒，不知道什麽时候才会恢复内力，再拖上个伤势未愈的大累赘去应付朱天的手下，简直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他真是吃错药了，刚才怎麽就看著秦沙月下蹒跚的背影一时心软，冲动地答应送秦沙回永稷呢……
　　“你小声点！”秦沙忙著解释：“朱天的人肯定认为我们会拼命逃远，不可能还在千碑林里逗留，所以对近处应该不会太注意。我们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就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明天拔营离开千碑林後，我们再赶去永稷。”
　　池梦蝶不得不承认秦沙的主意固然冒险，但的确值得赌一把。况且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计策，就点了点头。
　　眼前的密林幽深无比，是个现成的藏身好去处。他和秦沙小心地穿行其间，又走了半天，被一株粗高惊人的巨树挡住路。
　　树身几乎要四五人才能合抱过来，靠近地面半尺来高处，裂了个井口般大的树洞，被长及人膝的杂草遮掩著，从缝隙间望进去，黑黝黝的不知深浅。
　　秦沙捡起根枯枝伸进树洞乱搅一通，没有任何蛇虫野兽爬出。洞内也比他预想中来得深，他丢下枯枝，“就这里罢。”
　　
　　池梦蝶活了二十出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钻进树洞里避难。
　　树洞不小，但同时藏了两个大男人还是过於拥挤。他和秦沙两张脸几乎都快贴到了一块，呼吸间全是对方的气息。
　　池梦蝶忍不住抱怨道：“树顶也比这里好多了。躲在这种地方，万一被人发现……”
　　“躲哪里被人发现了都是死路一条。”秦沙冷静地泼著凉水，“再说你现在有气力带我爬上树顶吗？”
　　池梦蝶闭上了嘴。两人都不再说话，聆听著草丛树梢间时不时响起的虫鸣鸟啼，各自盘算心事。
　　睡意随著时间流逝，缓慢又无形地侵蚀著池梦蝶，眼皮渐渐耷拉，快要入梦时他肩头突然一重，秦沙的脑袋靠了过来。
　　“喂！”池梦蝶刚伸手想推开男人，却听秦沙喃喃道：“林子里多半有野兽，我们得有一个人醒著。梦蝶，我先睡一阵，待会你叫醒我，换你睡觉……”说到最後几个字的时候，秦沙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须臾便发出微微鼻息。
　　池梦蝶手悬在半空，最终收回，任由秦沙把他的肩膀当成了枕头。
　　“……嗯……”男人睡得似乎十分香甜安稳，身体越来越斜，最後整个上半身都滑进池梦蝶怀里，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在池梦蝶腿上找到个最舒适的位置。
　　这家夥，真够重的……池梦蝶大腿给秦沙压得发麻，他皱著眉头，最後无声叹息。算了，看在秦沙还是个伤员的份上，他就好人做到底，暂时充当一回肉垫吧。
　　不过两人现在的情形，实在太过平和，让池梦蝶自己都难以置信。
　　他本该宰了这轻薄过他的王八蛋的，然而如今秦沙就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睡著了，池梦蝶却一点想报复的念头也没有，只是低头对著秦沙的睡脸发愣。想到回永稷後两人就要分道扬镳，也许老死都不再相见，从此也少了个可以肆无忌惮拌嘴扭打的对手，他心中居然有点不是滋味。
　　来句屏，原本是为了救出大哥一起隐居，但现在，这愿望已经远没有当初强烈。池梦蝶甚至可以预见到，如果真的跟温厚淡泊的大哥住一块，他未来的日子也将平静如一潭无波的死水，恐怕用不了几天，他就会因为无所事事郁闷到发霉，而且大哥向来喜欢清净独处，愿不愿意让他跟著，还是个棘手的大问题……
　　唉，考虑那麽多干什麽？发现自己越想越沮丧，池梦蝶强迫自己中断胡思乱想。
　　这一晚，他就在秦沙平缓的呼吸声，看著秦沙睡觉，直至漫长黑夜逐渐褪色，他都没有叫醒秦沙。
　　
　　天空缓慢泛出苍凉的鱼肚白，树洞里也随之变亮。
　　“天亮了？”秦沙一觉醒来，看清池梦蝶眼下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诧然道：“怎麽不叫醒我替你守夜？”
　　“你睡得跟头猪一样，怎麽叫得醒？”池梦蝶故意酷酷地讽刺秦沙，下一刻，自己的肚子却不争气地抗议起来。他按著空虚的胃部，懊恼地道：“早知道能逃走，昨天就该把那些酒菜都吃掉。”
　　呵，昨天是谁很有骨气地坚持不肯吃东西的？秦沙低头闷笑，自己也感觉口渴得厉害，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我去找找看外面有没有水。”池梦蝶没错漏秦沙这小动作，拿起昨晚从看守身上借来的腰刀爬出树洞。听到秦沙在叮嘱他小心，池梦蝶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你还是关心自己吧，别给什麽野兽拖走了。哼！”
　　伸个懒腰把秦沙的苦笑甩在身後，他在周围寻觅起水源。林中树木株株高耸粗壮，足见水量充沛，却偏偏看不到水源。池梦蝶正在踌躇著要不要再走远点去找，风中蓦然飘来隐隐约约的呼喝。
　　尖锐的哨笛声紧跟著响彻千碑林。
　　一定是朱天的手下发现他们逃跑了！池梦蝶忙返回树洞。
　　秦沙也已经听见了动静，拨乱树洞外丛生的杂草，遮住洞口。两人蜷缩在内，尽力压抑住声息，望见对方的神情，都极为凝重。
　　能不能躲过搜捕，就看两人的运气了。
　　营地起初的混乱很快平复，池梦蝶和秦沙的心却悬得更高。忐忑不安间只觉时光流淌奇缓。
　　慢慢的，地面传来由近及远的微震。
　　“他们肯定逃远了，快追！”数匹骏马在骑手鞭策下甩开蹄子，从林外疾驰而入，又飞快穿出了密林。其中一匹几乎是擦著池秦两人藏身的巨树而过，扬起一路尘土。
　　池梦蝶和秦沙怕後面还有追兵，仍屏气敛息静守原地。过了片刻，果然又有数骑冲入密林，也沿著前面马匹的蹄印向林外追去。
　　之後等了许久，再没有追兵经过。马蹄声却从林外返回，马上骑手悻悻道：“那两人溜得还真快，追出去十几里路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另一人笑道：“依我看，他们连夜赶路，说不定掉进了哪个山沟里，被虎豹吃了也有准。咱们就别再找了，赶快回去跟弟兄们会合，正午就要跟盟主出发去永稷。”
　　其余人纷纷称是，驾著马循原路飞快离去。




