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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玉箫BY：江城


　　《碧玉箫》1（1）

　　温祥卿躺在藤椅上正在闭目养神，这县衙虽小，後面的花园却实在不错。才刚有些睡意，远远的就听到一阵儿慌乱的脚步声。等人站定了，在他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才懒洋洋的打开了扇子，扇了两扇，才问，‘慌甚麽？’‘有人击鼓鸣冤。’阿芝拭着额头上的汗。

　　温祥卿扇子也不摇了，惊讶的睁开了眼，他来这县里也有些日子了，这县衙前的喊冤鼓倒真是头一遭被人敲。

　　温祥卿问道，‘是哪个吃饱了没事做？’阿芝已经心急火燎的了，赶忙催促他道，‘老爷，您赶快起来换衣裳罢，那可是这里怪有钱的乡绅，前日吃酒时还送了礼给您的，可别得罪了。’温祥卿哪里是说动就动的人，先问，‘他告甚麽？’‘他告他女婿。’温祥卿哑然，家事告到衙门里来了？他把扇子敲在掌心里，轻声说道，‘胡闹。’阿芝不见他动，急得团团转，哪里想到他还要问，便无奈的答道，‘好像是他女婿挖了他女儿的坟，还偷了陪葬的东西。’温祥卿手里的扇子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祥卿只觉得嗡的一声，脑袋就大了两圈。

　　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荒唐事？

　　他又问道，‘你是跟我说，做岳父的，来告女婿挖了他女儿的坟，还偷了陪葬麽？’阿芝点了点头，又催促道，‘您快些换了衣裳出去罢，不然那鼓一直响着，叫乡民听着也不大妥当。’温祥卿无奈之下，只好起身去换衣裳。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暗骂，也不知道那老头子是老糊涂了还是怎得，捉住了人，只管拉回家里去，着家丁将他一顿好打便是，何苦又弄到他这里，平白的搅了他的一日清闲。

　　他这官位原本便是买来的，芝麻大小的一个官，不过是为了了却寡母的一番心愿罢了，哪里真的想做甚麽事，扬甚麽威。可惜他上任，却连家眷都带不得，只好巴望这任期快点儿到头，他好仍旧回家孝敬老母，自由自在的过他的快活日子。他特意求了个这麽一个没人愿意来的地方，以为可以顺当些，怎麽还是少不了这样不长眼的人？

　　‘那挖坟的到底是甚麽人？’阿芝一面替他穿靴子，一面说，‘听说是个读书人。’温祥卿哦了一声，怪不得那乡绅不敢私了，‘他有功名在身？’阿芝说，‘似乎是没有的，’温祥卿咋了一下舌，‘师爷呢？’阿芝的声音立刻低得听不见了，说，‘听说是去耍钱了。’温祥卿大怒，‘这都要升堂了，还耍得甚麽钱，要不要我把官印也给他耍耍？拿了我的银子不替我做事，整日里只想着耍钱，成何体统！’阿芝有些委屈，‘已经叫人去找了。’温祥卿心想，真是晦气，哪里想到头一次竟然会是这样的手忙脚乱。

　　‘究竟偷了甚麽？’温祥卿一面换衣裳，一面问阿芝。

　　女人坟里有甚麽好偷的？就说那姓张的是个有名的乡绅，陪葬的左右不过金珠宝玉一类的，难道真拿出去变卖不成？

　　阿芝说，‘听说是一管碧玉箫。’温祥卿愣了一下。

　　碧玉箫，怎麽会是碧玉箫？

　　他直起身，问阿芝，‘那家女儿叫甚麽？甚麽时候没了的？’阿芝为难道，‘老爷，这我怎麽知道？’温祥卿想了想，便在心中暗笑，怎麽会那麽的巧？

　　大堂上击鼓相迎，衙役们分立两边，温祥卿穿戴整齐，这就升堂问案了。

　　那一边想来就是那挖坟的书生了，捆绑得倒紧，被人强摁着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也瞧不见脸。只是看着瘦弱，仿佛一阵儿风就能刮跑了似的，单薄得很。

　　胡须花白的老乡绅立在一旁，脸色阴沉，见了他也不跪，身後还跟着若干家奴，哪里象是来告状的，倒象是来寻衅闹事的一般。

　　温祥卿高坐堂上，听了半天才终於闹明白了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原来这两家原是自幼定的亲，只是这女婿还未成人，家道先中落了。那乡绅嫌弃书生贫寒，便想要悔婚，哪里想到女儿不肯，父女两个为此起了争执，那女孩儿思量不过，生了场病，竟然就没了。那书生姓陈名敬，原本与那女孩儿两小无猜，情意相投，不曾想两人还未成亲，娘子便一命归西，翁婿从此反目成仇，今日更是闹到堂上来，不可开交。

　　那乡绅说是女婿挖坟，偷盗陪葬，那书生却说是娘子托梦，要他去取坟里的碧玉箫，好做个信物。

　　那陈敬脸色惨白，满身的污脏，头发也散乱开来，一副狼狈仓皇的模样，他却全然不顾，手中只是紧握着那管碧玉箫不放。

　　温祥卿看他这麽一副悲惨的模样，又看他将那管碧玉箫贴在心口，满眼都是爱怜眷恋，也不象是个会挖坟偷盗的人，反倒象那戏文里的痴情种子，心里便有几分可怜他。只是托梦之事全凭口说，又没有根据，哪里就做得准？那乡绅又一口咬住不放，非要给那书生定个罪名不可。

　　《碧玉箫》1（2）

　　温祥卿思来想去，竟然没个两全之法，他扶着额头暗暗的就先叫了一声苦，心道，我是不成了，还是等人回来再作商量罢。

　　温祥卿清了清喉咙，只说此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叫人先将陈敬收押起来，只等隔日再审。

　　那乡绅见他下令要将陈敬收押入牢，一心以为这人是偏向着自己的，哪里有不遵循的道理，却不知道这温祥卿见陈敬可怜，有心要保全，又不愿意得罪他，这才是以退为进，叫他不能发作，再回去与人细细的商量，好得出一个万全的计策来。

　　那陈敬哪里晓得这其中的缘故和曲折，只听说温祥卿要将他收押入牢，先是一愣。那两旁的衙役得了令，就上前去拿他，那陈敬又悲又怒，浑身抖个不停，咬着牙说道，‘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世上，哪里还有讲理的地方？’他若只说到这里倒也就罢了，哪里想到他被衙役制住，不知伤到了哪里，竟然惨叫了一声，喊道，‘你这狗官，做下这等昧心之事，就不怕断子绝孙，五雷轰顶麽！’

　　温祥卿一听心中大怒，想我好意为你着想，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放你出去就不怕被他私下唤人打坏了麽，我不过押你两日，又不是送你上法场，你却不体谅我，还这样咒我？

　　他生性至孝，却至今未娶，所以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母亲，这人信口一骂，正戳在他的痛处，气得温祥卿真是不轻。

　　温祥卿想他一个穷酸的书生，又何必计较，所以忍了忍，忍到退堂，回到後厅。

　　阿芝跪下去给他脱靴子，他想起方才堂上的情形，怒火还是难消，反而越烧越炽了，於是手里的端着的一盏热茶被他！的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四处都是。

　　阿芝哪里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也是吓得不轻，呆呆的跪在那里，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温祥卿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就听外面有人笑着便进来了，‘哎呀呀，老爷这是为了哪一个呀，竟然发这样大的脾气？’

　　阿芝听见那声音，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唤道，‘师爷。’

　　原来这便是这衙门里那整日间不务正业的师爷，姓刘名凤的幕宾了。

　　那刘凤生来就是一副好相貌，若只说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还真真委屈了他。他这人不光生得好，更要命的却是那一双眉眼。

　　举手投足之间，那一双眉眼总是含着情一般，似笑不笑，似嗔非嗔，男子看了也要砰然心动，更别说寻常的女子了。

　　温祥卿当初走马上任，那麽些师爷里偏偏挑了他，十分里有九分倒是为了他的这一双眼，哪里就真的图了他笔头上的功夫？

　　哪里想到真用了他，才发觉这人真不是个绣花枕头，平生可是半点亏都不吃的人，若是他想，就算是龙须，只怕他去了，也能捋上几捋。

　　这刘凤在县衙里不过几日，这衙门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不怕他的，却也没有不服气他的。

　　倒是温祥卿的话，他倒肯听，在温祥卿身边的时候，也时常说些不真不假的话，服着软，哄他着开心。

　　温祥卿平素也不是脾气大的人，哪里想到今日里竟然会被一个呆头鹅般的书生气得火冒三丈？那刘凤这时回来，正好赶在了他的火头上，就听温祥卿怒气冲冲的问他道，‘你去了哪里？’

　　刘凤知道他正在气头上，也是难得见他发作一回，笑了一笑，就轻描淡写的说道，‘瞧把您气得，若是知道老爷要用我，就算是打折了我的腿，我也不出去了。’

　　这话被他说来，偏偏没有丝毫卑屈讨好的味道，反倒扎人似的，透着股子真心。

　　温祥卿见惯了他这样，先冷笑了一回，才说，‘我这个县太爷的位子还没捂热呢，怎麽就敢打人了？叫你这麽一说，我赶紧卷包袱走人得了，何必还赖在这里，做这没些天良的狗官，也免得了处处讨人嫌！’

　　阿芝听他这麽一说，知道他是把怒气都撒在了刘凤身上，头低下去，心里却没了忧虑。

　　这师爷对着别人倒也罢了，他的手段，这衙门里的人都是见识过的。可这个人对着老爷，却是出奇的有耐性，真真是希奇得紧。

　　阿芝也曾疑心过，想着这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些不清不楚？

　　老爷不喜欢女子，这件事家里的下人都是心知肚命的。可老爷不是那种纵情声色的人，也不喜声张，也绝不会弄身边的人，他跟了老爷这些年，这也是明白的。

　　《碧玉箫》1（3）

　　反正他跟在老爷近前，仔细察言观色的时候，硬是没瞧出来这两个人之间象是有过那档子事的样子。可这位师爷对着老爷，偏偏就是不一般，老爷待这个师爷呢，似乎也不大象是待外人的模样，所以他每每看着师爷对着老爷，心里的纳闷就越来越大，也没根针来扎扎破，惹得他头痛。

　　温祥卿发过了脾气，又见刘凤低着眉静静的站在那里，怒火也略略的熄了些，对刘凤说道，‘我如今有件正经事要问你，你也少在我面前做这副样子来，仔细的同我想想。’说完就摆了摆手，要阿芝去拿个绣墩让他坐下，刘凤倒先不着急坐，先笑着同阿芝说，‘你还不去端杯茶？老爷这是要训话了，若是一会儿讲得口干，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阿芝又新倒了盏茶给老爷，就听着温祥卿把那陈敬之事一一的说给刘凤听，刘凤坐在绣墩之上，静静的听他讲完，并不说怎麽办，先问温祥卿，‘那老爷的意思呢？’温祥卿皱着眉头抿了口茶，心里叹了口气，想，我就当作是那吕洞宾，被狗咬了一遭罢！

　　他对刘凤说，‘他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也不必真把他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过托梦一事，难说真假，那乡绅非要揪住不放，我就一筹莫展了……’刘凤扬眉一笑，说，‘老爷，那便是您心慈手软了。若是心狠一些，不但免得了那陈敬的牢狱之灾，就连那碧玉萧，也能一并帮他要回来。’温祥卿听他这样一说，心里就有了底，连连问道，‘你有了法子麽？快说来听听。’刘凤轻轻一笑，说，‘先问那乡绅究竟想怎麽个办法，再问陈敬有没有婚书，还要问问那碧玉萧的来路。’温祥卿不解，说，‘那乡绅若只是想打他一顿出气，又何苦押他来衙门里？若是都写了婚书，又何苦悔婚？这两句话问得，我倒是不明白了。’刘凤但笑不语。

　　温祥卿想了又想，顿然大悟，说，‘你的意思是……’刘凤不紧不慢的接过他的话，说，‘那做岳父的，若是还有些体恤和怜悯，这件事倒要难办了。怕就怕他到时又心软，那就只能私了了。’温祥卿叹了口气，‘这件事就你去办罢，我也不想管那些。也别办得过了头，做父母的，哪个不为子女的前途图谋的，女儿都没了，何苦又为难他一个老人家。’刘凤略微一抬眼，倒好像从眼皮子底下瞧着他似的，仿佛一眼就把他的心思都看了个通透。只是这样子看在别人眼里，不免心如鹿撞一般，砰砰的乱跳。

　　温祥卿当初也是爱他这一双眼，如今看着，却觉得不快。

　　温祥卿把茶盏重重的放在案上，心烦意乱的同他说道，‘你也别那样瞧我了，直看得我寒毛都立起来！我倒没想着要做什麽好官，可你也别太胡来。’他当初刚来这里的时候，人生地不熟，那些本地的师爷们一个个的来求见他，就是为了谋个差事。他因为那些夹缠不清的人，心里正有些烦恼，哪里想到会见着这麽一个仿佛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人？

　　那人穿着青衫，不急不缓的走进来，朝他行了礼，然後才抬起头来望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个也不成，哪里有这样俊俏的师爷，到时候不象是升堂，倒象是唱戏了。

　　那人仿佛听得到他心里想什麽似的，抿起唇来，轻轻一笑，当时他看着那人弯弯的眉眼，心里仿佛被什麽东西拨了一下似的，一时昏了头，竟然就定下了刘凤。

　　只是後来相处的日子长了，才慢慢的发觉，这人的心思实在有些狠毒得过头了。於是最初惊为天人的那一眼，也淡的没了痕迹。

　　有时候，温祥卿也曾好笑的想过，想那古时的汉哀帝遇上了董贤，倒是一片真心，天地可表，可董贤从了他，究竟是为了皇命，还是为了别的，又有哪个能说得清。

　　他一个皇帝尚且如此，我却去哪里寻一个知我心意的人？

　　只是看着刘风的时候，心里仍不免暗暗的惋惜。

　　《碧玉箫》1（4）

　　温祥卿见刘凤脸上的神情淡淡的，便知道自己的话这人根本半句都没听到心里去，心里便有些窝火，说，‘我还有句话要嘱咐你。’刘凤一挑眉，恭敬的走上前来，含笑问道，‘不知老爷要说什麽？’温祥卿没些好气，警告他说，‘那陈敬不过是个书呆子，你别吓着他。’温祥卿是知道这人脾气的，这麽一个主儿，非要弄得大家都不痛快了，他才瞧着痛快。

　　刘凤咦了一声，眉眼微微的弯起，仔细的瞧着他说道，‘这是自然。老爷既然都特特的嘱咐我了，怎麽能不好好的关照他？’温祥卿皱了皱眉，却忍着没有发作，说，‘我叫他过来，你当着我的面问他话。’刘凤笑了一声，‘老爷是要我问话麽？’温祥卿知道这人那股邪性又上来了，有些头痛，就说，‘自然，我只看着你问。’温祥卿着人把那陈敬从後衙监中提出，带至面前，陈敬虽然跪下，却并不低头，还握紧了双拳，气恨的瞪视着他。

　　温祥卿还不曾开口，就听刘凤沈声说道，‘大胆陈敬，见了大人何不低头？先掌嘴！’领陈敬进来的衙役得了命，就要过去掌嘴，温祥卿有心要拦，又怕激得这人兴起，就冷笑了两声，也不开口。

　　那陈敬一进来就被掌嘴，打得口角都是鲜血，却也没有半句告饶的话，只是瞪着温祥卿不说话。温祥卿被他看得心中微微发颤，把脸偏过一旁，想这人倒有几分骨气，便有些敬佩。

　　刘凤慢慢的抿了口茶，就开始问起话来。

　　先问那碧玉萧如何得来，那陈敬说的话还是同堂上说的一般无二，只说是娘子托梦，他夜里自那坟中得来的。

　　刘凤问他，‘托梦倒也罢了。可这事是夜半无人之时做下的，又怎麽会被他们知晓？’陈敬咬紧了牙关，半天不肯开口。

　　刘凤点了点头，说，‘你不肯说实话，这官司便是输定了。’陈敬还是不肯开口，眼底却露出绝望之色来。

　　刘凤倒没有逼他，只是要他那碧玉萧来看，陈敬犹豫片刻，终於松开了手。

　　刘凤将那管碧玉萧拿在手中细细端详了半晌，突然开口说，‘老爷，能否把您那管碧玉萧也取来瞧瞧？’那陈敬闻言一惊，就抬起头来死死的盯着他。

　　温祥卿也是大惊，心想，他怎麽晓得我也有一管碧玉萧？可当着外人的面却问不出口，温祥卿心中恼怒，却笑着说道，‘瞧什麽？这与他那案子，又没有丝毫的干系。师爷若是喜欢，改日便送你一车。’刘凤淡淡的眼风扫过他面上，又把手中的碧玉萧掂了一掂，才说，‘我怎麽瞧着这一管，倒与老爷的那一管，好似一对儿？’陈敬当即就变了颜色，直愣愣的望着他，眼底满是惊骇，仿佛看着了什麽吓人的物事一般。

　　温祥卿大怒，可这时再要说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所以心中忍着一口气，竟教阿芝去取了那管萧来。

　　等到那碧玉萧取来，温祥卿已是怒极，他亲手拿起那管萧，递到了刘凤的手中，客气的说道，‘你只管看便是了。’刘凤抖了抖袖子，便伸手接过，可手指却有意无意般的抚过他的手背，侧眼看他时，唇边又勾起一缕难以言明的笑来。

　　温祥卿手一抖，仿佛被蛇咬了一般，飞快的缩手回去，身上却微微的出了些汗。

　　刘凤将两管萧并在一处，双手托在他眼底，好教他细瞧。

　　温祥卿不过瞥了一眼，却真正大惊。

　　他哪里会想到竟然真的这样巧，两管碧玉萧摆在一处，一龙一凤，相应相合一般，看着可不是一对儿麽？

　　刘凤微微一笑，附身过来，耳语般的同他说道，‘怪不得老爷教我照应着此人。’温祥卿脸色变了，也低声的同他说道，‘休要胡言！’想起那陈敬的托梦之言，心里竟有些慌乱，沈下脸来命阿芝收起了那碧玉萧。

　　刘凤站在他身侧，仍旧微微的笑着，只是眼底里的意味，却让人有些瞧不清。

　　温祥卿见他如此，心里更加恼怒，又见那陈敬脸色早已变得煞白，更加的疑心，怒喝了一声，便道，‘大胆陈敬，你究竟从哪里得来的这碧玉萧，快快如实招来！’

　　《碧玉箫》2（1）

　　陈敬嘴角的血迹还未擦净，只是怔怔的望着温祥卿，仿佛陷在了噩梦里醒不来似的。

　　温祥卿看他这副中邪般的模样怒火就烧得越旺，可再逼问，那陈敬却只是一阵儿绝望的喃喃说道，‘难道不该是个女子麽？怎麽会是这样？’温祥卿愣了一下，他这一管碧玉萧的确是女子所赠之物，只是那女子早已香消玉陨，只留了这一个信物与他。

　　只是这人手里，又怎麽会有一管碧玉萧？

　　温祥卿只觉得此事有诸多的蹊跷，静下心後，便和声悦色的问他道，‘你实话与我说，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一管碧玉萧？若是那老儿仗势欺你，我自然还你一个公道。’刘凤唇角微微上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陈敬只是咬紧牙关看着他，浑身都在颤抖，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倒下去似的。

　　温祥卿说，‘这管碧玉萧，是我一个故人所赠，可如今她已不在了。你若是有什麽话，大可以同我说，我看在那管碧玉萧的情分上，也会尽力替你谋划。’温祥卿说话时，刘凤却一直瞧着他，只是眼底一片沈静，没有丝毫的波澜。

　　陈敬跪在那里看了他半晌，终於轻声的开了口。

　　‘那一日我娘子的头七，我心中实在难过，便喝了些酒，早早的睡了，哪里想到……’陈敬讲到这里，眼神变得迷蒙，轻轻的说道，‘夜里娘子便来见我，说我一个人着实孤单，她放心不下，便……’温祥卿虽然不信这鬼神之说，却也姑且听之，‘便又如何？’陈敬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麽来，‘她说赠我一管碧玉箫，愿我时常吹起。还说……’陈敬说到这里，脸上满使痛苦之色，无力的摇着头，不肯再说了。

　　可温祥卿却愣了一下，这话是珍珑同他说过的。

　　赠君一管碧玉萧，但愿唇边常吹起。

　　当初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娶珍珑，那女子遣人送了他一个锦匣，便从楼上一跃而下，离了人世间。

　　锦匣里的那一管碧玉箫仍旧温润如昔，只是斯人已去，无论再怎麽的懊悔和牵挂，都是一场空了。

　　那已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连他都以为自己忘记了，没想到却会在这儿又想起。

　　温祥卿定了定心神，问陈敬，‘她跟你说那碧玉箫藏在她坟里？然後你便去挖坟了？’陈敬犹豫了一下，然後才点的头。

　　温祥卿心里不免奇怪，问他说，‘你只拿了那碧玉箫？那是如何被人知晓了的？’刘凤翻看着供状，这时却插了一句，‘正是夜里捉住的。’温祥卿冷笑了一声，说，‘这倒怪了，头七的日子，他带着一帮子家丁在坟地里守着不成？莫非是思女心切？’刘凤抿唇一笑，问他，‘你是不是朝他要过碧玉箫？’陈敬难堪的垂下头去，声音嘶哑的说道，‘他说家中并无此物，还要我休得胡言乱语，我……’刘凤了然的点点头，柔声的说道，‘於是你便动了挖坟的心思。’温祥卿奇道，‘那你在公堂之上怎麽不说这话？这碧玉箫原本不是他的东西，咱们倒可以反过来告他一状。’陈敬脸色变得青白，在他脚下连连的叩头，说，‘我娘子只留给我这一件东西，还求大人手下留情！’温祥卿心底虽然还有些疑惑，见他这样悲伤却也不由得动了情，便点了点，说，‘你放心，有我在这县中一日，必然护得你周全。’陈敬闻言抬头，怔怔的看着他，失了神一般，动也不动一下。

　　温祥卿心中不解，却也不想吓着这人，便和颜悦色的问他，‘你还有什麽话要同我说？’刘凤轻轻的笑了一下，不露痕迹的转身过去。陈敬的那一管碧玉箫仍握在他的手里，那箫管的尾部，隐隐约约的现出一个‘凤’字。

　　刘凤斜眼望着温祥卿，抚在那个‘凤’字上的手指，不知不觉便加了几分力气。

　　陈敬咬紧牙关望了温祥卿许久，最後终於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说道，‘多谢大人，只是……陈敬一介穷儒，身无长物，大人的恩情，实在无以为报。’温祥卿心想，难道我还不知道麽？又不是贪你的什麽。

　　知道这人不过就这麽个性子，竟然倒也不怎麽生气了，只说，‘回报之说，倒也不必。若要道谢，等案子结了再说罢！’

　　《碧玉箫》2（2）

　　然後便要人带陈敬仍旧回了後衙，只是私下里却吩咐了那一干人要将他好生的照看。

　　温祥卿回到书房，喝了口茶，却还是觉着陈敬这个案子其中大有文章，只是一时却也想不透。

　　温祥卿取出那一管碧玉萧，细细的抚摸着，想起珍珑，心中愈发的闷了起来。

　　若他爱的是女子，那该多好。

　　温祥卿心烦了半日，仍旧把那管碧玉箫放回匣中。

　　只是抬眼看到案上的青瓷瓶里斜斜的插了枝桃花，忍不住便笑了一下，心想，阿芝这孩子，倒越来越有眼色了。

　　过了晌午，温祥卿在塌上小憩，阿芝在一旁轻轻的给他摇着扇，温祥卿有了些困意，却还是忍不住打着哈欠说道，‘你这孩子，几时去了山里折了桃花回来，我怎麽都不知道？’阿芝咦了一声，悄声的说道，‘老爷，这花不是我折的。’温祥卿睡意起来了，并没有听到阿芝的话，只是含混的说道，‘这花开得好，我看着心里欢喜，回头忙过了这阵子，我再赏你。’阿芝想说什麽，可看温祥卿已经合上了眼，就没说出口，只是老老实实的摇着扇。

　　温祥卿醒来後，瞧见阿芝正伏在榻上打盹，不由得暗暗好笑，扯他去塌上睡，自己却披了件衣裳出去倒水喝。

　　只是端在手里喝了两口，不由得想起白日里落在後花园里的那本书，想了想，也不去唤阿芝，便自己走着去了。

　　温祥卿来这县中，头一件喜欢的，便是这後花园，前任县令想来也是个风雅之人，倒也没有多麽大的地方，偏偏被他布置的别致有趣，四时花不断，让人心爱不已。

　　他刚拾起那本书，就听到两个下人在那花後面说着闲话，隐约之中似乎听到了刘凤的名字，便轻轻的走了过去，听人说什麽。

　　一个在那里说，‘老爷分明是看上了那个陈敬，怪不得师爷那麽大的火气哩，你是可怜，偏偏这时候犯在他手里。’另一个却说，‘哼，那个贱人，等老爷腻了他，看他还去哪里兴风作浪！’温祥卿听到这里真是勃然大怒，有心要喝住那两个人问问清楚，可到底还是面皮薄，丢不起这个人，想了又想，便强忍了下来。

　　只是心中恼恨不已，竟然不知道这样的话究竟是从哪里传了出去的。

　　回到书房，阿芝仍睡得香甜，温祥卿铁青着脸，把他拽了起来，先拿话问他，‘你知道外面是怎麽说师爷的麽？’阿芝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应道，‘玉面阎罗？’温祥卿怔了怔，心里便有些恼恨，沈声问道，‘那他们又是怎麽说你老爷我和师爷的，你知道麽？’阿芝这下终於全醒了，小心的看着温祥卿的脸色，有些为难的说道，‘那是他们胡说的，老爷你也别和他们计较……’温祥卿大怒，说，‘那都是些什麽话！究竟是哪个传出去的？你去把他们一个个的给我拉进来，我倒要问问清楚！’温祥卿实在是气得不轻，心想我若真是弄过他倒也罢了，可与他丝毫的干戈也没有，我在这里谁也不曾招惹过，怎麽平白的担了这个名？还扯上那个陈敬！我好好的名声，怎麽就成了这个样子！

　　阿芝慌忙的拦他，‘老爷，这可使不得，你若一个个的问话，那反倒越发的洗不清了，他们背後还不知道要怎麽嚼舌根哩。’温祥卿也晓得他说得不错，可要他就这麽善罢甘休，却实在不能。

　　阿芝见他气得发抖，想了想，便说，‘要不然，老爷就在这儿娶妻生子得了。’温祥卿愣了一下，想起珍珑，心里一酸，气也消了一半，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算了，随他们说去。’温祥卿叹了口气，嫌气闷，便去扯衣裳，阿芝连忙上来帮他解，温祥卿坐在那里发了会子呆，突然又想，只怕那陈敬也是听了这些混帐话，以为他是有所图的，所以才同他说那些没有首尾的话，想到这里，可真正把他给气得心口发疼了。

　　阿芝见他脸色发青的摁着胸口，连忙给他揉着心口，劝解他说，‘老爷别气了，为了这个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温祥卿缓了缓，到底怒意难消，唤了个下人进来说要问话。

　　阿芝见他，只好站在一旁候着。

　　温祥卿先是出了阵子神，然後便笑了，和和气气的同他说道，‘你去同师爷说，就说老爷吩咐了，叫他来内衙里住。’

　　《碧玉箫》2（3）

　　阿芝有些糊涂，说，‘老爷这是做什麽？’温祥卿冷笑了一声，说，‘这话传得这样厉害，他能不知道麽？’阿芝恍然大悟，说，‘老爷，你这是要教师爷来收拾他们了。’温祥卿摇了摇头，说，‘你这孩子，光长个头不长心眼儿！’阿芝还是不明白，温祥卿望着他叹了口气，吩咐道，‘也不必着急收拾，先看他怎麽回我这话。’阿芝原本以为即便老爷那麽说，师爷也不会真的住进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刘凤竟然真的搬了进来。

　　温祥卿听说的时候，正在吃汤圆，阿芝的话还没说完，温祥卿就‘噗’的一声把刚吃到嘴里的汤圆吐了出来，瞪着眼睛狼狈不堪地同他说道，‘你再说一遍？’阿芝犹豫了一下，躲远了一点，才又说道，‘师爷说了……内衙里又没有内眷，他来住住倒也无妨。’温祥卿一肚子的火，又没处发，坐在那里冷笑了两声，才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还嫌外面说得不够难听麽？真新鲜！’阿芝见他动怒，心里也有些嘀咕，想，明明是你要请师爷住进来的。

　　不过还是尽心的问道，‘老爷，那我再去同师爷说，你刚才说的不过是玩笑话。’那碗里的汤圆才吃了两口，温祥卿却再也吃不下去了，虽然听到了阿芝的话，却并不做声。

　　阿芝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的说道，‘其实……其实师爷他……’温祥卿瞥他一眼，‘什麽？’阿芝鼓起勇气，认真的说道，‘师爷他对老爷您挺好的。’温祥卿忍了忍没发作，耐着性子问他，‘是麽，怎麽个好法？’阿芝见他不快，就说，‘老爷既然不喜欢，那我便不说了。’温祥卿把勺子丢回碗里，训他道，‘你怎麽就不想想，他那麽小气的人，若是听到了那些闲话，又怎麽会善罢甘休麽？’阿芝不解，这话可是传得四处都是，师爷又不是个聋子，怎麽会听不着？

　　温祥卿气得都不再看他了，连声骂道，‘蠢材！’阿芝跟了他这些年也没听过几句重话，哪里见到这几日接二连三的被训斥，到底还是个孩子，心下便有些委屈。

　　温祥卿见他眼圈泛红，再重的话也说不出了，心烦意乱的叹了口气，说，‘算了，以後他若是同你说了些什麽，你都要一五一十的说给我听，别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阿芝抿着唇，也不吭声。

　　温祥卿也是正生着气，心想，我是一向脾气都太好了，才一个个的都爬到我头上来！於是便沈声说道，‘你叫师爷去书房等我，我正巧有话要问他。’阿芝低头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等温祥卿慢吞吞的换了衣裳过去的时候，刘凤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温祥卿看他手里拿着把纸扇，一下下轻轻的敲着手心，似乎已经等了许久。只是那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看在他眼里，心里就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来。

　　温祥卿心中不快，脸上却不露出来，倒和颜悦色的同刘凤说道，‘我叫你来，却为的是陈敬之事。’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他这话一出口，刘凤眼底的笑意似乎就淡了一层。

　　温祥卿却不管他，先问他，‘你去查他那管碧玉箫的来路了麽？’刘凤瞥了他一眼，斯条慢理的答道，‘回禀老爷，刘凤不敢查。’温祥卿心里冷笑，原来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麽？於是口气中便带了些嘲讽，说，‘说要查的是你，说不敢的也是你，你这师爷当得可真好啊。’刘凤抬起眼，望着他毫不退让，反问道，‘老爷，那陈敬的碧玉箫与您的倒象是一对儿，您教我怎麽敢查？’温祥卿勃然大怒，喝道，‘大胆！你说得这是什麽话？难道我与那陈敬还结了夥一同去挖坟的不成！’刘凤面色不改，缓缓的说道，‘若当真要查，少不得要先问问老爷那碧玉箫的来路。刘凤为老爷着想，还是该将此案趁早压下才好。’温祥卿脸色一沈，问他，‘你这话什麽意思？’刘凤上前一步，走到他身旁，不紧不慢的说道，‘那两管碧玉箫我也仔细的瞧过了，绝非寻常之物。陈敬得来的蹊跷，这供状写出来只怕都没人信，老爷却非要护他，岂不是更要遭人非议。我怕这案子万一办得不好，倒会牵累老爷。’

　　《碧玉箫》2（4）

　　温祥卿失笑起来，连声说道，‘好好好，原来你倒会替我着想。’刘凤倒是答得不亢不卑，‘老爷晓得便好。’温祥卿收起了笑，厉声问他道，‘那我且来问你，我那一管碧玉箫，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刘凤微微的颔首，轻声的说道，‘老爷果然是不记得我了。’温祥卿皱起了眉，刘凤便问他，‘不知老爷还记得珍珑麽？’温祥卿哪里想到会从这人的口中听到珍珑的名字，心里一惊，便慌乱了起来。

　　‘你怎麽……’温祥卿定了定心神，‘你认得她？’那时他还年少，与珍珑结交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哪里想到那女子竟然会痴恋於他。他不愿意娶珍珑，那女子便赠了他碧玉箫，然後从天香楼上一跃而下，只可怜了那香魂一缕，不知归向了何处。温祥卿至今回想起来，仍旧觉得十分的对她不起。

　　只是这件事知晓的人，却实在不多。这个人不过是他在这县中寻的师爷，却能叫得出珍珑的名字，还认得那管碧玉箫，这其中，必然不是巧合。

　　刘凤眼一低，似乎只望着那把折扇，轻声的说道，‘我们在天香楼里见过的。’温祥卿狐疑的打量着他。若说是旧日里见过的，他断然不信，这样的人，见过了如何又能忘得掉。

　　温祥卿不信他，口气也变得不好了，冷声说道，‘师爷是要同我叙旧麽？’刘凤打开了折扇，垂着眼微微的笑着，似乎并不觉着奇怪，‘姐姐果然没向你提起过我。’温祥卿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怎麽可能。

　　温祥卿怒了起来，‘你胡说！’他确实记得有一个瘦弱的少年。天香楼里送茶给他的女子曾同他说过，那是珍珑唯一的弟弟。

　　那个少年总是低着头，静悄悄的在远处看着他和珍珑，就好像一只走失了的小猫，胆怯的不敢走近。

　　可珍珑，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弟弟。

　　温祥卿不信，那个安静的，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又怎麽会是眼前这个明明眉眼如画，偏偏却又睚皉必报的刘凤？

　　温祥卿打量了他两眼，反倒觉着好笑，‘真不知你胡说什麽！’刘凤抬起眼来，靠得近了，凝视着他，唇角微微一弯，说，‘姐姐左胸前有一粒红痣。’温祥卿惊呆了，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珍珑从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所以留他时，也是背着老鸨的。

　　刘凤瞥他一眼，含笑问他道，‘信了？’温祥卿用力的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儿珍珑的痕迹，可却是徒劳。这两张脸简直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温祥卿目不转睛的看着刘凤，从前那个安静而又瘦弱的少年究竟长得什麽样，其实如今他已经记不真切了。

　　温祥卿有些恍惚的开口说道，‘你同她，一点儿也不象。’刘凤轻轻一笑，说，‘这是自然。若是象，那对碧玉箫，便该有我一管了。’温祥卿觉得着奇怪，可又想起正经事来，皱了皱眉，问他，‘你为什麽不让我帮着那陈敬？’虽然仍是质问，只是这口气，却没有先前那麽的严厉了。

　　刘凤轻叹了一声，说，‘姐姐赠你这管碧玉箫，其实未必是件好事。’温祥卿哼了一声，刘凤想了想，反倒笑了起来，柔声的说道，‘如今也不怕说与你知道。我们家当初就因了这对碧玉箫，才会落得家破人亡，一双儿女无处可去的地步。’温祥卿愣了一下。

　　刘凤轻声的问道，‘老爷既然收了姐姐的那管碧玉箫，不知想不想听一段旧事？我在心中记了这些年，却一直不曾说与人听。’温祥卿看他握紧了折扇，眼底竟然微微的露出怨恨之色来，便有些心惊，想，难道真是为了那一对碧玉箫？

　　只是看在眼里，到底於心不忍，便说，‘你的话，向来是假假真真，说出来的也算不得数。你若要讲，我也只当听故事罢了。’刘凤垂下眼，唇角一扯，倒也没有如何，只是点了点头，不在意一般的说道，‘既然如此，还是不说的好。’温祥卿见他这样，便有些怒意，说，‘你是怪我害了珍珑麽？’刘凤惊讶的望他一眼，说，‘姐姐她不过是想不开罢了，我又怎麽会怪你。’温祥卿心中疑惑，‘你当真不曾怪我？’刘凤拿眼角瞥着他，轻笑着说道，‘我自然是一日都不曾怪你的，只是老爷却不记得我了。’

　　《碧玉箫》3（1）

　　温祥卿心里哪里有一丝一毫的信他，只是想起珍珑，毕竟还有些难过，竟然情不自禁的说道，‘你若怪我，也是应该的。’刘凤听他口气怅然，眼一沈，却只是笑着说道，‘老爷还是不肯信我，这倒也不奇怪。’温祥卿在心里冷笑一声，紧紧的盯着他，‘若说我不信你……我且来问你，陈敬手里那管碧玉箫若是真的，他又是如何得来的？’刘凤仍是微笑着的，只是那眼里的光有些冷了，‘若是我答不上来，老爷是不是便要疑心我？’温祥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原来师爷也是要说不知道的。只是奇怪了，你方才说，这一对儿碧玉箫是没你的份儿，难不成是珍珑给了他的？若是这样说，那陈敬也是说碧玉箫乃是梦中所托，倒也象了。’刘凤脸色微微一变，他却不等刘凤接话，便又说道，‘师爷以为如何，不然再没有这样巧的了，是不是？’刘凤的声音有些喑哑，低声的说道，‘原来老爷也信那鬼神之说。’温祥卿见他低眉，心里怒气越发的盛了，便说，‘你既然唤我一声老爷，我问你话，你怎麽不答？当年珍珑曾对我说过，这碧玉箫乃是家传之物，箫在人在，断不能丢失的，你当我不知道！一管在我手里，另一管必然藏在你那里，如今却落在陈敬之处，难道还真的要我去信那鬼神之说不成？我对她不起，你怨我恨我，我没有话说，只是不要暗地里弄鬼！’刘凤眼底似有怒意，却又笑了，‘既然如此，老爷宽限我些日子，我自然暗暗的查访出来，再一一禀明老爷如何？’温祥卿见他不肯说实话，反倒顺竿往上爬，便铁青着脸，看也不再看他，拂袖而去。

　　阿芝见他回来，正要相迎，却见他脸色难看，便犹豫了一下，半晌才说，‘师爷已经在书房里住下了。’温祥卿愣了一下，心想，他竟然真的住下了？可怎麽敢去书房里住着？

　　想起方才的争持，便皱着眉说道，‘他倒自在，拿这里当什麽地方？’阿芝小心翼翼的回道，‘我看师爷这两日倒也奔波得辛苦，在书房里歇着要好些。’温祥卿不以为然，又气他自作主张，便不悦的训斥他道，‘偏偏你就知道了。’阿芝便抿着嘴不再多言了。

　　可温祥卿越想这事，便越发的气不过。明明都入了夜，却还是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思前想後，只觉着这对翁婿的官司，怕是与刘凤脱不了干系的。刘凤若是因了珍珑的事怨恨自己，他倒是无话可说，可那陈敬不过是一个读书人，也要一并拉了落水不成？

　　温祥卿冷笑一声，想起那人平日里那些作态，越发的恼怒，可想起陈敬那管碧玉箫，却又觉着哪里有些古怪。他窝着一肚子的火，回想着陈敬白日里的情形，心中的疑团，竟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了，到後来，竟头痛了起来，索性起了身去穿衣裳，趿着鞋就去了书斋。

　　那一晚的月亮也是极好的，照得衙内的路径也清清楚楚，温祥卿走到书房门前，便将那门一通猛拍，一面唤道，‘刘凤，你先起来，我还有话问你！’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夜里人没有什麽耐性，温祥卿只觉得屋里明明亮起有一阵子了，可他的手都拍得麻了，门才打开。

　　刘凤手里握着烛台，站在门里瞧着他，眼底不是没有疑惑，却只是抿着唇静静的望着他。

　　只是门打开的那一瞬，温祥卿竟然怔住了。

　　刘凤大约也是刚起来，身上的衣裳也穿得不怎麽齐整，只随意的披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也不曾挽起，就那样披落。这一晚月亮也是大亮，微微的烛光落在他的脸庞上，倒没有丝毫的可怖，竟比寻常白日里的见到的，更加的艳丽夺目，直看得温祥卿心驰神荡，心里一热，竟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了。

　　刘凤微微的笑了，也不点破他，温祥卿回过神来，越发的难堪和恼怒，心想，我怎麽被这麽个东西迷得失了神志！

　　便沈下脸来说，‘我也知道夜深了不该扰你，只是有句话我却想着要问问，师爷可不要怪我！’说着便要进去，刘凤不好拦他，便让他进去了，只是神色之间，略略的有些古怪。

　　温祥卿见着他便没有些好脾气，坐了下来。那桌上正摊着一叠纸，笔尖还沾着颜色，倒仿佛是在作画的情形，温祥卿心想，他倒好兴致！

　　却也没有深究，正是口渴，瞧见桌上还有半盏残茶，索性拿起。

　　刘凤皱起眉，说，‘这怎麽喝得……’却终究阻拦不及，已被他如饮牛一般喝了一半下去。

　　温祥卿被他夺过手里的残茶，也由他去了，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却突然笑了起来，说，‘师爷，你的鞋子怎麽穿反了？’

　　《碧玉箫》3（2）

　　刘凤转身去把手中的残茶倒了，并不答话。倒是温祥卿见他面上微红，心里忍不住冷笑，想，若是我不知道这人的脾性，怕是还以为他恋着我哩！

　　他来这县中，头一件後悔的事，便是请了刘凤做师爷。

　　师爷这个人最是记仇，但凡有一点儿得罪了他，便没有好果子吃。听人说曾有过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一家老少在关帝庙里留下血书上吊的。只是那刘凤倒也不怕恶名远扬，从来都是肆无忌惮的。

　　却不知道是为了什麽，平日里倒总是帮着他，让着他的。

　　若说从前还有些不明白，如今却是一片豁亮。

　　既然是珍珑的弟弟，那便说得通了。

　　大约，还是有些念在珍珑的情分上罢。

　　他初见着刘凤，爱他那双如画般的眉眼，後来，却慢慢的觉着他的性子可憎，心肠狠毒了，再瞧着那双眉眼的时候，胸中就仿佛憋着口闷气似的，总也吐不出来，却只能怪自己当初识人不清。

　　温祥卿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先问你，白日里你问那陈敬，可觉着他话里有假？’刘凤看了他一眼，静了一会儿，才说，‘倒不象有假。’温祥卿又说，‘他说他是喝了些酒，是不是？’刘凤略略的点了点头。

　　温祥卿胸有成竹的笑了起来，又问他，‘那一管碧玉箫，这些年里都不在你的手里麽？’刘凤想都不想，便和和气气的说道，‘老爷的意思，我大概猜着了。如今就看我怎麽回话了，是不是？’温祥卿见他还是不肯老实回话，心里便有些恼火，想，我的肠子能有几个弯儿？我的意思你自然是猜着了，你若是要陷害陈敬，我索性拉你一同下水！

　　却笑着说道，‘我的心思，又怎麽瞒得过师爷你？只是不知道师爷怎麽说？’刘凤并不看他，只淡淡的说道，‘这鬼神之事，原本便是子无虚有。只是老爷一心要替那陈敬开脱，却得容我些时日，想个妥当的法子才成。’温祥卿哪里信他，便冷哼了一声。

　　刘凤微微一笑，说，‘老爷还是怪我不说实话。’温祥卿大奇，心想，你倒厚颜，倒说得出口，仿佛从我这里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却故意说道，‘我若为了这个怪你，哪里怪得及？你口里，向来都是没有实话的。’刘凤轻叹道，‘我若说那碧玉箫从来都不在我身旁，老爷自然是不信的，我又何必多费唇舌？’温祥卿便有些怒意，问他道，‘你只这一句话同我说麽？’刘凤静了一阵儿，望着他，突然说，‘我平日里说过的话也多了，只是老爷从来都不信。’温祥卿愣了一下，想起平日里这人那若有若无的勾引，心底竟然升起一股无名的邪火来，想也不想，冷声说道，‘我倒真是不大记得了。我若是记得了，你这师爷也就不必做了，只等着脱光了衣裳在床上服侍我罢！’这话脱口而出，才想起这人毕竟是珍珑的弟弟，心里竟懊悔了起来。

　　可刘凤脸色一沈，忍了忍，却带着怒意笑着说道，‘老爷阅人无数，难得也会相中我！’温祥卿听着大奇，伸手勾住刘凤的下巴，说，‘你不晓得麽，我头一眼见你，就觉着你生得好。’他略微的顿了一顿，故意等着刘凤抬起眼来看他，然後才甩开了手，恨声说道，‘可惜你的心肠太毒，我瞧着就生厌！’刘凤脸色霎时变青，半天过後，却又笑了，说，‘老爷说这样的话，却还是相中了我。’温祥卿愣了一下，回过味来，便在心里大骂，真是厚颜无耻！不过有副好皮囊罢了，竟然这麽不要脸面！

　　又一想，怪不得外面那话传得那样难听，他倒仿佛没事儿人似的，原来是个不知羞耻的。这麽想着，心里一点儿怜惜都没有了，同他相交过的人也多了，哪个不比眼前这人强百倍千倍！

　　於是便忍着怒气说道，‘这话也不必说了，是我起错了头。我再问你一句，你从前认得那陈敬麽？’这话里的意思明明不好，刘凤偏偏看着他，笑着说道，‘认得，怎麽不认得。’温祥卿铁青着脸，又问，‘那你答应了我说要保他，果然是假话了？’刘凤倒没有犹豫，便说，‘我答应了你的话，从不作假。’温祥卿定定的望了他半日，最後只说了一个字，‘好！’便转身走了。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明日里便要这人的好看了。

