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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秋赋》作者：语秋
文案

楚语秋，皇上最宠爱的秋公子。
梅胜云，梅花山庄的三少爷。
云无心，云记的神仙庄主。
一个人拥有如此多的尊贵身份，可惜人生太短暂，尤其是当他知道了自己生命的界限指日可见，他又能如何呢？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非穿越，无宏大场面，没有经天纬地的才华，也没有争霸天下的豪气。
虽然有一些江湖豪情和男人野心，但总体而言还是言情。

文章类型： 原创-耽美-古色古香-武侠

搜索关键字：主角：小秋（楚语秋、梅胜云、云无心），小光（云之光） ┃ 配角：皇上，尚云行（夏洰） ┃ 其它：云记，云谷

　　复生

　　小秋的眼前是一片血红。
　　其实他已经没有力气看得清楚了。但是他仍然想要看清楚，看清楚那些人。他要将那些人的样子刻在脑子里，等他变成鬼之后，好一个一个去算帐。
　　血，继续向下流淌。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因为到处都在流血。血，塞满身边青砖的缝隙，然后象蜘蛛的网一样蔓延着。
　　没有时间的感觉了。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多久？每次他以为他不会再醒来了，每次还是会看到那些血。他的血！
　　“血债血偿。他一个人的血，怎么能抵得了那么多人的血！”
　　“让他的血一滴一滴流尽，把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才能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咆哮的人，想要的是他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光；他的骨头，一块一块地粉碎。他们想要他最痛苦地死去。
　　为什么有的人走在路上摔一跤就会死去，轻轻撞一下头就会死去，而他，却总也死不了？他盼着死的来临。痛吗？哪里是痛这一个字可以描述!可是痛到极点，也痛得麻木了。
　　小秋想要睁开眼睛。他告诉自己不能去往奈何桥的方向，过去了，就要投胎，不能报仇了。可是眼皮怎么那么沉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还是睁不开。他想用手指去掰开眼皮，可是手不听使唤，拿不到眼前。
　　“你醒了么？”有人问。
　　“是谁？”他想问，可是说不出话，他用尽力气也张不开嘴巴。
　　“他醒了么？”又有人问。
　　“好像醒了吧，但是太虚弱，动不了。”有人回答。
　　小秋渐渐又什么也听不到了。
　　小秋微微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白色。为什么是白色，而不是黑乎乎阴森森?
　　他依稀看到一个人影，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五官周正但极平凡。不是牛头马面，也不是他的跟班小厮。只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他想问我死了吗？刚想张开嘴唇，痛，一股撕心裂肺的痛，好像剥皮抽筋的痛席卷全身，这痛吞没了他的神智，他的呼吸。
　　他反复地被痛醒，又再痛得昏死过去。那好像整个天地压榨的痛，他却无力呼喊。他无数次被撕成碎片，又被拼凑到一起，然后再次被撕碎。
　　慢慢地，他可以看得更清楚，可以听得更清楚。但是他的神智恢复得越多，痛得就更厉害。
　　少年每天要给他换药，那是每天最痛的时候。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死了，为什么没有死，他不知道，他还顾不上知道。每天，不断地痛醒，痛昏，再痛醒，再痛昏。
　　时间就这样在小秋的痛中过去了一个多月。
　　少年的打扮，一看便知道是下人。少年每天给小秋喂药，喂饭，换药，擦洗。
　　小秋不论多痛，都不呼喊，不呻吟。他不是不想呼喊。开始的时候是没有力气，后来发现少年的眼睛里虽然没有厌烦，但是有种憎恶。他的呻吟让少年的眼光如刺，而他的隐忍，才能换来少年略微温和的目光。病痛中的人，需要那眼神的鼓励。
　　外伤渐渐愈合，小秋的身上满是狰狞的伤疤。内伤还需要长时间的调理。全身大部分的骨头都折断了，他怀疑连手指骨也全都断了，因为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而大量的失血，几乎失了所有的血，使得他极度虚弱，常常处于一种半昏迷状态。但是他的神智已经基本恢复了。
　　这一个多月来，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屋子里，除了少年几乎没有人来过，小秋知道得讨好着那少年，他的一切都依靠着那少年。
　　这一天，小秋醒来，看见身边坐了一位中年美妇，那妇人向他微笑着。那是非常温柔非常慈祥的微笑。
　　“你醒来了。”美妇温和恬静的声音，是这些天来小秋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我知道你一定很困惑。前些日子你一直半昏迷着，而且我们正好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所以一直没来看你。小光说你基本清醒了，恢复得还不错，我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原来那个少年叫小光。
　　“小光照顾我很好，所以才恢复这么快，我很感激他”。小秋艰难地说。
　　“你还很虚弱，不用说话，只听就好了。另外，有些事情，可能你会无法接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美妇温柔地说。
　　美妇脸上显出片刻迟疑后，再次温柔地开口。“你还在梅花山庄。”
　　小秋心想，还是在把我抓来的地方啊，那怎么会没有杀我，还救了我？
　　看到小秋更加疑惑的表情，美妇笑了笑，继续说：“我是梅夫人。”
　　“我知道，我认识您。”小秋低低地说。
　　小秋心里一紧。难道梅花山庄不肯放过他，还要继续折磨他？让他不断地死去活来？难怪小光的眼神总是那么憎恶的感觉。可是～～梅夫人说话的语气表情是那样温和慈祥，不象是对不共戴天的仇人说话的样子啊。
　　“我们梅家的人都在身体上有标志。梅家的男子，在臀部有梅花烙印；梅家的女子，在乳部有梅花烙印。而那梅花烙印，是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烙下的。连梅家的下人，在手腕处都刺有梅花图案。”
　　小光撩起袖子，让小秋看他的梅花图案。
　　梅花烙印？小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的臀部可不是有一块类似梅花的胎记吗？难道～～他是梅家的孩子？不可能，父亲那样仇视梅家，视梅家为第一心腹大患，一直处心积虑地要除掉梅家的势力，所以他决不会是梅家的人。这完全是巧合罢了，这个巧合救了他的命。
　　但是他确实是父亲的养子，可是父亲怎么会收养仇人的儿子？他从记事起就和父亲在一起，父亲对他很好。一个人决不会对仇人的儿子好！
　　小秋满脑子糊涂，听梅夫人继续讲。
　　“刚开始无意中看见的时候，我们也不相信。当时你身上的衣衫全碎了，突然看见了那烙印。我们梅家的人对那烙印太熟悉了，所以立刻制止了其他人，决定调查一下。另外你的年纪、长相，都很符合”。
　　小光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毕竟作为下人，他看不到少主和小姐身上烙印的样子，所以虽然每天给小秋擦洗时看到那烙印，也是只当作胎记罢了。
　　“前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追踪楚老贼的余党，另外也想从楚老贼那里得到印证。我们故意告诉他，你的儿子死了，被碎尸万段。结果他哈哈大笑。”
　　说到这里，梅夫人有些迟疑，脸色变得很难看。停了半晌，她才接着说：“楚老贼说，那不是我的儿子，那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儿子强 暴了他的妹妹，弄残了他的哥哥，然后你们又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小秋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种超过所有他曾经承受过的痛铺天盖地而来。以前的痛，是肢体的破碎造成的，而这次，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地粉碎了。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不可能，不是真的～～”小秋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完全超出了他思维能接受的程度。
　　梅夫人表情很复杂地看着小秋，有点发呆，更多是无奈。
　　“我，好痛～～”小秋闭上眼喃喃的说：“好痛，好痛～～。”
　　“你先休息吧，改天我再来看你。”梅夫人也不想再看小秋，急忙忙要走。
　　“夫人”，小秋唤住她。“那我是不是该叫您娘？”
　　梅夫人显得有些慌乱和尴尬。“当然当然，不过你现在不想叫也可以暂时不叫。我先走了，你休息吧～～小光你好好照顾他。”
　　我不想叫你娘，是因为你并不想我叫你娘。小秋心里恨恨地想。你用这么直白的方式告诉我这些，说的时候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不过在乎你梅家受到的耻辱罢了。
　　小秋心如刀绞。父亲居然用自己来报复梅家，这比杀了梅家的人还要狠毒啊！他渐渐想起很多往事，他一直以来都觉得父亲的性格有些古怪，现在终于明白了。
　　小光望着夫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脸不可思议。难怪会下那么大功夫要把他的命抢回来。如果不是梅家庄库存有很多奇珍异草，再加上田神医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诊治，那个楚语秋怎么可能活转过来！
　　那天不知是谁先提出父债子偿血债血还，要将楚语秋千刀万剐来偿还楚老贼所犯的罪恶，所有人立刻赞成了，连最最温和善良的梅夫人都默许了，只是转过脸不忍看那血腥的场面。他和另外几个下人站在人群后面，随着众人一起义愤填膺地咒骂。作为梅家下人，他自然知道楚老贼对梅系一派的武林中人做了许多人神共愤的恶事，而他的养子楚语秋最是为虎作伥，尤其对二少爷和三小姐所做的事情简直让人恨之入骨。
　　他看到那个人开始的时候还在挣扎，听到他的骨头不断发出咔嚓的声音，他的血很快漫延开来，沿着青砖缝隙渗出很远。渐渐地他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倒最后只能说是勉强保持着人形的一团血肉！他想那个人应该死了，因为害怕待会儿被派去清洗那片地面，他便悄悄溜走了。没想到后面还发生了那么重大的变化！

　　再劫

　　小秋不敢睁开眼睛，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的局面。身份惊天的变化，令他的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视为亲人的仇人父亲，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视自己为仇人的父母、哥哥、妹妹。
　　他已经不再是他了。他是谁？
　　小秋觉得自己象一只风筝，以前有线牵扯着，如今突然线断了，风筝在天空翻着筋斗，不知道往什么地方落去。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摔得粉碎，不成样子，永远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落身之地，不过是葬身之处罢了。
　　窗外是炎热的夏天。蝉声突然很响、突然静寂。树影婆娑，映在窗纸上。
　　小秋的屋子总是静悄悄的。屋外很少有人声，很少有人经过。想来是处于庄子里很僻静的地方。
　　按说炎热的夏天汗水会影响伤口的愈合，但是小秋不出汗。非但如此，他的脸色总是煞白，嘴唇总是青紫，好像快要冻僵的人。他的手冰凉得可怕，整个人如一只干瘪的皮囊。
　　痛，已经麻木。小秋不再呻吟。他每日卧床，从不知今夕何夕。
　　隐约间，蝉声渐稀。早晚渐觉凉意，这年的秋天来得分外早。
　　几个月的休养之后，小秋的身体渐渐开始恢复机能。在秋日暖暖的下午，小光会把他抱到屋外的大藤椅上晒晒太阳。他眯着双眼整个人软软地缩在藤椅上，象一只受伤的小猫。
　　屋外有一丛翠竹，两棵桐树，一个小花园，但早已杂草丛生。一个惨败的院落，象自己。小秋心想。
　　这几个月除了夫人梅家没有什么人来过，每次来只是站在床边看几眼，然后再三地说辛苦小光了，让他受苦受累了。小光则淡淡地说，没什么，夫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自从知道楚语秋竟然是梅家三少后，小光比以前更尽心了。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让自己照顾一个仇人，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尽本分去做。他是孤儿，从小被梅家收留，梅庄主和夫人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梅夫人吩咐他做的事情他定然要尽力去做。也许梅夫人了解他的心思，所以才特意派他来照顾三少吧。唉！照顾三少这差使啊，真不是人做的！
　　有时小光看到三少痛得全身颤抖，却隐忍着一声不吭，心里挺佩服！他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呢，若是自己遭了同样的罪，只求速死，重新投胎算了。夫人来的时候，他总是装睡。夫人一走，他便睁开呆滞的双眼，泪珠在眼眶里滚啊滚，然后悄悄从眼角滑落。每次看到他这幅模样，小光心里便难抑酸楚。这几个月日日夜夜守着他，看着他痛、看着他苦，只觉得虽然自己是个孤儿，是个下人，但却比他幸运多了！其实，他何尝又不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呢！
　　几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小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有时他看着小光，想说点什么，却张不开嘴。跟他能说什么呢？向他诉说自己有多痛苦？有多难过？那个小光对自己倒很尽心，有时也会投射过来一丝怜悯的目光。连一个下人都可怜自己！也只有这个下人在可怜自己！
　　小秋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每天晚上他会梦见自己仍然在梅家的大院里，被很多人围着。那些狰狞的面孔，恐怖的笑声，满地的血，象蜘蛛网一样四面延伸。不要，不要，他惊叫着惊醒，看到的只是窗外树影摇曳。
　　开始的时候小光会过来看他怎么了，后来小光也习惯了，任他惊恐地叫着，不要，不要～～
　　待小秋的身体又恢复了一段时间，已经勉强可以被扶着走路时，梅夫人过来告诉他有关楚歌的消息。
　　也是天要灭楚，楚歌权倾四野，势力太大，得罪的人也太多，想要对付他的人朝野内外无不存在。皇上突然降旨撤了他的总管，并要刑部协同内务府查处他贪赃枉法的罪行。这次朝内和江湖联手，没有了朝廷的后盾，楚歌的实力大打折扣。偏偏他的九天神功在修炼第九重时出现走火入魔的异象，在众多高手的围攻下抵挡不住负伤而逃。
　　后来他们找到楚歌的秘密基地，追剿余党，并重创了楚歌。
　　只要没看到他的尸首，他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小秋心想，他似乎在任何时候都有后路可退。
　　小秋只要想到楚歌的阴险恶毒就恨得头痛欲裂。
　　他故意指使自己亲手打断了自己哥哥的腿。本来这种刑讯逼供的事情都是下人做的，可是那天，他一定要让自己亲自动手打断梅胜风的腿。那时他想，如果这样能让父亲更加解恨，亲自动手便亲自动手吧！只要父亲吩咐他做的事，他都会去做。
　　接着他又让自己强 暴梅胜雪，而且还要当着另外几个人的面。听到自己拒绝，他骂道：我没本事当男人了，你那玩意儿还在吧！你是男人吗？还是只会躺在男人身子底下哼哼唧唧？
　　他当着那些人的面就这样毫不留情面地骂自己！于是他便发狠做了，他要证明他是男人！
　　小秋又恨恨地想，这梅家庄不是号称武林第一庄，怎么这么没用？四个孩子，三个都被老贼抓过。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保护不了，还说什么匡扶正义、除暴安良？既然生了孩子，不能保护他，让他受各种罪，还不如别生他，还不如生下来就把他掐死算了。
　　小秋越想越恨。他恨自己、恨楚歌、恨梅家！似乎天地间所有一切，在他眼中只有恨字。
　　尽管知道了自己是梅家的孩子，但是小秋对梅家并没有产生多少亲切的感觉。因为从小时候起，梅家是父亲仇敌的念头已经在小秋心中根深蒂固。
　　楚歌就常常对他说，自己被梅家害的一无所有，逼得无路可逃，只好躲进皇宫，吃尽苦头，才熬到今天。但是梅家家大业大，在朝廷也有一些门路，在江湖上更是朋友众多。梅庄主的梅花剑法也堪称盖世无双，其绝招梅花三弄更是少有对手。所以这棵大树并不容易扳倒，为了对付梅家，楚歌和小秋可没少使各种阴损招数。梅家的人对楚歌父子也是恨得牙痒痒。
　　小秋想起楚歌每次说到梅家，便会两眼喷火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那种眼神真的很可怕。而他当时只理解为那是楚歌对梅家的恨，立刻也握拳发誓一定要为父亲报仇雪恨。
　　而如今一切颠倒，世界突然翻转，小秋茫然不知所措。
　　夜深人静，一个黑影掠过小秋所住院子矮矮的墙头。浑然不觉中，小秋被那人夹在臂下，跃墙而出。
　　小秋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楚歌的脸，他脱口而出：“父亲～～”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叫错了，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父亲，是害自己的人。
　　楚歌的脸是笑着的，但这笑让他不寒而栗。
　　“父亲，哈哈哈，你居然还叫我父亲。哈哈，他居然还叫我父亲！”楚歌狂笑。“他们没有把你碎尸万段啊！你还活的挺好的啊！你哥哥妹妹们都好吧。哈哈哈～～”
　　这笑声象一把尖刀胡乱捅刺在小秋身上。
　　“梅老头这个混蛋，又把我害得好惨！想把我赶尽杀绝，哼，老子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可惜没有机会弄死那老头了，老子的深仇大恨看来这辈子别指望了。小子，你就倒霉吧，替你爹娘让我出气吧！梅家庄别的地方都机关重重，你那小院子却毫不设防，真是手到擒来，真没想到这么容易！哈哈哈！老乌，这小子先给你玩玩。我这个儿子很不错啊，他可是专门伺候皇上呢。”
　　小秋几乎晕过去。老乌是楚歌的手下，以前小秋是少主，老乌虽然看着他眼馋，但是不敢造次。现在听到楚歌的话欢喜得手舞足蹈，再三的谢过，急呼呼地拎着小秋出去了。
　　老乌进了另一个山洞。现在楚歌余党都隐藏在山中的秘密基地里。上次被梅家捣毁了一个，但是小秋知道这样的基地楚歌有好几个。
　　老乌几乎流着口水瞬间把小秋扒个精光。
　　“我的乖乖，身上这么多伤疤啊。原来光滑的小皮肤都没了啊，可惜死了，可惜死了！”老乌连连叹息，很心疼的样子。老乌以前偷看过小秋洗澡，被他发现教训了一顿。
　　“现在都瘦成这个样子了！唉，唉！可怜见的！小屁股还是这么翘，就是没以前圆润了。”
　　老乌笑嘻嘻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亮出他那令人作呕的东西。“把你伺候皇帝的本事拿出来。我听说你很会伺候人，皇帝满意得很啊，要不然会那么看重楚公公？楚公公可真是有个好儿子啊。哈哈哈～～”
　　小秋唯有痛苦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尸体。在老乌兴奋而狂暴的冲撞中，他渐渐失去知觉。

　　誓言

　　整个晚上，老乌不断把昏迷过去的小秋弄醒施暴，大伤初愈还未完全恢复的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磨，不等天光放亮，老乌用尽手段，都无法把小秋弄醒了。“死了么？这就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乌垂头丧气地向楚歌报告。“公公，那小子好像死了。”
　　“不至于这就死了。你把你的真气给他输点，看能醒过来不。”楚歌过去看了一眼。
　　“输真气给他，太可惜吧～～。不过，试试吧。”老乌还有些不甘心，还想继续折腾折腾小秋。
　　老乌输入真气片刻后，小秋果然缓缓醒转过来。睁开眼看见老吴那龌龊的嘴脸，他唯有再次闭上眼睛。
　　老乌笑着说：“公公，你果然厉害啊，又醒了！”
　　楚歌狂笑。小秋听到楚歌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恳求到：“父～～公公，求你看在我们十几年相处的情分，求你看在我为你做过那么多事，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杀了我！我替梅家受的罪已经足够了！足够了！你饶了我吧！你杀了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求你了！求你了！”
　　“饶了你？当初你爹娘就不肯饶过我。没办法，谁让我斗不过他们，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现在看着心里别提多爽，饶你？哈哈哈哈！”楚歌再次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养我十七年，就是为了今天折磨我？这十七年你给我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就是为了要折磨我？我不信！我不信！十七年 ，总有一点情分吧，求你～～看在我做了你十七年儿子的情分上，你杀了我吧!”
　　小秋不断地哀求着，哀求着，直到再次昏过去。
　　小秋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雪白的纱帐外面，依稀是小光的身影。
　　是梦么？“小光～～”小秋试探着低呼。
　　“天，你总算醒来了！”小光惊喜地跑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小秋的手，满脸怜惜，满脸高兴。
　　“我～～为什么还没死？为什么还要继续折磨我？他还不肯放过我吗？为什么～～还活着？” 小秋喃喃自语，眼中毫无一丝死里逃生的欢喜。
　　小光神情也暗淡下来，不知该如何劝慰。
　　小光想起别人告诉自己的三少被发现时的情境。
　　几天前的早集上，他衣不蔽体地被扔在最繁华的地方，地上扎了一个牌子，上写“梅家三少爷在此”，围观的人成百上千。有人通知了梅家庄，庄里派人把他抬了回来。这又是梅家庄的一件奇耻大辱，如今梅家的人连外出买菜都不好意思了。
　　这几天三少一直昏迷着，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痛苦呓语。除了那个部位，他没添什么新伤。按照田大夫的吩咐给他清理上药时，他无法形容心里的感觉，既怜惜、又痛恨、还有一丝恶心。
　　小秋并不看小光，望着墙低声问到：“我来这里好几个月了吧？”
　　“嗯，四个月了。”
　　“都四个月了，那么他～～不会再管我了。现在更不会～～所有我以为爱我的人，都那么狠心对我。我真傻，还存着一点点奢望，以为他知道真相后会～～”眼泪塞满眼眶，言语被哽住，小秋低声啜泣。
　　这是三少第一次当着自己的面在哭！小光轻轻去抹他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他是谁？你说谁呢？”小光听得纳闷。
　　“所有人都抛弃我了，都不管我了！你也不要理我，你走开！”小秋胡乱地去推开小光。
　　小光紧握住他的手。“三少，我不会抛弃你。哪怕你一辈子都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也会照料你一辈子。我不会不管你。夫人他们，也不会不管你。你不要胡思乱想，那些害你的人都不是真正爱你的人，你不用这么伤心。”
　　小光平时较为口拙，因此连续说了这么一连串话之后，便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了。他唯有紧紧抓住小秋的手，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意。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秋转过脸盯着小光，第一次认真地盯着他看。
　　“这～～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夫人让我好好照顾你，我自然要尽心尽力照顾你。”
　　“是～～吗？”小秋的脸又转向墙。
　　“你不相信？”小光有些急了。“我可以对天发誓。苍天在上，我梅致光这辈子都会好好照顾三少，不离不弃。”小光急切间便发下誓言。不离不弃这词是他听说书人讲故事学的，他莫名地很喜欢这个词，脱口便说了出来。
　　“不离不弃？”小秋终于转过脸。
　　小光坚定地点点头，看到小秋微微挑了挑嘴角，不知道是嗤之以鼻，还是赞许。
　　“你叫梅致光？”
　　“是，庄主给我起的名字。我是致字辈，庄主希望我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迟疑了片刻，小光又补充说：“我是庄主捡回来的，我也是被爹娘丢掉了，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无论如何，你现在毕竟被爹娘找回来了，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不可能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三少啊！”
　　“我是吗？”
　　这是小秋与小光之间第一次的长谈。
　　那天夜里，小秋又发噩梦，比以前的噩梦发得更猛烈。小光听见他不断地哭喊“不要～～求求你杀了我！”小光将他摇醒，擦去他满头满脸的汗水和泪水，安抚着他再次躺下，方要离去，小秋扯住他的手。“你能陪我一会吗？等我睡着再离开。”
　　于是小光陪着他，直到天快亮，感觉他终于睡踏实，才悄悄离开。
　　三少回来一个月了，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夫人也不曾来过。小光悲哀地想着。他现在定期给夫人汇报三少情况时，感觉夫人连他也不想见。见到他，就会想到三少，就会想到梅家的耻辱。夫人每次听完他的汇报，只是淡淡地说，辛苦你了，你回去吧。好像打发瘟神一样的感觉，小光心里暗自叹气。
　　他们还当他是梅家的孩子吗？他们现在大概也后悔不如当时直接让他死掉算了吧。这次楚老贼没有杀三少，继续利用三少来报复梅家，真是太可恶了！真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每次自己叫他三少的时候，他的眼光都很茫然，大概整个梅家庄，只有自己把他当三少了。他就这样永远被人憎恶吗？永远不被谅解、永远得不到救赎吗？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仲秋了。
　　这天小光从厨房拿了几块月饼藏在怀中，看三少精神还不错，便扶他坐起来，象变戏法一样掏出月饼在他眼前一晃，然后塞在他手心里，笑嘻嘻地说：“吃月饼咯，过中秋咯！”
　　小秋开始还微笑着，待听清他的话、看清手中的东西后，眼眶中涌起一滴泪珠，转了数圈后，嘀嗒一声落在月饼上。
　　“怎么了？”小光奇怪地问。
　　“今天是我生日，所以我叫小秋。”小秋满目凄然。“往年的今天，总是很热闹，我会收到很多很多礼物，父亲还会请戏班或杂耍团～～”
　　“三少！”小光严厉地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还叫那个混蛋恶魔父亲？怎么还想着过去的日子！是谁害你到这个地步的？”
　　“他～～他以前对我一直很好的，象一个好父亲。”小秋低低地说。
　　“他对你好！他那么阴险狠毒，他那么害你，你还说这种疯话！如果被人听见了，唉！真是大逆不道！”小光恨得跺着脚说。
　　“你不明白，他对我好的时候，不是装出来的。我能感觉到。”
　　小光悲哀地看着小秋，不想再说什么斥责的话。毕竟，今天是他十七岁生日。
　　房间里一片沉默，寂静中听见外面隐隐的音乐声。
　　“庄子里好像很热闹啊！”小秋凝神听了片刻。
　　“小姐有身孕了，今天和姑爷回门报喜。老爷请了戏班，说是热闹一下，冲冲霉气，最近庄子里太死气沉沉了。”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造的孽！”小秋脸色立刻惨淡起来。
　　“也不能都怪你～～你别想太多了！”小光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劝慰太苍白无力。
　　过了片刻，小秋突然说：“我想去看看他们！我到梅家这么久，从来没有出过这个门，从来没有拜见过父母和兄弟姐妹。我能去吗？小光，我去合适吗？”
　　小光有些踌躇。他隐隐觉得，梅家的人不想见到小秋，可能会很难堪。但是他们总是要彼此面对，今天是个团圆的日子，或许夫人会想起今天是小秋的生日，或许是合适的日子？

　　雪梅

　　梅家的人都在花园的亭子里听戏、赏月、喝酒。孩子们跑来跑去，尖声笑着。
　　小秋被小光小心搀扶着一路慢慢走过来，梅家下人们的眼神令他很难受，他们都象看一只怪兽一样地看着他。他不敢抬头。
　　小光也感到了那些眼光的压力，也不敢抬头，只是扯着他低头疾走。
　　小秋走近亭子。
　　梅夫人手里的筷子突然跌落在桌上。她怔怔的望着小秋。
　　所有人的视线随着梅夫人的目光转向小秋。那瞬间，一片死寂。刚才暖融融欢乐的气氛彷佛凝固了，一股冷意直袭而来。小秋打了一个冷战，几乎站立不住。
　　孩子们被这怪异的气氛吓住了。奔到自己的父母跟前，不敢吭声。
　　小秋挣扎着跪下，不敢抬头。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周遭的空气越来越冷，冷得他无法忍受。他试图抬头看着这一家人，自己的家人，但是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
　　“鬼～～”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声、哭声。“娘，我怕～～”不知道是谁的孩子被这气氛吓得哭了起来。
　　可不是吗，小秋突然出现，气氛突然紧张，而他那如薄纸般的身躯，在月光下更显清冷苍白的脸庞、深凹的双眼，青紫的嘴唇，真真如一只鬼！
　　小秋再也不能忍受，撑着小光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跑。没跑出几步，便跌倒在地。
　　小光俯下身背起他跑起来。只想快快离开这里，快快回到他们的小屋。泪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听见小秋压抑地哭声。
　　一进入房间，小秋便放声大哭。自从来到梅家庄后，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以前身体痛到极度的时候，眼泪会无法抑制地流出来，他也总是咬牙忍着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后来渐渐地他也曾依着小光温暖的怀抱轻轻啜泣，但他从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哭过！
　　小光轻轻抚着小秋的背，喃喃地说：“哭吧，哭个够吧。”
　　小秋的生命本就像悬在枝头垂垂欲坠的秋叶，藉着小光的悉心照料和心中残存的一丝生的欲望，才勉强没有凋落。中秋之后，本来已渐渐在康复的小秋又出现了之前的半昏迷状态。小光看得出，他的生命之火只剩一缕微光、一丝烟气。
　　他是被诅咒被抛弃的，被自己的亲人。生存完全没有了意义。
　　小光偷偷看着田大夫的神情。田大夫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来给小秋诊治，根据他身体的状况开药。
　　看到田大夫微微皱了皱眉，小光心里紧张起来。
　　“心病，还需心药。我去禀报庄主及夫人。你多跟他说话，鼓励他，他听得见。要靠他自己求生，药石作用不大。”田大夫叹息。
　　田大夫走后，小光惶然地坐在床边，握住小秋枯瘦的手。
　　“三少，你怎么又自己作践自己？自己折磨自己？你这样子，以前受的那些苦不是白受了？好容易才见好了，怎么又要放弃了？都怪我，我应该阻止你，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你别怪他们，再给他们些时间吧。他们都是好人。”
　　“这半年来，我付出多少心血照料你，眼看着你渐渐好转，心里才刚放松一下，你又这样？你还记得我发的誓言吗？我不是随口说说，我一定说到做到。你不为你自己，也看在我辛苦的份上，是不是我身份太卑微，你根本不屑于顾我的感受？”
　　“那么只求你为了自己，为了你曾经忍受过的那些痛苦。你当初为了求活受的那些痛苦，你都忘记了？你若求死，何必此时，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折磨自己？你当初就别醒来，一了百了，大家都省了心了。”
　　小光又恨又担忧又心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去鼓励他重燃生命之火。
　　小秋毫无动静。小光却不管，该吃药的时候就灌药，该吃饭的时候就灌粥，该按摩肢体的时候就按摩。其他的时间，便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话，一遍一遍重复自己发下的誓言。
　　夜里，小光拉着小秋的手，继续不断地诉说着，最终困得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小秋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趴在床边的小光，想用手摸摸他的头，但却没有举起手的力气。
　　“傻瓜，我是想解脱自己，也解脱你。我们都太累了。”
　　“我如果死了，你真的会很伤心，是么？也许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为我伤心。然后，几年之后，你也会把我忘掉的。就让我辜负你的好心吧。”
　　第二天早上，小光醒来，看到外面的天色特别的亮。推开门去，竟然下雪了。
　　今年的雪也下的太早了吧。小光暗想。
　　雪花飘飘扬扬，天地一片素白，院子里原本的枯枝上停留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看起来不再枯萎，好似又有了生命力。而墙角的几树梅花竟然也开了，泛着淡淡地粉红色。
　　小光走出门去，站在雪中，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心中的郁闷减轻了许多。
　　他轻轻采下一朵红梅，才发现，原来还有一树白梅也开了，远看却看不出来。
　　小光回到屋里，把那朵红梅轻轻放在小秋的手心。也许是花朵太凉了，他注意到小秋的手竟然也动了一动。
　　“三少，外面下雪了，还有梅花也开了。你看老天爷在挽留你呢，他把冬天最美丽的雪花和梅花都献给你了。”
　　“你知道么，梅家庄的梅花最好看了。尤其是后山的梅林，盛开的时候远看象一片淡淡的彩云，近看每朵花都明艳照人。你赶快好起来，我带你去看梅花。”
　　“我最喜欢梅花了，无论外面是怎么的风雪狂风，他自娇艳。梅家庄的人都喜欢梅花。三少，你喜欢梅花么？”
　　“三少，这是老天的意思呢，老天希望你能象梅花一样，香自苦寒来，越冷越开花。你闻闻，这梅花的香气。”小光把小秋的手轻轻移到鼻边。
　　满屋的药味、久不通风的霉味、炭火味，却也遮不住这淡淡的梅花清香。
　　这香味是无比的清新舒适，直沁心肺。
　　一滴泪，从小秋的眼角滑落下来。
　　小光一喜，紧紧抓住小秋的手。“三少，等你好了，咱们去看梅花，去看雪中的梅花，好么？”
　　小秋无力点头，只是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
　　小光大喜，想了想，飞奔出门去。采下几枝梅花，找了个长身的罐子，又采集了一些雪花凝结成水，将梅花插了进去，然后放在靠床头的桌子上。
　　顿时，黯淡的屋子突然就充满了生气一般。
　　看到小秋的眼神痴痴地停留在那几枝梅花上，小光便将罐子拿到他手边。但他却并没有去碰那梅花，而是抓住了自己的手。
　　小光突然明白了，他不是被梅花唤醒的，他是为自己而醒的。
　　“三少，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轻易放弃好吗？如果你能做到，我愿意用我的命去维护我发下的誓言。”
　　“如果，你真在意我的感受，那么～～我发誓，如果以后你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也放弃。你明白吗？你要是不想让我陪你死，你就好好活着！”
　　小秋震惊地望着小光，手抓得更紧了。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头，泪水沾满双眼。
　　十七岁的少年激动地以生命发下令人震惊的誓言，这誓言脱口而出时，是否只是一时的冲动？但小秋信了！哪怕只是为了安慰自己的夸大之辞，他也信了！拥有了这样的誓言，这一生，还有意义！活着，还有意义！

　　三弄

　　雪后一个晴朗的下午，阳光刺眼但空气寒冽。院子里的雪渐渐化了，毕竟这场雪来得太早了些，地气还太热，雪没怎么存住。
　　雪一化，又显出院子的残破了。只有墙角那几树梅花开得更繁盛了些。
　　小光捧着药罐子刚出门，却看见梅夫人走了过来，他连忙行礼，一边引着夫人进屋，一边小声说：“三少刚吃了药睡下了。”
　　梅夫人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苍白削瘦的面孔，忍不住轻叹一声。她转眼看见桌上的梅花，颇有些惊诧地说：“你们院子的梅花倒开得早。”
　　小光回禀：“三少非常喜欢梅花。”然后他将那日雪中梅花突放，梅花如何唤醒小秋的事情大略讲了一下。
　　梅夫人感慨道：“果然是梅家的人，自然喜欢梅花，也许是梅家列祖列宗显灵保佑他吧。”
　　她走到屋外，在那几树盛开的梅花前站了一会，转身对小光说：“等他身子好些了，搬到三弄园住吧。那里梅花更多，离我近，有什么事情也方便些。”
　　小光诺了一声，恭送梅夫人离开，心中一片狂喜。
　　梅家庄有四个主院，一大三小。大的自然是梅庄主及夫人住的苦寒园，小的三个为一弄园、二弄园、三弄园，分别是大少爷、二少爷和三小姐居住，其中以三弄园最为雅致。四个园子之间有偏门相连，往来十分便捷。三小姐出嫁后，三弄园一直空着。
　　三少若搬到三弄园住，能够更多感受到父母兄弟的关怀，应该对弥补他心灵的创伤有极大的好处。他现在身子始终不能好转，很大程度是心病难医。
　　他被扔在这偏僻的别院半年，给人的感觉似乎是被遗弃了，但是搬到三弄园，却是庄主及夫人的一种表态。或许是田大夫对夫人说了些什么，或许是过了这么久，庄主和夫人都想通了，毕竟是自己的骨血。
　　待小秋醒来，小光迫不及待地讲了这个好消息。
　　小秋神情淡漠，只是看着桌上的梅花，似是自言自语般说到：“梅花三弄？很有趣的名字。”
　　“其实这名字是小姐后来起的。她说三兄妹正好梅花三弄。”
　　“小姐！”小秋想起那个肌肤如雪的美丽女孩子，心里又是一阵颤栗。
　　小光偷看了一下他的脸色迟疑着说：“姑爷对小姐很好，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姑爷心胸宽广见识非凡，对小姐一往情深，当时小姐一心求死，要不是姑爷，小姐断断不会活下来。如今他们夫妻非常恩爱，听说小姐已经怀有身孕，你不必太过自责了。”
　　“我怎么能不自责？我是混蛋，猪狗不如。”小秋恨恨地说。
　　“都是那楚狗贼故意害你，也不能完全怪你。”小光试图安慰他，但自己也觉得这安慰太勉强，亦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们会把我丢掉了？否则，我本就该在三弄园住着的。”小秋象在问小光，又象在问自己。是啊，否则，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否则，自己走的是另外一个人生；否则，可惜没有否则。
　　小光无言以对。
　　隔了半月，小秋虽然身子虚弱依然，但已经能够起床并短暂地走动，于是在一个暖暖的冬日下午，小光背着他离开自己住了半年的院子，离开那个满空气里都是自己的血、自己的痛的院子。
　　小秋没心思欣赏三弄园的景致，依稀记得有曲折的长廊，有假山池塘亭台，还有很多花草树木，即使在冬天万物凋零之际，园子里也不显得落寞。
　　刚踏入内屋，发现夫人和两个哥哥梅胜雷、梅胜风竟然都在，小秋愣住了。他靠在屋门口迟疑着，张了张口，却发现既叫不出“娘”，也叫不出“哥哥”。
　　一时间气氛极其尴尬。
　　小光机灵地行礼，打破难堪的局面。“见过夫人、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来了。”
　　夫人挥挥手说：“不必多礼，快扶他来床上歇着。”
　　小秋推开小光的搀扶，低头慢慢走过去，他完全不敢对上屋内人的视线，尤其是梅胜风。在田大夫精心医治下，加之梅家到处搜罗接骨养筋的灵药，梅胜风已经能行走了，只是腿上功夫全失，尚不如常人。
　　小秋走到三人面前，仍不抬头，缓缓跪了下去。他实在是无颜见梅家人，他心中百感交集，除了悔恨，更多的是害怕和梅家人朝夕相对。
　　小秋跪着，所有人沉默着，屋子里静得令人不敢大口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秋只觉得地板越来越凉，身体越来越冷。一滴眼泪吧嗒一声掉落在地面青砖上，在如此静默的气氛中，这声音显得异常刺耳、异常响亮。
　　于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渐渐绵延成细流，小秋用尽力气压抑着内心的痛苦，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梅胜风伸手扶住他瘦削的双肩，轻轻叫了声 “三弟。”小秋闻言身体猛然一震，泪水如狂潮般涌出，他抱着梅胜风的腿放声大哭。
　　梅胜雷也唤道：“三弟，起来吧。”
　　夫人亦是柔声说：“孩子，别哭了。”
　　而小秋却哭得更加凶了，哭得气也喘不过来，任谁也劝不住，最后竟昏厥过去。
　　几个时辰后，小秋才悠悠转醒。小光立刻去苦寒园禀告夫人说三少只是因为身子太弱，刚才过于激动，这也是经常性的，让夫人不必太担忧。
　　梅夫人怜惜地看着半年来消瘦不少的小光说：“你自小被我们收留，我和庄主也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这半年来你辛苦了，你心细如发，又忠心耿耿，更难得是吃苦耐劳。若是一般的孩子，别说半年，就是一个月也不见得能支持下去。”
　　小光立刻跪下说：“小光承庄主和夫人养育之恩，无以回报，只要庄主和夫人吩咐，即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小光只求三少爷能早日康复，让夫人一展蹙眉。”
　　“好孩子，好孩子。”梅夫人连连说。“小光，我给你调几个机灵的孩子过去，以后三少爷那边就靠你了。”
　　次日清晨，梅夫人派人告知小秋无需早晚向父母请安，也无需和众人一起用膳，好好静养为宜。
　　小秋轻叹一声说：“无需，他们不过仍然是不想见我罢了，我又何尝能够面对他们。”
　　住进三弄园以后，无论饮食日用都比以前精致丰富了许多，各种滋补灵药也常常送过来服用。小秋心境渐开，身子也显得好转了不少。
　　午后暖暖的时刻，他喜欢在园子里晒晒太阳，以前的院子比较阴冷，小光怕他受寒，总是不让他出门，并且紧闭门窗。其实对病人来说，新鲜的空气和暖暖的阳光也是良药之一。
　　三弄园里有一个小小的种满梅树的山坡，拾阶而上有小亭一座，坡底还有一湾池塘，可以想见夏日里必然荷叶田田，绿柳依依。
　　小光介绍说：“这小山是仿着山后的梅林建的，当然要小很多了。下雪的时候走到小亭上去赏梅赏雪，风景最佳。”
　　此时梅花已开得绚烂，小秋赞到：“真是红梅似火，白梅胜雪啊。”
　　这时身边的一个小丫头笑着说：“三少，梅胜雪，正是小姐的名字呢。”
　　小秋的脸色变了。梅胜雪！他最怕见到的人，甚至连提都不敢提的人。忽而那似火的红梅彷佛真的象火一样灼痛了他，而胜雪的白梅则如寒冰一样刺入他的身体。他抖颤着几乎站不稳，小光赶紧扶住他坐下，同时瞪了一眼多嘴的小丫头。那丫头虽然惶恐，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胜雪

　　转眼间快要过年了，连静静修养的小秋也深深感觉到整个庄子里过年的欢乐气氛。
　　梅胜雷梅胜风的孩子们经常跑来看他们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三叔，尽管他们的父母曾以不得打扰三叔养病为由不许他们去三弄园。
　　孩子们不知道以前的恩怨，三叔长三叔短叫得亲热，小秋每次都备着好吃的糖果点心，开心地逗着他们。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梅庄主来到三弄园。虽然小秋以前和梅庄主已经打过无数次交道，但是认亲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小秋向父亲行了跪拜大礼，梅庄主示意小光把他扶起来坐下说话。
　　梅庄主盯了他好一会，才说到：“你比较象你娘。雷儿风儿长得象我，雪儿象她娘。”这番话说的口气，竟似以前从未见过小秋一般。
　　“明日上午认祖归宗，去给梅家列祖列宗烧个香。”梅庄主说罢便起身离去了。
　　初一大早，小秋随父母兄弟等人来到祠堂。
　　梅庄主和夫人先捻香而拜。梅庄主对小秋说：“当年未生你之前，已起好名字，无论男女都叫梅胜云。”
　　小秋持三只高香，跪下叩首，三拜后说到：“不孝后人梅胜云今日给祖辈们上香了。”
　　等小秋跪拜起身，梅庄主对众人说：“你们先退下罢，我和夫人再多待一会。”
　　等众人离去，梅庄主关上祠堂的门，跪坐在蒲团上，对夫人说：“我只要看到他，就心生厌恶。按他以前做过的事情，让他认祖，真是梅家的耻辱。”
　　梅夫人说：“老爷，总归是我们梅家的骨血，再说，也不能全怪他，怪只怪我们当初没保护好他。他在楚贼身边长大，那老贼又怎会好好待他，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的。”
　　接着梅夫人面向梅家列祖列宗牌位哭泣拜倒。“各位祖辈，若要怪罪，就怪罪我吧，是我没照顾好自己的孩子，是我把他弄丢了。”
　　梅庄主长叹一声。“夫人，你又何必怪罪自己，只怪我当年将那楚贼逼得太紧了，得饶人处还是须饶人啊。”
　　梅庄主和夫人回到正屋，所有的后辈都已经等候多时。
　　这是小秋第一次和家人一起吃饭。
　　饭前几个孙儿孙女乖巧地给爷爷奶奶拜年说了一堆吉利话，哄得梅夫人开心不已，每人给了大红包。小秋的红包是之前小光偷偷地塞给他的，也趁机拿出来给几个孩子，连连说第一次给压岁钱，实在是太拿不出手了。
　　第一次感受到大家庭祖孙三代欢喜融融的天伦之乐，小秋想到自己十七年来，跟那个人两两相对，心底不禁一酸。
　　饭后，梅夫人唤小光进来吩咐些事情。
　　“三少爷红包的银子是你出的么？你只那么点月钱，真是难为你了。”梅夫人把一个红绸包放在小光手里。“这是赏你的，今后每个月你到柜上领10两银子给三园用，你的月钱也提到每月1两。我这还有点碎银子，你替三少爷赏了下人吧。”
　　小光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梅夫人又说：“明日小姐要回门子，你让三少爷在屋子里静养吧。”
　　小光说：“小人明白。”
　　初二早晨小秋醒来，小光说：“昨日你有些劳累了，今日好好静休吧，别身子又反复了。”
　　小秋叹口气问：“今日是小姐回府么？”
　　小光有些尴尬地说：“是。”
　　“我本就无颜见她，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我再睡一会，你先出去吧。”小秋翻身又闭上眼睛。
　　直到中午时分，小光唤小秋起来吃饭。
　　“不太想吃。”小秋躺在床上不动弹。
　　“那～～先去小梅林转转，整个林子的梅花都盛开了，很美的。”
　　小秋沿着石阶慢慢向亭子走去。石阶很短，小山很小，但梅香宜人。他懒懒地倚着小亭的栏杆看了一会，觉得有点倦了，回头却看见小光已让人将热茶和几样小点摆上石桌，又在石凳上铺了厚厚的垫子。
　　“你也一起吧。”小秋说：“其他人先下去。”
　　小光略迟疑了片刻，坐了下来。
　　“那个混蛋畜生在哪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嘶喊声，紧接着又听得一片嘈杂的人声也涌向小梅林。“小姐，您慢点，您小心脚下，顾着身子。”“小姐，您别太冲动了～～”“小姐～～”
　　小秋蓦地站起来，惊恐地望着来人。这如雪中白梅一般美丽的女子，正是自己的妹妹梅胜雪，自己最不敢见的人！
　　梅胜雪奔上来，扬手就是一个巴掌。“你这个畜生！人渣！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居然还敢占了我的园子！我要把这园子一把火都烧了，这个园子已经脏透了。”
　　小秋被这狠狠的一巴掌扇得后退了好几步，小光眼明手快上前把他扶住，挺身挡在他面前说：“小姐，您别激动，您当心自己身子。”
　　梅胜雪又一个巴掌狠狠地抡过去。“滚开。”梅胜雪本身武功不低，这一巴掌打得又狠，小光踉踉跄跄没站住，跟小秋一起跌倒在地。
　　梅胜雪一脚把小光踢开，狠狠地踹地上的小秋。小光爬回来挡在小秋身上，又被梅胜雪踢开，这一脚踢得更狠，直接将他踢到小梅林山坡下。
　　小光忍着痛爬起来，看见梅胜雪依然狠狠地在小秋身上踹着，跺着，踢着。小秋在地上缩成一团，双眼紧闭，头在亭柱上撞破，鲜血汩汩而流。
　　小光冲上去，再次将身体挡在小秋的身上，咬牙承受着梅胜雪的暴怒。小光用手死死捂住小秋头上的伤口，但依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血从自己的指缝流出，渐渐湿透了衣袖。
　　这时一众人等都赶了过来，梅胜雪的夫君陈长缨一把抱住狂暴中的妻子，一边轻抚着她的背，一边轻唤：“小雪，小雪。”梅胜雪在夫君的怀中放声痛哭。梅夫人、梅胜雷、梅胜风以及两个嫂子都围着安慰。
　　田大夫匆匆赶来，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小秋，便是一惊，正欲仔细查看，梅夫人却叫到：“田大夫，你快看看雪儿有没有动着胎气。”
　　田大夫搭了搭梅胜雪的脉说：“无妨，有些气血浮动，静休下即可。”
　　梅夫人忙吩咐将女儿送往自己的内屋好生歇息着。陈长缨恨恨地瞪了眼地上早已失去知觉的小秋，才抱着妻子离去。
　　田大夫这才蹲下身来，首先看见小光满手的血，立刻点了小秋几处穴位止血。
　　小光想爬起来，刚一动，就觉得钻心的痛，又瘫倒在地。
　　田大夫放下小秋，察看小光的伤势，发现他竟然断了几根肋骨。
　　小光又挣扎着想爬起来，田大夫按住他说：“你躺着别动，我先看他。你自己也伤得厉害。”
　　小光不听，还在挣扎，田大夫只得说：“你好好顾得了自己，才能顾得了他。别乱动，回头骨头错位不好接，好得慢。”
　　小光这才顺从地躺着不动，眼睛却转也不转地盯着小秋。
　　田大夫给小秋服下几颗药丸，又包扎了头上的伤口。
　　梅夫人问：“如何？”
　　田大夫皱了皱眉说：“外伤无碍，只是失血过多，内脏受损，以前尚未治愈的内伤和隐疾被引发，血脉极弱，全身死气。”
　　梅夫人颤着声问：“很严重么？”
　　田大夫说：“尚存一丝生气。此伤虽重，却难比前二次的伤势，只是～～”
　　“只是什么？”梅夫人焦急地问。
　　“只是心伤无药可医。”
　　田大夫给小光也敷药包扎好，嘱咐他三天内平卧静休不许动。
　　小光瞪着眼睛说：“不行，三天！我还要照顾三少，三少怎么办？”
　　田大夫叹口气说：“无妨，他三天内很难醒来，你先顾着自己的伤罢。”
　　众人一听，都惊呆了。
　　田大夫又说：“除了吃药，每日需为他输送真气一个时辰帮助维持体内生气运转。这次又与以前不太一样，似乎是自闭生气。”
　　“自闭生气？”梅夫人疑惑地问。
　　“夫人！他是在求死！”小光哭喊到。
　　梅夫人嘱梅胜雷每日去为小秋输送真气，田大夫也每日来看小秋的情况及给小光换药。
　　小光虽然心揪小秋，但也知必须自己的伤养得差不多才能好好照顾他，因此乖乖地听从田大夫的任何指示。

　　梦境

　　三四天过去了，但小秋却丝豪没有苏醒的迹象。小光刚刚能够下床行走，便扑过去看他。
　　梅胜雷刚给小秋输完真气，将他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
　　看着小秋紧闭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小光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一边用力摇晃着，一边喊到：“你这个混蛋，你又这样子！你给我发过誓，说你再也不会放弃！你给我醒来！”
　　梅胜雷见状大惊，赶紧去拉开小光，却触到他的伤口。小光忍不住“哎哟”一声，手上没了力气，松开了双手，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一会，他轻轻抓住小秋枯瘦的手，神情安静地说：“你发过誓决不放弃，我发过誓不离不弃，你要违背你的誓言，我却绝不违背我的誓言，你给我听着，你如果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也放弃！”
　　听到他这样的话，梅胜雷和田大夫都极为震惊。
　　小秋因为感念小光对自己的好，答应他无论何时都不放弃自己的生命；而小光亦用自己的生命担保无论任何情况决不会抛弃小秋不管，要死，就一起死。
　　也许正是因为小光的这片真心，才让小秋一次又一次地熬过无边无尽的痛苦。
　　但是，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这一次，小秋已经再也不想睁开眼睛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了。
　　梅胜雷略带疲倦地回到自家内屋，妻子袁雅茹心疼得发着牢骚：“雷哥，那个人真是麻烦，每天这样输真气给他，太伤你的元气了。”
　　梅胜雷叹口气，轻轻斥责说：“什么那个人，那是梅胜云，我的三弟。”
　　袁氏一边轻轻地给梅胜雷揉着肩膀，一边也叹息到：“怎么居然就是梅家的子弟呢？真是够二老窝心的。”
　　“唉，我看他也挺可怜的，半死不活地大半年，才看着好了点，这又不知死活了。”
　　“小妹她太激烈了，那天吓死人了。”袁氏拍拍心口，仍然心有余悸。“你何尝见过小妹那个样子？”
　　“茹妹，等他醒过来，你做大嫂的，时常过去看看他，做些滋补的小菜小粥也好。”
　　“雷哥，还是你心软，老二家的也是恨得厉害。”
　　“二弟以轻功著称，却被他断了腿，心中自是怨恨有加。二弟是大度之人，倒是弟妹，你们妯娌间方便的时候多开导开导她。”
　　“唉，弟妹又是姑爷的姐姐，这两恨叠加，又怎能开导得了。”袁氏亦是叹息。
　　“对了，今天小光说的那些话，真是让人震惊呢，我很感动，亲兄弟之间也做不到这样。可是，又觉得听起来有些怪怪的。”梅胜雷思索着说。
　　“什么话？”袁氏好奇地问。
　　梅胜雷却又不想说了，只是说：“也就是劝慰三弟的话。”
　　提起小光，袁氏感慨地说：“ 那个孩子照顾三弟，可是够辛苦的。”
　　夜渐渐深了，屋子里只剩下小光一个人依然陪坐在小秋的床前，胸部的伤口隐隐在疼，甚至觉得有再次被撕裂的感觉。
　　这间房子比原来的房子大了很多，烛光如豆，照不到较远的角落。桌上花瓶里的梅花早已残败了，这几日他卧床不起，也没人去采摘新鲜的梅花。
　　小光艰难地站起来，走到屋外。
　　清冷的月光照在小梅林，风中有簌簌的梅落声。小光去折梅，又碰落无数花瓣。
　　梅花，也是开得如此短暂么？小光暗想。
　　从小，他看着梅林在整个冬天直到初春都绽放着，以为花期非常长，原来，每一朵梅花也是一样的短暂，只是此开彼落，纷扰不息。
　　小秋发现自己在一大片梅林中。很大的一片，比园子里大多了，这里是否就是小光所说的后山梅林呢？他不是说好陪自己来看梅花，可是他人呢？小秋四处瞅瞅，偌大的林子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
　　天空飘着雪花，大地一片素白。满天飞舞的雪花和白色的梅花缠绕着，分不清到底是雪花、还是梅花。
　　小秋感觉自己身体好像好了很多，走起路来挺轻灵的。他在林中随意走着，那些雪花和梅花瓣儿象顽皮的孩子一样，围着他旋转。小秋欢快地融到这些花儿中，和他们一起飞舞、旋转。
　　“小光，你在哪里？这里真美！”小秋一边旋舞，一边呼喊。
　　突然看见前面梅树后隐约有个人影，小秋急忙跑上前去，那人转过身，却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女子。
　　再仔细一看，竟然是梅胜雪！
　　小秋有些怯怯地问：“你看到小光没有？”
　　梅胜雪冷冷地看着他，突然间，那美丽的面孔变成了一张恶鬼的脸。她用长长的指甲掐住了小秋的脖子。小秋拼命想挣开，想喊小光救命，但是喊不出声，只得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正在这时，小光来了。他大喊了一声：“住手！”
　　那女鬼居然真的扔下小秋，转而掐住了小光的脖子。
　　小秋急忙扑上去，从后面使劲想掰开女鬼的胳膊，但是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终于来到后山的梅林，三少早就想来了，可是外面风雪太大，他身子弱，自己一直不同意他来。但是今天怎么鬼使神差地就来到梅林了？小光纳闷地想着。
　　三少象个孩子一般开心地在梅林里一会儿东跑西跑，一会儿跟雪花和梅花一起翩然起舞。
　　突然三少停下来，回头四望，满脸惶然，好像在找什么，好像在叫他的名字。
　　于是他喊到：“我在这里，别怕！”
　　三少笑了，苍白的面孔几乎和漫天的雪花梅花融为一体，但笑容却从红梅般鲜艳灿烂。
　　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般好看。小光痴痴地看着。
　　他又往梅林深处跑去了。看来是把他在屋子里闷太久了，他今天很兴奋啊！小光正想着，突然听见他惊恐的喊着自己的名字，急忙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伏在床边半睡半醒的小光突然惊醒了，他看见小秋的身体抖动着、挣扎着。好像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想动，却没有力气。他紧紧握住小秋的手，欣喜地喊到：“三少！三少！你醒了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小秋挣扎了一会，又不动了。
　　第二天下午，小秋醒过来了。整整昏迷了五天。
　　田大夫仔细察看之后说：“终于挺过来了。我再开些凝神补血养气的药，以后的好坏还是主要靠他自己。”
　　但是，醒过来的小秋却似受了极大的刺激发了心疯，除了小光之外，见着任何人都恐惧万分、全身发抖，竟至喘不上气，只有出气，无有进气，十分吓人！
　　小光让所有人不得进屋，拖着受伤的身子艰难地照顾着小秋。每日给他擦拭、换衣、喂药、喂饭。
　　田大夫怜惜地看着小光说：“他是受刺激过度，过些时日就会好了。只是这样下去，会严重影响你的伤势，可能会留下病根。”
　　小光请夫人重新收拾了原来的旧屋，撤走所有下人，又等了几天看小秋的情况稳定下来，便再次搬回原来的院子。
　　搬回熟悉的旧屋，小光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对三弄园，对其他的所有人，他有说不出来的厌倦。
　　看着身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三少，小光心里一阵酸楚。那日在小梅林，他头上的血从自己的指缝不断地流出去，怎么也捂不住。倒在地上的他不知死活，可一群人只是围着小姐紧张。
　　他们对他怎么那么冷酷！难道三少不是姓梅么？难道那汩汩而流的血不是梅家的血么？
　　谁又真正地把他当做梅家的人呢？当作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兄弟呢？他们看他的时候，满眼依然是冷漠和仇视。那些眼神，依然在千刀万剐着三少啊。
　　小光再次想起半年前三少被千刀万剐的恐怖场景。鲜血从他身体的每个部位流出，沿着地上青砖的缝隙，象蜘蛛网一样蔓延。也许，那些曾经属于梅家的血，在那次已经流完了吧。
　　只要待在梅家，他必然还会受到这样那样的伤害。如果再这样来一次，不用说他，自己也要崩溃掉了。也许只有离开梅家，他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离开梅家？小光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从婴儿时便被梅家收养，他从来没想着要离开梅家。而此时，他竟然前所未有地渴望着离开梅家。带着三少，离开梅家。
　　可是，我又有什么本事照顾好三少呢？离开梅家，也许连饭都吃不饱啊。小光伤感的想着。

　　出走

　　这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小光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全身无力。
　　他去厨房端早饭和药，最近三少情况已经大有好转，田大夫来看他的时候已经表现的很正常了。今天好像特别冷，小光缩了缩脖子。
　　看着三少吃完早饭、喝了药，小光起身将碗拿到外屋，走到门口，突然又是一阵眩晕。他扑到外屋自己的小床上，很快便沉沉地睡着了。
　　小秋在屋子里等了好久，也没见小光进来。便叫了一声，也未见应声。
　　他出去了么？小秋想。又睡了一会，小秋睁开眼，屋子里还是没见小光的身影。又叫了一声，依然没有应声。
　　小秋披衣走出内屋，却看见小光在床上睡着。他最近真是累坏了吧，小秋内疚地想着。他的脸泛着鲜艳的绯红，小秋心中一动，手指轻轻地摸着他的脸颊。他的脸颊好温暖，象屋子里红红的炭火一般。
　　小秋好像突然反应过来，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小光的脸，只觉得接触之下是一片滚烫，又将脸靠着他的脖子，也是同样滚烫。
　　天！他病了！小秋慌张起来。
　　小秋立刻奔出门去，连大氅都没顾上穿，寒风呼呼地吹着，他却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跑到苦寒园。
　　园子里的仆从看到小秋吓了一跳，一边赶紧通报夫人，一边引着他进到内屋。小秋正要进屋，抬头看见满屋子的人，心里顿时一阵慌恐，停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再看过去。
　　“云儿，进来说话，出什么事了？”梅夫人柔声问。
　　小秋的手指紧紧抠住门柱，靠着门框，身子隐隐发抖。他刚才已经一眼看到不但梅庄主在，梅胜雷、梅胜风以及他们的妻子袁氏、陈氏都在屋内，他心里发疯似得想逃走，不想看见这些人。
　　梅夫人迎上前来，小秋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几步，鼓足勇气开口说：“小光病了。”只这一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梅夫人将他揽入怀中，手掌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别怕，我这就派人去请田大夫。你怎么连外套都不穿就跑出来了，全身都是冰的。”
　　小秋僵僵地站着，心中一酸，身体一软，轻轻地靠在母亲肩上。
　　小光的病，来得猛烈，去得倒也快，梅家子弟从小习武强身，体魄比一般人强健。
　　田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伤势未好体质教虚，又劳累过度。听的小秋心里好不内疚，暗下决心要早日恢复健康，让他再也不那么辛苦。
　　小秋开始乖乖地按时吃药、努力吃饭，不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调整自己的心情，同时以固元心法开始自行慢慢调理气息。本来他的真气都几乎消失殆尽，但前些日子，梅胜雷真气输入，竟又凝结了一小股真气，虽然微弱，但气息纯正温和。
　　小秋以前虽然所学颇杂，但无一不是高深精髓，否则又怎能如此年轻跻身高手之列。他少时因练功进展太快，根基不稳易生心魔，楚歌便教了他固元心法，助他加强内力的修炼。这固元心法本身并不是一种内功心法，但是却对内力的修炼有很大的提升效果。
　　小光看到他恢复得比以往明显要快，虽然面色依然不好，血脉仍旧虚弱，但是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气若游丝让人揪心，也是又惊又喜。
　　小秋郑重地说：“我再也不要让你那么辛苦了，我要尽早好起来。”
　　又下过几场雪之后，开始有春天的影子了。先是园子里地上开始冒出小小的绿草芽儿，树木的杆开始泛出淡淡的绿色，渐渐地可以听到清脆的鸟鸣。
　　小秋身体恢复得速度很快，跟地上的小草一样显出勃勃生机。但是他也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几个月来，尽管日日用固元心法调息，但体内真气却始终不能形成自然循环。以前学过的一些功法，只要稍一使用，便觉得气血翻滚，五脏四腑难受异常。
　　小光劝慰到：“你的命都是拣回来的，已经算是再生之人了。现在身体能基本恢复如常人，已经不容易了。功力恢复了又怎样，不恢复也无所谓啊。”
　　小秋却说：“老天既让我重生，为何不重给我一次机会？”
　　小光问：“你想要什么机会？你想做什么？”
　　小秋说：“我想做什么，目前我还不确定，但是我知道我不想做什么！我不想在这里摇尾乞怜，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小秋眼里掠过一丝悲哀。“这里只会让我想起所有的苦，身上的苦，心里的苦！你只知我痛苦，你又怎知道我有多痛苦！”
　　小光无语，只是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似乎这样就能抚平他心中的伤痛一般。
　　这日清晨，小秋依然试着促发体内真气运行，仍是屡屡受阻，心烦意乱不已。他走出门外，却看乌云压顶，狂风大作，心情更是烦躁暴乱。
　　小光忙跟着出去，说到：“今日春分，看来有大雨，或许伴随雷电，三少还是进屋吧。”
　　“已经春分了。这么快！冬天已经过去了，我还没去梅林赏梅呢，也许没机会了。”小秋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呢？”小光警惕地问。
　　“小光，你坐下。”小秋扯着他一起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身体倚在他身上，脸靠着他的肩膀。一阵风过来，含着湿湿的水气。小秋抬头看看天。“老天啊，下雨吧！我很久没看过雨了。”
　　一道雷声突然暴起，吓了两人一跳。雨点也同时哗哗地落下了。
　　“好大的雨！”小光说：“怎么春天的第一场雨就这么大！看来今年的春天雨水会很多了”
　　“小光，你肯和我一起走么？”
　　“走哪里？”
　　“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我不想待在这里，以前是有心无力不得已。现在我有能力离开了。”
　　“你的功力恢复了？”小光惊喜地问。
　　“没有。虽然没有恢复，但肯定不用你抱来背去的了。”小秋笑说。
　　看见小光迟疑，小秋说：“我记得有人曾在我耳边说，想带我离开这里。”
　　小光说：“当时心里恨，不想见这里任何人，不想跟这里有任何瓜葛。可只是那一时而已。现在庄子上下对你都挺好的。”
　　“他们对我好么？夫人养的那只猫，大家好像对它更好呢。”小秋冷冷地说。
　　“小光，我听见你对我说的话，我把那当作你的承诺，也当作我的希望。”小秋抬起脸盯着小光的眼睛，“你不会欺骗我，不会辜负我，对么？”
　　“我～～”小光找不到话说。
　　“那走吧！”小秋站起身。
　　“现在！？”小光惊住了。
　　“就现在，不是天意么？老天让这暴雨带给我讯号。”小秋指天而语。
　　“好！”小光一咬牙，突然间心生豪情。陪着他离开这是非痛苦之地，让他快乐地过一辈子，难道自己不是想了很多次了吗？
　　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物，带上所有的银两，两人决定从大门离开。
　　门口的家丁都在一旁的屋子避雨，看见他们主仆出门，但却没人去过问。在这年春天的第一场大雨里，两人离开了梅家庄。
　　小光回头看了看熟悉的庄子，那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他心里涌起一些留念，呆呆地站住了。疯了，我真是疯了！小光暗想着。
　　小秋毫不停留地走在雨中，小光赶紧追上去，把伞举在他的头顶。小秋笑笑，两人肩并肩地走了。
　　身后的足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下山之后，两人买了一架马车，不作停留，直接向西行去。向西，是小秋决定的，他早就已经想好去处了。
　　三日之后，梅家才发现他们二人失踪。
　　厨房里汇报说，三少院子三日没有去厨房端饭食了。梅夫人派人察看，发现已经屋子里一片整洁，但没有两人的身影。花瓶里的花已经枯萎多时。再询问门口当值的院丁，才知道大雨那日二人曾出过大门。
　　一向温文的梅夫人气恼地骂到：“蠢货，为什么不报告！”院丁吓得抖抖嗦嗦，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梅家又派人到山下查询，只知道当日二人买了马车向西而去。再往西，便毫无音讯。追查了三个月，终于放弃。
　　梅夫人流泪说：“可怜的孩子！”
　　梅庄主却道：“孽子！”

　　洞天

　　二人一路向西行去。雨渐渐停了，太阳先是从厚厚的云层中挤出一条缝，后来便整个儿露出脸。官道两边的小草越发地青葱了，远处的山林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小秋突然吟到。
　　“怎么了？”小光疑惑地问：“难道你不开心么？这空气多清新，阳光多好！空气好像都是甜甜的。”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用鼻子到处嗅着。
　　小秋从车厢里钻出来和小光并肩做在车厢前，轻轻地说：“莫名的有些难受呢。”
　　“你说庄子里找不到咱们着急不？”小光问。
　　小秋淡淡地说：“恐怕不是找咱们，是抓咱们吧。你认为，以梅庄主的习性，咱们这一跑他会怎么样？”
　　小光想也不想就说：“你我就不知道了，我肯定是腿打断，然后赶出梅庄。”
　　“所以咱们不能让他找到。我有一个地方，咱们可以先躲一段时间，等他们大规模的搜寻过去后，咱们再出来。”小秋笑着说。
　　路边看到一个小饭馆，两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又买了一些牛肉干粮继续上路，马不停蹄。
　　“天快黑了，咱们得找宿的地方。”小光四处看看，没什么人烟，有些担心。
　　“就快到了。”小秋指着前面不远处黑乎乎山的轮廓。
　　马车走到山脚下，小秋下车看了看，又让小光继续沿着山路上行。山路越走越陡越窄，最后已经不能通过马车。
　　“把马车推下去。”小秋说。
　　小光看了看黑黝黝的山谷，迟疑着问：“马也推下去？”
　　“当然！难道想把马留着，告诉人家咱们在这里。”小秋说。
　　“可是～～”小光看着那匹毫不知自己已走上死路的马，有些不忍。
　　“行了，别再妇人之仁了。”小秋不耐烦地说。
　　过了好久，小光觉得那马的悲嘶之声还萦绕在耳边。他不作声，默默地跟着小秋走。
　　小秋突然间在一丛灌木杂草前站住，扭头说：“跟好我！”向左走入草丛中。只见他左转右转，也不知转了几个方向，两人渐渐地走入山谷的深处。
　　小秋突然停住，转身严肃地说：“这里一定要看着我的脚步，一步也不能错。”
　　小光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左走几步，右走几步，步子有时大，有时小。走了一会，看见小秋弯下腰，在草堆里摸着什么，突然间，旁边的山石无声地移动，显出一个门洞来。
　　小秋拧身钻了进去，用火折子点燃了摆在洞口的一只火把。小光凑着火光仔细地打量四周，洞口虽不大，可是进去之后的通道却很宽敞。空气虽有点闷，但却不污浊。
　　走过一小段通道，小光突然感到清凉的山风迎面扑来，眼前豁然开朗，竟置身于一个平坦的谷底。抬头望去，夕阳已经西下，雨后的天空挂着丝丝彩色的云霞。天还没黑透，有几颗星星已经着急地眨着眼睛了。
　　看到小光眼里的震惊和疑惑，小秋笑了：“这是楚歌的几个基地之一。走，我带你到里面参观参观。”
　　小秋走到山壁边，随手在壁石上摸了下，一扇石门打开。里面竟然是非常开阔的大厅，足可以容纳数百人。“这是议事厅。”小秋介绍。
　　出了议事厅，小秋拉着小光的手说：“带你去看我休息的地方。”
　　同样在壁石上随手一摸，又打开一扇石门。先是一个门厅，转入后堂则是内屋。进入内屋后，小光惊讶地“啊”了一声。
　　只见屋内虽是山石为壁，却仍是富丽堂皇，所有的桌椅器具都极其豪华。小光摸摸这个，动动那个，好奇不已。
　　“大半年没来人收拾了，倒也没落什么灰。”小秋摸摸椅子，放心地坐下。又指指身边的另一张椅子，让小光也坐下。
　　“被褥明天拿出去晒晒，今天先勉强凑合了。谷里白天阳光可以照进来。”小秋伸了个懒腰，“好累啊！”
　　“三少如何洗漱？”小光问。
　　“有柴房、伙房、库房。屋外有清泉。今天太累了，这屋子也没打扫，就和衣而睡吧。”小秋懒懒地说。
　　“那三少先歇息吧。”小光从椅子上站起来，四处张望，自己睡哪里呢？
　　小秋笑了，“你和我一起睡吧。这里只有一张床，这张床足够大了吧。”他指指那张豪华舒适的大床。
　　“那怎么可以！”小光连忙摆手。
　　“怎么不可以？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小秋过来拉小光。
　　“那是你非要我抱着你才肯睡觉，你说你做恶梦。”小光嘀咕。
　　“我就是喜欢在你怀里睡，可惜每天早上醒来，却总是一个人，你看我睡着就溜了。”小秋不由分说把小光拉到床边。自己先躺上去，又去扯他。
　　“三少，我那是早起干活啊！”小光委屈地辩解。
　　小秋正色说：“小光，以后不要叫我三少了。我已不是梅家的少爷，你也不是梅家的仆从。现在只有我二人相依为命同生共死了。今后你就叫我小秋，不许再喊我三少了。”
　　小光怔怔地看着小秋，“可是，三少～～”
　　小秋打断他不满地喊到：“都说了不让你叫少爷了，叫小秋，叫我，叫给我听。”
　　“小～～秋。”小光有些不习惯地叫着。
　　“哎！”小秋故意响亮地回答，“再叫几声。”
　　“小秋小秋小秋。”小光连叫了好几声。
　　小秋大笑起来。
　　看到小秋如此开心地大笑，小光心想，只要他开心，他让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躺下来吧，小光。明天还要好一阵忙呢。”小秋把小光的身子扯倒，撒娇地说：“抱我!”
　　小光依言从身后抱住他。
　　“不知离开梅家庄后，还会不会做恶梦呢？”小秋喃喃自语。
　　颠簸了一天车马的两人，就这样拥着很快便睡熟了。

　　山居

　　第二天早上，小光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小秋还在熟睡，他嘴角微微上翘，竟似在梦中微笑。
　　小光怔住了，何曾见过小秋在梦中笑！看来，离开了梅家庄，他也离开了恶梦。看来自己的决定不是一时的疯狂，能让小秋离开噩梦，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小光走出门，早春的山风清寒，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声。
　　此时天色已是卯时。小光四处张望，看见几幢较简易的屋子，进去看了看，分别是柴房、厨房、仓房。厨房内锅碗瓢盆酱醋盐油一应俱全，仓房内有大米、面粉、谷类、腊肉、咸菜、干货、还有许多坛酒。小光仔细检查后发现粮食、调味品有些霉坏，但其他大都还可以食用。小光到柴房抱了些柴火生火，打算先烧些热水给小秋准备洗漱。
　　小光拎着木桶去找山泉取水，路上惊喜地发现了好几种可以食用的野菜。水烧上之后，又去挖了满满一篮子野菜。加上昨天买的干粮和牛肉，早饭可以对付了。
　　待得他前后忙完，已是辰时。
　　小光回到睡房，看见小秋还在熟睡，便过去轻轻摇他，刚要喊三少，又想起昨日他已不许自己那样喊了，便轻轻地呼唤：“小秋，小秋，起来吃了早饭再睡。”
　　小秋睁开眼，看见小光坐在床边，抱怨地说：“你又从我身边溜了。”
　　小光很夸张地摆一副委屈的表情：“我都干了半天活了！你起来吧，先去沐浴。我找到沐浴的大桶，已经清理干净，水也烧好了。”
　　趁着小秋还在泡热水的时候，小光把所有的被褥抱出去，找了几块较平坦的大石头，摊开晾晒。然后又赶紧回来给小秋搓背、按摩，一直到擦洗干净，从包裹里找了干净衣服服侍他从里到外穿好。
　　小秋梳洗完毕，在外屋坐下，看到桌上摆着的早饭，几碟绿色小菜，一个绿色的汤，还有馒头和牛肉。
　　小秋看着面前的饭菜惊喜地说：“小光，要是没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光不好意思地说：“这绿色的菜是我刚摘的新鲜野菜，味道挺鲜美的，就勉强吃吧。只是粮食都坏了，想熬点粥也没得熬。”
　　“仓房的粮食都坏了？后面密室的也坏了？”小秋问。
　　“啊？后面密室？我不知道。吃完饭你得好好给我讲下这里的情况。”
　　饭后，小秋先带小光去了仓房里的密室。里面密封存放的粮食打开后经小光检查都可以食用。小秋又带着小光把谷里各处的环境熟悉了熟悉。这个山谷不大，一目了然。
　　转眼到了巳时。小光端了把椅子让小秋坐外面晒太阳，自己又忙出忙进地到处收拾着。
　　当小光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小秋一把将他扯过来坐在椅背上，心疼地说：“小光，别急着一下子干完，小心累坏了，看得我心疼呢。来歇会吧。咱们说会话。”
　　小光便坐到小秋身边的一个石头上，问到：“这里既然可以待很多人，为什么只有一间住人的房间呢？”
　　“那个房间本来就只是给我休息用的。其他人来这里只是为了某次特别任务作为奇兵待命，又不是来度假的。这里并不适合长期居住，等过一段时间，咱们还是要去另外一个地方。我最喜欢那里，不过可能被破坏了一些，要修整下。”小秋解释到。
　　“你这样的地方很多么？”小光好奇地问。
　　“有几个。这个是最差的，防护也不太好，不是很安全。不过，知道这里的人，除了我之外，大概都死光了。”小秋叹了口气。“看来那狗贼逃命的时候没躲过这里，这里没有人来过的迹象。不过安全起见，咱们去把外面的机关改动一下。”
　　小光跟着小秋穿过通道走出洞，只见外面是荒草一片，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路迹。小秋指示他把一些石头挪了挪位置，又给他演示了几遍步法。
　　回到谷里，小秋说：“我去练功，小光，你也一起练吧。先把固元心法练起来，还有梅家的基本功也继续练着，这半年你照顾我都荒废了。我想过了，就算我功力恢复不了，但是以前学过的东西却也忘不了。我可以都教给你，武器暗器徒手机关毒药，我拜过很多名师。我需要你非常强大，能够保护咱们两个。”
　　小光不解地问：“咱们躲这里，别人又找不到，跟世外桃源一样，你还怕什么啊？”
　　小秋悠悠地说：“难道咱们就躲一辈子么？再说闲着也是闲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里除了一日三餐，小秋便督促着小光练武。他回忆着自己少时学过的一些较粗浅的轻功步法、暗器手法等入门功夫教给小光。
　　两人生活在这里，心无旁骛，小光进步飞快，已经开始练九天神功第一重。九天神功共九重境界：白天、青天、紫天、赤天、问天、望天、破天、无天。小秋之前已练至第六重问天，而楚歌之前已练至第八重破天。
　　但小秋的体内真气仍是不能自成循环，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仍然把固元心法每日修炼着，期待着或许能有奇迹出现。
　　时光荏苒，谷里的野桃花开了又败了，各种树木的叶子越来越繁盛，转眼间便是三个月。
　　这日，小秋说：“咱们该走了。”
　　住了三个月，小光倒有些舍不得了。
　　小秋笑着说：“别舍不得了，咱们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好。有小河、有树林，河里有鱼，树林里有果子，还有很多野兔野鸡野鸟。地方也更大，你去了那里才真的舍不得离开呢。”

　　仙境

　　仍然是往西走。走了两天之后，进入山路，弃马车而步行。这一带全是崇山峻岭连绵不绝，山中道路又陡又狭，深沟巨壑，随处可见。越往里走，只有一条小道，上依绝壁，下临深谷，若有若无，蜿蜒曲折。
　　小秋已经歇了好几次，气喘吁吁。感叹到：“现在走这路真艰难，这里几乎没人行走，除了偶尔有几个胆大的猎户和采药人。我现在失了功力，无法飞纵，只得一步一步攀爬。”
　　小光问：“你把基地建到这里，往来多不方便啊。”
　　小秋微微一笑：“对练武之人，有什么难的。”
　　爬了半晌，终于见到一片缓坡。小秋站住。
　　“到了？”小光问。
　　小秋点了点头，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轻轻地对着大山说：“我又回来了！”
　　小秋沿着缓坡开始下行。坡度看起来非常陡，似乎根本就不能站稳，随时会滚下山谷。但是小秋以一种奇怪的步子和角度轻松地向下行走着，小光亦学着他紧紧跟随，才发觉竟然走得很稳。
　　往上爬用了几个时辰，向下却极快，大约半个时辰竟已到达山底。
　　山底矗立着很多不知名的高大树木，参天而立，树身上纠缠着粗粗的藤，显然是生长了数百年之久，树下是半人高的野生灌木。
　　穿过这片树林，豁然开朗是一片绿油油的草甸，正值暮春初夏之交，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儿，其间蜂蝶飞舞翩翩。
　　小光不禁被这美景镇住了！
　　小秋看看他沉迷的样子，开心地大笑起来。“漂亮吧。不遗憾了吧。”
　　穿过草甸，沿着一条溪流缓缓而行，又看到一处山林。这个林子树木不多，有不少形状怪异的巨石散在其间，隐隐还听见轰隆隆的声音。
　　“注意了，跟好我。”小秋提醒小光。
　　小光知道这里一定也是布着什么阵势，便谨慎地跟着小秋左拐又弯。走出林子，才明白刚才听见的轰隆隆的声音居然是一幅极大的瀑布。
　　那瀑布从极高处落下，水流非常急速且水量很大，下方又是一片嶙峋巨石，撞击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小秋站在瀑布边，有些难受的捂着胸口，似乎那水流直接冲击着他的五脏四腑。小光也是耳鸣头晕心跳加快喘不上气来。
　　小秋难受地拉着小光的手，说到：“闭眼，闭气。”
　　小光依言而做。再睁开眼睛，竟已经穿过了瀑布，站在一个小小的山洞里。
　　小秋眼里充满疲惫，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慌得小光赶紧去扶。
　　小秋喘息着说：“我～～没～～事。刚才进洞，耗了～～全部的体力。我现在～～真的是废人！”
　　休息了一会，小秋爬起来，在洞壁上摸了一下，一个石门打开了。这次小光不再象上次一样惊讶了，如果小秋不能在这小小的石洞里找出一个门户，他才会大大惊讶呢。
　　可是钻出洞，小光还是惊得傻了，他嘴巴张大了半天，才喊出一个字：“啊！”
　　小秋得意地笑看着他。
　　“仙境啊！这里一定是神仙住的地方!”小光大喊。
　　只见眼前是一片寂静的山谷，若有若无地飘荡着淡青的薄雾，怪石嶙嶙、树木青青、芳草茵茵、溪流淙淙、鸟语悠悠、花香阵阵。一阵清凉的山风吹来，小光全身感到说不出的舒适和欢畅。
　　“天啊！你怎么会找到这么好的地方！”小光抓住小秋的手，满是不可思议的眼神。
　　小秋迟疑了一下说：“这个，不是我找到的，是那老贼，他发现的。”
　　小秋的眼里隐隐有一丝痛哀。“那老贼，当年被人追杀，受了重伤失足从刚才的山坡滚下来，竟然没有摔死，还发现了这个地方。后来他在此养伤、练功。成立紫卫掌握大权后，他又多次修缮，使这里更加完美，还说，等老了就在这里终老。”说到这里，小秋重重地哼了一声。
　　小秋继续前行，远远看到一群房舍，青瓦白墙。小秋在门口站住，停了一会，说：“我在这里生活到5岁才随他离开的。这里是我曾经的家。”
　　小秋走上台阶，轻轻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这是一间正堂。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有几把木椅，花纹古朴，质地浑厚，泛着与山谷中一般的自然青朴气息。
　　小秋轻轻地抚着桌沿，低着头，静静无语。蓦地他转过头，看着小光，眼睛里含着泪花说：“为什么，为什么他放着这般神仙似的日子不过，却要～～”再也说不下去，哽咽不已。
　　小光怜惜地拥住小秋，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好久，没见到小秋哭了。
　　小秋先是隐忍着抽泣，渐渐放声大哭，哭得气也喘不上来。小光只是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感觉着他的泪水把自己的衣襟湿透。
　　小秋狠狠地哭了一阵后，情绪渐渐平稳下来。这时小光郑重地说：“小秋，如果这里总是勾起你痛苦的回忆，那就算是仙境，咱们也不能住！”
　　小秋说：“我没事了。一切不过是一场恶梦，到了这里，恶梦彻底醒了，再也不会扰着我了。”
　　小秋开始带着小光四处转着，东瞅西看。“奇怪，这里怎么好像没有人来过的样子。难道他没有在这里藏身过？他们不是在这附近击杀了他的吗？”小秋疑惑地问。
　　“也许他在谷外的时候被发现了吧，所以这里没被发现。”小光猜测到。
　　“可是我总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好像他曾经来过。”小秋摇摇头。
　　“好了别想了，还是想想咱们的肚子怎么办吧。”小光说。
　　“吃的么，这里可比原来那里丰富。除了有储存，水里有鱼，林子里有野味，还有野果、野蘑菇、野菜。好多东西都能吃，并且非常鲜美。”
　　“走，带上篮子筐子，咱们去捉鱼抓兔子。”小秋来了兴致。
　　小光光着脚走进小河中间，果然有不少鱼儿游来游去，浑然不知危险，有几条就蹭着他的脚丫子游过去。小光看见鱼儿游过来，伸手一捉，却扑了个空，再捉，又被鱼儿滑走。
　　“小光，凝神静气，眼中无流水，心中自有鱼。”小秋在一旁指点。
　　小光闻言，暗运九天神功，真气自然上行，只觉鱼儿游的速度减慢，身形也笨拙，一伸手，就捞了一只。
　　“抓住了！抓住了！”小光狂喜地喊到，心神一乱，站立不稳，摔倒在河中，只是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条可怜的鱼儿。
　　看着他那狼狈样，小秋哈哈大笑。
　　河边的草丛里，生着不少野草莓，现时正成熟，两人采了一些，在清凉的河水中洗了，边走边吃，汁多味美，酸甜可口。
　　小秋又带小光来到林子里，采了一些野草菇，看见几只野兔四窜，停了手，让小光去抓兔子。
　　“这个难度太大了吧。”小光直挠头，“那些小东西窜得太快。”
　　“我教你个步法，你看着。”小秋示意小光仔细看。只见他随意一走，便到了一丈之外。小光正要赞叹，却看见他脸色苍白，摇摇欲倒，忙跑过去扶住他坐在地上。
　　小秋喘息了一会，脸色逐渐恢复如常。“这叫流云步，需真气催动，我强行使出，气血凝滞。我把步位、口诀、变化讲给你，你自己练吧。唉！没法给你演示，自己琢磨吧。”
　　小光按照小秋所教自行演习，渐渐掌握了最基本的步法。一步迈出，窜出好远，一惊之下，滞了真气，便硬硬地摔了一跤。他爬起来继续练习，心里只想着步法，却不看路，一步迈出，又一头撞在一颗树上。
　　小秋看得哈哈乱笑。“本指望你抓兔子，看来得哪只笨兔子跟你一样撞树上才行了。”
　　小光揉着头，不好意思地走过来。
　　小秋伸手摸了摸，看没有受伤，便说：“你自己练吧，我躺会儿。”说罢便倒身躺在软软的草地上。
　　躺在草地上，闻着清新的青草味道，看着天上的云彩，听着小光大呼小叫，小秋心想：“这就是神仙生活了。”
　　过了一会，小光跑过来，喜滋滋地喊到：“我抓住一只！看，挺大个子。”
　　小秋坐起来，看到他满脸满头满身都是草屑泥土，忍不住又笑了。“真是你抓的？是不是兔子看你摔跤摔得太惨，不忍心自己撞树献身了。”
　　“哼！你又损我！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一下子就扑到了。”小光说着比划着往小秋身上一扑，把他扑倒在地。小秋身体倒地时轻轻一反弹，脸正好碰上小光的脸，唇正好碰上小光的唇。
　　小秋眼神一变，恍惚间竟伸出手抱住小光，柔声喊到：“小光～～”
　　小光呆住了，两人以这种暧昧的姿势僵住。
　　片刻后，小光跳起来，捂着自己的嘴，一脸的古怪神情，慌乱地拣起地上的篮子，急急地说：“我做饭去。”然后飞也似的跑了。

　　旧物

　　屋外有一个石桌，以几个木墩为凳，小秋坐在那里等着吃饭。这场景这感觉是何等熟悉，只是那时，他还是一个孩子。
　　饭菜很丰富，鲜美的鱼汤，清淡的野菜和野菇，还有烤兔肉。小秋边吃边赞叹：“小光啊，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你了！”
　　小光自豪地说：“小时候为了多混点好吃的，老去厨房帮厨，学了不少。”
　　饭后，小秋让小光练习今天才学的身法，自己在树下以固元心法打坐。
　　一个时辰后，小秋睁开眼，看见小光在空地上窜来跳去，流云步已初步掌握。
　　“跟我来，咱们去采樱桃。现在樱桃应该也熟了。”
　　林子里有几棵野樱桃树，挂着红红的果子。小光挽起袖子准备爬树。
　　“谁让你爬树了？”小秋在地上拣了几个小石子，“用这个打下来。”
　　小光依言扔出去，嗒的一声，樱桃和石子一起应声而落，摔在地上。本来樱桃就已经被石子打烂，掉在地上后更无法吃了。
　　“不行！石子只能打果子的茎部，而且不能让果子掉在地下，你得接住。”小秋说。
　　“啊！你这是吃樱桃还是折磨我！还是让我爬树给你摘吧！”小光苦着脸说。
　　“不行！就这样摘！”小秋严厉地说：“我在树下睡会，摘好了叫我。”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小秋醒了，看见小光坐在他身边打坐调息，身边的篮子里只有小半篮樱桃。
　　小秋提着篮子到河边洗了洗，尝了一尝，有点儿酸，仔细一看，都只是半熟的。他把篮子扔到小光身边，问：“你怎么都采的没熟的？”
　　小光不好意思地说：“熟透的一不小心就碰烂了，我把烂的都吃了，这些没烂的给你留着。哎呀，吃了那么多，不知道会不会闹肚子。”
　　“你～～”小秋哭笑不得。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黄昏。小光熬了些野菜粥，做了几个小菜，和小秋一起吃了晚饭。等他收拾停当，两人走到河边草地坐下，看山头彩霞满天，看倦鸟纷纷归林。
　　“好像又回到儿时一般。”小秋痴痴地说。
　　“小光，等你流云步完全掌握之后，我教你踏云步，可轻松上纵。”小秋指着山崖上的一朵硕大的红色野花，“那时，你可以轻松地去把那朵花采下来。”
　　“最后是飞云步，可高飞高走，如仙人一般。”
　　“还有，等日落之后，你去谷外瀑布那里练九天神功。你须运气抵挡水势的冲击，并将水之力吸取转化为己之力。开始的时候要量力而行，一旦觉得快到承受的极限立刻退下，否则有可能受到重创；但是也决不能稍觉难支就退。开始可能会很辛苦，我以前也是那样练的，那时我才是几岁的孩子呢。可惜没法给你护法，你自己掌握好尺度。我回屋子等你。”
　　小秋细细地交待了注意事项，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说：“你今日先练半个时辰试试，咱们时日很多，也无需太急功近利了。我有些太心急了，今天一天教了你这么多。”
　　小光进入洞里，奔腾而下的瀑布卷起一片白雾，完全看不到外面。他按着小秋说的身法一纵身穿过瀑布，落到了外面的石头上。流水如重棒一般砸在他身上，一个踉跄，几乎掉下去。小光一拧身，落在地上。
　　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让人心惊胆跳。
　　小光仔细观察了一下，先跳上比较靠外的一个石头，刚一踩上去，就几乎被打落。他勉强坐下，只觉头晕脑胀，呼吸困难，急忙运起真气，咬牙抵挡水力。只过片刻，便被水流打落，滚到河里。
　　小光又爬上去，咬牙运气抵抗，如此三番五次，渐渐可以坐稳。待到几乎气力耗尽，才又钻回洞里。
　　小光全身酸痛，踉踉跄跄地回到屋子，小秋看见他精疲力尽的样子，赶紧扶他到床上，说到：“固元心法。”
　　小光立刻运起固元心法坐定调息。渐渐的，身体的各种不适感消失了。
　　小光睁开眼，小秋问他：“还行吗？”
　　小光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小秋突然拍了一下床板，床吱呀一声，闪出一个洞口。
　　小光随小秋钻了进去，下面是一个空屋，屋子里有一排柜子，柜子里堆了很多盒子。小光好奇地去翻，有的盒子装的是书籍，有的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秋解释到：“我这里有很多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秘笈藏本，我看看，哪些适合你。另外我想我武功是恢复不了，不如钻研些机关、阵法、暗器、用毒、医术方面的东西，也不至于成为废人。”说罢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光随便打开上面的几个盒子，《机关大全》、《毒经》、《百草集》、《百空剑法》、《风雷斩》，等等等等。
　　小秋拿起《百空剑法》，说到：“这是先贤百空老人的绝技，我曾学过的，剑法精绝变化万千令人匪夷所思，只是现在空余剑招了。待日后我慢慢教与你。”
　　小光又打开一个盒子，却见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彩色方盒。
　　“原来它在这里！”小秋伸手慢慢拿起，打开，一种奇怪而好听的叮叮咚咚的声音从盒子里传了出来。
　　“这是什么？”小光好奇地问。
　　“这是西洋那边商人带来的音乐盒子，是我最喜欢的礼物之一。”小秋想起往事，眼中一片迷雾。
　　小秋又找到一个盒子，里面是几只拉线木偶。“这是常山赵子龙，这是关羽关二爷。”小秋举起来，舞弄给小光看。
　　“都是他送给我的。小光，他送给我很多东西。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我想不通他为什么那样对我。”小秋说着便哽咽起来。
　　“小秋！”小光将他揽入怀中，温柔地安抚着他。“他已经死了，无论多少恩怨情仇，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我知道的。只是，看到这些旧物，又忍不住了。好了，我没事了！”小秋擦干眼泪冲小光笑了笑。“这里的所有武功秘笈，我可都学过的，你也得一一学完。”
　　“啊～～”小光惊呆了。“这么多，你都学过？”
　　“是的，除了那些机关用毒医术什么的，当时对那些不感兴趣，现在可倒好～～”
　　小光呆呆地瞅着屋子里大大小小的盒子。
　　小秋笑了，“别怕，有些盒子里不是秘笈，是些别的有用的物事，你有时间慢慢翻吧。咱们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呢。”
　　“可是～～”小光问：“学这么多做什么用啊，就为了捉鱼打兔子？”
　　“也许没什么用，咱们就老死在这里，也许～～世事难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就好好学吧。”
　　小秋又说：“这里倒是有两间睡房，一间是我小时住的，也就是这间。另一间，是那老贼住的，我是连进都不想进去的。你跟我睡一间，还是睡那边？”
　　小光说：“那老贼呆过的地方，我也是碰也不想碰的。咱们还是住一屋吧。”
　　说罢却又突然想起白日里在河边的事情，突然脸一红。

　　回忆

　　躺在这熟悉的屋子里，熟悉的床上，尽管小秋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但是往事依然历历在目，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小光问：“你怎么了？”
　　小秋无奈地说：“我拼命地想起过去的事，闭上眼也是，睁开眼也是。”
　　小光说：“不如你把过去的事情都讲给我听，说出来之后，不压在心底，也许就好了。”
　　小秋一直没有跟小光讲过他以前的事情，那是他不愿触及的伤痛。但在这个不眠的夜里，他断断续续地给小光讲了很多很多。
　　楚歌本名并不叫楚歌，叫做楚豪。年轻的时候他是一个悍匪，拉了一帮人马自立山头，祸害乡里。梅家夫妇听说此事路见不平，将他的手下全部歼杀，烧了山寨，他的几个老婆和孩子也未能幸免。偏偏楚豪命大，虽受了重伤，但仗着熟悉地形，竟然逃了出去。
　　楚豪逃生后到处寻访高人拜师学艺，但他那样的人又怎拜得了名门正派，因此结交了许多邪门歪道。十年之后，他自觉武功已高人一筹，就跑到梅家庄妄图报仇雪恨。
　　然而十年之后，楚豪仍然远远不是梅家夫妇的对手，只是当日正好梅夫人分娩难产，梅庄主因此分心，又让他逃了出去，并掠去了刚出生的孩子。也就是小秋。
　　至于为什么楚豪当时没有杀了自己，大概只有他心里清楚。小秋认为，楚豪的所谓报复计划，并不是在当时形成的，因为，在五岁之前，他和自己一起生活在这个山谷的时候，他待自己还是不错的。
　　从楚豪后来的一些只言片语中，小秋分析，在自己五岁那年，楚豪九天神功练至第五重，又不甘心地去找梅庄主报仇，结局仍然是他大败而归。并且这次，梅庄主发出江湖追踪令，使他完全没有立足之地。楚豪为了活命，也为着复仇之心不死，竟然入宫做了太监，并改名叫楚歌。
　　这些经历小秋之所以很清楚，是因为楚歌经常给自己说，梅家的人是如何杀了他全家，逼得他无路可逃，成为不全之人，愧对楚家祖宗，让小秋发誓将来一定要替他报仇，亲手灭了梅家全家。
　　楚歌进入皇宫，恰逢当时皇上因后党专权，大权旁落，要建立自己的心腹人马。楚歌审时度势，知是天赐良机，于是不遗余力地为皇上卖命，清除异己，立下不少奇功，逐渐成为紫卫首领，握有生杀大权。同时楚歌又为皇上大肆敛财，国库中将近一半的银子都是楚歌奉上，因而深得皇上信任。
　　楚歌跟皇上谏言说有些武林人士聚集大量子弟自霸一方，意图不轨，将矛头直指梅家及其他武林中人。于是楚歌借官府之名大肆捏造罪名捕杀武林人士，尤其是梅家及其支系旁系。
　　梅家斗得过楚歌，却斗不过朝廷，只好重金收买朝中重臣，密奏楚歌权倾朝野，网罗大批武林高手，势力之大，实堪忧虑。所谓鸟尽弓藏，皇上也忌惮楚歌一人把持紫卫，竟发了圣旨公布楚歌十大罪状，命他就地伏法。梅家协助朝廷前去擒拿楚歌，小秋为他全力抵挡，助他逃脱，自己却被俘获。
　　小秋絮絮地讲了大半夜，其间一些往事听得小光目瞪口呆。
　　小秋说，为了培养自己，楚歌不惜花费重金请高手给自己传授武功，到处搜罗武林秘笈让自己修炼。除此之外，兵法韬略、琴棋书画等也是专人调教，要将他塑成一个文武全才。
　　小秋说，在他十二岁的时候，楚歌竟然找了一男一女传授他床帏之道。
　　小秋又说，终于理解为什么楚歌有时看自己的时候会有那么憎恶的眼神，只要自己想象其他孩子亲近父母那样亲近楚歌，他就发火，甚至惩罚自己。
　　小秋一直以为是因为楚歌心中只想着报仇，嫌自己不够优秀，不能助他报仇。因此，自己拼命地学各种技能。
　　说到这里小秋停住了，有些难以启齿的往事，他一直把那只当作是一场又一场的恶梦来欺骗自己。
　　每次他想求楚歌不要让自己做那些他不喜欢的事情，可是一看见楚歌嫌恶的表情，就把泪水生生地忍了回去。
　　那时小秋最大的心愿就是做好楚歌让做的每一件事情，以博得楚歌的欢心。无论那些事情是怎样的事情。
　　“小光～～”小秋结束了讲述，“今天刚到这里也没歇息，我就急着让你学这练那的，让你那么辛苦，我就是想把我自己失去的东西，从你那里再找回来。在我心底，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你有的一切，也就是我有的一切。”
　　“我明白。”小光轻轻地拍了拍小秋的肩膀。
　　过了一会，小秋又问：“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也不问问你是不是愿意，是不是喜欢。”
　　小光说：“你不是说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喜欢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
　　“小光，你是怎么到梅家的？”小秋问到。
　　“我？”小光叹口气。“我应该是个孤儿吧。梅夫人说是梅庄主在路上拣到我的，我从婴儿起就在梅家了。梅庄主和夫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如果有机会，我还是要报答他们的。”
　　“哼！”小秋冷哼一声，“他们有很多孩子，有权有势，有名有望，不需要你报答什么的。”
　　“话虽如此，但养育之恩却不能忘记。”小光说。
　　“那楚歌对我也有养育之恩，我是不是也该好生报答，至少应该给他立个牌位祭拜祭拜吧！”小秋反问。
　　“这～～情况是不同的。”小光辩解。“若不是感念梅家的恩情，谁愿意伺候你啊？你当时跟一摊烂泥似的，每日里刚是换药喂药都能把人累死，满身的伤能把人吓死！那血腥味熏得我恶心得几天都吃不下饭。”小光回忆。
　　“我知道，多亏了你。你是我的恩人呢，我该怎么报答呢？”小秋自问自答。“不如我以身相许算了。”小秋瞅着小光突然贼笑着说。
　　“别～～”小光吓得松开了本来搂着小秋肩膀的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怕，但是就是有些怕。
　　小秋却故意地一翻身，压在他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光立刻紧张得全身都僵硬了。感到了他的紧张，小秋笑了，从他身上滚下来。
　　“睡觉睡觉，天都快亮了。” 小秋转过身去。
　　小光闭着眼睛，心里却又无比清醒。其实自己也挺可怜，虽然没有小秋那么凄惨的经历，但是连自己是怎么来的，这世上还有没有和自己有关系的人都不知道。他和小秋，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呢。
　　也许这就是命吧，命中注定，他和小秋要这样的相依一生吧。

　　恩仇

　　在山中的日子，小光除了打理日常生活，包括一日三餐，洗洗涮涮，其余的时间便是练小秋填鸭一般填给他的暗器、轻功、剑术，晚上再去洗瀑布澡。洗瀑布澡是小光的说法，真是很形象。
　　而小秋呢，就享受小光的三餐美味贴心服侍，和谷中的鸟语花香。
　　有时小光练得腰酸腿软，回头看小秋悠悠地斜靠大树在树荫下打盹儿或者四仰八叉舒服无比地躺在草地上睡觉的样子，心里就气鼓鼓的。偏偏他刚想偷懒，小秋就正好睁开眼睛看见了。
　　同人不同命啊！只有哀叹自己命苦。
　　不过，小光却是打心底佩服小秋所学之广之精。自己无论练什么，遇到什么困难，出了什么差错，他只随意看一眼，便指出关键所在，令小光茅塞顿开。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小光去洗瀑布澡，小秋坐在屋外的石桌旁撑着脑袋看星星。这里的星星很多、很大、很亮、也很近，他每个晚上都这样靠在石桌旁仰望星空，等着小光练功回来。
　　小秋正胡思乱想着一些心事，突然间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小秋发现自己居然在另外一间屋子里，也就是楚歌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里。
　　一股寒意顿时袭遍全身，果然看见那张无比熟悉又让他无比憎恨的脸。
　　“你～～”小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一定又是一场恶梦。小秋轻轻地咬了一下舌尖，有灼痛的感觉。
　　“不是梦！你也没遇见鬼！楚某的命就是这般硬！”楚歌冷冷地说。
　　小秋咬住嘴唇，转过头，不再看楚歌，心里担心着小光。
　　楚歌捏住小秋的下巴，狠狠地把他的头扳过来，“让我看看～～气色不错啊！”
　　小秋将眼神移向一边，尽力保持自己脸上毫无表情。
　　“那个傻小子要过段时间才回来呢，咱们爷俩先说说体己话！”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而且是在这里！”楚歌突然感慨地说，他松开手，还轻轻摸了摸小秋脸颊被捏痛的部位。
　　小秋立刻将脸扭向一边，一声不吭。
　　“你恨我么？我知道你恨得要命，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我！”楚歌站到小秋眼神所在的方向。
　　小秋的眼睛酸涩不已，泪水已经开始打转。他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不要对着他流泪，不要对着他哭！坚强点！忍住！可是，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
　　楚歌对小秋如此的反应很是诧异，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哭什么！”楚歌厉声喝到：“真没出息！我怎么调教出这么没出息的东西！你怎么不骂我？我又没封你的穴，你怎么不打我？就算没了武功，还可以用牙齿咬，用头撞！哭什么？你打算用眼泪淹死我么？”
　　小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心里觉得非常耻辱，但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他咬牙忍着，想要把那些依然在眼眶中的眼泪逼回去，因为用了太大的力，全身都颤抖着。
　　楚歌却猛然间将小秋抱在怀中。小秋惊呆了，挣扎着喊到：“你放开我！滚开！滚！”
　　楚歌松开双手，表情古怪。
　　小秋擦干眼泪，恢复平静，冷冷地问：“你想怎么样？”
　　“我本不打算怎么样？”楚歌双手一摊，说到：“我本来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你们来了这几天，居然不四处察看么？”
　　小秋冷哼了一声，并不搭话。
　　楚歌想了想，“唔，明白了，你不想进这间屋子，你不想接触到跟我有关的东西。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到处都有我的痕迹！”
　　“我～～”小秋恨恨地说：“我没有地方可去！我能去的地方，的确到处都有你的痕迹，可是，只有这里，让我心里不是只有恨！我不想一辈子象你一样，只在浓浓恨意里活着！我几乎，几乎就要做到了！我几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忘记？前两日你不是还回忆往事来着？”楚歌说。
　　原来他们刚一进来，楚歌就暗中监视了。小秋心想，那他为什么等了这好几天才现身，为什么不一早就把他们两人抓住？突然，小秋明白了，楚歌是躲在这里养伤，他一定受了很重的伤，他定是怕自己是来带人搜他的，所以才观察了好几天，确信没有其他的人跟来。他甚至没把握能战胜小光，所以才趁着小光不在的时候抓了自己。
　　想到这里，小秋心里安定了，他突然问到：“你受的什么伤？”
　　楚歌一愣，转而苦笑到：“果然聪明！除了内伤，我还中了不知道什么鬼毒，我想尽方法那毒都躯不尽，现在已经渗入心肺了。”
　　“你自己离开这里吧。”小秋说：“我不想看到你。”
　　“我本打算死在这里的，记得么，我曾说过，等老了，到这里终老的。”楚歌笑得很无奈，“小秋，你真的会给我立个牌位么？”
　　“你还有多久会死？”小秋毫不客气地问。
　　“苟延残喘而已。老天爷啊，你待我楚歌倒是不薄，竟然在我临死前还派了我的儿子来给我送终！”楚歌突然哈哈大笑，笑到最后笑如哭声。
　　“小秋～～”楚歌突然低声说：“你肯让我和你一起住在这里吗，在我最后的这段日子？”楚歌看着小秋，眼里流露出哀求和渴望。
　　小秋怔怔地看着楚歌不知是哭是笑的容颜，是那样的苍老、那样的憔悴。
　　面前的这个人，曾经多次出现在他恶梦中的人，这世上害他生不如死的人，在乞求他，可以和他一起走完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日子。
　　可也是这个人，是养育了他的人，小时候给他喂过饭的人，生病的时候将他抱在怀里的人。
　　曾经是无比的恨他！可是，小屋里那些旧物，在那夜曾柔软地触动了心底的旧情。同样，这个地方也勾起他那些遥远的回忆。
　　楚歌见小秋沉默不语，叹息到：“罢了罢了，不难为你了，我明日便离开就是了。”
　　良久，小秋低低地说：“我必须去跟小光商量下。”
　　楚歌闻言，眼中一喜。
　　小秋慢慢地走在夜色中，漫天的星光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似在安慰他、劝导他。他依然坐在石桌旁，手托腮，静静地等着小光回来。
　　小光远远就看见星光下的小秋，手托着腮，似乎睡着似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却发现小秋并没有睡着，只是低着头，垂着眼帘，也不知道想什么想得出神，竟然没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身边。
　　难道我的轻功长进如斯？小光不禁自问。
　　小光轻轻地叫了声“小秋～～”，却见小秋惊得全身一抖，几乎跌落木凳。
　　“怎么了，小秋？”小光敏感地意识到出什么事情了。
　　“小光～～”小秋拉着小光的手，欲言又止。
　　“你自己跟他说罢，若他同意，便可。”小秋突然开口说到。
　　小光听得莫名其妙，却见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星光下看不真切，依稀是一个老者，满面沧桑。
　　小光一把将小秋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问到：“你是什么人？”
　　老者未曾答话，却听小秋幽幽地说到：“他～～便是楚歌！”
　　“什么！”小光几乎跳起来，立刻拔出剑指着楚歌。他没见过楚歌，心里总想着楚歌是如何凶神恶煞的样子，却不曾想到是这样羸弱衰老的一个老人。
　　“你想干什么？”小光警惕地盯着楚歌的一举一动。
　　楚歌长叹一声，“一个垂死的人，想在这个地方度完剩余的日子罢了！”
　　看见小光完全不信任的样子，楚歌指指小秋，“你可以问他。”
　　小秋点点头轻声说：“他是躲这里养伤，我不想进那个房间，疏忽了。他想继续住这里。他的伤很重。”
　　“你准备怎么办？”小光问。
　　“我～～不知道。”小秋低低地说。
　　小光看着小秋的表情，心里已然明白，他是硬不下心来赶楚歌走，对楚歌的恨和情纠缠着，便将自己推出来，他心里那道坎一时还过不了。但是，他并不坚持让楚歌离开，这点是肯定的。也许，两人的相逢也算是天意吧。如果他们晚来这里一些日子，就生死两隔了。
　　小光心意打定，厉声对楚歌说：“小秋心软，不忍心看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便在此地老实呆着，不要让我看见你任何不轨之心。”
　　楚歌听到小光如此口气跟他说话，心中大为气恼。果然是虎落平原被犬欺，一个小毛孩竟敢对他如此不恭轻视之语。心里想着，眼里便流露出恶毒之意，转眼却看见小秋兀自怔怔的样子，心中的怒气竟消逝了大半。
　　前几日，他一直偷窥着二人的举动，看见小秋教小光抓鱼捉兔子采果子，看见小秋嘻嘻地笑，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他看见小秋在自己的屋门前发呆，看见小秋对着旧物伤神。他一直认为小秋定是恨自己恨得要死，不料这孩子竟还念着往日的情分。只是这孩子好像性情大变，神情上总是一片惊惶恐惧和怯懦，往日那傲气不羁胆大妄为的小秋似乎不复存在了。
　　他从未后悔过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情，唯有这次再见小秋时，竟是一阵心痛。人之将死，心肠果然会变得很软。自己时日无多，还能怎么补偿一下这孩子呢？在自己临死的时候，还能有个孩子在身边，真是老天开眼啊！尽管这孩子是仇人的孩子，但也是他的孩子，是他一手拉扯大调教大的孩子。
　　为了这些缘故，楚歌压下心头的怒气，拱了拱手，转身回自己屋去了。当他感觉到自己完全隐入黑暗夜色的时候，偷偷地回头看了看，看见小光将小秋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慰着。

　　楚亡

　　开始的几日，楚歌刻意地跟小秋他们两个保持一段距离，以示友好。可是每到小光做好饭菜端到院子里石桌上吃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地走近了些，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如此几次之后，小光也受不了让一个老人站在墙角流着口水看他们吃饭，便招手叫楚歌过来一起吃。
　　楚歌一见召唤，便毫不客气地坐下来。小光给他拿了碗筷盛了饭，他便以一种令人惊诧的速度吃完了一碗，又讪笑着索取第二碗。楚歌自己生活的几个月，天天是胡乱混个饱便罢了，哪里吃得到如此象样的饭菜。其实想想以前带小秋在这里生活的时候，还不是自己动手弄吃的，这些年来养尊处优，这些下人的差使早不会做了。
　　这日小光在林子里练功，却看见楚歌穿过林子走向谷中角落，心里一动，难道老贼又起什么坏心了？小光悄悄地跟在楚歌身后，看到他走到一小丛竹林边，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小光顿时警惕地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只见楚歌砍下一根竹子，削成长条，又将长条削成长短不等。小光心想莫非他要设什么陷阱或者造什么暗器？
　　楚歌席地而坐，将竹条在手里摆弄着，也许是太专心了，小光走近他一点也没觉察到。小光厉喝到：“你在作甚么？”
　　楚歌猛然一惊，唬得将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却是一个纸鸢的模子。
　　楚歌笑笑：“小秋的那只小时候被他摔坏了，他一直要我给他再做个，这么多年都没顾上，现在总算有时间做了。以为自己都忘记怎么做了，还行，还会做呢。”楚歌举起纸鸢，似是自言自语，似是拿给小光看。
　　“小光，我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了，你放心！我只想死的时候，身边有个孩子能送我一下。”楚歌真诚地对小光说：“我现在说对以前做过的事情后悔，已经毫无意义，也没法再补偿给他什么。我看得出，他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很安心。你要好好待他，千万不要伤害他。”
　　小光心想，我怎么会伤害小秋，又懒得再与楚歌说话，转身走了。
　　楚歌看着小光的背影，摇摇头笑了笑，自顾自地做着手里的纸鸢。
　　楚歌拿着做好的纸鸢，走到小秋的屋前，远远看见小秋正趴在石桌上看书。他把纸鸢藏在身后，走到桌前坐下，直盯盯地看着小秋。
　　小秋合上书抬起头道：“你这么直盯着我看做甚么？”
　　楚歌笑道：“好像你也总这样盯着小光看的。你对小光好像～～特别依赖？”
　　“是。若没有小光，我也活不到现在了。”小秋答到。
　　“可是～～我觉得你对小光好像不止是依赖。”楚歌道。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比我生命更重要！离开他，我便活不了！”小秋想了想，回答到。
　　“秋儿，你变了很多，完全不是以前的你了！你以前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楚歌认真地体会着小秋刚才的话意，“你对他的情感，也许他不能接受。普通的人大概都不会接受。”
　　小秋有些慌乱地望着楚歌，“死而复生的人，就好像重新活过一遍，自然和以前会大不一样了。我～～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感激他，我是很依赖他，离不开他，就是这样。”
　　“只是这样么？若只是这样，我便没什么可担忧的。”楚歌意味深长地说。
　　小秋突然看到楚歌背在身后的手，急急地转移了话题问到：“背后藏着什么？”
　　楚歌笑呵呵地把纸鸢递给他：“我记得很久前你让我再给你做一个的，一直都没顾上。”
　　小秋接过纸鸢，是一只黑色的鹰。他手指轻轻地在竹骨上滑过，眼睛却无意中看见楚歌的衣襟处少了很大一块。
　　“只是～～”小秋轻轻地说。
　　“只是什么？”楚歌有些紧张地问。
　　“只是～～咱们家里没有线，没法子放起来。”小秋略带遗憾的口气，“回头小光出去采办的时候，记得让他买点结实些的线回来。”
　　楚歌笑了。咱们家里，咱们家里。
　　时间转眼便过了月余。楚歌日日跟在小秋身边，似乎自知时日不多，特别依恋。
　　小秋放下手中的书，叹口气说：“你的毒最近好像发作得厉害些了。”
　　“是。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难压制，也许～～大限将至了吧。”楚歌黯然道。
　　“便没别的法子了么？天底下有很多灵药，也许可以～～”小秋道。
　　“神仙也治不了的，毒已渗入五脏六腑。”楚歌凄然一笑。“秋儿，我该有此报，老天待我已经够仁慈，还送你来陪我这么一段日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日早饭后，楚歌突然一掌击向小光的后背。小光猝不及防，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楚歌立刻双掌搭在小光后背要穴上，小光自然运功抵抗，发现一股力量进入自己的身体，那力量和他体内的真气立刻融在一起，非常舒适，完全没有受到伤害的感觉。
　　小光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却听见小秋尖叫了一声，“不要～～”
　　小光听见小秋的叫声急欲站起来，楚歌沉声说：“别动，乱动的话咱们两个一起完蛋。”小光已经明白过来，楚歌在给他输送真气。他不明白楚歌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这种情况下，除了接受没有别的方法，便只得运起心法将楚歌传来的真气疏导化解。
　　片刻之后，楚歌垂下双手，瘫倒在地。小秋扑上去扶起他，带着哭音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全靠内力压制体内的毒，你这样，不是自寻死路么？”
　　“秋儿，”楚歌柔声说：“我不过是早死几天晚死几天的事情，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总是要一死，别浪费了这几十年的功力，小光目前的武功尚不够保护你，我再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只希望他能练成九重天，有他在你身边，我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楚歌又转向小光，颤声说到：“小光，你要对我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秋儿、照顾秋儿，任何时候都不要让秋儿受到伤害。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和秋儿有了分歧，你要从他的境地设身处地多想想再做决定，秋儿他对你～～”楚歌看了看小秋，顿了一顿，继续说到：“你是这世上秋儿最重要的人，你一定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小光举起右手，指天为誓：“我发誓，一定会好好照顾小秋，保护小秋，永远不让他收到任何伤害。”
　　“好！好！”楚歌拉过小秋的手放到小光的手里，“我把秋儿托付给你了，你不要辜负他～～不要辜负我的托付。”
　　小光含着眼泪点头答应，小秋更是呜咽不已。
　　“先别急着哭，我还一时三刻死不了，要下次毒发作才会死呢，你们两个，等那会儿再哭！”楚歌强笑着安慰两个孩子。
　　两人将楚歌扶进屋子躺在床上，楚歌拉着小秋的手不放。他此时看起来更加憔悴委顿，没了真气的压制，体内的毒气竟隐隐地显示出一种奇怪的颜色迅速出现在肌肤和脸上。
　　“小光，我当年练九重天的时候因急于求成强行冲境走火入魔受了重伤才导致一败涂地，你日后练到第九重的时候，一定要顺其自然，切不可急功近利。这第九重，不止是功力要到达最高境界，心境也要到某种层次方可练成。我心魔太重，导致功亏一篑。你切记，切记!”
　　“秋儿，你跟小光若一直生活在这里，定会无忧无虑地过一生，但如果有朝一日要离开这里，可以去我的藏宝之地，那些东西也许就会有用了。不过，我倒希望你不要离开这里，秋儿，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找到真正的快乐。”
　　楚歌挣扎着将藏宝地点及机关一一告诉二人牢记，这才放心，轻呼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
　　看到楚歌闭上眼睛，小秋的手蓦地握紧了。楚歌又睁开眼，无力地说到：“秋儿，你们先出去罢，明儿早上再来。”看到小秋拒绝的眼神，楚歌说：“你在这里，我会更难受，我不想你看到我那个样子。你出去罢。”说罢强自抽出手，定定地看着小秋，似有千言万语，却再说不出来，只得再次闭上眼睛。
　　小秋心里明白楚歌不想让自己看到他毒发而死那恐怖痛苦的样子，便放开了手。在最后的时刻，让他维持着那份尊严吧。
　　次日早晨，二人前来收拾了楚歌的尸身，换了干净衣服，小秋让小光将楚歌背着爬至谷中崖壁半中腰处的洞穴中，然后将洞穴以石块封死。
　　小秋指着其他的几处洞穴说：“以前他说过如果死了，不要埋进土里，他要在高处看着这个神仙洞府，在高处看着天下。将来若我死了，也要如此，看着你在人间快乐的生活。地下，太阴冷、太黑暗。”小秋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小光对楚歌一直心怀恨意，只是这一个多月来，楚歌对小秋的情意让他对这个恶人的憎恨减了很多。而楚歌以生命为代价将其数十年功力尽数传于他，令他也大为感动，便也随着小秋一起对空中跪拜了几拜。
　　小光砍了一段木头削成牌位模样，小秋想了想，用匕首刻上“楚豪之牌位”，将其放在楚歌屋子中间的桌子上。谷中没有香烛之类物品，便摆了几个生鲜野果聊作祭品。
　　小光倚门而站，看着小秋黯然的背影，心想这楚歌生前权倾四野、技高八方，死后也不过如此清淡，不禁暗自唏嘘。又想楚歌生前杀人无数、害人众多，死后尚有人送终，实在不知是积了什么阴德。
　　良久，小秋方转过身来，退出房去，锁住门锁。清晨的阳光照着木门上斑驳脱落的漆斑，锁上这旧屋，锁上所有往事，那些前仇旧恨，都统统锁了进去。
　　小秋的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云庄

　　楚歌死后，日子又恢复到以往的平静。
　　小秋沉迷于《百草集》，学习寻找辨识各种草药及配置成药。
　　这谷地正是一集自然之精华的宝地，草药品种极多，甚至有一些较为罕见的珍稀品种。不过稀罕些的大都在悬崖峭壁之上，小秋传了小光踏云步，逼着他辨认那些长的大同小异的草药的图形，并且在凌晨第一缕阳光照射之前采摘下来，说是这样药效最好，品质最佳。
　　可怜每天小光洗瀑布澡洗到半夜，天不亮又要爬高。
　　熟悉草药之后小秋开始学习配置一些丸药，虽说都挑些补气养气助长内力的方子，但每次小秋笑嘻嘻地拿出两颗丸药来试药时，小光都有些心惊肉跳。
　　小秋每次配制两丸，两人同试，意思是，要出问题死就一起死了。
　　那些丸药吃过后的效果千奇百怪。有一次吃过后心跳加速，脉搏几乎从皮肤下蹦出来，两人立刻就地打坐以固元心法调息了两个多时辰才渐渐恢复正常；有一次吃过后头晕脑胀，脑袋比身子还重，站都站不稳，还好有万能的固元心法；还有一次吃了兴奋得睡不着觉，于是小光在林子里练了一晚上的流云步，惊得鸟兽们都不得安宁；最好受的一次，是不想吃饭，没有饥饿感，整整一天连口水都不想喝。
　　也有的吃过全无反应，小秋就沮丧地说：“失败！”按他的观点，只要有反应就算成功。
　　小秋也配置毒药和迷药，当然不会以身相试了。
　　他叫小光抓了不少野兔做替身，然后观察小兔子吃药之后走几步会瘫倒、走几步会昏迷，或者走几步会一命呜呼。
　　有一次小光在旁边观看。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被小秋强行塞进一枚丸药后，刚放在地上，便象被抽了筋一般慢慢瘫倒，拧成一种奇怪的姿势，口鼻里渗出丝丝的黑血。
　　看得小光毛骨悚然。
　　小秋最没兴趣的就是《机关大全》，开始的时候好奇地翻了几页，每日在地上写写算算一大堆，很快就厌倦了。
　　而小光的功课就更多了。除了一日三餐及日常生活起居之外，他要练得太多了。
　　山中无日月，转眼三载已过。
　　刚来的时候，两人还经常吃些鱼、肉之类，现在对荤腥食物已经完全没有食欲了，平日里就吃些清淡小粥，野菜野果。
　　小光感慨道：“咱们有得道升仙的趋势，也许再过几年，就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了。”
　　小秋笑他：“你是不是想逃避做饭？”
　　这几年来，小秋身体里的所有病根清除，神采更为俊秀飘逸。更让他惊喜的是，体内的真气竟可以逐渐自行凝聚并运转。于是他又开始重头练起九天神功，虽然进展缓慢，三年只练成第一重，但终不再是废人，也心满意足了。
　　而小光身形又高了不少，更为健硕俊朗。瀑布下的锤炼也大有进步，可以稳坐其中两个时辰。除了楚歌输送的功力，小光觉得那些小秋胡乱配置的药丸应该也起了不少作用。九天神功竟然进入第五重，暗器、轻功、剑法也都各有小成。
　　小光得意地说：“看来我要不了多久就要神功大成了。”
　　小秋嗤之以鼻：“九天神功在修炼时，资质较好的人，前三重一年一重可以，第四重至少三年，第五重至少五年，第六重快也需七八年、至于之后还能否大成，也许十年、二十年、也许终生都不能。你得了楚歌数十年功力，加之这谷中灵气和飞瀑磨炼，才能如此突飞猛进。只是进展得太快，不知有害处没有？他不是说要心境也修炼到一定程度才可。”
　　小光闻言，想到小秋苦练十几载一朝化为乌有，心底里也是惋惜不已。
　　这日小光从山外采办物品归来，眉间有些阴霾，收拾物品时更是长嘘短叹。
　　小秋踱到他身边问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光长叹一声说：“这次出山，山外大乱！北边边境上征战多年，几个月前竟被北胡攻破了防线，一路长驱到中原地带。为了拒外敌，朝廷竟毁了大赤河堤，虽然阻了外敌进攻，但沿岸数百万百姓家破人亡。大赤河，真的被鲜血染成赤色了。”
　　“毁河拒敌！”小秋惊呼：“没想到，朝廷真的采用了这个法子。”小秋一脸凝重。“当年皇上问起边境之策，楚歌说我国兵精将广、国力昌盛，小小北胡人不必放在心上，更何况还有大赤河天险可以拒敌。”
　　“这～～又是他造的孽，我总得替他偿还些罢!”小光叹到。
　　“你又何须自责，虽是楚歌的提议，但也是皇上采纳方可。即使楚歌不提出来，别人未必不会提。朝廷不顾百姓死活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实在令人心寒！”小光恨恨地说。
　　“这几年我们在山中，竟不知我朝国力竟如此落败，被北胡人逼到大赤河。当年楚歌在治国安邦方面也还做出不少功绩的。他是锋芒太露，羽翼太丰，惹了朝廷大忌。”小秋再次叹息。
　　沉默了良久，小光问：“咱们能做些什么呢？如果一直在山中不知道倒也罢了，可是亲眼看见百姓的惨状，在这山里便有些静不下心了。”
　　小秋想了想说：“山外的那个庄子，一直空置着，可以让路过的无家可归者暂时落脚。我这里整理些草药，可以帮着救治伤病。也只是尽些心力罢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小秋他们刚来的时候，看见山脚下有一庄户，庄子很大，但破败陈旧。一打听，原来的主家早已破落。为了谷中安全起见，他们便买下那庄子包括庄子后山的一片斜坡地，庄子原来的人大多给了银子遣散，留下几个不想走的打理门户。
　　小秋和小光来到庄子。庄中的几个仆从除了庄子易主的那次，几年来只见过小光几次，突然见两人同来，一片慌乱。
　　小光宽慰了众人，并说出自己的打算，几个仆从齐声赞叹两位庄主宅心仁厚菩萨心肠。
　　这时一老者站出来，拱了拱手说：“两位庄主要行慈悲善事，我等义不容辞，只是咱们一共就这十数个人，怕是力不从心。”
　　小光点点头，问到：“老人家您是原来的总管吧。”老者点点头。小光又继续说：“咱们也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只是稍微尽些人力罢了。在门口施了粥饭，有无处可去愿意留下的，就暂时收留；有地方投奔的，就给些盘缠干粮。凡那些身体没病没伤的，也可以帮个下手。只是要辛苦诸位了。”
　　众人忙施礼说不敢不敢。
　　老总管又说：“二位庄主，自打买了这庄子，这庄子连个名姓也还没换呢。”
　　两人对视一下，均想起进门时庄子上还挂着李庄的破旧门匾。
　　小秋说：“我兄弟二人姓云，咱们这庄子便叫云庄了。”
　　“好啊！二位庄主义薄云天！”众人齐声叫好，又齐齐跪下道：“请庄主赐名。”
　　原来这仆从的名字都是庄主赐的，换了主家，也要换了名姓。象小光的名字梅致光就是进梅庄后所赐的名字。
　　小秋看了看老总管递上的名册，无非是些福啊喜啊庆啊之类的吉祥字，笑笑说：“只改了姓云，还是以前的名字罢。”
　　小光安排了一些细节后到内堂和小秋一起饮茶休息。
　　“云庄，不错的名字，只不知道咱们两个叫什么？”小光笑问。
　　“我取梅胜云中的云字为姓，也算对得起梅家。我们二人么，我想想～～”小秋思索了一会，说到：“我叫云无心，云无心以出岫，这事情过去后，还是要回谷里的，不想在这世俗中惹任何是是非非了。你叫云之光，你是我的小光。”
　　“云之光，云之光。”小光自己念叨了几遍，“反正我们做下人的，就是随着主人姓的。”
　　小秋听到此言，正色对小光说：“我早说了，你不是什么下人，我也不是什么少爷。你是我的～～哥哥，嗯，哥哥。你是大庄主，我是二庄主。”
　　小光摇摇头，“不好，怎么也应该你是大庄主。这样好了，你是庄主，我是副庄主。”小光为自己的这个安排表示满意。
　　小秋笑道：“小光啊，你骨子里的奴性还真够根深蒂固的。什么庄主不庄主的，这庄子，难道还真把他当回事了？随你好了！”
　　晚间的时候，老总管前来禀报说收拾好两间大屋请二位庄主休息。小秋想说不必要两间屋子，又觉得不太合适，便点头说知道了，让总管下去。
　　小秋装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对小光说：“云之光，我的小光，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睡得着啊！”
　　小光笑着说：“我陪着你，你先睡着我再去睡。”
　　小秋又道：“那早上起来看不到你在身边我会很难过的。”
　　小光把小秋推到床上，笑道：“我明早在你没醒来之前就过来，好不？祖宗？”

　　云记

　　很快灾民便挤满了云庄。而云庄的善行也四处传开，有不少灾民更是直接投奔而来。
　　小秋让总管将每个前来投奔的灾民一一登记了姓名、何方人士、以前操什么营生、有什么特长、有没有走散的家人等等，又在庄子后的山坡上搭了很多简易的木屋，凡是拖家带口的一家子住一个小屋，单身的挤在庄子里的厢房。到后来小秋和小光还是住在一个大屋里，腾出一间安置伤病人员。
　　每日里小秋给灾民看病治伤，小光则安排人手安置不断涌来的新灾民并帮着去找寻那些失散的家人。到后来，灾民太多，实在没地方安置，身体康健的就露宿在庄外，实在是老弱病残的才安置进来。
　　晚上两个人都累得精疲力尽。小光习惯性地担心着小秋的身体，心疼地说：“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是不是办法，但也没别的办法，好在咱们屋子虽然不多，银子倒是多得用不完。”小秋叹口气说：“过段时间就好了。大部分人都会离去的，谁愿意背井离乡的。”
　　小秋习惯性地躺在小光的臂弯里，懒懒地说：“白天累得要死，手指都抬不起来，晚上一跟小光在一起，就来精神了呢。”
　　小光笑说：“你有精神，我可没的，我都快散架了。乖乖睡觉去。”
　　月余之后，大多的灾民渐渐离去，但有几百人却依然留在云庄。他们有的是在等待找寻失散的亲人，有的是家园彻底被毁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不想再回到伤心地，有些则有些其他杂七杂八的原因。
　　小秋看着留下来的人的名册，沉思了一会，叫老总管叫了几个人分别进来。
　　“刘思崇？你以前在家乡是开酒楼的？”
　　“是。”刘思崇拱手行礼答到。“大水把酒楼全部冲毁，我全部家当都毁于一旦，家人也失散至今不知死活。”刘思崇哽咽着说。
　　“你不打算回家乡了？”
　　“小人已经无家可回了，另外想在这里等等看有没有家人的消息。唉，思雨楼，我半辈子的心血啊，全没了。”刘思崇说着又大哭起来。
　　小秋等刘思崇情绪略稳定些，说到：“这样，我出资，你到城里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铺位适合开酒楼的，在庄子里这些灾民中挑些能用的人手，去给我开个云记酒楼，你是大掌柜的，按酒楼的营利分成，如何？”
　　刘思崇顿时止住眼泪，睁大眼睛看着小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思崇跪下道：“小人蒙庄主搭救收留，愿为庄主效犬马之劳，不敢要什么分成，随庄主差遣。”
　　小秋道：“快起来快起来，我也是这几日想着怎么安排这么多人。你既有开酒楼的经验，咱们就开一个，又能挣到钱，又能安置许多人手，一举两得。你便安心去做吧。细节方面有什么需要，去跟副庄主说。”
　　刘思崇连磕了几个头，才站起来。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出去了。
　　“方谦？您是书馆的先生？这几日让您做些粗重之活，辛苦了。”小秋看着面前一位清矍的中年男子，虽然神情疲惫，但仍有谦谦君子之风。
　　方谦拱手道：“庄主如此年轻，却有如此胸襟如此大仁义，在下实感佩服。不知庄主唤在下有何吩咐？”
　　小秋挥挥手道：“先生谬赞。我欲开办一个书馆，请您给庄子里这些灾民的孩子讲读诗书，让他们知书识礼，将来也好有个出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方谦听言，深深地对小秋施了一礼，道：“庄主此举是大善举，在下定鞠躬尽瘁，为庄主效劳。”
　　小秋又召见了几个人，发现这灾民中倒是人才济济，有几个做过生意的，都许诺给他们资本重操旧业，又多了几个杂货铺、绸缎庄、绣庄、茶庄等等。
　　这些人又各自去挑些合适的人手，剩下些长期务农的，便叫他们看庄后的山坡能种些什么，统一由庄子安排，还有些老弱病残就继续养着。
　　几百个人就这样安排好了。
　　小秋并不缺银子安置这些人，只是不想这些人完全依赖云庄，希望他们能自食其力。毕竟，他和小光是要离开这里的，总不能管他们一辈子。
　　三个月之后，云记新店都陆续开张，庄后的荒地种植了适合的作物，一切逐渐走上正规。
　　老总管云福提议将云庄整体修缮下，原来的庄子太破败了，现在住的人多，需要添置许多家当。小秋依言照办，交与老总管全权负责。
　　老总管将两间大屋精心装饰一番，小秋的屋子叫做“云岫”，小光的屋子叫做“云间”。小秋也不好驳老人的好心，任他去操办。
　　这日，小秋和小光召集云庄老总管和各店铺掌柜一起，在新开的“风云楼”设宴。风云楼是刘思崇请求小秋起的名字，他说云记酒楼不够响亮。其他的店铺都一律仍用云记招牌。
　　小秋待众人坐定，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我兄弟二人创这些云记产业，原也不是为了挣银子。我想大家已经看出来了，我们兄弟并不缺这几个铺子挣的银子，我们只是想给庄中众人找一份活路。”
　　席间的各人纷纷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小秋继续说到：“我希望众位相互支持，所有云记都是一家人。店铺的利润，我之前已经说过，除每月的薪银外，年底各位掌柜还可得分成。希望各位努力运作，将云记发扬做大。另外，各家店铺均是初开，在资金运作方面可能会有困难，我会给每位准备一定的备用金。”
　　众人闻言各个面露喜色。
　　小秋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扫射了整个席面，声色突然严厉地说到：“云记的这几家铺子，牵系着云庄数百人的生计，如果我发现有人贪了钱财或其他不轨行为，虽远必诛！云福老管家这些年来勤勤恳恳忠厚诚实，由他来监管各家铺子。希望大家多多努力，好自为之。”
　　小光又补充到：“我希望大家把整个庄子的数百口人，都当作是自己的家人族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让云庄真正成就义薄云天的美名！”
　　众人齐声叫好，纷纷表决心表忠心，又痛哭流涕再三挽留两位庄主。
　　小秋两人和众人畅饮一番，这才离开了风云楼，直奔他们的神仙洞府。
　　重回到离开了三个月的山谷，呼吸着山谷中含着花草香的清新空气，小秋舒展着身体说：“真舒服啊，还是这里好啊！以后那什么云庄就交给你了，我是懒得管了。”
　　小光说：“你不管，不是太屈才了！小秋，你在云庄的样子跟平常完全不同啊。”
　　“屈才？这小小的云庄让我管才是屈才呢。小光，我现在是对这些事情一丁点都不想管，你不明白的，曾经沧海难为水。”
　　“可是，咱们有银子，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再多做些帮老百姓的好事呢？”小光问。
　　“怎么，你大善人还没当够？”小秋嘲笑他。
　　“不是～～”小光争辩说，“我只是想做些事情罢了。”
　　小秋解释说：“所谓救急不救贫。咱们银子虽多，也不能到处乱送人吧，要让他们自己能挣来银子，才能真正救到他们。”
　　“那～～你留了那么多银子给他们，不怕他们贪了？”小光有点不放心。
　　小秋说：“我就想看看这几个人到底如何。商人逐利乃是天性，贪些小财无所谓，不过开始的时候还是要盯着点，你多去暗查几次。”
　　“好！”小光大声答应。
　　“还有～～小光，你好久没洗瀑布澡了哦！”小秋笑嘻嘻地提醒到。

