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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斑竹枝之月明时
　　作者：烟子笑

　　第 1 章

　　1.
　　今夜的月色真的不错。嫩黄通透，静静的挂在天际。
　　正是三月中旬。
　　安王府的花园中，安王爷就这么痴痴地望着满园的梨树，足足站了好几个时辰。
　　院中有一方桌，上面放着一碧玉青花酒壶，两只酒杯，几盘红红绿绿的糕点仿似随意摆放般的落在石桌中间。
　　酒杯中已不知被何人斟满琼浆，微风吹过杯缘，里面倒影着的明月颤巍巍地轻摇。
　　似是远处吹来一阵疾风，霎时间，梨花清香四溢。
　　安王爷本是一双迷离的眼睛，此刻幽黑透亮。
　　脸上轻轻描绘出一丝微笑，却宠溺的深刻。他，果然没有负约。
　　不自知地又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清晨，安王爷浑身不禁哆嗦了一下，还好，老天待他不薄，不然他有何颜面再去见他天上的姐姐……
　　正想着，面前的梨树像被施了魔咒一般，乳白的花瓣全部从枝桠上脱落，簌簌地向空中打旋。
　　安王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梨树这两年总少不了这般劫数。
　　再次向院中望去的时候，梨花瓣已聚集到一处，若是被旁人瞧见，定传出这安王府内存有鬼神之说。
　　只见，那梨花瓣围裹的中央，赫然是一个人影。
　　他白衣宽袍，云纹锦带，仿佛从天际那轮嫩月中，踏出的仙人。
　　“舅舅！”
　　安王爷温柔地摘掉来人发梢上遗落的一片梨花瓣，侧身拉住他的手，佯怒道:“又毁了我这一园子的梨花树！”
　　“那斐济再赔还给舅舅便是。”
　　“噢？怎么赔给我？”
　　安王爷拉着江斐济的手，走到院中早就备好的石凳边，轻轻按着他的肩膀，示意让他坐下。
　　江斐济却没有着急坐下，却轻轻转身，对着安王爷叶卿笑了笑。
　　仿佛便戏法一般，江斐济不知道从何处变出一支玉箫出来，缓缓放置嘴边。
　　音律刚起，那早就落入泥土的梨花，却又像重拾生命一般，慢慢地向上浮起。江斐济十指微动，清晰悠扬的乐曲便从这八孔玉箫中，传遍开去。当真，应了这情，这景。
　　满园的梨花随着箫声轻舞，似漫天的冬雪，洁白无暇，只绕着此刻站立这天地间的两位翩翩佳公子。
　　叶卿望向遥远的夜空，目光聚焦在一颗闪烁不定的星星之上，如果此刻这里只有他一人，他一定已经泪流满面。可是，如果只有他一人，他如何能看见这般美丽的梨花雨？叶卿压抑住内心的澎湃，心里默默地对着那颗星星说道，“姐姐，斐济他，终于做到了。”
　　江斐济如何不明白此刻叶卿心中所想，他放下玉箫，“舅舅，生辰快乐！”
　　叶卿一口气说了好些个“好”字。都说人在最高兴的时刻，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卿递给江斐济一杯酒，“无水你练的比我好多了。”
　　“舅舅……”
　　叶卿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江斐济手心，“但我也只能教你至第四重，后面的，只能靠你自己了。你知道，无水需要修习之人……”叶卿说话便开始后悔，话音有些轻颤，他害怕自己的宝贝外甥会想起那些不堪往事。
　　“无情无欲，”江斐济舔了舔指尖留下的残渣，“我知道的。”脸上尽是糕点十分好吃的满足表情。
　　叶卿这才把心安了下来。
　　夜风徐徐，两舅甥把酒言欢，互话家常。这一夜，过得如寻常百姓家无异。
　　天微亮的时候，叶卿方才转醒。身边的人，早已离去，只留下石桌上空空的酒杯和几块残余的糕点。
　　身上却多了件锦袍，定是斐济走的时候为自己盖上的。这孩子，还是那么温柔解人意。只是，那张毫无伤痛的面孔之下，心，是否真的没事？
　　叶卿想着这个三年来自己一直忧心的事情，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轻叹。毕竟，他不是江斐济，也不是他--那个多年的好友……

　　第 2 章

　　2.
　　叶卿拂了拂衣衫上的晨露，转身向祠堂走去。
　　“王爷。”
　　“什么事？”
　　“门口不知道是谁放了两坛酒……”
　　叁儿手上提着两坛脖颈系在一起的酒，站在一边。
　　“拿过来吧。”
　　“王爷，要不要……”
　　叶卿摆手止住叁儿还未说出的话，叁儿知趣递过那两坛酒，作了个退揖。
　　看着手上的两坛酒，心中杂陈百味。
　　何须试这酒中有没有毒，这酒是他和他最爱喝的忘尘，当年他们一起偶遇酒楼，游历江湖，最终生死之交，笑看红尘。如今，他却连安王府的大门都不敢进。
　　“觅汐，你送我酒为我贺生辰，可你自己，却做不到忘尘……”叶卿口中喃喃。
　　偏离市集的一个小渔村。海边张着大片大片的渔网。
　　“阿娘，你看那个人又来了。”
　　“阿毛，和阿牛他们去那边玩，不要去打扰那位叔叔，听见没？”
　　远离尘世的人，永远有着一颗善良纯净的心。
　　阿毛娘，织网之余轻叹口气，怕又是一个失意痴情之人。虽然不曾相识，心中还是向妈祖娘娘祈祷，那个人能够达成心中所愿。
　　海风拂过渔网，拂过沙滩，拂上那张俊美的脸。黎觅汐对着面前的一片深蓝，身体纹丝不动。他在这里坐了多久，自己都不记得，只记得自从有个人从上面跳下来之后，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跳下来。
　　“怕有两年了吧……”
　　“啧啧，死的那个人肯定是他妻子。”
　　“妻子？”
　　“死？”
　　“这么痴情那肯定是他最爱的人，不是妻子还有谁？整天对着这片海，肯定是被淹死的，唉，可怜了这一对鸳鸯啊……”
　　“唉……”
　　远处的渔妇们说着说着，都不禁摸擦自己的眼睛，仿佛当初她们看见那惊心动魄，感人至深的场面，于是没多久，渔村这里有流传出一个美丽动人的爱情传说。
　　黎觅汐坐在海边，依旧望着那片海发呆。
　　斐济，你在哪里？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一定活得很幸福。所以，我在这里看着你幸福，我也很幸福。
　　白色浪花沾上他浅笑的脸，落日的余晖拉长他转身的背影。
　　抬脚间，身体猛地一窒。
　　黎觅汐在大脑还没有运转的时候，人已经飞掠过去。他不愿意再错过任何一次机会，哪怕是斐济的魂魄，难道是他在这里思念太久，终于感动了神灵，才让斐济在这落日时分，显灵出来见自己一面？
　　远处一块巨大的礁石，突兀地只伸向海面，岩石的顶端站立着一个人，白衣墨发。仿佛在往前走一步，就会立刻被大海吞没。模糊的夕阳打在他的脸上，看不清容颜。
　　似是感觉到有人迅速逼近，白衣人微皱下眉头，脚尖轻轻一点，人已离开礁石。
　　黎觅汐在快要追到白衣人的时候，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他怎么会忘记他的斐济一点武功都不会，而眼前的那个白衣人内功何其深厚。虽然笃定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但转身时的一声“斐济”仍是随着思念，脱口而出。
　　白衣人落地之前，听见那两个字，不由好奇。天下知道他江斐济的人，屈指可数，那这个人何如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刚刚他唤的斐济，而不是江斐济。不过，也仅仅只有好奇而已，江斐济随即又迅速一个起落，消失在礁石林之间。
　　石林外，一条被夕阳拉的更长的背影，寂寞走远。
　　世间最遥远的距离，是转身离去。

　　第 3 章

　　3
　　“公子！”
　　江斐济走近马车的时候，一个少女立刻冲向他的身边。
　　江斐济从她的脚步声中已经听出了少女的微怒。
　　“公子，不是说好只在马车附近转转的嘛，害我和沁妹妹担心死了。”这是另外一个少女的声音。
　　“行啦，我没事。只是突然随着感觉走远了点。”
　　“公子！”被唤作沁妹妹的那名少女显然不满意江斐济的答案，虽然她心里也明白以公子现在的功力，担心是多余的，可万一要是……
　　“好啦，小沁，公子没事回来就好了，扶公子进马车吧！”
　　“宁姐姐……”
　　小沁看着江斐济脸上浮现的有些内疚的笑容，眼睛一酸，喉咙象被堵住一般，酸酸的不是滋味。她咬牙逼出一个笑容，声音脆脆的好听极了，“公子，我们上马车吧。”
　　小宁如何看不见沁儿的表情变化，当下更觉心酸。
　　马车里，江斐济静静地靠车窗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不愿离去。
　　小沁边收拾刚从集市上买回的东西，边偷偷抬头瞄向江斐济。公子长的就是好看，她心里想着，就连脸上都情不自禁露出骄傲的神情。
　　“公子，再往前走一段，就快进天山了。”
　　江斐济把头微微转向她，笑了一下。
　　小沁被那一笑又差点摄了心魂去，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公子，下次我们再出来，又要等一年了吧！其实，外面挺好的，至少没天山那么冷……”
　　江斐济听着小沁的话，知道她不出两句就泄了底，怎么说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外面的花花世界总是比那一片常年白雪精彩的多。时间当真是走的飞快，想着三年前，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安王府里。感觉到叶卿不同寻常的担心，江斐济心中充满内疚，他觉得内心隐隐有些痛，但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为什么而痛。小沁和小宁就是那个时候被叶卿叫过来伺候他起居的丫头，后来江斐济决心要离开安王府的时候，叶卿死活不肯同意，直到江斐济承诺每年他生辰的时候都回来看他，并且答应让沁宁跟着他一起走的时候，叶卿才勉强点头。
　　驿道上一群人骑马而过。
　　江斐济因为出神，根本没意识躲避，所以刚好被马蹄溅起的尘土呛到，咳了几声。
　　“赶着去投胎啊！”小沁边说边拉下被风带起的窗帘，“公子，你没事吧？”
　　江斐济点点头，往车厢里面缩了一缩。
　　突然，不远处有一阵急促的勒马声，接着又是马蹄由远及近的声音，似是刚刚飞奔过去的马队又重新折回。
　　小沁心里一惊，不会是刚刚那句话被听见了吧。就算听见又怎么样，器量也太小了吧，跟她一个柔弱的小女子一般见识。但又慌神一念，不会是遇见强盗土匪了吧！想起还要连累公子，不禁后悔起自己毛躁嘴快的性格来……
　　这边，小沁正在想象无数种可能的时候，小宁已经稳稳落地，她站在马车边上，镇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对于这折回来的人，也摸不清楚是什么回事。但不管是什么来历，绝对不能让她家公子烦心。
　　马车的正前方，一人一马。枣红色的马鬃毛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一看就是匹上等好马，想必价钱不菲。再看马上的人，张狂的一身红衣，剑目星眉，贵气十足，小宁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这定然不是山野强盗了。
　　“请问这位公子有什么事情么？还请让让，不要阻了我们主仆的去路。”
　　马上的人并不说话，他目光闪烁，充满不知名的情愫。表情看来，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但却又不敢相信。
　　枣红色的马有些不耐烦地踢着地面，红衣人却一动不动盯着马车出神。
　　“这位公子！麻烦你让一下，行么？”就连平时冷静的小宁此刻都有些不耐烦，那个人一直盯着马车看，莫不是看见了公子的脸？
　　红衣人一点也不理会面前的少女的呵斥，像是突然做了一个决定，策马缓缓走向马车侧边，他嘴唇有些干裂，发出的声音也有些嘶哑，“季非，是不是你？”
　　只这六个字，对他而言，却似耗尽了所有的气力。
　　只这一句话，对他而言，却似压抑了千年，等待了千年。

　　第 4 章

　　4.
　　前一秒钟，江斐济好不容易才把准备跳下马车的小沁拦下，因为他不想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当季非两个字飘入耳朵的时候，下一秒钟，他已经拉开窗帘，目光向外探去。
　　“真的是你，季非，真的是你！”红衣人抑制不住自身的激动，连忙跳下马，他恨不得立刻就把此刻马车里的那个人拉到自己的怀中，狠狠地拥住。
　　“卢大哥？”
　　一声轻轻地回应，让彼此面对的两个人突然怔忪起来。谁能想到，彼此还能够再次相见？谁能想到，他们之间已经隔了近四年的光阴？
　　“是公子认识的人？”沁宁二人同时问道。
　　“是我的旧时。”江斐济觉得自己就这么坐在马车里，多少有些失礼，便起身准备下车。
　　小沁见此，赶紧扶着他踏下去。小宁这时也走了过来，在马车外面轻轻托扶。
　　“卢大哥，真想不到还能再见。”江斐济面向红衣人轻轻作揖。
　　“季贤弟，我一直都在……咳咳，想不到却是在此地遇到你。”卢铭夏向前一步，已经伸出的手臂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你，好不好？”
　　“有劳卢大哥心系，季非过得不错。”
　　“噢，那就好……”
　　江斐济虽然对卢铭夏存在感恩，但他想着和卢铭夏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便也没有道破当时的“季非”这个假名号。
　　卢铭夏看着江斐济那熟悉的身影，感觉到的确实两人之间莫名的陌生，这种该死的气氛对他而言如同千刀万剐。
　　而此时的江斐济却因为卢铭夏突然失去了声音，四处张望了下。
　　“斐济，你的眼睛？”
　　卢铭夏此刻才冷静下来，注视着江斐济那双空洞的眼睛。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曾经那个不经意间就能把他完全吸引住的人，竟然看不见了？！
　　“嗯，看不见了。”江斐济微微一笑，那样的云淡风轻。
　　卢铭夏转身对着不远处轻挥下手臂，一群人慢慢在驿道上变成一个个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远方。
　　“季非，你现在要去哪里？大哥陪你一起走。”
　　大哥？江斐济突然觉得心口有些隐痛，那感觉跟他在安王府刚刚醒过来的那种痛很相似，甚至完全相似。
　　卢铭夏察觉到江斐济微皱的眉头，更下定决心要和他一路同行。
　　好在那感觉只是瞬间存在，转眼就消失不见。江斐济对着卢铭夏微微抱拳，“卢大哥，不必了，我，我有人一路随行。”
　　卢铭夏看了看马车边上一直没有出声的两个少女，“不行！”，靠这两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哪能保护季非的安全。何况，自己是寻了多久，又等了多久才终于遇到眼前的这个人，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眼前离去，又如何再一次忍受相思之苦？
　　江斐济显然对卢铭夏的回答感到意外。
　　卢铭夏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但他和江斐济不是没相处过，知道那个人表面温柔如春风，内心却坚韧如磐石。
　　“季贤弟，我刚刚有些着急。你现在眼睛不大方便，做大哥的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再说这附近也不大太平，就让我陪你走一段吧。”
　　“卢大哥，我……”
　　“我正好此番也是有事前往北面，就顺路走一程吧，你就当给我做个伴，如何？”
　　江斐济想着也不好再次推辞，毕竟人家一番好意，况且卢铭夏也不可能去往天山，等到了目的地，自然会和自己分开。
　　“那就麻烦卢大哥一路照顾了。”
　　卢铭夏心里乐得已经开了花，喜不自禁地重新跃上他的宝马，“走吧！”
　　江斐济点点头，任小沁扶进了马车里。
　　卢铭夏从来没觉得这里的鸟雀叫起来是那么的动听，这里的花草长出来是那么的艳丽，甚至连这里的泥土都比别的地方比起来更加顺眼。整个人在马背上轻飘飘的，好不舒心。
　　“卢大哥，你是怎么知道马车里是我的？”江斐济依旧坐在窗户边上，窗帘已经被小沁卷了上去。
　　卢铭夏看了一眼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孔，在心里虔诚地感谢神灵一番之后，说道，“刚骑马经过的时候，偶然看见窗帘后的人，有点像你，”“但我也不敢确定是你，可是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又很不安，我找了你四年，我想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不然我一定会后悔，于是我就折了回来，没想到……”
　　江斐济听到这里，不禁有些纳闷。
　　“卢大哥，你一直在找我么？”
　　“嗯？喔，你当年在慕曦山庄不辞而别，我总觉得是我的疏忽，一直不安心担心你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就……”
　　江斐济想起慕曦山庄，一时间百感交集。
　　时间在马蹄声中静静流淌。
　　“卢大哥。”
　　“嗯。”
　　卢铭夏有些心不在焉，他此时正在马背上思考着是直接告诉江斐济自己对他的感情，还是继续这么隐瞒下去。
　　“我不叫季非。”
　　“什么？”
　　卢铭夏的思绪显然还没有拉回来。
　　“我叫，江斐济。”