　　他虽然混帐些，糊涂些，不如刘凤的精明过人，却也有个混帐糊涂的主意。

　　《碧玉箫》3（3）

　　转天一早，温祥卿便吩咐了阿芝出去，然後又唤了人去请了那位状告女婿的岳父大人前来说话。

　　只是这些事，他却特意的瞒住了刘凤，一个字的口风都不露出。

　　温祥卿原本是想着旁敲侧击，看能不能从那乡绅口中探得碧玉箫的来路。可张家来了下人传话，说是老人昨夜旧病发作，来不得了，等过几日好转了，再来拜见大人。

　　温祥卿哪里信他，心想，早不发晚不发作，我要问话了你倒发作了？

　　阿芝也引着个道人来了，温祥卿看那道士穿得破烂，不象是个修行的，也只是皱了皱眉，便叫人也带陈敬上来。

　　那道士见着他，便说，‘大人身上阴气这样重，最近身边有什麽蹊跷事麽？’温祥卿啼笑皆非，心想，我要你瞧的人可还没来呢，装神弄鬼，糊弄哪个？

　　便说，‘我也不必你看，迟些来个人，你站在这屏风後面把他望上一望，等他下去了，再把话告诉我。’那道士打量了他几眼，又去看四周，问他道，‘我分文不取，替大人除去这股邪气，如何？’人也是自己请来的，也不好发作，温祥卿皱了皱眉，说，‘我没病没灾，能吃能睡，不劳这位道长费心了。’说话间陈敬已经被带了上来，阿芝带着那道士站在屏风之後，温祥卿把人打发了下去，便要同陈敬说话。

　　陈敬大约是以为房里只有他们两个，脸面上便有些不大自在，温祥卿倒也不在意，先问他，‘你家里还有些什麽人？’陈敬眼圈有点红，说，‘没什麽人了。’温祥卿看他的神情，心中突然有些感慨，想着，若是珍珑还活着，倒好与这人配成一对。

　　又说，‘牢里有人为难你麽？’陈敬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却又躬下身去，谢他的恩情。

　　温祥卿便仍旧打发了他回去，只是那陈敬似乎有些不解，出去之前回头深深的望他一眼，满是疑虑。

　　温祥卿暗自好笑，只是想着之前听过的闲话，不免又有些恼恨。

　　阿芝带着那道士自屏风之後走了出来，温祥卿便问他，‘如何？是不是邪气缠身？’他原本就不信这些，所以问的话也没打算当真。这些和尚道士，不过是骗钱罢了，自然是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的。

　　哪里想到那道士竟答他道，‘倒是没有。’温祥卿有些惊讶，便多望了那道士两眼，‘果真没有？’那道人答得倒快，‘果真没有。倒是大人被邪气所害，长此以往，只怕性命堪忧！’温祥卿大怒，反而笑了起来，说，‘哦，原来我是快要没命了？可不知这位道长有什麽法子救我一救？’他从来不信鬼神，所以这话里的嘲讽，也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

　　那道士似乎有些惊诧，‘大人不信？’温祥卿点点头，说，‘不信。’那道人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便又问他，‘方才这位小兄弟同我说……’温祥卿大笑道，‘自然不教你白来这一趟。’那道士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剑，双手奉上，说道，‘酬金便不必了。我这里有一把短剑，先寄放在大人身上，三日之後再来索取，不知可否？’温祥卿这才认真了起来，眯着眼打量着那道士，略一思索，便说，‘你若非要留下，也没什麽不成的。只是我这人最恨别人背後弄鬼，若是被我抓着，可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那道士就此别过了，温祥卿瞧着那把短剑也没什麽古怪，便不在意的揣在袖中，同阿芝说，‘你去哪里寻了这麽个道士？’阿芝有些委屈，说，‘我出去时他正在衙门前张望，便正好引他进来。’温祥卿心里不免奇怪，怎麽赶得这样巧，便说，‘你倒知道图省事？’阿芝忍不住辩解道，‘你只说随意的拉一个回来便是，也没说是高的矮的，胖的还是瘦的啊？’温祥卿好笑了起来，说，‘好，你倒学得伶牙俐齿了！’便打发阿芝再去远处寻一个回来，他自个儿却先去歇着了。

　　温祥卿昨晚一宿没睡，就在心里思量着陈敬的案子，想来想去，若只凭他一己之力，要保陈敬，倒有个法子。

　　只是推开门後，不过一抬眼，却怔在了那里。

　　塌旁的书案之上，那瓷瓶里斜插着一枝桃花，轻轻的开着，仿佛刚从春风里生出来的一般。

　　《碧玉箫》3（4）

　　温祥卿走近了，眯着眼睛瞧着那枝不知从何迩来的桃花，见房里空无一人，便俯身过去轻轻的嗅了嗅，然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绝不会是阿芝折来的，只是不知是哪个，居然做出了这样一件甚得他心的雅事。

　　温祥卿也不解衣裳，便躺倒在塌上，闭眼歇息了。也不知是不是昨夜一宿没睡的缘故，不过片刻，他便睡意沈沈，半梦半醒了。

　　似乎有人轻轻摇着他，耳畔仿佛是个女子的声音，不停的唤着他，‘祥卿，祥卿。’

　　他模糊的想着，怎麽这声音听起来这麽耳熟？睁开眼，看着了眼前的人，竟然愣住了，那个坐在他塌上脸色惨白的女子，分明是珍珑的模样。

　　温祥卿心里似乎是明白的，想着，这是在梦里了，却还是一片恻然，忍不住轻声唤道，‘珍珑。’

　　珍珑勉强的笑了起来，说，‘幸亏这道士破了阿凤的咒术，我如今来见你，是有句话要嘱咐你。’

　　温祥卿心里十分的惊讶，暗暗想着，这梦倒也古怪。

　　於是便坐了起来，说，‘珍珑要嘱咐我什麽？’

　　珍珑见他坐起，慌忙的避让了几步，然後才说，‘你千万要当心阿凤，他非人是鬼。’

　　温祥卿心下一惊，竟然不由自主的去看珍珑的脚下，果然没有半点影子，珍珑苦笑着说，‘我亦是鬼。’

　　温祥卿伸手想要拉住珍珑，却两手空空，他愕然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喃喃的说道，‘那你……怎麽还在这人世间？’

　　珍珑低下头去，轻声的说道，‘或许是多年之前心中那一点不甘，至今还未能化解罢。’

　　温祥卿心里满是悔恨，说，‘是我对不住你。’

　　珍珑泪中带笑，说，‘我知你只爱男子，可……’

　　她的话还未说完，脸色骤变，惊慌的喊道，‘祥卿，你千万要当心阿凤，他……’

　　温祥卿眼见着她仿佛雪片一样被风吹散了，猛的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身上的衣裳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只是再向四周看去，哪里还有珍珑的影子，温祥卿忍不住暗暗的苦笑，这几日为了陈敬一案，竟然也弄得自己疑神疑鬼，还梦到了珍珑……

　　想到珍珑，温祥卿就有些心伤，也没了睡意，索性去取了碧玉箫出来。

　　那管碧玉箫被他拿在手中，箫身便微微的震动，怀里的短剑也嗡嗡作响，不断发出低沈的声音。温祥卿心中大惊，索性将那碧玉箫和短剑一并放在桌上，那把原本粗陋不堪的短剑突然放出明光，刺得他眼也睁不开。

　　过了片刻，室内的光便淡了下去，他再定睛一看，箫还是那把碧玉箫，短剑还是那把刃都没有的短剑，似乎也没有什麽不同。

　　温祥卿满心的不解，仔细的端详了半晌，还是看不出异样来，便有些窝火，仍旧小心的收好了。

　　只是抬起头来後，不经意的瞥过瓷瓶里斜插着的那一枝桃花，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桃花的颜色好像没有之前那麽的明艳了似的。

　　温祥卿心里微微一动，想起梦里珍珑说过的话，便皱起了眉头。

　　或许是那场来得怪异的梦，又或许是那把看似无奇的短剑，让原本不信鬼神的他，心中竟然有了些动摇。

　　温祥卿心想，是人是鬼，难道我还怕他不成？但到底还有些忐忑，仍旧将那把短剑藏在怀里，这才满腹疑虑的朝书斋走去。

　　书房里空无一人，温祥卿看那书桌上墨都研好了，笔也取了下来搁在一旁，便走过去看，果然看到一张写了一半的供状。温祥卿心里惊奇，便拿起来看，纸上不象是刘凤的字迹，倒象是前日里陈敬供状里的笔迹。

　　温祥卿皱了皱眉，想，这又是刘凤弄的鬼，却还是仔细的看了起来。只是这一看欲罢不能，竟然一口气从头看下来，看到没了下文，这才回过神来。

　　刘凤这张状子写得实在好，竟然写到了他的心里去，他若要保陈敬，自然也是要死咬着那张老儿不放了。只是刘凤比他狠多了，只这张写了一半的供状，就足以将那张老儿逼到後衙监中尝尝那牢饭的滋味了。

　　温祥卿微微一笑，心里却又惋惜又恼恨，想，这个人平日里倒有许多的手段，却偏偏都不用在正途。

　　《碧玉箫》4（1）

　　温祥卿看毕，仍旧把那半张状纸仔细的压下，只是镇纸上溅着几点殷红，大约是颜色没有擦拭干净，染到了他的手上，看着颇有些心惊。

　　温祥卿在这书房里默默的看了半晌，未觉出丝毫的异样，心里又想，这世上哪里来的鬼神，会做那样的梦，也不过是日有所思罢了。

　　世上若真有鬼神，珍珑为何今日才来见他？

　　这样一想，倒也有些释怀了。

　　过了正午，阿芝才请得个道士回来，温祥卿仍旧叫他们藏在那屏风之後，又把陈敬带来问话。

　　哪里想到他还不曾开口，陈敬直直的跪在他的面前，就对他说，‘老爷，我与娘子虽然不曾拜堂洞房，可我心里只有她一个，今生今世都再不作他想。’温祥卿听得莫名其妙，心想，你又不是女子，同我说这番话，难道还想求一座贞节牌坊不成？

　　便有些笑他，说，‘你说这话，可不是读书读得痴了。’只是话出口，突然回过神来，这人在後衙怕是听到了些什麽不该听的闲话，才会说出这番话来，这样一想，心中便暗暗羞恼。

　　陈敬仰起头来看着他，倔强的说道，‘老爷，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您莫要逼我。’温祥卿这下子真是又羞又怒，心想，你只听那些胡话，便认定了我心存邪念，要拿这案子胁迫你，真真是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可笑倒是我，枉做了好人。

　　只是想起屏风後藏身着的那两人，温祥卿还是勉强的按下心中怒火，又说，‘好一个‘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陈敬，你半夜去扒坟，这可算得上大丈夫的所为了？’陈敬的脸一阵儿青一阵儿白，半晌才说，‘陈敬愿意认罪。’温祥卿被他堵得没了法子，便说，‘好，你愿意认什麽罪？’陈敬呆了呆，温祥卿喝了两口茶，才说，‘认罪的话，以後可不要胡说了，不然哪个来了也保不住你。’温祥卿心里厌烦，也不等他答话，便要人带了他下去。

　　阿芝带着那道士从屏风後走出，那人见他发怒，也有些胆战心惊，也不等他开口，便慌忙的跪在他面前。

　　温祥卿便问他，‘你瞧他怎样？是不是被鬼怪所缠？’那道士没有丝毫的犹豫，连连的点头，还要开口附和，温祥卿却不耐烦再听，假意说道，‘果然如此。你再去那张老儿家里望一望，听说他昨夜里犯了旧病，起都起不来了。他们翁婿两人的事，阿芝路上只怕也讲给你听了，只是道长有所不知，陈敬那管碧玉箫，与我的那管本是一对，只是不知何时失了的。张老儿不是也说家中原无此物的麽？此事可真是十分的奇怪。道长去了，可要尽心察看，若真有鬼怪作祟，只管施法除魔，不必有所顾忌。’说完又吩咐了几个衙役一同跟着去了。

　　阿芝有些疑惑，忍不住就问道，‘老爷不是向来都不信那些鬼神之事的麽？’温祥卿微微一笑，说，‘你这孩子，你想想看，若不是他娘子托梦，那陈敬又如何得知碧玉箫藏在何处的？’阿芝说，‘我看那个书生不象是说谎，或许真是他娘子送他的？’温祥卿扬起眉，问他，‘送他？送了他他还去挖坟？’‘或许同他说起过？’温祥卿说，‘若是生前告知，那张老儿岂不是要气死了？他女儿那时还不曾嫁人，竟然私会男子，他的脸面还要不要？’况且陈敬也说了，他是先去张家索要碧玉箫，张老儿只说没有此物，他才动了挖坟的念头。

　　阿芝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明白了。

　　温祥卿这才笑了，说，‘那碧玉箫的来路说不清楚，他若真要闹起来，也是要吃亏的，还不如就这麽退一步，与陈敬相安无事得了。’都只推说是鬼神为之，不就好了？

　　若不是刘凤之前的提点，温祥卿倒也想不到这里，只是他们两个想着的，倒是反的。

　　他倒是没想赶尽杀绝，想着要给那张老儿一个台阶下，所以才弄了个道士回来。

　　温祥卿想到这里，才觉着哪里不对，怔了半天，突然问道，‘师爷去了哪里？’下面的人却都答不上，温祥卿这才奇怪了起来，说，‘师爷出去，难道你们没人瞧见麽？’那些人面面相觑，答不上话来。

　　温祥卿心里一沈，无端的想起梦里珍珑说过的话来，皱了皱眉，便说，‘是不是又去耍钱了，他还把不把我当老爷？但凡用他的时候，就见不着个人影！你们去把他给我寻回来！’温祥卿虽然打发了人出去，心里却越发的烦乱，静了会儿，突然问阿芝，‘外面传着我和师爷倒也罢了，究竟怎麽扯上陈敬的？他那样的呆子，我可实在没什麽兴致。’阿芝咦了一声，说，‘老爷，你忘记了，半月前，你在後山见着他时，还赞过他的。’想了想，又说，‘对了，那时师爷也在一旁的，还笑了呢。’

　　《碧玉箫》4（2）

　　温祥卿惊得说不出话来，阿芝断不会说谎骗他的，只是他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自己究竟说过什麽话了。

　　他若是见过陈敬的，怎麽在公堂之上没有认出来？

　　‘我赞过他什麽？’温祥卿有些不信。

　　阿芝很是诧异，奇怪他竟然不记得了，说，‘老爷赞他的原话我记不真了，大概是说，那人虽然是个布衣，竟不比桃花逊色。’温祥卿脸上微微的发热，觉着不自在了起来，他想起来了，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想起陈敬那时的面容，却实在是模糊得很了。

　　那时温祥卿听人略略的说了些刘凤的事，知道这人虽然生得好看，为人却十分的狠毒，心里失望得厉害，便有些回避刘凤。

　　刘凤来见他，温祥卿便总推说有事，也不把公务给他办理，刘凤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却也不急不恼，仍旧次次来见他。

　　有一次正好带了阿芝要去後山，被刘凤遇上了，竟然便一同去了。知道他是要去看桃花，也不免有些惊讶，笑着说道，‘这时桃花还未开，还要迟些才好看。’温祥卿知道他是有意搭话，心中实在生厌，故意说道，‘等他开时我再来看，我心里便不是真的爱他。我爱这桃花，他此时开或不开，都是好的。’刘凤走在他身侧，微笑着问他道，‘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大人怎麽偏偏这样爱桃花？’温祥卿瞥他一眼，说，‘我爱这桃花，又何必非要有个缘故？’其实温祥卿心里是有些恨这人的。明明生得这样好，那一双眼里仿佛汪着春水一般，让人心动不已，偏偏是那样虎狼一样的心思。

　　刘凤见他不快，便不再多问，只是走了两步，突然轻轻的笑了笑，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也是，心里爱他，也不为着什麽，便觉着是最好的。’阿芝毕竟是个孩子，刘凤素日里又待他亲切，听了这话便笑嘻嘻的说道，‘老爷可是爱极了桃花，往日里还说常常的说，这一辈子要得一个桃花般的人物相伴，才心甘意足哩。’刘凤微微一笑，说，‘大人若是说起了这样的话，这几日只怕县衙的门槛都要被说媒的人踏破了。’温祥卿嘿然一笑，说，‘我不爱那样儿的。’他四下里望去，看到桃树下站着个年轻的书生，看着那人倒好像文质彬彬，一表人才的模样，便故意要刺刘凤，於是把手一指，说，‘若是桃花开了，他站在那里，只怕也不输半分。’刘凤随他望去，看得清楚了，倒不显惊奇，仍旧若无其事的笑着说道，‘这株桃花倒也别致。’温祥卿如今回想起来，刘凤当时只怕是动了怒气的，只是那时他却没瞧出来。

　　温祥卿暗暗的叹了口气，吩咐下面说，‘师爷一回来，就教他去书房见我，我有要紧的事要吩咐他。’又同阿芝说，‘你也跑了许多路，先去歇着罢。’阿芝摇头，说，‘我不累，老爷要去歇着麽？’温祥卿随口的说道，‘不去了，哪里有那麽多觉？晚上早些睡也就都有了。’说完却又想起一件事来，‘我还是觉着那头一个道士有古怪，他跟你说什麽了？有人认得他的麽？’阿芝想了想，只说，‘我出去瞧见他的时候，他好像说了一句什麽，‘明明朝这里来了，怎麽又没了？’也听不懂他说什麽。我见他是个道士打扮，就去问他愿不愿意来，他便进来了。’温祥卿有些懊恼，有心想问他，带那道士进来的时候还有谁瞧见了，想着叫那些人去打问一下，却又觉着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便打发了阿芝下去，自己却走入园中，慢慢的想着白日里的梦。想着想着，竟然暗自好笑，若说这世上真有鬼怪，刘凤倒真该算是一个。

　　温祥卿去了书房等着刘凤，一面随意的取了本书在手里翻看，看着看着，竟然觉着有些困意，拧了自己一把，仍旧打起了精神。

　　温祥卿知道书是不能看了，苦笑了一声，丢开书，索性拿起笔来，在铺开的纸上画起了桃花。

　　一树桃花还未画完，便有人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温祥卿听见响动抬头去看，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来的人正是刘凤，可却又与平日里大不相同，倒好像怒极的样子。

　　刘凤见着房内是他，似乎十分惊诧的样子，一向镇定自若的神情中竟然露出一丝慌乱，温祥卿见他衣裳下摆满是血一般的嫣红，眼睛一眯，丢开笔就抓住刘凤的手腕，沈声问道，‘你去了哪里？整日里都不见你人影。’

　　《碧玉箫》4（3）

　　逼得近了，竟然闻到了一股微甜的血腥气，温祥卿大吃一惊，手上不由自主的就轻了些，问道，‘这究竟是怎麽回事？’刘凤愣了一下，却笑了笑，说，‘老爷这是在担心我麽？’温祥卿冷笑了起来，说，‘你是会吃亏的人麽？’虽然这样说着，却仍旧用力把他按倒在了床上，小心的把衣裳解开细细的察看，可惜这人从头到脚都完好无损，哪里有什麽伤，却把他看得心口一阵儿燥热，咳嗽了两声，便慌忙的转过脸去大声的呵斥道，‘还不快去换件衣裳！’刘凤瞧他一眼，微笑着说道，‘今日里我才知道，原来老爷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温祥卿想走，却又挪不开脚，心里倍感煎熬，却还是沈着脸说道，‘我自然从来都不是，你还不穿衣裳，难道等着外面的闲话坐实不成？’刘凤把那些沾了血的衣裳丢到一边，不在意般的说道，‘若是老爷肯，我自然是求之不得。’温祥卿惊讶的回头去看他，这人身上未着寸缕，却大方的教他看，温祥卿见他眼角含笑，脑袋里一阵儿发热，竟然有些把持不住，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同刘凤两个人在床上滚在一处了。

　　刘凤唇角微微弯起，有些得意的将温祥卿搂住，一面伸手去解他的衣裳，只是偏偏那把短剑也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温祥卿心里咯！一声，只觉着不妙，刘凤倒也瞧不出有什麽异样，倒是冷笑了一声，拿起那把短剑瞧了两眼，然後不屑的丢在了一旁，‘老爷若要防身的家夥，改天我送一把好的过来，何必用这种不知来路的东西。’温祥卿捏住了他的下巴，故意说道，‘我哪里用这个防身？今日里你不在，有个道士寻上门来，说是我身上有邪气，怕不是被什麽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罢。’刘凤面色微变，搂紧了他，望着他说道，‘我以为老爷向来都是不信这些的。’温祥卿倒不客气，笑着说，‘若你真是山精鬼魅，我倒要尝尝你的滋味。’他的手正抚在刘凤的腰间，话刚说完，手下就放肆了起来，刘凤面上微微一红，却并不躲闪，反而迎了上去。温祥卿没想到这人并不是说笑，有些惊讶，心里便很不是滋味。只是略一分神，手腕便被刘凤扣住，温祥卿哪里想到这人竟也有些力气，愣了一下，不快的说道，‘师爷若是不愿意，就不该来招惹我。’刘凤先是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他唇角一下，然後才说，‘我说过了，我答应过老爷的，自然都会做到。’温祥卿皱起眉头，见他的手朝自己腿间抚去，这才恍然大悟，倒出了一身冷汗。

　　温祥卿哪里是肯屈居人下的，明白了这人要做什麽，方才的兴致也都烟消云散了，只是他也知道刘凤的脾性，竟然笑了起来，说，‘你倒是会钻空子，连我你也敢弄麽？’刘凤垂着眼微微一笑，说，‘倒也不是。只是老爷阅人无数，我实在是怕老爷一觉醒来就忘记了身下的人是哪个。’温祥卿嘿然一笑，说，‘同我相交的人也多了，没见过你这样放肆的。’刘凤并不放手，只是微微笑着看他，温祥卿被他勾得欲罢不能，到底有些动心，便咳嗽了两声，说，‘我在县志後面藏着一壶酒，你先去倒一杯来给我润润喉。’刘凤也不披衣裳，就那样赤裸着身体走了去，倒了两杯酒回来，一杯递在温祥卿手里，一杯自己拿着。

　　温祥卿笑了起来，说，‘是我说错了，师爷是怪我不舍得给你酒喝麽？’说完，便含了半口酒，欺身上去，送入刘凤口中。

　　刘凤倒不抵挡，微微的张开口，任凭温祥卿肆意。

　　温祥卿平素里是做惯了这种事的，刘凤又勾起了他的火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温祥卿舌头也伸了进去，直吻得刘凤气都上不来，紧紧的搂着他不放，温祥卿见他知趣，心里欢喜，手下也不安分了起来，顺势就将刘凤压在了身下，腿也抵在刘凤股间，防他起身。

　　刘凤原本被他亲得意乱情迷，被他用力一压，这才回过神来，望着他苦笑了一声，说，‘老爷果然是不愿意的。’

　　《碧玉箫》4（4）

　　温祥卿见他气息不稳的躺在自己身下，一身雪白的肌肤微微泛红，就好像春日里的桃花一般，心里一动，也不同他多说，便去捏住他胸前那一点嫣红，不轻不重的揉了起来。

　　刘凤颤了一下，却并没有推开他，只是好像有话要说似的，温祥卿笑了笑，便俯身下去，堵住了他的口。

　　刘凤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伸手拥住了温祥卿。

　　温祥卿亲了他一阵儿，心中暗暗的惊奇，这人方才话虽说得满，做起来倒象个未经过事的，手下便又放轻了几分力气。刘凤觉察出来，便笑着说道，‘老爷怎麽这样小心？我还受得住。’

　　温祥卿嫌他多话，捏了他腰间一下，刘凤不由自主的缩了一下，却又捉着他的手腕微笑，眼中满是春意，仿佛会说话一般。

　　温祥卿看得心头一阵儿燥热，心想这人怎麽笑得这样勾人，也是心急了，伸手就将刘凤的双腿分开，不过拿了些膏脂略略的弄了弄，就说，‘你忍着些，我要进去了。’

　　温祥卿扣住他腰间，便要长驱直入，可惜身下那人到底是初次经受这样的事，哪里来得那样容易，刘凤痛得脸色都变了，嘴唇也被咬得发白，哪里还有以往的镇定，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锦被不放，却并不出声。

　　温祥卿知道是自己莽撞了，也有些疼惜他，伸手去抚弄刘凤的下体，一面随口说了些甜话哄着他。刘凤被他握住弄了几下，又听他说这些平日里从未说过的情话，不过片刻，面上便满是潮红，眼角里微带泪光，软软的躺在那里看他，只把温祥卿看得骨头都要酥了。

　　温祥卿稍稍拔出一些，便趁机又刺了进去。

　　刘凤咬紧了双唇，却只是一声不吭的看着他，温祥卿此时便慢慢的抽送了起来，不过片刻，便得了趣味，有些情不自禁起来。刘凤原本忍得痛苦，可慢慢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奇异的神情来，温祥卿仍嫌不足，狠狠的顶了进去，刘凤倒抽了一口气，不由自主的就绷紧了身体，温祥卿被他这样一弄，越发的情难自禁，一味的横冲直撞起来。

　　刘凤先前疼痛难忍，後来却也动了情，被他弄得低低的呻吟起来，温祥卿几时听过他这样带着哭音的呻吟，心里越发的难耐，低下就去亲他，一面就教他说，‘你用腿环着我。’

　　刘凤果然又朝他靠近了些，把腿环在他腰间，温祥卿正了正身体，正想要再大干一场，却见他眼光迷离，只在自己身上流连，倒仿佛着魔一般，心下微微一动，想着，难不成他对我倒是真心的？

　　只是怀里抱着这样一个美人，哪里还有心思想那许多？到底还是把那一片疑虑抛到了脑後，只图眼下快活了。

　　温祥卿弄了他一阵儿便泄了，搂着他在床上略略的躺了躺，正要重整旗鼓再来一场，刘凤却挣扎着坐起身来，按住了他。

　　温祥卿好笑了起来，瞧着他说道，‘师爷怎麽还不死心，难道我方才伺候得你不够好麽？’

　　刘凤微微一笑，垂下脸去，伸手捉住他的下体，慢慢的捋了起来，温祥卿倒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揽过刘凤，就去看他。

　　刘凤眉梢一扬，含笑问他，‘老爷不愿意麽？’

　　温祥卿哼了一声，也伸出手去，抚在刘凤的腰眼处，慢慢的就朝下滑去，按在刘凤的臀缝之间。

　　刘凤原本是个极聪明的人，这情事上虽然生涩，却学得很快，温祥卿慢的时候他便慢，温祥卿快的时候他便快，不消片刻便把温祥卿弄得泄出来，刘凤沾得满手都是，毫不在意的拿了一旁丢着的衣裳来擦手。

　　温祥卿笑了起来，一面伸手去搂他，一面随意般的说道，‘若要说你是鬼怪，我却是不信的。若要真是，别的不说，这男子的精元，你怎麽肯这麽草率的丢掉。’

　　刘凤怔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手，突然用很轻的声音说道，‘若我真是鬼怪，也是不肯害你的。’

　　只是那声音几不可闻，温祥卿正兴致勃勃的抚着他的腿间，想要再来一回合，哪里又曾听到他说些什麽。

　　《碧玉箫》5（1）

　　温祥卿哄着他搂着自己，却又深埋了进去，尽兴的弄了起来。他只听刘凤那若有若无的呻吟，兴致便越发的高涨，那一宿也不知弄了多少次。温祥卿自从初识风月滋味以来，弄过的人也不算少了，可刘凤这样让他沈醉於其中的，却真是从来没有过的。

　　两人大战了几个回合过後，温祥卿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可听刘凤在他耳边懒洋洋的轻叹，心里便十分的难耐，可终究是有心无力，便很是恼恨。

　　刘凤见他一副心痒难耐，却又不愿意再起身的样子，便轻笑着问他道，‘我为老爷吹箫解闷如何？’温祥卿瞥他一眼，突然翻身压在了刘凤身上，在他唇边低声说道，‘你若是再这样来几次，我便要死在这床上了。’刘凤唇角一弯，对他说，‘我倒愿意为老爷死在这床上，只是老爷不肯。’温祥卿好笑了起来，说，‘这样的亏你也不肯吃，还要笑话我。可惜你激将也是不成的，我可不能再来了。’说完便要起身穿衣，刘凤见他要走，脸色微变，却笑着问道，‘老爷既然累了，怎麽不在这里睡下？’温祥卿回头望着他笑，半真半假的说道，‘再不走，只怕我真要死在你这张床了。’刘凤静了片刻，才笑了笑，说，‘也是……’温祥卿听他声音里有一丝苦涩，心里也有些惊讶，却并未多想。不消片刻，他便穿戴整齐，刚要走，却突然好笑了起来，同刘凤说，‘其实我在这里等你，原本是有一件要紧的事要交代你的，哪里想到该做的忘记了，倒荒唐了一宿。’刘凤听了他末一句话，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却仍旧客气的同他说道，‘老爷有什麽要紧事要交代我？’温祥卿撩起袍子坐在他床边，先不说正事，却伸手去抚刘凤的脸，出了一会儿神，才问他，‘你这些年都在哪里？为什麽弄成了这样的脾气？我记得你那时候静悄悄的，也老实得很。’刘凤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笑着问，‘好端端的，怎麽说起了这个？’温祥卿突然有些感伤，说，‘那时候珍珑死了，你怎麽不来寻我？我自然好好的照顾了你。’若是跟着我，怎麽也不会让你变成如今这样。

　　刘凤怔了一下，垂下眼去，微微笑道，‘那算什麽？老爷要把我当作妻弟来看待麽？’温祥卿听他的口气不对，便有些惊奇，说，‘你不愿意？’刘凤静了片刻，才说，‘我不要你记得什麽妻弟，我只要你记得我刘凤。’温祥卿见他神情认真，知道他不是说笑，心里却并不以为然，想，那你到头来不还是告诉了我麽？只是如今想把你看做妻弟也不成了。

　　口上却不说什麽，知道说了这人便要恼。

　　便只是笑着说道，‘你倒生得好，只是脾气太差，若是肯改了，真是举世无双，天下难得了。’刘凤脸色略有和缓，眼底里也有了些笑意，说，‘老爷瞧着我脾气不好麽？我改了便是。’温祥卿哪里信他，只是不明白这人究竟想要怎样，也不搭他的话，倒正经的吩咐了一句，‘陈敬的案子，你就不要再管了。’温祥卿心里想的事，早些把这案子了结了，免得他留在这里，更招人闲话。

　　刘凤不动声色的望他一眼，说，‘老爷有了主意麽？还是不打算保他了？’温祥卿倒是胸有成竹，说，‘我若办不成了，再来问你。’说完便抬脚走了出去。

　　都已经快走到了房外，温祥卿才想起那把短剑落在了书斋，想要去拾回，却又不愿惊动刘凤，便轻轻的折了回去。

　　可走到书斋门前，却仿佛听到女子的声音，温祥卿惊讶不已，仔细一听，倒好像是珍珑，温祥卿大惊失色，手扶在门上，心里竟然糊涂了起来。

　　珍珑忍着怒气，不知是在呵斥着谁，声音都在发抖，说道，‘你好不知羞耻！’刘凤微微一笑，说，‘他爱我得很，你方才看了那半天，还瞧不出麽？’珍珑又羞又气，说，‘你把那层皮揭下来，看他还爱你什麽？！’温祥卿惊疑不定，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想着这难道又是发梦不成？

　　《碧玉箫》5（2）

　　刘凤静了半晌，才说，‘姐姐自然是国色天香，如今却也不过是粉骷髅。’温祥卿听他话里微有寒意，不由得心底发冷。

　　珍珑气得发颤，说，‘你恨我怪我，只冲着我来便好。人鬼毕竟殊途，你做什麽非要缠着祥卿不放？’刘凤瞥她一眼，似有不快，却只是说道，‘我说了许多次，你怕我也是应该的，我并不怪你。祥卿的事，与你没有干系，我心里爱他，并不是一时兴起。’温祥卿听了一怔，虽然有些不信，却还是不免要想，不知这人究竟爱他什麽？

　　珍珑哀求道，‘你若真心爱他，更不该如此。你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只鬼，你同祥卿在一起，只会害了他。’刘凤微微一笑，仿佛并不以为然，他说，‘姐姐不必再说了，我自有分寸。’珍珑见哀求无用，终於绝望了起来，怨恨的说道，‘我那时便不该可怜你，还把你当孩子看待。’刘凤仍旧微笑着，声音却冷了下去，说，‘你同祥卿说些什麽，我可以不和你计较。只是日後就不要再来了，不然休要怪我不讲情面。’说完，便用手轻轻一拂，竟然将珍珑推出了书斋之外。

　　温祥卿震惊不已的看着珍珑穿墙而过，险些呼出声来，珍珑出来见着了他，也是惊诧不已，两个人悄无声息的对视了半晌，珍珑轻移莲步，回头示意他跟上。

　　温祥卿紧紧的跟着，并没有丝毫的犹豫。

　　珍珑走到後花园深处，才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有些难过的笑了起来。

　　温祥卿心里难受，却也笑了起来，说，‘原来这世上倒真的有鬼，你怎麽不早些来见我？’珍珑轻声说道，‘是阿凤暗中动了手脚。我本领远不及他，自然近不得你的身。’温祥卿仍是不解，却笑着说道，‘他若是人，鬼见了他也要愁的。’珍珑有些惊慌，问他，‘你，难道你不怕他？’温祥卿笑了笑，说，‘难道怕了他，就避得了他麽？’瞧了珍珑一眼，却忍不住又说，‘他同你……倒真没有丝毫的相像。’珍珑脸色变得煞白如纸，半晌之後才说，‘你果然爱他那副皮囊。’温祥卿有些尴尬，说，‘他倒生得好，可惜做了鬼。’珍珑抬头望他，竟然笑了起来，说，‘他孩童时便做了鬼，生得再好你也是看不上的。如今这副皮囊，不过是从一个桃花妖那里夺的。’温祥卿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时天边微微发白，珍珑着慌起来，在他耳边急切的说道，‘你若要活命，便求那道士救你。’说完便隐在了暗处，消失不见了。

　　温祥卿失声唤道，‘珍珑！’可惜四周一片静谧，并无人应他。

　　温祥卿在那里站了许久，终於还是一个人回了房。

　　只是进了门，看着案头那一枝斜插着的桃花，倒仿佛明艳更甚，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安。

　　阿芝进来伺候他梳洗，温祥卿也是心不在焉，连阿芝同他说什麽也没听进去半句，到最後阿芝忍不住摇了摇他，同他说道，‘老爷，陈敬那管碧玉箫不见了。’温祥卿大吃一惊，连连问道，‘你说什麽？’阿芝小声的又说了一遍，‘老爷，陈敬那管碧玉箫不见了。’温祥卿吃了一惊，说，‘我不是叫他们好生的收起了麽？’阿芝摇了摇头，说，‘听说今早师爷要看，教他们去拿，哪里想到便找不着了。’温祥卿哪里想到偏偏会出这样的岔子，便有些疑心刘凤，却没有凭据。

　　陈敬这桩案子原本就古怪，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他想着早些结了案子，免得平地里起风波，哪里想怕什麽偏要来什麽。

　　温祥卿想了想，问阿芝，‘这件事都谁知道了？’阿芝说，‘也没几个人，师爷吩咐了，要他们悄悄的找，不许惊动您。’温祥卿皱起眉头，心里一动，赶忙去取了藏着碧玉箫的那锦匣，小心的打开，看到那管碧玉箫仍旧完好无损的藏在其中，心才算落下去一半。

　　温祥卿又想起一事，便问阿芝，说，‘对了，昨天我叫那道士去吓唬那张老儿，怎麽也没人跟我说到底如何了？’阿芝顿时满脸通红，低头小声的说道，‘我想着老爷累了，今日里再说也是一样的。’温祥卿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他那些荒唐事儿怕是都被这孩子瞧见了。

　　温祥卿咳嗽了两声，说，‘你倒贴心，眼下可以说了罢？’

　　《碧玉箫》5（3）

　　阿芝便说，‘他们都没见着张家老爷的面，张家人说他们家老爷夜里病来得急，险些儿就没命了呢。’温祥卿将信将疑，又问，‘那道士学了我的话麽？他们怎麽说？’阿芝说，‘张家人说了，那碧玉箫原本也不是他们家的东西，必然是陈敬哪里偷来了要陷害他们的。’温祥卿听了喜忧参半，便又问道，‘那，他们有没有说起那一晚陈敬挖坟时的情形？’阿芝点了点头，‘提起过，那道士说是妖狐作祟，他们象是信了，还央他施法除妖哩。对了，我听他们说，他们老爷有一个侄子在外地，不日便要赶来了。’温祥卿毫不在意，心想，怕是为了争家业，想必掀不起什麽风浪。便又吩咐，‘若是张家的人来问你，你便说，过几日我还要再问陈敬这案子，他们若再问别的，你便只说不知道。’阿芝奇怪了起来，说，‘难道老爷晓得陈敬那管碧玉箫在哪里？’温祥卿叹了口气，说，‘你这蠢材，真要上了堂，难道他还敢管老爷我要箫来看不成？’阿芝哦了一声，温祥卿虽然这样说，心里却隐隐觉着不妥，便有些头痛。

　　阿芝应声出去，还未出门，温祥卿想起一事，赶忙又唤住了他，吩咐道，‘若是师爷不在书斋，你便进去，那道士的短剑被我落在书房里了，你替我寻来，仍旧放在这屋子里。’阿芝答应着，刚要走，温祥卿又说，‘师爷若是撞见了，你只说是替我取本书，知道了麽？’阿芝点了点头，这才走了。

　　刘凤夜里来见他，也绝口不提碧玉箫不见了的事，温祥卿瞧见他，就不免想起珍珑的话，心里到底有些介怀，见他走近，便说，‘师爷怎麽来了？’刘凤瞥了他一眼，微笑着说道，‘原来我来不得。’温祥卿心里说道，来得，只是怕你来者不善，便说，‘对了，你那一日说陈敬那管碧玉箫，与我的原是一对？’刘凤似乎觉着他问得奇怪，便说，‘当初大约是一对罢……那箫管上分别雕着龙凤，老爷难道没有仔细瞧过？’温祥卿听他这样一说，想起他们姐弟两人，便奇道，‘难道你与珍珑的名字，便是这样来的麽？’刘凤怔了一下，转开脸，轻声的说道，‘是啊。’温祥卿笑着说道，‘果然是一对儿。不然也不能起这样的名字。’刘凤笑了起来，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他说，‘原来老爷如今看上了那个挖坟的书呆子？’温祥卿哪里想到他也会说这话，冷笑了一声，说，‘师爷怎麽也去跟那些下人学着胡说？’刘凤见他动怒，便微微的点头附和他道，‘是我错了，这可不是胡说麽。’温祥卿见他似乎有些高兴的样子，心里奇怪，便故意说道，‘他虽然呆些，倒是有趣。’刘凤脸色微沈，正要开口，就听门外一阵儿喧哗，温祥卿问是谁，阿芝慌忙的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老爷，前日里那个道士又来了，门上的人拦他不住，已经闯进来了。’温祥卿出去一看，果然是前日里那人，正被衙役们拼命的拦阻，只是看他也吃了不少拳头，却未伤分毫的样子，温祥卿暗暗的心惊，便大声喝道，‘都住手！’众衙役听他这样吩咐，果然都停了下来，温祥卿走上前去，说，‘这位道长，你若是来讨那把短剑，只须教人通报一声便可，怎可私闯内堂？’那道士嗤笑一声，‘我若迟来，只怕又是一条性命！’说完便从袖出取出拂尘，朝他身上用力一打，温祥卿浑身一震，只觉得好像身上有什麽被揭了去似的。

　　那道士口中默念有词，那拂尘如离弦之箭一般朝他身後飞去，温祥卿回头一看，竟然大吃一惊。

　　刘凤一挥衣袖，轻而易举的便扫开了那根拂尘，道士大怒，说，‘你这孽障，好大的胆子！’刘凤沈声说道，‘我那符咒能保他百鬼不侵，你却偏要多事！’那道士逼近过来，怒斥他道，‘不过是鬼符罢了，於生人能有何益？休要再花言巧语，还不快快受死！’

　　《碧玉箫》5（4）

　　他们两个不过说了这几句话，周围的衙役们却听的真切，有胆子大的，就指着刘凤问道，‘道爷，难不成师爷是鬼？’那道士说，‘自然是鬼，还是只恶鬼。若不是他在这县里害了人命，我也不会寻来这里。’刘凤声一沈，喝道，‘休要胡言。’那道士呸了一声，说，‘我当初想你身世可怜，并不曾收伏，哪知好心却铸成大错，养成你这样一个祸患！’说完便抽出桃木剑来，同温祥卿说道，‘你先让开。’话未说完，木剑竟然就朝着他身後的刘凤刺了过去。

　　温祥卿眼看着那剑尖刺了过来，心口一震，也不知道究竟想些什麽，居然挡在了刘凤面前。

　　那道士提着的虽然只是一把木剑，可竟也刺下去了寸余，那道士大怒，说，‘你要寻死麽？’刘凤哪里想到木剑会刺入温祥卿的心口，脸色变得惨白，温祥卿却自己拨出剑尖，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什麽，只不过是扎了一下罢了。’那道士还没来得及将剑收回，却被刘凤伸手捉住，温祥卿大吃一惊，正要拦阻，就听刘凤沈声喝道，‘你这道士，先是私闯内堂，然後又刺伤老爷，你们这些人还愣着做什麽？还不快快将他给我拿下！’那些衙役们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那道士见刘凤竟然空手捉剑，一脸的惊诧，也不收回，便念起咒文来。

　　温祥卿见状赶忙一把扯开刘凤，吩咐左右，说，‘快将这妖言惑众的道士给我拿下！’众衙役见刘凤竟然不怕那桃木剑，又得了他的话，便一窝蜂的上去将那道士押住了，温祥卿连忙说道，‘先将这妖人给我押在牢里，等我审完了陈敬的案子再说。’那道士满脸怒色，却没有挣扎，或许是怕伤了人，只是回头时，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温祥卿打了个寒战，等进了屋，关起了门，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刘凤随他进了屋，微笑着说道，‘我就知道，老爷平日里对我虽然严厉些，到底还是护着我的。’温祥卿转身直直的看着他，铁青着脸问他道，‘那你还想怎样？难道要教全县的人都知道我的师爷竟然是只鬼麽？’刘凤僵了一下，半天才笑着说道，‘果然是这样。只是老爷竟不怕我，倒也希奇。’温祥卿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说，‘我连珍珑都不怕，我还怕你做什麽？难道我也曾对不你起？！’刘凤听他这样说，微微一笑，却并不做声。

　　温祥卿哼了一声，说，‘如今想来，那时珍珑跳了楼，来送我碧玉箫的少年，便是你，你就是那时在我身上下了咒，对不对？’刘凤微微颤抖，却低声答道，‘对。’温祥卿点了点头，说，‘好！你倒应得快，那你肯不肯同我说，又究竟是为了什麽？’刘凤抬眼望他，轻声说道，‘若我说心里爱慕老爷，怕失了老爷的踪迹，所以才下了那咒呢？’温祥卿嗤笑了起来，说，‘这话说来又是要哄哪个？就是从前，这话我也是不信的。’刘凤静静的望着他，神色丝毫不改，笑着说道，‘倒也是，那……若是我说，不过是怕失了碧玉箫的踪迹呢？’温祥卿果然又问他，‘你要那碧玉箫做什麽？’刘凤垂下眼，说，‘驱邪。’温祥卿不免失笑，说，‘我的好师爷，你还哄我？’刘凤竟然面色微红，靠近他身旁，低声的在他耳边问道，‘老爷怎麽就知道我是在哄你呢？’温祥卿听他在耳畔轻声低语，竟有些情动，十分的尴尬，咳嗽了两声，说，‘你既然是鬼，又要驱邪的东西做什麽？’刘凤笑而不语，搂着他的肩，便去亲他的脖颈，温祥卿被他撩拨得身上一阵儿燥热，忍不住就将他抱了起来。

　　温祥卿心里明知不该，却还是伸手剥了他的衣裳，一面抚着他的脸，一面笑着说道，‘你倒是食髓知味了。’温祥卿的指尖缓缓的抚过刘凤的嘴唇，然後低下头去亲了亲他，刘凤搂着他，主动用脚勾住了他的腿，然後在他耳边吹着气说道，‘还是多亏了老爷教导有方。’温祥卿被他弄得欲罢不能，心里想着，人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原来竟是真的。

　　食髓知味的，其实并不是刘凤，而是连命都不想要了的自己。

　　《碧玉箫》6（1）

　　明明外面还是青天白日，两个人却闭起门来，只顾着颠鸾倒凤，把什麽都抛到了脑後。

　　温祥卿爱他肌肤滑腻，又喜他乖顺知趣，心里便暗暗的想，若真是凡人，只怕也没有这样勾人的滋味。

　　只是事毕之後，温祥卿却又不免懊恼，心想，是不是着了他的道，怎麽两次三番的同他弄在一处？

　　他正有疑心，刘凤却不知想起了什麽，轻声的笑了起来，温祥卿就伸手去挑他的下巴，问说，‘师爷想起了什麽事，这样好笑？不妨说来听听。’刘凤微微笑着，顺势搂住了他，亲了亲他的唇，才说，‘老爷是不记得我了，可在天香楼里的时候，我便记得老爷了。’温祥卿平日里见他，总觉着仿佛隔了一层似的，可两个人如今光着身子搂在一处，刘凤说的这话里，倒隐隐透出了些柔情蜜意来。

