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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春风》作者：斜照水

【内容简介】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庭前一株桃树开得缤纷锦簇，一星一星粉白缀满垂枝，树下铺了一地芬芳。  
简宥抬头，便见得顾昡干净的目光一直撞到自己心底。

而后的年月，如星落，如吹雨，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零零碎碎曳成的粉色波纹，摇晃着满目灼灼的亮。  
一度春风，揉皱了深浅韶华。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简宥，顾昡，游原 ┃ 配角：顾渲


第 1 章

　　（一）
　　
　　近了深秋。
　　夜间起风，多少捎了些凉意。
　　窗纸被吹得噼啪作响起来。烛台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要渐渐暗下去。
　　
　　简宥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案，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终究是要回来了。
　　灯花兀自噗噗燃着。
　　
　　城门下已然一派热闹气象。
　　圣上御驾亲临，为大溃匈奴而返的三皇子接风。
　　
　　一派队列洋洋洒洒排开。最前头两列朱红锦袍，佩剑而立的侍卫，再是明黄得耀眼的华盖车驾，后边文武百官黑压压站了一片。
　　
　　简宥远远看见浩浩荡荡一队车马渐渐近来，终是在城门前止了步。
　　
　　日近正午，简宥微微眯了眼。为首的年轻将领拉了缰绳，一个翻身利落下马，快步向前，在圣驾前屈膝。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那年轻将领朗声道：“儿臣不辱使命，终破匈奴而还。”
　　圣驾里略低沉的声音响起：“恒王凯旋，朕甚欣慰。”
　　人群忽而沸腾：“恒王凯旋！恒王凯旋！”
　　简宥垂了目，恍然想道，这一去竟已五年光景。
　　
　　是日宫内华灯升起，流光溢彩。
　　顾昡已褪了战袍铠甲，玉冠束青丝，着月白蟒袍。眉眼如画，身形修长，静站着便是一段风流，硬生生逼出灼目的光华来。
　　
　　宴间觥筹交错，百官道贺，真真文武张弛，君臣相欢，其乐融融。
　　简宥隔着一重一重人望过去，见顾昡言行妥帖，始终笑意，却到底有什么一层一层陌生开来。
　　
　　简宥顿了顿，斟满一杯酒，觉着杯里一轮明月清亮得特别，缓缓起身，向顾昡走去。便敬酒道：“恒王胆识过人，简宥恭贺恒王功满而还。”
　　顾昡便也起身微微回礼道：“多谢。”面上淡淡的，眸子深黑，笑意点到即止。
　　两人饮尽，简宥知晓，许多过往当真如薄酒入口，不复残存。
　　
　　元和三年，简宥十四。被太傅父亲领进东宫做太子伴读。庭前一株桃树开得缤纷锦簇，一星一星粉白缀满垂枝，树下铺了一地芬芳。
　　他跪下道：“拜见太子。”
　　顾昡扶起他：“不必多礼。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了。”声音清亮却漏着些稚嫩。
　　简宥抬头，便见得顾昡干净的目光一直撞到自己心底。
　　彼时顾昡十二，笼在青蓝的斗篷里，如玉如瓷。
　　
　　起初简宥还是谨小慎微，顾昡也是客气疏远。到底是少年心性，一起读书，一起御射，不多时，便混得熟了。一次两人躲在书房内斗蛐蛐，恰巧被太傅简振逮个正着。
　　两人慌慌起身，耷拉了脑袋站在简振面前。简振沉声道：“布置你们的安民论，可是好了？”
　　两人头埋得更深了。半晌，简宥跪直了道：“简宥玩物丧志，更连累了太子。简宥甘心领罚。”
　　简振冷笑了声，便抄起一旁荆条狠狠往简宥身上招呼，道：“以后不许再犯。”
　　冷汗顺着简宥额角淌下，他咬咬牙强声道：“简宥记住。”
　　
　　顾昡笼了袖子，静立一旁。待太傅走后，上前屈身道：“简宥，对不住。”
　　简宥却是转过面笑得灿烂：“以后咱们可得小心些斗蛐蛐了，再不要被我父亲抓住了。” 
　　窗外暮色一段一段在两人周身折开。顾昡也微微笑起。
　　
　　（二）
　　
　　游原踏进简府的时候，简宥正翻着一本案子。
　　游原“啪”一声敲开折扇，拖了纨绔公子惯有的调子，笑道：“简大美人，随本公子出去玩一趟，如何？”
　　简宥也就笑着合了册子：“也是好的。”
　　
　　都说京城有三大翩翩公子，一是四皇子云王顾渲，一是刑部尚书简宥，一是工部侍郎游原，一者雍容，一者清俊，一者风流。
　　
　　现下这两大公子正在陶然坊二楼雅间悠然坐着。
　　游原低首吹气，拨弄盏中茶叶，眼见绿意一波波漾开，方才缓声道：“杨庭坚的案子，是如何了。”
　　简宥抬了眉道：“里屋搜出的一千万两白银，铁证如山，怎容他辩驳。”
　　游原摇摇头道：“可惜了他府上二小姐，如此姿色，平白摊上变故。”
　　简宥道：“游大公子可真是何时都不乏怜香惜玉之情。”
　　
　　正说着，有人打了帘子进来。
　　游原起身，面上添笑：“陈御史，真巧了。”
　　
　　此人乃监察御史陈瑾，生就便一副清风广袖，中和正直模样。简宥觉着他必然有话，果不其然，行礼落座后，陈瑾便单刀直入：“在下以为杨大人素来危言危行，断然不会为这有损国家社稷之事。”
　　
　　简宥微微侧过头：“哦？”
　　陈瑾道：“这必然是有人存了谋害之心，欲除忠良。”
　　简宥放了茶盏，道：“简某窃以为杨大人不屑为此等勾当，只是……”他止了话锋，略摇了摇头，并不点破。
　　陈瑾道：“据在下所知，前些日子杨大人上了份弹劾国舅的折子，而巧的是检举杨大人的正是国舅门下之人。”
　　简宥拢了眉：“陈大人不过推测，还是不要妄言的好。简某定当查清此案，定夺黑白。”
　　陈瑾便也抱拳告了辞。游原一旁安坐着，但笑不语，只顾把玩手中那柄玉骨折扇。
　　
　　简宥与游原道别时，已近戌时。夜风习习，搅得简宥鬓角几缕发丝乱开。
　　游原就势拂过他面颊，为他拨好发丝，很是亲昵道：“杨庭坚的案子，你究竟怎么看？”
　　简宥眼神闪烁，半晌，方道：“恐怕是云王下的手。”
　　“那你作何打算？”
　　“我求得自保便足够。”简宥直视游原道，半边脸陷在夜色里。暧昧不明，眼角眉梢似染上一层妩媚。
　　
　　游原欺身上前，圈了简宥腰便低头吻下去。
　　蝉鸣寥落，在冷清的街口起伏开来，像是模糊的弦乐声，调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断续着。
　　
　　（三）
　　
　　简宥拿着下人递过来的帖子时，蹙了蹙眉。上边写道郑丞相之子十月初十迎娶孟将军之女，诚邀简大人前来婚宴云云。
　　便吩咐一旁管家去准备贺礼，揉揉额角，总觉自顾昡归来京城里便不得安分，隐然一派剑拔弩张。
　　
　　十月初十。简宥去郑丞相府上时故意拖晚了些，意欲避开最喧闹时刻，择一偏僻处坐下。
　　却是在郑府前碰上了顾昡。
　　简宥心知避不过，便抢先作揖道：“下官见过恒王。”话语一出便觉着生疏至此。
　　顾昡冲着他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倒是顾昡一旁侍卫打扮的人冷冷哼了声。
　　那侍卫黑衣束腰，佩剑。长得着实英气逼人，只是面上一片清冷孤傲。
　　“肖钰，不得无礼。”顾昡话是斥责那名侍卫，声音里却零星散布了些温柔的味道。
　　简宥只是笑道：“不打紧。”便折身快步进了郑府。
　　
　　到了前堂，便被游原扣住了手腕，拉至席间坐下，听他道：“你来晚了。”又忽而听他道：“没料到恒王这袖是断在冰镇杨梅一类上。”
　　简宥顺着他目光看去，见得顾昡转身与肖钰谈笑，面上多少露出宠溺之色，便连肖钰的那绷得石板似的脸也柔和下来。终究有细微的疼痛一丝一丝没来由地在心底牵扯开来。
　　
　　简宥依稀记得那年围场狩猎。彼时两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意气风发，仗着自己身手好，有意在人前显露。圣上一声令下，两人便各自循着猎物策马狂奔。简宥远远瞧见一头赤锈色的麋鹿，乌黑的眸子闪得分外好看。当下抽箭挽弓。怎料突然凌厉一箭破空而来，刺中自己座下马腹。
　　
　　事出突然，纵使简宥灵活矫健，也重心不稳摔下马来，一连滚了老远。泥路上荆棘石砾在他身上划出好几道口子，原本淡紫的长衫登时残破不堪，泥污血迹混合在一起。简宥坐直身来，正思忖着是谁出的箭，便见得有人匆匆前来。
　　
　　正是四皇子顾渲走近很是急切道：“简公子可好？方才得罪了。我见那麋鹿已然是有了身孕，不忍之下，情急出手，还望见谅。”
　　
　　简宥当下了然，才道“四皇子上体天心，简某无碍”便被身后一股蛮力揉进怀里，听他冷冷道：“四弟下次还是应多多权衡。我的人可不许有半分给他人伤了。”简宥轻轻嗅着他沾染的些白露气息，心底渐渐柔软起来。
　　
　　游原掐了简宥一把才叫他回过神来，道：“你盯着恒王做什么。”简宥摇了摇头，面上淡淡的。转而道：“这孟将军之女长得如何？”
　　游原露出一惯玩世不恭的笑容来，道：“若是漂亮，现下着着大红喜服的新郎保不准便是我了。”
　　简宥瞥他一眼，并不做声。 
　　游原趁着众人起哄看新娘的当，飞快在简宥唇上啄了一下，道：“饶是谁，有我娘子来得美。”
　　简宥冷冷横他一眼。游原反倒涎着脸附在简宥耳畔道：“床笫之间，娘子更如佳酿，一滴销魂。”
　　
　　一切悉数落入不远处顾昡眼中。只见他眸色深黑沉敛，唇边仍有未褪的笑意。
　　
　　三天后，刑部断案。杨庭坚滥用私权，藏污巨款，秋后问斩。


第 2 章

　　（四）
　　
　　碧水如眼波，绿柳似轻尘。江南风景是美得透出媚意的。
　　顾昡羽冠白锦，冲简宥笑得温柔：“我登基后定要保江南物阜民丰。”
　　明明是大逆不道之言，在简宥听来却是傲气凛然，便上前执了他手道：“嗯。我信你。”
　　
　　只是倏忽间这场景便隐没了。简宥醒来，窗外沉沉墨色，抚上面庞，两腮都是未干的泪痕。那是多年往事，两人偷偷溜出宫去江南游玩，还把宫内闹腾得鸡犬不宁，回来后没少受罚。
　　
　　简宥便这般醒着挨到了天明。上朝时脑中仍是一片昏昏沉沉。直到圣上道：“简爱卿听旨。”方才一个激灵脑中清明起来。
　　“朕记得你自小与恒王交好。这次临安府私藏兵器的案子便交由你们一同前去处理罢。”
　　简宥心中想着真是邪门，也不得不应旨。与顾昡一齐躬身道：“（儿）臣领旨。”
　　
　　下了朝，游原快步赶上简宥道：“以前都没见你提过你和恒王还有交情。”
　　简宥笑道：“我是恒王伴读时候，你指不定还在哪寒窗苦读。”
　　游原掩住眸中闪过的一道寒光，道：“你们如今是生分了。”
　　“毕竟少年往事，哪值得的深究。”却仍是被游原捉住话中怅然。
　　
　　打点妥当，简宥迈出简府时，顾昡已然在外边候着了。月白织锦绣银灰暗纹，腰间环佩叮当。瞧着简宥出来，微微施礼。一旁马车。驾马的正是恒王侍卫肖钰。
　　简宥道：“劳恒王屈尊等候，下官诚惶诚恐。”面上却是淡淡的，并不见赧然。
　　顾昡也就笑着引他上了马车。
　　
　　车内简单干净，空间多少显得狭窄。两人对坐着，一时无话，也就都静着，只听得马蹄得得声。
　　顾昡闭了目养神，简宥也就别过身挑帘看着车外。满目枯泽的苍黄。
　　
　　“简大人。”
　　简宥转过身：“嗯？”那个瞬间，不是没有一些希冀的。
　　“临安的兵器和杨庭坚，有关系？”询问却是肯定的语气，“这案子你审的罢。”
　　心底搅乱的潭水立时平静无痕，简宥正色道：“杨庭坚本是临安知府，升迁到兵部。不是不可能的。”
　　顾昡只是“嗯”了一声。杨庭坚是他的旧部，他是太子的时候，杨庭坚是铁杆太子党。顾昡拢了思绪，眼底漆黑得深邃。
　　简宥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犯不着搅这趟浑水，还是忍不住道：“恒王是想拿捏住什么证据么？”
　　顾昡抬眼看他，唇边笑意几不可见。却又淡淡道：“不急。”
　　
　　（五）
　　
　　至临安府已近深夜。原先的知府已被撤了官职，在皇城天牢里呆着。前些日子京城里调派下一官员摄知府。
　　
　　简宥方随着顾昡下车，便有一人快步上前，屈身道：“下官刘长平见过恒王，简大人。”
　　顾昡道：“不必多礼。”
　　刘长平便引着顾昡一行入门，试探道：“恒王是现下便要拷问？”
　　顾昡摆摆手，道：“不必了。”
　　刘长平笑道：“也是。下官唐突。还请恒王，简大人歇息好了，养足精神。”
　　简宥原先只是静静跟着，见刘长平望过来，便微微笑了笑：“劳刘大人费心了。”
　　“哪里的话，下官荣幸。”回头便吩咐一旁小厮下去准备热水洗漱。“还请移步西苑。”
　　顾昡颔首。
　　水润的秋意，绵绵密密沾在简宥襟袍上。
　　
　　翌日一早，顾昡简宥一行便去了大牢。
　　其实这桩案子可轻可重，摊开说不过是几把剑几把刀的问题，但深究起来又可以扣上顶谋反的帽子。
　　皇上派了三皇子来，多少是对这案子留心的。故而几名涉案要犯的看守很是严密。
　　
　　牢房里湿气重，黏黏腻腻的，不大见光的缘故暗得眩晕。霉味、血腥味以及辨不清的怪味混杂在一起。
　　简宥常年刑部，倒不觉着不适，却看见肖钰已经不明显地皱了皱眉。
　　几名要犯显然受过严刑拷打，纵横的血迹，只吊着一口气。
　　刘长平拿着卷宗呈给顾昡，道：“这是先前审出来的。”
　　顾昡很快地翻看了一下，合上卷宗冷冷扫了一眼刘长平：“这就是你审出来的东西？”
　　刘长平就着袖子偷偷抹了把冷汗，道：“下官不周。”
　　“你们都出去候着吧。这里就由我和简大人细审。”顾昡道，“肖钰，你也在外边守着。”
　　肖钰低眉道：“是。”瞥了简宥一眼，转身便出去了。
　　
　　所谓要犯，不过是原知府的几名贴身小厮，以及临安府里走得近的官吏，确实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翻来覆去说的不外乎小的不知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两人在牢里磨了半日，也不见分毫进展。
　　顾昡面上终于黑了一层：“真真严丝合缝。”
　　简宥道：“当审的现下在天牢里蹲着。”
　　顾昡冷笑了声：“四弟当真周到。把重犯带回皇城，派了自己人摄知府，把案子推给我审。”
　　顾渲一直在京城，而顾昡方领兵归来，论理，这案子当交由顾渲。
　　简宥略为思忖，道：“这私藏案是呈给大理寺的。刑部并未经手。”
　　顾昡扶着额角，道：“我是真糊涂了。”
　　大理寺主法，定是有人告发，而这人却始终不曾露面。
　　
　　顾昡径直出了大牢，暗中吩咐肖钰立即起程去带回这告发人。
　　快刀斩乱麻。
　　告发人才死里逃生带至临安顾昡跟前，天牢里原本一口咬定私藏兵器乃个人所好的知府立即改了口风，说是杨庭坚上京赴职前交待的。
　　
　　杨庭坚和恒王的关系，世人皆知。
　　
　　（六）
　　
　　消息传过来，顾昡仍气定神闲地品着茶，与刘长平笑道：“西湖龙井果然不负盛名。色绿香郁味醇形美。”
　　刘长平很是忐忑，道：“若恒王喜欢，下官让人给您捎些去。”
　　案子算是尘埃落定，却如石子入海，上头没半分动静。既然没人催，顾昡也不急着回去，在临安乐得逍遥，仿佛一切与自己毫无干系。简宥只得陪着僵在此处。
　　顾昡忽而道：“今个儿天气好，引人想去西湖走走。”
　　刘长平忙应声出去备车。
　　顾昡微眯眼，转向简宥道：“简大人可有意一同前往？”
　　门外日光撒进室内，顾昡的眉目像是嵌入画中，浮着薄薄一层明媚。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简宥捉不出一丝起伏。
　　简宥缓了缓，点头道：“自然。”
　　
　　水静凝如玉，近木远山皆溶成一汪青黄。深浅相依。
　　湖边小径只响着顾昡，简宥的脚步声。像是秋风拂草而过。
　　两人一前一后缄默地走着。
　　陈年往事，梦里湖光山色游人如织，梦外水平山静相对无言。
　　
　　不远处的茶肆，几乎没有什么坐客。
　　“要歇脚么？”顾昡道。
　　顾昡要了凉粉，简宥要了清茶。
　　简宥没忍住：“深秋不宜凉粉，恒王小心身子。”
　　顾昡笑道：“不碍事。”
　　简宥又没忍住：“兵器的案子，你不忧心？”
　　“忧心抵什么用。该来的逃不了。”顾昡声音低下去：“始终不过我一人。”
　　“况且，也不是第一次了。”最后像是轻喃。顾昡忽而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冲着简宥勾勾唇。
　　不甚明朗的笑意，登时刺痛了简宥双目。
　　
　　回了临安府，顾昡突然拿了定案的主意，叫刘长平把告发人带来，容自己问细了写好折子呈给圣上。
　　刘长平却哆嗦着跪下了：“告发人染了寒疾，抱病离世了。下官以为已经完案了，便没有向恒王报告。”
　　顾昡蹙了蹙眉。
　　简宥开口道：“那领我们去大牢，那些要犯的话也多少抵用。”
　　“大牢一个时辰前意外失火……牢内无一生还。”刘长平说话也不利索了。
　　顾昡冷哼了一记：“你可以等着解甲归田了。”拂袖便走。
　　正撞着走来的肖钰，附在顾昡耳边低言几句。顾昡面色凝重。
　　
　　

第 3 章

　　（七）
　　
　　简宥顾昡一行连夜赶回皇城。
　　宫里已经得到了证人要犯遇害的消息。
　　圣上只下了一句话：恒王疲于奔波，且在府里休憩一个月。
　　
　　恒王顾昡被软禁了。
　　府外两排御林军守着，府内一棵老柏树颤巍巍的。几只麻雀停在庭院中，信步的，啄食的，扑腾着翅膀欢闹的。
　　顾昡端坐在书房里，执笔细描纸上那株桃树。
　　暗角里肖钰显了身形：“主子，人已带来，现下安置在安全之处。”
　　桃瓣点上丹漆，顾昡道：“好。”
　　肖钰想了想，道：“属下失职。若是赶在消息到圣上耳边前回京，主子便不必囿于围墙之中了。”
　　顾昡道：“怨不得你。刘长平是顾渲的人。顾渲那么快知道死了人证，也是自然的。”
　　肖钰抿紧了唇。
　　顾昡伸手将他拉到怀里，薄唇贴着他颈项，轻声吐气：“只等桃花开了。”
　　
　　简宥去了天牢。
　　天牢里迎面碰上顾渲。
　　到底是兄弟，顾渲眼目狭长，瞳仁黝黑，微微上挑便和顾昡有八分相似。顾渲先笑了：
　　“简大人？”礼数一分不落下。
　　简宥也就笑道：“云王。”
　　顾渲仍旧笑：“简大人仍是为兵器的案子劳形么？”
　　简宥道：“只是再略作了解，打给圣上的折子疏忽不得。”
　　顾渲笑意不减，话语里却有了锋芒：“简大人，凡事三思后行。”
　　简宥送着顾渲背影离开，恭声道：“谢云王提点。”
　　
　　简宥袖袍里的手不自觉捏成拳，若不是云王，自己与顾昡断不会陷入如今局面。
　　
　　（八）
　　
　　顾昡是先皇后所出，大皇子二皇子皆为庶出，因而生来便被钦定为太子。然而圣上独宠华妃，华妃的儿子便是四皇子，比顾昡迟了三个月降生。
　　
　　先皇后贤良淑德，奈何命薄，顾昡十岁便染病撒手。圣上扶正了华妃，爱屋及乌，华氏一时富贵盈门，权势滔天。而顾渲自小聪颖乖巧，最讨圣上欢心。也不是没想过将太子的衔位给顾渲。只是顾昡无过，也得防着外戚权力过大，就此作罢。
　　
　　顾昡固然聪慧过人，却总有着少年顽劣。顾昡十九岁那年，接待臣服国贵宾时与那国小王子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纵使那位小王子被修理得卧床不起，大振我国雄风，圣上还是呵斥了顾昡不知礼数，没有担当，责令他到先祖祠堂跪着思过三日。
　　
　　简宥趁着傍晚没人的时候，去寻顾昡。
　　顾昡偏过头，便见到了简宥，原本冷冰冰的表情立刻柔和起来：“简宥。你怎么来了？”转瞬又放下脸来：“没规没矩。先祖祠堂是你能来的地方么。”
　　简宥抱膝蹲在顾昡跟前，撇撇嘴道：“我担心你一个人无聊，过来陪你。”语气有点僵硬：“你不理我，我便回去。”
　　顾昡直起身来，凑过去啄简宥的唇。没忍住，笑了。眉眼弯弯，分外好看。
　　
　　两人闹着，突然听见祠堂外传来人的说话声。
　　两人慢慢挪到门缝处，贴门屏息听着
　　谈话声似乎有意被放大。
　　“先皇后自己没用，便是连儿子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是华妃的声音，调子里有愉悦的轻蔑。
　　另一人大抵是她贴身丫鬟，连声应是。
　　顾昡原本拽着简宥的手紧了紧，像是要嵌进肉里去。
　　“即便当初我不下毒弄死她，她今日怕也是要给自己儿子活活气死。”
　　顾昡双目凸出，表情渐渐狰狞起来。
　　简宥低声唤他，他浑然不觉。
　　外面的声音慢慢放大，夹杂着“贱人”之类的交谈。
　　在简宥反应过来之前，顾昡挣脱了他的手，踢门冲了出去。
　　
　　像是安排好了一样，轮番上演。
　　顾昡红着眼大声质问华妃，圣上带着一帮人恰巧驾到，看见顾昡就要抡起拳头往华妃身上招呼。旁边一众侍卫上前制服顾昡。龙颜大怒。顾昡被捆着拖到偏殿。
　　人群里顾渲很细微地勾起了嘴角。
　　
　　简宥把身体隐在门后，微微颤抖着。下定决心跟上正欲离开的一行时，被人扣住了肩膀。
　　扣住简宥肩膀的，是偷偷从人群中溜出的简振。
　　最后一眼抓住的是顾昡尽量挺直的背脊。
　　
　　（九）
　　
　　简宥被简振关在府中。
　　简宥硬闯，被守门拦住。简宥半夜翻墙，被家丁绑回来。简宥软下来哀求简振，简振干脆叫人把他锁在柴房里。
　　墙角发霉，斑斑点点的。上头那盏窗户里漏进的一两点星光，冷得耀眼。
　　
　　简宥不吃饭不喝水，脑子沉得厉害。他慢慢扶着墙角站起来，心里惴惴不安，胸口有什么死命地叫嚣，顾昡怎样了，顾昡怎样了，顾昡怎样了。简宥把头狠狠往墙上磕，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心跳。
　　紊乱的心跳，渐渐没了声音。
　　
　　简宥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站在自己床边。
　　“顾昡。”他吐字，声音哑得厉害。
　　视线渐渐明晰起来，是简振。
　　简宥垂目，靠在床头。
　　简振负手，语调终究是软的：“宥儿，好好休息。”
　　简宥没什么反应，半晌，道：“顾昡怎么样了？”
　　简振叹口气：“被撤了太子。”顿了顿：“过两日领兵去打匈奴。”
　　
　　“是华妃和四皇子设计陷害他的。”简宥咬牙道：“边疆那种荒蛮的地方，还有不计生死的厮杀。他们是想要顾昡的命。”
　　“夺了他的位置也就罢了，他们是要他的命。”简宥语气渐渐慌乱，“我要进宫面圣，替他澄清。”
　　“只有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我能为他作证。”
　　
　　简宥晃悠悠地下床。
　　简振冷声道：“不准。”
　　“父亲，求求你。求求你。”简宥跪下去，拽着简振官服的边角。
　　简振仍是冷声：“不准。”
　　简宥声音里添了恶气：“我才不管你准不准。我就是死也要爬出去。”他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简振扬手，一个巴掌利落地把简宥甩到地上。“你是想全家陪你一起送葬吗？”
　　
　　华氏的势力，圣上的宠溺。与这些相比，顾昡没有靠山，只有一个太子的虚衔，力量薄弱得可怜。即便是简宥去澄清，且不论是否值得信服，便是让人信了，结果仍未卜。即便简家势力也不小，却敌不过圣上一句诛九族。
　　
　　此时唯有明哲保身。
　　简宥呆了呆，张了张嘴，脑袋颓然地倒下去。
　　
　　简宥掐着手指算日子。顾昡起行的那天，简宥杵在简振的书房前，央他允自己与顾昡道别。日头慢慢移至顶空，快要赶不上去送行了。
　　简宥直挺挺地跪着，额上全是细密的汗。日头滋滋地响着。
　　
　　