　　第 6 章

　　5.
　　卢铭夏只觉得江斐济这名字似乎曾经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心里有些小不痛快，为什么那个人总是不能和他坦诚相对？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依旧还是这样。和他明明就是一指的距离，但却似隔了千里之遥。情不自禁又转头深望车内的人一眼，那人正微微低头，脸上隐隐可见内疚的神情，卢铭夏的心跟着一阵紧抽，顿时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江贤弟无需自责，之前你我并非深交，再加上世事本就险恶，为避麻烦很多人报的都是虚名。再说，季非也不算是完全的虚名，倒过来正好就是斐济二字。”
　　车内的江斐济微微抬头，有些错愕。
　　卢铭夏看着江斐济有所触动，心中大喜，又接着说道，“不过大哥的名字是如假包换的正牌，哈哈！”“斐济……这个名字更好听些，江贤弟总觉得过于生疏，以后我就叫你斐济吧……”
　　再次深望车内那人，甚至有些开心此时那个人的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不然他何如能向现在这般肆无忌惮的望着他。
　　小沁狠狠地瞪了卢铭夏一眼，但念在那人是公子的旧时，也就没有发作。
　　一路上，卢铭夏的嘴巴就没有合起来过，不停地在和江斐济闲聊，差不多连他们国家一共有几只鸡都成为了聊天话题。
　　江斐济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抬起头附和几句。他也并没有觉得外面骑马的人很聒噪，方而心中似有似无的有些喜悦。或者，真的是好久没有这般随意地听别人闲聊了吧。平日在天山的时候，多半的时间是用来练功调息，偶尔也只是听听身边的两个丫头斗斗嘴而已。
　　一旁候着的小沁再次翻了不少次白眼，心里默念一百遍，祈求老天爷能够发发慈悲，让外面的那个人变成哑巴，可惜……
　　“斐济，你想喝水么？”
　　“是你该喝水了吧，说了这么多也不觉得口渴！”小沁腹语如是说。虽然她是个偶尔没大没小的侍婢，但还是懂得如何在外人面前把握分寸的一个机灵鬼。
　　“斐济，你饿了没？”
　　小沁恨不得把车上能砸过去的东西全部砸到他的脑袋上，这两个问题那个人已经说了无数次，每当一个话题结束，而且在他还没有寻找到下个话题的时候，就必然会问这两个问题！
　　“……”这次，就连小宁都忍不住脸颊的颤抖。
　　“卢大哥，再往前走一段路程，应该就有集镇了，我们可以到那里休息一会，顺便吃点东西。”
　　江斐济极好地解了卢铭夏的窘迫。
　　“公子！”
　　“就这样吧。”
　　小沁瘪着嘴巴，不高兴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原来公子从来不在集镇停留的，现在却为了这个聒噪厚脸皮的男人……
　　马车外的卢铭夏也没了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似乎在江斐济的面前总是毫不保留的，甚至有些霸道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和他平日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处处谨慎的性格截然相反。不过，这也许就是他愿意待在江斐济身边的原因吧。或许也只有在江斐济面前，他才不用时刻算计，而是仅仅表达自己最真切的感受。
　　这段通往集镇不近不远的路程，伴随着缓慢西下的夕阳，安静的恰到好处。
　　不过，市集热闹的声音还是渐渐清晰起来。
　　卢铭夏挑了镇里街上的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他不想太招摇，以免给江斐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又不想因为酒菜过于寒酸而委屈江斐济，又或者，他只是因为这家酒楼的名字正符合他此刻的心境，于是，他直接将坐骑交于酒楼前招呼的小二，进了那家酒楼，名为喜相逢。
　　宁沁二人其实也觉得这家酒楼相较合适一些，但卢铭夏的自作主张的态度让她们还是面含不满。
　　“可是找到了休息的地方？”
　　“是的，公子，虽然这家酒楼也不怎么样。”小沁嘴上不依不饶，但还是将江斐济扶下马车，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呐，客官。二楼雅座给人先预订包下了。您呐，只能坐在楼下的那张桌子了。”
　　“老板，我这位朋友喜静，还请您行个方便……”
　　“客官，要我说，您再这么说下去，那边最后一张桌子都没了，嘿！”
　　卢铭夏看着外面不断进来的人，心里也是一阵担心。便也不做纠缠，拉着江斐济在一楼的最里面的最后一张桌前坐下。
　　“看不出来，这小酒楼生意这么好！”小沁这丫头总是嘴巴快于大脑，虽说没什么恶意，但在旁人看来，话中还是有些看不起这家酒楼。
　　这集镇上的人听了这话，当然心里也老大不乐意。
　　这不，邻桌的人便道，“不用问，姑娘一定不是本地人，而且也不是邻镇的，不然怎么连本镇一年一次的豆花节都不知道！”
　　“就是就是。”同桌的几个人连声附和着，顺便投来鄙夷的目光。
　　小沁的忍了一路的火气终于爆发。“不就是个豆花节么，听起来也就是吃吃豆花，哪天不能吃啊！又不是鲍鱼节，海参节！……”说着，恨不得冲上邻桌，痛扁那桌人。饿死鬼投胎啊！
　　店小二适时出现，给两桌各添了些菊花茶，意在给各位降降火。
　　“这位姑娘有所不知，这豆花节确实不足为外人道也，但是今年这豆花节可与往常不同。”
　　“哦？又何不同？”卢铭夏看了边上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小沁，装作被店小二的话挑起了兴趣。
　　“那是因为今年，有个人，来了我们这家酒楼。说起这个人，方圆五百里甚至五千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哦，小二哥说的莫非是哪家的头牌？”
　　店小二眼睛精光一闪，“公子粗俗了不是，虽然我们这酒楼也不是什么高雅的场所，但是啊……”
　　“砰！”小沁把茶水杯重重一放，“你能一口气说完不！”
　　“好，好，姑娘莫急，”边说还边不忘又给她添了些茶水，“本酒楼此次请到了当今江湖上最最走红的————江湖笑笑生！独此一家哦！绝对不能错过！”
　　“这名字听起来非文非武，不伦不类！”小沁对着江斐济轻声说道。
　　“请问小二兄台，他或她是抚琴的还是舞剑的？”
　　“没见识！连江湖笑笑生都不知道！人家是有名的——说书的！”隔壁桌立刻气焰又高了起来，他们为江斐济那一桌的无知而感到愤怒，虽然他们男的俊朗，女的俊俏，只可惜了这一身皮囊，心里不甚惋惜，频频摇头。
　　小沁再次爆发，茶水杯已经准备空投出去，“沁儿，我们吃完离去即可。”一道轻和的声音立刻让小沁平复下来，乖乖坐好。
　　“小二哥，我们几个只是赶路的外乡人，麻烦我们的饭菜早些上来，以免耽误我们的路程。”店小二瞅着那位微微含笑说话的公子，口中的话全部吞回了肚子里，只是不停地点头，连声说好。
　　走了好几步，还不忘回头瞧瞧，啧～果然不是咱集镇的人，这气质～～怕得是什么样的富贵人家才能生的出的呦～
　　“公子，我说不要来集镇吧！你看那个小二！”小沁又开始烦躁，真想把那小二的眼珠子给抠出来。
　　“妹妹，好啦。我看啊，还是你少说几句，我们才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一旁的小宁终于也忍不住这急躁丫头，数落了她几句。
　　“宁姐姐！”其实，罪魁祸首就是面前那个红衣男人！都是他半路杀出来，煞了风景。还没等小沁发作，周围的呼喊声顿时将她的声音埋没。
　　“在座的各位老小，小老儿走南折北，如今来到贵地，还请各位多多照应……”
　　“好！”
　　“好！”
　　“……”
　　周围一片叫好声。
　　江斐济那一桌人都在腹语，这才一句话就叫好了，不是什么都还没有说么……所幸的是，他们的菜已经上了一二，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
　　卢铭夏抬头望去，一楼的正中央多出了一老一小，老的圆滑，小的精怪。
　　“今天老小儿带着区区猴儿孙特地来到喜相逢，来沾沾这豆花节的喜气！”
　　“好！”“……”
　　“斐济，不然我们拿些饭菜到马车上吃吧！”卢铭夏本是算盘打得精明，借个清静的地方和江斐济续续旧，培养下感情，谁知道，这么巧碰到这么一个吵死人的场子。
　　“无妨，吃完再走也可。”江斐济是想着宁沁二人虽然表面烦躁，但心中必定也是欣喜的，尤其是沁丫头，平日里天天陪他在天上中，静的出奇。难得出来看见如此热闹的场面，便打算让两个丫头听完再走。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原来是老儿做了一个让大家噤声的动作。果然楼上楼下的人都停止了叫喊，双眼都直直地盯着那对老小，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片段。
　　“这个故事，老小儿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说过，这次算是送给在座各位的节日礼物好了！”
　　周围掌声一片，每个人红光满面，热泪盈眶，纷纷对江湖笑笑生的慷慨表示由衷的感谢。
　　“相传二百年前，江湖流传一本秘籍，在这秘籍之中，既记载着上乘的武功绝学，还隐藏着一个巨大宝藏。据说，这本秘籍来自天山。”
　　“……”
　　老头和小儿的一唱一和，配合的抑扬顿挫，天衣无缝，在场的每个人都时而高兴，时而悲伤，就连卢铭夏也不禁仔细听了起来。
　　满酒楼的人，只有江斐济一个人轻轻品茶，微微含笑。难怪，乍听的时候，觉得有些耳熟，原来是几年前的故人。想起那时候，刚和舅舅初识，还以为他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想到，呵呵。
　　太阳已经落回了山头，时光在江湖笑笑生的故事中和江斐济独自一人的回忆中，悄然逝去。

　　第 7 章

　　6．
　　从集镇离开的时候，竟然又是一片沉寂。
　　宁沁二人是因为江湖笑笑生那故事的悲惨结局，越回味越觉得伤心。小沁抬头看向江斐济，突然觉得全世界就只剩他们家公子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更加决定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她家公子，不受尘世的污染。
　　“男人没一个好的，都是喜新厌旧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对刚听的那段凄美的故事的发泄，还是故意说给同行的某个人听的。卢铭夏也没听出小沁的弦外之音，大概也是被那个故事感染了些情绪。
　　“我倒也觉得那个男人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宁沁二人压根儿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觉得那个男人可怜，不禁同时反问道。
　　“抛弃妻子的人，你竟然还说他可怜！”
　　“生在帝王家，唉，很多事情是由不得自己的，也是有很多事情并非世人所看见的表面……”
　　“……”自小也听过很多皇室的传说，被卢铭夏这么一说，两个丫头竟也恍惚起来，或许，那个男人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正当两个丫头冥思苦想，为男人寻找抛弃妻子的理由的时候，马车外的那个男人又接着说道，
　　“但是那个男人更可恨。”
　　两个丫头的思绪还没调整过来，又听见骑马的男人说道，“如果是我，就算是放弃整个江山，也绝不会让我爱的人受一点儿委屈。”一边说一边深情地望向面容平静的江斐济。
　　“嘁，说的好听，能不能做到，谁又能证明？依我看，这么有情有义的人，世间就只有我家公子一个，对不对，宁姐姐？”小沁一提到江斐济，之前的伤感顿时烟消云散，脸上的自豪喜悦之情毫不掩饰。
　　天山对于中原的人来说，虽说是遥不可及，但终也有走到的一天。
　　这一路上，宁沁对卢铭夏的态度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恶劣了，一是因为有他跟着，路上省了不少银子；二是因为有他跟着，公子说的话比之前多了一些；三是因为有他跟着，确实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前面就是北姜国的边境了，恐怕斐济也不便再与卢大哥前行。”
　　“斐济你一人住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为兄担心你受不了这寒气，不如你直接随我去北姜吧！”
　　“一路多劳卢大哥百般照顾，斐济心里已经万分感激，过意不去，不敢再劳烦卢大哥，更何况斐济在这里生活的早已习惯，不害怕这千年冰封。”
　　卢铭夏四年前就记得江斐济的谁都拧不过来的脾气，也不好再说什么，“如此这般，那为兄就只送贤弟到这里，我们改日再聚。”
　　“卢大哥走好。原谅斐济不送之过。”
　　“斐济对我太见外了，我先行一步。”说完，那人那马瞬间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
　　“跑的还真快！”小沁本还打算硬着头皮跟那人道个谢，“活该他没福气享受本姑娘的谢意，哼。”
　　“嗤！”
　　“宁姐姐，你笑什么？”
　　“小丫头，莫不是芳心暗许了吧！”
　　“宁姐姐，你说什么呢！又拿我寻开心。公子！”
　　江斐济也不禁笑起来，意思大概是赞同宁丫头的话。
　　“不理你们了！”
　　大概也是因为快要进入天山，三人都有种回到家中的安心，说话也都变得随意起来。其实他们三个都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大概也是因为三年的共同生活让他们有了一家人的感觉。
　　其实，江斐济想与卢铭夏分开，回天山，是有原因的。
　　主仆三人赶回住处的时候，天色早已暗将下来。府外的三两名少女正在翘首以盼。看见不远处的马车时，都按捺不住自己的开心，“公子总算回来了。”
　　“公子！”
　　小沁扶着江斐济下了马车，“只惦记着公子呢！”
　　“ 嘻嘻……当然还有沁姐姐你啦！”其中一个少女走过去牵着宁丫头的手，“还有宁姐姐。”
　　“你们走了好久，我们都快闷死了，不过功课是一点都没落下哦。”
　　这几个少女是宁沁陪着江斐济住在天山这几年，在山里遇见的迷路的少女。都是战乱逃荒的无家可归的人，宁沁看她们可怜，便带回府中帮忙照顾江斐济的日常起居。由于年轻都相仿，相处起来也挺舒心。
　　“公子，你是先沐浴还是先用晚饭？”
　　“先沐浴吧。”
　　“小芽这就去给公子把热水备好。”
　　“宁沁，你们就留在这里吧。”
　　“谢谢公子！”
　　每年回来的时候，府中的少女都会缠着宁沁说说路上有趣的故事。
　　前厅里，一群少女围在一起，一边吃点心，一边叽叽喳喳，给这寂静的山脉添加了许多生气。
　　后院房内，江斐济一个人静静地靠在木桶边上，一年又过去了。
　　“颖萱，这一年，你在天上，过得可好？”
　　江斐济不知道沐浴的时候睡了多久，木桶里的水却始终是热的。他知道，肯定又是宁沁两个丫头偷偷进来帮他加热水了。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公子，晚饭放在房内的桌上了，别洗太久。今日，公子便早些歇着吧。”是宁儿的声音。
　　“嗯，你们也早些睡去吧，明天又要陪我早起了。”
　　两个丫头在门外应了一声，便没了声音。应该是回房去了。
　　江斐济起身穿好衣服，看着桌上的饭菜，却没有胃口。每当想起黎颖萱，他如何能吃得下食物。过往的一幕幕，慕曦山庄的一切在每年的这几天，都会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的回放。
　　又是一个无眠夜。
　　次日清晨，天还没有亮，江斐济打开房门，想先透透气，却已经听见宁沁两个丫头在前厅里准备祭品了。
　　今日，正是黎颖萱的祭日。
　　“公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这还用问么，肯定又是一夜没睡。”
　　“公子！”
　　“我没事，倒是你们这么早就起，我真是过意不去。”
　　“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能够伺候公子是我们姐妹俩的福气。”
　　“公子，你先喝些热茶，我和姐姐马上就准备好了，一会就可以上路了。”
　　江斐济走回后院，天山虽说气候比较寒冷，但这里的空气只要吸上一口，就会感觉整颗心都会静下来。
　　“公子，我们出发吧。”
　　主仆三人一行出了宅子。
　　没有走多久，便到了一片空地。其实，这是两座雪山之间的山谷，但这山谷生的宽阔且平坦，像一块经能工巧匠细心雕琢过的玉盘。
　　空地东面悄然坐立着一个冰冢。
　　墓碑上刻着：亡妻黎颖萱之墓。
　　宁沁只知道这是公子未娶过门便过世的妻子，而这坟只是她的衣冠冢，至于黎颖萱到底是谁，又是如何过世的，一概不知道。她们不是不想知道，只是不愿意提起公子的伤心往事。每年的这几天，公子整个人都会明显的瘦了很多，所以宁沁才认为，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家公子更有情有义的男人。
　　两个丫头在坟前摆好香烛和祭品之后，便悄然退后到一边候着。
　　和往常一样，今天江斐济又是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天。
　　还是和往常一样，两个丫头的眼睛又肿成水泡，她们唯一欣慰的是，公子看不见她们的水泡眼，不然都不知道如何面对公子。
　　再次回到府中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枝头。
　　把宁沁两个丫头打发回房之后，江斐济还是只披着一件薄杉出了自己的房门。
　　晚上的天上比白天更加寂静。寂静的让人害怕。
　　江斐济能够想象，此刻，正有一个玉盘般的月亮挂在夜空，月光泄在雪白的地面上，一定美丽的让人痴迷。不知道会不会也有一层嫩黄的光晕，就像颖萱那嫩黄的纱衣一般。轻轻一挥手，宽袖拂起地面上的落雪，飘洒在空旷的后院中。那卷起的层层落雪，宛若一名少女正在院中翩翩起舞。