　　温祥卿心里一软，便问说，‘记得我什麽？’刘凤便又笑了起来，却并不答他。

　　温祥卿搂着那雪白的身体，亲着他的脖颈，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荒唐的念头。

　　这个人，心里怕是真的爱他的。

　　温祥卿隔日瞒着刘凤去了牢中，去见那道士，他先是躬身向人赔了个不是，然後才问道，‘你昨日说他身世可怜，究竟是怎麽回事？’那道士便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要来，却不知道你是要问这个。’温祥卿笑着说道，‘若是道长知道，说说又有何妨？’那道士也笑了起来，说，‘你再可怜他，我还是要拿他的。他在你身上下了咒，随你来到这县中，你难道就不怕麽？’温祥卿想着刘凤，不知怎的，竟然想起了天香楼里那个眉眼都已模糊的瘦弱少年。

　　温祥卿想起从前的事，心里不免有些怅然，便说，‘道长问我怕不怕，我多年前便认得他们姐弟了，怕倒是不怕的。’温祥卿略略一顿，又说，‘只是有些事情我从前并不懂得，如今想想，却恍然大悟。他幼时便已做了鬼，是不是？’那道士便有些懊悔，说，‘是啊。我见他时，他不过是个幼童。家逢惨变，他死得也可怜，若是别的孩童，魂儿也不全，哪里做得鬼，偏偏他怨气大，竟然被他聚成了形。只是我看他只是跟着胞姐，一心一意的护她周全，所以也装作没看见，就放过了他，哪里想到……’温祥卿心里一沈，便说，‘怎样？’那道士叹了一声，说，‘他如今这样，手上也不知沾了多少血，我不除他，天理不容啊。’温祥卿想起那一夜刘凤衣裳下摆刺目的血迹，便问道，‘他害了哪个？’话问出口，又觉着自己问得可笑了，且先不说刘凤是人是鬼，但说他在这县里逼死的那些人命，早就够得上死罪了。

　　可就连温祥卿自己心里也无法决断，不知自己究竟是愿他死，还是愿他活了。

　　他问道，‘那道长想要怎样拿他？我看他连你那桃木剑都不怕，前几日你给我的那把短剑，他也不怕。’那道士微微蹙眉，想了想，才说，‘也没什麽，他不过是杀的人多了，厉害些罢了。’温祥卿听了这话，知道这人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心里倒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只是这念头冒出来，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难道就为了这几日的肌肤之亲，他还有些舍不得麽？

　　《碧玉箫》6（2）

　　温祥卿心中不安，便勉强笑着问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委屈道长在这里等我几日，等我审完陈敬的案子，再与他做个了结，如何？不然传了出去，毕竟不大好听。’那道士略有不耐，却只是问他，‘几日？’温祥卿答道，‘左右不过三五日。’那道士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想他也逃不了。’温祥卿与他说定了此事，便要离去，只是走前又想起一件事来，犹豫了一下，回头问他，‘那他……他死的时候，究竟多大？’那道士哪里记得真切，便随口说道，‘大约不过六七岁罢，怎麽？’温祥卿想要再问，却忍住了。

　　走过文馆的时候，温祥卿站在那里出了一阵儿神。

　　刘凤刚来这衙门里的时候，他心里着实爱他，总寻些借口来这文馆里与他议事。

　　只是今时今日的事，那时候谁又能料想得到呢？

　　可惜教温祥卿意想不到的事，却不只这一件。

　　温祥卿还没有来得及再去审陈敬的案子，县中便出了一件令他措手不及的大事。

　　原来新来的按院大人也未有知会，竟突然来到县中巡察。温祥卿去拜见他时，起初倒还好，只是那按院大人不知为何，居然知晓了碧玉箫失窃之事，问话之际，温祥卿分辨了几句，竟然被按院大人定了个以小犯上之罪，直接拖了下去打了一顿，关在了牢中，听候发落。

　　温祥卿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在牢里浑浑噩噩的睡了一宿，却还是做梦一般，只觉得恍惚，直等到阿芝偷偷的来探他，在牢门後面抓着他的手大哭了一通，他才慢慢的明白，这样天大的变故，竟然是真的。

　　阿芝双眼通红，同他说起了这两日的事。

　　原来按院大人竟在县衙里搜出了那一管碧玉箫，这下温祥卿便是罪加一等了。

　　温祥卿无力的跪坐在地上，喃喃的说道，‘我都不曾见过这位按院大人，想来与他也是无怨无仇，他怎麽……’阿芝看他形容憔悴，眼泪便又落了下来，说，‘老爷，你也没什麽积蓄，不然也能少挨些打。’温祥卿笑了两声，说，‘怕不是为了钱财。’若是真要审他，怎麽不将阿芝也一并捉起来问？

　　他此时也明白了，想必是他不知在哪里得罪了谁，这位按院大人如今只怕是处心积虑，要定他的罪了。碧玉箫失窃之事，只这衙门里的人知道，又怎麽会传去按院大人的耳中？

　　温祥卿想到这里，突然跳了起来，紧抓着牢门，急切的问道，‘那师爷呢？师爷去了哪里？’阿芝小声的说道，‘师爷昨儿个就不见了。’温祥卿心里一阵儿失望，却又觉得释然，想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果然是大难临头，自寻生路了。走了也好，总好过留下来倒打他一耙。

　　但落到这种境地，毕竟是他想都不曾想过的，心下一片凄凉，竟然笑了起来，说，‘他走得是，你也走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罪倒不置死，只怕要吃些苦头，你留在这里也没什麽用处，不如回去罢。’阿芝大哭了起来，说，‘怎麽会这样？’温祥卿此时反倒不再慌张了，细细的吩咐他说，‘你还记得前日里被关下的道士麽？你去疏通疏通，把他放了。’阿芝咦了一声，说，‘那道士昨儿个也不见了，衙役们还说……’说到这里，阿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看着温祥卿。

　　温祥卿心一沈，说，‘什麽？’阿芝小声的说道，‘说师爷是鬼怪所化的，已经被道爷收去了。’温祥卿惊得站了起来，看着阿芝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竟然乱成了一片，只是不肯相信。

　　那样厉害的一个人，千里迢迢的，寻着他来了这里，连桃木剑都不怕，怎麽会平白的就被收了？

　　温祥卿怔怔的点着头，只说，‘是麽？’阿芝遇到这样的变故，原本就六神无主了，见他这样，便更加的慌张，带着哭腔说道，‘老爷，你可不要吓我，你若是出了什麽事，我回去可怎麽向老夫人交代啊？’温祥卿笑了起来，便说，‘我若是不死，也要被你咒死了。还不快把眼泪擦了？’阿芝毕竟是个孩子，听他这样一说，便赶快把脸擦了，然後眼巴巴的看着他。

　　《碧玉箫》6（3）

　　温祥卿深深的吸了口气，才慢慢说道，‘你仔细听我说，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冲撞了那位大人，落得这样的地步。虽然我一个九品的知县，不过芝麻大的官儿，可放着天子的律法条例不顾，非要治我的罪不可，这其中必然有不小的缘故。’

　　阿芝一知半解的望着他，‘可老爷，咱们来了这县中，谁也不曾得罪过啊？’

　　温祥卿说，‘暗箭才伤人。你怎麽还不明白这道理？你趁着如今还能走动，快快离了这县城，回家去。我娘说问你缘由，你便说我又寻了个中意的，嫌你太小了些，不要你伺候了。若是我那班朋友问你，你再细细的说与他们听。’

　　阿芝满眼含泪，在牢门外跪下，偷偷的给他磕了个头，这才走了。

　　温祥卿坐在牢房的地上，出神般的想了半晌，直等到狱卒来送饭与他，他才回过魂来，那人他是认得的，便慌忙的扯住了，问道，‘张平，你莫走，我来问你句话。’

　　那张平慌忙的朝外面去望，看见没什麽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同他说道，‘老爷，你还是安生些，莫要让人听到了。’

　　温祥卿苦笑一声，说，‘我不过问你句话，难道他还要凭这个治我的罪麽？’

　　张平惊得跳了起来，说，‘老爷，你可知道这位按院大人是哪个？他可是张老爷的亲侄儿啊，为了陈敬的案子，张老爷如今只剩了半条命，按院大人只怕要弄死你哩！’

　　温祥卿又惊又怒，却仍是不信，说，‘只为了这个？’

　　张平连连摇头，说，‘老爷，你自珍重，小的不敢再说了。’

　　温祥卿脑袋里乱成一片，又问，‘那陈敬呢？’

　　张平看四下无人，悄悄的说道，‘说是他做了贼。今日里又审了一堂，打得皮开肉绽，仍旧扔回牢里，眼下还不曾转醒哩！’

　　一个只晓得读书的呆子，又怎麽会去做贼，平白的打他做什麽？难道逼他招供不成？

　　张平咳嗽了两声，把饭菜放下，讪讪的看着他，似乎想走，却又犹豫不决的样子。

　　温祥卿见他心神不定，知道自己是为难了这人，便连忙说道，‘你还是快走罢，同我说这些话，别被人瞧见了。’

　　张平望了他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靠了过来，小声的说，‘老爷，我听他们说……按院大人说了，碧玉箫是总兵大人府中月前失窃的宝物……’

　　温祥卿这才恍然大悟，竟然只是为了那一对碧玉箫，真有人做得出草菅人命，一手遮天的事情来。

　　温祥卿咬紧了牙关，想说什麽，却还是忍住了。

　　刘凤当初有话要同他说，他虽然隐隐的猜到了些，却不肯信，也不愿多听。

　　张平似乎不敢看他，小声问道，‘不知老爷有没有什麽未尽的心愿？张平虽然是个粗人，也会尽力去办。’

　　温祥卿紧紧的瞪着张平，半天才转过头去。

　　他来这县衙已有数月，那管碧玉箫虽然珍藏在匣中，偶尔却也取出，在後花园里吹奏一曲，即便张平不曾瞧见，难道其他的人都瞎了不成？

　　只是他如今却已经明白了。

　　为了这两管碧玉箫，再算上他与陈敬的性命，也不嫌多的。

　　今日将那陈敬打得半日，到了明日，便该轮到他了。

　　温祥卿声音嘶哑的说道，‘我明白了，你肯同我说这番话，想必也着实为难，还是快些走罢，免得招惹不是。’

　　张平没再说话，看了他一眼，慢慢的走了。

　　温祥卿早已木然，僵直着身体走到乱草铺就的卧处，盘腿坐了下去。

　　不管是谁一手遮天，他都是惹不起的。

　　只是心里到底怨恨不平，怎麽偏偏是自己？

　　夜里月光从那巴掌大小的高窗里落下来，照得那地上惨白一片，温祥卿想着明日里的事，心便沈到了底。

　　按院大人既然污那陈敬为贼，那从他衙门里搜出了碧玉箫，自然是要定他个昧下物证之罪了。

　　他若吃痛不过，认了罪，这班人为了掩人口实，他也是必死无疑，若是他死不认罪，只怕身後还要背负这污名。

　　温祥卿想到了这里，突然很想放声大笑，既然这世上有鬼神，怎麽还有这样大恶之人在？怎麽还有这样颠倒是非黑白的事在？

　　温祥卿笑罢，却又忍不住痛哭流涕，可心里的悲愤怨恨，毕竟无法对人诉说。

　　《碧玉箫》6（4）

　　後半夜的时候，温祥卿才蒙胧的有了些睡意，却听到有人小声的叫他。温祥卿睁开眼仔细一看，却是张平。

　　温祥卿呆呆的望着他，不明白这人半夜来牢里做什麽，张平却低下头去，从怀里摸索着什麽，温祥卿心里一惊，吓出了一身冷汗，竟然想着，这人莫不是要取他的性命？

　　张平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晓得碧玉箫是老爷的宝贝，我也晓得老爷是冤枉的，可……’温祥卿心中涌起一股怨气，却只是说，‘这也没什麽，换了我，我也只说没瞧见。’张平唉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了把钥匙，颤抖着去开了他的牢门，然後才说，‘老爷，便是个畏罪潜逃，也好过在这牢里吃苦受罪，被他们打个半死，您还是趁夜逃了去罢。’温祥卿惊疑不定的看着他，却并不动弹。

　　张平见他不动，心焦了起来，小声的催促他道，‘老爷，难道你还指望着按院大人会放你出去麽？陈敬都被他打死了，您若是不逃，只怕也难逃一死啊！’温祥卿惊得说不出话来，张平以为他不信，连忙又说，‘陈敬被打得厉害了，刚入夜就断气了，他们拿着破席子卷了卷，扔到乱坟岗去了。’温祥卿浑身发抖，哆嗦着站了起来，出了牢门，扯着张平的胳膊才勉强走了两步，脑袋里却嗡嗡作响，竟然险些摔倒在地。

　　这一下反倒清明了许多，温祥卿甩开了张平，说，‘不行，我出得了牢门，也出不了县衙。’张平说，‘老爷先在小的的床下躲一夜，等明早再见机出城。’温祥卿仔细的想了一想，他还不曾上堂，仍旧关在外监，若要逃出，倒也不难，这才点点头，吩咐张平道，‘你仍旧把牢门锁好。’张平面有难色，温祥卿说，‘怕什麽，到了明日，他们若议论起来，只怕也当作是鬼怪所为。’张平依照他的吩咐把牢门锁好，才扶着他逃了出去。温祥卿看外面无人看守，心里奇怪，张平便说，‘他们向来如此的，都去歇下了，若是无事，不到天明是不起来的。’温祥卿心里又愕然又好笑，他平日里管得不严，没想到竟然留了一条生路给自己。

　　天还未明的时候，温祥卿提着张平替他收拾好的包袱，换了衙役的衣裳，竟然就混出了衙门，出城去了。

　　温祥卿趁着月色，在那乱坟岗里寻了一阵儿，果然瞧见陈敬的尸首，草席子只遮得他的头脸，一双脚露出来，鞋子也不知掉在了哪里，温祥卿看他双足污脏，心里一片恻然，从腰间解下系着坠子的红绳，紧紧的缠在他手腕上，口里说道，‘等我脱了险，便找人回来将你尸骨葬下。’温祥卿说完，仍旧小心的用那草席将他盖好，正要走，竟然觉着草席动了一动，温祥卿心里一颤，紧紧的盯着那张草席。

　　他等了一阵儿，不见什麽动静，松了口气，刚要抬脚，就瞧见那张草席又动了一下。

　　温祥卿吓了一跳，站着瞧了瞧，壮起胆子，走过去揭开了那张草席。

　　陈敬眼皮微微的动着，好像气息微弱的样子。温祥卿大喜过望，慌忙的将他搂了起来，帮他顺着胸口，一面唤他，‘陈敬，陈敬！’陈敬长长的舒了口气，竟然睁开了眼瞧着他，温祥卿又惊又喜，连忙解下外衣，将他裹好抱起，然後才说，‘陈敬，你好大的造化，竟然没死！你先忍忍，我这就带你去瞧大夫。’陈敬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温祥卿心里一颤，他从前不曾近看过这人，只觉着是个迂腐不化的书呆。

　　可怀里抱着的这人，明明脸上都是污脏，可望着他的眼神却很有些动人心魄，倒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看得他心里砰砰直跳，险些儿跌了一跤。

　　《碧玉箫》7（1）

　　温祥卿抱着他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日落，才寻见了个歇脚的地方。这地方到底偏僻些，温祥卿便安心了许多，可是等他安顿好了，说要去请大夫的时候，却被陈敬扯住了衣袖。

　　温祥卿奇道，‘怎麽？你不是被按院大人打了一顿麽，难道还不要看大夫？再不济，也要好好的包扎一番才成，不是麽？’陈敬微微的摇头，说，‘其实也是我不经打，没几下就背过气去了，倒也没受什麽罪。实在不必大人费心。’温祥卿好笑起来，以为他还是在意那些流言，便说，‘你放心，你也别当是我救了你一命，我也只把你当兄弟看待，我还不是那麽下作的人。’陈敬怔了一下，慢慢的松开了手，可眼底复杂的神色，却着实让人看不懂。

　　温祥卿哪里知道他心里想些什麽，却也并不在意，自己去请了人回来。这村里也没什麽像样的大夫，但到了今日，哪里还容得他挑三拣四。

　　老人先说要把脉，陈敬用力的缩着手，不肯拿出来，温祥卿便有了些火，心想，这人的呆气又冒出来了。

　　老人便瞧了瞧陈敬的脸色，端详了半晌，竟然一言不发，默默的走了出去。温祥卿吃了一惊，慌忙的跟了出去，说，‘您可不要跟他计较，他是书读多了，人都傻了！’老人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同他说道，‘也略通些相面之术，我看那位小兄弟面带死气，只怕华佗来了，也难救他。你还是快些准备後事罢，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温祥卿怒了起来，心想，你若不愿救他倒也罢了，怎麽说这话咒他？

　　於是便恼怒的送了客，可心里却有些在意，想着陈敬难道真是快不成了？

　　那时张平不是也同他说麽，说陈敬被打得厉害了，从堂上拖下来，就已经没了半条命。

　　可是看陈敬的样子，倒真不象重伤难治，难道是回光返照不成？这样一想，心里也烦乱一片，一时没了主意。

　　等他回到屋里，陈敬却已经坐了起来，声音嘶哑的问他道，‘大夫怎麽说？’温祥卿见他神情紧张，想这人是怕了，便故意宽他的心，说，‘说养养也就好了，只是急不得。’陈敬似乎松了口气，垂下眼，恭敬的说道，‘那就有劳大人费心了。’温祥卿险些失笑，他知道这书呆怕是真心这样想，并不是在嘲讽，却说，‘还叫我大人？你心里笑话我呢，是不是？’陈敬连忙赔起了不是，温祥卿摆摆手，说，‘你以後唤我祥卿便好。’陈敬听他这样说，便抬头去望他，轻声唤他道，‘祥卿。’温祥卿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就多看了他两眼。

　　温祥卿那时在公堂之上初见陈敬，只觉得这人可怜，後来问起了案子，才觉得他呆了些，想是读书读多了的人，总有些傻气。

　　可此刻这个坐在他身旁，离他不过咫尺的陈敬，比起那个在堂下落魄仓皇的陈敬，却又大有不同。

　　温祥卿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缘故，才会变了性情。

　　陈敬见他只是望着自己，却不说话，面色微微泛红，便咳嗽了一声。

　　温祥卿心里懊恼，想着实在不该看他，竟然又被误会了。

　　陈敬倒是客气，不象那一日在花厅里惊慌失措，只是问他，‘不知祥卿日後有何打算？’温祥卿这才死里逃生，哪里还有什麽打算，只是胡乱的说道，‘等你好了些再做打算罢。’只是见陈敬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少不得要安慰他，说，‘你这一次大难不死，必有後福，过往之事还是趁早忘记的好，以後的日子还长着呢。’陈敬深深看他一眼，问他说，‘祥卿，难道你心里就不怨恨？’温祥卿十分的心烦，说，‘如今还说这些没用的话做什麽？我若是有法子，也不会从狱中私逃出来了。’陈敬略一沈思，说，‘那……等我伤好了些，不如我们还去南边，暂避一阵儿再说。’温祥卿哪里有心思去想那麽多，只是随口说道，‘再说罢。’说完却想起一件要紧的事，连忙的问道，‘先让我瞧瞧你的伤。’陈敬竟然有些慌张，却笑着说道，‘不是说过了，也没什麽要紧，过两日就好了。’温祥卿疑惑的看着他，心里突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他站了起来，大声的问道，‘陈敬，你究竟是人是鬼？’陈敬怔了一下，没再说什麽，只是叹了口气，轻轻的解开衣裳，转过身去露出後背给他看。

　　温祥卿看他满是青紫的後背，惊得半天说不话来，可心里那个原本模糊不清的念头，却好像怎麽也抹不掉了。

　　《碧玉箫》7（2）

　　陈敬慢慢的披上衣裳，才说，‘我若是鬼，自然该随娘子去了才是，又怎麽会在人间徘徊？’温祥卿想起珍珑，便叹道，‘你倒是个痴情的人，你娘子其实是个有福的。’陈敬瞥了他一眼，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却什麽也没说。

　　温祥卿便说，‘那你便睡罢，我明日里再寻了跌打药，给你仔细敷上。’转天温祥卿果然买了跌打药和酒来，换药的时候便取了酒来在他背上慢慢的揉开，只是陈敬却免不了脸红，温祥卿起初怕他尴尬，也不说什麽，後来见他次次如此，便忍不住打趣他说，‘你脸红什麽？难道怕我非礼你不成？’陈敬背对着他，身体僵在那里，半天才说，‘倒是有些怕的。’温祥卿听他声音微微发抖，虽然有些怜惜他，却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罢，还是要安慰他，说，‘你莫怕。你生得不算好，我还有些看不上呢。’陈敬惊奇的回头望他，温祥卿扬起眉，问他，‘怎麽？’陈敬略觉尴尬，不在自在的别过脸去，轻声的说道，‘那时我在牢中，听他们说起过你和那位师爷的事……’温祥卿不想他会提起刘凤，不由得心烦意乱，结果手下也慢了。

　　陈敬见他不快，脸色微微发白，便说，‘若说生得好，还是要论那位师爷了。只是祥卿似乎也看他不上。’温祥卿站了起来，皱着眉问他，‘你说这话是什麽意思？’陈敬垂下眼，手在袖中暗暗的攥紧，犹豫片刻，终於说道，‘那时我娘子托梦与我，说……’温祥卿隐隐觉着不妙，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怎麽？’陈敬低声的说道，‘那时娘子赠我这管碧玉箫，说这碧玉箫原本是一对的。要我寻着另一管，好与她相伴终生，白头偕老，那时我以为娘子说的是女子，不想却是……’温祥卿震惊不已，等回过神来，又觉好笑，又想发怒。

　　若真是陈敬的娘子托梦与他，岂不是乱点鸳鸯谱，真是糊涂，真是荒唐。

　　只是这陈敬有些呆性，难道竟信以为真了不成？

　　温祥卿咳嗽了两声，才说，‘这种子乌虚有的事，你也信它。’可他转念又一想，寻常的人哪里来的碧玉箫？刘凤不也说过，那碧玉箫只在珍珑处，难不成托梦的竟是珍珑？

　　温祥卿又想起那夜珍珑也曾说过，并非是不愿前来相见，只是刘凤在其中作梗，才难近他的身。

　　想到这些，温祥卿便草草的帮陈敬敷好了药，穿好衣裳，径自去了屋外。

　　若是珍珑一直都在他近旁，见他下了狱，怎麽也不来见他？莫不成是出了什麽变故？

　　刘凤连桃木剑都不怕，想来应该无事，只是珍珑的安危，却未可知了。

　　温祥卿忍不住开口低声轻唤珍珑，可四下里却并无人答应，他在夜风里站了很久，心中失望不已，想着或许村里生人多，所以才不来见他，这样一想，竟然朝村外走了去。

　　只是远远的看到地里有一团暗青色的光，仿佛是个灯笼，温祥卿心里一惊，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过去。

　　那里果然是一片坟地，灯笼旁坐着个老婆婆，也不知道是在缝着什麽，见他过来，似乎很是惊奇，说，‘你身上的鬼气这样重，怎麽还活着？’温祥卿大惊失色，问道，‘老人家说这话是什麽意思？’老婆婆仔细的瞧了他几眼，才说，‘你身上原本有鬼印罢？怎麽被去了？’温祥卿想起那道士说过的话，只觉得後颈一阵儿寒意，勉强的说道，‘遇见了个道士，说我身上有咒，便帮我去了。’老婆婆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将灯笼提了起来举到他的面前，说，‘鬼事不求人，你找道士有什麽用？你回去烧些纸钱，我就与你办这桩事。’温祥卿这才瞧见她手上原本拿着的竟然是件寿衣，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老婆婆见他似有惧意，便说，‘你莫怕，下鬼印的，都是生者的至亲至爱之人，其实本心不坏，只是鬼印实在厉害，寻常的鬼难以把握罢了。’温祥卿怔了一下，竟然想起那一夜在枕边，刘凤轻声同他说的话来。

　　那时刘凤微微的笑着，搂着他，亲了亲他的嘴唇，才同他说道，‘老爷是不记得我了，可我在天香楼的时候，便记得老爷了。’

　　《碧玉箫》7（3）

　　温祥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问她，‘你是说，给我下鬼印的鬼，是为了我好麽？’老婆婆把灯笼举高，并不答他，却十分仔细的看了看他的脸，同他说道，‘倒是只厉害的。他是你的什麽人？父子？兄弟？生死之交？’温祥卿脸色有些青白，半晌才说，‘都不是，他死的时候，我还不曾见过他面。’老婆婆不吭声了，瞧了他好一阵儿，才说，‘可你如今也见过他了，是不是？只是你见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只鬼。’温祥卿犹豫了一下，问她，‘你还瞧得出什麽？’老婆婆朝他招手，说，‘你过来坐下，我帮你仔细的瞧瞧。’温祥卿心里虽然警觉，可不知怎的，竟然顺着她的话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只是这一坐，竟然就恍惚了起来，迷迷糊糊的什麽都不知道了。

　　结果等他醒来之後，才发觉自己竟然在野地里睡了一宿。

　　温祥卿只觉浑身酸疼，一双腿也硬得没了知觉，他气得头昏，心想，这鬼实在可恶，我不过问她两句话，她竟然这样作弄我！

　　等他一瘸一拐的走回去，陈敬早已经醒了，直直的坐在那里，看着门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温祥卿扶着门好笑的问他，‘你又发的什麽呆？’陈敬见他回来，又惊又喜，眼里的神采飞扬，一时没藏住，倒看得他有些惊讶。

　　陈敬过来迎他，声音喑哑的问他道，‘你究竟去了哪里？’温祥卿不想说自己想要招鬼却被鬼戏弄了，便含糊的说道，‘你问这样多做什麽，又不是我娘子。’陈敬微微一笑，竟然接道，‘若是祥卿不嫌弃，倒也没什麽。’温祥卿心里觉得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皱起了眉头，这才正眼去看他。

　　陈敬似有懊恼，却又掩饰般的说道，‘我答应过娘子，你又救过我一命……’温祥卿见他面颊通红，明知道他不过是在找借口，却又猜不透他这样说的缘由。

　　难不成是怕温祥卿一个人远走高飞，丢下他不管，所以才编出这没谱的话来说？

　　温祥卿若是顺着陈敬的话逗一逗他倒也罢了，可惜他心里到底觉着陈敬一身呆气，并不怎麽喜爱，便敷衍般的说，‘等你日後伤养好了再说罢，我总不会扔下你不管的。’陈敬不再多说，递了水给他喝，他接了过来，突然愣了愣，然後对陈敬说，‘你身上带着伤，不该做这些事。’陈敬苦笑了一声，轻声说道，‘是祥卿同我客气了。’温祥卿心里有些疑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竟然觉得他有些赌气似的。

　　只是累得厉害了，也懒得多想，解了衣裳正要睡，却从怀里飘出一片暗黄的碎纸，陈敬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温祥卿却只是看着那黄纸上鬼符一般的墨迹，心里奇怪，便拣了起来拿着细瞧。

　　陈敬静了片刻，问他，‘祥卿这是要驱鬼麽？’温祥卿也不明白这是怎麽回事，却也不愿多说，只道，‘去去晦气罢了。’等到那一日迟些时候，温祥卿才知道前一夜究竟是出了什麽事。

　　村里前些日子死了一个女法师，说是常在乡里捉鬼的，她这一死，她的儿子无以为生，只好去卖神符神水度日。哪里想到昨夜里家中失窃，那些神符神水竟然都化为乌有，此刻儿子儿媳那里，早已乱成了一片。

　　温祥卿听着便有些好笑，想，虎毒尚不食子，那老太婆却要断儿子的生计。

　　想起衣裳里夹的那片碎纸，这才恍然大悟。

　　虽然有些心虚，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实在与他无关。

　　哪里想到那鬼却并不罢手，半夜便来敲他的门。

　　温祥卿看着那青色的灯笼浮在半空，心里便有些发毛，老婆婆并不吓他，却只是笑嘻嘻的说道，‘你莫怕，我赶了一辈子的鬼，倒不会害人。’温祥卿想起上次被她算计，心里就有些生气，便生硬的说道，‘那实在多谢了。’老婆婆也不怪他，‘你不明白，我也不怪你，符纸怎麽能乱卖，万一制鬼不成，反被鬼伤，岂不是罪过大了？’温祥卿才不管这些，珍珑另当别论，眼前的这个却真是鬼，只怕一不小心，又被算计了。

　　‘符纸那天不都撕了麽？你又来做什麽？’老婆婆叹道，‘我只他一个儿子，养了他半生，只是怕他败家，便把平日里积攒的金子藏了起来，只是不及同他说，便死了。你替我转告他罢？’温祥卿奇道，‘难道你就不能托梦麽？’老婆婆笑了笑，说，‘心中有所感念，才能入梦。我死了，他连件好些的寿衣都不肯给我穿上，又怎麽会想着我。’

　　《碧玉箫》7（4）

　　温祥卿心里不免觉着晦气，便说，‘我去替你说，以後可莫要再来缠我！’老婆婆笑吟吟的答应了他，两人商定之後，温祥卿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忍不住便去问她，‘若是做了鬼，便不老不死，是麽？’老婆婆说，‘人死时怎样，做鬼便是那样，倒是不会变。只是鬼也会死，这世上万物，没有不灭的。’温祥卿犹豫了一下，又问她道，‘若死时是幼童，那做鬼的时候，便仍是鬼童麽？’老婆婆瞥他一眼，说，‘倒也未必，倘若机缘巧合，也能慢慢长大，可那便不是寻常的鬼了。’温祥卿刚要开口，她却摇了摇手。

　　温祥卿不解，问道，‘那他究竟是什麽？’老婆婆笑了笑，并不回答，却只是问他，‘你知不知道鬼印是做什麽的？’温祥卿哪里知道，所以只是摇了摇头，她有些怜爱般的看着他，说，‘幼鬼是不识路的，怕与亲人失散，才留鬼印在人身上。也有大些的鬼能使鬼印的，听说若是使得好了，可以百鬼不侵，还可以替人消灾驱病。我捉鬼捉了这麽久，从前也只是听说，这才是头一次看到。只是结得这麽好，可惜却被破了。’温祥卿心里一片震惊，刘凤这样说倒也罢了，只是这话又从别人的口中说出，听在他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滋味了。

　　只是如今说这些又能如何？

　　若刘凤不是那样的性子，他倒是……

　　温祥卿躺在床上，深深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温祥卿虽然受人所托，却也吃一堑长一智，知道这沾了钱的事，万万莽撞不得。他假意买屋买地，先去那家里看了，然後又教那人写了凭据，这才去挖了些金子出来。

　　温祥卿先付了些定金，却并不要房，倒叫这夫妻两个守屋，又给了些本金，教他们耕种纺织，约定来年再来取，他却雇了辆马车，早与陈敬两人一同走了。

　　走时温祥卿对着天默拜，心中暗暗说道，今日所借的银钱，来日定将双手奉还。

　　心里却总算松了口气，若是回了乡，只怕才真的算是平安无事。

　　温祥卿是顾虑着陈敬，才雇了马车，只是两人对坐在车里，温祥卿不免觉着无趣，索性去了外面，与车夫攀谈。

　　两人正说得兴起，却听到陈敬唤他，温祥卿问他何事，陈敬便同他说，‘这附近有片桃林，桃花开得极好，我想去瞧瞧。’温祥卿大喜过望，便急急的吩咐车夫照着陈敬指的方向去了，一面说道，‘原来你也爱桃花？’陈敬笑着说道，‘桃花开得这样好，哪个会不爱他呢？’温祥卿见他眼底一层落寞之色，以为他是不舍，便说，‘来年再去别处看，倒也是一样的，你若是不舍得，便等看够了再走。’陈敬微微一笑，并不解释，只是说，‘这是方圆百里开得最好的桃林，出了这里，怕是再难看到这样好的桃花了。’温祥卿哪里信他的话，只是去了桃林，才晓得他此言不虚，到了最後，万分不舍的，竟然是他自己。

　　等上了车，温祥卿仍是意犹未尽，喃喃的说道，‘怎麽开得这样好？’陈敬这才从袖中轻轻的取出一枝，含笑说道，‘若是祥卿心中实在不舍，便留此为念罢。’温祥卿哪里想到他这样有心，他方才在那桃林之中，倒是想要折上一枝，只是看来看去，竟然没有一枝是不好的，不管哪一枝他都舍不得，最後竟然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温祥卿从他手中取过那枝桃花，轻轻的嗅了嗅，心里突然有所感悟，便说，‘我年幼的时候，最恨读书。可若是不去学堂，娘知道了便要伤心，所以日日都去。’温祥卿瞧了陈敬一眼，笑着说道，‘自然是比不得你们这样的读书人了。’陈敬忍不住微笑，说，‘我那时也不爱念书，倒是没有祥卿这样孝顺。’温祥卿想起从前，心里一阵儿感慨，便说，‘冬日里最是无趣，又冷得厉害，早春的时候也没什麽意思。可我们私塾外面却有一株桃树，我心里爱他，年年早春，都盼着他开，却又不舍得他开，……’温祥卿说到这里，自己笑了起来，说，‘那时候真是傻气。’总想着他早些开，可又怕他开得早了，等到窗外一树桃花的时候，心里便又觉欢喜，又觉怅然。

　　陈敬虽然仍旧笑着，眼底却有些冷了，静了半晌，才轻声的说道，‘祥卿说我娘子有福。可要我来看，只怕那株桃树才真是有福罢，这些年了，祥卿却还记得他。’

　　《碧玉箫》8（1）

　　温祥卿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那我这些年都没回去瞧他，他岂不是要怪我了？’温祥卿虽然觉着陈敬好笑，心里却想，这人实在有些呆性，只是倒不惹人厌。

　　陈敬的脸色微微发青，说，‘祥卿倒会说笑。不过是株桃树罢了，难道祥卿还要与他做夫妻不成？’温祥卿略有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觉着有些异样，心想，这话却实在不该从他口中说出来。

　　温祥卿想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故意正色说道，‘倒也未必，若是有那桃花一般的人物，我倒甘愿颠倒雌雄，与他做对快活夫妻。’陈敬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的笑了笑，才说，‘怎麽偏要桃花一样的人物？难道别的祥卿便一概看不入眼了麽？若真要论起百花，桃花未必入得了三甲。’温祥卿原本就留意着他脸上的神色，听他这样说，笑了一声，便说，‘动人未必真国色。’陈敬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信他的话，却轻笑着说道，‘原来祥卿倒懂得识花。’温祥卿震了一下，这下终於觉出哪里不对了。

　　这人有时不经意间露出的口气，还有微微笑着看他的神情，实在是教他想起刘凤。

　　陈敬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是静静的望着他。

　　温祥卿皱着眉头瞧了他一眼，心里乱成了一团，却仍是不解，想，若是他的话，怎麽装成陈敬的样子来见我？

　　倒不是害怕，只是此时此刻，他心里究竟想些什麽，连自己也理不清楚了。

　　温祥卿略一思索，便说，‘在这车里闲坐着也是无事，不如你脱了衣裳，我再替你瞧瞧背上的伤。’陈敬犹豫了一下，便照做了。

　　温祥卿看着他背上的伤，倒是好了许多，心里愈发的不解，想，难道只是自己多心，所以疑神疑鬼？

　　温祥卿叹了口气，收回了手，说，‘你倒是命大。’陈敬面不改色的说道，‘若不是祥卿救我，只怕我早死在那乱坟岗里了。’温祥卿瞥他一眼，突然问他，‘你在牢里的时候，听他们说起过师爷的事麽？’陈敬迎上他的目光，点头说道，‘倒是听过些。’温祥卿故意说道，‘他大约是见我犯了事，便卷了铺盖走人了。真是枉我与他相交一场。’陈敬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半晌才说，‘或许他也有为难之处罢。’温祥卿点了点头，笑了起来，说，‘你倒真是个读书人，实在是呆。’却忍不住想，若他真是刘凤，不管有什麽为难之处，却也不该这般作弄於我。

　　於是心中便有些不喜。

　　只是低下头时，温祥卿瞧着手里捏着的那枝桃花时，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刘凤。

　　想起那一日在山上，刘凤在桃树下低着眉，似笑非笑望着他。那时桃花明明还不曾开，温祥卿心里却忍不住要想，怕是这满山的桃花都开了，也比他不过。

　　《碧玉箫》8（2）

　　想到这里温祥卿便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只是不明白，刘凤究竟看中了他什麽？

　　温祥卿瞧着手里的那枝桃花，缓缓的闭上了眼。

　　千里随他而来，榻上相拥成欢，可他却根本不记得那个人。

　　那一夜住店的时候，他们两人要了一间，便上楼去歇息了。

　　白日里坐了一天的马车，路途上毕竟颠簸，温祥卿匆匆的洗漱完毕，便上床睡了。只是临睡之前，倒不忘记将手里拿着的那枝桃花仔细的插起。

　　陈敬与他同睡一间，却丝毫没有困意，小心翼翼的放下帐子，又将灯弄得暗了许多，自己却不知想着什麽心事，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半夜时见他睡得并不踏实，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坐在床边凝神望了他半宿，这才悄无声息的起身坐到桌旁。

　　温祥卿此时却已醒了。但凡白日里行了车，他夜里便睡不好，总要转醒。

　　哪里想要一睁眼，却正看到陈敬指尖在眉心一点，竟然揭了层人皮下来。

　　温祥卿看得浑身冰冷，半点声音也发不出，脑子里嗡的一声，竟然一片空白。

　　隔着层纱帐，烛光又暗淡，温祥卿看着那人的侧影，朦朦胧胧的，倒有几分象珍珑。这时他心里才终於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才是刘凤原本的相貌。

　　在县衙之时，他明知刘凤是鬼，却还是忍不住与他交欢，可不知为何，此刻却如此的心惊胆颤。

　　那人将人皮铺在桌上，提笔仔细的描画着，不过片刻，便收了笔，仿佛画完了，却又将那张人皮翻了过来，又不知描画着什麽。

　　温祥卿微微发抖，想止也止不住，刘凤却已经画完了，他将那张人皮小心的拿起，往身上一披，这就转过了身，朝床边走来。

　　温祥卿又惊又骇，便连忙闭起眼来装睡，只是呼吸却已不稳，哪里还装得象。

　　刘凤走到他床边，掀起纱帐，静静的站了好一阵儿，才轻声的问道，你都看到了?

　　温祥卿知道瞒他不住，坐了起来，声音有些嘶哑，说，你究竟是什麽？

　　刘凤他认得，那是他的师爷，是他一眼相中，过後却又令他懊恼不已的人。

　　可眼前的这个人，虽然瞧着与陈敬一般无二，他却是从来都不认得的。

　　刘凤松开了手，纱帐在他眼前落了下来，隔在两人中间。

　　温祥卿心中涌起阵阵寒意，不知这人究竟想要怎样。

　　刘凤问他，祥卿，你心里是不是有些怕我？

　　温祥卿勉强的笑了两声，却不敢答话。

　　刘凤僵了一下，低声的说道，祥卿，你别怕，我是不会害你的。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麽？

　　温祥卿默不作声，後背却已出了一层冷汗。

　　刘凤脸色发白，後退了两步，指着天赌咒发誓道，‘祥卿，我对你的心，若是有半点不真，便叫我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转世轮回如何？’

　　温祥卿心口一震，竟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刘凤满怀期望的等了他许久，却还是不见他开口，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悲伤的神色，轻声的问道，你不肯信我？祥卿，你是不是怪我没去搭救你？

　　温祥卿连忙摇头，说，我并没有怪你。

　　他说的，却是实话。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更何况他们两个算什麽？露水夫妻都算不得。

　　温祥卿抬起头，想要再说点什麽，可看到刘凤脸上的神情，心底却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竟然有些痛。

　　刘凤突然笑了起来，说，果然还是姐姐说的话，他说我与祥卿人鬼疏途，不该在一处的。

　　温祥卿终於忍不住了，便说，你跟都跟来了，如今还说这话。

　　可话说出了口，温祥卿却又有些後怕。

　　刘凤眼底有些黯然，却微微一笑，只是说，我知道老爷心里不喜欢，不痛快，可到底还是有些爱着我的，不是麽？我跟着来了，难道不强过有人乱点鸳鸯谱。

　　温祥卿知道他说的是珍珑，却丝毫也笑不出来，静了半晌，才问，陈敬是不是真被打死了？

　　刘凤望着他，丝毫也不闪避，笃定的说道，是真死了。

　　温祥卿却并不惊讶，照张平的说法，打得那麽厉害，不死才怪。

　　温祥卿犹豫了一下，便说，他既然死了，你就不要装他的样子了。

　　《碧玉箫》8（3）

　　刘凤抬头望着他，轻声的问道，‘先前那张皮被道士烧了，我若是不装成陈敬的样子，祥卿难道不怕？
　　’温祥卿勉强的笑了笑，实话同他说道，‘你顶着这个样子，我心里实在发毛。’刘凤深深的望他一眼，背过身去，手指抬起，点在眉心，慢慢的揭下。

　　温祥卿到底还是有些害怕，心底提着一口气，却又不敢露出，便又同他说话，问道，‘那一日在乱坟岗里，我遇着的便是你了？’刘凤顿了一下，才说，‘也不算是，我那日被道士伤了，进不去县衙，见他们扔陈敬出来，正好附身上去，不想那样巧，竟碰上你过来。’温祥卿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若是碰不上我去，你不也一样要跟来？

　　便又问他，‘那他的尸身，如今却在哪里？’刘凤口气有些淡然，只说，‘祥卿不必挂心，我已经托付了村人，将他妥当的葬下了。’说完便揭下了那层皮，径自丢开，然後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着温祥卿站着。

　　两人之间还隔着层纱帐，烛光也昏暗，毕竟看不清楚，可温祥卿也不敢撩起，僵硬的在那里坐着，勉强的笑了两声，说，‘你倒细致。’刘凤轻轻的叹气，走了过来，说，‘老爷想要办的事，我自然都会一一办妥，只是老爷却信我不过。’温祥卿眼见着他撩开了纱帐，心里又惊又怕，一时之间却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靠得近了，半跪在床上，捉住了他的手，便闭起了眼来，让他去摸自己的脸。

　　温祥卿微微颤抖，也不敢挣脱，便随之去摸，只是看清了那张脸，心里竟然震了一下。

　　若是说这便是他的样子，倒真是让人惊艳，可温祥卿摸着他的脸，心里到底还有些失望，也不知是为了什麽。

　　刘凤仍旧闭着眼，却似乎察觉了他的迟疑，微微笑着说，‘老爷若是嫌弃了我，也该装装样子，别让我瞧出来。’说完，慢慢的拿开了他的手，抬起那一双春水般的眼，静静的望着他。

　　温祥卿啊了一声，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眼睛，脱口说道，‘果然！那时我便有些疑心，想着怎麽陈敬看着倒有些眼熟，原来是这双眼。’心里却忍不住一动，倒好像被什麽东西撩拨着似的，微微的酥痒。

　　刘凤微微扬眉，含笑问道，‘老爷喜欢麽？’温祥卿见他顺从，心里的惧意也散去了些，便笑着说道，‘你若是个花妖，倒真真当得起花中魁首的名号了。’刘凤望着他似笑非笑的说道，‘早知道便不该装成陈敬的样子，平白的浪费了这许多的时日。’温祥卿这时心里已不怕了，便说，‘他实在是呆了些，太不合我的心意。’刘凤似乎想说什麽，但瞥了他一眼，却只是轻轻的笑着，温祥卿被他那样望着，竟然就起了色心，却又不知他如今还肯不肯，便伸手去抚他的脸，有意试探他道，‘说得也是，春宵苦短，一刻千金，那几日却都白费了。’刘凤微微好笑，轻轻的按住了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柔声的说道，‘我如今尚未复元，若是同你交欢，只怕会伤了你的身体。’温祥卿大觉扫兴，说，‘那便早些睡罢，明日里还要赶路。’说完便躺下，扯过被子仍旧盖在身上。

　　只是这时回想起那女法师的话，才算明白过来。

　　刘凤也在他身侧躺下，轻轻的伸手环住他，笑着说道，‘等我过一阵儿养好了，老爷想要怎样，我自当一一奉陪。’温祥卿看得着却吃不着，心里便有些窝火，说，‘那便等你好了再说罢。’刘凤将脸颊靠在他的背上，双手微微的收紧，轻轻的呼了口气，突然说，‘我从前说我心里爱慕老爷，老爷不肯信，如今也还是不肯信麽？’温祥卿静了一阵儿，刘凤似乎也屏着呼吸，等他说话，温祥卿心里叹了口气，便索性直说，‘我倒是不明白了，你瞧上我什麽？要文要武，我都没有丝毫半点，在县衙里的时候，我也没好好待你过，就连你当年究竟什麽模样，我都记不得了。我知道你心里爱我，却不知道你究竟爱我什麽？’若论起好处，这人倒也不少，光是聪敏机变，就替他挡了不少是非，可恨的便是那性子坏了些。

　　只是仔细想来，这些却也难怪他。年幼时便做了鬼，怕是吃了不少苦，所以行事这样乖张，丝毫不饶人。

　　《碧玉箫》8（4）

　　刘凤怔了一下，却无声的笑了起来。温祥卿疑惑的坐起来瞧着他，他才说，‘老爷不记得我也是自然。’温祥卿自然是不解。

　　刘凤唇角一弯，说道，‘那时我笔力未到，分寸拿捏不好，描画出来的常常不一样，所以不敢浓墨重笔的画。’温祥卿惊讶不已，可心里却想，怪不得那时珍珑从不曾在他面前提到过刘凤半个字。