第 4 章

　　（十）
　　
　　简振的声音自书房传来，不是不愠怒的：“你去吧，自己拿捏好分寸。”
　　简宥大声喊着“谢谢父亲”，转身便往城门飞跑而去。
　　耳边呼呼的风声灌进来，胸口满胀的酸痛。
　　
　　大开的城门，空荡荡的城门。城外马蹄印一路蜿蜒出去。
　　简宥没了气力，一步一步，几乎是扶着小腿，慢慢走了过去。
　　城外郁郁熏人的苍翠。
　　日头将天空炙烤成褪色的苍白。满目马蹄印。
　　
　　简宥顺着城墙滑落到地上，地是暖的，心是寒的。
　　城门的守卫问：“小哥，怎么了？”
　　简宥摇摇头，闭了双目。
　　他记得他说：“长风当歌，仗剑邀月。”眉眼间风发的意气。
　　朔漠连天，金戈铁马。葡萄美酒，万里驰骋。胡虏肉，匈奴血，琵琶乡音，男儿豪情。
　　他也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简宥知晓，无论如何，自己确确实实背叛了顾昡。
　　松拳， 吐气，苦笑，简宥迈步走向天牢深处。
　　
　　（十一）
　　
　　风波是简宥掀的。折子是简宥上的。字字恳切，句句咯血。简宥列举了兵器案子种种疑点，最后得出结论，兵器案与杨庭坚没有干系，另有主使，还望圣上圣明，重新彻查此案。
　　开头起的好。
　　接着递折子的是陈瑾。说杨大人藏污是被陷害，希望圣上圣明，为他翻案。
　　给情势推波助澜。
　　再接着，是顾昡旧臣新权起折子，恒王征战有功，圣上圣明，复了太子的位置。
　　雪片一般席卷整个朝堂。
　　
　　三个圣上圣明，逼急了圣明的圣上。
　　圣上一挥手，令简宥再查此案，顺带解了顾昡的禁。
　　
　　简宥回府，见游原在厅堂内候着，便退了下人。
　　游原见他来了，只微抬了眼：“回京也有个几日了。简美人是寻着新欢，便忘了我么？”
　　“哪里的话。”简宥上前道：“案子忙得厉害，实在抽不出时间。”
　　游原缓缓开了折扇：“哦？”
　　简宥温声道：“我总不至冷落你。”
　　游原啪地合了扇子，起身凑近简宥道：“三皇子四皇子斗智斗勇，你去搅和什么？”
　　简宥别开眼，不作声。
　　
　　“无适也，无漠也。你不向来中庸的么？”游原额头抵着简宥，一只手顺势探入他衣襟，压低了道：“还是，顾昡与你更阴阳相调？”
　　简宥道：“我自有分寸。”语气淡淡的。就势环下游原颈项，唇齿与他婉转相接。
　　游原拂落桌上茶盏，碎裂声清脆如环佩相击。翻身将简宥压在桌上，附在他耳边轻声道：“离这些远些罢。”
　　冷硬的桌面，幽幽散着原木撩人的清香。
　　
　　（十二）
　　
　　申时，天光渐渐柔软黯淡下去。
　　简宥看着高悬的棕色漆地真金字匾上恒王府三字，低叹口气，整整襟袍，上前烦请守门为自己通报。
　　简宥垂了目，视线落在地面上，脑子里空白得混乱，又清明得厉害。
　　
　　片刻后，听见一道清醇的嗓音一步开外响起：“简大人。”
　　那人将发拢起，别着紫玉金簪，浅青绣花锦袍，就这么静静看着简宥。一如往昔俊美得干脆，清艳得绝伦。
　　只是五年相隔。陌生强横地填满熟悉。
　　
　　简宥道：“恒王，叨扰了。”
　　顾昡笑了：“请。”
　　
　　“新置的府邸，难免简陋，简大人莫要见笑。”
　　简宥眼光轻轻一扫，假山深潭，青竹黄叶，道：“下官以为很是雅致。”
　　石板路上风声呜咽。
　　简宥把持不住，再做不下表面功夫，索性道：“顾昡。找个没人的地开诚布公罢。”
　　顾昡眼神只闪烁了一下，道：“你已经明白了么。”
　　
　　两人进了凉亭坐下。
　　简宥心中烦躁，没了一惯的温吞，道：“人呢？”
　　顾昡轻声笑道：“待会我便将人领至你府上。”
　　
　　临安府的兵器是云王顾渲造的。栽赃给顾昡也是云王干的。告发的证人是云王灭的口，却是顾昡指示的。其他的人是顾昡动的手。顾昡和杨庭坚是周瑜打黄盖。
　　顾昡给顾渲的顺水人情送得彻底，手脚也动得干净利落，一切彻底死无对证。
　　置之死地而后生。后续的倒戈反栽赃可以预见是如何无所顾忌。
　　
　　简宥端详着顾昡的眉眼，恍惚那里还有风发的意气。
　　“何必如此？”话方出口，简宥失笑，自己幼稚了。
　　成王败寇。五年前的羞辱，是到了雪洗的时候。
　　顾昡轻笑，似嘲弄，又似凭吊。
　　“简大人，你也何必如此。”明知顾昡执子恭候，仍义无反顾为他冲锋陷阵。
　　简宥与他目光相撞，道：“前尘旧事。欠下的，总该了。看不清的，总该断了。”
　　顾昡抚掌：“祝大人夙愿得偿。”
　　简宥不愿深思他眼中讥讽，起身道：“下官告辞。”
　　
　　顾昡只是笑：“不妨用了晚膳再走。”
　　“不必了”三字就要出口，简宥话锋一转，“多谢恒王款待。”
　　
　　

第 5 章

　　（十三）
　　
　　顾昡给简宥斟酒，道：“前些日子送来的石榴酒，值得细品。”
　　简宥依言接过，触及顾昡指尖，些微温热。起杯抿酒，入口甘冽酸涩，唇齿间却余下醇厚绵长。
　　顾昡道：“若是喜欢可以多饮些。这酒不易醉。”
　　简宥颔首，暗恨自己不争气，便连他说话的语气也是贪恋的。
　　
　　桌上玲珑小菜，很是精致。下人都退了下去，堂内只有他们两人相对坐着。升起的灯盏摇晃着，半明半寐的光。席间无言，沉闷得凝滞。
　　简宥寻思着说些什么，到底时光无情横亘，到了嘴边只是“唉”着一声低叹。
　　
　　顾昡抬眼看他，眼眸暗黑，道：“初到塞外打仗，我日日想着回来。”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帐外夜凉如水，心里闷得紧，就告诉自己指不定明日就有了传我回京的旨意。”
　　简宥沉默对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日子久了，念想淡了，而匈奴又逼得紧。”顾昡饮了一杯酒，“我就想天地之大，人能靠的就只有自己。”
　　简宥捏着手中碧玉杯盏，深深望着顾昡。
　　
　　顾昡却不再说下去，眼底有了隐然的笑意：“简大人，你我可算故友相叙？”
　　简宥稳了声音道：“下官有幸为恒王分忧。”
　　他算准了自己会揪心，却又用故友两字轻巧避开。故友已非今时。
　　“简大人怎会以为是忧？”顾昡道。
　　简宥道：“下官鄙薄，不若恒王胸襟。”
　　
　　两人随性说了些话，待简宥起身告辞时，竟已近了深夜。
　　顾昡道：“我遣顶轿子送你回去。”
　　简宥道：“多谢恒王费心。”拱了手便离开。
　　
　　顾昡立在他身后，面上极淡。在门口目送简宥进轿，方折身回去。过了片刻道：“肖钰。”
　　肖钰似凭空冒出来：“王爷有何吩咐？”
　　顾昡揉了揉额角，沉声道：“再备顶轿。”
　　
　　（十四）
　　
　　简宥挑开轿帘，就呆了。
　　身后轿子无声离去，简宥向前跨了一步，却觉着无论如何走不到府前。
　　门槛上横陈着具尸体，是出府前还与自己笑着招呼的守门。门内全是铺天盖地蒙过来的血红色，错开的干涸的血渍，缓缓流动的暗红，温热得像是暗夜里一簇光亮。
　　整座简府宁和得一如往常所有夜晚。
　　
　　简宥蹲下身去，抱住头埋在膝间，什么也不愿去想。
　　两年前简振由于过度操劳，与简宥母亲相会去了。而今，这留下来的简府也成了一座空城。
　　简宥紧咬着下唇，漏出些极细的呜咽声，自己终于什么也守不住了么。
　　寒风凛冽，像是一刀一刀在骨上剜过。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拥住了简宥。
　　已然分不清楚是熟悉的或是陌生的温暖，像是突然之间融化了简宥麻木的表情。
　　简宥的泪水宛如夜色滑进那人滚着深青边的领口，安静的绵延的。
　　终于完全倚进那人怀里，闭了目沉沉睡去。
　　那人直起身，打横抱起简宥，一同迈入轿中，将简府甩在身后。
　　
　　街道的转角处，游原缓缓走出，目光辽远，直至那顶轿在视野里没了踪迹，才渐渐暗了下去。
　　
　　（十五）
　　
　　简宥转醒过来，见着自己陷在芙蓉软缎里，顾昡支身在床头合目靠着，朝服仍未换下。窗外日头高起，逆光处的顾昡眉目精致如画。
　　
　　简宥看得专注，想伸手去抚，脑中浮起被刻意压下的一片血色，手搁在半空，唤道：“顾昡。”
　　顾昡睫毛轻颤，睁开了眼，道：“你醒了。”
　　简宥略点了头，眼光四处窜了窜，终于定在顾昡脸上，急切道：“你告诉我，简府是顾渲动的手，对不对？”
　　顾昡喉头声音含糊。
　　“只要你点头，我便信你。”简宥催促道。
　　顾昡清明了些，站起，负手背对了简宥：“你看得出来。是我动的手。”
　　
　　大抵是麻雀之类的在屋外叽叽喳喳闹着。
　　两人间静得可怕。
　　简宥起身，从顾昡身后环住他，表情却是狰狞的，踮脚使力咬上顾昡颈项。血腥味缠绵地散开。简宥低声道：“这血竟是暖的。”
　　顾昡言语变得费力，吐字却仍是清楚的：“顾渲在简府安插了内线。你脚步刚踏出我府邸，圣上那里便有一份捏造了罪名参你的折子。”
　　
　　简宥细舔他修长白皙颈项上的血痕，喃声道：“若是留有活口，保不准人证物证俱全让我坐实了罪名。”
　　简宥眯眼，陶醉的样子：“所以你先下手血洗简府，顺带把所有蛛丝马迹掐灭，若我现下回去，对着的是堆烧了个干净的砖瓦，不是么？”
　　顾昡一直缄默着。简宥又失神地笑了：“这样还可以把灭门之事嫁祸给顾渲，而我，只是恰巧逃脱？”
　　
　　顾昡侧身反手扣住简宥手腕，眼神恢复了狠厉：“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应该也能预料到这个局面。”
　　“确是我作茧自缚。哈。”简宥笑得牵强，笑声一点点大起来，笑意一点点苦涩起来，几乎歇斯底里：“我二十几年的过往就给你连根拔起了，那些从小照顾我的人，真正真心待我的人，与我朝夕相处的人，就这般生生自我人生里剜去。”
　　“是我活该。连回忆也失却可凭吊之地。”
　　
　　顾昡直直看进简宥眼里，那眼珠是琥珀色的，色泽一分一分淡下去：“怨不得谁。你脑子清醒些。这是保你，亦是保我。”
　　“你那份折子一呈，不到最后，便不要妄想抽身。”
　　
　　“你不怕我与你玉石俱焚？！”简宥原本很大的眼睛撑得更大。
　　顾昡松了手，轻轻嗤笑了声。
　　简宥收了疯癫，淡淡笑了：“那我便成全你。”
　　
　　

第 6 章

　　（十六）
　　
　　屋内燃着龙衍香，宜人的清香抽丝剥茧般绕着华美宫帐。
　　
　　皇后斜倚在床边狐皮座椅里，道：“渲儿。你可有对策？”
　　
　　简宥持着兵器铺小伙计以及银两交往的账簿，上了定案的折子，私藏兵器乃顾渲所为。一时朝廷风雨四起，兵器栽赃到杨庭坚指使私藏，污蔑清官杨庭坚贪贿，乃至放火烧了主审官简宥府邸的猜忌目光纷纷投向顾渲。真真众矢之的。
　　
　　顾渲懒懒道：“不必过急。现下坐实的只是儿臣私藏了兵器，其他的不过群臣猜测。母后你稳住父皇，咬定此乃儿臣所癖便可。父皇便是知晓儿臣心思，本也是偏着我们的，赌不过悠悠之口，最多罚儿臣些俸禄，关儿臣禁闭。”
　　
　　皇后摆摆手道：“哀家知道。只是朝上少不了风言风语的。”
　　
　　顾渲冷笑：“这帮子大臣都是墙头草。这会子闹得很有人心向背的意思，真牵扯到他们自身利益，谁还敢吭声。毕竟如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是谁，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一旁皇后的贴身丫鬟上前替顾渲续了茶，道：“恕奴婢多言，云王还是应当处处谨慎。” 
　　
　　顾渲道：“兵器案上我确实疏忽了。”
　　
　　皇后咬牙切齿：“顾昡在外头几年，倒是长进了。”
　　
　　顾渲抿唇一笑：“他倒真没有下不了的手。”
　　
　　那丫鬟还欲说些什么。皇后揉揉额角，道：“清菱，渲儿自有打算。哀家乏了，你们退下罢。”
　　
　　清菱随着顾渲退出皇后寝宫。
　　
　　廊腰缦回。她碎步跟着，择了偏僻处，道：“容奴婢冒犯。”
　　
　　顾渲转身看她，淡桃红色的衫子，清秀的容貌，心里软下来：“你说罢。”
　　
　　“奴婢以为，朝中有三股势力如今还不是云王所能掌控的。一是保皇党的旧部，二是顾昡这些年明里暗里囤积的势力，三是中立的清臣忠子。”
　　
　　她的语速不慢，却有女子少有的稳健：“简太傅生前的根基还在，现下简宥也是个举足的人物，而他的态度似乎并不利于我们，希望云王定夺。”
　　
　　清菱顿了顿，在顾渲示意下继续道：“其实，云王手下有一人已到了可用之时。”
　　
　　顾渲颔首，柔声道：“这些年也多谢你提点。”便要拥她入怀。
　　
　　清菱侧身，顾渲以为她是要顺势入怀，她却避了开去，不卑不亢道：“奴婢分内。”
　　
　　（十七）
　　
　　游原在屋外头颐指气使，让这个把灯笼挂上，那个把对联贴整。嗓门大得让简宥错以为是他哪门子三姑六婆附了身。
　　
　　简宥给外边搬动东西的声音搅得不得安宁，索性搁笔出去看看。
　　
　　游原回头见简宥在房门口看着，忙大步走了过来。“诶，吵着你了吧。”
　　
　　简宥摇摇头，简府一堆废墟，寄居在游原家便劳烦他了，游原又嘘寒问暖时时关怀让简宥更加尴尬，篱下之人哪还有嫌篱舍简陋之理。
　　
　　“要过年了，怎么说都应该拾掇得喜气些。”游原眼波如水，笑得世俗而温暖。
　　
　　简宥道：“极是。”
　　
　　“何况这个年有佳人相伴左右，抵过往昔多少孤枕之日。”游原轻轻收了简宥的腰。
　　
　　简宥由他抱着，心里恍惚，却终有雪后初霁的感触蔓延开来。
　　
　　大年三十，宫内设宴，天子与群臣同乐，贺盛世太平，盼来年更为昌盛。
　　
　　夜色渐沉，宫廷四隅悬着各色彩灯。宫人端着杯盏来回，每份席上皆是佳肴珍馐。众人都是华服在座，前方楼台上圣上一族有女眷在场的缘故，更是人比花娇，仿然人间四月。
　　
　　简宥和游原与各路官员相寒暄应酬。虽是喧嚣，却自有一派温馨和乐。
　　
　　圣上开口，人群方静了下来。
　　
　　“诸位爱卿与朕同心协力，保百姓安居，四海升平，朕甚欣然。望诸位年年一如既往，为天下苍生造福。”
　　
　　群臣伏跪：“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圣上示意平身：“诸位爱卿平日辛劳，忧心国事，不妨趁今日把酒欢歌，尽兴一番。”
　　
　　群臣忙道：“谢圣上体恤。”
　　
　　这段冠冕堂皇措辞完了，众人方落座。
　　
　　这厢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楼台上一道清朗声线：“逢着此欢聚一堂一刻，儿臣斗胆，请父皇就此赦了四弟小过，解了他禁足令，与大伙同乐。”
　　
　　顾昡半跪着，表情诚挚，拳拳手足之情。
　　
　　众人忙一起附和称是。
　　
　　圣上微微笑了笑：“难得恒王爱弟之情，便顺了你的意，饶过那不成器的罢。”
　　
　　顾昡恰到好处地笑：“父皇仁厚。”
　　
　　不多时，便有内侍引了顾渲落座。
　　
　　人都齐了，便一齐起身举杯道：“愿天下昌隆，盛世永续。”
　　
　　简宥喃喃道：“天下昌隆，盛世永续。”眼底辩驳不明的神色。仰首饮尽杯中酒。
　　
　　觥筹交错之间，慢慢有了热闹起来的意思。
　　
　　（十八）
　　
　　游原被一众官员拥着说笑，简宥素来不喜这场面，与他手势示意自己随意晃晃，便抽身离去。
　　
　　宴席外霎时静如寒空。
　　
　　简宥绕着绕着，愈走愈熟悉，抬头才觉到了东宫。
　　
　　大抵是顾昡出塞后便闲置的缘故，推门便有些许陈腐的气息扑面。庭前那株桃树枝干遒劲了些，却因正值深冬，光秃秃得碜人。
　　
　　只借着淡薄的月光，简宥摸进书房。架上的书一本本轻抚过去，沾了满手的轻尘。那本战国策仍在书架右上角。少时需踮脚方够得着的位置，如今与肩齐平。简宥把战国策那块的书抽出来，在书架里边摸索着，夹在后边的西厢记竟也还在。
　　
　　这类民间流传的书，算是宫内禁物。那时简宥偷偷夹带进来，与顾昡看。顾昡就把书夹在大学里边，佯装读着大学，边看边忍着笑意。简宥就趴在一旁，一笔一划仿着顾昡字迹替他做功课。
　　
　　顾昡间或偏头过来一看，道：“不错，不错，像了八分。”
　　
　　简宥白他一眼，讥讽他：“大学你都烂熟了，看了这么多年还没够么？”
　　
　　顾昡略作正经：“此等经典，当是反复咀嚼回味。”
　　
　　昨日之物仍在。花红柳绿几轮，昨日之人，却是杳无踪迹了。
　　
　　简宥觉着有些冷意，按着习惯，去书桌底下找火盆，里边还残着多年前的炭块。简宥顺手拨弄，想着去寻火源，身后已有人递了火折子过来。
　　
　　月光漏进来，在那人脸上印了几道白痕。
　　
　　简宥道：“多谢。”去点燃火盆。火舌跳跃，简宥凑近了取暖。
　　
　　“简宥。”他轻声唤道，不是“简大人”。
　　
　　简宥身体不甚明显地颤了颤，没有看顾昡。
　　
　　顾昡欺身上前，垂头吻住简宥。极低的“对不起”顺着齿缝逸出。
　　
　　简宥微红了眼眶，发狠去咬顾昡，道：“恒王何必温情以待？现下便是打动了简宥，简宥也弄不出又一个简府来替恒王解闷。”
　　
　　顾昡凝神看他，火光映着缓缓浮起的笑容，已然有了轻蔑之意。顾昡松手，并不言语，转了身便走得干净利落。
　　
　　简宥前脚踏回游府，游原后脚被其他官员架了回来。
　　
　　简宥笑着送走了一众，便嘱咐下人去拿碗醒酒汤来，再对着歪倒在床上的烂醉成一团的游原叹气。
　　
　　替他擦洗换衣，喂着灌了醒酒汤，还要应付游原迷糊的酒疯，折腾好了，简宥疲乏得四肢没了挪动的气力，也就和衣在他身侧躺下。
　　
　　方合了目，听见游原轻声道：“简宥。”
　　
　　简宥以为他醒了，游原却是睡得酣畅，只是把手伸过来，环紧了简宥的腰。简宥无奈，微微苦笑，替他掖好被角。
　　
　　外边爆竹噼啪作响，锣鼓喧天。简宥却也极快入睡。
　　
　　

第 7 章

　　（十九）
　　
　　简宥眼皮掀出一道缝，便见游原静静看着自己。呼吸吞吐的距离，挨得极近。游原媚眼如丝，简宥有一瞬怔忪。
　　
　　游原却道：“难得不必早朝，可以待到日上三竿。”
　　
　　简宥微笑道：“浮生半日闲。真有挂冠归去之意。”将双臂垫在脑后，转了话题道：“这般日子，你家里人想必记挂你。”
　　
　　“哪来的期功强近之亲。”游原言语中少有的涩意，又兀自调笑道，“我是那戏文里常唱的孤身一人上京赴考的穷酸秀才，只盼一朝金榜。”
　　
　　简宥愣了愣，纵然自己与他有过床榻缠绵，也只见他风流恣意，并不晓得他辛酸过往，到底有几分说不明的愧疚，话到嘴边却转了调子：“那你如今的风流性子是物极必反而出的么？”
　　
　　游原笑道：“穷困些是真，风流自本性，却是穷困之际也掩不住的。”说着，身体力行，却是贴着简宥对他上下其手。
　　
　　简宥忍不住笑道：“别闹了。”挪身下床道：“总该有个样子不是。起来吧。”
　　
　　屋外满地散落的红色碎屑，像是落花覆了厚厚一层。
　　
　　简宥忽而想起以往简府逢年过节也是这般。简振素来严谨，要求府内干净得不染尘埃，春节期间却也由得大家胡来。四合院里鸡飞狗跳的，厨子操着菜刀追着鸡鸭狂跑，妈子丫鬟凑了一起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嚼舌根，简振依旧在书房里练字或是读书。
　　
　　自己窝在房里，鼻尖可以嗅到淡淡的硫磺，并不刺鼻。
　　
　　硬纸的炮筒，鞭炮的碎屑，横七竖八的。
　　
　　“不要多想了。”游原温声道，淡淡安慰的意思。
　　
　　简宥摸不透游原，不知他对朝中局势到底掌握多少，却是感到了他言辞间和煦的关怀。也就不作多想，淡淡“嗯”了声。
　　
　　游原提议道：“不妨去街上逛逛？”
　　
　　简宥横他眼道：“正月里都忙着窜门，你是想去街上看禁闭着的房舍么？”
　　
　　“我鲜犯糊涂。都是你坑的我。”游原无赖道。
　　
　　简宥不比他脸皮，顺手在窗棂上划了个圈，外边的寒意便因着指尖传进来：“屋里头倒不见得，外边大概冷得令人发颤了。”
　　
　　游原捉住他手指，清清冷冷的，一瓣一瓣在手心里捂暖了，眼睛半分不离简宥。“屋里屋外不都有我么？”
　　
　　简宥抵不住他烫得厉害的目光，微别了首：“赶明儿把你嵌进墙里，便不用添置火炉了。”
　　
　　游原只痞气地笑笑，眼光掠过简宥，投向窗外。
　　
　　（二十）
　　
　　十五的花灯。
　　
　　月色如清涧，星落如吹雨。楼宇间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灯市如昼，游人流水。
　　
　　简宥，游原在游府里闷着下了多天的棋，终是逢着出来赏玩的日子。
　　
　　游原摇着折扇，一副贵公子哥的派头，道：“见着花灯便觉着又是一宿春风。”
　　
　　简宥心情甚佳，指尖略点着一旁花坊道：“东风未至，春风是那边吹来的吧。”
　　
　　游原看了眼花坊前捏着帕揽客的姑娘，道：“外边站着的不打眼，楼上的才是极品。”说着，作了个请的手势：“简大人可原陪鄙人芳园一游？”
　　
　　简宥撇下他，径直向前走去。随意在小摊旁停下，取下一个鬼面具，青面獠牙的，却不狰狞。蓦地忆起些前尘往事，暗笑自己荒唐。一时恍惚，手一松面具便掉在地上。简宥弯了腰去捡，有人已抢先触及面具。
　　
　　十指玉脂。
　　
　　抬头便撞着一双狭长的凤目，瞳仁漆黑，透亮如灯。
　　
　　“恒王。”简宥接过面具，递给摊主。
　　
　　“简大人雅兴。”顾昡淡淡一笑。
　　
　　简宥瞧着顾昡身后的肖钰，提着盏红丝穗彩灯，稚气的举动与他英挺的面容有种奇异的协调，道：“恒王也是。”
　　
　　顾昡反应过来，温煦地看着肖钰：“他以往都呆在塞外，见着这玩意新鲜。”
　　
　　肖钰一如往常地缄默，冰雕似的面上却仿佛裂出一丝笑意。
　　
　　简宥以为自己已然心如止水，却因着他这话出语没来由地讥诮：“塞外清苦，恒王自是因多多体贴下属。”下属两字咬音极重。
　　
　　顾昡似笑非笑睨他一眼。
　　
　　简宥面上窘然。恰是游原来得及时，见着顾昡，略感意外，却是很快行了礼：“恒王真巧。”
　　
　　顾昡与游原并不相熟，便笑道：“确是。既碰着了，不妨请两位大人赏脸，一同移步酒楼。”
　　
　　“元宵佳节，用些汤圆图个好兆头。”这话是转了目光对着简宥说的。
　　
　　简宥不好推辞，游原眼底波光闪动，终是合了折扇道：“多谢恒王盛情。”
　　
　　便随着顾昡说笑着去陶然坊。
　　
　　陶然坊的小二伶俐，见着简宥一行锦袍华冠，热情迎了上来，引他们落座，报了一串花哨的名目。诸如深水明珠一类的。
　　
　　简宥听着头晕，道：“那些个是什么？”
　　
　　小二瞪圆了眼：“今儿元宵，自然是汤圆了。”
　　
　　简宥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小二笑容盈满：“客官要些什么？”
　　
　　顾昡道：“你们先请。”
　　
　　游原不故作客套，道：“简单些的。翡翠芸豆汤圆就行了。”
　　
　　简宥顾昡默契得紧，一道开的口，还都点的核桃酪汤圆。两人碰了目光，简宥尴尬，顾昡坦然。
　　
　　顾昡转而道：“肖钰，不必拘礼，你坐下罢。”
　　
　　肖钰却道：“我不饿。”声音依旧没温度。
　　
　　顾昡也不勉强，一席子静坐着等汤圆。
　　
　　简宥座位临窗，微侧了脸便看得到陶然坊外的护城河。月影如水，流水映月，凝白一道，粼粼的清辉。
　　
　　汤圆香而糯软，馅带着一股子酥脆的清甜。
　　
　　简宥隔着层白雾，偷偷抬眼看顾昡，只觉得汤团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以前两人也经常在正月十五偷溜了出宫，在灯市里闲逛，捎着陶然坊的汤圆在护城河边吃得畅快。
　　
　　只是转瞬不再。
　　
　　简宥看顾昡的目光浓烈，顾昡觉着他视线，也就看了过来，只是眼中弥漫的雾气，不明的神色。
　　
　　游原在一旁暗自拽了简宥衣角。简宥偏头看他。游原却只极淡地笑了。
　　
　　“恒王多年塞外征战，辛劳自不必说，可有什么有趣之事。”游原打破沉默。
　　
　　顾昡挑眉：“却不知游大人所言有趣是哪般？”
　　
　　游原调子纨绔：“那碧眼胡姬，可真有万种风情？”
　　
　　顾昡道：“不若中原女子欲说还休的娇丽。”
　　
　　游原下句话却是不择言的轻佻了：“比之简大人，如何？”
　　
　　顾昡直视着游原，一字一句道：“不及简大人温柔乡缱绻销魂。”
　　
　　简宥愕然，持汤匙的手微微一抖，那圆滚滚的汤团便坠到地面，馅子如脓水流出。
　　
　　简宥霍地站起，吐字不稳：“简某突感抱恙，恕不奉陪。”
　　
　　简宥步履见慌，好容易在护城河旁止了步子，略平复了心情。恼怒或是羞赧或是酸涩一时绞作一团。
　　
　　护城河旁摊摆鳞次，游人如梭，雕车如龙
　　
　　不远处有一凉亭，地处较偏僻，却是没什么人。
　　
　　简宥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脑中嗡嗡的声响，千头万绪却拨不出一点。
　　
　　苍穹深紫，冷风如针。
　　
　　简宥不由哆嗦。抬起手背，仿佛可以看见青紫的血管。
　　
　　“简宥。”有人唤道，“是我唐突了。”
　　
　　简宥淡淡道：“走开。”
　　
　　“这里风大，坐着会染风寒。”带着讨好地劝道，“随我回游府罢。”
　　
　　简宥表情没动，道：“走开。”
　　
　　“其实，我不过……”话语生生截断，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终是慢慢淡去。
　　
　　“那便劳烦简大人屈身顾府吧。”又有一人缓缓走近道。
　　
　　简宥眼皮未抬，“走开”两字不及完整，后颈遭重重一击，身子便软了下去。
　　
　　（二十一）
　　
　　简宥撑开眼，便觉着后颈酸痛，活动筋骨，除此之外，并无不适。
　　
　　精简木屋。陈列着简单家具。一张木床，一方木桌，三把木椅。桌上一套茶具。木质窗框，日华透过窗棂跃入，水泥地上几格光斑。
　　
　　室内偏暗，令人昏然欲睡。
　　
　　简宥四顾之下，略感忐忑，毕竟不知自己处境如何。
　　
　　若是顾昡，他断不需如此大费周折，大抵会直接捆了自己扔到他面前，那么，只能是另一人了。
　　
　　正有人推了门进来。笑得满面春风：“简大人，得罪了。”
　　
　　简宥不疾不徐道：“云王邀我至贵府做客，乃下官荣幸。”
　　
　　顾渲道：“你知晓是我了？”无疑而问。
　　
　　简宥不待作答，顾渲又道：“简大人敏慧，自然如此。却不知为何不懂置身局外之理，莫不是一时糊涂，辱了一世英名？”
　　
　　简宥道：“下官只是依律行事，办好分内事。既然圣上重任下官，下官自应竭尽所能，为君分忧。”
　　
　　顾渲逼近一步，细细打量简宥：“如此看来，简大人并非不聪慧，而是无情了。”
　　
　　“简大人竟轻易忘记与本王杯酒言欢的日子。怎么说来，我们都有酒肉之谊。”
　　
　　皇城王公贵族公子哥不免时常欢聚一起纵情声色。简宥乃刑部尚书，顾渲为亲王，自是不得不在酒池肉林里多相应酬，因而也更熟识些。
　　
　　简宥道：“云王当是明白，酒肉之情与苍生社稷孰轻孰重。”
　　
　　顾渲莞尔一笑，在桌旁坐下，食指轻敲桌面，仰首看简宥，挑明了道：“五年前你苟且自保，如今却想要为顾昡赴汤蹈火，真是荒唐。”
　　
　　“我本来料想你们已割袍断义，才举荐你与顾昡一道办兵器的案子。”
　　
　　“只是我没算准，简大人情比金坚，仍愿和顾昡一道。”接着，复笑了笑，“可惜你情之所系，已无心于你。”
　　
　　简宥听着“无心”两字，有种被揭开血肉的痛楚，却依然淡漠道：“云王何必妄自猜测。顾昡如何，与我何干？”
　　
　　顾渲笑意讽刺：“不必急着辩解。引你入圈，灭你全府，简大人仍对他处处维护，用情之深实在令人汗颜。”
　　
　　转而道：“顾昡却是佳人在怀，日日良宵，本王不才，不知应道简大人有容或是愚钝。”
　　
　　简宥被他点中心事，自己也不明就里，为何要这般一意孤行，生死不计。
　　
　　为情所困么？只是这情薄了淡了，已然退却了，又何情之有。
　　
　　顾渲瞧着简宥脸色发白，道：“简大人一步踏错，不妨就此醒悟，入我麾下。”
　　
　　简宥清浅一笑：“只怕我欲弃暗投明，云王也将这路堵死了。卧榻之下，岂容易主之臣？”
　　
　　顾渲道：“简大人明白，不做那跳梁小丑。”
　　
　　简宥与顾渲静静对视：“云王也应做明白人。将我困在此处，难道顾昡会为简某自投这天罗地网？”
　　
　　顾渲坦然笑道：“其一顾昡定会前来，其二他为了简大人也不错。”他起身弹弹衣袂，道：“不过不是因情而来。”
　　
　　简宥僵了僵，顾渲已走出木屋，合了门，声音却自门缝传入：“不妨提点简大人一句。兵器案又起了波折，圣上那里还需简大人为恒王作证。”
　　
　　