　　第 8 章

　　7.
　　北姜，定王府的书房。
　　卢铭夏正坐在书桌前，半阖着双目。
　　“王爷嘱咐下官所做之事已成。”
　　卢铭夏眯着双眼对着面前的人轻轻点头，眼光在落在角落处一人身上之后，做了几秒停留。
　　“庄主，这位少侠是？”
　　“回王爷，此人乃下官之子，名觅汐。”
　　“原来是黎少侠，真是青出于蓝啊！”
　　“承蒙王爷谬赞！”“觅汐，还不速速谢过王爷！”
　　角落处一直站立的人，正是少庄主黎觅汐。
　　黎觅汐此番被黎子贺告急家书召唤回府，本以为是家中出了大事，或是父母亲身体有恙，谁知道还未入家门见到他娘亲，就被黎子贺带往北姜。他还没有弄明白，堂堂慕曦山庄为何突然之间变成北姜王府在江湖上的眼线。
　　但是自小严格的家教让他忍住所有的疑问，小向前迈出一步，“在下黎觅汐，谢过定王爷。”
　　“黎少侠，客气了。”卢铭夏说完这句，便拿起桌上的一本书随意地翻了起来。
　　黎子贺便带着黎觅汐一起退出了书房。他心中已经明白，卢铭夏已然明白他的用意，而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卢铭夏的下一个任务应该会直接交给黎觅汐。其实他也蹭犹豫过要不要把觅汐带入这个圈子，思索再三，还是忍住对儿子的宠爱，决定将慕曦山庄交付给他。进了这个圈子，想要再出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还扯上了皇家。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在夜色里走着。黎觅汐几欲开口想问个明白，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最终，黎子贺的几声咳嗽打破了父子间的寂静。
　　“觅汐，不要怪爹。”
　　“孩儿不敢。”
　　“爹一来是年纪大了，二来也想和你娘一起过些平淡的日子。但是慕曦山庄是我们黎家祖上留下来的心血，纵使你有一万个不愿意，爹有一万个不愿意，但这也是你的使命，你的宿命。”
　　“孩儿明白。”
　　“我这一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娘，她跟着我，其实……我让她受了太多的委屈，如今我唯一想做的也就是补偿我犯下的错误……她为我承受了原本属于我的罪孽，我……”
　　黎觅汐望着黎子贺的背影，或是受了这些话的影响，感觉那个叱咤江湖，一直立于不败之地的天下第一庄庄主，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和普通的父亲。
　　纵使他心中有再多的不愿，也只变成一句，：“孩儿一定谨记祖上先训，必将山庄发扬光大！”
　　老黎停住脚步，双目却依旧看向前方，“北姜的风景不同南方，多看一些辽阔的天地，心里的事或许也就能想通了。”
　　黎子贺如何看不出这几年黎觅汐的反常，他知道儿子心中必定有个很大的郁结，可是他从没问过黎觅汐，他认为男儿一旦能够闯过自己的情结，那以后就没有过不了的关卡，而他也笃信他黎子贺的儿子一定不是贪图□之人，也必定能够像他一样，终究放下心底的那个人而成就一番事业。但经过这么多年，当厌烦自己如今所为之后，自己是否真的放下那个人呢？伴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黎子贺与黎觅汐一起并肩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几日，黎子贺一人回了慕曦山庄。他让黎觅汐暂时呆在北姜，他对黎觅汐说的是以防定王爷会有任务交付给他。但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定王爷暂时是不可能给黎觅汐任何任务的，他存的私心是想黎觅汐换个环境，换个心情，再怎么说黎觅汐也是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亲生儿子。又有哪个父母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快乐的活着呢？
　　黎觅汐本就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做什么都已无所谓，便留在了北姜。他住在一家名为长风的客栈。
　　此刻，他正坐在客栈内的楼梯边一处喝酒。身边时而有几个人来去匆匆，也有几个人同他一样随意地坐在酒楼内喝些小酒，吃些小菜。其实他们都明白，这家客栈属于北姜王宫的定王爷。而这些随意坐着的人或那些形色匆匆的人，都是定王爷的情报。他们虽然心知肚明，但从来不打招呼，也从不问过他人的事情，这是规矩。
　　当然，这家客栈在老百姓的眼中只不过是一家寻常的酒楼。
　　这不，门口正被小二招呼进来的一行人，一看就是本地的纨绔子弟。
　　他们一进门就挑了个最正中的桌子，其中一个人的青琅碧玉招摇地挂在腰间，那人毫不客气地往正位一坐，“小二，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菜，大爷今天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心情好的很！所以，在座的都有份，大爷今天请客。”
　　“好嘞！爷，您等着，酒菜马上就来。”
　　随行的几个人顶着一张谄媚的脸，七嘴八舌地问那人到底是得了什么宝贝。
　　那人故作神秘，对着他们缓慢的摇摇食指，“啧啧，真是绝色啊！”
　　几人一听绝色二字，脸上立刻露出猥琐的表情，心里都在猜测到底是哪家的花魁芳心暗许了。
　　“张兄，这次不知道又是哪家的美人啊？”
　　“上次那个对我们张兄纠缠不休的纱纱怎么样了？”
　　“……”
　　黎觅汐喝酒的情绪被这帮人一扫而空，起身出了客栈。
　　“美人？你们也忒俗了！”
　　“不是美人？那是什么？”几个人本是敷衍那个纨绔子弟，美人么，他们也见怪不怪了，但如今却也被挑起了兴趣，绝色既然不是美人，那是什么？莫不是男人？那不就是传说中的断袖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已经想到一块去了。
　　那被唤作张兄的纨绔子弟当然没有看见这几个人的表情的变换，也没兴趣去想他们几个在想些什么，他现在正心急如焚地等着他的“绝色”。
　　正当随行的那几人互使眼色的时候，那纨绔子弟突然大叫了一声，“来了！终于来了！”
　　他一声炸雷般的叫喊，让酒楼内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向酒楼的大门看去。
　　大门正准备踏进的人，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又退回了门外。这一进一出发生在短短数秒内，众人都还来得及没看清楚那人样貌。
　　“哎！”纨绔子弟可急了，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可不能让他的“绝色”给吓跑了。于是，他赶紧离了座位，快步走向大门。
　　酒楼内的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这一次可要把这“绝色”看清楚些。
　　过了好大一会，纨绔子弟才春光满面的从外面进来，看来说服这位“绝色”亮相费了不少功夫。
　　众人的眼睛顿时瞪大到自己的极限，这时候，一个人畏畏缩缩地跨进了酒楼的大门。众人一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属于比街上随便抓来的人都普通的人。所以，酒楼内登时整齐发出了一阵唏嘘声，恨不得将那平民痛打一顿，好死不活的偏偏挑在这个时刻进来。
　　众人只好再次睁大眼睛等待“绝色”的出现。
　　但比纨绔子弟的呼喊声更让众人觉得晴天一声霹雳的是，那人的动作。纨绔子弟竟然上前将那个平民带到自己的那桌，还为平民倒了杯酒。
　　随行的几个人下巴差点抖落下来，果然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极其普通的男人。但是为了面子，还是不得不说，“王兄的品味，果然够独特，哈哈。”
　　纨绔子弟显然没听出几个的弦外之音，“那是！”
　　“快点，快点拿出来！我的宝贝！”
　　纨绔子弟又是一声急切的叫唤，众人这才注意到平民的手上提着一个类似于笼子的物体，外面罩着一块深紫色的绒布。
　　“公子还是轻声些，莫吓坏了它，这玩意是有灵性的。”
　　“是，是。”说罢，赶紧把嘴巴闭起来，并示意其他人也闭嘴。
　　只见那平民把笼子放置桌上，慢慢地揭开绒布，众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东西。
　　待绒布完全揭开之后，终于有个人没有忍住，惊叫了一声。这一叫不要紧，笼子里本来蜷缩在一处的白色物体，突然动了起来，看着周围的人低声嘶吼着，声音充满不甘与绝望。
　　“这怕是天山上的雪狐。”
　　“……”
　　“那是货真价实的天山雪狐。”纨绔子弟一脸自豪的说道。
　　“果然是绝色！”

　　第 9 章

　　8.
　　笼中被困的天山雪狐，一双浅墨色的眼睛由愤怒转为乞求，希望眼前的人能把自己放回天山。可纨绔子弟怎会如此好心，这可是他花了一笔大数目的银子，托了好几个人情，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宝贝。
　　“王兄，都说天山雪狐通灵的，你看那双眼睛，抓了它似乎不好吧。”
　　“不知道会不会有报应……”
　　随行的几个人被雪狐的眼睛瞧的心里直发麻。
　　“大白天的，瞎说什么呢！”纨绔子弟狠狠地敲了其中一个人的脑袋，“这种灵物只会被本大爷带来好运，懂不懂宝贝的含义！一群没见识的！”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并不象之前那么气势凌人了，眼睛也不敢看向雪狐。本来很高兴的心情，被那几个人的几句话说的心里还是也有些顾及的，顿时后悔带了这几个人一起来。本想炫耀的，结果反弄的自己心里不是个滋味。
　　“罢了，你们也看过了，本大爷这就带着宝贝儿回府了！”
　　一桌的几人满脸假笑送走了纨绔子弟后，一溜烟儿的全部离开了酒楼。
　　纨绔子弟名为张才，大概是他爹想让他能够成才，但他自己始终觉得这名字实在是难听，和他的身份很是不称，所以，他经常高价寻些宝贝向身边的朋友炫耀，以弥补他名字的缺陷。张府距离长风客栈并不是很远，他着急着离开，也正是看上这正午的太阳。他想着，这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鬼啊怪啊的出现吧。所以，街上路过的人都看见张家的少爷，一边象火烧屁股一样急急走着，一边嘴里不停地在咒骂着。
　　在客栈沿路的这条街左转的后巷中，便是张才的家了。张才看见张府的大门时，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继续咒骂着之前的那几个人危言耸听，一只手得意地将提着的笼子晃了一晃，暗笑自己竟然相信了他们的胡言乱语，还白白害怕了一会。
　　就在张才距离只有张府十步之遥的时候，突然身边黑影一闪，再回神的时候，手中的笼子已不知所踪。张才吓的顿时双腿没了知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前方一直捣蒜一般地磕头，直到惊动了张府的家丁。事后，整个镇上的人都把天山雪狐当作大仙来拜，而张府前前后后也请了若干个道士驱邪，只不过张才再也没有出过张府的大门。镇上的大人恐吓自家小孩的时候，都会说，“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张府去！”当然，这是后话了。
　　再回到之前神秘失踪的天山雪狐。其实，是因为张才心里本来就有鬼，所以他没看见脚边有一叠银票。不过，不知道他看见银票之后，会不会疯的变本加厉。
　　黎觅汐回到长风客栈的时候，向小二要了一些酒菜，还特地要了两斤熟肉，嘱咐小二送到他的房内。
　　回房之后，黎觅汐从怀中掏出一小团白茸茸的东西，正是那只天山雪狐。将它置于书桌上，倒了杯清茶，独自喝了起来。雪狐似乎知道面前的这个人绝对不会伤害它，不但不害怕，反而还向他走进了几步。
　　“果然是天山雪狐，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伤你？”
　　雪狐又向黎觅汐靠近了些，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黎觅汐拿着茶杯对着雪狐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脸上多了笑意。
　　不一会儿，小二把酒菜送了上来。雪狐很自觉地躲在了床上的被褥后面。
　　小二关门出去之后，黎觅汐把酒菜摆好，把熟肉放在一边，朝着床铺看了看。果然，雪狐又从床上跳回桌子之上。但它看了眼那盘熟肉，并没有张口吃。
　　“担心有毒？”
　　雪狐没有理会黎觅汐，径直走向另一盘菜，凉拌胡萝卜。它头也没抬，直接吃起那盘胡萝卜起来。
　　“那是我的……”“不对，你不是狐狸么？”“你怎么吃素？”“胡萝卜？”“难道你是只兔子？！”“……”
　　黎觅汐问题还没问完的时候，再一看，一盘胡萝卜已经吃了精光。此刻，小狐狸正在舔爪子，表示已经吃饱。黎觅汐看的目瞪口呆，心下又觉得十分有趣。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这只小狐狸有些缘分，仿佛它能懂自己的心思一般。发觉自己竟然和一只动物谈缘分，不禁苦笑一声，没想到自己已经寂寞到如此地步。白天他走出客栈的时候，正好听见雪狐的那声嘶叫，这种感觉竟然让他想起了曾经的那个被他从慕曦山庄带走的人。那个夜晚，那个人无助绝望的喊声让自己的手掌不受控制地覆上了那人的发顶。
　　眼前的雪狐，让他想起了那个白衣胜雪的人。可如今，那人已经不在。勾起了往事，勾起了思念，便如洪水决堤，一泻千里。雪狐看着眼前的人，满脸痛苦，右手紧紧握着酒壶，仿佛再一使劲就把那酒壶捏个粉碎。
　　“斐济……”“你到底在哪里……”“我好想见你……”“不，还是不见的好……”
　　“我喜……”
　　雪狐用爪子拨开黎觅汐面前的酒杯，轻轻地用尾巴蹭着黎觅汐的脸，想抚干他眼角的湿润。黎觅汐早已醉的不省人事，下意识地将那只雪狐抱在臂弯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黎觅汐觉得头很重的同时，感觉到面前有异物的存在。一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正对上另一双浅墨色的眼睛，双掌迅速敛气准备向前劈去的时候，突然想起这异物的来源，生生又撤回了掌力。
　　“差点不小心伤了你这个小牲畜。”
　　雪狐在那一瞬间竟也没有闪躲。黎觅汐将它拎起来抱在怀里，喃喃道，“刚刚要是伤了你，该怎么办？”
　　雪狐用脑袋蹭了蹭黎觅汐的胸膛，象是再说，我不怕，你不会伤害我的。
　　黎觅汐摸了摸雪狐的脑袋，“想回家了吧，”“我把你送回天山。”
　　雪狐趴在黎觅汐的怀里，没了动静。算是一种难言的离别之情吧。
　　长风客栈里的其他人之所以可以清闲地喝酒，也是因为他们的主子定王爷正在忙着其他的事情。
　　天山，江斐济的住处。
　　几个少女正在门口盯着不远处的一名男子窃窃私语。在天山，是很少能够看见其他人的，更何况还是一个散发着高贵气质的男子。
　　少女们正瞧着，只见那人向这边走来。少女们更是推推搡搡，芳心暗动。
　　不肖一会，那人便走到少女们的身边，恰到好处地作了一个揖，“在下卢铭夏，乃贵府公子之古人，还劳烦各位姑娘帮忙通传一声。”
　　“卢铭夏？你就是那个卢铭夏？”
　　“快去告诉沁姐姐，卢铭夏来了。”
　　“……”
　　“是真的卢铭夏！”
　　卢铭夏一边听得莫名其妙，暗自思索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不过总不会是坏事。之前他之所以让江斐济离开，是因为他早已想好之后要做的事情。凭他的本事，在天山内，寻找一个人的住处绝对不是件难事。
　　“你，你怎么寻到这里的？”说话的正是沁丫头，那几个少女还真是直接去通报了沁丫头，一开始沁儿只当这几个人开她玩笑，在诓她玩儿，没想到出来的时候，还真是看见了那个人正站在门边处。
　　“沁姑娘，和宁姑娘，你家公子，近期可好？”

　　第 10 章

　　9.
　　“斐济，你就听我一次，跟我回去好不好？”
　　“斐济多谢卢大哥的好意，只不过斐济已经习惯现在的一切。”
　　“但是……”
　　“卢大哥不用再说了，斐济很喜欢现在这般生活。”
　　“……”
　　卢铭夏再一次游说失败，只好继续换个话题骚扰江斐济，但说着说着，“斐济，你真的不愿意，是为了什么？”
　　“……”
　　“我已经托人寻天下所有的名医，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现在挺好。”
　　“……”
　　“……”
　　卢铭夏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次被拒绝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江斐济就是不愿意让眼睛复明，他离开慕曦山庄的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敢肯定的是，斐济的失明一定与慕曦山庄有关。前些日子，他只顾着让手下去寻名医，却忘了应该从慕曦山庄查起。
　　他看着只是静静坐在案边的江斐济，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将屋内的窗户关小了些，出了房门。
　　他相信，江斐济终有一天会复明的。他不能忍受一块完美的碧玉有任何瑕疵。
　　“那个卢公子都来了大半个月了，怎么还不走？”
　　“嘻嘻……你是不是希望人家永远都不走，一直留在这里呀？”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
　　“呵呵……”
　　卢铭夏路过花园的时候，听见回廊上的几个丫头正在聊天。这才记起自己已经出来不少日子，只是整天和那人在一起，没察觉而已。想起宫里还有无比重要的事情等他回去，心情有些郁闷。但一想到，宫里那件事情解决之后，自己就能随心所欲地陪着江斐济，心情又突然晴朗起来。幻想着以后和斐济在一起生活的情形，真是美不胜收。
　　“卢公子，莫不是捡到黄金了？”
　　“比捡到黄金还美，我要回去了。”
　　“啊？……”
　　沁儿有点蒙，回去是值得这么开心的事情么？这人不是见到公子才很开心么？
　　卢铭夏顺手折了一支腊梅，递给沁丫头，“我就不去你家公子道别了，劳烦沁姑娘帮我转达你家公子了。”说完便兴高采烈地走了。
　　花园里，沁儿紧攥着手中的腊梅，呆站着，娇小的身影折出淡淡哀思。
　　天山脚下。
　　黎觅汐终于抱着雪狐到了天山脚下。他抱着雪狐在山脚下站了很久，雪狐也安静地躺下他的怀里。
　　“我们人有一句话叫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以后若有缘再见吧！”
　　黎觅汐轻轻摩搓雪狐的皮毛，最终还是将它从怀里放了下来。这一路走来，他早已将雪狐当作自己的朋友，这只雪狐像是总能明白他在想什么，黎觅汐心中的事每晚喝醉之后都是对它倾诉。
　　雪狐看了黎觅汐一眼，便向天山深处跑去。黎觅汐看见它的小身影慢慢变得更小，苦涩一笑。就当他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个小身影又慢慢变大，小雪狐又跑了回来。
　　小雪狐站在离黎觅汐只有一米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两只眼睛乌溜溜地盯着黎觅汐，像是在让他跟它一起走。
　　“让我和你回家？”其实黎觅汐本也有些舍不得这只小狐狸，再加上天山的景色确实让人心神安宁，所以他也没多想，便跟着小雪狐往天山深处走去。
　　黎觅汐看着周围漫天的洁白无暇，心中无由又想起那个人。脚步也慢了起来，小雪狐便懂他心思一般，每每都在前方等着他，等到黎觅汐跟上来的时候，便围着他身边转几个圈，好不可爱。惹得黎觅汐总是忍不住蹲下来，温柔地揉小雪狐的脑袋。
　　黎觅汐一直跟着小雪狐往山里面走，后面一串脚印早已看不见。很久之后，两边的山脉想突然消失一般，黎觅汐这才发现眼前是一片好大的平谷，宽阔天地间，只有远处一个小小的凸起。
　　而小雪狐正往那个小凸起奔去，速度较之前快了许多。
　　“那里便是你家么？”黎觅汐能感受小雪狐的雀跃心情。也加快脚步，向那个小凸起走去。
　　快走进的时候，黎觅汐才发现那个小凸起是一个墓冢。小雪狐已经坐立在墓冢边上，正抬头看向他。
　　黎觅汐整了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衫，正面向着墓冢，作揖道，“在下黎觅汐，是这位小雪狐的朋友。”黎觅汐自己都觉得自己的举动很不合常规，心中暗自嗤笑一下。
　　说罢，他抬起头想看是否面前会多几只大狐狸，但是他的面前，除了那个墓冢，什么都没有，小雪狐也不知所踪。这偌大的平谷，只剩下他，和那个安静的墓冢。
　　黎觅汐象被雷击中一番，呼吸紧促，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那墓碑上，清楚地写着：亡妻黎颖萱之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墓冢之中是颖萱？那立碑的人又是谁？亡妻？莫非是，……
　　黎觅汐不敢再往下想，他此刻思绪和身体都已经被冻结，那个小雪狐带他来这里，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
　　无奈，小雪狐已经消失在这茫茫雪海之中。
　　黎觅汐呆坐在墓前，再次任回忆一遍遍凌迟自己的心。当月光洒在墓碑上时，黎觅汐终于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颖萱的墓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造在这里，他就算翻遍整个天山，也要把立墓的人找到，不管那个人会是谁……
　　夜风吹起他的衣衫，发出悲鸣的瑟瑟声。
　　黎觅汐朝着月亮的方向，往平谷的另一边走去。走着走着，两边山脉的轮廓又慢慢清晰起来，道路也越来越窄。黎觅汐抬眼望去，前方似乎是一个岔路口，他正在犹豫往哪一条路走的时候，突然听见几声小孩的啜泣声。
　　黎觅汐寻声过去，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孩正在其中的一条岔路上哭泣。
　　“我要回家。”小孩约摸五六岁大小，脸颊被冻的红通通的，配上通透的皮肤，模样又生的可爱，让人打心眼里喜欢。
　　话说大半夜里这无人的雪山里竟然有个这么小的娃，一般人都会觉得惊奇甚至有些恐惧，但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让黎觅汐已经完全忽视这不寻常的情形。
　　小孩看见黎觅汐，停止了哭泣，用肉肉的小手拉住了黎觅汐的左手，眨巴眨巴水汪汪的浅灰色的大眼睛，“叔叔，送我回家。”
　　黎觅汐只觉得这双眼睛看着眼熟，但他现在没有心情去思考其他。小孩不停地晃着他们两个人的手，仰着头乞求着黎觅汐。
　　想着反正也是要在这天山里寻人，“那你知道你家在哪里么？”
　　小孩顿时眉开眼笑，脸颊象一朵开颜的桃花，狠狠地点了点头，用另一手指向前方。
　　黎觅汐将自己的毛皮夹袄解下，扣在了小孩的身上，牵着他的手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第 11 章

