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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置爱情+番外 BY：towei 


(现代 忠犬温柔攻 迷糊怯懦又有点不理(明白?)别人的受 作者依旧厉害 继续用文字带你看艺术展) 

1) <<剪刀上的磨菇>>相关文, 不过不看<<剪>>也没关系。
2) 这文是介鱼X小蟹
3) 番外是小花(行为是M内心是S)X瓜子 (行为是S内心是M), 跟<<剪>>的番外瓜子是同一时期的, 视角不同而已。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摇动酒杯里的鸡尾酒，纪宜舒展了一下枕得僵硬的手臂。他抬头看着在吧台旁坐下的男人，对方举起酒杯，用酒吧里搭讪惯用的方式，斜斜地靠在他身边的座位上。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在等人。」

　　纪宜淡雅地笑了一下，稍微打量了一下坐下来的男人。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比他还小上一点，头发梳得有点油气，但是眉目间倒还清爽，如果在以前，应该会是纪宜喜欢的型，纪宜这样偷偷下了评断。

　　「这样啊，所以我插队了吗？」说着客套的圆场话，男人倒是不以为杵，斜靠着吧台，把手里的威士忌加冰一饮而尽。又对着纪宜笑了笑：

　　「就算是插队，告诉我名字总可以吧？」

　　「我不是在等我的伴，是因为有人约我在这里。」

　　纪宜在敷衍和玩弄对方的念头间游移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老实回答。毕竟年纪都不小了，如果让这个比他年轻的小伙子误会了什么，现在的他，面对感情，倒真比以前要心软得多了。

　　「约在gay吧里？那他肯定是要钓你。」男人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只是持续打量纪宜的银框眼镜，还有眼镜下俊秀的眉角：「以前没有看过你，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我叫吴瑞，是这里的常客，这里消费不便宜啊，怎么样，让我请你一次？」

　　「谢谢，不过约我的人……」

　　纪宜正要出言推辞，楼梯那里的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男人匆匆走了进来。外头在下雨的样子，男人手上撑着黑伞，一面狼狈地抖落伞上的雨滴，一面拍平大衣，抬头看见吧台旁的纪宜，马上亮起了笑容。纪宜也跟着站了起来：

　　「四哥！」

　　那个自称吴瑞的男人一见纪宜等的人来了，就不说话地退到一边，打量似地看着纪宜的背影。纪宜从吧台旁迎了上去，替风尘仆仆的男人接过手中的湿伞：

　　「四哥，你从医院直接过来啊？怎么穿成这样？」

　　纪宜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刚进来的男人下摆湿了一半，上身却还披着医生般的白袍，两手叉在口袋里，满不在乎地走到吧台边，开口点了一杯轩尼诗：「嗯啊，今天看小朋友的meeting，拖晚了一点，出来又遇到塞车，来不及换衣服就赶了过来。」

　　他看着纪宜有些担心的目光，伸手抚了抚他的额，「而且你不知道，这身装扮在gay吧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有些人就特别喜欢这个调调。」

　　男人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抛了一下魅眼，扯开医师袍摆了个pose。这里的酒保似乎认得他，看见他就抬起了手，

　　「小花，你来啦？新床伴？」

　　男人爽朗地笑了一阵，纪宜知道那是兄长平常用的小名，虽说是用本名「纪化」加上草字头拼成的，实际听到这么女性化的名字，冠在一向敬重的哥哥身上，心里还是有点异样。他伸手揽住了纪宜的脖子，竟然真的在他颊上吻了一下：

　　「对啊，很帅厚？念戏剧的哟。」

　　「四哥！」纪宜露出一抹苦笑，赶快往旁边躲了一下，在哥哥身边坐了下来：

　　「四哥，你还是老样子。」他看着兄长即使已经年过三十，还看不出半点皱纹的额角，脸上的线条也不由得柔和了：「四哥最近好吗？」

　　「嗯，还是那个样子，父亲他们也是，你三姊前几天还从加拿大回来，一进门就问你在哪里。她们好像都很想你。」

　　纪化说，看到纪宜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常的神色，简短地「嗯」了一声，抬头问：

　　「那……东西呢？」

　　「喔，对，我都忘了。」纪化说着，伸手在医师袍里掏了一阵，半晌抽出一大叠泛黄的信封来，放到纪宜身边的吧台上：「全部就这些了，老实说你闹失踪时，父亲很气你，叫人把你以前房间里的东西全扔了出去。但最后还是叫人又一样一样搬回来，都堆在仓库里，真是，明明心里疼你这个么子疼得要命，大费周张。」

　　纪化笑得温柔，纪宜表情更加僵硬，没有回话，手就往那叠信封伸去。但纪化却忽然伸手压住了他，把他的掌心压在那叠陈旧的信件上：「小弟。」

　　他柔声叫他，纪宜低着头不敢看他，纪化就低下头来，从下面凝视着纪宜的眼睛：

　　「你拿回阿姨……拿回你妈以前写给你的信，然后呢？你打算不回这个家了吗？」

　　纪宜始终没有回话，只是持续低着头。纪化又问：

　　「……是为了那个人？」

　　纪宜总算抬起视线，镜片下的目光回避着对方：「四哥，我……」

　　「小弟，父亲他很想见你。」纪化忽然别过视线，手仍然压住纪宜微颤的五指：「你知道，从小的时候到现在，父亲最疼的人就是你，还有你妈。」

　　纪宜总算开口了：「我知道。」声音干涩。

　　「就是因为他最疼你，所以你不听他的话的时候，他才会这么生气。小弟，父亲的脾气虽然不好，但他是个听得进去别人的话的人，什么事好好跟他说的话，他都会听的，连我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儿子，他都愿意把我当一回事，更何况是你。」

　　「四哥，我……」

　　「父亲他老了。」纪化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低沉：

　　「大哥都已经快五十了，小弟，你还年轻，有些事情可能还体会不到。人啊……年纪越是大、地位越高，脸皮就越薄，就越没有办法回头，以前我还是小 i的时候，好像捅了什么篓子，后面都有人收拾，我只要低下头来道歉就是。但是现在当上了头，反而处处害怕起来，小弟，就算现在我犯了错，后悔了，我也没那个勇气再挽回什么……」
　
　　「四哥，我没有在怪爸爸。」纪宜坚定地说。

　　「那为什么？小弟？为什么不回家？真的是为了那个人？」纪化问。

　　纪宜咬了一下唇，好像难以启齿又好像默认。纪化叹了口气：

　　「如果你是因为你爱上男人的事，大可不必担心。小弟，你也知道我吧？一天到晚在这种地方鬼混，床边的人也一个换过一个，比较起来，父亲要是看到我在床上的样子，非杀了我不可。」纪化好像有些无奈似地，轻轻笑了一下：

　　「父亲的要求没有别的，就是要我们过好日子，起码是体面的日子。只要你过得好，让老人家放心，其他事情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弟，性向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让爸爸看看你，见了面，什么事情都可以谈，结婚也好就业也好，爸爸没你想得这么古板，就算你跟他说你一辈子不想定下来，他也不会……」

　　「四哥，不是这样，我已经定下来了。」

　　纪宜这次倒是说得笃定，他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哥哥的眼睛。这回倒换纪化愣了一下，表情有些迟疑：

　　「……小弟，你认真的？你对现在那个人真的这么认真？」

　　「四哥，我……一直都很认真。」纪宜说着，趁着空档把手一抽，把那叠泛黄的信拿了过来，很快收到了西装外套里。

　　「我这辈子就认真那么一次，也只有那么一次了。」他苦笑了一下。

　　「小弟，不要这么轻易说一辈子。」纪化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他看着纪宜：

　　「我知道你还年轻，喜欢的又是男人，那种爱对你而言太浓烈、太刺激，所以一时招架不住，这我都明白，我以前也是这样子。但是宜，你听我说……」

　　「四哥，我很感谢你。但是我和你不一样。」

　　纪宜像是要走般，从吧台旁站了起来。他瞥到刚刚和他搭讪的男人还坐在吧台一角，眼睛仍然盯着他不放，正旁观他和纪化的争吵，还兴味似地舔了一下唇。纪宜转过身，就被兄长拉住了手，不得不又靠回吧台旁：

　　「小弟，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可能长久。」

　　他有些强硬地说着，不少吧台附近的人都听见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纪宜没有回话，只是背对着他站得笔直。纪化好像也点后悔似地，咬了一下唇，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

　　「对不起……但是纪宜，你不懂……应该说你还没经历过。旁人的眼光也好、家人的眼光也好，那都不是问题。小弟，问题在你自己，还有对方，虽然男人和女人长久的也不多，但他们有孩子，有婚姻，再痛苦也有个无形的力量把他们绑在一起。但是男人，没有，所以不行。」他语重心长地说。

　　纪宜仍旧没有吭声，半晌侧了一下身子，挣开纪化的掌握。

　　「我得走了，四哥晚安。谢谢你帮我把妈妈的信送来，再联络。」

　　他说着，就从椅子旁边掀起大衣，伸手确认怀里的东西还在，就这样半逃难似地奔上了通往门口的小阶梯。正想打开玻璃门时，纪化的身影却又挡在他身前，他抬起头，就看到纪化把他的伞递过来，递到他眼前，眼神一如以往的温柔：

　　「拿着，外面雨大，你总是忘记带伞。」

　　纪宜迟疑了一下，才呐呐地伸手接过。纪化这才展颜笑了：

　　「有空回家，不见父亲也没关系，至少见见我们，大姊她们都很想你。」

　　回到家门时，纪宜小心地抖去伞上的雨珠，蹑手蹑脚地踏进玄关。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同居人不是在作画，就是还在补眠。

　　「小蟹……？」

　　但当他把黑伞放进门口的伞架，正准备悄悄关上门时，就听见沙发那里悉苏了一下，有什么人从椅垫上撑起上身来。

　　这间公寓就两人而言，还真是小了一点，纪宜当初和情人一起来看房子的时候，就曾这么抱怨。扣掉身为艺术家的介鱼不可或缺的画室，这屋子就剩下一房一厅一卫，客厅连着厨房，从门口就一目了然，比纪宜当初在学校住的宿舍还寒酸。

　　但是介鱼却说没有关系。纪宜明白，对情人而言，世界只要有画布大小就够了，住得地方是怎样根本不成问题。

　　看到沙发上的人影，纪宜似乎也吃了一惊。对方似乎在那里坐了很久，身上披得外衣滑落到沙发下，还有些惺忪地揉着眼睛：「小蟹？纪宜？你回来了吗？」

　　纪宜把大衣挂在门口的挂勾上，抹了一下有些潮湿的额发，很快赶到沙发旁。介鱼的下半身还蜷在沙发上，从黑暗里看起来，苍白的脸上满是倦容。

　　现在的时间是半夜两点，介鱼为了作品，作息经常日夜颠倒，有时从下午一路睡到深夜才起床，这时间他也应该在补眠才对，「你在等我？」纪宜问道，俯下身来凑进介鱼还有些恍惚的脸，浅浅地沾了一下他的唇，介鱼就抬起脸来，回应他的吻。

　　两人的唇贴了一阵，都没有继续深入，只是感觉彼此的温度般，保持着这个动作一阵子，才由介鱼主动往后退开，抬头看着纪宜：「嗯，等了一阵子，就不小心睡着了，真是糟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纪宜于是走向厨房，在旁边换穿了拖鞋，一边说：「要不要喝杯茶？你接下来还要工作不是吗？」介鱼把上半身从沙发上撑起，又揉了揉眼睛，

　　「嗯，还得把最后一部份拼贴上去……」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纪宜从厨房倒了两杯热绿茶，走回介鱼身边，把其中一杯递到他鼻尖下，他道谢着伸手接过。

　　「还困吗？要不要在去床上躺一会儿？」

　　纪宜在他身边的沙发坐下，看着情人还有些不清醒的眼神，露出宠溺的笑，温言询问着。介鱼却摇了摇头：「如果不从现在开始做……会来不及。」纪宜笑了一下，知道介鱼对创作的坚持，也不再劝，把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介鱼却忽然绕到他眼前，

　　「小蟹，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嗯，我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纪宜怔愣着问。介鱼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赶快摇了摇头：

　　「唔，没有。因为看你的脸色，好像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对不起，我很迟钝……」

　　纪宜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进门以前，已经把被纪化影响的情绪调整好了，至少是以前的介鱼绝对查觉不到的程度。介鱼虽然对景物或是人物观察入微，对他这个近在身侧的室友，却总是不太放在心上，纪宜习惯的介鱼就是这个样子。

　　「不要紧，我真的没事。」

　　纪宜赶紧笑了一下，举起杯子来啜了一口热茶：

　　「双年展是下下个月底吧？被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得把工作的行程跟人调一下，这样才能陪你去弄展览的事。对了，下礼拜搞不好还得出国，你的生活起居怎么办呢？啊，干脆叫瓜来照顾你……」

　　纪宜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记事本，煞有其事地研究起来。但介鱼却蓦地握住了手里的杯子，望着纪宜：

　　「小蟹，那个，有件事……」

　　「嗯？什么事？」

　　纪宜记着笔记，扭头看介鱼神色认真，不禁停下笔来，介鱼好像很不好意思似地，手在长衣上抓了一下：

　　「就是……那个……有人找我去当老师。」

　　「当老师？」纪宜愣了一下。介鱼就大力点了一下头，从沙发上跪坐起来，

　　「嗯……就、就是……现在坊间好像有很多绘画课，就是教小朋友的那种。有个叫什么阳光儿童教室的，找我去当老师，说是想教小朋友素描或是油画以外的，比较新奇一点的艺术，像是黏土或是用罐子做娃娃之类的。对方说是在上次地方展看过我的作品，觉得小朋友应该会喜欢，所以希望我抽空去教教他们。」介鱼难得一口气说完。

　　纪宜仍然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才张开口：

　　「这样……啊。」

　　介鱼似乎相当紧张的样子，他跪坐在纪宜身边，两手捏紧了膝盖：

　　「怎、怎么样？小蟹，你……你觉得我可以吗？我教得来吗？」

　　纪宜看着介鱼的表情，有点不知如何回应，

　　「可以当然是可以，只要你自己时间忙得过来的话……接下来是双年展不是吗？这样可以应付吗？」

　　「嗯，说得也是，我果然还是不行……」

　　没想到纪宜的提醒却引来意想不到的反应，介鱼忽然像是泄了气的汽球般，整个人沮丧起来，头也垂了下去。纪宜一时有些意外，他看着情人的表情，好半晌才开口：

　　「怎么了，小鱼，你想当绘画老师吗？」

　　介鱼抬起头，又很快垂了回去，「不，我不想……应、应该说是非常不想。」

　　「嗯？」纪宜又愣了一下，介鱼这次的反应真的让他摸不着头绪。

　　「也、也不是不想，只是我觉得，绘画……艺术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教。小蟹，你不觉得吗？画画也好雕塑也好，还、还有，像作文或是怎么演戏之类的事情……就算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什么，也不可能变成自己的东西。只有从自己这里、从这个地方涌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才是所谓的艺术，所、所以我觉得，我根本给不了小朋友什么……」

　　介鱼捧着胸口说，一边又低下了头。纪宜更加疑惑：

　　「既然这样，那就不要答应就好了不是吗？」

　　老实说听到情人要教学生，纪宜第一个反应就是错愕。倒不是看不起介鱼的能力，而是介鱼除了他以外，几乎很少看到他和什么外人交谈，展览的时候有外国的鉴赏家和他说话，也都是透过纪宜翻译，简短的两句寒喧完结了事。

　　如果介鱼开班授课，课堂的气氛会僵成什么样，纪宜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想像。

　　「不，可是，我又想要接……」

　　介鱼好像有点为难似地，指尖转着茶杯，欲言又止似地低下了头。任凭纪宜再聪明，也推敲不出来情人的想法，他侧了侧首：「你不想教学生，但又想接那个教职？」

　　介鱼「嗯」了一声，见纪宜疑惑地凝起眉头，介鱼赶快开口，

　　「总、总之，我想和你说一声，小蟹。他们说从下星期一开始，一周一次，我想如果只有一两个小时的话，我应该还应付得来。」

　　纪宜凝视着这个小他两岁的男人，他不得不承认，比起以往学生时代，那个总是埋首在创作中、对包括他在内的外界不闻不问的少年，这个和他同居迈入第二年，渐渐在艺术展和竞赛中崭露头角，同时也变得越来越人性的介鱼，反而更令他难以捉摸。

　　越靠近，就越远离。有时觉得自己摸到了，下一瞬间却又溜走了。介鱼总是给他这样的感觉。

　　「嗯……如果你觉得没关系，那就接吧！不过小心别累坏身体了。」

　　纪宜只好这么说。介鱼垂着视线点了点头，纪宜就拿着杯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那个，小蟹……」但介鱼却叫住了他，还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纪宜意外地低下头，见介鱼拉着他不放，便温和地笑了一下：「怎么了，还有事？」

　　介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脖子根泛起一抹微红：

　　「你……你要睡了吗？」

　　纪宜愣了一下，他现在在市立戏剧院工作，负责一些票务、仲介，还有节目安排的事宜，经常加班到很晚。今天刚从工作的地方离开，就匆匆赶到和纪化相约的地方，现在倒真有些困了。他看着介鱼，

　　「嗯，本来是想去睡……怎么了？你还要跟我说什么吗？」

　　介鱼的手抓着他的衣摆，五指扭了一下，纪宜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情人在黑暗里盯着他瞧，双颊泛着迷人的粉红，听见纪宜的话，介鱼很快又低下头：

　　「没、没有，我只是想，最……最近，最近我都待在画室里，很久没有和你一起睡，不……我的意思是，唔，你累了那就算了，小、小蟹，不好意思，晚……晚安。」

　　介鱼有些慌张起来，连讲话都比平常结巴。他一说完话就转过身，拿着杯子想逃走，但纪宜哪容得他溜掉，伸手就拦住了他的腰：「鱼，等一下！」介鱼连耳后都涨红了，从窗口微弱的灯光，可以看见他白晰的后背一片通红，

　　「小鱼……」

　　看见介鱼这个样子，纪宜的睡意早不见了，忍不住把情人翻过了身，压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介鱼就侧身倒在他身下，顺着纪宜的动作，用舌头回应他的热情。

　　纪宜单膝跪在沙发上，单手扯了扯颈上的领带，扭动了两下，把松开的领结往旁边一丢，整个人骑到介鱼的身上，膝盖顶在介鱼的两膝之间。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介鱼显得比平常还主动，竟然伸手解着纪宜的衬衫，纪宜则伸手往他腰际，熟练地解下对方的裤头，才发觉下面是光裸的，忍不住顿了一下，介鱼的脸腾地红透了，

　　「我……我洗过澡就一直在这里等你，所以……」

　　也不知道在解释什么。纪宜忍不住笑了，俯身吻了吻情人的眼角，清楚感觉到那里的热度，唇顺着颊线下移，又堵住了介鱼的唇，听见他微弱的呻吟起来：「嗯……」纪宜的指尖滑过他侧腹，把他整个人揽在怀里。

　　「去……床上？」他柔声问。

　　「呃……我刚刚才拿它来晒大型作品……」

　　「……那，在这里就好了。」

　　纪宜笑了一下，张口含住介鱼微红的耳垂，情色地吸吮着。身下人的微颤让他再不多想，伸手扯下了悬挂在大腿上的布料，顺着大腿摸进了滑腻的私密处。

　　「鱼……真的没事吗？」

　　看着情人越发迷蒙的五官，纪宜感觉自己在失控边缘，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因为害怕影响到介鱼的创作，纪宜总是一直很节制，像今天这样由介鱼主动的情况，同居以来几乎一次也没有，他实在有点不放心。

　　「没、没事啊。小蟹，别……别停下来……」

　　介鱼微微喘息起来，伸在下面的手碰触到纪宜的五指，十根手指很快紧紧交握在一起，彼此都感觉得到情热的颤抖：

　　「快点……」

　　听见这样的邀请，纪宜的思考系统立时关闭了。他很快扯掉了眼镜，埋头跌入情欲的浪潮中。

　　＊＊＊

　　
　　介鱼的想法其实一直很单纯。

　　他从小就觉得，要不是这世界太多复杂，那就是他出生的时候，比别人少生了些什么，小时候父母也好、兄弟姊妹也好，对他的评语都是：「鱼，你这个人真是少根筋耶！」但即使被这样批评，好脾气的他也只会咧开笑脸，漾着酒窝傻笑带过。

　　介鱼是介家的次子。人们都说，在三个兄弟姊妹的家庭里，次子通常是最命苦的那一个，介鱼更可以说是老二的典型。

　　打从有记忆开始，介鱼就觉得，自己在家里好像可有可无，倒不是说父母不疼他、兄弟不爱他还是怎样，而是存在感很薄弱。

　　他的大姊介兰，虽然只大他一岁，但是从小就像女王一样，介鱼以前很常去听姊姊的小提琴发表会。上了国中后，因为是男女混校，即使在学校里，也经常会看到大姊被一大群崇拜者围绕着，而且男女都有。

　　男人像仆役一样自愿被介兰使唤蹂躏的景象，还有女人像小鸟一样依在「学姊」怀里的情形，介鱼从小就看得很习惯了。

　　小他两岁的弟弟出生后，情况仍然没有改变。介希是整个家里和他最亲近的人了，但是要说投合，还是有什么地方格格不入。介鱼经常从二楼的窗口，看着弟弟和一群看起来一样活泼的朋友，勾肩搭背地笑闹着跑出家门，再默默地缩回房中。

　　大概是因为太常被人掠在一边，学校也好家里也好，介鱼都是一个不会让人太喜欢，但也不会让人讨厌或想去欺负的人。应该说只要他不出声，大多数时候都不太有人会去打扰他，他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也因此比任何小孩都还多。

　　久而久之，介鱼为了不让自己无聊，就会开始找些一个人就能玩的东西。比如像是乐高、拼图，或是益智游戏之类。

　　但很快他就找到了最有趣的单人游戏，那就是绘图，六岁生日时爸爸送他一盒水彩，第一次看到那些绚烂的颜色，在空无一物的纸上晕开时，介鱼就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静静渲染开来了。

　　介鱼很快就迷上了这个纸上运动，他开始到处找地方画画，对着花、对着草，对着摆在客厅的学步车，对着妈妈买菜回来搁在一旁的菜篮。

　　一开始只找些静物画着玩，后来他只要关上房间里，闭上眼睛，这个花花世界的一切，便彷佛比实物更加鲜明地涌进脑海来。

　　他开始觉得惊慌、觉得急躁，因为那些景象越涌越多，像是大雾一般紧紧笼罩住他的心神，等他查觉的时候，他已经拿着画笔，在纸上一张又一张飞快地模拟起来。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天才。虽然从小学第一次拿到全国水彩比赛冠军开始，介鱼的人生就一头栽入艺术的世界里。

　　但这个世界对介鱼而言，向来让他既兴奋、又紧张，他随时都在恐惧、随时都在不安，他无法说明他有多怕那一幕幕美景，会就此消失在自己不够敏捷的指缝里。

　　他不是天才，只是单纯停不下来而已。

　　对介鱼来讲，进艺大之前的他，全副精神都花在捕捉那些异世界的景致上。不用说朋友了，就连家人，除了在一旁旁观他的成就外，几乎也难以和他有所交流，对介鱼而言，就连进艺大这件事本身，也彷佛可有可无，只要他能够继续创作就好了。

　　除了作品以外，他可以什么都不要，这是介鱼长久以来的人生画布。

　　而这张画布第一次染上裂痕，就在他进艺大的第一年夏天。

　　刚开始介鱼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隐隐觉得有个东西，或者是人、或者是什么生物，悄悄地站到了那张画布之侧，虽然可以视而不见，但终究有些碍眼。介鱼得稍微偏过头，才能重新专注在他的作品上。

　　但渐渐的，这个画布旁边的人越靠越近，存在也越来越大。介鱼发现他有鼻子、有眼睛，像他一样有血有肉，而渐渐地，他不在只站在画布旁，而是走近了画布里，走到了正中央，就站在画布的最深处，即使是作画到忘我时，他也一直深深地凝视着他。

　　老实说，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介鱼不知该如何是好。有非出于他脑海的影像出现在画布里，多少对他有点困扰，但因为那个人很安静，所以倒也不是太讨厌。甚至到了后来，介鱼习惯以后，偶尔画布里的影像不在的时候，他还会觉得怪怪的。

　　影像后来有了名字，先是叫作纪宜，后来变成小蟹。

　　但是有一天，那个影像忽然消失了。而且不是走开一下，而是像蒸发一般失踪了。

　　一开始介鱼还没有太介意，反正只要画布还在，他还可以作画，那一切就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他依然每天拿起画笔，去捕捉心目中的那个世界。

　　然而画着画着，介鱼却越来越感到不对劲，无论他如何填补画布的空白，还是觉得缺少了什么。以往作品完成时，介鱼总有一种终于孕育出什么、脑子轻松的清爽感，但那个人以消失以后，就算画满了画布，介鱼还是没有作品完成的感觉。

　　不断反覆尝试后，介鱼终于渐渐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画布里的那个人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为他画布的一部份，他融进了他每部作品里、每一笔、每一划里，少了这个人影，他的创作永远不会完整。

　　刚开始介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迫得离开他的创作，到画布外去寻找什么东西。

　　后来他们重新在一起时，纪宜搂着他的肩问他，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又找了多久。介鱼都很不好意思启齿。事实上他辗转打听到纪宜去了英国，已经是他离开后一年以上的事情，他想过去英国找他，但一来不知道他在哪里，二来他连机票钱都出不起。

　　但是当他好容易找到纪宜的朋友，就是当初莫名其妙给了他一个吻的康云（介鱼直到很久以后才惊觉那就是纪宜离开他的原因），说出他的想法时，却意外得到广大支持。

　　每个人一听到他要去追小蟹，有钱的捐钱，有关系的拉关系，甚至连机票都帮他买了，还有不少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加油啊，小蟹也等得够久了。」介鱼才渐渐查觉到，在他对画布里的那个影子习以为常的光阴里，究竟错过了多少东西。

　　这也是他一投栽进艺术的世界以来，第一次对什么人，有打从心底愧疚的感觉。

　　还记得见到纪宜的那一刻，介鱼情不自尽地抱住了他。那是他首次仔细端详纪宜的种种，他的每一寸、每一根发丝，他的鼻、他的眼、他略带冷峭的唇，还有那张因为艰苦显得更为成熟的眉线。

　　他抚着他的颊，然后有一种感觉，他的世界从此漏了一个洞，有一个叫小蟹的男人掉了进来，从此再也赶不走了。

　　而这个不小心捅破的洞，随着他和纪宜的进一步亲近，正一日日地扩大中。

　　介鱼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迟钝的人，应该说就算知道了，以前的他也不会太在意。把纪宜拎回国之后，介鱼本能地觉得松了口气，好像小孩把走失的看门狗抱回来一样，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他自然地就邀请纪宜再次和他同居，就像以前在宿舍里一样。

　　但是纪宜听到同居的提议时，竟然出乎他意料地大吃一惊。

　　他考虑了很久，还慎重地看着介鱼的眼睛：「你确定吗？小鱼，你……你真的要跟我一起住？现在？」声音竟然还微带颤抖。

　　介鱼只是怔愣地点了点头，对他来讲，他只是要纪宜常常待在身边，就像学生时代一样，而最好的方法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

　　但是事情显然不是介鱼想的那样，至少没有那么单纯。搬进去第一天，介鱼就被纪宜欢天喜地得给吃了，而且吃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折腾到深夜。

　　如果只有一夜介鱼还可以忽略不计，但是第二天他也被吃了，第三天也是。第三天还是在白天，光天化日之下。

　　介鱼倒不是介意被吃这件事本身，对他而言，被男人上也好被女人上也好，他都没有太大抗拒，而且对象是小蟹，小蟹在床上和在家里一样，总是会把他服侍得舒舒服服。

　　但问题是做爱实在太浪费时间，夜晚和清晨是灵感的黄金时段，虽然也是性欲的黄金时段。但鱼与螃蟹不可得兼，如果把时间花在床上的话，他就没办法好好做作品了。

　　所以第七天纪宜打算如法炮制的时候，介鱼终于狠心提出了拒绝。被拒绝的纪宜也再次出乎他意料的沮丧，表情简直就像被主人再次赶出家门的大狗，可怜到令他这种少根筋的人，也不免讲些好听话圆场：

　　「呃，小蟹，我不是不想和你上床，而是……就是……那个……可不可以不要天天做？至、至少隔个两三天……」

　　纪宜很快顺从了他的提议，真的乖乖地不再随便碰他。

　　他在屋子里替介鱼整理了一间小小的画室，这是介鱼同居以来最高兴的一件事。他在画室里做作品时，纪宜不是在旁边替他做些作品需要的小手工，就是在外面准备晚餐，等他出来填饱肚子。偶尔相遇时，就碰一碰脸颊，吻一吻对方，做些亲昵的小举动。

　　一切都彷佛回到和以前一样，本来介鱼应该感到安心，但他很快发觉，事情有些不同。而改变的原因就在他，他无法再对纪宜的反应无动于衷。

　　他感觉到纪宜的无精打采，还有怎么说……一种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谨慎。虽然在他面前的小蟹，总是笑得一样温柔，但介鱼就是觉得不对劲。

　　有一天纪宜以前的室友跑来家里作客，介鱼就趁着情人出门买下酒菜的空档发问。

　　「你们没有每天做吗？」

　　还记得瓜子那时候大声问，还夸张地张大了嘴巴。

　　「我应该要和小蟹每天做吗？」

　　介鱼和好学生一样怯怯地问着。瓜子于是揽过他的手臂，像好心的妯娌一样拍着他背问：「是你自己邀请小蟹同居的不是吗？」介鱼很快地点了点头，瓜子就摇了摇食指，煞有其事地扳起脸孔：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鱼同志。」

　　「我、我果然做错了什么吗？」介鱼越来越惶恐。

　　「你主动邀小蟹同居，你知道一般情人邀对方同居，特别是男人邀男人，就代表什么意思吗？」

　　介鱼还来不及接着问「什么意思」，瓜子就迫不及待地说了下去：

　　「那就代表你们要一辈子在一起！要发展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要手牵手登上幸福的殿堂！鱼同志，我跟你说，你别看那只小蟹，总是扳起一张脸看起来很威风的样子，其实那个人他害羞的要命，也闷骚的要命，就算想放屁，也会装作一副不想放的样子，如果要让他尽情的放屁，就要比他先放，还要放得比他多，这样他才好意思跟着放。」

　　「放得比他多……」

　　「而且你不要看小蟹正经八百的样子，只要是男人，不，只要是成年人，一定多多少少都有些狂野的性幻想，一想到同居，那种幻想就更停不下来了。我想小蟹一定早就想跟你洗鸳鸯浴，想跟你在夏夜的阳台看星星、在秋天的晚上喝交杯酒，偶而玩一下『来追我呀！』之类的游戏，他一定都肖想很久了。」

　　「哈……」

　　介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瓜子就握着他的手，谆谆教诲了他很多事情，包括一些平常制造情趣的方法、还有一些奇怪的台词之类的。

　　但是介鱼第一次对纪宜说出：「达令，要不要一起洗个神仙浴？」的时候，纪宜的反应竟然是「噗嗤」一声，窝到旁边去闷笑了好一阵子，才像个慈父一样，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还对他说：

　　「小鱼，你不用勉强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这让介鱼越来越难以理解。但是后来纪宜再也不邀请那个室友来家里，所以介鱼要问也没机会问了。

　　那之后纪宜在以前指导老师的介绍下，在国内找到了现在的工作。那工作相当繁忙，特别是票务的仲介、会计，工作性质很复杂，常常让纪宜忙到三更半夜才回家。但回家之后，纪宜还是会替他热晚餐，还亲自端到画室里去，对他的生活起居嘘寒问暖。

　　以前的介鱼，还不会觉得那有什么。但是现在他慢慢知道，在这世界上生活，什么都需要钱，都需要劳心费力。他也很模糊地开始意识到，他从毕业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实际的工作经验，也没有固定收入。虽然偶尔有些奖金，但终究金额不大。

　　换言之，是小蟹辛苦工作在供养他。

　　介鱼虽然不大常看电视，但偶尔也会和纪宜一起看看电影，翻翻杂志和新闻。

　　戏剧里常常出现那种被女人养在家里，潦倒落魄的艺术家，而总是有人会指着那些艺术家，骂他们是小白脸，骂他们不思进取，有时连那个女人也会一起被骂。

　　那个洞越是漏得大，介鱼就越感到迷惘，他开始偷偷注意纪宜每天回家的时间，从画室的细缝里偷看情人的倦容。

　　越看他就越是觉得，他应该要做点什么，如果不做点什么改变现况的话，他连创作也没办法专心了。

　　「小蟹，我想……去教小朋友画画。」
　　
　　就基于这样单纯的心思，介鱼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他觉得自己亏欠了纪宜很多很多，多到他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因为对纪宜感到歉疚，所以才和他在一起，还是真的喜欢他。但他又觉得这个想法很对不起纪宜，如果自己可以更喜欢那个男人一点就好了，介鱼甚至会这么想着。

　　如果可以变得更喜欢他，比纪宜喜欢他还喜欢对方，或许他就不会那么愧疚了。

　　介鱼很快就后悔了那个提议。打电话和对方应允后，儿童教室那边的人欣喜异常，马上就延请介鱼下星期一去试教，介鱼才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虽然还不至于有社交恐惧，但一想到会有很多双小眼睛看着他，企盼着从自己这里学到些什么，介鱼就觉得恐慌，觉得手足无措。那之后好几天，他都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中。

　　刚好再过一个月半，是市立美术馆的装置艺术双年展。介鱼从大二的时候就获准参加过，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参展了。

　　「Installation Love？」

　　看着双年展的全彩简章，纪宜好奇地望了他一眼。介鱼就点了点头，

　　「啊，好、好像是这次双年展的特别主题，Installation Art就是装置艺术，这场展览的翻译就是『装置爱情』，就是用一连串的纪录片、装置艺术、互动艺术等等，表现『爱情』这个主题，也会请来国外的评审，要是得奖的话，作品会刊载在国外杂志上的样子。」

　　「Love……啊。」

　　纪宜翻了一下简章，想起很久以前，介鱼似乎也做过类似的主题，只是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铁罐，与其说是爱情，倒像是初恋般清涩就是了。

　　他看着介鱼比平常兴奋的眼睛，不禁笑了一下：「怎么了，这次这么积极？」介鱼闻言愣了一下，好半晌才低下头来：

　　「呃，因为……因为这次的奖金满高的，所以我想……」

　　纪宜似乎呆了呆，观察介鱼翻动简章的表情，略有所思地抚了一下唇：

　　「小鱼。」

　　他叫了介鱼一声。介鱼似乎已经在构思作品，出神了好一阵子，「嗯？什么？」他惊了一下，纪宜就看着他的侧脸：

　　「小鱼，你是不是……在介意什么事情？」他问。

　　介鱼瞬间僵了一下，忙从简章里抬起头：「没、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纪宜凝视着他，好像要从他略显慌张的眉角间，看出什么端倪来。半晌却只浅浅叹了口气，笑着用掌心贴上介鱼的额：「什么都不要担心。鱼，我们几年交情了，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你还不了解我这个人吗？」

　　介鱼没有说话，纪宜就用掌腹磨了磨他过长的额发，

　　「就像我说的，你不用勉强自己做任何事。只要做你觉得喜欢的事就行了。」

　　然而情人却没有因为这些甜言蜜语而释怀，反而捏紧了拳头。「小蟹，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纪宜闻言愣了愣，因为情人搁开了他的手：

　　「我……没有把你当小孩子。」他说。介鱼很少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印象中只有他破坏他作品时，介鱼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小蟹……想要为我做的事，我也会想对你做啊……」

　　张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介鱼不再等纪宜回话，挣开他的怀抱，就从沙发上跳起来，飞快地跑向画室，然后碰地一声把门关了起来。

　　双年展的简章掉在地上，纪宜茫然地把它拾了起来。

　　经过一些构思，介鱼的参展作品在七月左右开工。

　　因为做过不少关于爱情、亲情和友情的作品，介鱼决定这次稍微改变一些方向，以往介鱼的作品，就连他昔日的指导老师也说，总是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疏离，创作「人群」，实际上却是窗口的画家看着云云众生，创作「爱情」，到头来却只是旁观爱情而已。

　　『小鱼，你一直是旁观者呢，但艺术只有旁观是不够的。』

　　仔细想起来，介鱼从小时候开始，就很擅长旁观。旁观家里热闹的气氛，旁观家里的争吵，即使到了学校，他也一直在旁观，旁观同学们的交游，旁观校园里男男女女的恩怨情仇。如果世界是个山谷，那他就是盘坐在山崖上的画家，还拿着望远镜观察。

　　「互动式装置艺术？」

　　介鱼向纪宜解释他的构想时，纪宜不解地皱了皱眉。介鱼就耐心地说，

　　「就、就是让参观作品的人，也能实际参与作品一部份的意思。以往画也好、雕塑也好，摄影或是电影也好，无论如何情感丰沛的作品，参观者还是只能站在作品外面看。」介鱼比手划脚地说：

　　「互动式的艺术——有一种说法也认为他是装置或现代艺术的一环，就是让参观者也成为作品，成为创作者，用他们自己的感官参与作品，和创作者交谈、互动。」

　　「这样作品不会被破坏吗？我是说，让人动手动脚之类的。」纪宜问。

　　「就算被破坏也没关系，那也是一种交流。只、只要在下一个参观者参观前复原就行了。」介鱼肯定地说。

　　看过设计的草图后，纪宜就帮着搜集一些素材。这次作品的主体，是一大堆用细绳吊着，从天垂下的金属细针，因为怕伤到参观者，所以针头做得很粗，全是黑色的，一根做起来有纪宜的手臂那么大，材质是重铸的废铁。

　　纪宜还得陪着介鱼去废铁厂，在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废五金中挑选，看见合适的就拣到一旁，等拿到工厂让师傅熔铸焊接。现在和学生时代不同，只要参展，多少能得到一些赞助资源，像这个废五金展场，就是企业提供的，在作品范围内花不上钱。

　　但陪着情人在烈日下挑着铁器，纪宜却忽然怀念起学生时代，和介鱼冒着大雨，在校园的街道上拣拾铁罐的情景。

　　「一转眼……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纪宜在旁边感慨地说。介鱼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以往他们相逢总是遇雨，但是现在，他们也一起渡过炽阳普照的日子。

　　做好的铁针全是黑色的，一根有纪宜的手臂粗细，重量也不轻。接下来就是艺术家的工作，但看着介鱼瘦小的身躯，吃力地搬动那些铁棒，还得把他们悬到天花板上去，纪宜就觉得心疼，忍不住跨进画室里想帮他，却被介鱼逐了出去。

　　「不要把我当孩子……」边说边就锁上了门。

　　最近越来越常听介鱼说这句话。纪宜明白情人心里一定打了什么结，是他参不透的。他也知道介鱼对自己的作品异常敏感，不仅不让人帮忙，有时甚至不让人观看。

　　有时创作到热中时，介鱼的古怪连纪宜都有些忍受不了，只好一个人跑到酒吧去喝闷酒，或是尽量让自己忙于工作，再神色如常地回家。

　　纪宜想，或许并不是介鱼的怪异。而是他觉得自己说不定在介鱼心中，存有一个特别的地位。不求超越作品，至少是个和作品并驾其驱的存在。

　　但是没有，他也不是介鱼的例外。所以他才会这么难受。

　　那些沉重的铁针，很快就超出了老旧公寓天花板的负荷，而且有时介鱼一个失手，把铁棒掉到地上，下面就会响起碰地一声巨响，搞到最后不止一次有邻居来按他们家门铃，要他们家小孩节制一点。

　　但气冲冲的太太们一看到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还是个帅哥，大多一下子噎住了气。再加上纪宜的职业笑容，转身回家时每个人都变成了宽容的好邻居，

　　「哎呀，爸爸带小孩不容易，小心一点就好，有空来楼下坐喔！」

　　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介鱼只好去找人帮忙。

　　介鱼大学时代的雕塑老师，同时也是他毕展的指导教授，一直和介鱼感情很好，毕业以后还经常往来。

　　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典型的邻家太太型人物，一点都没有艺大教授的派头，介鱼都叫她大锅老师。因为以前她上课时，总会拿个大锅子，把大大小小的雕刀削刀都搁在里头。

　　大锅老师也很欣赏纪宜，每次来这里看介鱼，都会抱着纪宜的脖子，问纪宜要不要认她做干娘，有时还会把等介鱼出画室的纪宜拖出去一起喝酒。纪宜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像良家太太的老师，喝起酒来比江湖帮派的女头目还豪迈。

　　「小鱼很难相处吧？他是个恐怖的孩子对吧？」

　　一开始纪宜还会有所顾忌，他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不在了，所以纪宜没有和这年纪妇女相处的经验。但多喝了几次，纪宜就知道在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你不需要防备猜忌的。这样的人不多，但遇到了就是一生的运气：

　　「还好，我习惯了……」

　　「你不要客气，老实说我第一次遇到鱼仔那孩子，觉得他真是个怪胎。不是天才喔，是怪胎，我想他以后要不就是去买个越南新娘，就是在画室里打光棍一辈子，总之是个注定孤独一世人的家伙。」大锅老师感慨地灌了杯小米酒。

　　「看到你们在一起，我真是高兴。我跟你说，我儿子挂了。」

　　纪宜当时还错愕了一下，他没想到有人可以这么轻易地对陌生人说这种事：「喔……喔。」大锅却完全不在意，哈哈大笑了一阵，就揽住他的肩膀：

　　「是他五岁时候的事，我那时候忙着展览的作品，放他一个人在外面骑脚踏车玩，结果他骑到马路上，被经过的大卡车卷到后轮下，唰地一声就没命了。而我竟然等到黄昏做完作品，走出工作室，看到一堆邻居和警察围在我家门口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锅自嘲地勾起唇角，在纪宜不知所措的视线下又干了杯酒，

　　「那之后我曾经想过要放弃创作，放弃雕刻这条路。艺术这条路太苦，听说你以前念戏剧的，应该也明白，那是苦到只有天才和怪胎，才能撑得过去的路。不，就算是天才或怪胎，也不见得每个都撑得过去。」

　　纪宜闻言想起了一些人，跟着默然点了点头。大锅又说，

　　「但最苦的还不是走艺术的本身，是他身边的人啊！我老公在我儿子挂了后，就和我离婚了，是我主动提的，之后二十多年我身边再找不到固定的人，直到当了老师也还是这样。帅哥，我跟你说，」

　　大锅用那双粗糙的手，抚了抚纪宜的手背。

　　「鱼仔那孩子现在不明白，就算是做艺术的人，也还是不得不面对很多现实，如果他还是躲在异世界里，那被现实冲击最大的人，就会是他身边的人，就会是你。呐，小帅哥，你撑不撑的下去啊？」大锅傻傻地笑着。

　　纪宜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跟着饮尽手中的小米酒。

　　＊＊＊


　　大锅替介鱼找到了帮手。那是上次在国际双年展中遇到的前辈，那个前辈姓黄，在现代艺术界的辈份很高，据说还短暂指导过介鱼的老师，是个白发皤皤的爽朗老人，他一向欣赏介鱼的才华。

　　上次介鱼的作品拿到玉玺奖，那是专颁给初次参展者的最高荣誉，还被黄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摸着他的手感叹：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已经是旧人了。」

　　介鱼在电话里说了他的困难后，黄先生就帮忙介绍了市立体育馆的人，体育馆就在市内篮球场辟了一小角，让介鱼可以在那里模拟实验中的作品。

　　一根根从天而降的铁棍吸引了不少来运动市民的目光，介鱼便经常在众人围观下，专注地调整铁棍的高度。纪宜就站在一旁，替他劝走试图去摸作品的小孩子们。

　　星期三的时候，介鱼第一次到受邀的儿童美术教室去。

　　纪宜本来想送他去。他以前的车留在老家，现在他们的财力也买不起车，两个人都靠电车通勤。介鱼很快就挽拒了，因为他知道纪宜自己还有工作，特地找个男人陪另一个男人坐电车实在没有意义，他扛起上课的素材就一个人跑进了车站。

　　阳光儿童教室的地点设在青年活动中心，那是个看起来很有喜感的大楼。窗户擦得精亮，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门口还斜拉着大大的红布条，上面写着：「暑假韵律舞新班开课」、「儿童游泳班，即日起受理报名，欢迎亲子一起同乐！」之类的广告字样。

　　介鱼小心翼翼地走进看起来很气派的电动门，被突兀的冷气弄得紧张了一下，忍不住抱紧了手里的素材。他打算第一次教小朋友做铁罐人，所以自己拎了一袋啤酒罐，还有缠着绵毛的彩色铁丝，甚至连铁钳还有强力胶等等都带齐了。

　　但他走在路上越想，就觉得越蠢，他觉得小朋友一定不会理他。

　　他在应聘函里写的办公室找到了负责人，那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男子，和纪宜一样戴着眼镜，但却没有纪宜那种薄削的菁英气，反而看起来有些呆呆的。介鱼到门口时，还发现他正在和人谈话，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中年男子自我介绍叫林缘，是阳光儿童教室的总负责人。介鱼连忙鞠躬致意，结果怀里的啤酒罐滚了出来，慌得他连忙弯身去捡，铝罐掉落的响声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回过头来，林先生和那个年轻男子也赶快替他捡了起来。

　　介鱼觉得好想哭。果然还是应该让小蟹陪着来的，他自暴自弃地想。

　　「啊，介老师，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青年艺术杂志的记者兼编辑，叫吴瑞。」

　　好容易捡完铁罐，林先生就拉过越来越紧张的介鱼，和年轻男子照面。叫吴瑞的男子就朝他点了一下头，介鱼看他长得眉清目秀，咧开嘴笑时，牙齿白得让人不敢直视，但他对于纪宜以外男人的长相，向来不太关心，只是简单伸手握了一下。

　　但是男人竟然握住了他的手，没打算放开的样子。

　　「好软。听说老师是做装置艺术的？手怎么能这么嫩啊？」

　　吴瑞有些轻浮地笑着说，介鱼吓了一跳，本能地抽开手。指尖还留存着男人抚触的感觉，这让介鱼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老实说以前还在学校时，介鱼是完全不介意陌生人的碰触的，上床也是。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习惯纪宜一个人的触感，一个人的体温，其他人就算只有碰到他也好，都会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太舒服。

　　「介老师，吴先生想采访你的那个班。因为今天是第一次上课，所以还不打算拍摄，他只会在旁边看，你放心，不会打扰到上课的。」

　　林先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迳自笑着说。介鱼更是吓了一大跳：

　　「采、采访？为……为什么要采访？」

　　「啊，因为这是新的班级，也是新的尝试啊。老实说听见介老师要接这个工作时，我还真是松了口气，太感激了，很难找到又有才华、同时又有爱心的老师……」

　　林先生带着吴瑞和介鱼上楼，活动中心有很多各种不同的教室，似乎也外租给许多需要授课空间的机构。一走进教室，介鱼就愣住了，本来想像是像幼稚园一样，有很多小朋友围在圆桌旁，用一堆无邪的大眼睛端详他。

　　但是教室里不止有小孩，还有家长。几乎每个小朋友旁边都跟了一个家长，而且一看到他们的脸，介鱼就愣住了，手上装的铝罐的袋子也掉了下来。

　　「这就是这次阳光教室的学生，介老师，你可以坐在这边，吴先生，你就站在这里好了，不好意思。小朋友，老师来了喔！」

　　介鱼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许多往他这里望过来的学生。里面竟没一个学生的脸是完整的，大多数都有烧伤的痕迹，还有几个戴着像是厚绷带布料般的面具，还有一两个学生甚至坐着轮椅，由妈妈或爸爸在后面推着。

　　介鱼还看到左边角落坐着一个孩子，半边眼睛烧得翻出了眼白，正用剩下的眼睛直直瞪视着他。

　　「这……这到底是……」

　　介鱼反应不过来，稍微往门口退了一下，用求救的眼神望向正要关门的林先生。林先生也愣了一下：

　　「怎么了吗？介老师？」

　　「这、这些孩子……这些小朋友……」

　　「咦？在邀聘函上不是有写吗？阳光儿童教室是专门为颜面伤残的孩子，所开的一系列课程。就像老师看到的，因为有些孩子被烧伤了眼睛，有的听力也有点问题，所以不能像一般孩子一样，做一些水彩、蜡笔等等需要辨识颜色的美术活动，所以才请老师来，教一些比较不需要五感就能创作的作品，这老师应该明白吧？」

　　介鱼大为尴尬，那时候他满心都是要替纪宜分担经济压力，只知道这是个能赚钱的教职，竟没有认真去看教学的内容是什么。

　　说实在话，以前关于这些现实面上的事务，比如展览的报名、比赛的仲介等等的，从学生时代他们同居开始，就是纪宜在帮他打点。他从来很少去注意这些细节，介鱼想着想着，竟有一种悲哀想哭的感觉，但偏偏现在又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

　　「各位小朋友，欢迎你们来儿童阳光教室。这里的环境很安全，待会爸爸妈妈就可以出去了，如果还是不放心的话，可以在走廊上看，但是请不要打扰到上课喔。小朋友，这位是介鱼介老师，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就让介老师教大家一些有趣简单的美术劳作，大家要好好学喔。来，跟老师问好。」

　　林先生经验老道地指挥着，把介鱼推到了教室前头。这间教室没有桌子，大概是方便轮椅移动的缘故，周遭也几乎没有家具。

　　介鱼有些踉跄地被推到白板前，小朋友就纷纷直起身，几个比较活泼的就齐声叫了起来：「介老师——好！」介鱼头皮发麻，脸色也苍白起来，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看见那个叫吴瑞的记者，竟然靠在墙上观察他，还偷笑了一下。

　　好、好想回家，小蟹……

　　眼看将近十个人二十只眼睛全注视着他，介鱼就有一种被烈火焚烧的感觉，连脖子根都红了起来，手也跟着发抖。林先生领家长们出去休息后，教室里就只剩下他和小朋友们，还有一直靠在墙边的吴瑞。

　　「那、那个。你们好。」

　　总而言之先问好，介鱼咬了一下牙，既然下定决心来了，就不可以半途而废。介鱼忍住快被逼出眼框的眼泪，学小朋友一样，在地板上席地坐下。

　　孩子们全都好奇地看着他。介鱼紧张到脑子一片空白，一时竟忘记自己要讲什么，就这样和小朋友大眼瞪小眼了一分钟，有个铝罐滚到他脚边，介鱼才蓦地惊醒，慌慌张张地把那个罐子拿起来：「那……那个……就是，每个人一个……这个铝罐……」

　　他喉咙干涩，眼睛这边一直热热的，有生以来还没这么紧张过。他把那些铝罐从袋子里倒出来，罐子就横七八竖散了一地，没想到这时候小朋友叫了起来，

　　「啊，我知道那种酒！我把拔常喝！」

　　「是麒麟啤酒耶！好多便利商店看过的罐子——」

　　「老师，我可以拿这个罐子吗？这个可以给我吗？啊，那个是我要的！」介鱼被问得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这样小小几个铝罐，就可以引起孩子们这么大的兴趣。还来不及回答，就被扑过来玩罐子的小朋友挤到一边。

　　介鱼有点讶异，虽然平常不太注意，但他总觉得有这种脸的小朋友，个性应该会特别阴沉，或是特别安静之类的。

　　他不是没有爱心的人，大抵就跟一般社会大众差不多，但是实际看到那些烧得面目全非，红白交错的脸，说不害怕还是骗人的。

　　看到孩子这么活泼，介鱼惊讶之余，一直高悬在胸口的紧张，竟也被抚平了些许。

　　他看到那个坐轮椅的女孩子，弯下腰像要捡铝罐似的，却因为手不够常搆不着。

　　介鱼就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拾了一个铝罐，打算拿去给她。但没想到他才伸出手，就有只手抢在他之前，把一罐台啤按进了女孩子手里：

　　「来，给妳。妳一直在看这个罐子吧？」

　　介鱼抬起头，才发现是那个长相清秀的记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边走到他身边。小女孩格外高兴，笑着接下了那个铝罐：
　
　　「啊，谢谢叔叔！我爸爸都买这种罐子耶，我家冰箱有一大堆喔。」

　　介鱼愣了一下，有些愧疚地丢掉了手里的海尼根罐子。

　　「那边那个小朋友，你要哪一种罐子？」

　　吴瑞又抬头问。介鱼才发现是那个脸被烧了一半，半边眼睛翻白的男孩子。

　　一般烧成这个样子，家长都会替孩子订购特制的护具，避免感染也避免行人异样的目光，但是这孩子完全没有。

　　他一直靠在墙角，也没有过来抢铝罐，甚至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开场时的目光瞪着介鱼和其他人。

　　吴瑞就捡起介鱼丢掉的那罐海尼根，走到男孩面前，介鱼也发现他的年纪，比其他孩子都大，大约十岁左右，其他小朋友大多是学龄前。

　　「你不想跟他们一起玩吗？」

　　吴瑞又问那个男孩子。男孩接下铝罐，就不感兴趣似地摆到一边去，

　　「对、对啊，一起……一起来吧？」

　　介鱼帮腔地问着，但男孩完全不理会他，好像介鱼是空气一样。介鱼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拿了个Asahi的水果酒罐，坐回地毯上，然后拿起了旁边的剪刀钳。

　　他微一抬头，才发现所有的小朋友都盯着他瞧，好像在企盼什么似地好奇地看着他的手，面罩下的小眼显得格外热切。

　　介鱼一阵忸怩，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是老师，他们会盯着自己看也是理所当然的，只好低下了头，把心神专注在作品上。

　　他一语不发，拿着剪刀钳，从铝罐的罐口开始，小心翼翼地剪裁起来。

　　也没见他怎么转弯，只是这边剪一刀，那边转一下，铝罐从罐口开始变形展开，渐渐在介鱼手上变成一只孔雀，圆滚滚的罐身变成孔雀的身体，水果酒独有的鲜艳罐壁则成了孔雀的开屏，介鱼还用钳的部份，把羽毛的部份一根根折出造型。

　　小朋友都「哇」地一声，睁圆眼睛靠了过来。

　　介鱼让孔雀站在地板上，又拿了一罐台啤，这次剪成泛着淡蓝色泽的鲸鱼，肚子亮晶晶地鼓着。孩子们都争相伸手拿来看，介鱼看到墙角那个男孩也抬起了一丝视线。

　　「老师，教我们做！」

　　「老师，兔子呢？也可以做得出兔子吗？」

　　介鱼被兴奋的孩子们包围着，一时更加手足无措。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出那些作品来的，应该说，在他心里没有所谓的作法，也分不出阶段和步骤。只是看着那些罐子、看着那些石头、看着那些素材，某些形象就跃然而生。

　　有个雕刻家说过：我只是把它们从石头里救出来。介鱼完全可以理解这种感觉。

　　有个男孩拿了剪刀钳，开始剪自己手里的铝罐，介鱼只好说：

　　「啊，要、要剪的话，最好不要从中间……」

　　他握着男孩的铝罐，打算帮着他做。这时候那个记者却又靠了过来，一把拿起了男孩手上的剪刀钳，介鱼正错愕，就看到他递了一双小手套给男孩，

　　「来，大家看大哥哥的，先把手套戴起来，否则这个东西很利的，一不小心就会被割伤，割伤的话是会流血生病的哟。」

　　记者笑眯眯地说着。他好像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一边说一边自己戴上手套，还展示似地拍了拍，孩子们纷纷放下铁罐跟着照做，吴瑞就说：

　　「好乖，大家好聪明，比某个没有常识的老师好多了。以后要玩这种罐子，都要记得跟爸爸妈妈要手套戴喔。」

　　介鱼愣了一下，还不太能察觉对方是在讽刺谁。吴瑞坐回他旁边的墙上，淡淡说：

　　「这些学生有好几个视力不好，烧伤很容易影响到视神经，也有手不太灵便的，你没发现吗？第一次就让他们做这种东西，又不先教他们注意安全，在教室里还可以监管，小孩子最喜欢模仿，要是回家自己拿剪刀玩起来，割伤了自己，你是要他们再受一次伤吗？」

　　介鱼被陌生人这样抢白，一时连脖子根都涨红了，只好愣愣地看着吴瑞像幼稚园老师一样，帮动作不灵活的小朋友一个个戴上手套，再把剪刀钳递到他们手里。

　　但是介鱼完全无法思考，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明明是不需要太多技术的劳作，介鱼却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做过这么困难的作品。

　　而且记者一直在身后盯着他看，让他宛如芒刺在背，连坐都有点坐不住，更别说是好好和小朋友沟通。

　　最后是吴瑞看不过去，拿过一个铝罐，教小朋友在上面钻洞做灯笼。好在那些孩子意外地好脾气，过不久就高兴地和吴瑞玩在一块，把刚刚的动物给忘了。

　　介鱼被晾在一边，拿着铝罐不知如何是好。抬头看到那个单眼伤残的男孩还蹲坐在一边，就拿着刚做好的孔雀走过去，试探地问：

　　「那个……不、不介意的话，这个送给你……」

　　男孩却只看了一眼，看到介鱼把孔雀放到他手边，他竟然拿起旁边的空罐，对着介鱼的头就是一扔：

　　「我才不要这种东西呢！无聊死了！」

　　介鱼被铝罐砸了一下，疼是有点疼，但毕竟是孩子的力道，倒是没有大碍。几个小朋友全往这里看了一眼，又回去和吴瑞玩起来。

　　介鱼摸了摸被扔疼的额头，感觉有些肿，但真正疼的倒不是额头，而是某个搆不着边的地方，好像忽然一脚踩空了，却掉不到实地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教室非常陌生，孩子也好、那个记者也好，全都离他好远好远。

　　好容易等到下课，家长们纷纷接回了小朋友。那个男孩，也被一个看起来还算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给接走了。

　　介鱼飞快收拾了地上的器具，连罐子也来不及捡完，便像逃难一般奔出了教室，在走廊上撞到了林先生，他还诧异地看着介鱼：

　　「啊，介老师，课结束了吗？还顺利吧？我想和你谈一下之后的课程……」

　　但介鱼完全无心谈话，抓住了背袋就往楼梯跑。下唇咬得紧紧的，他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到处都是人的空间。

　　然而天不从人愿，他在跑回一楼时，遇到了早搭电梯下来的吴瑞。

　　「介先生……你叫介鱼，对吧？我们应该差不多年纪，直呼你名字应该无所谓吧？」

　　他一改刚见面时的轻浮，严肃地抱臂靠在墙上。

　　介鱼老实说有些怕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总觉得再待下去会被指责什么，他活到这么大很少和什么人交谈，自然也很少和人吵架，像这样被面对面的挑剔，和纪宜相识以来几乎一次也没有。

　　吴瑞像是没察觉他的心思，靠近一步说，

　　「你不应该拿这些罐子给孩子玩。」

　　介鱼鲠了一下，本能地咬住了唇：「为、为什么？」他还是问。

　　「那些是酒的罐子，对吧？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没有儿童教育的经验，还是单纯不想用心，小孩子是有样学样的生物，你让他们对那些酒罐产生兴趣，哪一天他们就会对里面装什么产生兴趣，这样下去，哪天背着父母喝酒都不奇怪。」

　　介鱼抱着袋子，低下头微微颤抖着。吴瑞多少也察觉到他的窘迫，看了一眼介鱼微微肿起的额头，不禁失笑。

　　「你看起来很紧张，我只是希望你注意一下，不要给他们做坏榜样。我还是会来这个教室采访，我对这次的企画很感兴趣，我认为后现代艺术的精髓，就是让艺术这玩意脱离从文艺复兴时代以来甩脱不掉的贵族习气，重新让艺术和美的事物回归一般庶民，甚至是这些连字都还不太会写的弱势族群，介先生，你不觉得吗？」

　　「我……我不知道什么艺术理论……」

　　介鱼越退越往后，他根本没仔细听吴瑞说些什么，满心只想逃离这里，躲回他的画室里去。正想不顾一切告辞，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叫唤：

　　「小鱼？」

　　一听到这个声音，介鱼马上就有种想哭的冲动。但他努力忍了下来，抱着背袋回过了头：「小、小蟹！」他奋力让自己听起来声音如常。

　　纪宜刚从计程车上下来，迈开长腿往这里跑了过来，看见介鱼和记者站着谈话，还是愣了一下，

　　「你朋友？」纪宜问。吴瑞却目不转睛地看着纪宜，见纪宜替介鱼拿过背袋，才呐呐地出声，连眼睛都发直了，

　　「是你……」

　　纪宜听到男人的声音，才转头看了他一眼，吴瑞就整个人站到他身前。

　　「你是谁？」纪宜皱起眉头问，低头又搭着介鱼的肩：

　　「你饿了吗？鱼，呃，虽然你说叫我不需要接送你，但是我下班刚好顺路，就顺道过来了。待会一起去吃饭？」

　　吴瑞愣愣地看着他们两个的动作，半晌才像是明白什么似地，耸肩笑了一下，

　　「啊，原来是这样子，原来如此。」

　　介鱼和纪宜都没理会他。介鱼一心只想回家，拉过纪宜的衣袖，脚步颠簸地扯了他一下，纪宜忙伸手扶住他前臂：「小鱼？」介鱼真希望纪宜不要再用这么温柔的语调叫他，因为那只会让他想撒娇，想扑到他怀里诉苦。但他死也不想让纪宜知道这些事。

　　纪宜从后面扶着介鱼的腰，转身正要离开，记者却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纪宜皱了一下眉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男人苦笑了一下，想了想，竟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也不管纪宜愿不愿意，迳自塞到他手里：

　　「我是杂志记者，这次负责你男人的课程采访计画。」

　　纪宜一听，才稍微有了点兴趣。看着低头默默不语的介鱼，又看了一眼那张稍嫌花俏的名片，上面用大大的楷书体写着：『OO青年艺术杂志　吴瑞』。

　　他只瞄了一眼，就随手把他收在西装外套内侧。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可以请你不要挡路吗？」纪宜一贯冷漠地说。主要是介鱼一直很安静，他实在担心得很，不想跟陌生人夹缠。

　　吴瑞也不再挡他，闪身到一边，任由纪宜带着介鱼走出青年活动中心，像蛇一样的目光却仍紧紧盯着两人，特别是纪宜：

　　「你家里的事，让介老师知道了吗？」

　　就在纪宜离开前，他竟忽然这么说，让纪宜僵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回过头来。

　　「小蟹？」

　　介鱼虚弱叫了他一声。纪宜才连忙回过头，又忍不住瞥了凝立不动的男人一眼，这才带着介鱼匆匆上了计程车。

　　计程车上两人各想各的心事，连过了两个红绿灯，都没有人开口。

　　介鱼只觉得浑身发冷，脸颊从刚刚的高热，到现在整个像冰块一样冷，从前关在画室里，待在只有创作的世界里，介鱼只隐约知道自己少根筋，也向来不太在意这种事。

　　今天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深刻感觉到自己的愚蠢。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

　　不可以哭，绝对不可以在小蟹面前……

　　「小鱼？你没事吗？今天的课还顺利吗？」

　　从开动就一直注意介鱼的动静，纪宜也无法判断是问好还是不问好。但介鱼始终紧紧抓着手上的袋子，抓到指节都泛白了，纪宜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介鱼没有回话，只是咬住了已经发白的下唇。纪宜又看见他微肿的额头：

　　「小鱼，你额头怎么了？」他吃了一惊，伸手抚向他额发：

　　「受伤了吗？怎么回事？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吗？」

　　这声问候就像某个按钮，把介鱼最后一丝防线击溃了，今天所有的不安、委屈，像是录影带一样全都倒退涌上脑海。

　　介鱼再也忍耐不住，眼泪一下子泉涌，就这样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鱼？」

　　纪宜大惊失色，也不顾是在计程车上，忙抓住情人的肩膀，低下头来慰问。

　　介鱼忍住不哭出声音，但眼泪还是怎么都停不下来，他一边哭，一边仍旧咬紧了唇瓣，原本就丰润的唇被他咬得微微红肿。

　　纪宜惶然地看着哭得脸颊冰湿的介鱼，叫了几声，介鱼都没有回应，竟弯下颈子来，用唇沾着介鱼被泪水淋湿的唇，轻点一下，然后是包覆般地浅吻。

　　计程车司机很明显大大惊了一下，从后照镜可以看见他惊疑不定的眼神。

　　平常被轻轻一碰，就会害燥地温热起来的唇，此刻不管纪宜怎么吻，介鱼还是动也不动，全身冷得像冰山。纪宜只好把唇移离一寸，近距离凝视着他，顶着他的鼻尖：

　　「小鱼，到底怎么了，今天很不顺利吗？」一句话抚到介鱼的痛处，他双手伸直，推开了纪宜。

　　「不要管我。」他望向窗外说。

　　纪宜不敢拂逆他的意思，但又担心情人，只好满脸忧心地望着他。介鱼啜泣了一会儿，又觉得纪宜这种视线很烦人，从相识以来，他第一次觉得纪宜这么惹人厌烦。

　　「停车，我自己走回家。」

　　介鱼于是对司机说，趁着红灯的空档，竟就这么开门跑了出去。

　　纪宜大惊，连忙伸手往口袋掏，匆匆付帐给司机，司机的视线仍旧充满惊疑，纪宜拿钞票给他时，他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纪宜已经管不到那么多了。

　　＊＊＊


　　介鱼觉得心里很烦。

　　他不知道这种烦闷从何而来，就连在体育馆，面对他钟爱的作品时，他也觉得静不下心来。特别是看到纪宜守在一边，脸上挂着一副想替他挡去所有灾噩般，圣母一样的表情，他就觉得更烦，最后几乎用吼的把他赶出了体育馆。

　　一般就算是情人也好，被他这样对待，大概早就到一旁生闷气去了。

　　但多半是纪宜以前被自己冷落时，太过训练有素，即使被他这样情绪化的恶整，也像是早以习以为常般，等介鱼心情比较好时，纪宜就像是没事人一样，又温柔地跑过来嘘寒问暖，别说生气了，根本像没发生过这些事一样。

　　阳光教室的美术课定在每个星期三，介鱼就像是自虐一样，越是不顺利、越是不想去，他就觉得自己非去不可。

　　然后越靠近星期三，介鱼的心情就越差，几乎到了无法专心做作品的地步，整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连纪宜唤他出来吃饭他也装没听见。

　　双年展的负责人来确认作品的进度，并且报告展场的位置，以及确认一些作品搬运等等事宜，这些当然全部由纪宜来接洽。眼看展览在即，比赛的评审名单也公布在网路上，介鱼虽然烦心，也不得不提振起精神来，强迫自己专注在作品上。

　　星期三的课一样不顺利，介鱼想教小朋友用汽球做小狗，准备了一些五颜六色的长条汽球，还在家里事先打好气，心想这次应该不会再有危险性，汽球应该也不至于儿童不宜。但是才开始上课没多久，就有小朋友被爆破的汽球吓哭了。

　　介鱼只好赶快安抚，但是凭他拙劣的言辞和本来就很郁闷的心情，根本安慰不了小孩。最后只好从休息室请来他的奶奶，才知道这孩子以前就是被瓦斯气爆炸伤，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父母也死在同一场意外里，到现在心里一直都有阴影。

　　吴瑞仍然准时出席，介鱼实在巴不得他不要在场，但又不敢和林主任说。他好像很擅长应付小孩子，只是摸摸小朋友的头，随便讲几句话，孩子竟就破涕为笑了。

　　那个男孩依旧拒绝参与课程，介鱼回到教室继续上课时，他还是用那只恐怖的单眼，像看仇人一样瞪着教室里每一个人。

　　介鱼后来听林先生都叫他「Joe」，那个来接他的老妇人则叫他小乔。

　　小朋友下课回家后，介鱼一个人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用剩下的长汽球做大象。今天纪宜加班，所以他得一个人回家。

　　以前他一个人无聊时，总会利用手边的素材，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创作，他做了一只红色大象，又做了一只紫色的，然后是彩色的，他就这样一语不发地拼命做着大象，等吴瑞从门口进来看见他时，介鱼的身边已经堆满了汽球大象。

　　「……你排解时间的方式还真特别。」

　　吴瑞拨开几只大象，坐到介鱼的身边，汽球就在休息室里乱飞。看着介鱼低头咬唇的表情，还有手上呈反比俐落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介鱼没有反应，吴瑞只好又问了一次。

　　「谁？」介鱼这次总算答腔了。

　　「那个男的，就是上次来接你回家的男人。」

　　「纪宜。」介鱼头也不抬地说。

　　「他是你的同学？还是男朋友？」

　　「男朋友。」介鱼老老实实地说。

　　「……你们住在一起？」

　　「嗯，同居中。」

　　吴瑞认真地想，如果全世界的受访者都像介鱼这样，记者这行业就容易多了。

　　「你们认识很久了？我是说……你们交往很久了吗？」

　　「认识快九年，交往第二年。」

　　「这样啊……是从学生时代开始认识的？」吴瑞忍不住抚了抚唇。

　　「嗯，小蟹是戏剧系的学长。」

　　介鱼忽然停下手来，手上做到一半的大象掉到地上。因为他竟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和纪宜相识的。

　　他只记得，好像有个人，忽然出现在他身边，邀他一起住，然后他就理所当然地住了下来。可是在那之前，还有之后，到底发生了哪些事，老实说介鱼都不太有印象。

　　隐约记得纪宜好像还邀过他去游乐园，还替他做过生日蛋糕，那已经算是印象深刻的了。

　　他对纪宜这个人，真的一点也不了解。

　　「原来如此，所以你也见过他父母了？」吴瑞又问。

　　「父母？」

　　介鱼愣了一下，他知道问「小蟹有父母？」这句话很蠢，但他的确瞬间想这么问。

　　纪宜当然有父母，这他明白。但他发现自己竟从来没有思考过情人的家庭状况。

　　毕业以后，介鱼也很少回家，但和家里还算是保持联络。小弟介希有时候也还会带着弟媳，一起来拜访他和纪宜，反正他家的人也习惯他的怪异和孤癖，即使他三个月五个月不和家里联络，或甚至新年不回家，家人也顶多打电话来骂骂就算了。

　　「……看来是没有。」

　　观察介鱼的表情半晌，吴瑞笑了笑。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手拎起了介鱼的背袋，对大象堆里的他伸出手：

「今天你男友没有要来接你？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晚饭？我知道活动中心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烧腊店。」

　　介鱼反射地就想说「不用了」，他不喜欢和陌生人交际（虽然陌生人的范围，广泛到约等于「纪宜以外的人」）。

　　但看了一眼吴瑞邀请的手，介鱼忽然想到纪宜平常在工作时，也常常会为了应酬之类的，和同事出去吃饭喝酒，有时闹到很晚才会回来。

　　几个转念，介鱼就伸出了手，对着吴瑞点了点头：

　　「好，一起吃饭。」

　　结果吴瑞根本不是带他到什么烧腊店，他先是带介鱼去西餐厅，一起吃了烛光下的法式料理，因为灯光昏暗，介鱼连端到自己面前的到底是鱼还是贝都搞不清楚。然后又把他带去Lounge Bar，叫了一桌光看就很昂贵的小点，和介鱼边喝边聊起来。

　　说是聊天，其实都是吴瑞单方面地在问话，问的还全是和纪宜相关的事情。他几岁？念哪里的大学？有过什么经历？兴趣是什么？星座和血型？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吴瑞越问，介鱼就越觉得自己对纪宜一无所知。问到生日时，吴瑞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不知道自己男朋友的生日吗？你们真的是情侣？」

　　「我、我没有帮他庆祝过生日。」介鱼说，默默垂下了头。

　　一直聊到半夜十二点左右，吴瑞才开车送介鱼回家，到家门口时介鱼要开车门，吴瑞还笑着拦住了他，就在楼下按起喇叭，节奏还用命运交响曲。

　　几家住户马上开窗骂人，其中也包括纪宜。

　　「小鱼？」

　　纪宜一开窗就看到楼下的跑车，还有刚走出助手席，明显有些喝醉、脚步不稳的介鱼，不禁愣了一下。

　　他飞快从楼梯上跑下来，又看到坐在驾驶席上吴瑞，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是你？」

　　男人没有下驾驶席，只是好整以暇地靠着方向盘，从车窗往外看着纪宜，

　　「嗨，又见面了，纪先生。」大概是纪宜的表情很难看，吴瑞识趣地笑了一下，把身子缩回跑车里，伸手打回驾驶档：

　　「你的男朋友很有趣呢，也很老实，希望下次还有机会一起玩。」

　　说着就踩动油门，朝巷子那头扬长而去。

　　纪宜带着介鱼回到楼上，介鱼先去洗澡，纪宜就在外头热饭。

　　他本来以为介鱼下课七、八点就会回家，所以就从外面买了晚餐，想和他一起吃。没想到等到十二点还音讯全无。

　　虽然介鱼失联的状况不是没有，虽然有手机，但是从来都不接，通讯录上也只有纪宜一个人的号码。他除了痴痴等介鱼打来，没有其他办法。

　　但像今天这样的状况倒是第一次。介鱼和他以外的人出门，然后失联。

　　纪宜静静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介鱼的冲水声，轻轻呼了口气。

　　他不否认刚才一瞬间燃烧起来的嫉妒心，特别是看到介鱼喝醉的时候，那种想抓着他问个清楚的冲动，几乎要把他的理智整个吞没。

　　他交握着双手坐在沙发上，又忍不住苦笑起来。然而一但凝视着介鱼的脸，那种负面的情绪又全消失了。算了罢！他告诉自己，已经熬了太久，也经历太多了，能像现在这样好好地守在介鱼身边，他就已经满足到不想动了。

　　已经累到不想动了。

　　闭起眼睛，什么也不要看、什么也不要想……就能暂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有一天介鱼不要他的话……如果有那么一天，再来想这些事情就好了。

　　浴室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介鱼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了出来，下半身只包了一条浴巾。纪宜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情人露出笑容：

　　「小鱼？你洗好啦，饿了吗？桌上有包子……」

　　「我吃过了。」介鱼简短地说。他把擦干头发的大毛巾搁进洗衣篮里，纪宜闻言似乎颤了一下，但也没有进一步表示，只是点了点头，转过去背对着介鱼：

　　「这样啊，那……我先随便吃一吃了，这菜包真的不错，你确定不吃一个吗？那我全部吃掉啰？啊，床单已经换好了，如果你累的话，就先去睡……」

　　纪宜的声音戛然而止，原因是介鱼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小、小鱼？」纪宜的声音一下子变调，变得有些干涩。介鱼光裸的上身还沾着水珠，身体的弧线透过纪宜的衬衫布料，还能清楚感觉到每一丝起伏，滑腻的肌肤贴在臀部上，纪宜几乎立刻就起了反应。

　　但是介鱼很快把他整个人转了过来，强迫纪宜低下头来，他就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颊。月光从窗口静静地透进来，纪宜看见介鱼潮湿的头发还淌着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下凝视着他。

　　纪宜的心跳整个变速，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介鱼一直没有说话，也一直像这样紧盯着他，纪宜只好沙哑地开口：

　　「怎么了，小鱼？」

　　介鱼仍旧抓着他的脸不放，好半晌，才稍稍偏开视线。

　　「想好好看看你。」

　　介鱼说。纪宜愣了愣，

　　「看看我？」

　　介鱼别过了头，两手仍架着纪宜的头：「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纪宜伸手握住了介鱼的前臂，用指腹磨蹭着他的肌肤，淡淡地扬了一下唇，「想多了解我？你觉得你不够了解我吗？」他柔声问。

　　「……你生日到底是几月几号啦？」

　　「生日？六月七号，上上礼拜刚过不久。」

　　纪宜愣了一下，反射地答道。但看到介鱼像只阴暗的蛞蝓一样沉下脸来，纪宜又慌张起来：

　　「怎么了？小鱼，我生日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忽然问这些？」

　　介鱼摇了摇头，终于放开纪宜的脸，湿滑的触感还停留在肌肤上，让纪宜一下子把持不定，伸手拉住了介鱼的肩，把他拖倒在怀里。见介鱼还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纪宜忍不住低下头来，在他的后颈上吻了一下，把唇贴在还有香皂味的颈子上不动。

　　刚冲过热水澡的身子热热的，带点蒸气，在夏夜的月光下格外诱人。

　　介鱼却没有进一步的回应，只是窝在纪宜怀里，然后开口：

　　「小蟹，你的家人……」
　
　　几个字才一出口，便明显感到身后的人颤了一下。介鱼扭过了头，看着纪宜有些起雾的镜片，还有后头深邃的双眸：

　　「小蟹，我想见你的家人，可以吗？」

　　纪宜微微松开了介鱼，他就整个回过身来，神色认真地看着纪宜：「可以吗？纪宜，我想见你的爸爸妈妈……还是兄弟姊妹都好，我想看你以前住过的地方、上过的学校，还有……什么都好，我想多知道一点关于你的事情。」

　　纪宜稍微退了一步，看着介鱼的眼睛，沉默了好半晌。

　　「那个男人跟你说了什么吗？」语气依旧温柔。

　　「不是……小蟹，我只是……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你总是……总是明白我的一切、我的过去，我想要什么、想做些什么。所以我也想……我们、我们是情侣不是吗？那我也想……」

　　「你不用做这些事，小鱼，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是不用，你只要专注在你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就好。」纪宜握住他的指尖，放在唇边碰了一下：

　　「而且小鱼，你不知道……」

　　纪宜迟疑地说着，介鱼一瞬间像是生气起来，他甩脱纪宜一直在他手背上摩娑的手指，握紧拳头退到画室门口：

　　「对，你什么都知道，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着，随即碰地一声閤上了画室的门。

　　＊＊＊


　　艺大开始放暑假，这个星期二，大锅老师来观摩介鱼的参展作品。

　　「哇喔，做得不错嘛！」

　　无数的黑色铁针从天而降，覆盖了参观者的半面视线。大锅老师顺着介鱼指示的方向，从比较高的那一端铁针进入作品下方。

　　一踏进去，大锅老师就晃了一下，脚下是偏移不定的触感。介鱼在倒悬的铁针下方，铺满了厚厚一层的海绵。为了让参观着可以勉强前进，还在某些地方加装了扶手。

　　铁针像波浪一般，在参观者的头顶起起伏伏，从下往上看过去，竟像是地狱的针山一般，流型的线条多少柔和了作品给人的观感，但一旦置身其中，就能感受到那种迎面而来的压迫感，几乎要让人窒息。

　　明明铁针的高度比一个成年男子还高上几公分，但大锅老师也好，跑进来玩的小朋友也好，仍旧会下意识地微偏着头，好像深怕被那些富有重量质感的铁棒掉下来砸中脑袋一样。加上脚底的不踏实感，很多小朋友跑进去没多就伸着舌头跌了出来。
　
　　而透过密密麻麻的铁针往上仰观，可以看见苍白的穹顶，到时候会直接拓贴在展场的天花板上。那是天空所能展现最美的云彩，宛如天国的入口，由介鱼亲自用油画的方式手绘，现在还只完成了一半。

　　「你油画进步了嘛！」

　　大锅抬头一秒后发表感想。「我记得你以前成绩最差的就是水彩和油画，还差点被季教授当掉重修，他说你上静物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还把拿来画画的苹果吃掉。」

　　「老师！」

　　介鱼有些脸红，大锅老师乐呵呵地笑了一阵，低头钻出那些铁针，站到介鱼的身边，又回头看着那个体积庞大的作品：「不过这就是你的作品？要送到双年展的那个？啊，就是那个装模作样、明明在华人世界举办还特地用英文当标题的比赛？」

　　「是啊，就是那个『装置爱情』。」

　　「可是我看不出来啊？这是爱情？待在下面怕都快怕死了，怕你哪一根绳子没绑好，掉下来砸死我这个老骨头，还谈什么爱情啊？」

　　「嗯，我想叫他『单恋』。」

　　介鱼凝视着那些高低起伏的针海，露出慈父般的神情。他绕着自己的作品转了一圈，又调整了几根铁棒的高度。

　　大锅便双手交抱在胸前，神色挑剔地歪了歪头，

　　「哼嗯——不过算了，我从学生时代就搞不懂你，你虽然是我的学生，但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但你实在是很厉害耶，现在不当你老师了，可以说实话了，你这一天到晚关在房间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感受这些社会冷暖、亲情友情爱情的啊？」