狩敌 18

　　等马蹄声完全消失，树洞里的两个人终於不约而同地吐了口长气，全身都轻松下来。
　　“过了正午，我们就安全了。”秦沙手心里其实一直捏著两把冷汗，此刻总算定心。这一注，他和池梦蝶赌赢了。
　　池梦蝶也缓缓放开已被他握到发烫的刀柄，这时不由得他对秦沙不服气。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王八蛋确实是比他……嗯嗯，狡诈多了。
　　心神一松懈，原先被忘却的饥饿感又在胃里翻涌折腾。池梦蝶心想叛军正午就将离开千碑林，他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索性等叛军走後再出去觅食，免得横生枝节，便忍著饿意打起盹来。
　　“梦蝶，靠我肩上睡吧。”秦沙当然不肯放过献殷勤的好机会，却被池梦蝶赏了个白眼。
　　“我背後的木头也比你的肩膀舒服。”池梦蝶说完就闭起了眼帘。
　　秦沙敢发誓自己做梦也没想过要跟木头争风吃醋，可现在就有把这棵混账树砍倒的冲动。“梦蝶，我卫应侯好歹比棵树强吧？”
　　池梦蝶看不到男人的表情，只消听秦沙的磨牙声就知道男人气得不轻，他得意地勾起嘴角──说实话，有秦沙拌嘴的日子，还不错。只可惜，这日子就快结束了……
　　“梦蝶……”发现池梦蝶噙著若有若无的笑意渐入梦乡，秦沙试探著低唤一声，确定池梦蝶真的睡著了，他悄然凑近，蜻蜓点水般在池梦蝶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无声微笑。
　　昨晚给过池梦蝶抉择去留的自由，但既然池梦蝶选择了陪他一起回永稷，那今後他再也不会放手，死缠烂打，也要池梦蝶陪上他一辈子。
　　
　　池梦蝶这觉睡得非常踏实，将近正午才在嘈杂的马嘶声中醒来。
　　“听这情形，朱天一夥开始上路了。”秦沙看著池梦蝶在揉搓蜷曲麻木的胳膊腿脚，笑道：“再忍一会，等──”
　　笑容遽然收敛，他和池梦蝶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再度闯入密林，数了数蹄声，有十来人。
　　“这附近你们真的仔细搜过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冰冰地质问著，边上的骑手全都讷讷地不开口。
　　又是飞星！池梦蝶恶向胆边生，伸手握上刀柄，被秦沙及时按住。
　　眼看就快脱离险境，却来了个飞星。秦沙心头不禁升起不祥的预感。听见马蹄声逐渐靠近他俩藏身的巨树，他一颗心也几乎吊到了嗓眼。
　　先前提议众人别再寻找的那骑手也在人群中，硬著头皮道：“他们不可能还留在附近等咱们来抓，肯定是跑远了，你再找也没用，啊！──”
　　一鞭甩来，那人发出声短促惨叫，被抽落马背。
　　飞星收回马鞭，眼光不屑地扫过众人，“他们两个行动无力，卫应侯身上还有伤，就算从昨晚不停地走到现在，也出不了千碑林，一定是躲了起来。”
　　他跃落马背，检视著草木被踩踏的痕迹一寸寸走向巨树，回头见骑手们都带著不以为然的神气在马背上观望，那个被他抽了一鞭子的大汉从地上爬起身，更是怒容满面。
　　飞星冷笑道：“是你们盟主叫你们来帮我搜人的，还愣著干什麽？”他本来就不指望朱天的手下能帮上什麽忙，只是当之前那拨人无功而返後，他与朱天都认定池秦两人无法逃远，执意再找。朱天忙於编排义军拔营脱不开身，便拨了十几名手下给飞星使唤。
　　众人听他抬出了朱天，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马，跟著飞星搜寻。
　　脚步声终於接近池秦两人藏身的巨树。秦沙紧紧握著池梦蝶的手，两人掌心又湿又冷，尽是冷汗。
　　猛地，一人惊骇大叫道：“蛇！”
　　一条碗口粗细两丈来长的灰蟒突然从树顶垂落，布满细鳞黏液的身子紧贴树干，嘴里红信吞吐，狰狞地昂著头，注视闯入它领地的大队人马。
　　飞星一惊，下意识地後退。那灰蟒的脑袋“嗖”地啄向他面门，飞星危急中著地一滚，险险避开蛇吻。没等站起，他扣动弓弩，两箭首尾相连射中了灰蟒，却没中要害，那灰蟒吃痛，缩回了脑袋。
　　飞星要的就是这瞬间转机，纵身弹起从身边一个大汉手里夺过长剑，力贯剑身迅疾刺出，扎进了灰蟒大张的口中，将灰蟒钉死在巨树上。
　　这一剑用尽全力，穿过蛇尸後余势不歇，又刺透了树身。
　　树洞里的两人无法看见外面的情形，正在焦急，一点沾血的剑尖已经刺穿树干，直奔池梦蝶的後脑勺。
　　秦沙面色大变，双手先於意识抱住了池梦蝶往下压。背上一凉，随即窜起火烧般的剧烈灼痛告诉秦沙，他中了剑。
　　被他压在胸前的池梦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想挣开突来的拥抱，秦沙急忙抬手捂住池梦蝶的嘴，自己也咬紧了牙根，不让半点声音泄出。
　　飞星一剑力刺到底，才抽回剑。
　　灰蟒“啪嗒”坠落草丛，扭动了几下变得僵直，不再动弹。众人一直屏著呼吸，这才回过神来。
　　飞星也是惊魂初定，本想将千碑林彻底搜查个遍，又怕之後再碰到比这灰蟒更厉害的凶禽猛兽。环顾众人，都吓得面色发白。他皱了皱眉心，擦干净剑身鲜血，把剑丢还给原主，从衣兜里掏出了火折子，点著火丢进草丛中。
　　“放火！烧焦千碑林里每一寸土地，我就不信他们两个还不死。”
　　他吩咐众人如法炮制在好几处都点起火，看著飞窜的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舔上四周树木，熊熊蔓延开去，势如燎原，他满意地跨上坐骑，带领众人快马加鞭驶离密林，去追赶朱天的义军队伍。
　　
　　听到蹄声远去，秦沙再也忍受不住树洞里弥漫的浓烟，大声呛咳著放开了池梦蝶，爬出树洞。
　　池梦蝶也跟著爬出，想质问秦沙为什麽一直压著他，却震惊地发现秦沙背上衣服猩红一片，一条伤口自背脊至後颈，还在缓慢渗淌鲜血。
　　“你这是怎麽回事？”他赶紧架住秦沙摇摇欲坠的身体。放眼周围想寻条生路，火势已波及整座密林，烧得树木劈啪爆响，围成一个热浪逼人的火圈，向两人逼近。
　　无数栖息林中的禽鸟齐声呱噪，振翅飞逃出火海。
　　“是，是刚才被刺伤的。”秦沙来不及解释更多，用力推开池梦蝶，自己也因失血过多头晕目眩，跌坐在地，他喘著气对池梦蝶摇手道：“别管我，你自己快跑，或许还来得及冲出去！”
　　带上他，两个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池梦蝶这时也看到了那条被杀死的灰蟒和树身留下的剑孔，联想方才情景顿时明白过来，如果不是秦沙眼明手快压低他，中剑的人就会是他。
　　心底刹那像打翻了五味瓶，什麽滋味都有，但越燃越烈的火焰不容他细想，他上前草草替秦沙扎住伤口，背起秦沙，摇摇晃晃往前走。
　　“你快走，不用管我！”秦沙急红了眼，骂道：“笨蛋！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叫你滚──”
　　“你给我闭嘴！”池梦蝶陡地迸出声怒吼，把秦沙吓了一跳。“我说过要送你回永稷，说到，我一定会做到。你少罗嗦！”
　　池梦蝶是要跟他同生共死？秦沙一震，心房宛如被什麽狠狠揪了下，酸涩涨痛，再也说不出话来。
　　火光冲天，已将密林笼罩在黑烟浓雾之中。
　　池梦蝶用腰刀砍倒前方几株树木，火圈出现个缺口，才走几步，就被迎面一股猛烈的火焰逼回。他背著人退得慢，头发也被烧焦了几缕。




