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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竹枝之瑶瑟怨 

　　作者：烟子笑

文案 
九岁那年，父母不知道被何人所杀。他，被天下第一庄的慕曦山庄庄主收为己子。

十九岁那年，他发誓守护自己最爱的人一生一世。却，牵出一场孽缘。

当心灵已被撕裂，徒留躯壳还有何用。

江斐济，手持一根浅翠竹笛，慢慢沉去。

是怜惜，还是惩罚？

当一切又被重新剥落于他的眼前，究竟他该如何去面对，这泣如血泪的人生。

 

　　第 1 章

　　1
　　天下，南晟，北姜，对峙雄踞。
　　江湖，慕曦山庄，只手遮天。
　　并非慕曦山庄的庄主有多高深的武功造诣，也并非慕曦山庄里有多少绝顶高手，更不是山庄里藏着绝世武功秘籍，只手遮天，在于，情报。
　　慕曦山庄是江湖上顶绝的一处情报据点，它所提供的情报，绝对快，而且绝对准。自古有云，明刀易挡，暗箭难防。就算你有绝世武功，就算你行侠仗义处处为弱者出头，只要还在这江湖上行走，就绝对算不准自己何时会身首异处。
　　慕曦山庄傍山而建，四周自然而得天然屏障，内设九九八十一院落，各院落之间设七七四十九回廊，逶迤而连。从外而观，灰白色石阶延伸直上大约一丈有余，直入墨黑色的三扇门，两只狮子铜锁支座在正中大门上，冷冷地把一切尘世缩在门外。再放眼而望，慕曦山庄四个大字，翻云覆雨，金光熠熠。山中最高处，云深而绕，楼阁若现若隐，便是慕曦山庄庄主黎子贺的家院。
　　这是江斐济第一次，站在慕曦山庄的门外。对着慕曦山庄四个字，眼里流露出看不见的未来。
　　前方一米处，一个身穿炫黑衣袍的男子一手拿着佩剑，一手撩起下摆，欲登石阶。似是感觉到身边空了，左脚停在已经跨入的上一层石阶上，转身对他伸手。
　　【斐济，过来，我们到家了。】
　　江斐济将小手绞在衣袖里，慢慢向前挪动。男子微微一摇头，轻轻笑着，从石阶上退了下来，拉住了江斐济的手，一起向上走去。一拉，才发现，江斐济的手里早已湿透。
　　男子宠爱地揉揉江斐济那软软的头顶，【不用紧张，这就是你的家。】
　　江斐济除了能紧紧攥住男子的宽大的手掌，依靠着男子的步伐走近大门，自己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就在快跨上大门外的平台的时候，哗的一声巨响，三扇墨黑色的大门同时打开了。一个跟想象中无差，约摸五十岁左右的人，率先迎了出来，想必便是这山庄的管家了吧。
　　【庄主，你可回来了。夫人少爷们都在后院等着给你接风呢。】
　　老者弯下腰，恭敬地取下了黑衣男子手中的佩剑。
　　黎子贺点点头，表示即刻便去与家人团聚。
　　江斐济此时才知道，这个帮他把脸上的泪水一抹而尽，把他从父母坟前带回来的人，正是当今名声响彻江湖的慕曦山庄的庄主，黎子贺。那个出来接迎的老者，是这个山庄的管家，江斐济后来称他为莫四叔。
　　【庄主，这位小少爷是？】
　　黎子贺拉着江斐济跨过了正门那道高高的门槛，进了山庄。
　　【将下人都集在内院了吧，正好我有事吩咐。】
　　【是。】
　　管家便跟在黎子贺后面，一起往内院走去。
　　江斐济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宅子，不由得两只眼睛到处转动。一路被黎子贺牵着，再加上对新环境的好奇，倒也没觉得累，心里反到没有那么紧张了。走到黎子贺家院的时候，天已将近中午，正好赶着午饭去。
　　跨进内院的时候，江斐济不禁回头看了下来时的路，曲曲折折，却只能看见现在云中隐约的轮廓了，原来自己竟是登上了山顶。这里想必便是刚刚在山脚上观望到的最高处了吧。江斐济还在回头看着脚下的云，人已经被黎子贺带进了大厅中。
　　大厅中，一个头束云髻，斜插璎珞珠钗的妇人笑盈盈地看着黎子贺，走过来。
　　【老爷，你总算回来了。】
　　一双温和的眼睛扫过江斐济，心中登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便也不做多问，直接拉过江斐济的小手，走到了饭桌前。
　　【都饿了吧。】妇人拿起桌上的一块枣糕塞进了江斐济的口中，【老爷，这孩子长的好生清秀。我看着喜欢的紧。】
　　【嗯。】黎子贺走进桌子，坐了下来，【夫人喜欢就好，我路上还担心......】
　　妇人伸手盛了一碗莲子羹，放到江斐济的面前，眼中的疼爱似乎要溢了出来。江斐济看在眼中，心里不禁地抽动了一下。那眼神，和已过世的娘亲，很像。妇人似是察觉到江斐济的心思，赶紧收出目光，在黎子贺身边坐了下来。
　　【爹。】
　　【爹！】
　　江斐济正在埋头喝着他的莲子羹，听见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声音响起，不禁抬起头来看过去。
　　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恭敬垂手站在门口，作揖请安。再把目光转回来的时候，黎子贺怀里已经多了一个淡黄色的身影。两朵淡紫色的蝴蝶花轻轻在眼前飞舞着。江斐济想起从前，每当黄昏等娘亲做好饭的时候，自己总是在院子里抓蝴蝶，白色的，黄色的，绕着他美丽的娘亲飞舞。只是如今，院子没了，蝴蝶没了，娘亲也没了。
　　江斐济迅速低下头，喝着手中的莲子羹，却已尝不出味道。别人一家团聚，自己早已成了无依靠的孤儿。
　　【回老爷，下人都已集在院中了。】
　　黎子贺抬眼望向妇人，妇人含笑对他点了点头。黎子贺便拉起江斐济走向院中，大声说道，【从今天起，斐济就是我黎子贺的儿子，慕曦山庄的二少爷。】
　　院中众多家丁忽地全部抬眼望向庄主身边的男孩，江斐济被这么多人盯着，突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幸好黎子贺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手。
　　【小人们明白了。一定将二少爷服侍的体贴妥当，老爷放心。】
　　黎子贺手臂一挥，院中登时黑压压的一片如鸟兽散，各做其事去了。
　　江斐济呆呆地站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自己突然就变成了这慕曦山庄的二少爷了。
　　云里雾里的跟着管家，被带到大厅东后面的一处小院处，题着，竹苑。
　　【二少爷，这竹苑老生白天已经清扫干净，还请二少爷住的舒心。】管家推开院中正房花雕红木门的时候，回头低声道。
　　【有劳管家大叔。】江斐济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这些世俗礼仪爹娘从前也教过他一些。如今，住在别人的屋檐下，总是万分客气最好。只是初来，对于陌生的人确实不知道如何称呼，只能叫声管家大叔。
　　【二少爷，叫老生莫四便好。】莫四笑吟吟地看向江斐济。这个孩子一眼便让人喜欢上，单薄的小身板，搭上有教养又灵动的一双眼睛，任谁都想呵护着。
　　【那便叫声莫四叔吧。斐济以后还有多多麻烦的地方，这里一并谢过。】江斐济站定后，对着莫四深深地作了揖。
　　莫四诚惶诚恐地赶紧跪了下来，【二少爷莫折煞了老生，二少爷是主子，老生只是个奴才，可不敢僭越。】
　　江斐济只好讪讪地笑了笑，扶起莫四，走到床边坐下。
　　【二少爷折腾一天必定乏了，老生就不打扰少爷休息了。】说完，便轻轻反带上门，吩咐下人好好伺候着。
　　不一会，几个家丁抬着一个大浴桶进了屋子，还跟着两丫鬟。
　　【请二少爷沐浴更衣。】
　　说着，两个丫鬟把手中的新衣裳搁在桌子上，便要过来给江斐济宽衣。
　　江斐济突地一跳，脸顿时红起来，好在天已经入黑，看不真切，不然真要羞死当下。
　　【我自己洗便可。】
　　下人们哪肯依他，白天庄主才吩咐过要好生伺候着这位少爷，如今岂能怠慢。
　　于是江斐济在慕曦山庄的第一次沐浴，折腾地换了三次热水才告终。即便举止上装得成熟，江斐济事实上仍旧是一个小娃子，怎抵得过若干成年家丁，所以，最后被乖乖地按坐在木桶里，让人伺候着。
　　或许是真的奔波几天，或许是洗去一身的风尘劳累，这一晚，江斐济在慕曦山庄的第一个夜晚，深深地睡了过去。
　　窗外，竹影婆娑轻曳。
　　2
　　大约是黎子贺这一趟出门耽搁许多事务，江斐济自进入慕曦山庄以后两个月都没见过他。黎子贺忙的不见踪影，对于江斐济的生活自然也没什么特别指示，下人们也只能在吃住上服侍的体贴妥当。
　　这一日，江斐济又像往常一样，坐在院边看天上的火烧云。
　　墨云烫金，丝丝相扣。红云翻滚，心中惆怅。
　　算着已来这里好几个月，江斐济指腹轻轻摩搓着身旁的斑竹枝。
　　风吹过枝叶，轻轻吟唱。
　　江斐济轻轻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自己生活九年有余的小院。院中，他围着娘亲打转，爹在篱笆旁的石凳上一手握书，眼睛含笑望着他们娘俩。那天，也是这样的一片火烧云。金色的霞光照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头顶上是娘亲温热的手掌，那时候的小斐济还不明白，原来这就是幸福。他只是咧开小嘴巴，露出白透的小牙，希望能和爹娘永远在一起。
　　一滴泪，落在苍白的骨指上。身边的斑竹枝，轻轻俯下身，枝叶拍打在江斐济的头顶上，象是娘亲温柔的手，轻轻抚摸。再无论如何，江斐济，还是个孩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一片斑竹枝，将手裹紧衣摆中，擦去湿意。刚来的几个夜晚，总是被窗外的这些竹影吓得一宿睡不着，夜晚的斑竹枝，看起来，总似鬼魅，呜咽声声。没想到，这些竹子之后竟成为自己唯一的伴。白天，他总爱站在竹林中，抚摸着竹节，那竹节上的点点痕迹，像极他的心。斑竹枝，生生世世被上古两位美人的血泪，烙上印记。小斐济轻轻拍着竹节，互相慰籍。
　　斑竹枝上的泪痕，到底是谁洒落在这世间？
　　哗啦一声，把江斐济从遥远的空间扯将回来。
　　一个半人大小的东西卡在了竹枝间，江斐济抬高脑袋，才发现原来是只纸鸢。两根长长的尾翼呼呼地响着，彼此缠绕。
　　【小姐，你看，落在二少爷的院子里了。】
　　江斐济转身的时候，刚好看见黎家二小姐匆匆跑过来。
　　这个女孩，就是上次吃饭黎庄主怀里抱着的那个吧。看样子就知道黎庄主很宠这个女儿。江斐济看着眼前的这个比自己小过二三岁的女孩，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黎家二小姐依旧穿着淡黄色的罗纱裙，只是头发束着的丝带也变成了淡黄色，整齐地搭在脸颊的两边。之前，正和下人们一起玩纸鸢，谁知道，绳线突地断开，一路小跑跟着往下飘落的纸鸢，便到了竹园，纸鸢正挂在院中的竹枝上。黎家二小姐盯着江斐济看起来有些发窘的表情，心里暗喜，还好没追错地方。
　　【二哥，我叫黎颖萱。你就叫我三妹或者萱儿就行了，大哥都是这么叫我的。】
　　黎颖萱走到江斐济身边，心中念着，大哥天天练武读书根本没空理她，更别说陪她一起玩了。这下平白多了个二哥，她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可是这个二哥一直不大出竹园，就失了借口。
　　江斐济本打算开口打招呼，可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毕竟自己是外人，对着这个黎家二小姐，不知如何称呼。这下，黎颖萱的一句话恰好解了他的困。于是，再次转身，取下竹枝间的纸鸢，回了一句，【三妹。】
　　本就是差不多年龄的童真孩童，不消一会，便熟络起来。旁边的丫鬟们也落得清闲，立在一边看着两个小主子闲聊逗趣，时时记得送些蜜饯点心过去。
　　自打那以后，黎颖萱常常跑到竹园去找江斐济。山庄里的人后来都晓得，小姐不在自己房间里，就肯定在竹园中，准错不了。
　　平时只有斑竹枝和江斐济的竹园，从此也热闹不少。
　　白天。
　　江斐济就说些书上看来的故事给她听。
　　黎颖萱还时不时地拿根断竹枝教他剑法，可惜江斐济身子骨淡薄，还没舞几下，就已经大汗淋漓。
　　晚上。
　　江斐济就去隔壁书库里拣些闲书回房消磨时间。
　　慢慢地，山庄里的下人们都发现这个二少爷的话比最初多了些，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二哥！】
　　湘妃竹下，一人左手负后，右手持卷，回头宛然。一身素色长衫，几根墨竹在下摆处栩栩而立，腰上系的那根浅翠色的锦带，追逐着被风吹鼓起的宽大衣袖。那人，亮墨色长发绾于耳后，一张笑脸，如夜晚的夏风拂过满塘荷色，清爽，甘凉。
　　【萱妹。】
　　那站立的人，正是这竹园的主人，江斐济。
　　黎颖萱还是穿着一身淡黄色衣裳，这将近十年的日子，江斐济从未见过她穿过别的颜色和样式，除了那原先束在两边的头发如今已经合挽在后面，还有那一张越发标致令人心动的脸庞。
　　【给你拿点时下的糕点过来。】
　　黎颖萱早不是之前那个活泼可爱，毫无顾忌的小女娃。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也觉得总是往竹园跑有点不大矜持，特别是她发现自己看见江斐济，心会扑通扑通跳之后。所以，有段时间，她总是坐在房间里，对着竹园的方向发呆。
　　黎夫人自然晓得这丫头的心思，再加上自己本就很喜欢江斐济，心里早就做了打算。所以，时时命下人那些点心水果之类的，让黎颖萱送到竹园去。
　　山庄里的下人们，特别是伺候两个小主子长大的那几个，自然心里都已明白。山庄就要开始忙碌着准备操办一桩大喜事了。
　　【你自己吃便好。】江斐济放下手中的书卷，从旁倒了两杯清茶，拉着黎颖萱一起坐下。
　　【我又吃不完，不能浪费嘛。再说是娘亲吩咐我一定给你些的。】
　　江斐济将杯清茶递给黎颖萱后，取了一片云糕放在嘴里。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如同他些年来在慕曦山庄的日子。
　　端起自己的那杯茶，看着杯中模糊的倒影，江斐济不禁恍惚起来。他来到慕曦山庄已经接近十年，这十年时光，当真是一眨眼。自踏入山庄的第一步起，就已经做好寄人篱下，受人眼色的准备。可是，老天在夺走他双亲性命的同时，对他还算不薄。被响彻江湖的慕曦山庄庄主亲自接回山庄，并收为已子。山庄的主子对他温柔照顾，虽然庄主本人自他长大之后就很少再来，下人们对他也是体贴服侍，所以童年的阴影并没有让他失去什么，反而让他开朗许多。这功劳，当真要归于眼前的这位黎二小姐。哦，不对，早就改口称之黎三小姐了。他，可是二少爷。
　　【想什么呢。】
　　黎颖萱看着江斐济一张温柔笑意的脸，脸颊又不由红透起来。
　　【在想怎么谢你。】
　　【嗯？】
　　江斐济从腰中取出一支竹笛，浅翠如衣上锦带，放置手掌送于黎颖萱眼前。
　　【怎的？嫌礼薄？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哪有！快给我！】
　　江斐济看着黎颖萱那几乎要烧着的脸颊，不禁动容道，
　　【萱妹，过几日，便是庄主寿辰，你说，我去向他提亲，可好？】
　　江斐济反握住黎颖萱的手，一双温柔快要溢出的眸子深深看向她。十年的相伴，早过了兄妹之情。江斐济心中明白，若不是眼前的这个女子，他，不会这么快乐。所以，心中认定眼前这女子定是他相伴终生之人。而他，也定会拼了全部生命给她幸福。
　　黎颖萱脑海顿时一片空白，似乎做梦一般，只轻轻回了句，
　　【二哥......】
　　周围的下人们，满眼的欢喜，都道这竹园怕是要改名叫做桃园了。接下来的这几天，老爷的寿宴加上少爷小姐的喜宴，肯定要忙个底朝天喽。
　　已然百年矗立在山上的慕曦山庄，终于不再宁静。
　　3【左边那只灯笼再高一点！】【看着点走，慌什么！】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在慕曦山庄的大门口，对着另一个正攀在梯子上的人叫道。
　　大门口大概还围着十来个家丁，凑成几团，慌忙张罗着。
　　再过两天，就是慕曦山庄庄主黎子贺的四十寿辰。往常庄主的寿辰，也都是家人一起乐呵着，虽说也操办的够排场，不过，象今次这么大的动作，山庄还从未有过。
　　因为，江湖上，许多门派都收到了来自慕曦山庄的名帖。
　　大红的喜帖，封面只有一烫金描笔狂草，寿。内着一行小楷，慕曦山庄庄主寿诞，恭侯君至同贺。
　　于是，慕曦山庄不能抹了天下第一庄的颜面，该仔细打点的地方不能有一丝含糊。而，江湖上也不再平静。各大门派都为贺礼费劲心思，能与天下第一庄攀上些关系，自然是再好不过。就连距离山庄五十里外的市井，都百年难遇的热火起来。街市巷内，卖东西的小贩们各个满脸红光，连额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去。
　　【这位爷，您拿好喽，刚出炉的有酥饼。包你吃了一个还想再吃第二个。】【这位姑娘，看看这簪花，绝对的上品，正称你的发式呢。】【让一让啊，别挡道，新摘的李子，绝对甜掉牙啊！让一让，让一让......】【......】各色各式的叫卖声，充斥着这五米来宽的巷子，延伸至深处。
　　【想不到，这南方一个小镇也能如此繁华。】红衣男子，双目微张，春风含笑。
　　【南蛮娇弱无大志。】红衣男子嗤嗤地笑出声来。捋了捋有些褶皱的衣袖，【玖桑，你当真无趣。】被说无趣的男子，依旧面无表情，两只眼睛紧盯着周围一切，右手也始终没有离开挂在腰间的佩刀。
　　【哈哈。你不要那么紧张，这里没人能认识我。区区一个偏远小镇，能出什么人物。】【主，少爷，这几天正是黎子贺寿辰，宴招各门，这小镇必是鱼目混杂，还是谨慎些好。】红衣男子便不再多言，继续前行。后方五米之外，四五个人紧跟着这两人，一步不多一不少。
　　【少爷，这家客栈也满了。】玖桑刚踏进醉仙楼，随后又走了出来。【为什么不直接去慕曦山庄住下？】【难得来次南方，也体会下江南风情。】红衣男子掠过玖桑，踏进醉仙楼。玖桑一张嘴半张着，还没说出下面的话来，只好合上嘴巴重新跟进醉仙楼。
　　【老板，可有空房？】【这位客官不好意思，嘿，都住满了，来我这醉仙楼您得提前预定。】老板四十来岁，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回答。
　　醉仙楼这几天的生意结的满满的，虽然老板不了解黎子贺到底是何许人，但至少给他这客栈招揽了这么多银子，心里已经寻思要不要去给他弄一个长生牌供在客栈里。
　　【三号桌，一份香酥鸭掌。上菜。动作都给我麻利点！】老板根本没空搭理这一行要住店的人，反正这两天送上门的生意，自己也是有心无力。银子是赚不完的啊！早知道，开间大一点的客栈了。虽然感叹，但手上的活还是没有停下，扯着嗓门吆喝着小二们不要偷懒。
　　【初来贵地，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红衣男子左手轻轻一翻，一张五百两银票已经塞入老板掌中。
　　【两天，我们只住两天，掌柜的，还请给个方便。】话说老板，此时正捏着这沉甸甸的银子，不知如何是好。想用牙去咬，又担心太过招摇，最近这几天都出现的那些人，纵使他个市井生意人也多少能看穿一点。
　　红衣男子看出老板心中所想，又是一阵春风绽放，【掌柜尽管放心。在下也是正经生意人。】醉仙楼老板随意拨下算盘上的珠子，【既然客官如此诚心，我也就行个方便，何况大家都是同行，还剩最后两间天子房。本留着最后抬价用的，料是公子你也出得起价钱。】随后便挥手叫住一个小二，带着红衣男子和他身边那个目瞪口呆象活见鬼一样的人上了三楼。
　　【客官有什么吩咐，小的这就去做。】【随便那些酒菜上来。】【好嘞。】店小二帮忙关好房门，一溜烟地窜下楼去。
　　【主子，玖桑就在隔壁。不打扰主子休息。】自进入客栈，除了看见主子居然住进来的时候，有些愕然，其他时间依旧是一副目无表情的脸。
　　红衣男子笑着指着玖桑的脑袋，【这世间的很多事情，还是要靠这里的。】吃完小二送过来的酒菜，红衣男子手执瓷玉酒壶半倚在窗格边，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这次，真的来了不少人啊。没想到，南方的脉络尽是如此广袤复杂。只不过，哼，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站立了许久，街道上的物体开始变得模糊，微微一处点光出现之后，接连着处处都泛起光晕。街道在明黄的照耀下，又重新真切起来。已到掌灯时分。
　　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红衣男子拉了下不知何时滑落的领襟，声音慵懒之极。
　　【何事？】【回客官，小的给您送灯芯来了。】【进来吧。】小二哥点燃灯芯后，借着这暧昧的灯火看见白天那名红衣男子懒散地挪到床边，坐下。这人，比白天的时候，少些棱角，多份柔和。惊觉自己走了神，小二哥赶紧掐了把大腿，退将出去。
　　一盏灯在案台上，忽明忽暗的闪着，外面街道上的喧闹声也慢慢散去。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门上传来三声轻叩。
　　接着，六个人如鬼魅一般闪进屋中。
　　【见过王爷。】六人在红衣男子面前，恭敬跪下。五名男子，一名女子。五名男子，正是白天紧跟在他后面的那五人，想来便是一路保护红衣男子过来的。那名女子，确实从没有见过的，生的一副玲珑剔透，莹雪娇容。
　　【烟儿，拜见王爷。】【哈哈。烟儿，这些年辛苦你了。】红衣男子起身扶起那名女子，示意她坐下。
　　【烟儿不敢，烟儿只是想为皇上做些事情，报答恩情。】纵是低着头，纵是周围一片漆黑，烟儿也能想象出，此刻她的王爷脸上正露出那抹微笑。如正她最初看见的那般，温柔的愿意溺死在其中的笑容，如春风，温暖着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事情进展如何？】【回王爷，奴婢已经做了南晟七殿下李泓煜的贴身侍婢。】【哈哈。烟儿，做得好。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以后的计划还要小心行事，本王的千秋大业，可是在你手上呢。】扑通一声，烟儿已经跪在地上。
　　【奴婢就算舍了这一条性命，也一定不会让王爷失望。】红衣男子走到烟儿身边，轻轻拥她入怀。
　　【本王如何舍得你牺牲性命，莫不要勉强自己。】烟儿浑身僵硬，落在红衣男子怀中。泪眼婆娑。
　　红衣男子撩起掌中一缕黑发，双目清明。
　　桌案上的灯芯发生霹啪的声响，纱帐的投影在两人身上剧烈摇晃，恍如隔世。烟儿看见，自己的将来就是那段要被剪掉的灯芯，因为已经燃尽。
　　是自己义无反顾地贪恋上这个人的温柔，发誓纵是为其舍命，也要看见他气吞山河，雄霸天下。只是，为何当初救她性命之人是北姜的定王爷，卢铭夏。只是，为何心里还念想着，他对她，可有一丝爱怜？
　　煮酒淡，灯火摇，情思绵绵空愁肠。
　　月将落，夜未央，楼台亭榭花已殇。
　　4
　　一方小苑，一片竹枝，一张石桌。摒弃世间所有喧嚣。
　　这里。只有两个人。这里。只容两个人。
　　黄衣女子，罗纱裙摆盈盈而动，娇目含羞。
　　水色男子，浅翠衣带轻轻而飘，脉脉温情。
　　【萱妹，明日就是庄主寿辰，今晚我就去向庄主禀明一切，好不好？】
　　【呃......】
　　黎颖萱握住手中的水杯，双颊飞红，嘴唇都快被她咬出血来。她心里立刻答道好，可是口中又不能直接说出来，毕竟女儿家还是要矜持些，但是又怕江斐济误会她不愿意，一时间便急得只吐出个呃字。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双柔软如丝缎的手把她微微发汗的双手裹在其中，黎颖萱抬起头正对上江斐济那张满是宠溺的脸。
　　【我便当你答应了。】
　　江斐济怎会看不出黎颖萱的心思，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是她帮他解了困围。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她的善良，她的知心早就捕获那颗已然悸动的少年之心。
　　黎颖萱的一颗心仿佛也被那双温暖的手捧在掌心，幸福的快要控制不住。对着江斐济，狠狠地点了头。
　　这一天似乎过的很是漫长，两颗心都在等待中煎熬。盼着夜晚的到来，又惶恐着夜晚的降临。
　　掌管时辰的天官依旧如往常一般。在南天门外挥动着手中的昼夜旗。
　　终于过了黄昏，慕曦山庄也开始在暖黄的灯火中显现出来。
　　后院客厅中，一家人正在其乐融融的吃饭。
　　黎子贺也因为寿辰的原因，回到府中。黎夫人似乎瘦了点，这几天山庄的大小事务，她总是要亲自打点，生怕哪个下人一不小心，让外人笑话了去。
　　【夫人，这几日辛苦许多。】
　　黎子贺端起一碗羹放置黎夫人面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是些女人家的琐碎事情，总不能让老爷插手。】
　　江斐济看到黎夫人脸上无处可藏的幸福，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这样的一家人，自己能永远和他们呆在一起，是种福气。心里也觉得，若是娶颖萱为妻，两个长辈一定也会更加开心吧。然后，再生上几个小娃娃，呵呵，取什么名字好呢？
　　【斐济，笑的那么开心？】
　　黎子贺也是好几个月没看见江斐济，一抬眼刚好看见江斐济脸上堆着一大片笑容，心情又是一阵大好。这笑，像极了二十五年前的那株梨花。清淡，却不失温柔。
　　【只是看见庄主和夫人如此恩爱，斐济也为之高兴而已。】
　　江斐济被黎子贺一句问话拉了回来。暗笑自己真的是紧张的过头，竟然想到那么远的将来，不过想到几个小娃娃围着两个来人家撒娇，脸上不知觉又溢出笑容来。
　　黎夫人再看看身边的黎颖萱，心下又已经了然。
　　谁人不喜欢共享天伦之乐，谁人不享受家人其乐融融。
　　【哈哈。难得今晚大家兴致都这么好，莫管家，把我的那坛陈年花雕拿出来！】
　　黎子贺转身吩咐一旁伺候着的莫四。
　　【老爷，你身子......】
　　【夫人放心，反正明日就是寿辰，庄内的繁杂事务也处理的差不多，再加上难得今晚觅儿也在，哈哈！】
　　黎子贺身边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端起酒杯，敬向黎子贺。
　　【爹，孩儿先用茶水敬爹一杯！】
　　江斐济看向对面的那名男子，原来这位就是慕曦山庄的大少爷黎觅汐。还记得十年前，只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孩子，如今，至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来。江斐济和这位少庄主并不是很熟络，很小的时候，也就只是吃饭的时候会打个照面，他自己不爱说话，少庄主也从不主动和他说话，所以，印象中，少庄主是个冷面的人。再加上后来，连吃饭也遇不到了，听说颖萱说他被庄主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拜一位高人为师了。如今，十年已经过去，再次见面的时候，江斐济完全没认出来原来坐在黎子贺身边的那个男子，便是当年那个冷颜孩童。
　　黎子贺含笑饮下杯中茶水，点点头。眼睛分明已经说明，对黎觅汐的满意以及厚望。这个儿子没有让他失望，慕曦山庄以后也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原来是大哥，斐济也敬大哥一杯。】
　　江斐济也端起面前的酒杯，举向黎觅汐。
　　一张犹如工笔刻画的英俊侧脸，慢慢转向江斐济。还是那张少年时冷颜的脸，却褪去稚嫩。当真和颖萱出奇的相似，却把颖萱的柔和化成英豪，气势逼人。
　　【原来是二弟。】
　　黎觅汐推手回敬道，便再无语言，回身坐下。
　　恰这会，莫管家已经将陈年花雕取出。
　　黎子贺一掌拍碎封泥，酒香登时四溢在大厅中。就连江斐济平素很少饮酒的人，都不觉叹为绝品。
　　月光晃进窗棂，也想听听这凡间的家宴比那天庭酒宴可是要美妙多少。黎夫人一旁又吩咐着下人再做些酒菜，便带着黎颖萱回房了。留着他们爷仨好好聚聚，好放开喝，谈些事情，妇道人家留在桌面上也总是不妥。
　　黎觅汐说着这些年在外求师的历程，江斐济偶尔搭几句书上看来的趣事，这顿酒菜吃的全都忘了时辰。直至那坛陈年花雕已经见底，才发现月亮已经上了枝头。
　　【罢了罢了，夜也深了，都去歇息吧。】
　　【孩儿送爹回房。】
　　【不必了，你们也都喝了不少。这点酒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想当年......】
　　【庄主......】
　　江斐济正犹豫着他和颖萱的事情要不要过了今日再说，但口中庄主二字已经吐了出去。
　　黎子贺看着江斐济，【斐济，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没事，以后再说吧。】江斐济看着黎子贺，心里明白他已经有点小醉。【庄主还是早点休息吧。】
　　【你随我来书房吧。】
　　说罢，就让莫四前面掌灯，向书房走去。
　　江斐济只好跟着过去，事情是他先说出来，纵是不忍心让庄主这么晚再为他的事情烦心，但也知道庄主的脾气，是绝对不会让他有一丝为难的。十年都是如此，虽说他一直对黎子贺恭敬的叫着庄主，心里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爹。庄主对他恩重如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不管吃的用的，全部给他最好的，这份恩情，他无以回报。所以，娶颖萱也是为了能名正言顺的将来好好照顾两位长辈。天上的爹和娘，也是希望他这么做的吧。
　　整个慕曦山庄已经在夜色中沉静下来，丝丝凉风入心，莫四叔手中的掌灯也被吹的摇晃，黎子贺的影子在江斐济面前显得越发不真切起来，想想自己还真的没有在夜里走动过。原来夜晚的慕曦山庄，是这样一番景色。亦真亦幻，暗香浮动。正琢磨着如何和庄主开口，一个黑影突然站停在他的面前，险些撞了上去。思绪顿时清醒起来，原来已经到了书房门口了。
　　【莫管家，你先下去吧。我和斐济有事相商。】
　　江斐济随着黎子贺踏进书房，一张长长的红木雕花案几上，放着几叠书卷和信件，一方黑亮的砚台倒影出上方悬挂着几支狼毫。案几后一米处是一张纳凉的床榻。想来，庄中事务繁忙的时候，庄主便是在此彻夜处理。
　　【随便坐吧，找我有什么事。】
　　黎子贺走到案边坐下，挑了挑案几上的灯芯。
　　这时，莫管家端了两杯醒酒茶水放于案上，便掩门退下。门外的蛙鸣声，也轻了许多。
　　江斐济在案前，屈身颔首，两只拳头紧紧抱于前额，以消除内心的紧张。
　　【庄主，斐济想和颖萱成亲，请庄主成全。斐济和颖萱从小一起......】
　　5
　　灯火不明所以的剧烈闪晃起来，把案几上的狼毫在砚台中拉出条条令人悚然的倒影。
　　成亲，成全，黎子贺听在耳中的就只有这四个字。
　　【不可以！】
　　江斐济还在继续说着他与颖萱是两情相悦的时候，突然懵了。他看向黎子贺，此时的庄主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庄主。黎子贺满脸愤怒，双目血红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嘴角不真实地抽动着。江斐济想过无数种他会遇到的可能，却从没有想到过庄主会突然暴怒成这样，就像现在。一时忘了改如何自处，只傻傻的站在案前，看着黎子贺。
　　【为什么？不可以！】
　　黎子贺象是中邪一般，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黎子贺的奇怪反应让江斐意识到庄主是真的喝醉了，于是便想着这事还是等庄主的寿辰之后再提吧。
　　这会下人们都早已睡下，江斐济也不忍心再去叫莫四叔起身，便走到案几旁，打算扶黎子贺去床榻上休息。江斐济本身就很瘦弱，再加上黎子贺又是一常年习武之人，还醉着酒，费了好些力气，江斐济才把黎子贺扶到案几后面的床榻上。想着半夜风大，便欲去取张棉毯过来给黎子贺盖上。
　　谁知刚转身还没踏出一步，整个身体已经被一股大力带倒在床榻上。江斐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黎子贺压在了床榻上。他看着黎子贺那张瞬间放大的脸上，布满狂乱。任他再傻，也能从黎子贺的眼神中看出，那是男人的欲望。身子不由得开始挣扎起来，黎子贺，是他的恩人，是他的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黎子贺看着眼前的人，一张几近透明的脸孔，淡粉色的双唇喃喃开阖着，慢慢地和那一片漫天飞旋的梨花重叠，慢慢地和那一张春风清雅的笑脸重叠，重叠......