　　介鱼闻言竟似愣了一下，从作品里直起身来，看着满天的针雨发呆。大锅又说：

　　「哎呀，也不一定啦，艺术这种东西，本来就不需要亲身经历才能够表现，要是这样的话，玩戏剧的那些家伙恐怕得活三辈子才够。有的时候，不要亲身经历还比较好，经历过的话，反而就做不出来了。」

　　他看着沉默的介鱼，走进去作品里，眯起眼睛仰观着：

　　「其实我最近在想啊，真的有创作这回事吗？那些学校学生的作品，哎，看来看去就是那么个模子，模仿、重组，还有纪录，所谓创作来来去去就这么些东西而已，只是做得好的叫创作，做不好的，就叫做抄袭，如此而已。」

　　「抄袭……」似乎对这字眼有些迷惘，介鱼抬起头来。

　　「对啊，抄袭，创作不过是高明一点的抄袭罢了。啧，做为老师，真不该有这么消极的想法，一定是那些学生的期末作业害的。」大锅弹了一下手指。

　　「啊对了，纪宜那帅小子呢？今天怎么没有来？」大锅要回去时，忽然又问。

　　介鱼僵了一下，把绵绳往下拉了拉，「是我……叫他不要来的。」他说。

　　「这样啊，你们吵架了啊。」大锅老师马上说。

　　介鱼没有回话，他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叫吵架。印象中，纪宜从来不曾跟他吵过架，一直以来只有他对纪宜闹脾气、闹别扭，或是陷在作品的情绪里，对纪宜长时间不闻不问，有时候纪宜稍微表现一点负面的情绪，也只是有点闷闷不乐。

　　只要他对纪宜稍微和颜悦色一点，他马上又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和他亲热起来。这次多半也会是这样。

　　有时候，他真希望纪宜不要对他那么好，也不要为他牺牲这么多。

　　那只会让他越来越愧疚，同时也越来越烦燥。

　　星期二的晚上，纪宜留在办公室加班，介鱼一个人待在家，准备第二天的教材时。接到一通意外的电话。

　　是介希，他的小弟，也是家里和他最亲近的人之一。因为太久没有见面，有些陌生的嗓音流进话筒时，介鱼还愣了一下，

　　「喂，小鱼啊？」

　　介希从小就和他没大没小，好像从来没把他当二哥看似的。

　　他现在人在北部的一个剧团当演员，弟媳最近也应征进同一个剧团的舞者，据说还挺有名气的，两人都年华正茂、处于一个演员的菁华时期。介鱼知道弟弟的才华，大概是遗传他们那个浪子老爸，他们家的孩子多少都有一点艺术细胞。

　　如果大姊不是在她大四那年，因故自杀的话，现在应该也是一样活跃吧！

　　「介、介希？」

　　「对啦，是我啦，不认得自己弟弟的声音啦？小鱼，过得还好吗？啊，『兄嫂』呢，也还好吗？」介希咯咯笑着。

　　介鱼有些局促，以往他从来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也不在乎家人怎么看待他和纪宜的关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最亲的弟弟用纪宜来调侃自己，介鱼竟有一丝不耐：

　　「很、很好。介希，有……什么事吗？我、我很忙的。」

　　「喔，也没什么大事啦，就是有件事要拜托小鱼你。」

　　介希一边说，一边好像扭头回应了妻子什么，然后才转回电话上：「就是啊，我和小咩好不容易一起休假，想说好久都没一起出去玩了，就约了几个以前的死党，想说去海边疯个一晚，重温一下年轻时候的旧梦。」

　　「嗯，所、所以？」

　　「所以我想请你还有学长，帮我们顾一下小蓝啦。」

　　「咦……咦咦？」介鱼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介希的女儿。介希的女儿介蓝，今年已经三岁了，名字是奶奶亲自取的，和她爹一样活泼好动。介鱼只见过她一两次，就觉得介希能够和她朝夕相处真是不容易。

　　「嗯嗯，对，一个晚上就好了，拜托啦小鱼，我家小蓝很好养的，只要丢食物和水给她，她就可以活得很开心。」做爹的这样说。

　　「可、可是，这里白天都没有人，我要做作品，小蟹他要上班……」

　　「所以说是晚上嘛，晚上你们总有一个人在家吧？至少纪学长应该在吧？老实说丢给你我还有点不放心，有学长就好多了。」

　　「可是我……」

　　「喔喔，还是你怕小蓝打扰到你和学长的『性』福？安啦安啦，我们家小蓝很上道的，就算你在她面前玩六九她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喔。」

　　暂时不去质疑弟弟对侄女的教育方针，介鱼一想到有小孩要来家里，还是觉得别扭：

　　「你……你不是朋友很多，为、为什么不去拜托……」

　　「把小蓝托给他们？喔，拜托，小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回来没脸上刺青吸着大麻菸跟我报告她已经破处了我就万幸。」

　　「可、可是，我真的不行，我还要上课……」

　　「好啦，真的就一晚嘛，一晚就好，成全我和小咩的小小情趣嘛！自从大学毕业后，已经好久都没这种机会了，我知道二哥人最好了，对吧？对吗？不说话就是答应啰？喔耶，小咩，二哥他答应了！明天晚上我把小蓝送过去之后就出发！」

　　介鱼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无法拒绝介希的理由还有一个。虽然家人因为有大姊的前车之鉴，没有很明确地反对他和纪宜往来，甚至同居，但是只要介鱼回家，家人还是会一脸谨慎地试探他，关于婚事或是未来规划之类的问题。

　　久而久之，介鱼也就懒得回家。而充当家里和他的连结的，就是这个最得父母缘的么子，介希即使到近几年，也常从老家带来一些妈妈的料理，还有一些问候的话。

　　即使介鱼再不愿意，星期三也还是规律地来到。

　　因为课程持续整个暑假，一直到小朋友上学为止，所以就算会打断作品的进度，介鱼也还是得硬着头皮上阵。

　　好在情况没他想像得那么糟，称不上是渐入佳境，介鱼还是不知道怎么和这些小朋友沟通，倒不是因为颜面伤残的问题，而是他对人群本来就很苦手。

　　他自暴自弃地带了色纸，干脆教小朋友折起纸来，倒也意外地风平浪静。

　　因为介鱼勒令纪宜不要来接他，所以下了课就由介鱼自己回家。他每次都会在电梯下碰到吴瑞，吴瑞也总是会邀他去吃饭，介鱼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他也承认，这个时候面对纪宜以外的人，反而让他觉得自在一点。

　　而且吴瑞这个人，一开始相处时觉得他很尖锐，有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但是渐渐熟稔起来后，才发觉他只是有些地方不善表达。

　　介鱼渐渐察觉到他像谁，他很像是年轻时候的纪宜。

　　「你有参加双年展吧？我在展场艺术家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吴瑞一边吃面，一边问他。介鱼意外地望着他，他就笑着说：「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是艺术杂志的记者啊，其实我的工作很杂，这次也担任展场的解说员。」

　　「你对……艺术，很有兴趣吗？」介鱼忍不住问他。

　　吴瑞静了一下，「嗯，是啊，算是吧。」

　　「那为什么……我是说，你是专科毕业的吗？为什么不自己创作……我是指，做自己的作品？要当记者采访别人？」介鱼问。

　　吴瑞支着颐看着前方，把吃到一半的筷子搁在碗上。「啊，有很多原因。」他没有说下去，介鱼就在一旁不解地看着他，他却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介鱼的脸：

　　「我可以吻你吗？」

　　「咦……呃……咦咦？」

　　「可以吗？」吴瑞靠近他一寸。

　　「……不可以。」

　　「嗯，是吗？果然不行啊。」吴瑞好像有点可惜地说着，仍旧笑意盈盈，转回头吃面去了。介鱼这才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懂一般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介希真的把女儿送了过来。因为是晚上，纪宜也在家，介鱼把状况告诉纪宜，纪宜就从同事那里借了一套小孩子的床被，还顺便借了几本故事书。

　　介蓝比上次见到时又大只许多，穿着水色的洋装，还戴着扮家家酒用的太阳眼镜，一进门就蹦蹦跳跳个没玩，孩子的爹把一些换洗衣物丢给介鱼，就像逃难似地倒退出了大门：「那就拜托你啦！小鱼，我会买土产回来答谢你的。」转头又对介蓝说：

　　「小蓝蓝宝贝，把拔走啰，把马麻也一起带走啰，你要乖乖听叔叔的话，否则把拔回来就把你最心爱的库拉拉拖去阿鲁巴喔！」

　　介蓝毫不留恋地踹着介希的大腿，父女俩笑闹了一阵，介希才离开，介鱼看到他妻子已经开着车在楼下等了，后座满满的全是露营用具，竟然还有重型音响。

　　「他们夫妻俩还真敢玩。」

　　纪宜和他一起走到窗口，感慨地说着。介鱼就说：

　　「因为还年轻吧……阿希今年也才二十五岁而已。」

　　纪宜笑了一下：「我们也还年轻啊。」

　　「嗯……可是，总觉得……很不一样……」

　　介鱼转头看着已经在沙发上跳上跳下的介蓝。虽然知道弟弟早婚，一毕业就步入礼堂，所以还没三十就有个三岁的女儿了。但实际看到印象中还流着鼻涕的弟弟，和自己女儿玩闹在一起的样子，介鱼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冲击。

　　介蓝跑到他面前，手上抓着家里带来的机器娃娃，好奇地端详着他。介鱼就弯下腰来，把她抱到沙发上。

　　侄女遗传了家族特有的圆脸，还有丰满带酒涡的脸颊，端丽的鼻大概是像妈妈，那双含水似的眼睛，竟让介鱼想起好久不见的大姊。虽然他总是躲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大姊意气风发的模样，想着明天起床，遇见她时要说些什么话。

　　没想到有一天她就突然这样走了，介鱼到现在都还觉得措手不及。

　　人真是脆弱的生物，好容易就这样错过了。

　　纪宜在他身边坐下，手上拿着准备好的茶和小饼干，见介鱼怔怔抱着介蓝发呆，好像知道他的心思，笑着递过了茶：

　　「怎么了，小女孩让你头痛了吗？」介鱼看着侄女从他怀里站起来，伸手拨着他的手指，好像想看清楚上面密布的厚茧，

　　「她……真的有点像兰姊。」

　　介鱼呆呆地说着，这时介蓝却忽然跳下沙发，面对着介鱼，他看看介鱼，又歪头望向旁边的纪宜，忽然开口：

　　「爸爸？妈妈？」

　　纪宜和介鱼都愣了一下，小女孩忽然跑到自己带来的小背包前，拿了一个锅子、一只玩具菜刀出来，大概是扮家家酒用的玩具，又跑回两个人面前，端详了一阵子，然后把锅子塞到纪宜手里，菜刀塞到介鱼手里。

　　「爸爸，去做菜！」她对着纪宜说，又转头看着介鱼：

　　「妈妈，去抢劫！抢钱、抢粮、抢女人！」

　　纪宜和介鱼都呆住了，看着介蓝又跑回袋子里，拿出一本书，还叨叨念念地演着：「小蓝很乖，在家里写功课，把风。」两人先是对视了一眼，随即大笑起来。

　　「噗……阿希在家里都教了她些什么啊？」

　　「看电视学的吧，而且角色有点颠倒……不，这已经不是颠倒的问题了，真不愧是演员的女儿……」纪宜似乎也笑不可抑，介蓝装模作样地写了一阵子功课，大概是发现大人不陪她演，她很快就放弃这个戏码，又跑回沙发上。

　　她看见介鱼用来教学剩下的色纸，询问似地看了介鱼一眼。介鱼一边问着「想要这个吗？」，一边拿起一叠色纸。看介蓝眼神好奇，就随手用三张色纸，折叠出一个手掌高、拿着雨伞的蓝色小女孩来。

　　介蓝整个眼睛都圆了，拿着那个纸折的小女孩，放在手里看了又看。半晌用手掌拍了拍桌子上的画纸：

　　「想要！爸爸，想要！」

　　「我、我不是你爸爸。」

　　介鱼赶快挥着手说。纪宜一直含笑旁观着，介鱼被侄女拗得没有办法，只好又拿起色纸来，这次是一个人牵着一只小狗。

　　介蓝越看越兴奋，半晌拿起旁边的色纸，竟攀在介鱼身后，跟着有样学样地折了起来，还一点都不怕生地向介鱼问东问西。

　　除了纪宜以外，介鱼很少和人这样亲近，就算是自己的亲侄女，这样的经验也是第一次。而且经过儿童美术班的挫折后，介鱼对自己的手艺吸引孩子这点实在没什么信心，见介蓝有兴趣，他也就缓下步骤，一步一步地示范给她看。

　　介蓝却出乎意料的敏捷，介鱼只示范了一次，她窝到旁边这边折折那边弯弯，竟能做出差不多一模一样的女孩子来。折同样的东西腻了，回头又央着介鱼教她新的，介鱼手动得太快时，介蓝还会娇嗔似地拍一下介鱼的手，要介鱼停在某个步骤上。

　　「不愧是阿希的孩子……」介鱼头一次感慨起他人的才能来。

　　纪宜笑着看着奋力想把两张色纸拼成屋顶的介蓝，说：「这年纪的孩子都是这样，看得快，学得快，但同一件事情热情退得也快。待会看到什么，迷上了说不定又忘了，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

　　介鱼回过头，碰触到纪宜的笑脸，一时僵了一下。纪宜看到介鱼的表情，似乎也怔了一下，许许多多情绪弥漫在两人之间，促使介鱼低下了头。

　　「我、我果然不适合教小孩子，我……我是说，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孩子。」

　　纪宜看着他低下的后颈。「这是当然的，幼儿教育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外行人怎么可能轻松上手。」

　　介鱼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睁大着眼抬起了头，半晌又别过头：

　　「是、是吗？果……果然我还是……」

　　「所以你不要急。小孩子是很纤细敏感的生物，就像我说的，很容易被外界的事物影响，也很容易被他所亲近的人影响……判断也好、喜恶也好，基准都和成人不太一样，不是理性就可以掌控的生物。也因此要付出更多的耐心，还要有随时遭遇挫折的打算，」

　　纪宜抹了一下脸，又补充：「……所以我才不喜欢小孩子。」

　　介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介蓝似乎也感觉到他们气氛的转变，拿着刚折好的房子跑了过来：「爸爸！房子！」介鱼才把视线从纪宜身上移开，伸手接过侄女的作品：

　　「嗯，很、很漂亮。」

　　他称赞着，介蓝就老气横秋地插着腰：「五年分期、两年保固，现在买还送情妇！」

　　介鱼难得大笑起来，从地上抱起介蓝，把她放在自己膝头。介蓝似乎也玩得有些累了，伸着脚坐在他怀里，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介鱼试探似地伸出手，覆在小女孩白晰的小手上，两个人就这样浅浅地拉着手，介鱼摸着她的掌心，

　　「她的手好柔软。」

　　介鱼笑着说。纪宜看着眼皮渐重的介蓝，从沙发上撑起身子：

　　「和你一样。」

　　介鱼愣了一下，被他忽然贴近后颈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纪宜把颈子搁在他肩头，像是孩子一般赖在他身上：「小、小蟹？」

　　「借我靠一下。」

　　纪宜小声地说着，介鱼望着已经睡在怀里的介蓝，又转头看了眼像大型玩偶一样赖着不动的情人，一时动弹不得：「小……小蟹，我……」纪宜却忽然直起上身，横过睡得正沉的介蓝，把唇压在介鱼的唇上，就这样长驱直入，给了情人一个湿热的深吻。

　　介鱼微微挣扎着，但终究没有太大动作的抗拒，只是担心地瞄了一眼介蓝。纪宜的吻好慢、好长，过了很久，才从介鱼的唇上抬起，从上方凝视着他：

　　「我喜欢你。」

　　介鱼心口一跳，或许是记忆中听过太多次，从同一个人口中，多到介鱼几乎要不记得，第一次对纪宜的这句话有感觉是什么时候。他也几乎不记得，自己究竟有没有向对方说过同样的话、有过同样的感觉：「鱼，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纪宜的声音低沉地重覆着，像铅块一般沉重，又像摇篮曲一般温柔。介鱼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实实的，却又刺刺的，各种情绪搅成一团，美术教室的事也好、纪宜的家人也好，甚至吴瑞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也好，一下子全部涌上心来。

　　他忽然觉得坐立难安，抱着介蓝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我累了……我先把小蓝抱到床上去，再到画室里。今天晚上要赶工，你、你也早点休息。」

　　他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卧室，却无法忽视纪宜从背后一路凝视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介希夫妇倒是出乎意料，还没过中午就来接介蓝。

　　介鱼和今天上午刚好休假的纪宜一起出来迎接，才发现介希的样子异常狼狈，据说是一群人在海滩上喝酒狂欢，结果被警察夜巡逮到，还以为是什么不良份子。

　　刚好有个朋友喝醉了，对警察出言不逊，结果整群人就连夜被带到海警署侦训，一直闹到刚刚才被放回来，

　　「啊——倒霉死了！老子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倒霉了！」介希一脸睡眠不足地抓了抓头，看起来活像个从粪堆里爬起来的浪人。半晌插着腰却又笑起来：

　　「嘛，不过也怀念的很。这才是青春嘛！」

　　纪宜匆匆替介蓝收拾了盥洗用具，介鱼牵着她的手，亲自把她送出门去，还塞了一颗纸折的气球给她。介蓝走出门时，还雀跃地回过头来挥手：

　　「爸爸再见！下次再来点爸爸的台喔！」结果马上被介希从头上弹了一下：

　　「臭丫头，妳老子是我！妳这个有得玩就叫人家爹的笨丫头！」

　　两人把互踹个没完的父女俩送出了家门。纪宜陪介鱼在门口好一阵子，见他一直望着介蓝的背影，直到他们走下楼梯看不见了，还一直站着不走，知道他心意似地，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掌心：

　　「孩子这种东西，讨厌的时候烦得要命，不烦的时候却又舍不得了，对吧？」

　　介鱼把手从纪宜掌心抽出来，低头看了眼介蓝送他的纸房子：

　　「家这种东西……好像还是很重要啊。」半晌，他抿着唇说。

　　＊＊＊


　　双年展的工程进入最后阶段，介鱼几乎整天都待在体育馆里。

　　展场的人来来去去，先把部份的作品解体，然后用专用的车子运进美术馆。介鱼在烈日下小心翼翼地在旁看顾，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样，深怕工作人员不小心碰坏了一角。他在美术馆和体育馆间频繁地往来，几乎连公寓也不回了。

　　纪宜也忙于自己的工作，虽然住在一起，但实际上只有早上擦肩而过时才能匆匆一瞥对方的脸。

　　而且因为介鱼太忙，原先升起要好好经营同居生活、满足纪宜身心需求的念头，也随着展览日近被简单地忽略掉了。虽然偶尔会看到情人用渴望的眼神，远远看着进出画室的自己，但介鱼实在没多余力气应付他了。

　　大概正如纪宜所说，小孩子是不大会记仇的生物。

　　渐渐和美术班的孩子熟起来以后，课也变得没之前那么难熬。之前被汽球吓到的那个孩子，后来超喜欢跟在介鱼的屁股后，而且不知为何喜欢偷打老师的屁股，看到介鱼一脸惊吓的样子，全班同学就会哈哈大笑。介鱼也只好跟着傻笑。

　　那个坐轮椅的女孩子每次都准时出席，有次还很羞涩地递了一只纸鹤给他：

　　「我、我……我喜欢老师的课。」

　　小女孩这样笑着说。介鱼看着她年纪轻轻，就几乎毁容大半的脸，还有脸上毫不褪色的笑容，生平头一次为了什么人的命运感慨起来。

　　那天那个单眼的男孩小乔却没有来上课，他还是不改以往，上课时总是窝在角落，完全不参与任何劳作活动。这样一来介鱼不在意，反而是那些和介鱼熟起来的小朋友开始排挤他，上次介鱼教大家做免洗筷木筏，还有个男生拿木筏去逗小乔：

　　「孤僻鬼——笨——蛋——丑八怪！」

　　介鱼一惊之下马上出言制止。那个男孩自己也是脖子以下严重烧伤，介鱼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忍心骂另一个同样处境的人丑八怪。

　　但他把事情讲给吴瑞听，吴瑞却说：「这很正常，同情心是由教育培养、成人才有的东西。」介鱼反驳，

　　「我、我以为小朋友都很善良、很单纯。」

　　「是很单纯没错，但单纯从来不等于善良。而且那些孩子，也不会觉得自己跟其他人一样，要是有一天你摔断了腿，你会觉得全天下断腿的人都和你一样吗？」

　　「不……不会。」

　　「是啊，要是我的话，还会努力证明自己和其他断腿的不一样呢！比他们更优秀、更坚强一点之类的，搞不好还会谴责那些不努力的人。」吴瑞有些残酷地说着。

　　下课之后，介鱼还特别去找负责开办课程的林先生，询问关于小乔的事。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小孩来不来都与他无关，介鱼直到最近，才忽然感觉到，原来生活在他周遭、这些行走、坐立的人群，不是与他完全无关的。

　　「Joe吗？啊……他好像请假了，不好意思介老师，没跟你说。」

　　林先生抱歉地弯着腰，介鱼忙挥了挥手：

　　「没、没关系，我只是担心，随、随口问问……是感冒了吗？」

　　「不是他……好像是他外婆去看医生，所以陪着去的样子。不好意思，那孩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但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啦。」林先生笑着说。

　　「外、外婆吗？」介鱼想起每次下课后，来接小乔的那位妇人：

　　「请、请问……那个孩子……小乔的爸妈呢？」

　　「妈妈去世了，爸爸嘛……这个……」

　　林先生好像有点难以启齿似的，抓了抓那头微秃的白发：「……我也不是太清楚，不过听社工局那里的人说过，小乔那孩子脸上的伤，就是他爸爸弄的。」

　「咦、咦咦？」

　　「嗯，很不可置信对吧？对那么小的孩子……事情已经发生过两年了，那时候小乔大概七岁，刚上小学，好像是他妈妈想要逃跑，因为他爸爸……你知道的，这种案子社会局有好多，长期地虐待他妈妈，结果他爸爸气得要命，拿起旁边滚烫的油锅就往她妈妈头上倒，他妈妈首当其冲，全身都被烫得焦黑……几乎当场就死亡了，」

　　大概是看到介鱼的脸色，林先生适时收住了话头：

　　「小乔看到妈妈被攻击，本来想跑过去救妈妈，结果反而被波及……据说住了好一阵子烫伤病房才救回一条小命。他身上也有不少其他烫伤，是个可怜的孩子呀。」

　　介鱼有些说不出话来，对于身边的人，对于活生生的人的情感，介鱼与其说是感觉得到，不如说是善于想像。像这样深刻又突然地，打从心底碰触到另一个人遭遇的痛苦，这种经验还是头一遭，几乎要让他站不稳。

　　就是因为这样，那个叫小乔的男孩子，对于成人，对于他们这些伤害他的成人，才会比任何人都来得有戒心吧？

　　「那……他的外婆……」介鱼又问。

　　「现在听说身体很不妙呢，虽然这样讲有点失礼，不过好像患了很严重的心脏病，最近都在家里和医院往返，没办法照顾小乔，才把他送来这里。承老师你所知，这些课是基金会赞助的，所以伤残儿童的家长几乎花不到什么钱。」林先生语重心长地说。

　　「这样啊……」

　　他和吴瑞见面的次数，不知不觉越来越多，甚至超过和纪宜相处的时间。主要是吴瑞人也在展场工作，两人忙进忙出，经常碰在一块儿。

　　有一次介鱼在展场碰到他，他就一边挥着手，一边好像跟他很熟似地迎了过来，

　　「真是大规模的作品啊。」

　　他一边观摩着介鱼的作品，一边感叹似地说。介鱼就站在那一堆钢针前，看着草图，指挥工作人员把他往天花板上吊：

　　「主题是什么？我看看……是叫『单恋』吗？」

　　介鱼点点头，吴瑞就仰视着从天而降，规模壮观的黑色针雨，眯着眼睛说：

　　「你对轮阔还有线条的设计非常敏锐呢，第一次看你剪罐子就这么觉得了。配色也是，而且感觉不像是刻意设计出来的，而是自然就知道应该要怎么做那样……单恋吗？感觉好像可以理解。」他说着，忽然看了介鱼的侧脸一眼：

　　「总觉得你……最近的作品，和以往很不一样。」

　　介鱼有些吃惊，这是他第一次被面对着面、而且还是认识的人评论自己的作品。一时不禁有点忸怩：

　　「以、以往是……？」

　　吴瑞笑了一下，「认识你以后，我去试着找了你以前的作品，包括一些在艺大的得奖作品。你不知道你还算小有名气吗？在年轻一辈的装置艺术界，所以不难找，我看了你学生时代的作品，还有一些近期的作品。」他又看了一眼那座「单恋」：

　　「你以前的作品，给我很纯粹的感觉，很纯粹、却又很震憾，好像从一个最原始的地方，跃然成形那样。」

　　他伸出手来，像要抓住那些针雨般地缩拢五指：

　　「但是这次的……怎么说，很不一样，我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但给我的感觉不如以往那些直接。怎么说呢……反而迷惘了一点，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但是反而有另一种魅力、某种想让人伸手保护的脆弱……看过的人搞不好会爱上你喔。」

　　他看着介鱼的表情，又露齿一笑：「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是专业的艺评记者。」

　　介鱼听着他的评论，心思却飘到了别处。或许他和纪宜经常没话聊的原因，就是纪宜虽然全力支持他在创作上的活动，但本身却对现代艺术一无所知。应该说虽然知道某些知识性的，却往往无法感同身受。他们生存的世界并不一样。

　　但这样一想，介鱼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奢侈。能遇到纪宜那样，全心全意忍受他艺术家脾气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隐隐约约也明白。

　　吴瑞伸手笔记了些什么，半晌又抬起头，东张西望了一阵子：

　　「他呢？」他忽然问。

　　介鱼现在已经很习惯别人这么问他了，

　　「小蟹很忙，他自己也有自己的工作。」他沉静地答。

　　吴瑞闻言却抚了抚下颚，左右端详了他一阵子，光看不够，还从鼻尖发出打量的哼声，弄得连介鱼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我说……你们真的有在交往吗？」最后他问。

　　「嗯……嗯？」

　　「因为你感觉起来好像不是很喜欢他……怎么说，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喜欢，但是不太像情人的感觉，要不就是相处很久，激情已经归于平淡的那种感觉……可是你们才开始交往没多久不是吗？」

　　吴瑞按着下巴看着他，介鱼紧闭着唇没有回答。吴瑞又说：

　　「咦？你不否认吗？真让我惊讶，我以为你至少会否认一下的。你不否认的话那家伙不是太可怜了吗？」吴瑞笑着说。介鱼却忽然别过头，没拿草图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又不是……我要他这么做……」介鱼咬住了唇：

　　「我……从来没要他……做这些事情。照顾我也好、替我收烂摊子也好、不站上舞台也好……还、还有去英国的事情也好，我从来没要求他做这些事情过……从来……」

　　他说得很小声，近乎呓语，但吴瑞很明显地听见了。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不是认真的吧？」吴瑞忽然按住他的肩，

　　「你和我说过对吧？是你自己把他找回来的，既然把人家捡回家，就要负起责任来，要不然当初就干脆放手。你这种做法，等于是把对方推向死路……」

　　他好像也察觉自己太过激动，终是放开了介鱼，同样把视线别到一旁：

　　「……总有一天，你会逼死他。」

　　介鱼想问，这个男人为什么对他和纪宜的事这么积极。但不知为什么问不出口，甚至连反驳也办不到。

　　展览前几夜，介鱼在忙碌之中，忽然接到纪宜的电话。

　　本来没有住在一起前，纪宜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他，往往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虽然内容多半言不及义，但两人都很有聊兴。

　　同居之后，因为想着反正回家会见面，讲电话的机会反而少了。

　　「鱼？」

　　纪宜的声音，听起来像平常一般平静、温柔。介鱼便应了一声：

　　「嗯，小蟹。」

　　「你在忙吗？现在方便讲电话吗？啊，不会花太多时间。」

　　纪宜小心翼翼地问着，介鱼却宁可他再直接一些。

　　「什……么事？」

　　「可以吗？那太好了呢。嗯，就是……鱼，这星期三晚上，你有空吗？」

　　听着纪宜活像第一次约会的邀约般，谨慎怯懦的语气，介鱼不知为何心揪了一下。

　　「什么事？」

　　「如果有空的话，我在你教室附近的一家日本料理餐厅订了位置，你别误会，不是太过高级的餐厅，只是上次和同事去过，觉得还不错，所以也想带你一起去吃吃看。吃完之后，看你是要继续赶工还是在附近走一走都行，」

　　大概是介鱼沉默了，纪宜又连忙补充：「不会花太多时间。只、只是想说最近，我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去什么地方……一起做些什么事了。」

　　介鱼保持沉默了半晌，

　　「小蟹，这星期六展览就要开始了。」

　　纪宜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抱歉的笑：

　　「啊，说、说得也是，你没有空吧，这也是当然的。」

　　「对不起，我不能去。等比赛评分过后，再说吧。」

　　「嗯，是、是啊……那就等到那时候吧。」

　　「那，我去忙了，再见……小蟹。」

　　「嗯，再见，鱼。」纪宜的声音满是温和。

　　介鱼伸指到挂断键上，却不知为何游移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喉口窜动，骨鲠着不肯离去。介鱼于是又匆匆把手机贴到耳畔：

　　「喂，喂！纪宜？你还在吗？」他叫着。

　　本来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因为话筒那方有一时的沉默。没想到过没两秒，却传来纪宜有些惊慌的声音：

　　「啊，嗯？鱼？我……我还在。」一副从发呆中惊醒过来的样子。

　　介鱼猜想他多半是被自己拒绝后，就一直拿着手机发呆，或许就在哪个街角，怔怔地看着街道，连挂断键都忘记按下的样子。介鱼想着想着，眼角就莫名地湿热起来。

　　「我……我可以去，这星期三。」

　　「咦？嗯？啊……可以去吗？真的吗？工作不要紧吗？」纪宜显然喜出望外。

　　「嗯，只是吃个饭的话，可以。」介鱼说。

　　「嗯嗯，那……那我星期三去接你，去你工作的地方……」

　　「不、不用，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那家餐厅找你。几点？」

　　介鱼不想让纪宜看见他和小朋友相处的情况。以情人的个性，多半又会提早个十几二十分钟到，然后靠在教室的玻璃窗上，一脸慈爱地和家长一起旁观上课的情形。

　　啊，只是他不是学生家长，而是老师的「家长」罢了。

　　「我订六点，那……我们在楼下会合？那间料理店在八十八楼。」

　　「好，就这样。」介鱼说着，一边想着在八十八楼的日本料理会不贵才有鬼。

　　＊＊＊


　　到了星期三那天，介鱼因为前夜通宵赶工，差点赶不上儿童美术班的课。到场的时候，所有的小朋友几乎都已经到了，七嘴八舌地玩在一块。经过半个暑假的课程，孩子们自己也建立了自己的友谊，介鱼甚至都有点管不住了。

　　小乔又出现在教室里，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窝在墙角，介鱼发觉自己竟有些高兴。教大家用彩色的软铁丝装饰铅笔盒时，忍不住特地捱了过去。

　　「那、那个……」

　　介鱼一走近，小乔便明显防备起来。烧得狰狞的脸斜视着介鱼，一副想在他脸上捅一刀的样子，但是介鱼发现，他唯一完整的那只眼睛非常漂亮，是现代人少见的丹凤眼，眉目的线条也很柔和。

　　介鱼几乎可以想像他以前的样子，一定是个像介蓝一样讨人喜欢的孩子。

　　「你……不喜欢做作品吗？」介鱼小心地问着。

　　小乔斜眼看了他一眼，介鱼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开口：

　　「……无聊死了。」

　　介鱼手上拿着铁丝绑成的向日葵，试着拿到小乔面前：

　　「要、要不要试试看呢？说不定不像想像中那么无聊啊。」

　　或许只有介鱼本人才知道，这话真是鼓足了他毕生的勇气。虽然对象只是个不到他一半大的男孩，他却像面对评审般认真。

　　小乔看了介鱼笨拙的笑容一眼，但很快又推开了向日葵。

　　「我不要，」他背过身去，又抱着膝盖：

　　「什么玩具啊，小动物啊，把人当小孩子耍啊！要不是阿嬷叫我来，我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幼稚死了……」

　　介鱼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心里的紧张也去了大半。他蹲到小乔身前：

　　「对、对了，要不要……要不要试着做一束花，送给你外婆？百合之类的……生病的人看到花，说不定精神也会跟着好起来？」小乔听了他的话，显得有点讶异，看的介鱼手上栩栩如生，绽放着阳光活力般的向日葵。

　　「假的……阿嬷才不会喜欢。」半晌他说。

　　「虽然是假的，但、但是是你亲手做的啊。艺术这种东西，最重要的就是发自内心了，小、小乔亲手做的话，你外婆一定会喜欢的。」

　　介鱼努力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大概是对介鱼那种明明拙劣、却又拚命劝说的傻劲感到没辄，男孩露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是林伯伯叫你来的吧？」

　　「林、林伯伯？」

　　「就是叫你来教我们的人啊，那个人，我最讨厌了，总是装成一副好人的样子，其实根本不关心我们，开什么美术班嘛，无聊死了。你也是吧！人家叫你来你才来的，其实你根本不想教我们，特别是我这种小孩，你叫我一起来是因为我不加入的话，你会被那个伯伯骂，他们会说你不是个好老师，其实你根本不想管我，对吧？」

　　介鱼愣了愣，就十岁的孩子来讲，小乔实在是他见过口齿最伶俐的孩子，连他这个大人也甘拜下风，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才好。

　　大概是介鱼愣了太久，其他小朋友已经在背后叫着「老师，老师！我不会绑这个」、「老师老师，刚刚那个再教我们一次！」但介鱼好像还在思考他的话般，一点反应也没有。小乔露出一副很受不了的表情，伸手抢过他手上的向日葵：
　　
　　「我知道了啦！跟着做一个就对了吧？受不了你，有够没用的，你这样还算是个男人吗？」

　　介鱼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小乔已经一脸不爽地坐回地板中央，拿起几根黄色的软铁丝，搭在绿色的上面，再一上一下地转紧：

　　「刚刚我有不小心听到，一开始是这样对吧？啊然后咧？」

　　介鱼这才惊醒过来，忙爬着靠了过去：「啊，是、是的！接、接下来是这样……」

　　这大概是介鱼参与这堂课以来，最兴奋的一次，同时也是最紧张的一次。小乔的手明显比介蓝要笨得多，但脑袋却异常灵活，除了纪宜以外，介鱼是第一次碰到让他明显感受到「这家伙头脑真好」的人。

　　虽然小乔一边做一边叨念无聊，但做完了交代的向日葵，又开始向介鱼询问其他花卉的作法。课程接近尾声的时候，小乔身边已经堆满了一束向日葵、一把玫瑰花、几枝鸢尾花，还有一朵怒放的百合。

　　他把这些花通通凑成一大束，介鱼给了他包装纸，他就仔细地把花扎起来，一脸满足地抱着它笑。抬头发现介鱼在看他，不禁涨红了脸：

　　「看、看什么看啦！有哪里不满吗？」

　　介鱼赶紧摇了摇手：

　　「不……我、我只是想，这样的话，你外婆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乔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束铁丝绑成的假花搁在膝上，调整了一下彼此的位置。带着金属色泽的粗铁丝，在花样繁复的包装纸中彼此交缠，自然的花卉外型下是充满现代工业感的材质，格外有种妖异的美感。

　　「嗯，大概吧。因为阿嬷她也很幼稚。」唇角却微微笑了。

　　课程结束后，小朋友们像以往一样，纷纷被家长们带回家。几个小朋友还对着介鱼挥手说再见，介鱼忙迟钝地回应。回头想起今天是纪宜约他吃饭的日子，看了一眼手表，便匆匆收拾教材离开教室。

　　然而走到休息室前，介鱼才发现小乔坐在椅上，手上捧着刚才做的那束大花，竟然还没有走。

　　「小……小乔？」

　　介鱼在门口叫他，他抬起头来，看见介鱼，似乎也怔了一下：「喔……是你啊。」

　　「怎、怎么了？为什么还待在这里？你外婆…… 没来接你吗？」介鱼问。

　　小乔撇了撇嘴，一副老气横秋地说：「没什么啦，她一把老骨头了，大概是做什么事耽搁了，要不然就是忘记了。她最近常这个样子。」声音却掩不住些许动摇。

　　介鱼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一走了之，于是就走进休息室：

　　「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给你外婆打个电话？」

　　「阿嬷很没用，她不会用电话。」

　　小乔把膝盖抱到椅子上，那束做好的花就插在他怀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花团簇拥一般：

　　「不要担心啦，阿嬷她老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倒是你这大人，没事情做吗？待在这里干嘛？有事就快点走啦！」

　　介鱼听他说话老气横秋，穿着短袖的手臂却细得惊人，或许是冷气太凉，竟似微微颤抖着。他只犹豫了一下，便提着沉重的教材，走回小乔身边坐着。

　　「我陪你一起等。」他点点头说。小乔露出讶异的表情，随即骂起人来：

　　「干嘛啦！谁要你陪我一起等啊，你这个一脸呆相的男人！」

　　「我、我一脸呆相吗？」

　　介鱼倒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形容，惊讶之余也觉得有趣。小乔见他无动于衷，却也不再赶他，只是嘴翘得老高，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从头到尾都不看介鱼一眼，手上依然紧紧地抱着那束色彩斑斓的人工花。

　　介鱼于是也不再打扰他，只是转回头，用剩下的软铁丝做起奇形怪状的花来。

　　天色渐渐晚了，休息室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也指向九点，青年活动中心都快关门了，介鱼的身边也几乎被各色精致的花卉给淹没，小乔的外婆还是没有现身的迹象。

　　介鱼看了一眼唇抿得越来越紧的男孩，又看了眼天色，忍不住推开了满怀的花：

　　「我想，要不要去看看你外婆的医院？还是你家在哪里？我、我说不定可以……」

　　正询问着，忽然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出现的是林先生那一脸焦急的样子：

　　「Joe……小乔，小乔在这里吗？」

　　介鱼和小乔都站了起来。「怎、怎么了吗？林先生？」介鱼先开口问了。

　　「小乔！你在这里！太好了，我还担心你等不到外婆，已经先回去了……介老师，你也在？」林先生有些讶异地看了介鱼一眼，介鱼就问：

　　「请……请问，小乔的外婆她……」
　
　　「小乔，你快去医院！刚刚医院的人打电话给我，说你外婆……你外婆快不行了……小乔，你先别紧张，因为这边也还不清楚状况……」

　　介鱼回过头，发现小乔的脸色很明显蓦地白了一下，

　　「等一下，为什么这么突然……？」

　　「好像是一直拖着的病，今天早上因为天热病发了，加上年纪又大了。我不知道，电话那边也不是讲得很清楚，小乔，你还是快点去看一看，介老师，能请你陪他去吗？不好意思，因、因为我接下来还有应酬，老师应该没事吧？」

　　林先生从外套里拿出手帕，像是紧张似地擦了擦汗手。介鱼问明了确切的医院和住址，回头握去了小乔的手：

　　「我……我们走吧？」

　　没想到小乔却甩开了介鱼的手。介鱼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他就别过头嘟嚷：

　　「谁要你鸡婆……又不干你的事。」介鱼满心紧张，忍不住蹲下来按住他的肩，

　　「对、对不起，可是，你外婆她……」

　　「说不定只是老毛病犯了而已啊！外婆每次都这样，一点小病小痛就唉唉叫的，老是嚷着说什么自己快要死了，叫得我都快烦死了。这次一定也是这样啦！不要管她，过一会儿她就好了，根本就……」

　　「跟我去医院！」

　　介鱼突如其来的吼声，连林先生都吓了一跳。介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激动，只觉得脑海里有许多模糊的影像，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微雨的清晨，某个地方挤满了人，人声嘈杂的几乎要让他掩上耳朵。

　　而他在雨中拚命地跑、拚命地追，心里想着一定要再见某个人一面。他是这么的努力，这么地期望着，满心希望再听一次她的嗓音……

　　小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概也是见到一向温和、被小朋友欺负也不会生气的老师，第一次这样疾言厉色的缘故：

　　「去医院！我们一起去！马上就跟我走！」

　　介鱼强硬地拉起小乔的手，彷佛被某种执拗的念头牵引着，那种突如其来的气势连小乔也不敢反抗，

　　「等、等一下，花……」小乔被拉得踉跄，只好挣开介鱼的手，回到座位上去捧花。介鱼看着那束色彩鲜艳、本来是要拿来送给某人的花，视线竟悄悄模糊起来。

　　「快点……」他沙哑地开口。这次小乔也不再反抗，乖顺地让他握着手，两人一起跑向微雨渐剧的街道外。

　　介鱼叫了计程车，和小乔一起坐到后座。看着玻璃窗前频率渐快的雨刷，介鱼的心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他从头到尾都握着男孩的手，比起介蓝，这双手好小、好瘦，而且僵硬，被雨水淋得冰冷，仔细去摸的话，还可以摸到几处起茧的伤口。

　　他发觉男孩在颤抖，是害怕的颤抖。

　　很害怕吧？应该是的，害怕知道真相。

　　就像潘朵拉的盒子，如果一直不去揭开、不去相信，就连死生大事，似乎都能欺骗自己一辈子。

　　到医院的时间像是永远不会结束，计程车终于停下来的那一刻，介鱼还有一点反应不过来。直到司机回头吆喝，介鱼才像是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般，匆匆掏了车钱，连找钱都没拿，就牵着小乔的手，双双奔下了计程车。

　　在柜台问明小乔的外婆已经住进了加护病房，介鱼赶紧抓住他的手腕，就往三楼跑。

　　走到楼梯间时，小乔却忽然停住不动，任由介鱼怎么拉都没办法拉动。

　　「小、小乔？」介鱼焦急地问，试探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但是小乔一动也不动，单眼睁得大大的，满目疮痍的脸孔整个扭曲了。他一手扯在胸口。那束对他而言有些过大的花束，就这样从指尖垂落，静静地掉在地上：

　　「老……老师……」

　　他抬头看着介鱼，介鱼也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听这个倔强的孩子用这种声音说话：「外婆……外婆……阿嬷他走了……她死了。」

　　介鱼大惊，他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转角：

　　「你在说什么？现在又还不知道……」

　　话音未落，转角那头却忽然跑出一名护士，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叫着：

　　「陈XX女士的家属？有家属在吗？麻烦请快点过来！我们需要家属的协助……」

　　介鱼脸色一变，很久以前，他也曾在医院目睹这一幕。这些人每天与死亡相伴，却不轻易言死，他知道这样的说法代表什么意思。

　　介鱼看了一眼小乔手上的花，嘴唇颤抖到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也和小乔一样动弹不得了，甚至没有走过转角的意愿。几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看来是小乔母系那边的亲属，有几个还瞥了小乔一眼，好像认识的样子。还有一两个还叨念着：「妈有没有说什么？她死之前有说什么吗？那张地契……」

　　介鱼按着小乔的肩，两人就这样呆立在人流间。介鱼的手微微发颤，鲜明的景象再一次掠过脑海，把他又拉回多年前的那个日子。
　
　　下个不停的大雨、被雨淋湿的宿舍、音乐系学姊的啜泣声、还有肩头属于现在情人的、安慰似的拥抱。

　　而包围在这些之中，宛如睡着的精灵一般，躺在移动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脸色像纸一般苍白却美丽，被医疗人员推进救护车的女人，介鱼至今想不起来她的名字，或者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叫一声那个名字。

　　他只记得，就在那一天，有一个叫介鱼的男人，永远错过了什么，永远在那里遗失了什么。就这样错过了，就这样轻易地错过了。

　　介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当他发现时，这个医院已经不是小乔外婆的医院，也不是任何一家医院，而是当初那个大雨构筑的小圆圈。

　　他也已经不太记得，当一切结束以后，他是怎么样冒着大雨，就在她离开房间的窗口下，一张张捡拾着被雨打湿、打烂的乐谱，再带回房间，用晒衣夹一张张晒起来。

　　看见一排脏兮兮的乐谱，在炽阳的照抚下再次随风摇曳，介鱼就有种那个人再次活过来的感觉。

　　「不要……」毫无预警地，介鱼的眼泪奔流出颊，他抱着小乔的肩膀，双脚再也站不住，就在走廊上慢慢跪倒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来得及见妳，对不起，我们没人来得及见妳……我想看妳，我很想妳，我们全都很想你，只是来不及，真的来不及……所以，对不起，对不起……」

　　小乔被他抱着，身体也止不住颤抖。半晌他咬紧了唇，眼泪一滴也没掉，只是把头靠上了介鱼的肩，看着他哭到通红发抖的眼眶：

　　「……你白痴啊？」

　　小乔才说了一句话，就再次咬住了唇，捏着花束的手蓦地一紧，「又不是死你阿嬷，是死我阿嬷耶！白痴老师，为什么你哭得比我还勤啊……？」

　　介鱼终于放声大哭，把头埋在十岁男孩的胸口。

　　小乔也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回应似地搂住介鱼的背，低下头来，先是慢慢地呜咽了两下，然后才哭出声来，眼泪最后才跟着扑簌落下，最后终于压过了介鱼的哭声。两人就这样在走廊上抱成一团，像是最亲的亲人般分享彼此的悲伤。

　　小乔手里的那束花，彩虹一般五彩缤纷，像是接引人去天国的道路。

　　＊＊＊


　　纪宜放下了第三十五次看表的手，对着渐剧的雨呼了口气。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看了一下手上那束灿烂的向日葵。他本来想买红玫瑰的，但是花店的老板大力推荐，说是夏天就是要向日葵才好，还说什么花语代表「阳光、忠诚和爱慕」，完全把他当成了要约女孩子出去的情郎。

　　他抬头看了眼那幢八十八楼的高大建筑，由于下面是饭店，时间已经是半夜十点，大部份的灯火都熄了，饭店门口的车流也停了。

　　整个城市竟像只剩他一个人般，只剩下一个纪宜，在等着永远都不会赴约的某个人。

　　打手机去一如往常没有人接，纪宜知道自己早该放弃。但他也不了解自己的心情，感觉越是知道等不到，他就越无法离开这个地方。好像被施了什么魔咒般，即使雨大到打进了玄关的雨蓬，打湿精心挑选的西装裤，纪宜还是动弹不得。

　　因为实在站得太久，加上纪宜长相端正，一个俊秀的青年在饭店门口站四个小时，任何人都会起好奇心。还有柜台小姐特别跑出来问他要不要到里面等，都被纪宜挽拒了。

　　早该放弃的……为什么就是没办法放弃呢？

　　他跺了跺有些僵硬的双脚，仰头看着不断落下的雨线。

　　他看过几次介鱼的新作品，那些从天而降的针雨，给人刺痛般的压迫感，纪宜无力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感觉到，介鱼所要表达的那个意境。

　　真不愧是天才呢，纪宜静静地想。

　　实在站不住了，纪宜想就这样蹲在路边。饭店门口走过一个戴着鸦舌帽、搬运着什么大型重物的年轻工人，纪宜就往后让了一让。

　　没想到那个年轻工人扛着巨大的木板，向前走了几步，竟又倒退着走了回来，然后蓦地停在纪宜的面前：

　　「……小蟹？」

　　纪宜愣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他的额发全被雨水打湿，湿淋淋得像只落水狗，水雾朦胧下，他看见那个工人扬起了鸭舌帽，满脸讶异地看着他：「小蟹？你怎么啦？干嘛站在这边淋雨啊？就算你叫小蟹也不可以随便淋雨啊？」

　　讲话这么白目的朋友，纪宜有生以来就认识这么一个，他也知道不会是别人。这个男人，好像每次都在他最失意的时候，奇迹似地出现在他身边：

　　「瓜……？」

　　「对啦是我啦！哈哈，怎么淋成这样啊？难得我有看起来比你帅气的时候。」

　　「你……为什么……」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咧！我在剧场工作啊，就一些幕后搬运之类的，搭幕可是很神圣的工作呢！后面公园的露天剧场，明天晚上有舞台剧要上演，今天晚上要连夜搭建，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啊你咧？没事在这里淋雨干嘛？」

　　瓜子是纪宜学生时代的室友，也是纪宜长年以来，唯一算得上是挚交的老朋友。瓜子见纪宜低着头没说话，手上还拿着一束和主人同样萎靡的向日葵，立时便恍然了：

　　「……喔嗯，我来猜猜，你约了那家伙，结果那家伙『又』失约了？」

　　纪宜咬了一下唇，没有回答，只是把眼镜拔下来擦了擦水雾。瓜子就叹了口气，

　　「然后我猜你们是约晚餐时间？大概是六点？该不会是这间大楼八十八楼的创意日本料理吧？我超想来吃的，可是都没有人请我。然后他没来？手机又打不通？然后你这笨蛋螃蟹就一直呆呆站在这里等人，一直等到现在？」

　　纪宜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但从好友冷到有些苍白的后颈，瓜子也能轻易判断自己没有猜错。他于是放下肩上的木条，揽过纪宜的肩，纪宜就往后偏了一下，

　　「好了，走吧！」

　　瓜子没头没脑地说着。纪宜抬起头来，神色有些茫然：

　　「走……去哪？」

　　「去找个地方喝一杯啊！看电影也行，总之做点这时间可以做的事，刚好老子最近也失恋，想找兄弟喝他妈的痛快！反正你再等下去，那个人也一定不会来，倒不如让自己舒服一点，就算再喜欢对方，也没必要虐待自己吧？」

　　纪宜一直咬着唇，抱着右臂低下了视线。瓜子就再一次揽过他肩，像兄弟一样把他拉出了雨篷的阴影，纪宜跟着踉跄了两步，终于往雨中踏出一步。

　　「可是……你……」

　　纪宜迟疑地看了一眼瓜子搁在旁边的木板，还有身上的工作服。瓜子就往公园的方向比了一下，

　　「没关系啦，反正是领日薪的零时工啊，随时被炒鱿鱼都没关系。最多就今天的工资泡汤了而已，打工族就是有这种好处，你要是真的过意不去，哪天也请老子去八十八楼吃一顿就行了。好了，想去哪里？先说我没有车，只有要淋雨的摩托车，还中古的。」

　　「瓜…………」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等不到很呕啦，不要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乖，先跟我走，好啦，不要等了，男人等一个小时是正常，等两个小时是耐性，等三个小时就是智障了。快，走！再不走我要直接抱你走啰！」

　　被瓜子半拖着上了摩托车，瓜子还把自己的雨衣拿出来，披在纪宜潮湿的肩头，就这样载着他在雨中狂飙。

　　抵达专卖清粥小菜的餐馆时，两人身上都已经半湿了，还引起宵夜食客的注目。

　　瓜子替纪宜和自己叫了两杯啤酒，还有一桌的小菜。纪宜一直很沉默，偏着头一句话也没说，也没多看瓜子一眼。

　　瓜子似乎很习惯这种场面，也没强迫他交谈，只是把小菜和粥推到他面前：

　　「快吃吧！饿着肚子什么都没办法想啦，即使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也会变笨的。」

　　纪宜一开始完全没动，但瓜子很快开始大快朵颐，还一直挟菜到纪宜的碗里，纪宜也只好拿起筷子，跟着吃了一阵子清粥。冰冷的胃滑进暖洋洋的稀饭，顿时身体也跟着暖和起来，就连心口，也有一种暖暖的错觉。

　　「好啦，开心一点。你看老子我，就算现在刚失恋，还不是可以照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瓜子说着，又夹了一片笋干到纪宜碗里。纪宜反射地抬起头：

　　「我……我没有失恋。」

　　「是是是，你没有失恋，失恋的是老子啊！妈的，小蟹，快点安慰我两句。」

　　「瓜……」

　　「开玩笑的啦，俗话说熟能生巧，还是那个什么三折肱……三折肱……而成公鸡之类的，失恋多了，就变得很会处理这种事情了，我还有一个退还钥匙专用信箱呢！哪一天你失恋，可以来请教我处理男人失恋的方法，我有很多妙招可以教你……啊，小蟹你当然不会失恋啦！只是表明一下本人也是有引以自豪的专长而已……」

　　纪宜听着瓜子珠连炮似地说话，忍不住扯了一下唇角，声音有些无力：

　　「说不定……真的……」

　　「嗯？」

　　「说不定……真的……会失恋……也说不定。」

　　纪宜用极小的声量说着，彷佛自己也不愿听清，对着剩有残羹的碗底自语。

　　「喂，小蟹……」瓜子讶异地半抬起身，因为纪宜忽然颤抖起来，然后便开始掉眼泪。原先是戴着眼镜哭，后来大概是眼镜蓄满雾气不舒服，纪宜就拔掉了眼镜，趴在小桌子上，伏着肩吸起气来。

　　瓜子呆呆地站在他身旁，看着好友像孩子一样哭得涨红的脸颊，

　　「小蟹……好啦，是我不好，把你从高级日本料理店拉来吃这种清粥小菜，笋干吃起来不像生鱼片我也没有办法啊。拜托你不要哭了啦……喂，小蟹！」

　　瓜子看着纪宜忽然从地上拎起刚刚叫的啤酒，扭开瓶口，也不用杯子，就着唇便大口大口灌了起来。酒液顺着唇畔滴落西装，弄得座位附近一片狼籍，一向爱洁的纪宜此刻却一点也不在乎，一口气喝不完，缓了一下便提酒再灌。
　
　　瓜子拦也拦不住，只得任由他尽情地喝。喝着喝着，纪宜眼中的泪水少了，却多了几分茫然，还有自分深沉的自嘲：

　　「瓜……你跟我说的那句话……真的是很对。」

　　「嗯？话？什么话？我什么话也没说啊？」

　　瓜子也有些惊慌起来，看着讪笑似的纪宜。

　　「你说的……像我这样……恶质的人，就应该遇上一个……比我更无情的人，我才能知道……那些求不得的人……有多么痛苦。你说的对，瓜，这是我的报应……」

　　纪宜一边说，一边又拿了一瓶新的酒。瓜子又慌又怒，他握住纪宜的酒瓶：

　　「什么跟什么啊？都几百年前讲过的话，还是随口说的，你记这么牢干嘛？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要是我可以在舞台上连续后空翻三百次，你就要给我一百万耶，你干嘛不记得这种事啊？」

　　他看着纪宜泛红的眼眶，终是放柔了语调：

　　「而、而且……就算你以前真的有点恶质好了，被整了九年也该够了吧！又不是Hello Kitty，集满十周年还可以换一个新版的咧！小蟹，好了啦，我收回那句话，全部收回！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这样做老朋友的看了也会难过耶，喂……」

　　「九年……瓜……都已经九年了，我不知道……要是他不要我……」

　　纪宜说到伤心处，唇角又抽动起来，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瓜子看了他这表情一秒，便忽然从椅子上跳起，一把把好友抱入怀中：

　　「怕什么！他不要你，你就跟我在一起！」

　　这话一出，纪宜和瓜子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是察觉到纪宜的视线，瓜子赶快放开他的肩膀，挥手解释着：

　　「一……一起……一起离家出走啦！我跟你说，就是你太常待在那家伙身边了，就要像四年前一样，给他来个小蟹出走记，这样才能随时保持新鲜感，他也才会发现你的重要性啊！人家不是说小别胜新婚吗？我们可以一起去……对，去旅游，两个男子汉的那种，比如说单车环岛啊，最近不是很流行吗？」

　　纪宜终于忍不住闷笑了一声，瓜子抓到这个机会，赶快继续说：

　　「名称就叫作『小蟹与瓜，失恋的好男儿热血寻爱之旅！』，怎么样？这样保证你环岛旅行，走到桃园就忘了他的脸，走到台中就忘了他的肉体，走到高雄时连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都忘光光了。然后从花莲上来时，就可以邂逅新的恋情……」

　　「瓜，我还没有失恋……」

　　纪宜虽然这么说，竟真的把头埋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瓜抱着他还有些微湿，不住发抖的身体，长长叹了口气：

　　「唉，所以说失恋的是我啊，怎么变成你在跟我诉苦了咧？唉……算了算了，肩膀借你，想哭就哭吧！啧，我这个人怎么人这么好啊，真是个好男人……」

　　吃完清粥小菜，瓜子又把纪宜载上机车。他有点微醺，纪宜更是根本已经醉了，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背上，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他的眼镜被自己收在衣袋里，沾着泪珠的睫毛搔着瓜子的后颈，就这样一路回到了大街上。

　　瓜子把他载回那间饭店，探头看了一眼，介鱼果然还是没有现身。正想载着纪宜离开，纪宜却忽然抓住他衣摆，颠颠倒倒地下了机车。

　　「瓜……我想……去公园那边走一下。」

　　他说，瓜子担心地看了他一眼。纪宜虽然醉眼惺忪，但神智还算清醒，夜色下，一无遮蔽的脸蛋显得格外清逸，竟看得瓜子一呆。

　　公园的露天舞台如瓜子所说，正准备着明天的舞台剧。因为夜已深了，加班的工人也都歇业了，有几个外劳就睡在公园的棚架下，抱着双臂打着盹。

　　瓜子和纪宜走向露天舞台，坐在舞台的边缘。

　　这露天舞台是四面开放式的，外观做成希腊式凉亭的样子，以前他们都还在艺大里时，还没有这座舞台，是近几年才由市政府搭建的。现在灯光都已经架上去了，下面堆满了纪宜他们熟悉的舞台布景。

　　「自从大学毕业……也已经七年了啊。」

　　瓜子似乎也颇为感慨，看着一地的油漆和木板说。

　　「没想到我们两个，最后都没有继续站上舞台。」

　　纪宜也同样感慨地说。酒意让他的脸颊微红，眼眶似乎也跟着热了。

　　「对啊，我是太过不成材啦！我自己也知道，艺大差点都没办法毕业。你最可惜了啦，小蟹，我本来都还期待哪天你成为哪个剧团的名优，以后进去看戏可以不用钱耶！明明当年这么被老师看好的说。」

　　纪宜在大三那年，因为一场舞台上的意外，让他体认到以自己的个性，永远不可能成为最优秀的演员。而专业艺术的世界，是个追求至善至美的世界，如果不能成为最好的，那就没有资格把自己呈现在观众前，这是纪宜的想法。

　　所以他离开了，为了保留最后一份对舞台的尊敬与热爱。

　　「要是……其他事情，也可以像这样轻易离开就好了。」

　　纪宜说道，瓜子知道他指得是什么，一时没有应声。纪宜就伸手往西装外套掏了一阵，半晌拿出一个长型的盒子来，在掌心打开，里面赫然是两枚全镶金的戒指。

　　彷佛理解到什么，瓜子愣愣地看着纪宜拿起一枚戒指，在掌中把玩。半晌转到戒指的内面，上面清楚地用镀银刻着「fish」四个哥德体的英文字母。

　　而另一枚较细的戒指就搁在旁边，不用想也知道刻着谁的名字。

　　「小蟹，你……」

　　瓜子看着他的神情，纪宜就缩拢五指，把冰凉的戒指握在掌心。

　　「啊，因为发生一些事，冲动之下就去订做了，今天本来想交给他的。」

　　他把金色的戒指用手指弹到半空，又落下来接住，就这样反覆着：

　　「瓜，我四哥他跟我说，男人和男人之间，根本不可能长久。」他看着舞台下的观众席，抿了抿唇：

　　「因为人和人在一起太难，而我们没有借口。爱情从来不能成为借口。」

　　纪宜缓缓地说。瓜子明白他的意思，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纪宜却忽然从舞台边缘跳起来，闭上眼睛，向着舞台内侧，半晌往前跨步，一步步走向了舞台中央。

　　瓜子惊讶地看着他，纪宜脱去了西装外套，解掉了领带，只留下里面的白衬衫。就男人而言，纪宜是典型的书生身材，骨架长而单薄，锁骨的线条非常漂亮，腿也像是配合舞台比例一般，又笔直又修长。

　　瓜子看着看着，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那个纪宜还站在舞台上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个个青春洋溢、无忧无惧。而他也总是像这样站在一边，看着那些像纪宜一样优秀的学生，站在属于他们的舞台上，挥洒他们的热情。

　　纪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瓜子，又看了一眼观众席。

　　「好久了……」

　　纪宜彷佛又想掉泪似的，但唇角却扬了扬：

　　「从舞台正中央往观众席看去是什么样子，我几乎都已经忘了。」

　　他忽然弯下腰来，从地上拣了不知道什么，瓜子发现那是跟短木棒。纪宜把他插在腰际上，朝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侧过了身。

　　「啊，我终于明白了……」

　　瓜子吓了一跳，纪宜的声音带点酒后的沙哑，但从丹田而出，音色既高亢又明亮，是记忆中属于舞台上小蟹的声音：「小蟹……」他认得那句台词，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那是纪宜心里永远的痛，就是那幕出事的戏，「虚妄之花」最后的台词。

　　很少人知道，那也是瓜子心里永远的痛。他的公爵在那句台词后，永远从他凝视着的舞台上，消声匿迹了。

　　『我明白了，就像在雪地里捕捉夏蝉，在炎夏里寻找秋实，我总以为这世上的一切，只要循着正确的道路追求，就像背负着十字架……总有一天会得偿所愿。然而我错了，这世上有一种花，只能存在于梦中，每个人都追求着那种花，即使明知一世也无法触及，却仍然无法放弃，无法移开目光。』

　　纪宜开始在舞台上踱步，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对着隐约的月光伸高了手掌。凉亭的古典和演员的俊美，交织成一副不属于现世的光景。

　　而观众只有一个，那是已然看呆了的瓜子。

　　最后纪宜回过头来，凝视着舞台上的某一角，从腰间拔出了那根木条，

　　『别了，我的挚爱。愿我再睁开眼睛时，能看见世人遗忘的世界，遍地开满了……你我所追求一世的、最美的虚妄之花。』

　　纪宜说着，唇角扬起一丝笑容。即使看过纪宜这么多场戏、和他认识这许多年，也不曾在老友脸上看过的笑容。瓜子明白，这是历经一切、追求一世，到最后虽然仍然求不得，终于要放手的倾刻，才能展现出来的，夹杂著苦涩与祝福的笑。

　　好不容易，迟了九年，公爵终于悟出了他的终幕。

　　纪宜把木条移到太阳穴旁，那一瞬间，瓜子竟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小蟹……！」

　　没有音效，没有舞台灯光，纪宜倒下去的瞬间，瓜子却再也忍耐不住，跑上舞台中央，接住了纪宜的背脊。纪宜闭着眼睛，有一刹那，瓜子真的要以为他停止了呼吸，直到他忽然长长吐了口气，眼睫微眨，在瓜子的注视下睁开眼来。

　　瓜子才发现自己也屏着呼吸，这时才跟着他松了口气。

　　「终于……演完了呢。」

　　纪宜忽然笑了起来，瓜子惊讶地看着他。没有刚才孩子气的恸哭，纪宜脸上的笑容极其满足：

　　「终于……瓜，我终于……」声音却哽咽了。

　　瓜子抱着他的后颈，半晌忽然执起他垂在一旁，还虚握着木条的手，放到唇边来，毕恭毕敬地吻了一下。

　　纪宜惊讶地看着他，瓜子就对他笑了：

　　「Bravo，公爵大人。」

　　凝视瓜子的视线半晌，纪宜于是再次把目光转向观众席，他看见瓜子衣袋里的眼镜，便挣扎地抽了出来，重新戴在脸上，才发现雨已经停了。

　　「终于……」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


　　一听到开门的声音，介鱼就马上跳了起来。

　　「小、小蟹？」

　　介鱼从餐桌旁迎向玄关，果然看见纪宜一脸醉意，带着倦容摇摇晃晃走进了家门。

　　「小蟹？纪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爽约的，因为发生了一点事情，我得陪人去医院，后来从医院回来，再打你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对不起，我们等展览过后再去吃饭吧？反正就一顿晚餐而已，小蟹……」

　　纪宜有些迷蒙地走近屋子里，舞台上留存的亢奋感还留在他身体里。瓜子送他到楼下，他还觉得心口在碰碰乱跳着，或许是太久没有站上舞台，那种久违的毒素让他像嗑药一般，他觉得浑身血液都在乱窜，就连眼前情人的身影，也显得格外摇曳不定。

　　「医……院？」纪宜恍惚地问。

　　「嗯，对，就、就是……小乔的外婆死了，啊，小乔是我美术班的学生。因为时间太晚了，又临时找不到人，我就把他带了回来……」

　　后来介鱼还是带着小乔，去确认了外婆的遗体。小乔在走近外婆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只是默默地把那束鲜艳的人造花，轻轻放在年迈妇人的胸口。

　　本来应该让亲戚带走小乔的。但是病床旁的大人吵成一团，不知道是在争什么事情，还是很多事情，就连医生拿文件请家属签名，都还要吵上一阵子。小乔的外婆今年八十五岁，身体本来不好，算得上是寿终正寝。

　　但母家的亲戚似乎还嫌她死得太晚，总之最后闹得不可开交，虽然有人注意到男孩，还叫了一声「小乔？」，但终究没人有空看顾他。小乔自己好像也不愿跟在场任何一个亲戚走的样子，介鱼就只好带着他，暂时回到这间公寓来。

　　纪宜神色茫然地看了眼躺在沙发上，十岁左右的男孩。身上盖着他的毯子，睡得很不安稳，不时还翻过身来呻吟，脸上的烧伤即使在睡梦中看起来也很醒目。

　　但纪宜只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介鱼身上。介鱼似乎很担心似地，又主动抓住了他的手：

　　「小、小蟹？你没事吧？你、你喝醉了吗？你……你是不是一个人去喝酒？……」

　　但介鱼才说到一半，声音就被截住了。原因是纪宜忽然反握住他手腕，返身把他压在墙壁上：「唔……！」

　　介鱼的背抵到墙上，一时吃痛，他惊慌地看了纪宜一眼，

　　「小蟹……小蟹……唔，纪宜 ……！」

　　纪宜不理会他的叫唤，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的领带早已在舞台上卸下，西装外套就扔在一旁，扣子一路开到胸膛下，看起来格外狼狈。

　　他把介鱼的两只手都压在墙上，五指扣住了对方的五指，带着酒气的唇就往介鱼唇上压，但失了准心，这一吻就吻在介鱼的眼睑上。纪宜没有放弃，唇顺着颊线下滑，一路吻过眼睛、吻过鼻，最后停在介鱼的唇上，还重重地咬了一下。

　　「小……小蟹……」

　　介鱼挣扎着想说话，但纪宜没给他抽身的机会。他一下一下地吸吮着介鱼的唇，带着情色的水声，每一次都留下一枚鲜红的印子。

　　介鱼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睡得正沉的小乔：

　　「小蟹，还有别人在。那孩子……」

　　「不要管别人！」

　　纪宜忽然大叫道，把介鱼吓了一跳。印象中自从交往以来，不，就算是从认识以来，介鱼都很少听过室友这样大吼大叫。这个总是彬彬有礼、谨慎小心的男人，此刻像是卸去了所有伪装般。介鱼在他眼睛里看见血丝，他发现他正看着他：

　　「你不要管别人，你只要看着我就够了。鱼，你只要看着我……」

　　介鱼隐隐感觉到危险，那是动物的本能，他不自觉地挣扎起来：

　　「小、小蟹，你先放开我，你喝醉了……」但纪宜就像是听不见似的，把头埋向他颈间，用牙齿啃咬着介鱼的颈项，力道大到介鱼有要被嚼碎了吞下的错觉。

　　「呜……」

　　介鱼身上还穿着上课时的休闲衫，纪宜便一手压制着他，另一手撩起了衣摆，从腰间滑进了情人的小腹，一路抚上胸口的小实，在那里情色地打着旋。

　　两人的身体贴得好近，近到介鱼几乎无法回避纪宜的一切，他的呼吸，他的眼神，甚至他的心跳。

　　他清楚感觉到纪宜指尖的触感，带点雨水的湿冷，察觉到纪宜的体温像雨水一样冰冷，才醒悟到情人在雨中等待自己的事实：

　　「小蟹，你、你不要生气……我、我真的不是故意……」

　　「闭嘴！嘘，嘘……不要说话，什么都不准说，嘘……」

　　纪宜霸道地说着。介鱼被他咽住了声，纪宜便整个人压上来，再次堵住了他的唇。介鱼觉得自己的体温也跟着升高，心口却乱成一团：

　　「小蟹……呜……小蟹……」他艰难地呼吸着。

　　像是认命似地，介鱼仰头靠在墙上，对着纪宜闭上了眼睛。纪宜也再不客气，修长的指尖顺着腰线滑向长裤，轻易地便解开了家居服的裤头。掌心顺着大腿下抚，抚向最敏感的跨间。私密的地方遭到无情的抚触，让介鱼颤抖着涨红了颊，

　　「纪、纪宜……」

　　抚着大腿的手很快找到了尚未苏醒的器官，纪宜用指尖捏住，惩罚似地捏了一下，介鱼的下身立刻颤抖起来：

　　「唔……！」看着介鱼紧咬着唇，闭着眼睛，颊间微红的模样，纪宜不知为什么五味杂陈，他一边把持着情人的性器，一边吻上了他的颊。

　　「鱼……」纪宜呢喃着。

　　吻在颊上比唇上还要令人难为情，介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五指捏得紧紧的，背脊贴在墙上，才打开一丝眼帘，就被纪宜指间突如其来的进攻打断了：「哈啊……！」

　　纪宜的手迅速地抚过他的性器，上下套弄着。虽然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但介鱼竟有一种陌生的错觉，好像他们已经错过了好久、好久，终于在什么地方相逢，却觉得对方连脸孔都模糊了。只有感官，只有那些沉迷肉欲的器官，还记得彼此喘息的频率。

　　纪宜一边服侍着他逐渐挺立的欲望，一边粗暴地解开了自己的衬衫，赤裸的上身背着客厅的光线，看起来格外削瘦，也格外孤独。

　　介鱼呆然望着情人白晰的胸膛，任由他褪去自己的休闲衫，然后是碍事的长裤，最后是里裤，纪宜毫不留情地剥光了他。冰凉的地砖刺激着火热的感官，让介鱼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栗，却又僵硬得无法逃跑。

　　纪宜把他剥得一丝不挂，整个人笼罩在他上方，按着墙头俯视着他。介鱼就睁着苍白的大眼，缩在刚抛下的衣物间，握紧十指回望着他。

　　纪宜又开始吻他，吻在他紧握的拳间，吻得他不得不张开十指，他又吻上他的胸，残忍地咬住因寒冷而发红的小实，介鱼轻轻呻吟一声，纪宜就翻过了他的身躯，把他压倒在地砖上，膝盖抵着他的膝窝，让介鱼跪得发疼。

　　但纪宜毫不留情地骑上他的背，在他反应过来以前，火热的性器抵住了他久未开拓的穴口。

　　「纪、纪宜，不要……」

　　察觉到纪宜要做什么，哀求才到半声，介鱼就倒抽了一口气。满涨欲望的坚挺毫不犹豫地长躯直入，过少的前戏和润滑，让脆弱的通道寸步难行。

　　介鱼赤裸的身体不住颤抖，下唇咬得发红，他痛得惨叫了一声：「……啊……」

　　纪宜似乎也动弹不得，第一次插入之后，就伏在情人的背上沉重的喘息。

　　介鱼又惊又慌，脑子一片空白，过去每一次的性爱，都是纪宜无微不至地服侍着他，做爱也好、爱抚也好，单纯的深吻也好，纪宜总是细心地考虑到他所有的感觉，照顾到他每一分需求。虽然是被需索的那方，介鱼却有一种对方比较累的感觉。

　　这是介鱼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为一个男人，却被另一个男人侵犯着。敏感的内壁遭受残忍的蹂躏，像铁块一样、和自己跨下相同的器官，就深埋在自己体内，毫不怜恤地横冲直撞，那是连内脏都要被顶出来般难受：

　　「不……小、小蟹……不……啊啊！」

　　或许也体认到这样不行，纪宜忽然大力抽出了性器，沾了雨水的指尖取而代之，一下深入还未充份准备的后穴。

　　介鱼觉得自己的穴口一定红肿了，纪宜的每一次触摸，都让他感到火辣辣的疼：

　　「呜……呜啊……纪……纪宜……」

　　纪宜反覆进出了几次，从一指扩大到三指，最后再一次跨开双腿，把依然坚挺的器官送入湿热的深处。介鱼整个身体往前挺了一下，被涨满体内的不适感逼得流出了泪：

　　「啊……啊啊……！」

　　不像以前那样耐心地等待他的适应，纪宜只试探地抽动了几下，随即用掌心按压着颤抖的臀肉，开始剧烈地抽插起来。

　　介鱼感觉自己的穴口被向外翻开，又很快地随着身后的力道挤压到深处。一波波浪潮逼着他摆动着上身，迎合身后凶器的入侵：「唔……嗯呜……」

　　一次又一次的磨擦带着令人晕厥的剧疼，却又夹杂著奇异的快感。对以往的介鱼而言，做爱彷佛是一种单纯的接受，就和人要吃饭、要喝水一样，因此他很少特别抗拒，也很少特别喜欢。和纪宜交往后，知道这样的行为能让情人高兴，他也不介意多做。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介鱼头一次感觉到，这种两人密切结合、宛如野兽一般的行为，是这样令人感到羞耻。

　　听着纪宜在身后抑不住的喘息，还有臀肉相接时淫靡的水声，他觉得抗拒，又禁不住地挺起了腰，咬着的下唇尝到了泪水的咸味，介鱼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呜……呜……呜嗯……啊……呜……」他语不成声地呜咽着。

　　他又一次握紧了拳头，把拳抵在地砖上。纪宜的动作没有停止的迹象，只能从渐趋浊重的呼吸感觉到情人的激动，好像全然失了理智、洗去了所有隔阖，他彷佛可以看见纪宜赤红的双眸。

　　交往一年多来，介鱼竟只有在这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摸不着也敲不碎的玻璃墙，在那瞬间啪地一声碎了。

　　他感觉得到纪宜的一切，热烫得令人招架不住。

　　介鱼一时间有些恍惚，感觉到情人在身后发泄的欲望，自己的性器早已在疼痛与快感间逼出了一身污浊。他听见纪宜听下来喘息，从身上跌到了他身侧，介鱼也像是花尽了所有的力气般，软绵绵地在地砖上倒了下来。

　　交合的地方没有分开，介鱼却清楚感觉到温度冷了下来。他全身动弹不得，连张口都好像吸不到气，但他的情人却蓦地四肢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性器也从穴口滑出来，白浊的液体就顺着臀线、顺着大腿，令人难以直视地缓缓淌了下来。

　　「鱼……介鱼？小鱼？」

　　纪宜的声音有些惊慌，彷佛忽然从梦境中清醒，纪宜的眼睛，又恢复他所惯常的清明，介鱼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小、小鱼？你还好吗？对……对不起，我……我……我喝醉了，一时失控……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子，真的很对不起，鱼，你没事吧？很痛吗？……」

　　介鱼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想着很多很多事情，他微弱地喘息着，任由纪宜把他抱上膝盖，又揽着他靠在自己肩头。

　　介鱼却不想说话，他觉得好累、好疲倦，同时又好混乱，太多看不清又摸不着的大雾横亘在眼前，他却找不到一条可供探寻的道路。

　　「小鱼？鱼？你说话呀？要不要水，我去倒给……」

　　感觉情人匆匆替自己套上外衣，又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然后连人带毯地拖到沙发上。介鱼忽然觉得纪宜又离他好远，比起刚刚那个大吼大叫、粗暴地对待他的纪宜，这个小蟹，竟像是假的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蟹变成这样了？

　　介鱼浑身是汗、四肢无力，朦朦胧胧地瘫倒在沙发上，看着纪宜在眼前嘘寒问暖，又紧张兮兮地替自己倒水煽风。

　　一瞬之间，介鱼忽然感到恐惧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识这个人，又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个人，又为什么和他一起住了那么久。他升起强烈逃离的念头。

　　「小鱼……？」

　　纪宜在餐桌上倒了水，正要拿到沙发这边来给他。介鱼却忽然跳了起来，伸手捞起滚落的长裤，竟一溜烟地躲进了画室里，然后在纪宜反应过来前，碰地一声关上了门。

　　「小鱼！」

　　纪宜在门外大叫，介鱼甚至听到他碰门的声音。身后还残留着异物停留的错觉，身上的每一处，都还留着另一个人肌肤的触感。介鱼发觉自己的太阳穴跳得好快，脸颊发烫，但心却是冷的，他把自己的背抵在画室的门上。

　　纪宜叫了几次，内室都没有回应。他手上还拿着热茶，茫然盯着彷佛永远也不会开启的大门，半晌似乎也放弃了，他捱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头仰靠在冰冷的门上。

　　他隐约知道介鱼就靠在门后，他听得见他的呼吸，他压抑而急促的喘息。

　　「小鱼，」于是他唤了一声，门后似乎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应：

　　「小鱼……我想，我最近在想，我们是不是……暂时分开，会比较好？」

　　这话终于引起了反应，纪宜听见门板后些微的悉苏声：

　　「分……开？」

　　「嗯，只是……暂时分开一下，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要……提分手。我只是想，你最近忙，也开始能照顾自己了。那我……我有时候也会想一个人独处。」

　　纪宜尽量不让门板另一头的人察觉，自己是咬着牙说这些话的。介鱼似乎又沉默了一阵子，有那么一瞬间，纪宜好希望他会开口挽留他，对他说：「小蟹，不要走，我还需要你。」但是介鱼开口了：

　　「离开……那你要去哪里？」

　　或许是隔着门的缘故，介鱼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隔閤。纪宜吐了口气，笑了一下：

　　「很多地方都想去啊……像是去海边露营个几天，像你弟弟那样，或是和朋友出去……单车环岛旅行，之类的。这几年都忙着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放松自己。」

　　「那……工、工作呢？工作……怎么办？」

　　「我会和公司请假，说起来我连年假都还没请过，一两个礼拜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跑去英国之类的地方躲起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等待着介鱼的回应。但门板后却良久没有动静。

　　「……鱼？」因为实在隔得太久，纪宜只好唤了一声。

　　他本来以为介鱼会不会是睡着了，毕竟被他这样一阵折腾，更何况从以前开始，这男人就经常在他说情话或者告白时，倒在一旁呼呼大睡。但是画室里还是传出了声音：

　　「小蟹……我……很多事情不明白。」

　　彷佛想了很久，介鱼的声音，比平常来得沉静、来得稳定：

　　「我……我以前觉得，自己和一般人没什么不一样。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吃饭喝水睡觉，也会做爱，我以为人类不过就是这样而已。可是他们却说我是怪人，小蟹，小蟹的朋友，美术科的老师，还有我的亲人，大家都说我是怪人，他们说我不是正常人，是天才，或者是怪胎……我才渐渐渐渐地知道，我好像真的有什么地方跟别人不一样。」

　　「你很正常。」纪宜干涩地说。

　　「我想……既然问题在我，那么应该由我改正才对。小蟹，你……离开我身边之后，我曾经很认真地想过，我一定要为你做些什么……找你回来的途中，我一直在想，一直在计画，等找到你、把你带回我身边之后，我一定要为你做很多很多事情。

　　「我想替你泡一杯茶、煮一锅汤，我想为你画一幅画、雕一座雕像，我想告诉你我看见的世界有多美好，我想……把我的一切都和你分享。」

　　纪宜发觉自己的眼角湿了，他拚命地吸气，把背靠得更紧一些，才能把头埋到双膝间，掩饰即将溃堤的情绪。

　　「但是后来我越来越不懂……小蟹，你总是为我牺牲一切，你的家、你的学业、你的舞台，你的人生……还有很多我可能还不知道的事情。这让我觉得好惶恐，我很想多做一些回报你，至少让你觉得那些付出，是值回票价的。」