狩敌 19

　　死死盯视著包围住两人肆虐狂舞的大火，池梦蝶的嘴唇已被自己咬出了血丝──这次，他和秦沙恐怕插翅也难逃出生天。
　　“挖、快挖个坑躲……咳咳……”背後的秦沙被烟火熏得一阵猛咳，说了几个字就接不下去。
　　池梦蝶情急之下也没空去追问秦沙这方法有没有用，放下秦沙，拿腰刀挖掘起来。他内力还没恢复，可生死迫在眉睫，强烈的求生欲念凌驾了一切，力气竟大得连池梦蝶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一个土坑在他刀下逐渐成形。
　　“藏在土下，或许，或许能有生机。”秦沙也挪过来，用双手帮忙挖土。一用力，背上伤口便又绽裂。
　　池梦蝶看见了，忙驱赶秦沙到一边歇著去。秦沙确实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停手。刚直起腰，眼角火光闪耀，一段粗大的树干带著火轰然砸落，掉在他和池梦蝶身侧，再近数尺，就能将两人砸成肉饼。
　　他和池梦蝶都情不自禁吓出身冷汗。耳边响声不绝，被烧断的树木陆续倒下。烈焰滚滚，吞卷著火舌所能触及的所有东西，向两人袭来。
　　那个土坑，尚只能容一人勉强蜷曲躺下。
　　“……来不及了……”秦沙因失血而惨白的脸色越发惨淡，却还是对池梦蝶笑了一笑，推搡著池梦蝶柔声道：“你就听我这一回，快躲进去，我会把土盖上。如果你还能活著回到永稷，记得替我照顾冰妹。”
　　“你胡说些什麽！”池梦蝶根本就不想听到自己不愿听的话，憋足了劲继续挖土，然而火势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挣扎，呼呼地飞快窜烧到两人脚边。
　　“梦蝶！”知道这个倔强的小鬼是铁了心不肯听他的，秦沙绝望，更多是痛心。
　　眼看再无生机，池梦蝶深深一闭双眸再睁开，竟然笑了，使尽全力将腰刀往坑地一插，直至末柄。张开双臂抱住秦沙，躺倒在坑旁。
　　“没想到我千里迢迢来句屏，结果居然是为了跟你死在一块。”他半是自嘲半是认真地收紧怀抱，迎著秦沙惊诧的目光低下头，“你先後救了我三次，我可不想欠著一身人情债下黄泉，现在就还你，呵……”
　　他用力，亲上了秦沙的嘴唇。
　　倘若这就是秦沙所希冀的，他不吝在死前满足男人的心愿。
　　秦沙最初竟彻底愣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旌之激动简直无法用任何言语笔墨形容，不甘示弱地揽住池梦蝶脖子，回以一个缠绵又狂烈似火的亲吻。
　　这瞬间，莫说葬身火海，即便天坍塌下来，秦沙也已无暇顾及。
　　池梦蝶的世界里，也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热，分不清是身边火焰还是来自秦沙的热度，炽烈得让他想连同自己的皮肉骨血都跟秦沙融为一体……
　　紧搂秦沙的双手逐渐潮湿，凉凉的，不像血水。池梦蝶心中一动，抱著秦沙坐起身，见秦沙适才所躺的地方已经湿透。
　　清澈的水就从刀柄周围汩汩涌出，已流满了土坑，漫上地面。
　　两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绝处逢生的狂喜席卷而来。秦沙的声音都发了抖：“下面有泉眼，快！”
　　不等他说完，池梦蝶已拔起腰刀，在水源出口大力翻搅泥土，挖大缺口。
　　几刀後，一股水柱冲破了薄薄的土层急涌喷出，顷刻便浇熄了两人身边的几簇火焰，又流向四面八方。
　　池秦两人的头发衣服，全被不断喷涌的水溅湿，却罔若未觉，执手相视而笑。
　　“祸害遗千年，我就知道你没这麽容易死。”两人很有默契地异口同声调侃对方，怔了怔後，同时想到水牢时的情形，再也忍不住，大笑著滚做一团。
　　
　　日落时分，遮蔽千碑林上空的浓烟终於慢慢散去，山林间仍有多处火苗尚未熄灭，还在焦枯的土壤上跳动。
　　池梦蝶和秦沙浸在瀑布下的水潭里搓洗著满身的泥垢烟灰。擦干净头发後，池梦蝶走到秦沙身後替他擦背。剑伤极长，幸好并不深，虽然流了许多血，却没有伤及筋骨。
　　两人手头没伤药，池梦蝶只能将伤口清洗了事，包扎妥当後，他从背後抱住秦沙，在男人脖子上亲了一口，不无遗憾地道：“日後你背上就要留下条疤痕了。”
　　一条伤疤换个心上人，赚了。秦沙低笑：“那算不了什麽。”
　　两人相拥著在水中温存良久，眼见天色全黑，才相继上了岸穿起衣物。
　　朱天正午拔营，营地上除却马粪，什麽也没遗漏。池梦蝶安顿秦沙坐下休息後，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任何残留的食物，叹口气，走出数里路，去摘昨天白天吃过的红果。
　　等他揣著一兜果子返回瀑布旁，秦沙合衣而卧，已经睡著了。
　　池梦蝶见他神情委顿，脸色也十分苍白憔悴，就没叫醒他，蹑手蹑脚往男人身边一坐，吃了几个果子後也不知怎的，发起呆来。
　　身陷火海的时候，他也终於看清了自己的心。可如今两人劫後余生，许多池梦蝶原先未曾细想的问题都随之纷沓而来。他将秦沙当成可以同生死共患难的唯一，然而秦沙呢？
　　男人对他的心意确实显而易见，假不了，池梦蝶并没有怀疑。只不过秦沙口口声声念著的那个冰妹，像块无形的大石头，堵得池梦蝶心口发闷，连咬到嘴里的果子也酸涩无比，难以下咽。
　　池梦蝶知道，自己喝醋了。
　　
　　他的不安在几天後便得到证实。两人内力刚恢复，秦沙就不顾背部才结起薄痂的剑伤，决定回永稷。
　　“我们已经耽搁了好几天，再不走，我怕……”秦沙没再往下说，满脸的焦虑便足以让池梦蝶心情跌落到谷底。
　　即使现在就走，光靠两条腿，想追上朱天的队伍也不可能。池梦蝶想了想，不忍泼秦沙的冷水，缄默一阵，最终直视秦沙双眼道：“那就走。不过得先把话说清楚，救出句屏皇後之後，你究竟要我还是要她？”
　　怕自己的话不够份量，他又恶狠狠地威胁道：“你想好了再说，要是出尔反尔，老子阉了你！”
　　“当然是要你。”秦沙啼笑皆非，还当池梦蝶这小笨蛋担心妹子秦冰容不下他，拍了拍池梦蝶的肩膀，道：“冰妹从小就最听我的，绝不会来阻扰你我。你尽管放心。”
　　从小？池梦蝶警锺大响，敢情那骚包跟秦沙还是青梅竹马，最後却嫁入宫中，还跟秦沙藕断丝连互通款曲。一定是这样没错！他越想越不舒坦，但自己跟秦沙结识在那骚包之後，实在没什麽理由去指责秦沙以前的风流情史。
　　算了！堂堂男儿，怎麽能像个娘们一样小鸡肚肠让秦沙笑话呢！池梦蝶咳了一声，点点头，把所有的不快收进心底。
　　两人采了些果子，又砍木材做了几个蓄水的罐子，装满清水，踏上回永稷的路途。




狩敌 20

　　归途秋意瑟瑟，大地仍和两人来时一样荒芜，渺无人烟。两人携带的果物清水很快告罄，池梦蝶和秦沙便捕猎鸟雀为食，倒也没有饿著。
　　两人急著赶路日夜兼程，走了多日，这天傍晚抵达距离永稷百余里的一个小城池。
　　为掩人耳目，两人近城前已用烂泥草汁将面孔涂得脏兮兮的，守城兵将只当池秦两人是普通的灾民，随口盘问了几句就放两人进城。
　　池梦蝶还没看出端倪，秦沙却发觉城楼上原本绘著红日金蛟图案的句屏旗帜都换成了黑色，暗自心惊。入城後急忙找了户农家借宿，一打听，才知道这城池十天前已被朱天的叛军攻占。
　　“义军是好人呐，进城就开了官仓，把狗官私藏的粮食银两发给大夥儿救命。我两个儿子都跟著朱大爷的义军上永稷去了。要不是我老汉腿脚不灵便，我也去。”老汉说话絮絮叨叨，人却热心，特意煮起锅小米粥招待池秦两人，“你们也是从别地逃荒过来的罢，吃吧吃吧！”
　　秦沙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赶去永稷，好不容易熬到翌日天明城门开启，便拖著池梦蝶继续赶路。
　　两天时光便在两人脚步中匆忙飞逝，这日过了晌午，都城永稷的巍峨城楼终於映入两人眼帘。
