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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缘  
 
作者: 佛音nshi 

　 

1 


　　那天晚上，我刚好在一户人家屋顶上歇脚。其实我口渴得很厉害，也想过要去叨扰一杯茶。可一想到将来得涌泉相报，就忍住了。坐了一阵，我正要起身。突然听见下面有人说话。 

　　“这位狐仙，若今日来客之中，今科并无一人高中，大仙只管享用那一桌酒菜。若有一人，还请赐还酒席。” 

　　什么时候我曾经享用了他一桌酒席？莫非是之前在这里歇脚的哪个家伙，吃了白食却让我来结帐？我往下看了看，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楚那帮人是个什么模样。 

　　就算看清，也不会有谁脸上写着：头甲第一名吧？这也太抬举他们了，这帮穷举子，能在孙山前面就不错了，还头甲。 

　　这时候哪有空给他们占卦。我正打算一走了之，下面又说话了。 

　　“恭喜诸公，狐仙赐还酒菜，分毫未动，今科必定有人高中。” 

　　现在我明白了，这是个套儿。想让我这个狐仙，替这帮穷秀才在今科考试的时候做点手脚。 

　　我可不会做这个白工。这么一想，我拔腿就走。 

　　那天晚上，我回去美美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多事的风敲竹给吵醒了。 

　　给自己沏了杯明年的新茶，我寻思着昨晚的事儿。虽说我没上当，可那帮穷秀才哪会那么聪明？不但知道我要路过，还给我下了个套？ 

　　得去看看。那边顺路，可以去苏家阿姐那儿吃个晚饭。我记得两百年前，她给我送了个帖子。苏家阿姐原本不姓苏，不过年轻时在人间伪称姓苏，风光了一回，以后就自称姓苏了。 

　　到了苏家阿姐的宅子，吃过了饭，正吃果子，我把这事儿跟她说了一下。她也想不透，我就告辞了。 

　　月上柳梢，我来到昨天那户人家。正想进去了要怎么吓唬那些家伙，却发现门窗洞开，摆出了一个开门揖狐的阵势。别以为早料到我会来就了不起，我也早就料到你能料到我要来了。 

　　落到院子里，进了正屋，我看见有个人正躺在凉席上，脸朝里。 

　　等我走到跟前，一探头，这人突然翻身，害我跌了一跤。图方便，这几千年我做人的时候比做狐狸的时候还多，可还是不怎么习惯。 

　　这人倒是伸手拉住我左边那只前肢，帮了我一把。 

　　我在他对面坐好，道了声谢，正要开口。 

　　“今天初四，你若不来，我无论如何要找你去。” 

　　我皱了一下鼻子。三百岁那年，我曾经不小心对一个人皱了皱眉，结果他在那里发了三天呆，被路过的强盗剥了个精光，扔在沟里，还是阿妈去送他回家的。为这个事儿，阿妈饿了我三天，说是有伤阴德。从那以后，我就只皱鼻子，不皱眉。 

　　“你这毛病还没改。” 

　　口气像哪个亲戚，不过家里什么时候有门人亲了？ 

　　“我们这就先上路，明天正午之前，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过得了明日，自然来日方长。” 

　　“你怎么还是这么糊涂。明天五月初五，是你该遇到五百年一遭的天劫的日子。” 

　　他自顾自说个没完，我看着他，愣了半晌。 

　　没错，我认出来了。虽然宁可没有。 

　　五百年前，也是天劫那天。他跑到我家来，拉着我的前肢说：“你是狐狸吧，五百年大劫将临，我是来救你的。” 

　　我有点纳闷，偏偏困得紧，就由他去了。他倒很敬业，拿了剑，守在我家门口。等打过雷，他就成了我的恩人。麻烦的是，我还没法报恩。他既不想做官，也不想发财，娇妻美妾一概没兴趣，甚至连成仙都说不干。我问得紧了，他就跑得无影无踪。好在人类寿命有限，没多久他就寿终正寝了。 

　　真没想到，过了五百年，他又冒了出来，救我来了。 

　　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他真相，其实我早在房顶上装了避雷针。 


　　后记： 


　　五月初五这天，天劫来的时候，他照例站在门口。这五百年来，竹子都长得合抱了。除了竹子，我这里没什么易燃易爆物品。每次天劫，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些竹子。候到打过雷，竹子一家平安。我正要放心去睡，一个天将领着天兵下来了。那帮家伙看见他都笑嘻嘻的。 

　　“您老又在这儿啦。这年头象您这样得好心人可不多了。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就是来瞧瞧，就到别家儿去了。您站累了就歇着吧。” 

　　说完，天将朝趴在窗户上的我招招手，我冲他笑了笑。他还好，后面的天兵一个个七歪八倒。好不容易这些家伙整队走了，我打了个呵欠，预备去睡中觉。 

　　不过这回我想得太美了，他还在这儿。我不得不让他拉着我两只前肢，欢庆又一次躲过天劫。这动作让我很不舒服，总觉得后腿没法着地。所以干脆让他抱着，就那么睡了。 

　　他一定又认为这是他的功劳。过了五百年，这家伙还是傻得可以。 

　　那年龙女来问我成佛的窍门，我告诉她只要把那颗价值三千世界的宝珠送给佛祖，一准没问题。等她成了佛，为了表示感谢，送了我一筐西瓜那么大的夜明珠。每隔五百年，我都会送一颗给王母娘娘。所以天劫什么的，过场而已。 


　　2 


　　“阿溱，阿溱。”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恶梦，梦里也有谁这么叫我。那是个人类雄性，他认为自己是我五百年来的恩人。 

　　现在也许是下午，跟我做的恶梦一模一样，有个人一边大声叫我的名字，一边把我摇醒我翻了个身，天越来越热，我一点不想离开屋子。这可是块地灵狐杰的风水宝地，我阿妈说我们能早早修成正果，多亏占了这地利。她要知道我让个人住了进来，不饿我十天半个月才怪。 

　　“阿溱，我们该去京城了。” 

　　他们人的京城没什么好玩，又挤。不过带他一去，就算是报恩的开始。然后他要求中个状元，娶个大官的小姐，将来自己也做上大官，这恩就报得差不多了。接着他和那小姐生个儿子，让这儿子也中状元做大官；生个女儿，嫁给妆元大官。到这地步，恩报完了，我就能安心睡觉了。端详了他一下，我心想：怪道说人心不古，五百年前他可什么都没要。 

　　“车马就在家里等着，我们先回去一趟。” 

　　堂堂狐仙出门还用得着车马？我忍不住多看他了一眼，此人究竟当我是什么？没想到这一眼却看出祸事来了。 

　　他突然拉起我右边那只前肢，慢悠悠的说，“阿溱，你要不要现在就嫁给我？” 

　　“我可以变小家碧玉与你作妾，你另寻个大家闺秀传宗接代。你想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五十年？”这有点麻烦，不过能报恩也行。 

　　“我不想你变什么小姐。” 

　　“那你想要个从良的名妓？这样？” 

　　我立刻变了个桃花眼，柳叶眉，穿小袄，露出葱绿抹胸的北地佳人。正要再变一南国佳丽出来，他给拦住了。 

　　“你只要眼下这样子就好。” 

　　其实这很有点挫伤我的自尊心。阿妈以前就常说我变出的美女徒具皮相，少了神韵，不够翩若惊鸿。一只狐狸，又怎么能翩若惊鸿了？越想越委屈，我一边恢复成他看惯的模样，一边掉了两滴眼泪。正要坐下，却被他一把抱住。 

　　“阿溱，是我不好，别哭。” 

　　“莫非你家中已给你订了亲？” 

　　这从何说起？再说这话也该狐狸一方来问。不过他既然问，我就说了实话。 

　　“确实订过。” 

　　阿妈和涂山家三姨约过婚。后来因为阿妈一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休了涂山家二姨，这门婚事好像就吹了。也没明说，只是从我出生，阿妈就没让去涂山家玩儿。我听说涂山家二姨原本和我那娘舅过得好好的。可有一天她去给娘舅送饭，回来硬说我娘舅是头大熊。娘舅唯一不该的地方，就是光想着要回儿子。结果涂山二姨把儿子给了老爸，自己回娘家来了。按说大可不必，阿妈和这个兄弟没往来。因为他虽然不是熊，却也不是狐狸，还听说过他是条虫，这样交往起来显然很是不便。娘舅究竟是什么？这问题我琢磨了几百年都没结论。 

　　我这里正想着娘舅的千古谜团，他那厢却长吁短叹。不过还是抱着我没放手。 

　　“何至于此，”我话说了一半，下面本想说，我不过跟他做一世夫妻。他又抢先开了口， 

　　“无妨，你阿妈必不忍见你伤心。我们先去京城，办了大事，回来再说。” 

　　“你想做什么官？” 

　　“我有阿溱，无需做什么官。” 

　　“那要我去有何事？” 

　　“一来帮我两位好友打点，二来带你去拜见爹娘。” 

　　我有点困了，顺口问道，“我变什么去见他们？” 

　　“对父母自然据实相告。” 

　　“嗯”了一声，我就睡了。 

　　这一次，他在梦里指着我。 

　　“这是我要娶的狐狸，雄的。” 



　　后记： 


　　那天，我把他送回他家。他那两个同窗好友，在那儿等他一起上路。据说我在屋顶上歇脚那天晚上，这哥儿俩也在下面。他们见了我，一个嘴张大了合不拢，另一个一直盯着看，眼珠都没转。这帮家伙要中了状元还好，中的若是探花，为了冲着娘娘们流口水这一项就得砍头。到时候可别想我会去劫法场。怪不得阿妈总让我少跟人类照面，免得造孽，天劫来了避不过去。 

　　我差点忘了，那一年是我第一个千年大劫的年头。阿妈法力高强，千年大劫也奈何她不得。我没那么大本事，所以去找阿妈的娘舅卜卦。他老人家拖着越来越粗的蛇尾，吃着我送去的烤蛙，跟我说卦象大吉，但天机微妙，不可预为准备。真真老滑头。我只得按旧例把各色礼品往各处送了一份，也就罢了。 


　　3 


　　天师来的时候，我正窝在他怀里睡觉。 

　　我们“错过”了客店，就在一座荒废的庙里歇脚。人很麻烦，本来走得慢，还黑了不能走，热了不能走，饿了不能走，太饱了也不能走。我也不喜欢马车，颠得厉害，又兼气闷。 

　　所以从第二天起，就找件衣服变作我的样子，放在车里，自己出去躺在飞毯上。 

　　飞毯高高的跟着马车，它从来也没飞过这么慢，不大习惯，有时会往下掉。飞毯是拿二两天蚕丝从胡狐那里换的。阿妈说我做了笔亏本生意，狐仙自己能飞。可在天上走路比在地上还辛苦，还是飞毯好用。 

　　我也想过要不要把这破庙变成豪宅再住下，不过他既然没说，就懒得动。 

　　天师的嗓门特别洪亮，大概是怕喝斥妖精的时候善男信女听不见，好处错算到别的天师头上。我睡得不大好，他怀里虽然还算舒服，可总比不上家里的床。所以天师一吵，就醒过来了。 

　　天师都穿一样的衣服，拿一样的扫儿，肩膀上露出个剑柄。这些都是阿妈教的，我还没见过活生生的天师。 

　　我认得他是天师，他却认不出我是狐狸。所以我只管坐起来，看他所为何来。 

　　这当口，他两个好友中唤作舒生的先开口了。 

　　“道长扰人好梦。” 