　　「你不需要这样，我只是……」
　　
　　「我知道，纪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当我想做的事情越多，我的疑惑就越深，因为你好像一点都不希望我这样做。你不希望我了解你、你也不希望我报答你，你不需要我为你做任何事情，你希望我像以前一样，当个天真单纯的装置艺术家，乖乖关在我的画室里，无视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努力。」
　　
　　「小鱼，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喜欢你。」
　　
　　介鱼似乎考虑了很久，才慢慢地说道。纪宜的身躯颤了一下，把埋着的头抬起。
　　
　　「纪宜，我找不到喜欢你的方法，因为怎么做好像都不对劲。我想我一定不讨厌你，我也习惯你待在我的身边，每天晚上回来知道你睡在隔壁房间里，就觉得心里很安心，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
　　
　　「可是谈到喜欢，谈到……恋爱，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小蟹，他们都说你喜欢我，你也这么说，你好像很成功地表现出你喜欢我这件事，但是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如何喜欢你、爱你，我不知道什么才是一个情人该做的事情。」
　　
　　介鱼似乎抿了一下唇，画室内回荡着他抓扯衣物的声音：
　　
　　「小蟹，说不定我……真的不适合当你的情人，我很抱歉，我们还是……」
　　
　　「不要说！」
　　
　　纪宜忽然大声地叫道，介鱼立时停住了声。沙发上的小乔翻了个身，好像在做恶梦似的，好在没有惊醒。
　　
　　「不要说……鱼，我求求你。不要说下去，就只有这句话，不要说，就当可怜我，求求你……留我一条活路……」
　　
　　纪宜抱紧双膝，像在雪地里迷路的孩子般，全身颤抖个不停。门板那头的人似是犹豫了很久，连窗口上的月亮，都移动到了天顶，画室里又传出声音：
　　
　　「小蟹，或许你说的对，我们……还是暂时分开比较好。暂时。」
　　
　　纪宜抬起头来，吸了吸通红的鼻子。
　　
　　「啊，暂时。」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
　　
　　「看要去旅行……还是……去什么地方渡个假，双年展结束以后，我也想一个人去什么地方，搜集灵感、重新看一次这个世界……或许哪一天，会在什么地方，有可能在这里，也有可能在旅途的某一点……再相见也说不定。」
　　
　　纪宜仍旧低低地笑着。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子，他反而觉得平静，好像海滩上的沙堡，被浪潮冲塌了一角时，他还回尖叫着赶快修补。
　　
　　但当大浪打来，沙堡灭顶的时候，他反而一动也不能动了。
　　
　　一动也不能动了。
　　
　　「我……会留到双年展结束，鱼，我还要看你拿奖杯呢！」
　　
　　最后他说，虽然说了话，纪宜却觉得不像出于自己口中。好像他的灵魂分裂成了两个，而他看着另一个纪宜，说着那个纪宜会说的话。
　　
　　「那之后我要忙个case，大概很难见面了。就……先祝你旅途愉快了，小鱼。」
　　
　　「嗯……旅途愉快，小蟹。」
　　
　　画室里头的人说。但画室外已然寂静无声。
　　
　　＊＊＊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一个人离开。
　　
　　不是不想离开，而是纪宜很久以后想，这个世界上，或许真有命运之神这样的东西。虽然讲起来很孩子气，但对他们这些选择活下来的人而言，冥冥之中，似乎总有支看不见的手，当他们滑落边缘，几乎走不下去的时候，以世人无法察觉得方式拉他们一把。
　　
　　双年展的日子很快就来临，但介鱼不得不先处理小乔的事情。
　　
　　男孩的全名，介鱼后来才知道叫「向乔」，只是母亲和外婆似乎都叫他小乔。他真的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外婆死了之后，小乔只在介鱼家住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吃过饭后，就自己走进画室和介鱼道别，而且态度还忽然变得很有礼貌。
　　
　　「谢谢老师的照顾，我得走了。」
　　
　　他跪坐在地上，向介鱼慎重地点头。一个十岁的男孩子，此刻却像是明了自己命运般，平静地看着窗口。这让介鱼打从心底觉得心疼起来，他忍不住开口：
　　
　　「走？你……要走去哪里？你、你还有地方去吗？」
　　
　　「不知道，不过外婆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我妈是最小的，所以我有两个阿姨、两个舅舅，在他们家里轮住的话，至少可以努力活到小学毕业吧！」
　　
　　小乔似乎强忍心中的厌恶感，偏着头说道。即使从小算有个健全的家庭，也很少和直系以外亲戚见面的介鱼，也知道在这种处境下，大部份亲戚一定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就因为是亲戚，所以才更避之唯恐不及。人对完全不相干的人还比较容易有同情心。
　　
　　介鱼想起了当初介希要他顾小蓝的事情，不禁多少有些愧疚感。
　　
　　「有、有没有可能请什么人收养呢？如……如果需要我的话，我、我可以帮你去找寄养家庭，或者拜托一些人……」
　　
　　话虽如此，介鱼也没有信心自己办不办得到这种事。纪宜的话一定没问题，他虽然也不是特别有爱心的人，但只要是能力所及的范围，纪宜总是能做到面面俱到。
　　
　　有时候，真的会觉得好羡慕纪宜，能够如此轻易地打入人群。
　　
　　纪宜现在都是一早就出门，深夜才回家，彷佛避免和他见面似的。他在卧房的地板上，看见拿来旅行用的大型背袋，里面随着双年展的接近，渐渐填满了各种旅行用品。
　　
　　老实说介鱼有点惊讶，他带小乔回家，本来以为纪宜一定会对此说些什么。对于他做的任何事，纪宜总是毫不保留地保达关心，遇到困难时，也总会全心全意地帮助他、替他出主意。就算自己说不要管他，那个男人也会躲在暗处默默地协助。
　　
　　就像昨晚说要离开，介鱼一开始说真的也不觉得怎么样。
　　
　　虽然次数不多，但纪宜也不是没和他吵过架，就算前一晚吵得天翻地覆，第二天工作前，纪宜也总会记得弄好一桌早餐，泡几壶红茶，搁在早晨的餐桌上，还附上一张小卡，写着：对不起，鱼，昨晚是我不好。再附上几句甜腻的情话。
　　
　　像这样认真地避着他、躲着他，对他的一切不闻不问，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
　　
　　「没有人会收养我的。」
　　
　　小乔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唤回来，介鱼听见他讽刺地笑了一下，伸手摸着已然烧得扭曲的颊侧：
　　
　　「光是看到我这个样子，那些大人就吓坏了，根本不可能收养我当孩子。亲戚也是，大舅还说他看到我的脸就吃不下饭。那时候只有阿嬷肯照顾我，可是现在连阿嬷也死了。」
　　
　　介鱼看着他对孩子而言过于成熟的笑法，心中乱成一团。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想做些什么事、也非做点什么事不可。
　　
　　「如、如果是我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乔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言似的，斜视着他说：
　　
　　「老师的话，不行。」
　　
　　「为、为什么？」
　　
　　「老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我光看你平常就知道了，现在看到你家的情况更是这么觉得，老师你是艺术家吧？要照顾自己都很勉强了。要是我和你住的话，八成变成我要照顾你，我才不要，麻烦死了。」
　　
　　「……」
　　
　　「而且老师……还有另外一个人和你住在一起吧？他一定不会……愿意和我住的。」小乔别过了头。
　　
　　介鱼心中一跳，想起那天晚上的翻云覆雨，以这孩子的聪明，他不清楚小乔有没有察觉他和纪宜的关系，能不能理解，理解了又会怎么想。
　　
　　「他……很快就要走了。」
　　
　　介鱼咬了一下唇，发觉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竟有一点赌气的意味。小乔听了露出意外的表情，
　　
　　「咦？真的吗？你们吵架啦？」
　　
　　「……不，我没要跟他吵架。」
　　
　　「那是老师讨厌他了吗？所以把他赶走了？你是房东吗？」小乔歪着头问。
　　
　　「不是，也不是，我不知道……」
　　
　　介鱼不自觉地别过了头。他发觉小乔越问，他的心情就越乱。
　　
　　更令他惊讶的是，本来以为自己没有那么在乎那个人，本来以为自己现在的心思，应该全放在双年展还有作品上才对。
　　
　　但是没有，小乔这一问，介鱼才发现心在胸口一阵乱窜，好像忽然打翻了什么似的。以往想起那个人时，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那种又生气、又懊恼，彷佛在后悔着什么的感觉。他忽然好想把那个男人抓来眼前，做什么都好，总之就是想见见他。
　　
　　小乔静静地观察他一阵子，半晌忽然背着后脑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再住几天吧！」
　　
　　小乔说。介鱼惊讶地看着他：
　　
　　「你、你是说……」
　　
　　「不要误会，我是真的不想和你住一起，也不想被你收养。我……我不想破坏和你现在的关系，也不想叫你老爸……之类的。」
　　
　　似乎对这个单词有些许抗拒，小乔匆匆带过：「反正到下礼拜三还有一点时间，等到时候见到林伯伯，我在问他有什么办法。在这期间就勉强应付你一下吧！就当是感谢你让我睡一晚的回礼好了，何况那个人也托我要好好照顾你。」
　　
　　「那个人……哪个人？」介鱼一呆。
　　
　　「就是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个男的啊！戴眼镜的。」
　　
　　小乔比了一下，介鱼表情更呆：「小蟹？……你见过他吗？」小乔就说：
　　
　　「见过啊，之前很早就醒来了，他看到我睡在沙发上，就忽然跑过来跟我说，希望我今后多多照顾你，一副笃定我会住下来的样子，我最讨厌这种大人了，摆出一脸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好像别人都是笨蛋似的。原来他叫小蟹啊，好怪的名字。」
　　
　　小乔不屑地撇了撇嘴。介鱼没有答话，只是握着更加紊乱的胸口低下了头。
　　
　　
　　「Installation Love」的会场盛况空前，不愧是双年一度的大展览，光是参展的作品，就有去年的两倍之多。由于比赛当天限制一般民众入场，但光是来自各地的现役装置艺术家、纪录片导演还有艺评人，加上艺术记者、赞助商，就足以将会场挤得水泄不通。
　　
　　介鱼的作品相当壮观也相当显眼，大会几乎是辟了一个小房间给那座「单恋」。
　　
　　宛如教堂穹顶的大面积油画，介鱼一直赶工到比赛前夜才全数峻工。从房间的门口往天空看去，任谁都会被那种虚无飘缈的梦幻感震慑，略偏古典的壁画配上现代感十足的底部摆设，更吸引与会人士的眼球。
　　
　　完工的当夜，介鱼满身大汗地躺在满天的针雨下，凝视着顶端若隐若现、宛如天堂一般的远景，像个迷途的孩子般伸出了手，就这样静静地看了有一刻钟。随著作品的呼吸喘息、随着它的脉搏颤抖。
　　
　　彷佛外头的嘈杂、心中的杂念，在那一瞬间全都静止了，只剩下他和环绕他的世界。纪宜也好、小乔也好，对倾刻的介鱼而言，全都不再重要。
　　
　　「要是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就好了。」他无意识地在针雨下呢喃。
　　
　　然而看着那些波浪般起伏的针海，介鱼的意识却蓦地恍惚了。
　　
　　他好像看见了，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细缝顶端，有个总是笑得很谨慎的男人，用他一惯温柔的眼神、略微瑟缩的背影，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守护着。
　　
　　纪宜也没有出席双年展。本来听他说会留到比赛结束，介鱼还以为他一定会陪自己到会场，就像以前一样，所以今天一早就去找纪宜教他怎么穿西装。才发现房间里人去楼空，纪宜早就已经上班去了。
　　
　　介鱼被自己心头巨大的失落感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他。
　　
　　就这样干脆的离开不是很好？这么想避着他的话。介鱼甚有些怨怼地想，这样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反而更让人心烦意乱。
　　
　　他一直躺到美术馆的工人来叫他，才恋恋不舍地爬出自己的作品。还听到工作人员悄悄和旁边的同事说：那男的真是个怪人。
　　
　　评审期间大厅设有茶点，还有一些简单的演讲活动。记者的采访、交流，全在厅里举行。介鱼在房间的一角看见了久违的吴瑞，他也看见了介鱼，就远远迎了过来，介鱼发现他看起来很狼狈，好像一直没睡饱的样子。
　　
　　「吴、吴瑞？你还好吧？」看他连脚步都有点不稳，介鱼不禁有点担心。
　　
　　吴瑞晃了晃脑袋，拿起旁边的鸡尾酒一饮到底，好像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穿着全白的西装，却连衬衫衣摆都没有塞进去，比他看起来还像个艺术家，
　　
　　「啊，我没事，最近家里闹得有点厉害，啧，头好痛……」
　　
　　「家里？」介鱼愣了一下。吴瑞马上摇了摇手：
　　
　　「没事没事，不要理我。嗨，大艺术家，怎么样啊，我看你的作品很有希望，很多人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介鱼向来不太关心这些事情，他在会场里看到很多熟悉的人。包括大锅老师，还有艺大的一些熟面孔，此外还有替他找过场地的黄先生。
　　
　　正东张西望，就听到吴瑞开口：「今天他也没来？这么忙啊？」
　　
　　介鱼蓦地颤了一下，虽然早料到吴瑞会问纪宜的事情，但一旦真的想起那个人，介鱼发觉自己还是无法保持平静。
　　
　　「他……我们说好要暂时分开一阵子。」
　　
　　「分开……一阵子？」
　　
　　吴瑞露出惊讶的表情，介鱼赶快别过了头，装作在喝果汁的样子：
　　
　　「对，他、他说要去旅行，单车环岛之类的，暂时离开我身边。我……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你们分手了？！」
　　
　　吴瑞的反应却比想像中大，而且是很大。他扑过来抓住介鱼的肩膀，不少大厅的人都回过头来。
　　
　　「没……没有，只是暂时分开……」介鱼被他抓得发疼，忍不住轻轻挣了一下。吴瑞才发现自己太多激动，这才松开了手。
　　
　　「分开这件事是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吴瑞问，感觉还因激动而喘息。介鱼完全弄不懂这个人，只得回答：
　　
　　「是……小蟹自己先提的。」他难掩责备的语气。
　　
　　「然后你答应他了吗？」
　　
　　「嗯，我本来想……分、分手比较干脆。可是他说……他说暂时分开就好，给他一点独处的时间，我……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感觉到抓在自己肩膀的手又收紧了，介鱼露出吃痛的表情。但吴瑞像是完全没察觉似的，只是看着地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介鱼正想叫他，他却忽然直起身来，凝视着介鱼的眼睛。然后在介鱼反应过来前，忽然捉住了他的腰，把他拉近唇边吻了起来。
　　
　　介鱼先是僵住了一秒，随即「唔，唔」地大力挣扎起来。好在他们是在酒厅的边缘，靠近落地窗的墙角，吴瑞又把他整个人压在墙壁上，挡住了身后的目光，但不少人还是察觉到异状，往这边看了一眼。
　　
　　而且吴瑞不止是浅浅地吻，而是深吻，他把舌头探进介鱼的齿间，刷过敏感的齿侧，勾出介鱼沉睡的小舌，把他弄得几乎窒息。介鱼先是扭动身体，后来用手推，最后甚至用膝盖顶了吴瑞一下，吴瑞才放开钳制他下颚的手，把他松了开来。
　　
　　「你……你……」
　　
　　介鱼这一吓吓得不轻，他惊魂未甫地贴到墙上，看着慢慢直起身来的吴瑞。
　　
　　但吴瑞的表情一点都得逞的样子，反而相当严肃，他静静地凝视着抚唇喘息的介鱼，张口像要说些什么。
　　
　　「介鱼先生，介先生在这里吗？Mr. Michael老师想要问你一些问题，可以请你过去一下吗？」这时酒厅的大门走进一位小姐，看名牌应该是评审接待兼通译。介鱼立时抬起头来，通译小姐就快步走了过来，吴瑞也退到一边去。
　　
　　「介先生，请和我过来，关于您的作品，评审们有些问题想请教……」
　　
　　小姐一边说，一边把介鱼引接了出去。介鱼回头看了吴瑞一眼，他已经退到落地窗旁，好像不认识他似地看着外头，还举起手中的高脚酒杯喝了一口。介鱼就这样被通译小姐拖着离开酒厅，一路进了展场。
　　
　　下午的行程对介鱼而言都是漫长的煎熬。他非常不喜欢解说自己的作品，他也很难明白为什么有些艺术家做完作品后，可以对自己的创作做出冗长的演说、或甚至为它写一本书。对介鱼而言，他想说的话，在作品里就已经说尽了。
　　
　　更别说是回答那些光怪陆离的问题，介鱼甚至觉得，有些评审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体会不到他的意思，从一开始就和他处在不同的次元，就算问再多的问题，介鱼也不认为对方会有所理解，或是想要理解。
　　
　　他甚至想对那些人叫：有疑问的话就去看作品！答案在作品里面！不在我身上！
　　
　　而且他最讨厌的一类问题，就是关于创作背景的疑问。「为什么会创作这样的作品？」、「启发你做这件作品的动机是什么？」有评审看到题目是「单恋」，还会问他：「你这么年轻，难道是以你学生时代的单恋故事当作蓝本吗？」
　　
　　介鱼一度还被围观者的问题惹火了，因为有个艺评作家问他：
　　
　　「你现在是不是正单恋着某个人？」
　　
　　吴瑞看着被群众和评审围在中心的介鱼，放下了酒杯，打开玻璃门走进了庭院。
　　
　　时间已近傍晚，夕阳从美术馆的另一端落下。
　　
　　装置艺展的特色，就是美术馆的每个角落，几乎都有作品的踪迹，有的作品利用美术馆的通风管，装饰成一条五颜六色的长蛇，蛇身上有人类从远古到现代文明历史的足迹。有的艺术品就搭建在厕所门口，在女厕门口放了一根粗大的阳具，把男厕门口做成仿真的女阴，中间播放男女交媾的黑白影片，上厕所的人都可以听见露骨的叫床声。
　　
　　他走过修剪得整齐青葱的草皮，跨过草地中央一座像是大型西洋棋盘的艺术品，上面摆满了残破的佛像，那里也围观了不少的观众。最后走上通往露天平台的阶梯，因为那里没有双年展的作品，所以安静得多。
　　
　　吴瑞爬上天台的一角，走向一直静立在那里的男人。
　　
　　「哟。」
　　
　　他举起手打了个招呼。而纪宜远远就看见了他，马上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想干嘛？」吴瑞在他面前一公尺站定时，纪宜终于忍不住问。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打扮很朴素，从这个地方看过去，可以透过落地窗，看见酒厅里的情况。纪宜从评审酒会开始就一直站在这里，一步也没离开。
　　
　　「我才问你想干嘛，都特别来了，干嘛站在这里不进去？」
　　
　　纪宜听见问题，马上别开了视线，「我……暂时不要见他会比较好。」他咬着下唇。
　　
　　吴瑞观察着他的表情，半晌忽然扬唇笑了：
　　
　　「真令我意外，我以为你会照面就赏我一拳。你应该都看见了吧？」
　　
　　他比了比落地窗内，他和介鱼拥吻的那个角落。果然纪宜立刻沉下脸来，眼神阴骛地看着笑得无羁的男人：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上次我载介老师回家的时候也是……我本来以为你会开车门把我拖出来，把我压在地上打一顿，结果你竟然什么都没说就让我离开了。」
　　
　　「这么想吃拳头的话，我现在可以满足你。」纪宜冷冷地说。
　　
　　「是连吃醋都不敢了吗？因为怕露出丑恶一面的话，会被对方讨厌？已经丧失信心到这种地步了吗？」吴瑞一点不让，甚至朝纪宜踏进了一步。纪宜就往后靠到花檀上，神色防备地看着接近的男人，
　　
　　「不关你的事。」
　　
　　「是这样吗？听说你和他分手了？」
　　
　　这话就像把刀子一般，狠狠划开纪宜的所有伪装，他马上别开了视线：
　　
　　「不……没有……」
　　
　　「你打算离开他不是吗？介老师说得很清楚，他说他本来想干脆分手的。」


　　「你打算离开他不是吗？介老师说得很清楚，他说他本来想干脆分手的。」

　　大概是看见纪宜顿时脸色惨白，他坐倒在花檀上，看着美术馆那头的落日，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吴瑞也不由得收敛一下语气，因为纪宜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样子，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既然这样的话，我把介老师追走，应该也没关系？」

　　纪宜像是筋疲力尽般，用发颤的视线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小鱼？」

　　「嘛，喜欢吗？介老师是挺不错，人很老实，嘴唇又软。」

　　吴瑞抚唇笑了笑，言辞闪烁地说着，他抱着双臂靠在石柱上。纪宜捏紧了拳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不喜欢他的话，就不要随便捉弄他。」他连声音都沙哑了。

　　「意思是如果真的喜欢的话，让给我也没有关系？」吴瑞问。见纪宜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便挺直了身子，走到栏杆旁：

　　「你觉得……人真的能互相喜欢吗？」他忽然问。

　　纪宜愣了愣，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意思？」

　　「你看过介老师的新作品了吗？」吴瑞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双臂架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夕阳渐落的彼方。

　　「那个『单恋』吗？我看过，可是……」

　　「你应该有过这种经验吧？远远看着一个人时，觉得他好像很吸引你，渐渐地想要接近他、想要和他说话，想要多理解他一点。然而过不了多久，又觉得光是这样不够，你变得想要触摸他、想拥抱他，甚至想拥有他的一切。」

　　吴瑞笑了一下，靠着栏杆长长呼了口气：

　　「可是一但这样做的同时，你就忽然发现，他好像不如你想像的那样美好。有很多缺陷、甚至刚好有几个你最讨厌的习惯，你越是了解，就越希望自己当初为什么不保持距离就好。为什么不就这样远观，这样至少那个人在你心里，还能够保持最美的形象。」

　　纪宜像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吴瑞开始在天台旁踱步，

　　「我一直在想……所谓喜欢一个人，真的有可能发生吗？我们能喜欢的，只是那个人在我们想像中的样子，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幻影。就只有远远看着，追求不到、触摸不到，因而拚命地看着、幻想着的时候，那才是爱情。一旦抓住了，放进手里看仔细了，那就没有了，不见了，只剩下欲望 ，单纯的欲望。」

　　吴瑞看着纪宜。纪宜倒是愣了一下，因为吴瑞的眼神，竟有几分眷恋，

　　「所以我倒觉得，世界上所有的恋爱，都是单恋。只有单恋，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爱情。当你横躺在一片不安的汪洋，中间横亘着无数的障碍，隐约仰观那片天边云彩的刹那，才会体会到它的美。就这方面而言，介老师真的描绘出了最贴切的『Love』。」

　　纪宜依旧静静地看着他。吴瑞注意到他的眼神，自失地笑了笑，「啊，不过这也是我的解读，艺术品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见人见智的。」

　　纪宜还是没说话，只是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吴瑞终于忍不住问了：

　　「怎么，觉得我说得不对吗？」他笑了一下。

　　纪宜看着他，而后摇了摇头，唇角逸出一抹苦笑：

　　「不，只是觉得，你和我年轻的时候真像。」

　　吴瑞听了纪宜的话，似乎着实愣了一下。但纪宜已经直起了身：「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如果你打算伤害小鱼的话，我就不会默不吭声。」

　　他警告地说道。吴瑞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竟似也苦笑起来：

　　「伤害你就无所谓吗？」

　　纪宜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走下了天台的阶梯。


　　「Installation Love」的评审行程，持续了整整一天才接近结束。许多评审聚在一起商议，美术馆前排满着等着接待人的车流。评审结果会在一个星期后公布，并且在双年展的开幕式当天举行颁奖典礼，到时候会用电话通知得奖的作者。

　　星期三那天，介鱼一个人带着小乔去儿童美术教室，去见林先生，询问关于收养的事情。但林先生听了介鱼的问题，面有难色地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这个……恐怕有点困难耶。」

　　「既、既然是专门针对颜面伤残儿童的基金会，应该……应该也比较容易找到愿意收养这种孩子的家庭，不是吗？」介鱼急切地问。

　　「基金会主要是辅导父母，怎么样教育颜面伤残的孩童，也会提供一些医疗协助、还有相关的复建课程。但是收养……因为不在基金会辅助的范围内，所以我们也没有在做这一类的事情，所以……」林先生一脸尴尬地说。

　　「怎、怎么会这样……那林先生有认识什么愿意收养这种孩童的家庭？」

　　「没有耶，很抱歉……啊，小乔不是有很多亲戚吗？可以让他跟他们住啊？」

　　从办公室走出来时，介鱼看到等在门口的小乔，他对他摆出一副「早跟你说了不可能吧？」的表情。介鱼只能茫然地叹了口气。

　　那天介鱼教小朋友用废弃不用的铅笔和文具作相框，课程进行一段时间，虽然不能说是十分顺利，但终于算渐渐上了轨道。

　　但同时暑假也快结束了，课程接近尾声，介鱼发现自己竟有些恋恋不舍。

　　说不上是喜欢这些学生，比起和人群相处，介鱼终究喜欢一个人静静思考。

　　但是看着这些日渐熟悉起来的孩子，在他的指导下，笨拙地做着歪歪扭扭的相框，他竟有种看到过往自己的感觉。那个总是躲在房间里，做着劳作的孤僻孩子，作梦也想不到竟然有一天，可以站在众人面前，让许多和他一样的孩子，为自己的作品露出笑颜。

　　他开始熟悉每一张脸，一开始看起来恐怖的脸，一旦习惯了他们的笑容，介鱼竟觉得那比任何他认识的孩子都美。

　　吴瑞也带着相机过来，沉默地拍了一些照片，报导好像要登在暑假最后一期儿童特刊上似的。

　　自从上次被他强吻之后，介鱼对他一直有戒心，一直不太敢接近他。但吴瑞也变得很奇怪，忽然像不认识他似的，就算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也连招呼都不打。

　　那天他还是和小乔一起回家，两人好像已经有默契似的，没人提往后的事情。只是一起走进了超市，买了两个便当回到公寓。

　　接到评审会的电话，是某天晚上的事。

　　对介鱼而言，做完的作品就像是已经放飞的孩子，纵然会怀念，但不会念念不忘，更不会回头修改或是增添，这时候他往往已经在构思下一部作品。

　　所以接到电话的时候，介鱼还有点茫然。

　　是个不认识的小姐的声音，讲话还有点外国腔。确认他是介鱼之后，就像自己中头彩似地叫喊起来：

　　「介鱼先生吗？先在这里恭喜你！评审委员在经过商讨后，决定将您的作品「单恋」选为这次互动艺术组的金赏，请你按照以下的指示，带着委员会寄给你的文件，到美术馆参与颁奖典礼的彩排，时间和地点如下……」

　　评审会的电话才挂断，马上又响起了另一通电话，介鱼接起来，却是大锅老师：

　　「喂，你这死小子！干得不错嘛！」

　　大锅老师在电话那头叫着，她好像也有参与双年展的艺术指导，接着便是一串关于主办单位办事效率的抱怨。评审的结果好像同步公布在网站上似的，是介鱼自己太不在意，也不太会用网路，听说许多艺校的参赛者，是连夜守在网站前等待的。

　　那天家里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介鱼接电话接到手软，内容不是恭喜，就是记者打来问能不能采访的事情，还有以前的同学，有些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的怪人也打来祝贺。上次帮过忙的黄先生也打了电话来，还对介鱼的作品赞誉有加，听得他头都昏了。

　　最后他干脆把电话丢给小乔，自己关到画室里，整个人还处在虚幻不实的情绪里。

　　他抱紧膝盖，从架子上拿了手机，凝视着通讯录上唯一的名字。

　　他并没有特别高兴，但是得奖总是好事，没有艺术家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被世人欣赏。但介鱼对这些四面八方涌来的祝贺只觉得厌烦，甚至觉得心酸。

　　他不需要，他什么都不需要。他只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小蟹……

　　脑海里的那个人最后还是打了电话给他，在他为了颁奖典礼的事宜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萤幕上显示着「小蟹」的字样时，介鱼还愣了一下，接电话时甚至手滑了一下，

　　「喂，喂喂？小蟹？小蟹！是你吗？小蟹？」

　　他发觉自己一生之中，还没有这么害怕漏掉一通电话，或听漏一个人的声音。

　　「鱼，恭喜你。」

　　对方一接起电话来就说。期待已久的祝贺，介鱼却没有高兴的感觉，他只觉得惊慌，因为纪宜的声音，听起来好平静，带点淡淡的寂寞。

　　「小、小蟹，他们说，颁奖典礼就订在下礼拜，他们还要我准备三到五分钟的感言，说、说是要在颁奖典礼上演说……」

　　介鱼把手机贴紧耳朵，急急地说着。他听见纪宜轻淡地笑了一下：

　　「那很好啊，可以让更多人知道你。」

　　「我、我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小、小蟹，我很害怕……」

　　介鱼抓着手机说，但他还来不及说下去，就被纪宜温柔的嗓音打断了：

　　「你一定没问题的，」纪宜温和地说：

　　「鱼，你要相信你自己。你比你想像的要更有能力，才华就不用说了，我一直注视着你，所以我明白。你只是不习惯，小鱼，只要你愿意走进人群、不再害怕他们，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在人群里找到归属。」

　　「纪宜！」介鱼有些急了，他并不想听到这些话：

　　「纪宜，你听我说，颁奖典礼在下星期二，早上十点彩排，地点就在美术馆……」

　　「我订了火车票，今天下午就会南下。」

　　纪宜仍旧没有听他说下去，只是平静地叙述着：

　　「我本来想邀瓜子一起去，但想想还是一个人旅行比较自在，那男人太吵了。你放心，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写e-mail给你，你应该会开e-mail吧？」

　　纪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嗓音既平淡、又柔和，像平常的小蟹一样温暖。介鱼却忽然觉得生气起来，他觉得眼睛涨得好痛。

　　「纪宜，陪我去颁奖典礼！我要你陪我去！」

　　电话那端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是男人的苦笑：

　　「对不起，鱼，我不能去。」

　　没想到会被拒绝，或许是记忆中，纪宜从来不曾像这样子，正面拒绝他的恳求，介鱼竟一时震得呆了。就连纪宜后续的解释，也没有听入耳里：

　　「我已经和公司请好假了，现在也不能更动，放心，只是两个礼拜左右的旅行，很快就会回来。你就安心去领奖，如果真的觉得害怕，那我打通电话，看看瓜子愿不愿意陪你去，有这么耍宝的家伙陪在身边，保证你什么紧张都忘了……」

　　纪宜还在交待事情，介鱼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而且越听那个带着磁性的嗓音，他胸口就越乱，几乎要把他的胸膛撑破。他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

　　「不用了！你不去就算了！我一个人也没问题！」

　　他近乎尖叫地说着。因为人在会场听手机，不少人回过头来看他，也包括在角落采访评审的吴瑞。

　　介鱼发觉自己的视线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心里好气，但又不是单纯的生气，他甚至不知道气得是谁。

　　他把手机扔回西装外套，开始大步跑起来，跑过白色的长廊，跑过一座座得奖的作品，最后跑进了装有女阴的男厕，把自己关进其中一间厕所里。

　　胸口传来些微震动的声音，电话又响了起来，介鱼却没有去接。

　　他只觉得胸口好痛，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眶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过了好半晌，他才看到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的，像雨珠一样落在西装裤上。

　　他索性抱住双膝，坐在马桶上，把头埋进双腿间，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胸口还在持续震动，一阵阵地熨着介鱼的心脏。他忽然有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人，从他的身后搂住了他的胸膛，正静静地搓揉着他、抚慰着他。

　　而震动最后也静止了，手机再也没有响起来，寂静无声的厕所里，介鱼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被什么抛下的错觉。

　　介鱼把手机拿到厕所的窗口，用尽力气砸了出去，看着机件在墙角散个粉碎。

　　「小蟹……」哭到哽不成声时，介鱼终于忍不住呢喃：

　　「小蟹……回来……」

　　小乔想陪介鱼出席，但是又担心自己的脸会引起骚动。

　　介鱼倒是不在乎这种事，有小乔总比一个人被推上断头台好。虽然美术教室的经验，多少缓解了他的人群恐惧症，但一想到会场会有这么多人盯着他看，还有记者，介鱼就不寒而栗。

　　大锅也打了好几次电话来，确定他一切没问题，还问他愿不愿意接一些装置艺术的设计工作。介鱼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其实还是存在许多关心他的人群，只是他以往从来不曾主动去注意而已。

　　包括那个人，介鱼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后悔。

　　然后那件事就这样发生了。

　　＊＊＊


　　仔细算起来，人的一生，其实常常是坏事多过于好事的。

　　对于那些可以信誓旦旦地告诉别人，人生很美好、活下去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教育家、宗教家，介鱼总觉得他们不是乐观到超乎常人，就是为了某种目的不断说谎骗自己。

　　可是就是因为如此，宗教才显得有意义，如果人生不痛苦，就不需要这么多人拚命寻找它有何美好之处。

　　好事总是千辛万苦，而坏事总是来得很突然。颁奖彩排的隔天，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本来还以为是纪宜，结果是吴瑞。

　　「介老师，你到会场来。」

　　是吴瑞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但他一向是那种会忽然严肃起来的人，所以一开始介鱼也不太在乎：「唔……什么事？颁奖典礼……不是下午吗？」

　　「你快点过来，时间不够的话我去载你也行。出事情了。」

　　「什么……事情？」

　　虽然吴瑞最近对他本来冷淡，但是这次特别冷漠，好像在告知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这让介鱼又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最近他对这种感觉特别敏感。

　　吴瑞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

　　「有人向评审委员会投诉，是和你一样，互动艺术组的参赛者。」

　　「投……诉？」介鱼愣了愣。

　　「对，他向『装置爱情』的评审委员会投诉，今年度装置艺术展的金赏得主介鱼，抄袭他学生时代的作品。」吴瑞说。

　　「抄……抄袭？」介鱼整个人傻住，他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声音。吴瑞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但介鱼完全无法在短时间反应，吴瑞只好再开口：

　　「有个艺术家叫袁回，你认识吗？」吴瑞问。

　　「完全……没有印象。」

　　「就是他指控你抄袭，他以前是和你读同一所艺大的学生，文件还有影像证据都很明确，我刚才看过，确实有讨论的余地，他同时也把投诉书送到各大艺术杂志，现在整个评审委员会应该都在处理这件事。过不久大概会打电话通知你前去说明。」

　　介鱼还处在呆滞的情绪中：「可是……你……」

　　「别误会，我不是要协助你什么，只是做为记者，我想第一个接触到你。」

　　吴瑞声音中的冰冷和猜疑让介鱼蓦地惊醒过来，他握紧话筒：

　　「我没有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他叫着。

　　「是吗？总而言之，我劝你快点到现场来，现在办公室里一团混乱，杂志社那里也是，而且应该很快就会传回你母校，毕竟这圈子不大，大家都是熟面孔。」

　　吴瑞说着，竟就这样挂断了电话。介鱼的脑子还一片空白，拿着话筒的手甚至在发抖，他已经无暇去想吴瑞怎么会有他家里电话，依稀是有一次吴瑞带他去喝酒时，醉眼朦胧时被轻易问出来的。客厅电话却又无情地响了起来，而且接连不断。

　　小乔从卧房跑了出来，纪宜离开之后，小乔就睡在纪宜平常睡的位置。他手上还拎着枕头，一边揉着眼睛，看着脸色惨白的介鱼：

　　「老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介鱼没有心情解释。他匆匆换下了睡衣，也没时间穿西装，套了件休闲衫就匆匆出门。一路上什么也没法想，手脚都是冰的，觉得寒意一阵阵从心口上涌，一会儿觉得害怕，一会儿又觉愤怒，心情红红绿绿，连司机问他前面要左转或右转都没听到。

　　他想到应该打电话给纪宜，但拿起了电话，又忽然没那个勇气。他觉得自己像只被鲨鱼咬住的小鱼，遍体鳞伤，又无力得可笑，他不想让纪宜看他的笑话。

　　到了展览会场，里面的状况更让他吓了一跳。双年展已经开始了，里面到处是来参观的一般民众，而且因为是假日，还有不少民众携家带眷，自己的作品就放在门口进去最醒目的小房间里，下面还摆着今年度金赏的字样，旁边别着生疏的名牌：

　　『作者：介鱼（27）自由艺术工作者』。

　　但除了民众之外，作品旁还围了不少人，一看就知道是记者之流。

　　介鱼匆匆用工作人员证走进美术馆，才踏进就被人扯住手臂。一看之下，却是吴瑞。

　　吴瑞只摸了他一下，就抽回了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手好冰，吓我一跳。」介鱼哆唆得说不出话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明明什么也没做。

　　「现、现在……是什么情况？」

　　「刚刚委员会打电话去你家了，可是你没接，我就猜你大概出门了。他们现在都在楼上办公室，主办单位要求那个叫袁回的人暂时不要通知杂志社，等事情弄清楚再说，但是对方态度很坚决，而且他自己没有出面，是他工作室的人替他来的。」

　　「我……我真的……真的不认识那个人！我也没有看过他的作品！」

　　介鱼像要说服吴瑞般，伸手攀住他的手臂。吴瑞盯着他的眼睛，

　　「是这样吗？但是那个人说，他是你念艺大时的同班同学。」

　　介鱼愣了一愣，有些尴尬地咬住了下唇：「我……我和美术科的同学……都不熟，在学的时候是，毕业之后也没联络……」吴瑞看着他彷佛越缩越小的身躯，似乎叹了口气，半晌拿出一本像是画册的照片集来：

　　「这是你们学校历年校内比赛的画集，还有照片，其中也有一些优秀校友在校其间的创作，之前我去翻找你前作时找到的。你看这里，青穗奖是美术科和其他三所学校的美术科联合举办，最大的学生校内美术竞赛，对吧？」

　　「嗯……是……」介鱼觉得自己连口舌都僵硬了。

　　「你看看这里，大四那年，那个人曾经和你参加同一个比赛，但是只拿到佳作。当年青穗奖的得主就是你，你真的没有印象吗？」

　　介鱼依旧咬着唇：「我拿过……很多奖……我也不太记得……」

　　吴瑞有点无奈似地看着他，「算了，你看看这张照片。这是那作品唯一的官方纪录，还有一些那个作者自己拍的照片，但光是这个就够了。」
　　
　　介鱼往照片集上看了一眼，上面有自己多年以前的创作，而在跨页照片的一小角，罗列着当年度佳作的作品。介鱼看到那张照片，血色便从颊上褪去了。
　　
　　「这个是……」
　　
　　「很像不是吗？应该说有某个部份简直是一模一样。而且巧的是，这作品的名称就叫『单恋的天空』，只不过下面的评语说，这个学生的基本设计功力太差，意念表达也不明确，虽然立意新颖，但有待加强，所以当年度只给了他佳作。」
　　
　　「我没有印象……我没有看过……」
　　
　　介鱼慌张地抬起视线，瘦小的身躯整个颤抖着。吴瑞却蓦地放下照片集，伸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介鱼！你冷静点！」
　　
　　介鱼睁着苍白的大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好陌生，这个美术馆、这些参观的人群、这些艺术作品和评审，这个质问他的男人，还有他自己，全都好陌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要接受这些指控。
　　
　　「你这种说辞，到委员会面前肯定完蛋。你懂吗？我不知道你得过多少次奖，但那奖是你大四时的事情，离现在不过五年，对方又是你同班同学，和你参加过同一个比赛，作品和概念还如此相似，一句不记得就想塘塞，是行不通的，你明白吗，介老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介鱼心口乱成一团，眼角又像第一次去美术教室那样，热的像要看不见眼前景物一般，但身体却又如入冰窖，只有吴瑞握着的地方有温度：
　　
　　「好，你现在冷静地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看过这个作品？」
　　
　　「我不知道，我……」
　　
　　「你参加过这个比赛，联合青穗奖的比赛，在你大四那年，对吗？」
　　
　　「对……对。」
　　
　　「你每次参赛的时候，会参观所有的作品吗？」
　　
　　「不……不见得……但……多少都会看。我……我喜欢看展览……」
　　
　　「所以那个人和你参加同一场比赛，好歹也是佳作，当初也和你在同一个展场展出过，你就不可能连看都没看过，对吗？」吴瑞看着他的眼睛。
　　
　　「对……大概是……」
　　
　　「你再仔细想想，其实你对照片里的作品，并不是完全没印象的，对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介鱼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好，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
　　
　　吴瑞似乎犹豫了一下，再看向介鱼时，眼神里充满着严肃与认真：
　　
　　「这样说来，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子？你在学生时代，在偶然的一次比赛里，从一个做得不怎样的作品，看到了值得注意的概念。所以你在创作新作时，不自觉地引用了看过了概念，经过一些简单的改造，让他变成自己的作品。虽然你不是故意的，但有可能下意识地就用了别人的东西，也有可能是这样子不是吗？」
　　
　　介鱼已经完全傻住了，「是……我不知道……有可能……但是……我不知道……」
　　
　　吴瑞忽然按着介鱼的肩膀直起了身。介鱼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目光，竟充满怜悯。
　　
　　「我知道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照片集从地上拾起来，夹回腋下。在介鱼惊惧的眼神下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晃了晃手上的录音笔：
　　
　　「谢谢你接受本社的采访，介鱼老师。」
　　
　　介鱼全身动弹不得。直到背后有人重重拍了他一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拉，介鱼才用朦胧的视线往后一看，却是大锅老师：
　　
　　「介鱼！你在这里！整个评审委员会的人都在找你！」她看了一眼介鱼的脸，叹了口气，鼓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先什么都不要想，跟我走吧！再不走就真的糟了。」
　　
　　整个询问的过程，介鱼都心不在焉。委员会好像也不想让气氛变得太僵，毕竟金赏已经给出去了，还是他们自己评的审，这种状况可以说是最尴尬不过。
　　
　　然而虽然名为询问，通译的语气也很温和，但介鱼觉得这些人的视线，就像已经笃定他是犯人一般，剩下的只是细节问题，还有如何定罪而已。
　　
　　他只觉得好想躲起来，好想远离这些视线、这些问题、这些人。光是坐在这里，介鱼就用一种被刀子狠狠割过的感觉，越是被问，他就越退缩。他一直抓着膝盖的长裤，几乎把布料都给磨破了，但是冗长的询问像是永远不会结束。
　　
　　大概是刚才被吴瑞弄混了，介鱼对委员会的问题一问三不知，说起话来支支吾吾，张开了口，却只能慌张地挥手，徒然逼出一额的冷汗。他得强忍着，才能勒令自己不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掉泪，事实上比起掉泪，他更想找个地方大吼大叫。
　　
　　后来是大锅帮着他，询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还有和投诉人袁回之间的关系，委员会才放过他。
　　
　　而整个询问过程一结束，介鱼立刻就抓着背包，逃命一样地奔出那间会议室，在一堆民众惊异的目光下埋头冲出美术馆。
　　
　　大锅却在门口拉住了他，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死白的脸色：
　　
　　「介鱼，纪宜呢？你要不要找纪宜来，你现在……」
　　
　　大锅的声音，逼溃了介鱼最后一丝防线。一听到那个名字，介鱼便再也把持不住，他一边逃跑，积在眼眶下的泪水便开始打转，他拚命吸气，用不怎么干净的衣袖伸手去擦，还是没有用，世界在他眼前模糊起来。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小乔一看到他就迎了过来，艺术界的新闻向来不是大众媒体喜欢的素材，所以他也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喂，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今天早上忽然跑……喂，老师，老师！」
　　
　　介鱼发觉自己中了暑，很快又演变成高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好在小乔是他所见过最机伶的孩子，他打电话给附近诊所的医生，和他说家里有人病倒了，问他能不能来看一看，又拿了药，还亲自去了超级市场，买了食材回来煮粥，再拿到床边让介鱼自己喝。
　　
　　十岁的孩子，这些事情做起来丝毫难不倒他。介鱼声音沙哑地和他道谢，以为他会说什么「你真没用」、「几岁了还这样，真丢脸」但小乔却只是盯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急促的呼吸，最后爬上床缘，对着他皱了皱眉头：
　　
　　「我……可以帮什么忙吗？」他试探地问着。
　　
　　介鱼咳了两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小乔依旧盯着他看，半晌又问：
　　
　　「还是……你希望我请什么人来帮你的忙？感觉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介鱼恍恍惚惚地看着小乔，那瞬间竟浮现那个人的脸。眼睛毫无预警地酸涩起来，几近溃堤边缘，但介鱼不想让个十岁的男孩，也看出他的没用。
　　
　　「不……没有。」他咬着唇说。
　　
　　小乔看着他翻过身去，还把被子拉起来，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一团，好像叹了口气，他从外头抬了水盆来，把毛巾浸到冷水里，盖到介鱼的额头上。
　　
　　那种温柔谨慎的动作，竟又让介鱼想起了那个人，他觉得自己当真是病了，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会浮现那个人的影子。他忽然觉得难过，又觉得羞愧，看着小乔奋力抬起水盆的瘦小背影，忍不住叫住了他：
　　
　　「我……谢谢你，小乔。结、结果真的变成让你照顾我……」
　　
　　小乔老成地耸了耸肩，稍微别过了视线：「没什么啦……因为老师是个漂亮的人，所以也没想像中那么令人厌烦。」
　　
　　这回答倒是让介鱼吃了一惊。他虽然向来不太在意自己的长相，但也知道自己的脸蛋，最多也只能用清秀、可爱之类的形容。要说漂亮的话，纪宜才真的称得上是美人，第一次在宿舍见面，纪宜拿下眼镜时，介鱼回想着，他就觉得这男人的五官好精致。
　　
　　到底为什么纪宜会喜欢上自己，介鱼到现在也始终不明白，明明除了他以外，纪宜应该还有很多更好的选择才对。还为了他这种怪人，丢弃这么多美好的东西。
　　
　　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那个人了……
　　
　　他看着小乔那张扭曲焦黑的脸。见他仍旧待在床边，眼神里有孩子掩饰不住的担心，忍不住伸出手来，在男孩的额发上抚了抚：
　　
　　「小乔也……很帅啊。」
　　
　　他微笑着。小乔睁大了眼睛，很快别过了头：
　　
　　「少来了，别开我玩笑。」脖子根竟微微红了。
　　
　　客厅电话还是一整夜响个不停，后来小乔干脆把电话线给拔了，介鱼还是睡不安稳，整夜都在不安和自我厌恶中挣扎。
　　
　　偶尔做了几个梦，梦里全是有关纪宜的事，人体模特儿的纪宜、室友的纪宜、英国雪地里的纪宜，还有在床上吻着他、搂着他，温柔俯瞰着他的纪宜。他甚至梦到纪宜站在舞台上，远远对他笑着。
　　
　　他忽然发现，他竟没有看过纪宜演的戏。他从没有试着了解过纪宜的世界。
　　
　　第二天一清早，就有人在门口按门铃，小乔一脸凶神恶煞地去应门，才发现竟然是大锅老师：「介鱼，介鱼那小子在吗？」她似乎很急的样子，也没时间注意到小乔的存在。直接往卧房冲，一副这是她自己家的样子。
　　
　　介鱼头痛欲裂地从床上支起身，大锅一看他这个样子便愣了一下，在卧房里东张西望：「纪宜那家伙呢……？」介鱼现在一听到那名字就心痛，闷闷地开口：
　　
　　「他不在，出远门去了。」
　　
　　「出远门？！你发生这种事，那小子竟然出远门？」大锅瞪大了眼睛，
　　
　　「那你快打电话给他啊！我刚从美术馆那边回来，真受不了那些人！明明给了你金赏，却一点都不了解你的人！听着，介鱼，老师知道你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虽然我老弄不懂你在想什么，但这一点我多少明白，你不是那种会亵渎创意的艺术家。」
　　
　　介鱼一句话也没答，虽然明知大锅是好意，介鱼却有种说不出的厌烦感。这种听起来就像是同情的辩解，听在介鱼的耳里，怎么听都觉得好廉价。
　　
　　可不可以，就这样什么都不要管，继续做他的作品就好？
　　
　　「所以说了，你快点打电话给纪宜，那小子比较机伶，有他帮衬着……」
　　
　　「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介鱼忽然大吼着，把头从棉被里抬出来。
　　
　　这些人，小乔也好、吴瑞也好，现在连大锅也是，每个都一样，开口闭口都是纪宜，好像他没有纪宜这个人就活不下去似的，介鱼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这些人过。
　　
　　大锅似乎也吃了一惊，本能地住了口，看着介鱼双眸泛红，指节发白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
　　
　　「因为你手机打不通，家里电话又持续忙线，所以我才想亲自过来通知你一趟。评审委员会决定先暂时扣留你的奖项，同时为了避免争议，会先把你的作品从展场撤除，等进一步的讨论后再决定结果，现在他们已经在拆了。实在是……」
　　
　　介鱼几乎是立时跳了起来：「拆什么？我的作品吗？」
　　
　　「对啊，虽然我也算是整个委员会里的一员，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对决定的影响有限。真是的，那些连中文都讲不好的老头子，凭什么对我的学生品头论足啊？我一直觉得国内美术竞赛的评审制度很有问题，特别是那些客座评审，近年来在比例上也……」
　　
　　介鱼不再听大锅那些抱怨，他从床上撑起身子，却因为腿软而绊了一跤。小乔跑进卧房里扶他，大锅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盯着他的脸，讶异地看了一下。
　　
　　介鱼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他什么也没办法想，就连眼前的小乔，看起来都好陌生。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必须保护自己的作品。
　　
　　美术馆的工作人员看见他穿着接近睡衣的白袍、穿着拖鞋的介鱼现身在展场时，似乎也吃了一惊。展出「单恋」的小角落已经被封了起来，工作人员在上面架了简单的鹰架，还运来天梯，正一串一串地卸下悬在天花板上的长针。
　　
　　有个人抓住天花板油画的一角，竟像拆装潢一般用力一撕。介鱼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瞬间死白了一下，想到没想就大叫出来：
　　
　　「不要随便碰我的作品！」
　　
　　这一叫引来了包括参观民众等等许多人的注意。介鱼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好奇的、惊讶的、询问的、嘲笑的……但介鱼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工作人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就脱掉拖鞋，把梯子上的男人赶到一边，自己急切地伸出手，抓住油画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拆卸起来，
　　
　　「我自己来。」他生硬地说道。
　　
　　每撕掉一个部份，介鱼就有一种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被狠狠撕去一块的错觉，什么地方在淌着血，血淋淋的，他闻得到唇齿间弥漫的血腥味。拆得越多，他的心口就空的越多，好像自己也正被拆解、被剖开检视一般，直到那些起伏的针雨全拆下来，变成一根根废铁也似的钢条时，介鱼有一种自己也跟着死去的感觉。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紧紧咬着下唇，大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到展场，在梯子下面担心地看着他。介鱼不要任何人帮忙，连展场的主管也被他的气势给震慑，等到拆完最后一根钢条，介鱼的脸上已经一点血色也不剩了。
　　
　　他勉强地扶着梯子，一拐一拐地爬下来。踩到地面时几乎站不稳，晃了一下才扶住墙壁：
　　
　　「请把他送到体育馆……或是送到家里。拜托不要随便把它们丢掉。」
　　
　　他颤抖着最唇说，然后便推开大锅的搀扶。离去却听见终于敢聚拢回来的工作人员，在他背后悄悄地窃窃私语起来：「抄袭的人还这么嚣张啊。」
　　
　　大锅老师跑过来按住他的肩，问他：「介鱼，你打电话给纪宜过了没有？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种事情，还是多少让他知道一下比较好吧？」
　　
　　介鱼的拳头紧了一紧，眼前刹时又模糊了：
　　
　　「……我把他赶走了。」他小声的说。
　　
　　「什么？」大锅错愕了一下。
　　
　　「我把他赶走了！」
　　
　　他开始试着回想纪宜，回想他的拥抱、他的亲吻，看能不能从中获得一丝慰藉。但没有用，他忽然想不起来纪宜的脸，无论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被眼泪模糊了：
　　
　　「我把他赶跑了！老师，是我赶走他的，他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老师，全都是我的错……」他彷佛要说服自己般大叫着。
　　
　　大锅呆滞地看着状若疯颠的介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介鱼于是又跑了起来，他飞快地穿过围观的人群，排开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经过办公室时，介鱼在门口看见了黄先生，那个慈眉善目的前辈艺术家，看见他时似乎也愣了一下。
　　
　　介鱼还来不及打招呼，就看见他横了自己一眼，然后像没看见似地掉头走了。
　　
　　介鱼还记得很清楚，他打电话给自己时，赞不绝口地说了些什么：
　　
　　『你这孩子很有前途，以后我在路上遇到你，都要让路给你啦！』
　　
　　他忽然觉得好讽刺，反而顿时不那么紧张了。只觉得冷，彷佛从头到脚的血液都被冰冻起来，就连缓缓跳动的心口，都感受不到丝毫温度。他好冷、好冷，冷到无法忍受，就算独自走在七月的艳阳天下，他也一滴汗都流不出来。
　　
　　有多久没有下雨了？介鱼不记得了，似乎从纪宜说要离开他那夜之后，这城市就不曾再飘过雨。他忽然好渴望一场雨，一场把他淋得湿透的倾盆大雨。
　　
　　这样他或许就可以回想起，在上一个大雨的那夜，那个人的体温是如何温柔。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美术教室上课的日子。课程已经差不多快结束了，算起来还剩最后两堂课，那些孩子大多就得去上小学，或是特殊学校。
　　
　　想起往后漫长的人生中，同样一批人，常常再也无法聚首，介鱼就觉得有种淡淡的哀伤，却又有种淡淡的幸福，不管怎样，至少孩子们还在等着他。
　　
　　他匆匆回家提了教材，上了计程车，赶到青年活动中心。
　　
　　到的时候上课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了，他气喘嘘嘘爬上楼，经过林先生的办公室时，却意外看到那里围了一群人，像是记者或是专栏作家之类的。
　　
　　介鱼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果然林先生透过人群看见了他，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啊，介老师……请留步！」
　　
　　林先生排开那几个记者，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朝他走近。介鱼脸色依旧苍白，还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那个……介老师啊，你今天可以不用来没有关系。」
　　
　　林先生一如往常，露出那种「不是我的意思，实在是情势使然」的表情，他又擦了擦汗，向介鱼哈了哈腰，一副真的十分抱歉的样子：
　　
　　「……诚如老师你所看到的，好像很多人对介老师在双年展的事情有兴趣，刚刚还跑进来说想采访你呢！这样去上课的话，恐怕会给孩子们和家长添麻烦啊，那就十分不妙了……」
　　
　　大概是看见介鱼摇摇欲坠、脸色死白的样子，林先生忙挥着手补充：
　　
　　「老师你不要误会，我个人啊，是绝对相信老师的。像老师这么有爱心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个抄袭这种事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啦，不过老师你也知道，我们办事的人，还是要以学生和家长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啦，所以不好意思……」
　　
　　介鱼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声音，嗓子整个是干的，
　　
　　「我以后……都不能来了……吗？」声音细若游丝。
　　
　　「嗯？没有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啊，不过介老师，课也只剩两个礼拜而已啊，所以还好嘛！如果下个礼拜骚动比较平息了，介老师想加堂我们也不会反对喔！」
　　
　　「我……想至少……跟那些孩子……道别……」
　　
　　介鱼咬着唇。天知道他有多想逃离这个人眼前，但脑海里浮现那些美丽的笑容，介鱼实在无法放着不管：
　　
　　「上个半堂也好，我想跟他们说话……」
　　
　　「唉唉，介老师，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嘛！」
　　
　　林先生忽然变了变脸，但声音依旧有礼，有礼得过分。后面已经有几个记者探头探脑，目光全往介鱼身上堆：
　　
　　「要见面还有的是机会。如果是担心他们的话，这边会负责找到代课老师，今天就请老师先回家休息好不好？啊啊，不用担心，之前的讲堂费用，基金会这边全部都会照价给付的，就连老师后面没上的堂数也会照付。不用担心，No problem！」
　　
　　他自以为幽默地笑着，似乎不想再和介鱼夹缠，又回去和记者谈起话来：
　　
　　「其实我们之前并不认识介鱼先生，只是因为他在数起国内竞赛中得过奖……」他隐约听见林先生的声音。介鱼握紧了装教材的袋子，握到连手臂都微微发抖，脚却一步也动不了，那种冷的感觉又袭上心头，这次还扩大到视觉。他连电梯的门都看不见了。
　　
　　转角那里传来轮椅的声音，介鱼茫然地抬头，才发现是那个曾说很喜欢她的小女生。她的父母都陪在身边，好像是刚到教室的样子。
　　
　　她很快发现介鱼的存在，先是看了眼介鱼手上的袋子，又把视线移回介鱼脸上：
　　
　　「啊，是介老师——」
　　
　　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忽然袭上心头。介鱼十万火急地转过了头，找到楼梯就往楼下狂奔。他提起手来摀住耳朵，避免听到那个孩子用天真的声音说：「介老师，你是不是抄袭了别人的作品？」「老师，你以前得过的奖，全部都是抄袭别人的吗？」
　　
　　他甚至可以想像到女孩轻蔑的视线，他承受不住。
　　
　　有个记者似乎尾随着他下了楼梯，介鱼连沉重的教材袋也顾不得拿了，他也不记得自己到底丢在哪里。从有记忆开始，他只记得自己跑个不停，一边跑一边躲，躲完了又继续跑，冲过马路时还差点被大卡车撞到。
　　
　　他跑得大汗淋漓，甚至早就没有人在身后追他了，他还是无法克制地继续奔跑着，因为只有跑，彷佛才可以不再恐惧。
　　
　　天空似乎听到他祈愿似的，开始飘起了小小的细雨。很轻很轻的，像绒毛一般，平静无边地落在街道上、车流上，还有介鱼冷得发抖的身上。
　　
　　他身上还穿着从家里匆匆套上的睡袍，烧也还没有退，现在好像有加剧的倾向。
　　
　　从昨天晚餐就没吃什么下肚，肚子里空虚的发疼，他觉得口干，整个身体彷佛搁浅的鲸鱼般涸渴。冰凉的雨落在颊上，竟像是火烧一般烫，介鱼觉得自己烧起来了，从头发、从眉间、从身上每一个受伤的创口，火辣辣地烧着。

　　他已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哭了，因为眼睛和其他地方一样地烫。
　　
　　他发抖着走到一座天桥上，从那个地方，可以远远看见市立美术馆的影子。好远好远，远得像假的一样，就在几天前，他还紧张兮兮地背诵着讲稿，害怕面对颁奖典礼上钦羡他的人群。现在这些似乎也离他好远，远得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这世界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
　　
　　介鱼用颤抖的手，扶上了天桥的栏杆，整个人站到栏杆边缘，看着下方来往的车潮。车流像是河流一样，载着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群，一刻也不停歇地往那方流动着。
　　
　　介鱼看着看着，忽然有种微妙的错觉，那就是他正站在世界之外，看着世界里的云云众生，在这个天桥之上，没有那些冷言冷语、尔与我诈，只有最纯粹的艺术。
　　
　　他越是看，身子又往前伸了一点，冷雨让他持续发着抖。但好像又少了什么，介鱼感到满足的同时，却又觉得空虚，那种空虚无边无际，用尽所有的想像也填不满。
　　
　　在他至今为止不算长的人生中，依稀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只有一次，就是当他从学生时代的画布中蓦然回首，发觉这个堆满作品的宿舍里，忽然少了什么的时候。
　　
　　对，少的东西只有一个，从来都只有一个。
　　
　　介鱼抓着栏杆半蹲下来，把头抵在天桥的细缝间，随着冷雨的频率啜泣起来：
　　
　　「纪宜……」他先是微弱地叫着，渐渐地泛滥成悲鸣：「纪宜……纪宜！纪宜纪宜纪宜纪宜纪宜！……对不起……对不起……小蟹，对不起……」
　　
　　他歇斯底里地叫着男人的名字，直到没了声音，还持续用嘴型呢喃着。
　　
　　他曾经以为美术的世界，就是他的一切，但是介鱼现在发现，他错了，完完全全错了。这个风景，要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俯瞰，才显得意义非凡。
　　
　　介鱼把身子半靠在栏杆上。忽然有只手从身后伸出来，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腰。
　　
　　介鱼吓了一大跳，那瞬间呼吸几乎停止。但对方比他更激动，拦腰之后还不够，那只手粗暴地抱紧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到天桥上，介鱼的身体整个往后撞，撞到一片厚实的胸膛中。好大好温暖的胸膛，即使在冷雨中，也显得好温柔。
　　
　　「小鱼！」然后是同样温柔急切的嗓音。
　　
　　介鱼几乎要立刻哭出来，但他没时间哭。因为那个人紧接着马上扳过他的肩，一手挽住了他的后颈，介鱼只来得及叫一声：
　　
　　「小蟹……！」就被他压在天桥栏杆上，用尽力气地吻了起来。
　　
　　介鱼也什么都没法想，只是尽力回应着他的吻，纪宜的手扯住了他后脑微湿的长发，急切的吻一个接着一个。好像要单凭这些吻，把他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似的：
　　
　　「小蟹……小蟹！小蟹……」
　　
　　介鱼也几乎发不出声音，翻来覆去就只能叫着纪宜的名字。他隐约看到纪宜又淋湿了，身边的旅行袋淋得湿透，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也有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但他却说不出自己有多想念这张脸，多想要这个人。
　　
　　两人拚了命地吻着对方、搂着对方，也不管这里是天桥，还有撑着伞走过的小朋友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们，却被妈妈一把抓了回去。
　　
　　好不容易纪宜吻够了，连呼吸都没气了，才抓着介鱼的背，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那般抚摸着、确认着：
　　
　　「你吓死我了，鱼！你吓死我了……你刚刚到底想要干嘛？你在做什么？」
　　
　　声音竟带着哭音。介鱼第一次听纪宜用这种声音说话，他看着情人那张始终俊秀的脸，纪宜的眼眶全都红了，嘴唇抖得比他还厉害，
　　
　　「我没有……我只是……忽然想看看人群，从高的地方，不知不觉就入迷了……」
　　
　　纪宜听着他的辩解，半晌又把他揽进怀里，介鱼发现他身体还在发抖：
　　
　　「我真的……总有一天会因你而死，被你杀死……」他好像还无法平复情绪，只是像个大孩子一般，把头埋在介鱼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吸着气。
　　
　　介鱼感受着他的颤抖，忽然觉得这几天受的委屈，那些人群、那些冰冷的视线，刹时全都算不了什么了。只有现在在他怀里的这个男人，才是真实的东西：
　　
　　「小蟹，」他用额头抵住他的湿发，哽咽地开了口：
　　
　　「小蟹，对不起。」
　　
　　好不容易两人的情绪都平静了一点，介鱼也不想离开了，纪宜似乎也没有移动的意思，或许是两个人都走得太累、太久，既然找到了唯一想找的东西，就没有人想再多费力气了。
　　
　　好在天色渐晚，天桥上往来的行人也不多，两人就靠着纪宜的旅行袋，一刻也没分开地靠在一块，毛毛雨依旧下着，但谁也感觉不到了。
　　
　　「你……怎么又会找到这里？」
　　
　　回应着纪宜时不时亲昵的啄吻，彷佛暂时抛却了尘世的纷扰，即使在城市的中心、车阵的嘈杂声中，介鱼觉得这世上其他人好像都不见了，只有这座天桥，还有天桥上的小蟹：「我吓一跳，像、像这样忽然出现……」
　　
　　「我知道今天是星期三……以你的个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去替小朋友上课，所以就冲去青年活动中心找你，结果那些混帐说你暂时不会来教了，还说你刚刚走了出去。我就在这附近到处找你、到处叫你，差点被警察当成是神经病带走。」
　　
　　纪宜笑了一下，介鱼却笑不出来，他伸出手来，抚过情人沾满雨珠的黑发。他好像总是让纪宜为他淋雨，为他承受所有心烦的事情，
　　
　　「我……那时候你打电话给我，对我说那些话，我听了很担心，但是后来你吼完以后，我再打回去，就怎么也打不通了。我想你大概是不想再听见我的声音，我很想回去找你，或者陪你去颁奖典礼，但又怕你……嫌我烦，只好照原订计画上了火车。」
　　
　　纪宜在城市的车声中娓娓说道。他从后面抱着介鱼，把头枕在他肩侧，就这样小声地说明着，街道的灯光掩映在他脸上，照着纪宜有些疲惫的五官，介鱼觉得自己鼻酸了，
　　
　　「可是后来……第二天要下榻的时候，我就接到瓜的电话，他跟我说你出事情了，抄袭……那个消息，还在母校里传了开来。」
　　
　　「我……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火车当晚就开，或是长了翅膀，我坐了当天清晨第一班特快车，还是觉得坐立难安，整路都想着你，想着你一个人要怎么办、会不会被人欺负、是不是正在掉眼泪……不，小鱼，我不是看不起你，我相信你绝对有能力自己面对这些事情，只是我……只是我无法忍受自己在这种时候不在你身边。」
　　
　　像是想起那时的煎熬，纪宜搂着介鱼的手，又更紧了几分：「……你笑我自大也好、鸡婆也好，总之我这一辈子是你的了，鱼，不管你多讨厌我……就算你把我扔掉，我也会自己爬回来你身边，然后赖着不走。我是你的了，纪宜这男人一辈子都归你所有。」
　　
　　介鱼蓦地觉得想笑，又觉得有些哀伤：
　　
　　「……我以为，是我被你丢掉了。」
　　
　　纪宜忽然咬了他肩膀一口，咬着不放，然后顺着脖子吸吮起来，
　　
　　「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放手……要是你胆敢在我之前先走，我也不会把你埋起来，我会像个疯子一样，把你的尸体留在我的床上，然后一辈子守着你、看着你，亲吻着你，守到自己也变成枯骨，再让哪个不知名的路人，把我们两个一起丢掉。」
　　
　　这是介鱼第一次听情人说这样偏激的话。这个一向循规蹈矩、从来不逾越所谓社会正轨，有时甚至有点无趣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介鱼惊讶之余，有一股徐徐的热流，在血液里渲染了开来，他忽然可以感受到何谓为爱而疯狂。
　　
　　只是他们都太胆小，和凡人一样太胆小，总是在边界观望。偶尔一点点疯狂、一点点反抗，就够让他们忙着收拾善后了。
　　
　　「小蟹。」他干涩地开口。
　　
　　「嗯？」
　　
　　「小蟹，我是不是个……很差劲的男人啊？」
　　
　　纪宜听了他的话，不禁笑了一声，把下巴枕在他肩头：
　　
　　「有时候，某些地方。」
　　
　　介鱼微微回过头，「既然如此……」他忽然就哽咽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为我这种人……做这么多？呐，纪宜，为什么……？」
　　
　　纪宜扳过他的肩，然后退开凝视他的双眸：「因为我也很差劲，比你更差劲。差劲到想跟着另一个差劲的男人一辈子。」
　　
　　「要是我不喜欢你呢？」
　　
　　介鱼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吸气抑止住眼泪：「要是我其实并不喜欢你怎么办？要是你喜欢我，我却没有办法和你喜欢我的一样程度喜欢你怎么办？要是我有一天，忽然没有办法继续喜欢你，或是比起你更喜欢作品，那……」
　　
　　纪宜忽然吻住了他，介鱼无法出声，或许言语正好到了尽头。他慎重地回应着纪宜的这个吻，比以往的吻都来得绵长、来得意义深重，
　　
　　「那我就多喜欢你一点，」
　　
　　纪宜红着眼眶，对着他笑了一下：「把那些不喜欢全补上去，连你该喜欢我的份一起，这样就没问题了。」
　　
　　这话傻得出奇，介鱼却听得痴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桥上待到很晚，然后才像小学生一样，手牵着手，从青年活动中心走回车站。两个男人，其实平常很少有机会这样在街上走，只是今晚，两个人都疯了。
　　
　　他们走得很慢，也都没有打伞，微雨持续下着，让视线也显得朦胧了。
　　
　　「通知你的人，是……是上次来我们家的那个男的吗？」
　　
　　介鱼交扣着纪宜的五指，若有似无地搓揉着对方。纪宜回答：
　　
　　「是啊，就瓜。」
　　
　　介鱼看了一眼纪宜的脸色，纪宜以为他不记得瓜子，就笑着说：
　　
　　「他是我大学时代的室友，你应该多少对他有点印象吧？你搬进来住以后，他还常常没事来串门子、借笔记之类的，很聒噪的男人。啊，我去英国之前，忽然跑到宿舍里面亲你的男人也是他，真是的，那个家伙，从以前开始就尽会出一些馊主意。」
　　
　　纪宜苦笑着，却忍不住扬起了唇。
　　
　　介鱼又看了他一眼：「你……你们很熟吗？」
　　　
　　「嗯？说熟当然是很熟啊，毕竟一起住了快两年，又是多年的老朋友。」介鱼又脱口问：「他、他也是……喜欢男人吗？」纪宜把另一手插进口袋里，笑着说：
　　
　　「对啊，他是Gay，而且还是个无可救药的M。」
　　
　　介鱼沉默了一段路，忽然稍微放大了声量：
　　
　　「小、小蟹，你……你和那个瓜，交……交往过吗？」
　　
　　纪宜整个人愣住，然后是吓到路人的大笑，
　　
　　「怎么可能！鱼，你该不会是太累，所以开始胡思乱想了。我从来只把他当朋友，他也不是我的型，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更何况我学生时代恶劣得很，一天到晚奴役他，是他人太好，没狠下心来跟我绝交，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我？」
　　
　　他彷佛真的觉得很好笑似的，一路上想到还吃吃地笑着。介鱼安静了一下，没再继续追问，只是补充说：
　　
　　「我……我只是觉得，他一直很关心我们。」
　　
　　「啊，是啊，其实我有请他在我不在的时候多关照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跟我报告。所以他……一知道你被污陷的事情，就马上通知我了。」
　　
　　这话像根钓线，把两人蓦地又拉回现实世界。介鱼想起这几天的种种，觉得心乱如麻，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小……小蟹，我在想，说……说不定这不是一场误会。」
　　
　　「……什么意思？」
　　
　　「就……就是……我在想，我那个作品……真、真的有抄袭，也说不定。」
　　
　　纪宜安静地看着介鱼，「你不可能做这种事。」他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我认识的介鱼，是一个原创艺术家，有过人的才华，对创作充满热情，把自己的人生全投注在作品上，也以自己的作品为荣。这样的人，我不相信他会抄袭。」
　　
　　虽然是四平八稳的肯认，但这样的话来自纪宜，介鱼竟有种暖暖的心酸。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虽然我没有故意去抄袭。但是……那个作品，那个『单恋的天空』，我好像真的有看过，我越回想越这么觉得，不只看过，而且还很……印象深刻。只是因为过了这么多年，在哪里看过、什么时候看过，都渐渐忘了，所以在创作新作品时……想到『单恋』这个题目时，不知不觉就跟着用了……」
　　
　　介鱼低下了头。纪宜却丝毫没有动摇，只是看着他的后颈，微微笑了一下，
　　
　　「鱼，你没有抄袭。」他肯定地说。
　　
　　「可是……要是是我的话，纪宜，要是今天是我的作品，比如我大一那年做的那个『人群』，经过很多年后，被人改了一点设计、或换了素材，又出现在某个展览上，还得了金赏之类的荣誉。我、我一定也会觉得很受伤的。」
　　
　　介鱼咬着唇说。纪宜看了他一眼，半晌面对车站的方向，眼神仍旧很坚定，
　　
　　「鱼，你没有抄袭。」他不改初衷地说：
　　
　　「你会在意，会难受，代表你很善良。指控一个原创艺术家抄袭，是最大也最恶毒的侮辱，本该非常慎重、赌上性命地去察证，在没有百之之百确认之前，任何人都没有资格随便发言，但世人显然把他当成街头巷尾的八挂。」纪宜的表情显得有些恐怖，
　　
　　「这件事重点本来不在抄袭，在于你会在意、会自责这件事。光是这点，就可以毁了一个艺术家。」
　　
　　介鱼似懂非懂地望着他，纪宜就伸出手，重又握紧他的五指：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毁了你。」
　　
　　抄袭的风波完全没有平息的迹象，反而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先是介鱼接到了评委会的通知信函，告知他「装置爱情」的金赏已确定被取消，该作品也暂时不得再在任何地方展出，以维护原创者的权益。至于是否有进一步的处分，还要等评委会讨论后再决定。
　　
　　如果察证属实的话，介鱼终生都不能参加该机构举办的任何艺评竞赛。
　　
　　母校那里也毫不留情，本来两年前，介鱼在一场规模颇大的国际装置艺展夺下新秀奖时，学校顺水推舟地颁给他一座杰出校友的奖牌，那时候还和艺大美术学院院长合过影，被纪宜表了框，现在挂在画室的横梁上。
　　
　　金赏被取消的消息一传出，学弟妹群情哗然，对照用的照片还被上传到网路上，许多匿名网友还做了分析表，在学校讨论版上指出哪些地方一样哪些不一样。
　　
　　留言还一个比一个难听，不少人质疑介鱼的老师、要介鱼向名誉受损的母校道歉就算了。甚至有不具明人士自称是「介鱼大学时代的室友」，信誓旦旦地说他早知道介鱼每部作品都是东抄西抄来的，否则怎么可能大学四年就拿这么多奖。
　　
　　只不过下面马上有署名瓜太郎的网友留言说：「介学弟的室友是我马子，你是我马子吗？」结果那个不具名人士就没再吭声了。据说母校已经在讨论要不要追回杰出校友的奖牌，院长室也悄悄撤下了合影的照验。
　　
　　小乔似乎也感受到介鱼家气氛的紧绷，这几天都沉默地帮忙做家务。
　　
　　看见纪宜回来了，也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就躲到房间去。介鱼把自己的画室让出来，让男孩暂时有个栖身之处，现在谁也没余力去想未来的事情。
　　
　　但令介鱼真正溃提的倒不是这些世情冷暖，他知道自己的孤僻，说得上朋友的，算来算去也只有大锅老师和纪宜这些人，人缘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母校也好艺术界也好，这些反应他都心里有数。
　　
　　取消金赏的后几日，青年艺术杂志的最新一期期刊出刊了。
　　
　　这个杂志年代悠久，介鱼还待在美术学院时，就经常听学长姊推荐，大多是一些艺文新闻、人物速写，还有许多展览和画作的介绍。学生时代的他也常翻着看，是这个圈子阅读率相当高的一本杂志。
　　
　　出刊的头一日早上，介鱼家的电话就响了，接起来才发现是瓜子。他一接通就说要找纪宜，发现是介鱼接的电话，瓜子马上就叫了出来：
　　
　　「呆子，是你啊！你看了没有？」
　　
　　「呃……看、看什么？」
　　
　　他和纪宜虽然久别重逢，睡在久违的同一张床上，两人竟都显得有点生疏，像新婚夫妇一样僵硬。纪宜过来吻了他几次，但大概是因为情势太过紧张，两人都没心情欢爱，摸来摸去总觉得不太对劲，只好作罢。
　　
　　介鱼甚至紧张到失眠，所以精神很不济。
　　
　　「当然是杂志啊！弹涂鱼，青年艺术杂志！上面不是说你有接受他们的采访吗？」
　　
　　「杂……杂志？」
　　
　　「就是……哎哟，算了，你们在家里等着！我拿过去给你们看，啊，不过弹涂鱼，你要来帮我开门，小蟹那小子上次说再也不让我踏进他家门一步，真小气。」
　　
　　瓜子碎碎念着，一边挂断了电话，介鱼一时有些茫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瓜子过没多久就出现在家门口，把一本崭新的杂志递到他手上，介鱼犹豫地看着他，瓜子就替他翻到刊头那页，指着页数说：
　　
　　「你看！你快看！就是这篇报导！」
　　
　　纪宜从卧房里走出来，和两个人一起翻着杂志。刊头先是致歉说原本上期预告的阳光儿童美术教室特集因故停刊，请各位读者海涵，然后就是斗大的「本期特集」。
　　
　　介鱼睁大眼睛看着，标题写着：「谈创作与模仿——第二十一届装置艺术暨纪录片双年展特集（上）」。但说是说双年展特集，其实介鱼一翻开就知道，整篇根本都在说这次抄袭投诉的事情，双手不禁发起抖来。
　　
　　文章一开始先简单介绍了双年展，还简述了「Installation Love」这次的比赛理念。
　　
　　然后很快就跳到了介鱼的作品，介鱼那座「单恋」被放的大大的，几乎占了杂志半版的空间。作者对介鱼的简历做了简单的介绍，洋洋洒洒三大行，全是介鱼从学生时代拿过的美术奖项。然后笔锋一转，开始谈到这次的事件。
　　
　　「……做为一个年轻、才华洋溢，在各大比赛中过关斩将的新锐前卫艺术家，涉入这样的风波，相信无论是谁都会感到遗憾。
　　
　　「从1960年代的普普风（Papular Art）开始，前卫艺术可以说是一种纯粹概念的产物，一种潮流或姿态的展现，比起艺术家的绘画技巧、基本功夫，毋宁说是艺术家的创意与所欲表达的理念，才是这些作品的重点所在。也因此做为一个装置或甚至互动艺术的创作者，些微的模仿都将使作品的价值贬损，更别说是涉入这样的抄袭疑云……」
　　
　　「哼，哼，说得像是他多懂艺术似的。」
　　
　　瓜子在一边插嘴，介鱼手脚冰冷，感觉纪宜把手搭在他的肩头，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才继续往下读：
　　
　　「……按笔者访谈过抄袭风波的当事者介老师本人的结果，介老师也坦承曾经看过这部被抄袭的『单恋的天空』，只是因为事隔久远，老师本人表示已经不记得在哪里看过，甚至也忘记这次投诉的艺术家袁回是何许人也，因此并非『故意』抄袭。
　　
　　「但老师也不否认，自己可能在当时留下了深刻印象，因而在创作新作时，不知不觉就『借用』了那样的概念，连自己也没有察觉，那原本是他人智慧的产物。」
　　
　　介鱼捏着杂志的边缘，额角开始淌下汗水：
　　
　　「……这样的说法相当有趣。笔者担任艺评记者多年，也曾采访过多起抄袭事件，而抄袭者也相当众口一辞。
　　
　　「通常都是先否认自己对被抄袭的作品有所接触，『我根本不认识他。』、『这辈子还没看过这个人的任何作品』等到实在瞒不过了，才改口说这只是「借用」、「模仿」、「致敬」或「学习」。甚至有抄袭老师的作品当作自己作品出道的学生，信誓旦旦地说：『我是因为崇拜老师所以才向他学习』。」
　　
　　「到底『模仿』和『抄袭』，『借用』和『剽窃』有何不同、当中的内涵又各是什么，一直是笔者深切思索的问题。特别在理念与点子至上的装置艺术界，一个艺术家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原创』，确实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下面是一大段作者关于原创概念的描述，还上溯至中古的艺术史。
　　
　　「这边都是作者在放屁，不看也罢，当人没考过艺概啊？」瓜子不耐地快翻了几页，纪宜在旁边说：「我记得当年你艺概被当了，还哭着抱我大腿求我借你笔记补考。」瓜子僵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别都只记得我的坏事嘛，蟹兄弟。」
　　
　　介鱼继续往下翻，指尖不由得抖了起来。作者接下来访问了不少人，先是他们母校的教师，好像是当年教他油画的那个老师：
　　
　　「我不认为我的学生会抄袭，但是在我印象中，介同学对于学校的课程并不是很热衷，经常跷课、迟交作品或甚至忘记术科考试，只为了回画室去做他比赛的作品。我认为艺校的学生，除了在学校学习艺术相关的技巧与知识外，如何看待艺术的态度也很重要。我想介同学当时严重忽略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犯下这种错误。
　　
　　「当然学生有自己对未来的规划，有些学生就是比较功利，重比赛而轻学习，他们觉得有些课浪费时间，做老师的也只能尽量体谅他们，但是我认为这样下去……」
　　
　　「这个老师，当年还替小鱼投过件，是我送去的。学生得奖的话，对指导老师并非完全没有好处。」纪宜看着报导淡淡地说，介鱼连唇都白了起来。