　　看清城楼上张贴的告示後，秦沙一路上所有的不祥预感全变成了现实。
　　朱天已经攻下永稷，入驻宫城。
　　“上面说句屏皇兄弟都潜逃了……”池梦蝶边看告示边端详著秦沙的神色，小声道：“不过没提到句屏皇後，你看……”
　　事到如今，担忧也不管用。秦沙反而镇定下来，“进城再说。”
　　
　　卫应侯府和都城官吏的府邸都已被叛军盘踞，绝不可能再回去。池梦蝶於是领著秦沙来到他当初投宿的那家小客栈歇脚。
　　客栈大门虚掩著，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几只苍蝇有气无力地飞飞停停。
　　一个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池梦蝶在肩头轻轻一拍，那人睡眼朦胧地抬起头。“谁啊？”
　　“小吴哥，是我。”池梦蝶擦掉了半边脸上的污垢。
　　小二揉了揉眼睛，做到跑堂迎客的夥计，认人的本事本来就不差，何况池梦蝶又是少见的美男子，小二一下就记了起来，热络地招呼他和秦沙入座，端上一壶热茶问起池梦蝶这些天的行踪。
　　“我跟这位朋友去了外地谋生，转了一圈没赚到银子，还把本钱蚀了，只好再回来碰碰运气。”池梦蝶抹了把灰，再次把自己涂成花脸，随口扯个谎，不见掌柜和别的夥计，奇道：“怎麽就只有你一个人？”
　　小二叹气：“义军还没打进来，掌柜就收拾细软回乡下老家避难去，留下我一个看著这家客栈，说是等太平了再回来。我看呐，不知道得等到什麽时候。”
　　他看了看池梦蝶和秦沙，道：“城里的各家铺子现在都给义军接管了，我这里也一样，每天都有义军的人过来盘点。你们想做买卖恐怕行不通，不如就先在我这里落脚，过了风声再说。啊，对了，我听说义军正在招苦力重修皇宫，虽然是力气活，能吃饱饭。你们要是肯干，等今天盘点的人来了，我替你们说去。”
　　池梦蝶和秦沙对望一眼，点了点头道：“那先谢谢小吴哥你了，就不知道成不成？”
　　“包我身上。”小二说得兴起，把胸脯拍得当当响。他是个健谈之人，许多天守著门可罗雀的客栈，早闲到发慌，也不管池秦两人爱不爱听，一个劲地说个不停，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才收住话头，“来了！”
　　来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弱，手里还拿著笔墨账簿，像个读书人的模样。向小二盘问起今天的营生，看到边上低著头的池秦两人，问小二：“这两个人是谁？”
　　“是来投靠我的老乡。”小二赔笑道：“他俩什麽粗活都能干，来都城只求找口饭吃，龚爷您也看到我这里养不活他们，您看能不能赏他们点活计？”
　　那姓龚的读书人朝池秦两人打量了几眼，“宫里重修，正缺人手，你们要是不怕苦──”
　　池梦蝶和秦沙忙道：“不怕不怕。”
　　“那就跟我来吧。”
　　
　　半个时辰後，池秦两人已经站在了宫内，跟数以百计的汉子一起挖泥挑担，填埋御花园里的九湾明湖。
　　这边填得热火朝天，另一边也围著大群人，正在开挖新的湖泊。远处数座宫宇已被拆毁，匠人在平地上另起高楼。
　　秦沙看这阵仗，知道这若不是出自朱天自己的意思，便是朱天受了术士点拨，要大兴土木改变句屏皇宫原本的风水格局，破尽殷氏帝王气数。
　　殷氏若灭，秦家的世代富贵也就到头了……秦沙心底微叹，惆怅难免，却并没有太多不甘心。毕竟花无百日红，有盛必有衰，秦家享了百来年常人豔羡的权势荣华，该知足了。
　　他现在担心的，就是妹妹秦冰母子俩，不知是否和殷长华一同逃离了永稷，还是落到叛军手里，甚或已经……
　　秦沙不敢再想下去。
　　“开饭了！”督工的头目一声吆喝，众人纷纷停下手头活计，争先恐後地冲向刚送到的大桶米饭和菜肴，上千号人你推我挤，惟恐慢了一步抢不到饭菜。
　　秦沙朝池梦蝶使个眼色，趁乱离开工地。
　　
　　通往净慈园的碎石小径一如池梦蝶记忆中曲折幽静，路面落满了半枯黄的叶子，在晚风里打著旋。未近庭院，淡白的塔香烟雾已嫋嫋散逸，染上落日烟华。
　　几个侍卫手扶刀柄，正在净慈园周围来回逡巡。
　　秦沙和池梦蝶借著树木遮掩潜近，见到有侍卫把守，他心情反而有所放松。既然朱天安插了人手看守，可见秦冰多半被禁足净慈园内。
　　“我去引开他们，你负责救人。眼角有颗暗蓝小痣的就是皇後。救不了千万别恋战，客栈会合。”秦沙心知池梦蝶身手比自己更胜一筹，便把搜救的重任托给池梦蝶，低声叮嘱完，他折了段树枝弹指射出，自己足尖力点，身如离弦之箭朝树枝相反的方向急跃纵出。
　　“谁？”侍卫们只见两道影子向两侧飞快移动，发声喊分成两拨，分别追去。
　　池梦蝶瞅准了空隙，提气一跃，像片轻巧的叶子飞过高墙，飘落中庭。
　　园内寂静，看不见半个侍人的身影，却有朗朗读书声从一间屋子半开的窗户里飘出。声音清脆稚嫩，是个孩子。
　　池梦蝶没有犹豫，越窗跳了进去，将正坐在书案後念书的男孩唬了一大跳。
　　边上一个女子也花容失色，旋即又恢复镇静，微眯起风情万种的美眸，“你是？……”
　　果然是上次见过的大骚包！池梦蝶没好气地瞪著她，“我是来救你的。”目光一掠，见屋角的紫檀飞云榻上盘膝坐著个男子，乌发披颊，眼蒙黑布带。
　　“岳斩霄！”池梦蝶脱口喊了一声後就暗中大叫糟糕。听说瞎子的耳朵都特别灵敏，他这一叫，说不定岳斩霄便能听出他是谁了，却见岳斩霄只是微微侧了下头，毫无起身的意思。
　　池梦蝶无暇多想，探手抓起女子右腕，“跟我走。”
　　女子微一迟疑，那男孩起身大叫道：“放开我母後！”
　　池梦蝶刚才一直没怎麽留意这男孩，低头一看，不禁心神大震──八九岁的孩子，长相十分俊俏，可眉眼轮廓间居然依稀带著几分秦沙的影子……
　　这该不会是秦沙和这女子的私生孩儿罢？否则句屏皇帝的儿子怎会长得跟秦沙有些相似？池梦蝶头脑里顿时乱糟糟地像塞了团浆糊，僵立著不知所措。
　　男孩见这衣衫褴褛又满脸泥污的陌生人还不放手，小脸气得通红，他年纪小，性子却极凶悍，张嘴就往池梦蝶胳膊狠狠咬落。
　　池梦蝶臂上剧痛，终於自恍惚中回神，下意识挥手，将男孩甩得凌空飞出，自己也忍不住痛呼一声──他的胳膊竟被那男孩咬掉了一小块皮肉，血流如注。
　　“慕儿！”眼看男孩就要撞上对面墙壁，女子骇然惊叫。
　　几声银铃骤响，紧接著一条长长的天青色绸带打横飞来，及时卷住了男孩的腰将人拉回。绸带另一端握在个面容奇丑的高挑男人手里。
　　放下男孩，水无声笑里杀机毕露：“朱天果真没料错，留著皇後和太子作饵，殷长华的人迟早会露面。”他长啸一声，两条绸带抖得笔直，宛如两杆长枪，先後刺向池梦蝶胸腹要害。
　　池梦蝶心神已乱，左支右绌让开了绸带，臂弯却被绸带末端的银铃扫中，一阵酸麻，无力再擒住那女子的手腕，被她甩开了手。
　　他无心恋战，按紧臂上伤口，虚晃一招转身从窗口跳出。
　　水无声展动身形正待追上，眼前人影微晃，一人倏忽挡在他面前，寒铁手杖横放空中，阻拦之意不言而喻。
　　水无声面色变了，“岳将军，你这是干什麽？难道你想背叛朱天帮殷长华？”
　　岳斩霄轻描淡写地道：“我从来都不是朱天的属下，何来背叛之说？”
　　“那你──”水无声还想再质问，见岳斩霄容色冷峻，知道再问也是徒劳，他哼了一声，快步走出书房。
　　岳斩霄慢慢地垂下了手杖，慢慢往外走。
　　句屏皇後秦冰搂著死里逃生的男孩不住轻声安慰，发现岳斩霄就快踏出书房，她对岳斩霄的背影敛衽行礼，道：“岳将军，多谢你。”
　　岳斩霄背脊明显一僵，随即淡淡地道：“救太子的人是水先生，不是我。皇後你谢错人了。”
　　秦冰柔声细气地道：“水先生若没有出手，岳将军你也一定会救慕儿的。本宫还知道，你一直在等他回来，不然，岳将军你也不会放走刚才那个人。”
　　“……”岳斩霄陷入沈默，半晌，轻点著手杖远去。