　　其实这舒生自己还没睡，正和另一个叫龚生的说话。说的好象是什么此情此景，却只他一人有艳福，美人在抱。 

　　“贫道本在对面山上自家观中打坐，突见此地妖气出没，特来一看究竟。本是好意，你这秀才不识好歹。” 

　　这妖气当然不是说我，我猜是说庙外那只女鬼。天一黑，她就在庙外游荡。这破庙只怕本是她的地盘，专在这里等秀才上门。这野岭荒山，断壁残垣，三更夜半，正是她出来讨营生的时辰。没进来，莫非是看见我这只狐仙，不好意思来抢我口中食？实则她是地主，若真是如此，我也不好意思强压一头，自然要请她来分一杯羹。 

　　天师说着话，直往我脸上看。不知是否看出什么端倪？按说这正是我素日模样，用来上天入地，也不曾被看破，后来混得熟了，言明我本狐狸，一众仙家还直说不信。这天师看去也没什么本事，应该不至看破？ 

　　火光之下，他突然伸手拉我，对那天师说，“你这道士，无端闯入，口气又如此强横。我等不曾责怪便罢。还如此无礼，只管看个不休。” 

　　那天师刚才口气强硬，此刻不知为何却低声下气起来。 

　　“公子莫怪，贫道只是见你身边这位公子貌若天人，怕那妖怪有所图谋，方才特意察看。” 

　　他尚未答话，龚生就在一旁笑，“果真如此，那妖怪却有眼光。只怕有人不依。” 

　　“秀才休要说笑，那鬼正在庙外，逡巡不去。若非贫道在此，必已进来作怪。” 

　　这次是舒生搭话：“原来是鬼，道长可知是男鬼还是女鬼？相貌如何？” 

　　不管外面是什么鬼，这里就有两只急色鬼。我看了一眼，那女鬼正从一处小窗口向内窥视。见那天师，忙把头缩回去，却已不及，天师突然一跃而起，拔了背上长剑，刺向女鬼探头的位置，旋即追了出去，声响渐远。 

　　扇了我一身灰。我低头掸灰，他忙着帮忙。那边舒生和龚生异口同声，只盼那鬼切莫遭殃。拍完了灰，我才有空奉劝他们无须挂心，“等到天亮，那天师必然用剑挑着一只绣花鞋与你们看。” 

　　庙外传来“咯咯”娇笑声，“这位公子好眼力。” 

　　进来的女鬼看上去十七八岁，正是妙龄少女模样。缺了左脚的鞋，露出雪白的袜子来，越见得楚楚可怜。 

　　“小女先谢过公子，适才不曾点破。” 

　　女鬼一双杏眼转了几转，最后停在我旁边的他身上。 

　　于是我扭头，贴着他耳边，笑道，“如何，你若看中了她。我自然想办法令她还阳，与你为妻。” 

　　他不理不睬，冲那女鬼道，“姑娘请自便，我和内子先行告退。”说罢拉着我就走。 

　　这三更半夜，荒郊野外，能告退到哪儿去？再说我分明只答应作妾，哪来的内子。 


　　后记： 


　　据我所知，那女鬼跟舒生和龚生说了一夜话，彼此相安无事。事后，那哥儿俩还常常提起这位女鬼，说是谈吐不俗，非世间女子所能及。这等于没说，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世间女子。天亮的时候，天师果然挑着绣花鞋回来。舒生和龚生本想要来留作纪念，后来因为仅有一只，只好作罢。那天师终究没捉到鬼，还放走了眼前的狐狸，若得知真相，必定气个半死。 

　　不过那天晚上，他非让我在马车里睡了一晚。他一直没放手，我也不好拿衣服变一个我装样，只好将就对付了一晚。之后我坚决不肯在任何破庙落脚。倒是舒生和龚生，一直兴致勃勃等着再飞来艳遇。 



　　4 


　　那时节正热，我找了两片芭蕉叶在头上遮阳。为了不那么碍眼，就用了点障眼法，让人看不见那芭蕉叶。不过若有人细看地上的影子，就能大致看出芭蕉叶的形状。所以阿妈总说我做不得细活。若换了阿妈，只怕要变出一众丫鬟仆役，打扇张伞，招摇过市，我这位未来夫君只怕不允。 

　　不知他怎么说的，我们到的那天，他阿爸阿妈对我亲亲热热，倒像是我已经嫁进了门。 

　　安顿下来，他就让收拾了一处清静别院给舒生龚生两个住下，叫别人安心读书应考，打点的事情也只管交给家人去办。他阿妈开始还说尚未行礼，该有所回避。他却照旧每日到我房里厮混。好在我来做妾，原不用那么讲究。 

　　这么看来倒是我攀了一门好亲。他家里不仅官做得不小，钱也不少，怪道他不用等寒窗苦读，不用盼有朝一日高中才得出头。除非突然飞来横祸，他家道中落，否则我的报恩大计，就只有嫁他为妾一途。话虽如此，有那么一日，只怕我更麻烦。我还是指望他福大命大的好。 

　　这一日，早起天气甚好，看来不很热，我勉强答应随他出门。到了一处，车马不能通行，只得下车步行。太阳底下总觉得热，才找了芭蕉叶来。他一路拉着我，惹得众人看。 

　　我却没什么可看，亭台楼阁多是一样，其余古玩字画、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大多普通，全不能拿去送礼。 

　　走了一阵，前面越发热闹起来。人群中有一座高楼，扎着彩带，一派喜气，却是哪家小姐要抛绣球招亲。我有点疑心，莫非他心仪这位小姐，才特地前来。只是以他家门地，若真如此，请人提亲便是，何须等到小姐抛绣球。 

　　我正胡乱猜度，却听得众人交口称赞小姐美貌。其实小姐在高台上，一干人等在高台下，哪里看得清了。 

　　迎着光，我眯眼一瞧。按人的说法，那小姐倒生得端端正正鹅蛋脸，不偏不倚琼瑶鼻，齐齐整整春山眉，规规矩矩樱桃口，走起来路照例风摆杨柳。 

　　我看得乏味，他在一边也等得不耐烦，可这么一会儿，周围又聚起人群，要挤出去却难。我是能走天上的道，却又不好丢下他。 

　　这当口，小姐已经走到了台前，她头上那鹿首金步摇冠直晃，倒像是太重了戴不稳。样子象极了刚修成人的狐狸，头重脚轻。我忍不住一笑，他忙着看我，没承想那绣球忽悠悠直往我们这里飘下来。 

　　这绣球要落到他头上，是所谓天意。我若改变了结果，就是违背天意，这是我们狐狸最忌讳的。但天意向来难测，万一这天意偏就是要我来改变结果，我却由它去了，还是违反天意，那可就惹了大麻烦。管这档子事儿的那月老，向来收礼最多，现如今但凡次一点的都看不入眼。当年涂山家的二姨因为忘了送去上等礼品，落得被休。嫦娥阿婶为了能抛夫奔月，听说曾经每天早晚各送一次厚礼。那是早年，普通礼单还能拿得出手。现下可不同了。我若坏了他的事儿，搞不好要把那夜明珠送一颗去。如此一来，这夜明珠可就不能再送王母娘娘。还得费事，去寻别的珍奇物品。 

　　越想我越觉着后患无穷，但眼看那绣球已经要落到他头上，只好先对绣球说。“绣球啊，你且停一停。” 


　　后记： 


　　事后我去打听，这位长得四平八稳走路却有点晃的大小姐，命中注定眼下须嫁一个穷书生，十年以后夫婿才得发迹，据说将来做得到二品的诰命夫人，当然比嫁他这白丁风光。她要嫁的那书生当时就站旁边，我刚让绣球停下，这书生倒不客气，伸手就给拽了下来。 

　　这样的人居然还要十年以后才能发迹，天意果然难测。 

　　那天他本来要让我去看一处宅子，说给我住。莫非他疑心我将来会与他那正室争宠？预先另置别院？虽然阿妈常说我们狐狸在这方面万不可输人，我倒不很在意。可是途中一耽搁，等到人群散了，我懒得再往前走，他也就说改日，我们便又回去了。 

　　我倒忘了，也该顺便打听打听，哪家小姐这般无福，要嫁这家伙。 


　　5 


　　眼看要嫁，可我还没折腾好衣服。 

　　它总也不肯坐好，不是松着腰，就是缩着脖子。要不就是袖子不肯好好放在膝盖上，只管往旁边搭拉，腿还直晃。没穿过的衣服就是不服帖，不听使唤。 

　　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儿。前几天就想问他，又总没机会。搬到这边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原来他买这宅子，却只为让我从这边嫁过去。否则从这屋嫁到那屋，不大好看。这样才显得尊重。虽然我娘家无人，却不能让外面的人小看了。 

　　他只怕是乐糊涂了，我合家大小都是狐狸，自然没人。再说我不过是来做妾，不用那么威风。太招摇了，不定要遭天谴。最近我总头疼，阿妈的第一个千年大劫，也是九死一生。 

　　那还是她法力高强，才能逢凶化吉。眼看对这千年大劫全然无数，阿妈又正闭关。如果不小心我把小命丢了，也不知阿妈来得及救我一缕残魂不。 

　　越想越麻烦。只怕真的大劫将临，所以连这衣服也要与我作对。 

　　迎亲的已到了屋外，没机会把它弄好，我忙把盖头往上一撂。几个丫环进来，把嫁衣行头给扶了出去，我瞅着它们安安分分上了车，坐好，没露出什么破绽，才跟了过去。 

　　等到了那边，一伙人簇拥着新衣服去拜堂。我原想先去睡觉，又觉得那衣服不怎么可靠，还是盯着它好。果然，一跪下去，就赖着不动了。还好我早有准备，一把提它起来。等他和那衣服拜了堂，衣服便给送到洞房，按规矩坐好。有个抹了桂花儿头油的妇人跟它唠叨了几句，就和丫环们出去，关了门。 

　　我松了口气，衣服也跟着泄劲，哗啦就垮下来。不过我懒得理，它爱怎么样怎么样吧。那件事儿还没问他呢，待会儿可无论如何得开口。 

　　过了没一会儿，也没酒过三巡啊，他就进来了。见那衣服躺着，先愣了一愣，这才看见坐在床里头的我。 

　　“真真顽皮，适才拜堂，也是这嫁衣？” 

　　“那个太重了，我穿不惯。” 

　　我不慌不忙，露出笑脸。这招我们狐狸都会。而且我听说，他们人都喜欢一种叫体不胜衣的调调。 

　　“也罢，如今也不怕你跑到哪儿去。” 

　　他这么凑过来，呼出来的气吹到脖子上，有点痒。 

　　我想起那宗大事儿，正要开口，他却又叫我了。 

　　“阿溱。” 

　　“嗯？” 

　　叫了又不说话，只解开我的头发。那头发散下来，他看得发了一阵愣。 

　　他们人特别喜欢长头发，不够长的还买了别人的来充数。肯买那还算好，以前有个当国君的，在城楼上看见一个大臣的夫人，头发长得又长又丰美。就把那夫人给杀了，把头发弄下来给自己老婆装上。所以我总不把头发变太长，免得被谁给惦记。 

　　眼看他要解衣服，可我还没问清那件事儿呢。 

　　“等等……” 