　　情惑

　　小光很热衷于云庄和云记的事务，这也难怪，从梅家的小仆从到云庄的副庄主，这种地位身份的巨大改变，对于年纪尚轻的小光，不是那么容易做到云淡风轻的。
　　这次小光出去了三天才回来，小秋将小光迎进门中，轻轻掸了掸他身上的浮尘。
　　看着小秋日益恬淡飘逸的神采，再看自己满身忙碌的风尘，小光感慨到：“你是越来越象仙人一般超凡脱俗，而我永远都是凡夫俗子。”
　　小秋淡淡一笑，递给小光一杯清茶。这茶水是小秋每日采摘最新鲜的嫩叶，用山泉水泡制而成，闻起来有如山谷中清新的晨风，喝下去后，更是甘甜芬芳、回味无穷。
　　小秋自己也轻轻地呷了一口，说到：“你不入世，自难出世；你不入凡尘，又怎么超脱凡尘。更何况，我今日的超然，是因着所有的事情，都有你全身心的担当。”
　　小光稍做歇息，开始对小秋讲山外的形势及云庄和云记的一些事务。
　　上次大战之后，北胡和我国都暂时各自休养生息，但边境形势极为紧张，战争仍然是一触即发。由于大赤河破堤造成的沿岸各地良田尽毁，一两年内难以恢复，各地充斥大量饥民，盗匪猖獗，云记从北方采购的几笔货物都受到劫匪袭击，并且质押了办货之人索取高额赎金。小光这次出去时间长便是处理这件事情。
　　小秋问：“人质的事情解决好了么？”
　　“嗯，按你说的，我先打得他们稀里哗啦，然后又饶他们不死，表现出结交之意，送了些金银财物给那匪首，那匪首心服口服，拍胸脯表示只要打着云记标志的货物他们一律放行，并且负责护送到安全地段。”小光得意地说。
　　“唔～～对这些小毛贼是要恩威并施，何况他们也有好处，每次可以得到咱们的过路费。”小秋点点头，给小光添了些茶水，又说：“现在适逢乱世，你每次出去，我都很担心。你的武功修为，对付这些小毛贼是绰绰有余，但是如果遇见一些硬茬子，你还是差了太多。这几个月你武功似乎全无进展！”小秋略带责备的眼神看着小光。
　　小秋继续说到：“你有悲天悯人的济世心肠，也要有相应的能力方可。咱们的财产都是楚歌当年四处搜刮而来，我也不反对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是咱们的财产如此巨大，一旦启用，必会引起别人注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你没练到七重天之前，云庄和云记的处事要低调些，如果有人窥伺咱们的财产，你有能力保全么？”
　　小秋的话惊醒了小光，突然拥有的巨额财富，加之前些日子救助灾民颇有成就感，他有些兴奋得过了头。小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磨刀不误砍柴功，对么？”
　　“嗯。”小秋笑着点头，心里却想，自己是只想避世于这神仙洞府之中，但小光他本就是非常善良热心之人，看不得别人受苦受难。若强求小光留在谷中日日陪伴，他必难心安。既然如此，便舍了这份清净，成全了他吧。小秋暗自下了决心，要帮着小光成就一番声名。
　　至此，小光收拾起繁乱的心思，继续专心于武学修为，只是偶尔到山外去例行的视察一番。
　　如此这般，又是三年一晃而过。小光的九天神功已突破第七重，但出现了停滞不前的状态。同时，小秋的九天神功也练至第三重。小秋观察了一段时间，解释说，进入第八重，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境界，也许在某个契机自然而言就成功了。而小光六年时间练至第七重，已是罕有。
　　此时，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这日清晨，小秋被鸟鸣唤醒，小光昨日出山办事尚未归来，小秋便一人悠悠然地在谷中闲逛。此时谷中处处野花盛开，小秋躺在斜坡上，眼光追随着一对色彩特别艳丽的大蝴蝶，看它们在花草间翩翩起舞。
　　“小秋～～”远处传来小光的喊声。
　　小秋心中一喜，站起身来，朝声音的方向招了招手。“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啊！昨晚办完事已经太晚，就歇在庄子里了，怕你挂念，今儿一大早就急着赶回来了。”
　　“庄子里怎么样？”小秋淡淡地问到。
　　“一切正常，告诉你个好消息，有些掌柜的已经把生意拓展到外地并基本站稳脚跟了，咱们云记现在也小有名气了。”小光开心地说。
　　“回去吧，边走边说。”小秋随意地拉了小光的手，两人并肩往屋子方向走去。
　　“哦，还有点事情。”小光突然想起来，“老总管说咱收留的几个小丫头，这几年长大了，说该定个人家，我说让他老人家打听下她们自己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若有，就成全了好事；若没有，在咱们庄子里寻几个好男子。”
　　“唔？”小秋心里突然一动，想到一件事情。小光都已经24岁，一般人家24岁早就当爹，几个孩子围着跑前跑后了，可是，好像～～小光还是童男子身！
　　小秋想到这里，盯着小光看了起来。小光的身上，已经呈现出成熟稳重的神采，面容虽没法和小秋媲美，但绝对是一表人才，更兼之他身上有种让人觉得特别亲切信任的气质 。
　　小光被小秋看得愣了起来，不禁问到：“怎么了？”
　　“唔，没什么！”小秋回过神来。
　　“那怎么突然发呆了？看得人心里毛毛的！”小光笑着在小秋面前晃了晃手。
　　小秋笑了，“小光，你很好看！”
　　“啊～～”小光差点把口里的茶水喷了出来。“你又取笑我！”
　　“是真的，小光！”小秋认真地说。
　　过了一会，小秋突然问到：“小光，你～～有没有想到娶妻生子？”
　　“啊～～”小光似乎被问得愣住了，“我～～好像还没怎么想过。”
　　“没怎么想过，那就还是想过了，是么？”
　　“这个么～～”小光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的确没怎么想过，也许偶尔想过吧。”
　　小秋默默不语。这些年来，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小光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死。而此时，他突然意识到，小光也许会有自己的生活，他终会离开自己，陪伴着终老他的是另外的人。问题是，如果小光离开了他，他该怎么办？
　　小秋蹙了蹙眉，心里突然一片冰凉。
　　“小秋～～”小光轻轻地叫着，“就算～～就算我将来会有自己的家室，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会继续照顾守护你一辈子。”
　　小秋望着小光，良久之后才缓缓地说，“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家室，你要照顾和守护的人就不再是我了。”
　　小光拉住小秋的手，摇摇头说，“不会的，这并不矛盾啊，就象兄弟两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但他们始终是亲兄弟啊。”
　　小秋抽出手，叹口气，低低地说到：“你不明白的～～在我心里，你比最亲的亲人还要亲，我只希望自己是你唯一照顾和守护的那个人。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想当然地认为一定是这样的，可是～～终有一天，你会离开我，是么？小光，你会离开我么？如果你真的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小秋猛地抬头，盯着小光的眼睛。
　　“我～～我～～大不了我不娶老婆了，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看着小秋急切的眼光，小光说，“老婆如衣裳，兄弟如手足，衣裳穿不穿没关系，手足断了，可怎么活啊？”
　　“真的么？真的么？”小秋惊喜地紧紧抓住小光的手，连声问道。
　　“当然了！”小光不加思索地说，接着又补充到，“和尚都不娶老婆，不也活的好好的。”
　　“啊～～”小秋顿时无语。心里却想，好像不是这样的，我可不想让你当和尚。又想现在小光反正还在身边，没发生的事情，先不去想好了。可是，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该怎么办，怎么办？小秋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时刻跟在小光身边，要尽量阻止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但是，也许，也许以后，小光会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思，也许，小光也会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思呢。想到这里，小秋微微地安了安心。
　　小光在飞瀑中盘腿而坐，现在这暴烈的水流对他而言不过如温柔的春雨一般，轻柔地抚摸着他，就象小秋的眼神。他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练功。
　　可是他今天却总是静不下心。
　　小秋对他，似乎有很强的占有欲，有时小秋的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欲望，令他不安。也许是小秋对他的心思太重了，重得让他快要承受不起。可是，看到小秋眼中的那份企盼，那份害怕失去的惊恐，他的心就柔软湿润得好像要化掉了。
　　每次出山，想到在谷中等候的小秋，他都牵肠挂肚，归心似箭。
　　每次想到小秋那如仙人般清逸的笑容，小光的嘴角也忍不住会弯了起来。
　　小光摇摇头，不会的，小秋，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梦魇

　　胡思乱想了很久，小光才渐渐定下心来，等练功完毕，竟比平日晚了一个多时辰。想到小秋还在等着自己，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山谷中的星光总是如此灿烂，远远他便看见小秋伏在石桌上，似已睡着。
　　小光放轻了脚步，走到小秋身边。明亮的星光笼罩着他的全身，泛着淡淡的光晕。小光静静地看着，不忍叫醒他。
　　突然，小秋的手臂挥舞了一下，手掌向前，似是在使劲抓什么东西，身体挣扎了几下，喊到：“小光，别离开我～～”
　　小光一惊，立刻抓住小秋的手，小秋便惊醒了，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小光，如星星般皎洁的眼眸里竟是满含泪水。小光心头一颤，柔声说：“我在这里！”
　　小秋将手臂紧紧缠住小光的腰，脸贴在他的身前，喃喃地说：“我做了个噩梦～～”
　　“别怕，我不是在这里么？”小光将小秋从凳子上拉起来，将他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双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感觉到小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略略放开，轻轻地问小秋：“怎么做噩梦了？”
　　小秋张了张口，没有说什么，一滴泪水沿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小光轻轻抹掉那滴泪水，望着面前这如星空般美丽的面容，心里一片迷离，渐渐觉得小秋整个人好似放着淡淡的光华，而自己整个人都融进了这片光华之中了。
　　从噩梦中惊醒的小秋，感受到小光坚定的怀抱，看到小光关切的眼神，一股暖意从心底涌起，翻滚至脑海，渐渐地象一团火苗一般灼着他的眼睛、灼着他的唇、灼着他的脸庞，灼着他的指尖，直到身体的每个部位。
　　他下意识地将身体紧紧靠在小光的身体上，脸庞挨在小光的脸庞上，然后他的唇便印在小光的唇上、眼睛上、颈上～～
　　小光没有动，象是失了魂一般。
　　蓦地，一阵山风吹过，小光打了一个激灵，便如同一颗流星突然坠地般被撞醒了。
　　他猛地推开小秋，向后倒退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衣服竟不知何时敞开了，星光下清晰地看到胸前有几个红色的印迹。
　　小光如被火烧了般全身滚烫起来，浓厚的羞耻感让他愤怒不已，他的脸上明显地露出厌恶与憎恨的表情。小秋被这表情惊呆了，怯怯地去拉小光的手，小光狠狠地将他推开，飞速地向谷外跑去。小秋一愣，紧追上去。
　　小光一头扎进瀑布中，冰凉的瀑布狠狠地击打着他的身体，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那种被灼伤的感觉。
　　小秋也跟着冲入瀑布，却一个踉跄几乎从巨石上跌落，他急忙抱紧小光才勉强站稳。小秋的功力尚浅，需要运功才能抵住水流的冲击，但此时哪里还能顾得上，被强大的水流冲击得摇摇晃晃。
　　小秋刚才冲进来的时候，小光看到他几乎跌落，顺手拉了一把，而小秋便顺势抱住了小光 。两人的衣衫都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因此抱在一起的身体便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相隔的东西，小光能清晰地感觉到小秋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即使在如此巨大的水流之下，那股无名之火还是不断地吞噬着他的身体，小光忍无可忍，狠狠地将小秋推开。小秋猝不及防，跌落下去。
　　厚重的水气中，小光看不清小秋的面孔；轰隆隆的水声下，小光也听不见小秋的喊声。
　　小秋掉入水中，慌乱中喝了几口水，方才定下心神，从水中爬了出来。右手背刺刺的疼着，被石头划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喘息了一阵，小秋穿过瀑布，回到谷中。回头看了看依然站立在水流中的小光，心中又惊又怕，便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
　　不知在水中站了多久，小光觉得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不再那么愤怒和激动。
　　小光穿过水雾走出来，小秋将眼光迎了上去，小光一摆头，避过他的眼光，看也不看便从他身边走过。
　　“小光～～”小秋心里叫着，却不敢出声，便慢慢地跟在小光身后走着。
　　“不要跟着我！”小光头也不回，冷冷地说到。
　　小秋一惊，呆立在原地，如一块石头一般。
　　小光走进屋中，插上门拴，反身靠在门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去。全身无力，就好像连续奔跑了几天几夜一般疲惫不堪。
　　怎么会那样愤怒？小光问自己。是愤怒小秋羞辱了自己么？还是愤怒自己的不知羞耻？
　　这么多年来，他和小秋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嘻嘻哈哈是很平常的，但是，今天的行为超越了他的想象，超越了他的底线。
　　两个男人！太可耻了！他无法接受这种情形。
　　难怪小秋今日说起什么娶老婆之类的话，原来他竟存了这样的心思！小秋他竟然对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小光突然想起楚歌临死前说的话，心中猛然省悟，原来楚歌早已经看出小秋对自己的心思。
　　小光打开门，走出屋外，屋外没有小秋的身影。星光依旧，他抬头看着夜空，满天的星星渐渐地竟化作小秋的面容，一时是甜美的微笑，一时是绝望的恐惧。
　　小秋呆立在原地，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山风吹过，便打一个寒噤。小光刚才那憎恶的眼神、冰冷的声音，象一把利剑刺入他的身体，他的心里火烧火燎般疼痛起来，他难受地弯下腰，拼命地干呕起来。而那把剑，竟好像不肯饶他，肆意地在他身上挥舞着，就象多年前那次一样，他好像又看到血从无数的伤口涌了出来。
　　小秋再也站不住，瘫软在地上。
　　他没有想到小光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悔恨不已。但当时他情难自禁，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一向知道小光是一个正统得有些迂腐的人，因此虽然有时偶尔用言语挑逗一下，但始终保持节制。他期盼着时间长了以后，小光会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思，也会慢慢接受自己的心思。
　　可是今天晚上，都怪那个噩梦！想到那个梦，小秋又打了一个冷战，梦里，小光也是那样冷冷地转过身去。
　　“小光～～”小秋心里绝望地呼唤着。
　　小秋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全身酸痛，头更是疼得象要裂开一样，他忍不住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小光将一条浸了凉水的手巾搭在他的额头，小秋想说点什么，只觉得嗓子里象着火一样，发不出声音。小光用湿手巾轻轻地擦拭着他干涸的嘴唇和滚烫的脸颊。
　　小秋抬起右手抓住小光的手，看见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小光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捏了捏被角，说到：“安心睡会，我在这里。”
　　昏沉沉睡了一天，小秋醒过来，觉得头轻了不少，身上也不疼了。
　　小光端了一碗粥进来，一口一口喂给小秋吃。小秋一边吃，一边偷看着小光。
　　小光脸色沉静。“久病成医，久伺候病人也成医。我去拔了些草药给你配的药，很见效啊！说起来，你好像好久都没有生过病了。”小光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轻松地说。
　　“小光～～对不起！”小秋轻轻地说。
　　“好了，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我们都当做是一场梦吧。”小光淡淡地说。
　　“小光，以后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情了，小光你不喜欢的事情，我再也不会做了。你～～不要讨厌我。”小秋心虚地望着小光说。小光点了点头。
　　小秋又道：“那～～你抱我一下。”
　　小光放下手中的碗，轻轻地拥住他。小秋紧紧地抱住小光，就象一个孩子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心爱玩具，狠狠地抓在手里。
　　小光轻叹一声，也将怀里的小秋抱得更紧了些。

　　心结

　　这几日小光郁闷极了。
　　小秋总是躲着他。说躲吧，却又从不出他的视线，就是那么远远地，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看着，好像一只受伤的兔子一般。
　　晚上的时候，小秋依然会坐在屋外的石桌旁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进了屋去。等他进了屋，小秋已经闭上眼睛，假装睡了。
　　他若不问什么，小秋便几乎不说话。既不看书、也不练功，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剩下的时间便是将目光偷偷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若是他将目光也转了过来，小秋便惶惶地转了头、或者低下眼。
　　如此几日，小光觉得快要憋疯了。
　　这日晚上练完功回来，小光走到床前，盯着假睡的小秋看。盯了一会，突然伸手将小秋拽了起来。
　　“啊～～”小秋又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着他，看得小光心火腾得冒了起来。
　　“你～～”小光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他心里的感觉很怪很难受，却没法描述，也找不出原因。两人对视了半天，小光口气先软了下来，坐在小秋身边，努力用很温柔的语气问到：“我是不是吓坏你了？我是不是太激烈了？你这个样子，我实在受不了！”
　　“不是～～”小秋摇摇头。
　　“那你干嘛这样？好像是我欺负了你，明明是你～～”小光心想怎么会这样，明明错的是小秋，却要自己来哄他！好像倒是自己错了。这真是～～冤孽啊！
　　“我怕你讨厌我，不想见我！我～～不想你为难。我想等你气生完了，等你不讨厌我了，你就会理我了！所以我就躲着你。可是我又怕躲得太远了，你看不见担心～～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秋痛苦地说。
　　“我～～我没有不理你，我没有讨厌你，是你躲着我啊！”小光无奈地说。
　　“你讨厌我，你那天看我的眼神，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在梦里，你就是那样走的，无论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无论我怎么求你！”想到那日小光从他身边走过的情形，小秋的心绞痛起来。
　　“都说了是梦了，我不是跟你说了，都只是一场梦罢了。”
　　“不是～～不是梦！先前的是梦，后来是真的，你就是那样走的，冷冷地跟我说，‘别跟着我’，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你眼里的憎恶，我没法把那当作一场梦。你可以，我不可以！”小秋嘶哑着声音说：“我好后悔！我若知道你这么讨厌我那样，我绝不会去亲你！”
　　小秋不再说话，低着头，双手狠狠地绞着被子。
　　小光心头一震。他一直认为自己受了委屈，却不曾想到对小秋的刺激那么大！
　　他知道小秋一直非常敏感，并且内心深处其实是非常自卑。过去的事情对小秋的伤害，已经深深地在小秋心底刻上了无法抹平的痕迹，再努力去遗忘，却总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事实摆在那里。自己丝毫没有考虑小秋感受而随口说出的几个字，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那几个字，在小秋心上重重地戳了一刀。
　　小秋最怕的就是被亲人的抛弃！那一瞬间，小秋一定以为自己要抛弃他了，他甚至感受到小秋当时的绝望和痛苦。天！自己竟这样狠狠地伤害了小秋么！当日楚歌跟他说不要伤害小秋，他还嗤之以鼻想自己怎么可能伤害小秋！
　　小秋不就是亲了一下自己么？又不是第一次，小秋偷偷地亲过他好些次，他只是假装睡着。小秋因为太喜欢自己所以亲了自己，他就那么恶狠狠地对待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天为什么会那么激烈？那天自己怎么了？
　　小光心里思绪万千，也是呆坐不语。
　　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桌上的烛花突然一个暴裂，烛影一晃，两个人同时被惊得抬起了头。
　　“小秋！”小光搂住小秋，“别再～～别再想那个梦了，好么？是我的错，我有点接受不了那样～～你知道的～～两个男人，我一直觉得那样很脏。”
　　“脏？”小秋盯着小光的眼睛，表情僵住了。“我和不少人做过你觉得脏的事情，我最脏的样子你也见过。你心底里也是嫌弃我，看不起我，是么？”
　　小秋的泪涌了出来，“我知道自己是最肮脏不堪的人，可是我以为这世上还有小光你不会嫌我脏，为着这个我才愿意继续活在这个世上。我真傻，连我自己都是那样憎恨自己讨厌自己，别人怎么会不嫌弃我！”
　　“不是的，小秋，我没有～～”小光急切地抓住小秋的手，想告诉他，自己没有嫌弃他，真的没有。天啊，真是该死，自己怎么会说那个字！小光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小光～～我是不是长的很美？普天下象我这样的比我更美的美男子不多了吧！”小秋寒寒地笑了一声，这笑声诡异得令小光不敢吭声。
　　“这么美、又这么脏的男人，普天下也再找不到了吧！”小秋仰头干笑了两声，汹涌的泪水噎住了他的笑声。
　　“小秋～～”小光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唯有紧紧地抱住小秋，象以往那样，轻轻地抚摸着小秋的背，抚摸着小秋的伤，试图让小秋安定下来。“小秋～～求你别再说了，别再说了！你相信我，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你知道我嘴笨不会说话，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你别胡思乱想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事情过去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小光急得语无伦次。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你要我怎么样，你才肯相信我？”小光胡乱地抹着小秋的泪水，却总也抹不尽。小光一急，将嘴唇按在小秋的唇上。小秋一惊，泪水也似乎被惊住了。
　　小秋睁大眼睛看着小光，小光的脸腾得躁红起来。他喏喏地说，“相信我，我不是嫌弃你，我从来没嫌弃过你。”说着话，只觉得脸颊滚烫滚烫，连耳根都烫起来。
　　小秋吸了一下鼻子，慢慢地说：“小光，你的脸～～真红！”
　　小光闻言，羞得恨不得将头埋到被子里去。
　　“小光，我相信你。如果你我也不能相信，我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小光，我以后不会做那种让你难堪的事情了，你也不用为我勉强。”
　　“小光，我只要知道你的心就好了。”
　　“小光，我～～饿了！”
　　小秋喃喃地说着。
　　“啊～～”小光回过神来，“我去给你热粥去，你等着。”便慌慌地出去了。
　　小秋斜倚在床头，心中一片疲惫。
　　小光走出门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好险！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小秋的精神快要崩溃了。
　　无论时间过了多久，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触及的。伤口，永远都是伤口，即使看起来愈合了，变浅了，甚至好像消失得连个疤痕都没有留下，但是曾经的痛，永远无法消失。
　　六年多过去了，平日里看着那样如轻风细雨般宁静清淡的小秋，都不过是他努力表现出来的外相。小秋的心里，依然是六年前那样布满着令人恐惧的伤痕。
　　意识到这点，想到平日里小秋那轻柔的笑容，小光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好疼。

　　神仙

　　这山谷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奇妙所在，只是在夏日温度略高些，冬日温度略低些。小秋若看见小光穿了夏衣外出，始知山外正是盛夏；或是穿着寒衣归来，带着山外的凛冽寒风。
　　这年的春天因着那场风波，两人互相探到了对方心底的一些从未触及的角落，之后小光几个月都没有出谷，便觉得这年的春天特别长。
　　这天小光穿着一件轻薄凉爽的夏衣打算出谷，小秋瞧见了，望望天自言自语：“已经到夏天了？”
　　小光点点头说好几个月没出谷，家里有些物事需要补充，也顺便去庄子看看。小秋将小光送至谷口，挥挥手说着早去早回。
　　午时刚过，小光居然就回来了，令小秋吃了一惊。
　　小光呷了口清凉草茶，说到：“边境上好像又要开战了，我想去把北部的几家云记商号关了，把人手、货物全撤回来。”
　　小秋说：“哦，撤便撤吧，也不用你亲自去，叫他们就地将店面货物随便处理了，人安全回来就是了。”
　　小光说：“本来我也是这样安排的，也不在乎那点货钱，只是有家商号惹了麻烦，不知怎的说是掌柜的勾结外敌，是北胡的奸细，被官府抓了，连带店里其他人一并入了大牢。”
　　“哦？”小秋蹙了蹙眉头。“掌柜的是哪个？那边有几个庄子里的人？”
　　“掌柜的是沈庆，你有印象吧，最早一批店的老掌柜，开那边商号的时候，因为离边境近，情况比较复杂，所以沈掌柜就亲自去招呼那边分号生意。”小光将情况细细地讲给小秋听。
　　云记在边陲重镇平安镇设了一家商号，主要是销售南部出产的货物，并负责给总部和南部各商号采购北部货物，因而免不了和北胡的商人经常打交道，不知怎的，竟被指通敌判国之罪。
　　小光打算去平安镇一趟，设法将沈掌柜及其他伙计解救回来，同时为安全起见，将其他北部的商号一并关了。此去平安镇，顺利的话，往返也需月余，若有什么意外，归期也没个准数。小光便是为了这个原因又赶回谷中，问问小秋的意见。
　　“我想让你一起去。”小光说。
　　小秋来到云庄门口的时候，庄子的一众人等已在庄外等候多时。当庄子里的人看到小秋的时候，无论是三年前见过的，还是新近来的，都发出些唏嘘的声音。老总管云福上前施礼笑道：“三年未见庄主，小人等以为花了眼，天上的神仙来到咱们府里了。”
　　小秋虽只穿一件款式极为简朴且洗得发白的旧衣，但全身散发出来的清雅的风姿和飘逸的神采夺人心魄，令人仰止。
　　小秋含笑不语，走入庄中。
　　云庄这几年也算洪城当地颇有名望的大庄，装饰摆设也算华贵典雅、精美舒适，但小秋所过之处一切物什顿失了光彩。庄子里的丫头婆子们更是以仰慕的眼光一路跟随，窃窃私语。
　　小秋坐上主座，一个丫鬟上来奉茶，小秋淡淡一笑，那丫鬟竟慌的几乎把茶盏打翻，红着脸退了下去。
　　云福禀告说已通知了本地的云记各掌柜，希望庄主能到六家商号去视察一番，并已在风云楼备下接风之宴。
　　小秋本不想大张旗鼓，但看到云福殷切的眼神，心想去看看也无妨。
　　走到街上小秋便后悔了，只去了两家商号，后面跟的人就已经黑压压一群，满街的人都在小声议论、指指点点。
　　“中间那个年轻人就是云庄主么？怎么长的象画上的神仙一般？”
　　“你说这云庄主是不是神仙下凡啊？上次发大水，他来救苦救难。”
　　“我看云庄主肯定是神仙，我曾经蒙他治过病，手指随便一点我病就好了。”
　　“咱们洪城出了神仙了，咱们洪城老百姓有福气了。”
　　“……”
　　小秋听得皱起了眉头，小光见状忙吩咐云福直接去风云楼，让云记的所有掌柜及主要人员也都以最快速度集结。
　　风云楼贴出“主家有喜，谢客一天”的告示。
　　刘思崇恭敬地奉上最好的香茶，又引了自己的妻小来拜见小秋。刘思崇后来一直未找到家人，便在本地娶了新妇，又生了一子，才一岁多，非常可爱。
　　刘思崇泣拜：“小人日日念着庄主的大恩大德，唯有努力经营风云楼，幸不负庄主信任栽培，如今风云楼在洪城已是首屈一指。”
　　小秋点点头。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看到，风云楼早已翻建扩大，看起来气势不凡富丽堂皇。里面的铺陈摆设也豪华大气，早不是当日的小酒楼。
　　此时一众人等都已来齐，一起施礼拜见，齐诉感恩之语。
　　待众人落座之后，小秋说到：“一别三年多，大家辛苦了，这里都是云记的元老功臣，大家无需太过拘谨。”
　　云福开始介绍云记这三年的发展情况。
　　“云记以洪城为基本，目前在我国各地共有二十五家分号。”小秋闻言心中一震，三年便发展了二十五家？小秋因对云庄之事从不感兴趣，因此小光也不太说这些，每次出谷回来只是找些好玩的好笑的轻松事情逗他开心，头一次系统地听云记的事务，小秋听得很认真，只是心里却隐隐觉得如此短的时间发展速度有些过快，似乎有不妥之处，却也不做声，听云福继续讲下去。
　　“所有商号的掌柜都是由云庄直接派去的诚信可靠能干之人，如庄主当年一般，由云庄先行出资，掌柜的除月薪外年底提成，各商号独立经营，有大额生意需通报庄子评议后方可，以减少风险，庄子也会不定期去各商号查账。”
　　“哦，不知这查账之事由谁负责？”小秋问到。
　　云福回话：“方谦先生推荐好友张良驹先生，果然是高手，且为人严正。张先生已先行去了平安镇。”
　　小秋微笑着看向方谦，“如此多谢方先生了。”
　　云福又说：“方先生为云庄培育了不少优秀子弟，方先生不象一般的读书人，只教些之乎者也的酸文，更注重教他们做人处事的道理，如今各地商号的主干多是方先生高徒。方先生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运筹帷幄潇洒自如，庄中大事多赖方先生谋划”。
　　方谦拱手笑道：“不敢当，诲人不倦，乃方某平生乐事。”
　　小秋听完汇报，点点头说：“各位将云记发扬光大，仅三年多时间就做到二十五家，都是劳苦功高。只是如今世道不稳，咱们行商之人，还需低调行事，莫惹人注意。此次平安镇之事，不知是否有人故意作梗。传令其他各地商号更要小心行事，明哲保身。”
　　众人均点头应是。
　　说完正事，众人便齐敬两位庄主，再表忠心，方才坐下一起用餐。
　　此时，有小厮附在刘思崇耳边说了几句话，刘思崇抬头看了看小秋，点点头，小厮退下。
　　小光问：“出什么事了？”
　　刘思崇站起身，向小秋施礼道：“外面聚了一些百姓说要见神仙庄主，现在满城传言云庄庄主是神仙下凡。”
　　小光闻言之后不禁笑着看小秋如何处理，他知道小秋心性恬淡，最厌恶这种情境。果然小秋皱了皱眉头，面露不悦。
　　小光笑说：“凡人愚昧，还是请神仙庄主前去指点一番。”
　　小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得出门应付一番。
　　只是从此，神仙庄主之说便在洪城流传开来，并且很快，就在周围市镇传开，越传越神、越传越远。

　　边城

　　回到云庄，小秋思量着云福汇报的情况，隐隐觉得有大不妥，他正欲叫人唤了云福和方谦前来相议，却见云福急急地前来。摒退左右，云福取出一个小纸卷。小光看完之后递给小秋，上面只有八个字：“拿钱赎人，一千万两。”
　　小秋吩咐：“快去请方谦先生来。”
　　方谦看完字条说：“的确是张兄的笔迹。”
　　小秋冷笑一声：“所谓通敌判国不过是欲加之罪，目的只是钱罢了。只是一个小小商号掌柜身价竟至如此之高么？怕不是只针对着沈掌柜吧。”
　　方谦眼中流出嘉许之意，未料到这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般人物对世事竟看得如此通透。
　　小秋问云福：“沈掌柜那里一年的收益大约是多少？”
　　云福略思索了一下说：“大约五十万两银子。”
　　“哦，那也算相当不错了。”
　　云福说：“沈掌柜眼光独特、手段厉害、经验老辣，平安商号虽开业时间较晚，但业绩在云记里也是排在前面的。”
　　小秋心里一动，又问到：“云记共二十五家商号，按此水准，总收益大约应在千万左右。”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惊。莫非，官府图的竟是整个云记？
　　小秋面色一沉问到：“官府是如何注意到云记的？我不是再三强调要低调！低调！”
　　看到小秋的森然怒意，方谦和云福心头均是一凛。方谦叹息到：“开始的时候并不张扬，但是规模扩展到一定程度，难免不引人注意。”
　　小秋自知口气有些过重，便缓声说：“也不能怪得大家，怎知我云记竟如此人才济济，我既给了大家机会，谁不想大施拳脚有所作为!”
　　云福与方谦见小秋不再怪罪，便问如今作何打算。
　　小秋说：“传令其他商号时刻注意最近有无异常迹象，做好随时转移隐匿资产的准备，小心行事，密切联系官府内线，至于后事如何，等我二人去平安镇后再做打算。”
　　小秋吩咐云福连夜备好车马，选几个忠心聪慧办事能力强的随从 ，第二天一大早便启程出发去平安边关。临走时又再三嘱咐云福方谦，若有紧急情况，保人要紧，只要人在，一切还有可回旋的机会。
　　坐在宽大舒适的马车中，看着蹙着眉头凝思的小秋，小光突然开口说：“小秋，我每次总觉得你在谷内和谷外完全是两个人，我都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你了。”
　　小秋嘴角轻轻一扬，那熟悉的的笑容如谷中晨风般吹拂而来。“跟小光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真正的我。”
　　为了尽早赶到平安镇，他们一路马不停蹄，到晚间便随意在路边宿营。沿途凡经过有云记商号的市镇，皆已备好更换马匹，因此将时间大大缩短。本来十多日的路程，估摸着七八日就可到达。
　　往西北方向越走，路边的风景也越荒凉。满眼都是大片的□的黄土，在盛夏的烈日下犹如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偶尔经过的一些村庄，亦是满目苍夷。
　　小光叹道：“苦的总是老百姓。”说罢放下窗帘，不忍再看。
　　一行车马却不减速，绝尘而去。
　　一袭黑色的山脉出现在远处的天际，那座大山即苍山，正是北胡和南正的自然疆界，而平安镇便位于距离大山不远的平原上。
　　这里的风光已和前几日迥然不同，路边是大片开阔的牧野，蓝天白云下，成群的羊儿散落其间。
　　小光赞道：“好一幅美景！让人只想跳出车窗，扯过一匹骏马，驰骋万里，长啸于天地。”
　　小秋却懒懒地说：“我却只想躺在谷中河边的草坡上，听河水潺潺鸟语鸣鸣山风微微。”
　　小光关切地问：“你想家了？累了吧？赶了这么多日的路程。”
　　小秋笑道：“这算什么，以前比这辛苦多的情形也常有的。只是觉得哪里都没有咱们的家好。”
　　小光说：“那我不该把你扯来了。”
　　小秋又笑：“我若不来，等你回谷中，我便已经成了谷口的石头了。再着你一个人来我怎能放下心。”
　　到达平安镇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一条大河从镇旁绕过，晚霞映照着水面如一匹七彩长绫，一群群的鸟儿向河边林子飞去，四处炊烟袅袅，暮色中的平安镇楼阁林立，一片繁华安逸。
　　将要进入平安镇的时候，小秋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一个相貌尚算英俊但不至于太引起别人注视的青年男子出现在小光眼前。
　　小秋笑着说：“小光，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我是你。我以前来过这里，怕遇见认识之人。”这面具做得非常精巧，小秋笑的时候一点也不呆板。
　　小光好奇地捏捏小秋的脸颊，点点头。
　　马车停到一家客栈门前，几名随从看见从车上走下一个陌生人均是一惊，再看服饰，随即便明白过来。
　　进入屋内，张良驹已在等候。看见小光和一陌生男子走进来，心知那人必是从未谋面的另一位庄主，只是心里暗自纳闷，此人看起来实在不象传说中的神仙庄主。
　　张良驹心中虽有疑惑，脸上却仍是一脸恭谨，但仍是忍不住不断偷眼打量着小秋。
　　张良驹和方谦年纪相当，四十多岁，但身材较高壮，皮肤黝黑，象一名常年在地里耕种的庄稼汉，不象个帐房先生。
　　看见小秋也在打量自己，张良驹憨憨地一笑，完全没有一点精明的商人气息。
　　小秋心想，这样的人倒是容易麻痹对方，使对方轻敌或露出马脚。
　　小秋拿下面具向张良驹微微一笑。尽管已经有所耳闻，自认颇有见识的张良驹还是震惊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庄主，全身散发着一种高不可攀的清冷气息，但那微微的一笑便如春风化雨般让这整个屋子都温润起来。这样的面容太过惊人，难怪他要戴上面具。这样的面容若心存不轨，必将蛊惑众生。
　　小秋二人要了晚餐边吃边听张良驹讲述平安镇的时局及商号事件的始末。
　　北胡三月前突然偷袭边关，幸好边关守将黄承武调度得当，及时退敌。这次北胡似乎有备而来，兵多将广，尽遣精锐。而我军依着苍山天险坚守，展开拉据战，同时向朝廷告急，请求加派军马粮草。
　　但今年我国北方大旱，南方大涝，国库空虚，而周围其他国家看到我国内忧外患有机可乘，也蠢蠢欲动。一时间朝廷捉襟见肘，竟下令边关自行设法解决人马粮草问题。官府四处招集壮丁入伍，并按人头征收战赋，对一些商户大家，强行大笔摊派。
　　云记本已按照官府规定上缴足额赋税，又被再次摊派巨额钱粮，沈掌柜稍露不满之意，便被以通敌判国之罪名关进大牢，并将云记全部财物查封充公。
　　张良驹买通官府内部的人打探消息，原来云记在当地商户中地位较高，此举实为杀鸡儆猴。张良驹想办法打通关节，本来已经准备释放沈掌柜等人，不料官府突然改变主意，竟要千万两银子买云记众人性命。
　　小秋听完后问：“沈掌柜是否得罪过官府里的人？”
　　张良驹摇摇头。“沈掌柜与当地郡守及军方关系都维系的不错，据说这次为军方筹措粮银之事并不是本地官府操办，而是由朝廷派来一个叫做程庭轩的特员主持。”
　　“程庭轩？”小秋一惊，皱了皱眉头。
　　张良驹诧异地问：“庄主知道此人？”
　　小秋沉声说：“此人颇为奸滑阴险，但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若是此事由他主使，怕也是有备而来。”
　　看到小秋面容沉峻，小光与张良驹亦是心情沉重。
　　小光恨恨地说：“朝廷为什么总是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
　　小秋说：“张先生，请你明日递个帖子，我们拜见一下这位程大人。”
　　张良驹点头称诺。
　　小秋又对小光说：“你需记着在这里你是庄主，明日在咱们的人里找一个人才出众些的扮作副庄主，我则扮作随从。”
　　张良驹说：“云庄主是外界所传神仙庄主，只怕副庄主扮作庄主，外人会怀疑。”
　　小秋笑道：“既是传言，谁又知道是真是虚。”
　　当下从众随从中挑出一名叫云永的年轻人，相貌尚好、言谈举止得体、思维反应敏捷，三人都比较满意。小秋又细细地教了云永一些应答之语，几番考验基本放心，便嘱咐他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接着三人将可能谈及的事项一一考虑好如何应答，直到夜深才各自休息。
　　张良驹走后，小光面有忧色地看着小秋。
　　小秋笑道：“不用担心，大不了给他一千万，咱们又不是拿不出来，再十个一千万也拿的出来，何况又是用作边防军务，也算有所值。只是如果我们轻易就拿钱，怕反而会引起人怀疑，因此少不得要讨价还价一般了。”
　　小光说：“我并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那程庭轩是否认得你的？”
　　小秋点点头。
　　“那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会！我心中有数，你放心好了。”小秋站起来走到小光身后，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这夜，小秋躺在床上，心里隐隐有些烦乱。

　　往事

　　程庭轩！看来咱们是上天注定的冤家了。小秋心里冷笑。
　　当年程庭轩便是朝廷里楚歌的主要对头之一，两人明争暗斗多年，但是一直是楚歌占上风，程庭轩在楚歌手下吃了不少明亏暗亏，当然，大多数的暗亏都是小秋带人操办的。
　　小秋想起程庭轩的儿子在青楼里喝花酒，小秋安排人跟他争风吃醋，借着酒疯将那小子痛揍一顿，还剥了他裤子，露出大白屁股在园子里哀嚎，心里仍是一阵好笑。此事传出，程庭轩亦被皇上一通臭骂。
　　当年皇上登基时大权都握在后党之中，不仅所有朝臣任用全部是太后等人一手把持，连后宫的嫔妃也尽数是太后挑选。皇上表面上言听计从，对太后派来的女人也是经常宠幸，日日或读书习武、或寻欢作乐，暗地里却一直设法培植自己的势力。文则程庭轩，武则楚歌。隐忍数年后一举推翻后党掌握大权，建立自己的统治秩序，程庭轩和楚歌自然是首要功臣。
　　程楚二人却是貌合神离，得势之后更是欲压对方一头。楚歌一直想把程庭轩彻底搞掉，但是皇上却暗地里偏袒，一来是程庭轩的确忠心耿耿，二来也需要有一些克制楚歌的力量存在。
　　因此，当皇上需要除掉楚歌的时候，程庭轩自然不遗余力，梅家当年也正是和程庭轩联手剿灭楚歌。
　　想起皇上，小秋心里一悸。他不过比自己年长八岁，但心思缜密、处心积虑、手段更是绝决得令人害怕。执政之后，除了被他成功说服改为支持自己的皇后，他将太后安排的几个嫔妃均打入冷宫，那几个嫔妃几年间没一个怀上龙种，竟是他暗地里下了药。
　　小秋第一次见到皇上时十三岁，去做侍读。楚歌带他到御书房，他跪在地上一直没敢抬头，也不知道楚歌什么时候离去。
　　皇上将小秋的脸捏起来看了看，让他起身站在一边，便自看奏折去了，一看便是大半夜。小秋一直站在旁边，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直到全身发麻，咕咚一声跌倒在地。
　　皇上这时好像才突然记起小秋在这里，看着小秋惊惶的样子，不禁笑了。他看了一会小秋，问到：“你不知道侍读该做些什么？”
　　小秋慌慌地倒了一杯茶捧过去，皇上淡淡地推开：“茶早就凉了。”又问：“楚歌没有教过你应该怎么做？”
　　小秋突然明白过来皇上想让他做什么，他的脸刷得白了！楚歌自然是找人教过的。小秋悄悄地瞧去，看见皇上脸上已经流出不耐的神情，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随后发生的事情，小秋永远都记得清楚，只要想起来，就好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皇上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他的每一丝感受，所有细节都是那样清楚，越想忘记，越记得更牢。
　　第二天早上小秋醒来的时候，皇上已经去早朝了。他动了动身体，只觉全身酸痛毫无力气，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午时左右，被皇上大发雷霆之声惊醒。“狗奴才，还没给他沐浴，想害死他么？”
　　然后听到一阵头碰地的咚咚声和求饶声，过了一小会，两个太监将他抱到沐浴房。到那里小秋才知道要给他沐浴清洗上药。小秋心神恍惚着，任两个太监服侍。
　　梳洗更衣完毕，小秋又被送回到御书房。皇上指指身边，小秋走过去跪在他膝边。皇上摸了摸他的脸，柔声说到：“你先回去休养，朕过几日再召你。”
　　回到家，楚歌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神情委顿的小秋，那眼神里有几分怜惜，但似乎更有几分讥笑。
　　楚歌问：“皇上龙威浩荡，你怎么样？”
　　小秋知道他是问自己做的好不好，低声答到：“皇上让我先休养，说过几日再召。”
　　“哦？”楚歌眼里有了一些嘉许，挥挥手道：“那你去休息吧。”
　　小秋回答自己的屋子，大哭一通，然后睡去。
　　之后小秋经常被召去宫中侍读。
　　实话说，皇上对他还是相当不错的，很温和，很宠他，由着他发点小孩子脾气，甚至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哄哄他。小秋经常坐在皇上膝边的地毯上看皇上批阅奏折，有时看着看着便搭着几案的一角或者倚着皇上的膝盖睡过去了。如果这天折子特别多，要熬到很晚，皇上会把他赶到御书房内堂的大床上去；如果很快就能看完，皇上便捏捏他的脸把他弄醒，嘲笑他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
　　皇上对小秋的宠爱让很多人又羡又妒。程庭轩曾经有意无意地说过好几次：“楚公公虽然没有漂亮女儿，但有个儿子胜过别人的女儿百倍啊！”
　　十五岁小秋正式加入紫卫。小秋做事很努力，对皇上一片忠心，皇上也经常嘉许他。
　　后来皇上经常在看奏折的时候有意无意问问他的看法，他便巧妙地将楚歌的心思融了进去。有时皇上会点头赞许，有时却若有所思地看看他摇摇头。
　　这位年轻皇上似乎有无尽的精力，每日早起晚睡勤于政事，绝不懈怠。在小秋眼里，他是那么英明神武、文才风流、高瞻远瞩、见识非凡；他那么从容地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国务，将所有内忧外患一一化解。小秋对这位皇上又爱又敬，心里是很愿意伴在皇上身边的。但是随着年岁增长，他多次见识到这位年轻皇上狠辣的心计和无情的手段，也经常暗自心惊。
　　自己跟了他五年，楚歌跟了他十多年，到头来落得还不是就地正法杀无赦的一纸诏书。
　　将思绪从遥远的过去拉了回来，小秋开始思索面前的程庭轩，越想越是心惊。程庭轩定然知道梅家认子之事，作为楚党余孽，本应斩草除根，而后来官府并未追究，定是梅家上下疏通。他和小光离家出走后，梅家对外声称自己病重而死。但是，以程庭轩的老辣和皇上的心机，是否相信？毕竟那时的漏洞太多了。
　　当年楚党虽被歼灭，但楚歌逃脱，楚歌的巨额财富也不知下落，这笔财富比南正的国库还要丰厚，朝廷必然要大力查找，而自己，自然被认为是最重要的线索。
　　可笑楚歌经营一生，为权为财，都给皇上做了嫁衣。那巨额的财富，才是真正的催死咒。而可悲的自己，仍然要替楚歌来承担这一切？
　　难道～～难道朝廷怀疑到自己的身份，怀疑突然崛起的云记的资产来源，因此才借着此事引他出面？当时因着小光一片善心，动用了大量银钱安置灾民，因为事急，没有遮掩面容，想来无意中被认出也有可能。
　　小秋心里暗恨自己太过疏忽，如此巨大的举动，横空出世的云庄，怎会不引起官府的注意！也许那时官府就开始密切注意云庄的一举一动，有耐心且隐忍不发，一发则是重击，这可是程庭轩最擅长的手段。
　　小秋越想越惊，越想越觉得真相便是如此，躺也躺不住，蓦地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一阵，小秋轻轻下床，出了门，走到小光的屋子外，想要敲门，又犹豫了。
　　要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小光么，先不要告诉他吧，也许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小秋在门外踌躇着，门却突然开了，小秋转过头，迎上小光明亮的眼睛。
　　小光将小秋拉进屋内，轻声询问：“怎么了？”
　　小秋勉强笑道：“没有小光相伴，有些睡不着呢。”
　　小光将小秋身体拉近，盯着他的眼睛，小秋的眼睛有些闪烁，低下眼帘。
　　“到底怎么了？”小光又问到。
　　“真的没什么～～就是想让你～～陪着睡！”小秋低声说。
　　小光柔声说到：“来吧。”便拉了小秋来到床边。
　　实实在在地触着小光的身体，小秋的心安定了下来，再加上多日的车马劳顿，小秋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日大早，张良驹便前去程庭轩所住的驿馆递上拜贴，约了时间。又去平安镇府衙安排探监事宜竟被拒绝，后经斡旋，只允许张良驹一人前往。
　　张良驹回到客栈将一并事情汇报，小秋说：“不许探监？大概是程大人的下马威吧。”又嗤笑说：“态度还真是强硬！程庭轩是个高手，最擅长抓住人心的弱点。下午的见面对话一定要小心了，不要被他抓了什么把柄。”
　　看到身边的云永有些紧张，小秋拍拍他的肩膀，“副庄主，一切由庄主作主，你不必慌张。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出现在那里就行了。”
　　云永施礼回话：“庄主放心，小人定不负使命。”
　　张良驹只得一人前去探监，将庄主亲来的消息带给狱中的众人，让大家静候佳音。“庄主说了，只要人在，一切都在，银子是人挣的。”

　　谈判

　　午后，小光一行五人如约而至。小秋有意没有办置特别贵重的礼品，只是一些平常的见面礼，第一次若是礼太重，便将对方抬得太高，使己方陷入弱势，并且那程庭轩自命清高，敢在驿馆不避耳目地见他们，也是有意摆出一种公正廉明的姿态。
　　小光五人在客厅坐了好一会，茶都上了三道，才有人前来通报到：“大人有请。”
　　那程庭轩悠悠然坐在书桌之后，见到他们进来，放下手中书卷说：“适才看书入了神，竟忘了时辰，让几位久等了。”
　　张良驹已经和程庭轩打过几次交道，他走上前施礼并介绍说：“这是我家庄主云无心、副庄主云之光。”
　　小光和云永分别施礼。“草民见过大人。”
　　程庭轩淡淡地说：“久仰久仰，请坐请坐。”
　　小光与云永依次坐下，张良驹、小秋和另一名随从云远分别站在二人身后。
　　小秋站在背后冷眼看去。程庭轩依然是那种儒雅风范，青衣长须，他是春风得意，而当年的对头楚歌已经化为白骨。
　　程庭轩似是感到他的眼光，也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小秋顿时收了眼神，低眉敛目，一脸恭顺。
　　程庭轩看着小光说，“听百姓传闻云庄主为神仙庄主，云庄主自是俊朗不俗，但和神仙庄主的传言似乎还有差距。”
　　小光笑道：“本就是传言，大人怎能当真？”
　　程庭轩又说：“云庄主手下也尽是精干之人，无论沈掌柜还是这位张先生，还是身后的随从，看来都是不凡啊。”
　　小光说；“大人谬赞了。草野之民，怎能入得了大人之眼。”
　　程庭轩说：“云庄主太谦逊了吧，过度的谦逊我怎么觉得有些虚情假意的味道。”
　　这话说的小光一愣，继而又反应过来，笑道：“大人倒是直爽之人，看来草民在大人面前也无需遮掩什么了。”
　　小光向程庭轩施一礼，继续说到：“本庄沈掌柜之事多亏程大人斡旋，提出可以以银钱折罪，草民替沈掌柜等众人谢过程大人的救命之恩了。”
　　程庭轩捋着胡须微笑说：“时下非常时期，如此即可起到惩戒，又可让其戴罪立功，于国于民有利无害。我等食朝廷俸禄，理应为朝廷打算。”
　　小光心里咒骂着，又恭敬地施了一礼，赞道：“大人为国事鞠躬尽瘁，忧国忧民，令人敬仰。”
　　程庭轩大笑说：“此乃我之本分。来，云庄主请用茶。”
　　小光呷了一口清茶，又说：“大人给了这个机会本已难得，只是～～”小光停顿了一下，面露难色。“云庄只是立庄尚短，家底浅薄，即使倾囊而出，也难以凑出如此巨额。不知程大人能否体谅一二？”
　　程庭轩冷笑说：“云庄立庄虽短，但生意却是做的很大，区区千万两怕不在话下。这一千万两的数目是朝廷所定，本官也无能为力。”
　　此话一出，气氛一阵僵冷。
　　此时云永插话到：“程大人，若要我云庄砸锅卖铁，卖尽家底，或许也能凑出这一千万两。只是朝廷此举莫非是想置我云庄于死地？我云庄向来守法经营，为朝廷供奉不少课税，既是边境告急，云庄也有一腔热血，愿为边境战事献一份力。但这千万两之数，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程庭轩听云永说的极不客气，语气也更生冷了许多。“副庄主之意是说朝廷此举不妥了？”
　　小光忙斥责云永。“胡说什么，还不向大人赔罪。”云永不情愿地站起来，向程庭轩施礼赔罪。
　　小光说：“请程大人莫怪之光口不择言之罪，因此举关系到云庄数百人的生存，之光也是心直口快之人，还请大人海涵。草民素闻程大人忠君为国，为国事殚精竭虑，在民间也是清名远扬，草民相信大人并无任何私心必要为难云庄，只是心忧国事罢了。”
　　这一番话说得程庭轩心里舒服了很多，便哼了一声，脸色放缓。
　　小光又说：“国之昌盛，百姓则安居乐业、百业兴旺。副庄主刚才说话虽然偏激，但若定要一千万两这样的庞大数目，云庄必然倾家荡产、所有产业毁于一旦。若其他商家听闻此事，也必人心惶惶，心下凄惨。草民有一折衷之法，不知程大人可愿听否？”
　　程庭轩淡淡地说：“你且讲来。”
　　小光道：“草民听说边关急需粮草及军备之银钱，愿先奉上一百万两白银以应急。平安云记已被官府查封，在下想建议让云记重新经营～～”
　　“嗯？”程庭轩露出不满之色。
　　小光继续说：“大人且听草民说完。平安云记重新经营，但产权从此归官府所属。平安云记在云庄的产业中可说是经营最好的分号，每年盈利最少也有五十万两白银，在无战事的时候，可够此地边关将士一年之饷银。另外，云庄愿每年再出五十万两由大人调配支付国事需求。”
　　小光在说“由大人调配”这几个字时有意加重了语气。
　　程庭轩露出思索之状。张良驹在旁也插话说：“大人，与其杀鸡取卵，莫若养鸡下蛋。”
　　这话说得粗俗，但却贴切，程庭轩听得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沉默良久，程庭轩说：“此事重大，我还需禀报朝廷。云庄平日还算遵纪守法，朝廷并无赶尽杀绝之意。”
　　小光赶紧施礼。“如此我替云庄数百人谢过程大人。程大人今后有用到云庄之处，云庄必将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程庭轩挥挥手说：“云庄主先不必谢，这事也不是我能作主的。”
　　小光说：“程大人体恤民间疾苦，上承天恩，下达民意。我南正有程大人这样的良臣，实是国之幸、民之幸。”
　　程庭轩听完此话，脸再也板不下来了。
　　小光一行离开之后，程庭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多时之后，进来一男子，跪地拜见。
　　程庭轩示意他起身，淡淡地说到：“讲吧。”
　　那人说：“云庄主一行昨日夜间到达客栈，之后一直未出客栈。从马车中走出的两人均相貌英俊，但却没有象大人所说的那种绝世丰姿。洪城那边当时两位庄主只是短暂露面，咱们的人没有亲眼目睹。有自称见过的人说有一位庄主确实长的非常俊美象画上的神仙，但大多数还是说云庄主在危难之际来解救百姓，又说他医术惊人能治百病之类。”
　　程庭轩听完不语，沉思半晌，挥手让该人退下。
　　两日后，程庭轩将一次性罚银提至二百万两，将沈掌柜等人放了出来。
　　小光派张良驹将平安云记的各项契约交给程庭轩，程庭轩将其转给平安守将黄承武。沈掌柜在当地商界久负盛名，平安云记很难找到更好的人接管，况且沈掌柜和军方的关系一直维系的不错，因此，黄承武向程庭轩提出由沈掌柜继续做掌柜。
　　小光又再次表达了对程庭轩大人的感激之情，并奉上若干精挑细选的珍贵财物作为谢资。
　　小光等人在客栈给沈掌柜摆酒压惊。
　　小光说：“沈掌柜，平安云记虽然不再属于云庄，但咱们依然将沈掌柜当作云庄的人，日后还当继续搞好平安云记的经营，也算是为保家卫国做些奉献。”
　　沈掌柜说：“庄主大恩不言谢。咱们就怕云庄不要咱们了，有庄主这话心里才安生了。只是今后还是要想法回云庄才是。”
　　小秋说：“只要心里有云庄就好了，在哪里都一样。”
　　沈掌柜叹息了一阵，又恨恨地说，“这个程庭轩，真是又当□又立牌坊。实在可恨。不过我等今日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了。”
　　小秋说：“我们这提议，他于国、于军、于己都有交待，如此一石三鸟之计，他怎么不接受。”
　　小光笑着说：“我说的那些话，自己都觉得脸红，程大人倒是受用的很呢。”
　　众人哈哈大笑。
　　张良驹说：“既然没事了，大家喝酒喝酒。”
　　一时间杯弧交错，喜气洋洋。
　　宴罢散席，各自回房休息。小光走到小秋的屋子，关上门，拉着小秋一同坐下，关切地问：“他没发现什么吧？有什么漏洞么？”
　　小秋说：“云永表现得不错。若他一言不发，倒可能引起老贼的怀疑。他应该认不出我，他的眼光基本没有看过我。”
　　小光问：“你昨晚心绪不宁，是不是怕万一被发现云庄主就是楚语秋，整个云庄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小秋点头。
　　小光不满地说：“还瞒我，不肯说。”
　　小秋笑着说：“这不是也没瞒过么？”
　　小光说：“以后不许自己一个人瞎担心瞎操心的了，知道么！”

　　遇刺

　　二人在平安镇的几日，却是一刻不得闲。每日都有人递帖子求见，甚至守将大人黄承武也派人来请了几次。考虑到沈掌柜的缘故，小秋决定亲自前去拜访一下这位边城大将。
　　这日午后，小秋依然扮作随从云永，二人在沈掌柜的陪同下来到大营。看到大营中秩序井然，所有在值人员军风严整，小秋心中对这黄承武便添了几分好感。
　　黄承武倒是没有架子，派了副将王广良早早迎在门口。沈掌柜抢先上前向王广良抱了抱拳，王广良哈哈一笑，伸手轻轻给了沈掌柜一拳，两人看起来倒十分熟络。
　　落座之后，小秋细细打量黄承武。那黄承武一副标准武将风范，身材魁梧、目光有神，虽然和程庭轩年纪差不多，但长期带兵打仗，显得苍老很多。
　　黄承武向小光抱了抱拳说：“早就听闻云庄主年轻有为且慈善心肠，能为属下不远千里来到这随时会开战的边境犯险，的确是大善之辈。”
　　小光谦逊地说：“将军过奖了。”
　　黄承武又说：“贵庄沈掌柜之事，是程大人一手操办，本将也一直觉得不妥，如今既然已经安然无恙，心也放下了。”
　　小秋听闻此言，暗想这黄承武如此示好却为何？
　　正在盘算，却听小光开口说：“草民相信沈掌柜绝无通敌叛国之事，我云庄皆是忠君爱国之人。日后沈掌柜为黄将军管束，还望多多照顾。”
　　黄承武说：“请云庄主来正为此事。平安云记生意一向兴隆，但若只是靠沈掌柜一人怕也难做如此规模。如今平安云记脱离了云庄，还希望云庄继续鼎力支持。”
　　小秋心道原来如此，黄承武是怕平安云记归了公门，不好好经营，他那五十万两没了指望。
　　小光说：“平安云记虽然归了公门，但和云庄的这份情谊却不会断隔，我云庄也不会因此将沈掌柜视为外人，该提携该支持的时候不会忘记。”
　　沈掌柜也表态说：“黄将军，日后小人必将一如既往经营好平安云记，尤其现在平安云记又身负重任，更是不敢懈怠。”
　　小光又说：“将军放心。若平安云记年收益不到50万两银子，我云庄会将差额补足。今后如有紧急情况，云庄也会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只是～～莫再弄这样的玄虚了。”
　　黄承武满脸尴尬。小光见黄承武脸色涨红，倒也喜他是耿直之人。便笑着说：“适才来的时候，看见黄将军军纪严明，治军有方。苍山边境全靠黄将军维系，草民心中也是十分敬佩。有朝一日，能够跟随黄将军沙场杀敌，痛斩北胡贼子，才是快事！”
　　黄承武说：“本将观庄主也是习武之人，且功夫高明。若能和庄主一起御敌，倒是本将的荣幸了。”
　　二人相对而笑，豪气大发。
　　黄承武说：“苍山草原广阔富饶，北胡人虎视耽耽已久，幸而有苍山天险阻隔，一直不能得手。”
　　小光却想起三年前北胡击破防线一事，忍不住问到：“那三年前北胡如何突破天险，以至于要破堤御敌？”
　　黄承武闻言一怔，并不答话，只是长叹一声，重击了一下桌子，似有无数不甘心事。
　　小光才觉得自己问得唐突了，一时间气氛有些僵冷。
　　片刻之后，黄承武已转了脸色，若无其事地笑着对小光说：“今日到了一批上好军马，云庄主有没有兴趣随本将去军马场看看？”
　　“哦？”小光露出好奇的表情，却回头询问似的看了小秋一眼。
　　小秋心中暗笑，这个邀请属于意外，所以小光习惯性地去征求他的意见。小秋低下眼帘，传音说：“想去就去呗，这也要问。”
　　黄承武随着小光的眼光看过去，有点奇怪。
　　小光站起来拱手说：“如此大好机会，岂能不去？”
　　黄承武着人备了几匹马，带了几个亲兵便领头策马而去。那黄承武是马上将军，骑术高明，几个亲兵也是身手不凡。小光和小秋暗自运功，将马速提起，紧紧随在黄承武身后，沈掌柜则落在后面，副将王广良看见后缓了速度陪他一起慢慢前行。
　　不多时众人来到军马场。这里处于苍山草原腹地，水草丰美，一马平川。
　　黄承武来到新进的军马前，象对待孩子般慈爱地抚摸着马儿的毛发，又细细询问马倌马儿每日的细节情况。黄承武笑着对小光说：“北胡骑兵凶悍，咱们也主要在马上跟他们较量，一匹好军马至关重要。”
　　小光说：“草民对马匹素无研究，但是观这些马儿体性彪健、皮毛闪亮、神采飞扬，应当是好马！”
　　黄承武大笑说：“不错，云庄主可有兴趣与本将一起驰骋一番？”
　　小光亦大笑说：“好！”说罢又回头看小秋一眼，意思是你要一起来么？
　　黄承武也看了一眼小秋，说到：“这个小兄弟也一起来吧。”
　　小光和黄承武两人并辔而行，小秋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只见前面两人时而指指点点、时而仰天大笑，说到激动处还彼此击了一掌。
　　小秋心里暗想，小光今日是真的开心呢，这也许是小光的真本性吧，一个豪气冲天、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整日里被自己圈在那寂寞的山谷里。心里胡乱想着，便放松了马儿，渐渐和小光他们离得远了。
　　突然，小秋觉得背上一紧，感觉有一股压力从后面袭来。九天神功的护体真气自然响应，小秋轻轻一侧身，一只羽箭擦身而过。
　　与此同时，小秋拔出长剑、看也不看回手拔开五六只直指后心的利箭，脚下一用力，马儿吃痛，飞奔起来。
　　小秋一面策马狂奔，一面挥手挡箭，突然间，马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小秋从马上滚落下来。羽箭破空的声音没了，但是另外一种更沉重的压力从四面蔓延开来。
　　四个蒙面黑衣人围住了小秋。
　　小秋发出一声长啸，向小光示警，同时挥舞长剑以一敌四。
　　这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竟似一个攻守兼备的剑阵，将小秋裹在中间。小秋的九天神功本就只练到第三重，和其中单独一人也许还有胜算，但落入这剑阵中，立时落了下风。
　　“小光快来～～”小秋心里暗叫着，腿上却又中了一剑，登时步子一乱，身上又被刺伤几处。一团寒光扑面而来，而身后也被死死封住，小光将心一横，直冲面前寒光而去。
　　一道血光飞散开来，对面那人惊叫一声倒地而亡，小秋的肩头也被他的长剑穿透，血流汩汩，双脚一软，几乎扑倒在地。仗着九天神功的护体真气、流云步和百空剑法的绝妙招数，小秋将剑阵撕开一个口子，急催一口真气，向前狂奔。
　　剩下三人毫不停顿迅速追上，剑气渐渐逼近小秋的后心，小秋已无力转身抵挡，只拼了命继续狂奔，眼前一片眩晕，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铛铛铛”听见三声金属撞击的声音，背后的压力顿时消失，小秋叫了声“小光”，便扑倒在地上。
　　小光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三人的剑立时被震断。那三人显露出不可思议的恐怖表情，互相对视了一眼，便朝东南西三个方向飞窜而去。
　　小秋用力喊到：“抓活口～～”
　　小光将长剑掷向东边逃窜的黑衣人，那人扑地而亡，又拧身追向南边，黄承武早已策马追向西边。
　　不多时，两人分别将黑衣人抓了回来。
　　黄承武将黑衣人往地上一扔，却发现黑衣人口鼻均流出黑血，已然服毒自尽。黄承武愣了一愣，懊丧不已。
　　小光在抓到向南逃窜的黑衣人后迅速点了穴，那人尚未来得及服毒。
　　小秋无力地指了指那人，道：“口里。”
　　小光掰开那人的嘴，果然见含着一颗药丸。小光手指用力，直接捏碎了那人的牙床，将药丸取了出来，那人惨叫一声，顿时昏厥过去。
　　小光俯下身点了小秋的穴道止血，又细细察看小秋的伤势，急急地问到：“小～～小永，你怎么样？”
　　小秋勉强笑着说：“你再晚来一会就没机会问了。”
　　小秋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咬碎服下，就地坐定运起固元心法。小光将真气缓缓输入小秋体内。片刻之后，小秋精神好了许多。小光这才松了一口气。
　　除了肩头的一处伤口较深之外，其他的大都无关紧要。小秋叹了口气。“我又流了好多血！”
　　黄承武在旁边一直观看，心中暗忖：“这随从，看来不是个普通随从，刚才云庄主简直疯了一样，再对下人好，也不至于这个地步。这云庄，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小光将小秋抱上马，和他同骑一匹，与黄承武向军中大营疾驰而去。

　　神火

　　黄承武与小光疾驰入大营，黄承武一边下马一边大喊：“快叫大夫！”
　　小光未等马停住便直接跳下来将小秋抱入黄承武的大帐，片刻之后，军中大夫来到。
　　大夫轻轻脱掉小秋沾满血的衣裳，手不禁抖了一下，黄承武一眼看去，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小秋的身上，前胸后背、胳膊上、腿上，满是怵目惊心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伤疤。
　　军中大夫毕竟见识过真正的惨烈场面，片刻便凝了心神，彻底检查了小秋的伤势，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大夫忙碌完毕，对二人说：“不打紧，除了肩头都是轻伤，这位小兄弟看来经过不少恶战，这种伤应该不在话下。”
　　黄承武着人拿了一套干净衣服，小光正要亲自帮他换上，小秋眼角一垂，传音说：“注意身份。”小光一怔，也立时发觉不妥，便叫沈掌柜帮着将衣服换了。
　　小光转身对黄承武说：“黄将军，草民要给他输些真气助他疗伤，请将军派人在外看着，万勿打扰。”
　　黄承武点点头，道：“我去审问那刺客，云庄主待会也来吧。”说罢安置了人手，转身离开。
　　小光将小秋扶起，一手抱着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背上，便欲输入真气。
　　小秋道：“不用了，小伤而已。我自己调息便可以了。”
　　小秋将头轻轻靠在小光的肩上，问到：“你怎么失控成这个样子？我看那黄承武似乎起了疑心。”
　　“糟了！”小秋摸摸脸，“他肯定看出我戴面具了。”
　　小光说：“我心里太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你，心里～～心里难受的很，也就顾不上其他了。”
　　小秋柔声说：“我这不是没事么？”接着转了转眼珠道：“不过，我得好好罚罚你，让你只顾跟别人乐着，把我撇一边不管。”
　　“啊～～怎么罚？”小光立刻警惕起来，背都挺直了。
　　“你紧张什么，我说罚你，又没说吃你！等回家了再想怎么罚你！”小秋笑了。
　　“不过～～”小秋收了笑容正色说：“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刺杀我？他们的身手比较怪异，看不出师承来历，不过也可能故意掩饰了本门功夫。无论如何，这些人出现在这里，一定要好好查查。”
　　小光点点头：“唔～～你在这里好好调息，我去看看黄将军审问的如何了？”
　　小秋想了想又说：“你让黄将军将另外几人的尸身都找回来，我待会也过去看看。”
　　帐外军士将小光领到另外一个大帐中，黄承武正在审问那刺客。进入帐中，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那刺客瘫软成一团肉泥般，全身抽搐。
　　黄承武低声对小光说：“这贼人硬的很，死不开口，看来是受过特别训练的死士。”
　　小光道：“将军请派人去将那几个贼子的尸身拖回来，看能否有什么线索。”
　　黄承武点点头立刻派了人手。两人也嫌帐中太血腥，便走出帐外。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草原的夏风清凉舒适，有几颗星星已经闪烁在夜空。两人仰头看天，各怀心事。
　　“那小兄弟如何了？”黄承武关切地问。
　　“已经无妨，有劳将军挂念。”小光说。
　　“那小兄弟身上怎么有如此多伤疤？我这老在死人堆里打转转的人看着都吓了一大跳。”黄承武问。
　　小光唔唔了两声，没想出怎么答复。黄承武知他不方便讲，也不再追问，心里却在想，那个小兄弟脸上明显戴着面具，本来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他受伤流了那么多血，脸色丝豪不变，并且脖颈处的皮肤也显露出与脸色异常。
　　这云庄的人不简单哪！
　　过了一会，派出的军士将其他三个刺客的尸身拖了回来，扔在活着的刺客身边。
　　黄承武、小光扶了小秋一起走入大帐。
　　那刺客看到同伴的尸身，眼里散发出仇恨的光。
　　军士们还把小光的剑也拣了回来，那剑将刺客贯透后落在地上竟折成两截，可见当时小光用了多大的力道。
　　小秋蹲在地下，将刺客蒙面的面巾扯了下来，死了的三个人均是宽额大脸、浓眉阔鼻，和活着的这个面目之间看起来倒颇有些相似，小秋问：“你们是兄弟？”
　　那刺客狠狠地瞪了小秋一眼，并不答话。
　　小秋又扯开几个死人的衣服，在怀间搜索一番，空无一物，却发现每个人的右上臂均有一个火焰形纹身。
　　小秋一把撕开活着的刺客右臂的衣袖，果然也有一个火焰形纹身。
　　“神火教！”小秋皱了皱眉头。
　　“火圣人他老人家近年来可好？”小秋问那刺客。
　　那刺客听小秋言语间还算恭敬，抬头看了看他，仍是不答话。
　　小秋说：“八年前我曾有幸见过他老人家一面，还承蒙他老人家指点一二。我和你们神火教素无怨仇，为何不问情由便直下杀手？”
　　那刺客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牙齿几乎都被小光打碎，说话十分困难。“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奉命杀我？”小秋问到。
　　“不是。我们是奉命抓你，本想以剑阵擒获你，没想到你竟不惜同归于尽破阵而出，也没想到你的帮手那么厉害。”
　　“抓我？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下人，抓我做什么？”小秋疑惑地问。
　　那刺客摇摇头说到：“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小秋尚在思索，小光却说：“莫非也是为了钱？”
　　小秋听闻此言，忍不住看了一眼黄承武，黄承武老脸微红，干咳了两声。
　　小秋站起来，接过军士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走出大帐，黄承武和小光也紧跟着出来。
　　黄承武问：“云庄主，这刺客刺伤你的人，你看怎么处理？”
　　小光尚未答话，小秋冷冷说：“杀了！只是个小卒子，没什么用!”
　　小光说：“只是几个小卒子武功就已经这么好，这神火教～～”小光虽未说下去，但几人心中都是一凛。
　　沉默良久，黄承武说：“今日请云庄主来出了如此大事，本将心中非常过意不去，如今天色已晚，大营离平安镇距离尚远，小兄弟又受了伤，不如暂住在大营，等明日天亮再走。”
　　小光说：“如此甚好，我正在担心夜间赶路再出什么事情。”
　　黄承武说：“我去给几位安排营帐，晚餐已备好，咱们去喝上几杯给小兄弟压压惊。”
　　筳席过后，小光、小秋、沈掌柜告辞各自回营帐休息。副将王广良也告辞，黄承武示意他先留下。
　　黄承武问：“广良，你觉得云庄这主仆二人如何？”
　　王广良说：“我看这云庄主倒是耿直豪迈的血性汉子，那云永～～倒有些神秘。”
　　黄承武点点头说：“不错。云庄主似乎很在意云永的意见，并且～～好像云永是他非常重要的人，根本不是什么主仆关系。甚至我觉得，他和云永的主仆关系应该倒过来才对。你从沈掌柜那里打听到什么？”
　　王广良说：“沈掌柜这也才是第二次见他们的庄主，他对他们庄主是奉若神明。”
　　黄承武说：“我看那云永没有以真面目示人，若不是他受了伤，还真发现不了。他身上的那些伤，还有他对神火教的了解，以及他处理尸体和杀人时的冷漠，此人绝非一普通仆从。”
　　王广良说：“将军果然观察细微、心思缜密，要不要将此事报告给程庭轩大人，让他查查云永其人？”
　　黄承武摆摆手，“罢了，那程大人行事之道我实在不敢苟同。你也下去休息吧。”
　　王广良施礼告退，留下黄承武一人独自沉思。
　　小光与小秋在营帐中也在思索中。
　　不等小光开口问，小秋便说：“神火教是西北方的一个教派，教主火圣人武功非凡，楚歌曾经派我跟他联络过，当时他见了我非常喜欢，还指点我几手武功。”
　　小光好奇地问：“楚歌派你跟他联络做什么？”
　　“拉拢呗！”小秋淡淡地说。
　　小光帮着小秋脱掉外衣，坐在床边看着小秋躺下，轻轻地问：“伤口疼么？”
　　小秋摇摇头，却又叹了口气，“我想回家了，回咱们的山谷。这种日子，我以前过得够够的了。你死我活、尔虞我诈。咱们回家吧，小光！”

　　袭营

　　凌晨时分，营帐外传来骚乱的声响，小秋蓦地坐起来，听见马焦虑的嘶鸣、人杂乱的脚步以及纷杂的呼喊声。
　　小秋匆忙穿好衣服走出帐外，迎面碰见急急赶来的小光。
　　天色才蒙蒙亮，还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冷眼看着这一片混乱。
　　“出什么事了？”
　　“北胡袭营。”小光扔给小秋一把长剑。
　　“沈掌柜呢？”小秋边跟着小光跑边问。
　　“他暂时安全，咱们去帮着杀敌。”小光扯过两匹马，二人向烟尘滚滚处驰去。
　　远远看见黄承武手持长刀左劈右砍，二人催马上前，来不及说话，便开始卷入厮杀。
　　黄承武满身满脸沾满鲜血，刀上已经糊了一层粘乎乎的血肉，挥刀的速度已经明显缓慢。小光二人剑花飞舞，瞬间便将身边杀出一片空地，黄承武顿觉压力减轻，精神一震，神威大发，将身边的敌人逼开。
　　小光二人并肩而战，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所有敌人均是一剑毙命，碰着就死。转眼间就将局势改观，将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其他将士趁机冲上来，将敌军节节逼退。敌军看到情势不妙，仓惶撤走。
　　小光还要追上去，小秋拉住他，“穷寇莫追。”
　　黄承武暂时收兵，清理战场。由于敌人来的突然，很多军士慌乱中仓促应战，死伤较多。但是军士们奋勇还击，敌人也抛下多具尸体。敌我双方军士的尸体混在一起，很多尸体的脸非常恐怖扭曲，致命的伤口几乎劈开整个头颅或者身体，到处是残缺的肢体，到处听见受伤士兵的痛苦呻吟声。
　　小秋以前跟随楚歌来过前线，倒也不觉如何，小光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恐怖的场景。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风裹着腥味一阵阵扑来。小光只觉喉中发苦，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黄承武拍拍小光的肩大笑着说：“云庄主，你杀人的时候挺狠，这会怎么这么这么～～啊？哈哈～～”
　　小光有些脸红，叹道：“杀的时候忘记了他们是人，只知道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咱们。现在想想，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真是怀疑当时怎么下的手！”
　　黄承武说：“战争就是这样的残酷！战场的敌对双方早不把对方当做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活着的是英雄，死了的也是好汉！”
　　看到小光还是面有不忍之色，黄承武又说：“云庄主，你记住，对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
　　说话时王副将来报，“禀将军，前去探察各烽燧的军士已经回来了。”
　　黄承武示意小光二人随他前去，便走入自己的帐营中。
　　一名军士跪地施礼后禀报：“属下等接令分两队前往东西两方各烽燧察看，发现十里、二十里、三十里的驻守烽燧的军士全部死亡。”
　　“啊～～”黄承武大惊，扶案而起。
　　那军士接着说：“所有军士皆是受到突袭，并且是一击毙命，所以没有一个烽燧来得及燃起烽火。”
　　小光沉声说到：“神火教！”
　　黄承武将眼光转至小光，略做思索，也点了点头。“不错，只有神火教那样的武林高手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咱们的士兵并且一击致命。”
　　小秋赞同说：“火圣人本就是北胡人，只是他一直在西方外域，不理世事，不知北胡怎么请动了他？”
　　黄承武面露忧色。“如果武林中人参与了这战争，咱们这些普通的军士就处了弱势。”
　　小秋说：“将军也不必过于忧虑，神火教的人数毕竟是少数，战争的输赢靠的是成千上万的将士，不是靠几个人的力量。”
　　黄承武深以为然，心头略宽。
　　小秋又说：“不过，我看神火教的刺客训练有素，如果他们经常派刺客偷袭骚扰，专门诛杀我军重要将领，必定会打打折损我军实力，严重影响士气。”
　　黄承武说：“我会上报朝廷，请朝廷派些高手前来助阵。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望两位英雄能暂时帮我一阵。”
　　因为小光二人刚才的神勇，黄承武对他二人十分钦佩，言语中不知觉便尊称为英雄。
　　小光抱拳说：“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我二人在所不辞。”
　　“不对――”小秋突然说。众人将眼光都投向了他。“神火教破坏了咱们的烽燧以阻止传递信息，应该不止是为了这一场袭营，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黄承武略一沉思，眼露精光，喝道：“王将军，你速去安排马刺蒺藜设置好陷马阵，让弓箭队进入警备！”
　　王广良诺了一声，还未离去，只见一名军士闯了进来，喊道：“大人，大营不远处发现敌人数万骑兵！”
　　帐内诸人心头都是一震！
　　此处大营仅是先锋营，只有三千将士，刚才又有所损失，不少军士受了伤。而敌人竟有数万之众，已经逼近。
　　黄承武定下心神，发布军令：“撤营，退回关城。王将军，你率一千弓箭手掩护撤退。”
　　黄承武驻守的关城离此十里，驻守着五千士兵，城外驻有长墙，敌人的骑兵无法直接攻入。
　　狼烟已经燃起，一直燃向南方八十里外的镇北关。黄承武又同时遣人去镇北关请求支援。
　　但敌军已经距离太近，没撤出多远，敌军就已追上，众将士不得不边杀边退，拖后的军士逐渐战亡，敌军如同一个黑色的布袋，慢慢开始收口。
　　小光小秋二人拖在后面奋力阻杀敌军。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手中的长剑已经卷刃，但小光与小秋运起九天神功，即使手中是一根树条也可轻易击杀敌人。
　　剑舞得有多快，人就死得有多快，两人如两道旋风，撕毁了身边所有敌人。
　　追兵被震撼，竟不敢逼得太近。两人且战且退，向关城方向撤去。
　　敌兵不敢迫近，弓箭队冲上前来，满天是斯斯作响的羽箭破空而来，两人将手中剑挥舞成一个光圈般，将来箭全部击落，只是坐下的马匹却中了数箭，倒地而亡。
　　看见两人落地，敌兵又迫了上来。两人没了坐骑，与敌人骑兵交战颇为吃力，便施起流云步如飞鹰般高高跃起，所落之地，尸横遍野。
　　敌兵又被迫退。两人抢了两匹战马，夺路而逃。
　　没跑出多远，坐下的马匹又被流箭射中，两人又困在无数羽箭之中，只得奋力挥舞长剑驱散，敌人骑兵又再次追近。
　　如此几番，两人都有些撑不住了，九天神功和流云步，都是要耗真力的，尤其小秋只练到第三重，且肩上有伤。此时肩上伤口早已撕裂，左臂几乎抬都抬不起来。
　　感觉到小秋的吃力，小光大急。怒吼一声，将身边的敌人击杀一片，拉起小秋展开流云步狂奔。
　　这时迎面来了两人，大喊一声“上马”，竟是黄承武与王广良前来营救，两人毫不迟疑，跃上马背，四人两骑绝尘而去。
　　回到关城，三千军士只剩两千，且大都带伤。
　　小秋元气大损，步子都有些虚滑。他们从军士中走过的时候，众人均致以尊敬与崇拜的眼光。
　　在一座安静的营帐中，军中大夫又重新为小秋包扎了伤口，二人开始打坐调息。小光大约用了三个时辰，而小秋却直到黄昏时分才基本回复。
　　小秋调息的时候，小光一直静静坐在他身边，关切地看着他，想输些真气助他，小秋说明日也许还有恶战，要养精蓄锐。
　　小秋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调息完毕，因为戴着面具，也看不出脸色，但是声音非常轻松地说：“差距还真大啊！等这次回家，不练到第七重我都不敢出门了！”
　　二人一起去黄承武帐中，小光说：“多谢二位将军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救我二人，日后但二位将军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黄承武说：“若不是二位英雄拼命，只怕撤回来的军士不到现在的一二。我军中上下皆为二位英雄的神勇折服，二位英雄莫非是老天派来助我？”
　　小光说：“黄将军莫再英雄英雄的，叫的人颇不舒服，若黄将军不嫌弃，就叫我二人一声兄弟吧。”
　　黄承武大笑：“好兄弟！好兄弟！”
　　王广良也笑着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传言云庄主是神仙庄主了，果然是在为难关头挺身而出，真如神仙也！”
　　众人哈哈大笑。
　　黄承武又看看二人说：“云兄弟的确高人，如此恶战后，精神竟依然如此饱满。这位小兄弟戴着面具，看不出脸色，不知身体如何？”
　　小秋被他直接说穿戴了面具，不禁一怔，只好答到：“多谢将军牵挂，在下也已无恙。在下戴面具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将军不要介意。”
　　黄承武笑着说：“小兄弟也是真英雄，我相信小兄弟。”转而对小光说：“我已派人快马传信给甘宁府的罗氏双雄，他们距离此地也就两三天路程，想来很快就会有援兵来吧。”
　　小光好奇地问：“罗氏双雄？”
　　黄承武说：“这罗氏双雄是兄弟二人，门下弟子过百，在我西北也是赫赫有名，侠名远播，曾多次助我御敌。”
　　小光又问：“却不知罗氏双雄武功如何？”
　　黄承武暗道，这云庄主似乎对世事不太通彻，看来倒真是隐居的高人，如此问话倒教人如何回答。
　　小秋说：“罗氏兄弟能成名一方，自有乾坤。他若能带些弟子过来，对付普通的神火教弟子应当绰绰有余。”
　　小秋说的婉转，言下之意，罗氏兄弟也就是一般人物。
　　小光说：“那他们前来最少也要四五天了！”
　　黄承武大笑：“云兄弟，你怕咱们守不了四五天？咱们守一个月也没问题的。咱们现在不是守的问题，而是要将北胡人打回苍山北边去。”
　　小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有匹夫之勇罢了，这用兵遣将战略战术却是不懂。”
　　黄承武呵呵一笑，“领兵打仗多了也就有经验了，我以前还不是什么也不懂，粗人一个！”接着又对小秋说，“我看这小兄弟倒是见多识广，颇有谋略，还望多给我献计献策啊！”
　　小秋赶紧说：“将军过奖。将军叫我小永好了，小永并无战场经验，只是些小聪明罢了。”
　　“小永深藏不露，这般谦逊！”黄承武含着一种特别的笑看着小秋，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小秋只得垂了眼不再看黄承武。
　　黄承武笑笑不再追问，朗声说到：“今日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也许就有恶战！”
　　小光小秋拜别黄承武回到自己的营帐，黄承武给他们二人安排了两个相邻的营帐。
　　小秋说：“这黄将军！想逼我取了面具呢！他有意把话挑明，显得我不光明磊落了。”
　　小光说：“管他呢！你伤口怎么样？”
　　小秋低头看了看肩膀说：“我身上带着自己配的丸药，昨日吃了，本已愈合了不少，今日又撕开了些，不过不打紧，我的药很灵的，神仙的药还能不灵！”
　　说完笑了起来，小光也呵呵地笑了。

　　破天

　　第二日清晨，二人随黄承武等众将站在关城城头瞭望。风很大，将众人的衣衫吹得鼓了起来，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苍山山顶聚集的大片乌云正黑压压地袭来，黄承武皱起眉头，“箭借风势，咱们比较吃亏。”
　　小光说：“他们借天时，咱们有地利，大家各有所恃，就看谁家的兵更强了。”
　　“不错！”黄承武拍拍小光的肩，赞同地说。
　　“来了！”黄承武望着远处如乌云般的北胡军队，神情坚毅而镇定，初上战场的小光血液立刻沸腾起来，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
　　第一批敌军冲到了绊马坑，下面埋了很多铁蒺藜，顿时人仰马翻，但是后面的人马踩着前面人的尸体毫不畏惧地继续冲上来，这绊马坑本就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只求能略减缓一下对方的节奏和气势。
　　敌军冲到了弓箭的射程内，城头上一阵箭雨，冲在最前的人纷纷落马，敌军向后退去，又甩下一批尸体，退出射程之外。
　　士兵在战场上，只有最勇猛、最机敏，同时还有最好运的那些最终能活着返回家园，但是尽管如此，无数的士兵还是前仆后继地冲向敌人。小光体会到黄承武说的“活着的是英雄，死了的也是好汉”的含义了。
　　敌军稳住阵型，换了队列，弓箭队列队上来，一支支羽箭借着风势，射向城墙上的我军士兵，而由于逆风，我军的羽箭只是无力地飘落在敌军面前。眼看身边的兵士一个一个倒地而亡，黄承武心痛得睚眦俱裂。
　　小秋高喊：“力大的士兵跟我上来！”说罢拿了弓箭和小光一起走到墙跺。
　　二人拉满弓，一次搭上数只箭射出去，含着九天神功威力的羽箭带着啸声射向敌军的弓箭手，又准又狠，每次便有十数人同时到底而亡，敌军弓箭手顿时大乱。
　　小光心头大爽，转头含笑看了小秋一眼。
　　“小心～～”，小秋大喊一声。在小光转头的那刹那，一只羽箭带着啸声直射向他的咽喉。小光的九天神功自然产生反应，身体一侧，那只箭擦面而过，竟深深地射入了身后的墙中。
　　小光倒吸了一口冷气，对方军中有高手，已经发现了他们二人。
　　小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斥道：“战场上怎么能分心！”
　　他二人射上几箭便转移位置，终于发现了敌军中高手的位置。小光拈起一只箭，暗运九天神功，这只箭以极其霸道的力度和速度飞了出去，对面那人根本无从躲避，中箭倒下。
　　此人倒地后，敌军也发现了他二人，又有几只劲道强劲的箭射来，二人注意力集中，均闪避开来。
　　渐渐敌军前队阵型凌乱，敌我双方的弓箭队都死伤严重，黄承武手一挥：“开门迎战！”
　　关城的月牙门洞开，一队精锐骑兵疾驰而出，小光和小秋自然也在其中，黄承武更是身先士卒。
　　小光最喜这种近身作战，狂吼一声，冲进敌群。
　　小光手中长剑飞舞，一招下去，便是几人毙命，转眼间数十人死在他手中，敌军大骇，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小光看到哪处情况危机便赶过去相助，如入无人之地，随意冲杀，将身边的敌军杀得四零五落。
　　几个北胡军士围了上来，小光一剑挥下，对方居然躲闪开来，同时其他几人的长刀也一起出手，分别砍向小光各处要害。
　　小光一怔，知是潜藏在北胡军中的神火教教众。只是小光练至九天神功第七重，已可列入高手之列，这些神火教弟子也不能在小光剑下走几个回合。
　　却不知这军中到底有多少神火教弟子，这几人刚一死，又有几人围了上来，小光均是以一敌数人。敌军且战且退，小光越杀越勇。
　　小秋一直紧随黄承武身边，他知道敌军中隐藏有神火教弟子，怕黄承武有个闪失。两人也是斩杀了无数敌军。
　　混战一段时间后，北胡军队呈现出且战且退的趋势。黄承武发现了这一点，心中暗忖这北胡军队很少发动正面进攻，这次突然摆出这么大阵势不知为何，然则北胡军队毕竟不擅长正面进攻，大约是方才在正面进攻中损伤过重，对方领军人物的心理发生了变化。己方虽有关城拒敌，但毕竟人数上处于劣势，如今之计仍是稳守关城等待镇北关大军支援为宜。黄承武发出号令鸣金收兵。
　　小秋正杀得痛快，听到军令，便且战且向关城退去，跟黄承武汇合到一起后四下里找小光，赫然发现小光依然和敌军战成一团，而且和己方队伍拉开了较长一段距离。
　　小秋发出他特有的呼啸呼唤小光，但他功力尚浅，呼啸声被淹没在厮杀之中，只得苦笑着对黄承武说：“黄将军，云庄主不懂得军队号令，我去叫他回来。”
　　黄承武说：“我看敌军是故意缠住云庄主，你多带些人，不要靠近，以云庄主的武功，脱身退出应该问题不大。”
　　小秋带了数人返回战场，站在敌军弓箭射程外再次发出呼啸。这次小光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杀掉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波敌兵后施展飞云步准备撤离。
　　“杀了我们这么多师兄弟想走？”冷冷的话音未落，六个人已经封住了小光的各个方向。
　　小光陷入一个六人剑阵。这六人比之袭击小秋的四人武功高出不少，剑阵的变化也更加奇妙繁复，小光左突右冲，始终无法突破。而剑阵之外，是无数北胡骑兵和弓箭手组成的大包围圈。
　　小光虽然功力远高于六人，但苦于与高手对战的经验太少，对于破解这种剑阵更是全无经验，虽然六人无法伤到他，但他也无法突围出去，硬生生耗在剑阵中。
　　小秋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突然策马前冲，被一阵箭雨拦住。虽然这些箭枝无法伤到小秋，但身后的几名士兵却倒下几个。小秋回头说：“你们别冲了，不要白送性命。”
　　小秋冲过箭雨，掠入剑阵，小光顿觉压力骤减。
　　眼见二人就要冲破剑阵，突然听见北胡军士群吼，继而天空中充满羽箭破空之声，北胡弓箭手宁可舍那六人性命，也要将二人困住。箭枝尚未完全落尽，一群北胡士兵从四面涌围上来。对二人而言，杀这些普通的士兵易如反掌，经常一剑出去数人倒毙，然而北胡士兵浑然不惧，前仆后继地冲上来送死。
　　二人的长剑都是普通兵器，早已毁损，便随便从尸体上拣了武器搏杀，身边的尸体渐渐垒到数尺高，两人都是站在尸体堆上杀人。看到北胡士兵用生命来损耗自己的体力真气，二人又是不忍、又是无奈，暗恨对方将领竟如此心狠手辣，惊叹士兵如此舍生忘死。
　　对于这种拿尸体往上堆的车轮战，小光小秋二人也是无有脱身的方法，只有拼命不停地厮杀、厮杀！渐渐地，二人都觉得气息紧迫，力量渐弱，有时竟不能一招将敌人毙命。小秋肩伤早已撕裂，满身的血污中也有自己的鲜血。小秋此时有些后悔，若刚才没有关心则乱卷入战团，若只小光一人突围的可能性要大很多。
　　这时紧紧围着他们的圈子突然一松，八个黑衣人拧身而入，虽然周围的空地大了一些，但一种更沉重的压力，竟似紧紧贴着二人的身体。
　　小秋从怀中掏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了一粒，塞给小光一粒。一缕清凉掠过喉咙，一股暖热反冲上来。
　　这个剑阵比方才的六人剑阵又强了许多，二人似是被一张完全没有出口的大网罩着，而八个人熟练默契的配合，几乎找不到什么漏洞。
　　几百招过去，二人仍不能突破，对方也无法将二人斩杀。但是，他们处在无数敌人的包围中，真气一旦殆尽，便是死期。
　　黄承武已经退到安全地带，遥望着被困在敌军中的二人。王光良问：“将军，怎么办？杀回去吗？”
　　黄承武摇摇头。“咱们兵马只有敌军的三分之一，首要的任务是守住关城，本来杀出来也是看他们有退却之意打打他们屁股，没想到这位云庄主杀得兴起。广良，你带五百人上去冲一冲，看看能不能帮他们吸引开一部分敌军找机会突出来。唉，为了救他二人不知要伤我多少军士？但他二人是我请来的客人，又怎可置之不顾？”
　　北胡用弓箭封住路线，王广良不想让自己的士兵做无谓的牺牲，冲一冲退下来，过一会又再冲一冲，始终保持着外围骚扰。
　　小光知道己方在外面的支援不能起到什么实际作用，而小秋的状态十分危险， 已经出现了几次失误，现在小秋反而成了他的软肋，他一方面以一挡八，一方面还要帮小秋解围，小光心急则乱，乱则失误，失误的结果是小秋被刺中一剑。看到小秋中剑，小光有些发狂，狂则狂矣，章法更乱。
　　“死就死，慌什么！给我多杀几个！”小秋冷冷地说。说话分神，又被一剑划过肩头。
　　小秋摸出最后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大喝一声，真气暴涨，百空剑法的威力骤增，将近身的敌人逼开。那八人围攻已久，剑阵的威力也略有减弱，又战了不知多少回合，借着药丸的功效，二人抓住一丝漏洞合力攻击，其中一人抵挡不住惊呼一声受伤倒地，剑阵瞬间被撕开，小光扯着小秋喊了一声“走”，两人施展飞云步跃空而去。
　　身体刚刚腾空，小光大叫一声“小心～～”，话音未落，一枝携带着霸道真气的黑色羽箭破空而来。那箭是冲着小秋来的，小秋被那箭中所含真气压制，根本没有躲避的能力。
　　“光～～”小秋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小秋看着小光，眼里最后闪出一丝死亡的气息以及恋恋不舍的神情，便闭上了眼睛。
　　小光眼睁睁看着那只箭几乎穿透小秋的身体，看着小秋眼中瞬间便失了生色，看着小秋的身体沉甸甸地落在地上的尸体堆上。
　　小光弯腰一手将小秋的身体揽起，他跟小秋真气同源，立刻便发现小秋体内已经真气殆尽，生气全无。“啊～～”小光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狂吼，一股强烈的恨气、怒气、伤心气、杀气凝聚起来直冲上黑压压的天穹，而天穹似乎受到强烈的冲击，本能地发出反击之力，这反击之力铺天盖地，近身涌围的北胡军士有不少五官暴血而亡。
　　小光极度损耗的真气陡然爆满，他再次发出夺命的呼啸，剑阵的数人，竟同时口鼻出血，被震断心脉，距离教近的敌军及其马匹纷纷倒地死去。这一声呼啸惊天动地，小光在伤心绝望处竟突破了九天神功第八重－－破天！
　　敌军惊恐万分，纷纷后退，小光抱起小秋，趁此机会，飞纵而去。北胡弓箭手立刻挽弓射箭，但小光的速度，竟然比箭速还快！
　　较远处的王光良也感觉到心神受到极大冲击，在马背上晃了几晃，有些已经受伤的军士直接便落下马来。

　　旧识

　　小光一身血污，单手抱着小秋软软下垂的身体。身边是无数北胡士兵的尸体，已经没有人敢围上来，但主将命令未下，北胡军士们也不敢后撤，只是露着恐惧的眼神胆战心惊地望着狂怒的小光。
　　小光猛地拔身而起，向己方关城奔去，北胡弓箭手慌忙补救性地放箭，但那箭根本追不上小光的身影。
　　返回到己方队伍中，小光一把从马上揪下一名军士扔到一边，抱着小秋翻身上马，直奔关城而去。小光浑身被敌人的鲜血湿透，脸上更是鲜血淋淋，瞪着双眼，脸孔扭曲，十分恐怖。众人被他身上的戾气惊住，均不敢言。
　　王广良率军返回关城，紧闭城门。考虑到敌军中混有神火教弟子，便吩咐加强巡逻，五人一组，增加巡逻密度，高度警醒，防止那些能高飞高走的武林人士夜间偷城。
　　小光抱着小秋直奔自己的营帐，黄承武带着军医跟了进来。
　　小光撕开小秋的衣衫，伸手去拔箭，军医连忙阻止：“别硬拔，箭上有北胡的狼毒。这箭中的太深，只怕毒已经渗入五脏六腑。”说着想上手帮忙，被小光一把推开，军医还想说什么，被黄承武制止。小光一咬牙将箭从小秋身体上拔下来，带出一股黏稠的黑血。
　　小光在小秋怀里摸索着找出一个绿色的药丸，那是小秋自己配置的解毒丸，只要不是特别古怪的毒，基本都可解。
　　小光掰开小秋的嘴，将药丸塞入，一抬下巴，输入一丝真气，推动药丸咽下喉咙，接着将小秋扶起来，手抵在后背要穴上开始逼毒。
　　过了一会，从伤口流出的血颜色开始变红，不再稠黑。
　　小光却不停止，继续输入真气。令小秋致命的不是箭上的毒，而是附在箭上的强大内力直击心脉。
　　黄承武知道云之光是在为云永用真气疗伤，连忙命令所有人出去，并在外面布置好防卫。他知道这种疗伤是不能受到任何干扰，否则两人可能会一起毙命。看见云庄主连声交代都没有，直接就坐在那里用最危险的法子给云永疗伤，全然不顾不管周围的情况，黄承武不禁感慨，这位云庄主对下属实在是太好了。先是不远千里来救沈掌柜，此时又不顾生死救云永。
　　连续输了几个时辰的真气，小光略感疲惫，这时才发觉自己真气并没有多少损耗，也就是说自己真气生成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接近达到了生生不息循环不断的地步。
　　小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小光只能确定小秋暂时还没有死，他与小秋真气同源，他可以用自己的真气为小秋守住心脉，但由外力这样强行守住的心脉不能长久，必须要小秋能够恢复一点自我真气，他才能继续用同门真气帮助小秋慢慢恢复。
　　以前小秋也经常有过昏迷几天才醒的情况，但当时小秋全身伤病、气血衰竭又抑郁悲苦，恢复得特别缓慢。而如今小秋身体已经比常人更强，又有九天神功护体，但小光依然能感觉到那死亡的气息还纠缠着小秋不肯放手。
　　黄承武来到帐外求见，小光走出大帐。面对黄承武的探询，小光沉重地摇摇头。黄承武递给他一个盒子：“云兄弟，这是一株千年雪莲王，非常珍贵，能够起死回生，捣碎了直接服用便可。”
　　小光一怔，他也知道千年雪莲万分珍贵，可遇不可求。小光双手接过盒子，屈膝便跪拜下去，慌得黄承武连忙扶住。
　　“大恩不言谢～～”小光眼眶里突然涌满眼泪，便再无语。
　　黄承武侧身挡住小光的脸，不让帐外的士兵们看到小光的泪水，轻轻拍着小光的肩。“快去吧。”
　　小光取了小碗将雪莲捣碎，很熟练地用勺子将糊状物送入小秋口中。这种糊状药物不好喂，但天下也找不到几个象小光那样有喂药经验的人了，以前他经常给昏迷的小秋灌药。
　　小光将雪莲喂完，继续输入真气。
　　天渐渐亮了，小秋仍然未醒。
　　小光轻轻揭下小秋脸上的面具，面具上的血污已经凝固，丑陋狰狞。面具下的小秋面色青白，嘴唇青紫，全无生色。
　　看着这张熟悉的美丽面孔，小光忍不住想大哭。为什么自己总是保护不好他，总是让他受伤！老天为什么总是折磨他，伤害他！
　　都怪自己，为什么要把他扯进这个他一直想要逃避的世界！小秋，我答应你，你醒来后，我们立刻就回家，回我们的山谷，我再也不要让你受任何一点点伤害了。
　　小光的泪流了下来，咬住牙，无声地哽咽起来。
　　连续十几个时辰的输送真气，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六年来，小光再次感觉到那种害怕。以前在梅庄的时候，他常常会害怕小秋再也醒不过来。小秋，小秋～～他不断呼唤着。
　　一声轻咳响起，小光抬起头，看见黄承武走入帐中。小光将小秋轻轻放在床上，迎了过去。
　　“怎么样？”黄承武伸伸脖子看了看，隐约中发现云永的样子变了。
　　小光摇了摇头。黄承武看见小光眼里含着的泪花，心里也是一惊，强自镇定地拍拍小光的肩膀说到：“别急，受那么重的伤，哪能那么快醒来！”
　　小光此时还穿着昨日的衣衫，身上一股腥臭，脸上的血迹干了，一条条象丑陋的虫子。
　　黄承武皱皱眉，“云兄弟，你先去洗洗，换换衣服，我帮你看着小永兄弟。”
　　小光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帐外走。
　　黄承武走到床边，看到小秋的脸孔，突然“啊”了一声。
　　小光猛地醒悟过来，快步走到床前，但已经来不及了。小秋此时没有戴面具。
　　黄承武看着小秋那惨白但俊美无比的脸孔，惊住了！“楚语秋！”黄承武喃喃地说。
　　小光大惊，一伸手扼住黄承武的喉咙，黄承武没能躲开，立刻呼吸急促，脸色涨红。“放手～～我不会害你们。”黄承武挣扎着说。
　　小光手上稍微放松了些，满脸警惕地盯着黄承武。“你怎么认识他？”
　　“咳咳～～”黄承武喘了口气，“云兄弟，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以前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少年，你知道，他这样的孩子，看一眼，就会令人牢牢记住。”
　　小光迟疑片刻，松开手。黄承武揉了揉脖子，问到：“他是真正的神仙庄主？”
　　小光点点头。
　　黄承武道：“果然，我就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对。”
　　小光叹口气道：“我这人不会掩藏自己的感受，到处穿帮。只是希望黄将军能保守秘密。”
　　黄承武严肃地点点头：“云兄弟，相信我。”
　　小光看了黄承武一眼：“你帮我看着，别让别人进来。我去洗洗，小秋爱干净，不想他醒来看我这样。”
　　过了一会，小光进来，换了新衣，精神好了许多。“今日将军准备如何应战？”
　　“攻守兼备，随机应变罢了，也没特别的战略，要等镇北关的援军和罗氏双雄来再做打算。”
　　“好，我已经做好准备可以杀敌了。”
　　“你一宿没休息，怎么可以？你今日先歇着吧，你还要照看他。”
　　“我没事，让沈掌柜照看着我也放心的。我定要去杀了那个射杀他的人。”小光咬牙说到，满眼是悲痛和黯然。“他若死了，我定要叫城外所有北胡人一起陪葬！”

　　瑟丹

　　大概是昨日损伤过多，北胡军队迟迟没有进攻。小光倒有些沉不住气了。小光骑马来到城门，要守门军士开门。
　　守门军士看着凶神恶煞般的小光，抖抖嗦嗦地说到：“好汉爷，没黄将军的命令我们怎么敢开门？”
　　这边拖延着，那边已经遣了人飞快地去报黄承武了。
　　黄承武赶到城门，厉声问小光：“云兄弟，你要做什么！”
　　小光冷冷地说，“我要去杀北胡贼。”
　　黄承武叹道：“云兄弟，我了解你的心情，只是那小永兄弟还生死未卜，你便去冒险，若他醒来，你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办？”
　　小光望了望黄承武，黄承武的眼里充满关怀和真诚。
　　小光声音软了许多：“你放心吧，我去抓几个敌军回来探些消息。我有分寸，不会胡来，他还在这里等着我。”
　　黄承武昨日目睹了小光的神威，又看他心意已决，便挥手让军士开了城门。“小心点，别恋战！想着小永～～”黄承武冲着小光的背影喊道。
　　小光已经飞驰而去，瞬间便只是一个小黑点了。
　　北胡的前哨发现有人冲来急做防备，然而弓还未拉开，小光已经逼到面前随便抓了一人离开，如此一来一去只是眨眼之间。
　　小光把抓到的胡兵扔在地上，脚尖点在脖颈上略施力气，令他呼吸紧迫却不至于说不出话，冷冷问到：“那日射我兄弟冷箭的是谁？”
　　这名胡兵已经认出抓自己的人正是那日一吼震死无数兄弟的强人，心中又惊又恐，但却闭口不答小光的问话。小光脚尖上又施了些力，那胡兵的脸立刻涨得发紫。小光稍微放轻些，恶狠狠地说：“说！说了饶你不死。”
　　那胡兵很硬气，瞪着小光仍是不开口，小光不耐烦了，一脚将胡兵脖颈踢断。
　　小光再次返回胡营，胡军已经全面戒备。骑兵武器在手，弓箭手拉开弓弦，严阵以待。小光冷笑一声，从马上纵身而起，身影一晃从胡军面前掠过，所经之处的胡兵倒毙一片，又顺手抓了一个活口从容离开。惊慌的弓箭手根本就没来及射出已经搭在弦上的箭。
　　九天神功突破至第八重，与第七重完全是跨越了一个层次，若那日已是第八重境界，小光根本不可能被胡军围住，小秋也不会因为救他而受伤。这个突破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些。
　　小光将这名胡兵扔在刚才那名胡兵的尸首边，这名胡兵脸顿时便青了。小光冷冷地问：“那天射我兄弟冷箭的是什么人？你告诉我，我就不再回去杀其他的人。”
　　这名胡兵想起刚才只是瞬间，自己兄弟就死了一片，而自己也不过是能比他们多活片刻罢了。咬咬牙，他恨恨地说：“那是我们的国师大将军瑟丹，国师大将军武艺高超谋略过人，你有本事就去找他报仇！”
　　“我就是准备找他算帐！”小光说完便踩断了这名胡兵的脖颈。
　　小光的两次冲击早已惊动了整个胡营。当他再次策马来到胡营，胡军已经摆出大战的阵势。
　　“只会放暗箭的卑鄙小人瑟丹滚出来！”小光冷冷的声音响彻胡营，距离较近的胡兵均感到耳鸣头痛，有些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然而瑟丹却并未回应。
　　“瑟丹！你给我滚出来！”小光运起九天神功吼到。距离他最近的弓箭手们纷纷心神狂乱，马匹惊嘶不已，对方阵营却依然毫无动静。
　　“瑟丹，象你这种视士兵生命如草芥，只会偷袭暗算的的卑鄙小人也配做大将军？你这样的人，真是丢尽北胡人的脸！”
　　小光想尽一切恶毒的话辱骂着瑟丹，终于，有一骑人马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哈哈～～”那人狂笑，亦是含了十足的真气，回音响彻四野。“那小子死了吗？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两军对战，讲的是战略战术，我只求一击必中，没必要象你那样逞匹夫之勇，让救你的人白白送了性命！”。
　　这话象利箭穿心般刺痛了小光。小光怒吼：“他还没死，你最好求神保佑他死不了，否则，我在这里指天为誓，必将以今日所有的北胡军队、神火教所有教众、火圣人那老头子统统给他陪葬！”
　　瑟丹怒道：“你敢辱骂家师？我决不能放过你，辱没了我神火教的威名。”说罢一挥手，八人八骑冲了过来。
　　未等对方站好方位，小光长吟一声，八人身下的坐骑立时毙命，那八人狼狈落马后立刻摆开阵势。
　　小光看到八人的反应便知道此八人比昨日的八人武功要高出许多，但仍不在意，将九天神功渗入剑气，起手、飞旋、刺杀。只一招，八人便倒地而亡。
　　瑟丹大惊，手一挥策马而逃，小光一声长啸追赶上去，北胡军马如见鬼魅般纷纷逃窜，相互之间竟践踏挤推，不少人死在己方的马蹄之下。
　　小光未料到这瑟丹明明武功极高，却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徒，眼见追赶不及，只得随便抓了两个活口，返回关城。
　　小光将北胡俘虏交与黄承武，便自去看小秋如何情况。
　　小光走入小秋帐中，沈掌柜正坐在桌前发呆，见小光进来，连忙站起，小光示意他不必多礼，径自走到小秋床前。
　　小秋看起来依然毫无生息。小光将小秋的面具取下来，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小秋惨白的面颊。
　　沈掌柜见状，默默地退了出去。
　　小光将小秋扶起来，抱在怀中，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呼唤着：”小秋，快醒来吧！你睡了好久了！快醒来，我们回家去了！”
　　小光将小秋紧紧抱着，抱了很久很久。
　　帐外一声轻咳，小光知道黄承武来了。便放下小秋，走出门去。
　　黄承武问：“小永兄弟怎么样了？”
　　小光摇摇头。
　　黄承武说：“有些情况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进来坐着说吧。”小光说。
　　“据那俘虏交待，射伤小永的人叫瑟丹，是他们的国师以及这次领军的大将军。”
　　“哼。”小光冷哼一声，“我见识过这人了，胆小如鼠，卑鄙无耻。”
　　黄承武继续说到：“这次神火教除了瑟丹，还有一个叫卡丹的，他们二人都是北胡王子，既是兄弟，又是师兄弟。这次他们大军压境，本来想指望神火教弟子相助攻城夺地，尝试正面进攻，积累正面进攻的经验，但看来神火教弟子的作用并不是很大，而且死伤甚多，师兄弟二人为此起了争执。而云兄弟昨日大发神威，北胡军士各个心惊胆颤，军心不稳，卡丹想撤兵，瑟丹不同意。今日瑟丹被云兄弟一惊，说不定会改主意了。”
　　“哦。”小光恍然，“难怪他们今日不出战，我在外面叫阵了很久才出来一小队人马。”
　　已经过去三日了，小秋依然昏迷。小光守在小秋的床边，不吃不睡不动。沈掌柜劝了又劝，没有效果。黄承武也进来看了好几次，只得叹息。“云兄弟，你这个样子怎么行？他还没醒来你就要倒了。”
　　“我不会倒！我会等他醒来！”小光冷冷地说。

　　苏醒

　　小光守在小秋身边持续不断地探索着他体内的自我真气，但找到的只是不断的失望。自己用真气护住的心脉能持续多久？若不是小秋在中箭前刚吃下一粒提升真气的药丸，大概就毙命当时了。但也正是因为他连续吃了好几粒药丸拔苗助长，导致他自身的真气几乎殆尽。
　　这天晚上，黄承武又来看小光，只见他眼睛布满红丝，面容憔悴不堪。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好，满天繁星。”沉默了许久，黄承武开口说：“云兄弟 ，我黄承武虽然是一名边关武将，但多年征战也立下些许功劳，因而被皇上嘉奖召见，甚至得到赐宴的荣耀。”
　　小光望着黄承武，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那年宫内设宴，皇上命他弹琴一曲以觞众将。你知道，我们这些领兵打仗的人，对那些东西都没什么兴趣的，所以，看到他坐在琴前的时候，都不以为然。”
　　黄承武沉浸在回忆中，“可是当那琴音响起来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震住了。不是那种歌舞升平的靡靡小调或者晦涩难懂的什么高雅之音。我是个不懂音律的人，我听着那曲子，好像站在战后的沙场上，夕阳如血，北风烈烈，尸横遍野，苍凉悲恸。突然间又好像纵马奔驰，痛斩胡贼，意气风发，满腔激情。那时，我们每个人，眼眶都红了。”
　　“我看到秋公子脸上时而悲恸、时而狂野、时而慷慨，我不明白一个如花似玉般的男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琴声！原谅我用如花似玉这个词，我这人粗，不会形容，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后来别人跟我说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天文地理博采纵览，文武双全人才出众，我心里就可惜，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就～怎么就～～那个，那个～～”
　　小光知道他是想说以色事君之类的话，不禁微微蹙眉。黄承武又接着说：“后来听说楚歌叛乱，他也被下令诛杀，我心里还挺遗憾的，没想到，他竟然没死！云兄弟，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老天让他逃过一劫，说明老天不想收他，所以，这次他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小光静静地听完，感激地说：“谢谢你，黄将军。我也相信他不会死的，我在这里等他醒来，我要让他醒来的第一眼就能看见我。老天如果真的有眼，必不会让他死去的。他已经死过几次了，都又活了回来，所以这次一定会醒过来的。”
　　又过了许久，小光缓缓说：“小秋他受的苦太多了！他身上的伤你也见了，还有好多你看不见的伤，都在他这里～～”小光指指自己的心。“他心里很苦，但是他把那些苦都藏起来，只让你看到那些清淡平和的微笑。这六七年，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他本不想重入尘世，可是我却忍不住寂寞，总想溜出来，给他惹了这么多事情。”
　　黄承武劝慰到：“男子汉大丈夫想成名立业本就无可厚非，云兄弟你一身绝技，就该为国出力征战沙场才不枉一生，你也没什么错的。”
　　小光说：“可是小秋他不想，他只是为了我才来的。我这人有勇无谋，只知逞匹夫之勇，没了他，也一事无成。”
　　黄承武说：“秋公子他当年年少成名，也是风云人物，遭了大变，心死如灰，你却不同。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错，你不要太自责了。”
　　小光沉默不语。他心中一直自责不已，听了黄承武的话才略略减轻了些。
　　“我想要的，小秋他全力支持我，尽管自己不喜欢；可是他想要的，我明明知道，却给不了他。”小光叹道。
　　“他想要的？”黄承武反问。
　　小光脸微微一红，“没什么，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黄承武不再追问，又说：“云兄弟你真是有福之人，能遇见秋公子！你知道么，皇上因为秋公子，冷落了后宫佳丽，后宫的嫔妃怨声载道呢。”
　　小光皱了皱眉，心想这是什么话！这些人说来说去，还是认为小秋以色事君。他说我是有福之人，什么意思，莫非～～他认为我跟小秋～～
　　小光突然恼怒起来。
　　黄承武看到小光的脸色突然变难看了，便不再开口，心想，这云兄弟，面皮还是挺薄的。
　　小光说：“黄将军，夜深了，谢谢你陪我跟小秋说了这么多话。你也该歇息了。”
　　黄承武说：“也好，你也休息休息吧，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用这么折磨自己了。”说罢告辞而出。
　　这天晚上，小光终于感受到小秋体内一丝微弱的真气。
　　凌晨时分，小光蓦地惊醒过来。毕竟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刚才终于熬不住歪在床边睡过去了。他坐起来，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走出大帐。
　　清晨的凉风似乎将满身的疲惫吹散了许多，天色才微微亮，有几颗特别大的星星在闪烁，小光认得那是启明星。在山谷的夜里，小秋经常指着天上的群星一颗一颗地告诉他，这个是什么星，那个是什么星。他实在不晓得那些看起来都一样发着光的星星有什么区别，但小秋竟能分得清楚他们，后来他终于搞明白了北斗七星和启明星。
　　想起小秋，小光的心又沉重起来。
　　小光转身返回帐中，刚走到床前，便一眼看见小秋微笑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星星看花了眼。那灿若星子的眼睛，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啊～～你～～”小光惊喜地讲不出话，一把将小秋紧紧抱在怀中，一滴眼泪不由自主地滴在小秋的背上。
　　“唔～～”小秋却挣扎了一下，小光这才发现自己将他抱得太紧，他本就气息尚弱，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小光轻轻地放松了手臂，望着小秋，明明心里欢喜地想笑，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小秋想抬手给小光抹去眼泪，却只能动动手指，再没有力气举高。想嘲笑小光又哭又笑，却没气力说话，只能微笑着看着他，笑着笑着，眼泪便也下来了。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恢复

　　渐渐小光恢复了平静，柔声问到：“你想吃点什么？”还没等小秋回答，又叹到：“这军中也不知道有什么滋补的，想吃的也不一定有呢！”
　　小光吩咐帐外的军士去通知沈掌柜过来，顺便告知黄将军。
　　沈掌柜看到小秋后也是激动得泪眼花花，小光嘱他去找些吃的东西和干净换洗衣服，及备好沐浴。
　　此时边关所有将士对小光的神勇都是敬若天神，听说小光的要求，还不各个尽力操办。军厨先热了一碗新鲜羊奶，说伤后的人喝羊奶很补，让沈掌柜先端过去，粥要过会才能熬好，到时再遣人送去。
　　小秋闻了闻羊奶的膻味，皱皱眉头不肯喝，小光却不依，将勺子放在他嘴边，假装生气地瞪了瞪眼睛，小秋便乖乖地开口喝了。
　　过了一段时间，军士送了粥和小菜来。沈掌柜道：“副庄主，你这几日也没吃东西，一起吃点吧。我来伺候庄主。”
　　小光闻到热粥的香气，突然觉得真的很饿，点点头道：“也好，那辛苦你了。”
　　沈掌柜慌忙道：“不敢不敢。”
　　小光坐到桌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并不急着喝，却看沈掌柜将小秋扶起来靠着自己左肩膀，右手盛了一勺粥便给小秋喂去，小秋刚用嘴唇碰了一下，便缩了回去，刚煮好的热粥还滚烫着。
　　沈掌柜慌忙缩回手，吹了吹，估摸着温度低了才再次喂了过去。小秋看着沈掌柜吹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又觉得坐得很不舒服，拧了拧身体。
　　小光叹口气，走过去，接过沈掌柜手中的碗，示意还是由自己来喂。
　　沈掌柜有些讪讪地走开。
　　小光熟练地将小秋拥在怀中，小秋很舒服地靠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被小光弄得恰到好处的粥。
　　“云兄弟～～”黄承武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看到如此一幕，倒怔住了。
　　小光以前经常喂小秋吃饭吃药，二人觉得十分自然，但在别人眼里，那情形却是很不寻常。
　　小光停了手，冲黄将军点点头，小秋也弱弱地挤出一个微笑，算是打了招呼。黄承武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不必管他，随意便好，小光也不客气，继续旁若无人地喂小秋吃粥。
　　沈掌柜迎上去，大概讲了一下情况，便请黄将军帮着安排沐浴更衣及其他一些事项。然后二人一起离去。
　　一小碗粥快见底了，小秋摇摇头表示不想吃了，小光觉得也算吃得不少了，便放下碗。
　　小秋虽然贪恋小光的怀，又念及小光还没吃饭，便示意小光将被枕垫在身下，斜倚在床头，催着小光也去吃饭。
　　小光三口并两口吃完，又坐在小秋身边，却也无语，只是看着。
　　“这次我特别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这么害怕过。”许久，小光才缓缓地说。
　　小秋并不应声，只是轻轻抓住小光的手。
　　“黄将军送了一棵千年雪莲王，你好些了好好去谢谢他。”
　　“唔。”
　　“还有～～他认出你了。”小光有些忐忑地说。
　　“唔？”小秋疑惑地看着他。
　　“我那日取了你的面具发呆，他突然进来，我那几日心神恍惚，竟疏忽了。他说以前见过你，说听你弹过琴。”
　　“唔。”小秋仍然只是简单地应一声，不置可否。他现在还没精力去想这些事情。
　　过了一会，沈掌柜进来说沐浴准备好了。几个军士抬了沐浴的大木桶进来，加了大半桶热水。黄将军还派了两个侍女，一个捧了新衣，一个捧了沐浴的物件。小光挥挥手，让他们留下东西离开。沈掌柜想了想，便要侍女退下了，自己也告退，守在帐外，随时等小光召唤。
　　小光轻轻脱下小秋的衣服，看到他满身的伤疤上又多了两处新的深痕，肩上一处，背后一处。心疼不已。
　　小光将小秋抱进木桶中，将热水轻轻地撩上他的身体，近几年这还是第一次帮他沐浴。看到小秋柔弱的样子，迷蒙热气中，仿佛回到梅庄的旧屋中。而小秋今日的境地，却是由自己的过错造成的。
　　对不起小秋，小光心里暗暗发誓，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彷佛看透了小光的心思，小秋仰起头，翘了翘嘴角，那是小光最熟悉的表情，意思是别胡思乱想啦。
　　沐浴完毕，换洗好衣服，重新梳了头发，小秋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小光将小秋扶着盘腿坐到床上，自己也坐在身后，双手抵住小秋的后心，开始输入九天神功真气。
　　小秋暗运固元心法，缓缓地将小秋的真气导入，催动着自己体内受损的九天神功真气循环运转。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小光收了真气。他的真气太强，小秋需要时间吸纳。两人真气同源，疗伤的效果特别好，小秋的恢复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小秋独自调息，直到午饭时分。
　　黄将军遣人送来滋补饭食及参汤等等，一早上的调息后，小秋的胃口也好了许多，小光更是饿了几天，两人将饭菜一扫而光。
　　之后小光继续输了一个时辰的真气给小秋，然后让小秋自己调息。
　　到晚饭时分，小秋的功力竟已恢复了三成左右。
　　小秋欣喜地问：“小光，你的真气现在强大多了，有你的真气相助，我恢复的极快。你突破了第八重？”
　　小光点点头道：“至之死地而后生，在绝境中竟然突破了第八重。这第八重和第七重相比似乎是有飞跃性的进展。”
　　“当然，练至第七重，可以称之为高手；练至第八重，那便是顶尖高手；若突破第九重，那你就是绝世高手！”
　　小秋又叹：“你至绝境突破第八重，我死而复生也该有所进展吧。太弱了，总是不能自保。”
　　小光笑说：“有我在你身边，怕什么！”
　　小秋正色说：“高手总是在真正的高手身边出现，若我实力太差，只怕你来不及相救便一命呜呼了。”
　　“所以～～”小秋接着说到，“你平日要收敛气息，只露三分本事便可。”
　　小光回想起自己只是一声怒吼，身边的敌人便气绝身亡，深以为然。

　　天伦

　　这日黄承武前来求见。“前几天罗氏兄弟到了。他二人听说云庄主的神勇，也是非常敬仰想交结一下，前几日小永兄弟养伤不好打扰，今日听大夫说已无大碍，他二人又托我前来相请，我已备下酒宴，还请二位赏面。”
　　小秋心里有些不愿，但也不好推辞，便点了点头。
　　黄承武又说：“其实这几日里，拙荆与犬子也来了。”
　　“哦？”小光好奇地望向黄承武。
　　“犬子黄修文投在罗家老大门下，这次也随着师父一起来。我们一家人很久没有见面，他娘知道了，也从平安镇赶过来了。”
　　小秋笑道：“将军承武，令郎却修文，看来将军本意不希望令郎习武啊！”
　　“哈哈！”黄承武大笑道：“修文是老夫最小的儿子，他兄长修思从小习武，现在京都司职御林卫。我寻思着习武不是上战场就是远离父母，希望他能留在身边，哪知他是压根不喜读书，只好依着他让他习武了。”
　　小光又问道：“将军膝下只有这二子？”
　　黄承武道：“还有一女，是他们的长姐，嫁为安西府尹崔林源为妻，随夫君居于安西府。”说罢叹口气，“也是多年未见了！”
　　安西府？小光小秋心里同时念了一遍，不正是梅家所在的州府么。
　　一路上说笑着，二人随黄承武走入大帐，却见里面老少男女满满一屋子人。罗氏兄弟二人及其随行弟子、黄夫人及其贴身侍女，加上几名心腹副将，众人彼此寒喧闲聊着，笑语一片，好不热闹。
　　黄承武进入后，众人才略安静了些，黄承武便将小光二人一一引见。
　　罗氏兄弟老大叫罗青山、老二叫罗青峰，二人年纪在四十左右，典型的北方人长相，身材魁武，五官硬朗。
　　听得黄将军介绍后，罗青山便朗声笑道：“早几日听得黄兄赞叹两位青年才俊英雄豪杰，今日一看果然不凡。”罗青山嗓门较大，语气豪迈，令人顿生亲切之感。
　　小光也抱拳说：“久仰二位英雄侠义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虚伪！”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地传来。循着声音望去，竟是一美貌少女，撇着嘴，一脸不屑的样子。
　　罗青峰斥责道：“离儿，不可无礼！”又转向小光二人陪笑道：“小女被娇宠坏了，云兄弟莫见怪。”
　　“怎么是我无礼？明明是他们无礼！咱们等了这么久，他就久仰久仰幸会幸会这种话来敷衍人！”离儿却毫不畏惧父亲的斥责，不依不饶地说到。
　　罗青峰作势瞪着眼睛，举手要打，离儿却立刻窜到一中年美妇身后，一点没有害怕的样子。
　　那中年美妇笑呵呵地说到：“小离儿是等得饿了吧。”
　　黄承武望着中年美妇对小光说：“此乃拙荆。”黄夫人微微颔首一笑，典雅庄重。
　　小光连忙作揖道：“有劳嫂夫人久等，心中实在不安。”
　　那离儿又想插嘴，却被身边的少年扯了扯袖子，便又止了口。
　　黄夫人说：“听得夫君说二位杀敌无数，立了大功，既是大英雄，便不必拘于小事。”
　　小光听她说的得体，不但请自己二人勿要不安，又请自己不要怪罪那小丫头离儿，心中也是暗暗敬佩，心想这黄承武福气不浅，娶得如此美丽聪慧的女人。
　　黄承武指着她身边的少年道：“此乃犬子！”说罢对少年说，“还不叫云叔叔！”
　　那少年十七八岁，相貌英俊，面目象母亲更多些。少年有些迟疑，小光看起来也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样子，要叫叔叔可是有些为难。
　　小光连忙说道：“叫叔叔太折杀我了，叫云大哥好了。”
　　黄承武道：“不可！我叫你云兄弟，他怎能叫你大哥？”
　　小光一怔，心想确是如此。那少年听得父亲所言，倒也大方，行了晚辈礼，恭敬地叫了声：“小侄修文见过云叔叔！”
　　小光有些尴尬地扶了一下修文，心想自己老了么，都被这么大的人叫叔叔了？
　　说话间酒席已经备好，众人纷纷落座。军中的将军们一桌，罗氏兄弟的弟子们一桌，黄承武夫妇、罗氏兄弟、离儿、修文及小光小秋一桌。看到小秋随着小光坐在主桌，众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
　　黄承武说：“这位云永兄弟，是云庄主的～～兄弟。”他一边说一边看了小秋一眼，小秋微微点了点头。黄承武接着说，“云永兄弟也是云庄的重要人物，武功高强，智谋过人。”
　　小秋拱手施礼一圈，算是打了招呼。
　　众人听闻，又多打量了几眼小秋，看他表情清淡，眼神清冷，令人既想亲近，又不敢亲近。
　　只有那罗离儿又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坐在她身边的黄修文悄悄地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挑挑眉毛，虽有点不情愿，但却听话的点了点头。
　　小光心里暗笑，这一对小男女倒是情深意切，而且双方长辈也很满意，只看黄夫人对离儿宠爱的样子便可看出。
　　一时间杯斛交错，桌上诸人把酒言欢，笑语一片。
　　黄夫人与儿子久未见面，慈爱之情溢于言表，低声问长问短；黄将军忙着招呼在座的人，但也不时地将眼光投向爱儿。
　　那罗离儿一会倚在黄夫人怀里扮乖模样，一会又扯着父亲的胳膊撒撒娇，一会又甜蜜蜜地和黄修文咬咬耳朵，加之喝了一点酒，绯红着小脸，显得开心无比。
　　小光看着看着，心头不禁一酸。他是一个孤儿，从小被梅家收养，作为一个下人，从未享受过父母之爱家庭之乐。小时候看到梅家的少爷小姐被众星捧月般呵护着，也只有艳羡，感叹自己命不好。自从跟小秋离开梅家之后，在山谷中居住，对这世俗之情淡泊了许多，今日见到人家的天伦之乐，心中最柔弱地地方似乎被狠狠地揪了一把，而眼中落寞的神情明显地流露出来。
　　小秋在一旁分明地看到了小光的感伤，心中也是一片凄然。自己起码还知道父母是谁，如果当初肯忍气吞声继续留在梅庄，经此多年，应该也能勉强融入那个家庭，而小光却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儿！
　　自己虽然命运多劫，但也曾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而小光却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下人！
　　小光无语地低头饮酒，连续自斟自饮了好几杯。小秋却是端着酒杯，喝不下去。
　　“云庄主！”黄夫人柔声唤到。“云庄主莫不是想家了！”
　　小光尴尬地一笑，心想这黄夫人倒是察言观色善解人意，自己眼里小小的艳羡竟落入她的眼中。
　　黄夫人微笑说到：“云庄主不必难为情，离家多日，想念家中美妻娇子，也是人之常情。”
　　黄夫人看小光的年纪二十四五，认为他定已有了家室，才如此劝慰。
　　小光当然没必要解释，只是说：“叫嫂夫人见笑了！”
　　黄承武听得夫人此言，想起小光曾经说过的与小秋二人相依为命的话语，便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小光二人几眼。