　　梨树下，一个白衣少年，手持长剑，对他春风含笑，师兄，你又输了。梨花落在那人的颈中，便会消失不见，如同一瓣雪花落入水中，融化。而自己，总是会走上前去，轻轻地揉着那人的发顶，丝毫不在乎比试的输赢。如能一辈子换你这般笑容，输又何妨？如能一辈子换与你共沐梨花雨，输又何妨？早在那人的笑脸中，忘了输赢。
　　梨树下，那个白衣少年，手持长剑，对他满脸疑惑，师兄，为什么。梨花落在那人的颈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如同一朵血色莲花绽放，娇艳欲滴。而自己，手里盘龙剑抵在梨花瓣上，染红了所有的白。那人的笑容已经不再为他展颜，只因那人的身边多了一个她。
　　前夜，烛火摇曳。师兄，我要成亲了......
　　梨花飘乱眼眸，黎子贺傻傻地看着眼前的红越绽越艳，想要伸手抚净，却全身僵硬不能移动半步。师兄，我和萧儿是真心相爱，还请师兄成全。白衣少年纵然不明为何师兄会动手伤他，但也明白是不满他的这桩婚事，但他无比坚定的眼神已经告诉黎子贺，除非他死，否则，那个女子他必娶无疑。
　　成全？哈哈！黎子贺手中的盘龙剑咣当落地。看着白衣少年越走越远，一掌劈向那棵他以为可以永世相随的梨花树。满枝的梨花被震落，带着点点殷红，回旋空中。成全？我成全你，那谁又来成全我？忍着每次被师父责骂，只为看你的笑脸。逼回每次快要拔出的剑气，只为你一句，师兄，你又输了。
　　一句成全，灭了这所有的情意。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汐......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一滴泪恰好落在江斐济的嘴角，还没等着它滑落，已被吸干，那是黎子贺的嘴唇。江斐济脑中轰的一片空白，双手想要奋力推开黎子贺。可惜他从小就没学过武功，任他如何推搡，黎子贺压在他身上分毫未动。但是，黎子贺却被江斐济的举动触怒，此时的他已经完全丧失理智，身下的人，在他的眼中根本不是江斐济，而是，江汐。那个他念了二十五年的人。
　　黎子贺按住江斐济的双手，牢牢固定在头顶，狠狠对着他的嘴唇咬了下去，没有温存，只有怨恨。怨恨那人怎么可以那么绝情的一走了之，怨恨那人为何不明白他多年的心意，怨恨，除了怨恨，还是怨恨。当所有怨恨全部冲击到一个顶点的时候，那么只有爆发。粗鲁的撕碎了那人的衣裳，毫无预兆的直闯进那人的身体。
　　恍若冬日里，布帛被扯裂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今夜碎了一片。床榻下，狼毫洒落一地，失去了之前的惊悚倒影，毫无生命的躺着。
　　床榻剧烈的摇晃着，风吹起案几上的书卷，劈劈作响，一阵疾风，带碎了桌角的一盏醒酒茶。
　　黎子贺看着身下已经昏迷的人，突然清醒。
　　他，做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梦中，那个人回来了。回到他的身边，再次对他展开笑颜。
　　却，原来，是自己再次碾碎了一地梨花雨。
　　江斐济醒来的时候，书房已经空无一人。案几上的灯芯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碗灯油在烛台上慢慢晕开。撑起浑身酸痛的身子，江斐济目光呆滞地离开这间书房。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总算回到竹苑。竹苑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那片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斑竹枝，轻轻对他招手。身子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麻木走回屋内，坐在桌边。月光柔柔地洒落在那根翠绿如他的竹笛上。星星点点的淡黄色小斑，像极他已经落不出的泪痕。
　　那只竹笛，本打算拿去镶玉打磨，在新婚之夜重新送给颖萱的。
　　江斐济拿起那只竹笛，慢慢走到屋外。
　　头顶一片皎月，冰清玉洁。
　　一阵淡淡清香似是抓住了闻者的魂魄，江斐济穿过竹林，向后山走去。一棵斑竹枝绊住他的衣带，却硬生生地被扯断。江斐济毫无意识的走着，直至看见一片白莲如玉，在碧水中盛开。
　　那清香扑鼻的源头就在这里。江斐济笑了，笑得如三月下的梨花，清淡，却不失温柔。笑的如七月下的莲花，清雅，却不失甘甜。
　　那片白莲轻轻在碧叶中摇曳，如媚惑的仙子再对他招手。那深翠如墨的莲叶，像极每晚伴他入眠的斑竹枝。
　　碧浪在夜色下翻滚，惊起了天上的媚。
　　一片墨色黑亮在水中越绽越盛，宛若九天之上一朵不慎跌落凡间的墨莲。
　　6
　　三丈之外，一点微透的光亮瞬间又被黑暗湮没。
　　迟疑片刻，传来一阵沉沉的男子声音。
　　【玖桑，去把那人救了吧。】
　　【主子......】
　　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正是卢铭夏一行人。由于白天耽搁些时辰，只好半夜买辆马车赶夜路。
　　卢铭夏之前在马车里迷迷糊糊的瞌睡，突然鼻腔中清香满溢，象仙娥弄月的水袖，不停的撩拨着心脏。仿佛一个闪神，就会让这股香气从指尖溜走，徒留心中一片惘然。于是只能狠狠地嗅，然后便嗅着便清醒过来。
　　撩开卷帘，香气便扑个满怀。卢铭夏便命令马车停下来，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片白莲。在北方，有一种类似的莲花，叫做雪莲。虽然也是白色，却从来都是孤单的一只，没有香味。他看着这层层叠起的碧海素莲，怔怔出神，直至一个黑发白衣的人闯入他的视线。卢铭夏下意识屏住呼吸，就象在欣赏墙壁上一副名家的水墨画时，突然，画中走出一个人来，究竟是画活了人，还是人活了画？
　　那人腰间一抹翠绿的锦带，象是神仙的踏云法宝，环着他的脚踝，向莲池飘去。莫不是什么白莲仙子？卢铭夏紧紧盯着那飞舞的长发，恨不得眼睛能转个弯，好看清楚那墨黑发丝之下的容颜。只可惜，任他眼睛瞪的酸痛，也始终只有那一片乱舞的墨丝。
　　时间随着那个人一点一点下沉。卢铭夏才意识到，那是个人，是个投河寻死的人。可笑他还认为真的是遇见神仙，卢铭夏摇摇自己的脑袋，难道是因为这几天想事情想得太多，便放下卷帘，示意下人继续赶路。重新倚靠在车厢里时，才发现左手酸麻的厉害，原来自己竟不知道撑在车窗许久。
　　那股似浓又淡的清香随着卷帘的放下，被重新阻隔在马车外，卢铭夏心中一阵失落，空荡不可言语。
　　【去吧。】
　　玖桑虽然十分不愿意，但主子的话他从来不会违背，这也是卢铭夏去哪里都带着他的原因。
　　只见马车外，一个黑影腾空而起，轻点数行莲叶，瞬间扎进莲池中央。再是一眨眼，一个白衣人已经被夹下黑衣人腰间，稳稳落在马车边，留下阵阵此起彼伏，水珠溅落的声响。
　　这白衣人，双目紧闭，眉头微蹙，面色苍白，手中紧握一支翠绿竹笛，正是慕曦山庄二少爷，江斐济。
　　【回主子，这人已经晕厥过去。】
　　说着，一只手掌就要拍上江斐济的胸脯。
　　【慢着！】
　　卢铭夏正准备出来看看这落水人的庐山真面目，刚撩开门帘，就看见玖桑之前的动作，一口气差点没缓过劲来。
　　玖桑被主子一喝，登时也傻了，一只手直举在江斐济的胸口上方，动也不动。
　　【这人身子骨这么单薄，本来有的救，只怕要被你一掌拍的魂飞魄散。】
　　【南方人总是如此娇弱。】
　　玖桑咕哝一句，便站到一边去了，好留个位置给他主子观望。
　　卢铭夏看着地上那个快要和水融化掉的人，突地弯下身，一个横抱把江斐济抱进他的马车，留下马车外玖桑一张已经楞掉的脸。
　　好轻，手中似乎只有一滩水。除了冰冷之外，再也没有那人真实存在着的感觉。
　　卢铭夏轻轻的把江斐济放在褥子上，把自己的靠背垫在江斐济的脖颈处，两只手掌放在江斐济的丹田穴，缓缓向上推进。如果玖桑这时候站在旁边的话，那张楞无表情的脸一定会扭曲的多姿多彩。卢铭夏，这个时候就象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动作温柔，眼神爱怜眼睛水光。好在卢铭夏动用些真气，江斐济歪过脑袋，咳了些水出来。只是，一双眼睛始终紧闭着，没什么意识。卢铭夏又用真气在江斐济的胸口上来回推往几次，仍旧没有反应。
　　除了那嘴边时不时流出的水，证明着江斐济还活着之外，找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卢铭夏盯着眼前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慢慢落在两片同样无颜色的唇瓣之上。透明，微湿，像极了那沾满露水的白莲瓣。很想去品尝那味道，是不是也如白莲般清香沁心。都说人的思想可以一日千里，可有的时候，本能比思想更要快上若干倍。所以，卢铭夏这个问题还没有想结束的时候，自己的嘴巴已经覆在那片白莲瓣上，果真千年古香。
　　一阵酥麻击遍周身，卢铭夏猛地后退，撞在车壁上。
　　他，刚刚，吻了一个人。而且，是个男人。
　　素问南方官宦贵族们都爱眷养男宠，自己也都当笑话听了去。都是七尺男儿，平平板板的能有什么欲望，哪比得上女子的温香软玉，娇媚喘息。但是，他第一次来江南，竟毫不自知地吻了一个男子，而且，还有了反应。
　　当真是个魔障之地。卢铭夏气沉丹田，压住心头的一小团欲火。两只眼睛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往江斐济看了过去。
　　江斐济，依旧双目紧闭，毫无转醒的迹象。
　　卢铭夏叹了口气，双手又向江斐济的胸口探去，直至感觉到他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之后，才抬手离去。
　　江斐济永远不会知道，就是他这一夜毫无意识的躺着，改变了三个人，甚至整个慕曦山庄的命运。
　　马车踏着月色，咕噜咕噜地向远山驶去。碾碎了刚露头的玉笋儿。
　　声音随着周围一切，慢慢在眼前浮现出来。
　　卢铭夏的马车停在慕曦山庄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
　　慕曦山庄果然是天下第一庄，好不气宇轩昂。正准备仔细观赏这天然成一色的景天时，黎子贺一声大红袍已经迎将上来。
　　【卢公子大驾，实在有失远迎，还请公子见谅。】
　　【哪里哪里，黎庄主客气，今日乃黎庄主寿辰，卢某来迟，应该先道歉。】
　　卢铭夏此时已经换上墨蓝中衣，外罩紫黑金线牡丹纱袍，向前作揖道。
　　周围来回行走祝寿的人，眼睛不时地往这边瞟。看来这位卢公子不简单，能让黎庄主亲自在门口等候。多是对卢铭夏投来羡慕的眼光，玖桑在一边看着，只觉得这些人很可疑，手中的佩刀握得更紧。
　　【在下路上遇见一位朋友，此时正染风寒，还请庄主行个方便。】
　　卢铭夏突然想起马车上还有个昏迷的江斐济，想着这天下第一庄里肯定会有些名贵的药材。
　　【卢公子客气，黎某定当吩咐下去好生照看卢公子的这位朋友。】
　　两人寒暄客套了几句，黎子贺便亲自陪同卢铭夏进后院休息。
　　后院中的弄月阁自是打扫的一尘不染，院阁中一池浅浅碧水，映着周围的假山，几条锦鲤穿梭其中，如果到了夜晚，当真应了弄月这二字。想不到，这黎子贺倒还挺风雅。
　　黎子贺看着卢铭夏的表情，心里料定他必然对这院阁很是满意，一颗心也随即放下来。
　　【卢公子，一路赶的风尘，黎某就不达到公子休息。】
　　虽说只是晚上一个寿宴，但人际客套总是免不了，客厅还有众多门派等着他去应付，黎子贺微微皱眉，路过院门口的马车的时候，竟不自觉的打了个踉跄。
　　【卢公子，这马车，黎某吩咐下人牵去前院。】
　　【有劳黎庄主。】
　　黎子贺又客套了几句，便唤来下人把马前去喂口粮。
　　前行几步，回头刚好看见卢铭夏怀中的一片白色衣角。心下也已了然，卢铭夏的这个朋友自己切切不能怠慢。但前厅那些候着的人，也万万不能得罪，于是，加快步伐，向前厅走去。
　　7
　　黎子贺当真为卢铭夏准备的妥妥当当，不一会儿，便有下人搬来一大木桶的热水。玖桑还没发话，下人们就已经自行告退。
　　卢铭夏看看床上躺着的江斐济，虽说昨晚已用毛毯将他身上的水擦干，但那人全身还是冰的厉害。玖桑看出主子所想，便准备上前去把江斐济抱进桶里热一热。
　　【你先下去吧。】
　　卢铭夏每次一看见玖桑去碰江斐济，心里都上下折腾的不是个滋味。若是换做别人去碰他，自己说不定已经一掌劈了上去。
　　玖桑很识趣地关门退下。
　　卢铭夏走到床边，发现江斐济的额头不停地冒汗。手轻抚上去，烫的惊人。料是风寒终于发出来，也顾不得自己脉搏跳得快要断裂，赶紧脱去江斐济的衣服，把他抱进了大木桶里。热气慢慢在房间里变成白色氤氲，暧昧的看不真切。卢铭夏，就半蹲在木桶外面，看着江斐济闭目靠在桶壁上，脸颊被蒸成婴孩般的粉樱。
　　舒服，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中，意识随着身体一起，浮浮沉沉，就如现在一般。周围一片白雾，是只属于他的仙境。周围的泉水，温柔地流过身体，带走所有的肮脏。心中有个地方，慢慢融化。一张绝色容颜，从雾中显现出来，双目含笑。
　　娘，娘！一只手缓缓抚上他的脸，带来阵阵暖意。斐儿，过得可好？是不是每天都在想娘？娘也很想你。娘的斐儿已经长大了，真跟你爹一个模样呢。女子拉住斐济的手，眼睛如两轮新月，笑看远处。
　　慢慢地，一名男子左手持卷，由远至近。右手握住女子，笑道，斐儿长得可比我这个爹爹英俊百倍。
　　江斐济抬头看去，白衣男子，如三月梨花，清淡，却不失温柔。
　　女子回握住男子的手，半依在他的怀中，口中轻轻呢喃，汐......
　　轰的一声，所有白雾褪去，剩下的只有一支经不起狂风摇晃的灯芯，倒映出夜色的鬼魅。
　　卢铭夏看见江斐济忽然全身紧缩，面容扭曲，顾不得思考，跳进木桶中，把江斐济紧紧拥入怀中。虽然隔着被水沾湿的衣物，卢铭夏仍能真切地感受到江斐济的害怕和紧张，他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害怕一松手，那个人就会如琴弦一般断裂，心蓦地阵阵揪痛。忽然，肩膀上传来粘稠的湿意，水中的猩红慢慢晕开。卢铭夏猛地把江斐济从怀中拉来，血，正顺着江斐济的嘴角不停往外流。
　　整个世界坍塌一般，卢铭夏只觉得那滴滴流出的血，象利刃一般狠狠刺在自己的身上。把江斐济重新靠在桶壁上，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慢慢擦过他的嘴唇，伸进他的口中。到底你曾经遇到过什么事情，会让你害怕成这样？连无意识的时候，都想着去死？你睁开眼睛告诉我，好不好。这害怕，我帮你慢慢治愈；这生命，我让你重新珍惜。好不好？卢铭夏也不再考虑为什么如此在乎眼前这个人的生死，因为满脑子都已经是这个人的生死。
　　手指，已经被咬的失去知觉。庆幸的是，江斐济身体不再颤抖。卢铭夏慢慢抽出自己的食指，早已青肿变形。他却一点不在乎，轻柔地抚顺江斐济的眉毛，温柔痴醉。帮江斐济擦开身体后，又亲自替他穿上亵衣，塞进锦被中。安置好江斐济以后，这才脱掉自己已经湿透的衣裳，匆匆洗了洗。
　　刚换好衣服，门上便传来轻叩声。想必是大夫来了吧。卢铭夏整了下衣摆，在江斐济身边坐了下来。果然，玖桑领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走进来。黎子贺，果然办事有道。
　　【听说卢公子这里有病人，黎庄主唤老夫来看看。】
　　老头子进门放下行诊箱，径直走到江斐济的床头，示意卢铭夏让一让。
　　卢铭夏看着老头子，一动不动。
　　老头子只好捋捋花白胡子，一手搭上江斐济的手腕。
　　【这位公子是受了风寒，如今虚寒外散。倒不是什么难症，只需几副汤药便好。只是，这内心郁结，怕是没那么容易治。】
　　卢铭夏定定地看着老头子，他当然知道那人内心郁结，不然以他的真气护心，怎么可能这么久还没醒过来。
　　大夫被卢铭夏盯得有些发毛，赶紧放在江斐济的手腕，走到桌边，急笔写罢药方。
　　【若是卢公子能让这位公子把心中郁结吐散出来，这病自然也就好了。】
　　大夫说完，也没打算等着卢铭夏的道谢，直接背着行诊箱出去了。
　　【主子......】
　　【按照药方去煎药吧。】
　　你心中的郁结，醒来后可愿诉于我听？
　　卢铭夏轻轻掩上房门，留着江斐济一人在屋里休息。
　　山庄里，到处是一片红，除了他住的弄月阁。卢铭夏不禁对这个黎子贺暗暗欣赏起来，城府绝对够深，不愧是打理天下第一庄的庄主。
　　慢慢晃进大厅，宾客基本已经入席。
　　正中主座上，黎子贺一身大红锦袍，背后一个大大的寿字龙飞凤舞盘在镂空的屏雕上。身边，一位夫人，身着紫红锻裙，落落大方。想必，便是庄主夫人了。
　　黎子贺对卢铭夏微微点点头，卢铭夏顺着他的眼光找到自己的座位。左手席下第三，不是首席之位，却更显身份。他，在江湖中算是生脸，定然坐不得首席，否则必定引来猜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左为上，左边共六席，他处第三，为中。中显重，乃虚中最实。
　　【今日乃我慕曦山庄之大日子。各位江湖英雄能抽出时间来给黎某这个面子，黎某十分感谢，黎某先干为尽！】
　　席下喧哗声一浪接一浪，无非就是恭祝庄主寿辰等等一番话轮着说。
　　【今日，慕曦山庄有两大喜。】
　　黎子贺三杯礼酒印罢之后，从座椅中站起来，双手示意宾客安静。一旁的黎夫人，恰好用衣袖遮住脸孔饮酒。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对这第二喜颇感兴趣。
　　【这第二喜么？哈哈，便是，今日乃黎某最疼爱之小女出阁的日子！】
　　黎子贺语毕，全场哗然，跟炸开了锅似的。江湖上早传言，这黎家三小姐人间绝色，人品也是上等的好，不知道是哪门哪派有如此福气，能娶到天下第一庄的千金。
　　大厅还热闹着议论着，一名女子凤鸾霞帔，被若干丫鬟簇拥着，缓缓走进大厅。
　　【女儿，祝爹福寿齐天。】
　　一只白玉纤纤玉手拿起端盘上的酒杯，轻轻送入红锦帕下。周围的宾客早已看得痴了，只这一个举动就让人魂牵梦萦，若是再把那锦帕取下来，今夜不知道又有多少少年要彻夜买醉，感叹情殇何以堪。
　　黎子贺也取过一杯酒，眼里透出些许不舍。
　　【爹相信白家定不会亏待你的。】
　　待这父女两杯酒已经饮完，黎夫人的那杯酒还在半空中举着。
　　卢铭夏看着这一幕嫁女儿，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大正常。不过，这总是别人的家事，自己也不好过问。
　　【白家？哪个白家？莫不是金陵的白家？】
　　【必然是了。不然还有哪个白家能配的上天下第一庄。】
　　【可是，我听说，这三小姐自小就和二少爷情投意合，怎么突然嫁给白家了。】
　　卢铭夏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对话，不禁有点好奇，自家兄妹也能成亲的么。这南方，还真是什么奇事都有。不过，怎样都不关他事。
　　【你说那个江斐济？】
　　【是啊。听说庄主一直很欣赏器中他的，不过，这儿女情事么，唉，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哦！】
　　【是啊。是啊。还是喝酒吧。哈哈......】
　　卢铭夏拿起面前的一颗荔枝，鲜红娇嫩。手指微微一撮，嫩白的果肉顿时露出来，烦了个儿，却是黄黑一片。任外表在光鲜的事物，内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吧。
　　这慕曦山庄还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8
　　大厅中，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厅外长廊，翡翠佩环，金簪珠花，相撞铃铃。伴随着星星灯火，渐行渐远，终是没入黑暗。
　　【大哥，萱儿想去趟竹苑。】
　　大红喜帕遮住那张标致面孔，却遮不住水一般温润的声音。
　　黎觅汐小停片刻，【我送你过去，离吉时还有断时间。】
　　【多谢大哥。】
　　本欲向下的灯笼，转向左边的支廊。路上，便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竹苑本就在后院之中，所以这路程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
　　灯火静止在一处，照亮半拱石砖门上两个瘦金字体，竹苑。月光照着苑内那张大理石桌，泛出盈盈的白光。再向内望去，却是一片漆黑。
　　【大哥在外面等你。半个时辰我再来唤你。】
　　黎觅汐向苑外十米处的花荫亭走去。
　　取下头上的喜帕，黎颖萱只带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云儿，进了竹苑。
　　吱呀一声，黎颖萱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月光也随之进入屋内。床榻依旧是整齐，丝毫未动过的被褥，案上砚台中的墨汁还没有凝结，所有的一切跟昨天来时一模一样。只是那个人，已经不知所踪。
　　云儿把灯笼放在案上，正准备取出灯芯。
　　【云儿，不用点灯了，你出去等我吧。】
　　云儿欲张嘴，却发现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明白，所有的话都抚不平小姐心口的那道伤痕，只好忍住眼泪，到屋外候着。
　　黎颖萱坐在江斐济的床上，双手抚摸着床沿。看不清表情。
　　几个时辰前，她忐忑不安地坐在自己的床边，手指在床沿边来回划着。不知道二哥昨天晚上有没有跟爹提亲。心里又是开心又是担心，好不混乱。就在这时，外面的一阵脚步声，更让她小鹿乱撞。一大早便让云儿去帮忙打听，此刻应该是回来了。黎颖萱仿似已经是个新嫁娘一样，脸上飞霞又现。脚步渐渐近了，她一抬头便看见爹满面红光的走进来，心里也不由一喜，再看着跟进来的云儿手中捧着一套大红嫁衣的时候，已经不知该如何自处了。成了，成了，自己终于可以和二哥永远在一起了，而自己终于成为最爱的那人的妻子，幸福快乐的过完这一生了。
　　娘一直教导她要矜持，所以她还是做出一脸诧异，羞怯地问道。
　　【爹，这是什么？】
　　【哈哈。女大不中留啊！我的宝贝女儿要嫁人，爹还真是舍不得。】
　　黎子贺挂着一张慈爱喜笑颜开的脸慢慢走进。
　　【爹，你取笑女儿，女儿才不要嫁呢。】
　　【当真不嫁？】
　　黎颖萱顿时没了声音，脸上红晕更胜。
　　黎子贺看着自己女儿越来越红的脸，眼中划过瞬间冷冽，随即被宠爱覆没。毕竟眼前的是自己最宝贝的女儿。昨晚酒醒后，黎子贺便一个人在后院中站立了一个晚上。懊悔自己一时冲动，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个是自己爱惜的义子，虽然如今也不知道算不算义子，这场亲事却让他如何抉择。霜露打湿他的眉角，印出鬓角淡淡的纹路。为了整个山庄的名声，黎子贺在东方发白的时候，决定把黎颖萱远嫁金陵，反正很久之前，白家早就有提亲一说。而至于江斐济么，心中一片混乱，想把他也送出山庄去谋个官职，却又不舍得让他一个人在外生活。过了这样一个荒唐的夜晚，还让他如何把斐济当作儿子看待，而斐济也一定恨他甚深了吧......