狩敌 21

　　净慈园座落在宫苑最西侧，池梦蝶掠出庭院後接连飞纵，几个起落，越墙逸出宫城。沿途戍守的侍卫只看到团模糊的影子从身旁飞快飘过，尚未瞧仔细，那影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口气把宫城远远地抛在身後，池梦蝶才缓下身影，轻喘。
　　夜幕已然笼罩都城，黑暗中次第亮起万家灯火。他定睛一看，自己所站的，竟是当初和秦沙一起落水的那座石拱桥。
　　明月皎洁如银盘，映著潺潺河流，波光潋滟。池梦蝶却无心欣赏这景致，见左右无人，他颓然坐在石桥栏杆上，从衣服下摆撕落点布，撩高袖子替自己包扎起伤口，又走下河边石阶，清洗被鲜血浸得湿透的衣袖。
　　忙完一切，他已冷汗涔涔，蹲坐石阶上，心情低落到极点──秦沙，居然有儿子了？
　　他相信秦沙的真情实意，可一个句屏皇後已令他对秦沙患得患失，眼下又突然杀出个儿子，他不信秦沙真的能毅然斩断跟妻儿的羁绊，选择他。即使秦沙能痛下决心，那句屏皇後母子也不会甘心接受被遗弃的命运罢。
　　而他掺合在那一家子中间算什麽？坏人姻缘的狐狸精？还是只公狐狸。像个妒妇似的去和句屏皇後争风吃醋，揪著秦沙的胸口痛骂负心汉？……池梦蝶光想，便浑身恶寒。真想大笑三声，挤出来的声音却连他自己也觉得难听。
　　算了吧！他心灰意冷地叹气，伸手入水，茫然拨弄著自己在河面的倒影，思绪变得和破碎的倒影一样凌乱。心头酸楚之余，更是充满了自我厌恶唾弃的情绪──不就是为了个男人，又不是天塌下来了，至於这麽失魂落魄麽？
　　他暗中啐了自己一口，霍地起身，大步离开河岸。
　　
　　回到客栈，已敲过了二更。
　　小二合衣躺在柜台後的长条春凳上呼呼大睡，被敲门声惊醒，打著呵欠过去开门，见是池梦蝶，他指了指楼上道：“你那朋友早就回来了，上楼第一间……”话没说完，又是连著几个呵欠。
　　“我知道了，小吴哥你去睡觉吧。”池梦蝶谢过小二，上了楼。
　　房里点著蜡烛，火苗颤巍巍地抖动，将正在来回走动的颀长人影投落窗纸上。
　　听到脚步声，秦沙呼地打开房门，焦躁的神色终於为之一敛。
　　“梦蝶，你怎麽这麽晚才回来？”他看清池梦蝶身後没有其他人，有些失望。“没能救到人吗？还是找不到她？”
　　姓秦的，就这麽关心那骚包母子，连让他进屋说话都等不及了啊！池梦蝶只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在跳。
　　秦沙这时也发现池梦蝶面庞白里透青，气色极差，一边袖子还湿答答的，衣服也破了一角，多半是在宫中跟侍卫打斗所致，忙将池梦蝶拉进屋，温言道：“这回救不了没关系，明天再想别的办法。”
　　池梦蝶前一刻还在生气，可听到秦沙这一句安慰，他的心脏都被秦沙眸底的温柔触痛了，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终於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对秦沙道：“她和孩子的确被软禁在净慈园里，看样子并没受什麽折磨。岳斩霄和水无声在那里看守著，想等句屏皇派来营救的人自投罗网。我一个人无法救她母子俩。”
　　秦沙松口气，了然地道：“我就怕朱天是个莽撞粗人，加害冰妹母子。既然他想用冰妹母子引出殷长华，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冰妹母子下手。我们还有时间。”
　　见池梦蝶依然闷闷不乐，以为池梦蝶太过劳累，便敦促他快点上床睡觉，“我去打盆热水给你洗脸。”
　　“不用了，我有话跟你说。”池梦蝶低声唤住了秦沙的脚步，注视著床头微弱的烛焰道：“等救回她和孩子，你带他们走吧。我自己去找大哥。”
　　秦沙脸现迷惘，没领会池梦蝶的意思，隔了一阵才感觉不对头。怎麽听著像是要跟他一拍两散。
　　“你是说……我们各走各的？”他小心翼翼试探著问。
　　“没错。”亲口提出分手远比池梦蝶想象中更艰难，揪心地痛，但身为皇族和男性的骄傲不允许他表露出丝毫软弱，他极力维持著漠然，面无表情地道：“我没法再跟你在一起，救了人，我欠你的人情债也还清了，今後我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免得你为难。”
　　秦沙越听越糊涂，如坠云端雾里，不知道池梦蝶到底吃错了什麽药，突然莫名其妙耍起脾气，忍不住打断池梦蝶的话，“我们在千碑林的时候不是说的好好的吗？你不是想反悔吧？”
　　等等！他怎麽忘了这小鬼最初找上永稷时，一口一个大哥地把赤骊大殿下挂在嘴上，言语间都是对大哥的依恋之情。现在又要弃他去找大哥……难道他的魅力，还比不上那个温吞得像碗清水的重楼殿下？
　　男人自尊心严重受挫，一把用力扣住池梦蝶的胳膊，嗓音也高了不少。“梦蝶，把话说清楚，你，呃──！”
　　一指忽然点中他哑穴，紧跟著腰眼、胸口两处要穴也被封住。
　　“我不想跟你吵架。”池梦蝶收回手指，轻轻一推，秦沙仰面朝天摔进身後的床铺里。他撩起衣袖，伤口被秦沙刚才不知轻重地抓到，痛到了骨子里。
　　一直强忍到现在的满腹委屈也终於爆发，他将裹伤的布条扯了下来，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伸到秦沙面前，恨恨低声道：“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我好心好意替你去救人，被你儿子咬成这样，回来你就只知道关心你的老婆孩子，也不问我有没有受伤。王八蛋……”
　　儿子？秦沙满头雾水，转瞬恍然大悟。池梦蝶说的，应该是他的外甥。
　　搞了半天，原来池梦蝶这小鬼居然还不知道句屏皇後是他的亲妹子？他自认平时说得够清楚了，可这小鬼究竟听成了什麽？听到池梦蝶还在不停地控诉，秦沙觉得自己快要晕厥。
　　这误会可大了。他拼命朝池梦蝶眨著眼睛，想引起注意。
　　池梦蝶正在气头上，根本没留意到秦沙在打眼色，喷完一轮怒火後，他越想越郁闷，猛地低头，重重咬住秦沙的嘴唇。
　　“唔……”一线血丝从两人唇角缝隙间挂落。
　　舔去那缕血丝，池梦蝶又在秦沙唇上咬了一口，才放开男人，沙哑著声音道：“你们认识在先，孩子都那麽大了。我是多余的人，会走。你以後，就把我忘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无法再跟秦沙同睡一间房，转身走去隔壁屋子休息。
　　秦沙眼睁睁地看著池梦蝶消失，堵在胸口的一口闷气还没吐出，房门“！当”又被踢开。
　　池梦蝶去而复返，盯著秦沙，脸上阴晴变幻，最终露出个决绝表情，关上门板，朝秦沙扑了上来。“刚才的话我收回，这辈子都不许你忘记我！”
　　就算要用最卑鄙下流的手段才能让秦沙永远记住他，他也不在乎。被自己喜欢的人遗忘，才是池梦蝶最难以忍受的结局。
　　他闷不吭声地解除掉两人所有衣物束缚，用秦沙对待过他的方式在男人身体上点起欲火，在秦沙暗哑的呻吟中，把自己送进了男人柔软滚烫的体内。
　　秦沙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全身都在颤栗，连眼皮也泛起了可疑的粉红。
　　池梦蝶没功夫去思考男人究竟是因为疼痛还是羞愤，将全部理智都交付了最原始的冲动和本能，他忘情地搂紧秦沙，在本不属於自己的方寸之间攻城掠地，追逐著绝顶快感……
　　
　　一连在秦沙体内释放了好几次，红日满窗时，池梦蝶终是慢慢抬起酸软的腰身，穿衣，打水，收拾残局。
　　男人像被石头碾压过，软绵绵地躺著，低声喘气。脖子、胸膛、小腹、双腿，甚至最私密的地方都残留著吻痕。瞪大双眼，直视池梦蝶。脸上一阵红又一阵青，显然气得不轻。
　　“不用瞪我，这本来就是你欠我的。”池梦蝶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不敢再跟秦沙接触。
　　他和秦沙的情分，大概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了，可池梦蝶并不後悔。他垂首看著床褥上半干涸的情欲痕迹，咬了咬牙。“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今天我会再去宫里，就算死，也会帮你把老婆孩子救出来。”
　　重新清洗包扎好伤口，在脸上涂好伪装，他最後跟秦沙轻轻道了声别，头也不回地离去。
　　谁要你一个人去冒险了？秦沙盯著池梦蝶的背影，拼命想喊住池梦蝶，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吼。他无奈地闭起眼帘，摒除杂念，努力引导内息冲击被封的穴道。