　　可转念又想，怎麽还要辛苦的描画？他大约也小不了珍珑几岁罢，那时也该成年了，难道真面目便不能见人麽，却还要装成孩子的模样？

　　刘凤垂下眼来，忍着笑意，说，‘那时也实在难为老爷了，虽然不记得我的脸，却次次都认得我是谁。’温祥卿记得那时似乎是不怎麽瞧见过他的脸，人前的时候，那孩子也总是深深的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温祥卿干笑了两声，说，‘只怕是碰巧了。’刘凤瞥他一眼，微微笑着问他道，‘我那时也曾捉弄过老爷，老爷怕是也不记得了？’温祥卿连他的面容都不记得了，哪里还会记得那些琐碎的小事？

　　只是当着刘凤的面，却有些说不出口，便笑了笑，说，‘是麽？你是在我茶里吐了口水？还是在背後说了我的坏话？’刘凤倒也笑了，拿眼角看着他，说道，‘原来老爷当真都不记得了。’温祥卿见问他不出，便说，‘你若不愿讲，便不要讲了，早些睡罢。’刘凤轻声的说道，‘想来都是些无趣的旧事，说来也没什麽意思。老爷既然不记得了，索性忘个干净罢。’温祥卿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就问他，‘你这话什麽意思？什麽叫忘个干净？’难不成他当年还做过什麽不该忘得干净的事不成？

　　他自然算不得什麽菩萨心肠的好人，可欺负个小孩子的事，却不希罕做的。

　　刘凤抿唇不语，温祥卿暗暗的火大了起来，说，‘若要干净，你就不该跟来。’只是说了却後悔不已，明知这人看似乖顺，性子却有些刻毒，怎麽偏偏不长记性，次次都要招惹他。

　　刘凤脸色有些苍白，轻轻的吸了口气，才笑着说，‘我当年怕惹人注目，所以只要做个无趣的人。若是老爷记得真切，我倒心有不甘了，所以才想老爷忘个干净。话说得不好，却教老爷却想岔了，倒该怪我。’温祥卿见他这样强装笑颜，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到底觉着自己不该，便正经起来，同他说道，‘你心里若有些爱我，我们欢好一场，也算是缘分。可若要论别的，便实在傻气了些。我愿以为你与那陈敬不同，哪里想到你也这样痴心。先不说我与你阴阳相隔，单说你我两个男子，难不成还要做一世夫妻？要我说，你还不如把我忘得干净，早早投胎转世去的好。’他这一番话说出口，心里也没什麽把握，不过想着断一断这人的念罢了。

　　只是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把话说得这样明白，怕是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刘凤静了片刻，竟然低低的笑了起来，沈声说道，‘可我心里想的偏偏就是要与你做一世的夫妻。’温祥卿不禁失笑，半开玩笑的说道，‘两个男子做得什麽夫妻，难道你还要与我洞房花烛，共拜天地不成？’刘凤抬起眼来，动也不动的瞧着他看，温祥卿被他看得不大自在，索性转过脸去。

　　刘凤微微的笑了起来，声音里却已经带了些冷意，慢慢的同他说道，‘我知道你不过爱我的相貌罢了，其实心里并没有我。只是我虽然不甘，却也不能放手。’温祥卿听他话里没有丝毫余地，僵了一阵儿，说不出什麽话来，索性闷声不吭的倒头睡下了，一颗心却沈得没了底。

　　《碧玉箫》9（1）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倒也无事。

　　只是转天白日里赶路时，温祥卿便闭着眼装睡，心里只当没这个人。

　　路上行走了半月有余，两人之间说过的话，连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温祥卿再也不同他调笑，待他客客气气的，再不似往日那般。他眼看着刘凤的脸色一日更比一日阴沈，便忍不住要想，看你还不死心。

　　等回到宿州的时候，温祥卿怀里揣着的金子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是想起这些日子来的事，心里也说不出究竟是什麽滋味。

　　他任期未满，便千里迢迢的回了乡，可惜与自己当年所期盼的荣归故里，相差得实在远了些。

　　温祥卿虽然嘱咐阿芝要瞒着老母亲些，可心里却也有些打鼓，知道这孩子是不中用的，所以未进家门，却先想着怎麽才能瞒过老人家这一关去。

　　他这一路上又喜又忧，愁肠百结，却是做梦也想不到家里会生出天大的变故来。

　　在宿州城外，刘凤同他说不要贸然进城，还是该先去探一探的好，他虽然不以为然，却还是耐着性子答应了。

　　结果等刘凤出得城来，温祥卿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心里便突突的跳了起来。

　　刘凤站在车外同他说道，‘祥卿，你还是不要进城的好。’

　　温祥卿拨开帘子，瞪着他问道，‘出了什麽事？’

　　可声音却微微发颤。

　　刘凤犹豫了一下，便轻声的说道，‘祥卿，你先听我说，我一定会救你娘出来的，你信我这次好麽？这城里的官兵都拿着你的像，只等你自投罗网。你还是不要进城，免得……’

　　温祥卿只听到前半句，脑袋里嗡的一声，便跳下了马车，一言不发的朝城门走去。

　　刘凤飞快的拉着他的手腕，用力的握紧了，不许他走。

　　温祥卿勃然大怒，喝道，‘你放手！’

　　刘凤低声哀求他道，‘祥卿，你别做傻事。’

　　温祥卿气得脸色都变了，咬着牙又说了一遍，‘放手！’

　　刘凤抿了抿唇，突然抬起手指，对着他眉心便点了下去。

　　温祥卿哪里想得到他会这样，躲闪不及，被他点中眉心，竟然就浑浑噩噩的失了心智，整个人无力的朝前倒去了。

　　等温祥卿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刘凤就坐在一旁，正替他掖着身上的锦被，一时还不明所以。等他片刻之後回过神来，心里一惊，竟然直直的坐了起来，掀起被子就要走人，却被刘凤拦住不放。

　　温祥卿终於忍不住，大骂道，‘你这妖孽，我与你无怨无仇，你连累我下狱到也罢了，怎麽害我娘亲！还不放开了我！’

　　刘凤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却还是捉紧了他不放，声音发颤的问他说，‘祥卿说得这是什麽话？’

　　温祥卿早就气得浑身发抖，见他还敢辩解，冷笑两声，说，‘若不是为了那一对碧玉箫，我又怎麽会有今日，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下什麽滔天大罪，要人拿她下狱！’

　　他老母亲年事已高，牢狱之苦又怎受得了？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些人！

　　刘凤似乎松了口气，说，‘是姐姐当初思虑不周，拖累了你。不过你娘我已经救了出来，若是祥卿不信，我便带你去瞧她如何？’

　　温祥卿原本不信，可又想到这人原本非人，心里反倒有了些期盼。

　　刘凤微微笑着，带他走出屋去。温祥卿心急如焚，倒是刘凤走得不紧不慢，温祥卿便有些怒意，说，‘难道你是在唬我不成？不然怎麽走得这样慢！’

　　刘凤静了静，才笑着说道，‘不然老爷抱着我走罢，我替老爷指路。我伤了腿，走不快。’

　　温祥卿定晴一看，果然见他衣裳下摆一层污暗的血色，竟有些刺眼，心里一软，便一言不发的抱了他起来，这人轻得没些分量，抱着他行走也不是件难事。

　　刘凤搂着他的脖子，脸颊上便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落在他耳畔的呼吸也有些不稳。

　　温祥卿虽然抱着他，心里却忍不住要想，怕是这鬼又来哄人，所以并不大信他。

　　《碧玉箫》9（2）

　　只是一路曲曲折折的走去，温祥卿不免起了些疑心。虽然瞧不出什麽异样，可却实在觉着有些阴森，倒象是荒废已久，不曾住人的地方。

　　刘凤指着他去了东厢房，温祥卿走进去，结果竟然瞧见老母亲闭着双眼，侧着身子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当时心就沈得没了底，扯过刘凤，脸色发白的问他道，‘怎麽回事？’刘凤轻声的说道，‘我方才点了支安神的香。’温祥卿没再说什麽，反手拉住了刘凤，两人一同出去了。

　　温祥卿皱着眉头问他，‘其他人呢？’刘凤有些为难，说，‘官府来拿人的时候，就都散了。’温祥卿半天说不出话来，又问，‘那阿芝你见着了麽？’刘凤摇摇头，见他脸色难看，又说，‘那我再仔细的寻访一番。’温祥卿瞥他一眼，说，‘好，那你去寻罢。’刘凤哪里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怔，说，‘好，那我先带你回去歇下。’温祥卿懒得同他客气，便说，‘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娘醒来，我有话问她。’刘凤安抚他道，‘她也刚睡下不久，不如等她醒了，我再去唤你。’温祥卿早已不信他了，听他这样一说，竟然上前两步伸手去探娘亲的鼻息，刘凤拦他不住，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温祥卿的手指放在老母亲的鼻下，等了许久，哪里还有丝毫的呼吸，温祥卿浑身颤抖，把脸转过来，望着刘凤，脑袋里一片混沌，竟然觉得好似做梦一样，只是愣愣的问刘凤道，‘这究竟是怎麽回事？’刘凤扶住他，温祥卿这才慢慢的坐了下去，刘凤对他说，‘她还有一口气在，若要救，还是救得过来的。’温祥卿没说话，却伸手去探她的脉搏，刘凤垂下眼，不再多说什麽。

　　温祥卿静了许久，才说，‘你要怎麽救她？是用妖术麽？’刘凤抬起眼来目不转睛的望着他，温祥卿也转过脸去看他，丝毫没有闪避，刘凤微微发抖，半晌才说，‘若是你迟些再来，我自然会教她醒来见你。’温祥卿心里原本还有一点儿指望，听他这样一说，胸中霎时变得冰冷，痛得连气都上不来了。

　　刘凤淡淡的说道，‘你明知我是什麽。’温祥卿心中涌起一股怒气，恨得直想伸手掐住他才好，可看着刘凤微湿的眼角，反倒冷笑了起来，说，‘你滚！’刘凤似乎并不吃惊，站起来慢慢的走出去，只是手扶在门上时，还是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温祥卿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具就朝刘凤丢去，胸中满满的悔恨和怨怒，就仿佛毒蛇一般噬咬着他的心。

　　虽然没有打中，碎瓷却溅的四处都是，刘凤垂着眼出去了，然後默然无语的合上了门。

　　温祥卿走到床边，看着娘亲安静的躺在那里，就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他颤抖的伸出手去，想要帮她弄一弄鬓旁的白发，只是双手抖得厉害，无论如何也捋不起，温祥卿终於跪倒在了床前，失声痛哭起来。

　　他不明白，按院大人既然已经拿到了碧玉箫，为什麽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被污成贼，背了一身的罪名也不算什麽，可这人为了捉他，竟然生生的逼死他娘，心狠至此，他即便是要死，也要报仇雪恨才能罢休。

　　那一夜他哭得累了，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可心里到底怨恨不甘，睡梦之间隐隐见到珍珑站在面前，他气得大骂，教她滚开。

　　珍珑泫然欲泣，不敢近前，只说，‘祥卿，我当初是不该赠你碧玉箫，可你娘亲的死，却有一半是阿凤的过错。’温祥卿如今哪个也不信了，冷笑一声，说，‘是麽？他那样爱我，难道还敢害我的娘亲不成？’珍珑说，‘他为了知晓你的喜好，对你娘用了妖术，到底於她有损，不然她怎麽会逃不过这一劫？你还记得那株桃树麽？你曾同我赞过他的，阿凤为了勾引你，还杀了那桃花妖，夺了他的皮囊，装成他的模样。’温祥卿动也不动的望着她，半晌才沈声说道，‘你倒知道的清楚，那怎麽早不告诉我，如今才来说这话？’珍珑见他似乎不信，有些着急起来，说，‘那时他十分的厉害，我毕竟有些怕他，所以不敢告诉你实情。他如今身受重伤，大不如前，我这次便是前来救你的。’

　　《碧玉箫》9（3）

　　温祥卿也不说信她，也不说不信，只问她道，‘既然如此，那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同他对质？’珍珑微微颤抖，似有犹豫，温祥卿冷笑一声，说，‘既然不敢，还罗嗦这些做什麽？’珍珑受不得他这样的轻慢，便说，‘祥卿，你不明白，他知道你喜欢什麽样的，便在你面前装得乖顺，所以你不怕他。’见他似乎无动於衷，便又说，‘
　　祥卿，你不知道他的厉害，若此时不走，等他恢复了元气，只怕再也逃脱不了了。’温祥卿见她神情不象是说谎，便说，‘既然如此，我便更不能走了。’珍珑又惊又气，说，‘你说什麽傻话？’温祥卿平静的答道，‘他既然这样厉害，又这样爱我，我还指望着他替我报仇雪恨，又怎麽肯轻易离去。’珍珑倒抽了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温祥卿淡淡的扫她一眼，又慢慢的说道，‘珍珑，我不管你们这一对碧玉箫里究竟藏着什麽天大的秘密，也不管你当初送碧玉箫与我究竟是什麽居心，你若肯尽全力，与我同谋这报仇之事，往事我便不再提起。若是你怕受拖累，不肯相帮，也没什麽，只要你出了这门，我们两个便同从未见过的一样，如何？’珍珑似乎想要辩解些什麽，却没有说出口，最後只是咬着嘴唇，低声的说，‘阿凤他容不下我的。’温祥卿好笑了起来，说，‘你该说的都说完了，他再容你不下又能怎样？难道你还有瞒着我的事？’珍珑说不出话来，便苦笑了一声，说，‘也罢，好歹也死过一场了。’天明的时候，刘凤便来轻轻的敲门，温祥卿叫他进来，刘凤进来时，见她同温祥卿坐在一处，似乎并不吃惊，只是脸色不大好看罢了。

　　珍珑见他进来便不停的发抖，刘凤见了，不动生色的按住了她，微微笑着说道，‘姐姐这样怕我做什麽，我从前哪一件事不是依照姐姐吩咐做的？若是教祥卿误会了什麽，岂不是冤枉了我。’珍珑苍白着脸，点了点头，勉强的笑着说道，‘你的好，我与祥卿都是记得的。’刘凤脸色微变，静了片刻，才又说道，‘姐姐知道就好。’若是往日，只怕温祥卿还会听听他们究竟说些什麽，可如今哪里还有半点心思，也不管他们两个剑拔弩张的，只说，‘眼下要先找个好些的地方，将我娘安葬下来。’刘凤瞥了珍珑一眼，才静静的应道，‘祥卿说得是，不如就先葬下，等日後安定了，再迁去也是一样的。’温祥卿点了点头，便说，‘那就这样定下了。’看了看他们两个，便又问道，‘事已至此，怎麽没人肯跟我说说那一对碧玉箫的事？’刘凤微微一笑，说，‘要说起这桩事，你还是问姐姐罢。这一对碧玉箫是族里传给姐姐的，至於这其中的隐秘，我也是丝毫不知的。’温祥卿心说，那时他们逼得你们家破人亡，难道你便丝毫不知情麽？却不逼问他，倒把眼转向了珍珑，目不转睛的望着她，问她道，‘你们家里当初究竟是出了什麽事，是与那一双碧玉箫有关麽？’珍珑看了刘凤一眼，才说，‘那时的事，其实也不必多说了，不过是总兵大人为了那两管碧玉箫的缘故，便逼死了爹娘，那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只是这对碧玉箫，却有个故事。’温祥卿听她伤悲，也不好再问，便说，‘什麽故事？’珍珑眼底微含笑意，望着他同他说道，‘这故事说的原本是对有情人，两人琴瑟相合，一向是十分的恩爱，只是男子受命出征，去了远方，女子思念得紧了，便央人做了一对碧玉箫，送了一管捎给男子。’温祥卿心想，那箫管上各自刻着龙凤，倒是丝毫不错的。

　　珍珑又说，‘哪里想到男子战死在阵前，被人裹着尸身带了回来。女子在他身前痛哭了一场，便吹了一支心爱的曲子，哪里想到情人听了，竟然死而复生。於是两人便携手归去，从此不知所踪了。’温祥卿听得惊讶，心想，这话也信得麽？那世人都不必修仙了，只要这一对碧玉箫，便能永生不死了。

　　珍珑说，‘这碧玉箫我也时常的吹起，并不能起死人，肉白骨，想来那死而复生的故事，并不是真的。’温祥卿便皱眉说，‘便是真的有，只怕也是妖术，那女子不是寻常人。’刘凤却低声的说，‘不是寻常人又如何，她待他，想来也是真心一片。’

　　《碧玉箫》9（4）

　　温祥卿怎麽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却偏偏不搭腔。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仿佛天都塌下来压在他身上了一般，哪里还顾得上这人？

　　珍珑看着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当初也不是没有想过报仇雪恨的事，’她苦笑一声，无奈的说道，‘只是那按院大人百邪不侵，竟然无隙可乘。’温祥卿斜眼看了刘凤一眼，说，‘你也要这样说麽？’刘凤倒没有隐瞒，索性一并都说了出来，‘他府里的人，我也曾杀过些。只是偏偏就他亲近的人，却一概动不得，想来也是有什麽高人在他身旁相助罢。’温祥卿听了这话，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凤见他这样，忍了忍，还是开口轻声的说道，‘祥卿不必烦恼，这个人迟早是要杀的，便不是为了祥卿，也是为了我和姐姐。’温祥卿猛得站了起来，死死的望着他，说，‘好，你今日里的话，我记住了，你可不要忘记了！’刘凤竟然微微的笑了，说，‘我说过了，我答应你的事，必然都会做到。’温祥卿点了点头，心下当即便有了决断，说，‘你们哪个先去帮我打探阿芝的下落？’珍珑望了刘凤一眼，说道，‘我去罢。’温祥卿见她凭空的消失不见，才问刘凤道，‘她当初跳楼的事，是不是也与按院大人有些干系？’刘凤没吭声，温祥卿冷笑一声，又说，‘你还装什麽？’刘凤淡然的说道，‘我若是说话，祥卿只怕越发的瞧我不起了。’温祥卿静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冷得仿佛一块冰，‘那你是不是还要同我说，你带我娘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刘凤抿紧了嘴唇，说，‘祥卿要怪我，我也无话可说。’温祥卿并不再和他说话，三步并做两步，走出门外，却又回过头来望着他说道，‘我又想了想，实在不能单指望你们两个。那时伤你的那个道士，虽然好管闲事些，或许倒可以用他一用，只是不知他的下落，你若是肯，也帮我寻访着些。’刘凤的脸色微白，却并没有开口拒绝。

　　温祥卿坐在荷花池子旁边，看着一片萧杀的水面，心就好像在冰水里浸过了似的，一点儿热乎气儿不见了。

　　不过是一对碧玉箫罢了，却逼死了这麽些人。

　　他活了这许多年，一直也是个得过且过，没心没肺的人。

　　直到今日，他才有了种如梦初醒般的恍然。就好像过去的那些日子，都仿佛做梦的一般。

　　珍珑回来，说并不见阿芝的踪迹，温祥卿也没什麽神情，只朝刘凤点了点头，说，‘我们这就动身去京城如何？’刘凤垂下眼，笑容有些苦涩，说，‘全听老爷的吩咐。’温祥卿看了也只装作没看到，便说，‘既然如此，我也先去外地办件事。你们也好生歇息着，等我回来。’温祥卿去找旧日里的朋友借了些盘缠，沿着来时的路赶了回去，却不是为了那对小夫妻。

　　他夜里仍旧去了村外，果然唤那女鬼出来，问她道，‘你不是能捉鬼麽？你教我个法子，若是鬼不听话了，我该怎麽办？’老婆婆端详了他一阵儿，才说，‘你这一去，究竟出了什麽事？’温祥卿竟然固执了起来，说，‘你只先说，肯不肯教我。’老婆婆说，‘鬼性与人相近，只是到底偏执些，他肯下鬼咒在你身上，还有什麽不肯替你做的呢？’温祥卿静了半晌，才说，‘不管他是人是鬼，但凡有所图谋的，终究还是不可深信。’老婆婆叹了口气，说，‘那你便削把桃木剑，日日的藏在心口，要七七四十九日不能离身，还要你们两人心口的血滴在一处，然後用来浸那桃木剑。剑身转红後，你要趁他情动时拿剑插在他心口处。等他醒来，你再要他做什麽，他若是不从，便会心痛至死。’

　　《碧玉箫》10（1）

　　温祥卿谢过了她，正要走，她却突然开口说道，‘我捉鬼这许多年，什麽样的鬼都见过了，只是会下鬼咒的却没遇着过，他若是非死不可，你还不如送了我罢。’温祥卿半天没说话，最後才对她说，‘等真到了那个时候再说罢。’等到真的要动身离开的时候，珍珑便有些凄然，温祥卿看她两眼，心下了然，说，‘这里便是你们家的旧宅麽？’珍珑抚着门，倒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笑着说道，‘我年幼的时候十分的调皮，经常追着阿凤打闹，结果就摔得膝盖青紫，还总被奶娘看到，後来就被她关起来不许外出，那时侯我实在恨死这门了。’温祥卿愣了一下，心里想，若不是因为那对碧玉箫，他们两个想必也不会落得如今这样的田地。

　　可胸中到底还是有口气咽不下，抚不平。

　　三人离去的时候，仍旧坐着马车，对着外人，刘凤和珍珑倒还是姐弟，只是温祥卿却成了珍珑的夫婿。

　　起初是珍珑与温祥卿共乘一车，只是温祥卿在车里坐了一阵儿便觉烦闷，仍旧下去去寻刘凤。

　　刘凤见他挑帘进来，好像是要与他共乘一车的样子，倒是微微的惊讶，温祥卿心中正不快，便问他，‘你是要一个人清静，不愿我打扰麽？’刘凤笑而不语，伸出手来去扯他的衣袖，温祥卿心里一动，顺势坐到他的身旁，说，‘你身上的伤好些了麽？’刘凤忍不住微笑，轻声的在他耳边说道，‘好些了。’温祥卿听他这样，便有些按捺不住，可这到底还是在路上，也不好太过放肆，所以还是松开了手。

　　两人在车里静了一阵儿，倒是刘凤先开了口，说，‘你的脸色也好些了。’温祥卿心里有些震动，望了他一眼，却并不出声。

　　刘凤见他不说话，眉头轻轻蹙起，可不过片刻，却又舒展开来。他仿佛自言自语般的笑着说道，‘我还记得在天香楼里的时候，祥卿有一回在楼上往下望，也不知道是瞧见了什麽，连钱袋子被人解了都不知道。’温祥卿惊讶的看着他，在天香楼里丢了钱袋的事，他倒是记得的。

　　珍珑那时把天香楼里的人都责问了一遍，却并没有结果。他倒也不想计较，可偏偏有个少年端茶过来的时候，低着头把钱袋送到他手上。

　　他那时毕竟年轻气盛，见对方年少，心里便有些动怒，说，‘是你拿的麽？’少年猛得抬起头来，原本欢喜的神情僵在那里，似乎有些惊愕，辩解道，‘不是。’这件事後来也不了了之了。珍珑同他说偷的人把钱袋丢在院子里，正巧被少年拾到了。

　　那张脸温祥卿如今已经不记得了，只是知道这人是珍珑的弟弟之後，还暗中惋惜过一阵儿。

　　明明是姐弟，怎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温祥卿如今想起，也有些尴尬，就说，‘我那时倒冤枉了你，也没向你好好的陪个不是。’刘凤倒不在意，反而同他说道，‘我只是想知道，祥卿那时究竟看什麽看得那样入神？’温祥卿想了想，到底想不起，便随口说道，‘想来也不过是看到了美人罢。’刘凤眼底的笑意便淡了，却并没说什麽。

　　温祥卿见他这样，突然同他说，‘那一日你说要与我件好剑防身的，难道是哄我不成？’刘凤怔了一下，不动声色的问他道，‘祥卿是要防人还是防鬼？’温祥卿捉住他的手腕，反问道，‘你说呢？’

　　《碧玉箫》10（2）

　　温祥卿见他这样，突然同他说，‘那一日你说要与我件好剑防身的，难道是哄我不成？’刘凤怔了一下，不动声色的问他道，‘祥卿是要防人还是防鬼？’温祥卿捉住他的手腕，反问道，‘你说呢？’刘凤的肌肤虽然腻滑，却微微的带着凉意，让人心里有些痒痒的，温祥卿捉着他的手，心里刘凤轻轻的笑了，说，‘若是防我，倒也不必。’温祥卿见他面上并不显出难过来，便有些惊奇，问他，‘那你是要反悔了？’刘凤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我既然答应过你，自然都会做到。这一路上也不少桃林，等我寻一株好桃树，便削把驱邪避鬼的短剑与你。’温祥卿听他这样说，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咳嗽了两声，便说，‘我知道了，你送我那东西，其实是想丢了我另寻新欢是麽？’刘凤唇角弯起，说，‘哪里有人搬起石头来砸自己脚的？’温祥卿忍不住便笑，说，‘知道你舍不得。’刘凤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静了静，才低声说道，‘你知道便好。’行了几日，刘凤果然选定了一株极繁盛的桃树，然後取了一段细心的收起。有时温祥卿去他车里，见他微微蹙眉，认真仔细的削着那把桃木剑，便觉得胸口吃了一记闷锤似的，竟然不忍心看他。

　　但温祥卿後来便想，他若是真心待我，并不想算计我，我也不拿那法子炮制他。只是他虽然这样想，心里还是微微针刺般的痛。

　　三人一路向东，朝着京城行去，温祥卿夜里同刘凤同住，有时也忍不住同他做那桩风流事，虽然醒来後也时常懊悔，可次数多了，悔恨的心意也慢慢的淡了下去。後来便只当作寻常，没有一日不同刘凤欢好的。

　　等快到了京城，温祥卿还是不见刘凤提起寻那道士的事，心里便有些郁躁，有一日在店里吃了酒，上了楼他便问刘凤，‘我叫你去寻那个道士来，怎麽这样久都没有消息，你是不肯麽？’刘凤不动声色的掩住了门，然後才说，‘他是个疾恶如仇的，必然肯帮你，只怕不能放过我们姐弟。我答应了你，自然会去寻他来，只是在那之前，也得先为自己留条後路才是。’温祥卿见他说到了这里，半晌没说话，最後才说，‘原本说不怕他的也是你，如今又要躲着他，你的嘴里，从来便没什麽真话。’刘凤脸色一白，似乎想说什麽，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温祥卿吃多了酒，心里正觉燥热，哪里管他怎样，自己先倒了碗茶喝，两人都不说话，一时间房里倒静得出奇。

　　温祥卿一面默不作声的吃着茶，一面就想，他倒周全，还要先想好退路。於是心里不免有些怨恨，想，你不顾我倒也罢了，难道连自己的家仇都忘记了麽？

　　这样想着，便忍不住抬眼去看刘凤，哪里想到刘凤正巧也在瞧他。刘凤一时躲闪不及，面上微微一红，便垂下了眼，温祥卿见他眼角眉梢都是勾人的情意，心里竟恨了起来，想，我心里这样难受，他却只想着勾搭我。这人的心也不知是什麽做的，果然是鬼怪，毕竟与人不同。

　　他一口气喝尽了碗里的茶，就粗暴的扯过了刘凤来，不消片刻，便把他的衣裳剥得干净，然後摁在了床上。

　　《碧玉箫》10（3）

　　刘凤见他神色有异，身上就有些僵硬，温祥卿虽然盛怒，却想起仍旧是要用这人，手上的力气放轻了许多。只是毕竟还有些酒意，温祥卿心中仍旧不快，却捏着他的下巴哄他说，‘那你什麽时候才肯寻那道士来帮手？一日不杀那按院大人，我心里便如在油锅里煎着一般，你是不明白。’刘凤眼中满是疼惜，柔声的说道，‘我明白的。只是京城里藏龙卧虎，他身边厉害的人更是不少，我们须得仔细的谋划，才能成事。’温祥卿的手指抚过他的唇，突然如针刺一般的收回了手。

　　刘凤似有不解，却没有犹豫，便要靠过来亲他，他捏住刘凤的肩膀，只是看着，也不去亲他，静了好一阵儿，才说，‘若是你杀了他替我报仇，我这辈子便同你一处，再不想别的了。你是要成亲拜天地还是怎样，我也全都依你。’刘凤怔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却难以形容。温祥卿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刘凤飞快的闭上了眼，然後紧紧的拥住他，轻声的许诺道，‘不出这几日，我必然请了他来见你。’温祥卿抚着他光裸的脊背，想起珍珑曾同他说过，刘凤是探知了他的喜好，才故意装得乖顺，好讨他的喜欢。这人在床弟之间，确实也是十分的柔顺，任他肆意，所以他才贪恋不已，明知是鬼物也不肯放手。

　　可他早就明白，刘凤的本性，根本就与乖顺两字风马牛不相及。

　　只是温祥卿却不知道，这人在他面前一直都装得乖顺，究竟能忍到什麽时候。

　　温祥卿抚着他的腰侧，见他面颊上浮起红晕，便说，‘你心里喜欢我，是不是什麽都肯替我做？’刘凤眼角微微弯起，说，‘祥卿若是要我吹萧，也没什麽难的。’温祥卿原本倒未想过此事，听他这样一说，竟然有些按捺不住，咳嗽了两声，才问道，‘你倒比我还不正经。我先要问你，那时来替珍珑送碧玉箫给我的，也是你罢？’刘凤的手指正抚在他赤裸的胸口，听他这样说，略微顿了一下，便说，‘是我。’温祥卿已经被他撩拨出了火来，却又有话要问，便强忍着又问他道，‘你便是那时候下了鬼咒在我身上麽？’刘凤脸色微变，答道，‘那时珍珑新死，我们实在不能在那里久留，我怕与你失散，才在你身上下了鬼咒。’温祥卿搂他入怀，说，‘我不怪你。你便是下了什麽咒，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刘凤笑了笑，并不说什麽，却低下头去，慢慢的解他的衣裤。

　　温祥卿撩起他的头发，看着他俯身下去，微闭着眼去含他的下体，心底突然升起种微妙的感觉来。

　　刘凤怕也是头一次做这事，温祥卿虽然见他含得辛苦，却还是忍不住情动，便一手搂着他的脖颈，一面教他向前。

　　刘凤慢慢的吮吸着，听他呼吸渐渐沈重，这才睁开眼，温祥卿见他眼角满是春色，便忍不住扯着他的发，往他喉间深处抽送。

　　刘凤哪里是弄惯了这事的人，不消片刻便难受不已，眼角都是泪，却强忍着等他退出来。

　　温祥卿弄得兴起，将他双腿分开，便不由分说的进去了，刘凤微微颤抖，却并不抗拒。温祥卿见他绷得紧，便用手指抚弄他的唇，刘凤忍不住笑了，就把双腿又分开了些，温祥卿也不同他客气，挺身便往里送。

　　《碧玉箫》10（4）

　　温祥卿到底还是性急了些，刘凤吃痛，忍不住低声呻吟，温祥卿见他抓着被褥的手指都泛白了，心中有些不忍，低头下去，便亲了亲他。

　　刘凤伸手搂紧了他，引诱般的含住他的舌尖，温祥卿被他弄得打了个激灵，险些儿就这样泄在了他身体里。

　　温祥卿恨自己被他肆意摆布，心里便仿佛有股邪火似得，烧得他难受，再动作起来便没有半点温柔，在刘凤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可听刘凤似乎带着哭音般的呻吟，却勾得他越发的欲罢不能。

　　温祥卿弄了一阵儿，就慢了下来，却还是不肯退出来，刘凤轻轻的搂着他，先是亲吻着他的唇角，然後便是他的眉眼，鼻尖，还有肩头，那种细致缠绵的亲吻里，仿佛藏着许多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温祥卿被他弄得心里乱成了一片，默不作声的堵住了刘凤的唇，亲得他上不来气才放开。

　　两人缠绵之後，温祥卿便闭了眼，背过身去装作要睡的样子。过了好一阵儿，刘凤才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将他散落的发从肩头撩起，然後小心翼翼的替他掖好了被。

　　温祥卿心里一痛，想，何苦来哉。

　　清晨起来，刘凤便同他说，允诺他的那把桃木短剑已经削好了。温祥卿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重也十分好，心里便有些喜欢，无意中便赞了他一句，说，你的手倒巧，比那一把中看多了。

　　刘凤望他一眼，才说，‘祥卿信了我的话便好。但凡身上带着这把剑，一般的鬼怪都不敢近身的。’温祥卿听他这样说，便故意说道，‘那你便是极厉害的了？’刘凤虽然仍旧笑着，眼底有些黯然，‘若是再厉害些，取他首级，也该如探囊一般。’温祥卿听他提起仇人，嘿然冷笑，说道，‘我真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把他碎尸万段，让他永不超生才好，。’刘凤见他动怒，便笑着说道，‘若能活捉，怎麽处置自然都凭祥卿的意思。’温祥卿忍了忍怒气，又问他，‘那道士呢？’刘凤抿了口茶，说，‘不过几日，他便要来京城里了，我们且在城外候着。’温祥卿想起鬼婆婆所说的事来，看着手里拿的那把桃木短剑，便对刘凤说，‘把手伸来。’刘凤见他拿着那匕首，略有犹豫，却还是伸出手腕来，温祥卿见他肌肤雪白，忍不住心动，想，他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平平常常的长大，哪怕性子乖张些，我还是要爱他。

　　温祥卿按住他手腕，拿着桃木短剑在他指尖轻轻一划，血珠便渗了出来，温祥卿瞥他一眼，见他似乎有些吃痛的样子，便笑了笑，说，‘这样的小伤，你也怕麽？又不是个纸糊的，雪堆的。’刘凤并不解释，微微一笑，只是不消片刻，那指尖的伤口竟然合住了，没有丝毫痕迹。温祥卿十分惊讶，便有些疑心了起来，刘凤望他一眼，开口说道，‘祥卿无心伤我，才会如此。若是不信，再来一试。’说完，便把一双手腕伸到他面前，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反倒教温祥卿有些坐立难安，他咳嗽两声，说，‘好，我信你。’刘凤深深看他一眼，却并不说话。

　　刘凤原本同他说的不过几日，温祥卿却等了半月有余。

　　有一日他与刘凤正在房里厮混，便听到楼下隐约似乎有人在唤道长，温祥卿原本便有些漫不经心，听了这句话，便扯着衣裳问刘凤，‘是那道士来了麽？’刘凤原本以为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里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紧要关头停住，眼底一暗，反倒柔声的说，‘难为祥卿了，怕真是他。’温祥卿不说二话，也不管他话中带刺，匆忙的穿了衣裳，便推门下楼去了。

　　刘凤身上未着寸缕，僵坐在床上，见他头也不回的离去，慢慢握紧双拳，过了许久才松开。

　　温祥卿走下楼去，看到那个被众人围住的道长，果然是那日来县衙里劝他捉鬼的道士。只是数月未见，倒憔悴了许多的样子。

　　温祥卿慌忙走去，将他从众人之中扯出。

　　那道士见了他似乎也不惊讶，反问他道，‘你那师爷可在此处？’－

　　《碧玉箫》11（1）

　　温祥卿知道这人只怕是轻易不肯放过刘凤了，便说，‘道长先听我说两件事如何？’於是他便唤了珍珑下来，要她慢慢的讲来。自己却拣了个远些的地方，喝着茶，坐着等他们说完。

　　珍珑见着道士，虽然又惊又惧，却看了温祥卿一眼，却还是坐了下来，轻声的将旧事一一说完。温祥卿见她眼圈泛红了，眼泪一直忍着不曾落下，便慢慢的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那道士一眼便瞧出了珍珑非人，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对她无礼。等听完珍珑的话，便走来问温祥卿，‘你说两件，还有一件又是为何？’温祥卿见他似有不平之意，心中又悲又喜，饮罢了手中的残茶，便将这几月的事说给他听。

　　丢官入狱都是小事，只是丧母之痛，实在刻骨铭心。

　　那道士听他说完，沈吟半晌，终於说道，‘既然如此，我该帮你一帮才是。我姓林，单名一个清字，别号云中子，你以後唤我林清便是。’温祥卿心头一热，竟然就要跪下，林清眼疾手快，不费吹灰之力就拉了他起来。

　　林清同他说道，‘你也不必谢我。我只是天生好管不平之事罢了。’温祥卿心里感激不尽，竟不知说什麽才好。

　　林清又同他说道，‘我看那女鬼倒没造什麽冤孽，只是她那兄弟实在留不得。’温祥卿知道他说的是正是刘凤，半晌才说，‘道长明知他身世可怜，何必又要赶尽杀绝。我从人处习得一法，正可以钳制他，道长大可不必担心。’林清瞥他一眼，叹道，‘这事便先按下不说罢，只是我在这里，他若再害人性命，莫要怪我不留情面。’温祥卿心里一跳，却还是应下了。

　　林清先去城中探访了一番，温祥卿便掩住了房门，趁机先把刘凤仔细嘱咐了一遍。

　　刘凤眼中似有不屑，却只是微微笑，说，‘祥卿倒真看重他。’温祥卿便说，‘不看重他，难道倚重你们两个？’刘凤就不再吭声了。

　　温祥卿见他好像不以为然的样子，便有些恼火，说，‘上一次也不知是哪个被人打得半死，也不来救我，还好在这里夸口。’刘凤听到这里反而笑了，说，‘原来祥卿一直记着那时的事。那时我小瞧了他，所以才会失手，如今再也不会了。’温祥卿哼了一声，说，‘真真假假都任由你说了，我只把你的话一一记在心里，看你将来再怎麽讲。’刘凤面上微微泛红，轻声说道，‘若能记得一辈子，倒也好。’林清晚上回来，四人聚在一处，便商量了起来。

　　林清说，‘若是有个法子，单引他们出来，便好对付，不然打进去，伤着别人倒是不好。’刘凤原本沈默不语，这时却突然开口说道，‘我倒有个法子。’温祥卿催促他快讲，刘凤却说，‘法子倒不着急说。我只是想，他既然得了那两管碧玉箫，怎麽还要拿祥卿？我心里原本不解，後来听姐姐说了那个故事，便有些疑心。’温祥卿便问，‘疑心什麽？’刘凤瞥了珍珑一眼，斯条慢理的说道，‘这一对碧玉箫之中，是不是藏着什麽法术，能起死回生的？所以那些人得了碧玉箫还不成，偏要捉要你不可？’温祥卿愣了一下，心想，我哪里知道什麽，可转念又一想，这姐弟二人都已做了鬼，这世上知道碧玉箫秘密的人，怕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林清听到这里，便正色说道，‘这世上若真有什麽起死回生之术，也不是正道。’刘凤微微一笑，温祥卿瞧得明白，知道这人是在暗暗嘲笑林清，便恼火的瞪了他一眼。

　　刘凤笑着望他，又说道，‘我们不如寻个人去哄哄他，说是知道这碧玉箫的秘密，看他怎样说。’珍珑一直不曾开口，这时却忍不住说，‘只怕不妥。这京城里他便是一手遮天，我们去哪里寻个人去哄他？只怕还不曾进得他府里，便被查出底细，乱棍打死了。’温祥卿却说，‘这倒没什麽，我有些旧友，常来京城里做些买卖，底下随意插个人，也不是难事。’林清皱起了眉，说，‘何必连累不相干的人？不如这样，我去府里拜见他，说晓得碧玉箫的事，看他怎样说。’温祥卿没想到这人居然肯以身犯险，惊讶之余，却觉不妥，就说，‘这使不得。’刘凤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便握住了他的手。

　　《碧玉箫》11（2）

　　温祥卿却不顾刘凤暗中的拦阻，又说道，‘我不过见了一面，就晓得你好打抱不平，专爱管闲事。他手下耳目众多，身旁又有法力高强的人，你去见他，难道不会被他识破麽？’林清并不以为然，说，‘我只说捉得了一双鬼，无意之中知晓了碧玉箫的事，所以前来问他。不管他怎样说，我就顺水推舟，见机行事罢了。’温祥卿听他这样说，一时之间竟然无话可对，刘凤便说，‘既然如此，那便有劳道长了。’珍珑偷偷望了温祥卿一眼，仿佛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後却还是什麽都没说，刘凤微微一笑，却并不点破。

　　林清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并不喜欢拖泥带水，又说道，‘我要先在你们身上下道符，不知你们两个肯是不肯？’刘凤点了点头，说，‘也是，不然平白的教人起疑，只是不知道长想怎麽个瞒天过海法？’林清说，‘便装作役使鬼的样子罢。你不是在他身上下过鬼咒麽？想来也不算委屈。’温祥卿忍不住看他，林清便说，‘除妖人不如我，捉鬼我不如人。不曾见过，难道便不能问人麽？鬼咒的事是我自以为是了，只是他害了许多性命，却不是我冤枉的。’刘凤也瞥了林清一眼，却并不言语。

　　温祥卿见这个人的性子耿直坦白，心里便生出敬佩之情来，说，‘他平日的所为是不好，你并没有错怪他。’刘凤惊诧的看着他，脸色微微发白，似乎并没有料想他会这样附和林清的话。

　　温祥卿虽然一向腹诽他的为人，却并不曾真的和他说起过这样的话。这时见他惊诧，就忍不住要想，若不是你杀了人，他也不会千里迢迢的追到我的县衙来，难道这时候还要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成。

　　温祥卿便说，‘那若是人问，这一双鬼是道长何时所捉，在何处捉得的，道长又该怎麽回他？’林清想了想，便说，‘就说是那一次我在你县衙里捉得的。’林清又问了珍珑几句话，默想了片刻便起身要走。温祥卿猛得站起身来，说，‘我不放心道长只身前去，等我装扮一番，也随你一同前去。’刘凤有些惊讶，扯住他说，‘难道你不怕被他们认出？’温祥卿微有怒意，低声说道，‘难道我就什麽都不做，只在这里干等着麽？我已经等够了！’刘凤正欲开口，却听林清说道，‘那也该量力而行才是。等我前去他府里探个究竟，回来再做商议。’林清匆匆而去，温祥卿站在临街的窗边朝下望，连刘凤走到他身後也浑然不觉。刘凤轻声的安慰他道，‘他这一次去，未必探得回什麽消息。报仇之事还是急不得，要慢慢来才成。’温祥卿转过脸来看他，好一阵儿才说，‘我知道，若是只凭我一己之力，只怕连他的面都见不着，更别提报仇雪恨了。我要你随我一同前来京城，你心里怨恨我麽？’刘凤微微一笑，并不答他，反而问道，‘你怎麽不问姐姐心里怨不怨恨你？’温祥卿被他问得答不上来，想了想，便说，‘她本不愿来，是我逼她来的，若是怨恨我，也没什麽奇怪。你却不同，我……’说到这里，却又顿了顿，才说，‘你的心意我明白，可你的心思，有时真教人猜不透。’刘凤捉着他的手，含着笑同他说道，‘祥卿说猜不透我的心思，可祥卿也有些事，我是不知晓的，不是麽？’温祥卿听他这样一说，竟出了一身冷汗，想，难道他竟然晓得了不成？

　　他这把桃木剑放在心口，还差几天就满七七四十九之数了，可鬼婆婆所教的法术，到底是用或不用，他心里也十分的犹豫，拿不定主意。

　　温祥卿强装镇定，故意同他说道，‘我还有什麽瞒着你？我如今只有你一个，再没有别人了，难道你还不晓得？’刘凤轻声的笑了一下，却并不抬头，淡淡的说，‘这倒是真的。’温祥卿听他似乎并不怎麽欢喜，便说，‘这还不够麽，那你究竟要我怎样？’

　　《碧玉箫》11（3）

　　刘凤凝神看他，说，‘我要祥卿待我如我待祥卿一般。’温祥卿半晌不语，最後才说，‘你要这个，我若是应了，不只你不信，怕是连我自己都不信。’刘凤微微的笑了，说，‘我知道。’温祥卿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既然知道，又何苦要说出来？

　　林清半夜了才回来，温祥卿一直坐在房里不曾睡，听到他回来便急急忙忙的开了门请他进来说话。温祥卿细细的问过他话，才知道原来那位总兵大人命里无子，家中有许多的女儿，可儿子生了一个两个都活不过周岁，便夭折了。

　　温祥卿听了冷笑，竟然觉得心中大快，便说，‘果然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做了那些事，若还不断子绝孙，才真是老天瞎眼。’林清说，‘他想要留後，也是费尽心思。我看他那府里养了许多心术不正的法师，有几个是极难对付的，我还要再想一想。’温祥卿问道，‘他没有起疑？’林清说，‘他倒是听说过我，对我十分礼待，还请我去他府里住。’又说，‘我问他碧玉箫之事，他说是下官所献，并不知其中的来去。’温祥卿冷笑起来，‘他自然是要推得一干二净。’林清笑着说道，‘我已有了个绝妙的主意，你不必烦恼。’温祥卿大喜过望，连忙说道，‘道长请快讲！我是寻常人，他们必然不防备，你若有了主意，便吩咐我去做。’林清说，‘正巧我有个师妹，向来不安心学道，被人哄骗，有了身孕，上月难产而亡。这原本是门中的一桩耻事。我便借着这个由头求他的碧玉箫一用，看他肯不肯。他若是肯，接下来的事便好办了。我自有法子能叫她还魂，好教他信我，那时他有求於我，便好动手了。’温祥卿又喜又忧，又怕眼前这人并不会做戏，便说，‘这主意倒好。只是今天实在晚了，你快去睡罢，明日里再细细的商量。’温祥卿送林清睡下，转身却又去找了刘凤商量。刘凤听他说完，便笑了笑，说，‘这件事说难也不难，若是十句真话里藏着半句假话，不怕他不信。只是接下来的事，我们还要安排妥当，免得出错。’温祥卿说，‘怎麽讲？’刘凤说，‘只是动动嘴皮子，自然是容易，可若要起死回生，却是件登天般的难事。他府里厉害的人不少，若是弄鬼，哪里混得过去。’温祥卿知道他的话不假，‘你实话跟我说，到底林清有多厉害？’刘凤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若是你要他杀我，想来也能毁我半条性命。’温祥卿皱起眉来，怒声说道，‘你这是什麽话，难道我想你死不成？’刘凤唇角微微勾起，说道，‘此事若是了结，林清定要亲手杀我。即便祥卿舍不得我死，只怕也护不住我。’温祥卿明知他不过是在试探，却还是忍不住说道，‘我拼尽全力，保你不死。’