　　【萱儿，此次路程颇远，莫不要累坏自己。】
　　黎子贺一只手覆上黎颖萱的头顶，随即感觉她身子僵直。
　　黎颖萱正想着自己和江斐济拜堂，突然爹的一句话，将她从兴奋中扯出来。
　　【远？】
　　【恩，你要嫁的是金陵白家。】
　　黎子贺虽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但亲口在女儿面前说出来，心中还是不忍。
　　果然，黎颖萱一张绯红的脸，瞬间惨白，没了血色。
　　【爹知道你和斐济关系很好，只是，这婚约之事向来父母做主。爹与白家，早就定下了婚约。爹也只当你和斐济是兄妹感情很好，便没有阻止你们平素一起玩闹。直到你娘跟我说，你们两个似乎已定私情，爹才觉得之前不应该让你们走的那么近。】
　　黎子贺端起桌上的一杯莲子茶，继续说道，
　　【昨晚，斐济来找爹，说是想出去增加自己的阅历，爹也答应了。男儿，本就应该志在四方，再加上斐济自小就喜欢读书。今日早上，爹去竹苑的时候，斐济留下一封信给爹，已经走了。说是，要闯出一番事业再回山庄。】
　　黎颖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心里不明白，为何二哥去提亲会突然变成要离开山庄。那个如温玉一般淡薄的人，何时对仕途有了兴趣。那坚定如磐石的誓言，如何突然就变成碎末，消失的无影踪。
　　【爹也是为你好，日子就定在今天，晚上白家会来人接你去金陵。我让你大哥陪同你一起去。】
　　黎子贺说完走了出去，他明白让女儿接受这件事情很痛苦，但总比以后的长痛要轻上许多。
　　黎颖萱慢慢站起来，看着空荡寂静的屋子，一步步走向苑中。二哥，你真的走了。你不是说要和我成亲，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的么。你为什么要骗我？
　　月光笼了满苑，风吹过竹枝，沙沙作响。黎颖萱走到竹林前，手轻轻摩搓一段竹节，时光飞到十年前，就是这一片翠绿的竹林，把她和江斐济紧紧栓在一起。如果那天的纸鸢落在别处，她和江斐济的十年时光是不是就会完全不一样。一滴清泪，落在竹叶上，微微颤抖。这世间又哪来的如果，遇见了就是遇见了，爱上了就是爱上了，生命已经纠缠在一起，还如何能分开。
　　二哥，那只竹笛，你还没有送给颖萱呢。二哥，颖萱有点累了呢。
　　一旁早已哭肿眼睛的云儿，捂住嘴巴不停的抽动着。小姐看着斑竹枝的表情，就如同之前看二少爷的表情一样，含羞温柔。可如今，二少爷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小姐。云儿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又不受控制狠狠地流过指缝。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黎颖萱已经坐在苑中的石凳上。那是小姐和二少爷每天都会坐的石凳，二少爷总是会泡上两杯碧绿的清茶和小姐一起吃点心，聊天。二少爷，总是一脸梨花般的笑容对着小姐，看得她们几个下人都心砰砰的跳。就在前几日，大家都还在开心，这一对壁人终要成伉俪，可为何，此时，只剩下小姐一个人在这苑中伤心？
　　黎颖萱重新把喜帕盖在头上，遮住所有的情感。喜帕落下的瞬间，云儿看见小姐的脸上露出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就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姥姥跟她说过的白色灯芯草。姥姥说，油灯点燃时间一长，灯芯草就会结花，最初只是一个花蓓蕾，含苞待放，接着灯花越结越大，不断变化。从碎小的桂花变成秾丽鲜艳的杏花，最后变成色彩斑驳的蔷薇花。让看着的人，以为误在仙境。只是灯芯草太过脆弱，顺便开完便会枯萎，留下观者一片唏嘘和惆怅。
　　9
　　黎觅汐在亭中，看着伸进亭内的藤蔓，一时间也恍惚起来。爹白天突然让自己陪送颖萱出嫁，着实吓了一跳。爹平时做事都很稳重，深思熟虑，为何这次嫁颖萱会如此仓促。他这些年都不在山庄内，但这事确实过于蹊跷。暗下打听，大概知道颖萱和江斐济相处甚好，似乎两情相悦，已经论及婚嫁。但今早，江斐济却突然失踪，颖萱也被爹嫁到金陵白家。看着颖萱，丝毫没有嫁人的喜悦，他一颗心也随着沉重不已。虽说两人长大之后并非日日相处，但颖萱是他唯一的妹妹，自小也很疼爱她，离家后也一直与她书信往来，知道她爱吃点心，便时不时捎些特产回来给她。黎觅汐长她几岁，对情爱之事，看得自比她深透。所以，他肯定妹妹是不愿意嫁的，而她喜欢的必是竹苑的那个江斐济。
　　想到这里，黎觅汐心中怒火窜起，几片嫩叶在他手中霎时变成粉末。江斐济那个负情人，竟然一大早不见了踪影。不是说他也喜欢颖萱的么？难道知道颖萱要嫁给别人，就走了？懦夫！
　　黑暗中的虫鸟仿佛被这一阵杀气摄住，本来一片聒噪的虫鸣声突然静了下来。黎觅汐转身向竹苑的方向看去，轻轻叹了口气，时间也差不多了。父母之命，总是不能违背的。纵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是这亲事还是得继续。他这个做大哥的，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让颖萱跟这个薄情人告个别，忘了他以后好好过日子。祈祷着老天让颖萱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黎觅汐出了花荫亭向竹苑走去。
　　又是一团氤氲看不真切。江斐济拼命用双手拨开身边的白雾，可是白雾越起越厚。
　　【二哥，二哥......】
　　银铃般的声音从远处穿透。
　　江斐济不停向那声音处奔跑。跑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一个淡黄色的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头上飘着两只紫色的蝴蝶结，一颤一颤仿佛要挣脱飞走一般。四五岁的小姑娘，张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笑嘻嘻的把手伸向他。慢慢地，小女孩越走越近，身体越变越高，只是那很淡黄色衣裳却一直未变。江斐济越走越快，一双手就要抓住她，小女孩却在那里停住了脚步，淡粉的红晕称上标致的脸庞，温柔含笑。
　　【二哥，二哥，你要快一点哦，不然颖萱就要走了哦。】
　　江斐济双手使劲前伸，却够不到那个淡黄色的身影。脚掌被死死控制住，一点都挪不动。喉咙被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不停的摇头，眼睛睁的通红。江斐济眼睁睁看着淡黄色身影愈转愈淡，指甲狠狠地戳进掌心，血不断地滴落在这片白雾中，在他的脚边化成浓浓的滟红。江斐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脚可以移动，一个箭步冲向那个淡黄色身影，可是，指尖却只剩一片白雾，连那人的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卢铭夏刚把白天大夫开的汤药给江斐济服下，正准备起身把空碗放在桌上。看见江斐济突然睁开眼睛，心里一吓，但紧接着高兴的不得了。
　　【你终于醒了啊！太好了！】
　　卢铭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激动成这样，【你饿不饿？我去拿点吃的给你，还是你要先喝点水......】
　　这个时候的画面，在别人看起来有点诡异。卢铭夏在一边不停走来走去嘴里说着话，江斐济则躺在床上，两眼恐惧的瞪着窗帷。
　　突然，江斐济整个人象弹簧一样坐立起来，不停的在身上摸来摸去，掀开被子，从床的这一边爬到另一边，象是在找东西。
　　卢铭夏，一时也看傻了。但瞬间想起，那人自被他救起来手中一直抓着的竹笛。难道是在找那个东西？之前帮他洗澡的时候，好不容易和玖桑合力才把那根竹笛从他手中抽出来，看着他身子单薄，也没想到力气竟然那么大。
　　【是找这个么？】
　　卢铭夏把放在橱上的竹笛递于江斐济眼前。
　　江斐济看见竹笛立刻停了下来，一把抢到怀里，抚摸着。
　　卢铭夏看着那人的表情，心又再次裂开。从没见过这种笑容，如梨花，似莲花，拂过心田，带过阵阵香酥。没想到，男子，也能这般好看。眉目清秀，嘴角上弯，自己恨不得变成那只竹笛，被他爱抚。但同时，心底一股嫉妒的火焰不断上窜，这只竹笛是何人所送，竟让他如此着迷，如此珍视？好想把那只竹笛抢过来，碎成粉末，一了百了。
　　卢铭夏还在和那只竹笛以及赠送之人怄气的时候，突然听见咚的一声。抬头一看，却是刚刚醒来的那个人又倒了下去。赶紧上前，摇晃几下，又试了鼻息，才发现那人又晕了过去。卢铭夏顿时觉得满头包，不过，那人总算是醒过来了。瞅着桌上的空碗，看来那老头子大夫还真有点本事。
　　卢铭夏吹灭了屋内的蜡烛，轻轻掩上门，在黑夜中消失不见。
　　竹苑中，一盏灯火忽明忽暗的闪着。
　　黎觅汐看了看苑门外还在等候的丫鬟们，摇摇头，进了竹苑。瞥了一眼立在边上提灯的小丫头，便看见颖萱一声红衣坐在苑中的石桌边。喜帕已经盖在了头上。明明应该是喜庆的一幕，却在这竹苑中显得凄惨惘然。又是一声轻叹，黎觅汐走进黎颖萱，石桌反射出的冷光亮个他脸上的不忍与无奈。
　　【颖萱，时候差不多了，该走了。】
　　黎颖萱没有说话，仍旧轻轻趴在石桌上。
　　黎觅汐只当是她还是舍不得这江斐济，虽说是个女孩子，但他也知道这妹妹脾气拗起来也很犟。
　　【颖萱，听大哥的话，不要再为这个负情人伤心了，大哥答应你，如果有一天遇到他，一定帮你好好教训这个懦夫！这婚事是爹和白家早定下的，如今花轿已经在山下，我们总不能抹了慕曦山庄的脸面。不过你放心，大哥也打听过，这白家的大公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长的也是人中龙凤，定不会委屈你的......】
　　黎觅汐说了好多，解释了好多，可是发现黎颖萱仍没有起身的意思。不禁心中也有些微恼，【颖萱，乖，别闹了好不好？】
　　边说着，走到黎颖萱身边，轻拍了下她的背。
　　仍旧没有动静，黎觅汐一颗心瞬间凝冻，指尖颤抖不已，不敢再拍。害怕再拍的时候，妹妹仍旧没有动静。一只手僵硬的悬在空中。
　　云儿不明所以，以为小姐睡着了。提着灯笼也走过去，【小姐，小姐......】
　　一阵疾风吹过，吹落了那方喜帕，吹熄了那盏纸笼。
　　黎颖萱满脸含笑地伏在自己的双臂上，胭脂凝雪，睫毛轻掩，睡着了般，让旁人不忍打扰。除了嘴角那行触目惊心的殷红。
　　纸笼陡然落地，咕噜咕噜被吹向竹林深处。
　　【江斐济！】
　　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惊怒了雷公电母。霎时间，电闪雷鸣，偌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斑竹枝受不了这般冲击剧烈摇晃，竹枝头的雀鸟也万分惊悚，扑腾而飞。
　　雨水带走了美人颊上的胭脂，带走了美人嘴边的血痕，但却带不走美人脸上那抹灯芯草般盛开的笑魇。
　　霞佩冷，叠澜不定，麝霭飞雨，乍湿鲛绡，暗盛红泪。
　　綀单夜共，波心宿处，琼箫吹月霓裳舞，向明朝，未觉花容悴。
　　10
　　弄月阁不管在何时，总是一番世外仙境般，摒弃外界的一切红尘。
　　亭中雕栏边，宽大的白色衣袍，无风自动。若不是那墨黑的头发，几乎要认为是哪家晾晒的衣服被吹挂在这里。
　　近看方见，衣袍里的人形销骨立，双手一握便可捏碎。他，左手持卷，右手握笛。双目停留在眼前的书卷上，无波无澜。似有一道透明屏障把他隔离俗世之外，让人亲近不得。
　　他不扰红尘，红尘亦不扰他。
　　【季非！你怎么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来人正是慕曦山庄的贵客，卢铭夏。他手中正拿着一件银锦狐裘大衣，急速向亭中走来。走进白衣人的时候，浑身不自觉打了冷颤。但动作还是没有放慢，厚暖的大衣稳稳地落在了白衣人的肩上。
　　白衣人轻轻一蹙眉，身体并没有多余的动作，算是默许。
　　卢铭夏，乐得跟一朵喇叭花似的，对他而言，没动作胜比有动作。深深地凝望白衣人几眼，突然一拍脑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油纸，轻轻地放在白衣人面前，三个薄皮小笼包还冒着热气，透明的包子皮透出粉嫩嫩的肉色，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白衣人合书，起身，回屋。
　　卢铭夏苦笑着把小笼包重新了起来，放在手中。
　　不由后悔，责怪自己。好好的开头，也许季非就可以把心中的事情告诉自己。谁知道自己那么不争气，等了接近一个月，好不容易等到季非对他没那么敌意了，自己却得意忘形乱了分寸。
　　卢铭夏捏着手中的油纸包，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在山庄外无意救下的一个人，一切仿佛都象昨天一般刚刚发生。之后的每一步，都完全让他措手不及，不能正常思考。把那人带进慕曦山庄，那人却一直昏迷不醒，而自己也把弄玉阁封闭起来，不许任何人打扰。
　　终于，有一天那个人醒过来，却一直睁着眼睛不说话。任他把从小到大听过的故事都说了遍，那人依旧没有吐出一个字。他曾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心中还在感叹可惜了这张绝好的容貌。卢铭夏眼看着那人一天一天的瘦下去，就象一个活死人。任他怎么哄，怎么恶言相向，那人就象一尊木偶孤单的耷拉在床铺上。他只好等每次夜深了，点了那人的穴道，亲自喂些清粥，象老鸟哺小鸟般，用舌头渡进那人的喉咙中......想到这里，卢铭夏不禁手指覆上自己的嘴唇，似乎迷上了那种冰凉感觉......
　　自从那人醒来之后，接下来的每一天，他每天都会抽空去趟街市巷买些新鲜的特色小吃，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拿去那人屋里，指望着能挑起那人一点兴致。可惜，那人除了发呆就是摩搓他手中的竹笛，再也没有第二个动作。
　　卢铭夏也记不清楚是哪一天，他从街市巷买了一包新出炉的云糕回来，亲自把云糕一片一片撕开，错落地摆在荷叶上，递到那人眼前。正如，第一眼他看见的那个人。
　　那人盯着那堆糕点，整个人似注满水的皮囊，已是极限，此时纵使一只蝼蚁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将这皮囊捅破。
　　卢铭夏更是不敢妄动，甚至连气息都屏去。
　　【在下季非，谢公子相救。】
　　卢铭夏下意识的准备拔出腰间的匕首，手指按上刀柄的瞬间，这才反应出声音是那人发出。
　　【季公子，你终于醒过来了！】
　　卢铭夏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一把握住季非的手，这么多天的精心照顾终于没有白费，这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在下卢铭夏，看样子我比你大，你就唤我一声卢大哥吧！这些人你一直没有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卢铭夏唧唧咕咕地把如何见到他，又如何救他统统说一遍。当然，每晚点穴喂粥的事情被他跳过。
　　季非静静地听着，面若止水，无涟无漪。
　　【这些日子有劳卢公子了，在下既然已经清醒，也就便多加叨扰，以后有缘，季某定当登门道谢拜访。】
　　卢铭夏见他刚毫不容易肯和他说话，便打算离开，比千斤大石压的还难受。
　　【季贤弟，你打算去哪里？】
　　季非身子猛然一窒，【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吧。】
　　卢铭夏其实也将季非的遭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料想他必是遇到变故，觉得人生无望便寻了死路，而这变故，不是失去至爱之人，便是家人遇难，在听到季非的回答之后，心里更是断定，此时的季非，已经无处可去。
　　【季贤弟，此处乃大哥的别院，平素根本无人叨扰，贤弟还是在此先把身子养好，之后再做打算如何？若是贤弟担心会把大哥牵扯到你的家事中去，贤弟更放一百个心。此处，就是武林中的高手找来也要费番气力，区区平常人更是不可能进的来。如若真是如此，大哥既然已经将你救下，就更不可能再让别人来伤你。】
　　一番话，说的真切诚恳，毫不做作。季非看着卢铭夏，想着这些天他对自己的照顾，心中没有一丝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自己已无心......他自小就在慕曦山庄长大，外面的世界如何，当真一点不了解，而慕曦山庄，却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了。
　　卢铭夏看着季非有丝动摇，赶紧将一杯茶水递给季非，【季贤弟，你再多留几日，若还是打定主意要走，到时候大哥绝不拦你，可好？】
　　手中的小笼包已经失去温度，慢慢变硬。卢铭夏站在院中，对着早已关上的那扇门，慢慢离去。
　　屋内的人，目视屋外的人离去之后，才转回案边，指腹温柔抚摸着那只翠绿的竹笛。
　　季非，便是江斐济。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被水洗净，走上了那个可以忘记一切的奈何桥。
　　可惜，但他睁眼的时候，却没有看见传说中慈眉善目的孟婆婆，而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同样的温柔无害。
　　于是迷迷糊糊中，那些碎片慢慢整理出来，他没有死，投河的时候被眼前的这个陌生男子救下。最初，他恨那个男子，恨他将他重新带回这阿奴鼻祖般的魔鬼地狱。
　　人的心，在寂寞的时候，一种是愈发炙热，贪恋情爱，不择手段，填满心中空缺；另一种是变冷变淡，无视情爱，如水如镜，延伸心中空缺。只是，不管是哪一种，那个人的心，都早已被自己埋葬。
　　而无疑，江斐济选的是第二种。
　　同样是死，只不过是方式不同罢了。
　　既然已经死了，还恨他做什么呢？
　　何况这个院中，确实除了自己和他，便很少能看见其他人。江斐济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在愿意在这院中待下去。他，现在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便是与人交往。那个他视若亲父的长辈尚能如此折辱他，更何况外面那些陌生之人。
　　想起曾经，江斐济还是无法忽视心中划过的痛，一抹惨笑浮上嘴角。看来心死，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发现自己失踪之后，慕曦山庄会怎样？
　　颖萱，会为自己流泪么？
　　十年，自己到底留下了什么？
　　不知，苑中的那片斑竹枝可在沙沙作响？
　　11
　　弄玉阁真的如被高人施了法，在旁人眼中都是透明般。不过施法的屏障，阻不了时间的行走。
　　在这世外园林中，江斐济已经和卢铭夏静静相处了两个多月。
　　偶尔在江斐济院中看书的时候，卢铭夏会凑上去在他的身边喋喋不休，江斐济被聒噪的有些烦躁，便会回答几句。卢铭夏就捧着这几句话，当宝贝般的揣在心里，然后变本加厉，更加喋喋不休。卢铭夏知道，世间没有愈合不了的伤口，而他坚信，那个让他不知不觉沦陷的人，绝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因为，无情的人，是不会伤心欲绝。
　　江斐济忘记自己在这里住了多久，每日清晨，在院中的鸟叫中醒来，拖着木屐，看落在亭边的树叶，翠绿转黄。而自己的心境，也在这大自然中，慢慢变淡。
　　没人打扰的世界，原来这么安宁。当然，除了那个顶着一张温柔无害的面孔的人。
　　江斐济想起卢铭夏，无奈地摇摇头。醒来的时候，卢铭夏就非吵着要做自己的大哥，但是怎么看他的举动都不像一个兄长。不过有的时候，譬如让自己吃药睡觉的时候，却又真的很婆妈，倒是还象个兄长。江斐济拾起落在身边的一片树叶，要不要离开了呢？毕竟这里不是长久待的地方，卢铭夏，对他而言，总是一个陌生人。
　　可怜的江斐济哪里知道，那个他当作救命恩人，温柔无害的兄长，对他早已情根深种，每晚都会假借喂药，偷尝芳泽。
　　这时候，那个温柔无害的卢铭夏正坐在慕曦山庄的议事厅内，左腿正搭着右腿在红木太师椅上轻轻晃着，被滟红的长袍遮住，只露出一双玄底墨边的锦靴。脸还是那张温柔的脸，只是两只眼睛不怒自威，精光四射，与平素江斐济看见的那双眼睛完全不同。这才是世人眼中的卢铭夏，北姜国的小王爷，那个谈笑间，可以让一切灰飞烟灭的小王爷。也只有在江斐济面前，他才会褪去浑身的戾气，只剩温柔。
　　卢铭夏用茶盏轻轻拨开杯中的茶叶，两腿悠闲地晃着。
　　【黎子贺，你这消息若是假的......】
　　这一身音好似拖的轻，却如韧鞭狠狠地勒在听者的喉咙。
　　议事厅内，一时如九天寒冬，霎时间冰封。
　　【回小王爷，此时属下绝不敢造次。】
　　太师椅前两米处，跪着的正是慕曦山庄的庄主，黎子贺。
　　【我朝建这慕曦山庄是为了笼络这南国的英雄豪杰，对付南国李氏。黎子贺，你可知你主子是谁？】
　　【是小王爷。】
　　【哦？不是北姜王朝么？】
　　【小王爷就是北姜王朝。】
　　【哈哈，好，很好。黎子贺，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
　　【谢王爷。】
　　【那好，这次，你就随本王一起回北姜看看吧，明日启程。】
　　【属下这就去准备。】
　　走出议事厅，卢铭夏有些不适应外面的光亮，头晕沉了片刻。
　　只离开几个月而已，随手摘了挡住视线的叶子，一抹标志性的笑容绽放在嘴角，朝中的那些人这么着急就开始找死了么？
　　叶子，化作尘埃，落入大地。
　　季非，要不要带你一起走？
　　沉香浮动，青烟袅绕，一道白光划过玉色佛像。
　　【夫人，明日我要陪小王爷一同回北姜去。】
　　佛像前女子依旧跪在蒲团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双目微闭。发髻上简单的几只珠钗挽起满头青丝，却掩饰不了身上的贵气。
　　【妾身日日向佛祖祈求保佑老爷平安，老爷这次远门，妾身会多加时辰在佛祖面前诵经。】
　　【夫人，萱儿的那件事，怪我......】
　　【老爷，那是萱儿自己的命......只是，老爷你的错，不是萱儿......】
　　黎子贺上了三株香后，便出了禅房。
　　青灯下，女子华贵秀丽的容颜，多了沧桑，多了心痛，多了无奈。
　　斐济，是我们黎家对不起你......
　　听风轩内，黎子贺唤来黎觅汐。
　　【觅儿，爹这次有事要出远门，山庄的事务正好交予你，你开始学着打理吧。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你黎四叔他们。】
　　【爹，什么事要走的那么匆忙？】
　　【等爹这次回来，再把一些事情告诉你。】
　　【爹，你最近做事怎么总是那么神秘，上次颖萱嫁人也是......】
　　【住口！】【没事了，你出去吧！】
　　黎觅汐压住内心的不甘，退了出来。慕曦山庄是天下第一庄，为什么爹最近做事总是神神秘秘还有所顾及般？那个弄月阁里住的卢公子到底是何人？爹曾经警告过自己绝对不能对那个园子里的人妄加打扰，从小严厉的家教让黎觅汐只能压住心中疑问。罢了，还是等爹以后告诉自己吧。
　　习惯性地又走进竹苑，自从颖萱死了，那个江斐济失踪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来过。而爹对于此事，也没有多加调查，更是有种要封了此苑的想法，但最终也没有什么动作，于是，竹苑还像从前一样，静静地呆在慕曦山庄，只是，少了主人。
　　于是，竹苑成了黎觅汐练剑的好地方。因为，这里不仅有他爱的人，还有他决定要恨的人。
　　黎觅汐拔出手中长剑，飘雨七十二式在他的剑下，如同一幅幅鲜活的画卷，在这依旧碧绿的竹苑中，泼墨四散。
　　戾气刮得斑竹枝瑟瑟摇摆，撩尽石桌上的粒粒灰尘。
　　风停，叶止，剑毕。
　　半空中落下的一片竹叶，落在白亮的剑尖上，嘶的一声，裂成两片，反方向落下。
　　江斐济，在我的剑下，你便如同这片竹叶。
　　江斐济站在弄月阁中，抬头望天。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周围被淡淡的氲气缠绕着。亭中翘首，层层假山置于眼前，宛如青山远黛。
　　月色如水，毫不吝啬地铺洒在他的身上。
　　天地间，此时，只有他一人。
　　突然觉得，很轻松。
　　人间种种，与己何关。人生于世，终归一瞬。如这月光所照，已是万年。
　　如梨花，如青莲，那清凉的笑容终于又重现显示在江斐济的脸上。
　　满月未为之失色，青莲为之羞蔫。
　　左手中的竹笛缓缓送入嘴边，音律与月光丝丝相扣，清脆的高音被温润的中音包裹着，飘渺而上，飞入云霄。
　　游莫羡天池鹏，归莫问辽东鹤。
　　人生万事需自为，跬步江山即寥廓。
　　请君得酒勿少留，为我痛酌王家能远之高楼。
　　醉捧勾吴匣中剑，斫断千秋万古愁。
　　沧溟朝旭射燕甸，桑枝正搭虚窗面。
　　昆仑池上碧桃花，舞尽东风千万片。
　　千万片，落谁家？
　　愿倾海水溢流霞。
　　寄榭尊前望乡客，底须惆怅惜天涯。
　　12
　　可能是昨夜的兴致太高，江斐济今日醒的有些迟。起床时，桌上如往常般放好了早点。只是，那个人却不在边上坐着。
　　江斐济心底琢磨着卢铭夏是不是也同他一样睡的太沉，不然平日就算睡得晚些，那人也都会等着自己一起吃早点，虽然自己觉得很别扭，但若能堵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便随他去了。
　　喝了碗莲子羹，耳边少了聒噪的声音，还真有点不习惯。江斐济拿起案上的书卷，打算到院中小坐一会。
　　门打开的时候，江斐济被阶下跪着的一个小丫鬟吓的后退的几步。
　　【公子，你醒了啊。奴婢是卢公子指来伺候公子起居的，这是卢公子留给公子的......】
　　早就听闻这弄玉阁里住着一个神秘贵客，没想到一大早便接到管家的吩咐，让接下来一段日子自己到这弄玉阁来伺候。跪着的丫鬟，看着门内的一双木屐出现，不禁好奇心起，便急急要看看这神秘公子的模样。怎奈，话还没有说完，一封信笺便从指尖滑落。
　　【二，二，二少爷......】
　　江斐济正准备开口询问那个丫鬟为何会跪在他的门口，在听见二少爷三个字之后，顿时僵直，脚步再也挪不开一丁点儿。
　　【二少爷，是你么？二少爷真的是你吗？二少爷！呜......】
　　这跪着的丫鬟，霎时眼睛就红肿了起来，正是黎颖萱身边的侍婢，云儿。
　　【二少爷，云儿就知道二少爷不会抛下小姐不管的，可是，小姐她，她，呜......】
　　江斐济任云儿扑在他的怀中放声大哭，整个人已经懵了。
　　云儿，为什么会在这里。颖萱呢，颖萱是不是也在这里。她们怎么找到自己的，不是说这里外人能很难找到的么。难道，全天下，真的逃不过慕曦山庄的势力。只是，自己，如何再见颖萱，过去的一幕幕又重新出现在脑海中，原来所有的忘记，都是欺骗。自己根本没有忘，也忘不掉，过去的幸福，过去的伤害，都还深深地刻在心上。
　　【云儿，小姐呢。】
　　江斐济按捺住心中的痛楚，只当云儿是好不容易找到他才哭成这样。江斐济把云儿拉到桌案前坐下，倒了杯清茶给她。云儿是跟着自己和颖萱一起长大的，私下里也都是把她当作妹妹一般对待。
　　此时看见她哭成这样，自己的事情也不多想，又把桌上还放着的糕点推到她的面前，只等她平静之后再问清楚。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云儿看着桌上的清茶和糕点，又想起曾经在竹苑中的种种。本来已经接近无声的哭泣又重新转响，整个人伏在桌案上，又大哭起来。
　　【云儿，到底怎么了？】
　　江斐济被她哭的不知所措，只得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云儿的背。
　　过了好一会，云儿才停止哭泣。
　　头埋在手臂环成的圈中，发生嗡嗡的声音。
　　【小姐，小姐自尽了。这里，这里是慕曦山庄呀。】
　　昨夜当月淡薄的心情，荡然无存。
　　曾肯定地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这红尘所羁绊，却没想到一直身在这红尘中。
　　曾天真地以为老天留他一命，是为了放过他，原来，只是天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双臂无力的垂下，低低嗤笑，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江斐济没有遇见过的，一并来吧。
　　老天爷，玩弄我，你当真很开心么？
　　爹，娘，你们在天上看着儿子，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云儿感觉周围没有动静，抬头正看到江斐济的那张脸。
　　惨白，含笑，又如那诡异的灯芯草。
　　云儿疯狂地晃着江斐济，【二少爷，二少爷，你不要吓云儿，云儿已经没有了小姐，不能再没有二少爷你了，二少爷，你醒醒啊！】
　　过了好大一会，江斐济缓缓从桌案边站起来，背对云儿，【云儿，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好不好？】
　　【不要！】云儿大声哭叫着，【云儿死都不会出去的，上次就是因为云儿出去，小姐才，......】
　　江斐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赶云儿出去。只是一个人走到窗边，呆呆地看着院内的假山。
　　几个月来，原来一直待的地方便是自己一辈子最不想踏足的地方。
　　【老爷寿辰那天早上，小姐让我去打听二少爷去提亲的事情，可是云儿却打听到二少爷你不辞而别，然后，老爷便帮小姐指了门亲事......】
　　院中的那颗老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枝叶在亭角轻颤。
　　【小姐，小姐不愿意，我们都知道小姐喜欢的是二少爷，晚上，在竹苑的石凳上，小姐就服毒......呜......】
　　接下来的，就再也听不见了。
　　有泪滴落在窗棂边的枯叶上，水顺着叶背上的纹路，滑落。
　　已经失去生命的叶子，再也不能吸收水分，再也无法变绿。如同，那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淡黄色的身姿在院中翩翩起舞，嘴角的那抹羞涩在脸庞上越渗越开。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他以为是一生中最无忧般的日子里，发生，然后消逝。
　　眼前的影像渐渐模糊，双脚已经麻木。眼睛已经干涩到没有知觉，江斐济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拿起一件外套盖在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的云儿。轻轻掩上门，出了这个他自以为是避世的绝妙仙境。
　　又是一个明亮的夜晚，只是比起那个夜晚，风凉了许多。
　　踏出弄玉阁的那刻，江斐济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熟悉的亭台回廊，一如十年前他踏入慕曦山庄那刻的模样。忽明忽暗的灯笼悬系在回廊的曲折处，偶尔匆匆的几个家丁，步履轻轻。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不知道明天一早，整个慕曦山庄发现已经失踪的江斐济，一直以来就住在山庄里，会引起什么样的骚动。一定很精彩吧。庄主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会不会杀了自己？不管如何，颖萱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颖萱，颖萱......