　　“等什么？” 

　　“有个紧要问题，须得问清楚。” 

　　“你问便是，何必让我等。” 

　　“你喜欢……” 

　　我没说完，他却往后一倒，一只手正拉着我的衣襟，把我也拽了下去。 

　　我往下一看，这人眼睛都闭上了，看样子是睡了。“喂”了两声，他却只抬起另一只手，圈住我，人还是醒不过来。按说他应该没喝多少，怎么就醉了？ 

　　还打鼾。怪道人言，这成了亲，男人就另一个样。一路上我常在他怀里睡觉，也没听见鼾声。 

　　不过细一听，这鼾声却是从床下来的。多半是那舒生和龚生，预备来偷听，谁知也睡过去了。 

　　什么好日子，全醉得如此厉害？ 

　　中午我正在那边宅子独自吃团油粟米饭，小蕲突然跑来。小蕲是我表弟，他阿妈是我亲姨。他说姨妈送我一坛好酒，却只得一坛，已经给均分在酒宴备下的酒里。 

　　我招呼他坐下一起吃饭，却见他脸红红的，不大对劲。莫非是在路上偷了酒吃。我正疑心，却见他才坐下，就趴下了。我只能把他弄上床躺着，想来这会儿也还没醒吧。 

　　这可是大事儿，我招呼飞毯来，让它回去瞧瞧。小蕲如果没醒，就裹好了他，给姨妈送回去。姨妈有点疑心病，小蕲再不回去，她想东想西，我就麻烦了。 

　　我打了个呵欠。没办法，只好等他醒了，再问问看，这洞房之夜，究竟要我变男还是变女。 


　　后记： 


　　那晚来赴宴的，差不多都醉过去了三天。小蕲果然没醒，飞毯把送他回姨妈那儿去，顺便捎回来姨妈一封信。她送那坛酒，是千日醉。原是带给我日后慢用，没想到小蕲给分了出去。他却也没偷吃，只是一向酒量最浅，被那千日醉的香气熏得醉了过去。倒便宜了卖酒那家，从此声名大噪。 

　　信里姨妈提醒说，这千年大劫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我当心着点。不给实质性建议，却叫我如何知道要怎么当心。 


6　　 


　　那一刻我吓得浑身发软，半分也动弹不得。 

　　别管修炼了一千年一万年，狐狸终究还是怕狗。 

　　大家还在醉酒的第三天，他阿妈说要去庙里烧香还愿。合家上下，没醉过去的就只有他阿妈和三五个丫环们，上了点年纪的仆妇也没有不醉倒的。我总不能让他阿妈自己去，只好跟着。 

　　那庙里正讲劳度叉斗圣变，热闹非凡。舍利佛我见过两次，可从没听说有谁叫劳度叉的。 

　　可见是编出来的。听完了，主持出来陪他阿妈喝茶。他们家果然很威风。 

　　这庙里供的观音，据说灵验得很。本尊没空，这世上灵验的观音庙，十家里头倒有九家是狐仙显灵。不知这里如何。我独自跑到正殿内，隔着帷幕看了那观音像一眼，果然也是狐狸，只眼下并不在家。这观音变得冶艳异常，一众和尚居然也不起疑。 

　　我正想着，听见身后有人“扑哧”笑出声。 

　　“这哪里是观音了，分明是狐狸。” 

　　倒象是小蕲的声音，他怎么又回来了？ 

　　我转过身，小蕲已跑上来，拉住我的衣袖，“阿溱哥哥，阿妈不放心，让我跟着你。” 

　　“酒醒了？” 

　　“阿溱哥哥笑我……阿溱哥哥，他姓齐。” 

　　我这才看见，有个穿蓝衫的人类青年跟着小蕲。 

　　“齐公子。” 

　　我拱了拱手，随后想到自己已经嫁作人妾，行礼也该是个万福。下回记着吧。 

　　这人却没反应，看着我们发呆。也难怪，他这辈子也没一下子见到两只狐仙吧。 

　　“阿妈捎了信，还是不放心，让我来跟着表哥。”看了那齐姓青年一眼，小蕲压低声音， 

　　“阿妈说，这时候带个人兴许管用，所以我找了他来。” 

　　他这斜眼一瞥，那青年显然心神一荡，目光也露出迷惑之色，却不知正被人算计要做挡箭牌？怪不得人要说狐狸是迷死人不偿命的。不过，阿妈可常说，对我们狐狸而言，这救星是各管各的。真出了什么事儿，这人救得了小蕲，只怕也救不得我。我那恩人相公，这会儿还睡觉呢。 

　　出了殿门，后面是处僻静院子，只得一间小屋，屋后一棵老松。 

　　小蕲与那齐姓青年说话，我便转到屋后去看那松树。 

　　那会儿我全没注意这松树正对一道敞开的小门。 

　　树下落满松针，下层已经干燥，踏上去松松软软，只是又凉又滑。靠近树干的地方，有个圆圆的印记，倒像是放过一个蒲团。这情形，却觉得以前见过。 

　　正要看仔细了，耳后生风，有件活物扑了过来。 

　　我尚能听见小蕲在那边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脖子被又硬又锋利的犬齿紧紧咬住，我只顾着怕，却没觉得疼。 

　　这时我半点主意也没有，素日里阿妈如何说的，全然想不起来。 

　　就在这当口，我竟清清楚楚，看见个清瘦和尚，大喝道，“畜牲，还不松口。” 

　　脖子上的犬牙一下松了开来，觉得血开始往外流了，然后那和尚不见，就听见小蕲在哭， 

　　“阿溱哥哥……” 

　　我想跟他说，带我回去找阿妈。 

　　这话究竟也还是没说出来，却好像听见他在叫我。 

　　“阿溱” 

　　“阿溱，你莫要忘了，你已答应了，这一世都要陪着我。”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我确曾说过。那对狐仙的一生，原不过短短一瞬。只是我此刻却要死了。 


　　后记： 


　　小时候，我还没修成人形那会儿，常跑去一棵大松树下找松子吃。那地上落着松球，我常为这和那家的松鼠打架。我那时还小，却总比松鼠大，所以总是我赢。但那松球多是他们从树上弄下来，每一次，虽然打赢了，我仍旧留一些给他们。阿妈说自己吃不了，万不可还去占着。我一直牢牢记得。 

　　那棵松树下面，也有个圆圆的印记。有一日，我跟那松鼠上树去睡了。醒来时身上沾了水气，就在树上抖抖毛。水珠掉下去，正落在下面一个人的脑袋上。那时节还少有和尚，所以我不知道那原是个和尚。我只看见水珠溅在一个光光的脑袋上，脑袋哆嗦了一下，一个人抬头，正看见我。我忙跳下来跑开。 

　　后来再去，就常见他坐那儿。日子久了，彼此都习以为常。有时候我也从他身边的钵盂里喝口水。钵盂是按后来的说法，那其实就是个盛水的粗碗。没多久阿妈带我去了别处，我们再没回去。 

　　我总觉得，赶走那恶犬的，就是当日的和尚。但这也许只是我做的一个梦。阿妈说，唯有快死了，才会梦见小时候。那时我还是只小狐狸，不曾修得人形。 

　　只是这会儿，却有个人在耳边叫着我“阿溱”，他说如果我不肯醒过来，我们便还要过五百年才能相见。虽然我以为那也没什么，可听见他说五百年不能见面，总觉得伤心得很。 



——end—— 


正篇结束，另外还有几个番外。^_^ 

番外1 （番外来了……我是好人，一直都是……） 

（本篇采用狐狸女婿视角^_^） 



甲篇 



我晓得阿溱必捱得辛苦，他在我怀里已有三次差点就变回狐狸。他阿妈说，他若变回原形，只得带他回去重修。 

脖子上的伤口已止了血，阿溱却始终不曾醒过来。那伤处煞是骇人，深可见骨，血流不止，一干人等，尽皆束手无策。 

那日我醉中猛然醒来，只觉得心中不安。听得一个丫环说，母亲带了阿溱去寺中烧香，便赶了过去。谁知阿溱已被恶犬所伤。他那表弟原说送他回家，我自不肯。眼看要起争执，阿溱的阿妈突然来到。她说阿溱既已嫁了我，由我带回去便是。随后给伤口止血上药，又给阿溱服了一丸药。我只当无事，末了他阿妈却说，这一下伤了元神，她也不知如何是好。救得了救不了，全看我们的缘分。说罢带着阿溱的表弟以及同行青年离去。只说，到日阿溱仍是不醒，她自来带他回山。 

这七日来，阿溱一日比一日轻。到后来，已全然感觉不到重量，触到的也只是一片薄薄的人形光芒。光芒之中，好象能看见一只狐狸蜷缩着身体。 

到得第七日，正是他阿妈所言最后一日。他若不醒，他阿妈便要来将他带走。 

他阿妈自是伤心，却与我不同。阿溱变回了狐狸，她带他回去，纵然要花几百年时间重新修炼，她却一样时时伴着他。可这一世他若就此弃我而去，不知何时才得再见。但眼见他受苦，却是不忍。 

患得患失之间，第七日已过。眼看五更鸡鸣，阿溱仍是不醒。我狠下心，决意将他交还给他阿妈。正抽出左手，忽有一缕头发落向掌心，入手冰凉，却是实质，不似先前一触即逝。我忙唤他。 

“阿溱？” 

眼见他抬了一下睫毛，我大喜过望。他阿妈曾说醒来便可无妨，此后只需安心调养。 
“你可能听见？” 

他嘴唇略动了一动，却不象是答我的话。他阿妈说若醒来，就让他服下另一种药。那药就在一边案上，我腾出手拿了过来。 

倾出一粒，却是小小的红色药丸，看不出奇异之处，也无甚气味。 

“阿溱，须吃了这药丸。” 

将那丸药送入时，他双唇虽仍无血色，却已比之前更似实体。 

服药过后，他又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已是呼吸平顺，也不再有变化之兆。此时听见鸡啼报晓之声，我已能松一口气。 

到那一瓶药尽数服下，虽还不能自由走动，日常起坐却已无碍，亦言笑如常。此时距离他被那恶犬所伤，已过去三月有余。拂开发丝，疤痕犹见。待到痊愈，已是第二年开春。虽未百花竞放，却也是萼蕾满枝了。阿溱已念着家中竹林，说是必已冒了一地笋尖。 

一日，我指那啼鸡笑道，“可知那日你醒来之前，这鸡若打了鸣，你我已是天人永诀。” 

阿溱却答：“我们狐狸都吃鸡。那鸡如何敢催我的命。” 





乙编 



已是五月间，暑气渐炽。我去母亲处问安后方回。阿溱需静养，一向住在此间。我原看中这院子清雅幽静，当日买下，也不全为让阿溱过门。如今便和母亲商议，与阿溱在此间居住。每日或早或晚，前往父母处问安。阿溱大病初愈，母亲不肯令他劳动，眼下只我独往。为免外人闯入，已锁好园门，令下人看紧门户。只是留他一人在家，终是不放心。所以每日都匆匆赶回，母亲亦心疼阿溱重伤新愈，并不见怪。 

那园中有棵鹅掌椒，正值枝叶繁茂，眼下天气原不甚热，想是生性喜凉，阿溱常在这树下消磨日光。 

我回来时，见他在那下面软榻之上侧卧。过去推一下他的肩膀，我低声道，“莫要睡着了。” 