　　《碧玉箫》11（4）

　　刘凤听他这样说，也大出意外，看了他半晌，才轻声的说道，‘我做了这些年的鬼，哪有那麽容易便死了？若是林清将来定要取我性命，你也不必插手，我自有办法。’温祥卿皱起了眉，觉得被人耍弄了似的，说，‘那便还是你厉害了？’刘凤似笑非笑的说道，‘我知道祥卿心里十分的敬重他，不愿意他死在我这样的鬼怪手中，是不是？’温祥卿听着不快，便说，‘你若不是这样总想着害人，他也不会非要取你性命不可。我敬重他些，你心里也不愿意，也要算在他身上。我早就说了，你这脾气不改，叫我心里爱你，只怕这辈子都不能了！错的是你，怎麽总要怪在别人头上？’刘凤怔在那里，半晌不语。

　　温祥卿仍有些生气，便说，‘等我报仇雪恨，便带着你和珍珑远走他乡，那时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就别再想着害人了！’说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里。

　　两人起了这一番争执，温祥卿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刘凤做了这许多年的鬼，性子怕是再难更改了，他若是想要约束住这人，便只有用鬼婆婆教的那个法子了。

　　隔天清晨时，四人在房里仔细的商议，如何对答进退，刘凤都说得十分详尽，林清虽然略显不耐，却不言不语的听完了。

　　温祥卿见刘凤滴水不漏，便说，‘事不宜迟，还是越早越好。’刘凤劝他道，‘欲速则不达，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他这几年年岁渐老，心急得厉害，不然你看他弄了满府的江湖术士？即便我们不动手，他也没些好日子了。’林清瞥他一眼，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妖术弄不得？’刘凤笑着说道，‘我弄不弄妖术，道长眼里都容不我下，又何必多此一问？’温祥卿心里烦闷，就对刘凤说，‘你少讲两句！’刘凤脸色有些难看，不怒反笑，说，‘是我的不是，道长大人大量，还请多包涵。’温祥卿问林清，‘你那个起死回生的法子，妥当麽？’林清说，‘不过是借尸还魂罢了，可惜他们不认得我师妹，自然也分不出真假。’温祥卿静了半晌，说，‘他这样大的岁数了，膝下还未有半子，想来也有些可怜。’林清好笑的看着他，‘难道你还可怜他不成？他也算得上恶贯满盈了，我往日里捉下的妖怪，还不及他一半的祸害。’珍珑一直不曾开口，此刻却微微的发抖，温祥卿看在眼里，笑了笑，才说，‘所以才说报应不爽，天理昭彰啊。珍珑，我知道你也恨他，到时候我把那手刃仇人的机会让给你，如何？’珍珑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勉强的笑道，‘那自然是好的。’温祥卿又问他，‘即便他信了你，也不过是个凡人，如何受你摆布？’林清大笑了一阵儿，说，‘治恶人，又何必非得用圣人的法子？’温祥卿倒也笑了，心里就想，这人不受常法的拘束，真是个奇人。

　　四个人商议已定，林清便出门去了，温祥卿取出银钱来，吩咐店里的夥计买了好些酒在房里，又要了一个碗摆在桌上，正要去寻珍珑说话，打开门却见刘凤站在外面。

　　刘凤微微笑着，问他说，‘祥卿若是要喝酒，怎麽不去我房里。’温祥卿心想，就知道你忍不住，还是要来寻我。

　　便说，‘我原本是要一个人喝酒的，你若是不能让我尽兴，便不要进来。’刘凤倒不犹豫，走进来坐在桌边，拿起他的碗来慢慢饮下，温祥卿心里虽然恨他这样，此刻却巴不得他多喝些才好，喝醉了他才好行事。

　　温祥卿也倒满那只碗，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後又再次倒满，推到刘凤面前。刘凤被他看着，脸上微微泛红，却并不推辞，仍旧慢慢的饮下。

　　温祥卿看碗底一滴不剩，心里一动，就伸手挑起刘凤的下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这酒里可是有毒的。你难道不怕？’

　　《碧玉箫》12（1）

　　刘凤瞥着他说道，‘就算真是毒酒，我也饮得心甘情愿。’温祥卿见这人眼角带着春色，说话时笑盈盈的望着他，竟比从前还要胆大露骨许多，便知道这人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心里却不免有些犹豫。

　　刘凤见他不语，便自己倒了一碗，也不推给他，先说，‘我敬祥卿。’然後仍旧慢慢饮干。

　　温祥卿见碗空了，便说，‘那我也敬你。’倒满之後，却说，‘只是不能光喝，还是说句话罢。’
　　温祥卿举起碗来，说，‘若是我说为了碧玉箫的事，对你们姐弟心中没有丝毫的怨恨，那便是假话。’刘凤僵在那里，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明白。’温祥卿看着他，心中终究有些不忍，便又说道，‘可我心里，终究还是舍不得你。’刘凤怔怔的看着他，温祥卿一口气将碗里的酒喝干，将碗底亮给他看。

　　刘凤竟然脸红起来，眼底也露出情不自禁的欢喜神色，温祥卿拿起酒来替他倒满，哄得他一碗碗的喝下，眼看着这人眼神渐渐迷离，知道是醉了，便越发的说起软话，哄着刘凤将他倒下的酒尽数喝干。

　　温祥卿原本将那把桃木短剑藏在枕後，见刘凤已经醉得有了七八分，正要起身去床上摸那短剑出来，哪里想到刚站起身来，竟然被刘凤用力扯住衣袖。

　　温祥卿原本就有些心虚，以为他是酒醒了，便停住了，问他，‘怎麽？’刘凤微微一笑，突然从背後拥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祥卿，我心里十分的欢喜。’温祥卿心里一颤，回头一看，见他伏在自己肩上，痴迷的望着他，知道这人是醉得厉害，悬起的心也放了下去，说，‘欢喜便好。’说完便要去摸枕後那把短剑，刘凤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说，‘
　　祥卿总是这样心急。’温祥卿见他还不象十分糊涂的样子，也不敢乱来，便笑着说道，‘春宵苦短，你莫要让我等得心焦。’刘凤听他这样说，便搂着他一同倒在了床上。温祥卿摔在锦被上，倒不觉得疼痛，可还没回过神来，刘凤却已经坐了起来，捉住了他的手腕，并将他压在身下。

　　温祥卿见他低着头眼神迷醉的望着自己，想起县衙里的那夜，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这人怕是真的醉了，难道要霸王硬上弓不成？

　　温祥卿挣扎了两下，没想到这人醉了却还有这些力气，便心慌不已，勉强笑着说道，‘你都醉了，还不放开我？’刘凤慢慢的俯身下来，舌尖轻轻舔过他的嘴唇，柔声的说道，‘祥卿，你知道麽？我还以为连这样的话都听不到了……’温祥卿听他这样讲，便放软声音哄他道，‘我心里待你怎样，你难道不知道麽？’刘凤低声的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祥卿心里，我连株桃花都比不上。’温祥卿好笑了起来，‘何以见得？’刘凤微微眯起眼，说，‘我听说祥卿爱那株桃花，就连学堂里的孩子折了他的花枝，祥卿都要与他们打个头破血流才肯罢休，难道不是真的麽？’温祥卿不知这人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些事，便故意说，‘我心里爱桃花，难道你也不许？’刘凤突然捏紧了他的手腕，沈声说道，‘我不许。我爱了你这些年，你还我的，却只有这一句舍不得。他不过是碰巧了生在那里，你便在心里记挂他那许久？我不许！’温祥卿心想，这是真的醉了，平日里哪里见他说过这样的话来，实在是傻气。

　　便哄他，‘你说你爱了我许多年，究竟是从何时算起的，怎麽我都不晓得？’刘凤吃吃一笑，就说，‘是姐姐寻着了你之後的事情了。我那时便想，也不知是个怎样的人，这样可怜，便在一旁偷偷瞧着。哪里想到可怜的倒是我，竟然喜欢了你这样薄情的人。’温祥卿听了便觉着奇怪，却想着刘凤是吃醉了，难免言语颠倒，便也不以为意，就说，‘那还是怪你自己，谁教你要偷看我？’刘凤忍不住去亲他，亲得他情动不已，气喘吁吁，才喃喃的说道，‘是啊，早知道就不看了，不然也不会喜欢上你这麽可恨的人。’

　　《碧玉箫》12（2）

　　温祥卿明知他是吃醉了酒的人，可听到这里还是有些动了气，问他，‘说我薄情倒也罢了，怎麽说我可恨？’刘凤的手正抚在他的颈间，静了一下，收起笑意，反问他道，‘我对你怎样，你对我又怎样？难道还不可恨麽？’温祥卿冷笑一声，说，‘若要照你这样说，此时倘若还有一个爱我更甚於你的，我便该一心爱他，多一眼也不看你，是不是？’刘凤一时竟然答不出来，只是怔怔的看着他出神。

　　温祥卿便说，‘你自幼便做了鬼，行事霸道惯了，你心里爱我，怎麽不想我若是不爱你，你便是杀了我，也不能教我爱你的。’刘凤目光一沈，抚在他颈间的双手竟然使了力气，低声说道，‘你总是这样狠心，又何尝有片刻想过我？我所求的倒也不多。在县衙时我就曾想过，就算你心里不爱我，我若杀了你，将你囚在我身边永生永世，也比看你去跟别人厮混的好。’温祥卿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人竟然狠毒至此，又惊又怒，铁青着脸就要挣脱这人的钳制。

　　刘凤的力气却出奇的大，将他困在身下，竟然就去扯他的衣裤，温祥卿气得发抖，却知道这人终究非人，他只凭蛮力，必然难以应付，怒急之时，心生一计，便说，‘你若要这样说，便拿酒来，我们两个对天盟誓，永不相负。你若是敢同我起誓，便也由你做得。’刘凤的手指在他的乳尖轻轻一点，突然笑了，说，‘祥卿只是说句假话，也能哄得我十分欢喜。’温祥卿气得发抖，说，‘我还有老母埋在荒野，等我回去好生的安葬！可不象你，天不怕地不怕，敢随意起誓！’刘凤听他这样说，凝神看他片刻，竟然起了身。温祥卿见他下床时候脚步虚浮，知道这人到底还是不胜酒力，心里便越发的有了底。

　　温祥卿知道这人性子狠毒，手段又非常人可比，连林清都杀他不死，只怕将来再难拘束。

　　若说他原本还有些犹豫不决，此刻真是下定了决心。

　　刘凤神情郑重的抱了酒坛回来，摆在两人中间，又从袖中变出两个墨玉色的酒盏，细心的擦拭干净，才说，‘这是我家传之物，原本一直藏在旧宅里，今日取来与祥卿一用，也不算辜负了爹娘的一番心意。’说完便慢慢的斟满，一杯递在温祥卿手中，一杯自己拿着，轻声笑着说道，‘今夜便算是我与祥卿的新婚洞房，只是不知祥卿嫌不嫌弃。’温祥卿好笑起来，说，‘你我皆是男子，成亲已非常礼。难道还要我明媒正娶，使八抬大轿，敲锣打鼓的去迎你回来不成？’刘凤轻笑着说道，‘倒也不必。天地为证，星月为媒，祥卿待我的心意，我都记得了。’温祥卿见他拿着酒盏的手微微发抖，心中不忍，便伸手勾住他手臂，将酒盏举在唇边，说，‘虽然说是成亲，可你我的双亲都在黄泉之下，我们便只拜一拜天地便好。不过交杯酒总是要喝的。’他说完便要喝下，却被刘凤急急拦住，说，‘难道要先喝交杯酒不成？还是要先拜过才好。’说完，便郑重其事的下了床，两人并排跪在地上，刘凤双手举着酒杯，对着半空默默祝着什麽。温祥卿见他神色异常认真，便也举起酒杯，对着天默默的祝道，我从前待他，固然不如他待我那样。只是我今夜对天起誓，只要我还活着，便决不负他。

　　刘凤默默祝完，便扯着他拜天拜地，拜完之後，却又要与他夫妻对拜，温祥卿想不到他还惦记着这一拜，终於忍不住笑了起来，故意说道，‘好，既然要夫妻对拜，哪个是夫哪个是妻，你先说个明白。若还是象方才那样压着我，这堂是死也不能拜了。’刘凤倒不犹豫，说，‘这也没什麽。既然都已拜堂成亲，那祥卿喜欢怎样都好，我并不争这个。’温祥卿听他这样说，才放心的对他对拜，然後起身的时候，刘凤晃了晃，竟然没站起来，温祥卿好笑的拉了他起来，说，‘原来你酒量也不怎麽好。’刘凤轻声说道，‘我是不愿弄假。’温祥卿扶着他坐在床上，又把酒盏斟满，两个人慢慢的喝过了交杯酒，温祥卿看刘凤满面通红，心里微微一动，便说，‘我们多喝几杯罢。虽然没有宾客，却也该教我这个新郎官尽兴才是。’

　　《碧玉箫》12（3）

　　刘凤含笑答道，‘自然都听你的。’温祥卿哄得他又喝了不少，见他沈沈欲睡，知道这人已经醉得没了知觉，这才从枕後取出那把短剑。

　　温祥卿一只手遮着刘凤的双目，用那把桃木短剑在刘凤心口处轻轻的划过。刘凤大约是吃痛，梦中也唤出声来，温祥卿亲了亲他，哄他老实躺着，又拿帕子小心的按在刘凤心口的伤处，等血都浸透了，便小心的用那帕子将那把桃木短剑裹了起来，拿线绳紧紧缠住，又拿油纸包起，仍旧藏在枕後。

　　温祥卿做完了这事，一颗心仍旧砰砰乱响，震得他发慌。刘凤心口的伤处不消片刻，仍旧愈合如初，看不出半点痕迹，温祥卿这才算放下心来。

　　刘凤也不知是梦到了什麽，轻蹙着眉头，温祥卿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我凭着良心，敢对天地起誓绝不负你。你也起了誓，只是究竟可不可信，我便不知道了。

　　刘凤在睡梦里喃喃的唤着他的名字，温祥卿解了衣裳躺下去，与他同睡一床，两人梦里相互依偎，竟安然的过了一夜。

　　温祥卿醒时，刘凤早已起身，穿戴得整齐，却一言不发，只静静的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墨玉的杯盏，怔怔的出神。

　　温祥卿见他神色古怪，心里一沈，正要开口问他话，刘凤看他已经醒来，便柔声说道，‘怎麽不多睡会儿？’温祥卿心中原本还有些忐忑，见他这样问，便笑了起来，说，‘又不是头一天认得你，装这样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给哪个看？’刘凤好像没听到他的取笑一般，只是有些恍惚的望着他，犹豫了一下，终於问道，‘昨夜的事，祥卿还记得麽？’温祥卿吓了一跳，故作镇定的说道，‘记得什麽？’刘凤脸色微微发青，却仍旧笑着，问他道，‘昨夜里同我喝了交杯酒，也拜了天地，难道祥卿都不记得了？’温祥卿悬起的心这才算放下，说道，‘我对着天地起了誓的，哪里能睡过一觉就忘得干净？你这话问得才真是没有道理。’刘凤听他这样讲，却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手里攥着那酒盏喃喃的说道，‘这若是场梦，倒真是场好梦。我只愿此梦长久，永世都不再醒来。’温祥卿心里震动，想，他说这样的话，听着倒教人心酸。

　　却并不露出丝毫，反倒故意呵斥他道，‘既然夜里成了亲，难道不要一早起来伺候夫君洗漱麽，你还呆坐在那里看什麽风景？’刘凤如梦初醒一般，望着他又好笑又好气的说道，‘不知祥卿要我怎麽伺候？’温祥卿摆了摆手，一本正经的说道，‘算了，这些事日後再慢慢说罢，你先脱了衣裳过来。昨夜你说要让我尽兴，却自己先醉了过去。’刘凤面色微微泛红，却并没有二话，片刻便将身上的衣裳脱了干净，上了床。

　　两人正在帐後颠倒鸾凤之际，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说话的人，倒象是林清。

　　温祥卿慌忙的穿衣下床，急匆匆的去开了门，果然是林清。

　　林清也不知是为了什麽急事，见他开门，正要走进来，却一抬头看到帐後半裸着的刘凤，又惊又怒，脸上顿时一片赤红。

　　温祥卿十分的尴尬，咳嗽了两声，说，‘这……’林清哼了一声，冷冷的说道，‘你先出来，我有话要和你说。’刘凤面色丝毫不改，反倒笑得客气，说，‘道长又有什麽指教，这里竟然说不得？’林清沈下脸来，说，‘你不过是个鬼罢了，还这样的张狂？不要以为你得了那些妖力便如何的厉害，你便是修成了妖魔之身，我也一样取你性命。’温祥卿赶忙与林清一同出去，他还不及分辨，便听林清问道，‘你要护着他，便是为了这个？’温祥卿并不想瞒他，便说，‘是，若是他从此改邪归正，我便一心一意的待他，同他白头偕老。’林清似乎觉着他荒唐，却不再多言，只说，‘这话莫要说得早了。’林清前来寻他，却另有缘由。

　　林清同他说，‘我记得你有个十三四岁的童子，似乎叫阿是。那时引我入堂，去见你的那个。我今日在总兵大人的府里见着他了。’温祥卿惊讶的抬起头，却不相信，问他，‘你说阿芝？’林清哦了一声，说，‘对，是阿芝。我问他如何会在那里，他说是老夫人要他来的。’温祥卿震惊不已，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似的，大声的问道，‘什麽？’

　　《碧玉箫》12（4）

　　林清眯着眼睛看他，说，‘他说是你娘要他来见总兵大人的，还要他带了封书信。’温祥卿半天回不过神来，呆呆的问道，‘他什麽意思？’林清听了，知道他也不甚明白，便又问他，‘我问你句话，你可不要动气。’温祥卿说，‘道长请问。’林清说，‘你爹是哪里人，是做什麽的，你晓得麽？’温祥卿哪里想到他问这个，愣了半天，才说，‘我自懂事，就不曾见过他的面。我年幼时不懂事，问过娘，她只是流泪，却从来都不同我说，後来就不敢再问了。村里有人劝她再嫁，她也不肯。我爹究竟是哪里人，又是做什麽，我都全然不知。’林清皱着眉看他，半晌才说，‘你当初是怎麽认得那姐弟两人的？’温祥卿如今再去回想，哪里还记得清楚？不过是年少时偶然中结识，从此纠缠，弄成眼下这样，根本不是他的本意。

　　林清见他答不出来，沈吟片刻，便说，‘这件事我不过是有些疑心罢了，或许她们姐弟两个寻上你，并不是碰巧了的。’温祥卿愣了一下，想起刘凤酒醉後说过的话，突然浑身发冷，说，‘道长究竟疑心什麽，怎麽不说给我听？’林清望他一眼，说，‘我疑心你娘怕是与那位总兵大人有些干系，至於是怎样的干系，想来那姐弟两人该是知道的。’温祥卿听到这里，脸色渐渐发青。他也不是傻子，怎能听不出林清话里的意思，可终究还是不肯相信，便说，‘道长话说得容易，可也不要冤枉了他们。’林清有些恼怒，可略一沈吟，便说，‘也是。这件事我也吃不大准，若是你肯，我便试他们姐弟一试，看他们怎样说话。’温祥卿初时厌憎刘凤的为人，觉着他心肠狠毒，睚疵必报，实在不想与他相交。只是後来出了这些事，慢慢的知晓了刘凤的身世，觉得他弄成如今这副性子，也不是没有缘故的，也有些可怜这人，又觉得珍珑待他不好，也不象是有丝毫姐弟情谊的，所以心里倒有些向着他了。

　　可林清的这番话却好像一记闷棍，狠狠的敲醒了他。

　　刘凤原本是个怎样的人，他也该知道。两人亲昵至此，这人不是还掐着他的脖子，想要取他的性命麽？平日里不过是藏住了，不曾显露出来罢了，若不是那夜喝醉了酒，又怎会对他吐露真言，说出想要害他的话来？

　　温祥卿念及此事，心中仍是十分的後怕，声音微微发颤，应道，‘好！’林清见他应允，便说，‘你莫怕，若是他们真的要加害於你，我必然保你平安无事。’温祥卿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说，‘道长不必多说，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若他们真是算计了我这些年，我……’他说到这里，突然不由自主的攥紧了双拳，若是这姐弟两人真的骗了他这许久，那他……

　　林清吩咐他道，‘眼下说这些还嫌太早，就当没有此事的好。你也莫要在他们面前露出分毫来，我去去便来。’温祥卿默然无声的走回房，刘凤仍旧躺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墨玉的酒盏，眯着眼睛对着光瞧着。

　　见他进来，眉梢一扬，微微的笑着看他，温祥卿见他仍旧赤裸着身子躺在那里，就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他。

　　刘凤见他神情沈重，也收起笑意，认真的问说，‘是那道士又说了我什麽坏话罢？’温祥卿看他眼中似有怒意，心里便想，这个人喜欢自己，倒也不象作假，只是心思太重，总也看不透。

　　温祥卿手指勾起他的下巴，缓缓的问他道，‘你昨夜喝醉了酒，说的话都记得麽？’刘凤唇角微微弯起，说，‘洞房花烛，一生也不过这一次罢了。哪里敢忘？’温祥卿的手按在他的肩头，不让他起身，沈声问道，‘那要杀我，取我性命的话，也该记得罢？’

　　《碧玉箫》13（1）

　　刘凤竟然有些惊讶，笑着问他，‘原来我还说了那样的话？’温祥卿见他似乎不以为意，大为恼火，说，‘原来你觉得没什麽？’刘凤凝神望他，有片刻的静默，然後才说，‘人都说酒後吐真言，果然不假。只是我心里一直……’刘凤顿了顿，突然笑了，‘如今说这些，也没什麽意思，都已经拜过了天地，难道祥卿还不知道我的心意麽？’温祥卿想起林清的话，心里仿佛扎着根刺似的，哪里痛快得起来，便松了手，说，‘你日後只要记得，你是对着天地起了誓的，便足够了。’过了夜半，各人皆已睡下，刘凤不肯离去，偏要与他同房，温祥卿想着林清，心中担忧，哪里睡得着。

　　只是美人在怀，温祥卿到底还是忍不住，两人竟然尽兴的云雨了半宿。

　　清晨的时候，两人还正睡着，总兵大人府里竟然来人相请，说是要温祥卿过去一叙。

　　刘凤听见门外这样说，便不动声色的应道，‘劳烦这位先在楼下稍等片刻，这就伺候老爷穿衣洗漱，迟些时候便送他过府里相叙。’温祥卿听得疑惑，心里却不免打鼓，惴惴的想着，难道是林清出了什麽事不成？

　　这样一想，竟然也顾不得颜面，低声同刘凤说，‘你与我同去，若是林清出了什麽事，你可要救他出来。’刘凤微微一笑，说，‘老爷相中的人，哪里就那麽不中用了？这人的名头也是极大的，即便败露了，想来也不会怎样。’温祥卿听他这样讲，气便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呵斥他道，‘这是多麽要紧的关头？你还吃些莫名其妙的飞醋！’温祥卿气得站起来自己穿戴，只把背对着刘凤，刘凤忍不住笑起来，柔声的哄他道，‘我自然是要与祥卿同去的，把你的性命交在他的手上，我可不敢。’刘凤装做了仆从的样子，又取出那墨玉的酒盏倒了杯酒，让他含在口中，再喂给自己。温祥卿不解，刘凤便说，‘借你些人气藏一藏，以防万一。’温祥卿听他这样说，心里便有了些底，嘱咐他道，‘见机行事，莫要莽撞。’温祥卿与刘凤一同去了总兵大人的府上，一路弯弯折折的进去，温祥卿越走越心焦，只想着林清不要出了什麽事才好。

　　等入了堂中，果然看到林清与一老者坐在那里，倒仿佛早已相识的样子，正在絮絮低语。见他们进来，那人便摒退了众人，林清这才呵呵一笑，说，‘你莫怕，他已经受制於我，再难加害於你了。’温祥卿见堂上太师椅里端坐的那人虽然须发微白，老态龙锺，神志却十分清明的样子，心里疑惑不解，林清便又说道，‘我哄他吃了丸药，是从前捉的药狐做的，名为心意散，服下去便可听我驱使，十分的应验。’温祥卿听他这样说，直愣愣的看着那老者，心里竟然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自从知道刘凤的身世，心里便对这人十分的不齿，後来又遇上那些事，只恨不能亲手杀了这人报仇，只是再也没有想到这人看着慈眉善目，并没有丝毫奸诈阴险的模样。

　　林清见他惊讶，便又笑着问他道，‘如今捉住了仇人，不知你要如何解恨？’他看着眼前这人已近风烛残年，心中虽然怨恨，毕竟还是有所不忍，前走了两步，问道，‘你就为了那一对碧玉箫，弄得我们家破人亡麽？’那人还未答话，就听林清冷笑一声，说，‘他身居高位，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些年都如此过来的，那些人命算得上什麽？不过他如今已经垂垂老矣，难道你就不可怜可怜他麽？’温祥卿听他这样说，气得浑身发颤，可略略一想，便知道这人不过是在暗中的嘲讽他罢了。

　　温祥卿点了点头，十分郑重的答道，‘你不消说了，我自有分寸。’他问那人道，‘你身居高位，命便比我们贵几分？你害得别人家破人亡，难道就不怕报应麽？’刘凤便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剑，递在他手中，说，‘何必同他多费唇舌，先要他见血。’他刚伸手握住，就听有人惊声高呼，‘祥卿，刀下留人。’

　　《碧玉箫》13（2）

　　温祥卿闻声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

　　原来喊住他的不是别人，竟是珍珑。她此刻突然现身，众人都惊讶非常，刘凤脸色更是一沈，问她，‘姐姐既然要来，怎麽不与我们一道？’温祥卿想起林清的话，心中疑惑更甚，便问她，‘难道你要我放过他？’珍珑似乎是惧怕刘凤，微微发抖的躲在林清身後，轻声的说道，‘祥卿，你当初答应我的，许我手刃仇人，难道忘记了不成？’温祥卿这才释然，说，‘我答应过你的，我不该忘记。’说完，就要把手中的匕首递过去，只是刘凤却伸手阻拦，说道，‘姐姐她是鬼非人，要她动手，倒是害她。’温祥卿听他说的似乎有理，便犹豫起来。

　　珍珑瑟瑟发抖，却低声哀求道，‘祥卿，求你让我手刃仇人，我好早日转世投胎，不在世间受这飘零之苦。’刘凤微微一笑，说，‘姐姐，等祥卿亲手了结这老贼的性命，你便可放心的转世成人了。’珍珑咬着唇，轻声的说道，‘阿凤，原来那时你同我说的话，都是当不得真的。’刘凤却并不以为意，淡淡的说道，‘姐姐这样说可真教我伤心。我同你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半个字是假的。’温祥卿隐隐觉着不对，这两人必是有什麽事瞒着他的，只是他却丝毫不知。

　　他心里一沈，便说，‘珍珑，你也不必怕他。当年的事我并不怪你，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他的话音未落，珍珑的脸色却变得惨白，颤抖着说道，‘当年去寻你真不是我的主意，是阿凤说，先教他断子绝孙，再让他儿子亲手取他性命，教他死也不能安心。我同你相识之後，心里便後悔了，可，可是……’温祥卿僵在那里，动弹不得，他原本只是疑心，如今却不由他不信。可胸口气血翻涌，也不知是气还是恨，他颤抖的说道，‘你胡说，你怎麽，怎麽……’珍珑终於失声大哭，说道，‘我那年才十二岁，祥卿，你爹为了一对碧玉箫，逼死我全家上下几十条性命，只有我一个活下来。我若是不恨他，我怎麽对得起我九泉之下的爹娘，对得起刘家枉死的那许多性命？’温祥卿浑身发抖，果然事出有因，不然怎麽偏偏是他。人海茫茫，不怪这姐弟两个寻到他的头上，父债子偿，倒也不算他们寻错了。

　　林清冷笑一声，对刘凤说，‘你好手段，这样算计他，还哄得他说要与你白头偕老哩！’刘凤没有丝毫犹豫，说道，‘我待祥卿，都是真心。’温祥卿伸手抓住刘凤，直直的望着他，咬着牙问道，‘那她说的，都是骗我的不成？’刘凤竟然丝毫不躲闪，安静的望着他的眼睛，十分坦然的说道，‘她说的，也是真的。’温祥卿浑身发抖，只觉得落在冰窖里一般。他怒极反笑，连连的点头，‘你，你真是好，好啊！’刘凤蹙起眉，似乎也动了怒，沈声的说道，‘当年你娘有了你，他便赶她出府，哪里有丝毫的夫妻之情？他也不曾养你育你，也没有丝毫的父子之情。我要你杀他，不过是杀一个仇人，你就这样怨恨我？’温祥卿心里一片冰凉，声音喑哑的说道，‘你还要狡辩！难道你就没有从中弄鬼？那时陈敬的碧玉箫丢了，按院大人如何得知的消息？你背着我做了多少好事，我……’温祥卿突然大笑起来，只觉得口里一阵儿微甜的血腥味，弄得他几欲作呕。

　　林清皱起眉头，抓住他的手腕，说，‘慢慢的吸气，吐气。’温祥卿依言做来，却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刘凤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伸手想要拉他，却被林清拦住。

　　《碧玉箫》13（3）

　　林清说，‘你身上鬼气太重，若是为了他好，还是离他远些。’刘凤咬紧牙关，却松了手，说，‘道长说得是。’温祥卿冷笑一声，说，‘你若要杀他，便动手罢，我却要走了！’说完就扯着林清要出去。

　　刘凤微微一笑，眼底却尽是苦涩，他说，‘以为我不敢？’温祥卿睁开眼，说，‘你怎麽不敢，你是不舍得。你不是想我亲自动手杀了他麽？只是如今可惜了。’林清瞥了他一眼，说，‘你也不必这样怨恨他，好事是尊大人做下的，他心有怨恨，原是常事。’温祥卿竟然辩解不得，连连的笑了几声，只好说，‘道长实在是个讲理的人。’林清要在府里暂住，温祥卿却不肯，径自出去，一路走回了客栈。

　　他胸中满是怒火，又无处可发，买了酒来，通通喝完，便倒头大睡。

　　只是夜半醒来，满室月光，他坐在床上怔了半晌，竟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林清也不曾回来，倒是珍珑来同他道别。

　　温祥卿什麽也没有问她，珍珑微微的笑着，说，‘祥卿，其实我心里，倒真是把你当作夫君一般，我宁可与你做一对鬼夫妻，若不是因为阿凤，我……’温祥卿见她虽然笑着，却仿佛要哭出来似的神情，心里也十分的酸楚，便说，‘何必再说那些，你也快快寻个好去处，投胎转世罢！’珍珑在他面前深深一拜，带泪微笑着说道，‘与君就此别过，若还有缘，七孔桥上再叙别情罢。’温祥卿见她消失不见，心中怅然若失，他知道珍珑此别，必然是总兵大人之事了结了。刘凤不来，或是恨他，或是有愧於他，总是可想而之。

　　只是林清不来，他却十分的不解。

　　几日後总兵府里发丧，温祥卿站在楼上，冷眼朝下看那些出殡的车马队，心里默默的想着，总当他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可念着母亲，心里就越发的怨恨，竟然丝毫不能忘怀。

　　温祥卿朝下看时，不经意间瞥过人群，楼下有人也抬起头来看他，他看那人虽然失魂落魄，却分明是刘凤的模样，心里暗暗一惊，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无言。

　　两人静静在那里相望相看，温祥卿心头一阵刺痛，推了两步，掩上了窗。

　　只是夜里躺在床上，终究还是难以入眠，悄悄推开一丝缝，朝下张望，那人果然痴立在楼下，望着他。

　　温祥卿心中腾起一股无名怒火，想，怎麽不来场雨浇他一浇，看他还站不站？

　　正这样想，半空便响起一道惊雷，转眼间便稀里哗啦落起雨来，温祥卿吃了一惊，朝楼下望去，那人果然被淋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温祥卿冷笑一声，说，‘你以为我好哄？’狠命的关上了窗，怒气冲冲的踢掉鞋子，仍旧上床安寝，哪里管他。

　　不消片刻，雨声果然停了，房里便有人轻轻的呼气声，过了半晌，才开口问他道，‘你还是怨恨我？’温祥卿蒙头只是装睡，并不理睬他。

　　刘凤坐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微微发抖，柔声问他道，‘为了个没什麽干系的人，你就这样恨我？’温祥卿心里虽然也曾这样想过，被他说出，却不免变色，翻身起来，冷笑着说，‘你处心积虑要报仇，如今仇人已死，你还有什麽牵挂？快去投胎转世，莫在这人世间徘徊不去！’刘凤手指抚在他脖颈上，低声说道，‘祥卿以为我为了谁牵挂不去？’若是之前听到这话，温祥卿只会笑他，可如今听了，却忍不住大怒，说，‘你牵挂我数十年了，如今也算够了罢！’他家破人亡，满腔怒火却无处可发，眼前这个人虽然可怜，却也十分的可恨。

　　刘凤呼吸一窒，轻声对他说道，‘珍珑的话你肯听，怎麽我的话你便不肯听？’温祥卿冷哼了一声，说，‘你的话我哪里敢信？’刘凤微微蹙眉，却只是说，‘你只信外人的话，我句句真心，你却只是不顾。’温祥卿听他这样说，突然问他，‘林清怎麽不来见我，莫不是被你害了罢！’刘凤脸色微变，竟然笑了起来，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他说道，‘休要再提起他来，那道士已被我杀了。’

　　《碧玉箫》13（4）

　　温祥卿原本只是嘲他一句而已，哪里想到会听他这样答来，一时间又惊又怒，心也凉了半截。

　　他想起那日在坟地里女法师说过的话来，鬼性原本便比生人要偏执。刘凤死时尚且年幼，积怨又深，弄成今日这步田地，究竟是谁的过错，谁又能说得清楚。

　　温祥卿嘿然一笑，问道，‘你杀了那许多人，如何投生转世？’刘凤微微一笑，说，‘祥卿果然还是怨恨我，要赶我走。只是我却不想转生为人，就与祥卿在这世间做一对鬼夫妻如何？’温祥卿想起他从前酒醉时的说话，心口一缩，说，‘一家人换一家人，你倒也不偏颇。’刘凤目不转睛的瞧着他，半晌才说，‘也不知是哪一世结下的孽缘，偏偏教我遇上你。’温祥卿隐隐的明白，这人是动了杀机，心中竟不觉意外。他如今只身一人，再也没有什麽牵挂，只是为人鱼肉，终究不甘，他说，‘你若要杀我，自然是不问我肯与不肯的了。’刘凤微微冷笑，说道，‘祥卿说什麽，不必问，我自然都是肯的。只是堂也拜了，亲也成了，瞧起来，似乎也不象有多大用处的样子。所以从前都做错了，祥卿的心不在我身上，我肯与不肯，又什麽干系？’温祥卿知道他从前多有隐忍，哪里想到他不甘至此？

　　温祥卿片刻间心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便说，‘你若要取我性命，实在是易如反掌。只是看我实不应死的份上，动手之前仍教我快活一番如何？’刘凤微微惊讶，却仍旧点头应了，没有丝毫的迟疑。

　　温祥卿慢慢的解着衣裳，刘凤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眼底露出热切的渴望来。

　　温祥卿脱得一丝不挂，站在刘凤的面前，看着刘凤面颊微微泛红，心里忍不住一动，就说，‘我这一生处过的人，倒也不少了。’刘凤脸上的神情微微扭曲，冷漠的笑了一下，说，‘可从今往後，这世上便只有我可长伴君眠了。’温祥卿了然的一笑，又说道，‘若只是干这桩事，我倒是十分的中意你。’刘凤脸上冰冷的笑意凝在那里，眼眶里微微泛红，那眼神，倒有些怨恨他似的。

　　温祥卿捏住他下巴就去亲他，两人紧紧相拥，倒在床上，温祥卿将他压在身下，伸手去抚弄他的脖颈，看他雪白的肌肤便染上一层淡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心中竟微微的痒了起来。

　　温祥卿扯下他的衣裤，伸手握住他的那件物事，肆意的抚弄了起来。他此时做得更比平日里尽心百倍，刘凤被他弄得情动难耐，低低的呜吟不止。温祥卿见他情动，便去亲吻他的唇角，引得他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搂紧了自己。

　　温祥卿直吻得他浑身酥软，才分开他双腿，小心的将自己那件物事送了进去，抽送之间，只觉得更比平日快活千百倍，简直欲罢不能，只是一味的求欢。

　　刘凤躺在他的身下，却捉紧他的手腕，仿佛不舍得他似的，只是到了後来，眼角也渗出泪来，忍不住低声求饶，温祥卿做得情动，哪里肯放过他，便说，‘我做什麽，你不都是肯的麽？’刘凤虽然吃痛，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一挑，倒把他勾得心痒难耐，他忍不住就说，‘我今夜就死在这张床上了。’刘凤搂紧了他，喃喃的说道，‘我宁可你与我死在一处，做一对风流鸳鸯。’温祥卿心里又觉酸楚，又觉怨恨，用力一顶，刘凤微微发抖，却只是微笑不语的凝望着他。

　　温祥卿心乱如麻，俯身下去亲他的唇舌，又不停的攻城掠地，直逼得他低声哭泣，温祥卿见他情浓，趁势从枕下摸出那把匕首，抬手便将其插进了身下人的心口处。

　　只是终究没有用力，刀尖没在那雪白的肌肤之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温祥卿抬起眼，看着刘凤泪痕未干的脸上那惊愕的神情，竟然觉得心口微微的疼。

　　刘凤动也不动的望着他，笑了起来，说，‘果然，祥卿竟恨我至此。’温祥卿想要解释，却被刘凤用手指点在唇上，温祥卿不由得噤了声。刘凤握住他的手，竟然用了力，冷笑着说道，‘若是祥卿杀得了我，倒也罢了，只是……’话音未落，刀尖已没入他心口，刘凤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惊恐的问他道，‘谁教你这法子？’

　　《碧玉箫》14（1）

　　温祥卿心里一抖，便松开手，轻声安抚他道，‘这法子不会伤你性命，你不必怕。’刘凤抿紧双唇，发狠般拔出匕首，将血迹在锦被上擦干，才说，‘我已死了许久，祥卿说这样话，实在可笑！’温祥卿见他双手抖得厉害，便一把握住了他，说，‘何必非要做一对鬼鸳鸯？你且放宽胸怀，不要想那些狠心的事，与我过些寻常的日子，也不枉我和你拜的那一场天地。’刘凤眼底却露出绝望的神情来，凄苦的笑道，‘祥卿好不知事，只为与你一处，我行错了多少路，哪里想到头来还是一场枉然！’温祥卿听得不解，却想这人只是惊怕而已，便拿言语细细的安慰他。

　　刘凤听他说了许多，却只是默然无语，温祥卿见他恍然失神一般，只是不住的落泪，心中不忍，伸手替他拭去，反倒吓了他一跳。

　　温祥卿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鬼性终究不与人同，我到底也不该怨恨你。你今後有了约束，不能为所欲为，也不要怨恨我。’刘凤狠狠的攥住了他的手，低不可闻的说道，‘我怎会怨你恨你？只是天也欺我，既然该有今日，又何必教你我相识？’温祥卿听得糊涂，再问他，他却不肯答，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眼底满是眷恋不舍之意。

　　那一夜刘凤只要他点着花烛，却不肯睡下。

　　温祥卿前半夜与他厮混了那一场，哪里撑得住，一双眼皮糊里糊涂的就合上了，只蒙胧记得刘凤抚着他的脸颊，不住的喃喃着什麽，只是睡梦之中，哪记得清楚。

　　等他一觉醒来，只觉得天色微明，正要翻身，突然觉得不对，等他睁开双眼，才发觉刘凤拿着匕首，笑盈盈的抵在他的颈间。

　　温祥卿又惊又怒，呵斥他道，‘你做什麽？’刘凤微微一笑，手下却加了三分力，温祥卿只觉得颈间一凉，惊得他心也险些跳了出来。

　　刘凤仍旧笑着，却并不松手，厉声问他道，‘你是谁？’温祥卿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反问他道，‘你说什麽？’刘凤微微冷笑，手下又加了两分力。

　　温祥卿只觉得颈间刺痛，他惊叫一声，坐起身来，又怒又气的骂道，‘你下手再狠些，我便是个死人了！’刘凤却仿佛毫不在意，冷哼一声，又问了他一遍，‘你是谁？’温祥卿看他神情郑重，并不象玩笑，这才渐渐明白，这人是真不认得自己了。

　　刘凤见他不答，拿刀尖挑住他的喉间，逼问道，‘你若此刻不说，以後便想说，也说不得了。’温祥卿又惊又怒，又羞又气，心里已然乱成了一团，竟说，‘我又不认得你！你又管我是谁？’刘凤嘿然冷笑，说，‘店家说我与你同入同出，在这里住了许久，还说不认得我？’温祥卿没想到这人已自去打探了一番，吃了一惊，竟然愣在那里。

　　刘凤见他呆怔，似有不耐，眼底便露出寒意来。

　　温祥卿心底微微颤抖，自从刘凤入府，便看他眉高眼低行事，十分的忍让，两人又何尝这样冷然相对过？

　　人仍旧是旧日里那人，只是眼中却再无往日里的丝毫情意，温祥卿看他眼角泪痕尤在，心里竟全然不知是何滋味。

　　他静默了半晌，才说，‘你是不是真的什麽都不记得了？’刘凤微微冷笑，说，‘我又不是个瞎子。昨夜这帐中做了什麽勾当，难道我还不晓得麽？’温祥卿竟然也笑了起来，只是心中微微的疼痛，却让人难受，他说，‘也不过是看对了眼，相好一场，再没别的。记不得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都是逢场作戏，何必再问君家是谁？’说完，就起身穿衣。刘凤直直的看着他，他也面不改色的，斯条慢理的将衣裳穿戴整齐。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事已至此，便再无更改之法。那鬼婆教他的法子不知有什麽古怪，竟然让刘凤尽忘前事。

　　只是昨夜里刘凤话中有话，他却才明白。

　　温祥卿穿戴整齐，这才客客气气的同他说道，‘匕首还请还我。’

　　《碧玉箫》14（2）

　　温祥卿穿戴整齐，这才客客气气的同他说道，‘匕首还请还我。’

　　刘凤微微扬眉，似笑非笑的问他道，‘不过欢好而已，怎麽还随身带着凶器？’

　　温祥卿瞥他一眼，说，‘萍水相逢，枕边人未必就是知心人。’

　　心里却想，幸好他的伤愈合得快，不然此刻只怕早就因为心口的伤发作了起来。

　　刘凤虽然笑了起来，却仍旧有些疑心，说道，‘你倒是风流大胆。只是恩爱了一宿，天明便要走人，未免煞风景了些。’

　　温祥卿瞧他一眼，就说，‘你都忘得，难道我还走不得？’

　　刘凤微微颔首，笑道，‘走得，怎麽走不得？还不快走！’

　　温祥卿心中羞愤，再不与他多言，立刻便抬脚出了门。他哪里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这人成了这样，哪里还呆得下去？都已是陌路之人，还不如早些各奔东西。

　　他原本只恨这人纠缠不休，如今倒也好，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如今刘凤何曾有丝毫受制於他的模样，他不过略微一想，知道自己被那女术士骗了。

　　温祥卿只恨自己轻信，竟然忍不住想，哪怕翻天覆地，也要寻她出来问个明白，无缘无故，怎麽这样作弄於我？

　　只是走在楼下，竟然停住了脚步，忍不住抬头朝上望去。

　　昨夜刘凤也曾站在这里望他，只是一夜而已，都已天翻地覆，大不相同了。

　　想起从前的种种，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那时刘凤正巧也推开窗来朝下望，两人相视，刘凤唇角微微弯起，又似鄙薄，又似好奇，温祥卿默默的瞧了他半晌，终究还是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他身上带的银两原本不多，上京的路上，一切都是刘凤在打点，他哪里操过这些心？

　　走了不过三五日，便觉得手中有些吃紧，在行囊之中摸了半天，竟然摸出那一支碧玉箫来，他握着箫管，又惊又怒，跌坐在路边，发了半日的怔，却笑了起来，笑得厉害了，连眼泪也笑了出来。

　　说起来，若不是为了这管碧玉箫，他也不会遇上这个人。温祥卿发起狠来，使劲儿将箫管抵在腿上，想将其折断，只是玉质坚硬，到底不成。温祥卿气极了，握着那管碧玉箫去寻路边的石块，等掂了一块大小合适的在手里，还未砸，却又犹豫起来，到底还是扔了石头，心里想着，不如当掉换些钱用。

　　他白日里赶路算得不好，结果入了夜还没瞧见村镇。他孤身行路，怎能不怕，夜里连月亮也没有，只觉得寒风阵阵，路边野草中不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让他心惊肉跳。