　　夜语

　　酒尽人散，小光站起来道别，脚下却一个踉跄，竟有几分醉意。
　　小秋扶住小光说：“我们庄主有些醉了，实在是失礼，云永替庄主谢罪，我先扶他回去休息。告辞，告辞！”
　　黄夫人关切地说：“让厨房做些醒酒汤送去。”
　　小秋说：“多谢夫人美意，不过是微醉罢了，出去略吹吹清风，便好了。”
　　说罢告辞而去。
　　小秋将小光扶入帐中，倒了杯茶水递给小光，便直直地看着他不语。小光被盯得低下了头，只是一个劲灌着茶水。
　　许久，小秋叹了口气，站起来说到：“我先回去了，你～～歇着罢！”竟不回头走了。
　　小光愣愣地看着小秋的背影，心乱如麻。
　　小秋走到帐外，抬头看夜空中一钩银月，洒着清冷的光辉。小秋无意回自己的营帐，纵身一跃，跳到一座角楼的楼顶。
　　其实此时节还在夏天，但北方的日夜温差很大，晚上的风颇凉，高处的风又较大，身下的青瓦也是一片冰凉，小秋突然间心中升起一股冷意，忍不住抱住双臂，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快要过去，秋天的脚步已经很近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小秋轻轻地吟着，心中无比酸楚。
　　小光他心里还是想要有妻子儿女，有完整的家庭。自己纵然可以给他荣华富贵、助他功成名就，却不能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从小他也渴望能有一个宠爱的母亲，慈爱的父亲，能有几个兄弟姐妹，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可是他没有。他没有童年的快乐，也没有少年的憧憬，他甚至一个朋友都没有。
　　他自己已经注定孤苦一生，难道也要小光陪着自己放弃享受人生其他乐趣的权利？
　　可是，一想到小光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他便心如刀绞，痛得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去思考这个问题，因此，每次都会安慰自己，现在，他不是还在自己身边么？也许，自己所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自己～～自己就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也免得小光他为难。
　　可是，如果自己死了，小光会不会觉得内疚，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呢？如果那样，自己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小光还是不能真正的快乐！
　　小秋胡思乱想着，甚至后悔自己何必要醒过来，不如让那一箭射死，让自己解脱，也让小光解脱。
　　可是，他是那样地舍不得离开小光，因此拼命地要睁开眼睛，再看到小光。
　　“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小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小秋一惊，自己心神恍惚，小光来到身边竟毫不觉察。
　　“我来了好一会了，你竟然全未察觉，若是有人想对你不利，大概都已经得手了。”小光在他身边坐下随口说到。
　　“得手便得手，死了一了百了！”小秋还沉浸在刚才的思路里，脱口而出。
　　“你怎么了！”小光惊问。小秋将脸扭到一边，不敢看他，亦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时已无法掩藏的心绪。
　　小光长叹一声，轻轻用手将小秋的脸转了过来，“你又何苦？我这不是在这里么？”
　　小秋盯着小光，眼中有星光般闪亮的东西。“小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必遵守你当初的誓言了。今日，明月在上，我要你收回那誓言。”
　　“胡说什么！说出去的话怎么能收得回来？”小光淡淡地说。
　　“小光，我是认真的。你为我立的誓言，我要你为我收回去！如果我死了，我能拥有生前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就满足了，你不用陪我，我想你过得比我好，我不想你象我一样孤苦一生。可是我求你，在我活着的时候，你能一直陪着我，好么？”小秋突然间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制。
　　“小秋～～你这样不开心，我们这就回去好么？回谷里去!回家去！”小光抚着小秋的背，静静地说。
　　月亮看着下面的一切，竟也心中不忍，扯过一片云彩遮住了眼睛。
　　这一切也落在另外两个人的眼中。
　　罗离儿和黄修文两个热恋中的小男女正悄悄躲在黑暗处说着情话，罗离儿突然道：“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二人静下来，果然隐约听到风中传来低低人语声。循着声音偷偷找去，看见了坐在角楼顶上的两人。
　　“好像是云庄主和他的兄弟。”黄修文瞅了瞅，低声说到。
　　罗离儿也看了看，“好像他兄弟在哭，他在劝。老大的男人了，还哭！真是的！”
　　黄修文说：“也许真是想家了，或者家中出什么事了吧。”
　　罗离儿努努鼻子，“那也太丢人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黄修文却说：“离妹，若是有一天，我离开你久了，也会很想你很想你，也许也会哭呢。”
　　罗离儿俏脸一红，嘴里却说：“你干嘛要离开我很久，不许你离开我！”
　　黄修文将罗离儿拥入怀中，说到：“离妹，我对着天上的月亮发誓，永远和你在一起，咱们两个永不分离！”
　　罗离儿一声嘤咛，坠入黄修文的怀抱。
　　第二日早饭后，黄承武派人来请小光和小秋。
　　小光二人走入黄承武的大帐，却见罗氏兄弟、罗离儿、黄修文等人都在，罗离儿穿着一身大红色劲装马服，俏丽无比的小脸上流露出急不可待的神情。
　　黄承武说：“云庄主、小永兄弟，这里附近东南边有一片草原，水草丰美，野物众多，正是狩猎好时机，可有兴致同往？”
　　小光用眼神询问着小秋的意见，小秋不太想和这么多人混在一起，便想拒绝，还未示意，黄承武又笑着说：“云庄主久居中原，既来到边塞，便该好好欣赏边关美景，体验边塞风情。去吧，定不会让你后悔！只怕会流连忘返舍不得离去呢！”
　　黄承武如此一说，二人便不好再推辞了。
　　罗离儿又跟黄修文咬耳朵：“文哥，这两个人真无趣，一点男人样子都没有，昨日哭哭啼啼，今日又婆婆妈妈的。”
　　话音虽低，但仍然落在各人耳中，众人都假装没有听见。小秋皱了皱眉头，对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有些反感。
　　帐外军士早已将所需物品备好等候，一行人骑马上路。
　　罗青峰叫住罗离儿落在后面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罗离儿满脸不甘心地赶了上来，经过小光二人时，翻了一个白眼，便找她的文哥去了。

　　刺猬

　　小秋二人来到边塞之后，开始是忙于处理沈掌柜的事情，然后刚到军中又遭遇刺杀，伤还没好北胡袭营，之后便是守关之战，小秋受伤。这些日子一直处于纷乱紧张之中。
　　今日完全闲暇，徐徐策马，才顾上看看周围的风光。
　　二人放下心事，放眼四野。草原如一匹上好的绿色锦缎散在天地间，野花处处盛开，在风中摇曳。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心中立时感到一阵清明舒适，一时间所有的悒郁都随风吹散。
　　黄承武策马来到二人身边，笑问到：“怎么样？感觉如何？”
　　小光说：“如此广阔的原野，如此高远的天空，让人顿觉天地之广阔，个人之渺小，心胸豁然开朗，一切烦恼尽抛在脑后了。”
　　黄承武哈哈一笑，“我们边塞的人在这里住久了，心野了，性子散漫了，到别处去生活都不习惯了，过几年我也该卸甲归田，到京都去养老了，说实话真不想离开这里！”
　　一行人马来到一条小河边，扎下营帐。
　　罗离儿看见清亮亮的河水，一声欢呼便奔了过去，和黄修文在河边撩起水花，打起水仗，银铃般的笑声随风传得很远。
　　小秋抬眼望去，水光盈盈中，是那样纯真的笑容。那笑容深深地感染了小秋，之前那对那丫头的一点厌嫌之意也全消失了。
　　小秋顺手采了几束野花，编成一个花冠，拿着走到河边，递给罗离儿，“送给你。”
　　罗离儿一怔，继而露出甜甜的微笑，“谢谢你！”将花冠戴在头上，低头在水中照了照，又转头问黄修文：“文哥，好看么？”
　　黄修文痴痴地说：“好看！”
　　看到小秋的主动示好，小光十分差异，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小秋主动去和人搭茬说话。
　　小秋笑笑：“她很可爱，很率真，这样的真性情，很难得，不知能保持多久。”
　　小光也望向在河边玩水的罗离儿，象一个快乐的小仙子。
　　“离儿～～”罗青峰喊道，“我们去打猎了，你来不？”
　　“就来～～”罗离儿一边回答，一边跑了过来。
　　黄承武指指东边的一片树林，“那是胡杨林，林子里野物很多，咱们去那边。”
　　这片胡杨林非常茂盛，都是些非常粗壮的老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投下来，在地上形成点点亮斑。
　　小秋二人对打猎的兴致不大，那些野兔野羊什么的，在他们看来是手到擒来，完全没有挑战性。罗氏兄弟也不出手，只是军中的一些将领和罗离儿、黄修文携了弓箭四处射杀，一会儿便堆了很多战利品。
　　“好了！差不多够了！”黄承武叫军士将射杀的动物都抬到河边，宰杀清洗，准备午餐食用。
　　出了林子往北，脚下不再是青青草，而是一片沙地，长着一些怪异的低矮灌木。这里和刚才的地方反差很大，似乎生命在这里突然要消失了。
　　“老鹰喜欢在这里觅食，因为野兔在这里不好藏匿。”黄承武解释到。
　　小光二人抬眼望天，果然在高空盘旋着几只苍鹰，又看见一行大雁向南飞去，小秋喃喃说：“雁字回时，秋快要到了！”
　　罗青山说到：“黄大哥，你射领头的那个，我射第二只，青峰射第三只，云兄弟有兴趣没？”
　　小秋说：“他们不过是想回家，怎么忍心让他们死在归乡的路上？”
　　小秋此话一说，三人也只好罢手，将箭指向了盘旋在头顶的飞鹰。
　　罗离儿说：“云永叔叔，咱们既然是来狩猎的，你怎么又不让射啊？”
　　小秋说：“他们不过是过客，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么？”
　　黄承武道：“谁不是过客！云永兄弟，你看那边～～”他手向西边远方一指。“看见那些枯树了么？那些是死了千年的胡杨。传说胡杨生千年、死千年、枯千年，咱们现在看见的，已经是两千年多前的树了。他们能存在如此之久，也还是过客，而咱们人生一世，不过数十载，更是短暂的过客。”
　　小秋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是，就是不想他们死在咱们手里。”
　　黄承武看着小秋说：“小永兄弟，你随我来。”便策马向西奔去。
　　小秋虽然不解，却依然随尘而去。
　　黄承武在那片枯萎的胡杨林前停住。此时太阳正当头，照在沙地上反射出让人不舒服的耀眼白光，那些枯萎的树干扭曲成奇怪的样子，看起来狰狞无比。
　　小秋看着这豪无生息的枯树，叹到：“树况如此，人何以堪！”
　　黄承武看了一眼小秋，却不搭腔，自顾自说：“很多年前，这里也曾是一片茂盛的树林，也有河流、草原。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沙漠侵蚀了这里的河流，没了水源，胡杨林大量枯死。可是，又过了很多年后，南边那里，就是咱们扎营的地方，又出现了河流，又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胡杨林。”
　　“秋公子～～”黄承武突然叫到。
　　小秋心中一震，双眼一凛，然而瞬间又将寒光抹去。
　　黄承武笑了笑，“你瞧你，跟个刺猬一样。”
　　“刺猬？”小秋不解。
　　“呵呵，可能你不知道刺猬是什么？沙地上有一种小动物，他身体内部的肉非常娇嫩，很多别的动物都很喜欢吃他的肉，但是他的背上长着尖尖的刺，遇见危险或者预感到危险的时候，他就缩成一团，象一个小刺球一样，让那些想吃他的动物无从下手。”
　　竟有这样的小东西，小秋下意识的在地上四处瞅了瞅。
　　“秋公子，你觉得这些枯死的树很狰狞很恐怖么？你没见过当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映照着枯朽的老树，远远望去，竟如同升腾的火焰般瑰丽，好像这些树又重新焕发出生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我只是怜惜你们二人。你心如死灰，他却踌躇满志，俩个人明明心事差了十万八千里，却又彼此牵强地去附合对方，最终两个人都痛苦。”
　　小秋回头看了看，小光正在拉满长弓，一枚羽箭飞上高空，在罗离儿的欢笑声中，一只苍鹰陡然落下。
　　“秋公子，你静下心来，听听草原的声音，感受这天地的广阔和浩瀚，忘记往事，放开怀抱，不要再逃避，走好后面的人生路。你还年轻，路还很长，莫要误己误人。”
　　“你给你那兄弟的压力太沉太重，等到有一日，重得他不堪承受了，你们会彼此伤害，悔恨终生。”黄承武面色沉重地说到。
　　小秋听黄承武语气如此之诚恳，心中虽然不尽以为然，但感激他的一片好意，仍是点了点头。
　　“秋公子，咱们相识并不算深，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欣赏你们二人，不想看你们彼此煎熬，不想看你继续沦落，不想看他坠入痛苦。”
　　小秋眼中一片迷离，从来没有人，如此语重心长地跟他说这些话。但是，这些年来刻意地疏远一切，使他不习惯说什么感激的话。
　　许久，小秋才开口到：“黄大哥，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自己却是很难做到。今天听了黄大哥一席话，心里倒是舒坦了许多。多谢黄大哥了。”
　　黄承武也不知道自己的一席话小秋听进去多少。“不如你二人多在我这里逗留些日子，在塞外呆久了，人的性情会豁达很多。”
　　小秋叹到：“小光他很喜欢这里，我看得出。只是，前日我的人来报说程庭轩大人常去客栈找那真云永假庄主，我怕他露出马脚，便让他称庄中有急事先行回云庄了。这副庄主有急事跑了，庄主还在这里每日狩猎骑马消遥自在，怕那老家伙猜疑什么。所以，我们也快要离开了。”
　　听闻此言，黄承武心中颇有些遗憾，他是真心欣赏这两个年轻人，希望他们能多留一些日子。
　　“哦？你为何如此忌惮程大人？”黄承武又问。
　　“他老谋深算，工于心计，阴险狡诈，我怕他还对我云记有图谋，对他还是避而远之最好。”小秋对这程庭轩非常憎恨，更害怕和他过多的交手，皇上会注意到他。
　　黄承武点点头说：“既如此，过几日，文儿他们也要回去了，你们一起同行也热闹些。沿路也有不少高山大川，可以一游。”
　　小秋说：“到时再说吧。”
　　回到众人身边，小光疑惑地看了看小秋，小秋笑笑，示意没什么事情。
　　小秋拿起一把弓，说到：“我也凑个热闹。”说罢四处寻觅，却没有其他飞鸟的痕迹，笑道：“你们都把飞鸟全吓跑了。”
　　“走，回去吧，我都闻到烤羊肉的香味了。”黄承武大笑。

　　恻隐

　　野羊烤起来的确比圈养的要香,尤其是这几个军士显然是烧烤的高手,诱人的香味将大家引向河边。席地而座，毫不拘束地围成一圈。一个军士用长刀将整只羊划成块状，分给每人。
　　众人开始还算斯文，用刀将羊肉从骨头上分离出来，后来便索性上手抓着，撕扯着，完全地放纵着，将所有规矩礼仪之类都都随着骨头吐到一边。
　　连罗离儿都不顾形象地吮着手指。
　　“小永叔叔，怎么你吃的样子这么好看？”罗离儿看着小秋用小刀游刃有余地将肉剔下来，又轻松、又斯文，吃相也是好看得紧。
　　众人也随着罗离儿看过去，倒看的小秋有些不好意思了。从小楚歌对小秋各方面的要求都非常严格，当然包括吃相、站相等等如何保持优雅姿态的训练了。
　　黄修文听了罗离儿之言，再看看自己满手油污，有些悻悻地扯了手巾擦了擦手和嘴角。
　　小秋笑笑：“其实来到这里本该和大家一样尽情放开，不拘于这些世俗礼教，只是在下却总不能脱俗，倒显得是异类了。”
　　罗青山说：“咱们幕天席地，享受这自然的美景美味，怎么舒服怎么来，何必看别人是怎样做的。”
　　小秋暗忖这罗家的家风还真是宽松，难怪那罗离儿那般率真耿直毫不做作虚伪。小秋心里羡慕起来，他小时候做什么都有很严标准，从不能任性妄为。
　　黄承武、罗氏兄弟几人都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看起来爽快惬意。只是这里的酒味道太干暴，不是小秋喜欢的类型，因此只是偶尔端端酒杯，意思一下，倒是那用清凉河水煮出来的一种茶，略涩、略苦，甚至带些许怪味，配了这烤肉，饮起来极为爽口。
　　罗离儿说：“小永叔叔定是南方人，和咱们看起来差别好大，云叔叔看来是北方人呢。”
　　小秋笑着说：“我是中原人氏，云叔叔么，我也觉得他象北方人，尤其象你们这边的人呢。”不知为什么，他挺喜欢和这个小丫头说话的。
　　罗离儿好奇地问：“你不知道云叔叔是哪里人氏么？”
　　小秋笑着摇摇头。
　　黄修文扯扯罗离儿，“离妹，你老盯着人家做什么？”
　　“什么叫盯着啊，多难听的，我就是好奇啊，我觉得他们好神秘。”罗离儿不服气地说。
　　酒足肉饱，午时的烈日开始灼人，黄承武吩咐将营帐扎在胡杨林里，午后小憩片刻。胡杨林里十分凉爽，军士们摆了时鲜水果，大伙儿边喝茶边天南海北的聊天。罗氏兄弟讲些江湖中的大事要闻，大多是罗离儿都听过的，不甚感兴趣，便进了营帐，黄修文也跟了进去。
　　小秋对江湖事更无兴趣，听着听着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黄承武笑道：“你二人也无需强陪，我们老哥几个随便聊聊。待日头偏些不这么晒了，咱们去抓野马去。”
　　小光二人便也站起来，走入另一个营帐。
　　罗青山瞅着二人的背影说到：“这云永娇生惯养的，这两日我看他二人事事都是云庄主打理，他倒跟个爷似的。”
　　黄承武说：“云庄主很疼他这个兄弟。他们二人无父无母，相依为命，一直都是云庄主照顾着云永，是有些宠坏了。”
　　罗青峰问：“他们是亲兄弟么？长的倒不象。”
　　黄承武说：“青峰老弟怎的也如此喜欢包打听了？无论他二人来路如何，有何隐秘，我只认他们是保家卫国热血疆场的好汉，是慈悲为怀救民苦难的善者。”
　　罗青山接口说：“这两人虽来路神秘，所幸尚属善辈。”
　　罗青峰有些不好意思，解释到：“这云庄也是这几年突然出现的，虽然未涉足江湖，但云记的铺子却是遍布南北，真没想到主事的这么年轻，更没想到还是武道高手。可惜那副庄主没有见到，应该也是一位人物。”
　　黄承武笑着说：“云庄的人，见到这两人就足矣。”
　　小秋和衣躺下，小光席地坐在小桌旁，小桌上也摆着时鲜水果和清茶。
　　“饭前黄将军跟你做什么去了？”小光问。
　　“唔～～他给我讲胡杨和刺猬的故事。真是个好人哪，雪莲的情还没好好谢呢，找机会要好好答谢他。”小秋突然不困了，爬起来也坐在桌前，捏起一串葡萄。
　　“什么胡杨和刺猬？刺猬是什么？”小光不解地问。
　　小秋便将黄承武的话讲给小光听，小光听罢，沉默了一会说到：“这样的话，我若讲给你听，你是一句也不肯听，别人讲的，你倒听的进去。”
　　“这种话，本来就是别人说得，你说不得的。”小秋轻轻吐了一口葡萄籽，接着说：“若是你跟我说什么勉强附合、误己误人、压力太重，彼此煎熬之类的话，我就死了算了。”
　　小光嗤笑：“又死啊死的来压我，你怎么舍得死，你若舍得，早死了无数次了。”
　　小秋撇了小光一眼，幽幽地说到：“我以后不说什么死啊生啊的了，说多了，你也无谓了。”
　　小光笑了，“怎么还怄气了？你来这里后脾气比以前大多了，我老是小心翼翼怕说错话，又惹着你什么了？”
　　小秋一怔，心想难怪黄承武说那样的话，自己没有觉察有什么不对，别人可是看得清楚，现在控制情绪的能力好像差了很多。小秋低下头，喃喃地说到：“对不起～～”
　　望着小光不解的眼神，小秋接着说：“我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控制不住情绪，想些很极端的东西。我承认黄将军说的有道理，但是我～～我还是想回家，只有在家我才能真正安心。”
　　小光看着小秋，许久才说到：“咱们明日就请辞，回家去，好么？”
　　小秋点点头，眼里含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然，“以后再找机会来吧，其实我也挺喜欢这里的，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让我不自在。”
　　小睡了片刻，外面一阵人喊马嘶，二人钻出营帐，原来是大伙儿打算去抓野马。小秋咕哝说，“抓什么野马，人家自由自在的活在大草原上，非要抓了套上马鞍子！”
　　他本是自言自语，却被耳尖的罗离儿听了去，罗离儿笑着说：“小永叔叔，人家要射雁，你不让射，人家要驯马，你也不让驯。你真是～～”罗离儿歪着头想了想，“悲天悯人！”
　　小秋也笑了，“难得你这小丫头没说难听话。对于这些田野上的动物，咱们人是强者，随便一个心思或者行为，就会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谁愿意失去自由，或者失去生命？尤其是大雁～～”小秋指指天空，正好有一行雁经过。“知道么离儿，大雁是最重情义的，总是雌雄双飞，如果有一只死了，另一只绝不另觅伴侣，亦是殉情而死。”小秋神色凝重地说。
　　罗离儿“唔”了一声，脸上也现出钦佩感动之色，转头对黄修文说，“文哥，我不去看他们驯马了，怪可怜劲的。”黄修文一怔，罗离儿本是十分喜欢热闹的，忍不住看了小秋一眼，说到：“那我也不去了，陪着你。”
　　小光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众人去看怎么抓马驯马。于是小秋、罗离儿、黄修文三人一起坐在胡杨林的树荫下。小秋径自发呆，离儿与修文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小秋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妨碍他们，便走出林子，到河边坐下，看水里欢快的游着的鱼儿。想起最初教小光捉鱼的光景，不禁微笑起来。
　　却听见细细簌簌的声音，罗离儿也跟了过来，自然黄修文也随在身边。那罗离儿对小秋是充满了好奇心，又跟过来问东问西。
　　好奇心害死人哪，小秋瞅了瞅黄修文的幽怨表情，心中暗笑。“我去坐会定，你们莫打扰了我。”小秋毫不留情面的站起来，撇下满脸不开心的罗离儿，又走回到胡杨林，找了棵树靠着坐定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知道大家伙儿回来了。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叫嚷着，原来真的收服了一匹难得的骏马。罗离儿走上前想摸摸马背上的鬃毛，还未近身，那马突然嘶鸣起来，吓了罗离儿一跳，赶紧退后。
　　“离儿，这马还没有完全驯服，别离他太近。我们这几个人里，他就只认云庄主和黄老哥呢。”罗青峰赶紧提醒。
　　“哈哈～～”黄承武大笑，“到底是云兄弟技高一筹，我们几个拼了命都追不上这马，这马跑得太快了，如同插了双翅般。”
　　小光也笑着说：“我虽抓住了他，却不知如何驯服他，还是黄将军懂马儿知马儿。”
　　小秋看那马儿虽然跟在黄承武身后，但不像他们平日所骑的马儿那么低眉顺眼，眼中还是能感到愤慨和不甘的神情。“可怜！”小秋心底叹道。
　　“小永，你看这个～～”小光伸开手掌，掌心中有一个小动物，缩成一个小球样子，浑身长满刺。
　　“刺猬！”小秋惊喜地喊道，上手便去拿。
　　“小心刺！”小光提醒。
　　小秋真气运至掌心，掌心如磐石般坚硬。小光将刺猬四脚朝天放在他手心，那小东西肚子上粉粉的嫩肉露了出来，小眼睛看起来又害怕又无奈。
　　小秋叹了口气，低下身将手掌放在地上，小刺猬立刻滚入草丛没了影踪。

　　入局

　　这一天过的真快！黄承武看看日头，催着大家返程。
　　起身的时候白日还斜斜地挂着，没多久便落在天地接壤之处，火红火红的一个大圆球，映照出漫天云霞五彩斑斓，倒影在路边的河流里。每个人、每棵树、每朵花、每根草都泛着淡淡的橘色，天地同辉，瑰丽无比。
　　小秋边走边回望。黄承武笑着说：“是不是觉得身后的风景最美？”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小秋感慨到。
　　黄承武大笑起来。“我比你大几十岁，也没你这么苍老的心！夕阳落了，月亮会升起来，草原的夜色也是非常迷人的，而清晨的日出，更是蔚为壮观，生机腾腾。你这小子爱睡懒觉，每日起来日头都老高了。”
　　小秋也笑起来，转头对小光说：“明早你早点叫我，我看看日出。”
　　夕阳在身后慢慢黯淡下来，彷佛缓缓放下了卷帘，将最后的亮光遮住，陷进一片黑暗静谧之中。
　　也许是昨日有些累了，小秋睡得特别香，一夜无梦。早上被小光叫起的时候，因为没睡够还有些气乎乎的。
　　“起来，你不是要看日出？”小光扯他。
　　“不看不看。”小秋嘟囔着，转过身用被子包住脑袋。
　　“就知道你起不来，害我这么早醒来叫你!”小光轻声抱怨。
　　“再睡会吧。”小秋往里让了让，给小光腾出一片地，小光便倒在他旁边躺下了。
　　小光这一躺下，小秋却清醒了。他们两个很久没有在一个床上睡过了。小秋转过脸来，正好对上小光的视线。“怎么不困了？”小光看着小秋明亮亮的眼睛。
　　“以前你不陪着我，我睡不着，现在你在我身边，却睡不着了。”小秋叹到。
　　小光用胳膊支起脑袋，侧身半躺，盯着小秋，“也许你现在想要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秋无言，眸子里闪过一丝痛哀，似是无法正视小光，干脆闭上眼睛。
　　小光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说到：“既睡不着了，不如咱们去看日出吧。”
　　二人出了大帐，四处还是一片漆黑。小秋问：“咱们是不是起太早了？”
　　小光说：“我问过帐外执勤的军士，说就是这个时辰。”
　　二人纵身跃上关城最高的塔楼之顶，面朝东方，开始等待。
　　就象有人悄悄将窗纸抠了条缝，有一点亮色从黑暗的云层后透出，缝隙越扯越大，云层逐渐变成暗红色、深红色、棕红色、橙红色，最后，一个红艳艳的圆球探头探脑地从云间一跃而出。好似还有些害羞，但很快便毫不犹豫地向更高的地方跃升，红球的色彩越来越浅，越来越亮，逐渐抛开云端，射出万丈金光。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仰望，天地万物，只能低头臣服。
　　天光瞬间大亮。
　　小秋感慨：“夕阳柔美，朝阳壮美，可惜都一样短暂。”
　　小光说：“夕阳之后是黑暗，朝阳之后是光明，却是大不一样。朝阳给人希望，夕阳让人无奈。”
　　小秋望着小光心里说，我心如夕阳，终是坠入黑暗，但幸而有你，才能从黑暗中一次次冲破。
　　快到午时，黄承武派人来请，说程庭轩大人来了，邀他们一起进餐。
　　小秋皱皱眉头，那家伙跑来作甚，便传音给小光找借口推了，定没什么好事情。小光便请军士回话说云永昨日大概吃得太杂，肚子不舒服，不想吃东西。又说起大早看日出，此刻想休息一会。
　　过了一会，听见黄承武在帐外呼唤：“云庄主！”小光无奈出门迎了去，却见程庭轩也跟在身边，遂将二人请入帐中。
　　黄承武关心地问起小秋的身体，小秋作无精打采状，小光客气地连说无妨。黄承武心知小光之前只是推辞，也不再多问。
　　小光将目光转向程庭轩问到：“程大人，数日不见，不知又有何要事？”
　　程庭轩听小光口气知他心中犹有芥蒂，却毫不在意，反倒十分亲热地说：“平安镇最近有些异常，特来告知黄将军，听闻云庄主在此，便想一听云庄主高见。”
　　小光只得说：“愿闻其详。”
　　程庭轩便大概叙述了近日平安镇发生的大事，竟是有人夜入府衙，两巡夜人发现堆放卷宗文件的屋子突然闪出微弱的光线，于是前往察看，被一击毙命。
　　小光问：“那里都放些什么卷宗？”
　　程庭轩说：“所有本地府衙与朝廷上传下达的奏请和批示等等，估计是想找什么线索。”
　　黄承武插口问：“会不会是朝廷监察院办案，听说监察院有时为了收集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程庭轩摇摇头，“监察院不会下此毒手，必是北胡人所为。”
　　小光说：“如果真是北胡的探子，定是神火教所为。我看这神火教似是北胡专门行使刺杀侦探任务的组织。”
　　程庭轩恳切地说：“我听说云庄主近日将离开平安，特地前来，希望云庄主能多逗留些日子，助吾等探查此事。此事不查清楚，后方不稳，前方危矣。”
　　黄承武亦点点头。
　　小光皱皱眉头，小秋早已将自己的意思传递给他，让他拒绝程庭轩。程庭轩看小光脸上阴晴不定，只当他仍是记恨自己，便站起来，走到小光跟前，要施大礼，慌得小光赶紧站起来扶住。
　　程庭轩说：“老夫自知前些日子有对不住云庄主的地方，在此陪礼了。云庄主是大侠大义之人，望云庄主能以国事为重。”
　　小光十分为难，小秋在一旁不吭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两个人僵持到那里。
　　程庭轩看到小光仍在犹豫，便又要施大礼。黄承武也站起来，在旁边帮腔说：“云兄弟，最近探报也发现一些神火教教徒和瑟丹恶贼的消息，老哥也希望你能留下助一臂之力，等此事稍有眉目你再走吧。”
　　小光叹了口气，说到：“好吧！我们再多呆几日。”
　　程庭轩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又将一番赞誉之言堆了上来，小光假借端茶偷偷看了看小秋，只见小秋眸子里全是寒意。
　　小光心中一凛，这是第一次他没有依着小秋的意思自作主张做了决定，小光不知自己这决定是对是错，心中满是忐忑。
　　黄承武和程庭轩又随意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而出。小光看二人走出营帐，正打算对小秋说什么，小秋却不等他开口，夺门而出。
　　小秋抢过一名军士的战马翻身而上，向城门驰去。守城门的军士已经得过黄承武的命令，若他二人出城不用通报，便打开城门。这一停顿，小光追了上来。小秋不理踩他，出了城门向西边奔去。小光紧跟其后。
　　小秋一路打马狂奔，穿过昨日来过的胡杨林，到了那日和黄承武谈话的枯树林前才停住。马儿已经累得满身是汗，口吐白沫。小秋跳下马来，将马鞭狠狠地甩在地上。
　　“小秋～～”小光惶惶地叫到。
　　小秋猛地转过身，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将自己的愤怒尽情地显示在脸上。
　　“小秋～～”小光扶住小秋的肩膀，“为什么这么生气！你嫌我自作主张没听你的？那情形我实在不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违拗别人，便好意思违背我？”小秋冷冷说到。
　　小光被这话噎住，解释到：“不是，我是觉得多呆两天也没什么大碍，再说，咱们也欠黄将军的人情。”
　　小秋冷哼了一声：“你觉得？”小秋转过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枯树，半晌才痛苦地说到：“难怪黄承武劝我莫要误己误人，说你踌躇满志，却为了我委屈自己。他说我象这些死了千年的枯树，而你如那边那片枝繁叶茂的林子！我误了你么？我误了你的英雄路么？大仁大义的英雄云庄主！”
　　这话刺痛了小光，小光也急了，“我当然不是什么大英雄大人物，我不过是你的仆从，伺候你服从你！我事事都听你的，偶尔一次没听你便气成这样！”
　　小秋的眼睛里闪出泪花，却凄厉地笑了起来，“好～～很好～～”再也说不出话，狠狠地一掌拍向面前的枯朽胡杨，那枯木在荒漠中苦苦支撑了千年，此刻化成片片木屑。
　　木屑飞扬起，呛着了小秋，小秋不禁咳了两下，又继续双手乱挥向身边其他几株朽木，更多的木屑飞扬起来，小秋猛烈地咳嗽着，眼泪也被呛了出来。
　　小光将小秋从漫天飞舞的木屑中拉到空气比较洁净的地方，悔恨无比地抱住小秋，连声说到：“小秋，对不起～～对不起～～”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给小秋抹泪。
　　小秋慢慢稳定住情绪，凄然说到：“难道你非要看我难过，才能清醒过来？到底是我想要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还是你想的要变了？难道你不信我，却信他们的话？你看不出他们在想方设法留下咱们不让咱们走么？”
　　小光一怔，“什么？”
　　小秋说：“程庭轩说的都是假话，你看不出来么？黄将军这几日安排各种活动，不就是想拖延咱们么？他们利用你的善良和热血，知道我有所顾忌不能露面，我来不及跟你解释，只能让你先拒绝他们，你却不信我！你只道我真的只是一味的避世不分轻重缓急之人么？”
　　小光被这一连串反问问得呆住了。
　　小秋继续说：“他们自知没有能力留住咱们，所以才想尽办法拖延。可是你竟然不信我！我～～我～～”小秋情绪激动地连续说了这么多话，有点气喘。“我本打算你拒绝他们之后，看他们还会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希望能够猜测到他们的动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他们的底线是什么？我们能否全身而退？”
　　“其实不论你今天是否答应留下，我们可能都不能随意地离开了。我生气，不是因为你违拗我的意志，不服从我的命令，我从来没有命令你什么，也不愿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你。若我可以命令你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情，我～～怎么会让自己那么苦！我生气～～是因为你没有相信我！”
　　小光的头垂得更低了，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小秋继续说：“其实我心底已经有一个猜测了，只是希望能从他们下一步的举动中得到证实。一定是一个非常有权势的人要他们这样做，那人的命令对他们而言就是天，你说会是什么人？”
　　小光有些傻眼了，他没想到其中会有这么复杂的事情，嗫嗫地说：“总不会是皇帝吧？”
　　小秋长叹一声，“不知是黄将军暗报，还是程庭轩老狐狸鼻子太灵，这军中定有不少朝廷的耳目，咱们做事又不够谨慎！唉！也许他想要自己证实一下。他真的会为了我千里迢迢来这里？或许，还是为了楚歌的宝藏吧！”
　　小光感到怀中的小秋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心中的悔恨和自责让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再说什么。
　　“算了！”小秋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就做最坏的打算，让我好好想想怎么面对他吧！”小秋轻轻抚摸着小光的背以示安慰，随即又恨恨地说到，“你以后若再这样，我～～”却也想不出如果小光再这样气他，他又能怎样。
　　小光急忙说：“绝对没有以后了，绝对没有！”一边说一边偷看到小秋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眼眸中也闪现出常见的那种两人独处时的温情。小秋的头发上，衣服上粘着不少木屑，小光轻轻地一一拨去，这时，刚才的一番狂潮已经彻底平息。
　　“咱们别在日头下晒着了，到那边林子去！”小光提议。
　　小秋点了点头。小光牵了两匹马，拉着小秋走入那片枝繁叶茂的胡杨林中。
　　坐在林中地上，小秋斜依着小光，如同在山谷溪边经常的姿态，手里把玩着一株小草。
　　“小秋，你为什么说咱们已经不能想离开就离开了，他们怎么能拦得住咱们？”小光有些不解地问。
　　小秋懒洋洋地说，“笨死了！故技重施呗，用其他人威胁。比如用云庄的人，甚至黄承武一家的性命！那黄承武为何将妻子都接来军中，还不是知道咱们心软，不忍看他美妻娇子无辜牵连进去。若那黄承武给你跪下求情，如果咱们一意要走，他全家都要遭到诛杀，你会如何？”
　　小光想也没想便说：“就算是黄承武出卖了咱们，就算你再反对，我也断不会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小秋嗔到：“什么话！难道我就肯殃及无辜？如今之计，咱们便假做相信他们的话，其实他们也未必相信咱们相信了他们的话。我刚才也有些太冲动了，怕那程庭轩怀疑我已经猜出一些端倪！”
　　小光有些紧张，“那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随机应变了！只是千万要记住一点，从来没有什么楚歌的宝藏，咱们云记的那些钱，是我自己以前偷偷截留下的一点私房。即使咱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也不能提到这件事情！他的身边有不可思议的高手，咱们可能一举一动都处于监视中。在没有确保安全之前，你要将宝藏这两个字从心头抹掉。”小秋盯着小光的眼睛，严肃地说，“无论任何情况，任何人拿任何事威逼胁迫你，尤其是用我来威胁你，你都要表示出完全一无所知。那宝藏不能买咱们的命，只能要咱们的命！你明白吗！”
　　“还有，不要做任何会引起那些高手出手的事情，你可以与之抗衡，我却是难敌几招。”
　　小光还是有些不甘地问：“你说会是黄将军告密么？”
　　小秋知道小光的心里很不自在，有一种被愚弄背叛欺骗的感觉，便安慰到：“谁知道呢，他毕竟也是朝廷中人，我觉得可能不是他吧！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从抓沈掌柜开始，从他请咱们去大营开始，也许已经是奉命于那人了，只是一开始他也并不知道缘故，直到他看见我～～如此想来，他那日在这里劝慰我的话，也的确是一番好意。”
　　小光这才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小秋说完，又懒懒地斜依在小光身上，闭上眼睛。小光知道他在想事情，也不打扰他。
　　“小光～～”小秋突然叫到，“我饿了！”
　　小光苦笑，两人还未吃午饭，又跑了半天马，说了半天话，还真是饿了。

　　雪山

　　二人缓缓走向关城，迎面碰见黄承武带着一队人马急匆匆奔来。方才城门上报说二位云爷不知何事飞也似的冲出城门，急得黄承武亲自率人前来寻找，看见二人悠悠哉哉地骑着马，若无其事地闲聊着，才暗自舒了口气。
　　黄承武笑着说：“刚才小子们汇报说两位紧急出城，你们对这里地形不熟悉，我怕出什么事情，便出来找找。城门说你们往西去了，我寻思着小永兄弟可能会在这里，还真是找到了！”
　　小光若有所思地看了黄承武一眼，笑着说：“小永他一听又要晚几天才能回家，有些不乐意，我哄了半天终于把他哄开心了！”
　　黄承武看看二人，大笑起来，“小永兄弟，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临近城门的时候，小秋突然站住，目光投向东北方向很远处的天际。“黄将军，那座山，山顶是白色的，是雪山么？”小秋遥遥地指了一指。
　　“没错，那是苍山山脉最高的一座山峰，本地人称其神女峰，山顶终年积雪。”
　　小秋说：“我记得在《百草经》上记载，那千年雪莲应该出自雪山上，另外还有很多奇花异草，也都生于奇寒绝壁。既然要晚几日才走，我想去那山上看看。”
　　“这个～～”黄承武支吾着，“那雪山环境恶劣，经常会有狂风雪崩，也没有路径，非常危险，小永兄弟还是不要去冒险的好。”
　　“无妨，那山我们兄弟还不当回事。”小秋淡淡地说。
　　黄承武皱皱眉头说：“那～～待我找当地人多了解些情况，就算去，也要准备些物品，找个向导，雪山不比一般的高山，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回到营帐，小光先吩咐帐外军士速度准备饭菜，这才坐下来问到：“你当真打算去采药？”
　　小秋说：“看来他们还不想和咱们撕破脸，想继续稳着咱们。既如此，哼！偏给他找点麻烦！再者，我也打算看看能找到什么救命仙草，我得给自己多点打算。唉！”小秋假装可怜兮兮地叹口气：“我这人太脆弱太容易受伤了！”
　　黄承武发愁地问程庭轩，“程大人，您看怎么办？”
　　程庭轩想了想问到：“您觉得他们察觉什么没有？”
　　黄承武说：“我感觉云兄弟看我的时候，和平常不太一样。那云兄弟是直性人，心里藏不住东西。也许是我自己多心吧。若是他们察觉什么，借口要去雪山跑掉了，咱们怎么办？”
　　程庭轩冷笑：“他们若真要走，需要找借口么？你我拦得住吗？我看他们也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就让他们去吧，反正还得等几日。”
　　黄承武依然担心地说：“那座雪山平日里很少有人攀登，真怕出什么意外！”
　　程庭轩说：“云庄主武功高深，小永武功也不弱，应该足可以应付。”
　　黄承武摇摇头。“程大人，你不知道雪山的可怕，雪山平日倒没什么，就怕突然变天。武功再高强的人，也不能跟老天爷抗衡。”
　　程庭轩无奈地说：“只怕他们不肯听劝。你当我不害怕他们出事，尤其是那小永，若真是那个人，他一旦出事，咱们都一起陪葬。”
　　黄承武告辞出来，心里暗想，程庭轩说小永若真是那个人，是说小永是秋公子么？小永那么怕见程庭轩，一定也是有了预感。自己已经知道小永是秋公子却知情不报，一旦被人知道也是掉脑袋的罪啊。不过当日既然没报，现在想报也于事无补了。
　　那日，程庭轩拿了八百里加急特级密令前来，要他想办法留住云庄主一行人至少半个月，他才邀云庄主前去军营，没想到中间出了那么多事情。当日小永中箭濒死，他将情况报给程庭轩，程庭轩竟急得大骂他坏了大事。他才意识到小永才是重要所在，因而拿出自己珍藏的千年雪莲王，以求能起死回生。
　　如今情况已经很明晰，程庭轩的目标主要是小永。有一位天大的人要见小永，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无论如何都要保证那人来的时候能见到小永，否则～～
　　黄承武想着想着，不敢再想下去了。还是先考虑神女峰的事情吧。
　　晚饭的时候，黄承武请小光二人一起用餐，黄夫人、罗氏兄弟、黄修文、罗离儿等也同席而座。
　　黄承武说：“二位云兄弟，神女峰老罗兄弟俩数年前曾经去过，那千年雪莲王就是那次采到后送我的，幸好派了大用场。”
　　小光忙向罗氏兄弟抱拳说：“如此说来，二位老哥也算恩人了。”
　　罗氏兄弟忙还礼不止。
　　听到小光说到“恩人”二字，黄承武心中似有所悟。他二人定是感念自己以雪莲相救之恩，故而才继续留下来。想到这里，心里惭愧不已，又庆幸自己没有将小永便是秋公子的消息告诉程庭轩，此刻还能勉强坦然面对二人。
　　黄承武继续说：“我已和老罗兄弟俩商量过，他们愿意陪同前往。”
　　罗青山罗青峰一起点了点头。
　　罗离儿却叫了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不行！”罗青峰一口回绝，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罗离儿便不依不饶地闹了起来。
　　“离儿～～”罗青山面色一沉，冷冷斥道，“不许胡闹！”
　　罗离儿气哼哼地站起身，一跺脚，甩手离开桌子出了大帐。
　　黄修文想跟出去，罗青山喝道：“不许管她！惯得太厉害了！不象样子！”
　　第二日大早，黄承武安排好马匹和必备物品，送他们出了城门，四人四骑分成两排不紧不慢地向神女峰而去。
　　走了一段时间后，小光问罗青山：“罗大哥，大概多久能到山前？”
　　罗青山答到：“大约要晚间了，快也要黄昏时分。”
　　小光疑惑地问：“要这么久？看起来不象很远！”小光极目而望，似乎神女峰上的山石都历历在目。
　　罗青山笑了。“这里视野辽阔，一览无余，今日又天气晴好，因而很远处的山峰如在眼前。这里距神女峰还不算远，有的地方明明清楚地看到远处的山脉，却走了好几天都走不到跟前。”
　　小光转身回看，果然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关城长墙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虽然正是盛夏时节，繁盛的草原花开遍野，风景旖旎，但连续地走着也是枯燥无趣，更何况渐到午时，日头开始烈了起来。
　　小秋心里开始嘀咕，没想到这山这么远，真是自己找罪受，不如在帐里睡觉的好。这样想着，眉目间便露出倦色来，骑马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小光小声问到：“累了？太热了？”
　　小秋皱皱眉，摇摇头，又点点头。意思是不累，但有点热。须知小秋平日里总是慵懒的，能坐就不站着，能躺就不坐着，长途行走也多是乘车，很少骑马。
　　小光看看远方，走了快半天，神女峰跟在关城外所看差不多，并没觉得距离近了些。
　　罗青山听见二人谈话，回过头来说：“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坡，有几棵树，咱们可以到那里略作休息。”说罢又低声跟罗青峰说，“真如你所说，这云永果然娇生惯养，吃不得苦！”
　　果然又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个草坡，散散地生着几棵老树，却也成荫，远远还看见一条小溪。四人便下了马在树下找了地方坐下。
　　小秋一手拿着干粮、一手捧着水袋，却在发呆。小光唤了几声，小秋才回过神来，将干粮和水递给小光。
　　“你不吃么？”小光关切地问。
　　“不太想吃。”小秋倦倦地说，“让我靠你一会。”
　　“那怎么行？吃点！”小光把肩膀让小秋倚着，又将干粮和水递过去。小秋勉强吃了几口，便不肯吃了。
　　“去洗洗脸，舒服点。”小光拉着小秋来到溪边。溪水非常清凉。
　　“这水真凉，大概是那雪山上的积雪融化形成的溪流吧。”小光又看看远处的神女峰。
　　“小光，如果咱们在雪山失踪了会怎么样？”小秋突然低低地问。小光回头瞅了瞅林子中似在闭目养神的罗氏兄弟，努了努嘴，将手指轻轻压在嘴上。
　　小秋低声说：“风往这边吹，他们听不见的。”
　　小光这才压低声音说：“那他们都脱不了干系了，你明知道会怎样的。”
　　小秋叹口气说：“我是知道，可是我真不想见他。”
　　“也许不是他，是别的什么人也未可知。”小光安慰着。
　　“不！我感觉是他！肯定是他！”小秋坚决地说。
　　“是他便如何，若逼人太甚，大不了跟他拼了！但咱们现在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小光有些恼火。
　　“不要！记住我的话，别做逼他出手的事情！我便是知道咱们没有生命危险才会愿意留下来，他不会杀咱们的，至少未达到目的之前不会！相信我，我一定设法让咱们全身而退。”
　　小光收了戾气，又问到：“你恨他么？”
　　“我？”小秋的手无意识地在溪水中划动着，水流被搅乱，在阳光下散成无数晶莹的碎片。“我不恨他。”小秋轻轻地说，“起先我是恨他的，因为～～我以为我跟别人不同，他不该对我也赶尽杀绝。后来我想明白了，在他心里，天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他常说，有能之人，若不能为己用，则不能留！因此，他明知我绝不会对他做出忤逆之事，但一样不肯放过我。因为在他心里，我是楚歌一党。”
　　“大哥～～”罗青峰突然睁开眼睛，“你可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罗青山淡淡地说：“若能被听见，他们也不会说了。说便说呗，又有何妨？别限制他们，激怒了他们。”

　　赤狐

　　休息了片刻后四人又动身了，仍然是罗氏兄弟在前，小光二人坠在后面。小光皱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小秋问：“怎么了？”
　　“黄承武大概派人跟着咱们。”
　　后面的行程罗氏兄弟不断催马加速，小秋也收了倦色一直紧跟，硬是在黄昏时刻赶到神女峰下。
　　到了山下才感受到这座神女峰之大、之高。小光仰望山巅，只片刻便觉得脑袋后仰过度脖颈发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后颈。
　　小秋笑着说：“我曾经见过比这山还高还大的山呢，整个天空都被那山遮住了。”小秋夸张地比划着。
　　山峰侧面如刀割一般坚硬的线条，气势凛冽，在夕阳映照下金光四射，小光眯了眼睛说到：“真象一座大金山！”
　　罗氏兄弟已经迅速地从马背上卸下背囊行李，熟练地扎起两座简易营帐，还生起一堆篝火，火上架了一个锅子。
　　小秋探头看了看锅子，“在煮什么？”
　　罗青峰解释说：“这里山下的溪水可以食用，但是积雪融化而成，水性甚寒，对人身体不益，因此最好加热了喝。”
　　小秋问：“水里有鱼么？最好捉两只小鱼炖了，这里既然水性清寒，鱼味一定鲜美。再去抓几只野味烤了。”
　　罗氏兄弟相对而笑，这小子，果然是知道享福之人。
　　待得鱼汤炖好，野兔烤好，天已黑透，一弯月牙儿爬上山顶，好奇地看着下面的四个人。
　　天空是纯净的深蓝色，月牙儿是清秀的银色，满天繁星熙熙攘攘却又安安静静。天地间一片素净，心清意平。也许是天地太静谧了，四人都不舍得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只那篝火劈劈啪啪地爆响着。
　　“谁！”罗青山赫然拔剑而起，两个黑影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小光早就知道有人潜在周围，料想是黄承武派下一路跟踪的人，便未在意。
　　“大伯～～爹～～”传来的却是罗离儿抖抖嗦嗦的声音。
　　罗青山定睛一看，大惊。“你这丫头，怎么跟来了！修文，你不劝着她，还跟她一起胡闹！”
　　黄修文委屈地说：“我哪能劝住她！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只好也跟来了。”
　　“这丫头！这丫头！”罗青峰气得直跺脚。
　　“今晚先歇这里，明个早上就跟修文回去。青峰，你这丫头实在该好好管教了！”罗青山厉声说。
　　罗离儿可怜兮兮地望望她爹，又望望她大伯，不敢吭声。
　　“来都来了，就别赶她了。这一路过来也不容易呢！”小秋出言相劝。“离儿和修文还没吃东西吧？鱼汤还有，趁热着喝了，吃点干粮。”
　　罗离儿和黄修文感激地走到篝火旁，罗离儿不敢到她父亲大伯身边，靠着小秋坐下。
　　“咱们只带了两个帐篷，这晚上怎么睡啊！”罗青峰有些发愁。
　　“臭丫头睡帐篷去，咱们三个就睡火边吧。”罗青山又狠狠地瞪了一眼罗离儿。
　　夜渐深，风更寒，黄修文忍不住连续打了几个寒噤。
　　“修文来我们帐篷里睡吧。罗家大哥，你们是一家人，出门在外也不必太拘泥于常礼，和自己女儿侄女挤挤也不算什么。”小秋说。
　　罗氏兄弟想想也有道理，若露宿在外，这夜里风寒难以入睡，势必要运功御寒，休息不好，明日登山也受影响。
　　众人钻入帐篷。三个人显得颇有些挤，小秋也很不习惯和其他人同宿，翻来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大早起来，并不收拾起帐篷，马儿也继续拴在山下，反正一天之内必要下山，只带了些干粮和水，六人便开始爬山。罗氏兄弟在前，罗离儿和黄修文居中，小光和小秋殿后。
　　沿着一条若有若无的山路向上攀着，六人都是身怀武功之人，虽然山路狭陡，但也轻松应付。
　　这是一座石山，草木并不太多，大都是些低矮灌木。太阳渐渐出来暖暖地照在身上，清凉的山风扑面，感觉十分惬意。
　　爬了一段时间后，低矮灌木渐少，高大松树渐多，都是多年的古松木，高耸参天，松涛声阵阵，松香味扑鼻。而太阳逐渐转到头顶，六人穿行在树林中，正好免受阳光直射。罗离儿昨晚被老爹大伯骂过之后一直蔫蔫地不敢吭声，此刻也活泼起来，银铃般的笑声不时响起。
　　在这古松林里，小秋采了不少较为珍稀的药草。罗离儿好奇地跟在身边，他便耐心地给罗离儿讲着如何辨识，有何功效。
　　走出松林后向山下回望，才发现已经爬了很高。苍鹰在头顶盘旋飞过，天空似乎触手可及。
　　小秋笑着说：“黄将军还说这山如何难爬，如何危险，我看实在很容易。”
　　罗青山解释说：“前面的路容易，过了雪线后就完全没有路了，坡度既陡且滑。不过现在这个季节危险性小些，若再晚几个月，山上常常狂风暴雪。最可怕的是雪崩，半座山的雪塌下来，任你再高的武功也逃不出去。若是那时你二位要来，我们是无论如何也要劝阻你们的。”
　　小秋笑笑，“就凭罗二哥今日舍得让离儿一起上山，就知道不会太危险了。”
　　几人说说笑笑继续攀着，渐渐在背阳的坡面可以看到薄薄的积雪。罗离儿更是开心地揉了雪球和黄修文打起了雪仗。
　　“文哥～～你看！”罗离儿突然大叫起来。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雪地上赫然一只火红的小狐狸。那狐狸象一团火焰一般，在皑皑白雪上非常醒目。只是那一瞬的停留，小狐狸突然发力，以极快的速度贴地狂奔。
　　小光与小秋毫不迟疑紧追而上，飞云步施展开来真是风驰电掣，不几步便追上小狐狸。小光伸手一探，非常轻松地擒住小狐狸。小狐狸一声哀鸣，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
　　二人返回原地，罗氏兄弟还处于极度震惊之中。刚才二人展示的轻功已经超越了他们所能想象的境界。
　　罗青峰定了定心神赞到，“二位云兄弟的轻功实在了得，如同一道闪电般。”
　　小秋笑笑问到：“这小狐狸毛色极其少见，估计不是凡品。二位可曾有所闻？”
　　罗青山仔细看了看小光手中的小狐狸，摇摇头说：“从未曾听说过此物，大概它速度太快，常人很少能见到。”
　　小秋摸摸小狐狸光滑的皮毛，看到罗离儿满眼喜爱的样子，笑着问：“离儿喜欢么？送给你！只怕这小东西不好驯服呢。”
　　罗离儿惊喜地问到：“送我？”嘴里说着，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便伸出去摸着小狐狸的脑袋。
　　在小光手里乖乖不动的小狐狸看起来那么温顺，似乎非常享受罗离儿的抚摸，小光拎着小狐狸的脖子放入罗离儿的手中，刚一松手，那小狐狸如箭一般飞窜出去。
　　罗离儿惊叫一声。小光一拧身一伸手又将那小狐狸抓了回来，再次放在罗离儿手中。
　　那小狐狸自然又不甘心地再次逃跑，小光等小狐狸多跑出两步才又追上去抓了回来。如此几次，小狐狸竟然乖乖地趴在罗离儿的手中不再跑了。罗离儿右手捏着小狐狸的脖子，将小狐狸放在自己左手的掌心上，满心喜欢。
　　小光说：“先让他认认主人，还需做个笼子关住他才放心，这东西可鬼着呢。”说着走到附近的一棵树前折了树枝打算做一个简易的笼子。
　　这小狐狸果然狡猾，居然趁着小光折树枝做笼子的时候突然咬了罗离儿手指一口，罗离儿一痛，尖叫一声，捏着小狐狸脖子的手自然松开，小狐狸看准方向，没有朝着前方空地逃逸，而是从罗离儿的肩头跃出，向众人身后的山崖方向逃走。
　　待小光与小秋绕过众人身体再追，已经只看到一个小红点了。
　　二人施展开飞云步继续追逐，快到山崖边，眼见小狐狸已在手边，前方有一人影突然闪出，伸手捉住了小狐狸。
　　二人急忙停住脚步。
　　捉住小狐狸的竟然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一件白色长裙，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根淡黄色的带子，乌黑的长发垂肩，没戴任何饰品。那女子似乎也愣了一下，没想到突然窜出两个人来，便抬眼看了看二人。
　　看到那女子的面容，连小秋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而小光立刻眼睛就有些发直了。
　　那女子面容十分美好，肌肤雪白晶莹，五官更是精致得无可挑剔。但真正镇住二人的，还是那女子散发出的高贵典雅、清新脱俗的气质。
　　那女子站在那里，她头上的天空便显得更蓝，她脚下的雪地便显得更白，而她此刻背向山崖而站，身后是缥缈的云雾，便如仙女下凡。
　　小光怔怔地想，莫非这就是神女峰的神女？
　　那女子大概早已见惯世间男子如此的眼神，脸上显出一丝憎厌，并不理睬二人，便欲离开。
　　小光急忙说到：“神女，请留步！”
　　那女子皱了皱眉头，继续前行。小光拧身挡在那女子身前，那女子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恼怒。
　　小光指了指她手中的小狐狸，拱了拱手，说到：“神女，这狐狸～～”

　　落崖

　　那女子冷冷地说到：“怎么了？”声音虽如天籁般动人，但神情高傲冷漠。
　　其实小光对于美女的抵抗力还是很强的，因为他日日看着小秋绝美的容颜，一般的美女都不在他眼中。所以虽然第一眼看到这女子时有些心神微乱，但很快就恢复平静，想起了小狐狸。
　　美女当然有资格玩态度，小光也并不介意。小光继续说：“这狐狸是我们的，刚才不甚被它跑掉了，请神女赐还吧。”
　　那女子不屑地说：“这狐狸是雪山特有的赤狐，非常罕见，怎么成你家的了？”
　　小光一愣，心想硬说这狐狸是自家的好像也没有道理，一时语塞。
　　此时罗氏兄弟等一众人等皆赶了过来。待看到那女子，无不暗自唏嘘。罗离儿看到那女子也是一惊，心里虽然嫉妒，但却被那女子的清冷气息震慑，竟也呆滞片刻。
　　看到小光一口一个神女明显乱了心智的样子，小秋心里泛起一股酸意。他斜眼瞟了那女子一眼，不以为然地接过话茬说：“这山野无主之物，自然是谁先得了算谁的。”
　　看到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自己，那女子倒有些好奇，不怒反笑。“你说是你们先抓到的，我还说是我先抓到的。”
　　那女子这一笑，小光又有些把持不住了，倒劝小秋，“算了，谁叫咱们手慢，咱们这么多人，为这么个小东西跟人家姑娘争执，有些不～～不合适吧。”
　　小秋说：“我才不在乎，只是你刚把那小东西送了离儿，你问离儿可愿意。”
　　小秋这一撩拨，罗离儿立刻叫了起来，“云叔叔，离儿没用，将你送的东西给别人抢走了。”罗离儿举着手指头，可怜兮兮地作势要哭，“那小坏蛋还咬了我一口，都流血了。”
　　罗离儿这样一说，小光便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光直直地挡在那女子面前，没有让路的意思。那女子面色一寒，双手轻轻一翻，一阵如腊月里寒风般刺骨的冷风袭面而来。小光略一拧身，那女子趁机想要过了小光的身体。小光哪容她得逞，伸出一只手掌，在空中泛泛地划了一个圈，将那女子的冷风尽数收下，再次伸开手掌时，掌心中赫然多了一个晶莹透亮的冰球。
　　那女子大惊，她掌风的寒性可以轻易划破人的肌肤渗入骨髓，竟被他随意收下。
　　小光微笑说：“神女真是多礼，在下只想要那只小狐狸罢了，这个还给你。”说罢那冰球从掌心慢慢地飞了出来。冰球的速度虽慢，但沉重的压力让那女子不敢直接用手接，只得一闪身避了开来，冰球落入地面，瞬时融入雪中了无影踪。
　　那女子心知对方不打算下狠手，只是逼迫自己留下小狐狸而已。但自古美女从来都是不肯轻易服输示弱，当下清吟一声，袖中甩出一条白绫，待展开后，竟是一枚长剑。
　　小光并不还招，只是凭着九天神功和飞云步来回闪避，却也不让那女子冲出去。那女子攻了数招，知道技不如人，便恨恨地收了长剑，站住不动，满眼怒气地瞪着小光。
　　小光笑嘻嘻地伸出手，索要小狐狸。
　　那女子提着小狐狸的脖子向小光掷去，“拿去！”
　　“多谢。”话音未落小光脸色一变，“你为何杀了它？”
　　那女子冷冷说：“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
　　罗离儿本来以为夺回了小狐狸，正开心不已，却突然得知小狐狸已经死了，心中大怒，拔剑向那女子冲了过去，喊到：“你这恶妇～～”
　　那女子没防着罗离儿突然发难，下意识地长袖缠住罗离儿的剑身，略一拧身，催出嗜骨寒风，罗离儿只顾躲她长袖所带的寒风，竟不看方向便向后退去，一脚踩空，尖叫一声，直落山崖。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在一瞬间，众人顿时都惊呆了。距离最近的小光飞纵而起想要去抓住罗离儿，却抓了个空，自己也好似收不住身势，竟也随着罗离儿坠落下去。
　　“小光～～”
　　“离儿～～”
　　待众人反映过来奔到崖边，只看见白茫茫一片云雾。
　　那女子也是惊呼一声，捂住嘴唇，满脸惶然。
　　呼喊了半天，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小秋抬起头，狠狠地盯着那女子。她低下眼帘不敢对望，只是喃喃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无心的。”
　　小秋定了定心神问：“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众人皆摇头，那女子低声说：“我～～我不是本地人，也不知晓。”
　　小秋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心痛得无法呼吸，咬着牙说：“修文，你速速下山回营找人前来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黄修文还在发呆，小秋大喝：“快去！”
　　黄修文这才跌跌撞撞地向山下奔去。
　　那女子满脸惊惶悔恨地望着小秋片刻，毅然说：“如果他二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自去偿命！”
　　小秋凄然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只要他们的命！”说罢只觉全身无力，瘫软在崖边。
　　过了一会，小秋缓缓站起来，看了看太阳的方向以及周遭山峰的情形，说到：“咱们别在这里傻等，还是下去搜寻罢。小光他武功高强，也许无恙，只是不知道他抓住离儿没有～～”
　　罗氏兄弟心中皆是大恸，心知小光存活尚有一丝希望，但离儿却凶多吉少。
　　四人无语飞速下至山底，寻了小径，想要找到小光和离儿有可能掉落的位置。只是他们对这神女山本就不熟悉，刚才在山上的方位根本无法确定，到山谷里更是不知身在何处，走着走着，竟然迷路了。
　　太阳很快便落在西边，残阳如血，瞬间便失了温暖，山中寒气随着夜色升起。
　　小秋心冷如冰。
　　搜寻是不可能再继续了，几人找了一片空地，点起篝火，坐下休息。
　　月亮还是如昨夜般皎洁，星星还是如昨夜般璀璨。小秋仰面躺下，神女峰黑黝黝的山峰沉沉地压下来，峰顶的积雪在月光下闪着白光，心中亦是一片空白。夜色已深沉，冷湿的寒气袭入单薄的夏衣。小秋盯着月亮想，以前小光坐在床前等着自己苏醒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觉得漫长难熬。
　　篝火中偶尔传出噼啪的脆响，除此之外便是死一般的沉静。众人都无声无息，但这一夜又有谁能入眠？
　　那女子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照着她绝世容颜，只是其他三个男人再也无心欣赏。那女子的背影在火光中弯成一弧美丽的曲线，看起来是那样的柔弱和孤独。
　　小秋站起来走到那女子身边坐下，那女子眼光微转看了他一眼，便又继续低头凝视着火焰。带着一种伤感且决绝的神情，那女子沉声说：“你们不必再憎恨我，要杀要剐随你们，我偿命便是。”
　　小秋亦凝视着火焰，好像小光和罗离儿随时会从火焰中走出来。许久，小秋低声说：“姑娘似乎对自己的性命很无谓？”
　　那女子淡淡地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
　　小秋未料到这女子对生死竟如此淡漠，心底不由得好奇起来。这女子是否也如自己一般经历过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小秋心里想着，竟不知不觉地念出口。
　　那女子看了小秋一眼，不屑地说：“你们这些人，说什么天涯沦落！”她听闻小秋命修文下山搬兵搜救，再回想那罗离儿黄修文等人衣着鲜亮华丽，便猜测这几个人应该不是普通百姓。
　　小秋却也不恼，这种清冷本就是孤独者的共性。两人均不再言语，天地间又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秋被身边的动静惊醒。罗氏兄弟与那女子均已收拾妥当，可以随时出发。
　　罗青山瞅瞅睡眼朦胧的小秋，苦笑着说：“小永兄弟，你倒睡的踏实！”
　　小秋揉了揉因睡觉姿势不舒服而有些发酸的脖子，整了整乱皱着的长衫，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又四处张望着看在哪里可以洗一把脸。其他三人目光睽睽地注视着他，小秋有些不好意思了。
　　罗青峰终于忍不住问到：“小永兄弟，你就不担心云庄主？”他平日眼见小光对小秋的好，如今小秋如此散漫，心里便觉得此人不免薄幸了些。
　　小秋却淡淡说：“我相信他们活着，他们定是迷路了。”
　　那女子嗤之，“你知道这山有多高？那悬崖下面，就算没有万丈深渊，但万尺是绝对有了的。你再抬头看看山壁，都是陡峭巨石，而那时又情形仓促，就算那人武功极高，也只怕～～”女子望了望罗氏兄弟，未再说下去。
　　小秋坚定地说：“无论这山有多高，有多危险，我就是知道他不会死。他决不会就这么离开我。他是去救离儿的，所以离儿也一定没事的。”
　　三人对小秋的这种信心觉得不可理喻，但也希望果真能如此。

　　获救

　　四人缓慢向大山深处前行，不断呼唤着小光和离儿的名字。小秋沿路做着记号，还不忘记偶尔采摘几棵珍稀药草。
　　大约到中午时分，小秋抬头看了看太阳，叫住其他三人。“你们看，昨天那山崖对面是不是这几个山头？”众人站住仔细分辨了一会，罗青山说：“有点象，不过这些山头看起来都差不多，也难说。”
　　小秋说：“我感觉就在这附近，咱们分两拨分别向左向右找找看，但别走的太远，以一个时辰为限，还在这里汇合。”
　　于是罗氏兄弟朝左，小秋与那女子朝右开始搜寻。
　　小秋边走边喊：“离～～儿～～”含着九天神功的声音远远地传送出去。
　　喊了一会，那女子问：“你怎么只喊离儿一人？”
　　小秋说：“离儿的名字好喊。我喊得累死了，你也喊喊啊。”
　　那女子便也喊了起来，“离～～儿～～”声音如凤鸣般婉转悠扬。
　　小秋说：“你喊得比我喊得好听多了，死人也能被你喊活呢。”
　　那女子白了小秋一眼，继续喊着“离～～儿～～”
　　如此喊了半个时辰左右却毫无收获，二人只得由原路转回。到汇合处没多久，便看见罗氏兄弟走了过来，失望地向他们摇了摇头。
　　小秋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再四顾群山，说到：“我觉得应该是这附近，但是这山太大了，咱们人手不够，又不敢走太远太分散。我估计援兵差不多快到了，不如在此等援兵来了一起搜。”
　　众人都喊了半晌，又渴又饿，加之心情焦虑，精力消耗很大，此刻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唯有相信小秋的判断，等援兵前来。
　　果然等不到一个时辰，遥遥听到“罗大侠～～”“云庄主～～”的喊声，罗青山急忙应和。黄修文带着援兵来了。
　　黄修文先飞跑过来，未见罗离儿身影，着急地望向罗青山。“师父，离儿她～～”
　　罗青山轻轻地摇了摇头，黄修文的眼泪便流了下来。黄修文这一流泪，压抑了好久的罗青峰也终于忍不住，念着离儿的名字，涕泪纵横。
　　罗青山轻轻抚着黄修文的双肩，声音也有些哽咽，安慰到：“文儿，先别哭，没找到他们，一切还未可知。”罗青山张望了一下，问到：“怎么你父亲没来？”
　　黄修文答到：“父亲他有重要事务不能□，派了王叔叔带人来 。”
　　小秋听到这话，心里一动，莫非他已经来了？
　　此时王广良带着一队人赶到，看到站在小秋身边的女子，眼光滞了一滞，而其他士兵也无不露出惊艳之色。
　　来不及寒暄，罗青山简单讲了一些情况，当下便安排人手分多路搜寻，务必要在日落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秋却站在原地不动，并不加入搜寻的队伍。那女子问到：“你怎么不去？”
　　小秋说：“这里最先能得到消息，我就在这里等。 两位老哥也在这里等吧。”
　　罗氏兄弟想想有道理，加之心力交瘁，便就地休息，吃些军士们带来的清水和干粮。
　　太阳一点一点移向西方，小秋抱膝而坐，头埋在双肩中，默默地等待着。
　　“有消息了 ！”有人大喊。小秋抬起头，看到西方的天空升起一道红烟。众人的眼中都露出惊喜的神情。
　　小秋倏地跳起来向西方跑去，罗氏兄弟和那女子一怔，也跟着跑了过去。
　　王广良在后面大喊：“注意看着红布标志，别跑散了！”随之率其他人也追了上去。
　　小秋施展起流云步在大树和灌木中飞速穿梭，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小秋满脸是泪，这隐忍了两天一夜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
　　“小光～～”心中呼喊了无数次的声音刺破山林。声音所到之处，惊起大群飞鸟，无数落叶萧萧而下。
　　猛然间听到一声熟悉的长啸，小秋将九天神功运到极至，如风一般向声音飞掠而去。
　　渐渐地，近了，看见了，看见小光了，小秋没有收势直接扑了过去。
　　“哎哟～～”小光被扑了个满怀，没站稳，撞在身后的树上，发出呻吟之声。
　　小秋站定仔细打量小光，只见他□着上身，身上满是伤痕，血迹斑斑，下身的裤子也烂成条缕勉强遮身。小秋心疼地抚着小光的身体，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流泪。
　　小光微笑着伸手抹去小秋的泪水。“别哭了，有人来了，别丢人了！”
　　小秋解了长衫披在小光身上，定了定心神，回过头看到罗氏兄弟和那女子已追了过来。
　　罗青峰一眼看见只有小光一人，心沉了下去，脚立刻软了，一个踉跄扑到小光面前，紧抓住小光的胳膊悲切地问到：“离儿呢？离儿呢？”
　　小光赶紧扶住罗青峰说：“离儿没事，离儿没事，放心！”
　　罗青峰也不知是哭是笑，痴痴地对罗青山哽咽着说：“大哥，离儿没事，离儿没事！”
　　小光待罗青峰情绪稍稳定些说到：“离儿受了些伤，行动不太方便，我将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咱们这就去。”
　　边走小光边讲述了当时的情形。
　　他看见离儿落崖，便本能地想去抓住离儿，没有抓住，便随之跃下，并有意加速自己的坠落速度，终于抓住了离儿。抓住离儿后，他几次提气上纵，减缓了坠势，但两人还是不断被凸出的岩石撞击碰伤。加之山崖太高，下坠的力量太大，最后落地的时候两个人摔得都很重。
　　小光仗着有九天神功护体，在落地的时候自然产生反力，所以受伤不重，但也半天动弹不得。离儿却多处骨折，当下就昏死过去。
　　小光自己略作调息后简单给离儿作了救治，幸好平日里小秋教了他很多草药知识，他又对护理伤者极为熟练。小光在林中找了些止血的草药，给离儿作了简单的包扎，又四处寻找，居然找到一个小山洞，便将离儿抱至山洞中。当时天色渐晚，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能先在山洞中休息等待救援。
　　今日清晨天刚亮，小光便出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山的路，但又不敢走太远，走了两个时辰还在山里打转转，只好又返回洞中。待给离儿换了药，又喂了些山泉野果后，小光又换了个方向找路，遇见了搜寻的军士。
　　小光说得简单，众人却都听得心惊胆战。罗氏兄弟更是心想，如果自己从那山崖掉下来，大概没有保命的本事，更何况还要救人。这云庄主，真是神人！
　　小秋心里有些抱怨，难道你跳下去的时候都没想过万一出了意外我怎么办？想着想着便斜睨了小光一眼。这一眼落在小光眼中，小光略有些抱歉地看了看小秋，传音说到：“我有分寸的，你对我还不相信？”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走到山洞跟前，小光站住对那女子说，“姑娘有没有多余的衣衫？”
　　那女子一怔，随即明白，从行囊中取出一件披风，先自钻进山洞，将披风裹在离儿的身上。罗离儿的衣衫是在坠落的时候被山石划得七零八落，而小光的衣衫已扯成布条为她包扎了伤口。
　　罗离儿看见父亲、大伯走进来，哇地大哭起来，哭得喘不过气。看到离儿虽然身上脸上到处都是伤，但毕竟性命无忧，罗氏兄弟悲喜交加。
　　小光忙哄到：“离儿别哭了，小心扯着伤口，离儿很坚强，是个好样的姑娘！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
　　大夫给罗离儿和小光分别作了简单治疗，罗青峰将爱女抱至担架上，一行人慢慢地沿着来时的记号向山外走去。
　　待走到山外，天已经黑了。王广良一边派人回去报信，一边扎营待明日天亮再回城。
　　那女子和众人告别，她对着罗氏兄弟施了一个礼说：“令女坠崖终是因我而起，幸好她命中有贵人，才没酿成悲剧。小女子心底十分不安，前几日我在山上摘到一只雪莲，送与令女，以表歉意。”说着取出一个锦盒递与罗青峰。
　　罗青峰也明了当日里是自己女儿率先发难，这女子并无伤人之心，一切都是偶然，倒有些不好意思接那盒子。
　　小秋却说：“罗二哥，你不要，我可要了，全当赔偿我们的。我正欠黄将军一只雪莲的人情呢。”
　　那女子倒也不介意，将锦盒递给小秋。
　　小光对那女子施了个礼说到：“在下云无心，敢问姑娘芳名？”
　　“云无心？”那女子听到这名字，不知为何眼睛里出现一丝异色，只是瞬间，继而淡淡一笑：“我不是叫作神女么？”
　　这一笑，小光的心咚得跳了一下，跳得很响，脸立刻便红了。小光接着说：“当日见着姑娘，实在是惊为天人，不知如何称呼，因这山称神女峰，故脱口而出神女，让姑娘见笑了。”
　　女子又一笑，目光在小光脸上流转片刻说到：“我叫～～雪莲。”说罢转身而去，只剩白衣飘飘的影子还飘荡在小光眼前。
　　“雪莲？”小光念叨着。
　　小秋嗤道：“别念叨了，肯定不是真名。说的时候目光游离且停滞，人家不想给你留名字，别自作多情了！”
　　小秋心里有些不爽，说完之后便钻进分配给自己的帐篷。小光在外面站了会，觉得颇为无趣，当下和罗氏兄弟等道了晚安，也钻进帐篷。
　　小秋见小光进来却不搭理他。小光凑到跟前，讪讪地说：“我受了这么多伤，你也不关心一下，以往都是我服侍你，现在我受伤了，你也照顾我一下嘛。”
　　小秋努努嘴，不屑地说：“你这也算伤？”
　　小光说：“不算伤，你一见我的时候，摸着这些伤哭什么？”
　　“你～～”小秋为之气结，继而又转了转眼睛，邪邪地笑到：“小光你要我服侍你么？”
　　“得～～我受不起，还是我服侍你好了。”小光赶紧说。
　　夜渐渐深了，小秋依偎着小光的肩淡淡地说：“你知道么，我一直相信你会没事，我知道你不会随意抛下我。可是，见到你的那一瞬间，还是有生离死别的感觉啊！你有没想过，万一你出了意外，我怎么办？”
　　小光说：“嗯，我以后会注意，做任何事情之前先想想。只是，要是象昨日那样来不及想怎么办？等想完了，离儿早摔死了！”
　　“这种强出头的事情，以后还是少做些为好，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小秋叹到。
　　小光嘴里嗯着，却想起罗离儿从山上摔下来后，衣衫破碎，露出身体大片肌肤。自己给罗离儿包扎清理伤口的时候，不免多处触碰到某些部位，后来□着上身还抱着罗离儿走了好久。当时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现在才觉得有些心虚。想着想着脸便红了起来。
　　“你脸怎么红了？”小秋立刻发现了小光的异常。“你想什么呢？还想那神女呢？脸都红了，肯定没想好事！”
　　小光的脸更红了。
　　小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见驾

　　小光只是些擦伤本无大碍，加之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早上醒来，精神饱满。看到小秋还在熟睡，也不唤醒他，决定先去看看离儿情形如何。
　　走至离儿帐外，看见黄修文在门口张望。
　　“修文，怎么不进去？”小光问。
　　黄修文苦笑，“被离儿赶出来了。”
　　“你怎么惹她了？她受伤身上不舒服，脾气大点吧。”
　　“不是，是她不让我进去。师叔说她早上起来梳洗，照了照镜子，就捂着脸哭闹起来。她脸上被划伤了，昨天还在惊吓中没顾上这茬，今天早上精神好些了才反应过来，不肯见人呢。”
　　小光笑了。小丫头一直自恃美貌，平日里脸上长个小疙瘩都紧张得不行，现在脸划得花花的，当然不肯让情郎看见了。
　　小光冲帐里喊到：“离儿，云叔叔来看你，能进来么？”
　　过了一会，才听见离儿含着哭音说：“云叔叔，您请进来吧。”
　　罗离儿换了新衫躺在床上，她肋骨、腿骨多处骨折，幸好小光及时为她处理，伤势没有恶化。
　　“离儿，”小光柔声说：“当时受那么重伤那么疼也没见你哭鼻子哭成这样，别担心了，脸上只是擦破点皮，很快就好了，咱们离儿还是最漂亮的姑娘!”
　　罗离儿有些不好意思，抹了抹眼泪。
　　小光又说：“让修文进来吧，他很挂念你，再说，昨天他都见过你了，还有什么不能让他看的？”
　　“啊！”罗离儿轻呼了一声，想起昨日自己狼狈的样子，脸不禁红了。
　　小光走出帐外，示意黄修文进去。黄修文立刻欢喜地钻了进去。罗氏兄弟也来到离儿帐外，却不进去，有意让黄修文和罗离儿多说一会体己话。
　　罗青峰一看见小光，眼圈便红了，还不等他开口，小光忙说：“罗二哥，你切莫再说什么感激报恩的话了，小弟实在担待不起了。”
　　从昨日见到离儿后，罗青峰便将各种感激之辞说了无数遍，说得小光远远看见他就想跑掉。
　　罗青山也劝到：“二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就是了。”继而郑重地对着小光说：“云兄弟，我以罗家家主的身份向你承诺，云兄弟日后若有用着罗家的地方，罗家必全力以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罗青山以罗家家主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比罗青峰的感恩戴德有分量。
　　王广良过来催促大家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小光忙说：“小永还没起来，烦劳再等一会！”
　　罗氏兄弟相对而笑，这云永还真能睡！
　　小光回到自己营帐，却见小秋窝在被子里发呆。
　　“起来了？”
　　小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怎么了？”小光走到跟前。
　　小秋将头埋在被子上，轻轻叹了口气，“他来了！”
　　小光坐下轻轻抚着小秋的背，小秋顺势靠在他的肩上。
　　“别怕。”小光安慰着。嘴里这样说着，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丝不安。他不知道小秋为什么那么害怕，那人到底有多么可怕呢？
　　小秋骑着马慢吞吞地落在后面，小光便也缓缓地陪着他。罗氏兄弟却是归心似箭，急着赶回去医治罗离儿的伤势，但罗离儿躺在担架上不能行进太快，即使中途不休息，也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
　　渐渐地看到关城黑色的轮廓，看到城头飘扬着的旗子。小秋觉得这四四方方的关城，犹如一个巨大的牢笼，而他，却不得不钻了进去。
　　黄承武在门口迎接，说了些慰问的话语。“云庄主，”黄承武说：“您先让大夫看看要不要用药、能不能沐浴，老哥哥已经摆了酒菜给你们压惊。小永兄弟，你先去沐浴吧，已经都准备好了。”
　　说罢有个军士走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光望了一眼小秋，想说什么，小秋向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便跟着那军士走了。
　　走进自己一直居住的大帐中，一只大木桶冒着热气，桌上摆着干净的梳洗用具，床上摆着一套全新的衣衫。这黄承武虽看似粗犷，实则非常心细。
　　小秋散下头发，脱下又脏又皱的衣裤，跨入木桶中。木桶很大，可以很舒服地坐下。水的温度很合适，热气渗进每一寸肌肤，令小秋紧绷着的心似乎也放松了。
　　小秋闭上眼睛，似乎要睡着了。
　　帐内温润朦胧的气息突然沉重起来，小秋感觉到几股压力将这大帐围住，心头一凛。外面的人，都是小光那样级别的顶级高手，而能同时调动几个那种级别的高手，除了他还能是谁！
　　有人掀帘而入，慢慢地走了过来。
　　小秋仔细地听着那脚步声，那不紧不慢的节奏，那不轻不重的力度， 每一步都象踩在他的心上，他的心狂乱起来。
　　“朕等了你一夜一天。”他开口了，平淡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秋依旧闭着眼睛，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仍然是那样，只要听见他的声音，便会不由自主地被他控制情绪。
　　小秋将背紧紧地靠在桶壁上，似乎希望能够获得一些支撑。
　　声音已经来到他的头顶，即使闭着眼睛，小秋也能感觉到他那焯焯的目光。
　　“你脸上戴的什么鬼东西？去掉！”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微微皱了皱眉头。
　　小秋不动，连眼睛也不睁开，暗暗咬紧牙关。
　　“这几年胆子是长了不少！”他冷哼一声，语气严厉了些，“怎么，打算让朕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一道冷风袭面而来，小秋脸上的面具碎成两片，落入桶中。有人收剑、转身、离去。
　　没了面具的遮掩，小秋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不争气的泪水从面颊滑落水中。
　　小秋暗恨自己，当日乍见楚歌，也是这般没出息地控制不住情绪。
　　“小秋～～”他轻柔地低唤了一声，这泪水似乎滴进他的心底，也微微荡起涟漪。他伸手轻轻抹着小秋的泪水，“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朕，你不想见朕，是么？你恨朕？”
　　小秋竭力忍住泪水，却忍不住激动的情绪，双肩抽搐着。
　　他缩回手，低叹到：“你恨朕，朕不怪你。只是，你打算这样闭一辈子眼么？”
　　小秋睁开眼睛，隔着水雾，迷蒙中看见那人熟悉的脸孔，那熟悉的温柔中带着威严的表情，低低地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淡淡地笑了，“还是那么爱哭！你大概是这世上最爱哭的男孩子了。现在都是大男人了，还是这样爱哭！”
　　小秋的确是比较爱哭，小时候受了委屈无处述说，就找个角落自己痛哭一场发泄一下。他在外人前是又冷又硬的，但在自己的亲人面前，就不能控制情绪，很容易哭。
　　而他当作亲人的人，到目前为至只有三个人，楚歌、皇上、小光。
　　“出来吧，你不是想让朕给你洗澡吧？”皇上轻笑。
　　“可是我还没洗好，才开始，您就进来了。”小秋为难地说。小秋是十分讲究洁净的，虽然这样跟皇上说话十分无礼，但也不想洗一个半途而废的澡。
　　“你这孩子，仗着朕宠你，敢这样无礼，朕这样站着，你倒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皇上佯怒，不等小秋答话，却又说：“也罢，朕坐那儿等你洗好，如何？谁让你是朕最喜爱的小猫。”皇上的口气似乎小秋依然是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皇上坐那里等自己洗澡，那哪里是泡澡，简直是坐在荆棘上。小秋叹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拿起衣服，嘴里还嘟囔着，“您这样看着人家怎么洗啊！”不知为何，他也好像突然回到了七八年前，面对着皇上竟然撒起娇来。
　　“小秋～～”皇上突然叫了一声，小秋拧过头来，看到皇上快步走到自己身后，摸着自己身上的道道伤疤，手指有些抖。
　　“小秋～～你受苦了！”皇上一把将小秋拥入怀中，眼中满是心疼。“难怪你不想见朕，难怪你恨朕！你知道么，朕也舍不得你，可是，朕不能违背律法！你知道么？朕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是～～没想到会这么～～”
　　小秋低头轻轻地说：“都已经过去了，这些伤，早就没感觉了。”
　　皇上却更紧地抱住他，喃喃说：“朕许可你以新的身份活下来，也想了找什么机会再让你回到朕身边，可是很快你就失踪了，几年毫无影踪。前些日子，程庭轩让那些见过你的人画了你的拼图，终于确定就是你，朕知道这个消息，立刻就赶了过来。朕赶了十几天的路，你却跑出去爬什么雪山，又让朕多等了一夜、一天。”
　　“朕真的又找回你了么，小秋？”皇上动情地抚摸着小秋的背，小秋将背绷得笔直，暗自抵抗着他的爱抚。
　　皇上感觉到小秋的抗拒，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手臂却用力将小秋往自己怀里紧了紧。他将小秋湿淋淋的头发拨至耳后，盯着小秋的眼睛，盯得小秋不敢抬头。
　　皇上托起小秋的脸，将唇印了上去。嘴唇、鼻尖、眼帘、耳垂。
　　这吻好熟悉。小秋的身体在这吻中颤抖着，还没来及穿上衣服的□身体已经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小秋蓦地推开皇上，迅速穿上衣服。
　　皇上大笑：“太久没见，不好意思了么？别装了，你的身体可不会装。”
　　皇上又走近抓小秋的手，小秋倒退几步，保持着距离。
　　“看来小秋还是想朕的？还是朕的小猫！”皇上笑着，笑得小秋无地自容。
　　“好了，别躲了，坐下来，跟朕讲讲你这些年都是怎么样的？”皇上拍拍床边，示意小秋坐下。
　　小秋犹豫了一下说：“过去的事情，我尽已忘记了。皇上，您别逼我去想了。”
　　皇上点点头，体贴地说：“也好，日子还长，以后再慢慢讲。你饿了吧，先去吃饭去。朕回头再召你。”
　　小秋告退，出了营帐，深呼了一口气，这才朝黄承武的营帐走去。

　　奈何

　　小秋缓缓地走着，刚才在帐内似乎完全失了心智，此时才感觉呼吸终于顺畅，但是头脑里仍然混杂如一团结了无数死结的乱麻。
　　小秋便这样昏昏沉沉地走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所经之处军士们眼中的惊异。
　　军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如游魂般的生人，本该是立即拦住盘问，但是似乎所有军士都被施了咒术一般，竟无人上前，只是定定看着小秋走过，走入黄承武的大帐。
　　终于有几个灵醒的军士反应过来，赶紧向值守的军官汇报。值守的军官骂了句娘，带了小队人马急急向黄承武大帐赶去。
　　小秋依然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进了大帐，径直朝着小光的桌子走去，坐在他身边。
　　帐内的人都惊呆了，刹那间一片静寂。举着酒的忘记了喝，夹着菜的忘记了吃，正小声说话的忘记了合嘴。小光也惊讶于小秋此时的状态，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睛里充满疑问和关心，还有一丝丝焦虑。
　　营帐内渐渐开始充满小声议论的嗡嗡声。
　　“报～～今日值守有要事求见。”帐外军士的报奏声突然响起，划破了帐内那低低盘旋的疑云，嗡嗡声渐消。
　　值守军官大步走了进来，施礼之后，正要说话，看见坐在左席的小秋，立刻呆住了。
　　“有何要事？”黄承武问到。
　　值守军官指指小秋，有些结舌，“那个人～～”
　　话未说完，黄承武挥挥手说：“唔，知道了，你下去吧。”
　　值守军官又看了几眼小秋，这才施礼告退。
　　黄承武是率先反应过来的人，笑着说：“云兄弟终于肯以真面目见人！不知是否该庆贺一下？只是太突然，未免有些太惊世骇俗！把大伙儿都惊住了！”
　　小光在桌下狠狠地掐了一把小秋，小秋这才清醒过来。看到众人投射过来的各种疑惑、震惊的眼光，小秋站起身，抱拳施礼说到：“在下云无心，实在是唐突的很。之前掩饰身份，实属不得已。”
　　小光也站起来说：“在下云之光，他才是云庄真正的庄主。”
　　小秋笑着说：“什么真的假的，云庄的事情都是你作主，我不过挂个虚名罢了。”
　　罗氏兄弟也回过神来， “这才对了，风闻云庄神仙庄主，原来并非谣传。”
　　一时间众人又恢复平静，赞誉之辞不绝于耳。
　　二人再次落座，恢复了原本身份，小秋顿觉轻松很多， “好几日没正经吃点东西，怪馋的慌。”
　　吃了几口又想起一事，问小光：“那雪莲可送了黄将军？”
　　黄承武答到：“云庄主太客气，非要本将收下，本将只得却之不恭。”
　　罗青山接话说：“说起这雪莲，倒想起那位雪莲姑娘，总觉得和云庄主很像。”
　　小秋笑着说：“莫非我还有个失散的妹妹？”
　　其实那自称雪莲的女子眉目和小秋并不相象，只是都是绝世容颜，让人反而忽略了具体五官的模样，相象的是两人同样飘逸出尘的气质。
　　看到小秋谈笑风生，与往日的沉寂淡漠大不相同，小光也不知该喜该忧。还是太过异常，是因为见了那人的缘故么？
　　饭后小秋去探望了罗离儿。虽然黄修文早已将席间的一切细细汇报，罗离儿看见小秋的时候还是惊愕地叫了一声。若不是胸口的伤不能动弹，大概要从床上跳起来了。
　　“云永叔叔～～哦，应该是无心叔叔，你长地真漂亮哟！”这丫头很花痴地说。
　　从罗离儿的帐中出来，小光问：“挺晚了，你回去休息么？”
　　小秋摇摇头，二人便飞至城头塔楼之顶，并肩坐了下来。四周一片漆黑，偶尔有几个营帐透出一些微光，因而显得天上的星星特别明亮。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小秋喃喃念着。“你知道么，皇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明亮的星星，就算月亮也总是朦胧的。”小秋似是自言自语。
　　“还是咱们谷里的夜空最漂亮。”小光感叹到。
　　“是啊！”小秋将头仰得更朝后些，几乎枕着小光的肩膀。“小光，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也许是你不喜欢的，你一定记住，那不会是我的本意。我这一生的愿望只是和你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咱们的山谷里。”
　　小光看着小秋的脸，他有时不敢盯着小秋看太久，就好象看着谷里美丽的夜空，会慢慢地融了进去。小秋那如璀璨星子般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些晶莹。
　　“你一定记住，小光！一定要记住！”
　　“我知道了。只是，为什么要说这些？”
　　“在那人面前，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他能左右我，他对我影响太大，好像～～好像一个魔魇，我会不由自主地服从他。”
　　小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么？
　　“我少年时被送到他跟前，他就是我的主人，我效忠于他、服从于他，到后来，敬爱于他、仰慕于他。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可以脱离他了，可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我好像便不是我了。楚语秋又复活了，云无心不见了。我不想让楚语秋复活，他已经死了，我只想躲在我的云岫里，有你陪着，清清静静地过一生。”
　　小光伸臂轻轻拥住小秋，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小秋，无论是楚语秋或着云无心，你都是你，不要把自己分裂成两个人，那是不可能分开的。过去的已经过去，是楚语秋的过去，也是云无心的过去，有些事情，如果躲不掉，就勇敢地去面对。”
　　“可是～～我这个人实在是～～实在是挺懦弱，平日里装得硬朗罢了。”
　　“你不是懦弱，是心太软，是太多情。”小光叹息。
　　夜越来越深沉，小光说：“回去睡吧。”
　　小秋摇摇头，“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见到他。
　　“你想摆脱他的控制，只靠逃避怎么可以？你已经不是当初的你！就算是最愚忠的臣子，也可以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吧。”
　　“在他面前谁还能有原则和底线？他有至高的权势、最强的力量，这世上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死！你的命！一只笼子里的鸟，主人以为他死了，把他扔出去了，可是他居然没死，于是主人又想把他抓回去，你告诉我他再怎么能逃出去？你告诉我？”小秋抓住小光的手，抓得那样用劲。
　　突然间小光猛地站起来长剑在手，与此同时，一个黑影窜上塔顶。
　　黑影穿着普通军士的服装，微一拱手，对小秋说：“主子请您过去。”
　　小秋并不看他，淡淡地说：“知道了，我随后就去。”
　　黑影却再次拱手说：“请您现在就随我前去。”
　　小秋尚未答话，小光眉毛一挑，怒道：“他说了随后去便随后去。”
　　黑影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小光。
　　“算了，我这就去。”小秋站起来，整整衣服，转而对小光说：“你去休息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小光点点头，有些愤慨地看着小秋随黑影跃下。真过分！但是，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小秋进入自己的帐中，皇上一人坐在桌前，烛光摇曳，似在沉思。
　　抬头看了一眼小秋，皇上略带自嘲地说：“居然又让朕等这么久，这世上居然会有这种事！有人风雅地去赏月观星，让皇帝独守青灯苦苦等候！”
　　“皇上～～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小秋尚未说完，便被皇上打断，“你不知道？跟朕装傻？真是长大了，小乖猫变成小山猫了，时不时想露露爪子？”
　　皇上是笑着说的，但眼神里有一丝愠怒，小秋清晰地捕捉到这一丝怒气，心中惴惴。
　　小秋站在尽可能远的距离，不动，也不再说话。
　　“过来点，黑乎乎站那里作甚，扮影子？”皇上语气柔和地说。
　　小秋便往前移了两步。
　　皇上眉头微皱，“怎么，朕会吃了你么？”
　　小秋屈膝跪下，“皇上，夜深了，请皇上回去歇息吧。”
　　“回？回哪里？我这两日便是歇息在这里的。”
　　小秋一滞，原来皇上来了后就直接住在自己的营帐，不由四处看了看，和平日里没什么大变化，皇上本来就不太注重这些细节，在下臣眼里，显得特别平易近人。
　　“那～～小秋就先告退了，皇上歇息吧。”
　　皇上原本柔和的气息突然消失了，他坐直身体，厉声说到：“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小秋咬咬牙，强硬地答到：“皇上至高无上，无需任何容忍。”
　　“混帐～～”皇上拍桌而起，走到小秋的身边，揪起小秋的发髻，将小秋的头按在自己身体上。“你忘记了你该做的事情么？要不要朕提醒你？”
　　小秋直直地跪着，双拳紧握，一言不发。
　　许久，皇上叹了口气，松开手蹲了下来，平视着小秋，戾气渐渐消去，又泛起一丝柔情。
　　小秋垂下眼睛。
　　“小秋，朕想好好疼你，补偿你，不让你再受任何苦。你为何如此排斥朕？你是怕朕，还是恨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比如那个叫什么小光的人？”
　　小秋蓦地抬起头，“小光～～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亲人？”皇上若有所思。
　　“是！亲人！”
　　“那朕要好好奖赏他，让朕考虑考虑怎么赏他。这个人身怀绝技，又如此忠心于你，倒可以委以重任。”
　　皇上扶起小秋，柔声说：“小秋，朕给你一些时间适应，毕竟我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你也长大了，很多想法也许变了。朕见到你太高兴，心里充满失而复得的狂喜，却疏忽了你的感受。”
　　“皇上～～”小秋低低地叫了一声，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你若不想留下，便不用留下。”
　　小秋心底暗叹，皇上将自己拿捏得如此准确。他知道如果来硬的，自己也许会拼个鱼死网破，偏就这样露些温情，甚至受些小委屈来附合自己，自己反而会不忍拒绝，他算准了自己心底对他仍存留的那份情愫。在刚才那一瞬间，小秋几乎动摇了自己的念头，想要回报他千里迢迢而来的情义。但是，小秋已经不是六年前的小秋，他不想将自己的一生，系在一个随时可能会断线的风筝上。
　　“皇上，那小秋告退了，皇上早点安歇吧。”
　　皇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挥挥手，“去吧！”

　　赐名

　　小秋走到小光营帐外，看见里面有微弱的光线，便轻轻地唤了声“小光”走进去。
　　“你怎么还没睡？”两人异口同声问到。
　　小光依然穿着外衫，被褥也未打开。“我怕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不敢睡。”
　　“他在我那里，我没地方睡。”小秋笑笑，“不会发生什么事的，放心吧。”话虽说得轻松，但又怎能瞒过朝夕相处的小光？小秋有些疲惫地坐在床边，有意识地避过小光关怀的目光。“睡吧，很困了。”小光正想张口问什么，被这句话堵回去了。
　　小秋一钻进被窝就紧闭上眼睛，小光忍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到：“他为什么而来？”
　　小秋叹口气。“他只说想要补偿我，好好疼我，看起来见到我好像真的很开心。我试探了一下，他对我还是很容忍，至少目前是。”
　　“那你怎么打算？”
　　“我？”小秋苦笑，“伴君如伴虎，我傻了一次，还傻第二次啊！”
　　“若他是想真心补偿你呢？”
　　“皇家哪有什么真心？不过是一时性起罢了。他若真心对我，便会替我着想，不勉强我的意愿。他若只是强行达成自己的心愿，还谈什么真心？”
　　“但是～～”小秋又叹口气，“他是皇帝，不能以常人的标准来看待。他今日对我的容忍，实在已经非常难得了。”
　　“你心软了？”
　　“不是～～只是他千里迢迢放下身份，我～～”
　　“还说不是，就是心软了！” 小光又问：“他没提什么别的？”
　　“暂时还没。对了，他明日大概要召见你，说你照顾我有功，要赏你。你想他赏你什么？”
　　“我才不要他的赏赐！”小光有些忿忿。“平白无故的他赏我作什么，我对你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呵呵～～”小秋笑了。
　　“终于笑了，这几天都没见你笑了，就那么痴痴呆呆的。”
　　小秋心里一甜，这几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只有在小光身边，才能这样发自内心的快乐，发自内心的轻松。只有小光对自己无欲无求、一心一意。这一夜，小秋终于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听着小秋平稳的呼吸，小光破天荒地难以入眠。自从到边关以后，小秋心事越来越多，而且总是藏在心底不告诉自己。自己逼问得紧了，他就说一些。以前他什么都跟自己说，从来不需要琢磨他的心思，可现在～～他总是憋在心底，憋得自己也难受。小秋他跟皇上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总感觉他说起皇上的时候那么口是心非呢？反正不管怎样，要是皇上敢对小秋不利，那就拼了。小光在肚子里狠狠地哼了一声，也渐渐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小光在习惯的时间醒来，身边的小秋不出意外地呼呼大睡。小秋本就贪睡，这几日满怀心事一直没休息好，昨夜又睡得晚。
　　小光蹑手蹑脚收拾停当走出营帐，无所事事地看了一阵子军士们操练，转到罗离儿营帐。罗离儿的伤势不能乱动，闷得着急，看见小光进来自然开心，说笑了几句问到：“无心叔叔怎么不来看我？”
　　小光笑着说：“无心叔叔还在睡大觉。”
　　罗离儿撅撅嘴，“无心叔叔总是懒洋洋的。”
　　从罗离儿营帐离开，小光看看日头，觉得该去唤醒小秋了，便返回自己营帐。正准备进去，听见黄承武唤他，回头一看，黄承武带着一队人走了过来。
　　黄承武尚未走近，小光已感到空气中压力俱增，那是高手对高手的感应。他立生警惕，暗运起九天神功。
　　“云兄弟～～”黄承武小跑过来，“小永～～无心兄弟可在？”
　　“在，还睡着。”
　　黄承武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光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那人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中等身材，体态匀称，相貌周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然含威。小光顿时省悟，定是那人，南正国的皇帝。
　　那人走到帐前，挥手让其他人在外面等候，却示意小光跟进去。
　　猛然面对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人，小光心里一片惶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跟皇帝这么近距离接触。民间对这个皇帝的评论不错，说他勤政爱民、任人唯贤、体恤臣下、平易近人。
　　皇上轻轻走到床前，看着熟睡中的小秋，满脸爱怜地摇摇头，似是自言自语般说到：“他睡觉的样子多好看啊，真让人心疼。”
　　小秋睡觉的样子的确非常好看，小光也深有同感。但是现在小光没心思看小秋睡觉的样子，而且他不敢凑得太近。于礼而言他不该这样站着，应该低头跪着等皇上吩咐，但是小光心里有些不服气的念头，既然你没挑明你的身份，我便假装不知道，偏不跪你。
　　“小光～～”小秋低低地哼了一声，小光赶紧看过去，却见小秋转个身继续睡去了。原来只是一句梦中的呢喃。皇上听到这句梦语，便回头冷冷地看了小光一眼，那眼中的寒气令小光心头一凛。
　　看见小秋仍在熟睡，皇上开始上下打量小光，然后淡淡地问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不跪不拜？”
　　小光的心突突地暴跳起来，那人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他，却好似有一座大山压向头顶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皇威么？
　　小光不由得腿一软，跪下来叩头说：“小民叩见皇上。”
　　“哼！”皇上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再不搭理他，任他跪着。
　　小光跪着不敢抬头，悄悄用余光看到皇上坐在床头盯着熟睡的小秋。小光心底直埋怨，这家伙怎么还不醒？比猪还能睡！
　　又跪了一会，小光实在忍不住，传音呼唤小秋：“快醒来，皇上来了。”
　　“皇上～～”小秋惊叫一声，猛地坐起来，几乎撞在皇上身上。小秋慌乱地扯过衣服，“您～～您怎么来了？”
　　“别急～～别急，”皇上笑着，“都什么时辰了，还睡，真是懒猫。”
　　小秋尴尬地解释：“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今儿就有点起不来了。”
　　看见小光在地上跪着，小秋赶紧爬下床，也跪在旁边。
　　“你跪什么？”
　　“皇上一般都不让臣下总跪着，除非他出了什么错漏。皇上为什么罚小光一直跪着？”
　　“哦，朕忘记让他平身了。”皇上淡淡地说着，抬了抬手指示意小光起身。
　　“朕没罚他，朕还要赏他呢，只是还没想好赏什么，～～要不，你自己讨个赏吧。”柔和的眼神从小秋脸上掠过，落到小光身上时已消失殆尽。
　　小秋瞅着小光，看他如何应答。
　　小光想了想说：“皇上，小民不想讨任何赏。小民不觉得做了什么值得讨赏的事情。”
　　“这几年你将小秋照顾得很好，该赏！”
　　“照顾小秋是小民的责任，是小民心甘情愿，小民不敢为此讨赏。”小光挺硬气地说。
　　皇上微微皱了皱眉，小秋赶紧接话：“皇上，我想向您讨个赏。”
　　“哦？要什么？”皇上的神情立刻又柔和起来。
　　“皇上，请您正式赐我云无心的名姓，赐小光云之光的名姓。我本就不姓楚，又从梅家逃走，自建云庄，无根无源不明不白。”
　　皇上想了想说：“好！不过这个不算赏赐，朕总要赏点什么给他的。先欠着吧。”
　　小秋扯了扯小光，二人一起跪下同声说：“谢皇上赐名！”
　　皇上抬了抬手指，两人站起。
　　“小秋～～”皇上说，“朕还是喜欢叫你小秋。”
　　小秋笑着说：“这有何妨，当作小名好了。”
　　皇上又说：“小秋，朕来是告诉你，准备准备，午后便启程和朕回京都了。朕已经出来很多天，再不回去，怕有人起了翻天的念头了。”
　　“回京都？”小秋一惊。
　　“怎么？你难道不跟朕回去？”
　　“不是～～”小秋忙解释，“我～～还有些未处理完的事情，等我处理完再去，行么？”
　　“你有什么事情都交云之光处理去，你本来就是甩手掌柜，这会儿倒忙起来了。乖乖跟朕回去！”不待小秋再说什么，皇上站起身来甩袖而去。
　　留下小秋小光二人面面相觑。
　　“怎么办？”小光问。
　　“不知道！”
　　发了会呆，小秋问：“你见到他感觉如何？”
　　“我？”小光想了想，“说心里话，他不怒自威，很有震慑力。但我也不怕他什么！不是说，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不了一死呗，干吗怕他！”
　　“我不怕他发飙，我怕他来软的！”小秋苦笑着说，“真能撕破脸，豁出去，会是什么结局也未可知。只是，我现在凭什么和他撕破脸呢？他做得无可挑剔，倒是显得我矫情得很。”
　　矫情就矫情，又如何！小光心里想着，却没说出口。

　　嗜睡

　　二人也没什么特别要收拾的行装，小光骑了快马去平安云记作别，只说要与程庭轩大人一起去京都，让一直守候在客栈的云庄子弟与张良驹自行返回，他二人路过洪城的时候如果没特别事情也不回云庄了。又嘱咐沈掌柜好自为之，托张良驹向云福等人问好，等等。云庄的人早已习惯了庄主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习性，只是不住称诺。
　　小秋来到黄承武帐前。如今小秋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不仅仅是云庄庄主的身份，更多是因为皇上的态度。因此还没走到门口，已经有人快速禀报，黄承武便迎了出来。
　　“黄将军，小弟前来向你道别了。”小秋拱手施礼。
　　黄承武赶紧还礼，“本将已经听说了。之光兄弟呢？”
　　“他去平安镇了，待会再来专程跟黄将军话别，小弟先来打个招呼。”
　　黄承武点点头，二人也再无语，小秋便转身要走。黄承武却唤住他，“云庄主，此去京都～～你～～祝你一切顺利。”似是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未说。
　　小秋感激地点点头，再次拱手施礼。他心知黄承武一番好意，却不能也不敢多说什么。
　　小秋又来到罗离儿营帐。
　　他还未开口，离儿先问到：“无心叔叔，文哥说你们要走了，是么？”
　　“是啊！”小秋蹲在离儿床前，“离儿你好好养伤，乖乖听话啊。还有，不要老欺负你文哥。”
　　离儿一片娇羞状，“我哪里欺负他了？”
　　小秋笑着说：“可惜我喝不到你们两个的喜酒了。”
　　这回连修文的脸也红了。
　　小秋郑重地对二人说：“两个相爱的人能够在一起很不容易，一定要彼此珍惜、相互信任、支持，永远不离不弃。”
　　二人连连点头。
　　小秋唤修文出帐说到：“带我去找你师父他们。”
　　修文带小秋来到罗青山营帐，罗青峰和黄承武都在。
　　小秋笑着说：“我来找罗家两位兄长。一来告别，二来我想给修文传一套心法，却需他师父同意了方可。”
　　小秋有心将固元心法传于修文，但知道武林中门第间比较忌讳本门子弟学外人武功，因此专门来征求罗青山的同意。果然罗青山有些踌躇。
　　小秋解释说：“我这心法并不是某种武功心法，而是修行内力的辅助心法，原是一高僧打禅坐定的修行心法，后经前世高人发扬用于辅助内力修为、恢复功力以至疗伤等等，不算是他派武功。我兄弟二人受惠于这心法，觉得对于内力修行的帮助非常大。”
　　罗氏兄弟眼见过小光的绝世武功，心中难免不动心。学武是招式好练、内力难修，有这样的心法定能在内力修为上得益不少。
　　罗青山望望兄弟，两人心意相通，均觉得是件好事，便抱拳说：“云兄弟如此慷慨惠赠，在下替小徒谢过了。
　　黄承武也抱拳施礼说：“我也替小儿在此谢过了。”
　　当下找一安静营帐，小秋将固元心法的原理、口诀、习练要点一一传述。
　　快到午时，小光赶了回来。黄承武摆了饯行酒。
　　黄承武叹到：“终于要走了。云兄弟二人来此这么多天，咱们热血共洒疆场，纵马驰骋草原，真是爽快，心里实在是舍不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平安镇离京都不止千里，黄承武又十分欣赏小光，与小光相见恨晚，故而十分留恋。
　　皇上此次是微服出行，除了程庭轩、黄承武及几个心腹，再无人知道其身份。黄承武率几个知情人到小秋帐中行君臣礼跪别之后，便如同来的时候一样，一辆马车，十数匹骏马，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关城。
　　黄承武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目送这队人马远去，数日来心中的重负终于卸下。
　　离开关城后，小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看，依稀看到城头的黑点，心想定是黄承武等人。想到此次来边关，出了这么多事端，其中更有小秋两次受伤、自己坠崖的惊心动魄，最想不到的是最后竟然跟着皇帝一起返京都。
　　这十数日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离奇了。
　　皇上让小秋一同坐车，小秋借口说想在这草原上多骑骑马拒绝了。他有意跟马车落开一小段距离，和小光行在最后。
　　皇上随行十三人，一个太医、两个贴身太监、十个龙卫，那太医和两个太监也都是身怀绝技。尽管如此，小秋还是觉得皇上太疯狂了。就带这么几个人，如果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北胡使出人海车轮战术，十数人如何抵挡？虽然黄承武派了军队在后暗中保护，前面镇北关接应之军队也正赶来，但这其间如果出什么问题～～。再想想皇上如此履险是为了自己，心中顿时不安起来。
　　午后的日头还是那么烈，小秋皱皱眉头。
　　小光说：“你到车里去，都晒蔫了。”
　　小秋快跑几步，到马车前低低地唤了一声，皇上撩起窗帘笑了笑，小秋便钻进车厢里，在皇上对面坐下。
　　车厢里有放着一盆冰块降温，又用深色的窗帘遮着阳光，很是凉爽。
　　皇上略带嘲笑：“不去纵马草原了？”
　　小秋笑而不语，自顾自捻起一颗绛紫的大葡萄扔进嘴里，突然间打了个哈欠，在马车上颠簸着，居然有些困了。
　　“懒猫！”皇上笑骂到，“那么晚才起来这就困了，坐过来！”
　　“坐过去太挤了。”
　　“挤什么挤，这么宽敞，再坐两个人也不挤，快滚过来。”
　　小秋自然是找借口，这马车实在是非常非常宽敞。小秋乖乖地坐了过去。
　　还没坐稳，皇上便一把将小秋揽在怀里。小秋的心顿时突突突地狂跳起来。
　　“朕记得以前经常带你出去狩猎游玩，你就这样赖在朕身上～～”皇上长吁一声，“好像又回到当年了。”
　　小秋喃喃说：“如果真能再回到从前就好了，可惜逝如流水，爱如覆水。”
　　皇上一怔，马车内顿时静默。
　　许久，皇上才低声说到：“小秋，朕会把你当年失去的东西都还给你，相信朕！”
　　小秋并不搭腔，撩开窗帘看着车外的景色，心道，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永远失去了，破碎的镜，泼掉的水，坠落的花，你怎么能让他们复原！
　　看到小秋没有应声，皇上叹了口气，只是将小秋又抱紧了抱紧。渐渐地，小秋竟倚在他的怀中睡去了。
　　一路赶路不停歇。傍晚时分简单地休息，用了晚膳，皇上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胳膊和腿，将小秋赶至对面座榻睡去。
　　不敢延误又接着赶路，直到二更时才和镇北关接应的队伍回合。此时方敢落地扎营，皇上直接让人将睡得稀里糊涂的小秋抱至自己营帐中。
　　睡了三四个时辰，又开始赶路。大概是睡得够多了，小秋不肯坐马车，和小光一起骑马同行。午后觉得热了，又钻回马车睡觉。
　　对于小秋的过度嗜睡，皇上有些不解，甚至让随行的太医给小秋把了把脉，也一时没看出个什么名堂。
　　皇上召来小光问话。
　　小光在窗外应答：“小秋以前受的伤太重，虽然现在已经痊愈，但当时对身体损害太大，因此比别人更容易疲惫，需要多休息。另外～～”小光顿了顿。
　　皇上示意他但讲无妨，小光接着说：“以前在梅庄，因为醒过来就会感到疼痛难忍，他就总让自己保持在一种昏昏睡睡的状态，让那疼不那么清晰。后来，当他想逃避什么的时候，他就睡觉。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了。”
　　“他想逃避什么？”皇上似是问小光，又象是问自己。
　　小光并不回答，他知道皇上不需要他回答，便透过车窗看着熟睡中的小秋。小秋睡觉的样子真好看啊，他想起皇上那晚的感叹。任谁看到小秋熟睡的样子，都是很难忍心将他唤醒的。
　　小秋从小贪睡，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原因呢，为了逃避明天要发生的事情，为了忘掉那些今天发生的事情。
　　皇上沉吟了一会，示意小光进来说话。小光进入宽敞豪华的马车内，如此近距离地跟皇帝在一起，在这么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小光有些惶恐。
　　“说话会吵醒他么？”皇上低声问。
　　“他只有在自己想醒的时候才会醒来。”小光答到。
　　“讲讲他这几年的情况。”
　　“他没跟皇上讲？”
　　“他不肯讲。”
　　思索了一会，小光说：“皇上想听他受过的那些苦？”
　　“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受苦？”皇上面上露出一丝痛意。
　　“也不是，离开梅庄后好多了。在山谷里的日子他很开心，他总是说要在山谷里呆一辈子，所以才以云无心作名字。”
　　皇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问到：“梅家对他很差？”
　　“不是。”小光谨慎地说，“庄主和夫人对他是很好的，但是，毕竟一直没有生活在一起，总是有些生分，又有二少爷和三小姐的事情在里面。小秋他自己当时钻牛角尖，不能面对他们，才要离开的。”
　　小光说完，有些不安，梅家对小光有恩，小光生怕说错什么给梅家惹来灾祸。看到皇上脸色还是不善，小光又补充说：“大少爷还每日给小秋输送真气为他疗伤，夫人也派了不少仆从婢女，小秋都不要。请的大夫也是赫赫有名的神医，梅家对小秋是～～极好的。”
　　皇上点点头又问：“在山谷中，他也是这般嗜睡？”
　　“那倒没有，只是起得略晚些，不过晚上睡得也晚，他喜欢看山谷的夜空，就那样仰着头看好久也看不倦似的。”想到山谷里那安逸的日子，小光脸上泛起柔光。
　　“大夫说这般嗜睡不是很正常，但也无措可施。朕有些担心～～”皇上语气中含着淡淡的忧。
　　“也许是上次的伤受得太重，激了沉疾？加之近日忧虑过多～～”
　　“忧虑过多？”皇上晒道，“他就是心思太重！”
　　小光也不敢置可否，便建议说：“莫若路过梅庄时请田大夫看看，他对小秋的情况熟悉。只是～～怕小秋不肯回梅庄，他说没脸见梅家人。”
　　皇上又看了看熟睡的小秋，心中竟隐隐有些作痛，他曾受了多少苦楚！“朕知道他受了很多苦，朕会补偿他。朕看他挺听你的，你回头劝劝他，让他别想太多！”
　　“只怕是没有什么能补偿他已经受过的苦了！他既不想提，就让他彻底忘记吧。小民也不想回想那半年的日夜煎熬。皇上您疼他，就让他以后的日子都开开心心便好了。”小光这话说得有些放肆。
　　皇上看了一眼小光，挥挥手让他退下。
　　黄昏时分赶到镇北关，却并不进关城，程庭轩早已事先通告镇北关守将，安排好食宿安全等一干事宜。
　　皇上下了马车，在临时驿馆接受镇北关守将的朝拜。镇北关之后，进入本国腹地，基本不会有什么大危险了。

　　夜惊

　　驻守镇北关的大将常青在程庭轩的示意下已经备好筵席。小秋随皇上走入大堂，其间布置显见仓促，但皇上一向不拘小节，也并不在意。主位居中，左侧设置两个席位，右侧设置一个席位。待皇上入座后赐众人座，常青和程庭轩落左侧座，小秋也不推辞便落右侧座。南正国是以右为尊，程庭轩深知小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小光和其他人等另外安置。
　　常青说着大段的称颂之辞，皇上听得不耐烦，示意不必太拘礼，看到常青太拘谨，还有意和常青拉拉家常。渐渐常青胆子大了些，望着小秋这位神仙人物问到：“这位云庄主可是在平安关一吼退敌的云庄主？”
　　小秋笑着说：“将军说的是云之光庄主，只是此刻～～不知安置在何处。”
　　皇上微微一笑，传了小光入内一起用膳。
　　小光进来行了跪拜大礼，皇上赐座于小秋身边。
　　小秋微笑着给常青介绍：“这位才是那位传说中英勇无敌的云庄主！”
　　常青立刻端了酒盅站起来，郑重地要敬小光一杯，慌得小光急急站起来的时候将桌上的酒壶都碰倒了。
　　小光有些脸红地解释：“其实当日敌军久攻不下，已经士气大跌，我军援兵在望，胜局已成，在下不过是正好借势罢了，实在是传闻太过夸大。”
　　前些日子在平安关，小光便知道他一吼退敌已经传遍边关，但是由一位边关重将嘴里说出仰慕之辞，实在觉得担当不起。
　　皇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光点了点头说：“云之光，你立了如此大功，看来朕必得好好赏赐你！”
　　小光赶紧跪谢皇恩。
　　筵散，各人离席跪拜。常青与程庭轩将皇上迎至临时行院。这本是一座有着深深重门的深院，为着安全起见，院内院外的高大树木全部被砍掉，显得整个院落空荡荡。都将皇上送至睡房，二人跪安后离开。小秋也要一同离去，皇上唤住他：“你留下。”
　　这一夜常青自然是不敢入眠，提起十二分精神做好警戒防范，便又备了美酒小菜，扯了小光细细听他讲平安战事。
　　小光便从马场被袭开始，讲述了北胡突然袭营之后大规模攻城，百里内烽燧全部被破坏，一直讲到小秋为救自己陷进敌圈中箭，情急之下的怒吼竟然震死了周遭的敌兵。
　　激烈之处，听得常青也唏嘘不已。也许小光的确有北方人血脉，与这些北方的将领特别合拍，两人把酒论英雄，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小秋被皇上留在睡房，皇上注视着他的眼光越来越柔和。因席间曾饮了些酒，小秋苍白的脸上也泛了些红，在烛光下显得明艳照人。
　　“小秋～～你那日受的箭伤可全好了？”
　　“应该全好了。”
　　“唔～～你是不是喜欢看星？这镇北关附近有一百尺高台，你想不想去？”
　　“算了吧！又要劳烦很多人手，大家都很辛苦了。”
　　再次归于沉默。此时已是夏末，清凉的夜风从半卷纱帘的窗中吹入，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二人的面容突明突暗。
　　“夜深了，累么？”皇上问。
　　小秋抬头看着皇上，他如此屈尊地对自己问寒问暖，放纵自己的无礼，无论心中怎样恼火，始终以最温和的态度对自己，心中怎能毫无所动？这世上，除了小光外，最宠自己的人也就是他了吧。
　　想起小光，心中不由一暖，这两日没有和小光好好呆在一起，话也没说几句，虽然近在咫尺，竟然有些思念起来。这样想着，脸上便泛起一丝暖意来。
　　而这暖意也许误导了皇上。皇上轻轻地说：“你今晚歇这里吧。”似是命令，但却仍是询问的口气。
　　小秋想起白日里听见的皇上与小光的对话。没有人能分辨出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睡着，什么时候是清醒的。小光说的对，他是用睡觉在逃避，他只在自己想醒来的时候醒来。
　　皇上是真的想对他好吧，小秋心里一软。
　　看到小秋的沉默不语，皇上脸上露出喜色。皇上踱至床边坐下，拍拍身边。
　　小秋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不知何时，半卷的纱帘放下，窗户已无声地关上，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香气。
　　遥远而熟悉的感觉袭来，小秋有些眩晕。迷迷蒙蒙中似乎回到少时，在那世间最精美最豪华的大屋里，小秋熟练地为皇上脱下朝服，换上舒适的里衣。那衣服都是最好的丝绸精致而成，摸起来温润舒滑。小秋微闭双眼依在皇上胸前，脸轻轻地蹭着。
　　皇上将他的脸捧起来，轻轻地吻着，手臂上却加了劲，将他的身体紧贴在自己身上。
　　“小秋～～”皇上一声低呼，小秋的脑子突然清明，睁开眼睛从懵懂中清醒过来，但那隐忍了多年的□却如冬日炭火灰烬下埋藏的火星一般，轻轻地一拨，便燃了起来。
　　然而，禁锢了多年的身体却容不下爆发的欲望，当一种痛深深刺入身体时，数年前曾经噩梦般的一幕浮现在眼前，老乌狰狞的笑、撕心裂肺的痛。
　　小秋惊叫一声，身体一用劲，竟将皇上从床上震落在地。
　　这一幕实在很荒唐。皇上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小秋处于一种极度恐慌中，瑟缩在床角，哽咽着呼唤着小光的名字。
　　正在和常青把酒言欢的小光心里突然一紧，隐约中似乎听到了小秋的呼唤。“小秋～～”小光猛地站了起来，唬了常青一大跳。小光脸色难看，握在手中的酒杯不觉中已经粉碎，他转向皇上睡房的方向，眼中露出一丝寒光。
　　“兄弟～～你做什么？”
　　“小秋在喊我，我得去看看！”
　　“你疯了！”常青一把扯住他，“小秋本来就是皇上的人！”
　　皇上从震惊转为出离的愤怒，他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耻辱，奇耻大辱！虽然摔得很狼狈，但他起身时却并不仓惶。他缓缓地站起来，盯着惊恐不已的小秋。
　　一片模糊中，小秋恍惚看到老乌恶狠狠的丑脸一步步逼近，他拼命地向后躲，但是背后已经是坚硬的墙。
　　“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看在你养我十几年的份上，你杀了我！”小秋哭求着，他记得他是这样求过他的，但是他没有理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走了。
　　皇上的愤怒又被震惊压了下去，继而是深深的怜悯和心痛。他明白小秋陷入到一个可怕的幻境，那幻境中发生的事情，应该是真真实实地发生在他身上过，是他永远不想提及的噩梦。
　　“小秋～～是朕！别怕！醒过来，小秋！”皇上试图抱住小秋，但小秋挣扎着，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有武功的人，只是虚弱得象个惊吓过度的孩子，虽然拼命挣扎着，最后还是被皇上紧紧揽入怀中。
　　在温柔的呼唤和爱抚中，小秋似是渐渐清醒过来，他四顾周围，并不是那个阴森的山洞，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看到小秋恢复了神智，皇上松了口气，伸手想要抹去小秋脸上的泪痕。小秋却躲开，冷冷地说：“别碰我，我脏的很！”
　　皇上一怔，这是什么话？
　　小秋兀自说着，“连小光都嫌我脏，连小光都嫌我脏～～”
　　“胡说什么！谁说你脏！谁敢胡说我杀了谁！”皇上象哄孩子。
　　“不行！不许你杀小光！你若杀了他，我立刻就死！他若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小秋认真地说。
　　皇上盯着小秋，小秋的眼睛里一片空白，全无神采。
　　费了好大劲才将小秋哄着劝着睡去，皇上出了一身汗。这叫什么事啊！皇上苦笑，真不成是欠他的，要服侍他哄着他了。
　　“求求你杀了我～～”小秋的哭求声还在耳边萦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楚歌对他太狠了。他突然明白了小秋为何怕见他。小秋是怕见到过去的人，想起那些过去的事。所以他躲在深山里，逃避过去、逃避一切。想到小秋并不是因为恨他才躲着他，皇上心里倒安然了一些。
　　第二日清晨，常青、程庭轩前来请安，跪在门外。看看依然熟睡的小秋，皇上叹口气，没有宣二人进来，而是走了出去，令两人惊惶不已。
　　程庭轩吩咐搬了几张椅子，皇上便坐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听二人汇报军情及其他要事。
　　二人明显地感到皇上有些心不在焉，不禁彼此互视了几眼，有些茫然。
　　二人汇报完后请皇上用早膳，皇上却挥挥手说等会吃。皇上不开言，二人也不敢说话。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气氛紧张而尴尬。
　　许久，太监在皇上耳边轻言几句，皇上点点头，吩咐传膳到睡房内，二人这才退下。
　　小秋已经梳洗更衣完毕，坐在椅子上发呆。看见皇上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很久之前，皇上就已经免了他行跪拜礼。
　　两人平静地用膳，似乎昨夜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所有人都已做好出发的准备在外恭候，临上马车的时候，小秋看了看小光，淡淡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很好，没什么事情。小光看到小秋脸上一片平静，眸子里如往日一般清亮，心中这才释然。

　　异症

　　小秋钻进马车后一直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一幅无精打采的蔫样儿。皇上故意找点话头，他也只是嗯两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话不投机偏偏旅途又无比漫长，这算不算一种煎熬？皇上心中头一次生出一种苦闷的情绪。
　　“外面清风习习，你不去骑会马儿？”皇上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我想睡会儿。”小秋懒懒地答到。
　　“又睡！你这才刚起来！睡睡睡，有本事睡了别醒！”皇上没由来的一股怒气冲上脑门。
　　小秋愣了愣说到：“皇上您生气了？我真的很困，昨夜～～似乎是睡了，但却觉得好累。”
　　“昨夜？”提起昨夜皇上便没好气，“昨夜你差点轼君！朕看朕迟早不被你气死，就被你吓死！”
　　小秋脸微微一红。看到小秋变了脸色，皇上问到：“你记得昨夜的事么？”
　　“记得。”小秋垂下头低声说。
　　“朕还以为你不记得呢，早上看你若无其事的样子，朕几乎疑心是朕自己做了个恶梦。”
　　“皇上您就当是一场恶梦吧，有些事情，我就只当是一场恶梦，醒来就好了，什么都没了。”
　　“那你还老闹着要睡，闷死朕了，你在这儿睡着，朕连找人解闷子都不敢，怕扰了你。小秋，你想要朕怎样做？你就不能好好面对朕？”面对皇上一连串的逼问，小秋只得低头不语。
　　“算了！给你置个马车，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最终，还是皇上妥协了。
　　“皇上～～”小秋声音越发微弱，“皇上的心意小秋知道。小秋真的不是要避着皇上，小秋真的很累、很困，只想闭上眼睛。”说着话眼帘已经垂下，斜倚着车壁。
　　看到小秋说睡居然就闭上眼睛，皇上心里不免恼怒，自己的一片心意他竟毫不在乎！
　　看了一会，又觉得不太对劲。之前小秋要睡觉都是在长榻上摆出舒服的姿势，今日就那样斜斜靠着，身体拧成不舒服的姿态。皇上伸出手摸了摸小秋的额头，没有发热，心下略安。正要缩回手，却突然感觉不对。小秋是没有发热，但他的额头却是一片冰凉。皇上又摸了摸小秋的脸，同样的冰凉。现在正是夏末，时不时还觉得有些躁热，不该是这样的冰凉。
　　“太医～～”皇上喝到。
　　太医速度赶到，搭了搭脉，沉吟许久。
　　皇上等得不耐烦了，问到：“怎么回事？”
　　太医跪下惶恐说：“公子脉象平稳，但脉速极慢，因而身体温度很低。以前在医典里曾看到有记载这种状况，但非常罕见，臣下无能，并不知如何救治。”
　　皇上大怒，“要你何用，三番两次都看不出毛病！来人～～”
　　太医听到来人两字，吓得瘫软在地，磕头求饶不止。
　　皇上想了想，又平静下来，挥了挥手，“算了，滚！”又吩咐到：“去叫云之光过来！”
　　太医连滚带爬地逃出车厢。
　　方才皇上叫太医，小光心中便是一惊，一直关注着马车的情形，看见太医哭丧着脸退下来，便守候在马车外，一听见叫自己，立刻走了进去。正要施礼，皇上挥手示意免了，先看小秋。
　　看了看小秋的情形，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小光先给皇上宽宽心。“小秋以前受创太严重，身体非常虚弱，体温经常处于比正常人低的状况，有时看起来，真象死人一样。这些年在山中修养，连小病也不太得，又是练武之人，本应看起来比别人健康，但您看他脸色总是苍白，人也懒懒的。也许他是真的累了，皇上不必太担心了，让小民唤醒他。”
　　“让他睡吧。”皇上叹息。
　　“不能让他老这样睡，要让他自己调养生息才行。”
　　小光伸出手掌抵在小秋后心，缓缓输入真气，片刻后小秋便醒转过来。
　　“小秋，你不能这样！”小光心疼地责备。
　　幽幽醒转的小秋靠在小光身上，找到那熟悉的安心感觉。“我想回家，小光，带我回家吧。”
　　皇上无力地靠在软软的背垫上。“我想回家～～”小秋的声音犹在耳边。
　　“皇上～～小秋暂时没事了。只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山中静养，这些天突然奔袭操劳又伤愈不久，身子的确不太好，能否～～能否让他先回谷里休养休养再去京都？”小光试探着问。
　　“不行！速回京都，朕会找最好的大夫，最珍贵的药草，他会受到最好的照料。”皇上断然否决。“小秋，你再坚持些日子！”转了温存的语气，皇上怜惜地对小秋说。
　　小秋从长榻上几乎是滚落下来，跪在地上，小光一边搀扶着也一起跪下来。小秋是免了跪拜礼的，这一跪，皇上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皇上，求您，放我回家吧！”果然，小秋提出这样的请求。
　　皇上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收了柔和的眼光缓缓说到：“你以后断了这个念头吧！”
　　小秋抬头看了一会皇上，冷冷说到：“小光，下车！”
　　“你想走？”皇上厉声问到。
　　“我虽然愚蠢地向你祈求，但还没愚蠢到不识时务！”小秋毫不顾忌，放肆地挑衅。说罢也不叫停马车，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皇上大怒，将车内的桌子一脚蹬翻！这个混帐东西，仗着我宠他，居然敢如此无礼！好，我非得把你拿下，非得要你百依百顺！
　　从奔驰的马车上跳下来，小秋竟然晃了一晃。小光惊讶地扶住他，眼里充满疑问。马车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立刻有几人来到二人身边，气氛骤然紧张。
　　“请公子速速上路！莫要延误。”有人递过马缰。
　　小秋接过马缰，打算纵身上马，却突然一阵眩晕，竟然无力抬腿。小光将小秋抱起，飞身跃上自己的马，一手拥着小秋，一手甩缰，在几人的“护送”下上路。
　　赶路的速度比先前加快了许多，中午时分在路边已有当地官员搭设了临时驿站，备好饭食。在用餐的时候便有人给马清洗喂食，餐后几乎没怎么休息，一行人便疾驰而去。
　　小秋没胃口吃东西，小光硬逼着他吃了些，自己却没顾上吃，便抓了两个馒头，在路上一边骑马，一边啃着。
　　小秋不知是不是又睡过去了，闭着眼睛，耷拉着脑袋，身子也软软的。小光不得不紧紧环住他，以免他被颠簸地从马上掉下去。
　　小秋的脸色似乎愈发青白。
　　皇上不时掀起窗帘的一角看上几眼，又恨又心疼。
　　整个下午，小秋都处于这样昏睡的状态，小光的心里也有些发毛了。
　　一到驿馆，小光立刻下马，将小秋放在地上，仔细查看。“小秋～～”他轻轻呼唤着。小秋却没什么反应。小光伸掌递了些真气过去，小秋才幽幽地睁开双眼。
　　小光看见程庭轩在附近，便唤到：”程大人，麻烦你快给我安排个屋子！”
　　程庭轩点点头，唤了一个军士来吩咐了一下，小光便抱着小秋随着军士来到一个和昨日一样的高墙大院。军士将小光引至一间厢房，便告辞而去。
　　片刻后有人送了梳洗的热水和干净衣服，茶也端了上来。小光帮小秋脱下沾了不少尘土和汗水的衣服，拉开被子，将小秋放到床上，用热手巾擦了脸，又喂了些茶水。
　　“你感觉怎么样？”小光问。
　　小秋伸手拉住小光的手说：“这几日好想你。”
　　“想什么？我一直在你跟前。”
　　“不一样的，虽然能看见你，但是却不能跟你随意地说话。只是隔着一个车厢，却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你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累！全身没力气，连睁开眼睛都觉得累！”
　　“小秋，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心太累？先别想那么多，把身体恢复好！怎么突然就这个样子？我刚才查过了，你体内真气正常，不该如此虚弱啊！”小光非常焦虑。
　　“小光，我昨晚～～做噩梦，梦见～～梦见～～”小秋张着口却说不下去。
　　“既然是噩梦，就更别想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不管是梦还是别的。”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敲门，小光应了声，几个军士鱼贯而入，每人手端着一个托盘。粥、两荤两素四菜、面点、甜水、水果、一小壶酒。
　　小光尝了一口粥，淡淡的清香味，非常可口，将小秋扶起来，熟练地喂着小秋。
　　小秋平常饭量不多，晚餐也以清淡为主，喝了一碗粥后便不肯再吃了。小光便一个人坐在桌前，风卷残云般将剩下的饭菜一股脑扔进肚子，将酒也喝光。揉了揉肚子，有些发胀。小秋在一旁看着笑了。小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黄大哥每日里盛情款待，饭量增了不少。”
　　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来撤下杯碟碗筷，端了盘子过来，“云公子的药。”
　　小秋闻了闻，知道都是些名贵的滋补药材，心中知道是皇上特意吩咐的，不禁叹了口气，将药喝下。
　　药喝下没多久，又有军士敲门，这次竟然是送了一个大木桶进来。几个军士用将热水灌入大木桶中，热气蒸腾中有浓浓的药味，看来这热水也是各种名贵药草熬制。想来是那随队的太医出的主意，小秋体虚，也没什么特别的法子，只能从日常滋补入手，泡泡药澡，应该还是有些效果的。
　　一般人也许会受不了屋子里浓烈的药味，但小光和小秋却是早已习惯。一直以来，小秋就是个药罐子，只是这几年才渐离药石。
　　舒舒服服地泡了热水澡，小秋的精神好了许多。
　　“要睡么？”小光问。
　　小秋摇摇头。
　　“到院子里坐会？外面很舒爽。”
　　小秋点点头。
　　院子的四面高墙在夜空中划出四条黑色的线，形成一个四方框，小秋蜷在椅上，抬头看这框中的天空。
　　天空高远而深邃，遥不可及。月亮弯成细细的一钩，俏丽地在淡淡云层中穿行。星光温婉地洒在空荡荡的院落里，余光中，小秋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某扇窗前。