　　当江斐济再一次踏入竹苑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这个承载他十年幸福欢乐的地方，竟然是亲自埋葬颖萱的墓地。斑竹枝沙沙作响，象在欢迎自己的主人重新归来。
　　推开紧闭多时的房门，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房里的一切，都如同那天他走一般。床铺还是那么整齐地叠放着，书卷还是错落地摆放在桌案上，青瓷杯盏中，还残留着前一次没有喝完的清茶，只是水色早已变成腐朽的黄黑色。
　　那盏曾经照过美人脸的油灯，早已枯竭。推开窗户，月光不客气地冲进房间，江斐济仿佛看见一个披着凤冠霞帔的新娘，正痴痴地坐在床边，等着他回来。抚摸着床边留下的指甲印，江斐济握住了那双葱根般的玉手。
　　时空变幻，飞雪飘娑。
　　颖萱已化作孤魂。
　　斐济的心已经千疮百孔。无法修补。
　　原来只是想守护一份小小的誓言，竟难至此。
　　而，最终，
　　没有变的只有这屋里的事物。
　　不同的夜晚，相同的步伐。
　　江斐济右手搭上院中的竹枝，梨花般的笑容，象是和多年的老朋友打声招呼。
　　【那一夜，颖萱，也一定在这里站过吧。】
　　隔了时空，两只手在斑竹枝上轻轻交叠。
　　人在最悲痛的时候，其实最不悲痛。已经已经忘记了该去悲痛什么，该去如何悲痛。江斐济伏在院中的石桌上，身子微微颤抖着，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只有三个字在脑海中不停旋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斑竹枝也慢慢安静下来，月光温柔地落在这个断肠人的身上，想去给予安慰，最终却也只是一片夜凉如水。
　　就在这个年轻人冰冷的心快要冻结的时候，一只温暖的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头顶。
　　------------------上部完----------------
　　13
　　好想把整个身体都蜷缩到头顶的那片温暖中去，江斐济贪婪地吸取着寒冷中的依靠。
　　那感觉，就象十年前，当自己惶恐地站在慕曦山庄大门口的时候，那个如父亲般的男子，用手掌消除小小的他对未来的惧怕。
　　在那慈爱的温度中，一只大手把他牵入了这个他情起情灭的地方。
　　【不！不要！】
　　江斐济猛地站起来，身子紧缩。
　　黑暗重重压来。
　　身体重新被圈入怀抱中，更暖更炙。
　　【斐济，是我。】
　　江斐济紧缩的身子，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两只手臂在他的胸前交叉，轻轻捂着他的心口。
　　【斐济，想哭就哭吧。】
　　远处枝头后的月亮悄悄隐入一片厚云之中，掩去了竹苑内两人交叠的身影。
　　怀中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啪！】
　　一滴泪落在黎觅汐的手背上。声音之大，好似直接落在他的心上。不消一会，黎觅汐交叠的两只手全部湿润。
　　夜风还是未休止地吹着。
　　手背上的湿润被风干，风干后再湿润，湿润后又风干......
　　直到云后的月重新露出身形。
　　黎觅汐握住江斐济的肩膀，轻轻将他整个人转过来。江斐济一张憔悴无助的脸，毫无保留地占满黎觅汐的眼瞳。
　　江斐济从跨入慕曦山庄的那一刻起，就给自己硬生生地套了一层叫做坚强的外衣。
　　十年来，他总是梨花带笑，整个山庄只有竹苑中的那片斑竹枝才懂得他，也有脆弱的时候。
　　伤心泪，只是未到断肠处。
　　当旧时的伤口还未愈合的时候，再次被撕裂，然后不留一点喘息的时间，又狠狠地刺上一刀。那颗小小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了这么多的血泪，只能冲破那层外衣，如注涌出。
　　身后的人，似乎一个鲜活的容器般，不停地吸取着他身上流出的血泪。整个人随着血泪的流向，慢慢无力，下意识随之靠躺。
　　【斐济，我带你离开，你愿不愿意？】
　　离开？是啊，很早之前就应该离开这里的，只是因为自己贪恋那份以为是老天爷恩赐的安宁。如今，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映入江斐济眼帘的依旧是那张如工笔画般冷峻的面容。却多了，月夜浮动，疼惜流溢。
　　【......是我害了颖萱......】
　　他江斐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黎觅汐那张和黎颖萱相似的面孔，又让江斐济想起那个曾经笑魇如花的女子。
　　【斐济，颖萱不会怪你的。你若一直这般自责放不下，你让颖萱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黎觅汐双臂一带，将江斐济整个人揽入怀中。
　　【跟我走，好不好？】
　　感觉到怀中的人微微点头的动作，黎觅汐双臂加大力量，紧紧拥着江斐济。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白点飞驰般的越来越大，踏飞了山道上的尘土，惊醒了山林中的栖鸟。马背上的两个身影互相紧靠，迅速转为深蓝色的一点，消逝在夜色中。
　　次日。
　　黎觅汐感觉江斐济的身子小挪动了下，便赶紧取下敷在他眼睛上的热毛巾。于是，黎觅汐看见江斐济墨黑的睫毛下面，扑闪扑闪的眼睛；江斐济便看见那张冷峻的面孔，突然的强光让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
　　【嗯，果然好多了。】
　　【什么？】
　　【今天早上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你的眼睛肿的跟气泡似的，就拿热巾给你消消肿。】
　　黎觅汐边说边伸头向前仔细查看江斐济的眼睛。
　　江斐济被这张突然放大的脸吓得脑袋又往枕头里陷了些。
　　感觉有点奇怪，黎觅汐似乎把他当成孩童一般照顾？想起昨夜在黎觅汐的怀里哭的一点尊严都不剩，江斐济多少有点窘困。一时讷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黎觅汐抓起江斐济落在被褥外面的手，说道：
　　【斐济，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我这一生就只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如今颖萱已经......所以，你让大哥好好照顾你，好不好？我不希望你一辈子都这么不开心！】
　　江斐济把头转向床壁内侧，心里复杂万千。
　　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所以曾经的他选择用死亡来终结自己的生命；一直以为慕曦山庄的人应该恨他入骨，所以现在的他选择默默地等待着黎家人杀死自己的那一天；可是，就是那个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的大哥，却把他从那潭伸手不见五指的泥沼中拉了出来。原以为，黎觅汐只是一个冷漠的少庄主，却没想到他和颖萱有着同样一颗善良温热的心。那么，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象他所说一般，重新好好生活？老天爷会那么好心给自己这个机会么？
　　【斐济，斐济，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黎觅汐的紧张十分真切地通过那只握紧的手传递给了江斐济。
　　【大哥，我只是身体有些酸痛。】
　　江斐济面对着一片混沌的未来，又不想让黎觅汐担心，便随口说了句。不过，身子真的是很酸痛，这样，应该不算说谎。
　　【都怪我不好，带你骑了一夜的马。而且你身体又一直很单薄，是我太心急了。】
　　说完，便把毛巾又在热水盆里浸了浸，揭开斐济身上的被子，要帮他热敷双腿。
　　江斐济一看便慌了，赶紧坐了起来，用手止住黎觅汐的动作。
　　【大哥，斐济怎么说也是名男子，不像女子那般柔弱。真的不必了。】江斐济一句话说得跟蚊子哼哼般，脸也不由地红了起来。窘迫至极。
　　黎觅汐哪里理会他，直接拧干热毛巾，走到床边轻轻把江斐济的裤脚卷了上去。果然一大片都是青紫的肿块，黎觅汐咬着牙把热毛巾展开敷在那片青肿之上。
　　【既然都是男子，就更不应该这么扭捏，像个小姑娘似的。】
　　江斐济听后，只好闭口。紧接着，一阵热痛顿时击遍全身，再慢慢转温，最后变成一片冰凉，确实带走不少酸痛。看着黎觅汐手背被烫的通红，江斐济又把脑袋转向了内侧。
　　黎觅汐帮他敷好之后，匆忙出了房间。不一会儿，手上又拿了几条毛巾走了进来。确定腿上的淤青全部被热毛巾覆盖之后，黎觅汐这才起身离开，走时叮嘱江斐济再好好睡一会儿。
　　这时辰的客栈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吵闹，估计宿客们都出去游玩或是办事了。江斐济看着自己的大腿被包裹得跟猪肠似的，心里又是一阵酸甜百味。
　　头慢慢转向外侧，一直陪着他的那根竹笛此刻正安静地摆在他的床头。竹笛在眼前慢慢模糊，屋内的阳光铺在身上，温度刚刚好，江斐济缓缓闭上眼睛，重新睡了过去。
　　这舒适的感觉，像是很小的时候，在外面玩累了，回到家中直接躺在娘亲的怀中睡着了般，很安心，因为他知道有娘亲和爹保护他。温暖的阳光和热毛巾就象娘亲的怀抱，驱走了一直缠绕他的梦魇，江斐济这一觉睡得很沉。梦中的他，不再眉头紧皱。
　　小时候，小斐济喜欢一个人到屋后的水塘中泡着。塘里的水很清很清，所以他能看见自己的双脚，象莲藕一般白嫩。每当这个时候，小斐济就用塘里的淤泥把双脚覆盖住，他觉得这样才像个男子汉。在水塘中挪动的时候，总是有些水藻轻轻拂过他的小腿，就象现在的这个感觉，清凉中带着一点痒。
　　这种感觉越发真切起来，江斐济从梦中转醒。
　　黎觅汐正坐在桌前，一边喝茶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完全一副欣赏名家大作的表情。
　　江斐济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只能向正前方看去。这一看，才明白那清凉的感觉从何而来。腿上的毛巾已经没了，两只有点偏白的腿上被涂满了透明绿色的药膏。
　　【热毛巾不能治本，我就去买了些药膏回来。看来，那个郎中没有诓我，果然有点效果。】
　　黎觅汐地看着那双平铺在被单上的透明绿腿。虽然仍旧是那张冷俊的脸，但此时眉毛上扬，那表情分明是在炫耀说，我好有能耐吧。
　　江斐济忍住笑意，看来真正的孩童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正在照顾着自己的人。
　　14
　　黎觅汐虽然坐在桌边和江斐济闲聊了约摸半个时辰，但这期间，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江斐济的双腿。
　　【好啦。】
　　江斐济正在想象着黎觅汐对他说的故事场景，黎觅汐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他不禁瞪大眼睛，不解地看向桌边坐着的人。
　　黎觅汐指指江斐济的腿，【药膏终于晾干了，我们出去转转，顺便吃点东西。】
　　江斐济这才意识到自己直直地坐在床上已经这么久，连腿上的那片清凉已经褪去都没有发觉。
　　【斐济，我在楼下等你。你换好衣服就下来吧。大哥带你去体会下江湖风情。】
　　江斐济还没来得表现出来的窘迫又被江湖风情这四个字冲散的无影无踪。仔细想来，这兄妹俩都有种及时驱散江斐济窘迫的力量。难道，这是与生俱来的？
　　江斐济忍住笑意，伸手取过桌上的外衣，一根翠绿的衣带从外衣中缓缓滑落。江斐济弯腰拾起衣带，摊平在手中，心脏咯咯作响。衣带是新的，比之前的那根颜色更淡雅一些，但整体又比之更鲜艳。将衣带系在腰间，从前那个风雅绰约的江斐济仿佛直接从一片斑竹枝林中走了出来。
　　这根崭新翠绿如斯的衣带，能否重新包裹住那颗已经破碎的心？
　　黎觅汐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江斐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还是那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但却能明显感觉到那个身子有了活气。黎觅汐对着江斐济招了招手，一起出了客栈。
　　这是江斐济长大后第一次来到慕曦山庄之外的地方，虽然之前从书上看见过描绘街市的图画，但亲眼看见那些绘画变成活生生的景象，心中还是有些惊奇。小贩们各种的叫卖声，虽然是听不懂的乡音，但在江斐济听来，却是胜过丝竹管弦之音。因为，这是既能看得见，也能摸得着的真实生活。
　　【斐济，这家的茶点最是出名。】
　　江斐济正看着路边的一家卖木面具的铺子，突然被黎觅汐拖入对面的一家茶社。
　　这家茶社看起来比较简陋，只是用直接砍下的竹竿搭建起来的主厅，进去之后总是会担心这茶社会不会突然坍塌。
　　江斐济时不时地抬头张望，跟着黎觅汐走到最靠里的一张空桌，坐了下来。
　　黎觅汐叫来小二，点了些糕点和茶水。江斐济就继续左看右看。虽然铺子简陋，但似乎生意真的不错。
　　【公子，这铺子是不会塌的！】
　　一张黑漆漆恐怖的脸突然伸到江斐济的面前，江斐济登时被吓得不轻。
　　【哈哈哈。吓到了。】
　　江斐济脸霎时红了起来，那张黑漆漆的脸原来是之前在对面看见的木面具。
　　【我能坐这里不？】
　　面具人转脸寻问黎觅汐，但还没等他回答，已经径直坐在了江斐济的身边。
　　江斐济看看黎觅汐，再看看身边的面具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面具人摘下那张黑漆漆的脸，两眼水汪汪地看着江斐济。
　　江斐济脸上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纹，黎觅汐那里则传来了一声大不不小的嗤鼻声。面具人很是不爽，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转而瞪下黎觅汐，充满怒气。
　　【你爹娘呢？】
　　【你说什么！】
　　【......】
　　面具人觉得自己的眼睛瞪得有些疼，刷地一声打开手中的九骨折扇，在江斐济身边扇了起来。
　　江斐济只好催着店小二快一些上茶，不然真的要憋成内伤。
　　为什么呢？
　　因为，身边坐着的人是一位翩翩佳少年，一张水嫩嫩的娃娃脸象面团一般，让人十分想捏上去，但却偏偏要装老成。翩翩佳少年，约摸十三四岁左右。衣饰却是不一般的华贵，不晓得又是哪个贵族人家的世子。
　　【我叫叶卿。你叫我小卿也行。】
　　翩翩佳少年往江斐济身边挪了挪，一把纸扇伸到黎觅汐的面前，刷的一声，又合了起来。黎觅汐一张冷脸终于发挥正常，冷的跟个冰山似的，冰刀般的眼神已经在佳少年的身上戳出无数个洞出来。
　　【在下江斐济，那位是家兄黎觅汐。】
　　江斐济被佳少年惹得心情大好，便也学着佳少年陪他玩了起来。
　　【原来是江大哥，黎大哥。这顿茶水就让小卿做东吧！小卿对两位，尤其是这位江大哥，简直是一见如故，前世注定一般......】
　　叶卿又重新打开折扇，一边摇着，一边孜孜不倦地说着。
　　这个时候，其实已是深秋时分。
　　黎觅汐一双眼睛直射向店小儿，店小二浑身一个激灵，赶紧端上店里的招牌，玛瑙君子茶和凝香美人糕。
　　【这玛瑙茶并非真正的玛瑙石，而是取自秋日露水中的菊花嫩叶和冬日雪水中的梅花瓣，再加上祖传的香料沤制而成，所以泡出来，茶体成玛瑙色，沁出花中两君子菊梅的混合清香来。这凝香美人糕嘛，自然是赛西施般的美人老板娘亲自做的，但是并不是这糕点名称的由来，你看这糕点浑身雪白通透，隐约可见点点粉红，宛如美人脸上的淡淡胭脂，当然这糕点里自然不是胭脂，而是香酥酥的红豆沙，哈哈哈！......】
　　翩翩佳少年解说美食完毕的时候，桌子上已经只剩一只通亮见底的空瓷盘。少年龇龇牙，喝了口自己的君子茶。
　　【无妨，无妨，哈哈，本公子天天都吃这个，哈哈......】
　　黎觅汐擦了擦嘴巴，【斐济，我们走吧。】
　　江斐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叶卿，虽然自己只吃了两块，但毕竟叶卿还是个小孩子，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黎觅汐丝毫没有内疚的眼神射向叶卿，【多谢小哥款待。】说完，拉着江斐济就要走。江斐济意识到黎觅汐打算让叶卿付账，心里更是故意不去，可偏偏自己身上没有带银两，便支支吾吾看着他。黎觅汐直接无视掉江斐济的眼神，直接拉着江斐济走出茶社。
　　【哈哈！有缘再见！有缘再见！】
　　江斐济被迅速拉走以至于头都没有来得及，只听见叶卿的声音从茶社中飘了出来。
　　直到远离茶社五十米之外，黎觅汐才放开拉住江斐济的手。
　　【大哥，我们这样，是不是太......】
　　【小孩子，就应该让他明白，什么是现实中的江湖。一个小屁孩偷跑出来，等他银子花光了，才会乖乖回家。】
　　江斐济想想黎觅汐说得也有道理，心中内疚也减了许多，也就不再挂念叶卿，心下只希望他早早回家，不要遇到坏人才好。
　　吃饱喝足，又少了歉疚，江斐济对周围的小商品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来。黎觅汐看着他兴致不错，便来来回回陪他逛了好几次。
　　街市尽头一家古玩店的转角处，两三个大汉正围着一个少年，步步逼近。少年背后是一面堵死的墙壁，正是一条死胡同。而这个场景，也正是江湖中天天发生的打劫事件。
　　故事的主人公便是面具纸扇的翩翩佳少年，叶卿。
　　【小子，看你细皮嫩肉的，还没断奶吧。乖乖的把身上的银子交出来，大爷们就放你一条生路，哈哈哈！】
　　三个大汉满脸络腮胡，龇牙咧嘴地笑得东倒西歪，显然没有把这个翩翩佳少年放在眼里。
　　【三位叔叔，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钱，你们不相信可以来搜，不要打我，我好怕......】翩翩佳少年扑腾扑腾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米色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嘴唇，身体已经害怕的发抖。
　　【放屁！老子明明看见看见你在茶社里掏出了一锭白银！】
　　【老三，别跟他废话。直接抢了再说！】
　　三个大汉继续走近少年，眼看只剩不到一米的距离，少年眼中闪过狡黠的笑。
　　15【你们做什么！】三名大汉的身子本能地闪了一下。黎觅汐看清被围住的人之后，转头抬脚就走。江斐济看清之后，更加快脚步向叶卿走过去。
　　【少管闲事！】大汉看来人又是一个弱不禁风的，气焰顿时又上升了许多。
　　江斐济迅速走到叶卿身边，把他和大汉隔了开来。叶卿看了一眼前方，倏地躲在了江斐济的背后。
　　大汉看见叶卿害怕的样子，笑得已经快要站不稳。接着，真的倒下了。不过，不是笑倒的，而是......黎觅汐站在两米之外，怒目瞪向叶卿。
　　【哈哈。小卿就是说和两位兄长有缘吧。黎大哥的武功好厉害......哈哈......】【你没事吧？】江斐济转身看向叶卿，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这么一个招摇的贵公子，不被盗贼盯上才怪。
　　【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家。】【我家？我家很远的！我是偷跑出来的......没想到，外面的坏人这么多，江大哥，小卿好害怕......】叶卿突然抱住江斐济，一头扎进江斐济的怀里，竟然哭出声来。
　　江斐济看他实在是可怜，只好抬头看向黎觅汐，想带着他一起走，把他送回家。黎觅汐看着江斐济恳求的眼神，再加上叶卿那死了亲爹一般的哭声，算是默认。
　　【小卿，你家住在哪里？正好我们也没什么急着要办的事，一路把你送回家吧！】【真的么？太好了！】叶卿终于舍得把脑袋从江斐济的怀中探了出来，刚刚还是满是委屈的脸顿时又变成之前那副天地都不怕的脸。
　　江斐济看着那张纯真的娃娃脸，心里不禁羡慕起来，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真幸福。
　　因为可以，开心的时候就开心，难过的时候就难过。
　　叶卿发现黎觅汐早已经不见踪影，便伸出左手拉住江斐济走出胡同。被衣袖遮住的右手两指间，一片叶子缓缓落下，混杂在一堆落叶中。
　　一前一后的三人瞬间被人潮淹没。
　　客栈中，江斐济看着一桌子的行李，哭笑不得。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便说了要带上叶卿一起上路。自己本身就是被黎觅汐带着出行，结果也没仔细考虑黎觅汐的处境，就擅自做主又给他找了另一个拖油瓶......
　　【小二，给少爷我把行李搬到房间里去，另外这两位公子的房钱也算在本少爷的账上。】【不必了，不必了。】【不被劫才奇怪！】【本少爷要这两位公子隔壁的房间！】【......】折腾了一天，大家都有些累了。便只在客栈内要了些家常小吃，简单地吃些便回房休息了。
　　天色渐渐变暗。
　　【斐济，睡了没？】【没有。】江斐济听出是黎觅汐的声音，起身开了门。
　　【差点忘了你腿上的药膏还没有擦。那个郎中说要一天两次。】黎觅汐把江斐济按在凳子上，蹲在他的面前，卷起他的裤脚，把药膏倒在自己的掌心，准备给他继续上药。
　　江斐济看着半蹲在他面前的黎觅汐，眼眶又有些湿润，连忙也蹲了下来。黎觅汐以为他腿痛没坐稳，赶紧从前面架起他，半抱着把他重新放在凳子上。
　　【怎么了？哪里疼？】【不，不是。大哥，我自己可以擦的。】【你乖乖坐好别动，我擦的也快些。】于是，江斐济再次闭口。黎觅汐说的话，总是让自己无法反驳。如果，小时候，黎觅汐没有去拜师学艺，他们也一定会成为很好很好的兄弟和朋友吧。
　　【你身子骨这么单薄，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心法吧！】【我，我不会武功。】【不用动刀动剑的，只是一些内功心法，你这么聪明，口诀什么的背背就可以。】【......】【天气渐渐凉了，平日里没事花个把时辰练练，人也暖和点，不容易生病。】【内功心法不都是家传的么？】【我家不就是你家么？】【......】江斐济盯着黎觅汐满手的药膏，有些出神。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慕曦山庄的少庄主该有多好。如果眼前的人，不是慕曦山庄的庄主之子该有多好。
　　只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好了。你也早点休息吧。】黎觅汐把江斐济扶到床上，用一层棉纱毯轻轻罩住他的双腿，以防药膏被蹭到其他地方。就在黎觅汐开门踏出去的时候，江斐济叫住了他。
　　【大哥，谢谢。】黎觅汐没有回头，反手带上房门。
　　【谢什么？早点睡吧！】回房后，黎觅汐看见屋里桌边坐着的人，冰山再起。
　　坐着人的显然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房间，正翘着二郎腿不停晃动着，一把纸扇扑哧扑哧地张合着。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外加两三个小菜。
　　黎觅汐直接坐到床上，半依着枕头。
　　【你那张黑漆漆的脸能不能放一边去。】【黎大哥，小卿以为你不愿意看见人家本来的这张脸嘛。】【晚上没吃饱？这里好像是我的房间。】【现在才几时啊？哪有那么早睡的，又不是猪。我来找江大哥喝酒的，结果刚刚他房间里似乎有客人，你知道是谁不？】【不知道！】【刚好我看见你房门是开着的，就进来坐会儿。】【一会已经过了。我要睡觉。】【哎，可怜的这一桌酒菜，浪费啊。江大哥要是知道，也一定会舍不得的。江大哥睡了没？】【我陪你喝。】奸计得逞。所以，一定要见好就收。
　　叶卿乖乖地帮黎觅汐倒满一杯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黎大哥。】【我还没喝。】【我说隔壁那位。】【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江大哥其实人不错。】【......】【我可不可以喜欢他？】【我要睡觉。不送。】【......】难得翩翩佳少年没话说，于是房间骤然安静。两人面对坐着，各自摇着手中的酒杯，想着各自的心事。
　　桌上的酒菜早已冷却，两人的竹筷还是丝毫未动地摆在在面前，只是一壶酒已经不剩一滴。夜已深，两人的心思也已随美酒入肠中。
　　叶卿揉揉那张已经红透的娃娃脸，起身回屋。黎觅汐按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半卧床间。
　　隔壁屋内，没有烛火。
　　只一人一袭白衣，站立窗前，静静地看着黑暗中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的街道。
　　夜风透过窗棂，吹乱他的头发。
　　以为已经忘却的种种，在夜里，如洪水猛兽般，席卷而来。
　　而这一切，究竟是因为黑夜，还是因为寂寞？
　　16【斐济，起床没？】江斐济早已站在屋内门后，此刻听见门外黎觅汐的敲门声后，赶紧将门打开。一连几日，黎觅汐均在这个时辰过来，便是为了前几日所说的，要教些内功心法给江斐济。
　　话说，他们在这个初落脚的不知名小镇也待了大约七八天了。
　　这几日，黎觅汐教完江斐济后，便会吩咐店小二将早点移到江斐济的房间中来。吃完之后，便拉着江斐济在这小镇上乱逛，逛累了就去茶社歇歇脚，总之，除了睡觉的时候，基本上江斐济就没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一个人只愿活在过去的记忆里，是因为当下有寂寞如影随形，没有期待。
　　当过去的裂痕被现在逐渐填满时，往事自然被封印，沉入内心深处。
　　当气息缓缓流入丹田之后，江斐济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之前暖和很多，关节发痛的次数也减少很多。
　　【怎么样？】【嗯，真的暖了许多。谢谢大哥。】【那是因为你聪明，只几天就将气息的基本运转学的差不多了。而心法最重要的便是这基本的调息过程。】江斐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了杯清茶递给黎觅汐。
　　颖萱难道就是因为这样的笑容，而深陷其中，以至于连自己的性命都愿意赔进去？黎觅汐接过清茶，眼睛直看进碧清通透的白色杯底。
　　这是，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应该是店小二送早点来了。
　　一盘还冒着白汽的蒸糕出现在眼前，周围还放着三小碗蛋黄银耳羹。黎觅汐放下手中的杯子，果然一张粉团般的娃娃脸正对着他谄笑。
　　【黎大哥，江大哥，吃早点啊。】【阿卿怎么是你？】【人家想江大哥了嘛。】【你又有什么事？】【黎大哥，阿卿过来陪你们吃早点啊。】江斐济听完叶卿的话，心里有些忐忑发毛。自从前几天遇到叶卿之后，叶卿就一直缠着自己，像个小尾巴。时不时还喜欢扑到他怀里，脑袋一蹭一蹭的。江斐济只当他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心里本就觉得他长得可爱，人也不坏，只是顽皮了点，便自然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看待照顾了。但叶卿似乎特别喜欢和黎觅汐瞪眼，所以，这几日只要三人在一起，他必然在两人的冰冷杀气中享用美食。
　　江斐济只好坐在一边一脸不解地看向叶卿，私下想着叶卿今日的反常。
　　【嗤。】这一声嗤鼻声无疑是黎觅汐发出来的。
　　【黎大哥，我们住在这里似乎有四五天了吧？】【今天是第八天了。】江斐济又给叶卿倒了一杯水，接话道。
　　【啊？已经八天了啊？原来已经住这么久了啊！】【阿卿，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要赶着回去了？】【有事的话，你就自己先回家。】【不是，没有。】叶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江斐济把发糕分到茶碟中，放在每个人的面前。正准备端银耳羹的时候，突然被叶卿抢了过去。江斐济只当他抢的那一碗中是因为蛋黄多了点，宛然一笑，本来那碗就是打算给他的。接下来的一幕却叫江斐济一双手僵直在半空中。叶卿竟然把那碗银耳羹放在了黎觅汐的面前......