　　10.
　　小孩带着黎觅汐在天山深处左拐右拐了很多路，黎觅汐心里很惊叹这么一点大的小孩竟能记住这么复杂的路。走了一段路程之后，黎觅汐之前复杂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纵使心中对这小孩有些疑惑，但心中还是确信这小孩绝对不会欺骗他，寻他开心。
　　黎觅汐的脚走的已经有些针扎般的发麻，他低头看看身边的小孩，并没有露出疲倦的姿态，但他还是把小孩抱了起来，“叔叔的脚都已经走的发麻了，你不累么？”
　　小孩似乎很乐意被他抱着，右手松垮地环住黎觅汐的脖颈，摇了摇头。“就快到了。”
　　黎觅汐对他笑着点点头，继续抱着他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跟之前的平谷有些相似，惟有不同的是，平地周围依稀还可见远山的轮廓，平地像是被重山保护起来。再往前走，果然看见一座府邸。
　　“那便是你家么？”
　　“嗯。”
　　府邸在夜幕下，显得亦真亦幻。普通老百姓如果看见，一定又会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
　　黎觅汐把小孩从怀中放下来，拉着他走到了宅子门口。
　　大门上方并没有悬挂任何可以辨识的门牌，想必是一家不愿意被外人惊扰的私宅吧。
　　小孩走上石阶，在大门处对着黎觅汐招手，用手指着门板上的锁环。
　　黎觅汐心下觉得好笑，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但已经将他送至家门口，总要把他交给家人才放心，于是便上前，用锁环敲打门板。
　　不一会儿，门缝中透出些光亮，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着一声谁呀，门吱呀开了一条大缝，可容一个人侧身勉强通过。一名少女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你找谁？”
　　黎觅汐也觉得大半夜敲人家的门有失礼节，但这也是不得已。“打扰了，你家小公子在天山中迷了路，在下只是将他送回府。”
　　来开门的正是沁丫头，“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明明在后院休息，怎么会迷路？”
　　“怕是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玩儿了。”
　　沁丫头脑袋还是一片浆糊，便将大门打开，夜灯的光投在门外，照亮了门厅。
　　“我家公子呢？”
　　“就在我旁边。”黎觅汐下意识用手去握，竟然握了个空。他只当小孩害怕被骂，躲到一边去了。便转身寻找，这一找才发觉哪还有什么小孩。
　　沁儿这会也醒了九成，“我说这位公子，你大半夜的没事做，来逗我玩呢！”
　　“姑娘误会了，确是你家小公子把我带来这里的，刚还站在这里让我帮他敲门。”
　　“神经病！”
　　黎觅汐彻底被弄晕了，今天莫名其妙地遇到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莫非是……颖萱？
　　“姑娘，你府上的小公子可是一个五六岁天真可爱的孩童？”
　　“我家公子二十有余了，还未生子！”说完，沁儿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也不知道这个神经病怎么找到这里的，”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就在大门关上的时候，黎觅汐不禁脱口而出，“姑娘可认得黎颖萱？”
　　沁儿脚步陡然停下，一脸疑惑的望向关上的门。随后，又继续向院中走去。
　　黎觅汐越发觉得今天所遇的种种事情都很蹊跷，索性坐在了大门的石阶上慢慢想。似乎一切都与那只小狐狸有关，莫非那真是只狐仙，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天山的某处。
　　“小丘，你又多事。”
　　原来是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师父！”小狐狸耷拉着脑袋，想要辩解。
　　“你知不知道你的道行还很浅，你报恩我没阻你，但你不该在那人面前化为人形，这样有多危险，你知道么？”
　　“那人不会伤害我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你这孩子……”
　　“师父，那人很讲情意。每天都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我觉得那个名字和天山住的那个人的名字一样，就先带他到墓冢前，他们果然是认识的。所以，小丘就想，就想……”
　　“就像索性帮他寻得他想要寻的人，是不是？”
　　“嗯。”
　　“世间又怎会有常情，一切不过水月镜花。”
　　“师父，那你还不是和那个皇帝……”
　　“小丘！由于你私自幻化人形，罚你去洞中面壁打坐三个月。”
　　小狐狸知道自己不小心说到了大狐狸的伤心处，虽说心里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走回雪洞面壁思过去了。小狐狸走了没多久，山顶上一人左手捧着一朵雪莲，莲瓣上泛着白光，倒映出一张绝代风华，他面向南方，将无尽的苦笑化作阵阵夜风，消失在天山之内。
　　此刻，黎觅汐仍坐在台阶上冥思苦想。突然，身后的大门又吱呀的一声打开了。这会出来两个少女，一个是先前骂他神经病的那个，还有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
　　“这位公子，我们是府上的侍婢，刚听沁妹妹说，公子识得我家少夫人？”
　　“颖萱是你家少夫人？”黎觅汐越发糊涂，这莫非是金陵白家的别院，但也相差太远了吧。更何况，当年颖萱还未嫁入白家，便殉情，想不到白家少爷竟如此有情有义。“敢问姑娘，你家少爷名讳？”
　　“我家公子，姓江，单名斐济。”
　　黎觅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攥住说话的那名少女的手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宁儿的脸疼的已经扭曲，沁儿一把拉开黎觅汐的手，“你干嘛啊，你弄疼宁姐姐了！”
　　黎觅汐的感官似乎已经失去知觉，只是不断重复着，“你再说一遍……”
　　“宁姐姐，我说这个人是个失心疯吧。你还偏不信我，要来瞧瞧。”
　　“沁儿，知道少夫人名字的人，肯定是公子的古人，何况他刚刚还直呼少夫人的闺字。”
　　“哎呀，莫不是少夫人的旧情人，如今来寻公子报仇了？”
　　宁儿听完立刻赏了沁儿一个爆栗，“瞎说什么呢。”“还是跟公子通报一下吧。”
　　“公子这会还在休息呢！怎么能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疯子打扰公子呢。”
　　“……”
　　宁儿想了片刻，对黎觅汐说道，“这位公子，天还未亮，不如公子先在府上休息，明日天一亮，我就带你去见我家公子。”
　　“斐济……”
　　“喂！疯子！”
　　“沁儿！”
　　“哼。咳，公子，里面请。”
　　“我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啊！别不识好人心！”
　　“多谢二位姑娘，我还是在门外等到天亮吧。也许，府上的公子和在下的旧时并非一人，冒然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宁儿其实说完那句话心中也后悔起来，万一这人是什么江湖骗子那就糟了。当时只是接着夜灯看见那人相貌，面部轮廓如工笔画雕刻的一般，心里觉得如此丰神俊朗之人一定不是坏人。但转念一想，人不可貌相，正在考虑如何将之前的话收回的时候，没想到那人自己回绝了，心中对那人的好感又更进一层。
　　“那我们就不强留公子了。只不过夜深天寒，我去取件厚衣物来，若公子真是我家公子的故人，如此怠慢便是我们的不是了。”
　　一句话说的在情在理，如若再推辞，便显得矫情了。
　　于是，黎觅汐微微抱拳，“那就有劳两位姑娘了。”
　　其实，黎觅汐心中明白，他是不敢再见江斐济。纵使每日祈求上天，如果能够让他再见斐济一面，他愿意承受各种惩罚。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见到江斐济，他该如何去面对那个被他彻底伤了的人。因为，他心中早已认定，斐济已不在人世。
　　黎觅汐在门外一直站到天明，霜露打湿了一身。他想离开，又舍不得离开，里面的那个人是他朝思暮想了四年的人。他怎么能够舍得离开？可是，不离开，见到了斐济，他该说些什么，说他这四年来从来都没有忘记寻找他，说他这四年来一直都想求得他的原谅，说他这四年来有如行尸走肉，说他这四年来的心也早已经随着他跳下了悬崖……又或者，斐济听到了他的名字，根本就不会出来见他，是了，斐济一定不想再看见他，一定是这样。
　　他想的入神，连大门已经打开都没有注意到。
　　门口一名白衣男子，面露微笑，对着面前的人说道，“在下江斐济，听说这位公子识得我家娘子？”
　　这声音！这感觉！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黎觅汐不敢回头，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梦，不管这场梦最终会如何收场，但只要这一瞬间能够延长一点，只要一点就足够。那人的笑容，温煦的，担心的，伤心的，绝望的，种种都仿佛只在昨天。
　　“这位公子？”
　　黎觅汐屏住呼吸，挣扎着慢慢转身。红了眼眶，瞳孔里正是那个清若夏莲的江斐济。
　　“斐济……”除了这两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其他。谁又能告诉他，此刻，他除了这两个字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原来公子也识得在下。”江斐济微微颔首，“那就是在下待客不周了，还让公子在门外站了一宿。”侧身做了一个里面请的姿势，“公子请内舍喝杯热茶。”
　　“……”
　　“发什么楞呢，我家公子请你进屋喝茶呢。”沁儿说完，便扶着江斐济先进了院中。
　　“公子，请。”宁儿留在门口，将黎觅汐引至前厅。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第 12 章

　　11.
　　“方才听府上的侍婢说公子识得内人。”
　　“斐济，你，你，你不认得我了么？”黎觅汐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心里转过百种念头。
　　斐济，是故意的么，他恨自己，所以才不想相认，那么自己这一趟终于还是走错了。如果自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绝不会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因为自己再也不想给他带来任何悲伤。
　　然而，爱情又怎么能够预知，感情又如何能够控制。人，一旦进入到感情的圈内，都会变得贪心和自私。
　　所以，黎觅汐又在暗示自己，或者是因为这些年来的风霜雨露让自己的面容变得苍老，斐济一时半会还没有认出他来。甚至，甚至，他还希望斐济因为上次的那件事情而遇到了意外，失去了，失去了记忆，这样自己和他就可以重新来过，而他绝对不会再犯糊涂，一定让斐济幸福。
　　“公子！我家公子问你话呢！”沁儿看见黎觅汐只是盯着江斐济一直看，但显然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面色恍惚的不行。心里又开始嘀咕起来，为什么这年头长的好看的男人，脑子都有些不正常。还是自家的公子好，人长的好，脑子也好，性格又好。不禁又美滋滋起来。
　　黎觅汐的思绪也被沁儿的声音打断，他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几巴掌，怎么可以期待斐济失忆，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怎么能让斐济再次受伤。黎觅汐苦笑着，双目黯淡下去。
　　“斐济，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
　　江斐济听到黎觅汐的声音，绝望的让他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源于何处，他有种急迫想要解释的心情，他想阻止对面那人的绝望。即使，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公子，也许我之前确实认识公子，只不过，现在的我，无法识得公子。”
　　黎觅汐听完江斐济的话，更加笃定了是斐济不愿意再和让他相认，他起身告辞，准备离开。纵使这种场景他也想过千万遍，他想过斐济不会再原谅他，然而当事实真正发生在眼前的时候，有谁能真正做到淡然面对。人，总是喜欢欺骗自己。他决定离开这里，他在忍受着巨大的苦楚，也坚信斐济也在忍受，想到斐济的痛，他会更痛。
　　“江公子，也许真的是世间的巧事，在下认错了人，打扰了，告辞。”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中硬生生挤出来，仿佛呕血一般。
　　“公子！”江斐济的心莫名一悸，“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
　　宁沁两个丫头惊了，公子从来没有主动跟别人说起自己的眼睛，“公子！”
　　江斐济也惊了，随后又平静下来，“不瞒公子，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所以，怠慢公子的地方还请原谅。”
　　恢复温润的声音，江斐济再次淡然起身。黎觅汐的脚却仿佛被上古藤蔓抓住一般，纹丝不动。刚才，他听见斐济说了，说了什么，看不见？看不见！斐济的眼睛看不见了？！他光顾着猜测斐济的心思，却忽视了斐济最表面的东西。那是完全暴露在他眼前的表象，他却没有注意。为什么，人，总是忽视掉最简单，最直观的事物。
　　“几年前，家人在一处农家院发现我，那时候我就已经看不见了，据说是我上山采药，不慎跌下山崖。所幸的是，捡回一条命。”
　　山崖！
　　黎觅汐站在原地，他无法转身面对斐济，也不能转身面对，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几秒钟的时间晃过了前世今生，“斐济，等我。”
　　沁儿正准备开口的时候，那人站立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他走了？”
　　“是的，公子。”
　　“这人怎么这么没教养！”
　　“我有点累了。”
　　“那我们扶公子回房休息。”
　　黎觅汐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中，一切来的来突然，他有些招架不住。直至现在，他还是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因为太想念那个人，所以出现如此真切的幻觉。他跌躺在一片白色之中，睁大眼睛，任漫天的雪花打落在身上。有雪花飘进眼中，冰凉的感觉刺激到他的全身，他开始颤栗，开始止不住的哭泣。
　　斐济背负了他带来的痛，而他现在正在体会自己和斐济的双重痛苦。
　　洁白的世界慢慢变得黯淡，双目也渐渐失去知觉，直至被黑暗全部吞没。
　　这是一场漫长的梦境。爱与恨的纠缠，怨与悔的纠葛。
　　黎觅汐醒来的时候，飞雪已经停止。
　　他望着碧玉无瑕的晴空，想起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去看看塞外的风景吧，有些事情也许就能够想的通了。他支起身子，觉得精神满满，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天山的阳光扫过他的面颊，黎觅汐微微闭上了眼睛。既然梦已经醒了，那么就去将现实化为下一场梦境吧。他逃避了太久，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再次失去。
　　身上的佩剑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出鞘，不知是否还锋利如前。黎觅汐拔出长剑，剑光逶迤如银蛇般在溅起的雪花中穿梭，在石壁上留下了印刻的痕迹，等我回来。
　　被剑气激起的雪花早已落回到一片白茫之中，石壁旁边蹲坐着的一团小小的白色影子，正看着舞剑的那人，渐行渐远。
　　“公子，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
　　江斐济面向远处，没有回答。自从那人来了之后，有股气流不知道是何处泻出，最后总是回到胸口，堵的难受。那人走的夜里，天上也飞起了大雪。他本在书房内修炼无水，突然觉得气息有些不稳，便打算到院中小憩一会。打开房门，大片的雪花便迎面扑来，冰凉的触觉使他恢复些许平静。于是，干脆出了房门站在院中，感受着漫天的雪花静静飘落在他的周围。腊梅也在落雪的催使下，香味更加浓重扑鼻。江斐济被香味有些微醉，脑海中想象着美丽的雪景，在雪景的背后依稀还有着其他东西，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这几晚，雪一直没有停，他也就夜夜在院中听雪，那团看不真切的东西依旧每次都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很想走进去看的清楚些，却每每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而作罢。
　　“公子，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接下来几天我要闭关练功，如果再有客人，就帮我推了吧。”
　　“是，公子。”
　　一阵风起，吹碎梅枝上的一片花瓣，旋转着飘落在江斐济的脚边。

