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西厢别传（GL）
作者：姒娣


就这么穿越了？
　　“啥？《西厢记》原先是悲剧来的？”
　　“我的耳朵已经被大嗓门的数学老头蹂躏了一节课了，课间您老就让它歇会儿可好？”无奈地望着自己的死党文文，张姗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继续：“我也是昨天看央视《百家讲坛》才知道它是改编自《莺莺传》这部悲剧的。”
　　“我不要！张生怎么可以负莺莺呢？”
　　“拜托，难道还让我回1200年前去给你改改？”
　　……
　　课间聊得太兴奋，在随后的物理课上，望着满黑板的公式，我一如既往地进入梦乡……
　　“张生，……”
　　“下课了？”我擦着嘴角的口水慢慢撑起身子。出乎我的意料，出现在我面前的并不是文文被放大数倍的脸庞。这个老头是谁呀？我这是在哪里呀？
　　
　　老人们常说，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现在，我终于明白什么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了……
　　我知道撞车、爆炸、堕崖等等生死一线间的时刻，如果你人品还可以的话，可能会打开时空缺口，让你穿越时光隧道，进入另一个空间。可是我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能在睡梦中穿越时空，我的人品是不是太好了？
　　
　　我真的回到了1200年前！确切地说，是我的魂魄回到了正在考试的张生身上！
                  考试？难不倒我！
　　见我已经醒来，监考大人踱步离去……
　　
　　唉~~~~原来那张生是为考而死的，真是可怜；但刚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我又何尝不值得同情呢？临了还不是得考！让我来看看是啥题目来着？
　　
　　第一张上写的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第二张上是：“满招损，谦受益。”
　　看到这两个题目，我都快乐晕了。咋跟我们老师的出题风格一样涅？也对哦，《左传》是大经，《尚书》是小经，唐朝官学的教学内容以儒家经典和史书为主，且唐宋以前的人大都相信《尚书》、《礼记》一类的书是古代圣贤所作，考这两个题目也是情理之中了。
　　我一直挺喜欢历史的，对于唐朝的科举制度也略有了解，既然已经考到了经文，那就已经是进士考试的最后一场了。天助我也！
　　要知道唐朝可是出了名的以诗取士：进士考试第一场考诗和赋；第二场考论议；第三场考对策；第四场考经文。项少龙穿越到秦朝，想用谁的诗，拿来一背就成，诗词我也背得好熟的，尤其擅长李白的，可是现在是公元800年，李白早已作古，想剽窃他的诗作也不成了，都是穿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幸好老天还是很眷顾我的，这两题可是我拿手的，咱给它“填空式作文”＋“现代文译古文”，……这不，三下五除二，搞定！
　　
　　交卷后慢慢踱出贡院……（画外音：为啥是慢慢地呢？）
　　笨！我的书童你认得？不慢点谁把我领回家呀！
　　果然自有书童软轿在外候着，恩，张生的家庭环境还不错嘛，不知长得如何？……
　　既来之，则安之。我还有好多疑问没有解开呢，待我慢慢探索吧，哈哈。
                  前因后果
作者有话要说：《四书》有云：“日居上，月居下，日为月所掩，故日食。月在天上，日乃在地下，地球居中隔之，日光为地球所掩，不能耀月，故月食。”
孔子在《论语》中记载：子贡说，君子的过失，犹如日食、月食。「过也，人皆见之。」君子有过时，像日月食那样，人人都看得见。「更也，人皆仰之。」君子有过能改，改时，像日月食后重现光明那样，人人都仰望他。
唉，我这个人就是容易手痒呀……
在晋江看了几个月的文，终于还是没能藏拙。
对于《西厢记》，本人内心一直有几个疑惑没有解开，开挖此坑，既是为了众乐乐，也是为了一步步把自己的一些猜测通过此文与大家共享。所以那位“已经被吊皮实了的”朋友别怕，既然已经开工，就一定将填坑进行到底！——就是工程进度有点慢，希望别把大家的胃口吊倒了^_^
因为我这个人想法特别多，下笔比较慢，而且没个提纲框架的写到哪里算哪里，所以希望大家多多提出自己的看法和疑点，我会尽可能的加以考虑，加入后文情节中！
最后，我要感谢CCTV、感谢Channel[V]，最重要的是感谢众位给此文捧场的◎△☆◇＃＠□○
一阵腥风茄雨、顿时蛋花纷飞……　　软轿抬到了京郊一处宅院，虽不气派，倒也雅致。
　　甫一出轿，只见仆从们早已站立两旁，一管家模样的老者忙迎上：“少爷辛苦了！请先回房休息，老奴会遣人将晚膳送到您的别院。”
　　“恩。”
　　书童立即在前引路。这宅院看似不大，倒也左弯右拐地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将我领到别院门口，书童便不再向前，“少爷请回房休息，小的先退下了。”旋即离去，留下我一人，唉，先熟悉一下环境再说吧！
　　环顾四周，恩，不错，这个别院倒是清静，门楣上题着“日月居”，两旁是一幅对联：“过也 人皆见之”，“更也 人皆仰之”。
　　走进拱门，只见素色小院中，两个婢女左右穿梭，见我进来，青衣婢女忙迎上来说：“少爷回来啦！您呆在院子里干啥呀，看被这考试折腾得，快随蓝雪进屋歇歇！”边说边将我往东厢房里领，还不忘回头对紫衣小婢吩咐：“紫鹤，待我为少爷沐浴更衣完毕，你再去传晚膳。”
　　东厢房里早已水气缭绕，我环视着整间屋子，一转身正巧与刚关完门的蓝雪四目相接。蓝雪上前两步，边为我宽衣边问：“小姐，这几天您是怎么熬过来的？我都快担心死了。”——是的，唐朝的张生是个女的。
　　尽管刚才在软轿中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但是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时，我还是有点吃惊的：首先是两道英气的、如墨画般的眉，这眉配一个女子似乎不够柔和，但它却与那春花之色、秋月之面、如瀑之发共生，加上不时满溢秋波的眼，水中倒影的到底是绝色佳人，还是倾国公子？
　　蓝雪边为我沐浴边叨叨着，无非就是如此倾城之姿却要穿上男装，真是暴殄天物之类的。
　　对着我时，蓝雪话很多，要隐瞒这么一个秘密，丫鬟比小姐更辛苦，故而卸下了防备后，蓝雪说话就放松多了。
　　谁说罗嗦不好的来着？她要是话不多，我上哪里旁敲侧击事件的前因后果去？
　　经过我的整合分析，事情的经过大致如下：（一半靠蒙的，另一半靠猜的，大家凑合着看吧，哈哈）
　　———————————————————————————————————————
　　那张生乃是北魏鲜卑族拓跋部后裔，世居洛阳。张家是一豪门大户，世代经商，但唐朝自安史之乱后，战火不断，乱世经商，风险极大。长房长孙的张生，在八岁时，父亲于经商途中遇劫身亡，仅留下一双儿女，旁系的叔父执掌家族产业，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守孝未满即被送往凤翔（今属陕西宝鸡），张生的少年时期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所幸张生之母崔氏乃是名门崔家之后，文学造诣颇深，琴棋书画皆通，对其子女亲授书传，倒把一双儿女调教得知书达理、学富五车。张生15岁（贞元十年）时，在长安应试明经科及第；贞元十二年，入国子监，并重掌家业，其孪生妹妹许配于太史裴定坤之子裴安邦；次年，安邦染疾而死，张母不舍女儿，将其接回家中。
　　贞元十五年春，张生往京郊踏青，坠马受惊一病不起，不足一月即撒手人寰。张母恐历史重演，情急无奈之下，着女儿代兄持家。为免亲戚窥破其中奥秘，向外宣称张生要准备吏部秋季之选拔考试，需前往京城之别院用功读书，家中事务由母亲代管。故而，“张生”仅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即刻前往京城。
　　在两个伶俐丫鬟的帮助下，张生逐步适应了新的身份和生活，就是常常哀叹命运弄人，内心之苦闷无处排解。虽说从小与兄同读，但自出阁算起已然荒废多年，故而日日挑灯夜读，挨到此次考试时，已经精力憔悴，才会在考场之上昏死过去……
　　———————————————————————————————————————
　　知此前因后果，整夜费尽思量
　　今日已见张生，莺莺不知何样
　　穿越时空不易，何不乘机徜徉
　　千古情感疑案，有我必能豁亮
                  长安雄风
作者有话要说：唉～～～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登陆、发文老是出错。
挣扎了快两个小时的我，体力严重透支ING……
累了，休息两天，各位见谅！
--------------------
呵呵，休息的时间好像长了点，不过最近也没有偷懒，正在博览群书、查阅资料、恶补一番呢。
画外音：“临时抱佛脚，不知羞！”　　次日清晨，唤来蓝雪紫鹤一阵吩咐：“你俩跟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一直都忠心耿耿。有些事情，我困惑了好久，昨夜终于想明白了，想通后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们。其一是，你家主人我，经历了此次考试，已经精力憔悴，昨日步出考场时，就发现有些事情暂时记不清了，所以往后万一要是有什么人、什么事记不起来，你们两个丫头要机灵点，适时提醒（此时此刻，装糊涂似乎是最好的办法哦^_^）。其二，为了母亲，为了兄长，我再也不可能恢复原来的身份了，所以，今后不要再叫我小姐，就当你们的小姐已经死了！（被她俩整天人前少爷，人后小姐的叫，即使不露出马脚，我也要人格分裂了！）其三，我女扮男装应试，已犯欺君，今后若得一官半职，形势将更加凶险，你俩若愿意跟随与我，我必不会亏待，若是哪天想离开了，万勿隐瞒，我必为你俩安排好归宿。只是今后若有什么事情觉得奇怪，还是需小心应对，千万别露了马脚才好！（现在急需使点小手段，笼络一下人心先！）”
　　两个丫头倒是机灵，边听边不住地点头，末了紫鹤说：“奴婢真高兴！没想到经过这一关，您终于想通了，自打遵从老夫人的决定后，我们看得出您很不开心，为此我和蓝雪还一直担心呢。”蓝雪接着说：“这下可好了，看来心结终于解开了！但您怎么可以有让我们离开的想法呢？我们可是发过誓要一生一世跟随您、照顾您的呀！”
　　“既是这样，那你俩先陪我上街走走如何？”我故作迷糊、失忆状，“你们好像也有好久没有出门了吧？”
　　看到两个丫头欢呼雀跃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快发霉的张生急需到阳光底下去晒一晒！再说，我对唐代向来十分神往，盖世辉煌的古长安更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对于早就恨不得到大唐长安去过两天舒心日子的我来说，忍到现在才出门已经是奇迹了！
　　于是乎，一行三人洗漱完毕，知会了老管家一声，就坐上早已等候的马车开开心心地出发了。
　　其实，张家的别院并未出长安城，只是位于京城西南，离南面的安化门较近，但由于皇城和宫城位于长安的北面，所以到此处，已经是人烟稀少了。
　　一路上，我掀起车帘不住向外望。长安城真不愧是当时世界上的第一大都城，其坊里的设计、街道的规划无不体现皇帝的权威：外郭城南北排列十三坊，据说就是象征“一年有闰”；皇城正南的坊里东西四列，是为了“以象四时”；从皇城起向南排列九坊，据说是“取则《周礼》王城九逵之制”（参见《长安志?唐京城》和《唐两京城坊考?外郭城》）。每坊更是环筑坊墙，形成城中之城，具有高度的封闭性。一路行来，我不仅被这座古城的辉煌震撼，而且惊讶于过了延平门后，街市的繁华。不同种族的外国商团如走马灯似的来回穿梭，估计联合国开大会都没有这么热闹！ 
　　但是，身处这样一座都城，你所感到的不仅仅是辉煌，而且还会感到深深的压抑和自身的渺小：不但平民百姓要匍匐在都城的脚下，而且整个城市都匍匐在皇宫的脚下。想到自己将生活在这样一个皇权至上的环境，想到可能经历的压抑与无奈，我不禁叹了口气。
　　蓝雪见状拉住我的手说：“少爷，我们去西市您最喜欢的太白居吧！”——这丫头倒会打岔，可能以为我又在自怨自艾了吧。
　　“好呀，就去西市吧。”（提到西市，使我不禁想起曾经在史书上看到过的对长安的介绍：长安有东西两大市场，而西市的繁荣，又以“胡商”最为著名，胡商所经营者，多为珠宝珍贵，所以西市达官贵人居多，餐饮娱乐当然也就比较高级了。）
　　正出神间，马车已然停下，“太白居”三字金色招牌赫然在目。诗仙虽已作古，太白遗风尚在。大大的酒幡在微风中摇摇晃晃的，像足了醉而不倒的酒仙。
　　小二满脸堆笑：“张公子，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楼上雅座请~~~~~~”
　　刚在雅座中坐定，掌柜的就上来寒暄：“张公子，您可有好一阵子没来了。”
　　“在下刚参加完吏部的选拔试，贵店生意可好？”
　　“托各位老主顾的福，生意还不错，您今儿个还是老规矩？”
　　“恩。有劳了！”
　　“那您先喝点茶、歇歇脚，我这就让他们准备去。小伍，好好伺候着！”“是~~~~~”
　　店小二给我们倒完茶就出去了，我疑惑地看了一眼蓝雪。
　　“今年咱们张记酒坊的新酒可是长安城的抢手货，太白居的老板这几天一直盯着酒坊陈掌柜的要酒呢！”（HOHO，没想到张家还是个酒业集团，不知可有葡萄酒卖？——这个我喜欢！）
　　坐在这居高临下的包厢，浅尝一口龙井，掀起竹帘进入市集的喧闹，退回雅座享受扑鼻的茶香。秋日的凉风拂面，暖阳把我的脸微微映红……
　　“少爷，用餐吧。”紫鹤的轻唤把我拉回现实世界。不知何时，已有一壶清酒、几个小碟置于桌上。并非俗气的鲍参翅肚，而是两碟鲜绿的野菜，一碟驴肉一碟醉虾——这太白居的菜色倒是颇为雅致，正合我意！
　　蓝雪为我斟上了美酒，尚未近唇，香味早已扑鼻，尝一口，酒味醇厚、入喉不辣，就一口新鲜的野菜，两种清香互相衬托，令人欲罢不能。
　　夹起一块驴肉，肉质鲜嫩，香味扑鼻，不愧“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一说。这道菜必定是此处的招牌菜了！大口吃肉喝酒，图的是爽快；小口吃肉喝酒，为的是悠闲惬意……
　　“张兄好雅兴！不知可有在下的一席之地？”一青衫书生掀帘而入，说着就在桌旁坐了下来。
　　———————————————————————————————————————
　　“蓝雪见过白公子！”（好个聪慧的丫头，见我有点迷惘，立马接口算是替我解了围）
　　“白兄请坐，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与小弟共饮一杯可好？”
　　“一杯就好，在下可没有张兄千杯不醉的天生好酒量，还要留着点在逍遥阁的姑娘面前逞逞英雄呢！张兄可有兴趣与在下同往？”
　　一旁的紫鹤急道：“白公子，您怎么能带我家公子去那种地方呀！”
　　“也是也是，看你家公子的俊模样，走在大街上都把张家姑娘李家小姐的魂给拐没了，去了逍遥阁，还不把那些莺莺燕燕给迷晕了？要是你家公子陷进了温柔乡，没准就把家里的两个俏丫鬟给忘了！哈哈～～”
　　紫鹤脸上一阵红晕，娇嗔道：“少爷，白公子他欺负人！”
　　“哈哈，白兄就高抬贵手，饶了这两个丫头吧。”我微一举杯，将所剩之酒饮尽，问道：“明日就要放榜，不知白兄怎有此雅兴？”
　　“今日之行一是要一睹逍遥阁冷香的风采，二是因为今日花魁摆宴，邀京城文人赴约，比拼才艺之心昭然。虽说冷香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但我等岂能惧了这鸿门宴？”说得兴起，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豪气万千地说：“张兄今日定要随我同往！”
　　“那在下就与白兄同去会会这花魁冷香吧！” 
　　“公子，蓝雪也要去。”“紫鹤也是！”
　　“赫，你家的这两个小丫头看的可真是严呐。”
　　“要去也只能在门外的马车里面候着，姑娘家的进去于理不合。”（见两丫鬟担心，轰她们回去还不如带在身边呢。）
　　
　　哇～～～耶！终于可以去古代的妓院看看喽！
                  初见才女
　　马车一路奔逍遥阁而去，让我进一步领略了西市的繁荣：四周商铺的琳琅满目，大道之上的车水马龙，无一不在昭示着此处的兴旺。但是从往来的官轿、豪华马车来看，东西两市，从设计思想到实际效果，主要是为宫城和皇城以及周围的官邸豪宅服务的。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最为文人称道的平康里（坊），即逍遥阁等一众青楼所在之处，恰好就紧挨着皇城。看来，这声色犬马之处，“公款消费”有可能占主要地位……
　　正神游间，马车已然停歇，放眼望去，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去路，攒动人头的中心正是逍遥阁。瞧瞧这阵势，就是在21世纪，也丝毫不亚于天王天后的签售会！
　　“张兄，看来我们要进去还得费些力气不可了。”
　　“我看未必。”我转过头去，对蓝雪吩咐，这般这般……
　　“白兄，我们下车吧！”说完下车径直往街对面的铺子走去。“张兄，等等我，你走错了！”
　　“别急，我俩就在这里等着看好戏吧！”
　　只见蓝雪从车中下来，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公子这么围着，冷香小姐怎么进去呀？”
　　呵呵，这话可是立竿见影，只见人群哗的一下，在一又三分之二秒后，以马车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地排列妥当。
　　“在下×××，仰慕小姐已久……”
　　“在下……”
　　“在下……”
　　……
　　
　　迅速闪到逍遥阁门口，报上姓名并告知门童早已订座，才得入内。
　　绕过照壁，一个三层楼高的大厅跃入眼帘，大厅的正中是一个二层高的平台，平台的后方有一条楼梯直通三楼，一楼围着高台放置了十几桌，而顺着东西两侧的楼梯可以前往二楼的二十多个包厢，再往上就是姑娘们的房间了。此时我才发现，逍遥阁能在京城独占鳌头，除了花魁冷香的号召力外，其独特的院落设计也是重要原因。（没想到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娱乐业就如此发达，其舞台设计布局充分考虑了空间的利用率，不仅增加了入场人数，而且还进行了合理的市场细分，……以下省略1500字的商业分析）
　　我俩进入大厅还没多久，二楼东侧的包厢中便有一人探出身子道：“乐天兄、微之贤弟，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乐天？难道……，难道这个白兄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居易？我昏……）
　　正愣神间，身旁之人边说着：“梦得贤弟，久等了！”边往东侧楼梯走去。
　　我趁势作了一揖，紧跟着上了楼。
　　
　　一番拱手行礼之后，在座之人也“认”了个七七八八。
　　真是星光熠熠呀！春晚都请不到这么全：大名鼎鼎的白居易，此时还未被星探相中；刘禹锡、柳宗元也仅仅是秘书省的校书郎而已；其余的一干人等，也必定不是泛泛之辈，可惜已然成了配角ABC。
　　兴奋之余还是有点紧张的，与一众文豪畅饮事小，（一是这里的酒也没什么酒精度，再者我估计这个开酒坊的张家，从小定是让孩子吃酒糟之类长大的，故而对酒精是一点反应没有）但是要以文会友我就惨了。虽然我的文学功底尚可，但怎能与千年前的古人相提并论？能听懂他们说什么就阿弥陀佛了！不过我一向是既来之则安之的，大不了把各位老兄日后所作的名句借来用用。
　　酒过三巡，业已黄昏，却不见人前来掌灯，正疑惑间，楼下突然变得安静，往台上看去，不知何时已然被房顶垂下的轻纱遮蔽，纱帐内隐约可见一女子，烦杂之声才消，悠扬乐曲已起……
　　一曲奏毕，余音尚在绕梁，灯光却已四起，众人的目光也随着慢慢拉起的轻纱上移……
　　
　　轻纱之内是怎样的一个佳人呢？
　　慢慢显现的浅绿色衣裙，仿佛盛夏里的一方竹荫，将厅内久积的热气瞬间消去。
　　婀娜的体态，虽嫌丰满了些，广阔的额角，虽嫌太高了些，但那如画的眉目，如玉的娇靥，足以补救这一切，更令人叫绝的是那如水的秋翦，妩媚不足却灵动有余，烘托出她绝代的风华和知性的美丽。只一眼，便令人自惭形秽，不敢平视。
　　众人正出神间，佳人幽幽开口：“吏部秋试，冷香无缘，昨日偶得，在此献丑。”
　　正说着，一幅诗作自三楼垂下：
　　四友赞
　　磨润色先生之腹，
　　濡藏锋都尉之头。
　　引书媒而黯黯，
　　入文亩以休休。
　　
　　此作一出，台下惊叹之声不断。
　　“今日这鸿门宴可不好过呀，各位，我等来会会如何？”
　　“不如由乐天兄开始，我等各自赋诗一首以对？”梦得在旁附和。
　　“也好，拿笔墨来！”
　　不一会儿，写成一首：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好诗！不愧是乐天兄。近日梦得新作一首秋词，在此也献丑了。”
　　言罢一挥而就：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
　　我在边上看着，心想原来是用春夏秋冬来应对呀。幸好我记得元稹有十首描写夏天的诗词，赶紧接过话茬：“好！小弟我也来一首！”
　　夏风多暖暖，树木有繁阴。新笋紫长短，早樱红浅深。 
　　烟花云幕重，榴艳朝景侵。华实各自好，讵云芳意沉。（HOHO，幸亏小时候练了几年颜体呢）
　　“春夏秋已有，就由在下收尾吧。” 柳宗元边说边接过我手中的毛笔，写道：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釣寒江雪。
　　“冷香向来自视甚高，今日得见四位佳作，才知自己乃井底之蛙，班门弄斧委实汗颜。”
　　原来白居易作完《赋得古原草送别》后，便技惊四座，早有小厮报予冷香，只是我等忙于作诗，才不知佳人已在身侧……
　　———————————————————————————————————————
　　“冷香小姐过谦了，我等集四人之力应和，已是输了。”乐天忙道。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包厢已经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我有点害怕在众人注视下露出破绽，见冷香站在旁边，忙起身让座，希望能借机溜出包厢。不料刚欲转身就被唤住：“微之莫走，我来替你引见。”
　　无奈只得留步，转回身对着冷香一揖到底：“久慕冷香小姐芳名，今日得见，张生有幸。”
　　“久慕芳名？张公子客气了，冷香幼年之作《吟梧桐诗》：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不知张公子可知道后两句？”
　　——呵呵，这个美女可是不好相处哦。所幸素好野史的我，对于唐代著名才女还是花了点时间探究过的，这首《吟梧桐诗》不就是薛涛的代表作嘛^_^ 这下是瞎猫遇上死耗子了！赶忙接上：“在下若没有记错，这后两句应是：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闻言，冷香略带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幽幽道：“居然还有人记得……”，我略欠了欠身，微笑以对。
　　一旁的损友严绶见状忙说：“微之素好收集才女所作，对冷香姑娘仰慕已久，所言非虚。”
　　冷香也不接话，转而问道：“白公子刚才所作诗词，震惊全场，不知可否再作一首？”
                  诗，又是作诗！
　　“小姐谬誉了。在座的都是行家，今日正是讨教的好时机，不如我等边饮酒边切磋一下如何？”
　　“好！”
　　“好！”
　　“就依乐天所言！”
　　……
　　众人纷纷附和。
　　美女在场果然有效，众人纷纷摩拳擦掌，谁也不想落于人后，一时间磨墨声此起彼伏，叹息声不绝于耳。
　　果不多时，便有多人献上诗作，咏物之作颇多：
　　
　　一夜新霜著瓦轻，
　　芭蕉新折败荷倾。
　　耐寒唯有东篱菊，
　　金粟初开晓更清。 ——白居易《咏菊》
　　
　　塞北梅花羌笛吹，
　　淮南桂树小山词。
　　请君莫凑前朝曲，
　　听唱新翻杨柳枝。 ——刘禹锡《杨柳枝词》
　　
　　早梅发高树，回映楚天碧。
　　朔风飘夜香，繁霜滋晓白。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
　　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柳宗元《早梅》
　　
　　……
　　只见冷香且行且看，就快到我面前了。
　　昏，我还一点都没写呢，一定得搞一篇混过去才行，唐诗是不敢乱抄的，就怕搞错实际年代，弄了个剽窃的恶名。没办法，只能对不起苏老先生了，挥笔写下：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张公子也爱竹吗？”冷香满脸认真地问。
　　“我也爱梅、爱莲、爱菊，但不知怎么，今日独想赞竹。”
　　“冷香却是独爱竹呢。” 
　　一旁便有人问道：“不知冷香小姐可有咏竹之作？”
　　冷香闻言，拿起笔，在我那张纸上写下：
　　
　　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
　　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
　　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
　　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雨后酬人玩竹》
　　
　　———————————————————————————————————————
　　“不知冷香小姐可有种竹？”
　　“家乡的老宅前有一片好大的竹林，到长安来后，在后院里也种了不少竹子，可不知怎地，总感觉没有了以往的青翠。”
　　“竹子适合生长在南方湿热之处，到了北方风沙之地，有点长不惯。”顿了一下，在成功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之后，接着说，“所以，种竹的秘诀，以根实不动摇为第一。”——这都是听喜欢种竹的蓝雪唠唠叨叨，才不知不觉记住的。