　　【黎大哥，你知道我们住的客栈出门右拐的那条街大概十米之处有个窟窿么，出门左拐的那条巷子尽头有个贼窝么，出门向前五米的那个豆腐铺老板娘是个寡妇么，出门右转再左转的有个胡同......】江斐济被叶卿超级长的一句话，左转右转的已经转晕了。然后，江斐济乖乖地摇摇头。
　　黎觅汐夹起面前的一块的发糕，没有语调的蹦出三个字，【不知道。】【是嘛？哈哈。】叶卿双手支起那张娃娃脸，对着黎觅汐瞪大眼睛，【可是我都知道了也。】黎觅汐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糕。
　　【江大哥，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叶卿发现自己的招数对黎觅汐毫无作用，只好转身求助江斐济。
　　江斐济总算明白叶卿搞这么多事原来是因为在这里玩够了。自己天天跟着黎觅汐一起，倒也忘了叶卿只是一个孩子，三四天的时间足以让他对这个小镇失去新鲜感。
　　【等斐济腿上的淤青散去的时候。斐济不能走长途。】【大哥，我的腿已经没事了。】【不行。】【那你还不是天天带着江大哥出去走路。】【......】冷杀四起，气氛终于恢复正常，江斐济不由舒了一口气。
　　叶卿把黎觅汐面前的那碗银耳羹咕咚几声喝个精光之后，便回房睡觉去了。
　　【大哥，我的腿真的没事了。再说，叶卿离开家久了，家里的人也会担心他，我估计他是想家了吧。我们这几天就启程送他回家，好不好？】【你对那个小魔头那么好干嘛？】江斐济闷着嗯啊了几声，【我觉得他很象弟弟，不自觉就想对他好一点，大哥你对我不也是很好么？】黎觅汐抬头刚好与江斐济的目光相遇，【随你。我出去买些路上用的东西。】江斐济还没来得道谢，黎觅汐已经出了房间。
　　隔壁屋内。
　　【吃完午饭启程。】叶卿正坐在自己的床边，上下摇晃着双腿，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那个没敲门就闯进来的人，俨然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过来的得意表情。
　　【你那什么表情！】【就是你看见的那个表情。】【马车钱你付。斐济的腿不能走太久。】【凭什么？】【就凭你刚才看我的表情。】关门带出的强风吹开了屋内的娃娃脸上一抹担心怅然的苦笑。
　　黎觅汐一个人在街上走着，既然说了要出来买些物品，总不能空手回去。突然发觉逛街原来如此无趣，平日里怎么没这么觉得？
　　漫无目的地晃进一家古玩店，老板笑颤颤地迎上来，他和江斐济经常在这条街市上出现，那张脸自然为各家店铺老板所熟知。
　　【今日，公子的那位朋友怎么没有一起来？】黎觅汐拿起几件古玩，随意嗯了一声。怎么感觉这些古玩的货色也普通了许多？黎觅汐不禁紧皱了下刀削般的双眉。
　　古董店老板一看情势，赶紧去里屋捧了一只古琴出来。
　　【公子你看这个如何？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啊，有上千年的历史啦。】黎觅汐看见古琴的那一刻，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确实不错，是上等品。】古董店老板笑得嘴巴鼻子都凑一块去了，【那是，那是，我哪敢蒙公子你呢。小的是发现公子那位朋友面相清美，定是通音律之人，而且长的真是比姑娘还要漂亮啊......】黎觅汐听见最后一句之后，脸色有些不爽。
　　【开个价吧。】古董老板眯起小眼睛，犹豫了半刻钟，颤巍巍地伸出四个手指头。
　　黎觅汐看了老板一眼，又看了古琴一眼，随即掏出四张一千两的银票放在店铺之中。
　　古玩店中，老板在看见那货真价实的四千两银票的时候早已经石化。当他转身回头又看见案上的那台千年古琴一动不动地还在原处的时候，下巴已经脱臼。
　　远处，是黎觅汐难得的比较欢快的背影。在他手臂上，正得意洋洋地搭着一件墨边狐毛披肩。
　　17黎觅汐心情莫名愉悦地回到客栈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江斐济正在门口。
　　【斐济！】【大哥，你回来了啊。】黎觅汐正准备拉他回房，让他试试那件狐毛披肩大小合不合适。突然，一张娃娃脸又凑上来。
　　【黎大哥，我和江大哥等你等了好久。我们走吧。】【去哪里？】【启程回家啊。】叶卿得意地指指旁边的一辆马车，看起来确实很有贵族的模样。
　　【咦，你手上拿的什么？】【关你什么事。】【......】还好这个时候，店小二拿了一大包已经裹好的糕点送过来。
　　【三位公子，小的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们走。】说完，拿着手上的抹布准备擦眼角。
　　【行了，行了。】叶卿从钱袋中取出点碎银放在店小二手中，【这几天你伺候的也算妥当舒适，哈哈，这些碎银就赏给你吧。】说完，一撩下摆潇洒地踏进马车，背影倒还真像一个风流倜傥的纨绔少爷。
　　黎觅汐嘴角抽搐了一下，先把江斐济扶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挤了进去。
　　于是，在骏马嘶吼声之后，一辆马车咕噜咕噜踏出了这座不知名的安静小镇。
　　叶卿买的这辆马车，内部远比外部宽敞华贵舒适，除了马车内有些诡异的气氛。
　　足可以坐下七八个人的空间，叶卿偏偏要和江斐济挤在一起坐，而且还时不时把头枕在他的腿上。
　　叶卿正在心里美的流口水的时候，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在了他的脸上。
　　【混蛋叶卿，你枕这个，斐济的腿还没好呢。】叶卿拉下脸上的那个靠枕，丝毫不理会黎觅汐的杀人目光，把头又往江斐济身上挪了挪，露出满意的微笑。
　　【大哥，随他吧。我没关系。】黎觅汐咬牙。
　　叶卿本来就是为了气气黎觅汐，何况自己也舍不得压着江斐济的腿，便装作一副很不情愿的表情坐了起来。
　　目光落到放在黎觅汐边上的那件狐毛披肩，【黎大哥，你旁边那是什么东西？】【别动，很贵的。】【切，有多贵，不就是件稍微好点儿的琴衣么。】【是披肩。】【明明是琴衣。】【披肩！】【琴衣！】【......】【......】【大哥，莫非你家中有只古琴？】江斐济看两个人有继续争吵下去的趋势，便赶紧说话转移话题，结果，【哈哈哈哈哈......】叶卿笑得前滚后翻。
　　【......】黎觅汐双拳紧握。
　　江斐济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斐济，这是我给你买的披肩。我以为你会喜欢......】叶卿收起笑声，突然规矩地坐到了一边。江斐济楞了片刻，紧接着迅速拿过披肩裹在身上。
　　【难怪刚才打了个哆嗦，我都没发现，这天快要入冬了。大哥，斐济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黎觅汐直愣愣地看着江斐济把披肩披好，露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象四月绽放的梨花，缓缓吹来和煦春日之风；象七月盛开的睡莲，徐徐送来清爽夏夜之风。连一旁规矩而坐的叶卿，也看的失了神。
　　江斐济从来不知道他自己的笑容有多么摄人，因为他很久都没有这么真心地笑过。车内的两个人也从来不知道江斐济的笑容有这么摄人，因为他的笑容原来一直只为黎颖萱展露。
　　于是，一时间，车厢内突然安静，默默无声。江斐济也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了一跳，头急忙低下，紧紧盯着自己的指节。叶卿和黎觅汐两个则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了马车窗外，丝丝分明的马蹄声一滴一滴敲击在车厢内三个人的心上，踢踢踏踏。
　　马夫所选的路倒也平坦，基本没怎么颠簸的路段。所以三个人在马车里过的舒适日子丝毫不亚于豪华客栈。一路上，每经过一个城镇的时候，叶卿就会去集市上买很多糕点和特色小吃，以用来在路上享用消遣，黎觅汐则常常装作不经意买些书籍，为了给江斐济驱除无聊。日子过的舒服了，时间自然也走得比平常人快了。而且这一路上，出奇的平安，连一个要饭的都没遇上，更别说强盗了。
　　但是，自古就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于是，就在叶卿大叫着终于要到家的时候，一个惊天噩耗重击着车厢内的每一个人，干粮吃光了！
　　【你是野猪么？！】黎大侠冰冷的声音。
　　【我明明记得还有一包的。】翩翩佳少爷蚊子哼的声音。
　　【......】善良青年一如既往的默声苦笑。
　　车厢内三人一阵沉默之后，相视一笑，黎觅汐刷地一声掀开门帘，看向马夫。
　　马夫抱紧怀中的一个包裹，【大爷，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一家人等着小的回家啊......】车厢气氛再次凝结至零下。
　　【难道要饿死在这荒郊夜岭，我还年轻，江大哥，我不想死，呜呜......】如果江斐济不在，黎觅汐一定一脚把叶卿踹下马车。可是，这个世间，就是没有如果的存在。
　　【大哥。】黎觅汐看向江斐济摇摇头，他也没办法。吃的向来都是叶卿置办的，难道让他把买给江斐济的书煮了吃么，斐济愿意，他自己还不愿意呢。
　　【那只能这样了。】黎觅汐和叶卿同时看向江斐济，一脸疑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要做什么？
　　【我去抓几只野兔子。】【你？】【不行。】【我的小时候经常在后山抓野兔子的，真的。】黎觅汐和叶卿同时摇头，继续冥思苦想。
　　江斐济直接跳下马车，准备往树林中走去。才走五米远，一只手臂拦在他的面前。
　　【斐济，你留下。我去。】【大哥。】【你不会武功，万一遇到坏人和野兽什么的，你让我怎么办？】江斐济对黎觅汐的话再次无言反驳。只好说了句，【那你也小心。】黎觅汐转头示意叶卿好好保护江斐济。
　　叶卿摊摊手，一副我也不会武功的表情。
　　脚尖狠狠一点地，黎觅汐进入树林中，转眼没了踪影。
　　江斐济找了一块稍微干净有阴凉的地方坐下。叶卿让马夫顺便把马牵到别处吃些草之后，也扑到江斐济身边坐了下来。
　　日已落黄昏，天边的火烧云金灿灿的象镀了金边一般，甚是美丽。云层卷绕，气势逶迤。叶卿轻轻地将头靠在江斐济支起的膝盖上。
　　【江大哥。】【嗯？】【那天谢谢你。】【嗯？哪天？】【就是那天。】【你救我的那天。】【啊！不是我救的啊，是大哥救的你，我都不会武功。】【黎大哥没有回来的话，你肯定会保护我的吧。】叶卿清楚地记得，那天眼前的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和盗贼之间。
　　【那是当然的，虽然我不会武功，但肯定比你有力气，一定会保护你的。】【为什么？】【那天我们才认识不过一会......】【我不想让我身边的人再受到伤害。】【江大哥，再？】【......没有呵呵，因为阿卿你是个好孩子，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你。】【江大哥......】【嗯？】【你也是个好人，你才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你......】叶卿嘴中咕哝着这句话，接着便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江斐济笑着把他的头挪到更舒适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天边的那处晚霞发呆。那火红的晚霞也一片一片地烧到自己的心里。回忆起这一路的所有，常常觉得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只不过，这次老天眷恋他，送给他一个美丽到不愿意醒来的梦境。过去的黑暗，不管是不是自愿，都已经沉入到最深的地方，但愿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江斐济继续把背舒服地靠在树干上，心里也似找到了依靠一般，如果一直能这样看着夕阳，如果能将这个梦境一直做到人生的尽头，那么，他，江斐济愿意再也不去抱怨过去老天爷对他的一切责难。
　　18
　　晚霞越烧越红，越红越暗，慢慢随着落日一起沉入黑暗。头顶依稀可见点点繁星，叶卿靠在江斐济的身上，还没有醒过来。远处的马夫早已吃饱合衣而卧，有点时候真的会去羡慕那些最平常不过的市井百姓，每日只为了自己和家里人能够填饱肚子而劳作着，什么人生的价值，活着的意义根本不会去想。
　　【咕咕咕咕......】叶卿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叫起来。佳少年假装伸伸懒腰，决定不再装睡。
　　【黎大哥怎么去了这么久，抓只野兔子又没让他去抓野猪!】
　　【阿卿，大哥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江大哥你放心吧，黎大哥武功比你想象中要好的多呢。】
　　【嗯。大哥的武功确实很厉害。】
　　叶卿也靠着树干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搭在江斐济的膝盖上，轻轻帮他按摩。江斐济看着那张娃娃脸，心里感动，两只手便从他脸蛋的外侧，一边转圈一边捏向内侧。
　　叶卿感觉到江斐济的动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仿佛突然眼前变个人似的。
　　【怎么了？】
　　【你，你怎么也会......】
　　江斐济被问的摸不着头脑，正准备问他也会什么，突然看见眼前多了一双脚。想要问的话，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去。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嗯，饿坏了吧。】
　　【是啊，饿死人了，一个大侠抓兔子要抓这么久，我看我以后还是不要学武功了。】
　　【阿卿！】
　　江斐济接下黎觅汐手中的一只小野兔，佯怒瞪向叶卿。叶卿吐吐舌头，头转向一边。像是在回忆些什么，眉头竟然纠结在一处。
　　看着江斐济向马车走去，黎觅汐发现叶卿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喂，混蛋叶卿，你怎么了？】
　　【饿的呗～】叶卿瞬间又托着一张甜死人的娃娃脸，眨巴着眼睛看着问话的人。
　　黎觅汐眼中的关心立刻变成冰刀。【去拣些柴火过来！】
　　【人家还是个小孩子......】
　　话虽然说着，叶卿还是屁颠屁颠地去不远处拣了些干枝落叶回来。
　　接下来就是生火了。黎觅汐摸出火折子，先点燃了落叶，再把树枝一根一根慢慢放上去，支成一个三脚架形状。
　　【黎大哥，看不出你还会烧饭啊！哈哈】
　　江斐济也满眼崇拜地跟着叶卿一起看着黎觅汐。黎觅汐被瞧的有些不好意思，还好夜深火光盛，还不清楚脸上的颜色，还不至于窘迫。
　　【小时候被师父责罚的时候，经常抓些小兔子烤着吃......】
　　生起的火焰，在这深秋寂静的山林中，同时也照耀着火堆前三个人的心。所以黎觅汐的声音，少了一丝冰冷，似乎还多了一种羞涩。
　　黎觅汐用匕首将兔子皮完整剥落，又拿起酒袋在没毛的兔子全身上浇了一圈，还解释说这样既可以清洗掉粘贴的杂毛，又可以让肉烤的外焦内嫩。这个时候，叶卿已经口水外流，恨不得直接将那只没毛的生兔子吞到肚子中去。准备工作做完之后，黎觅汐把兔子穿在树枝上，放在火堆上面，不停在手中旋转。
　　不一会儿，兔子的皮肤已经变成金黄色，发出丝丝拉拉的声音，偶尔冒出的几滴油，滴在火堆上，又发出爆炸的声音，看得人已经快要发疯。江斐济赶紧把从马车上找到的一些盐巴递给黎觅汐，黎觅汐伸伸另一只手的拇指食指，江斐济立刻会意，便将盐巴倒在自己的掌心中。黎觅汐含笑点点头，将拇指食指一起放到江斐济的掌心轻轻捏起一小撮的盐巴撒到快要烤好的兔子上。
　　江斐济的掌心，在黎觅汐捏盐巴的时候微微收拢。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黎觅汐的指尖划过掌心一般，痒痒的，麻麻的，下意识地想要收回，可却在指尖离开手掌的那一刻，又有一种被掏空，想狠狠抓住那指尖的感觉。
　　【好了！】
　　一声惊呼把江斐济从失神中拉扯回来。
　　叶卿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要把兔子抢过来吃。
　　【烫！】
　　手指不出意料地被黎觅汐拍了回去，于是叶卿就在口水的来回吞咽之中，等着那只烤好的兔子冷却。时间走的真慢啊！叶卿不停地用手指去戳那只烤好的兔子，终于在某一时刻又大叫了一声，【好了！】
　　伸向兔子的魔爪不出意料的再次被拍回。叶卿那张娃娃脸再也挂不住，已经扭拧成一团，满眼委屈看向兔子。
　　黎觅汐扯了一只兔腿递给江斐济，然后才把另一只兔腿撕下来扔给叶卿。
　　【偏心！】
　　【那你别吃。】
　　【......】
　　江斐济拿着兔腿，看着架子上已经几乎没肉的兔子壳，便把兔腿递到黎觅汐的嘴边，【大哥，你先吃吧。】
　　【这不还有两只么，我不饿，你那么瘦，你先吃吧。】
　　【我等你一起吃。】
　　【冷了就不好吃了。】
　　【......】江斐济再次被反驳无声。
　　叶卿一边啃兔腿，一边用眼神扫荡着对面的两人，发出一声轻叹。
　　【不好吃拿来！】黎觅汐听见叹气声后，怒。
　　【江大哥，你那个也给我好不好。】叶卿不理会，一脸谄媚。
　　【恩给你。】善良的江斐济直接把兔腿递了过去。
　　黎觅汐再次咬牙。叶卿看不见。江斐济继续关注黎觅汐手中的另一只兔腿。
　　吃完两只兔腿之后，叶卿已经躺卧在火堆边，抚摸着自己的肚皮。他一个人就吃了两只兔腿，此刻正敲着二郎腿从火堆的缝隙中看着江斐济手中的兔腿。感觉到一阵杀气之后，叶卿懒洋洋地看向黎觅汐，果然在瞪着眼睛警告他不要打斐济的兔腿的主意。
　　【大哥，真的好吃。】
　　江斐济从来没吃过这种野味，记得小时候自己烤出来的都是黑乎乎的一团。
　　【好吃就多吃点，把这个也吃了吧。】
　　【不用，大哥，我吃饱了，你赶紧吃了吧。】
　　黎觅汐也知道自己手中最后的一个兔腿，斐济肯定是不会要的。所以只能把怒气转向叶卿，那么小的身子，竟然能吃这么多！黎觅汐一边暗骂叶卿，一边想着法子怎么让斐济把这最后一个兔腿也吃了。突然，耳边一阵风，还没反应过来，叶卿已经把江斐济扑到在地。
　　【时间刚刚好，真好吃。】
　　叶卿从江斐济身上坐了起来，满意地舔着自己的嘴唇。
　　江斐济石化般躺在地上。
　　【啊！还有一点！】
　　叶卿舔嘴唇的时候，突然发现江斐济的嘴角边还有一丝肉星，正准备继续扑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悬在半空中。接着，身体一阵巨痛，已经被黎觅汐狠狠扔在了地上，还很背时地刚好撞在一块石头上。
　　黎觅汐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迅速蹲在江斐济的身边，用锦帕在他嘴唇上来回擦拭。江斐济本来石化的身子更加僵硬。这是什么状况？黎觅汐足足擦了好大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于是，三人异口同声说道，【好热啊！】
　　【是啊，是啊......】
　　于是，叶卿爬到一边去揉撞到石头的腰，黎觅汐一脚踏灭了火堆，江斐济慢慢挪身到傍晚坐的那棵树下。
　　树林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繁星越闪越多，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不远处是马匹烦躁的踏蹄声，和着马夫此起彼伏的打鼾声。
　　这样一个清丽的夜空下，三人遥望头顶。满腹的心事，就象满天繁星一般，时时变化，慢慢显现。
　　迷人的夜色，是承载美梦的摇篮，同时也是掩埋邪恶的外衣。
　　19越接近城镇的地方，越是繁华。
　　江斐济一行三人，终于走出了树林之外，进入了人烟之镇。马车行到镇门口的时候，叶卿便死活不肯再坐马车，非要拖着江斐济一起逛市集。
　　【阿卿，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么？还没逛够？】【人家是没有和斐济哥哥一起逛过嘛！】江斐济只觉得背后一阵强烈的冷气扑来，转身回头却发现黎觅汐不见踪影。
　　【阿卿，大哥不见了！】【没事，没事，这地方他熟的很，我们继续玩。】【大哥他经常来这里么？】【嗯，哦......我猜的，他不是跑江湖的嘛，这种小城镇肯定经常出没啦！】【也是，大哥一定去过很多地方。】江斐济一边嘀咕一边跟着叶卿的脚步，一不留神，和叶卿撞了个满怀。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叶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玉簪，在江斐济的眼前晃来晃去。
　　【嗯？没什么，大哥不会出什么事吧！】【怎么可能？！】江斐济还是决定回头去找黎觅汐，眼睛正对上叶卿还没说完话就已经变色的脸，心里登时漏了一拍，一张脸比叶卿的还要惨白。
　　【怎么了？】江斐济想回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可是脖子却僵硬在原处，【江大哥出什么事了？阿卿！】突然，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包住江斐济已经开始冒冷汗的手，【斐济，我没事。】斐济的心也如被包裹着的手一般，温暖踏实。
　　【哎呦，主子，你可算回来了！奴才们找你找的好苦啊！】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由远及近，刺耳之程度已经将他们所站立的街道自动地劈出一条空道出来。
　　江斐济正准备问叶卿到底看见了什么，那声音的源头已经扑到在叶卿的腿边，扯着他的裤腿就擦眼泪。
　　叶卿不停抽动着嘴角，看着黎觅汐一张幸灾乐祸的表情，顿时明白之前他的失踪绝对不是偶然。
　　【咳咳，斐济，让你见笑了，这是我府上的管家，叁儿。】叶卿抖了抖被抱住的大腿，叁儿才满脸鼻涕的站起来，【主子，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上的都要闹翻天了。......】【斐济，既然已经到了家门口，不如就去我家喝杯茶水，休息几天吧，我也好带你看看这不同江南的景致。】江斐济抬头征求黎觅汐的意见，这一路走来，江斐济早对叶卿产生了感情，这真正到了他的家乡，想着就要和他分别，却又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一点，黎觅汐如何看不出来。
　　【被你蹭了这么久的白食，当然要去讨些成本回来。】【大哥？】【反正我们也是出来是散心游玩的，有个免费吃住的地方也好。】叶卿示意叁儿可以退场，但叁儿就是紧盯着叶卿不走。叶卿无奈地摇着折扇，只好在最前面走着，让叁儿跟着。
　　叁儿一边紧跟着叶卿，一边招呼着江斐济和黎觅汐两位客人走路。
　　也没走多远，脚步便在一家宅院面前听了下来。
　　安王府。
　　江斐济又是一阵吃惊。最初只是觉得叶卿必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可也从未想过会跟皇亲国戚扯上关系。
　　【阿卿，原来你是安王之子！】【什么安王之子？】叁儿一脸的迷惑，【主子就是安王呀！】江斐济再次一阵震惊。
　　【想不到阿卿小小年纪就已经封王，真是年少有为！】叁儿傻眼，叶卿嘴角抽搐，黎觅汐事不关己。
　　【斐济，饿了吧？渴了吧？叁儿！赶紧要下人弄些吃的送到客厅！】叁儿痴呆完毕后，一溜烟儿进了王府。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江斐济觉得叶卿顿时成熟威严了许多，再仔细一看，还真有些王族气质。
　　【斐济哥哥，干嘛这样盯着人家看嘛！】江斐济被说的面色微微泛红，【阿卿，哦，安王爷，我，在下，......】【斐济哥哥还是叫我阿卿！】江斐济抬头又看见从前那个水灵灵的无辜的泛着雾气的大眼睛，不禁又揉了揉叶卿的脸蛋，露出笑意。叶卿，又是浑身一僵。
　　客厅用完茶点之后，叶卿便吩咐下人安排两人的住所。
　　傍晚时分，江斐济站在院落一角的池塘边，看着回廊的一角发呆，没想到阿卿的小小年纪便承受着这般责任，真是不易，也难怪他要逃出去游玩一番。
　　【公子，想什么呢？我家主子请您前厅用膳呢。】江斐济收回心中的疼惜，忙对来的下人道声谢谢。
　　【公子，看起来我家主子很喜欢你，也很听你的话，那你能不能劝劝主子赶紧娶个女主子回来？话说，我们家主子也老大不小的了，还成天出去玩，真是急死我们这群下人了......】身边来的小丫头，一边带路，一边回头对着江斐济不停说话。
　　斐济笑了笑，这安王府怎么看起来都是下人更像是主子，【阿卿还小，过些日子自然就明白这些了。】【小？公子你可别被我家主子的外表给骗了，我家主子今天都已经二十六了，放在别的王府，说不定都已经抱孙子了呢！】【啊！公子小心台阶！】【呵呵，那也不至于抱孙子，呵呵】江斐济在差点被台阶绊倒之后，只能干涩地笑了一声。江斐济怎么都不可能想到叶卿竟然比他还大，而且还是大了那么多。
　　所以，在他踏进前厅的那一刻，脸上还保持着一路上匪夷所思的表情。
　　【斐济哥哥，快来坐！】江斐济这才发现黎觅汐也已经坐在厅中。
　　【黎大哥，阿......】江斐济看着叶卿，觉得叫他阿卿又有些不尊重，但叶大哥又实在叫不出口。
　　叶卿看着斐济身边领路的小丫头，顿时明白定是这丫头路上多嘴。
　　【哈哈，斐济莫要怪我，快过来坐吧！】【其实，我这个安王纯粹是个虚名而已，无权无势，斐济更不必为此拘束。只不过是我们叶家在某些地方与皇室有些牵扯，便得了个虚名，落了个招安之计。】江斐济怕勾起叶卿的伤心之事，更是举手无措，【阿卿，叶大哥，你不要多想，斐济怎么可能怪你，再说，年龄之事你本也未曾和我们说起，是斐济自己......】【不知道是谁，一直斐济哥哥，斐济哥哥的叫......】俗话说的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又有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可惜，斐济没那么恶毒，要取叶卿的命，反而，觉得那时候唤他斐济哥哥的叶卿，才是真正的叶卿。
　　【哈哈！哈哈！叁儿，吩咐下去，上菜！斐济，我们吃饭，吃饭......】三人一路上虽说也是吃好喝好，但必比不上在屋内吃的畅快，何况还是有那么多下人伺候的豪华房屋。所以，这一顿晚饭，哥仨吃的兴致颇高，连叶卿和黎觅汐这对冤家都冰释前嫌，举杯对饮。
　　20
　　同是豪华的屋内，精致的菜肴，香醇的美酒，气氛却和千里之外的那桌酒席大相径庭。
　　【七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酒桌正中央的一名男子，冷冷说道。
　　门外，一名面若春风的男子正抬脚跨入。【三哥，弟弟我只不过是来讨样东西，何必这么拒人千里？】
　　【三哥并不记得曾拿过七弟什么东西。】
　　【哦？那便是弟弟我的疏忽了，忘了告诉三哥一声，是么？淳熙？】
　　喝酒的人面色一沉，握住酒杯的指关节几乎要从肉里戳了出来。
　　之前一直依偎在正中央那名男子身上的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不经意似地撩起伏在额前的一缕发丝，露出一张惊艳非凡的脸孔。
　　【王爷来的好慢，熙儿都快撑不下去了，好不无趣呢。】
　　淳熙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口的那名男子走去。
　　【熙儿，你！】
　　喝酒的男子显然没有想到身边这名五年前从南风馆里带回的人，竟然也是卢铭夏的人。这几年来，卢相峒自问行事一直谨慎，只要发现身边的人稍有不对，立即处死，所以也错杀了不少自己的人。想到这里，卢相峒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卢铭夏！你从五年前就开始算计我！】
　　【啧啧，三哥，你也太小看弟弟了，只不过恰好在五年前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若是谈及算计，我们之间不是从还没出生之日起，就开始互相算计了么？怎么，这会，三哥就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你！我没你狠！】
　　【三哥不必过谦，若是狠，我比你还差了点，只不过，弟弟赢在这里。】
　　卢铭夏指着自己的心脏，对着卢相峒说道。
　　【二十多年的皇家生活，还没让你学会，我们是最不能动情的么？】
　　卢相峒看着卢铭夏身后的淳熙，眼中满是探寻与渴求，【熙儿，这么多年，你跟着我，为的是什么？】
　　淳熙打了个哈欠，指缝间懒懒地发出两个字，【银子。】
　　卢相峒的眼神立刻黯淡下去，那两个字也仿似万两黄金压得他无法喘息，连说几个好字之后，【卢铭夏，我卢相峒也不是什么懦夫，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不怨你，我也不怨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淳熙之后，【我只怨母后生下的为何是我，而不是你，若不是我有着这长嫡子的称呼，我便不会处处被你算计，】
　　卢铭夏已经手持一杯酒坐了下来，搭在膝盖的另一只腿随意地摇着，不急不慢地听着他即将不存在的三哥哥的一番话。
　　【又或许，熙儿会真的喜欢我也不一定。没想到，母后留给我的东西竟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门口的侍从发现卢相峒不对劲的时候，立刻冲了上去，走到近前的时候，却被卢铭夏阻了下来。
　　【好，七弟，你还念着我们兄弟一场的情意，哈哈，够了。三哥最后就愿你这辈子千万别遇上一个你爱的人......不然......】话还没说完，卢相峒已经随着嘴角流出的一条黑血，没了气息。
　　卢铭夏揉了揉太阳穴，挥手让身边的侍从全部退下。
　　【熙儿，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王爷，熙儿自然还是回到熙儿本来该待的地方，这些年山珍海味也吃的腻了，黄金白银也摸着乏了，王爷给的那么多银子，熙儿都能开上百家南风馆了。】说罢，手轻轻掩住嘴角，嗤嗤地笑出声来。举手投足间，无限风情自然流露。
　　【哈哈，熙儿风情万种，回去之后，必定仍是头牌。】
　　【王爷又说笑逗熙儿呢！】
　　卢铭夏晃着杯中的清酒，春风般地笑着。
　　【熙儿就不扰王爷了，先行一步。】
　　卢铭夏放在手中的酒，微微点头，示意淳熙可以离开。
　　【主子！】说话的人，正是玖桑，【就这么放过他？】
　　【看来三哥是动了真情，既然最后他送了样东西给我，那我就再回送他最后一个礼物。】
　　玖桑退居身后，不再说话。
　　卢铭夏走到卢相峒身边，取下他指上的那枚已被黑血沾污的细小戒指收入怀中。叹笑着已逝的皇后真是想的长久，想的周全，不禁又想到自己的母妃却未曾为自己留下一丝后路......