狩敌 22

　　“快点挑，别偷懒！”工头在人群中边走边训话，还不时在行动迟钝的人背心搡上一把。
　　池梦蝶仍是抹著满脸的灰土，挑了两大担烂泥倒进湖中，借擦汗的当口审视四周动静，见没人注意，他慢慢往外挪动著脚步。
　　他之前抱著试一试的心态赶来工地，原本还担心经过昨天那一闹，工地上或许会加强戒备，谁知依然风平浪静。他推说昨夜腹泻睡过了头，报上昨天用的假名，那工头对过花名册无误後就派了活计给他，丝毫没有起疑。
　　池梦蝶开始觉得太过顺利，後来转念一想，岳斩霄和水无声未必能想到他是冒充苦力进了宫，又或者那两人怕朱天怪罪，压根没将昨天有人闯入净慈园又逃逸的事情往上禀报，也就释然。
　　他跟昨天一样躲过几处侍卫岗哨，踩著铺满小径的落叶往前走。离净慈园尚有一箭距离时，池梦蝶倏地止步。
　　前方路中间，岳斩霄持著手杖，独立风中。几片碎叶，沾在他黑发和双肩上，瑟瑟舞。男子身形静如山岳，散逸著令人无法忽略的凛冽剑气。
　　“你果然又来了。卫应侯呢？他怎麽没和你一起来？”岳斩霄淡淡问。他双眼覆著黑布带，池梦蝶仍觉岳斩霄的“目光”透过布带刺得他遍体生寒，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看这架势，岳斩霄已经在此守候多时。
　　“你怎麽知道来的人是我？”池梦蝶刚问完就後悔得想抽自己一个耳光。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岳斩霄笑了，云淡风清。“每个人除了说话，脚步声也各不相同。这是我第三次听到你走路，怎还会认不出？”
　　算你厉害！池梦蝶缓缓地提起双掌，盘算著该从哪个方位突袭。既然岳斩霄料到今天会有人再来营救句屏皇後，那周围肯定也早就布下了陷阱。别说救人，只怕他想全身而退都难，然而池梦蝶还是决定出手一搏，却听岳斩霄淡然道：“我在这里，不是要跟你动手。”
　　他轻轻一击掌，侧首朝路边道：“出来吧。”
　　一个身材清瘦的侍卫应声从林中走出。
　　池梦蝶刚想先下手为强，除掉岳斩霄的帮手，立刻就发现这侍卫虽然脸色蜡黄，眉眼倒是出奇的秀丽，腰肢也特别纤细。再仔细一看，竟是句屏皇後乔装改扮。
　　她走近岳斩霄，轻唤了声将军。
　　“没出宫前，皇後请别再开口露了破绽。”岳斩霄言辞很恭敬，语气却十分淡漠，一指池梦蝶道：“这人是卫应侯的情人，皇後跟他走，应当安全。”
　　秦冰目露错愕，怕岳斩霄不快，便忍住了没出声询问。
　　池梦蝶已经黑了脸，又不知道岳斩霄葫芦里卖什麽药，狐疑地道：“你想干什麽？”
　　岳斩霄俊美的脸上微露冷峻笑容，扬手，将一块银制令牌抛进池梦蝶怀里。“这是出宫的令牌。带句屏皇後走，回去告诉卫应侯和句屏皇，慕太子有我照看，不会有闪失，他们尽可安心。”
　　“呃？”池梦蝶正要问个清楚，岳斩霄一点手杖，已走出老远。
　　这姓岳的家夥，整天这麽装酷扮深沈的，累不累啊！池梦蝶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向句屏皇後道：“走吧。”
　　虽然凭他的身手，带上个不会武功的女人，照样能施展轻功，不过既然有令牌在手，池梦蝶乐得轻松，和句屏皇後朝宫门走去，手持银牌，在侍卫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走出了宫城。
　　
　　岳斩霄刚踏入净慈园，倏地止步。
　　“你可算回来了。”说话之人赫然是朱天，一身的红衣，环抱双臂靠在中庭的廊柱上，笑得懒散又危险：“岳将军，你把殷长华的老婆放走了，还想不想要我派人替你炼制解药？”
　　岳斩霄半点也不理会朱天言语里的威胁，淡然道：“朱天，你的气量也不至於小到连个女人也容不下吧？留著句屏皇後在这里也没什麽用处，让她回到殷长华身边，催殷长华赶快来永稷营救慕太子不是更好麽？”
　　朱天目光闪动，最终嘿嘿笑道：“岳将军，你的嘴果然厉害，左右都是你的理。难怪殷长华和他的死鬼父亲在世时都对你恩宠有加，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离去，岳斩霄面色一片阴郁。
　　
　　池梦蝶带著句屏皇後，默默无言地穿街走巷，快到客栈楼下时，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虑，停下脚步问秦冰：“那个岳将军为什麽要放你走？救了你，又为什麽不连你儿子一块救？”
　　就怕这只是岳斩霄和朱天的计谋，抛出句屏皇後这个鱼饵，再命人暗中跟踪，以便顺藤摸瓜将句屏皇的势力连根拔起，那秦沙的处境也就更危险了。
　　秦冰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听出池梦蝶对岳斩霄有疑心，她微微一笑：“我信岳将军的为人。若非他心甘情愿救我，就算我跪在他面前求上三天三夜，他也不屑理睬。至於慕儿，他身患怪病，只有靠岳将军救治，不能跟我一起离开。”叹了口气，蹙起柳眉道：“我如今只担心岳将军会遭朱天怪罪。”
　　她说著，突然想起一事，向池梦蝶施了个大礼，歉然道：“昨天慕儿无礼咬伤了你，我这做娘的，替他给你赔罪。”
　　“不必。”池梦蝶想到手臂上的伤口，气就不打一处来，板起脸，连声音都是硬梆梆的。
　　秦冰碰了个钉子，心想这人的脾气真不小，不知自家那个向来眼高过顶的大哥怎麽会看上眼前这人。她好奇地一转明眸，抿著嘴笑得狡黠：“刚才岳将军说，你是我哥的，嘻嘻，情人，真的麽？”
　　池梦蝶听在耳朵里，全变成了句屏皇後在嘲讽他，悻悻道：“卫应侯已经有了皇後你，怎麽还会找个男人当情人？岂不是笑话！”
　　“我？”秦冰不相信地指著自己鼻子。
　　“不是你是谁？”池梦蝶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再冷静，千万别在情敌面前失态，可还是嗅到了自己话里浓浓的酸味。“你们孩子都生了，还用得著遮遮掩掩吗？哼，你那慕儿的眉毛眼睛，外人一看就跟卫应侯长得像，我看句屏皇一定也早就发现了，为了颜面才忍著。”
　　秦冰先惊後愠再到发呆，最後实在忍不住好笑，连眼泪也笑出来了，指著池梦蝶道：“你，哈哈，我哥没告诉过你，我是他妹子麽？”
　　骚包！你还笑这麽得意！池梦蝶磨牙，“当然有说过你是他的冰──妹──”
　　看著池梦蝶快变形冒烟的脸，秦冰终於抹了抹眼泪，心底为自家大哥默哀，居然找了这麽个笨蛋。她轻笑：“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闺名，那你知不知道我姓什麽？”
　　“你姓什麽关我什麽事？”
　　秦冰笑著叹气：“自然跟你大有关系。我恰好也姓秦，恰好是卫应侯秦沙的亲妹妹。”
　　池梦蝶嘴巴张了两张，一时间竟然没拐过弯来，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个孩子呢？他，他──”
　　“慕儿当然是卫应侯的外甥。”秦冰怜悯地看著已经语无伦次的池梦蝶，“外甥不出舅家门，慕儿长得和他舅舅有些相似，不出奇啊。”
　　完了完了，这回他死定了。池梦蝶污泥下的脸色由红变白再变惨绿，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把自己活埋。
　　回想起秦沙和秦冰见面时一直就是兄妹相称，他这蠢到家的猪头，怎麽就一个劲地往死里钻牛角尖，非把秦沙兄妹想成奸夫淫妇呢？还一个人傻乎乎地喝错了醋。最最要命的是，他还错上加错地把秦沙给吃干抹净了！
　　看见少年明显身体打战两眼发直，秦冰关心地问：“你怎麽了？”
　　“没事没事，哈哈……”池梦蝶干笑，一指边上的客栈。“你大哥就住这，我就不送你进去了。失陪。”
　　说完便脚底抹油匆匆开溜。这辈子，他是真的没脸去见秦沙了。
　　秦冰怔了怔，知道自己追不上池梦蝶，只得作罢，上前敲开了客栈大门。
　　池梦蝶转过个拐角，一声中气十足的惊人怒吼蓦地从客栈里冲出，隔著条街都震得池梦蝶心惊肉跳。
　　“池梦蝶！你还敢逃跑？信不信我找到你，打烂你的屁股？”
　　秦沙冲开穴道了？池梦蝶像只中了箭的兔子，越发跑得飞快。要是现在落到秦沙手里，他可以想象到自己的下场──绝对会被男人连皮带骨吃得连渣也不剩。
　　“我看你能逃到什麽时候？”秦沙站在大开的窗边，望著巷子里飞奔的身影，要不是被秦冰拉住了手，他真想直接跳下楼去追那小笨蛋。
　　吃完就想走？没那麽容易。
　　秦冰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大哥灰头土脸的吃瘪模样，笑个不停：“哥，我还以为岳将军说笑呢！原来你真的找了个男的当情人。我看那小鬼笨头笨脑的，哥你的眼光什麽时候变这麽差了？” 
　　“我足智多谋就够了，用不著他聪明。”秦沙嘴角不自觉地在抽筋。要是池梦蝶再聪明几分，他还拿什麽去镇住那小笨蛋？就算现在笨头笨脑的池梦蝶，昨夜早已经把他折腾得够呛。幸好秦冰上楼的时候，他刚刚冲开穴道，及时穿好衣掩饰住所有可疑痕迹，才没有在妹子面前出丑。
　　看见秦冰还在窃笑，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问起秦冰近况：“那朱天入宫後，有没有为难你们母子？”
　　秦冰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向我问起殷氏宝藏的下落，我说了不知道，朱天也就没再追问。”她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朱天此人外表粗鲁，城府却深，又善用兵，绝非寻常草莽。哥，我看这殷家的天下，或许真要易主了。”
　　秦沙心情同样沈重，不愿妹子跟著担心，故作轻松笑道：“打打杀杀的事情，你就别多管。你逃出宫的事，朱天应当很快就会发现。这里不宜久留，快走吧。”
　　“那你的情人呢？哥你不管他了？” 
　　怎麽可能？想起昨晚情形，秦沙对池梦蝶是又心疼又生气。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逮住池梦蠂，让池梦蝶知道，吃了他卫应侯，可是得拿一辈子来还的。
　　“等安顿好你，我再去找他回来。”




狩敌 23

　　四月，赤骊北境草长莺飞，青山远近迤逦，春色旖旎。
　　平坦宽敞的官道上行人稀少，池梦蝶的脚步却越走越慢，最後在路边一座茅棚搭就的茶摊里坐了下来，叫上壶春茗，慢慢喝著。 
　　曾经决意自我放逐，从此不再踏入故国半步，可逃离永稷後，他在句屏境内晃荡了数月寻访大哥重楼，银两没了，就挑个月黑风高夜潜去富户官家借。足迹几乎踏遍句屏每一个州府，仍一无所获。 
　　灰心空虚之余，他情不自禁开始思念起故土和父亲。寻访途中又陆续听说赤骊早向玄龙递表称臣，四弟枕月亦被二哥君上赶下王位，取而代之。 
　　谁登上赤骊王的宝座，池梦蝶如今都已兴趣缺缺，只想回赤骊去探望父亲，重新承欢膝下。一别大半年，父亲对他加害皇母一事，多少该消怒了吧…… 
　　池梦蝶握著茶壶怔怔出神，眼看天边云霞渐红，日头缓慢沈入地面，他叹口气，丢下两个铜板的茶钱，起身赶去前方小镇投宿。