　　不曾死在牢狱之中，也不曾死在刘凤手下，若是今夜在此葬身兽腹，岂不是可笑之至？

　　虽然劳顿疲累，却不肯停下脚步，急急的朝前赶路。

　　看到前方一点光亮，心中大喜，只是等他走得近了，脚步却慢了下来。

　　路边那人手里提着一个素纸扎的灯笼，静静的站着，在这荒郊野外，怎麽看都有些骇人。

　　他心跳如鼓，知道是祸躲不过，还是硬着头皮朝前走去。只是看到那人侧脸之时，心里竟然一抖，等他走过去，那人提起灯笼来瞧着他，微微一笑，说道，‘别来无恙啊？’

　　温祥卿定晴看他，果然就是刘凤，不然还能是谁？

　　他暗暗吃惊，心也乱成了一片，却并不露出丝毫，站住了，客客气气的问道，‘你怎麽来了？’

　　刘凤闲闲的踱到他的身旁，眼角微含笑意，说，‘我怎麽不能来？反正也没什麽事好做，只认得你，只好来寻你了。’

　　温祥卿皱眉看他，他又不是头一天认得这个人，这话来哄别人倒也罢了，偏偏说给他听。

　　只是刘凤究竟要怎样，他却琢磨不透。

　　刘凤问他，‘你赶路赶得这样急，是要去哪里？’

　　温祥卿便说，‘倒也没什麽去处，倒是入京的路上见着一处桃林，心里着实爱他，便仍去那里瞧瞧。’

　　刘凤似笑非笑的说道，‘原来是个雅士。’

　　说完便挑着灯笼，仍旧走在他身边。

　　温祥卿见他淡然一片，胸中微觉苦闷，竟然有些不适。

　　刘凤与他静静的走了一段，突然笑了起来，温祥卿不解的看他一眼，刘凤便说，‘我千里迢迢来寻你，你倒也不吃惊，看来是见怪不怪了。’

　　温祥卿这才明白过来。刘凤怕是已经觉察了，自己是鬼非人。

　　倒是他，偏偏忘记了这一桩要紧的事，不怪刘凤疑心他。

　　温祥卿也笑了，就说，‘不是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麽？只是风流过了，性命还是要的。’

　　《碧玉箫》14（3）

　　温祥卿也笑了，就说，‘不是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麽？只是风流过了，性命还是要的。’刘凤哦了一声，才又问他，‘那你又是如何晓得的？’温祥卿深深看他一眼，才说，‘我曾落了把折扇在房里，半路折回，听见你正与人炫耀自己的手段，便晓得了。’刘凤听他这样说，只是微微一笑，却并不再言语。

　　往日这人若是笑起来，温祥卿心里虽然有些恼恨他，却忍不住要亲昵他。

　　如今望着倒还是往日那人，可心中却觉得十分疏远。

　　两人趁夜行路，都默然无语。

　　温祥卿晓得这人的本性，从来不肯吃半点亏的，此次随他而来，必然是有所图谋，只是他却想不出，刘凤究竟是为了什麽才会跟来。

　　天明时到了城镇之中，温祥卿走了一晚，又饿又累，勉强寻了个粥铺坐下，粥还不曾吃到口里，实在是困得使不得，竟然闭上眼睛去会周公了。手里仍旧捉着勺子，便一头栽进了粥碗里，四周人都看得十分好笑。

　　温祥卿被粥烫到，哪里还有醒不来的道理，满脸的米汤，十分窘迫的擦了脸，小二又端了一碗给他，温祥卿原本有些窝火，可看着那米汤便笑了，打趣道，‘有这个照着，脸才擦得干净。’四周人便又笑了起来，那掌柜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叫小二添了勺米给他。

　　温祥卿吃得碗里见了底，正要抬手叫小二再添一碗，却瞧见刘凤看着他微微的笑，温祥卿心底便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却又微微的心痛，便仍旧垂下眼去，当作没瞧见的样子。

　　刘凤打量了他两眼，不发一言便径自起身离去。

　　温祥卿愕然的看着他走出门外，半晌不见他回转，一双筷子便狠狠的摔在桌上，再多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吃粥的时候还是烫得厉害了，等他在客栈住下，脸上都已红肿起来，十分的难看，想要睡一觉，只是翻身时被角蹭到脸颊，都痛得他连连大骂。

　　醒来时却吃了一惊，为图省钱，他原本住的是脚夫乡民的通铺，醒来一看，却怎麽成了一间干干净净的上房？

　　刘凤正在那里喝茶，见他醒来，便笑着说道，‘以为你是个雅士，却原来是个不拘小节的豪客。’温祥卿哪里想到他会在此，愣了半天，才说，‘不过是半文钱难倒英雄汉罢了。’他翻身起身，走到水盆前俯身一照，才发觉脸上的伤已经消肿了许多，心里暗暗的吃惊，却不知说什麽才好。

　　刘凤见他在水前发怔，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只需再贴几日的膏药，仍旧许你风流依旧。’明知这人话里没有什麽别的意思，温祥卿的心却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他咳嗽了两声，才说，‘倒是该谢谢你。’他略一思索，便翻出行囊，把那支碧玉箫取出，递在刘凤手中，说，‘这只箫仍旧还你你。’他实在不想与这人再扯上干系，只是囊中羞涩，想来想去，便干脆拿了这管箫给他。

　　刘凤似乎有些好奇，拿着那管箫，并不怎麽在意的瞧了几眼，才说，‘我也记不得从前的事了，这东西，要来也是无用。’温祥卿有些吃惊，望了他一阵儿，才道，‘你说得也是。’只是伸手要时，刘凤却又握住了不放，笑吟吟的看着他，温祥卿心里觉得不妙，便问他，‘你这是什麽意思？’刘凤眯着眼睛，问他说，‘这箫看着也象是贵重之物，既然在你手里，必然有缘由。只是我仍旧有些不解。’温祥卿微微冷笑，‘你以为是我奸了你，又从你那里抢来的不成？’刘凤见他话语粗俗，却也并不以为然，‘你不过是肉胎凡人，怎麽会有这种本事？想来也是两厢情愿。’温祥卿不想他会这样说，胸口一窒，竟然闷得发痛。

　　刘凤微微一顿，却又说道，‘只是前一刻还在与人共度春宵，後一刻就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这桩事倒真是稀奇了些。’温祥卿嘿然冷笑，道，‘我说过了，风流过了，仍要保命。旧梦何须记，前尘皆是空。大道朝天，我们各走各边，难道不好？’刘凤淡然的说道，‘反正我也不记得了，你若是抛得开，倒也正好。只是不知是哪家的道士这样多事？’温祥卿失笑起来，他就知道，这人不会平白无故的跟来。

　　《碧玉箫》14（4）

　　温祥卿失笑起来，他就知道，这人不会平白无故的跟来。

　　刘凤也微微一笑，说，‘怎麽，不肯告诉我？’温祥卿说，‘方子是我亲自去求的，动手的时节，也是我独自一人亲力亲为的，你要寻仇，便冲着我来罢。’刘凤有些惊讶，却并不着恼，反而觉着有趣似的，笑着说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怎麽舍得向你动手？’温祥卿慢慢的皱起了眉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你要寻她，便是要朝她下手了？’刘凤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淡淡的说道，‘他既然好管闲事，又怎麽怕人寻上门去？’温祥卿嘿然一笑，说，‘你是鬼，我是人，若是别的人不插手，我岂不是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上’刘凤一挑眉，似乎并不相信，含笑问他道，‘怎麽？难道我还亏欠了你的？’温祥卿听他这样说，竟然笑了起来，笑得够了，才说，‘你要去寻，便同我一路罢。’刘凤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问他，‘你笑什麽？’温祥卿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若是不带你去，只怕你还是要跟着的，是不是？’刘凤倒也不惊讶，唇角一弯，就说，‘你知我倒深。’温祥卿嘲讽他道，‘你我那许多夜的夫妻，并不是枉做的。’刘凤却并不在意，只是微微的笑着。

　　温祥卿见他一片泰然，倒是自己，十分放不下的样子，不仅有些羞恼，又觉得十分不甘。

　　刘凤轻摇纸扇，斯条慢理的喝着茶，温祥卿见他悠闲自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他身旁时，刘凤从未露出这样的神情。

　　温祥卿背过身去，摸了摸行囊里的东西，似乎一样不少，便仍旧把那管碧玉箫塞回了原处，可是心底深处，却不知为何迷惑了起来。

　　用过了饭，两人便各自歇息了，第二天清晨才动身赶路。

　　刘凤略使法术，便牵来了两匹马，以马代步，自然如飞一般，也没有前几日赶路那麽疲累了。

　　温祥卿有时落在他身後，看着他笔直的背影，便忍不住发怔。

　　这个人分明就是刘凤，却又有些不象刘凤。眼前这个，比从前那个紧跟在他身旁的刘凤，少了些算计，少了些阴沈，还多了些什麽。

　　只是究竟多了些什麽，他心里却还是一团乱麻，丝毫都未理清。

　　在县衙的时候，林清曾和他说过刘凤幼时的事，他现在都还记得清楚，温祥卿心里一动，忍不住策马赶上，问刘凤道，‘从前的事，你一样都不记得了麽？’刘凤望他一眼，微微笑着摇头说道，‘一样都不记得了。’温祥卿皱了皱眉，又问道，‘就连年幼时候的事，也一样都不记得了麽？’刘凤似乎觉得他有趣，倒是认真的答道，‘一样都不记得了。’温祥卿半晌没说话，倒是刘凤，反而问他，‘怎麽？难道我们竟然认得那麽久了麽？’温祥卿惊讶的抬头看他，说，‘不，那时我还不认得你。’刘凤瞥他一眼，却并没有说什麽。温祥卿原以为他会再问什麽，握着缰绳的手心就出了一层薄汗，哪里想到刘凤不过望他一眼，仍旧打马向前了，那一刹那，他心里竟然觉得有些失望。

　　刘凤也不同他说，便径自在路边茶摊前停下，将马拴在一旁，温祥卿也很是口渴，便将马拴好，坐在刘凤身旁，拿起茶碗来便大口的喝干。

　　天气倒不是十分的热，只是一路赶来，还是焦渴得厉害。

　　温祥卿喝干了碗里的茶水，也不耐烦再等人来添茶，自己端着空碗站了起来，想要去续碗水，不经意的低头，却看到刘凤正笑着看他。

　　‘怎麽？’温祥卿心中不由得警觉起来。

　　刘凤示意他坐下。

　　温祥卿看了他一眼，慢慢的坐了下来，刘凤用食指轻轻点着他的茶碗，不过片刻，便有水漫了上来，刘凤拿眼角瞥他一眼，说，‘不尝尝麽？’温祥卿看了看刘凤，又看了看碗里，光天化日之下，想来这人也做不出什麽太出格的事。

　　温祥卿将信将疑的端起碗，还未沾唇，便闻到一股冷冽的酒香，他惊讶的看向刘凤，刘凤微微笑道，‘就算是谢礼。’‘谢什麽？’温祥卿不解的问他道。

　　‘谢你。’刘凤眼底满是笑意，仍旧看着他，却并没有让他不快。

　　茶碗已被酒浸得微有寒意，连他的指尖都变凉了，温祥卿心里有种微痒的感觉，就好像被草尖轻轻的挠过似的，他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温祥卿一口气饮下半碗，只觉得通体舒畅，精神气爽。

　　刘凤又喝了一口茶，才看似不经意的问他道，‘对了，一直忘了问，你叫什麽？’

　　《碧玉箫》15（1）

　　温祥卿虽然觉得他这时问自己姓名，未免有些奇怪，却也没想过要瞒他，便照实说了。

　　刘凤轻轻的念了两遍，便笑了起来，温祥卿狐疑的打量着他，刘凤却笑而不语，只是打开纸扇，慢慢的摇动着，流转的眼光有时瞥到他，他竟然也不觉着恼恨。

　　两人歇息了一阵儿，便进了城里。

　　城里毕竟不许纵马驰骋，两人便仍旧牵了马，在街上不紧不慢的走着。温祥卿见刘凤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里竟然想，这人家里若是不曾遇到那样的事，也如寻常人家的孩童一般慢慢的长大，只怕就该是这个样子才对。

　　想到这里，竟然觉得有些难过。

　　刘凤似乎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十分有趣，虽然闲闲的牵着马，慢慢的踱着步，却好奇的四处看着。

　　温祥卿随他看去，忍不住问道，‘你都晓得那些是做什麽的？’刘凤略微的沈吟，才答道，‘倒是猜得出来，其实都不记得了。’看刘凤在瞧街边挑担子卖小玩意儿的货郎，温祥卿便说，‘若是等到庙会的时候，可看的东西才多，眼下却没什麽意思。’刘凤似乎起了兴致，问他道，‘那庙会又在什麽时候？’温祥卿说，‘各处都不相同，也有初一十五的，也有九十两日的，这怎麽好说得准？’刘凤停下了脚步，同他说道，‘何妨一问？’果然便去问人。

　　温祥卿略有惊讶，只好站住了等他，见着街边有卖冰糖葫芦的，心里微微一动，竟然摸出钱来，买了两根拿在手里，等刘凤回来，便递了一根给他。

　　刘凤并不接，先问他道，‘这是……？’温祥卿却不答，只同他说道，‘尝尝也不敢？’刘凤瞥他一眼，接了过来，小心的咬了半颗，慢慢的吃着，却皱起了脸来。

　　温祥卿难得见他脸上有这样的神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原来你不爱吃酸的。’刘凤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冰糖葫芦，问他，‘难道你爱吃？’温祥卿一本正经的说，‘我也不爱吃。’刘凤微微眯起眼来，说，‘哦？’温祥卿倒是坦然，说道，‘我若是只买一根，怎麽哄你吃？’刘凤轻轻的笑了，转着手里的冰糖葫芦，淡然的说道，‘倒是头一次见你这样开心。’温祥卿惊讶的看着他，刘凤却没有再说什麽。

　　温祥卿见他一手牵着马，一手捏着那根糖葫芦，咳嗽了两声，终於忍不住说道，‘若是嫌酸，便扔了罢，也不值几个钱。’刘凤唇角微微勾起，说，‘只是酸倒也罢了，还甜得有些滋味，你若是不吃，把你的也给我。’温祥卿见他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也不知这人说的是真还是假，便有些无奈，说，‘那你吃罢，我先拿着。’刘凤点了点头，倒也不同他客气，又说，‘我打听过了，就在这几日，不如我们先在这里住下，等过了庙会，再动身行路如何？’温祥卿心想，他倒真有兴致，便说，‘我倒也不急，住下便住下罢。’他见刘凤神情里雀跃，竟然有些好笑，故意说道，‘庙会的时候可是人山人海，若是走散了，你不怕我再不回来麽？’刘凤咬着山楂，斜了他一眼，说，‘你若是真这样想，便不会这样说。’温祥卿也去看他，见他神情竟是无端的艳丽，心里便是一抖，转过了脸来，正了正心神，才说，‘我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碧玉箫》15（2）

　　温祥卿也去看他，见他神情竟是无端的艳丽，心里便是一抖，转过了脸来，正了正心神，才说，‘我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刘凤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彼此彼此。’两人寻到了落脚之处，便一同上楼歇息。

　　温祥卿一路风尘，放下行囊的头一件事便是下楼端水，好回来洗面，刘凤坐在桌旁，托着腮看他，说，‘你若是要水，不必非得下楼去提。’温祥卿拿着手巾正要往盆里丢，听他说话，也不必回头去看，就晓得这人说话时的神情，他说，‘你若懒得去端，便先洗罢。’刘凤倒不推辞，果然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手巾丢到盆里，一面说道，‘我是累了，擦了脸便要去睡。’温祥卿见他毫不介怀，拿起自己的手巾便用，也有些惊讶，却没有开口。

　　绞干了手巾，擦净了脸，温祥卿也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盏茶喝，刘凤躺在床上眯着眼看他，突然问他道，‘要吃酒麽？’温祥卿忍不住笑了起来，拿着茶盏走到刘凤面前，刘凤抬起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抹，温祥卿再端起来时，果然闻到一股酒香，只是这次的酒却是温的。

　　温祥卿笑着点头，说，‘多谢多谢，冷酒还是要少吃。’刘凤也点头微笑，然後又说，‘既然吃酒，怎麽能没有小菜？’仍旧坐起身来，拍了拍手，桌上凭空的变出一个食盒来，温祥卿过去一层层的取出来看，都是精致的时令小菜，心里便起了些疑惑，提起食盒来看它底下，果然刻着字，他心里叹了口气，便说，‘从哪里来的，还是送还回去的好。’刘凤见他不喜，也收起了笑意，问他道，‘怎麽？你不喜欢吃？’温祥卿说，‘只是不想徒惹是非。’刘凤哦了一声，拍了拍手，食盒便仍旧消失不见，温祥卿哪里想到这人竟会听他的话，倒也有些惊讶。

　　刘凤带着歉意微微笑道，‘你说得是，既然要住下，就实在不该招惹是非，是我疏忽了。’温祥卿反倒不自在起来，说，‘你原是一番好意，何必自责起来？’刘凤说，‘我这样的鬼怪，仗着些法术，往往不劳而获，看在你的眼里，只怕是十分的鄙夷罢？’温祥卿听他口气诚挚，并不象嘲讽，便说，‘并不是这样。你与我又有什麽不同？不过是我只是心里想想罢了，你却做得到，比起我来，少了些人世间的约束罢了。’他这话倒没有与刘凤客套，都是实意真心。

　　刘凤微微的歪着头看他，突然笑着说道，‘你这样说，我倒好奇起来，不知我们两个，当初究竟是如何认得的？’温祥卿听他这样问，便有些心虚起来，他甚至都不记得见头一次见刘凤，究竟是在什麽样的情形下，这可教他如何作答？

　　正在尴尬之际，却看到刘凤看着他眨了眨眼，眼角露出狡黠的光来，温祥卿心里一动，便说，‘不是你说的麽？都不记得了，问来又有什麽用？’刘凤挑了挑眉，竟同他赔不是道，‘是我问错了，都不记得了，还问他做什麽？’温祥卿望着他双眼，静了半晌，再开口时，却沈声的说道，‘什麽都不记得了，未必不是件好事。你也不必再来试探我，之前会用那个法子，是我想错了，倒不是我一直都存着害你的心。’刘凤原本认真的听他说话，听了他最後一句，却笑了出来。

　　温祥卿皱着眉看他，刘凤便叹了口气，说，‘我可是什麽都不记得的人。你说这些话，又是给哪个听的呢？’温祥卿僵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凤微微的笑着，说，‘我是累了，要睡了。你也趁早歇息罢。’说完，便宽衣解带，上床休息了。

　　温祥卿把脸转开，坐在桌旁，看着茶盏里的残酒，慢慢的端了起来，转着杯盏，默然无语凝视着那琥珀色的酒液。

　　这个人是刘凤，却又不是刘凤。

　　这个人曾经和他纠缠了那麽久，如今却什麽都不记得了，在他面前，倒是落落大方，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人忘得干净，他也可以放得下，丢得开，过去的种种，也只当是做了一场空梦，可是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在他心里，究竟当这个人是谁？

　　《碧玉箫》15（3）

　　这是他在城里的头一夜，刘凤也不知是弄了什麽法术，茶盏里的酒竟然喝了半宿也喝不干。他一个人喝着闷酒，竟然不知不觉的喝了许多，到最後烂醉如泥，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上了床，在房里直睡到日上三竿。

　　他一个人独自吃了那许多酒，也没什麽饭菜下酒，转天醒来，居然不觉着难受，反倒神清气爽，自己心里也暗暗称奇。

　　睁眼之後，房里没有半个人，温祥卿起身去洗漱，却看到铜盆里盛着大半盆清水，干干净净的手巾整整齐齐的搭在架子上，他便忍不住转身去看，明明知道房里空无一人，回过头时，却还是有些失望。

　　温祥卿洗完脸，就听到肚子里叽里咕噜的直响，想着也到吃饭的时候了，便要了白饭，又要了一小碟咸菜，正吃得高兴，刘凤却提着一个荷叶包回来了。

　　刘凤看着桌上的饭碟，似乎有些惊讶，好一阵儿才笑着说道，‘怎麽不等我就吃了？’温祥卿没想到刘凤还会回来，也是吃惊，听他这样问，也觉着不好意思，就把筷子放下了，自嘲般的说道，‘实在是饿得急了，叫你看笑话了。’刘凤洗净手，将荷叶包慢慢打开，一面说道，‘帮人占了几卦，得了些卦钱，可惜还是少了些，只能买半只。你若是不嫌弃，便一起吃了罢。’温祥卿看着那酥黄的半只烧鹅，又看了看刘凤，想说什麽，却又闭紧了嘴巴，拿起了筷子，闷头吃他的白饭。

　　刘凤不见他动手，便有些疑惑，问他，‘你不爱吃这个？’温祥卿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我又不是和尚，怎麽会不喜欢吃肉？’刘凤便笑了，问他道，‘那怎麽不吃？因为是我拿回来的麽？’温祥卿握着筷子，也笑着说道，‘我刚认得你，怎麽就好白吃你的东西？’刘凤神情奇异的看着他，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了。’温祥卿点了点头，仍旧吃他的咸菜和白饭。

　　刘凤没说什麽，也下去盛了碗白饭回来，温祥卿惊讶的看着他满不在乎的吃着白饭，却不动那半只烧鹅丝毫，心底突然慌乱起来，拿着筷子在饭里戳了半天，终於忍不住说道，‘你再不吃，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凤‘哦’了一声，说道，‘我是特意买来给你的，我不爱吃这些油腻的东西。’温祥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也哦了一声，便尴尬的去拨碗里的白饭。

　　刘凤瞥他一眼，突然似笑非笑的说道，‘原本以为你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吃不得苦的。後来才晓得，是我看错了。’温祥卿奇道，‘怎麽？’刘凤放下筷子，一本正经的说道，‘若要说，就该从那一晚说起。那该算得上是我头一次见你罢？’温祥卿见他促狭的笑容，便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晚。

　　温祥卿勉强的笑了笑，说，‘那一晚？那一晚你拿匕首抵着我的脖子，就觉着我是个金玉其外，游手好闲的败家子了麽？’刘凤抱歉似的笑了笑，说，‘我当时醒来，发觉自己什麽都不记得了，身边还躺着你，两个人都赤着身子，便恼怒起来……’温祥卿咳嗽了两声，说，‘彼此彼此罢，我一觉醒来，你便拿匕首抵着我，还问我是谁，倒把我也气得够呛。’两个人说到这里，便都笑了，也不再说话，房里突然静了下来，却没有丝毫的尴尬。

　　两个人都默然不语的吃了饭，刘凤正要把那半只烧鹅包了扔掉，温祥卿清了清喉咙，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你若是要扔，还不如留给我晚上吃罢。’刘凤微微笑着，对他说道，‘这个都冷了，还是扔了的好。晚上再买些我也爱吃的。’温祥卿倒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说，‘我方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可不要当真。’刘凤坦然一片，同他说道，‘你说得并不错。你是不认得我，我也不记得你，我们两个，自然算不得上是什麽相熟的人。’温祥卿听他这麽说，只好点头，也顺着他的意思说道，‘都是他乡客，萍水相逢罢了。’心里却有些恼火，不明白这人究竟是什麽意思。

　　若是说他客气，却也十分诚挚，并不见疏远。弄得他有火也没处发，只好憋在心里。

　　刘凤忍不住笑了，扬起了眉，问他，‘那你是怪我纠缠不休了？’温祥卿有些惊愕，便说，‘不，我……’他犹豫了一下，才又说道，‘你跟着我，不过是为了去找解咒的法子罢了，这没什麽奇怪的，我是该带你去。’

　　《碧玉箫》15（4）

　　刘凤忍不住笑了，扬起了眉，问他，‘那你是怪我纠缠不休了？’温祥卿有些惊愕，便说，‘不，我……’他犹豫了一下，才又说道，‘你跟着我，不过是为了去找解咒的法子罢了，这没什麽奇怪的，我是该带你去。’刘凤笑着说了句多谢，就再没什麽话了。

　　温祥卿见他这样，心里不免有些火大，想，即便是真的，也不该露在明处。装装样子，与我客气客气，难道有什麽难做麽？

　　虽然心中恼恨，却也只是笑笑而已。

　　温祥卿吃饱饭没事做，在桌前发了阵儿呆，便有些心烦意乱。

　　他如今真算得上是一无所有，走投无路了。当初官府四处缉拿他时，只怕已经把他在乡里的那些产业瓜分尽了。

　　可眼下还有更教他心烦的事。等过了城中的庙会，他还得带刘凤去寻那个女法师。

　　他原本是不大情愿的，生怕刘凤做出什麽要不得的事，毕竟这人忘记他的头一晚，就拿了柄匕首抵在他的颈上，胁迫说要取他的性命。

　　只是眼前的这个刘凤，却又同从前的那个不同。

　　刘凤下去送了碗碟回来，见他发呆，便笑着在他面前坐下，也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温祥卿回过神来，问他，‘怎麽？’刘凤抿嘴一笑，问他道，‘想什麽这麽出神？’温祥卿苦笑道，‘我在想，日後要以何为生才好？’真是奇怪，他记得的那个刘凤，总是以退为进，字字都有计较，每每令他恼恨不已。

　　这个什麽都忘得一干二净的刘凤，似乎要随兴自在许多，却让他一点儿脾气也没有。

　　刘凤点了点头，托着腮说道，‘我倒可以做个卦师。’温祥卿仔细的打量了他几眼，才说，‘看着实在不够老相。’刘凤忍不住笑出声来，问他，‘那你从前以什麽为生的？’温祥卿想起做官之前的事，便说，‘我做过些生意，也赚了些钱。只是如今没有本钱，旧时的门路，也都生疏了。’更别提他曾被四处缉拿的事了。他如今虽然敢光明正大的行路住店，也不过是因为总兵大人已死。若要行商，不免去官府里知会，到时若是被人翻出旧帐，只怕是不好了。

　　刘凤哦了一声，含笑同他说道，‘若是一本万利，我倒愿意出些本钱。’温祥卿不置可否的笑了两声，却并没有答话。

　　刘凤见他不愿细说，也就不再多言了。

　　两日後便是极乐寺的庙会，刘凤清晨起来，便很有兴致的站在窗前，颇觉新奇般的看着楼下的人流，倒是温祥卿，见他十分欢喜的样子，便忍不住开口说，‘我头一次去庙会的时候，也没象你这样。’刘凤回过头来，一片坦然的问他，‘我怎样？’温祥卿摇了摇头，却小声说道，‘象个小孩子。’刘凤却听到了，合起窗，笑着说道，‘去庙会的人那麽多，偏偏这样说我？’温祥卿便笑他，‘别人哪象你这样？花钱住在店里，每日里都眼巴巴的等着它开？’话说到这里，却突然想起，这人年幼时便做了鬼，孩提时快活的时节，怕是没有多少，便忍不住心软起来，就说，‘好容易等到庙会，我们两个逛它一整天。’刘凤瞥他一眼，唇角微微的勾起，却不驳他的话。

　　刘凤倒真是去庙会里看新奇的，吹糖画，泥阿福，还有扎风筝，演皮影的，在温祥卿看来，都是些小孩子的玩艺儿，却让他爱不释手。

　　温祥卿看他吃得嘴角都是糖渍，便好意提醒他道，‘把嘴巴擦擦。’刘凤看着小戏台上皮影正演得热闹，便胡乱的拿手背蹭了蹭，温祥卿几时见过他这麽不讲究的样子，又好笑又好气，说，‘左边，再上去一点，’刘凤擦得不耐烦，便伸出舌头去舔了舔，温祥卿看得心里砰砰直跳，清了清喉咙，赶快转过脸去看别处。

　　刘凤却扯着他，问他道，‘干净了没？’温祥卿迫不得已，只好又去看他，到底心虚，飞快的瞥了一眼，就说，‘还没！’刘凤啧了一声，又要去舔，温祥卿终於忍不住说，‘行了！我给你擦。’说完就自己掏出帕子去给他擦嘴，刘凤手里捏着一个糖蝴蝶，动也不动的任他擦，原本瞄着小戏台的那一双眼睛，不知何时落在了他身上。

　　《碧玉箫》16（1）

　　祥卿仔细的替他擦干净，才说，‘好了。你吃慢点儿，急什麽？後面还有好东西。’

　　刘凤瞧着他微微笑，说，‘帕子拿给我用罢，回去洗了再给你。’

　　温祥卿倒也没多想，便递了给他。

　　两个人自庙会上回来，都不是空手而归。刘凤买了不少玩意儿，但凡庙会上见着新奇好玩的小东西，便要买下来细细端详。温祥卿相中的却是一方砚台，这方砚台做得虽然粗陋些，石质却细腻可玩，让他爱不释手。他身上没有多少闲钱，却倾尽所有，将那砚台买了下来，只等日後寻个巧匠，好好的琢磨一番，以图高价。

　　温祥卿在庙会上也是走得累了，回来便叫了些饭菜，两人匆匆吃完便歇息了。

　　只是躺在床上，温祥卿一时却也睡不着，便忍不住想，逛过了庙会，刘凤也尽了兴，只怕仍要赶路，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些闷烦。

　　他不知刘凤是怎样打算的，难道寻到了那人，就逼着她解了法术不成？

　　若是解不开呢？刘凤又会怎样？

　　他不愿想，也懒得想了。

　　刘凤想要怎样，他从前就拦不住，如今这人没了什麽牵挂，便更不受拘束了。

　　两人在城里又歇息了两日，刘凤便提起上路之事，温祥卿也不说什麽，稍稍的收拾了行囊，就随他出了城。

　　两人仍旧是骑马赶路，只是温祥卿却不惯骑马。先前骑了半日便住店，也不觉着什麽，如今要赶路，夜里住店歇息，白天便马不停蹄的奔走，温祥卿骑得久了，便有些吃不消，却也不说，只是硬撑着。结果行了三两天之後，温祥卿翻身上马，跨坐在马鞍上时，稍稍一夹腿，便痛得直流冷汗，浑身发抖。

　　刘凤不见他跟来，便回头看他，见他脸色青白，便了折回来，问他是怎麽了。

　　温祥卿却不肯说与刘凤知道，只是含糊其词，想要强撑着上路，两人同行走了一阵儿，刘凤看了他胯下一眼，便说，‘你若是不想断子绝孙，还是下来罢。’

　　温祥卿青着脸看他，终於翻身下来。

　　刘凤便拉着他仍旧回去，又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伤药和酒，说要替他看伤。

　　温祥卿伤在胯下，到底羞耻，坚决不肯，只要自己弄，刘凤便把药酒都留下，自己关了门出去。

　　温祥卿慢慢的解着衣裳，心里却十分的恼恨，昨天也不过是磨得痛罢了，今天却连脱衣裤时都疼得让人直冒冷汗。

　　他脱了个干净，才瞧见大腿内侧都已经磨得破了，血都染到了衣裤上。

　　温祥卿先含了口酒，喷在伤处，那酒倒似不曾搀水，痛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口里不住的大骂。等过了劲儿，才又拿了药来慢慢的敷涂在伤处。

　　等他涂完又包好，刘凤才进来，在他身旁坐下。

　　他刚弄完不久，房里还满是伤药的味道，可刘凤走过来，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让他忍不住心驰神荡。

　　刘凤问他道，‘你从前不曾骑马？’

　　温祥卿疼得厉害，也不高兴，就说，‘出门也有轿子，又不是状元郎，没事谁骑马。’

　　刘凤微微一笑，问他，‘疼得厉害麽？’

　　温祥卿到底也要些脸面，便尴尬的说道，‘只是磨破了层皮，其实也没什麽。还是骑不惯。’

　　刘凤点了点头，自然而然的说道，‘那马是高大了些，背也太宽，你也不该夹得那麽紧。’

　　温祥卿原本就被他身上的香味弄得心猿意马，听他这样一说，竟然想起从前两人欢好时那种颠倒极乐的情景来，呼吸便乱了起来，忍不住便说，‘你倒教我怎麽夹？’

　　他这话说得下流又直白，刘凤却只是瞥他一眼，说，‘还要骑？还是等好了再说罢。’

　　温祥卿见他不解风情，又觉恼恨，又觉心痒不已。

　　刘凤又问他道，‘药都敷好了？’

　　温祥卿见他离得越发的近，竟然脸红起来，咳嗽了两声，说，‘好了。’

　　刘凤见他不好意思起来，眼底都是笑意，说，‘你不怎麽骑马，弄伤了，其实也不是什麽丢人的事。’

　　温祥卿觉得极不自在，就说，‘你若是急着去，便雇辆车好了。’

　　刘凤瞥他一眼，轻轻扬眉，说，‘我是不急。倒是你，怎麽伤了也不说？只顾着赶路？’

　　温祥卿心中惊讶，忍不住便去看他脸上的神色，并不象是客套。

　　《碧玉箫》16（2）

　　温祥卿犹豫片刻，问他道，‘你……难道不愿想起从前的事？’刘凤微微一笑，说，‘想啊，怎麽会不想？我都已经想起来一些了。’温祥卿惊得站了起来，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沈声问他道，‘你想起什麽了？’刘凤似有不解，却只是回答他，‘都是些小孩子的事情罢了。’温祥卿糊涂的看着他，仿佛没听清似的，惊诧的问他道，‘你说什麽？’刘凤轻声的重复道，‘我说，我想起来的，似乎是我小时候的事。’温祥卿想问又不敢问，不知为何，心中竟然觉得怨恨起来。

　　为什麽要想起来？干脆这样忘掉不好麽？为什麽偏偏要想起来！

　　刘凤看他一眼，却又说道，‘我记得那时还有一个小孩子。现在想想，那个人就是你罢？你们私塾外面有一株桃树的，有一次我在桃树上睡觉，你在树底下唤我，还傻傻的问我是不是桃树精。’温祥卿听他这样说，整个人都呆住了，‘什麽？你怎麽会……’他知道自己打小就很喜欢相貌好的人，也不怕生，也敢搭讪，只是那时候的事连他自己都记不真切，这人又怎麽会知道？

　　等他想明白，难以置信的看着刘凤，‘那时候的，原来就是你！？’刘凤略带得意的笑道，‘那时候连先生的书都默不出来，天天被人打手心，我在树上都看见了，明明是被先生罚出来的，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什麽是想见我，还说要娶我的傻话。’温祥卿脸皮红得象熟透了的柿子，咳嗽了两声，说，‘那一定是你小时候男生女相！我那时候又小，不分男女也算不得什麽过错！’刘凤忍不住失笑，眉眼里都是深深的笑意，又说，‘是麽？可我拿弹弓打你，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好像还说，夫妻做不成，兄弟也是做得的。’温祥卿哪里记得自己还曾有过那麽厚脸皮的时候，脸上已经红得可以滴下血来了，便故意说道，‘我怎麽不记得？你怕是把梦里的事当了真罢！’暗地里却懊恼不已，怎麽会这样？

　　忘就忘了罢，偏偏峰回路转，自己怎麽就成了癞蛤蟆？

　　刘凤眉眼弯弯，看着他笃定的说道，‘我既然想起，自然是真的。’温祥卿有点气不过，便问他，‘你那时不去念书，怎麽爬在树上取笑人？’问完，却才想明白过来，只怕这人那时便是去寻他的。想通了这一节，心中便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该多嘴一问。

　　刘凤托着下巴想了一阵儿，才说，‘这我倒真不记得了。’温祥卿看着他，心中百味杂陈，忍不住就说，‘记不得就算了。’刘凤瞥他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含笑同他说道，‘原来我那时便认得你了，你还说我们认得的没那麽久。’温祥卿见他这样说，心中竟然觉得有些伤感，便自嘲般的说道，‘认得的久了又怎样，我还不是认你不出？’他想说却又忍着没说出口的，其实是，你那时便寻到了我，就想着要算计我了麽？

　　刘凤摆摆手，似乎不以为意，只说，‘我记得的不多，只是一些琐碎的事情罢了。’刘凤说到这里，略微的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他，又说道，‘只是事情虽然琐碎，却都是有你在。’温祥卿竟然觉得不自在，不敢对他对视，便尴尬的转开脸去，问他道，‘那你是……什麽时候想起来的？’刘凤微微的笑了，说道，‘有时不知怎的，便会想起一星半点来。只是要想前因後果，却又头痛得厉害。’温祥卿心里疑惑起来，却不敢深问。

　　两人仍旧在客栈里住下，温祥卿每日都烦恼不已的在大腿内侧抹着伤药，起初还觉着不大自在，後来也不避讳了，刘凤有时过来，他也会坦荡荡的脱了衣裤慢慢的上药。

　　等到伤快好了，温祥卿便说起要上路的事，刘凤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你怎麽急成这样？是不是有什麽事瞒着我？’

　　碧玉箫》16（3）

　　温祥卿心虚起来，咳嗽了两声，说道，‘不是你要去见她麽？’刘凤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温祥卿想来想去，他再着急又能如何？终究还是要看刘凤会怎样打算，他才能再慢慢思量之後的事。

　　等他伤好之後，再次上路，刘凤却雇了辆马车。

　　上车的时候，温祥卿故作镇定，装作坦然的模样，却不想刘凤随後也上来，坐在他身旁，闲闲的看着窗外。温祥卿见他不再骑马，反倒与他同车，仿佛松了口气，却也微微的心动。

　　两人都坐在马车之中，只不过略略的说了些话，便静了下来。坐着毕竟无趣些，不消多久，温祥卿便生出了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栽倒。刘凤轻轻的搂着他的肩，哄他躺在自己的腿上睡，温祥卿困得厉害，迷迷糊糊的靠在他身上睡了许久，等一觉醒来，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梦了周公，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不敢乱动了。

　　他正躺在那里犯难，刘凤却突然警觉起来，轻声的在他耳边说道，‘快起来，外面有人。’他慌忙的坐了起来，微微的挑开帘子朝外一看，果然看到一个道士健步如飞，在路上走得如一阵风，眼看着就要追了上来。

　　温祥卿看着有些心惊，眼皮也跳个不停，等走得近了，看清那人的相貌，却惊得他大呼一声，‘林清！’林清听得人唤，猛得抬头，一看是他，竟然大怒，喊道，‘你且站住！’说完，竟然提着剑就追了上来。

　　温祥卿哪里想到他还活着，心里觉着不妙，忍不住就去看刘凤，刘凤皱起眉来，也看着他，问他道，‘你认得他？’温祥卿看他认真起来，心口砰砰直跳，讪笑一声，说，‘你我都认得，认识个道士又什麽好大惊小怪的？’刘凤眯起了眼，‘是他麽？’温祥卿更觉尴尬，说，‘不是他。’那时林清已经追到他们面前来，将车夫赶了下去，拔出剑来怒声骂道，‘刘凤！你给我出来！’刘凤看他一眼，温祥卿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动弹，林清等了片刻，终於忍无可忍，剑尖挑起帘子，冲着他们两个骂道，‘都给我下来。’温祥卿还没动，刘凤就轻轻的按住了他，笑着问道，‘这位仙师，不知有何贵干？’这下不光是林清，就连温祥卿也大吃一惊。

　　温祥卿瞪着他，心里直打鼓，这人什麽时候对道士这麽客气过？

　　林清皱着眉头，说，‘不要跟我耍什麽花招。’刘凤哦了一声，微微笑道，‘原来仙师认得我？’温祥卿不愿林清再逼问下去，便站了起来，若无其事的挡在刘凤面前，问道，‘林清，那日你怎麽不辞而别？’林清冷笑一声，说，‘我找了他许久，正要同他算这笔帐，你且让开。’温祥卿见他怒气冲冲，丝毫不能商量，就说，‘那我有句话要先问你。’林清耐着性子，说，‘快讲。’温祥卿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刘凤一眼，一狠心，终於开口说道，‘若是我削把桃木剑，四十九日日日不离身的藏在心口，又取了他心口的血，用来浸那桃木剑。剑身转红後，又趁他情动时拿剑插在他心口处……等他醒来，会如何？’林清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又去看他身後。

　　刘凤哦了一声，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原来如此。’林清目光沈沈的看着他，慢慢的收起了剑，问道，‘你已经做了？’温祥卿不自在极了，说，‘是。’林清皱起眉，又问道，‘谁教你的？’温祥卿讪讪的答道，‘一个路上遇到的神婆。’林清气的破口大骂，‘歪门邪道！’温祥卿听他这样说，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问道，‘难道其中有诈？’林清走上前来，忍着怒气说道，‘让我看看。’温祥卿赶忙让开，刘凤却说，‘不劳仙师费心。’林清见他不愿，哼了一声，就嘲讽他，‘真金不怕火炼，你怕什麽？莫不是设好的迷魂阵，拿来哄人的？’刘凤被他一激，不怒反笑，说道，‘好，仙师要看什麽？’林清的手指紧紧扣在他手腕上，刘凤的脸色发青，却没有发作，只是紧紧的盯着他不放，十分提防的样子。

　　《碧玉箫》16（3）

　　温祥卿心虚起来，咳嗽了两声，说道，‘不是你要去见她麽？’刘凤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温祥卿想来想去，他再着急又能如何？终究还是要看刘凤会怎样打算，他才能再慢慢思量之後的事。

　　等他伤好之後，再次上路，刘凤却雇了辆马车。

　　上车的时候，温祥卿故作镇定，装作坦然的模样，却不想刘凤随後也上来，坐在他身旁，闲闲的看着窗外。温祥卿见他不再骑马，反倒与他同车，仿佛松了口气，却也微微的心动。

　　两人都坐在马车之中，只不过略略的说了些话，便静了下来。坐着毕竟无趣些，不消多久，温祥卿便生出了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栽倒。刘凤轻轻的搂着他的肩，哄他躺在自己的腿上睡，温祥卿困得厉害，迷迷糊糊的靠在他身上睡了许久，等一觉醒来，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梦了周公，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不敢乱动了。

　　他正躺在那里犯难，刘凤却突然警觉起来，轻声的在他耳边说道，‘快起来，外面有人。’他慌忙的坐了起来，微微的挑开帘子朝外一看，果然看到一个道士健步如飞，在路上走得如一阵风，眼看着就要追了上来。

　　温祥卿看着有些心惊，眼皮也跳个不停，等走得近了，看清那人的相貌，却惊得他大呼一声，‘林清！’林清听得人唤，猛得抬头，一看是他，竟然大怒，喊道，‘你且站住！’说完，竟然提着剑就追了上来。

　　温祥卿哪里想到他还活着，心里觉着不妙，忍不住就去看刘凤，刘凤皱起眉来，也看着他，问他道，‘你认得他？’温祥卿看他认真起来，心口砰砰直跳，讪笑一声，说，‘你我都认得，认识个道士又什麽好大惊小怪的？’刘凤眯起了眼，‘是他麽？’温祥卿更觉尴尬，说，‘不是他。’那时林清已经追到他们面前来，将车夫赶了下去，拔出剑来怒声骂道，‘刘凤！你给我出来！’刘凤看他一眼，温祥卿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动弹，林清等了片刻，终於忍无可忍，剑尖挑起帘子，冲着他们两个骂道，‘都给我下来。’温祥卿还没动，刘凤就轻轻的按住了他，笑着问道，‘这位仙师，不知有何贵干？’这下不光是林清，就连温祥卿也大吃一惊。

　　温祥卿瞪着他，心里直打鼓，这人什麽时候对道士这麽客气过？

　　林清皱着眉头，说，‘不要跟我耍什麽花招。’刘凤哦了一声，微微笑道，‘原来仙师认得我？’温祥卿不愿林清再逼问下去，便站了起来，若无其事的挡在刘凤面前，问道，‘林清，那日你怎麽不辞而别？’林清冷笑一声，说，‘我找了他许久，正要同他算这笔帐，你且让开。’温祥卿见他怒气冲冲，丝毫不能商量，就说，‘那我有句话要先问你。’林清耐着性子，说，‘快讲。’温祥卿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刘凤一眼，一狠心，终於开口说道，‘若是我削把桃木剑，四十九日日日不离身的藏在心口，又取了他心口的血，用来浸那桃木剑。剑身转红後，又趁他情动时拿剑插在他心口处……等他醒来，会如何？’林清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又去看他身後。

　　刘凤哦了一声，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原来如此。’林清目光沈沈的看着他，慢慢的收起了剑，问道，‘你已经做了？’温祥卿不自在极了，说，‘是。’林清皱起眉，又问道，‘谁教你的？’温祥卿讪讪的答道，‘一个路上遇到的神婆。’林清气的破口大骂，‘歪门邪道！’温祥卿听他这样说，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问道，‘难道其中有诈？’林清走上前来，忍着怒气说道，‘让我看看。’温祥卿赶忙让开，刘凤却说，‘不劳仙师费心。’林清见他不愿，哼了一声，就嘲讽他，‘真金不怕火炼，你怕什麽？莫不是设好的迷魂阵，拿来哄人的？’刘凤被他一激，不怒反笑，说道，‘好，仙师要看什麽？’林清的手指紧紧扣在他手腕上，刘凤的脸色发青，却没有发作，只是紧紧的盯着他不放，十分提防的样子。

　　《碧玉箫》16（4）

　　温祥卿看着林清慢慢的皱起眉来，心里竟然害怕起来，却不敢发问。

　　林清松开了手，冷哼道，‘也没有忘干净麽？那你也不妨告诉我，那天你究竟是怎麽给我下的药？’刘凤哦了一声，挑起了眉，倒是十分客气的答道，‘真是对不住，可我只记得他的事了。’林清看着刘凤，似乎在琢磨他话里的真假，刘凤微微笑着，又说道，‘不知在下与仙师有何过节？还麻烦仙师一路追踪至此？’温祥卿怕他惹恼林清，便制止他道，‘过去的事了，你都不记得，还提它做什麽？’林清倒没有发怒，反而若有所思的对刘凤说道，‘虽然是吃了许多亏，可你因此忘了那些过往，没有了怨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温祥卿听他这样说，心就一个劲儿的往下沈。