第 8 章

　　（二十二）
　　
　　架梁横椽，朱漆彩绘，龙凤图案。游廊曲折，地面光整。
　　
　　顾昡由刘总管引到御书房时，圣上正执着朱笔，专注批阅奏折，似未听见他们脚步声。
　　刘总管欲出声提醒圣上，顾昡示意他噤了声，让他先退下。眼角余光在周围匆匆一掠，较之多年前，墙上新挂了幅东篱采菊图，便低眉垂首恭恭敬敬在边上候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光景。
　　顾昡听得沉厚的嗓音响起：“来了有一会了吧。”圣上指了指一旁的红木椅道：“坐下罢。”
　　顾昡道：“谢父皇。”
　　
　　圣上道：“朕问你，何为休徽，何谓盛世？”
　　顾昡朗声道：“雨旸若时，系是休徽；天地交泰，斯称盛世。”
　　圣上有了笑意：“昡儿，塞外几年，将你磨砺得愈发锋利了。”
　　顾昡道：“不敢。”
　　一字一句都拿捏得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圣上又道：“你母亲见你如今这般出息，黄泉之下定会欣慰。”
　　
　　顾昡暗自冷笑，面上仍不卑不亢：“父皇谬赞。”
　　
　　“五年前。朕是有些罚得狠了。”那话语中竟掺着一丝软化的愧疚。
　　
　　顾昡与他对视，仔细看他，那脸依旧是威严得锐利，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却多少被岁月消磨，而他向来清明的眼中却仿佛有一星苍老的浑浊。
　　
　　万邦河山，他说对便是对，他言错便是错。向来如此。而往事如何，真相为何，他或许不知，或许不愿深究。而顾昡已不是当年的顾昡，胸无城府，任人鱼肉。脑中一闪而过的痛斥华妃的戾气，征战苦楚的委屈，最终只是化作淡淡一句：“是儿臣失态，父皇旨意下得毫不偏颇。五年军旅，真是历练了儿臣，能为国驰骋，亦是儿臣荣幸。”
　　
　　圣上审视他，目光忽而凌厉逼人，又慢慢黯下去，笑得慈祥和蔼。
　　
　　“朕知道你能力。兵器一案，也未辜负朕期望。”圣上道，“顾渲太不成样子。”
　　
　　他微微摩挲着手中笔杆：“只是，那逆子说他只私铸了三万把佩刀，而那账簿上记载的却是五万兵器。”
　　
　　顾昡略变了脸色，却很快镇定，立刻跪了下去，道：“望父皇明察，儿臣断不会做那凭空捏造之事，何况云王与儿臣是骨肉至亲。”他直视圣上，目光坦荡且毫不畏缩。
　　
　　“朕自然信得过你。”圣上走近，扶起顾昡，“你再问问简大人，毕竟这账簿是他手里来的。弄清楚了，也好给顾渲一个交待，免得他记恨朕有所偏私。”
　　
　　顾昡内心冷哼，父皇的心怕是都拴在顾渲身上了，摆明了帮他，真可谓不当有所偏私。当下却只是道：“儿臣领旨，定会妥善处理此事。”
　　
　　继而温声道：“父皇操劳国事，还要注意身体。儿臣先下告退。”
　　
　　顾昡一步迈出门槛，便听见圣上道：“这天下乃苍生所有。东宫之位，德才兼备者居之。”
　　
　　顾昡转身：“儿臣谨记。”唇角不自觉勾起。
　　
　　顾昡回了恒王府，方沾着书房软榻，肖钰便跟着叩门进来，屈膝道：“简大人确是被软禁在云王府。”
　　
　　顾昡笑道：“顾渲是越来越笨了，连这狗急跳墙的一招都用了出来。”
　　肖钰仰面看他道：“请主子指点。”
　　
　　顾渲这一棋本意是想釜底抽薪。揪住顾昡在账簿上添了手脚的漏洞反将一军。若自己不去寻简宥，圣上那里给不出答复；若自己去云王府上要人，会被圣上疑心是自己与他沆瀣一气。
　　
　　顾昡修长手指轻轻抚过肖钰侧脸，声音温柔：“若我直接与父皇说简宥人在云王府，让父皇出面去要人，你说怎样？”语气徒然一转，寒气森森。
　　肖钰身板笔直，道：“属下愚昧。”
　　
　　“你是想说父皇他偏着顾渲么？”顾昡指尖划过肖钰嘴角，半眯了眼，“我父皇可不是坐着龙椅的老糊涂，他瞧着我们同室操戈，自己的位置才稳当。”
　　“皇室折子戏么。”顾昡低低道。
　　肖钰胸腔微微酸涩，道：“属下明白。”
　　
　　顾昡指腹擦过肖钰耳垂，肖钰身体瞬时僵硬，却是小心问道：“属下冒昧。简大人，不危险么？”
　　顾昡微滞，眉头拧了拧，手上动作又继续下去。
　　
　　（二十三）
　　
　　简宥枕着手臂，靠在床沿，对着地上橘黄的光斑出神。外面可以看到的是两人守着门，应该还有看不到的大批人手在暗中埋伏着。大抵已被困了两天，期间顾渲来过几次，笑说来给他解闷，简宥不大搭话，有点像打霜的茄子。但就剩自己一人，手头亦无可做的事时，不免空虚得发慌。
　　
　　前前后后梳理近来接二连三的事端，又隐约想起些前尘往事。那时顾昡还是东宫太子，总与简宥说起他的抱负，要四海臣服，天下太平，万民安生。手握成拳，抵在胸口，刚硬的姿态。简宥便也存了愿望，要一直辅佐他，内攘除奸凶污吏，外扫平蛮夷铁骑，保千秋盛世。
　　
　　年少的梦想最为纯粹，也最为美好。突变太快，相离过长，彼时约好的追求被渐长的年岁稀薄。扎根的坚持也会动摇，慢慢地不确定起来。
　　
　　简宥想起简府凝重的血红色，指甲不自觉刺破掌心。其实怨不得顾昡，是他思虑得周到，若是自己考虑到这一层，也会同样的选择。他们的负罪，谁也不比谁少。至于自己堵不住的怨恨，简宥咬牙，不是想不清楚，而是不愿想清楚。
　　
　　怨恨他的客气疏远，怨恨他只手操作，怨恨他对肖钰笑颜温婉。由爱生恨。
　　
　　这般安静之中，不知为何，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总是窗外零碎的鸟鸣声，清越婉转。
　　
　　简宥伸手去剥木质床沿上有些翘起的边角，叹气和微笑融合在一起，死守着那段过往，沉溺于那段情感的，只有自己，而顾昡，抽身得利落。他现下在乎的，是那顶明黄帝冠。
　　
　　光束里轻颤的尘埃，上下起浮。
　　
　　自己亦是有理想的。这种荒唐的浑浑噩噩是到了停下的时候，即便砰然的心跳只是自己一人的，抱负却是两人共有的。
　　
　　韬光养晦，可以休矣。明君贤臣，万世流芳。
　　
　　顾渲步入木屋，隐然的怒气：“简大人，小睡怡情，可以醒了罢。”
　　
　　简宥本是假寐，开了眼便微微一笑。顾渲身后跟了两人。一人简宥见着眼熟，想起乃大内刘总管，袖里笼的圣旨落出一角，另一人双目如星，唇角含笑，流风回雪的气度，正是恒王顾昡。
　　
　　简宥微弯了腰，对顾渲拱手道：“这些日子多谢云王款待了。”
　　
　　顾渲冷冷一笑，与简宥擦肩时，压了声音道：“往后日子，简大人小心了。”
　　
　　简宥向圣上请罪道：“微臣糊涂。经不住云王府景致，羁留几日，疏忽了职守，未能及时承命，望圣上恕罪。”圣上自然明白其中原由，待简宥对账簿作出解释，另附了证据阐明数据属实，便放了简宥回去。
　　
　　简宥出了宫门，顾昡正在一棵槐树下抱臂等着，长身玉立，似乎无聊，竟孩子气地用靴尖去踢路上石子。碧空无云，他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宫殿屋脊，腾飞勾斗的楼阁檐角。
　　
　　简宥深吸口气，走过去道：“顾昡，你府上可有空房？”
　　顾昡应声看他，眼角微弯：“合作愉快。”
　　
　　

第 9 章

　　（二十四）
　　
　　简宥到游府收拾自己器物，并不多的缘故，因而很快打点完毕。在大厅书房都没见着游原人影，寻了下人问，下人回话吞吐，说是在他自个儿房里。简宥就穿过几道雕花拱门，去和游原知会声。
　　
　　门虚掩着，简宥便推了进去，见着里边情形，呆了呆，来不及反应。
　　游大公子正压着名漂亮姑娘，厮磨得欢畅。整张床吱嘎吱嘎大幅度摇晃。
　　简宥方才想着其他事情，竟未留心到房里动静。恍惚劲过去了，忙将门合回。游原百忙之中，甩了眼光过来，极快扫过，却是冰魄一般的寒意逼出来，又立时隐没。他的声音依然清明，带着股调侃的意味自门后传来：“简美人留步，等我这里快些解决了，便出来宠幸你。”
　　
　　简宥耳根红了红。房内动静又大了些，不多时，游原便披了件蓝色长衫出来，靠着门，眼角掠过简宥包裹，懒懒道：“我是留不住你了么？”
　　游原长衫披得随意，可以瞧见自颈项一路往下的红痕，外头冷风一吹，凝成深紫色，妖冶得媚人。简宥眼睛放得不自在：“多谢这些日子照顾。我实在不好继续叨扰。”
　　游原神色略为讥诮：“所以你便去叨扰恒王。”
　　简宥愕然，那句你如何知晓被生生收回，道：“确是。”
　　游原抚触简宥脸颊，指尖那白皙肌肤上微微打旋，良久，淡漠道：“请便。”话语说完，不再看简宥一眼，径直转了身回房。
　　游原背影在简宥眼帘里激起一圈莫名的涟漪，旋即散去。
　　
　　简宥到了恒王府，出来迎接自己的并非顾昡，而是一名中年男子，看来干瘦得奇异。
　　“简大人，王爷有事出府，差我来接待，还望见谅。”那男子恭敬开口，“小人是府上账房，大人唤我张三便是。”
　　简宥微微一笑：“有劳。”
　　
　　上回简宥来去得匆忙，并未细及打量顾昡府邸。现下仔细一看，虽是闲置之处，却仍是大得惊人，草木屋舍排布也极为上心，颇有苏州园林之风。
　　简宥随张三走着，片刻后，来到一处单独小园。外边围了藩篱，里边是雅致房舍，院里稀落几棵树，几簇花丛。藩篱上挂了块木牌，上书“随园”二字。
　　“王爷交待简大人先在此处住着，有不满意的再行调换。”
　　简宥道：“挺好的。”
　　“简大人先歇息着，等会小人便会将晚膳呈上。”张三微微欠身，退了下去。
　　简宥在屋里转了转，一切都安排得妥帖，顾昡向来心细谨慎。
　　
　　晚膳过后，简宥出了随园，走了几步，便是一道朱漆长廊，蜿蜒不绝。月上中天，春寒料峭，简宥循着回廊漫步，晚风轻吟，人也跟着舒畅起来。
　　简宥兴起，索性翻过扶栏，在上边坐着，双手搭在两侧，双腿晃荡来去，可以听见鞋底挠过下边泥地里杂草的窸窣声响。那大红扶栏在夜色下微亮，像是涂抹成重重一笔紫红。心底空旷，许多缠人心事蓦然没了影踪。
　　
　　不知何时，月色显着更为银白清寒，身旁也有一人翻身坐下：“真是闲适得叫我妒忌。”
　　“人生在世，求的便是一闲字。”简宥仍直视前方。
　　“那敢问简大人为何弃闲不顾，反愿随我受栉风沐雨之苦。”顾昡笑得愉悦。
　　简宥偏头看他，云雾眉目，缓声道：“不过求个圣主名臣。”
　　
　　顾昡逼近他，简宥能觉着他纤长睫毛扇动的气流，柔和的温热。顾昡暧昧低语道：“我以为你是喜欢我。”
　　简宥略向后挪，避开他气息。心跳失了节奏，却仍沉声道：“你多虑了。”
　　顾昡倾身再凑近了些，一手搁在自己身侧，另一手却握着简宥另一侧栏杆，像是将他锁在怀中，凝神看他，直至简宥面颊几近烧起，才轻巧落回地面，低低笑了声便没再言语。
　　
　　（二十五）
　　
　　枝头点绿，百花吐绽，阳春三月，天光如水。日子在几场润酥小雨中松弛起来。顾昡忙得厉害，不大在府里碰得着他，刑部大多是芝麻绿豆小事，简宥落个清闲自在。
　　只是还未及好好感慨这逍遥日子，简宥便被圣上一道旨意遣至豫章治理瘟疫。
　　
　　季春行夏令，则民多疾疫。只是此时并无非时之气，瘟疫席卷得着实奇怪。简宥便被调去查个中原因。
　　随行的还有名太医，一同去协助豫章太守将瘟疫之事妥善解决。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南昌滕王阁，飘灵谪仙气，几乎被一场瘟疫驱散近尽。商铺闭门，满城哀号。街边焚尸的火光，河边腐尸的恶臭，南昌城无异于人间炼狱。
　　
　　太医在停尸房里查看一具患瘟疫而亡的尸体。那人面目已然模糊不清，全身呈紫黑色，布满瘀斑。太医拨出银针，在清水里就着皂角洗净了双手，向简宥道：“是鼠疫。一旦患病，极难救活。”
　　简宥颔首，转向太守道：“至今共有多少死者，多少患病者？”
　　豫章太守名徐前，四十左右，体态显胖，想来也多日忧心，神色憔悴，道：“死者四百三十七名，患病的着实过多，统计不出，至于感染的，全城恐怕都在考虑范围。”
　　简宥又道：“从第一例到现今，是多少时日。”
　　
　　“不过八天。”有人接过了徐前的话，来人竟是陈瑾，确让简宥讶异。
　　陈瑾面上可见劳顿奔波的疲色，道：“我途经此处，已羁留了近五日。圣上处的折子是我上的。”
　　简宥疑虑得消，支着下颔道：“这速度快了些。”
　　陈瑾道：“现下可有什么救治的法子。富贵人家尚且可续命，穷人家便是买了棺材等死了。”
　　“陈大人稍安勿躁。要紧的是弄清鼠疫来源。”
　　陈瑾冷哼：“来源弄清了，南昌城也成鬼城了。”
　　简宥看他，目光凌厉：“若是连来源也不清楚，治愈了保不准会再染。”
　　
　　陈瑾默然。简宥问太医：“可清楚这鼠疫因着什么传播。”
　　太医道：“愚见乃通过血液传播。”
　　陈瑾道：“照这说来，这次瘟疫未免扩散过快。”
　　徐前一直不作言语，只看他们商议。简宥将眼光移向他，道：“近来可有什么虫灾？”
　　徐前略为迟疑，方道：“并没有。”
　　
　　简宥用帕子沾了水，抹了把脸，隔着窗棂，依稀可以看到城里窜起的映天火光夹着浓烟，魑魅魍魉。
　　水珠顺着简宥脸部线条打在铜盆上，简宥脑中不甚明晰地闪过什么。
　　
　　次日清晨，简宥逢着太医便问：“鼠疫可否通过水传播。”
　　太医恍然抚须：“多少与水源相关。”
　　简宥找着徐前：“第一户感染人家在哪里。我要去他家中看看。”
　　徐前却道：“恐怕这不见得能看出什么来。”
　　简宥眼底划过一道光亮，淡淡道：“你办是不办。”
　　徐前似有不愿，最终仍随着简宥前去。
　　
　　王氏乃小户人家，全染了鼠疫夭亡，四合院荒芜空荡。
　　简宥瞧着院中央一口井，对吏卒道：“搜搜井底可有什么东西？”徐前微变了脸色。吏卒自井底捞起的竟是许多溃烂的鼠类死尸。
　　简宥笑得阴冷：“看来不是天灾，倒是人祸了。”
　　
　　有人在王氏井中扔了携病之鼠。城中百姓皆汲取井水作日常生活之用，而地下水道相连，疫病便随着这口井蔓延至挨家挨户。
　　徐前也道：“是哪等天良丧尽之辈，竟使全城哀鸿遍野。”
　　简宥目光在徐前脸上略作逡巡，道：“先回去再作计议吧。”
　　
　　陈瑾在太守府前候着简宥，见他回来便道：“有什么进展。”
　　简宥摇头：“还需再看看情况。”
　　简宥安若泰山，并不焦急，陈瑾胸中冒火，不再看他走了过去，突然又蹬着步子掉头回来质问：“平民水火，简大人真能悠着性子。”
　　简宥手指往另一方向一点，悠悠道：“要救人，你应当寻太医要法子。”
　　陈瑾气极。简宥也不理他，嘱咐一旁的太守准备些茶水点心，自己要略作休憩。
　　
　　

第 10 章 （小H）

　　（二十六）
　　
　　简宥漫不经心地抚摩着杯盖，随口问端着茶盏前来的丫头：“这泡茶的水是什么地方来的。”
　　那丫头低眉道：“回大人，是从城外的汲来的泉水。”
　　简宥道：“府上用的可一直是泉水？”
　　丫头不明所以，呆看了看简宥，回道：“以前也一直用的井水，前些日子才改用泉水。”
　　简宥抿唇道：“前些日子是什么时候。”
　　丫头道：“大约十几天前。”
　　简宥顺手将茶杯搁在桌上，道：“没你什么事了。”
　　那丫头福了福身，便离开了。
　　简宥轻轻咬了下唇，却又慢慢绽出个极淡的笑意。
　　
　　简宥悄悄到王氏四合院时，南昌城正陷在一片夜晚的死寂中，所有的哀号仿佛诡异地消失了。
　　地处城郊，方圆都是春意催促起来的杂草。风吹动下哄哄倒伏拥簇。
　　
　　简宥在院子里转了转，暗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出门仓促，忘了捎带光源，想了想就走到屋里，试着翻找火烛之类的物什。
　　屋子里似乎有一丝一丝什么活动的声音，滋滋地擦着耳膜。简宥不免忐忑，正待细听，身后却传来了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脚步声。
　　
　　红绒布里的灯心将整个屋子都打亮了起来。
　　“简大人这么晚了是要做什么？”徐前问道，笑容看着有些可怖。
　　简宥淡淡道：“再过来看看罢了。徐大人又是来做什么的？”
　　“我见着简大人出府，未免担心，就跟了出来。”
　　简宥道：“有劳大人了。我也没瞧出什么，不如就此打道回府吧。”
　　徐前侧身让了路，简宥却见得他后边显出一排黑衣装束的人来。徐前的声音越过那些杀手间的空隙传来：“徐某怕是无福招待大人了。”
　　
　　约莫五六个人，渐渐围成圈逼近。出去的门也给他们封住了。
　　简宥后退了一步，知道再多说无益，双手摸索着屋里是否有可用的利器。哐当碰倒了烛台一类的东西，趁着那些人微愣时分，捡起，看准其中身形较矮小的一个，便快速近他身，举了烛台便狠力扎下去。
　　等他们回神过来，简宥至少突破了一个出去的口子。
　　
　　简宥只少时练过些普通拳脚功夫，想着自己当是文官也就没多加在意。徐前寻来的显然是一帮训练有素的杀手，很快就又困住了简宥。
　　简宥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只听得徐前狠狠道“快点解决了”，扑过来的招式就更见凌厉。简宥体力透支，动作渐慢，脑子也转不过来，咬牙硬顶着。
　　徐前道：“完事赏银加倍。”简宥听着这话竟分了心，动作微滞，寒光粼粼一亮，腰间剧痛，一把匕首旋即没入。
　　此时却有一道影子闪过，利器碰撞声一起，眼前就倒了大片。简宥眼神有些散开，交错的人影，四周渐渐没了声响。
　　
　　（二十七）
　　
　　翠色锦帐，轻绸丝幔。简宥昏眠时紧抓着被褥，肤如白兰，面似点丹。
　　肖钰抱剑守在简宥床头，依旧面无表情。偶尔简宥睡梦中低吟出声，发音似极“顾昡”，神色才有一痕起伏。
　　
　　少时顾昡习武，简宥就在一旁陪着。蝉鸣嘈杂的夏日，顾昡挺不过毒辣日头，趁着师傅不在，便坐在石块上翘着腿去逗弄地上蚂蚁。简宥督促他：“有你这么一曝十寒的么？”
　　顾昡不看他，道：“你说着轻松，要么随我一起扎马步试试。”简宥道：“是你要练武，不是我。”顾昡折了枝桠，去戳蚂蚁群。简宥担心师傅回来见着他这样，又少不了领罚，叹气道：“我随你练便是。”
　　
　　顾昡讶然看他，只得重回去一招一式地比划。一天下来，顾昡没怎么，简宥倒在半夜发了高烧，浑身热得难受，黏黏腻腻的，又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力。顾昡内疚，索性不睡，杵在他床边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简宥糊涂得厉害，又有点半醒着，口腔里全是苦涩，拍掉顾昡手中药碗，搂着顾昡脖子就吻上去。顾昡怀里抱着发烫的简宥，自己却也给点燃，体温慢慢上升，七荤八素地回应着他。唇齿纠缠间都是弥散开来的药味，浅浅得令人沉醉。胡乱落了一地的衣裳，床榻间不分彼此的缠绵。
　　
　　肖钰听见简宥哑着轻声道“水”，回头见简宥已经坐起身来。
　　简宥接过肖钰递过来的水，抿了一口，才有了像样的声音：“多谢你了。”
　　肖钰只点了点头。
　　简宥稍微挪动了下身子，扯动了伤口，腰间一阵痛楚，眉尖绞在一起，忍住了没出声。肖钰见状道：“你还是不要动。”片刻又道：“你有低烧。我去给你拿碗粥来。”
　　简宥低声：“嗯。”苦笑了一下便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这个时候其他感官便分外灵敏，有人搬了凳子过来，勺子碰着瓷碗，腾腾热气扑着面来。“多谢——”简宥最后一个音节没有完整，睁眼看到来的不是肖钰，而是顾昡，微愣之后也就虚弱地扯出个笑容来。
　　顾昡用调羹耐心搅着白粥，舀起吹凉了喂到简宥嘴边。简宥回神过来，忙伸手道：“我自己来就是。”
　　
　　顾昡仍维持着那个姿势，简宥看着他，温柔的样子，也就张口咽下。顾昡又递了一勺过来。简宥脑子沉沉，又吞下一口，觉得眼前翠色纱帐氤氲一片，含糊道：“你怎么来了？”
　　顾昡再递了一勺，柔声道：“你觉得呢？”眼底像蓄了一眼月牙泉。
　　简宥别过头，忙去咽那口粥，匆忙之中，自唇角溅出些许。想要用手擦去，眼前却是顾昡放大的精致面庞。顾昡舌尖在他唇角轻轻滑过，灼人的热，再慢慢将那些溢出的粥卷入口中，奢靡的绮丽。
　　
　　简宥微启着唇瓣，如血的嫣红。
　　顾昡在他耳边呵气直至他耳根熏红一片，方沉声再问道：“你觉得我是为了谁来？”
　　简宥竭力平静，声音却仍颤抖：“我不知道。”腰间一下一下的刺痛。
　　顾昡鼻尖触着他的，笑容危险：“若你伤的不是腰，我现下便用行动让你明白。”
　　
　　