　　“如此说来，张公子一定深谙此道了？”
　　我笑了笑，“说来惭愧，微之只是纸上谈兵罢了。在下家中的竹子的确长势良好，但都是那些聪慧的丫头们打理的。”见冷香有点失望，我接着说，“哪天我遣一个丫头过来帮忙打理一下此处的竹园可好？”
　　损友严绶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朝我挤眉弄眼了一番，我正在纳闷，就听旁边一人说道：“呵呵，好久不来，逍遥阁还是一样的热闹呀！”
　　循声望去，只见一男子慢慢踱来，虽已中年，但保养甚好，锦衣华服，一身贵气。
　　一旁的人见他到来，纷纷让道，一时间，“韦大人”、“韦大人”的招呼声不断。
　　冷香边行礼边问道：“大人一向可好？”
　　“身体嘛还不错，就是蜀地偏僻，不及中原的繁华锦绣，寂寞得紧。”
　　……
　　两人正聊间，我被严绶拖到一旁，“微之贤弟，此次逍遥阁没白跑一趟吧？”说着还朝着冷香的方向瞟了一眼，“这个冷香是不是很特别？”
　　我点头道：“不仅色艺双全，而且人如其名，冷冷淡淡的却自有吸引人靠近之处。”
　　“呼……，总算有能入贤弟你法眼的了！不然，我等都要怀疑你有何隐疾了，哈哈。”
　　“此话怎讲？”
　　“你小子少装蒜！不记得上回同去东市温柔乡的情景啦？打一开始你就不愿意与我们同往，还说人个个都是庸脂俗粉，那里的妈妈见你品貌才情俱佳，破例让牡丹姑娘出来一见。要说那牡丹也称得上是一绝色佳人了，而且向来自视甚高，从没见她主动对哪个投怀送抱的，不知你走了什么运，人家独独对你青眼有加。可你呢？对她也是爱理不理的，冷着一张脸，害得那痴情的姑娘心都碎了，唉，我看着都心疼呐。”边说边捂着胸口皱着眉头。
　　（昏！原先的张妹妹竟然是这样别别扭扭的！在风气开放的中唐时期，文人墨客多喜欢在青楼聚会，思想碰撞、才情激荡，这是我期盼已久的生活，却是成长于千年前的张妹妹的不幸。对于她来说，这种提心吊胆、冒名顶替的生活多过一天都是折磨，昏死是迟早的事情。但何必把人一美女弄得这么尴尬呀！算了，改天有空给人赔个礼吧，先把眼前这个坎儿过了再说……）
　　“这可怨不得我，我为人处世不是向来比较冷淡嘛……”
　　———————————————————————————————————————
　　
　　“赫，又来了！那刚才是谁在借着竹子讨好呀？”
　　“呵呵，也是哦。我对冷香好像的确有所不同。”
　　“我就是要劝你别太热情了！”说着，瞥了一眼冷香那边，“看到刚进来的那个人没？那是中书令韦皋韦大人，近几年一直被朝廷派往巴蜀等地勘察政务，据传朝廷即将委任他为剑南节度使，统略西南。而冷香便是韦大人的红颜知己，每逢韦府饮宴，冷香必定前往侍酒赋诗、弹唱娱客。”
　　“韦皋？”一边念着这个名字，一边努力把韦皋此人的概况从记忆中搜索出来。
　　在我与严绶交谈的同时，韦皋已经与乐天等人聊开了，见状，严绶忙拉着我靠了过去。只见一众才子滔滔不绝，上至国家政治，下至诗词歌赋。冷香虽站在一旁倾听，但其不时插上的几句话，或活跃了讨论的气氛，或将已经应者寥寥的话题不着痕迹的转承入另一个。社交手段的高超可见一斑！——这样的女子，若是生活于21世纪，必定是各大公司争抢的PR红人！
　　正出神间，众人好像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我的身上了！（我知道以我的文学水平，在这堆人里就是一“三脚猫”。所以总是能躲就躲，不希望太招摇。所以我说人就不能长得太好，这不，老让人惦记着！——突然，无数砖头飞来，打得我头昏眼花呀！——各位看官，可怜我打字这么累，就让我自我小陶醉一下下行不行？）——却原来是我那可爱的乐天老兄，又忙活着把我隆重推出了。
　　寒暄了几句后，韦皋向众人提议道：“我等今日能在此齐聚一堂，真是快哉！不如献诗赠予冷香小姐以谢如此良辰美酒可好？”——此话一出，应者云集。见众人兴致很高，韦皋继续说道：“那就由在下先作一首如何？”
　　
　　黄雀衔来已数春
　　别时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
　　为遣相思梦入秦
　　
　　无奈呀无奈，我最怕怕的吟诗作对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得赶紧搜肠刮肚的找一首称赞才女的诗出来应付才行。
　　“张公子的诗作，冷香很期待呢！”
　　“承蒙小姐抬爱，微之受宠若惊！”
　　一紧张，倒是想到了一首，赶紧写下。
　　……
　　一众人等纷纷作完，都满怀期待的等着冷香一一看完。
　　有愣头青叫道：“不知小姐最喜欢那首？”
　　“冷香先要多谢各位慷慨赠诗，能一下子得到这么多佳作，韦大人的提议成全了冷香呢！”边说着，边抽出了一张纸，“这些诗作可以说是各有千秋（怎么听着像是赫本说的台词涅^_^），每一首我都喜欢，不过要说到特别呢，我觉得就是这首了。”
　　
　　言语巧偷鹦鹉舌
　　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词客皆停笔
　　个个公侯欲梦刀
　　
　　这……不就是我默写的那首吗？！正纳闷间，只听冷香道：“这首便潇洒的很呢！”
　　“原来是微之的手笔！”一旁的严绶又插话了，“微之第一次作诗赠予女子就能出此佳作，冷香小姐的魅力果然不同凡响。”
　　
　　……
　　众人兴致高涨，谈古论今，酒，喝了一轮又一轮。
　　是故一行人离开逍遥阁的时候，仍意犹未尽，遂相约改日再聚。
　　刚与众人道别，准备寻觅自家的马车时，却见它早已停在一旁，接着，就看到蓝雪焦急的眼。
                  WHO AM I？
　　“少爷，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呀！刚才府里来人说有夫人的信到！”
　　“噢？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回到家里，甫一坐下，紫鹤就递上了家书。
　　这张家搞的什么呀，老妈给女儿写信也冷冰冰的，一点温情都没有，大抵就是问问近况，并期待能早日代替哥哥光宗耀祖什么的。（唉……弄得我极其想念身在21世纪的我妈呢！也不知道那时的我是呆了还是死了，宝贝女儿变成那样不知我父母扛不扛得住？）
　　看完信，就准备去沐浴休息了，谁知，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开口了：“少爷，酒坊的陈掌柜在外等候多时了，您是今日见他还是让其明日再来？”
　　“候到此时必是重要之事，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陈掌柜进入厅堂，细看之下，此人虽已年迈，但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心中暗叫了声好，忙起身相迎（这可是咱们的CEO啊，怠慢不得^_^），陈掌柜微一愣，随即向我行礼，我边伸手一扶，将他引至座前，边问：“陈掌柜，不知有何急事？”
　　“回少东家，最近三年，我们张记酒坊的酿酒师傅一直在凤翔府的老窖里试酿一种新酒。上月，新酒初成，请老主顾们试饮后，口碑极佳，老夫人吩咐这新酒的名字还得请您定夺，只因您在准备吏部的考试，所以拖延至今。现如今张家酿成新酒的消息已经传到长安洛阳的各酒楼，主顾们急着下定，所以还请少东家尽快定夺。”
　　“既是母亲的意思，那我就来题个名吧。可不知这新酒有何特点？”
　　“我有带来一瓶，少东家可要一试？”
　　（哈哈，太好了，有新酒可尝呀！——要是老爸在就好了，一定乐坏了！）
　　细看倒在杯中的酒：酒液无色，清澈透明。端起杯，边回想着父亲教我的品酒方法，边嗅了下：“有水果香呢！”浅啜一口，顿觉清芳甘润、细致，入口甜润、醇厚丰满，回味挺爽，尾净味长。不由赞道：“清而不淡，酸、甜、苦、辣、香，诸味谐调，又不出头。香与味，头与尾和调一致，把清香型和浓香型二者之优点融为一体，的确是好酒呀！酿得此等好酒，辛苦各位了！”
　　“真不愧是少东家！咱们张记酒坊能有今日之局面，一靠张家祖传的酿酒工艺，二就靠了张家男子与生俱来的品酒能力了！老陈我终于盼到这一天了，老爷在天之灵也一定很欣慰。”（停！停！停！这哪儿跟哪儿啊？！我可不是张家男子，这品酒的水平得归功于我老爸，这聪明的脑子得益于我父母的优良基因，干张家啥事啦？——老爸老爸对不起啦，这功劳暂时让他们占一下吧？）
　　看着他就快老泪纵横的样子，我心想得赶紧取个名字才好，想了想，西凤酒好像是产于陕西的名酒，便说：“此酒甘泉佳酿、清洌醇馥，叫[西凤酒]可好？”
　　“好名字！咱张记酒坊的总号就在西府凤翔，叫[西凤酒]再贴切不过了！”老人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神光，一边还在喃喃道：“[西凤酒]！[西凤酒]！”
　　……
　　又聊了一会儿酒坊的事情，陈掌柜乐呵呵的走了。
　　———————————————————————————————————————
　　【下面插播本站专访，广告后很快回来……】
　　
　　《西厢别传》新的一章又开始了，本站记者包打听在第一时间采访了作者，下面是她给大家带来的报道：
　　包打听：你好！近日不断有读者反映，说因为被《西厢别传》吊足胃口，导致胃酸分泌过多，强烈要求你振作精神，加快速度，特委托我带来咖啡、红牛+德芙给你加油！
　　作者：各位读者大家好！感谢大家对《西厢别传》的支持！算了算，从开坑至今已有三个月了，只写了一万字，真是慢！（画外音：知道就好，还不快写！）
　　包打听：真是比我写论文还慢呢！想当年……（众读者：闭嘴！别打岔！）
　　作者：不过今天接受采访可不是为了忏悔和道歉哦！我这里有好消息要告诉大家：《西厢别传》大致的框架我终于想好了——而且，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怎么写悲剧。——SO 那就只能写喜剧啦……提前透露这么点点，就当作是补偿吧 ;-P
　　包打听：关于后面的剧情能否透露一点点呢？这个~~~~~~我也很想早点知道的说……
　　编导：CUT！
　　字幕：欲知后事如何，请继续关注本站2006黄金强档——《西厢别传》！
　　———————————————————————————————————————
　　
　　回到房间，蓝雪早已为我准备好了洗澡水。（唉，在古代这个卫生设施就是不方便，洗个澡还必须有人整天的来加水什么的，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呢！改天一定要改造一下浴室！）
　　……
　　蓝雪在服侍我起身穿衣的时候说：“蓝雪还从来没见陈掌柜那么高兴过呢！”
　　“怎讲？”
　　笑而言其他：“累吗？要不先躺下，让蓝雪像往常那样给您捶捶背？”
　　HOHO，还有“马杀鸡”服务啊，真好！听话的到床上趴下。
　　“蓝雪可是知道您不喜欢经商哟。因为往常一听说陈掌柜要来，您一定会变着法子逃开，所以他一直很担心张家的祖业要衰败了呢！今天不仅爽快地见了他，还称赞了酒坊的新酒，您今天的心情一定不错吧？”
　　“经你这么一说，今日的心情好像的确不错呢！”想到白天的所遇，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你今天没见到逍遥阁的冷香真是可惜呀！这个冷香，真是个奇女子呢！”
　　隔了好久，才听得蓝雪幽幽道：“不知为何，蓝雪总觉得，自从考完吏部的考试后，您变了好多呢！”
　　话音未落，我暗暗心惊——难道被看出来了？——不会吧，古人哪里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念及此，整理了下心情，故作镇静地问道：“怎么了？何出此言？”
　　“您自己没发现吗？从前您整日郁郁寡欢，这两日却一直笑嘻嘻的；从前对于经商之事甚是厌恶，今日见了陈掌柜却应付自如；从前最讨厌去秦楼楚馆应酬，可如今回到家了还在惦念着那个冷香！蓝雪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您了！”
　　我翻身坐了起来，看着那双充满泪水的眼，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谁呢！”想到身处此地，而且很有可能永远回不去，心里就直发酸……
　　
　　手，温柔地为我抚去不知何时滑落的泪；臂，轻轻地将我揽入如此温暖的怀。
　　
　　伤感无用，既已至此，能做的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真的累了，好想就这样沉沉地睡去，何必在乎我是谁……
　　隐约中，耳边似乎传来阵阵低喃：“睡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
　　
　　我这个人就是这点好，没什么隔夜的心事，什么情况下都能吃得下、睡得香，这不，到了这里还是这样……
　　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放榜的日子了，若不出意外，我应该是没什么戏了，就我这个半瓶子晃悠的，要指望我在这才子云集的唐代以文取胜获个一官半职的，岂不是一IMPOSSIBLE MISSION（不可能完成之任务）？
　　
　　家里所有的人都早早地起身打扫宅院，而早已被外面声音吵醒的我，此刻正自信满满地赖在床上不愿意起来。（没事起这么早干什么？打扫得那么干净等谁呢！）
　　“少爷，起身吧，有客来访。”紫鹤急匆匆地进房，边说边“帮”我起床（与其说是“帮”还不如说是“拖”）。
　　“这么早，是谁呢？”（不会是我中了“六合彩”——吏部的老爷们真欣赏我的“才华”？）“莫非是有人来报喜了？”
　　“您昨夜梦到金榜题名了？”紫鹤轻笑，“不是报喜的差官，而是严绶严公子带着一个美丽的小姐来见。”
　　“哦，那我自己穿衣吧，你先去前面招呼着。”
　　“您放宽心，他们有蓝雪招呼呢，就让我来好好帮您穿衣束发吧。”顿了顿，噘起了嘴，有点不高兴的说：“还是您一定要蓝雪来服侍您？”
　　“你做还不是一样。我担心的是前面没人照应着，冷落了客人。”
　　“就知道您不是在嫌弃我！”脸上即刻多云转晴，手上一刻未停，麻利地帮我穿戴整齐，拉着我到镜子前坐下，倒了杯茶递给我后，就开始梳头。“要论束发的手艺，我可是一点也不输给蓝雪呢，……”
　　
　　日上三竿，方才起身，清茶一杯，得以提神。
　　未用早膳，客已临门，不知来者，却是何人？
　　
                  应约
　　符合我一贯的对美丽事物之向往，既然是美女光临，必定是满心期待，梳洗完毕，步伐轻盈，穿过层层回廊，终于抵达客厅。
　　曾经自作多情地猜想可能是冷香光临，却不想是一个陌生的女子。（猜冷香的打偶吧^_^这就是不打底稿乱写的好处——方便随时改咯）
　　细细打量，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暗叹一声，确是美女！——可惜温顺的感觉多了点，灵气稍显不足。——凝神间，愣在当场，心想：“此女何人？”
　　温婉美女见我一副完全不认得的样子，美目含氤……
　　危难之际还是靠朋友！——严绶见状连忙开口：“微之，这时候了，你还能睡！我可是彻夜未眠，一早就准备邀你同去吏部看榜，路上巧遇进香归来的牡丹姑娘，我等顺路送她一程如何？”
　　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话：“累姑娘久等，微之惭愧！”当下一揖到底。“好久不见，姑娘越发清丽了呢！”（MP是要拍滴，MM是要哄滴）
　　果然红晕一片，娇羞无限。“清早上香，未施粉黛，还望公子莫笑。”
　　“哪里哪里，能一睹姑娘清新脱俗之姿，我等真是有福啊！风和日丽，美女上街，我等能有幸同行真是一大快事！”吩咐备车后又接着道：“今日天气不错，姑娘可愿与我等步行一段，共享这凉风秋日，让马车随行，走得累了，再行上车休息如何？”
　　“就依公子所言！”
　　三人旋即动身。行至大门口，蓝雪匆匆赶来，因为小跑的缘故，俏脸微红，额有薄汗。边递给我一个食盒，边轻声道：“少爷，里面是刚出笼的点心，您路上先吃些充充饥。到了东市可要记得用午膳哦。”
　　……
　　天气好，心情自然不错。晨运了一阵后，觉得有点饿了，三人坐进车厢，享用着蓝雪准备的美食。
　　“张公子家的厨子手艺真是不错呀！这桂花糕又糯又香呢！”牡丹边吃边赞，一旁的严绶一手一块已然不知嘴在何处了。（唉，偶写得好累也想吃一块呢！谁来给我准备爱心桂花糕呀？）
　　“家中的桂花今年开得甚好，除去近期使用，还余下一些，故而浸了好多桂花蜜，姑娘若是喜欢，微之明天就差人送点过去吧。”
　　……
　　站在吏部门前，心中暗暗嘀咕，谁说的“学好语数外，走遍天下都不怕”呀？这不，不出我所料，什么莎翁高斯的，没一个能帮上点忙。虽然曾经自我陶醉AND狂想过独占鳌头，但对于名落孙山的结果我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和遗憾。
　　同往的严绶被委以蒲州从事一职，虽然是个小官，但毕竟是仕途的开始。
　　为了给好友庆祝，也为了我那朝思暮想的美食，我提议去西市的太白居一聚。
　　两人见我并无失落之色，欣然应约。
　　午餐时间，人满为患。多亏了张家的“西凤酒”，太白居那个热情的掌柜，为我们弄了张一楼靠窗的桌子。虽然临街的座位闹了点，但此时能有一座已属不易……
　　――――――――――――――――――――――――――――――――――――
　　觥筹交错，言谈正欢间，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门口轿中走下的，不正是冷香么！
　　月白的衣裙将清丽秀颜映衬得越发脱俗，眉宇间淡淡的留有些许倦意，更添一分慵懒的性感。无视周围惊艳的目光，径直向我们走来。。。
　　“冷香有礼了！”
　　“能在这里遇到姑娘，真是巧啊！让严某来为两位介绍，这是逍遥阁的冷香姑娘，这是温柔乡的牡丹姑娘。”
　　对视、行礼、落座。
　　“两位昨日离开时甚早，不知尽兴否？”
　　“见姑娘宾朋满座，不忍叨扰太久，离去时意犹未尽呢，哈哈。”
　　“冷香如有怠慢之处，还请两位公子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姑娘昨日定是忙坏了，时候尚早，怎不多休息一下呢？”
　　“多谢张公子关心。冷香受韦大人所托，正要前往府上呢！”
　　“哦？不知何事在下可以效劳？”
　　“公子昨日离席后，韦大人一直对您赞不绝口，大有相见恨晚之感。适才韦大人接到吏部任命，不日即将就任剑南节度使，故今晚在家设‘烧尾’宴请京城才子，特差冷香前来邀约，望公子届时能至韦府一聚。不知您意下如何？”
　　“既是韦大人升迁，微之定当前往拜贺。”
　　闲聊了几句后，冷香说道：“所幸刚才经过这里的时候看到公子，不然免不了要白跑一趟了呢！只是原本还想顺道参观一下府上的竹园，看来今日是无缘了，改日必定登门讨教一番。”向众人致意后，接着道，“各位慢用，冷香就此告辞了！”
　　“有劳姑娘了，慢走！”
　　告别冷香，用罢午饭，送走依依不舍的牡丹。赶紧往家里赶，天哪，“烧尾”是什么意思呀？得赶紧回家向蓝雪咨询一下，有什么讲究没，到时别闹什么笑话才好。
　　回家把来龙去脉一说，蓝雪教授开讲：
　　所谓“烧尾宴”，指士人刚做官或做官得到升迁，为应付亲朋同僚祝贺，必须请一顿饭。其名称来源有三说：一说虎变成人，尾巴难办，必须烧掉其尾；二说新羊初入羊群，因受群羊触犯而不安，要烧掉新羊的尾巴，它才能安静下来；三说鱼跃龙门，有天火烧掉鱼尾，鱼即化为真龙。之所以为宴席取名“烧尾”，意在象征前程远大，官运亨通。
　　“原来如此！真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啊！”
　　“您又忘了？这个典故从前夫子给少爷小姐讲课时有提到，蓝雪正巧在旁边，听过也就记住了。”
　　挠了挠头，蹦到蓝雪跟前，凑近笑着说：“还是你记性好，要不怎么说少了谁也不能缺了姐姐你呀。”摇了摇头，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继续说，“看来我想不牢牢抓住你都不行哦，不然，一不小心让你跑了我可怎么办？”话音未落，指尖轻轻地从蓝雪的鼻子上滑过，只一瞬，便见红晕浮起，小女儿的娇态毕露。
　　原来，昨晚的那句不是幻听。只是，叫蓝雪牵挂的却是哪个张生？
　　……
　　唉，算了，等赴宴回来后再慢慢想吧。
　　
　　韦府的晚宴并不奢华，但却是宾朋满座，官场同僚有之，文人学士有之，众人相聚畅谈倒是颇为尽兴。
　　饭后众人陆续告辞，我却被管家请到偏厅用茶。
　　不一会儿，韦皋出现，进入正题，却原来是想邀我入蜀。
　　“当今圣上此次委我以剑南节度使之重任，虽以保民安居乐业为首任，却兼有传播中原文化之愿望。但要在西南边陲大兴诗文创作之风，绝非易事，不知微之有何良策？”
　　“依在下愚见，振兴文坛，重在人才。若大人能聚集当世之名士于蜀中，必能应者云集，何愁不能打造西南文化之都？”（不管在哪个时代，重要的还是“人才”啊！^_^）
　　“微之所想与我不谋而合，既如此何不先随我去蜀中看看，权当游历一番，若有心与我共兴剑南，再行留下如何？”
　　“承蒙大人不弃，微之愿追随大人入川！”有点意外，不过到处游荡的提议倒是正中下怀，“不知大人何时启程？”
　　“三日后我先行赴任，家眷随后出发。我已邀约了乐天等人，冷香也已决定进蜀，半月后可启程，微之何不稍后与众人结伴入川？”
　　“大人设想周到，微之从命！”
　　――――――――――――――――――――――――――――――――――――
　　
　　一回到家，就把要去四川的事跟老管家说了，而且，我还准备让酒坊的陈掌柜带几个伙计跟随我们一同启程，不单是为了避免家里人的阻拦，还有商业考虑哦！呵呵，四川可是产酒的好地方呀！不赶紧进行商业扩张怎么行呢！吩咐管家该通知的就去通知，该准备的开始着手准备。
　　嘱咐完毕，起身向后堂走去。
　　“累了吧？蓝雪先为您泡壶茶怎么样？”
　　“别忙了，过来坐在我身边！”
　　“您这是怎么了？”
　　“有句话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变了很多？”
　　蓝雪看了我一眼，微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我们可是从小一起‘变’大的呀！”
　　“我说正经的呢。你昨儿个不是还说我变了吗？”
　　“是啊，蓝雪昨天有这么说过，那是因为最近总是有一种感觉，虽然现在的您外表看看还是原来的您，可是言谈举止、性格喜恶变化挺大的。不过也不用介怀，一定是考试太辛苦了，所以有点反常罢了。”
　　“那你是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您问的问题好复杂，蓝雪不明白。”
　　“那你相信灵魂出窍、投胎转世吗？”
　　依旧疑惑地看着我，眼中分明带着宠溺。——唉，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那如果有一天，我变傻了，变得连蓝雪你也不认得了，你会怎么样？”
　　“这么多年了，怎么会说忘记就能忘记呢？”不再疑惑，眼眶慢慢变红。“那件事情，您还在怪蓝雪吗？您是不是想把所有这些全部忘掉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最熟悉的陌生人
　　“家乡闹灾，蓝雪五岁就来到张家，那时，你才三岁，从此，我就没离开过你啊。迁往凤翔小院，我跟着；嫁入京城裴家，我陪着；族里的长舌妇说你命薄克夫，我撕烂她们的嘴。常常想，要是一直能够这么守护在你的身边，我就感觉很满足了。”顿了顿，接着说道，“少爷温柔又有才情，能被他喜欢是府里所有丫鬟在梦里也不敢有的念想，或许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吧，我一直能感觉到少爷对我的依恋，只是没想到那天他竟然鼓起勇气向我表白，可我从来只是把他当作弟弟一样啊！”
　　蓝雪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拒绝他，也许他就不会出去散心，就不会……我知道，因为曾经鼓励少爷向我表白，你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也埋怨我当时的拒绝，因为，我对你说过，我有青梅竹马喜欢的人。”幽幽地抬眼，望入我的眸中，“可是，似乎到今日你都不曾记起，和我一起长大的不只少爷一人，还有——你！”
　　“蓝雪，你……”
　　只见她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泪，勉强地扯出一抹笑容，下了决心般地说道：“原以为，时间可以让你慢慢忘却失去亲人的痛，曾奢望，这秘密能与自己一起默默地守护在你身边。但，如若我的存在时时提醒着你亲人的离逝，让你痛苦地想要忘记，那蓝雪希望这一切的一切都能随着我一起离开！”话音未落，一转身，便向着门外冲去。
　　
　　一把揽过泪流满面的人儿，紧紧地拥住，“不要走，别丢下我。”
　　是否喜欢蓝雪，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此刻的我，面对如此情真意切的她，只希望呈现在她眼前的是绝对真实的自己，而这愿望，竟然一刻也不能耽搁。慢慢地松开怀抱，只牵着她的手，一起坐下，认真地对她说道：“我也有话要对你讲。”
　　于是，我鼓起勇气，将自己也搞不清的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第一个能够依靠的人，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依恋还是喜欢，但是你流泪的时候，我的心清楚地感觉到了痛。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所以也不知道哪天睁开眼又发现自己已经回去。但是，只要在你身边一天，我希望你能快乐。”
　　半晌，蓝雪都没有反应。
　　于是，我轻轻地放开了握着的手，却，没能抽出，因，它已被更紧地握住。
　　抬眼，对上的是蓝雪坚定的眸。
　　心中，了然。
　　――――――――――――――――――――――――――――――――――――
　　第二天，见蓝雪正在忙着准备旅途所需，便去酒坊转了一圈。
　　没什么好说的，效率极高的陈掌柜已经挑选了精干的伙计，真是省心啊。（古代的中国人民咋就这么勤劳涅，真令我这个自认为已经变得很勤快的大懒鬼汗颜那！）
　　原准备耽搁一阵子的，没料到转了一圈就出来了，算了，既然出门了，就顺道去西市逛逛吧。