　　第 13 章

　　12.
　　黎觅汐出了天山之后，一刻都没有耽搁，向南方奔去。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弄清事情的始末，他要治好斐济的眼睛，而这一切，有一个人一定能够告诉他想要的答案。
　　安王府内。
　　“……”
　　“……”
　　两人隔着五米左右的距离，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最终还是黎觅汐开了口，因为他此刻心急如焚，他要知道所有关于斐济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他笃定斐济之前口中的那个亲人一定是叶卿，因为除了他，斐济在这世上再也没有认识的人。
　　“斐济他……”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叶卿……”
　　“前些日子，你送来的忘尘，味道始终还是淡了些。”
　　“他，看不见了……”
　　“还是我们最初见面的那坛最正宗，只可惜这辈子也就只能喝那么一次了。”
　　“我想帮他治好眼睛……”
　　“纵使是淡些，也还是比其他的酒美味，我们要不要再共饮一次？”
　　“叶卿……”
　　“这酒，我可是天天都戴在身边呢。”
　　黎觅汐知道那一次，他同时伤了生命中最珍惜的两个人，一个爱人，一个朋友。他曾发誓一辈子不与叶卿再相见，可是那是他对自己无法再与斐济相见的惩罚，可如今，他见到江斐济了，他必须得毁誓，为了斐济，他可以牺牲一切，抛弃一切。人，往往都是失去了才懂得为什么会失去，挽回失去的东西，才会更加珍惜。
　　“小叶子，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是你救了他，是不是？”
　　“……”
　　“那天，你追了上来不是么，你轻功远在我之上，一定是你救了他。我，我……”
　　“你，见到他了？”
　　叶卿不是没想过，有一天江斐济与黎觅汐会相遇，但他希望是自己死掉之后，他不想夹在他们二人中间，看着相爱的两个人互相折磨，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斐济是我的侄儿，所以我曾叮嘱你不要伤害他。但最终，你还是把他逼下了悬崖。”
　　“侄儿？！”“所以……”
　　“所以，斐济与我才会那般亲近，”“我发现斐济的身世的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他亲口告诉我，他喜欢你，他想陪你一辈子走下去，我不忍告诉斐济事情的真相，我更不能伤害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想赌一次，赌你会对斐济付出真心，”“可是，我压错了赌注，因为你的真心早已输给了复仇。”
　　“小叶子，这些年我一直在……”
　　“我知道这些年一直在找他，但你不知道如何面对我这个朋友，”“因为你心里怀疑着斐济和我的关系，你怀疑斐济喜欢我。”
　　“我，……”
　　“我不会和你计较这些，因为我一直把你当作我叶卿唯一的朋友。”
　　“小叶子……”
　　黎觅汐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被这张娃娃脸骗到，结果这个娃娃脸就当着众人的面，激他与他拼酒，于是，一拼就拼出了生死之交。那天的夕阳，是不是也像今天这般让人忍不住忆起往事。
　　“觅汐，现在这一切不是很好么？斐济不记得你，也不会记得那些痛不欲生的往事。”
　　“他，真的失忆了？”
　　“只是不记得你一人而已。”
　　黎觅汐呼吸一窒，只是不记得我一人而已，哈哈，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么。这是老天对他玩弄真心的惩罚么？原本自私地期待着斐济失忆，能够重新再来，却原来只是不记得他一个人而已。好，实在是太好了。
　　“三年前，我在悬崖下发现了斐济，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骨头是完好的。我勉强用天香露给他续命，带他四处寻医。”“斐济那么善良，就是老天也不会忍心要他性命，我在谷底取草药的时候，意外遇到了来自苗疆的巫医。素闻苗疆的巫术，怪诞灵异，但却能让人起死回生，我便想了些办法让那巫医替斐济治疗。”
　　黎觅汐看着面色平静的叶卿，听着他淡淡的叙述，他明白，这一些办法绝对不是简单开口就能做到的事情。黄昏时分，总是让人觉得虚幻，不真实。
　　“那巫医真的很有办法，他把身上带的那些黑不溜秋的东西涂在了斐济的皮肤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竟然随即就渗入进去，我不知道那到底是药膏，还是他们的巫术，反正十天左右斐济的骨伤就全部好了。”
　　“那他的眼睛？”
　　“巫医在治好斐济的骨伤之后，又叽里呱啦的念了一通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然后用竹筒在斐济的脸上擦了一圈儿，说是把余毒吸出来。”“我当时认为大概是斐济跌落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有毒的植物，再说他确实神奇地在短时间内治好了斐济的伤，所以我就由他去了。”“但是驱完余毒之后，斐济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我当时很生气，恨不得杀了那个巫医。可是斐济阻止了我，他对我说，看不见挺好的，也许眼睛看不见，心就也看不见了。这句话让我愣住了，之前我把他救下来之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是睁开眼睛一个人在发呆，我知道他的心情，所以从不跟他提起这些事情。”
　　叶卿看了一眼黎觅汐，他的脸虽埋在阴影之下，但可以真切地体会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痛苦与自责。
　　“然后那个巫医就拿开我的手，走了。临走时，还说我会感激他这么做。”“那个巫医没走多久，斐济整个人就昏迷不醒，我当时害怕的不得了，后悔自己病急乱投医，生怕斐济被那巫医给害了。”“还好，三天之后，斐济醒了过来，整个人就像没事一样，就像我们刚见面的时候那样。”“我以为他只是在强颜欢笑，后来发现他并不是装出来情绪，我小心地试探几次，才发现，原来他不记得你了。”
　　“你，连同你带给他的所有，在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那个巫医，你们在哪里遇见的？”
　　“觅汐！你醒醒吧，斐济不记得你，对他而言是最好不过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找到那个巫医治好斐济的眼睛。”
　　“你……”
　　“伤害斐济的事情我不允许别人做，也会允许自己再做。我只想让他完整地活在这个世上，开心地活着。”
　　“那你，……”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的余生，能做的，也只有偿还。”
　　西山的落日将黎觅汐的身影衬的凄凉，叶卿看着那道拉长的身影，不禁喃喃，“姐姐，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走到今天这一地步……”

　　第 14 章

　　13.
　　就在黎觅汐根据叶卿所说，搜寻那名巫医的时候，北姜国的玉玺已经稳稳落入卢铭夏的手中。
　　北姜正举国沸腾，欢庆新一代盛世王朝的到来。
　　卢铭夏一身红莽龙袍，头顶九珠龙冠，坐于大殿正中的金丝蟠龙椅之上，俯视下跪的三千朝臣。
　　这一天，虽然等得太久，但最终还是到来了。这些日子，他无暇顾及其它，在他的皇位坐稳没多久之后，他还是考虑向南晟扩张。一统天下，向来是他的梦想。更何况，他现在有了更强大的动力，那就是他要与那人一起并肩，纵览天下苍生。
　　“哈哈哈！”卢铭夏的笑声在大殿内回绕。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叩拜的声音更是响彻云霄，回荡在北姜国土之上。
　　是夜，北姜的御书房内。
　　卢铭夏几名朝廷重臣正在商议向南晟扩张之事。
　　那夜，南晟正举国缟素，南晟皇帝驾崩，死因不明。
　　没过几日，卢铭夏便率十万大军迅速侵入南晟国边境，军队势如破竹。这一场的两国交战，很快打到了天山附近。卢铭夏白天带领将士驰骋战场，晚上在帐内探讨军情。偶得闲暇的时候，便起身到帐外，看着远处雪山的轮廓，静静地思念着那里的人。斐济，很快，这一场战事之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等我。
　　夜空中的星星，忽明忽暗。
　　这一场仗打得并没有卢铭夏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距离上次的胜仗，两军已经对峙了两个多月，因为南晟的新王李泓锦也亲自带兵出征。两国皇帝都亲自出征，双方的士气都变得锐不可当。最终，双方各退后百里，扎营观战。
　　这一天，卢铭夏还是跟往常一样，在谈毕军情之后，正坐在案边小憩。感觉到帐帘一动，一个白衣白发之人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卢铭夏迅速发出毒镖，这是他护身用的暗器，中者一沾毙命。
　　“没用的。”
　　“来着何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白人模样生的俊俏，清冷脱俗，仿似仙人，白白的衣带竟能无风自舞，“我只要你退兵。”
　　“笑话！来人！”
　　白人随意将衣带缠绕在指尖，“那么赌上江斐济呢？”
　　“你说什么？”
　　“江斐济。我让他复明，你退兵。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
　　“十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你将他带来，我保证让他复明。但是，他复明一时，就是你退兵一刻。”
　　“我要是不答应呢？”
　　……
　　帐中，瞬间，早已只剩下卢铭夏一人。
　　斐济，我说过，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
　　十日之后，白衣人果然如约而至。
　　而，江斐济也真的就在军帐之内。
　　时间转回到十日之前。
　　话说，那天卢铭夏在白衣白发人离去之后，没有半点犹豫就连夜奔向了天山，好在军营距离天山不是很遥远。他到达天山之后，宁沁两个丫头死活都不让他进门，因为她们家公子交代过，不许任何人打扰。所以，两个丫头便说，她们家公子出游去了。但，显然，卢铭夏没有那么傻，而且会傻到去相信这两个丫头的话，因为江斐济如果真出游了，必然会带上她们两个。
　　卢铭夏再次发挥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毫无顾忌地在府上住了下来。说是，一定要等到江斐济回来。宁丫头本来性格就温柔，再加上卢铭夏本就是江斐济的朋友，所以也不好说些什么。而性格较烈的沁丫头呢，又偏偏对卢铭夏心存好感，所以更无赶他离去之意。卢铭夏虽说在府上等，心里却也十分着急，他怕误了那十日之约。所以，他没事就在院中，不是唱曲就是吟诗，声音还一定非常响亮，惹得江斐济府上的一群姑娘叽叽喳喳的讨论个没完。
　　皇天不负有有心人，江斐济终于在他来的第三天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其实，他是闭关结束，无水修炼已经更进一层。之前，他在武功深厚之人面前，还需隐藏自己的内息，但如今，他已经无需隐藏，因为就算再武功再深厚的人，也无法察觉他的内力。这也是无水的致命招数之一，谁会相信一个毫无内力的人，会伤人？
　　卢铭夏软磨硬泡，耍了无数手段，总之，是在十日之期的那一刻，将江斐济成功带入军营。
　　然而，江斐济只以为他被卢铭夏“邀请”来观光的。所以，白衣白发人一进帐中的时候，他说，“原来还有别的朋友。”
　　白衣白发人不是不识得他，若论关系，他们也算得上是邻居。
　　如果江斐济知道此番前来，是为了他的眼睛的话，就算卢铭夏三生三世缠着他，他也不会来。因为，他心底一直有个声音，不能复明，不可以复明。
　　然而，一切都来的太快，一切都已经来不及阻止。
　　帐内金光闪烁，绚烂照人。当金光逝去的时候，江斐济依稀看见了眼前的白衣白发人和身穿红衣的卢铭夏。
　　一切，恍若隔世。面前的事物，已经多久没有看过了呢？
　　江斐济只是叫了一声，卢大哥，便昏了过去。
　　“可以了。”
　　“那他怎么晕过去了？”
　　“初见光亮的反应，没大碍。”
　　“你确定？！”
　　“退兵！”
　　“好！”
　　次日，南晟军营内急报，而后南晟国新帝策马出营查看，北姜军营在一夜之间消失。两国对峙，以北姜退兵而宣告终结。
　　黎觅汐赶回天山的时候，正遇上卢铭夏送江斐济回来。
　　“定王爷。”
　　“是你？”
　　黎觅汐看着正被卢铭夏抱着的江斐济，心脏猛然抽缩。
　　“让开，本王现在没空。”
　　看着心爱的人昏迷不醒，两个人都已忘记，卢铭夏此刻已经不是定王爷，而是北姜的新帝。
　　黎觅汐纵然心里再焦虑，也无法摸清现在的情势。为什么，卢铭夏会识得斐济，而且还知道斐济的住处，他离开的这段日子，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永远掌控不了自己和斐济之间的事情？为什么，他总是不停地在追赶斐济，弥补过去，却总又有新的状况发生？
　　黎觅汐不敢妄动，他夜里趁卢铭夏出去的空挡，偷偷进入斐济的房间。
　　江斐济正躺在床上，呼吸平静均匀，就象睡着了一样，身上也没有任何可见的外伤。
　　莫不是，不可能，除了那个人之外，没人可以做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如果是真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黎觅汐想到这里，双手已经止不住颤抖。为什么，老天总是拿他和斐济开玩笑，只差一步，一步，就可以了。可是，现在……
　　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之后，黎觅汐的指尖轻柔地拂过江斐济的脸，这种温柔饱含了无尽的等待，无尽的渴望和无尽的爱恋。
　　他轻轻地将唇覆上了江斐济的额头，手指停留在江斐济的唇上，一切柔软的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最初。
　　斐济，这是我欠你的。
　　斐济，我爱你。没有任何杂质的那种。

　　第 15 章

　　14.
　　又是一个月上中天。
　　黎觅汐推开窗棂，任月光倾泻满屋。背后传来江斐济翻身的簌簌声，黎觅汐走回床边，用指腹轻轻抚平他深蹙的眉头。
　　斐济，是不是想起那段往事？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这么痛苦。
　　可是，我多想你能再次笑着叫我一声大哥。
　　我又是多希望，你能静静地靠在我的身边，跟我一起看尽天下美景。
　　不管在哪里，只要和你在一起，这对我而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一滴晶莹顺着黎觅汐的指尖滑落到江斐济的脸上，随即又被抚干。
　　黎觅汐重新走到窗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指大小的竹筒。他握住筒身的手指发白，手背的青筋在月光的映射下，青的更加显眼。
　　他望着天上的满月，露出雪兰般的微笑。
　　传说中，修心的高僧在得道时，都会手持一朵雪兰，面目安详，嘴角微笑，那是看破红尘的解脱。
　　满月在他的眼中慢慢晕开，恍惚中似乎和那人的一张脸重合。
　　那是一张美艳却充满诡异的脸。
　　他费尽精神找到那人的时候，本以为那是一个将死的老人，却没有想到叶卿口中的巫医竟然是一个如此年轻的男人。
　　“你还记得江斐济么？”
　　那人正在指尖摆弄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生物，“大爷救过那么多人，怎么会记得。”
　　“……”
　　“不过看你长的不错，给你三次提示我的机会吧。”
　　“你治好了他的骨伤，然后你又让他眼睛再也看不见东西。”
　　“这样的人至少也有上百个，还有最后一个提示。”
　　“你！”
　　“我？上百个里面都有我。”
　　巫医抬起眼角斜斜地看着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人，显然为了找他费了不少苦心。
　　“这样吧，本大爷看你也不容易，你若答应让我手中的宝贝吸点你的血，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他虽然很想眼前的这个人直接捏死，但想到他那诡异的医术，或许能让斐济重新看见，他直接走到那人面前，将手臂伸了过去。只要能救斐济，他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哪怕只是微小不确定的机会。
　　“倒是挺爽快的嘛！”
　　巫医也不客气，直接将手中的那个生物放在黎觅汐的手掌中。仔细看，原来是一只通体呈黑色的小虫，有鸡蛋般大小，甚是丑陋。黎觅汐忍住翻腾不止的胃，闭上眼睛。
　　“喂，心情要平静，不然就没效了。”
　　这对黎觅汐并不是什么难事，他迅速调息，将周身平复下来。
　　“看来你很重视那个人嘛！”
　　黎觅汐感觉到掌心传来的阵阵疼痛，接着连头也隐隐作痛。但没过多久，就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好啦！”
　　黎觅汐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掌中那个丑陋的虫子早就不知道去了那里，掌心却躺着一只金色的黄豆般大小的小飞虫，有点象瓢虫，但比瓢虫漂亮许多。
　　“不要用那么白痴的表情看着我。”说完，随手在桌上拿起一只小指大小的竹筒，将金色小虫放了进去，“看来，你与我的宝贝倒是挺有缘的。”
　　“我的另一位朋友说是在山谷采药的时候看见你……”
　　“虽然舍不得，送给你吧！”
　　“什么？”
　　巫医将刚才装好的竹筒递给黎觅汐，“送给你吧！”
　　“我，你！” 黎觅汐就算再有耐心，此时也忍不住了，他愤恨地要把那个该死的虫子踩死，再把那个死巫医绑走。
　　“它能让你想救的人眼睛复明。”
　　“你说什么！”黎觅汐迅速抓住即将落地的小竹筒。
　　“我说完了，不说第二遍。”
　　“这个，这个要怎么吃？”
　　巫医听到这句话，顿时泪流满面，“你竟然要吃了它，我可怜的宝贝。你的命怎么那么坎坷……”
　　黎觅汐被这个巫医折磨的几乎神经崩溃，但为了斐济，“对不起，请问怎么使用这个宝贝？”
　　巫医擦去眼角还残余的泪水，抬头冲他邪魅一笑，轻轻说道，“杀了它。”
　　“……”
　　黎觅汐太阳穴的青筋已经爆出，他在忍。
　　巫医知道眼前的人已经差不多快要撑不住，他懂得见好就收，这一点不得不说和某个人很相似。
　　“你听过蛊没？看你的样子就必然没有听过。有一种蛊叫做三生蛊，意思就是三生三世，相爱的两人都不会再在一起。这蛊分母体和宿体，宿体能够封住人的痛苦的记忆，但代价就是视力也同时被封住。”
　　“你是说，你给斐济下了这种蛊？！”
　　“如果不是我的蛊，想必你说的那个人也活不到现在。痛苦的记忆会让一个人发狂，发疯直至失去理智。你不知道么？”
　　“……”
　　“既然是不好的记忆，为什么还要留着？”
　　“你不懂情爱二字。”
　　“若是只能带来无尽的痛楚，不要又何妨？”
　　巫医的话句句猛击黎觅汐的心脏。或许，斐济这辈子真的再也不愿意记起他。
　　“宿体是从母体身上分裂出来的，它与母体的记忆相连。我给你的那只，就是母体。”
　　黎觅汐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母体亡则宿体亡。宿体亡，则蛊亡。”
　　“你是说，只要杀死这只虫子，斐济就能复明？”
　　“对，但同时，他痛苦的记忆也就回来了。”
　　“……”
　　“你是愿意让他不记得你，快乐的活着，还是让他记起你，痛苦的活着，你自己选吧。”
　　“……”
　　为什么会这样，这不就等于他根本救不了斐济么？所有的努力到头来，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再次回到那个不可改变的结局。
　　黎觅汐心中的那个信念瞬间崩塌，他无力地靠着墙壁缓缓坐下，为什么。
　　这时，里屋传来一声木椅与地板的摩擦声。
　　“咳咳，当然这蛊也不是没有破解的方法。”
　　黎觅汐本来已经万念俱灰，听到巫医的这句话，双目顿时又亮了起来。
　　“是什么？”
　　“那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即使要我的命，我都愿意。”
　　“那到也不至于……”
　　“你快说。”
　　“只需你二十年的寿命。”
　　“怎么给你？”
　　“不是给我，是给它。”巫医用手指向黎觅汐手中的那个小竹筒。
　　“你只需将它放置在那人的额头智商，它自会引出宿体，当宿体与母体再次结合的时候，那人痛苦的记忆就会完全消失。而吞噬记忆不必封存，会消耗蛊的寿命，所以需要靠外来的寿命延续。也就是说，当宿体与母体结合的时候，你就会变成一个四十岁的大叔。”
　　“……”
　　“怎么样？那时候就算他想起你，也不会认得你，当然他永远也不会记起你。”
　　……
　　巫医邪魅一笑，掀起门帘，走进内屋。
　　屋内坐着一人，眼睛早已不复当初的狡黠，娃娃脸也皱做一团。
　　“我帮你了，你记得你答应我过什么？”巫医轻轻地挠着蹦到他怀里的一只小白貂，眼睛弯成一条细细的斜线。
　　“不就是留下陪你玩一年么？”
　　“你的意思，你觉得一年很少，想陪我一生？”
　　“嘁！”“你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是不是？”“他们两个实在是……”
　　“你担心什么？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命，黎觅汐究竟舍不舍得用自己的寿命换取江斐济的复明，还是未知呢。”
　　“他一定舍得，就算是要他的命，只要斐济能够好好活着，他也绝不会含糊。”
　　“感情的事情嘛，总是头疼。要不是你答应陪我玩，我才舍不得告诉别人我的破蛊之法呢！”
　　“你……”
　　叶卿看着眼前外表邪魅，内在空白的人，不禁摇摇头。
　　巫医继续挠着白貂的脖子，喃喃道，能不能回到过去，还是得看天意。
　　当然在里屋发生的一切，黎觅汐都无从得知。因为，他早已带着三生蛊，一刻不停地向天山奔去。