　　青瓦顶，白粉墙。四只被烟火熏得半黑的灯笼挂在屋檐下，迎风摇来摇去。
　　菊花客栈。
　　这名字，还真是……俗气。池梦蝶皱了皱眉头，可方圆三里内也只有这一家客栈，将就一宿算了。 
　　他踏进客栈，迎面就看见柜台後坐了个风韵十足的妇人，正挥著手里的洒金团花扇指点店里清一色的男性夥计干活。 
　　赤骊女尊男卑，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是稀松平常的事。池梦蝶见怪不怪，上前挤开柜台一个背影挺拔潇洒的客人，道：“掌柜的，给我一间上房。”
　　“老板娘，给我一间上房。”那客人几乎跟他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口，声音清朗中略显低沈，听著十分撩人。 
　　池梦蝶忍不住瞧了那客人一眼，那人穿得寒酸，相！却俊美出众，一双眼更是顾盼风流，流转间情深款款。池梦蝶虽是男子，看了这双眼睛也不禁有些招架不住，心想要是女人见了，多半只有神魂颠倒的份。 
　　那掌柜媚眼含笑：“两位，小店今晚只剩一间空房了。” 
　　“给我！”池梦蝶和那俊美青年再次异口同声，放下手里一大锭银子，斜眼瞅著青年砸下的一堆铜板，得意地嗤笑。想跟他争上房，没门。 
　　那掌柜抓起银锭，眉花眼笑。青年阴著脸道：“老板娘，我先到的。” 
　　“客官，我知道是你先到，可银子是这位公子出的更多。嘻嘻，话说客官你要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在我房门口打个地铺凑合一晚，分文不取的。” 
　　正在厅上用饭的客人哄堂大笑。池梦蝶耳边听到那青年的抽气声，明显被当众调情的掌柜吓到了，他不由好笑。 
　　这眼带桃花的青年应该是初到赤骊的外乡人吧。池梦蝶暗忖，拿了上房钥匙正要离开，蓦然听见青年的声音，“重楼，我们换间客栈。” 
　　重楼？不会是大哥吧？池梦蝶下意识地扭头回望，顺著青年走去的方向，看见角落里站著一人，面带倦容，目光仍温润如昔，正是他苦寻多时的大哥池重楼。 
　　“大哥！”他顿时喜出望外，冲过去将池重楼拦腰一抱，激动地道：“大哥，真是你！我在句屏找你找得好苦，还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大哥……”
　　作梦也想不到，居然会在这小客栈跟大哥遇上了。他乍见亲人，正有满肚皮的话要说，突觉脑後风声急响，一拳直飞他後脑勺。 
　　“你给我滚开！”青年好听的声音此刻就像吃了炸药，怒气冲天。 
　　“哼！”池梦蝶不屑地旋身，飞踢青年手肘，正中青年肘关节。脚趾仿佛踢到了铁板，池梦蝶痛得脸都变了形，但看看那青年发青的面色，显然也没讨到好处。 
　　这桃花眼的小白脸，身手不赖嘛！池梦蝶好胜心顿起，瞪著同样对他虎视眈眈的青年，满心想大战一场，却听见大哥发话了。“你们两个都住手。” 
　　住手就住手。他撇撇嘴，和那青年不约而同的抓住池重楼一条胳膊，指著对方追问道：“他是谁？” 
　　好不容易听池重楼说完在句屏国的经历，池梦蝶幡然醒悟。原来这小白脸就是秦沙提起过的句屏二皇子殷若闲……他摸著下巴，像审贼一样审视著殷若闲。模样确实不错，可那股风流味道，穿著再破的衣服也遮不住，一看就是个容易招蜂引蝶的浪荡家夥。 
　　大哥如此温良敦厚，能管得住这花心男人吗？池梦蝶不禁替池重楼担心起来，“大哥，那你打算今後都跟他在一起了？”
　　池重楼平凡的面孔微微发红，用沈默代替了回答。
　　池梦蝶好歹也算过来人，见这情形就知道大哥已然沦陷，他没好气地又把殷若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粗布衣，麻草鞋，连赤骊宫里最下等的仆役也穿得比这二皇子好多了。
眼看殷若闲被他看得俊脸发黑，池梦蝶才收回视线，抓住池重楼的衣袖夸张地将殷若闲奚落了一番。後者原本乌云密布的脸涨得通红，窘迫地低下头。嗫嚅道：“我……” 
　　池梦蝶不依不饶：“我什麽我？就说你呢！看看，看看，大哥的鞋头快破洞了，你竟然不给他换新的。”哼，他可舍不得让大哥一辈子跟个风流成性的家夥过日子。就不信骂不走这厚脸皮的二皇子。 
　　殷若闲彻底消音，忍气吞声。倒是池重楼看不过，道：“梦蝶，你别怪他。是我看病没怎麽向人收诊金。没多余的银两买新衣服新鞋子穿，好在也快到家了。”
　　什麽？居然还是个游手好闲的小白脸！池梦蝶大怒，更是下定了主意──绝对要把大哥从这二皇子手里救出来！
　　当晚两兄弟久别重逢，自然有无数话倾诉。池梦蝶人虽莽撞，比起憨厚的大哥可就精明了许多，又有心打听殷若闲底细，很快就从池重楼嘴里把殷若闲的老底都套了出来，越听越是不爽。 
　　那二皇子先前竟然敢虚情假意哄骗大哥，虽说现在对大哥死心塌地，谁敢担保今後会不会故态复萌！不行，他绝不能坐视不理，得想个好办法赶走那姓殷的…… 
　　池重楼完全不知道自家三弟在打什麽主意，聊到初更只觉眼皮发涩，倦意浓浓，开窗望了望院中，殷若闲还在厨房门口劈著堆积如山的木柴，他摇了摇头，便先上床歇息。 
　　池梦蝶却没有睡，坐在房内等了半天，听到楼梯木板直响，他精神一振──来了！
猛地打开房门，拔剑出鞘，拦在殷若闲面前，低声恫吓：“大哥睡著了，你不许进去。” 
　　殷若闲甩著酸胀的胳膊，目露凶光。都是这小鬼白天百般挑衅，气得他一怒之下掀了桌子，打烂一大堆碗碟，不得不替老板娘劈柴还债。他狠狠道：“滚开！”
　　终於忍不住露出真面目了……池梦蝶就知这二皇子绝非良善之辈，白天那股窝囊样全是装给大哥看，搏同情的。他瞪圆了双眼，“大哥是我的。有我在，你这穷光蛋小白脸别想把我大哥骗走！”
　　他就不信话说到这份上，这二皇子还能涎著脸死赖在大哥身边。却听殷若闲凉凉地道：“我懂了。你这小家夥根本就是恋兄。”
　　“什麽小家夥？老子比你这小白脸可男人多了。”生平最恨被人小觑，池梦蝶已经快化身喷火兽，存心提高音量怒吼道：“恋兄就恋兄，关你屁事！”
　　大哥怎麽还没被吵醒？快来看看这二皇子的尖酸嘴脸！ 
　　“你怎麽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恋兄呢？”屋顶上忽然响起一个男子严厉的质问声。 
　　这声音，池梦蝶要是听不出来，就白活了。脸刷地变绿了，没空再理会殷若闲，转身便从窗户跳了出去。 
　　“你还敢跑？”屋顶的男子冷哼。衣袂急掠，跃下屋顶，追著池梦蝶的身影浮光掠影般消失街道拐角处。

　　池梦蝶蹿出小镇，直往荒郊野外狂奔，边跑边掉冷汗，心里叫苦不迭。今天是什麽日子？撞上大哥不算，连秦沙也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了。 
　　这男人跟踪他，大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居然都没察觉，也太粗心大意。想到刚才自己那句恋兄就恋兄吼得惊天动地，池梦蝶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这回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呃啊……”他光顾著自怨自艾，没留意到前方一株大树挡道，池梦蝶一头就撞了上去，倒退三尺，痛得呲牙咧嘴，两眼乱冒金星。 
　　在後面穷追不舍的秦沙纵有满腔怒火，也忍不住好气又好笑，快步上前扶住池梦蝶，就著月光见池梦蝶额头鼓起个小包，还好没有破皮流血，他放了心，随即板起脸道：“你逃什麽，怕我会吃了你，嗯？”
　　池梦蝶已经六神无主，点头又连忙摇头，平时的伶牙俐齿全变成了笨嘴拙舌，心虚地不敢看秦沙，支吾著说不出话来。突然面孔朝下被秦沙按倒在膝盖上，他大叫：“干什麽？”
　　“我叫你再逃啊！”预料中的魔爪果然紧跟著落下，目标却不是池梦蝶想象中的腰带。男人手掌在空中抡走个圆弧，又狠又快又准地落到池梦蝶的屁股上。
　　“啪”一声响，三里路外都能听到。 
　　“我让你恋兄啊！”秦沙毫不给面子地又重重打了一记。 
　　池梦蝶简直想吐血了。记忆里他从懂事起就没被人打过屁股，恼羞成怒，边挣扎边大骂道：“王八蛋，够了没有？” 
　　“你说呢？”秦沙笑声很邪气，一把将池梦蝶翻转身，满眼的戏谑和宠溺却让池梦蝶张大了嘴，再也骂不下去。 
　　男人的手掌再度落下，这回只是轻轻抹过池梦蝶额头的小肿块，笑叹：“敢闯祸，怎麽就不敢留下来？你以为这辈子还能从我身边逃走吗？池梦蝶，你果真是个笨蛋。”
　　看到池梦蝶两眼一瞪又要发怒，秦沙飞快低头，以吻封缄，将池梦蝶所有的反驳都锁进了唇舌缠绵之间。 
　　安顿好妹子秦冰後，他便开始跋山涉水寻找池梦蝶。途中种种艰辛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但能再拥池梦蝶入怀，一切的付出瞬间都有了回报。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放开池梦蝶这小笨蛋。
　　“唔……”池梦蝶被吻得差点闭气，在秦沙胸口连捶两拳，总算让男人结束了长吻。
刚才心慌意乱间他也没仔细端详秦沙，这时才发现男人满身风尘仆仆，容颜也比在永稷客栈分别时大为清减，他心虚又心痛，讷讷道：“你怎麽跟著我回赤骊了？”
　　“不跟著你跟谁？”秦沙好笑地拉著池梦蝶站起身来，替池梦蝶拍打掉衣服上的灰尘。“句屏已快成为朱家天下，我反正也待不下去了。後半辈子当然要来投靠你。呵呵，你可不许不收留我。”
　　池梦蝶再笨，也听得懂秦沙是要与他厮守到老。心情一阵激荡，明明高兴到了极点，嘴上却依旧死要面子：“那就得看你今後听不听话了，不然，哼哼。”有秦沙一辈子受的！
　　秦沙大笑：“好，好，都听你的。等日後见到你爹，你要替我多多美言几句，免得你爹他老人家不肯把儿子交给我。”
　　“什麽叫交给你啊？”池梦蝶脸色由晴转阴，悍态复萌，拔剑大喝道：“姓秦的，敢占我便宜，去死吧！”
　　谋杀亲夫啊……秦沙在心底大喊，不过借他个胆，也不敢真个叫出来。虚晃一招，在池梦蝶半真半假的笑骂声中拔腿就跑。
　　