第 11 章

　　(二十八）
　　
　　太医给简宥敷了药，用绑带重新缠好腰部伤口，嘱咐道：“简大人不宜多加走动，最好只在屋里呆着。伤口忌沾水，饮食忌辛辣。”
　　简宥在伤口边轻轻按了按，吃痛吸气，道：“明白了。”又问太医：“可有医治鼠疫的法子？”
　　太医敛眉道：“老臣屋里躺了两名病患。现下仍在研究揣摩中，看看什么法子抵用。”
　　简宥道：“太医辛劳了。”
　　太医拈须一笑：“哪里哪里，分内事耳。简大人养好身体，老臣继续忙去了。”
　　
　　简宥见太医行至门口，到底还是问道：“太医可知恒王在何处？”
　　太医转身道：“恒王一早就去了城里，每家每户去探看慰问。”
　　简宥心惊，脱口而出：“岂不很是危险？”
　　“简大人不必过于忧心，老臣已给恒王服过了一剂预防的药。”简宥暗自松气，又听太医道：“恒王真有尧舜之心。”
　　简宥只好也道：“正是。”
　　太医再叮嘱了句“简大人多喝些茶水为好”，便出了简宥屋子。
　　
　　简宥再见着顾昡，已是戊时三刻。顾昡到他房中来看他。
　　一星灯烛，玉面华彩。顾昡身上沁出些沐浴后的芬芳，发梢悬着未干的水珠，眉宇间却横陈着明显的倦色。他柔声问道：“好些了么？”
　　简宥道：“好多了。”想劝他不必如此劳碌，话至嘴边，又硬生生咽回，道：“徐前怎样了？”
　　顾昡在床头坐下，斜了身，略挨着简宥肩头道：“大牢里押着。”
　　简宥道：“他给的理由呢？”
　　顾昡道：“徐前说他看上了王氏小女，强要不成，一狠心就在他家井里投放了带病之鼠。没料到地下水脉相通，整个南昌城因此陷入鼠疫浩劫。”言罢，低低嗤笑。
　　简宥咋舌：“你信么？”
　　顾昡道：“威逼利诱，只撬出这么一个理由。不信也得信了。”
　　
　　简宥也无他法，只由得一切暂为如此，转而道：“那接着要如何？”
　　顾昡道：“治鼠疫。”
　　简宥微微叹气：“这么多人，鼠疫传播得又快，得怎么治。”
　　“我是想将所有患病的沾染的全聚到城郊，一把火绝了后患。”顾昡恨声。
　　“你不如将整个南昌城付之一炬，免了所有麻烦。”
　　这话一出口，两人相视而笑，聊以解忧。
　　
　　顾昡道：“如今首要的是安抚民心。”简宥颔首，确是民心稳了，才好下一步。
　　顾昡微笑道：“你安心养伤。这事并不算太棘手，外头交给我便是。”替简宥拢了拢锦被，波纹般的目光在他脸上略作停留，终于倾身在他唇边印上轻吻：“早些歇息罢。”
　　简宥声音淡得没了分量：“你要小心些。”却加深了顾昡嘴角笑意。
　　
　　（二十九）
　　
　　顾昡就着暗昧的一晕烛光，轻蘸了墨汁，在空白小本上拟着整治鼠疫的策略。手指修长秀美，执笔仿佛搭着排白玉箫管。间或停下，一手托腮，挑了眼角加以思忖。
　　肖钰于暗处凝神偷看着顾昡，不漏半分风致。
　　顾昡早觉着肖钰视线，这下正思考得烦躁，便道：“肖钰。”
　　肖钰飞速站定在顾昡面前：“主子有何吩咐？”
　　“依你看，要怎么对付鼠疫。”顾昡问得漫不经心。
　　“属下不知。”见顾昡微皱了眉，又道，“属下听闻岭南一带鼠疫盛行时，先治鼠，再医人，这般卓有成效。”
　　顾昡道：“我知晓如此。”提笔在治鼠两字后标注了三支，灭鼠，换水，通气。笔尖稍缓，忽听得肖钰道：“属下多言，主子犯不着为了简宥……”
　　“既知道多言，便不要再说。”眼前浮起简宥晓花暮云的脸来，脑里轰轰乱作一团，声音骤冷：“我怎会真是为了他。”
　　“得民心者得天下，你知是不知？！”顾昡冷冷喝道。
　　肖钰屈膝跪下道：“属下知错。”
　　
　　次日，简宥醒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便去太医那里探探情况。
　　太医双手按着病患的脸，让他伸舌出来看，边对一旁小童道：“生石膏三两捣细，知母八钱，玄参八钱，野台参五钱，生怀山药五钱，甘草二钱，鸡子黄三枚，鲜茅根四两切碎。”
　　那小童在应声记下。太医对病患道：“嗯，你先歇着罢。”转头又嘱咐小童：“先将茅根煎数沸，直至茅根皆沉水底，再取其汤以之代水。煎方中前六味，取汤三盅，给他分三次温服下。每服一次，调入生鸡子黄一枚。”
　　说罢，走出门来，正撞着简宥。
　　简宥眼光往里边掠了掠，对着太医道：“如何了？”
　　“兴许能寻着顶用的药方。”太医微微笑道。
　　
　　简宥轻吐口气，却见陈瑾往两人这里走来，难得有了笑意。
　　不待简宥言语，便朗朗道：“万民有恒王，比之庄禾蒙甘霖。”
　　太医道：“外头怎样了？”
　　陈瑾缓了口气，道：“这两日闹腾得厉害，难民几欲暴动，连天将有祸，降于斯国的谣言都传了出来。”再变了语气：“亏得恒王驱散了谣传，定住了民心。”
　　
　　顾昡先是在大街小巷贴了告示，疫从地气而来，鼠先染疫而死，死鼠秽气熏人，感之即病，申明了此乃鼠疫，杜绝鬼怪之说，又道冬春之交，本自易发疫病，无关于苍天神灵。顾昡又挨家挨户细谈照看，发放药物衣食，聊表官府关切之情，塑起朝廷民本之形。
　　说至后来，陈瑾竟有几分失控的激动。诸如顾昡在城楼上振臂一呼，城楼下百姓重燃生机，众志成城，誓抗鼠疫。远观之如天神，近视之迫华光。
　　
　　简宥不由笑起。陈瑾此时方有些赧然。
　　太医圆场道：“陈大人也奔波许久，还是养些精神吧。”
　　简宥附和称是，眼光一带，却见得顾昡已到府上，也走了过来。
　　
　　远看并不觉得，走近了才瞧见顾昡有些灰头土脸，紫绸宽布束着的发丝有几缕顺着鬓角垂落，靛蓝长衫上污泥血痕染了大块。
　　顾昡却仍笑得干净清爽：“外头先安稳了下来。各位也累了，不妨小憩一刻，再作打算。”
　　陈瑾，太医见顾昡着实狼狈，连连应声，各自散去。
　　
　　简宥没动，只是看着顾昡，眸子不见挪动。
　　顾昡平平淡淡道：“我去换身衣服。”
　　简宥以为他是累着了，小声道：“要我帮你么？”
　　顾昡上前一步，附在他耳畔，呼吸间暧昧的声响：“你是想与我鸳鸳戏水么？”
　　简宥无以对答，默然望他。
　　顾昡扬眉轻笑：“逗你的。你腰间伤口怕是碰不得水。”语调归复平静：“我自己便可。”
　　简宥似乎有话，终于不过颔首微笑。
　　
　　

第 12 章

　　（三十）
　　
　　夜半起风，窗框敲得硁硁作响，像是戏曲里梆子弹碰。简宥给吵醒，起身去关窗。却见窗外有人立在庭院里。
　　不见月色。只有一道孤寂的影，衬亮了方夜空。
　　
　　简宥披衣走至他身边，陪着他泯然不语。清新慑人的青草味，在鼻尖来回。
　　简宥忍不住侧头看他，雪峰鼻梁，初荷薄唇，与记忆里重叠在一起，一时分不出今夕何年，莽撞去触碰他面颊。
　　顾昡偏过头来，伸手捉住简宥指尖。一样的冰凉。
　　“你身上带伤，回屋里去。”
　　简宥恍若未闻，道：“你在外边做什么？”
　　顾昡松了手，仍道：“外头凉，回屋去。”
　　简宥收手，道：“我睡不着。”
　　顾昡别脸不再看他，声音冷淡：“随你。”
　　
　　更深露重，简宥随顾昡站了一会儿，腰部伤口又隐隐作痛。简宥捂住伤口，道：“豫章十景，你不想看看么？”
　　顾昡喃喃道：“徐亭折烟柳，南浦逐飞云。”
　　这话仿佛许久之前是简宥说的。那时两人争论天下哪处最宜宴游，顾昡道是西子湖上泛舟，南屏钟下听禅，简宥却道徐亭折烟柳，南浦逐飞云。相执不下，竟幼稚到猜拳决定。简宥出了剪子，顾昡捏着拳头，最后一齐收拾了包裹，偷溜至临安。
　　
　　顾昡微微一哂道：“不过想想罢了。真见了倒教人失了念想。”
　　“你确是这般认为的？”简宥顿了顿。
　　顾昡只轻吐了口气。夜风灌进他袖口，折成腾飞的翼。
　　
　　简宥将顾昡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认真道：“等我们有空了，一道去游玩可好？”
　　顾昡目光明灭：“盼得着么？”
　　他选了皇权争夺，一路算计厮杀，他选了家国天下，注定宵衣旰食。随心而游，随性而行，真的可以么。
　　简宥语速极慢，有了诱哄的味道：“可以的。等解决南昌鼠疫，甚至等你泽陂天下时，我们再来游玩便是。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恣意放流。”
　　顾昡瞳仁晶亮：“那便如此说定。”
　　简宥道：“我们尚有很多时间。”
　　顾昡乖觉应声：“嗯。”
　　简宥忽而觉着顾昡仍是顾昡，五年倏忽无踪。心里满胀起来，扯着顾昡衣襟，去摘取他唇边淡淡笑意。
　　
　　顾昡办事雷厉风行。拂晓便着手治鼠之事。指派陈瑾领人去剿灭城中鼠类，吩咐简宥为百姓引干净水源，自己去告知全城人家清缮室内，通风取阳。
　　南昌城里渐渐有了人气。
　　另一面太医的药方有了起色，屋里病患日见好转。他们一行便借着下人帮助，抓好上千贴药，分发给全城百姓。
　　病疫来如山，去如丝。但一点一点的，人家的笑语满起来，打烊的商铺开起来，街上走贩多起来。难潮渐退，市井之声重起。
　　前后拖了一月有余。
　　碧瓦飞甍，玉宇琼楼，豫章繁华依旧。
　　
　　太守府前备了车马，陈瑾留着暂理豫章郡事，其他人一起回京。
　　顾昡冷眼看着熙攘人群：“人之记忆，何其薄弱；人之重生，何其顽劣。”简宥踏上车厢，眼皮突突跳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三十一）
　　
　　春日暖阳，三分清冷。恒王府中凿出的人工湖，碧水如蓝，依风而涨。群芳次第吐艳。
　　顾昡在湖畔植了几株桃树，恰会花期。
　　桃花蘸水，东风催红。三两枝，渐见浓重的烂漫。
　　
　　简宥总显着精神不济，蜷在座椅里，与顾昡下棋。顾昡双指夹着白子，轻扣棋盘，等着简宥落子，眼光锁在黑白方格之间。简宥掩嘴长长打着哈欠，目光自棋盘转至顾昡脸上，自顾昡脸上又转至那丛丛簇簇的桃花间，最后转回棋局，懒懒落了子。
　　顾昡漏出一星笑，放定了白子，见简宥露出些懊恼的表情，悠悠收了大片黑子。
　　
　　简宥用牙签到银盘里叉了一小块杨桃肉，放进嘴里细嚼着，再仔细去看棋局，顾昡已然不知不觉将自己逼到了死角。简宥抬头，见顾昡笑得高远，只好道：“我输了。”
　　顾昡拿过茶盏，轻轻呷了口：“嗯。你太不专心。”
　　
　　桃瓣飞逐而落，几许盈然飘了过来，一两片贴在顾昡发间脸上。面如桃瓣，清艳无暇。
　　简宥亲近他的心思蓦地升起得仄人，想要触碰他，拥抱他，亲吻他。
　　顾昡拈去沾着的几片飞花，对简宥道：“继续么？”
　　“春光真是教人艳羡。一朝白发，老死其中也是好的。”简宥说得突兀。
　　“不如人意，才是世事。”顾昡却也接上，收拢散乱棋子，“委骨于桃花之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简宥抱膝看他，眼光闪闪，繁花璀璨。
　　顾昡促狭地笑：“此桃花非彼桃花耶。”
　　简宥哑然。
　　携风花雨。坠姿如舞。
　　简宥眉眼笑起，堪比四月春光。
　　
　　简宥将几份卷宗修正备注好了，觉着四肢有些酸痛。刑部其他几名官员正在堂内闲磕些话语，见简宥自里间出来，谈天声稍微小些下去，有人提笔重新写起什么，也有与简宥走得近的，略大了声与他玩笑。
　　简宥冲他们微微一笑，去旁边小隔间续些茶水。
　　却是撞着有人在隔间里抵额旖旎，偏巧其中一人转首过来，简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人是刑部一名都官主事，现出不自然的神色，与他眼前人低语了几声。
　　背对着简宥的亦回身看来。绿云朱唇，黑眸粉面，简宥见着背影熟悉，现下恍然过来，正是游原。
　　四目交接，难堪的沉默。
　　
　　“简大人。”游原整了衣袍，咧嘴而笑。
　　那名都官主事匆忙离开。
　　简宥提起桌上茶壶，向杯中倾倒：“工部如此闲暇，游大人能匀出时间到刑部小游？”
　　游原道：“好说好说。”
　　潇洒坐到桌上，抄了简宥杯子，慢慢舔过杯沿，扬眉道：“倒是简大人俗事忙碌，许久不见若影。”
　　简宥静静看着他，仿若有什么空下去般，又不知从何说起。不自觉有些依赖他的温存，却终是疏远的调侃。
　　游原逢着他目光，山水重重。
　　简宥却道：“有空不妨出来小酌。”
　　游原搁了杯子，笑得不见凄然：“小酌过后，可要如何如何？”
　　简宥不语。流转拨弄的浮光，没了声息的喑哑。
　　
　　

第 13 章

　　（三十二）
　　
　　游原微微低首，像是在看白色靴尖的一点污渍，嘴里不觉道：“你与顾昡，究竟是怎样？”
　　简宥闻言一怔，自己与顾昡，到底算得如何。牵扯不清的胡搅蛮缠的关系。最终只是苦笑：“便是走得近了些。”
　　游原粼粼的目光刺过来：“走得近了些？”
　　游原走到简宥眼前，捏着他下颔，眼里交错的光，手下不禁用力，意欲捏碎了简宥那副淡然的表情。“满朝都伸长脖子看这出九龙夺嫡的戏码，你倒是粉墨登场了。”
　　
　　简宥道：“凭谁都有个名垂青史的梦。”抓住游原的手臂。
　　游原冷哼：“名垂青史的床榻之臣？”继而道：“你命不要便罢了，现下是脸也不要了么？”
　　简宥脸上一丝怒色，又生生被游原眼神浇熄了火苗，缓声道：“我向来要命不要脸的，你是如今才知晓？”
　　游原对着简宥挤出些笑，折身拿了那杯盏，猛地掷向墙壁。茶叶水花合着瓷器破裂声溅了一屋子。
　　
　　闻声赶来的刑部侍郎方则就，见屋里情形，以为简宥游原言语不合，起了冲突，笑着打圆场：“两位这是怎么了。同朝为官，有话好说。”
　　简宥道：“游大人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方则就小心翼翼看游原，游原面色缓和，点了点头表示确是如此。
　　这下方则就却显着尴尬，忙道：“在下是来请简大人，游大人一同去喝个花酒，消遣消遣。”
　　简宥不好推脱，明了方则就意思，他知道简游向来交好，想必是想做个和事老，除了两人间的罅隙。
　　思忖之间，听得游原挑衅一笑，无比风流：“正合我意。”
　　简宥迎着方则就目光：“方大人玲珑心思，我怎忍拂意。”
　　
　　秦楼楚馆。如缀绮罗腻于脂粉香气，金钿云篦浸于欢曲小调。
　　游原小指勾着壶柄，提着往嘴里倾酒。醉眼迷蒙，见壶嘴里半天方落出一滴酒水，扯了嗓子吼：“再来一盅花雕。”
　　怀里温香软玉，勾着游原肩，娇嗔道：“大人海量，小女佩服。”
　　游原去啄她脸颊：“美酒佳人，此乃赏心乐事。”
　　
　　简宥自斟自饮，晾了如花美人于一边，神色平静如潭，见着坐怀不乱。
　　方则就也按捺不住，对简宥告了辞，拥着美眷去寻了雅间。一同前来的人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了游原简宥在大堂坐着。
　　卷帘纱帐内，女子抱着琵琶，拨弄弦轴，歌喉婉转绵丽。
　　蝉鸣洇月色，暗影绣珠箔。聊卧拨灯花，年岁忽蹉跎。
　　
　　简宥见游原醺醺然，是醉得不清，终狠不下心扔他在此处。遣退了那些莺莺燕燕，将游原手臂横过肩，支着他走出青楼。游原本略高于简宥，虽是瘦削身形，重心移至简宥身上，两人脚步却也都踉跄起来。
　　
　　简宥半负着游原走回游府。一个不稳，身子微偏，撞到暗巷墙上，游原也旋即压了上来。
　　彼此鼻息可探。
　　游原看进简宥双眼，温柔的清明，固定住他后脑，深深吻将下去。简宥见他双目紧闭，长睫轻颤，只觉他将酒香酿遍自己唇舌，肆意扫荡，却睁大了眼看他，不知如何回应。
　　
　　游原轻声问他：“我算是什么？”
　　简宥回话声更低：“我对你以心相交。”
　　游原嗤笑。借着身体将简宥顶在墙上，一手反剪了他双手，一手松了他裤带，在他身后略一游移，猛然三指卡了进去，恶意在柔软处重力一点，邪气道：“窃以为简大人乃以此处相交。”
　　简宥闷哼。半垂了眼，却是顾昡清丽容貌在心底鲜明了起来。使力挣脱了游原，吸了口气，一字一字道：“游大人，简宥并非软柿子，你不过仗着我让你罢了。”言毕，甩开游原的手，迈步离开。
　　
　　游原愣神看他离去背影，慢慢弓身滑至墙根，远处高楼灯火仿若倒映在他眸子里，一片陆离的色彩。
　　
　　（三十三）
　　
　　简宥方进了随园，便听得耳边一道冷冷声音响起：“我以为简大人要一夜销魂，方肯回来。”
　　顾昡竟一直在此处等他。简宥先想到的便是这个，欣喜交着微微愧怍，并不在意他言辞间的冷然讥诮，温声道：“教你担心了。”
　　“不要自作多情。”顾昡稍停了下，“厨房里当温着些个菜。”
　　简宥悦然，但确是不饿，语调里见难得上扬的尾音：“不必了。”
　　
　　“给我离游原远些。”顾昡却突然狠扣了简宥颈项，十指先是用力，而后渐渐松开。趁着简宥不明就里抚胸喘气，看向自己的空档，恢复了冷静：“你若是忍不住，他可以给你的，我也可以。”
　　
　　简宥暗绞了衣摆，想质问他究竟如何看待自己，却不过涩然：“你不信我，竟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风过叶动。
　　顾昡道：“随你怎么想。”
　　多份情绪翻涌，简宥没忍住，冲顾昡胸口擂过一拳：“这么多年，便就是这么过去了么。”
　　黑暗里可见顾昡面色白了白。顾昡绽出个扭曲的笑意：“中间隔着的五年，你要我如何计算？”
　　
　　简宥不再看他，擦着他身侧，径直向房门走去。四肢连着心脏，堪堪无边的麻木。指尖触及门叶，很稳，却没半点知觉。
　　简宥咬牙回身，只见着藩篱旁的人影歪了歪，便倒了下去。
　　
　　顾昡唇色仍显得苍白，披了亵衣，靠在软椅里。
　　张三将零落的瓶瓶罐罐都放进了药箱里，只是对顾昡摇了摇头，便合了门退下。
　　顾昡胸膛上上深约一寸，长约七寸的剑伤，现下用一圈圈绷带上过金创药后便包缠好。渗出的鲜红血迹在白色绷带显得分外刺目，便是慢慢冷凝成暗红色也灼伤了简宥眼目。
　　
　　简宥屈膝在顾昡旁边，仰面看他，柔声问：“很痛么。”
　　顾昡略见着精神不济，道：“无碍。”
　　简宥顺着绷带边轻轻抚过，固执地问：“很痛么？”
　　顾昡也耐着性子再答道：“无碍。”
　　
　　简宥站起身来，俯身看他，由眉眼至唇，由唇往下，最后定在他胸口，不由伸手，在伤处加劲一压，问道：“很痛么？”
　　顾昡漏出些低低的吸气声，横了眼看简宥，没有什么表情。
　　简宥微微一笑，自身上摸出把匕首，塞进顾昡手中，就着他手握紧利刃刀柄。刀面在灯烛下寒光更盛，似乎铿然有音。
　　简宥把刀刃抵住自己胸口，稍稍加力，便见得一晕血色慢慢洇出淡蓝外衣，开出一簇深紫的花。
　　“对不起。”他道，声音几不可闻。
　　
　　

第 14 章

　　（三十四）
　　
　　顾昡微微叹气，反手一转，那匕首便铮一声落了地。
　　简宥呈着半跪姿势，像是看着顾昡，又像是透过顾昡去看什么。顾昡侧过头，红烛将尽，一丝一丝的青烟剥了出来，袅袅缭绕。
　　简宥去捡起那柄匕首，刀尖上一星红花，绮丽的妖冶。他缓了口气，道：“怎么伤的？”
　　“去大理寺的路上有刺客，一个不留神，没避过去。”顾昡说得轻巧。
　　简宥道：“知道谁指使的了么？”
　　顾昡唇角微扬，自负而自嘲：“明里暗里不知多少想取我性命的。”
　　
　　简宥沉吟：“会是顾渲么？”
　　顾昡用指挑起他下巴，目光在他脸上来回：“你怎么变笨了。”有着调笑的意思。
　　简宥眼神躲了躲，那根绷着的心弦却略松了些。
　　顾昡眉宇间带了寒意：“顾渲不至于这么蠢。他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若还来招惹我，岂不是与他自己过不去。”
　　简宥慢慢站起，绕到他身后，轻柔地环住顾昡，将下巴贴着他肩胛，只是道：“那有要紧么？”
　　顾昡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投在墙上的影子的轮廓随着烛光摇曳而轻轻晃动。简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他道：“不过几个小喽啰，不必在意。”
　　“那些个贪官污吏怕我揭了他们老底，竟然有胆出此下策。”
　　
　　简宥一直以为，五年前的顾昡或许孤弱无依，五年后的顾昡却已强大到百毒不侵。但自己未着眼处的明丝暗线，竟如此之密。而顾昡依旧笑得天高地远，云淡风轻。
　　简宥收紧了手臂，顾昡肌肤上的温度慢慢传递过来。半晌方道：“大理寺的案子，刑部能插手么？”
　　“用不着费什么周折。”顾昡眼中流出些熨帖的暖意，“他们也是倒霉，得以命给我的清誉声名铺路。”
　　简宥声音淡淡的：“在朝为官，谁真的干净得起来。他们不过不成气候罢了。”
　　顾昡偏了偏头，纤长浓密的睫毛扫过简宥脸颊，柔软得捎带着挠人的痒意，仿佛搅动了暧昧难言的气流。
　　简宥望进他眼眸，层叠的夜色。他突然很想剥蚀开那网夜色，去探看里面是否有些许光亮。
　　顾昡却垂了眼帘，再捉摸不到什么神情：“我困了。”
　　
　　（三十五）
　　
　　粽叶十里飘香，彩线玉臂，轻汗透碧纨。
　　五月初五，借着端午之名，顾渲邀了同朝十几个年纪相仿的重臣，于护城河画舫，行菖蒲小会。
　　
　　时为初夏，花见繁茂，叶显苍翠。暖煦日头也掐得出些欲滴的绿意来。
　　护城河流水清湛，波光灵动。
　　顾昡不好当面驳了顾渲的邀请，便与简宥前来。
　　
　　岸头栖着一尾大型画船，青雀黄龙之舳，极尽精雕细镂之工巧，富丽堂皇之能事。
　　顾昡方踏上船板，便见顾渲打了帘自中舱出来，对着自己与简宥盈盈施礼，笑道：“两位贵客，有请。”
　　简宥回礼道：“劳云王打点。”顾昡只微微一笑：“四弟辛苦。”
　　顾渲大抵未料到顾昡如此嚣张，表面功夫都不做足，面上暗了暗，随即又有了笑意：“哪里哪里，多谢你们赏脸才是。”说着，引两人进了中舱落座，请他们不必拘礼，自行用些茶点便可。
　　顾昡扬了扬下巴示意。顾渲笑了笑，便又出去接待其他来客。
　　
　　画舫随水波轻轻摇晃。
　　顾昡捏了块盘中糕点，放进嘴里尝尝，舌尖卷入唇角碎屑，对简宥道：“味道不错，你不来块么？”
　　简宥见着他动作，妖娆慑人，脸上微红了红，道：“方才你对顾渲礼数都不做个周全。兄友弟恭，是想撕了这层脸皮么？”
　　顾昡又拿了块那鹅黄色的烙花糕点，眼光冲简宥一斜：“没这个必要了。”
　　“嗯？”简宥却是没转过弯来。
　　
　　“他连鸿门宴都敢摆了，想来只有这最后一招了。”顾昡略压低了声，“接住了这招，顾渲便没有出头之日了。”
　　简宥十指交叉撑着面颊，抬眼看他，想问他可有忧心。方张口欲言，便被顾昡递过来的糕点堵住了措辞。
　　顾昡用指腹轻柔揩去简宥脸上沾着的残屑，笑声清悦：”我总觉着你脑子似是不好使了些。“
　　
　　两人动作越见亲昵之间，已有人亦进了中舱。工部侍郎游原，刑部侍郎方则就，以及其他若干六部官吏。
　　众人相视微有一滞，旋即反应过来，彼此见礼招呼。
　　简宥撞着游原目光，只觉深不见底，却又干涸得粘腻。他有些坐不住，趁顾昡与他人谈笑，独自到船头透透风。
　　
　　船头支着绣花的敞篷，漾起的水波低声拍打着船沿。
　　简宥倚着彩绘栏杆，鼻腔里满溢水汽的幽畅。手掌无意识和着起落水声打着节拍。顾昡的游原的目光，人前的人后的杂事，明明什么甸甸坎在心上，却摸不到一点边角。
　　简宥深深吸气，悠悠吐出。见着顾渲走近亦靠着船栏，唇角含笑：“云王。”
　　
　　船夫解开绳索，一众下人起橹而摇。水声花花，腾起细浪。船桨划过水面处，圈圈涟漪，有如荷叶。
　　船行见快。两岸垂柳后退。
　　顾渲发丝迎风而展，指着凝碧河水，语有怅然：“逝者如斯。”
　　简宥只道：“而未尝往也。”
　　顾渲道：“清风明月，人人皆可有，奈何求之？”
　　“除却这自然造化，别的却大都求不得。”简宥道，“人生苦极，皆自求不得。”说罢，略带三分笑意。
　　“简大人，想得明白，却做得糊涂。”顾渲撒下一言，复入舱会客。
　　
　　若是所为能忠于所想，我便是圣人了。简宥苦笑。胸中浊气散了些，便也迈步入宴。
　　
　　顾昡正与顾渲你来我往，谈笑风生，言辞间明着的和睦，暗敛的锋芒。大多官员本来拿不准得站在那一派，见两人间横生的妙趣，便更见得糊涂。索性离了他俩身边，自己与同僚三两聚在一起说玩嬉闹。
　　简宥来得晚些，便落了单，自己寻着位子，取了碟上的肉粽，慢条斯理地松了线，剥开粽叶，一口一口咽着糯米。
　　
　　“简大人，可介意分我一杯羹。”游原摇着扇子，一手搭上简宥肩头，俯身问道。
　　简宥道摊手道：“这我吃过了，那边还有。”
　　游原“哦”着应了一声，眉角挑了点笑，点着简宥心脏的位置：“这里，迟早是我的。”
　　
　　