　「这个老师，当年还替小鱼投过件，是我送去的。学生得奖的话，对指导老师并非完全没有好处。」纪宜看着报导淡淡地说，介鱼连唇都白了起来。
　　
　　下面作者访谈了前卫艺术界的前辈黄睿先生，也就是那时候对介鱼多加赞誉的前辈，介鱼只读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纪宜的表情也很严肃：
　　
　　「这位后辈刚出道的时候，我的确是很看好他。因为他的概念新颖、设计流畅，怎么说……有一种急于出头的气息，像春天的新芽，说真的，老夫并不讨厌这样的野心，毕竟年轻人嘛，就是要有一点企图心才好。
　　
　　「我们这年纪的创作者，对这种哗众取宠的艺术已感到厌烦，不过年轻艺术家的话，倒是不难理解，也可以理解评审为什么经常独睐于他。」
　　
　　「小鱼，难受的话就不要看了。」纪宜忽然覆住他的手，温言说道。但介鱼抖了几下唇，摇了摇头，仍继续翻阅了下去：
　　
　　「……不过果然像老夫所预料，太过注重外界的眼光，而忽略自省的艺术，最后就会渐渐变的徒有形式、而无内涵的空壳。老夫在艺界打滚多年，看过太多躁进的新锐创作者，这样的艺术家，或许一开始会出些风头、意气风发地连战连捷，但是就因为这样轻忽了艺术的本质，结果没到几年就失了灵魂，再也创作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遗憾哪！老夫对于这些天真的后辈，实在不忍苛责，只能说遗憾哪！你们也不要太苛责介先生了，他有他的原罪，年少得志的人难免骄傲，任谁有了他的好运，都会走步上他的后尘。我们这些做长辈，应该好好教导他，而非一昧地把他逼上绝路……」
　　
　　「既然这样……」介鱼忽然呓语似地开口：
　　
　　「既然这样……当初又为什么要帮我……」他回头看着纪宜：「小蟹！我不懂！既然他这么讨厌我的话，既然他这样看我的话，当初为什么要帮我！还称赞我！」
　　
　　「小鱼，你先不要看了。」纪宜只是说，作势要接过杂志。但介鱼恨恨地一把扯过，重又掀开一页：「我要看！我要把他看完！」
　　
　　作者接着访问了介鱼大学时代的朋友，说是朋友，作者倒也很诚实：
　　
　　「据笔者所知，介老师在大学时代为人内向，较少结交亲友，因此说得上是知己的并不多。但笔者还是努力找到当时介鱼班上的同学，因为该位同学不愿意具名，所以以下笔者将称呼他为A同学……」
　　
　　「干，美院的杂碎真没种！」
　　
　　瓜子脱口便骂，纪宜马上横了他一眼，瓜子才呐呐地住口。介鱼紧咬着下唇，看着特集的最后一页：
　　
　　「介鱼他跟班上同学超不熟的啊，我们连办宿营都常忘记有他这个人存在。毕业典礼也没出席，感觉上他都窝在房间里作比赛的作品，根本就不鸟我们这些同学，也不太鸟老师，很傲的一个人，班上同学也都不太喜欢他，偏偏他就是一直得奖。
　　
　　「啊，不过，你知道吗？这个应该要同科的人比较清楚，介鱼那家伙，大学时代私生活很乱喔！他是gay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啦，听说他以前为了请人体模特儿，还公开在讨论版上征求，说是做一次模特儿就可以免费肛他一次。公开征求大家来干他耶！超敢的！我看戏剧科的都没他这么骚。」
　　
　　下面作者还问该位A同学：「那是校园谣言吗？还是你曾经亲身试过？」那个不具名的A同学就说，
　　
　　「别傻啦！我又不是gay炮，而且他长得又没多好看，印象中瘦巴巴的又太苍白，只有脸蛋好一点。不过我戏剧系的朋友有试过，他打包票跟我说是真的，还说他床技不错咧！还说什么操起来很舒服，软绵绵的之类，欸？这个可以说吗？会不会被新闻局抓走啊？喔，你会删减是吧，那我再跟你说，听说他后来还搞上戏剧科的学长……」
　　
　　文章结尾写着「未完，下期待续」，还谨慎地加上：以上谈话部份不代表笔者本人立场，仅忠实呈现访谈内容。
　　
　　「……这和抄袭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介鱼忽然颤抖地开口。纪宜和瓜子都不安地看着他：「这和……我的创作，我的艺术作品，还有抄袭什么的，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从沙发上跳起来，抓着那本杂志，对着客厅大吼大叫，把还在睡的小乔也吵了起来：
　　
　　「为什么要报导这种事情？为什么会问这种事情？我的私生活怎么样，跟我会不会抄袭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样挖别人的隐私！」
　　
　　「小鱼！你冷静点。」
　　
　　纪宜立刻跳了起来，从身后抱住了他。介鱼眼睛里全是血丝，动手想撕那本杂志，但手脚无力，怎么撕都撕不坏。纪宜抱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耳边反覆温言：
　　
　　「小鱼，冷静，你先冷静。他们的目的就是要你生气，听见了吗？他们就是希望你生气，什么和创作有没有关，他们根本不会管。相反的越是下流龌龊，越是离题，更能让达成他们的目的，你要是去在意这种事情，就反而中了他们的计。」
　　
　　介鱼还在发着抖，软弱无力地依在纪宜怀中，他把杂志握成一团，紧紧捏在手里，紧到连双脚都在颤抖。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他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纪宜，我怎么可能不在意啊！混帐东西……」
　　
　　他一生不曾主动骂过什么人，这已经是他最大愤怒的表现。无声的眼泪淌个不停，他忽然反过身来，伸长双臂搂住了纪宜：
　　
　　「小蟹，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道歉，鱼，你什么错也没有啊。」纪宜抚住他的后脑杓，在瓜子面前吻了介鱼的唇一下。介鱼的五指捏紧了纪宜的榇衫：
　　
　　「可是……他们讲成那样……」介鱼像置身雪地里一般，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你……连你也……对你……」
　　
　　「鱼，你看着我。」
　　
　　纪宜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他抓住介鱼的五指，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关于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有任何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
　　
　　「没、没有……」
　　
　　「那你以前的事情，有任何是你自己觉得可耻的吗？」纪宜用姆指抚着他的后耳。
　　
　　「没有……」
　　
　　「这样的话，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而且是包涵这些事情在内全部的你。而你喜欢的也是包涵那些事情在内全部的自己，既然如此，就不会为了任何人说了什么而有所动摇，不是这样子吗？」
　　
　　纪宜吻了一下他的额，然后是他的颊。最后又和他双唇相贴，介鱼觉得纪宜的唇暖洋洋的，像某种魔法一样，彷佛什么事都可以不用担心了。
　　
　　介鱼忽然有些害怕这样的依赖，却又无法放手，反而更深切地回应纪宜的温柔。
　　
　　「咳……对不起，不是老纳不识相要打扰您小俩口。不过小蟹啊，现在事情变成这样真的很棘手，你有打算要怎么办吗？」瓜子忽然说。
　　
　　纪宜总算放开了介鱼，一手仍若有似无地抚着他的背，长长呼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得想办法把伤害降到最低。此外……」他忽然单手拾起被介鱼揉成一团、掉在沙发上的青年杂志，镜片下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还有这个家伙……」
　　
　　他盯着特集的作者栏上，清晰的「吴瑞」两个大字，无声地阖上了杂志。
　　
　　＊＊＊
　　
　　
　　经过审慎的思虑后，介鱼决定先回信给评委会，请求他们暂缓处分的决定。同时也拜托大锅，请求她能够在能力范围内，让部份的评审理解介鱼的情形。大锅拍胸脯说没有问题，还说就算是叫她从头学英文，她都要讲到那些客座评审心服口服为止。
　　
　　纪宜打算回母校去，找以前熟识的老师协助。至少让美术学院那里暂时不要有太大动作，因为一旦被母校贴上「抄袭的艺术家」这样的标签，往后无论工作也好比赛也好，介鱼的处境就益发困难了。
　　
　　一切都还乱七八糟，但介鱼却忽然不再担心了，大概是纪宜回到他身边的缘故。两个人在一起，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轻易克服。
　　
　　那天晚上，他们也不到床上去了，纪宜就一直抱着介鱼，两人窝在沙发上，开着昏黄的小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时忍不住落泪，纪宜就替他拭去。
　　
　　聊得累了，介鱼便靠在纪宜的胸口，假寐似地阖上眼睛。
　　
　　「纪宜。」
　　
　　直到夜深，介鱼也有了睡意，就整个人枕在纪宜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想睡了？要到床上去吗？」纪宜扶着他。
　　
　　介鱼摇了摇头，从下方仰视着他的脸：「我在想……我好想看你演戏。」
　　
　　纪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看我演戏？那你迟了九年，我已经很久都不上舞台了。」
　　
　　介鱼看着他的脸，像吟唱诗歌一般闭上眼睛：「还是想看……什么时候的都行。小蟹，你几乎看过我所有作品，总是守在我的世界旁，但是我……也想知道，你所着迷的世界，长成什么样子。小蟹，你喜欢舞台吗？」
　　
　　纪宜犹豫了一下，「啊，喜欢。」他抿了抿唇，彷佛不忍似地补充：
　　
　　「最喜欢了。」
　　
　　介鱼听着他些微沙哑的音色，微微笑了：
　　
　　「小蟹……演过很多角色吗？」
　　
　　「嗯，很多。一直到……大三的夏季公演为止，我几乎每场都有参与，也几乎每场都有上台，还参与过校外的制作，我学生时代嚣张得很，也很爱出风头。」纪宜笑着，介鱼却觉得他的笑容中，藏着许许多多无法形诸言语的锐变与挫折：
　　
　　「我演过……我看看，演过王储，演过莎剧里的Ferdinand王子、Hamlet，演过Pinter戏里的Lover，卡门的警官，演过律师、还演过脑袋有问题的十七岁连续杀人魔……」
　　
　　纪宜回忆似地细数着，介鱼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怔怔地望着讲述戏剧的纪宜，一刻也移不开目光。他发觉竟自己从没有注意到，沉迷在自己所爱事物中的纪宜，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神采飞扬：
　　
　　「还演过什么呀……啊，对对，还有Noises Off里的男导演，啊，我还演过Woyzeck里的年轻男军官，那时候瓜还演我的跟班，要被我用军靴踩脸……唉啊，这么一想，我演过的角色还真不少……怎么了？小鱼？」
　　
　　大概是注意到介鱼的视线，纪宜微笑着俯首问。介鱼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抚向他依然细致的脸颊：
　　
　　「小蟹，再站上舞台吧。」
　　
　　他诚恳地望着情人，凝视纪宜讶异的眉角：「不做专业的也没关系，业余的社团也好……我想看你演戏，即使只有一次也想。」
　　
　　纪宜没有回答他，但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望着前方，半晌轻声开口：
　　
　　「再说吧。」
　　
　　两人又相枕了一会儿，介鱼听着纪宜微趋急促的心跳，忽然抬起头：
　　
　　「小蟹……我想要你，可以吗？」他小声地问。
　　
　　纪宜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吻了他的额：
　　
　　「悉听尊便。」
　　
　　介鱼顺着纪宜的胸膛，慢慢挪到纪宜的胸口，吻了他的颈子一下。久违的、属于情人的体味，令介鱼的眼眶不由自主地一热，他几乎都要忘记这种感觉了。
　　
　　纪宜凝视着他，放松身子仰靠在沙发上，介鱼就跪在纪宜打开的双腿间，稍稍低着头，从颈下开始，一颗颗解开纪宜衬衫的扣子。指尖碰触着肌肤，两人的体温都热了起来，纪宜不等介鱼解到底，拉着他的后发便吻了起来。
　　
　　介鱼返身倒回靠背上，承受着纪宜一波比一波深入的热吻，持续良久的吻让两人都气喘吁吁，银丝在介鱼红肿的唇下牵出弧线，更挑起两人的欲火。
　　
　　纪宜宽大的掌撩起介鱼的衣衫，喘息着吻上介鱼已然挺立的乳尖，情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涨红着脸闭起眼睛，仰起了脖子，腰也跟着微微发抖着。
　　
　　纪宜于是整个人压了上去，伸手便往介鱼的大腿摸去。
　　
　　吱呀一声，画室老旧的门忽然开了。
　　
　　「老师，我好像睡一睡一不小心，把你一副画踢倒了，你要不要来看一下……」
　　
　　出现在门口的是睡眼惺忪的小乔。纪宜和介鱼都吓了一大跳，介鱼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反射就从沙发上跳起来，两人瞬间分开三公尺在沙发上坐好。
　　
　　介鱼发现自己的休闲衫已被脱了一半，赶快手忙脚乱地拉回套好，
　　
　　「啊，没、没关系。小乔，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的画，你、你快去睡吧……」
　　
　　瞄了一眼在旁边不动声色整理裤头的纪宜，介鱼赶快挤出笑脸。好在小乔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睡眼朦胧地瞥了沙发一眼，就恍惚地点点头，
　　
　　「这样啊，对了老师，我今天可以睡你们床上吗？」
　　
　　「咦？床、床上？」
　　
　　「嗯……因为睡了好几天地板，背不知道为什么好痛。你们的床借给我一小角就行了，我睡相很好啦，不会踢到你们的。」小乔说。
　　
　　「啊，嗯，喔，好……好啊，没问题，你睡吧。」介鱼还在惊魂未甫。
　　
　　小乔闻言点了点头，就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拖着刚拎出来的棉被，摇摇晃晃地走进纪宜和介鱼的卧室，然后关上了门。不知道是不是介鱼的错觉，他觉得小乔进门前，好像还看了纪宜一眼，目光里十分不友善。
　　
　　「那孩子……是不是已经知道啦？」
　　
　　过了很久，介鱼才回神小声地问。纪宜只得苦笑。
　　
　　
　　因为之前请了两个礼拜的假，纪宜工作上还有许多余裕，便回了久违的母校一趟，看事情能不能有所转机。
　　
　　从剧场设计研究所毕业后也有四年了，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纪宜竟一次也没机会回过母校。走在熟悉的艺大校园里，看见往来的学生和人群，有的在树下抽菸聊天，有的在大阶梯上讨论事情，有群学生不知道为了什么小事，笑闹尖叫着跑过纪宜面前。福利社前排了一大串等着买自助餐的队伍，社团宣传的口号持续了整个中午。
　　
　　看着年轻的脸孔一张张晃过，却连一张熟面孔也没有，纪宜忽然有一种岁月忽已老的感觉，还有种青春易逝的感怀。
　　
　　他逐一拜访了以前熟识的老师，令他意外的是，每个老师几乎都还记得他。他不禁有点感谢以前的模范生性格，每个老师看见他回来，都像遇到了很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样，又是惊呼又是拥抱：
　　
　　「纪宜？你是纪宜吗？你变了好多啊！」
　　
　　不止戏剧学院的，纪宜当年神通广大，连其他学院的老师也一并讨好，这大概要归功于纪宜那种左右逢源的商人式家庭教育。他还带了好几瓶红酒，那是他用去年省下来的年终特地去买的，每拜访一位老师就送上一瓶，还附带介绍它的年份来历。
　　
　　当年和他交好的美术科老师，有的成了学院的主任教授，看见他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从柜子里拿了其他老师送的喜饼，拉着他就攀谈起来。
　　
　　纪宜就一边喝着茶，一边听老师抱怨东抱怨西，一下子骂最近的学生越来越不长进，一下子又质疑起学院间争校地的问题，纪宜一直礼貌地听着。
　　
　　聊到最近的抄袭事件时，那个老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
　　
　　「介鱼吗？我记得他啊，那时候他的视觉设计还是我上的，他是个老实的孩子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有人嫉妒他，谣言啦。」
　　
　　纪宜提到青年杂志访谈的事情，老师就笑着挥了挥手，
　　
　　「哎呀，你是说季老师吧？他受访的事情我也知道，你知道的，季老师他有点那个——吃味啦！因为那个介鱼，当年什么课都好好上，就只有他的课老是跷掉，那孩子很讨厌静物画和写生的样子，他心里不平衡，所以才借题发挥啦！不要在意这种事情。」
　　
　　老师笑着说，纪宜心情有点复杂，没想到自己和介鱼辗转难眠这许多日，在事不关己的人眼里，却只是茶余饭后的话题而已，
　　
　　「那个介鱼是你朋友的话，我帮你留意一下，学校就是这种地方，大家都唯唯诺诺，有人提了一个建议，其他人赶快就跟着附和，其实谁也没认真要管这些事情。倒是每次那个介鱼得奖，院长都会兴冲冲的叫人做红布条，拉在学院的大门旁，得意得很咧！」
　　
　　他自在地靠回沙发椅上，
　　
　　「至于学生那就更不用说了，一窝蜂的，一件事情当下吵得风风火火，好像每个人都义愤填膺那样，其实过没几天有了新话题，之前的事大家就忘了。何况事情发生前，根本有人连介鱼是谁都搞不清楚呢！安心吧，期中考开始后那些小鬼就安静了。」
　　
　　老师笑着说，纪宜跟老师道了谢，临走前，老师还把剩下的喜饼用袋子装起来，全塞到他手里：
　　
　　「有空常回来看我们啊！看到以前的小毛头，变成像你这种帅小子，就会忽然有种自己真的在当老师的成就感说。」
　　
　　纪宜再三道谢后，才离开老师的休息室。路上又被人叫住了好几次，还包括一些不知哪来的学弟，冲着他大叫：「小蟹！你是小蟹学长吗？」饶是他记忆力不错，毕业这许多年，有些人也实在不记得，只好一律微笑以对。
　　
　　走回戏剧学院时，时间已经是傍晚了。纪宜随便吃了三明治解决晚餐，从厕所出来时，远远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正要进办公室的样子。
　　
　　纪宜忽然心头一震，还没多想就脱口叫了出来：
　　
　　「……虞老师！」
　　
　　男人开门的手停了一下，纪宜远远地看着他，发现他穿着蓝色的西装，却没有打领带，头上挑染着红黄蓝三种严色，倒有半片是正常的白发，没有上妆的五官，比纪宜中还要苍老许多。纪宜看了一会儿，鼻酸的感觉涌上心来，又叫了一声，
　　
　　「虞老师，是我！纪宜！」
　　
　　男人转过了身来，充满艺术家气息的脸孔，露出和当年相同、略带尖锐的讶容：
　　
　　「小纪？」
　　
　　他只叫了这么一声，纪宜就再也忍不住，往长廊那端跑了过去，给了男人一个又长又热情的拥抱。
　　
　　「真令我惊讶，你特地回来看我？」
　　
　　纪宜被男人带进了办公室，虽然是院长办公室，里头的摆设还是和以往一样随兴、左侧的书柜里摆满整排的剧本，有些甚至散在桌上。
　　
　　长桌上的菸灰缸里满满的都是菸蒂，男人一进办公室就点了菸，熟悉的Lucky Strike弥漫在空气间，让纪宜不禁怀念地笑了。
　　
　　「不……为了一点事。也有打算要来看女王你，没想到就这样遇上了。」
　　
　　纪宜看着在桌边走来走去收拾东西的男人。这是纪宜当年的恩师，本名虞诚，学生大多称呼他为女王，他是当年戏剧学院名气最响的教授、华人剧界的名导演之一。只是在几年前因故放弃了戏剧制作，专心教导学生。
　　
　　这几年更听说被学校推上了戏剧学院院长的位置，大半时间投入学校的行政事务，忙得不可开交。
　　
　　「女王啊……啧，好久没被人这么叫了，还真有点怀念。」
　　
　　男人有些感慨地说。忽然伸出手来，在纪宜的臀部上重重捏了一下，纪宜吓了一大跳，差点就尖叫出来，赶紧护着臀部往后一躲，整张脸都涨红了：
　　
　　「虞老师！」
　　
　　「很好嘛，虽然没再继续演戏，身体倒还保持得不错。很结实。」
　　
　　男人一点也不以为意地说，看见纪宜窘迫的样子，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纪宜苦笑地看着他，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本是男人的拿手好戏，纪宜顿时有种回到学生时代的错觉。
　　
　　他把送礼用的红酒搁到长桌上，看着男人梳得规规矩矩的头发，还有和记忆中严重违和的正经穿着，却又忍不住莞尔：
　　
　　「老师……你改邪归正啦？」以前女王的招牌，就是萤光色的紧身衣，加上艺妓也相形失色的浓妆，还有一头鸡冠般的七色怒发。

　　没想到男人闻言却异常激动，抱着双臂靠在窗台上，夹着菸挥舞起来：
　　
　　「改邪归正个屁！是那些没屁眼没脑袋的校务人员，说什么院长还是要有院长的样子，代表戏剧学院的威仪！所以叫我平常节制一点。我说要我不能穿紧身衣不能染头发不能化妆的话，这个院长我就不接！」
　　
　　看着女王气虎虎的样子，纪宜笑了起来：
　　
　　「结果呢？后来他们妥协了？」
　　
　　「那些小朋友当然是烦恼得很啊，不过他们也固执得很，千求万求，每天都派人到我研究室骚扰我，只差没派人在我家门前跪成一排了。」
　　
　　女王终于叹了口气，把屁股靠在办公桌上，摊手看着纪宜：
　　
　　「后来我也没他们的辄，就跟他们讨价还价，后来他们说染头发可以，但是不能染七种颜色。我说屁！不染七种颜色以上哪算是染发，就这样一直吵吵吵，最后他们总算让步了，同意平常让我染三种颜色，但超过三种的话，就得在家里才能染，紧身衣和妆也是。什么鬼嘛！没天理啊！哪个蠢蛋规定染头发就不能当院长的？」
　　
　　纪宜笑不可抑，但看着女王用手指绕着头发，寒酸的三搓红毛，孤零零地挑染在满头白发间，彷佛诉说着一代鬼才与现实斗争后小小的负隅顽抗，又觉得难过起来。
　　
　　女王定睛看着纪宜，打量似地滑过纪宜的五官，半晌开口：
　　
　　「小纪，你变了很多。」
　　
　　纪宜愣了一下，笑着说：「啊，因为都毕业四年多了嘛，大学毕业已经七年了。」
　　
　　「不，我不是说这个。」女王摇了摇头，仔细看着他的笑容：
　　
　　「怎么说，真像忽然换了个人似的……吃了很多苦吧？这几年。」
　　
　　女王忽然问，纪宜愣了一下，交握着双手低下头，
　　
　　「嗯啊，还好。」
　　
　　「贫困、挫折、疲倦、现实压力、工作压力……啊啊，多半还有情伤吧！啧啧，要说当年的小纪，像一把锋利的剑，现在的你就连大白菜都称不上。演得出来了吧？当年那出戏……就是那个『虚妄之花』的公爵？」
　　
　　纪宜露出讶异的表情，女王便在秘书椅上坐下来，扬起唇角笑了：
　　
　　「别小看我，挑选演员最重要的，就是看人。虽然现在不做舞台剧了，这点功夫我还没有忘记。」
　　
　　纪宜在办公室里聊到很晚，聊学校的事情、舞台剧的事情、也聊纪宜这几年发生的事。直到工友来问要不要关门，纪宜和女王还很有聊兴。
　　
　　「老师……真的不再做舞台剧了吗？」纪宜问女王。
　　
　　「嗯，是啊。」女王没有沉默太久，伸手就往桌上那一大叠文件一拍：
　　
　　「何况现在要做也没时间，这一大堆行政工作，教室问题啦、教师礼聘啦还有什么教育计画的，光烦这些就快把我烦死了！真想哪天潜逃到圣赫勒拿岛上渡假算了。」
　　
　　纪宜笑了一声，女王好像真的很烦躁似的，抽出另一根菸点着，见纪宜盯着他，女王就把菸递过去晃了一下：「要吗？」纪宜摇了摇头：「我不抽菸的，虞老师。」女王就用一副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半晌竟拍起手来，
　　
　　「了不起！竟然可以撑这么多年，你是圣人，小纪。」
　　
　　纪宜笑个不停，女王想了一下，看着窗外一会儿，半晌又说：「也对，从以前开始，你就是个很能忍耐的人。虽然变了很多，但喜欢自虐这一点倒是没变。」
　　
　　「老师……」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苦了你自己，有时候也会让旁人不知所措。」
　　
　　女王说。纪宜怔了一下，看着女王吞云吐雾的侧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老师……艺术这条路，是不是真的不容易走得长久？」
　　
　　女王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纪宜有此一问似的。他犹豫良久，最后才终于说：「不一定，要看人。」他似乎想起什么般，表情也跟着沉静起来，
　　
　　「走艺术的人长不长久，跟他的家庭、个性、才华、观念和际遇都有关，特别是才华吧！这是一个才华至上的世界，我一直这么相信，虽然努力也很重要，但只是在才华的前提下必要的功夫罢了。」女王忽然走到窗口，把双臂架在窗台上，往窗外吐着烟雾：
　　
　　「不过这也很难说，有些人就是看似没什么才华，你看他好像还不错，但一辈子就是到不了那个点，可偏偏这样的人，就能走得长长久久、大红大紫。有些人却明明才华洋溢，却像一瞬即逝的光芒，走到最后不是放弃，就是走向自我毁灭。」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纪宜知道女王想到了什么，体贴地没有打扰。女王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窗外，吞云吐雾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秘书椅上，
　　
　　「不过走艺术的人，有时候一辈子都在怀疑自己的才华，这也是这些领域有趣的地方，有人天才早惠，其实到最后不值一屑。但有人走得很慢、开窍很迟，却往往才是最璀灿的宝石。小纪，我知道你对自己的才华向来没有信心，但你搞不好就是后面那种人。」
　　
　　女王微笑起来，纪宜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就算是这样，也已经迟了。」
　　
　　他们又聊了一阵，师徒久别重逢，都有讲不完的话想说。后来是纪宜看天色实在晚了，让介鱼一个人在家不放心，于是就起身告辞。
　　
　　女王弹掉手上最后一根菸，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关于美术科那个孩子的事，我会替你留意。」
　　
　　纪宜和他道别时，女王忽然开口。纪宜愣了愣，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等到听懂女王在说什么时，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口：「老、老师，你知道……」竟像介鱼一般结巴了。
　　
　　女王靠在办公桌旁，看到他这副傻样，竟笑了起来，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期待。我会和余茜说，她在美术界多少有点影响力，至少可以控制不让事情闹大，以免以后每个人一听到那名字就联想到抄袭。」
　　
　　余茜就是美术学院长。纪宜一阵感激，忍不住脱口叫了出来：
　　
　　「老师，我——」
　　
　　「但除此之外，我也不能多做什么，也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实消失，你和那小子都还年轻，对这种事大概没有多少经验。虽然我们做戏剧的，比较少遇到这种事，但抄袭这种东西，除非真的是无聊的栽赃，否则这种事情遇上了还真是理也理不清。一张画、一首曲子，要像到多像才算是抄袭？同样的乐句算不算？同样的意境算不算？」
　　
　　女王用指尖按了一下额头，彷佛叹了口气，
　　
　　「我倒觉得最重要的，不是去搞清楚到底有没有抄袭。小纪，你和那孩子说，他只管继续创作就对了，这种情况怎么样都百口莫辩，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不要理他，持续不辍地创作下去，只消你能不断地推陈出新，创作出一个又一个比之前更好的作品，旁人风凉话固然会说，但说久了也就说不下去了。」
　　
　　「可是，老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当然这其中会有人怀抱着恶意，以毁了某个人、某个艺术家为目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事，玩艺术的只要够优秀，所谓树大招风，奇怪的中伤到哪里抓起来都一大把，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我被戏剧界的人怎么说的。」
　　
　　彷佛想起往事，女王竟咯咯笑了起来：「作风或是穿着上的批评也就罢了，以前还有人说我的作品偏激，传达给国家青年不正确的思想，要我禁止十八岁以下观众进剧场观看。还有说什么我的戏诽谤了特定族群，要我公开道歉等等，真是什么都有。」
　　
　　女王笑了一阵，半晌又回过头，神色泰然地望着纪宜：
　　
　　「所以这种事情，只要等时间过了就没事了。但是小纪，现在的你我倒还不怎么担心，不要想着报复什么的事情，也不用想大刀阔斧的澄清，那是政客干得事，不属于我们玩艺术的，有时候你越跟着他们起舞，他们反而越开心、越抓到你的把柄。艺术人的路上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创作，你叫那孩子专注在自己的创作上就够了。」
　　
　　纪宜沉默良久，半晌才重重点了一下头。女王看着他，目光忽然温和起来，
　　
　　「不容易啊，守着一个人这么长日子，小纪，辛苦你了。」
　　
　　虽然只是简短一句话，但来自恩师的安慰，纪宜竟毫无预警地红了眼眶。女王拍拍他的肩，纪宜自己便也笑了。
　　
　　「现在幸福吗？」女王柔声问他。
　　
　　纪宜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腼腆地笑了：「嗯，非常。」
　　
　　女王一路送他到办公室门口，纪宜转身离去前，女王忽然从背后甩出那瓶他送的红酒，因为体积太大太重，纪宜又猝不及防，差点漏接。
　　
　　「这个给我拿回去！」
　　
　　女王在门口吆喝着，和当年一样精神百倍：「带什么见面礼，老子现在不做赔钱的舞台剧了，有钱的很，不需要你这个穷小子跟我装阔气！拿回去！要真有心的话，下次放假，拎两箱啤酒过来，跟我喝到天亮，听见没有？」
　　
　　纪宜绽开笑容。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对着恩师深深鞠了个躬。
　　
　　事情果然像女王和美术学院的老师所说，没过几天，学术网路上的讨论就换了个方向，开始讨论起某个大波的女老师绯闻来。虽然有人贴了吴瑞的报导上来，还把情色羶腥的部份特别加粗体，但反应不太热烈。还有人在下面回覆说：
　　
　　「又不是正妹，怎么没有正妹公开征求来让我干呢？」
　　
　　倒是评委会那里一直没有消息，让纪宜和介鱼都相当不安。
　　
　　据说后来有一批参赛者集体到评委会抗议，希望评委会能尽快增补金赏的名额。第一次申诉被拒后，甚至还质疑评委会的素质，说是让一个抄袭的作品得到金赏，可见这次的评审显不适任，要求重选评审、重新评定这次的奖项等等，总之闹得不可开交。
　　
　　据说后来又争执会抄袭定义的问题。而且大锅老师只不过在会议上忍不住说了句：
　　
　　「既然说介先生的作品是抄袭，那为什么抄的反而得金赏，原作却只有佳作？」这一下群情哗然，大锅老师马上变成围勦的对象，
　　
　　「贵单位的意思是，只要抄得比原作好，抄袭就没有关系吗？」
　　
　　「这个意思是袁先生的技巧不足，就活该被剽窃智慧吗？」
　　
　　到最后竟演变成一群艺术家，在会议室门口拉开临时做的布条，还有人带口号喊：
　　
　　『只要艺术，拒绝抄袭！』
　　
　　听大锅在电话里讲述经过时，介鱼有些诧异地瞪大眼：「那、那些人，是怎么联络上对方的啊？他们彼此很熟吗？」大锅叹了口气，
　　
　　「好像有一批人本来就是朋友的样子，包括那个袁回在内，国内的圈子本来就小，据说他们还有组成茶会还是互助会什么的，所以一出事情就互相照应。」介鱼不禁有些感慨，因为比赛到现在，他连有多少参赛者都茫然不知。
　　
　　撇开评委会的事情不谈，纪宜倒是过了还算清静的一段休假日，每天待在家里当主夫。只是纪宜发现，小乔对他的敌意，好像越来越明显了。
　　
　　包括在客厅遇见时，小乔会刻意地回避他的视线。原本纪宜以为他只是对自己的脸自卑，但只要他一和介鱼说话，小乔就会跑进来插嘴，每天晚上睡觉前，小乔都会以画室不好睡为由，跑过来挤在他和介鱼中间。
　　
　　只要他和介鱼稍有亲密一点的举止，比如说早安吻或是牵手什么的，小乔就会站在后面，用杀人一般的目光望着纪宜。
　　
　　最后逼得纪宜也不得不草草放手，当然不可能再进一步亲热下去。
　　
　　「那、那孩子怎么了啊？是……想家吗？」
　　
　　介鱼有天终于忍不住问纪宜。纪宜神色复杂地看了情人一样，摸了摸介鱼的半长发：
　　
　　「没什么，只是你真的是魅力惊人啊，小鱼。」他苦笑着。
　　
　　纪宜本来打算亲自再去评委会一趟，虽然机会不大，但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那天仍然下着毛毛雨，纪宜打着伞，快到美术馆的门口时，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纪宜按下了接通键，电话一接通，他的脸色就变了：
　　
　　「哈啰，小蟹先生。」
　　
　　纪宜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走到旁边可以躲雨的檐廊下，用单手收了伞：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问。而电话那端的人随即笑了起来，
　　
　　「你好像每次见到我，都会问我这句话。」
　　
　　「那篇报导到底是什么意思，吴瑞？小鱼他到底哪里和你有过节？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来毁谤他？不要跟我说，你是因为对小鱼……」纪宜忍不住开口，数日来的愤怒、疑惑，即使像纪宜这样冷静的人，也不由得爆发了出来。
　　
　　「先不要激动嘛，纪先生。我那篇报导很就事论事的，至于毁谤什么的，那是受访者自己的意见，我也不知道介老师人缘这么差啊。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至少你总算牢牢记住了我的名字。」
　　
　　吴瑞的声音既沉稳又盈满笑意。纪宜气不打一处来，他知道自己得冷静，否则就中了对方的计，但无论如何，只要一想到介鱼那张徬徨、哭泣的脸，纪宜就觉得自己冷静不下来。他只想揪住那男人的领子，好好给他一顿饱拳，
　　
　　「先不说这个，你现在人在美术馆旁边吧？你抬头看一下。」
　　
　　彷佛捉弄人的顽童，吴瑞的声音无限惬意。纪宜立时抬起头来，「对，就是这边，看见我了没？」纪宜发现吴瑞就站在那天他站的天台上，远远和他举了一下手。这一下怒气更甚，他蓦地回身，把耳朵贴近话筒：
　　
　　「你跟踪我吗？」他声音冰冷。
　　
　　「别误会，我没有这么多时间。只是想来采访一下评委会的后续发展，跑到美术馆来，刚好看到你而已。」吴瑞似乎很享受和纪宜的对话，声音十分愉悦。
　　
　　「既然来了，就下来说话。」纪宜冷冰冰地说。但吴瑞摊了摊手，
　　
　　「还是算了，看你一副想打人的样子。艺大的学弟说你练过和气道，我接下来还得写下一期的报导，不想这么早被扁到送医院。」
　　
　　「你到底想要什么？」
　　
　　纪宜努力让自己声音冷静。但吴瑞的笑声又让他破功，这个男人，似乎已经摸清所有惹火他的秘诀：
　　
　　「真像是纪家人的问法，很有商业谈判的气息。不愧是纪家的么子。」
　　
　　纪宜这回倒真的讶异了一下，但随即又怒火中烧：
　　
　　「你连我都调查吗？」
　　
　　「没有，只是和你大哥聊了一下，在一场艺术赞助酒会上，我说我认识你，和你是朋友，你大哥就淘淘不绝地聊了一大堆关于你的事，包括你小时候攀在他脖子上叫他爸爸、第一次尿床哭着找他帮忙之类的，真是疼弟弟的哥哥啊！」
　　
　　纪宜的脸红了一下，随即咬牙：「如果你是为了我是纪家人而对付我，大可不必，我脱离那个家很久了。」吴瑞马上接口：
　　
　　「果然如此，因为你大哥后来喝醉了，巴着我跟我抱怨你为什么不回家，还一面哭一面说你真是个薄情的弟弟，亏他这么疼你，竟然有了情人就不要大哥。还说什么你要是怕老爹的话，十个老爹他都帮你干掉没关系，他一直哭到整个会场都在看他，最后被长得跟你很像的二哥拉着领子硬是拖走了。」
　　
　　「…………」
　　
　　「咳，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总之吓了我一跳呢，照这样一路听来，以前的你，说正确一点，是遇上介老师之前的你，应该是能轻松料理这种小事件的人才对。结果现在只能回艺大去拜访以前的老师，真是辛苦你了，模范生。」
　　
　　纪宜已经放弃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了。他扳着一张脸，还是那句问句：
　　
　　「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特别写这种报导，又这样调查小鱼身边的人？」
　　
　　吴瑞又笑了起来，笑声不绝于耳，
　　
　　「很困扰吧？现在的情况，介老师很有可能再也不能参加比赛也说不定，这个机构规模不小，国内有泰半前卫艺术和纪录片的活动和比赛，都是由他们主导，要是被拒之于门外的话，介鱼的艺术生涯就算是毁一半了。」
　　
　　「谁也毁不掉小鱼的。」纪宜冷冷地说。
　　
　　「是吗？那么他自己呢？被这么多人指为抄袭，再加上他自己也认为可能是他的错，以后在创作的时候，难免就会想，现在这个概念，是不是以前有谁用过呢？现在我做的这个造型，该不会是从哪个作品看来的吧？这样想东想西，到最后怎么做都觉得不对劲，怎么做都觉得自己像在抄袭，忽然就什么也做不出来了。」
　　
　　纪宜沉默下来。吴瑞便得胜似地笑了，从美术馆这头还可以看见他扬起的唇角，
　　
　　「对吧？照介老师的个性，你否认不了这种可能性。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不做作品的介老师，就有更多时间来陪你、来关心你，同样是玩艺术的人，你和他的落差也不会那么大了，你们可以做一对正常的情侣，相安无事到年老。」
　　
　　纪宜蓦地警醒过来，他重新握紧手机：「这是你的目的？」
　　
　　「哪里，我虽然是个好人，但还没好到替人处理婚姻危机的地步。既然你一直问我我有什么目的，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想出一个好了，下星期天晚上有空吗？」
　　
　　纪宜决定在弄清楚前决不轻易答腔，他面对着天台，神色冰冷地抿着唇。吴瑞便又笑了：「这表情真不错，你应该多让介老师看到你这一面。」
　　
　　纪宜仍旧没有回话，吴瑞只好接着说，
　　
　　「下星期天晚上，有没有兴趣陪我一晚？」
　　
　　「……这就是你的目的？」纪宜总算开了口。
　　
　　「嘛，说目的也算是目的吧，怎么样？答应我的话，我可以考虑在下期的艺术杂志上，认真讨论一下抄袭与智慧财的定义，或者创作者的原罪之类的，说不定还可以让原本的阳光儿童美术教室复刊，好好褒奖一下介老师的温柔和爱心。」
　　
　　「你以为这样子就可以威胁我？」纪宜的声音依旧冰冷。
　　
　　「说威胁太伤感情，只是绅士的邀请，而且只有一晚而已。」
　　
　　吴瑞笑着说。纪宜拿着手机，远远看着吴瑞长立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你……对我有兴趣？还是单纯只是想羞辱我？」
　　
　　「这个嘛……怎么样呢？我是不否认啦，你的脸蛋和身体对gay而言，的确是满有吸引力的，而且照你以前在戏剧学院的名声，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不是吗？」
　　
　　吴瑞咯咯笑了起来。纪宜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皱起了眉头，
　　
　　「你做了这么多……不惜接近小鱼、陷害小鱼，就为了要跟我上床？」
　　
　　吴瑞闻言竟大笑了出来，还笑了很久。笑到连纪宜都生气了，作势要挂断电话，吴瑞才赶忙出声：
　　
　　「就当是这样好了，怎么样？就星期天晚上，我去你家楼下接你。」
　　
　　他忽然放柔声音说。但纪宜的声音依旧僵硬：
　　
　　「你死心吧，我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背叛小鱼。」纪宜说着，好像决定不再和吴瑞夹缠下去，伸手就要挂断电话。吴瑞却蓦地叫了出来，
　　
　　「我的母亲，是前任的艺协会会长。」
　　
　　吴瑞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变得世故、成熟：
　　
　　「虽然现在不是了，但她在艺界的人脉很广，对这次的评审事宜也有一定的影响力。虽然现在差不多算是半退休状态，她现在是艺大学院长，在艺术界的地位很高。」
　　
　　纪宜安静下来，吴瑞又继续说：
　　
　　「如果由她出面说情的话，不但可以确保介老师不被处分，要澄清抄袭的罪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她自己以前也有从事现代艺术的创作，和许多艺术家都是老相识，特别是年长一辈的，这件事可以在最和平的方式下解决。」
　　
　　纪宜和吴瑞都没有说话，气氛像是死了一般的宁静。小雨静静地落在两人周围，落在战火延烧的美术馆上，也落在中庭几座规模雄伟的装置艺术作品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宜那端的手机，才传来微弱的问话声，
　　
　　「你……是为了这么原因，才成为走艺术线记者的吗？」
　　
　　吴瑞竟忽然苦笑起来：「啊，某些方面而言，可以这么说。」
　　
　　纪宜又沉默了一下。
　　
　　「这个星期天，几点？」他忽然问。
　　
　　「咦……嗯？」
　　
　　「我问你星期天几点？还有，不要在我家楼下，就约在这里，美术馆前面，告诉我几点，我会自己搭计程车来。」纪宜淡淡地说。
　　
　　「啊，嗯，那就……晚上六点好了，方便吗？还是要再晚一点？」
　　
　　吴瑞的声音竟听起来有些紧张。纪宜冷冰冰地看了一眼天空，
　　
　　「星期天晚上六点是吗？好，我知道了，就这样。」
　　
　　说着便挂断了手机。吴瑞在微雨中拎着手机，怔怔地看着纪宜，似乎打算往这里过来。但纪宜只是沉默地撑起伞，连多看一眼吴瑞也没有，便迳自离开了美术馆。
　　
　　＊＊＊
　　
　　
　　星期三是阳光儿童教室暑期班最后一堂美术课。但林先生那里似乎没有意愿请介鱼复课似的，更有甚者，介鱼在星期二的时候，接到由基金会署名的汇款通知，说是至今为止的酬金一次付清，还附带谢谢教师的辛劳等等，很明显地想就此切断关系。
　　
　　介鱼心里难过，又不便发泄。早知道之前上课的时候，就应该更积极、更亲切地接触那些孩子，现在还有几个孩子，介鱼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些日子，唯一算得上高兴的事，只有美术馆真的按照介鱼指示，把「单恋」拆解后整车送了回来。纪宜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到阳台上，还盖上防水布，像对待什么宝物一样守护着。
　　
　　反倒是介鱼自己，经过这一阵闹剧，现在竟有点不太想再看到这部作品了。
　　
　　更让介鱼困惑的是，连纪宜也变得怪怪的。
　　
　　因为没去上班，纪宜大半时间都待在家，也顺便替家里做夏季大扫除，把介鱼一些陈年堆积的作品和素材拿出来，可以晒的在阳光下曝晒，不能晒的，就洗干净拿到房间里阴干，再把乱成一团的素材分门别类摆好。小乔也一起沉默地帮忙着。
　　
　　介鱼发现纪宜这几天常发呆，经常一个人拿个抹布，呆呆地擦着同一个画框，从背后叫他，他也像没听到似的，直到介鱼伸手拍他的肩，他才惊醒似地回过神来。要不就是同一碗饭吃上三小时，碗底还有剩。
　　
　　有时候介鱼想和他亲热点，伸手摸他的五官，纪宜还会像吓到一样，半晌发现是介鱼，才尴尬似地勉强一笑。就连早上惯例的吻，也显得僵硬非常。

　　原先介鱼以为他是顾虑小乔。可是有一次小乔在睡觉，他和纪宜去附近吃宵夜，介鱼看见纪宜唇边有残渣，便笑着想替他抹去，没想到纪宜却忽然缩了一下，脸上竟露出害怕的表情，把介鱼也吓了一跳。
　　
　　待发现是他，纪宜才赶快笑着圆场：
　　
　　「啊……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事情。」
　　
　　但就算介鱼直接问纪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纪宜也只是露出和平常一样温和的笑容，摸摸他的额发说：
　　
　　「我没事，怎么啦？为什么这么问呢？」
　　
　　关于纪宜的怪异，介鱼困惑之虞，只好把这件事讲给打电话来的大锅老师。大锅老师听完后，似乎思考了一下子，才笑着说：
　　
　　「如果是别人的话，我一定会猜是有外遇啦。不过纪宜那小子就另当别论。」
　　
　　「外、外遇？」介鱼愣了一下。
　　
　　「对啊，你不是说他最近格外殷勤，还帮忙做夏季大扫除吗？说话忽然变得很温柔，然后在家的时候经常心不在焉、和他讲话的时候像在想事情一样没听到，和你有肢体接触的时候还会特别别扭。要是再加上经常在奇怪的时间出门、没事看着简讯傻笑之类的，那通常就是有外遇了啦！我前夫有一阵子也是这样，过不了多久我们就离了。」
　　
　　大锅感慨地说。介鱼听得似懂非懂，抓着话筒问：
　　
　　「那、那表示小蟹他……有、有外遇吗？」
　　
　　大锅听了竟噗嗤一声，在电话那端大笑起来：「纪宜吗？别开玩笑了，他要是会移情别恋，世界上就没有忠诚的情人了。」
　　
　　介鱼「喔」了一声，似乎觉得犹不解怀，默默的没有出声。大锅又笑着说：
　　
　　「那小子，多半是有什么心事吧！他那个人帅是帅，就是个性闭塞了点，骨子里又高傲，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嗯，某些方面来说，你这小子也是一样啦！你们两个，都要学着坦率点，像老娘我一样，做人活得那么痛苦干嘛？」
　　
　　介鱼没有答腔，只是迟疑地开口：
　　
　　「小蟹他……有心事？」
　　
　　大锅似乎想了一下，「嗯——照你这样听来，那小子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在烦恼吧？或者在独自忍受什么也说不一定。」大锅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笑了笑：
　　
　　「虽然我也不能说很了解他，不过你以前期末作品被烧掉，就是他背着你来向我下跪，请求我迟延交件期限的，还叫我绝对不能跟你说。我想他应该是很习惯这种守护你的方式，就是一个人在背后默默扛下所有的痛苦。」
　　
　　大锅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我想你就接受吧，介鱼。纪宜会这样是因为他很笨拙，很笨拙，所以不知道如何表达他对你的喜欢，只能用这种笨方法。这一点，你和他也是一样的。」
　　
　　介鱼没有说话，倒是大锅像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叫住了他：
　　
　　「对了，介鱼……关于借住在你家那个孩子的事……」
　　
　　介鱼从沉思中醒来，「孩子？啊，你是说小乔吗？」
　　
　　上次在介鱼家看见小乔后，大锅就曾向他询问过一次。介鱼便向她简略地介绍过小乔的来历，大锅听了竟若有所思的样子，还问了一堆关于小乔的问题。包括他的家庭、他的兴趣，还有他的脸怎么受伤之类的问题。
　　
　　「嗯，就是向乔。介鱼，你……我是说你和纪宜，要收养他吗？他好像在你们家里住很久了。」
　　
　　大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介鱼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
　　
　　「最近……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所以还没跟他仔细谈过。但、但是小乔说过，不希望我收养他，他也不希望叫我『老爸』之类的。」介鱼回忆似地说：
　　
　　「而、而且，小蟹好像说过，我的年龄，在法律上不够收养小乔。」
　　
　　「这样啊，说得也是，毕竟曾经看他父亲这样子，心里对于男性家属，多少会有些阴影吧……」大锅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半晌又凑近话筒，介鱼第一次听到一向大嗓门的大锅，讲起话来也有这样轻声细语、小心翼翼的时候：
　　
　　「介鱼，我在想啊，如果说……」声音却忽然没了下文。
　　
　　「嗯？什么？」
　　
　　介鱼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楚。但大锅只是干笑了几声，随即恢复平常大剌剌的声音：
　　
　　「不，没什么。话说回来，如果纪宜那小子真的胆敢外遇的话，记得来告诉我一声啊！我教你对付外遇男人的方法，知道没？」
　　
　　说着就挂断了电话。介鱼只得拿着话筒，望着阳台上「单恋」的遗骸发起呆来。
　　
　　＊＊＊
　　
　　
　　吴瑞非常守时，六点半一到，车子便准时开到美术馆门口。
　　
　　纪宜在雨中扳着一张脸，他只穿了简单的休闲衫，出门前还和介鱼说，只是去附近找同事喝酒，会晚一点回来，叫他不用担心。
　　
　　看介鱼一脸信以为真地送他到门口，还跟他说：「酒不要喝太多，如果走不回家我可以去抬你回来喔！」纪宜的心情真像打翻了的酱料，五味杂陈到连心脏都扭曲起来。
　　
　　看纪宜冷着脸站在雨中，也没打伞，吴瑞摇下车窗就笑了。他朝纪宜招了招手：
　　
　　「站在这里淋雨做什么？还是你喜欢淋雨？」
　　
　　他打量了一眼纪宜的穿着，又笑了起来：「怎么穿成这样？又不是去山上踏青，还好我有想到，来，你先进来车里，我去后车厢拿衣服给你换。」
　　
　　他没等纪宜打腔，迳自从驾驶席上走了下来，打了把黑伞，把不情不愿的纪宜硬是从美术馆门口拉了过来。还特地绕到助手席上，替纪宜开了车门 ，见纪宜站在车旁不动，吴瑞就做了个「请」的手势，帮纪宜调整好坐垫，一路站到他坐进车门为止。
　　
　　最后还帮他关上了车门，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纪宜注意到他穿的异常正式，黑色的笔挺西装，衬上条纹的灰色衬衫，胸口竟还别了朵装饰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口还插着看起来很昂贵的墨镜。
　　
　　纪宜一直冷冰冰地盯着他，吴瑞竟当真从后座拿了一包衣服，搁到纪宜膝上，还拍拍那包衣服说：
　　
　　「你先换上，在车上换就行。我去别的地方绕绕，一会儿就回来。」
　　
　　纪宜看了那包衣服一眼，才发现是套和吴瑞同款的西装，只是颜色比较浅，是套灰白色横纹的高级套装，连衬衫和领带夹都一应俱全，不禁抬起头来看着吴瑞，
　　
　　「为什么要换衣服？」他挑起眉。
　　
　　吴瑞依然露出那种轻浮地笑，故作神秘地说：「你换上就对了。别忘了，你说过的，这一整个晚上都要陪我。」见纪宜仍然犹豫地看着那包衣服，吴瑞就看着他笑了，
　　
　　「还是你希望我帮你换？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在车里难度高了点。」
　　
　　纪宜闻言立时缩了一下，吴瑞这才离开车窗，笑着走向美术馆的方向。
　　
　　纪宜用五指捏紧那包西装，一时有股冲动，想就这样逃离这台车、这个地方、这个陌生的男人，就这样跑回他和介鱼共同的家，然后好好抱紧他，不顾一切地占有他，和他在熟悉的床上一夜温存。等到隔天清晨，再看着介鱼的圆脸清醒，笑着对他说早安。
　　
　　纪宜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竟然会答应这种荒谬的约定。从以前就是这样，遇上介鱼的事，他似乎总是容易乱了方寸。他简直想在这里一头撞死。
　　
　　吴瑞已经在远方喊着：「换好了吗？换好了我要过去了喔！」，纪宜长长吁了口气，他知道现在不能打退堂鼓，要是现在惹火这个反覆无常的小人的话，不知道他会对介鱼做出什么事情来。好在吴瑞到目前为止的举止还算正常，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他打开那包衣物，把里面衣服一件件扯出来，还小心地确认窗户的防窥布有拉上，吴瑞也背对着他在远处看艺术品，这才匆匆脱去了上衣，把吴瑞给他的衬衫套在身上。
　　
　　触手质地很柔软，一穿就知道是上等货，自从离开家以后，纪宜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穿过这种质料的衣服。更令他惊讶的是尺寸相当合身，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作的一样，就连最容易走板的西装裤，也合得服服贴贴，穿起来十分舒服。
　　
　　他匆匆对着后照镜绑领带时，吴瑞已经走回车子旁来，他毫不在意地打开驾驶席的车门，滑坐在纪宜的身边。纪宜忙背过身，把刚换下的衣服匆匆塞到带来的背袋里，防备地紧盯着吴瑞。
　　
　　但吴瑞只是轻笑了一下，忽然伸出手，往纪宜的衣领摸去。纪宜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缩，吴瑞却只是拉住他的领带，在纪宜惊惧的目光下，替他把领结往上推：
　　
　　「你看起来挺精明的，打领带的技术却和介老师差不多。」吴瑞笑着说。
　　
　　提到介鱼，纪宜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吴瑞却一点也不在乎，他自顾自地把纪宜的领结调好，又伸手抹了抹他的头发，拉了一下西装外套，最后靠在车门上审视了一下：
　　
　　「果然很适合你，这套西装。」
　　
　　他看着西装笔挺的纪宜。剪裁得宜的西装裤，把纪宜原本修长的腿衬脱得更为挺拔，和肤色对比的纯黑色衬衫，更突显纪宜颈项的白晰。吴瑞从口袋里拿出小型的胸针，别在纪宜结实的胸口，赞叹似地叹了口气，
　　
　　「像你这样的骨架子，不站上舞台真是太浪费了。我都替你感到可惜了。」
　　
　　纪宜凝着眉没说话。吴瑞便笑了一下，忽然伸手摘下纪宜的眼镜，也不等纪宜开口抗议，便迳自把他收进口袋里：
　　
　　「这个玩意儿，我今晚暂时没收。你这样应该看得见吧？我记得介老师跟我说过，你近视其实只不到两百度而已，老戴着眼镜多没趣。」
　　
　　纪宜抿着唇没说话。像这样被强迫着换上别人的衣服、又被拿走戴惯的眼镜，纪宜竟瞬间有种错觉，彷佛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叫做纪宜、却有着截然不同灵魂的男人。
　　
　　吴瑞一直盯着他看，见他被拿走眼镜后，就一直咬唇缩在助手席的一角，不时还用两手交抱着手臂，低着头不发一语。吴瑞不禁失笑，
　　
　　「不要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并不是想看到你这种表情，才邀你来的。」
　　
　　声音竟有些许苦意。纪宜还是没回答他，吴瑞只好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方向盘，踩动了油门，车子便从美术馆门口，一路流星也似地驶向夜晚的街道。
　　
　　一路上吴瑞尽可能和他攀谈，还都找些纪宜感兴趣的话题。从艺术、戏剧、音乐到水族生物的饲养方法，还聊到了访谈艺大学生时的趣事，纪宜听得出他学问渊博，而且很有自己的见地，非只是单纯吊书袋而已。
　　
　　但他实在不想理会这个人，总觉得一开了头，以后肯定没完没了，便从头到尾紧闭着嘴巴。到最后吴瑞也放弃了，扭开跑车的音响，听起轻交响乐来。还用指节敲着方向盘，一路上跟着旋律哼着。
　　
　　纪宜发现男人的声音，竟比想像中来得低沉、有磁性，来得悦耳动听。
　　
　　车子驶过好几个Block，又过了几条大街，渐渐接近城市的市中心。
　　
　　四处都是灿烂的霓虹，还有夜晚穿梭的人群，纪宜即使在紧张中，也不禁好奇起来，他本来吴瑞多半订间旅馆，或是高级饭店的房间，或甚至把他带回家去，越想他就越发恶寒，几乎想下去找个地方吐，心里更加思念起介鱼来。
　　
　　但照这样的路线看来，竟不是去任何一间饭店。车子渐渐接近几幢高大雄伟的建筑物，这个纪宜年轻时再熟悉不过，那是经常出借给表演团体公演的市民音乐暨戏剧厅。
　　
　　经过几年的重建和扩增，市民会馆的模样，已经和纪宜学生时代时大不相同。外墙原本是粗糙的磁砖，现在全被打掉，换上颇具质感的大片砾石墙。
　　
　　整个屋顶也重新翻修，换成可以开阖的扇型厅顶，在室内演奏大型乐器时，还可以架以来，让声音从天顶的挡音板反射回来，纪宜听来听过的同事描述过，据说格外具有震憾力。
　　
　　吴瑞把车停在会馆的停车场。纪宜还在茫然中，吴瑞便已从容地打开车门，走到助手席旁，毕恭毕敬地替纪宜开了车门，还弯下腰来，对着车里的纪宜伸出了手：
　　
　　「来吧，我今晚的贵宾，欢迎莅临今晚的目的地。」
　　
　　说罢还露齿一下。纪宜难得脑子一片空白，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吴瑞就拉着他的手，把他抓出车来，厅口炽热的夜灯打在脸上，纪宜才蓦然惊觉，飞快抽回了五指，吴瑞也丝毫不在意，只是领着纪宜走上市民会馆的长阶梯。
　　
　　「对你来说，应该很怀念吧？」吴瑞在前面一边领路，一边回头笑着：
　　
　　「我听艺大里的学弟说，当年你的指导老师，最轰动剧坛的一出戏，就是在这里演出的，当时造成了热烈的回响，还间接促成市民会馆重新翻修，好方便外国的剧团来这里重新搬演这出戏。学弟们还说，那出戏的剧场，就是你设计的。」
　　
　　吴瑞和纪宜走过铺着地毯的长廊，等在厅口的几个女孩子，看见两个挺拔的青年相偕走来，还交头接耳地注视了一会儿。纪宜缓缓走上阶梯，一路望着似曾相识、却又不大相同的一景一物，顿时百感交集，怔怔地站了很久很久。
　　
　　吴瑞好像知道他心思似的，默默地在旁边没有打扰。过了很久，才重新对他伸出手：
　　
　　「加快脚步吧，戏好像快开演了。要怀念的话，晚点再来看不迟。」
　　
　　纪宜把目光从景物上移开，「吴瑞，你……」语气有些迟疑。
　　
　　「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快，我们坐二楼的贵宾席，要是迟到的话很丢脸的。」
　　
　　吴瑞笑着说，也不等纪宜再问，迳自拉过了他的手，就往厅口的查票人员走去。纪宜只得任由他带着，在厅口剪了票，又在柜台买了手册，才跟着吴瑞进了表演厅。
　　
　　表演厅也扩建得比以前大，为了方便收音，四周都贴上了吸音的红绒棉垫，看起来格外华贵。纪宜看了一眼身上的穿着，这才明白吴瑞为什么要叫他换衣服。正茫然间，吴瑞已经兴冲冲地坐到位置上，还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纪宜也只好跟着他落坐。
　　
　　『各位亲爱的来宾您好，欢迎莅临新市民会馆演艺厅，今晚的节目很快就要开始，为了让各位有个美好愉快的夜晚，演出之前，有几件事要请各位配合，您的手机……』
　　
　　纪宜匆匆翻阅的节目手册，才发现果然是舞台剧。其实光是看眼前的舞台布置就看得出来，高耸至舞台两侧的斜坡，制造出一高一低的微妙视觉感，高的那头则搭建了颜色诡谲的高塔，淡色的灯光打在上头，从表演开始前，就一直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纪宜看了一眼剧码，是莎剧中至为著名的「Romeo&Julia」，只不过注明是复刻版的，也就是改编剧。吴瑞像个孩子一样，专注地盯着开演前的剧场，
　　
　　「莎剧的剧场，对剧场设计者而言，可以说是最难不过吧？」
　　
　　吴瑞看了纪宜一眼：
　　
　　「因为那个时代，几乎没有什么剧场概念，道具也好布景也好，几乎全部从简，所以莎剧的台词，才会如此华丽而富于词藻，就是要观众在简陋的舞台条件下，单凭台词，便能在心里构筑出舞台的一景一物。也因此现代搬演莎剧时，最困难的就是舞台的设计，因为不管怎么设计，和台词比较起来，都会有种画蛇添足之感。」
　　
　　「……你什么不行，背书倒是特别伶俐。」
　　
　　纪宜依然是冷言冷语。吴瑞也不在意，只是笑了一笑，又把目光移回舞台上：
　　
　　「我因为一些缘故，在上演前就看过这个剧场。觉得你应该会中意，就一直想带你来看一看，他们只上演三场，是国内和国外演员组合的剧团，演员也很不赖，总之应该会是出好戏。」
　　
　　吴瑞话音刚落，演艺厅的灯光就暗了下来，他们也不再交谈，把注意力放回舞台上。
　　
　　开场的舞会就十分别致，出来跳舞的不是真人，还是一具具垂丝人偶，在机械的调整下，做出看似华丽、实则僵硬的舞蹈动作。
　　
　　纪宜看过不少罗密欧与茱莉叶的现代翻演，但像这样抓住他目光的剧场表现，倒是头一次，当下也忘记身旁的人是吴瑞，全神贯注地看起戏来。
　　
　　戏终于演到男女主角出场，双方戴着面具，演出古今中外著名的一幕，也就是高塔上的相会。茱莉叶搂着罗密欧的肩，在露台上吻了又吻、亲了又亲，一边说着天要亮了，一边要拉回来温存个不停。
　　
　　纪宜注意到演茱莉叶的人，长得格外清秀，而且竟让纪宜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相信那不是她演技太好的缘故。
　　
　　做到茱莉叶向情郎告别后，就切入了中场休息，两人都没有离开座位，纪宜还沉浸在剧场久违的冲击中，他听见吴瑞在旁边笑着：
　　
　　「小时候看这出戏，总觉得罗密欧和茱莉叶是白痴，有活路不走，年纪轻轻的，硬要往死路里钻，还钻得自以为浪漫。长大之后看这出戏，还是觉得罗密欧与茱莉叶是白痴，明知未来不管怎么看都死路一条，还傻傻地一起跳下去。」
　　
　　纪宜没有答腔，过了许久，才支着颐悠悠开口：
　　
　　「虽然傻，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纯粹。」
　　
　　「纯粹？」吴瑞问。
　　
　　「嗯，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不明白莎翁既然可以编排出像『Much ado about Nothing』那样曲折复杂的感情，却在这出戏里，创造出这种一见钟情、再见上床、三见殉情的单纯恋爱故事，就像世人质疑他的『The Winters Tale』是炒作一样。」
　　
　　纪宜用平稳、却隐藏着某种憾动的声音续道：
　　
　　「但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我才慢慢体会到，或许感情这东西最不容易的，就是单纯。像火焰一样，燃烧然后漫灭的单纯恋爱，这世上是不存在的。」
　　
　　他看着吴瑞，
　　
　　「所以……罗密欧与茱莉叶的愚蠢，才因此而动人。」
　　
　　灯光又暗了下来，吴瑞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广播传来下半场开演的通知。纪宜也不再理他，把视线转回舞台。
　　
　　下半场演到两人在仗义相助的牧师见证下，在教堂秘密结为夫妻。这段的设计十分特殊，从头到尾全用人物的剪影，一幢幢影子投射在教堂外型的巨大布幕上，牧师用黑色的外袍盖住狼狈小俩口，慎重地为两人证婚，
　　
　　『天主啊，阿门。再大的灾祸，都抵不过我注视她倾刻的欢愉，不论死亡和阴影，如何对爱情伸展他的利爪，借由神圣的言语，而今而后，我们的灵魂将结为一体，将属于彼此，将了无憾恨……』
　　
　　布幕上的剪影逐渐缩拢、在外袍的覆盖下紧靠在一起，单就影子看过去，竟像颗心脏一般，紧密地结合、聚集，像是另一个新生命般澎湃脉动着，即使只有影子，观众彷佛可以看见他们牵着手，以为从此再不会放开彼此。
　　
　　纪宜忽然觉得鼻酸起来，他强咬着下唇，不愿意让旁边的吴瑞看出他的动摇。
　　
　　戏接近尾声，演到茱莉叶在墓穴中清醒的桥段。
　　
　　这段剧场上几乎完全是暗的，彷佛模仿着茱莉叶清醒瞬间的视觉，先是漆黑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而后灯光一点一点地添加，直到看得见罗密欧苍白的指节、淌血的胸口，最后才是那双已然永远不会睁开，看不见茱莉叶、也看不见未来的眼睛。
　　
　　演员的诠释至为生动，彷佛真的从至福的顶点，被推下的地狱的深渊。茱莉叶脸上的表情既徬徨又无助，就连视线也跟着颤抖起来。
　　
　　到这里灯光才全部打亮，雪白的光线，加上略微模糊的光晕，纪宜觉得自己好像进到了剧场里、进到舞台上演员的躯壳里。自己不断努力、不断向上帝祈愿，徬徨、怀疑、踌躇、恐惧，像个傻子一般等待了这许久。
　　
　　有一天睁眼醒来，才发现一切全成了泡影，迎接自己的，只有无边无尽的绝望。
　　
　　茱莉叶自刺的时候，纪宜终于忍耐不住了。他把背靠回躺椅上，死命地咬住自己的上臂，就这样无声地啜泣起来。他有感觉吴瑞好像动了一下，但演艺厅太暗了、什么都太暗了，纪宜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舞台上演员沉痛的、纯粹的呼声。
　　
　　戏结束的时候，演艺厅一下子大放光明。
　　
　　这个剧团连谢幕的方式都很特别，全员只以背影现身，即使观众们拍手，他们也不转过身，只是沉默着静立着背影，任聚光灯一个个从他们身后掠过。但观众的反应却依然热烈，欢呼声响彻了新建的扇形穹顶。
　　
　　这又让纪宜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最后一出戏结束时的光景，泪水更加停不下来了。
　　
　　观众开始散场的时候，纪宜还没有离开座位，或是说无法离开座位。他实在不想让吴瑞看到这副模样，但实在身不由己，他就这样握着椅把，一下一下地啜泣着，用手拭着颊边落下的眼泪，兀自拚命地咬住下唇。吴瑞体贴地递来面纸，纪宜也没有拒绝。
　　
　　「还是很棒吧，舞台剧？」吴瑞看着哭着不停的纪宜，忍不住微笑了。
　　
　　纪宜用面纸掩着颊，吸气了好半晌，才有办法说话：
　　
　　「说什么……一直……都是……最棒的啊……」
　　
　　他哽咽地话都说不清楚，吴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纪宜也顾不了三七二十一了，把头抵在他肩上，尽情地哭了出来。
　　
　　等到纪宜好不容易平复情绪，观众也差不多都散光了。吴瑞从座位上跳起来，张望了一会儿，对纪宜伸出了手，
　　
　　「来，陪我去见一个人。」

　　纪宜挂着泪痕愣了一下：「人……？什么人？」
　　
　　「是我的旧识，就是刚才的茱莉叶。」吴瑞对他眨了眨眼。
　　
　　纪宜实在摸不清吴瑞的行动模式，只得茫然跟着他走。吴瑞一路拉着他到市民会馆的后台，那里早挤满了演员的亲友，送花的、送宵夜的、叙话的，挤得门口满满都是人，警卫只好一脸为难地拚命挡人。
　　
　　但吴瑞似乎和警卫熟识的样子，竟然只向警卫点了个头，就被放行了。纪宜被他拉到后台，才刚甩开他的手，化妆室里就钻出一个人，一看到吴瑞，就高兴地张开双臂：
　　
　　「阿瑞！好久不见！」
　　
　　吴瑞也笑着上前，给了那人一个热情的拥抱：
　　
　　「好久不见！不好意思，拖到现在才来看你的戏。」
　　
　　纪宜看他脸上妆还没卸，戏服只脱了一半，上面还有血渍用的红斑，正是刚才舞台上活跃的茱莉叶。然而上衣一脱下来，纪宜才惊讶地发现，这个茱莉叶竟然是个青年。
　　
　　「啊，小辉，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吴瑞拉过还在发愣的纪宜，才介绍到一半，那个青年却自己叫了出来，
　　
　　「小蟹学长？」
　　
　　清秀的双眸瞪得大大的。纪宜也愣了一下，定定地看了那张脸一会儿，才像是逐渐唤醒记忆似的，微微张开口，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茱莉叶却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扯了一下吴瑞的衣袖：
　　
　　「阿瑞，是你带小蟹学长来的吗？天呀，你干嘛不先跟我说？」
　　
　　「他刚才从头到尾地看完了你的戏，还看到哭了。」
　　
　　吴瑞笑着说，青年又瞪大了那双比一般男人都大的眼睛，笑得咧开了唇：
　　
　　「真的吗？喔，真糟糕，我刚刚连讲错两句台词耶，还有一段不小心吃螺丝，我的妈啊，吴瑞你这个坏人，竟然不先跟我讲，害我在学长面前出糗。」
　　
　　青年举脚踹了吴瑞一下，吴瑞就笑着和他玩起来。回头一见还在发呆的纪宜，便指着青年说：「你不记得了吗？他是昊辉，你戏剧系的学弟，和你有过一段交情的。」
　　
　　纪宜这才慢慢恍然过来，这个青年，是很久以前和自己上过一次床、又被自己逼走的学弟之一，至今他连名字叫什么都忘了。瞬间不禁有些尴尬，随即又觉得愧疚，一时心情红红绿绿，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能呆愣地站在那里。
　　
　　吴瑞却走过来攀住他的肩，低声附到他耳边：
　　
　　「你别这样。他很崇拜你，单纯的崇拜，一直都是。」他强调着，又叹了口气，
　　
　　「他听见你再也不站上舞台的消息时，难过得跟什么似的，差点就从艺大休学了，后来是我鼓励他，不论如何不要放弃，至少要代替他学长圆舞台的梦，他才勉为其难地继续学戏下去，一直到现在。」
　　
　　纪宜一时有些冲击，开口想说什么，但青年已经靠了过来，两人也不好再窃窃私语下去。青年虽然高兴，但终究有点害羞的样子，毕竟双方都已经近十年没见面了：
　　
　　「小、小蟹学长，最近还好吗？」饰演茱莉叶的青年先开了口。
　　
　　「啊……很，很好。」
　　
　　纪宜这才惊觉过来，连忙点头致意：
　　
　　「你……你的表演很精采，很感人。我……我非常喜欢。」
　　
　　「谢谢学长！」
　　
　　青年直率地笑了，和舞台上的茱莉叶一样天真：
　　
　　「啊啊，不过被学长看到这个样子，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导演是希望找一个看起来够勇敢坚强、却又不至于流于骄傲的女孩子演茱莉叶，但找来找去找不到，就突发奇想选中了我。没想到效果不错，我骨架细，身高从以前就不高，大部分观众好像都没发现我是男人，还好是这样，要是搞砸大家对莎剧的印象就糟了。」他吐着舌头说。
　　
　　他珠连炮般地说着，又被吴瑞拉到一边聊起来。他们好像也有一段时间不见，感情似乎也很好，抢起话来像在抢先似的。纪宜第一次看到像这样的吴瑞。
　　
　　青年一路送他们从小门出去，身上披着防夜露的外套，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贵族世家闺女的样子。他还对着纪宜和吴瑞挥着手，大叫着：
　　
　　「再见！掰啦，阿瑞还有学长，要再来看我演戏喔！」
　　
　　纪宜上了吴瑞的车，一路上又继续沉默着。
　　
　　吴瑞看了他安静的侧脸一眼，扬起了唇角：「怎么了，看到学弟大展身手，觉得手痒了？」纪宜没有答他，吴瑞就又笑起来，
　　
　　「还是看到以前的露水情人这么信任你，觉得愧疚？」
　　
　　纪宜总算把视线投了过来：
　　
　　「你是……为了那个昊辉，所以才接近我的吗？」他有些沙哑地问。
　　
　　「不，我一开始在gay吧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你是谁，只觉得你很特别。听了你和家人的对话，就对你越来越感兴趣，还天天去那间gay吧等你，可是你之后似乎都没再来了。」
　　
　　吴瑞此言一出，似乎又觉得失言似地，用手抹了抹唇：
　　
　　「……后来在青年活动中心重逢，听介老师叫你『小蟹』，我才有点想起来，因为以前昊辉总是在我面前，小蟹学长长、小蟹学长短的，要我不记得这个绰号也难，后来问介老师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就是以前昊辉喜欢的人。」
　　
　　「你……以前和我念同一所艺大吗？我对你完全没印象。」纪宜说。
　　
　　「嗯，不过也不算是念过，因为我没到大二就休学了，转考进另一所学校的大传系，而且那时候念的还是音乐。」吴瑞想起往事，自嘲似地笑了起来。
　　
　　「音乐系？」
　　
　　「对啊，其实那是我赌气选的，我本来想进美术科，我从高中就喜欢画，对练琴什么的根本没兴趣。果然到最后一事无成，连念都没念完就跑了。」吴瑞笑着。
　　
　　「为什么？这么喜欢绘画的话，就去念不就好了？」
　　
　　吴瑞似乎犹豫了一下，用指节敲着方向盘，「……因为我母亲在那里。」他似乎不愿说得太多，直视前方来往的车灯：
　　
　　「我妈那时候还不是院长，但已经是声誉着卓的教授之一，她指导的学生，在国内竞赛中拔得头筹者不计其数，本人在艺术圈也很有名，我就算人在音乐系，也常可以听见别人叫我『余茜的儿子』、『教授的小孩』之类的。」吴瑞似乎咬了一下牙，
　　
　　「我很讨厌这样，更讨厌和母亲一样喜欢上艺术的自己。」
　　
　　纪宜沉默下来：「为了这样……放弃自己这么喜欢的东西，多可惜。」
　　
　　吴瑞笑了笑，「是啊，我自己也觉得很可惜，所以大传毕业后还是死不了心，最后成了专跑艺术线的记者，也算是圆了当不了艺术家的梦。」
　　
　　纪宜看着他的侧影，虽然这个人的所做所为，在在令他咬牙切齿。但是纪宜可以体会到，那种因为一时的轻狂、一时的错过，让自己应当追求的事物从指缝间流失的不甘，有多么令人痛彻心扉。有些东西一旦时间过了，就再也挽不回了。
　　
　　吴瑞还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他们开了一段路，在市区找到那间gay吧。就是当初吴瑞第一次见到纪宜的地方，在小桌边叫了酒坐下。
　　
　　纪宜对他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戒心了，看他倒了满满一杯伏特加，仰头就干尽，便也跟着小酌起来。
　　
　　「你……和那个昊辉，交往过？」纪宜又问。
　　
　　吴瑞看了他一眼，「不算是交往，我们本来是室友，又是同年，个性也很合，所以是很好的朋友。后来小辉和你分手，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都陪在他身边鼓励他，怎么说，他常说我跟你很像，但又比你对他好，所以多少对他有安慰效果。」
　　
　　「……对不起。」纪宜咬了一下唇。
　　
　　「不用对不起，我说过了，昊辉很崇拜你，分手这件事他完全以为是自己的错，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何况过了这么多年，我想他是真心希望你也能够幸福。」
　　
　　吴瑞完全不带讽刺地说。纪宜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块什么那样，只得拿起桌上的酒杯，学吴瑞那样一饮而尽。
　　
　　两人边喝酒，又边聊了一阵。
　　
　　纪宜觉得有些飘飘然，或许这几年下来，他的生活重心全绕着介鱼打转，就像不能离水太久的螃蟹，他想的、忙的、经营的，全是和介鱼相关的活动。像这样和另一个男人单独出来看戏、喝夜酒，认识介鱼以来，几乎一次也没有。
　　
　　喝到酒酣耳热，纪宜的神智也迷蒙起来。他不是那种会发酒疯的人，今天情绪却意外的亢奋，大概是看了舞台剧的缘故，不知不觉靠在吴瑞身旁的沙发上，仰着脸瞅着他：
　　
　　「你看我……对，你看着我！」
　　
　　他命令吴瑞说，迷迷糊糊地。吴瑞伸手拿过他的酒杯，开口想安抚他，纪宜却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按向吴瑞的唇：
　　
　　「嘘！罗密欧……嘘！嘘……好人，我的爱！……我们这一朵爱的蓓蕾，靠着夏天南风的吹息，也许会在下回相会的倾刻，开出鲜艳的花朵……」
　　
　　吴瑞愣了一下，才知道纪宜念的是Romeo&Julia的台词，只是接的颠三倒四，显然醉得不轻。吴瑞刚要制止他，纪宜却已自己从沙发上站起，又低声喝斥起来，
　　
　　「敕令！从今天起，你就住进我的宅邸……」他用手指着吴瑞，微笑了一下：
　　
　　「我在家的时候，你就为我描绘我的面容，我出门的时候，你就为我写生路过的风景，我高兴的时候，你用你的画笔颂赞我，我难过的时候，以你温柔的笔触安慰我。我死的那一天，我要我的墓穴里，到处挂满你所绘的作品，因为那才是我真实的生命……」
　　
　　吴瑞一阵错愕。因为这也不是罗密欧与茱莉叶的台词了，吴瑞猜大约是哪部纪宜演过的戏，他本能地想阻止纪宜，但纪宜疯狂归疯狂，神色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彷佛被挑起了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像一盏灯似的，在点燃、在照耀：
　　
　　「我要你……只要你一个人，那不单是因为我喜欢你，也要你喜欢上我。用你的方式喜欢上我，如此我的爱，才有其意义……」
　　
　　大概是醉得太厉害，纪宜最后连台词也说不清了，软软地靠在吴瑞的肩上，就这样阖上双眸，吴瑞忙扳起他的肩：
　　
　　「纪宜……？」见纪宜毫无反应，又试探地叫了声，「小蟹？」
　　
　　纪宜笑了一下，半晌竟往前一倾，依偎着抱住了吴瑞，「我……需要你……」
　　
　　他渐渐没了声音，终于在沙发上软倒了下来。吴瑞忙接住纪宜的肩，把他放倒在小桌旁的沙发上，有个服务生凑过来问要不要帮忙，被吴瑞摇手婉拒了。
　　
　　他从上方俯看着纪宜的脸，似乎还沉浸在舞台剧的余韵里，纪宜的双颊发红，不安份地抓扯着胸口，口里嘟嚷着罗密欧与茱莉叶的台词，一下又夹杂著几句自己演过戏的戏，竟像个孩子般开心。
　　
　　吴瑞静静看了一会儿，不禁苦笑起来，
　　
　　「你这家伙……引诱人都不负责的。要是我真的动心怎么办？」
　　
　　他把纪宜的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地替他重新戴上，又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熟睡的纪宜身上。想了一下，伸手往他西装裤袋里摸了摸，摸出纪宜的手机。
　　
　　吴瑞浏览了一下通讯录。果不其然，通讯录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小鱼』，第二个是『四哥』，第三个是什么『很忙的时候不要接的瓜』。他面带微笑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终于在末尾找到了自己的电话，但昵称上却写着『无赖』。
　　
　　吴瑞不禁笑了。他犹豫了一下，把通讯录转到第一格，按下了通话键。
　　
　　＊＊＊
　　
　　
　　客厅电话响的时候，介鱼正要替睡着的小乔盖上被子。他匆匆阖上卧房的忙，冲到客厅里来接电话：
　　
　　「喂……喂？是小蟹吗？」
　　
　　介鱼一接起来就问。客厅的电话有来电显示，他认得纪宜的手机号码。但那头良久没有声音，介鱼还以为是收讯不良。
　　
　　「晚安，介老师。」
　　
　　正要挂断电话，对方才忽然出声。久违的嗓音让介鱼的血液冻结了一下，
　　
　　「咦……咦？」
　　
　　「是我，我是吴瑞。那个记者，还记得吗？」
　　
　　吴瑞笑着说。介鱼愣了两秒，才大声叫了出来：「吴、吴瑞？」
　　
　　「对，是我。好久不见了，介老师。」
　　
　　「你……为、为什么要写那些报导？我……我明明没有得罪你……」
　　
　　介鱼的脑袋混乱成一团，其实这些日子他有想过，如果见到吴瑞，要跟他说些什么，甚至骂他什么。但是事到临头，口舌又笨拙起来。他旋及想到更重要的事：
　　
　　「对、对了，为什么是小蟹的手机……」
　　
　　「想知道为什么吗？」吴瑞笑得更惬意了：「纪宜现在不在你身边，对吧？」
　　
　　介鱼还真的回头看了一下，「他……他说和同事去喝酒……」声音有些发颤。
　　
　　「和同事去喝酒？他现在人在放假不是吗？介老师，你忘记了吗？你跟我说过，他在公事应酬以外的时间，是不喝酒的。」
　　
　　吴瑞笑着说。介鱼忽然觉得不爽起来，特别是吴瑞那种一切了若指掌的语气。心头有块地方，在不安、躁动着，
　　
　　「为什么……你有小蟹的手机……」
　　
　　吴瑞咯咯笑了起来，半晌声音微沉：「还能有为什么，因为他人在我这里啊。」
　　
　　「在你……那里？」介鱼愣住。吴瑞继续说：
　　
　　「对啊，整晚都在我这里。真是困扰呢，喝醉成这样子，又赖着我不走，我待会还有事要办，要是他一直待在这里没人照顾，要出什么事那就麻烦了……」
　　
　　介鱼一阵怒气上涌，也不等吴瑞说完，对着电话就叫起来：
　　
　　「你……把小蟹怎么样了？小蟹在哪里？」
　　
　　「怎么样了？纪宜今天晚上很热情呢，又是哭又是叫的，难得看到他这么毫无防备的一面，真是吓了我一跳，平常看起来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啊，对了对了，他拿下眼镜的样子果然很美，今晚过得真是愉快。」
　　
　　吴瑞笑声不止地说。介鱼早已浑身冰冷，总觉得胸口有气血在翻涌，却弄不懂自己为何那么生气，
　　
　　「你在哪里？小蟹人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当然是饭店的房间里啊。」
　　
　　吴瑞说。介鱼全身颤抖，又有种想哭的感觉，但不想在吴瑞面前示弱，只能拚了命地忍住，「哪里的饭店？」他问，吴瑞就又笑了起来：
　　
　　「问这个干嘛？又跟你无关。」
　　
　　介鱼气到极处，反而冷静下来。只觉得脑子嗡嗡叫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叫起来：
　　
　　「告诉我！我去带他回来！马上告诉我！」
　　
　　后来吴瑞还真的告诉了他。介鱼匆匆挂了电话，绕到架子上拿外套，就要冲出门去，回头又发现皮夹忘了拿，就这样在房里徘徊。
　　
　　小乔被他的声音吵醒，打开门来看了一眼。待看到介鱼双眼发红，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睁大眼睛：
　　
　　「老师……怎么回事？又是跟作品有关的事吗？」
　　
　　介鱼几乎无法分神理他：「我要出门一趟。」他急急地说，小乔又愣了一下，
　　
　　「出门？现在吗？是有什么急事吗？」见介鱼匆匆开了门，竟是无暇回答他，小乔干脆跑出卧房，和介鱼一样穿了外套：
　　
　　「我陪老师出去吧！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啦。」
　　
　　没想到介鱼一改往常的温和，对着卧房大吼：「不必！小蟹是我一个人的！」说着便重重甩上了门，留在一脸错愕的小乔。
　　
　　夜晚的计程车不好叫，介鱼几乎就想用跑的去那间饭店。他内心充满想跑的欲望，什么都好，只要有个能让他发泄现在心里那把火焰的方法就好。
　　
　　他满脑子装的都是纪宜，一直以来，纪宜虽然在他心里总有个位置，但一直不在正中心。这是他第一次清楚体会到，什么叫作被淹没的感觉，他无法停止、也不想停止，即使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窒息，还是无法不继续想着小蟹这个人。
　　
　　他忽然惊觉纪宜一直以来，是用什么心情过着在他身边的每一日。
　　
　　计程车一在吴瑞指定的饭店停下，介鱼就马上冲下了车。
　　
　　也不管饭店人员惊讶的目光，他穿着家居服长驱直入，一路搭着电梯到了十楼，在吴瑞指定的房门前停了下来，伸手便大力敲起门来：
　　
　　「小蟹！小蟹！你在里面吗？小蟹！」
　　
　　他叫着。门倒是很快就开了，介鱼一看之下更气，因为开门的竟是吴瑞。他穿着雪白色的绒毛浴袍，绑着腰带出现在介鱼眼前，好像刚洗完澡似的，连头发也是湿的：
　　
　　「啊，我还在想这么晚是谁呢，原来是你啊，介老师。」
　　
　　吴瑞故作惊讶地说着。介鱼瞪着他：
　　
　　「小、小蟹呢？」
　　
　　「纪宜吗？他在里面啊。」吴瑞好整以暇地一比。介鱼作势就要闯进去，吴瑞却斜靠在房门上，伸手挡住了他，
　　
　　「慢着，你要进去做什么，介老师？」
　　
　　见介鱼抿着唇没答话，吴瑞便又笑了：「你大概误会了什么，小蟹他是自己愿意陪我的，我可没有做什么强迫他的事，而且他还很高兴呢，一整晚都是。」
　　
　　「把小蟹还给我！」介鱼咬牙看着他。
　　
　　「还你做什么？让你再一次丢掉他？」
　　
　　吴瑞一句话堵得介鱼气息一窒，仰头看着吴瑞：
　　
　　「啊啊，你现在大概还不会丢掉他吧！因为你还处在抄袭的风波中嘛，一个人遇到困难，很痛苦、很难过的时候，就会忽然想起身边还有这么个人，有他在你身边，他就可以在背后支持你、还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简直就像看门狗一样好用。」
　　
　　见介鱼没有答腔，吴瑞又继续说，「等到风波过了，令你痛苦的事情没有了，你忽然又对哪个作品有灵感了，就可以马上投入你的创作世界里，把其他人忘得一干二净。反正你知道那个人忠心的很，无论这种事情反反覆覆多少次，他都不会真的离开你。」
　　
　　「我没有……」
　　
　　介鱼忍不住咬住唇。但吴瑞还不打算放过他：
　　
　　「啊，不过真的离远一点的话还是会在意，因为就没办法随传随到了嘛！这次他大概要跑到马达加斯加才有用了，英国太近了。」
　　
　　介鱼神色仓惶地看着吴瑞，半晌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我以前没有遇过这种事，也、也没有和人恋爱的经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我有试着去关心小蟹，但、但是我没办法，一边做作品……一边顾虑到身边人的感受。」
　　
　　他看了一眼吴瑞的表情，又急着接口：
　　
　　「我、我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但是……以前的我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小蟹这么痛苦，也不知道……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甚至不知道他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还有我可以给他什么东西。我很困惑……也不明白……」
　　
　　「不，你一直都清楚的很。介老师，你一直都知道。」
　　
　　吴瑞打断他的话头，眼神变得冷凝起来，
　　
　　「你知道的，因为这不是用脑袋去想的事情，而是可以感觉的事情。从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脚步发出的声响、每一句话里的声调……甚至屋子里的空气，那是谁都感觉得出来的事。介老师，只是你欺骗自己感受不到，因为只要说自己不知道，就可以推卸责任，就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地忽略其他人的付出和期望。」
　　
　　他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添入些许自嘲：「你们这些人，总是这个样子。说什么艺术艺术的，好像这玩意儿多伟大似的，一但投入自己的世界里，旁人的感受都可以不管了。为此给别人添麻烦，还可以借口说：我本来就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介鱼怔愣地望着他，他觉得吴瑞的眼眶，竟似有些发红：
　　
　　「……还有比这更典型的任性吗？对，我们都是凡人，介老师，我们全是凡人，纪宜也好我也好，所以永远摸不到你们、也活该摸不到你们，这一辈子。」