　　不是我夸张，商品可真是那个琳琅满目啊！
　　于是乎，延续我一贯之作风，凡是跟食物有关的店铺，都能让我流连忘返，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不停地问；“这是什么？那个呢？”接着，就是一通狂买。（HOHO，到了这里好像还是有点购物狂的说！）
　　唉，谁叫我是一个即使在旅途中也不愿意将就的人呢！一直觉得，旅游么，除了游山玩水外，吃吃喝喝也很重要，更何况，这一路必定艰辛，不好好吃，怎么能有体力呢？
　　
　　回到家，有客人。一问之下，竟是牡丹，微讶中走近。只见她坐在厅中，听得声响，抬头，双目隐现泪花，开口便是：“真的要走了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温婉的美女我一向是消受不起的。
　　但作为一个朋友，既要告别一阵子，却也有些不舍，冲着她，点了点头。（没有EMAIL、手机啥的，就俩鸽子，的确沟通太不方便啦。）
　　那清泪，就这样滑了下来。
　　心一软，从她手中抽出手绢，轻轻地拭去滚落的泪滴。“别哭啊，我们还能再聚的呀，又不是不回来，改天我一定去温柔乡看你！”
　　话音刚落，纤手轻掩我的唇。
　　“少爷，桂花蜜……”蓝雪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应该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我左手正托着牡丹的下巴，右手还停留在她的腮边；牡丹一手覆在我的唇上，一手搭在我的肩膀。更要命的是，牡丹两颊绯红，双目氤氲。
　　——天，这是任何人都会遐想无边的场景。
　　念及此，心一紧，望向蓝雪，不知不觉中，放开了牡丹。
　　蓝雪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少爷，您要的桂花蜜放这儿了。蓝雪就在外面候着，有事您再叫我。”
　　看到她突然黯淡下去的眼神，我的心又是一扯。
　　真想追随而去，不愿误解多留一刻，但有客在旁，岂能撇在一边。进退两难间，只能，回头对着身边的牡丹，苦笑了下。
　　――――――――――――――――――――――――――――――――――――
　　牡丹离开后，我几乎找遍了整个宅子，终于在厨房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嗯？故意制造出这么大的脚步声，她怎么还不回头？
　　近身一看，原来，正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手中的芋艿。
　　唉，蓝雪又开始忙活了，只因，适才她去取桂花蜜的时候，我顺口嘟囔了句：“真想念桂花糖芋艿的味道。”
　　心中，暖暖的，上前，边抓起一只开始去皮，边说：“我来帮你吧。”
　　总算吸引了她的眼光，聚焦一秒后，一声惊呼直刺耳膜：“快放下！这东西你碰不得！”
　　话音未落，赶紧夺走芋艿，把我拉到一旁，舀了一瓢水就开始给我洗手。
　　没办法，只能照办，不过仍有不甘，我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些信心的：“怎么了？嫌我笨手笨脚越帮越忙吗？”
　　“瞧你这小孩儿脾气，真是不识好人心，现在逞能，一会儿身上起红疹子了，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心疼我，怕我手痒？嘿嘿，我有秘方我不怕。等会儿活干完了，把手放在火上烤一下就不痒了。”边说边得意地笑着……
　　斜睨了我一眼：“你这身子，一沾这些东西就起红疹，大片大片的，着实可怕。若只是手痒，痒死你才好呢！”
　　晕！弄了半天，还是摆脱不了过敏体质的纠缠，天呐～～～～～～～～～
　　心中，又一阵暖流滑过，不禁，握紧了蓝雪的手，“你对我真好。”
　　“你这身体，从小就……”说着，眼神又失去了焦点。。。
　　――――――――――――――――――――――――――――――――――――
　　
　　“蓝雪～～～”
　　“恩？”
　　“抱抱你，可以吗？”
　　“怎么了？”虽有点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把头靠在蓝雪肩上的我，突然感觉很安心，一扫刚才涌起的思乡之情。
　　“想家了么？”拍了拍我的背，安慰道，“还是个离不开妈妈的小孩子呢！”
　　“恋家怎么啦，在你面前又不用硬撑着。”心里很不服气，最不喜欢别人说我长不大了，顺口说道，“你不还老是走神么。”
　　“我……”欲言又止，犹豫一阵，终于还是松开了环着我的双手，转身接着去忙活了。
　　气氛有点僵，暗暗骂了自己一通，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心中的不安再次浮现：我之于蓝雪，究竟何人？
　　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
　　多少次徘徊在问与不问之间，多少次在蓝雪神游之时黯然神伤，却心怀念想：就这样轻轻绕过，让时间慢慢抹去过去的痕迹吧。
　　可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对我说：
　　关心成不了爱慕，担忧变不成嫉妒。
　　
　　逃，带来的是对自己的伤
　　避，却发现早已无处可跑
　　罢了，此刻的我，累了，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感觉中真的很累。
　　害怕，在习惯了她的陪伴之后
　　恐惧，在经历过失去一切之后
　　……
　　心终于在此刻豁然：我之于蓝雪，终究还是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
　　想 若结局一样 又何苦再想
　　伤 若让人成长 我为什么怕分手的伤
　　解脱 是肯承认这是个错
　　我不应该还不放手
　　你有自由走 我有自由好好过
　　解脱 是懂擦干泪看以后
　　找个新方向往前走
　　这世界辽阔 我总会实现一个梦
　　心里有一种渴望勇敢的念头
　　不要爱我的人再担心我
　　～～～～～～～～～～～～～～～～～～～～～～～～～～～～～～～～～～～～
                  旅途
　　半月之期晃眼便过，已到出发入蜀之时。
　　一路西行至凤翔，过家门不入是说不过去的，幸好众人同行时间仓促，加上蓝雪巧妙的掩饰，终于蒙混过关。不过后面的行程却因此作了改变。
　　原本是准备沿着杜甫的足迹，经秦州、同谷入成都的，谁曾想，张家的销售网早已扩展到了剑南，拥有多艘贩酒的大船往来于嘉陵江上，于是乎，众人弃车就舟，乘船南下，好不痛快！
　　
　　虽不能重历杜甫之旅途有点遗憾，但夕阳下坐在船头，任凉爽的秋风吹过，带走一路的风尘；岸边的美景映入心中，豪情就这样满溢。不知不觉中，已开始哼唱，心中郁结的烦闷就在这一瞬随着歌声，飘散：
　　～～～～～～～～～～～～～～～～～～～～～～～～
　　沧海一声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涛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 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 一襟晚照
　　苍生笑 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
　　
　　用我一贯之吼叫式唱法演绎后，深深地吸入一口气，顿感轻松。
　　突然间，方才哼唱的曲调再次响起，不禁满腹狐疑——这个时代，谁会弹奏这首歌？
　　―――――――――――――――――――――――――――――――――――――
　　
　　循声而去，来到冷香门口。
　　门开着，可这琴声却如弹到我心坎儿里一般，将我钉在门口。仿佛一动，便会把这意境撞破，再抓不住……
　　那冷香，着一袭绛红，落日的余晖掠过我洒向她，勾勒出一幅半明半暗的朦胧画面。感觉，就要沉醉在此情此景，再也不愿醒来。
　　曲，不知何时终了；人，不觉已在面前。
　　“这曲子真潇洒，冷香一时手痒了。”
　　“弹得……真好听！”见她笑了，忙补充道，“我不是献殷勤，是真心钦佩。你好厉害，曲子听上一遍就能一点不差地弹奏么？”
　　“若是遇上喜欢的就能记住。”闪身让开，说道，“别站在外面了，进来坐吧。”
　　坐定才发现，房里就我们两人。
　　见我疑惑，冷香先开口道：“因是远行，仅带了贴身丫头紫竹，后舱厨房缺人手，她去帮忙了。”
　　“这些日子，很辛苦吧？一路上吃住可还习惯？”
　　“自走了水路后，就没那么辛苦了。沿途风光甚佳，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了。”话锋一转，“方才你唱的曲子，冷香可是头一次听呢！词曲俱佳，不知是何人所作？”
　　“是一位前辈的作品，我一直很喜欢，刚在船头，一时兴起，不知不觉就哼唱起来了。”
　　“真是首奇妙的曲子啊。一曲终了，心中残留的那点不快就此消失。若是有幸，真想认识一下这位前辈。”
　　“怎么？冷香舍不得离开京城么？”
　　“周旋于达官贵人间虽辛苦，但相较于单单倚靠一个权贵时的谨小慎微，却是轻松了不少。只可惜冷香为名所累，又身在乐籍，此事也由不得自己作主了。”
　　真是人怕出名啊！这冷香在各方才子心目中的地位，并非一般才女可以比拟：诗人们每写出一首诗，第一个想给皇帝看，第二个就想给冷香看。可见，在广大人民群众的心目中，皇帝是男性权威的化身，而冷香则是女性品味的代言人。
　　才将四处乱窜的思绪聚拢，却发现她略有凄苦之色，心中不忍，遂安慰道：“既已如此，何不纵情山水，尽情游历一番？常言道，柳暗花明又一村，或许是塞翁失马也未可知。”
　　“人无自由，何来自在？”
　　“可若是连这自在心也失去了，又如何去追逐自由呢？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可正是有了这些不如意，才能激励你我追逐精彩之心，倘若得意之事俯首皆是，岂不是索然无味？所以一定要相信，人生的精彩之处，在于体验；而体验之精髓，在于心境。”
　　“体验之精髓，在于心境……”冷香轻轻地重复着，陷入沉思。
　　见状，我转过头，视线越过舱门，聚焦于岸边的美景，心中，一片空明。
　　―――――――――――――――――――――――――――――――――――――
　　紫竹的出现打断了静谧的气氛，原来已到晚餐时分。
　　“晚膳就在这儿一起用吧？”冷香提议道。
　　“也好，那就麻烦紫竹姐姐前去告知蓝雪一声，让她把准备的东西都挪到这儿来吧。”
　　
　　见到满桌子的食物，冷香有点诧异：“你一个人能吃这么多么？”
　　虽然因为贪吃一直被蓝雪笑，但是听到冷香这么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我一向与蓝雪紫鹤一起吃的。”（昏，老大，这些菜三个人吃好像也太多了吧？）
　　闻言，冷香回头看向蓝雪和紫鹤，“那一起吧。”
　　蓝雪却道：“谢谢冷香小姐，你们边吃边聊吧，我们去后舱吃。”
　　“在冷香小姐的房间，就要客随主便，主人都开口了，你们就别拘束了。再说了，人多吃饭热闹嘛。”看向还有点犹豫的紫竹，接着说，“紫竹快过来，这个生鱼片可是很新鲜的哦，迟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在我的坚持下，众人围着圆桌坐定。
　　望着桌上的生鱼片，冷香有点犹豫。
　　“别怕，这鱼钓上后一直养在水里，刚刚才杀的，新鲜的很，配上高度的白酒是不会吃坏肚子的。快吃啊，此等美味，我吃给你们看，呵呵。”
　　说着，夹了一片，在佐料里蘸了一下，一口吃下。还没来得及回味呢，那呛人的气味就让我眼泪打转，微酸的鼻子也不停地一皱一皱的。
　　蓝雪适时地递给我一条手绢，赶紧接过擦了擦眼。“下午紫鹤教我钓鱼来着，这条鱼可是我钓的哦！给个面子尝一口？”
　　―――――――――――――――――――――――――――――――――――――
　　蓝雪等人嫌此法过于生猛，均踯躅不前，食左右而言他，无奈，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才女”的身上了：
　　冷香夹起一片，在酱里轻轻地蘸了一下，送入嘴里，先是微微皱眉，然咀嚼了两下后，眉头慢慢舒展，回我一笑：“确是美味！”
　　BINGO！有人赞赏心中高兴，想来那刻我的嘴边定是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好吃吧？那就多吃点。”
　　“好啊。却不知这蘸酱是用什么做的？”
　　“哈哈，这可多亏了我们聪明的蓝雪了！”望向蓝雪，“看，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好奇吧！你就把秘方告诉我们得了！”
　　笑着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冷香小姐，您千万别见怪，我家少爷私底下就是爱打趣，这哪是什么秘方呀！就是山葵酱而已啦。”（瞅瞅，这芥末生鱼片的吃法还是源于我们中国滴！）
　　“我再仔细尝尝！”说着，冷香又夹了块鱼片如法炮制，“恩，确是山葵！那刺激的味道却正巧盖住了鱼的腥味和泥土气，相得益彰呢！”
　　瞥见一旁的紫竹一脸羡慕地望着她家小姐，冲她做了个鬼脸，“嘿嘿，现在想吃了？晚啦，这最后几块没你的份喽！”
　　看着紫竹啼笑皆非的表情，众人都乐了。
　　
　　高兴，难免就多喝了几杯，酒逢知己千杯少，千杯没有，十几杯还是有的。
　　烈酒，喝多了一定会醉的，张记酒坊西凤酒，口感温和，柔和却更易醉人。
　　
　　原以为，冷香与我一样，是酒量超好的，没想到，却先于我家酒量最逊的紫鹤倒下。
　　酒疯倒是没有发作，但却吐了我一身。
　　顾不得别的了，连忙吩咐一旁没了主意的紫竹迅速前往厨房取几片生姜、舀一碗浓米汤来。
　　浓米汤灌下后，让冷香将生姜片含在嘴里，果然止住了呕吐。于是，蓝雪紫竹想合力将她扶往内室床上休息，但半昏迷中的她却紧紧抓住我的衣袖不放，费了好大的力气我才将她的手掰开——自己这一身的秽物再不回房换洗，屏息已久的我就要昏厥了。
　　
　　“冷香小姐与你倒是投缘。”边为我穿上干净的衣衫，蓝雪边说道。
　　“恩，这个年代，当个才女不容易啊！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不过蓝雪倒是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冷香竟然没什么架子，甚好相处。”
　　“人前端端架子，那是矜持，私底下还那样，就是矫情了。冷香的真，我喜欢。”话一出口，怕蓝雪误会，忙笑笑补充道，“也就是欣赏而已。”
　　“其实，蓝雪倒是觉得，你俩挺般配的。都是性情中人，都那么有才华……”
　　未及她说完，我接过话茬：“太为相似的，能引起共鸣、能激起欣赏，却难以长久地相处，特别是朝夕相处。”是不是说得过于严肃了点？于是继续说道：“再说了，赋诗作词是才华，烹调缝纫就不是才情了？在我看来，蓝雪最能干了。”心中暗想：我亲爱的蓝雪啊，你切莫妄自菲薄才好。
                  急救
　　涛声中入梦，琴声中醒来。
　　宿醉的人儿，起了么？
　　穿戴整齐，前去探望，醉酒还是很伤身的。
　　
　　江风打着浪，江水摇着船，沿着颠簸的船舷，小心地踏着琴声而去。这亦柔亦刚的琴声，传入耳中是如此的舒服，仿佛伸了个懒腰般地令身心舒展，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疲乏之感全消。
　　朝阳投射在江面上，波光四散，令屋中白衣的冷香好似着了织锦缎一般，又带着点高不可攀的迷幻色彩。但那抬头一笑，犹如劈开晨雾的阳光，直直地射入我的心房，似乎驱散了清晨江面上涌来的寒气。
　　“你来了。吵醒你了吗？”
　　“哪里，在音乐中自然醒转一直是我的愿望呢。”
　　“若你喜欢，我每日清晨为你弹奏一曲如何？”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迟疑了一下，我扯开话题：“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下？感觉好点了吗？”
　　“昨晚，真是谢谢了！听紫竹说，她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幸好有你。”
　　“客气什么。让你这么难受，我内心一直感觉很不安呢。”
　　“冷香虽身在乐籍，平日饮酒却是极少的。昨日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才知道，醉酒的滋味真不好受呢。”
　　“起身后，吃了东西没？”
　　“没胃口呢，什么也不想吃。”
　　“昨日船家自己做来吃的鱼片粥，我要了一碗觉得很不错。当时就拜托他们今天再准备一些，我等等去端一碗来你尝尝？宿醉后空腹很伤身的。”
　　冲我笑了笑：“那好吧，你推荐的总没错。”转向紫竹，“你去取来吧！”
　　
　　紫竹走后，不知怎地，房间里对坐着的两人突然没了话，我避开了与冷香的尴尬对视，放在桌面上的手，正无意识地感受着桌布的纹理。
　　突然，外面一声惊呼：“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我从椅子上弹起，直冲事发之地，才这么会儿功夫，整条船已经混乱了起来。
　　拨开众人，我焦急问道：“救上来了么？”
　　“少爷，江水太急，没人敢下去！”酒坊的一个伙计回答道。
　　十米远处，一个人浮浮沉沉，江水这么湍急，估计支撑不了太久，得赶紧救上来才行啊。正思索对策时，紫鹤飞扑过来，紧拽着我的衣袖，颤声叫道：“少爷！快想办法救救蓝雪啊！”
　　蓝雪！——我的心咯噔一沉。
　　
　　―――――――――――――――――――――――――――――――――――――
　　怎么办？怎么办！悔啊！危急关头却只能求助于人！
　　稳住，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啊！——我不停地告诫自己。
　　
　　危急时刻岂容左思右想
　　关心则乱只知钱可通神
　　
　　“十万钱！”——这颤抖的声音是我的么？
　　“水流太急了，跳下去我们也会没命的。”一旁的小伙计们还在犹豫。
　　“少爷，十万钱能买三个丫头了。”另一边，老管家肉痛无比。
　　“钱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啊？二十万！”——双腿已经发软，若不是紫鹤仍紧抓着我，可能已经坍坐在地上了。
　　扑通！扑通！
　　两个人拉着条绳子跳了下去——据说是船上水性最好的水手。
　　眼睛紧盯着浮沉中的蓝雪，快了，马上就要够到了，还差那么一点点，我屏住呼吸等待着，终于，绳圈套住了蓝雪。
　　“都愣着干嘛，还不快帮忙拉绳子！”——紧要关头，紫鹤比我镇定多了。
　　看到蓝雪获救，紧闭的口鼻一松，新鲜的空气迅速涌入肺部，头脑顿时清明，精神随之振奋。
　　众人飞快地将昏迷的蓝雪拽了上来。只见她皮肤青紫，嘴唇苍白，四肢寒颤，牙关紧闭，这是典型的溺水症状，必须尽快实施抢救！
　　此时的我，无比感谢国家把急救教育作为必修课。
　　虽然没有真正用来救过人，但顺序、步骤、要领犹如放电影般一一在我眼前闪现，稳住情绪，拨开众人，依样而行：
　　让蓝雪仰卧在甲板上，胸腹朝天，稍稍将她的领口扯松了些。
　　托起蓝雪的下颌，使其头部后仰，然后将其鼻孔捏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同时，放在她下颌上的手用力，使其嘴张开，接着，紧贴着蓝雪的嘴吹气。
　　见蓝雪的前胸慢慢地扩张了，我便停止吹气。嘴离开的同时，捏鼻的手也放开，转而去按压其胸部。
　　如此重复了几次后，蓝雪仍无反应——难道方法不对？这一次，我发疯似地吹气，脸憋得通红，仿佛要把我的肺也吹出身体一般。
　　幸好，在我猛力一压之下，蓝雪轻咳一声，头一侧，江水顺着嘴角滑落，自此，一口气才缓了过来。然，神志仍不清醒。
　　唤过紫鹤：“快将她扶到我房里去！”
　　回过头，对管家说：“替我谢谢救人的两位，酬劳尽快给他们。”转向旁人道，“没事的人都散了吧！”
　　
　　快步回房后，见紫鹤与其他两个丫鬟已经开始动手，想把蓝雪的湿衣服都脱下来。
　　半昏迷的蓝雪还在发抖，赶紧关上房门，隔绝了江上吹来的凉风。
　　见三人已经合力将蓝雪置于床上，道：“我守着她，你们快去准备热水来让她泡泡。”
　　―――――――――――――――――――――――――――――――――――――
　　
　　看着床上被锦被包得严严实实却仍在发抖的蓝雪，我脱下外袍，坐在床沿，轻轻地掀起被角，钻进被窝，伸手将她带入怀中。慢慢地，感到怀中人不再剧烈颤抖，牙关停止急扣，鼻息也顺畅了许多，似乎正在幽幽醒转。
　　刚准备起身，一阵敲门声传来。
　　应了一声，裹好蓝雪，披上外衣，不及系带，已至门边。
　　来人，竟是冷香。
　　显是未料到我以此等装束应门，呆了一下，方才开口：“蓝雪怎样了？醒了么？”
　　边回答，边将她二人让进屋。
　　意识到冷香有进入里屋的打算，我不着痕迹地将她引领到外屋的客座上，见状，她一笑，顺手捞起我的衣带，在我惊讶愣神间已然系好。
　　“风大，莫着凉了。”
　　“多谢。”
　　“江水甚凉，这是刚煮的姜汤，快些给蓝雪喝下驱寒吧？”
　　“多谢关心！你考虑得真周到呢。”言毕，一边接过紫竹手中的汤碗，一边在心中责怪自己不够细心。“两位在此稍坐片刻，在下去去就回。”
　　言毕，端起姜汤，直入内室。
　　见床上的人儿姿势有所变动，我站在床头先问了句：“蓝雪，你醒了么？”
　　伴随着几乎轻不可闻的一声“嗯”，蓝雪慢慢转过身子来。
　　“这是用来给你驱寒的姜汤，现在喝吗？”
　　“外面有客么？”
　　“嗯，这姜汤是冷香特地送来的。”
　　“我自己喝吧，你快去陪着客人，莫失了礼数。”
　　“你能行吗？若感觉不舒服赶紧唤我！紫鹤等人准备入浴的热水去了，稍后便回。”行至半路，又转身嘱咐，“若太烫就先休息一下，等等再喝。”
　　轻轻地，蓝雪笑了，这笑容，让我很安心。
　　―――――――――――――――――――――――――――――――――――――
　　不一会儿，紫鹤等人前来备妥洗浴所需，冷香告辞。
　　待蓝雪沐浴完毕后，我在床边坐下，牵起她的手，“感觉好点了么？”
　　“嗯。胸口尚有点疼，其实你无须如此担心的，蓝雪并无大碍，不需要像病人般躺着，再说这样你怎么休息啊！”
　　“这些你就别操心了，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落水的吗？”
　　皱了皱眉，沉思半晌，摇了摇头，“风浪大，船颠簸，本已不稳，却好似感到有人撞了我一下，或许是错觉吧，有谁会跟一个丫头过不去呢。”
　　是谁！是谁要对蓝雪不利呢？
　　或许是见我陷入沉思，蓝雪放在我掌中的手反握了我一下，抬眼所见，又是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别担心啦，日后我会加倍小心的！”
　　“这些天，你就乖乖待在这屋里养着，别出去知道么？管家说了，再过几日就到隆州了，到时就可以走陆路了。”
　　
　　蓝雪静养的这几日，我几乎是寸步不离，紫鹤这丫头倒是成长了许多，做事相当的妥帖，只是顽皮的性情未变，竟然调侃起我们来了：“看少爷这殷勤的样儿，活像个拍马屁的奴才，蓝雪姐，我好羡慕你呀！改天我也要尝尝这滋味。”
　　“不用改天了我现在就来拍！”迎上前去，举手作势就要往她的PP上拍去，吓得小妮子赶忙跳开，一溜烟地跑了。
　　“紫鹤说得对，主仆不分，这样子成何体统。蓝雪答应你不出去走动便是，就让我回去跟紫鹤她们住一起吧。”
　　“不行，我不依。”耍赖道。
　　蓝雪似乎有一刹那的疑惑，转过神来道，“还是让我回去吧。我不太习惯被人照顾……”
　　讶异于她的这种想法，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灵机一动，道：“那你照顾我吧。天凉，跟你挤着睡，暖和。”
　　“这时令就开始畏寒了？那我每天给你弄个大暖炉吧。”
　　“别这么小气嘛，你从水里捞上来冷得发抖的时候，我可没嫌弃你哦！”
　　“你答应过我不提这事的，还说，羞死人了！”
　　“羞什么呀！我当时可是一点邪念都没有的。”见蓝雪的脸越来越红，决定再逗逗她，手指轻抚过她的红唇，“不过嘛，在大家的眼里，早把你当作我的人了。哈哈！”
　　“你！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这登徒子！”
　　又一场追逐战开始上演……
　　
                  白蛇传
　　光顾着躲蓝雪，一个不留神，差点撞倒刚进门的冷香。
　　说起冷香，这几日倒是天天过来走动，和冷美人处得熟了，反倒觉得这名字一点也不贴切，这不，又是一袭红衣，扑面而来的热情，让人感觉不是冷香而是芍药了。
　　说起来也奇怪，最近她不仅常来，而且还常常带吃的来。呵呵，所以我这只馋猫对她，自然是相……当的欢迎啦。
　　
　　“在玩什么呢？”
　　“这不，瞅着蓝雪正恢复，我陪她活动一下筋骨。”呼～～～，不得不佩服自己反应够灵敏啊，不然可有点糗。
　　俩美女异口同声的一下“噗哧”，不仅把我从自我陶醉中拖出，也成功地把我弄成了个大红脸。
　　“累了吧？坐下歇会儿，看我今天带什么好东西来了。”说着，手一指，她身后的紫竹便将一个坛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出门去了。
　　这个距离上，我无法判断里面是什么。干脆蹦过去，趴在桌上，探头张望。唉——封了口的，也看不出个究竟。
　　“你真心急。酒再好，不开封也闻不到香气呀。”
　　“是酒么？哪儿来的？”
　　“我带的呀。只是一路未有相配的下酒菜，所以才留到了今日。”
　　“如此说来，今日的主角是下酒菜咯？”
　　“紫竹去取了，我等温酒以待如何？”
　　如此说着，冷香已然拍开了酒封，顿时，香气四溢……
　　“嗯……好香，可是绍兴的女儿红？”蓝雪已然是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样。
　　“真厉害，光凭嗅觉就能识别了么？”
　　“张家虽不酿绍兴酒，但我家小姐却是独爱此佳酿。”言语间，一抹哀愁涌上眉头。
　　“你家小姐？”
　　“哦，舍妹与我乃是双生。”怕冷香继续发问，赶紧岔开话题，“我已经忍不住啦，正主儿何时才到啊？”
　　“真心急！”只见她鼻翼微动，这个动作甚是可爱，我尚未回神间，只听她道：“这不已经到了么。”