狩敌 24（END）

　　夏日，刚下过彻夜暴雨的青峰山间云气氤氲，飘浮生烟。清洌的溪流宛如条银带盘绕山脚，润泽著沿岸无数不知名的缤纷野花，开尽荼靡。
　　一名英俊男子正盘膝坐在岸边岩石上，悠然垂钓。蓦然，鱼线微微一沈。
　　“又来一条！”男子潇洒地扬杆，轻甩，将鱼抛进了身边水桶里。
　　三四尾肥硕的鱼儿挤在水桶中，争相游动，扑腾起片片水花。
　　今天的主菜，算是有著落了。秦沙满意地收起渔具，提著水桶向山坳深处走去。看到浓荫丛中隐约露出一角的茅草屋顶，他嘴角不觉浮起丝微笑。
　　离他找到池梦蝶那天已过了两个月，一场打闹後，那原本一心想回去探望父亲的小笨蛋却忽然改变主意，磨磨蹭蹭地死活不肯再往赤骊境内走。
　　秦沙起初不明白，一琢磨就恍然大悟，肯定是池梦蝶脸皮薄，不好意思领他回去见“泰山”大人。不过这想法秦沙可不敢对池梦蝶当面挑明，怕被池梦蝶的怒火喷得死无全尸。於是顺水推舟地说自己想平静度日，带著池梦蝶在赤骊北方边境附近寻觅数日，找到如今这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下来。
　　打打猎，捕捕鱼，偶尔前往数里外的市集走一趟，用打到的兽皮跟当地百姓换些银两，购买米面油盐衣服等用品，两人的小日子虽说清贫，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秦沙对现在的生活是满意得不得了，如果硬要挑剔，那就是……
　　他突然停下脚步，对著空气用力嗅了嗅，顿时面色大变，疾冲向茅屋，飞起一脚“！”地踹开了木门。
　　一股焦味即刻伴随浓烟飘出。
　　“咳咳咳……”池梦蝶正手忙脚乱地舀水泼向灶头上高窜的火苗，头发梢也带著几点火星子。
　　“小祖宗，你又在干嘛了？”秦沙近乎呻吟地哀号一声，脱下外衣冲了过去。三两下扑灭了火势，他丢下已被烧穿几个大洞的外衣，瞪住灶上那锅黑漆漆的米饭。
　　只有池梦蝶，才会烧出这种……恐怖的东西。
　　“我不是说过要你别再靠近厨房的吗？”他严厉地向池梦蝶兴师问罪。
　　意识到自己又闯了大祸的某人老老实实低下头：“我想学学看嘛……”
　　“还学？”秦沙夸张地掰起手指头，“你自己算算看，自从你开始学做饭起，你已经打碎了多少只碗？烧坏了几次厨房？”害他整天跟在池梦蝶屁股後打扫残局都来不及。
　　池梦蝶垂头丧气地乖乖受训，一边却在暗自磨牙。不服气啊！明明他和秦沙从前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爷，为什麽秦沙做起饭菜来就有板有眼，他却连煎个鸡蛋炒碗青菜也会把屋顶烧穿个大洞？以至秦沙对他下了禁足厨房的死命令。
　　有人伺候，当然是美事一桩。可如今洗衣做饭补袜子统统都被秦沙一手包办，池梦蝶觉得自己简直成了男人豢养的小猪。
　　“为什麽我就是学不会做饭？”他闷闷不乐。
　　“因为我比你聪明。”男人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惹来池梦蝶一个白眼，不禁哈哈大笑：“这里我来收拾，你要是闲得发慌，去练会功。”
　　池梦蝶仍不死心。“我可以帮忙杀鱼。”
　　“你不会忘了上次是谁把鱼的苦胆都扎破了吧？每次帮忙，还不是越帮越忙！”秦沙合十祈求道：“你就等开饭吧。”
　　知道自己再待著也只是添乱的份，池梦蝶只得离开厨房。
　　
　　重新煮了锅香喷喷的米饭，又开膛破肚刮鱼鳞，煮好一大镬鲜美无比的鱼汤，秦沙擦干净双手，走去茅屋後面的一片树林。
　　那是池梦蝶每天练功的地方。一夜暴雨过後，土地依然泥泞未干。
　　未近，清若龙吟的剑声已划破空气，激起秦沙衣袂。
　　一片片绿叶犹带雨珠，从枝头纷纷飘落，仿佛被无形气流卷裹著，旋绕在池梦蝶身周，随剑翻腾飞扬。
　　剑如虹，人如玉，少年身形纵跃之间，黑发凌厉挥洒如泼墨，掠过俊美姿容，似乎在跳世间最华美的剑舞。
　　尽管已不是第一回看到池梦蝶练剑，秦沙仍看得出了神。
　　这才是池梦蝶真正的实力。两个人真要打起来，秦沙知道自己绝对会是落败的那一个，但在床上，终究还是他靠著高明的挑逗手段稳占上风，把池梦蝶弄得服服帖帖的。
　　只不过，小笨蛋在这方面的学习能力可比秦沙想象中强得多，最近大有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势头，压倒秦沙的次数也逐渐多起来。
　　如此下去，等再过几年，他不就要被小家夥压得死死的，永远翻不了身了？……秦沙不由地开始胡思乱想。
　　一剑寒光倏闪，划开面前飞舞的无数绿叶。从漫天飘摇的碧影间望见皱著眉直著眼的秦沙，池梦蝶玩心忽起，一声清叱连人带剑扑向秦沙。“看剑！”
　　“啊！──”秦沙还在发愣，直等森寒剑气近在眉睫，他才惊觉，要躲已经迟了。
　　幸亏池梦蝶反应敏捷，急忙翻腕，锋锐剑身擦著秦沙面颊刺进了男人背後的树身，顺势用身体将秦沙压到树干上，伸手在秦沙眼前晃了晃。“在想什麽，连剑都忘记躲了？”
　　秦沙当然不会傻到把自己刚才的担忧抖出来，笑道：“是你剑术又精进许多，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我想躲也来不及啊！”
　　“是吗？”被狂拍马匹的池梦蝶非但没有得意，反而露出个你在撒谎的表情斜睨秦沙，这男人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变著法儿说他笨，鬼才相信秦沙会夸他的剑术。
　　他哼了一声，抽剑横在男人脖子前，恫吓道：“少跟我来这一套！刚才你到底在想什麽？”
　　这小鬼现在是对他越发嚣张了。秦沙苦笑：“梦蝶，你太凶悍了。”
　　池梦蝶危险地眯起眼睛，“喂！我哪天不凶悍！你这算什麽意思？是不是後悔跟我在一起？说！”
　　手里的剑又往前送进半寸，贴住了秦沙颈中肌肤。
　　剑光赛雪，冷如秋水，池梦蝶脸上的捉狭笑意却让威胁变得毫无杀伤力。“快说！不然我就阉了你，让你断子绝孙！”
　　秦沙终於忍不住大笑，捏住剑身，把剑从自己脖子上移开，搂住了池梦蝶。“选了你，我秦家早就断子绝孙了。”他抵住池梦蝶的额头，轻声笑叹。
　　池梦蝶眼底不禁闪过丝歉然。赤骊国向来以女子传嗣，他成不成亲无关紧要，可秦沙……
　　“别乱想！”秦沙一眼就看穿了池梦蝶的心思，在池梦蝶唇上轻啄一吻，“我就是喜欢你这凶巴巴的小笨蛋，为你断子绝孙也甘愿。”
　　池梦蝶刚感动了一下，转瞬便发觉男人两只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腰间乱动起来，他猛地跳离秦沙怀抱，义正严词地道：“大白天的，你想干什麽？”
　　秦沙坏笑：“谁说大白天就不能干什麽了？梦蝶，我们前两天试过在河里做，不如今天试下在树林，嘿嘿……”纵身一扑，把池梦蝶压倒在泥泞中。
　　要让这小鬼停止乱想，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池梦蝶除了他，没空去想别的事情。
　　哈！做就做，谁怕谁啊？池梦蝶不甘示弱地抛下剑，揪住男人衣襟，哼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用力翻过身，攫住秦沙的嘴唇，深深吻。
　　他对男人的渴望，其实丝毫不比秦沙对他的欲望来得少，只是“错”上秦沙之後，池梦蝶始终对秦沙有所负疚，欢爱时也往往大方地把引导权让给了秦沙，自己难得才主动一回。
　　姓秦的，你可别就此以为我是吃素的！池梦蝶结束一吻後，麻利地将手探进了男人衣内，抚上男人胸前的敏感部位，迫男人发出声暗哑的低吟。
　　今天，不让秦沙累到直不起腰来，他绝不收手。哼哼哼！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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