　　第 16 章

　　15.
　　半空的月亮慢慢变白，最终隐在朝阳之下。
　　“公子，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江斐济只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做了很长的梦，眼睛也有些异样的感觉。他慢慢睁开眼睛，梦还没醒么？
　　“公子，你醒了！我是沁儿啊！”
　　旁边一起候着的宁儿江斐济醒了，赶紧把手中已经凉掉的毛巾重新放入热水盆。
　　“这里是哪里？”
　　“公子，呜呜。这里是我们家啊，呜呜，宁姐姐，公子失忆了……”沁儿再也忍不住这几天的煎熬，趴在床边大声哭了起来。
　　“沁儿，我没失忆。”江斐济只是记得自己之前是在卢铭夏的营帐中，然后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似乎中间还有一个人在他身边跟他说了许多话，但这些更加不真切，所以，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更何况，他还看见了宁沁两个丫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子，你吓死我们了。”
　　“我没事，放心。”江斐济将手放在沁儿肩膀上，轻轻拍打了两下。
　　“都怪那个什么卢铭夏的，不知道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一回来，你就昏迷不醒。公子，沁儿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出去了，呜呜……”
　　“沁儿，让公子擦擦脸。”宁儿递过一条热毛巾，这沁丫头不知道还要哭到什么时候。
　　江斐济只是一笑，他知道这两个丫头肯定是吓坏了，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一边想，一边自己接过宁儿递过的热毛巾。
　　“公子！”江斐济被宁沁二个丫头齐齐的惊呼声吓了一跳。
　　“公子，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
　　“你能看见了！”
　　这时候，江斐济才发现眼前有五个手指不停地在晃动。
　　能看见了？他缓慢地将自己的左手抬到眼前，确实能看见了。
　　“呜呜，能看见了是不是，公子，你终于能看见了，呜呜……”
　　这下沁儿哭的比之前更大声了，就连宁儿也打声哭了起来。她们的喜悦，她们之前放在心底的担忧，所有的情感都决堤而泄。
　　“砰！”卢铭夏面色狰狞地冲进房屋。
　　他还在前院的时候就听见宁沁二人的哭声，把他吓个半死，以为江斐济出了什么意外。结果一进门，江斐济好好地坐在床上，正盯着自己的双手……
　　“斐济，你怎么了？”
　　“卢大哥，我……”
　　“你能看见我了？哈哈，太好了，斐济，太好了。”
　　宁儿轻轻拉了拉沁儿，示意她一起出去。沁儿不愿意地嘟着嘴，但想着，可能是卢铭夏才治好了
　　公子的眼睛，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跟着宁儿出去了。
　　卢铭夏虽然知道斐济会复明，但他亲眼看见斐济的眼睛又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激动的心情还是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斐济，大哥没有骗你吧，我说过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你看，果然能看见了。”
　　江斐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突然到来的复明，那个仿似梦一般的影像，让他一时理不清头绪。
　　“斐济，你刚复明，难免会不大适应，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寻你。”
　　卢铭夏难得这么自觉地舍得离开江斐济。当然那是因为，他觉得，他和江斐济之间所有的障碍都已经消除，只需要等斐济适应复明之后，他就能将他带回北姜，从此再也不分开。他美美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离开了斐济的房间。
　　江斐济环视自己的房间，和自己脑海中的摆设并没有太大的出入。毕竟，自己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这里的一笔一砚都规矩地摆放着。
　　他打开房门，院中是他闻了三年的雪梅林。梅林右侧是他必须经过宁儿二人允许才能过去的石亭。亭角还簇着许多积雪，墙院外依稀可见此起彼伏的雪山。
　　当他在脑海中描绘许多遍的景物，真切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忘了是该悲，还是喜。
　　但可以确定的是，从前的那个不想复明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我想随意走走。”
　　“嗯。”
　　“对了，今天早上我在门口发现一个迷路的大叔。他说他想赚些回家的盘缠，想在我们这里讨份
　　差事。”
　　今早其实一出门，宁儿就看见门口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说是自己逃避战乱，误走进了雪山，身上的盘缠早已花尽，恳求她给自己一份差事，给他赚个盘缠费。但早上，江斐济的突然复明，让她把这件事情忘的一干二净，现在看见江斐济，才想了起来。
　　“问他需要多少盘缠，我们就算借给他吧。”
　　“可是，公子……”
　　江斐济看着宁儿硬生生吞下没说完的话，暗恼自己怎么没想到宁儿她们的难处。在这个家里，除了他之外，全部都是女眷。虽说，她们都是手脚伶俐的丫头，但毕竟都是女流之辈，有些粗重的活，还是需要有力气的男人来做。想必，这也是宁儿想让那个男人留下的原因吧。
　　“他要是愿意在府上做事，那就让他暂时留下吧。”
　　“公子！你答应了？”宁儿有些喜出望外，她想留下那个男人，确实是因为府上一个干力气活的人都没有。
　　“嗯，你做主吧。”
　　“谢谢公子。”
　　宁儿说完，身后不远处约摸四十左右男人慢慢走上前。
　　“见过公子。”
　　“嗯，大叔不必如此拘礼，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好了。”
　　男人的头低的不能再低，他不敢抬头，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江斐济发现他的身子颤抖的厉害，以为他是在大雪天里冻坏了，便将他扶到一边坐下，并吩咐宁儿赶紧去倒杯热茶端过来。
　　坐下之后，江斐济才发现男人眼角发红，面目肌肉有些抽搐，像是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大叔，可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他刚听宁儿提起过，这男人是为了逃避战乱，想必是家人在战乱中走散了吧。心下也不禁感伤起来。
　　男人说不出话来，只是诺诺地点头。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害怕在他的面前流出眼泪。
　　眼前这张微笑若清水流淌的脸，和时光慢慢重合。
　　是自己亲自把这张笑容扯碎，如今能再看这笑容，再见这清秀的脸，更甚以往的悔恨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是自己，亲手把这幸福毁掉。
　　江斐济只担心自己在这里更让男人伤心，一眼正看见宁儿端着热茶过来，“宁儿，你将这位大叔先带回房内休息吧，这几日就别安排事情让他做了。”
　　“是，公子。”
　　江斐济对着男人轻轻作揖，向前院走去。
　　“大叔，你没事吧？”
　　男人看着江斐济远去的背影，这是第几次错过？
　　明知道没有未来，却还在痴等未来。
　　寻思旧京路，正年少疏狂，歌笑迷著。
　　曾驰道同载，上林携手，灯夜初过早共约。
　　琼枝璧月春如昨。
　　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第 17 章

　　16.
　　天山常年气候都不会有变化，所以人对时间的变化也显得迟钝。
　　眼见就要入年关，江府上下自然也是被丫头们布置的热气腾腾。这可是公子能看见的第一个年关，一定要弄的热闹才行。
　　“回叔，麻烦你帮我把门外马车上的年货搬到厨房。”沁儿蹦蹦跳跳地走到黎觅汐身边，还没等他回答，就拉着他往外走。
　　天山一年四季都是那么美。
　　不管是大雪纷飞，还是晴空万里。
　　总是纯净的让人心醉。
　　黎觅汐迈出府门的时候，正好被大好的阳光晃了一把眼睛。
　　宁儿正站在台阶下的马车边，对他招手。
　　“回叔，有劳了。”
　　黎觅汐在台阶上略顿了一下，走向宁儿。
　　他在斐济的身边已经待了大半年。在府中，大家都称他回叔。府上的丫头们都很喜欢他，从来没人问过他什么时候离开，因为害怕他离开。
　　“宁姐姐，你看回叔这几天是不是又变帅了，哈哈。”
　　“沁丫头，又拿回叔看玩笑了。”
　　宁儿在一边只是抿嘴笑。
　　“哦，不对，不对。是我们的回叔本来就很帅！要是再年轻二十岁，跟我们家公子肯定并称天下
　　无双。”
　　黎觅汐轻轻地弹了沁丫头的头，将马车上的年货抱进府中。
　　沁儿就跟着后面，继续叽叽喳喳。
　　“回叔，算你运气好。我们这里从来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因为公子原先是看不见的，我们只能张罗小小的年夜饭，怕公子伤心。可是，今年不一样啦！”
　　“公子之前是不是过的很苦？”
　　沁儿连忙摆摆手，“那也没有啦，有我和宁姐姐在，怎么会让公子受苦，不过总觉得公子心里有什么事情，但我和姐姐都不敢问啦。不过肯定和他死去的妻子有关……”
　　“……”
　　“哎呀，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不过，回叔，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和宁姐姐肯定要忙死的，现在就只用看你忙啦！”
　　“臭丫头！”
　　“嘻嘻……回叔你今年会跟我们一起过年吧，不会走吧？不会走吧！”
　　黎觅汐将年货放在厨房中，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对着沁儿，“不会走！”
　　“太好了，太好了。回叔，外面还有好多呢，我们再去。”
　　“你就不能帮忙也拿点。”
　　“我帮你捶背，嘿嘿。”
　　回去的路上，正好遇见江斐济从书房出来。
　　“公子！”
　　“公子。”
　　“回叔。”“沁儿，你是不是又欺负回叔了？”
　　“才没有，我和回叔感情好着呢。”
　　“谢公子挂心。”
　　“累的话就休息一会，也不急于这一时。”
　　江斐济一直很感激眼前的这个男人，幸好当时没有草草地让他离去。
　　回叔对他而言，是长辈，更像是兄长。回叔像是很了解他，总是在他想做什么的时候，就会帮他
　　布置好。江斐济曾怀疑过回叔的身份，毕竟他毫无缘由的突然出现在天山之中，而且言谈举止并不像普通的庄稼人。但斐济天生纯良，他觉得回叔留在府上并没有什么恶意，就算真的是为了某种目的，那就到了那个时候再解决吧。
　　“眼看就要过年了，还是早些弄好比较稳妥。”
　　江斐济便不再多说，又回书房看书去了。
　　“要是能带着公子去外面逛逛集市就好了，那里肯定更热闹。”
　　“是你自己想去看吧！”
　　“呵呵，还是回叔了解我……”
　　走到正门时，差点撞上迎面之人。
　　“哈哈，沁姑娘，好久不见。”
　　“哪有好久，不是前几天才见过么！”
　　来人正是北姜新王，卢铭夏。
　　“在下记得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呀。”
　　“嘁。天天搅的我们家公子不得安宁，回叔，我们不理他。”
　　黎觅汐跟卢铭夏打了个招呼。
　　本来卢铭夏是很不满意府上多了个男人的，虽说年龄大了些，但还是存余些风姿的。不过，看在
　　府上确全是年轻小姑娘的份上，加上那人看起来闷闷的，心里便放心下来，斐济不会喜欢这种木头的。哈哈。
　　去找斐济的路上，卢铭夏总是觉得这男人有些眉眼之间有些熟悉。但具体是在哪里见过，也不大
　　记得了。不过，他也不愿意去想啦。难得现在北姜算是太平盛世，才能够打着幌子出宫，当然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人身上。
　　黎觅汐看着卢铭夏匆匆的背影，吃味的厉害。但他也知道，卢铭夏对斐济是真心相待，只能唯愿斐济幸福。
　　可是感情往往超越理智，一不留神，话已经蹦出了嘴边，“卢公子好像跟公子的关系很好。”
　　“好什么呀，要不是他帮忙治好了公子的眼睛，我才不会让他进来呢！”
　　“原来是他治好了公子的眼睛。”
　　“他才没那么大本事呢，肯定是找别人帮忙的。”
　　“那就难怪公子如此感激他了，想必公子也是喜欢他的吧。”
　　“瞎说！公子才不会喜欢他呢！”沁儿一听急了，声音陡然比之前大了许多。
　　黎觅汐这才发觉自己失言，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搬年货去。”
　　沁儿本来神经就大条，根本不会察觉黎觅汐之前的不寻常，又欢欢乐乐地跟着他搬年货去了。
　　“斐济！”
　　卢铭夏刚走到后院，就对着书房叫了起来。
　　“卢大哥来了。”
　　“斐济，今年我在这里和你一起过年可好？”
　　“卢大哥贵为一国之君，年夜饭自然要宴请群臣，在王宫中度过。”
　　“他们和我吃的也拘谨，就让他们各自回家吃好了。”
　　“这样有失礼数。”
　　“礼数还不是人定的。”
　　“那卢大哥的太后、妃嫔、公主王子们等该如何是好？”
　　“我哪来的妃嫔啊？”
　　“斐济觉得卢大哥还是应该在北姜王宫里过除夕。”
　　卢铭夏摆出一副惨兮兮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看着江斐济。
　　“卢大哥可以年后再来斐济这里，到时候斐济再陪大哥重吃一次年夜饭。”
　　“年夜饭只有一顿，哪有重新吃的道理。”继续委屈，“不然，斐济，你随我回北姜吧！”，两
　　眼放光，满怀期待。
　　“卢大哥，斐济早就说过，除了这里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卢铭夏明知江斐济不会答应他，但还是立刻霜打的茄子般，“可是大哥想和你一起过年嘛，这样
　　才像一家人。”
　　“斐济早把卢大哥当作家人一般，所以直言直语。”
　　卢铭夏听完此话，立刻冲到江斐济身边，将他搂在怀里，“真的么？斐济你真的早已帮我当作家人？！”这比江斐济同意和他一起过年，还要让他激动。
　　江斐济顺势拍了拍卢铭夏的肩膀，“当然。”
　　显然，江斐济说的家人，和卢铭夏邪恶的大脑中的家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回叔，怎么不走了？”
　　沁儿正数着黎觅汐的脚步往前走，突然发现他停了下来。紧跟过来之后，恰好也看见他家公子正
　　和卢铭夏抱在一起。
　　“啊！”
　　黎觅汐迅速将下巴都快要掉下来的沁丫头拉到回廊上。
　　“回叔，我是不是看错了？我家公子，不会，不会真的喜欢那个卢铭夏吧！”“不可能，不可
　　能，我一定是眼花了……”“一定是撞邪了，撞邪了……”沁儿显然还没有从惊吓中清醒过来，所以她只是自说自话，也不管黎觅汐的回答。
　　更何况，此刻的黎觅汐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事
　　物，只有两个人拥抱的身影，和斐济嘴角淡淡的笑意。
　　心痛欲裂，他以为只要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就足够了，他以为自己可以默默地看着他得到幸福。
　　他错了，他从开始就错，他在欺骗自己，他做不到，他做不到默默地将那个人送入别人的怀中，他做不到自己独自承受失去那个人的痛苦，而那个人却在别人的怀中微笑。
　　乱了，一切都乱了。从再见他的第一眼起，就已经乱了。天空开始不受控制的旋转，记忆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大脑皮层，撞击着他已经到达极限的心脏。
　　以为自己可以承受的一切，原来只是自欺欺人。所有一切，在瞬间，轰然倒塌。