　　紫卫

　　第二日，也许是昨天的药浴起了效果，也许是夜里睡得安然，也许小光本就是小秋最好的药，小秋的精神好了许多。小秋与小光并辔而行，时不时说些什么。两匹马靠得很近，大概是觉得动作受到了限制，互相不满地用鼻子里对方喷气。而马背上的两人却还只嫌靠得还不够近，都侧着身子，膝盖碰在一起。
　　皇上从车窗里看到，气哼哼地拉严了窗帘。
　　“小秋，为什么不想法脱身？”小光传音，即使两人离得如此近，依然不敢说出声音。
　　“没有把握。你知道皇上有多少龙卫？”小秋也用传音。不等小光回答，小秋便继续说：“十八个。现在随车的明着是十个，还剩下八个暗的。就算你能以一当十，我可没本事以一挡八。况且还有各地远接近应的官兵。如果跑不掉，还不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付出更大的代价。”
　　“你昨日对他那样无礼，他晚上还给你弄这弄那，难为他了，毕竟是皇帝！”
　　“我就是恨他胁迫我！他想对我好就对我好，想杀我就杀我！我偏不要遂他的心。”
　　“南正国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谁不臣服于他，你却这般违拗他，把他惹急了，又有什么好处？”
　　“我就是让他恼我！”
　　“他对你好，又不是罪过，你这样也太～～太伤人了！”小光倒有些同情皇上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小秋微微有些恼，“你想让我跟他乖乖回去，然后你就解脱了？”
　　“当然不是，你胡想什么！”小光赶紧解释，“我当然知道你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可惜他是皇上，他才不信这个邪，非要扭下来不可！”
　　“皇上不讲道理的，他自己便是道理。”小秋叹到。
　　马车里的皇帝眼睛快要着火。敲了下车窗，有人迅速靠近，听了吩咐，又迅速离去。那人来到小光小秋身边喝道：“皇上宣公子见驾。”
　　小秋心里不想去，但又不好在人前太驳皇上面子，便策马靠近皇上的马车。
　　“进来！”皇上冷冷地说。小秋望了望小光，只得进入车中。
　　皇上劈头便骂：“没良心的混帐东西，你跟朕在一起，又是装病、又是装睡，还装疯装傻，跟那个臭小子一起病也没了，精神也好了，笑得跟花儿似的。你别把朕逼急了，朕把那臭小子砍了，看你还笑得出来！”
　　小秋看着皇上，先是大笑，接着突然神色郑重语气很硬地说到：“皇上，若是你杀了小光，我会立刻去死，怀着对你的恨去死。”
　　“你威胁朕？”皇上恼怒了。
　　“不是威胁，是我的承诺！当年若不是为了这个承诺，我不会活到现在！”小秋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说出这几句话。
　　气氛又僵持起来。
　　也许是小光刚才讲的话起了些影响，也许是看见皇上隐忍不发的煎熬，小秋先开口打破僵局。“皇上，小秋和小光有过誓约，任何情况下小秋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是如果小秋必死，无可挽回，他也不会让小秋一人上路，同到阴间陪着小秋。”想起当日里病榻上为着这个承诺所受的煎熬，为着这个承诺成就的新生，小秋的眼湿润了。“所以小秋跟皇上说小光是小秋唯一的亲人，并非遮掩欺瞒。小秋心如死灰，承受不起皇上的情意，请皇上也莫要迁怒于小光。并不是小秋不知道皇上的好，只是，小秋已是无心之人。”
　　耐心地听完小秋的解释，皇上凝视着小秋的眼睛：“小秋，人无心是活不了的，人就是靠一颗心活下来的。”
　　皇上伸出手，“过来！”小秋没有拒绝，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任由皇上抱住。“朕会找回你的心。小秋，当年朕喜欢你，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漂亮。那时别人背后耻你以色侍君，笑朕荒唐无道，但是朕了解你的才能、你的智慧、你的忠诚，你所有的好！朕千里迢迢而来，是因为朕知道如果朕不亲自来，你就会再次失去踪迹。朕不顾你的意愿强要留下你，是因为～～朕真的很喜欢你，也很需要你。”
　　皇上伸开双臂，靠在软垫上，苦笑着说：“朕无人可用！朕身边太缺人了！”
　　小秋狐疑地望着皇上，看他还有什么说辞。
　　“南正国内忧外患积蓄已久，朕常有拆东墙补西墙，顾此失彼之感。西北有北胡常常犯界，东北的一些游牧部落近年来因为朝廷目前无力约束渐渐强大，组成东盟，露出狼子野心。东南沿海海盗猖獗，西南的西易暗藏祸心，前朝余孽亦在寻机蠢蠢欲动。当年祖父辈打下江山的元老大多逝去，朝廷内大臣青黄不接，目前还沿用前朝的制度，也有很多缺漏，朝野内外风气低糜腐败。我朝建朝时间尚短，国力积累单薄，近年来战事不断，老天还不体恤，北旱南涝，导致国库吃紧。如此种种，怎不令朕忧心？”
　　“小秋，朕年少的时候，立誓要成为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要让朕的国家强盛富裕，朕的子民安居乐业。可是现在呢，只求不要出大乱子，一切能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皇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脸疲惫，再次搂住小秋。“小秋，朕这皇帝当的也够辛苦了，你却还要气朕！朕多希望象当年一样，疲倦的时候，有你在身边陪朕，忙碌的时候，有你在身边帮朕！”
　　皇上深深地看了小秋一眼，“朕想你重掌紫卫，朕考虑了很久，再没有比你更适合执掌紫卫了！如果当年楚歌不生忤逆，紫卫，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提起楚歌，小秋眼神一黯。“皇上，我一直想问问，楚歌他真的是有造反之心么？他一个公公，怎么会造反？我想你亲口告诉我，他是真的造反么？”
　　皇上一怔，手臂从小秋身体上放下来，面带愠色，“你认为朕故意屈他？”
　　小秋盯着皇上的手，那手指似乎微微颤抖。“皇上，我并不是要为楚歌鸣冤，我比任何人都恨他，您是知道的。我只是想搞明白～～那场变故来得太快，天翻地覆一般。”
　　皇上迟疑了片刻说到：“楚歌当时权倾朝野，将朕也不放在眼中，朝野内外颇多恶行。朕要他收敛，他竟因此起了忤逆之心。他虽是阉人，但也历朝历代阉人专权的事情不在少数。这件事情朕只给你解释这一次，以后再也不要提了。朕不会杀掉对自己江山有益的人。”
　　没错，有益于他的人，他自然是会暂时留着他性命，若他觉得那人有可能有损于他，哪还管以前是否有功有劳，作为一个皇帝，这样考虑并无可厚非。
　　小秋权且劝自己相信了皇上的话，又继续说：“紫卫，犹如皇上的手臂，若不是有重大原因，皇上怎会自断其臂？但是紫卫的职责和行事，太过阴暗，一个人，如果整日里谋划着阴谋、监视、暗杀、刺探之类的事情，最终是不是也会变得阴暗了？只有皇上最信任的人才能执掌紫卫，小秋谢皇上的这份信任，但是小秋实在没有能力去担当紫卫的职责～～请皇上再思虑思虑。”
　　皇上沉思片刻，“你可以不必做得那么极端，你可以按你的方式，只要能达到目的。”
　　小秋说：“皇上，非常事需非常手段，小秋明白。也许是人死而复生心境大变，也许在山中呆得太久已失了尖锐，小秋实在是觉得没有能力～～”
　　皇上打断了小秋。“当年朝政不稳，是需要些非常手段，如今大势平稳，也不需采用那些手段了。朕需要最可靠的人替朕监督朕的大臣，监视朕的敌人，如此而已。”
　　“监督各部大臣有监察御史，对付敌人有军部，只要律法完善，制度严谨，各人自行其责便可。”小秋说。
　　“那些大臣们，免不了欺上瞒下，朕要你做朕的眼睛，帮朕盯着他们做好他们的事。这件事朕想了很久，你不用再说，回京都后朕就宣布。”皇上拉住小秋的手，恳切地问：“朕只是要你回答，你愿意帮朕么？”
　　小秋低头沉思。许久之后，才抬头说：“我帮！”
　　皇上大喜，将小秋拉至怀中，亲了一下，喜滋滋地说：“这才是朕的小乖猫。”
　　小秋挣了出来。皇上笑着问：“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小秋无奈地说：“第一，我不答应您必会逼我答应；第二，与其被逼不如主动答应。”
　　皇上为之气结。自己给了他如此重要的职位和权利，他倒象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小秋开始凝神思索，神色严峻，全不是往日里慵懒萎靡的样子。皇上目的达到心情舒畅，微笑着注视沉思中的小秋。
　　“我能做什么？”小秋突然问到。
　　“和以前一样，四品之下可先斩后奏，可随时进入各部调查，各部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异议。当然，军部还是不在其中，御卫、京都卫都是直接向朕负责，也无需介入。要人要钱直接跟朕开口，朕要你来执掌紫卫，也是因为你对紫卫的运作比较熟悉。”皇上也收了笑容，正色说到。
　　“我明白。”小秋点点头。当年因为靠楚歌控制京都卫、御卫，才战胜后党，但楚歌对京都卫、御卫的控制令皇上如履薄冰、如芒刺背，因此断不会再允许有任何其他人可以插手军部、京都卫、御卫之中。
　　“皇上，小秋实是勉为其难，但小秋会竭尽全力，不辜负皇上的错爱。”说到错爱的时候，小秋有意加重了语气。
　　“朕相信这不是错爱。”皇上又怎能听不出他的话中话。
　　小秋放松身体向后靠在软垫上，半晌才说：“只是怕要辛苦小光了。”他如今能用的人无非是小光，许多事情大概是要辛苦小光出手了。
　　皇上狡黠地笑了，“若没有云之光陪在你身边，朕恐怕还真要多考虑考虑。这个人是你的紫卫啊。”的确，小秋的才智，小光的武艺，倒是绝配。
　　“小光他不是我的紫卫，他是我的亲人。”小秋再次强调，接着又苦笑说：“皇上您把我算计得太彻底了吧。”
　　“怎么说算计这么难听，朕是了解你，知人善用罢了。”皇上无比开心，将小秋拥进怀中。你还会再躲开么？你还能再躲的开么？

　　弱点

　　由于昨夜的惊吓，皇上再也没提让小秋侍寝，小秋便和小光同住一屋。晚上小秋说起紫卫之事。
　　小光问：“他为什么如此信任你？你们这么多年未谋面，当初要杀你的也是他，现在口口声声信任你的也是他!他是不是还是为了……”小光猛地停口，想起小秋说任何时候都不能提起“宝藏”那两个字。
　　“他信任我？他连自己的老妈老婆也不信任。他只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象我这样无牵无挂、无欲无求。”象我这样爱他敬他、有情有义，小秋在心里补充说。“我知道他是想用这件事情暂时留住我，他的一片苦心，我也不能完全无视。”
　　小光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了解，然后又疑惑地问：“紫卫到底是什么？”
　　“说来话长，明日路上我慢慢讲给你，还有许多细节要和你商榷。今日累了，先睡吧。”小秋打个哈欠。
　　“好，喝了药睡。”小光端了药来。小秋跟皇上说不必弄药浴那么麻烦，皇上便只派人送了药过来。
　　“其实药也不用喝，小光，你就是我的药！你看，我跟你在一起，就什么都好好的。”小秋笑着说。
　　“熬了都熬了，喝了也没坏处吧。”
　　第二天在路上小秋给小光讲述紫卫是怎么一回事。
　　紫卫最初是皇上的私人武装力量。那时他还只是皇子，紫色是皇家的色彩，所以当时还年少的皇上便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紫卫。按律法，一个皇子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力量是不允许的，但是南正国是打下来的江山，有尚武的风气，各皇子也都从小练武，同时也各自网罗武艺高超之人。
　　先皇当年对立储一直迟迟不定，似乎有意让几个皇子比拼，彼此磨砺。长期不立储其实是皇家大忌，史上很多朝代因此出现兄弟残杀的事情比比皆是。但先皇或许认为南正国江山还不稳，需要一个比较铁血的国君，另外自己也还在盛年暂时不用考虑立储的问题，于是便在一定的规则内，放纵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最终自然是皇上胜出被立为储君，而现在的太后在其中起了决定性作用，其间一些具体往事，小秋也不甚清楚。后来先皇病逝皇上登基，大权却控制在太后手中，在帝后两党夺权过程中，皇上主要依赖的便是楚歌所统领的紫卫。因此皇上真正执政后，楚歌的权力已经大到夸张的地步，不但操有臣子的生杀大权，还掌管国库，真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更可怕的是，楚歌本身又是一位顶尖的武功高手。这样的一个人当然是皇上的心腹大患，于是皇上便寻机会除掉楚歌及其死党。小秋一直以为紫卫从此便不存在，没想到皇上竟然一直保持着紫卫的建制，暂由监察院管辖。当年小秋年纪尚轻，对许多事情也不甚明了。但是对于紫卫的具体运作比较清楚，云记各分号的联络、管理，都参考了不少紫卫的制度。
　　“我以前很想做皇上的龙卫，象影子一样守护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做他吩咐做的任何事情，所以我拼命练武。但是现在想来，即使我达到了龙卫的资格，因着楚歌的关系，他也不会让我做龙卫。”回想起往事，小秋有些淡淡的哀怨。
　　“做龙卫的要求有多高？”小光好奇地问。
　　“按说你的武功是足够了，但是你实用性太差。另外，你的手段和心肠还不够，龙卫都是死士，无条件执行主人的命令，他们都接受过刺杀与反刺杀的训练，他们都是毫无弱点的人。”
　　“毫无弱点？”
　　“对，比如你的弱点是我，如果有人能够完全控制住我，拿我威胁你，你会屈从他服从他，这是你的致命弱点。但是龙卫没有。他们有的本就是孤身一人，有的虽然有家人，但被承诺了妥善安置，便与家人脱了联系，一生不能相见，因此他们不能被威胁。他们没有任何特别的喜好，所以也不能被收买。”
　　“那他们活着就是为了皇上？不为任何别的？”小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有什么不可以？我就可以活着只为你！”小秋回头看了一眼小光，继续说到：“人和人之间有很多不可思议，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那么，你的弱点是我？”小光又问。
　　小秋沉吟片刻，语气凝重起来，“我的弱点～～不是你，是我自己！如果有人拿你来威胁我，我会自取性命，不受他的威胁。如果有人想收买你，我知道那也是不可能的。”
　　小光思索着小秋的话，沉默了片刻说到：“你答应过我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生命。”
　　小秋解释说：“如果连你都受制于人，我便完全没了希望，那应该是已经到了最差的情形。我答应过你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是在无可选择的时候，我宁可死。”
　　小光又不解了，“那为什么你说如果有人拿你来威胁我，我便屈从他服从他？我到底该怎么做？”
　　“找机会救我！”
　　“为什么你对我的要求和对自己的要求不一样？似乎对我的要求比较高。”小光听得有些迷糊。
　　“那当然，谁让你武功比我高？谁让你是我的人！还有什么问题？快问快问，说了一上午，渴死了，我要去他车上吃冰镇西瓜。”小秋嚷嚷。
　　关于紫卫的约定已成，皇上和小秋之间也不再斗气，彼此心情都放松了很多。
　　“亲热够了？”然而皇上见小秋一上午都跟小光在一起，此刻才进来，仍是没好气。
　　“渴了。”小秋不接话茬，径直去拿西瓜吃。吃了几片后，开始和皇上商议正事，将自己的一些想法提了出来，皇上有时点点头，有时摇摇头。
　　“只是一些粗略的想法，我不想紫卫还是当年的紫卫。紫卫永远是皇上的手臂，只是现在形势不同了，皇上做的事情与以前不一样了，紫卫也应该起到另外的作用。”小秋说。
　　皇上想了想，微笑着说：“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之后的几天，小秋心里有什么想法，便先说与小光，听听他的意见，然后再去向皇上请示。他想在路途上先把大政方针定下来，到京都后便可以直接运作。“人手、财物，需要不少啊！”小秋叹到。
　　“人手方面，朝内随你调拨，朝外随你甄选；钱财方面～～”皇上沉吟片刻，“朕尽量满足吧，你知道朕现在也很局促，慢慢来吧小秋，先把摊子撑起来，把紫卫统领府的牌子挂起来。”
　　说到紫卫统领府，皇上的语气有些迟疑。“原来的统领府，当年被烧了大半，你是知道的。那院子一直空着，朕老寻思着重建，却总也没顾上。回到京都后，朕先给你找个地方暂居，等重修好了你再搬过去。”
　　小秋隐约想起自己被击昏前成看到的那将天空染赤的熊熊大火，点点头说：“若要重修，便全拆了，以前的痕迹一点也不要留下，甚至一棵树、一株草也不要留下。”
　　皇上心里一叹，将小秋揽进怀中。“朕知道，朕已经派人去做了，等你回去的时候，那里只有一片空地，干干净净，然后你按着你的意思重建罢。”
　　“可是那地，终还是原来的地～～”小秋心里觉得非常憋闷。
　　“小秋，京都，也还是原来的京都，皇宫也还是原来的皇宫。你既已决定回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如果我可以做决定，我绝不回来。小秋心里暗道。
　　旅途依然单调，但是多了些心思，也不显得太乏味了。
　　周围的山色看起来逐渐熟悉，快要到洪城，也快要到他们的山谷了。小秋挑起窗帘，痴望着远山。
　　“小秋，明日就到洪城，你要去云庄看看么？”皇上体贴地问。
　　小秋摇摇头，云庄，并不是他想去的地方。他的家，他的归宿，在那云深不知处。
　　这天的路程有些长，赶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几乎黑透了。驿馆离山似乎很近，山体黑黝黝的轮廓分明地呈现在眼前。
　　这厢晚餐早已备好，小秋陪着皇上说说笑笑吃了好久才回房，然后又叫人去备沐浴。等的时候就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吹风。这是个云多的夜晚，月亮不太亮，星光也被遮掩了光彩。
　　热水备好，小秋回屋沐浴，泡了一阵子后，又叫小光出去叫人再加些热水，毕竟是初秋临近，水也凉得快了。
　　又泡了好久，守在门外的军士等着收拾了用具好回去睡觉，心里直纳闷，这位爷该不是在浴桶里睡着了？有人走过来问怎么回事，军士便回话说公子沐浴了很久了。
　　那人走进屋去，水汽朦朦中看到一个人背对着房门，双臂搭在浴桶边上，露出半个脑袋，长发垂落着。那人试探着叫了声：“公子？”
　　小秋挥了挥手，示意让来人离去。
　　那人低头转身准备退出。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只觉眼前一花，便失去知觉。门外守候的军士似乎听见什么动静，正在犹豫，突然被扯进屋子，还没来得及呼喊，已经瘫倒在地。
　　小秋换下军士的服装，掀了门帘走向院门，轻声唤到：“公子沐浴完毕，麻烦哥几个去帮着收拾下。”几个负责此事的军士急忙走了过来，小秋跟门口执勤的军士打了个招呼，便悠悠然走了出去。
　　走出几步远之后，小秋突然一纵身，施展起流云步，如风一般向山的方向掠去。
　　守门的军士一惊，面面相觑。“有情况！”待反应过来，小秋已消失无踪。
　　院子里传出骚乱的声音，喝骂声中，几个身影掠出墙头，向山的方向追去。已经入睡的皇上被惊醒，明白了事由后，恨恨地拍了一掌桌子，满眼寒光。
　　“云无心要活的，云之光杀无赦！”

　　逃亡

　　小秋使出全力向远山飞奔，这山本就是南正国第一大山脉，整个山系绵延数百里。逃入山中，便如鸟入林中，再难搜寻。
　　正飞奔中，听得身后一声长啸，他知道龙卫已经追了上来，却不回头，只是拼命向山中奔去。而啸声刚落，又听得前方远处传来一声长啸相应，小秋心中一紧，也顾不得许多，继续埋头狂奔。
　　前后的呼啸声越来越近，似是警告。
　　小秋脱下外衫握在手中。进入院子的军士不能佩戴兵器，因而他赤手空拳。两只长剑鬼魅般地出现在眼前，他抡起衣服拧成棍状，和长剑绞在一起。
　　小秋大喝一声，将九天神攻运至极致，对方二人后退两步，露出一个空隙，他如箭一般从中间穿了过去。然而背后却似有极大的吸力令他脚步滞住，他并不回头，反手挥出衣棍，试图破了这凝结之气。
　　但龙卫毕竟是龙卫。小秋被纠缠住不能脱身，而追赶的人已经越来越近，他心里愈发焦急。
　　几个人影冲了过来，留下二人与方才的二人彻底将小秋的四方去路封死，另外的人则继续前驰去搜寻小光。
　　“皇上有旨，云无心要活的，云之光杀无赦。”追上来的一名龙卫冷冷传令。
　　在四人的封堵下，小秋完全冲不出去，他心知四人的目的只是要困住自己，不会真正伤到自己，但他却完全无计可施。当年楚歌也是折在龙卫合攻之下，每个龙卫都是顶级高手，他们本就是为了保护皇帝而训练的，若他们想要取敌人性命，是势在必得；若他们想要防守敌人的进攻，更是滴水不漏。
　　远处的火把越来越近，大队的人马已经赶来。
　　周遭被火把照得亮堂堂。在队伍的中间，皇上满脸怒色喝道：“小秋，还不束手就擒！”
　　小秋一咬牙，将九天神功尽数注入衣棍，大喝一声，欲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四人不敢跟他真的拼命，包围圈似乎有了缺口。
　　听到小秋的吼声，皇上喊道：“是云之光，杀了他！”
　　四个龙卫听到这命令，顿时不再缩手缩脚，招招都是致命之击。
　　这个当然不是小秋，否则只需一个龙卫，几个回合他大概就已被拿下，又岂能支撑到此时。若论单打独斗，这几个龙卫未必是小光对手，但他们所受的是有针对性的训练，并且配合默契，有多次面对强敌的经验。而小光除了在边关战场上基本没和人动过手，战场上的敌人不过是些普通人，而现在面对的是四名龙卫。
　　小光靠真气与他们相搏，发挥不出曾在战场上一吼震天的霸道真气，手上用做武器的衣衫早已成为碎片，赤手空拳的他渐渐不支。身上多处受伤后，终于被几把剑指住各处要害，躺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皇上骑在马上冷冷地瞅了一眼，挥起一只手，嘴里蹦出一个“杀”字。小光闭上眼睛，等着死亡的来临。
　　“且慢！”程庭轩慌忙阻止。“皇上，若是杀了云之光，只怕您永远也见不到秋公子。”
　　皇上略一思索说：“先拿下，等那混蛋自己送上门来！”
　　小光被点了几处要穴，用牛皮绳捆了，扔在地上。脸上的面具已经被人扯掉，送到皇上手中。皇上将面具狠狠地捏成一团。
　　小光想起小秋曾说过，逃的代价可能会很大。他本来以为小秋已经放弃逃走，因为小秋似乎在认真考虑紫卫的事情。他看见那两个面具的时候也非常吃惊，不知道小秋什么时候做了这两个面具。
　　小秋说：“在谷里无意中看到有本关于易容的书，便学了些，做了好几个，这两个最象，便留下了。”
　　不知道小秋逃进山里没有，但是自己被拿下，小秋即使已经逃出去，也还是会回来。皇上说的没错，小秋在会合的地方等不到自己，必然还会回来。小光心里十分难受，也许是在边关战场上的威风让自己太过自大，对于小秋所说的龙卫的实力还是太小觑，太轻敌。自己丢性命倒无妨，却不知那皇帝要怎么折磨小秋。
　　没想到他们关于弱点的对话，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小秋说他会宁死不受威胁。死便死吧，反正早就说过要和他同生共死。如此这样想着，小光的心到放下了，他甚至抬起眼睛，挑衅地看了看恼羞成怒的皇帝。
　　这个行为立刻招致了几脚重踢。
　　“皇上，您先回去歇息吧。今晚怕他不会回来，他总要等到一定时间后，确定了云之光出事才回来。”程庭轩小心地劝到。
　　皇上满脸恶气。“将这个人，拉出去狠狠打，一直打到那个混蛋回来求朕！但是不准打死他！”
　　小秋，你真对得起我！我对你还不够好？你真对得起我!皇上紧闭牙关，双眼冒火。
　　众人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人人自危，心里无不在咒骂不知好歹的小秋。
　　尽管有九天神功护体，但毕竟是血肉之躯，被捆吊起来毒打的小光变成血人，渐渐昏厥过去。有人前来小心地试了试鼻息，确定他还活着，但也不敢再继续毒打下去。
　　出去搜寻的人陆续回来，这个夜里无人敢入眠。
　　小秋已经进入山中，但是他隐约间也听见了龙卫传信的啸声。他伏在一棵大树树冠之中，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没有人非常巧合地从他身边经过否则很难找到他。
　　以为会有搜山的队伍，但是居然没有，小秋想了想，心中一沉。想要逃脱数名龙卫的围追堵截，几乎是不可能，但是当他看到近在咫尺的大山时，想要逃走的渴望太强烈了，以至于他疯狂地做出了漏洞百出的逃跑计划。
　　小秋再次听见龙卫的啸声，那是收队返回的暗号。完了，小光定是被抓住了！小秋心神一散，几乎从树上掉下去。皇上定会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到小光身上，他也许已经死了！
　　小秋从树上跳下来，往山外走去，他要去看个究竟，若小光死了，他立刻便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皇上知道自己懂龙卫的传信暗号，会不会是陷阱？
　　小秋犹豫着。
　　小秋最终决定还是到约好的碰头地点去等，那是很久以前他们二人在这座大山里乱逛的时候发现的一处飞瀑之后的山洞。这座山里有不少飞瀑，当时小秋站在瀑布前说：“这个瀑布很壮观，不知道后面是不是也别有洞天？”于是小光进去探了一探，发现一个山洞，却只是个普通的山洞，没再发现别的机关。
　　洞里潮湿阴冷，小秋勉强找了个能坐下的地方抱膝而坐。水声震荡着他的心，令他烦躁不安。他钻出瀑布，来到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痴痴地看着夜空，等着天亮。
　　皇上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已经出离的愤怒了。这个胆大妄为的东西，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等捉住他，非把他～～咬牙切齿地想要狠狠收拾他，但是真的舍得象对云之光那样对待他么？只要他站到面前，自己的心便柔软如水了。
　　皇上无力地坐下，愤怒之外又加上一丝自嘲。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透，火立刻上来，“啪”得将茶碗砸在地上。门外侍奉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近来收拾了碎片，逃窜出去。不多时又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热茶，心惊胆战地伫立在一边。皇上不耐地挥挥手，太监如同大赦般以极快的速度退到屋外。
　　天色才微亮，山中的鸟鸣已经此起彼伏了。清晨淡淡的山岚渐渐凝聚成浓厚的一片随风向山外的方向飘去，那是出岫的云么？
　　小秋猛地站起来，向山外狂奔。原来驿馆距离这山竟然有这么远的距离，昨夜逃的时候一点也没感觉。他飞快地跑着，惊起大群飞鸟走兔，撞下无数落叶碎花。
　　昨夜，他这么拼命地跑着，想要离开那驿馆越远越好：今日，他依然这么拼命地跑着，却是要重回到驿馆。
　　远远看见驿馆的高墙和士兵的营帐时，小秋脚步滞了一下，又继续飞奔。
　　那被捆吊着的人是谁？是小光么？没错，是小光！小秋心中一阵剧痛，扑了上去。“小光～～”小秋抱住小光的身体呼唤着。
　　小光低垂着头，没有回应。
　　小秋颤抖着双手扶起小光的脸，惊见自己满手鲜血。他镇静了一下，试了试小光鼻息，一息尚存，心中才略略安定了些。
　　此时他已经被团团围住，各种武器从四周指向他，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呼唤着“小光～～小光～～”
　　有龙卫来点了小秋穴道，将他拖入驿馆院中，扔在地上，按着跪下。
　　皇上满脸寒霜居中而站，双手背在身后。“跑？有本事你别回来！”他咬牙切齿吐出这几个字，突然手从背后伸出来，竟然捏着一条皮鞭，狠狠地向小秋抽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何曾见过皇上亲手打人！小秋也惊呆了，惊得没觉得疼，竟然挺直了背，怔怔地望着皇上。
　　皮鞭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两个太监一个抱腿，一个拽胳膊，跪着呼到：“皇上，保重龙体，莫要气着了身子～～这等事情，让奴才们去做！”
　　皇上大喝一声：“滚，都滚！”说罢将手中皮鞭狠狠掷在地上。一众人呼啦啦快速退出院子，只剩下皇上与小秋二人。
　　皇上是愤怒的，但更多是失望和伤心，自己的行为伤害了他那高傲的心。小秋的心里隐隐有些愧歉，转念却想，皇上他又曾经怎样的让自己整个心都碎掉。
　　小秋毅然抬起头，直望着皇上的眼。“恨么？心里难过么？恨我不知好歹、恨我的背叛，难过自己的一片真心却被人随意丢弃，是不是这样？”他冷笑起来。
　　怒火从皇上的眼睛里升腾起来，他抓起地上的皮鞭，又狠狠抽了小秋几鞭。
　　小秋挺直身体咬着牙说：“当年～～你明明可以留下我！我记得那天我象往日一样在秋园等你，你却让人传话让我回府，回去送死！我回到府中，弄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听到你宣的诏。我想既然是你让我死，我就死好了，我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如果我那时真死了，也好了，再没有后面那么多的痛苦。如果你那时心中对我有一点点情意，留我在宫里，也没有后面那么多的痛苦～～可是，我居然没有死！”
　　小秋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你知道我醒来后，面对一切天翻地覆，心中是怎样的恨？怎样的痛？我在梅家庄天天盼着你知道我身份会来接我，从夏天盼到冬天！如今六年过去了，我好容易可以平静地生活着，你却又要我再次沦入痛苦！你摸着我的伤痕口口声声说要补偿我，如何补偿？就算把皮剥了，你会看到，当年的伤痛都已经深入骨髓！而我～～居然还是这么傻！我曾经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轻松离去，却还是忍不住留下来，想看一眼你再走！”
　　“现在这里离我的家、我的山谷已经近在咫尺，我发疯了地想要回去，不顾一切地要逃走。可是还是跟以前一样，你想让我生，我便生；你想让我死，我便死。皇上，你对小秋，真的还有一丝丝情意么？那你便放小秋走，或者杀了小秋。”

　　问医

　　小秋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痛发泄出来后，人反倒平静了许多，他静静地望着站在自己身前脸色变化不定的皇上。
　　一直藏在暗云中犹豫不决的月亮此刻突然奋力拨开了面前的障碍，将一大片银光洒在两人身上。地上的两个身影融在一起。
　　皇上弯下腰扶起小秋，将他抱入怀中。“小秋～～当日的悔恨，现在说给你也没有意义，重新再见你，是老天给朕的又一次机会，所以，朕决不会放你走。你就把以前的恨和苦都当作往生，今生今世，让朕好好对待你，好么？你想回你的云岫，好，朕陪你回！但是不能是现在。等过上几年，太子足够担当起这个国家的时候，朕陪你到你的山谷去，好么？”
　　小秋望着皇上，眼睛里出现一丝波动。
　　“你可以先不急答应，但是别这么拒人千里，至少给朕补偿你的机会。你的这种拒绝实在是太伤人心了！”皇上看出小秋有一丝软弱，趁热打铁。
　　小秋低下头。十年前，他便决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皇上，十年后的拒绝又能有多坚决呢？
　　“疼么？”皇上轻抚着小秋身上的鞭痕。
　　小秋摇摇头。这种疼和他以前经历的比起来，实在不能算疼。
　　“我传太医来，你进屋歇着去。”
　　“我没事，先去看小光，我还是以前的话，他若死了，我决不独活。”
　　“好，你先进屋歇着。”
　　“不，我要看着他。以前每次都是他守护着我，这次该我守护着他了。”
　　小秋坚持要太医先为小光处理好伤口之后再来看自己的伤，皇上确定他身体无大碍之后也只得随他。小秋还要求等小光身子大好了才肯上路，他现在的状态如果在马车上颠簸，伤口愈合较慢。
　　程庭轩忧虑地提醒：“皇上，如此只怕会耽误行程，在外面的时间太长，恐生他变。”
　　皇上沉吟不语，程庭轩便求救般地望向小秋。
　　小秋思索再三缓缓说到：“这里距云庄已经不太远，可以送他回云庄养伤，待伤好了再到京都，只是～～”小秋望向皇上，“只是到时，皇上莫要有意阻止他见我。”他心知皇上必定不同意自己留下来陪小光到伤养好，便强调道：“半月之内，我要见到他。”
　　“好，朕答应你！就交由程大人安排云之光他日进宫事项。”
　　几个龙卫护送小光与小秋一起到了云庄。云庄众人见到庄主受伤都大惊失色，小秋少不得安慰一番。将小光抬入睡房中，小秋令众人都退下，几个龙卫也退出守在屋外。
　　小秋说：“你的伤势不适合车马劳顿，等伤养好了再到京都去找我。”
　　“你一个人去京都？我不放心！”小光挣扎着要起身。
　　小秋苦笑一声，“有天下最大的那个人罩着，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光还要说什么，小秋按住他传音说到：“有些事情你安排下。”
　　小光会心地应到：“不放心的就是他啊！”
　　小秋微笑。“你放心养伤，我知道该怎么做，早点养好伤，早点来找我。到京都后找程大人，他会安排你见我。”
　　小秋将自己的安排插在两人对话之间传音于小光，说完后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小光点头示意让他放心。
　　离开洪城继续上路。小秋心不在焉地跟皇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眼睛却不时地穿过车窗，望向渐渐远去的群山。
　　“小秋，你的云谷到底有多好啊？”皇上刻意找话说。
　　“云谷？皇上赐的这个名字很好，小秋谢了。”小秋默默伸手遮上窗帘，将那些熟悉的景象一并遮住，然后也象皇上一样身体舒展着，懒懒地靠着软垫，不再说话。
　　“小秋～～”皇上握住他的手，“你会回到你的云谷的，在最美丽的季节回去。”
　　小秋淡淡一笑。“云谷任何都是最美丽的，无论清晨黄昏，还是春夏秋冬。”
　　“明日过安西府境，你要回梅庄看看么？”皇上体恤地问。
　　小秋摇摇头低声说：“我当年离开梅庄，是大大忤逆不孝的行为，又改了名姓，哪里有脸回去？”
　　“你的名字是朕赐的，谁敢说个什么？你若想回去看看，他们必将举家恭迎。”
　　小秋仍是摇头。“我不回梅庄，并不仅仅是没脸回，更是因为～～我从来也未曾觉得自己是梅家的人，所谓的血脉相通，到底是怎样的感觉？难道血亲之间不该有那种天生的亲情么，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大概本来就不属于梅家吧。梅家的人都那么优秀、那么～～幸福～～”小秋说不下去了。
　　皇上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头，只得轻轻拍着小秋的胳膊，哄孩子似的说：“天下还有哪个比小秋更优秀？有朕疼着，你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小秋抬头看了一眼皇上，顺从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皇上拧了拧身，让小秋靠得更舒服些，手指轻轻地插进他的头发中，慢慢地划着，却一眼看见几根白发！那几根白发很细很软，似乎是初生的，隐在黑发下，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皇上摸着这纤弱的白发，却象摸着了钢针般刺手。他在心里算了算，小秋才二十三而已，竟已经有白发了！
　　皇上的心好像被谁揪了一下，这便是所谓心疼的滋味吧！这揪心的感觉从他的指尖溢出，他忍不住将小秋搂得紧了些。
　　感受到皇上的异常，小秋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从他的脸上、眼中读出了那份心疼。似乎有一股温润舒适的气流在五脏六腑中缓缓运行，小秋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惬意。也许，真的抛开往事，去接受他的疼爱，也不错吧。在那一瞬间，小秋这样想到。
　　快要到达驿馆，有官员前来迎接，小秋看了看天色说：“还早啊，不再赶路了？”
　　皇上解释说：“如果宿到下一个驿馆，天色就太晚了，现在距离京都只有几日路程，也不必赶的太急了。并且～～”皇上神秘地说：“让你见个人，你应该很愿意见到他。”
　　牵住尚在思索的小秋，皇上迈步下车。小秋想抽回被握着的手，皇上却不放，当着一众官员他也不敢太执着，便任由皇上拉着手走入驿馆。
　　皇威在上，众人心中再如何震惊，也只是低头噤声，待皇上进入驿馆后，才互相传递着惊异的眼神，更有些已经急不可耐地去找程庭轩打听详细了。
　　走入内院后小秋皱眉说：“皇上何须弄得如此～～招摇？”
　　“招摇？以前不是经常这样？怎么你会觉得招摇？”皇上反问。
　　以前～～小秋无语，只得继续被扯着手，来到一间房子门口。两个龙卫守在门口，看见皇上过来，立刻谦恭地打开房门。皇上向小秋示意要见的那个人在里面，小秋疑惑地走了进去，立刻惊喜地叫了一声：“田大夫！”
　　田大夫端坐在椅上，脸上也现出惊色，但既未开言也未做出任何动作，小秋仔细一看，竟是被点了穴道。他走上前去伸手解穴，竟然没有解开。这龙卫的手段果然独特。
　　门外的龙卫立刻过来解了田大夫的穴道，田大夫刚一能动便站起来愤怒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光天化日下绑架我，还有王法没？”
　　小秋忙扶着田大夫坐下，解释说：“定是有什么误会了！”
　　“误会？我绝对没误会！我是被他们绑架来的～～”他又想发火，又惦记着和小秋说话，只得忿忿地说：“罢了，看在三少面上～～三少，没想到会见到你？小光呢，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些年你怎么样？”
　　田大夫拉着小秋的手，问了一连串。
　　小秋笑着说：“我也没想到会见到您，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梅庄的任何人了！小光他受了些伤，在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养伤，我若知道能见到您，怎么也带着他一起来了。小光他很惦记您呢。”
　　田大夫也忘记了生气，呵呵笑起来，“三少当年那病秧子模样，如今居然出落得如此～～风华绝代，真是没想到。我当时几乎以为你活不了多久，看来离开梅庄是对了。”
　　小秋叹息道：“您觉得我离开梅庄是对的么？也许只有您会这样想，其他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大逆不道吧。”
　　“有些病不是靠药可以治的，你那时心里太凄苦，那些郁气积累成疾，实在是无药可治。离开梅庄后，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心情好了，病也好了。不过～～你的气色还是不太好，虽然比当年已经好了太多。”田大夫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抓我来，是给你看病么？”
　　小秋尚未回答，皇上插口说到：“这位大夫，下人不知轻重，请莫见怪。前些日子听说小秋以前一直是由您医治，您对他的情况比较了解，如今既然路过，便想请您再给他瞅瞅。”
　　田大夫一来见了小秋高兴，二来见这做主子的态度谦恭，便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不再计较。
　　田大夫摸完脉，又让小秋脱了上衣，看到他身上鞭痕是新伤，皱了皱眉，待看见他背上当日中箭后落下的疤口，脸色变了一变。
　　小秋穿好衣服，看了看田大夫的表情说：“田大夫，小秋这些年也看了些医药之书，懂得一些医理，对自己的情况也略知一二，您有话只管直说好了。”
　　田大夫说：“你当年身体受损太重，体质比常人弱很多，又淤积了太多郁气在五脏六腑，形成沉疾。这种沉疾会经常被诱发，比如受伤得病，甚至太过伤心难过也有可能。我看你背上伤口，应该是才受过重伤不久，最近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小秋说：“近日总是嗜睡，没有气力精神，其他倒也没什么。”
　　田大夫想了想，“应是你这些年调养得不错，发作得不算厉害。”
　　皇上插言问到：“发作得厉害会怎么样？”
　　“发作得厉害～～会死！会陷入昏迷，也许能醒来，也许便醒不来。”田大夫沉重地说。
　　皇上一惊，小秋却是面平如水，并不在意的样子。
　　田大夫看着小秋，眼中有一份怜惜。“三少，我不想瞒你，你的寿命要比常人短很多，你必须要小心调养，不能再受伤病，而且也不能生气激动。如果能够找一个清净之地静养最好。”
　　小秋淡淡一笑。“小秋死里逃生，活的每一天都是老天白送的，小秋已经知足了。”
　　田大夫直视着他严厉地说：“因为是白拣的，所以便不珍惜？你应该比别人更珍惜重生的机会，可是为什么我从你眼里看不到一点儿积极热情，只有一团灰冷？我话说到此，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努力地活着，就真的能活下去，你自己放弃了，谁也救不了你。”
　　小秋低声说：“我会努力～～积极地活着，就算是为了小光，还有其他～～”小秋抬起头，望了一眼皇上，“其他关心我的人。”
　　田大夫拍拍小秋的肩，表示鼓励和嘉许。

　　家书

　　“田大夫，您若能去看看小光的伤，我就放心了。他在洪城云庄，您能去看看吗？”小秋问。
　　“我倒是想去看看那孩子，就算他没什么伤病也想看看呢。洪城？云庄？”田大夫似是想起什么。“洪城离这里不太远，听说云庄有一位神仙庄主～～”
　　小秋微笑着说：“田大夫，我现在叫云无心，小光叫云之光。”
　　“那神仙庄主～～？”田大夫恍然大悟。
　　小秋点点头。
　　“呵呵，不简单，不简单！怎么能想的到！不过现在看来，果然有仙人丰姿。”田大夫赞了两句，又皱眉说：“只是你居然自己改了名姓，以梅庄主的暴躁性子，怕是不肯答应。当时你离开他就气得够呛。”
　　“您见到我这件事情，请莫要告诉任何人，我～～还暂时不想与他们相见，若将来万不得已，名姓之事，我自会有所交待。我自知不孝，还是不要再去气他们，大家各自安心。”说到梅庄，小秋语气淡漠起来。
　　田大夫点点头。
　　小秋沉默了一会，似是艰难地开口问到：“庄主与夫人，他们都好么？”
　　听到小秋并不将梅庄主夫人称作父母，再想起他请求赐名以及往日里说起梅庄的冷漠表情，皇上心里顿时对梅家产生了恶感。那梅庄主看起来豪迈爽直、梅夫人慈善典雅，怎地对自己儿子却如此薄幸？
　　田大夫说：“庄主与夫人身体康健，府中这几年也没什么大事，外头的事情都基本交与胜雷胜风打理。胜雷这几年的名头越来越响了。雪丫头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大的那个是丫头，小的是个男孩，才两岁多，长得非常心疼人，简直就是陈梅两家人的宝贝。”
　　“是么？”小秋喃喃地问，神情有些恍惚。
　　皇上插话说：“田大夫，今日辛苦您了，已经为您安排好休息的地方，若您打算去云庄，我安排人明日送您过去。”
　　田大夫点点头，心里却想这人不知什么来头，看起来很有权势，对三少也是极好。
　　田大夫离开后，皇上拉起小秋的手说：“别胡思乱想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秋点点头，心里却想，小光也老说我胡思乱想，也许我有时是想得太多了？
　　重新登上马车，走了一段官道，拐上一条山路。路边草木葱葱，野花遍地，溪流淙淙。
　　马车在一座庭院门前停下。这庭院依山而建，围墙很高。走入院内，只见假山叠翠，飞瀑扑石。沿着曲廊转了几转，进入内园，豁然是一个大湖。荷花铺满半个湖面，清香扑鼻。
　　湖边有画船一只，众人上了画船，向湖水对岸行去。
　　离船上岸，沿一条青石路继续前行，路边奇石异草参差成景，最后在一座亭子前停住。这亭子比一般的亭子大许多，四周白纱为幔，随风轻摆。
　　亭内有一池绿水，水面散落着各种花瓣，水汽升腾，微热的气息扑面。正是一个天然温泉。
　　有人上前来伺候脱衣，皇上拖着小秋的手缓缓走入池中。
　　池水的温度比体温略高，正是非常舒适的温度，水很滑，小秋掬起一捧，发现颜色本来就是绿的，而不象一般湖水的色彩由都是周围的色彩反衬而出。离鼻近了，还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石味道。
　　“这里的温泉与别处的不同，据说含有很多对身体有益的物事，可惜京都附近没有，否则你若能每日在此水中沐浴，对你的调养必然大有好处。”皇上解释到。
　　小秋说：“这水真滑，我这满身疤瘌都觉得顺滑了很多。”
　　皇上用手指轻轻抚着小秋身上的伤痕，有些伤痕象丑陋的虫子一样令人胆战心惊。小秋下意识地将身体全部埋入水中。
　　皇上猛地将小秋搂在怀中，水面波荡起来，花瓣四散。小秋挣扎着低声呼到：“皇上～～别～～”
　　皇上笑着说：“以前你不是很喜欢和我一起沐浴？”
　　以前，小秋在心底叹息，一句以前，总是让他软弱起来。
　　是因为水的温度，还是因为身体的摩擦，小秋觉得全身火热，连眼睛里都快要冒出火苗似的。
　　“顺其自然吧小秋，不要总是压抑着自己，违背本身的意愿。”皇上在耳边低语。
　　顺其自然？小秋在心中暗念。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被俘获，每次都靠着意志挣扎而出，是应该顺从身体么？脑子里胡乱的想着，身体却已经紧紧地贴了上去。
　　水面剧烈地震荡起来，形成一个旋涡，花瓣沿着旋涡围绕着两人的身体，旋转、散开又聚合。
　　水波渐渐平静，皇上依然拥着小秋，眼睛里满含笑意，有开心、有得意。小秋玩弄着水面上的花瓣，心知以后怕很难能从这份纠缠中脱开了，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皇上明白他的心扉仍是没有打开，这次不过是被自己硬挤开一个缝儿罢了。不过，有了这道缝，迟早会让他门户大开。
　　回去的路上，小秋一直没说话。皇上并不在意，今日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晚上，小秋坚持要自己住一个屋子，皇上也答应了。
　　只是小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也难以入眠，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屋门。月光如水，照得院子里明晃晃，他刚欲举步，便有一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拦住他问到：“公子有何吩咐？”
　　小秋皱皱眉问到：“田大夫宿在何处？我想去找他叙旧。烦你带路。”
　　那人迟疑了一下，小秋感到黑暗中有一个影子一晃不见，知是去请示去了，便也不急，过了一会，那人才恭谨地说到：“请随我来。”
　　田大夫已经睡下，又被唤醒，惊疑地看着小秋。
　　小秋进入屋中，轻掩上门，却又不说话了。他此时方觉有些太荒唐，自己因为睡不着觉，想着明日田大夫可以见到小光，不知为什么便很想见田大夫。
　　小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么晚，打扰您了，也没什么事，明日里您见着小光，千万嘱他好好养伤，尽快来找我！跟他说我离不开他。”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却继续说：“不～～您让他伤彻底养好再来，也不急着一两天～～”
　　“出什么事了？”听着小秋的语无伦次，田大夫有些担心。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他不在，我不知道我做对了，还是错了。如果他在就不会～～”小秋顿了顿，强装了个笑，“我走了，您歇息吧。”
　　说罢他转身而出，留下田大夫一头雾水。
　　晚上折腾了许久，快到凌晨小秋才渐渐睡着。第二日早上起来，已是天色大亮。
　　早餐的时候，皇上说：“田大夫为了今日能赶到洪城，大早就上路了。走前他过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还睡着，我没让唤醒你。”
　　小秋点点头嗯了一声，皇上欲言又止，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上，小秋虽乖顺得依在皇上身边，但脸上却是一幅没精打采的样子，皇上心里有些恼火。“小秋，朕让你觉得受辱了还是吃亏了？朕有强迫你么？至于要大半夜的跑到别人房子去哭么？”
　　小秋一怔，“皇上，小秋～～”却说不下去，实在是无言以答。过了好一阵子，才低声说：“皇上，请您～～别把小秋迫得太紧了，小秋心里一时承受不了。小秋心里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得闭口。
　　“你心里很矛盾？”看到小秋默认，皇上心里一喜，就要趁着那小光不在，用矛将你心中的盾彻底击穿，还要迫得再紧些才是。心里想着，嘴里却说：“好，依你！”同时伸出胳膊将小秋搂了起来。
　　是夜，宿于安西驿馆，一夜无事。
　　第二日早，程庭轩前来禀报说云庄遣人送信给小秋，小秋打算出去见送信人，皇上说：“召来人进来。”
　　送信人跪拜道：“小人安西云记王松拜见庄主。”
　　小秋说：“不必多礼，都是自家兄弟。”
　　王松站起来，看到站在庄主身后不知是何许人也，猜想应该是庄主的朋友，便客气地向皇上行了个礼。
　　王松双手捧上一封信笺，说到：“副庄主的信。”
　　小秋惊讶地问到：“怎么会是他的信？”
　　王松恭谨地回话说：“昨夜田大夫到咱洪城老家，副庄主便写了信连夜快马送来。”
　　小秋点点头说：“哦，那真是辛苦送信的兄弟了。”
　　王松憨憨一笑，“是啊，托那兄弟的福，小人又能见到庄主金容，其他兄弟都羡慕得紧。”
　　小秋也笑了，“你先下去休息，等我写了回信再唤你。”
　　王松诺了一声，施礼退下。
　　王松刚一退下，小秋急不可待地拆开封口。这是他和小光第一次分开，第一封书信。
　　小秋几乎没怎么见过小光写过字，只见素白的纸上落了好几个墨点，还有很多涂抹的斑痕，看到那稚嫩如孩童的字迹，他忍不住笑了。
　　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写的极认真，用的力气很大，似乎要将纸写破。
　　“小秋，我从来没写过信，也不知道怎么写。晚上田大夫来了，真是太惊喜了。”
　　“我的伤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我是想随你一起走的，你留下我，我担心得很，尤其担心那个人惹你生气。你就大度点，别跟那人赌气。”
　　“其实我看那人对你挺好，以他的身份，也算做得差不多了，你就大量些，别再搞乱子了，要搞，也得等我去了再说。”
　　“田大夫对你很担心，说你不好好爱惜自己。都是我没照顾好你，总让你受伤受累。他说得我心里很难受，恨不能立刻就到你身边。我不在你身边，别人又不知道你的习惯和爱好，你就将就些，我很快就到你身边了。”
　　“好像还有好多话要说，但是又写不出来。我写了好长时间了，再不写完就来不及送了。就此收笔，小光。”
　　一抹微笑始终挂在小秋的唇角，渐渐溢满眼角眉间。皇上望着这动人的微笑怔住了。
　　小秋将信捏在手心里发呆，伸着脖子站在旁边的皇上早不耐烦，趁他开始发呆，一把抢了信过去，以极快的速度读了一遍，嗤道：“这信也值得快马连夜急送？”说罢将信塞回给小秋。
　　小秋也不反驳，喜滋滋地将信揣入怀中，要了纸笔准备写回信。
　　铺开纸，思来想去，竟也不知道写什么好。也许是想说的太多，都在脑子里拥挤着，反而阻塞了。
　　“小光，看到你的信很开心。只是以后我要教你练练字了。以前怎么没想着教你练字，只记得督促你习武。”
　　“田大夫的话我已经记在心里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让你少操些心。想想这些年什么都靠着你，真是太辛苦你了，等到京都，多找几个小子侍侯你，让你也好好做个主子。”
　　“我在努力和那人相处，放下过往。你不在跟前，还真不习惯，一天也不习惯。心里空落落的，老觉得少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不写了，有人偷看。小秋。”
　　小秋收了笔，瞅了瞅皇上，皇上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小秋知道即使此时不让他看，皇上还是会看到，所以索性任他看了。
　　唤了王松进来拿了信，小秋又问了几句安西云记的情况，让王松带问各位兄弟好，这才让王松退下。

　　入宫

　　路上小秋明显情绪高扬，心里默念着小光的信，笑容便不知不觉地爬上面庞。皇上心里颇有些泛酸，但难得看到小秋如此畅眉舒目，心里也渐渐地欢喜起来。
　　“皇上～～”小秋突然说。“到京都安顿后，我想去临近的几个分号看看，这些年都是小光在打理，我从来没去过。可以吗？”
　　“你的人看起来很忠于你啊，也很有规矩。”皇上说。
　　“那都是小光管得好。”
　　“那继续让他继续管好了，你身体不好，别车马劳顿的。大夫不是说了，要好好静养。”
　　小秋脸上露出不甘的神情，转眼又消失了，叹道：“算了，您说得对，我本来也就懒得去操劳这些，刚才不过是一时性起罢了。”
　　皇上拉起他的手。“不开心了？朕并不是要限制着你，只是你将来要做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这些事情就让云之光去操心吧。”
　　轻轻地抽回手，小秋说：“皇上对小秋的厚爱，小秋无以回报，小秋思索了很久，想送一份心意给皇上，希望皇上收下。”
　　“哦？”皇上颇感兴趣地望着小秋。
　　“小秋打算将云记总计二十五家分号送给皇上。云记虽不成规模，但在各掌柜努力经营下，每年也约有千万两白银入帐，总可给皇上做零花钱使使。皇上莫要嫌弃。”
　　“嫌弃？云记是小秋的一番心血，这份心意太重，朕倒是不忍心收啊。”
　　“钱财对小秋其实毫无用处，小秋并不觉得这份心意有多重，只是想起皇上说到国库不甚丰盈，就算杯水车薪，也是小秋的心意，皇上便收下罢。”
　　皇上思索了一会，点点头说：“也罢，难得你这份心，我便收下了。回京后你做个名册在户部备案，但还是由你来统管支配，紫卫也需要经费，就由这里出好了。
　　小秋立刻跪下郑重说到：“如此小秋替云记众人谢过皇上，小秋会替皇上好好经营云记。”
　　皇上拉起他，笑了笑，若有所思。
　　我把云记给你，免得你忌讳我拥有云记的人力物力财力。云记成了朝廷的官商，日后便不会被我拖累，你也不能拿来要挟我，这数百人总算有了交待。小秋的心顿时一轻，却在眼角余光里看到皇上若有所思的笑容，心中又是一怔。皇上怕是已经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了。
　　“你啊！”皇上轻叹一声。
　　远远看见京都那青黑色高大城阙时，小秋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紧了。当年在京都的最后印象是统领府冲天的滚滚烟火，再醒来已经在梅庄。
　　在黯淡的暮色中进入城门，马车向右一拐，沿着城墙根走在三品以上官员专用的官道上。官道上早已被清场，没有一个人影，只这一行人急急地赶着路。小秋觉得自己好像贼一样，偷偷摸摸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
　　皇上已经传令，天色已晚且旅途劳顿，命早已守候在宫门的皇后、嫔妃、皇子等各自回宫，待明日再见驾。进入宫门，换上另一架金黄盖顶的马车，沿着红色的宫墙，继续向皇上的寝宫清正宫驰去。
　　清正宫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高呼“恭迎皇上回宫”。皇上扯着小秋的手走下马车，跪在最前面的刘文、曹庆立刻上前搀扶，一眼看见小秋，齐齐僵立在原地。小秋微微一笑，叫到：“刘公公、曹公公，你们这些年可好？”
　　两人还在震惊当中，直到皇上哼了一声，这才清醒过来。“刘文，你去伺候小秋沐浴更衣，曹庆，各部大人都到齐了没？”
　　曹庆弯腰低头答到：“回皇上，已在御书房等候。”
　　皇上唔了一声，那曹庆便头前引路，直奔御书房而去。出去这么多天，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大事小事，想想御书房的折子大概快把整个屋子塞满了吧，此时，他最想做的是洗个舒服的澡，吃几口合口的饭，然后踏踏实实地在自己的大床上睡一觉。皇上心里想着，忍不住叹口气，谁知道皇上的辛苦啊！
　　小秋和刘文、曹庆是老相识，当年他们两个都是皇上的贴身太监，服侍皇上的同时，也伺候小秋。如今刘文已经升做太监总管了。本来沐浴这样的事情，以刘文现在的身份，交待给小太监就可以了，但刘文决定亲自服侍小秋沐浴，当然也是有很多好奇想得到些第一手信息。
　　清正宫所有新进的不认识小秋的太监宫女们则已经由此得到了明确的信息，刘公公亲自伺候，这个人肯定非常重要。而有个别以前知道小秋的人便小声地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当年皇上如何疼小秋的故事来。
　　看到小秋身上的疤痕，刘文忍不住惊叫起来。“公子，你身上～～老天爷！”
　　小秋笑笑，“能拣回命，这点疤算什么！别大惊小怪的。”
　　刘文感叹到：“是，公子！公子这些年没见，风采更胜过当年！真没想到又能见到公子！”
　　舒服地躺在热水中，任刘文熟练而轻柔地擦拭按摩身体，水气氲绕中，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沐浴完毕，刘文请小秋挑衣服。小秋看了看小太监托着的几件衣服，指了指淡烟灰色的一件。衣服展开，才发现胸前及下摆处用银线绣着几掬兰草，十分雅致，小秋穿上后，的确是清雅如月下幽兰。
　　刘文啧啧赞叹到：“公子，我都找不到词语来形容了，真是如天上的仙人一般。以前也觉得公子漂亮不凡，现在的公子是美得让人无言，让人窒息。”
　　小秋嗤笑：“也没见你无言或者窒息，说了这么多话呢。”
　　从浴房出来，有太监接引，禀道：“皇上还在御书房议事，请公子在清正宫等候。还说，若公子累了，可先自行用膳歇息。”
　　小秋心想皇上堆了多日的事务，以他的性格脾气，怕是要弄到很晚。沐浴之后肚子还真有些饿了，便不等皇上，让刘文传膳。不多时，饭菜端了上来。
　　“红豆沙莲子羹！”小秋惊喜地叫了一声，这是他以前最爱吃的，总是要吃两三碗才停嘴。“是不是还是当年的厨子了，换人了没？”小秋问到。
　　刘文笑着回答：“您尝尝看？”
　　小秋用勺子舀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立刻从舌尖传到心底，几大口便将一碗吃完，刘文赶紧又端了一碗上来。
　　刘文又说：“公子莫只喝粥，这些个菜也都是公子当年喜欢吃的，不知道公子的喜好有没有变？”
　　这些年在谷里都是由小光胡乱做些山野青菜之类，最近这段日子赶路，都是随便吃喝，突然间吃到御厨精制的自己最爱吃的饭菜，实在是美味无比。在某个瞬间，小秋甚至觉得，重回京都，重回到他身边，也许是个正确的抉择。可见，要拉拢谁的心，首先拉拢他的胃果然是天理。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小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儿不甘心地放下筷子。
　　刘文笑着说：“公子倒是一点也没变！”
　　饭菜撤下，茶果小点端上来，也都是当年小秋爱吃的几种。“哎哟，刘文，我要撑死了！”当小秋看到又有个小太监端了一个碗过来的时候，嚷嚷到。
　　“这是皇上吩咐给公子熬的药。”刘文亲自将碗捧上。“说是饭后半个时辰内需服用的。”
　　小秋端起药一饮而尽，用茶漱了漱口，问到：“皇上还在忙着？那些大臣们走了没？”
　　刘文答到：“是，大臣们还没走。”
　　小秋嘟囔：“这些大臣，皇上一路奔波劳累，饭也没吃一口呢，一点不知道体恤皇上。”
　　刘文附和说：“是啊，这些大臣也真是的。不过公子放心，曹庆会适度提醒，不会让皇上太劳累。”
　　刘文向小秋说了不少宫里这今年的一些新事，又纳了几个妃子啊，又多了几个皇子啊之类。小秋听着听着，有些困了。看出小秋已有睡意，刘文试探地问：“公子还等皇上么？”
　　“不等了。”
　　“那奴才伺候您入寝。秋园尚未来得及收拾妥当，皇上吩咐您今夜留寝。”
　　小秋很自然很习惯地随着刘文走入内屋，直到看到那金灿灿的大床，小秋突然站住了，睡意一扫而光。天啊！自己怎么了，怎么一进了这宫，便如着魔般，楚语秋复生了。
　　刘文奇怪地看着小秋，小秋默立了片刻，还是向床走去，毕竟，如果今夜他想睡觉，只有上这张床。累了，吃饱了，喝足了，很快便睡熟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小秋蓦地醒来，却发现床上仍然只是自己一人。他坐了起来，立刻有小太监上前伺候。“皇上还在御书房？”
　　“是。”
　　“皇上晚饭用过没？”
　　“传膳到御书房了。”
　　“我要去御书房。”小太监服侍小秋穿衣、梳理头发，同时亦有人报告了刘文，刘文赶来亲自带小秋去御书房。
　　“进来吧。”皇上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小秋跨过门槛时，望着屋内的景象，一时呆住了。多么熟悉的景象，他曾经在多少个夜里，陪着皇上在灯烛下披阅奏章。
　　皇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做什么？一条腿在门外，一条腿在门内，难道连御书房的门都不会进了？”
　　小秋讪讪地走了进去，跪坐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奏章，反正也看不完，别看了皇上，歇息吧。养好精神头，明天还能多看几个，若是太累了，对身体不好不说，也许脑子也没平日清醒了，反倒事半功倍了。”
　　皇上看了一会小秋，说到：“你现在知道心疼朕了？不舍得气朕了？好，听你的，回去了。”
　　回到寝房，皇上看来是真得累了，没多久便睡着了，反倒是小秋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烦躁不安。
　　再睁开眼，当然已经天光大亮。小秋坐起来，还未出声，已有小太监迎了上来。“皇上呢？”
　　小太监低头回答：“皇上早朝尚未散。”
　　“哦。”小秋淡淡应着，由着小太监侍侯穿衣洗漱。
　　“公子，现在传早膳么？”小太监问到。
　　“什么时辰了？”
　　“巳时。”
　　“不用了。我喝点茶就行了。”
　　小太监连忙退下泡茶去也。
　　茶还没端上来，刘文却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小秋轻轻一闻，便知道是药。端了药正准备往嘴里倒，刘文却又拦住。“公子用早膳了没呢？这药要饭后吃，不能空腹吃。”
　　“哎呀，哪里这么麻烦的，昨晚吃得有些结食呢。”
　　“那奴才让御膳房弄消食汤？”刘文殷勤讨好。
　　“不用了。”小秋端起药碗一口喝尽，又端起另一碗蜂蜜水，漱了漱口。
　　“这么晚了，奴才以为您早用过早膳呢。皇上早朝马上就散了，各宫嫔妃已经往这边赶过来见驾了。”
　　“啊？”想到各宫嫔妃正在过来，小秋可不想看见她们，尤其是皇后那一张端庄高雅的脸上深藏的嫉恨。
　　“我去秋园看看。”小秋说。惹不起还是躲吧。
　　刘文有些踌躇。“皇上吩咐您在这里等，奴才不敢～～”
　　“你就说我非常想去看看秋园，他不会怪你的，等皇后她们走了我再过来。”

　　云妃

　　刘文知道小秋不想见那些娘娘们，便叫了个小太监陪着小秋去秋园。
　　从皇上的寝房出来，向右一拐，走过一小段长廊，有一个小红门。出了小红门，走过一段□，又是一个红门。红门上悬着兰底金字的门匾，是皇上亲题的“秋园”二字。小秋在门前站住，一时思绪纷乱。
　　“这门好像才漆过，门匾也描过不久。”小秋问。
　　小太监忙回话说：“数月前皇上突然让人重新漆过。本来还要将里面再修整的，不知为何，又突然叫停了。”
　　“数月前？”小秋心里暗想，数月前，他便已经得知自己的消息了？
　　小秋推门进去。此时已入初秋，枫叶始红尚绿，院内菊花处处绽放，倒是花团锦绣，只是长得疯野没样子。几个园艺正低头修剪草坪花树，不少宫女太监手捧各种物什急急地走着，有一个太监在指挥。
　　“这香炉拿回去，公子不喜欢这种熏香。”
　　“公子寝房书房各放一个花瓶，随意插几只菊花枫叶，看起来很自然清新的样子，不要那些月季兰花。”
　　他背对着小秋，小秋一时不清楚是谁，只听他对自己喜好蛮熟悉，想来应该是故人，心中突然一动，轻声唤到：“小安！”
　　那太监闻声回头，看见小秋惊喜不已。连忙奔了过来跪下。
　　“公子！昨夜听说公子回宫，皇上连夜吩咐收拾秋园，奴才还没来及去看公子一眼。没想到～没想到公子还能再回到秋园来！”
　　这小安叫安远，正是当年服侍小秋的小太监之一。
　　“现在都不该叫你小安了，该叫安公公了。”小秋仔细看了看小安的服饰笑着说。当年的小太监，如今都各领职位，有些身份头脸了。
　　“冯德华呢？”小秋问起另一个贴身伺候他的小太监。
　　“他现在是御膳房理事呢，比奴才强多了。”
　　难怪，昨晚的饭菜那么熟悉自己的口味。
　　“咱这园子自打公子离开后，一直荒废着，收拾起来还真不容易，都忙了一个晚上了，还是没法入公子眼呢。”
　　安远和小秋说着话，其他人不敢打扰，于是捧着各项物件的宫女太监竟然排起一个长长队伍。
　　小秋笑着说：“你先忙你的，回头叫了小冯过来叙叙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我总要还在宫里呆几天的。”
　　安远一怔。“怎么，公子不住宫里？”
　　“皇上在外面给我赐了府邸，目前也在修缮，等那边好了，还是要住外边的。我随便逛逛，你忙你的。”
　　“公子，书房已经收拾妥当，公子可进去暂歇，奴才这就奉茶。”安远提议。
　　“也好。”小秋随着安远穿过花园，沿回廊走入内园。进入书房，安远躬身退出，继续指挥各人将物件放到正确的地方。
　　这秋园是当年皇上专门为小秋建造的。清正宫的一角，原是一大片假山花园，便在空地处建了几座屋子，用回廊接了起来，再立起青墙，便成了一个小而雅致的院子。
　　小秋站在窗前，看院子里忙碌的众人，心里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
　　“公子，请用茶。”一小太监将几碟小点心、水果和茶一并放在几上，躬身退出。
　　刚才不想吃东西，这会闲坐着，看见自己爱吃的小点心，小秋又馋了起来。
　　“公子，奴才将公子的琴送来。”一小太监手捧着一张古琴，站在门口。
　　小秋望向那琴，心里一颤，那熟悉的青黑木色，简单古朴的琴身，真的竟是当年的那张！
　　“放那里吧。”小秋按捺住心神，淡淡地说。
　　小太监将琴放在琴台上，躬身退下。
　　小秋走到琴台，环膝而坐。手指轻轻抚着琴弦，微微颤抖。这么多年没有弹奏过了，第一下的拨弄竟然生涩地无法继续下去。
　　小秋闭眼凝神，停顿了片刻，有些熟悉的东西又回到脑海，一连串的音符缓缓地从指下流出，开始还有些酸涩凝滞，渐渐地圆润舒展。这么多年过去，虽然指法略有生疏，但琴艺却是不会忘记。
　　有很多东西，都不可能忘记。
　　已经早朝回来的皇上正在召见各宫嫔妃。皇上的嫔妃并不多，皇后、容贵妃、静贵妃，都是小秋知晓的，还有小秋离开后入宫的宁妃和一年多前才纳下的云妃。
　　后宫如此寥落，一则是因为最初的三个嫔妃都是为着某种利益而纳，那时皇上只是皇子，不得不借助于某些力量。而这几个女人也因此有些娇纵霸气，彼此钩心斗角，为自己的集团谋求利益，实在是令皇上厌烦不已。
　　登基之后，皇上将这些妃子给了足够高贵的名分，便撇在一边懒得搭理，凑巧楚歌送来乖巧漂亮听话单纯的小秋，皇上便开始宠幸起小秋。当时三位娘娘对小秋可谓恨之入骨。
　　此时皇上正在随意地问着几个皇子公主的情况，突然隐约听到琴声，不禁微微侧头听了起来。“刘文！”皇上轻声问：“是小秋在秋园弹琴？”
　　刘文忙跪下回禀：“正是公子。”
　　皇上想了想，说到：“叫他过来。”刘文赶紧叩头起身、躬身退下。
　　皇上转向诸妃说：“朕出去多日，今日众妃在此留膳吧，咱们也很久没摆家宴了。朕带了个人回来，大家见见。”
　　皇后看了看容贵妃静贵妃，两人眼中都流露出无奈的眼神。宁妃与云妃却有些摸不清头脑。
　　小秋本就是想躲着这些个娘娘们，听得皇上宣，只得叹了口气，整整衣衫理理神情，走入殿内。皇上多年前就免了小秋在后宫无须对皇上、皇后及宫内其他嫔妃跪拜。小秋深深一鞠，低头说到：“小秋给各位娘娘请安。”
　　皇后哼了一声，轻轻挥了一下手，小秋眼睛余光看见，便直了身，走到皇上身边右侧站住。刘文立刻添了座椅，小秋坐下。
　　皇上笑呵呵地说：“小秋，朕给你引见两位爱妃。”说罢指指宁妃、云妃，“宁爱妃，云爱妃。”
　　小秋又再次行礼。“小秋见过宁妃娘娘，云妃娘娘。”两位娘娘颔首算是答礼。
　　小秋的目光转向云妃的时候，却惊住了！这不是那日雪山上自称雪莲的女子！
　　不可能！可是，怎么会这么相象？小秋不顾失礼，直视着云妃许久，心里惊疑不已。
　　那云妃开始还是面带微笑，被小秋如此放肆地盯视，笑容渐消，露出一丝惊异与恼怒。
　　皇上轻轻地哼了一声，小秋这才回过心神，忙躬身施礼说：“云妃娘娘和我前不久认识的一个朋友实在是太过相象，令小秋吓了一跳。小秋失礼了，望云妃娘娘宽恕。”
　　皇上哈哈一笑。“原来如此，朕还道小秋被云爱妃摄了魂魄。不过朕初见云爱妃的时候她孤身一人，说是从小和亲人失散，被山野村妇收养，并不知晓自己身世来历，你那朋友也许真是云爱妃的亲人也不一定。以后若再遇见，一定要带入宫给云爱妃见见。”
　　云妃眼中多了一丝凄楚，嘶哑着声音淡淡说到：“多谢皇上挂心。能找到臣妾的亲人，让臣妾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臣妾今生最大的愿望。”
　　皇上温和地看着云妃说：“云爱妃的嗓子又这样了？最近秋高气躁，让膳房多配些清火的汤水。朕也一直派人在西南打听，只是你自己毫无记忆线索，一直查不出什么。”
　　云妃感激地看了皇上一眼，又低下头去。
　　皇上微微一笑，手一挥说到：“传膳。”
　　于是丝竹声起，舞女翩翩，轻纱曼舞，太监宫女们穿梭而入，端上各种精美菜品。小秋最不喜皇上的这所谓“家宴”，极其沉闷压抑，若不是歌舞点缀，简直是刑罚了。
　　云妃坐在最下首，几乎未动筷箸。其他娘娘也只是浅尝辄止，弄得小秋看着满桌美味，也不敢太堂皇，偏又未吃早饭，肚子里咕咕乱叫了。
　　小秋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地往云妃那里飘，又不收敛，以至于席间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难熬的“家宴”终于结束，各宫娘娘告辞回宫。待得殿内再次清净，小秋说：“皇上，再让膳房给我做些吃的，每次这样都吃不好。”
　　皇上点点头，刘文便一溜烟地去安排了。
　　皇上盯着小秋，颇有些恼怒地问：“你今日怎么那么无礼！？”
　　小秋却笑问：“那云妃娘娘是不是来历不明？”
　　“不错。一年多前朕到西南暗巡，无意中遇见，呵呵，惊为天人！便带了回来。”
　　“关于她的来历，您没查到什么？”
　　“查了很久，什么也没查到。她的养父母的确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山民，周围的人也都听说过他们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养父母只说是婴儿时拣到她的，没想到长大后出落得如此美丽。朕当时见她的时候，虽然穿着粗布衣衫，却似乎更显得脱俗清丽。朕已经很久没有女人打动了，但那时是象被摄了魂一般，便将她带了回来。”
　　皇上脸上显出一丝柔情，想是回忆起初见的情形吧。
　　小秋想起雪山上的女子，和云妃似乎还是有些差异，比如眼神、比如神采，但是，面容真是相差无二。那雪莲给人的感觉，倒和皇上初见云妃的情形相似。
　　“你说的和云妃长的象的人，是怎么回事？”皇上问。
　　小秋想了想，心里总是觉得有些蹊跷，便细细地将在雪山见到那女子的情形描述给皇上。
　　皇上听完后，陷入沉思。
　　许久，皇上开口说：“从时间上，雪山上的女子和云妃绝不可能是同一人。也许真的可以为她找到亲人了。”
　　小秋问：“皇上，我可以去云妃宫中找她么？小秋猜她应该想知道一些细节呢。”
　　皇上瞟了他一眼说：“你想去便去。只是云妃性子清冷，不喜被打扰，也不太和其他嫔妃交往，有时朕去，也找些借口拒了呢。”
　　小秋笑说：“若是她真想找到自己的亲人，应该没理由拒我于门外。”
　　皇上又突然说：“小秋，你晓得么，你和云妃，还挺有缘呢。”
　　“哦？”小秋一头雾水。
　　“你知道云妃闺名叫什么么？云岫！你自己取了名字叫云无心，她这名字倒不知是谁给取的。”
　　“云岫？”小秋反复念叨。“皇上，您说，她是山野村民收养的，如何能起出这样的名字？”
　　“这个朕也问过，她说是幼时一位过路的老者，在她家中借宿，为她起的这个名字。她还说那老人有仙风道骨，自己的名字是仙人赐的，所以才能遇见朕这样的贵人。”
　　小秋见皇上说得得意，嘻嘻地笑了。皇上看他笑得轻浮，作势打了他一下，笑到：“快吃，吃完给朕弹琴，朕想听你弹琴。”
　　小秋又胡乱塞了几口东西，问到：“皇上外出这么多日，竟然有闲时听琴么？”
　　皇上叹道：“皇上不是人么？也得休息休息吧。忙了一整夜一上午，中午偷会闲，下午还要见一堆人，听一堆话，想一堆事！”
　　小秋听罢，心里隐隐生出怜惜之情，眼里便将这情意渗了出来。
　　皇上本就一直盯着小秋的脸笑看着他吃东西，突然看到小秋眼里的怜惜，心里一喜，眸子里的笑意更浓了。

　　恩宠

　　小秋令人从秋园里取了琴，随意拨弄一首清淡平和的曲子，皇上倚着软靠微笑听着，渐渐睡去。小秋手下并不停歇，依旧抚着琴弦，唯恐琴音断掉反而惊醒皇上。
　　不知过了多久，曹庆匆匆跑进来，看见皇上靠在软靠上睡着，有些犹豫，只得在堂下站着，满脸焦急。小秋心知定有急事，便停下手，琴声嘎然而止。“皇上！”小秋轻唤。
　　皇上猛地睁开眼睛，旋即清醒过来，笑道：“小秋你琴艺丢了不少，以前令朕听得入神，现在是听得入睡。”
　　曹庆趁机禀道：“皇上，四部大臣均已在朝殿等候多时。”
　　皇上皱皱眉，“这些个老家伙，手脚到勤快得紧！”说归说，仍是即刻起身，整整衣襟，拂袖而去。
　　皇上走后，小秋百无聊赖，逗了逗廊上的鸟，喂了喂池里的鱼，突然又想起云妃，好奇心再次升起，便要安远领路，前去拜见。
　　云妃所在的清云宫比较偏僻，本来从御花园横穿比较近，但小秋估摸着秋日午后和煦舒适，娘娘们多在御花园游玩，怕碰见那些女人，便绕了一大圈，才走到清云宫。未曾想云妃娘娘却称身子不舒服，给小秋吃了闭门羹。小秋有些悻悻地站在宫门前发了会呆。
　　“公子，现在打算去哪里？”
　　“哦，咱们去御膳房瞅瞅小冯去！”
　　御膳房在皇宫的另一头，小秋又不肯从御花园穿出去，从清云宫到御膳房，几乎走了半个皇宫。等到了御膳房，冯德华欣喜地迎上来的时候，安远腿酸得直接坐在台阶上了。
　　“公子，您怎么屈尊到这脏地方来了？奴才一直想去看公子，却得不了空，不敢随便走开，急得跟什么似的。”冯德华热切地说。
　　小秋呵呵一笑，“我知道你忙，我闲得发慌，过来找你叙叙旧，热闹热闹。”
　　冯德华说：“公子不嫌肮脏简陋，到奴才的屋子坐坐。这会刚用了午膳，离晚膳还有些时间，估计没多少事情，让奴才给您弄几味您最爱吃的点心甜水。”
　　小秋进了冯德华的房间，毕竟是御膳房的总管，屋子里干净敞亮，用品也还算中等。
　　有小太监先奉了茶上来，安远咕咚咚一饮而尽，小秋呷了一口，不是很好的茶，却也勉强能喝。
　　“安远？你本来是派在哪里的？”小秋问。
　　安远忙回答到：“奴才惭愧，在宁妃娘娘宫里照管一些日常物件。宁妃娘娘脾气温和，对奴才们和善，奴才们也都懒散了。”
　　不一会，冯德华亲自捧着托盘进来，将几个小碟摆在桌上。
　　“来，一起吃。”小秋招呼着。
　　冯、安二人笑笑却不敢上前。“公子，奴才们不敢。”安远喏喏地说。
　　小秋一抬手，举起一个碟子。“公子赏你们吃的。”
　　冯、安二人赶紧谢了恩，接了过来。
　　“小冯少吃点，平日肯定偷吃不少。”小秋笑呵呵地说。
　　三人吃吃笑笑，说了些少时往事。突然间冯德华叹息一声：“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公子！”
　　小秋一怔，旋即笑到：“我自己也没想到还会回来。”
　　安远偷偷瞪了冯德华一眼，心想你提这茬干吗。
　　小秋仿似未看见，拍拍手说：“好了，咱们得走了。小冯大概要忙起来了，晚上给我熬些清粥即可。”
　　冯德华将小秋、安远送至门外，看着小秋的身影，心想，公子似乎变了很多。
　　秋园已经基本上收拾妥当，小秋便不回清正宫，直接到秋园。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仍是百无聊赖，小秋心里烦躁起来，为什么在宫里这时光如此漫长！无事可做，也无人说话。又想以前在谷里，不也一样无事可作，只有小光一人陪着，却不觉得如此难以打发光阴。
　　想起小光，又不禁惦记着小光的伤好得怎么样了，估计再有几天就可以上京都来了吧。唉，还是练功吧，很久没练了。小秋沉下心神，渐渐入定，运起固元心法。
　　运功完毕，天色已黑了，小秋心想这倒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这样下去，功力大概会涨一些吧。安远见小秋不再打坐，赶紧问到：“公子，传膳么？真的只要些清粥？”
　　小秋说：“恩，不太想吃东西，没胃口。”
　　饭罢，小秋走出屋子站在院中。秋风徐徐吹来，却没有谷里的清新味道。这宫里的夜空，总是看不见几颗星星。小秋不禁想起谷里的夜晚，躺在小河边的青草地上，每一颗星星都那么闪亮，那么晶莹，他常常盯着看几个时辰，觉得自己好像溶进那星空中，也成为其中的一颗星星了。
　　“公子。”安远的呼唤打断了他的遥想。“公子，安西府送的温泉水到了，洗浴房已经准备好，请公子去沐浴。”
　　“安西府的温泉？”小秋诧异地问。
　　“说是安西府的温泉对公子的身体有好处，所以皇上命安西府每日车载温泉水过来。因为车行的慢，这车水是公子离开安西府时一起上路的，今日才到。”
　　小秋摇摇头说：“这太过了，太过了！皇上这样，我又要被人骂成什么了！”
　　安远说：“皇上对公子如此上心，实在是天大的恩宠啊。只是，公子身子有什么不好么？每日里要吃药，还要泡这种温泉？”
　　小秋叹道：“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身子总会受些损的，是皇上太宠小秋了，让小秋如何承受的起！”
　　浴池里正是那泛着绿色的温泉水，上面漂着一些花瓣以去除水的异味。看着这一池绿水，小秋心中感慨这得要几车送啊。小秋在池中坐下，有小太监在身后轻轻为他按摩肩颈。小秋捏起手边的一片花瓣，突然想起那日在安西府的温泉里，跟皇上～～脸立刻灼热起来。
　　沐浴完毕，药房送了每日的药过来。小秋一仰脖一饮而尽，心里想，田大夫开的这方子，实在也起不了什么效果。喝就喝罢，不驳皇上的好意了。
　　皇上自中午离去便一直忙碌，一茬一茬的大臣此进彼出，晚膳也是直接传到御书房。等主要事务处理得差不多，已经夜深了。将手中的笔往案上一扔，皇上重重地向后靠在椅上。曹庆忙上前为皇上按摩肩颈背臂。
　　“他今天都做什么了？”
　　曹庆边按摩边回复：“禀皇上，公子下午去了云妃娘娘处，云妃娘娘托病拒见；后来去了御膳房，在冯德华的房子里坐了一会，叙了叙旧；之后回到秋园，练了会功：然后用了晚膳，沐浴后便睡了。”
　　皇上嘴角一撇微笑道： “这小子，对云爱妃倒是很上心！好了！去秋园！”
　　安远率一众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皇上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莫要惊醒小秋，自己轻轻走进屋去，坐在床边，看了一会熟睡的小秋，便又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离开秋园，对刘文说：“去清秀宫。”
　　清秀宫是皇后的寝宫。立刻有人前去通禀，皇后已经睡下，又惊又喜，急急整了衣装出来，跪道：“臣妾未料到皇上前来，请皇上恕罪。”
　　皇上扶起皇后，笑道：“的确是有些晚了，怪朕！怪朕！朕累了，歇息吧。”
　　皇上已经很少来皇后宫中，皇后试探地问：“皇上今日怎么突然来臣妾宫中，让臣妾好不惶恐。”
　　皇上望了她一眼，问：“怎么，朕不能来？”
　　皇后这下倒真的惶恐了，忙回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实在是太高兴，口不择言，望皇上莫怪。”
　　“好了，出去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别叫后宫给朕添什么乱子就好。”皇上懒懒地说。
　　皇后明白了，皇上今日宠幸，竟还是为着那个男人，让她管着点自己和其他人，别招惹他。念及此处，皇后心里恨恨，脸上依然温婉柔顺。“皇上放心，臣妾知道如何让皇上称心。”
　　次日清晨，皇后亲自侍奉皇上穿衣梳头，皇上一起用了早膳才离去。
　　皇上走远后皇后从地上站起，心里暗自琢磨。皇上已经许久不来清秀宫，看来今后如果能善待那个男人，皇上对自己的态度也会好很多。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儿子，去讨好那个卑贱的男人也无所谓。皇上喜欢的不过是他的色相，他如今已经二十好几，还能再受宠多久！想想以前为了这个跟皇上闹，真是很蠢。
　　离开清秀宫，皇上却未向朝堂的方向走。曹庆疑惑地跟着，直到看见秋园的青墙才恍然大悟。皇上或许是想看一眼公子，否则这一忙又是整个白天夜里的。曹庆想到这里，心里也是一惊，皇上对公子的宠幸也太～～简直是无法形容、无法想象了。

　　争执

　　小秋还在熟睡。
　　皇上依然轻轻走进屋，坐在床边，看见小秋的手露在被外，便轻轻握在手心里。似是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小秋眼睛并未睁开，却轻声唤到：“小光！”
　　皇上甩开小秋的手，一股无名怒火升起，扯开被子，将小秋拽了起来。
　　小秋惊呼：“皇上，您～～”
　　皇上冷冷道：“怎么？看见是朕失望了？朕心里时刻想着你，朕宠你都快要宠上天了，你怎么回报朕的？梦里还在喊别人！”
　　小秋定了定神，淡淡说到：“抱歉皇上，小秋无法控制自己的梦！”
　　皇上被他这挑衅的回答激怒了，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小秋却一侧头，躲了过去。
　　“你～～你敢躲！”
　　“好，我不躲，你打吧！”小秋仰起脖子，将脸抬了起来。
　　“你～～你不要以为朕舍不得惩罚你！”皇上气得声音都有点抖了。
　　“我当然不会那样以为，您不但舍得惩罚我，也舍得杀了我！”小秋毫不示弱。
　　这话似是触到皇上的软肋，皇上死死盯了小秋一会，叹息到：“你错了，朕真的舍不得惩罚你！朕对你还不够好？你还要朕怎么做？要朕怎么做你才能象以前那样，做朕的小秋！”
　　小秋拧过脸，避开皇上的注视。“皇上，您给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您不给我，您给我其他再多，对我而言，都无意义。”
　　“你是说，朕做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都是朕自作多情？朕在自取其辱？”皇上怒气又上来，“把脸拧过来，看着朕！”
　　小秋依言转过脸，用一种悲伤的表情看着皇上。
　　“你这是什么表情，怜悯朕？”皇上忍无可忍，再次抡起巴掌。这次小秋没躲，“啪”的一声，脸上落下一片红印。
　　这巴掌抡出去，皇上自己到先软了，“你～～何必逼朕这样？就算是猫是狗，也懂得怎么报答人家的好吧。”
　　小秋动也不动，淡淡地说：“原来皇上只当小秋是猫狗罢了。”
　　“你以前不是朕的小乖猫么？朕叫你小猫，你也很开心的啊。”皇上自觉刚才的话说得有些不当，勉强解释到。
　　“以前？皇上也许是以前的皇上，小秋却不是以前的小秋了。以前皇上对小秋的好，小秋已经用命报答过了。”
　　“你不要老拿这事来噎朕，普天之下，什么不是朕的，你的人，你的命，本来就是朕的。”
　　“不错，我的人，我的命，是你的。可是，我的心，不是你的。”
　　“你的心也是朕的，都是朕的！”皇上吼叫起来。
　　小秋悲愤地看着面前的人，自称要补偿他却让他失去自由的人，自称宠他却根本不顾及他的心的人。看见一边的桌上放着几页纸，小秋伸手拿起来，几下撕得粉碎，洒落在地上。“小秋的心如这纸一般，皇上还是吩咐奴才们赶紧打扫了最好。”
　　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屑，皇上狠狠地说：“朕会让你变回当初的小乖猫，你只能要朕给你的东西，其他的东西，想也不能想！你趁早清醒明白这一点。”
　　说罢怒冲冲甩袖而去。他是个勤勉的皇上，即使气成这样，还是记着朝政大事。
　　曹庆等人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头跟着皇上急急向朝堂走去。
　　皇上走了好久，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们才站起来，面面相觑。安远叹道：“大家伙想活命，今儿个的事情就全当完全没发生过。”众人诺。
　　安远走进屋中，看见小秋兀自坐在床边发呆。
　　“公子！公子真是太～～太胆大了！”安远斟酌了半天字眼，“皇上对公子那么好，人人有目共睹，公子却如此冷皇上的心，难怪皇上会发这么大火～～”
　　小秋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是来做说客的？”
　　安远忙跪下说：“奴才不敢。”
　　小秋叹口气，“起来吧，你也是好心。以后你再见着皇上来我这里，就躲得远远的，皇上不会喜欢被人看见听见一些事情。唉，来我这里，不是什么好事情，我找机会让你回宁妃宫里吧。”
　　安远又跪下说：“公子还是在责怪奴才冒失多嘴，奴才今后不敢了。”
　　小秋说：“我这是为你好，我怕他受了气迁怒于别人。你也不用念什么旧情，宫里头，怎么保着自己的命最重要。”
　　安远说：“奴才知道了。不过，奴才看皇上对公子确是情深意重，若是别人，早已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公子，奴才再多说一句，您就算心里怎么想，别在嘴上跟皇上顶啊。”
　　小秋笑了，“这话小光也对我说过，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总想激怒他，也许，是想知道在他心中，我到底有多重吧。”
　　小光？安远心中暗忖，这小光不知何许人，刚才似乎就是因着这小光才起的争执。摇摇头，安远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从脑海里拂去，殷勤问到：“公子这就起身么？”
　　小秋往床上一躺，“我还没睡好呢，真是，大早上的，扰人睡觉！”
　　皇上黑着脸走到朝堂，坐在龙椅上，深吸了一口气定下神来。由于这番争执，来得已经有些晚了，群臣都在猜测皇上是否开朝，朝堂上满是细细簌簌的声音。突然见皇上怒冲冲赶来，赶紧各自归位，三叩九拜，口颂万岁。
　　皇上看着堂下众人，还在想着刚才在一众奴才面前被小秋顶撞，自己再三忍让，小秋却毫不领情，真是丢尽皇帝脸面。恍惚中甚至怀疑刚才大臣们议论纷纷也是此事，心里更是恼怒不已。如此思索着，竟连平身也忘记说了，一众大臣跪在地上许久，不禁心生疑惑，偷偷地互相交流着眼光。皇上今儿个怎么了？
　　曹庆在旁边着急，故意将手中拂尘跌落在地，发出“当”的一声。皇上骤然清醒，忙唤众爱卿平身。
　　大臣们奏了些什么，皇上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嗯嗯。后来越发烦躁，便命将奏折呈了，退朝。匆匆便散了朝。
　　回到御书房，面对着高高的奏折，皇上无名火又升腾起来，心里将小秋的话又细细想了一番，越想越发恼怒，将面前的奏折猛地推倒在地。
　　曹庆知道今天皇上心情不好，很聪明地没在屋内呆。听见动静，赶紧奔了进来，只见满地奏折，心里大惊，却不敢表露在脸上，赶紧跪下收拾整理。
　　“他怎么样了？”皇上靠在椅上，无力地问到。
　　曹庆犹豫了一下，“公子他～～”望了望皇上，不敢说下去。
　　“说吧。朕不会迁怒他人的。”
　　曹庆这才说到：“公子尚未起床。”
　　皇上眼中闪过一股怒火，这混球，把自己气成这样，倒睡得着！再又想，按小秋的习性，还真是扰了他的睡了。
　　“还有呢？”
　　“安远劝了劝公子，被公子斥责，公子还说让他回宁妃娘娘那里去，说是为了安远好。安远说，皇上对公子的好，人人有目共睹，公子不该这样冷皇上的心。后来公子说，是故意激怒皇上，想看看公子在皇上心里到底有多重。”
　　皇上听到最后眼中一亮，口里却说：“这小安还真多嘴。去秋园！”
　　曹庆有些惶恐地看着皇上，却不敢说什么，只是吩咐下去。
　　皇上来到秋园，看见跪了一地的奴才，问到：“小秋呢？”
　　安远哭丧着脸说：“回皇上，公子他不肯起来，奴才们实在没有办法。”
　　“哼！”皇上冷笑一声，走入屋中。曹庆给了个眼色，安远点点头，一众人等都退到外面的院子里。
　　小秋脸朝墙侧躺在床上。
　　皇上走近几步，觉得很没面子，干咳了一声，说到：“还摆谱呢？朕的亲娘都没你这么大谱。”
　　小秋转过脸，却不起身，看着皇上说到：“皇上，时辰还早，您让小秋再睡一会，小秋真得很困。”
　　“还早，朕都散朝了！好了，别闹了，你再不起床，朕的脸往哪里搁？”皇上走到床边，柔声说到。
　　小秋听皇上如此说，只得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却将脑袋靠在皇上肩上，声音有些弱弱地说：“没睡好，不太舒服。”
　　皇上以为小秋撒娇，便笑着顺手摸了一下小秋的脑袋，发现触手之处竟有些微热，不禁慌了，突然想起田大夫所说，小秋不能生病、不能受伤，甚至不能情绪太激动。
　　“太医，快传太医！”皇上对着门外喊到。
　　安远虽然站在院外，却时刻注意着屋内的动静，听见皇上喊，一边派人去传太医，一边心想没听到多大动静，就打得要传太医了？慌忙跑进来，看见皇上拥着小秋，小秋无精打采地靠着皇上，那模样，竟象是病了。安远心里大惊，公子这什么身体？难怪皇上每天用药养着，就早上那么一闹，便病了？
　　太医赶来开了些退热清火的药，小太监一路飞跑送到药房去煎熬。
　　皇上摒退众人，让小秋靠在怀中，喃喃说到：“你看你，这不是自己折磨自己，非要气朕，不是也气着自己了。自己不心疼自己，还不准别人心疼么？”
　　皇上陪了一会，等小秋睡着也就离开了。晚上又来看了一次，看见热已经退了，这才放心。心想要将那田大夫也弄到宫里来才好，万一有个意外，别的大夫大概不管用。还有那最让人讨厌的云之光，偏偏却是小秋最好的一副药。
　　次日清晨，小秋倒醒得比往日略早。安远在旁边侍侯着，看见小秋要起身，忍不住说：“公子该多躺躺。”
　　小秋说：“我躺得够多了，我比一般人呆在床上的时间要久的多。我没事啦，自己事自己知道。这些年我也学了点医书，也算半个大夫呢。”
　　安远拍拍胸口说：“公子昨日把人吓坏了！突然就发起病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小秋笑笑，“慢慢你就习惯了。”

　　逛街

　　吃了早饭喝了药，又蹲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小鱼，小秋觉得心烦气乱。加之昨日病来得急，此刻还有些不适的感觉，便愈发烦躁起来。回到屋子胡乱地拨弄着琴弦，也不成调。安远听得暗自叹气。
　　“小安，你到朝堂外守着，皇上一散朝，就跟他说，我要出宫去散散心，闷死了。”
　　安远领命而去。
　　安远并不敢去朝堂，那不是他能去的地方，他只是守在清正宫门外朝着朝堂的方向张望。等了许久，远远看见圣驾过来，便跟其他人一起跪下迎驾。等皇上进了屋，刘文帮他传话说：“皇上，秋园的安公公在外等候多时。”
　　皇上传安远进来，安远跪禀：“公子让奴才来禀告皇上，他想出宫散散心，说太闷了。”
　　皇上冷冷说到：“你这奴才胆子还真大，出宫的话也敢说。”
　　安远吓得扑通跪在地上，皇上却又说：“你跟他说，他身子不好，要好好养着，等朕忙完就过去陪他。今后秋园的事你直接来禀报朕，刘文，你也记住，秋园的事都是大事急事，不得耽误。”
　　安远退下后，皇上说：“这奴才倒挺忠心小秋。也好，他身边有个忠心点的，不会觉得太孤独。”
　　曹庆笑着说：“皇上，您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忠于公子？”
　　皇上瞪了他一眼，“说便说，还卖什么关子。”
　　曹庆忙说：“奴才不敢。当年皇上说找两个跟公子年纪差不多的陪公子解闷儿，派了他和冯德华一起贴身服侍公子，那时他才十五岁，刚入宫不太久。有一次不知怎么慌里慌张在御花园把皇后娘娘宫里的宫女撞了，偏巧那宫女手里捧着皇后娘娘钟爱的八哥笼子，结果笼子掉在地上，门不知怎么就开了，八哥飞了。皇后娘娘当时本来就嫉恨公子，将气撒在他身上，立刻就要拉出去杖毙。公子大闹行刑场，把他抢了回来。”
　　皇上回忆到：“嗯，朕好像记得，皇后还为此大闹一场，说是乱了规矩，非要交出那小太监。”
　　曹庆突然醒悟，笑着说：“皇上原来根本就心里有数，奴才还在这里多嘴。皇上若不记得这事，又怎么会调他回来主事秋园。”
　　皇上说：“朕是离不开你跟刘文，本来想你们两个去一个才放心的。”说罢看着桌上堆满的折子，心里隐隐有一丝疲惫。这折子，怎么总也看不完，怎么总堆得这么高！
　　“去秋园。”
　　刘文扯着嗓子喊到：“皇上驾到。”
　　小秋斜倚在床头，脸朝着窗外。木窗竹帘卷起，几枝红叶横窗而过。小秋似乎没听到门外的喧嚷，皇上已经走到身边，依然一幅浑然不知的姿态。
　　皇上已经逐渐习惯小秋这种以漠视表示抗拒的方式，便径直走到他视线所及的方向。小秋看了一眼皇上，无动于衷。
　　“这谱儿摆的～”皇上轻笑，毫不怪责。沿着床边坐下，轻轻握起小秋的手，皇上温言细语地说：“不是不让你出去，你昨日才病了一场，朕哪敢再惹你！你今日再养养，明儿朕派人陪你出去，好不？”
　　皇上将姿态放低到如此，小秋也不好太强硬了。“再闷下去，又闷出病了。”望了望皇上，小秋终于开口说话。
　　看到小秋肯说话了，皇上心中一喜，顺势将小秋搂在怀里，小秋也懒得挣扎。“还有十天就到中秋了吧。”小秋喃喃地说：“小光他一定会在中秋前赶来的。”
　　听到小光这两个字皇上心里就烦，但是他也不敢冒险真得让云之光彻底在这世上消失，他隐隐觉得那是小秋的底线，不能触的底线。还是趁云之光不在的时候好好收拢小秋的心吧，皇上心里对昨日的事情着实有些后悔。
　　“好吧，朕陪你用午膳，给你派两个龙卫，让刘文跟着，你到街上逛逛去。这么多年，京都也变化挺大了。”
　　小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低声说：“谢谢皇上。”
　　其实京都的变化并不大，只是走在京都街道上的小秋心境变化太大。街道还是那街道，店铺还是那店铺，酒肆还是那酒肆。
　　小秋既未备车，也不坐轿，只是在街上盲目地走着，却不知道该去向何处，最终下意识地朝以前楚府的方向走去。
　　楚歌权利虽大，身份却低微，故皇上赐府，也不能跟三公大臣在同一条街上。因此楚府离皇宫稍微有些远，要穿过好几条街道。
　　刘文跟在身后，两名龙卫跟在刘文身后，四个人，象一个小队伍一般，在闹市中穿行。
　　自然是吸引了很多眼光。小秋今日穿得很朴素，简单的蓝色长袍，一点装饰都没有。甚至比刘文和龙卫穿得还朴素。但这蓝色衬得小秋面目越发清朗，虽然略显苍白。
　　盯着小秋看的人越来越多，就像当年在洪城，身后竟渐渐聚了一小群人。
　　刘文皱起眉头，心道小秋小时候只是个漂亮孩子罢了，如今好似脱胎换骨，美得让人无法形容，连皇上都痴成那样，更何况街上这些普通百姓。只是这人多了怕出乱子。“公子，你看～”刘文轻声提醒。
　　小秋四下一看，淡淡一笑，继续前行。那些人见着这笑容，无不痴了。
　　这阵势仍是惊了巡街的官兵小队，远远看见一大群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便嚷嚷着凑了过来。领队的小队长见着小秋亦是怔了一怔，又看了看跟随的刘文和两名龙卫，心想这是哪家公子哥儿，长得如此漂亮，不过看来倒没出什么乱子，心里便松了一口气。他一挥手，几名属下便去驱散跟在小秋他们身后的人。“都聚一堆干吗呢?散了散了！”
　　有人不乐意了。“咱们又没犯法违章，走在大街上也不行么？”
　　那小队长说：“走在大街上当然不犯法，但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万一有什么居心不良的人趁机闹事，不是把大伙都牵扯进去了？再者，这人多了贼啊盗啊也多，大家伙儿操心点自己的荷包。”
　　这番话却有效，众人笑着闹着渐渐散开了。
　　小秋瞧这小队长不摆官威，讲话也挺有策略，心里倒喜欢，便拱了拱手问到：“这位官爷，能否告知在下您姓甚名谁，在哪里任职？”
　　那小队长见小秋问的唐突但态度谦和，加之心里早已认定对方非富即贵，心想难道自己遇见命中贵人了？赶紧恭谨地答到：“本人是京都护卫府南城巡卫队第五小队队长王昌龙。”
　　巡卫队的小队长，是京都卫最低级的军官了。小秋点点头说：“原来是王队长，多谢解围，告辞了。”说罢转身而去。留下那王昌龙望着小秋的背影出神。
　　“王哥是不是遇见贵人了？王哥，您以后高升了，别忘了咱们几个弟兄啊！”几个属下好奇地说。
　　略略加快了脚步，不多时来到熟悉的巷口，小秋陡然站住了。巷子尽头是一高墙大院，墙色较新，墙头爬满荒草。大门上贴了封条，小秋看了看封条的日期，竟然是三年前。
　　“这院子怎么会是三年前封的？”小秋问。
　　“这院子当年几乎烧完了，只有几处断壁残垣，一直扔这里。三年前皇上才顾上派人将墙重新筑了，将门封了。”刘文答到。
　　小秋眼里闪过一丝悲怆，运起纵云步，跃墙而入。刘文在外面急得直喊：“公子，公子，我怎么办？”
　　一名龙卫抓起刘文，带着他纵身翻过墙头，轻轻放在地上。
　　高墙之内，只是一片荒地。几段焦黑的断墙残柱，散布在半人高的野草中，如受伤的野猫野狗瑟缩在秋风中发抖。小秋终于按捺不住，跪倒在地，号啕大哭，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刘文惊得也跪下劝到：“公子！公子莫太伤心，当心自己身子。皇上说公子不能太激动。公子～”刘文自己也觉得这劝慰的话太苍白。
　　哭了一会，小秋觉得心中的憋闷似乎轻了一些，他站起来说：“我会重建这里，这里将是云府！”
　　从高墙再跳出来，走出巷子，小秋又回头看了一眼说：“咱们去南湖边上耍耍去。”刘文瞅着小秋的神色似乎轻松了很多，心这才放下。
　　京都南部的南湖附近是京都最繁华的区域，云集着京都最高档的茶楼酒肆商家名号。
　　“公子要去画舫么？”刘文有些担心地问。南湖最有名的当然是画舫，每个执掌画舫的女子，无不身怀绝艺国色天香。若是皇上知道小秋去画舫，估计又要恼怒了。
　　“不去了，去烟雨楼寻一个幽静的包间看看景喝喝茶便可。”
　　四人走进烟雨楼，伙计立刻招呼过来。“楼上临湖还有清净包间没？”刘文问。
　　这烟雨楼的伙计先看见小秋，不出意料地愣了一愣，再听见刘文说话的腔调声音，看一眼他那细眉细眼的长相，心里便有些嘀咕，向柜台里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知道是贵客，便亲自迎了出来，有些抱歉地说：“包间没了，不过还有几个临湖的雅座，已经有几桌客人，看起来也是高雅之人，不知公子可愿屈尊？”
　　小秋知道烟雨楼若不提前预约，包间总是没有，便笑着说：“也罢，既来了，就坐坐吧。”
　　小秋四人随伙计走上楼，走到角落一个临窗的位置，自己先坐下，又对其他三人说：“一起坐。”三人犹豫了一下，也一并坐下。
　　小秋看了看茶单，招牌的茶依然是轻烟细雨，招牌的酒依然是烟雨醉红尘，便对伙计说：“来一壶轻烟细雨，再随便来几个茶点。”
　　其他各桌的客人都盯着小秋看，窃窃议论，尤其是小秋对面一桌坐在主位的那个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长得倒是相貌堂堂，但是死盯着小秋，令人厌烦。
　　小秋投出一丝憎恶的眼光，那人虽看到，却依然盯着他。这人也许认识他？也许是以前曾经见过的人吧。心里这样想着，小秋也懒得去理会那不恭不敬的眼光了。

　　家人

　　楼下南湖柳丝如烟，画舫只只点缀在碧绿湖水中，如朵朵盛开的莲。
　　楼里有女子弄琴，姿色尚好，琴艺普通，只是添些气氛罢了，也没有人真正去听她的琴。
　　轻烟细雨，茶如其名。茶气蒸腾如烟，茶香如春雨拂面。小秋呷了一口，却想起在谷里只是随便摘几片叶子用泉水煮了，清香味也不亚于此茶。
　　伙计走了过来，手里捧了一个小壶。“爷，这是对面那桌的爷请您的烟雨醉红尘。”
　　小秋皱皱眉说：“我喝不起你家的酒么，要别人请？拿走！”
　　对面那男人朗声说：“公子不似红尘中人，自然不想醉红尘了，在下唐突了。”
　　小秋心想这人眼光虽然无礼，说话倒还能听。
　　坐了一会，听了几首小曲、一段说书，茶泡了几泡已经淡然无味。“走吧。”小秋吩咐。刘文自去付帐，这么一壶茶，几个小碟茶点，居然要十两银子。
　　出了烟雨楼，小秋笑着说：“刘文，你今日破费了，别肉疼啊，回头让他多赏你点。”
　　刘文说：“只要拿钱能买来公子高兴，再多奴才也舍得。”
　　小秋又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跟着，不让安远跟？他知道你比安远银子多多了，呵呵。”
　　看到小秋笑，刘文心里也是一动。心想在宫里，小秋有时也淡淡一笑，都好像只是脸上笑，心里根本没有笑，而这会儿的笑，是真正开心的笑。皇上若是见了这样的笑，不知要喜成什么样子了。
　　转过一条街，小秋看到一个熟悉的标识，云记绸庄。刚才在几条街上溜达的时候，小秋曾注意观察，没发现云记的产业，天子脚下，谁没些靠山背景，外来户想来在京都立足大概确实不易。
　　小秋走入店中。店里有几个买绸缎的女人，看见小秋进来，惊得张口结舌，旋即自知失礼，慌忙捂了嘴低头含羞跑了出去，却又在店外探头探脑地看。
　　伙计本来正专注地给客人介绍，突然见客人扔了缎子跑了，很是纳闷，抬头一看，也怔住了。“这位爷，您～您买点什么？”舌头有点打结。
　　“你家掌柜的在么？”小秋温和地问。
　　“我家掌柜不在，请问您找我家掌柜的有什么事情？”伙计客气的说。
　　小秋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家店的掌柜是哪个，便说：“我是洪城云庄的～”
　　话音刚落，伙计便朝店内大叫到：“兄弟们，老家来人了，快去找掌柜的。”于是又有几个伙计跑了过来。“老家来人了？谁来了？”
　　老家？小秋一笑，他们管洪城云庄叫老家。突然便有一种极亲切的感觉。
　　“这位爷您先进去坐，已经有人去找掌柜了。”伙计将小秋四人迎进店内后院。
　　不多时，急匆匆进来三个人，进来就跪下喊：“庄主！”唬得店里其他伙计一起跪下，跪了一地。
　　“快起来，快起来，早说过，自家人不行大礼。”小秋连忙起身一一扶起。
　　望着眼前并不认识的三人，小秋问：“你们～都是云记的？”
　　其中一人答到：“庄主平日不打理庄务，不认识咱们几个。我是这里的掌柜，叫赵良；他们二人一个卖茶，一个卖文房四宝。卖茶的这个是刘鸣，卖笔墨的这个是高明道。”
　　赵良继续说：“咱们近日已经接到老家的书信说庄主副庄主都要来，刚才听伙计形容庄主容貌，便知道是庄主驾到了，赶紧又通知了他们两个。”
　　小秋哦了一声，问到：“京都云记只有三家？”
　　赵良面露愧色说：“京都这里大都是老字号，咱们外来的，又是新号，不太容易。不过现在也算立足脚跟了，老家给这边的支持非常多。老家来信还说要在这边开风云楼的分号，副庄主说让先瞅瞅有什么好地段。”
　　小秋笑了，“南湖边上就好。”
　　赵良说：“南湖边自然好，只怕没楼位了。”
　　刘鸣说：“别光顾说话了，弄点酒菜咱们跟庄主好好喝一顿。副庄主每次来，都夸老赵家厨子菜做的好。”
　　小秋心想小光吃东西根本不讲究，想来是客气话罢了。
　　这赵良店里办事很利落，大概赵良一猜到是自己来便开始着手安排，不一会菜也来了，酒也来了。三个人将刘文、两个龙卫也拉着一并坐下，热情地劝酒夹菜，以为他们也是老家的人。
　　赵良又问：“庄主在哪里住着？别住客栈了，住小人这里吧。”
　　高明道说：“你这院子又小又挤，怎么住人，还是住我那里，我的院子宽敞清净。”
　　刘鸣说：“你那院子倒是宽敞清净，就是太偏远了，还是住我那里。”
　　看着三个人相互争执，小秋心里升起一阵暖意，这是家人的感觉么？
　　“好了，都别争了，我现在住一个朋友那里，他家房子非常大非常宽敞，奴仆也多，住得很好。这三位就是他派给我的跟班兼保镖。”小秋笑着说。
　　赵良说：“庄主，自从三年前立庄，咱们再没见过您，副庄主说您在修炼。今日能见到庄主金面，咱们三个真是有幸啊。”
　　刘鸣说：“庄主，您修炼什么呢？我觉得您好像修炼成神仙了。听说洪城附近都拿您的样子印年画呢。”
　　小秋说：“往日里我不太照管庄务，今后会找机会多看看大家。没想到当年留下的人，各个都是人才啊，各个都弄得象模象样。”
　　赵良站起来行礼说到：“庄主，小人的家眷想见庄主，能否？”
　　小秋点点头，“快请。”
　　一个三十多岁妇人，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进来便跪下叩头。小秋连忙扶起。
　　赵良说：“小人一家四口当日逃难到洪城，两个孩子和他们娘都染了重病，多亏庄主救命，又帮小人开店养家。小人知道大恩不言谢，就让小人一家四口给庄主好好磕个头吧。”说罢也跪下，和老婆孩子一起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才爬了起来。
　　刘鸣和高明道也站起来说：“小人们代家里老婆孩子给庄主磕头了。”
　　这呼啦拉又跪倒一片，慌得小秋赶紧扯这个拽那个。
　　折腾了一番，又重回到酒桌，三人频频劝酒，本来酒力颇浅的小秋有些抵挡不住，连刘文和两名龙卫也被劝了不少。
　　渐渐到了黄昏时分，眼瞅天色渐暗，刘文偷偷扯了几次小秋的衣袖，意思该走了。小秋却置若罔闻，依然和三人说笑饮酒。
　　刘文急了，站起来说到：“公子，天色晚了，咱们得回了。再不回，爷该～～担心了！”
　　小秋眯着眼说：“我不想回去了，明天再回去好了。难得跟兄弟们高兴一场，我今天要一醉方休。”
　　赵良立刻接口说：“是啊，庄主今夜就别走了。这位兄弟，你回去跟你家主人说，庄主在我们这里，就是在自己家，让他放心。”
　　小秋直盯盯看着酒杯，不发一言。过了一会，才抬起头说：“你们先走吧。”
　　刘文心里这个苦啊，无奈地给两个龙卫使了使眼色。
　　两名龙卫站起来，走到小秋身后，颇为恭谨地说：“公子，咱家主人规矩严谨您也是知道的，他吩咐我们几人保护您，若将您留在外面，我们自己回去，怕要受到很重的惩罚，请公子体谅下人的难处吧。”
　　小秋冷冷说到：“怎么，你们打算把我绑回去不成？”
　　两名龙卫有些犹豫，若当着云庄的人强制架走小秋，小秋大失颜面，必会迁怒于他二人，皇上怕也会觉得他二人处事不当，为了讨小秋欢心，砍了他们两个脑袋的可能性极大。这左右都逃不过一死啊。
　　刘文扑通一声跪下，颤抖着声音说：“公子，我的爷啊，你就可怜可怜奴才小命。你让奴才先走，不如直接要了奴才的命算了。”
　　“你的命？我才不在乎！”小秋说。刘文心里一惊，身子都软了。却听小秋继续说：“可是，我却不想殃及无辜。”小秋叹了一口气，“算了，我跟你们回去不吧。”
　　小秋说罢，晃悠悠站起来，抱了抱拳：“几位兄弟，改日再喝，我先走了。”
　　高明道、刘文二人还想挽留，被赵良用眼色制止，三人便一起行礼，将小秋一行送至门外，又陪行了好一段路，才依依告别。
　　三人回到赵良店里，高明道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那个人说话的声音腔调，听起来好像是～”
　　“公公！”其他二人异口同声。三人心下均想，若那人是公公，他口里的爷就是～～皇上？那庄主居然住在宫里？宫里怎么留一个男人住？
　　三人互相对视，一脸狐疑。
　　回到秋园，刘文问过安远知道皇上尚未来过，才放了心。小秋的酒意刚才被风一吹，涌上了头，立刻便脚软了，是一名龙卫背回来的。屋子里暖，刚放到床上，就吐了一身一地。安远忙服侍着漱口、灌醒酒汤、换了床单衣服，又点起熏香，去除屋子里的酒味。等安远忙完，小秋已经呼呼大睡了。想起今日的药还没喝，温泉也还没泡，安远心里有些惶恐怕皇上问起来。
　　小秋睡梦中又喃喃地呼唤“小光”，安远直摇头，公子啊，你就不能梦里也喊喊皇上，让皇上也高兴高兴，老喊那什么小光，惹皇上生气。弄得两个人吵架，吓得奴才们半死。
　　皇上唤了刘文问小秋下午的情形，刘文便无所遗漏细细禀报一番。汇报完后，刘文说：“皇上，奴才知道公子为什么老不开心了。”
　　“哦，为什么？”皇上好奇地问。
　　刘文干笑一声，“奴才不敢说。”
　　皇上笑了。“你现在跟曹庆一个样子，还时不时给我卖个关子。说吧，恕你无罪。”
　　刘文说：“我看公子平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庄子里的下人各个对他俯首贴耳忠心耿耿。如今他在宫里，圈在小小的秋园里，当然闷闷不乐了。奴才说的对不，皇上？”
　　皇上点头。“嗯，有一点道理。”

　　陪政

　　忙到夜深将近子时，皇上转了转有点僵硬的脖子，曹庆立刻走到皇上身后，双手熟练地搭在肩上，力度轻重合适地按摩起来。“皇上，每日都操劳到深夜，让奴才们实在是心疼，您要保重龙体啊！”
　　皇上微笑着点点头，他知道曹庆这话是出自肺腑，而非阿谀之辞。对于从小就服侍他的刘文和曹庆，他还是比较信任的。只是，所有这些事情，他不亲自操心，又能指望谁？也许，等皇子们都大些，能替他分担一些吧。后宫本就零落，子嗣也并不多，皇后所生的大皇子今年10岁，在心底里，他已经决定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将大皇子立为太子，皇后纵有百般不是，为他生的这个皇子还是不错的。当年和几位皇兄的争斗，虽无表面的流血，但内在的伤害却更惨烈，所以，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有那样的经历。但是，玉不琢不成器，如果不让他磨砺一番，将来如何统领江山，毕竟，南正国四遭尚有不少强敌窥伺。
　　皇上想到此处，心底暗暗叹气，算了，先不想那么多，自己还正盛年，也许几十年后，留给他一个平安盛世，只要稳稳守住就行了。
　　离开御书房，还是先去秋园，虽然明知小秋已经熟睡，但每天都要去看他一眼才心安。
　　烛光黯淡，只是让屋子里不显得漆黑一团罢了。安远要将烛光拨亮，皇上伸手阻止，轻轻坐在床边。并不能真切地看清小秋的脸，但是又觉得小秋的每一根眉毛都清晰地在他眼前。他轻轻地抚着小秋的脸，感觉手心有些微烫，想来是酒后的余热。他想象着小秋笑嘻嘻脸红红的样子。他想起在回来的路上看见小秋开怀地对着小光笑的样子。那样动人的笑容，总有一天会是为着他的。
　　默默地坐了一会，皇上轻轻起身而出。
　　安远跪送皇上，直到皇上走远才站起来，低头却看见地上有一个长长的身影。小秋倚门而站。
　　“公子，您怎么醒来了？”
　　小秋说：“我口渴得很，便醒来了。”
　　安远忙斟了茶端来，微微拨亮了烛光。小秋捧着茶，却又不急着喝，问到：“皇上他，每晚都忙到夜深？”
　　安远说：“皇上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经常看奏折都到深夜，今天还算稍微早点的。”
　　小秋点点头，是啊，当年的皇上不也是如此。
　　安远试探着问：“公子要体恤皇上的话，不如去看看皇上，皇上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秋放下茶盅，看了他一眼，说到：“小安，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不派你陪我出去？”
　　安远答到：“奴才不知，按理，该是奴才陪公子出去的。”
　　小秋说：“小安，我知道你为我好，但你做好你的本分就可以了。皇上希望你将我服侍得舒舒服服，但未必希望你将心全用在我身上。你的心，只能忠于皇上，你明白么？”
　　安远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秋笑了，“你好好想想罢。我去睡了。你也歇息吧。”
　　安远躺在床上思索小秋的话。我劝他取悦于皇上，难道不是一心向着皇上？也许是公子不喜欢听这些话，唉，我只是心疼公子才说的啊。
　　次日早，皇上依然在上朝前先到秋园来看看。安远跪在院中禀道：“公子尚未起身。”
　　皇上其实只是习惯地去看一看小秋罢了。熟睡中的小秋象晨露中新发的嫩芽般静美，皇上依然在床边轻轻坐下，左手轻轻握住小秋的手，右手轻轻抚着小秋的脸。当他的手在小秋脸上慢慢滑过的时候，小秋眼睛突然睁开了，倒唬了皇上一跳，连忙将手放了下来。“吵醒你了？”
　　小秋摇摇头，“没有。昨天多喝了酒，总是觉得口渴，睡得不踏实。”
　　皇上回头一看，太监们都在屋外，也懒得喊，便亲去桌上倒了杯茶递于小秋。
　　小秋坐起来，靠着皇上的肩，呷了几口茶水，皇上将茶盅接了过来放在一边，心疼地说：“干嘛喝那么多酒，这会不舒服了吧。”
　　小秋笑着说：“很久没喝酒，忘记自己的酒量了。小光的酒量好！”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又提到了小光，不禁看了一眼皇上，有些歉然。
　　“皇上～”小秋想解释，皇上却打断了他，“不用解释了，朕知道你不是故意气朕。再解释，倒显得朕肚量小，容不了人似的。”
　　小秋笑笑，推了推皇上。“皇上，您该上朝了。”
　　“别赶朕啊！回来后都没怎么顾上跟你好好说话。”皇上不想走。
　　“皇上，莫误了政事。退朝后，若皇上那里清净了，可唤小秋过去陪皇上说会话。”
　　皇上喜上眉头，“你愿意去陪朕？”
　　小秋点点头。
　　皇上走后，小秋又回床上赖了一会，然后去狠狠地泡了泡温泉。泡得时间太久，守候在一边的小太监几乎睡着了。
　　沐浴完开始练习固原心法，这一练就到午时了。刘文乐颠颠地跑来，传皇上旨请小秋同去用午膳。
　　小秋一边由着安远侍候换衣，一边笑着说：“我好像除了睡，就是吃了。”
　　午膳直接宣在御书房。看到小秋没吃几口，皇上关心地问：“怎么，不合口味？还是不舒服？”
　　小秋说：“早上吃得晚，这会还不太想吃。”
　　皇上点点头，“那待会想吃的时候再吃好了。吃饭还是要正常些，对身子好。”
　　小秋笑着说：“皇上说的我好似病秧子一般，以前在谷里，早上总是睡得很晚，因此饭时比正常人推迟些。我几时起身，小光便几时给我做饭。常常一日里只吃两顿。”
　　皇上假装恼了：“你说话不带小光便不会说了么。小光小光，天天听你念叨。”
　　小秋有些歉意。“这些年就只对着他，眼里看的，心里想的都是他。这些年几乎也不跟别人说话，也许真的不会说话了，要不怎老惹皇上生气。其实前些天和小光在一起，也常对他说，皇上说如何如何对小秋好。”
　　皇上鼻子哼了一声，说到：“怕是没说几句好话。朕看云之光瞧朕的神情，比朕瞧他还厌憎呢。”
　　小秋叹道：“皇上莫老看小光不顺眼，没有小光，这世上早没小秋了。”
　　皇上不耐地说：“知道知道了，就知道护着他。等他来了，你说话行事要注意些，别叫人看朕笑话。在秋园里，随着你放肆去，出了园子，他该守的规矩都要守好。知道么！”
　　小秋一怔，“皇上肯让小光陪在秋园？”
　　皇上说：“朕不同意，你的心能留在宫里？朕可受不起你折腾了。你这说病就病，说倒就倒，实在太吓人了。”
　　小秋眼中流出一丝感激，轻声说到：“多谢皇上体恤小秋。小秋知道如何去做，不会让皇上为难。”
　　撤了午膳，皇上坐在案前，端起一杯清茗在手里把玩着，突然问到：“你今日怎么这么乖，肯来陪朕？”
　　小秋在皇上身边坐下，笑着说：“小秋想报答皇上的圣眷天恩啊！小秋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吧。”
　　皇上也笑了，“朕看你就是没心没肺的，不过，今天稍微长出来了一点点。那～还象以前一样，帮朕看折子吧。”
　　小秋犹豫了片刻。“小秋多年不在谷外走动，对如今天下形势不甚清楚，世态民生都一无所知，怕看不出轻重缓急，也提不出什么意见。”
　　“没关系，看看就知道了。有不清楚的朕可以告诉你。两个人看总比一个人好些。”皇上说。
　　小秋看了一会折子，叹了口气。“都是要钱的！皇上您瞅这个，衙门失火重建也好意思问朝廷要钱么？该追究他失火的责任，撤职查办才对！”
　　皇上笑笑，“若是你，你会将这样的事情奏上来么？”
　　小秋摇摇头，“这能花多少银子，这等失职的事情，能遮掩定当遮掩了，当然不会奏上来。”
　　皇上接着说：“所以～～”
　　小秋也笑了，“所以，要么果然是清官，拿不出修建的银子；要么有什么难言之隐，指着引起皇上的注意去查办查办。”
　　皇上点点头，“朕想也是如此，只是，哪里顾得上去管这么小的事情！这帮子门下中书，连这等小事也报上来。”
　　小秋想了想，说：“皇上，此事我可以让当地云记去暗查一番，另外，修建县衙的银子，也由当地云记先出了，毕竟有损朝廷形象。折子里说的明渡在哪里呢？”
　　“随我来，”皇上拉着小秋来到另外一间屋子。
　　屋中的太监见皇上进来，跪拜之后，拉扯着墙上一张巨大的绸幔，绸幔慢慢向两边散开，露出一幅巨大的地图。
　　“明渡在这里！”皇上随手拿起一只玉杆，在地图西南位置清江沿岸的一个地方指了一指。
　　小秋却没有跟着皇上的指引去看，有些失神地望着整张地图。“皇上，您终于完成了！”
　　皇上略显得意地点点头，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温柔地望了小秋一眼，“这里有小秋的心血呢。”
　　“是啊，当年小秋主要是负责西北方向，踩遍那里的山山水水。本来也要去西南的，只是没来得及～～”小秋突然停住了，有些黯然。是的，没来得及，因为皇上下了就地正法的诏书。
　　气氛突然间便沉闷起来，皇上看了一眼痴看着地图的小秋，心里有一丝痛。
　　沉默了一会，皇上开口问到：“明渡那小地方，也有云记么？”
　　小秋怔了一怔，又回到现实中来，“这个，我却不清楚，只知道云记在东西南北分布地很均匀，我看明渡的位置，是个主要的通商港口，云记应该会设有分号。就算没有，附近较大的州县应该有吧，总好于朝廷千里迢迢派人过去。再者，这县令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上奏，想来也是想瞒过一些耳目，让云记去查比较方便。”
　　皇上又问：“云记不是商号么？”
　　小秋说：“云记虽是商号，但每个分号都有专门负责收集信息和分号之间联络的人，主要是为了更好掌握第一手的供求信息和市场形势，以及各分号之间互通信息，逐渐也形成一个联络网。”
　　皇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小秋，“哦”了一声。
　　小秋忙解释说：“当时引用了一些紫卫的路子，总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及时获取有用的信息，所以在这方面专门下了些功夫，其实，我对做生意不懂得什么，只对那个稍微熟悉些。”
　　皇上略加思索，点头说到：“难怪你的云记发展这么快！好，就依你所言去办吧。”
　　小秋问：“那这折子怎么批？”
　　皇上想了想，说：“罚停俸三月，自行筹款修缮。”
　　小秋笑了笑：“可怜！按他那俸禄，一年不吃饭大概也不够！这样便无法拒绝云记的好意了。皇上，那我还得出宫一趟。”
　　皇上说：“你想出宫就出，去之前告诉朕一声就行，别这么委委屈屈的。朕给秋园专门派两名龙卫，日后由他们随行保护你。”