第 15 章

　　（三十六）
　　
　　“游大人错矣。”顾昡带着些从容的笑意，扳过简宥肩膀，亦在他左胸口一点，“这里，已然是我的。”
　　简宥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心跳也慢了一拍。
　　游原微攥了拳，又松开，目光刮着顾昡，由尖锐变软：“调笑之语，焉得当真。”
　　“游大人是以为顾昡调笑么？”顾昡笑道。
　　游原退了一步，爽利收了折扇，打在另一手掌上：“不敢不敢。”眼里染着笑，掠过简宥不知所措却强作镇定的脸，折身便走了开去。
　　
　　简宥取了桌上帕子，擦拭着指上粘着的米粒，装作随意道：“你为何会这么认为？”
　　顾昡夺过简宥那方帕子，捉住他手，替他细心揩拭：“不是我认为，我不过阐述了事实。”
　　“恒王真是自负于自己洞察力。”简宥缩回手，眼光落在一旁。
　　顾昡笑声低沉。简宥几乎觉着像是浸润了水声，异常的魅惑。
　　“何必抵死不认？”
　　镂空长窗外的五彩雕栏，五彩雕栏外的浩淼水光。
　　简宥道：“我只是想存着个念想。”说罢，敛目走向后舱。
　　
　　船身微晃，踩在木梯踏板的步子微晃，简宥心也漾着微晃。
　　简宥恍然想起那年的冬日午后。顾昡栖在躺椅里小寐，院子里暖煦的光温和拂着他周身。简宥闷得无聊，见顾昡睡得香甜，起了捉弄的念头。他攀折了树枝，悄悄挪到顾昡跟前，抽出顾昡发间的碧玉簪子，想把那树枝给替进去。手脚笨拙，结果顾昡青丝如瀑，披了下来。
　　简宥盯着顾昡睡颜，半天没点响动，全世界只有逼仄的心跳声。简宥鬼使神差，低头去碰顾昡唇瓣，却突然被钳制住身体，被迫加深了这个玩笑意味的亲吻。
　　
　　顾昡放开简宥，笑得促狭：“你为什么要偷亲我？”
　　简宥脸色比门上贴着的对联还红：“你竟然装睡。”
　　“我是睡着的。”顾昡扁扁嘴道，“不知道是谁毛手毛脚把我吵醒，还意图不轨。”
　　简宥背过身，鼓着嘴不理他。
　　顾昡起身，不挠不休地问：“你为什么要来亲我？”
　　简宥给他追问得心里七上八下，转头冲他恶狠狠地吼：“我喜欢你好了吧！”
　　顾昡缓缓绽出个笑，如雪梅乍放，玉蕾齐开。“嗯，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年少的爱恋总是无所顾忌。
　　
　　后舱上层，状似楼阁，四面开窗。
　　简宥纵目远眺，有些豁然清亮。依稀可见远处水域，龙舟竞发，夹岸人群。
　　顾昡跟上来，在他身后道：“诚实些面对内心，不好么？”
　　简宥淡淡道：“若是如此，我还能活得下去么？”
　　顾昡再逼近一步，几乎挨着他后背：“那是对其他人。对我，何须如此。”
　　
　　简宥转过身来，顾昡眼神宛如一口蓄水深井。简宥移开视线，平平静静道：“我喜欢你。”
　　顾昡搂住他。
　　简宥感得到透过衣料他的体温，暖得令人慌乱，却感不到他拥抱的力量，空得令人慌乱。
　　简宥抬眼直视顾昡，指着自己胸口，涩然道：“我这里一直都住着你。”又将手按着顾昡胸口，仿若捧着砰砰的心跳：“可是，你那里现在还有我的容身之处么？”
　　水声潺潺。
　　顾昡自袖袍里伸了手，抓住简宥搁在自己胸口的手。
　　十指相扣，有如藤蔓相缠。
　　“现下你知道了。”顾昡柔声，眸子里倒映着万里波光。
　　
　　（三十七）
　　
　　舫上却忽而响起一阵喧闹恭迎之声。
　　两人快步回了中舱，见着来人，心下一沉，顾渲竟是邀了圣上前来，不知要作何打算。
　　虽圣上说着不过一道出来游玩，不必拘礼，众人仍是三跪九叩行完礼方拘谨落座。
　　
　　圣上慈眉善目：“众卿到底年轻，见着蓬勃活力。”
　　顾渲替圣上添酒：“见父皇精神，真是羡煞我们小辈。”
　　圣上朗朗笑起，道：“以后国运昌盛之任，可都系在你们这辈身上了。”
　　“臣定当鞠躬尽瘁。”游原接过了话，掷地有声。
　　圣上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不着痕迹地挪开，笑道：“游爱卿报国之心，朕欣赏。”
　　简宥见他们杯来盏往，有些晕眩，又见得顾昡起身敬酒，翩翩风度，道：“父皇难得出宫游玩，且先尽兴。”
　　圣上含笑瞧他：“到底眩儿贴心。”
　　
　　简宥以为顾渲会因着这话，面上见了阴晴，却只看得一张恭谦平和的脸。
　　暗自犹疑着，圣上却道：“朕也想着尽兴。只是近来和王逢着五十寿辰，朕不知派谁替朕去送份贺礼，很是烦恼。”
　　和王孟中星早年乃威风八面的铁骑将军，战功赫赫，年长便被封了外姓王爷，在苏州颐养天年。只是孟中星手掌朝中三分之一兵权，虽在颐养，仍教圣上不得安心。
　　因而这祝寿之事断然不仅仅是祝寿。
　　
　　众人各自思量，心里都明净得很。舱内一时堪堪缄默。
　　圣上笑意褪了些掉，山雨欲来。
　　“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顾昡打破沉默，屈膝跪下道，神情真挚。
　　顾渲忙亦屈膝道：“儿臣请赐为父皇效劳机会。”
　　圣上道：“朕明白你心思。只是你母后最近病得厉害，哪会轻易放行。”席间又仿然拉起了些人伦和乐的温馨，气氛见缓和。转向顾昡，笑道：“眩儿，便将这事托付于你了。你向来教朕宽心。”
　　顾昡抬眼道：“父皇谬赞。”
　　
　　简宥看顾昡杵着笔挺的身影，船外河水似乎一下一下拍打在自己心上。简宥暗咬了牙床，也跪了下去，道：“臣意欲与恒王一同前去，消圣上之他虑。”
　　除了顾昡身形不动，所有人都将目光打了过来。圣上略一沉吟，笑道：“准了。”
　　
　　几步之外，又是一道声音，听着恳切：“臣也愿一道前去。”
　　游大人双膝着地，低眉拱手，如是说道。
　　
　　

第 16 章

　　（三十八）
　　
　　顾昡着张三打点行囊，简宥在一旁拢袖瞧着。
　　前夜雨骤，闲庭落花。
　　顾昡走到简宥身侧：“在想着什么呢。”
　　简宥恍恍惚惚的：“没什么。总觉心里不大安宁罢了。”想了想，说出的话有见着可笑：“你怎么就把和王寿辰的事给担下了？”
　　“顾渲摆明设好了局，父皇那里也有这个意思。”顾昡还有零星笑意，“便是知道是个圈套，我能不跳么？”
　　简宥喉头微滞，反身揽住顾昡腰，声音静静的：“也好，我陪着你就是了。”
　　顾昡吻了吻简宥额角，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我很开心。”
　　
　　张三轻轻咳了声，似是不好意思打扰了这刻温存，恭声道：“王爷，准备就绪了。”
　　顾昡颔首，张三会意退下，再出去探看安排的车马人手。
　　简宥微吐了口气，想了想，还是道：“游原突然要去，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顾昡松了扣着简宥双肩的手，像是没听见简宥这话，径自取了常年置于桌角的一对玉如意，在手中细细旋转把玩。珐琅柄身，灵芝柄端翡翠剔透。转动的手指修长灵活。
　　简宥上前按住他手：“出去吧。车马在外头候着。”
　　顾昡眼神微闪，思忖道：“你以为我该带着它么？”指间仍夹着柄玉如意，光彩通透。
　　“嗯？”简宥不清楚他为何对这玉如意起了心思。那边顾昡已将这对如意用绸布包好，收入怀中，道：“走罢。”
　　
　　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
　　孟中星更是择了园林中的园林作了和王府邸。
　　无边翠色掩映亭台楼阁，几座石桥串连清流假山，逼人的幽深静雅。
　　
　　除却策马的肖钰，祝寿一行人里只有简宥顾昡，因而脚程很快。到了和王府时，距孟中星寿辰还有小半个月。
　　距前来迎接的管家说，和王趁寿辰前出去小游一番，大抵五六日后方可归来。
　　
　　顾昡简宥被安置在同一所园子里，两人厢房紧挨着。
　　简宥在房里依顾昡之言安静呆着，顾昡与肖钰却不知出去忙些什么，方落了脚便没了踪影。
　　一道攀着藤蔓的菱形洞门，便将园子外的喧嚣都隔了出去，只留了园里落花声盈满耳畔。
　　简宥有些憋闷，想着顾昡约莫去做些什么，又暗恼顾昡将自己撇在这里。便踱着步子出了小园，衣袂蹁跹间，捎带着竹叶芬芳。
　　
　　来时没细瞧，现下看见此处竟有一眼湖。澄碧湖水，田田荷叶，初绽芙蓉。
　　简宥停了步子，目光没个依托，只觉如此景色画笔难绘。
　　
　　不远的桥上，有一男一女相偎。女的一袭水蓝及地纱裙，动作间见得曼妙，男子则是轻裘缓带，身形极美。
　　滟滟湖光，皎皎璧人。
　　简宥目光凝在那处，移不开去。
　　那对男女转面慢慢走近。女子艳如桃李，温婉含笑，男子手握柳腰，那面目却是再熟悉不过的。
　　简宥指尖发寒，风吹掠过发梢，沁人的凉。
　　竹林打叶。
　　离了这么段距离，都感得到男子幽黑眸子中的款款笑意。
　　极柔和的，却一片一片削着自己血肉，锋利得惊人。
　　简宥抬了脚，一步一步往回走，几乎是坚决的，也几乎是慌乱的。
　　
　　（三十九）
　　
　　简宥愈走愈快，回了房，紧合了门，将后脑勺抵触在门上。双腿发软，却仍强撑了整个身子站立着。
　　飞快在脑中炸开的片段。
　　年少顾昡牵着自己手干净地笑，豫章厢房里顾昡喂着自己宠溺地笑，画舫上顾昡按着自己手温柔地笑，以及，以及，方才他拥着女子情意绵绵地笑。
　　简宥呼吸顿了顿，使力甩头，那用丝带挽着的发便四散开来。鼻尖酸涩，他以为自己落泪了，用手触上面颊，眼眶却干涩得厉害。
　　
　　天光将尽，暮色四合。简宥就那么一直站着，也不知在等些什么。
　　月上梢头，繁星洒落。简宥仍那么站着，腿脚发麻，他也不去揉一揉。实在扛不住了，便弯了身子，跌坐在地。
　　
　　“笃笃。”突然传来的叩门声。
　　简宥微震了震，想要去打开门闩。那手摸索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叩门声有着节奏，沉闷的却又显得坚定。门外的人或许耐不住性子，叩门声转变为敲门拍打声。
　　简宥忽而觉着这声音悦然，蹑蹑收了手，只侧耳听着。
　　
　　声音骤然没了下去，剩了一屋子黑暗。
　　简宥又有些心慌，忙站起来大力打开了门。
　　
　　门外还站着人。那人用折扇挑了简宥下巴，轻佻道：“我还以为简大人猝死屋内了。”
　　“对不住，竟教你失望了。”简宥声音干巴巴的，沥不出水来。一手就要合了门。
　　游原眼疾手快，以扇骨卡住门扉，沉声道：“你怎么了？”
　　简宥索性将整个身子的力量都沉到门上，意图关起。
　　游原也起了怒气，一脚踢了门进来，揪着简宥衣领便把他压在墙上。
　　
　　兴许碰翻了门侧桌上的器物，哐啷声响起，闹了很大动静。
　　所有该倒的倒了，该砸的砸了，室内只流淌着一派死寂。
　　简宥望进游原眼眸深处，比夜色更暗，仿佛没有尽头。游原亦回望着他，倾身去舔舐他眼皮，那眼底的水光便被掐灭。
　　简宥顺手宽了自己腰带，衣襟便散开大半。他半睁着眼，声音低得婉转，似夜风拂落：“你要么？”
　　
　　

第 17 章

　　（四十）
　　
　　游原眯眼看他，重叠的阴影，却终于只是在他唇上轻轻吸吮，辗转的缠绵。
　　“不要逼我。”尾音里的叹息几无声响。
　　简宥清明起来：“我知晓了。”便欲顺势推开游原。
　　
　　“两位大人真真好兴致。”那声音低沉得厉害，“敞着门扉缠颈交欢。”月光凄寒，在顾昡面上嵌着银白图纹。
　　游原笑道：“恒王却不解风情，扰人欢好。”
　　顾昡笑得寒恻：“这般说来，是本王之过了。”
　　简宥直起身来，微拢了衣袖，将散乱青丝别在耳后，吐字清晰：“恒王既然明白，还请行个方便，不要在此处碍事。”
　　
　　顾昡骨节捏得噼啪作响，深吸了口气，脸上笑得怪异，目光森森削过简宥。却没说什么，转了身便抬步出门。
　　简宥蹲下身子，去拾那把牵扯中落在地上的折扇，一分一分打了开来，又慢慢一分一分合了回去。
　　游原本来在一旁怔怔站着，现下转过面来看着简宥，接过他递来的扇子。眉头蹙了蹙，却也什么都没说就走出了屋子。
　　
　　简宥不知想些什么，缓缓挪步，竟又到了园前那片湖的湖畔。
　　索性席地而坐。
　　银辉万点，芙蕖摇旌。叶底流水脉脉，缘池花开轻颤。
　　简宥抬手，袖里便滑落出一截玉白藕色。不知名的飞虫栖在肌肤上，有些轻痒，简宥便随意拈了起来再弹到一边。
　　
　　身后传了脚步声过来。简宥仍专心去拈臂上小虫。
　　竹木声响。
　　“你们行事倒是利索。”白色绣纹短靴踩着简宥落地长衫。
　　简宥不觉使力，那只飞虫便被捏死在指尖：“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挂心。”
　　顾昡扣着简宥下颔，迫他与自己对视，眼中不露一点笑意，话语却是带笑的：“我不是与你说过，离他远些么。”
　　另一只手蛮横拧过简宥锁骨，随着动作向下，拖出一道青紫。“若你耐不住，何必舍近求远？”顾昡语调徒然转冷，“还是，你看不到我。嗯？”
　　
　　简宥想拽着他质问他眼中留着谁，是自己，是肖钰，还是那个如水女子，却终究拉不下这个脸面，只冷眼回视着他。眼底层层的冰封。 
　　顾昡恨极他倔强表情，反倒笑了：“那么，我便要你只看得到我。”说罢，拎起简宥，蛮力一带，两人都滚入湖水之中。
　　
　　夜风温热黏腻，湖水却透着凉意。
　　湖水不过齐胸深。
　　顾昡扶持着简宥站起，两人紧密相贴，体热相熨。
　　简宥觉着莲香馥郁，几乎要将自己软化，却仍强撑一线理智，嘴角挑了些许冷媚：“这样我便能看到你了么？”
　　顾昡眸子再黑了几分，手下用力一撕，薄薄衣料下的曲线便完全浮了出来。
　　简宥撩起顾昡鬓角碎发，在鼻尖轻嗅，言语渐渐含糊：“便是，我……”顾昡猛地将简宥抵在岸边，折了他双腿，沉身狠狠挺了进去，生生卡断了简宥的话。
　　简宥受痛咬唇，眸子浸润水汽。
　　顾昡动作迅猛而暴烈，声音却低哑缓慢：“便是什么？”
　　简宥身子如随波菡萏，由着顾昡起伏。脑中嘈杂一片地叫嚣。只随着本能把身体向顾昡打开到最大，缠着他柔韧腰肢，让他每一次都捅进最深处。
　　
　　底下绿荷藤蔓缭绕，齿刺在身上划出细痕。
　　水波荡漾，月华青白，铺天盖地的藕花艳色。
　　简宥话语因着顾昡动作破碎开来：“便是……我现下看——嗯——看到你了……啊——你或是，其他——人——也并没有——嗯啊——区别——”
　　溅起水珠挂在顾昡长睫上，遮住他眼底神色。顾昡凑在简宥耳边，笑容无畏而邪气：“嗯。喊大声点罢，我乐意听着。”一边加重了力道，湖水摇荡得愈发厉害。
　　
　　简宥眼神迷醉，涣开的波光。抱紧顾昡颈项，与他唇舌相缠，灼热的声响被堵在口腔里回荡，只漏出一两星，寥落成拂开的夜风。
　　湖底密密晕开的血腥气，像是一缕笛音，撩动心弦的绵长。
　　
　　简宥给顺着指缝滴下来的阳光唤醒，眼角扫到顾昡在桌旁写着什么的身影，忙爬下床来，想偷溜出去。
　　微微牵扯，身下便是一阵锐痛，足尖沾地，便绵软下去。
　　顾昡已近了简宥身侧，扶着他在软榻上坐下。眼帘低垂，唇角微动，却终不过将简宥衣带系起。
　　简宥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将目光凝成一点，落在顾昡绕着带子的手上。纤纤如玉，莹白秀美。
　　“你撞着和我在一起的女子，是和王独女孟雨汀。”顾昡整着简宥衣襟，淡淡道，“她不是个什么简单人物，我免不了要与她逢场作戏。”
　　简宥声音微冷：“你的事情，自是不必与我交待。”
　　顾昡直接越过这话，温着简宥双手，道：“你要信我。”
　　简宥别开脸，稳住了气息：“我怎么不信你。无论你与人如何，我都信你。”想了想，一口气憋不住：“我也没那资格不由着你。”
　　
　　顾昡却是笑了，侧首轻轻吻着简宥面颊：“你是吃醋了么？”
　　简宥没作声，只觉着顾昡声音温润，拉着自己慢慢陷下去。
　　“再忍忍罢。”顾昡又松了方才打好结的带子，那青色带子便如一匹流瀑滑了下去，“待一切了结了便好了。”
　　简宥极小的“嗯”声，飞快融入熏人的暖阳。
　　
　　

第 18 章

　　（四十一）
　　
　　夏日天气，便是静坐不动，不多时简宥也就有薄汗沾湿里衫。顾昡却依旧神清气爽，提笔写着给和王的贺贴。
　　简宥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动的手？”
　　顾昡没抬眼：“贺贴么，是小事。我忙着别的事，现下才顾上。”
　　简宥伸了脖子去看，烫金朱帖上俊逸飘洒的墨字。简宥在帖上匆匆溜过，见得福寿双全之类的恭贺之词，觉着无趣，顺口道：“我委实觉着你胸无点墨。”
　　简宥这话听着稚气，顾昡许久不闻他这般语气，觉得温暖熟悉，面上不由绽了笑：“顾昡不才，不若简大人潘江陆海。”
　　简宥明了他调侃，回想自己方才言语确实引人好笑，闭了嘴不多话。
　　
　　“主子。”
　　顾昡辍笔道：“站着回话便是。”
　　肖钰进了门来，立在顾昡身侧，眼光点在简宥身上，犹豫之间，不知是否应该开口。
　　简宥平板的声音：“我有事，先……”话方出口，便被顾昡淡淡打断：“愣着做什么，快说罢。”
　　肖钰颔首：“和王一日后便会回府。他此次先后取道鲁豫荆州，再行至豫章，途经临安等地，最后由徽州起程返抵。其他并无不妥。”
　　顾昡托腮，小拇指勾着笔杆，在揉皱宣纸上微微画了个圈，目光微闪。又似理不清里头错综复杂的关系，将那宣纸撕成一片片的，捏成一团。
　　简宥一手支了下巴道：“和王所谓游历，是有什么隐情么？”
　　
　　和王一把年纪了还跑这么老远去游历，时间又偏偏这么凑巧挑在寿辰前，里边实在大有文章可做。
　　顾昡道：“恐怕不是游历，是去叙旧的。他旧时部下可都在翘首等着。”
　　简宥想了想道：“他早年平匈奴，旧部不都该在西北边呆着么？”又缓了缓：“你去过边疆，多少也能认得几个。哪些个是不是心腹，也是瞧得出来的。”
　　顾昡只“唔”了声，半晌方道：“这些势力盘根错节的，能延伸到哪里并不是我们料想得到的。”
　　“也是。”简宥应声。
　　
　　顾昡指尖有意无意在桌面上勾出圈形，沉吟半晌，方蘸墨将这些地方依着地域标注出来，眼中闪过细光，却只是道：“肖钰，给我去查探这一大片地方。”
　　“属下领命。”肖钰丢下这话，便又似没来过一般遁出两人视线。
　　
　　简宥凑近了顾昡：“圣上这次派你来祝寿的目的，是削了和王兵权么？”
　　顾昡取了张纸，在上边写了孟中星三字，又重重划了两叉：“父皇始终消不了疑虑，毕竟是外姓亲王手握重权。说回来，即便是同一血脉，那虎符不在他手上，他也是要忧心难眠的。”
　　
　　帝王之业，最见无情。
　　简宥转了话题：“你觉着孟中星是搬救兵去了，甚至一个不小心，是要揭竿而起了？”
　　“你不该随我来的。”顾昡轻叹了口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恐怕会被困在这里。”
　　简宥在顾昡椅上寻了一方小小空处坐下，将头埋在他胸口：“幸好我来了，不然我定会后悔。”
　　窗外竹节相击，有如密合心跳。
　　
　　简宥纵情汲取顾昡襟上浅浅香气，迟疑良久，方问道：“游原是来做什么的？”
　　“他没同你说么？”顾昡哂笑，一手将简宥搂紧了，简宥双唇便贴上顾昡襟袍，“他是领了真的祝寿队伍前来。几箱子珍宝都是托他给运过来的。”
　　圣上那日画舫上应了游原的请，却是教他们三人分了两路过来。
　　简宥道：“圣上的意思是教你与和王周旋，游原看护那些贵重贺礼。”
　　顾昡轻轻拧了简宥鼻尖，道：“是我们，不是我。”
　　简宥板紧声音，却仍止不住笑意：“嗯。国库里拨出赠给和王的，定是很值钱。若是我们劫了过来，可以逃至什么深山老林里一辈子不愁吃穿。”
　　“那些山野里有可使钱的商店铺子么？”顾昡见简宥笑如春晓，不忍再说其他什么，只同他打趣。
　　
　　“那我便不知晓了。”简宥扳着手指，声音忽而低下去，“那些箱子里除了奇珍异宝，还有别的什么吧？”
　　顾昡道：“想来瞒不过你，确是如此。”
　　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黄莺似的调子：“昡哥哥。”
　　简宥面色微暗，顾昡已推开他去开门迎客。
　　皓齿明眸，翠衫纱裙，正是孟雨汀。身后却跟了一人进来，缓摇折扇，玉面带笑：“恰巧碰着孟小姐，承着她相邀盛情，与各位一道去品苏州小吃。”
　　
　　苏州园林清幽雅致，苏州街市热闹非凡。
　　三位翩翩公子，一名娇俏少女，自是招了不少目光驻留，却也因此得以在人流中挤出一条道来。
　　
　　孟雨汀与简宥彼此见礼后，便将眼光彻底锁定在顾昡身上。虽一路上并不多言，只是微微含笑，间或介绍一番苏州民俗，但凡开口，话语里便有脉脉情意冲着顾昡而去。
　　顾昡自然携笑以对。
　　简宥觉得人声喧嚷得恼人，却又不得不去看街旁摊贩。珠花首饰，精巧刺绣，嶙峋怪石，套鞘匕首，在眼底转转便迅即不见，只映了刻意不去看的孟雨汀与顾昡款款相对的场景。
　　简宥暗掐自己手背，与自己说不可乱了大事，面上竭力平静。
　　
　　游原退了一步，到了简宥身旁，折扇摇得一丝不苟，低声问道：“熬不住了么？”
　　简宥看了看前排比肩走着的孟雨汀与顾昡，摇摇头，挤出个惨淡的笑容：“没有。”却又因着游原这话，逐渐冷静下来，对游原小声道：“你不应当来搅和的。贺寿一事，你不是不知多危险。”
　　周围人声鼎沸，这话很快消散，游原却是听得清楚。便收了折扇，笑意里几分温柔，几分不恭：“可你不来了么？”
　　游原的话分明轻巧，却重重擂在简宥心上：“你如何我不管，我如何你也不必管。你可以因着顾昡赴汤蹈火，我便可以因着你生死不计。”
　　这言语似是被喧闹声挤了开去，简宥佯装未闻，游原只是笑笑。前边两人已止了步子。一抬头，一面酒肆旗幌迎风展开。“酿香楼”三字猎猎可见。
　　
　　