　　回头望去，紫竹手中端着的，红彤彤的一大盘，不正是鲜美无比、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的螃蟹么。下意识地吞了下口水，“嘻嘻，真是好东西啊！”望了冷香一眼，“可以开吃了么？”
　　这下，不止冷香和紫竹，连蓝雪、紫鹤都开始笑话我了。
　　“莫笑莫笑，民以食为天嘛。你们快来吃啊，等一会儿可就全进了我的肚子啦。”
　　我边吃边寻思着，这螃蟹估计是一早靠岸停泊补给时候买的吧。江里的蟹虽不及湖里的，但因为正当令，味道却也鲜美，三下五除二，一对苦命鸳鸯已然下肚。呵呵，喝了口温热的绍兴酒，顿时觉得人生太完整啦。
　　品绍兴佳酿，食河中美味，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鲁迅先生对于螃蟹的评论，于是，自然而然地，将《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
　　紫鹤紫竹俩小丫头，听完时，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蓝雪也红了双眼，唯有冷香，却是秀眉微皱，不见些许的伤心神色，紫竹似乎注意到了自家小姐的反应，问道：“小姐，您不觉得感动吗？”
　　“我若是白娘子，定不会钟情于许仙这种摇摆不定之人。”
　　“可是，小姐，若是普通人，知道白娘子是蛇妖后，反应或许该是与许仙相同的吧？”
　　“许仙之于白素贞是普通人么？天长日久、征兆处处，岂能说毫不知情？朝夕相对、两情相悦，怎能不心意相通？”说得有点激动，缓了口气，继续道：“人又如何，妖又如何，既是钟情，哪里来得这么多的顾忌！”
　　“说得好！”说实话，这番言辞，倒是令我这个自认为见识广博的现代人也钦佩不已呢！“敢爱敢恨，冷香你倒是颇有白娘子的真性情呢！”
　　笑容在嘴角扯了一下：“看人挑担不吃力啊！真要是落在自己身上，冷香未必能拿出白娘子那种追求幸福的勇气和执着来。”
　　因着这话，一干人等均陷入了沉思……
　　
　　―――――――――――――――――――――――――――――――――――――
　　抵达隆州后，交通工具换作马车，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蜀道虽艰，行程却是加快了不少，不日到达梓州。
　　那一日，早早地在梓州城中的客栈宿下，我蜷缩在床上，疼痛使我头上冷汗直冒，不复一贯的上蹿下跳，现在的我，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蓝雪为我忙里忙外。（照例的，每月葵水来临之日，必是我头晕腿软之时。）
　　红糖水，喝了三碗，我终于在蓝雪怀中沉沉睡去。
　　次日，疼痛已消，但力有不逮，原想在马车上撑着算了，蓝雪却告知她早已在昨日托词我感染风寒，让车队修整一天，于是，我得以舒服地睡到日上三竿。
　　用过午饭，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再次劝蓝雪前去休息，她不允，我只好使了个眼色，着一旁的紫鹤拖着她去了。
　　百无聊赖，靠在床上假寐，隐约感觉有人影晃动，睁眼，不是别人，正是冷香。
　　“你好些了么？”回转头望着进来的方向，补充道：“门没关，我就自己进来了。”
　　“恩，好多了，谢谢。”尚有些迷糊，程式化地应答。
　　“这是刚煮好的红糖水，我试过了，不烫，你现在喝吗？”
　　“哦，好。”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舔了下唇角，刚开始纳闷冷香的言行怎么与蓝雪如出一辙，突然，大脑开始正常工作，心下暗叫一声“不好”！
　　
　　―――――――――――――――――――――――――――――――――――――
　　见我神情突然大变，冷香接过我手中的碗，开口道：“你准备瞒我到何时？”
　　“我……”一时语结，叹了口气，“你何时知道的。”
　　“很久以前。” 放下碗，在床沿坐下，直视我的眼。“张家公子潇洒倜傥，风月场所从不流连，花魁牡丹亦难入眼，初次相见惊觉不凡，吟诗作对才思敏捷，看人识物独到见解，非是冷香独具慧眼，同行一路破绽连连，时而英气时而娇憨，虽有蓝雪亦难藏掩。”
　　“既已知道，又何苦等我开口？”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后：“原来冷香在你心中，也是一不可轻信的薄情女子。枉我还天真地以为找到了一个体己的人儿。”
　　“唉，你又何苦如此轻贱自己。你该知道，我从未这样看你的。只是这其中的曲折，又岂是一言能够道尽？”
　　……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已经把整个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没想到，世上真有如此离奇之事。难怪，头回见时，就觉与众不同，心想如若错过，怕是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引起冷香探究之心的人了吧。”
　　“其实并非有意相瞒，只这儿的形势似乎有些凶险，盼你切勿责怪才好。”
　　“千年后，真的有如此多的新奇事儿么？”
　　“呵呵，有啊。遥远的地方有不止一个女王，女人的地位比当朝还要高，月亮上不长一根草，人没有翅膀却比鸟飞得还要高。”
　　“还有呢？再给我说点。”冷香在一旁不依不饶。
　　“还有就是未来的我年龄比现在小，历史上的事情，我也不是每一件都知道。”
　　“那敢问您芳龄几许啊？”
　　“这个问题很不礼貌，幸好我不与你计较。正当双十好年华，就读大学不算差。”
　　“家中尚有何人啊？”
　　“这个问题就奇怪了，怎像媒婆来把时辰要？”面对好奇宝宝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累得我眼皮不住打架，油腔滑调原形毕露。
　　“你说哪个是媒婆啊？”白了我一眼，“知道你累了，今日就放过你，改天慢慢再聊。”
　　盘问半天心力交瘁，不一会儿沉沉入睡。
　　
　　晚膳的时候，蓝雪把我唤醒。看她疲态稍减，便把冷香的事情全跟她说了一遍。
　　蓝雪沉思片刻：“其实，我也觉得她早就是知道了的。以冷香的阅历和才情，走得如此之近，发现只是迟早的问题。她既然跟你挑明，便是表示愿与你坦诚相见地交往。这冷香，的确是一奇女子啊！”
　　“哎呀，我怎么听出了英雄相惜的味道？你这么夸赞冷香，我可是会吃醋的哦！”
　　“肚子不疼啦？又开始贫嘴。”
　　“疼倒是不疼了，就是有点饿了。”
　　“那就请吧，我的少爷！”
　　
                  初来乍到
　　益州（今成都）不愧是西南重镇，远远地，已经可以望见那高高的城墙，虽规模不及长安，但这一路青山绿水走来，愣地觉得高大雄伟。
　　城虽大不及长安，却是井井有条，人虽多不及都城，倒也川流不息。
　　行不多远，浩浩荡荡的车队已来到节度使衙门前，许是早有小厮前去禀报，下车时韦皋已在门前：“各位一路辛苦了，驿站早已安排好，在此歇歇再往如何？”
　　“韦大人客气了。这一路的风尘，我等还是先往驿站安顿下再来叨扰吧。”乐天代表众人回应。
　　“也好，先休息一下，今晚我为各位洗尘。”
　　“多谢韦大人。”
　　
　　驿站么，我是不必去的，陈掌柜和老管家在先行派人购置酒坊物业时，早已顺便觅了一处房产，地理位置极佳，前为店面，后为宅院，最棒的是极有纵深，竟有三进，如此一来，我可以居住在后面的小院，倒也是闹中取静。家里的老伙计办事就是牢靠贴心啊。心中正如此想着，就看到蓝雪早已开始安置物件，而紫鹤也在老管家的吩咐下在前后院间穿梭。
　　“少爷，这是管家吩咐厨房为您做的，请用吧。”紫鹤端了碗面条过来。
　　瞧了一眼，“担担面？”
　　“少爷，您真聪明，怎么知道这是益州担担面的？”紫鹤惊讶万分。
　　“哦，刚在路上看到有人在叫卖呢。”赶忙掩饰，这一路确是放松了许多呢。
　　“晚上赴宴免不了饮酒，先垫一些吧。”蓝雪适时地将面递了过来。
　　赶忙接过，边吃边道：“真好吃，刚在路上看着就流口水呢。”
　　“少爷，您最近越来越好吃了。”紫鹤在一旁笑着打趣。
　　“是么？呵呵，可能是一路太单调了吧，如今总算安顿好了，这一路可真够长的。”
　　不一会儿，紫鹤便满碗来空碗归了。
　　抹了抹嘴，突然想起了件事，忙问道，“冷香也住驿站么？”
　　“哦，方才听紫竹说，住在驿站多有不便，韦大人已经给单独安排了一处小院。”
　　“那就好，刚才一时高兴，倒是无暇顾及了。还想着若是住在驿站不如到这里和我们作伴。”
　　“如此甚是不妥。”
　　“怎么了？”
　　“路上以风大浪急为由邀请冷香上大船倒是说得过去，如今还是需要避嫌些才好，毕竟在外人眼中还是男女有别。更何况，韦大人与冷香关系特殊，咱们今后对冷香的关心也不可太过了。”
　　“还是你细心，这一路快玩疯了，我倒是把这层给忘了呢。”
　　
　　韦府的宴会十分热闹，看来我等前来之事早已在当地广为传播，冷香更是成了晚宴的焦点，看着她在众人的追捧之下尚能游刃有余，我不禁再一次佩服起这个八面玲珑的奇女子来。
　　“听说张记酒坊乃是府上产业，不知张兄此次前来是经商呢还是游历？”问者是方才介绍过的当地一个颇为有名的文士。
　　“家中的生意在下向来少有过问，此次前来乃是应韦大人之邀。”
　　“听说张兄与冷香的私交不错，不知能否代为引见一下？”
　　“刘兄的才情品貌，一入蜀地便有耳闻，引见实在不敢当，若是刘兄不嫌弃，我俩一同前去与冷香饮上一杯如何？”说着端上酒杯就向冷香处走去。
　　冷香的座位旁总是不会缺少围着的人，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挤进，草草介绍了一下赶紧撤退，一是想着蓝雪的提醒，二是一直对人多颇为头痛。倒是那刘兄对此状况颇为适应，立即加入了围观的甲乙丙丁。
　　抿了口杯中酒，不得不再次皱眉，按说千年后这四川可是五粮液等一众好酒的故乡，怎么今日的酒这么差劲，看着当地的众才子喝得不亦乐乎，看来张记在此地倒是颇有发展的空间。
　　向来讨厌这种互相奉承的宴会，若待着还是像刚才那样不免要做些肉麻的恭维，酒又那么差，实在没有继续耗在席间的心情，于是找了个机会，在小厮的指引下，来到花园透透气。
　　酒是差了点，但园子倒是不错，成都真不愧“锦官城”之称号，土壤肥沃气候适宜，好山好水养的一园好秋色。
　　正陶醉其中时，突地一声娇喝：“你是何人？”将我那游离的思绪扯回。
　　慢慢地转过身去，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拐过前方的回廊，手中提了个灯笼往我这边快步走来。
　　“我么？我是前来赴宴的。有点闷，出来透口气。不好意思打扰了。”
　　许是见我比较客气，小丫头的态度明显有了好转：“你这人倒是奇怪，别个才子都在尽力表现，你却躲到这儿来。”
　　“来日方长，表现的机会多得是，不在乎这一朝一夕的。”
　　“你就这么有自信？”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出现在我的眼前。许是方才丫头手中的灯笼晃眼，刚才我竟然没发现后面还跟着个人。这么晚了，出现在这里的，定是韦府的女眷了，想着蓝雪对我的嘱咐，赶忙作揖道：“时候不早了，晚宴许是要结束了，我也该回了，告辞！”不等对方的反应就快速地离开了。
　　回到席间，发现大多的才子都有点高了，冷香还是十分清醒地周旋其间，想起她并不擅饮酒，这交际的手段就愈显高超了。
　　
　　回了府，就对着蓝雪直嚷嚷：“有什么吃的没？给来点吧。”
　　“不会吧，才赴宴回来就饿了？”
　　“菜辣了点，我吃不惯，靠着那碗担担面撑到现在呢。姐姐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快坐下，我去厨房弄点来。”
　　
　　“咱家快破产了吗？怎么就剩了点粥了？”
　　“不吃我拿走了哦。”
　　“吃！有总比没好。”
　　于是我就在那里狼吞虎咽，蓝雪在一旁看着我：“慢点，怎么饿成这样。幸亏给你喝粥，不然按你的吃法，等下就撑得没法睡觉了。”想着也是，晚上吃太饱好像不利健康：“还是蓝雪你最关心我。”
　　碰巧紫鹤进来了：“哟，就蓝雪姐关心你啊，我这大半夜的准备洗澡水是为了谁啊？”
　　“紫鹤妹妹也好，我这不是话得一句一句说么。”
　　
　　热水澡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与疲乏，让我一夜好眠。于是次日便带着蓝雪紫鹤上街。
　　
　　吃圆了肚子，辣红了脸，如千年后一样，成都的小吃总是能令我欲罢不能。
　　“走走走，别坐着，吃那么多，要多走走才行。”
　　“少爷，再坐一会儿吧，我撑得都走不动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看着半瘫的紫鹤，我只能苦笑，比我还贪吃啊。
　　“我让车夫先送你回去吧？反正离家也不远了，我同蓝雪等下走回去便是。”
　　“不行不行，我也要一起去逛，你们别想甩了我。”
　　“我们哪里也不去，就是走着回家而已，你先回家让陈掌柜等我一下，我回去有事要同他谈。”
　　“这样啊，那好吧。”紫鹤这丫头只能捂着肚子满脸失望地应允了。
　　
　　街上的人挺多的，我牵起了蓝雪的手，起初她有些犹豫想抽回去，我紧了紧说：“人多，别走散了，我不是很记得回家的路。”
　　于是：
　　卖花的大娘说：“公子，您那漂亮的小媳妇戴上这朵花就更漂亮了。”
　　卖梳的大爷说：“公子，买把梳子给心上人吧，看她的头发多好啊。”
　　卖簪的大婶说：“公子，这步摇配这位小姐刚刚好，又漂亮又贵气呢。”
　　一旁的蓝雪拉了拉我道：“别买了，这一路都买了一堆了。”
　　“你戴着真的挺好看的，我一定要给你买！”说着，把步摇往台上一放，伸手就去掏钱袋。
　　“这步摇我家小姐要了，给，不用找了。”桌上的簪子被人一把抓去，随后一块碎银塞进了大婶的手里。
　　我正生气，回头一瞧，倒是那人先开口：“是你！”
　　仔细一看，不正是昨晚的小丫头么，一旁站着的，分明就是昨夜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向她们作了一揖：“这步摇是在下先看上的，正在掏钱呢，不知小姐能否割爱？”
　　小姐没开口，丫鬟倒是开口了：“你是要送给她吗？”说着指了指蓝雪。
　　“是呀。”
　　“那她是你心上人吗？”小丫头的问题倒是挺多。我看了看蓝雪，笑着说：“是啊，还请姐姐成全。”
　　“小红，别闹了，让给他吧。”
　　“小姐~~~，为什么要让啊。明明是我们先付钱的嘛。”
　　“少爷，算了，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咱们快回家吧，陈掌柜也该等急了吧。”蓝雪在我身边轻声地说着。
　　“既然如此，那算了吧。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小姐。在下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牵着蓝雪就离开了。
　　
                  两个吻
　　回去后，陈掌柜已经在等着了，听他说了说益州酒业的现状，我问道：“不知我们以往贩来此处的是什么酒？”
　　“回少爷，咱们的烧刀子在益州卖的特别好。”
　　“是最便宜的烧刀子么？”
　　“是啊。”
　　“那每坛能赚多少？”
　　“刨去本钱和运费，小坛的话，大约每坛一文钱。”
　　“这次带来的伙计和用具能在此处酿烧刀子吗？”
　　“行，烧刀子工艺简单，在这儿酿没问题。”迟疑了一下，“少爷，我们不是要来这里酿西凤酒的么？”
　　“我改主意了，今后烧刀子就在当地生产，不需要再从凤翔运来了，这种薄利多销的酒，比较适合在销售地直接生产。给我们负责水运的伙计们轮着放会儿假，让他们可以回自己家帮着秋收，剩余的运力全用来运西凤酒。而我们张记西凤酒在年前，只供各大酒楼。”顿了顿，“此外，到老窖请两个师父过来，看看这里的水质是否能产好酒。”
　　“是，我这就去办。”
　　“辛苦了。初来乍到的，您也要注意多休息，伙计们的饮食请您关照厨房多做点好吃的家乡菜。”
　　“多谢少爷！” 热泪盈眶陈掌柜高高兴兴地走了。
　　
　　蓝雪给我沏了壶茶：“累了吧，喝口茶歇会儿。”
　　紫鹤说：“少爷，真看不出来，您讲起生意来还有模有样的。夫人要是见了，一定很高兴。”
　　“对了，我这就去给家中写封信报平安。”
　　
　　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近年关，益州销售的烧刀子早已都是当地生产的了。西凤酒的销售也出奇地好，连带地，那些西凤酒货源充足的大酒家，生意都是红红火火的，因此整日里都有人在张记的店面等着要货。
　　陈掌柜忙的合不拢嘴，伙计们个个干劲十足。
　　那一日，陈掌柜来找我：“少爷，最近咱们的生意太好了，年关快到了，酒的销量还会更好，您看是不是需要买下一些小酒厂增加生产啊？”
　　“可以，这件事，您看着办好了。”
　　“再者就是，咱们要不要把西凤酒也放在此地生产呢？”
　　“这个……还是先缓一缓吧，让水运的伙计们最近辛苦点，多运些西凤酒到此处存着。今年的生意很好，过年的时候，我给大家发红包。”
　　“是，少爷。”
　　见他尚有些犹豫，便道：“听说，新酒的酿造很顺利？”
　　“是啊，估计过了年就可以成了。”
　　“那就好，我相信咱们的新酒一定会比西凤酒更棒！”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陈掌柜刚走，紫鹤就从前院过来了，“少爷，紫竹来了。”
　　“哦？又来买酒了？”因为供不应求，各大酒家的西凤酒是只供堂吃不外卖的，所以乐天这帮朋友，都经常来我这里“走后门”，连不擅饮酒的冷香也常常来凑热闹。“请她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把账本锁进抽屉里，起身就出了书房。
　　紫竹这丫头，看到我特别高兴，老远地就迎了过来，“张公子，好些日子不见了呢。最近好吗？”
　　“我挺好的，只是，家里的生意一忙，朋友那里走动的就少了。你家小姐好吗？”
　　“我家小姐常念叨您呢，这两天有空就过来一趟吧？”
　　“好啊，今天的事情差不多都忙完了，你等我一下，我交待一下就送你回去吧？”
　　“太好了，还是张公子心疼紫竹，不然，这小坛的酒提回去也挺累人的。”
　　
　　冷香的小院，离开韦府不远，坐马车过去，五分钟左右就到了。
　　这院子，我不是头回来，却是头回自个儿来。没有了往日宾朋满座的热闹，却是平添了一分清雅。跟着紫竹进了书房，远远地望见冷香背朝外斜卧在贵妃榻上，似乎在假寐又似乎在看着窗外的夕阳。
　　示意紫竹别唤她，我走到画桌前，桌上展开的，是一幅《嘉陵江上》图，题词竟然是“沧海一声笑”的歌词。墨迹未干，想是才完成不久吧。
　　回身在棋桌边坐下，紫竹给我泡上一壶好茶后就出去了。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仔细打量着这间书房：屋子不大，倒是琴棋书画俱全，尤以西窗下放置的贵妃榻最为惹眼，一眼便知是主人最喜之处。笑了笑，冷香真是个懂得善待自己的女人。
　　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投射在睡美人的身上，但仿佛抵不过寒气的威力，睡着的人儿还是幽幽醒转。“真好睡呢，给我杯茶。”
　　拿了个杯子，从壶中倒了一杯，看到壶口升腾的热气，不禁想：幸好茶还温着。
　　接过茶杯，冷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紫竹这丫头怎么不叫醒我！坐了很久了么？” 
　　“看你睡得香，我让她别叫醒你的。做什么好梦了？”
　　“站着干嘛，来，坐这里。”说着给我挪了点地方，“入冬后，就一直睡得不好，可能是晚上太冷了吧。”
　　在榻上坐下后我笑了：“你和我一样怕冷呢！今后定要找个不怕冷的帮你暖被窝。”
　　“心里暖了，就不冷了。”看着我的表情，有点异样，“到了益州后，我觉得你总是避着我呢。”
　　“呵呵，哪里有。可能是我们都比较忙吧，走动得，自然就少了。”
　　“是么？我还以为是怕与我走得太近污了你的名声呢。”说着脸稍向窗外侧了些，可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扳过她的身子，用手轻轻地擦去滑落的泪：“你怎么这样想呢？你该知道我不是这种人的。我只是……”
　　“你只是嫌弃我是个人尽可夫的残花败柳。”
　　“我不许你这么说！”
　　“不要顾忌韦皋好么？冷香不属于任何人，若不是身在乐籍，冷香真希望能在幽静的山林里，和喜欢的人天天守在一起。”紧拽着我，双眼迷离。
　　我知道冷香很喜欢我，一直知道。
　　但我放不下蓝雪，正如她放不下她家小姐一样。
　　挣开她的手，拿起一旁的杯子：“别胡思乱想的，喝杯茶，定定神。”
　　“我知道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蓝雪。”
　　“嗯。”
　　“但你知道吗？那不是喜欢，那是依恋！”
　　“不是，我是真的喜欢蓝雪！我不能忍受她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她落水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塌陷了。”走回她身边，把水递给她，我的手，微微地有些颤抖，虽倒得不满，但茶水，还是顺着杯沿向下滴坠，只得先放在一旁的桌上。
　　只听她说道：“喜欢一个人，就会有欲念，对着蓝雪，你有欲念吗？”
　　“什么样的欲念？”
　　“这样的。”拉低我，冰凉的唇，就这样吻了上来。
　　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冷香所说的欲念，我只觉得，推开她后，自己仿佛有些后悔了。
　　
　　恍惚地回到家，竟然收到了韦皋的信，请我次日去衙门一趟。
　　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后，我到书房继续看账，坐在那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蓝雪端着壶茶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想必是一个傻乎乎的我吧？
　　“你怎么了？今天怪怪的。不舒服吗？”放下茶盘就来摸我的额头。
　　我轻轻地拉下她的手，就这么握着，抬头看着她，突然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对她说：“亲我一下好吗？”
　　蓝雪笑了笑，抽回手撩开我额前的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到底怎么了？”
　　真是很温暖的感觉呢，“我说的是这里。”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唇。
　　犹豫了一下，道：“那里，不是蓝雪亲的地方。”
　　不知为何，这句话就像风一般掠过我的耳旁，却并未进入我的脑中。我揽过蓝雪，就势探头，双唇就这样相贴了。
　　她的唇，暖暖的，我的吻，缓缓的。
　　不知是由于惊讶还是别的，蓝雪就这样任我吻着。
　　我的心，越来越沉，我的泪，不觉滑落。
　　松开了蓝雪，我颓然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轻轻地抹去我的泪水：“你给我的感觉，和少爷一样，我给你的感觉，跟姐姐一样，可惜我清楚，你却一直不明白。看到活泼的你，我无法把你和沉静的小姐联系到一起，相反却好似少爷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你何时确定的？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小姐总是无法当机立断地作出决定，但这种犹豫和无助却每每惹得我恨不得掏心掏肺。那日在水中的时候，仿佛看到小姐了，这么些日子来，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到小姐。自那以后，即使我俩日日如此亲密地相处，蓝雪却再也不能如以往般，从你身上看到一丝小姐的影子了。”叹了口气，“并非蓝雪有意隐瞒，感情的事情，往往很难想明白，可有时却突然跳出了牛角尖。身陷其中的时候，任旁人怎么说，却也是听不进去的。”
　　“那为什么看到你开心，我就高兴，看到你难过，我就心痛呢？这难道不是爱么？”
　　“不知不觉中，你已经把我当作家人了吧？相较于友情，亲情带来的这种感觉更强烈，也就更难以区分了。”
　　“蓝雪，我是不是很傻？”处在温暖的怀抱中，我再次感受到那种安定的感觉。
　　摇了摇头，“去睡吧。睁眼又是新的一天。”
                  我是不是个矛盾体？
　　次日一早，蓝雪就来把我唤醒，神情举止如昔，可惜我的心却仍能感到切切的痛，真的只是如初生小兽般的依赖么？真想就这么躺着想清楚，可惜，那边厢，韦皋还在衙门等候，头一次觉得在没有网络没有现代娱乐设施的古代，时间和精力仍是如此地不够用。
　　
　　从衙门回来的路上，仍然不敢相信韦皋的提议。让我协助打理财政？仅凭我这些日子来生意上的小小成绩，就这么信任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么？然而，心中的雀跃直让我摩拳擦掌不已，终于可以理论联系实际了！终于可以将课堂所学在真正的现实中运用了！再也不需要在《恺撒》等经营类游戏中寻找满足感了！
　　吩咐将一堆账本搬进书房，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直到夕阳西下，我才把账目看完，益州的财政状况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糟啊。将心中的大石放下，揉了揉酸胀的眼，伸了个懒腰，始终在旁协助的蓝雪已然细心地递上了一杯热茶。
　　望着蓝雪，我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或许是见我许久没有反应，蓝雪边把茶塞到我手里边问：“看完了？饿不饿？”
　　“嗯？……哦，还真挺饿的，开饭吧！”
　　
　　“少爷，明日夫人就到了，您要到城外迎接么？”吃饭的时候，紫鹤出言提醒。
　　“哦，时间过得这么快啊，转眼就到了呢。”
　　“是您最近忙，这已经快到祭灶的日子了呢！若不是接了夫人过来，您要是这会儿才往回赶今年要吃上团圆饭可真是困难了呢。”