　　花船

　　第二日上午小秋便急不可耐地出宫了。到了赵良的绸庄，赵良刘鸣高明道居然都在，三人喜出望外。那日小秋离去，三人心里还着实担忧了一番。
　　“庄主，老家来信说副庄主快要来京都了。还说让我们尽快瞅个院子，说这次来的时间久。我们三个正商量着去找个合适的院子呢。”赵良禀到。
　　“哦，拿信我看看。”
　　信是张良驹写的。大意说副庄主几日后将启程前往京都，今后决意在京都发展，他与方谦先生及其他云庄子弟随后也要跟过来，要三人做好准备迎接。
　　小秋在心里算了算，几日后，不知到底是三日还是五日后，不过无论如何，小光都会赶在中秋前来的。
　　思索了一会，小秋说：“找院子可以先不急，我有一处合适的地方，只是荒芜了很久，需要好好整修一下。他们来了后先住客栈，或者在各位府上挤挤罢。我需要大量用银子，还是先节省些。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们去办一下。”当下把明渡的事情简单说了，三人点头，赵良立刻将小秋的指令写成信函，落了云记的专章，封缄了信口，又打上紧急标识，叫来京都的联络信史，那信史看了一眼标识，很快收拾妥当，告别众人便出发了。
　　小秋问：“大约几天能到明渡？”
　　赵良答：“昼夜赶路，五天差不多了。只是～～朝廷如何知道明渡有咱们云记，修衙门要咱们云记出钱。”
　　小秋笑笑，“给朝廷办点事，朝廷才会给咱们行方便啊。”
　　说完正事，已到午时，赵良备了酒菜，四人一起边吃边谈。三人不断给小秋介绍着京都哪里的景好，哪里的饭好，哪里的酒好，哪里的女人好。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小秋说：“都说南湖的花船好，咱们下午去逛逛如何？”三人轰然叫好。小秋又叮嘱说：“在外人面前不要叫庄主，随他们叫公子。”
　　其实南湖的花船在小秋眼里也很普通，花船的精致豪华如何跟宫里比，琴弹得如何跟宫里的乐师比，弹琴的人又如何跟宫里的女人比。但花船随意自由散漫轻松，令人舒适。
　　花船四面竹帘轻卷，好让客人能够赏到湖上美景。小秋这里听曲饮酒赏景，却不知自己也早已成了别人的风景。
　　两只花船相错之后停了下来，小丫头进来对花船的主人小青姑娘说：“姑娘，媚儿姐姐船上的客人想来咱们船上听姑娘的曲子。”
　　小青姑娘为难地看了一眼小秋，看小秋不置可否，便说：“你去回媚儿姐姐，说船上有贵客，怕不方便。”
　　小丫头出去传话，过了片刻又回来说到：“媚儿姐姐船上的客人说非常想听姑娘的琴，求姑娘给求个情，请贵客行个方便。”
　　小青姑娘又看了小秋一眼。
　　赵良对小秋说：“庄～～公子，那媚儿姑娘也是南湖有名的花魁，擅长唱曲，不如请她来，小青姑娘弹琴，她唱曲，定是一绝。”
　　赵良既如此说，小秋便点点头答应了。
　　不一会，媚儿姑娘和几个客人走入舱内。那媚儿姑娘比小青娇媚许多，轻轻道了声万福，声音确是婉转动人。
　　船上的小丫头赶紧添了座位茶水，安置几位客人坐下。小秋随意地看了一眼，正碰上对方一人的视线。
　　那人，竟是那日在烟雨楼的那个无礼的男人！
　　身边的刘文也看见了，轻轻地扯了扯小秋的衣袖，小秋点点头，脸上不露痕迹。
　　小秋不想搭理对方，那人却开言了。“这位公子，真是有缘。前日才见过一面，今日又相逢。在下尚云行，敢问公子大名？”
　　小秋哼了一声说到：“过路之人，何必多问！”
　　尚云行不以为杵，笑道：“谁不是这世间过路人，公子何必拘泥！”
　　那媚儿姑娘看形势尴尬，忙笑道：“几位爷，媚儿和青儿妹妹联袂献上一曲《春江秋月夜》，请各位爷指正。”
　　说罢，琴音叮咚而起，清清扬扬挥洒出一片月光，媚儿轻展莺喉，唱出千古名曲。众人渐渐被这歌与琴吸引，船上一片静寂。唯有满江月夜，星光连绵。
　　歌与琴的尾音萦绕许久之后，众人才轰然叫好，小秋也忍不住拍手鼓掌。
　　曲罢，小青与媚儿下来陪酒，分别坐在小秋与尚云行身边。那尚云行借着向小青姑娘敬酒，也频频向小秋劝酒。小秋虽对此人无甚好感，但也觉得没必要弄得太僵，因而也应了几应。
　　尚云行又问：“公子不是京都人氏吧？在下竟未曾见过公子！”
　　小秋讥笑：“难道尚公子认得京都所有人？”
　　尚云行大笑。“当然不认得，但象公子这样的人物，京都怕没有几个。”
　　媚儿姑娘也附和说：“是啊，刚才在我船里，尚公子指给我看公子，媚儿也被公子惊了，一心想亲自来为公子献上一曲。”
　　小青姑娘笑道：“媚儿姐姐，原来并非是客人想听我的琴，是姐姐想看我这里的人啊！”
　　二女嗤嗤而笑。
　　小秋暗忖果然是那尚云行的主意，并非为着小青姑娘，而是为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提防起来。转而又想，这尚云行怕只是一个风尘浪子，贪了自己的容貌想亲近亲近，有龙卫在旁相守，又惧何人。
　　想到这里，小秋对着媚儿笑着说：“媚儿，既如此，还不坐过来，公子我随了你心意。”媚儿娇笑着便坐了过来，小青依例去陪尚云行。小秋却一把拉住小青，“小青姑娘做什么去？”青儿一愣，只得坐了下来。
　　于是两个女子便坐在小秋左右，你一杯酒我一口菜的服侍着小秋，小秋时不时低低说些什么，两个女子便笑得花枝乱展。这时尚云行一行人完全被冷在一边，尚云行身边的人有些按捺不住了。
　　尚云行瞪了身边人一眼，却端了自己酒杯，笑嘻嘻地也走了过来，在小秋对面坐下。“公子，你把我的媚儿也抢走了，谁陪我喝酒啊，不如咱们一起喝吧。”
　　小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到：“走开！别搅了我兴致！”
　　尚云行脸上一变，瞬间又堆起笑容，“公子何必拒人千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如此清秋时节，得遇公子，在下情不自禁，若有唐突，请公子莫怪！”
　　小秋本想激怒尚云行，没想到他如此低调，倒有些意外。一时间场面又冷了起来。
　　小青和媚儿互看了一眼，同时笑道：“二位公子都不是普通人物，今日聚在南湖，也算一段佳话。我姐妹二人敬二位公子一杯。”说罢二女一饮而尽，尚云行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小秋也只得意思了一下。
　　看出小秋有些不耐，赵良便说：“公子，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等陪公子去别处再逛逛？”
　　“公子能否告知尊姓大名？你我第二次相遇，也算有缘。”尚云行竟伸手扯了一下小秋的衣袖。
　　小秋面露愠色，但又觉得对方并没有什么特别失礼过错的地方，也不好发作，只是皱眉。看到花船离湖岸已经不远，便几个纵步，径自上岸去了。两名龙卫随即跟上，慌得刘文在船头跳脚大喊：“公子，公子！”
　　花船靠岸，赵良三人与刘文急急下船，龙卫已经劝住了小秋在岸边柳荫下等候。待他们四人上岸，转身便走了。
　　媚儿叹道：“那位公子真真长得跟神仙一般漂亮，还是小青妹妹沉得住，我的魂都快守不住了。”
　　尚云行搂住媚儿轻笑：“快把你的魂给本公子追回来，否则，看本公子如何惩罚你！”
　　媚儿媚笑如花，倚在尚云行怀中，回自己的花船去了。
　　其时天色尚早，小秋自然不肯回宫，便提出到刘鸣和高明道的店里府里看看。
　　高明道店里卖高档的文房四宝，因而装饰得十分雅致。店内一角设着一个琴台，小秋便顺手拨弄了几下，感觉琴音清亮深远，不禁好奇地问：“这琴不错，哪里来的？”
　　高明道回道：“去年冬天某日大风雪，有一落魄男子蜷缩在门外，伙计好心让他进屋避避，吃了顿热饭，又给了些盘缠，临走时那人说无以回报，便留下这琴。小人也不懂琴，只是放这里充个风雅。”
　　小秋点点头说：“云记大都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之人，遇见有苦难的人相助是咱们一贯的宗旨。这琴虽非绝品，但也是上品，那人流落街头，还带着这琴，想是非常心爱之物，不该收下啊！”
　　高明道忙点头说：“庄主教训得是！庄主宅心仁厚。”
　　小秋却又叹道：“不过那人自身难保，这琴留在这里，总好于跟着他，不知毁于何方。”说罢在琴凳坐下，纤指弄弦，音韵幽幽，琴随心声，竟是一曲《意难平》。
　　众人听得凝神静气，直到小秋起身轻轻叹息一声，赵良才开口说：“庄主的琴比那小青姑娘不知高出多少倍，我等何等幸运，能听到如此天籁之音。”
　　其他二人也立刻附合，小秋笑而不语。
　　高明道却又说：“只是小人听庄主琴中似乎忧虑颇多，有百转心事一般。”
　　小秋不禁看了高明道一眼，说到：“那人赠这琴于你，却也知你是知音之人呢。”
　　高明道忙不迭地说：“惭愧！惭愧！这琴在小人这里尽蒙了灰尘了，请庄主收下吧。”
　　小秋说：“不用了，你先留着。”这琴虽不错，比宫里那张，还是差了些。
　　当下高明道备了酒菜，众人一番杯斛交错，小秋又多贪了几杯，昏沉沉被刘文劝回宫去。

　　摘星

　　夜深，皇上摆驾秋园，安远等跪地迎接，禀道：“回皇上，公子睡了。”
　　往日皇上只是悄悄走进屋中，在床边看上几眼便离去了，今日却吩咐安远说：“去唤他来接驾！”
　　安远忙一溜烟地钻进屋中。“公子，公子”不知唤了多少声，小秋终于睁开眼，不悦地问：“出什么事了？”
　　安远小心地回话：“皇上来了，请公子去接驾。”
　　小秋蹙起眉头斥道：“说什么胡话？接什么驾？他早免了我这些的。”说罢翻转身子，朝着墙的方向，不再理睬安远。
　　安远哭丧着跪在地上，咚咚地叩头。“公子啊，可怜可怜奴才吧。”
　　小秋掀起被子喝道：“烦死了！”跳下床，赤足披发，穿着小衣，走到门口，也不行礼，也不开言，只是倚门而站。
　　一阵夜风吹过，扬起小秋睡醒后未曾梳理胡乱搭在额头的长发，月光下的脸庞愈发清冷。
　　二人如此对峙了一会，终是皇上先软了下来，走上前拉着小秋的手柔声说：“夜凉，快回屋里。”
　　随着皇上牵小秋入屋，其他人等都悄悄地退到外院，只留下安远刘文曹庆三人在内院，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色。
　　小秋拥被而坐，低头不语。皇上将他额头的乱发轻轻用手指梳拢着，也不开言。
　　“出去玩得开心么？”皇上打破静默。小秋点点头，仍是不语。
　　“朕很想好好陪你，但是太忙了。每天忙完都很晚，你已经睡了。这些日子，能看到清醒的你的时候都没多少，所以才把你吵醒，想跟你说说话。”
　　“过几天云之光来了，你就不闷了。只怕那时你肯跟朕说话的时间就更少了吧。你穿好衣服，朕陪你去摘星楼。刚才来的路上，看到星星很亮。”
　　小秋点点头，唤进安远梳洗穿衣。
　　看着四周沉在黑暗中的亭台楼阁，小秋突然起了兴致。“皇上，想不想试一下飞的感觉？”
　　皇上不解地看着小秋，小秋笑着眨了眨眼。“皇上，您双手抱紧小秋的腰。”皇上依言而做，小秋反手搂住皇上，一蹬地，便窜到旁边的屋脊上。安远曹庆刘文惊呼起来，小秋已展开飞云步，沿着屋脊的起伏，飞纵于宫墙与屋脊之间，转眼不知去向。
　　没走多远，四个黑影便也飞上屋脊。“什么人？”四柄武器同时指住二人。
　　“退下吧。”皇上一开口，四人惊了一惊，立刻跪拜在地。“皇上，太危险了。”
　　皇上笑道：“无妨，你们退下吧。”
　　四人退在一边，小秋便继续飞檐走壁去了。那四人也不敢离去，悄悄跟随，以防发生意外可随时救驾。
　　摘星楼是一座六层高的塔楼。小秋带着皇上飞纵到最高一层，找了一个比较平坦的斜坡，扶皇上坐下。皇上有些紧张，一手紧紧抓住小秋的胳膊，一手紧紧扣着身下的琉璃瓦。
　　强作镇定之后，皇上问：“为什么要坐到房顶上，最高层有平台，有桌椅，坐着不是很舒服么？”
　　小秋笑着问：“皇上怕么？”
　　虽然心里略有些后悔，皇上还是硬撑着说：“有小秋在身边陪着朕怕什么！”
　　觉察出皇上的言不由衷，小秋笑了。“皇上，刚才觉不觉得象鸟儿一样，在风中自由的飞翔？”
　　皇上回味了一下，笑道：“不错，跟小秋比翼双飞。”
　　小秋抬头望着星空。“可惜这里已经是最高处，再也飞不了更高。咱们已经离地面这么高，可是离天空还是那么远。”
　　“自古天高意难问！”皇上也受了小秋伤感的熏染，唏嘘起来。
　　小秋拧头看着皇上。“皇上是天之子，也不知天意么？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所说的话只有天知地知，皇上有什么话想跟小秋说便说罢。”
　　皇上沉默良久才开口说到：“小秋，朕为你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要爱你，绝不是要伤你。无论你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朕还是要按自己的方式去疼你。朕的真心天地为证，星月为鉴。朕不求你回报，只希望你不要拒绝让朕疼你爱你。一腔热情总被冰水泼，很伤人心的。”
　　看着皇上在月光下幽深如泓的眼睛，小秋不禁点了点头低声说：“我知道了。我只是怕欠皇上太多，既然皇上不介意，那我便～～多多益善好了！这世上，真正疼小秋的人，并不多。”
　　一阵夜风吹过，皇上打了个寒噤。小秋扯着他站起来，皇上有些站立不稳，紧紧拽住小秋。
　　“飘飘乎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皇上抱紧了。”小秋朗声吟罢，如飞鸟般向楼下飞落。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皇上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稳稳地落在地面，踩到实处，皇上才睁开双眼，仰头看了看高高的摘星楼，一阵后怕，心中暗想，习武之人这样高来高去，这宫里的安全还是很受威胁，又想到刚才龙卫立时出现，心中才安慰了些。
　　看到皇上和小秋下来，曹庆等人跪着呼到：“皇上，这等危险，吓死奴才们了！公子太荒唐了，怎么能将皇上置于险境！”
　　皇上摆摆手，让众人起来，大声说到：“去秋园。”
　　次日清晨，皇上悄悄起身，不想惊醒身边的小秋。曹庆和刘文早早等候在外，见皇上起身，忙伺候梳洗更衣。秋园的院子很小，屋子也不大，因而尽管大家轻手轻脚，小秋还是醒了。带着疲惫的神情，小秋靠墙拥被坐起，望着一屋子忙碌的人。
　　怜爱地看了一眼小秋，皇上柔声说：“吵醒你了？再睡会吧。”
　　小秋摇摇头，“皇上走了小秋再睡吧。”
　　此时早膳刚奉了上来，皇上说：“早膳移到清正宫去。”
　　小秋忙掀了被子起身拦住。“皇上用了早膳再走，等移过去早凉了。”
　　“你快回床上，早晨凉气重，小心着凉。”皇上又将小秋撵到床上，小秋便斜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皇上用餐。
　　用餐之后，换上繁琐的朝服，皇上转身笑着看了看小秋，这才离去。
　　目送皇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小秋轻轻叹了口气，身体慢慢滑下躺平，想起昨夜，不禁心烦意乱。瞪了眼睛盯着床幔，似乎想数数上面到底有多少根丝线，最终还是抗不住浓浓倦意，慢慢睡了过去。
　　再醒来当然已经日上三竿，安远服侍着梳洗用餐。小心翼翼地看着小秋的眼神、表情和姿态，安远问到：“公子，身体是否不适？去泡泡那温泉，让奴才给您按按。”
　　泡在温热光滑的温泉水里，安远恰如其分地拿捏着身体的各个部位，感觉十分放松和舒适，小秋竟又小寐了片刻。
　　安远看着再次熟睡的小秋，心道，公子怎么这么能睡？怎么会有这么多磕睡？总似又累又倦的样子。转念又想，昨夜也许真的是累了吧，刚才整理床铺的时候，看到～～。
　　早朝散了之后，皇上回到御书房。脱去朝服，换上日常长衫，顺眼看了一下桌上的奏折，难得，并不太多。刘文上前问在哪里用午膳，皇上没有回答，却问：“他怎么样？”
　　刘文回禀：“公子睡到很晚，去泡了温泉，泡的时候又睡着了。然后蹲在院子里池塘边看了很久的鱼儿，之间还训斥了一番安公公。”
　　“哦？”皇上笑问：“小安定是又多嘴了。”
　　刘文回禀：“皇上明鉴。安公公说皇上快散朝了，问公子是否去御书房。公子没理他，他又说皇上对公子的情义感天动地，公子的心也忒硬了。公子便恼了，说要赶他走。”
　　皇上笑了。“这小安！”心里却想，小秋为何每次与自己亲热之后都会情绪反常得厉害？明明当时感觉他是动了情心甘情愿的。“午膳传到秋园，朕去看看。”
　　刘文劝到：“公子起身得晚，通常午膳用得也晚，今日又情绪不高，怕扰了皇上食欲。”
　　皇上大笑。“怎会？朕见到小秋，就算食的是草芥也觉得津津有味。”
　　随着刘文的一声 “皇上驾到～”，小秋难得地迎到门外。
　　一桌饭菜，小秋只蜻蜓点水般动了几下筷子，便不吃了。皇上关切地问：“怎么，不舒服，还是不合胃口？”
　　小秋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才吃过一些，这会儿不饿。皇上您慢用，小秋为你弹只曲子。”
　　“不用～～”皇上一把却没拉住，小秋已经起身走到琴台边坐下，手指停在琴弦片刻，奏起一首《清平韵》。这只曲子曲调极为平淡舒缓，对于放松精神，平定情绪有很好的效果，但并不适合在用餐时演奏。想来小秋是心中烦乱，想借这曲子压制舒解。
　　皇上放下手中筷箸，静静地听着，等一曲完毕，饭菜几乎凉了。小秋埋怨说：“皇上您怎么也不吃了？”
　　皇上笑道：“秀色可餐，佳音当酒，哪里还吃得下这些浊物！”
　　小秋淡淡地说：“皇上别学着小秋这些坏习惯。一日三餐吃得正常了，对身体才是最好的。皇上龙体金贵，小秋这幅破躯壳，也无所谓了。”
　　“胡说什么！”皇上把脸一沉，“不许你这般自己作贱自己。越是身子不好，越要好好调养，哪能自暴自弃！你说这话太伤人心了，知道么？朕想云之光也不愿意听到你这样说吧。”
　　提到小光，小秋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光芒，小光他快到京都了吧？

　　刺客

　　接下来几日，皇上晚上都宿在秋园。早上起床的时候，怕惊扰小秋，不在秋园更衣用膳，又返回至清正宫内。小秋每日仍是睡到快午时，下午或者在秋园弹琴、练功，或者去御书房陪皇上阅折子、说话、下棋。日子过得很正常，所有人都感觉轻松了不少。
　　这日已是八月初十。小秋算算日子，小光该到了京都了吧，几日没出宫，想去云记问讯，便跟皇上说要出宫一趟。皇上自然许了，只是要他别跑太远，早些回来，回宫里用晚膳，小秋一一答应了。
　　在赵良店里稍坐了片刻，得知小光已经昨日大早便离开安西府，早则今日，慢则明日便该到京都，不禁开心起来，又随便聊了几句，想起答应了皇上要早点回去，便告辞了。
　　回宫的路上，想着有许多事情要等小光来了去做，楚府的重建、云记的安排、紫卫的筹划等等，又想着中秋的晚上可以和小光一起到摘星楼顶去赏月，嗯，可以把皇上也拽上，让他再飞一次。只不知三个人在摘星楼顶是不是有些挤了？想起皇上那日惊惶的样子，小秋忍不住笑了。
　　看到小秋突然间微笑起来，刘文有些惊讶，这样的笑容，自从再见小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笑容明媚得如同春天里初开的桃花，令他也突然开心起来。
　　“公子，”刘文忍不住说：“您笑的样子，真是太美了！若皇上见到您这样的笑，不知开心成什么样了。”
　　小光赶到京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已经关闭。小光踩着微微突起的城墙砖沿儿，轻松攀上去，身法极快地穿过步道，跳下城阙，混入京都的夜色中。守城的士兵似乎看到一个影子，再仔细看时，只有角旗在风中飞舞。
　　小光没有去京都的云记，而是直接去找程庭轩府宅。他想尽快见到小秋。
　　随便问了几个路人，很快便找到程府。
　　此时时辰已晚，程府朱红大门紧闭。小光敲了敲门环，出来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上下打量着小光。小光身穿普通布衣，身上背着个青布包袱，腰间系一只长剑，十足布衣百姓打扮。
　　那家丁倨傲地瞪着小光问：“什么人？在相爷府前喧闹。”
　　小光拱了拱手，礼貌地说：“麻烦禀报程大人，说云之光求见。”
　　那家丁听小光口气应当是认得他家大人，便略略收敛了些脸色，对小光说：“你候着，我去禀报大人。”说罢便闭上大门。
　　小光并不在意家丁的怠慢，在门外静静等待。程庭轩府宅处于京都朝臣府宅集中的贡院街，少有普通百姓闲杂人等，宽宽的石板路上空空荡荡。
　　不一会大门打开，程庭轩亲自出来，热情地说：“云庄主大驾光临，下人不知轻重，勿怪勿怪。庄主是在府中歇息还是直接进宫？”
　　小光说：“直接进宫吧，小秋想来等得急了。”
　　程庭轩点点头说：“请庄主与我一起乘车前往。”当下吩咐速度备车。
　　行了并不太远便到宫门外，值守的御卫认得程庭轩，开了角门，二人进入宫墙内。走过长长的甬道，又到一个小门，程庭轩对值守的太监说：“请公公速去禀告皇上，他要的人来了。”
　　那太监看了一眼小光说：“皇上有旨，请程大人直接觐见。”程庭轩点了点头，带着小光继续前行。
　　也不知绕了几道弯，远远看见一座高大庭院。程庭轩站住对小光说：“云庄主，请在此稍候，本官先去禀告皇上。”
　　小光依言在原地等候。
　　等了许久，还没见程庭轩出来，小光便朝着程庭轩去的方向走了过去。刚走了几步，突然间感受到几股极强的杀气从四面压来。“刺客！”有人大喊一声，同时一道信号花弹射入夜空。
　　“我不是刺客，我是程～～”不等小光解释，四道剑光直奔小光身体各处要害，小光本能地纵身而起，从夹击中跃出，还未落地，又一轮攻击已逼在身前，小光连剑都来不及拔，再次跃起，头顶却压下来一股更加凌厉的杀气。
　　竟然是五名龙卫的突袭围攻！
　　悬在空中的小光强行横扯身体，同时拔出长剑向空中挥去，那道又快又狠的剑气受了阻挠，但仍然斜斜划过左肩，顿时半个肩膀便麻木了。剑上喂着毒！
　　来不及思索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光挥舞长剑且战且退。飞云步虽是天下一等一的身法，但天下又有几人谁能挡住五名龙卫的围攻！小光几次躲开最致命的一击，但受伤的部位也越来越多，终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皇上正在秋园与小秋对奕，小秋的白子和皇上的黑子纠缠在一起厮杀，暂时还看不出胜负。
　　曹庆匆匆进来，跪拜禀道：“回皇上，清平宫方向有刺客闯入。”
　　皇上和小秋都是一惊。曹庆继续禀报：“该刺客武功高强，虽然负伤，还是逃出宫墙。暂时还未发现有其他同党，各宫已增派御卫及龙卫保护，另有三名龙卫出宫追击。”
　　皇上点了点头，表示处理得还算得当，转身对小秋说：“朕去清平宫看看，宁妃胆子小，朕去抚慰一番。”
　　小秋说：“皇上小心提防尚有同党未清，小秋陪皇上同去吧，勉强也能抵挡几下。”
　　皇上拍拍他的肩，柔声说：“有龙卫和御卫随行，无妨。你也早些歇息吧。”说罢匆匆而去。
　　曹庆在前引路，皇上朝着清平宫的方向而去，快到清平宫时，却突然转入一条便道，三拐两拐，竟回到清正宫另一侧的偏门。
　　进入清正宫，皇上直奔御书房，只吩咐曹庆刘文和两名龙卫跟进来。进入御书房的内室，曹庆伸手在一个摆放着花瓶的木架下摸了一摸，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墙面上出现了一道门。
　　四人闪入门内，那门又闭合如初。走过一条甬道，又下了十几阶台阶，看见一间锁着的门。
　　“皇上进去无妨，他中毒未醒，已点了穴道且锁了起来。”龙卫禀到。
　　曹庆刘文手持烛台走在前面，皇上走了进去。小光昏迷在地，身上染满血迹，双手双脚被铁链锁着。
　　曹庆刘文偷偷地看了看地上的这个人，就是公子天天念着的那个人么？小光脸朝地仆着，看不见他的模样。
　　刘文问：“皇上，这人如何处置？”
　　“给他救治一番，别让他死了。”皇上皱着眉说：“曹庆，你亲自负责每天给这个人送吃喝，每日从朕的膳食里弄一点给他。哼，他倒有口福！他暂时还不能死，朕得先看看情况。”
　　“刘文！”皇上突然厉声喝道，吓得刘文腿一软跪在地上。“你每日跟小秋的时间多，自己小心行事，若泄漏了出去～～”
　　刘文连连叩头不止，“皇上放心，奴才知道如何行事！”
　　又盯着小光看了一会，皇上叹了口气，“曹庆刘文，你们两个说，朕这样做，是不是错了？朕怎么突然觉得心跳得厉害？如果小秋知道了，他会恨死朕！可是朕实在不能容忍这个人了！”
　　曹庆刘文都不敢吱声，心道，若小秋知道，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若小秋知道，怕是要疯了。
　　昏沉中小光感觉到有人给他喂水灌药包扎伤口，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点了穴道，手脚都被锁着，一时有些糊涂。为什么不杀他，还救治他？
　　脑子里迅速回忆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很快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皇上不想让自己见小秋，觉得自己是他独占小秋的阻碍，皇上已经多次流露出对他的敌意，只是当着小秋的面都隐忍下来。真是可笑，他布局抓了自己，却不敢杀了自己。可是他为什么不在路上阻杀，而是到了宫里才出手？
　　小秋迟迟见不到自己定会想尽一切方法寻找，他又能够瞒多久呢？他会编怎样的谎话来欺骗小秋呢？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令小秋无法彻底绝望，令小秋的痛苦绵绵无期，他便加紧编织柔情蜜意，让小秋不忍辜负他的情意，渐渐忘怀失去自己的痛苦。那时便是他杀自己的时候吧。
　　是夜，皇上留宿清平宫。
　　次日，宫里传言昨夜的刺客被三名龙卫追至城外五十里的望山，仓惶间逃至山崖绝路，在垂死挣扎时失足坠崖。
　　小秋静静地在秋园呆了一天。
　　皇上来秋园的时候，小秋正在院子里仰望夜空，银色的月光给他笼上一身淡淡的光晕。
　　“小光怎么还没到？”小秋突然开口问。
　　皇上心里微微一惊，即刻又恢复平静地说：“我已嘱咐程庭轩，他一到京都就直接带他到宫里。也许路上耽搁了吧。”
　　“是么？”小秋喃喃说：“明日我出宫去看看，不知为什么心里乱乱的。”

　　搜寻

　　次日清晨，小秋起得比往日早很多。匆匆洗漱用膳后，便出宫去找赵良。
　　到了赵良店铺内，小秋冷冷地对刘文和两名龙卫说：“你们在外面候着，不许进来。”说罢与赵良进入内堂。
　　赵良说：“副庄主四日前便离开安西府，按说早该到了。莫非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小秋心里一动，隐隐有不祥的感觉。“让安西云记和京都云记所有人手，从副庄主离开安西府开始排查，我要知道他这四日里每个时辰的踪迹。”
　　想了一想，小秋接着发令。“重点派人去盯着程庭轩府。按常理副庄主来京都应该先来你们这里一趟，但也不排除他心急着见我直接去找程庭轩。所有商号暂时关闭，全力找寻副庄主的下落。我就不信，他还会凭空消失了。”
　　从内堂出来，赵良匆匆去通知其他二人安排人手及给安西云记送信。
　　小秋将刘文三人唤入内堂说：“你去告诉他，我不回去了，我要在这里等小光。”看到刘文为难的表情，小秋又补充说：“我等到小光会和他一起回去。”
　　刘文咬咬牙，从龙卫腰间拔出长剑递给小秋。“公子，您直接杀了奴才吧。您不回去，奴才怎敢回去？”
　　小秋皱皱眉。“你威胁我么？”
　　刘文立刻跪下。“奴才不敢，奴才贱命一条。”
　　“不敢？不敢的事情你已经做了。随你，你想死便死，不见到小光我不回去。”小秋冷冷说到。
　　赵良的店铺大门已经关闭，贴上“主家有事，暂停三日”的告示。
　　铺内只剩下一名伙计，其他人全部已经出去办事。手脚倒麻利，小秋心里赞了一赞。
　　信步走到店外，小秋站在繁华的路口，不知何去何从。刘文和龙卫隔了三五步的距离紧紧跟随。小秋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和无力，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等消息。等待，是世上最折磨人的事情吧。
　　漫无目的地走着，却下意识地走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当年的楚府。
　　门上的封条象两把剑一样刺着小秋的眼睛，小秋扯下封条，撕得粉碎，一掌击开大门，走了进去。
　　刘文等三人赶紧跟了进去，还不忘将门闭紧。
　　从半人高的蒿草中走过，撞落无数草籽枯叶。残留的廊柱壁垣焦黑枯朽，挂满蛛网。穿过曾经的接待厅、议事厅、客房，小秋继续向院子深处走去。
　　后院是曾经的花园、睡房、练功场。小秋在花园中心的湖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湖水早已干涸，枯裂的土壤象一道道难看的伤疤。象自己的身体，小秋想。
　　风很大，小秋的衣襟剧烈地摆动着，发出猎猎的声音。满眼的荒草更是东倒西伏，发出奇怪的啸声。
　　刘文三人在不远处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刘文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了，又觉得秋风似乎能够将身体刺穿一般，整个人都凉透了。心里突然一惊，公子在风里坐了这许久，身子怕是受不了。
　　刘文走上前，犹豫了一下说到：“公子，这里风又冷又急，小心着凉，不如～～不如回铺子里等消息。”
　　小秋回头，竟然笑了笑。“我在想怎么重建这院子呢。等小光来了，我要重建这院子，我要先想好，他不喜欢动脑子。”
　　“公子～～”刘文有些凄然地叫了一声。看着小秋失神的样子，几乎就想告诉他，小光就在你离你很近的地方。
　　小秋看着刘文的眼睛，叹了口气。“你不用太担心，我会回去，我留下也没什么用，只是等消息，在哪里等都一样。我看不上你的命，不想要。我想再多坐会，你别扰着我。”
　　刘文将外衣褪下披在小秋身上，然后退后一段距离，四下张望，找了块断石坐下。
　　这一坐，竟是几个时辰。小秋似乎突然惊醒，站起来走到刘文身边，将外衣扔到他身上说：“回吧。”
　　终究是在冷风中待得久了，加之心事重重，小秋回去后觉得又冷又累，没胃口吃饭，只是随便喝了些热粥，倒头便睡去了。到黄昏的时候，身子便忽冷忽热，病了。
　　皇上来陪坐了一会，看小秋昏沉沉没精神，也没多待。
　　次日清晨，小秋要爬起来出宫，无奈身子软软的，毫无力气，心里暗恨自己没用，又急着想知道有什么消息，焦虑不已。
　　刘文与安远劝慰了许久小秋才渐渐安定下来，心里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快就有什么消息，还是先养好身体，乖乖地灌了很多汤药。
　　再一日，身子好了一些，小秋必要出宫，谁也劝不住，只得备了马车，送到赵良的铺子。
　　赵良看到小秋突然憔悴的样子也是一惊。将小秋请入内堂，开始汇报调查的情况。原来小光初九离开安西府上路，一路上没什么意外，初十近黄昏时曾在距离京都百公里外官道上一茶肆休息，茶小二还好心地告诉他到京都怕已经闭了城门不能进城了。
　　小秋点点头，问城内调查的情况如何。赵良摇摇头说人手不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好像副庄主到京都前便突然消失了。
　　小秋思索了片刻说：“将安西的人全部调过来。”
　　赵良说：“安西的兄弟们一路查探已经到京都，方谦先生和云庄一部分人今日下午也该到了。”
　　小秋说：“有方先生在此坐镇放心许多，你们继续查探，尤其是从城门到程庭轩府这一路，要挨家挨户地去打听。只要他确实进了城，定会有人看到过他。”
　　离开赵良的铺子，小秋来到西门。小光应该是从西门入城的。站在西门大道上，小秋想象着小光进京后会怎样行事。
　　他定是在这里略略思索了一下，见天色已晚，不想去打扰云记的兄弟们，决定直接进宫。因此，他定会直接找人询问程庭轩府的位置方向。也许他随便问了一个行人，也许就是问这些个路边的小贩。那些人也未必清楚知道具体的位置，但是可以给他指明方向。
　　小秋沿着小光最有可能的路线走着，一直走到贡院街。在街口小光必然要打听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程府的大门。然后，小光去敲门，有家丁开门，传话。见到程庭轩。
　　站在程府门口，小秋似乎突然明白了。难怪没有任何线索，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被抹掉了。以京都云记的这点人手和能力，根本查不出什么。
　　小光定然见到程庭轩，要求程庭轩带他去见自己。程庭轩于是带他入宫，于是出现了所谓的刺客。
　　没错，初十那天，小光的确赶来了。他起早贪黑地赶路，想快些见到自己，见到的却是龙卫的刀光剑影。
　　一股腥气涌上喉头，小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一口鲜血喷在程府门口的石狮子上。刘文在身后看见大惊失色，忙扶住小秋。小秋厌恶地将他拨开，扑到程府门上，一掌击开大门。
　　门轰得一声被震裂了，几个家丁手持武器冲了上来。“什么人？”
　　两名龙卫瞬时挡在小秋身前。刘文忙喊到：“咱家是宫里刘文，快去请你家老爷！”
　　为首的一名家丁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刘文，犹豫了一下回到：“我家老爷上朝尚未归来。”
　　小秋怔了一怔，想想此时的确应该还在朝上，扭头便走。家丁们看着被打烂的大门，还想留人，两名龙卫随手将他们一个个撂翻在地。
　　返回到赵良处，小秋发令到：“速去查西门大街口、南街口、贡院街口的商铺小贩以及程府有没有什么人在十一日后突然失踪或离开京都，我在这里等消息。”
　　赵良接了指示便去安排人手，小秋在屋里来回踱着，不时看看刘文。刘文心里有些发虚。
　　“刘文！”小秋猛得喊了一声，刘文吓得一哆嗦，忙应到：“公子有何吩咐？”
　　小秋盯住刘文，刘文被盯得有些不自然。许久，小秋才叹到：“算了，也怪不得你，我不会从你这里要答案，你别怕！”
　　刘文心里一酸，低下头去。
　　午时，赵良备了饭菜，京都云记、安西云记的几位掌柜和小秋一起正在吃着，伙计禀报说方谦等人到了，赵良忙迎了出去。看到小秋在，方谦并不意外，这几日的情形他已经收到信报。
　　赵良赶紧招呼厨房又添置碗筷，请方谦、张良驹上桌一起用餐，又安顿其他兄弟们，忙前忙后好一阵。方谦、张良驹向小秋行了礼后落座，张良驹急着便想问问情况，被方谦一把拉住。其实只看小秋的脸色便已知大致情况了。
　　“方先生、张先生，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京都，也不该让你们都来。”小秋痛声说：“如果我们二人有什么意外，你们二人作主，将云记的资产都分给大伙儿散了云记，或者你们愿意继续维持云记都行，只要兄弟们都能过好日子。”
　　方谦惊道：“庄主这是什么话！无论遇到什么困境，云记的兄弟愿随庄主水深火热、万死不辞。”
　　小秋摇摇手，“这几年，我们也没怎么管云记，都是大伙儿自己操心经营，云记是大伙的，不是我二人的。今日京都和安西的掌柜们都在，正好做个证。”
　　其实方谦在云记的声望很高，的确如小秋所说，云记这几年大小事务，都是方谦执掌。
　　小秋看大伙儿神情激动，又接着说：“我说的是万一，总要先交代好，别到时慌了乱了。我一直都说云记是大伙的，前些日子擅自作主所做的决定，也是为了保全大伙逼不得已而为，如今看来，也许没必要了。”
　　除了方谦、张良驹，其他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小秋继续说：“云记的大多数兄弟，都经历过家破人亡，因此才能如此团结亲近如一家人。我二人也是无家之人，每每念及云记，心里便感受到家的温暖。其实，无论云记继续留存还是解散，这份亲情永远都存在，就像兄弟们自立门户了还是兄弟，大伙不必为此太执着。”
　　“明日中秋节，京都里满热闹的，过了明日，安西的各位都回去正常营生吧，京都的商号停了几天，也该开张了。方先生、张先生暂时观望一下再做打算。过了明日之后，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赵良迟疑地问：“那副庄主～～”
　　小秋说：“我已基本了解发生什么事情了，现在只是在等最后的确定。”

　　识破

　　有了确切的目标再去查探，便容易很多。不断有消息传回。
　　西门大道口一个卖烤白薯的大爷十一日后一直没有出摊。
　　南街口帮人写书信的先生近几日未曾露面。
　　程庭轩府的两个家丁十一日分别回老家了，一个家丁属门房，一个家丁属内院。
　　小秋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对众人说：“我走了，暂时辛苦方先生主持云记，再会了！”
　　众人都站起来，小秋眼光一一扫过屋里所有人，猛地转身离去。
　　张良驹不安地说：“我瞅庄主眼中有绝别之意。”
　　方谦点点头，沉重地说：“副庄主大概遭遇不测了！庄主怕也～～”
　　赵良等人惊道：“那为什么不拦着庄主？怎能让他一人赴险？”
　　方谦摇摇头痛声说到：“因为庄主要面对的，咱们实在是无能为力！咱们如今只有守好云记，守好这个家，期待着庄主还能回来。”
　　进入宫中内门，小秋在门房处停住，问值守的太监，“初十是谁值守？”
　　那太监恭敬地回答：“待奴才查看一下。”翻了值守记录，回禀道：“是张柱子。”
　　“他人现在何处？”
　　“前几日说太后宫里缺人手，调往太后宫里了。”
　　小秋心里冷哼一声，难道调太后宫里我便不敢去要人么？只是如今已然没有必要了。
　　小秋不回秋园，直奔清正宫而去。刘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溜走了，大概是小秋在内门问话的时候。也好，小秋心中冷笑，让他去禀报吧，不用再看皇上那张摆出来的假脸。
　　“皇上在寝房候着公子。”刘文已守候在大门外，殷勤为小秋引路。
　　小秋大步走向寝房，刘文跟着一路小跑，为小秋挑开门帘。
　　小秋刚一进门，便被一道凌厉的指风点住他的穴道，顿时不能动弹。“你～～”小秋怒视着皇上。
　　皇上无奈地说：“小秋，点住你，是怕你太激动，不能把话听完。”说完头微微一摆，点了小秋穴道的龙卫将小秋抱至内室，轻轻将他斜靠床头放下，然后退出。
　　小秋眼里充满愤怒。“好！好！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皇上亦在床边坐下，将小秋揽入怀中，小秋心里万般不愿意，但无奈身体不能动弹，只能恨恨地盯着皇上。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朕，秋，你听朕说，朕不该瞒着你，但是朕没有勇气告诉你，朕怕你恨朕，不能原谅朕。”皇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真的是一场误会，无论你是否相信。那天夜里，程庭轩带云之光入宫，让他在清正宫外等候，他先进来禀报。但是不知怎么回事，云之光竟走到清平宫附近。他当时身上带着剑，被巡察的龙卫发现，便当作刺客要拿下。也许他当时解释了自己是随程大人进宫的，但是对龙卫来说，深夜里一个持剑的陌生男子，而且身上又散发出高手的气息，安全起见还是先拿下再说，拿下之后如果有误会，也来得及澄清。云之光也许是误会了，认为龙卫要杀他，便厮杀起来。这一来，龙卫更加确定他是刺客，手下得更狠，云之光负伤不敌，飞越宫墙想逃走，三名龙卫紧紧追击，一直追到望山一处悬崖，云之光在慌乱中坠下山崖。”
　　皇上看了一眼小秋的眼神，便知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叹了口气继续说：“朕知道你不会相信，朕一直派人去搜查他的下落，但是既未见人，也未见尸首。朕想，以云之光的身手，应该不会摔死，他从雪山上跳下去不是也没事，那山崖的高度比雪山低多了。他也许在哪里养伤，过几天就好了。朕抱着这样的想法，想先拖拖，就没敢告诉你实情。”
　　小秋用鼻子哼了一声。“清正宫与秋园这么近，程庭轩从清正宫到秋园能花多少时间，这么点时间小光怎么会跑到清平宫那么远？皇上您编故事也编得圆满些！还不如南湖边说书的！”
　　“秋～～”皇上将小秋搂得紧了些，脸上痛苦之色更重。“无论如何你都不相信朕，是么？你认定是朕要杀他的，是么？”
　　小秋眼里燃着火，狠狠地瞪着皇上。
　　皇上蓦地放开小秋站了起来，举起左手，咬牙说到：“朕，南正国的皇帝，对天发誓，没有杀云之光，如为谎言，天诛地灭！可以了么？你相信了么？”
　　小秋一惊，怔怔地看着皇上，想了一想，却说：“你本来也没杀他，杀也是龙卫杀的。”
　　皇上有些气急败坏了。“好，朕重新发誓，朕没有派人杀云之光，如为谎言～～”话未说完，被小秋打断，“行了，皇帝怎么能发这种誓！”
　　皇上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将小秋搂在怀中。“秋，你原谅朕了么？怎知道他会深更半夜地就要入宫，宫里的情形一向很复杂，你是知道的。云之光他应该不会有事的，他伤好了自然还会来找你的。你可以留话给你的人，或者每天都去看看。云之光一出现，你立刻就能见到他了。”
　　小秋默然不语，只是眼中不再象刚才那般激愤。“解开我穴道。”
　　穴道刚一被解开，小秋便站起来刻意地与皇上保持了一段距离，冷眼看着他。
　　他说得能相信吗？多希望能相信他！只是尽管他发了誓，他所说的一切漏洞实在是太多了。看来从小光离开云庄他便一直派人跟踪，否则他怎会让那些和小光打过照面的人一一消失。他若诚心想让小光进宫，只需让黑暗中的影子现身即可。弄巧成拙！如果他不去刻意把所有的痕迹清扫干净，也许，真的会相信是误会。
　　皇上怎么会筹划出这么漏洞百出的计划？也许，他也是突然起意，在小光将要见到自己的时候，突然想要阻止两人的见面。就像自己在距离云谷很近的时候，明知不能为，还是要勉强地想要逃走。
　　小秋的心里百转千回，脸上却如一潭死水。皇上担心地盯着他看。
　　“他没有死，是么？”小秋突然望着皇上问。
　　皇上一愣，接着便答到：“朕想他应该没事，你别太担心了。”说着伸手去拉小秋，小秋本能地躲开。
　　“你还是怪朕！”
　　“我回秋园，你别跟来！”小秋甩袖而出。
　　月亮已经基本圆了，月光也比前几日更明亮。
　　皇上凝望着月亮心情沉重。小秋根本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一时的冲动，会不会又造成一生的懊悔！
　　小秋也在凝望着月亮。小光还没死，他没有杀死小光！他不敢做绝，他怕失去自己！皇上，你既然如此疼爱小秋，为何又要如此伤害小秋！皇上，你只想把小秋当作战利品来占有么？你一点都不顾及小秋的心么？小光如今在哪里呢？如果他没死的话，应该就在宫里吧！应该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吧！
　　明日去逼他承认，逼他放了小秋。既然他怕失去自己，那就拿自己的命去逼他吧。
　　明日～～明日是自己的生日呢，皇上，这就是你送给小秋的礼物么！
　　密室里日夜都是漆黑，从送饭的次数，小光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四天了。
　　小秋，明日该是你生日了。时间过得真快，尤其是在谷里的那些日子，不知不觉地，就到一年中月亮最圆最亮的日子了。皇帝会给你过一个怎样热闹而盛大的生日呢？不如忘记我，让皇帝去疼你吧，他比我疼得好，我总是让你为我受伤，我总是没能力保护你。
　　想到这里，心里突然痛了一下。自己实在是很多余的人，让小秋夹在自己和皇帝之间为难。不如趁这个机会，忘了我吧，小秋，忘了我！
　　按宫中惯例，中秋夜要在御花园大宴群臣，朝中三品以上大臣可以携家眷，宫里所有嫔妃都会参加，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团圆之夜。虽然准备工作早在半月前就开始，太监宫女们还是忙得四脚朝天，因此，秋园一整天都未传膳竟无人去禀报皇上。
　　皇上还是亲自去了一趟秋园，请小秋同去赴宴。他去的当下，小秋正好才睡醒，一幅慵懒样子。小秋不出意料地拒绝了。皇上也没有坚持，他理解小秋的心情，只是吩咐御膳房送来些精美的月饼点心水果之类。
　　这夜的月亮没有辜负众人的期盼，果然如明眸善盼的美女般轻轻盈盈地牵着几缕祥云丝带出现在众人面前。看见小秋没有出席，皇后等几个嫔妃均有些诧异。以往这种场合，是皇上最喜欢展示自己对小秋疼爱的机会。几位贵妇心里均想，小秋如今比年少时含蓄低调多了，皇上也不象以前那般荒唐了。
　　轻歌曼舞，姹紫嫣红。杯筹交错，笑语喧哗。一片君臣同乐的盛景！还燃放了烟花，惹起阵阵欢呼。秋园的太监宫女们也跑到院外去看烟花，唧唧喳喳地嚷着。
　　小秋一直躺在床上不曾起身。安远在一旁站着，心中泛起不安。公子睡着的时候，没人敢打扰，偶尔醒来几次，也不肯吃喝说话。
　　今天是公子生日呢。以前的中秋节，皇上都要在宴会上给公子很多赏赐，回来后，公子便将那些玩意儿随意赏给大家。可是现在好冷清啊，公子一个人躺在床上。公子心里一定很难受吧。安远轻轻走到床边，看到小秋脸色青白眉头紧皱。安远轻轻触了触小秋的额头，没有发热，但是，脸怎么这么凉？安远又摸了摸放在被子中的手，竟也是冰凉的，立刻唬了一跳。
　　安远吩咐赶紧去请御医。弄了热水，轻轻地为小秋擦拭着脸。
　　请医的太监回禀说因为中秋的缘故，御医都准以放假出宫与家人团聚，只留了两个值守的也去参加夜宴了。
　　“再拿床被子来，把窗户都关严实，窗角塞好，莫进了风。多备些热水来，再灌个热婆子。”安远吩咐。离冬天还早，暖炉都还没准备着。公子应该是觉得很冷吧。
　　安排好这些，安远说：“你们好好看着，我去禀报皇上。”

　　绝望

　　安远走到御花园外，遇见几个熟识的公公，纷纷主动与他打招呼，他现在服侍的可是皇上最宠的人。安远一边回礼，一边急着去找曹庆或刘文。
　　曹庆跟刘文正站在一起貌似悠闲，实则一刻不着闲地四处瞅着，怕出什么事故，因此一眼便看见安远。
　　刘文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公子也来了么？”
　　安远喘口气说：“我瞅着公子不大好，有点怕怕的。”
　　曹庆忙问：“怎么了？”
　　安远说：“整个人冰凉凉的，这才八月中啊，象在雪地里冻僵一样。我不敢怠慢，赶紧来禀皇上。”
　　刘文忙引着安远来到皇上身边，附在皇上耳边小声将情形描述了一下。皇上皱了皱眉说到：“先去传御医看看，朕现在不能过去。刘文你去好生看着，有情况立刻来禀。”
　　刘文安远领了命，急急去找了御医一同赶往秋园。
　　皇上匆匆赶到秋园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经过御医及众人的折腾，小秋倒是清醒了些。皇上一进门，小秋冷冷地看了一眼，便将头转向一边。
　　皇上在床边背手而立，冷冷说到：“你还真是说病就病！”想起在返回京都的路上，小秋也是这般发作过一次，后来小光一到身边，很快便好起来，还说什么小光是他的药。看来又是想通过这样逼自己放小光出来。哼，朕便要看看，没了小光，你的病到底能怎样！
　　想到这里，皇上一把拉开被子，抓住小秋的手腕，要将他扯起来。小秋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掰开皇上的手，皇上胳膊一使劲，将他整个身子从床上拽了下来，再一松手，小秋便摔落在地上。
　　安远忙要上去扶，皇上喝道：“不许扶！”安远吓得一哆嗦，刘文给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躲到门外。
　　小秋重重地喘息着。皇上蹲下身，望着小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憎恨、愤怒和痛苦。
　　“不要给我装得要死要活！你最好好好活着，忘了什么小光，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考验朕的耐性和容忍！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最好接受朕跟你说的那些事实！无论朕做了什么，朕根本没必要给你解释，给你交待！”
　　对小秋编的那些谎话，皇上自己也觉得很荒唐，为了哄他编出那么低劣的谎言，令自己也觉得耻辱，因此有些气急败坏。
　　“终于露了本来的面目了，装了这么久，终于装不下去了！”小秋冷笑。
　　“装？朕对你的好从来没有装过！只是你从来都不在意！朕是受够了！就算是装吧，不想再装下去了！你也别给朕一会装乖一会装苦的！”
　　小秋说不出话，盯着这个平日里满脸堆着柔情蜜意的人，心里一痛，一股腥气涌上来。小秋狠狠咬住牙，紧闭着嘴，不想在他跟前将那口血吐出来。
　　但是皇上误解了他的表情，一把捏住小秋的下颌，狠狠地说：“你给朕摆这么硬的脸做什么！朕让你摆～～”
　　小秋的下巴被他这么一捉，嘴闭不住，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喷到皇上的手掌中、衣袖上，接着身体一软，不省人事。
　　手中猩红的鲜血粘稠略带些温度。“来人！”皇上大吼，刘文安远及其他一众人等慌忙进来。刘文和安远将小秋抬到床上，安远用绸帕擦拭着小秋嘴角的血痕，刘文也拿起一块绸帕要为皇上擦拭手上的血迹。
　　皇上将刘文推开，仍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中的血团。这是小秋心中的血！皇上将手掌紧紧攥成拳头，似乎想把那血渗入自己的皮肤中，和自己的血融为一体。
　　许久，皇上才开口说：“你们都下去吧！”
　　等众人退下恢复了宁静，皇上再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小秋惨白的脸。“秋！难道朕不心疼么？难道朕不心疼么？”
　　拉起小秋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睛一酸，似乎有一滴泪缓缓落下。
　　小秋从昏迷中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安远一边喂着粥一边絮叨。“公子啊，你伤了自己，我看皇上也心疼得紧呢。你好好求求他，别这么倔着，给皇上低头，就是给天低头，低就低呗。”
　　小秋皱皱眉嫌他烦，将头转向一边不肯再吃。
　　安远叹口气，又说：“奴才知道自己多嘴，只是这样着也不是个办法啊！公子把这口粥吃完吧。”
　　小秋嘴巴紧闭，脸朝着墙壁，不理会安远递到嘴边的汤匙。
　　过了许久，小秋开口说：“小安，你去请皇上来一下。”安远才要出门，小秋又叫住他。“等等，先帮我整整头发，乱成一团了。”
　　安远将小秋的头发细细地梳通理顺，为了躺靠舒服，也不束成发髻，就让头发乖顺地垂下来。将一个较大的软靠塞到小秋背后，让他坐得舒服些。安顿妥当，便打算去清正宫。
　　才一转身，小秋又叫住他：“你扶我起来，我自己去！”
　　安远忙按住他。“公子，你还是躺着罢！皇上这会儿不定有闲呢，待奴才先去看看。”
　　安远进到御书房，皇上低头在看奏折。安远跪下禀道：“回皇上，公子想请皇上过去。”
　　皇上头也不抬地“哦”了一声。
　　安远想了想，又补充说：“公子本来要过来的，只是身子～～”
　　“那让他过来吧。”皇上淡淡地说。
　　安远一愣，片刻后才再次伏地，领旨而去。
　　小秋抚着安远的手站起来，一阵眩晕，身子软软地靠在安远身上，将安远靠了一个踉跄。安远忙站稳，紧紧扶住小秋的腰，担心地喊了声：“公子！”
　　小秋勉强站住，深吸了一口气，虚弱地说：“走吧！”
　　从秋园到清正宫离得很近，但安远觉得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沿路遇见几个太监宫女，都露出惊疑之色。守在御书房外的刘文曹庆远远看见便迎了上去，将小秋半扶半架地送入房中。
　　皇上仍在低头看折子，没有抬头。小秋挣脱曹庆刘文的扶持，跪了下去。身子没有力气，跪也跪不住，便要瘫倒，刘文和曹庆赶紧一同跪下将小秋扶住。
　　小秋跪了好一会，皇上终于抬起头，叹了口气说：“先将他扶到床上去吧！”
　　刘文曹庆忙将小秋扶至内室床上，拉开锦被盖上。“公子，”刘文悄悄地说：“皇上好像心情不太好，您顺着他些。”
　　小秋轻轻地点点头，二人不敢多停，立刻离开。
　　小秋毫无声息地躺着，屋子里很静，可以清晰地听到奏折纸页被翻阅折合的梭梭声。小秋知道皇上是故意将自己冷在这里。这屋子里真冷，小秋瑟缩着。
　　眼睛虽然盯在折子上，但那些白纸上的黑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这是自重逢后他第一次放低姿态来求自己，为了那个该死的云之光来求自己。他刚才一直低着头，摆出那么一幅委委屈屈勉勉强强的姿态来求自己。想到这里，皇上一股无名怒火升腾而起，“啪”的推开面前的奏折，站起身，向内室走去。
　　听到皇上推开折子，站起身，拨开椅子，然后向内室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小秋突然心生恐惧，身体忍不住颤了一下，脸转向墙壁。
　　从来没觉得自己那张床有那么大，皇上看着躺在床上的小秋。小秋似乎只占了极小的一块地方，就像～～就像一张很大的毡板上的一小块肉！皇上不知怎么产生出这样的联想。
　　“你是来见朕的墙，还是来见朕的？”皇上冷冷地开腔了。
　　小秋抖了一下，转过身，又挣扎着要坐起来。皇上只是冷眼瞧着，没有象以往那样伸手去扶他抱他。小秋几乎是滚下床的，因为跪不住，便抱住皇上的腿，喘息了片刻，才低低地唤了声：“皇上～～”
　　皇上的心突然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立刻想弯身将小秋抱在怀里，但是他忍住了，依旧直直地站着。
　　小秋抬起头，皇上仰着脸，因而看不见他的眼睛。“皇上～～小秋求您～～求您～～将小光还给小秋吧。小光是小秋的命，小秋无法舍弃！”
　　还是这句话，还是这句他最不爱听的话！这算求他么，不过是更□裸的威胁罢了。皇上一把将小秋拽了起来，小秋身子软软地向下坠，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紧紧地将小秋搂住。他看见小秋的眼睛，那是什么眼神！没有一丝驯服和软弱，只有悲哀、痛苦，甚至有一丝不甘与鄙薄？对，是鄙薄，他不耻于自己的手段，虽然不甘心地来求自己，但心底里的那份憎恨与鄙薄还是透露了出来。
　　怒火燃烧起来，小秋立刻感觉到了，有些恐惧地双手抵住他的前胸，想要推开他。皇上被这小小的反抗动作更加激怒，低声喝道：“你来求朕么？起码象个求的样子吧！”
　　小秋像是意识到什么，挣扎着身体向后靠。皇上用力将他按在身旁不远的桌几上，身体狠狠地压了上去。
　　“不～～”小秋的眼中满是愤恨。只是他越挣扎，皇上怒火越旺，而要发泄这怒火，只有一个去处。皇上扯下小秋的长裤，毫不怜惜地将自己送了进去。
　　“不～～”开始还有凄厉的叫声，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绝望和耻辱彻底撕碎了小秋。

　　命逼

　　昏死的小秋被刘文背回秋园，安远惊呆了，想问怎么回事，刘文只是摇头，让他别问。
　　小秋一直处于昏迷中，身体开始急剧地发热，一反前两日的冰凉，灼热得象烧红的炭！安远请来御医，开了退热的药，喝了两付，到夜里热度不仅没退，反而更严重了。高热烧得小秋全身抽搐，不停地发着呓语，但是声音太微弱，听不清楚。安远试着辨识口形，发现他一直在呼喊的是“小光”。
　　还这么执着地喊那小光做什么，不是因为他才成了这个样子么？安远心痛地想。
　　整整一夜，安远守在小秋身边，不断用温水擦拭他的身体。安远不打算向皇上禀报了，皇上看来不再疼公子了。皇上对公子真狠！杀过他一次，还要杀第二次！
　　这一晚，皇上去了皇后宫中。皇后开始还受宠若惊，不等她摆出温婉的仪态，皇上径直进入寝房，沉声说到：“侍寝！”然后便粗鲁地按倒她，如同强 暴一般对她“宠幸”之后便呼呼大睡。皇后想起这几日的一些传闻，想到皇上竟然到自己身上发泄，心里又恨又委屈。
　　安远虽然不去禀报，但小秋的所有情况皇上一点一滴都知道得清楚。听完他的最新病情汇报，皇上沉默良久，刘文曹庆几次想开口说话，互相对视着，又不敢说。
　　“你们觉得朕对他太狠了？”皇上撇了一眼正在对眼的二人。
　　二人忙跪下道：“奴才不敢！”
　　“不敢！哼！”
　　安远整整一夜不停地用温水擦拭身体也许起了作用，第二天小秋的热度渐渐褪了些，下午申时左右，小秋醒转过来。
　　“小安～～”小秋微弱地唤到。
　　安远急忙贴近小秋，让他省着些力气说话。
　　“小安，你说过愿意为我死，你现在还愿意么？”
　　安远一怔，旋即说到：“愿意！”
　　小秋哀伤地看着安远。“我早说让你离开秋园，怕连累了你，还是～～要连累你了。”
　　安远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流出来。“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连说了几句话，小秋有些气短，喘息了一会，才接着说：“小安，你帮我死吧！杀了我！”
　　安远震惊了，半晌才说：“公子你～～说胡话呢！”
　　小秋挣扎着握住安远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小安，我生不如死，可是～～现在，连死的能力都没有～～求你～～帮我～～”
　　“不要啊公子！”安远哭泣着说：“这只是一时的，皇上还是疼你的～～”想起皇上的所作所为，却也说不下去了。
　　“求你～～帮我～～求你～～小安，帮我痛快点～～死，不要～～让我继续～～折磨，活不下去，又死不了。求你～～”
　　小秋拉着安远的手再三乞求，不停地说到：“活不下去，又死不了～～”
　　安远仍是拼命摇头。
　　“杀了我，你也得死，我本～～不想连累你，但是，没有别人～～可指望，只有你～～小安，帮我！”小秋的眼泪顺着耳根沾湿了枕头。
　　安远的眼泪如河水般哗哗地淌下来。小秋说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令他觉得，这是他能为自家公子所作的唯一的事情了。
　　“好！”安远抹了抹眼泪，坚定地说：“公子，您先走一步，小安随后就到。”
　　小秋点点头，闭上眼睛。
　　安远四处张望，拿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到地上，然后拣起一片碎片，颤抖着向小秋的脖子割去。
　　碎瓷片还没挨上小秋的脖子，安远突然手一酸，碎片掉在床上，紧接着一道白光已抵在他的脖颈。
　　“大胆奴才！拉出去砍了！”刘文猛喝一声。安远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要！不要杀他！”小秋从床上滚下来，挡在安远身前，乞求着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皇上。
　　“先押下去！”皇上说。刘文心里暗松了口气，招了招手，进来两个人将安远拖了出去。
　　没等皇上再开口，小秋轻轻地唤了一声：“皇上！你得不到小秋的心，也得不到小秋的人！”伴随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凄美笑容，小秋身体向后倒去。
　　一个龙卫冲上去扶住他，转头对皇上说：“皇上不好，他自断心脉！”说罢将手掌按在他的后心，输入真气。
　　自断心脉？自断心脉！皇上惊住了！他不是说没有死的能力，怎么可以自断心脉？
　　过了片刻，龙卫将小秋放平在地上禀告道：“臣下已经暂时护住他残存的心脉，但只是拖延一段时间罢了。”
　　皇上几乎是扑到地上，他抱住小秋的身体疯也似的喊到：“他没救了？没救了么？谁能救他，谁能救他，要什么朕都赏他！”
　　几个龙卫相互对看了几眼，刚才为小秋输真气的龙卫答到：“以他的本门真气，或许可以接通断碎的心脉，但也需是位功力极高的高手倾力而为才行。就算救回性命，武功是全没了。”
　　皇上终于明白了。小秋故意去求自己，自取其辱，让自己背上深深的内疚与后悔，又以此缘由让安远以为杀了他便是帮他。他知道一直监视的龙卫会去禀报自己，从而将自己引来，然后当着自己和龙卫的面自断心脉，就是要让龙卫告诉自己只有云之光才能救他性命。他是在用命去赌啊。
　　小秋啊，你对自己真狠！难怪你会露出那样诡异的笑容。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得不到你的心，也得不到你的人。那如果能得到你的心，是不是也能得到你的人？
　　你怕朕下不了决心放云之光救你，用这两句话暗示，只要朕真心待你，并非不可能赢得你，是么？
　　小秋，朕杀过你一次，怎么可能再杀你一次！朕做的所有事情，只是因为想爱你！你拿准了这一切，是么？
　　皇上将小秋抱起，轻轻放在床上，抚摸着那张毫无生气的俊脸，一滴泪在眼眶里打转了很久，就要跌落，皇上一把抓起小秋的手捂在自己眼睛上，让那滴泪落入小秋的手心。
　　“速带云之光来！”
　　当密室的铁门打开的时候，小光想，是来杀自己，还是来放自己的呢？
　　来人面无表情地打开锁链，却依然点了他的穴道。看来是放自己的。小秋是怎么做到的，让那个小心眼的皇帝放了自己？小光胡乱想着。
　　快出门的时候，有人拿一条带子蒙住了他的眼睛。
　　带子拿下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屋子令小光有些眩晕。穴道被解开，不过他不打算在四五名龙卫在的情况下做什么愚蠢的举动。
　　小光将内力微微逼上双眼，眼睛觉得舒适了些。直接面对他的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用看脸，只那锦被中熟悉的身形，他便知道是小秋了。
　　小秋怎么了？
　　小光冲上去，抓住小秋的手，只微微一试，心中便是大惊。他心脉已断，有人勉力维系着他最后的几丝生息。
　　顾不上质问身后那个混帐皇帝，小光扶起小秋将手掌抵住他的后心，缓缓输入九天神功。
　　龙卫低声禀告：“皇上，臣下等在此护法，需要的时间很长，可能要一夜。皇上莫如先行回宫吧。”
　　皇上摇了摇头，龙卫再禀：“此事不能有任何惊扰，还请皇上～”
　　皇上点点头，走出寝房，却固执地坐在外堂等着。外堂很静，很压抑，刘文曹庆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等了多久，皇上手中边的茶凉了换热的，换了不知多少回，他一口也没喝，只是脸色沉重静默地坐着。
　　夜渐渐深了。曹庆壮起胆子走上前，跪下说：“皇上，夜深了，奴才们在此守着，一有消息就禀报皇上，皇上先回宫休息吧。”
　　其他人也赶紧一起跪下。皇上终于点了点头，起身离开秋园。
　　回到清正宫，皇上却不入寝，坐在御书房翻阅下午看了一半的奏折。
　　“他若醒来还会恨朕么？朕已经照他的意愿做了！他能～～活着的吧！”皇上似是问曹庆，又似自言自语。
　　曹庆知道皇上无需自己回答，并不吭声，只是走上前，将烛火又拨了拨亮。
　　这夜，皇上一直看奏折到天亮。刘文一直没回来禀报小秋的情况。
　　这一夜，有的人觉得很漫长，有的人觉得太短暂。无论漫长还是短暂，都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当第一缕晨光映亮窗纸的时候，所有的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问心

　　输了一夜的真气，小光疲惫不堪，脸色几如小秋一般惨白。将小秋轻轻放平后，虚弱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名龙卫握住他的手腕，缓缓送入一份真气，小光感激得看了看他，闭目调息。
　　片刻之后，恢复了一些精力，小光睁开双眼，向助他的龙卫道谢。“多谢前辈。为小秋护住心脉的也是前辈您吧，若非您及时出手，只怕此刻早已回天无力。”
　　那龙卫淡淡说到：”不过是奉君命罢了，你不必谢。”
　　小光感激地问：“敢问怎么称呼几位前辈？”
　　那龙卫依然淡淡地说：”我是老五，他们三个是十一、十二、十三。”
　　小光一愣，瞬间又明白了，龙卫只称代号，都是隐姓埋名的高手。不禁感叹道：“四位如此高手，埋没于深宫之中，真是～～”他想说可惜，又怕伤了四人自尊，便打住不说了。
　　老五微微一笑，“你练武为了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小光想了想，“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另外，还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说完之后，便理解了老五的意思，龙卫保护的是皇上，从而保护的是南正的江山，从这一点而言，比普通的武林人士所谓的行侠仗义更有意义。
　　“秋公子对自己真狠，竟然想了这样的方法来救你！我倒是佩服！自断心脉！真够狠的！”老五摇了摇头。
　　“自断心脉？自断心脉？”小光喃喃自语，一阵揪心的痛。想要保护小秋，但是却总是让小秋受到更大的伤害！短短两三个月内，便受了三次重伤，次次都是致命。
　　看小光满脸痛苦，老五安慰到：“你也别多想了，先好好调息。他的命暂时保住，要慢慢恢复。你还要继续辛苦好一阵子，这些日子大概老五一直要陪着你了。”
　　小光之前一直对龙卫有抵触情绪，今日跟老五一席话，改观了许多。却不知十一、十二、十三更是诧异，老五平日言辞不多，今日竟与此人说了这么多话！颇有些攀交情的意思。
　　安远被暂时押着，刘文便一手掌管起秋园的事务。他给小光安排沐浴，备了里外衣物。当了多日的囚犯，小光又脏又臭，只是昨日太过紧张，谁也没有在意。
　　药房的所有珍贵药材都随秋园索用，一股脑地灌给小秋。小光每隔一个时辰便给小秋输一次真气，老五在旁护法，并助他回复。如此双管齐下，小秋竟于第二日下午便醒了。
　　看到小秋费力睁开眼睛的一瞬，小光的泪啪嗒一声落在小秋的脸庞上。小秋想说什么，但没有力气张口，从眼睛里涌出一份喜悦来。
　　小秋真正意义的苏醒实际应该是两天后。这两天里，仍是断断续续地处于昏迷中。皇上其间来过几次，小秋都昏睡着，皇上便在他身边坐坐。
　　反而小秋彻底醒来之后，皇上倒不来了。其实也并不是不来，只是不进屋，在门外站一会便走了。
　　小光想，他大概觉得没法面对小秋，但是又时时挂念着小秋，突然心底里对皇上也不那么憎恨了！
　　小秋一清醒过来便催促小光到宫外去告知云记众人。这些日子没消息，大伙准急坏了。怕小光进出不方便，便请刘文陪同。刘文拿出一块可自由出入的腰牌给了小光。小秋知道这定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心思挺细，对自己还是很上心啊。小秋想到这里问：“皇上一直没来过么？”他自醒了之后一直没见到皇上。
　　小光犹豫了一下说：“皇上每天都来，有时一天来几次。你昏迷的时候，他还进屋子。你醒来后，他只在院里站站便走了。”
　　刘文在旁边补充说：“那天夜里，皇上一夜未眠，等着你的消息。这几天，皇上消瘦了很多。”
　　小秋心底里泛起一股软软的情绪，静默了一会，对小光说：“下次他来的时候，你请他进来吧。”
　　“安远呢？”小秋四顾不见安远身影。
　　刘文回禀：“小安挨了顿鞭子，被贬去洗衣房做苦役。皇上恨他胆子忒大了些。奴才在那边交待过了，也不会受什么委屈，还得公子去求情才可。”
　　小秋点点头，“是我害他的！”又对刘文说：“这些天辛苦你了！”
　　刘文说：“奴才可不敢当公子这句话，真辛苦的是云爷，我们都插不上手，他一人忙前忙后的，奴才们只是跑跑腿儿。”
　　小秋转过头看着小光，对他自不必言谢，满眼都是情意，看得刘文心里暗自叹息，这以后怎么行呢？
　　这日天气晴好，天高云淡，秋日煦暖。小秋说：“小光，你抱我出去晒晒太阳吧。”
　　秋园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枫叶由绿正往红转，如花朵般灿烂。刘文铺好羽垫，小秋却不肯坐，撒娇似的要小光抱着不许放手。
　　院子里众人都不敢看，索性退到外院。
　　快到黄昏，渐渐转凉，小光将小秋抱回屋内，和小秋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些闲话。却见老五大步走了进来。
　　“云兄弟。”老五双手背在身后，满脸严肃地说：“皇上本来准了你进宫陪公子，但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甚至想杀你，你知道为什么？谁不知道公子是皇上喜欢的人，你下午那样做，岂非羞辱皇上？公子被宠得肆意妄为，你该知道些轻重吧。无论你们两个有什么情意，在宫里，皇上是天、是至尊，你让皇上的脸往哪儿搁！奴才们都吓得不敢进内院，怕看到不该看的事情。有些话、有些事情，想一想再说、再做！”
　　小光还没说什么，小秋的眉头已经紧皱起来，“老五！您直接斥责小秋便好，他不过是顺着我的意愿罢了。”
　　老五毫不客气地说：“谁敢斥责公子！公子再如何皇上也会容忍，只是可怜其他人代为受过。”小秋想起安远，忍了忍没有反驳。
　　小光心里却不解这老五怎么会用如此口气对小秋说话。
　　老五却又叹口气，放缓了语气：“小秋，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不要说你是被他抓回来的，是被逼无奈的。”
　　小秋低头不语。
　　老五继续说：“小秋，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到底回来做什么？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你回来是为了报复他，为了出口气，那你错得离谱了！不要试图去挑战他的尊严和容忍，你只会飞蛾扑火，烧得粉碎，连带你身边所有的人！”
　　小秋咬了咬嘴唇，脸色越发苍白。
　　小光阻住老五。“五前辈，多谢您一番好意，只是小秋重伤初愈，不宜太过激动～”
　　老五白了他一眼，“我就是要骂醒他，免得他不知好歹，继续胡作非为！”
　　小秋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许久才轻声说到：“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老五叹道：“是是非非，又怎么一两句话说的清楚！他不是平常人，不能用平常心去问是非！若说对错，当年～～围剿楚府，也有我！若无龙卫相助，凭那些江湖人士，怎能击败楚歌！”
　　小秋猛地抬头看了老五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老五似被那眼光刺了一下，解释到：“我们受命只负责楚歌，其他事情一概不许插手。我～～不能救你！其实后来～～知道你的身世，如果皇上早知道你的身世，一定不会把你归为楚歌一党，也不会下那旨意了。”
　　小秋拧过头，一切都无可挽回，没有如果。
　　“是因为心里的怨恨么？你不该完全怨恨他的。”
　　“我知道，可是～～”
　　“你好好问问自己的心，是真的因为怨恨他要报复他才随他回来的么？好好想想！小秋，别再胡闹了。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着你胡闹，咱们心里都急死了。”
　　“我的心，我的心，我还有心么？小光，你说我还有心么？”小秋喃喃自语。
　　在一旁静静听了半天的小光开口说：“我觉得五前辈说得有道理，你好好理理自己的心思，无论你做任何决定，我会一如既往，你不用考虑我。”
　　“还有，小秋，不要再说什么谁是你的命之类的话。你的命就是你的，老天可怜你，留着你的命，是为了补偿你，不是为了让你继续折磨自己。云兄弟是你的命，他的命是谁的？”老五又说。
　　这次无需小秋回答，小光已经抢着说到：“是他的！”
　　“他疯他狂，你便跟着他一起疯狂？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怎样才是对他好？一味地纵容他牵就他就是对他好么？”老五瞪了一眼小光，觉得对这两个不可理喻的人实在已经无话可说，摇摇头，气冲冲出去了。
　　小秋自老五走后便一直坐在床边发呆，小光亦是默默陪坐在一旁。他并不太理解老五说的话，他甚至也不清楚小秋到底是什么心思。到底怎样才是对小秋好？小光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要小秋觉得好，便是好！问题是，如果小秋错了呢？
　　为什么会跟他回来？小秋仔细回想，他并没有明显地逼迫或者威胁自己，他只是说，跟朕回去，便跟他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会跟他回来？看他气恼、愤怒和无奈，看他低下高贵的头，看他露出恳求的目光，是为了这个而回来的么？平心而论，他亏欠自己的并不多，也许，是自己做得太过了？明儿，明儿去看看他，也不能老让他放下身段，失了身份与面子。
　　这样下定了决心，小秋夜里睡得很安稳。

　　不留

　　第二日晨起，小光进屋，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息。“小秋，外面下雨了！一阵秋雨一阵凉，这场雨之后，天要慢慢冷了吧。”
　　小秋走到门外，站在屋檐下，看雨水连成珠串，在地上砸成一个个小坑。“这场雨之后，梧桐叶就开始黄了，枫叶会更红了。晴天的时候，红红黄黄的叶子慢悠悠地飘落着，好似绝美的舞者。落叶堆在地上，象花瓣一样，我都不让他们清扫。那是秋园最美的时节。”小秋喃喃地说着。眼睛潮潮的，是雨丝随风飘入眼眶了吧。
　　“别在凉风里站久了，回屋吧。”小光劝到。
　　这雨竟连绵不断下了几天，看不出有停的迹象。阴雨的天气，对病人总是难熬，小秋总是觉得气短憋闷，全身酸软，便日日蜷缩在床上，灌着一碗又一碗的汤药。本来想着去见皇上，也因为身体不适没了心思。
　　这日午后，小秋才喝了药躺下，突闻“皇上驾到”的传声，便赶紧穿衣想要去迎。还没穿好下床，皇上已经进来，摆摆手说：“别起来，躺着吧。”
　　“皇上好像瘦了些。”小秋低声说。
　　“你怎么没见好一点？前几日不是好些了？”皇上走到床前，站住。
　　“朕想了很久。朕，南正国的皇帝，使尽一切手段，也不能得到你，与其让你痛苦，让别人嘲笑，不如～～放你走好了！堂堂皇帝，难道还没这点胸襟么！”皇上自嘲地一笑，“你不是总念叨着你的山谷，现在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小秋如受了重击一般呆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皇上您让我走？”
　　“是！你愿意去哪里去哪里，愿意做什么做什么，这些日子，就当作一场～秋梦吧。你自由了！你什么时候想走就走，跟刘文说声就行了，不用来告诉朕。”皇上转过身，背对着小秋，声音平静。
　　“就此～就此别过么？”小秋声音颤抖。
　　“就此别过，难道还要朕亲自送你到宫门不成！”
　　小秋不再说话，仰头看着皇上的背影，心里一阵绞痛，便用手紧紧压住胸口，咬紧嘴唇。为什么？不是一直想回山谷么？可为什么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这么难受？好像气都喘不过来。小秋难过地俯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皇上转过身，吃惊地看着小秋，然后也俯下身，手掌轻轻地抚着他的背。“把身子养好些再走吧。”
　　小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咬着牙说：“不用，我～～今日便走！你让我走，我即刻便走！”
　　“混帐！”皇上一个巴掌甩到小秋脸上，“朕让你走？是你逼朕让你走！朕让你留，你肯留么！你非要这样，看朕痛心，看朕难过，你便满足了，是么？”
　　这个巴掌甩得够狠，小秋苍白的脸上，非常清晰地留下五指的红印，一丝血迹从嘴角渗了出来。
　　小光在屋外分明地听到皇上的这记耳光，便要冲进去，被刘文和老五死死拉住。
　　小秋的泪涌了出来，突然紧紧抱住皇上，哽咽着低声说：“我肯～～我肯！”
　　皇上将小秋推开，又惊又怒地问到：“你这又是演哪出？你还想玩到什么时候？”
　　小秋无力地靠在床头，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伤到皇上，伤到他那高贵的心了。这是自己的目的么？是想要他尝尝什么是伤心绝望的滋味么？
　　皇上看了一眼小秋，转身出门走入雨中。曹庆追上去撑起大伞，被皇上一把推开。
　　“我是不是很贱？他对我好，我轻视他；他要我走，我又哭着求他？我真是贱！小光，你带我走，带我走吧！”小秋放声大哭起来，哭得那么歇斯底里，好几次都喘不上气。
　　哭了好一阵，小秋慢慢平静下来，轻轻对小光说：“咱们走吧！”便要站起来，刚一起身，身子一软，又瘫在床头。小光连忙扶住。
　　“你背我，咱们走吧！”小秋坚决地说。
　　小光犹豫了一下，俯下身，背起小秋。
　　“你干什么？下着雨，公子身子这么弱，再淋了雨，你还要他活不？”刘文气急败坏地拦住小光。
　　小光看看天，呐呐地说：“麻烦刘公公借一把伞。”刘文未料到小光会说出借伞的话，气得一哆嗦。
　　“你是猪啊！”老五大骂。“你脑子会想东西不？他为什么这么痛苦？你想过没有？他不想走，你不明白吗？”
　　“可是～～小秋让我带他走。离开这里，他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你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一向口硬心软你不知道么？从小就倔，不知因为这个吃了多少亏，还是这么倔！”老五气得跺脚。
　　小光有些不解了，和小秋在一起这些年，小秋向来是想什么说什么，他也从来是小秋说什么就做什么。
　　“就算要走，也等雨停了，或者等公子情形稍微好些。就你这样，公子还舍了命去救，真不知道哪一点好了！”刘文很为小秋不值。
　　小光被两人说得有些糊涂，但也觉得这样仓促间就走或许不合适，便放下小秋，才发现，小秋早已昏厥过去。
　　天好像漏了般，雨下得没完没了。小秋的身体越发糟糕，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秋园暗设的龙卫已经撤走，老五走的时候，坐在小秋床头看了很久。安远从洗衣房调去了御膳房，和他的好朋友冯德华一起搭班子。刘文暂在秋园暂时打理一切。
　　御医仍是每日前来看诊，开药。药房里各种珍贵药材仍是随小秋服用。只是，小秋的情形却一点也不见好。
　　这天给小秋喂完药，其实已经不是喂了，是硬灌下去的。刘文说：“公子是真的不想离开宫里，他一点不珍惜自己的命，根本不管他身边的人是否痛惜。”
　　小光看了刘文一眼，突然醒悟，这次，能救小秋的药，应该是皇上吧。“我去求皇上！烦刘公公帮我奏请求见。”
　　“求皇上？皇上怕也死心了，这些天不闻不问。”
　　“如果真那样，也是天意，我立刻带小秋回山谷。他说过今后无论死在哪里，都要我带他回山谷。”
　　小光进入御书房，低头跪下叩拜。“草民云之光叩见皇上。”
　　皇上冷笑一声，“在宫里呆了几日，终于学会些规矩了。”也不叫他起身，也不再问话，将小光撂在一边。
　　小光俯首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说：“皇上～”
　　“朕未曾叫你开口，看来你还是该再去学学规矩再来。”
　　小光忍无可忍，才懒得管什么规矩，抬头说到：“您去看看小秋吧。”
　　皇上对他放肆的直视深为恼怒，眉头皱了起来。小光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他要死了！”
　　“有你在他身边，他怎么会死？你是他的命，你是他的药。”皇上冷冷地说。
　　小光愕然。心中暗忖这～～怎么觉得是在吃醋！
　　“皇上，只怕这次，只有皇上才能救小秋，因为是您说让他走，他才这样的，心病还需心药医。”
　　“让他走，不是遂了他的心愿？他没命走，是他自己命太贱！”
　　“也许，在那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如果皇上因为草民的缘故，草民会给皇上一个交待。”
　　“交待？怎么交待？”
　　小光一时语塞，无以对答，是啊，怎么交待？
　　许久，皇上才说到：“算了，你回去吧，其实与你无关，是朕与他之间的事情。也许，七年前早已经情断义绝了。他说过，覆水难收！”
　　小光垂下目光，低声说：“草民明白了。草民即刻便带他离开，希望他还来得及最后看一眼山谷。也许老天继续垂怜于他，再有什么奇迹，也不一定。草民告辞。吾皇万岁。”小光匆匆叩了个头，转身离去。
　　看到小光面色沉重地回来，刘文心中一凉，真的无可挽回了。
　　“刘公公，麻烦你帮我找一件大一些的蓑衣。还有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饮水。我带小秋走了，怕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刘文一怔，望着依然昏迷的小秋，眼睛一酸，点点头说，“好，你等着。”
　　不多时，刘文准备了一干事物，帮着小光打理包袱，又随意问到：“若～～公子真去了，云爷日后作何打算？”
　　小光头也不抬，不加思索地说：“若他去了，我自随他去，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
　　刘文一惊，许久才说：“公子为你舍命，果然是值得的。”
　　小光淡淡一笑，这想法对他而言，十分自然，那是他对小秋的承诺。
　　小光让刘文帮忙把小秋绑在自己背上，穿好蓑衣，把两个人都遮住，将包袱斜挎在胸前。
　　“刘公公，别了，我替小秋也跟你说声道别。”小光说完，毫不留恋地往外走去。
　　刘文追到院中，雨水打在面颊上，跟泪水混在一起。
　　小光刚出了内院，迎面急匆匆走来几人。为首的一人喝到：“站住！”
　　皇上！

　　统领

　　小光背着小秋刚要出门，被匆匆赶来都皇上拦住。“你和他两个～～他是疯的，你是傻的！”皇上似是无奈般口吻。
　　雨水沿着蓑衣的帽檐滴在小光的脸上，令他有些视线模糊。将小秋放到床上，盖好锦被，塞好被角。小光默默退出屋外。
　　皇上俯下身，看着昏迷中的小秋。笨蛋！非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这算置之死地而后生么？原来真的是放弃了反而才能拥有，想紧紧握住的却从指缝中溜走。
　　此后秋园恢复了正常，安远又调了回来，老五正式拨给秋园，皇上每日早晚都来探望小秋。小秋是个心思太重的人，因而容易犯心病，但心病一旦找到心药，对了症候，慢慢地也就好起来。
　　又下了七八天的雨，终于晴了，看着小秋日日好转起来，所有人的心情也都如秋日的晴空一般舒朗起来。
　　这日午后，阳光愈发明媚，天湛蓝，风清和。小秋躺在软榻上晒太阳，皇上坐在他身边。红色的枫叶和黄色的桐叶一片一片飞舞着，盘盘旋旋，缠缠绵绵。
　　“皇上，这样的情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前生？还是梦里？就这样半冷半暖的秋天里，静静的看着红叶飘零，流光飞舞。”小秋声音虚弱，但精神不错。
　　皇上笑了，“这样的光景，若你能弹奏一曲，才是绝佳。”
　　“待小秋身子好些，现在指尖一点气力也没有，弦都拨不动，”小秋叹口气，“我也想早些好起来，不让大伙这么劳累了。小光每天太辛苦！”
　　“让小光留下好么？相依为命这些年，离了他，会很难受。”这是小秋第一次认真地恳求。
　　“若朕不同意让他留下，你会怎样？”皇上盯着小秋问。
　　小秋低下头，沉默不语。每次提起这个话头，总是两人心中的一道梗。
　　小秋咬咬嘴唇，下了决心，“皇上，若皇上实在容不得小光，求皇上允许小光可以随时出入秋园，可以随时来看小秋。如果这样也不行，小秋～～小秋只得～～只得对不起皇上！皇上身边有许多人，小光却只有小秋一个！”
　　“到底还是他更重要，是么？”皇上有些失落。
　　“不是谁比谁重要，而是～～而是～～”小秋“而是”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表达。“皇上，我跟小光之间，我也说不清楚，但是，也不是象你想象的那种！就是相依为命，彼此无法脱离，无法分开，谁能跟自己的命分离，那就是死啊！”
　　看到小秋眼中的急切，皇上笑了，“朕说过，作为一国之君，朕有容纳百川的胸襟！不过，你要教他守该守的规矩，还有，你管好你自己，朕看你老想吃了他。”
　　小秋心中欢喜，嘻笑着说：“我想让他吃我，他不要呢！我答应你绝不主动引诱他。”说完戏语，小秋又正色说：“我不能离开他，离开他我什么都做不了。楚府要重建、云记要管理，还有许多想为皇上做的事情，都要靠小光去做。对了，我想在过年前把楚府修复完成，得给云记在京都落个家啊。把你工部的那些能工巧匠借我些。”
　　“好！明渡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啊！这些日子哪里顾得上，都忘记了。”小秋这才陡然想起明渡那茬子事情。“小光～～”
　　小光应声而到，见了皇上先跪下行叩拜之礼。
　　“皇上，您也免了小光在秋园的跪拜礼吧。”小秋很不习惯看小光跪在自己面前，虽然跪的不是自己。
　　“好！云之光，今后在秋园内无需跪拜，起来说话吧。”
　　“小光，有没有明渡的信？”
　　“有！在这里！”小光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小秋看了下封口，是庄主亲启的记号。一边看信，一边问小光：“你看了么？”
　　小光说：“看过了，当时顾不上管这些事，后来竟忘记了。”心道当时哪里还管他皇上的事情，你还不知死活呢。
　　小秋看完，将信递给皇上说：“果然是有人纵火，但是对方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线索，没查到特别有用的东西。他们毕竟没受过专门的训练，在这方面还是欠缺些，衙门已经给你修好了。”
　　皇上却不接信，“你云记的信朕是外人就不看了。什么叫衙门给朕修好了，好像老大不情愿似的。”
　　小秋说：“是啊，谁让我前些日子被讹了几百万两，一直心疼呢。我们挣那些银子容易么？”
　　皇上笑道：“你不是大方地把云记都献给朕了，朕用朕的钱修朕的衙门，你心疼哪门子。云记这事，朕让户部做个备忘，但不做接收，你两个继续管着，你重建楚府还有紫卫都要用钱。”
　　小秋沉吟片刻：“紫卫～～，皇上，由小光做紫卫的统领吧。”
　　小光一惊，心道自己可没这本事。皇上也露出惊异表情。“为什么？”
　　小秋解释说：“皇上若信得过小秋，便可同样信任小光。小秋的名誉不好，不想抛头露面，不想授他人以话柄，让皇上难为。小光以云庄的庄主身份，也算说得过去。再者小光武功高强，能压得住阵脚。”
　　小光忙说：“我不想做什么统领，我也做不来。”
　　小秋拉住小光的手，带着恳求的口吻说，“小光，我知道你心里不想为他做事，你只当替我分担，好么？你不想我那么累、那么辛苦吧。再者，你不仅仅是为他做事，也是为国、为民做事，难道这不是你的理想么？”
　　皇上干咳一声，“当着朕的面，说什么他啊他！云之光，朕决定了，明日便在朝上宣布！”
　　“啊？”小光有些结巴，“我～～我是怕我没那本事，这个～～这个～～”
　　小秋笑道：“别这个那个了，还不谢恩！紫卫的统领可是三品大员，而且有超越三品的特权。小光以你的能力，应该做大事的，不能总跟在我身边做贴身侍卫吧。”
　　小光还有些晕头，小秋一把将他按下跪倒，“谢恩吧！”小光这才叩首说：“谢皇上！”
　　皇上摆摆手，“罢了罢了，起身吧，回头叫曹庆给你教些礼仪规矩，明日别给朕丢脸了。”又吩咐曹庆：“速传刑部、工部、户部、礼部、四部尚书和程庭轩！”
　　皇上走后，安远、老五都喜笑颜开地恭喜小光，小光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小秋。小秋笑笑，“有我在你身后，你放手去做便是。很多想法，我都跟你提过，我是实在没有心力，只求把身子早些养好，不给你们添忧。我做不了的事情，你替我做了，也算是我做了。死的时候会少些遗憾。”
　　小光皱皱眉，“怎么又说死！”
　　小秋淡淡笑道：“田大夫不是说我会比一般人死的早，我怕时间不够做完我想做的事情！只是说事实罢了，也不必那么忌讳吧，死过几次的人不忌讳说死的。”
　　“小秋～～”小光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许他再说下去。
　　次日小秋睡醒的时候，小光已经在朝堂大殿外候旨候了很久。一直到快要散朝的时候，皇上才突然提出紫卫的设想。四部尚书和程庭轩在昨日都已知道皇上的心思，虽然还有人对云之光其人有所怀疑，但是皇上不容置疑的态度决定了一切。因此，其他朝臣虽然震惊，但四部大臣都按皇上授意，纷纷表示支持。
　　在具体的人选上，皇上直接便提出当前声名显赫的云庄庄主云之光堪当此任。此人不但武功高强，日前在边关立下大功，又擅长经营管理，将云记在短短三年发展成拥有二十五家分号的大商号。通过对其人品、能力各方面的综合考察，皇上认为目前尚无其他人更适合这个职位。
　　云记在京都影响不大，朝臣大多都没听说过云之光，不禁议论纷纷。此时程庭轩站出力挺云之光，将云之光在边关的英勇神武添油加醋地演绎了一番。
　　皇上宣云之光进殿。初次进入大殿的小光虽然被朝堂的威严震撼，但仍能目光镇定、步履稳健地走到殿前，照足规矩施完君臣大礼，不忙不乱、不卑不亢。皇上不禁暗暗点了点头，看来这云之光确有做大事之能。
　　小光领了朝服官印，谢恩之后，又当场向皇上献出云记以表忠心。皇上大加赞赏，着户部备案，又将云记拨为紫卫管理，作为其专属费用来源。紫卫将对各部各级官员进行督察，如果费用从户部出，那么对户部的督察必然会有所顾忌。众大臣纷纷赞叹皇上高瞻远瞩思虑周全。
　　皇上同时还宣旨紫卫将在各部征选德才兼备之人，要各部做好配合，尤其是刑部、户部，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或者自荐。又下令工部调集能工巧匠三月内修建原楚府作为紫卫统领府，并赐名云府，当然此项费用由紫卫自己承担。
　　散朝之后，程庭轩引着小光和众位大臣一一见礼。小光的面相本就和善朴实，让人有亲近感，加之语气恭谨，众人对紫卫依然心有余悸，但均觉得小光应该不似以前楚歌那般冷血之人。

　　修思

　　散朝之后皇上来到秋园，看小秋还赖在床上，怜惜地问：“怎么今天精神不好，还没起来？”
　　小秋坐起身斜靠在床头说：“躺久了也难受，但坐着还是不如躺着舒服！”皇上在床头坐下，小秋顺势倚在皇上肩头。
　　“给我讲讲今日小光表现的如何？”
　　“还行，这会儿被拉去喝酒去了，以后有的他忙！今后你的起居和安全就由安远和老五负责，让他别太操心了。”想到日后小光不能总是腻歪在小秋身边，皇上心想这也算是一箭双雕吧。
　　“只是这次你怎么恢复得这么慢？”皇上担心起小秋的身体。
　　“以前有九天神功护体，如今散了功力，恢复得自然慢些。况且这些年在药里泡着似的，那些药的效果也慢慢减退了。皇上莫担心，小秋心里有数，已经好了许多。熬过秋冬，应该就差不多了。”
　　“还要那么久？”
　　小秋点点头，有些酸涩地说：“小秋现在跟废人一般！皇上不耐烦了？”
　　皇上摸了摸小秋清瘦的脸，爱怜地说：“怎么会！只是担心你罢了。要尽快好起来！”说着突然笑着放低声音，在小秋耳边说：“快把身子养好，想要你了。”
　　小光直到深夜才回来，衣服满是酒气，但人完全清醒，他是喝不醉的。先去沐浴更衣后才去见小秋，小秋早已等得睡着了。小光在床前立了一会，转身要走，却听见小秋低低地唤了声“小光”，回头看见小秋睁开了双眼。“今日感觉如何？”小秋轻声问。
　　小光眼中亮了一下，笑着说：“跟那些个大臣喝酒真没意思，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听到最后都想吐！”
　　小秋嗯了一声说：“场面上的事情就那样，你不喜欢就不要做，反正紫卫就是要得罪人的，无所谓跟他们拉什么关系。你回头带黄将军的儿子来让我见见，看看能用不，重点找一些在各部受排挤或未受重用的人。先把班子搭起来才能唱戏啊，需要很多专业人手，云记的兄弟虽然可靠，但毕竟没受过训练，而且，我也不想把云记牵扯进来。唉！完全无人可用呢。”
　　小光说：“也无需太急，这几个月先召集人手，集中受训，之后挑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让他们打道回府。”
　　小秋叹道：“怎么能不急，我总怕时间不够用。心里想的事情太多，怕哪一件也做不成，徒留遗憾。”
　　小光嗔道：“又来了，怎么如此悲观？”
　　小秋说：“以前无所思，无所求，自然清淡平和。如今～～小光，我从来没有如此怕死过，割舍不下的太多。以前只是你，现在还多了他。”
　　小光轻轻抚着小秋的背安慰他。“皇上倾天下之名医良药医治你，你会越来越康健。固原心法有时间多练练，别老想着这些费脑子的事情。”
　　小秋说：“固原心法如今只能静心，不能养气了。如今～～身子里似乎完全空的，好像只剩一个皮囊。”
　　小光惊问：“我每日里一个时辰给你续着真气也不行么？”
　　小秋摇摇头，“好像不行。也许，我太心急了，那时也是三年后才慢慢起效的。真想尽快好起来！”
　　小光难过地看着小秋，一时找不到话说。
　　“好了，说说正事。”小秋转换话题。“以前紫卫主要是两摊，一摊管查、一摊管抓，如今要分三摊，除了一司情报司和二司纠察司，还要添个～～财物司？暂时就叫这名字吧。以前是从户部要钱，如今是自收自支。这财物司，对外称作三司，由张良驹负责，情报司由方谦负责，你暂代纠察司督司。你明日写个折子请皇上赐封他二人。”
　　“督司是五品，下设六品提司。那黄修思好像是个校尉吧，我想从御卫、京都卫中挖点墙角。还有～～”小秋还打算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小光将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嘴上。
　　“好了，来日方长呢，休息吧，夜深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知道么？白天再慢慢盘算吧。我明日下午带黄修思来见你。”
　　小秋笑了，突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小光的手指，小光慌忙缩了回去。
　　“小光，你多坐会，等我睡了再走，好么？”
　　小光点点头，帮小秋塞好被角，爱怜地看着小秋闭上双眼。手忍不住想抚上他的眼、他的眉，终于还是忍住。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估摸着小秋已经睡着，才悄悄地离去。
　　黄修思满腹狐疑地跟着小光进入内门、穿过无数长廊花阶，来到秋园。
　　没错，是秋园！为什么来秋园？
　　月前收到父亲来信，提到了云庄主其人其事，言辞中十分推崇，嘱咐自己多加交往。如今这云庄主贵为紫卫统领，自己小小校尉，正在考虑如何结交，他却亲自找了上来。紫卫新建，正在调拨人手之际，本来随便一纸调令便可，却说要找个合适地方好好谈谈。看来，云统领是打算对自己欲要委以重任。
　　只是，这秋园不是皇上最宠爱的公子之园么？云统领为何带自己来此处？怀着满心疑问，黄修思跟着小光进入内园前堂。
　　空气中充溢着浓浓的药味，所有的纱帘都卷了起来，洒进充裕的阳光。桌上古朴的花瓶中插着几朵黄紫的菊花和几枝火红的枫叶，也浴在暖黄色的秋日阳光中。桌旁有一软榻，斜倚着一人，半张脸沐在阳光中，映照着肌肤白皙得几近透明。
　　听到黄修思的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果然是一幅美轮美奂的容颜，应该便是那位公子吧。
　　黄修思呆站在原地，想起以前在卷宗中看到的记载。楚语秋，乱臣叛党楚歌之子，以色侍君，蛊惑君心，祸乱朝纲，正元五年，帝旨剿灭楚党就地正法。
　　而七年后，皇上竟又秘密携其入宫，宠爱更甚。宫内的一些小道消息中，说此人飞扬跋扈对皇上也是不恭不敬，但皇上却一味溺爱容忍，早已在朝堂内外激起波澜。偶尔听到别人私下的议论，听说此人少年时文韬武略已出类拔萃，本可堂堂正正精忠报国，却委身于皇上身下婉转承欢，试图获得一世荣华。
　　就是这个人么？这番梨花带雨般柔弱、幽谷兰花般清雅，犹如清晨初开的一朵荷花，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让人喜爱却不忍采摘。就是这样一幅皮囊之下，竟然是一颗狐媚妖孽之心！谁见了他会不被迷住呢？眼前这位云统领，看他的眼神，不也是充满关切爱怜情意万分！
　　云统领带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何居心？
　　黄修思脑海中思绪万千，便一直站在原地，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小秋开口了：“黄修思，你见了本公子为何不行礼？”
　　黄修思蓦地清醒，定了定神，淡淡答到：“公子既非在下上司，也非在下主子，在下不知该行何礼！”
　　小秋一怔，既而笑了，“黄修思，你胆子很大，竟敢在秋园说出如此无礼之辞！你不怕我生气？”
　　黄修思说：“于礼于规，在下不觉得说错什么！”小秋如今没有任何名分官职，从规矩上讲，黄修思是官，他是民，黄修思的确没有必要对他行礼。
　　小秋不以为杵，淡淡说到：“说得好，黄承武的儿子，颇有风骨，堪可重用！”
　　听到小秋直呼父亲名讳，黄修思眼中掠过一丝不满。
　　小光说：“修思，我们与你父亲是故交，曾并肩作战，也算生死与共，你最少该行晚辈之礼。”
　　黄修思恭谨地对小光抱拳执礼，“云统领，家父来信中对您十分推崇，若统领有所差遣，修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小光问：“黄将军信中未提及其他？”
　　黄修思摇摇头，“未曾。”
　　小秋说：“黄将军为人谨慎，不该说的事情是不会说的。”说罢又自嘲般地轻笑一声，“小光，你现在知道小秋为何要你做统领，而皇上立刻便答应了。小秋大概是要遗臭万年了，若小秋做统领，根本无法服众，甚至自取其辱。”
　　小光皱皱眉头，问黄修思，“你年纪尚轻，对那些往事又知道多少，莫要听信谣传。”
　　黄修思辩解到：“修思曾在卷宗中看过一些，最近那些从宫里的传言～～”
　　小秋轻哼一声，“宫中那几个妒妇，不知道怎么糟蹋我呢。小光，你若听见什么，不必理睬，不要让外人知道你我的关系。修思，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
　　黄修思听小秋不把自己当外人，心中反倒不知是什么滋味。
　　话虽说得清淡，小秋的脸上还是微微现出痛苦之色。低头沉默许久，才抬头对小光说：“小光，你去将那卷宗寻来给我瞧瞧，我看看他是怎么写我的！”
　　黄修思心中突然有些歉疚，这个人，跟自己无怨无仇，为何要针对于他。便开口说：“那都是礼部的史官写的，皇上也不见得看到。”
　　小秋说：“总得让他给我改了去！”
　　黄修思心中一惊，让史官改史！都说皇上对他百依百从，果非虚言呢。所谓祸乱朝纲，也非夸张了。

　　弃诺

　　看到黄修思面的惊异，小光说：“修思，有些事情，错对是非，无法对外人道。带你来秋园，是让你见紫卫真正的统领。当然，并不是每个进入紫卫的人都有此荣幸。他～～”小光望望小秋，“才是紫卫真正的统领，我也是听命于他。这是皇上的旨意。”
　　黄修思虽然心中已有隐约猜测，但此刻小光直接说出来，还是露出震惊之色。
　　小秋笑了，“修思心里好像不太情愿呢。”
　　黄修思心中暗叹，这个笑容，真让人受不了，只想什么都为他做了，只要他能这样对自己笑着。这样的人留在皇上身边，实在是很可怕。
　　小光又接着说：“他～～不仅是紫卫真正的统领，也是云庄真正的庄主，传说中的神仙庄主。这个你父亲是知晓的，但不敢在信中泄漏。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两重身份。”
　　神仙庄主！黄修思惊愕地张大了嘴。是啊，这人才担得起神仙庄主这样的名号呢！之前他还纳闷过，云统领怎么会落得神仙庄主这样的名号。
　　小光继续说：“当年的忤逆，他并未参与，皇上后来知晓实情后万般悔恨，这才千方百计寻回他～～”
　　“小光！”小秋打断他的话，有些疲倦地说：“以后不要再带人来秋园了，不想解释这么多，修思就算唯一的例外吧。我累了，你跟他聊吧，我进去了！”
　　还未曾起身，却听见外面传唤，“皇上驾到！”
　　小光与黄修思赶紧跪倒在地。因为有外人，小光便不能免这跪拜之礼。
　　皇上大步走入屋内，径直到小秋的软榻边，爱怜地问：“今日忙得很，好容易抽一点空来看看你。”
　　小秋笑笑，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二人。皇上让二人平身，看到黄修思愣了一下，“这个是？”
　　黄修思又赶紧跪下说：“殿前御卫校尉黄修思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上皱了皱眉，“怎么让外臣随意进秋园？”
　　小秋说：“他是黄承武的儿子，所以我想见见，打算让他来紫卫。我打算从御卫、京都卫、刑部大挖墙角呢。”
　　皇上问：“所有人你都要见吗？”
　　小秋笑着说：“我尽量见见。皇上怕我结党营私么？”
　　皇上大笑，“结党可以，不许营私！”
　　皇上又问：“药吃了么？”
　　小秋点头，“吃了。好像又换药了，又换大夫了？”
　　“嗯，有效没？”
　　“才一副而已，不会那么快！这两日天气好，身子也轻快不少。”
　　皇上拍拍小秋的手，“朕要走了，紫卫的事，让云之光放手搞，你少操点心，不急这一时半会，将身子先养好才是正事。”
　　“恭送皇上！”
　　黄修思将所有话听得清楚，心道外界的传言果然不是虚的，自己亲耳所听，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小光说：“小秋，你刚才不是说累了，我扶你进去躺着吧。”
　　小秋带着歉意对黄修思笑了一笑，由小光扶着进内堂去了。
　　“秋公子的身体～～”黄修思问。
　　“多年的顽疾，受伤次数太多，身子毁得太厉害。”小光担忧地叹了口气，对黄修思说：“我对什么紫卫的统领并不感兴趣，我宁可象令尊一般驻守边关，沙场杀敌。但是皇上要治理朝纲、整顿官风，需要重建紫卫，只好勉为其难。今日找你来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希望你能推荐资历、经验、人品、武艺都不错的年轻人，当然不是现在就要，你回去在御卫中帮我好好留意，一有合适的人选就立刻告诉我。一个不嫌少，十个不嫌多。”
　　黄修思问：“统领大人如此信任修思？”
　　小光笑着说：“我见过令尊令堂，深信他们教导出来的孩子应该是优秀的。刚才修思不卑不亢不畏权贵，我也很欣赏。不过还是年纪太轻，不知轻重曲直。你对他有很多误解，其实这世人对他都有很多误解。慢慢地，大家会了解真相。”
　　沉默了一会，小光问：“修思今年多大，可曾成家？”
　　黄修思答道：“修思二十一岁，尚未成家。”
　　小光笑着说：“修文和离儿感情深厚，别哥哥不娶，等得弟弟着急。修思定是眼光太高了。”
　　黄修思脸微红，“小小殿前校尉，怎敢放高眼光。统领大人不是也孑然一身？听说京都权贵都纷纷请大人去府中做客，想将自己女儿嫁于大人呢。”
　　这回轮到小光脸有点红了。
　　送走黄修思，小光进入内堂，看见小秋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屋顶。
　　“怎么不睡？”
　　“那些权贵人家的女儿，有没有能看上眼的？”
　　“你说累了，却又竖着耳朵偷听！”小光好笑地拧了拧小秋的耳朵。
　　“小光都二十五了，别人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小秋叹道。
　　“说什么呢？”小光在床头坐下，“我答应过你，终身不娶，陪着你！所有那些承诺，我会守一辈子的。”
　　“小光～～那些承诺，都取消罢，我知道你的心就好了。”
　　“怎么，有了皇上，要赶我走了？”
　　“小光是我的命啊，赶你走，我不要活了？只是我在想，我这一生，已经这样了，小光应该可以过得更好，象梅庄主一般拥有名望地位、象黄将军一般拥有爱妻娇子。我注定会比你早走，不想你到时随我而去，更不想你孤零零孑然一身。我已经臭名远扬，但我要你名垂青史，让世人艳羡崇拜敬重。”
　　“小秋！”小光握住小秋的手，“你知道我对这些并不在意。”
　　“我知道，但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人世，自然要成些功名才不枉此生！先不说这个，那个生死的那个承诺，你一定要取消。现在情形不一样了，而且，我一定会比你早死。我死了，你还有许多事情要接着做下去，你不许死！其他的承诺，我活着的时候，你继续遵守，我死了之后，全部取消！”
　　“承诺说出口，怎么能取消，话难道还能收回去？”
　　“不管，你为我而做的承诺，我就要让你取消。那时，我害怕；现在，我不怕了！”小秋闭上眼睛，心中充满幸福。如果刚才小光真的答应取消所有的承诺，心里也许会难过吧。
　　为小秋塞好被角，小光想，是不是得到的越多，就更加怕失去！小秋以前对生死看得那般平淡，如今却常常提起生死的话题。他还是怕啊，怕幸福太短暂！
　　黄修思回到御卫营房寓所，心里还在反复琢磨。做殿前御卫，也许一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混过去，紫卫初建，应该机会颇多，只是～～如今皇上宠幸秋公子，将紫卫大权一手交付于他，若他日失宠，这紫卫是否也会遭受牵连？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一个这样的人，是否明智？
　　但是～～紫卫是一个特殊的机构，凌驾于各部之上。紫卫统领，一向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皇上既然在朝堂宣布重建紫卫，定非一时兴起，应该也是筹划良久。即使日后秋公子失宠，紫卫仍是紫卫，只要自己把握住良机，做出一番成就，谁是紫卫的统领，与己何干？
　　主意打定，心也安定了许多，提笔给父亲写了封书信，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告知。写完书信，同僚喊他出去喝酒。黄修思将信交给自己的随从王成，嘱咐他尽快送到邮驿。
　　王成将书信放入怀中出了御卫营房，沿着小道往邮驿而去。正走着，突然脚底一个踉跄，狠狠地摔在地上，竟摔得昏了过去。
　　小光从王成怀中取出书信，看了一遍，又塞回王成怀中，解了他的昏穴。
　　王成爬起来，摇摇头，仔细查验没发现受伤，也没少什么东西，便继续前行。
　　小光将书信的内容复述给小秋，小秋淡淡一笑：“黄修思心里弯弯还挺多，看来我以后只能做你身后的影子了，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大多都跟他一样对我持鄙夷的态度吧。”
　　看出小光有些难过，小秋安慰说：“我并不在乎，十年前便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了，只希望不要影响到你。你我的关系，皇上不愿意让更多人知道，有损他的颜面，这样正好，有他帮咱们保守秘密。”
　　小光点点头，“按照你的想法，将这五年来各部新进人员的卷宗全部调了出来，都堆在那里，你慢慢看，别太累着，身体最重要。”小光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卷宗，“这个，记载着当年的事件，你拿去给他看，看他怎么说。”
　　夜里，小光和小秋一起在烛光下翻看卷宗。正看着听外面传唤：“皇上驾到。”
　　皇上一进屋，看见两人各自对着一堆卷宗，好奇地问：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小秋答：“在看这几年新进的人有什么能用的。从新人中挑人，对各部的正常运行影响不大。”
　　皇上赞道：“小秋想得周全，只是别太累着，这么晚了，今儿别看了。”
　　小秋将史册翻到记载当年楚乱的一页，递给皇上。皇上看后，有些尴尬地说：“朕并不知道他们这样写，让他们删了这段吧。”
　　小秋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皇上干咳了两声，柔声问到：“小秋，后日重阳，按例去万佛寺祈福，万佛寺的素斋你不是很喜欢么？无为大师培育的几株新品菊花也盛开了，你身子怎样，能一同前去么？”
　　小秋这才抬起头，“哦？都重阳了，日子过得真快！我想去呢，七年没见无为大师了。”
　　皇上说：“那你明日养好精神，后日辰时出发，巳时祈福。”
　　小秋问：“安全方面依然是龙卫、御卫、京都卫三方面联合负责么？”
　　“正是。”
　　“那明日让小光去跟他们看一下如何设防、查验、布网等等，小光没这方面的经验。”
　　“好。”皇上一幅小秋说什么就什么的态度。
　　“龙卫谁负责现场的？还是老三？”
　　“老三～～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老三死了？”小秋大惊。会是怎样厉害的敌手，能要了老三性命！
　　皇上有些伤神，龙卫老一到老六，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

　　重阳

　　重阳，辰时，宫门大开。
　　京都卫五步一岗，京都百姓挤在路边等候皇家仪仗经过。轻骑、步兵、旌旗、华盖、进香的贡品，拉扯出长长的队伍。皇上、皇后及其他四位贵妃、各位皇子公主的大轿居于中间，其后是各路大臣。
　　万佛寺位于城南，已经有六百年历史。无为大师率一寺僧众在寺门前跪迎。小秋先从轿上下来，站在一侧。无为大师看见小秋，愣了一下，旋即现出慈和的笑容。小秋回了一个笑容。
　　待众人三呼万岁后，皇上缓身下轿。皇上和皇后并排从中门踩着大红的地毯进入寺中，其余人紧随身后。
　　万佛寺内一尘不染，所有的梁柱都裹着黄色绸缎，更显得金壁辉煌。
　　无为大师将三束高香递于皇上，皇上在莲花香炉前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炉。九十九名身披大红袈裟的僧人席地而坐，口颂佛经。
　　无为大师在前引路，皇上与皇后进入大雄宝殿，跪于佛前，各嫔妃、皇子公主依次跪下。
　　皇上示意小秋在左边紧挨自己跪下。
　　无为大师吟唱佛号，钟鼓齐鸣。众人皆双手合十，低首垂目，在心中祈福。殿外禅声一片，神圣气息萦绕于天地。
　　礼成后，皇后等进入内堂休息。离开佛殿，皇上笑说，“无为大师，朕来讨一口菊花茶。”
　　无为大师念了声佛号，笑道：“老衲早已备好，皇上请！”皇上、小秋，以及曹庆、刘文和两名龙卫随他走向佛殿后院。
　　刚进入后院，一股清冽的香味扑鼻而来，院内种满菊花。
　　无为将众人领到一丛菊花前，笑道：“皇上请看老衲最新培植的品种，尚未命名，请皇上赐名。”
　　这几株菊花枝干比一般菊花高且粗壮，花朵如孩童脸盘大小，神奇的是竟然一花数色，黄、白、粉、紫的花瓣相间，形成一个五彩的旋涡。
　　皇上啧啧称奇，转头问小秋：“你说赐个什么名字好？”
　　小秋说：“这花好似身穿七彩霓裳的舞娘纵情旋转，又好似天上的彩虹映在涟漪乍起的湖水中，便叫霓裳或者虹影如何？”
　　皇上想了想说：“就叫虹影吧。”
　　无为大师双手合十，念声佛号，“谢皇上赐名。”
　　小秋附身贴近虹影去嗅，发现它没有一般菊花特有的清香。
　　无为说：“大概这花把全部的精华都凝聚到色彩上了，竟然没有香味，实在是大大的缺憾！”
　　在无为大师的雅室中落座，小沙弥奉上菊花茶。此茶色彩翠绿通透，清香宜人，后味泛着淡甜。
　　皇上喝了一口，赞道：“果然清雅香醇。无为大师，为何你送于我的那些冲泡不出这样的味道。”
　　无为大师笑了，“皇上，老衲送于皇上的，和今日喝的，是完全一样的茶。是因为喝茶的心境和场所不同吧。好茶，只有静心细品才能品出滋味啊。”
　　小秋说：“无为大师，今年要多向您讨点呢，小秋很多年没喝过大师的菊花茶了。”
　　无为笑道：“好说，好说。如果能配上秋公子的琴音，滋味更佳。”笑过之后，无为又说：“不过，秋公子暂时还是少饮此茶。此茶性凉，公子身子虚寒。听说西南深山产普洱，性温和，更适合秋公子。”
　　皇上问：“大师可否为小秋做一个驱病求福的法事？”
　　无为大师摇摇头，“秋公子尚未到需要做法事的程度，莫反而折杀了他。秋公子平日若能常诵佛经，清心平气，戒骄戒躁，自会大有益处。老衲这里有符文一枚，送与秋公子随身携带。”
　　小秋忙起身谢过，将符文挂在腰间。
　　说话间万佛寺的素斋已经备好。小秋悄悄说：“皇上，能否赐小光一个席位，他没吃过素斋，让他尝个鲜。”
　　皇上斜了一眼，“这么惦记他！好吧，依你！”说罢吩咐曹庆，“赐丞相、四部尚书、御卫统领、京都卫统领、紫卫统领同席用餐。”
　　曹庆到外面传了几位大臣，众人都又惊又喜，却不知都是沾了小光的光。
　　小光是头次与皇家一起用餐，不禁有些好奇。偷眼四瞧，小秋在皇上左手安坐，见他望过来，便给了一个微笑。
　　再看那些丽妆美人，各个倾国倾城的貌，看到云妃的时候，怔了一下，不禁又看了一眼，而正好云妃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也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
　　回宫的路上，小秋欲言又止。“那云妃娘娘～～”
　　“怎么了？”
　　“她看小光了一眼。”
　　“那又怎样？”
　　“她没看我。”
　　“难道所有人都要看着你拔不出眼睛？”
　　“不是！她看的眼神怪怪的。我对皇上说过的雪山上那女子，还记得么？那女子见过小光，但没见过我。我当时戴了面具。我觉得她刚才看小光的眼神有一丝惊异，只是一闪而过，正好被我看见了。”
　　“你想说什么？”
　　“说不出具体的，就是一种感觉。感觉不对劲。云妃娘娘有没有向皇上打听过那位和她长得十分相似的女子的详情？”
　　“好像没有，朕最近一直没去她那里。”
　　“不合常理啊！偏偏她的身世又没根没据的。让人忍不住多想些。”
　　皇上陷入沉思中。
　　云妃进入御书房，看见房内除了皇上之外，竟还有两个人，脸上露出惊异之色。
　　小秋小光见过礼，云妃向皇上请安落座后问到：“不知皇上唤臣妾来御书房所为何事？”御书房常有外臣走动，内宫嫔妃一般不允许出入。
　　皇上柔声说：“爱妃，小秋与云统领当日曾见过与你长相十分相似的女子，想来你一定很想了解，朕特意唤他们两个来给你讲讲当时的情形。”
　　在万佛寺见云妃的时候，毕竟隔了一些距离，且只是匆匆一眼，如今近距离看着云妃，小光心里更加肯定，那名叫雪莲的女子，若不是云妃，则必然与她是双生姐妹，世上绝不可能有长相如此相似却又毫不相干的两人。
　　云妃微微颔首，轻启朱唇，“多谢皇上挂心，有劳秋公子与云统领。”
　　小秋毫不避讳地盯着云妃，开始讲述。
　　讲到雪莲姑娘与罗离儿争执，罗离儿不甚落崖，小光奋不顾身跳崖相救时，小秋停顿了一下，呷了一口茶水。小秋的口才本就好，将那情形讲述得如同身临其境，云妃的面上也显出震惊之色。
　　“那夜我彻夜未眠，雪莲姑娘也陪着我枯坐一夜，后来小光与罗离儿找到后，因为离儿受伤急欲赶回大营救治，便匆匆和雪莲姑娘分手。那雪莲姑娘是一个性情率真敢于担当的好女子，我二人心里也十分景仰，想要结交，但毕竟萍水相逢，对方又是孤身女子，连雪莲也是假名。不过象她那样出众脱俗的女子，走到哪里必然会引起别人注意，皇上已经吩咐加派人手在神女峰附近进行挨家挨户的查访，应该能找出一些线索吧。”
　　小秋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察看云妃的表情。
　　云妃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皇上一眼。
　　小秋又说：“先前初见娘娘，失礼之处，便为这个缘故。因为对雪莲姑娘心存好感，故随后专程去拜访娘娘，想来太过唐突，或许惹来娘娘误会，还请娘娘见谅。我看那雪莲姑娘的容貌服饰，应该生活在富裕人家，衣食无忧，而娘娘如今也贵为皇妃，大家都过着好日子，也算是老天的补偿吧。”
　　云妃微微侧过脸，轻声说：“秋公子有心了。”
　　小秋淡淡一笑，“其实，小秋对娘娘一见如故，还有一个缘故。皇上对小秋说娘娘闺字为岫，令小秋觉得十分亲近。小秋这些年在宫外的名字唤作无心，云无心以出岫，倒似一家人的感觉。”
　　云妃哦了一声，看了小秋一眼，又拿余光扫了小光一眼。
　　小秋又说：“小秋的这个名字，宫中除了皇上、云统领，便只有娘娘知晓了，还请娘娘保守这个秘密。”说罢转头对皇上一笑，“小秋一见云妃娘娘便心生亲近的感觉，皇上莫要多心怪罪。”
　　皇上呵呵笑了两声，心想这小秋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小秋便继续说：“娘娘从小与家人离散无亲无故，小秋也是同样孤苦一人，日后若再去娘娘宫中讨扰，请娘娘莫再给小秋闭门羹吃了。”
　　云妃看了一眼皇上，点了点头。
　　皇上又问了几句寒暖家常，云妃告退而去。
　　云妃走后，小秋问小光，“你看如何？”
　　小光说：“看不出什么！”
　　小秋叹道：“是啊，无可挑剔，看来是我多心了。还是全力搜寻雪莲的踪迹吧。”

　　有喜

　　重阳之后，小秋身体明显好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每日乐此不倦地埋在厚厚的卷宗中为紫卫挑兵选将。
　　九月十五日夜，小秋站在院中凝望夜空，月光明朗，树影婆娑中，洒下点点银光。
　　“安远，去请皇上来。”
　　没多久皇上便来到秋园。摒退众人，皇上亲热地从背后拥着小秋，在耳边柔声问到：“这是你第一次晚上唤朕来，想要作甚？”唇轻轻地摩挲着小秋的耳垂，将一个暧昧的信息明确地传递出。
　　小秋黠笑：“皇上，时辰尚早呢。您看～～今夜月光如水，您～～赔我个生日！”
　　皇上双手本是紧紧拢着小秋，听到此话，便松了手，将小秋的身体扳过来面朝自己，盯着他的眼睛，想知道小秋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日子心中一直深重的愧疚不知从何提起，便有意将它埋在心底，之前两人也一直避而不谈，不料今晚被小秋翻挖出来。
　　小秋明白皇上误解了他的意思，脸轻轻地在皇上耳边蹭了一下，微笑着说：“小秋只是想，今夜的月亮和中秋一样美丽，皇上给小秋补过一个生日吧。”
　　皇上心底一松，再次紧紧搂住小秋，笑着问：“你想要怎样过？太仓促了，来不及准备什么。”
　　小秋轻轻摇摇头，“不需要准备什么，就想和皇上一起飞到摘星楼去骚扰天上的仙人。只是，小秋现在再也不能飞了。”言语中流露出一丝酸涩，但旋即便笑着说：“让小光带咱们飞吧。”
　　“让云之光带咱们飞？”皇上摇了摇头，想象着被云之光携着在皇宫内飞檐走壁，这种感觉实在～～不敢想象！可是看着小秋期盼的眼神，又不忍拒绝。
　　“这样，朕让人安排在摘星楼第九层平台上备好酒菜，让云之光陪你在屋顶随便飞去，朕还是走楼梯上去。”
　　小秋想了想，点点头。
　　皇上无奈地想，他这可算找着机会正大光明地跟云之光搂搂抱抱了。
　　小光揽着小秋的腰飘然落在摘星楼第九层平台上，皇上分明地看到小光的柔情和小秋的笑意，心里忍不住酸了几酸。
　　小光看到皇上刺向自己的目光，便放开了揽在小秋腰间的手，准备闪到一旁，小秋却反手扯着他一同走过去。“皇上可以赐座给小光么，小秋每年的生日都是有小光在身边陪伴的。”
　　“举杯邀明月，月影照三人。我先饮为敬，谢谢你们为我过生日。”小秋嘻嘻一笑，一仰脖便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立刻斟满。“第二杯敬皇上～～”小秋停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尽在不言中。”说罢又一饮而尽。“第三杯敬小光，跟他就没什么可说的啦，喝！”
　　三杯酒之后，小秋的脸便微红了。但还是不断地与皇上、小光不断碰杯。
　　看到小秋醉态毕露，小光按住他的酒杯。小秋撒赖地说：“我真的很开心，让我多喝点吧。”小光坚决地按住小秋的手，不让他再举杯。
　　小秋挣了两下，当然挣不开，便有些不满地说：“干嘛不让我喝？喝酒的感觉真好，我现在觉得自己好轻，好像飘起来了。再多喝些，我就可以飞了。你真烦人，什么都管！还是皇上好，什么都依我。皇上，我还要喝。”小秋转向皇上撒娇。
　　皇上眼里闪过一丝痛惜. “都是朕不好，本来想要给你一个最盛大的生日，本来你可以想飞就飞～～”
　　小秋伸出手指按住皇上的嘴唇，喃喃地说：“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不怪你～～”也许是皇上怀抱的温暖舒适，小秋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嘴里依旧在嘟囔。“我还要喝～～”
　　“他醉了。送他回去么，皇上？”小光问。
　　皇上不答，只是将小秋又抱了抱紧，仰头凝望着月空。小光的眼睛酸涩起来。
　　紫卫人员的甄选小秋虽然亲历亲为，但培训与考核就全部交给小光了。
　　第一期六十名，年纪都在二十左右，主要从御卫和京都卫中挑选，请了刑部早已荣退在家中颐养天年的名捕章三元来教导基本的追捕、搜查、分析的技巧。而日常的训练便由小光亲自督管，每日鸡鸣则起，夜深才休。要在短时间调教出一批可用的人，并不容易。
　　紫卫的训练一开始，小光便早出晚归。小秋每晚等他等到夜深，听听每日的状况。
　　“小秋，这些人虽然有一定根基，但也不是个把月能出成果的。有几个出色一些的，我每日都帮他们调理真气，应该比其他人稍强些。黄修思不愧是拜在名门之下，配合固原心法，长进飞快。不过那小子有些瞻前顾后，若能死心塌地，倒是个帮手。”
　　小秋想了想说：“无论在御卫还是紫卫，都是对皇上效忠，他有何瞻前顾后？更何况在紫卫比他现在待的地方更能有所作为。象他们这样的，在御卫或者京都卫论资排辈，到何年何月才能出头！你要多观察这些人的心思，让他们对自己的前途有明确的方向。当年紫卫大多数成员被清剿，这些事情可能在他们心中产生了阴影。解铃还需系铃人，看来得请皇上出马。”
　　小光说：“他们大概是有点担忧吧。另外，按你的设想，这人手差得太远呢。”
　　小秋笑了，“我那设想是好些年的，又不是让你一步走到东海。紫卫当年只在京都便有近千人，分散至全国的有数千人。只是如今我不打算设置那么多人了，手下人太多，容易遭到忌讳。紫卫日后主要是监督，不定期随意地监督，时刻提醒着各地官员做好本分便足够了。我想以前的紫卫，皇上应该还是心有余悸吧，他想要的紫卫，不是那样的紫卫。这些想法，你平日里要灌输给那些人，让他们知道自己职责意义所在。至于人手，我一直考虑，是否召回紫卫旧部。当年虽然提司以上官员以及京都的人员全部被剿灭，但各地还有不少普通人员和暗椿应该都保住性命，散在民间。”
　　小光点点头说：“这些人若能用，倒是省心不少。”
　　小秋叹道：“问题是凭什么召回他们？给他们翻案？洗冤？算了，不提这个了。我教你的紫卫暗记，你传给各地云记，试着看看会不会有人会跟咱们联络。待来年春天，我身子好些，亲自去江南一趟，那边当时受到的影响最小，应该还能找到些旧人。找回几个，善待给予重用，消息便会慢慢传开，更多的人会回归。当然，这一切都要看皇上的姿态了。”
　　“小秋说朕坏话么？”皇上的声音突然在屋外响起。
　　小秋笑着站起来迎了出去。“皇上来怎么没人传？吓人一跳。”
　　“朕故意不让他们传，来个突袭，看小秋有没有做什么～～哈哈。”皇上心情看来不错。
　　“皇上，今日有什么喜事么？”
　　“皇后有喜了。皇后三十多岁又怀龙胎，真是不太容易呢。”
　　小秋脸色变了一下，旋即笑道：“那真要恭喜皇上，皇上子嗣是有些少呢。皇后有喜多久了？”
　　皇上说：“刚刚发现而已。”
　　刚刚发现，也就是只有月余，是自己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么？是自己生不如死的那段时间么？小秋心里一揪，眼里便闪出一丝痛。深吸了一口气，又笑道：“皇后年纪大了，要特别精心照顾才是，皇上便该多去陪陪皇后，其他各位娘娘那里也该常去眷顾。”
　　皇上突然意识到什么，欲言又止。
　　小秋不想多说，转移了话题。“小光想求皇上一件事情，小光你自己说与皇上吧。”
　　小光便将刚才与小秋商谈的内容又叙述了一遍。皇上说：“小秋说怎么就怎么，朕都依着他。回头找个时间朕去看看你们招的那些人，如果有主动联络的紫卫旧人，按你们的想法安排好后，朕再去怀柔一番。”皇上说完之后，望着小秋。小秋却不开口，一时有些尴尬。
　　皇上心里清楚，这些日子除了那晚去了一趟皇后那里，再连皇后的门都没进过。偏偏就那一晚，皇后竟怀了身孕。
　　“云之光，你先退下。”
　　摒退小光，皇上拉起小秋的手。“小秋，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天晚上，你来找我，故意气我，后来把你送回去之后，我恨你恨得无法发泄，不知怎么就去了皇后那里。”
　　小秋淡淡说：“我以为那天晚上您在我身上已经发泄够了，皇上还真是～～龙虎之躯！何况皇上去皇后宫里也好，各位娘娘宫里也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小秋～～”皇上将小秋拉入怀中， “别说了小秋，别说了！”
　　小秋叹口气。“我说的也不是气话。求您平日将各位娘娘也安抚一下，给我少树些敌。隔着这么多道宫墙，我都能感觉到她们恨我的目光呢。再着，小秋的身体～～的确有些承受不起皇上～～”
　　“朕等你好起来。”皇上坚决地说。