　　第 18 章

　　17.
　　“回叔，回叔，你怎么了？”
　　黎觅汐的突然晕倒，让沁儿从之间的惊吓跳跃到更高层次的惊吓。
　　“回叔，你被吓我啊，回叔，你到底怎么了啊？公子，公子！呜呜……”
　　江斐济听见沁儿的呼声之后，立刻从书房里冲了出来。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黎觅汐躺在回
　　廊上，一边的沁儿已经哭成泪人。
　　“沁儿，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回叔突然就晕倒了。公子，你快救救回叔，呜呜。”
　　“别急，他怎么突然晕倒的。”
　　“不知道是不是看见公子和别人抱在一起吓的，呜呜，反正就突然晕倒了。”
　　“……”
　　江斐济显然不知道沁儿在说什么，只以为她受到惊吓，开始说了胡话。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留，右手已经搭上了黎觅汐的左手腕。
　　“还好，没什么大碍，像是操劳过度，神经紧张晕倒的。休息一下，应该就会醒过来了。”
　　“呜呜，都怪我不好，要是帮忙拿些东西就好了……”
　　“沁儿，你去煮些百草茶过来。没事的，别太担心。”
　　“嗯。”沁儿抹掉眼泪，向厨房匆匆跑去。
　　江斐济正准备将黎觅汐从地上扶起来，一双手突然挡住了他。
　　“斐济，你身子单薄，扶不动的，我来。”
　　江斐济一看，原来卢铭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这里。
　　“那就有劳卢大哥了。”
　　“呵呵，都一家人了，还这么客气。”
　　江斐济心下正担心着回叔，根本没功夫去想卢铭夏的话中话，只是一路指挥着卢铭夏将回叔扶回房间。
　　黎觅汐转醒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屋子的人。床头站立的是江斐济和宁沁两个丫头，沁儿还在不停地揉眼睛，后面还站着几个丫头，卢铭夏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门外。
　　黎觅汐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一起身，就要下床。
　　“回叔，你醒了！”
　　“回叔，你终于醒了，都怪沁儿不好……”
　　“没事的，丫头。”黎觅汐看着兔子眼的沁儿，心里也不是滋味，便狠狠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回叔，府里的杂事，你暂时不要管了，好好休息，刚我已经让宁儿给你喂了百草茶，现在没什
　　么大碍了。”
　　“让公子费心了。”
　　“回叔，你这么说更让斐济难堪了。明明是为了我，你才累坏的。”
　　“……”
　　“斐济早已将你当作自己的家人一般。这年，就是我们一家人图个喜庆，你也别操太多的心，人齐就够了。”
　　“是，公子。”
　　“好了，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一会，我让宁儿把晚饭给你送过来。”
　　“多谢公子。”
　　一行人陆陆续续出了房间，最后，沁儿还是被宁儿连拉带拽才扯了出去。
　　黎觅汐只不过是一时镇定，他看着卢铭夏等着江斐济一起回去的背影，之前的种种再次涌至眼前。
　　也许，卢铭夏那个时候也站在屋内，也听见了江斐济的话，或者人生就大不相同。不过，就像之前说过一般，人世间，没有也许，没有如果当时。
　　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延续。
　　那天晚饭之后，卢铭夏高兴地回了北姜。一顿年夜饭而已，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但斐济已经
　　把他当作家人，这说明，斐济不久之后便会随他回北姜。那以后的春节，年年都可以和江斐济一
　　起吃年夜饭。如今，他要趁着春节的喜庆，向太后禀明一切。
　　等到周围都被黑夜吞没的时候，黎觅汐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桌上是之前宁儿送来的晚饭，
　　纹丝未动。
　　黎觅汐从厨房拿出一坛酒，自从再见斐济之后，他再也没有喝过酒。他不容许自己喝酒，他害怕自己在酒醉的时候，斐济又会突然消失不见。而如今，再也没有这个必要了。斐济，最终还是走了。而且，是在他最清醒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对着夜空狂笑一声，猛地拍碎酒坛的泥封。酒坛经他一拍，变成了好几块碎片，酒水流了一地。他捡起最大的碎片，仰头喝了下去。酒不醉人人自醉，碎片的边缘在他的嘴边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血和着酒一起流入他的口中。
　　“斐济……”
　　“为什么……”
　　恍惚中，有人轻轻替他擦拭脸颊，冰凉的如一股清泉流过心间。
　　“回叔。”
　　“斐济……”
　　“是我。”
　　江斐济送走卢铭夏之后，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回房之后，看了一会书，扔觉得心神不宁，便披了
　　衣服出门运功调息。谁知，在府外的空地上，远远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回叔。他以为回叔再次晕倒，当下想都没想，脚尖轻轻蹬地，几个起落到了回叔的身边。
　　此时，正听见回叔在叫自己的名字，赶紧应了一声。
　　“斐济……”黎觅汐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回去，回到从前，回到和江斐济一起行走江湖的日子。
　　“回叔，你喝酒了？”
　　“嗯，我喝酒了。哈哈，我喝酒了，我好久没喝酒了。”
　　“回叔，我扶你回去。”
　　“你是谁？你陪我一起喝酒好不好？你陪我喝酒，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没人知道的故
　　事……哈哈，喝酒……”
　　江斐济扶起黎觅汐，准备往前走，可是黎觅汐喝了酒之后力气更大，一把将江斐济也扯落在地上。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江斐济眼见扶他回府也不是办法，便将回叔扶至外墙边，取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的身上，自己也
　　在他的旁边轻轻坐下，“好。”
　　“哈哈，讲故事喽。”
　　江斐济这才发现回叔的手掌也被酒坛的碎片划破，便将他的手掌拿至自己的膝上，替他止血。
　　“从前呢，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害另外一个人的妹妹自杀了，然后另外一个人就打算找那个人报仇。可是呢，另外一个人发现自己也爱上了那个人，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他就把那个人也给杀了。其实，他不想杀他的，他宁愿杀了自己，也不愿意那个人去死。他原本打算告诉那个人真相之后，就再也不管尘世，却没想到那个人伤心欲绝，跳下了悬崖。从此以后，另外一个人就再没有笑过，他每天每天都在寻找那个人，找了三年，最后，他以后是老天爷被自己感动了，因为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人。可是，他找到确是一个记忆中再也没有自己的人。他想着，忘记就忘记吧，只要能够静静地待在那个人身边就好……”
　　黎觅汐从江斐济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掌，丝毫不理会包扎好的伤口，继续痴痴说道，“本来是个大好的结局，那个人有了新的爱人，另外一个人终于如愿以偿的看着那个人幸福的生活。可是，可是，他才发现原来不过是自己骗自己，自己根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和别人幸福，为什么，人要这么自私呢……”
　　“回叔！”
　　黎觅汐正在撕扯着已经爆炸好的伤口。
　　“回叔，你喝醉了。我还是扶你回去吧。”江斐济本来打算静静地听黎觅汐说故事，等他累了，
　　再将他带回去，这样也不会吵醒府上的丫头们。可是没想到，黎觅汐越说越激动，他害怕这个酒
　　后的男人突然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便也不考虑那么多了，直接扶起黎觅汐往回走。
　　黎觅汐又是一阵怪力，江斐济一个不留神，再次被黎觅汐拖到在地。
　　“回叔！”江斐济决定直接点了他的穴道，不然再这么折腾，天都要亮了。
　　“斐济……不要离开我……”
　　黎觅汐痴痴盯着眼前的人，心中念想的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慢慢重叠在一起，他温柔的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斐济……”
　　江斐济看着黎觅汐的眼睛，突然下意识地将双手放开，心内没来由的一阵绞痛。这一推，黎觅汐的头刚巧撞到了碎酒坛。江斐济霎时也清醒过来，他无法解释刚才的动作。一看见黎觅汐身下的
　　雪地散开一圈红晕，赶紧又把他扶起来……
　　“斐济……”
　　“……”
　　第二天，黎觅汐头痛欲裂地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又站了一群人。
　　“回叔，你直接把我和宁姐姐吓死算了。你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出去做什么呢，都说了好好休息，
　　呜呜，结果又晕倒……”
　　晕倒？啊，头疼，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觅汐环视四周，连放不下花瓶的角落都没有放过，可是，屋内只站着宁沁两个丫头和其他一些侍婢。
　　“公子让我们好好照顾你。”
　　“公子呢？”
　　“公子说有急事要去北姜，还说，还说，今年的年夜饭不和我们吃了。”
　　“宁姐姐，公子不会真的是喜欢上那个卢铭夏了吧，呜呜……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了公子才准备的春节，现在还有什么意思呢……呜呜”
　　接下来，黎觅汐都没有再去听。
　　他只听见，江斐济走了，江斐济不回来了。
　　江斐济，去了北姜，去了卢铭夏的身边。

　　第 19 章

　　18.
　　“觅儿，你回来了……”
　　“娘！”
　　“娘没事……”
　　黎觅汐自从江斐济离开天山之后，日日在天山等他回来，但最终等来的确是慕曦山庄的庄主夫人病危。
　　黎夫人纵然脸色苍白，也依然掩饰不了她的端庄美丽。黎觅汐看见此景，心中的痛苦更是一波高过一波。
　　黎夫人拉过坐在床边的黎觅汐的手，轻轻拍打，“觅儿，你瘦了……”
　　“老爷，我有些话想跟觅儿说。”
　　黎子贺将手中的汤药放到黎觅汐的是手中，转身出了门。
　　“觅儿，娘明白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娘！”黎觅汐立刻打断了黎夫人的话，“觅儿一定能够寻的名医治好你的！”
　　“觅儿，娘已经活了这么多年，够了，这是佛祖对娘的恩赐，他老人家终于原谅我了……”
　　“娘，你胡说什么呢，觅儿认识一个人，他的医术很高明，什么都能医好，您放心……”事到如今，能医好娘亲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个巫医了吧。“觅儿即刻启程，去把那名神医带来。”
　　“觅儿……”黎夫人紧紧抓住黎觅汐的手，慈爱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娘这是心病，医不了的。”黎觅汐看见自己的娘亲面色顿时黯淡下去。
　　“娘！”
　　“娘每日在斋房念经诵佛，不仅是为了赎罪，还为了祈求一个人的平安。”
　　“娘，孩儿一直过的很好。”
　　黎夫人看着黎觅汐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
　　“……”
　　“娘怎么能忘了他，娘这一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他。”
　　“娘，那不是你的错，颖萱她，她的事，与别人无关。”说这句话的时候，黎觅汐把头埋的很低，他不想让娘责怪他心中那个想要保护的人。可笑啊，如果自己当初就认为黎颖萱的死和别人无关，又怎么会多出这么是是非非。就算自私，就算对不起亲生妹妹，他也不想再让江斐济受到丝毫的伤害。
　　黎夫人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是颖萱，”
　　“不是颖萱？”
　　“……”
　　一阵无声之后，泪水终于止不住地从黎夫人的眼中流出。
　　“不知道斐济那孩子，还在不在人世……”
　　黎觅汐猛然抬头。
　　“你自小出去学师，可能不知道这个人。你爹有个师弟叫江汐，两人的也是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要好。斐济正是江汐的儿子，有一天你爹得到消息说有人要暗杀江汐夫妇，只可惜晚到一步，江家只剩下斐济一个人。斐济刚来我们家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这孩子从小乖巧懂事，凡事都喜欢自己忍着……”
　　黎觅汐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所措地独自守在父母的坟前，他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在竹林中呆呆地望着天空，他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夜晚没人的时候悄悄流泪……
　　“幸运的是，他和颖萱的年龄相仿，颖萱又是个能闹腾的丫头，两人相识以后便经常一起闹着玩，斐济也慢慢变得开朗起来，我看着两个孩子快乐的成长，心中也很是开心。其实，我心里也想将斐济和颖萱撮合在一起，斐济是个好孩子，也一定会好好照顾颖萱的。这样，我们就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了。”
　　“那他为什么要悔婚，害颖萱……”
　　“不是他，是我们，是我们害了颖萱……”想起自己已过世宝贝女儿，黎夫人的痛苦又增一分，“是我们逼颖萱另嫁他人，斐济他，斐济还不知道……”
　　黎觅汐愣住了，“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之前到底在做什么！
　　“是我们害了斐济，害了颖萱……”黎夫人终于忍受不了心中之痛，晕了过去。
　　“娘！”
　　听到房内的呼喊，一直侯在外面的各地名医一起涌进房内。
　　“黎夫人是受了刺激，晕厥了过去。病情并没有明显恶化，黎公子，以后还是莫要再与夫人提及伤心之事。”
　　“我明白。”
　　黎觅汐走到院中，脑袋混乱的快要爆炸。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觅儿，跟我到书房。”
　　黎觅汐随着黎子贺走到隔壁书房，“爹，我有事问你，当年……”
　　“觅儿，你即刻火速赶往北姜！”
　　“爹！”
　　“爹知道你心底对官场很不屑，爹也在想上次把你引荐给卢铭夏是不是错了……”
　　“爹……”
　　“觅儿，这次让你去北姜和爹打算隐退都是为了一个原因。”
　　黎子贺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卢铭夏的母亲，也就是当今北姜的太后，曾经秘密找过我让我帮她查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连卢铭夏都不知道。”
　　“什么事？”
　　“简单说，就是王室的血脉。她让我找一本秘籍和一个人，找到之后，将人杀掉并将秘籍带回。”“这件事情，我查了足足十几年，直到最近，我才查到这本秘籍和这人的所在。”
　　“爹，你是让孩儿去把那人杀掉，再把秘籍交给北姜太后？”
　　黎子贺摇头，“爹是让你救那个人……”
　　“爹？”
　　“那个人……是斐济……”
　　黎觅汐大脑中一道白光炸过，“爹，你说什么？”
　　“我本来以为那孩子已经不在人世……我欠了那孩子太多太多……如今，那孩子有危险，我就算拿我这一条命也要保他周全，可惜你娘的身体，我不能现在离开她，所以，你先去北姜，等你娘病情稳定以后我再赶去与你会合。依太后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只让我一个人去查探这件事情，我担心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和娘都说亏欠他很多……”
　　“你出去准备下，即刻出发吧！”
　　“爹！”
　　“去准备吧……”
　　真相到底是什么，爹娘为什么都闭口不提，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当年绝对不是斐济对不起颖萱……一步接着一步的错，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悔恨过往，他现在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那就是赶去北姜，因为斐济有危险！
　　路过安王府的时候，叶卿还没有回来，他只好留书一封，祈祷叶卿能尽快找到那名巫医，治好他娘的病。
　　北姜，太后寝宫。
　　“母后，儿臣有事与你相商。”
　　“皇儿，过来坐。”
　　卢铭夏毕恭毕敬地走到雍容华贵的太后面前，但却未并与她同座，选了较近的一张椅子坐下来。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她还是露出爱子的笑容，“皇儿，什么事？”
　　“儿臣暂时没有立后的打算。”
　　“嗯。”
　　“也没有选妃的打算。”
　　“嗯。”
　　“我想把江斐济留在身边。”
　　“可以。”
　　卢铭夏有些吃惊，“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卢铭夏以为太后不明白他所的话，索性将话说了个明白。
　　“我知道。”
　　“母后？”
　　“哀家知道你为了这个皇位已经付出太多，你自己的事情哀家也不想再过问，只要是你自己想清楚的事情，想怎样便怎样吧！”
　　卢铭夏为这件事情而准备的众多台词一句都没用到，事情顺利的实在让他犹如做梦一般。或许他之前一直都误会了太后，一个女人生存本来就不容易，更何况在王宫深院之中，或许她的冷漠与残酷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吧！
　　“多谢母后！”
　　“再怎么说，你是哀家唯一的亲人，哀家只要你开心就好。”
　　卢铭夏有些动容，“娘……”
　　太后身体微微一颤，但身体依旧很笔直地坐在榻上，“这事我这里是允了，没别的事，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母后也早些休息，儿臣告退。”
　　卢铭夏走后，太后寝宫之前少余的温暖情意荡然无存。
　　寝宫正中的太后榻上，女人威严四射，整个寝宫的温度骤降。
　　跪在太后面前的一排人，即使内功深厚，也不禁在内心连打了几个冷颤。
　　“都查清楚了？确实是那个江斐济？”
　　“禀太后，绝对错不了。”
　　“看来哀家的第一眼并没有看错，接下来怎么做，就不用哀家一字一句教你们了吧。”
　　“太后请放心，属下一定将事情顺利解决。”
　　“此事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你们知道怎么做？”
　　“皇上他永远不会知道，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都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很好，下去吧……”
　　“是。”
　　寝宫瞬时又只剩下太后一个人，她身体软了下来，斜靠在榻背上，疲态尽显。
　　皇儿，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不要怪娘。要怪，就去怪命运既定，世事无常。