第 19 章

　　（四十二）
　　
　　孟雨汀显然是常客，方入了门沾了座，便有小二热情招呼：“孟小姐大驾，要点什么？”孟雨汀转向其他三人，嫣然一笑：“你们想尝些什么？”
　　“我们也拿不准个主意。”顾昡侧身与她道，“还是雨汀你来荐几碟小菜吧。”
　　孟雨汀笑着应声。
　　“清汤鱼翅，响油鳝糊，太湖莼菜汤，翡翠虾斗，松鼠桂鱼，荷花集锦炖，西瓜鸡，快些上菜。”显然很是熟稔，想了想又唤住小二，“唔，再要些点心，蜜汁豆腐干，松子糖，玫瑰瓜子。”
　　小二“好勒”二字卡了一半，又问道：“可要些什么酒水？逢着夏日，不妨来壶果酒？”
　　孟雨汀道：“甜香桑椹酒吧。”小二应声记着，很快撒腿没了踪影。
　　
　　说笑间，便上了第一道菜。白瓷盘子上一座西瓜雕，瓜身镂刻花草图案，顶部开口，口沿上细齿参差。瓜盅里鸡汤香浓。
　　游原眼眸微亮，道：“这可是闻名遐迩的西瓜鸡？”
　　孟雨汀笑答：“正是。这也是夏日时令里的消暑菜色。游大人尽兴享用。”
　　游原也不客气，用汤匙舀了勺鸡汤到碗盏里，便开始动口。
　　孟雨汀转向简宥道：“简大人不尝尝看么？”
　　简宥眼光不觉带过顾昡，笑得几不勉强：“自是当解了嘴瘾。”
　　“今日真有了口福。瓜之清新香甜，汤之细腻爽口，融和得如此恰到好处。”游原却开了口，手已端了简宥碗盏，替他盛上，对他很是亲昵道：“你也试试。”
　　
　　简宥不过一瞬迟疑，便接了过来，只觉周围都是一根根戳上来的细刺。偷偷抬眼瞥过顾昡，见他依旧清远表情，也不知是松口气还是隐隐失落。汤匙磕碰着牙齿，鲜汤没及舌根，也不知是个什么味道。
　　游原却还逼近了脸，上唇扫过简宥耳廓，问道：“怎么样？”
　　简宥稍偏过头，就与他直直四目相对，话语都有些不利索：“不负盛名，确是佳肴。”
　　
　　顾昡伸筷去夹颗花生仁，面上没什么起伏，手腕并不见抖，那颗花生却突然自筷间滑落，在桌面上蹦起，再循着顾昡衣摆滚下去。
　　孟雨汀忙抽出袖口帕子，胡乱去替顾昡擦拭，边急切问道：“没事么没事么？”
　　简宥暗自冷哼，不过一粒花生米，能出了什么岔子。
　　顾昡捉住了孟雨汀手臂，淡淡道：“不碍事。”也不知是孟雨汀便这般依了过去，还是顾昡就这般拉她入怀，简宥微微闪神，孟雨汀便紧贴着顾昡胸口，两颊飞红，笑靥娇羞，轻声道：“诶，放了我吧。大庭广众的……”
　　顾昡扬眉勾唇，附在孟雨汀耳边低语一句，孟雨汀便软了下去，脸上胭脂色却更见浓重。
　　
　　游原挑了眼角，笑道：“恒王与孟小姐如此打情骂俏的，岂不羡煞了旁人？”
　　简宥没什么表情，闷头扒着碗里菜色，间或可闻筷子敲上瓷碗的清脆相击声。
　　孟雨汀微怒带羞地睨了顾昡一眼，待顾昡慢慢松了手，方直起身子来，道：“教两位大人见笑了。”
　　简宥“啪”一声放下筷子，声音却如三月春风：“孟小姐无须见外。你与恒王天造地设，亲密些也是应该的。”
　　
　　顾昡指节叩上桌面，目光扫了过来。游原汤匙落回碗盏，目光也扫了过来。简宥只笑对孟雨汀，那些目光全当没感觉到。
　　孟雨汀掩嘴笑了，带点娇嗔地横了顾昡一眼，又看向简宥，声音打了个转：“简大人莫要乱说。我与昡哥哥还没有定下呢。”
　　简宥琢磨着“定下”一词，略觉苦涩，面上却仍一派真挚：“简某所言却都出自肺腑。”
　　顾昡将视线凝在简宥眼底：“简大人能这么想，自然是好的。”转而与孟雨汀道：“我自小与简大人交好。依他眼光也觉着你不错，我便更为高兴了。”
　　简宥撑出个笑脸附和，夹了几片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嚼动起来。
　　
　　游原笑道：“这些个菜若是冷了，便失了味道了。再来食用，便可称得上是暴殄天物了。”孟雨汀也笑道：“不要东拉西扯，快些品尝苏州菜才是我带你们来的正事。”
　　游原伸手去握简宥桌底的手，略加力缠住了彼此十指。简宥没有躲避，腮帮子鼓动，依旧嚼着菜，手却慢慢使力反握住游原的。
　　游原绽出个极腼腆的笑意。
　　顾昡隔着一桌子菜看过来，唇渐渐抿成一线。
　　
　　（四十三）
　　
　　清菱蹲坐在宫阶上，手持团扇，来回摇着，扇出些热风来。便是刚刚沐浴过，身上仍免不了有些黏腻之感。
　　天阶夜色，万星点空。
　　
　　“清菱。”头顶响起声音。
　　“云王。”清菱站起身对着顾渲行了礼，便要向内殿走。
　　顾渲止了她步子：“母后已经睡下了。”
　　她低低“哦”了声，又道：“天气热得厉害。奴婢去给您匀碗冰镇木耳来。”
　　“不必了。”顾渲道，“我就要回府去了。”
　　
　　清菱也只“嗯”着应了声就没了话语，顾渲却扎了步子，没有走开的意思。
　　蝉鸣聒噪。
　　清菱垂目盯着地面，不知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抬眼看向顾渲：“云王犯不着太过忧心。”
　　顾渲声音有些被蝉鸣稀薄：“我不是忧心和王那里。”
　　清菱自顾自道：“恒王去了便没有了退路。”
　　“我知道运过去的箱子里几堆破铜烂铁敌不过和王精锐，所以没有忧心。”顾渲语速有些加快，最后又放慢了，“你似乎不曾与我说过什么杂话。”
　　清菱又发出个“嗯”的音节。
　　
　　顾渲柔声道：“你没有什么其他些个话与我说么？”
　　清菱微低了首：“奴婢生活清淡，没什么可说的。”
　　顾渲挑起她下巴，看进她眼里，在星光下显着些晶亮：“那你进宫前呢，是怎样的？你的家乡，又是如何的？”
　　清菱眼光没再闪躲，道：“说来教人笑话。”
　　顾渲静静听着。“印象最深的，是绣楼。那时候还小，看着待嫁的姑娘抛绣球，难免觉着好玩。”
　　“你是徽州人么？”顾渲插了句话。
　　清菱微微颔首。
　　顾渲又轻轻笑起：“等你上了绣楼那天，接着你抛的绣球的人，会是我。”
　　清菱发烫的面色在暗夜里看不清楚，想说些什么，已有了小厮前来请顾渲回府。顾渲再冲清菱勾了勾唇角，背影便很快在夜色里模糊开去。
　　
　　

第 20 章

　　（四十四）
　　
　　和王出游队伍浩浩荡荡回了府，孟中星却几日都没露个面，甩下一句自个儿旅途奔波得养足神气，便心安理得地把圣上派来的贺寿官员晾在一边。当然得附上一条，恒王顾昡例外。孟雨汀腻着顾昡，保不齐就带他见了准岳父。
　　
　　顾昡与简宥说此乃虚与委蛇，呆在和王府，总是要带枚平安符。简宥只点了个头，又问他究竟如何打算。顾昡却捧着他脸吻下去，让简宥不要多加言语，亦不要多做举动，跟着自己便是。
　　
　　简宥隐隐觉得不妥，又捉摸不清个到底，便径直去寻游原。几箱子兵器毕竟在他手下管着。
　　游原屋子里却不见人。
　　简宥没什么事情，索性在游园屋子里坐下，眼神随意往四处瞟了瞟。却忽而见着游原枕下现出布包的一角。
　　简宥太阳穴微微跳动，走近床榻，自枕下抽了布包出来。气息有些乱，打开了布包，又不禁哑然，封面上赫然写着品花宝鉴。
　　简宥暗笑自己多疑，游原打巧自门槛跨了进来，眼光所到，便看见简宥一手抓着自己包，一手执着那本品花宝鉴。
　　
　　游原快步走近，劈手将书夺了过来。
　　简宥以为游原恼自己擅自翻动他的私物，陪了笑脸：“你竟藏着这类书，深夜独自挑灯。”
　　游原面色缓和，复又展颜：“在这里我不好胡来，你又不陪着我，只好读此书聊以消遣。”
　　简宥一时寻不着话，道“原来如此。”
　　
　　游原道：“六月不见飞雪，旭日不见西升。你为什么找我来了？”
　　“圣上可有嘱咐这寿是当如何来贺？”简宥问道。
　　游原摊手：“箱底压着兵器，运箱的是乔装禁卫军，其他我就不知道了。顾昡不曾与你细说？”
　　简宥道：“他只教我安分呆着，不要动作。”
　　“他大抵与孟雨汀厮磨去了，你安分呆着不就顺了他意思么。”游原戏谑：“你不妨转个身，就可见我张开双臂痴痴等你。”
　　简宥道：“你这话称得上是从中挑拨么？”
　　游原含笑：“正是正是。孰料被简大人看得透彻。”又低了几分语气：“你之于我，简大人当也很是透彻。”
　　简宥越过他话语，别首去看窗外。密密麻麻纠成一股的青碧。
　　半晌，飘出一句：“打的是杯酒释兵权的主意么？”
　　
　　（四十五）
　　
　　顾昡搭箭上弦，向后挽弓，指尖轻弹，箭便凌空破出，稳稳正中靶心。
　　“好身手。”
　　顾昡回身拱手行礼道：“和王谬赞。顾昡在您面前射箭，无异于班门弄斧。”
　　孟中星魁梧身形，斑白鬓角，眉目依稀可见当年爽朗。沉着步子走进这方自绿柳翠竹间辟出的靶场，笑道：“恒王少年英才，真是谦虚了。老夫还记着那年全胜而返的庆宴上见着你，尚不过垂髫之年，如今竟已锐气逼人了。”
　　孟中星俨然对待小辈口吻，顾昡并不在意，恭声道：“顾昡在戍边几年，多闻和王威名，教我好是钦佩。”
　　孟中星接过下人递上弓矢，上箭扣弦：“老夫早已不复当年之勇，难为他们还记着。”言罢松手放箭。箭身轻啸，风声干燥，直直劈入顾昡方才那箭的箭尾。
　　
　　顾昡神色不变，道：“可惜了和王身手，不在战场却屈居园林。”
　　孟中星摆了摆手道：“恒王莫要折杀老夫。现下老夫只愿了了享些清福的私心。”
　　“顾昡冒犯，那和王，您为何不抽身地彻底些呢？”顾昡拉弓，又出了一记箭矢。这话却是试探孟中星是否愿意交出手中兵权。箭势微偏，没入处距靶心约莫一寸远。
　　
　　“老夫迂远的话说不下，便与恒王明言。”孟中星笑得很是随意，“现下鄙府里外至少有上百暗卫，不知比起恒王所行五十六人，当是如何？”
　　顾昡再一箭，斜着中了靶心。不知是否因着天气热的关系，手心密密一层汗湿。孟中星竟已是知晓贺礼当中的乾坤了，此事是谁泄漏出去尚不得知，最要紧的是，如今自己这五十六人已然是瓮中之鳖了。
　　顾昡审时度势，知趣道：“自是不如的。”皇命不可违，若是无功而返，便正中顾渲下怀，往深里探，大概还会被扣上顶勾结的帽子。若在和王掌握局势中贸然动手，便活不到回京时日了。
　　
　　唯今之计，不外乎一条。
　　孟中星抚髯而笑：“恒王可是考虑清楚了？小女芳心暗许，也不是一两日了。为了小女，兵权也不算个什么。”
　　只能联姻。如此一来，孟中星就是自己人了。于顾昡而言，给圣上要回了兵权，又有了孟中星的支持，无疑与皇位更近一步；于孟中星而言，来日当上国舅，坐实权力，总好过窝在苏州做个闲散王爷或是走叛乱这招险棋。
　　当如何决断，再明了不过。
　　
　　顾昡却忽而想起那年花灯明彩，自己取下简宥别着的面具，美人如玉，自己与他一字一字道：“娶妻当如斯。”
　　
　　孟中星再逼一句：“恒王可有了计较？”
　　高台树色。
　　顾昡持弓之手垂落，片刻后轻吐了口气，道：“实在再好不过。顾昡方才过于惊喜，竟不知如何应对了。”
　　接着对和王微微一笑：“顾昡希望娶雨汀为妻。”
　　
　　那日顾昡“娶妻当如斯”话音方落，便被简宥红着脸在额上轻敲一记：“我堂堂男儿，是能给你娶的么？”顾昡眸光流转，但笑不语。
　　游人如织，楼心明月，扇底欢歌。
　　简宥微窘，道：“你笑些什么？”顾昡笑意更浓，将简宥拉至怀中，啜着他圆润耳垂低语：“娶妻当如斯。”
　　一言之间，百年时光。
　　
　　
第 21 章

　　（四十六）
　　
　　孟中星寿诞之日，三教九流，来的人着实不少。水榭上搭了戏台，台前支了凉棚。唱的是牡丹亭里惊梦这一折。
　　晚风送凉，竹叶声响。
　　游原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道：“我瞧着，这杜丽娘那腰扭得当真销魂，教人想用手捏紧了才好。”
　　台上旦角正款步而行，彩妆遮不住的眉眼风情，拖了侬软调子：“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茶蘑外烟丝醉软。”
　　简宥道：“你不妨踹了那生下来，自己与杜丽娘共谱良缘。”
　　游原手腕一闪，扇面便开，道：“不可不可。”
　　
　　简宥心中忐忑，像是离了曲子很远。晚宴一过，顾昡便没了踪影。简宥眼光四处扫了扫，带着点说不明的焦灼收了回来。孟中星宴上露了个脸，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溜之大吉，全留给孟雨汀前后打点招呼。现下也没见着孟雨汀人影。
　　
　　游原晃着折扇，带着阵气流，悠然开口：“啧啧，这柳梦梅风骚更盛，教人想压了他狠狠碾碎。”
　　简宥顺着他话看回戏台。那刚粉墨登场的演柳梦梅的小生一张脸果然生得标致白净。
　　简宥道：“那你便踹了杜丽娘下来，与柳梦梅共唱一出龙阳佳话。”
　　游原手中折扇一凛，嘴边瓜子壳吐了一半，道：“不可不可。”
　　简宥眉头微皱：“那你便少发些春。”
　　“此值炎夏，你要我如何发春？”游原笑意顽劣。
　　简宥给他一言堵住话匣，索性别了头不理睬他。
　　
　　游原涎脸靠近，拈了兰花指，软声道：“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简宥拍开他脸，正了身子，想要专心听戏。
　　游原不死心又靠了过来。
　　“顾昡有与你交待何时开封献礼么？”简宥耐不住，直接问了出来，顺带止住了游原脸庞的再度逼近。
　　“珍宝之类的他亲自呈了，箱底压着的倒是纹丝未动。”游原打个呵欠，“他怎么打算的，我怎么知道。”
　　简宥心头微微下沉，转向游原，他正看着戏台，终于竭力松软了目光，强迫自己也听着咿咿呀呀闹起的曲调。
　　
　　“可知刘阮逢人处？回首东风一断肠。”最后一句拉长了，不及留下点余音，台下便一阵叫好声起。
　　简宥模模糊糊见着戏完了，又模模糊糊见消失许久的孟中星登上了戏台，连着孟雨汀，顾昡也先后登了场。手腕处的血管忽然一跳一跳地抽动起来。
　　孟中星声音很沉厚。简宥觉着坐得这么远竟然也能听得清每个字，又模模糊糊想到些不相干的，大抵孟中星常年沙场，故而声音如此洪亮。
　　“戏文里唱的好，有情人终成眷属。”血管噗噗，跳动得更加厉害。
　　“老夫活了五十年，最满意的是给小女寻了个乘龙快婿。”血管连着心脏，疯狂抽动起来。
　　简宥感到一切又模糊起来。似乎听到“孟雨汀许配给顾昡”之类的片段，又似乎听到那再熟悉不过的悦耳嗓音道“顾昡有幸”，之后的便更教人辨别不清。
　　再是涌起的欢呼声铺天盖地压下来。“咔嗒”，极细微的，断了什么的声响。
　　
　　游原手掌覆上简宥面颊，眼底显出些关切。
　　简宥脸色堪比面粉团，稍稍聚起了目光，凝在游园身上，又缓缓挪开。拿开游原的手，发音不自觉带着低哑：“让我静一静。”
　　
　　简宥只觉懵懂，恍如梦中。离远了戏台，深潭上架着的九曲桥，桥头错生的青苔，，青苔后的卷帘翠色，翠色间堆叠的假山，极快掠过眼前。
　　脚步虚浮，也不知走到何处。
　　简宥蹲身抱膝细细思量，却不知要思量个什么。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简宥小声自语：“不要胡思乱想。”喃喃重复了一遍。
　　满脑子都是顾昡弯了唇角对着孟雨汀说“顾昡有幸”的样子。皓齿微露，翩然而立，却是对她说“顾昡有幸”，不是与他说。
　　
　　打在脸上衣上的雨很快密集起来。路上低洼处不久便积起水涡。
　　许是一刻，许是三刻，许是更长时间。直至靛青长衫完全湿透。
　　简宥反手抹了把脸上雨水，滑腻得几乎没了感觉。抽抽鼻子站了起来，飞快向顾昡住处跑去。
　　
　　简宥狠命把门板敲得震天响。
　　顾昡披了外袍出来开门，便见得简宥整个人从水里淘出来般湿漉漉地杵在门口。睫毛上水珠晶莹挂着，沿着面部线条淌下的水滴砸在门槛上，再反溅起来。
　　简宥抓着他质问：“你不是与孟雨汀逢场作戏么？”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顾昡眼神落到别处，良久方缓声道：“不，我喜欢她。”
　　简宥双手泄了气力，柔声道：“并非如此的。你是为了和王手上的兵权才逼不得已出此缓兵之计的，对不对？”
　　点漆明眸，映雪薄唇。顾昡却依旧淡漠神情，始终不发一言。
　　
　　简宥手上加力，提高了声道：“你是玩我么？”
　　顾昡捉了他手腕，带力一扭，不温不火道：“你明白便好，我不过玩你罢了。”
　　简宥挣脱开来，不觉往后退了一步。雨水冲刷得他睁不开眼。
　　简宥微微有些哆嗦，咬牙道：“那么，我心甘情愿给你玩可好？”说罢，拉下顾昡便探出舌尖去轻绘他唇的轮廓。
　　不及深入，简宥便被顾昡干脆利落地推开。顾昡气息有些紊乱，看着简宥却是笑得刻毒：“只是如今，我不愿玩你了。”
　　
　　简宥合了目又飞快张开，脸色惨白，连道三声“很好”。黑发披下来，湿嗒嗒贴在颊上，发梢全是雨珠滚落。天地倾盆，简宥转身的身影狼狈不堪。感觉齐齐消失，并不觉着冷，或是觉着痛。
　　
　　“简，宥。”突如其来的拥抱带着些炭火的热度。
　　雨水循着顾昡发线结股而下，流进两人纠缠的唇舌之间，甘甜的清新的。顾昡将简宥压倒在地，捎着寒意的水便浸入肌肤。
　　简宥缠着顾昡，眼底一重一重的雨帘，微张着嘴任他凶猛地开拓攫取。
　　顾昡眼里亦盛满了雨光，手也不安分地向下游移。
　　
　　简宥以为这一刻可以停驻成永恒，下一刻顾昡已然离开了他。
　　顾昡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简宥，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第 22 章

　　（四十七）
　　
　　简宥用手撑着地面坐起来，泥沙积进指甲缝里，像是磨砺在心尖。顾昡房门以拒绝的姿态死死关着。
　　简宥闭上双眼，与自己说，似乎怕说服不了似的说，这定是一场梦，这定是一场梦。顾昡断不会冷眼眄视着自己，顾昡断不会允自己受了半分委屈，顾昡断不会以臂弯拥着除了自己外的他人，顾昡断不会由自己在雨幕里淋个透湿。所以，这定是一场梦。
　　梦醒之后，顾昡依然守在自己身边，一如多年以前，眼底满溢的温柔笑意。
　　
　　简宥硬扯了个不成形的笑容，坚信而又胆怯地带着点欣喜掀开了眼皮。水滴渍进眼眶里，刺人的锐痛。视线宛如化开的晨雾。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顾昡屋里的烛光染了一窗的橘红色，雨声里抽丝般的宁谧。
　　庭院里林木拥挤，却填不满简宥心上空白。
　　人醒了，顾昡便彻底不见了。
　　
　　简宥不自觉拢紧了衣领，身上阵阵袭来的寒意越发鲜明起来。
　　那些遥远得隐了眉目的年岁里，几乎满载了青涩的甜蜜，亦是那些青涩的甜蜜，而今仍顽固盘踞在自己心间。
　　能够记得起的与顾昡闹得最凶的一次，不过是自己赌气捧着书不理他。缘何而起已大抵忘却，只记得顾昡先是冷声道“简宥，我与你言语，你竟敢不回话”，简宥硬邦邦道“简宥不敢”。顾昡再是温声唤简宥，简宥却矫首远眺窗外。顾昡看着添堵，不做不休，捏了简宥下颔便印了吻上去。
　　
　　此去经年，那样的顾昡是真的回不来了。
　　
　　隔了一日，清早起程回京。
　　孟雨汀拽着顾昡袖子，不舍地撒娇：“你要快些派花轿来抬我。”
　　顾昡抚过她鬓角，柔声道：“很快便接你到京。”
　　孟中星朗声笑道：“汀儿，莫要黏着你昡哥哥了。待他揭开我封的大礼，皇城的花轿便向苏州进发了。”
　　顾昡转向孟中星拱手：“顾昡谨记。”
　　
　　简宥在马车旁打理物什。肖钰仍旧没个行踪，驾马的车夫是从禁卫军里择的。简宥与他交待一二，眼光不自觉往顾昡处飘去，见了一幅其乐融融的景，又很快收了回来，径自上了马车。
　　游原一支还有着圣上另外任务，转道去了徽州。简宥与顾昡先回皇城。
　　过了片刻，顾昡也挑帘上了马车。帘外隐约策马清叱声，车厢便有些颠簸起来。
　　
　　两人隔着条狭窄过道，低眉抬眼便是面碰着面，眼光撞在一起。
　　简宥双眼移不开顾昡，自上到下，由下而上，状似不经意，却偏偏都漏出一两丝迟疑。顾昡靠着软垫，眸子黑亮，不避讳地迎着简宥：“你有什么话么？”
　　简宥想摇头表示没什么要说的，却终于问得小心：“你与孟雨汀是真的么？”
　　“要拜堂成亲是真的。”顾昡淡淡道，几乎听不出什么停顿的痕迹，“我对她的情意，也是确实的。”
　　简宥不过发出个“哦”的单音节，垂目看着地板，上边沾着些泥土。
　　
　　车厢里的闷热一层一层缠上来。
　　“一直是我太贪心了。”简宥朝顾昡绽了个微弱的笑，“其实，退一步做知己，想来更好。”
　　顾昡坐姿依旧优雅，一手托了下巴，一手叠在膝上。瞳仁极深，可以瞧见简宥倒影。唇角上扬个细小的弧度，满不在乎地笑道：“嗯。你想清楚了便好。”
　　
　　（四十八）
　　
　　回京略作收拾，第二日的早朝仍是误不得的。
　　撞钟声响，百官依次入了金銮殿，分了两列站定。满朝文武，皆躬身而立。除了顾渲近来因身体抱恙而未至，人都齐全了。
　　简宥站处在顾昡后头两个位置，稍微抬头便能见着他玉树琼枝般身形。兴修黄河一带水利，国库拨款赈济蝗灾饥民，修缮各地行宫，大大小小事务翻来覆去议了半天，顾昡背影仍旧不动分毫。
　　简宥以为顾昡定会在满朝文武前上呈了虎符来树立威望，却不料他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动作。
　　
　　殿上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顾昡却在此时跨步出了列，振衣而跪道：“儿臣惶恐，有两事启奏。”
　　圣上道：“起来说话。”
　　顾昡依言起身，昂首看着龙椅上人，道：“和王以为自己年逾五十，不能胜任掌兵权之事，故而交出了虎符。”说着，自腰间解下银质虎符，由一旁内侍传至圣上手中。
　　圣上略微赞许地笑笑：“朕明了和王心意，也辛苦了昡儿。”
　　
　　顾昡肃色道：“还有一事，儿臣虽怀了包庇的私心，却是不得不禀。”
　　圣上眼中闪过星意味不明的光，沉声道：“但说无妨。”
　　顾昡装作咬咬牙，一鼓作气说出的样子，道：“云王顾渲藏了逆反之心，怂恿和王动用兵权，与他一道行谋反篡夺之事。”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群臣不时交头接耳起来。
　　“儿臣这里有一封顾渲给和王的密函，可以作证。”顾昡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微微扬起，殿堂之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圣上不好发作，脸色阴沉下来：“拿来给朕看看。”
　　
　　圣上自信函中抽出一沓沾了墨迹的信纸，匆匆掠过几眼，面色雷霆，言语几乎从齿间磨出来般：“削了顾渲王爵，就地软禁在云王府，听候发落。”
　　
　　方退了朝，顾昡便被圣上留下。
　　简宥不觉笑了笑，想来大局已显了轮廓，顾昡于圣上那里自然游刃有余。遂缓步而踱，在殿外等着他出来。
　　消了半个时辰，便见顾昡自汉白玉阶上下来。
　　清风悠扬，宫内似万里平畴，而简宥置身这平畴之中，与顾昡懒洋洋笑起。待他走近了，方启唇道：“恭喜。”不轻不重二字。
　　顾昡亦笑道：“不敢。”
　　简宥道：“我前些日子瞧中了城南巷里一所小院，以后日子，便不再叨扰。”
　　顾昡略抬了手，却是僵在两人之间。眼底窈窕，手垂回身侧，淡然一笑：“乔迁之喜，顾昡自不应强留。”
　　