　　【三哥，其实你该满足......】
　　卢铭夏的口中，喃喃念道。陡然间又想到卢相峒死前的那句话，爱？爱上谁？谁能让他爱？思路百转千回之后，突然想起远在南方，那个曾被他救起的那个人，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有没有听自己的劝告，留在慕曦山庄，等他回去？
　　发觉自己想的太多，卢铭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门口候着的侍从们立刻进屋，处理后事。
　　三王爷府内的下人早已处理完毕，这些都不用卢铭夏操心，多年来训练有数的近卫军早就知道该为自己的主子做些什么。
　　踏出三王爷的府邸，早已候着的马车边上一个黑影，立刻凑上前去。
　　【庄主，这次辛苦了。】
　　那黑影正是黎子贺，慕曦山庄的庄主。
　　【为王爷效命，是在下的责任，不敢邀功。】
　　【嗯。回去吧，我们的事还没完。】
　　【是，王爷先行。】
　　一张厚重的锦帘隔断了不远处的浓重血腥和滚滚烟雾。
　　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所有的呼喊被阻断在随之紧闭的大门之内。
　　风裹着呛人的浓烟，直刺入鼻。但呼喊求救的声音，却慢慢平息，最终，只剩下噼噼作响的火声。
　　远处一个巷口处，一个模糊的人影，对着那片冲天的火光，久久站立。
　　月色清辉了如许，两行清泪。
　　直至天际发白，霜露落了满满一身紫衣，那人才慢慢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
　　那人心中却永远记得，曾经有一个人说过，熙儿，你穿紫衣，最是好看。
　　太阳冲破云层的那一刻，三王爷府夜间失火无一人生还的消息，回荡在北姜国的朝殿之上。北姜国皇帝闻此之后便晕厥于朝堂之上，百官退朝。
　　帝王星忽明忽暗，正是王朝更迭，枭雄跃起之兆。
　　21
　　北姜内乱，南晟也只是表面的和平。因为，天下本就是一家。
　　一间不大不小的酒楼之内，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
　　只是突然噔的一声，博了几秒的寂静。
　　【在座的各位老小，小老儿走南折北，如今来到贵地，还请各位多多照应......】寻声望去，却是二楼栏杆处，多了一老一小。老的圆滑，小的精怪。
　　只听到，【爷爷，你看，没人听您的！】
　　【孙子，这就是江湖。我说我的，他喝他的，我打我的，他杀他的，只是，最近......】
　　【最近什么？】小孙子声音陡然抬高八度。
　　【嘘，我只能和你偷偷地说，这事儿啊......】老头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也奇怪，本来嘈杂的酒楼就在那老儿的一声嘘后，竟然安静下来。
　　【喂～老儿，要说就说，卖什么关子！】酒楼内，终于有人忍不住，站起来骂道。
　　【咦，这位公子莫急，小老儿这不是正准备说于大伙儿听么？】说罢，朝小孙子使了个眼色，小孙子立刻用手上的半截树枝敲了下手中的皮鼓。
　　【相传二百年前，江湖流传一本秘籍，在这秘籍之中，既记载着上乘的武功绝学，还隐藏着一个巨大宝藏。据说，这本秘籍来自天山。】
　　小孙子，噔地，又敲了声皮鼓。
　　【快说啊！这臭老头子，还在卖关子......】楼下的人又开始叫骂。
　　老头儿捋捋胡须，继续说道，【这天山相传存在一个教，江湖称之为冥神教，那本秘籍便是冥神教的至宝了，又相传教主是一名风华绝代，美丽无双的女子。在一个鹅毛雪漫天吹的黑夜，一名受伤男子无意中闯入冥神教。】
　　【嘁，接下来该男女苟合了吧！哈哈哈......】酒楼一片哄堂大笑，嘘声不断。【来点新鲜的，来点新鲜的......】
　　【这位公子莫要辱没了圣女的名节，各位莫急，新鲜的在后头呢！】老儿接着说道，【教主和那名男子最后确实发生了夫妻之实，但是在他们成亲之后。两情相悦，良辰美景啊！......此后，女子生下两名男娃之后，男子才告诉女子自己实为一国皇子。由于女子爱男子爱的深切，便解散了冥神教，随着男子回到了中原。女子用秘籍中的一部分宝藏支持男子取得了皇位，但男子做了皇帝之后，便忘记曾经的誓言，后宫佳丽成千，冷落了从天山随他而来的女子。女子伤心欲绝，带着其中的一个儿子，离开了皇宫，不知所踪......】
　　酒楼内一片寂静，更有多情的小姐们，轻轻拿手帕拭泪。
　　老儿得意地看了小孙子一眼，继续说道，【待那女子走后，男子才后悔莫急，但有害怕女子报复自己，而把其余的宝藏送给自己的敌人。于是派出许多武林高手，帮他寻找女子的下落。可说也奇怪，女子带着他的一个儿子，便像从世间消失一般，怎么都找不到。于是，男子直到临死之前，也没有再见到那名女子和他的另一个儿子。男子自知对不起女子，便从小用心教导留下的那个儿子，把皇位传于他，并告诉他，在世间，他还有一个同胞哥哥。】
　　【后来呢，接着说呀！】酒楼的人早已听的入迷，小老儿却突然断了下来。
　　【说了老半天，喉咙也干了，还请有心的公子们赏口水喝，润润嗓子则个。】
　　【这老滑头，小二，给他弄壶茶端上去，记我账上！】
　　【哎呦，真是谢谢这位公子了哎。咳咳，话说少年皇帝长大之后，一直没有忘记父亲对自己交代的事情，一直在寻找着自己的亲娘和哥哥。可是，失去的东西如何能够那么容易找回？于是，这个小皇帝变成老皇帝之后，也郁郁而终。但他又嘱咐了他的儿子......就这样，过了几代之后，终于让皇家找到了另外一名失落民间的血脉，但他们在乎的并不是要找回这遗失多年的皇家血脉，而是当年女子所带走的那本秘籍。时间在变，人心也在变，试想皇帝怎么能容忍其他人来于他争夺皇位？于是，皇帝开始到处派高手抢夺那本秘籍，真是一家人，自相残杀，好不残忍......】
　　老儿痛心疾首地摇着头，端起温度刚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这年头，还真有不怕死的人，竟然公然说起皇家的事儿来～】
　　众人回头一看，正是一名翩翩佳公子，手摇烫金折纸扇，不紧不慢地跨将进来。
　　【呦......安王爷，小店真是承认不起啊，您里面儿雅座请......】酒家掌柜恨不得直接从柜台后面直接扑到叶卿身上，【就是，就是，这死老头儿，我怎么赶都赶不走，真是个不要命儿的主哎......】
　　说着，便怒气冲冲地指向那一老一小。这一指不要紧，掌柜盯着自己手指的方向顿时懵了。这哪还有一老一小啊，连个苍蝇都没了。这一对死老小，跑的倒是挺快，掌柜的心里自然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罢了罢了，给我把你们的招牌菜和陈年好酒都拿上来，我要招呼我两位贵客朋友。】
　　【哎呦，王爷，你可别糊弄小的了，您的王府龙肉都能吃的着，我这巴掌大的小店哪有什么好菜啊！】
　　【哪那么多废话，尽管把你们的菜上来就是！】
　　叶卿纸扇一合，已经踏上楼梯，心里暗想，要不是怕斐济好吃的吃腻了，带他来换换口味，他才懒得来这地方听掌柜的啰嗦。不过，幸好来了这么一趟。叶卿收起心神，回头又是一个甜死人的大笑容。
　　【斐济，来，我们楼上坐。】
　　门外站着两名男子，一位素白，一位玄蓝。长的都是人中极品，俊美非凡。
　　店中的女子不禁都脸泛红晕，坐立不安，只盼两人能看自己一眼。只可惜，这两人目不斜视，直跟着安王爷上了楼，留下店内一片惋惜叹气之声。
　　纵是芳心一动，幻想一时，但现实还是在眼前。
　　多年之后，当初的情动，记得的，空留一声嘘唏，不记得的，徒剩一寸寂寞。
　　不消一会，酒楼又恢复了原先的吵闹。老百姓的生活就是这般，人与人之间，不过瞬间过客。
　　22
　　酒楼外一角，爷孙俩这在闹别扭。
　　【叫你换个故事，一直说这个，这下连饭钱都没赚到！】
　　【刚开始不是好好的嘛，我怎么知道这么个屁大的小镇里还真的住了个王爷！】
　　【谁让你编什么不好，非编皇家的！】
　　【这猴孙子，寻常百姓愿意听自个儿的事么，当然最爱听宫廷里的那些......这次，真是栽了一把，也不知是哪家没权没势的没落王爷，个杀千刀的，断我们老小俩的财路......】
　　【算了，先吃饭，吃完了我们换个镇子，还有你重新编个故事！】
　　【嘁，那故事不是编的，是你姥姥姥爷说给你姥姥爷听的，你姥姥爷又说给你姥爷听的，你姥爷说给......咳咳，就是我......咳咳......吃饭，吃饭，个杀千刀的王爷......】
　　老头儿一边走一边骂，这一老一小，正是先前在酒楼里突然失踪的说书爷孙。
　　话说，酒楼雅阁里，叶卿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杀千刀的，哪个龟孙子再说本王的坏话！】还没说完，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那估计，人得从城南排到城北。】
　　江觅汐十分平静地吐出了上面的一句话。
　　【嘁!还有种说法是有人想我了，哎呀，那从城南到城北可排不下呀！】
　　江斐济一脸的关切，【阿卿，你是不是受了风寒？要不要找个郎中？我们回去吃吧！】
　　虽然说，江斐济知道了叶卿比自己大了好些岁数，可是在叫了几声叶大哥之后，实在觉得别扭，于是还象往常一样，叫他阿卿。
　　【还是斐济最疼我，】声音甜得足以溺死一只大象，说着又向着江斐济露出那个纯真无害的笑容。江斐济差点又一冲动，捏上了叶卿的脸蛋。
　　不一会儿，掌柜的就把菜全部上齐了。
　　满桌的特色民间小吃，让人食指大动。
　　吃了差不多接近三分之一时分，江斐济看着叶卿欲言又止。他是一个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从小的在别人家生活更让他觉得自己对别人而言，是个负担。但看着叶卿吃的那么欢快，又怕扫了他的兴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正犹豫间，江觅汐突然说道，【我想明天一早和斐济离开这里。】
　　小半个水晶肘子从叶卿的嘴里掉了出来，【这么快？】
　　【嗯，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和安王爷能够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可是万事终有一个尽头，但总归是个朋友了。】
　　叶卿看了看江斐济，心下也了然定是斐济也打算着要离开，于是也没再说什么反驳的话，【那今晚我们更要好好地喝一顿了！不如就去清雅楼吧！】
　　【阿卿，不用了，还是......】
　　【就这么定了！继续吃，哈哈！】
　　虽说提出离别之后，江斐济有些伤感，但是很快又被叶卿逗的开心起来。这一桌家常菜吃的倒也滋味万千。
　　这一顿饭吃的时间颇长，出门的时候天色早已黑透，各家商店门口都已撑起了门灯。
　　【走，就当我为你们践行的礼物，哈哈！】叶卿又摇起他的招牌折扇，顺着酒楼的街道右行。
　　江斐济和黎觅汐并排跟在叶卿的后面，不语。江斐济想着明天就要离开，心中舍不得叶卿；黎觅汐却想着要不要再去买些路上吃的用的东西，一时间，气氛有些凝结。
　　【到了，到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儿我们哥仨尽兴地玩，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哎呦，我当是谁呢，难怪我这右眼从今儿一大早就跳个不停，原来是安王爷您这个大贵客来了呀！姑娘们，出来了哎呦，安王爷来了......】
　　好不尖细的嗓子，江斐济这才明白，清雅楼是个妓院，枉他还以为是个茶楼，取个这么文雅的名字。前一秒钟还呆站在门口的江斐济，下一秒钟已经被姑娘们拉进楼内。
　　江斐济显然从来没有出入过这种莺歌燕舞的地方，顿时尴尬万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再抬头看着叶卿，早被姑娘们围个水泄不通，再看黎觅汐，正淡定自若地被姑娘们询问着。又觉得自己是个负担起来，呆在这里一定会坏了他们两个人的兴致，离开这里更会让别人觉得自己不懂世事。
　　姑娘们可都是见多了男人，一眼看见江斐济就知道是个新客，【公子，第一次来吧，小
　　影给您舞上一段吧！】说着，便拉着江斐济往里面走。左脚刚往前迈一步，便被一股大力带到一边。
　　【我的这位弟弟不懂欣赏，姑娘还是直接取些酒菜过来，让我们兄弟好好喝一杯，如何？】
　　自称为小影的姑娘，看着面前这位面如工笔画般英姿不凡的公子，七魂怎么也得丢了三魄，飘飘然取酒去了。
　　【大哥，我......】
　　【没事，我也不想你被她们......】
　　【嗯？什么？】
　　【没什么，喝酒去。】
　　叶卿早被姑娘们灌的迷迷糊糊，却看见江斐济挨着黎觅汐坐着，身边也没个姑娘，便把自己怀里的姑娘推给江斐济，这一推把江斐济吓坏了，立刻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斐济，没有你喜欢的么？】
　　【阿卿！】
　　【喔......我知道了，】叶卿看着身边的姑娘，笑着说道，【原来斐济喜欢清秀的，是不是？哈哈......】
　　话音刚落，房门立刻被推开，走进来几个模样十分清秀的小倌。
　　【放心，这里什么都有，想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
　　黎觅汐看向江斐济，心中竟然有了一丝期待。再抬头时，却发现江斐济面色惨白，身体紧绷。江觅汐自然不知道江斐济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反应，只当他是不耻男色，觉得恶心。
　　此时，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只觉得自己突然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恶魔般的侵入。
　　【叶卿！】
　　黎觅汐一声大喝，把叶卿的酒惊醒了一半。发现江斐济的不对劲，立刻挥退了那几个小倌。
　　【斐济？】
　　【斐济！】
　　黑暗和光亮在眼前交叠出现，远处似乎有人在叫他，是娘亲？还是爹爹？声音渐渐清晰，面容渐渐显现，好俊的一张脸，是颖萱么？脸孔慢慢在眼前放大，工笔画般雕刻的脸，深刻的眉眼，【大哥......】，一切沉入黑暗。
　　黎觅汐看着江斐济眼角的泪痕，心中骤然一痛。本来就没什么心情呆在这里，这下更是一刻也不想留，弯腰横抱起江斐济迈出房门。
　　叶卿也随即起身走了出去。
　　【没想到斐济的酒量这么薄。哈哈。】路上，叶卿还不忘和黎觅汐打哈哈，要是真是被那个小倌吓的，那他肯定出不了兜着走，但也暗自懊恼，玩笑开的太大。不禁又长吁短叹起来。
　　黎觅汐抱着江斐济，根本无暇理会叶卿的唧唧歪歪，恨不得马上抓个郎中过来诊断。
　　回到安王府后，一连问了好几遍郎中，确定没事之后才放了郎中离开。
　　叶卿看着黎觅汐，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下人便端着熬好的驱寒汤药配着醒酒茶走了进来。
　　【搁这儿吧！】
　　下人知趣地离开，想必是安王有事先交代。
　　黎觅汐小心地喂完汤药之后，用手试了试江斐济的额头和脉搏，认为没什么大碍之后，才轻轻掩门离去。
　　是虚情，还是假意？旁人都看不明白的事情，当局者，又如何能够理清？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23
　　深夜，黎觅汐觉得心情烦躁，便起身到院中吹吹夜风。
　　刚打开房门，一张俊美的娃娃脸呈现在眼前。
　　【黎大侠，这大半夜的您准备上哪去啊？】
　　【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是关心你的安全来了么？】
　　【那多谢了。】
　　黎觅汐冷冷说完这句，转身回了屋里，坐了下来。
　　叶卿也没再打诨，转身把门关上，也走了进来。
　　【看来安王爷找我，是真的有事了。】
　　【觅汐，来的真快。】
　　叶卿收起平时嬉笑的脸，正色道。这样的叶卿，从来没见过。
　　黎觅汐起身，【连你都对付不了？】
　　【哈哈！】纨绔少爷的气质顿时又从叶卿身上散发出来，【那也不至于，这次来的人武功确实比前几次高出许多，但那也不是本王的对手。】叶卿弹了弹左衣角的褶子，【但我也只是小伤了他，取不了他的要害。】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然后我就直接来你这儿了，想看看你是不是安全着，你看我对你多好......】
　　黎觅汐听着叶卿又开始打诨，心里大概也知道王府没什么损失。
　　【没想到，还真被白天那破说书的给说准了......】
　　【确定是朝廷的人？】
　　【差不了多少了。】
　　接下来，房间里一片寂静。两人都知道，安王府的夜，最近是不会平静了。
　　烛火跳的有点仓促，灯芯似乎又该剪了。
　　【那我再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明天我去和斐济说一声，他其实也舍不得你......】
　　灯芯突地炸了一个花儿。黎觅汐心脏突然停了一拍。
　　【斐济！】
　　两人几乎同时叫出声，然后几乎同时冲出黎觅汐的房间。
　　叶卿来找黎觅汐，主要就是告诉他，朝廷开始行动了，他根本就不在乎黎觅汐的安全与否，因为黎觅汐的武功远在他之上。可是，他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江斐济住在祠堂的隔壁院，更重要的是，江斐济不会武功。
　　叶卿紧紧跟在黎觅汐的后面，心里把天上的各路神仙全部拜了个遍，只希望那偷东西的人别误入了江斐济的屋子。但当他看见台阶上被月色打着的那一摊触目惊心的鲜血时，浑身已经冷到零下。
　　啪的一声，房门已经被黎觅汐拍散。
　　一道银光在黑漆的屋里显得特别刺眼。
　　月光紧跟着打开的房门泄了满屋。一个黑衣人正在用长剑抵住江斐济的颈脖，剑背上沾染了几滴妖冶的血珠。
　　江斐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又一道银光闪花了眼，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叶卿的怀里。
　　此刻的屋内，两道银光逶迤迂回，只见黎觅汐根本没有占住上风，一直步步后退抵挡黑衣人的剑招。江斐济目不转睛地盯着黎觅汐，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黎觅汐被黑衣人伤了。叶卿却一副了然的表情，他知道那个黑衣人根本伤不了黎觅汐，而黎觅汐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为了把黑衣人引出这个房间，怕他误伤了江斐济。
　　就在黑衣人快要随黎觅汐打出房间的时候，突然一道银光回转，直指叶卿的心脏，叶卿被这突来的回马枪弄的手足无措，下意识便出掌打向那把剑，可就在他出掌的时候，却发现剑锋蓦地一转向江斐济刺去。叶卿由于大力出掌，身体已和江斐济分离，刚好形成一个死角，无法转身。
　　噗嘶一声闷响，是剑锋刺入身体的声音。叶卿根本没想到这样的局面，硬生生地折回掌力，又出了一掌，黑衣人来不急撤剑，中掌倒地。叶卿准备再补一掌的时候，发现黑衣人已经没了气息。
　　江斐济木木地站着，只当自己已经死了，直到有温热的液体不停地滴在他的掌背上的时候，他才有些回神。接着就是看见满手的鲜血，和面前一张苍白带笑的脸。
　　【斐济，还好，你没事......】
　　叶卿这才反应过来，剑锋入的是黎觅汐的身体，而不是江斐济。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大哥你醒醒！大哥......】
　　江斐济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十分清楚地感受到，他满手的鲜红的血，而那血是从他的大哥，黎觅汐身上不断流出来的。
　　打死叶卿也想不到，受伤的会是黎觅汐。他赶紧拉开江斐济，把黎觅汐扶到床上，撕下桌布的一角，把黎觅汐的伤口包扎起来。
　　【斐济，我去找些伤药来，你看着他，但是千万别动他。】
　　江斐济此时根本听不见叶卿的话，只是握着黎觅汐的手，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的脸。
　　叶卿寻思着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便只身出去找药去了。
　　【大哥，你千万不能有事！斐济身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黎觅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一起走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江斐济想着黎觅汐带他离开慕曦山庄之后，这一路上的悉心照顾，心酸痛到了极点。
　　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眼泪的时候，才发现泪如泉涌。
　　原本以为自己所有的眼泪都已经为颖萱一个人流尽，才发现还可以为另外一个人而流。
　　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心痛的时候，才发现心比原来更痛。
　　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谁牵挂的时候，才发现是那么迫切地想留住一个人。
　　冰凉的液体滴落在黎觅汐的惨白的脸上，可惜，黎觅汐仍是没有任何知觉，一动不动。
　　门吱呀地被推开。
　　叶卿拿着一大把伤药走了进来，【斐济，你先去睡吧，我来给黎大侠上药。】
　　【阿卿，我不走，你让我来吧，我动作轻。】
　　【斐济，你不懂武功，不知道他伤在什么地方，上完药我还要给黎大侠运气疗伤，你要是真的为他着想，就乖乖地在前厅等着，好么？天亮之前，我一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哥，可好？】
　　江斐济就是抓住黎觅汐的手，不肯放开。
　　叶卿软磨硬泡，最终总算用耽误救助时辰把江斐济恐吓走了。
　　吩咐下人把江斐济带到前厅好生照顾之后，叶卿撕开了黎觅汐的衣服。小腹的一道剑痕大约七八寸长，叶卿看了一眼，显然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慢慢吞吞地从一堆药瓶中拿出最不起眼的一个，拔开封口，倒了一些粉末在伤口上，用白布使劲缠了个死结。
　　黎觅汐还是一动不动。
　　【觅汐，你至于么？】
　　没有回音。
　　【斐济去前厅了。】
　　还是没有回音。
　　【我就奇怪那个人连我都伤害不了，如何能伤你这么重，原来是你自己伤了自己么。】
　　黎觅汐知道已被叶卿看穿，一双充满精气的眼睛突地睁开，慢慢地，脸色也没之前那么惨白。
　　【看出来了？】
　　【你用内功封住心口血脉，再用内力催动伤口处血脉，稍不留神，也会玩出命的，你知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命陪进去，既然要演，总要演的逼真才有效果。】
　　【斐济他......】
　　【没有商量，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但我恨他是我的事，之前说好，你帮我让他爱上我，就这么简单。】
　　【觅汐，你要不要再查查，我觉得斐济不是那种负情人。】
　　【我不管他是哪种人，我只记得颖萱是在我的眼前为他而死。】
　　【觅汐，你恨他，你要折磨他，虽说我不忍心，但他和你比起来，我更在乎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担心，最后伤的是你自己......】
　　【阿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既然我选择这个方法，我就绝不会让自己掉进去。】
　　【那你告诉我，最初挡的那一剑，是你故意演的戏，还是你的本能反应？】
　　黎觅汐没有回答，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瞬间，自己是用怎样的心情挡在了江斐济的前面。戏到底是越演越真，还是越演越假？
　　【这件事，我不会再帮你了。因为我看出来，现在的斐济已经离不开你了，他也许已经爱上了你。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斐济什么样的人，你我其实都已经清楚，只是你自己不想去看清。我不想伤害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你自己想想吧。以后，也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不可能。】
　　叶卿用剩下的白布裹着几瓶药罐扔到了黎觅汐的身上，【害我还找了这么多宝贝药，也好，省下来留着我以后用。那些金疮药足够你用了，接下来自己包扎吧！我得去前厅看看斐济。】
　　【阿卿......】黎觅汐想说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出门之前，叶卿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向黎觅汐。
　　【觅汐，面具戴久了，就拿不下来了！】
　　一句话夹杂着一阵夜风被叶卿关在屋内。
　　黎觅汐拿起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一看，正是在茶楼"初次相遇"时，叶卿戴的那枚面具。黎觅汐的指腹沿着面具上的轮廓摩擦，慢慢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随后，一张工笔刻出的冷峻面孔在月光的折射下，更加显得英气逼人。
　　黑乎乎的面具上，留下了他指腹摸过的印痕。
　　24
　　叶卿刚一进门，江斐济就直扑了上来。
　　【阿卿，大哥他怎么样？伤的是不是很重？】
　　叶卿本来想顺着黎觅汐，把伤势说的严重些，但他看见江斐济那张疲惫担心的脸时，一时之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起来。
　　江斐济看着叶卿面露难色，心里咯噔一下，就害怕从叶卿口中吐出他最不愿意听见的一些话。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
　　江斐济之前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但也不是很没大碍......】叶卿琢磨了半天，也只能这么说。
　　江斐济却着实被他给绕晕了，脸上又立刻露出担心的表情。
　　【其实还是很严重，是不是？是大哥怕我担心才让你这么说的，是不是？】
　　叶卿看着江斐济那张真切的脸，心里实在不忍心再去伤害他。
　　【斐济，你别急。真的没事，只是你们大概还要在我这里待一段时间了。黎大侠的伤势虽然说不是很严重，但也需要休息，再说我这里找大夫也容易些，你觉得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那就谢谢阿卿了，大哥是为我受伤的，我应该好好照顾他。】
　　叶卿点点头，顺便让下人端些饭菜上来，一个晚上折腾着这样，自己倒是没问题，斐济再不吃点就也变成一病人了。
　　吃完饭，斐济便打算去看黎觅汐。
　　【斐济，我来的时候，黎大侠才刚刚睡着，我看还是再过些时候，你再去看他吧！】
　　江斐济收回快要踏出门槛的脚步，折了回来。
　　【阿卿，这次，真的谢谢你......】
　　江斐济充满真切的眼神，让叶卿的心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心疼，他心疼江斐济。那一刻，他很想冲上去抱住江斐济，让他离开黎觅汐，让他去过简单纯净的生活。
　　【斐济......】
　　【阿卿？】
　　【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喜欢什么样的生活？自己还有资格去选择生活么？江斐济心里苦笑着，自己早已经没了选择的机会，过去的种种其实已经烙在心底，无法抹去。
　　叶卿看着江斐济嘴角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苦笑，心脏又是一痛。【我是说，如果......我是说，你喜欢现在的这种生活么？】
　　江斐济抬头看着门外的景致，一时间也恍惚起来。随着黎觅汐出来也已经不少一段日子了，可他从没有觉得难熬，除了某些夜里惊醒的时候。每当午后他看着头顶上大片大片银杏叶的时候，每当阳光带给他全身温暖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活在梦中。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他会怀疑黎觅汐和叶卿是不是真的存在，又或只是自己虚幻出来的两个人。如果他们是真的存在，那么老天爷怎么会突然眷顾起他来？又或许是老天爷也觉得对他过于残忍，于是让这样的两个人来抚平内心的伤口？古人早云，有喜就有悲，有得必有失。于是，换作自己，便是失去了曾经，却得到了现在？
　　【斐济？】叶卿看着失神的江斐济，突然后悔起来自己为什么问了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
　　【喜欢，我喜欢现在和你们在一起的生活。】说完，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暖了寒冷，化了冰雪，似把人间的一切苦闷全部吹走。
　　叶卿看着江斐济怔怔出神。从没见过这样的笑容，如三月梨花，温润人心，如七月青莲，不可亵渎。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没了初次相见的防人之心，也没了偶尔看见的悲伤，就像突然褪下外壳的新生，纯洁，安静，让人想要不停靠近，却又害怕惊吓了它。
　　【斐济你，笑起来真好看......】
　　笑容如昙花。所以才能给看过的人留下永远的美丽。
　　江斐济有多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笑容了？以前，对着那个爱着的女子，自己可是常常这么笑着？
　　【斐济，你......】叶卿欲言又止，【我们去看黎大侠吧，估计也应该醒了。】
　　叶卿没有等江斐济回答，便匆匆走了出去。
　　一阵北风吹得人打了一个寒颤，但风过得也快，头顶上明晃晃的大太阳迅速把暖意传遍人的全身。叶卿也不禁眯起眼睛，享受起这冬日的暖阳，即便是寒冷的冬天，也还是有温暖的时刻的吧！
　　进到黎觅汐所住下的院中的时候，正看见黎觅汐从房中出来。阳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更显得一张面孔虚幻的有些不真实。江斐济看着，心里莫名一动。但随之，就被黎觅汐腰间缠绕的厚厚的绷带止住了其他念想。
　　【大哥，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屋躺着！】江斐济连忙三步一跑，从院门走向房间。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斐济不要担心。】
　　【怎么会是小伤！】江斐济的已经急的不行，尤其是当他走进之后，看见雪白的绷带中还隐隐透着红色，【一定是伤口又裂开了，快回去躺下！】
　　明明是责备的语气，为什么黎觅汐会觉得那时候的他，有过从来没有的幸福感？
　　叶卿只觉得心情乱七八糟，于是就借托府中有些事情要处理，回前院去了。
　　【斐济，你扶我到那边坐下吧！】
　　黎觅汐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凉亭，说道。
　　【嗯。】
　　江斐济把黎觅汐扶到凉亭中，黎觅汐正准备坐下的时候，却被江斐济挡了下来。
　　【大哥，你先在这里站一下，千万别坐啊！等我一会儿。】说完，就迅速转身，急急出了院门。
　　留下黎觅汐一人站在亭中，摸不着头脑。虽说，伤势不严重，但毕竟也失了不少的血，再加上中午的太阳，总是让人觉得懒洋洋的，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只用身体去享享受这冬日的暖阳。
　　黎觅汐靠着凉亭的柱子，也经不起诱惑，迷迷糊糊起来。从小到大，从没觉得生活像在现今这般宁静怡人，不忍打破。从小，父亲就告他，生活是用来历练，而不是用来享受。人活着在世上，就是为了功名，为了成就一番事业。而他，果真从小就谨听父亲的教诲，勤于练功，想着自己有一天能赶上父亲，甚至超越父亲，把慕曦山庄打理的更加辉煌。所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身边的花有多好看，身边的水有多清澈，每天照在他身上的阳光有多温暖，心底有一股热流正在慢慢流淌全身。如果，不是遇见他......不，不可能。黎觅汐的两道眉就快要纠结到一起，如果，遇见的他不是他，那么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就再也不会为此心乱？为什么，江斐济会是他......