他原本脸向另一面，此时扭过头来，“你这就回来了。” 

阿溱喜着红色，此刻也是一身红衣，却未梳头，想是新浴过后。肤色亦比平日更见艳色，看去与往日颇为不同。 

算来我们成亲已过半载，但随即他便身受重创，好不容易醒转，一直在调养之中。虽几近于形影不离，却未尝有肌肤之亲。此时形状，未免心旌摇摇。 

正当此际，忽听得身后有人说话，却是阿溱的声音。 

“这位阿婶，青天白日，做贼也需看清主人在不在家。” 

我大惊回头，只见阿溱站在身后，也是一袭红色轻衣，发上水气未散。再看这边，虽然容貌酷似，眉目之间，却有冶艳之色。此刻站起，身形亦相去甚远。 

待要细看，已变作一个美貌妇人，粉面含春，媚眼如丝，笑道：“哎哟，小兄弟，别生气嘛。反正我也没吃上嘴。”说罢，一扭身，凭空里消失，却落下一方手绢在那软榻之上。 
阿溱瞥了我一眼，“你可要拾起来，好作日后见面凭据？” 

我忙拉了他的手，“我不过一时错认，莫要生气。” 

“那晚的鬼姝，明是清秀佳人，你却不理。今日这狐婶，反而热心。莫非你是喜欢狐狸不成？” 

他说这话时口角含笑，向来少见。我顺势揽他入怀，他却也不拒，方要亲到，忽然眼前一花，看见一张狐狸面孔。嘴上一痛，竟是被狐狸嘴上的短毛所扎。 

我心下懊恼，阿溱已笑弯了腰。 

“你既这般喜欢狐狸，我自该变了给你。” 

番外2·端午 

（上） 



我正吃一个蜜枣馅儿的粽子。他阿妈一早送过来这九子粽，一个只得拇指大小，用节下 

避邪的五色丝，九个拴一串，馅儿各不同，倒还可口，也不腻。 

我瞄了他一眼，陪我吃了一个粽子，他就旁边看书去了。既不参加科举，还看书作甚。 
他倒像是听见了，笑嘻嘻的放下书。 

“别多吃了。” 

这时我吃完一个莲子馅儿的，于是问他。 

“你吃那个，是什么馅儿？” 

“花生。” 

看我吃了，他让人撤走盘盏，给我拿了水漱口。 

蜜枣、花生、莲子…… 

这么一列，呛了我自己，他忙给拍背。 

侍女们收拾了，笑着退出去，我听见她们在门外嘻嘻哈哈，“可见是恩爱夫妻了，不过呛了，急得那样。” 

我一点不想听清她们那些窃窃私语。不过狐狸的耳力却比人好。昨天午睡醒来，就听她们自家长他家短，正说到我头上。 

“这下可好了。少夫人身子已大好了，赶明儿圆了房，我们府里就该添丁了。” 

打从听见这话，我就犯起了愁，一宿没睡好。今天他阿妈又送了这蜜枣花生莲子馅儿的粽子来。他们合家上下，还真指着我给延续香火了？这可是个大事儿，得问清楚了他有何打算。 

“你可看中了哪家小姐？” 

他“啊”了一声，没在听。我便绕到前头，面对了他。 

“若是看中了，就快去娶了回来。” 

他拉我坐下，笑说：“还在为那日的事情生气？” 

我皱皱鼻子，一时想不起他所指何事。 

“我是说……” 

“放心，今后断不会再错认了你。” 

想到了，前日有位狐婶变了我的模样上门偷腥，眼看骗了他过去，正好让我撞破。只不知他如何能再不认错？ 

正想着，他给拿了茶。就着手喝了一口，我接着说。 

“哪怕看中了当今公主，也只管开口。” 

他脸色一沉，“你我已成夫妻之礼，怎可说出此话。” 

我撇了撇嘴。阿妈常嘱咐，若要惹人怜爱，须得眼睛一红，盈盈含泪，但不可让那眼泪流了出来。让人看见了，再款款低头，等人来哄。我做不来，一直撇嘴了事。 

他倒不计较，忙柔声道：“是我不好。但日后切不可再提此事。” 

“我意思是……” 

“你今日精神甚好，我们先过去问候母亲。” 

他说着便起身，我只好跟上。既已嫁作他家狐，这也是本分。见了他阿妈，想起吃下去的粽子，我正心虚，偏他阿妈又说起择日圆房的事儿来。 

端起茶，我瞄了他一眼。他却也正看我，随后便转头去跟他阿妈说，“阿溱尚需休养，再等些时日无妨。” 

他家里喝的是煎茶，我只闻了闻。他阿妈已转向我，问伤势如何。 

我若说无妨，不止拆了他的台，还显得我急着要圆房。却又不能说谎，只得又看了他一眼。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明日我想带阿溱出去逛逛，母亲觉得哪里合适？” 

我松了口气，由他们母子去商量。 

端了半日茶杯，又低着个头，脖子有点酸。我正抬头，却见窗子外面，有谁正冲我招手。 

“阿珞？” 

这么一叫，却听得他在那边应了一声。 

我愣了一愣。 

其实这叫的是“阿珞”，不是“阿硌”。我就从没叫过他“阿硌”，眼下当着婆母的面，怎可如此轻浮？ 

这个“阿珞”乃是涂山家三姨的儿子。他们涂山家自以为望族，比别家狐狸高贵些，取名字爱带个金啊玉的。只可惜涂山三姨走了眼，这“珞”字虽然带了个玉，却是块硬石头。 
虽说阿妈和涂山家三姨定了婚约，可后来两家交恶，这门亲不了了之，我们也有二、三百年未曾照面。不过我记得涂山三姨曾定下家规，不可与人往来。这小子怎么敢突然跑到这人住的地方来了？ 

我正纳闷，他已过来，说要在这边吃中饭。等我跟了他起来，一看窗外，涂山珞却已不见。他阿妈正吩咐摆下午饭，看样子并未留意我适才失言。 

待回到那边，尚未进门，一个侍女便前来禀报，说来了我的客。 

多半是那涂山珞了，进去一看，坐那里正喝茶的，却是苏家阿姐。一看见我，尚未开口，先已笑开了花。 

“可回来了，让我好等。” 

她原可算准时辰下来，可见闲得很，才早早跑来坐。 

苏家阿姐看见他，千娇百媚行了个礼，自称奴家姓苏。 

他还了礼，让座请茶。 

“小阿溱，让阿姐瞧瞧。自打听说你受了伤，阿姐哪天不念个七遍八遍的。”说着却先看他一眼，才凑到我耳边，“你这般聪明，怎不好生思量，此事颇多蹊跷？” 

其实我也纳闷，按说上上下下，均已打点停当。舅公那里也没算出有什么大事儿，却险些丢了性命。 

“那庙中……” 

莫非是那狐狸观音？ 

我正琢磨，这苏家阿姐却站起来，“坐了半日，也该回去了。阿姐改日来看你。” 

眼看要走，倏地又晃到他那里，挨了上去，一手搭肩，口中嘀咕。 

我没听真切，待她走了，随口问:“她临去和你说什么？” 

他笑而不答，反问道：“先前母亲那里，你叫的是谁？” 

苏家阿姐来耽误了这会儿，我已觉得困了，忙着去睡。他却拉住了我，往他怀中坐下。 

“我看见……就是涂山珞，在窗外晃。” 

“他来此为何？” 

“我如何知道。” 

既然不放，我便缩起腿，靠在他身上要睡。他也停了追问，低声笑道，“阿溱，我们今夜圆房如何？” 

我吓得睁开眼。 

“早上你不是……跟你阿妈说……不急？” 

“彼一时，此一时。” 

“可是……” 

“有何可是？” 

“可是一旦圆了房，我却生不出来一男半女。该如何交待？” 

他听得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我心下着恼，想要起身，他却不松手。 

“原来你整日烦恼的，却是此事。” 

我白他一眼，谁知他抱我起来，送回床上，口中说：“你先歇着。” 

虽然很想把事情解决，眼下却还是睡觉要紧。 







（中） 



睡了一阵，隐约觉着身边有什么活物在晃。 

睁开眼，涂山珞正趴在床前，嘴里叼着五彩丝线，两只爪子正忙着把另一头往我瓜子上绕。 

就跟小时候一样，我一伸爪子，总能抓住他人形下的尖嘴。 

“放……呜……” 

我放开他，往里翻了个身。丝线一紧，把他也朝这边扯。 

涂山珞赶紧浮起来，倒象只给拴住了嘴的狐形风筝，飘过这一侧来，嘴里念叨着：“辟邪、辟恶、辟兵……”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 

我连眼珠子都不用转，就知道他一准没逮到蛤蟆。 

他那厢却把眼珠一转，竟然就红了，眼见要落下泪来，只听得外头墙角“咕……呱……”一声，声震屋瓴，倒象足有一只鸡那么大的蛤蟆在叫唤。 

我看着涂山珞，脱口而出：“莫非？这蛤蟆想吃狐狸肉不成？” 

他眼珠转个不休，倒把眼泪给转回去了，半晌不吭声。 

“咕……呱”声又起，这一声已短促许多，似乎蛤蟆已有些不耐烦。 

我等着涂山珞开口，却先听见门外侍女们在外头乱成一团，想是发现了那大蛤蟆。 

“真是稀罕物……” 

“快去禀告，我等先守在这里……” 

“跑了跑了……” 

“切莫惊扰了少夫人…” 

“往那边去了，那边那边……” 

“哎呀……” 

“快将它罩住，少夫人受不得惊吓。” 

这话无理，我堂堂狐仙，不吓人便罢，怎会怕了一只蛤蟆。捉来送给舅公，不过当寻常青蛙吃了。 

我起身下床，只听“咣当”一声，外头跟着安静了一阵，那蛤蟆又“……咕呱”起来，闷声闷气，想是侍女们已将它罩住。一时“怦怦”、“咕呱”声不绝于耳。 

那涂山珞也正凝神细听，此时方松了口气。 

我翻身下床，走到门口，一个眼尖的侍女忙过来打帘子，口中言道：“还是把少夫人吵醒了，少夫人，适才打廊下捉得一只蟾蜍。” 

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女也凑过来，“这端午日的蟾蜍功效最大，也格外难得。谁知竟会送上门来。” 

“我去看看。” 

我往前走，涂山珞在身后飘。到了跟前，见一只铜盆倒扣在地上，此时已无声响。那盆不大，蛤蟆自然不能有鸡般大小。 

“此时想必已死过去了，打开来给少夫人瞧瞧。” 

涂山珞附耳言道：“不可，它正等有人揭开铜盆便一跃而逃。” 

一只蛤蟆尚且逮不住，这话如何可信。我示意侍女们动手，只见她们先拿出一个纱袋，张开口子，贴近铜盆。待这边准备停当，一名侍女将铜盆小心掀起，那蛤蟆果然往这缝隙处一蹦，正蹦入纱袋中。这持袋的侍女立刻将袋口细绳一拉，扎紧了口子。 

那蛤蟆在袋中蹦跶一阵，无奈袋口收得甚紧，却是挣脱不出。 

拿到眼前，隔着那纱袋一看，眼大肚儿圆，够做许多蟾酥，却只得手掌大小。 

原来是只虚张声势的蛤蟆。我转身回屋，涂山珞一时没顾上往回飘，那五色丝线经此一拽，竟自挣断。 

他直往上飘，断线风筝似的，最后成了一个小黑点。我正看得有趣，侍女们上来说话。 

“已煎佩兰制了浴汤，请少夫人前去沐浴。” 