　　现在这顿团圆饭也并不好吃啊——这个想法在心中一闪而过。此时的我，没时间想别的，如午餐一般，我并不清楚晚饭到底吃了些什么，脑中仍然百丝缠绕，心中仍是堵的慌。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冷香过府。
　　
　　进了偏厅，就见冷香已在那里静静地等候，我遣开旁人，转身对着她，竟然无语。
　　“你气色欠佳，是不是没休息好？”说这句的时候，她并没有看着我。
　　“看了一天的账，有些累了。”
　　“那你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你……”见她闻言抬起头来，我继续道，“有话要对我说？”
　　“听说你要去节度使衙门任职？”
　　“嗯，我答应韦大人了。”
　　“你能不能别去？”
　　“怎么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到很不安。”
　　“别担心，我会小心，不会露出破绽的。”见她仍是满脸的焦虑，我勉强扯出些笑容逗她道，“再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般心思缜密。”
　　“若是不懂察言观色，冷香怕是活不到今天。”听她这么说，我以为她又误会了，刚想解释，她话锋却一转，“我与韦大人虽相识多年，但仍是看不透他，你一定要小心啊！”说着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又何苦趟这混水。”
　　“很多事情，我现在不愿意去想，但是一闲下来还是忍不住会去碰触，不如忙忙碌碌地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倒是轻松了许多。”
　　轻柔地握住我的手：“我走了，你注意身体。”
　　“我送你吧。”
　　“不必了，马车就在你家门外。”
　　“那你路上小心！”
　　－－－－－－－－－－－－－－－－－－－－－－－－－－－－－－－－－－－－－－－－－
　　入夜，躺倒在床上，不知怎么的，文文的一席话回响在我耳边：“你呀，就是孩子一个，对于新奇的事物永远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遇见喜欢的东西就自然地去接近，而且很执着，与人相处的时候，也是如此，可当别人开始靠近时，你立马退回到安全的距离，就好像害怕被人彻底了解一样。感情方面，理论一大堆，可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往往被搞得手足无措。”
　　我，或许真是如此的吧。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人缘向来很好的我，却没几个朋友。
　　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我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个个地向自己靠近，又一个个地离自己远去。
　　原来，在现实的世界中，我是一个胆小鬼。
　　如今，我也不是个勇敢的人。
　　或许，我敢于向蓝雪表白，正是因为知道她深爱着她家小姐，她像家人一样不会离我而去。聪明的蓝雪是否早已看清这点了呢？
　　……
　　这夜，我头一回失眠了。
　　
　　－－－－－－－－－－－－－－－－－－－－－－－－－－－－－－－－－－－－－－－－
　　亲人见面，本应该是幸福的、雀跃的。可惜，一个是触景生情强颜欢笑，一个是痛失爱子黯然神伤，这相聚的场面如何也幸福不起来。
　　其实，上次见面前，蓝雪就告诉过我，张母因为悲伤过度，早已不复往昔的慈爱坚强，变得脆弱且恍惚。若非如此，我这个冒牌货怎能瞒天过海？
　　这次见面，发现她的情况似乎更为严重了，看着她两鬓的白发、空洞的眼神，我哀由心生，突然间对她多了分亲近，少了些胆怯，眼中也不由地升腾了些许雾气。
　　“娘。”（每次叫张母的时候，总是庆幸古今的风俗不同，“妈妈”这一称谓此时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的）
　　“儿啊，又瘦了呀。”抚摸着我的脸颊，张母的眼中有一霎那的光彩掠过，然而，这抹神采却在仔细端详我之后迅速地被哀伤所掩盖。
　　望着张母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有这样一种感觉——过年的团圆，却也只是给亲戚朋友做做样子的而已。离家后的思念和孤独感，这一瞬间在我的胸中不停翻腾，将我的心绞得仿佛即将爆裂开一般……
　　这股凉意是什么？——是蓝雪手心的冰凉触感将我的思绪拽回，支撑着我将这难度最高的开场戏演完。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日的请安问候总是令我心生怯意，不过，幸好有忙忙碌碌的公差为掩护，之后的一切慢慢地进入了正轨。
　　
　　那一天，是腊月二十三。
　　我在节度使衙门里忙着清算这一年度的财政总账，直到快掌灯的时候，才把手头的活干完。收拾好刚跨出门，恰巧遇上府衙的执事：“张公子，我家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哦，那走吧。”抬腿就向着韦皋的房间走去。一旁的执事忙拦住：“大人在家。”
　　如同一般府衙的固有模式，这节度使府也是办公与住宅功能合一的。（每每提及古代的官衙就不得不提美国的白宫，这构思还不是抄袭咱们的！）
　　衙门和节度使府仅一墙之隔，沿着小径由一扇小门相连。虽说这地方我经常来，但平日里，来府衙公干，就从南门进，若是往节度使府则由北门入，所以这扇门倒也是头回走。
　　
　　－－－－－－－－－－－－－－－－－－－－－－－－－－－－－－－－－－－－－－－－
　　远远地刚望见小门，就被隔墙窜起的火光吓了一跳，一边的执事笑道：“您忘了啊，今日祭灶。”经他提醒我倒是想起曾经在书上看见过的祭灶风俗，有所谓“官三民四船家五”的说法，也就是官府在腊月二十三日，一般民家在二十四日，水上人家则为二十五日举行祭灶。越过小门，果见韦府院子里堆着芝麻秸和松树枝，供了一年的灶君像已被请出神龛，连同纸马和草料一起焚烧。故此院子被火照得通明，此时一家人正围着火堆叩头呢！仪式一毕，韦皋将我招去：“微之，我有事问你，在此用了饭再走吧。”
　　才在书房坐定，韦皋就开始询问账目的情况，于是大脑飞速运转将这几天看账的情况向他作了说明，听完后，他不住地称赞我效率高，我便趁着他高兴提出了犹豫多时的想法：“大人，在下对于益州的税制有一个想法。”
　　“哦？说来听听。”
　　“在下认为，若要兴文，必先兴市，而若想兴市，则需兴商。天下四行，士农工商，无农不稳，无商不富。天府之地出产甚丰，益州又地处交通要隘，关内外之物产在此汇集交易，然现今所缴税赋，无非粟谷绢布而已，耕者缴税后所剩不多，余物自用以至市无可售之物，再者为农者手中无购物之钱币，以至店铺门可罗雀，如此，田不能尽其出，物不能尽其用，民不能得其利。民无利则不富，民不富则国无税，若是能将现行之实物征税改为货币征税，定能助商兴市，缔造益州之繁荣。”
　　“嗯，微之的想法的确独到，不知执行时会否有阻力？”
　　“大人，现今之实物税，在所缴之物的基础上，还另行征缴‘省耗钱’以抵补实物在运输路途中的损耗，但此制度沿袭至今已显露弊端：各级官吏或是趁机克扣借此大发横财，或是在运输途中不闻不问任其损耗，是故对此‘省耗钱’众人无不怨声连连。改为货币税后，大可免去这笔‘省耗钱’，在下确信此举一出定能得到大家的支持。”
　　“可如此一来，税收不是变少了么？”
　　“大人尽管放心，我算过了，以往虽然有‘省耗钱’，但是经过各级的克扣和实际损耗后，实际到库的，不足十分之一。改为货币税后，虽然在此项上府衙有些损失，但是市场交易活跃后，所增加的商业税将远远超过损失的‘省耗钱’收入。况且，大人刚刚就任，若能免去这项不合理的征收，必能迅速得到众人的拥护。”
　　“好！就照你说的办。”
　　“此外，朝廷规定酿酒须是政府特许，但以往剑南并无大的酿酒产业，因此酿酒税并无征收之规则和方式可循，酒业的税收流失严重，我建议尽快规范酿酒税的征收，及早堵上这一漏洞。”
　　“微之啊，如此一来，你张记酒坊可是首当其冲，损失不小啊！”
　　“正因为在下家中乃是酿酒的，就更要从酒业开始规范征税，如此才能堵住众人之口，让众商家乖乖缴税。张家损失的这些利益与益州的财政相比孰轻孰重还需要考虑么？”
　　“好！我确实没看错人！你放心去做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谢大人。”
　　“走，随我一同用饭去吧。”
                  红线纠缠
　　唐代，的确是相当的开放，韦家的女眷竟然与我们同席。
　　韦皋特别高兴，逐一为我介绍，席上，我又见到了那个少女，原来是韦皋最小的女儿——韦丛。
　　第一次在别人家和一大家子吃饭，我有点拘束，这一顿也不知吃了些什么，隐约地记得韦皋的两位如夫人对我都很热情，感觉自己走的时候像是落荒而逃。
　　
　　刚进家门，正遇上兴冲冲的陈掌柜：“少爷，新酒酿成了！”捧着小坛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一路跟随我走进客厅时，他手捧酒坛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是怀抱着初生的孙辈。
　　……
　　“确是好酒！”品尝过后，我竟然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
　　“终于将此地的好水酿成了好酒，这年，大伙儿都能开开心心地过了。”刻满线条的脸上因兴奋而显露红光，“请少爷给起个名吧！”
　　“新年临近，开春大吉，就叫‘剑南春’吧。”
　　“好啊，剑南春，咱们张记的新酒——剑南春！”
　　“对了，陈掌柜，这酒现有多少？”
　　“因是试酿，故而不多，若以小坛分装，不足十坛。”
　　“那好，明日午时，送三坛到冷香小姐那里，我自有用处。”
　　“是，少爷。”
　　“对了，今年的红包就按上回定的准备，过几天我去看望大家时就发，也好让大家开开心心过个年。”
　　“那我就替大伙儿谢谢少爷了！”
　　
　　－－－－－－－－－－－－－－－－－－－－－－－－－－－－－－－－－－－－－－－－
　　
　　二十三祭灶天
　　二十四写联对
　　二十五做豆腐
　　二十六割年肉
　　
　　次日便是腊月二十四，早已与乐天等人约定在冷香的小院相聚。
　　依约早早地到达，发现门外早已有序地排起了长队，各式人等皆有，男女老少无缺。
　　进门问了紫竹方知，不知是哪个好事的将众人今日在此聚会的消息泄露，以至于前来求春联的人从清早起就踏破门槛。
　　怪了，说到春联，好像是源于宋朝，而到了明代才开始盛行的习俗啊，照理唐代不该如此兴盛才是，莫非是历史的遗漏？
　　正在纳闷，人群突然骚动，不久，一人费力冲破众人包围入得门来，逃也似的从我身边掠过，突然回头唤：“我道是谁，原是微之，还不快快与我一同进屋？”
　　来者，正是乐天老兄。
　　是金子总会闪光，即使在这较为偏僻之隅，乐天还是受到了众人的追捧。求诗约词之人甚多，声名竟然传到了长安洛阳，不少达官贵人还派人前来邀约，看来他的离去只是早晚的事。
　　见我没有反应，他又折返了来，拽住我的手一同往里走。
　　
　　“冷香你看，这两位这会儿才到，依律当罚否？”不知是哪个吆喝了一声，屋里顿时响应声一片。
　　一听说要罚酒，乐天连忙讨饶：“这一起就赶来，肚中空空如也，烈酒穿肠而过，纵有满腹经纶，怕是只能与那周公讨教。”
　　引来诸人一通笑。
　　“这个理由不错，暂且放你一马，微之这杯罚酒，看你怎生逃过。”
　　虽说酒量不错，但罚酒是谁都不喜欢喝的，可自知没有乐天的辩才，正准备乖乖认罚时，冷香开口了：“他家的酒这么难买，罚他喝了岂不可惜，还不如着他一会儿多拿些酒来供大家喝呢。”
　　“有理有理！”
　　“说得是！”
　　……
　　一片附和声。
　　总算逃过的我轻轻地舒了口气，偷偷向主人望去，四目相对之时，我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迅速移开目光。
　　原来这聚会并不是为了写春联，而是旅居异地的众人为了图个热闹聚在一起，想喝喝小酒，会会朋友，顺便讨论下诗文。
　　谁知这消息传了出去，不少好文之人为了得到在座文人雅士的诗作，就想出了个求春联的由头，倒是反应灵敏，大过年的，这理由确是叫人不好推脱，我进来前，众人正为了这事头疼呢。
　　这不，在边上找个位子坐了一会儿，紫竹端茶水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大概的情况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盘糕点是刚从厨房拿来的，还热着呢，小姐让我提醒您赶紧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空腹饮酒伤身。”放下东西，紫竹悄悄凑到我耳边说。
　　我向着冷香望去，目光方一相触，这回，倒是她先别了开去。
　　－－－－－－－－－－－－－－－－－－－－－－－－－－－－－－－－－－－－－－－－
　　
　　虽说在座的大多是博学之士，可讨论了半天还是没有个解决的办法，眼看着好好的聚会就此扫兴，冷香出言道：“罢了，我等每人写一幅打发了他们吧。”
　　“这阵势，怕是一人写十幅都不够啊。”
　　“每人一幅足矣。”我忍不住出声。
　　“哦？微之又有妙计了？”
　　“妙计倒是谈不上，我出个主意大伙儿议议如何？”见众人都点头同意，我接着说：“在座的每位写一幅联子，等下着人悬挂在小院的外墙上供求联之人临摩抄写便是，待聚会散去之时，各人取回自己的春联，或是交换留念，或是带回家中张贴，如此可好？”
　　“好啊！就依微之的方法，我等也来凑回热闹吧。”乐天带头附和。
　　众人纷纷加入，经过一番捉摸，先后前往书房磨墨挥毫，不一会儿，大功告成。
　　写就的春联一字儿排开，那内容我就不一一介绍了，看得出来，大家都是很花了点心思的，只有我，很没创意地“贡献”了一幅从前看来的：一夜连双岁岁岁如意 五更分二年年年称心。
　　在互相的一番夸赞后，自有小厮负责悬挂和看守。
　　终于——整个世界清静了。
　　
　　打发了门外唧唧喳喳的众人，大家才得以尽兴畅饮欢聚，不出我所料，午膳还未用呢，冷香准备的酒却已经被众人喝得差不多了。幸好酒坊不仅准时送来了新酒剑南春，还贴心地顺带捎了几坛子西凤酒。这下可热闹了，我还没按计划发表广告词借机推广呢，新酒已经把这群文人墨客的魂都快勾没了，这不，舔着空酒坛子的那位就全然不顾形象，只恨自己的舌头不够长。甚至连不胜酒力的冷香也喝了好几杯，看得一旁的我心惊肉跳的，直可惜自己的位子离得太远劝不着。
　　于是，席散的时候，我落在了最后，想看看冷香有没有喝多不舒服，心想着，这新酒的酒劲如何我也不是很有把握，可千万别把人给喝坏了。
　　行至冷香身边，尚未开口，一个声音就传了来。
　　“呀，还是来晚了些。”——不是韦皋是谁！
　　进得门来，见了我，呵呵一笑道：“哟，幸好微之你还没走。”
　　“大人找在下有事么？”
　　“昨儿个才听说令堂大人已到益州，我正想着去拜访一下呢。”
　　“谢大人费心惦记。”
　　“该是我去谢谢她老人家为大唐培养了这么好的人才啊，哈哈。”
　　“微之惭愧！”
　　有了韦皋的加入，虽然三人坐下聊了会儿，但我压根儿没和冷香说上几句话。
　　接着，就陪着韦皋去了我家。告辞的时候，我唯有对冷香苦笑一下。
　　－－－－－－－－－－－－－－－－－－－－－－－－－－－－－－－－－－－－－－－－
　　
　　陪着韦皋与张母聊了一会儿，原以为的家常闲聊，却越听越不对劲，除了打听我是否娶亲外，韦皋还多次提及他尚有一女待字闺中，我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慢慢升起。好不容易把韦皋送走，果然已经吓坏了老太太。
　　“儿啊，这可怎么办呐？原以为让你离家远些可以避开你堂叔的逼婚，可如今，韦大人这边看似更不好对付啊！”
　　“娘，您别急，先休息去吧，办法由孩儿来想。”
　　
　　其实也不用多想，摆脱这个麻烦最好的方法便是尽快结婚。人选么，唯蓝雪冷香耳。
　　对于蓝雪，我是有情的，且不论是亲情还是爱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蓝雪她爱的不是我。至于冷香，她似乎是喜欢我的，可是，我却总觉得看不透她，处于疑惑矛盾中的我，能放开胸怀去接受她作为我一辈子的伴侣吗？
　　多少次在梦中，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似乎都离我很近，可我伸手却一个也抓不住。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早已纠缠不清的感情线似乎将变得更加地复杂。
　　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想明白了么？”蓝雪看来不仅得到了消息，而且早已在旁观察我好一会儿了。
　　“蓝雪，你说我该怎么办好？”
　　“那就娶亲喽。你若是娶妻了，韦大人定不会再来相逼。”见我有些犹豫，接着道：“没有地方长官的允许，冷香是脱不了官籍的。为今之计，你只能娶我。”
　　“可是……”
　　“你当是做姐姐的保护你也好，当我是在守护我家小姐也罢，事到如今，这是最好的方法。”她的眼透着坚定，我点了点头，慢慢地，这双眼蒙上了淡淡的水气。
　　
　　这的确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张母听闻此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挑了个好日子，就想快些把这事儿给办了。于是，府里不仅忙忙碌碌地张罗着过年，还需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这事。毕竟以张家的身份地位，即使在异乡，也不能过于简单了。
　　一时间，府里热热闹闹喜气洋洋，个个都兴高采烈的，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地为我们高兴，如此看来，蓝雪和我的人缘还真是不错。
　　倒是没料到紫鹤这丫头竟然有些不高兴，私下里埋怨我好事怎么都没想到过她，想想这阵子她必定是累坏了，才说了这等小孩子的气话。寻思着忙过了这阵，怎么着都要好好地犒劳她一下。
　　
                  圈套
　　世界上最快的，不是光的速度，而是消息的传播。
　　腊月二十七，是年前最后一次去衙门的日子，刚跨过节度使府门槛儿，便有人向我道贺。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离开的时候，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向韦皋道别。
　　“韦大人，若无旁的事，在下这就回家过年去了，新税的核定等新年过了再继续进行。”见他没有抬头，又道，“这里给您先拜个早年，祝您全家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多谢了，不过看来小女此番是不能如意的了。”
　　“大人此言羞煞在下了。自古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韦小姐出身高贵，在下实在不敢高攀呐。”
　　“罢了，罢了，场面上的话就不必多说了，要怪也只能怪小女和你没有缘分。你回吧。”
　　听此一言，如蒙大赦，我赶紧告辞而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韦皋这关看似是过了，然而冷香这边可能更加麻烦。我尚未想好该怎么对她说，寻思着若是能拖着就等过了年再找个机会向她言明。
　　就这么，到了除夕夜。
　　家里人口少，年夜饭没吃多久便散了。回到房间，蓝雪为我沏了壶茶，紫鹤为我生了盆火，三人边聊天边守岁。聊着聊着，我很快就靠着榻迷迷糊糊了，快要睡着的时候，外屋的门似乎是开了下，因为朦胧中我感觉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不快地皱了皱眉，我睁开了眼。
　　立在我面前的不是冷香是谁？只为何会如此狼狈：斗篷上还残留着雪片，脸色煞白嘴唇青紫，还伴着我从未听过的轻喘……
　　一时间，我竟有些呆了。
　　冷香的咳嗽声将我的神志拽回，蓝雪帮她把斗篷解下，看到紫鹤已将火盆拨旺，便拉着她一起退了出去。
　　冷香自始至终站在那里没动，一双眼紧盯着我，牢牢不放，只是那费尽力气仍未能抑制的咳嗽，将她的气势减弱了几分。
　　不知为什么，我不敢直视她的眼，只能伸手将一双柔荑拽紧，掌心传来的冰冷温度，让我的心颤了一下。
　　“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想过千万遍的开场白里，没有这句。“先喝杯热茶吧。”刚想放开她的手去倒茶，冰冷的人儿却扑进了我的怀中，泪水穿透冬衣刺激着我的肩膀。突然，锁骨处传来一阵剧痛，我本能地推开怀中人。
　　冷香趔趄了一下，身体微微发抖，站定后一字一顿地道：“我好恨呐！”眼中的晶莹却再未流淌下来。
　　此情此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好似被掏空般，一点劲儿也使不上来。
　　恍惚中，我拥住那具冰冷的身体，紧紧地，仿佛要将她与我融为一体。
　　体温的下降带来脑中的一片清明：原来，冷香于我，不是吸引，而是宿命。——只可惜，这是注定分离的宿命。
　　“我们逃吧？”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冷香用力地说出了这个提议。
　　“逃不掉的。”虽不忍看着她的眼眸再一次黯淡，但我还是继续道：“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慢慢地，她的情绪有所平复，离开我的怀抱，苦笑了下：“可笑不？这种众星拱月般的生活，冷香原是很享受的。身体虽由不得自己做主，可心却是自由的。原以为，芳心暗许只是文人笔下的故弄玄虚，却原来，只是还未遇上命中的克星。”深深地望着我的眼，“无关男女。”
　　得此真情告白，我该欣喜雀跃的，可此时，我却连平日里常挂脸上的笑容都扯不出一个。
　　冷香继续说道：“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所谓君子，早已不相信洁身自好的存在了。未谋面前，一直觉得你是做作的。只是，逍遥阁门前的机智，聚会时的从容谈吐，以及那双纯粹欣赏的眼，迷一样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去探询。岂知越靠近就越受吸引，一路且行且游，见识了胸怀宽广的你、温柔体贴的你、敢爱敢恨的你，性情中人原来身边就有一个，不知不觉间，冷香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死了的心都可以复生，女子为何不能相恋？”越说越激动，双拳不知何时已然紧握，“说服了自己却发现，你一心一意系在蓝雪身上，痴痴地分不清。真累啊，那时又要应付这里的权贵，又要想着怎么点醒你，恨死了这身不由己的身份。好不容易，你知了我的心，我入了你的眼，可是，担忧终成真，韦皋岂会放过你这样的佳婿人选，又岂肯还冷香自由之身。我嫉妒蓝雪，她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理所当然，我恨我自己，早已注定了的命运，痴心妄想。”咳，咳，……，气急之下，又是一阵咳嗽。
　　忙在她的背上轻抚：“天寒地冻的跑来，看来是着凉了。此番有蓝雪相助，我一定能度过这关，留得青山在，你我总还是有希望的。我让蓝雪安排客房，你今日就在此休息，我们明天再从长计议如何？”
　　“明日即是明年了。”无奈伴着伤痛满溢双眼，我俩就这样对望着，只见她眼中的愁苦慢慢消失，双眼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好似在某一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
　　
　　纤手方才拂面
　　红唇已然紧贴
　　千言万语湮没气息间
　　两心早已相应
　　十指终得纠缠
　　万般柔情化为千朵梅
　　
　　窗外风雪猛肆虐
　　屋中炉火正摇曳
　　你方唱罢我登场
　　除夕之夜尽缠绵
　　
　　金鸡报晓新年到
　　梦醒人去怀里空
　　一夜契合登极乐
　　徒留伤悲在胸中
　　
　　此后，冷香避而不见，相当决绝，弄得我，精神恍惚黯然神伤，茶饭不思形容憔悴。知道蓝雪紫鹤都在替我担心，可是，在亲密的人面前，所有的强颜欢笑都是无力的伪装。
　　我算计过出逃的可能性，可战乱初定各地都不太平，若成了逃犯则更为险恶，就算我们能够暂时躲避追踪而在一起，但这辈子就注定了要偷偷摸摸、担惊受怕，稍有不慎就会使我们被生生拆散。更不论，光凭冷香的声名和外貌就连逃离剑南都成问题。
　　先躲过韦皋的逼婚，再筹划恢复冷香自由之身，确是此时的无奈之举。但令人心痛的是，我和冷香都非常地明白，若是我成了韦府的佳婿，或许，她还有获得自由的机会，而我与蓝雪成亲，那么这希望其实已是极其渺茫的了。
　　其实，自我婉拒了韦皋联姻的要求后，我便请乐天等人帮忙寻求解脱冷香的方法，可惜，日子一天天过去，虽有一干朋友的鼎力相助，无奈此时的我们势单力孤，根本难以与韦皋抗衡，甚至连将冷香送回京城的曲线救国之路也行不通，可以说，节度使的权利仿佛一双大手，牢牢地卡在喉头，使我们进退两难。
　　
　　正月十五，紫鹤拖着行尸走肉般的我走上街头，在一处立定，竟是冷香的寓所！她会见我吗？再见面的话，自己会不顾一切拉着她亡命天涯么？正犹豫间，迎出门的紫竹将我领进了屋。冷香眼中晶莹闪烁，我亦是热泪盈眶，屋中仅余我俩后，静可闻针。所有的相思，所有的不甘，全融化在一个拥抱中。温热的酒驱散心中的寒意，温柔的怀让我沉沉睡去。
　　
　　一夜好梦尽，佳人犹在侧，展臂揽入怀，触觉竟不同。
　　皱眉转头望，冷汗立时涌，熟睡女娇娃，出自韦门中！
　　匆忙整衣冠，飞跑过屏风，魂惊手无力，推门竟不动。
　　屋外人声起，脑中一声嗡，早成瓮中鳖，反抗已无用！
　　
　　尽管不愿相信，但我的确是被冷香出卖了。看着心爱的人“招供”她为我牵线搭桥勾引韦府千金大开方便之门，让我趁着观灯之机夺了韦小姐的清白，我竟然一点也不恨，是我的心麻木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整个人连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山盟海誓又如何，虚情假意又怎样？我已是行尸走肉，娶哪个还有分别吗？就让你们都如愿了吧！既然这是一个局，反抗还有什么用？我出乎意料地镇定，很快便与韦皋谈妥了婚约和迎娶的一切事宜。