　　家法

　　因为年纪较大的缘故，皇后这次的反应比较强烈，没有食欲，常常恶心、头晕等等。御医每天前来察看，御膳房也不断翻着花样作些开胃的食物，皇上去探望的次数也比较频繁。
　　其他几位贵妃时常去皇后处请安，陪着说话，各个心里艳羡不已。皇后竟能在皇上专宠小秋之际被皇上宠幸并怀下龙种！同时也希望皇上去探望皇后的时候瞅见自己，幸许也能勾起皇上旧情，再获恩宠。
　　至于其中的内情，皇后当然不会告于人知，不过，久违了的娇宠令她那飞扬跋扈的性子又张扬起来。摸着自己还根本看不出动静的肚子，皇后得意地想，那人，不过是个玩偶罢了。
　　“云妃好像一次都没来给娘娘请安呢？”容妃一如既往地挑着是非。
　　皇后皱了皱眉头，几个妃子里，皇上最宠的就是云妃。那云妃不喜欢和人来往，也很少来她这里请安。“罢了，她就是那性子。”
　　容妃撇了撇嘴，“我听说她常常和那位公子混在一起。人家攀着高枝呢，当然不屑于搭理咱们这些被遗忘在角落的。”
　　皇后扬了扬眉，“他们都在一起做什么？”
　　容妃说：“听说一起饮茶、下棋，最近还在跟那公子学琴呢。您说这学琴，又要教指法，又要教姿势的，免不了肌肤相碰，成何体统！”
　　宁妃碰了碰容妃说：“姐姐，皇上准了秋公子去云妃妹妹宫里的。”
　　容妃不屑地说：“准是准了，总不会准他们那样厮混吧。”
　　皇后打断两人的话，“别说了！是太不成体统了，我作为后宫之主，也该教他们检点一些，否则便辜负了皇上的厚托了。”
　　容妃说：“刚才我来姐姐这里的时候，好像听到她宫里有断断续续的琴音，这会儿两个人八成在一起呢。”
　　皇后一咬牙说到：“咱们这就去看看，若他二人做出什么违礼之事，家法伺候！清儿、静儿，你二人拿了家法，再带几个身手好点的，随我前去。”
　　那清儿、静儿是皇后身边两名宫女，都身怀武功，除了日常服侍之外，兼有保护之责。
　　宁妃面露犹豫之色推脱说：“姐姐，我出来时，祥儿有些不对劲，好像病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皇后冷冷哼了一声。宁妃装作没听见，继续说：“姐姐还是稍安勿燥，保养凤体为好，别让他们气坏身子，不值得。妹妹告辞了。”
　　容妃、静妃一来想看热闹，二来想皇后替自己出出闷气，积极地随着皇后向清云宫赶去。
　　今日随着小秋的龙卫是老五和十二。小秋来到清云宫，他二人自然也在宫外候着。
　　“十二，我去找老大说个事情，你在这盯着。”老五交待说。
　　十二点点头，“放心，大白天的，不会有什么事情。”
　　的确，跟着小秋的这些日子是最轻闲不过了。
　　安远和清云宫的太监总管林公公坐在外堂，一边磕瓜子一边聊天。
　　林公公说：“这倒也奇了，我家娘娘从来不愿意跟人来往，倒跟你家公子挺投缘。”
　　“可不是，我家公子躲那些个娘娘躲都躲不及，偏偏就喜欢到你们这里来。”安远点点头。
　　林公公又说：“你家公子怎么脸色煞白的，看着精神头不太好，是不是晚上太那个～～”
　　安远看了看周围伸着脖子听他们聊天的太监宫女们，呸了一声，笑道：“你个老林，尽胡说，我家公子那是～～”却想起秋园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外传，便住了嘴。
　　林公公撇撇嘴，“你们秋园的各个嘴紧，神秘兮兮的，问什么都不说。主子们还不就是那些事，有什么啊！”
　　小秋最近来云妃宫里的确比较多。小光和皇上都忙得厉害，他一人闷得慌，便到云妃处随意聊聊。自从那日在御书房见面之后，云妃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宫里的日子总是闲逸，有个伴一起打发，时光也过得快些。
　　此时，小秋正握着一杯云妃亲手泡制的来自她家乡的普洱茶，看云妃认真地拨弄着琴弦。琴音虽然稚嫩，但眼前的画面实在是一幅美图。
　　云妃在学一首古曲《上雅》，有一个转音总是不对。小秋摇了摇头，走到云妃身边，亲自比划着指位，云妃照作，还是走音。小秋终于不耐烦了，捏住云妃的手指，放在正确的指位上。
　　皇后等人冲进来的时候，林公公安远一干人慌忙跪下，就要喊传，皇后喝道：“不许传！”
　　静儿和几个太监将他们挡住，不让进屋。所以当皇后一行人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以上那一幕。
　　“楚语秋！云岫！”皇后尖利的声音唬得二人差点跳起来，云妃慌乱间将琴也掀翻了。
　　看到二人如此惊惶，皇后更加坚信两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丑事。
　　“跪下！”皇后厉声喝道。
　　云妃连忙跪下说到：“给皇后娘娘请安，不知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狠狠地盯着小秋，“楚语秋，跪下！”
　　小秋拱了拱手，清声说到：“皇后娘娘，皇上免了我跪拜之礼，小秋无需向娘娘下跪。”
　　皇后使了个颜色，清儿手持家法走过来，狠狠向小秋膝盖击去。小秋“啊”了一声，吃不住痛，双腿一软，清儿按住他跪了下来。
　　皇后说：“皇上是免了你跪拜之礼，但你既在内宫之中，犯了内宫的规法，还是要由我这皇后来管教的。”
　　安远看情形不对便往外溜，想去报信，静儿早盯着他，一掌将他击昏。其他人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小秋心知皇后是冲着自己来的，再看其他两个女人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暗叹，皇上啊，早让你好好安抚你的女人们，也不至于弄成今日这般仇恨。
　　“楚语秋、云岫，如今众目睽睽，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云妃惊叫道：“皇后娘娘，您误会了，我们～～”
　　“闭嘴！家法！”
　　清儿和静儿走上来，一个手持家法，一个竟使出一条长鞭，尽数向小秋身上招呼过去。
　　小秋自杀之后武功全失，身体还在恢复中，尚不如常人。勉强用胳膊抵挡了几下，便被打得趴在地上，不一会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云妃惊叫：“皇后，不能再打了，要出人命的。”
　　却不知皇后心里想的是自己有身孕在身，皇上就算生气，也不会把自己怎样，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这根刺拔了。皇后的眼中流出一股杀意。云妃看在眼中，情急之下，便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护住小秋。
　　“哟，还真是情真意切呢！”容妃酸溜溜地说。
　　皇后冷冷地吩咐：“把她拉开！”清儿与静儿去扯云妃，云妃拼命反抗，竟扯不起来。
　　“哼！两个人一起打！”皇后发完号令在椅子上坐下，跟看戏一般，瞅着清儿和静儿劈头盖脸地向两人身上打去。
　　老五从老大处返回，顺口问十二：“有什么事情没？”
　　“没什么，皇后刚带着几个人来了。”
　　“皇后！？”老五心里有种不祥之感。皇后怀了身孕，理应在宫中休息，她与云妃素无交情，来此作甚。心中这样想着，便已纵入清云宫中，刚进中门，便听见云妃的惊叫声。
　　老五飞速穿过长廊、花园，进入内园，直奔云妃内堂。站在门口，便看见小秋仆在地上，一动不动。云妃趴在小秋的身前，痛得不断呼叫。
　　老五挥手点住清儿和静儿的穴道，跪在皇后与小秋之间说：“臣奉旨保护秋公子安全。”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皇后惊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看了看被点住穴道的清儿和静儿，恨恨地夺过静儿手中的鞭子，向老五抽去。老五肩膀轻轻抖动，鞭子竟似被粘住，抽也抽不动了。
　　皇后大怒，喝道：“大胆！你要造反不成?”但也奈何不得，又恨恨地跌坐在椅子上。
　　容妃、静妃也被这变故一时弄蒙了。紧跟在身后的十二早已飞身出了清云宫，向皇上禀报去了。
　　老五沉声说：“皇后娘娘，皇上马上就到，臣劝奉各位娘娘早早离去为好。这两个宫女留下来交差，皇后娘娘身怀龙种，想来皇上也不会太过追究。”
　　皇后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本宫说话！本宫不过是在行使职责，皇上怎会追究？倒是你胆大妄为冲撞于本宫，本宫定要皇上治你不敬犯上之罪。”
　　那静妃容妃本来有些害怕，想到皇后身怀有孕，又听说皇上最近都没在秋园过夜，以为小秋渐渐失宠，不禁态度也跟着强硬起来，纷纷附和。却不知皇上是因为小秋身体太虚弱才不在秋园留宿，秋园的下人口风很紧，里面发生的事情外面根本无从所知。象小秋自杀，小光住在秋园这样的事情，外面毫无所知。
　　老五心中冷笑，真是不知深浅的娘们，也懒得再理睬，径自查看小秋的伤势。小秋已经昏厥过去，气息微弱，若再捱几下真有可能当场毙命，幸得云妃拼命护着。
　　老五看了一眼云妃，只见她发鬓乱了，衣衫破了，满脸泪痕，轻轻呻吟着，心里不禁敬重起来。若不是这个平日里清冷似雪弱不惊风的女子相护，几乎要铸成大错。
　　皇后容妃静妃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时离去最好，但刚刚说了狠话，面子上又挂不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皇后咬咬牙，今日豁出去了！又从地上拣起鞭子，向小秋抽去。
　　老五用脊背将鞭子尽数接下，皇后虽然用力，但鞭子打在老五背上，如同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力气。

　　妒妇

　　皇上气喘吁吁地冲进屋中，他从御书房一路跑来，头发都跑散了，汗流满面。
　　见到皇上进来，皇后、容妃、静妃以及老五连忙跪下。皇上直扑地上的小秋，急切地呼到：“小秋？小秋？”小秋毫无反应。
　　皇上瞪着老五问到：“他怎么样？”
　　老五以头触地，痛声说到：“幸得云妃娘娘舍命相护，否则不堪设想。微臣有罪，请皇上治罪。”
　　几个御医也喘着粗气，呼哧呼哧地跑进来，分别去料理小秋和云妃的伤。
　　皇上站起来狠狠踢了老五一脚，骂到：“你是怎么保护他的？若不是怕他醒来跟朕要你，朕定将你凌迟处死！今后给朕贴身保护，知道么，不许离开他半步！”
　　老五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在双肩中，他跟随皇上十几年，皇上从来没有如此对待过他。
　　皇上转身盯住皇后，皇后吓得呆住一动不动。眼前的这位南正国的皇上披头散发，如同鬼魅般瞪着她。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皇后晃了一晃，向后倒去，容妃静妃急忙扶住。
　　“朕有没有给你说过，不许你惹他！你说你知道该怎么做，既如此，莫怪朕狠心！”皇上咬牙说到：“来人，将这三个女人押入太庙，面壁思过。其他的人，拉出去杖毙！”
　　容妃静妃一听，立刻便哭喊起来：“皇上，不关臣妾的事啊！皇上！”
　　皇上挥挥手，来了几个太监，连扯带架地将三个娘娘拽了出去。
　　走入内室，云妃已经上过药包扎完毕。皇上怜惜地抚着云妃的脸庞，“阿岫，让你受苦了！”
　　云妃眼里含着泪，摇头说到：“阿岫没事，秋公子他怎样了？”
　　“他没事，只是又需要一段时间静养。你也好好养着，朕改日来看你，朕先带他回秋园。”
　　走出内室，看见十二与老五仍然跪在地上，皇上说：“去，抱公子回秋园。”
　　于是老五抱着小秋，十二背着安远，跟在阴沉着脸的皇上身后，返回秋园。
　　晚上小光回来，惊闻了事情的全部。走到小秋床前，看见皇上坐在床头，忍不住眼含抱怨地看了他一眼。
　　“你怪朕？也难怪你怪朕。朕在自己的皇宫里，竟让他受到伤害！朕也怪自己！”
　　“皇上！”小光想说些劝慰他的话，却说不出，便说：“皇上先回去休息吧，让小光来守护他。”
　　皇上抬眼看了一眼小光，有些怒气。“难道朕守护不了他，你出去！”
　　小光说那话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听说皇上已经呆了很久，晚饭也没吃，水也不喝一口，想换换他而已。见他这种情绪，也不再坚持，转身离开了。
　　小光站在院中，仰头望天。秋天的夜空又高又亮，心中不禁暗问苍天，为何总是要让他受伤，他还能再承受多少伤害！
　　夜已深沉，子时的更声敲过许久。小光默然坐在屋外的台阶上。
　　“噗”的一声，屋内蜡烛燃尽，熄灭了。安远悄悄走过来，要去换了新烛。小光拦住他。“给我吧，你招呼曹公公刘公公先去歇着，我在这里守着，别都在这扛着。”
　　安远小声说：“皇上没歇，奴才们怎敢！”
　　小光侧耳听了一听说：“皇上已经睡着了。”
　　安远不肯。“云大人，您去歇息吧，您明日还要忙公务，奴才在这里守着是奴才的本分！”
　　小光说：“我几天不睡觉也没事，明日你们还要照顾他，先自个养好精神。去吧，别说了，小心吵醒皇上。”
　　安远坚持不肯，小光拗不过他，只得随他。
　　窗纸上微微泛出淡淡的晨光，更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悠远清晰。
　　皇上猛地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倚在床头迷糊了一夜。揭开身上薄薄的锦被，揉了揉酸涩的左肩和左臂，才觉得从头到脚，身上没有一处不难受的。
　　小光听到动静，走了进来，看见皇上又晃脖子又揉胳膊的，想也没想，走上前握住皇上的左手。皇上吓了一跳，却觉得从掌心中传来一股热流，似乎沿着血液慢慢在全身流转，顿时那些不适的感觉消失了不少，身体也轻松了很多。
　　安远跟着进来，也唬了一跳，这二位爷手拉手不知在做什么，皇上脸上一片惊异。
　　过了一会，皇上才轻咳了一声，小光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实在是非常失礼，就是砍头也不为过。尴尬地放开手，小光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同时望向小秋，小秋毫无动静地躺着。
　　“这么久怎么还没醒？”皇上眼里满是忧色地问，正好打破尴尬。
　　小光俯下身，搭了搭脉，试了试鼻息。昨天皇上一直守着，他都没机会好好地看一眼小秋。手轻轻抚着小秋的脸庞，指尖颤抖。
　　“怎么样？”皇上再次问到。
　　小光抬起手，微微离开床头，安慰说：“快了吧。呼吸脉象虽然微弱，但很平稳。皇上不用太担心，此时尚早，还可以休息一会。”
　　皇上说：“不用了。你刚才那样，朕觉得舒服多了。是用真气么？怎么没人告诉朕这个法子？挺有效。”
　　小光微微一笑，“龙卫么？他们不敢那般～～放肆～～”
　　皇上也笑了，“你也知道你放肆啊！这整个天下，再找不到比你二人在朕面前更放肆的了！”笑完后话题一转，“你也练的是九天神功么？”
　　小光点头，“回皇上，正是！”
　　“练到几重了？”
　　“回皇上，八重。”
　　“这两句话还说得有点规矩。朕记得楚歌也是练到八重，你这么年轻，将来应该比他成就更大。”
　　“谢皇上鼓励。只是小秋说，楚歌当年为了强练第九重导致走火入魔，让臣不要急于求成，除了后天的努力，大概也需要一定的机缘际遇吧。其实臣并不在乎什么绝世武功，在山谷里闲着，被他逼练的。”
　　“他对你期望很高，朕信他，因此也信你，不要让朕失望。”
　　“臣明白。”
　　早朝散后，惦记着小秋，皇上与小光急忙赶回秋园。
　　刚进园子，迎面看见安远端着一个小盆，小光眼尖，看见里面的手巾上有血迹。抢到跟前问安远：“他醒来了？”
　　安远一抬头，看见皇上在身后，忙不迭跪下回话，“刚醒来，吐了几口黑血，这会半昏半醒的。”
　　皇上一惊，“怎么吐血？”
　　小光说：“无妨，淤血罢了。”
　　安远回话：“御医已经看过，也开了药，正熬着呢。”
　　三步并作两步进入内屋，皇上抢身在床前，小光只得站在身后侧方看着。
　　听见熟悉的脚步，小秋睁开眼微微动了动嘴角，想做出一个笑容。恨不得将他立刻抱在怀里，但知道此时他更需要的是休息，皇上轻轻帮他合上眼睛，掖了掖被角，示意小光随自己离开。
　　皇上也抽空去看了云妃。云妃基本上都是外伤，没伤到筋骨。看来那两个宫女也不敢真的对一位娘娘下狠手。皇上细细地询问了云妃的伤情，又说了不少体恤话。
　　“皇后娘娘为何那般恨秋公子？”云妃终于忍不住问。
　　皇上皱皱眉，“别提那个贱人，朕早就警告过她不许胡来，竟然还敢如此放肆！”
　　“皇后娘娘也许是误会了，她以为臣妾和秋公子有见不得人的事情！”
　　“阿岫，你太善良了，她就是想找个借口，就算真的误会了，也不能下那样的重手。唉，也是朕做得不好，让她们几个那般嫉恨小秋。阿岫，她们若都象你这般就好了。”
　　“秋公子好些了么？”
　　“他才刚醒过来，吐了几口黑血。唉，前段时间好容易养好了一点，又前功尽弃了。”皇上想起来就恨恨的。
　　“秋公子也是习武之人，就算体弱多病，也不至于如此～～”云妃似是自言自语。
　　“他的武功～～已经全没了！现在比普通人还要虚弱很多。所以，要不是你帮他挡着～～若他真的有个万一，不管她是皇后还是什么人，朕绝不轻饶！”皇上几乎咬牙说到。
　　“啊？”云妃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过了两三日，小秋恢复了不少。安远一边喂小秋喝粥一边又开始絮叨。其实他自己也是道听途说，当日他一早就被清儿打晕了，之后的这几日也没空出去闲磕。
　　“皇上把跟皇后去的那几个宫女太监都杖毙了。那两个唤作清儿和静儿的，都是身上有功夫的，下手真狠啊。要不是云妃娘娘拼命护着你，她们拉都拉不开～～哎呀，想想可怕死了，不敢想了！皇上去看云妃娘娘，说娘娘没什么大碍，只是皮外伤～～这几日皇后、容妃、静妃在太庙里天天以泪洗面呢～～活该！”
　　“你啊，就是话多！”突然间小秋的脑海里一直想的那件事情突然清晰起来。
　　“要亲自去向云妃娘娘道谢才是呢！竟然被她救了，真是缘分哪！”小秋喃喃自语。
　　“小安，你去将虹影采一朵半开的，再随便配几只粉紫色的，用那只青白色的细颈瓶子插了，与我一起去清云宫吧。”
　　“那虹影一共才只开了三朵～～”
　　“花开了就是让人采的，瞧你小气的，快去！”小秋笑骂。

　　闷酒

　　云妃得了通传迎出门来，仔细瞧了瞧小秋，叹道：“脸色还这么差就到处乱跑了。”
　　小秋笑着说：“宫里除了秋园、清正宫，就你这清云宫能去得，怎叫乱跑？看这花儿喜欢吗？”小秋将花瓶双手递上。
　　看到如彩虹般绚烂的虹影，云妃不禁惊呼了一声，“这是菊花？怎么可能开成这样？象～～天上的彩虹！”
　　小秋说，“这是无为大师新培植的品种，唤作虹影，就像彩虹映在云妃娘娘的眼眸中一样美丽。”
　　云妃羞涩地笑了笑，“小时候在清晨的田野中经常会看到彩虹，大人说踏上彩虹桥就可以走到天上去了，可是总也找不到上桥的地方。”
　　小秋看着沉醉于回忆中的云妃，又与往日不同。
　　“我的山谷里每天都可以看到彩虹，只是我总是贪睡，常常错过了。”
　　“你的山谷？”
　　“嗯，离京都也不是非常远，是一个象仙境一般的地方，到了那里便不想离开了。”
　　“那公子为何离开了？”
　　小秋一怔，竟答不上来。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决不会离开山谷半步。
　　在后堂中落座，云妃亲手调制一壶普洱，奉于小秋。
　　“小秋今日是特地前来道谢的。”说罢，小秋站起来，就要行大礼，云妃忙伸手拦住。
　　“是你么？”小秋突然问。
　　“什么！”云妃一头雾水。
　　“我知道是你，不会错的，我心里知道便是了。”小秋微笑。
　　“秋公子在说些什么啊？”云妃还是一脸糊涂。
　　“我的武功一点都没了。”小秋平静地说：“幸好是你！那两个宫女是有武功的，如果是普通人，好歹我也能多撑几下，撑到老五来，不至于那么丢人，要云妃娘娘相护。”
　　“她们两个虽然凶悍，但却总是不敢下狠手打一个娘娘吧。”云妃说。
　　小秋露出一丝恨意，“皇后就是非要致我于死地。她知道我失了武功，否则凭她带那么几个人，哼！”
　　云妃劝道：“秋公子，你也别太恨皇后了，她～～孩子没了！”
　　“啊！”小秋猛地站了起来，“怎么会？她是故意报复皇上么？”
　　云妃皱了皱眉，“秋公子，您怎能这么想！哪有母亲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去报复人的！”
　　小秋缓缓坐下，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日上午，皇上散了早朝便直接去太庙了。听奴才们说，皇上暴跳如雷，要将太庙里那些个奴才都赐死。太后发了话才保住那些人性命。”
　　“我与皇后之间再也不可能化解了！是我的错！”
　　“秋公子，怎可说是您的错，是皇后她～～咎由自取！只是，可怜那孩子！”云妃叹道。
　　“云妃娘娘，为何你不给皇上生一个皇子！”小秋突然不顾礼仪地问。
　　云妃脸一红，低头不答。
　　“对不起！小秋要告辞了！如果可以，给皇上生个皇子吧！可惜小秋没这本事呢！”小秋强笑了一下，起身告辞。
　　回到秋园，小秋坐卧不宁。“小安，你帮我找下刘文或者曹庆，我想问问仔细。”
　　过了好一会，安远才来回禀。“公子，他们两个此刻都在太后宫里。奴才不能进太后宫里，奴才已经给留了话，请他们二人随便哪个回来后便来这里。”
　　“小安，皇上一定会怪我。若我好好在秋园呆着，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一定会怪我的！”
　　“公子，你怎么能责怪自己！”
　　“一切的起由，都是缘自我！为什么要离开山谷！为什么要来京都！又为什么要留下！”小秋痛苦自问。
　　晚饭时分，刘文过来通报说皇上要来秋园用晚膳。
　　“皇后怎么样了？”小秋扯住刘文问。
　　刘文小声说：“跟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哭喊不停。太后已经将皇后接到自己宫中静养，容妃、静妃也回了各自宫里了。”
　　“皇上呢？”
　　“皇上从太后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真难看，这会好些了。”
　　正说着，听到皇上驾到的通传。
　　小秋向外迎去。皇上脸色一如往日，看到小秋便怜惜地问：“今天身子怎样了？”
　　“已经大好了，下午还去看了云妃娘娘，亲自向她道谢！”
　　“嗯，应该的。来，陪朕吃饭。”说罢扯着小秋的手在前堂坐下。
　　“皇上～～”小秋欲言又止。
　　“你知道了？别这种表情！不要把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朕若想要孩子还不容易，宫里缺什么也不缺女人！孩子太多也不好，争啊抢啊的，太多朕也顾不上，生在皇家有什么好！”皇上看似安慰小秋，倒似在劝慰自己。
　　下午在太后宫里，太后让他赶小秋出宫。他对太后说，谁看小秋不顺眼，谁自己出宫！若想在宫里呆着，就别想触犯小秋。气得太后差点背过气！
　　不知不觉中，他便将小秋陷于危险困境。这些女人有她们自己的路子，作为皇上，也不可能事事掌控在手中。
　　“秋啊，你以后不要随便乱走，若实在要出去，多带些人。朕大概把太后给惹恼了，老太婆要是上了心，也不好应付！不过在宫里，总是安全的，若要出宫，一定要告诉朕，别自己就溜出去了。你现在一点不能自保～～”
　　小秋连连点点。
　　皇上又恨恨地说：“这宫里的女人都是疯的么！来，陪朕喝酒！”说罢塞给小秋一个酒杯。小秋愣了一下，大夫不让他饮酒，说会冲了药性。
　　看到小秋怔了一下，皇上也突然想起医嘱不许小秋喝酒，将小秋手中的酒杯放到一边。小秋却又端起来，“少喝一点没关系，小秋现在难道如此没用，连陪皇上喝杯酒都不行了么？”
　　皇上笑笑，将自己的杯子和小秋的杯子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小秋才端到唇边，却被皇上抢了一口饮尽。
　　安远跪着斟酒，皇上摆摆手，“你们都退下，退远远的。”
　　小秋接过酒壶，将两个杯子斟满，才端起自己的杯子想敬皇上，又被皇上抢走一口饮尽。之后皇上又将自己杯中酒饮尽，笑着将两个空杯子的底亮给小秋看。
　　“皇上，怎么能这么喝，也不吃东西，还喝这么急！”
　　“就这么喝，挺痛快的！抢小秋的酒喝！哈哈！来，斟酒！”
　　皇上一手将小秋搂入怀中，另一只手端了这杯端那杯，每次还将两只杯子轻轻碰一下，好像真的跟小秋碰杯似的。
　　“皇上～～”小秋看着不对劲，不肯再斟酒。
　　“又不听话！老是不听话！你不给朕倒，朕自己倒。”说着便去抢酒壶。小秋手上没力气，被皇上一把抢走，又斟了两杯。
　　“皇上～～”
　　“别叫皇上，叫朕的名字。秋，叫朕名字！”
　　小秋犹豫了一下，叫到：“烈，别喝了！小秋饿了，陪小秋吃点东西吧。”
　　“秋啊，以后没别人的时候叫朕名字吧，皇上皇上，人人都叫皇上，烦死了！”
　　皇上紧紧拥着小秋，脸偎在小秋的脸颊上蹭啊蹭。“别担心朕喝醉，这么一小壶酒！朕就是有点烦，想放纵一下。难道在小秋面前朕还不能放纵么？”
　　小秋心里一酸。皇上一向对自身苛责检醒，心中的包袱太重了。能不重么？诺大的南正国，拥有的，和付出的，自当平衡。
　　“秋，今日累得很，不想回去啦，朕想歇息了！”虽然一小壶酒是绝对不会将皇上喝醉，但他还是有些赖赖地使起酒性了。
　　小秋起身将皇上扶起。皇上果然并未喝醉，若真是醉了，凭小秋现在的体力是扶不起来的。揽着小秋走入后堂睡房，向后一躺，倒成大字，把小秋也扯得躺到了床上。
　　“烈！”小秋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皇上转头看着他，眼睛清亮。
　　“这么早就歇啊？”此时窗外才是暮色初合。
　　“躺着说说话也好。”
　　“嗯，我出去交待下，马上过来。”
　　小秋走到园子里叫安远，“小光回来没？”
　　“回来了，奴才跟云大人说您跟皇上在一起，他便自己回房了。”
　　小秋走到小光的房前，想了一下，敲了敲门。
　　“早知道是你啦，还敲门！”小光笑道。
　　“皇后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
　　“她是雪莲！”
　　“你确定了？”
　　“嗯。她本来以为我有武功，开始没打算护我，后来看出不对劲才帮我挡的。那两个宫女有武功的，下的手也狠，她怎么可能只是皮外伤？”
　　“你告诉皇上了？”
　　“还没。皇上今天为我跟太后吵架了，正烦着呢，先不告诉他，又添他心事。她不承认，我也没确凿的证据，只是我自己的判断和感觉。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浓妆盛服，和后来见她的清淡模样不一样，又说嗓子不舒服，想来当时还未回宫，是身边人假冒的。看来她不是什么山野樵夫收养的女儿那么简单。皇上遇见她，也不见得是偶遇。不知道混到宫中有什么不良居心没有？我今日故意惊动她，看她有什么反应。结果她说了皇后的事，我心里一乱，便顾不上此事了。”
　　“小秋，她在宫里已经一年多了，若有什么异常，皇上不会不知道。你那皇上精明无比，瞒不过他。我想可能都是巧合吧，或许那雪莲姑娘真的正好是她失散的亲人。你想得太多了！”
　　“唉，宫里真麻烦多，等云府建好了，我搬出去住。”
　　“他会让你搬出去？”
　　“会～～吧。”小秋有点犹豫。
　　“你别到时又哭着闹着不肯走。”小光笑他。
　　小秋恼羞成怒，“你取笑我！”
　　小光收了笑容，轻轻扶住小秋的肩，仔细地凝视着他的脸，“小秋，现在你身边守护的人不是我了，那天他一直在床前守着你。”
　　“可是你也在屋外守了一夜。我知道的，你的心永远守护着我。”

　　贪欢

　　皇上在秋园发酒疯的时候，太后在永寿宫内皱着眉头教导她的皇后儿媳。
　　“你看你做的事，象个皇后么？你去招惹他做什么？他能碍着你什么？你跟皇上这些年之间一直情义冷淡，莫要以为当年你家倾力帮过皇上，他就该记你一辈子好。女人该怎么讨好男人，留住男人的心，你难道不懂么？”
　　皇后娘娘抹着泪，委屈地说：“难道让臣媳去讨好那个贱人？”
　　“我看皇上并不指望你们能对那人示好，只要别给他招麻烦就行了。那人这次回来比以前本分多了，整天躲在他那小园子里，毕竟年岁长了。你倒是年岁长了，反而倒退了！”
　　“本分什么？臣媳亲眼看见他摸着云妃的手，而且那云妃死命地护着他。”皇后不服气。
　　老太太怒了，“你还犟嘴！若不是云妃护着他，你这会儿还能在这里说话！别到时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我当年选你当皇后是不是太没眼光了？”
　　看到太后发怒，皇后不敢再吭声。
　　太后叹了口气，又说：“你的儿子是皇长子，皇上对瑞儿也还喜爱，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将来这天下就是他的。但是你若是做出什么激怒他的事情，只怕恨屋及乌。容妃、宁妃可都是儿子！虽然比瑞儿小不少，但皇上正当年盛，等真正传位的时候，怕早也成年了。”
　　皇后猛地惊醒了，容妃，没错，容妃的儿子今年三岁，只比自己的儿子小七岁，现在看起来是个不懂事的娃娃，可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想起那天去云妃那里，可不就是容妃一直在调唆！静妃的是个公主，平日也没什么主张，跟自己也还算走得近。宁妃的儿子虽然更小，但宁妃出身名门，知书达礼，性子平和，跟谁都处得不温不火，也不可小觑。云妃虽然目前尚无子嗣，但皇上一直对她宠爱有加，这次又舍命救那个贱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肯定会提得更高。总想着自己是皇后，瑞儿又是皇长子，地位稳固，将来必能一承大统。真是太愚蠢了！
　　想到这里，皇后抬头对太后说：“母后教训的是，臣媳谢母后提醒，臣媳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后点点头，带着倦意说：“你刚小产，还是好好休养吧。只要不把他逼得太厉害，皇上不是绝情的人。”
　　小秋端了菊花茶进屋。“皇上，刚喝了那么多酒，喝点菊花茶爽爽口。”
　　皇上一手接过茶盅，另一只手顺势将小秋揽入怀中。“爽口？爽什么口？小秋莫非嫌朕酒味难闻？”说着便张口衔住小秋的唇，将舌头伸了进去，小秋的呼吸立时便急促起来。含含糊糊唤了声“皇上”，皇上停了一下，又让舌头继续游走、挑拨，小秋灵巧地回应着。
　　皇上手中的茶盅“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片。安远在外面听到动静，便悄悄向门口移近。屋内传出细细簌簌以及微微的喘息声，安远心知肚明，再次退开，只是心里有些担忧，不知公子身子能否承受得起。
　　感觉到皇上的身体已经有了强烈反应，小秋犹豫了一下，解开两人在厮缠中已经半落的衣袍，身体紧紧贴在皇上胸前。小秋的脸呈现出平日少见的红晕，身体也不再冰凉。舌尖依依不舍地在皇上口中卷了一圈，便从喉结、脖颈，一直向下吻去。
　　皇上微闭眼睛，享受着小秋的侍弄，小秋的唇继续向下，身子深深地弓起来。皇上狠狠地揉搓捻捏着小秋的肩、背，手指划过后背那道最深的伤痕时，突然脑子一阵清明，伸手托住小秋的脸颊。小秋疑惑地抬头看他。
　　“你的身子～～还没好～～不行～～”在此时说这样的话的确有些艰难。
　　小秋柔柔地笑了，“我可以！”双眼满是渴望和激 情。
　　皇上还有些犹豫，小秋又说：“我可以！”语气坚决，手下更坚决地刺激着皇上的欲 望。
　　皇上终于按捺不住，将长久以来的渴望尽数送入小秋的身体。
　　次日清晨，一夜欢享的严重后果体现出来。小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皇上非常担心。“秋！怎么样啊？”
　　“没什么，皇上别担心。”好一会小秋才凝聚出一丝力气说了这么几个字。他已经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整个身体空荡荡的，好似一片云彩。
　　看到小秋惨淡的样子，皇上心里后悔了。平日里都不敢在秋园留宿，便是怕自己忍不住诱惑。昨日喝了点酒，心里又不甚爽快，就特别想发泄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
　　皇上将手指轻轻放在小秋的眼帘上，小秋闭上眼睛。
　　皇上前脚刚走，小光便进到屋子。看着小秋惨白的脸庞上依然留存着的古怪红晕，原本总是青白的嘴唇看起来似乎有了点血色。空气中满是炽热和暧昧的味道。
　　站了一会，小光叹了口气，“你疯了么？要死啊！”
　　小秋早知道是小光进来，心里隐隐有些怕他生气，便一直闭着眼睛。直到听到他满心的怜惜，才睁开眼睛。
　　小光握着小秋的手，将一股极细弱的真气传送过去。
　　“你生气了？”
　　“我生气你不爱惜自己。”
　　“我的身子也不知道好得了不？也许一直都是这样了。我还能活多久？我想尽量能给他的都给他～～”多说了几句话，小秋有些喘息。
　　“胡说！你一定会好的，会象其他人一样健康。前些日子不都好得差不多了。”
　　“可是，只要受一点伤，就又跟要死掉一样！”
　　“会好的，小秋，我们都会拼命守护你，绝不让你再受伤～～你歇着吧，别胡思乱想了！”
　　小光心里乱糟糟的，在宫里，就算你不去招惹别人，想过平安简单的日子也不行。出宫？小秋明明已舍不得了。真想日夜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才能放心啊！
　　不知睡了多久，小秋被安远唤醒。
　　“公子，皇后娘娘上门求见。”
　　小秋一怔，皇上有旨，秋园之外的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秋园，当然，他和小秋特许的除外。就是清正宫的人，也只是曹庆刘文可以出入。这样的旨意自然是为了保护小秋。因此皇后要想进来，也需得小秋或者皇上同意方可。
　　“你跟她说我病了，没法见客。”
　　“奴才早跟皇后娘娘说了，皇后娘娘执意要见，说你不见她，她就一直在门外候着。皇后娘娘昨日才小产，外面风寒，怕老站着不好。”安远小心翼翼地说。
　　“唉，这个女人真是麻烦，又想什么花招了。”小秋心里想着，厌烦归厌烦，皇后毕竟是皇后，也不能太不给面子。不给皇后面子就是不给整个后宫面子。
　　“好吧，你跟她说，我没法起来迎她，就让她来这里吧。熏上香，开窗透透风，把床幔放下来。等香熏一小会儿再让她进来。屋子乱么？好好整整。”
　　安远立刻安排人手，小秋躺在床上听他们一团忙乱，心里也有些乱。这女人想干什么？
　　皇后终于踏入秋园。秋园在宫里这么多院落里，本是十分不显眼，但因为小秋住在里面，便成了宫里最瞩目的院子。
　　她已经在园外等了许久，等得心头火冒了又冒。但她知道，若那贱人真拒绝她，她也不能将那贱人如何。他既然肯让她进秋园，便是表明态度，不想跟她闹得太僵。其实他从来没跟她闹过，都是她在跟他闹。皇后突然想到这一点。
　　安远说小秋只能在睡房见她时，她心里大大恼怒，这太失礼了！但皇后忍了。
　　秋园很小，比她清秀宫小得太多。小小的院子、小小的花园、小小的假山、小小的池塘。
　　进入小秋的睡房，睡房也不大，里面站了不少人之后显得有些拥挤。皇后一直想着以小秋的受宠，这秋园里还不知是如何的镶金镀银奢华精美，没料到一路上所见十分普通简易，这睡房更是还不如她宫里太监主管的屋子呢。
　　看见皇后进来，众人纷纷跪拜行礼。床幔拉着，隐约看见里面躺着的人影。屋子里药味、熏香味混在一起，窗户大概是才打开的吧，凉凉的秋风吹了进来。
　　皇后落座，宫女侍茶上来。皇后低头端起茶盅，轻轻把玩。
　　小秋声音嘶哑而微弱。“皇后娘娘驾临，小秋十分惶恐。但小秋今日实在是不能起身相迎，娘娘莫要怪责。他日小秋再向娘娘为今日之失礼赔罪。不知娘娘今日来有何指教？”
　　皇后本以为小秋是故意如此惺惺作态，但听他的语气，竟真的是有气无力。
　　皇后依然把玩着手中的茶盅，不开口。
　　小秋低声吩咐安远等人，“你们都退下吧。”
　　安远有些迟疑，老五回禀：“皇上有旨要片刻不离贴身保护公子，臣下不敢抗旨。”
　　小秋想了想，若这女人突然发疯，上来要掐死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便说：“老五留下，其他人退下。”
　　安远这才率众人退出屋外。

　　道歉

　　打发走众人后，小秋说：“皇后娘娘，您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斟酌了一番词句，皇后开口了。“本宫是来请求秋公子宽恕的。”
　　“皇后莫要折杀小秋了，小秋受不起。”小秋淡淡应着。
　　“本宫是真心的，秋公子不原谅本宫，皇上也必然不会原谅本宫。”
　　小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皇上生娘娘气，不仅仅是因为小秋，更因为那个孩子！他生气你用孩子报复他！”
　　皇后怔了一下，才缓缓说到：“本宫是一个母亲，怎么会用自己的孩子去报复他！本宫还没疯狂到那个地步！”
　　“皇后昨日刚刚小产，此刻应该卧床休息，好好休养，日后为皇上再添子嗣，却要固执地站于冷风中，见小秋这个根本不值得您挂心的人。小秋不会领情，皇上也不见得会领情。”
　　“本宫不要你领情，本宫只要你不再恨本宫，要皇上不再恨本宫。”
　　又是一阵沉默后，小秋说：“小秋早已身心疲惫，连爱的气力都不够，更没有精力去恨谁。皇后多虑了。至于皇上，他本是重情义的人～～皇后还是回去好好休养，今后的很多年，陪在他身边的，依然是您。小秋不过是一片过眼云烟罢了。”说到最后，语气便凄凉起来。
　　“本宫～～本宫日后会好好待你～～”皇后鼓起勇气说。
　　小秋叹息道：“皇后请回去休息吧，恕小秋无法起身相送。”逐客令已下，皇后脸皮再厚也坐不住了，只得讪讪起身。快要走出门的时候，小秋低声说：“皇后请放心回去休养吧。”
　　皇后转身，看着床幔中那隐约的身影，缓缓说：“你也好好养着罢！”
　　往园外走的时候，看见三个小太监捧了三个药罐过来，便停下来问：“这都是你家公子喝的？”
　　小太监忙跪下回话道：“正是。”皇后挥挥手示意他们起身离开，心中暗忖，这楚语秋大概真是活不了多久罢，因此皇上才如此宠着。而自己和一个快死的人要拼个鱼死网破，真是太愚蠢了！幸好现在明白还不算晚，还不算太晚罢？
　　早朝散后，皇上自然还是先到秋园。
　　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小秋后，皇上有些颓唐地叹了口气。休息了一个上午的小秋神色已经比清晨好了很多，小秋强打精神笑了笑，这笑更让皇上心疼。
　　“皇后来做什么？”皇上皱了皱眉。
　　“向我示好。我那般慢待她，她也忍了。不过我也不是有意慢待她的，偏不凑巧，即便是午后再来，也不会那般失礼。以她的高傲固执，是不是会有受辱的感觉？”小秋靠在皇上胸前缓缓地说。
　　“别理她！”皇上淡淡地说。
　　“她终归是您的皇后，您孩子的母亲！宫里的女人锦衣玉食，看似尊贵，实则心中最是空荡。家不像家，丈夫不像丈夫，孩子不像孩子～～皇上得闲了去看看她吧，我听说刚小产的女人若心情郁闷不欢，对身体的影响很大，会落下顽疾。”
　　皇上怜惜地看着小秋，“我记得以前你经常故意气皇后，然后还跑来向我告状。现在她真的欺负你了，你倒给她求情。”
　　小秋有点脸红，“那时她太针对我了～～那时～～拼命地想知道皇上到底有多喜欢小秋～～”
　　“失去之后，才真正知道有多喜欢～～”皇上低声说。
　　“我在梅家并没有死，您已经知道我的身世，为何不来接我？”小秋再次提出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疑问。
　　思索了一会，皇上才低声说：“是朕的错，朕若立刻接你回来，你便不会被楚歌再抓去～～”小秋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后来～～”皇上继续艰难地说，“朕便有些犹豫～～况且那时楚乱还未彻底平息～～朕想，那是你的家，你该可以过得很好～～不！”皇上突然激烈地说：“其实这些都是借口，因为那时朕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你～～后来，你突然失踪了，完全没有一点音信。朕对梅家发怒，他们派尽人手找了你们半年，终于放弃。那时～～朕开始想你，因为再也得不到了，就想得非常厉害～～”
　　“皇上～～烈～～，我只想求老天让我好好地活上五年，在这五年里，让我做所有我能为你做的事情，我便～～心满意足了！”
　　“胡说！你得再活五十年！朕没死你便不准死！这是～～圣旨！”
　　“好！小秋接旨，小秋还要活五十年！”小秋的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晚上皇上离开秋园后，小光来到小秋的屋子。他有意地不要形成三人局，一来不想小秋为难，二来，说实话，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所以无论多晚，无论有事无事，只要皇上前脚一走，小光便出现在小秋屋子。
　　“小秋，我今日见到大少爷了。”此时小秋仰面躺在床上，小光坐在床头低头看着他。皇上喜欢将小秋抱在怀里，小光却始终不肯身体上有太亲密的接触。
　　“大少爷？梅家大哥么？他来京都了？”
　　“是，你见不见？”
　　“你已经见过他了，我不见，有些说不过去！”
　　“不是我主动见他的，是他去校场找我，他听说紫卫招人，问梅家弟子能否择优而取？”
　　小秋皱眉，“他们家真爱掺和朝廷的事！”
　　小光说：“梅家弟子根基好，用起来倒是好用，现在反正缺人手～～”
　　“皇上怕不太愿意，梅家总是跟你我有些关系。”
　　“大少爷说是程庭轩大人提出的这个建议，庄主才同意的。”
　　“程大人？那是皇上的意思？”
　　沉默了许久，小秋叹道：“他真的想帮我把所有失去的东西再拿回来。也许我不该那般偏执～～过两日，等我身体好些，在宫外找个地方见一下～～我大哥吧。”
　　小光微笑着点点头，问到：“你困么？睡不睡？”
　　小秋摇摇头，“不困，白天你们都忙的时候我睡得够多。对梅家弟子，你要更严厉，别让人家说你护短偏私，尤其那些人里面，应该还有不少你少时的朋友吧。”
　　小光仰起头，想起小时在梅庄的那些顽童岁月，不禁微笑起来。
　　我有什么回忆能够让自己也这样微笑着呢，小秋不无酸涩地想着，倦倦地闭上双眼。
　　过了许久，看到小秋已经熟睡，小光这才蹑手蹑脚地出去。
　　三日后，小秋定了南湖青儿姑娘的花船约见梅胜雷。
　　老五与十二一人船首一人船尾坐在舱外，小秋与那青儿姑娘闲聊。再见小秋，青儿有些喜不自胜。
　　小秋笑道：“我就是比较喜欢清儿姑娘清清淡淡不缠人，不卑不亢不做作。”
　　青儿回道：“非是青儿不缠人，是怕公子鄙薄。青儿知道公子是清雅之人，故收了那些俗脂艳粉之气。公子说，青儿算不算也是做作之人？对了，青儿还没谢公子赠琴之恩呢。”
　　小秋让高明道将那具古琴赠与了青儿。再好的琴，被人弹着才是好琴，摆在那里，不过是一块木头。
　　小秋微笑，“放老高那里糟蹋了这琴。姑娘学什么新曲儿没有？”
　　青儿娇笑道：“青儿实在不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全当给公子解解闷儿吧。有一首曲子叫《风月》，其实无关什么风月，公子也许会喜欢。”
　　清而不冷，娇而不媚，小秋还真是蛮喜欢这个姑娘。
　　一曲尚未终结，船头轻轻一晃，小光掀帘而入，身后紧随着身形高大健硕的梅胜雷。
　　小秋站了起来，想要招呼，才发现竟然张不开嘴，而梅胜雷也在门口僵立。
　　小光笑着将梅胜雷引到几案前，“大少爷，坐下说话吧。”遂请梅胜雷在小秋左手坐下，自己在小秋右手落座。
　　小秋与梅胜雷彼此看了一眼，一般地欲言还休。
　　梅胜雷几乎没什么变化，练武之人，容颜的变化较之常人要慢许多，还是那般精神饱满意气风发的样子。
　　梅胜雷看着眼前人，这个俊美得令人窒息的青年男子，是自己的三弟么？是那个如鬼魅一般的三弟？在梅庄的那些日子，他始终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怎能想到如今竟散发出如此摄人心魂的光彩！我梅家终是待他刻薄了些。
　　沉默而尴尬的气氛连青儿也感觉到，琴音也打了几个绊子，听起来有些纷乱。
　　小秋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面前的酒壶，斟满三杯。端起一杯，敬到梅胜雷面前，微笑说到：“多年不见，大哥还好吧？”
　　梅胜雷一把抓住小秋的手，连同酒杯一起紧紧攥住，有些哽咽地叫了一声“三弟”，却说不出什么话语。
　　小秋的眼角也有些酸涩，依然强笑道：“大哥，一起饮了这杯，让所有往事，都尽数成空。”说罢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梅胜雷点点头，亦是一饮而尽。小光也陪着饮尽。
　　小秋欲继续斟三杯酒，被小光按住酒壶，便笑了笑端起茶盏，“谨遵医嘱，弟以茶代酒。小光，你陪大哥开怀畅饮！青儿，我们兄弟今日相逢，弹个应景的曲子吧。”
　　青儿点点头，叮叮咚咚，奏起一阙喜相逢。

　　大哥

　　几杯酒下肚，生分去了许多，梅胜雷开始提出满溢在心中的疑问。
　　“三弟，怎的小光他名唤云之光，又是云庄的庄主，又是紫卫的统领？”
　　“弟当日想着跟～～家里～～情断义绝，不想再用梅姓，便取名中云字为姓。那年遇见灾荒，为了安顿灾民，买下云庄，之后成立了几个商号，让大伙谋生，没料到发展得那般快，小光便成了声名显赫的云庄主了。紫卫统领那是皇上慧眼识才～～”
　　不待小秋说完，小光打断说：“都是些机缘巧合罢了。若不是庄主、夫人当年收留，小光怎会有今日，梅家的大恩大德，小光永生不忘。”
　　梅胜雷说：“你对三弟不离不舍，我梅家反该承你的恩情才是。”
　　“舱外的二位，是龙卫么？”梅胜雷有些好奇地问。小秋点头。
　　“小光现在的武功似乎比爹还要高了，真是不可思议！”梅胜雷这人比较耿直，不在心里藏话，有什么问什么。
　　小光说：“老天要我好好守护小秋，因此赐予我这身技艺！”
　　“小秋？”梅胜雷皱皱眉，“你为何还要用那老贼给你的名字？”
　　小秋淡淡一笑，“叫习惯了，名字不过是被人称呼的，叫什么又有何妨？”
　　梅胜雷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又问：“三弟有否打算回庄里看看？”
　　沉吟片刻，小秋答到：“弟身体不好，不适远行，怕近期内不能回去。”
　　“那么过年回来吧，吃一顿团圆饭？”梅胜雷试探着说：“那时后山的梅花是最美的时候，我记得你喜欢梅花。”
　　小秋心里隐隐动了一下，但依然淡淡地说：“到时看情况吧，现在还早。”
　　“三弟的身体？”梅胜雷手指轻搭在小秋左手脉上，心中一紧。
　　“正在调养！病人很可怜的，每天要灌无数苦药，很多事不能做，整天不是躺着就是卧着。”小秋扮出一个调皮的苦相来缓和气氛。于是三人都笑了。
　　“小光，你去跟大哥去挑些人来，抓紧时间的话，正好赶上后期特训。另外～～替我去拜见一下庄主与夫人。你将身边事情交代好，明日 便起身，速去速回。”
　　听着小秋对小光的吩咐，梅胜雷心道，这小光即使做了紫卫统领，却依然保持着与三弟的主仆关系，实为难得。
　　说过正事，三人开始闲扯，梅胜雷有意无意地说着家中的一些琐碎。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小秋，天色晚了，夜里风寒，你该回去了。”小光提醒。
　　“也好，来日方长，你好好陪着大哥，京都里好吃的好玩的要一一招呼到。待我先回去备些礼明日你带了去。”
　　小光笑道：“好，让他出点血，多挑点好东西。”
　　梅胜雷一脸迷茫，小秋却笑成一团了。
　　正打算让花船靠岸，老五挑帘进来唤小光出去说话。片刻后小光笑着进来，对小秋说：“不用急着回去了，有人急不可耐出来找你了。你往烟雨楼二楼那边看！”
　　小秋说：“你欺负我，我现在哪里有那么好的目力！”但还是出了舱，顺着小光指的方向看了一看。眼睛看不清什么，心里却清楚地看到有个身影倚窗望着自己这只花船。
　　烟雨楼的一楼是依然的熙攘，二楼却冷冷清清。门口及沿窗的几张桌，三三两两坐了些人，小秋知道那是穿了布衣的御卫，当然，一楼也一定安置了不少御卫散在宾客中。所有的雅间全部清场，皇上便在朝南这间最大的雅间内等着小秋一行。
　　梅胜雷是见过君容的，进屋后，震惊了一下，立刻跪下行君臣大礼。
　　皇上摆摆手说：“你是小秋的大哥，也算自家人，无需太拘谨，赐座。”梅胜雷觉得“小秋”这两个字十分刺耳，毕竟那是梅家哽在喉中永远拔不出的刺，但不得不接受这个称呼。
　　梅胜雷诚惶诚恐地坐下，不敢动、不敢言。小秋笑了，“陪皇上吃饭的荣耀是要付出饿肚子的代价。”说着便亲自给梅胜雷斟上酒，夹了菜。梅胜雷依然拘谨地双手放在膝上，不敢动箸。
　　“皇上，还是让大哥和小光到外面用餐吧。”
　　听闻此言，梅胜雷立刻感激地看了小秋一眼。皇上微笑说：“也罢，你们都出去吧。”
　　梅胜雷赶紧谢恩，如同大赦。曹庆刘文也一起退下。
　　“在宫外的感觉还真是挺好！”皇上与小秋并肩站在窗前感慨地说。南湖上只只花船点起花灯，光影斑驳，比之白天多了些繁华与绚丽，多了些诱惑与迷离。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小秋喃喃念到。
　　晚上在秋园，小秋边掰着指头边数数边念念有词，皇上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吗呢？”
　　“呃？我在算您要替我准备多少份礼物！庄主和夫人、两位兄长嫂子、妹妹妹夫、一二三四～～六个孩子，嗯，还有田大夫～～还有～～算了，就备二十份吧。礼多不怪，若少了就不好了。备点好东西啊，梅家也算大户见过世面，别丢了我～～您的面子！”小秋恬不知耻地说。
　　皇上目瞪口呆。许久，才唤曹庆说：“曹庆，你听明白了没？”曹庆忙点头。
　　“那还不快去办！”皇上有点恼火，心疼的火。
　　皇上转过脸，立刻是一幅温柔的面孔。“秋，那你过年想不想去跟家人团年？”
　　“我～～不知道，还没想，还早呢！我想跟您守夜，可是您惯例要去太后那边，跟您的女人们孩子们一起～～”
　　“你也一起去吧！”
　　“不去！我若去那里便没人能咽下饭了。不知道我的云府能否完工，我可以考虑在那里跟云庄的弟兄们团个年。”
　　“刚盖好的房子没人气，伤身体，你不能住。别想搬出去住！那云府是云之光的云府，若是别人看见你整天在那里呆着，你怎么解释？”
　　小秋愣了一下，苦笑说：“我还是无处可去啊！”
　　小光晚上回来，看见园子里堆满大大小小的箱子匣子，先怔了一下，继而暗笑不已。快步走到小秋屋中，小秋已经躺在床上了。
　　“你真狠啊，够能搜刮的。”
　　“对他来说九牛一毛罢了，大哥安顿好了？”
　　“送到驿馆了，按的是外番使节规格，满意了吧。明早我早点动身，不来看你了，我会尽量早回来。你这几天好好地呆在园子里，哪也别去！”说着轻轻捏了捏小秋的脸，“最好我回来的时候，能捏到点肉。”
　　小秋笑，“有肉的地方你不捏，偏捏没肉的！”
　　小光扬手做掌嘴架势，“跟他混得胡话连连的，该打嘴了！”
　　小秋假做正色说：“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圣旨，怎能说是胡话？你要死了，如此大不恭！”说罢自己倒先笑了。
　　小光不理他，自顾自念叨：“一来一去怎么也得五日呢。”
　　小秋抓住他的手，“你舍不得离开我啊！”
　　“不是舍不得，是不放心！”
　　“你若舍得，心自然便放下了，还是舍不得！”将小光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小秋感慨地说：“把心放我这里，人去吧！”
　　“早点睡吧，晚了！”小光把手缩回来，捏好被角。看小秋幸福地闭上眼睛，守着他熟睡后，才离开。
　　小光走后几天，小秋去云府看了看。云府内的主要建筑都已基本建成，准备开始装饰了。
　　“盖得真快啊！”小秋赞叹地对张良驹说。
　　张良驹恭谨地回答：“户部这些工匠确实厉害呢！盖得又快又好！”
　　“看来过年大家可以住新房了！”小秋开心地说。
　　“应该没问题！庄主也搬来住吗？”张良驹和方谦当然早已知道小秋的另一重身份。
　　小秋没回答，张良驹知道问得唐突了，赶紧换话题。“庄主，您吩咐选址开风云楼，我一直在寻访，都没找到合适的！”
　　小秋点点头，“南湖边当然紧俏，要下功夫！不行强收一个！”
　　张良驹想了想说：“其实南湖边有一处还勉强可以，不过好像是皇家产业！里面现成的亭台楼阁花园什么的，稍微改造一下就可以，其实酒楼不一定非要盖得两层三层，那种院落式的，更显高贵奢华。”
　　小秋说：“这个我不擅长，不过如果是皇家产业，那就没问题了。也是啊，皇家肯定在南湖边有产业的，那种好地方，普通人怎么占得去！好，你们现在就开始想想具体怎么搞，要搞成京都第一楼，哪怕拿银子贴墙贴地！对了，最近进项如何？”
　　张良驹答到：“宫里和各部的外办采购现在咱们云记已经占到三成以上，银子不成问题！”
　　小秋点点头，“物品的价格和品质一定要保证，各个口上该给该塞的不能少，别让人说闲话！三成不够，起码五成！”
　　说完后，小秋笑了笑，“我从他身上挣不少钱呢！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雪灾

　　小秋回到宫中，等不及皇上来秋园，亲自跑去清正宫。因为怕遇见朝臣，小秋平时白天尽量不去御书房。得知皇上身边清净，便不让曹庆通传，接了曹庆手里的茶盏，轻轻走了进去，来到皇上身边，跪下，将茶盏放在皇上手边。皇上看也不看，挥挥手，示意来人退下。隔了一会，感觉来人依然在身边跪着，正要责骂，扭头一看却是小秋笑盈盈地看着他。
　　“怎么舍得来看朕？”皇上惊喜不已。
　　“想您了呗！”
　　“无事献殷勤！你就直接说又想怎么了？”
　　“我今日在南湖边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宅子，虽然有些旧了，但是里面的楼台亭阁非常雅致，还有一个铺满绿萍的小湖，湖边的小山上爬满青藤，院内曲径通幽，婉转回廊，后门出去，可以直接在南湖垂钓！真是喜欢啊！”
　　皇上笑了，“想要那院子？”
　　小秋点点头。
　　“想要就给你。反正空了好久，给你在外面弄个窝也好，免得你喊叫无处可去。朕想过了，云府将来作为紫卫统领府，人多眼杂，你也不想在那里住吧。有个自己的院子，便自在许多。秋园太小太简陋，委屈你了。”
　　“秋园很好，只是小秋总觉得宫里不适合小秋，待得心惊肉跳。不过我也不打算住那里，我想再给您多挣点银子，把那里开成一个京都最好的饮食游乐的地方。”
　　“给朕挣银子？你云记从朕这里挣的银子还不够啊！”
　　“什么我云记啊，那是您的云记啊，不过我代管罢了。况且云记接手宫里朝里的一些采办后，您每个月的花销明显低了很多，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可惜现在实力不够，只不过占了三成的份额罢了。”
　　“秋啊，你现在怎么钻到钱眼里了，整天琢磨这些？”
　　小秋有些酸涩地说：“我现在能做什么，也就只能给您挣点小钱，偶尔也许能派上用场。”
　　“秋，你的心意朕知道，不过南正一年国库开销巨大，你这不过杯水车薪罢了。你不必为此耗了太多心力，好好休养才是最重要的。”
　　“唉，我也就是岔岔心慌，闲着也是闲着。您别小觑云记，有朝一日您若真的周转紧张，必能帮上大忙。”
　　小秋想起楚歌的宝藏，始终还是个秘密，如果皇上知道自己掌握着这样大的一笔财富却不告诉他，心中会怎么想呢？其实那笔宝藏，本来就是皇上的，是十多年来楚歌在民间强取豪夺，在国库中饱私囊。那笔宝藏，比如今的国库一年的进项要高过十倍。如今皇上手头总是周转不易，跟楚歌当年转移的这一批宝藏有很大关系。
　　还给他吧，让他再也不用为那些到处伸手要银子的奏折皱眉头了。
　　小秋打算慢慢地通过云记，将那些宝藏渗透进去。
　　小光走后整五天还没回来，小秋有些坐不住了。晚上皇上来秋园看他，他心不在焉，所答非所问。
　　“怎么了？”皇上有些担心。
　　小秋一把拉住皇上的手，“他怎么还没回来？他该回来了啊？”
　　皇上皱皱眉，将手抽出来，站起来踱到窗前，有些不悦。“你是在问朕要人吗？”
　　小秋一怔，知道皇上误会了，忙说：“不是不是，我只是有些着急罢了。”上次的事情，仍是梗在二人喉中的一根细刺，上不去下不来，总是不顺溜不舒服。
　　“烈～～”小秋轻轻唤了一声，走到皇上身边。皇上回过头，“回去坐着，窗户缝儿漏风，深秋了。”说罢揽着小秋返回软榻坐着。两人都不再说话，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噗噗的声音。
　　还是小秋先打破沉默，“皇上，其实小秋已经都放下了，皇上也别老挂在心上。小秋正是因为心无芥蒂才会问出那样的话，皇上太多心了。皇上总是太多心了。”
　　皇上叹口气，“习惯了，总是想得很多。也想简简单单的，但是不可以。朕知道了，你歇着吧。”
　　“皇上要走？”
　　“还有些事，怕要很晚，你先歇着。”
　　“小秋白日都歇着，小秋想多陪陪皇上。”
　　“也好，你陪朕去御书房。多穿点，那边房子大，比你这里凉。”
　　小秋拿着一份奏折长叹一声，皇上撇了一眼说到：“这对我朝而言，不算坏事，小秋担心什么？”
　　原来这份奏折是镇北关所报，言称今年的暴风雪来得特别早特别猛，北胡措手不及，冻死了许多牛羊马匹，还死了很多人，损失惨重。
　　小秋说：“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固然会损伤北胡元气，但是更激发他们窥视我长城以南富野沃土的狼子野心，这种为了生存而激发出的战斗力是可怕的。”
　　“哦，那小秋有何良策？”
　　“没有。”小秋干脆地说：“历朝历代长城南北的战争持续了数百年，耗费多少人命资财，谁也不能把谁征服，如果能握手言和才是民心所向。只是胡人性飙悍暴虐，若让他们休养生息怕是养虎为患被反噬一口，这还真是矛盾。”
　　“是啊，北方这样，南方也一样，都不甘心臣服于人。也是我朝目前国力尚弱，否则定要踏平南北，令他们不敢有他心。”
　　“皇上有没有想过，踏平南北只是圆了一个统一天下的梦想罢了，北方荒芜，南方穷恶，咱们要他们做什么，还不是徒添负担。”
　　“呃，这个朕却从未曾想过，不过这些蚊子在边上嗡嗡作怪，实是恼人。”皇上伸手在空中扇了一扇，是一只秋后的蚊子。
　　小秋笑笑，“蚊子，是很讨嫌。如果我朝强大到视其如蚊蚁，皇上还有何忧？又何必在意几个蚊子哼哼。”
　　“朕不但想征服南北，还想乘船出东海，看看大海的对面是什么。”
　　“大海的对面～～以前为皇上绘制西部地图，曾经见过如天一般高的雪山，也曾想过不知山的那边是什么。皇上纵使贵为一朝之主，一国之君，所能掌控的依然有限。天下之大，我等凡人无法想象。”小秋淡然答到。
　　皇上盯了小秋片刻后说到：“秋，你真的变了很多，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小秋握住皇上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小秋对皇上的心跟以前完全一样。”
　　皇上突然沉声说：“进来。”却是刘文端了两碗汤水进来。皇上亲自端起一碗递与小秋，“喝点燕窝汤，累了吧，等会再看。”不待皇上示意，刘文已经闪得没了人影。
　　小秋慢慢用勺子搅动着碗中的汤水，蹙眉思虑。
　　“皇上，这场雪灾来得凶猛，胡人生计堪忧，为了生存，必会对我边境进行抢掠。莫若～～莫若我朝彰显仁爱宽容之心，赠予他们一些粮食被服等基本维生的物品，帮他们度过即将来临的漫长雪季。”
　　“若他日胡人以怨报德呢？”
　　“恩将仇报之徒如何能对抗我仁义之师？小秋想起前朝有恶民聚众为匪，多因生计所迫，所谓穷则生变。若胡人能安居乐业，谁又愿意日日征战？能为兄弟，谁又愿意为仇敌？纵有个别狼子野心之人，但民心不向，也难成大事。我朝与北胡征战多年，若平白去示意友好，那些粗鄙之人或会以为我朝示弱，这场暴风雪正好是个契机。另外，小秋上次在镇北关大战遇见许多神火弟子，心中颇以为患。火圣人长期来并不参与国事，胡人两位王子不知如何竟投得他门下。神火教徒大量从军，在北胡地位骤然提高，火圣人更是被敬为大宗师。多年前我曾见过这位火圣人，是一位心明意远的高人，于我亦有授术之恩。我想让小光跑一趟，如果能得到火圣人支持，应该能影响到北胡之决策。”
　　说到这里小秋叹口气，“唉，若我能与小光同去最好，只怕还没走到边关，人就倒下了。”
　　皇上怜惜地拍了拍小秋的肩。小秋微微一笑，“小光在镇北关一战出名，胡人素来尊崇英雄，战后听闻胡人对小光十分敬重推许，他去也挺合适。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这个，容朕议议。”
　　“一手怀柔，一手铁血，刚柔相济软硬兼施，这不是皇上一贯的作风吗？如果皇上觉得此策可行，所需物资可由云记操办，皇上不必顾虑户部那些小气鬼。”
　　“呵呵，他们也不是小气，实在是囊中羞涩。”
　　“军中该备寒衣了，也交由云记吧。云记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家底，可以帮皇上做些小事。”
　　“小秋～～”皇上握着他的手想要说什么，却感觉到小秋指尖冰凉，便放在手掌里捂着，捂了一会索性将小秋整个拥在怀里，轻声问：“冷？手指这么冰？”
　　“不冷，手指总是这样冰凉的，夏天也是。那一年血流得太多了，几乎流光。后来就一直象蛇一样，冰凉凉的。”
　　皇上正要说话，听到帘外有动静，便唤了声“进来”，却是安远。安远跪下禀报：“回皇上、秋公子，云大人回来了。”
　　小秋闻言大喜，皇上知他心急，便说：“你先回去，朕随后便到。”

　　开业

　　听到安远禀告小光已经回来，小秋急急回到秋园。小光早听见脚步迎出房来，将小秋扶进内堂坐下。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寻你了。”小秋微微喘 息着说。
　　小光笑着说：“先喝口水，歇口气。庄主、夫人问了很多你的情况，夫人用三天时间为你赶制了一件寒袍，因而回来得晚了些。”小光说完捧出一个包裹。
　　小秋慢慢打开。是一件蓝色棉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下摆绣着数枝白梅，其他部位也随意地落了淡淡的梅花。
　　“穿上看看。”小光撑起衣服，帮着小秋穿好。“真好看！好像略大了些。夫人问我你的身材，我跟她说了，她大概觉得不可能那么瘦。还是略显肥大了。”
　　“小秋！”皇上的声音跟人同时进了屋子。“咦，这么好看的新衣服。”
　　小秋张开双臂，让皇上尽情欣赏。“我娘给我做的，我娘～～”小秋突然流下泪，“我在梅家的时候，他们都不曾正眼看我一眼，做这么一件破衣服，就算弥补吗？”小秋说着便用手去撕扯身上的衣服，慌得小光与皇上急忙一人拉住他一只手。
　　“小秋，你能原谅朕，为何不能原谅你的父母？”
　　小光赶紧把衣服脱下来，递给安远。“细细查看一下，看有没损坏。”
　　小秋控制住情绪缓缓坐下，开始问梅庄的一些事情，尤其是保守自己云记身份这件事情。小光说都已经安排妥当，只是庄主夫人和两位少爷知晓，然后将自己在庄子里所闻所见一一道来，一直说到很晚。
　　这日冬阳煦暖，小光陪小秋视察已经建成的新统领府云府。走了一圈，小秋表示很满意，但很快脸上便显出疲惫之色，小光便让老五安远等人在外堂喝茶休息，自己和小秋进后院内堂休息。
　　下人奉了热茶和果品后退下，小秋斜倚在软榻上，懒洋洋地说：“你这府邸挺好的，只是皇上说我不方便来住，他也是找借口不想我住到宫外罢了。但也有些道理，以后总有些公事在此办理，虽然内院外人不能随意出入，但总不方便。怎么办呢？”
　　“我也发愁呢，把你扔在皇宫里太不放心，但是让你搬出来皇上决不会答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等着你拿主意呢。”
　　“我能有什么主意，都被他算计透了。继续在秋园赖着好吗？只要他不下圣旨，你就别走。让方谦他们搬过来主持日常就足够了，你还陪着我好吗？”
　　小光注意到小秋竟连续用了请求的语气，赶紧说：“当然了，我要一直守在你身边才放心呢。”
　　小秋笑了，“我知道你愿意，但刚才在府里走动的时候，心里竟有些担心。你说你放着这么富丽堂皇的统领府不住，跟我不明不白地混在园子里～～”
　　“打住打住！”小光打断小秋的话，“什么统领啊我才不想当，还不是被你逼的，我只想保护你照顾你，为你做好你让我做的每一件事。”
　　小秋笑笑，心想自己怎么跟女人一样非逼着人家表明心迹，非逼着人家赌咒发誓才安心。莫非在后宫里待得久了，沾了那些怨妇们的习气。
　　小光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小秋，风云楼可以择日开业了，你选个日子吧。”
　　“风云楼的日子，你让方谦算个黄道吉日便可。我已经奏了皇上，今后各部的接待宴请都放在风云楼，你让刘掌柜把各等级的标准拟好送于礼部户部。顺便把话也递过去，风云楼会按行规行事，让他们吃得安心，吃得舒心。这部分让张良驹把帐务做好，虽然户部不会来查云记，总不想留人把柄。还有，我答应帮皇上置办军中的寒衣，你去联络一下，都按着以前的规格，别办得太好了，那帮大人们脸上挂不住。”
　　小光点头表示明白，看到小秋越说越没精神，便要扶他去床 上躺着，小秋摆摆手。“就坐着吧，也太不济事了，还想跟你去北边，就这身子，唉！”
　　“去北边做什么？”
　　“也不一定去呢。哦对了，刚才说寒衣的事，咱们还是不置办了，一来人手不够，二来～～坏了一些人财路平白树敌，没什么意思，就直接给他们银子吧，省心省力，反正紫卫有监察的权责，你派人稍微盯着点就是了。贪一点，拿一点没关系，只要事情办好。皇上一向律法严明，这些个臣子基本上还都不敢太乱来。”
　　“小秋～～”小光握住他冰冷的指尖，“你说你能不累吗，整天想这么多乱糟糟的事情。田大夫说了要静心调养，磨刀不误砍柴功，你就算想给他做事，也先把身子养好。”
　　小秋鼻子哼了一声，“田大夫！他还说我只能活五年呢，我就这么点时间，不抓紧怎么行。”
　　小光急了，“胡说什么，明明田大夫说你要是再不好好调养才会～～”
　　小秋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想想那些胡杨，可以活一千年，够久了吧，还不是一样要死。我是死过几次的人，我不怕死，但我也不想死，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尽量让自己活得久些。其实纵然是正常人，几十年后一样也会死，不过是早晚罢了。”
　　“行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小光打断小秋的话，“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怪自己，如果我们不离开山谷，你一定会活一百岁！”
　　“活一百岁之后呢？不也还是死！结果都是一样的。”小秋拍拍小光的手，“好了咱们不讨论这个问题，该回宫了。”
　　过了几日，小光对小秋说：“方先生说十一月初六是好日子，现在万事俱备就等吉时了。”
　　“好，既然朝野内外都知道风云楼是云记的，你又是云庄庄主，你就大模大样广发请柬吧。记得所有一切都要最上等的，要一开张就把烟雨楼砸下去才成。风云既起，烟雨俱散。他那什么破轻烟细雨一壶便要十两银子，还有什么烟雨醉红尘，只是起了好听的名字罢了。咱们这儿可都是贡品！还有，咱们后院不是有个小码头直通南湖吗，把花船的头牌们都请来，用她们的船把码头排满。”。
　　“那天你来吗？”
　　“当然，本公子会为你抚琴助兴。”
　　“抚琴就不用了，把自己弄得跟那个什么似的。”
　　“什么那个什么，在别人眼里我就是那个什么。我才不在乎！”
　　小秋向皇上禀报了风云楼开张的事情。“您得送我个大礼吧。”
　　“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朕发现最近你现在老算计朕。”
　　“哎呀，不会让您破费的，您就御赐个天下第一楼的牌匾开业那天派人送去就行了。”
　　“天下第一楼？”皇上沉吟。
　　“怎么？我开的酒楼还配不上这五个字？”
　　“当然配！除了神仙庄主的风云楼，谁还敢称天下第一！只是，你要答应朕，不能为这些俗事太操劳，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养身体。”
　　“知道了！您跟小光成天都说这些，听得烦死了。我也不想早死，我会爱惜自己的。”小秋不耐烦地嚷嚷。
　　皇上不爱听了。“这怎么说话的！越发没规矩了。”
　　小秋无奈地说：“我还是给皇上抚琴吧，答应了小光届时要献曲助兴，如今手生得厉害，还是多练练。”
　　初六这日，京都的三家云记全部挂着“主家有喜歇业一天”的告示，所有人手都临时抽到风云楼帮忙。风云楼被彩绸、鲜花装点得流光溢彩富丽堂皇，贺客的车马排满整条街，来得晚或身份略低的人不得不在很远的地方就落轿下马。刘掌柜虽然第一次经这么大的阵势，但轻重缓急处理得也还井井有条。之前的准备工作充足、人手也充裕，今日主要是做好迎来送往及各方调度。小光亲自带着云庄的几名头脸人物在门前迎客。程庭轩等一众重臣、京都各届名流、王亲贵族们都来得差不多了，眼看吉时将至，仍不见小秋的身影。
　　风云楼并不只是一座楼，而是一个园子改造而成。园内有聚云厅、舒云阁、排云坊、落云轩四大主建筑，由长廊曲径相连。靠南湖边有一依云亭，以便客人赏景、垂钓、或上下游船。当然这些楼台亭榭都是重新命名的。本来院子中心还有一池碧水，被刘掌柜提议填掉改成一座歌舞台。其中聚云厅最为奢华壮阔，高三层，为园中主建筑，安排就座的自然都是王亲贵族和朝中重臣。此时只有一处上位还空着，不知哪位大人物还未来临。
　　小光脸上虽然堆满笑容，心里却不禁焦急起来，正张望间，突听报唱：“圣旨到！云之光接旨！”竟是刘文亲自前来。
　　小光忙奔到门口俯首跪地，所有人包括门前看热闹的百姓也呼啦啦跪下一片。待听完旨意，各人皆咋舌不已，竟是皇上为恭贺风云楼开业亲题“天下第一楼”牌匾。小光三呼万岁叩首谢恩，接过金光闪闪的牌匾，命人即刻焚香供奉待吉时悬挂正堂。
　　小光奉上沉甸甸的吉封，刘文掂了掂笑着低声说：“只怕秋公子会心疼。”
　　小光悄声问：“他怎么还没来？”
　　刘文诧异地说：“来了啊！”刘文要回宫复旨，不便多留，告辞而去。

　　猗嗟

　　吉时已到，鞭炮锣鼓齐响。唱礼之人高声吟道：“请二位庄主为天下第一楼风云楼剪彩！”小光正在疑惑，却看见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望着他。小秋戴着一幅以前曾经使用过的面具，不知何时以副庄主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小光大喜，小秋冲他眨了眨眼睛。两人走到风云楼外的香案前，此时所有的奏乐全部停止。祭天拜神之后，两人同时动手去扯红绸，亮出“风云楼”三个赤红镏金大字。这三个字笔触强健有力，更显得风云楼的门面气势恢弘。红绸落下的瞬间，鼓乐重新响起，狮舞龙腾，好不热闹。
　　礼成后，小光招呼众人入座，一转身，又不见了小秋。
　　聚云厅里每位贵宾身边都有南湖花船的姑娘们陪坐，而青儿姑娘侍坐的那张上座依然空着。小光不断地向众人颔首致意，但却一直不言开席，很明显在等待那位贵宾。众人的目光不断从空位上扫过，纷纷在心中猜测。突听下人传报：“秋公子大驾光临！”小光立刻站起来走到厅门，将小秋迎至上座。小秋身后跟着两名龙卫、安远和一名小太监，在睽睽众目中傲然落座。有几位大臣脸上顿时现出不郁之色。
　　虽然众人心中均有不满，但大多保持缄默，不过还是有不识时务之人站起来质问小光：“原来我等众人苦苦等待的贵宾竟是此妖媚小人。云大人，你这莫非是羞辱我等？”
　　小光皱了皱眉，说话的是太常寺少卿冯子良。据说此人年纪虽不大但极其古板，凡行事必按经索律，执拗得近乎荒唐，私底下被人称之疯子良。
　　小秋望向说话之人。此人年纪约三十多岁，却不认识，想来是这几年新晋的大臣。小秋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递给安远。安远跪地而接，高举头顶向众人展示。离得远的还没怎么看清楚，离得近的几人将上面“如朕亲临”四字看得真切，慌忙离座跪了下来。
　　小光也面向金牌跪下，大声说：“谢皇上龙恩，谢秋公子代皇上前来赴宴。”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都慌忙离座跪拜。小秋将金牌重新收入怀中，众人这才再次纷纷落座。
　　小光站起来双手举杯，朗声说到：“在下今日以云庄庄主身份多谢各位大人的莅临，话不多说，尽在酒中。”说罢一饮而尽。小光不善言辞，如此倒显得干脆利落，惯见应酬套话的众人倒听得有趣，纷纷叫好。
　　小秋对天拱手。“皇上命小秋前来献曲一首，以示贺仪。小秋祝风云楼生意兴隆财源滚滚，祝云记枝繁叶茂兴旺发达。云庄主青年才俊名震天下，今日小秋与青儿姑娘一起为云庄主奉上一曲猗嗟。”说罢对青儿微微颔首，青儿翩翩起身，轻移至厅中空地。
　　小秋的美色与琴艺早已扬名在外，而青儿的歌舞也是花船姑娘中的佼佼者。众人立刻静下来拭目以待，等着欣赏二人的绝佳表演。
　　“猗嗟倡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藏兮～～”青儿和着小秋的琴韵引喉而歌，展袖而舞。
　　琴音未散，歌声未绝，程庭轩率先鼓掌。“云大人当此猗嗟！”众人纷纷附合。小光虽听不太懂，但也知道是夸赞自己，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举杯向小秋致谢。
　　小秋拱手说：“云大人，小秋要回宫复命，先行告辞了。”
　　小光一愣，不知小秋何意，小秋却已招摇离去。
　　冯子良摇摇头对旁座之人说：“此人貌似清雅，却～～”那人忙举杯遮掩，不予搭腔。
　　过了一会，有下属来报：“庄主，副庄主请庄主去排云坊，说他压不住阵势了。”
　　小光微微一笑。“荒唐！先令他来此间向各位大人敬酒。”
　　不一会小秋换了衣裳，戴着面具笑嘻嘻地进来。小光向众人正式介绍：“此乃云庄副庄主云无心，他一直在奔波于各地云记之间，这次风云楼开张专门赶回来。”
　　小秋向众人施礼后，自饮一杯以示敬意。
　　小光把小秋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悄声说：“你瞎折腾什么呢？安远他们呢？”
　　小秋笑笑说：“我让安远先回去了，老五他们几个在附近不知某处。我总得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本庄如此盛事之中吧。”
　　“戴着面具还说什么正大光明！”小光嘲笑他。
　　小光只当玩笑话说，小秋却脸色微变，只是戴着面具小光看不出来。是啊，不戴面具没法正大光明，戴面具也没法正大光明，自己这辈子，就注定是这般阴暗了！刚才若不是皇上的金牌，那个座位根本坐不下去。而此刻，若不是这张面具，又怎敢跟小光并肩而坐！想着想着心里便酸楚起来。
　　此时又有下属来报。“庄主，排云坊的一位客人定要请刚才弹琴之人过去演奏，刘掌柜在那边招呼，但那位客人借酒滋事。”
　　青儿听见忙说：“让青儿去应付他们吧，两位庄主安坐。”
　　不料过了片刻，下人又来禀告。“庄主，那位客人说刚才的曲子不是青儿姑娘所奏，说庄主欺客，起哄得厉害！”
　　小秋皱了皱眉说：“我去看看。”
　　小光扯住他，有些担心。小秋笑着说：“没事，就跟他说刚才是秋公子，看他还敢再说什么！我去看看是谁，倒是个知音人。”
　　小秋来到排云坊门口，顺着下属所指看去，竟是尚云行。小秋立刻转到柱后挡住自己身形。
　　小秋唤来刘掌柜轻声吩咐几句，刘掌柜过去拉住尚云行依言照讲，那尚云行果然老实了，只是东张西望地瞅着门口。
　　小秋来到云记各位头脸骨干所在的包厢。众人见他进来立刻施礼，小秋挥挥手示意大家随意。坐下来听张良驹汇报了礼金收取的大致情况，不禁吃了一惊。
　　“外面流传副庄主在朝中极得皇上赏识，每日散朝都留他商讨国事，因此想结交讨好的人自然多。”方谦解释说。
　　小秋说：“今后在必要的时候我会以这个面孔作为副庄主出现，之光他就是庄主，云庄主，莫叫错了！不过这毕竟是面具，懂得易容的高手必能看出来，因此我若以此身份出现，定当事先知会大家，或者设法给出暗号。似乎有人在窥伺于我。云永，你回头去查一下那个叫尚云行的。”云永立刻站起来领命就要出去，小秋忙说：“今儿不急。今儿大伙好好吃一顿，我从皇上那里借了几个御厨在膳房指点呢。”
　　小秋坐了一会，又四处转了转，复又返回到聚云厅跟小光一起坐了一会。因为不敢多喝酒，又找借口开溜，在云记的包厢里跟大伙儿闲聊，渐渐觉得有些倦了，又舍不得离开。
　　方谦看出小秋的疲惫劝到：“庄主回去休息吧，酒楼是个流水事儿。”
　　小秋点头说：“那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一起抱拳。“定不负庄主厚望。”
　　小秋回到秋园没多久，皇上便过来了。
　　“小秋，朕听说你那风云楼十分的富丽堂皇金碧辉煌，还听说今日京都城几乎所有的贵人都集中在那里。”
　　“成天在宫里待着，再怎么华丽也没感觉！”
　　“今天开心吗？”
　　“还好！小光赚了很多礼金！呃，有个讨厌家伙，我竟然不认识，不过能到聚云厅起码四品以上。说一堆废话，逼得我把您的牌子都拿出来用了。”
　　“是吗？朕回头找机会惩治他一番给你出气。”
　　“算了！算他有胆量！我也不是很气恼。”
　　“你今天弹的猗嗟？不是你平常练习那几曲啊？”
　　“哎，真没意思，您什么都知道了，我都没的说了。小光听不懂，光傻兮兮地笑。”
　　“那不是对牛弹琴了？其实猗嗟倒象在唱你，美目扬兮。”
　　“以前的我还差不多，现在啊，只能唱唱寒秋赋了。”
　　看到小秋脸有倦色，皇上体贴地问：“累了？朕去陪你沐浴吧。”皇上坚持让小秋每日用安西府送来的温泉水沐浴。小秋不知道这种水到底能否治病，但用这水沐浴后的确身体轻捷、神清气爽。皇上说小秋身上的疤痕好像都浅了很多。
　　小秋屋子的炭火生得特别旺，几个小太监轮流着用热的干布擦小秋的湿发。刚泡完温泉的皇上觉得有些热，便将领口敞开了些。安远看小秋的头发基本上已经干了，示意众人随他退下。
　　“皇上觉得热？我这边是比别的屋子热，小安总怕我冷。其实稍微清冷些好，要不猛地出去外面太冷，容易着凉。”
　　“每次洗那温泉后身体总是由内往外的发热，何况～～每次和你一起洗，心哪能不热？”皇上笑着拈起小秋的几缕黑发。“你头上那几根白发好像不见了，是不是这水洗的？”
　　“那天让小安拔掉了，拔了十几根呢。”小秋如小猫般偎在皇上怀中。“皇上今日不忙？”
　　“不太忙。朝中大臣都被云之光拽去喝酒了，没人来烦朕。”
　　小秋笑着说：“是呢。今日我在那里还想，人来得挺齐的，跟上朝差不多，就差皇上。”
　　“朕已经送了牌匾送了人，你还不满意？”
　　“满意！小光今日赚足面子，也赚足礼金了。”
　　“又在朕的怀里说他！”
　　“是皇上先提的。”小秋狡笑。

　　恼怒

　　冬天的秋园比较萧瑟，宫里别处院子在景致上都综合考虑四季观感而造景，但小秋坚持在秋园里种植的都是些秋季最美丽的落叶树木。此时那些在秋日里姹紫嫣红的叶子一一掉落，剩下枯瘦的枝干，而梅花要到过年的时候方会开，便显得秋园有些凋零。
　　天气虽然渐渐寒冷，但小秋的身体比秋天的时候好了许多，气色渐好，精神饱满，令人欣喜。
　　经过初步接洽，北胡态度强硬，并不肯接受南正的好意。大约是在预料之中，皇上倒也不太生气，只是命边境各级官府驻军加强警备，尤其要防止胡人抢掠扰民。小秋则又喜又忧，忧的是胡人如此态度则边境就永远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喜的是不用小光出远差了。那日给皇上提过建议后他一直后悔，舍不得小光离开自己那么久，而且又是一个人深入敌区。
　　梅庄多次送来家书让小秋回家过年，这日大哥二哥又带着父亲的亲笔信前来求见，他便安排在风云楼跟两位兄长见面。风云楼开张后生意好得不得了，平日里厅堂中顾客络绎不绝，包厢更是要提前预约，尤其临湖的豪华包厢甚至要提前十数天预约。不过风云楼总会保留一间临湖的豪华包厢特殊备用，今日小秋便是在这间包厢招待两位兄长。
　　梅胜雷见了小秋十分热情地喊了声“三弟”。梅胜风多年后此时乍见，也跟当时梅胜雷初见小秋时一般震撼，竟连招呼也不知打了，倒是小秋一声“二哥”才将他心神唤了回来。
　　“两位兄长请坐。”小秋比第一次见梅胜雷时淡然许多。
　　“三弟比上次看着气色更好，丰采更盛！”梅胜雷发自内心地赞到。
　　“家里～～都好吧？”小秋客气地问。
　　梅胜风还有些恍惚，梅胜雷回答到：“都挺好。这次我跟你二哥来，一是看看梅庄送来紫卫受训的弟子们，二是来看看三弟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回家一起过年。上次小光回去说你身体不好，不能远行，二老都非常牵挂。”
　　小秋说：“父亲的书信我已经看过了。能否回家，一来看御医如何说，再者还要看皇上的旨意。”
　　此时刘掌柜备了精致菜品送来，并亲自为三人斟酒。小秋笑着说：“刘掌柜，你忙你的，我自家兄弟不用客气。”
　　刘掌柜退下，小秋对两位兄长举杯说：“大哥二哥，来，尝一尝赫赫有名的风云绝。告诉你们，除了宫里，再没第二个地方能喝到。”
　　梅胜风仔细审视着小秋对梅胜雷说：“大哥，三弟和妹妹长得象，都象母亲多些，咱们俩是象父亲多些。”
　　小秋笑道：“我的鼻子跟大哥二哥象，象父亲。”
　　三人大笑起来。
　　刘掌柜叩门后进来禀报：“公子，庄主派人传话说即刻就到。青儿姑娘已经到了，是否传进来为公子助兴？”
　　小秋问：“是庄主请的青儿姑娘？”
　　刘掌柜点头说：“庄主早几日就预定了今晚跟一些大人的聚会，青儿姑娘自然是要请的。”
　　小秋想了想又问：“庄主请客？”
　　刘掌柜再次点头。
　　“他常在这里请客？”
　　刘掌柜继续点头。
　　“那费用方面？”
　　“都记在账上，庄主签单张先生核实之后冲减。”
　　小秋微微蹙眉。“你拿帐来我看看。”
　　不一会刘掌柜捧了账本而来，小秋简单翻看后把账本还给他。
　　青儿袅袅娜娜地进入包厢，先向小秋施了礼，然后微微欠身望着梅胜雷说：“这位爷是公子的大哥？”
　　梅胜雷哈哈大笑。“青儿姑娘真是好记性，过目不忘啊！”
　　青儿笑道：“青儿是靠这个吃饭呢。”又转向梅胜风说到：“这位爷跟大爷长得好象！”
　　“好眼力，他是我二弟！”
　　青儿又向梅胜风盈盈施礼。
　　“青儿？每次云庄主来都请你过来？”小秋问。
　　“青儿承蒙庄主厚爱。”青儿竟然脸有些微红。
　　小秋愣了愣，青儿怎会突然生出这等羞涩模样？
　　楼道中传来小秋最熟悉的脚步声，他朝门口望去，却看见青儿也同样望向门口。小光推门而入，冲小秋笑了一下，便向梅胜雷梅胜风施礼说：“大少爷二少爷，让您们久等了。”
　　两人忙站起来，现在小光的身份比他们要尊贵的多。梅胜雷说：“云大人，你现在是朝廷重臣，一庄之主，如此太折杀我二人了，这少爷的称呼还是改了吧。”
　　小光拱手说：“之光不敢忘本。”
　　此时青儿迎上去，解下小光的披风，小光低头朝她微微一笑，她又露出些羞涩模样。
　　小光一边亲自为梅胜雷梅胜风斟酒，一边说：“实在不知二位少爷今日来，之光先自罚一杯请罪。”
　　梅胜雷忙说：“云大人公务繁忙何罪之有？”
　　小光面露难色说：“之光早几日约了朋友，也是在今日此时，恐怕已经到了，只怕得去应付一下。”
　　小秋皱了皱眉。青儿忙说：“让青儿先去陪着那几位大人，云大人可多坐片刻。”
　　“多谢青儿姑娘了。”小光感激地说。
　　青儿向各人施礼道别。
　　小秋说：“小光，要不你先去应付那边，然后快点回来。那边没什么重要事吧？”
　　“没什么，只是随便聚聚罢了。”
　　小秋再次皱眉。随便聚聚？
　　过了半个多时辰，小光还没有回来，小秋有些恼了，唤来刘掌柜。“你去请庄主过来。”
　　片刻后，小光急匆匆而来。
　　“那边有重要的客人还是有重要的事？”小秋脸色不善。
　　“我一直想找借口离开，但是他们～～”小光解释。
　　“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你怎么处理云庄和紫卫的事务？”
　　小秋当着梅胜雷梅胜风这种口气，小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的脸沉下来，但是忍着没应声。
　　“你是不是经常在风云楼请客？”
　　“我不能吗？”
　　“你能！任何人都能！只要掏了足够的银子！风云楼不是你一个人的，云记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开张一个月，只你的签单就已经上千两！还有一堆花船的费用！”
　　小光猛地抬起头看着小秋。“你什么时候心疼起几千两银子了？我不知道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我不是心疼银子！做事该有规矩，不能乱了规矩！”小秋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你不觉得这是云庄的内部事务，并不适合在这里说。”小光咬牙忍住心头的恼怒。
　　小秋心里涌起一丝凉意，慢慢坐了下来。“你说得对！更何况，你是云庄的庄主！你是紫卫的统领！我算什么！凭什么对你指手画脚！你去吧，别误了那边的美酒佳人！”
　　梅胜雷梅胜风有些惶然地看着二人，不知如何相劝。
　　小秋无力地说：“让大哥二哥见笑了，真对不住！弟今日身体不适，恐不能再相陪了。明日弟奏请皇上，看能否进宫一叙。若大哥二哥有兴致，弟派人陪你们四处逛逛吧。京都之夜，可去的地方很多。”
　　梅胜雷忙说：“你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们。我们在京都也有不少朋友。”
　　小秋说：“那怎么可以！你们稍坐，我安排一下。刘掌柜，你进来。”
　　刘掌柜闻声而入。“你叫云永来陪我大哥二哥，让云永安排好。”
　　小秋望了小光一眼，没说什么便离去了，留下梅胜雷梅胜风和小光三人在屋里发呆。
　　小光勉强一笑说：“他就是那般脾气，突然就使起性子。我都习惯了，没什么的，二位少爷切莫介怀。”
　　梅胜雷说：“云大人，你去招呼你的客人吧，不用管我们。”
　　小光说：“莫若一起去喝酒吧，都是京都的青年才俊，也好结交一番。”
　　梅胜雷摇摇头说：“我等草莽之人，不敢高攀。三弟既然已经安排，别驳了他的心意。”
　　小光又陪坐了一会，直到云永来才告辞而去。
　　小秋坐在马车中双手使劲按着胸口，只觉得心头憋闷无比，似是堵着一团东西。一直回到秋园，那东西还堵着。
　　安远立刻看出小秋脸色不对，忙问到：“公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秋摆摆手不说话，直奔内屋，倒在床上。
　　安远慌了。“公子，公子！这是怎么了？”
　　小秋突然坐起来，手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小～～”“安”字还没说出来，一口东西却呕了出来，竟是一团血块！
　　“老天！快请御医！快去奏请皇上！”安远忙不迭地喊叫。
　　小秋喝了点水漱了漱口，又慢慢躺下去。以前的血都是为别人流的，这是第一次为他，而且还是心头血！还口口声声不敢忘本，可是自己说他两句就受不了了！也是，人家现在是京都最有前途的青年，紫卫统领、云庄庄主，平日里多少人追捧不及，怎么还再能受得了自己斥责驱使！自己竟然还只当他是以前的小光！
　　小秋又想起最近这些日子小光不在宫中的日子居多，虽然皇上准自己可随意出宫，他可随意进宫，但也常常要好几日才见一面。一直以为他是事务繁忙，不料今日一看帐本，竟是隔三岔五就有他在风云楼的签单。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又怎愿意陪着病蔫蔫的自己跟坐牢似的待在宫里！再者，他现在待在宫里越来越不方便了。以往散朝后他经常借故随皇上一起返宫，本是图方便不用绕一大圈从宫门入宫，但却因此传出不少暧昧猜测。为此他曾极为恼火，自己还故意取笑过他。唉！现在跟他已经越来越疏远了，他在外面做什么，他和什么人在一起，自己都一无所知。
　　心里的怨气又升了起来，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疼，小秋深呼吸平稳着自己的情绪。算了，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花精力到这些上面，反正一切都是要留给他的。所有的荣耀将归于他、所有的财富将来都是要给他。那一天到来之日，就是自己和他永别之时。可是，只怕按现在的情形，还没等到那天，两人就已经分开了。
　　小光，终有一日我们要分开，我只希望能是最自然地分开，比如～～死亡。

　　问变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御医进来察看了小秋吐出的血块，号了号脉，开了方子，小秋不用看也知道无非是些活血化淤之类。不多时皇上驾到，御医跪奏了诊断情况，只说是气血淤集不畅。皇上问安远也问不出所以然，又唤了老五将小秋的行程细细讲述一遍，这才挥手让众人退下。
　　“什么也别问我。”小秋轻声说。
　　“好！不问。先别睡，吃了药再睡。来朕怀里躺着。”
　　“皇上，我过年想回梅庄。”
　　“好！那得把身体养好好的，不然不准奏。”
　　“明日让我大哥二哥进宫陪我说说话好吗？另外让他们参观一下。”
　　“还要参观？”
　　“让他们开开眼嘛！”
　　“好！他们是你的兄长，也算是朕的亲戚了，倒也无妨。”
　　“皇上对小秋真好。”
　　“你啊，把放在云之光身上的心少点，放我这里多点，至于自个把自个气成这样？”
　　“皇上，都说让您别问了。”
　　“朕没问什么啊。”
　　“皇上，他现在～～翅膀硬了，我这个小笼子，他待不住了。”
　　“他的翅膀还不是你给他的！傻瓜，你该象放风筝那样，拿跟绳子牵着，而不是给他一对翅膀。”
　　“不，我就是要给他一对翅膀，我要他成为翱翔的雄鹰，而不是纸鸢。”
　　“那你难过什么？”
　　“我～～一时还适应不了。”
　　“为什么要给他那么多？朕嫉妒了。”
　　“皇上，您要我的人，我把人给您；他，我不知道他要什么，我只能尽量给他应该想要的。”
　　“你确定那是他想要的？”
　　“那是任何一个男人想要的。”
　　“可是，为什么你自己不要？”
　　“我要那些没意义，只是一场空罢了。”
　　“胡说！”
　　此时安远在门外禀报说药已熬好，皇上看着小秋服了药，又陪说了几句话，让小秋早些安歇了。
　　小光回到自己包厢里，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中隐约还有些悒郁。他不再用内力压迫酒意，渐渐地竟有些醉意了。
　　黄修思诧异地说：“今天怪了，喝得不太多啊，怎么云大人竟有些醉意了？”
　　青儿说：“云大人或许是身体不适？我看他面色不太好。”
　　黄修思说：“既如此散了吧，也挺晚了。我送大人回府。”
　　青儿说：“不劳黄大人，云大人便由青儿服侍好了。”
　　众人皆识趣告辞。小光揽着青儿的腰，从风云楼的码头直接上了青儿的花船。
　　“大人是第一次醉呢，今日之醉可是为了秋公子？秋公子的确是人中龙凤，但他是皇上的人，大人何苦自扰？”青儿一边帮小光解衣一边软语相劝。
　　小光粗鲁地推了青儿一把。“你们这些人知道什么！不要整天胡说！”
　　青儿一怔，低头说：“青儿失言，大人莫怪。”
　　小光叹口气拥住青儿的纤腰。“不怪青儿，是之光言重了。”
　　青儿软软倚在小光怀中，欲语还羞。烛火忽明忽暗，更映衬得她明媚动人。小光轻轻吻上她那微启的红唇，随着青儿一声娇吟，小光将身子压了上去。
　　青儿第一次服侍小光的时候，发现小光竟然是童子之身，从未跟女人亲热过，不禁又惊又喜，从此更是拿出十二分的心意对待小光。小光二十四岁才初识男女之事，而那青儿又是何等角色，最懂如何让男人心满意足，小光很快便沉溺其中，经常留宿青儿的花船。而小秋从不去过问小光的行踪，也没人跟他说这类事情，因而竟一无所知。
　　“青儿，我不能娶你。”小光在第一次跟青儿云雨之后抱歉地说。
　　青儿笑了。“青儿这等卑贱，怎能配上大人？这等事情，青儿从不曾痴心妄想，只求大人莫嫌弃青儿。”
　　“我不是嫌弃你，而是～～”小光想起他对小秋的承诺，他这辈子不娶媳妇不成家，一辈子陪着小秋。只是，小秋现在有皇上陪着，还需要他吗？
　　当他第一次笨拙地吻着青儿的时候，当他将青儿压在身下，被青儿引导着进入青儿身体的时候，他突然想，男人跟男人，也是这样的快乐吗？他曾经无意撞见过皇上跟小秋的身影，似乎也是两个身体叠在一起。
　　那天夜里，小光还是坚持离开花船回到秋园，但他没有见到小秋，因为皇上在小秋屋内。第二日待皇上离开，他到屋子里去看小秋。小秋开心地对他笑着，他满怀内疚地望着小秋，小秋却以为他那是心疼的眼神。后来他想，他其实不需要内疚，他并不是要娶亲成家，只是偶尔做做所有男人都做的事情，他会守着他的承诺。这样想了之后，心里不那么难过，便开始经常想着青儿那柔软纤滑的身体了。
　　早朝。皇上有些无精打采。“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只有几件不甚重要的小事，皇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执事太监长声喝到：“退朝！”
　　小光犹豫了一下，没有向皇上提出有事密奏。不料皇上走了几步后又突然转身说：“云之光留下。”
　　众臣缓缓退下，只剩下小光一人跪拜在偌大的殿堂中。皇上没有让他平身，小光只得继续低头跪着。
　　皇上看着跪在殿下的小光。昨夜这小子留宿花船，是为这个小秋才吐血的吧。小秋并不刻意隐晦对云之光的心意，但一直很有分寸。昨夜他们起了冲突，小秋应该并不在乎云之光去睡一个花船女子，他在乎的，是对云之光的失控。这样～～也好，让他慢慢死了那份心思。
　　皇上想到这里，温和地对小光说：“云卿，没什么了，你也退下吧。”
　　小光疑惑地望着皇上的背影，皇上似乎有话给自己说，或者有事给自己做，却又改变主意了。
　　小光缓缓地走在长长的青石板路上，宫墙太高，显得这路更长。刚才他本想直接随皇上入宫去看看小秋，但皇上让他退下，只好从宫门进去了。从大殿出来，再绕到宫门走到秋园，又不能使轻功，差不多要半个时辰。昨晚有些不愉快，虽然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但是小秋既然生气了，总要去哄哄才是。小秋在这方面跟女人一样，总是要人哄。自从住进宫中，小秋的性子好像变了。
　　小光挑帘进入屋内，看见梅胜雷梅胜风，倒不吃惊，忙打了招呼。小秋笑着说：“小光，你来了！正好，皇上准我大哥二哥去御花园游赏。你也没进去过吧，让刘文带你们一起转转。”
　　小光说：“你不去吗？那我就不去了，二位少爷去吧，我这里陪你说会话。”
　　安远插嘴说：“公子倒是想陪着。只是昨晚公子突然发病，皇上不准他出去。”
　　小光一惊，忙问：“怎么了？”
　　小秋瞪了安远一眼，笑着说：“别听他瞎咋呼，受了点凉罢了，不碍事。”
　　刘文带梅胜雷梅胜风去参观皇宫，当然大多数的地方是不能去的，也就是转转清正宫、御花园。
　　小光找了借口把安远叫到外面问昨晚小秋情形。安远悄声说：“昨晚公子一回来就吐血了，晚上也睡得不安生，折腾得皇上也没休息好。”
　　小光呆住了！怎么会吐血？是因为自己吗？昨晚他竟气成那样了？怎么会？只是些小事啊！
　　小光返回屋内，定定地望着小秋。“你昨晚～～是因为我？”
　　小秋微微蹙眉。“小安这个长舌妇！不是的，我哪有那么小气！难道你认为我那么小气？你别瞎猜了。”
　　“是你别瞎猜才对！你瞎想什么了？我昨天～～我昨天，我也不知道会这么气着你。”
　　“都说没有了！别说了！”小秋有些烦躁。
　　“小秋。”小光握住小秋的手。“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这样！我觉得你进宫后变了很多，咱们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我记得咱们经常根本不需要说什么，彼此就了解了。现在竟然会生出误会，还把你气成那样！”
　　“我没变，变的是你。”小秋叹口气。
　　“我没变，我还是我。”
　　“那就是我们都变了。不说这个好吗，我不想说。”小秋倦倦地说。
　　沉默了一会，小秋说：“小光，我想回家过年，皇上也准了。“
　　“好啊，我陪你去后山的梅林。“
　　小秋点点头接着说：“我想跟爹娘说收你做义子。这样，你就有父母兄弟姐妹了。将来我～～咱们分开了，你也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而且，认亲之后，咱们就能够名正言顺地往来了，我想光明正大地跟你站在一起。”
　　“庄主和夫人对我有救命和养育之恩，小光若能归于膝下，当然再好不过，只是不知道庄主和夫人会不会同意。”
　　“以前难说，但现在以你的身份，是给他们大大贴金呢，怎会不同意。”
　　“这个～～你跟皇上说了没有？”
　　“这是我家的私事，无需他同意吧。”
　　“我怎么觉得他会不太高兴。”
　　小秋想了想，笑道：“也许！他嫌我用在你身上的心太多了呢。”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都给我？这些，本都是皇上想给你的。 你公开你神仙庄主的身份出任紫卫统领，我象以前那样守护着你，你无需躲在这小小的园子里忍受别人的辱蔑。”
　　小秋并未回答，却端起茶杯小小的啜了一口。“云淡风轻，茶如其名。不错。这个比风云楼的那种品级更高，你尝尝。”
　　小光也啜了一口。“我实在喝不太出来。”
　　“品茶要用心，你心不在此。”小秋淡淡一笑，“你觉得比我在谷里烹的茶如何？”
　　小光想了想，“几乎快想不起了，只记得很清香。”
　　小秋摇摇头。“谷里没有茶树，那不过是几片不知名的嫩叶，根本没有香味，只有清淡自然之气。小光，你已经忘了！也许，你忘记的不只是那茶的味道吧。”
　　小光低头闻了闻杯口，又啜了一小口，用舌尖细细品尝，一幅认真的模样。
　　小秋笑了。“我要的是云淡风轻的平静，你要的应该是风起云涌的豪迈，也不必太强求。”

　　西易

　　小光把近日云庄及紫卫的事务一一讲给小秋，公事讲完后又讲了些平日里听的一些有趣典故、传闻轶事，正说得热闹，见刘文引着梅胜雷梅胜风进来。
　　“咦？这么快？”小秋诧异地问。
　　“回公子，刚进御花园没几步，看见太后娘娘的凤驾，便躲回来了。”刘文答到。
　　“没撞上？”
　　“没～～”刘文答得不够干脆，小秋瞪了他一眼。
　　“撞上了，太后娘娘还有皇后娘娘。”刘文赶紧实说。
　　“我大哥二哥受委屈没？”小秋皱皱眉。
　　“三弟，我二人一介草民，在太后皇后面前，怎可用委屈二字？能一睹她们的圣容，也是福份呢。”梅胜雷忙说。
　　刘文解释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见是奴才领着人，倒也客气，只是问了问怎么回事，听见是皇上旨意，也没说什么，咱们赶紧退下了。”
　　小秋望向两位兄长，他俩点了点头。小秋说：“麻烦刘公公了，你去复旨吧。”
　　刘文走后，小秋说：“皇上准我过年回家了。还有，皇上待会过来一起用膳，说是家宴。小安你给我两位兄长教一下规矩吧。皇家规矩太多了，哪里是吃饭啊，硬是折磨人呢。”
　　小安带着梅家兄弟到外堂教习规矩，待他们离开，小秋叹口气说：“唉，那两个女人别又折腾皇上去了，又让她们抓了个小尾巴。”
　　小光说：“你不是说皇后最近态度很好嘛，还经常给你送些补品之类的，一心讨好你。”
　　“那女人一边学乖，一边使坏。唉！这么大个皇上，把自己的女人都搞不定。”小秋想起这些就烦。
　　“你最近还常去看云妃娘娘吗？”小光又问。
　　“去的少了。云妃娘娘忽冷忽热，令人很不适应呢。” 小秋曾一度怀疑云妃是雪莲，后来又放弃了这个怀疑。经过接触，感觉云妃和雪莲虽然容貌酷似，但气质上还是颇有差异，最后小秋也偏向于雪莲可能跟云妃有血缘关系这个判定了。他们一直致力于寻找雪莲的下落，但那雪莲自从神女峰别后竟然毫无踪迹线索可寻，正所谓横空出世、凭空消失。
　　“昨晚我看日报，有人在明渡附近见过雪莲。”小光说。
　　“明渡？”小秋疑惑地问。
　　“明渡在清江边，上次火烧县衙那事你还记得吗，就那里。”小光解释说。
　　小秋点点头说：“嗯，记得。明渡是连接清江两岸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大部分人渡江都是从那里走。对岸虽然还是南正的领地，但再向南的清屏山麓以南，就是西易控制的区域了。上次皇上大致给我讲解了一番，这些年那边挺乱，西易在不断地向北渗透，但因为西易国力很弱，而且有清江天堑，皇上也不太担忧。唉，他也不是不担忧，而是顾不上呢。毕竟西易还算温和，不象北胡那般剑拔弩张，没有做出特别出格的事情，大家暂且相安无事。”
　　小光说：“我听说西易女子非常妩媚妖冶，清江附近很多南正人都娶她们做小妾。”
　　小秋瞟了小光一眼，笑着说：“怎么？要不要给你也弄一个，听说云大人最近风流快活得紧。”
　　小光窘道：“你别听人胡说，我只是给你介绍那边情况罢了。”
　　“给我介绍情况？那好，你给我讲讲清江沿岸我国的设防和西易国的基本情况。”
　　小光被噎住，无语。
　　小秋逮住了小光的小辫子，很得意地说：“西易八年前立国。以前是有几个族群的长老联合自治管理，其中有一个族群的长老不知怎的竟然得到其他族群长老的支持，成立西易国，称王定都。西易人和咱们语言差距很大，长相也迥异，而且他们一直散居在山地高原，所以咱们得到有用的信息很少。西易立国之初，一直蜷缩于清屏山南，大概还忙于整顿内政。皇上曾派兵出征，略作威吓，他们便表示愿意臣服并每年贡奉。到目前看一直还算恭顺。”
　　小光说：“那岂非象最初的北胡？北胡刚开始也是很多种族一盘乱沙，后来现在的北胡王所在的族群异军突起统领了整个北方草原沙漠。”
　　小秋叹道：“天下总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南正建国目前也才三朝，当年也是打下的江山。那时南正的疆土上大大小小不知多少这王那王，最终还是张家得了天下。打天下不易，坐天下更难啊！以前皇上曾经跟我讲，他宁愿象他的祖辈父辈一样征战沙场，来得痛快！他那皇上当得太辛苦了！那时张家刚打了天下没多少年，就经历内乱。等皇上斩荆披棘稳定大局，四处再看，已经强敌环伺了。”
　　小光笑道：“瞧你，说得满脸心疼！”
　　小秋笑了笑，并不在意小光的取笑，又问到：“这是云记的日报，还是紫卫的日报？”
　　“云记的。紫卫现在还没能力作一些实质性的事务。目前人手只要培训合格，便按你的设想分派出去，但他们也得有一段适应过程啊，等真正能派上用场，也总要三五年吧。”
　　小秋表示赞同。“也是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先慢慢织网，不着急抓鱼。让方谦把北胡和西易的情报整理出来，你好好研究研究。今后是要你讲给我听，而不是我讲给你听。”
　　小光不好意思地说：“好，目前人手不够，主要也就是抓的这两摊。不过，既然有人在明渡看到雪莲，那就彻底证明云妃和雪莲是两个人了。”小光微微眯起眼睛。“如果能遇见雪莲，告诉她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瞅着小光说话的神情，小秋心想，小光对雪莲很上心呢。
　　正午时分，皇上传膳秋园摆起“家宴”。
　　席间皇上有意在梅家兄弟面前对小秋百般呵护宠溺，令二人诚惶诚恐倍感恩宠。小秋看在眼里，心中颇有些～～轻视。梅家虽然在江湖上久负盛名，但跟朝廷走得太近，早已欠缺了江湖中人的情怀气魄。不过，象梅家这样的大庄大户，不跟官家靠拢，必被官家忌讳，也是很难自处。
　　席罢聊了会“家常”，恭送皇上离开后，小秋他们热热闹闹地又吃了一场。梅胜风小声问：“皇上总这样吃饭，他能吃好吗？”
　　小秋笑道：“他习惯了，再说家宴也不是天天摆的。”大多数情况下，皇上和小秋一起用膳的时候彼此都是很随意的。
　　梅胜雷说：“明日我跟你二哥就回去了，把这好消息早日告诉爹娘。另外，庄子里也得好好准备准备，你现在身份不同了。”
　　小秋说：“我可是个没有任何身份的人，倒是小光现在身份不同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你们回去后请示爹娘，我想让他们认小光做义子，也算给小光一个出身。”
　　梅胜雷喜道：“这是好事啊！小光对咱家有情有义，能有这样一个义弟真是太好了。你说呢，胜风？”
　　梅胜风忙说：“当然，以前娘就经常说小光这孩子如何如何忠厚诚恳，非常喜欢。今年过年咱们梅家要好好热闹一番了。那今后小光就是咱三弟，三弟就成了四弟了。”
　　小光发窘地说：“还不知道庄主和夫人意下如何呢？”
　　小秋笑着说：“三哥，父母大人一定欢喜不已。”
　　到年根了，宫里宫外、京都的大街小巷上开始渗透出浓厚的过年气息。腊月二十四这日，小秋带着小安和四个小太监、一名御医、老五等三个龙卫，小光挑选了四名紫卫、两名云记下属，皇上派了二十名御卫，大概三四十人，再加上承载物品的马车，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出了京都城门。从京都到安西梅庄，若是单骑快马，三日可到，象他们这样的车队，则需要至少四日。沿途经过有云记的府县，小秋小光二人则略做停留接见当地掌柜，这行程便愈发慢了。
　　这一路上小光一直在马车里陪着小秋，俩人难得这么悠闲自在地单独相处，似乎又回到以前的日子，都是十分开心。
　　腊月二十九日晨起，隔着窗纸便看见外面一片耀眼白光，原来昨夜竟落了一夜的雪，此刻雪花还依然在飘。
　　“今冬的第一场雪啊！”小秋夸张地呼吸着清冽的空气。
　　“这雪是迎贵人呢，老天爷知道公子要回家，撒下这么多花朵来欢迎公子。”安远讨好地说。
　　出了驿馆，官道上不断有车马经过，这样的风雪无法阻隔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小秋扶着安远刚要上车，却一眼看见驿馆墙外角落处有一树红梅，枝干和花朵上都压着厚厚的白雪，但红色还是清晰地透了出来。
　　小秋走过去，手轻轻扯住一枝晃了晃，浮雪落下，越发显出红梅娇艳。小秋低头闻了闻，将那枝折下来带到马车上。马车上非常暖和，厚厚的裘毛铺垫，还有热乎乎的暖炉，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秋将梅花递给小光，笑着说到：“花开堪折直须折，折梅赠佳人。”
　　小光问：“谁是佳人？”
　　小秋说：“佳人者，好人儿也。谁道佳人必定是女子？我记得你以前经常给我折梅，在那里生活的那段日子，唯一记着的，也就是那几枝梅花了。”
　　小光接过梅花，也低头闻了闻，笑道：“梅花只有在雪中，才最能体现她的美。若是普通日子，看起来其实和桃花杏花很象，甚至单朵看，有的还不如桃花杏花美丽呢。”
　　小秋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那些在梅庄的日子，太多不想回首，而此刻，却又在投奔于它的路上。嘴角便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丝苦笑。

　　回家

　　这天晌午，在快到梅庄的一个路口，梅胜雷几人在路边小亭中等候。小秋从马车车窗望去，小亭顶上积了厚厚的雪，而从大路到小亭之间的雪地却很完整，看来他们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因为新落下来的雪已经把脚印盖住了。
　　小光和小秋赶紧下车施礼。
　　梅胜雷说：“本以为你们昨天就到了，娘在庄子门口望得脖子都疼了。”
　　小秋抱歉地说：“路上走得慢了些，让家里着急了。”
　　梅胜雷介绍身边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子说：“这位是安西府尹崔大人。”接着又对崔大人说：“这位是舍弟。这位是紫卫统领云庄庄主。”
　　崔大人向小秋抱拳施礼说：“见过秋公子。”然后要对小光施上下属之礼，被小光拦住。
　　“崔大人可是黄承武将军的女婿？我与令岳父乃生死之交，都是自己人，再者你我没有直接上下属关系，不需行此礼。”
　　崔大人说：“上次大人替我岳父捎信来，却未曾见到大人金面。岳父大人在家信中曾提及云大人的英雄神武，下官心中久已景仰，我与胜雷是好友，故相约今日特地在此候驾。”
　　上次从镇北关过来，小光受伤回云庄，让云庄子弟将书信捎过来，后来路过安西，赶着去京都，也没有停留，故而两人并未谋面。
　　梅胜雷说：“边走边说吧，还有一段路呢。”
　　小秋说：“那都上马车说话，外面冷得慌。”
　　梅胜雷上了马车，发现这个从外表看并不起眼的马车内部却异常豪华宽敞，非常暖和却又不憋闷干燥。梅胜雷不禁好奇地问：“这马车从外面看挺普通，不是很大，怎么里面这么宽敞？”
　　小秋懒懒地倚着软靠解释说：“这是皇上微服时乘坐的，设计的时候使了些特殊东西，从外面看很普通。”
　　那崔大人一听，登时坐不住要站起来，小秋笑着一把将他按在座位上。“现在这个是我的，又不是他的，你慌什么。”
　　崔大人听小秋很随意地用“他”字称呼皇上，心想人都说秋公子如何如何受宠，说除了江山之外，皇上恨不得什么都给他，果不虚言。
　　崔大人再三地向小光表示了自己的敬仰之意，说到最后小光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终于远远可以看到梅庄了，崔大人说不打扰他们家人团聚，下车离去。
　　梅胜雷等他下车后摇摇头说：“这个老崔，没见过他这么拍的，大概是真敬佩咱小光吧。”
　　小光说：“或许是想我多多关照他妻弟吧。我看他挺耿直的，不会说什么逢迎之辞，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倒像是发自心扉。能入了黄将军的眼做女婿，人品应该是没问题的。”
　　马车再次停下来，这次是真到了，到了梅庄的大门前。
　　梅胜雷和小光先跳下来，小光伸手去扶小秋，小秋脚刚一落地，便呆住了！漫天风雪中，梅庄门口竟然黑压压站着几十人来迎接他们。梅庄主和夫人站在最前面，披风上、帽子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小秋甩开身边人，疾走到二老面前跪下。“爹、娘，你们真是折杀孩儿了！这不是要置于孩儿不孝？下这么大雪怎么让孩子们也在外面受冻？爹、娘，这让孩儿怎么担当得起啊！”
　　原来除了梅胜雷在半路接引，梅家更是举家相迎，连梅胜雪夫妇也被叫回家，此刻带着两个孩子立在雪中等候了好一阵子。小秋当年相当于离家出走，和梅家自断关联，若不是梅家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回家过年，他很没勇气重新走进梅家的大门。所以如今这阵势，在小秋眼中实在是太隆重，让他羞愧难当，有些承受不起。
　　梅家这般姿态，自然跟皇上有很大关系。如今对梅家来说，他们此刻迎接的不仅仅是小秋，更重要的是皇恩圣意。之前程庭轩曾向梅庄主透露，皇上因当年梅家对小秋的薄待十分恼怒，若非看在是小秋家人的份上，必将惩治。因而梅家全家总动员，试图让小秋重新感受到最温暖的家庭怀抱。
　　梅夫人忙将小秋扯起来。“云儿，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小秋今日专门换上了那件梅夫人为他亲手缝制的冬衣。梅夫人半是含笑半是带泪，扶着小秋的双臂，一时失语。
　　梅庄主在旁劝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赶紧进屋吧。”
　　小秋搀着梅夫人随着梅庄主走在前面，后来一群人哗啦啦赶紧跟了进去。小光落在最后跟梅胜雷交代安排一些事情，待大家都进去了，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却望见来路上一溜乌黑的车辙印子，在茫茫白雪中是那样醒目。不禁想起当年离开的时候，正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将他们离去的足迹冲得毫无痕迹。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梅夫人牵着小秋的手走到苦寒园，梅胜雷兄妹三家人也都跟着，将前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小秋刚在椅子上坐定，安远便塞了个手炉给他。梅夫人忙问：“冷？”
　　小秋摇摇头说：“只是手指尖凉，不冷，房子里很暖和。”
　　梅庄主说：“云儿你就住苦寒园吧，这个园子大，宽敞。雷儿已经去安排你的人了。”
　　小秋坐不住了，立刻站起来。“这怎么可以？苦寒园是爹娘的住所。孩儿太惶恐了，怎么能惊扰爹娘？不行，绝对不行！孩儿就住客房便好。”
　　梅夫人说：“云儿，客房平时不太住人，房子凉，你畏寒，还是住这里好。”
　　小秋想了想，走到二老面前再次跪下来。“请爹娘只当儿是爹娘的儿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儿回来是想一家团聚，却不是为了惊扰全家。爹，娘！儿这不孝逆子本无颜面对爹娘，如今这般阵仗，儿实在承受不起，已经不知如何自处。”
　　梅夫人忙把小秋拉起来，转头对梅庄主说：“我就说这孩子一定不肯住这里。”说罢对小秋说：“云儿，你大哥带回皇上圣旨后，咱家就开始做准备，将客房修缮整理，维旧补新。前几日宫里来人察看，说客房院子太阴、房子太凉，甚不满意。本来说住三弄园也好，但那园子小，你人多怕不够住。娘就跟你爹商量你住这园子，我们搬三弄园去。这都已经全部收拾好了，你就安心住这里，你要真不住，还得再折腾一番。”
　　梅夫人没考虑让小秋住三弄园，更重要的原因是小秋当年之所以离家出走，起因便是梅胜雪在三弄园里闹的那一回，她怕勾起小秋不开心的回忆。
　　原来皇上专门下了旨，难怪梅家上下如此兴师动众。小秋还是坚持说：“儿若住在苦寒园那便成了不知孝悌廉耻之徒了。爹娘爱儿之心儿已深深知晓，儿还是住客房吧。”
　　小光也说：“庄主、夫人，少爷要是住在庄主和夫人的屋子里，一定寝食难安心意难平，对身体更不好，还是让他自在一些吧。再说白日里也都是跟庄主夫人在一起，只夜里回去休息，不碍什么事。”
　　梅庄主点点头说：“也好。还是夫人想得细致，说云儿肯定不肯住这里，这几天让人日夜拿暖炉烘着客房。还有，小光啊，你的心意，我跟夫人都知晓了。象你这么至情至义德能兼备的好孩子肯认我们做义父母，是我们梅家的福份哪！我跟夫人商量过了，明日选个吉时行了仪式，正好是年三十，真正一家团聚了。”
　　小光闻言立刻跪下。“庄主、夫人，小光蒙庄主收留养大，从小吃饱穿暖，没受一点苦。小光心里一直将庄主和夫人当父母一般敬重爱戴，小光也一直当梅庄就是小光唯一的家。如今庄主、夫人愿意真的认了小光当儿子，小光实在是太欢喜～～”小光有些哽咽。“庄主、夫人，小光口笨，不会说动听的话，小光给庄主和夫人叩头了。”小光说着便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慌得梅庄主和夫人忙站起来一起将小光扶起来。
　　小秋笑道：“不急着磕，明天有你磕的。”
　　屋子里众人都笑起来。
　　梅夫人问小秋是否先去休息一会，小秋说不必，便指挥着安远分发礼物。哥哥嫂嫂妹妹妹夫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考虑得很周详。走到梅胜雪那一对漂亮异常的小儿女前，小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依然不敢正视梅胜雪。梅胜雪将儿子抱起来轻声问到：“你要抱抱他吗？”
　　“要！”小秋喜滋滋地从梅胜雪怀中接过孩子，那孩子大大的眼睛充满灵气，越看越喜欢。
　　“宝宝叫三舅舅。”梅胜雪在一旁教孩子。
　　“三舅舅。”孩子稚嫩而可爱的声音在小秋心里盛开出一片鲜花，小秋忍不住在孩子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家伙似乎也很喜欢小秋，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口，大伙儿都笑起来。
　　大嫂说：“都说外甥象舅，我老说小刚不象他这两个舅舅，原来是象他三舅舅呢。”
　　梅胜雪的女儿轻轻扯了扯小秋的衣角。小秋低下头，看见小丫头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便放下男孩子蹲下来柔声说到：“这么美丽的小姑娘啊，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脆生生地说：“我叫陈有容，弟弟叫陈则刚。”
　　小秋赞道：“真好听。小容，三舅舅～～”小秋在自己身上乱摸，想看有什么可以送给小容的礼物。安远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玉佩，小秋给小姑娘带上。那玉佩是一朵玉兰花造型，翠绿晶莹，配着小姑娘如雪般的容颜，非常漂亮。
　　小秋问：“喜欢吗？回头三舅舅带你去京都玩，你喜欢什么给你买什么。”
　　梅胜雷说：“三弟，你要是有孩子，还不把孩子宠坏了。”
　　小秋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冷了一下。

　　暖床

　　正在此时，下人报田大夫来了。梅庄主刚说完快请，田大夫已经进入房内。一一施礼后，田大夫站在小秋面前，细细打量着他。“嗯，气色看起来还可以，要保持啊 。”
　　梅夫人忙问：“田大夫此刻便为云儿诊治吗？”
　　田大夫点点头说：“找个清净房间。”
　　梅夫人说：“那入内堂吧。”
　　田大夫与小秋随着梅夫人进入内堂，小光、安远跟在其后。田大夫说：“别进来这么多人，只三少一人。”
　　安远说：“皇上吩咐奴才要将田大夫诊治时的每句话都记下来禀报，奴才不敢离开。”
　　小光也说：“我要听听，平日好监督他。”
　　田大夫把过脉后又问了些平日里身体各部位的感受，思索片刻后说到：“跟上次没什么大的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你这都是宿疾，慢慢调理吧，只是千万莫添新病。说实话，我还是一筹莫展。你现在整日泡在药罐子里，迟早那些药对你就没用处了，要靠自身的调节才最有用。皇上多次派人想请我去御医院专门为你诊治，我拒绝了，皇上倒也没勉强。御医院比我医术高的大夫很多，只是你信任我，我对你的情况熟悉，而且我敢对你说真话罢了。”
　　小秋点点头说：“谢谢田大夫。我心里明白，久病成医，我现在都快可以开医馆了。过几天我们要回一趟云谷，把那里的一些古籍药典还有其他有用的书册拿出来，希望对田大夫有点用处。”
　　田大夫说：“那太好了。也许能给你找到些新的药方。”
　　小秋笑着说：“不是为我，亦希望能福泽他人，放在那里霉烂岂非暴殄天物。”
　　田大夫和小秋都站起来，梅夫人纳闷地问：“这就好了？”田大夫没说什么具体的诊断结论，因而她是听的一头雾水。小光和安远互相看了一眼，均面带忧虑。
　　田大夫对安远说：“你回去禀告皇上，还是有一点好转的，虽然不太明显，目前也没发现什么新症状。等开春我再去拜访几位老朋友，跟他们探讨探讨，看能否有所心得。”
　　安远说：“多谢田大夫，还希望田大夫能多去瞅瞅公子。”
　　梅夫人看见小光眉头微蹙，便问到：“云儿到底怎样？”
　　“小秋他～～”小光突然想起梅家很忌讳小秋这个名字，便赶紧改口说：“少爷他身体不太好，回头再与夫人详细禀报吧。”
　　梅夫人伸手将小秋耳边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怜惜地叹口气。
　　“娘，我没什么的，你看，我挺好的。只是以前落下的一些病根，皇上不放心罢了。”小秋安慰着母亲。
　　田大夫收拾着自己的物品，梅夫人说：“田大夫，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不用不用，你们一家子大团圆，我掺和什么。”田大夫连声拒绝。
　　“这么多年的朋友还客气什么，我们家谁没有受过您的诊治啊，孩子们从小到大都是您看着的。”
　　田大夫笑着说：“改日吧，年里来给庄主和夫人拜年，咱们多喝两盅，如今三少回家、小光认亲，今年梅家双喜临门啊。”
　　田大夫到前厅与梅庄主打了招呼后告辞而去。
　　梅夫人吩咐摆宴。女人们带着孩子们在偏桌，梅庄主、夫人、梅家兄弟、陈长缨、小秋小光落座正桌。这是梅家人口最全的一顿饭，以前小秋在梅庄的时候，虽然跟大家也一起吃过几顿饭，但都没有梅胜雪一家。陈长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随着众人举杯而举杯。小秋也没怎么说话，在他感觉中，跟梅家人一起吃饭，比跟皇上吃饭还不自在，又因为不允许喝酒，除了向爹娘单独敬了一杯自己喝了，其他人的酒都是小光代饮了。反倒是小光比较活跃，频频敬酒，话说的非常得体，看来当了一段时间官，又常泡在风云楼之类的地方，应付一般场面已经游刃有余。
　　晚饭后又上些水果茶点，一家人聊了会儿天后，女人们去哄孩子睡觉，男人们开始谈所谓正事。先确定了明日小光认亲仪式的安排，然后梅胜雷汇报了除夕夜的准备情况。今年除夕要弄得更热闹，庄子买了许多烟花爆竹，还请了戏班子。再就是初一祭祖拜神，说完这几件大事，夜色已浓。
　　小光与小秋回到客房，安远立刻迎上来说：“公子，沐浴吧。”
　　小秋说：“算了吧，今儿有些晚。”
　　安远说：“安西府的水已经运过来，浴房也都安排好了。泡那温泉水特别解乏，公子还是沐浴吧。”
　　小秋点点头说：“也好，难为大家一片心思。小光，你别走，在这里等我，我待会有话跟你说。”
　　小秋惦记着小光在屋里等，没泡多久便急着出来了。进到房间看到小光在写字，便好奇地凑上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小光笑笑把纸揉成一团。“我等你闲着无聊，看见纸笔，便想练几笔字。怎么这么快就洗好了，不多泡会儿？多浪费啊！”
　　小秋也提起笔同样写下这十六个字，小光叹道：“唉，我的字跟你的一比，太不堪入目了。”
　　“已经不错了，而且，还会吟几句古诗了。怎么突然想起这几句了？”
　　“咱们那年走的时候，刚刚开春。我记得那天是那年春天的第一场雨，下得好大！现在回来，又落着纷纷大雪。看来老天对咱们的来来去去也不是无动于衷啊。”
　　“是啊，差不多七年了。”小秋也慨叹。
　　“小安，你出去吧，我们有事要谈，晚上你不用在屋外了。既然出宫了，你也好好舒服舒服，大家都自在点。”
　　“不成呢，公子，皇上吩咐奴才要时刻守着公子，尤其是～～晚上要随时侍奉公子。”安远迟迟疑疑地说。
　　小秋笑了，皇上这算是监督他？“行了，再不出去我踹你出去了。这是在我家，不是在宫里。”
　　小光也说：“安公公你放心吧，有什么事我会照顾他。”
　　安远心里嘀咕皇上就是不想你老掺和才这么叮嘱的，但是也不敢忤逆小秋的意思，磨磨蹭蹭了一会儿，还是退下了。小秋瞅着安远不情愿的背影扑哧一笑，笑得小光莫名其妙。
　　“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小光～～”小秋唤了一声，亲热地拉住小光的手。“你现在是我真正的哥了，跟亲哥一样。错，你一直都比我亲哥还亲。我在想，以后我该叫你光哥，还是就叫哥？”
　　小光笑了笑，“还是叫小光顺耳。你这当兄弟的，总不听当哥的话，我哪儿有当哥的威风啊。”
　　“那是因为当哥的疼弟弟，所以事事顺着弟弟。哥～～”小秋认真地叫了一声。
　　“唔。”小光加重语气大声笑着回答：“乖弟弟，你想让哥给你干什么？”
　　小秋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说：“哥，今晚咱们兄弟二人促膝秉烛长谈如何？”
　　“啊？你让我睡你屋里？”
　　“我是说谈心。不过谈累了，就顺便睡了。”小秋诡笑。
　　“不行，不像话。”
　　“怎么不像画？别人都说我像画，还画成年画贴墙上呢。”
　　“别胡闹。”
　　“怎么胡闹了？这床凉，你帮我暖床去。”
　　“已经派人暖过了。”
　　“不行，这屋子比平常凉，一会床就凉透了，我自己暖不热。哥～～，你当这哥这么好当的。”小秋又撒娇又撒赖。
　　“那我去叫你亲哥来帮你暖床。”
　　“小光！咱们好久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了，只是睡一张床而已，你心虚什么！”
　　“我～～我哪心虚了？”
　　“不心虚就上床。”小秋说着把小光扯到床边。
　　“等等，我还没洗漱呢。”
　　“那你快点，我等你来了才上床。”
　　“好好好！”
　　不一会小光洗漱完毕进来，他先钻进被窝，暗运九天神功逼出热力，被窝里瞬间便热烘烘。小秋钻进去喜得大呼：“哇，这么暖和！太舒服了！”
　　“废话！你见过用九天神功暖床的没有！”小光嗔骂。
　　“哥，抱着我。”
　　“啊？”小光头皮有些发硬，小秋却将身体挤到他的怀中。“你今天怎么了？就像以前咱们在谷里一样啊，在谷里那么多年都这样的，今天怎么这么～～”小秋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咬了一下小光的耳朵，小光又“啊”的叫了一声。
　　“我～～”小光不知怎么心突然跳得快起来，期期艾艾地说：“好久没这样，不习惯了。”
　　小秋轻笑。“哥，我说是你变了，你还不承认！”
　　小光苦笑。“小秋，我的好弟弟，你饶了我吧，别逗我了。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不！我精神好的很，这么难得的机会，我才舍不得就睡过去呢。”
　　“小安在外面，龙卫在外面，你这样整，你的皇上会给我穿小鞋的。”
　　“别理他，咱们兄弟情深而已，难道不是吗？啊，难道小光你另有想法？”
　　“你闭嘴！”小光实在是很无奈。
　　俩人斗了一会嘴，又说起一些紫卫和云记的事务，渐渐地小秋倦意袭来，在小光怀中幸福地睡去了。小光看着肩窝中的这个人儿，怎么突然好似回到他十七八岁那时一般？自从离开山谷之后两人就很少同床而枕，如今，竟有些不适应了，看来真的是自己变了，不知不觉中便慢慢地变了。