　　他忽然伸高了掌，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
　　
　　「艺术家，哈！艺术家！」他竟吃吃地笑了。
　　
　　介鱼望着他，见他没有再拦阻的意思，踌躇地看了吴瑞一眼，这才闪身进入房中。
　　
　　一进房里，介鱼就看见了纪宜，他平躺在床上，半闭着双眸，双颊绯红，睫毛上竟似还沾着水珠，眼镜也还戴在脸上，身上穿着介鱼从来没看过的高级西装。领带已被人解了下来，前襟还开了大半。
　　
　　看到这画面，刚才被吴瑞质问的迟疑霎时全没了，介鱼只觉得愤怒，
　　
　　「纪宜……纪宜！醒来……纪宜！」
　　
　　但纪宜还是没有醒来，介鱼就单肩扛起纪宜的长臂，把他硬是从床上架了下来，一路拖着他走向门外。
　　
　　「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一程？」
　　
　　经过门口时，介鱼听见吴瑞说。他的声音又恢复惯常的轻浮，刚才的情绪外露像是昙花一现般。介鱼紧紧抿着唇，把纪宜又扛得稳妥一些：
　　
　　「不用你鸡婆。」他生硬地说。
　　
　　他在饭店门口拦到了计程车，把一身酒味的纪宜扔了上去，自己也跟着坐进后座，和司机报了地址。计程车重新开动后，介鱼让纪宜斜倚在背垫上，看着他的侧脸，半晌伸手抚过他的额发，又忍不住叫了起来：
　　
　　「小蟹……小蟹。」
　　
　　他低声叫着，瞬间又有些心酸。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感觉好像从一个寸草不生的世界，忽然被人扔进了繁花似锦的花园里。太多事情眼花缭乱，令人措手不及，在这样的花园里看见最熟悉的人，介鱼不自觉地扯紧了纪宜的衣摆。
　　
　　很久以前他的母亲似乎和他说过，恋人长久之后，总会变得像亲人一般。激情会消褪，而依赖会滋长。爱情和亲情变得难以分野，令人迷惘，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自己今生今世，再也无法生离此人。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这个人，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就算拿全世界的作品来跟他换，他也不会放手。
　　
　　介鱼倾过身子，打算吻纪宜的颊。但纪宜忽然动了一下，竟似转醒过来：
　　
　　「唔……」他好像还搞不太清楚状况，稍微眨了眨眼睛。被车窗投射的霓红刺了一下眼，这才慢慢睁开眼来：
　　
　　「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是……？」
　　
　　他晃了晃脑袋，似乎要让自己清醒一点，酒意还在脑海里晃荡。
　　
　　抬头发现介鱼就坐在旁边，满脸复杂地望着他，纪宜又吓了一跳，差点没从位置上跳起来：「小……小鱼？鱼？为什么……」他只说了几个字，不愧平常的精明，纪宜刹时想起了所有的事情，也醒悟到介鱼出现在这里的意义，顿时连酒都醒了，
　　
　　「小鱼！对、对不起……」
　　
　　他反射地先道了歉，看着介鱼略带哀伤的眼睛：
　　
　　「你听我说，我……我只是……我们去看了场戏，一场舞台剧，就是罗密欧与茱莉叶，很有名的那个。然后去gay吧喝了酒，是、是他带我去的，因为看了舞台剧太兴奋，所以我一时有点失控，就多喝了几杯。我……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对不起对你说谎，但是……但是那是因为吴瑞他……不，我很抱歉，但我真的什么也……」
　　
　　纪宜忽然住了嘴。因为介鱼忽然靠过来，用尽力气抱紧了他。
　　
　　「小蟹……」他含糊地叫着。
　　
　　纪宜一时僵住，介鱼的双臂不断地收紧，就像那时候在天桥上、大雨里，忽然出现在身后的纪宜，对他所做的一样。他搂着、把头埋进纪宜的胸口，像孩子抱着母亲，又像是父亲抚慰着孩子，然而落在胸膛上的吻，却又像是情人般温柔，
　　
　　「小蟹……小蟹……纪宜……」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呼唤着这些名字，好像那是某种魔咒，能够把至今为止所有的劫难，全数抹去一般。因为还在计程车上，介鱼不好意思反应太大，只是紧闭着双眼，半晌，眼泪才慢慢地沁出眼框：
　　
　　「小蟹……你没事……太好了……」他只挤得出这一句话。
　　
　　纪宜怔愣地看着他，半晌神色也缓和下来，他微笑起来：
　　
　　「啊，让你担心了，鱼。」他说。
　　
　　　　＊＊＊
　　
　　
　　进门的时候，两人都在玄关就停了下来。
　　
　　彷佛要把整夜的等待都发泄在上头，介鱼比平常主动地搂住纪宜的脖子。
　　
　　纪宜的热情也一点不输给他，伸手揽住介鱼的腰，钳制所有后退的可能，两人唇贴着唇，开着门便这样拥吻起来。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两个人贴得一点细缝也不剩，就这样边吻边慢慢进了门，纪宜伸出长腿，用足趾尖仓促地把门踢上。然后两人就滚倒在地上，介鱼压在纪宜身上，用手撑住地板，凑上去又是一轮热吻。
　　
　　纪宜似也不甘示弱，一手勾住介鱼的后腰，霎时翻了个身，反把介鱼压在身下，也不等介鱼反应过来，舌头长驱直入，深深地挑逗着介鱼的齿间。
　　
　　十指紧扣着十指，胸膛紧贴着胸膛，让两人都有点呼吸困难，纪宜不断舔着介鱼的唇，介鱼仰起头来呼吸，仰头看见阳台上的「单恋」残骸，不禁顿了一下。纪宜发现他的视线，也跟着他看了一眼，介鱼就喘息着开口：
　　
　　「小蟹……我觉得，我好像错了。」
　　
　　纪宜吻了他的鼻尖一下，「什么错了？」声音好温柔好温柔。
　　
　　「爱情……那个主题Love，好像不应该是单恋。应该说，单恋不是最好的。」
　　
　　「那什么才是最好的？」
　　
　　介鱼犹豫了，他看着纪宜，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或许是生活……或许是习惯……也或许是理解……」
　　
　　介鱼还没有说完，下面的话便又被吻给截断了。
　　
　　纪宜咬着他的唇，顺着下颚的弧线，慢慢滑下了形状姣好的颈项，在介鱼的喉结上逡巡半晌，又滑下了敏感的肚脐，他隔着衣服，若有似无地浅吻着那个地方。一下、两下，介鱼的呼吸渐渐变了：
　　
　　「小、小蟹……」声音发着抖。
　　
　　「没问题……这次就算有外星人冲进来打扰，我也不会停下来。」
　　
　　纪宜低低笑了一声。把唇从肚脐的位置移开，用牙齿咬开了介鱼的睡衣裤头，介鱼自己也急切地伸手帮忙。睡裤才褪到一半，纪宜已经跟着咬开里裤，找到了刚刚苏醒的器官，用口含住了微微发颤的顶端：
　　
　　「嗯啊……」
　　
　　很少从介鱼口中听见的甜腻呻吟，对纪宜而言是最大的鼓励。他先浅浅地舔着，像要细细品尝似地，先用舌尖试探着动了两下，待听见介鱼难受的急喘声，又深深地含入，用湿热的口腔吮吸着，间或夹杂著玩笑似的舔弄。
　　
　　「唔嗯……呜……哈啊……」介鱼忍不住就想呻吟，只好把手臂伸到唇畔，不甘地紧咬着，这模样让纪宜更加殷勤，吞吐的速度也加快起来。
　　
　　原本温驯的器官，在纪宜的反覆捉弄下逐渐充血发红，绽出迷人的颜色。纪宜蓦地吸了一下，介鱼也跟着抑止不住地喘起来：
　　
　　「啊，啊，啊嗯……小蟹，不、不要……不……啊……」
　　
　　纤瘦的腰一阵颤动，被蹂躏多时的器官终于抵受不住，颤抖着喷出白浊的体液。介鱼连喘息都来不及，就被纪宜一把抱起，运力抱到餐桌上。
　　
　　「对不起，卧房被人占了，只好挑这种没有情趣的地方。」
　　
　　纪宜也喘息着，他飞快地褪掉了自己的西装裤，把吴瑞给他的外套扔到一边，最后连衬衫也扯开了，一枚扣子还被拉得飞了出去，弹到阳台的角落。
　　
　　介鱼整个人平躺在餐桌上，同样急躁地看着在他面前褫衣的情人：
　　
　　「小蟹，要、要稍微润滑一下，还有套子……」
　　
　　他一边说，一边却吻上了了纪宜的颈子。纪宜搀着他的腰，呼吸不稳地直起身：
　　
　　「我知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卧房拿……」
　　
　　才说到一半，介鱼的双足却攀上了纪宜的后颈，把光裸的腿架在纪宜肩上。纪宜顿时也不走了，只是喘息着笑了：
　　
　　「你这样子，我没办法动啊，鱼。」
　　
　　介鱼没有说话，只是涨红着脸偏过了头，「没……没关系了。不、不要离开我……」
　　
　　纪宜望着还穿着上半身睡衣，双眼通红、小腹上还沾着自己体液的情人，赤裸的臀在灯光下绽放蜜色的光泽，一时看得有些入迷，半晌痴痴地俯下身来，吻着他的大腿内侧。介鱼就揽住他的肩，像是要抓住什么似地，再一次重重吻上他的唇。
　　
　　纪宜毫不犹豫地回应了他的吻，顿时两人都像失去了理智，纪宜忙乱间把指尖伸上小腹，胡乱地沾了一下方才射出的体液，便绕到等待已久的穴口。
　　
　　潮湿的食指很快挺进一指，介鱼的腰也跟着动了一下：
　　
　　「嗯啊……」
　　
　　指尖在体内搔刮、蠢动。纪宜曲起指节，很快听见情人近乎哭泣般的呻吟。介鱼忽然自己抬起臀部，右手摸索着找到身后，竟用食指和中指，扎进了自己尚未绽放的内壁，勉力撑开泛着粉红色泽的嫩肉。
　　
　　「进、进来……」
　　
　　他用半含着泪的眼睛看着纪宜，整片颊都是红的：
　　
　　「小蟹……」
　　
　　纪宜睁大了眼，呼吸在瞬息间粗重起来。他很快握住介鱼滑腻的腿，毫不犹豫地托住情人的腰，跨间的性器早已续势待发，滚烫的铁棒一下便侵入了最深处：
　　
　　「啊……！」
　　
　　两人几乎是同时叫了出来。纪宜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样紧密、这样毫无空隙的接触，几乎要把他连灵魂都烧灼殆尽。他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像这样，紧紧拥抱着一个人时，真的会有合为一体的错觉。
　　
　　他开始缓慢地抽动起来，发现这样的频率，无法满足同在激情中的介鱼，纪宜很快改为毫不留情的进攻，令人羞耻的肉声回荡在狭小的公寓里，每一下撞击，都让身下的人浪叫出情热的呻吟：
　　
　　「小蟹……小蟹……呜……纪宜，呜，不行了……宜………」
　　
　　他呼应着介鱼的叫唤，叫着对方名字的同时，肉体的部份也更加疯狂，找到情人的敏感点，纪宜便专心一致，耐心而反覆地折磨着，渐渐加大了冲刺的力道。
　　
　　「鱼……小鱼……」介鱼像是快被拆散一般，随着体内凶器的肆虐，奋力抱紧纪宜的脖子，啜泣着被快感淹没：
　　
　　「纪……啊……啊！」
　　
　　一度发泄的性器被逼得再度昂扬，介鱼的额上全是汗水，下唇也咬得发红，在纪宜的拥抱下，浊液喷洒上情人的胸膛。纪宜搂着已然瘫软般的介鱼，又迅速地抽送了好几下，才跟着在体内发泄出欲望，最后倒在介鱼的胸口上，和情人一样急促地喘息。
　　
　　介鱼忽然抱住他的脖子，把纪宜的脸颊，按在自己胸膛上：
　　
　　「纪宜……我喜欢你……」
　　
　　他忽然呜咽地说着。彷佛跑了很长很长的路，有一天终于抬起头来，在远方看见了终点，兀自不敢相信那样。介鱼搂紧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脸颊，也贴上情人柔软的黑发：
　　
　　「我喜欢你，小蟹，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好像几经涅磐，终于说出口的话。介鱼却有一种感觉，好像他很久很久以前便曾说过，也很久很久以前就该说一样。
　　
　　一定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或许是他的愚蠢，或许是单纯的健忘，害他竟然走了这么长，绕了许多冤枉路，才终于想起自己真正的愿望。
　　
　　如此纯粹、百分之百原创的愿望。
　　
　　
　　在大锅的建议下，纪宜帮着介鱼，写了一封信给评委会，同时也附带一封给指控他抄袭作品的艺术家。
　　
　　信的内容很简单，介鱼照实说明了自己所有情况，包括过去在学校比赛中参观过该作品、因而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以及在创作时，因为重大疏忽而使用了该作者在作品中原创的概念，为此致上最诚挚的歉意，并保证再也不会犯相同的错误。
　　
　　这封信当然又引起一番风波。一些人批评介鱼的道歉没有诚意、硬要撇清的责任，但也有部份参赛者觉得闹了这么久，多少也有点累了，主张各退一步就算了。
　　
　　总之不论如何，炎热的夏日接近尾声时，介鱼接到了评委会的最终决定通知。
　　
　　金赏当然是拿不回来了，但评委会觉得参赛者既然并非蓄意，作品在细节上也有诸多差异，抄袭情节并不严重，而既然介鱼已经表现出道歉的诚意，就不再追加任何处分。信末也特别附注，日后介鱼如果有其他原创作品，仍欢迎在该机构举办的展览中展出。
　　
　　据说前任艺协会会长，在最后一次评委会议中忽然出席。并且当着投诉者的面，用慈母般的、却不容违抗的沉稳语气说：
　　
　　「抄袭这种行为，是这个领域所深恶痛绝、绝不可取之事。然而你们之中有谁可以肯定地说，自己在学艺的过程中，从来不曾自他人的作品中获得灵感与想法。灵感既是生活不断累积而来，他人的作品自然含括其中，只是有些人太取巧、太轻率，看轻了创作这件事的严苛，才会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
　　
　　据大锅的描述，今年已届六十岁的前会长在讲这些话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而你们每一个人，包括我在内，都可能在过去或未来的创作路上，犯下这样的错误。我没有要维护谁的意思，只是为了往后这个领域能够更多元，更加开枝散叶，做为前辈的，就请多给年轻人一次机会，我代他们在这里向各位道谢了。」
　　
　　接到这个通知时，介鱼反倒没有高兴的感觉。只觉得好像终于完成了一件事那样，有种劫后余生虚脱感。但纪宜接过通知也读一遍之后，仍是和他相视而笑了。
　　
　　母校那里的反应也很微妙，据说这样的公告出来后，一片跶伐抄袭的声浪中，忽然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有人说介鱼是被诬陷的，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袁回从以前就非常嫉妒介鱼，只要他们参加同一个比赛，袁回一定是拿最烂的奖，而介鱼总是拿第一名等等，还细心地找出了历界校内竞赛的名次对照表，分析得煞有其事。
　　
　　还有人爆八卦说，袁回和介鱼其实抢过一个很正的女友，因此结下了深厚的梁子。但是那篇文章后来因为无法附上很正女友的照片而被嘘爆了。
　　
　　评委会的通知寄来后不久，介鱼试探着打电话给阳光美术教室的林先生，问他可不可以去为小朋友们上最后一堂课。结果林先生发出讶异的惊呼：
　　
　　「咦？介老师！总算连络上你啦！我还想你怎么都没有消息呢！什么？回来上课？老师啊，我还担心你以后都不来了咧！像你这么有爱心的老师，孩子们都很想念你，还有家长代替孩子打电话来，问说可不可以让你再开下次暑期课程……」
　　
　　总而言之，介鱼被获准在下星期三，也就是开学之前，和小朋友共渡最后一堂手工美术的课程。要说什么是风波过后最令介鱼开心的事，实在莫过于此了。
　　
　　好消息与坏消息一样，总是接连而来。因为介鱼的巨型作品被撤下，美术馆因此空下一角来，而双年展的展期长达近半年，临时又找不到同样规模的作品来填补。
　　
　　于是介鱼在大锅的协助下，主动问了主办单位，看他们愿不愿意以道歉为名，接受介鱼的另一个互动式作品参展，当然是以不参加比赛为前提。
　　
　　主办单位的回答是：非常乐意，请加紧赶工。惟加展作品出自参展者本人意愿，恕本单位不支援任何经费，并此叙明。
　　
　　而一切的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彷佛为这些事情做总结般，青年艺术杂志的新一期杂志，在介鱼为新作品挥汗如雨的工程中出炉了。
　　
　　刊头仍然和上期标题相同，「谈艺术与创作——第二十一届装置艺术暨纪录片双年展特集（下）」。介鱼和纪宜一致认为吴瑞早有预谋，否则怎么这么灵巧分成上和下。
　　
　　开始之前先是一行小字，告知读者上回停刊的阳光儿童美术教室特集已经补上，「想看介老师如何与颜面伤残的孩子们共享艺术吗？详见——」还附上灰色的页数，但纪宜和介鱼都急着看本文，便迅速翻过了。
　　
　　开头承继上一回的内容，吴瑞简单讲述了自己访谈各个受访者的经过，还顺手分析了艺术界的文化。长幼尊卑、师生关系，同业与同业间的竞争、赞助者与艺术家间的平衡。彷佛在为上一期腥羶的内容注解般，吴瑞平实地写道：
　　
　　『谈起艺术，一般人总会往崇高的方向想。戏剧也好、文学也好，绘画或者古典音乐也好，总给人们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虚幻感。其实艺术也好，其他领域的工作也好，只要起自于人类历史的活动，就必然无法摆脱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
　　
　　『艺术纯粹吗？笔者倒是认为，就因为是艺术，才更不可能纯粹，美丽的风景、清脆的鸟鸣、宽容、慈悲、爱情、友情、亲情与和平，人类种种美善的事物，固然是引发艺术的契机。金钱、权力、斗争、鄙夷和嫉妒、猜忌和对立，属于人类恶的一面，也无法自艺术中抽离。应该说，从善恶这样的二元论去论述艺术，一开始立足点就错了，」
　　
　　「这个男人……还是一样这么会吊书袋。」
　　
　　纪宜边看边忍不住皱起眉头，唇角却不由得微微笑了。
　　
　　『……回到前文提到的抄袭事件。正如笔者先前所言，原创的概念随着时代演进，一直以来都是浮动不定的。模仿、借用、抄袭、盗版、乃至于智慧财产权，尽数是时代与社会激荡下的产物。但如同笔者强调的，艺术既生于社会中、长于社会中，自当服从既成的社会观念与规范，这点毋庸置疑。
　　
　　『然而做为一位艺术爱好者，我却试图从另一个面相，看待这样的抄袭事件。那就是一位艺术家，和他的作品一样，生于人群、长于人群，当他的作品曝晒在阳光下，供众人阅览的同时，就无法避免来自人群的凝视。
　　
　　『人习惯用自己的双眼看事物，随着出身不同、际遇有别，看作品的角度也不相同，优劣的评比、感情的共鸣、传达概念的接收、对作品形描的想像力，乃至于作品与他作品间的相似度，都是艺术家必然承受、同时也必须学习去承受的眼光之一。唯有如此，作品才可能有生命，可以伸展，可以呼吸，可以真正地深植于人心。』
　　
　　吴瑞的文章接近尾声。不知道为什么，介鱼觉得自己的眼眶，竟似又发热起来，
　　
　　『艺术离不开人，也只有人才创造得出艺术。反诸于人，或许我们对于那些双手所指的事物，会有更多不一样的思维与视野。』
　　
　　后面的阳光儿童美术教室特刊非常温馨，版面上散落着介鱼和小朋友坐在地板上，笑着制作各种美术劳作的情景。简单的文章介绍了这次教室的开班缘由、上课内容、授课情形等等，还有孩子们上课时的童言童语。
　　
　　介鱼有点惊讶，吴瑞细心记下了每一次上课的小小插曲，彷佛在为前一篇文章的结尾背书，整篇报导充满了人的气息。孩子们的笑声、吐息，又再一次透过文字，鲜明地在介鱼的脑海中苏醒过来。
　　
　　炎夏的最后一个星期三，介鱼带着大量的海棉出现美术教室里。
　　
　　那是那座「单恋」作品的残骸，既然已经不能再展出，介鱼也不再眷恋过去的作品，他把底座的聚脂海棉分成小块，在家里浸上颜色。亲手把自己作品分解的同时，介鱼终于有一种切实的、事情已然结束的轻松感。
　　
　　他用那些海棉教孩子们做海棉鱼，热带鱼、鲨鱼、鲸鱼、海葵、小丑鱼和金鱼，五颜六色的鱼种散落在地板上时，介鱼看着那一张张饱受催残的脸上露出的笑容，衷心地觉得，自己能够来到这里、能够学着触碰人群，触碰这些孩子，实在是太好了。
　　
　　当这堂课接近尾声，介鱼腼腆地告诉那些孩子，今天是美术教室的最后一堂课，这些日子过得很开心，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再和各位聚首等等的话时，那些孩子们忽然全都站了起来，包括小乔在内，全都走到介鱼面前排成一排。
　　
　　介鱼惊讶不已，以坐轮椅的那个女孩为首，她走到介鱼身前，把一朵用软铁丝做的歪歪扭扭的白花，交到介鱼手里，
　　
　　「老师，谢谢你！你让我每个礼拜都好期待星期三！」
　　
　　女孩笑着说。而孩子们也各自呈上自己的作品，用罐子做的长颈鹿、用铁丝扭成的日日春、用汽球绑成的长毛狗，还有铅笔组成的房屋形状相框，还有学生用瓶盖的底色拼成了介鱼的人像，看起来竟唯妙唯肖。
　　
　　他们一个一个送上礼物、一个一个道谢，介鱼就和他们每一个人拥抱，抱到最后一个时，介鱼已经哭到连手也拿不稳了，膝盖上满满的全是孩子们的作品，胸口也塞得满满的，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小乔什么也没送，他排在行列的最后，看着泪眼模糊的介鱼。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只给了介鱼一个大大的拥抱。
　　
　　和孩子们相偕走出教室时，看见了林先生，他还特地迎上来，想要和介鱼攀谈：「啊，介老师，你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不知道寒假的时候……」但介鱼没有理他，被一个孩子叫去和他还有家长一块拍照了。
　　
　　很多事情无法释怀、很多真相冲击人心，如果要说解决的话，其实在很久以后，介鱼回想起这件事、以及事件中每一个人的反应时，胸口都会沉甸甸似地疼。
　　
　　但当他面对自己的创作，重新投入到作品的同时，这些痛苦又像是吃了慢效药一般，随着时间、随着新作品诞生的喜悦，渐渐地被弭平了。虽然还在，但已经刺痛不了人了。
　　
　　倒是等介鱼静下心来，想要处理小乔的事情时，小乔却在一天晚上主动找上了他。
　　
　　纪宜恢复朝九晚十的上班生活，小乔特别挑了纪宜加班的晚上，悄悄溜进介鱼的卧房。介鱼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介老师，我要走了。」他慎重地说。
　　
　　「咦？咦？咦咦？什么？走？走去哪？」介鱼一阵错愕。
　　
　　「有人要收养我，她和我谈了很久，我也觉得这样很好，我和她都愿意试试看，先住在一起，再决定要不要做母子。」
　　
　　小乔忽然显得有些别扭，伸手抓了抓耳后：
　　
　　「啊——就是那个麻烦的欧巴桑啦，喜欢把小米酒当水喝的那个。」
　　
　　介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得是大锅。自从来报讯之后，大锅似乎就经常出入介鱼家，平常没看她们有什么特别的交流，没想到大锅有这份心，竟然已经多次和小乔私底下接触的样子。介鱼惊讶之余，又不禁隐隐有些了悟。
　　
　　「你、你没问题吗？和大锅……和老师住在一起。」介鱼问。
　　
　　「应该是会有很多问题啦！欧巴桑她也说啦，她睡相不好、厨艺不好、家事不拿手、起床气也很糟糕，睡觉时还会把旁边的人踢成重伤，她说她浑身都是缺点，她还说，就是因为她有这么多缺点，她亲生儿子才会因她而死。如果我不怕死的话，就跟她走。」
　　
　　不知道为什么，介鱼有些憾动：「那……那你觉得呢？」
　　
　　小乔于是搔了搔脸，有些羞赧地别过了头，
　　
　　「这个嘛，大人没用这件事，我从三岁开始就知道了啦！没在怕的。可是我想，如果她愿意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我也应该给大人一个机会。」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大锅在下月初就会来接小乔，如果一切没有问题的话，接下来会带小乔去见他的亲戚，最后办理收养的手续。
　　
　　介鱼在和大锅讲电话确认这件事时，大锅竟哽咽了。她花了半生平复失去一个孩子的哀伤，而将用半生给予另一个孩子未来，介鱼打从心底给予她祝福。
　　
　　介鱼又投入新作品的赶工中，画室里外又堆满了奇奇怪怪的素材，夜里又是敲敲打打的噪音。小乔走了之后，整个房子像是消气一样空了起来，如果不赶快做点什么的话，介鱼总觉得心头怪怪的。纪宜好像也知道他心意似的，任由他埋头于工作中。
　　
　　那孩子要搬出去那天，在介鱼替他确认所有行李后，还忽然叫了他一声，
　　
　　「……老师。」
　　
　　小乔总是叫他「老师」，即使美术教室的课程早已结束，他还是没有改变称呼。
　　
　　「嗯？」
　　
　　「你和那个人，是情侣吧？」小乔肯定地问。
　　介鱼其实早也心理有数，只是没想到会被一个孩子当面这样问，一时也有些支吾：
　　
　　「啊……嗯……嗯，算、算是吧。可是小乔……」
　　
　　「没关系，我都知道。」
　　
　　小乔老成地说着，抓着背包撇了一下唇。介鱼总觉得他有话要说，但又在犹豫着：
　　
　　「介老师……很喜欢那个人吗？」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问介鱼这样的问题，介鱼多半会迟疑很久。然而当时他看着小乔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
　　
　　不知道为什么，小乔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半边完好的脸上，竟有种不符年龄的忧郁。
　　
　　他就这样沉默了很久，直到大锅把车都开过来，在楼下叫小乔的名字，小乔才忽然转过身来，慎重地盯着介鱼：「……可是男人和男人，不能结婚对吧？虽然我不太懂……是不是没办法生小孩？」
　　
　　介鱼被他认真的单眼看得一愣一愣，「咦？啊，应、应该是……」
　　
　　「喔喔，这样就好了！」
　　
　　好像终于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小乔明显松了口气。
　　
　　临行前，他忽然握住介鱼的手，望着他不知所措的表情，像是承诺什么似地点了点头：「老师，你等着，你等我。」直到上了大锅的车，还一路靠着车窗挥手：
　　
　　「老师，等我喔！二十岁就够了，我会把你一起变成欧巴桑家的人的！」
　　
　　介鱼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他，纪宜这时才走到他身后，用两只手臂从肩上轻轻环住他的胸膛，再把头靠在他肩上。体温的交流让两个人都温暖起来，他听见情人轻笑一声：
　　
　　「看来我们得在他回来之前，赶快结个婚、生个小孩了。」纪宜笑着。
　　
　　「哪、哪来的小孩啊？」介鱼回头看着他。
　　
　　「嗯——不知道呢，或许我们去领养一个？」纪宜微微笑着，但介鱼的脸色竟因此沉了一下，半晌才把脸颊贴在纪宜的手臂上，悠悠地开口：
　　
　　「小蟹，你……会不会很想要一个家？」
　　
　　「我们现在就是一个家啊。」纪宜温和地说。
　　
　　「不……我是说，我、我比较少有对照的对象，可是小蟹……看到像阿希那样的家族，不、不会觉得……很向往吗？」
　　
　　纪宜似乎很意外他有此一问，半晌歪了一下头：
　　
　　「这个嘛，孩子的话，只要是你喜欢的，有一两个都很不错。但是鱼，最重要的是你，只有你在的地方，对我而言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如果要从我这里剥夺任何关于你的事物，才能成就世俗所谓的家的话，那这种家对我而言就不是家了。」
　　
　　介鱼吸了几口气，好稳住情绪：
　　
　　「可、可是又是因为我——」
　　
　　「不，不是的。鱼，不是因为你，」
　　
　　纪宜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他绕到介鱼的身前，让介鱼可以直视他的眼睛：
　　
　　「以前，在追求你的时候……我的确一度以为，我为了你放弃很多事情。上舞台的事情也好、和家里人的关系也好、更高的学历、更好的工作，我同时觉得为你放弃，我甘之如饴，因为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还喜欢你。」
　　
　　纪宜用姆指划过他的唇，眉宇间变得温柔，
　　
　　「但是这几年，当我回头审视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才渐渐的发现，其实是我自己在害怕、在逃避。鱼，包括你对我的感情也是，我害怕自己接受你的关心后，会变得患得患失，会变得焦虑、猜疑，」纪宜深吸了口气，
　　
　　「如果只有我单方面付出的话，多或寡、有和无，都掌控在我的手里。就算不能得到你的回应，至少我可以不用受伤。但一旦我习惯你的关心，就得想着你是不是何时会收回去、会对我感到厌烦，那时候我会受不了，会伤得比以往都重，」
　　
　　他看着介鱼，看见他眼里闪烁的水光：
　　
　　「……所以对不起，鱼，这些年我只学会如何爱你，却从不曾学习如何被爱。我把壳拿下来亲吻你，却在你亲吻我时重新戴上去，让你摸不着重心，反而因此受伤，对不起，鱼……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人。」
　　
　　介鱼回应了纪宜的拥抱，倾听着情人心跳的声音，「互利共生……」他忽然呢喃，抬头望着纪宜的五官：
　　
　　「互利共生，小、小蟹，很久以前我在电视上看过，有一种鱼和一种虾，他们彼此为对方守护，一方守卫敌人的入侵，一方就守卫家园的安稳，他们信任彼此、尊敬彼此，在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里，一但找到对方，就是一生。」
　　
　　他轻轻叹了口气，回应了纪宜给予的浅吻，
　　
　　「……我在想，这或许就是这次『装置爱情』主题里，最贴切的『Love』吧。」
　　
　　瓜子被获准再次进出纪宜的家。不过他自己好像交了新的男朋友，而且看起来似乎相当认真，也没有这么多时间一天到晚跑来骚扰纪宜。
　　
　　只不过有一次，介鱼偶然和瓜子提起两看纪宜演戏，隔两天瓜子就忽然趁着纪宜不在，鬼鬼祟祟地带了大量的录影带来拜访。
　　
　　他把那些录影带全部交给介鱼，足足有两大纸袋之多，上面分门别类地标帜着「20xx年7月x日 夏季公演全纪录」、「19xx年冬季制作　排演实录」或是「一年级表演课　小蟹特集」等等的标签。
　　
　　「要看什么都有喔，飞康鱼，」
　　
　　记得瓜子交给他时，还一脸神秘地炫耀：
　　
　　「有些是我自己录的，缺的就去和崇拜他的学弟妹要，从他一年级开始，到三年级夏季公演为止，连排演或是剧本讨论的实况都有收进去，我还自己做剪接呢！」
　　
　　之后介鱼就花了几天的时间，一个人关在家里慢慢地看着。
　　
　　录影带里果然如瓜子所说，收录了纪宜这个人舞台生涯的全纪录。身为演员的、身为戏剧科学生的、身为小蟹的，只要与舞台相关，每一举手、每一投足，每一个角色的揣摩，每一句台词的推敲，全都一点不漏地留了下来。
　　
　　他看见好年轻的小蟹，或而对着剧组人员吆喝，或而对着其他演员道歉，有时拿着笔记，追着指导老师讨论问题，有时又拿着剧本，和身边的人笑成一团。
　　
　　介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纪宜。看起来有点严肃、有点苛薄，却又充满感性与人性，虽然只是录影片段，介鱼却觉得萤幕上的纪宜，看起来无比生动，又无比真实。
　　
　　然而和这些幕后的纪宜比较起来，再没有比舞台上的小蟹更让介鱼感到憾动。
　　
　　他一部部戏的看，只要是纪宜出演的戏，瓜子都录得很完整，从开幕到谢幕，而且镜头都随着纪宜打转。
　　
　　介鱼总以为纪宜不懂艺术，从而也不懂艺术品里传达出的真正感情。
　　
　　但舞台上的纪宜却令他为之震憾，虽然介鱼对戏剧的所知有限，但他看得出来，萤幕上的这个男人，是多么热爱着这个数尺见方的世界。
　　
　　他热爱这里的每一个细节，为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他和虚幻布景一起呼吸、一起心跳，当演员刺向他胸口时，他就跟着熄灭的灯光一同死去。介鱼从那些戏里，看见了小蟹的深埋已久的那些东西，他的喜、他的悲、他的愤怒、他的生命与灵魂。
　　
　　原来这个男人也是可以疯狂的，也是能够飞翔的。
　　
　　他一路看到了最后的夏季公演，那是最震憾的一场演出。介鱼在画面因为事故完全暗下来前，就忍不住用面纸压着鼻子，坐在萤幕前无声地哽咽了。
　　
　　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段，是瓜子拿着V8，追着二年级的纪宜拍摄的场面。拍摄的日期是六月七日，是纪宜的生日。好像刚刚结束一场公演，纪宜身上还穿着戏服，也没戴着眼镜，看见把镜头对着他的瓜子，无奈地笑了一笑，还用手心去挡镜头：
　　
　　『不要拍了啦！瓜，拍了一天了还拍！』
　　
　　纪宜无奈地说。然后是瓜子无赖的笑声：
　　
　　『不行不行，一定要拍完这一段。来，今天的寿星，我们帅气的主角，快告诉我们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旁边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和拍手声，大概是纪宜被全班围着，逼着许下生日愿望的样子。萤幕上的纪宜苦笑了一下，仍不死心地闪了一下镜头，半晌似乎拗不过全班，很勉强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这么爱录的话就随便你。』
　　
　　他对着镜头摆了摆手，还装模作样地清咳了一声：
　　
　　『我希望能当一辈子的演员……』
　　
　　他看着镜头，带着青涩的眼神认真地开口：
　　
　　『……然后，或许有朝一日，我可以把我最棒的一出戏，献给我最爱的那个人。』
　　
　　双年展进入后半展期时，介鱼的作品也接近竣工了。小学已经开学了，介希打电话来和他闲聊，还说小蓝已经上了幼稚园，家里顿时清静很多。
　　
　　他也和介鱼说，妈妈想见他：
　　
　　「其实她早就知道你和学长的事情，只是拖着拖着就是不愿面对而已。我也知道，这对你和妈而言都很残忍，特别是兰姊发生过那种事。可是最近大概是有所体悟，家人嘛，就是一辈子的，但一辈子也有限，说不定哪天一辈子就忽然没有了，」
　　
　　很少听介希说出这么悲观的话，介鱼也不禁怔愣：
　　
　　「所以说啦，趁妈还在世的时候，回家吧！带着学长一起，我会帮你的。」
　　
　　但介鱼始终不敢和纪宜提这件事，或许他真正害怕的，并不是自己的家人，而是纪宜。那个忍耐这么久、等待这么长，凡事都默默咬牙撑过来的男人，一旦介鱼提出要求，纪宜就势必不会拒绝，但介鱼不想要让纪宜承受那些无谓的压力。
　　
　　就在介鱼还在犹豫不决时，有天晚上，纪宜在洗过澡后走进卧房，看见介鱼坐在床边，忽然慎重地看着他：
　　
　　「小鱼，可以跟我出来一下吗？」
　　
　　介鱼不明所以，但看纪宜表情认真，还是穿好外套，跟着纪宜走进客厅。
　　
　　纪宜在沙发上先坐下来，扭开了灯，忽然从下层的柜子里拿出一捆信件似的东西，他把那叠信件放在长桌上，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一字排开，然后看着愣愣的介鱼，
　　
　　「鱼，来，让你见见我妈妈。」
　　
　　介鱼更加愣住。纪宜看着他的表情，淡淡地笑了笑，把手放在第一封信上：
　　
　　「我的亲生母亲，是我父亲的第三任妻子，但是她身体很差，有先天性的疾病，一出生没多久就开始住院，就算在家也要特别看护跟着，家境不错，和我祖爷辈也有往来。后来嫁给了我父亲，第一个孩子就因为体质流掉了。本来打算不再生产的，但后来我母亲坚持要为爸爸生一个孩子，最后勉强生下了我，却等不到我四岁生日就去世了。」
　　
　　纪宜用一惯温和的语调，娓娓叙述着，介鱼却感觉喉口有什么东西鲠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纪宜继续说：
　　
　　「她生下我之后，知道自己大概没能活在世上太长，所以就从我呱呱落地开始，想像着我一点一点长大的样子，写信给未来的我。每天一封，总共持续了三年，实在病到写不动时，就用口述让看护跟着写下来，有短到只有一句话的，也有很长很长的，一直到她临终的那一天，都不曾间断过。」
　　
　　纪宜用指尖抚过那一大叠信，
　　
　　「这里是她所有的信，总共一千零九十六封。对我而言，它就是我的妈妈了。」
　　
　　纪宜看着默默无语的介鱼，伸手拿起了最左边那封信，拆开淡色的信封，把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信纸已然微微泛黄，散发清淡的草香，纪宜用手抚过签字笔飞掠的字迹，清清嗓子跟着念了，
　　
　　『给我最亲爱的孩子：
　　
　　今天终于在保温箱里看见你了。虽然护士说，我要再过几天才能下床，但我实在迫不及待。紧张吗？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我也很紧张，因为我是第一次当你的母亲，过去曾有一个孩子经过我的生命，我却不够幸运可以做他的母亲。但是这次我有预感，你应该可以和这个世界相处很久。他们说要给你取名叫宜，是个好名字。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宜。：）
　　　　　　　　　　　　　　　　　　　　　　　　　　爱你的妈』
　　
　　信大约都是那样的长度，语言也很简单。纪宜放下一封，又拿起另外一封。
　　
　　『今天过的好吗？宜？很高兴看到你长大了，五年后的你，应该有我现在写信这个茶几那么高了吧？虽然现在还是这么一丁点，但请原谅妈妈得看你看得快一点，因为妈妈的时钟，和其他人不一样，总是走快了那么一点。』、
　　
　　『宜，早安。七年后的你，应该上小学了吧？那么我该去床边叫醒你，你看起来就像个会赖床的孩子，听说有些孩子会放三个闹钟，好确保孩子能准时上学。但是我想我不用，我一个人可以抵七个闹钟。』、
　　
　　『亲爱的宜，十五岁生日快乐！如果你还留在国内的话，差不多要准备大考了吧，妈妈告诉你，关于大考的几个秘诀……』
　　
　　因为是每天写的，所以并不是每封都很有内容。有的傻气的好笑，像是『你今天是不是学着做菜，却被平底锅烫伤了手？』，或是『我猜你养了一只小狗，正在为他咬坏你的作业簿大发雷霆。』但是字里行间，彷佛可以读到写信人当下的点滴心情。
　　
　　纪宜拿起右首一封特别厚的信，上面还画着红心的印记，
　　
　　『给我最亲爱的宜：
　　
　　宜，我想你有了喜欢的人。你也差不多到了这么年纪吧！想当初妈妈在你这个年龄时，只要去医院看诊，都会迷倒一堆实习医生。你是我的儿子，有这点魅力是当然的。
　　
　　你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大概和你一样温柔，多半也有点别扭，有些古怪的习惯，对喜欢的东西义无反顾的投入。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哭泣的时候让人心疼，只要和他待在一起，你就觉得像拥有全世界那样开心。
　　
　　啊，宜，我真迫不及待想见见那个人，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心急，因为感情的事情，没有磨合就没有成长，没有挫折就不会反思，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比谁都成熟的男人，等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坚定地牵着那个人的手，把他带到我面前，对着我说：「妈，这就是要和我共渡一生的那个人。」我想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我衷心期待那天的到来，宜。在这之前，就让你保有青春期的小秘密吧！
　　
　　　　　　　　　　　　　　　　　　　　　　　　　爱你的妈』
　　
　　信到这里就没有了，纪宜放下了最后一封信，双手交握着搁在膝前。
　　
　　「这封信写在我四岁生日之前，六月一日，隔天她就进了加护病房，抢救了三天，还是过世了。那时候我还很小，而且还在幼稚园，他们谁也没有告诉我，我直到出席妈妈的葬礼时，都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纪宜说，神色却很平静。介鱼伸过五指，触碰他的手背，纪宜就握住了他的手，拉着他面对那一整排的信。在介鱼模糊的视线下，低首吻了他的唇一下，然后对这那叠陈旧的信件，缓缓地、却毫不迟疑地开口了：
　　
　　「妈，这就是要和我共渡一生的那个人，」
　　
　　他覆着介鱼的手，忽然从身后拿出那个黑色长盒，打开盒盖，里面是那两枚金色的指环。他拿下其中一枚小的，捧起介鱼的手，把指环滑进他的无名指。
　　
　　见介鱼怔怔地望着他，纪宜低首吻了那枚指环，神色温柔地笑了：
　　
　　「他叫介鱼，是全世界最棒的艺术家……抱歉让妳久等了。」
　　
　　初秋的某一天，纪宜协助介鱼，把新作品的部份，拆解了送到美术馆的时候，意外在旋廊上看见那个男人。他正侧对着他和人谈事情，纪宜本来想无声无息地躲掉，因为他到现在还不太知道如何面对这个男人，特别是在酒醉后那些行为举止后。
　　
　　但吴瑞像是装有小蟹雷达那样，纪宜才动了一步，吴瑞就马上回过头来，
　　
　　「呀，小蟹先生。」
　　
　　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依然是那样轻浮的语气。纪宜却越来越感到迷惘起来，就结果而言，吴瑞的确是帮了他们大忙，不但取消了评委会对介鱼的处分，就连艺术界的舆论，都彷佛在他和他母亲的协助下渐渐消弭了。
　　
　　但纪宜还是对他感到不安，甚至可以说是害怕。他实在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到外面去？我请你喝杯咖啡。」
　　
　　看纪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吴瑞用姆指比了比落地窗。纪宜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吴瑞帮纪宜和他各买了一杯拿铁，从吧台拿到天台旁。天气非常好，天空好蓝，纪宜已经不记得这个城市里，有多久没有这样的好天气了。
　　
　　他接过吴瑞的咖啡啜了一口，看着他在自己身边靠上栏杆，
　　
　　「那个……谢谢你。」纪宜先开了口。
　　
　　「谢？谢什么？」吴瑞竟这样问。
　　
　　「就是……关于你母亲的帮忙，还有……关于杂志的事。小鱼现在已经没事了，今天刚替他把新作品的部份先运过来。」纪宜有些杂乱地说着。
　　
　　吴瑞「喔」了一声，啜了一口热咖啡：
　　
　　「我没有帮你们什么，也不打算帮你们，特别是介老师那个男人。我只是就事论事，抄袭的事也好、艺术圈的事也好，我母亲的事也是，那个女人的行动只有自己可以决定，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有些强硬地说。纪宜笑了一下，翻过身来，用手肘抵着栏杆：
　　
　　「听说你……那天晚上，唔，就是我喝醉的那天晚上，和小鱼说了一些话。」
　　
　　纪宜问。吴瑞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忸怩，纪宜不禁大感意外，他第一次在这男人脸上看见这种孩子气的表情，
　　
　　「你说……他们艺术家都一样，把旁人的感受放一边，自以为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可以不去顾虑其他的事物。」纪宜顿了一下：
　　
　　「这个……和你母亲有关吗？」
　　
　　吴瑞看了纪宜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半晌竟忽然笑了起来，长长呼了口气：
　　
　　「我母亲是属于早慧型的，和介老师有点像。她从学艺术的头一天开始，就是全职的艺术职人，其实参展的作者很多都是这样，一边靠着其他工作糊口，一边为梦想和兴趣而创作。但我母亲和介老师一样，是天才中的天才，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艺术而生的那种人，而成就也确实很惊人。」
　　
　　吴瑞终于叹了口气，
　　
　　「她最开始是做木雕，但后来演变对特殊素材的雕刻起了狂热，常常一整天关在她的工作室里，没日没夜的，就为了一个没人看得懂的雕刻作品。她是这种人也就罢了，很不幸的她又结了婚，对象是大学时代同工作室的学长，然后又很不幸地生了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他看着纪宜，纪宜可以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对母亲的脸，总之很模糊。小学老师要我们画妈妈的脸，我却怎么画也想不起来，只好随便照着一个女星的脸画，结果那张画还得了奖。」
　　
　　吴瑞苦笑了一下，
　　
　　「我啊，大概和你年轻时差不多，属于很会念书那一型，小学每次考一百分，都会兴冲冲地拿回家，想要给妈妈看，让我妈夸奖我。但是得到的回应往往只有一个：妈很忙，你自己去旁边玩，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我可以体会，这种工作一投入下去，真的会让人着魔。」
　　
　　纪宜说，似乎也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一度离开舞台。我的朋友瓜说，我在舞台上就像被角色的灵魂附体似的，让人害怕。」
　　
　　吴瑞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他一眼。
　　
　　「你对人表达好感倒是很积极，但是对于他人对你的好感，感知却很迟钝……」
　　
　　他不知道嘟嚷着什么。但纪宜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就接下去说了，
　　
　　「后来我看我妈那么着迷，我就跟她说，我想学绘画，也真的去学了。虽然只是小孩子安亲班那类的课余绘画课程，倒真让我画出了兴趣，我开始和我妈一样，每天闲着没事就跟着乱画一气，还参加了插画社，闲暇时也会特别去翻一些艺术史、艺术理论的书籍，那个时候我已经高中了，渐渐地就再也离不开了。」
　　
　　吴瑞把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低下头看着天台下的花圃：
　　
　　「我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我会对艺术这么热衷，搞不好是为了让我妈夸奖我也说不定。你一定会笑我，但真的是这样，纪宜，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如那些艺术品，那些雕刻，所以妈妈才会连一眼都不看我。」
　　
　　他又苦笑了一下，拿着手中的杯子晃了晃，
　　
　　「……刚开始我遇见介老师时，就觉得他实在和我妈很像。一样才华洋溢、一样全神贯注，也一样投入自己的世界中，就忘了其他事情，也一样对于和人相处之类的事很不拿手。」
　　
　　「所以我刚开始和介老师相处时，怎么说……有一种微妙的敌意，对他那种漠视别人感受、对周遭环境缺乏注意力的态度。还有一种……可以说是嫉妒吧？一种凡人对于那个世界的天才，永远无法企及悲哀下的小小反击。」
　　
　　吴瑞耸了耸肩，在纪宜的注视下叹了口气：
　　
　　「我非常嫉妒他，同时又崇拜他的才能，和一直以来对我母亲的情结一样。某些方面来讲，是介老师救了我，他让我发现这件事情，否则我大概会纠结一辈子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接近小鱼的原因。」纪宜自语似地说道。
　　
　　「我母亲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我父亲去世之后，她整个人像是醒过来似的，开始会积极地走出室外，去接触他人、接触人群，甚至也开始懂得一些政治。不过从那个时期开始，她的作品就越来越少，我不知道，虽然我在文章里说，离群的艺术不是真正的艺术，但把自己投入那锅大染缸的同时，好像就会失掉什么东西了。」
　　
　　吴瑞思索似地说道，两个人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喝着手里的咖啡。倒是吴瑞看了纪宜的右手一眼，无名指上的金色指环，在夕照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辉。
　　
　　吴瑞彷佛心里有数似的，只看了一眼，就笑着趴回栏杆旁：
　　
　　「……你知道吗？我会接近介老师，倒不全为了我母亲而已。」
　　
　　他忽然说。纪宜皱了皱眉头，反问道：
　　
　　「那是为了什么？」
　　
　　吴瑞没有说话，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过身，蓦地扯住了纪宜的领带，纪宜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倒往吴瑞的方向。吴瑞便凑上脸来，在纪宜的唇上浅浅印上一吻。
　　
　　「唔？！」
　　
　　纪宜大惊失色，脸色瞬间死白了一下。
　　
　　他本能地推开吴瑞，右手跟着毫不留情地向上一挥，重重地击中吴瑞的右脸，指节上的指环还敲到吴瑞的嘴唇，顿时唇边见血，还肿了好大一块：
　　
　　「你……你这个……」
　　
　　纪宜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忍不住擦了一下被吻过的地方。吴瑞被打得踉跄倒退，半身摔在栏杆上，看着纪宜又惊又怒的样子，竟然笑了起来，
　　
　　「打得好，」吴瑞赞许般地点了点头，伸手抹去唇边的血污：
　　
　　「就是为了等你这一拳，打得好啊！小蟹先生。」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就这样背对着纪宜，往美术馆那端消失不见了。
　　
　　一切回到正轨的某一天，纪宜接到了来自家人的电话。是纪宜的四哥，也就是纪化：
　　
　　「喂，是小弟吗？」
　　
　　四哥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藏着纪宜所没有的戏谑。
　　
　　「嗯，我很好。四哥你们呢？」纪宜问。
　　
　　「我们？你是问我还有大哥他们吗？真稀奇，大哥知道的话一定会高兴死的。他们都很好，喔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件事，大哥要我跟你说一声，说他已经办妥了，接下来那个艺术家除了退休以外，大概没有其他出路了。」
　　
　　「那件事？哪件事？」
　　
　　纪宜一阵错愕，纪化也愣了一下，
　　
　　「就是双年展的那件事啊，你不是说有个叫黄睿的艺术家欺负你，所以叫大哥把他做掉。大哥听到别人欺负你，差点没自己冲过去杀人放火了。后来就撤销了原本企业对他们工作室的赞助，好像是个历史相当久远的现代艺术工作室，所以和父亲那辈也有交流。啊，是个叫吴瑞的记者跑去跟你大哥说的，还聊了很久，他说他是你的挚友。」
　　
　　这是纪宜离开家之后，第一次深切地觉得，自己真的应该要回家一趟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哪一天。就和他最近开始收集剧团征求演员的资料，勾选出愿意接受业余演员、并且能够从头开始训练的几个，写了应征信函一样，虽然不知道要到哪一天、哪一年，才能够重新站到聚光灯下。一旦有了开始，一切就会有所改变。
　　
　　「你……还有你的那一位，都还好吗？我也听说了那场风波，有点担心。」
　　
　　纪化忽然语带迟疑地问。纪宜点了点头，
　　
　　「已经没问题了，介鱼是个坚强的男人。」他肯定地说。
　　
　　纪化又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开口：「其实我很羡慕你，小弟。」他说，纪宜愣了一下，
　　
　　「我……一直都在父母的安排下过我的人生。」他缓缓地说：
　　
　　「从情妇的孩子，听从母亲的指示被收养、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认一个陌生人当新妈妈。然后又遵照纪家的传统，一路品学兼、过关斩将，最后进了自己也不怎么喜欢的医学系。又依循父亲的期望，以优越的成绩从医学系毕业，进大医院工作，就连选择科别，当初也是找空缺最多、升职最容易的地方钻。」
　　
　　纪化彷佛叹了口气，声音满是自嘲：
　　
　　「纵观我的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下过什么决定。喜欢的东西也好人也好，我始终没有勇气去追求，就算他就在我身边，我也惧于伸手去触碰。说实在话，小弟，对于可以毅然选择戏剧、选择所爱之人的你，我一直都很羡慕……也很嫉妒。」
　　
　　「四哥……」
　　
　　「不过……我不想再放任自己了，」
　　
　　纪化顿了一下，好像在考虑什么：
　　
　　「小弟，上次我和你说，男人和男人不可能长久，其实是我出于私心，我看不得你能这么坚定、义无反顾地追求一个男人的心情，和千疮百孔的我比较起来，你实在圣洁的让人生气，所以我才说出那种话，很抱歉。」
　　
　　彷佛要缓和气氛似地，纪化笑了一下，
　　
　　「我最近，也想要稍微改变自己了。因为遇到一些事……一些人的缘故，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多少也想向你看齐一下。」
　　
　　「是四哥……想过一辈子的人吗？」
　　
　　纪宜问。纪化笑了起来，
　　
　　「一辈子，那太长了，谁也说不准。」他淡淡地说：
　　
　　「……但有半辈子的话，就是一辈子的福份了。」
　　
　　介鱼的新作品，而后终于在双年展的后半期出展了。
　　
　　地点还是原来那个宽阔的房间，介鱼也做了相应尺寸的大规模作品。介鱼用废铅笔当骨干、软铁丝构筑型体，做出虾虎鱼和枪虾两种生物的外型。那是一组海中生物，总是形影不离，深深依恋着彼此。
　　
　　枪虾眼睛看不见，因为被胸骨上的壳盖住了，虾虎鱼的视力很好，枪虾看不见虾虎鱼双目所及的世界，虾虎鱼就代替他的眼睛，为他守望海里五花八门的一切。
　　
　　但是虾虎鱼很笨拙，只懂得往前冲，枪虾就守在虾虎鱼的身后，为他挖掘洞穴、为他备置后防，虾虎鱼疲累的时候，只要往后一退，就有舒适的洞穴可以栖息。
　　
　　危险的夜晚来临时，虾虎鱼和枪虾就紧靠着彼此，在狭小的洞穴中相偎相依。
　　
　　这次也是互动艺术式的创作，但不同的是，这次的作品针对孩童，让携家带眷而来的孩子们，也能在家长参观其他艺术品之余，体会到艺术的乐趣。孩子们可以钻进枪虾的洞穴里，坐在枪虾身上，和洞外的虾虎鱼打招呼，彼此玩得不亦乐乎。
　　
　　作品的名称叫「互利共生」，整个双年展期间都满溢着孩子们的笑容。
　　
　　
　　—全文完—



















番外　小花


　　Seven走出茶水间时，看见纪化正在走廊上，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他拿着刚从冲下热水的咖啡，里面还冒着蒸气。他本来是来放射科找人，想说既然路过了，就顺便泡个咖啡，没想到就看到本来应该已经下班的纪化。他交抱着双手靠在走廊上，在他面前的大概是个住院，正一脸认真地听纪化说话。

　　Seven立刻来了兴趣。他是纪化的挚友，虽然在同一间医院里，但是妇科和放射科平常没什么交集，他也很难得看到纪化在工作中的样子。

　　纪化多半是在骂人，因为表情很严肃。Seven每次只要和这科的人聊天，上至总住院下至护士，每个医生都说把纪化说得跟阎王爷一样。

　　特别是那些intern，有一次Seven还在餐厅听见有一梯的小朋友聚在一起讨论：「那个主治这么严肃，老婆一定很可怜。」、「可是他很帅耶……应该说很漂亮，而且好年轻，是不是漂亮的男人脾气都很差啊？」差点没笑到肚子发痛。

　　「……对，我是可以给他过，王主任也可以给他过，但是呢，你看看，他进口单也没给、许可证也还没申请、连计算公式也没给我。这样是要我怎么报费用？你要主任怎么盖章？对、对，我知道，我知道这个设备你们比较好做，」

　　纪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像冰一样，光是接触就足以令人颤抖。

　　「好嘛，你说你负责，乱报被查到的话你出钱吗？从哪里出？用你的薪水抵吗？你以为这一组导管加起来多少钱？你家开健保局吗……对，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只是你倒霉被派过来找我，你是不是想这样说？」

　　那个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话，纪化清秀的长眉整个皱了起来。Saven看着有趣，故意挥了挥手，一边挥一边走了过去：

　　「哟，纪医生！」

　　他故意叫着，纪化和那个住院都抬起头来，纪化看到是Seven，表情略微变了一下，但不好变得太明显，只得咳了两声，

　　「好了，反正我告诉你，我不会去跟主任说，你们再多人游说都一样。什么？已经跟主任说过了？主任说我同意他就同意？……我再找他谈谈。」

　　纪化说着便转过身，一脸僵硬地走向休息室。Seven实在很同情那个年轻人，他看起来垂头丧气，毕竟纪化的眼睛据说有蛇后梅杜莎的功力，足以让人在半夜石化。Seven拿着咖啡追上去，一路追进休息室里。

　　他尾随纪化进了休息室，才把门关上。就看到纪化在椅子上瘫软一样坐了下来，

　　「啊——受不了！」

　　纪化仰天叫着。看见挚友恢复平常的模样，Seven不禁笑了：

　　「辛苦了，我还以为你下班了。」

　　「是本来要下班了，我晚上根本没排。谁知道那个小朋友忽然过来跟我谈些有的没的，每天算CT的检核数量我就已经够怕了，还给我搞个不知道报不报得进健保的项目，没常识也要有点见识，学校里真应该要教怎么报帐才对。」

　　「你干嘛淌这浑水？叫你们家王主任做就好啦！」

　　「那个老头子叫我做协调啊，我能说不要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和厂商打交道，真想辞职专做诊所算了。」

　　「你现在还兼啊？主治这么拚命。」

　　「那没什么，只是专门给有钱的贵妇照3D-CT和GE之类的隐密诊所，我过去看一看而已。可以见到很多名人喔！可惜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你不会有兴趣就是了。而且项目都是自费的，我还能抽成，这么好赚的差使实在推不掉，反正我也还不是专任。」

　　纪化笑着说。他知道好友是同性恋，据说是妇科待久了，有一天就忽然对女人完全失去性趣，Seven自己也说不上来，总而言之，他和现任小他七岁的男友交往顺利。

　　Seven不但喜欢男人，而且喜欢稚龄的那种，纪化常取笑他是犯罪高危险群。

　　「这么拚命赚钱做什么，明明是纪家的大少爷。」

　　Seven自己泡了另一杯咖啡，拿着纸杯在纪化身边坐下。纪化叹了口气，Seven把另一杯咖啡递给他，他便道谢着接下，

　　「大少爷个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面有多少人排队着，哪轮到我这个情妇的小孩？自力更生比较实际。」

　　纪化顿了一下，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除非我大哥二哥哪天出车祸挂了，那倒是不错，说不定老头子哪天会跪在我家门前求我回去继承。」

　　Seven一语不发地听纪化抱怨。会和这个男人成为好友，Seven自己也想不透是为什么，大概就是被纪化这种人前严肃、人后轻浮，然而不时流露的阴冷，却又令人为之战栗的气质所吸引。和这男人在一起，应该会看见不少有趣的事，Seven是这么想的。

　　他低头看了仍在假寐的纪化一眼，比女人还白皙的后颈上，隐约可见清晰的红痕。而且一路延伸到背脊下，瞧来让人触目惊心。

　　「……你昨晚玩得太过火了吧？小心被人发现。」

　　Seven把赖着不愿睁开眼睛的纪化扶起来，替他理了理医师袍的领子，遮住他后颈的伤口。纪化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伸手往后颈摸了一下，这才笑了起来：

　　「喔，这个啊。的确是有点过火，那个肥猪拿那种鞭牲畜的小羊皮鞭打我，打到都见血了还不停下来，我都说了安全句还是没用，他根本就杀红了眼。结果后来我昏过去，醒来就发现他人不见了，害我还得自己解开绳子穿衣服，真不是个好主人。」

　　纪化故意用娇嗔的声音说，还扬唇笑了起来。

　　Seven对纪化感兴趣的原因还有一个，他从看过比纪化更乐于当M的男人，他们多少都算是SM的爱好者，但纪化中毒尤其严重。他特别喜欢找一些长相猥锁、体型庞大的中年大叔当主人，每次不被打得遍体绝不霸手。

　　更强大的是，无论昨天被虐待得多惨烈，纪化第二天照样有办法神色如常地来医院。而且一穿起医师袍，也照样是人见人怕的放射科主治。

　　甚至有时候被虐待的太厉害，纪化爬不出约定的旅馆或俱乐部时，还会打手机给他。Seven就曾几次冲到纪化的性虐现场去救人。

　　他经常看见纪化裹着棉被，虚脱地坐在床头，还有余力对他微笑，其中浑身赤裸、被皮制用具绑得挣脱不开的情况也有。这时候Seven就得替他脱困，因此学会了各式各样绳缚和皮缚的技巧。

　　有一次冲进去时，纪化的主人还没离开，而且企图用烧红的铁针戳纪化的眼睛，Seven想也不想就一拳把主人打昏了，否则纪化现在多半变成独眼龙了。但这个年轻的医师还像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被Seven背回计程车上，还一路笑着和他谈论：

　　『那个男人，是猎奇爱好者喔，喜欢伤残肢体性交的那种，很刺激吧……』

　　Seven比纪化大上五岁，但他自觉阅人无数，却从没看过像纪化这样的怪人。

　　「你小心点，到时候哪天被打到残废了，义肢健保可不给付。」

　　「那个肥猪的啊，据说他的情人以前送急诊室时，因为值班医生插管不当，结果不知为什么后来就弄死了，医疗官司打了快五年，只拿到少少的赔偿金。所以他恨死医生了，光在网站上听我是医生，就兴奋得不得了，下手也真的毫不容情。」

　　纪化像是回味被虐的情景般，神色恍惚地抚摸着背后的伤痕：

　　「感觉得到呢……那种恨意，像火焰一样，廉价又炽热的恨意。Seven，你知道吗？SM活动中最有趣的地方，就是人的眼神了，兴奋的时候、畏缩的时候、赞叹的时候、痛恨的时候、怜悯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人的眼神啊，最诚实了。像狗一样，据说只要能抓住狗的眼神，就能够控制狗。」

　　纪化彷佛神游物外似地，又笑了起来，

　　「要找到痛恨奴隶的主人很难，毕竟大多彼此不认识，人对陌生人最仁慈了。所以我还挺喜欢这个主人的。」

　　纪化在SM界的花名是「小花」，据说在圈子里还挺出名的，因为什么都能玩，再残忍的主人都愿意认。而且有时候还自己提供场地和道具，毕竟这个嗜好可是很花钱的，不少SM情趣用品价格贵得令人啧舌。

　　他和Seven又聊了一阵，半晌拿着空纸杯起身。Seven看着他纤长的背，

　　「要回家了？要不要和我们去喝一杯？」

　　「不了，我今天晚上还有事。」

　　纪化把纸杯投篮似地远远投向垃圾筒，没中。

　　Seven愣了一下，「什么事？你该不会又要去找主人吧？你都伤成这样了，休息一天不会怎么样吧，还是你是要去gay吧钓人？」

　　「不，我要去相亲。」

　　纪化咯咯笑着，还装模作样地拉了拉衣领。Seven更加惊讶：

　　「相亲？」

　　「对，纪家人的义务，老头子的父爱。」

　　纪化笑得脚步都不稳了，他还刻意扳起脸来：

　　「对象是大医院的医院千金喔，据说长得很漂亮，二十八岁，念音乐的，还办过个人钢琴发表会呢，拿手曲目是拉威尔〈小丑的晨歌〉，都写在相亲资料上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老掉牙的相亲婚姻。」

　　Seven说，纪化就笑了，笑声既遥远又愉悦：

　　「很好玩不是吗？要嫁给我小花的女人，我可是期待的很呢！」

　　＊＊＊


　　一走出医院，来接纪化的车就已经等在门口了。那是父亲派来的接泊车，司机走下驾驶席，替小花开了后车车门，一面还向他鞠了个躬，

　　「董事长说，今天临时有事没办法出席。但是纪董事会代替他去。」

　　纪化点了点头，他连医师袍都没脱下，就这样坐进了Lutus的后座。纪董事是家里人对大哥纪泽的惯用称呼，纪家从受雇人到职员，都习惯以企业的职位相称，称二哥纪岚则称「董事秘书」。纪化在公司里也挂名经理，大家都叫他「纪经理」。

　　家人则是用排行来称呼，纪化的年龄其实比老三纪弘来得大上一岁，但因为过继的时间比纪弘出生晚，所以大哥都叫他四弟。纪化一直觉得大哥是纪家少有的好人，与其说那个年过七十的老头是他父亲，纪泽才真的是这个家的大家长。

　　汽车先把他载到西装店前，那是纪家特约的店头，每逢正式场合，都会向这家店订购西服。纪化被司机请下了车，信步走进店里，就有小姐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恭恭敬敬地请他到后面换。纪化只浅笑了一下，便点头接过了西装。

　　对他而言，在这个家的一切行为举止从来不需要多做思考。身为四子的纪化只有一个守则，那就是「听话」，只要听从一切指示就对了。

　　换上了西装，在店员的恭送下坐回车里，纪化这才抵达家人为他安排的饭店。饭店门口早有接待人员等着，一听是预约的纪家，就带着纪化一路坐着电梯，进到位于三十八楼的餐厅。餐厅有半面被他们包了下来，角落放着一具白色平台钢琴，气氛一流。

　　纪化才走进去，就看见大哥纪泽已经到了，他一看见纪化就站了起来，

　　「四弟！好久不见！」

　　纪化还是住院的时候，因为值夜班方便，所以自己在医院附近租屋住，房租当然是纪家给付，后来也就一直没搬回家，这也成了纪化可以在外头胡来的后盾之一。

　　「大哥，好久不见。」

　　纪化堆起面对家人专用的温和笑容，和大哥用力拥抱了一下。在纪家，就连司机和专人秘书都知道，纪化是最温柔、最会照顾人的一个，只要有什么纠纷，或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大多会找纪化说情。就连逃家的么子纪宜，据说也经常找纪化私下帮忙。

　　「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跟你说爸爸要亲自来的，结果他竟然临时有球友聚会，真是的，我在手机里跟他怎么说都没用，只好由我来顶替了，我还恶补了对方的资料。」

　　大哥看起来很头痛的样子，纪化瞄到他手里还有小抄，不禁笑了：

　　「大哥来才好，否则我会紧张的。」

　　他故作腼腆地笑了笑。纪泽就拍了拍他的背，

　　「你也会紧张啊？别担心，我当年和你大嫂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不要怕，像四弟这么帅的男人，只要拿出男子气慨来，展现给对方看就好了！」

　　纪泽用低厚的声音笑着，又说了一串当年相亲的经验。纪化微低着视线，唯唯诺诺地应和着，唇角始终微微上扬着。

　　好容易熬到对方也来了，大致像纪化所想像的，是个平凡无奇、妆上得很厚的轻熟女。穿着很有品味，但也显得枯躁，大概是家里人跟着打点的。

　　跟着她来的是长年好友的样子，双方互相介绍过后，还让女方上去弹了一次钢琴，弹得当然是资料上写的「小丑的晨歌」。就连琴艺也平凡无奇，至少就音乐系毕业的水准，纪化觉得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但最后当然还是跟着众人拍手喊安可。

　　吃了一阵之后，大哥就说有事要先走，要纪化和女方慢慢聊。女方的亲友也识相地站了起来，侍者站得远远的拉起小提琴来，整个桌边就只剩纪化和女方两个。

　　女方倒是比纪化想像中健谈，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感觉上见过一点市面。她先笑着聊了一下今晚的菜色，便开始按照惯例，询问纪化的兴趣、职业，

　　「您是医生吗？啊，那真的很厉害呢，我最怕血淋淋的东西了。」

　　「还好，我是放射科的，现在比较少见血。」纪化礼貌地应和着。

　　「咦咦？真的吗？我还以为医生都是做一样的工作呢，」

　　女生用餐巾掩着唇笑着，又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朋友有一个就交了医生当男朋友，后来结了婚，没想到对方过了两年就有了情妇，后来就跟我朋友离了，付了一大笔赡养费。我听说医生的圈子很容易就出轨，啊，纪先生当然不可能，您看起来很诚实呢……」

　　纪化开始礼貌地听着，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蓦地想起昨晚的种种。人还坐在位置上，神智却又飘忽起来，他想着自己被铐在特制的铁架上，那个男人用力一踢，自己的身体就随之摇晃。他回想男人是怎么边骂着粗话，边用力拿鞭子朝他的乳尖挥下……

　　唰，血溅出来，纪化的双眸也染上鲜红。

　　「纪先生？纪先生？」

　　耳边传来女生叫他的声音，纪化悠悠回神，看见桌上的红酒泼溅出来一点，把桌布染得通红，就随手用餐巾拭去一点。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忽然扬唇笑了，

　　「妳知道吗？其实我是情妇生的儿子。」

　　纪化忽然说。女方似乎愣了一下，用餐巾掩着唇：

　　「咦？真的吗？情妇——可是，资料上面说您是……」

　　「我是过继的孩子，所以名义上是纪家的四子。」

　　纪化看着女人惊讶的表情，像是很享受似地，淘淘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父亲娶了三任的妻子，每一任都因为不同原因短命，第一任算是我父亲的儿时玩伴，是最长命的一任妻子，却在生下大哥后不久，不知道为什么出了车祸，就这样不治死亡，第二任得了乳癌，过了救治期，年纪轻轻就死了，第三任也差不多，据说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也不好，一天到晚进医院，生下小弟过没多久就过世了。」

　　纪化笑了起来，

　　「最长命的反而是我妈，四十多岁时还无病无痛，就是没福做这家的人。」

　　女方几乎说不出话来。纪化彷佛开了闸门似地，他啜了一口红酒，十指在餐桌上交扣，继续说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爸本来想娶我妈的，我妈也不是出身多不好，好歹也是美发院的资深理发师，她是替我爸做头发时认识的，」纪化抚着手指：

　　「他先让第三任妻子共同收养我，是因为阿姨没办法生小孩，好不容易怀了一个，却流掉了，他为了要圆她想要孩子的梦，就把我过继过来，他知道阿姨大概活不长，就骗我妈说，等到阿姨死掉以后，就娶她进门，让我们母子团聚。怎么样，有没有很像八点档连续剧的剧情？很精彩吧？」

　　纪化咯咯笑个不停。女方终于忍不住问了：

　　「那……后来呢？为什么没娶？你养母没死？」

　　「不，她死了，死得比预期还要早，领养我不到三年，她就病发去了。」

　　纪化笑不可抑，用指腹在玻璃杯上磨擦着：「但是她在死前，生了孩子。」

　　「孩子？」

　　「对，她的亲生小孩。谁也没想到得她那种病的人竟然可以生小孩，连妇产科医生都说这是奇迹，她顺利生产了，而且还是个儿子，我父亲高兴得要命，把他取名叫『宜』，就是『来得好』的意思。这么一来，我的存在在纪家完全成了个笑话，我母亲要进纪家门的事也没望了，真是来得好啊，那个小弟。」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第三任死了？那你父亲没有再娶？」

　　「没有，父亲什么都没做。也没娶我妈以外的女人做第四任，大概是觉得累了，因为有我的关系，如果他娶我妈进来，年幼的小弟处境会很困难，他多半是这么想的吧，」

　　纪化偏着头，玩弄着餐桌上的雏菊：

　　「结果我妈气得要命，辞了工作，打官司要把我要回来，但我父亲为了面子，怎么都不肯对我放手。真该感谢他把我留在纪家，让我完全没有经济压力，一路念到医学院毕业，还找到这么好的工作，这么多女人抢着找我相亲，我真感谢他。」

　　纪化抬起眼来，凝视着对面的女人，

　　「后来我妈就不见了，从我面前消失了，到现在都没来看过我一次。有人说她自杀死了，也有人说她拿了我爸的钱出国享乐去了，妳知道她去哪里了吗？嗯？」

　　纪化笑个不停，女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惊惧地看着他。纪化却忽然伸出手，伸过餐桌压住了女人的手。

　　女人瞪大眼睛，看着凑近身来的纪化：

　　「妳知道吗？其实我曾经杀过人。」

　　纪化表情认真地说着。女人已经完全被他的表情餍住了，她浑身僵硬：

　　「杀……杀人……？」

　　「嗯，虽然最后没有成功，对象是小我五岁的弟弟，就是那个『来得好』小弟。」

　　纪化扬唇笑着，彷佛讲上了瘾似地，竟同位置上站起来，在桌边徘徊，时而回头凝视女人一眼，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专心听纪化说话：

　　「我是五岁左右过继给阿姨的，我过来纪家没多久，小弟纪宜就出生了，我一听到他出生的消息，我就知道自己完了。妳能想像吗？五岁的小孩，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只差一步，就可以和父母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可是就这样结束了。」

　　纪化像在梦游一般，绕到平台钢琴附近，绕了一圈，

　　「我本来以为阿姨生的小孩，大概也跟她一样，活不了多久。没想到他竟然健康的很，真的很健康，从小到大几乎没看他感冒过，那个纪宜，我本来想，要是他是智障就好了，就是缺一根手指头之类的也好，结果什么都没有，还既俊秀又活泼。」

　　纪化一直笑着，他绕到琴键前，重新打开钢琴盖，在女人诧异的目光下，用细长的五指，滑过一大排黑键：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我如果要在这个家生存，不只要当个优秀的好孩子，还得当个听话的好孩子。我拚命地念书，还不能被人觉得太有企图，总是半夜起来偷偷地念，家人安排什么才艺，我也毫无怨言地去学。妳看，像这个。」

　　纪化站在琴键前，在女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右手灵巧地滑过一道琴键，而后双手一压，竟是弹起曲子来，赫然便是女方刚才弹过的「小丑的晨歌」。然而远比对方更加流畅、轻巧，充满戏剧张力，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魔力。

　　纪化只弹了半曲，就笑着重新站了起来，彷佛刚才的表演不值一晒，

　　「童年对我来说，就是怎么样讨大人欢心。我也成功了喔，我的琴艺被家人称赞，就连芭蕾舞，也是家里人学得最久的，成绩当然也很好，和纪家人应有的程度一样好。我也拚命地扮演一个好哥哥的角色，特别是阿姨那个孩子，纪家最受宠的么子，」

　　纪化一路笑着，回到位置上翘脚坐下：「我到今天为止一直很纳闷，那个么子到底有哪里好？但是很遗憾的，我们家从老头子到大哥，全都疼他疼得像宝贝一样。我本来想，要是这孩子可以被宠坏就好了，变成败家子之类的，那样我就赢了。」

　　「可是没有，这孩子拚命得很，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拚命，明明生下来就注定衣食无虞、万千宠爱，却比谁都还认真，我学什么，他就跟着我学什么，而且认真到周围的人看了都心疼。还对我说什么：四哥，我们一起努力喔！妳见过这么傻的孩子吗？」

　　纪化看着女人大笑，女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当然不能明着拒绝他，就算心里恨得要命，也只能戴上好哥哥的面具，事事照顾他，把玩具让给他玩，教他不懂的功课，这白痴竟然就这样相信了我，把我当成他最亲近的兄长，一天到晚黏着我，」

　　好像真的觉得很好笑似的，纪化吃吃笑了起来，

　　「吃饭也黏着我、下课也黏着我、学才艺黏着我，就连晚上睡觉前，都黏着我讲故事给他听，闲暇时还要我陪他玩角色扮演游戏。有一次他过六岁生日，他竟然当着大哥的面，握着我的手说：四哥，我最喜欢你了！全世界我最喜欢四哥了！」

　　纪化看着女人，不可抑止地大笑起来：

　　「很好笑吧？恨他恨到恨不得想杀了他的人，竟然是他全世界最喜欢的人！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他笑到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女人惊疑不定，但纪化笑个不停，她只好颤抖着接口：