　　老谋深算的韦皋露出得意的微笑，仿佛在说，早乖乖答应不就完了。
　　少女药劲初散后满怀羞涩的眼睛，似乎正言，我终于能成为你的妻。
　　我冷笑，这个圈套到底哪个是饵，哪个是鱼？你们何尝不是蒙在鼓里的局中人！乘龙快婿、如意郎君无非是镜花水月一场！
　　冷香自始至终没有看我，是悔吗？是愧么？又有什么区别呢？你最终还是舍弃了爱情。
　　
　　想起了席慕容的一首诗：
　　
　　在年青的时候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
　　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她
　　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
　　
　　若你们能始终温柔地相待 那么
　　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暇的美丽
　　若不得不分离
　　也要好好地说一声再见
　　也要在心里存着感谢
　　感谢她给了你一份记忆
　　
　　长大了之后 你才会知道
　　在蓦然回首的一刹那
　　没有怨恨的青春 才会了无遗憾
　　如山岗上那静静的晚月
　　
　　你，就这样与我告别了么？
                  插播
　　八岁的时候，父亲指着庭院里一棵梧桐吟了两句诗：“庭院一古桐，耸杆入云中”，命我续作。年幼的我出口便答：“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亲听后大惊，拂袖而去，连允诺的奖赏也忘了给。那个时候，我的名字叫薛涛。
　　不祥的诗句竟成预兆，幼年的戏言居然变真。
　　十四岁时，父亲病逝，带走了抑郁不甘，仅留下满墙典籍。
　　未满一年，母亲也于贫病中撒手西去，自此，世上便再也没有了薛涛，有的只是才女冷香。
　　
　　兵灾连年，时局动荡，逍遥阁似乎是弱女子们消灾避祸的最佳去处，可我，不是弱女子。
　　世人都说我是才女，可若论才华，我却不及母亲的万分之一。
　　只可惜，母亲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掩去光芒，甘于平庸，穷其一生伴随不得志的父亲颠沛流离。
　　
　　我的一生，不要别人来掌握。
　　在都城这个更为广阔的空间里，在强手如林的京师文坛，我觉得这就是自己向往的生活，身处青楼，倒反把人看得更通透了些。
　　偶尔，喧闹过后，独处之时，我也会感到寂寞。但大多数的时候，我很快乐。
　　我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生活，不仅能够全权主宰自己的人生，更能轻易摆布别人的喜怒，这样的生活，不好么？
　　若是你文才出众，我便对你青眼有加，调素琴，阅金经，才子佳人，花前月下。
　　若是你不学无术，既便金山银山奉上，日日等，夜夜盼，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韦皋，不是走进我生命的第一个男人，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他，确是改变我命运的关键人物。可惜，初遇的时候，他身上成熟的气质，吸引了我，也掩盖了他的野心。而我，讨厌有野心的人。
　　他，哦不，准确地说是“她”，却不知何时落进了我的眼。是那一日吗？
　　那天，我临窗而坐，紫竹突然高兴地指着窗外道：“来了，来了，那着青衫者便是白乐天了。”隔着窗纱望去，我却没有急着细看白乐天的长相，反倒是先注意到了他边上的那位，倒不是因为其长相出众，而是较之皱着眉的乐天，他却是满脸堆笑自信满满。是什么事愁煞了大才子？又为什么这位看似他朋友的青年公子一点也不着急呢？
　　直到他用巧计进了逍遥阁，我忍不住笑了，这人真是心思敏捷有急智呢。一时间，对他的兴趣反而高过了白乐天。
　　
　　接着便是乐此不疲的应和。
　　不出所料，众才子佳作连连。
　　却未想到，他居然让座于我。
　　神情毫不造作，眼中没有欲望，确是真心想让。
　　虽说都称我作才女，但历来投射而来的目光中，纯净、欣赏的又有几道？
　　试探过，才明了，竟是个体己知心的人儿。
　　细倾听，始知觉，全不如众人传说的那般。
　　
　　那张微之新奇的想法真多，真想让他把肚中的奇思妙想一股脑儿掏出，与他们聊得多了些，冷落旁人在所难免。于是那边厢太乐署令王方有不高兴了，邀了同席之人寻了上来，定要行过酒令才肯罢休。众人一听倒也合意，便应承了下来。被打断的我虽觉有些扫兴，但碍于他乃是当红宦官崔潭峻之养子，倒也不便忤了他的意。
　　这边厢是一众才子，满腹经纶，那边厢的王大人，却不是学富五车之人。考虑了一下，便提议作千字文令，须带禽鱼鸟兽。
　　“驴骡犊特”，“雁门紫塞”，“鸡田赤城”，“白驹食场”，“鸟官人皇”，……
　　一个个地轮下来，到了王方有这里，剩下的便没几个了，真是替他捏把汗呐。却不料他神情自若，看来是有备而来，哪知刚松了口气，便听他道：“有虞陶唐”。一时间，众人皆忍笑，却又不敢罚他。
　　下一个，便是那张生，只见他走上前端起桌上盛满罚酒的大碗一口气喝下，旋即返回座位不发一言。这下，倒是激起了我，就你有傲气么？于是，之前的顾虑被我抛诸脑后，到我时，开口便言：“佐时阿衡”。
　　果不然，那王大人开心不已，指正道：“语中无兽、鸟，当罚！”
　　“衡字尚有小鱼子，大人的‘有虞陶唐’，都无一鱼！”这一句出口，虽是对那王方有说的，眼却是瞄着张生的。
　　这样一来，那王大人有些下不了台，众才子皆觉畅快，大家口中虽然没说，但赞赏的神色却是掩不住的。但奇怪的是，他的神情却始终如一，仿佛这房里上演的闹剧与他全然无关一般，真不知那平静无波之下掩藏的究竟是什么。
　　正想继续被打断的话题，借此好好探究一番，只可惜韦皋的突然返京令我有些个措手不及，顾此失彼之下，他已然离席。
　　
　　按理说，我对人的好奇通常总是转瞬即逝，没想到，次日却突然起了去他府上观竹的念头，权且做一回韦皋的传声筒吧。
　　不期然地，在太白居中相遇。
　　更未料到，竟然有牡丹相陪。
　　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牡丹对其之一往情深，早有耳闻，但亲眼见了，却莫名地泛起些许酸意。旋即，又对自己有一点恼，我这是怎么了。
　　于是，匆匆地传完了话，逃也似地告了辞，连自己都有些吃惊。
　　回到逍遥阁，越想越气，自己何时开始如此不争气？
　　也罢，修书一封，答复韦皋，暂且往剑南静一静！
　　
　　入蜀的一路有些艰辛，但却出奇地令人愉快。
　　嘉陵江上的歌声犹在耳畔
　　醉酒陷入的怀抱余温尚在
　　生鱼螃蟹的滋味难以忘怀
　　体贴入微的模样情深一片
　　……
　　点滴琐事涌入心田，片断回忆清晰可见。
　　他就像一颗细小的尘埃，我一个不留神，便让他掉落到自己心中，初时有些不适，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最后甚至感觉他就该在我心尖。
　　那种磨合时痛痒难当的触觉使我得以体会生活的酸甜滋味，那种全身气血奔涌的真切感觉让我惊觉自己并非冷血无情。但他对蓝雪竟是如此深情，难道头回真心付出就要心碎自怜？难道我心尖的那颗是注定成不了珍珠的尘埃？
　　我不甘心，既然避无可避，静不得静，何不敞开怀抱，尽力争取？
　　没想到，越靠近，越惊心。
　　
　　细观察，巧思量，俏儿郎定是女红妆！
　　怎把芳心来骗，爱乎？恨乎？
　　整日地，矛盾重重茶饭不思，终是难以抗拒痴心沦陷。
　　罢！罢！罢！
　　我冷香何惧世俗哉？
　　
　　得机会，使妙计，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竟是穿越千年，魂耶？魄耶？
　　一时间，措手不及难以置信，怎奈事实俱在毋庸置疑。
　　得！得！得！
　　情根深种何足惧哉？
　　
                  大婚
　　农历二月初一，戊子日，黄历有云：宜嫁娶。
　　于是乎，未足半月，便已三书六礼齐备，众看官未免纳闷：怎地韦皋如此急着把女儿嫁出？只是未及我细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便已走马灯似地一路过来，犹如婚庆公司包办一般迅速，竟不需恍惚的我费上半点心思。明媒正娶就是这般？待得今日亲迎，方才少了些事不关己的味道。
　　辰时，韦家小姐的八抬大轿吹吹打打着由正门抬了进来，堂上坐着的是难掩愁容的张母，不知道的，定会以为这婆婆正担心着官家小姐不好处，但我清楚，这憔悴的面容三分因病，七分缘愁。因此，三拜过后，牵着新娘进洞房前，我忙使了个颜色，着紫鹤将其送入房中休息。
　　秤杆揭喜帕，红枣床上洒，
　　洞房花烛，新郎俊脸难现喜。
　　饮下合卺酒，念罢凤凰卦，
　　良辰美景，床畔并非意中人。
　　辞别新娇娘，复回酒宴上，
　　宾朋满座，席间已有佳作出。
　　
　　白居易刚挥就长诗一首，名曰《春深娶妇家》，其中有云：
　　何处春深好，春深嫁女家。
　　紫排襦上雉，黄帖鬓边花。
　　转烛初移障，鸣环欲上车。
　　青衣传毡褥，锦绣一条斜。
　　何处春深好，春深娶妇家。
　　两行笼里烛，一树扇间花。
　　宾拜登华席，亲迎障幰车。
　　催妆诗未了，星斗渐倾斜。
　　
　　众人见我出来，纷纷迎上前祝贺，我只得一一答谢，频频举杯。
　　虽说众才子皆得知了短时间内新娘人选的更迭，但却多是羡慕我的艳福不浅：既能成为节度使的乘龙快婿，青云就在眼前，又能尽享齐人之福，妻妾同日进门。唉，何人知我？！
　　许是见我有些忧愁，人群中有人调侃到：“我等皆为苦无娇妻而恼，张兄却为佳人太多而烦呐！”一时间，我只能以苦笑应对众人的哄笑。乐天见状，将我拉至一旁，劝慰道：“娶妻当求淑女，韦小姐名门闺秀，且能不计门第下嫁于你，得妻如此，贤弟还有何不满足？”顿了顿，又说：“冷香确是不可多得之佳人，然男儿当胸怀大志，岂能因儿女私情毁了大好前程？”
　　“乐天兄，我只道旁人不知我，却原来连你也不懂我！微之本就志不在天下，但求与所爱共尽此生，如今心已死，情已灭，已是行尸走肉耳！”言罢，不顾白居易的叹息，扭头钻进书房，独自一人祭奠我的爱情。
　　
　　过不了多久，白乐天跟了进来，说道：“今儿个是你大喜的日子，有些话，本不该在今日讲，但你我相交一场，你又唤我一声哥哥，此时不说，倒是显得生分了。年前，我曾在韦府偶遇弟妹，看得出来，她确实对贤弟你情有独钟，为此，我还作了首诗。”说着递给了我一张小笺，纸上，是一首《井底引银瓶》：
　　忆昔在家为女时，人言举动有殊姿。
　　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
　　笑随女伴后园中，此时与君未相识。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知君断肠共君语，君指南山松柏树。
　　感君松柏化为心，暗合双鬟逐君去。
　　
　　见我看完，便接着说：“我知你与冷香情投意合，但事已至此，你切莫负了弟妹的一片真情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如此一来，我艰难维持着的恶形恶状轻易地就被瓦解了。
　　我，该以何面目相对？
　　正踟躇间，未时已到，蓝雪由一顶小轿抬着在街上绕了一圈后，再由侧门入了府。
　　这个迎娶仪式是韦皋特地安排的，如此，他的闺女便可登堂入室作为正妻，而仿佛恩赐般地给了蓝雪一个侧室的名分。
　　一场闹剧，韦皋着实可恶！
　　然，我却无法阻止，可悲！
　　这一瞬，我将涌动在眼眶中的雾气强忍下去，任它慢慢地流向柔软的心房，下一刻，胸腹之中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肠慢慢变硬了：为何我只能听任摆布？！
　　
　　中国古人理想中有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然我，既无所爱，何来喜气？
　　于礼，今夜我必须在韦丛的房中度过，故而，此时此刻痛彻心扉的我，只得将那百结的愁肠暂放一边，全力以赴应对新娘，倘若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灭顶之灾。我只能在心中不停地告诫自己：“过了今夜就行！”
　　于是乎，按照原定的计划，遣去随嫁的丫头，仅留紫鹤一人服侍。
　　然后，貌似体贴地扶她在桌边坐下，邀她陪着我一同吃喝，席间不停地劝她饮酒，不论是她清醒时的暗示，还是微醺时的明示，我皆故作不知，直到她昏沉睡去，我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云淡星疏夜，突闻三更天。
　　身畔陌生人，辗转难入眠。
　　洞房花烛夜，同床不同心。
　　但求日早出，救我脱苦海。
　　
　　此后，夜夜避于蓝雪房中，与那韦小姐仅是相敬如宾而已。如此月余，倒也相安无事，那一日，“老丈人”突然遣人把我叫去，我心下一惊，莫不是新婚妻子回娘家告状去了？
　　硬着头皮往节度使府走了一趟，却原来是虚惊一场。短短时日，神通广大的韦皋竟已为我在长安谋取了秘书省校书郎一职，命我赶紧携家眷赶赴京城，临了还语重心长了一番，嘱我好好对待其女。
　　当初离开长安的时候，原没打算过再回，那个勾心斗角之处，不适合我。但人算不如天算，时隔半年，我竟然又要回去了，回到那个与她相识之地，重走那条与她相知之路，心中不由感慨万千，也罢，总比留在这被她伤心之地来得好。
　　
　　跨出节度使府衙的那一刻，混沌多日的大脑突然一片清明。
　　韦皋啊，韦皋。我无一日不在盘算着逃离你的虎视眈眈、严密监控。你把我往更远处推去，此“妙招”于我却是正中下怀。身处朝堂之上，事事小心谨慎，即便如此，也总比每日对着身边不钟情的人曲意奉承、强颜欢笑，来得轻松吧。
　　
　　才回府，便见乐天在我家客厅里来回踱步，神色颇为焦急。见我回返，一个箭步过来拉住了我的手，说道：“贤弟啊，为兄的要与你分别了。”
　　“此话怎讲？”
　　“原是准备多待些时日的，怎料当今天子日前突然下诏今春开恩科，以贺皇后顺利诞下龙子，我等皆要赶考，时间紧迫，故而今日前来辞行。”
　　“哥哥不必感伤，我可与大伙儿同往！”
　　“贤弟不是无心仕途么？怎地突然又对科考热衷了起来？”
　　于是，我把返京赴任的事儿简单地跟他说了说，乐天顿时高兴得像个小孩子般：“你我兄弟共往，必能同心协力，大唐盛世再现不远矣！”
　　闻此，心道：大唐盛世又岂是我等能力所及？但看到乐天自信满满又有些不忍，只得强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是个俗人，没什么宏图大志，脱不了儿女情长，只是想着换个环境，找些事情惦记而已，免得整日在此触景伤情。”
　　乐天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贤弟为情所伤至此！所幸你我同去，否则，以你此时的状况，为兄的还真不放心将你一人留在此地呢！”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问了句：“你不怨冷香的不辞而别么？”
　　
　　于是，一直避开不忍触及的伤疤再次血肉模糊。
　　关于那天的一切，紫竹早已向蓝雪和盘托出，而蓝雪，从未停止对我的劝慰。
　　可惜众人似乎都忘了这样一个事实，元宵节那夜的酒里，下的是迷药而非春药。无数次，半梦半醒间，那标志性的冰凉的吻伴着温热的泪水落在我的脸上、颈上，我怎能不知，整夜抱着我的一直是她？故此，劝慰成不了一帖良药。只因，我伤到的是心，不是脑。
　　这些天来，盘桓在我脑中的，一直是这一句：“自由，难道只是你自己的事情吗？在我们如此相爱之时。”可惜，那日之后，我与她便再未谋面，何处相问？
　　旧疤揭开，新伤又现，原来我一直未曾恨过，耿耿于怀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权势，你可真是一样好东西！
　　
                  喜从何来
　　临到预定出发日的前一天，乐天等一众才子不知遇到了什么急事不得不延迟上京，我本欲暂缓出发，怎奈任命在身，拖延不得，又是携家带口的走不快，故而只好放弃与众人同行的计划，先行一步直奔都城。
　　一路上按照与乐天的约定，不时地在停留过的酒家、食肆中遗留一些“墨宝”，好让他们寻迹而来，尽快赶上。
　　路，还是这条路，人，已非当时人。
　　一路行来，紧赶慢赶虽是累了些，其他倒也顺利。只是那韦丛似乎有些晕船，唉，官家千金毕竟是吃不得苦啊！
　　待得到了凤翔，甫登上岸，众人皆是精神一振，然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张家祖宅，直到将张母安顿好了，我才算是歇了口气。虽不是亲生，但好歹也是为人子女，相处久了，便亲近了些。老人家安定了，我也就少了分愧疚，或是对张生，或是对自己的父母。
　　
　　在家住了一夜，那韦丛的状况仍不见好，我只得更改行程多留一日，同时，也差人去请大夫。岂料这一把脉，却是喜脉！
　　一刹那的惊讶之后，刚要发作，不知怎么的，眼角突然瞟到了面露喜色的韦丛，旋即镇静了下来，迅速换上了另一番表情：惊喜、激动，眼梢含笑。于是起身将喋喋不休道喜的大夫用重金打发了，送至门口时，顺便悄悄嘱咐同样惊愕的紫鹤将这消息暂时封锁。安排完了这一切，待我反身入内的时候，心中已然明镜高悬了。
　　
　　房门到床边，短短几步路，所有的事情犹如电影快进般在眼前闪现。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没兴趣知道；韦皋的最终目的为何？——我没本事猜到；可有一个疑问却在胸口久久盘桓不去——冷香，她知道这个么？此时的我，虽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烦闷不已，郁积之气在胸中乱窜，百转千回找不到一个出口，走到床边一个“你”字方一出口，这道气便借机急速上涌，喉头一甜，两耳嗡地一声，便双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渐渐地，我的意识慢慢回归，依稀感到了父母心疼的泪，看见了朋友们焦急的眼，……我，回来了么？那一切都是大梦一场吗？面对陷阱和猜忌，我还是应付不来么？我终究还是恢复胆怯的本色，逃回父母的怀抱了吗？
　　曾经以为，不论环境多么艰难，人心如何不古，只要存着一颗追求幸福的心，总有得偿所愿的一天。却原来，当一切的痛苦和压力，加诸自己身上的时候，那痛苦是在心里的，那压力才是真实的。
　　我怕，我真怕那是冷香在我心上划下的又一刀，我已无力承受再一次的痛彻心腑的欺骗与伤害，我一直没有去找寻冷香，与其说是无法原谅，不如说是缺乏勇气，潜意识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回家去吧，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找回那个快乐的自己。”
　　但我放不下，放不下这里像亲人一样的蓝雪，让我在孤独无助的时候，永远感到有个依靠；放不下相识不久的老人家，让我突然感到了为人子女的责任，我总希望，能把她的晚年安排得再妥贴一些；放不下真心待友的未来文豪白乐天，真想看着他一路星光闪耀；……
　　或许，已到放下之时？
　　
　　“不！”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大叫，余音缠绕，将我的心撕得生疼生疼的。
　　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逃离，不甘心让所有的痛苦和疑问永留心底。
　　如果上天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要找冷香当面问个明白！
　　可是，这个机会，上天会给吗？痛苦挣扎的我皱紧了眉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破哽咽的喉头，一声“不……”终于叫了出来，伴随着一串滑落的泪。
　　是谁，将我的泪轻轻擦拭？温柔得像妈妈一样，但一定不是妈妈，因为这种温柔给我带来了不一样的感觉，我努力搜寻着记忆，是文文吗？这丫头怎么会如此细心？一定不是她。那到底是谁啊？我努力撑开眼睛，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到的，是蓝雪，我笑了，原来我还在啊！
　　
　　就在我一个劲儿看着蓝雪傻笑的时候，紫鹤端着个盘子走了进来：“您醒了啊？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冲她摇着头笑了笑。“那赶紧趁热把药喝了吧？”说着就从盘子里端了个药碗出来。
　　“这药……”看着药碗，我满腹疑惑。蓝雪刚要开口，紫鹤抢着说道：“就是刚才那个王大夫开的方子，见您倒下了，我赶忙去追，他已经离开咱们家好远一段路了呢！幸亏我跑得快……”后面的话我已没有心思听了，心中一着急，咳嗽了起来。蓝雪赶忙轻抚着我的背部，开口道：“你晕的时候，我刚巧过去看姐姐，便与紫鹤一起先扶着你到我屋里躺着，大夫来的时候，是垂着帘子把的脉，只说是府里的女眷突然病了。”到底还是蓝雪了解我啊，虽然身份变了，不能常常陪伴在我身边，但对我的习惯、心里的想法，还是那么一清二楚。紫鹤这丫头就是差了这口气啊！虽说也将我的起居饮食照料得不错，怎奈我就是觉着不够贴心。——难道是冥冥中那张小姐一魄尚存，故而与蓝雪心意相通？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闻得蓝雪又接着道：“至于姐姐，我让她先歇着了，你既已醒了，待会儿派个人去知会她一声吧，也免得她着急。”
　　“明儿个再告诉她吧，现在若让她知道了，定是又要跑来探望的，而可笑的是，现下我却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对她。”一直低着头的我，略带迟疑地抬头望了她一眼，接着问道：“紫鹤想必已经告诉你了吧？”
　　“嗯，其实这一路上我便已看出些迹象了。只是，纯粹是猜测，也不好乱讲。”
　　唉，到底还是蓝雪心思缜密啊！我不禁摇了摇头。
　　“你一路上为了许多的杂事整日的忙进忙出，自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许是见我有些打不起精神，蓝雪赶忙续上这句。
　　“我恼的不是这个。”
　　紫鹤一直在旁作壁上观，此时似乎是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赶忙插了句：“哼，还是大家千金呢，如此不自爱！”
　　“紫鹤，别说了！”听了她的话，我有些恼了，难以抑制心事无处诉说的痛苦和郁闷。
　　“先把药喝了吧，净顾着说话，都凉了。”蓝雪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暂时缓和了气氛。
　　“那……我去热一下您再喝吧。”紫鹤向我征求着意见。
　　看了眼她，这小丫头似乎还有些委屈，眼里或是由于积了些水气的缘故，看着有些闪闪的。顿时，我便有些不忍，再怎么说，她待我是极好的，只是年纪小了些，阅历浅了点，更何况，今日的事情，本就是我的不对，自己心情不好，也不应该迁怒于别人啊。于是，便朝她笑了笑说：“那就辛苦你了。”小丫头转身刚要走，我又接了句：“今儿个我心情不太好，方才……你别放在心上啊？”
　　向前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便又接着往前走，却飘来这么一句：“今天紫鹤真高兴。”
　　
　　过了一会儿，蓝雪突然开口说了句：“冷香应是不知道这个的。”
　　此句一出，如同仙音，不由得我脱口而出：“你也这么觉得？”
　　蓝雪笑了：“就知道你在苦恼这个。适才昏迷的时候，不停地唤着父母，也叫着我的名，呼着白公子的名，可一大堆人喊下来，愣是少了冷香。想必此番定是被伤得极深的了，但心中又放不下，爱亦不能，恨也不得，才会如此吧。”
　　这话可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儿里啊，一个没忍住，便扑到蓝雪的怀里大哭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歇下来，坐直了身子一瞧，她的前襟上已被泪浸湿了一大片。
　　蓝雪见我哭完了，便拿起手帕来给我擦脸，眼中满是不舍。“既然牵挂着放不下，便差人去寻吧，她应该还未离开剑南，咱们走前，我还见紫竹来家里找过紫鹤呢。”
　　“她来寻过我么？我怎么不知道？”
　　“许是紫鹤见你生气故而未敢告知吧。”
　　闻此，我的心情略微好受了些，便嗔道：“这丫头，有事就爱自作主张。”
　　见我心情好了些，蓝雪话锋一转，略带严肃地问道：“姐姐有喜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我能怎么处理，这事棘手得很，一时间我也想不出个两全的方法。”
　　“其实，我倒是想了个法子。”
　　“当真？！说来听听。”
　　
　　－－－－－－－－－－－－－－－－－－－－－－－－－－－－－－－－－－－－－－－
　　You Raise Me Up 
　　听着这首歌写的这一章，版本很多，我比较喜欢神秘园版
                  冰雪聪明
　　“你可曾想过此番韦大人为何让你进京？”
　　“还不是为了在朝中多布些羽翼和眼线？”哼，我会让他得逞才怪！定是要撬掉他几个墙角才够解恨的。
　　听了我的回答，蓝雪不由得抿嘴而笑，“任谁都看得出来，就你这性子出些古怪点子倒也罢了，哪是什么做官的料？”
　　见我脸上颇有些挂不住，继而又道：“你也莫恼。你想想呀，那韦大人是何许人也？说好听点是官场老手，说得难听些便是只老狐狸，你有几斤几两，即使旁的人看不出，他还会不知？”
　　听得蓝雪对韦皋的此番评述，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大有出了口恶气的快感，酣畅得很，于是边摆弄她的手边笑着说：“他是只老狐狸，你是只小狐狸。老狐狸可恼，小狐狸可爱。”
　　“别闹了，你还想往下听不？”
　　“姐姐别生气嘛，嘿嘿，您继续……”
　　“所以啊，若是单从扩张势力的角度去想，那当然是没法想明白的了。”见我略皱着眉头仔细思考，便接着说道：“开始时，我也是陷在那条道上出不来，后来索性撇开赴京就任这一出，没想到，这一舍，倒是令人豁然开朗。你想啊，此行除却那任命，剩下的就只是让咱们离开剑南了。”