　　【大哥......】耳边是谁的声音，清澈如山间清泉，细细的，温柔的，流过指尖。眼前闪过一个人的面孔，清秀纯洁的，足以让世间所有的美丽为之失色。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淡薄如莲瓣。
　　【大哥......】江斐济轻轻地晃了一下黎觅汐的胳膊，这才把黎觅汐惊醒。
　　黎觅汐看着眼前的江斐济，想着刚刚竟不自知地睡着了，还出现了幻觉，一时征在远处。江斐济显然没有发现黎觅汐的窘状，依旧春风带笑地把他拉住坐了下来。
　　似乎有个软软的东西，黎觅汐坐下来才发现亭中的石凳上，多了一块厚厚的毛垫子。
　　【你刚刚就是跑去给我拿垫子么？】
　　【嗯，冬日凉，你又刚受伤，不能着凉的。其实，我是去拿这个，走过来的时候，想起凳子会有些寒，便在你屋里直接取来的。】
　　黎觅汐刚想问他跑开去取的是什么，厚实的温暖罩了全身。
　　【这是......】
　　【大哥你买给我的琴衣。】
　　【斐济......】
　　【呵呵，斐济和你开玩笑呢，是披肩，非常暖的披肩。】
　　不知道是阳光太刺眼还是斐济的笑容太刺眼，黎觅汐眼睛花了好几秒。从最初那个在他怀中忘情哭泣的人，到如今在他眼前忘情欢笑的人，是一个人么？到底是时间改变了人，还是人改变了时间？
　　【斐济，我也些困了，想回屋睡一会。】
　　【嗯。我扶你进屋。】江斐济也没说什么，只觉得有些失落。想到自己有这样的念头，心里暗骂起自己来。随后大哥明明是困了，刚刚依着柱子就睡着了，自己不能这么任性，可是真的很想和大哥一起静静地呆着。
　　江斐济什么都写在脸上，黎觅汐如何能遗漏掉江斐济脸上的一丝失落，眼睛微微一闭。回到屋内之后，黎觅汐取下身上的狐裘披肩，走到床边取出自己的冬披穿在身上。黎觅汐这一系列动作之中，一言不发。气氛有些尴尬，江斐济在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难道是之前说披肩是琴衣惹大哥生气了？心下后悔的不行，想着自己一时开心就忘了说话的分寸。
　　【大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声音轻的都快捕捉不到，心里好难受。江斐济挤出一个微笑，转身出门。
　　左脚还没完全迈出去的时候，狐裘披肩稳稳地搭在了他的肩上。耳边是让人踏实到心痛的声音，【我又不困了，大哥想出去晒太阳，斐济要不要陪我？】
　　江斐济已经说不出话来，心里被涨的慢慢的，忍住鼻子的酸涩，点点头。
　　黎觅汐拉住江斐济的手，干燥温暖。江斐济的脸颊映着点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冬日的寒冷，还是因为冬日的温暖？两个人踩着地上大片大片的银杏叶，天地间只剩下咔哧咔哧的声音，刚好可以掩住两人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斐济。】
　　【嗯？】
　　【你最喜欢什么？】
　　江斐济沉默了一会，【朝霞......】小的时候，他们一家总是每天都坐在小院的藤椅上，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朝霞，只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掌心传来暖意，江斐济抬头正好看进了黎觅汐的眼睛，慌忙地转移视线。
　　【以后，大哥陪你一起看！】
　　【真的？】
　　黎觅汐看着江斐济用个孩子般的眼神询问自己，重新握紧了他的手，望着头顶上没有一丝云彩，湛蓝湛蓝的天，【真的，大哥答应你，一定带你去看天底下最美的朝霞。】
　　---------------------中部完----------------------
　　25
　　北方的冬天比南方的冬天要长的多，可是江斐济却觉期待者这个冬天能持续更久。每个午后，江斐济都会陪着黎觅汐一起晒晒太阳，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或站着，任周围的银杏叶悄悄落下。偶尔有几片落在江斐济的头顶上，黎觅汐却不忙着帮他摘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金黄在一片墨黑中，衬托着白皙的脸，好看极了。
　　这一天，黎觅汐又在盯着那片金黄的叶子出神。
　　【大哥？看什么呢？】江斐济发现之后，有些微窘。
　　黎觅汐轻轻地拿起落下的那片叶子，闻了闻，【斐济，你最近在忙什么？】
　　【没，没有啊......】
　　黎觅汐看着江斐济讶异的脸，心里立刻明白，真的有事瞒他。【还说没有，最近来陪我的时间越来越短了......】黎觅汐在心里抱怨着，嘴里嘟囔着。
　　【大哥，你说什么？】
　　【嗯？没有，我觉得你最近好像瘦了，所以觉得你似乎在忙事情。】
　　【噢。】江斐济松了一口气，【大哥，你上次教我的心法很有用，我现在真的不怕冷了......】
　　【你一直在练？】黎觅汐差不多已经忘了这么一回事，最初教他心法，实则是慢慢乱了他的气脉......
　　【大哥？大哥！】
　　【噢，没事。改天等我伤势痊愈了，再教你一些基本的防身功夫。】
　　【嗯。】江斐济看了看天，【大哥，你再回屋坐一会吧，我先走了。】
　　黎觅汐心里暗暗计算算着，今天又比昨天少了约摸半个时辰，但又不能发作，只好把郁卒咽回肚子里。
　　江斐济看着黎觅汐不情愿的表情，心里泛出一阵甜蜜。【过一会，我就回来陪大哥说话，可好？】
　　黎觅汐可以被称之为委屈的表情，立刻消失，绽放出满意的微笑，连着一直点头。江斐济也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出了庭院。
　　背后，黎觅汐满意的微笑，但却与之前的满意大相径庭。看来，这伤是伤对了。江斐济啊江斐济，这么快就能够忘记颖萱为你而死的事实，我到底该说你是多情，还是无情？
　　爱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另一个院中，一素白的身影正在落叶中穿梭。剑法还很稚嫩，但却别有味道。
　　【斐济，你这才叫真正的舞剑，哈哈。】
　　【阿卿！】
　　【好，好，不说了。你要把气运至手腕处，这样才能把气转至剑锋。】
　　白衣人点点头，又跟着叶卿练起剑来。
　　几招练完，叶卿递给江斐济一方手帕擦拭汗液。
　　【幸好黎大侠之前教过你一套心法，不然光运气，我就要教你好久呢。】
　　【嗯，当初大哥是为了让我驱寒用的，我也没想过自己会有想习武的这一天。从小，我身子就不适合练功。】
　　【那如今，是为了什么？】
　　叶卿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想保护自己，不想让大哥以后再为我受伤。】
　　江斐济擦完额头的汗，侧脸对叶卿微微一笑。是，不想再因为自己，而失去自己身边最亲的人。
　　【阿卿，你知道么？从前我有一个很爱很爱的女子......】叶卿呼吸一窒，从来没有听见斐济谈及过去，【可是她却离开了我......】【因为我的软弱，因为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如果，那时候他懂武功，或稍微有些功力，那么那个晚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他现在也可以和他爱着的女子相伴终身。只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叶卿不知道江斐济有着怎样的过去，他只知道江斐济绝对不是一个无情抛下颖萱的人，但他此时，能做的，就只有静静地听，听他过去的故事。叶卿猜想着他无数可能的苦衷，如果斐济说出来，他立刻就去告诉黎觅汐，告诉他，斐济不是无情的人，这样，他们三个人就都能够解脱了。
　　可是，【所以，我不想让同样的悲剧上演，我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回忆噶然而止，斐济看见的只有现在。叶卿盯着他的眼神更加担心，斐济，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放开过去，开始期待未来？自己明知道是一个火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往下跳......
　　【斐济，我们出去走走吧！】
　　【不练剑了么？你不是一直告诉我要勤加练习的么？】
　　【哎呀，今天不想练了嘛！手臂好酸，你陪我出去玩嘛！我都好久没有出去了......】
　　叶卿张着一张委屈至极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江斐济。纵使斐济再想抓紧强大自己，也不忍心看见这样的眼神。再者，叶卿真的因为教他习剑占用了好多出去玩的时间。于是便把长剑放在石桌上，捏了捏叶卿的脸蛋，同意出去转一转。
　　叶卿张嘴欲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江斐济把桌上的剑擦了擦，准备放进屋里。
　　【斐济，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裳。难得出去，我可不能毁了我的翩翩佳公子的形象。】说完又看了看江斐济，【斐济，你要不要也换一件？】
　　【不用了，路上没人看我。有你在，都看你去了。】
　　【怎么会，斐济可比我好看多了，我这张脸，哎......】
　　江斐济嗤嗤地笑出声，面由心生，一点没错。还不就是个孩子么。
　　【斐济，你进来等我吧，外面冷。】叶卿进屋的时候，没忘了对着外面的江斐济叫了一声。
　　江斐济感觉确实有些起风了，便也进了屋。
　　这是一间小小的祠堂，江斐济从没进来过。叶卿走到里厅去取衣裳。
　　【这是我们叶家祖先们住的地方。】叶卿在里屋说道，【如今就剩下我一个喽......】
　　江斐济听着，突然觉得内心好酸，每次见到的都是笑嘻嘻的叶卿，可是总觉得他和自己一样，内心一定也有很多难以启齿的悲伤。只是，自己现在有了大哥陪伴照顾，可是叶卿，却没什么亲人了。想到这里，江斐济迅速走向里屋，对着叶卿说，【阿卿，我们结拜成兄弟吧！】
　　江斐济突然闯进来，着实把叶卿吓了一大跳。正在裤子的他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上。江斐济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赶紧上前去扶叶卿。
　　【阿卿......】
　　【没事没事，你怎么进来了？】想想觉得这样说不好，【嗯，你先去外面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出去......】但随即还是担心斐济会多想，虽说安王府上下除了他一人，别人绝对不允许进来，但此刻又觉得斐济进来也没什么关系，【嗯，你就坐那里等我吧，边上刚好还有一杯茶。】说着，继续穿他的衣裳。
　　江斐济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进来的这间小屋，和外面的祠堂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格。
　　之所以会这么对比，那是因为，这间是单独出来的一个小祠堂。
　　房间布局很简单，一张雕花木床，仅够一人躺卧，角落处是一个小方桌，上面摆着一个白玉花瓶，插着一束紫兰花。床的正对面是一个三尺方长的案几，案几华贵光亮，木料绝对是上乘的千年红木，看得出是天天擦拭，桌面上都能看出墙壁上倒影的画。隐约能看出，画中是一个女子，形态姿势惟妙惟肖，相当传神。江斐济也忍不住抬头向上看去，想看看画中的女子，到底有着怎样的相貌，一定是美丽不可方物吧。在此之前，江斐济总觉得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可是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大约也是美丽的东西更容易吸引人，所以他也没不是很在意。一双眼睛还是被画吸引过去，就在真真切切看见案几正上方的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时，江斐济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紫兰花，是紫兰花！那是一束紫兰花！角落的花瓶中，放的是一束紫兰花！
　　26
　　叶卿看见江斐济朝画像走去，也顾不得穿衣服，一个箭步窜上去挡住江斐济，自己最不愿意就是让外人打扰到画中的女子，纵然这个人是江斐济也不可以！他也不管会不会伤害到江斐济，直接背对着他，【出去！】
　　可是江斐济却依旧盯着画像，脚掌象被定在地砖上一样，动都不动。
　　叶卿更加气恼，回身攥住江斐济的衣襟，一脸愤然，【我让你出......】这一抓才发现，江斐济早已是满脸泪水，身子不停颤抖。
　　就算是一整屋子的怒火，此刻也被这泪水浇熄了。从未见过斐济这样哭过，叶卿手忙脚乱起来，说话也是语无伦次。
　　【斐济，我，我不是故意凶你的，你别往心里去，我，我，总之你先别哭好不好，斐济，......】
　　【娘亲......】
　　叶卿还在滔滔不绝地解释，被斐济突然吐出的这两个字全部堵了回去。脑袋蒙的一炸，头皮一阵酥麻。
　　【你，你叫谁？！】
　　江斐济已经顺着叶卿的身体跪在了画像前，口中不停地念着两个字，娘亲，娘亲......
　　叶卿傻傻地站着，看着角落里的那一束紫兰花，【斐济，你没认错人？你看清楚了，画里的人真的是你的娘亲？】
　　回答他的，只有江斐济早已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从城外的那个黄昏起就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叶卿此刻终于开了口，【你娘是不是经常那样揉你的脸？】
　　江斐济抬起肿的不行的红眼睛，莫名地看着叶卿，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叶卿慢慢蹲了下来，两只手捏住江斐济的脸颊，向外打圈。【是不是这样？】
　　【嗯。】江斐济看着叶卿，轻轻点头。
　　叶卿突然把江斐济紧紧拥进怀里，【斐济，我，我是你舅舅，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难怪我会喜欢你，那么喜欢你，可是却没有发现你和姐姐长的那么像，斐济，太好了！太好了，斐济！】【姐姐......】
　　江斐济止住了哭声，叶卿却趴在江斐济的肩上大声哭了起来，那种感觉不仅仅是找到亲人的喜悦，更多了一种感觉，叫做释然。
　　直到叶卿的肚子不停叫唤的时候，两人才发现已经入夜了。
　　江斐济回到黎觅汐那里的时候，早过了晚饭时分。一进门就看见饭菜丝毫未动地放在饭桌上，已经没了热气。
　　黎觅汐正半躺在床上。
　　【大哥，睡着了？】
　　黎觅汐轻声地和了一声之后睁开眼睛，江斐济一张满脸幸福开心的表情直入眼底。心里当下无数股无名火苗在五脏六腑内直窜。
　　江斐济看黎觅汐没有睡着，回头看了一眼饭桌，【怎么没吃饭呢？】
　　【没胃口。】
　　【那怎么行呢？没胃口也要吃点啊，何况你现在还有伤在身，我拿去厨房热一热吧。】
　　【你去哪里了？】
　　【我？跟舅，阿卿聊了一会儿。】
　　一会儿？这一会儿真是够长的！黎觅汐嘴里嘟哝着。
　　【大哥你说什么？】
　　【哦没有。】黎觅汐从床上坐了起来，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道，【斐济，你是不是挺喜欢叶卿的？】
　　【嗯，喜欢！】
　　黎觅汐在心里挣扎了半天，才决定把这句话问出口，谁知但他尾音还没收完全，江斐济已经回答完毕。黎觅汐半张着嘴，再也没有说话。
　　江斐济显然因为刚刚多了一个亲人，正处于兴奋状态，所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黎觅汐的语气和表情与往常不一样。
　　【大哥，你先坐一会，我去把饭菜热一下，一会过来陪你一起吃。】
　　黎觅汐看着江斐济一边收拾饭菜，一边嘴角露着浅浅的笑纹，此刻他根本体会不到那笑纹的美丽，只觉得那是含满倒刺的刀刃在他的心脏之上，来回地扯拉。
　　【咣当！】
　　江斐济正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突然被黎觅汐从后面紧紧抱住，饭菜也洒了一地。
　　【斐济，不要走......】
　　江斐济很清晰地感受到在自己后背上，有一颗心脏强烈跳动的声音。
　　【大哥......我只是去热饭......】
　　【不要走......不能喜欢别人......】黎觅汐说话时口中的热气，喷在了江斐济的脖颈上，又痒又烫。江斐济下意识地把头偏向一边，突然一滴冰冷像钢针一般把他的动作钉在原处。他想转过身来，却被黎觅汐抱的吃紧，无法动弹。
　　【大哥，怎么了？】
　　没有回音。
　　过了好大一会，江斐济觉得黎觅汐的双臂有些松弛的时候，赶紧转过身来，他看见了一张英俊却写满痛苦的脸，但仅仅是一瞬间，让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因为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片黑暗，无声的黑暗。
　　黎觅汐用掌风扫灭了案头上的烛火。
　　小的时候，江斐济在集市上听老人家们聊天说，瞎子是眼瞎心不瞎，都说瞎子的心最清明，能把什么都看的透彻。那个时侯他不明白，明明是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怎么能够看见自己的心呢？
　　而如今，在这小小的屋子里，一片漆黑，自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他似乎明白了那句话。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事情，是用眼睛发现不了的，就像现在，他看不见，但是却能感受的到，那是两颗心脏一起跳动的声音。他静静地任由黎觅汐拥着，心脏裂了一个缝，只能依靠黎觅汐那强劲的心跳声不停填补。
　　【我不走......】
　　白天还艳阳四射的暖天，夜里竟飘起了大瓣大瓣的雪花。
　　安王府的另一处，一人身披墨兰色，静静地站在院中，掌心是不停落下的雪花，但又瞬间融化成一小汪清水，顺着掌纹滴在雪白的地面上。
　　姐姐，你还好么？
　　落雪尽情地飞舞飘洒，模糊了眼睛。
　　一个约莫四岁大小的小男孩，肿着双眼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卿儿！】
　　一个淡紫色少女走向他，蹲在他的面前，美面娇容，宠溺含笑。【怎么啦？】
　　四岁孩童，鼻子一缩，豆大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哭的小脸蛋一皱一皱，说不出话来。
　　【好啦好啦，不哭，你看鼻涕都冻成冰溜溜了。】少女拿出棉帕轻轻地帮他擦拭，小孩子的皮肤本就嫩，在这大冬天里一擦，更是红了一大片。【卿儿，你看，现在变成冰糖葫芦了！】
　　男孩停住了哭泣，瞪大黑漆抹乌的眼睛看着少女，破涕为笑。
　　【这才乖嘛！】少女用手掌托出男孩的小脸蛋，掌心在他的脸上轻轻打圈儿。【嗯，卿儿这么乖，姐姐就送件礼物给你好不好？】
　　男孩看着少女，用力点头。
　　【我们卿儿最爱看雪了，对不对？】
　　男孩又用力点点头。
　　少女亲了亲男孩的小脸蛋，站起身来，【那姐姐就送一场雪给卿儿！】
　　男孩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但眼睛里又充满了期待。
　　【卿儿先闭上眼睛，不许偷看哦！偷看就不灵了喔！】
　　男孩迅速闭上眼睛，浓浓的眼睫毛已经眼睛闭的太紧，不停地在眼皮上方扑闪。
　　【卿儿，好啦！】
　　男孩有些担心地慢慢睁开眼睛。当真看见大片大片的白色在身边飘洒，还发出淡淡的却无法让人忽略的香气。好美，好美。淡紫色女子站在不远处，对他笑脸盈盈。也就是自那个初冬的午后起，叶卿的眼里再也没有别人，只有一个比神仙还要美丽温柔的姐姐。
　　【姐姐......你应该很幸福吧......】
　　几片雪花落在了叶卿的脖颈，他慢慢睁开眼睛，走到了院中一角处的一株白梅之下，轻轻一挥衣袖，树枝上的梅瓣被震落，混杂在漫天的白雪之中，无法分辨。
　　27接下来的几天，大雪一直没停，江斐济也没办法跟着叶卿练剑。其实就算没下雪，叶卿也没有心思教他练剑，这不，又在缠着江斐济说他小时候的事情，不然就是缠着江斐济听他说他小时候的事情。所以，两个人一聊起来，就没个概念，通常从白天说道黑夜，有的时候，连饭都不去前厅吃了，直接让下人送到叶卿或是江斐济的房中。每次叶卿走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很晚，江斐济想去看看黎觅汐，却又担心他已经睡了，便只好作罢，好在，第二天叶卿都会来告诉他，说下人服侍黎觅汐的时候，觉得他已经没什么大碍，过的很好云云，江斐济的一颗心也便放了下来。
　　好不容易，雪下足了五天，终于停了下来。江斐济透过窗户，看见天气好的不行，便拿了狐裘大衣去寻黎觅汐。
　　冬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相当悦耳。再加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斐济心情好的不得了。心情好了，脚步也变得快了起来。通向黎觅汐住处的小径上，留下了他一串接一串的脚印。
　　【大哥！】江斐济推开房门，却看见房屋空空，黎觅汐不在屋里。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担心，想着最近几天都没有来看他，不会前夜又出了什么意外吧！想起前不久的那个晚上，江斐济顿时紧张起来，连忙从屋里出来，准备去告诉叶卿。刚出了房门，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丢魂了？】江斐济被撞的清醒了些，一抬头，看见面前一张俊美的脸，正是黎觅汐。
　　【大哥！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又......】黎觅汐只是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拉起他的手，走到门前的台阶上，【你最近想什么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没什么。】还是那双温热干燥的手，可此刻的感觉却和往常不一样，因为心莫名地跳的更加厉害。
　　【你看，又走神了！】【我没有。】【还说没有，你看那里。】江斐济顺着黎觅汐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心脏突然多跳了一下。通往台阶的小径上，清晰整齐地排着四行脚印。两行是自己的，另外两行不用看，自然是黎觅汐的。
　　【我一直跟着你，你都没有察觉，还说没走神。】【我......】【斐济，以后不管到那里，我都会陪着你，就像这些脚印一般。有的时候，可能无法用眼睛看见，但你要相信，它们仍然真切地存在着。】江斐济的心再也无法封住裂缝，势不可挡的暖流汩汩流入内心深处，与他的血液融在一起，流遍周身。
　　只是那时的江斐济没有想到，原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不仅无法用眼睛看见一路同行的脚印，还深刻地明白了，它们从来没有真切地存在过。
　　江斐济摸着腰间的翠笛，终于将它从腰间取了下来，【大哥，斐济吹首曲子给你听，如何？】黎觅汐迅速清完台阶上的积雪，拉着江斐济一起坐下。【从未听过斐济的笛声，一定赛过天府之音。】江斐济微微一笑，一直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勇气用这只翠笛吹奏任何乐曲，如今却真的做到了，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已经能够正视过去，正视自己？在翠笛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揪紧痛了一阵，但肩膀上随之而来的掌心的温度很快抚平了那条伤口。由于笛膜很久没有更换了，所以翠笛发出的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清凉，可是江斐济没有一点儿介意地吹奏着，像是一曲自己有生以来最得意的作品。
　　冬天的太阳落的也快，一曲吹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斐济，今晚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大哥你的伤......】【没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那我去问问舅，阿卿去不去......】【不行！】【嗯？】【他要是知道我出去，一定不会同意的。所以，就我们两个出去，还得偷偷出去。】【大哥！】【我带些药在身上，行了吧，我们就出去一小会，买些好吃好玩的就回来，整天待这里，我就要有内伤了。】江斐济想想却是受伤之后，黎觅汐就没出过府，心下也觉得一直憋在一个地方不利于恢复健康，点头算是同意了。
　　黎觅汐搂着江斐济的腰，双脚一蹬地，直接从院里跳到了屋顶。江斐济突地双脚离开地面，一脸惊魂未定，还没有在屋顶站稳，身体又是一轻，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安王府外面。
　　站定之后，江斐济连忙用手去探黎觅汐的伤口。
　　【没事！】【大哥，你再用内功，我就回去了！】【好好，接下来我们慢慢走，好不好？】【嗯。】许是大雪停的第一天，小镇的市集热闹非凡，仿佛大家都被雪困了几天憋坏了似的，各种各样的小摊入了夜都还没有完全收摊，出来溜街的行人也不少。看着路边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江斐济突然觉得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百姓生活，也是一种难得幸福。
　　正在感怀人生之时，黎觅汐递过来两个热乎乎的大包子。江斐济突然想起，曾经也有个人买了热包子给他吃，而他却没有领情。现在想起，不由觉得自己似乎太过无情，尤其那人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以后能够再见，一定要说声谢谢。曾经恨过那个人为何要将他救起，现在却不由感谢他将他救起，如果不是那个人，他怎么会有机会遇见身边的这个人......
　　【又走神了！】黎觅汐轻轻地在他耳边责任，江斐济立刻从脖颈红到耳根。黎觅汐把包子塞到江斐济的手中，【拿着暖手】。
　　江斐济低着头接过包子，眼睛不敢直视黎觅汐。
　　黎觅汐拉着江斐济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买了不少好吃的，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市集差不多逛了两三圈儿了。路上的行人慢慢变少了，路边的小贩们也开始收摊了，毕竟冬天的晚上还是很冷的。又走了一段之后，路上已经基本没什么人了。
　　【大哥，我们回去吧。阿卿要是看见我们不在，说不定也以为我们出了什么事呢。】黎觅汐点点头，便和江斐济一起往安王府走去。
　　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黎觅汐突然停了下来。
　　【大哥？】【斐济，你先站在这里等我，千万别动，我想起一个东西没买，一会就回来找你。】【明天再买吧。】【不行，非今天买不可。你别乱走哦，乖乖站在这里等我，听见没？】【嗯。那你快去快回。我不动。】黎觅汐四处看了看，觉得确实没有什么危险，便快步往集市走去。
　　江斐济站在原处，听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评弹声，微微出神。过了好大一会，还不见黎觅汐回来，江斐济想回去找他，但又想着黎觅汐嘱咐他不要乱走，一时间急的在原地乱走转圈。又等了一会，还是不见黎觅汐回来，再也顾不上什么，赶紧往市集方向走去。
　　通往市集的路有些黑，只有几处酒楼折射出来的灯火投射在雪地上，勉强看得清。在路过接近市集的一个巷口处，江斐济似乎听见巷子里面有动静，心里一阵发毛。想进去看看，又有些害怕。但一想到，万一是黎觅汐在里面，还是折了进去。
　　【大哥？是你么？】【斐济，别过来！】江斐济一听是黎觅汐的声音，哪还管的了什么，立刻跑了过去。
　　巷子深处，黎觅汐正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28【别过来！】【嘁，原来又来一个软柿子！】江斐济顺着陌生的声音才发现巷子里还有三个人，两个人靠在另一面墙壁上，另外一个正用匕首抵着黎觅汐的伤口。
　　【是我太大意，才遭了你们的暗算，不然就以你们几个还不够我一掌......】【嘴巴还挺硬的！不过大爷们只求钱财不求人命，所以大爷们对你的小命丝毫没有兴趣，来的这位看来是认识的，不知道身上有没有足够的银两让大爷们今晚乐乐？】【你们别乱来！】又遇到这种情况，江斐济不禁后悔这几天没有好好练剑，不然说不定可以打过这些小啰啰。
　　【大爷们绝对不会乱来，说了，只求财，不求命。】江斐济身上又哪来的银两，【你们先放了他，我回去给你们取去！】【当大爷们是刚出来混江湖的小啰啰么！这么傻！】【我身上的银子不都被你们拿去了么！他身上的银子都放在我这里，哪来的银子给你们！】黎觅汐试着站直，大腿却陡然一软，重新瘫了下去。
　　【老大，要不算了吧，反正这人身上我们也拿了不少，你说呢？看样子，那新来的是真的没带银子。】【是啊，老大，这么多也够我们弟兄今晚乐呵乐呵了。】另外那个掂了掂手中的钱袋，觉得确实分量不轻，便把黎觅汐猛地推向一边，和另外两人迅速消失在巷子中。
　　【大哥，你没事吧！】江斐济根本没功夫去理会那三个人到底去了哪里，冲到黎觅汐身边就紧紧抱着他，【都是我不好，明知你有伤在身，还和你一起出来，都是我不好......】【斐济，没事。是我自己大意，才中了这些江湖宵小的损招，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真的没事。】说着，便撑着墙壁要站起来，但还是重新瘫了回去。
　　【还说没事，都站不起来了。】江斐济担心的就快哭了出来。
　　【斐济，别急，你来扶我。】江斐济拉过黎觅汐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搂住黎觅汐的腰，慢慢地把他撑了起来。
　　【只是一些软骨散，不打紧的。叶卿府里肯定有解药。】【嗯。】江斐济只想快点把他扶回安王府，心里又自责的不行。
　　【斐济，真的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太高兴一时走了神......】说完，摊开手掌，一条墨绿色的发带呈现在眼前。
　　【你回去就是为了买这个？】【嗯，当时一眼就看中了，不过没买，后来想想怎么看都觉得这颜色最适合你，于是就回去买了。】江斐济没有吭声，只觉得自己亏欠黎觅汐太多太多，如果这一生还不尽，他愿意用尽三生。
　　【这帮混蛋！】黎觅汐突然的咒骂声立刻把江斐济从内疚中拉了回来。
　　【大哥，怎么了？】江斐济的声音也明显比原来高了几倍，还夹杂着颤抖。江斐济加快速度，走出巷子，借着积雪折射的灯火一看，只见黎觅汐双眼通红，这才感觉到他的身子突然好烫，而且还在不停的颤抖。江斐济以为黎觅汐中了毒，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就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斐济，是，是春药......】【春药，呜，春药怎么解？】江斐济一边抽泣一边问，显然他已经被吓晕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斐济，斐济！】黎觅汐费力地拉住江斐济的衣襟，【去那里。】江斐济这才有些冷静下来，扶着黎觅汐向清雅楼走去。因为之前叶卿他们一起去过那里，所以江斐济认得路。幸好是大冬天，被冷风吹了吹，药效似乎没那么迅速发作。
　　到了清雅楼门口，两人迅速被扶了进去。
　　【呦，这不是安王爷的朋友么？今个儿怎么自己来了，小红小翠小花小草接客啦！】清雅楼的老鸨什么场面没见过，心中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对着江斐济说，【我说这位公子，你是在外面等他呢，还是奴家再为你叫几个姑娘？】【刚那么多都是给他一个人叫的？】江斐济吃惊地问道。
　　【那是当然，那位公子吃了不少呀！】老鸨又围着黎觅汐转了一圈儿，晃着手中的圆扇，面露难色。
　　一阵浓烈的脂粉味扑鼻而来，江斐济此时也顾不得素养了，【那四个够不够？要不要再多叫几个？】说完，才觉得自己失了礼数，脸蹭地又红了一大半。
　　【哎呦，这位小公子放心，我清雅楼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有招牌的，姑娘们那可都是经过专业调教的......】【进去吧！】黎觅汐的声音已经沙哑，江斐济连忙扶着黎觅汐上了楼。
　　【你们出去吧！】江斐济一直担心耽误了黎觅汐的时间，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立刻转身关门出去。
　　【斐济，你别走......】江斐济有些懵，不是让自己出去的么？黎觅汐看着屋内站着的四个曼妙女子，【你们出去。】姑娘们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拿她们当幌子来了。
　　安王府她们得罪不起，安王爷的朋友她们自然也得罪不起。于是便说了句可惜，叹了口气，全部笑盈盈地出去了。
　　江斐济又走了进来，不知道黎觅汐让他留下是什么缘故。赶紧扶他在床上坐稳，【大哥，你怎么让她们走了？药效没了么？】【我不喜欢她们。】喑哑的声音让江斐济浑身一颤。
　　【那，那怎么办？我再去让老鸨给你重新叫几个来。】【来不及了。】【那我快......】剩下的话，直接被黎觅汐用嘴堵在了江斐济的喉咙中。江斐济最初的一瞬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一股强劲的力量撬开了他的牙关，接着一个热湿的物体不停地在他的口中四处扫荡，侵略般地扫过他口中的每一个角落。
　　【呜......】异样感让江斐济开始不停地挣扎，他想大叫，他想说话，他想挣脱，可是身体被黎觅汐紧紧固定住，嘴巴也被堵的严严实实。他睁大眼睛，看见黎觅汐潮红色的脸无限放大在眼前，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口中的是黎觅汐的舌头。顿时一阵酸水在胃里翻滚，可是黎觅汐并没有松开，依旧狠狠地吻着眼前的人，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的口中索取他的津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熄灭自己内心的火焰。
　　江斐济显然被吻的已经透不过气来，只能靠不停地吞咽津液来缓解自己的缺氧，但这样却也奇怪地压制住了呕吐感。
　　黎觅汐觉得有些满足的时候，轻轻地放开了江斐济的嘴唇。
　　【大哥，我是斐济呀，我还是帮你去......】江斐济的话再次被黎觅汐堵在喉咙中。于是，第二波肆虐开始展开。
　　不知道这样的情景重复了多少次，每次黎觅汐都只给江斐济一瞬间喘气的时间。直至江斐济的嘴唇已经红肿到不行，黎觅汐才满足地抽离身边这个人的嘴巴。
　　【斐济，给我，我喜欢你，我要你！】黎觅汐眼中充斥了情欲，声音已经干燥到快要发不出声音。
　　【大哥，我是男人......不可以......】江斐济察觉到周围存在着大量的空气，条件反射地大口呼吸起来，而这有些粗重的喘息声，对黎觅汐已经高涨的欲火来说，无疑更是火上浇油......