　　「那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喔，那件事啊，」纪化又喝了口杯中的红酒，天生秀丽的脸上浮现迷人的红晕：

　　「那是他十岁时候的事，那小子脑袋没有纪家人好，虽然念书念得很拚命，但是好像总是拿不到最好的成绩，这本来是我唯一觉得安慰的事情。」纪化笑了笑，

　　「可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终于给那个笨蛋么子拿到了第一名，全家人都很高兴，大哥还替他把奖状表起来，称赞他干得好。我那年国三，不知道拿了多少次第一名、多少次优胜，可从没人这么称赞过我，好像我有这样的成就是应该的一样。」

　　纪化玩着餐巾纸，淘淘不绝地续道，

　　「这还不打紧，那笨蛋竟然拿着奖状，小跑步到我面前，就这么一丁点的孩子，仰着头跟我说：四哥，我办到了！都是托你的福，谢谢你！你相信吗？他竟然说谢谢我！还露出那种笑容……」纪化忽然露出神秘的表情，放低了气音：

　　「我再也忍无可忍，就骗他说阳台有好看的东西，趁他伸着头在找的时候，从背后推了他一把。那是家里三楼的阳台，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面前倒栽下去。」

　　「就为了这种事……」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又有些难以致信。

　　「很不可思议？对啊，当时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好像被魔鬼附身一样。但是很爽，妳一定不知道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积在心里很久的东西，在一瞬间清空那样。」

　　纪化低笑着。但他没有告诉女人，当看到小弟像破布娃娃一样掉下去后，他以为自己完蛋了，连夜逃到离家附近最近的公园里，十五岁的孩子，就算想逃也无处可去，只能瑟缩着躲在草丛里，直到夜色降临。

　　最后来找他的人是二哥，二哥纪岚一向是他在家里最害怕的人，他一眼就看见躲在草丛里发抖、哭泣的纪化，蹲下来把他揪了出来：

　　『你在干嘛？小宜出事了你知道吗？快跟我过来，一起去医院。』

　　月光下的锐利眼神，彷佛看穿了他一切罪行，直直地刺入纪化发颤的心。

　　他也没有告诉女人，当他怀着上刑场的心情，到医院的病房探望终于清醒的么子时。看到的却是么子灿烂的笑脸，还有自己倒映在铁栏杆上的错愕表情。

　　『啊，太好了！四哥你没事！』

　　还记得么子颈椎骨折、双腿上着石膏、据说连右手都粉碎性骨折，浑身是伤地躺在病床上，兀自用包着半边绷带的脸对他笑着：

　　『我记得四哥那时候一直想拉住我，但我掉下去就没了意识，还担心四哥会不会一起摔下来了呢！还好四哥没事。不好意思，我竟然这么不小心，一找东西就忘记脚下，四哥，等我好起来，我们再一起去找你说的那种鸟喔！』

　　从那个时候开始，纪化就确定他讨厌自己。

　　他讨厌么子，讨厌这个家，同时更讨厌对这个家言听计从的自己。

　　手机的铃声打破了纪化和女人的僵硬。纪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只瞄了一眼，便咧开唇笑了起来，他把手机萤幕转向脸色苍白的女人：

　　「看！『来得好』真的来了呢！来找他最喜欢的四哥了！」

　　纪化一边笑着，一边清了清嗓子，把手机凑到耳边，按下了接通键：

　　「喂，小弟。」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电话那端传来男人的声音：「喂，是四哥吗？不好意思，我是纪宜。」

　　「小弟啊，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上次替你们找的房子还OK吗？」

　　纪化背对着女人，语气温和地问着。

　　「嗯，很好，我和小鱼都住得很惯，租金也很合理。四哥，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再麻烦你一件事情……你现在很忙吗？」纪化刻意按下了扩音键，让女人也可以听清楚对方的声音。纪化朝女方露出笑容，又把唇贴回手机：

　　「还好，有什么事吗？」

　　「就是，四哥记得我在老家，有一个木头锁着的柜子吗？其实那里面放的，是我妈以前写给我的信。我现在回不了家，也不想再和家里有瓜葛，但只有那东西我非拿回来不可。四哥，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纪化扬唇笑了，声音却忽然变得忧心忡忡：

　　「这样没问题吗？由我来做这件事情，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吧？阿姨的信。」

　　「嗯，没问题，我相信四哥。」电话那端的男人说。纪化的笑意更深，语气却相对温柔，像个天下最慈爱的兄长：

　　「小弟，你还是自己回家一趟比较好吧？家里人都很担心你，你离家那么久，大哥想你想得要命，其实父亲也是。找个时间回家吧！如果觉得不好意思的话，我可以替你跟父亲说，我想大哥也会帮你。」纪化唱作俱佳地说着。

　　「谢谢四哥……但我想，现在还不是时候。」

　　电话那端的男人似乎苦笑了一下，又复用感激的语气：「抱歉，小鱼在叫我了，就先不说了。妈妈的信就麻烦你了，四哥，时间的话晚点打电话再约，谢谢你。」

　　手机传来挂断电话的声音，女人看着纪化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纪先生……？」

　　她只颤抖地叫了一声，纪化就忽然弯下了腰。女人惊惧地看着他，但纪化竟然又笑了起来，开始是一连串压抑的闷笑，到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到全身都在发抖，嘹亮尖锐的笑声响彻了半壁餐厅，连在拉小提琴的服务生都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纪化。

　　「看，多么容易……」

　　纪化一边脸色扭曲地笑着，一边坐回女人的桌边，竟然用右手捏住女人的下颚，看着她惨白的眼神，表情忽然无比温柔起来：

　　「当个好人多么容易！好儿子、好弟弟、好哥哥、好医生、好情人……甚至你未来的好丈夫！怎么样，医院千金，只要妳点个头，我将为妳量身打造最适合的面具，妳将呼风唤雨，妳将拥有最热情的情人、最体贴的丈夫，妳将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纪化的俊脸越凑越近，几乎就要贴上女人的唇。女人却忽然低低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拿了自己的随身包，就这样逃离了桌边。高根鞋跑步时还拐了一跤，她狼狈地重新站起，这才逃命似地匆匆离开了餐厅。

　　纪化没有追上去。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再次疯狂地大笑起来。

　　＊＊＊


　　Seven在下班的时候又遇见了纪化。只不过这次是在医院停车场旁，纪化已经换下了医师袍，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远远看去，纤细有致的身材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诱惑力，就算身为挚友的他，有时也会忍不住意淫一下。

　　纪化似乎在讲电话，光从他温和有礼的语气，就可以判断他一定是在和家人通话。这男人就只有面对家人时，才会搬出一副乖乖牌的面具。

　　「是，我知道了，是，好的。不好意思让大哥你操心了，下次我一定会再努力。」

　　看纪化一边苦笑，一边挂断了电话。Seven就招着手迎了上去，

　　「哈啰，纪小花。」

　　他叫着。纪化慎重地按了挂断键，确认对方再也接收不到任何声音后，这才抬起头来，看见是Seven，纪化立时回到平常慵懒的表情，

　　「什么啊，又是你。」纪化笑了笑。

　　「什么又是我？好像我一天到晚缠着你似的。怎么，你大哥打电话来？」

　　「嗯，因为相亲吹了。所以打电话来通知我一下。」

　　纪化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掩着脸低低笑了起来。Seven露出意外的表情：

　　「吹了？真不像你耶。女人什么的，你不是手到擒来吗？」

　　「啊，因为发生了一点意外。」

　　纪化依旧遮着半边脸，指缝间露出微弯的唇线：「一不小心太过兴奋，露出了一点本性，结果笨女人就被吓跑了。」

　　看着纪化语气遗憾，唇角又扬着弧度的诡异表情，Seven忽然觉得有些寒栗，本能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怎么穿成这样？待会儿有约会？」

　　他看着纪化一身装扮，不只那件贴身的丝质衬衫，纪化连头发也特别梳过，脸上点上淡妆。实际上纪化就算不化妆，Seven也觉得他比任何他见过的女人皮肤都好，就男人而言，纪化实在是艳丽得过份了。

　　听了他的问题，纪化看了一眼周围，拉着Seven靠到跑车旁，神秘地笑了，

　　「对，是要去见新主人。」

　　纪化平常用小花的化名，在SM俱乐部出入频繁。这些专门的SMer，自有一套认主认奴的机制，玩得专业点的，还有主奴专用的契约，上面注明双方的自由意愿、关系持续的期间，还有什么可以玩、什么禁止等等的规定。

　　虽然没有法律上效力，但在圈子内还是有重要拘束力。一旦违反了主奴之间的默契，往后在圈子里就很难再找到新的玩伴。

　　「新主人？上次那个讨厌医生的胖子咧？」

　　「我和他终止契约了，玩腻了，而且他每次都叫我穿医师袍替他口交，把医师袍弄得脏兮兮的，还不准我用替代的，是要我怎么第二天来上班啊？没常识，老实说他还一直打俱乐部那支手机来烦我，讨厌死了，真想换一支门号。」

　　纪化靠在跑车旁，一脸嫌恶地地说着。半晌又笑了笑，

　　「告诉你喔，新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有三个孩子还有老婆，还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平常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公司里的人还都叫他『老好人』。怎么样，刺激吧？光想着这样一脸殷实的好爸爸、好员工，拿起鞭子来会露出什么真面目，我就兴奋到发抖，工作上再多坏心情也都可以忘了。」

　　纪化咯咯笑着。事实上他今天一整天都很不爽，因为放射科的副护士长来找他谈，谈得当然是上次关于新导管采购的事情。

　　副护士长今年快五十了，在纪化眼里是个不错的老女人，工作认真，配合度也很高，但唯一烦的一点就是啰唆。面对护士长，纪化多少有点节制，不能像对R一样想念就念。

　　但是那个老女人翻来覆去都在讲同一件事，什么旧的二段式导管拆解不易，清洗用的机器没有办法全面清洗到，所以希望纪化和主任进新的导管，否则在打显影剂的时候很容易因为导管不洁爆发院内感染。而纪化也只好翻来覆去地跟她解释：

　　「我知道……这些我都明白，我没有说我不想进啊，但是厂商一定要拿到该拿的凭证。我知道凭证有时候不容易拿，但是医院有医院的立场……先进了再说？可以报到特别项目上？冯小姐，拜托妳了，妳也是老资格了，特项里有多少设备等着分妳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确定挤不挤得进去呢？如果不能报的话是我要负责啊……」

　　后来护士长又搬出「健保是一回事，病患的安全应该优先考量」这种大绝来，惹得纪化差一点露出本性来，到最后只好用「我知道妳的意思了，我会好好考虑。」，把这个忧心忡忡的老女人给打发了。

　　在车上和Seven道别，纪化踩动油门，跑车便驶向一望无际的城市灯海。

　　他看了一眼信里的约定地点，这男人连选择地方都很小心。一般主人都会选在自己的家，毕竟家里的私密性是最高的，也不用怕对方搞鬼偷拍，再拿来威胁自己。

　　但新主人毕竟是三个孩子的爹，大概是怕妻女发现，就和纪化约在高级饭店的十八楼，钱当然是由纪化出。纪化用指节敲着方向盘，慢慢觉得高兴起来，医院的事情也好、相亲的事情也好，也渐渐被他抛却脑后。

　　在他即将前往的另一个世界里，他不是听话的儿子、不是严肃的主治，更不是讨厌自己的那个纪化，而是小花，圈子里最妩媚疯狂的奴隶小花。

　　他把车子停在饭店门口，马上就有泊车小弟来问候他。纪化随手给了数额惊人的小费，就拎了装道具用的袋子，坐上饭店的电梯。

　　今天是初次见面，纪化想着还是不要太刺激的好，以免吓跑了这个第一次鼓起勇气征求奴隶的大叔，所以挑选的都是些最初级的道具，像是跳蛋、按摩棒、低温蜡烛之类的，纪化还贴心地自己带了皮制的安全镣铐，还在电梯途中拿出来玩赏着。

　　想像自己被这些东西束缚的样子，纪化就觉得心花怒放，什么不愉快都抛却脑后了。

　　他找到约定的房间号码，在房门上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后，就敲了敲门。

　　「晚安，我是小花。」

　　对方的化名字「Stephan」，纪化就用柔软的嗓音低唤了一声。男人听到这样的叫唤，十之八九都会慢慢兴奋起来，这点纪化对自己很有信心。

　　然而房门内沉静了好久，静到纪化差点以为会不会是走错了房间。有些主人会叫他跪在房门口，像狗一样用爬的才让他进门，各种花样纪化都碰过，他本来以为这次又是新主人的什么花招。但过了几分钟，门内总算传来回应，

　　「进、进来。」

　　竟是十分紧张。纪化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以人的形态转开门把走进去。

　　室内没有太大变化，毕竟是饭店房间，对方又是没什么经验的生手，连窗帘也没有拉起来。有个看起来奇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就坐在床头，双手交握着放在膝前，胡渣剃得整齐，和纪化在照片上看过的一样，是个长相老实、一脸好爸爸模样的大叔。

　　纪化禁不住扬唇笑了，男人看起来非常紧张，不住地交握着双掌，额角也沁出汗水。看到这副模样，纪化觉得自己的血液从脚底开始沸腾起来，他连心跳都加快了，

　　「初次见面，Stephan先生，我是小花，你最忠诚的小奴隶，」

　　他在门板上靠着，朝男人优雅地鞠了个躬，然后抬起头来，

　　「主人。」

　　他用恭敬中带着挑逗的语气唤着。男人似乎吓了一跳，浑身颤了一下，视线往他这里瞥了一眼，待看到纪化水蛇般的纤细身材，还有锁骨上纵横的旧伤，鲜红的鞭痕，像在引诱人用指尖抚触一样，或者在上头制造更多的伤痕。

　　男人立时像触电般，把目光又移了开来，

　　「那、那个……我……」

　　男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纪化已经迫不及待，虽然知道这种事情，第一次做的人多少会有点疑虑。毕竟要面对面地下手虐待另外一个人、把另一个血肉之躯当成物件来折磨，对于惯带假面具的善良市民而言，多少还是会有抗拒感。

　　纪化于是走到男人面前，在床头跪了下来，他懒洋洋地双膝触地，像个最恭谨的奴仆一样低头：

　　「主人，小花是个坏孩子，小花是个不听话的奴隶。所以主人，请惩罚小花吧，小花全身都渴望着主人的惩罚喔，你看，像是这里……」

　　纪化一边说，一边扬起柔软的颈子。他从小被家里送去学过芭蕾，柔软度也是SM游戏里很重要的一环，特别对承受折磨的一方而言。

　　他用哀求般的视线望着男人，手往丝质衬衫的钮扣，从颈下开始一颗颗解了起来，就这样跪在男人膝前，脱去了遮掩上身的布料。

　　赤裸的上身白皙光滑，令人生起伸手触摸的念头，而从锁骨延伸到背后的伤痕，还有乳尖附近的夹痕，似乎招呼着男人进一步凶狠的蹂躏。纪化见男人的视线已禁不住飘向他的胸膛，又害怕似地别了开来，便笑着用指腹夹住了自己的乳尖，

　　「来啊，主人，小花等了主人好久，你看，你看，这里都已经这么兴奋了……主人，小花是个贱奴，就算没有你的恩宠，也能这么淫荡，主人，你救救小花，主人……」

　　一面说著作贱的话语，纪化跪行到男人身前，用脸颊磨擦着男人的西装裤，大概是从公司直接过来吧，男人全身上下都穿得很整齐。面对纪化的一再挑逗，男人的神色更加不安，额角的汗淌下脸颊，半晌忽然抓紧了西装裤：

　　「那、那个……对不起！」

　　他忽然大声地说。这下连纪化也错愕起来，主人在游戏中是严禁道歉的，这会让气氛破坏殆尽，纪化愣愣地看着男人从床上站起，一脸抱歉地俯视着半裸的纪化：

　　「对、对不起，我、我还是做不到。」

　　他从西装外套里拿出四方巾，拿到额头迅速抹了抹，然后钻到靠窗的一角，面对着纪化，忽然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对不起……这、这么晚才和你说，还让你亲自前来，但、但是……我、我挣扎了很久，还是决定……不、不可以做这种事……」

　　纪化依旧跪在地毯上，上身无力地倚在床头，眼神却变得幽深：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解约吗？主人？」

　　「是、是的，不好意思，违约的责任我全部会负，费用什么的，我都会出，我……我也会跟俱乐部讲清楚，真的很对不起……」

　　纪化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一直往后退的男人身前，

　　「为什么？主人？是因为小花不够好吗？」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你、你很好，和……和网站上讨论的一样，完、完全是我的型，应、应该说，和我平常妄想中的奴隶完全一样，很完美，太完美了……」

　　「那是为什么？啊，还是主人嫌小花服侍得不够……？」

　　纪化用柔软带磁性的嗓音呢喃着，他把男人逼到落地窗前，窗帘还是没有拉上，他就这样跪直在男人身前，把脸靠在男人滚烫的裤档间，先用脸轻轻地磨蹭着，还仰起脸来可怜兮兮地请示着：

　　「主人，贱奴想念您的肉棒，请赏赐给小花吧，让小花服侍您……」

　　也不等男人抗拒，纪化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他温柔地解开男人的裤头，用舌尖舔舐着明显已经湿了一圈的突起。一边舔着、一边不带威胁性地褪去了男人下体的遮蔽，含住男人微显昂扬的坚挺，情色的吸吮起来。

　　「等、等一……唔！」

　　大概是纪化用舌尖划过敏感的铃口，男人禁不住叫了出来，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呼吸也跟着浊重起来。

　　纪化在肚里暗笑，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事实上欲望当头时，还不是无法招架？正当纪化这么想着的时候，额发就被人抓了起来，男人竟然硬生生地推开自己，一路往后退回床头：

　　「不……不行！真的不可以！」

　他大叫着，好像真的很惊慌似的，慌忙整理了被纪化脱下一半的里裤，又抚平了西装裤，字慌慌张张地从床头提了公事包。

　　看到男人这副窝囊相，纪化的兴致也被浇熄了大半，他再次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退到门口的男人：「……为什么？」

　　他还是忍不住问，像这样当着面被主人解约，对纪化而言还是第一次。从来都只有他自己向俱乐部要求更换主人，而男人还死缠着他不放的，毕竟像他这样玩得起又出得起钱的奴隶，在圈子里并不多见。

　　男人垂下了头：「今、今天是我五岁小儿子的生日……」

　　大概是看纪化的眼神越发阴冷，男人急着解释，

　　「我……我刚刚才接到我老婆的电话，还有我儿子也有来听。他、他很期待我回去替他过生日，还、还说什么：把拔，我们全家都在等你喔！我……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就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做这种事……无论如何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纪化几乎是冷笑了。男人更加着急：

　　「因、因为，如果我这样做的话，怎么对得起爱我的孩子们……」

　　「你以为他们真的敬爱你吗？」纪化忽然扬起唇角。他侧身坐倒在床上，装满情趣用具的袋子倒了下来，那些五花八门的性爱道具便翻倒在床上。纪化随手拿起一根形状狰狞的电动阳具，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他们真的爱你？因为他们说了几句：爸爸，我们最爱你了！你就信以为真？即使为他们牺牲奉献、朝九晚五也甘之如饴，因为你也爱你的家庭？」

　　纪化咯咯笑着，用舌头舔了一下那根按摩棒，看见男人迅速地别开视线：

　　「别傻了，你的孩子会说爱你，只是世界上大部份孩子都会对父母亲这样说罢了，因为学校的老师会教、父亲节的广告上会宣导。事实上你去问你那五岁的小儿子，为什么你要爱爸爸呢？他大概会一脸呆滞地说：不知道耶，老师说要爱爸爸啊。」

　　纪化越笑越大声，他仰躺在床上，

　　「你觉得有性幻想就是对不起儿子？那更是笑话，你另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不定早就在房间里藏了一堆A片，还跟着片里的女优射得满床都是呢！啊，也搞不好看的会是gay片喔？你那个十五岁的女儿，说不定早就被不知道哪来的男人，用粗大的肉棒干得死去活来，还娇喘啊：啊，啊，你好棒，操死我吧……至于你的老婆……」

　　男人变了一下脸色，

　　「住口……」

　　「你的老婆，虽然下班回家还会做家事，一副贤慧职业妇女的样子，说不定早就在公司和上司搞上了，还在办公室搞射颜，一面舔还一面笑着讨论：哎哟，董事长，你的比我老公的还雄伟呢！然后等到哪天你年老力衰，没力气工作了，这些儿女会开始计算你的遗产，看要奉承你到死还是抛弃你比较划算，你的妻子会开始盘算退休金……」

　　「碰」地一声，纪化的眼窝挨了一拳，被那股大力挥到床头，垂软在枕头上。

　　纪化又笑了起来，看着愤怒之下出手的男人，「好啊，就是这样，你做得到嘛！这不是做得很好吗，主人……」他抚着眼窝笑着。但男人很快又恢复不知所措的神情，惊慌地抚着拳头，好像不敢相信刚才那拳是自己所为那样：

　　「对、对不起……」

　　他嗫嚅地说，大概是纪化的眼神太过锐利，男人又垂下头：「他、他们很为我着想，也很爱我，不、不是那说的那样……不好的人……是我……」

　　「没有一个人会真正为别人着想。」

　　纪化截断他的话，他忽然不再笑了，挺身坐在床头，放下了手边的按摩棒：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人是多么自私、而人那些感情又是多么脆弱。可怜的主人，你本来可以脱离那个世界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让小花来帮您吧……」

　　他故意又抛了个魅眼，男人像是再也待不住似的，连方巾也没捡，抱紧手里的公事包，就这样仓皇逃出了房间，留下坐在床头发呆的纪化。

　　＊＊＊


　　纪化没有太多时间咀嚼被人当面解约的屈辱。

　　还没离开饭店，纪化就接到医院Call人的电话。说是有急诊病患临时要照动脉摄影，却出了问题，在场的值班医师都没有办法，所以请他过去一趟。

　　纪化只好匆匆整理好仪容，换回正常的装束赶回医院。结果才发现是那个病患全身都是针孔，密密麻麻地布满整只手臂，几乎所有能打针的地方都被既有的针孔占满了，根本找不到地方注射管针。

　　纪化怔愣之余，听到跟来的值班医师在旁边低声说：

　　「是个毒虫，好像是嗨的时候忽然晕过去，现在还找不到原因。」

　　那是个脸上苍白、年纪看起来还很轻的男孩。纪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后来纪化只好指示大家小心地翻动病患，终于在病患的足背找到可以容针的地方，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解决。等到全部结束、片子和报告也送出去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了，纪化看着值班医师筋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

　　那个病患也被运上病床，纪化沉默地站在走廊上目送。他看着年轻男孩手上触目惊心的针孔，像是伤口一样发出虚弱的喘息声。

　　是基于什么原因，让这样年轻的孩子，毫不犹豫地迫害自己的身体呢？

　　纪化有些恍惚地想着，他想像这男孩用针孔对准自己的手臂，既紧张又期待地，扎入的瞬间，露出像是解放一般，从四肢百骸获得解脱的眼神。然后再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自己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也停不下来。所有的罪恶也好，烦恼也好，当讨厌的肉体消融的同时，彷佛也会跟着不见了。

　　看着病床上的男孩，纪化竟忽然觉得羡慕起来。

　　「好想……破坏自己啊……」

　　他不自觉地喃喃自语，被男人当面拒绝的屈辱、身体的空虚，又在一瞬间占领了四肢百骸。他寒冷似地颤了一下，旁边的护士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纪医师，怎么了吗？」

　　纪化没有回答，只是用单手掐住上臂，唇色苍白地拧紧了。

　　时间已经入夜，纪化也不打算马上回家。

　　他忽然很想喝杯小酒，但现在去酒吧什么的都太晚了，他又很想出去透透气，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气。便打了个招呼，自己一个人出了医院，到对街的便利商店去。

　　刚走进便利商店，纪化就停下了脚步。

　　原因是有个男人已经截足先登了，就站在酒柜前，像是和那些酒有仇似地横扫着，整排的啤酒、烧酒、水果酒甚至米酒都被他横扫一空。男人看起来像是已经醉了，脸上表情有些茫然，充满着某种微妙的绝望感。

　　纪化起了兴趣，他看着男人用双手抱着那些酒罐，摇摇晃晃地捧到已经呆住的店员前，中间掉了几个罐子，整个便利商店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他也毫不在乎。

　　「看什么看……看老子被甩了，你们很开心吗？……」

　　男人嘟嚷着，就连耍狠的话，听起来也无精打采，窝囊的有趣。

　　纪化看男人的样子，大概还小上他四、五岁，和他的小弟纪宜差不多年纪。眉目倒还算整齐，只是五官有点小，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纪化想了一下，便朝他走了过去。

　　男人一开始没发觉他的存在，自顾自地搬着酒，正要扫空架子上最后一批啤酒，回头就撞见了纪化。纪化的身材纤细归纤细，身高倒是挺修长，男人抬起头来，看见是陌生人，便可怜兮兮地碎碎念起来，

　　「你……也要买酒吗？这些酒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

　　纪化忍不住扬起了唇角：「不，我不买酒。」

　　男人狐疑地抬起头，脸颊微红地盯着纪化，

　　「那你……你……挡在这里干嘛？」

　　「这个……我买盐。」纪化只好说，顺手从旁边架上拿了一包盐。

　　男人也不再理他，转身又往酒架上扑去，但是酒架已经空了，男人四下摸索着，像个丢了重要东西的孩子，却又怎么找也找不着的徬徨。纪化忍不住又开口，

　　「你……心情不好吗？」他试探地问，不确定男人有没有听见他说话：

　　「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啊，当然是我请客。」

　　男人停下在酒架上摸索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来，看了纪化一眼。纪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像这种搭讪行为，他在酒吧里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大约是穿着医师袍的缘故吧，纪化想。

　　男人用惺忪的醉眼打量他良久，把纪化从头扫视到脚，忽然扬唇笑了，

　　「好……好啊。」他醉醺醺地笑着：「可是……你，你要负责把我给带走。」

　　纪化马上就同意了，转身就冲往医院停车场，还不时回头确认男人有没有跑掉。把车开出来的时候纪化才想起，他甚至没有确认过男人是不是gay，要是他根本是被女友甩了，是个直男，那这殷勤岂不白献了？

　　想是这么想，纪化却没有停下动作。他换下医师袍，把车开到便利商店前时，男人还赖在酒架前没走，纪化没办法，只好亲自下车，架起他腋下，把他半拖进车里。男人的意识还很模糊，有些痴呆地看着滑进驾驶席的纪化。

　　纪化对着他笑了一下，他也就跟着笑了一下，

　　「你……是个好看的男人。」男人说。

　　「是吗？」纪化应和着，一边踩动油门，花了几秒思考要去哪里，最后决定去他常去的那间酒吧，名字是「电化反应」，属于高消费会员制的隐密gay吧。男人似乎也不在乎纪化带他去哪里，只是懒洋洋地赖在那台audi的小牛皮座椅上，

　　「嗯……和我……喜欢的男人……一样……好看。」

　　男人说。纪化忍不住问：

　　「喜欢的男人？是甩了你的那个？」

　　男人忽然笑了，「不……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我们……从来没……交往过。我们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我……配不上……」

　　纪化听得一头雾水，也不再问，他在酒吧前停了车，牵着男人下车，男人也完全不怕生，倚在他怀里，任由他半抱着下了阶梯。他是老熟客了，里面的服务生一看到他，就领着他进了内侧的包厢，纪化吩咐道：

　　「给我两瓶香槟，杯子也要两个。年份别太陈的。」

　　男人真的一点都不客气，纪化先叫了昂贵的香槟王，他也当水一样一饮而尽，纪化只好又两了一瓶蓝雉威士忌，也被他毫不留情地横扫一空。

　　男人虽然喝醉，倒也不会乱发酒疯，只是软绵绵地倒在天鹅绒长沙发上，柔软的黑发贴着纪化的大腿，还傻乎乎地笑着，

　　「你……你很好。」

　　他没头没脑地说着，一只手还指着纪化。纪化忍不住笑了，总觉得一晚的郁闷、被新主人拒绝的不适感，竟奇迹似地淡薄了：「我很好？哪里很好？」他故意问。

　　「很好……都……很好。我……喜欢你。」

　　纪化愣了一下，虽然知道不过是男人的醉言醉语，但纪化竟有一种心口一麻的错觉。毕竟没有主人会对奴隶说「我喜欢你」这种蠢话，最多就是称赞奴隶「你表现的很好」、「你真美，小花」之类的。像这样被人直率地表示好感，对纪化而言还是第一次。

　　他们在酒吧待到午夜，他把烂醉如泥的男人再度扛上车，想了一下，竟开往刚才和中年男子见面的饭店。反正他订了一整夜，不用白不用，放着也是浪费。

　　他看着已经赖倒在他大腿上、奇怪又有趣的男人，唇角又扬了起来。

　　男人真的很乖顺，任由他背着扛进房间里。中年男子已经离开了，回去陪他美好的家庭了，纪化意兴阑珊地想。床头还留有他紧张的汗渍，道具包也还散在床上。

　　纪化把男人随手扔在枕上，男人就翻了个身，似乎意识到是软绵绵的床，满足地笑了一下，还伸手抱过了枕头，美美地抱着阖上眼睛。纪化看着有趣，他坐回床上，刚才的挫败感几乎烟消云散，他把俊秀的脸孔凑进男人：

　　「喂，你叫什么名字？」他侧着身子问。

　　男人嗯嗯啊啊地不知道咕哝了什么，好半晌才挤出一句，

　　「瓜子……瓜……」

　　「瓜？西瓜的瓜吗？」

　　纪化一愣。男人又笑了，脸上红扑扑的：

　　「嗯……瓜，是绰号，喜欢的人……取的，本名是……康云……不喜欢……」

　　这意思是不喜欢本名，喜欢绰号的意思吧？纪化听着好笑，又忍不住问：

　　「你是做什么的？学生？样子不像，还是哪里的小职员？」

　　「没有……工作……打工族，做一天……吃一天……」

　　自称瓜子的男人傻气地笑着。纪化问上了瘾，他索性在男人身边躺下来，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对着呼吸：

　　「你说你喜欢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纪化问。但男人却咕噜咕噜地吐出一串意义不明的话，还翻了个身。纪化问了几次不得要领，只好撑起身来，压过瓜子的身体继续问：

　　「你几岁？念什么出身的？」

　　「二十九……老了，念戏剧……没出息。」

　　「家庭呢？你爸妈和你住一块吗？你还没结婚吧？」

　　「离家……很久了，没联络……大家都……不管我。」

　　纪化忍俊不住，这男人真是有问必答，而且看起来没有说谎：

　　「那，你的兴趣？」

　　「唔……喝酒……看戏……听冷笑话……跳凌波舞……吃便当剩菜……打扫卫浴……被皮靴踩脸，还有……还有……」纪化忍不住闷笑起来，他低声问：

　　「还有什么？」

　　瓜子忽然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又爱困似地打了个喝欠：

　　「甜食……甜甜的，蛋糕……冰淇淋……红豆汤圆……」

　　纪化越来越觉得有趣，「你说你被甩了，又是怎么回事？」

　　瓜子忽然挺了挺身，得意似地笑了起来：

　　「被甩了……被甩了！我康云又被甩了！第六十八次！不……咯，好像是六十九次？还是六十七次……唔……不重要了，我告诉你喔……」

　　男人笑个不停，转过身来，用指尖戳着纪化的大腿，

　　「我很厉害喔，这城市里……不，这整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像我康云……这么没用的，也没有人……能像大爷我，这么不讨人喜欢的。每个人……每个交往的人，到最后……都会讨厌我……都会丢掉我。你……也是……过不了多久……」

　　男人似乎被酒精引发了笑瘾，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很开心，至少现在……所以谢谢你。」

　　瓜子含含糊糊地说着。纪化愣了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涌往喉口，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忙清了清嗓子：

　　「喂，我问你，你喜欢当S还是当M？」

　　纪化问着，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有点好笑，又不是每个人都爱好此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问男人这个问题，就是没有答案也好。

　　没想到这问题男人却格外有反应，一边翻身一边咯咯笑了起来，

　　「他们都说……我是M……是个怎么欺负，都不会伤心难过的……与生俱来、彻头彻尾的M喔，喂……我是个M吧，如果不是的话，怎么会……总是被……欺负呢？没有比我更棒的M了，你说……对不对？嘿嘿……」

　　纪化怔愣地看着笑着翻过身去的瓜子，他好像也困了，毕竟喝了一整夜，抱着棉被就打起鼾来。纪化便从床上悄悄站起来，望着男人起伏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托着下颚，半晌忽然扬唇笑了：

　　「不，康云，你搞错了两件事，第一，你根本不算是M。」

　　他缓缓地走到床头，拿起了道具包，从里面挑选了几件道具。然后把睡得正酣的男人从床上扶起来，靠在窗口的大躺椅上，

　　「第二，这世界上有远比你更棒的M……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


　　「你心情……好像很好？」

　　Seven诧异地看着一边哼歌，一边走进茶水间的纪化。很少见到好友这么好心情，简直像恶魔的背后忽然长了天使翅膀那样，反而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是不错。」纪化竟然没否认。

　　「是……新主人的关系吗？是个好主人？」

　　「不，我被当面解约了。」

　　纪化依然轻快地说着。Seven完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只好问：

　　「那是怎样？你中了乐透头彩？」

　　纪化把泡好的咖啡凑到唇边，唇角禁不住漾起笑意，

　　「这是秘密。」他在Seven好奇到不行的眼神下说。

　　想起昨晚的情况，纪化的唇角就忍不住又上扬了几寸。光是想到那个叫瓜子的男人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换上了军靴、军帽，手里还拿着皮鞭，看见自己不着寸缕地被绑在床上的表情，纪化就乐到胸口像快开花一般。

　　更别提那个男人在自己的劝说引诱下，终于勉为其难对自己挥鞭的景况。然后还越打越上瘾，把他打得遍体鳞伤后，还性急地压倒自己、侵犯自己，完全陶醉在情欲的浪潮中。这让对自己魅力一向饶富信心的纪化，再一次胜利地笑了。

　　而且这个叫瓜子的男人，在第二天早上醒来后，还一脸歉疚地抱着自己，慌慌张张地替他解开束缚，那种又是道歉又是担心的模样。纪化每回想一次，就觉得一整天的压力都神奇地解消了。

　　「啧啧，这么神秘。」

　　Seven不满地咋了咋舌，看纪化一边哼着歌，检查手上的报告书，Seven又说：

　　「看你的样子，要不是你是纪小花，我还以为你谈恋爱了咧！」

　　这话倒让纪化顿了一下。后来清晨离开时，纪化终究没有留下那男人的任何资料，除了知道他叫康云，念戏剧又是打工族以外，连电话他也没要。

　　总觉得，一旦留下了连系方法，就会有什么东西跟着改变似的。

　　「对了，你又跑来我们这边干嘛？妇科的休息室不能泡咖啡吗？」

　　纪化询问似地看向好友。Seven就叹了口气，

　　「那边现在乱成一团，我实在不想待。听说我们有医生被告了，当事人还闹到医院来，一整个兵荒马乱。」

　　「被告？被告什么？」

　　「据说是性骚扰。就是那个王老医师，他真的很衰耶，」

　　Seven上了话梗，便淘淘不决起来：

　　「好像是病患的外阴唇长了硬块还什么，就想说要触诊一下比较保险，明明护士什么的都在场，王医师不过说了句『腿稍微打开一点』，结果竟然就被告了。那个妇人觉得王医师不但言语骚扰，还对她动了必要医疗行为以外的手脚。好像还请了妇权团体来抗议，你说有没有无理取闹？被害妄想嘛。」

　　「让她去告啊，反正这种的一定告不赢。」

　　「告不赢是告不赢，可是医生扯上医疗官司，就是麻烦啊，我们又不懂那一套。那些念法律的最反覆无常了，依我说，医生应该要有法律免责权才对。」

　　Seven抱怨似地说。纪化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地舒了舒脖子，

　　「算了吧，把那些笨蛋撵走也好。有些人就是太不懂得人情事故，一堆整天埋首于自己世界的老学究，要不就是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连社会冷暖都还看不清楚的毛孩子，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这是为了病患好』，这些人早点淘汰，对医院也有好处。」

　　Seven看着他的背影苦笑，

　　「你还真够无情的，要是哪天我被告了，你大概也会翻脸不认人吧？」

　　「你要是笨到被告了，我倒是可以介绍我二哥给你，他是很优秀的律师。还可以给你打六九折。」

　　纪化讪笑似地说，煽了煽手上的报告书，便走出了休息室，Seven还在背后嘀咕「所以我最讨厌纪家人了！」纪化没理会他，忽然裤袋振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才发觉竟是行事历的提醒设定。

　　更重要的是，那不是他的手机。

　　行事历上写着：「公园街演唱会棚架临时工，九点半报到。」纪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那个瓜子的手机。大概是今天早上匆忙分别时拿错了，纪化在心里想。

　　他想了一下，又重新打开手机盖子，转到电话簿。通常电话簿里第一个号码，是手机持有人最常用、同时也是最常接触的号码，不是工作上常用号码，就是家人之类的，要不然就是恋人。这男的刚被男友甩了，纪化倒真有点好奇他会把谁放第一个。

　　第一格映入眼帘时纪化就愣住了，上面写着「小蟹」。

　　他点进去看连络人资料，但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转到简讯信箱，里面邮件不多，但十之八九竟都是那个小蟹发的信，寄信匣里面则更多。

　　看来瓜子这男人一天到晚打简讯给这个小蟹，小蟹却不一定每封都回，甚至有回的不到一半。

　　内容也很无厘头，有些令人发嚎。什么「小蟹，吃饱没啊？伴仔，今日甲菜喔？」、「小蟹，周日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和我奔向夕阳啊？」要不然就是「好无聊喔，像我这样的好男儿，为什么得在这样的雨天里挥汗工作呢？」

　　这一封倒是有反应，对方回信说：

　　「简讯很贵，既然是辛苦工作赚来的钱，就不要浪费，听到没有瓜？」

　　纪化一封封地看，越看就越是觉得异样。即使是再迟钝的人都感受得到，这个瓜子，是多么恋慕那个叫小蟹的男人。只是弯来转去说不出口，只能像顽童一样地绕着对方打转，就算被冷淡地对待，也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安啦，我用的是通话费附赠99封简讯方案，很甘巧厚？要不要娶我作老婆？」

　　纪化看着那些简讯，又转回电话簿那栏。看着小蟹下显示的号码，越看竟越觉得眼熟，但自己的手机在瓜子那边，又不能马上对照。

　　纪化想了想，伸手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音乐铃声，纪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响了几声之后，很快被人接了起来，入耳是冷漠的嗓音，

　　「喂？瓜？什么事，我很忙，待会要和小鱼一起去废五金厂，有事快点说。」

　　纪化觉得自己的血液冻住了，有什么顺着血管，一路流进了心脏，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僵硬地拿着手机。对方听他没有反应，又不耐烦地开口：

　　「瓜，我真的很忙，没时间陪你玩游戏。你再不说话，我要挂断啰。」

　　纪化沉默地拿着手机。直到手机那头发出「嘟」的断线声，他仍没有清醒过来。


　　那天纪化在医院里待到很晚。主要是有个老妇人来照MRI，却怎么都不肯被送进机器里，说是进去里面活像进棺材一样。不管护士怎么劝说，老妇人连听都不听，但一旦问她是不是先不要照，或是请家属陪同之类的，老妇人就又哭闹起来：

　　「没有人要我……反正我快要死啦！老命一条啦！儿子都不要我了……」

　　纪化也被请去安抚病患，旁边的护士低声说：

　　「肿瘤部门转过来照片子的，之前来照过一次CT，好像已经快不行了。」

　　纪化叹了口气，他满脑子都是那支手机的事情，实在懒得理这种病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一直没打电话来确认自己手机在哪里。

　　他等了半天，放射科那天下午的状况意外地多，病患也来得频繁，纪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投入工作中，中间又被主任叫去，看得出来他又想谈新导管的事情，只是纪化的表情实在太严肃太恐怖，所以主任后来很识相地作罢了。

　　好不容易忙到接近傍晚，才稍微可以松口气。纪化又把那支手机拿出来，还是一通电话也没有。他不禁埋怨起来，这叫瓜子的男人，人缘也未免太差，竟然整整一天都没人打电话给他。他的私人电话应该已经响到没完没了了才对。

　　他本能地打算拨回去自己的电话，又停下动作。总觉得如果由自己拨过去的话，好像就输了什么似的，纪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是捱到晚餐时间时，连纪化这样耐心的人也忍不住了。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找了个收讯良好的窗口，按下通话键时，还意外发现自己心跳加速。

　　但没有人接。电话通是通了，但是一直到进语音信箱都没有反应。

　　这下倒换纪化愣了起来，难道是瓜子没把手机捡走吗？不可能啊，以他小心的个性，出饭店之前明明有检查，房里有遗留物的话，饭店也会用俱乐部的电话通知他。

　　难道是扔掉了？因为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所以干脆扔掉？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想法让纪化一阵怒气上涌，他坐在休息室里胡思乱想，连手里的拉面也吃得断断续续。只觉得胸口有只虫在翻搅，越翻就越让他坐立难安，好不容易吃完半碗面，纪化就忍不住推碗站了起来。

　　「纪医师，吴医师想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个要照3D-CT的病患……」

　　「我出去一趟。」

　　纪化脱下医师袍，边套上御寒用的外套，匆匆走出了休息室。包括护士在内的人都吃惊地看着他，他们从来没看过一向稳重的纪化走路快成这样。

　　纪化一路跑进停车场，开车上了街头。他把瓜子那只手机拿出来检视，转到行事历的地方，盯着今日行事那栏：「公园街演唱会棚架临时工，九点半报到。」如果是搭棚架的临时工，虽然不知道会不会留到现在，但至少应该会有认得他的人也说不定。

　　可恶！要是当初问他地址就好了！就是问个家里电话也好啊，纪化懊悔起来。

　　到了公园街，才发现里面万头钻动，看来是什么著名歌手演唱会的样子。纪化从来不注意那些流行八卦，在他眼里那是下等人的嗜好，他不耐烦地挤过一大群尖叫的小女生，还被支持的粉丝举牌打到头。

　　他一路挤到钢筋舞台的后方，果然被工作人员挡住去路。

　　「我要找一个人，他应该是你们这里的工作人员。」纪化说。

　　「对不起先生，待会和偶像会有见面握手的机会，现在还不可以接近这里。」

　　没想到工作人员竟然不领情，完全把纪化当成来闹的粉丝，还经验老道地扳起一张脸。纪化越来越不爽，忍不住吼了出来，

　　「你说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把你们负责人叫出来！」

　　这一吼，工作人员也不由得愣住了。纪化气得脸颊涨红，有个坐在舞台后方的石墩上，看起来工人模样、还抽着菸的老者看了他一眼：

　　「你要找谁？」他遥遥问着。纪化稍微冷静了点，说，

　　「找一个叫康云的，他的手机在我这里，我想还给他。」

　　他生硬地说着，还特意强调后面的原因。老者愣了一下，这才说，

　　「康云？啊，你说瓜那小伙子啊！我都忘记他本名了，呵呵。他的话，本来今天是有他的工没错，不过他中午就打电话来请假了，好像是感冒发烧的样子。」

　　「发烧？」纪化愣住。老者点了点头，

　　「对啊，你要还东西的话，还是去他家里吧！不过要小心别被传染了，最近流感很严重的样子。」

　　纪化就问他瓜子的地址，没想到老者就笑了：「哪有什么地址，后街那一带有没有看到？不是有一大堆货柜屋吗？他就住在第二排后面数来第三间的二楼，门口有放一台废机车的那间，很好认。」纪化愣了一下，

　　「那不是违章建筑吗？那里有住人？」

　　老者和旁边的工作人员便都笑了：「那里不能住人的话，我们住哪里啊？」

　　纪化转身就要去找人，半晌又停下脚步，「那个……叫瓜子的男人，很常在这一带工作吗？」老者看了他一眼，点头说：

　　「他都在这附近当临时工，每日给薪的那种。我做过好几次他的工头，那小子很奇怪，只肯接舞台搭建的工作，尤其喜欢搭露天舞台剧那种舞台。我想推荐些轻松好赚的工作给他，他也不肯。」老者笑着说。

　　「因为自己念戏剧的关系吗……」

　　纪化喃喃自语着。半晌简短地道了谢，便匆匆挤出了人潮汹涌的公园街。

　　果然如老人所说，瓜子住的地方很好找，只是那里的环境之乱也让他吓了一跳。应该说，纪化以前几次开跑车经过这地方，但从没想过在那一堆看起来像垃圾的货柜中，竟然还有住人。而且人数还不少，门口随处口见随风飘扬的晒衣。

　　他找到老者说的废机车，爬上了摇摇欲坠的阶梯。房间有一扇门和一扇窗，窗户是毛玻璃，看不见里面的情况。纪化只好敲了敲铁门，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我要进去啰。」

　　纪化只好喊了一声。还好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室内比他想像中大，好像是两个货柜拼成的，不过没有隔间。室内也比他想像中整洁，大大小小的柜子靠墙收纳，旁边搁着旧式的饮水机，右手靠窗还有台小小的箱形电视。左边则是阳春的小厨房，放着一台看起来快断气的瓦斯炉，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房间中央搁着一床棉被，里面紧紧裹着的，就是他找了一天的男人。

　　纪化一时竟有些不敢靠近，总觉得即将闯入什么陌生的世界，一但去了就回不来的感觉。最后他还是走到那团像球一样的棉被旁，伸手推了推那个人。

　　「喂……喂！康云？」男人没有反应，只能从露出半截的鼻子、紧闭的双眼，隐约知道他病得不轻。纪化只好低唤了一声：

　　「……瓜？」

　　男人总算了有了反应，他迷迷蒙蒙地睁开一丝眼帘，好像还无法辨识眼前景物，眼神游移了一会儿，半晌忽然定在纪化脸上，竟然漾起了笑容。

　　这笑容让纪化看得一呆，竟忍不住伸手触碰瓜子的脸颊。但男人笑了一会儿，沙哑地开了口：

　　「小蟹……」

　　这声叫唤简直像盆冷水，把纪化从头到脚淋醒过来。纪化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他伸手推了推把自己裹得像虾球的男人，

　　「喂，起来。」他叫着。

　　他把被子从瓜子脸上拉下来，瓜子像是很不舒服似地呻吟了一声，又把被子抢了回来。纪化在床边看到自己的手机，就被他压在垫被下，难怪打了这么多通他都没有反应。

　　纪化生气之余又觉得好笑，自己竟然为了这点小事，心神不宁了整整一天。

　　「你拿错我的手机了，快把手机还我。」

　　纪化又叫着。瓜子似乎终于有了点反应，先是微微眨了眨眼，又畏光似地侧了侧身，最后才慢慢打开眼睛：

　　「唔……你是……啊……！」

　　他很惊讶似地，近距离凝望纪化的侧脸：

　　「小、小花？！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对，是我。我是来拿回手机的，喏，这支才是你的。」

　　纪化从裤袋里掏出那只中古Nokia手机，抛到棉被上。瓜子忙挣扎着从被里伸出手，不知所措地握着，眼睛仍然没有离开纪化的脸，

　　「啊，真的耶，怎……怎么会拿错啊？」

　　纪化听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禁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扳起脸来，「我怎么知道，你也真没神经，我打了这么多通你都没反应。」

　　纪化说，伸手越过床单就要拿手机。未料触碰到瓜子的额头，入手竟烫得惊人，

　　「……你真的发烧了？」

　　他忍不住问。瓜子从被窝里挣扎爬起，纪化发现他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连夹克都穿上了，却还在发抖。

　　「嗯，大概是昨天……太激烈了，回家时又太匆忙，忘了穿大衣，所以才会……」

　　瓜子脸红了一下，这让纪化又觉得厌烦起来，他又说：

　　「不要紧的啦……咳，咳，小烧而已，裹起来发一发汗，第……咳，第二天又活蹦乱跳了……」他彷佛要证实自己的话似的，挣扎着举起手臂比了比，却因为重心不稳，软绵绵地便往旁边倒，纪化忙伸手托住他，

　　「你开什么玩笑，没有常识也要有点见识！发烧虽然是人体免疫机制的一种，但有时候也可能是大病的警讯，何况这种把自己闷起来闷到流汗的方法是不正确的，很容易不小心窒息，也不可能退烧，」

　　纪化忍不住骂起人来。瓜子有些茫然，强笑着说：「话、话是这样说，我每次感冒，还不是都……」但纪化完全不理他，

　　「至少也先服一剂退烧药，然后喝水，或者塞剂也可以，没有的话去楼下西药房买一个，衣物的话保暖就好，不用把自己裹得像虾子。还有你的棉被到底多久没洗？不洁的环境加上空气流通不良会助长细菌滋生，你还想感染其他并发症吗……」

　　纪化说着便脱掉大衣，把瓜子的棉被卷到一边丢掉，硬让他盖上自己的大衣。又站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洗手台呢？我要先洗手。」

　　「呃，这、这里没有浴室……」

　　「没有浴室？！那你洗澡都怎么洗？」

　　「对街那边有个公共浴池，这一带的大家都是在那里洗的。其实楼下也有水管……夏天的时候，小孩子都是在门口冲一冲解决，还可以玩水，反正也不用每天洗……」

　　大概是纪化的眼神越来越恐怖，瓜子只好就此打住。纪化看着他可怜兮兮，还病得摇摇欲坠的模样，生平第一次有投降的感觉。这男人大柢有一种本领，可以让看到他的人对他心生怜悯，而且是那种完全不含敬意、对流浪狗之流的同情：

　　「下面有热水吗？」

　　纪化认命地叹了口气，他告诉自己，自己只是尽医生的职责。瓜子双目茫然地点了点头：「有温的，但是水压不稳……」纪化就提了水桶，到楼下去装了一桶微温的水，又回到地铺旁，瓜子一直惶然看着他，

　　「躺着，上衣脱掉。」

　　瓜子呆呆的没有反应，纪化索性整个人跨上去，动手替他脱衣服。瓜子活像个被强暴的少年般，瞪大双眼看着纪化，双手还抱着肩膀，呼吸困难似地喘息着。

　　「手抬高。」

　　纪化完全把他当尸体一样，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不让他随便乱动，后来连裤子也脱了，就这样把他从头到脚用温水擦了一遍。

　　瓜子长年搬重物练出的肌肉，随着纪化的清洁泛起肤色的润泽，擦到敏感部位时，瓜子的跨间竟起了反应，又病得没力气遮，只能涨红着脸，「那个，小花……」纪化却像没看到似的，扳着脸一路往下擦，最后还把脏水拿去倒，一共洗了两遍擦澡才放过他。

　　替他重新穿衣服时，纪化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在这种地方住很久了吗？」

　　他问。瓜子一时还有些恍惚，好半晌才惊醒，

　　「也……也没有很久。之前和我六十九任男友一起在外面租屋子住，只是后来他跑了……咳……我的钱又全替他付了房租水电，只好回来住这。」

　　「这附近，都住些什么人？」

　　「很多……退伍军人、外籍新娘、工人还有独居老人……住我隔壁的是个越南欧巴桑，常常炒米粉过来……咳，咳，给我吃，她老公都死八年了，长得还满正的，很照顾我，这里的人也都还不错……」

　　纪化看了他一眼，忽然别过头，

　　「你电话簿里的那个『小蟹』，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沉着声音问，等待心里早已有数的答案。没想到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回头一看，才发现男人竟又失去了意识，大概是一次说太多话，瓜子显得有点晕眩，软软地倒在纪化的大衣上。

　　纪化实在受不了他。在柜子里翻来翻去找不到退烧药，只得冲去西药房买，又顺便买了口罩、橡胶手套和冰枕，想了一下，还到超级市场去买了速食粥和消毒药水。

　　他全副武装地进屋时，瓜子已经倒卧在床上，他就喂男人吃了药，替他包了冰枕，硬灌了一大杯水，命令他在床上躺好。

　　瓜子看着戴上口罩、手套，开始在房间各处消毒的纪化，虚弱地开口：

　　「对了，小花……你……怎么知道……」

　　纪化正在往天花板喷消毒药水，闻言看了他一眼：

　　「住址吗？问公园街那个工头。」

　　「这……这样啊，」瓜子有些含糊地说着，又叫了一声，

　　「小、小花……」

　　「干嘛？」纪化没好气地问。

　　「没有，那个……谢谢……」

　　瓜子朦朦胧胧地说着，半晌嘟嚷了几声，竟是没了声息。纪化愣了一下，停下手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竟是抓着他的大衣，沉沉地睡了。

　　天色渐渐晚了，纪化把屋子从头到尾撤底消毒了一遍，把能丢的东西全丢了出去，让窗户打开一角通风，疲累地坐倒在房间一角。

　　他忽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抛下工作，大费周章地找人，还没头没脑地跑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喂药看护还兼消毒，这辈子甚至连亲人都没有被他这样照顾过。

他忽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抛下工作，大费周章地找人，还没头没脑地跑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喂药看护还兼消毒，这辈子甚至连亲人都没有被他这样照顾过。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匆匆从地上跳起，伸手想拿大衣，但看瓜子抱着他的大衣睡得正好，只好又收回手。反正现在五月了，不穿大衣也还冻不死人。
　　　　
　　他悄悄拎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萤幕，果然密密麻麻地都是未接电话。
　　
　　他把手机丢进随身包包里，转身就想走，回头又看到地上的速食粥，想着男人醒来要是退烧，多半会有些食欲。于是又折返回去，把瓦斯炉扭开，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干净的锅子，把速食粥匆匆倒了下去。
　　
　　没想到包装上明明写熬煮三十分钟，纪化盖上锅盖，看着手表小心地计时，三十分钟后，速食粥却无情地焦了，周围发黑还发出难闻的炭味。纪化只好赶快手忙脚乱地关掉瓦斯，把整锅粥抢救到地板上。才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煮这种速食品。
　　
　　纪化看着那锅焦掉的粥，想也不想就把他装在塑胶袋里丢了。回家的路上还一面想，哪天一定要找那家速食粥的制造厂商，去消基会告它。
　　
　　＊＊＊
　　
　　
　　Seven发现好友严重心不在焉。
　　
　　其实不光是他，他在放射科的R1朋友在吃饭时跟他碎碎念，说他们主治最近好像心神不宁，下指令时一句话要讲个三遍，看片时还会搞错患者的摄影部位，就连替小朋友上实习课时，也含含糊糊辞不达意，问他问题都答不出来。
　　
　　「交女朋友了吧，八成。」那个R1还很八卦地断言。
　　
　　Seven直到星期五在餐厅街碰见他，发现他正对着一杯咖啡发呆。叫了几声没有反应，Seven只好坐到他对面，用手在他脸前面挥了，终于吸引他的注意：
　　
　　「嗯……Seven？干、干什么？」
　　
　　Seven叹了口气，「还问我干嘛？听说你最近很不对劲，怎么了？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他又压低声音：
　　
　　「还是私事？俱乐部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纪化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恢复常态，又笑起来：
　　
　　「干嘛？这么关心我？对我有兴趣了？还是说想包养我，当小花的主人？」
　　
　　「不了，我不想被我男友用电钻杀死。」
　　
　　Seven苦笑了一下，看着纪化依旧游移的眼神，忍不住又问：
　　
　　「你……真的没事？」
　　
　　「没什么，大概有点感冒吧。」
　　
　　纪化随口说道，站起身来就要放回托盘。Seven看他脚步有些不稳，只好补充：
　　
　　「感冒啊，那要小心一点。最近夏天快到了，到处都是传染病，卫生署已经发布肠病毒警告了，我记得A医院前几天还传出好几起疟疾病历。」
　　
　　纪化停了一下，「疟疾……？」
　　
　　「嗯，对啊，这里是很久没有发病纪录了啦！不过听说最近又从过外带回来了，还好有即时控制，之前那个患者就医太晚，后来严重下痢，没到两天就不治了。」
　　
　　纪化忽然有种不安的预感，却又不知道那种预感从何而来。但几天前，那张烧得通红、软弱无力的脸，竟又鲜明地浮现在他眼前。纪化觉得自己心跳快了起来。
　　
　　和Seven分开后，他一个人走到医院的中庭。不可否认的，他这几天确实是在想瓜子的事，但与其说是在思考那男人，不如说是在思考自己。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那天的行迳，连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彷佛在看另一个人演出的影片一般。
　　
　　那感觉简直就像十多年前，他看见小弟的身体坠落在阳台下那样。
　　
　　他拿出手机，瓜子的门号被他不假思索地存取下来，就在电话簿的第一格。
　　
　　他没删除留在瓜子手机里的拨出纪录，所以瓜子应该也有他的电话才对。但是男人始终没再拨电话给他，甚至连打通电话向他道谢也没有。
　　
　　疟疾……
　　
　　纪化不禁为自己的想像力丰富笑了。他自己也亲自诊断过，很明显的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而已，过几天就会好了。
　　
　　但纪化随即又想到，初期的症状可能因人而异，再说那天他也没有仔细化验过。那里的住居品质这么差，如果有个微不足道的男人死在货柜屋里，可能要等发出尸臭才会有人察觉，更何况他是打工族，就算不去工作也没人会关心……
　　
　　他不知不觉按下了通话键。又在铃声响起时后悔起来，震耳欲聋的电音铃声重覆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加深纪化挂断电话的念头，就在他几乎要挂断的刹那，电话接通了，
　　
　　「哈啰，我是瓜。哪位啊？」十分元气的回应。
　　
　　纪化发现自己松了口气，又为刚才的天马行空感到荒谬，甚至有点埋怨起自己。诸般情绪在胸口撞击，竟然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喂？呱呱？有人在家吗？」
　　
　　爽朗的嗓音继续着，纪化本能想挂断电话，毕竟只是想确认对方平安无事而已。但在他行动之前嘴巴就自己动了：
　　
　　「我……是小花。」
　　
　　「咦？咦咦？小花？啊……是、是小花啊，是那个小花吧？啊啊，你、你好吗？」
　　
　　「嗯，你没事吗？」纪化说，发觉自己口有点干。
　　
　　「我？我没事啊？好的很哪，哈哈，待会还要去市政府附近上工呢！」瓜子声音听起来十分健康，纪化忽然觉得胃翻搅起来。
　　
　　他不否认，一开始会接近这男人的原因是因为他很有趣，老实纯情到让人很想逗弄。但后来对他留意之后，又渐渐觉得他令人厌烦，像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一样，把他带进门觉得脏，放他在街头摇尾乞食，又有点于心不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那个……小花，不好意思厚，可以问你个问题吗？」正胡思乱想，手机那头忽然传来有点迟疑的声音，让纪化清醒过来。他「嗯」了一声，瓜子就继续说，
　　
　　「那个，嗯，就是啊，你前几天，有到我家来吗？」
　　
　　纪化愣了一下，瓜子就赶快接口：「啊，不是啦，因为我前几天发高烧，倒在家里动弹不得，总觉得有什么人跑到我家里，还替我做了一些家事……」
　　
　　纪化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瓜子多半会跟他道谢，没想到他竟似不记得了。瓜子听他没有回话，又继续说，
　　
　　「因、因为我好像梦到你……说什么拿手机之类的，还帮我擦身体，跟我说了很多话，对我挺温柔的……啊，当、当然有可能是我在作梦啦！毕竟我病得昏昏沉沉沉，哈，好多年都没有生这么大的病了说……」瓜子不好意思地笑着。
　　
　　纪化觉得喉咙干涩，像有团火在喉口烧着。
　　
　　「……我没有去你家。」他说。
　　
　　「喔，喔喔！对、对不起，那果然是我在瞑梦啦！说、说的也是，前一天跟我上床，第二天又来照顾我的病，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对我这么好。哈，大概是隔壁那个欧巴桑……喔，就是我家隔壁住了一个越南太太，她很照顾我，可能是她来帮我清理家里，还顺便煮粥给我吃……」
　　
　　纪化愣了一下，「你……吃了粥？」
　　
　　「对啊，欧巴桑把它装在塑胶袋里，还放在零食筒里头，我醒来就把他全吃了。味道挺不错的，有种越南风味。」
　　
　　「……」
　　
　　「哈哈，不好意思讲了这么多怪话，还做了这种梦。不是我自豪，我这个人最擅长做奇怪的春梦了，有一次还梦到我和路边的电线杆玩骑乘姿喔，很有创意吧……」
　　
　　瓜子自顾自地笑了一阵，纪化一直紧抿着唇。瓜子又问：
　　
　　「啊对了，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啊，小花？」
　　
　　纪化沉默了一下。忽然扬起唇角，对着电话笑了一声：
　　
　　「……当然是因为想你啊。」
　　
　　他的声音忽然甜腻起来。听见出乎意料的答案，瓜子着实愣了好一阵子，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呃……嗯？想、想我？你想我？」
　　
　　纪化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往后靠回中庭的凉椅上，闲适地仰看难得的晴空：
　　
　　「对，小花想你了，不行吗？」
　　
　　对，就是这样子，纪化告诉自己。根本用不着慌张，这男人不过是个长相不起眼的打工族罢了，大约是生活中很少接触到这类人，所以才会特别留心，只要用平常的方式对待他，或许稍微给点甜头，这男人就会像流浪汉一样卑微地拜倒在小花的脚下。
　　
　　既然无法驱逐，那就收伏好了。纪化一向是个果断的人。
　　
　　「可、当然是可以……但是小花……」
　　
　　「有空吗？我是指晚上。」纪化笑意盎然地说。
　　
　　「晚上？」
　　
　　「嗯，有空的话，我下班之后就去接你，就在你家前面的公园街上。你现在有我的手机号码了吧，找不到的话就打电话给我。」他故意吻了一下手机：
　　
　　「那就待会见了喔，康云，人家好期待见到你喔。」
　　
　　好在今天放射科的工作一切顺利，复杂麻烦的情况一概没有出现。好像连上天都助长他的游戏似的，纪化心情大好地在地下室化妆间换了衣服，他为了跑俱乐部，随值都有准备玩乐用的装束。
　　
　　他换上一袭深蓝色衬衫，豹纹的丝质长裤，剃短的头发显得有点微长，但不防碍他清丽依旧的长相。他甚至对着镜子戴上了太阳眼睛，再满意地转身回车上。
　　
　　才驶进公园街，纪化就看到了紧张兮兮的男人。八成是一挂断电话就匆匆出来等，瓜子显得有些狼狈，身上穿着卡其色的外套，皱得看不清原来的剪裁，多半是匆忙之下，从衣箱底挖出来的正式服装吧？纪化打从肚里觉得好笑起来。
　　
　　纪化故意把跑车开过头，再缓缓地倒车回瓜子面前。他按下车窗时，满意地看见瓜子惊讶不已的眼神：
　　
　　「康云，我在这里！」
　　
　　坐进车里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很紧张，他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坐在助手席上，纪化把音响打开，他就抓着自己的裤头，盯着鞋子一语不发。纪化把太阳眼镜架到额头上，一派轻松地笑着：「那么，要去哪里呢？亲爱的主人。」
　　
　　瓜子似乎颤了一下，「那个……不、不用叫我主人。」
　　
　　似乎是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瓜子的视线往纪化半露的锁骨飘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来。纪化几乎要大笑起来，「好的，小花知道了。还是要叫主人瓜比较好呢？」
　　
　　「……不！」没想到男人的反应比想像中激烈：
　　
　　「叫……叫康云就行了，本名就好。」
　　
　　纪化心里狐疑，但也不想深究。他甜笑着靠在方向盘上，「那要去什么地方好呢？别担心，今天晚上就当是第二次重逢的纪念，去什么地方小花都奉陪喔。康云，看你要去海边看夜景，去高级餐厅吃烛光晚餐，还是宾馆……全部都随便你。」
　　
　　他刻意放软语调说。瓜子连指尖都在发抖，
　　
　　「哪……哪里都好，你高兴的地方就行。」
　　
　　纪化于是靠回椅背上，转了转眼珠，「啊，我知道了！」他往瓜子的肩上倒了一下，脸颊才相碰，瓜子便像触电似地闪了一下：
　　
　　「去游戏场吧！康云，我们去游戏场玩怎么样？好久都没有去那种地方玩了！」
　　
　　瓜子当然没有反对的余地，纪化就把车开到一家闪着霓红的三层大楼前。一进去里头菸雾弥漫，来来往往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对着投篮机、赛车、格斗游戏还有拳击机玩得不亦乐乎，中间还有小筹码的赌盘可以玩。
　　
　　纪化本来就娃娃脸，虽然年过三十，脸蛋却还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加上身上的装束，走在那些年轻人里一点也没有违和感。
　　
　　但就苦了瓜子，虽然比纪化年轻，但大概是穿着太正式，加上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看起来活像是到不良场所逮儿子的年轻爸爸。不少人都往他身上打量，还有个头发高竖的少年朝他大喊：「大叔！找你女儿啊？她刚变成我马子了耶！」顿时周围都是笑声。
　　
　　纪化像是没听到这些嘲弄似的，抓空拉住瓜子的手，这又让他颤了一下，
　　
　　「来吧，康云！我们去玩！要先玩什么好呢，赛车？啊，还是那个会转的……」
　　
　　纪化活像个孩子一样，拉着瓜子到处活蹦乱跳。瓜子被他拉着，在游戏场里跑来跑去，纪化还比谁都霸道，遇到被占满的游戏机，还回娇嗔似地向瓜子诉苦，
　　
　　「康云，我想玩这个！」整个人赖到瓜子身上。瓜子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和占据游戏机的年轻人交涉，当然少不了一番白眼和嘲弄。
　　
　　有一次瓜子去抢射击机器的时候，还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打了一拳，摀着脸坐倒在地上。纪化连忙跑过去扶他：「康云！康云？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拉着瓜子又是吻又是疼惜。瓜子忙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还挤出一丝笑容：
　　
　　「不、不会啦，我没怎样……别看我这样，我超习惯被揍的。」
　　
　　他们几乎玩了所有的游戏机，虽然大多是纪化在玩，瓜子在旁边替他拿东西把风，还一脸痴迷地看着沉浸在游戏中的纪化。等到深夜要离开时，纪化向柜台掏信用卡，瓜子还愣了一下：
　　
　　「呃……你、你要付钱吗？」他问。
　　
　　这倒让纪化愣了一下，瓜子就低下头，
　　
　　「喔，因……因为，以前不管和女朋友和男朋友出去，他们都说记我的帐，我、我还去借过现金卡、甚至贷款过，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抢付帐……」
　　
　　他说着，又醒觉似地笑了笑：
　　
　　「不过你不是我男朋友，自己付也对啦，哈，哈哈……」
　　
　　纪化带着他又坐上车，问他要去哪里，瓜子终于有了一点意见：「山……山上可以吗？就那边那个公园，可以看见城市夜景的那个景点。」他指了一下山路，纪化就顺着他的意思，把车开上连绵起伏的山坡。
　　
　　车子一路开到了山腰，在一个有投币式望远镜的景点停了下来。果然像瓜子所说，从这里往下看去，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灯火。纪化当然少不了一番奉承：
　　
　　「哇——好漂亮喔！康云，这里真美！」
　　
　　瓜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迎着山风点了点头，「我以前念的艺大……就在离这更高一点的山头，」他怀念似地眯起眼睛：
　　
　　「那时候……大家都还年轻的时候，我们戏剧科的，常一群人下来这里，带两箱啤酒，席地就这样喝到天亮，醉的时候，还会拿表演课的东西演着玩，对着整个城市的夜景，好像全世界都是我们的观众，」
　　
　　瓜子在车前盖上坐下，把视线转向一望无际、闪闪烁烁的城市霓红：
　　
　　「那时候……真的好年轻、好无忧无虑啊……」
　　
　　纪化在他身边坐下来，观察他的表情：
　　
　　「那群人里面，一定有你的初恋情人吧？」他试探地问。
　　
　　瓜子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夜景抿了抿唇，脸上忽然浮现淡淡的笑容。纪化愣了一下，他几乎难以相信，像这样卑微、鄙俗的男人脸上，竟也可以有这种高雅的笑容，好像在缅怀什么，又像是在追思什么人般，某种遥不可及又令他珍惜的回忆。
　　
　　正想说什么，瓜子忽然往他这里靠过来，单手扯住了他的衣摆。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又带点怯懦，好像触碰什么神圣的事物般。纪化转头看着他，他就抬头和他视线相碰，又烧灼似地低下头来，
　　
　　「那、那个，小花。」
　　
　　「嗯？」
　　
　　「交……交往……」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纪化就凑到他唇边。瓜子忽然抬起头来，闭着眼睛面对着他：
　　
　　「那个……就是……可不可以请你和我交往？」
　　
　　纪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从胸臆爆开一阵笑意。但又不能真的笑，只好努力忍着，忍到全身都在发颤，尤其是男人的表情异常认真，还带点羞涩，活像个第一次告白的小男生。不是说刚被第六十九任男友甩了吗？纪化心中的鄙夷迅速攀升。
　　
　　瓜子似乎把他的沉默当成拒绝，他放开纪化微微发抖的手，
　　
　　「啊，对、对不起。果……果然是太突然了吧？哈，说得也是，像……像你这么漂亮的人，怎么可能和我这种大叔交往……」
　　
　　「当然可以啊。」
　　
　　纪化甜甜地笑着。瓜子「咦」了一声，诧异地望着纪化，纪化的脸离他好近，夜色下，秀丽的侧脸映出月光一般的色泽，
　　
　　「主人要小花做什么都可以喔，如果想和小花交往的话，只要命令小花就可以了。来吧，快命令我，命令我当你男朋友。」
　　
　　如果男人在这里稍微迟疑一下，纪化还会觉得有点欣赏。但瓜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活像只急着要骨头的笨狗：
　　
　　「嗯，请和我交往……不，我命令你和我交往！小花。」
　　
　　小花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仰躺在车前盖上笑了起来，看！多么容易啊！太容易了，一切都非常顺利，完全按照他的预想进行。这男人才不过第一次约会，就已经沉不住气了，完全臣服在他小花的魅力下。
　　
　　只是……太过容易，竟让纪化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惆怅。
　　
　　瓜子的脸出现在上方，他凝视着纪化，带点胆怯：
　　
　　「我……可以吻你吗？小花？」
　　
　　纪化咯咯笑了起来，他边笑边挺起身，懒洋洋地靠在车前玻璃上。竟然面对着瓜子，把手缓缓地滑到豹纹的紧身裤里。
　　
　　「小、小花……？」
　　
　　清楚地感觉到瓜子呼吸一紧，纪化更加起劲，他在路灯下仰起颈子，任由灯光将他的私密处照得一览无疑，他就打开大腿，慢慢褪下了贴着大腿的长裤，一寸一寸地。半晌在瓜子身前张开腿跪倒，伸手抚向了自己的里裤。
　　
　　「来，主人，命令我……」
　　
　　他用气音挑逗着，「命令我，好让小花安慰自己……」
　　
　　瓜子紧盯着他雪白的大腿，还有跨间微微挺立的性器。因为惯玩SM游戏的关系，纪化的那里一根亵毛也没有，剃得干干净净，更显几分情色。纪化把里裤脱下来，和大腿一样淡色的性器便跳了出来，纪化就用指尖难耐地撩拨着，
　　
　　「快点……小花好怕被人看到……」
　　
　　刺激的画面令瓜子眼睛都发直了，鼻血竟跟着流了下来，虽然只有一边，但也够狼狈了，他忙手忙脚乱地用手去压：
　　
　　「对……对不起……」
　　
　　但纪化接下来的呻吟让他再顾不了自己的丑态，纪化开始抚着自己的阴茎，从根部到顶端，又从顶端滑回底部的小球。先是慢慢的，而后越来越快，像是无法忍耐的呻吟断断续续从纪化口里逸出，充份挑逗着男人的感官，
　　
　　「啊、啊啊……嗯……」
　　
　　瓜子越凑越近，纪化也抚慰得更加殷勤。半晌忽然浑身乱颤，仰着颈子哀嚎了一声：
　　
　　「呜……！」
　　
　　性器在灯光下抽了几下，吐出淫靡的液体来，沾湿了车顶盖，也沾湿了纪化纤瘦的小腹。纪化还半趴在车盖上，筋疲力尽地喘息着：
　　
　　「康云，对不起，小花实在忍不住了，因为主人都不过来……」
　　
　　瓜子再没说什么，他整个人压上纪化的身躯，把早已灼热发痛的器官压入等待已久的穴口。浪情的呻吟随即传遍了半座山头。
　　
　　＊＊＊
　　
　　
　　一切似乎都变得非常轻松容易。
　　
　　纪化开始和瓜子稳定的交往，他经常在下班后跑到瓜子那间小小的货柜屋，有时带着酒、有时候带着零食或晚餐，都是瓜子这种收入的人想都不敢想的好酒好料。
　　
　　吃饱喝足后，两人就非常自然地开始做爱，有时玩些性爱游戏，玩到太过激烈，瓜子那间小屋承受不住，隔壁越南太太甚至都来关切过。
　　
　　有的时候，他们也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光着身体拥抱在一起，像对真正的恋人那样。
　　纪化几乎教会了瓜子所有的SM游戏，有些太残忍了瓜子玩不来，纪化就教他玩最色的几种。什么皮鞭、滴蜡之类的还不够看，还有贞操带、浣肠什么的一样也没少，渐渐地瓜子也越来越上瘾，彷佛被他同化了似的，对他的身体更加肆无忌惮地需索。
　　
　　放射科的同仁都发现纪化最近的心情特别好，当然人人额手称庆。「主治交了女朋友」、「纪医师快娶老婆了」之类的传闻更是不迳而走。还有人鸡婆地拿了喜饼目录说要给他参考，被纪化冷着脸轰了回去。
　　
　　Seven注意到纪化的穿着变正经了，也不再去俱乐部的样子，而且三天两头往公园街的违章建筑区跑，忍不住拉住他问：
　　
　　「怎么，找到中意的主人了？」
　　
　　纪化就笑了对他抛了个魅眼：「不，是捡到一只有趣的流浪狗。」
　　
　　纪化也有提过，要瓜子干脆搬到他家里，这样见面方便，他房子也大，还可以辟一间房间专门玩SM游戏。何况他最近发现瓜子挺贤慧的，大概是长期被他的男女朋友们奴役，所以从洗衣到煮饭，什么绝活他都会做，他也确实需要一个人替他打理家务。
　　
　　但瓜子却意外地婉拒了他，还不好意思似地低下头：
　　
　　「不……不用了。我还是住现在这里习惯。」
　　
　　虽然不知道瓜子拒绝的原因，这样也好，纪化想。他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觉得腻了，随时都有可能抛下这男人一走了之，如果把他养进家里，要赶走说不定还有许多麻烦。
　　
　　就在这样的来往中，炎夏的脚步也跟着悄悄接近。
　　
　　医院做了例行的夏季消毒工程，除了急诊室以外闭院一天。纪化闲来无事，当然就晃去瓜子在货柜屋的家，因为最近放射科事情多，他也很久没来探望瓜子了。
　　
　　奇怪的是瓜子也从来不主动打手机给他，但又不像对他失去兴趣的样子，就像等待临幸的宫女那样，每次纪化一来，他就欣喜若狂地招呼。但很久不来，他也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连抱怨几句都没有。
　　
　　纪化才才走到门口，就发现那里好像在进行什么工程，有几个工人在外头敲敲打打。走上去就看到瓜子站在一旁，一脸满意地监工着。
　　
　　他很快就发现了纪化，惊喜地叫出声：「啊，小花！你来啦！」
　　
　　纪化探头探恼了一会儿，瓜子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啊……这个，我请一些一起做临时工的朋友，帮我用一些工地的剩材，加上工头提供的水管水龙头什么的，想说要在这里接一间小浴室，虽然是只能淋浴的那种简陋浴室，不过以后就不用到楼下提水来清了……这、这附近很多人这么做。」
　　
　　瓜子抓了抓头：「我想说……这样以后……我们做什么，你也比较方便清洗，因为你好像很爱干净的样子。喔……不是说要你常常来啦！你工作忙不来也无所谓，只是来的时候会比较方便，就、就算有下一任也……」
　　
　　「下一任……？」纪化皱起眉头，瓜子忙紧张地改口，
　　
　　「喔，不，没什么，我随口乱说。」
　　
　　纪化凝视着男人的侧影，怎么看都不会变帅的寒酸五官，配上总是衰衰的表情，纪化相信自己就算花上八辈子，都不可能迷上这种男人。
　　
　　但听他的说法，倒像是心里早就有数似的，知道纪化只是跟他玩玩而已。虽然纪化也确实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甚至连玩玩都不如，只是像小孩子背着妈妈，在后街养了一窝流浪猫，每天拿牛奶喂养，没事跑去逗弄个两下那种心情。
　　
　　但这样笃定会被他抛弃，纪化竟觉得不爽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有他去瓜子家，却遇到他不在家的时候。这时候纪化就会乖乖坐下来等，顺便到处翻这男人的隐私，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有一次他等到午夜，那男人才摇摇晃晃地回来。看到他坐在房间中央，像是勉力从酒醉中清醒似地，朝纪化眨了眨眼：
　　
　　「啊……小花？你来啦？你等很久了吗……？」声音却有点落寞。以往见到纪化来，瓜子都是高兴到马上扑上来的。
　　
　　纪化凑上前去吻他，碰触他的脸颊，瓜子却把头别开了。
　　
　　「不好意思，今天太晚了，我……明天还有早班，可以明天再来找我吗？」
　　
　　更神奇的是瓜子还拒绝了他。纪化大感惊讶，但既然要扮演奴隶小花，他也只有听话。在门口擦肩而过时，还听见他呓语似地呢喃：
　　
　　「公爵大人……」
　　
　　炎夏的某一日，纪化接到来自小弟的电话，内容是希望他协助一些关于展览的事。纪化当然曲尽兄长之道，着实慰问了一番，又温和地问他的近况，小弟的声音却显得有点无精打采，纪化也猜到多半是恋爱相关的问题。
　　
　　「……小弟，四哥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考虑了良久的问题，却在意想不到的时机脱口而出。
　　
　　「嗯？什么问题？」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康云的人。」他问。
　　
　　「康云？康云……？啊，四哥是说瓜？」纪宜显然愣了一下：
　　
　　「……四哥认识他？」
　　
　　「喔，不，因为工作上的一些事情，辗转知道的，并没有见过他本人。」纪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会太热切：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他和我是大学同学啊，一起念戏剧的，我们当过两年室友，到现在还有在联络，算是好朋友吧！」纪宜无所谓地说着：
　　
　　「什么样的人嘛……没什么骨气、也没什么毅力，做事情总是随随便便、要不就中途放弃，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过一天算一天的男人。不过有的时候意外地讲义气，也很替朋友着想，有点啰唆就是了。」纪宜忽然笑了起来，
　　
　　「他好像经常被交往的对象抛弃，因为人太好了。他很容易相信别人，也放任自己被人骗，以前常被交往的对象打，要不就被骗光积蓄，他也傻傻的毫不在意，那个男人根本就是个天生的M，还是个善良的M，我真担心他迟早会被什么人逼上绝路。」
　　
　　纪化沉默良久，许多思绪在脑中流转，半晌忽然问，
　　
　　「你……知道那个男人，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谁？瓜？不知道。」纪宜干脆地说。
　　
　　「……那你现在交往对象的生日呢？」
　　
　　「小鱼吗？三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半出生。」纪宜即答。
　　
　　纪化道谢后就挂断了电话。只觉得有什么从血液末端，像藤蔓一样，张牙舞爪地爬进了每根血管，最后窜入了心脏，最后牢牢地抓住他不放。
　　
　　七月的某一天，纪化走进瓜子的货柜屋，忽然对他说：
　　
　　「走吧，我们去一个地方。」
　　
　　瓜子不解地望着他，纪化有点不耐烦，但还是放软了声音：「来吧，康云，让小花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吗？」
　　
　　瓜子只好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走，他先开车载着瓜子，把他载到家族惯用的那间西服店，命令他替瓜子找一套最适合的高级休闲服，自己也换上全白的夏装，然后又把瓜子带上车，一路开到市中心。
　　
　　他带瓜子走进一家有着中古欧洲装潢的小店。店的规模小归小，到处可见精致的装饰，有些看起来像贵妇模样的人坐在红绒沙发上谈笑。
　　
　　瓜子有些畏缩地跟在纪化身后，侍者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位置，还点上了烛光，纪化终于开了口，
　　
　　「这是很有名的蛋糕屋，专卖一些冰淇淋、蛋糕或泡芙等等甜品，也有日式的，还有外包给大饭店，非常好吃。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吃甜食。」
　　
　　瓜子看着侍者送上来的小方巾，还有装甜食的小碟子，表情更加不安：
　　
　　「可是……为什么突然……」
　　
　　「今天是七月十六，你的生日不是吗？」纪化说。
　　
　　瓜子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他露出一副被雷打到的表情，竟然浑身发抖起来：
　　
　　「为……为什么……」
　　
　　「我看了你的手机，你有设行事历的习惯，七月十六日明明白白地写着『瓜的生日』，就这么简单。啊，偷看你的手机真对不起，晚上要记得狠狠地惩罚小花喔！」
　　
　　纪化先点了豪华巧克力乳酪鸳鸯锅，光看Menu上的照片就很华丽。侍者先送上三层的英式下午茶塔，上层摆着光看就让人舍不得吃的法式松糕、千层饼和蓝莓饼干，中间则满满的都是香味浓郁的冰淇淋，一球一球的，像夏日盛开的花朵。下层则分成好几叠，是鲜嫩欲滴的季节鲜果，从草莓、香瓜、苹果到葡萄，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中间是煮的些微冒泡的巧克力原浆，端上桌时还是热的，冒着迷人的甜香。
　　
　　瓜子还没开始吃眼眶就红了，他的手一直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一叠又一叠的精致甜点，好像他是黄金做的一样。纪化笑了一下，催促道：
　　
　　「来吧，快点吃。哇——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喔，香草冰淇淋沾巧克力一定超对味的，康云你看，这长叉子也好可爱……」
　　
　　瓜子用手抹了抹脸，纪化看他脸涨得通红，忽然大力拿起长叉，插起一整块海绵蛋糕，往巧克力锅里浸了浸，整块塞到嘴里。
　　
　　巧克力顺着唇角流下来，瓜子也毫不在意，长叉又戳了两球冰淇淋，也是一样粗暴地放进锅里，毫不保留地往嘴里塞，好像怕吃输人一样，巧克力滴得桌前都是，瓜子也没有停下来。
　　
　　「吃慢点……又没有人跟你抢。」
　　
　　纪化也忍不住笑起来。但瓜子就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吃着，嘴里塞得满满的，巧克力也沾满了唇上、脸上，样子狼狈至极，纪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盯着他看。瓜子吃着吃着，眼泪就像断线珍珠般滚了下来，
　　
　　「喂，你……哭什么哭啊？不好吃吗？」
　　
　　纪化又好气又好笑，男人哭起来更难看了，加上满嘴甜食，纪化都不晓得要不要盯着他看才好。无奈之余，心口却又浮起一丝异样，那感觉和他初次在货柜屋里，看见病奄奄的男人时一样，那是一种自己不再是自己，虚幻而荒谬的感觉。
　　
　　「好吃……超好吃……」
　　
　　男人含含糊糊地说，流着泪又戳起一颗草莓。高级休闲服上都是乳酪和巧克力浆，这个瓜子，竟然可以把一客上千的高级甜品吃得像三岁小孩一样。
　　
　　纪化看三层的甜食快被他清扫一空，纪化就问：
　　
　　「还要吗？还吃得下的话我再点。」
　　
　　瓜子无法回答，只是吸着鼻涕、满嘴食物地点了点头，纪化就再叫了两个圣代、三盘组合式蛋糕、三盘手工饼干，还加点了两杯甜酒。
　　
　　瓜子就像是没有节制的金鱼，纪化叫什么，他就毫不犹豫地把那些甜食清空。好像要把过去好多年的欲望一次解决似的，瓜子越吃越难看，也越吃哭得越厉害。到头来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吃起最后的红豆汤圆，鼻涕还流到汤里。
　　
　　「那个……生日快乐，康云。」虽然觉得时机不大适当，纪化还是勉强说。
　　
　　对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丑陋，和精致的甜食一点相配度也没有。纪化觉得他可怜，也觉得他可笑，但目光竟移不开这个哭得凄惨的男人。
　　
　　「谢……谢谢……」
　　
　　他一口气喝完红豆汤，捧着碗涕泗纵横地说，纪化生平第一次无法即兴演出。
　　
　　吃完甜食，纪化就送瓜子回家，一路上瓜子还在掉泪掉个不停，连纪化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男人这种反应令他始料未及，也是第一次遇到。
　　
　　回到公寓，两人在门口就滚倒在地，瓜子抚着纪化的背，纪化也配合地打开自己的大腿。瓜子把他压倒在床榻上，脱去自己的衣物，跨开腿骑在纪化身上，在夜色里直视着纪化精致的脸蛋，忽然大哭起来。
　　
　　「为、为什么——」
　　
　　他口齿不清地问着，声音还发抖。纪化愣了一下：
　　
　　「为、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瓜子流泪流个没完。纪化本能地觉得想笑，但却没办法想以前一样轻易地笑出来，
　　
　　「呃……哪有什么好？只是一顿甜食而已，好歹也是你的生日……」
　　
　　「从来……从来没人替我过过生日……」
　　
　　男人却说出了令他意外的话，他吸了吸鼻子：「只、只有二哥……可是……礼物……摔坏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了，因为……因为我……做不出……选择，我很……懦弱，一直……不敢，一直不敢……所以什么也得不到，谁也碰触不到……」
　　
　　瓜子毫无章法地说着，纪化完全听不懂，只是看着哭得发抖的男人，伸手抚过他的脸颊。
　　
　　「你……如果要抛弃我，要分手，就……就现在跟我说……拜托……现在……就跟我说，否则……再晚一点，我会很难过……会很难过很难过……所以……求你……」
　　
　　纪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彷佛在那瞬间，停止了思考。
　　
　　「我不会抛弃你的。」
　　
　　他看着男人哭泣的脸，抬起身来吻了他的唇：
　　
　　「我不会抛弃你，康云，永远不会。」
　　
　　瓜子依然哭个不停，但下半身却有了动作。他摸索地解开了纪化的裤头，用发热的器官磨蹭着纪化的大腿，最后找到入口，稍微润滑了一下，就颤抖地长驱直入。
　　
　　纪化随着他的动作呻吟了一声，心里也觉得好笑。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有男人是一边大哭、一边对他做这种事情的。这也是他头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竟有些可爱起来。
　　
　　瓜子哭着还吻了他的颈子，一路吻上半开的唇。伸入口腔的温热舌尖，还带着些许巧克力的香气，甜甜的，带点苦味。
　　
　　好不容易双方都满足了，瓜子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下来。纪化就任由他搂着，躺在寂静漆黑的货柜里，两人紧紧相贴，竟连纪化都有些神智飘忽了。
　　
　　「我以前……最常被人这样说。」
　　
　　良久良久，身后的人模糊地说着：「每次……每次他们要和我分手，都会看着我，我知道，我是个糟糕的男人，而且最糟糕的是，明知道自己这么糟糕，还总是放任自己糟糕下去。他们总是……这样看着我……然后对我说……」
　　
　　他听见瓜子吸了口气，似乎把头埋在他背脊里，
　　
　　「『康云，你真可悲，怎么可能有人喜欢上你这种人。』像是这样……」
　　
　　纪化静静地听着，身后的男人似乎苦笑了半晌，又流了一阵子泪，那期间纪化都没有开口。直到瓜子把头枕在他肩上：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纪化心头一跳，但还是答，「小花。」
　　
　　「……不要敷衍我。」
　　
　　「想知道就逼供我啊，亲爱的主人。」
　　
　　纪化视线游移着，虽然仍说着轻浮的话，心里已经想着怎么挣脱。但瓜子却忽然沉默了下来，半晌开口：
　　
　　「……我是很认真在问你。」
　　
　　纪化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声音，低沉，带点长久以来累积的苦楚。
　　
　　「名字……很重要吗？」
　　
　　他听见自己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闭上眼睛。他感觉得到瓜子凝视着他，声音又复迟疑：「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纪化听着他渐渐低下去的嗓音，刚才那种悲壮的感觉不见了，又退缩回之前那个可怜兮兮，让人鄙夷的小男人。纪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动真怒的那种人，但这回他却忽然觉得生气，一把火在胸口烧着：
　　
　　「……你这样不行。」
　　
　　「嗯……？」
　　
　　「要问我的名字，就更凶狠一点，更坚定一点！康云，你不是我的主人吗？想知道的话，就清楚的命令我，命令你的奴隶小花！」
　　
　　瓜子愣愣地看着他。纪化一语出口，自己也觉得后悔起来，这口气实在不像他的风格，也不是奴隶该说的话。
　　
　　但男人只迟疑了一下子，就叫了出来：「告诉我！」他重新压上纪化的胸膛，佯作霸道地叫着，眼眶却也在那瞬间重新红了起来，
　　
　　「我叫康云……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上你了，所以我命令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纪化闭起眼睛，感觉到男人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额上。
　　
　　「我叫纪化，千变万化的化，那是我的本名，」他闭着双眸，
　　
　　「我……也喜欢你，康云。」
　　
　　这样就可以了吧？做到这样，就仁至义尽了吧？纪化听着男人再次爆出的哭声，仍旧不敢打开眼睛。
　　
　　总觉得，打开眼睛的话，有什么一直以来紧抓不放的东西，就要从心口流走了。
　　
　　　　＊＊＊
　　
　　
　　瓜子总算搬进了纪化的家。
　　
　　这次是瓜子自己提议的。自从纪化回应他的告白后，瓜子就显得和他亲近多了，虽然仍是畏畏缩缩的，特别是知道纪化是医生后，瓜子显得有些敬畏，这让纪化又觉得不耐烦起来。刚答应他搬进来，就马上开始后悔了。
　　
　　瓜子第一次进去他的公寓，就呆在门口五分钟不肯走，被广大的内室和华丽的装饰震慑得张大了嘴巴。
　　
　　虽然纪化要他安心住下来，但他脸上就是写着「心神不宁」四个大字，每次纪化下班回来，就会见到他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他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和纪化独居的时候有天壤之别，晚上还会作宵夜，然后就像自己是多余的那样，手足无措地缩在一角。
　　
　　后来他干脆在纪化回家之前跑出去，一开始纪化不知道他去哪里，后来男人自己说溜嘴，谈到什么鱼的事，纪化才知道他是跑到那个男人家。那个小蟹，他的小弟。
　　
　　这让纪化心头起了无名火，瓜子偷跑到公园去行乞他都可以不理，但从自己家跑到那个人的家，他就是不能允许，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夺走那样。
　　
　　于是他干脆把自己的书房清出来，当作他的房间，让他有个归属之地，这又让这个卑微的男人蹲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哭了好久。
　　
　　男人的作风也稍微变了，太晚回家的时候，会接到瓜子的电话，小心地问他今天回不回家、有没有想吃什么宵夜之类的。
　　
　　虽然纪化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冷淡，瓜子就会立刻打退堂鼓，还说自己只是拨错电话，匆匆挂断。但纪化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这个只是兴起捡来的流浪狗，真的会永远失去独立在街头生存的能力。
　　
　　这个总是逆来顺受、彷佛凡事都打他不倒的小男人，真的受到打击时是什么样子，纪化倒还真有点想看看，但随即又为自己的残忍心虚起来。
　　
　　丢不掉又不想要，真是麻烦透了。
　　
　　那个啰唆的老妇人又来了，据说她不肯相信医生的诊断，硬是要重新在照一次断层，而且还说花钱没有关系，她可不想被医生害死之类的。纪化心烦之余，根本不想应付这些人，把这些工作通通丢给值班医师。
　　
　　他还是和瓜子做爱，偶尔也玩些游戏，但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懒得虚以委蛇，也懒得和他玩什么主人奴隶的游戏，但瓜子显然完全没有察觉。
　　
　　纪化又开始到外头拈花惹草，他恢复去gay吧喝酒的习惯，醉醺醺地回来时，瓜子总会殷勤地照顾他，替他送水煽风，还会替他铺床。这个男人，显然已经完全信任他、也相信他是真的喜欢他，就连床上的动作也变得主动许多。
　　
　　纪化已经开始物色新房子，他想干脆就把那幢公寓送给瓜子算了。在他心里，其实是多少有点同情这个一路颠簸的男人，住在那种货柜屋里，还一天到晚被男人抛弃。
　　
　　有个栖身之所的话，要找下一个情感依靠也比较容易吧，纪化自以为体贴地想。
　　
　　这样他也悄没声息地离开，把手机门号全换掉，就可以不必见到这男人终于又被抛弃后，可怜又无助的表情。
　　
　　他也开始真的收拾起房屋里的重要物品，可怜那男人看到他收拾东西，还以为他好心帮忙夏季大扫除，还一脸天真地感谢他：
　　
　　「小花，你人真好！」
　　
　　纪化想起那个人对他的评价：『因为人太好，所以很好骗，什么人都可以轻易相信。』虽然亲身体验过后，纪化知道小弟的评语再贴切不过，但他就是觉得不是滋味。
　　
　　他很想对着男人的脸大叫：
　　
　　「你是白痴吗？我们全是骗你的！你不要这么容易被人骗好不好？！」
　　
　　但看到瓜子兴冲冲地计画假期的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那是他问过纪化的休假日后，提议规划的。
　　
　　虽然是纪化在心里嗤之以鼻的本土小旅游，还说什么单车环岛，但瓜子看起来是真的很期待的样子。纪化就想，不如就陪他去玩一趟后，再离开吧！这样也算是对这个傻气的男人、这一段错误的感情，有个最基本的交代。
　　
　　其实他还算是个不错的床伴，纪化平心而论。只是总是爱错了人。
　　
　　那天主任把他叫去，问他有没有兴趣调到另一家较大的分院。还说那边其实有个科副主任的位置，只是不好一次破格，所以调去一段时间后再升。这对刚升主治不到三年的纪化而言，算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像纪医师这样的人才，只留在这里太可惜啦！我一直都替你留意着。」
　　
　　虽然纪化觉得上面只是觉得他太棘手，才急着把他转走。但那间医院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如果去那里的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搬离现在的屋子。
　　
　　何况如果还留在现在的医院，难保瓜子不会找上他工作的地方，毕竟他已经知道相遇的便利商店，就在他工作医院的对面了。
　　
　　他和主任说会再考虑一下，同事中就已经有人拦路恭喜他了。