　　梅舞

　　第二日清晨，小安刚听见屋里有动静就钻进来请安，看小秋并无异象且精神充足，明显是得到了很好的休息，又看两人神情平淡自然，这才放下心来。
　　梅夫人派人过来请他们一起用早餐，之后全家人去祠堂，小光行认亲仪式。
　　小光实实在在地给梅庄主和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叫了义父义母，然后给梅家列祖列宗敬香叩头。毕竟是江湖人家出身，也没太多繁文缛节。
　　仪式之后，小秋便让小光陪他去后山看梅。梅夫人让梅胜雷梅胜风陪同，小秋婉拒说：“大哥二哥有一堆事忙呢，不用管我了，自家人还这么客气！”
　　从后门出了庄子，走不多远，就看见一大团一大团的粉色云团笼着整个山头，小秋不禁加快脚步。还没到山脚，风中已经飘来淡淡的花香。
　　安远连续打了五六个大喷嚏。小秋回头对他说：“你别上来了，待会把梅花都惊扰了。”
　　安远忙说：“奴才没事，奴才～～阿嚏！”又一个惊天喷嚏。
　　小秋笑了。“有这么多人跟着呢，放心好了。”
　　小光说：“梅花太香，尤其是这又满山的梅花，有的人受不了这香味儿。小安你回去吧，你家公子要静静赏梅，你在旁边阿嚏个没完，会扫他兴致。”
　　安远嘟着嘴百般不情愿也只得留下，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行人拾阶而上。
　　山阶上落着厚厚的雪，小秋上得急，滑了一下，小光将他扶住。“别急，梅花又不会跑。刚下了雪，小心点，应该让人先把石阶上的雪扫了。”
　　“别！雪上落着梅花瓣，多漂亮啊。我都不忍心踩。”
　　“那我带你飞上去，咱们不踩它。”
　　“好！”小秋回头对跟随的人说。“你们都站这里，别再上去了，别把雪和花瓣踩脏了。”
　　几名小太监有些为难，老五他们三个龙卫早已分别去了三个方向设防，若他们不跟着，就只剩下小秋和小光二人了。小秋微微蹙眉，厉声说到：“是不是我平常对你们太随意了？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几名小太监忙跪下称诺，待在原地不敢动弹了。小秋说了声“走”，小光揽着他的腰，施展流云步，向山中梅花最繁盛的地方飞去。
　　小光在半山腰落下，这里比较平坦，可以走到梅林中间。两人小心翼翼地走着，雪地上只有他们的两串足印。小秋蹲下来，揽起地上的白雪和花瓣，捧到鼻前，深深呼吸，突然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呃，好像是甜的呢。”小秋抬起头笑盈盈地望着小光。
　　“小秋，你还记得那个梦吗？很久以前，那个唤醒你的梦。咱们同时梦到这里了。”
　　“记得，我还记得梦里漫天雪花和梅花一起飞舞，非常漂亮。”
　　小光笑了笑，突然伸出双手。地上的花瓣慢慢升腾起来，围绕着小秋缓缓旋转。小秋惊喜地站起来，随意地捉取那些漂浮在自己身畔的花瓣。小光渐渐加强了真气对花瓣的控制，更多的花瓣飞舞起来，地上的雪粒也扬起来，而树上的梅花依然落英缤纷，也融入这花与雪的漩涡中。
　　小秋开心地笑着，就像小光曾经在梦中看到的那样。
　　过了好久，感觉小秋已经不像开始那么激动，小光收回真气，花瓣与雪粒渐渐落下。小秋关心地问：“这样很耗真气吧？累吗？”
　　“还好。以前怎么没想到可以这样，秋天的时候满院子落叶你不让扫，也这样让它们漫天飞舞起来，你肯定会喜欢。”
　　“小光，咱们折几枝回去吧，他们在下面肯定等得心慌了。”小秋一眼看见老五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如同一株梅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二人。
　　小光依旧揽着小秋的腰从山中飞纵而下，安远等人抻着脖子一直张望，突然看见二人来到身边，大喜。安远接过小光手中的梅枝，又殷勤地去拍打小秋披风上的花瓣，笑着说：“公子，你这真是辣手催花了。”
　　老五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今日终于见识到云大人的轻功和内力了，实在佩服。”
　　小光大窘，想是老五嘲笑他用九天神功舞花飞雪取悦小秋，于是讪讪地说：“老五莫取笑我了，那不过是雕虫小计逗他开心罢了。”
　　“雕虫小计？”老五大笑。“云大人将花瓣控制得如此自然均衡、舒展圆润、毫无凝滞，彷佛那些花瓣不是受外力控制，而是本身就处在那样的状态，老五自问无法做到同样的境界。”
　　小秋问：“老五，若你跟小光单打独斗如何？”
　　老五回答：“若单论内功、轻功、武技，恐不是云大人对手。但若真打起来，也不会输得太难看。”
　　小秋点点头，没错，小光的武功绝对已跨入当世顶尖高手之列，但面临相近实力而江湖经验丰富的高手，纵是取胜，也胜得比较勉强，若这样的高手几人围攻，能否全身而退还很难说，这也是小秋一直担忧的事情。
　　“小光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真是委屈了他了。”小秋叹道。
　　“我倒希望九天神功永远派不上用场。”小光说。小秋微笑，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
　　老五笑道：“没错，我也希望剑不要有出鞘的机会。不过，偶尔做做这种风花雪月或者暖床之类的事也不错。”
　　小光的脸腾得红了。安远几人都偷笑起来。
　　小秋笑骂：“老五，皇上让你保护我，没让你在窗外偷听吧？若皇上在屋里，你也敢这样？”
　　老五忍住笑，满脸正色地说：“此老五职责所在。”
　　安远憋不住笑出声，小光也尴尬地笑了，一片欢笑声回荡在茫茫天地间。
　　小秋知道老五故意在十二、十三回来前开这个玩笑，是提醒他做事注意分寸，皇上在盯着呢。老五、安远看似是在严格执行皇上的吩咐，但实际是为了自己好。以皇上的性子，已经算很大度了，有些底线不能触及，小秋心里明白。可是回到梅庄，叫着哥，靠在小光温暖的怀抱中，想起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多年来在山谷里一直压抑着的那种情怀便蠢蠢欲动地想要冲破禁锢。他甚至出言试探了一下小光，幸好平日里闹惯了，遮掩住了自己的心思。
　　“老五，咱们难得出来放松放松，不如你跟小光切磋一下，小光很久没跟人打架，手痒得厉害。”小秋命令式提议。
　　小光目光灼灼地望着老五，颇为心动。老五有些犹豫，推辞说：“老五不如云大人那般善于控制。老五的剑，出鞘便想伤人。无论谁伤了，都不大好，还是免了吧。”
　　小光有些失望，心想老五大概是顾忌自己身份，不肯跟自己比试。正寻思间，突然感到一道杀气迫在眉睫，小光九天神功自然生出反应，身体硬生生地向后飘出丈余。老五的剑瞬间又已指在心窝，小光连续闪退，却始终在老五剑光之下，无法摆脱，慌乱中竟连自己的剑都未及拔出。小光只得不断靠流云步精妙的步法躲过一次次致命之击，十分狼狈。
　　小秋在旁边看的直摇头，大声喊到：“小光，这是教你，第一，什么叫口是心非兵不厌诈，第二，什么叫突袭。”小光听着小秋的话，略一分神，老五的剑掠过肩头，衣衫被划破。
　　小秋接着说：“这是教你跟高手对敌时不能随便分心，除非你已经到了一心几用的境界。”
　　小光苦笑一声，继续躲避老五凌厉的剑峰，老五虽然看似完全占据上风，但也伤不到小光，连续数十次出击后，剑势和剑速便逐渐没有开始那般凌厉。小光寻得一丝漏隙开始反击，老五长啸一声，招呼十二、十三速速前来协助。
　　老五长啸余音未尽，十二、十三已飞驰而来，两人虽然满脸惊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向小光出手。小光立刻感到力不从心，瞅了一个机会飞身而起，三纵两跳，逃之夭夭了。
　　老五收了剑，十二、十三也停止追击，莫名其妙地看着众人，小秋哈哈大笑。“这家伙，竟然逃了。真是丢死人了！”
　　老五正色说：“在三名龙卫夹击下能全身而退，绝不丢人。就他目前的实力，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小秋笑道：“以九天神功催动的流云步，普天下大概没谁能追上。不过你们三人也没有使全力，他才能轻松脱身。”
　　过了片刻，小光面带愧色返回。他向老五抱了抱拳，认真问到：“老五，你们三个围攻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以前在战场上使用九天神功，吼了一声，震死身边好几个人，小秋他们离得太近，我不敢放手厮杀。对九天神功我其实还不能完全控制，今天控制梅花也是一时性起，觉得对真气的消耗挺大，时间长了还挺吃力的。”
　　老五想了想回答说：“你对九天神功的驾驭还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将爆发力集中于某一点，杀伤力被分散了，所以不能快速制敌，自然很容易限于被动。试想一整座山塌下来压你，跟那山化作石块来砸你的感觉吧。”
　　小光点点头，又问到：“那我该如何？”
　　老五说：“九天神功是一门非常精奥的绝学，你现在功力够高，但其他修为还没有跟上，故而发挥不出其最强的效用。只是你现在的功力，这世上能伤到你的人已经很少。真正对战的时候，讲究一招制敌，高手不动则已，动则要有必胜之握。我一开始采取偷袭你，看似赢了先机，其实在心理上已经先输了。十招内不能制住你，后面的都只是拖延时间罢了。这是指的一对一的情形，多人围攻就另当别论了。还记得那时你第一次入宫被五名龙卫阻杀的情形吗？你的功力不可谓不高，但杀伤力却不够强大，而你又不肯逃逸，执着地跟我们缠杀。”
　　“我想逃来着，没逃掉。”
　　“你想逃的时候已经失了逃的机会，如果一开始就逃，就如公子所说，没人能捉到你。若你一发现情况不对立刻逃掉，俺们几个就都惨了！高手要善于审时度势。”
　　小光凝神思索片刻，仍是不得其所，便望着小秋。小秋以前修习有楚歌指点，而且自己只修到六重，没法体会八重的境界，故而也是一筹莫展。“小光，我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帮你，得靠你自己体会。至于实战经验，你还是缺少历练，虽然在边疆杀了几场，但那些都是普通士兵。这几个月事务繁忙，你也疏了修习。算了，先回吧，改日再跟他们三个切磋。爹娘等着吃中饭了。”

　　除夕

　　午饭只有梅庄主和夫人以及小秋小光四人，梅胜雷梅胜风出去督办一些事情还未回来，女人和孩子们平日是不上正席。这顿饭吃得清净，梅庄主和夫人席间问了不少小秋这些年的情况。小秋专拣好事说，报喜不报忧。尤其说到云庄时，梅庄主听得不住点头，心想虽然是那恶贼养大的孩子，但天性纯良，有侠义之风，毕竟骨子里流的是梅家的血。小光又讲起在边疆杀敌，自然将小秋受伤之事掠过不提。他说得神采飞扬豪情万丈，梅庄主和夫人听得不断颔首微笑。
　　梅夫人柔声说：“光儿，你翻过年就二十五了，如今业已立，却一直未成家。为娘替你留意一下如何？”
　　小光尚未答话，小秋抢着说：“京都的大户人家现在都抢着把女儿往云府送呢，娘你无需为他操心呢。”
　　“哦？可有中意的女子？”梅夫人关心地问。
　　小秋笑道：“他已经挑花眼了，乱花渐欲迷人眼啊。”
　　梅夫人说：“那你这当兄弟的以后要多给他操心才是。”
　　“是！他的终身大事我自然是要操心的。”小秋笑眯眯地望着小光。小光嘿嘿一笑，低下头往嘴里塞饭。
　　梅夫人笑了笑，心里却想，小光倒没什么可操心的，云儿呢，云儿怎么办？就那样下去吗？昨日看他对雪儿的孩子那么喜爱，他也这么大年纪了，难道就要被误了终身吗？唉，我可怜的孩子！梅夫人想着想着，眉宇间便流露出一丝伤感，小秋看在眼中，却不多问，也如小光一般，埋头吃饭。
　　饭后小秋吩咐安远：“小安，梅庄上下所有人，一个不许少，每人派两份赏红，我跟云大人的。标准么，你打听一下我家往年的惯例。你下午就去办这个吧，办完后我好好打赏你们。过年咯，给咱们小安也要发个大红包。”
　　支走了安远等人，小秋终于求得耳根清净。往日在秋园里一个人闷得慌，靠安远时刻守着相陪作伴解闷，如今有小光陪着，就嫌安远碍眼了。老五他们三个虽然不跟得那么紧，但自己从来也无法避开他们的视野，只是暂时没借口把他们也支走。
　　“小光，我想回以前院子看看。”
　　“去那里干嘛？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别去！”小光怕小秋睹物伤情，那里沾满了小秋的血泪。
　　“很想去看看，陪我去吧。”小秋的请求对小光而言就是命令。
　　清冷偏僻的小院门上落着锁，只是这门好像才刷过不久，簇新油亮，墙面也不再斑驳。小光携着小秋越过院墙。院子空荡，原来那个破败的花园不复存在，大概是花草都已枯死，索性全部铲除了。只墙角那几株梅树依然寂寞绽放，并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
　　小秋轻轻推房门，吱呀一声，门开了，透出一丝潮湿晦暗的味道。小秋站在门前呆了片刻，低声说到：“算了，走吧。”
　　“去哪里？”
　　“去找咱娘吧，别人都忙忙的。”
　　小秋他们进入苦寒园的时候，梅夫人房里一屋子丫鬟小子们正在给她汇报除夕夜和明日祭祖拜神的各项准备工作，看到小秋和小光进来，梅夫人便说：“行了，大家辛苦一年，再辛苦最后几个时辰，都散了吧，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众人称诺退下。
　　“娘，你忙着呢？”小秋忙倒了杯茶递给母亲。
　　“差不多忙完了。云儿，光儿，刚才听他们说你们去那个院子了。”梅夫人接过茶，轻轻拍了拍小秋的手。
　　“大家都忙着，我也帮不上，瞎走，无意识就走到那里了。”
　　“一直说要收拾收拾那个院子，也没顾上。”梅夫人有些担忧地看了小秋一眼。
　　小秋说：“门和墙都重新刷了。咱家离京都太远，要不收拾出来，我回来看娘的时候可以住那里，也算是四弄园。”
　　梅夫人笑道：“哪能叫四弄园，糊弄园还差不多。”梅夫人说完后起身从箱子里拿了一个红色的小包袱递给小秋。“云儿，明年是你本命年，这是娘给你做的一些贴身小物件。”
　　小秋站起来双手接过。“谢谢娘，孩儿一定天天用着，明年一定会顺顺利利度过。”然后又笑嘻嘻地问：“娘，是两套吧？”
　　梅夫人忍俊不止。“四套。娘听他们说你爱干净。”
　　三人一起在桌旁坐下，呷着茶，吃着小点，聊些家常。
　　“娘，小光被收养的时候多大？”
　　“也不知道几个月，还是个小婴儿，哭的嗓门很响亮。你们爹去探访隐居在山中的一位友人，在山道上发现的。他抱着光儿在原地等了好几个时辰，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便带回家了。那时我已经怀了你，看到小孩子就喜欢。我跟你们爹说，这么好一个孩子，不知道家里是不是遭了什么灾祸了，否则怎么舍得丢弃。”
　　梅夫人温柔地望着小光，眼中充满爱怜。小光鼻头一酸，低头喝茶掩饰。
　　小秋嚷嚷道：“娘，那你和爹都抱过他了，我要嫉妒了，我都没被爹娘抱过。”
　　梅夫人脸色微变，片刻后才低声说到：“云儿，爹娘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你刚生下的时候，爹娘也都抱过的。只是～～只是，你还没好好感受娘的怀抱，就被那恶贼劫走了。”梅夫人说着眼眶便湿了。
　　大概是心里的委屈埋藏了这么多年，小秋那句话根本没有经过思索，冲口而出。此刻看到梅夫人的泪，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慌乱地劝慰道：“娘，我不是责怪你们，对不起，娘，我错了，惹娘伤心了。”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们的，就是我们对不起你。”梅夫人控制不住，痛哭起来。
　　小秋站起来轻轻拥住梅夫人，柔声劝道：“娘，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就在你身边。过去的都过去了，咱们现在一家团聚了，今天又是大过年的，您就别哭了，您哭着，我心里难受啊！都是我嘴贱胡说八道！”小秋举起梅夫人的手往自己脸上掴了一下。
　　梅夫人逐渐止住哭泣，用丝帕将脸上的泪抹干。“云儿，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怪我们，你连梅姓都不愿意用。”
　　“娘，我那时想隐姓埋名，故而选了爹娘给我起的名字中的云字。后来皇上给我跟小秋赐名，如今若要改回来，还需再禀告皇上才行。”小秋解释到。
　　梅夫人说：“可是我一听到别人叫你秋公子，或者小秋什么的，心就跟被刺了一剑一样。”
　　小秋想了想说：“这样，我回去就禀告皇上，请他恢复我原名好了。只是～～皇上叫惯了，让他改挺不容易的。您就当是小名好了，每个孩子小时候不都有个贱名吗。叫什么无关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您的儿子，我现在在您身边。”
　　梅夫人点点头。“你说的对，重要的是我的云儿又回来了。”
　　整个下午梅庄的人都在忙着贴春联福字年画、张灯结彩。下人收了老爷少爷们的红包，干活也干得眉开眼笑。梅庄的弟子们大多都回家探亲，只剩下少数也象小光一样无家的孤儿。待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庄子里灯火通明溢彩流光。年夜饭从掌灯时分开始入席，要慢慢吃到深夜。
　　窖里珍藏的梅花酒被端上来，每年只有在年夜饭才能有机会品尝。梅胜雷的长子梅怀远已经十三岁，梅庄主和夫人对这个长孙非常喜欢，这孩子颇有武学天分，在梅庄同代弟子里已经是鹤立鸡群，此外私塾的功课也学得很好。而梅胜风的大儿子梅怀致则只喜欢练武，不爱读书，经常挨老师板子。梅胜雷次女梅怀玉十一岁，和梅怀致同年，月份略大些。因为梅家四个孩子，三个男孩，只有一个丫头，所以小怀玉很得奶奶疼爱。梅胜风的小儿子梅怀皓九岁，比哥哥聪明好学，平日还能给梅胜雷长长脸。
　　四个孩子给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磕头拜年，各个嘴一个赛一个甜地说着吉利话，惹得大人们开心不已。而孩子们则更开心，因为今年一下子多了两个叔叔给压岁钱。
　　小秋笑眯眯对几个孩子说：“我来考考你们的功课，今天是除夕，你们谁能应景做一篇文章或者写一首小诗？”看到几个孩子面露难色，小秋补充说：“背一首合适的诗作也行，但一定要切题应景。”
　　这时梅怀皓大声说：“我会背。”说着便站直了身体，摇头晃脑拉着腔调开始背起来：“岁阴穷暮纪，献节启新芳。冬尽今宵促，年开明日长。冰消出镜水，梅散入风香。对此欢终宴，倾壶待曙光。”
　　“好，不错！”小秋连声夸奖，安远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炮塞到梅怀皓的小手里。梅怀皓得意地瞅着自己的哥哥姐姐们。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你们几个在新的一年要更加努力上进，明白吗？”
　　“明白。”四个孩子齐声回答。
　　“好了，去外面放炮吧。”小秋过完当长辈的瘾，安远又给每个孩子拿了些花炮爆竹，几个孩子欢笑着到院子里去了。
　　正餐渐渐用完，一家人挪到戏园子。除夕晚上都是些热闹喜庆的折子戏，咚咚锵锵鼓乐齐鸣。大家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等待着午夜交正子时。
　　院子里熊熊燃烧的旺火周围，孩子们在放爆竹，打灯笼，欢乐得乱叫乱跳。事先在一隅搭了架子，准备施放大型焰火。随着子时更声响起，一排排焰火突然燃放，闪亮的光柱喷向高空，如飞龙冲天，又如银河坠地。接着数声巨响，天上硕大的金银菊花此开彼放，将夜空映照地如同白昼，引起孩子们一阵阵尖叫。一万响的爆竹也点燃了，此时，屋内灯火通明，庭前烟花璀璨，屋外响声震天，快乐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水戏

　　初一清晨，沐浴、拜神、祭祖。回到大堂中，梅胜雷梅胜风夫妻携子女，小秋小光依次给父母磕头拜年。全家人又一起去后山赏梅，这次已经提前将山阶上的积雪清扫干净，一直走到山顶。站在山顶俯瞰梅庄，青瓦白雪，粉砖黛墙。院内粉的梅花绿的松柏红的灯笼，院外一片白茫茫大地，整个梅庄恰如一名盛装女子婀娜多姿地立于风雪中。
　　初二梅胜雪回门。小秋一手抱着小小子，一手牵着小丫头，在院子里陪他们玩，乐不可支。梅夫人不时向外看去，突然悄悄附耳梅胜雪说到：“雪儿，好像云儿特别喜欢你的孩子呢，你的孩子长得象他。若你将来再生一个儿子，可否过继给他？”
　　梅胜雪愣了一下，也望向屋外和自己孩子玩耍的小秋。她迟疑地看了一眼正在和父亲说话的丈夫，小声问：“他不会一辈子在宫里吧？”母女二人想起一些事情，均陷入沉默。
　　后面的几天，梅庄主和夫人一直在接待拜年的街坊邻居朋友，也不时有拜年的飞贴送来。由于小光在梅庄的缘故，安西府及附近州县的一些官员也前来拜年，显得今年的梅庄特别热闹。
　　过完初五小年，庄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小秋又在家里住了三天之后向父母请辞，梅夫人拉着小秋的手恳切挽留。小秋解释说有些云庄的事务需要回洪城处理，然后赶十五前回宫。“我总得跟皇上过一下年吧，皇上要我十五前回去呢。”看到母亲发自内心的依依不舍，小秋安慰到：“娘，我回来还路过再来看您，以后我会多找机会回家，娘您也可以去京都玩啊，小光现在的府邸很气派。”
　　梅夫人见无可挽留，便开始收拾给小秋带走的东西。过年期间所喝的梅花酒味道非常香醇甜美，小秋很爱喝，而田大夫也说梅花有开郁和中之效，小秋可以少喝一点无妨。梅家的梅花酒酿造起来十分繁复，库存也不多，梅夫人给小秋备了五坛，又拿了些梅酱、梅干之类，说到宫里虽然有，但这是自己家里做的，味道却又不同。梅家人送了又送，小秋拜了又拜，这才依依离开。
　　出宫之前小秋已经向皇上禀明要回云谷一趟，说当日走得急，很多东西没有带。皇上开始自然是不同意，小秋考虑再三只得告诉皇上他在谷里藏着一些私房，想拿出来派用场，又请求皇上允许他和小光单独前往，不希望闲杂人等践踏云谷清净所在。皇上依然犹豫，小秋很不悦地说：“皇上既然这么不放心，那不如连家也别让我回去了。”皇上终于答应他回一趟云谷，但不同意仅仅他和小光俩人去。
　　小秋强硬地说：“若要其他人进云谷，我宁可将云谷封了！”
　　皇上问：“若朕想去呢？”
　　小秋板着脸回答到：“这世上除了皇上一人外，我绝不允许别人踏进云谷一步，即使皇上去，也只能单身而去。”
　　皇上看小秋真恼了，这才笑着说：“朕本来以为连朕也不能进呢。好了别生气了，回就回吧，回去一趟就安心了。以后有机会让朕在你谷里借住几天，让朕也过过神仙日子。”
　　小秋让安远等人在云庄等着，自己和小光光明正大地进入云谷。这次进入云谷，自然是小光一路携着他飞纵，否则象当年第一次来云谷那样，先爬到半山，然后再下到山底，再穿过树林河流，以他现在的身体，还没到云谷，就该倒下了。
　　小秋站在谷口贪婪地吸了口气。“终于回来了！”说着眼前便有一层薄雾升起，不禁伸手揉了揉眼睛。小光关切地看着他，小秋微微一笑。“恍如隔世啊！曾几何时，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小光，我真的以为非得要死的时候才能回来了。”
　　谷里四季如春，棉袍穿不住，两人在居室中找了夹衣换上后，小光便开始忙着要去烧水晾被清扫整理。小秋拉住他说：“不急，先转转，真想念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一踏上谷中的土地，心立刻安稳了，舒服了，好像我本来就是这山谷里生出来的。”
　　慢慢在谷里走了一圈，俩人来到河边草坡。“我去抓鱼，你很久没尝过我烧的鱼了。”小光蠢蠢欲动。
　　“你急什么，我这会儿又不渴又不饿，来躺会儿。”小秋仰天躺倒，让自己的身体四肢舒展到极致，感觉整个人似乎沉入身下的大地之中。
　　小光回头看着小秋，他穿着淡青色已洗得泛白的长衫，那样随意地躺着，融在花草之中。他微闭着双眼，连每一根睫毛都展示出无比的舒适开心。小光忍不住蹲下来凝神细看，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这样仔细地看过他了？恍惚间，小光分不清眼前是小秋的容颜，还是他脸侧那朵美丽的野花。小光轻轻伸出手抚摸着小秋的脸庞，小秋伸手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嘴里发出一声满足开心的长吟。
　　“别看了，跟我一起躺着。”
　　小光依言躺下，却不象小秋那样大字伸展，而是将手臂垫在头下。他没有选择那种最舒服的姿势，也许是因为，如果两人都那样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远了些。他们就这样躺着，都没有说话。天地如此宁静，可以清楚听到一朵花瓣无奈飘落的声音，听到蝴蝶停在花间又飞走的声音，听见河里小鱼吐泡泡的声音。
　　“小秋，河水是由一滴一滴的水组成的吧？”小光突然问。
　　“是啊，所有的水，河水、雨水、汗水、泪水，都是一滴一滴的，多了才汇流成一片。”小秋依然闭着眼。
　　“那我能不能把水滴从河水里抽离出来，然后象控制花瓣那样控制他们呢？”
　　“水滴虽有形，却又无形，要比花瓣难多了，试试吧。”小秋也来了兴致。
　　小光坐直身体，双手轻放在膝上，凝神望着河水。只见河水中间突然出现一个旋涡，周围的水被卷进着旋涡里，旋涡缓缓升起，形成喇叭状。小秋玩心大起，走到河边用手去搅动旋涡，但那旋涡却完全不受他的影响，就好像抓风一样，什么也抓不住。突然一阵水雾扑面而来，小秋抬头，惊讶地发现自己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中。雨丝很细，正是那种所谓的沾衣不湿杏花雨。
　　“好雨！”小秋赞叹到：“这种雨最舒服了，小光你好厉害，真成神仙，可以呼风唤雨了。”
　　小光微微一笑，自是凝神运功。周遭的空气突然冷起来，小秋打了个抖，赶紧离开河边，离开雨雾。雨丝渐渐泛白，并发出唏唏咝咝的声音，不一会凝成小冰珠在空中旋转飞舞。
　　小光突然叹口气说了句“失败”，所有的小冰珠瞬间落在草地上。小光收功站起来，走到跟前蹲下去捏起一颗冰珠瞧了瞧。
　　空气渐渐回暖，小秋走过去亦蹲在小光身边问他：“怎么了？”
　　“想变雪花出来，却只是这种小冰豆子。”小光颇有些沮丧。
　　小秋笑了。“你真当自己是神仙啊！可能雪和雨不是同一种东西吧，无法相互转化。”
　　“怎么会呢？雪化了也是水啊。”小光百思不得其解。“大概还是我功力不够吧。”
　　小光调息了一阵子，又托着脸想了一会。小秋知道他在琢磨心法，便不打扰他，自己又以最舒展的姿势舒舒服服地在小光身边躺倒。小光不禁哑然失笑，当年小秋督促自己练功的时候，总是这样懒洋洋地躺着，但自己刚想偷懒，就被他发现。他虽似闭着眼，但又时刻注意着自己。
　　“小秋，我给你演一个新的，绝对好玩。”小光刚刚开始领略到控制力的妙处，心里痒痒收不住手。小秋微微颔首，以手托腮侧着身子看小光还打算玩什么花样。
　　河面再次升腾起一个旋涡，旋涡非常缓慢地旋转，几乎是凝滞不动。旋涡的形状慢慢发生改变，左凸一块，又凹一块，不一会，竟形成一个人形。
　　小秋笑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小光，这是你的心上人么？”
　　人形还不太稳定，不断地晃动着，改变着。小秋看到那“水人”慢慢变成坐姿，腿前有一长条状。又过了一会，人形逐渐清晰稳定，竟然是一人在抚琴。
　　“是～～我吗？那是我吗？”小秋的声音有些颤抖。小秋奔到河边，手指在琴上拨过，一丝清凉渗入指尖。小秋回头望着小光，莞尔一笑。
　　小光似乎有些吃力，身体开始微微抖动。突然哗的一下 “水人”失去控制，一大片水打向小秋，小秋栽倒在地。小光惊叫了一声瞬间飞纵到小秋身边扶起他，慌乱地问到：“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小秋抹了抹满脸的水，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湿透了。你的水里没含一点杀伤力，是那么一大团水本身把我扑倒的。你没事吧，是不是太耗真气了？”
　　小光也摇摇头说，“我没事，突然心乱了一下，失去控制了。”说着运起九天神功，一股暖洋洋的气息温和地包裹着小秋，很快衣服便干了。
　　小秋笑问：“我怎么把你训练的只知道风花雪月？说风花雪月吧，偏偏你又那么不解风情。刚才怎么会突然心念乱了？”
　　“不知道。可能是～～还不熟练，失去控制了。”小光眼神闪烁地低下头。
　　小光的表情很古怪啊，什么事情让他心乱了？小秋伸出两指勾起小光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探究地审视着。小光极不自然地躲避着他的眼神。
　　这暧昧的姿势凝固了片刻，小秋先笑了。“小光，你真是把九天神功运用到极致了。楚歌只会用他杀人，你会用他哄人。”
　　小光也咧着嘴笑了，两人一起对着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子，小秋说：“当日里你说自己九天神功控制不好，如今是否掌握到窍门？你试着把水变成一把剑，变剑比变人容易多了。”
　　小光依言凝起一把水剑。小秋提醒说：“既然是剑，就把他当剑使啊。”
　　小光点了点头，指挥水剑向身边一株大树砍去。那水剑是依着河水而生，并不能离开河水，因而砍大树也不过是剑身的一个动作罢了。未料轰然一声，那大树拦腰折断，因为距离较近，树冠处的树枝几乎撞到两人身上。
　　两人都惊呆了！
　　过了片刻，小秋心疼地大喊起来：“天啊，你把我的樱桃树砍了！这棵樱桃树是最甜的那棵！樱桃好吃树难栽你知道吗？”

　　意乱

　　小秋对着樱桃树心疼了好一阵子。“你这是误伤无辜！你的九天神功威力太大，一定要控制好！算了今天就别练了，再好好琢磨琢磨，你先带我去采药。唉，我这个药罐子！”
　　谷里有很多种药材，但是一些比较珍贵的都在山岩缝隙中。小光带着小秋沿着山壁飞纵，当小秋看到要采的药便喊一声停，小光则一手攀着山石，一手抱紧他的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药采下置于袋中。如此采了几株，小光怕小秋累，找到一块突出的岩石站住休息。石头不大，小光将小秋抱得很紧。
　　“怎么？累了？”小秋问。
　　“我怕你累。”
　　“我有什么累的，我以为你累了。”
　　“我不累。”
　　“那继续。你把那些药都记清，下次你来采。真是，这些我记得都教过你，才半年就忘完了！”
　　小光在小秋的唠叨中又沿着山壁飞纵。
　　“停！”小秋突然喊，小光立刻停住。小秋伸手采下一朵很艳的红花。“小光，我记得刚开始给你教轻功的时候，曾经指着这山壁上的花说，将来你可以轻松地把它采摘下来。”
　　“记得。那时我初学流云步，摔得很惨。”想起最初小光练功的糗事两人都笑起来。
　　“送给你，我以后再没本事摘给你了。”小秋将花凑到小光鼻尖上轻轻扫了一下。小光伸出左手去拿，却忘记自己右手揽着小秋，而左手攀着岩石。两人立刻便向山下直直坠落。
　　小秋惊呼，小光猛的拔高，减缓了降落速度。如此几落几纵，安稳地落在地面。手里的花早已在慌乱中不知坠落在何方。
　　这骤然的急速下降和上升使小秋头晕目眩。他轻轻靠在小光肩上，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纳闷地望着小光问到：“你今天怎么了？你要跟我殉情跳崖么？我现在腿还是软的，头还晕着。你背我回去吧。”
　　小光说声好，便弯腰背起小秋。小秋将脸耷在他的肩上，鼻中的热息轻轻扑在他的脖颈，清楚地感觉到他脖颈上血脉的律动。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到了门口，小光问小秋要不要躺会儿。小秋说不必，坐会儿就好，于是便在门前坐下，看小光开始忙出忙进。
　　此时阳光尚好，小光把屋子里的被褥都抱出来摊开晒着，又去劈柴烧起热水。烧水的时候去抓了两条鱼，一只兔子，又采了些野菜，洗洗切切收拾好，开始淘米做饭。如此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小秋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饭菜的香味渐渐飘过来。不一会，小光把饭菜端到木桌，乐呵呵地说：“好久没尝我的手艺了，想不想？只怕在宫里吃得太精细，咱这个太粗淡了。”
　　“小光，我刚才一直看你忙前忙后的身影，心想小光没有变啊，还跟以前一样。”
　　“我本来就没变嘛，你非说我变了。”
　　“还是我之小光。”小秋开心地笑着。“感觉真好，真舒服，真～～幸福。咱们不出去了吧，继续过咱们的神仙日子。”
　　“好，只要你舍得。”小光答应得爽快。
　　“我有什么舍不得？只怕你舍不得。”
　　“你舍得我自然舍得。”
　　“真的？想清楚啊，要待在这里，统领大人的威风，花船的姑娘，风云楼的酒可都没了。”
　　小光夹了一筷子菜堆在小秋饭上。“只怕该想清楚的是你吧。快吃，待会凉了。”
　　饭后小光继续忙碌。半年没住人，虽然谷里非常洁净，但还是微微蒙了些尘，他将两人的住房彻底清洁了一遍。此时天边已挂着晚霞，不时有小群的鸟呼啦啦飞过。小光终于忙完，端过小秋递给他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这茶比云淡风轻如何？”小秋又斟了一杯递给小光。
　　“啊，刚喝太快了，这次好好品品。”小光装模作样地呷了一小口。“嗯，很清香，比云淡风轻好喝。”
　　小秋大笑起来。“这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茶叶，就是云淡风轻。”
　　小光挠了挠头，呐呐地说：“你明知我不懂这些！就知道逗我玩！”
　　“谁让你一直不理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坐半天。”
　　“我的少爷哎！我要陪你坐着，咱怎么喝茶、吃饭、睡觉？唔，对了，该给你熬药了，还要给你烧热水沐浴。”小光站起来又准备去干活。
　　“今天不沐浴了，要烧好久水，你一直忙得没停。我心疼了，歇着吧。”小秋拉住小光的手。
　　“只是麻烦，倒不费劲。唔，对了，咱们谷里不是也有个潭子冒热水，那时咱们看他绿汪汪还有怪味，你还去试了试毒呢。咱们去看看，是不是跟你平常沐浴的温泉水一样？”
　　两人来到潭边，小秋蹲下去用手掬了一捧水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手感和味道都差不多，不知道敢不敢用呢？另外这里也太远，打水回去烧还不如在小河边取水方便。若要直接在这里洗，还得整治一番。首先这个潭子不能太深，最好边上是个斜坡，可以靠着坐着。”
　　小光在旁边树上撇下一根树枝，伸入潭子试了试，边缘部分倒不深，再往里探，就到不了底了。小光随意地用树枝搅动着潭水，小秋看到那淡绿色的旋涡，突然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算了，走吧。”小秋扯扯小光，小光赶紧扔下树枝跟他走了。
　　夜渐渐深了，小秋却不象往日早早困倦，仰卧在草地上兴致勃勃地指点星空给小光上星象课。而小光依然是“狗看星星一片片”，只是顺着小秋的指划不断点头。虽然记不住那些星星的名字，但是谷里的星空真是太美了！
　　小光痴痴地望着星空。以前小秋喜欢仰望星空，他总是不明白这星空值得那样一宿一宿地盯着看吗？如今才出谷半年而已，重新看到谷里的星空，心里竟然压抑不住地激动和兴奋。发生过很多纷繁复杂的事情之后，能够这样静静地仰望星空，是何等的幸运和幸福。
　　“小光，咱们不走了吧。”小秋再次说出这句话。
　　“好，不走了。”小光怜惜地望着星光下小秋愈发青白的脸。短短半年时间，他遭了多少罪！那时在谷里已经养得圆润的脸健硕的身，如今又如六年前一般瘦削。更可怕的是田大夫那所谓五年的预言！如果当初没离开多好，他们俩可以在谷里当一对快快乐乐的老神仙，他们最少也能再活五十年。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小光越想心里越难过，无意识地伸臂将小秋揽在怀中，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在自己怀里，心里才好受了些。
　　“小光？”感受到小光心绪的异动和深深的情意，小秋偏过头注视着他，那比星空更美丽的容颜便如星光一般渐渐淹没了小光。“小光！”小秋梦呓般地呼唤着。小光不作声，却将他抱得更紧。
　　小秋将脸紧紧贴在小光的脖颈上，轻轻地蹭着。他不敢轻举妄动，多年前那次小光在星空下迷失后强烈的反应使他仍然心有余悸。小光今夜的表现有些异常，也许是突然回到谷里的缘故吧，自己的心情也一直很激动啊。这样痛痛快快被他抱着的感觉真好啊！
　　小秋忍不住用唇轻轻触了触小光的下巴。小光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依然不做声，也没有松开怀抱。小秋试探着又轻轻触了触小光的唇角。感到他的手抖了一下，小秋立刻便离开，有些惊惶地偷看着他。
　　小秋眼中的紧张令小光心疼。上次自己过激的反应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跟自己太过亲近。在品尝过男欢女爱之后，他懂得了小秋眼中那些苦苦压抑的情 欲，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开始皇上非要致他于死地，因为皇上一眼便看出小秋对自己的深情。两人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心里有爱却不敢表达，有欲不能满足，在小秋那些戏昵之中，夹杂着多少无奈和痛苦。他以前还总恼火小秋跟他开些语言或者行动上的玩笑小小调戏他一把，后来终于明白，那是小秋无法按纳自己的感情不得已的发泄。如今看似小秋将情意转投皇上，实际不过是把对自己的情意埋得更深。而这一切，他是什么时候明白过来的，他也不知道，似乎突然间便明白了。
　　小光想到这里，双手下意识地再次将小秋抱紧。他的力度其实很轻，只是手指轻轻在小秋背上按了一按。
　　小秋眼中先是疑惑，然后逐渐充满兴奋。但他仍然不敢放肆，只是再次将脸颊与小光的脸颊紧紧相贴。
　　然而人真是贪心不足，感觉到小光对自己的亲近没有反对，小秋的心、手、唇便蠢蠢欲动了。
　　他再次将唇落在小光的嘴角，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舔，未料到小光猛一张口，将他的舌头含住。
　　小秋如此再三地撩拨，小光有些受不了，如今的小光可不是当年不解风情的那个傻瓜了，他的吻很熟练。小秋心想开过荤后果然不同了，一边脑子里胡乱想着，一边下意识地回应着。
　　两人亲了一阵子，小光有些茫然地停下，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而小秋则犹豫着该不该趁热打铁水到渠成，又想起小光曾说过的“脏”，突然满腔的热情便冷了些，略离了小光的身体，定定地望着他。
　　俩人早已衣衫不整，上衣散开露出胸膛。小光抚摸着小秋胸前的疤痕，一股无法名表的感觉从心底，确切说由小腹升腾起来。当青儿依在他怀里媚眼如丝望向他时，就会有那种感觉。
　　然而小秋却慢慢离开了他的身体，坐了起来。

　　情迷

　　“怎么了？”小光疑惑地问。
　　“我是不是该感谢青儿还有其他的姑娘们，她们让你开窍了。” 小秋似笑非笑。
　　小光有些讪讪，不知如何答对，怕答错了惹小秋生气。
　　“我不是责怪你，我是觉得自己傻。在谷里六年，就那样忍着捱着，怎么没想到给你弄个女人开开窍。”
　　“这个～～我～～”小光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的感觉是不是一样的？”小秋刚才已经感受到小光身体所起的反应。
　　“好像～～差不多。” 小光有些不好意思。有些许的罪恶感，又有些许的茫然，那感觉似乎更加～～撩人。
　　小秋眼中一亮，猛地向小光扑过来，肆无忌惮地亲吻着小光，撕扯着小光的衣服。两人再次在草地上滚成一团，在滚动的过程中，衣衫自然而然便滚到一旁。小秋趴在小光身上，忘情地吻着他的身体，挑弄着他的渴望。小光暂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就那样摊开两手躺着，享受着，舒服地哼哈着。直到小秋坐上去之后，小光才便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小秋很快就体力不济，小光开始变被动为主动。纯真青年云之光心中一直存在的迷惑解开了，他渐渐进入忘乎所以的境地。
　　整个过程两人都很激动。对小光而言意义重大，是对小秋多年深情的突破；而小秋想这样完全地拥有小光，已经想了很多年。所以当小光满足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从小秋身上离开时，小秋依然死死地抱着小光不放。
　　“云之光，今日才真正是云之光。小光，就算现在死了，我也无憾。不！不要现在死，怎么舍得！才刚刚拥有。我要尽量地活下去，为我的小光活下去。”
　　小光抱起小秋，轻轻抚摸着他身上的疤痕。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呐呐了半天只是问到：“冷么？”说着扯了地上的衣衫搭在小秋身上。
　　“不冷。”小秋抬头看了看夜空。“咱们这不算野合吧。云谷是咱们的家，咱们在云谷的任何地方都算在家里。”
　　野合会遭天谴。小光点头，但依然心虚地将衣衫在两人身体上又遮了遮。
　　“光～～”小秋迟疑了片刻，低声问到：“觉得好么？～～不脏吧？”
　　“啊？我那时胡说八道，你竟然记了这么久。”
　　“一直害怕～～怕你憎恶这样。有些人无法接受，你知道，很多人无法接受。”小秋说得很艰难。
　　“是我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少时因为皇上的缘故，心性有些变了， 所以才对你～～一直努力想把你就当亲哥，跟亲哥不能这样，就不会太难受，但是一直做不到。在山谷里你答应一辈子守护着我，与我同生共死。我以为咱们就要那样在山谷里度过一生，所以并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心，只是慢慢等着你的接受。离开山谷之后，我怕影响你的名誉，不敢让别人知道云无心就是楚语秋。在世人眼中，云无心是神仙，但楚语秋却是污秽不堪。后来又怕皇上计较，不敢表达自己的心意。”
　　“世人眼光丑陋荒谬，怎么知道你的好？秋，不说这些了，是我太愚钝，白白辜负你这么多年。”
　　“好，不说了，抱着我，踏踏实实地抱着，别像以前那样敷衍我。”
　　小光抱紧小秋，脸贴着他的脸。小秋渐渐闭上眼睛。
　　次日小秋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小光不在身边，大概已经在外面忙碌吧。想起昨夜，小秋满心欢喜。难怪最近这段日子一直觉得小光有些怪怪的，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突然明白的。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了，小光轻手轻脚走进来。小秋伸了个懒腰，不满地说：“小光，你又撇我一个人。”
　　小光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微笑着看小秋，眼里充满情意。小秋伸手勾住小光的脖子，将小光拉向自己的怀抱，小光自然意会。窗户纸一旦被捅破，门户大开，才知道里面是何等美好。经过昨夜，两人蕴藏多年的情感全部激发出来，以至于待在一起便情难自控。
　　“你的身体，行吗？”小光还是有些担心。
　　“谷里有仙气，昨晚睡得非常好，这会儿神清气爽。”
　　看小光还在迟疑，小秋笑道：“别磨蹭了，急得人心慌。”如此露骨急色的话都说出口了，小光自然不再犹豫。
　　舒服地坐在热气腾腾的大浴桶中，小秋闭着双眼，享受着小光的服侍。身体虽然已经极度疲倦，但精神得到的满足使小秋看起来神采并不萎靡，甚至还不时地对小光小小挑逗一番。小光气乎乎地把手巾扔进桶里，埋怨说：“你太过分了啊！我要不是心疼你，你这么折腾我，我加倍三倍还回去！”只是这狠话如同屋中热腾腾的水气一般，在小秋的轻笑中渐渐散去。小光继续忍受着小秋的骚扰，直到帮小秋把衣服穿好。
　　小光进厨房做早餐，小秋跟着进来。“你怎么来了？小心烟呛着。”
　　“想看着你。”
　　小光暖暖地笑了。“那你站门边，很快就好了。”
　　小秋依言靠门站着，清晨的阳光斜射在他身上，小光不时回头望着他笑。
　　“傻笑什么？”
　　“你看起来真象神仙，身上在发光。”
　　天雷撞上地火，那还不是天崩地裂！除了吃喝之外，两人几乎每时每刻地亲亲抱抱在一起，极尽缠绵和激烈，恨不得把以前所有担误了的日子都补回来。也许谷里真的有仙气，小秋羸弱的身体竟然承载住了两人的激情。“如果一直在谷里待下去，你的病也许会好。你这几日精神一直不错，本来很担心，离了宫里那些药，又这么～～这么～～”小光望着小秋略带绯红的面孔，忍不住将脸贴上去。
　　“是啊，我也感觉很好，本来也很担心，怕陪不住你。后悔吗？浪费了那么多年？”
　　“还没顾上后悔，不能再浪费了。”
　　“日子长着呢，别烧得太厉害回头没柴火了。”
　　“不会。我会象谷口的瀑布一样，永远那么磅礴强劲。”
　　“是吗？那我就是瀑布下那条河，不管你有多少汹涌澎湃，都一并接纳。”
　　这天晚上，小秋望着月亮出神。“小光，今天是十五了吗？月亮这么圆。”
　　小光在心里算了一下，点头说到：“是啊，今天是十五，该闹花灯吃元宵了。咱们在谷里这么些年，除了中秋你的生日，从来没有过过什么节，连年也经常错过。”
　　“在谷里总是不知今夕何夕，竟然都十五了！那咱们来了五天了！”
　　“算来的那天，今天正好第五天。”
　　小秋再次抬头望月，突然叹了口气。“我答应他回去过十五，他说微服出去赏花灯，与民同乐。今晚他不知气成什么样了！”
　　“你想他了？”
　　“不是！是觉得欺骗了他，有点内疚。”
　　“那还是想他了。”
　　“你说他会不会把整座山烧了来找咱们？”
　　“你对他了解，你觉得呢？”
　　“他是皇上，只能他负天下人，不能天下人负他。他既然能决了大赤河的堤阻挡敌军，自然也能烧了整座山来找我。并不是我对他有多重要，而是我侵犯了他的权威和尊严。”
　　“那他会不会伤害云记的人？”
　　“我把云记献给朝廷，就是怕有朝一日我跟他翻脸，不会殃及云记。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找云记撒气。”
　　“那怎么办？”
　　“也许咱们该回去了？”小秋想了许久后回答。
　　“回去？”小光蓦地坐起来。“回去我怎么办？回去这几天你怎么跟他解释？”
　　小秋亦坐起来，轻轻抚着小光的背。“小光，即使没有这几日，你也是我的小光，是吗？”
　　“是。”
　　“这几日，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就此停顿。”
　　“咱们可以将这样的快乐时光延续下去。”
　　“小光，你是我的命。我说过，就算我死了，只要你好好地活着，也就是我好好地活着。我向往的生活，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那种生活，我希望你能替我拥有。因此我们必须回去。你明白吗？”
　　“是。可是我怎么办？我想和你在一起怎么办？”
　　小秋叹息一声，紧紧抱住小光。“所以我这几日拼尽全力，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都给你。我会想办法找机会，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啊。”
　　“回去后在他眼皮底下，连说话都得小心。你真残忍！干嘛要撩拨我？你这不是始乱终弃嘛！”小光急得胡言乱语。
　　小秋差点喷笑，顾及小光的感受强忍住了。“是我自私贪心！小光，原谅我。我知道你不容易自处，但是你会为我做到，是吗？”
　　迟疑了片刻，小光低声说：“是。”
　　小秋接着说：“我真的很贪心啊。皇上跟天一样，只能做大，你做小好不好，不过一般都是小的招人疼啊。”
　　“你！”小光又气又恼。小秋不等他抱怨，便将唇堵住，将身子缠绕上去。

　　出谷

　　第二日，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小秋主要是要将一些书籍带走。整理完东西，小秋坐在床上左看右看。
　　“还有什么要带的，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小光问。
　　“你回来很容易，我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小秋叹息一声。“小光，你劝劝我，劝我别走。”
　　“难道想走的人是我吗？倒要我劝你！不劝，赶紧走！”小光负气地说。
　　小秋盯着小光看了一阵子，又叹口气。“光，你送我到云庄后，先去一趟咱们的宝藏。现在花销太大，只靠云记不行。别拿太珍贵的，就普通的那些金银珠宝，好变成现银。然后你去一趟大赤河。再过一个月冰河开封便是汛期，那边向皇上要银子报修，你亲自带上银子去督办。另外以后千两以下报修款项直接从当地云记拿取，省得一报一回浪费时间误了事情。”
　　“为什么？”小光盯着小秋的眼睛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赶我走？不让我陪着你？”
　　“光，你看我的眼神～～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稍微分开一段时间，大家彼此冷静一下。等你再回来的时候，要象以前一样才是。”
　　小光低下头嗫嗫地说：“我可能做不到象以前一样了。”
　　“我也做不到了。”小秋走到小光身边，紧紧抱住他。“也许这个决定是错的，也许会后悔，怎么办呢？”
　　“你想怎么，便怎么吧，我听你的。”小光帮小秋下了决心。
　　小秋小光两人刚出了山，就遇见老五等人。老五什么话都没说，但喜忧参半的表情透露了他的心思。
　　“让你们久等了。”小秋淡淡地说。
　　“小人多等几日无妨，只是皇上～～皇上大怒！”
　　“哦？他来了？”
　　“没有。已经下旨若五日内你还没出现，便搜山。”老五说完对十二、十三说：“十二，你速去云庄让安远他们做好准备即刻返程。十三，你速去通告说公子回来了。”
　　十二十三领命而去。小秋叹息说：“龙卫跟我真是大材小用了，尽是这些跑腿的事情。”
　　三人向云庄方向走去。快到云庄时小秋说：“小光，你先去办你的事吧。”
　　“我先送你上车。”
　　“不用了，待会乱糟糟的～～那边冷，尤其坝上风大，多穿点，多带几个人。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每天给我日报，快去快回。”
　　小光点了点头，看了小秋几眼欲言又止，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再次转身，瞬间不见身影。小秋望着小光消失的地方怔怔地发起呆。
　　“走吧，看也看不见了。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你们真是～～唉，让我怎么说呢！你们这样怎么行？连我都能看出来！”老五言语间充满担忧。
　　“我也不想出来，可是～～我活不了几年，我死了以后他怎么办？把他孤零零一个人扔在谷里？我总得为他打算好。”
　　“别总死啊活啊的挂在嘴上，听得人心里憋得慌。”
　　“你觉得我这是～～矫情？”
　　“你那时自断心脉对身体损伤的确很大，但皇上下那么大功夫为你症治～～”
　　“你可曾知道在那之前不足月余，我曾受过一次比那更致命的伤？你可曾知道过去我又多少次濒临死亡？”小秋双眼依然望着小光离去的方向，缓缓而言。“谁愿意给自己的生命设定界限？但是，如果暂时没有能力改变，我总得为他们做一些打算。老五，你会帮我，是吗？”
　　“你这无异于火中取栗，皇上若是知道～～唉！你太自以为是了。你的一切都要仰仗皇上的慈悲和宽忍。”
　　“皇上一向知道我的心意。”
　　“皇上的确疼你，但你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挑战他的底线。”
　　“我会处理好，但是我需要帮助。你会帮我，是吗？”小秋再次问到。
　　“我没本事帮你，我只能尽力保护你的安全，如此而已。若皇上知道我超出职责，恐怕我也没法继续待在你身边了。”
　　“皇上明知你们俩有可能为了我违背圣意，还是将你和安远安排在我身边，就是因为我在宫里有可信赖的人，才能安心待在宫里。皇上处处用心良苦，我又怎能辜负他一片心意？”小秋翻开双掌，“左手是情，右手是爱，如何取舍？”
　　老五没有应答，沉默地陪着他向云庄走去。
　　安远等人早已接到十二传信在门外等候，远远看见小秋便惊喜地迎上去，呼啦啦跪了一片。“公子，您可回来了！”
　　小秋皱皱眉，“跪什么，大雪地的？”
　　“小子们激动啊。”安远代答。
　　“平日里各个说愿意为我出生入死来着，都没出息样儿！快都起来！”小秋心知皇上若找不到自己，这一众人都得陪葬。这也是自己不得不出来的原因之一。
　　安远问：“公子，车马都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云大人带了四名紫卫说有急事已经走了。公子您看是到庄子里歇息歇息还是即刻出发？”
　　小秋瞅了瞅各人眼巴巴的样子，只得说：“现在就走吧。”
　　路上小秋唤了安远上马车问了问这几日的情形。原来正月十一那天，皇上便派人来云庄迎小秋回宫，而小秋尚未归来。来人不敢怠慢急报皇上，四日后，也就是昨天，皇上下旨说若小秋五日内还未出现，则搜山；若搜不到，这次跟来的人全部格杀勿论。
　　小秋笑道：“他倒是掰着指头算日子呢，看来我出来早了，该再等几日，他给的时限挺宽裕呢。”
　　安远说：“爷哎，您说去去就返，结果一去就是五天。”
　　“才五天，我都没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小秋一幅意犹未尽的样子。
　　路过梅庄的时候，小秋要停留一晚上，安远劝到：“皇上火都快烧到天上了，咱们还是快点回宫吧。”
　　小秋说：“反正已经这样了，多一天少一天有什么区别？让他派人来抓我好了。”
　　回到京都已经正月二十。小秋要先去见见云记的人，这回安远老五都急了。老五说：“您别逼我们把您绑进去。”小秋的确是在找借口想尽量拖延进宫，他有点怕见皇上。
　　静寂了一个月的秋园，连带太医院、御膳房等等一并忙碌起来。皇上暂时没有出现。小秋用了晚膳，沐浴完毕，又吃完药，夜已经颇深，皇上还是没出现。
　　安远有些惶然起来，小秋却不以为然。“正好，赶了几天路，累呢。先歇了。”
　　“公子，皇上越这般说明他恼得越厉害，您还是去主动求见皇上吧。”安远站在门口瞅了好几次后，终于忍不住劝到。
　　“也许他忙着呢，咱们不去打扰他。”
　　“公子，这次是您不对，您还在这里摆谱。”安远急得跺脚。
　　小秋故意打岔。“得！我的人都敢直接指责我，这主子当的！”
　　“哎呀奴才该死，您还是先去见了皇上再回来惩治奴才好了。”安远几乎恨不得把小秋从软榻上扯起来。
　　小秋叹口气，躲也没处躲，该见还得见，晚见不如早见，那就去见吧。
　　连刘文曹庆看着小秋的眼神也是那样：唉，您怎么才回来啊，快去哄哄皇上吧。
　　小秋有些讪讪地挪进屋内，底气不足地唤了一声“皇上”。皇上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小秋趁机蹭到皇上身边跪坐下。皇上兀自看着手里的折子，时不时陷入思索。皇上不开口，小秋便也沉默着。其间刘文进来给小秋拿了手炉，奉了夜宵茶点。除此之外屋内屋外始终非常安静，显得翻阅折子的声音是那样响亮。
　　子时的更声似乎突然惊醒了屋内的两人。皇上伸了伸懒腰，拧了拧脖子，小秋忙直起身为他捏柔脖颈肩背。
　　“你赶了几天路，还不去歇着？”皇上淡淡地说。
　　“小秋愿陪皇上。”
　　皇上转过脸看着小秋，小秋低眉做乖巧状。
　　皇上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会儿倒学乖了。”
　　“小秋只是晚回来几天，人已经在这里了，皇上就别跟小秋计较了。”
　　“只是如此？”
　　“谷里四季如春，小秋穿着棉袍加之心情激动，出了些汗，就脱了袍子，但毕竟还是冬日，又吹了冷风，便病了几日，误了归期。小秋在谷里看见明月，想起皇上，心里实在愧疚。皇上一定很失望吧。”
　　“病了？如今好彻底没？”皇上将小秋拉在怀中，仔细看着他的脸色。
　　“小秋已是半个大夫，谷里也很多药材，自己也晓得对症下药。”
　　“那也该让云之光捎个信出来。”
　　“我那时有些迷糊，没想到这些，等想起来也已经好得差不多，准备出谷了。”
　　“回家好吗？”皇上似乎已经没了怒气。
　　“好。谢谢皇上。”
　　“云之光怎么没有一同回来？他怎能擅离京都？”
　　“他领了命离开京都，如今还没回来复命，算不上擅离吧。他去大赤河办些公务，从洪城过去近，若折返回来再去不是浪费时间嘛。”小秋解释到。
　　“他是朝廷大员，至少也该报备。算了，准是你的主意！”
　　“是小秋疏忽了，小秋只想着怎么又快又好地给皇上办事，皇上罚小秋吧。”
　　“罚是肯定要罚，而且要重罚。元霄节普天同乐，唯朕孤独一人望穿秋水～～”皇上酸溜溜地捏着腔调，小秋噗哧笑出声来。

　　雪路

　　听到屋内传来轻轻的笑声，一直侍在门外的刘文曹庆互相望了一眼松了口气。前几日清正宫好像被压了几座大山一般，人人都喘不过气来。
　　小秋微笑着与皇上厮缠。皇上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不代表他不怀疑什么，不过是继续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总有一日他会爆发吧，只是，也许自己等不到那一日。他也是顾忌着这一点，才这样放纵容忍着自己吗？小秋想着想着，突然想流泪。
　　“怎么了？”耳边是皇上关切的声音，小秋猛地抱紧皇上，一滴泪水沿着丝缎的衣袖滑落、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冬日的衣衫料子厚，皇上没有感察。
　　小光带着四名紫卫马不停蹄地向大赤河方向飞奔，急速的寒风如刀割般掠过，呼啸着长长的哨音。脸几乎麻木，身体也开始僵硬，似乎这样才可以压制住满腔的憋屈。小光在前面疾奔，四名紫卫咬牙追赶，终于还是渐渐不支，距离他越来越远。
　　雪又开始落了，开始是小雪粒，渐渐变成大朵。寒风卷着雪片凶狠扑来，小光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这样太暴虐凌厉的雪小秋不喜欢，小秋喜欢那样温柔静谧的雪。小光眼前又出现小秋在漫天梅舞中欢欣的笑颜。秋，我不想要你说的那些，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为什么你非要给我那些我不想要的，我想要的你却不给？这是惩罚我吗？惩罚我一直以来的愚钝和错失？
　　七年前，他压抑着恐惧和恶心，颤抖着手第一次清洗小秋满身的血污，之后日日夜夜地看着小秋在肉体和灵魂的双重痛楚中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他立下誓言绝不离弃他，绝不欺骗他，他会与他同生共死，守护他一辈子。如此托付终生的重诺，却懵懂地将那当作是“义”！在谷里耳鬓厮磨的六年，那样甜美温馨的六年，却因为愚钝看不懂自己的心，白白浪费了最好的年华。
　　小光懊恼地大吼一声，身下的马儿吓得停住脚步，驻足原地，任他怎么鞭笞也不肯前行。几片雪花飞进他的口中，一丝冰凉的气息直入喉中，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些。前方不远有一处茶棚，挤了不少躲雪的旅者，小光想了想，也牵着马走了过去。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看见自己四个下属疲惫不堪地追赶上来。本来已经略挤的小店，显得更挤了些。
　　四名下属搓着冻僵的手指，呵气，跺脚，抖落身上雪花，地方很挤，雪水甩到旁边的人身上，四个人还浑然不觉，那人喝道：“注意点，长眼睛没？”
　　一名叫贺丰的下属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回敬到：“对不住，没看见。难道你后脑勺长眼睛？”
　　本来只说前六字倒也无事，这后面一句话惹恼了那人，那人霍的站起来，揪住贺丰的衣领。贺丰随手抓住那人胳膊将那人摔了个四脚朝天。小光选的这四人都是平日里训练中比较出色的，身手自然不错。那人并非单身一人，与他一起的人都站起来，围了过来，大约有七八个。有热闹看了，被风雪困住无聊的其他不相干的旅者们颇有些翘首以待的架势。
　　小光皱了皱眉，沉声说到：“道歉。”
　　贺丰略作迟疑便俯下身将那人扶起，作了个揖道：“这位兄台，小弟适才无礼，这厢给您陪罪了。”
　　那人揉着腰哼哼唧唧还没说什么，旁边的人说到：“打了人赔个礼就算完事了？那你来让我煽一耳光，我也给你陪礼如何？”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响应。
　　贺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小光，小光不置可否。贺丰又对那人说：“要不我赔些银子给兄台买杯压惊酒？”这时刚才帮腔的人又插嘴说：“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有钱就能随便打人？”
　　这时其他三名下属看不过眼了，王启明瞪着那个插嘴的人说：“你是什么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在这里放屁不断？”
　　那人恼怒地说：“你这才是屁话！我看不过眼，抱打不平，怎么啦？”
　　王启明骂到：“就你那屌样还抱打不平，小爷我一根指头就让你爬不起来。”
　　此话一出对方的人也不满了，几个人开始吵吵嚷嚷推推搡搡。
　　小光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都闭嘴！”他这一声里含着九天神功，在场的众人都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神不宁，立刻安静了许多。“出门在外有个磕磕绊绊在所难免，陪个礼道个歉互相退让一下就过去了，闹什么闹！”小光心里本就烦着，口气便凌厉许多。“你们几个，若再这般惹是生非，就都给我滚回去！”
　　看到大人发火，一直未说话的刘克坚与章容赶紧上去劝解。对方有人明显不服，但被小光的阵势震住，一时倒无人敢接茬，各自又在原位落座，一场小风波便平息下来。
　　小光却更加心烦意乱，再次拍案而起，解下马缰，在漫天风雪中径自去了。四人对望一眼，赶紧也跟了上去。章容提醒说：“大人心情不好，大家都安生点。”
　　贺丰问：“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大人赶路赶得这么急，心事重重的。”
　　王启明说：“那大家伙小心点，平日里越随和的人发起脾气就越厉害。”
　　刘克坚瞪他一眼。“大人平日就不喜欢太张扬跋扈的举止，你们还那么盛势凌人。”
　　章容说：“别说了，快走吧，又被大人甩得远远了。”
　　小光达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尚早，等四名下属追来，已是暮色四合。吃了些热汤热饭，喝了几斤酒，他们几人才缓过来一些。
　　小光略带歉意地说：“今天走得有些急，你们几个辛苦了，好好歇息歇息。明日贺丰去通知丹州府、章容去通知丹州云记到驿馆候着，启明克坚跟我先去大赤河看看。咱们在丹州已经布下几人？几明几暗？”
　　章容忙答到：“已布下六人，均是才到位不久，一明五暗。”
　　小光点点头说：“你通知完云记后去联络一下他们，听听他们的意见和需求。贺丰就在驿馆留守。”
　　众人称诺，小光挥挥手，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这个驿馆的条件不太好，这几日连续阴雪，屋子里颇为潮冷。小光坐在床沿按了按被褥，心想这间驿馆怎么设施这么差？难道配备不是统一的？若小秋来可住不得这屋子。
　　想到小秋心便更乱了。如果小秋此刻在身边，他会把房间弄得暖烘烘舒舒服服，他会紧紧抱着他为他驱走寒气。小秋的身子象蛇一样，总是冰凉凉地缠着他。
　　如此心里满满地想着，而怀里却空荡荡难受。小光躺下又坐起，坐起又躺下，折腾许久无心睡眠，索性来到桌边铺开纸墨练字。
　　“猗嗟倡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藏兮～～”
　　那日小秋为自己而奏“猗嗟”之后他专门去请教了方谦，弄明白这曲的含义，这样的赞美自己实在愧不敢当，奉给小秋才合适呢。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小光反复念叨着，心里的思念比夜色更浓、比风雪更厚。
　　作为北方主要水路枢扭之一，丹州本是繁华之地，然而三年多前大赤河绝堤，城镇良田尽毁，瘟疫蔓延，匪盗猖獗，殃及临近各州，朝廷不得不派大军维持秩序，才稳住局面。之后重修大赤河，重建丹州新城，实行减免赋税，给予补贴等种种措施，鼓励灾民返回家园以及外来行商务工，如今丹州元气尚未完全恢复，但已能基本收支平衡。
　　雪仍然下着，没有昨日猛烈，但依然密集。小光四下随意张望，大雪将官道两边的田野彻底覆盖，看不出土地是贫瘠还是肥沃，不过路边的村落比较稀少，看来人丁还是寥落。当年就是为了救助大赤河的灾民，他们才成立了云庄。若不是因为云庄，他们也许永远也不会出谷。
　　一切的源起，就是这条大赤河。
　　渐渐路边的村落人家多了些，远远看见有一酒幡在风雪中飘摇，贺丰提议说：“大人，前面有一酒家，咱们去吃点东西，稍微整理一番，就要到丹州了。”小光点头同意，四人都露出喜色，的确，在风雪中赶路实在太辛苦了些。
　　进入店内刚一坐定，贺丰便大声喊到：“伙计，快上热茶，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
　　王启明说：“这地方能有什么好酒好菜，随便吃点东西御御寒，到丹州城里再大吃一顿。”
　　小光说：“吃完饭咱们就兵分两路了，你们俩进城，我们三个去河堤。河堤上更冷，启明克坚再加件衣服。这两天辛苦了，今晚大家伙好好舒服舒服。”
　　四人感激地说：“多谢大人体恤。”

　　坝上

　　小光五人坐了不一会，门帘挑开，呼啦啦又进来一批人，带入一股寒风，使得店内的温度都低了不少。“操！这雪还下个没完了。”有人在门口边跺脚边抱怨。贺丰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竟是昨日茶棚遇见的那一伙人，而那些人同时也看见了他们五人。小光他们坐的地方最靠近炉火，周围还有空桌，那些人便分成两桌坐下，跟他们挨得很近。贺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小光皱了皱眉，示意贺丰不得再惹事。
　　坐了一会，外面又进来三人，在店堂里四下张望。邻座有人站起来高呼一声：“王兄弟！”那姓王的人立刻走过来，跟那人拥抱了一下。“骆大哥，我一听说派你来，太高兴了。”
　　“这么大雪的，王兄弟跑这么远来接，自家人还这么客气，快坐下。”姓骆的亲热地拉着姓王的坐下。
　　姓王的刚要落座，一眼看见邻桌的小光，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狂喜之色。他一个大步迈到小光桌前，跪下行礼说到：“小人王松叩见庄主。”
　　如此偶遇云记的人，小光并不觉得意外，云记在北部的分支本就比较密集。示意王松起身，小光问到：“你是云记的？”
　　“回庄主，小人以前在安西云记，小人为庄主送过信，还见过神仙庄主金面。小人没有收到庄主前来的讯息，故而未能远迎，望庄主恕罪。”
　　旁边的人一听，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小光忙说：“不必多礼，云记都是兄弟。”那些人没想到会遇见庄主，又想起昨日的冲突，不禁有些心虚。
　　小光问王松：“你如今在丹州了？我正打算派人去通知丹州云记”
　　王松恭谨地回答：“回庄主，来了几个月。他们是补充的人手，我们总掌柜年前向总部申请的。”
　　“哦，又开新铺了？”
　　“回庄主，丹州目前最好最大的店铺酒肆都是云记的，已经无需开新铺。是丹州以北的青州要开新铺，从丹州抽调了熟手，因此丹州便需要补充人手。”
　　小光点点头，云记在扩张时，都是从老店抽熟手，然后补充新人给老店，这样新店的运作会比较容易上手。所有入云记的人都要经过一定的审查考核，先随机分在某老店试用受训。只是昨日那个煽风点火的人，小光很不喜欢。
　　小光看了一眼那人，问到：“你叫什么？是怎么来云记的？谁是担保人？”
　　那人有些慌张，施礼回复说：“小人王之时，是参加了考核进来的，担保人是夏州云记的铁掌柜。”
　　小光也记不得夏州云记的铁掌柜是哪一个，心想既然是按程序进来的，应该问题不大。云记的大树上，总会有那么几枚叶子上面有虫洞，这也难免。
　　这时姓骆的拱手行礼说到：“小人骆天，在同州云记做主值一年半，这次是来接替调往青州新店贺掌柜之职。小人心慕庄主已久，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庄主金面，这次在丹州能见到庄主，真是太开心了。”
　　小光点点头说：“我看见各位兄弟也很开心，大家好好做事，人人都有机会。王松去年那会你才是个普通伙计吧，现在已经是主值了？大家要谨记云记规章，谨记云记是为什么而成立的。王之时你要好好反省。”
　　王松听见庄主竟然直接责训王之时，不禁纳闷地瞅了骆天一眼。王之时吓得跪在地上低头说：“小人知错，小人今后定会知节守礼，绝不惹是生非。”
　　小光说：“好了，起来吧。做人要厚道，做事才会地道。大家兄弟一起干一杯，平日也难得有这机会。”
　　其他桌子的旅客，有知道云记的，也前来向小光敬酒。说了一阵子话，看外面风雪小了些，小光吩咐上路，贺丰章容随云记众人进城，他带着王启明刘克坚前往大赤河。王松提出陪同，小光心想可以多了解一些情况，便同意了。
　　王松引领小光等人向东行约数十里，隐约可见大赤河坝轮廓。距离大坝还有一小段距离，王松停下介绍说：“大赤河在丹州段是全长最宽处，水量最大，水位最高。每年汛期前，丹州府都提前警戒，沿河的村子都专门派人上坝守坝，几十年从未曾大水肆虐。如今这新修的大坝比我小时候高多了，也宽多了。”
　　“你是丹州人？”
　　“是！现在丹州城里没多少丹州人，当年丹州活下来的人不过数百而已。”王松望着滔滔江水，声音转而黯淡。“我们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就活了我一个。那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王松拧过头，说不下去了。
　　小光拍了拍王松的肩，心里也是一番酸涩。当年他跟小秋在云庄赈济灾民，灾民的惨象实在不忍目睹，能到达洪城的，都已经是幸运者。大多数都象王松的家人一样，死于大水以及随后爆发的瘟疫。
　　过了片刻，王松转过头继续介绍：“如今丹州所有的房屋都是新建，看起来比以前漂亮多了。因为朝廷给予许多救济和优惠，周围州县很多人都来丹州定居。丹州现在已经颇具规模，但比之当年鸣鸡吠狗，烟火万里，却不知到何日了。”
　　小光劝慰说：“应该很快，丹州云记就是时间最短，但业绩排名非常好。”
　　王松自豪地说：“那时朝廷鼓励老百姓去丹州定居立业，免这免那，条件非常好。咱们云记抓住机会最早进入，现在已经垄断了丹州以及临近州县的商业，因为三年免税，所以显得业绩特别好。不过今年开始就要征税了，我们还得加劲呢。”
　　小光笑了，他喜欢这个王松。“好好干！我等着看你做丹州总掌柜。咱们上坝上看看去。”
　　王松说：“府衙有令，闲杂人等不得上坝，只怕先要通告一下。”
　　王启明策马前往大坝，不一会便带着一个人回来。那人穿着厚厚的皮袄，带着护耳的皮帽，行动颇为笨拙，见了小光弯腰施礼看起来都很艰难。“大人，小的是今日坝上值守队长赵顺，大人可是要上坝？今日风雪大，坝上冷得紧。先到屋里烤烤火暖和暖和，让小的给大人汇报，这会河还封着，也没什么看的。”
　　赵顺带众人来到值守所，屋里密封很好，炉火烧得很旺，很暖和。赵顺先殷勤地为小光解下披风，然后脱了皮袄帽子，小光这才发现，赵顺其实一点都不胖，实在是穿得太臃肿造成的。屋子里还有几人，看见小光他们进来，赶忙站起来。
　　“这里很艰苦啊，兄弟们辛苦了。”小光一如对云记和紫卫众人说话的口气。
　　那赵顺惊讶地望着小光，头次听这么大的大人称自己兄弟，竟有些磕巴了。“小的～～不辛苦，食～～食君之俸，为君解忧，这是小的职责。”
　　刘克坚笑着说：“咱们大人最平易近人，你别紧张，给大人讲讲大坝的情况。”
　　赵顺一说起大坝，立刻不磕巴了，将大坝的基本情况介绍的有条有理。
　　“大坝需要的物资银钱都是你们这里报上去的？”小光问。
　　赵顺想了一下，很谨慎地回答到：“每年汛期来临之前，都要做常规检修，此时需要更换或者添置一些用品，这都是往年惯例。”
　　小光又问：“你们在坝上一共多少人？”
　　“二十人，分两队，一旬一换岗。每队分五岗，白天两岗，夜里三岗，也是来回轮换。”
　　“人手够吗？”
　　“正常情况都够。”
　　“兄弟们生活还可以吧？”
　　赵顺感激地说：“多谢大人如此体恤下属。咱们在坝上待十天，可以好好休息十天，也还不错。离城也就是半天路程，吃的用的都挺好，你看咱们的皮袄、帽子、手套，都非常暖和。也就是秋冬难熬，春夏还可以。”
　　小光点点头说到：“大坝关系着丹州和大赤河沿江十几州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大伙儿一定要谨遵职守。我去坝上走一遭。”
　　赵顺忙劝阻说：“今天坝上风雪特别大，大人莫若待雪停了再上？”
　　小光说：“无妨。你们都别陪着，我自己转一趟。”
　　王启明刘克坚立刻站起来，刘克坚说：“一路上屡受大人照顾，属下等实在惭愧，无论如何也要随大人上坝上走一遭，否则回去必会被同僚耻笑。”
　　小光笑笑：“若你们能追得上我，就与我同去。”
　　王启明刘克坚两人面面相觑。小光大笑，“我自己方便，你们反而拖累。要你们陪着，这么长的大坝，得走多久？”
　　小光离去，众人在门口张望，瞬间便不见他的身影，便回到屋内。
　　赵顺羡慕地说：“你们大人真好，你们真有服气。”
　　刘克坚得意地说：“再没见过象咱们大人这么好的上司了。不过，咱们大人凶起来也挺凶的。”
　　坝上的风果然比平地更猛烈，然而对小光却毫无影响。此时视野不好，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他只是觉得如果不亲自上来走一遭，回去小秋问自己时不好交代。脚都没踩上去也算去过么？
　　小光下到冰冻的河面上走了走，感觉冰层很厚，过马车应该都不成问题。整个江面如一整块巨型汉白玉，小光突然想，用这冰塑成晶莹剔透的雕像，小秋一定会很喜欢。
　　不知觉中又想起小秋，想起小秋说大家稍微分开一下，彼此冷静冷静。这里冷是够冷了，可是心却总静不下啊。一个人在风雪中站了一会，小光返回值守所。

　　丹州

　　离开大坝朝丹州城方向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迎面看见一行队伍，为首一骑冲他们驶来，却是贺丰。
　　贺丰下马施礼说到：“大人，丹州府郑大人前来迎接大人。”
　　小光等人也从马上下来，后面队伍已停下，有一人从马车里下来，走上来施参拜大礼。“下官丹州府尹郑嘉祥参见云大人。下官有失远迎，望云大人恕罪。”
　　小光依律回礼，客气说到：“本官也是临时起意，未曾通告，郑大人何罪之有？”
　　郑嘉祥恭敬地说：“请大人上车。”
　　小光不喜欢坐马车，本想拒绝，但看郑嘉祥一把年纪，若自己骑马对方也必然舍车骑马，如此大雪实在不忍，便上了马车。王松自回云记。
　　丹州云记的侯总掌柜率其下辖的七八个掌柜已经在驿馆等候多时，看见小光下来立刻扑过去要行跪拜大礼，被小光一把拉住。侯掌柜是当年得过小光亲自救助的灾民之一，因此见到小光分外激动。侯掌柜跟郑嘉祥很熟，彼此见过礼，分别落座。
　　郑嘉祥好奇地问：“云记义名四海远扬，不知云大人是神勇庄主还是神仙庄主？”
　　小光谦逊地说：“之光实在不堪神勇之称，兄弟们谬赞罢了。”
　　郑嘉祥夸赞说：“云大人既统领紫卫又掌管云记，真是年轻有为，老朽佩服。”
　　小光也发自内心地赞道：“丹州灾后重建仅三年，百业复苏，郑大人治理有方啊。”
　　郑嘉祥呵呵一笑：“丹州这三年，下官除了保障百姓安全之外，什么都没做。”
　　小光说：“让老百姓全心全意重建家园休养生息，不做任何干涉和限制，此无为乃有为。”
　　寒暄几句之后，侯掌柜知两位大人还有公务，便说：“小人已经在风云楼设下接风宴，小人先去安排，请二位大人稍后移驾前往。”
　　小光跟郑嘉祥几句话说完公务便前往风云楼。云记在各地所有酒楼都唤作风云楼，京都风云楼得皇上御赐“天下第一楼”后，各地风云楼名气也跟着大涨。
　　大吃大喝了一顿之后，侯掌柜给贺丰四人和郑嘉祥一行安排了其他活动。小光则打算去各家铺子转转，既然来了，总得把兄弟们都见见。
　　云记在小小的丹州竟然有七家铺子，丹州街面上最气派的铺子无一例外绘着云记标识。只是刚过完年，今日又下着大雪，街上人并不多，看起来颇为冷清，但云记的铺子里人还是不少，购货的人听说云庄庄主亲自驾临，都纷纷前来拜见。
　　侯掌柜介绍说，大赤河是北方主要航道，交通方便，往来丹州的商旅历来居多。由于云记实力雄厚，丹州以北十二州的许多商家都在云记进货。以前很多商队从南方千里迢迢运载货物而来，结果发现不如直接在云记进货成本更低。
　　侯掌柜笑着说：“庄主，咱们云记在北方比南方的生意做得好，尤其是平安云记，在当地是绝对龙头老大。要跟北胡交易，都得通过他们。庄主有机会还是应该去南方巡视一番，庄主现在位高权重，南方那些人会多给些方便，兄弟们见到庄主干活也更有劲。”
　　小光说：“平安那边有军方支持，当然得心应手。我也曾经想着把各地的盐铁专卖全部拿下，但小～～”小光及时改口，“但神仙庄主说钱是赚不完的，别想一口吃成大胖子，不能超越能力过度扩张，所以咱们还是要稳定发展。而我现在也有些有心无力，因为不能随便离开京都，都是张先生在四处奔波。不过我倒真想找机会深入北胡一趟，有一笔老账一直没算。”
　　侯掌柜说：“年前我见过沈掌柜一趟，他去年是大悲大喜啊。先是庄主把平安那边献给朝廷，沈掌柜都没心思干了，只想怎么告老还乡。后来又重新收回到云记，这才心安了。庄主，虽然云记现在整个算是朝廷的，但咱们心里只有二位庄主，只要是二位庄主主事，咱们就尽心竭力地干。”
　　小光说：“这话也就今日说说，云记将来就算不是我们主事，也一样要好好干。因为想要紫卫比较独立于其他各部司，则紫卫的经费来源就不能从户部开销，我们才商量用云记支持紫卫。大家安心干，云记归了朝廷之后，生意做起来比以前容易多了。当初我们成立云记本不是为了盈利，如今能为国为民为皇上多分担一些，也是云记的骄傲。比如现在，丹州云记要承担起大坝日常维护的款项，侯掌柜，没问题吧？”
　　侯掌柜忙说：“没问题没问题！小人知错，庄主忧国忧民义薄云天。咱们云记现在背靠朝廷这么大一棵树，自然要还报于朝廷。小人明白！”
　　小光笑着说：“听说不少兄弟心里有些想不通，侯掌柜多跟大家讲讲。咱们云记现在不仅仅是能让兄弟们养家糊口安居乐业，还要为国为民作出更大贡献，这才是咱们云记义字当头的根本啊！”
　　侯掌柜连连点头说：“当年小人承蒙神仙庄主亲自诊治，庄主亲自喂药，才侥幸活下来。听说神仙庄主在闭关修炼，大伙儿都很想他，希望他早日练成神功，这样庄主也不用这么劳累了。”
　　小光笑笑：“我没什么劳累的，真正劳累的是大伙儿，是方先生、张先生他们几个。”
　　逛完各家铺子，小光又跟众掌柜一起喝酒喝到深夜。这天晚上，心里终于不再烦躁，踏踏实实地睡到第二日天光大亮。
　　早上雪终于停了，天空开始放晴，云层依然很厚，但太阳努力地撕开一个裂口将阳光撒了下来。小光站在驿馆院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连续几天的阴霾，终于等来晴朗，人的心情自然也好了很多。
　　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本来就没什么非要自己来的事情。自己这一来，把郑嘉祥还惊了一下，看来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紫卫的余威还在啊！紫卫现在其实还只处于建立渠道的过程中，平常他们依赖的，更多是云记的渠道。小秋临别时嘱咐他每日快报都是通过云记的渠道传回去的。
　　当年楚歌花了十几年心血，才织就紫卫那张大网，却在短短数月便被撕碎！小秋曾让各地重留紫卫识别记号，意图招回一些旧部。但当年明的全部被清理，暗的侥幸逃过的仍心有余悸，目前尚无一人回归。重新再铺设一个能够有效运作的渠道，得多少年呢？大约也得多年以后吧。皇上重设紫卫，一来是想把本来就该属于小秋的还给他，二来也是为了能以此牵绊着他，反倒紫卫真的能给朝廷带来多大效用倒不是最主要的目的了。
　　小光觉得皇上真是算计得太精明了，人力物力财力什么都不付出，将来坐享其成，真是一石三鸟。但这是小秋的心愿，因此自己便要竭尽全力地帮他去完成。小秋他对那位皇上还真是死心塌地！想到这里，小光心里便不舒服起来。
　　这几日想了太多事情，想得心烦意乱，却又抑制不住地还要去想。小光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到冷冽的空气深入心肺，又重重地吐了出去。其实此刻小光更想仰天长啸一声，却又恐惊了众人。
　　“大人，昨日属下代大人见过咱们这边的人，各人都表了一番忠心和决心，不知大人还有什么交代没有？”章容在身后轻声问到。小光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大人，咱们何时返程？”四人推了刘克坚问。年前就出来，现在年都过完了，四人都有些归心似箭了。
　　小光转身看着四个年轻属下，该是想家了吧。都是自小在京都长大的子弟，头次出这么远的公差。他何尝不想快点回去，但又有些怕回去后跟小秋的相处。
　　“章容贺丰分别去通知云记和府衙，咱们午饭后返程。这会儿没事，天气也好，咱们街上逛逛去。” 小光吩咐说。
　　由于是新建城镇的缘故，丹州的街道比同等级的州府宽，街道两边的房子都还很新，青瓦白墙色彩鲜明。雪停了，街上人多了很多，看起来颇为热闹繁华。
　　小光信步走着，突然看到前面一个似乎熟悉的身影闪进一家绸缎庄，这家绸缎庄正是云记所属，小光想了想，也走了进去。
　　“罗二哥！还真是你啊！离儿！”小光高兴地叫到。
　　罗离儿惊喜地叫起来：“云叔叔，怎么是你？爹，云叔叔啊！”
　　罗青峰也是惊喜万分，上来给了小光一个拥抱。“云兄弟，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罗离儿此刻却已顾不上去挑布料，立刻蹭到小光身边。
　　小光转头问伙计：“罗小姐看上哪个了？”
　　伙计回答说：“这位小姐是提前订的货，此刻来收货。银钱之前已经付过了。”
　　“离儿，你看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云叔叔送你。”小光问罗离儿。
　　罗离儿笑嘻嘻地说：“我要云叔叔请我吃好吃的。”
　　“好，没问题！去风云楼行么？”小光哈哈大笑，他乡遇故知，实在是开心。

　　返宫

　　小光在风云楼要了包厢，和罗家父女说起一些离别之后发生的事情。
　　罗青峰说：“云兄弟，我听黄将军说你现在是紫卫统领，真是年少有为啊！他家修思在你属下供职，你可要多多关照啊。”
　　小光笑着问：“是不是离儿和修文的好事快要办了，这都开始关照他们黄家人了？啊，我明白了，离儿刚才是不是在选嫁衣的料子啊？甘宁不是也有云记，怎么这么远跑丹州来订？”
　　罗离儿立刻羞涩地低下头轻声说：“丹州这里东西全些。”
　　罗青峰爱怜地看了一眼女儿，又问小光：“那位兄弟呢？”
　　“他在别的地方办事，待我回去告诉他遇见你们，他也一定很高兴。”
　　“是啊，你们走之后，我们和黄将军还多次谈起你们。修文的武功长进很快，还要多谢云兄弟传授之恩。”
　　“客气了！今年北胡遭雪灾，边境是不是比较紧张？”小光问。
　　“还好。北胡王把遭灾的牧民都集中在一起，花大价钱从周边的西夏土蕃东盟等地购买粮食和其他过冬用品发放给灾民。据说是他们的卡丹王子主张的，其他的贵族都不太乐意。但他说服了自己的父亲。”罗青峰将自己了解的尽数讲述给小光。
　　“卡丹？”
　　“就是那个瑟丹的弟弟。”
　　“瑟丹！”小光恶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差点要了小秋命的家伙，他一定会去找这家伙算账。
　　小光转念又想，朝廷要白送北胡粮食和过冬物资，他们拒绝了，却又自己掏腰包花高价购买，为什么呢？为了骨气？据他所知，胡人居住得非常分散，把所有受灾的人都集中到一起也是很不容易的。而且这次受灾的地区大多是其他族人，北胡王所在的赫氏族受灾很轻，因此卡丹要赫氏掏腰包赈灾，赫氏的那些贵族才会不满。这些消息应该已经送达，只是自己跟小秋在云谷消失了几天，暂时还没接到。
　　罗青峰又说：“这次你们平安云记可在北胡身上挣了大把银子。”说了这一句却又不说了，将话题拐到别处。
　　过不多时，侯掌柜带了一众人赶到，禀报出发的准备事项已经完毕。没过多久，郑嘉祥也带了一票人随着贺丰匆匆赶来。
　　小光责备贺丰说：“我怎么吩咐你的？怎么还是让郑大人亲自来了？”
　　贺丰嘟着嘴心想我是说了您不让他送行，但是他哪里敢啊。
　　郑嘉祥忙说：“大人披风戴雪，昨日方到，不顾劳累今日便要离去。下官未有机会好好尽地主之谊，心里已是过意不去。若再不来与大人送行，那真是寝食难安了。”说完身后之人递上一个锦盒。郑嘉祥说：“区区薄礼，请大人莫嫌弃。丹州地远物乏，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这是多年前无意中得到的一株成型雪参，还算比较罕见。”
　　小光本愈拒绝，但听说是珍稀药材，便笑纳了。为了给小秋治病，各地云记很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便访当地奇人异士，搜寻珍材异草。而郑嘉祥也是打听过云大人到处收集珍材异草，故而投其所好。
　　云记和府衙的人一到，小光只得向罗氏父女投去抱歉的目光，这父女俩便先告辞了。
　　小光对侯掌柜说：“您帮我带信给平安的沈掌柜，黄将军之子娶亲那天，要替我与神仙庄主备两份大礼。”
　　饯行酒喝完，侯掌柜和郑嘉祥一众人送至城外长亭，再三惜别。
　　小秋收到小光的第一份快报时刚走到梅庄，是小光的亲笔信。信上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二十四个字：“猗嗟倡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心思秋兮，冰雪藏兮。”
　　冰雪藏兮，冰雪藏兮！再厚的冰雪，终有融化的那日，能藏多久呢？
　　收到第二份快报小秋也还在回京的路上，小光说已经到达丹州。小秋算算时间，这路赶得够快。听说那边雪下得很大，这傻瓜，那么大的风雪还急急赶路。一点都不懂得心疼自己，也不懂得体恤下属。
　　第三份快报只比小光早到了一天。这份快报的内容比较多，一是说自己已经返程；二是听罗青峰的口气平安云记跟北胡之间做的生意有些不可说的东西，已经派紫卫前去调查；三是黄修文和罗离儿的婚事。
　　北胡近期的举动小秋一回京便看到详细报告，看来赫氏是想借这次天灾恩威并施，加强对各族的拉拢控制。赫氏征服胡地自称北胡王，一直靠的是武力震摄。有些不肯臣服的小族，他们甚至采取残忍的灭族方式来杀鸡儆猴维持威信。这些只懂得骑马放羊打狼杀人的家伙们也开始学习治理之道么？小秋跟皇上交换了看法后，两人都对卡丹此人很感兴趣。
　　不过云记的报告里倒没有提到跟北胡的生意有什么不妥，全年总结也只是说整体而言北方比南方业绩好，目前云记扩张速度很快等等。紫卫去调查云记！没想到紫卫的第一宗任务竟是调查云记！这样也好，让他们互相盯着，会少很多缺漏。算算返程的日子，这一两日他便该回来了吧。小秋将小光的书信又看了一遍。他现在字写得好看多了，文笔也好很多。想起那时他的第一封信，小秋忍不住微笑起来。发了一会痴，将信折好，和其他的信一起放入锦盒。
　　第二天将近黄昏时分小光到达京都，本想直奔宫内，但还是忍住先回云府沐浴更衣后才进宫去见小秋。而小秋却不在秋园，正在御书房陪皇上看折子。小光在秋园等了很久。安远上了茶之后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他怕小光逼他去御书房禀报小秋。
　　夜色渐渐深重，不知到几更天，清正宫里才传来消息公子今夜留宿清正宫。
　　安远抱歉地望着小光。小光装作淡然地说：“安公公，那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明儿散朝后我过来。哦对了，这盒子里是一棵成型雪参，你回头拿去太医们看看有什么用没有，我先回去了。”
　　小光转身走出秋园，走在宫墙间长长的甬道上，心烦意乱。不想在宫里多待片刻，便一个纵身跃上宫墙，打算逾墙而出。刚上到墙顶，便有两把长剑拦在面前。
　　“什么人？哦，云大人！您怎么翻墙？吓我们一跳，心想这哪个厉害贼子都要出宫了我们才发现。”两名龙卫认出小光，松了口气。
　　小光抱拳说到：“不好意思，惊了二位，我看天色晚了，府里还有急事，实在懒得走到宫门，想寻个捷径。”
　　龙卫说：“云大人，您这捷径可不能随便乱走。”
　　小光连忙称是，道别离开。很快将高大的宫墙扔在身后，小光却并不想立刻回云府。不知不觉中，便走到南湖边上。南湖上花船点点，歌乐声声，小光心里涌起难以压抑的冲动。他将内力逼上双眼，在偌大的湖面上搜寻。
　　小光从青儿的花船旁掠过，从跳跃的烛影和断续的絮语旁掠过，重回岸上，心中的欲望却有增无减。是夜，小光在云府清冷的院子里，练了一整晚功。
　　第二日，小秋望着桌上的锦盒淡淡地问安远：“他等到很晚？”
　　“是。”
　　小秋没有责问安远为何不去报与自己，只是打开盒子，仔细地看着里面的那只雪参。“这只参真漂亮，好像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老头，别送去太医了，舍不得吃它。”
　　安远凑上来看了看。“真是稀奇呢，公子，这样的参一定有特别功效，不吃可惜了。”
　　“也不在乎少吃它一个，给我收好了。”小秋突然觉得有些疲倦，今晨从皇上那边回来，精神一直不太好。“现在何时了？快散朝了么？”
　　“还得一段时间。”
　　“我躺会儿攒点精神，你估摸着时间提前叫我。”
　　小光来到秋园的时候，小秋正在翻看一本医书，见到小光进来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你来了，昨天～～”
　　“你还好吧？”小光打断小秋的话，仔细看着小秋的脸。
　　“你看呢？”小秋微微一笑。
　　小光没有说话。小秋看了安远一眼，安远识趣地退下。
　　“我很想你。”小光压低声音说到。
　　小秋深深地看了小光一眼，拉住他的手来到桌前。“来，坐下，喝一杯我亲手烹的茶。”
　　小光啜了一小口问到：“是云淡风轻？”
　　小秋摇摇头微笑着说：“是我从谷里带出来的叶子。你啊，总也喝不出来，笨死了！”
　　小光嘿嘿一笑，将余茶一饮而尽。两人相对无言，陷入一片静默。
　　片刻后小光没话找话地说：“修文和离儿要成亲了。”
　　“你告诉过我了。修文十八岁就娶媳妇了，羡慕不？”
　　“你又笑话我！”小光表示不满。
　　小秋便直直地望着小光笑。
　　“干嘛这样看我？”小光被看得不好意思。
　　“抓紧机会多看几眼，估计皇上马上就过来了。”
　　小光立刻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那～～我先走？”
　　“别在他面前这么心虚，别走！你怕？”
　　“不怕！”小光摇摇头。我不怕他，但我担心你。小光在心里说。

　　叙别

　　“臣来汇报大赤河的情况。”行过礼后，小光向皇上解释。
　　皇上看了小光一眼，淡淡地点点头。小秋在心底叹了口气，这傻瓜，他来见自己又何须解释什么，这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皇上不再理踩小光，转头微笑着对小秋说：“把你的树叶子给朕喝几口。”
　　小秋亦笑：“你有那么多好茶，却要抢我的树叶子喝，不过宫里的水泡出来还是差一些。”
　　“朕觉得已经非常好了，明明没有香气，却让人感觉到清香扑鼻；明明没有甜味，却让人赶到甜美甘醇。小秋，你的云谷一定是仙人留在人间的仙府。”
　　“皇上若亲自去了，便能理解小秋为何总是喊叫着想回谷里了。”
　　“待朕能放下一切之时，与小秋同去过神仙日子如何？”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皇上想去，随时去得。”
　　“朕怎么听这口气并非十分情愿？”
　　“小秋只是不敢奢望罢了。”
　　小光在一旁如坐针毡，想走又舍不得走，想留又不方便留。
　　小秋看了他一眼对皇上说：“皇上，小光来接我去云府，一来他现在已是我的哥哥，我也该正式拜访一趟；二来跟我的人商量一些事情。我想随他出宫一趟。”
　　小光没想到小秋突然提出与他出宫的请求，眼里掠过一丝欣喜。小秋不禁在心底又叹息一番，这傻瓜，一点也藏不住心事。
　　皇上微微一笑。“想出去就出去吧，说得好像朕关着你似的，朕何时阻过你？朕知道你一直想光明正大地踏进云府，至于云记紫卫的那些事情，别太操劳了。”
　　“正好皇上来了，就亲自跟皇上说一声。云记紫卫的事情，我本来也不太管的，年前他们报了今年的计划想法，如今小光也回来了，一起商定一下大方向罢了。如今首要的还是养好身体，小秋懂得孰轻孰重。”
　　“那陪朕用了午膳便去吧，朕已经传膳秋园。”
　　小秋又看了小光一眼。皇上便说：“云卿同陪。”
　　小秋笑到：“皇上还是莫要折磨小光了。”
　　小光忙站起身回话说：“臣惶恐，臣还是在外等候。”
　　皇上微微摆手，小光退到屋外，长长吁了口气，自去找老五混饭了。
　　皇上在屋内呵呵一笑。“你的云之光以前何等放肆妄为，如今当了朕的官，也跟其他人一般胆怯起来。”
　　“小光不是胆怯，是懂规矩了，这难道不好吗？皇上天威，谁不臣服？”
　　“小秋，你今天说的话，朕怎么听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呢？”
　　“小秋顺着皇上意思说话，说好听的话，皇上反倒不舒服了，难道非要小秋使着性子气着皇上？”
　　“朕还真是喜欢你象小猫一样张着小爪子的样子。”
　　“皇上！！”小秋苦笑。“现在充其量是一只老病猫了。”
　　皇上拉住小秋的手，小秋站起来走到皇上身边。皇上揽住小秋的腰，小秋顺势坐在他腿上。“在朕心里，你永远是朕最爱的小猫。”
　　屋里突然暗下来，不知何时，所有的窗帘门帘都已落下。
　　小秋虽然从统领府正门进入，但立刻便进了内院，把安远龙卫等一众人甩在外院。内院里都是在云记慎密筛选过最可靠的人，在两人的心里，云记才是亲生的。
　　两人走得很急。小光从来没觉得从正门到内院，再到自己平日休息的内堂竟然有这么远，要走这么长时间！
　　一个多月未住人，睡房内凉气很重，小秋刚一进来便打了个颤抖，小光立刻把他拥在怀中。“冷？”
　　“有你抱着就不冷了。”小秋伸手抱住小光的后背，将身体紧紧贴上去。小光狠狠地箍着小秋，恨不得把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舌头也霸道地在小秋唇齿间索取，而小秋同样激情地回应着，两人一边吻着，一边纠缠着，一边向床边挪去。
　　床铺也是冰凉的，但瞬间便被小光用九天神功弄暖，小秋舒服地哼了一声。两人在床上翻滚了一阵，小光按捺不住想要进入，不料小秋却轻轻推了他一下。
　　小光疑惑地望着小秋，小秋难为情地说：“昨晚～～在皇上那里～～”
　　小光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小秋又吞吞吐吐地说：“今天早上精神就不太好，午饭前，皇上又～～我怕～～晚上回去～～”
　　“在谷里不是可以好几次？”
　　“在谷里我也很意外～～皇上～～龙虎之躯～～我～～对不起，光，对不起！”小秋难过极了。
　　小光沮丧地将脑袋耷拉在小秋胸前，恨恨地问：“他是不是知道了？故意的？”
　　“他应该不知道，他只是在你面前习惯性表示占有的姿态罢了。对不起，光，对不起！”小秋咬着嘴唇拧过头，不敢再看小光。
　　小光轻轻将小秋的脸扳过来，温柔地吻着他。“没关系，能这样抱着你亲着你，我已经很满足了。”话是这么说，身体却不甘心地躁动着。
　　小秋望着小光燃烧着□的眼睛，抓住他的双肩，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慢慢将头埋在小光两腿之间。
　　小光身体难以控制地抖动起来，他伸出手托住小秋的脸，小秋不解地抬起头。
　　“你不用这样。”小光不舍得让神仙一般的小秋为自己做这样的事情。
　　小秋笑了。“傻瓜，我愿意，我喜欢！”
　　“真的～～喜欢？”
　　“当然！我的小光的，我都喜欢。”
　　小光双手揉搓着小秋的头发，嘴里发出快乐之极的低语。
　　小光的欲 望得到一定程度的安慰之后，将小秋抱在怀中犹豫着问：“你要我也那样吗？”
　　小秋微笑着抚着小光的脸，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小光这样问，但真让小光做，实在太为难他了。
　　两人略躺了一会，小光帮小秋穿好衣服，梳好头发，两人整理完毕，又全身上下细细检查一番，不觉得有什么纰漏，这才出去唤人招呼方谦张良驹等人前来厅堂叙话。
　　云记去年的整体情况方谦已经写有书面报告呈给小秋看过，去年云记入不敷出，虽然投靠朝廷后得到许多专卖的权利，盈利约白银两千万两，但大张旗鼓的扩张所需的启动资金、流动资金、紫卫的用项，以及其他一些朝廷事务的用项合计约两千五百万两，这五百万的亏空由云记往年利润中提取补足。
　　张良驹担忧地说：“两位庄主，虽然云记目前的状况和前景非常好，但要支持紫卫的巨大费用还是很紧张，紫卫现在还没开始大量花钱呢，希望今后朝廷的其他用项两位庄主能推则推了。”
　　小秋笑着说：“无妨，我们还有私房钱，张先生放心大胆地调度。去年各位掌柜的分红都已经到帐了吧，可不能亏着自己人！”
　　张良驹说：“良驹替大伙儿多谢二位庄主。神勇庄主前些日子从老云庄转来的那一箱金银珠宝已经核算过了，大约价值百万两，两位庄主的分红二百万两，合计三百万两已经按神勇庄主的要求计入本金。”
　　方谦笑着说：“咱们前几年的积蓄虽然大多用在进一步扩张上，但照目前的状况支持紫卫应该没什么问题，良驹太保守了，应该用不上二位庄主的私房钱呢。”
　　小光说：“我们既然回谷，就顺手拿了些。也就是想告诉你们咱们家当厚实着呢，那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张良驹惊讶地问：“若只是冰山一角，那两位庄主的财富岂非～～”张良驹脑子飞速转动着，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不敢再说下去了。
　　小秋笑道：“有些东西看似宝贝，实际有价无市，我现在就觉得真金白银最好。”
　　张良驹和方谦一起点点头，两人都同时想明白了某件事情。
　　说完云记再说紫卫。紫卫目前比较简单，继续建制、择优、培训、布线。
　　小秋说：“两位先生身兼两职，实在太辛苦，特别时期，可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两位报一个提司备选名单吧，各司五名，然后在其中选三名。”
　　方谦说：“可能选不出这么多，我俩好好商量商量再报于两位庄主。”
　　小光说：“咱们现在已经大量征收新人，难免良莠不齐。”小光想起王之时，微微皱了皱眉。
　　小秋说：“无妨，做大事不拘小节，谁还没个小缺点？哦对了，方先生，平安云记那边有什么特别报告没有？”
　　方谦回答说：“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云记和紫卫的信息都在我这里汇集，如今云记有可能出了问题，我却不知晓，让紫卫去查，这个感觉总是很别扭，就好像左手打右手一样。庄主还是要考虑再择能人专门承担紫卫事务，我和良驹全力云记。”
　　小秋说：“我又何尝没想过这些，只是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而紫卫目前也不具备独立承担任务的能力，所以才暂且由两位代管。方先生，如果能找个合适的人选接您手里云记这摊事情，您是否愿意全力进入紫卫？”
　　方谦叹口气说：“为朝廷做事，总有很多身不由己，实非我愿，但谦愿为两位庄主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小秋点点头。“我明白了，目前先保持原状吧，方先生可不急于做决定。将来紫卫跟云记总是要分开的，不能把紫卫弄成咱们的私人力量。”
　　小光说：“你不如让皇上指派几人。”
　　小秋摇摇头。“皇上现在不会，在紫卫没成型之前他不会往里投任何人力物力。朝廷各部的建制，都是直接沿袭前朝，早已水到渠成，他如今不过是让咱们尝试一番。紫卫将来的命运还未可知，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不要云记的兄弟直接穿上紫衣转换身份，而是另外招纳的缘故。但是我很想把紫卫做好，并且流传后世。”
　　方谦和张良驹一起站起来拱手说到：“我等一定会竭尽全力以报答庄主的知遇之恩。”
　　小秋忙说：“两位请坐下说话，若不是二位倾心尽力，哪有云记的今天？”

　　紫宛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淡，小秋惊呼：“天啊，咱们说了一整下午！”
　　小光也抬头看了一眼天，想起小秋快要离开，眼里便渗出一丝伤感来。小秋望了他一眼，对方谦张良驹说：“两位辛苦了，先去休息吧，待会叫大伙儿一起去风云楼，年后还没跟大伙儿聚呢。”
　　方谦张良驹走后，小秋转身走入睡房，小光立刻跟了进去。小秋在床边坐下靠着小光胸前，低声说到：“你这傻瓜，一点都藏不住心事，你让我如何跟你在人前相处？”
　　“我～～我忍不住。“
　　“我六年多都忍过来了，你怎么就忍不住！还有，光，别为我忍那个，别为我守身，懂吗？”小秋深知小光的习性，他会断了所有情 欲，只专心对自己一人。
　　“我愿意，我不想要别人。”
　　“别犯傻！看来我真的该考虑一下你的终生大事了，赶明儿把京都的好女子都筛筛，看有合适的没有。”
　　“我不要，你别害人了。”
　　“傻瓜，你不成亲，将来怎么替我延续香火？将来你的孩子可以叫云之秋，如何？啊，不对不对，爹叫云之光，儿子怎么能叫云之秋？就叫云想秋云念秋云思秋吧。”
　　小光却仍然说：“我不要，我答应过你这辈子不娶老婆，很早之前我在谷里答应过你了，这辈子只守着你。”
　　小秋深情凝视着小光。“光，你会为我做任何事，是么？“
　　“当然。“
　　“那我要你为我成亲，为我生很多孩子，然后孩子们再为我生很多孙子。”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可是，那对别人不是太不公平？”
　　“人不会只喜欢一个人的，你会遇见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我知道，你还喜欢皇上，可是我可以只喜欢一个人。”
　　小秋怔了片刻，再也无语。
　　小秋回到秋园夜已深，便没去清正宫直接沐浴歇息了。过不多时，皇上却来了。
　　“怎么看起来这么累？”皇上怜惜地问。
　　小秋披衣坐起。“说了一下午事，吃了一晚上饭，陪不动他们啊。”
　　“跟你说别太操心了。”
　　“有些事不操心不行。”叹口气之后，小秋转移话题。“皇上今日倒早。”
　　“还没完，朕来看看你，提提神。”
　　“只怕越看越困了。”
　　“那是！朕坐在你床上就不想动了。”皇上轻笑。
　　“小秋实在佩服皇上的龙虎精神。”
　　“你以前经常陪朕陪到快天亮，还一样精神十足。”
　　“是啊。”小秋微微眯起眼睛，想起一些往事。
　　这日午后，皇上来秋园。小秋手里端着一本书半卧半坐在软靠上，眼神却不知哪里飘着，听见动静才慌忙站起来。“皇上来了。”
　　“今日天气不错。”皇上朗声说：“朕带你去赏梅如何？”
　　“赏梅？御花园吗？”小秋有些犹豫。外面天气的确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朗朗晴空。只是这样的好日子，只怕宫里那些女人也会去御花园游玩，不想撞上他们。
　　“御花园那几枝梅花有什么看头，朕带你去个好地方。穿多些，越晴越冷。”
　　皇上吩咐备了马车，带了十数人悄然出宫，由西门出城。走了一小会，小秋反应过来。“是去西山？”
　　皇上点点头。“西山的梅林比你们梅庄的如何？”
　　“西山啊，都忘记了，好像是西山禅院后山的最好？那时跟皇上来过吧？”
　　“你那时好像对梅花没什么兴趣，这如今知道自己姓梅了，就爱上梅花了？”
　　“其实梅花一朵一朵仔细地看，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小光最爱梅花。我那时身体不好，他总是说等我养好些带我去看后山的梅林，直到离开梅庄也没有去过，这次回家终于一了心愿。”
　　“原来是因为云之光喜欢梅花。”皇上哼了一声。
　　看到皇上有意流露出这样的小情绪逗自己，小秋笑了，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却又叹了口气。“那时～～我快死了，昏迷了好几天，醒不过来。恍惚间小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他说老天不让我走，把冬天最美的两种花，梅花和雪花都送给我。他放了一朵梅花放在我手心，我拼命地想睁开眼看，就那样醒过来了。我娘说一定是梅家列祖列宗保佑我。”
　　皇上心疼地拍拍小秋的手臂，想找个别的话题，却一时无语，便索性将小秋紧紧揽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传达着情意。
　　西山禅院外，执事老尼早已跪拜等候，口称佛号向皇上见礼。“皇上突然驾临，小庵惶恐，玉真大师正在为中书谢瑞锗大人之女谢紫宛的亡母做超度法事，不能出迎，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挥挥手说：“无妨，朕先去后山赏梅，随后再去上香。谢紫宛～～”皇上念了念这个名字，露出一丝笑容，扯着小秋前往后山去了。
　　西山禅院后山的梅林也很繁盛，但小秋心里已有了那日的梅舞，看别处的梅花便很平淡。但又不好拂了皇上的一片心意，便有意在梅林中多流连一些时间，以显示自己的欢欣。
　　返回禅院，玉真大师已经做完法事在大殿相候，小秋随皇上行了佛礼，进香跪拜后转入玉真的禅房休息。玉真大师是皇上的生母，先皇病逝后没多久便出家为尼。因着清心养性的缘故，玉真的容颜仿似凝固了一般，小秋觉得她跟自己多年前所见几乎没任何变化。
　　禅房内三人静坐片刻后，小秋轻声说：“皇上、大师，小秋许久未来西山，想到处走走。”
　　两人均颔首。小秋退出，轻掩房门。
　　小秋信步在寺内走着，路过一个偏殿，听到低低的诵经声。声音婉转轻柔，十分动听，便朝殿内看了一眼，见一绿衣女子双手合什跪拜在蒲团之上。虽只看到侧面，但觉眉目如画，面容娇美，气质娴静，便站住多看了几眼。恰此时那女子已诵完经文，站起身来，一转脸与小秋对了个正眼，惊了片刻，自知失礼，低头转身从另一边离去。
　　小秋看着那女子婀娜背影问殿内小尼：“可是谢紫宛小姐？”小尼点头称是。
　　用完西山禅院的素斋后准备回宫，刚走到寺门，突然听到泠泠琴音，小秋不禁站住。玉真解释说：“是谢家小姐在抚琴，她要在寺内为亡母斋戒诵经七日，真是孝顺孩子。”
　　“谢紫宛。”皇上低吟。“传她见朕。”
　　不多时谢紫宛姗姗而来，口称万岁伏地而拜。皇上命她平身，看了数眼，却又挥挥手说到：“退下吧。”
　　车厢中望着小秋疑惑的目光，皇上解释说：“三年前，她十六岁，朕听闻谢中书的女儿知书达礼、貌美贤淑且颇有才情，预纳其为妃。不料～～”皇上自嘲地笑了笑。“朕不喜欢强迫于人，虽然有些诧异，但也再没提了。如今她已经十九岁依然待字闺中，想来谢中书心里也是焦虑不已吧。”
　　小秋说：“大概是这事情传出去吓着寻常人家，没人敢来提亲了。”
　　皇上摇头：“此事朕怎会让张扬出去？大约还是眼光高。听说这谢紫宛还会些武功呢。”
　　小秋笑道：“看起来很温婉的女子啊。皇上对她还是念念不忘啊，倒了解得详尽。不如皇上大人不计小人过，将她收了。”
　　皇上将小秋揽在怀中笑着说：“那些个繁花都不入朕眼，朕现在只要你一个。”
　　“皇上，那您作主将她许配给小光如何？”小秋突然说到。
　　“哦？”皇上审视着小秋。“竟然舍得让云之光成家？”
　　“他年岁不小了，被我耽误到现在，别人象他这年纪都两三个孩子了。过年回家娘还说让我操心着这件大事呢。我看那女子挺不错。”
　　“当然不错，朕都看上了。”皇上思索片刻，“朕可以将这意思透露给谢中书，只是～～你还是去问问云之光的意见吧。”
　　谢紫宛和玉真等人待皇上离远才返回禅房。谢紫宛问到：“大师，皇上身边那俊逸男子就是传说中的秋公子么？”
　　玉真点点头。“紫宛，你当年拒了皇上，如今可曾后悔？”
　　“紫宛从未曾后悔。”
　　“皇上也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唉，是我对你影响太深了，一入宫门深似海啊。”玉真叹道。
　　小秋一回到宫里就急不可待地叫刘文翻找谢紫宛的画像。当年皇上既存了纳妃之意，必然有画像。翻到大半夜终于找到，小秋打开画卷。画上十六岁的谢紫宛比今日所见清灵稚巧，但却少了些温婉沉静。
　　看小秋对此事十分上心，皇上心想，赶紧给云之光找个老婆也好，省得他们俩夹缠不清。谢紫宛配云之光绰绰有余了，就凭他那出身，谢紫宛不定能否看上他呢。这算是小秋向自己表的姿态吧，看来自己还真误会他了。过年回来后，总觉得小秋哪里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看来是在做抉择啊。皇上想着想着，心里便欢喜起来。“秋，这事情朕给云之光作主了。”

　　偶遇

　　第二日午后，小秋携了画像去云府，依然从后门直接进入后院，在内堂等候。不多时小光便急冲冲赶来。
　　“秋，你今天怎么来了？我正想差人去请你，看来咱们真是心有灵犀。”小光兴奋地抱住小秋。
　　小秋笑嘻嘻地把画像展开。“来，看看这个美女怎么样？”
　　小光看也不看把画像扔在桌子上。“看什么美女，让我先好好看看你，好几天没见了。”
　　“我跟你说正事呢。”
　　“待会再说正事，我找你也是要说正事呢。”
　　小秋轻轻把小光推远了些，又拿起画像。“画上女子叫谢紫宛，谢中书的女儿，今年十九，貌美贤淑，气质超俗，我见过本人了，很好。你看看感觉如何？”
　　小光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给你做媒啊。你要喜欢，皇上去帮你提亲。面子够大，老谢不敢不应。”
　　小光皱皱眉说：“这种官宦家的大小姐，咱高攀不起，伺候不起。”
　　“胡说，别乱找借口，你就看你喜欢不，喜欢就行，别的不用管。”
　　小光脸色变了，斜眼看了一眼画像，突然刷刷刷三两下将画像撕了。
　　“你！”小秋惊呼。
　　“你什么时候能想想我的感受！我什么都由你做主，我什么都听你的，但你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吧。”小光忿忿地说：“你满足了，你想要的得到了！现在算什么？给我找个女人安慰我？”
　　“你～～我～～”小秋为之语结。
　　“没话说了吧！你心里装着别人，我认了！你要我冷静，要我收敛，我都听了，我求你不要再来刺激我羞辱我了。”
　　“羞辱！你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有时我真的后悔，后悔不该跟你～～如果还象以前一样，你不会这样对我！我现在真的明白人家为什么说没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你～～你就这样想我？我就如此不堪？你说我引诱你然后始乱终弃，是不是这意思？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的心你还不知道？你～～”小秋气得身子乱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滚！”刚一说完却又反应过来，凄然地说：“对了，这是你统领府，该滚的是我，我滚！”说罢拂袖而去。小光立在原地发呆，竟也未拦阻。
　　小秋气呼呼地走出后院门，安远拉开马车门殷勤问到：“公子，咱们这就回宫？”
　　小秋不理睬他径直向前走，安远追问到：“公子，去哪里坐车去啊，天冷风大。”
　　小秋冷冷地说：“我去哪里要你同意吗？滚远点，少跟着我！”
　　安远吓了一跳，刚才小秋从内堂出来脸色阴暗得可怕，他不敢再多问，轻声跟在后面。小秋猛地扭头，瞪着眼说：“让别跟着没听见？都不当我的话是话？”
　　安远立在原地不敢吭声，待小秋走远了些，又慢慢跟上，只是保持了一段距离。
　　小秋胡乱走着，心如刀绞。小光说得没错，是不该戳破那一层纸！那不是水到渠成，根本就是作茧自缚。的确是自己太贪心，对小光不公平，但是～～那时不是已经说好了？说清楚了？他心里一直有怨言，他觉得委屈，他觉得他付出得太多而得到的太少！曾几何时，他开始跟自己计较这些得失了？
　　小秋走得太急，步子有些踉跄，碰撞了几个路人。那些人正欲发火，看见他的容颜却都愣住，又任他走了。
　　老五对安远说：“别慌！你回去打听一下刚才出什么事情了，我跟着，丢不了他！”小秋出来只带了安远跟老五两个。安远心想有老五在倒不怕别的，不知公子怎么生气了，还是打听清楚，回去好交代。
　　一辆马车突然停在小秋身边。“秋公子？”
　　“滚开！”小秋没好气地骂到，他以为是安远驾着马车跟上来了。
　　“秋公子好像不太开心？不如一起喝一杯散散心如何？”
　　小秋转头看了一眼，是尚云行。小秋哼了一声，不理睬他。
　　尚云行又问：“秋公子想不想甩开后面跟的人？”
　　“你有那本事甩开他？”小秋冷冷地问。
　　“何不试试？也许可以。”尚云行打开马车门伸出手，小秋想了一下，拉住他的手上了马车。上车后尚云行却并不松手，小秋用劲抽了抽没有抽出来，脸一寒就要发怒，尚云行却松了手说：“秋公子手好凉。”
　　尚云行探出头对车夫吩咐了几句，然后微笑着对小秋说：“秋公子，咱们真有缘。”
　　老五看见小秋突然上了一辆陌生的马车，那马车又突然加快了速度，老五脚下的速度也快了些。突然有一个人横胸撞过来，老五往旁边一闪，竟然没闪开，还是将那人撞上。老五一愣，那人立刻抱住老五的腿，哎呀啊地乱喊起来，马车突然拐进旁边一个巷子，消失在老五的视线外。老五想甩开那人，竟然未能甩开，又暗自加了几成内力，还是未甩开。那人象杀猪一般地叫着，吸引了一群围观的人。
　　老五心里明白这挡他的人并非普通人，冷哼了一声说：“你任务已经完成了，再不让开休怪我取你性命。”
　　那人倒也知趣，松了手爬起来对老五拱拱手说：“我家主人是秋公子的朋友，请您无需担心，稍晚些他会将秋公子送回云府。”
　　老五甩开那人，飞纵到屋顶高处四下探看，哪还有马车的影子。心想这次丢人丢大了，以后还是该多带些人手出来。这小秋，为了帮他遮人耳目才只是他与安远跟着，他却如此～～唉！真真是好人不能做呢！
　　尚云行得意地对小秋说：“你看，其实很简单，只是没有人帮你，你需要朋友帮助。”
　　小秋不屑地说：“这是因为我今天恰好带的人少。平日里都是三个人跟着的，你根本甩不掉。”
　　尚云行哈哈大笑：“没错，所以我才说有缘啊。秋公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如果没有，让我来安排吧。”
　　小秋敏感地感觉到马车外喧嚣渐少，便拉开窗帘看了一看，外面是一片田野，覆着茫茫白雪。尚云行不等他问主动解释说：“我在京郊买了个院子，很清净，不会被人打扰。你可以很放松、很自由。”
　　小秋看了看远山和周围环境，问到：“是在东郊？”
　　尚云行笑了。“别担心，我已经给你的人留话，晚些送你回云府。”
　　马车在一个庄园前停下，小秋想不起这以前是谁家的庄子。尚云行殷勤地将小秋引进厅堂。
　　厅堂内相当奢华，但小秋对这些毫不在意，天下哪里还有奢华过皇宫的地方。小秋四下打量，突然看到琴台上一张古琴，便忍不住走了过去仔细观看。
　　“此琴名允，允诺的允。云行已得到多年，但从未让人弹过，只因从未遇到配得上此琴的人。秋公子能否为在下弹奏一曲。”尚云行热切地问。
　　“陨？陨落的陨？这名字很古怪。”
　　“不，是允诺的允。”尚云行更正。尚云行是南方人，说陨落和允诺是一个音，小秋笑了笑，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允字，尚云行点点头。
　　小秋在琴前坐下，微微思量后，低眉凝目，拨动琴弦，奏出一曲《梅花三弄》。清丽的琴音中，小秋仿佛又置身于漫天梅舞之间，渐渐痴了。
　　余音落下许久，小秋犹自沉醉其中，尚云行缓缓鼓掌说到：“梅乃花之最清，琴乃音之最清，公子乃人之最清。此琴寂寞已久，若有魂魄，今日也该心满意足了。只是～～公子的琴音中似乎有缠绵之意，倒令云行诧异。”
　　小秋猛醒，微笑说：“也许是被这琴勾了魂魄了。”
　　尚云行走到琴边，突然举起琴向地上掷去，小秋慌忙拦住。“你做什么？疯了？此琴是世间少有的佳品。”
　　尚云行苦笑说：“公子的琴已是上古绝品，否则云行愿将此琴赠与公子。如今公子弹过，已成绝响。日后云行日日看着此琴，听不到公子琴音，与其煎熬，不如毁掉。”
　　小秋看他将琴举起很高才往下落，心知他也不过是个姿态，并不舍得真正毁了这琴，但也感念他的知音。便说：“日后也许还有机会，尚公子何必如此激烈？”
　　尚云行小心地将琴重新放置好，欣喜地问：“若他日云行相邀，还请秋公子赏面，以慰此琴之相思。”
　　小秋微笑不语。之前他着人去调查过尚云行，已知道他是南方有名的商号联盟尚记之主。尚记是云记在南方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但在京都还没开始开设商号。没料到行商之人也有如此雅意，无论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何在，这个人还是蛮有趣的。
　　尚云行走到书案旁说：“秋公子，请过来看看。”
　　小秋走过去，案上是一幅墨迹未干的画，线条简朴，笔意传神，画中正是正在抚琴的自己，想是方才自己弹琴之时所画。
　　“尚公子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佩服。”小秋由衷地赞道。
　　“在秋公子面前还不是班门弄斧。”
　　“行了，咱们俩都别虚伪了。”小秋笑着提起笔，在一侧留白处题下：“泠泠七弦上，坐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落款时想了片刻，却放下笔。
　　尚云行哈哈一笑：“这幅画他日流传下去，无名氏画，无名氏题字，却必为绝品。”

　　取舍

　　小秋和尚云行煮茶言欢，从琴棋书画到诗词歌赋再到各地风土人情，尚云行的确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不知觉便日落西山，在尚府用完晚餐，天色已经很暗。尚云行不等小秋提出，便善解人意地安排车马送小秋离开。
　　尚云行站在车下对小秋说：“秋公子，云行很久没有象今日这般开心，希望能常见到秋公子。”
　　小秋为难地说：“你知道，我不太方便。”
　　尚云行说：“若有机会，可在东关正街悦来客栈留言，云行必到。”
　　小秋点点头，心里却想，我见小光的机会都很少，哪还有时间见你，今日也是凑巧罢了。想到小光心里又烦躁起来。
　　安远一直在云府后门打转，从日头西斜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一辆马车突然停在身边，安远眼巴巴地瞅着，果然见小秋走了下来，忙欣喜地迎上去扶住。“公子！老天！您可回来了！”说着便去推门。小秋微皱眉头说：“还进去做什么，回吧。”
　　话音未落，门开了。小光青着脸一把抓住小秋的手将他扯入院内，一直到走内堂才松手。安远瞅着小光就那样拉着小秋的手毫不避人，心里不禁一揪。
　　“吃饭了没？”憋了半天小光先开口了。
　　“吃了。”
　　“大家担心你，都还没吃。”
　　“不是给你们传过话了。”
　　“那人是事先安排的，还是偶遇？”
　　“偶遇。我哪有什么能力安排什么！”
　　“别生气了，我都听你的，但是～～别逼我这么紧，让我适应适应好吗？”小光满脸苦涩，语气中仍带有不甘。
　　小秋叹口气。“如果你真觉得那么难受、那么委屈，我又怎么会逼你？只是我昨日正好遇见那个谢紫宛，觉得她很好，配得上你。而且谢中书为两朝重臣，他的岳丈更是三朝元老，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在朝为官，他们家根基很深。如果将来～～将来我去了，皇上念起旧恨想对你不利，他也会顾及你是谢家的女婿不能轻举妄动。当然，主要是那个女孩子真的很好，你见了就知道了。”
　　小光将小秋搂在怀中，痛心地说：“不许你再说什么去了之类的话！如果你再说，我就把你抓到云谷，管他什么云记紫卫，什么都不管！就咱们俩！要活一起好好活着，要去一起去！”
　　小秋闭着双眼感受小光的痛苦。曾经多少次，他也这样想过，既然生命的界限伸手可及，不如索性放开一切，和心爱的人做快乐的事，死而无憾。然而～～他不能！越爱，越要付出，而不是自私地占有。更何况，他心里，不只有小光一个，这一点，他们三人都心知肚明。他现在的确是得偿所愿甚至可以说得到解脱，把矛盾和痛苦推给了那两人。小光没有皇上坚忍，因而才会有这样的爆发，而皇上，也总有爆发的一天吧。
　　小秋轻轻推开小光，摊开自己的双手反复看着。
　　“手怎么了？”小光抓住他的手仔细看着。
　　“没怎么。我在想，如果必须要砍掉一只手的话，砍哪一只呢？”
　　“如果一定的话，自然是舍左手，咱们都是习惯了右手。”
　　“没错，要用右手吃饭，右手写字。没有左手一样可以活着，可是，我就再也不能奏出最好的音乐，再也不能给你完整的拥抱。”小秋伸出双臂拥抱小光，双手在他背上摩挲着。“可是～～虽然会有缺陷，但并不影响生活，而且慢慢总会习惯。那么～～好吧，让我尽力为他做一些事情，就以～～就以三年为限，然后咱们一起回云谷。”小秋终于下定决心。
　　“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他拼三年命。”
　　“那么你还要再忍三年，委屈三年。”
　　“没问题！只是，三年后他不让你走，你跟他翻脸？”
　　“若我坚持要走，他也不会太勉强我吧。他现在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歉疚中，也许要不了三年，他对我便没了现在这么重的心思。总之我会处理好，你放心吧。”
　　小光重重地点头，喜不自胜。小秋笑着说：“傻瓜，别笑了，去吃饭吧，这么晚了，我也得走了。”
　　“等等，还有一件大事！平安那边的报告来了，你看看。”小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小秋快速看完，脸色大变。“他们好大胆子，竟敢偷卖军粮！”
　　“他们不是偷卖，而是明卖！平安的利润，本就是全部用作军饷，所以他们认为高价卖掉陈粮，再平价补充新粮，其中的利润自己一不贪污二不挪用，没什么大错！”
　　“是谁的主张？军方还是云记？”
　　“生意自然是云记做的，但粮仓自然是黄将军开的。”
　　“黄将军穷疯了？还是失心疯了？只怕还是咱云记起的意。无商不利，无商不奸。”
　　“现在怎么办？”小光担心地问。
　　“怎么办？按律依法查办。”
　　“按律，那是要杀头的！”小光有些急了。
　　“你打算包庇他们？”小秋冷冷反问。“这件事如果你不按律办理，现在就解散紫卫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沈掌柜跟咱在边关出生入死，黄将军对咱有救命之恩，而且修文马上和离儿成亲～～能不能想个法儿，严惩一下他们，保着他们的性命。他们毕竟没存着私心。”小光试探着问。
　　“黄将军～～那边倒也无碍，反正是交军方处理，咱们管不着，他推个替罪羊出来自己领失察之罪便可。反倒是沈掌柜～～我的意见是严惩不怠！咱们对云记一直管束松散，该紧的时候还是要紧一下。你尽快将此事上报奏明朝皇上。让修思去办吧，他也好几年没回家了，顺便参加修文的婚礼。让方先生寻合适人选接管平安，平安那边与别的分号情况不同，一定要审慎练达之人。”
　　交代完之后，小秋长叹一口气。看着小光沮丧的样子，想起沈掌柜，心里也挺难过，但比起小光的情绪还是平淡多了。小光对人心太诚、又太软，实在不适合做什么统领。等紫卫弄得有些眉目，还是请皇上收了吧。
　　轻抚着小光的背，无声地表达着安慰。小秋问：“还有什么事情吗？”小光摇头。小秋又说：“那我走了？”
　　小光低头嘟囔着说：“说杀就杀，说走就走。”
　　小秋用两枚手指托着小光的下颚，轻佻地笑着：“云大人、云庄主，又变成怨妇了？”
　　回去的路上，小秋兀自在思索。其实也不是不能留下沈掌柜的命，但是，云记在全国那么多分店，难免有不少仰仗着自己有官家后台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而且云记的兄弟对他们二人恐怕是恩大于威，这次正好是一个立威的机会，要让每个人明白，他们都是仰仗着我二人的慈悲而存在的。唉，看那报告沈掌柜的确没什么私心，而且似乎是为了争取全年业绩第一的名号。真是傻了吗？为那些虚名、那些身外之物，便误了卿卿性命。等等，小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卖粮的利润，应该也计入平安当年的利润总额，那张良驹真的不知道吗？张良驹和方谦一个管事、一个管钱，若要伙同隐瞒什么，实在太容易了。
　　要去查吗？小秋有些头疼。那日方谦曾提出他二人身兼二职不太方便，是否有特别含义呢？一路想到宫门前，也没作出什么决定，罢罢罢，这事本就可大可小，先这样吧，无论有或无，这次也算是个警告。小秋捏了捏太阳穴，走下马车。
　　回宫后小秋径直去了御书房。皇上见他进来，抬头笑笑问：“怎么看着不是很高兴？见着云之光还不高兴？”
　　“出了不好的事，心里有些烦。”小秋叹口气。
　　“有什么烦心事，朕给你解决。”
　　“还是我自己解决吧，小事。明天散朝后让小光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事情交代。”
　　“今天不是才见过？”
　　“嗯，有别的想法了，要赶紧告诉他。”
　　“媒做得如何？”
　　小秋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皇上笑笑。“朕就知道！是为这个烦？”
　　“不是，是云记的事。有些管不过来了，能力有限啊。当年紫卫规模那么大，楚歌管理得滴水不漏，真是强悍。”
　　“楚歌的确是个人才。你不恨他？”皇上听小秋说起楚歌的口气很淡然。
　　“早就不恨了，恨一个死了的人有什么意义。人死了之后，爱和恨都是一场空。”
　　“不，不是空的，还有思念。”
　　小秋望着皇上写满柔情蜜意的眼睛。如果我死了，他会思念我多久呢？那样的思念，会不会让他痛苦，折磨他、耗损他呢？小秋发现由于自己总说什么五年五年的，渐渐地小光和皇上似乎已经很拒绝地接受了。这样很好，如果能继续好好活着，那是最好不过；如果真的去了，他们也不会太难过。
　　“小光说谢紫宛肯定难伺候，有些犹豫。”小秋转移了话题。“也许找机会让他们自然相识？”
　　“也好，谢紫宛本人比画像更迷人，也许两人一见面便是金凤玉露相逢。”
　　“画像～～我留在他那里了。”
　　“哦？那看来他还是有点想法。”
　　“下午我见了个朋友，他本事挺大，居然把老五甩掉了。”小秋采取任何事情主动先交代的策略。
　　“你只带了老五一个？”皇上皱皱眉。
　　“我想就去云府，又不去别处，带老五一个就足够了。结果很巧，遇见这位朋友。我一时好奇，问他能不能甩开老五，没想到真的甩开了。”
　　“他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
　　“那他胆子忒大了吧？”皇上再次皱起眉。
　　小秋赶紧解释。“是我央求他的，我觉得好玩。他是我的朋友，你别为难他。”
　　“以后不许再这样玩了！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个朋友？”皇上脸板着。
　　“下次再也不敢了，以后我每次出去都带十个人好不好？别生气了。”小秋嬉皮笑脸地撒娇。