第 23 章

　　(四十九）
　　
　　紫毫毛笔被泄愤般甩出，雪白墙上登时一抹开叉的墨痕。
　　顾渲坐不住，起身将桌面上文房四宝，卷轴书籍全扫在地上，胡乱的碎裂掉落声四下响起。
　　有丫鬟战战兢兢进来收拾残局，被顾渲吼着轰了出去。
　　
　　原以为听信了游原的话，一面把顾昡弄去要兵权，一面对和王假以好意，可以让顾昡翻不了身。人算不如天算，不料却被反将一记，那封只想稳住孟中星手中兵权的信，竟把自己逼入如今绝境。
　　一个人被监禁在府中，与外界断绝一起联系。不知还有怎样的可怖未知等待着自己。
　　顾渲已然笑不出来了。再无懈可击的风度亦是装点不起了。
　　
　　“云王。”仍有人胆敢推门进来。
　　顾渲手抵着太阳穴，怒声道：“没有本王命令谁许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恕奴婢冒犯，云王不当在这时候自乱了阵脚。”来人不退反近，将散落在地的书籍纸张拾起，整理好置在桌上。
　　顾渲抬眼，见着来人侍从打扮，怒气却给讶异消了不少：“清菱，你怎么混进府中的？”
　　清菱平稳道：“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云王不应当在此时如此消极。”
　　顾渲只是苦笑。清菱手上收拾的动作没停下：“皇后和国舅很是心急，但所幸并未受牵连。现下真正的现实，不过是您被撤了王衔，还被软禁了。其他的并不是那么糟糕。”
　　
　　顾渲亦去摆弄桌上文书，脸色镇定几分：“父皇忍耐却也是有限的。皇室生来多疑，我在他心中分量怕是轻了不少。”
　　又缓缓补上道：“而且顾昡下一步会如何动作，并不是易于揣度的。”
　　清菱将被掷而裂的砚台碎片一瓦瓦在掌心合拢了，道：“云王大可不必揣度他人心思。不如先发制人，以取契机。”
　　顾渲面色微白，指着清菱的手指有些颤抖。
　　“宫内有皇后国舅照应，城外有游原稳住各地兵力。现在只等您一声令下，命御林军破宫弑君夺位。”
　　清菱猛然跪了下去，盯着顾渲双眸，咬字清晰：“奴婢斗胆，请云王发动宫变，坐掌大权。”
　　
　　顾渲沉思良久，轻声道：“他毕竟是我父皇。便是一举击中，我也是要背负骂名的。”
　　清菱低埋了头，掩住眼中一两丝不忍的痛楚，声音刻板：“现下局势优劣，已是再明显不过。若是不背水一战，他日便是永不得翻身。”
　　顾渲走近清菱，抬起她下巴，见那眼里是干净的狠绝，终于道：“什么时候？”
　　清菱言语组织得很快：“时不我待，今晚便要动手。请云王易装，一同前去。”
　　顾渲顺着她眉角慢慢抚至颧骨，极轻柔呵护，只低低唤道：“清菱。”宛如一声叹息。
　　
　　（五十）
　　
　　沉沉暗夜里兵戈相击，碰撞声淬出朵朵冷光。刀锋割断咽喉，利刃嵌入胸膛，交战迅疾而惨烈。哀嚎厮杀声被迸射的血花覆盖成一片暗流汹涌的宁谧。御林军洪水般漫进宫廷，又缓缓聚合为一股，直逼圣上寝宫。
　　沿路是歪倒残破的石玉摆设，悬在檐角的宫灯散着点翳翳的亮。
　　
　　顾渲拨开浩大的队列，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地走向圣上寝宫。那里面漆黑一片，似乎沉浸在安睡的祥和中。百米左右的距离，顾渲面目镀上层凝重的肃穆。
　　寂静无声。
　　顾渲举手，微顿了顿，却是没有迟疑地叩响了门扉。
　　一丝烛光弱弱燃起，渐渐布满屋子地明亮。
　　顾渲心下微疑，仅凭着这个本能的反应，快速向后退了数步。
　　一柄长剑已是带着风声破门而出。
　　
　　肖钰持剑而立，黑衣飒飒，冷眼睨着顾渲。
　　顾渲幸而退得快，已有了御林军挡在他前面，与肖钰静静对峙着。
　　“肖钰，住手。”门里走出一人，目如皓月，笑得惬意无比，“四弟怎得如此耐不住性子？”
　　四周霎时亮起无数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
　　
　　情势急转而下。
　　顾渲手脚发软，脸色堪比薄薄白纸，只要轻轻一点，便可立时倒下。
　　顾昡跨出门槛道：“手足一场，我从未料到四弟竟是如此蛇蝎心肠。”
　　顾渲明了自己陷于绝境，与顾昡对视，内心却无论如何说服不了自己，嘴上仍道：“三哥好大的胆子。这里都是我的人，三哥不怕刀剑无眼，一不小心丢了性命？”
　　顾昡笑了笑，提高了声道：“现下各位外边一圈都是甲胄之士。想活命的放下兵器往后退，不要命的么，我就成全你们。”
　　“至于不信的，大可以身一试。”
　　
　　人潮退却极快。不多时，便只剩了两人孤身立在庭中。前边的是顾渲，后边往前走至顾渲身侧的，正是清菱。
　　清菱轻轻握住了顾渲颤抖的手，微微一笑。
　　顾渲目光与她交接，也回以一笑。到了绝处，反而镇定下来，对顾昡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顾昡看着清菱，一时有些迷惑，眼光锐利了几分，却终是落到顾渲身上：“这么多年，也总算有个了结。来人，将顾渲收押候审。”
　　
　　话音方落，顾渲胸口已然插着把匕首，及柄没入，几乎没有血珠溅出。
　　顾渲侧过头，望着清菱的眼中酿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他启唇，便有血涓涓溢出嘴角，终于没有说出一个字，便轰然坠地。
　　清菱收回压紧匕首的手，跪到地上，凑过去附在他耳边喃喃道：“奴婢对不住您。但奴婢不能由您供出游原的名字。”
　　云消月出，流霜如霰。
　　——“等你上了绣楼那天，接着你抛的绣球的人，会是我。”
　　彼时想与他说的话，到底错失了出口的时机。
　　高柳垂阴，老鱼吹浪，梦里谢桥难抵。
　　
　　月色银白，刮过两具渐冷尸身。
　　顾昡看了一眼，面上没了什么表情，只挥挥手，命肖钰领着兵士离去。
　　　


第 24 章

　　（五十一）
　　
　　宫变平息速度极快。四皇子及作乱宫女当场身亡，叛军投降听候发落。隔了一日，圣上下旨，华氏一族篡位未遂，诛九族，恒王护驾有功，复太子之位。赏罚分明，事情也就这样落了幕。
　　大多人都乐于选择失忆。朝廷大臣没了立场，瞬间一窝蜂都扑向了顾昡，一时间，恒王府空前门庭若市。
　　
　　末夏时分，雷雨见多。一阵淋漓急雨过后，空气嗅着令人酣畅。
　　顾昡掌中端放着宣威将军送来的玉狮。口衔翠珠，通体青白，很是精巧可爱，不由仔细赏玩着。
　　肖钰仍一板一眼道：“埋在云王府的眼线已经撤了回来。在里头彻底搜查过，没发现与游原往来的蛛丝马迹。”
　　顾昡用手指去拨动玉狮口中珠子，道：“游原与顾渲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突然没了证据。”
　　肖钰低首：“属下办事不力。”
　　这游原，究竟是什么人？顾昡半眯了眼，黑眸中精光一盛，“和王府那次，你只查着他祖籍是徽州，可是人事簿子上写的却是临安。”
　　肖钰道：“属下再去细查。”
　　“不必了。”顾昡止住他，“去弄清楚顾渲身边那个死了的丫鬟，究竟什么来历。”
　　肖钰道：“属下明白。”偷偷觑了顾昡一眼，那面上浮出强掩不住的疲倦。肖钰心里紧了紧，再道：“简大人那里的探子来了消息，说他向圣上递了折子，请调到豫州去治理黄河水患。”
　　顾昡轻轻按压着眉心，道：“下去吧。”游原，简宥，游原与简宥，顾昡反复揣摩般念着这两个名字，眼里千万的神色，转瞬熄了下来。
　　
　　简宥走出刑部大牢，仰首可见碧落松玉，湛蓝透澈。
　　迈步出了泥石垒叠森然的外墙，便是杂草丛生的竹木林子。简宥顺着外墙，缓步踱向刑部大堂，却在拐角处遇着顾昡。
　　象牙白绢衣因风轻飏，顾昡薰梅染柳的风度。
　　
　　简宥笑道：“你是来审讯的么？前些日子那个叛国通敌的犯人方才已是招了。”
　　顾昡淡淡道：“不，我是来找你的。”
　　简宥瞥过顾昡，转头去看林子，也不知看出个什么来。“你寻我有什么事？”
　　“好好的刑部尚书不当，你是安了什么心要去引流筑坝治理洪涝？”顾昡略有些沉不住气，语速不由加快。
　　简宥目光没个边际，打在林叶之间：“在京里待着腻烦罢了。”
　　顾昡猛然扣着简宥肩膀，冷笑道：“你是不是还要与我说，想去造福百姓去了？”
　　简宥回过头，迎着顾昡沉了的脸色，却是坚定点了头。“你登上皇位是迟早的事，皇城里犯不着我插一手给你添乱。我去治水，也不过是去尽为人臣子的本分。”
　　
　　“满朝文武，还轮不到你去。”顾昡咬牙道，“你的本分，便是在我身边待着。”
　　简宥躲开顾昡钳制的双手，退后半步道：“恒王不应作践了彼此身份。”
　　顾昡眼角上挑，带了怒气：“作践彼此身份？我为君你为臣，君为天下你侍君，便是对得住天下。”
　　简宥眼神有了淡漠：“多说无益，我是定要去的。”
　　“简大人的雄心壮志怕是要落空了。”顾昡怒极反笑，从怀里取出本暗黄折子，便狠狠向简宥面上砸去。
　　简宥站着没动分毫，任由折子撞上右侧脸颊，本子边角划出浅浅一道血痕。“恒王何必如此？”
　　顾昡一脚踩上那本折子，摊开的纸面起了褶皱。吸了口气，语调归复平常：“我说不准便是不准。至于原因，无可奉告。”
　　
　　简宥蹲下身，自顾昡脚底抽扯那折子。顾昡踏得用力，折子不动半分。简宥横了心，狠力去拉，却是裂帛声起，折子掉落了小半块。
　　简宥用力落空，向后栽坐在地。
　　顾昡不变语调，重复一遍：“我说不准便是不准。”
　　简宥抬首，直勾勾盯着顾昡，同他倔强地拉锯。
　　顾昡轻叹，将一只手伸至简宥跟前，柔声道：“起来。”
　　简宥果决地拍开顾昡的手，笑意带上讥诮：“顾昡，你是要我喝了你的喜酒才肯放行，还是想将我禁锢在皇城，日日见证你与孟雨汀如何伉俪情深？”
　　“你是想折辱我？”简宥缓缓摇头，“你没那个资格。”
　　“我便是负了天下人，也不曾负你。我并不欠你什么。”简宥慢慢挺直背脊，眼光骤然冰寒下去，“何况我现下并不喜欢你了，你伤不到我。”
　　
　　顾昡只是蜻蜓点水般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道：“我不曾如此想过。总之，你非留不可。”
　　“恒王不要太过自负。”简宥拂去衣上尘土，站起身来与顾昡对视，“我不是为了疗情伤才去豫州的。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那教我为曾经的莽撞而羞愧。”眼里确是杂着些隐忍不发的厌恶。
　　顾昡再深深吸口气，道：“简大人忍耐力向来很好。还希望你委曲求全。”
　　简宥指甲几乎抠进掌心肉里，笑得却是挑衅：“那我便遂了你的意。我本来还因舍不下游原而举棋不定，多谢恒王为我作出选择。”
　　
　　顾昡道：“随你。”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返身回来。还想再添上句话，却在目光胶在简宥白皙面上一道血痕时，彻底失了控，捧住他脸就压了唇下去。
　　撬开牙关便长驱直入，舌尖挑逗过舌尖，翻卷在一起。
　　简宥给顾昡吻得懵了，不觉回应起来。推拒之间，都有些忘情。
　　待顾昡结束了这个缠绵深切的长吻，简宥气息已然不稳，略侧身退了些，后背便贴上凹凸不平的墙。望向顾昡的眼中有涨潮的氤氲，却又很快涣了开去，定在顾昡眼底的目光也渐渐明晰起来。
　　
　　顾昡轻轻吮去简宥颊上伤口处渗出的一两粒血珠，随即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简宥咧嘴道：“这什么也算不上。”表情有刻意修饰过的漠然。
　　“诚如你所言，这不算什么。”顾昡只笑了笑，便错身走开。及至身影完全没入另一堵墙后，方狠狠在墙上捶了一拳。四溅的粉尘，顾昡唇边还有凝冻的笑意。
　　
　　

第 25 章

　　（五十二）
　　
　　简宥揉了揉关节，方才绷紧的全身一下子松懈下来，仍是有些僵硬。回了刑部大堂，方则就便追上简宥，道：“简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简宥点头，领着方则就进了里间。
　　方则就递过一本卷宗，道：“大理寺不愿审这个案子，把烫手山芋丢给了我们。”
　　简宥道：“是什么案子？”
　　“有人写了状子，说是恒王借着除贪官污吏之名，铲除异己，滥杀了不少清官。”方则就道，“还称自己手上有证据。”
　　简宥接过那本卷宗，随手搁在桌上，对方则就道：“我知晓了。容我想想。”
　　
　　待方则就出了里间，与外边官员攀谈起来，简宥才出神般拿过卷宗翻看起来。一目十行地过，脑中却留不下什么，指甲已是划破了纸张。
　　简宥想笑，却又寻不着笑的理由，索性将整本卷宗撕成了两半，揉碎了砸在地上。
　　原来顾昡要自己留下是有理由的，原来如此，这样他便可以少了再培植势力的麻烦。他是吃定了自己会为他所用。
　　更教人气愤的是，他算得一分不差。即便自己可以对着他摆出冷然的面孔，却横不下冷然的心。
　　这是谁下的盅，死死网住了简宥，如何挣脱不了。
　　
　　简宥声音自里间传来：“方大人，请过来小议一番。”
　　方则就停下与周遭的闲言，走过去道：“依简大人看，应如何处理？”
　　简宥道：“告发之人是谁，现下在何处？”
　　方则就道：“是前阵子被问斩抄家的唐大人的小公子。正在城里客栈住着。”目光不由落在地上已是一团废纸的卷宗上。
　　简宥顺着他目光看下去，道：“这明摆着是小人中伤的案子。唐小公子气不过，便出了这下三滥的一招。罪臣之子行污辱东宫之事，下场是什么，你再清楚不过。”
　　方则就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简宥阻止：“方大人，以后这天下是谁的，你可要仔细想好了。”
　　方则就抬眼看简宥，捉摸不透他神色，终于道：“我明白了。”
　　
　　简宥一语毕了，又道：“封死了这些闲言碎语的出口，便更是好了。”言下之意是但凡状告恒王的，都堵住他们生路。
　　方则就冲着简宥微微颔首，简宥回以了然眼色，挤出的笑意却显着惨淡。
　　
　　简宥合了手中册子，按着后颈仰首，方见着窗外天色一寸一寸泯了下去。扶着地站起身来，将书册插回架上，才惊觉一个下午都消磨在卷宗室里。
　　刑部官员大抵陆续离去，卷宗室里便更是削尖了的安静。
　　简宥寻着火折子点燃了铜烛台里的灯芯，立时便有火花窜起。简宥折身又取了本册子过来，就着圈光回顾整理前一年的案件。不多时红烛上便积起一洼烛泪来，蜡油顺着柱身滚落，又在凹槽处凝结起来。
　　
　　简宥自案卷中抬起头来，见着这番景象，心里宁和了许多。放下了案卷，不自主地伸手去拢那簇跳跃的火光。凑得过近了些，火舌舐过掌心，灼人的痛感鲜明起来。简宥咬住下唇，没把手挪开，反而再靠近了些，仿佛这感觉似曾相识。
　　
　　有人推了门进来，简宥应声看去，却是笑了：“恒王怎么又来寻我？”
　　顾昡抿唇不语，步步逼近，直至与简宥一桌相隔，低了眼便看得他掌中烛光。
　　简宥问：“不知恒王来做什么。我依你之言留下，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顾昡捉住简宥手腕，拉离烛焰。简宥却僵持着不动。顾昡使力扭过，将他手掌翻过来，手臂紧紧固定在桌面。掌心已然一片通红，微微肿起。简宥另一只手就着力去扳开顾昡手指。
　　顾昡却是弯了腰低首向着简宥掌心轻轻呵气。
　　
　　简宥哑声：“放开。”
　　顾昡松了手，却转而握住了燃着的灯芯，五指收紧，生生掐灭了光亮。
　　两人便在这无边的沉寂与黑暗中静静对视。只余了瞳仁里的一星明亮，锁定住彼此。
　　
　　简宥突然被顾昡牵住一手，纵使掌心红热灼痛，也能感知顾昡掌间起了水泡的粗糙触感。
　　顾昡将彼此双手交叠得更紧，似乎不觉痛楚，道：“你与我出来。”
　　简宥甩开顾昡：“有话便说。”
　　顾昡声音很浅：“我们不要这样。”
　　“那你以为，应该怎样？”简宥冷冷反问。觉着顾昡在自己脸上的眼光移了开去，不禁站起身来：“我不至于贱到知晓你喜欢孟雨汀仍巴着你不撒手的地步。还是你以为，那便是我们应该的关系？”
　　
　　顾昡道：“你是知晓的。我不喜欢孟雨汀。”
　　简宥声音带着点笑意：“你亲口同我说的，你喜欢她。如今却又为何来对我说你并不喜欢她？”
　　“你不必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顾昡淡淡道。
　　简宥又低低笑了声，道：“你那时是因娶她，所以要断了我的念想，担心我长痛不如短痛。那现在呢？又为什么来招惹我，难道你是不娶她了么？”
　　顾昡蛮横一带，把简宥自桌后拉进怀中：“是我高估了自己。我根本无法接受你不在我眼皮底下。”顾昡搂着简宥，似乎要将他镶在身上：“我为我的失言反悔了。你若真去了那么远，我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简宥闷在顾昡胸口，几乎憋得喘不过气，小声道：“你不娶孟雨汀，可好？”


第 26 章

　　(五十三）
　　
　　顾昡声音自简宥上方传来，温柔得几乎震碎了他的心弦：“嗯。我向你允诺。”
　　简宥颤声：“允诺什么？”
　　顾昡道：“我不娶孟雨汀，我只守着你。”
　　“你不娶孟雨汀，你只守着我。”简宥慢慢重复一遍，回音在顾昡胸口与自己唇间的狭小空间内摇摆。却又极缓极缓道：“你是又要玩我么？”
　　“只是，恕不奉陪了。”
　　
　　顾昡挑起简宥下巴，低首追溯到他眸中：“你自己看，我是不是真心的？”
　　简宥轻轻盖住他双眼，长睫如翼，扇动过烫伤的掌心，低声道：“我不知道。只是帝位与我，孰轻孰重，你决断得了么？”
　　顾昡道：“鱼与熊掌，难道不可兼得？”
　　简宥收回手，看着他：“顾昡你不要太贪心。”
　　“现下由不得你性子。便是你不娶孟雨汀，也要与孟中星他们周旋好一阵子。如此一来，你项上的帝冠保不准便戴得不稳当了，你受得住么？”简宥将下颔搁在顾昡肩上，气息与他有无相缠，“况且，我也不想再患得患失下去。要按捺住自己，见着你与他人柔情，实在是难为我了。”
　　
　　顾昡启唇，却失了声般，终究说不出半个字。
　　“我会留在皇城。”简宥屏息听他心跳，昨日今朝，一切忽远忽近，“不过，往后你是君我是臣。其他再无瓜葛。”
　　顾昡眸光猝然黯淡，半晌，声音有些嘶哑：“好。”
　　
　　（五十四）
　　
　　简宥一夜睡得不安稳，隔天吩咐下人在院子里摆了躺椅，趁着午间时分小憩。天气有些转凉，日光淡得渺远，院子里没什么声响，简宥侧身躺下，脸颊贴着软枕，盖了条薄被，很快便沉入梦乡。
　　梦里时而鹧鸪声响，时而曲屏酒暖，末了浮着大段空白，教人心跟着抽疼起来。
　　
　　简宥迷迷糊糊给人捏着鼻子弄醒，便见得游原支了手肘好整以暇地对着自己。
　　简宥不满：“打个盹也要给你吵醒。”
　　游原用折扇指着天空，开口道：“你瞧瞧这天色。都什么时辰了？我在你旁边都枯坐了一个时辰了。”
　　天边一线晚霞，彤彤胭脂。
　　“原以为简大人是勤恳耐劳的主，不料骨子里懒散劲不输给我。”
　　“我是补眠。”简宥言语中有浓浓鼻音，转了话题道：“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游原咬牙切齿地伤心：“与君相别一月有余，你不如隔三秋也罢了，竟然丝毫不念想我？”
　　简宥道：“我没那个闲功夫。”
　　游原以扇柄在简宥额上左右轻敲两记：“以后再犯健忘的毛病，饶不了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扑哧漏出了笑意。
　　
　　简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打发时间般问道：“你去徽州做什么？”
　　游原摩挲着打开的扇面，看着上边山水，道：“没什么。”
　　“圣上布置的事，会没什么？”
　　游原沉默以对。简宥不在意地笑笑：“我不过随口问问。你自不必与我细说。”
　　霞光添着游原半边脸，杏花疏影的意境。
　　简宥别了目，只是安静望天。
　　
　　游原缓缓道：“徽州暮色极美。自天井里筛下的光亮，一分一分褪下去的蒙昧。”
　　简宥“嗯”着应声。
　　“暮色笼罩在黑瓦的民居上，暮色里升起飘远的炊烟，暮色里振翅腾飞的白鸽。”
　　简宥偏过头看他：“你对那里很有感情。”
　　游原似乎没被他打断，续上自己的话：“似乎经年不变。”转过头来看简宥时，已是露齿微笑。
　　
　　简宥喉间含糊，没发出什么音节。自己记忆里也有这样极美的暮色的。
　　东宫的书房，折断的霞光，竹筒里蛐蛐的鸣叫，与自己微微笑起的少年。
　　
　　简宥道：“顾渲死了，顾昡重新坐稳了太子的位置。”声音很慢，却打破了这份祥和。
　　游原眼神带着点疏离：“我知道。”
　　“所以你决定等着他，等着他洞房花烛，等着他君临天下，等着他回头与你长相厮守。”
　　简宥轻笑：“不会了。”
　　游原眸子亮了亮，话语有了质询的意思：“你说什么？”
　　简宥低声道：“我与他君臣相待，亦是君臣相隔。”
　　
　　游原摇着折扇，遮住了自己唇角上扬的弧度，道：“这是给了我可趁之机么？”
　　简宥却没有看他，怔怔有些出神。
　　游原慢慢合起扇子，调笑的调子见了难得的正经，认真端详简宥：“你与我在一起，好么？像从前一般，只与我一起，好么？”
　　简宥调头，眼光没落在他眼里：“只是我的心未曾与你一起过。”
　　游原噙着的笑冷了几分，却仍旧固执：“那么如今让你的心也只与我一起，好么？”
　　“心啊。”简宥不过太息，“以前随着顾昡远去了塞外，后来回来了，如今却不知被我丢到何处了。”
　　
　　游原霍地起身，刻意压下语气中的愠怒：“只要你愿意交由给我。”
　　简宥却挪开眼，倔然地缄默。
　　游原笑意几乎微弱到不可辨别，眉梢却染了些风韵：“至少我要得你身子。”说罢，扯了发带绑住简宥双手，系在躺椅弯钩处，固定住简宥腰身，挨近了眯眼看他。随即撩起他外衫的衣摆，拉下裤子，强力分开他双腿，把着折扇，直接将扇柄送入他后方。
　　简宥被撕裂般痛楚，恨恨瞪着游原，死咬了牙关封住呜咽声。
　　游原表情却有些玩味起来，时快时慢推抽着折扇进出，用力渐渐发狠。拉出的折扇带出股间血丝，靡人的妖冶。游原倒提着撑开扇面，殷红顺着象牙扇骨攀爬而下，晕红了扇中远山净水。
　　游原哼声而笑：“顾昡有的，我必将一分不少。顾昡没的，我亦决不会相让。”
　　简宥得空喘息，不及思量他话语，便又是冷硬劈开血肉，直捣深处。
　　
　　
第 27 章

　　（五十五）
　　
　　游原俯身去含住简宥双唇，眼中有了迷蒙，询问声低沉：“我迟了一步与你相识，便注定错开了驻守的时机了么？”
　　落霞褪尽，覆住游原眉眼的阴影更重。
　　简宥轻轻阖上了眼，避开了游原入侵的唇舌，低语道：“我只能奉上一句对不住。”下一刻，折扇摔落在地，被游原的挺进完全贯穿。
　　来回的抽动，仿佛是场风流云散的默剧。
　　
　　日子照旧打马流水而过。刑部里堂内寒暄闲聊的喧嚣，城南小院里闲庭落花的寂寥。简宥没怎么见着顾昡，也没怎么见着游原，耳根清净，眼目亮堂，带着连心神也明朗起来。不去想什么，便觉得离那些琐事离得远了，有的没的阴霾都渐渐散了去。
　　简宥捧着盏清茶听雨赏月看花，无比自在。朝堂上却多少有了粉饰太平的气象。简宥常在刑部里间听见外头官员小声议论恒王如何如何，大抵要登基之类的闲言碎语。毕竟圣上上了年纪，身子骨不免羸弱下去，几次早朝撑不住，都由顾昡代为主持。
　　
　　枯叶成泥，转瞬入冬。
　　孟雨汀给顾昡接到皇城。圣上也允了这门婚事，让他们开春便拜堂完婚。朝廷里外又是一阵阿谀恭贺之声。
　　简宥除了去刑部之外，便是像此时般呆在园圃里修剪花枝。冬日天气见得阴沉，厚厚云层几乎压在鼻尖。
　　眼前一株桃树极是矮小，是院落原来主人留下的。简宥麻利地剪断了其间杂生多余的枝桠，方弯腰把残枝用麻绳捆在一起，便听得下人过来道：“大人，有客来访。”
　　
　　额上并没有什么汗，简宥却习惯性地抹了一把，再抬头已见得来人到了跟前，正色道：“简大人。”
　　简宥微微一笑，冲淡了自己的诧异：“陈大人，真乃贵客。简宥有失远迎了。”
　　陈瑾道：“是我唐突了。”眼光掠过地上扎好的零碎花枝，眼中有了笑意：“没想到简大人也与我一样钟情园艺。”
　　简宥难得见他不公事公办的样子，笑容深了些：“兴致所至罢了。不知陈大人是有什么事？”
　　陈瑾道：“三日后皇家围场狩猎。圣上邀众臣一同前去热闹一番。我过来捎个信。”
　　“劳烦了。”简宥无心问道：“圣上龙体好些了么？”
　　陈瑾不常见地嬉言：“大抵见恒王与孟小姐婚事在即，心里欢喜，带着病情也有所好转了吧。”
　　简宥手贴着树干，不自觉地剥着树皮，莫名的酸楚与沉重的踏实感都一闪而过，心底只余了淡淡的怅惘，笑容敛了些却没有退去：“是啊。任谁都会欢喜的。”
　　
　　“那我便先行告辞了。”
　　简宥突然随口问了句：“围场狩猎，陈大人你去么？”
　　陈瑾神色肃穆中带着惋惜：“恐怕无福消受了。我明日便要启程出京，外迁到地方做父母官。”
　　简宥道：“陈大人是遇上什么难事，竟遭了贬谪？”
　　“是我主动请缨的。”陈瑾释然地笑着，“我去豫州治理黄河水患。希望尽己所能，保一土安居。”
　　简宥微愣，旋即目光清澈了然，对着陈瑾抱拳道：“一路保重。”
　　
　　（五十六）
　　
　　隔三岔五会降一场雪，铺天盖填了满世界纯白的沉寂。
　　简宥里三层外三层裹紧了自己到了围场的时候，雪已然停下。
　　漫目玉树琼枝，万里冰魄雪原。
　　
　　简宥给方则就拍着肩才回过神来，见他往另一边努嘴道：“你来迟了，那边都准备就绪了。”简宥顺着看过去，远处明黄华盖周围都是攒动难辨的人影。
　　“反正我们不过来看个热闹罢了。”
　　方则就应声：“那是，自有皇家子弟勒马待发。只是我们图个热闹也得过去。”
　　
　　简宥颔首，与方则就一道走向人群。
　　近了些便能见着其中高挑身形，教人移不开眼光。顾昡着了清一色白的狐裘大衣，空山眉秋水目，几乎要融进一片雪色中。
　　简宥看得专注了些，顾昡似有所觉，回首过来，隔着大片人群与他四目遥遥相对。两人都略有闪神，再清明过来，顾昡已是冲着简宥浅浅一笑，点首示意，简宥便也淡淡回以一笑。
　　
　　拥在一起的人群却是突然散了开去，只见三匹骏马飞奔而出，纵马少年风姿卓越，背影很快便一齐没入密林中。
　　方则就道：“有两位当是小王爷，另一位看着像是洪大人的独子。”大皇子二皇子都封了王衔，亦有了子嗣。
　　简宥道：“你如何知晓？”
　　方则就笑道：“前阵子去国子监，正逢着这三个小家伙把学堂闹得鸡犬不宁，洪大人拿着戒尺，脸都气绿了。”
　　简宥也不由得笑起，一笑翻搅起陈年往事，笑声也就渐渐没了下去。
　　
　　方则就又道：“若是恒王有了儿女，不知他会如何管教。”
　　简宥想说依他少时性子，只怕后辈会比他更为顽劣，以往他爬树戳鸟巢捅蜂窝，偷偷看禁书赖功课的事没少做过，却终于没有脱口而出，只是道：“等以后见着便明白了。大可不必如此好奇。”
　　方则就辩驳：“我只是觉得像恒王这般的人……”突地住了口，因为顾昡正朝着这边缓步走了过来。
　　顾昡笑得从容：“劳两位大人过来一趟。父皇有要事宣布。”眼角余光也只带过简宥，并未多作停留。
　　
　　圣驾旁的少年人大多狩猎心起，没了踪影，留下的都是朝廷重臣。圣上倚在垫着金丝被褥的座椅上，容色不显得过分憔悴，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朕今日不过要引个人与大家照面。”接着忍不住地重重咳了两声，道：“原儿。”
　　简宥这才看见在一旁躬身侍奉的人挺起腰来，眼神傲然凌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圈。深紫锦袍披着鹤麾，游原手中没了万年不离的折扇，收了眉梢的风流恣意，竟是全然咄咄逼人的陌生。
　　圣上道：“都怪朕年轻时欠下的风流账，委屈了原儿。他当是皇子。”
　　众人不免讶然不语。独独顾昡神色自若，唇角带笑：“久违了，五弟。”
　　
　　