天气甚热，看样子涂山珞一时半会儿掉不回来，我刚点头要去。侍女们又说话了：“老夫人适才遣人来请了公子过去，说是少时便回，这时也该来了。” 

我皱起鼻子，他娘叫他过去，只怕又是那圆房的事儿。婆母着急抱孙子，我却无论如何生不出来，照人的规矩，就是犯了七出之条。慢慢吞吞挪上几步，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先去洗澡。想到那花生、枣子，又洗得热了，没一会儿便出来。 

这会儿工夫他却已经回来，在屋里吩咐一个侍女做事，背对了我。侍女见我摇手就装没看见，低头暗笑，手上照他所说摆这摆那。待到他突然转身，见我跟在身后，不禁失笑，转眼却皱起眉。 

“又光着脚，怎么总是不听话。” 

“这地上铺了席子，踩着凉快。” 

他也不多言，伸手来抱。见侍女退了出去，我才由他抱起来，口中问道：“你阿妈找你何事？” 

“便是上午所说圆房那事。” 

“果然……果然……这可如何是好……” 

“这有什么如何是好。” 

我瞪他一眼，“不是说了，一旦圆了房，却生不出来一男半女，那可怎么好。” 

他抱了我坐在榻上，也不说话，一手挽起我的头发，摩挲那处伤痕。 

我一缩颈子，“你快些拿定主意，要娶谁家……” 

这“娶”字方一出口，他竟冲着那处伤痕咬将下去。也不疼，我却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就往下掉。阿妈常告诉我说，在人前何时能哭何时不当哭。便是当日被那恶犬所咬，心中害怕，全然动弹不得，也不曾落下半点眼泪。偏偏此刻只觉委屈万分。 

他何时见我这般哭过，一时慌神，忙搂紧了我。 

“阿溱，阿溱……” 

被那恶犬咬伤后，他也是这般抱了我，也是这般在耳边唤我的名字。想起此节，眼泪渐渐就没了，却又无话可说。 

半晌听他道：“断不可再说另娶的话。” 

我想撅嘴，答说不提也罢，你家断了香火，却怪不得我。可这话若这般说出口，正像阿妈常说的轻狂样儿，只好别过脸去。也忘了正坐在他膝上，这一扭头反而成了把脸往他肩窝处一靠。 

“你若是不好意思，便过一阵再说。” 

我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确认他此话当真，这才答道：“你几时听说过，不好意思的狐仙？” 

他听得一愣，然后笑着亲我嘴角，见我没再变出狐狸嘴来，方才移过来，在唇上流连一阵。 

我决定由他去，心想这人实在比我们狐狸不知羞得多。这青天白日，也不怕谁跑来撞见。 





（下） 



不论狐狸还是人，这当口出来打岔都要被叫做煞风景。涂山珞飘落跟前时，我家相公脸色微愠。幸而认出来的是只狐狸，便照例和颜悦色。 

开口彬彬有礼，请教这涂山珞是谁。 

涂山珞指指自己，在距离鼻尖还有那么一截儿时就停住。他习惯了狐狸尖嘴的长度，总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张人面孔。 

飘来的狐狸不开口，相公只得转头问我。 

“阿溱，可是你家亲眷？” 

“就是先前冒头的涂山珞。” 

“可是旧时相识？” 

涂山珞总算想起来说话，一开口就神气活现，好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却不过是：“我和阿溱打小就认识。那时节我们还是小狐狸，什么也不会。” 

皱皱鼻子，我心想他现在又会什么了，依旧捉不住一只蛤蟆。 

“阿溱带我去看过一回，你坐在树底下，光光的脑袋，就跟现在的和尚一样，好玩儿。” 

那一刻我从我家相公身上跳下来，拽住他的袖子摇晃：“你是那和尚?原来你就是那和尚。” 

松树底下落满了松针，有一个圆圆的蒲团的印记，恶犬咬住我的时候，我吓得一动也不能动，却清清楚楚看见一个清瘦的和尚，对那恶犬大喝一声，把它赶跑了。 

我还是只小狐狸时，常去一棵大松树下找松子吃，那树下坐了一个和尚。 

和尚在那里坐着，我从他钵盂里喝水，他从来也不说话，甚至很少睁开眼。 

那时他坐在那里，为的便是一千年后那一天，把我从那恶犬口中救下来。 

他拉我回到怀中，皱着眉头说：“阿溱你说什么胡话，我怎会是和尚。” 

涂山珞抓抓看不见的毛耳朵，“我断不会认错，若非你是阿溱的恩人，我早把他要了回去。” 

他把我搂得更紧，生平头一次对一只狐狸板起脸孔下了逐客令。 

涂山珞却压根不曾听到，只管自己嘀咕：“不好不好，要误事。”飘出窗户，转眼不知所踪。 

我讶然道：“原来也有对狐狸这般凶恶的时候，我只道是狐狸你都喜欢。” 

“又胡说了。” 

他替我挽头发，屋内方才安静片刻，就听外头侍女们高喊：“了不得，切莫让它跑进屋去。” 

我正琢磨着是不是那蛤蟆跑了。往窗外看去，却见一只狐狸窜入廊下，眼珠一转，像是要钻入屋内，却又畏缩不前，在廊角瑟瑟发抖。 

天际传来一个响雷，声音尚远，那狐狸怕得厉害，在地面匍匐前行，几次三番，终究不敢靠过来。 

我方一动念，涂山珞又从窗口一探头，口中言道：“阿溱，便是她害得你被那恶犬所伤。” 

细一看，确实便是那庙中狐狸观音。只不知为何苏家姐姐和涂山珞都一口咬定我被那恶犬所伤是为她所害。 

狐狸观音见涂山珞现身，更显惶急，蓦地变回庙中美貌观音模样，朝这厢双膝跪地，“求恩人救我一命。” 

这里只得一个人，救得了狐狸的自然也只得他一个。 

我想从他身上起来，他却不松手。 

涂山珞抢先开口：“万万不可为她所骗。她已害了阿溱一次，保不齐还有第二次。” 

“恩人，只求你救我一救，昔日天师要捉我去，本是恩公说情，我才得以逃生。今日还请恩公垂怜。” 

想必我家相公是见狐狸便救，生怕错过一只。这么一想，我方要撅嘴，又觉不妥，正在犹豫，他已在耳畔柔声道：“休听她信口开河，我与她素未谋面。” 

“我们出去瞧瞧，救得多了，一时忘了也是有的。” 

从他怀中挣脱，我掀起帘子往外走，外头侍女们如泥塑一般，像是中了邪。 

涂山珞在那边大声道：“不可出来，你被那恶犬所伤，损了五百年道行。天雷虽不是为你而来，你元气大伤，总要受苦。” 

这倒是他多虑了，五百年来我全没修炼，哪有道行可损。 

我走到廊下，待要开口，瞥见一抹淡色影子自她身上飞出，心头警钟大作，向后一退，眼看避之不及，那雷声已越来越近。 

只听“咕呱”一声，影子倏地后退，就伏在那狐狸观音人身之上，却不见归位。 

低头一看，那只虚张声势的蛤蟆正蹲在我身前，两只金绿色的大眼珠盯着前面的狐狸观音。 

我此时方明白，涂山珞费尽心思将这蛤蟆引来，是为了对付这只狐狸观音。 

这一耽搁，涂山珞已飘过来，“她定是想要将精魂附在你身体之上，躲过这场天雷。” 

我家相公站在身后，我觉得他要说什么，正要转身，涂山珞却抓住我的衣袖，神色惊慌：“阿溱，那雷真打下来了！” 

“你学了那么多法术，难道这会儿都不管用？” 

“法术对天雷有何用处，阿溱，我们快逃吧。” 

再看看那蛤蟆，它一只眼珠转过来看我，颇为担心这雷劈将下来，自己成了烤蛤蟆。 

想到那烤蛤蟆的样子，我忍不住一笑，相公和涂山珞都看得发起呆来。 

唉，这人也好，狐狸也罢，就算加上蛤蟆，到了紧要关头全不中用。 

幸好对付天雷我还颇有心得。顺手从身上取出一枚细针，往园中一抛，那雷本已直冲这廊前而来，被针引着转了个方向，一声轰响，在那园中砸出一个大坑来。片刻之后，咕嘟咕嘟，竟冒出一眼泉水，转眼蓄成一个水塘。 

蛤蟆发出“咕呱”一声，显然比先前轻快许多，随后扑通一声，跃入水塘。 

这蛤蟆想是要在此处安家？我正要过去看个究竟，那狐狸观音，已伏在地上半日不动，此时却抬起头来，一连磕了几个头。 

“多谢恩人不计前嫌，出手相救。大恩大德……” 

我斜眼去瞄我家相公，他摇头，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我说了与她素未谋面，绝非哄骗于你。何况，她分明是对你磕头。” 

我心中大奇，“你谢的是谁？” 

“公子两次救我脱难，小仙感激不尽。公子为恶犬所伤，非是小仙恶意加害，公子与你家夫君需得经此一难，方得长相厮守。实是上天假手于我，成就二位。” 

这么说她倒是善意加害于我了。 

我请她起身，没忘了加上一句，“切莫再叫我恩人。” 

“恩人若是如此，小仙断不敢起身。” 

我越发不悦，皱起鼻子：“我分明是只狐狸，为何硬要叫我恩人？” 