　　刘凤瞥他一眼，‘原来仙师早就认得我？’林清没什麽好气，说，‘你死的时候，我是可怜你，才没收你，不然也不会留你祸害人间这麽久。’刘凤不置可否，又或者，如今的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怎麽说那个曾经的他罢。

　　林清又说，‘你觉得值得麽？’刘凤终於露出笑容，‘你是问哪个我？知道的那个，答不了。不知道的那个，才是在下。’温祥卿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打得什麽哑谜？’林清瞥他一眼，说，‘你从哪里撞到的神婆，就敢信她的鬼话？’温祥卿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低声的问他道，‘他会怎样？那咒……’林清说，‘那咒倒还好，不过是寻常的锁心咒罢了，只是那神婆记漏了，还缺你心头的一点血。不然他也不会尽忘前尘。’温祥卿听他这样说，紧皱着眉头，想了片刻，突然脸色大变。

　　林清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麽，便有些可怜他，问道，‘不是她说错了，是你记错了？’温祥卿心里挣扎不已，竟然不敢去看刘凤，只低声的问道，‘他会不会有事？是不是我害了他？’取血那日他也是醉了，竟然忘记了神婆的话。

　　林清似乎并不以为然，说，‘有事也是他自作自受。他从前杀了许多的鬼怪，炼了一颗妖丹，才有许多的法力。锁心咒虽然不会伤人，却不可逆转，他为了记得你，倒舍得损耗那颗妖丹。’温祥卿没想到会是这样，心里砰砰直跳，却松了口气，便去看刘凤，刘凤也在看他，微微的一笑，说，‘仙师问我值不值得，我哪里晓得？只是什麽都忘了，却偏偏记得那麽个厚脸皮的小孩子，倒也有些意思。’林清叹了口气，说，‘我寻你千里，原本是要与你算那日的旧帐。你既然都不记得了，我也不再深究。不过我方才在你身上下了咒，若是日後再为非作歹，休要怪我手下无情。’刘凤眼底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似乎并不觉意外，拱手说道，‘那多谢仙师了。’温祥卿却觉得林清的神情有异，只怕其中并非这样简单。他与林清相处过一段时日，知道这人一定还有什麽话没说。

　　可是当着刘凤的面，他却问不出口，眼看着林清告辞转身，这就要走了，心里发起急来，竟然开口唤道，‘林清！’林清回头望他一眼，似乎叹了口气，说，‘你还要问什麽？’温祥卿犹豫了一下，问他，‘你知道阿芝在哪里？’林清说，‘其实你不必再问。’温祥卿心里咯！一声，难道和刘凤有什麽干系不成？

　　林清见他脸色微变，就说，‘他什麽都不记得了，你问得了，又能如何？’温祥卿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说，‘你只管告诉我。’刘凤似乎有些惊讶，淡淡的问道，‘我总不至於是杀了人罢？’林清的神情似怜似叹，说，‘实话与你说了罢，他当初是因执念深重，才能成形不散，如今没了妖丹，又散了怨气，不过许久，便要魂飞魄散了。他从前多有不是，却也有他的缘故，你又何必一昧的追究。不如好好的待他几日，让他安心的去了才是。’

　　《碧玉箫》17

　　温祥卿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他只是不信林清会这样轻易的放过刘凤，却万万想不到会听到这麽一番话。

　　他只怕刘凤解开了咒，仍旧想起前事，却不曾想过刘凤也会有灰飞烟灭，消散不见的一日。

　　温祥卿呆了片刻，反而笑了起来，说，‘你吓唬我的罢？’林清皱起眉来，说，‘你若是不信，也与我无干！’温祥卿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不许他走，追问他道，‘珍珑说碧玉箫可以活死人，肉白骨，难道不能救他性命？’林清反问他道，‘碧玉箫该有一对才是，另一只却在哪里？即便是被你寻到了，你又知道如何活死人，肉白骨麽？’温祥卿听他这样说，知道怕是再无挽回的余地，却仍是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当时他手里的那一管碧玉萧，如今不知流落在了哪里。如今带在身上的，却是他从陈敬手里那拿来的。

　　林清见他浑身发抖，却丝毫不觉，似乎也有些动容，叹息道，‘若此物能使人死而复生，那岂不是世间少有的宝物？又怎麽会在你手里安然至今？’温祥卿终究是答不出话来。

　　林清低声喝道，‘我不是神仙，手里没有活路，还不松开？’温祥卿竟然低声恳求他，‘一定有法子的，你是不是还在记恨他，所以才不肯救他？’林清怒了起来，说，‘我还不至於这样罢？’刘凤听到这里，却笑了起来，说，‘知道仙师是一番好意，只是我却未必领情。难道你是铁口神断，说我要死，我便活不得麽？’温祥卿见他插话，竟然发起怒来，骂道，‘你怎麽这样多话！’刘凤深深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说这话的，难道不该是我麽？毕竟他断的是我的命，又不是你的。’温祥卿被他堵得说不话来，不自觉的捏紧了拳头。

　　林清摔开手，对他说道，‘先前哄了阿芝去总兵府里的，便是刘凤，为的便是要那位总兵大人知道你的事。他的确是算计太过，你要怨他怪他，也是人之常情。他弄成这样，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罢！’刘凤微微冷笑，说，‘你说的都是我不记得的事。我想要辩白一番，都无从说起。’林清反倒好笑了起来，说，‘我是不会诬你的，’他朝刘凤略微的点了点头，又说道，‘你在人世这一遭，也算是尝尽了百味，只有如今忘记了前尘，才算是有了快活的滋味，何不好好的珍惜？’又对温祥卿说道，‘他这一世，终究是与你脱不了干系了。你还是好自为之罢。’林清说罢，便按着剑转身走了。

　　刘凤眼看着林清走远，突然微微的笑了，开口说道，‘这道士话也不说清楚，我究竟还几日可活，怎麽不告诉我知道？’温祥卿见刘凤这样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竟然怨恨起来，探身出去，怒气冲冲的喊着车夫，十分暴躁的骂道，‘怎麽还不赶路！’刘凤见他这样突然发作起来，似乎也有些惊讶。

　　温祥卿吩咐了车夫赶路，便重重的摔下帘子，仍旧坐回车中，从行囊里摸出那管碧玉萧来，问刘凤，说，‘你会吹箫麽？’刘凤大约是想不到他会提起这个，忍不住笑了出来，说，‘我可是什麽都不记得了。’温祥卿沈下脸来，捉住刘凤的手，教他握住箫管，又把箫管递在他唇边，竟要教他吹箫。

　　刘凤微微好笑，说，‘这样临时抱佛脚，能管什麽用？’温祥卿焦躁起来，说，‘你从前必定是会吹的，不过是如今忘记罢了。’刘凤握住箫管，并不吹奏，反倒瞥了他一眼，说，‘你就不问我，究竟记得你什麽麽？’温祥卿心底一颤，情不自禁的问出了口，‘你还记得我什麽？’刘凤若有所指的沈吟道，‘我倒是不记得为你吹过箫。’明明听起来不过是句一语双关的下流话，可温祥卿心里竟然难受起来，一张脸慢慢涨得通红，良久才沙哑着声音说道，‘我倒真没见你吹过箫。’温祥卿静了静，又同刘凤说道，‘我们去找那个神婆，不信她没有法子。’刘凤斜眼看他，淡淡的应道，‘那好啊。’温祥卿听他这样毫不在意般的口气，不免觉得古怪，他看着刘凤，忍不住就问，‘你是不是在怪我？’刘凤笑了起来，瞥着他说道，‘我怎麽会怪你？我都不怎麽认得你。’温祥卿呆住了，他不知道这人究竟是同他玩笑，还是在说真心话，胸中一股闷气，堵得他说不出来半个字来，只好转过脸去看着车外。

　　林清说了那一番话後，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心里竟然会乱成这个样子。

　　自从刘凤在县衙里做了他的师爷後，就一直跟在他的身旁。温祥卿心里虽然爱他的容貌，也贪恋两人之间的欢爱，也恨这人逼得紧，半步都不肯远离。

　　拜堂成亲的那一夜，他心里其实是觉着无望的，他想，自己终究是个凡人，哪里敌得过神怪之力？这个人，怕是要跟他一辈子的，即便如此，他又能如何？即便死了，这个人只怕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只是从未想过，这个人，竟然也会如常人般的死去。

　　林清是不会哄他的，可他听了却并不觉着欢喜。

　　大约是纠缠的太久了，终究还是有些不舍罢。

　　温祥卿看着车外，慢慢的握紧了手里的那管碧玉箫，刘凤却突然轻轻的笑了，问他，‘那道士看样子也是个厉害的，他都说没办法了，你怎麽还不肯死心？’温祥卿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忍不住皱眉，说，‘事情是我弄出来的，我自然还你一条性命。’刘凤半开玩笑般的应道，‘那道士不也说了麽？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又干你什麽事？’刘凤瞧着他，笑得狡黠，说道，‘不是为了我那句一夜夫妻百日恩的话罢？’温祥卿心里疼了起来，‘我曾说过，你要是……’想了想，那话终究还是有些伤人，便咽了下去，只说，‘我总不会弃你而去的。’刘凤脸色微微变了，却笑着说道，‘可怜我做什麽。’温祥卿见他动了怒，竟然觉得心酸，就说，‘你的厉害，我从来都是晓得的，只有你可怜我，哪里有过颠倒的时候。’刘凤凝神望了他片刻，突然说，‘我还记得一场春梦。’温祥卿不敢贸然接话，心里却想，哪里是春梦，怕是你记得不真切。

　　刘凤伸手轻轻的抚着他的脸颊，温祥卿虽然觉得怪异，却并没有说什麽。刘凤见他有些僵硬，就微微的笑了，仍旧缩了回去，抚在车窗上，说，‘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的事，只是有一回我在你身旁睡着了，倒做了回春梦，醒来後明白是梦，还十分的惋惜。想来那一夜在客栈里，我倒是如愿以偿了罢？’温祥卿这才有些明白了，却不肯说破，勉强笑了两声，说，‘如不如愿又能怎样，反正你也不记得了。’温祥卿心里却恼恨不已，想，果然是贼心不死，色胆包天，拿了性命一样的妖丹去换，却只记着这样无用的事！

　　心里将他大骂了一顿，才又问他，‘除此之外，你还记得什麽？’刘凤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其他的？其他的，就都只记得一星半点了。’温祥卿不肯死心，逼问他道，‘比如？’刘凤静静的看着他，轻声的说，‘比如？比如你我喝了交杯酒，还拜了天地，比如你为我吹箫，比如你说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温祥卿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咳嗽了两声，强做镇定的说道，‘这些……倒都不假。’车里静了下来，只有嗒嗒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刘凤突然靠了过来，他还没有回过神来，温热的呼吸声已经落在了他的唇边。温祥卿心里一动，就伸手去搂刘凤的腰，正要去亲刘凤，不想却被刘凤抢先了一步，直吻得他意乱情迷，还不曾如何，胯下就硬得不象话了。

　　温祥卿好些日子不曾和这人温存过了，也有些性急，就要去扯刘凤的衣裳，却不想会突然被这人压倒，虽然有些诧异，可是瞧见刘凤面色如桃花一般，眉眼里都是春情的望着他，就觉得口干舌燥，恨不得当下就脱得干净，立即成就了好事，便说，‘又怎麽了？’刘凤骑在他身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呼吸慢慢的急促起来，可眼里飞扬的神采是他从未见过的，竟然让他觉得心动。

　　刘凤扯开了他的衣裳，俯身下去亲吻他的耳垂，双手却死死的按住他，不许他起身。

　　温祥卿终於明白了这人的企图，勃然大怒，却又不敢大声叫喊，只好压低声音，说，‘你做什麽？不怕被人听到麽！’刘凤在他耳边吃吃的笑了起来，轻声的说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温祥卿被他的气息弄得心痒，脾气也没了，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怕是多心了，就说，‘你松手让我起来。’又抱怨道，‘再压一会儿，腰都要折了。’刘凤莞尔一笑，却并不应他。

　　温祥卿见他轻车熟路的扯开了自己的衣裳，倒好像演练过千万遍似的，不禁微微惊讶。刘凤温暖的手指从他的胸前慢慢的滑到他的小腹，然後轻轻的握住了他的那件物事。那种久违了的欢愉让温祥卿打了个激灵，忍不住就叹息起来，也不挣扎了，整个人干脆躺倒了，半眯着眼睛看刘凤。

　　刘凤握着他的那件物事，耐心细致的抚弄着了一阵儿，见他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便俯身下去，用牙齿轻轻咬着他的乳尖，然後舔了舔，温祥卿哪里受得了这个，情不自禁的抓住了刘凤的手腕，闷哼了起来。刘凤见他情动，眼底便亮了起来，凑过来要亲他，温祥卿喘着气，抓着他的头发，不肯放他起身。刘凤搂着他吻得兴起，小腹情不自禁的抵着他，温祥卿察觉到他胯下也慢慢的硬了起来，便闷笑起来，拉他贴得紧了，便伸手握住了刘凤的那件物事，也一同套弄了起来。

　　两人许久不曾温存了，如今不过是相互抚弄亲吻，弄了好一阵儿，竟然也情不自禁的泄了出来。

　　刘凤满手沾得都是他的精水，却也不擦拭，便将他稳稳的压在身下，伸手要去探他的後庭，温祥卿被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挣扎起来，又怕车夫听到，便恼怒的低声骂道，‘你到底想要怎样？’刘凤眼角一弯，便放软了声音哄他道，‘怕什麽？他什麽也听不到。’温祥卿听得气结，想要大骂，刘凤却已趁机分开他的双腿，一只手在他的股间抚弄，一只手却慢慢的要伸进他的後庭。温祥卿心惊不已，知道这人的力气自己是敌不过的，可要他开口哀求，他却怎麽也做不到。他正在恼恨之际，刘凤却俯身下来，仍旧含住了他的乳尖，故意轻一下重一下的舔弄着，温祥卿被他弄得呻吟起来，只想要将他摁到在身下，狠狠的插弄一番，可这人的力气实在惊人，压得他动弹不得，哪里还有他肆意的机会？

　　温祥卿心里恼恨不已，便忍不住骂道，‘你既然记得拜堂，便该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怎麽如今倒来压我！’刘凤故意咬了他一下，然後在他唇边吹着气说道，‘是麽？那我倒不记得了。’温祥卿被他气得不轻，还要大骂，却被刘凤吻住了唇，用舌尖挑逗般舔弄着他，温祥卿被他吻得浑身酥麻，却还不忘骂他，‘如今会弄这些花样，从前怎麽那样生疏！’刘凤手下却微微的使了些力气，弄得温祥卿出了一身冷汗，刘凤含着他的耳垂，含混的说道，‘我又不记得了，你说那麽多做什麽？我只是我，又不是你认得的那个了！’温祥卿愣了一下，可刘凤的手下却毫不松懈，借着精水的润滑，竟然也伸了一根手指进去。

　　温祥卿倒不觉着痛，只是难受不已，知道这人如今怕是铁了心肠要上他，又恨他这样说话，就怒气冲冲的说道，‘记不得了就滚开，我奸过他，又没奸过你！’刘凤轻轻的吻他的唇角，低声的喃呢道，‘自从那场春梦後，这桩事我都想了千百次，我从前没弄过你罢？如今倒便宜了我。’说话间便又送进去两根手指，温祥卿终於吃痛起来，皱起眉头，骂道，‘你这贼心何时又曾死过！’刘凤忍不住大笑起来，低头深深的吻住他，手指慢慢的抚摸着他的股间，温祥卿被他抚弄得浑身颤抖，又不能自己弄，便搂紧他，倒在他腿间摩弄起来，不消片刻，两股之间便已腻滑濡湿。

　　刘凤呻吟起来，按住了他，低声说道，‘我等不及了！’温祥卿暗觉不妙，还来不及大骂，刘凤竟然就分开他的腿，吸了口气，慢慢的抵了进去。

　　温祥卿没想到这人果然来真的，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里一片空白，明知道挣不过他，却还是用力的挣扎了起来。

　　刘凤见他不肯，便捏紧了他的手腕，俯身下去亲他，温祥卿咬紧牙关，再也不肯应他，刘凤苦恼般的呻吟了一声，扣住他的腰，低声的唤他道，‘祥卿。’温祥卿心口一震，刘凤便顺势用力，竟然顶了进去。

　　温祥卿哪里经过这种事？虽然刘凤预先弄过，倒不至於吃痛得厉害，可终究不大舒服，再被刘凤用力一顶，只觉得心都跳了出来，反倒想要干呕。

　　刘凤见他脸色不对，轻轻的叹了口气，哄他道，‘你抓着我的手，慢慢的吸气。’温祥卿瞪着他，知道今天这场祸事横竖都是躲不过的，便冷笑两声，‘我干脆躺倒不动，你只当奸尸，岂不快活百倍？’他话音刚落，刘凤便俯身下来吻住了他，然後报复般的咬了他的舌尖一下。

　　温祥卿痛得抖了一下，又惊又气的看着刘凤，刘凤打量着他，笑道，‘你若是懒得动，躺着便好。你怎样我都是喜欢的。’温祥卿被他气得不轻，索性闭上眼，咬紧了牙关，再也不开口了。

　　刘凤叹息了一声，用指尖轻轻的拨弄着他的乳尖，又慢慢的划着圈儿，弄得温祥卿微微的喘息着，只是他倒也发了股狠劲儿，也不睁眼，也不说话，也不挣扎，任凭刘凤摆弄。

　　刘凤好笑起来，手指抚摸着他的大腿内侧，然後摸到了他的胯下，开始握住他的那件物事套弄起来，直到他再也受不住，微微的颤抖起来，这才慢慢的抽送起来。

　　两人交合之处原本便有精水的润滑，动起来也不是什麽难事，只是温祥卿躺在那里死人一般，刘凤扶着他的腰自己抽送，虽然也不是不得趣，但终究还是觉着乏味，便叹了口气，哄他说，‘你也动一动，不动哪来的滋味？’温祥卿又可笑又可气，说，‘你倒有意思，我弄你的时候，何曾说过这种话？’刘凤哦了一声，口气便淡了下来，说，‘我不记得，你又提它做什麽？’刘凤似乎有些动怒，说完便不顾他了似的，一昧的弄了起来。温祥卿虽然不解，却也恼火，怪他实在莽撞，便闷声不吭，哪里想到这交合的事并不是躺倒不动便熬得过的。若是弄得对了，便如干柴烈火一般，非要烧得灯枯油尽才肯罢休。

　　刘凤也不再同他多讲，只是扶住了他的腰抽送起来，目不转睛的瞧着他的脸，生怕漏看了一眼似的。温祥卿被他弄了一阵儿，起初不以为意，後来也不知怎得，觉出异样来，竟然是从未有过的滋味，喉咙里也情不自禁的闷哼起来。

　　刘凤见他微微呻吟，眼底便亮了起来，也有了笑意，扶着他的腰，越发卖力的抽送起来，温祥卿躺倒在那里，被他弄得腰上没有半分力，又觉得那种从未有过的滋味好像什麽东西搔着他似的，从他的小腹那里一直挠到他的心口，又痒又酥麻，却又觉得十分不够，他实在是忍不住了，竟不自觉的伸手出去，摸索着刘凤的手，引着他去摸自己的胯下。

　　刘凤吃吃的笑着，用手松松的圈住了他的那件物事，却并不抚弄，反而俯身下来去亲他，一面吮吸着他的舌尖，一面搂着他的肩头朝他身体深处顶着，温祥卿腰间被他弄得酥痒不已，又被他吻得意乱情迷，忍不住便呻吟起来，刘凤也呼吸也急促起来，仿佛忍不住似的用力顶着他，从他的唇一直亲到他的脖颈，仿佛不够似的，就连他的肩上也留下了许多深浅不一的红印。

　　刘凤若是顶得深了，温祥卿便忍不住要叫，刘凤听见他叫，便十分的欢喜，便越要顶得厉害，温祥卿哪里尝过这种滋味，只是随波逐流一般，任凭他顶着，断断续续的呻吟起来。只是那种搔痒的感觉也是一阵一阵，便让他十分的难耐，恨不能教刘凤顶得再快些，到了意乱情迷的时候，哪里还在意许多，情不自禁的就抓紧了刘凤，催促他快些。

　　要顶得厉害，温祥卿哪里尝过这种滋味，只是随波逐流一般，任凭他顶着，断断续续的呻吟起来。只是那种搔痒的感觉也是一阵一阵，便让他十分的难耐，恨不能教刘凤顶得再快些，到了意乱情迷的时候，哪里还在意许多，情不自禁的就抓紧了刘凤，催促他快些。

　　《碧玉箫》18

　　刘凤被他弄得欲罢不能，也低低的呻吟起来，温祥卿模糊的听见了，便伸出手去扯他，刘凤低下头，任凭他勾住了自己的脖颈，只顾在他身上卖力的抽送。

　　温祥卿觉得他弄得越来越快，教他十分的舒畅，浑身都酥软，手上也没了力气似的，又不肯松开，胡乱的抓着，便扯住了刘凤散开的头发，刘凤咬着唇，俯身下来亲他的唇，温祥卿搂紧了他，只想这人再快些弄，哪里还想得到别的。

　　刘凤动得越发的快了，温祥卿扯紧了刘凤的头发，只觉得再差一点儿就要登入极乐之门似的，刘凤却在此时停住了，还握紧了他的那件物事，不许他泄出来。

　　温祥卿苦闷的呻吟起来，不由得睁开眼来，刘凤低下头，声音沙哑的问他道，‘喜欢麽？’温祥卿模模糊糊的答道，‘喜欢。’刘凤微微的笑了，忍耐般的喘息着，问他道，‘你从前不曾尝过这滋味罢？’温祥卿急躁起来，又觉得恼怒，他不知道这人怎麽突然问这许多，只知道这紧要关头，若是他却是忍不住的，便说，‘你上都上了，做到一半停住算什麽！’刘凤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慢慢的吻住了他，然後在他肩头闷笑着说道，‘就算你这麽不识趣，我心里还是喜欢，这可怎麽好？实在不该记得你。’刘凤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便仍旧动了起来，只是越动越快，竟然不似前番，温祥卿被他弄得欢愉之至，忘情的大声呻吟起来，刘凤打了个激灵，居然就泄在了他的体内，温祥卿被他一激，也泄了出来，弄得两个人小腹上都是他的精水。

　　刘凤倒在他的身旁，搂住他的腰，紧紧的贴着他。温祥卿被他弄得筋疲力尽，见他仍旧插在自己体内不肯拔出，便嘶哑着声音说道，‘你还要再来麽？’刘凤搂紧了他，灼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後颈，弄得他颤抖起来。温祥卿觉察到他的那件物事又慢慢的硬了起来，终究是色心不死，又爱那种新鲜的欢愉，便说，‘我再大战三百个回合也无妨，你行还是不行？’刘凤吃吃的笑了起来，在他耳边说道，‘我麽？我舍命陪君子如何。’温祥卿原本兴致勃勃，听他说到舍命二字，却犹如被冰水泼了一般，一腔的情热都冷了下去，与他分开，坐了起来，问他道，‘你实话同我说，究竟还记得多少？’刘凤仍旧懒洋洋的躺在那里看着他，并不做声，只是脸上却又露出了那种奇异的神情。

　　温祥卿终於觉出了不对，沈声说道，‘你其实并不记得多少，对不对？就算赔上整颗妖丹，你也记不得多少。’刘凤似笑非笑的瞥着他，说，‘我若是同你说，我废了整颗妖丹，也不记得几件从前的事。你是可惜妖丹呢？还是可惜我不记得了？’温祥卿心里恼火，冷冷的说道，‘不记得也好，只是可惜了那颗妖丹。’刘凤抿着唇看他，半晌不语，却突然微笑了起来，伸手去抚他的腰际，歪着脑袋问他道，‘不生气了？’温祥卿心里早已将他骂得狗血喷头，脸上却故意装做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你奸了我，我也奸过你，你又奸得我很爽，又没什麽好气的。’这场情事里，他虽然也觉着欢愉，也觉着别有一番滋味，却不是不气的。他不只恼怒，还觉着失望，所以答得极快，倒是不曾看见刘凤脸上的神情。

　　他说的这些，虽然都是实话，只是还有几句不曾说出。他心里想的是，这人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便是记得几件旧事，又能如何？

　　却不知刘凤明明是欢喜的，听了他这话又生出些莫名的怒意来。

　　温祥卿去拣起衣裳来穿，一面理所当然般的说道，‘总之我想法子还你一条性命就是了。’刘凤似乎觉着惊讶，忍不住就反问，‘这怎麽还？’温祥卿终於忍不住，怒气冲冲的看着他，毫不客气的说道，‘做鬼的不是阴气重麽？让我奸上几次，便够你活几日的了。’刘凤闻之哑然，沈吟了片刻，才一本正经的答道，‘好啊。’温祥卿愣了一下，认真的看他，觉着他并不象再与他玩笑，心里竟无端的烦闷起来，也不愿同他多说，探身出去，十分暴躁的去问车夫，‘你刚才听见了麽？’车夫苦着脸回头同他说道，‘这位老爷，你是乐了一路，可怜我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想装聋子都不成。’温祥卿的脸一阵儿白一阵儿红，哪里还敢再多问，便怒声喝道，‘废话那麽多做什麽？等到了地方，自然少不了你的！’说完便气咻咻的摔上帘子。

　　刘凤斜靠在一边，无声的闷笑了起来，温祥卿心里火大，说，‘你觉得很有脸面？不是说他听不到麽？’刘凤眼底满是笑意，出神的看着他，半晌才说，‘先前倒是记得这事，後来实在是忘情了……’刘凤顿了一顿，又说道，‘你若是不喜，日後不做了便是。’温祥卿羞恼起来，口里说道，‘好，记着你今日里的话。’心里却想，什麽都不记得了都还要做这桩事，我看你今後忍得住才怪。

　　两人赶到当日遇到那鬼婆的村子，只是从村东走到村西，却撞不见那神婆。

　　温祥卿失望之至，同刘凤说，‘夜里再去，我不信她还销声匿迹了不成。’刘凤微微皱眉，说，‘你当初是怎麽遇见她的？’温祥卿想起那时的事，心想，若不是你一力陷害，我怎麽会仓皇逃路，到这鬼地方来？却不肯再提当时的事，便说，‘也是偶然路过罢了，那时她大约也新死不久，说是生前以除鬼为生的。’他想起神婆在坟地里缝寿衣的情形，不免有些感慨。

　　刘凤却说，‘便是寻不到也不怕，天地之大，难道便没有了我的生路？’温祥卿听出他话语里的倔强之意，恼怒起来，骂他道，‘这种事，怎麽能这样肆意胡为！’两人在村里住了几日，终究还是不见那神婆的踪迹，温祥卿一日焦躁更甚一日，连夜里也常常披衣外出，想要寻到那神婆的踪迹，可惜总是一无所获。

　　温祥卿终於失望起来，知道怕是唯一的生路也没有了，心里竟然惶惶不已。刘凤却似乎并不在意，他若出去，刘凤便也随他出去，他回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刘凤便也解了衣裳躺在他身旁，倒不做什麽。

　　起初温祥卿心里发急，并没察觉这人的异样，後来觉着无望，才发现刘凤似乎与平日不同，静得出奇，虽然躺在自己身侧，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心思完全不在这里的样子。

　　温祥卿心里越发的急躁，脱口而出的问道，‘你难道就不急麽？’刘凤倒是淡然，不急不缓的说道，‘急有什麽用。’温祥卿对刘凤说，‘你还有什麽想做的事麽？’刘凤眼底一亮，终於有了神采，扬起眉，伸手抚上他的唇，然後停在那里，只是看着他，却不说话。

　　温祥卿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发青，却说，‘也好，也不是不快活，反正长夜漫漫，解解闷也好。’说完就去扯刘凤的衣裳，心里却痛得不成。

　　刘凤似乎有些惊讶，瞥着他微微的笑了起来，说，‘你这个人，有时候可恨得厉害，有时候却又让人……’温祥卿正把刘凤的衣裳从肩头褪下，听他这样说，便问道，‘我怎麽了？’刘凤凑过来亲了他一下，然後闭着眼轻轻的说道，‘让人怎麽也恨不起来。’温祥卿犹豫了一下，问他，‘你如今还是喜欢我的罢？’他问这话出来，也不知怎的，竟觉着难过。

　　刘凤睁开眼，
　　似笑非笑的反问他道，‘还？什麽是还？我从前是怎样喜欢你的？’温祥卿皱着眉看他，说，‘反正与如今大不同。’刘凤微凉的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唇，柔声的问道，‘怎样不同？你不喜欢我这样？’温祥卿心里明明是想，我倒是喜欢你如今这样，只是偏偏说不出口，咳嗽两声，捉住刘凤的手，说道，‘这里多呆也无益，你还是随我回去看看我的娘罢。’刘凤半晌不语，温祥卿奇怪的回头去看他，刘凤抿着嘴唇，说，‘倒是想起一句话，丑媳妇终究是要见公婆的。’温祥卿这才想起这人并不记得了，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没说出口，却只是不快的反问他道，‘你哪里丑了？’刘凤忍不住露出笑意，说，‘你若是觉着我不丑，那想来也是有些自觉的，知道丑的便是你了，只可惜我这里没有公婆给你见。’温祥卿知道他是说笑，却不免想起他的身世，又想起自己，见着他不过几月，却已天翻地覆，家破人亡，同他一道经过的事，总是怨恨的多，欢喜的少，如今想来，自己心里再可怜他，再恨他，再想他念他，又能如何？

　　这人什麽都不记得了，却还是同他纠缠在一处，他也不知怎得，仍旧和这人搅在一起。这人若是烟消云散，过往的那些，便是一笔勾销，再也寻不回了。

　　那时候，他倒真是赤条条一个人，来去无牵挂了。

　　温祥卿想到这里，便皱着眉去看刘凤，只是看着看着，反倒笑了起来，说，‘我是不晓得你的爹娘在哪里。只是你生得好看，我却早就晓得了。’刘凤瞥他一眼，说，‘难得你会说这样的话。’温祥卿又笑了起来，说，‘我带你去见我娘，难道你不愿意？反正我们堂也拜了，夫妻也做了，带你见她，也是应该。’刘凤微微的脸红，也不知想什麽，良久才叹了口气，闷闷不乐般的说道，‘也不知老人家喜欢什麽样的女子？也不知我变不变得来。’温祥卿有些诧异，丝毫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只是想起往事，毕竟伤心，眼圈也有些红了，说，‘那倒不必，我娘她……’说到这里，竟哽住了，只好匆匆的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道，‘她已经……不在了。’刘凤收起了笑意，静静的看着他，只是哦了一声，再没说什麽。

　　温祥卿见他静得不同寻常，心里又烦躁起来，便说，‘你不是要做，怎麽又临阵退缩？’刘凤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将他压在身下，柔声的说道，‘我若是做了，怕你明日又生我的气。’温祥卿心里叹气，想，这样的日子，过一日也少一日，气又怎样，不气又怎样？和这人在一起，便没有不生气的时候，从前气得狠些，心里都是怨恨，如今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闷气。两两相较，他还是宁愿如今这样。

　　这样想起来，他倒觉着好笑得很，便说道，‘我倒是想弄你的，只是实在累了，还是你伺候我罢。’刘凤忍不住去亲他，手下却也不闲着，小心翼翼的解着他的衣裳，温祥卿被他亲得十分舒服，便闭上了眼。他这些日子一直都不曾安睡，一双眼睛熬得赤红，下巴上都是暗青的胡渣，刘凤的手轻，还不曾将他的衣裳从肩上褪下，就发现这人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刘凤怔在那里，轻轻的松开手，侧身躺在温祥卿一旁，凝神看了他一阵儿，便忍不住去亲他的睫毛，亲了一下还不够似的，又亲了一下，断断续续的偷亲着。

　　温祥卿睡得并不踏实，不知怎得，他竟然梦到仍在县衙的时候，两人头一次起争执的情景。那时刘凤仍是他的师爷，可他心里，却已经着实的对刘凤失望了。

　　梦里他大约是气得狠了，指着刘凤的鼻子大骂道，‘我也不是什麽君子，可也实在见不得你这样狠毒的心性，人家说了你句难听的话罢了，你发什麽狠，把人弄到我牢里？我是不知道，倒在这里当得好官呢，你倒也是我的好师爷！’刘凤并不辩解，只是毫不在意的说道，‘老爷怕什麽？我既然弄他进来，自然有手段叫他闭嘴，总不会坏老爷的清誉。’他见刘凤眉梢扬起，似笑非笑的瞥着他，知道骂什麽这人都不在意，心里便恼恨起来，说，‘人人都是自扫门前雪，你却偏偏手闲，去揭人家的瓦。’刘凤唇角一勾，笑了起来，轻摇着纸扇说道，‘老爷，你自安稳的在这里做县太爷，天大的瓦片跌下来，也砸您不着。’他嘿然冷笑，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不保我，难道还想攀别的高枝？’刘凤深深的瞥他一眼，又似玩笑，又似认真，缓缓的说道，‘我如今倒是一心一意的要攀老爷这根高枝，只是我也知道，老爷心气儿高了些，实在看我不上。’他不知道究竟是在那时在堂上，还是此刻在梦中，他看着刘凤那毫不闪避，直直凝视着自己的双眼，心里竟然有些刺痛。

　　这个人，口口声声的说着爱他，愿与他做一世的夫妻。

　　可也是这个人，偷了碧玉箫，让他从官老爷一步变做阶下囚，被人四处缉拿，连娘也被拖累，害他连娘的最後一面也不曾见上，还设计了他，要他去杀亲生的父亲。

　　他想他那时其实也是有些喜欢刘凤的，只是终究抵不过怨恨。

　　就算再可怜他再想他念他，心里还是恨他的，也恨自己，更恨头上湛湛青天实不开眼，世上这许多人，却偏偏教他们两个遇上。

　　心里从未那样的难过，温祥卿再也受不住了，猛得从梦中坐起，睁开眼，却看到刘凤的手搭在他的腰间，躺在他身侧，一双眼正亮晶晶的看着他。

　　温祥卿一时回不过神来，竟然将这人和梦里的那人印在一处，僵住了，动弹不得。

　　刘凤似乎有所察觉，也坐起身来，不动声色的亲了亲他，柔声问道，‘梦着什麽了？’温祥卿明白过来，竟然松了口气，又见这人衣衫半解，眼角眉梢仍旧带着春情，便暗暗好笑起来，故意问他，‘我睡过去了？’刘凤见他笑得可恨，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却搂住他的腰，含笑说道，‘眼下不是醒来了？’温祥卿哼了一声，就去摸他的胯下，倒不客气，说，‘我如今睡饱了，也不要你伺候了，要弄，也是我来弄你。’温祥卿其实不过是顺口说说罢了，倒也不是十分的想弄。他梦醒之後，心里一时想着许多的事，只觉得他一路走到，倒仿佛走到了个死胡同里似的，再前一步也不能，可要他转身退开，却又不知怎得，又十分的怨恨不甘，心里那种苦闷象沙一般堆积起来，竟是叫他自己也十分不解的烦躁和难过。

　　刘凤倒没有同他争这个，见他似乎起了兴致，便调笑般的说道，‘好啊，我也见识见识你的手段。’温祥卿被刘凤这样拿话一激，哪里受得住，翻身压在他身上，故意沈下脸来，说，‘若是弄得你上不了路，可不要怪我。’说完就捏住刘凤的下颌，要去扯他的衣裳。

　　刘凤吃吃的笑着，轻声的说道，‘原来是这样的手段？我是不舍得你吃苦，不然也叫你下不得床。’温祥卿骑在他身上，听他这话便觉着可气，动手去抚他的胸膛，却微微的吃惊，上一次欢好，还是在客栈里的时候。只是与那时相比，这人似乎瘦了些，这些日子，他竟然都不曾察觉。

　　温祥卿的手慢慢的抚过他的胸前，原本就淡薄的情欲，慢慢的消失不见，涌上心头的，是种教人心酸的疼惜。

　　温祥卿捏着他的下颌，亲了他的唇一下，问他，‘你瘦了。是没了妖丹的关系麽？’刘凤微微惊讶，却笑了起来，说，‘这我怎麽知道呢？’温祥卿叹了口气，仍旧躺倒在床上，却搂住了他，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总会有法子的。’刘凤眼眶微微的泛红，也紧紧的拥住了他，沈默了许久，才终於问道，‘你是不是怪我？’不等他开口，却又半开玩笑般的说道，‘我什麽都不记得了，却偏偏还是记得你，结果一路跟了来，还是喜欢了你，真不知该怪谁才好。’温祥卿听他口气淡然，仿佛并不在意，却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心里也十分难受，便说，‘其实我们两个弄成如今这样，……也不全都怪你。’刘凤静了片刻，突然轻轻的叹了口气，说，‘我不喜欢你这样。’温祥卿握紧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刘凤闭起眼，却情不自禁般的抚弄着他的手指，喃喃的说道，‘我还是喜欢你捉弄我的时候，你骗我吃冰糖葫芦的时候理直气壮的，我很喜欢。我也喜欢你生气，你生气的时候只看着我，好像恨不得要吃了我似的。’刘凤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睁开眼来看着他，轻声的说道，‘我反而不喜欢你这样。’说完，便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带着种奇异的神情凝视着他，温祥卿仿佛受了什麽蛊惑似的，一颗心跳得十分厉害，震得他胸口都闷闷的痛。他慢慢的靠了过去，然後闭着眼亲了刘凤。

　　那一夜两个人只是相拥，却并不曾欢爱，夜里一直点着灯，落在帐子上的灯影有时微微晃动，刘凤就搂他搂得更紧些，却只是无言。

　　两人转天便启程，快马加鞭的一路赶到了宿州。

　　温祥卿却不先进城，反而带着刘凤去了当初埋葬娘亲的地方。

　　当初事发突然，也没来得及给娘选个好地方，便匆匆的把她葬下了，温祥卿如今回来，想着定要寻一个风水宝地，好将娘迁葬过去。

　　那时下葬的地方，都做着表记，温祥卿沿路寻了过去，走到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却惊讶的站住了脚步。

　　那里立着块石碑，石碑前还有供奉，香炉里的香是早就灭了，可盘里的果品和糕点看着都还新鲜，象是这些日子才刚放上去的。

　　可这地方除了他与刘凤，再没人知道的，来这里烧纸钱奠酒的，又能是谁？

　　《碧玉箫》19

　　章温祥卿心中惊疑不定，便在附近严守，只等那人再来。

　　只是见到那人时，却是又惊又喜，反而不敢相信。

　　就算是数月都不曾相见，他却认得清楚，眼前这人，不是阿芝，却又是谁？

　　温祥卿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抱住了阿芝，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几乎落下泪来，哽咽着唤道，‘阿芝！阿芝！你还活着？’阿芝看清是他，臂弯里挎着的篮子松开，跌在地上也不管，只是搂着他嚎啕大哭。

　　温祥卿听得心酸，这孩子向来胆小柔顺，说话都不怎麽大声，如今哭成这样，这几个月也不知是受了多少委屈。

　　温祥卿原本以为刘凤算计了阿芝，只怕这孩子就再难有命从总兵大人府里出来，哪里想到还能见到他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仍旧好手好脚，丝毫都不少。

　　阿芝哭得厉害，蹭了他一身的眼泪鼻涕，温祥卿等他哭得够了，这才推开他，想着问他话，阿芝一边揉眼一边抬头，看到刘凤，便又哽咽起来，眼睛红红的说道，‘原来师爷也没事。’温祥卿见他这样，便想，难道刘凤没有害他？

　　又想，这孩子是个呆的，只怕是被人哄骗了也不自知。

　　刘凤听见阿芝唤自己师爷，似乎觉着有趣，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阿芝道，‘你叫我什麽？’温祥卿说，‘你不问我，只问他做什麽？’刘凤瞥他一眼，‘你麽？我就不必问了。’温祥卿问了阿芝半日，才算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阿芝终究年幼，不懂事，分不清善恶，只把刘凤当作好人。温祥卿听了前後，却想得通透。原来阿芝到了宿州不久，刘凤也赶到宿州，只说是他的心腹，又说温祥卿如何得罪了按院大人，被下到狱中，命在旦夕。老夫人上了年纪，一心牵挂儿子，又因阿芝先行赶回，同她说了当时的情形，便信了刘凤的话，丝毫也不曾疑心，又被刘凤哄骗，生怕温祥卿死在牢狱之中，竟然写了封血书封在衣中，叫阿芝亲身带着，要送与总兵大人知道，好解救他。阿芝藏着这封血书，日夜兼程赶去京城，生怕晚了一步，只是被拦在总兵府外，苦於无门可入，灵机一动，将温母与他的盘缠都拿出来，在街面上寻了个保人，竟然卖身入府，做了个下人。

　　再後来如何寻了机会，递了血衣给那位总兵大人，阿芝都只是略略的说过，再後来便说到总兵大人暴毙，府里树倒猢狲散，凡是仆从，都被关押在庙里，等着买卖，偏偏夜里僧人不小心，失手打翻油灯，庙起燃起大火，关押的人多被烧死，他竟然侥幸逃出。

　　温祥卿听他说完，只是看着刘凤，半晌不语。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巧合，关着那些人，庙里偏偏又燃起大火，不是这人动的手脚，还能是什麽？这人非要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只是想到这人瞒着他做的事，便慢慢的握紧了双拳，心里又恨又痛。

　　那时侯娘带着他住进村里时，只说是新寡，村里的孩子见他娘年轻貌美，每每说些昏话，气得他忍不住要揍人，只是他一个哪里打得过那许多，结果次次都鼻青脸肿的回家。

　　他的身世究竟如何，亲生的爹究竟是谁，他也问过无数遍，她却从不肯告诉他。

　　温祥卿知道刘凤当年去寻他们母子，便存了算计他的心，只是再也想不到，这人连他娘疼他的心都要算计。

　　刘凤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却又不发一言，便暗暗的心惊，知道这人只怕是动了真怒，却不知这人怒从何来。

　　温祥卿看着刘凤，许久不曾开口，刘凤也只是看着他，并不做声，温祥卿看了他很久，才嘶哑着声音说道，‘你好狠的心。’刘凤微微的笑了起来，却只是问他道，‘我是不是那时做错了什麽事，教你这样恨我？’温祥卿动也不动的看着他，心里的那团火还不曾烧透，便冷了下去。

　　若是再早半日，若是他还不晓得这件事时，或许也会笑一笑，然後捏着刘凤的下巴说，怎麽不恨？你却拿什麽来赔我？

　　只是如今他却做不出。

　　丢了官，做人家的阶下囚，被逼着落荒而逃，等等等等，这些其实都算不得上什麽。

　　这些他都可以抛开。

　　若是这人不曾这样狠心的算计过他和娘的话。

　　温祥卿看了他许久，终於说道，‘你这次若是不死，以後就不要再想起从前的事了。不然的话，便是死，我也不放过你。’刘凤抿紧了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渐渐的没了血色。

　　温祥卿不再多看他一眼，又问阿芝道，‘家里的地和宅子都被官府收了去罢？你如今又住在哪里？’阿芝说住的地方离此处倒也不远，便领了这两人一路回去。原来他从京里逃出，在回乡路上正巧遇着了温祥卿的旧时朋友，那人倒也仗义，晓得温祥卿家中生出巨变，又感阿芝的忠心，便送了乡里的一处田产与他，叫他先替老夫人守坟，仔细的等温祥卿回乡。

　　温祥卿当夜便在那里住下，却让阿芝另腾了间空屋给刘凤睡。阿芝从井里打来水给他洗漱，温祥卿见他提着铜壶朝水盆里倒着热水，一面细心的拿手试冷热，心里十分的过意不去，伸手拦住了他，同他说道，‘好孩子，以後这些下人的事便不要做了，等我忙过了这阵儿，便送你去念书。’阿芝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跪在他面前，说，‘老爷，我做错什麽了，您别不要我啊？’温祥卿好笑起来，说，‘怕什麽？我若有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倒是你，难道不想长些出息麽？只知道伺候人，能成什麽事？’阿芝眼睛红红的同他说道，‘老爷，阿芝没什麽出息，只想伺候您。’温祥卿摸摸他的头，没再说什麽。

　　阿芝伏侍他洗漱完了，正端起盆来要去倒水，也不知怎的想起刘凤，便忍不住同他说道，‘师爷怎麽好像不认得我了？’温祥卿沈声说道，‘你不必理睬他。’他娘血书上写些什麽，阿芝并不晓得，只是一路从宿州赶往京城，想来也吃了不少的苦。刘凤在宿州说过的话，只是哄人罢了，只可怜这孩子全不知情，都被蒙在鼓中。

　　阿芝咬着嘴唇，温祥卿见他古怪，便问他，‘是不是他做了什麽要不得的事，叫你不要讲？’阿芝连忙摇头，却又点了点头，说，‘其实师爷在京里的时候，曾交代了我一件事，他同我说，若是他与老爷一同回来此处，便把那东西拿出来给老爷您看……’温祥卿吃惊不小，不知道这人那时留了什麽後手，就沈下脸来，说，‘什麽东西，快拿来我看。’阿芝便回房里去拿了东西来给他过目。

　　温祥卿见他小心翼翼的将布包慢慢的揭开，竟露出了另一管碧玉箫来。温祥卿伸手握住箫管，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问阿芝道，‘他那时是怎麽同你说的？’阿芝说，‘那时他同我说，老爷的事，他自会尽力。只是日後老爷回不回得去，却要看老爷的造化了。’温祥卿嘿嘿冷笑两声，说，‘这件事倒也不消说了。’他如今仍旧活着，便算是这人手下留情了。