第 28 章

　　（五十七）
　　
　　方则就喝了口酒暖暖身子，问道：“夜间外头冷得厉害。简大人是要去做什么？”
　　简宥拨开帐篷的帘子，一步已跨了出去，回头道：“里边透不过气，我出去走走。”
　　
　　雪地显着松软，一脚踏下便有寸许深的印子塌陷出来。
　　简宥脑里纷纷的乱，回想起游原的眉眼，像是与多年前初见着他时一样，琼林宴上，及身荣甲，梅妆样貌，十分风流，又像是与那时离得远了，如今的那点睥睨骄傲，慢慢现出来，与之重合在一起。
　　
　　简宥重重心事，不觉已走得和扎营地有了距离，再四顾才发觉进了林子。半空中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交叉纵横，连稀疏的月光也给网在外边大半。
　　遥遥可见一点火光在林子深处明明灭灭。并不急于回去，简宥索性借着视线里模糊不清的轮廓，在黑黢黢的林子里摸索着前行过去。
　　
　　脚步声窸窣，惊动了低矮磐石上的身影。
　　简宥见着那人转过面来，下意识想往回走，却又卡住了步子：“你怎么在这？”
　　顾昡面目在篝火映照下显得不真切：“要过来坐一下么。”身子往一边挪了挪，空出一方位置。
　　简宥鬼使神差地靠了过去，与顾昡肩挨着肩。又觉着这样的姿势太过尴尬，朝着反方向侧了侧，不禁想去捏着衣摆。刚出了帐篷不觉得，现下一曲手指，才感到双手已然冻得没了知觉，麻得厉害。
　　
　　火舌舔舐着漆黑夜空，在两人瞳仁中无声跳跃。
　　简宥眼睛没处看，瞧着雪地里冒出的半截枯枝，便伸手费力地弯着关节想去拾捡起来。粗糙的表面砺过手心，方明白还有半截给掩在雪里。
　　顾昡却也俯身过来，去拉出那根枯枝，指尖触着简宥的。
　　两人不约抬首对视，随即别开眼去。
　　顾昡声音极淡：“你只穿着外衫出来，不觉得冷么？”
　　“一时忘记了。”冷风贴着外衫灌进胸腔，简宥稳住了没打寒颤，“也不怎么冷。”
　　顾昡见他鼻头通红，解了自己斗篷给他披上，温声道：“不要逞强。”
　　顾昡熨人的体温顺着斗篷暖着简宥四肢百骸，简宥忍不住抽抽鼻子，却只道：“多谢。”
　　
　　顾昡淡淡“嗯”了一声，随手捡了地上横陈的枝叶丢进火堆里，焰花便蹦得更高。
　　简宥没寻着话，便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顾昡言语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记得这里了么？”
　　简宥心中微凛，目光灼灼依着顾昡，循着磐石边缘缓缓摸到石盘之下，那里刻痕犹在，只是凹凸不再鲜明。
　　顾昡一字一字念道：“夙昔同衾裳。”声音有些给风拂散。对着简宥绽了个再干净不过的笑：“当日你央着，非要与我一起刻下不可。”
　　简宥牵强地笑了笑，给寒风冻得声音发颤：“我都忘记了。”拢紧了斗篷。
　　顾昡只看了看他，眼中不见什么起伏，唇边仍旧拴着一丝笑意。
　　
　　简宥把手窝在怀里，不轻不重打了个喷嚏。冰凉的触感点在颊上，既而蔓延开来。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来。墨色中渗出一尾晶亮。
　　散入火光中很快消逝。
　　顾昡清了清嗓子，犹疑着道：“顾渲旁的那个丫鬟，是游原的胞姐。”
　　简宥道：“就是她杀了顾渲？”落雪如挽歌。“这些与我都不相干。”简宥自嘲地弯了弯唇，“我不会为你与游原争锋相对。”
　　顾昡垂目，轻声道：“我不过提醒你应当防着他。我很早便与你说离他远一些。”
　　“若你真是这般想的，那便再好不过。”简宥缓缓站起，褪下斗篷递与顾昡。离开几步，却又回首：“你放心罢，我断不会为他来对付你。”
　　顾昡只是原状坐着。满天琼芳乱入眼，像是要融化成他不曾滴落的泪。
　　
　　（五十八）
　　
　　简宥没有走出林子，方隐约见着帐营灯火，便被肖钰拦下。
　　肖钰持剑横在简宥跟前：“你要随我走。”
　　简宥冷冷道：“我是朝廷命官。顾昡无权扣押我。”
　　“圣上一刻之前驾崩。现下一切都交由主子全权掌控。”
　　简宥挡开肖钰拦着的剑：“我无咎之有，便是圣上驾崩了，他亦不可限制我自由。”
　　降雪染白肖钰眉毛，声音平稳：“你是自己走，还是需要我帮忙？”
　　飘雪如絮，渐渐黏成一片。
　　
　　肖钰揭下蒙着简宥双眼的黑绸，屋外日光合着雪光反射进屋内，简宥觉着刺目，不由伸手去遮挡，问道：“这是哪里？”
　　肖钰却答非所问：“若有吩咐，你尽管开口。”
　　简宥眼帘中事物慢慢清晰过来，视线及着周围摆设，原以为当是布满尘灰的，却失真般地纤尘不染。
　　红木桌椅旁的雕花屏风，雕花屏风里的嵌玉卧榻，便是连榻侧小柜上的青花瓷瓶，同回忆相较，都是分毫不差的。
　　自己竟被带到东宫。此处，竟是顾昡的寝处。
　　简宥极轻柔地一寸寸抚摩过这屋子，由墙而始。他记得起初屋里是摆了两张床榻的，后来顾昡与自己闹得熟悉了，觉着晚上隔着窄道说话不便，就叫人撤了，只留了一张。此后许多个夜晚，自己都由顾昡拥着，可以无所顾忌地与他咬着耳朵低语。那些沉稳的心跳，温热的气息，都缠在一起，拧成一股。
　　再后来又是如何了，简宥忽而觉着时空有些颠倒，很多东西都不再明朗。
　　
　　肖钰侧身靠着门扉，宛如玄色长剑，在东宫院口把守着。见着简宥向他走来，眉头没动，臂膀却有了阻挡的意思。
　　简宥却只是靠上另一侧门扉，淡淡问道：“他要我待到什么时候？”
　　肖钰道：“不知道。”
　　简宥用鞋尖在雪地上绘了个不成形的圈，朝肖钰笑了笑：“算不算是画地为牢？”日头似乎往别处偏了，天色阴沉着迫上鼻尖。
　　“他何必给我错觉。”
　　肖钰抿了抿唇，终究没有作声。
　　
　　
第 29 章

　　（五十九）
　　
　　东宫外头圣上大丧，处处白衣缟素，而后顾昡登基，一派普天同庆的景象。东宫里头却是冰消雪融，东风渐起，又是一年春好处。
　　简宥给幽禁在东宫，只觉着节气交替，除了偶尔听肖钰提及时事变迁，便彻底断了与外界联系。抬头低眉都见着肖钰，简宥与他苦笑：“我是彻底从人世消失了么？”肖钰只道：“待主子下了令，便可以由你出去。”
　　简宥微微笑道：“到头来他还是担心我会倒戈向游原，抖出他那些事。”
　　肖钰直视前方，道：“不，他不过想护住他死穴。”
　　简宥去看肖钰，却找不到他表情的破绽：“他是没有死穴的。”
　　肖钰依旧冷着脸，不置可否。
　　
　　简宥读书写字，不计如今身侧没了顾昡这点，岁月仿若倒退回少年时光，静谧安好。草长莺飞，春日气息逐渐逼人。
　　肖钰闯进门来时，简宥笔下的丹青正待上色。
　　冰雕面目，其上的稳妥却不是惯常的漠然，肖钰道：“我有事要与你说。”
　　简宥用镇纸压着图幅四角，道：“嗯？”
　　肖钰浅浅吸了口气，定住心神，缓缓道：“主子今日迎娶孟雨汀。”
　　简宥笑道：“你是要我去闹场么？”
　　肖钰抽出鞘中宝剑，锋刃淬出寒光：“外边的守卫已经给我引开。”
　　简宥上前劈手夺下长剑，电光火石之间，剑尖旋转着刺入肖钰小腹。轻声道：“你是想断了谁的念想？”
　　肖钰捂着腹部，慢慢单膝跪倒在地，绯色自并紧的指缝间蔓延开来。脸部的线条竟然柔和下来，唇线却依旧薄薄一削。
　　
　　（六十）
　　简宥迈出东宫，才发觉除了这一隅，别处都张灯结彩，大红布幔披满整座皇宫。申时日头见沉，排演的唢呐声偶尔划破此方天空。
　　简宥也摸不清自己抱着的心情，只是脚下步子依旧熟悉。
　　一小段路开外，却已有人在前头候着了。
　　那人握着柄折扇，笑得很是倜傥：“我等了你一会儿。”
　　简宥意外逢着游原，想起猎场那日他的样子，不知该作何反应，讷然道：“你怎么会知晓我在此处？”
　　游原打了个响指，简宥身后已有了人的气息逼近。
　　游原笑意慵懒：“他们一直帮我看着。本来行将硬闯，不料你竟自己出了来。”
　　简宥回头见着在自己周身围成一堵墙的三名守卫，再看向游原的目光有了颤抖：“这是什么意思？”
　　游原摸了摸下巴，反问道：“你以为是什么意思？”近前看到简宥眼底，双手打开折扇，就着纸质扇面中央，将折扇缓缓撕成两半。
　　简宥心脏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游原利落甩手，将扇子抛了老远。
　　“我与顾昡的这场豪赌，你可是最重要的筹码。”
　　
　　简宥不觉摇头，说着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话：“我不信，你是这般的人。”
　　“顾昡是怎样的人，你认清了么？给他调遣了这么多次，你都没个分辨。”游原目光阴冷下来，“吃一堑，你也是不长一智的。”
　　简宥喉头微涩：“你从见着我起便处心积虑？”
　　游原笑道：“我自懂事起便处心积虑。至高无上的权势，谁人不想要？”
　　简宥上前，揪住他衣领，狠狠抡了一拳过去，却被游原轻巧躲开，钳住他手腕。
　　简宥沉声道：“你一直利用我。”
　　“顾昡利用得，我却利用不得？”游原质问，言语是带笑的，却挥手给了简宥一个耳光，几乎要令他站立不稳，“你给我记住了，我只利用你这次，此前不曾。”
　　简宥恨声：“你以为我会信？”
　　游原笑意不减：“信不信由你。你还没那个本事当我棋子。”指尖绘着简宥耳廓，轻声凑近了呵气：“我不过唆使顾昡与顾渲内斗，一方趴下了，一方伤了元气，我才有那个机会。你说不是？”
　　简宥偏头，意欲躲开游原扑面缭绕的气息吞吐，却被游原扳回，被迫与他颈项相缠
　　
　　游原话语间，便有身上清浅香味打在简宥耳侧：“顾昡与顾渲可以光明正大地斗势夺权。我也是皇室血脉，自然也有这一份。”
　　简宥胸腔起伏，终于平静下来：“简某不才，不曾识得你方是最狠辣的渔翁。”
　　游原面上笑意忽地退得干干净净，立时代以愠色：“你未免不识好歹了。若不是你偏要随着顾昡去给孟中星祝寿，我便可以下了死令，教孟中星格杀勿论。如此一来，顾昡死了，回京之后，又可以教顾渲倒台，这天下早便是我的了。”
　　简宥反讽：“顾昡是因着你有了生路，不是因着孟雨汀？”
　　游原却步，仔细用眼光逡巡着简宥，寒声道：“孟雨汀与我青梅竹马，她不是你，会见着顾昡便没了魂魄。”
　　简宥微顿，蓦地想起那日擅闯了游原屋子，游原见了自己手中拿着品花宝鉴的失常样子，里边定是大有文章的。若自己当初翻开看看，于游原便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他依旧没动除去自己的心思。心中百转千回，却还是道：“想来你现下悔不当初，没有将我与顾昡一并铲除。”
　　“确是如此。”游原柔声，眼目狭长幽黑，上挑了些，回复了无比风流，“所以我要补回来。这次，决计不会心软。”
　　
　　（六十一）
　　
　　礼堂内洋洋喜气，金丝红布铺底，銮金殿堂，红烛噼啪。华服众人，济济一堂。
　　正北象牙桌上置放着先皇灵牌，孟中星在桌侧坐着。
　　大内刘总管尖声道：“二拜高堂。”
　　顾昡绣金龙腾红袍，孟雨汀凤冠霞帔，一齐弓身行礼。
　　
　　游原与一众亲王次第在两列红木靠椅上端坐着。身后百官宫侍站满了大堂。
　　三拜礼毕，喜乐喧嚣静了静。顾昡扶着孟雨汀手肘从容起身，冠玉面庞，勾魂凤目，环顾场内，笑得优雅，眼神却堪堪凌厉，有着俯瞰众生的气度。
　　按理应是丝竹管弦再行奏响，却给游原压住了起头的调子。
　　游原霍然离位而起，道：“且慢。”
　　
　　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向游原集中过来。
　　游原向顾昡作了个揖，唇角挂笑：“六弟有事向皇兄请教。”
　　顾昡面上不见被打断的恼怒，好脾气地说道：“请讲。”
　　“若我想向皇兄讨样物什，不知皇兄可给否？”游原蹙眉问道。不待顾昡回答，便径自拍了拍手。霎时有一队软甲兵不再蛰伏，冲进礼堂，将堂内众人团团包围。
　　一时间，惊叫声四起，又随即给剑拔弩张的肃杀压制下去。
　　顾昡抬眉，神色自若：“只怕六弟是要不起的。”
　　游原笑意更盛：“这由不得你说了算。”
　　顾昡继续与他打着哑谜：“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游原却转向了孟中星，带着些笃定开口：“不知和王作何感想？”
　　孟雨汀许是这才觉着气氛不对，将盖头前端翻叠上凤冠，露出张闭月羞花的脸来，眼珠子也看向孟中星。
　　孟中星很快掩饰住自己尴尬，声音有点粗犷：“老夫习武粗人，没什么绕弯子的话，便直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圣上当认清了人在屋檐下的形势才好。您主动退位或许还能保住条命，若是不依，刀剑可是无眼的。”
　　顾昡没露出半分慌张，似是早就拿捏准了孟中星是游原的人，话却是冲着游原来的：“只怕你念着的大半兵力不能按时赴约了。”
　　
　　说罢，便听见遥遥一记爆竹炸开的脆响。
　　顾昡笑道：“在宫门处被截下了。”
　　孟中星变了面色，一个“你”字结巴了半天，却续不下去。自堂外凌空而来的利箭正中他额心，将他钉死在座椅上。
　　顾昡面向游原，稳操胜券地笑：“他寿辰前遮遮掩掩，实则是去了你的老宅徽州。朕原本还期望他安分些，没想到他如此愚忠。”
　　挑了挑眉，道：“你以为，朕当怎么处置你？”
　　
　　游原沉默良久，唇边笑容散得干净，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是隐痛的：“胜负还未成定局。”
　　下一刻，给挟持住的简宥由两名侍卫固定住手臂被迫腾空而起，推搡至游原跟前。又迅即被游原反剪住双手，面对着顾昡，脖子抵着柄削铁如泥的寒匕。
　　
　　（六十二）
　　
　　所有人皆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出猝然而降的剧目。
　　游原持匕的手很稳，只有简宥有他在微微颤抖的错觉。简宥僵持着姿势，稍有乱动，利刃便会切入肌肤。
　　游原声音缓缓扬起：“以简大人性命作为赌注，现下又是如何？”
　　顾昡不料简宥在游园手下，万年不变的镇定见了瓦解，勾了嘴角却露不出一丝笑来。“那要看你赌的是什么？”
　　简宥发不出一语，只是沉默观望着顾昡与游原对峙。
　　游原道：“自然不是以命抵命，希冀用简大人保得我全身而退。我要的。”游原略作停顿，指着顾昡一字一字道：“我要的，是那顶帝冠。”
　　
　　整个大堂内静得彻底，只有游原张狂的话语突兀地回响着。
　　简宥眼光顺着匕首的银星，终于停留在顾昡身上。隔了几步之远，也可见顾昡的眼眸黑得分明，厚重过堂外渐笼的夜色。
　　顾昡张了张嘴，却一直吐不出半个字。
　　简宥看着他犹豫的神色，突然想起多年前他将自己揉在怀里，斩钉截铁道“我的人可不许有半分给他人伤了”。时过境迁。那般的眉目竟是如许模糊。
　　简宥道：“与皇位相权衡，于他而言，什么都是无足轻重的。”声音极小，游原恰恰可闻。
　　贴着简宥颈项的匕首紧了紧，细小的锐痛密密麻麻沿着刀刃伸展开来。
　　游原强自把眼自简宥白皙颈上狰狞的血痕上移开了，朝顾昡催促：“皇兄可是思量好了？”
　　顾昡避开了简宥渐渐冷却的目光，暗自捏住了拳头，深深吸口气，道：“六弟凭什么以为，他值得？”
　　
　　

第 30 章

　　（六十三）
　　
　　游原斜眉，手下刀刃又没入半许寸，割进肌肤的动作缓而稳。
　　顾昡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摩挲着绸料，盯着简宥颈上渐渐蜿蜒而下的血迹，却终究没有抬眼看他。唇角似微微哆嗦着，意欲扯裂开薄薄唇线。
　　简宥极轻声音漾入游原耳中：“不过如此。”垂了目，睫翼颤动，顺着匕首划开的口子逼深自己血肉。
　　游原见势，却突然撤开了手，将手中寒匕轻轻巧巧抛了出去。扳过简宥肩膀，目光狠狠蹂躏着他，语气温软而绝望：“我竟还是下不了手。”
　　游原眉尖的那份得意渐渐散去，眸中承载了万千缠绵，像是薄暮轻笼，层层叠叠。嘴角上勾，似窄窄月牙：“你与我说，我为何会这般冥顽不灵？”
　　简宥叹息，试图去抚平他皱起的眉宇，却猛然给游原拉入怀里，就着唇齿辗转下去，血腥气在彼此间淡淡弥散开来。
　　
　　顾昡冷冷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包围着礼堂牵制住游原兵力的军队慢慢逼近成圈，为首的两个将士意欲上前拖开游原。游原十指死死扣紧了简宥，目光却温柔如春水潋滟。
　　其中一个将士抬起手中剑鞘，用力往游原手臂击打下去。骨骼断裂声很是清脆，简宥几乎听见了一两符回音。
　　先是右手，再是左手。
　　简宥动了动唇，不忍去看眼光却怎样都移不开去。
　　游原给压制着跪在地上，长发披散下来，仰首的姿势却依旧倨傲潇洒。他向着顾昡极缓极缓道：“我输了皇位，可你输了的，你会后悔一辈子。”
　　顾昡居高临下地看他，却禁不住他对视的坦荡眼神，偏了面朝将士使眼色。将士伸手想赏了耳光下去，不料给简宥捉住了手腕。
　　简宥猛力推开了游原旁的将士，蹲下身去捧住了游原的脸。简宥细细打量着他，黑瞳如珠，弯眉如柳，不觉中这般的面目已然渗入了自己的呼吸之间，恍然多年相伴。
　　游原唇角挑了笑，看着不变的风流倜傥。
　　简宥慢慢在他唇上再印了个吻下去，似是冰雪点过，极快消融。
　　
　　一直给忽略在旁的孟雨汀趁着众人分神的空档，突然拨开了人群，冲向游原这边。抽出不及反应的将士的长剑，折身刺向顾昡。一众兵士忙着护驾，拥向顾昡处。孟雨汀得空转过来，目标却是简宥。
　　简宥躲避不及，几乎眨眼功夫，剑尖便迫向眉睫。
　　孟雨汀咬牙道：“若不是你，游原断不会失了先机。”下个瞬间，双目却已不自主地放大，睁睁看着游原挡在简宥前面紧紧拥着他，剑锋撕裂血肉，完全贯穿后背。
　　简宥反抱住游原，托着支撑着他的重量。游原似乎挤出了个朦胧的笑意，却很快褪得干净。耀目的鲜红色填了简宥满目，嫁衣，灯笼，游原，简宥只觉自己搂着的身体渐渐漏尽了暖意。
　　仿若那年冬日的爆竹，劈啪作响的红色，最终也不过余了一两缕弥散开来的硝烟味。
　　
　　（六十四）
　　
　　东宫门口的守卫又换了批面生的。日子倏忽而逝。三四月的天气，一两缕明媚凉薄的光，芳甸杂英，春洲喧鸟，都给东宫门墙在里头圈了小小一块。
　　简宥患上的风寒过了一月有余，才渐渐有了退去的意思。面色青白依旧，身子羸弱依旧。
　　
　　院子里一株红粉，立得孑然。枝头一路点下晕开的春色，深深浅浅亮了满园。
　　简宥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半倚着石桌，抬眼斜看着树干，上边几道纹路，印刻得愈发沧桑。东风带落粉蝶片片，胭脂色染满简宥襟袍肌骨。
　　庭内静极，几乎可以听着桃瓣翩然轻擦。
　　简宥眼神不知凝在何处，间或有些呆滞地来回游移着。
　　
　　顾昡遣散了门前守卫，方迈过门槛，便见得简宥闻声转首看过来，却似没留意到他般，又很快望回那株桃树。
　　顾昡脚步慢慢靠近，简宥维持着原来姿势，甚至捎着些随意，去拈弄飘进指间的花瓣。顾昡十指轻轻搭上简宥腰侧，简宥捻花动作微滞，却没有出声。
　　顾昡道：“简宥。”言语流水潺潺。
　　简宥背对着他，鼻翼上似乎有细密的汗珠。
　　顾昡扣腰双手重了些，放缓了语调：“我总记着第一次见着你的样子。在这桃树下，花之颜色人之媚。”
　　简宥顺着他思路想下去，印象里只余了铺天盖地的粉白，顾昡的眉顾昡的眼顾昡的神态顾昡当时的言语却仿若在一瞬间都失了踪迹，又像是早就模糊了一片，只是而今想起方蓦然惊觉。
　　顾昡把着简宥手，指向书房，指向寝宫，与他说那些陈年旧事。简宥听着，那些往事像是远的没了边际之处溯流而来的，给顾昡藏在心底，磨砺出了温润的光亮，漾在简宥耳间，忽而美好得飘渺，又锐痛得隐忍。
　　
　　简宥半垂了眼帘，一瓣花片拂眉而过，眼底闪了波光，声音却冷静刻骨：“顾渲死了，游原死了，孟雨汀死了，所有的都得死了个干净，不是么？”
　　顾昡敛了敛眉，在石桌另侧坐下，自放在地上的宫廷篮中取出玉壶琼觞。简宥侧身回首，见着酒樽上玉石光华，挑眉看着顾昡，终不过自嘲一笑。
　　顾昡举杯与简宥，指尖微颤，眼里墨色覆得紧密，缓缓道：“这是顶好的桂花酿。”
　　桂花酿。三字在简宥舌尖上转了圈，却只加深了他笑意中的嘲色。简宥接过顾昡手中杯盏，把柄视着杯中一汪清冽，慢慢抿尽。
　　顾昡坐姿不动，攥紧了手，指甲却已然陷入拳心，目光沉默着落在简宥身上。半晌方开口：“你以前与我说的，桂花酿忘情，能断得干净。”
　　简宥的笑意淡去：“现下你是用回忆给我谱曲挽歌，送我一程么？”
　　“真是劳烦了。”那点薄得没了影子的笑复又给简宥挂上。
　　
　　枝桠上招展成一袭的桃花颜色，像是灼亮了又熄灭了无数年岁。丹彩明媚，春风烂醉。
　　顾昡折身吻上简宥，极细致轻柔的辗转，似万点殷红摹过双唇。简宥不作反抗，亦不见回应，只是看着顾昡，眼光像是跨过天涯海角的距离，终于没寻着落脚之处。
　　那些个死死纠缠着的过往，亦终是融入了微微澎湃起来的粉色波纹中，定成了再纯粹不过的底色。
　　打在顾昡面上的一星桃瓣，似凝成了颗泪色，静静淌成简宥渐渐涣散开来的目光，清冷的缠绵的。
　　顾昡觉着呼吸几乎不能自已，胸口空虚的沉痛压得心脏自底部麻木开来，却也到底是任简宥一丝一丝，断了最后的气息。
　　
　　风透湘帘，花满春庭。
　　人面桃花，最抵不过年岁蹉跎。
　　依旧春风，吹皱一池深浅韶华。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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