　　回到公寓之后，纪化坐在沙发里搓着手心。瓜子还没有回来，时机实在太美好，机会只有一次，他很快就可以摆脱这个寒酸的男人，而且一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他。
　　
　　永远不会再看见他……纪化的眼前，忽然浮现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吃着满嘴甜食的模样，好笑之余，竟有一丝眷念。大概是他一生之中，所遇所见的，都是像家人这样体面的绅士贤达，所以才会对这种卑微的生物，感到有点新奇吧？
　　
　　即使是游戏，玩到现在也该够了。
　　
　　纪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想着，过不了多久竟睡着了，醒来往时钟一看，才发现竟然已经午夜十二点多，瓜子却还没有回来。纪化心中奇怪，只好继续等着。
　　
　　等到两点多，纪化也不由得有些生气，想起自己为了如何摆脱他在这里烦恼，那小子却胆敢彻夜不归。但转念又有点担心，起身想出去找他，又想拨手机找他，但后来又全都忍了下来。明明都决定要抛下他了不是吗？那还管他做什么？
　　
　　等到三点，纪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拿了钥匙就想出门。玄关的门却在此时响了，门被人打开，那张总是寒酸的脸便摇摇晃晃地进了门。
　　
　　　　纪化无法掩饰自己瞬间的安心，旋即燃起怒火：
　　
　　　　「你去哪里了？！」纪化厉声质问。
　　
　　　　瓜子似乎喝醉了，脚步有些不稳，一开始甚至没察觉纪化的存在。这让纪化更加不爽，走过去挡在瓜子面前，瓜子才抬起头来：
　　
　　「小花……？」
　　
　　　　瓜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纪化愣了一下，因为瓜子的眼神，竟像是快哭出来一般，却又哭不出来那样无力。那是一种累积了太多次无奈与心酸，最后只好归于无奈的苦涩，
　　
　　　　「啊，对不起，你在等我吗？」
　　
　　瓜子察觉是他，似乎有些惊慌。但就连惊慌的样子，也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抱、抱歉……因为一些事情，所以心情不太好，就一个人去喝了酒，不知不觉竟喝到这么晚……对、对不起，我绝对不是去捻花惹草！」
　　
　　　　听瓜子这样说，竟像是怕他为他吃醋一样，纪化愣了一下，随即气到连脑子都像要烧起来了。他越生气，脸上表情就越平静：
　　
　　「你误会了，我没有在等你，我只是单纯睡不着而已。」他甜甜地说。
　　
　　瓜子闻言呆了呆，「啊，是这样啊，睡不着吗？」竟没有追问下去。
　　
　　纪化满腔的无名火无处发泄，只能把拳头捏得喀啦喀啦响。瓜子倒厨房倒了杯水，站着一饮而尽，似乎要让自己清醒一点，半晌竟转向纪化：
　　
　　「小花，我想……我有事想和你说。」
　　
　　他犹豫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我想……我可能得暂时搬离这里，回货柜屋去住。」
　　
　　这话简直像晴天打了道响雷，把纪化的所有伪装劈裂了：
　　
　　「你说什么？」
　　
　　「嗯，不要担心，我不是说要分手。只是……因为最近，朋友的朋友发生了一些事，很需要帮忙，所以我想如果回去住的话，出入不会吵到你，离朋友家也比较近。只、只是暂时而已，我想等风波过了，我们就可以好好过同居生活……」
　　
　　「你是要去帮那个小蟹。」
　　
　　纪化忽然咬牙切齿地打断他。从拿错瓜子的手机开始，不断压抑、累积的情绪，在这刹那全都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你要去帮你的小蟹，还有那个叫什么鱼的小情人。」
　　
　　瓜子错愕了一下：「为什么，小花会……」
　　
　　纪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极轻，
　　
　　「怎么，秘密被发现了，害怕了？」
　　
　　「不……小蟹他只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他那个人总是过份认真，遇上问题很容易钻牛角尖，现在他的情人遇到灾难，他自己也跟着遭殃，身为朋友才想好好在身边照应他，以免他出什么事。小花，你不要误会……」
　　
　　「你喜欢他。」
　　
　　纪化忽然说，看着瓜子像被扼住喉咙的青蛙般，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你喜欢他，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康云，你真可怜，你以为没有人知道吗？」
　　
　　「小花，我……」
　　
　　「你不只喜欢他，还喜欢了很久，从以前到现在。那人却从来不看你一眼，中途还爱上了别人，还不是普通的爱，是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那种爱，他的眼中只看得见他的情人，根本看不见你。可怜的康云，就算陪在他身边，也只能越认清自己不可能而已。」
　　
　　瓜子没有说话，只是露出刚才那种茫然、无奈的表情。纪化看着看着，胸口的怒火竟越烧越旺，理智在他察觉之前就断线了。
　　
　　「即使如此还是想当朋友吧？如果永远得不到他，就干脆永远在旁边仰望他就够了，这样就算当不成恋人，至少可以说服自己在他心中还有一个位置。每当他叫自己一声『瓜』的时候，就好像他还在意自己、看着自己一样。」
　　
　　纪化彷佛说上了瘾，还拍腿大笑：
　　
　　「明知这种想法有多么可笑，却还是无法狠下心来离他远远的，也狠不下心来告白，就这样窝囊地蹲在他身边，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施舍。」他看着瓜子，
　　
　　「啊，还是你心中其实还存有一丝期望？看是他的情人葛屁了、还是哪天他们哪根筋不对分手了，你就可以趁虚而入，近水楼台先得月？或者你根本就明着当朋友，暗地里破坏人家的感情？」
　　
　　「不要说了……」瓜子咬了一下唇，
　　
　　「小花，不要再提那个人的事了……」
　　
　　「其实你嫉妒得很吧，康云？」纪化却完全不打算放过他，
　　
　　「在旁边看着他们相遇、相知、相守，其实你心里很不甘心吧？你是不是有一点想着：最了解小蟹、最体贴小蟹的人明明是我，陪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也是我，你只会让我的小蟹伤心难过、麻烦缠身而已，凭什么自称小蟹的情人？」
　　
　　纪化看瓜子的表情有些变了，不禁说得更加起劲，
　　
　　「对吧？看着小蟹和别的男人接吻，你其实经常想着，我也可以啊！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要求那么多，只要能够静静守护他就够了，我才是最有资格当他情人的人。」
　　
　　「小花，」
　　
　　瓜子忽然打断他。他凝视着纪化的眼睛，这让纪化愣了一下，
　　
　　「小花，不要说了，真的。」
　　
　　他说着，竟就这样转身走回卧房。纪化得承认，那是头一次发现，这个对感情怯懦至极、也随便至极的男人，在他内心深处，竟也有一块如此神圣柔软的地方。他把那个地方封得紧紧的、近乎窒息，从不让任何人看见它。
　　
　　而刚才他很偶然地窥见了一点，纪化隐约知道那是绝不能碰触的地方，一旦伸手碰了，就有什么东西势必跟着碎裂。但他就是忍耐不下：
　　
　　「……如果被他知道，他会怎么想？」
　　
　　纪化忽然问，满意地看到男人停下脚步。
　　
　　「小蟹会怎么想？嗯？如果他知道一直守在他身边，像兄弟一样讲义气的朋友，竟然对他抱持这种肮脏的想法？」
　　
　　瓜子蓦地转过了身，纪化咧开唇，
　　
　　「啊，他大概会很震惊吧？因为他一定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可能会先觉得抱歉。自己竟然忽略你的心意这么久，还像个天真的白痴一样把你当朋友、接受你的善意，还以为你和他一样只是把他当朋友。他也会开始小心在意，不在你面前提到情人的事情、不在你面前和伴侣亲热，避免刺激到你那颗纯情的心灵……」
　　
　　或许是想到实际的景象，瓜子的脸色霎地白了一块。纪化像是享受他的反应似地，笑意更加深了：
　　
　　「他多半也会开始避开你，一开始是害怕伤到你的心、对你感到愧疚，对你说话会变得礼貌，遇上什么麻烦时再也不敢寻求你的帮助。渐渐的他会对你保持距离，别说像兄弟一样勾肩搭背了，就连你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会让他心惊胆颤地想：我是不是又伤到他了？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含意？」
　　
　　「不……」瓜子含糊地开口。
　　
　　「过一阵子他或许还会开始回想，这家伙竟然会喜欢我？原来他一直都用这种想法待在我身边吗？和我共处一室时，他是不是都在想入非非？盯着我的脸时，该不会都在想着要吻我？啊啊，以那个瓜子的个性，说不定还会随便做春梦，肆无忌惮的爱抚、抽插和射精……一想到自己竟然是他性幻想的对象，就觉得反胃、想吐。」
　　
　　瓜子的脸上已经全没了血色，纪化大笑起来，
　　
　　「他会连你的脸也不想看！他会打通电话来给你说：瓜，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这样对彼此都好。可怜的瓜子，单恋的结局！」
　　
　　瓜子忽然转过身去，似是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些声音似的，他转动门把，但或许是因为太惊慌，门锁竟纹丝不动。纪化朝他背后走来，他就惊恐地转身贴着门，
　　
　　「小花，不要，求求你……」
　　
　　彷佛害怕纪化再说什么似的，瓜子的神情卑微到令人同情：
　　
　　「我……我知道你是在吃醋，但是我和那个人……我和那个小蟹真的没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小花，我喜欢的人是你，现在真的是你，所以求你……」
　　
　　纪化笑开了唇。这个男人还以为他在吃醋！竟然以为他在吃醋！吃醋？他纪小花会吃醋？为了一个寒酸又低下的小男人？纪化觉得脑袋里有把火，轰地一声烧了起来：
　　
　　「既然这样，我来帮你怎么样？」纪化的嗓音忽然甜腻起来，带着蛇般的恶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满脸惊恐的瓜子眼前晃了晃：
　　
　　「我有那个小蟹的电话喔，连家里的都有。现在就打过去怎么样呢？打过去告诉他，你一直喜欢他、一直深爱着他，我可是很会说话的喔，我还可以帮你说情，告诉他你的优点，让他知道你其实是个不错的男人……」
　　
　　瓜子瞪大了眼睛：「不……」
　　
　　「来吧，我播通了喔，我先帮你做个介绍好了，然后就看你的了，跟他说吧！说你喜欢他，大声地说，把你的热情和爱意全都喊出来给他听，这样他说不定真的会被你打动，忽然发生奇迹爱上你也说不一定……」
　　
　　纪化真的按下了接通键，瓜子忽然往纪化扑了过去。纪化像是早防他有着一招，举高手机就往一边躲，他们身高相仿，瓜子一时竟抢不到手机，
　　
　　「喂喂？是小蟹先生吗？小蟹先生，我们这里有一位痴心的男人要跟你说话，他的名字叫康云，啊，说瓜应该比较清楚吧，就是你为他取名的瓜子……」
　　
　　「啪」地一声，纪化蓦地停下动作。因为瓜子竟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这辈子还没被人当面这么打过，对象还是这个一脸畏缩像的男人，纪化整个人都懵了。瓜子扇了他巴掌后，就急着去拿电话，确认电话其实还没接通，就用发抖的手按掉了通话键，还把手机远远扔了出去，好像他有毒一样。
　　
　　纪化抚着脸颊，难以致信地看着喘息的男人，
　　
　　「对、对不起，小花……」他好像也有点后悔似的，但双手还在发抖。看得出来他有多么惊恐，对于纪化刚才那通电话：
　　
　　「但是……不可以……真的不可以。那是……那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小花，纪化，你不明白……」
　　
　　纪化按着脸颊没有说话。气氛像死一样沉寂，瓜子全身都在发颤，纪化刚才的举止显然把他吓得不轻，离声音都还在颤抖，
　　
　　「小蟹他是……我的女神。」
　　
　　他忽然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镇静般说着：
　　
　　「你一定会笑我，但真的就是像女神一样的人物，一开始见到小蟹，就觉得他很美，简直像……戏剧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虽然很难理解、很任性，冷冰冰的高不可攀，却美得令人屏息。人又聪明，做什么事都很努力，又心细似发，我……我非常崇拜他，」
　　
　　「我……我是个没什么才能，也没什么节操的人，就像小花你认识的我一样。所以我从认识那个人到现在，真的从来没有触碰他的念头，真的，就连用一根手指碰他我都不敢，上床什么的……更不可能，从来没想过。」
　　
　　瓜子的眼眶涨红了一下，又退了潮，
　　
　　「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应该不是吧，就算是……也是很奇怪的畸恋，而且早已经过去了。小花，现在的我真的就把他当朋友，一个很值得尊敬、需要守护的朋友，我只想让他这一生过得开心，过得顺遂，那我就安心了。小花，我喜欢的人是你。」
　　
　　纪化抚着颊的手开始发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就去找他啊！」
　　
　　他忽然无法控制自己，就连那种愤怒到近乎抓狂的情绪，也不像是自己的一般：
　　
　　「那你就去找他啊！大情圣！康云，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你也不用去住什么货柜屋了，直接搬到他家里去好了！还可以搬着纸箱住进去，天天帮他们看着家门，你看，多适合你！多适合你这只低俗的忠狗！」
　　
　　纪化大笑起来。瓜子想说些什么，伸手想触碰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小花……」
　　
　　「滚！叫你滚听到没有？现在就给我滚到那个小蟹身边去，没有人会拦着你！要的话我还可以送你去！现在就去！」
　　
　　「小花，我真的……」
　　
　　「滚——！马上给我滚！你不滚的话，我现在马上就再打一通电话！」
　　
　　纪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吼，他真的把家用电话拿了起来，迅速拨了一个号码，把话筒举高面对着瓜子：
　　
　　「我数到三！滚！滚！滚！滚！滚！滚！滚！给我滚！」
　　
　　瓜子满脸惶然地看着他，跟着退后几步，最后终于退到门边，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纪化还在继续叫着，笑着，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确认瓜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纪化才松下话筒，在沙发上软倒下来：
　　
　　「滚……」
　　
　　他忽然轻笑了两声，又笑两声，而后一连叠地吃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竟沁出了泪光，纪化粗暴地将他抹去，又继续笑个不停，他就这样抱着肚子缩在沙发上，直到浑身发颤，连声音都笑哑了，还没办法停下来。
　　
　　如此可笑，如此可笑，如此可笑的男人，如此可笑的感情。
　　
　　更可笑的是，到了这种时候，纪化才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
　　
　　
　　男人真的没有再回来。
　　
　　虽然瓜子打了几通电话回来，但都被纪化置之不理。这男人也真够懦弱的，纪化不接他电话，他竟就真的不敢再踏入家门一步。
　　
　　纪化又开始觉得好笑，明明是自己赶他出去的，结果现在竟然在想他不敢回来这件事。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自我矛盾的人，还真是令人难以致信，看来这个男人除了做低伏小之外，还有另一个才能，那就是把人惹到发疯。
　　
　　纪化接受了医院的调职，也在这星期接到了行政调职令。
　　
　　主任和部主任好像都有点惊讶他会接受，因为毕竟纪化在这间医院的人脉也好、患者的评价也好，都有一定的积累，调到别的分院的话，很多事情都要从头来过，就算职位上窜升，也未必全是正面的影响。
　　
　　但纪化本人却异常坚持，说是非给他这个机会不可。主任在疑惑之余，当然也大加祝福了一番，又褒奖他在这家医院多么劳苦功高，以后大家一定会想念他云云。
　　
　　这件事在同事间也很快传了开来，放射科的人已经准备替纪化办一场华丽的欢送会，明着当然是恭祝纪化到了新医院后鸿程万里，暗着是欢庆送走了阎罗王，从此大家就有好日子过，几个R1甚至当晚就跑去酒吧偷偷举杯庆祝了。
　　
　　Seven倒是有点担心，特地绕过来探望纪化：
　　
　　「喂，你真的要走？」他问纪化。纪化一接到调职令，就开始快速地收拾东西，好像急于逃离这个地方一样。
　　
　　「公告上不是写了吗？」纪化冷漠地说。
　　
　　「不……可是那里挺远的耶，你要去的话，连家都要搬吧？忽然就这样调职，不像你的风格啊，你不像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
　　
　　Seven有些迟疑地问：
　　
　　「是……和情人出了什么事吗？」
　　
　　「我才没有什么情人！」
　　
　　纪化忽然大吼起来，反应大得把Seven吓了一跳，连走廊经过的护士都探头进来看：
　　
　　「我纪化会有情人？开什么玩笑！哈，这真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
　　
　　他虽然这样说，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只是死死绷着五官。
　　
　　Seven观察他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纪化，你要想清楚。」
　　
　　他抓了抓头，好像有些难以措辞地说：「当你朋友这么多年，老实说我也有点不怀好意。因为你实在是个有趣的人，会做些我们平常人绝不敢跨越的事，与其说喜欢当你朋友，不如说喜欢观察你这个人吧！但既然朋友都做了，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
　　
　　他看着纪化冷若冰霜的俊脸，缓缓地说：
　　
　　「不要骗自己。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了，你和擅长角色扮演，也很擅长骗人，但是骗人的同时也是在骗自己，虽然这没什么不好，人多多少少都得欺骗自己，否则活不下去。但是有些时候，要是继续这样骗下去，有时会失掉某些让你后悔一辈子的东西。」
　　
　　Seven看着沉默的纪化，把手插在袍子里转过身，
　　
　　「……就当是，过来人给你的忠告吧，祝你好运，纪医师。」
　　
　　纪化把医院的私人物品用车送回家。新的公寓已经打点好，就在新医院附近，纪化也打电话请了搬家公司，明天就会来这里，家里的物品也请人来打包，装成一个个纸箱。纪化向来不是劳动阶级，搬起家来一根手指也不用动。
　　
　　打开门的刹那，入眼是满坑满谷的纸箱，大型家具也被封装起来，避免运送时的灰尘。放眼看去，竟有种诡异的寂寥。
　　
　　纪化跨过一堆纸箱，打开瓜子房间的门，里面的东西他全都没有动，是他特别吩咐装箱人员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纪化跨过一堆纸箱，打开瓜子房间的门，里面的东西他全都没有动，是他特别吩咐装箱人员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里面几乎没什么新东西，这男人即使住进这么豪华的房子，房间也还是家徒四壁。
　　
　　空荡荡的，看得纪化的心头，也跟着空荡荡起来。
　　
　　
　　这星期五是纪化最后一天在旧医院上班，为了同事替他办的欢送会，大家还加紧进度，把case的预约调开。纪化也准备了一些感言，好在欢送会上感人肺腑一下，这也是必要的社会活动，纪化向来相当擅长。
　　
　　他打起精神走进办公室。但一进到放射科，纪化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里头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好像在讨论什么事。
　　
　　走廊上有人跑来跑去，撞见纪化的时候，还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中竟有些许恐惧：
　　
　　「纪医师……」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慌张？」纪化挑了一下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主任从那头匆匆奔过来，光秃一半的额头上全是汗水。更令纪化惊讶的是，他身后还跟着另一群男人，其中一个竟是副院长，还有一些其他部门的医师，大部份都是生面孔。主任似乎在急着说明什么似的，连手都在发着抖：
　　
　　「不，那不是我决定的，本科的实际流程，都是纪医师在掌控……」
　　
　　纪化再也忍耐不住，看见一个医生从旁边走过，就伸手拉住了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放射部门出了什么问题吗？」
　　
　　那个医生停下脚步，和主任一样脸色发青：
　　
　　「听、听说是感染。」
　　
　　「感染？什么感染？哪里感染？」
　　
　　纪化大惊失色，抓着那个年轻R1的衣领不放，他似乎也很惊慌，抖着声音说：
　　
　　「就是……从昨晚开始，有两、三个病人来回诊，好像是高烧不退，后来经诊断是患了疟疾。而……而且不止那两个，后来又来了几个，有一个是先到小诊所就医，后来又转到我们医院来，总共加起来大概有六起……」
　　
　　「六起？六起疟疾？那和我们放射科有什么关系？」纪化愣了愣。
　　
　　「就、就是……听说这六个病患，本来都是我们医院建档病患。而、而且一查之后，才发现他们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就是在两个星期之内，都来我们部门照过CT电脑断层，而且都使用过显影剂……」
　　
　　纪化手脚冰冷，好像整个人被浸到冰窖里一样。他还不放弃地问：
　　
　　「那还是有可能是巧合不是吗？放射科的病人每天这么多，要是疟疾真的流行起来，也未必是从我们科里感染的。有找到传染源头吗？有人是得了疟疾之后才来照CT扫描的吗？他和那六个病患使用同一组导管？」
　　
　　年轻医生的肩膀被纪化抓得发痛，忙一躲挣开。他看着脸色发白的纪化，惊慌地摇着手，「我、我也不清楚，刚才才听主任说的。实、实际情况现在还在查。」
　　
　　他唇色发白，又补充说：
　　
　　「听、听说最早感染的两个，现在已经进加护病房了。院、院长现在正在问照CT当日的值班医生，问他们当时的情况……」
　　
　　纪化不等他说完，粗暴地推开年轻医师，就往楼下冲。经过主任身边时，还听见主任惊慌地叫了他一声：
　　
　　「等一等，纪医师，你过来……」但纪化已经没心情理他了。
　　
　　残酷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他们调查了这数星期所有照过CT显影的病患，勾出所有使用过导管的人，一一用电话询问。才发现罪魁祸首竟就是那个不敢做MRI的那个老妇人。她在重照CT当天就有轻微发烧现象，但当时不以为意。
　　
　　后来病发的时候是在儿子老家，家人就把她送到附近诊所，发现事态严重，又转送到那里的大医院，因为发现的早，竟然安然无恙。
　　
　　院长把放射部门所有主管都叫过去询问，主任又拉来了纪化。开会和各种调查质询活动开了整整快一天，纪化都没办法离开，连饭也没吃几口。
　　
　　而且当日院方就接到其中两名较早感染病患不治死亡的消息，而较晚的四个感染者还在紧急治疗中。整个医院气氛一片低迷。
　　
　　纪化头一次无法思考，也无法整理目前为止的事情。只能发呆似地，听着一旁主任激动的抗辩：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导管的采购和协调，我全部都交给纪医师去办，和厂商碰面的也是他！是他怎么也不愿汰旧换新，他一向是很坚持己见的人，跟我争执了很久，我想他是直接接触这一类事务的人，也不好不尊重他的意见，我也有别的事情要忙啊！不可能一直管着这些锁事嘛！」
　　
　　「对，导管本来应该是一人一套，但是是纪医师说这样太浪费，所以才采用机器消毒和清洗的方式，他说这样比较省钱，还自以为事地说这是替科里节省。」
　　
　　「不不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就说纪医师平常就很独裁了，下面的人根本就只听他的话，不把我当一回事。其他医师和护士那里反应给他的意见，他也都没有上报给我知道，根本是独揽所有的资讯啊！这是真的，不信你问科里任何一个R！」
　　
　　纪化一直茫然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的脑子里竟强烈地浮现一个人的影像，虽然很模糊，但确实存在着。
　　
　　询问和责任犛清持续了一整天，还是没有任何结果，医院紧急封锁了放射科，将患者隔离，医疗人员也全体化验清查。剩下四个患者的命似乎总算是保下来了，但是后续会不会有感染者出现，还是未知数。
　　
　　那天整个放射科像是死了一样，走到那里都死气沉沉。
　　
　　纪化看着自己已然清空的办公室，两个护士从外头走过，看见纪化回头，便惊慌失措地逃离了，好像纪化身上有疟疾病毒一样。
　　
　　事情还没有结束。有个感染者似乎来不及就医，就在家中病逝。
　　
　　这下子加起来一共是三条人命，该名死亡病患的家属在知道事实后，就愤而直接通知了媒体。当天纪化还没进医院，就看见大量媒体守候在医院门口，吓得他只好绕道而行。那天一回家，纪化就在电视里看到院长被媒体追着走的消息，所有门诊跟着暂停。
　　
　　萤幕上还出现病患家属声泪俱下的宣言，说是一定要揪出所有罪魁祸首，让他接受法律制裁。还有一家媒体祭出死者不满三岁的儿子，由妈妈抱在手上，对着镜头哭叫着：
　　
　　「把我把拔还来！把我把拔还来！」
　　
　　纪化被要求暂时停职，在家待命，调职的事情当然也暂时取消。整个宣判的过程，纪化一直都很安静，也可以说是很木然，好像这些人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样。
　　
　　当日替感染病患打针的值班医生，也和他遭到一样的处分，好像就是当初来找纪化游说导管的那个R1，很年轻的孩子，纪化在院务会议上远远看着他时想。他几乎已经有点忘记，自己是不是也有像他这么年轻的时候。
　　
　　他似乎比纪化来得更加惊慌、更加害怕，整张脸都是青白色，被院长问话时，连腿都在漱漱发抖。纪化走出会议室时，就看到他一个人跪在走廊上，旁边好像是他的同伴，担忧地拉住痛哭失声的他：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当天晚上，纪化一个人坐在医院花台旁，看着对街的便利商店，就这样坐了整整一夜。脑袋里闪过很多很多东西，包括他的童年、他的母亲、纪家的家人、冷漠的父亲、他的小弟纪宜、那个他无甚兴趣的医学院。还有在他身后，现在兵荒马乱的医院。
　　
　　不管想什么，似乎总会想到那张脸。那张只不过是喂他吃一顿甜食，就感动到痛哭流涕的脸，那张不管怎么欺负他，还是一脸轻松地对他笑着的脸。
　　
　　纪化深吸了口气，用手指夹住了鼻头，用力地拧了拧。因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平复某种即将夺胸而出的情绪。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就是像他这样失魂落魄地，出现在他面前。
　　
　　一直以来，纪化都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落到那种地步。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人生、过去的努力，变得无力得可笑。
　　
　　他随即想到，纪家人知道了会怎么想呢？肯定会像过去嘲笑其他的失败者一样，毫不留情地斥责他的愚昧吧？
　　
　　他甚至不敢打电话回去给大哥和二哥，寻求他们的协助，总觉得就算他再怎么哀求，也只会看见二哥冰冷的眼神。就像十多年前一夜那样。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倾尽全力当一个好儿子、当一个像样的纪家人，好弥补母亲没能完成的部份，纪化觉得自己至今为止的一生，就像为满足那个家的条件而活。没想到为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一个甚至不知道何时会死的老妇人，就这样轻易地毁了。
　　
　　太可笑了、也太让人想笑了。
　　
　　纪化以为自己在笑，他按住了太阳穴，坐在花坛上弯着腰，身子一连串颤抖着。但溢出体内的却不是笑声，而是热烫的液体。
　　
　　纪化大吃一惊，他用力地摀住唇，用手背拭着眼角，但整张脸还是花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现在的丑态。
　　
　　然而他才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挡在身前，是他前一刻还想着的男人。
　　
　　「小花……」
　　
　　似乎急着赶过来，男人还在喘息，伸手往纪化的脸伸去。
　　
　　纪化瞪大眼睛，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他马上转过身。但瓜子却又叫了他一声，抓他的手臂，纪化就用力把他摔开，瓜子没有办法，只好喘着气说：
　　
　　「我、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吓了我一跳，马上就赶过来了！你没事吧？小花！天呀，我担心死了，特别是在电视上看到那家便利商店，你没事吗？你还好吗……」
　　
　　好不容易面对着花坛深吸两口气，纪化终于恢复了一些。他听着男人问个不停的关心，忽然笑了两声：
　　
　　「你来干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冷漠以对，但不自觉又加了两句：「喔，还是你那个小蟹脱离危机了？不需要你帮忙了？所以你才忽然想回来帮我？」
　　
　　「小花，我……对不起。」
　　
　　男人像是真的很认真反省似的，绕到他身前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的心情，是我不好，竟然在你面前说……要去帮忙另一个男人的事。我想我是太心急、那天晚上心情又不好，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他见纪化没有回应，又急急地说，
　　
　　「但是我和那个人真的没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小蟹的事，但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请你原谅我……」
　　
　　「我像那个小蟹吗？」纪化忽然深吸一口气，问。
　　
　　「嗯？」
　　
　　「我……像那个小蟹吗？个性或是长相。」
　　
　　纪化说着，他脑袋有些昏沉，明明不是要说这些话的，明明想立刻把他赶走的。纪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种时候思考这些事情。
　　
　　瓜子显然也愣了一下，「像……像吗？像是不太像，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脑袋好这点很像……又很细心，看到一件事会想很多很多，这个也有点像。长相的话，鼻子那里……这么一说，还真有一点像……」
　　
　　　　他自顾自地说着，随即醒觉似地说：
　　
　　「等、等一下，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吧！小花，现在重要的是帮你的忙……」
　　
　　　　「要帮忙？好啊。」纪化忽然沉静下来，瞅着瓜子的脸，恢复平常的笑脸：
　　
　　「我现在需要一个律师团、再请来懂得这类医疗纠纷的专家，为我收集资料。我可能还需要一份新工作，因为医师执照很可能被吊销，啊，最好再给我一笔钱，让我逃到国外避难，等风波过了再回来。康云，人家好需要你的帮忙。」他甜腻地笑着。
　　
　　　　瓜子显得有些慌张：
　　
　　「我……我帮不了那些忙，但是小花，我可以……」
　　
　　　　「那你可以做什么？用身体抚慰我心灵的创伤？」
　　
　　好像被自己的话逗笑，纪化仰天笑了两声。瓜子急急地接口：
　　
　　「如果可以的话，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我、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是至少可以帮忙出主意，别看我这样，我鬼点子还不少。如果……如果小花想哭的话，我也可以把肩膀借给你，或是想去散心什么的，我也能陪你一起去……」纪化不等他说完就大笑出来，
　　
　　「说得真好，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我、我是小花的情人啊，我们不是正在交往……」
　　
　　瓜子有些无措地说着。纪化忽然升起强烈的厌恶感，甚至想吐，连逗弄瓜子的心情都没有了，转身就想离开，他想离这个男人远远的，不要再看见他的脸。
　　
　　他转身跑向医院，但这回瓜子却牢牢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扳了回来。纪化细瘦的手腕挣脱不开，竟被男人一把抱进怀里。瓜子只犹豫了一秒，看着纪化的眼睛就吻了下去，唇和唇贴得密实，纪化竟猝不及防：
　　
　　「唔……！」
　　
　　感觉到从唇上传来的温度，还有男人的汗水味。纪化觉得全身像有虫在爬咬，难受的感觉刹时袭卷全身。他于是伸出手来，清脆地给了瓜子一巴掌。
　　
　　「滚开！给我滚开！」
　　
　　他又转身往医院。但瓜子完全不在乎自己被打，快步拦在他面前，
　　
　　「小花，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一定很乱，发生这种事。但是不要紧的，虽然我不太懂什么医院啦、官司的，只要你没有做错，总有一天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瓜子口舌笨拙地说着，好像想安慰他似的。纪化最看不得的就是男人这种样子，
　　
　　「我有什么错？」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瓜子：
　　
　　「我有什么错，你倒说说看？」
　　
　　「呃，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我看电视上说，好像死了人，还说是医院用了不干净的器具。但、但是这也有可能是他们随便乱说的，我相信小花，小花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因为小花是医生啊，医生都该是替病人着想……」
　　
　　「啊啊，我本来就是在为他们着想！我一直都在为别人着想！」
　　
　　纪化讽刺地笑了起来，这几天隐忍的怒气，在那瞬间全爆发了出来：
　　
　　「我难道不是在为他们着想吗？为了医院！为了你们！你知道医院每年亏损多少钱吗？如果不尽量从健保那里填补的话，你知道多少医院会倒吗？多少医生会失业，医生没有医院可以看诊的话，他妈的你们这些病人要去哪里看病？」
　　
　　他好像说上了瘾，对着目瞪口呆的瓜子继续大叫，
　　
　　「我为医院省钱、为我们科把关，这种作法有错吗？你们只知道来医院看病，你以为医生只要坐在椅子上，说声『啊——嘴巴张开』，再装模作样地写写诊断书就够了吗？你们以为医生不用吃饭睡觉撒尿吗？凭什么就因为穿着白袍，就必需要装出一副经世济民的样子，这也是职业！是企业啊！职业不赚钱要干什么？」
　　
　　「小花……」瓜子叫了一声。但纪化继续冷笑，
　　
　　「多少医院都在做同样的事！只是我们比较倒霉而已，康云，你知道什么叫倒霉吗？就是替死鬼！我们可能做几千次同样的事情都没事，但只出一次错他们就饶不了我们！管你之前救了再多的人都一样，都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感谢你！」
　　
　　瓜子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稍稍沉静起来。纪化摆着手继续叫着：
　　
　　「那个妇人本来就快死了，拖着不肯死，生了传染病还跑来这里，得了绝症的人就应该早点去死，还待在医院里浪费医疗资源做什么？那些家属应该去怪她才对啊。」
　　
　　「就算真的是在我这边感染疟疾的又怎么样？又不是每个来照CT都会感染疟疾，两周以内有几百几千个人照过，只不过死了三个人，外科手术失败率都远比这个高啊，医院每周死的人也比这个多。」纪化笑了两声，
　　
　　「才三个人！这些人不感染疟疾死掉，明天走出去路上也有可能被车撞死，就算活下去，有些对社会一点贡献也没有，活着也是白活，说不定哪天因为失业想自杀的时候，还会后悔当初疟疾为什么没把他杀死。」
　　
　　「就因为这样，我什么都没了，要把那些平常尸位素餐的老头子压着骂，还要被媒体追着跑，甚至被关！这是什么世界！康云，这是什么世界！」
　　
　　纪化看了一眼瓜子，笑到连眼泪都流出来了。瓜子却越来越安静，他看着纪化笑个不停的侧脸，半晌忽然缓缓开口，
　　
　　「小花，我想我错了。」
　　
　　他安静地说着，抬起头来看着纪化，「你一点都不像小蟹。」
　　
　　他慢慢地说着。大约感受到瓜子语气的异样，纪化也不再笑了，他望着瓜子：
　　
　　「小蟹比你要好的太多。你永远比不上他，纪化。」
　　
　　纪化相信自己绝对不是个冲动的人。但那一瞬间，他真的清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就在他胸口深处，碎成破片，狠狠地扎入他的五脏六腑。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大吼一声，扑上去骑在瓜子身上，以他自己都吃惊的大力，双手掐在瓜子脖子上，然后拚了命的缩紧。
　　
　　瓜子似乎也很惊讶，他瞪大了眼睛，随即意识到纪化是真的想掐死他，忙伸出手来阻挡。纪化平常力气不大，但此刻却像是发了疯般，不盈一握的手腕爆出青筋，额上也是。他用尽一切力气压制着瓜子，瓜子勉强撑起一边，却又被压了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行人从便利商店前经过，却没有发现这里正上演一场生死交关。纪化咬着牙，瓜子则艰难地吸着气，两人就像一双困顿的野兽，彼此角力、嘶咬，却不知道所为何来，只是单纯的发泄。
　　
　　看着身下人的脸色逐渐青紫，纪化忽然有点恍惚起来。
　　
　　那张脸彷佛不再是那个寒酸的男人，他换成了母亲，旋即又变成他的父亲，变成某个纪家人，变成曾被他杀死过一次的小弟。而最后，变成自己的脸。
　　
　　纪化有些醉了，被那种杀死自己的错觉迷醉了。
　　
　　瓜子的气力终究是略胜一筹，趁着纪化恍神的空档，瓜子总算找到机会翻身起来，他挥开纪化的手，把他推到花坛边。然后飞快地站起来吸气，只见脖子上两道醒目的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看着坐倒在花坛旁、宛如人偶一般无神的纪化，伸手想触碰他，半晌又作罢，最后终于咬了咬牙，一语不发地转过身。
　　
　　「……康云，」
　　
　　纪化忽然叫住他，他又轻笑了两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如果有一天，我和那个小蟹同时打电话给你，说想自杀，你会先去救哪一个？」
　　
　　「小蟹那个人不会自杀。」
　　
　　「回答我。」
　　
　　瓜子咬着下唇，好像在犹豫什么。半晌终于回过了身，看着委顿在地，兀自轻笑着的纪化：
　　
　　「我会……先救你。」却没有看着纪化的眼睛。


　纪化终于不笑了，而是换上另一种怜悯的神情。
　　
　　「康云，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甩这么多次吗？」
　　
　　他说，很高兴看见瓜子提起了兴趣：「不是因为你没用，也不是因为你长得衰，更不是因为你的个性不讨人喜欢。而是因为你是康云。」
　　
　　他看着一脸疑惑的瓜子，柔声续道，
　　
　　「因为你是康云，你不让我叫你瓜，记得吗？因为瓜这个名字，你永远只对一个人开放，那就是你心目中的女神。」
　　
　　「小花，我……」
　　
　　男人试图要辩解什么，但纪化摇了摇头，
　　
　　「康云，不要愚弄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喜欢的人一样这么迟钝。他们感觉得到的，你的心里，最沉最重的那个位置，是不是摆着你身边、你床上和你温存的那个人，光看你的眼睛就可以看得出来。」
　　
　　这话似乎点进男人的心底，瓜子一时哑然，
　　
　　「你不敢表达你真正的感情，却一再地轻易接受别人的感情，一再地自欺欺人。每次和一个人在一起，你就算着什么时候会被抛弃，根本不肯好好去留住。在那六十九个人里，一定有着真正愿意深爱你的人，只是你没办法接受，你感受不到。因为你的心里，早已经被那个永远碰不到的幻影给占满了。」
　　
　　纪化看着瓜子逐渐徬徨、惊慌的眼神，一瞬间竟闪过一丝不忍心。轻微的像涟漪，却意外地刻骨铭心。他没想到自己对这个不爱他、他也不爱的男人，也会有这样的心情。
　　
　　但最终他还是说了，一个字一个字地：
　　
　　「你真可悲，康云，怎么可能有人会爱上你这种人？」
　　
　　结束了，这样就结束了吧？
　　
　　看着慢慢地低下头，慢慢地握起拳头，又慢慢地背对他的瓜子。纪化不由得勾起唇角笑了，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这个可怜又可恨、不想要又丢不掉的麻烦男人，从此再也不会回头看他了。
　　
　　游戏，已经结束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男人的身影消失前，竟还是回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说到不敢表达……你不一也一样吗，小花？」
　　
　　不等纪化回应，男人这次是真的消失了。
　　
　　＊＊＊
　　
　　
　　情况演变到最糟的地步，从各方面而言都是。
　　
　　检调单位介入了这次的医疗疏失，开始大刀阔斧的调查这次院内感染事件。放射科的每个人几乎都被叫去约谈，当然也少不了纪化，纪化心里明白，同事一定都把罪过推到他身上，因为问话的人对他特别严厉，时间也特别长。
　　
　　比起司法的制裁，内部的反应倒是很快。纪化接到了医院的免职通知，说是暂时留职停薪，等到后续的结果出来，再决定是不是要把纪化扫地出门。医师执照也被吊扣半年，也是一样等待后续发展再做最后决定。
　　
　　纪家人也辗转知道了这件事。令纪化意外的是，他接到了二哥纪岚的电话。
　　
　　「喂，四弟。」
　　
　　二哥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公事公办、冰冷的像针。但纪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时候，他竟觉得纪岚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听起来都温暖。
　　
　　「我们知道你遇到了麻烦。你先稍安勿躁，千万不要对别人乱讲话，我会替你请律师，必要的话我自己来也可以。你最好回医院一趟了解情况、收集资料，过几天我会过去你那边，等搞定纪泽那个该死的呆子。最好是你也回家一趟，我们一起商讨对策。」
　　
　　纪化深吸了口气，忽然笑了一下，
　　
　　「……二哥。」
　　
　　「嗯？」似乎在做什么笔记，电话那头全是笔走纸端的沙沙声。
　　
　　「二哥，你是不是全都知道了？」纪化问。
　　
　　「知道什么？」
　　
　　「小时候的那件事。你不是来公园找我吗？就是……小弟从三楼摔下去的那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写字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然后才是纪岚沉静的嗓音。
　　
　　「人不要太自以为是，四弟，」
　　
　　他语焉不详地说道：「你还年轻，又从小别扭，这怪不了你，你的处境逼得你不得不如此。但是有些事情，与其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想，不如张开嘴巴问别人、倾听别人对你的想法，你就会发现，人不如想像中了解自己。再联络。」
　　
　　纪岚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留下一脸茫然的纪化。
　　
　　纪化和原来的新公寓解了约，还付了一笔不小的违约金。
　　
　　发生了这么多事，纪化反而不想要搬家了，丢了工作、又不能随便在外头走，纪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整天待在公寓里，偶尔去酒吧喝酒。
　　
　　但就连以前熟识的人，都一脸好奇似地询问他医疗纠纷的事情。渐渐的纪化连酒吧也不去了，改去便利商店买酒，食物也是，就和那个男人一样。
　　
　　检调单位又约谈了他几次，正式将他和主任、以及那名当日的值班医师列为被告。然后在一个晴朗的夏夜，纪化打开电视，听见主播以清晰的嗓音播报着：满怀愧疚的年轻医师，在受不了舆论和自责的压力下，今晨在医院的器材室里上吊自杀了。
　　
　　来医院认尸的是医生的母亲，跪在儿子的遗体旁痛哭失声。纪化看着挤满萤幕的医护人员和媒体，忽然有点想不起来那个R1的脸。
　　
　　他也想不起来，那些来看诊病患的脸。一个都想不起来。
　　
　　多讽刺，报纸上也好新闻上也好，都说是他害死了那些人，是他亲手杀死了那些病患。但他就连自己杀死的人，也一个都想不起来。
　　
　　他把最后一个酒罐往地上一扔，里面还有残酒，洒了高级沙发半边。
　　
　　他用遥控器关掉电视，上身赤裸地摊倒在沙发上，又把头倒悬在把手上，看着刚和酒一起从商店买回来的安眠药，叠起来有一个罐子那么高。
　　
　　他拿起一盒，又笑着扔了回去，闭着眼睛一会儿，蓦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来。
　　
　　他从茶几上拿了自己的手机，这几天他都没有开机，家里电话也拔了线，他不想面对如雪片般飞来的，关心也好谴责也好，各式各样的言语。人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别人的悲剧时，为何总能如此恣意、如此轻描淡写呢？
　　
　　开机后发现里面塞满了简讯，十封倒有五封是Seven传来的，内容不外乎是急切的关心。这个损友，纵然纪化对他说了这么多无情的话，倒还算挺讲义气的。
　　
　　纪化浏览了一遍，果然没有那个男人的讯息。他傻笑了两下，才发现男人的电话竟不知不觉被他挪到了电话簿的第一格。
　　
　　他盯着那个名字，近乎着魔似地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一下子，很快被人接了起来。
　　
　　「喂……小花？是小花吗？」
　　
　　啊，真好，还是一模一样的声音。
　　
　　纪化像是享受似地，把耳朵贴紧手机，闭起眼睛倾听着，任由手机那头一声声的叫唤，像是某种水流一样，窜进他的耳壳里，再顺着血液流进四肢百骸。竟让手脚冰冷的纪化，有种世界温暖起来的错觉。
　　
　　纪化笑了。他用他们初识时，属于小花的嗓音轻轻说：
　　
　　「我要自杀了，呐，康云，你要不要来救我？」
　　
　　他说完就切断了电话，然后迅速关了机，还把手机远远扔到一边去，瘫在沙发上大笑起来。他想着那个男人接完电话后的表情，就觉得有趣极了，也滑稽极了，如果带着这种想像死去的话，或许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但他知道男人绝对不会来，而他也不打算自杀。
　　
　　纪化踉踉跄跄地直起身，挥开桌上的安眠药，在门口拿了上衣套上，又摇摇晃晃地冲出门。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就是想离开，随便到什么地方都好。
　　
　　街道上热得惊人，汽车的排气声、人群的喧闹声，还有各家冷气排出的热浪，几乎把城市变成炽热的融炉。纪化穿着单薄的衬衫，发现自己正朝着医院的方向走，他满身大汗，神智恍惚，连转弯车从身边高速掠过都无知无觉。
　　
　　他一路跑到医院对街的便利商店前，仰望那座沉默的白色高楼，就这样呆呆地看了很久。他蓦地惊觉自己想找的是什么，回头一看，便利商店里熙来攘往，全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陌生人，而放酒的架子前，已经没有他等待的那个身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纪化，不要骗自己。
　　
　　纪化，人不要太自以为是。
　　
　　突如其来的心痛，让纪化再也无法待在原地不动。他按着胸口，浑身发抖，逃离人群往来的便利商店，往旁边的小巷里走，蓦地身后却有人叫了他一声：
　　
　　「小花。」
　　
　　纪化心脏停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奇迹出现了，会有一双厚实的臂膀，不计前嫌地把他纳入怀中。
　　
　　但下一秒他的血液就冻住了，他回过头来，发现巷口站着一个男人。
　　
　　脸孔有点陌生，但纪化记忆力一向很好。那是刚和他分手没多久的主人，那个肥胖的、总爱叫他穿着医师袍任他蹂躏的男人。
　　
　　他看起来比当初见面时瘦多了，也有点憔悴，纪化向来想不起他的脸，但他记得那双始终满溢着恨意、恨他入骨的眼神：
　　
　　「我看到新闻了，小花，」
　　
　　男人舔着嘴唇，纪化把背贴在小巷的墙上，发现男人竟然带了把尖锐的蝴蝶刀：
　　
　　「你们医生果然又害死人啦！小花，我天天都到医院附近等你，我就知道一定有机会逮到你。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穿医师袍的样子，就知道你跟那个害死他的急诊室医生一样，你们是同一种人，果然没错，果然没错！小花，真是不枉我选中了你！」
　　
　　男人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拿着刀手舞足蹈着，又往纪化逼近了一步。纪化看了一眼小巷另一头，黑漆漆地看不见出口，正想转身逃跑，男人就压了上来。
　　
　　纪化低低尖叫一声，男人庞大的身躯把他压倒在墙边，刀子逼上了他的喉口。
　　
　　「你叫啊，小花，你快叫，」
　　
　　男人兴奋地舔着刀身，把尖锐的刀锋，逼上纪化微微发颤的喉结：
　　
　　「我最喜欢听你叫，而且是惨叫，你惨叫的声音真好听，好像要把灵魂都叫出来那样。光是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我这里就忍不住了，你看，小花。」
　　
　　男人竟然自己脱了裤子，纪化被刀子逼得无法低头，只能隐约感觉有硬块抵上了他的小腹。跟着胸口一痛，男人竟然用刀尖划开了他的衬衫，一路划开了他的前襟，纪化的肚腹上多了一道血痕，疼得他呻吟出声，
　　
　　「不……」
　　
　　纪化感觉男人用阴茎顶了顶他受伤的地方，他扭动着想逃，生平第一次觉得被人凌辱是如此可怕的事。但男人毫不犹豫地把他压制在地上，整个人骑在他身上，伸手就撕掉了已经割破一半的衬衫。
　　
　　纪化倒抽一口冷气，他看见男人把蝴蝶刀逼向他眼睛。
　　
　　薄利的刀刃先是在眼皮上滑动，然后贴着纪化薄薄的眼皮切了一刀。纪化真的悲叫出声，男人似乎早有准备，另一手用力按住纪化的口鼻。所幸男人只压了一道血痕，就停了手，但冰凉的金属贴在敏感的器官上，仍让纪化蔌蔌发起抖来。
　　
　　「恐怖吗？你终于会觉得害怕了吗？小花？」
　　
　　男人非常开心地说，话里带着血腥味：
　　
　　「他当年也觉得很害怕喔，因为车祸躺在床上，满心以为医生一定可以救他一命，他就是这样不断期盼、不断相信，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医生对他为所欲为，就算觉得有点不舒服，他也咬着牙忍过去了，他就是这么傻的人。直到动不了了、吸不到气了，都还是这样傻傻相信你们医生。」
　　
　　纪化动弹不得，男人的手压得他几乎窒息，眼眶涨得发热，男人的刀滑下他的脸颊，又在上头割下一道伤口：
　　
　　「感觉到了吗？死亡的恐惧？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感觉，SM真是种好游戏啊，人就只有在生命快流失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生命的重量。不是数字，不是一张死亡证明书，就只是这种单纯的恐惧……」
　　
　　　　他一边笑着，一边俯下身来，把刀尖对准纪化的心口，纪化的眼皮、脸颊都淌下血，几乎让他看不清前方，只知道这憔悴的男人狰狞的面孔，看起来竟有几分深沉的哀伤：
　　
　　「…… 好好感受这一瞬间吧！医生。」
　　
　　　　胸口一疼，真有那么一瞬间，纪化以为自己的心脏会被活生生挖出来。但是没有，男人不晓得被什么东西踢中了背，哀嚎一声倒向旁边，蝴蝶刀也被踹到一边。
　　
　　纪化全身还在发抖，就被一双臂膀扶了起来。
　　
　　他抖得看不清楚前方，满头满脸都是血，胸口也在淌血，虽然好像还活着，能呼吸有心跳，纪化却觉得自己的灵魂不在体内，怎么摸都摸不着。
　　
　　他惊慌地拍着胸口 ，直到有人握住他的手，
　　
　　「小花，纪化！你没事吧？你有事没有？」
　　
　　那人慌张地按住他的伤口，很快又发现其他地方也有伤口，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喔喔，天呀，好多血！小花你撑着点！来，看一下这是几？一还是二？……」
　　
　　这个男人，似乎每次总是这样慌慌张张、唯命是从，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像哪里来的奴隶般卑微，纪化有时候真搞不清楚谁才是主人。
　　
　　但是，好温暖，温暖到令人想哭。
　　
　　那个胖子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想伸手去拿蝴蝶刀。但是瓜子哪容他再去捡刀，一脚就把刀踩在地上。还顺势踩了男人的手骨，男人惨叫一声，瓜子看见他脱了一半的裤子，脸色马上变了，他挽起袖子，作势就要扁那个男的一顿。
　　
　　「不要，康云！」
　　
　　纪化扶着流血不停的眼皮，喘着气阻止他，
　　
　　「不要打他，让他走……不要管他……」
　　
　　瓜子有些诧异地回过头，但还是停下了手。纪化发现自己快不行了，他的眼眶还是热的，但显然不是因为疼痛的关系。瓜子也没空再理那个男人，把刀捡起来收好，就跑过来扶住他肩头。发现纪化还在发抖，犹豫了一下，就伸手从身后抱紧了他。
　　
　　巷口传来人声，男人也势相地撤走了，临走前还看了一眼相拥的纪化和瓜子。
　　
　　纪化没有办法停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气愤，他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从肉体到灵魂，都被人用刀子切开一般，所有的面具、所有的伪装都不再管用。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身处雪地，只是假装他是盛夏，现在的他浑身赤裸、一无遮蔽，什么人来都可以将他轻易敲碎。
　　
　　瓜子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掌心压着纪化的伤口，指尖留着纪化的血，看起来也发抖起来，只是故作坚定抱着纪化。两人就这样一边止着血、一边静静地在暗巷中相拥，谁也没有说话。
　　
　　「小……小花，我想了很久，」
　　
　　先开口的还是瓜子，他用姆指滑过纪化苍白发颤的唇，自己也抿了抿唇：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还是想不出个头绪。我想你说得没错，真的是我辜负那些和我交往过的人，也辜负了你。但、但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和那个人相识以来，我似乎就是一直这么活过来的，如果把对那个人的憧憬抽掉，我就彷佛不再是我了。」
　　
　　瓜子唇齿发颤着，看着始终一语不发的纪化：
　　
　　「但我想我可以努力……虽然我这个人做事总是随随便便、半途而废。说要努力也不见得可以努力到底，说不定到最后还是狗改不了吃……吃什么的。但是小花，我……」
　　
　　他又忽然又收紧双臂，把头埋在纪化的背脊，
　　
　　「我喜欢你的心情是真的……喜欢小蟹的感觉固然是真的，喜欢你也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知道这样不对，这样很糟，大概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糟糕的人吧。」
　　
　　他生硬地笑了两声。纪化觉得这男人，寒酸到就连笑起来，听起来都像在哭：
　　
　　「但是小花，我……我听到你说要自杀，我就什么都没办法想了，我只想着要赶过来、赶过来，多一秒也好地赶到你身边。小花，我不知道，你问我你和小蟹都说要自杀，我会救谁，我那时候随口答你，但我现在知道答案了……」
　　
　　瓜子的眼眶，忽然涌出泪水：
　　
　　「我会救你……小花，我真的会救你。不要问我小蟹死了怎么办，但是那一瞬间我真的只想着要救你，一想到你可能会死，我就觉得好怕，比失去小蟹还怕。啊啊，说不定有天小蟹做了同样的事，我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但是现在我……」
　　
　　瓜子说不下去了。原因是纪化忽然回过头来，望着瓜子的脸，鲜血从眼皮缓缓滑下鼻尖，滑下唇瓣，纪化就这样吻上瓜子的唇，带着血腥味的吻，却意外地温存。
　　
　　他讶异地看着纪化，纪化就和他正面相拥：
　　
　　「不要说了，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他抱住了瓜子的头颈，终于放任自己呜咽出声：
　　
　　「什么都别说了……」
　　
　　瓜子反臂搂紧了他，会意似地闭上眼睛。纪化便把头埋在瓜子的颈窝上，生平第一次尽情地放声大哭起来。
　　
　　＊＊＊
　　
　　
　　纪化的案子后来打了官司。二哥纪岚果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替纪化找了坚实的律师团，其实不论律师，医院也采取保护策略，特别是主任，为了保护自己，几乎想尽办法藏匿了所有有用的资料。官司缠斗了半年，还没有个结果，看来还会继续下去。
　　
　　纪化后来还是搬了家，原因是有家属找到了主治医生的住处，找人来扔鸡蛋拉布条抗议。纪化和瓜子就连夜开着借来的卡车，带着少许的家当，匆匆逃离了现在的家。
　　
　　他去自杀的年轻医生坟上上香，他本来也想去死去病患的灵堂上香，但瓜子说八成会被围殴致死，所以后来还是作罢。
　　
　　他和瓜子就这样蹲在医生的坟前，双手合十，安静地闭上眼。睁开眼时，瓜子问他说些什么，纪化想了一下说：
　　
　　「我说，『对不起』。」
　　
　　他看着瓜子，又问他说些什么。瓜子就抓着头傻笑起来：
　　
　　「我跟他说，『谢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纪化的医师执照，在一审判决缓刑后被获发回。但没有大医院肯收留他，纪化就找了间小的放射诊所，在那里过着清闲的生活，纪岚目前还在替他上诉。
　　
　　新的导管在医院被启用，目前没有再发生问题。
　　
　　新闻媒体在热烈播报了两个礼拜后，被另一则政治绯闻案的掩盖过去。
　　
　　不到一个月，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个医院感染的案子。纪化去以前的酒吧喝酒，朋友已经在讨论今年仲夏的世界杯足球赛了，没有人再理会他。
　　
　　只有很少数的人记得，有些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两个人都忘了这些纷纷扰扰，纪化和瓜子躺在床上，带着激情后的余韵，仰看着苍白的天花板，五指紧紧相握着。
　　
　　「小花，我在想，我搞不好并不是真的喜欢你。」
　　
　　「嗯？」
　　
　　「我想……我还是忘不了小蟹，虽然看到眼前的美人，我就会骗自己暂时已经忘了那个人。但事实上他还是在我心底，那是我的病，一辈子的绝症，我改不了。」
　　
　　纪化当时翻了个身，看着同样光裸的男人，
　　
　　「我……搞不好也不是真的喜欢你。」
　　
　　「咦？」
　　
　　「你已经知道了吧，我是那个小蟹的亲哥哥。」
　　
　　「嗯。」
　　
　　「我在想……我一开始对你这么感兴趣、还对你特别好，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纪宜的关系。我讨厌那个人、嫉妒那个人，看到你这么喜欢我的敌人，我就觉得不甘心，所以才想尽办法地关怀你，想要把你的注意力抢过来，想让你不再看着那个人。」
　　
　　「小花……」
　　
　　「所以你每次跑去纪宜家、帮纪宜的忙，我才会反应那么大。不是因为喜欢你而吃醋，而是因为输给小弟而愤怒。我说不定根本不曾爱上你。」
　　
　　纪化说着笑了，瓜子也笑了。两个人就这样侧躺在床上，赤裸裸地相视而笑，
　　
　　「真奇妙，两个人好像都不太喜欢对方，没把对方摆在第一位，还能像这样子躺在同一张床上，像情人一样紧靠在一起。」纪化感慨着。
　　
　　「还能够这么激情地热吻。」
　　
　　「还同居。」
　　
　　「还这样那样这样那样。」
　　
　　「而且……为了一个对我们毫不关心的男人，竟然可以纠结这么多年。」
　　
　　纪化看着天花板说着，长长呼了口气。瓜子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背脊，纪化便顺从地把头发埋进他胸口，
　　
　　「可是……或许，这就是适合我们的恋爱也说不一定。」最后纪化轻轻说。
　　
　　瓜子搂着他，最后也同意似地笑了，
　　
　　「啊，或许吧。」
　　
　　
　　不知道是夏末的哪一天，总之天气很好，纪化又约了纪宜在那间熟悉的酒吧，名义上是纪宜为了答谢纪家在介鱼事件中的帮忙，事实上以兄弟叙话的成分多。
　　
　　纪化和纪宜沉默地喝着酒，谈了很多事情。纪宜也问了关于医疗官司的问题，这件事也很令纪化感到惊讶，纪家的人每个都倾尽全力协助他。就连向来对家里漠不关心的三哥都打过电话来慰问。
　　
　　虽然只有生硬到好笑的：「你好吗？」，而在纪化回答：「呃……我很好。」之后就挂断了，纪化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撼动。
　　
　　「小弟……你知道吗？」
　　
　　纪化回想着，忽然笑了一下，玩弄着手中的酒杯。纪宜转过头来，
　　
　　「什么？」
　　
　　「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
　　
　　纪宜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他。纪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嗯，我是真的很讨厌你，从小就超讨厌。你总是跟前跟后，不懂我的心情，又摆出一副努力模范生的样子，大哥他们都喜欢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乖乖听从家里的安排，你却任性地违逆父亲、离家出走，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怪你，还是关心你关心得不得了。这让循规蹈矩、想要搏取家里认同的我，觉得自己好像笨蛋一样，」
　　
　　纪化吸了吸气，
　　
　　「所以我最讨厌你了，也最嫉妒你。会这样帮助你，全是因为希望被你、被大哥们看做是好兄长的关系，其实我恨你恨到想杀死你，一直到现在都是。」
　　
　　这样一口气说完，他竟有种什么栓子被拔掉了、蓄积已久的郁气被释放的快感，有生以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感到轻松愉快过，纪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看着纪宜茫然无措的神情，又笑了一下：
　　
　　「你不要用这种表情看我，就算这样看我，我也不会改变对你的观感。又不可能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你，你有情人，有爱你的家人，少我一个人根本没差不是吗？」
　　
　　「四哥……」
　　
　　「而且你知道吗？现在也该让你知道了，你小时候，我曾经试着杀死你。」
　　
　　纪化笑着又要了一杯酒，
　　
　　「还记得你小时候曾经从楼上摔下来过吗？你以为我靠近你是要救你，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推了你一把，眼睁睁地看着你掉下去。还很没用地跑去躲起来，掩藏自己的罪行。」
　　
　　纪化晃了晃身体，看起来像醉了，眼神却格外清彻：
　　
　　「那时候发现你一无所知，还以为我跑过来是为了救你，我还真松了口气。还好你就是那么笨，否则我就完了，现在就不会是善体人意的好哥哥，而是杀人凶手了……」
　　
　　「不，四哥，不是这样的。」
　　
　　出乎意料的，纪宜竟摇了摇头。他把酒杯放了下来，神色严肃地看着纪化：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四哥。」
　　
　　「记得……什么？」纪化愣了一下。
　　
　　「我跑到阳台旁，确实是因为你跟我说树上停了妈妈喜欢的那种鸟的缘故。但因为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又怕他飞走，所以就把身体压上栏杆，整个身子伸出去找，这时候你就朝我走过来，还对我说：小弟，危险！不要再往前了……」
　　
　　纪化看着纪宜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你还没叫完，我脚下滑了一下，就这样半个人翻下了阳台。四哥，你记得吗？你那时候发了疯地冲过来，对我伸出了手，你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你很害怕、非常害怕，我掉下去的前一刻，还能看见你伸长了手，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纪宜坚定地看着纪化：
　　
　　「四哥，你当时是想救我的，只是终究来不及救到。但是我一直记得你的表情，我知道你一定很自责很自责，所以才在病房里说那些话。」
　　
　　纪化茫然了，他看着杯里晃荡的酒液，脑海里沉没已久、被封印已久的记忆，竟再一次恍惚地浮上脑海。
　　
　　是啊，他想起来了。他随口编造的谎言，那个讨人厌、天真的小弟竟然全盘照收，竟然真的跑去阳台上找小鸟。
　　
　　看着那个娇小的身躯，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地攀上栏杆，纪化越来越感到害怕，他什么也没有想，只觉得应该拉住他，应该拉住他才对。但心里又有另一个想法，就这样让他摔死吧！都是这个孩子，害他没办法和妈妈成为一家人，要是他摔死就好了。
　　
　　但是当那个身影往下一翻，用惊恐的眼神望向自己时，纪化什么都没法想了，他只知道冲向前、不顾一切地冲向前，想要拉住那个总是拉着他衣摆，亲昵地叫着：「四哥，四哥，我最喜欢你了！」的小手。
　　
　　但是来不及了。一瞬间的犹豫，映入纪化眼帘的，是摔得像破碎娃娃的小弟。
　　
　　是我害死他的——
　　
　　小弟他，是我亲手杀死的——
　　
　　我应该可以救到他的，可是却没有。是我让他掉下去的……
　　
　　纪化坐在吧台旁，颤抖地睁大了眼睛。他看见幼时的自己，仓皇地逃离现场，逃向黑暗的彼方，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光亮的地方，再也没回到那个阳台上。
　　
　　「哈……」纪化的手发起抖来，睁着眼睛掩住了面颊：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他忽然觉得好想笑，又好无力，好像有什么一直以来绑着他的丝绳，忽然从身上松脱似的，而回头才惊觉那些线自始不存在，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想像，他被自己创造的线束缚着，像个傻子一样挣扎至今。原来他才是真正笨的人。
　　
　　他想起纪岚的话：四弟，人不要太自以为是。人并不如想像中了解自己。
　　
　　他笑了一阵，笑到眼角沁出泪光，印象中，自从纪宜从楼上摔下去那天开始，自己就不曾那样发自内心地笑过。
　　
　　纪宜一直担心地看着他，直到他深吸口气直起身：
　　
　　「即使如此，我还是讨厌你，纪宜。」
　　
　　他叫了他的本名，像是宣战似地，直视着纪宜的眼睛。
　　
　　「我会一直讨厌你、嫉妒你，直到把那个人的心，从你身上夺回我身边为止。」
　　
　　他说。纪宜愣了一下，问了声「什么？」，但纪化没有理他，只是豪迈地掷下酒杯，大笑着从酒吧离开了。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或许是天气晴朗的缘故，满天都是灿烂的繁星。
　　
　　纪化仰天看了一会儿，听见手机响了，号码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便笑着接了起来，
　　
　　「喂，这么快就想我啦？」他不改甜腻地说。
　　
　　「小花？你还在市中心吗？我刚下工，要不要一起回家？就约在那间便利商店？」
　　
　　纪化笑着答应了，他一边走，一边听着男人的声音，忽然说：
　　
　　「呐，康云，我在想啊。」
　　
　　「想什么？」
　　
　　「我在想，我搞不好其实应该是S，而且是很强焊的S。」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
　　
　　「喔？」
　　
　　「嗯，只是因为我太厉害了，只好隐藏自己，戴上M的面具，这样我才敢接近别人，因为只要当M的话，就不用担心会伤到别人。喜欢的人也好、讨厌的人也好，只要被动地接受别人的情绪就好，这样他们不会受伤，我也不会真的受伤。」
　　
　　「那，怎么会忽然想要改变了？」
　　
　　纪化歪了歪头，「不知道，就忽然想要转换一下。」
　　
　　「那……今天晚上就来试试，主人？」男人笑了。
　　
　　纪化看着晴朗的夜空，听着男人顽皮的嗓音，满足地闭上眼睛：
　　
　　「嗯，亲爱的奴隶。」
　　
　　世界上不是只有S和M。还有S可能变成M，M也有可能变成S。
　　
　　但世界上只有一个康云，也只有一个纪化，不管怎么变，瓜子都离不开小花，小花也放不开瓜子，这就足以成为S和M最大的幸福了。
　　
　　
　　—End—


番外　清明节的贺礼


　　「妈，门铃好像响了。」

　　介希帮着把最后一盘菜端到餐桌上，看着厨房的母亲喊道。妇人解下脖子上的围裙，匆匆往外探了一下头，慌张地说着：「我知道了，阿希，你把这个再端过去，这样就全部好了。」介希接过菜盘问，

　　「不用我去开门吗？」

　　「不，我去。」妇人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坚定地说道。

　　介希看着母亲走到门边，不禁叹了口气。母亲的本名是邵茗，据说以前在老爸的家附近跟着家人卖大饼，所以父亲都叫他「饼姨」，虽然他们明明同年，而且结了婚还不改称呼。这个「饼姨」也人如其名，结婚这么多年，脾气也还是和大饼一样硬。

　　门铃又响了一次。介希看她先是握住门把，又十分犹豫似的停了一下，最后才深吸一口气，抿着唇打开了门。

　　介希很快看见了他的二哥，现在是自由艺术工作者的介鱼。他还是不改以往穿着朴素，明明是睽违两年的返家，还是套着一件全白过大的T恤，外加一件牛仔裤了事。头发也和以前一样，几个月都不剪一次，任由过长的头发披垂在肩头。

　　「呃……妈，好久不见。」

　　介鱼什么都没拿，看见妈妈，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介希不怪他，他知道二哥从小就是和妈妈最不熟的孩子，与其说是不爱他，不如说是连「饼姨」都不知道怎么理解他。

　　饼姨和儿子对看了一阵子，终于伸出了手臂。介鱼也会意地回应她，母子俩在门口短暂地拥抱了一下，她就用手抚过介鱼的额发：

　　「你胖了，以前很瘦。」饼姨仔细观察后说。

　　「呃，对啊，因为纪……我、我在外面过得很好。」

　　介鱼赶快点头说，介希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到门边看着。这时有个男人出现在介鱼身后，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饼姨一看到那男人，表情立时就变了，