　　“为了分开我和冷香吗？”
　　“据我看来，应该不是。抵达益州后，我观察许久，发现那韦大人不但未有干涉冷香与才子结交之举，相反的，他还常常利用众人对冷姐姐的仰慕来笼络各地才子为其所用，因此，就算他觉得你俩过从甚密，也不会对此多加阻挠。而聪慧如冷姐姐，定是不会将自己的所有想法暴露在人前的，此番她会相帮着下套，其中必有隐情。”
　　“唉，你越说我越糊涂了，那他是为的啥？”
　　“我看，最有可能的便是为了这‘名声’两字。堂堂封疆大吏，女儿未婚先孕，如何应对幽幽众口？”
　　“那既已逼婚成功，又何必将我等支开？”
　　“小傻瓜，日子不对啊。如此，他女儿生产之时，定是不能在益州的了。也不知他为何不索性将女儿许给孩子的生父算了，其实，这便是最快最简单的方法。如今这个法子想来他也是绞尽脑汁才谋划出的，好是好，可就是太费事了。须知短时间内要找到个合适的新郎谈何容易？此人一来需要年龄相当，其二得是未曾娶妻，此外家世也须得清白才行，有此限制已属不易，但为了婚后能让新人尽快离去，新郎家最好远离益州，然而为了尽快完成迎娶，高堂又得恰巧在身边。如此一来，你便是最佳人选了，再者，因你还有些名声在外，选你还有另一个好处，那便是可向世人昭示他的爱才惜才，有利推行他的新政。如此，不选你还能选谁？”
　　
　　天？这么绕啊？单听蓝雪的分析，我的脑子就已经晕了。怎料我还没转过神来，蓝雪的声音便又再次响起，天呐，竟然还有。
　　“不记得了么，临行前一天，你被韦大人找了去，回来我问何事，你说无非是嘘寒问暖一番罢了。你知我为何仍细问不休么？表面看来，他又是叮嘱你老夫人体弱经不得颠簸，须得在家好生调养，又是嘱咐自己女儿好好照料婆婆，似乎与所有为父母者无甚两样。其实不然，试问天下哪有在新婚燕尔之时将女儿女婿拆开的丈人？他分明是在暗示你先将一家老小都安顿在老家，然后再孤身上京赴任。如此一来，待得几个月后，孩子降生，因着路上的折腾，消息的传递，这招瞒天过海便大功告成了！”
　　闻听此言，心中不由得再次大骂了一通老狐狸，竟然算计得那么精，如此“人才”，若不入官场，倒是浪费了。
　　见我恨得牙痒痒的，蓝雪又接着道：“只是，他再精明也算漏了两件事。”
　　“哦？”一听这个，我来劲了。
　　“其一嘛，自然是你的底细。因着你与白家兄弟走得近，又常常出入些烟花之地，不知不觉中倒是落了个风流才子之名。此番下套成功，应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故而该是十分自信他布下的这个局，不但能把所有人都糊弄过去，而且就算你隐隐觉着有些个不对劲儿，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再加上让你独自上京，免不了又是流连风月之处，哪会将他女儿怀孕之事放在心上？就算是有些怀疑，没过多久便也就淡了。虽说嫁了这样的人，可能会受些冷落，但张家家底殷实，富贵享受的日子倒也不用担心。”
　　我忙不迭地点头表示同意。
　　
　　“这其二么，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
　　“哦？是什么啊？”我不由得挑眉以表现我对此强烈的好奇。
　　“姐姐怕是早已情陷于你。”
　　“哈哈，你虽是冰雪聪明，可这点却是猜错了的。你此前的分析，我觉得很有道理，但若是如你所说，她应是遂了她父亲的愿才下嫁于我，并非心甘情愿，又谈何倾心？”
　　“还记得那日在益州街上的偶遇吗？”我点了点头，她便继续说道：“小红的语气听着酸溜溜的吧？”
　　“是啊，我当时也觉着有些奇怪，之前好像并未得罪过她呀？”
　　“其实当时也没太在意，如今却又忆起了这事。贴身丫头该是最了解主子心思的，若我没猜错，姐姐当时便已对你有了好感。”见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又接着说：“当然，仅凭这点是站不住脚的。但婚后相处的点滴小事却把姐姐的心思表露无遗：很明显，她因着你对她的冷落而失望不已，好几次来我屋里闲话家常，总是围绕你的喜好，每有机会与你相处，总是想方设法讨好，偶有几次经过花园，冬日暖阳下，你在伸展筋骨，她必在一旁徘徊，无意散步有意端详，一路上她身体不适，你时不时前去探望，她便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虽然有些惊讶，但是经蓝雪这么一提点，我倒是将这一阵与她的相处场面一一记起，又想到她方才脸上露出的喜色，若是真如蓝雪所说，那她必是已将此番验出有喜当成了改变我俩关系的最佳契机。“如此说来，我倒是更需小心与她相处了。既不能与她交恶，又不能与她走得过近，免得给她造成错觉，无端生出诸多麻烦来。”
　　“应是如此。”
　　“看来这回我那老丈人倒是帮我想了个好办法，我不如顺水推舟遂了他的意将韦丛留在此处生产。”难题一解，我不由喜上眉梢，接着道：“她不随着，我们几个倒正好逍遥自在，也免得我整日地提心吊胆。”
　　“此番，只有紫鹤伴着你了，我须得留在家中才行。”
　　闻得此言，我心中一急，忙说：“她在此地生产，家中有这许多人，你陪我上京即可，何须与她一同留在此处？”
　　“你先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你此次赴京就职，必定会遇到许多困难，紫鹤阅历尚浅，若非不得已，我自然是随你同往。”
　　“有何不得已的？”
　　“其一么，便是韦大人处，他自是不愿意我随着你同去。”
　　“既然你说他无所谓我去眠花宿柳，那与带不带着你去，又有什么分别？”
　　“自然不同啦。在他看来，你若是在外风月，对他女儿倒是没多大影响，但因着你先前便是对外宣布要同我成亲，如今在外人看来你又是独宠着我一人，朝夕相处，若是很快便有了子嗣，那对姐姐今后在家中的地位，不可不谓是一大威胁。”
　　“如今山高皇帝远，我管他愿不愿意！”
　　“诚然，你也可以任性一回。但就算是撇开他这边不提，姐姐这边也不好办。以现在的状况，她怎会甘心放你我同去？”
　　“难道我还怕她不成？！”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弄得我一肚子的火。
　　“唉，你这小孩子脾气到了京城可一定得收敛一些。”
　　她既然这么说了，我只得改变战术，变为哀求：“那你就真舍得把我扔狼窝里不管了？你就不能想个办法脱身？”
　　“办法么，也不是没有，须得要你忍耐一阵子。”我一听，心儿不由一宽，随后便静心听她细细道来。
　　
　　不愧是蓝雪，交待完毕，我便心中有底了。等到商量细节的时候，紫鹤已将药热好端了来，于是在一旁守着我皱眉将药喝下了，才同紫鹤一起，催促着我尽早休息。
　　待得第二日天明，先同蓝雪一起到了张母院里请安，顺便把最新的情况和我们的安排向她言明，也让她放宽了心在家中修养，其余的，什么也不用管。然后便去了韦丛的屋里，对她嘘寒问暖了一番，又让她好好在家中安胎。果如蓝雪所料，她起初是打定了主意要随着我一同上京了，但听到我说此番连蓝雪也不带去，就不得不作了让步，却又言说京城名医众多，还是请他们看了才能放心，她寻思着先在此地安胎百日，然后便想上京待产。想起蓝雪的吩咐，我便一一地应承了下来，又对她说京城离凤翔也并不遥远，我一得空还是会回来探望她的。如此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她留在了凤翔。安排好了这一切，便带上紫鹤及一众小厮丫头匆匆上京去了。
　　
                  重返长安
　　不知不觉间，离开长安已有半年，如今重返，人物景致已然大不相同。
　　不敢耽搁时日悲春伤怀，抵达次日赶忙去了吏部报到，领了官服文书，才出了府衙大门，便遇上好友严绶，原是他来京城办事，听说我即将抵达，便寻了个借口又多待了几日，这才把我等到。见我已报到完毕，便急不可耐地要拉我去喝酒叙旧，于是我只得将刚领来的物品交由陪同而来的小厮先送回家中，交待了几句便跟着严绶来到了温柔乡。
　　坐下不久，便有人加入，竟然是乐天的弟弟白行简。他一坐下，这话匣子便开了。先是问我他哥哥为何没有一同返京，然后便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突又说到他最近完成了一部得意之作，不过却是要等众人抵京相聚之时才可拿出来品评的。我附和了一会儿，许是见我有些意兴阑珊，他便转换了话题，开始问起我的近况。听我说完便又是一通羡慕加恭喜的，最后还跟了句：“没想到短短数月，曾经言说要一辈子潜心修道的微之你便已经妻妾进门，此事传开，众人必定津津乐道，大家也不必老是为了两大花魁同时退隐而唏嘘不已了！”
　　我忙问道：“此话怎讲？”
　　那白行简便继续说道：“你们走后没多久，徐州守帅张愔进京述职，来了趟温柔乡，一见牡丹便对她痴迷不已，日日必是包下最好的位置按时前来欣赏牡丹舞艺，他一介武夫，倒也未有唐突佳人之举，许是被他感动，最后牡丹竟答应作了他的妾氏，年前便已随着他回了徐州。”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牡丹离去本就使人唏嘘不已，哪知噩耗接二连三，前几日竟又收到家兄的来信，言说冷香也已脱离了官籍。如此一来，怎不叫人心碎神伤？”
　　
　　“哎呀，哪个让咱们白公子如此记挂？”随着一阵刺鼻的脂粉味而来的半老徐娘想来定是温柔乡的老板娘了。
　　瞧见了我，又道：“哟，张公子也在呀，真是稀客啊。听到您完婚的消息后，我这里的姑娘们可是心碎了一大片哟。”
　　又转而对着严绶说道：“严公子也好久没来了啊，瞧，咱们家青莲整日地思您念您，这不，憔悴了许多呢！”边说着边撩起了门帘，三位姑娘款款而入，其中的两人很自然地走到白行简和严绶的身边，甫一落座便朝两人怀中倒去，想来必是旧识。
　　耳边又响起了老鸨的声音：“张公子，今日我让兰香陪您喝上几杯可好？”
　　“哦，多谢妈妈，您忙您的不用招呼我了，我方才便是正巧要离开。”
　　“唉，张公子您这是说得哪里话，妈妈我可是整日盼星星盼月亮的指望着您能多来坐坐呢，如今来了，哪有即刻就走的道理？您不但要多坐一会儿，还要多喝几杯，本店可是只用您张记的西凤酒来招待贵客呢！您也知道那牡丹一走，好比拆了小店的半块招牌啊！我现在可是全指望着您几位大才子能留下些个墨宝，相帮着把咱兰香的名声给抬抬呢！妈妈我这后半辈子可就全指望着她啦！”
　　一旁的白行简连忙帮腔：“是啊，微之你便写下些什么吧。前些日子我想写，妈妈还看不上我的那些东西呢！”
　　
　　这种事情，若是换作从前，依着我的心性，必定是一口答应，然后恶搞一番的，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物是人非之后，我的玩性早已收敛，心中有了这许多的挂念，哪里还有心思写什么东西？！正要继续婉言拒绝，不知怎么的，往昔在逍遥阁的一幕幕竟又在眼前闪现，元稹的那首《离思》便这么吟了出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爱情原来的开始是陪伴
　　但我也渐渐地遗忘
　　当时是怎样有人陪伴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
　　
　　《叶子》的旋律在耳边回响着，忙碌中好不容易才暂时淡去的思念，就在我毫无准备之际泛滥，伤感的情绪便这般在空气中蔓延，朦胧中，不知何时，作陪的各位已然散去，仅留下严白两位在屋内叹气摇头。
　　
　　其后之唏嘘暂且不表，却说这第二日前往秘书省就任。
　　惴惴不安地踏入秘书省，却见众人谈论得相当热烈，通报之人不敢打扰，便与我一起在旁候着，边小声给我介绍着屋内的各人：居中端坐的便是当朝中书令陆贽，边上的便是秘书省省监李吉甫，其余众人围着他俩正在商讨着财物收支的核算，探讨的氛围颇为轻松，想来这两位大人的关系不错。
　　那李吉甫瞥见了我，开口问道：“你便是剑南节度使韦皋大人推荐的张生么？”
　　“回大人，正是小人。”官场上的应对真是让我脊背冒汗呐。
　　一旁的陆贽听得此言忙接着问：“听说你帮着韦大人改革剑南税制颇有成效？”
　　“回大人，小人只是帮着算了些账。”
　　“哦？那如今这一难题，我倒要来问问你了。” 陆贽笑着将难题抛出：“想来你应知自本朝初期始，每年据留州定额钱财数，破除去处及支使外，余剩见在钱物，各县色目，分明造账，其出纳（支、收）之数，则每旬奏闻，其见在之数，则每月计奏。然，我朝昌盛至今，库存日增，故此对财物之监管多有不便。你可有良策否？”
　　昏，文绉绉地一堆，无非就是说：财物收支的核算他们采用的是“入－出＝余”这个计算方法，并对“出纳”与“见在”数字的上报时间有所区别，当时中央主管官署对各项财物都设有总分类账，其所属部门则设有明细分类账，以便在分类核算的基础上进行平衡分析。但是这种结算法，由于不能划清“上期结余”与“本期收入”的数额，不便对财物进行监督与管理。
　　解决的方法倒不是没有，只是要我也这么文绉绉地回答却是有些难度，于是沉思片刻，答道：“在下家中卖酒，自有一套记账之法，如今说与各位大人听听如何？”
　　“愿闻其详。”
　　于是要来纸笔，边写边解释：“若是去岁剩下五十坛西凤酒、二十坛剑南春，便在‘期初结余’项下记上西凤酒‘五十’，剑南春‘二十’。假如今年总共酿造五百坛西凤酒、两百坛剑南春，卖出五百二十坛西凤酒、二百零五坛剑南春，便在‘本期新入’项下记上西凤酒‘五百’，剑南春‘二百’，另在‘本期卖出’项下记上西凤酒‘五百二十’，剑南春‘二百零五’。如此，今年‘期末结余’项下便是西凤酒‘三十’，剑南春‘十五’。”
　　“哈哈，妙哉！”陆贽忽地一下站起，行至我跟前拍了下我的肩头说道：“后生可畏啊！‘元给’、‘新加’、‘所用’、‘见在’，此法甚好！”又转向李吉甫说道：“李兄，此番可否割爱啊？”
　　那李吉甫笑说：“自当成人之美。”
　　于是，我便莫名其妙地被拖去了中书省，两日后，吏部正式调令下，我由正九品的秘书省校书郎升任从六品的中书省通事舍人。
　　
　　此事暂搁不表，却说那一日从中书省正式报到后回家，甫入家门，竟见到了分别多日的乐天老兄！
　　阔别多日，难免要嘘寒问暖一番。
　　乐天言说他还未回家呢，便先到我这里来了，令我感动不已。说着还掏出了一叠纸，接过一看，想来都是他的新作，正待慢慢欣赏，乐天在一旁笑着说：“先看这首，这是哥哥我此番路上头回见到你的诗时应和的，瞧瞧，可曾辱没了你的佳作？说来老弟你的诗倒是好得很，只是怎么翻来覆去就题写了那一首啊？”
　　顺着他的指示望去，见最上面的这张字尤其多，一看，原是将我改写李之仪的那首《卜算子》抄写在了前头：
　　我在大江头，君在大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也不知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当日便将此诗题写在了驿亭之内，如今看来，倒是颇有一番酸楚与缠绵。接着便是乐天的和诗：
　　把君诗卷灯前读
　　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暗坐
　　逆风吹浪打船声
　　
　　读完这首，发表了一通感慨，想着乐天还没有回家呢，便催促着他快回。这家伙临了还笑呵呵地叮嘱我说：“这些诗你一定要看啊！”
　　“知道啦，老兄你的佳作便是秉烛夜读也是值得的！”
　　“我可没说这些全是我写的哦。”声音飘了过来，人已是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案几上的纸笺，其间微露的一抹红色引起了我的注意，抽出一看，别致的深红小笺上用小楷毛笔题写了一首小诗：
　　水国蒹葭夜有霜
　　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
　　离梦杳如关塞长
　　
　　读罢，清泪滑落犹不自知，就这么呆坐着，良久。
　　
                  十离诗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我突然间惊醒，猛地跳起，紧攥着那张深红小笺，跌跌撞撞地就朝门外冲去。半道上被紫鹤拦住，缠不过，只得由着她备了车陪我同去。
　　在乐天快要进府的时候，终于赶上了他，未及车停稳，我便跃了下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下意识地要用双手去支撑，却突然瞟见右手攥着的小笺，忙往回一缩，于是左手单臂承受了所有的冲力，一瞬间，锥心地疼，不过此时的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往前冲了两步拦在白居易的身前，举起那张红笺问道：“她……现在何处？”
　　乐天看着我手中的小笺，迟疑了一会儿，终是开口说道：“你走后，我方才得知她在益州东关门外锦江河畔居住。”
　　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她……还好么？”
　　“生活自是不如以往安逸，但枇杷树下写文作诗，古井之旁造纸酿酒，日子虽清贫，倒也别有一番自在。只是，瞧着她日渐消瘦的容颜，让我觉得她似有心结。”言罢，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我正待告辞之时，她方才犹豫着把那张小笺交于我手上。贤弟啊，你俩这又是何苦呢？”
　　“我……唉……”摇了摇头，告辞便走。
　　
　　出门行了没几步，乐天便追了上来，递给我一个小瓷瓶：“这伤药外敷，记得近几日别沾水！”
　　看着憨憨的乐天，一时间，我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来，这个才高八斗，但情商稍低的朋友，常常在不经意间令人感慨万分。对真心欣赏之人，他一直是坦荡相待的。而我呢？
　　自打我来到这个自己一直景仰的辉煌朝代，从最初的惴惴不安彷徨不知所措，到如今的应对自如游刃有余，我一次次地凭借着自己的小聪明度过危机，我幼稚地以为靠着自己多出的这一千多年的“见识”，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于是乎，骨子里一直存在着的现代人的优越感慢慢抬头，我忽视身边人对我的帮助，我总是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心，总觉得自己能妥善地解决所有的问题。潜意识里，我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救世主般的人物，仿佛我的到来便是为了确保这历史的转盘能以既定的速率和方向正常旋转。正因如此，我不能接受令自己无计可施的残酷现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弱势与无能为力，我总是希望能在不承受任何风险与损失的情况下圆满地解决问题，但无情的现实告诉我，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这都是不可能的。
　　我亲手把自己的现实生活变成了一个无法存档的电子游戏，整日在虚拟与现实之间徘徊，在享受双重性格那种来去自如畅快感的同时，我却不得不承受与之相伴的被撕裂的痛苦。
　　顺风顺水之时，我沉迷于蓝雪带给我的亲情，享受着众人对我的追捧，将冷香对我的真情付出视作理所当然；我用玩乐的心态运作着张家的资产，像孔雀般急不可耐地展现自己，言行只图自己畅快，丝毫不考虑周遭人的处境。
　　毕露的锋芒终于招来麻烦，棘手的难题又使我瞻前顾后，左右权衡之下仍是无法定夺，全因三个字：舍不得。我舍不得冷香，舍不得蓝雪，更舍不得在这个时空中已经拥有的比较安逸舒适的生活状态。我怕自己在历史或者现实中突然消失，堕入一个无依无靠、更为未知的时空。于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我便如一个溺水者般牢牢地抱紧张家这块浮木，如葛朗台般小心翼翼地一遍遍清点守护着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耳边，总有个声音在诉说：“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或许，这便是一个现代人的悲哀。
　　即使身处古代，我依然无法挣脱的桎梏。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无眠。
　　没有聪慧的蓝雪陪伴在身边，让我感觉异常无助，但也迫使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于是，次日一早，我便往中书省请辞。
　　闻听我的打算，那陆贽自是一番挽留不愿放行，倒是他的一个唤作李巽的门人替我劝解了一通，终于勉勉强强地得到了允许，于是我赶忙前往吏部办理辞官事宜，此处略过不表。
　　却说我刚从吏部出来，还没走上几步，就遇到了白行简，被他一把拖住，要我同去太白居午饭。原是没有这个心情的，但感觉肚中空空，就想着去填填也好，便随着他去了。
　　果然一席人已到得差不多了，见我俩抵达便亲热地招呼着我们入席。
　　这顿饭一是为乐天等人洗尘，二是为众人未时入闱壮行。大伙儿豪情壮志好不热闹，我不好意思扫兴只得在一旁强颜欢笑。突然乐天脱离议论中心，转身过来对着我说道：“方才去你家寻你，怎么不见？一大早的去吏部作甚？”
　　见众人还在那里起兴聊着，便压低了嗓音说：“我刚办了辞官手续，这两日便要离开京城。”
　　“怎么？这才干了几天呀？”乐天一惊，稍停又道：“莫不是得罪了朝中哪位？可要我等想法子疏通一番？”
　　“是我自己不想干了。”四顾一圈，见没人注意我们，便小声说：“我想回剑南去。”
　　乐天同样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是为了寻她？”
　　我点头不语。
　　见我如此，乐天愣了一下，仿佛有一丝犹豫，终又说道：“便是要走，也须等三日，待我应试完送你一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还怕来日没有重聚的机会吗？”
　　“不行，你定要应承等我出来才能走！”
　　见他如此坚持，想着不过三天而已，便点头道：“你好好考，我应了你便是。”
　　“一言为定！”
　　
　　又吃喝了一会儿，忽听得街上喧哗声起，不久，小二便进来相告：“各位公子，是时辰入闱了。”于是，赴考之人纷纷整装，满怀信心地去了。剩下的人里，便只有行简、严绶与我较为相熟，自然地，凑到了一起。
　　许是见我有些萎靡，白行简递予我一书道：“前阵子完成的大乐赋，昨日已然印毕，赠你一册。”
　　正巧旁边有人看见，便嚷道：“白兄又有新作，怎地不通知我等一声？”
　　“正待择日请诸位品评。”
　　于是便有人借了我手中的书过去细读，不一会儿，又聚拢了过来，起劲地与作者讨论起来。哦，方才想起，这白行简出场已久，却始终被我忽视，至今未向诸位介绍过这位老兄。说起白行简，在当时，却是比他的兄弟更为有名的，或许称他为大唐□文学的头块招牌也不为过。而他的这本大乐赋，我在很久之后的“早先”便已经拜读过了。
　　见众人聊得兴起，我便静静坐在一旁，且听听古人对于此书的评价吧。不过虽说身处其中，但心思却完全飞离了此处，是故所有的话语皆拂耳而去，未曾进入我的脑中。
　　正神游间，周围的气氛变得热烈，不知何时起，众人开始了关于文学的一些辩论。更有人拿出了一些最新收集的诗词，供大家品评，原也没有在意，可冷香两字却飘进了我的耳里。凝神倾听，原来其中便有她的作品。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借来一观，名唤十离。
　　
　　【一】犬离主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
　　近缘咬著亲知客，不得红丝球上眠。
　　
　　【二】笔离手
　　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
　　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
　　
　　【三】马离厩
　　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
　　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
　　
　　【四】鹦鹉离笼
　　陇西独自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茵。
　　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再唤人。
　　
　　【五】燕离巢
　　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
　　衔泥秽污珊瑚枕，不得梁间更垒巢。
　　
　　【六】珠离掌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只缘一点玷相秽，不得终宵在掌中。
　　
　　【七】鱼离池
　　跳跃深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纶钩。
　　无端摆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八】鹰离鞲
　　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
　　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王臂上擎。
　　
　　【九】竹离亭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劲节负秋霜。
　　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
　　
　　【十】镜离台
　　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
　　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
　　
　　人都说你犯了错，被韦皋放逐。
　　我深知你费尽力，终挣脱束缚。
　　非向高官告饶，实则对我倾诉。
　　
　　你，后悔了么？那为什么不来到我的身边，当面对我说明呢？
　　我，不计较了。或许在痛苦的现实中学会了承担懂得了体谅。
　　别过脸，忍住泪。因着对乐天的承诺，请多等我三天！
　　
                  身世