　　29
　　【大哥，你再忍耐一下！】
　　江斐济显然还不明白黎觅汐的意思，只认为他是被春药迷的失了心智。他心里暗自使劲准备把双手从黎觅汐的怀里挣脱，臂弯一动竟然没费什么力气，真的抽了出来。可就在他的双手还没找到平衡点的时候，右手又被一股大力带往一个方向。
　　江斐济感觉到手掌正覆盖着一个其烫无比的物体，而且伴随着强有力的脉搏一般的跳动。江斐济再傻在茫然，此刻也知道自己的手正在握着什么。
　　【斐济，帮帮我......】
　　黎觅汐仿佛快要撕裂般的声音，渐渐变低。
　　【怎么，怎么帮......】
　　江斐济手放在黎觅汐的欲望之上，既窘迫又紧张，还透着担心和关切。
　　黎觅汐用自己的手抱住江斐济的手，在自己的欲望之上来回套弄摩梭，此刻黎觅汐的掌心再也不是温暖干燥，而是一片火热潮湿。江斐济看着黎觅汐那张难忍痛苦的脸已经接近扭曲，心里深知他一定是憋的难受到极至，双手的速度竟然不自知地加快起来。不一会，江斐济听见黎觅汐发出一阵闷声，便身子前探看看怎么回事的时候，乳白色的液体便溅了他一身。
　　江斐济却没有因此生气，反而脸上充满了安心。
　　【好了，好了，大哥你没事了。】
　　江斐济亲眼看见黎觅汐的欲望已经喷发，他自然以为春药的效力已经过去，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他托着黎觅汐的后背，让他躺下，自己则打算去倒杯清茶给黎觅汐醒神。
　　【斐济......】
　　江斐济听见黎觅汐的叫声之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黎觅汐的面色比之前更加红了，双眼已经有些失去焦距，脖颈处的喉结不停地在上下移动。
　　【大哥，怎么会这样？！】
　　江斐济也顾不得把水端了过来，赶紧回身走到床边。手掌敷在黎觅汐的额头上，足足比刚才烫了两三倍。
　　【怎么办，怎么办，大哥，这药效怎么还没有消退！】
　　【斐济，可能是合欢散......必须要交合......】
　　【那我去帮你叫楼里的姑娘！】
　　【斐济，我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喜欢谁？我去叫她来！】
　　【我只喜欢你！斐济，我喜欢你！你还不明白么？】
　　【我？......】
　　黎觅汐迅速把江斐济拥进怀里，口中不停地说，【我只喜欢你。】
　　【可我也是男子......】
　　【斐济，男子也可以相爱，男子也可以融为一体......】
　　江斐济趴在黎觅汐的肩头，听着黎觅汐不停地诉说对他的喜爱，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开心，尤其是听见他说，男子也可以相爱。融为一体？江斐济想着男子如何能融为一体的时候，身体突然僵硬，是那样融为一体么？在忘了多久之前的黑夜，曾经有一个男人在没有给他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身体。那是一场永远醒不了的噩梦......
　　【斐济......】
　　江斐济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有异物此刻正顶着他的小腹，他该如何面对那场噩梦？
　　突然，他感觉自己被黎觅汐猛地推开，本来滚烫的胸口突然又空又冷。
　　黎觅汐的面部已经扭曲，双眼全是欲望，但却有挣扎混在其中。
　　【斐济，你快出去！我不会勉强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你去帮我找楼里的人，快去......】
　　江斐济站在床边，双眼没有焦距地看着黎觅汐，他不用看清，就知道黎觅汐此刻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煎熬。眼泪从江斐济的眼睛中溢出，他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根本无法直视自己的过去，恨他无法为黎觅汐做任何事情......
　　【斐济！快点......】
　　黎觅汐已经无力再对他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他只剩下勉强的一丝清明，来控制自己不要做出伤害斐济的事情。
　　江斐济在黎觅汐的脸上读出了所有，忽然他看见黎觅汐的指尖有鲜血不停地流出。他再也无法理智的分析自己的一切，直接扑在了黎觅汐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斐济，你不要......我会控制不住的......】
　　【大哥，我给你......】
　　【我不想逼迫你。】
　　【是斐济自愿的......】
　　江斐济慢慢撑离黎觅汐的胸前，虽然手指抖的厉害，但还是脱去了外衣。当一具没有一丝赘肉，雪白如丝的身体裸露在黎觅汐的眼前时，黎觅汐的理智瞬间崩塌。
　　黎觅汐把江斐济狠狠地压在身下，面目已经狰狞，双眼喷出的欲火足以将两个人燃为灰烬。江斐济因为害怕，浑身止不住颤抖，黎觅汐似乎已经失去思想，没有一丝怜惜的将江斐济的双腿大力地抬高到极限，没有一点前奏，便将欲望顶入江斐济的身体之内。
　　痛，那是旧伤疤还没愈合就直接扯下新生皮肤一般的痛。江斐济用牙狠狠咬出下嘴唇，拼命忍住快要冲出的疼痛声。仅仅一瞬间，下嘴唇已经被咬的惨不忍睹，咸腥的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流到雪白的脖颈之上。
　　黎觅汐此刻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想进入那个人的身体的最深处，只有在那里，才能让他觉得安心，觉得满足。肆虐的心驱使着他不停律动。
　　江斐济嘴唇上的血，干了湿，湿了干。脖颈上，纵横交错着好几处鲜血的痕迹。
　　床帐随着两人的身体不停地摆动，若是屋内点着烛火，不知道投射在地面上又会形成什样的形状呢？
　　黎觅汐不知道在江斐济的身体里留下了多少欲望，直至最后一刻，他终于满足地闭上双眼，瘫倒在江斐济的身边，沉沉睡去。
　　这一夜，对于江斐济而言，丝毫没有任何快感，只有痛和付出。
　　【大哥......】
　　江斐济轻轻地叫了一声，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江斐济再次用手掌敷在黎觅汐的额头之上许久，感觉他的体温正常之后，才慢慢抽离手掌，起身下床。浑身像受了地狱酷刑一般，火辣辣的煎痛。他勉强穿好衣服，喝了桌子上早已冷却的那杯茶水，又转身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黎觅汐，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轻轻地走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的时候，一股风从外面吹了进去。窗帘被疾风带起一角，露出床上躺着的一张英俊无比的脸，他，嘴角含笑，双目清明。
　　似乎还有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吧。凌晨时分的冬日，是最刺骨冻人的。江斐济一瘸一拐地在雪地上走着，寒风狠狠地穿透他的身体，可他的脸上却仍然保持着刚刚的笑容。
　　突然觉得，为一个人付出是件很满足的事情，只因为那个人值得他如此付出。曾经他十分喜欢一个女子，如今，他深深地爱上了一个男子。
　　一段距离安王府并不算长远的路程，江斐济却像走尽了他的人生。
　　所以他回屋的时间刚刚好，因为安王府的人都知道他有早上沐浴的习惯，所以，他回屋的没多久之后，热水便被下人抬进了房间。说完谢谢，江斐济便脱了衣服踏进木桶。浑身已经被冻的快要酱掉，温热的水清洗着他的皮肤，每个毛孔都在大口呼吸。大腿上红白交错的痕迹也在水中慢慢消褪，只是那触目惊心的淤紫却仍扎眼地遗留在大腿末梢处。
　　30【斐济！斐济！】江斐济觉得自己好像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很安宁，没有刺骨的寒风，也没有刻骨的疼痛。
　　【斐济！斐济！】是谁这么讨厌非要打扰这片宁静？江斐济不情愿的睁开眼睛，和叶卿肿的像兔子一般的眼睛撞了正好。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叶卿眼见江斐济醒了过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舅舅，我怎么了？】【还说，你前天晚上跑哪里去了？害我担心了一个晚上，但看见黎觅汐也不在，我想大概你们一起出去玩了。但我还是不放心啊，于是昨天一大早又过来找你，下人说你已经回来了，但我怎么敲门你都不开门，我就冲了进来，结果就发现你晕在浴桶里了......】江斐济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舅舅，是我不好。】叶卿赶紧又把他按了回去，继续说道，【我赶紧把你从浴桶里弄了出来，】江斐济心脏一缩，叶卿不是看见他身上的痕迹了吧，这么一想，脸刷地一下红了。
　　叶卿显然没有注意到江斐济的窘状，【你额头烫的厉害，估计是受了风寒，我便叫大夫过来替你诊脉，果然是受了风寒。】江斐济稍微松了一口气，好像叶卿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状。大概是因为叶卿太担心自己的伤寒，又开始内疚起来。
　　【一会，把大夫开的汤药喝了。我已经让下人们拿去煎了。】【嗯，斐济让舅舅担心了......】【你明白就好，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你先躺着。】说完叶卿便起身走了出去。
　　江斐济这一颗心才算是稳稳地落了下来。
　　原来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两天，心里这么想着突然又担心起黎觅汐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来。正想着的出神，叶卿一张大脸突然又重新出现在面前。
　　【那个王八蛋！】江斐济哑然。
　　【敢做不敢当是吧！等我找到他一定剁碎了他！】【舅舅......】【我忍不住了！】【你都知道了？我......】【斐济，你放心，舅舅一定帮你剁了那个姓黎的！】【不是，是我自愿的。】江斐济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但纵是如此，这几个字仍然如天空响雷一般炸晕了叶卿的大脑。
　　【你说什么？】【大哥被人下了药！】江斐济害怕叶卿真去找黎觅汐算账，便大声将事实说了出来。
　　【他能被别人下药？】说实话，叶卿真的不相信，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暗算到黎觅汐。
　　【真的，我亲眼所见，都怪我不好......】江斐济便把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叶卿。
　　【那他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回来啊！还把你伤的这么重！最混蛋的是现在还不见人！】【大哥还没回来？】叶卿拿起一杯冷水猛往喉咙里灌，显然已经气的快要炸飞。
　　【会不会又遇上什么意外了？！我要去找他。】叶卿把江斐济拦了下来，神情严肃。
　　【斐济，你是不是喜欢他？】江斐济脸一红，坐在床上，没了声响。
　　【你老实回答我，是或不是？】【嗯。】【有多喜欢？】叶卿声调陡然变高。
　　【我想和他一起走余下的路。】叶卿没有接着再问，只留了一句好好休息别乱走动，出了房门。
　　屋内一片沉寂，江斐济明白要让世人接受这种男子相爱的事实都已经很难，何况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他披起外衣，在屋内站了良久，却也没有出去寻找黎觅汐，因为他不想让叶卿再为他而生气。
　　清雅楼外，一翩翩佳公子正在往里面冲，显然心情十分不爽。
　　【哎呦，这不是安王爷嘛！今儿怎么来的这些早，我这姑娘们都还没起床呢......】叶卿懒得和老鸨啰嗦，只顾往楼上走。
　　【安王爷，安王爷......您这是玩的哪一出啊？我这刚准备躺下呢！】【我找男人！】【小倌们也都还没起床呢......】叶卿哪里理会老鸨的话，走到楼道中，一脚踹开了第一间房。
　　【谁啊！大清早的犯什么病！】屋里传来一个中年大汉的声音，叶卿听了之后，继续踹开第二间房。
　　【我的安王爷，安祖宗哎！您这是干什么呦......】一连踹了十多间房门之后，都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人，火气更是大了一圈，【我找男人！找那个王八蛋男人！】【我这里男人都是王八蛋男人，您这不是故意来找茬的么？哪个不要命的惹了您，您也不能来我这里撒气啊......祖宗！】【妈妈，】一个姑娘从屋里走了出来，凑到老鸨耳边嘀咕了一句，老鸨这才反应过来，一跺脚，拉着叶卿就走。
　　转了一个回廊之后，老鸨指着一间紧闭的房门，【你找的人在这里面。】砰的一声，房门被叶卿踹开，吱吱呀呀地半悬在门檐上。
　　老鸨赶紧识趣地退到远处，一边跟被吵醒的客人赔不是，一边拿着小算盘算着安王爷弄坏的门窗，想着又能狠捞一笔，心里那是乐开了花。
　　再说这边，叶卿要找的人果然在屋里。桌子、地上七零八乱地扔着许多酒坛子，黎觅汐正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
　　【给老子装死！】叶卿冲上去就是一脚，黎觅汐立刻被踹到地上，跟一堆烂泥没什么区别。
　　【王八蛋，老子让你装！】说完，提起黎觅汐的衣襟，对着后背就是一掌。
　　黎觅汐吃了一掌之后，胃里的酒几乎全部喷了出来。白酒在地上晕了一大圈儿，中间还混杂着点点猩红，可见叶卿的这一掌用力绝对不轻。
　　【想不到你竟然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对我出这么重的掌。看来，江斐济果然有本事啊......】【觅汐，你！】叶卿也有些后悔，虽然出掌之后已经尽量撤回功力，但心里也明白这一掌打的不轻。
　　一个是他多年挚友，一个是他刚寻回的亲人，不管他先伤了谁，最终受伤的都是他叶卿。
　　【我只问你，你对斐济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与你无关。】【我不想看着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啧啧！安王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不久，你似乎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吧！怎么才几天，就变了？】【觅汐......】【莫不是我们的安王爷也爱上了他？】【觅汐，我不管你怎么想，江斐济是我叶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如果你对他没有半点真情，我希望你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能放过他。】黎觅汐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挪到了床边，坐在地上，倚着床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斐济跟我说，你是他想一起生活的人，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上了你。我知道，你对他也绝对不是全部假意，所以我只是想让你们不要因为过去的误会而后悔终生......】【误会？怎么安王爷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你觉得是误会？】【觅汐，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答应你，一定将舍妹的死因查个清楚，如果真的是斐济负情，到时候，我愿意为他抵命。】【安王爷，你对他的情，在下真是自愧不如。不过舍妹的死因在下更是心中清明，您的命，在下要不起！】【觅汐，你真的会后悔的！】时间或静止或倒退，反正是止住了向前的脚步。
　　不知从何处的风吹动了散落在地上的空酒坛，发出碰撞的声音。
　　过了许久，黎觅汐扔给叶卿一个酒坛，里面只剩下不到半坛子酒。
　　【我已经后悔了。】【觅汐？】【你说的对，面具带久了就拿不下来了。】【你是说......】【是，我愿意放下过去的一切，虽然对不起颖萱，但我真的已经爱上了他。】
　　31
　　叶卿和黎觅汐回到安王府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黎觅汐直接去了江斐济的院子，叶卿直接去了祠堂。
　　一进院中，黎觅汐就看见窗户边上江斐济清瘦的身子在烛火下显得更加单薄。江斐济正望着院中的一株白梅怔怔出神，丝毫没有察觉屋里多了一个人。身体忽然落入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耳边传来温柔的呼吸声。
　　【斐济，那天晚上，对不起......】
　　江斐济静静地靠在黎觅汐的胸口，轻轻地摇了摇头。
　　【斐济，那天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真的喜欢你。】
　　【嗯，我也是。】
　　圈住江斐济的臂弯又紧了一圈，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那株白梅，享受天地之大，唯有彼此的那份情意。
　　祠堂中，叶卿坐在床边，对着正前方的画像，也在出神。
　　姐姐，希望你能保佑斐济，让他不再受苦。我之所以不让他告诉任何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为了他好。如果有人知道了他和我的关系，那么他的处境势必很危险。心经我这辈子是无法练成了，所以在我的手上也是废纸一般，你知道我怎么可能做到无情无欲？但我不知道，要不要把它交给斐济......斐济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多年的好友，我相信他能够给斐济幸福。
　　姐姐，等斐济离开这里，我就带着白梅一起去那里陪你，好不好？
　　院中的白梅枝桠轻轻颤动，仿佛在同意屋里那个人的话语一般。
　　再厚的积雪随着天气的慢慢转暖也最终化成一滩清水，流入河流。
　　等江斐济和黎觅汐两人的伤势都完全康复的时候，叶卿才同意他们两人离开安王府。
　　走的时候，叶卿将一块锦帕塞进江斐济的衣襟之内，说是离别的礼物。江斐济忍住眼泪，重重的点点头，他知道那是娘亲小时候用过的锦帕。他告诉叶卿，每年他都一定会和黎觅汐一起回来看他。
　　黎觅汐拱手作揖，表示彼此珍重。
　　【觅汐，帮我好好照顾斐济，你答应过我的，我也相信你能做到。】
　　黎觅汐颔首，转身上了马车。
　　纵是再难舍的情意，也终有相离的一天。
　　马车中，黎觅汐一直握着江斐济的手。
　　【觅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陪你去看世间最美丽的景色。】
　　江斐济面色微红，轻轻地把头靠在黎觅汐的肩上，任由路边的景色一路后退。
　　有你相伴，纵是路边的一棵小草，一粒小石子，在我眼中，都是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马车不停地前行，约摸三四天之后，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斐济，马车我们只能坐到这里了。】
　　江斐济这才发现马车停下的地方，是一片斑竹枝林。
　　【觅汐......】
　　【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斑竹枝，这里的数量不比竹园的少吧！喜欢么？】
　　【嗯，喜欢。】
　　大片的斑竹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认识江斐济一般，与他寒暄问好。
　　【斐济，山里还有很多很多你喜欢的东西，我陪你一起去看，好不好？】
　　说完，拉起江斐济的手，沿着石阶慢慢向上走去。
　　江斐济和黎觅汐并肩走在石阶上，心中已经幸福的难以言语。
　　斑竹枝投下的斑驳的树影，倒影在错落的石阶上，恍惚的不真实。江斐济突然想起那个雪天，黎觅汐对他所说的话，就算眼睛看不见并行的脚印，也要相信它们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他反握住黎觅汐的手，抬头冲他一笑，随着他的步伐，在石阶上一步一步落下自己的脚印，他深信，这条路一定是通往他的幸福之路。
　　山中有清泉流淌的声音，有不知名动听的鸟叫之声，时不时扑鼻的清香味，真的像是仙境一般。
　　【累么？】
　　江斐济摇摇头，怎么会觉得累，只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一会就到了。再忍忍。】
　　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漫天的繁星没有半点遮掩地在头顶上闪耀。
　　【这是？】
　　【山顶。】
　　江斐济抬头看天，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星星一般，黑夜如上等绒料一般，有着魅惑的魔力，闪烁的繁星扑朔迷离，更添神秘。
　　【好美！】
　　【我说过，要陪你一起看尽世间的美景。】
　　十指默契地重新交缠在一起。
　　黎觅汐温柔地在江斐济的头顶上轻轻一吻，拉着他一起坐下，享受着这独一无二的空中夜景。
　　百里之外的一间酒楼内，一位翩翩佳公子猛地打了个喷嚏。
　　【谁在说本王爷的坏话？！】
　　说话的人，正是叶卿。自从江斐济走了之后，突然觉得安王府里少了很多情趣，所以今晚实在忍受不了府中的安静，便出来找些热闹。这两天府上的事情也都交代的差不多了，再过两三天，自己也该启程去那里了。
　　叶卿端起一杯酒，眼珠子四处乱瞄，寻觅着有没有好玩的事情。
　　不远处一桌人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桌上三人的气质完全不合身上所穿的服饰，三人所穿的料子是上好的制作，应该出自大户之家，但所言之词却丝毫没有教养。
　　叶卿靠他们最近，所以能够十分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对话。
　　【老大，没想到这银票还真的能用，哈哈！】
　　【屁话，不能用，你身上穿的是啥！】
　　【是是，不过老大你穿这身衣服真的不像......】
　　另外一个没有说话的人在桌子下面踹了之前说话的那个人，叶卿看着立刻来了兴趣。
　　被称为老大的那人，把酒坛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撂，【妈的，老子也觉得不适合，这些有钱人家的孙子怎么喜欢这些破玩意，照老子来说，还不如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被踹的人看老大没有生气，一口气总算是歇了下来。
　　【不过老大，你说那有钱人也真是闲的发慌，没事让我们挟持他......】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说道。
　　【那不是为了英雄救美么！】被踹的人大声嚷道。
　　【明明是美救英雄，】老大剔了剔牙，继续说道，【不过老子有点不明白他让我们喂他吃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看八成是春药！】
　　【哈哈！你小子莫不是自己想吃吧！】
　　【不过那个白衣服的却是长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我看比娘们儿还好看！】
　　【哈哈！】
　　【......】
　　酒足饭饱之后，三个人醉汉互相扶着，左摇右晃地出了酒楼。还没走出几步，便突突突地全部跪在地上。
　　【哪个孙子活腻歪了，敢偷袭老子！】
　　一翩翩佳公子如幽灵般突地站在了三个人的面前，手中折扇轻轻摇着，【不想死，就老实回答本公子的问题，错了一个字，】叶卿将手中剩余的石子轻轻一捏，化成一堆粉末，【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爷爷，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小的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爷爷，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
　　【闭嘴！】
　　三个人立刻噤声，乖乖地跪在地上。
　　【刚你们说的是什么？详细说给本公子听。】
　　三人便老老实实的你说一句我补充一句，生怕不小心漏了任何一个字。
　　叶卿听完，额头上的青筋爆裂。当初就有些奇怪怎么有人能够暗算得了他，但斐济口口声声地说是他亲眼所见，又加上自己心底也不认为黎觅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便也当做意外没有放在心上。如今是正巧被他撞见事发，否则......想起黎觅汐，就恨不得真的剁碎了他，枉自己当他是多年的好朋友，那么相信他，竟然连他都骗，在酒楼里的一幕幕重放，叶卿不禁打了个冷颤，说他已经爱上斐济必然也是骗他的！而自己却还放心地把斐济交给了他！登时，后悔的不行，立刻折回安王府，挑了匹快马，一路上只祈祷着斐济千万别出什么事儿，便连夜出了城。
　　32
　　【斐济。】
　　山顶上，黎觅汐轻轻晃了晃怀中的江斐济，温柔地唤他。
　　江斐济被晃醒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黎觅汐的怀里睡着了。
　　【来，起来。】
　　江斐济还没有完全醒困，便被黎觅汐从地上拉了起来。
　　黎觅汐紧紧地握住江斐济的手，仿佛每一步都是永远，想往前走，却又不愿意往前走。
　　【怎么了？】
　　【没事。】
　　黎觅汐稍微停了一下，又牵着江斐济往前走去。
　　江斐济看不清楚脚下的路，但能感觉到风慢慢变大，吹着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快到悬崖边了，小心。】
　　【不怕。】
　　因为有你在，但这几个字，江斐济由于害羞没有说出来。
　　【斐济，你先闭上眼睛。】
　　江斐济不知道黎觅汐又准备给他看什么，但还是乖乖听话，充满期待的闭上了眼睛。
　　黎觅汐在他身边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江斐济虽然闭着眼睛，但也能感受到身边真实的存在。
　　【好了！】
　　江斐济慢慢睁开眼睛，一道金光直入眼帘。就在他的正前方，万道霞光正透过云层，直射大地。
　　一轮红日在云霞的衬托之下，正慢慢从天际升起。就是那一刹那，山间所有的生灵仿佛都重新复苏，一种强大的生命感从心中涌动出来。
　　江斐济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眼中已经泛着泪花。
　　身边的这个人，真的值得自己为他付出一切。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感谢上天赐给他生命，也感谢上天赐给那个人生命，感谢上天让他们能够相遇、相识、相知、相爱。
　　江斐济满脸感动地转过头，痴痴地看着身边的人。
　　黎觅汐此刻也正痴痴地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眶泛红。
　　【你曾经说过，你最喜欢朝霞，今天大哥终于实现了承诺，带你来看这世间最美丽的朝霞，你看见了么？好看么？喜欢么？】
　　江斐济紧紧地握住黎觅汐的手，狠狠地点头。初生的太阳将光芒洒落在两人的身上，朝霞印出的金色光辉投在黎觅汐的脸上，更显俊美。
　　黎觅汐依旧盯着天边，【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颖萱？】
　　江斐济身子猛然一震。
　　【二哥，二哥，你最喜欢什么？】
　　【朝霞。】
　　【那颖萱也要喜欢朝霞。】
　　【为什么？】
　　【我要和二哥一起喜欢，一起看朝霞。】
　　白衣人坐在石桌前，看着对面的少女，轻轻含笑。
　　时光错了几许？空间变幻几分？
　　江斐济只觉得浑身冰冷，不久之前才觉得是世上最美丽的风景此刻在他的眼中宛如地狱，万道霞光如锋利的刀芒直刺心脏最软弱的地方。
　　不可能。不可能。
　　江斐济松开握住黎觅汐的手，老天爷一定在和他开玩笑，一定是的。如果是因为自己要求得太多，觉得幸福是永远取之不尽，那么，现在他不要了，他不要这么多幸福了，他只求老天爷把他送回日出之前。他不喜欢朝霞，从来都不喜欢朝霞，他只喜欢身边那个一直牵着他的手的人。
　　他看着身边的人，急切地等待那个人重新握住他的手，并在他耳边温柔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因为我喜欢你】。
　　可是身边的人，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边。
　　江斐济的手越来越冰，身子越来越冷，心跳越来越慢，【你说啊，你怎么不说话，觅汐，快叫醒我，这是一场梦，你快叫醒我！】他疯狂地摇着头，脚步挪不开半点，【这一定是梦，一定是！】
　　终于，身边传来平静非常的声音，【这不是梦。】
　　仅仅四个字，将江斐济筑起的希望完全毁灭，将他的幸福全部摧毁。
　　【你一直都在骗我？从来没有喜欢我？】
　　黎觅汐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觅汐，你真的一直在骗我？】
　　江斐济真的无法接受幸福走的如此之快，快到他根本无法接受。然而事实却是，幸福根本不在乎他接不接受，痛楚也是如此。
　　【够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我一直都在骗你，是你害死的颖萱！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亲自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你让我怎么选！】
　　黎觅汐对着江斐济大声吼道，但更像对着自己的心吼叫。他在这场游戏中，已经快要迷失自己，所以他选择最决绝的方式来结束这场错误的游戏。
　　天边的红日慢慢探出云层，朝霞也开始慢慢隐褪。
　　黎觅汐转身欲下山，不管是幸福的还是悲伤的，不管是欺骗的还是真实的，就让过去的一切都随着朝霞褪去吧。
　　突然一只野兔从脚间穿过，黎觅汐下意识地回头。正看见一张温暖如梨花，却又如莲花般沁心的笑容，痴痴地望着他。
　　【我不后悔。】
　　风吹起素白的衣袍，一小段翠绿的发带在墨黑的头发中若隐若现，悬崖边上的那个人脸上重新露出幸福的微笑，纵然最终是一场梦，但在梦中，他已经得到幸福，得到快乐。虽然结局有些残忍，但他仍认为自己做了一场美梦，真的很美很美。梦中的那个人会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在耳边呢喃，脖颈总是会痒痒的，却从来不愿意挪动一丁点儿。
　　【真的不后悔。】
　　【斐济！】
　　虽然只有五步之遥，却仿佛隔了千里之外。
　　黎觅汐冲回崖边的时候，那道痴迷于他的眼神已经不复存在，他费劲全力伸出手臂，却什么都没有抓住，除了那条翠绿色的发带，毫无生气地缠绕在指尖。
　　朝阳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生命，破云而出。在那一刹那，翠绿色的发带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多少风前月下，迤逦天涯海角，魂梦亦凄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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