番外3·端午后记——丫鬟樱桃的端午见闻 端午那天家里来了许多客，直留到晚饭后，又坐着说了许多话才走。到了好不容易都告辞，少夫人早已困了。 少夫人样样都好，每一个人见了心里都喜欢得紧，只想一心一意讨少夫人喜欢。就只是爱犯困，一日下来，倒有小半天在睡。公子若非有要紧事定要出门，便坐在一边翻书，那中间也不让我们添茶，免得吵了少夫人。 说起少夫人的容貌举止，不是我夸口，那可真正是天上都少有。 就拿湖东卢家的少夫人来比吧，出了名的美人，说是连皇上都羡慕卢家公子得很。往日里我们也觉得她美得跟神仙似的，卢家下人们就更别说了，平日里见了我们，那个神气劲儿。可自打我们少夫人来了，就轮到我们神气了。刚开始那会儿，卢家人还不信，说这世上哪儿有比他们家少夫人还美的人啊。非让带她们来瞧瞧，这一瞧，七魂飞了六魂去，那之后再不敢在我们跟前夸口了。 初六那日，我听见动静要进去侍候。公子向来早起，先往那边去向二老问安，再转来与少夫人一起用早饭。 这一日刚走到内室门口，听见公子的声音。先是叫少夫人小名儿，又说了句什么，惹得少夫人笑出来，却只得半声，便像是被捂住了嘴。 等了片刻，屋内再无声音，只道还要再睡一会儿。正要退下，却听见公子在内言道：“樱桃，预备下浴汤。” 我答应着下去，心中纳闷，怎的一早起来先要沐浴。 一会儿准备停当，回来通报。公子在内吩咐说：“暂且不用你们侍候，你进来将床铺收拾了便是。” 进到屋内，公子正抱了少夫人往那沐浴之处走去。少夫人看我一眼，便将头埋到公子怀里。 那一刻我觉得脸上一热，忙走到床边，一看那床褥，更加脸上发烧，忙收拾了。 待得收拾停当，公子恰好抱了少夫人出来，仍旧抱回床上，柔声道：“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爹娘那边，回来与你一起吃早饭。” 少夫人看我一眼，像是不便开口。 公子却笑道：“我自会与爹娘说，你休要胡思乱想。”又嘱咐我几句，方才去了。 少夫人看着公子出去了，就拉起被子蒙着头。 必是不好意思，我若仍旧站在这里，定然无法安心。 我忙退出来，到得廊下，一帮侍女们已拉住了我，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大概是清洗的丫环多嘴，这一会儿工夫，竟是阖家上下俱已知晓。 那日老夫人送了合卺酒来，晚上还举行了家宴。 少夫人吃饭时，却不似往日自在，筷子也没动几下，老爷老夫人命我们夹到碗里的菜也没怎么动。倒是公子不似往日常给少夫人夹菜，惹得老夫人说他，公子却只是口中答应，仍不见动作。 到得罢宴，老爷老夫人回去，公子命人把另备下的几样菜蔬，搁到他们屋里去，我才明白过来。 这回少夫人总算吃得眉开眼笑，公子夹起来的菜十回倒有九回往少夫人口中送。 后来想是醉了，大晚上跑到外头，站在白天雷劈出来的那个池塘边，跟那只蟾蜍说话。 这初六天，天空里只有个月牙。少夫人就用手指着那月牙，跟那蟾蜍说：“都是阿珞闹腾的，这下你回不去了吧。别担心，阿珞去想法子了，一定送你回去。” 那蟾蜍“咕呱”一声，也不知是在答话呢还是问话。 少夫人看看天上的月牙，再看看水里的蟾蜍，摇摇头，“我可不能送你回去。阿妈说哪儿都能去，就是不能去那儿。” 公子跟着出来，原本站在一边儿，这时把少夫人抱起来，说：“风大，我们回屋吧。” “阿妈说不能去，我一定就不去。” 少夫人在公子怀里稍微挣扎了一下，便乖乖让公子抱着，嘴里却说：“等到了冬天，我变胖了，你抱不动，看你怎么办。” 说着却又回头，对那蟾蜍道：“等到了冬天，我们就更不能送你回去了。” 蟾蜍又“咕呱”了一声，大约在问个中缘由。 少夫人把头靠在公子怀里，小声说：“你在那里那么久了，还不知道啊。你们那儿冷得慌，那位阿婶早就想要我们的皮，做件大袄。” 这话说到后来声音越小，到得后来像是已经睡着了。公子将少夫人抱回屋内，在床上安置好。怕吵了少夫人，也没让我们侍候宽衣，就打发我们下去了。 打从这一晚，我就盼着冬天早点来，好瞧瞧少夫人若是变胖了是什么样。 ********** **********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唉” 我叹了一口气，周围全是回声。 少夫人不在，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自打少夫人回家省亲，这已经是第十天。 原来这就叫度日如年。 别说我们这边宅子，老爷夫人和那边的下人们，也打从一早就长吁短叹，一个个往大门那儿看，就盼着少夫人娘家的车马出现。 全家上下，倒只有公子还跟往常一样。 照旧早上起来去老爷夫人那里问安，饭后读书、写字，接待访友。这出门的遭数也不见比往日多。 其实公子心里头必定比我们更想念少夫人，只是不好显出来。 这天从朝堂回来，老爷就把公子给叫过去了。 听说今天老爷在朝堂上，有好几位尚书、翰林都对他说了同一句话。 “令媳确是美质，可惜……” 如此三番五次，却再无下文。老爷听得糊涂，回来就叫公子过去问问。 老爷和公子不明白，我们这些下人们也全想不透。 莫非少夫人在娘家生了病？或是路上被贼人掳了去？ 我赶紧“呸”了一口，这等不吉利的念头怎可乱想。 正在这当口，芭蕉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嘴里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外面都在说，说少夫人，” 我吓得滑了一跤，她却只管往屋里去了。 赶紧爬起来跟上，只见芭蕉跑到公子跟前，犹自喘个不停，却慌不迭地开口：“公子，公子，外面都在说，说我们少夫人……” 她突然愣了没往下说。我向内一看，少夫人坐在妆台跟前，公子站在一边，正给少夫人梳头呢。 少夫人在镜子里笑吟吟地看着芭蕉，等她往下说。公子也不抬头，仍旧给少夫人梳理头发，开口问：“说什么了？” “说……” 我心下纳闷，少夫人什么时候回来了？门上未曾通报说看见少夫人娘家的车马啊。 “都在说……少夫人……” 镜子里少夫人略一侧头，公子手上停住，笑道： “长了许多，倒有些不顺手了。” “每年此时都是一样。就只去年受了伤，未有变化。” “所以你定要回去，其实这又何妨。”公子拿起一支碧玉簪子，替少夫人将头发簪好，“好了，免得吃饭时沾了汤水。”说着便将少夫人抱起来，放到那边塌上，“倒不见胖，只是头发长了好些。” 少夫人常说一到冬天便胖，这么一看，体形却无甚变化，就只头发长了。就是容貌越发美丽，就连我们素日看惯，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少夫人平日里一应脂粉钗环尽皆不用，每日只将头发绾起，衣饰也极简单。尤其那般怕热的人，却丝毫也不惧寒冷。如今已是初冬，仍是一般装束。 说也奇怪，眼瞅着只怕就要下雪，这屋里也不曾有火盆，怎得这般温暖？必是少夫人的缘故。这样一个人，看了就欢喜，心里一高兴，身上自然也不觉得冷。 我正不着边际乱想一气，只听公子问，“芭蕉，你慌慌张张跑来，究竟要说什么？” “外头都在说，我们家已将少夫人，”芭蕉顿了一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方才出口：“将少夫人给休了。” 一听这话，我吓得一把抓住芭蕉，“芭蕉你这说的什么。” 偷眼去看少夫人，也不像是生气的模样，只拿眼瞅着公子。 公子皱了眉，示意芭蕉往下说。 “我自然也不信，可是……可是少夫人恰又回了娘家。外面都说，说是，”芭蕉一咬牙，“公子与少夫人成亲之后，迟迟未有生育，公子又不肯纳妾，老爷夫人便，便将少夫人休了。” 我赶紧把芭蕉往外拽，“芭蕉你可是吓傻了，这话怎么能拿到少夫人和公子跟前来说……” “樱桃。” 少夫人叫我，我自然松手，转身答应。 “不妨事，让芭蕉说便是。” “是。” 我这边答应，却听公子问芭蕉：“你如何得知？” “有好几位尚书、翰林的仆人，这些日子常来打听，少夫人娘家在何处。” 如此一说，我也曾被问起，仿佛就是这几日，好几家的仆妇丫鬟，串门时都问起少夫人的娘家所在。少夫人娘家本不在此地，我照实说，她们只是不信，问个不休。我心中正纳闷，只是此事和那传言有何关系。 少夫人伸手拿了个栗子要剥，我忙上去帮忙，就听芭蕉说：“白翰林家的小素悄悄告诉我，若是我们家真将少夫人休了，她家老爷想为自家公子提亲，媒人聘礼都张罗着呢。” 少夫人“扑哧”一声笑出来，栗子从手中滚落。我一面去捡，一面抬头看，只觉得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笑容。过了一阵，方恨恨地想，怪道那些个尚书翰林们对老爷那般说话，原来一个个都未安好心。拿眼一瞧，公子正看着少夫人，那脸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 少夫人却只管要回栗子去，向公子道：“你放宽心，你们家休了我，我自然先回娘家。便是改嫁，也换个模样，不给你丢脸。” 哎呀，少夫人想是气糊涂了，才说出这等怪话来。我掐了芭蕉一下，瞪她一眼。 芭蕉吓得脸色发白，“樱桃姐姐，我可是说错了话？” 我瞪她一眼，要拉她出去，又听见少夫人叫我。 “樱桃，我临走跟你说的，你可是忘了？” 我心中疑惑，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我说，你要好生照料公子。” “樱桃每日都亲自照料公子，不曾偷懒。” “我特意嘱咐的，可曾做了？” 少夫人拿眼瞅着我，我突然想了起来，少夫人回娘家之前，跟我说…… 我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公子眉头紧锁，“你让樱桃做什么？” 少夫人正吃栗子，过一会儿放开开口，“你既不肯从外面找，樱桃心细，就让她跟了你，也好给你们家延续香火。” 公子面色一沉。平日里但凡少夫人说及此事儿公子定是这般表情，少夫人也必定笑吟吟不以为意。 我方要开口辩白，芭蕉已拽了我出去。 “你老实说，可曾趁着少夫人不在，做出那等事。” “芭蕉你胡说什么，别说我万万不肯，就算少夫人定要如此，公子又怎会答应？” 听了我这话，芭蕉脸色才由青转红，喃喃道：“这倒是……公子与少夫人这般恩爱，怎会……哎呀，我们就这么跑出来，里头无人伺候……” 眼看她转身又要进去，我忙将她拉回来，“你这妮子。少夫人这才回来，公子自然有许多话要说，你适才冒冒失失闯进去，捅了这么个漏子。这时候还进去做甚。” 芭蕉一愣，一会儿才显得恍然大悟的样子，乖乖跟我去厨房，嘱咐厨下备下少夫人爱吃的菜式。 我琢磨着，少夫人回来了，定要好好庆祝一下，还该预备些酒才对。 ****** 那天晚上果然下起雪来。 第二天一早，少夫人和公子往老爷夫人那边用早饭。饭后老爷夫人与公子商量今年过节之事，少夫人便自己先过来。到了这边却不进屋，就在园子里玩儿雪。 天上仍旧飘下雪花来，站在廊下的仆人们不时跺脚。我们几个陪在少夫人身侧，却只觉得浑身上下暖融融的，就好像春天一样。 公子回来，少夫人已累了，衣服上俱是雪花，笑道，“小蕲若此时来了，定要弄混。” 公子低声笑：“我怎会认错你。” “不曾认错么？” 那一双眼睛在公子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的模样，倒把我们弄糊涂了。 突然听见身后“扑哧”一声，转头一看，又一个少夫人站在身后，衣服上也尽是雪花。 我们吓了一跳，公子伸手去拉原本在身边的一个，“你玩了半日，也该回去休息了。”又对后来那一个说，“蕲弟，可要一起吃午饭？” 这被公子拉着的一个，拽住后来那一个的衣袖， “我说他定会认错，你看如何。” 两个少夫人一起笑弯了腰，我们俱都当公子认错了，公子却皱起眉头，仍将他先前拉住的一个抱起来，“你又带着蕲弟胡闹。” “哎呀，你认错了，快些放我下来……否则……”这话却不曾说完，转而咬着嘴唇，“你便是盯着我也无用，错了就是错了。” “看你要装到几时。” 我们正不知谁是谁非，那站着的一个笑嘻嘻地道， “这一招对付阿妈与姨妈每回不差，今日却失灵了。” 听了这话，我们方才明白公子不曾认错，忙笑着问蕲少爷好，请他往屋里去吃午饭。 惟有少夫人在公子怀中“哎呀”一声道：“小蕲你怎地就招了。如此休想吃那野鸡。” …… *********** *********** 特别番外1 元宵节·紫姑 那会儿我还是只狐狸，眼看要变作了人，却总也不想变。这头一次定是要来，便总想早点晚点没关系。 阿妈领着我住的那山下，有户人家，家里有一妻一妾。那为妾的，叫紫姑。她生了一张尖尖的瓜子脸，自然远不及阿妈变得美貌。说话时，悄声细语，略低着头，偶然却拿一对眸子扫你一眼，不及你看清，又垂下了眼。除了阿妈，唯有她看起来最是可亲。 她那夫君每日里出门做事，总要很晚才回家。他前脚离了家门，那正妻就让紫姑做这做那，稍不合意，则棍棒相加。每日里，她自然盼着夫君归来，于是常到门口去望，可人们总跟她说，“子婿未归”。她脸上便会露出黯然的神色，慢慢退回去。 她不做事的时候，就坐在棵桃树下。不知为什么，她总看得见我，会带了果子来，放在那里由我去吃。有时候，却象是跟我说话，自是说她夫君如何。 她总盼着哪一天，夫君会早早回来，吃她亲手做下的饭菜。可她那夫君，却一次也没早回来过。她说得久了，我念着吃了她许多果子，该有所报答。于是，第一遭变人，就变作了她说的她那夫君的样子，走去看她。我虽没见过那，却早已听得熟了。估摸着，也不会差太远。 她果然高兴得什么似的，但又转身跑了。我正奇怪，见她已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那衣服我从没见她穿，想是新的。 正妻如何折磨她，她如何受苦，这些她一句也不说。只是高高兴兴，做了好吃的饭菜，让我吃了，又送我出门。 怪道阿妈说，并不是她夫君薄情。只是他从来也不知道，紫姑每日里都在受苦。 过了些年，我才明白，我认得她的时候，她已是个鬼。上天可怜，由她做了个家神。那些日里跟她说“子婿未归”的人，不过是在请神，并不曾真看见了她。 只不知当时，她可曾认出了我来。 说明一下，元宵节的种种风俗当中，有一样是“迎紫姑”。这个故事从此得来。话说回来，这算我们阿溱的初恋么？爆 ******** ******** 特别番外2 阿洹 阿妈有两个孩子。 阿兄的名字，唤作洹。 我出生的时候，阿洹已经消失，留在天地间的，只有洹流中千年才开放的青色石蕖。 它的茎叶自沙澜中伸展，花只开在沙浪之巅。 花朵青色的光华灼灼。 阿妈眼睁睁看着阿洹化作劫灰。 洹流便是这样的劫灰累成。那其中看去仍在飞翔的龙鱼精怪，只是它们生命最后时刻的幻景，被永远留存在这海市蜃楼中。 因为洹流后来的主人，宁姓的仙人，将它们生命的姿态，烧制成形，放置在这沙海上空。 这位宁姓的仙人还只是平常青年时，便聪明异常，他将泥土烧制成陶器，给人们制成器皿盛水和食物。 阿洹教他怎样驾驭火。 那是阿洹与生俱来的本领，他教宁封以五色的烟辨认火的强弱，烧出坚硬的陶器。 直到有一天，阿洹在阿妈身边，看见从宁封的居处升起冲天的火光。 他连忙奔去时，宁封已死于失控的窑火。 于是阿洹将宁封带到洹流，捕捉能起死回生的飞鱼给他服下。 他每日守候，等待宁封复生。 这样过去了两百年，当宁封快要复生时，他昔日的主君轩辕氏，带着风后与常伯来到洹流。 他们看见宁封的尸体，和守在一旁的阿洹。 轩辕氏视我们为妖孽，更以为宁封为妖孽所害。 常伯拔出宁封炼成的昆吾之剑，它曾斩杀轩辕氏最强悍的敌人。 阿妈赶来时，眼见阿洹被昆吾斩断。 昆吾剑引发天火，将洹流的生灵化作劫灰。 我们一族俱是火狐，阿洹便以他的精魄抵御天火，护住宁封，直到天火将他的精魄也烧为灰烬，消耗殆尽而灭。 阿妈耗尽法力，却救不回阿洹。只能告诉醒来的宁封，阿洹和所有遭劫的生灵一起，化作一粒种子，埋入劫灰中。 那之后宁封就居住在洹流边，用他灵巧的手，为那些化作劫灰的精怪们铸造生命最后的形态。 我出生后五百年，有一个人说要为我抵御天雷。 之后却不管我说要报恩，跑得无影无踪。 又过了五百年，我与这个人重逢。 跟他走之前阿妈带我来到洹流，告诉我阿兄的事情。 宁封仍旧在洹流边，他不知道深埋在沙海中，无数青色石渠的种子，哪一粒才是阿洹，只默默等待着阿洹那朵石蕖开放。 那花将绽开如青色的火焰，遇风凝结成形。 —end— 这个故事的起因，是偶然重读《拾遗记》，相关的片段摘录如下：（前略）洹流如沙尘，足践则陷，其深难测。大风吹沙如雾，中多神龙鱼鳖，皆能飞翔。 有石蕖青色，坚而甚轻，从风靡靡，复其波上，一茎百叶，千年一花。其地一名沙澜， 言沙涌起而成波澜也。仙人宁封食飞鱼而死，二百年更生。 *********** *********** 番外4·其他狐和其他人的故事 （回归狐狸女婿的视角） 我与阿溱赶到时，入眼俱是火焰。层层火焰当中，能辨出一只白色小狐蜷在中央，身体周围的淡淡光华正趋暗弱。 就是这一刻，阿溱的泪落到我手背上，我慌忙给他拭了。 他却抬起头，“相公，你挡在我身前可好？” 我也不多问，将他拉至身后。 先是衣衫委地的声音，随即焰火般温暖柔软的长毛掠过耳廓。我忙定睛看去。 这是我头一次看到阿溱的本相，火光般橙红剔透。 眼见那柔软的爪子要踏上火焰，我只觉得揪心，忍不住唤了一声，“阿溱”。 他回身朝我摇头。 我险些忘了，他们一族乃是火狐，世上最危险的火也伤他不得。 站在火海边缘，我看见阿溱蹈火而行，火焰在他足下如青草般弯下尖端，在悄无声息中熄灭。沿着他的行进轨迹，那火圈中现出一道空白。 道士们立刻就乱了，“火狐！这是火狐！” “三昧真火对它无用，快想办法!” “火狐不畏水火，精魄又能自由操控火焰，要如何是好。” 年长的道士先镇静下来，其中一个说：“在火阵周围布上雷霆！它若强行突出，势必将它自身点燃。” 此时外层火焰已渐熄灭，道士们便在最内一圈设下一道雷霆。我所能见的，便是火焰与霹雳中，溶雪般渐渐消失的白狐被火狐衔在口中。 此时我心中一动，想起阿溱素日如何对付天雷。 只是此刻身边却无类似物件。 我四下一看，见那帮道士头上的簪子乌金闪烁。于是打量一番，看准一个小个道士，悄悄走到他身后，趁他正专心看着前方，便把他往霹雳中一推。 滋溜溜一声，乌金的簪子立即将那霹雳引得一歪，缝隙立现，阿溱便在此时一跃而出。朝我们开始站立之处跑去。我拿眼一瞟，只见那小个道士根根头发朝天竖起，偏那簪子还横在当中，像是已和头发变成一体。连他自己在内，一干道士全都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我也不及细看，奔过来见阿溱拿眼看我，突然醒悟，忙接下那只白狐，自己挡在阿溱身前。 转眼他已恢复人形，从我手中接过那只白狐，尚来不及说话，先笑弯了腰，“相公，你看那道士，可像一只大豪猪。” 我方要开口，却听他道，“哎呀，只顾着笑。快些送他回去，否则便真没救了。” 说话之间，飞毯在跟前展开，阿溱将那白色狐狸往上一放，同时将一枚小小火焰印在那白狐头顶。飞毯随即一卷，将那白狐裹在当中，风驰电掣般朝北方而去。 那帮道士此时方回过神来，待要追赶，已自不及。为首一个便冲这边叫道，“你们救走那妖孽，意欲何为？” 阿溱打了个呵欠，“困了。” 我抱他起来，“也该回去了。” 我们转身离去，一帮道士在身后大呼小叫，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个上前阻拦。 临行之际，阿溱与那豪猪道士道：“小道士，你可别乱动。你那头发化了灰，可就做不了道士，要去做和尚了。” 说完将头缩回我怀中，笑个不停。 我忍不住道：“怎地这般顽皮。” “亏了相公那一推。” 此时我却想起别一件事，“阿溱，为何定要在我身后，才肯变化？” 半晌不见回答，我只当他睡着了，低头只见他面上发红，一双眼睛只管乱转，见我看他，忙着垂下眼帘，两颊却越发红了。 “怎么？” “……变化……需得……脱去衣衫，那一刻……岂不是……赤身裸体……这青天白日，如何好意思……” 他声音甚小，脸上也越发滚烫。我便换了话题，问那只白狐将来如何。 阿溱眉头一蹙，“他为救你那朋友已损了内丹，再遭此火劫，只好重修。” “那……” “总需五百年光阴，方可重新修得人身。经此一劫，他再不记得你那朋友。便是日后想起来，也再不会挂在心上。” 我想到此前舒兄寻来，说起与小潋如何相识，自己大病，小潋如何相救。天劫将至，小潋如何忧心忡忡，却不辞而别。他如何想起阿溱亦是狐仙，便寻来意欲探知消息。阿溱当下占了一卦，却是小潋情况危急。慌忙赶来，终究也只得这般结果。 低头去看阿溱睡颜，不觉想起阿溱先前说与舒兄那一番话。 “你生来福薄。小潋怕你受累，故于期前离去。他与你说有缘再聚，意谓若能自行避过天劫，自会与你相会。事后他若不曾前来，不是未避过天劫，便是你与他今生缘分已尽。” …… 如此看来，休谈今生，便是来世也无缘了。 阿溱在梦中忽地紧蹙眉头，我忙抱紧了他。 别人如何我自然无能为力，今生决计不能让阿溱离我而去。 （完） 没了，真的没了……这是最后一个番外…… 番外5·螃蟹与书生 （上） 午睡这会儿功夫，樱桃和芭蕉一直在廊下嘀咕，也不知有什么事儿。 我家相公正坐在床边翻书，也不知哪只眼睛看见我动弹了，探身过来：“醒了？” 见我点头，他就抱我起来，“可还疼？” 我皱一皱鼻子，他只当是又疼了，低头去看。 前日随他出门，我正等着他买桂花糕来吃。