　　“度日如年”——每每读到这个词，总觉着有那么一点矫情。待得亲身体验时，方才明了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这每一分每一秒俱是如此难捱。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躺在床上盘算如何摆脱韦氏父女的纠缠，想起此事便愁眉不展，许是过于耗费脑力，没多久便昏昏睡去。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到了第二日晌午时分，午膳尚未用罢，一封家书送抵。却原来是蓝雪来信言说家中有要事让我立即回去，既是蓝雪催促必有大事，看来只得放弃与乐天的三日之约，心中暗暗决定此一去解决了家中的事务便直下剑南。匆忙收拾了一番，吩咐紫鹤在此多待几日，将我的书信亲手交于乐天后再回老家。
　　
　　一路紧赶不表。
　　却说那一日我尚未踏入老宅正厅之门，便听得屋内喧哗一片，纳闷着走入，只见老人家被一众叔伯围在中间，众人情绪激动竟未觉察我的到来。这样也好，信中并未言明发生何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蓝雪问个明白，然左顾右盼之下，未见其踪影，只得在一旁听着，指望着能了解一下大概的情况。
　　没听几句，“野种”一词便出现了几次，我暗暗心惊，莫不是韦丛的事情出了纰漏？细听之下又仿佛不是在说她，但不管怎样，一大群男人欺负一介女流，如此阵势已然令我出离愤怒了。了不得了！趁我这个族长不在竟敢如此放肆！就在我愣神之际，周围的声音益发嘈杂了，我只得从几上抄起个茶杯往地上一扔——顿时，整个世界清静了……
　　一见是我，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突然都哑了火，你推我让了一阵，最终三堂叔站出来道：“贤侄何时回来的？”
　　使了个眼色让丫鬟将张母扶进了里屋，直等到看不见两人的背影之后，我方才扫了众人一眼道：“家母身体不好，各位叔伯这是唱的哪一出？”
　　“喔，其实也没有什么……”三堂叔欲言又止。
　　“没什么？”我挑了挑皱着的眉，“既然如此，那就都散了吧。”
　　七堂叔忙站出来说：“这事儿于咱们张家来讲也不是件光彩的事，我等实在开不了口，贤侄既然刚到，不妨先休息一下，咱们明日再来。” 一大群人随之蜂拥而出。
　　
　　目送他们离开，我虽迫不及待地想了解实情，但又怕体弱的老太太经不起，最终还是犹豫着迈进了里屋，定了定神之后方才抬起头来，不曾想张母已然遣开旁人坐等于我，这一下倒把我弄得呆了一呆。只听得她幽幽开口道：“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想瞒也瞒不住。”我的心便咯噔一下，正所谓：
　　平地风波起，进退两难求。
　　
　　话说当时的洛阳望族之中，张家与元家因同为鲜卑族后裔而素来交好，到了张生父亲张长贵这一辈儿，洛阳的元家出了个人物，此人不仅才华横溢，而且官运亨通，一路高升到御史中丞，这人便是元结。
　　要说那张长贵虽是商人出身，年轻的时候却喜好游山玩水，常常与文人诗词歌赋一番。有一年，他与几个好友结伴前往道州（今湖南道县）附近的石鱼湖游览，偶遇时任道州刺史的元结，寒暄之下发觉竟然是世交，于是张长贵拿出张记的好酒，元结命人准备了画舫，众人泛舟湖上把酒言欢，好不快活，有诗为证：
　　夜宴石鱼湖作【元结】
　　风霜虽惨然，出游熙天正。登临日暮归，置酒湖上亭。
　　高烛照泉深，光华溢轩楹。如见海底日，曈曈始欲生。
　　夜寒闭窗户，石溜何清泠。若在深洞中，半崖闻水声。
　　醉人疑舫影，呼指递相惊。何故有双鱼，随吾酒舫行。
　　醉昏能诞语，劝醉能忘情。坐无拘忌人，勿限醉与醒。
　　
　　此后不久，张长贵便回返洛阳接手家族生意，不久后又忙于在凤翔设立分号，所酿之酒专供长安；元结更是四处调任不止，行踪不定，于是乎一经十数年，两人再也未曾碰面，只是偶有书信往来。按理说这两人也就这样不可能再有交集了，然事有凑巧，元结因母丧守制回归故乡，时居洛阳的长贵便又与元结热络了起来，每每元结来访，长贵必以张记美酒款待之。有时两人饮酒至深夜，元结便在张府留宿。
　　再说那张母本姓崔，其娘家崔氏一族乃是长安的名门望族，安史之乱后没落，昔日的官宦之女如今只得下嫁作了商人妇，长贵中年续弦又膝下无儿，自然将那崔小姐奉为至宝，小心呵护，但夫妇几年却仍未得一男半女。而那张家从张生的曾祖父这一辈儿起，便一直人丁稀薄，几代单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长贵眼见自己一年年老去，绝望之中却突然生出了个借种生子的荒唐念头，如今同是鲜卑后裔的元结在府上造访，便觉得机不可失，遂悄悄将此想法告知了夫人。那崔氏乍一听此计划，惊愕之余自然反对，怎奈长贵极力坚持甚至以休书相逼，万般无奈之下崔氏方才勉强应承。于是长贵便悄悄在元结的酒中加了迷药，那元结便在如梦的幻境中与崔氏恩爱了一番，梦醒之后亦不知是幻是真。
　　随后长贵又多次邀请元结前来饮宴，运用此法让崔氏与元结云雨一番。各位莫要奇怪，非是唐代的迷药功效超强，而是崔氏乃名门之后且向来举止端庄，张家又是大户人家，那元结纵是起疑，也只当是春梦连连，只这隔三差五的春梦惊得他再不敢赴张府的夜宴。
　　长贵正愁无法邀请元结，大夫却为崔氏把出了喜脉。那长贵更是将崔氏奉若至宝，家中一切均以孕妇为大。十月之期刚满，家中已是稳婆奶妈具备，只待分娩了。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这双儿女方一出世，便获得了最好的呵护，两个小家伙儿自此快乐地成长。
　　话说两头，这边厢张家麟儿降生举家欢腾，那边厢元结却得了重病久治不愈。长贵多次前去探望，重金聘请了名医诊治，均说是抑郁伤身导致体虚难治，只能慢慢调养，切记过度劳累。长贵方才想起迷药一事，悄悄找相熟的大夫打听之下才知那迷药乃是最最伤身之物，万不可多用，遂后悔不已。因其常需至凤翔长安，故每回必带回些名贵补药赠予元结，然错已铸成补有何用？但求良心好过而已。
　　张家儿女未及一岁，元结守丧期满奉召入京，长贵着人一路送其进京。然送行之人尚未离京，元结便病逝于京城驿馆之中。得此消息，张氏夫妇终日夜不能寐，虽说是无心之失，但却整日受到良心的谴责，这种煎熬甚至盖过了儿女绕膝的骄傲。于是不久之后，长贵在洛阳白马寺为元结设立了牌位，请众法师诵经七七四十九日超度亡魂。
　　长贵遇难，家产旁落，张母认为这便是因果报应。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张生重掌家业之后，张母却不愿返回洛阳，于是孝顺的张生只得将张家的事业重心由洛阳西迁到了凤翔。没想不久之后，张生便意外早逝，这更加重了张母对于亡灵的敬畏，于是日日吃斋念佛，从此不问世事。
　　
　　待得张母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惊得我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老人家虽一直精力不济，但素来雍容优雅，若从旁人口中道出此事，我是定然要扇上他两巴掌的。
　　柔弱的人偶尔也会展露刚强的一面，大家闺秀也有不得不为的苟且。来不及思量此事何以突然曝光，如今横在我面前的，是这样一个两难的抉择：走，还是留？
　　若是走，到底怎么走？
　　要是留，又该如何留？
　　抬眼看了看张母，老人家卸下了心头的重压，突然间变得慈眉善目了起来，从前偶尔能在她眉宇间捕捉到的精明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世无争的释然。
　　视线交会的刹那，我从她的眼中读到了答案。
　　
　　原来，什么都不曾改变，命运的列车仍在它既定的轨道上运行，而我，不过是其上的一个普通旅者。唯一不同的是，登车牌上的名字由“张生”变为了“元稹”。
　　
　　
                  母亲
　　屋中的空气凝结了好一会儿方才渐渐消散，待我慢慢从惊讶之中回过神来，张母方才继续说道：“儿啊，这一切都是命啊。爹娘造了孽，老天却报应在了你们头上！你年纪轻轻的便守了寡，膝下又没个一男半女的，夫家的日子不好过，为娘把你接回来，本想为你觅一个老实本分的改嫁了，可这兵荒马乱的，合适的也难找，于是便想着让你待在家中，有你兄弟在，为娘的百年后与你爹相聚之时也能有所交代。娘老了，能为你做的不多了。你弟弟出事后，我这当娘的也就是一念之差，才弄了这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本指望着为你准备好今后的生计，却不想这接连而来的变故会将我们娘儿俩拖入极其危险的境地。罢了，经过了这么多的磨难与波折，为娘的终于想通了。咱们不要富贵，只求能平平安安的一家人在一起！”
　　
　　张母似乎突然间从丧子的悲痛中抽离了出来，第一次对着女儿说话，也让我头一回感觉到了亲情，双眼所见的事物开始模糊，我不由得点头道：“娘，您会长命百岁的！弟弟不在了，还有我，我们不靠张家也能活得好好的。”
　　
　　“你这就修书一封给韦大人，告知咱们家发生的变故，相信不久他便会派人前来索要休书、接走女儿。待得韦小姐走后，你就陪娘回一趟洛阳，娘要去白马寺吃斋念佛，不为别的，只求赎去今生所犯之罪孽。这宅子以及周遭的几亩薄田乃是我的陪嫁，并非张家产业，你同蓝雪紫鹤一起凭此度日也便够了。”
　　
　　“是的，娘，一切都依您的意思办，只是……，等一切处理完毕后，我还想去剑南一趟。”
　　
　　“可是为了那冷香？”
　　
　　我一直觉得张母神智不甚清明，怎料她早已洞悉冷香之事，听得此言，我惊讶得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我并不言语，她接着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惦记着她作甚？她害你还不够多么？”
　　
　　“娘，您的意思，女儿不明白。”
　　
　　“儿啊，你怎么那样糊涂！你自小性子便冷，娘也怕自己哪天撒手西去，留你一人在世上孤苦无伴、寂寞无依，是故早已为你打算好了。蓝雪自小便来了咱们家，与你的感情非比寻常，紫鹤又向来对我忠心耿耿，早在你赴京前，我已单独与她们谈过，她们不论哪一个都愿意终身不嫁，陪在你身旁。此事本想等过年的时候问过你的意思再定，不论你是愿意留下蓝雪还是紫鹤，只求尽快将婚事办了，以绝了你一众远房叔伯联姻的念想。怎料科考方毕你便决定前往剑南，为娘的书信还没到京城，你便已来到了凤翔，此后的一切均超出了掌控。若不是她，你怎会离开京城？又怎会被那韦皋相中？你怎会落入圈套？我又何须费尽心机为你排除这所有的麻烦？如今，我是断不会准许你再踏上剑南这是非之地，再与那曾经欺骗于你之人有任何瓜葛！”
　　
　　“娘，这不怨她。”
　　
　　“如何不怨？！为娘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是被她破坏的！当初让你在京城备考，你当娘真的相信张家祖坟上冒青烟，指望着你高中光耀门楣么？正所谓大隐隐于市，说是让你到京城准备科考，实则是娘为你在京城准备了一个长久的隐居之地。只要你点头，无论是蓝雪还是紫鹤，留下她们哪一个日后都能代替娘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至于另一人，我自会为她尽快觅一个好人家，若是她看着称心，便像张家嫁娶女儿一样置办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将她嫁出去便是。你当为娘做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自己这快入土之人么？还不是为了你！可如今却成了如此局面，这一切都是哪个造成的？若不是她，我们何苦放弃张家的一切？”
　　
　　“娘……去剑南帮着处理政务是我自己的主意，并非他人唆使；被韦皋相中，纯属意外，非他人之过；至于那圈套……，相信冷香必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休要再为她寻找借口！醒醒吧，我痴傻的儿！恋上谁不好，偏去中意这等奸诈之人！你弟弟没看出来但娘知道，蓝雪这丫头自小中意的便是你，是故处处维护你，甚至比我这当娘的还怕你受委屈，再加上这丫头心思缜密又聪颖，今后若是有她伴着你，娘最为放心。紫鹤虽说聪慧不及蓝雪，但好在既忠心又听话，断然不会害你。这年头，若能有个体己的人儿在身边照应着，万事有个商量也该知足了，你还奢望什么呢？若是那冷香也是这般护着你，凡事以你为先，我这当娘的高兴尚且来不及，又怎会干涉你？！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哪个做娘的不希望保护自己的孩子一辈子，让他们随心所欲活得开开心心？可这世上人心险恶，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对于害过自己的人，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哪有再去招惹之理？更何况这冷香出身风尘，与达官贵人诸多纠葛，关系错综复杂，你自小心思单纯，这今后的日子你让为娘怎么放心？” 
　　
　　“可是，娘您也知道，中意便是中意，若是不喜欢，任凭她千好万好也不及其一。如今孩儿可谓一穷二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被算计的了，此去剑南，若是冷香还愿与我一起，便是最好，若不愿意，我……我也不会怪她。但若是不让我亲眼见着她，亲耳听到她的回话，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死心的！”
　　
　　“你姐弟俩怎么都是这种不死心的脾气！也罢，为娘管得了你一时，管不了你一世。你爱怎样便怎样吧！”说罢拂袖而去。
　　
　　次日，找来几位堂叔，将家中的房契账目移交，似乎是对我韦家女婿的身份尚有所顾忌，他几人家产到手后，并没为难于我，而是迅速返回洛阳去了。此外，他们与我约定，出于生意的考虑，此事不便对外宣扬，故此对外仅称我脱离俗务学道云游去了。
　　
　　琐碎杂事处理完毕，次日，我便修书两封，一封给“老丈人”韦皋，将详细情况禀明，交由信差送去。另一封写给乐天，请他告知冷香在剑南的住处，保险起见，辛苦紫鹤亲自交给乐天。剩下的，便只有漫长的等待。
　　
　　韦丛的身子越来越沉，大夫说过不久便会临盆，韦皋的书信却迟迟不来，这与当初张母的预想大相径庭，一时间，我也没有了主意。倒是蓝雪看出了我的焦虑，一边操持着里里外外的家务，一边早早预定了稳婆，以备不时之需。果然，一个月之后，韦皋回信，原来他已回京就任，是故书信一路周转有所耽搁。回信中他声称考虑到韦丛的身体状况，还是让她先在凤翔生产，其余事项再行定夺。
　　一边有了消息，可奇怪的是白居易这边一直没有回音，若非韦丛即将临盆，我真恨不得马上飞到长安找乐天问个明白。只是考虑到目前的状况，若我离开凤翔，韦丛碰巧此时生产，那我真有点不负责任，于是再度修书一封差人捎去，自己留下站好最后一班岗。
　　
　　分开了那么长的时间，两人相处之时的每一个细节却历历在目，没有一丝变淡的迹象。白日里，与蓝雪紫鹤一起在田间耕种，忙得腰酸背痛无暇顾及其他，但在夜深人静之时，不安的感觉便会浮上心头，一方面对于重逢十分期待，另一方面，我又害怕重逢。怕她见了我迅速变化的生活环境后，由于心中愧疚而留下。自由如她，应该纵情于山水之间，超脱于俗务之外，而不是与我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想她留下，却又怕她留下，心中的矛盾怎可用三言两语说清，辗转多日后，突然想起席慕容的一首诗，躁动的心遂得以平复：
　　
　　－?－?－?－?－?－?－?－?－?－?－?－
　　假如我来世上一遭
　　只为与你相聚一次
　　只为了亿万光年里的那一刹那 
　　一刹那里所有的甜蜜与悲凄
　　
　　那么
　　就让一切该发生的
　　都在瞬间出现吧
　　我俯首感谢所有星球的相助
　　让我与你相遇
　　与你别离
　　完成了上帝所作的一首诗
　　然后
　　再缓缓地老去
　　－?－?－?－?－?－?－?－?－?－?－?－
　　
                  韦丛
　　
　　转眼已是夏末，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了样子，绿色浓重得仿佛多少场雨水都不能化开，不知不觉间，围绕着我的烦躁却如糊在墙上的烂泥一般，经过烈日的炙烤，慢慢变干，一点点从墙体上剥离了下来。然而屋后这片竹林却始终未变，在每一个日头毒辣的午后，为我保留一方荫凉，正如它们的主人一样，总是出现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最需要的地方……
　　
　　“你来啦？”无须睁开双眼，只因感觉到熟悉的靠近，我便知是谁。
　　“吵醒你了？”照例是这样的开场白，依旧是一壶凉茶放在了手边。
　　“没，醒了有一会儿了。今天你来得晚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皱了皱眉，担忧地看着我说：“最近你瘦了许多。”
　　“别担心，我很好。可能是被晒黑了，所以显得有些瘦吧？”
　　“是蓝雪没用，你若不是跟着我们一起下地，也不至于被风吹日晒成这样。”
　　“嗨，别乱想了。其实我挺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的，小麦色看着就健康，而且感觉身轻体健的，就连饭量都比从前大了，呵呵。”
　　“可是……你夜里老做噩梦，一定没睡好。”
　　“我，有做噩梦啊……”
　　许是看出了我的尴尬，蓝雪为我倒了杯茶，边递给我边问道，“一会儿去看看韦小姐吧？她快临盆了，可气色一直不好，大夫给把了脉，说是身子太弱，需要好好调理方能母子平安。”
　　“恩，是该去看看了。这阵子家里变故大，也没顾得上她，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探望过了。”接过凉茶一饮而尽，站起来道：“这就走吧，你与我同去。”
　　
　　韦丛因为有孕，所以并不住我们院里，而是与张母分住主院的东西两厢，望着院中略显陌生的景致，我这才意识到平时这里来的的确是非常少。才走进外屋，便看到小红在打瞌睡，手里却是拿着针线。家里条件不比以往，虽说吃用尚可，但丫鬟却仅留下了必备的几个，其余的都遣散了，人手少了，活却多了，这丫头，最近估计也累坏了。见蓝雪过去拿开她的针线，我便往里屋走去。
　　韦丛侧靠在窗前的卧榻之上，虽是在睡梦中，双眉却紧皱着，身上的披风滑落在一边，正想给她盖上，突然发现她手上有些亮光，定睛一看，却是握着支步摇。怕她在睡梦中被利器误伤，轻轻地从其手中将步摇抽出，却不小心将她惊醒。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她并没有回应，而是有些初醒后的迷茫，但没过多久便清醒了过来，只是见我拿着步摇，显得有些惊慌。被她的表现弄得莫名其妙，但想想我甚少前来探望，她这表现倒也可以理解了。
　　见她支撑着想起身，我赶紧伸手搀扶。她握着我的手坐起，手心微汗。
　　“夫君今日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最近还好么？”
　　“恩，身体尚好，其实那些补身的东西无需日日服用，大夫隔三差五地来探视不妨事的。”
　　“这怎么行。你即将临盆，大夫说了，你身子虚，须得好好调理才是。”
　　“可如今家里这光景，还要在我身上费这么多银子，让我如何心安啊！”顿了一下，又道：“心不安，这身体如何能调理好？” 
　　“怎么说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这些银子家里还是有的。”
　　“听小红说，最近家中已经开始变卖值钱器物了，却唯独不动我的陪嫁，这是为何？难道夫君不把为妻的看作张家人么？”
　　心里想着我还要将你的陪嫁与你一并送还给丈人呢，但休妻之事她并不知晓，故而不好说出，只得哄道：“如今家中人口少，用不得这许多物件，放着甚为铺张又占地方，我准备将后院腾出，过些日子再去置办些器具，如此便又可酿酒了。至于你的陪嫁么，呵呵，若是产下女儿，今后便传给她做嫁妆吧！”
　　听得此话，一抹红晕浮上她的双颊，踯躅了半天方道：“我……我是心疼你呀。家里的东西都是你自小用惯了的，若是周转困难，咱们可以向父亲借些银子，不必变卖家中物件。上回若是让小厮将我的书信一并捎给父亲，你也不用如此劳累了。”说着抬手探向我的脸，不知为什么，本想避开的我略微迟疑了一下，这手终是落在了脸上。她一边轻抚我的脸颊一边说道：“瞧你都瘦了，耕地这种事，哪是你一介书生干的活啊！”
　　“古之圣贤有云，修身齐家而后方可治国平天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何谋划治国之策？纵使有，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经不得推敲的。如今我下田耕种，一来可以自食其力养家糊口，不致误了这一季的收成，再者也可了解耕者之苦，就算将来不能平天下，也可将所感所受如实记录，就算是做件文人当为之事也好。”
　　见我如此说，她也只得作罢，伸手欲取几上的步摇，我接过头饰，一边为她小心插进云鬓之间，一边与她闲聊：“未见这步摇有何特殊之处，但你却独爱佩戴此物，是否为先人遗物？”
　　“并非家母遗物，只因在益州逗留时日颇短，自己所选仅有此物，权作一个留念。”
　　经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这便是当日街上偶遇之时我欲购之物，一时无语。
　　正愣神间，突觉臂上一紧，低头一看，只见韦丛额头布满汗水，双手紧抓我的手臂，指节泛白。
　　“怎么啦？”
　　“怕…是要..生了….”
　　想到蓝雪小红就在门外，我忙高声呼喊：“蓝雪……快来..快..要生了！”
　　话音刚落，两人便冲了进来。
　　
　　还好事先已作了安排，不一会儿，稳婆便被请了来，所需的一切也已备妥。
　　尽管如此，韦丛虚弱的身体仍然面临着巨大的考验，一众人等忙活至第二日破晓时分，韦丛方才诞下一女，却因过于虚弱昏厥了过去。慌忙让紫鹤请了大夫来，总算救了过来。
　　次日便修书一封，托人交予韦皋，告知母女平安。
　　
　　京中回信未到，这一日，却收到乐天的来信，未及细看，信中的一个消息便惊得我愣在当场。原来韦皋入京后不久便被宦党打压，丢了官如今正下在狱中。
　　宦海沉浮，世事难料，怎能想到曾经叱咤一方的封疆大吏，如今已成阶下之囚？幼女尚未满月，韦丛如何能经受如此打击？！只能一边瞒着，一边托人再去打听。
　　
　　未及几日，京中又有信来，韦皋流放岭南业已启程，临行之前托乐天转来书信一封，言道此去岭南，估计再难重返京城，只望我能善待韦丛母女。
　　如此一来，我便只好暂时瞒着韦丛，一切待她身体状况稳定些再说。
　　离孩子满月的日子越发近了，韦丛每日询问她父亲可有差人前来，我只能劝其宽心。可能是由于我的不善言辞，韦丛或许已经从我的闪烁其词中觉出些什么，日益消瘦。那一日，她攥着我的衣袖不许我逃离，让我一定要把真情告知。眼见无法继续隐瞒，我只得如实相告。
　　听完我的叙述，她沉默许久，终是两行清泪滑下，一口银牙咬碎。
　　
　　虚弱的身体终是难敌剧变的袭击，韦丛再次昏厥，药石无用，未及半月便撒手人寰。
　　在蓝雪的帮助下料理完韦丛的丧事，又将满口“报应”的张母送去了白马寺，待得一切忙完之时已是初冬了。
　　那一日，我走入韦丛居住的屋子，小红陪伴在熟睡的婴儿边，见我进屋忙起身迎了出来。怕吵醒孩子，我跟着她来到院中。
　　“小红，等过了年，与我们一同入川可好？”
　　只见她摇了摇头，说道：“姑爷，小红不走，小姐葬在后山，没人陪，她会寂寞的。”沉默片刻后，她红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小姐说过，她走后，若有一天姑爷要离开此地，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说完，忍着泪返身进了屋，留我一人独自站在院中。
　　
　　回到书房，打开韦丛留给我的信，却是写了一个叫莺莺的姑娘与远房表兄相恋、相许继而遭弃的故事。读完，我便知韦丛这是写了她自己的故事。
　　古语有云，怀胎十月。想起韦丛在弥留之际，将女儿托给小红而非蓝雪，想必她也知孩子之事终究瞒不过我，许是念及我始终未曾点破，留下这个故事，也算是对我有个交代。
　　
　　新年刚过，我便将这里的几亩田地租于附近的农户，租金收入颇丰，足够小红及孩子所需。安排停当之后，即与蓝雪紫鹤一同入川。
                  重逢
　　
　　魂牵梦萦，益州城内，
　　东关门外，锦江河畔，
　　小院之中，枇杷树下，
　　白衣红笺，正是冷香！
　　
　　我缓缓地走过去，白色的身影依旧在忙碌着，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忙于制笺的人儿忽然停手，慢慢地转过身来。
　　眼神相会仅一刻，却胜千言万语。
　　我一直知道，却是不愿相信。
　　韦丛不知我的秘密，只因你给她下了更重的迷药。
　　我一直知道，却是不愿相信。
　　你与乐天一同进京，伤药的瓷瓶至今还在我怀里。
　　我一直知道，却是不愿相信。
　　乐天求来的那三天，明里给了我暗地里却是给你。
　　真是相像啊，我和你：
　　固执、好强却念旧情，
　　敏感、脆弱压抑自己。
　　没有信任，谈何相爱；
　　若是相信，何须多言。
　　所有的诗篇里，只有思念，没有忏悔；
　　只为让我知道，重来一遍，亦是无悔。
　　
　　一句话，在心中早已念了千遍，未曾想，出口却已哽咽：“我来了。”
　　你终于笑了，却是泪眼伴着笑颜。
　　
　　枇杷树下水井边，忙碌的身影不再孤单，清甜的井水，我拿来酿酒，你用作制笺。后院的竹林，你常去静思，我总来纳凉。
　　
　　新笺制成新酒出，佳句佳酿赠故人。
　　竹林香干配美酒，盛名富贵皆尘土。
　　
　　若干年后，薛涛的红笺风靡京城，元稹的诗句广为流传。
　　世人怎知，红笺上记录的，是你的女子心事，白纸上挥洒的，是你的巾帼胸怀。
　　
　　公元1998年，成都
　　工人们施工时有了意外的发现——千年古井边，酿酒遗址内，红笺记录着诗篇。
　　
　　---------------------------------------------
　　年假，结文，草草了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