　　再约

　　第二日散朝后小光来到秋园，小秋正在弹琴。小秋把一只曲子弹完，抬头问他：“好听么？”
　　小光便傻乎乎地点头说：“好听。”
　　小秋莞尔，耐心地对小光解释说：“是梅花三弄。一弄叫月，声入太霞；二弄穿云，声入云中；三弄横江，隔江长叹；风荡梅花，欲罢不能。我前日跟皇上去西山赏梅了，唉！总是不如咱们家后山的梅林。”
　　小光想起用九天神功控制雪花和梅花起舞的情景，那日的小秋太让他心动，便说：“你再给我弹一遍，让我仔细听听。”
　　小秋离开琴台，“先说正事，待会再给你弹。”两人隔桌而坐，小光端起一杯自己总也分不清到底是谷里的叶子还是云淡风轻的茶水，慢慢品着。
　　小秋说：“我昨晚想了，沈掌柜这也不是罪大恶极的重罪无法疏通。他这经济上的案子，可以通过缴纳高额罚金买命。人活着都不容易，他本就是劫后余生，那样的大灾都挺过去了，我也不忍心让他当标靶。让张良驹亲自去一趟处理这事吧，把平安那边安顿好，那边很重要。你让修思把案子转给当地府衙，咱不直接处理。但是他不能在平安待了，去西南吧。”
　　小光连连点头。小秋笑着说：“我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吧？”小光嘿嘿一笑。小秋又说：“真想去参加修文的婚礼，一定很热闹。你说我现在怎么爱热闹起来了？以前最厌倦这些个。真想给你操办一个热闹的婚礼啊！”
　　小光脸上本来挂着笑，一听这句立刻变了脸色。不过小秋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走到琴台。“给你弹琴，别听睡着了，我可是要打的。”小光便坐直了身体，满脸认真地望着小秋。
　　小秋一曲未终，皇上来了，小光忙站起来行礼，皇上摆摆手，同时示意小秋继续。小秋含笑看了皇上一眼，将曲子弹完。
　　皇上笑着说：“曲子里透着欢愉，看来心情不错。”
　　小光却心想，我怎么听不出曲子里有什么欢愉？只是觉得叮叮咚咚非常好听，而且～～很好看。小秋弹琴的时候太好看了，因此那日在谷里，他用河水所做的便是小秋抚琴的姿态。那美好的姿态早已印在他的心里，虽然总也听不出小秋弹的每只曲子有什么区别，但总是听得沉醉。
　　“朕已传膳到秋园，云爱卿可愿留下陪朕？”
　　小光忙回礼说：“谢皇上恩典，臣还有紧急公务在身，请皇上恕罪。”
　　小秋笑笑，皇上每次赶小光走都是传膳陪膳。不过这一招很管用，正常人都受不了跟皇上一起吃饭的折磨。
　　小光走后，皇上问小秋：“后日二月二，朕要去祭祀，然后去皇田扶犁耕种，你一同去吧。”
　　小秋有些犹豫，总待在秋园闷得慌，但是有文武百官，还有后宫嫔妃，那样的场合小秋又不想参与。
　　思索片刻后小秋说：“我还是不去了，人多吵得慌，不想凑那热闹了。”
　　皇上却说：“朕不是让你去凑热闹，朕是要你跟朕一起祭祀。”
　　小秋震惊地望着皇上，继而苦笑。“皇上，您这是要置小秋于千夫指啊。”
　　“朕还要你的名字进宗庙，朕要给你名位。”
　　小秋轻轻握住皇上的手。“皇上，小秋不在意这些个，皇上莫为这些凭添烦恼。祭祀谷神，昭告天下，小秋怎能～～”小秋摇摇头。“这太荒唐了，皇上，太有辱皇家名声。若我是普通百姓，我都无法接受！皇上您是万民敬仰至尊无上～～皇上怎么突然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朕想给你应有的名誉、地位和尊敬。”
　　小秋笑了。“皇上，可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你了？”
　　皇上揉搓着小秋冰冷的指尖。“朕只是想还能再给你什么。朕甚至连礼服都已经为你做好了。”
　　“哦？是什么花纹？别是什么九天凤舞之类的。”小秋转移话题。
　　“当然不是，是团云朱雀。”
　　“不是红色的吧？”
　　“当然不是，是蓝色银纹。非常漂亮啊，不找机会穿真是太浪费了。唉，我只要想象着你穿着的样子，就心动不已了。”
　　“是吗？看来小秋现在已经到了需要衣饰来装扮的年纪了，那日让小安拔了二十多根白发。”
　　皇上抚了抚小秋的头发，微笑着说：“你总是要在正午的时候引诱朕么？”
　　小秋苦笑。“小秋慨叹年华渐老，这也是引诱？皇上您要冤人，谁受得了啊！”
　　两天后的祭祀小秋还是没去参加，不过既然大家这天都出宫，他没理由傻乎乎地留着。这次他乖乖地带了六个人，不能惹恼了皇上限制自己出宫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只是出了宫门才猛然想起小光也得去参加祭祀系列活动，颇有些悻悻然，突然发现偌大的京都，出了皇宫除了云府，似乎无处可去。去风云楼喝喝茶听听曲儿算了，反正已经叫人送了信，小光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今天的阳光真好，已经有初春的感觉了，小秋心情不错。小秋弃了马车，平日出宫都急急地赶往云府，很久没怎么悠闲地在大街上闲逛了。小安去买了一大包炒金豆，老百姓讲究二月二吃这个，几个人热热闹闹地抓着吃，连十二、十三来秋园久了，也随意了不少，不再过于拘礼。
　　路上依然许多人看小秋，不过一看便知他们是达官贵人，也不敢多看。
　　正走着突然看见悦来客栈的大幡在风中飘扬，小秋想了想，让小安去传信，只说秋公子请尚公子前往风云楼一聚。不到半个时辰，尚云行就急急赶来。本来安远等人在包厢内陪着小秋说话，见有客人来，便立刻退下。
　　小秋站起来见礼。“尚公子来得好快，请坐。”
　　尚云行回了礼坐下，笑着说：“我去看皇上祭祀大典，本来是想看能不能找机会见到秋公子，没想到你竟来找我。真是太意外了！”
　　小秋亦笑。“我正好从悦来客栈门前经过，想着反正一个人，也不知尚公子是否有空闲呢，冒昧了。”
　　尚云行突然热切地说：“去我庄子吧，这里～～不方便。”
　　小秋说：“尚公子在风云楼大可随意，尽情方便。而且小秋也不能走远，晚些时候还有些事情要办。”
　　尚云行说：“风云楼是秋公子的地盘，我倒忘记了。”
　　小秋说：“风云楼是小秋义兄的产业，因此小秋在此比较随意，却不敢说是小秋的地盘。”
　　尚云行笑了笑。“随便了，反正一样。你那位义兄云大人恐怕还要很久才能脱身，或许要几个时辰以后呢，秋公子无需在此苦等。这一两日云行要离开一段时间，大概三月中才能再来，今日本就琢磨着怎么能见秋公子一面，另外云行还有东西要送给秋公子，只是却未带在身边，因此才想请秋公子移驾。”
　　小秋心里略有些惊异，尚云行似乎知道自己在等小光，也许他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他有时语句中流露出的意思显示他对自己很了解。他查过自己？既如此，那就去吧，看他还会有什么惊人之语。
　　出了风云楼，尚云行说：“云行匆匆而来，未及备车，坐秋公子车如何？”
　　走进小秋的马车，尚云行眼里微露出一丝惊异，继而便如小秋一样，摆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好，笑着说：“今日他们不用怕丢了你。”
　　小秋亦笑：“今天阵容齐整呢。对了，这两日，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不过有人窥探。我想大概是你的皇上和义兄吧。”
　　“我跟他们说了你是我的朋友，不许为难你。”
　　“难怪！其实我都做好逃命的准备了。我那日的确有些胆大了，劫持秋公子，这罪名～～吓也把人吓死了。”
　　“那怎么没逃？”
　　“想见你一面再逃，或者～～看你有没有兴趣一起逃。”
　　两人相对大笑。无论如何，跟这个人在一起挺开心的。小秋暗想。
　　安远等人被招待在外堂喝茶。十二、十三总是不在视野内，但随时会出现在视野内，而老五现在是贴身跟随，此刻也跟安远一起在外堂喝茶。尚云行带小秋进入自己的书房，小秋一眼看见允静静地安置在书桌旁。
　　“怎么把允放到书房了？”
　　“秋公子抚过的琴，不想被其他人看见，便收藏到书房里。”
　　小秋轻笑。“那日我坐的椅子用过的茶盏，是不是也一并收藏呢？不过是一些物件罢了，尚公子此举未免太刻意了，不似尚公子的风格。”
　　“秋公子认为我的风格是如何？”
　　“应如君名，行云流水，挥洒自如。”
　　尚云行自嘲地笑笑，抬手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取出两本纸品。“这是两本琴谱，一本是古谱，云行曾试着演奏，但其间有一段无法连贯，不知是流传过程中有了谬误，还是云行技艺疏浅；另一本，是云行所写，一起赠与公子。“
　　“哦？哪一个是尚公子写的？”小秋很感兴趣。
　　尚云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秋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了，秋公子莫见笑。秋公子回去一看便知。”
　　小秋也不坚持此刻弹奏，便问到：“你说要给我的就是这两本琴谱？”
　　尚云行说：“是！秋公子有天下最大的人疼爱，无论什么奇珍异宝都不在眼中，但这两本琴谱，一本是家传孤本，一本是云行亲写，却是别人无法得到的。”
　　小秋微笑着收好琴谱。
　　“云行再来京都便已是春暖花开了，不知届时能否有幸与秋公子一起赏青？”
　　小秋避而不答，却问：“尚公子经常京都南方来回跑啊，只是京都似乎没有尚记的产业呢。”
　　尚云行笑着说：“秋公子果然已经知道云行的身份，请恕云行不曾相告，因为云行确定秋公子已经知道。秋公子知道云行是何许人，正如云行知道秋公子是何许人。京都这地方太排外，非要打尚记的招牌反而处处为难。云行自然有产业在此，但尚记和云记是竞争对手，恕云行不能相告。”
　　小秋说：“也许云记和尚记可以有很多合作呢，强强联手，钱挣得更容易。”
　　尚云行说：“这样的话从秋公子嘴里说出来让人很不习惯啊，总觉得秋公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也钱钱钱的。”
　　小秋笑着说：“小秋的义兄可是云记的当家人啊，所以小秋也偶尔会留意操心云记的事情。”
　　尚云行说：“听说云庄两位庄主，一位神勇庄主，自然是秋公子义兄；那位神仙庄主～～不知那位神仙庄主跟公子比哪个更象神仙？听说神仙庄主是秋公子义兄的弟弟，秋公子应该熟悉吧。”
　　□裸的试探啊！小秋淡淡地说：“那位神仙庄主因为不太管庄务，整日闭关修炼，什么事都不管，才叫他神仙庄主，外人以讹传讹罢了。”
　　尚云行却不甘心地追问：“可是当年洪城的老百姓都是亲眼见过神仙庄主，说那位庄主的确是貌美如仙。”
　　小秋不以为然地说：“老百姓有什么见识。宫里随便拉一个宫女出去，他们都当仙女呢，真正的美人他们哪里见过！”
　　尚云行大笑：“我明白了，秋公子的意思是神仙庄主跟您没法比呢。”

　　钦差

　　小秋估摸时间差不多，离开尚云行的庄园返回风云楼，到到没多久，小光便来了。
　　“你今日怎么没跟皇上一起祭祀？”小光觉得诧异。小秋并不知道皇上不顾群臣的强烈反对让自己参加祭祀， 在朝堂上被那个出名迂腐固执的疯子良气得把龙椅的扶手都快拍断了，逼得一直以虚怀若谷广纳谏言循例守规法治天下自居的皇上扔下一句“朕说可以就可以”，不顾形象地甩袖而去。
　　“皇上要我和皇后与他一起祭祀，我若真去，那还不天下哗然！皇上最近也有些犯倔呢。”
　　“咱不说他，咱回云府吧。”小光热切地看着小秋。
　　两人刚走到门口，小秋便叹了口气，迎面不远处刘文穿着便装迈着急步正往这边跑来。小光亦叹了口气，两人相对苦笑，小秋说：“你来得快，他来得也不慢。” 自从山谷回来后，小光前脚到，皇上后脚也到，盯得比以前紧多了。小秋有时想出宫，皇上虽然口里总是说随时想出去就出去，但却总是找些事情绊着自己。所以虽说是自由身，但也好几天才能见到小光一次。况且，他也实在不敢见小光太过频繁。
　　刘文气喘吁吁地边行礼边说：“皇上微服，即将驾到。”
　　小秋笑着说：“歇口气再说话。”说完竟转身进了风云楼，而不是等在门外迎驾。并非小秋有意给皇上摆谱，而是他在这门口站了这么一小会，已经引起很多人注视。
　　小光遗憾地看着小秋笑嘻嘻地跟他挥了挥手，踏进皇上的马车离开，似乎还看到皇上眼中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目光。得意吧，看你能得意多久！不就三年嘛，三年很快！只是，皇上让自己去江南做每年的例行巡查，还没来及告诉小秋呢。小光叹口气，估摸着江南回来，又要派往别处，总之是不想他在京都待着。
　　“江南例巡，肥差啊。皇上，我都眼红了！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三月是江南最美的季节啊，真羡慕啊！皇上，你别派他去了，派我去吧。”
　　“你无官无职，派你算哪门子规矩！”
　　“皇上不是说，朕说可以就可以嘛！”小秋狡笑。“要不让我扮作随从跟他去？”
　　皇上淡淡看了小秋一眼。“你要去江南，就大模大样地去又有何妨？只是你现在身体太弱，不适远行。过几年，等你身体好了，朕也没这么忙了，朕陪你去江南。”
　　小秋原也没指望皇上会同意，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他若不说想与小光同去，皇上反倒心存疑问。
　　所谓例巡，就是每年年初，朝廷派大员前往各地巡察。并不指望真正能巡察出什么，只是摆个恩威并施的姿态，更多的是表明朝廷对地方官员的体恤，将朝廷的关注直接传达给地方官，将地方官的意见直接反馈至朝廷。由于例巡是明仗，以往也有老百姓拦路喊冤的，不过一般地方官都会很谨慎地杜绝这类事件在本辖区发生。
　　虽然明知道皇上的私心无非是想尽量将自己和小光分开，但四路例巡，把最舒适最油水的江南路派给小光，在他人看来，实在是圣恩浩荡了。只是此行往返正常也得两三个月，小秋还从来没跟小光分开过这么久。
　　这日小光派人来请小秋前去议事。张良驹在临去平安镇前已和方谦商讨完推荐提司人选的名册，详细记载着每个人的来路背景、能力评估及推荐职位。举荐黄修思、梅志翔、章容担任一司提司，王昌龙、刘克坚、张延平担任二司提司，李闲桐、吴敬苍担任三司提司。除了黄修思已经受命远赴平安，其他七人在外等候接见。
　　小秋戴上面具，披了件大氅遮掩住自己的身形，这才传了众人进来。
　　梅志翔是梅家子弟，章容是黄修思推荐的御卫同仁之一。王昌龙竟是小秋初到京都逛街时遇见的京都卫小队长，那日记住他名字，便将他要了过来，没想到竟然在数百人中脱颖而出入了方谦和张良驹的眼。刘克坚也是京都卫出身，张延平来自刑部，李闲桐和吴敬苍分别来自户部和工部。
　　七人事先已经得到暗示，但心底依然忐忑不安。提司是六品，在四五品一抓一大把的京都算是比较低的官位了，但对七人而言已经是平步青云。
　　小光先对七人进行嘉勉鼓励，接着说到：“我要去江南三个月，这三个月是对你们的正式考察期，我回来之日，便是你们能否得到正式任命之日。这三个月内，你们要掌管起各司的日常，既要有功，还不能有过，最后每人写一篇述言交与方大人。各人的职责权利，方大人随后会详细告之。”
　　小秋在旁一言未发，小光说完之后用眼神向他询问，他微微点点头，小光挥挥手，让七人退下。
　　七人出了厅堂走到院外，才露出兴奋的笑容。这七人，最大的吴敬苍二十八岁，在工部只是一个小小文书，最年轻的是章容，刚刚二十一。一群年轻人，心中充满豪情壮志。“可惜差了修思。咱们可是紫卫的真正元老啊，应该去好好喝一杯庆贺庆贺。”章容兴奋地说。
　　刘克坚因上次与章容一起跟小光去了丹州，俩人关系较为亲密。“修思的前途肯定比咱们大。你们一司的督司可是云大人代的啊，云大人很赏识修思呢。”
　　章容不以为然：“督司那么重要的位置，修思太年轻了。”
　　梅志翔说：“云大人也很年轻，今年才二十五呢。入选紫卫基本都很年轻啊。”
　　章容却说：“志翔兄跟云大人同门，云大人自会多加照顾呢，今后志翔兄还要多多关照小弟才是。”
　　李闲桐摇摇头：“你们两个，这提司还悬着就瞅着督司了。”
　　章容不服气地说：“云大人常说年轻人要敢想敢拼敢为。”
　　张延平劝解到：“大人不是说了，三个月试用后才真正决定到底在哪个司呢，你们两个别争了。”
　　梅志翔和章容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才没争呢。”
　　这时王昌龙插话说：“刚才那个年轻人，你们注意到没有，看起来年纪跟章容也差不多啊，可是我感觉云大人最后好像在向他请示的眼神。”
　　吴敬苍点点头说：“大人也没有介绍他的身份，他一直坐在那里，眼睛在咱们身上转来转去。我有种当年面试见主考官的感觉。”
　　王昌龙说：“总之应该是个比较重要的人。”众人一致表示同意。
　　小秋对方谦说：“张先生大约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这段时间您要辛苦了。我也帮不上多少，这样吧，紫卫的日报比较少，都直接报我那里，云记的日报还是整理后再报。宫里我会安排好，每日戊时整我派人在小南门等着，如有急报，你可随时由小南门值守转报。小光你快去快回，早点回来解脱我。”
　　小光说：“你别太操劳了，身体最重要，田大夫说春天对身体最有益处，要抓住春天的时机好好调养。现在～～我陪你去内堂休息吧。”
　　小秋微微一笑。
　　激烈的深吻之后，小光满脸不舍地说：“我得去三个月。”
　　“我知道。江南美女如云～～呃～～”小秋的话被小光狠狠用唇堵回去。
　　喘息了片刻，小秋笑着说：“这一趟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就尽情享受，别人送你东西你拿就好了，不拿他们心里会很不安。朝廷平日一向把江南抓得紧，这路例巡应该只是走走形式。连我都羡慕你这差使啊，朝廷上下不知多少人眼红得流血了。”
　　“要是能跟你一起去就好了。”
　　“江南还，风景旧曾谙。”小秋悠悠念到。“我去过江南，也是春日，真是好地方。不过再好的地方也不如咱们的云谷。小光没见过大海吧？你这一路要一直走到东海边上。我也没见过呢。我以前一直想乘一艘大船，一直向东，看看东方的东方是什么。”
　　“你去过的地方够多了。”
　　“去江南是跟皇上一起去的。江南是朝廷的根本，六成的赋税来自江南。咱们紫卫人手有限，江南没有布网，反正皇上抓得够紧了。对了，你这次重点去镇海看看，听说那里海盗最为猖獗，朝廷的水师在海上还经常吃亏。我想帮皇上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你派一组人先行过去，在那七人除了三司的两个之外，挑一个你顺眼的带队。”
　　小光问：“他们都没经验，单独带队，行吗？”
　　小秋笑了。“你又有什么经验？你是钦差大臣，可以要求当地府衙和水师配合，既然这么远去一次，总得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说到这里小秋突然轻轻推开小光的怀抱，严肃地说：“我警告你啊，你要向我保证绝不会冲动行事。打海盗和杀山贼、杀胡人绝不是一个概念，你要做的是找出官斗不过贼的根源，然后从根源解决问题，而不是亲自乘一条船去跟海盗厮杀。听说大海很美，但也很可怕。大海非常大，无边无际，水下潜伏着看不见的暗礁和漩涡，海上的天气会忽然变坏，卷起百尺高的巨浪，可以把最大的船只一口吞噬。就算你是顶级高手，在那种情况下也无能为力。”
　　“知道了知道了。”小光又把小秋紧抱在怀中。“我会多向当地人请教，等我回来好好给你讲讲大海。现在，咱们是不是应该～～我可是要去三个月啊！”
　　小秋弯起嘴角，抬手将头上束发的簪子拔了下来。

　　断谱

　　皇上在御书房里已经两次听到小秋戛然而止的琴声。从秋园传过来的琴音已经很微弱了，但是皇上偏偏就能听得清晰，如在耳边。当第三次听到同样的骤止，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时，皇上烦躁地将堆满案牍的折子推开，大步走向秋园。
　　“你就这么不开心，连一只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了？”皇上冷冷地问。
　　小秋愣了一下，继而便理解了皇上的愠怒，皇上大概是认为自己因思念小光失神而屡次中断琴音。“小秋无意中得到一本古谱，但这谱子大概有误，有一处无论如何也没法连贯，小秋尝试了数次。若说有不开心，也算有一点吧，只是不知皇上为何如此不开心？”小秋语气清淡，说完便低头细细地看起琴谱，不再理睬皇上。
　　皇上哼了一声走到小秋面前。“给朕弹一只曲子。”
　　“小秋弹了好一阵子，累了。小秋想休息了。”小秋站起来向内室走，皇上扯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怀里。“朕也累了，朕陪你一起休息。”
　　小秋微微皱起眉，皇上立刻发现了这一丝不悦，语气更加凌厉。“怎么？不愿意？”
　　小秋轻叹一声。“皇上，您今日怎么了？算了！小秋为你弹一曲清平韵吧。”
　　“朕现在不想听了，跟朕进来。”皇上将小秋扯进内室，推到床上。
　　“皇上，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小秋无力地抵挡着。
　　“你竟然抗拒朕？”皇上的眉头紧蹙。
　　“小秋不是抗拒皇上，只是不想皇上这样不明不白地对待小秋！”
　　皇上又冷哼一声。“朕心里明白的很。”
　　“皇上您不相信我的话？您根本不相信我！”
　　“朕倒是想相信你，你敢说你对得起朕？”皇上的声音已经夹杂着愤怒。
　　小秋无语。皇上的脸拧了起来，突然一把撕开小秋的衣服，随着“嗤”的裂帛声，一阵冷风袭向小秋的胸口，小秋愤然喊到：“我对他的心，从来就没有隐瞒过你，你从来就知道！”小秋拍拍自己的胸口。“他在这里，没错！他在这里！可是～～你也在这里！”说完最后这句话，小秋似乎已是耗尽了气力，哀伤地闭上眼睛。
　　“小秋～～”皇上眼里的戾气消失了，将脸贴在小秋□的瘦削胸膛上。小秋伸手轻轻捋着皇上背上的头发，低声说:“如果我心里没有你，我就不会回来；如果我心里没有你，我又怎会如此～～痛苦！”
　　“那琴谱真的是断的？”
　　小秋闭着眼点头。
　　“是朕错怪你了。那琴音听得朕十分烦躁，莫名地就恼怒起来。小秋，别再弹那曲子了，把那谱子烧了。”
　　小秋睁开眼。“求皇上饶了那琴谱，小秋以后不弹就是了。”
　　皇上尴尬地理着小秋那被自己撕破的衣服，衣襟软塌塌地落下来，遮不住小秋胸前的伤痕。“你歇着吧，朕回去了。”
　　小秋拉住皇上的手。“皇上要小秋去陪吗？皇上请先回，小秋更衣后随后便到。”
　　安远进来给小秋更衣、梳头。小秋问到：“小安，你听我刚才弹的曲子是什么感觉？”
　　安远说：“奴才听不太懂，只是那样戛然而止的时候，好似一口气悬在喉头，立刻有胸闷气短的感觉，不太舒服。”
　　“那谱子看来真有古怪，不知道另一本如何？”小秋想起尚云行说起是他自己所写时略有些羞涩的表情，那一只曲子应该是比较稚嫩浅显吧。小秋有时自己也随着心情随意拨弄，但从未曾想过把谱子记下来。
　　安远看着小秋陷入沉思的样子，担心地问：“皇上刚才～～公子没事吧？”
　　小秋撇了一眼扔在地上的衣服，微微一笑：“没什么，你把那两本琴谱收起来吧。”
　　小秋跪坐在皇上身边拿起面前的折子仔细阅读后拣关键内容讲给皇上，按皇上的意思批示。大部分都是一个“准”字，有的皇上会问问他的意见。每年刚开春这段时间折子特别多，各部、司、卫都在集中上报各项计划及请项。
　　小秋问：“这已经是中书筛选整理后了？怎么还这么多？”
　　皇上懒洋洋地靠着软榻说：“他们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小争议就推到朕这里，一点不给朕担当。这些个家伙就喜欢争来辨去引经据典，却没什么主见。小秋，朕累啊，能替朕分担的人实在太少。”
　　“小秋想替皇上分担，怎奈能力有限，只能尽力为皇上做一些小事。皇上现在用的都是功臣，而非社稷之臣。大凡一朝开国，必重用功臣以及功臣子嗣，但及三世，则应启用社稷之臣。皇上，小秋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你怎么也跟他们一般迂腐？”
　　“皇上手段太硬、抓得太紧，只怕臣子们畏惧心太重，不是不为，而是不敢为。”小秋望了皇上一眼，略作迟疑接着说到：“十年前清后党，偌大京都没剩下几个皇亲国戚；七年前清君侧、削紫卫，到现在前紫卫人员没有一个敢应诏回归；四年前决大赤河，十几州沃土变成一片荒野，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小秋瞅了瞅皇上逐渐阴沉的脸，一咬牙接着说：“皇上！即使小秋，承蒙皇上千般宠爱，万般骄纵，在皇上身边亦时常胆战心惊～～”
　　“你是说朕是暴君？”皇上眼神凌厉起来。
　　“皇上不是暴君，却是～～厉君。臣子们战战兢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谁还敢挺身为皇上担当。因此那个什么疯子良，敢顶撞皇上，实在是颇有勇气，只可惜有勇无谋。”
　　“哦，你倒还推许他？他不是侮辱过你？为何说他有勇无谋？”
　　“小秋只是就事论事。那个人小秋也极为讨厌，自命清高的伪君子！我说他有勇无谋，是因为他说话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别人留余地，让事情无法周旋。真真是个疯子！”
　　“哈哈！”皇上突然大笑起来。“你今日说这些话，也是下了很大决心吧？连你跟朕说些真话、心里话都要鼓足勇气，可想其他人了。到底是朕的小秋，为朕着想，不怕惹怒了朕。”
　　小秋得了鼓励，又说：“先贤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皇上更该如此。”
　　“哟，开始教训起朕了。”
　　“小秋不敢。小秋只是想起前些日子皇上竟要小秋陪同祭祀，实不该皇上所为。”
　　“一边说着不敢，一边指责朕。普天下只有朕的小秋才敢这样啊！朕知道小秋并不是怕朕，只是不想让朕生气，所以才事事依顺着朕。朕的小秋啊！”
　　小秋这厢义正言辞地说着国家大事，皇上却自顾自地抱了他诉说甜言蜜语，让小秋无法继续说下去了。温存了片刻后，小秋依然不解风情地问：“剩下的折子，还要小秋接着读吗？”
　　小光例巡的这些日子，小秋每日里看看紫卫和云记的日报，也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事情。黄修文和张良驹都已经到了平安镇，军中找了个替死鬼砍了，沈掌柜被依法拿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被判发配到西疆苦役，张良驹早已买通官府找了个犯人替了，把沈掌柜送离平安。其他几个涉案的下属都缴罚金了事，平安云记的人事做了大幅调整，张良驹和黄修文打算参加完黄修思的婚礼后返回。事后方谦传庄主令，命各云记不得与当地官府走得太近，不得仗着官商身份超越律法，若再有违法乱章之事，绝不姑息。尽管如此，小秋还是慨叹，第一次不用重典，很难立威，总有人怀抱侥幸心理。
　　小光隔三岔五地通过云记的渠道送回自己的亲笔信。小光的字越写越有样子，文笔也生动许多，他细致地描述一路的所见所闻风土人情，希望小秋可以分享到自己的感受。
　　他在江南路果然惬意啊，小秋看完书信，心里暖暖的，信步走到屋外。墙角的几株杏树打了满满的苞，有几朵性急的已经绽开。江南比这里暖和，应该已是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了吧。小光他这会儿，也许正沐在杏花春雨中呢。
　　此刻小光正站在一艘官船的船头甲板上，行进在去往苏州府的运河上。这段行程小光选择了水路，一来是小光从小生活在北方，没有走过水路，比较新鲜，想看看所谓的大运河到底是什么样子；二来这一段的水路比陆路近。
　　已经出来一个月了，江南的富庶、江南的秀美、江南的清雅，令只见过苍茫西北风情的小光赞叹不已，心里却反复想着，如果有小秋同游该多美好。小秋不是说三年后随自己离开吗，也许三年后不一定非要去云谷，两人一起游遍名山大川也不错啊。
　　这一个月也收到小秋的片言只语，小秋说他一切都好，一如既往乏善可陈，又说喜欢看小光写的信，感同身受。
　　江南的细雨何其温柔，沾衣不湿，而运河两岸的田野乡村，在朦胧中却显得更绿了。这种～～温柔的感觉，对，是温柔，一定要写下来让小秋感同身受。小光正想着，船猛地一晃，突然停住了。

　　求欢

　　“报大人，前面河道堵塞了。”一名下属一边汇报一边指给小光看，果然不远处的河面上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地挤满船只。小光叫来船老大问：“估计会堵塞多久？”
　　船老大看了半天，摇摇头说：“不好说，这个地方总堵，有时很快，有时几个时辰。不过，好像运河署的船过来了，应该很快能疏导开。”
　　一只小船在小光的大船边停住，船身上绘着苏州府运河署字样。船上的人大喊到：“可是钦差大人的船？”
　　小光的下属大声回应：“正是我家大人。”小光转过脸看着小船。
　　那人赶紧施礼说到：“让大人受惊了，前方河道狭窄处有一只大型货船坏了，堵塞了河道，小人马上去疏散前面的船只，请大人稍候。”
　　小光说：“无妨。我想跟你一起去前面看看可否？”
　　那人有些为难地说：“咱们的船又脏又小，前面都是些货船，各个粗陋，怕惊扰了大人，小人承担不起。”
　　小光的下属斥责到：“大人的命令你敢不从。”紫卫的下属都知道小光身怀绝技，并不担心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估摸着大人想去看热闹。
　　那人无奈，只得任小光带了两名下属跳到自己船上。船舱里的确又脏又乱，堆着一些绳索铁物。船上其他人立刻向小光施礼，脸上都显出一丝紧张不安。小光微微一笑。“本官是北方人，只是好奇罢了。你们不要紧张，该做什么做什么。”说完转头问刚才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刘波。”
　　说着话已经到了堵塞处。刘波向最外缘船只上的人喊话，说的是江南方言，小光听不懂，估计是让那船只向后倒退，因为喊完没多久，那船便向后退了不少。运河署的这只小船灵活地从各个货船中穿插行驶，那些堵在一起的船只在刘波的指挥下渐渐排成一队。来到那艘坏了的船旁，刘波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一艘大型货船，而且载满货物，船身斜在河道中，正好坏在河道最窄处。刘波跟船上的人说了一会话，叉着腰直挠头。刘波转过头向小光汇报。“大人，怕要多耽误些时候了。先要把船上的货物全部用小船卸到岸上，然后把船拉到较宽的地方泊岸，小人得去叫这所有船上的人都下来帮忙，大人还是回去休息等候吧。”
　　小光看了看大船，问到：“直接拉不动吗？”
　　“是，若是小货船，直接拉还行，这个破船太大个，真～～”刘波正想骂娘，及时地住嘴了。
　　小光回到自己船上，等了一个多时辰，运河署的小船驶过来，刘波恭敬地说：“大人，河道已疏通，请大人船只先行。”
　　船行过刚才堵塞的地方，小光发现这里的河道竟然陡然地窄了几乎一半，而行了一小段以后河道又宽了。小光不解地问船老大。“为何此处的河道修成这样一个瓶颈？”
　　船老大忙回答说：“此处两边的田产是皇家产业，不能占用，因而只得修窄了些，两只大船错船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呢。这一处自修好后就总堵，所以一般行人走这段都不走水路。大人您看一只客船都没有，货船那是没办法，过了这段就好了。”
　　御书房里，小秋倚在皇上膝边给皇上读折子，突然问到：“皇上，您现在只有一位王叔吧？”
　　“嗯，平王，在江南养老。”皇上淡淡地说。
　　这位平王是经历了上代皇位之争斗后仅存的皇叔。一是他有自知之明没有野心，早早退出皇位争斗圈外；二是他膝下全是公主，因此看来在皇家还是生女儿的好；三是帝后之争中，在最后关头稍稍偏向了皇上，因而才能安然地在江南养老。
　　南正皇族一向人丁寥落。先皇那一代有四个皇子，一个死于征战，一个死于夺位，仅剩下这位平王。皇上这一代由于先皇过世较早，只有三个皇子，两位公主。其中一位皇子，早在争太子之位时，被皇上阴到前线，不幸死在沙场；另一位在帝后之争中站错队，最后被太后推出来当了替死鬼。如今的皇上，亲戚实在是挺少，因此对这位平王倒比较亲善。
　　小秋将小光来信中运河的事情讲了一遍，皇上微微皱眉。“当年修运河时，苏州府也报过此事，只是那毕竟是朕的王叔。堵就堵吧。”
　　“皇上当年修缮贯通运河，实在是大大造福江南，那一段大概是唯一的小缺陷了。”
　　“你别去为这种小事招惹平王。”
　　“小秋怎敢招惹平王？小秋想给平王一个好价钱买下那片地。”
　　“你倒是大方，拿银子打水漂。”皇上轻轻捋着小秋的头发，爱怜地说。
　　“江南富庶，主要依仗农业和行商，运河是商运的主干。小秋算过了，虽然看起来是把银子扔水里，但整个运河的商运能力大大提高，从长期看还是划算的。”
　　“朕当时也想过，只是平王跟朕打别扭，不肯相让，朕也不想太坚持。”
　　“那么让小秋来为皇上办这件小事吧，小秋也没能力做什么大事。”
　　“你让云记去做？”
　　“云记是朝廷的，怕平王会多想，我另有安排。这也不是什么急事，等小光回来再去做也不迟。”
　　“云之光每日都有书信来？”提起小光皇上心里有些不舒服。
　　“也不是每日，他是习惯有什么事情都要跟我说跟我商量。皇上，您看这份折子。”小秋将话题转开，开始给皇上读折子。
　　院子里的杏花已经开到荼蘼，惹来许多蜜蜂和蝴蝶。小秋坐在廊前，晒着温和的春日阳光，看那些开到极致的花瓣即使被一只小小的蜜蜂触碰，也会飘然坠落。
　　如今接到小光的信，至少都是七八日之前写来的。小秋看信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想着小光现在的位置。他应该已经看到大海了吧，大海一定很美吧。
　　小秋最近身体状态不错，自己感觉脉象也比以前沉稳了一些。田大夫进宫来看了看，也很满意，说正呈现出往好的方面发展的趋势，建议小秋多出去走走，晒晒春天的太阳，呼吸春天的风，保持心情欢愉、坚决不能再有伤病。
　　“我会好起来吗？我会活得更久吗？”小秋很想问，但忍住了。
　　小秋派人到悦来客栈留话，很快便收到尚云行的回复。尚云行说他家庄子依山傍水，水畔绿柳如丝，山上野桃盛开，春光正好，他已备好美酒香茶，恭候秋公子同赏。
　　去往尚云行庄园的途中，麦苗青青菜籽花黄黄，在煦暖春阳下色彩尤为明丽养眼。淡紫的桐梓花和粉红的桃花点缀于田野中错落的民居间，好一幅美丽的田园风光！
　　小秋打开车窗，深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心情大好。
　　尚云行早已在门口相迎，笑着说：“秋公子多日不见，允已寂寞多时，今日终可一慰相思。”
　　小秋含笑回礼。尚云行说话总是这样，既极为大胆放肆，却又并不直白。不说自己思念，却说允寂寞多时。小秋随尚云行走入内堂，两人隔着小几而坐。下人奉上香茶小点后退下，安远等人被安置在外堂待茶。
　　尚云行细细地看了几眼小秋。“秋公子今日气色很好。秋公子似乎喜欢蓝色衣裳？”
　　小秋说：“我因为脸色不太好，穿别的颜色更显得面如菜色，故而穿蓝色多些。”
　　“面如菜色？”尚云行大笑。“不知道什么菜有这么美丽，云行真想吃几口。”
　　小秋听尚云行此话颇有轻薄之意，不禁眉头微蹙。尚云行忙转了话题。“听说秋公子身体不太好？”
　　“有劳尚公子挂念，只是些陈疾，养养便好。”小秋语气冷淡了些。
　　沉默了片刻后，尚云行问：“上次送给秋公子的琴谱，秋公子可阅？”
　　“的确是断谱，想来流传过程中失落了一部分，断得决绝，让人无从连接。”
　　“另一只谱子秋公子也看过了？”
　　小秋不想他失望，便点点头。
　　“让秋公子见笑了，秋公子喜欢吗？” 尚云行热切地问。
　　“不错。尚公子多才多艺，小秋心折不已。”
　　小秋本是客套话，尚云行却满脸欣喜。“秋公子，云行从江南带来几样东西，请秋公子入书房一赏。”
　　小秋随尚云行进入书房，尚云行在书架上掀动一个开关，书架向旁边移开两处一个门洞，尚云行做出请进的手势。小秋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书架在身后与墙壁重新合拢，小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下。
　　这暗室仍是书房摆设，小秋瞅着书案旁摆得满满的书架笑着说：“这是尚公子的藏宝处？尚公子果然是风雅之人，如此多藏书！”说罢走向书架，想看看有什么珍藏。
　　刚经过书案边，尚云行突然抱住了小秋，双眼热切而狂热。“秋～～，云行日夜思念公子，愿化身为允，求公子拥入怀中，任意拨弄。”

　　错觉

　　小秋惊呆了片刻，猛地将尚云行推开，怒喝到：“尚云行，你找死！”
　　尚云行愣了一下，又紧紧抱住小秋。“你别怕，这里很安全。”
　　“滚开！”小秋挣了一下却没挣开，怒视着尚云行说：“尚云行，你今日所为，我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诛灭九族！”
　　尚云行愣了一下，露出疑惑的神色。“秋～～你不是愿意的吗？”
　　小秋趁他这一愣脱出身来，冷冷地说：“立刻把门打开，念你尚未侵犯我，我留你族人性命。”
　　尚云行却仍是一脸惶然。“你～～为什么？你不是说喜欢？你没有弹我的那只曲子？”
　　小秋心想这混蛋总念叨他的琴谱做什么，却突然反应过来，那琴谱大概是有什么用意，自己刚才胡乱作答，令尚云行误会了。
　　尚云行看到小秋的表情苦笑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说：“云行之前误解了秋公子，因而作出方才冒犯举动，请秋公子恕罪。”
　　小秋想到一些端倪，怒气略略平息了一些，但又想到尚云行竟然以为自己肯跟他苟且，心里又憎恨起来。“尚云行，你知道我的身份，还如此胆大妄为！你当我是何等人！”
　　尚云行眼中飘过一丝痛楚。“云行当公子是知音、是知己，是同样寂寞的人。云行仰慕公子已久。云行在江南期间因为日思夜想公子，竟无心做事，一堆事务尚未处理完毕便赶回京都。云行每日在宫外相候希望能有机会见到公子，但公子这些天只出宫两次，身边也不方便。云行日等夜等，终于等到公子相约，喜不自禁。刚才又用言语试探，以为公子明了云行的心迹，产生错觉，因此才作出疯狂之举。还请秋公子念云行一片痴心，宽恕云行。”
　　小秋哼了一声说到：“罢了，你速速开门，我饶过你就是。”
　　尚云行伸手去摸机关，却又停下，望了小秋一眼，讪讪地说：“秋公子，你的发髻乱了。”
　　小秋摸了摸头发，果然束发的簪子已经歪斜，便恨恨地拔下来将头发重新挽起。但小秋平日从不自己束发，头发挽得依然散乱，甚至比刚才还乱。
　　尚云行犹豫了一下问到：“秋公子不会自己束发？”
　　小秋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无奈地拔下簪子，做再次尝试。
　　“让云行为公子束发吧？”尚云行走近了几步。
　　“滚开！”小秋后退一步，怒喝到。
　　“云行别无他意，只是为公子束发。公子总不能这番模样出去吧。”尚云行有些忍俊不止，又怕小秋生气只得硬绷着脸，因而表情显得极为古怪。
　　小秋想了想，咬牙切齿地将发簪递与尚云行。
　　尚云行轻轻拢起小秋的长发，手指竟有些颤抖。虽然刚才一把抱住了小秋，但过度激动，还没来及体会那怀抱的滋味，便被小秋怒骂。此刻手触在小秋柔顺的长发上，心思不禁恍惚起来。
　　小秋又恼怒起来，伸手推开尚云行，竟是要散着发便出去。
　　尚云行忙掩饰说：“公子个子跟云行差不多，不太顺手，能否请公子坐下？”
　　小秋只得依言坐下。尚云行的手指在小秋脖颈、耳边轻轻划过，片刻便将头发束好。“好了，公子再整整衣衫，云行这就开门。”
　　墙上的暗门打开，小秋转身便走。尚云行低声问到：“云行以后还能见到秋公子吗？”小秋不理睬他，走入书房。尚云行紧跟着出来，看小秋向外堂走去，再次问到：“秋公子不肯宽恕云行吗？”
　　小秋站住，却不回头，冷冷说到：“我这已经是宽恕你了。若你再敢出现在我眼前，我立刻叫人杀了你。”
　　小秋话音刚落，便听咔嚓一声，紧接着是琴弦嘤嗡嘶鸣之声。小秋猛回头，看见尚云行疯狂地扯断了允的琴弦，而琴身已成碎片。与此同时，老五已跃入房中，守护在小秋身前。
　　尚云行抬起头，小秋看到他满脸的悲痛。
　　“老五，你先出去，我跟尚公子事情还未谈完。”小秋淡淡地语调，打发老五离开。
　　“琴有何罪，你迁怒与他？”小秋冷冷问到。
　　“云行在秋公子心中尚不如此琴？”
　　“你将我想成肮脏之人，还指望我怎么想你？”
　　“公子在云行心中是至清至美之人，是云行污秽，玷污了公子。云行和公子一样，从小便被刻意培养，能文善武多才多艺，却又如何？不过是一场痴梦，如今还不是混迹于市井之间做一逐利商人。云行懂得公子的寂寞、懂得公子的不甘～～”
　　“你错了，我既不寂寞，也无不甘。”小秋打断尚云行自以为是的述说。“我有爱的人，所以不寂寞；我愿意为他做一切，所以没什么不甘。”
　　“那秋公子比云行幸福。既然如此，就请秋公子可怜云行，宽恕云行。”
　　“我说过宽恕你了。”
　　“云行要秋公子真正的宽恕，不计前嫌。”
　　“你太过分了！”
　　“是有些过分，云行承认。但也不能全部怪罪云行，是秋公子给了云行错误的暗示。”尚云行看出小秋怒火已熄，言语又胆大起来。
　　小秋沉思了片刻，抬头笑了笑。“好，我答应你，真正的宽恕。”
　　尚云行立刻说：“云行不会让秋公子失望，云行必会约束自己。对了，若非起初云行所想，那秋公子约云行来，该是有别的事情。若秋公子有用到云行之处，云行万死不辞。”
　　“我记得尚公子说什么花红柳绿邀我赏春，似乎我现在还没有看到一丝春色？”
　　尚云行已恢复常态，笑着说：“秋公子请，云行这就陪公子踏青赏春。”
　　小秋和尚云行沿着庄外的小河向小山的方向缓缓走着，安远等人远远跟在后面。小秋把苏州运河的事情说了一遍，请尚云行以尚记名义设法拿到两岸的田产然后赠与苏州府，买地的款项自然是云记出，并给予一定谢金。“我与平王素有交情，小事一桩，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就让尚记出个风头好了。”尚云行一口答应并表示不要云记出一文钱。
　　“当年修运河时，平王与某人打别扭，有意不肯让出这两岸田产，你若做得太直白，怕影响了你们的交情。”
　　“我知道了，你放心，那我就做个冤大头吧。”尚云行哈哈一笑，小秋知他自有打算，也不多问。
　　“尚公子是江南人，一定去过东海吧？”小秋突然问到。
　　“去过，还出过海。”
　　“大海是什么样的？”
　　“大海～～是蓝色的，深蓝色，是秋公子喜欢的颜色。大海很美，一望无际，比你见过的最大的湖还要大千倍万倍，完全没有边际。我喜欢赤足走在海边的沙滩上，细细软软的白沙上，潮水冲上来许多五颜六色的贝壳，大片大片白色的海鸟尖叫着飞过。清晨和日落时分的大海最美。秋公子怎么突然问起大海了？哦，明白了，云大人此刻似乎正在江南例巡，应该也要去东海边吧。”
　　小秋没有回答，心里想象着尚云行诉说的景致。尚云行又问：“秋公子方才说所爱的人，是云大人吗？”
　　小秋猛地站住，厉声说到：“尚公子又在胡言乱语！天下谁不知皇上对小秋的宠爱？尚公子真是越来越放肆！云大人是小秋的义兄，若我再听到谁说这种污蔑之辞，绝不饶恕。”
　　尚云行忙说：“那是云行的错觉了，云行错了，秋公子息怒、息怒。”
　　小秋瞪了尚云行一眼。“尚公子的错觉还真多！”
　　虽然今日尚云行几乎侵犯自己，但看来的确是自己让他产生了错觉。尚云行毁琴时的痛苦让小秋看到他的一片真情，况且之前对尚云行已颇有好感，心底里便基本原谅他了。但尚云行这番话又引起小秋的警醒，这个人还是少打交道为妙，他似乎总是在打探自己。想到这里，小秋说到：“尚公子，小秋要告辞了。”
　　尚云行苦笑着说：“云行又说错话了！云行在秋公子面前总是失态，云行并非不善于控制之人。唉！秋公子莫怪云行，云行明日就返回江南为公子办事。”
　　“那也不是什么急事。”
　　“云行自己在江南的事也还没办完，另外～～云行需要好好冷静一下。秋公子宽恕了云行，云行却不能宽恕自己。”
　　“算了，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除了尚公子不小心把允撞到地上摔坏了。”
　　小秋转身呼唤安远等人，尚云行在他身后轻轻说了声“谢谢你”。
　　小秋回到秋园，立刻让安远把尚云行送的琴谱找出来。打开尚云行自己作的那只曲子，只见扉页上写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小秋微微一笑，照着谱子弹奏下去，弹到一半便已明白，这曲子里，暗含着爱慕求欢之意。
　　小秋停住不弹了，安远在一旁问到：“公子，这个谱子也是断谱？不过这个听着挺舒服的，好像挺快乐的。”
　　小秋笑着问：“你也懂音律了？”
　　安远答道：“奴才不懂，但经常听公子弹琴，听得多了，一只曲子快乐还是悲伤总是能听出来的。”
　　小秋大笑。“不错不错，又多了一位知音人了。”心里却想，这尚云行不是一般的大胆妄为呢。

　　出事

　　院子里的杏花已经凋谢，长出绿油油的叶子。春雨细细柔柔地飘着，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得让人欣喜。本来以为小光不在的这段日子会过得很慢，但一转眼便两个月过去了。而这段时间，因为不用分心去抚慰小光，令小秋觉得比较轻松，夹在两人之中的日子还是满辛苦的。左手右手！小秋忍不住又端起自己的双手看着。唉，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下得了狠心！如果是别人倒也罢了，偏偏其中一位又是皇上。让皇上跟别人分享，绝对不可能啊。
　　那日跟小光许诺三年。可是三年后，能舍得走吗？若舍得走，还又回来做什么！人的心为什么这么贪？为什么爱着一个，还又会再爱另一个？总觉得皇上那般尊贵，因而宁可更多地委屈小光，可是凭什么就要小光多承担委屈？爱的多的那个人，总是要付出的更多。
　　小秋坐在屋前廊下，听着檐雨滴滴哒哒落在青石阶上，心思如这春雨一般迷离。他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小光来信，落款是十日前，那时小光刚刚到达镇海，刚刚见到大海。小光信中的大海，跟尚云行描述得差不多。镇海是此行的终点，再过数日，小光就该返回了。
　　小光啊，我的小光，为什么今天这么想你？雨中的空气有些黏稠，小秋突然觉得有些气闷了。
　　安远静立在一旁注视着沉思中的小秋。公子最近身体是渐好了，今日穿的这件淡月白色的长衫显得脸色不再青黄，虽然还略嫌苍白。院子里水气蒙蒙，泛着淡淡的绿色，水气蒙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使整张脸看起来更加精美绝伦。他那样沉静地坐着，如一朵玉兰花静默绽放。安远痴痴地看着，这世间再没有比秋公子更美的人了吧，即使是最美的云妃娘娘跟公子比也逊色一分呢。以前也觉得公子长得漂亮，但现在公子已经不仅仅是漂亮这两个字可言了。男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样！女人年纪越大越难看，男人年纪越大却越好看了。
　　“公子，就算是春雨，也不能在外面坐太久了。”安远收起自己的思路，同时也打断了小秋的胡思乱想。
　　“呵，没事，感觉很舒服。快要立夏了，以后这样的绵绵细雨越来越少了。”小秋将书信揣入怀中，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
　　“时间过得真快啊。公子去年秋天回来，如今已经快到初夏了。”安远感慨到。
　　“快么？在谷里六年，没什么感觉就过去了，回来这几个月，倒似比那六年还长。”小秋叹息着。
　　“公子想云大人了？”安远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大胆地问到。
　　小秋微笑。在安远和老五面前他已经不遮掩了。“他快回来了，也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小安，我昨晚梦见他了，可是早上醒来具体梦的内容却全然忘记了，只记得梦见他。”小秋懒洋洋地站起来。“好了，本公子要出去约会了。”
　　安远立刻安排人报备清正宫，准备车马，通知龙卫，然后自己服侍小秋更衣。安远为小秋束发的时候，小秋突然想起尚云行看到自己不会束发时偷笑的样子，便说到：“小安，你让我自己束发。”
　　安远忙说：“那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万一你要是不在我身边，我连头发都束不好。”
　　“就算奴才不在公子身边，总会有别人伺候公子。”安远突然压低声音笑着问：“公子，您以前在谷里的时候，是云大人帮你束发？”
　　小秋瞪了安远一眼。“废话真多，越发放肆了。自己掌嘴。”
　　安远作势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然后利落地为小秋束好头发。
　　小秋要约会的人依然是尚云行，只是这次安排在风云楼。小秋绝不打算再去尚云行的那个田庄了。那尚云行真不是一般的胆大。不过小秋虽然恼火，倒也不是很愤怒，或许任谁也没法对真心欣赏爱慕自己的人太憎恶吧，尤其是这个人还算个妙人。
　　他既寂寞又不甘，小秋想起尚云行的话。他为何寂寞，又为何不甘？他的尚记规模大于云记，在江南名声显赫。他在江南的家尚园，奢华得几乎可以和皇宫相比。他有美丽的妻子和一个儿子，不过他的妻与子从未在人前露面，似乎并不在尚园居住，而他也很少回江南的家。他拥有几乎完美的生活，除了未入仕途。他为何还会不甘、还会寂寞呢？难道是他在仕途上有抱负却未得机会？
　　不会！小秋摇摇头。以他拥有的财富，想要谋一份出路实在是太容易了。另外，他武功不低。老五曾说他的武功绝对可以进入高手之列。仔细想想，这个人的能力与他现在的情形相比，似乎是有些不甘呢。
　　尚云行见到小秋时，依然如以前一般先是贪婪地上下审视一番，然后才微笑着抱拳施礼，神色间倒也淡然，似乎那日的事情根本未曾发生过。
　　小秋率先开口了。“尚公子，为何将十万两银票退了回来？”
　　尚云行笑着说：“希望这件事情加上这十万两，能抵了云行的过错。”
　　小秋微微蹙眉。“尚公子，那是小秋的私事，这是云记的公事，还请莫要扯在一起。”
　　“云行深知云记的公事就是秋公子的私事。”尚云行的眼中明显有挑衅的意味。小秋望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尚云行又问：“秋公子可还满意？”
　　小秋淡淡点了点头，尚云行认为自己是神仙庄主，这其实也并不难求证。再者，知道就知道呗，也没什么了不起。就算被捅出去，也不过是多添些话资而已，不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不过这事尚云行损失也不小，所以小秋以十万两作为补偿。
　　那两块河滩地本来也不值多少钱，尚云行对平王说想开个织染坊看上那块地，出了两万两银子的高价，平王既做人情又收银子，乐呵呵地签了地契转让书。之后正好苏州盐商招标，本来是两家商号名额，一个名额已内定在云记，另一个名额苏州府一时无法平衡，想出个法子，定了底价招标，价高者得。共有四家商号参与招标，每家商号先押一万两银子，避免报价后悔。尚云行跟苏州府关系良好，便说懒得去拿现银，用这地契抵了，苏州府也同意了。当然最后尚记得到招标，但报价偏高，尚云行算来算去如果按目前的报价干一年不但没有利润，还要倒贴相当大的人力财力物力，便反悔。苏州府这回不给面子，毫不客气地把地收了，并且取消了尚记的招标资格。这一来尚记买地损失二万两，一年官盐的利润也少了几万两，同时还少不得跟苏州府再拉拉关系，也得花些银子。
　　尚云行笑着说：“区区几万两云行并不看在眼中，能为秋公子效力的这个机会实在难得。”
　　小秋说：“我知道你尚记家大业大，但公私也要分明才好。尚公子不收，倒显得云记在乎这区区几万两。”
　　尚云行大笑：“好，那我收了，你我二人何须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不已。”
　　临海府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匹大黑马急速奔驰，竟不避让路上的行人，所经之处不少人躲避不及摔倒在地，引起一番咒骂和慌乱。大黑马直冲云记临海总店的大门奔去，已经到了门前也不收势，冲上台阶。马儿长嘶一声，依靠本能骤然停止，前蹄高高仰起，身上的人滚落在地，而那马儿也同时瘫在地上。
　　有两人出来察看情形，其中一人惊呼一声：“王大人，出什么事了？”
　　王昌龙满脸疲惫双眼带血，嘶哑着声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云大人出事了！特级急报京都。”
　　这两人忙将王昌龙扶入院中，立刻请来总掌柜肖文通。肖文通慌不迭地问出什么事了，王昌龙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说：“来不及细说，你立刻安排特级急报送往京都，然后带上所有能带的人手跟我去镇海。”
　　肖文通安排了一个人照顾王昌龙，然后便去安排人手事宜。那人倒了一杯茶递给王昌龙，王昌龙伸手去接，发现自己的手依然在颤抖着，竟然将小半杯茶水泼了出来。
　　“王大人，您要不要稍微躺一会，休息休息？”那人担心地问。
　　王昌龙瞪起眼睛吼了一声：“躺什么躺！快去催你们掌柜的！”
　　那人惊了一下，忙解释说：“急报的兄弟已经出门了，王大人稍安勿躁，待会还要赶回镇海？那您一定要抓紧时间休息休息。”这人因为自己级别不够，并不追问云庄主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是尽自己本分劝慰王昌龙。
　　王昌龙心中暗忖，云记的速度是快啊。平日里云大人都是通过云记的渠道送消息回去，驿路根本指望不上，又慢又靠不住，镇海府虽然也向朝廷报了急报，但比起云记的急报，至少也要慢三四天吧，云记的急报，似乎比军方的特急战报还要快一些呢。只是，就算插翅能飞，一日内就把信报回去又有什么用！王昌龙心中又急又悔又怕。

　　临海

　　王昌龙被有幸选中带六名紫卫随小光江南例巡，他虽然和钦差仪仗同时出发却不同路，而是直接赶往东南沿海一带考察。王昌龙和六名紫卫都是京都人士，从未离过京都，自然也没去过江南。一路江南美景美食美人令他们心仪万分。这一切虽然牵绊着几人的心，他们却不敢稍有懈怠，以最快速度赶往东海沿海最繁华的临海府。
　　云记在临海府自然设有分店，主要经营海货、海盐。王昌龙先去拜访了临海云记的总掌柜肖文通，云记在此运营三年多，对整个东南沿海的局势比较了解，从肖文通这里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王昌龙一行的最终目的地是镇海府。镇海府海岸线绵长，当地人的生活主要依赖于渔业，人口较少，是东南沿海最贫瘠的地区。但肖文通的说法让王昌龙吃了一惊。肖文通说镇海人可不仅仅是依赖于渔业，更主要是依靠～～海盗！镇海基本就是个海盗窝子。
　　镇海比较穷，而且经常受台风侵袭，当地渔民根本没法正常生产生活。镇海的海岸线明礁暗礁密布，也不利于渔业。但也正是因为镇海的海情复杂，镇海人的水性和掌船能力极强。开始的时候他们是给一些商船领航，后来渐渐起了歹心，竟将请他们领航的商船领入暗礁旋流区，劫持后毁船杀人。这些人后来聚在一起，有几个技高胆大心黑的就成了头目，在东南沿海为非作歹。朝廷派水师清剿，水师也曾被他们引入危险区域，船损人亡损失惨重。如此几次，竟没人敢去镇海海域剿匪。
　　王昌龙听得发怔，问到：“那镇海府尹岂不是很难做？”
　　肖文通撇撇嘴说：“外乡人是没人敢做镇海府尹的，以前朝廷派的两任大人都被海盗闯入府衙杀害，再没人敢去。现在的镇海府尹李文东是土生土长的镇海人，本来放任湖州府，后来毛邃自荐请命返回故里。”
　　“竟然敢诛杀朝廷命官，这海盗胆子太大了！朝廷应该派重兵剿灭海盗，以正国威。”王昌龙义愤填膺地说。
　　“剿过几次，均以失败告终。镇海是个岛，没有陆路与内地相连，朝廷大概觉得为这么个蛋丸岛地不值得。李文东就任后有一段时间海盗稍微收敛了些，朝廷还嘉奖了一番。然后李文东就一直任镇海府尹，已经～～十二年了。我想应该是和海盗达成了某种协议吧。”因为算是自己人，肖文通说得毫无顾忌。
　　“那岂非～～”王昌龙想说官匪一家，顾及自己的身份没有说出口。肖文通明白他的想法，替他说出来。“可不就是官匪一家。”
　　“难怪镇海海盗猖獗，祸害难除啊。”王昌龙叹口气又问到：“那咱的水师后来就再没出海杀匪？”
　　肖文通笑笑说：“你凭紫卫的身份正式去水师察看一番便明白了。”
　　王昌龙却摇摇头：“我家大人自会以钦差大人的身份去正式视察，肖掌柜能否帮助我看到一些我家大人视察时看不到的东西。”
　　王昌龙将自己带的人分为三组扎入东南沿海各府，当然云记给予了极大配合。一个月后，钦差大人浩浩荡荡的仪仗终于在某日下午到达临海。走完那一套排场，见过所有该见的人，应付完所有该履行的程序，小光召见王昌龙已经到深夜时分。
　　看完王昌龙厚达十几页的报告，小光问：“你有什么看法？”
　　王昌龙早已胸有成竹，就等着小光发问呢，立刻将埋在自己心中已久的想法倒了出来。“属下觉得这海盗不是不能剿，而是不剿，水师和镇海府就没打算剿匪。东海水师并没有驻扎在镇海，而是在临海。若镇海海域出现海盗，待水师从临海府赶去，哪儿还有影？”
　　小光点点头，又问到：“不过从你报告上看，镇海沿线似乎并不适合驻扎水师？”
　　“还是有合适的区域，以前水师就驻扎在那里。只是现在～～海盗船经常在那里停靠修整。”王昌龙不服气地说。“还有，都说镇海穷，可是李文东一点都不穷。拒属下所查，李文东在江南最好的苏杭二州置有大片产业，苏州有名的胜园就是他的。”
　　胜园？小光回想了一下，的确在苏州比较有名，听说其规模大小几乎和御花园差不多呢。江南富豪满地，这样的园子有不少。
　　“那你的意思是官府、军方和海盗勾结为祸坐地分赃了？”小光反问。
　　王昌龙怔了一下，他的确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这结论还是太耸人听闻了些，他没敢直说。
　　“好了，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做得不错。”小光将王昌龙打发走，心里却想，自己临来前察看朝廷历年的报告中，这些年来，镇海府配合东海水师一直是在“不遗余力”地清剿海盗，无奈海盗“船多人众、装备精良、心狠手毒”，而水师“船只陈旧、人员单薄”，在对抗中虽不能占得上风， 但也“有效”地控制着海盗的进一步猖獗。
　　朝廷实在没有能力顾及这遥远东海的“小小海匪”，便随意地表示嘉奖后不再过问，因此小秋才有了替他那皇上解决这个小问题的想法。小光本来以为花点银子改良水师装备即可，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了。
　　王昌龙的报告里指出，东海水师建制后一直倍受冷落，无论装备配置到官兵饷银都比内陆的江南水师要差好几个等级。即使在军队内部，也认为东海水师是可有可无。若不是有这小小海盗时时骚扰，东海水师大概早已撤销。东南沿海的海上贸易已自发形成数百年，从大海那边的岛国运输过来的奇怪货物特别受到内陆有钱人的欢迎，云记在东南沿海有一家分号就是专门做这个的。南正立国尚短，仅是防止北患便有些捉襟见肘，对海上贸易这块肥肉只能白白丢掉，因而也没心力去维护海上贸易的安全。
　　小光突然发现，小秋现在所做的事情，都是在为许多年之后打伏笔。若朝廷解决了北方的问题，自然会转向南方，那么东南沿海的海上贸易和西南的西易国就是重点。西易国目前是南正的附属国，一直表现得比较安顺服贴。但小秋说过，也许今日之西易便是明日之北胡，如今培训合格的紫卫有三分之一都派往西南区域。现在小秋又把视线落在东南。他大概整日里都在皇上那里看那张大地图吧？小光想到这里突然心里又有些忿忿之意，小秋他是全心全意地替他那皇上打算呢。
　　叹口气小光开始写今日的书信，这些情况等自己也亲眼看过之后，回去再跟他详细说，今日就报个平安算了。等视察完镇海，这一趟荣耀无比的公差就算结束了，顺利的话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回到京都，可以见到他了。差不多两个月了，真想他啊。
　　小光唤了门外侍卫进来吩咐将信送到云记，看了看天色又说：“算了，明早送吧，已经太晚了。”
　　那侍卫将信揣在怀中禀告说：“大人，临海府张大人派人来服侍大人。”
　　小光点点头，侍卫退下。片刻后，一位丽妆美女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小光每到一处，都会有人送美女来服侍，因为钦差大人外出公干，不能携妻妾陪同。开始小光还婉拒，日子长了自己也闷得慌，尤其是想着皇上和小秋必定会夜夜春宵，心里便泛酸，再有送美女来的都一一笑纳了。
　　虽然答应了小秋等他陪皇上三年，但心里总是别扭。小秋也说过自己无需为他隐忍。这种守身其实挺没意义的，小秋根本不在乎，又何苦憋屈着自己。
　　小光一边想着小秋，一边与那美女厮缠亲热，将心中种种欲望与不满尽数发泄出去。

　　大海

　　钦差大人要求视察东海水师，临海府尹张大人亲自陪同到水师驻地。
　　虽然是钦差，如朕亲临，但军队的管理是另外一个体系，水师对于钦差大人远没有江南各地府衙那般诚惶诚恐。东海水师提督蒋泽远和小光见到的其他武官大不相同。他没有一般行伍之人的彪悍之气，个子不高，身材略胖，长着一幅江南人典型的细眉细眼。不过从他上船的灵活程度来看，应该还是有些身手。
　　蒋泽远带着小光参观了水师舰队。
　　小光暗自摇头，所谓舰队，也不过五六只大船、十数只小船而已。船体陈旧，铁锈斑驳。那些配置于大船上的远程巨弩不知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小光再看蒋泽远身上那发白的旧官服，听他诉苦声声，心中暗笑。王昌龙的报告里指出，虽然东海水师饷银远低于江南水师，但官兵们生活之奢华令人侧目。
　　“蒋提督放心，本官返回京都后必会向皇上反映东海水师的现状。蒋提督以如此哀兵维护东海治安，真是太不容易了！本官景仰！佩服！”小光说得满脸凛然。但蒋泽远听在耳中却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只得陪着干笑几声，顺便再表几句忠心。
　　“水师战船每日在海上巡视吗？”小光随意地问。
　　“每日都要巡视。”蒋泽远回答。
　　“可是本官听说海盗大多活跃在镇海以南的海域，从这里出发到那边海域，得多长时间？”
　　“大约～～三四个时辰。”
　　“那岂非即使一大早出发，赶到那片海域差不多就要该匆匆返回了？那么海盗只要在水师战船未赶到之前或返回之后即可轻松作案。”
　　“这个～～钦差大人您也看见了，咱们的战船，只能起个震慑作用。”蒋泽远苦笑着说。
　　“原来咱们的战船还有震慑作用？”小光冷哼了一声。“明日本官打算随巡视的战船出海，也震撼震撼海盗。”
　　蒋泽远忙说：“海船不比河船。海上风浪大，颠簸非常厉害，大人是北方人，只怕未能适应。大人还请三思。”
　　临海府尹张大人也劝到：“水师驻地距离驿馆太远，明日只怕天不亮出发才能赶得及出航。”
　　小光严肃地说：“本官受皇命巡视江南，自然也包括巡视本国的海疆。本官今日便在蒋提督这里歇息，明日大早随船出发。”
　　用过午饭，张大人返回临海，小光及其下属被安排在水师营舍中。在营舍中小寐之后，小光带着王昌龙和另外两名下属向海边走去。刚才在巡查舰队的时候，看到深蓝色的大海、蜿蜒的白色沙滩，小光便强烈地想到海边走走。这是小秋也没有来过的大海啊，小秋说起大海的时候眼里充满向往的神色。
　　小光踩着软软的沙滩，一步一步向海边走去。此时东海的浪花很平静、很温柔。白色的浪花轻轻地涌上，试图想带走什么，却又只得不甘心地退下，在沙滩上绘出一层层深浅不一的色线。天上有大团大团的白云，聚集在一起，象在北疆时看到的连绵雪山。
　　“大海真大！”王昌龙感叹到。
　　小光笑了，他刚才第一感觉也想说大海真大，只是觉得这样的话，实在太有失钦差大人水准了。但是，大海的确是～～真大啊！
　　小光坐在松软的沙滩上，微微闭上眼睛，海浪的节奏和呼吸渐渐融为一体，小光自然入定。
　　九天神功练至八重后就完全停滞，当年楚歌曾说过，要到一定的境界，需要一些机缘。由于总也感觉不到进展，小光便倦怠于练功了。到京都以后一直忙碌，更成为偷懒的借口。如今在这大海边，突然觉得心里似乎也有一片汪洋，虽然没有眼前的大海如此无边无涯深不可测，但也不断地翻卷着小小的浪花。
　　待小光睁开眼，已是黄昏时分。身边的白色沙滩笼着淡淡的金黄色，绚丽的夕阳洒下橘红色的光芒，大海不再是一味的蓝色，而是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彩。小光不禁想起在平安镇附近的草原上，小秋恋恋回望着同样绚烂无比的夕阳，喃喃念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此时的海浪比白天激烈，大概也是同样贪恋着夕阳的美好，憎恶黑暗的即将来临。浪花击打着礁石显示他的愤怒，恶狠狠地扑向沙滩表示他的不甘。小光他们几个不得不向后退了好几步，才避免被浪花打湿衣衫。
　　晚上，小光给小秋写信。
　　“大海真的很大，因为太大了，让人生出无法掌控的恐怖感觉。但大海真的很美，平静的时候很美，激烈的时候也很美。就象你一样，任何时候都美。以后我陪你来一起看大海吧。我捡了一只海螺带给你，身上有美丽的斑纹，放在耳边，会有呜呜的声音，是大海的声音。还有，在海边的时候，体内的气息有一些异动，似乎心里也有一个海。我有一种感觉，如果将来咱们在海边居住，我的九天神功可能会有所进展。”
　　又写了一些东海水师的情况后，小光封好信笺，唤人进来，吩咐将此信连夜送走，同时拒绝了蒋泽远送来的女人。这里大海的节奏和他的呼吸非常契合，激起体内真气的自然反应，今天下午的入定令他似有所悟。他不打算浪费这样和自己真气相契的环境。
　　小光独自来到海边。月光很亮，沙滩和大海的边缘清晰可辨，而远处黝黑的海面，闪烁着银色的亮光，就好像天上的星空一般。那是海里鱼儿身上的磷光。遥远的黑暗里，分不清哪是海际，哪是天边。小光静静地坐着，体内的真气如同浪花一般，放肆地腾起、欢畅地跌落，最后融入无边无际无底无涯的大海中。他的胸腔也如大海一般吞吐起伏，感觉自己甚至可以容纳百川、浩瀚无比。
　　第二日大早，王昌龙起床后准备去请安，一出营舍却发现大人站在外面，不禁有些惭愧地说：“大人真早！”
　　小光笑着说：“我刚看完日出回来。海上的日出，还真是壮观呢。”
　　王昌龙回头望着海面，太阳已经是一个刺眼的金球，耀眼的光波随着浪花滚动着。“那属下明日一定起早也去欣赏一下大人所说壮观的海上日出。”
　　小光接着问：“这个时辰，无论是京都卫还是御卫，以及咱们紫卫的训练营，都已经开始晨训了。怎么这水师大营还一片冷清？”
　　王昌龙四处瞅了瞅，不齿地说：“我都很怀疑他们还是否有日常操练。”
　　半个时辰后，水师大营才渐渐有了各种响动。过了一会，蒋泽远前来拜见，并邀请一起用早餐。餐后蒋泽远陪同钦差大人一行上了一只大船，在蒙蒙晨光中扬帆出海。
　　这天的天气不错，风轻云淡，船微微地摇荡着，挺舒服的感觉。蒋泽远引领着小光在船上四处看着，解释着各种物件的名称和用途，介绍了一些海上航行的基本常识，小光听得津津有味。
　　蒋泽远说：“咱们现在还在近海，海浪不大，今天风也小，等到了深海，无风也三尺浪，船会颠簸得很厉害，一般北方人都受不了。而这种晕船，跟武功高低无关。云大人待会如果感到不适，可以去船舱里躺下，让自己的身体随着海浪的幅度和方向摇摆，会好受很多。”
　　果然随着海水颜色逐渐变深，大船剧烈颠簸起来。小光暗自调整气息跟海浪保持一致，继续和蒋泽远谈笑风生。但王昌龙和另外两个下属很快便站不稳，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小光关心地让他们回船舱躺下，王昌龙等人开始时自然不肯，又坚持硬撑了片刻，终于还是撑不住，惭愧地钻入舱中。
　　蒋泽远惊异地说：“云大人似乎毫无影响，在下佩服。我们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刚开始到深海也要适应一段时间呢。”
　　在船头久看着一成不变的大海很容易疲倦，蒋泽远提议进舱中休息。小光感叹到：“水师官兵真是辛苦啊。”
　　蒋泽远顺着话茬说：“可不是，东海水师比江南水师辛苦太多了！”
　　小光说：“不过东海水师并不是我朝军队中最辛苦的，在北方边境守烽燧的士兵才是最辛苦的。胡地冬日滴水成冰风雪连月，一年十二月倒有七八个月都是那样的恶劣天气。但为了保家卫国，做为一个军士，无论怎样辛苦都要坚守职责。”
　　蒋泽远忙说：“云大人教训的是。”
　　小光笑了笑又似是自言自语般说到：“不知道海盗船是什么样的？”
　　蒋泽远连忙解释说：“也就是较大型的渔船稍微改装一下。有几伙非常强悍嚣张的，专门挂了自己的旗帜，过往商船远远看见他们的旗号就乖乖奉上银两，以免遭受更大损失。”
　　“是吗？真希望能遇上呢。”小光的眼光透过舷窗看向茫茫大海。

　　龙王

　　水师的船一直向南方行进，中午时分在船上用餐，因为钦差大人在此，蒋泽远专程带了厨子上船，做出一顿颇为美味的海鲜大餐。
　　整个航程很平静，大半天也遇见一艘船，更别说海盗了。明知钦差大臣到来，海盗们自然要给水师和镇海府面子。
　　返程时在镇海海域靠岸。昨日临海府张大人返回后，已经传小光的命令，钦差仪仗赶往镇海府。此时镇海府尹李文东已经在海岸边恭候多时了。小光看那李文东又黑又瘦个子又小，心想这镇海果然不是养人之地。
　　下船后小光吩咐先安排照顾晕船的三名属下，蒋泽远也陪同一起前往镇海府。
　　小光沿路留心察看，从海边一路走来果然颇为寥落、人烟较少，但进入城区正街后，也是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一片繁华。
　　在府衙坐定后，小光说：“听闻镇海贫瘠，本官看这传闻不实啊。”
　　李文东忙回话：“大人有所不知。江南富庶天下闻名，所谓的贫瘠也不会象西部那些真正贫瘠的地方，只是相对而言。镇海因海域复杂，不适合大规模出海捕捞和海产养殖，因而渔民的收入比之其他各地要差很多，在江南自然算是贫瘠之地了。”
　　小光点点头：“本官一路巡视，深感生在江南真是生在福中啊。我南正地大物博，疆土广阔，镇海虽远，但其民生百业亦常在皇上牵挂之中。”
　　李文东立刻离座跪地泣拜。“下官蒙朝廷委以重任，任镇海府已达十二年之久。虽每日殚精竭虑想管好这小小岛屿，然则镇海民生零落，海盗横行，未能为朝廷排忧解难，让皇上操心牵挂。下官有罪啊！”
　　小光也赶紧离座扶起痛哭涕零的李文东，心里感叹这位李大人说跪就跪，说哭就哭，若自己便做不出来，口里却只得安慰说：“李大人言重了，镇海情况特殊，李大人已经尽力，朝廷自然明了。”
　　李文东趁势站起，唤来府衙文书向钦差大人汇报各项事务。公务完毕，李文东小心翼翼地说：“据海事官员观测汇报，这几日恐怕有较大台风过境，下官已经通知沿海的百姓注意防患，云大人可还有什么指示？”
　　小光当然明白李文东话中之意是希望他能尽早离开镇海，却故作好奇地问：“这台风是如何情形？本官浅薄，还请李大人指点一二。”
　　李文东看着小光满脸年轻人的好奇之色，不禁暗自叹气，听闻这位钦差大人一路上都是如此好奇无比，不耻下问，难不成他打算亲历一下台风的感受？
　　“这台风肆虐时，除了狂风，还伴有暴雨，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屋顶被整个掀掉。如果在海上，整只船被几丈高的巨浪一口就吞掉～～”李文东竭力描绘着台风的可怕。
　　小光点了点头。“唔，本官此次巡视镇海是最后一地，已经出来两个月了，也该速速回京复命，明日一早便返程吧。”
　　李文东放下心来，笑着说：“如此下官即刻派人通知临海府做好迎接。另外下官已备好薄宴，还望大人莫嫌镇海鄙陋。”
　　李文东设宴，蒋泽远坐陪，他两人左一杯右一杯地劝着酒，说些海上的奇闻怪事，听得小光兴趣盎然。而所谓薄宴都是些珍稀海鲜，味道非常鲜美。李文东为小光一一介绍其名称及吃法，又说有些鱼类离水半个时辰便不能吃或者不好吃了。小光暗想宫里也吃不上这些呢，自己吃东西粗，浪费了，以后一定要跟小秋同来品尝才是。
　　晚上李文东送来服侍钦差大人的竟是一名异族美女，微黑的肌肤，橄榄色的眼睛。小光好奇心再次焕发，经询问原来是距离南正海域大约三天海程的一个岛国的女子。
　　第二日从镇海返临海，先乘坐一个时辰的大船，再乘车大约五个时辰，接近黄昏时分才到达临海府。饯行宴上，小光唤了肖文通坐陪。云记本身和各地官府的关系维持得就非常好，小光希望能通过自己这江南一行，将云记的地位再次提高。
　　宾主尽欢之后，小光回到驿馆，临海及临海附近各地云记的掌柜们已经等候多时，索性又由肖文通做东，在临海著名的悦宾楼要了包厢，请了当红的歌舞伎坐陪。而小光终于可以不再打着官腔摆着官威，自由自在地跟兄弟们一起畅饮一番。
　　席间小光随意说：“听说最近有台风，大家都注意些。”
　　肖文通一愣说到：“前些日子台风才过境，近期内应该不会再有吧。咱们才安排了商船出海，明日便出发。”
　　小光问：“台风来临的征兆很明显吗？”
　　肖文通解释说：“靠海为生的人都能根据云、风、海浪的变化判断天气，如果有台风，商船都不敢出海。”
　　小光又问：“咱们是包的商船？去哪里？多久回来？”
　　肖文通回答说：“咱们云记总是包船的，一般的小商号都是跟别人拼船，有时咱们舱位空的话，也给别人捎些货物。咱们的船长经验很丰富，而且跟飓风的一个小头目关系不错，货物一直很安全，交的保护费也还不算太多。这次去的地方比较近，是一个叫祖沃兰的岛国，往返也就是五六天时间。”
　　“飓风？”小光立刻提起兴趣来，王昌龙的报告里曾提到过飓风号及其船长龙海生，说他是东海海盗的领头人，打击东海海盗必须要除掉龙海生。传统的海盗都是独来独往，而龙海生竟然在海上创建了一个自己的王国，因而人称其“海龙王”。
　　肖文通将自己听说的有关龙海生及飓风的情况讲给小光，其他的掌柜也纷纷补充了自己听说的一些龙海生的传闻，连那几个歌舞伎都对龙海生的各种传说十分熟悉。
　　这龙海生是渔民出身，水性极好，掌船的技术更佳。据说曾经几条渔船一起出海，突遇大风暴，只有他一条船死里逃生回来。龙海生艺高人胆大，有心机又够狠。有一段时间海上海盗太多，大量商船被抢怕了，很多都不敢出海，剩下的商船或者重金聘请护卫保护，或者组队航行，令一般的海盗不好得手。那时海盗们的日子也不好过，龙海生联系了不少游荡在东海上的海盗，说咱们捕鱼每年还要有一段时间不能捕，不能把鱼捕光了，得让鱼下子长大。如今若断了这段航路，大家也都没饭吃了，建议大伙儿稍微收敛收敛，把鱼养肥了再捕，于是提出一个月不抢船的约定。有些有见识的头目也觉得有道理，有些人则不听他这一套，龙海生记住了这些不听话的人。在随后的时间里，龙海生收拾了好几条海盗船，杀了他们的头目，让自己信任的船员接管船只，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海盗组织。
　　一个月的安全航线后，商船又逐渐增多，海盗们又开始出动。这时龙海生改变了以往海盗杀掠的残暴行径，他对属下们说：“咱们要的只是钱，抢货还得想法出手太麻烦，杀人更没什么好处。只要商船交了足够的银子，咱们就放他们货走，而且咱们还要保证凡是我龙海生碰过的船，别的人不能再动，谁敢动咱们就把他做了。”
　　也有下属提出疑问。“老大，海这么大，咱们逮一条船也不容易，让他们给钱，给少了咱兄弟不够吃，给多了他们又觉得不划算。而且咱们干嘛要保他们的船，他们再遇上别人是他们倒霉，咱们费那劲儿得罪人干嘛？”
　　龙海生嘿嘿一笑。“偶尔才逮一条大鱼和网网都有小鱼哪个更好？你们看前段时间没船敢出海，好些货的价格翻了几番，那些商人眼都红通通的，不惜高价请了护卫冒险出海。咱们要保证这条航道的畅通，就有更多的商船出海。咱们就派船在海上溜哒着收钱就行了，兄弟们也不会有死伤，商船还会感激咱们，咱们这也算盗亦有道吧！出海前不是都要祭拜龙王爷吗，咱们就跟龙王爷一样，你供着我，我就保佑你！”
　　龙海生为自己的宏大计划得意地大笑起来，而下属们也弄明白了厉害，一个伶牙利齿地家伙献媚地说：“老大，你姓龙，可不就是龙王嘛！”
　　龙海生掩住眼中的得意正色说：“龙王爷是神仙，咱们都要靠他保佑，不过他老人家管的事太多了顾不上，我帮他管一点点。你们可不敢这样说，龙王爷要生我气可不得了。”
　　话虽如此，随着龙海生的飓风帮势力逐渐扩大，叫他海龙王的人越来越多。
　　“那龙海生现在的势力有多大？”小光问到。
　　肖文通回答：“听说现在除了他自己的六条船，还有一些船被他威慑认他的卯从他那分点汤水的，大概有十几条，当然也有不少阳奉阴违或者不肯服他的。”
　　“十几条？”小光吃了一惊。这个龙海生还真是个人物！

　　出海

　　第二日钦差仪仗离开临海，小光却悄悄留下来。
　　综合这些天得到的信息，剿海盗之难主要还是在于难于寻获海盗的踪迹，茫茫大海，他要是一心躲起来，根本找不到。如今龙海生跟东海水师和镇海府已经达成默契，明目张胆地在海上收保护费，那就正好借此机会找到龙海生，除掉他，所谓擒贼先擒王嘛，否则如果真的将来要剿匪时，他得了风声，要抓就难抓了。
　　小光将自己的计划讲给肖文通，肖文通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坚决不同意。小光带着肖文通来到海边，肖文通先是看到小光凭空升起一丈多高的巨浪，然后便听见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礁石中间裂出一条缝。肖文通惊呆了！
　　小光笑着问：“海盗船可有这礁石结实。”
　　肖文通连连摇头，礁石日夜受海水冲刷，可比一般石头要坚固很多。咱们的神勇庄主实在是太神勇了！
　　小光说：“你去找一条船，要胆大艺高的水手，还有，给我找龙海生和飓风号的画像。我跟着商船，要是能直接遇见龙海生就省事了，要是他的喽啰，我就冒充海盗劫了他的船。”
　　肖文通有些为难。“庄主，好手不好找，他们靠海吃海，怕得罪龙海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给你一天时间去准备。”小光下了命令。
　　接着小光又吩咐王昌龙：“那龙海生既然占海为王坐享其成，大概不用整天飘在海上，也许就藏在哪里享受呢，你给我四处打探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出这家伙的踪迹。”
　　王昌龙说：“大人，我想跟您出海。”
　　小光大笑。“得了，你在船上站都站不稳，你就在岸上好好查。你在岸上碰运气，我在海上碰运气。”
　　王昌龙讪讪地点头称诺。
　　当天晚上开始绵绵落雨，不停不休。早上起来小光站在屋外仰头望天。“肖掌柜，这天气出海没问题吧？”
　　肖文通说：“应该没问题，这个季节下雨正常。有时出发的时候阳光灿烂，海上也照样又是风又是雨的。下雨的话一般海盗不出来，因为可见度太低，不容易看到船，等你看到别人船，别人也早看见你的船撒腿跑了，不过龙海生一伙收保护费风雨无阻。”
　　小光放下心来，收拾安排停当，随肖文通走向港口。小光一直不太习惯江南的这种粘湿，尤其这雨水又将海洋的浓厚味道弥漫开来，似乎伸出舌头都能舔得到。此时时辰尚早，沿路颇为冷清，但快到港口时即使坐在马车中，也清楚听到种种喧嚣。潮水拍打着木质船身发出噗噗的声音，晃动的船身摩擦着缆绳嘎吱作响，搬运的人扛着重重的货物啪嗒啪嗒地走过浮板，连海鸥也聒噪着在空中盘旋。
　　然而马车却突然转向另外一条路，离那喧嚣愈走愈远。肖文通为小光所准备的船，停靠在非常偏远隐蔽的地方。
　　这是一艘具有远航能力的中型渔船，小光一眼便看见了船身两侧的弩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在甲板上忙碌着的水手们。有人抬起头迎接他们的到来，那人脸颊上有刺目的狰狞疤痕。
　　小光问：“你就是张勇？你清楚咱们要做的是什么了？其他人也都清楚吗？”
　　张勇并不多言，只是点点头，然后转头对其他人喝到：“准备出发。”
　　小光早已从肖文通那里得知了张勇的情况。
　　张勇脸上的疤痕，就是拜龙海生所赐。张勇以前也是在海上讨营生的海盗，他与兄长张雄有一条船十来个人。那时他们兄弟不肯受制于龙海生，龙海生为立威杀一儆百，围袭了他们的船，杀了所有人。张勇在混战中脸上中了一记飞斧后昏死过去，因为看起来血肉模糊，龙海生的手下没有补他一刀，把他跟其他尸体一起扔入大海。龙海生围袭他们是在近海，张勇落水后被海水一激苏醒过来，凭着顽强的求生欲望和高超的水里功夫硬是支撑到海岸附近，被浪潮冲到岸上昏厥过去。
　　张勇被渔民救起，谎称自己遇了海盗，不敢表露身份。张勇兄弟在镇海本来也算小有名声，因此龙海生才选择拿他们开祭。张勇伤养好后脸上的疤痕让他面目全非，谁也认不出来，便随便编了个名字，先是在港口给人搬卸货物，后来又到船上当了名低级水手。然而时间久了，技艺在身的人总是不免显山露水。张勇所在的船是云记的常包船，有一次航行中突遇风暴，桅杆折断，砸伤了几名水手，一时间船上大乱。眼看颠覆在即，张勇顶着狂风暴雨，在船体巨大颠簸下爬上高高的有可能继续折断的桅杆，将桅杆修复，然后又顶上一名伤重水手的位置协助船长指挥终于度过险情。
　　事后肖文通将张勇请到云记亲自表示感激，但也对张勇的来历产生了怀疑。那时张勇自称王亮，是临海附近永安的一个普通渔民，觉得在家打渔没有出息，想在东南沿海最繁华的临海混口饭。以张勇当时显示的身手和素质，绝不可能是个普通渔民，肖文通派人去张勇自称的家乡调查，发现查无此人。肖文通却并不揭露，而是赏给张勇大笔银钱，之后派人暗中跟踪调查。张勇悄悄回了趟镇海，把银钱分给自己死去十几个兄弟留下的孤寡老幼，而肖文通也因此确定了张勇的身份，但一直没有说破，直到小光让他找合适的人去挑战龙海生。张勇二话没说便立刻答应，并找来几个可靠帮手。
　　众水手得到张勇的指令，立刻各自位置上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小光换了和众人相似的衣衫以及遮雨斗笠披蓑，与张勇并肩站于雨中船头。
　　张勇不知道身边这位年轻人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他是掏钱雇他们的人，跟龙海生也有大仇，而且据肖掌柜所说，是一位绝顶高手，只要他们能找到龙海生，龙海生必死无疑。
　　他们的船尾随在云记商船后面大约两三里，海上天气好时最多能有十里的视野，但今天的雨使得整个海面水雾茫茫，可见度降了很多。龙海生的人截下商船的时候必然能看到他们的船，会以为他们是另一艘商船，而他们会试图逃跑，把龙海生的人引离主航道，天知道主航道附近有几艘龙海生的船呢。
　　小光不指望运气那么好能直接撞见飓风号。不过据传龙海生也并不是只在窝里数钱，而是经常游荡在海上，他喜欢别人看见飓风号那个绘有血盆巨口龙头旗帜时，或惊悚战栗、或俯首帖耳的样子。
　　过了午时，雨渐渐停了，乌云依然厚重，风速比先前缓了，却加了力度。张勇不断地抬头望天，小光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天气会变坏？”这几天在海边，小光听了不少大海上的故事，知道天气在海航中非常关键。
　　张勇拧着眉头。“大爷，今儿这天还真难说呢。或许风会把云刮开，天气转好；或许风会把云聚起，天气更糟。谁知道呢，老天也不跟咱商量。不过大爷放心，更大的风暴咱们也经过，这天气没什么大危险，就是兄弟们干活稍微吃力些。”
　　小光理解张勇的意思，风大雨大，对船的操作难度就大。
　　张勇又说：“大爷一北方人，在风浪里这么自如，小人真是佩服！”
　　小光笑而不语，其实此次航行和上次坐水师船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日是天蓝海蓝，极目四望，心旷神怡；而今日天上乌云压顶，海面黑浪翻滚，上面的天不知有过高，下面的海不知有多深，虽然脚牢牢地踩在甲板上，心里仍是空荡荡的。大海数百里甚至数千里都没个能停脚的地方，再功力高强的人，不断踏浪而行，也会真气衰竭累死。浪头看着那么高，却是虚的，完全无法借上力道。
　　自己这算不算冲动行事？小光想起临来之前小秋的叮嘱，心里突然有些忐忑，小秋如果知道，一定会气恼吧。昨日的信里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提起这件事，反正等小秋收到信，已经十数天之后，又何必惹他担心。在东海水师的那天夜里，他突然有所领悟，感觉自己的境界又迈了一小步，能够更好地控制和运用力量。他轻松地挽起巨浪，用大海本身的力量击破巨石，令肖文通震惊。但今日看着满天的浪涛，觉得自己引以为豪的那一点所谓的力量，不过是千万头浪花中的一小朵，太微不足道！
　　也许真的有些冲动了？也许应该找龙海生在岸上的机会？就算今天杀了龙海生，也难保不再出现另一个龙海生，杀一个人，可以暂时打击和瓦解龙海生的飓风帮，但并不意味着能够真正打击海盗。张勇本就是海盗，他为了报仇受雇于自己，若真干掉了龙海生，难保他不会又干回海盗的老本行。小秋说的对，海盗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应该拿出一个有效的方案。自己今日这番举动，回去后小秋一定会抱怨啊。不过不跟海盗干一仗，又怎么能对海盗有真正的了解呢！
　　小光正胡思乱想，突然张勇沉声喝道：“来了！”

　　噩耗

　　小秋心里默算着，再有七八天小光就该回来了。钦差仪仗走得慢，小光他也一定很急着回来，说不定会甩下仪仗自己先跑回来。
　　从二月初小光离开，小秋每日里看着院中的花草树木从苞芽初生到如今的绿意盈盈，小小的分离所带来的浓浓思念牵引出更深沉的幸福。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啊，即使在不分四季的山谷里，四月天也是最美好的时节。我的小光就要在这最美的四月天回来了！小秋痴痴地坐在廊下，看绿叶在微风中翻卷，看落英缤纷。
　　“公子～～”安远的轻呼打断了小秋的冥思。“车已经备好了，公子现在就出宫吗？”
　　昨日尚云行派人联络，说是从江南带回明前好茶，约小秋共赏。小秋允许尚云行通过云记的渠道和他联络，尚云行便时常找些小借口约他出宫，而他拒绝的多，应允的少。虽然和尚云行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他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和话题，但如果交往太多，必然会引起皇上的注意，给尚云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过这几天因为想着小光快回来了，小秋心情极佳，便应允了尚云行的相约。
　　依然是约在风云楼的特别包厢里。小秋还未上楼在院内便听见有淡泊琴音，不似往日风云楼为取悦客人所奏之浮华，便知尚云行已到。安远、老五等人在外面落座，小秋含笑走入包厢。屋内沉香袅袅升起，尚云行端坐凝神，双指轻舞。
　　看见小秋进来，尚云行立刻站起来迎上去。小秋笑道：“风云楼大俗，不堪尚公子大雅。”
　　“是啊，这里实在不是好的品茶所在，可是秋公子不肯去我庄子。我只好趁晨雾未散之时去庄子后山采了一罐溪水，唉，如果能溪边焚香煮茶多好！”尚云行略显遗憾之意。
　　“自汲香泉带落花，漫烧石鼎试新茶。尚公子实在太用心了，小秋惭愧。”
　　“佳人如佳茗。若不用心，怕失礼于秋公子。”
　　说话间水已烧开，尚云行说：“请秋公子稍候，云行为公子侍茶，若能有公子琴音相伴，堪称世间至尊享受。”
　　小秋微笑着坐在琴前，一边随手拨弄，一边欣赏着尚云行双手优雅地在茶器上操作。
　　“秋公子请试试。”尚云行微笑着作出请的手势。
　　小秋拈起雪白的薄瓷小杯，里面是一汪晶莹碧水，只是这色泽就已经非常诱惑。小秋轻轻闻了闻沁人茶香，正要饮用，突然门被猛地推开。
　　“庄主！临海云记急报！”云永不顾礼仪不遵规矩地闯进来。须知云永如今在云记的地位不低，象报信这种事情不需要他亲来，而且又如此不避外人，说明的确有非常重大的事情发生。临海！小光不是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小秋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溢了出来。
　　小秋镇定下来接过急报打开，纸上的字不多，一目了然：神勇庄主海上遇难生死不明。
　　小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直到靠在茶案上勉强站住。尚云行急忙伸手去扶，焦急地问：“出什么事了？”
　　小秋推开尚云行，咬牙说：“尚公子，我云记出了大事，请尚公子回避。”
　　这时安远老五他们也都进来，安远立刻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倒的小秋。尚云行担心地看了一眼面色青白紧闭双唇的小秋，转身离去。尚云行刚一离开，小秋一口血再也压制不住喷了出来。
　　“公子！”
　　“庄主！”
　　屋内一片混乱。尚云行在外面听得清楚，转身想拍门进去，又忍住了。
　　“云永，报信的人呢？”小秋颤抖着声音问。
　　“报信的兄弟进门就晕死过去，可能是路上赶得太拼命了。方先生已经在安排去临海的人手事宜，令我速速将这件事汇报给庄主。”
　　“好！让方先生在此坐镇，我去临海。云永，你跟我同去，你现在就回去复信。”
　　云永点点头。
　　“小安，回宫。”小秋嘴里说着，却迈不动脚步。老五拦腰抱起他向外面走去。
　　尚云行依然站在门外，看到小秋嘴角一抹醒目的血丝。
　　“不行！”皇上断然拒绝。
　　“我不是来问你行不行的，我只是来告诉你！”小秋声音虽微弱，但语气却强烈。
　　看到小秋眼中的决绝，皇上想起去年带他回宫的时候，他也曾这样瞪着眼说：“要么放了小秋，要么杀了小秋！”可是自己既没放他，当然更不可能杀他，他还是乖乖地跟着回来了。皇上换了缓和的语气说：“秋，不是朕不让你去，你看你现在这身体，此去东海奔波十几天，你怎么受得了！你的心情朕理解。不是说下落不明嘛，云之光武功那么好，就算掉到海里也不会有事。那急报送到你手里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也许很快就搜寻到他了，也许已经找到他，送信的人正在途上，也许明天你就收到信息他已经安然无恙了。”
　　“皇上，我必须要去。我身体很好，最近一直很好，刚才是有些急火攻心。皇上您不让我去，我会急死在这里！我一路赶过去，有了消息也可以尽早知道。”
　　皇上不再言语，阴沉地在御书房里踱步。不能放他走，如果云之光真有三长两短，他必然不会活着回来了。但是如果不让他走，他非跟自己拼命不可。谁也没有自己了解云之光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个那么普通的小子，在他心中的地位超过了自己这堂堂南正皇帝！相处了半年，早已了解如今的他不是当年的小乖猫了。为了让他留在自己身边，自认已经做到极限，能忍则忍，能让则让，能无视则无视。可是有什么用呢，他还是在这里寻死觅活的！
　　皇上长长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去？”
　　小秋坚定地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朕的感受？”
　　“皇上对小秋的情意小秋时刻记在心里，但是小秋必须去，求皇上再纵容小秋一次！”
　　皇上将小秋紧紧搂在怀中。“朕怕再次失去你，你明白吗？你太为难朕了！难道朕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一顾？”
　　小秋眼睛酸了，喊了一声“皇上”，却再也说不出什么。皇上曾经是他的天，可是有一天，天破了、塌了。后来小光帮他重新撑起一片天，但是皇上毕竟是他曾经的天、曾经的一切！这半年来的相处，那些曾经破碎的裂缝正慢慢地缝补起来，虽然还有无法抹掉的痕迹，但也勉强趋于完整。他怎会对皇上的感受不管不顾！但是现在另一片天，沉沉地压下来，他便无法再顾及其他了。
　　“去吧！”皇上盯着小秋的眼睛，慢慢松开手臂。“好了，别瞎担心了！云之光肯定不会有事！你先去休息，朕给你安排出行准备。你是不是打算连夜就动身？”
　　小秋点了点头。
　　“先去休息吧。路上好好照顾自己，无论出天大的事情，想着朕！万事有朕给你做主！”皇上挥挥手，背过身去。
　　小秋伸出双臂从背后搂住皇上，脸贴在他的背上。“无论出天大的事情，小秋一定回来。”
　　朝廷的急报比云记晚了三天，但却详尽很多，皇上看完后心里更加担忧了。按目前所知的情况，云之光可能凶多吉少，只怕小秋也已经得到从云记渠道得到更多信息，暂时倒还不怕他出什么事，不到东海他不会死心。但是到东海后怎么办呢？如果云之光真的出事了怎么办？他临走时的表情有些怪异。小秋啊，朕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放你离开身边啊，可是不放你走，又不能把你捆着绑着关着，那跟杀你有什么两样！你说无论如何会回来，朕只能相信你。只是～～皇上心里一阵一阵刺痛，只是，你真的还能回来吗？
　　那日一别，皇上便做了最坏的准备。他派了三名龙卫贴身跟随，要求他们在确定云之光的死讯的第一时间，立刻设法控制住小秋将他送回京都。小秋走的时候，他看到小秋眼中深深的留恋，那留恋如利剑刺入他的胸膛，那留恋里分明有绝别的意味。
　　小秋坐在疾驰的马车内，手上所拿的报告，是随小光出海的水手讲述的记录。小秋一字一句仔细地看着，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茫茫大海之中。
　　由于可见度低，看见海盗船的时候，已经在五里之内。小光的目力当然好过其他人，已经看清船上飘扬的旗帜不是飓风号，虽是预料之中，但还是有些失望。
　　“他们已经拦住前面的船，马上就要过来找咱们麻烦了。”张勇向水手们喊到：“兄弟们准备！”
　　船上的人迅速掏出黑色面巾蒙在脸上，在腰间系好绳索飞斧飞刀，小光也同样蒙上了脸。
　　只是片刻后，商船便被放行，那艘海盗船向小光的船打起旗语吩咐停船。船很听话地停下了，海盗船开足马力驶过来。快要可以看清船上人的轮廓时，小光的船突然猛地掉转船头逃窜而去，那海盗船自然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
　　“奶奶的，竟然敢跑！咱们亮了旗号他还敢跑！不想活了！”海盗船的小头目丁老四恶狠狠地骂到。“兄弟们，追上去把那条船拆了！”
　　“四爷，老大不让拆船。”有人好心提醒。
　　“乖乖听话的当然不拆，象这种不知好歹的老大也不会饶。若让他跑了回去，还不把咱海龙王的脸面丢尽了，咱也没好果子吃！废话少说，快追！”丁老四眯起眼睛盯着前面的船，心里隐约有些兴奋，很久没有机会痛快干一场了！

　　海盗

　　小光他们的船是逆风行驶，很快海盗船便逼近了。小光看了一眼张勇，张勇点了点头，是时机了。
　　小光扬起双臂，海浪突然翻滚得剧烈起来，浪头愈来愈高，风也愈来愈狂，本来就已经动荡不安的海面上，酝酿出一堵数丈高的浪墙，在狂风的推动下，向海盗船狠狠地推去。
　　船上各人来不及表达自己的惊诧，抓住机会迅速掉转船头和巨浪一起向海盗船冲过去。
　　突然升起的大浪扑面而来，砸在船身船板上，船体狠狠地震动了一下。丁老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被他们追的船已经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空中嗖嗖地飞过十几道飞索，几名手下惨叫着倒在甲板上。
　　“海盗！”有人大喊。
　　能做头目毕竟不是泛泛之辈，丁老四躲开了直奔自己面门而来的飞斧，猛然想起自己才是海盗，东海最厉害的飓风海盗。然而还没等他扎开架势准备指挥反击，身边的手下已经全部东倒西歪地倒在甲板上，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丁老四心中升起无限的恐惧。为什么单单没杀死他？看来对方船上的人认识他，知道他是头目。那些人想干什么？是什么人这么厉害？对方船上的人上来搬走了他刚刚收下的好几艘船的买路钱，然后全部撤离，留下他一人。看来是专门来挑战飓风帮的，故意留他一个活口。丁老四从腰间摸出一个细筒拉了一下，一道猩红的长烟冲上乌黑的天空。这是飓风帮的求救信号。
　　“烧船！”小光下了命令。他怕今天可见度不好，求救信号不容易看见，索性烧船造成更大的浓烟，引起龙海生的注意。
　　浸过火油的火把被扔在船上，丁老四绝望地跳入大海中。
　　“龙海生会亲自来吗？”小光问张勇。
　　“不一定，但肯定会有船过来看情况，咱再搞掉他一只，估计他就坐不住了。”
　　“好，那咱们就在这等着。”
　　“大爷，我看您才真正是海龙王，能够驱涛赶浪。太厉害了！”张勇此时才顾上发自内心地表达他的惊慕，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红色的信号烟雾在风雨中竟然凝结了许久才渐渐淡去。目睹了小光的神勇之后，船上其他人都颇为期待地等着飓风帮另外的船只到来。一个多时辰后，雨下得更大，燃烧的海盗船只剩下残破的壳体，明火渐渐被浇灭，透过浓烟看见几里外驶来一条大船。是一条大型船，也许是大型商船，也许就是飓风号！
　　“迎上去！”小光发令。
　　“那船太大！如果真是飓风号，咱们船恐怕应付不了，如果离得太近，他只要冲着咱们撞过来，咱们船就毁了。”张勇迟疑地说。
　　“咱们不就是来找飓风号的，怕什么？”小光皱皱眉。
　　“大爷，不是怕！咱们不能跟他们拼硬的。咱们依然扮回商船，趁他们不备进行接舷战。”
　　小光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如果真是飓风号，咱们稍微靠近些，我可以飞纵海面直接上他们的船，擒贼先擒王，直接干掉龙海生，然后你们趁乱冲过来，这样对两条船都没损伤。那条大船拉回去改装当货船可以给云记省不少运费了。”
　　那条大船的速度果然很快，说话间便看见血盆大口的龙头大旗，可不正是飓风号！已经来不及再伪装回去，张勇只得听从小光的决定，朝着飓风号开过去。
　　经验丰富的飓风号水手注意到对面船只的不寻常行迹，顿生警惕，立刻上报。龙海生从船舱走出来，望着不远处自己麾下那只依然冒着滚滚浓烟的船骸，做了个备战的手势，又钻进船舱。吱吱扭扭的声音响起来，飓风号船体上伸出一排机械发送的巨弩，同时打出一个停船的旗语。
　　站在船头眺望的张勇突然大喊一声“停船！”反应迅捷的水手们立刻执行，船在惯性下狠狠地晃了几晃，又向前颠簸了一段距离，勉强停住。
　　“那是远程弩，再往前就进射程了。他们让咱们停船。”张勇解释到。
　　“那弩能射多远？”小光问。
　　“一里多。”
　　这时飓风号又打出旗语。张勇解释说：“他们让咱们过去个人说话。”
　　“让他们人过来。”小光说。
　　张勇无奈地说：“咱要是敢这么说，他们的弩就直接射过来了。”
　　“那好，我过去。”
　　“您一个人过去？”
　　“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冲上去杀他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他们还挺警醒。”
　　“小人陪大爷一同过去。”
　　“不用，你过去反而碍手碍脚，你待会接应我就行了。”
　　“大爷会划船吗？”
　　小光愣了一下。“不会！”
　　“那小人为大人划船，一同过去。”
　　“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这船？什么旗号？老大是谁？”一个小头目看着海盗打扮的二人傲慢地问。他没有问那艘被毁的船是怎么回事，潜意识里他不认为有人敢挑衅飓风帮之后还留在原地。
　　“我们才出来混，还没旗号，一直想拜海龙王，但没人引见，找不到机会。”张勇挺胸站在小光前面回答到。
　　“龙老大面前你们还敢遮着脸？”那头目皱起眉死死盯着两人。
　　张勇连忙扯下面巾，小光也跟着扯下。那小头目看到张勇脸上的伤疤愣了一下。
　　“龙王爷在船上？能否让我们拜见？”张勇问。
　　“就凭你们？也配！”那小头目鄙夷地说完，不再理睬他们，目光转向燃烧着的自家船只，满脸恼怒。
　　“大哥，我们也是看见烟过来的，想看看怎么回事。后来发现人全死光了，正打算走，看见龙王爷的旗号，想拜见拜见，就迎上来了。”张勇解释得很合理。“大哥，今天难得能见到真龙，求大哥引见。”
　　那头目皱皱眉。“龙老大今天心里不爽，不想见人。”他们两人的对话，在船舱里的龙海生是可以听见的，既然龙老大没指示，必然是没兴趣见这几个不入流的家伙。
　　看来龙海生在船上，小光把目光投向船舱。
　　坐在船舱中的龙海生突然感觉到一丝莫名的不安，放下手中的茶杯扭头向窗外看去，正好迎上小光灼灼的目光。龙海生好像突然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胸口，有些发闷难受。他下意识握住了腰畔长刀，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五六个人走出舱外，似乎随意地站住。正和张勇说话的小头目怔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张勇和小光两人便自然而言地陷入了一个包围之中。
　　张勇还没来及反应，小光已经暴起。一道白光在灰黑的天空掠过，那五六个人犹如同时被闪电击中，瞬间瘫倒在甲板上，不容其他人作出反应，小光已经冲入船舱。
　　海盗们长期在海上与各种恶劣环境相搏，对危险的反应非常敏锐。无需谁来指挥，其他海盗已经迅速作出反应。几个人逼向张勇，几个人到船边守住远程弩，关注着小光他们船的动态，剩下的人一起向船舱扑去。
　　小光进入船舱，却见空无一人。正疑惑时，船体狠狠地晃了一下，飓风号突然发动了。小光知道象飓风号这种大型船的船舱至少有三层，估计龙海生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不是自己对手，已经从避到下层。
　　小光转身收拾掉紧跟的几个海盗，看见张勇被围攻得狼狈，去帮他解了围。甲板上顿时没有了活人。
　　飓风号全速行驶，小光的船也立刻作出反应，追了上来，但两只船根本不是同一级别，很快便被飓风号甩成一个小黑点。小光有点懵了，不知如何是好，疑惑地看向张勇。
　　张勇眉头拧结。“大爷，他们躲到下层了，而且把通道封死了。如果您想毁船板把他们逼出来，这船也毁了。”
　　“毁了就毁了，咱们的船在后面。”
　　“大爷，您回头看，哪里还有咱们的船？”
　　小光回头一看，灰茫茫的大海上，除了翻滚的浪花，哪里还有一丝船影。
　　“他总要停下来，咱们的船总能跟上来。”小光不以为然地说。
　　张勇摇头解释说：“大爷，海上不比陆地，就那么几条路，怎么都能走到京都去。这船已经改了航向，咱们的船如果不能正确跟对方向，根本追不上来。而且海域如果不熟悉，船上的兄弟们也不敢冒进。”
　　“那咱们岂非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张勇没有回答，仰头看天，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似乎风向突然转了？”
　　“是因为转了航向吗？好事还是坏事？”小光完全没有任何经验，全指着张勇了。
　　“船转航向跟风向没关系，你再转南风也还是南风，北风也还是北风。风向突变不是好事！”
　　小光也抬头看了看天，觉得乌云似乎压得更低，风比刚才狂猛，雨也暴烈许多。他立在几具尸体之间，血污被雨水冲刷沿着甲板蔓延好大一片，已经快要沾到他的鞋子。
　　“这里～～是不是传说中的死亡之海？”张勇突然满脸惊恐。
　　“死亡之海？”小光惊疑地问。
　　张勇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脸疑惑。“传说死亡之海天天都是风暴肆虐，处处有暗礁乱涌。不过～～龙海生把船开到这里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跟咱们同归于尽？我还以为他是打算把船开到他的大本营然后再收拾咱们呢。”
　　“他该不是慌不择路不小心闯进来的吧？”
　　“不是！”张勇说得很自信。“他是有意来到这里，他已经看出咱们是有备而来，这样可以甩开咱们的后援。”
　　“好吧！咱们就以不变应万变，看他有什么招!”小光艺高人胆大，毫不在意。只是张勇的脸色却渐渐如天色一般暗了下来。

　　船沉

　　飓风号行驶得有些艰难，船体剧烈颠簸着，船帆由于怪异的风向卷得拧在一起。浪头越聚越高，张勇突然惊叫一声“横浪！”，一把扯住小光匍匐在甲板上。等浪头过去，两人湿淋淋地爬起来，甲板上全是水，船身依然在大幅度摆动。这时船改变了行驶角度，避开了浪头的方向，继续前行。
　　“什么是横浪！”小光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问。
　　“横浪容易造成翻船。若是咱们那船，刚才估计就翻了。龙海生他们很有经验，看来他们对这里很熟悉。”
　　“现在什么时辰了？”小光问。此时天色暗如将暮，可见度更低了。
　　张勇算了算说：“估计申时已过。”
　　小光皱皱眉，这不知深浅无根无底的大海令他有些不安。不过，船行驶得比刚才平稳了些，也许已经离开了“死亡之海”，或者在其边缘。船速慢慢减缓，又过了一会，竟然停下了。
　　“船停了？”小光警醒地问。
　　“好像～～在原地打转？”张勇不太肯定地说。
　　“糟了！”张勇突然跑到船身另一边，继而咬牙切齿地骂到：“这帮混蛋！”小光跟过去顺着张勇的视线看到已经在一里之外的一只小船。张勇推测是龙海生经过判断，知道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不是小光对手，便将船开入死亡之海，然后弃船而去。更可恨的是，龙海生在弃船前，有意将船顺着风浪方向置于死亡之海的边缘，在船自身没有动力的情况下，风浪会把这只船慢慢推向死亡之海深处。
　　小光这才想起刚才似乎在风声雨声浪声中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但因为缺乏经验没有在意，而张勇又没有能力听到，因此等他们反应过来，早已追不上龙海生的逃生船。在大海上，小光可不敢长时间用真气踏浪行走，只得眼睁睁看着那船渐渐消失于视野，只剩下飓风帮那独特的红色烟雾依然凝结在远方的天空，象一张嘲笑的嘴。
　　真失败！小光在心中暗叹，竟然连龙海生的面都没看到，却反被他将自己二人困住。
　　“怎么办？”小光现在是毫无主意。
　　张勇四下转了一圈，说到：“没火油，这么大雨点不着火，没法放信号。等吧，等咱们的人找来。大爷，您到舱里坐着，我在这里盯着。”
　　小光抱歉地说：“对不起，连累你了！”正说着，突然觉得有些站不稳，再看张勇也紧紧抓住身边的柱子，脸色大变！
　　“船在沉！该死！他们在船上做手脚了。”张勇大叫。
　　小光顿时慌乱起来。
　　“大爷，您拆两块船板下来。”张勇很快稳住心神。
　　小光迅速拆下两块船板。张勇找来两条长绳子，将一头系在小光腰上，另一头缠在其中一块船板上，结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扣，又使劲拽了拽形成死结，然后自己也如法炮制。
　　“大爷，咱们得弃船跳海，否则只要来一个横浪，这船就得翻，翻船形成的漩涡会把咱们扣在船下憋死。咱们俩互相牵着对方的绳子，这样不容易被浪冲开。跳下去的时候闭气，别喝到海水，尽量放松身体，船板能漂起来，别紧张。”张勇强作镇定地给小光交代了一些基本注意事项后，两人一起跳入海中。
　　昼夜赶路八天后，小秋来到临海。而此时距离小光出海已经十五天。由于小光钦差大臣的身份，东海水师调动了所有船只在海上搜寻，云记也包了许多船天天搜寻。但时间过去太久，等小秋到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已经想放弃了。
　　小秋明白最佳搜救时间早已经过去了，但他绝不放弃。听完肖文通和王昌龙的汇报，小秋拿出“如朕亲临”的金牌。“十二，你拿我的金牌去让东海水师蒋泽远来见我。”
　　王昌龙看见那金牌立刻跪在地上，小秋摆了摆手，问到：“王昌龙，你查龙海生的行迹查得如何？”
　　王昌龙这才知道，他曾经在京都街道上遇见的美男子竟然是皇上最宠幸的秋公子，又同时是云记的神仙庄主。自己突然被调到紫卫，应该是因为他的缘故。
　　“回公子，龙海生一直未曾上岸，近日飓风帮在海上也不见踪影，不收保护费了。”
　　“王昌龙，你发两道紫卫令。第一道，命临海府封禁港口，所有船只不得随意进出，所有具有远航能力的船全部征用。什么时候找到云大人，什么开始解禁。第二道，传镇海府李大人、临海府张大人来见我。”
　　镇海府、临海府级别低，凭紫卫令便可以传地方官，但东海水师属于军方，需有金牌方可行事。
　　王昌龙拟好文字，小秋看过后，从老五手中的盒子里取出紫卫统领印，盖上紫卫特有的紫色印章。王昌龙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紫卫统领印，没想到这印竟然在秋公子手中。这是紫卫重建之后第一次发紫卫令，却竟然是为了救云大人。王昌龙心中一阵难过。
　　小秋却顾不上难过，继续吩咐到：“肖掌柜，这些天的日报我都看了，你已经尽力了，无需自责。你把所有船老大们全叫来，把那天的细节告诉他们，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人，我要听听他们有什么建议。”
　　所有的事情安排完毕，小秋这才喘口气，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突然一阵眩晕，便人事不知了。
　　“公子！”安远惊呼着扑上去，老五将小秋抱起，送入内堂休息。小秋已经身心疲惫到极限了。
　　隔了没多久小秋缓缓醒转，安远捧着一大碗药端过来。“公子，喝药！公子，您要保重自己啊！”
　　“当然，我会撑住，直到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不论他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他，绝不会放弃！我休息了，李文东和蒋泽远一到立刻叫我。”
　　小秋最近几天一直是晚上靠安神镇静的药物入睡，白天靠提神振奋的药物保持精力。他知道那些药对身体不好，但也顾不上了。他逼自己睡觉，逼自己吃东西。他要保持体力，保持清醒。
　　蒋泽远进云记大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临海府张大人出来，两人打了招呼。“张大人，您也来了？”
　　“秋公子发紫卫令传下官，岂敢不来。”
　　“秋公子传紫卫令？”蒋泽远有些纳闷。他怎么能传紫卫令？对于皇上为什么派无官无职的秋公子来搜寻钦差大人的下落，蒋泽远很是疑惑，其实即使没有“如朕亲临”的金牌，他也很想找机会见见这位秋公子。
　　蒋泽远又问：“那位公子如何？”
　　“是个人物！”张大人说完，一抱拳，匆匆离去。
　　“尤物？”蒋泽远听岔了音，心道当然是尤物，否则能那么受宠。
　　蒋泽远放肆地看着小秋，心中暗自赞叹，直到小秋眼中射出一道怒气，才收了眼神。在一众朝廷官员心中，小秋始终是恃宠而骄狐假虎威罢了，他们打心底里轻视他，但也不想得罪他。
　　小秋憎恶地看着面前这个细眉细眼长相温和更象文官的武官。王昌龙的报告里对这位蒋大人可没什么好话，若不是这帮混蛋不为朝廷用心效力尽职尽责，又怎会导致海盗猖獗，他也不会要求小光来专门了解此事，而导致小光遇险。
　　“蒋大人，东海水师严重失职，你可知罪？”小秋面露威色，冷冷说到。
　　蒋泽远辩解：“云大人出事后，本将已经将所有能出海的船全部派出，连续搜索十天。但水师船少，不可能覆盖整个海域，况且海上搜寻本来就十分困难。”
　　“云大人是被海盗袭击，茫茫大海上找一个人难，找一条海盗船要容易得多吧？更何况，龙海生的船不止一条！蒋大人，东海水师驻扎此处二十年，难道一点海盗的线索都没有？海盗基本活动的区域都在哪里？他们在哪里补给？东海水师缉捕海盗二十年，你竟然一无所知？蒋泽远，你这东海水师提督是怎么当的？”
　　小秋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摔在桌上。
　　蒋泽远几乎跳了起来，这个媚货竟然敢如此指责我堂堂水师提督！
　　小秋猛得举起“如朕亲临”的金牌，厉声说到：“蒋泽远，跪下！”
　　蒋泽远犹豫了片刻，很不甘心地跪下。
　　小秋从老五腰上拔出长剑，指在蒋泽远的颈部，略略用了一点力，看到一丝红色渗出。
　　蒋泽远感到轻微的刺痛，眼中的怒气渐渐化为恐惧。这个媚货也许真敢杀了自己，杀了还真就白杀了，毕竟那金牌是真的！
　　小秋作出如此极端的举动，一是恼怒他刚才眼中的轻蔑无礼，二是因为这种武官通常吃硬不吃软。
　　老五轻轻捏住小秋手中的剑劝到：“公子莫太气恼，给蒋大人一个机会解释解释。”
　　小秋恨恨地坐回椅子，安远赶紧又倒了杯热茶奉上。蒋泽远依然跪在地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小秋喝了几口茶，缓了缓心神，语气稍微温和了些。“云大人是皇上最看重的年轻臣子，欲要委以大任，此事若没有一个好的交代，东南沿海的方方面面，怕都不会好过！蒋大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找不到龙海生，至少也得找到他的船！否则，不需要我动手，你自己的项上人头怕也安稳不了多久了！蒋大人如果觉得人手不够，我调了五十名紫卫相助。蒋大人请出去吧，王昌龙在外面候着蒋大人。”
　　小秋挥了挥手，再不想看蒋泽远一眼。
　　蒋泽远灰溜溜地站起来走出屋子，院子里一位身穿紫卫官服的年轻人迎上来说：“蒋大人，下官王昌龙，奉紫卫令协助东海水师剿匪稽查行动，请蒋大人随意差遣，另外下官还有一些小小建议～～”
　　蒋泽远冷笑一声。随意差遣？小小建议？
　　看到蒋泽远面色不善，王昌龙压低声音说：“我们云大人是秋公子的义兄，多次救过秋公子性命。皇上这次派下重任，秋公子也想借此挣得名声，于公于私不免心急了些。咱们都是奉了皇命办差使，办好差使才能保命。蒋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莫再气恼，这件差使办好了，也是个机遇。秋公子不就是想要交代吗？又没说一定要龙海生的命！”
　　蒋泽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这件事，也必须得有拿得出手的交代。

　　硬撑

　　小秋的计划是封锁海岸线，关闭商业航线。海盗们虽然在某处荒岛有自己的老窝，但大量的补给还是要上岸采办。他给蒋泽远施加了足够的压力，这些压力会释放到海盗们身上，逼出龙海生的线索。风声已经放出，这次的目的就是龙海生，小秋在等那些受不了压力跳出来的小鱼小虾。不服龙海生的海盗本来就不少，这次大家又都被他连累，想落井下石的、想看笑话的、甚至想趁机搞翻他的，大有人在。
　　李文东一到临海就被拿下。王昌龙念了一番诸如勾结匪盗、祸害乡里、渎职受贿等等罪名，将李文东脱了官服，扔进临海大牢，并查封了他所有资产。苏州的园子，小秋想问皇上要来开风云楼的分店，其他资产登记备案后交由云记负责变现，再上缴户部，粗粗估算下来，差不多有数百万两。镇海是一个岛屿，与大陆不连，老百姓生活多有不便。因此小秋决定向皇上建议取消镇海建制，将镇海百姓全部迁出，将镇海岛划给东海水师作为驻扎地。
　　安排好所有这些事情后，小秋又毫无意外地昏倒了。除了安远和三名龙卫，几乎所有的人都派了出去。安远要时刻照料他，三名龙卫则是皇上有旨不得离开他身边三尺之外。皇上并不是怕有人会伤害他，而是怕一旦有什么确定的坏消息，他会作出极端的举动，由三名龙卫迅速控制住他，将他带回京都。
　　这天有人来报尚云行求见，安远愣了愣赶紧迎出去。“尚公子，您怎么来临海了？”
　　“秋公子还好吗？我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一提起公子，安远便满脸焦虑。“公子一点都不好，我都快急死了！天啊，我觉得公子快撑不住了！”
　　“带我去看他！我略懂医理，让我看看情况。”
　　尚云行跟着安远走入内屋，看见小秋全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美丽面孔。他从被子里将小秋的手臂捉出来，搭了搭脉，又轻轻将手臂放回被子，掖好被角。
　　“他很虚弱，很危险。”尚云行语气沉重。
　　“怎么办啊？”安远又慌乱起来。
　　“我每天都给他输真气。”老五说。
　　“输真气没用，他吸纳不了。”尚云行摇摇头。
　　“我知道，但也没别的办法。”老五说。
　　“云大人那边已经二十天了！我听说船在死亡之海附近沉没。”尚云行说。
　　“没错，已经二十天了！”老五素来不带表情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伤感，几乎是不可能生还了。
　　“刚才我们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送公子回京都，哪怕他醒来后骂我们、杀我们也无所谓。但是公子现在的身体，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京都。”安远几乎要哭出来。
　　尚云行摇摇头。“如果他心里想不开，肯定回不到京都。”
　　“我可以点他的穴，不让他伤害到自己。”老五说。
　　尚云行继续摇头。“他不需要外力伤害自己。只是求死之心，就会让他再也醒不过来。他这样几天了？”
　　安远说：“刚来的一两天硬撑着。那天有了确切消息，逮住一条飓风帮的船，海盗说云大人的那只船在死亡之海被他们弄沉了。公子吐了口血，就昏过去。”
　　“一直昏到现在？”
　　“不是。公子当然还是不肯放弃，继续硬撑着。但是有时会突然就昏过去，刚才就是突然昏倒了。”
　　尚云行想了想问：“有没有人劝过他，面对现实？”
　　安远摇摇头。“没人～～想开口劝，可是看到公子的眼神，就说不出口。根本不敢提。大家心里都明白，可能没希望了，但是谁也不敢说。”
　　“我把他弄醒，跟他谈谈，好吗？”尚云行问。
　　安远和老五很犹豫，他们都怕刺激到小秋。谁也不敢对他说，公子，回去吧，云大人恐怕已经不在了。谁也不敢说。
　　“不能再拖下去了！”尚云行急切地说。
　　小秋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尚云行担忧的面容。他的眼光略微滞了一下，但却并不惊讶，似乎尚云行本就应该出现在他的面前。
　　看到小秋醒了，安远和老五他们退到外屋。
　　“你怎么总是这么倔！”尚云行叹口气。“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别折磨自己了！”
　　“我为什么要哭？”
　　“别硬撑了！”
　　“他没死！我知道！以前他从雪山上跳下去，他们都担心，可我知道他不会死。这次也一样，他也不会死！”小秋语气坚定，眼神却迷离起来。“他答应过我，做任何决定前会先想想我，他不会去轻易赴险，因为我会担心～～可是～～”小秋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他怎么还不回来？他不知道我有多急多担心吗？尚公子，你别待在这里了，你也帮我去找他吧。”
　　“秋！”尚云行心疼地喊了一声。“别骗自己了！听我说，他可能回不来了，但还有别人象你担心他一样担心着你啊！”
　　“不！”小秋嘶喊着。“为什么！我才刚刚拥有他，为什么！不！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能找到他！”
　　小秋激动地喘息着，尚云行趁机一把将他抱入怀中，心里却在琢磨他所说的刚刚拥有是什么意思？
　　外屋的人听到动静奔了进来，安远毫不客气地咳嗽了一声，尚云行很尴尬，却不舍地放开手，未曾想小秋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秋！看到你这样，我恨不得在海里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恨不得能够拿我换他回来。”尚云行激烈地表白着。
　　“说这种漂亮话有什么用！明明不可能！”小秋毫不领情。
　　听小秋冷冰冰的语气，似乎如果真可以的话，立刻就把自己扔进海里来换云之光的命。本来就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总奢望在他心里能有自己一丝丝位置。真是可笑啊，如此卑微地奉送自己的心，人家根本嗤之以鼻。尚云行心里一阵难过，说不出话来，偏偏还是舍不得让小秋离开自己的怀抱，依然那样紧紧地抱着。也许这辈子，这是唯一一次拥他入怀的机会。这也算是趁火打劫吧，若是在平日，他早就翻脸了。
　　小秋想挣开尚云行的怀抱，但身上全无气力。心里难受得翻江倒海，有一个怀抱可以靠着，比自己一人躺着要好受许多。算了！又何必在乎是谁。暖意从后心渗入体内，缓缓蔓延着舒适的感觉，小秋微闭上眼睛，却又立刻睁开。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满是翻滚的巨浪，浪头凶狠地扑过来，硬要从他的眉心挤进他的脑袋。巨大压力的冲撞令他忍不住呻吟起来，由于这个原因，他已经很多天无法正常入睡，当身体实在承受不住时，直接昏厥过去。
　　“怎么了？“尚云行慌忙握住小秋的手。
　　小秋微微摇摇头，无神的双眼充满疲惫。“我在路上～～每天等着信报，人都到了～～还没消息。其实我心里明白，但是我不甘心。我答应过他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所以我一直撑着～～等他。可是～～我想～～我大概等不到了。你帮我叫他们进来，我有话吩咐。”
　　尚云行叫了安远四人进来，自己站在一旁，心知应该回避，但不舍得离开。
　　“小安，我屋子里那几个锦盒，你知道的，放书信的那个，里面有东西，是留给皇上的。你回去后，立刻奉给皇上。”
　　安远扑通跪在地上，哭着说到：“公子的东西，奴才不敢乱动，还是公子回去后亲自奉给皇上。”
　　“我答应过他，无论出了天大的事情，会想着他。我答应他一定会回去。但是～～只是预防万一罢了，小安，我还没放弃。”
　　“十二、十三，麻烦你们分别通知云永和王昌龙，再搜索十天，如果还是没有消息，就撤了吧。”
　　“老五，你带我去海边看看。我还没见过大海。我想去他出海的那个地方看看，他是从那里离开的。”
　　老五咬咬牙，点头说到：“我这就去安排。小安，你快帮公子梳妆换衣。”
　　安远迟疑地说：“公子的身体～～”
　　老五大喝一声：“少废话，快点！”
　　安远一怔，抹了抹脸上的泪对尚云行说：“尚公子，烦劳您稍守公子片刻，奴才立刻就来。”
　　四人各去忙碌，留下尚云行陪着小秋。尚云行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慢慢地拢着小秋散乱的长发，从头上拔下自己的发箍将他的头发束起来。
　　马车已备好，肖文通等在门外。上次他陪神勇庄主，这次陪神仙庄主，去同一个地方。他心里满是深深的自责和痛苦。虽然神仙庄主刚来临海就安慰过他，说他只是执行庄主的命令，不必太过自责，但若当日敢于拒绝神勇庄主的要求，就不会～～他是云记的罪人啊！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云记的其他兄弟！
　　小秋上马车时，看到尚云行在一旁站着，便示意他也一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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