　　阿芝欲言又止，说道，‘他还说……’温祥卿皱眉问他，‘说什麽？’阿芝飞快的看他一眼，又慌忙的低下头去，‘他说，也不知老爷有没有真心喜欢的人……’温祥卿正在仔细的查看那管失而复得的碧玉箫，听到这里觉着奇怪，问他，‘怎麽说起这个来？’阿芝有点怕他，小声说道，‘是我多嘴……我想劝师爷来着。’温祥卿这回听见了，问道，‘你劝他什麽？’阿芝偷看着他，不敢大声，说，‘我……我说老爷不喜欢动身边的人，所以劝他趁早死了心。况且那时候老夫人还在，老爷终究是要娶亲生子的……’温祥卿打量了他几眼，只说，‘以後这种闲事你还是少管的好。’阿芝垂下头一溜烟的跑了出去，温祥卿从行囊中取出从陈敬手里得来的那管碧玉箫来，两管箫摆放在一处，静静的看了半晌。

　　他不知当初是不是阿芝的话提醒了刘凤，也不知道刘凤那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只是夜已深了，这几日四处奔波，他也是十分的疲累，觉着如今再想这些，也没什麽意思了。

　　阿芝走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听到有人轻轻叩门。

　　温祥卿知道是刘凤在门外，却故意说道，‘你自己去睡，老爷我不要你伺候。’门外静了片刻，才听刘凤笑着同他说道，‘我都送上门来你也不要麽？前几日还不知是哪个说要奸得我下不了床的？’温祥卿脸色微变，起身去开了门，压低声音骂他道，‘你怎麽不再大声些？’刘凤仿佛毫不在意，轻笑着说道，‘他既然是伺候惯你的，难道还不晓得你的性子？’温祥卿忍住了没有发作，只是问他，‘这样晚了，你来做什麽？’刘凤笑着问他，‘也不请我坐下麽？’说完也不等他开口，便自顾自的坐在桌旁，含笑扫了房里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了那两管碧玉箫上。

　　温祥卿也瞧见了，便嘲讽道，‘说起这个，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刘凤见他不冷不热，也有些不自在起来，轻声说道，‘你白日里同我说了那句话，我便想，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知道才好。’温祥卿抬起眼来动也不动的看着他，双手紧攥不放，连关节发白了都不自觉，半晌才说，‘还是等你活得到那时候再说罢。’刘凤看着他，微微的苦笑起来，问他，‘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不怪我了？’温祥卿不肯答他，只说道，‘怕什麽，总有你的活路。’温祥卿原本是想要嘲讽他的，可话说出口，却仿佛变了滋味。

　　刘凤瞧着他，慢慢的转着手里茶盏，轻声说道，‘那时你问我记得多少，我不是跟你说麽，也不知怎的，就会想起一星半点儿来。’温祥卿心里无端的烦躁起来，说，‘又是春梦不成？老说这些话，我听得都烦了。’刘凤笑了起来，却不与他争辩，只说，‘我前几日里做了梦，梦到碧玉箫的事，也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所以想着说来给你听听。’温祥卿惊诧的看着他，心里一时间转过了许多的念头。

　　这人是在装傻哄他，还是真的不记得了？

　　若是真不记得，怎麽早晚不想起，偏偏在他拿着了那一管碧玉箫後想起？

　　若是装假哄他，倒装得十分象，温祥卿暗暗冷笑，半晌才说，‘你说。’刘凤沈吟片刻，似乎在想该如何开口，温祥卿耐着性子等他说，心里却又恨又怒。

　　刘凤捏着茶盏，慢慢的抿了一口，才说，‘我那时还年幼，有个妇人只当讲故事一般讲了给我听的，也不知是瞧着什麽，竟被我想了起来。似乎说碧玉箫原本是一对的，夫妻各自佩着一支，丈夫受命出征，死在阵前，只有尸骨被送了回来。妻子思念丈夫，便求了巫术回来，等到做法事的时候，她便取出碧玉箫，在灵堂上吹奏起来，唤了夫君的魂魄回来与她相聚。她见了那男子最後一面，便死在了灵堂之上。’刘凤说完又抿了口茶，才说，‘那巫术毕竟不是仙方，只叫她见了情郎一面，却连性命都断送了，倒是害人不浅。你手里那两管碧玉箫，留着怕也不是什麽好事，还不如趁早埋了干净。’温祥卿听他说得与珍珑全不一样，只是诧异，却并不信他。

　　他一向只觉着刘凤心机深重，凡事怕都是留了後路，便是失了妖丹不假，怕也有活命的法子，所以如今这人即便是这样说，也觉着是另有隐情，所以并不信他。

　　只是却不知这人说了这一番话究竟为何，便又问他，‘你还梦到什麽？’刘凤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说，‘还梦到也不知是在哪里，你拿扇子挑着我的下巴，叫我抬头，还说我该是个美人。我正端着热茶，便顺手泼了你一身，倒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了。’温祥卿听他说起，却并不记得，只是想也知道，这人说的，怕是他们两个还在天香楼时的情形，便说，‘是麽？’又想起刘凤曾和他说那时画得不好，没有美人形状，因此不敢抬头见人的话来，便不由得同他说道，‘你的眼睛生得好，一看便是美人的眼。’刘凤看着他微微笑，眼中仿佛大有深意。

　　温祥卿忍不住要看他，却又不愿看他，心中十分气苦，忍了忍，转过身去抚着那两管碧玉箫，然後仍旧将其盛在锦匣之中，才背对着刘凤说道，‘夜也深了，我还要睡，你先回去罢。’刘凤见他逐客，只是淡淡的说，‘我的话，你连一个字都不肯听。’温祥卿按着锦匣，反问他道，‘你说了什麽话？’刘凤正色起来，说，‘我教你把那对碧玉箫埋了，免得招惹祸事，你倒把它看得越发的珍重了。’温祥卿冷笑两声，说，‘这一对原本是你姐姐与我各一支，教我怎能不珍重？’刘凤听得微微色变，却轻声笑道，‘姐姐？原来我还有个姐姐。’温祥卿正要将锦匣收起，却被刘凤扯住衣袖，温祥卿甩开他的手，反身问他，‘怎麽？起先说不要的也是你，如今又反悔了不成？’刘凤也有些动怒，虽然仍旧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按住他手中的锦匣，说，‘此物不可留。’温祥卿只觉得他说这话定是另有所图，又见他态度坚决，心中越发的恼怒，便说，‘我偏要留，你又能如何！’刘凤微微发抖，却只是说，‘我都要死了，还能哄你麽？这一对箫是真留不得。’他说得毫不在意，温祥卿却听得又怒又恨，真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哪里想到这人见说他不听，竟然发起狠来，动手与他抢夺，他力气不如这人，知道争夺不过，却还是紧紧按住不放，两人争夺之间，温祥卿吃不住力，手一松，那锦盒便飞了出去。温祥卿眼看着那锦匣摔在地上，两管碧玉箫都跌了出来，锦匣盖子也摔得裂开，顿时大怒，反手便扇了刘凤一巴掌。

　　他心里气得狠了，手下也没个轻重，直把刘凤打得朝後跌去。

　　这原本是当初珍珑藏了碧玉箫赠他的锦盒，这些年了他一直留着，却不想偏偏又被这人摔坏。

　　刘凤哪里被他打过，跌坐在床头，直直的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温祥卿心里窝着一团暗火，烧得他胸口生疼，什麽也顾不得了。他弯下腰去正要把那锦匣检起，却看到夹层中仿佛有纸片似的，他心里有什麽一闪而过，便捏住了一角小心的抽出。

　　刘凤脸色变得惨白，口中匆匆默念着什麽，温祥卿手中的那纸片便燃起火星来，温祥卿再傻也知道不对，双手紧紧的护住了，才算保住那片残纸。

　　刘凤的眼神沈了下去，摸着心口走上前来，不言不语的去掰他的手，温祥卿见他还不死心，气得发抖，大声喝道，‘你松开。’刘凤瞥他一眼，手下用了狠劲儿，温祥卿哪里吃得消，只觉得指骨都要被这人生生的掰断一般，心里又气又恨，却偏偏犯起了倔，紧紧抓着不放，赤红着一双眼，恼恨的同刘凤说，‘也不必争了，有本事你弄死我！’刘凤听他这样说，眼圈都红了，放软了声音，低低的同他说道，‘这不是什麽好话，还是烧了的好。’温祥卿听了这话，嘿然冷笑，说，‘原来你看过。’刘凤似要辩解，却只是抿紧了唇，说，‘从前的事，我是无从辩解。可如今我几时哄骗过你？倒是你，不管我说了什麽，你也只是不信。’温祥卿也忍下了怒气，好声同他说道，‘那你放开，先教我看过了再说，你若是有话，便慢慢说与我听。你讲得有理，我自然肯听。’刘凤见他十分倔强，便轻声问他，‘你真要看？’温祥卿紧紧的看着他不放，沈声说道，‘要看。’刘凤无奈，便松开了手，温祥卿慢慢摊开手，却还是留神防备这人，等他仔细看清，才发觉手里的原来不是纸片，倒似一方锦帕，帕上匆匆的写着字，倒不知如何夹在那锦匣之中。

　　那锦帕上竟然是珍珑的字迹，只写着两行字。

　　箫声长，鸳梦深。不忍生离，情愿死会。

　　岁月长久，墨迹已淡，只是斑斑泪痕，却还是看得见，温祥卿慢慢的看罢，心里隐隐有所领悟，却终究不很明白，又反复看了几遍，才将锦帕仔细的叠起。

　　温祥卿想起那一日少年带着锦匣来找他，在他面前垂着头，双手递上锦匣，低声的同他说，这是珍珑留给他的。又同他说，赠君一管碧玉萧，但愿唇边常吹起。

　　那一日珍珑便已从天香楼上跳了下来，香消玉殒了。

　　那时他以为是珍珑恨他薄情，後来才知道，原来竟是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大人做下的好事。

　　温祥卿想她一个弱女子，年纪轻轻，却遭灭门之祸，要四处躲藏，要苦苦谋生，心里便难过不已。

　　温祥卿问刘凤，‘那时她教你送这锦匣与我，便是要你告诉我这锦匣中的秘密，是不是？要你告诉我这碧玉箫活人的法子！’刘凤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的闪避，声音却微微颤抖起来，低低的答道，‘我不记得了。’温祥卿又气又恨，抬起手来想给他一掌，却在刘凤扬起脸看他时，生生的停在了半空。

　　《碧玉箫》20

　　刘凤就那样定定的看着他，好像死了心，就要站在那里让他打似的。

　　温祥卿抬起的手攥成了拳，慢慢的落下来，看着他痛恨的说道，‘该记得的你都不记得了？你说这话，自己信麽？’刘凤脸色越发的苍白，却仍不死心，又说，‘那道士也说了，这世上哪里有那麽容易就活人的法子？我想她当初送了这个给你，也不过是自己没了活路，便想你也去陪她罢了。’温祥卿没想到这人竟然会这麽说珍珑，气得大吼起来，‘你滚！你给我滚！’温祥卿心里恨了起来，恨自己竟然下不去手，还让这人说出这麽混帐的话来。

　　刘凤见他发火，眼底也微微起了怒意，只是忍了又忍，还是默默的握紧了双拳。

　　温祥卿沈着声音说他道，‘你就是真不记得了，也不该这麽说她。她终归是你的亲姐姐。’刘凤垂下了眼，低声同他说道，‘是，这成双对的东西，她送了你，你也收得好，想必也是情意非同一般。’温祥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声也不响，不去看他，是生怕自己又心软起来。

　　刘凤也静了许久，最後轻轻的叹了口气，说，‘纵使我从前有万千的对你不住，可如今毕竟半点都不记得，你何苦这样？一路也处了这些日子，难道你心里便没有半点情意在麽？你这样恨我，想是也不愿再见我，不如就此别过罢，也免得将来更难看。’温祥卿又惊又怒的回过头去，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虽然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心里却丝毫不信。

　　刘凤抬起头来看他，眼底虽然是笑着的，却让人觉着冷。

　　温祥卿见他心意已决，明白这人是下了狠心，脑袋里嗡的一声乱了套，便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拉住他的手腕，急促的说道，‘你都要死了，能去哪里？’刘凤轻轻的说道，‘不是你说的麽？总有法子的。难道我就不能再炼一颗妖丹什麽的？’温祥卿冷笑起来，‘当我是傻子麽？你刚做鬼的时节，怨气深重，自然有本事害人。如今散了怨气，怕是一打就散，还充什麽胖子。’刘凤忍不住笑起来，痴痴的看着他说道，‘你不是恨我得很麽。打散了我的魂魄，岂不是正合你的心意。’温祥卿却不看他，只沈声说道，‘你便是死了，我也是恨你。’刘凤脸上没了笑意，垂下了眼不再看他，半晌才说，‘你若是不讲，我还能哄哄自己，走也走得甘心些。你偏偏不肯，非要绝了我的心意。’温祥卿看着他，心里又痛恨又苦涩，想要再讲几句绝情的话，却丝毫开不了口，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着，逼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温祥卿用力的扣住刘凤的手腕，直捏得刘凤皱起眉头，紧紧的咬着下唇，却并不开口，温祥卿看他倔强，发起怒来，扭着他的胳膊，把他推到在床上，什麽也不说，两个人都不开口说话，只是看着对方，温祥卿突然俯身下去，狠狠的亲着刘凤。

　　刘凤没有推开他，反而紧紧的搂住了他，不知何时，两人的唇齿之间有了血的味道，那种微微甜腥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时，温祥卿突然清醒过来，猛得推开他，站得远远的，只是僵硬的看着他。

　　刘凤慢慢的坐起来，舔了舔被咬破的嘴唇，然後笑了，说，‘你还是不舍得我。’温祥卿看了他很久，终於开口说道，‘若不是因为你，我娘或许就不会死。’刘凤没有辩解，只是说，‘那便是我对不住你，我既然喜欢你，就不该害你娘。’温祥卿听了他这句话，心口震动不已，半晌才说，‘如今说这样的话，又有什麽用。’刘凤点了点头，说，‘这些事终究是因我而起，你心里怨恨我，也不奇怪。’温祥卿见他看着自己微微的笑，神情里没有丝毫的阴冷，反倒有些孩子气，心里便痛了起来，说，‘我心里是恨你，可也……’刘凤抿着嘴唇听他说话，脸上看不出什麽神情，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温祥卿看着他的神情，想到这人年幼时惨遭灭门之祸，做了鬼在世间游荡，走了这些歧路，与他弄成如今这副情形，当初又有哪个能够想到？

　　若是同他一样寻常的在世间长大，又怎麽会变的这样狠毒，只知算计，说到底，终究是他亲生父亲做下的孽。

　　温祥卿心里乱得厉害，他在世上活了这许久，弄过的人也不算少，可与人相交之时，却只是贪图鱼水之欢，并不曾真心喜欢过哪个。

　　只是遇上刘凤之後，世上的百味，却都尝遍了。若说两人的情意没有丝毫，连他自己也不能够信。他那时与刘凤拜天地时曾想，这人虽害他不浅，若是肯收敛性子，两人这样过一辈子，倒也罢了，虽然是无奈之至，却也未必是件难过的事。

　　若不是遇着阿芝，晓得了这人背着他做过什麽，只怕他还丝毫未觉。

　　这个人仿佛是他心脉上扎着的刺，不知觉间，已经埋得太深，平常时不觉什麽，若要拔起，便是要他的性命了。

　　他只是恨这人用心太过，算计太深，连他娘也一并牵累了，不然的话，他们两个也不至於走到今天这步。

　　温祥卿不知怎的，突然想起珍珑锦匣里藏着的那两行字，心中感触甚深，沈吟了许久，终於下定了决心，同他说道，‘你的命，我总会想法子的。既然都说碧玉箫能活死人，想来还是该有所应验的。’刘凤微微色变，同他说道，‘这不干你的事，不必你多管，我自有保命的法子。’温祥卿见他严厉，反倒好笑起来，说道，‘都这样了，还哄我做什麽？终究是与我拜过堂的人，死也该死在我床边才是。’林清说了，这人没有多少时日了，林清又没有那麽多的心思，平白的哄他做什麽？

　　刘凤见他神情不似常日，反倒慌恐起来，说，‘我若是死了，你还是怨恨我。’温祥卿已经想得明白，便说，‘我们两个弄成如今这样，也不单怪你。你若是死了，便在奈何桥便等我一等。下辈子我们两个还做夫妻，我一定好好的待你，不教你受苦。若是活了，从前的恩怨便都一笔勾销，只当我们两个从未见过，再也别来缠我。生离死会，珍珑的话果然说得不错。’刘凤怔在那里，屏住了呼吸，只是凝神看他。温祥卿问他，‘你肯麽？’刘凤半晌才说，‘你肯许我来生？’脸上竟说不出是什麽神情，温祥卿说，‘说起来，我也有许多的不是。若不是我贪恋你的美色，又怎麽会与你纠缠这样久？’刘凤扣紧他的手腕，去亲他的唇，然後才微微笑着说，‘我只要前面的话便足够了，後面的，何必再说？实话与你说罢，那道士说得丝毫不差，我如今已是灯枯油尽，不久便要烟消云散了。你肯许我来世，我便是死，也十分的甘心。’温祥卿见他情不自禁的欢喜，心里那根刺便扎得更深，仿佛滴血一般的痛。他点了点头，说，‘好！只是无论生死，这一世的夫妻，再也做不成了。’刘凤闭了眼，扣着他手腕的手微微的发抖，半晌又睁开，点了点头，竟说，‘好。’温祥卿说，‘你回去睡，明早我还要早起。’刘凤仍旧不动，只是看着他，仿佛要将他刻在眼底似的，温祥卿哪里会不知道这人的心意，却硬着心肠说道，‘你不是答应了我？’刘凤眼圈微微的泛红，却微笑起来，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我想我从前实在是傻，你这人啊，明明最是心软，我也不知做了什麽，竟然让你这样恨我。’温祥卿见他动了情，知道他是真心，便说，‘你是再聪明不过的，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罢了。’若不是阿芝，只怕他是真的一辈子都要被这人蒙在鼓里了。

　　刘凤深深望着他，他点了点头，刘凤便转身走了。

　　温祥卿见他掩门而去，便从锦匣中取出那方锦帕。

　　珍珑既然留了这个给他，必然是有用意的。

　　箫声长，鸳梦深。不忍生离，情愿死会。

　　如今想来，刘凤说的，也未必就不是真的。

　　那女子求得巫术，用以招魂，只是要拿性命来换。两人魂魄相聚，想来便是锦帕上所说的死会。只是生离，未必便是生死两隔的意思。

　　温祥卿喃喃的念着那八个字，心中似乎有一点蒙胧的光亮，要他瞧得见什麽，却只是看不清楚。

　　转天清晨，温祥卿早早的便醒来，还未来得及洗漱，便听有人叩门，他原以为是刘凤，打开门，却吃了一惊。

　　原来那人竟是他在宿州时候的旧友洪英，年少时与他最是臭味相投，两人都是喜好男色，又不爱读书，常常一同去眠花宿柳，寻欢取乐。虽然是些酒肉上的交情，却也未必就浅。後来他去外县上任，也多亏了这人平日里照看他娘。

　　洪英见房里果然是他，十分欢喜，说，‘昨日里他们便说你回来了，可惜我吃醉了，一时赶不过来，便早早的睡下了，今儿一早醒了酒便赶来看你。’温祥卿晓得他收容阿芝，又修整了娘的墓，心里也很感激他，就说，‘你替我做了那许多，我该上门拜谢才是。只是我如今一贫如洗不说，还是个带罪之身，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你。’洪英嫌他见外，按着他肩膀教他坐下，才同他说道，‘你还同我这样客气？我来倒不是要与你叙旧，是有件十分要紧的事要说与你晓得，怕旁的人嘴不紧，只好亲自来见你。’温祥卿见他严正起来，便说，‘难道是我被追捕的事？’洪英摇摇手指，说，‘是你娘的事。’温祥卿不知不觉中抠紧了扶手，问道，‘什麽事？’洪英面有愧色，说，‘当初官府要抄你的家，又将你娘下到狱中，我找人疏通关节，才知道是你得罪了上面的人。那人来头不小，官府里面防得严密，我有心想要插手，却实在不敢。’温祥卿心里难过，知道这人能这样说，已经是十分的难得，深深的呼了口气，才说，‘你替兄弟我做的，其实已经足够了。’洪英却摇头，又说，‘我不是要说这件事。老夫人死在了狱里，我後来才晓得，想要收她尸身出来，替她好生安葬，官府却只是不肯。我买通了狱卒，才晓得她不是生病，原来是被人毒死的。’温祥卿惊得站了起来，抓住了洪英的脖子，脸色发青的问道，‘你说什麽？’洪英被他勒得说不出话来，温祥卿连忙松开了手，脸色又青又白，十分难看。

　　洪英说，‘是有人先毒哑了老夫人，审她的时候，她便什麽也说不出。後来又在她的饭里下了药，她才会……’温祥卿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两眼通红，紧紧的咬着牙关，只是瞪着洪英。

　　洪英看得有些害怕，便匆忙的拿手巾浸湿了，替他擦了擦太阳穴，温祥卿一口气提在胸口，终於吐了出来，坐倒在椅中，说，‘你知道是谁做的？’洪英见他这样，也有些犹豫，温祥卿抓紧他的手腕，狠狠的看着他，洪英便说，‘其实下手的也不曾瞒人，听说便是前些日子暴毙的那位总兵大人派来的。’温祥卿只是略微一想，便明白了。

　　想来也只能是那位总兵大人，怕是见了血书，要斩草除根麽？温祥卿嘿嘿的冷笑起来，自言自语的说道，‘早知道便该做个不孝子。’如今想来，真是悔恨不已，这人虽是他生父，却如此的狠心歹毒，便是将其千刀万剐也不足已解他心头之恨。

　　洪英哪里晓得他说什麽，只道这人已气得疯癫，心里十分懊悔，便说，‘你那仇人都已经死了，你又何必念念不忘，还不如与我一同去老夫人墓前上香，也好告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温祥卿拦住他，说，‘这些迟些再办。我倒问你，可认识厉害些的和尚道士，我有急用。’他当初将娘葬在这里，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如今回来，还是要替娘寻一处上好的墓地才成。

　　只是刘凤的事，终究还是急些。他怕迟了一步，这人便真要灰飞烟灭，再也见不着了。

　　洪英疑惑不解，说，‘倒有几个，你是要请来做法事麽……’温祥卿说，‘要一个通晓鬼事的。’洪英想了想，说，‘前几日倒有个道士……’只是说到这里却闪烁起来，温祥卿皱起眉头，问他，‘有话不妨直说，你还同我见外麽？’洪英咳嗽了两声，说，‘前几日有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在老夫人坟前打转，说墓里有妖气，阿芝怕他胡来，便找人唤我来。我带了些家丁，把他关了起来，正在拷问。’温祥卿又惊又怒，说道，‘这样的事，阿芝怎麽不告诉我知道！’洪英连忙解释，说，‘是我吩咐他别说的，就怕气着你。知道你最是孝顺，别的还好说，若是听了这事，还不得气炸了？’温祥卿忍了忍，知道实在不该对这人发作，便说，‘果真是个道士？你倒是带我去见见他！’那小道士被捆在床角，眼睛红红的，看到有人进来，吓了一跳，便飞快的缩了起来。只是瞥他一眼，却又惊又喜的叫了出来，说，‘你就是那个被鬼缠的县太爷罢！’温祥卿愣在那里，打量他一番，才说，‘你又是哪个？’那小道士欢喜起来，说，‘我是受人之托来帮你的，你快放开我。我是林清的师弟啊。’温祥卿心里仍旧疑他，却不动声色的上前去解了他的绳子，问他说，‘你来这里做什麽？’小道士见他果然放了自己，也松了口气，揉着手腕，笑吟吟的说道，‘师兄他收妖厉害，捉鬼却不如我，所以便求我来帮你啦。’温祥卿似乎听林清提过这人，见他说得不差，却也未必深信，便说，‘你肯帮我，我便该谢你，只是你在我娘坟前胡言乱语，实在可恼。’小道士摆摆手，说，‘能下鬼咒，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一个弄错了的锁心咒，哪里就能教他魂飞魄散？若不是师兄被他哄骗了，便是另有缘故，所以我才特意替他来看看。’温祥卿心里是十分敬重林清的，见这人年纪轻轻，又口出狂言，哪里就肯相信，冷笑一声，便问他道，‘你是说其实是林清教他骗过了？若说另有缘故，难道你有法子能教他不必魂飞魄散？’小道士见他面色不善，吐了吐舌头，嘟囔道，‘你倒是听我说完啊？我偷拿了师兄的剑，当初一路寻着他剑上的鬼气，没见着你，却到了这里，我还以为出了什麽岔子。’小道士说到这里，略有得意的笑了起来，眉飞色舞的同他说道，‘只是後来才发现，原来那只鬼竟把多半颗妖丹藏在这里的一座坟中。’温祥卿登时色变，声音颤抖的说道，‘你说什麽！’小道士见他面色可怖，心底惧怕，也乱了章法，声音细得好像蚊子叫，答道，‘我，我说，他好像，好像把妖丹藏在了死人墓里。’洪英听他的话里句句不离什麽妖啊鬼啊的，便训斥他道，‘你再敢胡说？那是他娘的坟！’小道士咦的一声叫了出来，惊讶的反问道，‘是你娘的坟？’温祥卿青着脸看他，想要发作，对方却小他许多，不过是个孩子罢了，憋了一肚子气，对洪英说，‘你还是放了他罢，他师兄若真是林清，我倒还该礼待他些。’小道士见他不信，便急了起来，说，‘你若是不信，便开棺来验，那只鬼真是把妖丹藏在其中的，丝毫不错！’温祥卿嘿嘿冷笑，说，‘就算是真的，你教我去掘我娘的坟，居心何在？退一万步说，他放半颗妖丹在我娘坟里做什麽？难道要借尸还魂不成！笑话！’温祥卿越说越恼，憋青了一张脸，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小道士在他身後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些什麽才好，看见洪英打量他，便讪讪的说道，‘我也不晓得那只鬼想什麽。别的鬼若能炼成这样一颗妖丹，离了半眼都是不成，他却藏在死人坟里……’洪英哪里晓得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只觉得满耳听到的都是鬼啊妖啊，实在是晦气，便说，‘你若是再胡言乱语，休要怪我心狠！’小道士见这两人都不信他，也有些着慌，说，‘这位老爷，您别不信啊，我是清平宫里平阳子的得意弟子，我……’洪英平素便不信这些和尚道士的，哪里肯听他说完，哼哼一笑，说，‘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有本事穿墙而出，别只在这里说嘴。’小道士委屈的嘟囔了句什麽，洪英也懒得理睬他，出门追上温祥卿，劝他道，‘改天兄弟给你找个厉害的，替老夫人好好做场法事。’温祥卿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又说，‘你还是回城里去罢。’温祥卿回到房里，唤来阿芝，说道，‘好好看着老夫人的坟，迁坟之前若是有了什麽闪失，我也不活了！’阿芝被他吓得不轻，慌忙说道，‘老爷，真没别人，就那个道士来了，只是胡言乱语，我拦着他呢，他也没怎麽着。’温祥卿想起那小道士心里便烦得不轻，那人若是说些别的，或许他也就信了，可说刘凤有半颗妖丹藏在他娘坟里，他却是死也不信的。

　　只是……若那小道士所言是真，又是何时的事？

　　温祥卿仔细回想，那时在县衙，林清提着剑闯了进来，说要收了他，刘凤却全然不惧，仿佛丝毫都不在意似的，他便晓得这人的厉害了。後来温祥卿去狱里探林清，才知道这人原来害过不少的性命，就连林清，也未必能敌得过。

　　阿芝去狱中探他，说刘凤与林清都消失不见，说师爷只怕真的是鬼，被道士收起了。他吃惊得厉害，却并不肯相信，晓得这人心计深重，手段又厉害，林清哪里是他的对手？

　　温祥卿自锦匣中取出那两管碧玉箫，凝神看着，却仍旧不很明白。

　　他记得自己似乎有一回嘲讽过刘凤，说这人的厉害怕只是自夸，不是照样被林清打得半死，附在陈敬的身上，装了好些日子的死人。

　　那时刘凤说什麽？似乎是说，险些在林清手里丧命的那次，不过是失手罢了。

　　温祥卿心里咯！一下，终於明白哪里不对了。若是依照阿芝所说，那时刘凤只怕已经一路跟着阿芝去了宿州，又怎麽会被林清打伤？

　　可阿芝是断然不会骗他的。

　　从县衙大狱中逃出之後，日日夜夜伴在他身侧的，虽然带着陈敬的面皮，却是刘凤不假。

　　若不是他与刘凤处得久了，见他言语举止露出些形迹所以疑心起来，不然怕也认他不出。

　　那时去了宿州的那个，再也想不到别人，怕是珍珑。

　　前些日子他是气昏了头，竟然不曾想透这一层。

　　《碧玉箫》21尾声（全文完）

　　前些日子他是气昏了头，竟然不曾想透这一层。

　　只是这人既然厉害，又怎麽会伤在林清手上，还没了半条命？

　　温祥卿记得这人也曾说过，是林清毁了他那张皮，他不得已，才以别的面目见他。

　　方才那小道士也说了，刘凤既然能下鬼咒，也是十分的厉害，怎麽便会被林清逼成那样？

　　除非……除非刘凤在县衙里遇着林清的时候，那半颗妖丹便不在他身上了。

　　如今想来，自从刘凤去县衙见他，前前後後发生了这许多的事，其中的来来去去，只怕不是他原本以为的那样简单，这一对姐弟，瞒着他的事，怕是还有很多。

　　温祥卿想到这里，立时站起身来，出了门去找刘凤问话。只是拍了半日的门，却无人应声。温祥卿心里一沈，抬起脚踹开门冲进去，看到房里空空如也，他愣在那里，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芝听到响声过来，见他连门都踹开，吓了一跳。温祥卿却只当没看到他一样，青着脸在房里走过一遍，连柜子也打开看了，只是见不到半个人，心就如同浸了冷水一般，手脚都发凉。

　　温祥卿看着空床上被褥叠得整齐，声音发抖的问阿芝道，‘师爷去了哪里？’阿芝茫然的摇了摇头，说，‘师爷一夜都不曾出门啊。’温祥卿只觉得腿脚发软，坐倒在床边，浑身都在发抖，一只手用力的扶着床头，半天才说，‘你先出去，我不唤你，便不必进来。’阿芝见他脸色不对，想要开口劝他几句，温祥卿看着他笑了起来，说，‘我叫你出去，你聋了麽？’阿芝听他口气十分的古怪，又惊又怕，又不敢再多嘴，低着头慢慢的出了屋，掩了门後撒腿就去找洪英。

　　房里空无一人，只觉得冷清，温祥卿把屋子里翻得一团乱，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些什麽，只是终究一无所获。他把藤枕扔到了地上，扯乱了床上的锦被，只听到啪的一声，什麽东西落了出来。他站在那里看了半晌，原来是个孩童戴的银锁片，只是没有链子，便弯腰下去拾了起来。

　　锁片上似乎有暗红的痕迹，也不知道是什麽，温祥卿不忍心多看，便将那个银锁片紧紧的攥在了手里。

　　他在房里翻了半天，除了这个银锁片之外，竟然什麽都没有了，他只觉得又累又倦，心中满是悲凉和不甘，看着手里的银锁片，反倒笑了起来，仿佛不自觉似的。後来笑得越来越厉害，竟然笑出眼泪来，躺倒在床上，只是看着帐顶发怔。

　　那一晚他硬着心肠赶刘凤走，那人临走时看他的眼神，他其实都是懂得的，只是不能说与那人知道。

　　这一生，终究是有缘无分罢。

　　温祥卿将银锁片藏在怀里，端坐在床上，只是静静的出神，阿芝引来洪英，他仍是不觉，只是究竟想些什麽，旁人却都猜不出。洪英见他眼底通红，以为他还是气那小道士胡言乱语，便说，‘何必同那小牛鼻子一同见识？兄弟我这就替你好好的出气。’温祥卿如梦初醒，反倒笑了起来，说，‘干他何事？’洪英起先听阿芝说自家的老爷仿佛失了常，还不怎麽信，如今见他言语行动都十分的古怪，也不敢如何激他，只是试探道，‘那我……放了他？’温祥卿立刻紧紧的拉住他，‘不行，留着他，我还有话要问！’说完竟自去房里取了锦匣，洪英以为他真的信了小道士的鬼话，便说，‘你问他什麽？难道还要当真不成？’温祥卿喃喃自语道，‘不论真假，我都心甘情愿。’温祥卿抱着锦匣，踢开了门，见小道士仍旧缩在角落，看起来十分的可怜，心里便有几分软了，说，‘你怎麽躲在那里？’小道士见是他踢门，就有些不敢搭话。

　　温祥卿见他不答，等了等，又问他，‘你总有个名字罢？你叫什麽？’小道士小心翼翼的看着他，说，‘我叫黄琛。’然後又偷看了他一眼，‘你为什麽哭啊？’温祥卿心里疼痛，却好笑起来，只说，‘方才走得急，眼里进了沙。’黄琛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十分同情的说道，‘那是揉的罢？怪不得红成这个样子。’温祥卿伸手捂住他的嘴，才把那锦匣推到他面前，也不同他废话，开门见山的问他道，‘你说你比林清厉害，若真是如此，知道这碧玉箫如何肉白骨，活死人麽？’黄琛看着那一对碧玉箫，犹豫了一下，温祥卿微笑起来，问他，‘是一命换一命罢。’黄琛听他这样说，吓了一跳，说，‘你，你要换哪个的命？’说完又连忙摇头摆手，说道，‘是我师兄教你的吗？真是乱来。’温祥卿见他原本一派天真，此刻却十分郑重，有些好笑，便说，‘那你晓得这碧玉箫的用法了？’黄琛嘿嘿一笑，说，‘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若不是去京城寻师兄，误打误撞的听人说起，只怕连这样东西究竟是什麽都不晓得哩。’又说，‘只是遇得巧，换了别人，只怕也听不懂。’温祥卿看了他一阵儿，知道这人小孩子心性，有意卖弄自己的本事，叹了口气，从锦匣里取出那方帕子，摊开来给黄琛看，说，‘林清也说，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法术，偏偏能活人性命的。我想了许久，死会也是不难，只是还是活的好，不见也没什麽。你若是晓得那法子，不如干脆教了我。’黄琛疑惑的看他一眼，伸手握住了那两管碧玉箫，闭着眼好半天不开口，最後才睁开眼同他说道，‘你想岔了，生离倒不是阴阳相隔的意思。’温祥卿大吃一惊，说，‘那是什麽意思？’黄琛问他，‘你听过磁石这东西麽？’温祥卿不解，黄琛说，‘磁石这东西，若是放对了，便吸在一处，甩也难甩开。若是放得错了，怎样也凑不到一处去。这碧玉箫上的法术，便有些象磁石。便是多麽恩爱的夫妻，用了这个，也要反目。’温祥卿静了片刻，才说，‘你只说肯不肯教我。’反目又如何？若这人真能活过来，永世再不相见便是。他们之间恩怨太深，原本就不该再有太多牵扯。

　　黄琛又摸了摸那方锦帕，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见温祥卿看自己，便讪笑着说道，‘这只女鬼的怨气好重。连我几乎都受不住。’温祥卿不以为然，说，‘她全家上下一夜惨死，又被仇人逼得跳楼，怨气不重才怪。’黄琛瞟他一眼，脸突然有点红，说，‘可她很喜欢你哩。’温祥卿愣了一下，应不上话来。

　　黄琛满脸好奇的问他，‘你是要换她的命麽？’温祥卿不大自在，说，‘她早就跟我辞过了行，投胎转世去了。’黄琛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说，‘虽然师父不曾吩咐，我却晓得不该教人这些东西。不过我看你……’温祥卿望住他，黄琛脸红红的看着他，‘你很喜欢那只鬼罢？我明白的，我也有喜欢的人。’说完似乎有点害羞，抓了抓头发，才又说，‘我现在说给你听，你要仔细记好。’温祥卿听他附耳过来，细细的与他说明，他仔细的在心中默记，最後又重念了好几遍让黄琛听，黄琛听得吐起舌头来，说，‘原来你这样婆婆妈妈。’温祥卿好笑起来，说，‘若是记错了岂不是亏了。这对箫还是留给你罢，在我手上，又不知要惹出多少祸事来。’说完便要走，黄琛急忙喊住他，说，‘哎你别走，那你娘坟里那……’温祥卿猛然回头，沈声说道，‘这件事我不想知道。’黄琛疑惑的看着他，说，‘不是坏事……你真不想知道？你娘……应该还没死啊。’温祥卿听得脸色大变，抓住黄琛的肩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的问道，‘你说的是真？’黄琛被他摇晃得头晕，怕他怕得厉害，慌忙点头说道，‘真的真的，你先放开我。’温祥卿果然放开他，黄琛抚着心口，跟他解释道，‘那只鬼倒是聪明得很，人身上妖气太盛，有时便会将生魂逼出，瞧着仿佛死了一般。他那颗妖丹是杀了许多妖怪炼成的，怨气很重，放在你娘身上，便可将你娘的生魂拘住。’温祥卿浑身颤抖，只是看着黄琛，说，‘此话当真？’黄琛用力的点头，却不敢说自己偷偷使了鬼去坟里探查了一番。

　　温祥卿先是大喜，转而却又不信，说，‘这已是数月，如何能保得她的……’黄琛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怎麽这样笨，她的生魂被拘在坟里，那妖丹又藏在她身上，她的尸身又怎麽会腐烂呢？’温祥卿紧紧的看着他，低声的问道，‘你怎麽晓得妖丹藏在她身上？’黄琛讪笑了两声，说，‘不如我这就替你做法招魂，叫你们母子团聚如何？’温祥卿静了静，才说，‘好，若是活了我娘，我做牛做马报答你。’黄琛吐了吐舌头，悄声说道，‘我才不要。’那一日温祥卿去寻了洪英，找人挖坟开棺，只说是要迁坟，还带了黄琛一同前去。

　　洪英虽然有些疑惑，却只是吩咐手下的人一一照做。

　　等起出棺木来，也不说去哪里下葬，要先在他房里停放，洪英吓得不轻，却也不敢跟他对着干，吩咐人把棺材都抬了过去。

　　等众人都散去，黄琛这才松了口气，推开棺材盖去摸出那半颗妖丹来念咒做法，不消片刻，果然听到棺内长长的一声叹息。

　　温祥卿扑通一声跪在棺前，伏地大哭，黄琛见他哭得伤心，竟也觉得鼻酸，赶快揉了揉眼睛，免得眼泪不争气的跑了出来。

　　温母醒来後仍有些糊涂，温祥卿衣不解带的伺候她，黄琛走时去与他辞行，见他瘦了许多，便说，‘你还要用那个法子麽？’温祥卿点了点头，说，‘过几日不是鬼日麽，我只等那一夜。’黄琛却有些心虚，原来那碧玉箫要活死人，得用情人的血喂得殷红才成，只是黄琛虽然记得了咒术，却也不晓得多少才够，他怕这人真的犯起傻来丢了性命，便说，‘这对箫也不知道吸了多少人的鲜血，怕是早就没那麽灵验了。你若是看着不成，便死心罢。’温祥卿看了他一眼，倒是答应了。

　　黄琛见他的眼神，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寻了个借口，说要等到了鬼日过了再走。

　　哪里想到真就出了事。

　　原来温祥卿拿匕首割腕，用血去哺那对碧玉箫，只是流了许多的血，箫身总是碧青湛透，并未变色，後来因失血过多，竟然昏死过去，若不是阿芝发现得早，只怕他便活不成了。

　　黄琛去的时候，见温祥卿昏迷不醒，才晓得自己的莽撞，实在是後悔不已。洪英请了大夫来看，听大夫说十分凶险，气得直把黄琛骂了个狗血喷头，黄琛被他骂得不敢抬头，满眼都是泪。

　　只是偷看温祥卿时，却发觉那对碧玉箫在烛光下慢慢的变了颜色，犹如血玉一般，看得黄琛出了一身的冷汗，忍不住想，这对箫实在是太邪兴了，果然不是好东西。

　　温祥卿过了两日竟然转醒，头一件事便是要那对碧玉箫来看。黄琛跟他赌咒发誓，说那一晚箫管的的确确是变成了血一般的殷红，温祥卿却只是没听到一般，只是默然的看着手里那对似乎毫无异状的碧玉箫，看了很久才把那对箫还给他。

　　黄琛看着他慢慢的闭上了眼，仿佛睡着了似的，心里竟难过了起来。

　　他忍不住想起这人给他看过的那一方锦帕：箫声长，鸳梦深。

　　不忍生离，情愿死会。

　　温祥卿似乎真是睡着了，只是睡梦里也不知梦到什麽，只是深深的皱着眉头。

　　黄琛看着看着，忍不住红了眼眶，心想，若是我，也宁愿死了在一起，也强过这样百倍。

　　尾声温祥卿皱着眉头看着不远处的城门，路上骑得快了些，现下停住，扯着缰绳的左手便微微颤抖。他这病落下好些年了，却总也不见好，有时候他免不了要想，或许等到他死，这伤处也难大好了。

　　他娘年事已高，前年初夏，在家中午睡时没了的，走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的征兆。

　　这两年一直在家中，除了帮着洪英看看账目，竟然也无事可做。

　　如今除了孝，他也是闲来无事，听说奉县有个回乡的老太守，生平最爱石砚。他翻出了在家里藏了许久的那一方青石砚，想着去碰碰运气，也顺便外出散散心。

　　温祥卿看着城门，想起临走时洪英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不免微微好笑。

　　他正在这里出神，城门内突然冲出一匹白马来，直朝着大路上奔来。那一人一马实在是莽撞的厉害，就连守城的士兵也被踢翻在地，温祥卿吓了一跳，慌忙拉扯缰绳，想要躲避开去，只是哪里还来得及？

　　温祥卿眼看着对方朝他冲了过来，胯下的红马却不受牵制，心下暗道不妙，还不及下马，便被来势汹汹的那一人一马撞得跌了下来。

　　温祥卿从马上摔下来，幸好及时松手，不然只怕胳膊都要扭断，只是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要碎了似的，竟然动弹不得。

　　白马上那人冲去很远才拉住缰绳，满怀歉意的回转过来，从马上翻身跃下，似乎想要将他拉起。

　　温祥卿平白遭此横祸，自然气得不轻，摔开他的手，挣扎着站了起来，冲着那人正要大骂，却因为看到了那人的眼睛，竟震惊的说不出一个字。

　　眼前那个人，怎麽会有那样的一双眼睛？那一双眼仿佛一汪春水似的，总是含情带笑的看着他。

　　与他记得的刘凤，一般无二。

　　只是相貌却与刘凤微有不同，似乎更英气些，也更年少些。

　　温祥卿只是愣愣的看着他，等回过神来，才心慌不已的去拣自己摔在地上的东西。

　　怀里揣着的银锁片摔了出来，他拾了起来，仍旧揣在怀里，刚才摔得厉害了，仿佛肋骨都断了，胸中疼痛得厉害。

　　那人见他摔得狼狈，自觉理亏，也弯腰下去，将他散落的物件一一拾起，又与他陪着不是，说是新买的马，实在是性子太烈，没能制住。

　　温祥卿模模糊糊的听着，却只觉着如梦里一般，又见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只觉得胸口越发的痛，十分气短，便低声说道，‘也没什麽，身上有多少银子，一并陪给我就是了。’那人见他抬起头来，微微一怔，问他，‘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温祥卿心口一震，却故意十分轻浮的说道，‘是麽，那我也该见过你才是。你生得这样好，我若是见了，便不该忘记才是。’那人斜眼看了半晌，温祥卿并不理睬他，将行囊仍旧打好，便一瘸一拐的去牵自己的红马，那人驱马跟上，转到他面前去，反手转过马鞭，用金线柄挑起他的下巴来，笑嘻嘻的说道，‘我一见着你，心里便觉得欢喜，若是从前不曾见过，倒真是可惜。’温祥卿再也料想不到，这人竟然会跟过来调戏他，一时愣在那里，竟然不知该做何反应。

　　原来碧玉箫果然活了这人，却没教这人恨他麽？

　　那人闷笑了起来，好容易正经了神色，才说，‘你刚才摔得厉害，不如跟我去医馆瞧瞧。’温祥卿只是看着他，问他，‘若是瞧出了什麽，你包治？’那人扬起眉来，说，‘自然。’温祥卿微微眯起眼来，又问他，‘若是要治，你包吃包住？’那人略微想了想，忍笑说道，‘自然。’温祥卿变本加厉起来，又问道，‘我若是闷了，美人你来看我麽？’那人歪着脑袋看他，满眼都是笑意，说，‘倒也未尝不可。’温祥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答道，‘那好，我同你去医馆瞧瞧。’红马已经瘸了，那人伸手拉他上了自己的白马，手指仿佛不经意般的抚过他的手心，含笑同他说道，‘我姓刘，单名一个凤字。你呢？’温祥卿心口颤动，闭上了眼，说，‘我姓温，名祥卿。’刘凤扬起马鞭，狠狠的抽了身下的白马一鞭，然後回过头来笑着同他说道，‘我喜欢你这名字。’风吹起来，刘凤的发丝飞扬，温祥卿闭起眼来，搂紧了刘凤的腰，忍不住笑了起来，柔声的说道，‘你喜欢便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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