　　第 20 章

　　19.
　　黎觅汐一刻不愿耽误地赶往北姜，但就算他自己舍不得浪费吃饭睡觉的时间，他□的马大哥是不能得罪的，于是，就有了下面的一段对话……
　　“这位公子长的如此年轻俊朗，一定要住天字一号房才相配啊！”
　　“不必！”
　　“哊，这位公子何必如此过谦，这样会让别人觉得虚伪哊……”
　　“随便！”
　　“公子不但长的帅，人更是爽快，真是……”老板话还没有说完，黎觅汐已经转身抬脚准备上楼，“牙签，带这位帅哥去天字一号房！”
　　“得了，掌柜的！”“客官，您这边请！”
　　一路上，店小二滔滔不绝地称赞黎觅汐的长相以及人品。黎觅汐心中惦念着江斐济，压根不搭理店小二，更别说把他的话放心里了。店小二也不觉得无趣，依旧自说自话，将黎觅汐引到房间门口时，便下了楼，说是再去厨房端些酒菜过来。
　　店小二正跨上第一层台阶时，便被掌柜的拦了下来。
　　“牙签，这是送给谁的？”
　　“回掌柜的，就是刚才那位天字号帅哥的。”
　　掌柜的眼睛稍微眯起，“我来送。”
　　“掌柜的，虽然您国色天香，沉鱼落雁，吓死潘安，但是小的认为，对刚才那位帅哥，您没辙……”
　　掌柜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钟之后，顺手将衣襟往下拉了拉，露出雪白的锁骨，“那这样呢？”
　　店小二也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钟之后，将掌柜的衣襟往上拉了约摸三毫米，雪白的锁骨若隐若现，“这样应该可以了。”
　　掌柜和店小二对视一秒钟之后，双方都十分满意，于是我们风情万种的掌柜端了一壶酒两碟菜，上楼去了。
　　“公子，您的酒菜来了，我进来了喔……”
　　“……”
　　风情掌柜根本没等里面的人说话，直接推了门就进去，如果能撞见某人正在换衣服就更好了。
　　“公子，这天子房住的可舒适？”
　　黎觅汐坐在整个房间内唯一能坐的床板上，看着掌柜的，没有说话。
　　“帅哥，你不要这样看我，人家心跳的好厉害。”“不过我们这家真的不是黑店，我也绝对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这间房真的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咳咳，虽然只有一张床……”
　　黎觅汐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他的马能够喂饱，其他的就忍忍吧。
　　“但是天子房的客人，我们有优惠的，免费赠送一壶酒和两碟菜。”掌柜把酒菜往床板中间一放，“你看，多节省资源，而且还能增进感情。”黎觅汐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风情掌柜已经脱了鞋，上了床板。
　　“两人一边含情脉脉，一边喝酒吃菜，多有情调！这就是天字房的精髓所在！”
　　黎觅汐再不想惹事，这下也忍不住了。他看着床板上的一碟腌萝卜和一盘腌黄瓜，至于那酒虽不可直观，但估计和水也差不了多少。
　　“掌柜的，你确实长的让女人动情让男人动心，不过以我的年龄，应该能当你的父亲了。”
　　“呵呵，帅哥公子，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呢，你的模样最多也就二十出头，怎么当我父亲？”
　　黎觅汐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有点蒙。不可能，当初为了回慕曦山庄，确实是易了容回去的。但出了慕曦山庄，他就已经在湖边将易容的材料洗了，现在的他还应该是那个老了二十多年的回叔模样。
　　“别摸了，再摸也还是这样。”掌柜直接将怀里一直揣着的象牙镜举在黎觅汐的面前。
　　黎觅汐看着自己的脸有些吃惊，立刻从床板上弹跳起来。
　　“有清水么？”
　　“有是有，不过你洗了也变不成我父亲。”
　　“给我提桶上来。”
　　“嘿，你还真不跟我客气。”
　　风情掌柜慢吞吞地下了床板，走到房门大喊了一声，“牙签，提桶清水到天子房！”
　　话音未落，牙签和一桶清水已经到了房间门口。
　　“掌柜的，早给您备好了。”
　　风情掌柜一听，就知道牙签会错了意，不清不愿地说了句，“里面的客人要洗脸。”
　　“洗脸也一样，接下来还洗澡不？”
　　“洗你个头！”
　　……
　　黎觅汐没有放过脸上的每个毛孔都搓了个遍，掌柜的看着那搓红的脸，不禁心疼。
　　黎觅汐自认为洗得足够干净以后，刚抬头就听见一声尖叫，“啊！比原来更年轻，跟俊朗了！就是可惜了这张脸，被搓成这样……哎！”
　　“……”
　　黎觅汐心中百转千回，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也百思不得其解，莫不是那巫医是骗子？还是蛊出了问题？他想到江斐济正在危险之中，突然一个可怕的答案从脑海中蹦了出来，斐济遇到不测，所以蛊也失去了效力……
　　他不敢再多想，直接冲下楼，解开栓在外面吃草的马，抬腿上了马。这时候，掌柜也追了出来。
　　“帅哥，我看你长的顺眼，你付房钱却也没住房，这样东西便送你吧，有用没用就当我还你个人情。”说完，随手将一个牌子甩到黎觅汐的怀中。
　　黎觅汐道了声谢，匆匆离去。
　　店小二赶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片黄土飞扬。
　　“不是吧，掌柜的，我听见你把什么送给那人了！”
　　“眼不见心不烦，早就想扔了，一直没机会。”
　　“可是，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放心吧……”
　　“不是，我是说，好歹那牌子是金的，看着烦我可以找金匠打个戒指什么的，将来娶老婆用……”
　　“你家缺钱么！”
　　“不缺……”
　　“那就滚回去干活！”
　　“是！”牙签咂咂嘴，回客栈继续吆喝去了。
　　风情掌柜看着北方，眼神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听见从远处轻轻传来的声音，“熙儿，你穿紫衣，最是好看。”
　　这些日子，北姜的王侯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原因是为贺太后大寿，北姜王族举行大规模的家族狩猎，奖品丰厚的令人咂舌。爵位低的王侯们希望自己的子孙大显身手以博更高爵位，爵位高的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子孙被他人比下去，一时间，狩猎场上明争暗斗，更胜战场。
　　江斐济不好推辞太后的盛意，此刻也只能坐在观望台上，他对这种大规模的狩猎一直很反感，就算是牲畜，也是生命。
　　“斐济，是不是看的无聊了？”
　　江斐济看着身边的卢铭夏，摇摇头。自己来北姜已经打扰多时，但是他现在还没做好回天山的准备。
　　卢铭夏也不明白，为什么太后非得指明让江斐济也一同前来。但因为太后之前答应对他们的事情不再过问，又加上这是家族聚会，便想也许是太后想让大家认同江斐济是一家人，想到这里，不禁心里顿时高兴起来。但转眼又看见江斐济那张平静如前的脸，心底又过意不去，他是皇帝，他想要谁就是谁，为什么要别人认可？！一想到这里，便准备带江斐济回宫。
　　“皇儿，不如让斐济也加入狩猎，你看如何？”
　　“回太后，斐济不擅于此。”
　　“回母后，斐济不擅于此。”
　　太后不高兴的表情刚好落入两人眼中。
　　“不如让儿臣陪斐济一起去吧。”
　　“这……”
　　“正好儿臣可以教教他，下次母后寿辰时，一定让斐济亲自送上猎物为母后贺寿！”
　　“也好，那你们也去吧！”
　　四周锣鼓的声音，响彻云霄，一波盖过一波，为北姜之王呐喊。
　　卢铭夏满意地看着四周的重臣和身边的他，终于到了能和他共享天下的时刻。纵然辛苦，但这一刻终究是被他等到了。
　　“斐济，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残忍的东西，我们去别处走走好了。”
　　“嗯。”
　　锣鼓声越来越小，两个人在林中越走越深，喧嚣后的霎时寂静，更让觉得有种与世隔绝般的安宁。
　　脚下的落叶被踩的吱吱作响，比天上的踩雪声听起来清脆许多。卢铭夏牵着马和江斐济并肩走着，不自觉地，江斐济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踩着卢铭夏踩过的落叶，一步接着一步。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时间转回到了从前，他同样踩着一个人的脚印，偷偷地想着从此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两颊绯红，心脏在燃烧。
　　卢铭夏回头，看见江斐济正低着头跟在他的后面。卢铭夏并没有注意江斐济的步伐，只是在意他是否还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第 21 章

　　20.
　　隐约听见围场发出的召回号角，卢铭夏才意识到两人已经一路无言走了许久。
　　“斐济……”
　　“卢大哥……”
　　两人竟同时开了口。
　　“斐济你先说。”
　　“卢大哥你先说。”
　　卢铭夏爽朗的大笑几声，“这样谁都说不了，还是你先说吧！”
　　江斐济点点头，他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正准备开口时，
　　“还是我先说吧！”卢铭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断了江斐济，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能让江斐济把话说出来。所以，他本来还很犹豫该怎么引出话题，说出自己的内心感受，这一刻，全部化成最简单的四个字，“我喜欢你！”
　　这是江斐济最害怕听见的四个字，他早就觉得自己来北姜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可是那个时候，他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认为，卢铭夏是一国之君，是重情义的兄长，绝不会有如他一般的小家感情，但慢慢地他也发觉在兄长情谊之外，卢铭夏对他还存着另一种感情。所以，他打算离开，但是太后对他的百般照顾以及寿辰的将至，让他暂缓了离开的时间。
　　江斐济明白，自己的一颗心早就遗落在了某个温暖午后，连自己都无法将它捡回来。
　　“卢大哥，其实我……”
　　“我已经禀明母后，连她老人家也同意我们在一起。斐济，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
　　“但是我……”
　　江斐济的余音被数支利箭撕裂在风中。
　　若是在平时，这些利箭根本近不了江斐济的身，可如今，这一切偏偏发生在他思绪最紊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江斐济的左臂被硬生生地划出一道血口，卢铭夏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冷箭吓了一跳。他迅速拔出佩剑，寻找暗算的目标，心下已经认定是自己的某位叔伯或是兄长准备谋朝篡位来了。
　　上百支冷箭向江斐济射去，此时的江斐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绝不能让卢铭夏命丧于此，他右臂轻轻一挥，地上的落叶慢慢上浮，瞬间结成四面围墙，冷箭遇到落叶时，便象失去生命般纷纷落下。但冷箭的数量依旧没有减少，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江斐济轻叹一声，之前结在一起的落叶，顿时向四面飞去，没过多久，冷箭的数量渐渐变少，最终风平浪静，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除了地上堆满的乱箭。
　　卢铭夏呆呆地站在原地，此时的他，已经没多余的大脑去考虑为什么暗杀自己，自己却毫发未伤。
　　他对着江斐济，终于挤出一丝苦笑，“斐济，原来你的武功竟然如此之深。”
　　“卢大哥，我……”
　　“我以为我很了解你，却发现我根本不曾认识你。”
　　“卢大哥，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回去……”
　　“回去？回去之后你就要走了，是不是！你之前想对我说的，就是你要走，是不是！”
　　“卢大哥，你听我说……”
　　“你既然要走，为什么还要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还要赶过来和我一起吃年夜饭，你说，为什么！”
　　“我没想过你会误会我对你的……”
　　“误会？！”
　　……
　　“误会我四年前从湖中把你救起的那一刻就爱上了你！误会我四年前不得已把你留在慕曦山庄，为此一找你就是整整四年！误会我四年后遇到你比得到王位还要高兴！误会我为了治好你的眼睛甘愿放弃南晟的城池！误会我为了和你在一起不惜得罪朝中重臣……”卢铭夏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哽咽再也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江斐济的心狠狠被抽打着，他本来以为被别人伤害是最痛苦的，今日，他才发现，原来伤害别人比被别人伤害更要痛上百倍千倍。
　　无力从头解释，更何况感情的事情向来只有答案，没有解释。
　　“对不起……” 左肩的衣袖被血染红了半臂，内心的伤痛已经充斥整个身体。
　　卢铭夏靠着树干，颓然坐下。那个气宇轩昂，连上天都不放在眼底的王，此刻就象一个抽尽棉絮的布偶，斜挂在树枝上。
　　江斐济只能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等他平复。他必须把卢铭夏平安地带回北姜王宫。
　　天慢慢变黑，围场的号角声早已消失。四周只有偶尔发出的动物的低吼声。
　　卢铭夏仍旧呆呆地坐在原处，江斐济试着去叫过他几次，但都没有任何回应。
　　天终于全黑的时候，江斐济听到远处慢慢传来人的走路声。他警觉突起，走到卢铭夏身边，准备随时保护他的安全。
　　没多久，脚步声越发清晰，江斐济听出那是一群人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人群叫喊声。
　　应该不是刺客，江斐济放下戒备，等待人群的出现。
　　“江公子！原来你们在这里。皇上，皇上怎么样了？”
　　“张公公，皇上不小心扭到了脚，没什么大碍。”江斐济一看，来人正是宫里伺候卢铭夏的张公公，心便安定下来。看来，白天的那群刺客是行刺未成功，便先行停手了。不管怎样，还是速速离开这里较好。
　　“张公公，这里天黑野兽出没，也不安全，你们把皇上送回宫吧。”刚好，自己也就不用再回宫里了，经过这一番事，卢铭夏估计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是，江公子。来人，将皇上扶回皇宫，轻点啊！弄疼了皇上，十个脑袋也不够你们砍的！”
　　众兵卫一听，赶紧跑到树干那里，将卢铭夏从地上扶起来，架了起来。卢铭夏也没反抗，就这么被架着，路过江斐济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应。
　　“江公子，马车和轿子都在林外，这里路深，抬不进来……”
　　“没关系，我随着一起走。”
　　“江公子受累了。”
　　星星点点的火把在树林中游走前行，仿佛鬼火一般。
　　“江公子，就快到了。”
　　张公公在卢铭夏身边伺候着，还不忘在路边等等江斐济，嘘寒问暖几声。
　　江斐济走在队伍的中间，前面有五六个侍卫，然后是张公公、卢铭夏以及扶着卢铭夏的两个侍卫，再接下来就是江斐济，为了防止有什么不测，江斐济的后面还尾随着五六个侍卫保护安全。
　　最前面的侍卫依稀已经能看见不远处的灯火，还有一队精英侍卫留在那里等待。江斐济又不自知地放慢了脚步，思考着如何向卢铭夏辞行，突然觉得身后有物体倒向自己。他猛然转身，一个侍卫正好倒在他的怀中。一瞬间，江斐济透过月光，清楚地看见了那名侍卫嘴角鲜红的血渍，以及挂在嘴边的安心满足的笑容。
　　“觅汐！”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惊起了沉睡中的鸟兽。
　　江斐济紧紧抱住怀中那个温暖的身体，耳边传来温暖的声音，“斐济，你终于记得我了……”
　　（全文完）
　　番外
　　话说黎觅汐在对江斐济进行多次教育“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口，卢铭夏是天之骄子，一定比正常人需要治愈的时间更短”的理论之后，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尚未痊愈，就带着江斐济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北姜。
　　离开北姜国土的那一刻，他轻松地舒了一口气。他唯一的以及势力强劲的情敌，再也无法威胁到他了。好高兴！
　　大家一定很纳闷，这就好了啊？也太便宜黎觅汐了吧！
　　咳咳，你们还要咋样！毕竟小黎同志也不容易是吧，追了十几万字才把老婆追到手，还历经了那么多分分合合，中间还要变老头……最重要的是，还被卢铭夏的老娘暗算了一把，差点丢了小命，哎……
　　再说，江斐济这孩子从来没有恨过黎觅汐，就算是他跳崖的时候，他也是心甘情愿地跳下去的，（某人被殴出场……）
　　言归正传，在两人和好之后，如胶似漆之时，黎觅汐突然想起家中病危的老娘，两人决定放弃游山玩水的蜜月之旅，赶回慕曦山庄。
　　虽然江斐济面对慕曦山庄还是心中有痛，但为了和黎觅汐能够快乐的生活，有些过往是他必须要抛弃的。
　　回到慕曦山庄的时候……
　　“斐济，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江斐济一时间再见黎夫人，也是百感交集，他从来也没想过会再次跨进慕曦山庄。
　　“斐济，娘好想你！”
　　江斐济不知道为何再听到“娘”这个字的时候，脸有些发烧。
　　黎觅汐本来觉得他娘一点都不待见他回来有些憋屈，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花怒放，“娘，我们也好想你！”
　　“乖……”黎夫人拉着江斐济的手，就再也舍不得放开。
　　“伯母，您的身体好些了没？”话说江斐济的脸皮还是很薄的，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娘亲叫出口。
　　“有我在，能不好么，现在比神仙还精神呢！”
　　“为什么你在我家！”
　　“不是你让我带他来的么？”
　　一黑一黄两位少年，从门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舅舅！你怎么也在？”
　　“斐济，咳咳，外人面前不用如此在乎辈分之说……”
　　“舅舅？”
　　“呵呵……”叶卿的干笑声。
　　“噗哈哈……”黎觅汐幸灾乐祸的笑声。
　　“你们先聊着，我去让厨房给你们准备好吃的。”黎夫人压住满肚子想和江斐济说的话，笑呵呵地出去了。
　　“不过，按理来说，我的蛊不可能失效啊，为什么斐济会突然恢复记忆呢？”
　　叶卿一把扇子敲到了黑衣人的头上，“你要是给黎夫人的药方出了差错，我敲死你！”
　　“艾艾，痛！”“那肯定不会的，而且我敢肯定我的蛊也没问题，除非，是……”黑衣人满脸邪笑地看着黎觅汐和江斐济，“除非你们两个血液交融！”
　　“啪！”叶卿的扇子掉到了地上。
　　“交你个头啊！”黎觅汐生怕江斐济被羞死，“我就是突然一天洗完脸就变回来了，斐济也就是看见我快死了，就突然恢复记忆了！”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是蛊有问题，那也应该是斐济恢复记忆的时候，你才能恢复原貌，没道理，没道理！”
　　“行了行了，反正现在皆大欢喜，管它是什么出了问题。你再去把把他俩人的脉象，看是不是彻底好了。”
　　“好，不过你又欠我一次，记住了。”
　　叶卿假装没听见，捡起地上的扇子，摇呼摇呼地走到一边。
　　“一切正常！”
　　……
　　饱餐之后，黎夫人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将江斐济拉回房里，扯着不放手，足足说了两个多时辰。
　　黎觅汐只好去叶卿屋里坐着，正巧巫医也在。
　　“话说，你武功那么高，怎么会差点被一把匕首给要了小命？”
　　“噗……”
　　“说来话长，因为我人长的帅，所以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块北姜王宫的令牌，我想偷混进去总比明抢好，于是，我就扮成侍卫混进去了，谁知道……”
　　“行了，行了，你在这里也待着挺久的了，明天再说吧！”
　　“我！”
　　“陪你家斐济去！”
　　“斐济，斐济还在娘的房里。”
　　“我说你怎么那么有爱心，来我屋里陪我聊天，”
　　“不是，我……”
　　“慢走不送！”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叶卿扔到屋外。
　　黎觅汐一个落寞地顺着走廊走着，感叹花前月下，如此良辰美景，自己爱的人却不在身边，不由一阵长嘘一阵短叹。
　　正欲幽怨般地落下一滴泪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怎么还没去睡？”温柔的简直要将人化成一滩水。
　　黎觅汐盯着身边的人，“打算去我娘那里接你呢。”
　　江斐济但笑不语。
　　“夜深了，回房吧！”黎觅汐紧紧握住江斐济的手，眼睛里写满了誓言。
　　“嗯。”
　　两人的情意通过掌心相连，此刻，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但是！
　　“斐济，那蛊真的失效了么？我们并没有血液交融啊？万一你又失忆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那么肯定，不过就算你再失忆，我也能让你再重新认识我。”
　　“……”
　　“凭我这颗爱你的心。”
　　江斐济反握住黎觅汐的手，“某天夜里，有个大叔喝醉了，嘴角也被碎片划破了，然后把我的嘴唇也咬破了，不知道算不算血液交融？”
　　“啊！那时候，你就恢复记忆了，怪不得你去了那里……”
　　“不算是完全，过了一段时间才全部想起来的。”
　　“……”黎觅汐将头扭到一边，“斐济，对不起，以后我一定好好爱你，补偿你。你相信我。”
　　“相信你。”江斐济双手轻轻将黎觅汐的头转了回来，抬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覆上他一生的印记。
　　夜风中的风铃花发出铃铃的声音，温柔地诉说着人世间的爱情。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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