　　「伯母您好。」男人礼貌地说着。

　　介鱼马上回过头，脸上表情明显放松下来，「纪、纪宜。啊，对、对了，妈，这个是纪宜，是我的……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他慌张地说着。饼姨的脸色从来不泄露什么，介鱼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就觉得妈妈是个沉默的人，而在大姊去世之后更是如此。

　　果然饼姨没有抬头，只是多看了儿子两眼，眼神甚至没有对上：

　　「快点进来吧，我和你弟弟已经把晚餐准备好了。」

　　她只说了一句，就转身进了厨房。介鱼回头担心地看了纪宜一眼，纪宜只对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倒是介希晃了过来，看着纪宜说：

　　「嫂子，好久不见啊。」

　　纪宜忍不住笑了，「好久不见，上次见到应该是在你的公演上吧。」

　　「对啊，我有去看你们排演，学长的公演是下个月初七吧！我和小咩超期待的，她上次在后台见到你就迷上你了，一直跟我尖叫说你超帅超迷人的，还说公演那天一定要买你的海报回去贴。啧，和我结婚这么多年，从没见她这么迷恋过我，女人啊。」

　　纪宜和介鱼都笑了起来，介希就比了比餐桌，忽然压低了声音：

　　「学长，你别在意我妈，她就是这样。」

　　纪宜环顾了一下干净的屋内，微微眯起眼：

　　「要是在意的话，我就不会跟小鱼来了。」

　　「说得也是，虽然说是我提议的，我还真有点担心，没想到学长你真的很有勇气，唉，要我是女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嫁给学长你这种人。」

　　两个人又笑起来，介希就帮纪宜提了一部份行李，带他们先到二楼的房间。打开门时还说：「这是我家大姊以前的房间，就是兰姊啦。大部份陈设都没有变，我妈一直把他保留下来，你们这几天就睡这里吧。」

　　纪宜放下行李转过身来：「学弟，谢谢你。」他慎重地说。

　　「哎哟，这么客气干嘛，我们也算一家人了吧？叫我阿希就可以了。」

　　介希搔着头说，纪宜便摇了摇头，「不，谢谢你，从各方面来说。」

　　介希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在检视不知道什么行李的哥哥一眼，忽然握住纪宜的手，放轻声音说：

　　「待会啊，我妈可能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不过你不要在意，随便她去闹。你也不要想说服我妈还是什么啦，她实在是我见过脾气最硬的女人，我爸当年都说服不了她了，更不用想其他人。她有时候嘴上很利，其实你不要太过份她就默许了。」

　　纪宜笑了一下，和介希一样望向介鱼，

　　「只是这样的话，我陪他回来就没有意义了。」他悠悠地说。

　　饼姨在楼下招呼大家吃饭，介希就和两人一起下楼，替母亲帮大家添饭。纪宜好像也想帮忙，但是饼姨完全不理会他，介希就拍了拍纪宜的肩：「你先去坐吧。」

　　清明节的餐桌虽然以寒食为主，现在的人好像也没什么遵照习俗，春卷、大饼、腌榨菜和碗粿的固然堆了一桌，玉米汤和肉松炒饭什么的也都有。介鱼和纪宜坐在餐桌一角，介希坐在饼姨身边，四个人就围着餐桌坐了下来。

　　纪宜注意到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便看了介希一眼。介希点点头低声说：「帮兰姊留的，兰姊去世以后，每顿饭妈都还会替他留碗筷，已经快八年了还是这样。」

　　「开动吧。」饼姨安静地说。动筷后好长一段静默，只有食物在碗盘间移动的沙沙声，好不容易介希先开了口，

　　「小鱼，你要在家里住几天？」

　　他含着春卷问。介鱼抬起头：「嗯，应、应该会住到清明节连假结束吧，我刚结束一个大的展览，所以还有空闲，纪、纪宜他也请了假。」

　　饼姨一点反应也没有，介希便继续说：

　　「那太好啦！因为小咩死也不肯提早回来，也不肯多待，她说明早来扫完墓就要回家，还叫我要早点回去。我还担心会没人陪妈过清明连假。」

　　饼姨看了介希一眼，终于开口：「你也真没用，连老婆都带不回家，还算是男人吗？」

　　介希逮到机会，马上叫冤：

　　「我有什么办法，妈，你不知道小咩他有多凶，超恐怖的，我都被家暴耶！家暴，你看这里都是她弄出来的伤。」说着还真的转过身。饼姨就瞪着他，

　　「你们大的不回来就算了，我想看小蓝也看不到。」

　　介希故意长长叹了口气，「没办法啊，小蓝那个兔崽子是站她妈那边的好不好。我要走之前她还警告我，说我要是待太久的话，她就要叫她妈把我休了。」

　　即使是严肃的饼姨，也不禁笑了出来。介鱼也跟着傻笑起来，餐桌上气氛总算缓和许多。介希看了默默吃饭的纪宜一眼，侧过身问：

　　「对了学长，你们公演是在哪里公演？那是你睽违九年的登台对吧？」

　　他放大声音问道，又转过身来看着饼姨：

　　「妈，学长以前是念戏剧系的，这个妳知道吧？他很厉害喔，在校的时候几乎全校都知道他，演戏的时候，前五排座的全都是女生，他一出现就大声尖叫，我以前都只能蹲后面还听不见台词。」

　　这话说得纪宜不禁莞尔，但饼姨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说是公演，只是公益性质的小演出而已，入场也不用费用。那是很小的剧团。」

　　纪宜礼貌地说，介希忙接话：

　　「这样还是很了不起啊，我演戏的我最知道，才不过放假几天，骨头就硬了，像学长这样相隔九年又重新站上舞台，真的很有勇气耶。」

　　介希说着，还用手肘撞了坐在旁边的介鱼一下。介鱼发现介希对他使眼色，呆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地帮腔：

　　「对、对啊，妈，那个，纪、纪宜公演的时候我也会去帮忙，你如果不忙的话，欢、欢迎一起来帮忙……」话没说完，就被介希偷捏了手背一下，疼得介鱼叫了出来：

　　「干、干嘛啦，阿希？」介希马上抽手笑着说：

　　「妈当然没空去帮忙啦，不过你们有帮忙留位置吧？想请妈去看戏不是吗？」

　　介鱼才惊醒过来：「啊，对，想……想和妈一起去看戏，不、不是帮忙。」

　　纪宜忍不住都笑出来，介希一副想打介鱼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但饼姨脸上还是一点笑容也没有。纪宜放下手里的碗，礼貌地说：

　　「伯母有兴趣吗？因为主要是演给孩子们看的儿童剧团，所以可能内容有点无聊就是了。伯母如果不嫌弃的话，下次来小鱼家，我和小鱼作东，好好招待伯母在市中心玩一玩，就当作今天招待的回礼吧？」纪宜微笑着。

　　「小鱼……你都叫他小鱼吗？」

　　饼姨沉默了很久，出口竟是句毫不相干的问题。纪宜愣了一下，忙点头：

　　「啊，是的。因为从学生时代就认识，所以叫绰号叫惯了，小鱼也都叫我『小蟹』，那也是我学生时代的绰号。」饼姨却像没听见他后来说明似的，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餐桌上的吊灯，悠悠地开口：

　　「那孩子……那孩子的姊姊，也是这么叫他的呢。」

　　桌边的人都气滞了一下，纪宜只愣了愣，立刻接口：

　　「是这样啊，是说小鱼的大……」饼姨截断他的话头，继续悠悠地说：

　　「他姊姊离开家以前，是最疼弟弟的人，鱼他经常关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我和他爹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就只有他姊姊最懂他，有时候家里出游，怎么都叫不动鱼的时候，只要他姊姊出马一定搞定。那孩子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哭、莫名其妙地生气，我们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姊姊一句话，那孩子就不哭不闹了。」

　　纪宜放下筷子，认真地点头：「是这样啊。」

　　饼姨继续说：「姊姊她……真的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对家里其他人也是。」介希好像想插嘴说什么，被饼姨的眼神制止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这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去了艺大念音乐，念不到四年……就被人害死了，就这样不见了。」

　　餐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介希一直想开口说话，介鱼不知所措。只有纪宜神色如常，安静地看着饼姨：

　　「这件事情我听说过，那时候我还在同一间学校念研究所，他的同学还有小鱼都很难过，我也很遗憾。」

　　「那孩子……那傻孩子……本来可以活得健健康康的，她小提琴也拉得很好，小时候我们全家常去看她的发表会，她总是拉最后一个，这样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发表会完，家长总会围过来我身边，问我是怎么教会这样气质出众的孩子。她爸爸也相信，她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音乐家，嫁个好丈夫，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妈……」介希开口了。但饼姨没有停下来，纪宜也专心听着：

　　「可是全都没有了，有一天阿希那孩子回来，告诉我兰永远不会回来这个家了。她被吃掉了，被那所学校吃了。」她忽然直视着纪宜：

　　「你懂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这种事情怎么能叫人相信呢？不可能相信嘛！那孩子只是不小心在哪个地方迷路了，总有一天会找到路回家的，不是吗？」

　　纪宜缓缓开口：「我明白。」

　　「你明白？你不明白，你一点都不明白。然后是阿鱼那孩子，那孩子也是一样，有一天忽然就都不回家了，和他姊姊一样，不知道在哪里迷路了。但即使知道他们只是迷路了而已，我还是希望早一点看见他们、早一天也好，我不想就这样干等，我打了电话、寄了信给他们，还让阿希到处去找，引颈期盼着，我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饼姨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神也有些恍惚。微显苍老的嗓音犹带年轻时的执拗，介希听不下去，终于开口：「妈，你别说了，纪学长在这里耶。」这回却换纪宜出声制止，
　
　　「没关系，学弟。你让你妈妈说。」

　　「阿鱼就算了，兰以前是多乖的孩子，你应该不知道吧？她绝对不会放着我们一个人在这里枯等，一定是被什么东西蒙蔽了、欺骗了，眼睛被人弄瞎了，才会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们总是跟我说，他姊姊是因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所以才迷路的，但我不相信这种鬼话，兰是多聪明、多有主见的女孩子，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

　　纪宜没有开口，倒是介希忍不住了，站起来说道：「妈，你不要再这样了，人家学长和小鱼是两情相悦的好不好，就像我和小咩一样！」

　　饼姨梦游似地开口：「两情相悦……那孩子也跟我说，她是两情相悦……」

　　她忽然望着介鱼，

　　「你姊姊写了信给我，上面写满了我看不懂的话。说什么她觉得过去的自己从来没活过、只有从现在开始才是活着的。又说她从没见过像她老师那样美丽的女人，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让她自残形秽，又忍不住不去看她、崇拜她，在心里……吻遍她每一个角落。信上全是这样的疯话……」

　　饼姨又把视线转向纪宜，这回带点激动：

　　「他姊姊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样有主见、聪明又才华洋溢的孩子，怎么会像个疯子一样，净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纪宜用手盖着碗，毫不回避地看着饼姨，镜片下的双眸十分沉静：

　　「我想，她一直到最后，一定都是最幸福的女人。」

　　「幸福？哪里幸福？幸福有什么用？」饼姨忽然愤怒起来，从桌边站起来：

　　「她们说是两情相悦，她们说是真心相爱，但到最后呢？最后呢？有谁保护了我的兰没有？有谁带那孩子回家没有？没有，没有！两情相悦有什么用，如果两情相悦会让我孩子回不了家，这种感情不是疯话是什么？」

　　「我知道，」纪宜仍旧很平静：

　　「所以我才把小鱼带回家，我不想让他再迷路了，伯母。」

　　纪宜的话一出，饼姨竟像是消气的气球般，一下子没了声音。她怔怔地望着纪宜，像要从他眼睛里找到什么答案，半晌又回过头来看了介鱼一眼：

　　「阿鱼……是和他姊姊……很不一样。」

　　她悠悠地说着，介鱼呆愣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她忽然收拾起自己的碗筷，转身就往厨房走，清洗起碗盘来，竟是不再理餐桌那里反应如何了。

　　吃过饭后，两人在介希的带领下洗过澡，回到卧房。这时介希的妻子小咩好像打了电话来，介希就一脸听话爸爸般飞奔去接电话，卧房里就只剩纪宜和介鱼两个人。

　　纪宜从床上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房间里的东西几乎都还保留着，墙上贴了几个当年流行乐团的海报，还有杰尼斯系偶像的全身照，只是都是七年以前流行的东西，乍看之下，竟有种时空停滞的错觉。房间里的人，就这样遗失了七年。

　　「你姊还真是意外地赶流行啊。」

　　「嗯，兰姊她……是追星族，还喜欢看影剧版八卦，小时候我和阿希都被她拉去看郭富城的演唱会过。」介鱼点头

　　纪宜「嗯」了一声，又到处看了看。除了流行海报，书架上摆了满满的乐谱，还有一些散谱，随意夹在资料夹里，纪宜抽出了几本，发现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笔记。右手边的墙上则是整片的CD墙，旧式的录音带也都有。

　　从流行歌曲到古典音乐，有的CD壳上还有签名，介鱼在旁边说：

　　「兰、兰姊很爱买CD，当时CD还很贵，买到零用钱都没了她还买。结果只好去打工，我有一次摔坏她一张珍藏的CD，差点被她揍，后来我就被迫买了十张还她。」讲起往事，介鱼的唇角也有一丝惆怅。

　　纪宜发现墙角搁了两架黑色的琴盒，刚好一大一小，用眼神询问了介鱼一下，便走过去拿了起来：「啊，那是兰姊的小提琴！」

　　好像也很怀念似地，介鱼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拉开琴盒拉链的纪宜身边：

　　「一把是她小时候学琴用的，另一把……应该是中学的时候用的。」

　　纪宜把较大的那把拿出来端详：「念艺大时用的呢？你姊姊应该是副修小提琴吧？」介鱼便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落寞，

　　「她……好像把那把琴送给对方了。就、就是她喜欢的人，那是很好的琴，她把琴装在盒子里，连同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好像还有她的一截头发，一起送给那个老师。那个老师在姊姊自杀以后，就辞职不见了，所以现在那把琴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些我是听阿希说的。」

　　纪宜静静地听着，半晌把手上的小提琴夹到颚下，从盒子里拿出弓，在松香上擦了两下，竟是拉了一个长长的音。

　　「咦？小蟹，你、你会拉小提琴？！」

　　纪宜笑了一下：「那没什么，纪家的人从小都得学乐器，就像现在才艺班那种程度而已，所谓上流社会社交必要技能。」纪宜些微自嘲地说着：「因为我四哥他学钢琴，所以我就想说学小提琴，小时候我很喜欢我四哥，还希望有天能和他同台协奏。」

　　小提琴长年无人使用，音几乎都走掉了，纪宜拿在手上调整了很久。介鱼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小蟹，拉首曲子吧。」

　　纪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介鱼跪坐回床上，认真地看着他，

　　「拉吧，用兰姊的琴。我……我想听她的琴再一次发出声音。」

　　「好是好，但是我已经快七年没拉了，手指都硬掉了，可能拉得很糟也说不一定，到时候反而破坏你心里兰姊的印象。」纪宜笑着。介鱼便摇了摇头：

　　「不会的，你拉吧。」

　　纪宜想了一下，弓轻轻触弦，先拉了一首「嘉禾舞曲」。欢快的旋律迸出小提琴时，介鱼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跟着抓紧了膝头，像是强忍着什么。曲子非常快乐，但回荡在住着不是原来主人的房间里，竟有一种莫名的空寂。

　　曲子接近尾声，介鱼听着却忽然跳起来，冲到那一架乐谱前，像在翻找什么东西。纪宜也搁下了小提琴：

　　「怎么了，鱼，你在找什么？」

　　「有首曲子……有首曲子，姊姊非常喜欢，即使后来念了指挥，也经常拉它。我记得作曲家叫什么……沙……沙其玛之类的……」

　　「Sarasate？」纪宜失笑问，介鱼马上叫了出来：

　　「对，没错，就是那个沙拉沙拉……萨拉沙泰，姊姊最喜欢他的『流浪者之歌』。纪宜你知道吗？」纪宜苦笑了一下：

　　「知道是知道，他非常有名。可是那首曲子非常难，至少对我来说。」

　　「她说……她觉得那首曲子就像她，演奏的时候，好像自己的灵魂不像是自己的一样。还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的话，希望她所爱的人能在她的坟上，拉这首曲子送给她。」介鱼悠悠地说。

　　纪宜看着他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尽力而为。」

　　纪宜把弓放到弦上的刹那，介鱼忽然觉得有种虚幻不实感。

　　他一句话也没说，纪宜也安静地拉着，音符跳跃的同时，这个静止的房间，彷佛也跟着重新活了过来。房间的乐谱也好、海报也好，那些留着主人足迹的 CD也好，全都变得真实而鲜明起来。彷佛可以看到另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像现在这样站在同一个地方，专心而陶醉的拉着一首又一首乐曲。

　　介鱼闭上眼睛，彷佛就能够看见，那个总是我行我素、不可一世的身影。常为了布丁被吃掉而发脾气，为了偶像在电视机前尖叫，站到指挥台上、表演台上时，却又比谁都自信、都风采逼人。听着听着，介鱼的眼睛竟不自觉酸涩起来。

　　「小鱼……？」

　　曲子拉到尾声，介鱼还没有睁开眼睛。纪宜放下琴和弓，坐到床边，伸手搂住了颤抖个不停的情人：「鱼……」他放柔声音。

　　「小蟹……你不要怪我妈……」

　　介鱼忽然颤抖地开口，他回身搂住了纪宜：

　　「我……我也很不能接受。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兰姊走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只觉得世界好陌生，好荒谬。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妈妈才好。我……我总是这样子，就像明明知道妈妈为难你，我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怪你妈妈，伯母的心情，我能明白。」

　　纪宜低头吻了一下介鱼的额头，

　　「我……也曾经眼睁睁地看着在意的人，从我身边离开。很多人，相处的时候你以为以后想见随时可以见到，有一天醒过来才忽然发现，他就这样悄悄地过完了他的一辈子，也没有知会你……」

　　他搂着介鱼的背，强笑了一下：

　　「至少清明节对我们而言，还算意义非凡不是吗？」

　　介鱼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纪宜的胸口。半晌抬起头来，两人对看了一会儿，纪宜就俯下唇来，在介鱼唇上浅浅一吻，却被介鱼逮住了舌头，两人越吻越深，用唾液交换彼此的体温，直到都喘不过气来了才分开。

　　一吻过后，介鱼有些茫然，红着颊喘息着。纪宜看了眼身后的床，却只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头发，就站起来收拾琴盒。

　　「对了……你父亲的牌位在哪里？」

　　「牌、牌位？」介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收拢睡衣的胸口坐直起来。

　　「嗯，我想明天去扫墓前，先去祭拜一下，和他说几句话。」

　　「呃……纪宜，我爸他还没死。」介鱼谨慎地说。

　　这回纪宜倒真的吃惊起来：「咦……？」

　　「嗯，只是他因为某些原因，所、所以几乎都不在家就是了。我去艺大之前，见过他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纪宜还在呆愣中，「是这样啊……因为伯母那种说法，我还以为……」

　　「嗯，因为我爸是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介鱼点了点头：

　　「我、我爸从我小时候开始，就常常出去旅行，有时候会带着我妈去，但大部份都是自己一个人。他很喜欢摄影，常跑到像是柬甫寨、印加遗迹之类一般观光客不会去的地方，然后绘画、写生，还经常把他的画寄回家给妈妈。我……我的艺术细胞大概是遗传自我爸。」

　　「哈啊……」纪宜有些说不出话来。介鱼就继续说，

　　「他……他好像什么都会的样子，也会拉小提琴、胡琴什么的，听说歌也唱得很好，以前就是靠着在我妈楼下连唱三个月的歌掳获我妈芳心的。然、然后好像也很会跳舞，还会编舞，音乐剧也好舞台剧也好，他还当过知名剧团的客座指导，听说连京剧和昆曲也都难不倒他。总……总之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纪宜忍不住笑了出来：「很像你们这家人的爸爸。」

　　「是、是啊，阿希也这么说。以前我爸偶而也会来看我画些什么，但是他从来不给我什么评语就是了，还说艺术是不能够指导的东西，他还说艺术就应该是发自人类本能、发自内心的东西，就是自由、爱与和平。」

　　介鱼说着自己也笑了，又低下头来：

　　「可……可是兰姊去世之后，爸爸就很久没回家，留、留下我妈一个人。我……我妈会这么难恢复，说不定这也是原因之一。」

　　「这样啊，所以你爸现在完全没有消息？」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消息。他、他会寄画回来，走到哪里就寄哪里的画，像用那个代替照片和家书一样，还会画他当时的自画像，有时候还是裸体的，但……但就是一封信也没有，也不会打电话回家。上一张画好像是在威尼斯，清明节前寄的。」

　　两人熄灯躺下，都躺得很规矩，介兰的床是单人床，再怎么刻意离远都只能离一公分左右。

　　纪宜看了一眼介鱼局促的样子，忽然横过身子，枕着手肘俯瞰着他：

　　「要做吗？」

　　他露骨地问，拿下眼镜的双眸略带狡黠地看着他。介鱼的脸立时红了一下：

　　「你、你不是觉得不好……」

　　「喔，是因为我觉得不好吗？这表示你刚才确实有想过。」纪宜笑着说。

　　「才……才没有……」

　　介鱼小声地说，把脸埋到被单里。纪宜笑了笑，伸出手来玩着他过长的额发，介鱼就小声地呼吸着：

　　「我……我只是觉得很不安……」

　　纪宜放下手肘，好像想搂住介鱼，但最后又罢了手：「不安什么……？」

　　「像现在这样的……这样的生活，到底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小蟹，虽、虽然我觉得这样很好，我想这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所谓的幸福　.但是看妈妈这样，还有看兰姊这样……我就很怕，会不会有一天，就忽然不见了……」

　　纪宜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凝视着前方，眼瞳中显得若有所思。半晌忽然直起身，在介鱼额上吻了一下：

　　「放心吧，谁都不会不见。我也不会，你也不会。」

　　他说着，就躺回了原位，一根手指都没再多动。介鱼也乖乖闭上眼睛。

　　「小蟹。」过了一会儿，介鱼忽然又开口。

　　「嗯？」

　　「你……小提琴拉得真的很不错，谢谢你。」

　　说着便背过身去睡了，不理会在身后睁大眼睛的情人。

　　第二天一大清早，屋子就来了新的访客。介希的妻子小咩带着女儿介蓝来了，整个屋子立刻变得像炸开锅一般地吵闹。

　　饼姨一看到孙女，马上喜逐颜开，昨天饭桌上的抑郁似乎一扫而空。介蓝也很识相，介鱼和她两年不见，五岁的小女孩变得更机伶了，一看到奶奶就大声地说：

　　「奶奶，你又变年轻啦！是不是天天用SK-II洗澡呢？」逗得饼姨笑个不停。

　　介希招呼老婆去房间，又是提行李又是倒茶水，非常殷勤的样子，倒是小咩一脸疲累的样子，据说她现在担任大舞团dancer，还在公演前夕，每天忙到快趴了。反而是介希刚好在工作交界期，闲闲没事干，所以都在家煮饭带小孩。

　　小咩没坐多久就去清理全家上山用的车，介希陪介蓝玩，介鱼被打发去整理香还有冥纸，一家人忙乱起来。纪宜帮着饼姨准备便当，把昨晚的春卷放到便当盒里。

　　大概是孙女来了心情好，饼姨也没有像昨天那样排拒纪宜。看到纪宜在旁边，还似乎想说什么话似地看了他一眼，但终究是没有开口。

　　纪宜倒也不着急，默默地把炒饭排成卡通图案，还用蕃茄酱画脸，拿给跑来厨房玩的介蓝看。介蓝眼都睁圆了，抬头看着纪宜：

　　「大哥哥，你好厉害！」她又多看纪宜两眼，双眼放光地说：

　　「你比我爸爸帅，身材好又会作菜，小蓝长大要娶你当老婆！」

　　纪宜还来不及失笑，小女孩就被他爸拖着后领拉走了。介希还一脸恶质地嘲笑女儿：「你想得美，人家已经有老公了，妳晚啦，哈哈哈！不如就嫁给把拔怎么样？」结果被生气的介蓝用充气槌子打得满头包。

　　准备好上山的行李，大家就上了小咩的大型休旅车，小咩对她的车比疼老公还疼，一上车就耳提面命地要大家注意这注意那。纪宜看介鱼提了一篮香案，便问道：

　　「你不是说你姊姊葬在西式的墓园？还在教堂旁边，为什么带这些？」

　　「喔，我也不知道耶，可是妈好像每年都会带的样子。其实会葬在西式墓园是因为兰介信基督教，可是我们家的人都不懂这些，我妈还是佛教徒，所以每年还是会带香去点，之前还有烧冥纸，可是被管理员制止了，妈后来就带到山上偷偷烧。」

　　车子往山上开，气温渐渐凉爽起来，天空飘起绵绵的微雨，过了一段山路，又放晴起来。几片云飘在山脚下，上头是一览无遗的蓝色晴空，山头在最远的那角反射斜阳的光芒，就连还未来得及新绿的山头，也变得活跃起来。

　　因为是清明节，车子开不了多久，接近墓园就遇上塞车。小咩很不耐烦地猛按喇叭，介希就在一旁又擦汗又递水，还温言安慰老婆，看得纪宜和介鱼都笑起来。

　　好在兰姊葬的地方似乎更为偏僻，而且国内西式墓园数量少，也比较少人会在清明节去扫基督徒的墓，所以再往上开一段路，人烟就渐渐少了。

　　下车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左右。山上天气凉爽，介希替介蓝加了衣物，她却没穿稳就往墓园里跑，纪宜站在墓园口看了一下，有些惊讶地感叹：

　　「这墓园真不错。」

　　他说，整片白色的石砖，上头矗立一座座十字架，在朝阳的照射下投射出影子。有些十字架上还挂着花环，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个人正围在十字架前祷祝。介鱼说：

　　「嗯，好像是兰姊生前就指定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墓园。」

　　纪宜就说：「我倒是常看见……我有两个学弟，也葬在类似的地方。」他一时似乎有些感慨，站着没有说话。介蓝已经在招呼大人过去：

　　「快点！快点过来嘛！」

　　孩子不知道扫墓的意义，也不知道这里躺着的每一个人，都再也不会清醒过来。介鱼看着介蓝一路跑到介兰的十字架前，和周围的墓一般干净，平躺的石板上简单地镌刻着属于墓穴主人的名字，看起来格外令人心情幽静。

　　介蓝率先跑到十字架前，介希也随后跟去，一看之下便惊讶地说：

　　「咦……？有人来过了吗？」

　　他看着十字架上披垂的花圈说，低头一看，石板上还摆着一个长型的木盒子。

　　饼姨和纪宜他们都走过来。盒子静静地摆在石板旁边，好像不愿惊扰墓中的灵魂，花圈中的一朵花落了下来，就掉在木盒子上，介希伸手去碰那个盒子，花就滚落下来，刚好落在介兰的名字旁，宛如陪衬它一样。

　　介希伸手想开盒子，就被饼姨出声制止了：「我来。」

　　饼姨蹲到盒子前，似乎深吸了口气，才把盖子掀开。一掀开，就听到介鱼轻轻叫了一声：「那个……是……」木盒里竟是一把小提琴，接近黑色的琴身，线条非常优美，光是看到泛着古旧色泽的长弓，就能想起曾经用过这把琴的人。

　　「兰姊的琴……为什么……」介希也呆住了。

　　琴的周围堆着白色的小花，感觉也是不久前才放进去。纪宜注意到里面有两束头发，安静地交叠在一块儿。

　　一群人都有些迷惑，饼姨倒是格外安静，她把木盒连同琴从石板上抱起来。众人还是照原来的打算，把带来的花束和水果堆在介兰墓前，焚了香，插在小香炉上。

　　「来，小蓝，和你姑姑说句话。」介鱼听见介希催促介蓝，还把香递到她小手上。

　　「为什么，可是姑姑不在这里啊？」

　　介蓝指着十字架问，介希就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我说姑姑在这里就是在这里，她在下面睡觉啦，快点拿香就对了。」介蓝就不服气地说：

　　「在下面睡觉的话，为什么没有人叫她起来？」

　　介鱼双手合十，蹲在墓前闭着眼睛，就这样一语不发了很久，纪宜待在他旁边看着，直到他重新站起来，才扶住他的肩，对他笑了一笑。

　　介希陪饼姨到后山去烧纸钱，其他人就席地而坐，在墓园旁树荫下吃午餐便当。

　　离开墓园的时候，他们和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擦肩而过，介希却蓦地顿了一下，以意外地神情盯着那个青年。那个青年也停下步伐，发现介希在看他，表情倒是很平静，只是对着介希鞠了个躬，就提着同样的香篮离开了。

　　「怎么了，学弟，你认识那个人？」纪宜注意到他的举动，问介希。

　　「嗯，其实他是……」介希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目送着男子走进墓园的背影，转头看着纪宜，却又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只是个旧识而已。」

　　后来饼姨烧完纸钱，说自己有点头晕，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介鱼明白大概是因为伤心的缘故。大家草草下了山，一路上，饼姨都紧紧抱着那把琴。

　　小咩回屋子没多久就说要赶回市区，因为她晚上还有排练。她开了一天的车，于是就特准介希碰她的车，开车送他回家，介蓝当然也跟着妈妈走，诺大的屋子一下子便只剩纪宜和介鱼两个人，还有早早因为不舒服上床休息的饼姨。

　　晚上就寝前，介鱼洗过澡躺在纪宜身边，看着贴满天花板的海报，开口说：

　　「小乔有打电话来喔。」

　　纪宜「嗯」了一声，介鱼就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大锅老师说他今年上国中了，好像很努力在锻练身体的样子，据说成绩也很好。大锅还说，小乔加入了美术社，现在对水彩很有兴趣，她打算从头亲自教起。」

　　他很感慨地说着，「时间过得好快啊，一下子就两年多。」

　　「是啊。」

　　纪宜应和着，好像也叹了口气。介鱼翻过了身，望着情人的侧脸，忽然问：

　　「小蟹，你觉得是谁？」

　　「谁？」

　　「就是……那个来扫兰姊的墓，还把兰姊的小提琴带来的人。」

　　纪宜想了一下，翻过身来对着他：

　　「应该就是……那个人吧，不会有别人了。」

　　介鱼也「嗯」了一声，也翻了过来，两人于是四目交投，

　　「可是小蟹，我不懂。」

　　「不懂什么？」纪宜柔声问。

　　「为什么要拿来还呢？那是……那是兰姊送给她的临别礼物不是吗？如果小蟹哪一天死了，送给我一样东西，我一定会一生珍藏着他的。如果……如果她真的爱兰姊的话，又为什么把她的东西拿回来还？」介鱼问。

　　纪宜沉默了一下，「我想，我可以理解那种心情吧。」

　　「那种心情？」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留下什么东西给我，我一定会把他们通通烧个干净。」

　　介鱼大为惊讶：「为、为什么啊，小蟹？」

　　「因为太痛了……光是看着，光是看着对方留下来的一根头发，就能涌起太多太多回忆，看见他的衣服，就想起他在屋子里坐卧起居的样子，看见他的茶杯，就回想起他被热咖啡烫伤舌头的样子，看见他坐过的椅子，就唤醒他在窗前对你的笑的样子。」

　　纪宜像是不忍再叙述下去似地，把视线移向天花板：

　　「……像是毒药一样，明知道怎么看都是心痛，怎么追忆都是枉然，还是着魔似地去触碰、去回想。那种痛苦，足以把人逼疯，」

　　纪宜似乎叹了口气，

　　「她能够忍着九年才送还，已经很了不起了。」

　　两人都安静下来，各自看着天花板想事情。介鱼往纪宜挪了挪，一公分的距离很快被填补，他在狭小的单人床上望着纪宜，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小蟹……抱我。」他小声地说。

　　纪宜转头看着他，眼神有些讶异：

　　「在这里？你确定？」

　「嗯，在这里。」

　　他把头埋进纪宜的臂弯，又摸索地找到他的胸膛。纪宜忍不住微笑起来：

　　「可以是可以，只是这里什么也没准备，还有这张床，我担心做到一半我们会滚下去，到时候惊动你妈就不好了。」

　　提到饼姨，介鱼也真的顾虑起来，他的确满难想像妈妈开门发现他和男人在做爱的场景。他把手移离纪宜，一副要乖乖睡觉的样子，但纪宜却蓦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做是不能真做，但你都要求了，我也不能装做没听见。」

　　纪宜笑着，介鱼才来不及开口，就感觉有只手滑进了半开的裤头，像蛇一样爬进了赤裸的大腿，先用手背磨蹭着，跟着握住了自己的要害。介鱼马上脸红起来：

　　「小蟹……！」

　　纪宜低声笑着，「怎么了，更激烈的事情都做过了，还怕这样吗？」

　　「可是……那不一样……」

　　介鱼低声抗议了一声，随即被纪宜的动作弄得忍不住呻吟。纪宜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十分温柔，手下却成反比恶质，灵活的长指在性器上滑动，一下子拨弄着顶端的小球，很快又滑下湿润的茎体，在铃口上徘徊着。

　　纪宜的手很温暖，最敏感的器官被包覆在大掌里，介鱼忍不住些微颤抖起来。一波波快感窜上小腹，像电流一样急走全身，介鱼很快就被弄得喘不过气，在大被子下弓起身，整张脸也跟着红润起来：

　　「嗯……纪……嗯……」

　　两个人都不敢太大声，压抑的喘息更加深情色的氛围，纪宜的手指更加温柔地在性器上绕动，一下子用磨擦的，一下子又打着旋。

　　介鱼觉得自己连意识都模糊了，整个脑子都是白的，血液全流到跨下，眼睛里只看得见眼前那双深邃的眼瞳：

　　「纪宜……我……我快……」

　　他哀求似地低声叫着。纪宜就靠在他耳边，气音似地低声呢喃，

　　「我知道，你就安心地发泄吧。」

　　介鱼的五指抓紧被单，刚说了句：「可是……」就被纪宜恶意的一抓逼得低低尖叫一声，在情人掌中泄了出来。

　　介鱼忙摀住唇，怪罪地看了纪宜一眼，窝在臂弯中低低地喘息，房间里充斥着射精后独有的气味，介鱼想起这是介兰的房间，越来越觉得不好意思，连耳后根都涨红起来。特别是纪宜抹了他的精液后，还拿到唇边用舔的。

　　「……我们在兰姊房间做这种事，她会不会生气啊？」

　　介鱼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回避着纪宜的视线，纪宜便笑了一下，

　　「她说不定还很失望呢，我们竟然只做了这样而已。而且时间还这么短。」

　　介鱼听出纪宜嘲笑的意思，伸手就往他被子下摸，

　　「你、你还敢说，你现在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纪宜忙背过身去，用双手护住跨下，不让介鱼碰到他身下，

　　「才没这回事，我还早的很。」他笑着说。

　　介鱼不甘示弱，索性就牵过纪宜搁在被单上的手，竟然拿到唇边，伸出湿润的小舌，就着手心舔了一下。纪宜随即浑身一颤，介鱼更加卖力，用唇含住了纪宜修长的食指，像是服侍那地方一样，用舌头轻轻搅动着，发出情色的水声。

　　纪宜睁大眼睛看着情人，含着手指的表情带着几分腼腆，淌下唇畔的唾液却呈对比淫荡。湿凉的触感让纪宜忙抽开手，但脸已经无法掩饰地红了。

　　介鱼看着纪宜的表情，「小蟹，你射了，你射了对吧。」他兴奋地扑到纪宜身上，跨过他身子想要摸个究竟。纪宜忙伸手甩开他，脸更红了：

　　「才没有，我才不会因为这样就射。」介鱼伸手在他腿边乱碰，一边笑着：

　　「骗人，一定是射了。你、你看，你还要用手摸我那个地方我才射，你只要舔手指就射了。」纪宜整个脸颊都是红的，忙抓住介鱼乱摸不停的手，把他按回床头：

　　「好了，别乱摸。小心我待会真的兽性大发。」

　　他警告似地说道，介鱼在床上和他相处久了，也不怕他，眨眨眼说，「都泄了怎么兽性大发？还是要我帮你再舔一次手指？」纪宜闻言佯怒地笑道：

　　「好啊，你真的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看来有必要好好惩罚一下。」

　　说着伸手就往介鱼身后摸去，介鱼忙弹跳起来，笑着钻到棉被里去。纪宜就把棉被掀开，整个人扑到介鱼身上，把介鱼压制在床上。介鱼兀自四肢舞动，不依不挠地试图滚动，棉被枕头都被他们玩到了地上。

　　纪宜伸手往他腋下搔痒，介鱼压抑不住笑了出来，身体也放软了，只是乱挥着手。就在这时床后忽然碰地一声，放CD的架子竟整面倒了下来，CD也散落一地。

　　两个人都吓住似地停下动作。介鱼抓着纪宜的领子，一时噤声，好半晌才开口：

　　「呃……是兰姊……生气了吗？」

　　纪宜一时也没有说话，和介鱼四目相视，半晌都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彷佛让气流也温暖起来：「兰姊对不起，我们不闹了，会乖乖睡觉。」介鱼说。

　　话没说完，另一头的CD架又是碰地一声，吓得两人又抬起头来，

　　「我就说了，是你姊姊嫌我们拖拖拉拉。」

　　纪宜笑着。介鱼有些怔愣地看着CD架，同意地点了点头。两人又是相视一笑，动手把散落的CD拣起来，匆匆收纳回墙上。

　　熄灯入睡前，介鱼双手合十，对着整面的CD架小声地说：

　　「兰姊，我现在过得很快乐，请不用担心。纪宜对我很好，我们现在很幸福。」这次CD架没有再倒下来。

　　纪宜看着介鱼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传出绵长的呼吸声。

　　他替情人盖上薄被，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露出微笑，才蹑手蹑脚地爬下了床，在床边穿了外套，开门走出卧室。

　　长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主卧室的门是阖着的，纪宜看了一眼，扶着扶手走下楼。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到外头去透透气，看看属于清明节的天空。

　　早上手机传来简讯，是昔日的剧组同伴邀他去扫墓，他前年因为介鱼的事情缺席，去年也没有去。九年了，纪宜回想着，那个剧组里的人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除了躺在墓地里的那一对璧人。他们和介兰一样，提早去更美丽的地方报到了。

　　他收起手机，走下客厅，却意外发现客厅里坐了人。一看才发现是饼姨。

　　饼姨坐在沙发的一角，纪宜发现她手上仍抱着那个木盒子，只是已经打开了，里面就装着那把黑色小提琴。

　　饼姨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发现是纪宜，忙又慌张地低下头，还用手巾拭了拭眼角。

　　纪宜都看在眼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走到客厅：

　　「伯母晚安。」他说着，在饼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饼姨低头看了盒子一眼，没有说话。纪宜又问：

　　「要喝茶吗？我给伯母泡壶茶好吗？」

　　见饼姨没有反对的意思，就起身走到厨房，泡了一壶茉莉花茶，斟了满满两杯，一杯放到饼姨桌前，一杯自己拿着，又坐回对面。

　　饼姨没有动那杯茶，但也没有赶人。好半晌竟开口了：

　　「昨天那个……是你拉的吗？」

　　纪宜怔了一下，随即会意似地点头：「啊，很久没有拉琴了，抱歉见笑了。」

　　「那孩子……那孩子生前，最喜欢的就是那首曲子。」

　　饼姨说，声音有些沙哑。纪宜点了点头，

　　「嗯，小鱼有和我说。」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纪宜，落地窗透进来的月光，打在两人之间，形成一种无形的氛围。饼姨仔细看着纪宜的五官，又看着他修长的四肢，还有水一般柔和的黑发，最后滑下他的手指，指尖上还有介鱼舔过的水泽。

　　纪宜一句话也没说，连动也不敢动，直到饼姨把视线移开。

　　「我……听阿希那孩子说，你……你追阿鱼追了很久。」

　　没料到是这样的问题，纪宜愣了一下，才点头：

　　「啊……是，我们一开始只是宿舍室友，是……我邀小鱼和我一起住的。后来我去了英国，小鱼来英国找我，把我找回国，我们才开始正式交往，但从认识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

　　「阿鱼那孩子……跑到英国去找你吗？」

　　饼姨的声音有些惊讶，纪宜点了点头。饼姨便沉默了一下，才说：

　　「那孩子……小时候很少积极做什么事。」

　　她好像对和纪宜谈话还有点抗拒，抬头又看了他两眼，才迟疑地开口：

　　「从小就是这样……一直关在房里，不知道做什么事。生日的时候，问他想要什么礼物、想去什么地方玩，那孩子都一副随便都好的样子。他父亲从远地带回来的食物纪念品，他姊和阿希抢着要，他却一点兴趣也没有……」

　　好像忖度适当用辞似地，饼姨挥了挥手，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会觉得，当这孩子的父母很没有成就感，因为好像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既无法使他高兴，就算严厉地骂他，他也全盘接受，学校里的人都说阿鱼是呆子，说老实话，以前有一阵子，我……也这么以为。」

　　纪宜忍不住莞尔：「小鱼是有点呆，但这也是他的优点。」

　　饼姨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但是我知道的，那孩子……那孩子其实很喜欢家人的，以前……小时候每年母亲节，他都会送奇怪的东西给我。」

　　饼姨说着，忽然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从上面的柜子拖出一个大纸袋。纪宜看她把纸袋放到桌上，又慢慢坐下来：

　　「你看……像是这种东西……」

　　饼姨一边说，一边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纪宜看那都是一些画、劳作或是黏土之类的东西，从风格和色彩很容易看出是出自谁的手笔，不禁笑了起来：

　　「有一年他送了很多个黏土人给我，歪鼻子没眼睛的，看起来怪恐怖的，你看，就是这些……」她把那些已然有些泛旧的黏土玩偶，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还有这个，好像是他收集了邻居家所有的养乐多罐子，做出来的蛇，你看这么长……我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那是那孩子四岁时候的事。」

　　她把一长串养乐多罐子搁到茶几上。袋子里陆陆续续又抽出许多怪东西，一开始多少还看得出具象的动物、人物或风景。越到后来，里面的礼物越莫名其妙，什么中间开个洞的盘子、被拔毛的牙刷等等。饼姨把那些奇型怪状的作品都拿出来，又说：

　　「去艺大前一年的母亲节……那孩子还把我拉到庭院里，指着院子里的树说要给我当礼物。我……吓了一大跳，他用免洗筷的袋子，在那棵松树上绑了一树的花，还加上灯光……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又做了多久。」

　　饼姨指着庭院里青葱依旧地老松树，回忆似地苦笑着。纪宜沉静地接口：

　　「小鱼他就是这样。」

　　饼姨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总算直视着他：

　　「刚开始……听到阿希跟我说你和阿鱼的事情时，我觉得很生气。像阿鱼这样，这么无欲无求、这么善良的男孩子，一定是别人去招惹他，他决不会主动麻烦别人……」

　　她看着纪宜，目光中闪过一丝敌意，又像灰烬般熄灭了，

　　「为什么要找上他呢？世界上和你一样的人应该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的阿鱼，又为什么偏偏是阿兰那孩子？为什么偏偏要找我孩子麻烦？」

　　她好像发泄似地，语气又激动起来，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们？我……我也不是完全不懂，你应该有更多选择才对，像你这样的人。那孩子小时候，还和幼稚园班一个小女生感情很好的，他明明就可以像阿希一样……像阿希一样过着幸福的生活，如果不是你的话……」

　　她一口气说完，又失笑起来：

　　「你大概不懂那种心情，因为你没有孩子，虽然明知道对你不公平，还是会这样想……会一直不断地这样想。知道你们没有错是一回事，感觉是……另一回事，你要坐在我这里，才会感受得到那种……煎熬。」饼姨深吸了口气，嗓子已有些哽咽：

　　「要不是……要不是怕阿鱼像他姊姊那样，被周围的人……活生生逼死，我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让阿鱼和你分开，一直到刚刚都还这么想……一直到刚刚……」

　　纪宜始终没有说话，任由饼姨宣泄他的情绪。饼姨又拿起手巾，压着鼻子抽了一阵子气，还特意别过头去，眼眶整个都是红的。半晌才低下头来，看着膝上那盒琴：

　　「这孩子……也是一样……」

　　她把手巾拿下来，对着窗外深吸一口气：

　　「我到现在……还不能原谅，不能原谅那个教授。她是阿兰的指导老师，是她……是她故意引诱阿兰的，我知道的，明明是老师，却引诱学生，明明知道那是不对的，却还不主动踩煞车，结果逼死了阿兰，自己却还好好的……」

　　她彷佛寻求纪宜认同似地望着他，纪宜却开口了：「伯母，介兰学妹会自杀，绝不单单是因为对方。一个人自杀有很多原因。」

　　「有什么原因？什么原因？你们这些年纪轻轻、无忧无虑的孩子，有什么好理由非得自杀不可？你告诉我啊！」

　　饼姨又激动起来，带着呜咽的：

　　「自杀……你们倒落得轻松，对，命是你们的，你们要活要死当然随便你。但你知不知道那对家人……对父母来讲，是多大的伤害，那是活生生在心底刨一个洞啊！血淋淋的大洞，而且永远永远都填不满，这一生、这一辈子，都得带着那个洞入土。」

　　饼姨近乎吼叫地说着，

　　「为什么就不能多想一想？为什么就不能行行好……？」

　　纪宜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想，学妹是带着连这些在内的觉悟，才决定自杀的。」他轻轻地说，

　　「我从小鱼口中认识的介兰，是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温柔的女孩子。伯母，我想学妹一定想了很久、忍了很久也痛了很久，她承受着和妳一样的痛苦，而为了不要妳和她一样痛，所以她背负着这些痛，直到再也忍受不了为止。」

　　饼姨闻言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话。半晌闭起了眼睛，纪宜看着这个年届六十的妇人，抱紧手里的盒子，终于允许自己流泪，

　　「那……为什么要让她这么痛苦？是谁让她这么痛苦？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让她非得这么痛苦不可……？」

　　这回纪宜没有回答她，他知道这是没有答案的，就和世界上很多问题一样。

　　夜深了，纪宜喝干手上的茉莉花茶，收拾了茶具。饼姨好不容易平复情绪，宣泄了一阵之后，饼姨双眼红肿，态度却明显放松多了。

　　她喝了一口纪宜的茶，大概是因为出乎意料的好喝，她还抬起头来看了纪宜一眼：

　　「你……和我原本想的很不一样。」

　　她忽然沙哑地说，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好像在犹豫什么。

　　纪宜微笑着，「比想像中好，还是比想像中差？」

　　她看着纪宜，神色复杂抿了一下唇。

　　「比想像中帅。」饼姨说，纪宜惊讶地看着偏过头的她：「那孩子他爸爸……年轻的时候，感觉和你有点像，那个味道。」

　　纪宜面对着饼姨，肃然地点头，「我很荣幸。」

　　饼姨又看了他一会儿，像要把他的一丝一毫，全映入脑中似的，抱着小提琴的手又收紧了。纪宜知道她正在挣扎着什么，安静地没有打扰。

　　「听到……听到阿鱼自己跑去国外找你，老实说我很惊讶，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是那个孩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己伸手去追求什么东西。」

　　饼姨深吸了口气，仰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做为他母亲，我从来……从来也不知道该给他什么，他好像也从不冀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些什么。我想他……说不定觉得我们父母很多余、只会干扰他的人生也说不一定。」

　　「没这回事，小鱼他也一直很想念妳。」

　　纪宜马上说。但饼姨只是摇了摇头，抱着盒子站起身，走向楼梯：

　　「我们老了，叫那孩子以后多回家吧。」她说。

　　纪宜目送她的背影，只觉得拉在她身后的影子，看起来好长、好寂寥。这让他想起了很多人，早早便离他而去的母亲、总是高高在上的父亲，像慈父一般的大哥二哥，还有和他最亲近的、一直照顾他的四哥。

　　他忽然无法想像这些人都离开后，他的世界会变得怎么样。

　　介鱼呢？这些看着介鱼、真心关心介鱼的人，如果有一天都离他而去，那么自己究竟能不能够取代这些人，守护着介鱼的世界？

　　纪宜想着想着，一时竟有些茫然了。他站在楼梯口，扶着扶手思索着，忽然听到二楼轰然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栏杆的样子。

　　纪宜吓了一跳，本能地抬头，就看见饼姨靠在二楼的扶手旁，竟是跪倒下来。

　　「伯母！」纪宜大吃一惊，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

　　饼姨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闭着眼睛，一手还微微颤抖着。纪宜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倒还算镇定，从腋下小心地架起饼姨，冲着卧室便大叫起来 :

　　「小鱼……！小鱼！快醒来！」

　　不用他叫，介鱼似乎也被那一连串巨响吵醒了，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发现纪宜和饼姨的样子，脸色血色顿时褪了，人也清醒起来：

　　「怎么……」

　　「你妈忽然晕过去了，我们得帮忙。」纪宜严肃地说。介鱼慌张地睁打眼睛，靠过去母亲身边，嘴唇也跟着抖个不停：

　　「等一下，小蟹，我妈他到底……」纪宜东张西望一会儿，才意识到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咬了一下牙，

　　「现在还不知道，不管怎么样，先去叫救护车！」

　　介鱼神色仓惶，一时竟无法动弹。纪宜就说：「不要慌，小鱼，没事的，有我在。」语气温和又沉稳，介鱼才勉强点了点头，冲下楼去打电话。

　　救护车倒是来得很快，纪宜一路抱着饼姨，沿路低声叫着「伯母」。介鱼则一直脸色苍白，清明连假的深夜，街道上几乎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救护车呼啸而过的警笛声，还有担架上的微弱却珍贵的呼吸。

　　介希他们闻讯杀回来时，饼姨已经被送进急诊室。介希抓住在门口徘徊的介鱼：

　　「怎么样了，妈他怎么样了？」

　　介希喘个不停，但介鱼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整个人都是惨白的，好像看着什么恐怖事物般盯着急诊室的病床：「妈……」他呢喃着。

　　后来经过诊断后是中风，还好因为送医得早，只有手脚末梢会受到一点影响。医生说是饼姨年纪大了，有轻微高血压，年纪大了，加上心情郁闷都有关系，所以才会突然发病，还说很多人清明扫墓回来都这样子，只要静养就没事了。

　　医生让她服了药，也打了点滴，饼姨总算能够安睡。介希和介鱼都松了口气。

　　纪宜一直陪在饼姨身边，也替饼姨办了入院手续，好像是在医院有认识的人，所以很快就能排进现有的病房。介希进门时，纪宜正握着饼姨的手坐在床边，

　　「学长，谢谢你。」

　　介希看着纪宜站起来，让自己坐到椅子上，不胜感慨地说道：

　　「还好……还好有你和小鱼在家，不，只有小鱼的话大概也没什么用，真的多亏你，我妈的命是你救的。」

　　「不，小鱼他也很努力。」

　　纪宜把帘子拉起来，忧心忡忡地说：「倒是你们让伯母一个人住实在太危险了，我父亲今年刚满七十，据说他身边随时都有三个看护在。」介希笑了起来：

　　「学长家实在太特别了，不能比吧。我家就不可能这样子，我妈是心高气傲的人，除了我爸以外，她和别人根本住不惯，更别提小咩了，她和我妈一个脾气。」

　　看着饼姨微显苍白的脸颊，介希忽然很有感慨地说：

　　「学长，我一直到了这个年纪，才知道养孩子的意义是什么。第一次看着父母从威严的角色，变得像孩子一样无助，那种心酸的感觉，总觉得只有这时候才会恍然大悟，小时候父母看顾自己时是什么心情。小时候我们是孩子，长大了就觉得父母才是孩子。」

　　纪宜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或许吧，可惜我没有这种体认的机会。」声音有些落寞。

　　床上的妇人翻动了一下，挣扎着似要睁开眼睛。纪宜看了饼姨一眼，又看着介希，对他点了点头：「伯母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小鱼。」

　　介希好像想说什么，但纪宜不等他开口，就走出了病房。

　　他一出病房，就看到介鱼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交抱着上臂，低头一语不发。

　　纪宜有点意外，在他身畔坐下来，温言问：

　　「伯母好像醒了，你不进去看她吗？」

　　他握住介鱼些微发颤的肩头，发觉他浑身冰凉，因为在医院走廊，纪宜也不好公然吻他，只能抚摸着他微皱的眉心，像要把那里的烦恼全部揉开：

　　「怎么了吗，小鱼？」

　　介鱼这才抬起头来，过长的额发下，双眼满是疑惧不定：

　　「小、小蟹，我以为——」

　　他没头没脑地开口，但纪宜仍旧耐心地听着：

　　「嗯，以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那么喜欢妈妈。不、不是不爱她，我知道……我知道我妈吃了很多苦，也很尊敬她，但是……但是……有时候会觉得她离我好远，怎么说，总觉得从小到大，我和他们之间像隔了一道墙。」

　　介鱼像是不知如何形容般，举起了手挥着，

　　「……我甚至曾经一度以为，就算……就算我永远不回家，就算妈或者爸去世了，我可能也不会掉一滴眼泪。我一直以为，我和一般人有些不一样，小蟹，就、就像我曾经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和你恋爱一样。」

　　纪宜没有说话，介鱼就又低下了头：

　　「但是……但是……刚才看到妈那样子，那种样子……我吓坏了。我真的吓到了，一想到妈妈有可能……有可能就这样再也见不到我们，我也见不到她，我就什么都没办法想了。纪宜，我直到今天，活到三十岁，才发现自己原来真的是个呆子。」

　　纪宜看着他的侧脸，用指尖划过他侧脸，

　　「呆子也没什么不好啊。」他微笑着。

　　「我差点就错过了……差点就像错过兰姊一样，和妈妈再一次错过了。小蟹，如果不是你硬把我带回来，我可能……可能要看到妈妈坟墓的那一刻，才会惊觉自己懊悔到什么地步。光是想到那种心情，我就觉得自己愚蠢透了。」

　　他紧抓着双臂，纪宜静静地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搂住他的臂膀，让他把头枕在自己肩上。介鱼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似乎终于平静了些。

　　「小蟹，我觉得，你好厉害。」他忽然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纪宜。

　　纪宜愣了一下，又不禁微笑着：

　　「什么东西很厉害？」

　　「我想……以、以前的我，搞不好有点轻视你也说不一定。隐隐约约觉得你是没什么感受性的人，什么事情都太过认真，又很现实，又……什么事情都不肯表达，默默吞忍下来，有时候还会觉得你有点烦人。」

　　纪宜笑起来，用手拧了拧情人的鼻子：

　　「好啊，原来你都是这么看我的。」

　　「可是……年纪逐渐大了，遇到很多事情以后。渐渐……渐渐就觉得小蟹很可靠，很多事情……很多以前发生的事情，回想起来，当时看你做好像很轻松就应付过去，但现在懂了以后，才发觉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如果是我的话，一、一定做不来。」

　　介鱼努力表达着，伸手抓住纪宜肩头的衣物，

　　「总、总之，我想说，还好有你在我身边，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我，还有……就是……那个……嗯，我、我喜欢你。」

　　他忽然慌张起来，口不择言地说着，纪宜的微笑让他无地自容，好像什么都被看穿的样子。纪宜安静地看着他，半晌轻轻说：

　　「我一点都不坚强，鱼，如果我在你眼里变得坚强，那一定是因为这几年来，为了守在你身边的缘故，所以看起来不得不坚强。」

　　纪宜的唇就靠在他耳边，听起来有重低音响的效果，回荡着像首安眠曲。介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总觉得你越老越会说这种话，甜言蜜语。」他有点不甘心地脸红了。

　　纪宜笑了笑，「甜言蜜语不好吗？」

　　「像戏里的台词似的。」介鱼抗议。

　　「谁叫你喜欢上一个演员？」

　　纪宜笑得无辜。介鱼莫可奈何地看着他，总觉得纪宜这一两年来，特别是重新回到舞台上以后，整个人也跟着渐渐变了，变得更加自信、更加沉稳。总觉得自己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纪宜给摸透似的，相反的自己却越来越猜不透现在的纪宜。

　　猜不透，但纪宜的每一丝呵护和关心，又无微不至地让人上瘾。和年轻时候积极的追求不同，那是一种更加温暖、更加深刻的包容。有时候介鱼都会有种错觉，纪宜就像包围着他的水，有一天消失了，他可能连呼吸都不能了。

　　但这样也好，和这个人的话，总觉得不论多久都不会腻。

　　不论多久，不管发生什么事，好像都还可以一起走下去。

　　「不、不管怎么样，我不许你随便离开，现在也好以后也好，你都要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介鱼说。纪宜这回倒真愣了一下，

　　「我不会离开你。你要甩掉我，还不见得办得到呢。」

　　他笑着。介鱼的脸颊于是又红了：

　　「因、因为……你好像和妈谈了很久的话，我想说妈会不会跟你乱说些什么，」

　　介鱼抓着膝盖低下头，手还在发抖，

　　「比如叫你离开我、放我回家，或、或是说什么她已经老了，如果你不让她快点抱孙子，她就要死给你看。要不然就是给你一笔钱，叫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之类的……笑、笑什么笑啦，不准笑！谁叫你总是什么也不跟我说，总觉得你就是会不声不响离开的那种类型，临走之前还会笑着跟我说再见，我……我就是最怕你这点。」

　　纪宜抑住笑声，看着介鱼不忿又害羞的表情，在他的颊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放心吧，你妈妈不是这样的人。」他沉静地说，唇角扬起一抹笑：

　　「而我，如果会做这种事的话，这次就不会和你回家了。」

　　介鱼还来不及回话，这时候病房门忽然开了，介希探出头来，看见两人在门口，就比了一下里头，

　　「小鱼，妈叫你。」他看纪宜站起身来，说：

　　「还有学长。」

　　介鱼和纪宜对看一眼，两人表情都有些紧张。纪宜询问似地看了一眼介希，介希就两手一摊：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妈要干什么。」

　　纪宜只好率先推开门，介鱼就跟在他后面。一进去就发现饼姨已经坐起来了，正怔怔地看着前方。

　　「伯母。」纪宜叫了一声，介鱼赶快跟着开口，

　　「妈，你、你还好吗？」

　　饼姨往他们看了一眼，大概是太过紧张，介鱼竟不自觉勾着纪宜的手。发现母亲的视线，才慌慌张张地放了开来，仍忍不住想躲到纪宜身后。纪宜却不动声色地抓着他肩头，把他扳过来饼姨面前站好：「伯母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纪宜一边问。

　　这些妇人似乎都看在眼里。他抬头看着纪宜的脸，半晌呼了口气：

　　「还以为，这次……真的可以去见阿兰那孩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在床上躺下来，假寐似地闭上眼睛：

　　「……听阿希说，是你把我送过来的？」

　　她问纪宜。纪宜愣了一下，

　　「啊，不，是我和小鱼。」他赶快说。

　　饼姨看了儿子一样，介鱼脸色还是苍白的，虽然被纪宜推到身前，右手仍然紧抓着纪宜的衣摆。圆润的指上，戴着一枚灿目的男用指环，和纪宜无名指上的明显是同一款。

　　妇人看了很久，才把视线转到洁白的医院天花板：

　　「我年纪越大……越觉得，人活到这世上来，就是为了受苦受难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把视线挪回纪宜。纪宜觉得她的目光中，多了些许无奈的温柔：

　　「阿兰那孩子有勇气比我们早走一步，那是她的福气，近来我甚至这样想过。而我们活着的人，除了接受这些苦难，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她说着，就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纪宜一眼。两人又对看了一下，介鱼低声唤了声：「妈……」但饼姨已经不再理他了。

　　两人相偕走出病房，介希在走廊那端和医生谈话。纪宜往刚才的长椅上一看，才发现那个装着小提琴的木盒子也在，不禁问：

　　「这盒子怎么会在这里？」

　　「啊……因为妈昏倒前一直抱着，我刚才一时情急，就顺手也抱来医院了。」

　　介鱼说。纪宜坐回长椅上，把盒子放在膝头，打开盖子，取出那把通体乌黑的小提琴，他把他架在脖子上，又取出了弓，像昨天一样拉了个长长的中央A。

　　「……是准的。」

　　纪宜惊讶地说。介鱼也愣了愣，纪宜又说：

　　「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弦和音箱都没有潮掉，弓也有定时擦松香，这是很好的琴，音色非常美，而且一定有人常拉。」

　　介鱼看着盒子里散落的、已然枯萎的白花，还有那两束同样乌黑的头发。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走过去抓住了纪宜拿弓的手：

　　「小蟹……我还是觉得不对。」

　　纪宜停下拉弓的动作，「什么不对？」他错愕地看着情人。

　　「你说的……关于那个人……那个兰姊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把小提琴还给兰姊的原因，我、我觉得不对。」

　　纪宜问：「哪里不对？」介鱼就歪了歪头，

　　「我、我不知道……就像我说过的，如果有一天……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把你所有用过的东西留下来，让他陪着我直到我也不在的那一天。你说的没错，小蟹，我会很难过，看见那些东西我一定会很难过，但是那和抛弃他是两回事……」

　　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纪宜知道情人的想法一向奇特，也不打断他。介鱼却忽然拉过纪宜的手臂，大叫起来：

　　「纪宜，我们快走！」

　　纪宜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走，去哪里？」

　　「去山上……啊啊，可以和阿希他们借车。纪宜，拜托，陪、陪我去！我想再去一次兰姊的墓园！」

　　纪宜愣了愣，看了一眼窗外的晨曦，他们竟守了饼姨一夜，

　　「可是，这时间……」

　　介鱼摇了摇头，用执拗的眼神看着纪宜：

　　「拜托你，我……我非去一趟不可。」

　　纪宜看着他的眼睛，十一年来，似乎只要被介鱼这样看着，他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他不禁在心底苦笑了一下，饼姨说得没错，人活在世界上，就是会接受许多无奈：

　　「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两人和介希借了车钥匙，介希还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们。介鱼说了声「妈妈拜托你了，我们很快就回来！」就跑在前头飞也似地走了。介希只好在身后可怜兮兮地警告：

　　「那是小咩的车啊！拜托不要弄脏也不要擦伤，否则这次我真的会被她杀了啊！」

　　纪宜开着车上了公路，由于是连假最后一天，扫墓的人潮也退了，没有昨天来得拥挤。位于山顶的墓园更是越发静僻，凉风徐徐地抚过山顶的枝头，朝阳就从崇山峻领后升起，那是会让深陷悲伤的人们，也重新打起精神的景致。

　　介鱼抱着小提琴冲在前头，纪宜就在后面看着他。介鱼一路跑进了墓园，跑进了成列成行的十字架间，连绵到树林间的投影，让人有种错觉，好像墓地里的亡者，也一个个站立起来，向新的一天、向活着的人们传递哀思。

　　介鱼在介兰的墓地前几公尺停了下来，纪宜也跟着他停下。空无一物的十字架前，竟然站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女人，从纤细的身形看得出来，远远看起来十分娇小，也有一定的年纪，只是她穿得一身黑。黑色的连身洋装，配上黑色的皮鞋，头上戴着黑色的遮阳帽，就连脖子上的首饰都是黑的。脸上还挂着黑色的面纱，但头发却剃得很短，只留下耳后一段。

　　女人似乎发现了介鱼和纪宜，转身就想跑开。介鱼立时抱着小提琴追了上去，还叫了一声：「等一下……！」

　　女人只顿了一下，仍然掩住面纱继续跑。介鱼急了，没等就喊了出来，

　　「等一下！求求妳！我想把兰姊的东西还给妳——」

　　女人总算停了一下脚步，她似乎有点惊讶，站在树荫下回过了头。介鱼就抱着盒子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

　　「妳、妳果然回来了……」

　　纪宜跟在后头，但没有打扰介鱼和女人的对话。女人用手压住面纱，睁大眼睛看着气喘嘘嘘的介鱼，

　　「你是……」

　　「我、我是兰姊……是介兰的弟弟，我、我叫介鱼。」

　　介鱼大力点着头。她看女人一脸迷惘的样子，把手中的盒子捧高，那到他面前：

　　「我……我想你一定会回来拿这个盒子，可是昨天我妈把它带走了，是、是你把这个带来兰姊墓地的吧？」

　　「弟弟……我好像听到提过……」

　　女人困惑地眯起眼睛，纪宜注意到她年纪不轻了，大概是五十岁中段，但眉目间依旧优雅，声音也很沉稳，就女性而言嗓音偏低，配上一头短发，格外有种奇异的魅力。她打量着介鱼的五官，指尖竟似微微颤抖。

　　介鱼把盒子捧到她眼前，递到她手里。女人却没有接下，

　　「为什么……」

　　「这个是、是兰姊送妳的东西吧！她……她很喜欢这把小提琴，阿希说的，他说，和兰姊住在一起时，只要她心情不好，或是遇上什么挫折，都会把那把小提琴拿出来拉。阿希说，那、那比什么酒都能够抚慰兰姊的心情。」

　　介鱼笨拙地描述，女人静静地听着。似乎有些撼动，但又不忍表现出来，

　　「那把琴……是我……送给她的祝贺礼物。」

　　她似乎深吸了口气，

　　「那时候……她在国内学生指挥比赛中拿到优胜，就半开玩笑地和我讨礼物。我就开玩笑地问她，小提琴和我选一个的话，妳要哪个礼物，因为我知道她一直很想要要把好的小提琴。结果她……她说要我。」

　　介鱼发觉她的表情很平静。那是彷佛跨越了一切悲伤，最终归于宁静的那种无奈，即使如此，她的指尖还是在发抖：

　　「但是我终究没有实现她的要求，我在逃避，我……一直在逃避，我不如她那样勇敢、那样无畏。我永远记得她收到我的小提琴时，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那样。」女人别过了头，彷佛呓语似地补了一句：

　　「即使如此，她还是这么珍惜这把琴吗……？」

　　「可是，兰姊她不是……」介鱼问。

　　「嗯，后来……她乐团里有人追她，是个男人。」
　
　　女人又吸了口气，似乎被挑起了回忆，她缓缓开口：

　　「她的态度一直很坚定，据说狠狠拒绝了那个男的。但是我……但是我却很犹豫，我……我不知道，她是那么年轻，那样才华洋溢，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老得伤痕累累、老得不该再谈什么恋爱了，」

　　「我告诉她接受会比较好，那个男人将比我好得多，他会给她一个家，给她一段世俗所谓的幸福，这些都是我不能给的，甚至会伸手毁掉的。」

　　她仰起颈子，优美的像只天鹅，

　　「也许……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又是我的逃避，我希望她找个什么人，男人或女人都好，这样她就不会像那样看着我。因为我很害怕，如果再继续被她用那种眼光看着，我会沉溺下去、会无法自拔，我会和她一样失控下去。」

　　纪宜往前走了一步，介鱼专心听着女人说话，完全没有注意：

　　「我这样告诉她，她却很生气，我……从认识她开始，还没有见她这么生气过。她问我说，我到底把她看成了什么，如果我老到谈不了恋爱，那她是不是该觉得，自己年轻到一切的感情都是冲动？在我面前，那个孩子第一次哭了，」

　　女人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眼神很遥远、很平静，

　　「后来我吻她，她就回吻我，我就知道自己逃不过了。我们发生了关系，就那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介鱼没有说话，只是捧着那个盒子。小提琴静静地躺在洒满白花的木盒里，像是睡着一般宁静。介鱼又想起了那个微雨的早上，躺在担架上的那个人，依稀也是这样宁静、这样安详，彷佛已经得到全世界那般了无牵挂：

　　「我……没有资格拿那把琴。她的生命，等于是我亲手扼杀的，要是我再果断一点就好了，再勇敢一点、再年轻一点，如果当时我能够更坚定地握住她的手，为她挡住所有难关的话，或许我们就有走下去的可能。我甚至没有勇气和她一起逃，」

　　女人看着盒中的小提琴，和介鱼一样凝视了很久，

　　「我把这把琴送给他，做为逃避的挡箭牌，她却送它回来，带着她的牺牲与宽容。我没有资格接受这样美丽的心意，和她相较起来，我……丑恶的令人厌恶。」

　　「才没有那回事！」

　　介鱼忽然生气起来，挥开背后纪宜按着他肩头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事、事到如今，妳到底在说什么漂亮话，什么宽容、什么逃避，兰姊她死了！她选择自己结束生命，即、即使那必须离开妳，永远看不到妳，她还是这么做！做、做到这种地步，妳还不能体会自己在兰姊心里有多重要吗？」

　　他一激动，结巴就更严重了。女人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介鱼微红的眼眶给顿住了：

　　「我……我以前，也有人为我这么……事事牺牲过，虽然总算没有牺牲到性命的地步，但是我也觉得很不安，总想着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好，好到值得让别人这样为我抛弃一切。但、但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我这种想法，才……才更对不起他，」

　　纪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表情十分沉静。介鱼继续说，

　　「兰姊说你很美……她说过，她和每一个家人说过，妳知道吗？像是……像是怕有任何一个人不知道似的，到处宣扬妳的美丽。她、她是追星族，也很喜欢电视上的帅哥和美女，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兰姊这样像小孩子一样着迷，」

　　介鱼低下头，就连纪宜，也不曾见过他如此激动的样子：

　　「她……被兰姊丢掉的乐谱里，到处写满了妳的名字。满满的、满满的，几乎每一页都有，她就是这样一面看着她挚爱的音乐，一面……想着妳的样子。如果……如果这样还不够的话……」

　　女人似乎茫然了，她低头看着躺在木盒里的琴，指尖再一次颤抖起来。

　　「可是……她死了。」女人看着琴说，

　　「她死了……她已经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也不在这个墓园里，不在任何地方，就算我拿了这把琴，又有什么意思？」她略显激动地说着。

　　介鱼的唇有些哆唆，大概是刚才一下说了太多话，现在竟和女人一样茫然了。纪宜走过来，温厚的大掌搭在他肩上，询问似地看了他一眼，徐徐开口了，

　　「那是把很好的琴。」

　　纪宜的声音，像朝阳一样，一道道映在宁静的墓地里：

　　「有人调音、也有人上油，保养的很好，如果不是常常拉，再好的琴，也保持不了现在这个样子。夫人，我想……妳一定常常看顾这把琴，也常常使用她，以前，教我小提琴的人也和我说过，一个音乐家是不是爱他的音乐，从乐器本身就看得出来。」

　　女人震了一震，抬起头来看着纪宜，纪宜温和地说，

　　「小鱼和我说，他姊姊……介兰身为一个音乐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在她的坟上，拉一首最美的曲子，送她最后一程，」

　　纪宜把琴从盒子里捧起来，连同弓送进女人纤细的掌心：

　　「……这是我所办不到的事，但我想这里有办得到的人。」

　　手指接触到冰冷的琴身，女人连身体都跟着发起抖来。她看了一眼琴，又看了看身边的介鱼，和介兰略微神似的眼神，也鼓励似地看着她掌中的小提琴。

　　女人于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明显看得出岁月痕迹的五指捏起弓，面纱遮掩的脸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她注视着琴。弓触到弦上的倾刻，林间的风似也跟着流动起来，几只雀鸟从墓地后方掠向高空，朝阳已升到高空，透过云层间杂地投射在墓地上。

　　音乐会的贵宾席只有一个，就是那座静静躺在墓地间的白色十字架。

　　音乐在介鱼耳边响起的同时，眼前的景色彷佛也跟着模糊了。

　　他和纪宜并肩坐在墓地旁，看着女人优美的侧影。刹那间介鱼想起的，竟不是进艺大后的介兰，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都还留在那个家时，介兰童稚的样子。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介兰不知道为什么，拿着学琴用的小提琴，一个人爬到庭院那株松树的顶端。介兰虽然跋扈粗暴，但说真的运动神经并不好，一棵树爬得险相环生，但她却执意什么似地，硬是拿着小提琴不断往上爬。

　　介鱼那时候在树下担心地看着她，她一路攀上了最高的枝头，就这样坐在松树上，拿着那把小小的琴，看着庭院外的方向。

　　介鱼还记得她那时候的表情：虽然喘个不停，脸颊也因为激烈运动而通红，布满琴茧的手指上，甚至还有擦伤的痕迹。但介兰的表情是喜悦的，满满的喜悦。

　　『小鱼，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没有！』她对着树下喊。

　　『看、看什么啊？』介鱼一脸惶恐地问着。

　　『世界！』

　　介兰用高亢的声音叫着，对着树下的他绽开兴奋的笑容。把弓往前一递，毫不畏惧地指向朝阳升起的地方：

　　『爸爸跟我说，世界是很广大的，大得超乎我们想像。人既然活着，就要尽量看远的地方，爱情也好亲情也好，全是绑住人的东西而已。我们要拥有世界，首先要先看到他、触摸他，然而我们就可以成为王者。』她信心满满地说着，

　　『耶，我是国王，是皇后！I'm Queen of the World！』

　　介兰伸高双手，朝着远方挥动着、叫着，介鱼甚至还依稀记得，她朝自己眨眼的样子，有多么意气风发、多么灵活动人：

　　『小鱼，总有一天我要像爸爸一样，到世界各地去旅行，看尽世间的一切，带着我的小提琴，到处邂逅新的恋人，不被任何东西束缚。』

　　小提琴的声音犹如介兰的细语，一声声犹言在耳：『小鱼，我会活得很长很长，走过很多很多地方，直到老了、走不动了，再让一个陌生的土地，掩埋我的躯体，然后我的灵魂会更自由、会化成风，再到下一个欢迎我的地方。』

　　不知道坐在那里听了多久，总之当纪宜和他离开时，竟已是夕阳西斜。

　　他们把盒子还给那个女人，连同里面的头发。后来他们才知道，另一束头发是属于女人的，介兰自杀后，她就把自己一头长发全都剪下来，终生没有再留长。介鱼还记得，女人紧紧抱着那个盒子，像在拥抱最珍爱的恋人一样，

　　「谢谢你们……」接过的瞬间，介鱼第一次见到那个苍老优雅的女人流下泪光：

　　「谢谢你们……真的……」

　　最后她把小提琴交还给介鱼，介鱼想推辞，但女人却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这样就已经够了。重要的不是这把琴，而是那些音乐，还有音乐给我的回忆，这些都已经留在我的心里，它会伴随着我进坟墓，会让我剩下的日子更为富足。这把琴，请留给需要怀念她的人。」介鱼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那之后他和纪宜也没有马上回医院，两个人就这样交握着手，走在宁静的墓园后山，看着那一大片苍白的石板，一语不发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纪宜和他在山道上漫步，倾听清明的鸟鸣声。大自然的献礼，无论什么时候，似乎都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你在想什么？」他问身边的介鱼。

　　介鱼转头看着他，「那你呢？」

　　纪宜犹豫了一下，一时没有开口，

　　「我在想……以后你一定要比我先走。」

　　「为什么？」介鱼问。

　　「看那个人……你姊姊的情人那个样子，这种分离的方式太悲伤了，虽然明白人早晚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但还是太过痛了，痛到我不想让你承受。小鱼，我常想上天给人类感情，创造了爱情与亲情，却又赋予人类死亡，这样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纪宜苦笑着，望着天空，「搞不好只是折磨人的方式而已，就像你妈说得一样。」

　　介鱼看着纪宜：「是吗？我倒希望先走的是你。」

　　他见纪宜望向他，便悠悠地说，

　　「因为……这样说不定是一个机会。」

　　「机会？」

　　「嗯，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介鱼又捏住了纪宜的掌心：

　　「我最近常常想……小蟹，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单恋你的日子，总是被动地回应你。有人跟我说，只有单恋才能发现对方种种的好，你记得吗？我曾经做过的那个作品。我常在想，如果今天是我默默地喜欢上你，一定可以发现你许多不一样的地方，你的任性、你的可爱，你的缺点和优点……总之一定和现在不一样。呐，小蟹，」

　　他握着纪宜的手，走在沁凉的风中，

　　「……等你先走一步后，我要走过每一个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学校、宿舍、英国的雪地、同居的每一间出租公寓、每一个共同参与的作品，还有你和我的舞台，用我剩下所有的时间重新认识你。我想那对我来说，一定也会是场美好的恋爱。」

　　纪宜看着介鱼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好温柔，

　　「小鱼，你长大了呢。」他笑起来。

　　「才不是长大，」

　　介鱼不满地嘟了一下唇，半晌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微弱：

　　「……只是老了。和你一样，懂得把甜言蜜语说出口了。」


　　两人开车回医院时，已经是向晚时分。医院前人车稀疏，他们悄悄归还了车，听说介希因为把车借给他们，被老婆在电话里狠狠骂了一顿，他还哭丧着脸说回去不是跪算盘就是跪主机板，介鱼他们只好吐着舌头和介希说抱歉。

　　走进饼姨的病房时，介鱼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是万年不用手机的人，而且会打给他的人几乎只有纪宜，不禁吓了一跳。

　　「咦？咦？我手机没有关机吗？糟糕，这里是医院……」

　　介鱼慌慌张张地把手机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不认识的号码。纪宜忽然说：

　　「有什么关系，就接接看吧？」

　　介鱼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纪宜平常是最循规蹈矩的人，而且陌生人打电话给他，不旦没有质问，还鼓励他接。介鱼抱着满腹狐疑，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介希从后面走过来，看着二哥拿着手机，脸上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又从惊讶变为欣喜，他忽然回过头来，对着介希叫着：

　　「阿、阿希，是爸爸耶！爸爸他打电话回来了！」

　　介希瞪大眼睛，随即跟着叫了出来，

　　「老爸？怎么可能！老爸从来没打过电话啊，我记得他还说过什么手机电波会损害灵魂之类的鬼话，而且他怎么会知道你的手机？」介鱼满脸兴奋，又带点无措：

　　「我、我不知道，可是真的是老爸没错。啊，妈妈吗？好，我拿电话进去给她……」

　　介鱼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手机三步并两步跑进了病房，过不了多久，病房里传来一声惊呼，是饼姨的声音。彷佛年轻了十几岁，饼姨的声音竟似有些羞涩，不停应着电话那端的谈话，语气充满惊讶与喜悦：

　　「你到底在……对啊，没错，我在医院，已经没事了……可是你……」

　　介希走到纪宜身边，他一直微笑地站在病房外。介希就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

　　「……二嫂，你做了什么啊？」他悄声问。

　　纪宜依旧笑着：「做什么？我没有做什么啊。」

　　「老爸已经快两年没回家了，现在忽然打电话过来，又是小鱼的手机，一定是有人找到他的人，把号码告诉他的吧？而且哪有这么巧的，你第一次来我们家，老爸就破格打电话回来。」

　　介希笑起来。纪宜就抱着双臂，望着病房里介鱼的背影眯起眼睛，

　　「既然你说我家很特殊，那么不利用一下就太可惜了。对我大哥来说，临时找几个人去义大利搜人出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说着也笑了：

　　「既然决定来你们家过清明节，就不能不准备一些实质的礼物，不是吗？」

　　「清明的礼物啊……」

　　介希叹了口气，彷佛感慨似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们家小鱼遇到你，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还是奇迹。」

　　「是奇迹啊。」

　　纪宜的声音云淡风轻，看着病房里围着手机欢笑的两个人：

　　「每一段人与人相遇，都是一种奇迹。」他扬起唇角。

　　介鱼朝介希招了招手，似乎是电话那端的人想和他说话的样子，介希也快步跑了进去，一家人聚在床边。纪宜微笑着看了一阵，半晌走到长廊的另一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里面的简讯收信匣。

　　里头有一封未接简讯，纪宜看到寄件人的姓名，不禁愣了一下：

　　『哈啰，小纪，是我，应该说是我们。今年又没有在那两个浑小子的墓前看到你，代表你已经有了自己更想去扫的墓，更好的归属之处。从今以后，应该是不用再为你担心了啦。别忘了哪时有空，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提两箱啤酒来喝个通宵吧！

　　P.S.我刚学会这玩意儿，年轻人的东西，有够难打的，比电脑还难。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就好了，干。』

　　纪宜怔怔地看着那封简讯，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慢慢地笑了起来。他用指腹磨娑着手机的萤幕，唇角溢着满满的完足。

　　「小蟹！你过来一下，我爸说要跟你说话。」

　　正发呆间，介鱼忽然从门口冒出头来，朝他大力招着手。

　　纪宜把手机收回口袋，看了一样横躺在长椅上，正晒着向晚斜阳的小提琴。亮黑色的琴身上，彷佛还回荡着墓地里宁静的琴声。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拿起了那把小提琴，快步跑向为他敞开的房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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