谁知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差点撞上来，我忙着闪身，没成想踩到一块小石头，就扭伤了。 这就是变成人的麻烦，若我还用四只爪子着地，这时候断不会崴到一只。 其实过了两日，早也不疼。只是他一问，伸手要揉，总觉得不好意思，赶紧要缩回来。他却只当我怕疼，口中低语：“这一下扭得重了，有些天了还不好。” 我方要说不疼，樱桃那丫头探了个头，“少夫人醒了。”说着就和芭蕉两人端了水进来，我要下地去洗，他却不放，也不怕人看了笑话。 这不，那两个丫头低着头，一准在笑呢。 洗漱过了，他问我可要到外面走走。我正琢磨，他不放手，可怎么走，他已抱着我到了外面。芭蕉和樱桃在一旁跟着，走到园子里，却见早已备下凉榻，他便将我放下。 芭蕉端了西瓜过来。看我吃了小半个，他就让芭蕉给拿走，说是不能多吃了。 吃了西瓜，我说要自己下地走。看我走了两步好端端的，他才放下心来。这当口樱桃来说，老爷有个故友携家眷来京里，今天过府来了，让公子过去。少夫人伤了脚，走动不便，就不用过去，改日再见。 我乐得不用见人，笑嘻嘻送他到门口，看他走没了影，便折回来。 走了几步，却见池边草丛内有一物爬得正欢。先还以为是那只蛤蟆，过去一看，竟是只螃蟹，一看就膏厚体重，下得蒸笼了。 我忙拔了草，跟上螃蟹，拿那草尖在螃蟹两只小豆眼前晃啊晃，没两下它就找不着北了，原地转起圈来。眼看它晕了，我正要让樱桃拿个网来。却听见她与芭蕉说话。 “那书生在墙外已站了两日了。” “嘘，莫让少夫人听见了。” “你可看仔细了？” “千真万确，便是那日险些撞了少夫人的书生。” “他站在墙外做甚？” “发呆呗。” “好端端跑到人家墙根下发什么呆……” “这还用说，你当日不曾跟出去，不知详情。却也该猜得出来。” “莫非……这书呆子……竟对我们少夫人起了什么念头？” “定是如此。那日少夫人才一闪身，我忙去扶。然后就见那书呆子，正盯着我们少夫人看，也不知撞了人，眼睛一转也不转。幸而公子买了桂花糕回来，见少夫人伤了脚，忙抱少夫人回来了。临去我回头一瞅，还站在原地没动呢。” “这也不是稀罕事儿，谁见了我们少夫人不发半日呆啊。只是这书呆子，竟然找上门来了。” “这也难怪……少，少夫人……” 她们说得起劲，没想到我已走到跟前，此时吓了一跳。 “樱桃，搬个梯子来。” “少夫人……” “我也瞧瞧，那天躲得急了，也没看清是何等模样。” “少夫人，这……” 我看她一眼，她忙招呼人去拿梯子，然后千小心万小心地扶我上去了。我心里头琢磨着上次回去，阿妈提醒的那事儿，忙爬了上去。 探头出去，却不见外头有人。略一寻思，往下一瞧。果然那里站了一人，也不知是不是那日差点撞上来的书生，此刻正对着墙内发呆。 “喂！” 我喊了一声，他却只管发呆。 “这墙有什么可看？” 他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口中只管喃喃什么：“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又是什么“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诗我过去就听过。前好些年，尚未碰到我家相公时，有一回跑去我出生的溱水边玩儿，河对岸就有一个家伙对着我念了这么几句。 那少说也有一二百年了。我端详端详，认定他并非那河边之人转生，否则阿妈又该说我造孽。 这书生偏在此刻抬起头来，本要仰天长叹一番，却正看见我的脸，先是露出欢喜之色，转眼又发起呆来。 不好不好，我心头暗叫不妙，忙把头缩了回来。 光想着阿妈说不可造孽，怎么就忘了，阿妈也常说，为人媳妇需得严守妇道。眼下这等行径，用他们人的话说，不是成了红杏爬墙了。 我心中一慌，脚下不稳，就听见下面樱桃一声惊呼，我已从梯子上跌了下去。 幸好飞毯已见惯不怪，嗖地蹿过来，捞住了我，慢悠悠放下来。 樱桃惊魂未定，一面过来扶我，一面摸着心口，“都是奴婢的不是，若少夫人摔了可怎么办……”一面又看看那飞毯，纳闷道：“这毯子古怪得紧，怎地自己飞了起来。” 我装作没听见，琢磨着得找涂山珞来，让他施法让樱桃和一干下人忘了这档子事儿。还有外面墙根那书生，最好也让他忘个一干二净。否则真应了阿妈说的话，只怕又是一场苦头。 这厢打定主意，我便惦记起了先前那螃蟹，忙叫了樱桃和芭蕉，去那草丛中寻找一番。不一会儿竟寻得十七八个，两个丫头欢天喜地，一网打尽之后，正要送往厨房。我想起阿妈每每嘱咐，要孝敬公婆，便让樱桃着人多送几个到那边去。 说来也怪，端午那日，天雷打出来的池塘，不知怎地，平白来了许多水族。前一阵才捞起不少鱼虾，今日螃蟹都爬上岸来了。莫非这小小一个池塘，还成了什么福地？ 真要是福地也就罢了，若出了什么妖孽。相公一家老小，怎救得过来？越想越心惊肉跳，忽然听见那蛤蟆“咕呱”之声。想来这池子是它看着，多半知道个中蹊跷。我正要去问，芭蕉一路小跑过来，“少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少夫人若能走动了，今日请过去吃晚饭。老爷设宴招待池老爷一家。” 我往外要走，却听身后那蛤蟆“咕呱”声急，像是有事要说。琢磨着回来再听料也不妨，便没理它，离了这边，上轿往那边宅子去。 （中） 和公婆一桌吃饭，需得谨言慎行，何况今日还有外客在座。 话说回来，我这狐狸尚且懂得立身谨慎，这人倒越发为老不尊。公公那位池姓故交，一见了我就说：“久闻令媳是京城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池老爷这里是边看边说，池夫人还加上两只手，只管拉了我，端详个没完，口中念念有词：“世上竟有这般容貌。” 我不好挣脱，只得低着头，由他们拉着看。谁知说着说着，他们竟说到我最怕听的那一桩事上。 “令媳这般容貌，定要生一双儿女才圆满。否则岂不可惜。” 公公婆婆听得乐呵呵，倒像我已为他们生出了那“一双”孙儿孙女。 转眼开饭，宾主落座。那池夫人少不得拉我去她一边，婆婆开口要我依言坐下。我却犯愁。他坐得远，无人夹菜。这当着公婆与外客，却不好放下筷子。 待我回神，碗中已堆得老高。这情形倒像我上池老爷和夫人家做客。这许多菜，要我自己使筷子一一夹来，只怕得吃到晚饭时间。我那相公坐在对面瞅着，眼看也犯起愁来。他叫来一个仆人，压低声音说：“先送螃蟹上来，就说短了一套器具，少夫人那里别放上。” 他话音极低，只我能听见，正不知何意。仆人已送上螃蟹，果然回说少了一套器具。只听他开口道：“无妨，我替阿溱剥便是。” 言罢命人另拿了一把椅子，安在我身侧偏后。剥了几只螃蟹，先给他爹娘与那池老爷夫妇都送上一碟蟹肉，趁便却将菜送入我口中。公公婆婆看惯了不以为意，池老爷池夫人偶然瞧见他喂我，一个劲儿说：“小两口这般恩爱”，言语之间满是艳羡之色。我正担心他们又说到那档子事儿，只觉胃口全无。他们却转而感叹，自家至今未曾物色到一房好儿媳。 我这才松口气，池夫人偏又对我说话了。 “娘家可还有姐妹？” 她问的是姐妹，阿妈只生过我与阿兄，我当然答说没有。池夫人却不死心，又问：“姨表当中，可有待字闺中的姐妹？” 阿妈只得姨妈一个妹妹，姨妈只生了小蕲一个，小蕲已有了那齐家。何况与我一样，小蕲也生不出来一双儿女。 池夫人没了盼头，与池老爷对望叹息一番。公公婆婆赶忙好言劝慰，说此次上京，定能觅得一房好儿媳。 原来他们此趟进京，不为儿子考个功名，为的是寻一房儿媳妇。 一时饭毕，又陪着喝了一回茶，公婆这才嘱咐他与我一同回去。 回到这边，樱桃大老远迎了出来，笑开了花“少夫人，公子，你们可回来了，快去园子里瞧瞧。” 莫非那蛤蟆又作怪了。我忙过去，未到池边，便闻得酒香扑鼻。靠得近了，方辨出这酒香正自这池中发出。一干鱼虾螃蟹，纷纷醉昏过去，浮在水面之上，仆人们正用竹篓打捞。 适才不曾吃饱，见此情形，我忙对樱桃说：“就在池边架起炉火，备下食具，边捞边吃才方便。” 樱桃答应着下去，他在一旁纳闷：“怎会有这等怪事。” 这却要问问那蛤蟆。我往池中寻找，心想这蛤蟆只怕也已被熏昏。若不小心将它也下了锅，岂不成了死无对证了。蛤蟆尚未找到，炉火已架了起来，蒸炒用具之外，还备了一盆炭火，支上铁架，做烤食之用。 一时预备停当，蔬果小食尽皆摆上桌案。他似乎也来了兴致，拿酒盏往那池中打了一盏，尝了一口，笑道：“果然是桂花酒。” “想必是那蛤蟆从月亮上弄下来的。” 此言一出，只听“咕呱”一声，那蛤蟆已现身岸边石块之上。 我正吃一盘醉虾，那边樱桃已烤了鱼送上来。相公给剔了刺，送入我口中。香滑之外，还有些许桂花香味，倒别有风味。 谁知吃得高兴，忘了答话，那蛤蟆着了恼，跃将过来，险些落入汤锅之中。还是相公眼明手快，伸出筷子将它架住，否则这鱼汤就成了蛤蟆汤，便是舅公也不喜。 蛤蟆“咕呱”两声，向我家相公致谢。只是相公听不明白，只待它跳开，换了一双筷子。这当口蛤蟆与我说，它自月宫搬来一坛桂花酒，本要送与我，谁知打翻坛子，才有了这番光景。我倒不介意，只不知这蛤蟆何故一味讨好。 正要开口询问，芭蕉端来一盘炒贝。如此哪里还顾得上蛤蟆。正吃得不亦乐乎，一名仆人上来禀报：“有位书生倒在园外。小的们见他是个读书人，已抬进来安置到客房内了。” 相公不曾回头，只吩咐说：“好生照看着。若是不醒，请个大夫来瞧瞧。再备些清淡饭食与他醒来用。” 芭蕉却开口了，“我看八成是被这酒香熏昏。这呆子已在园外徘徊了一日，想是不曾用饭。这酒香浓烈，他看去文弱，难免不被熏得晕过去。” 那边蒸笼内的螃蟹还未出笼，我便从竹篓当中提了一只去烤。听见芭蕉这话，隐约想到这兴许正是白天爬墙所见那书呆子。回头一看，偏偏相公听了芭蕉的话，当下眉头微皱，让我有几分心虚，直后悔不该一时好奇便去爬墙。 正自懊恼，手中螃蟹却动将起来。它原本只是醉倒，隔得久了，不免醒转。奈何甫一醒来便身子悬空，滴溜溜直打转，没被捉住那几只脚，跟着两只大螯在空中乱晃，两眼也瞪了出来。我看得高兴，略一疏神，螃蟹得空定住，忙朝我挥舞前螯，不时往空合拢，煞是凶猛。 原本无妨，却跑来了个人，“此等丑陋之物，怎可……怎可……” 我正让那螃蟹接着转圈儿，不曾想它早已准备好要夹，这一转，便朝来人夹了过去。 不偏不倚，正夹住鼻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先还当是哪个仆人，连忙一按螃蟹背，它随即松了夹子，被我扔回池中。定睛一看，眼前鼻尖被蜇红的，竟非家中仆人，而是那白日爬墙所见那书生。此时愣愣地看我，对被夹一节浑然不觉。 （下） 当晚这书生就在客房住下，仆人领他离去时，仍旧魂不守舍，一步三回头。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家相公朝他问话，他却只管盯着我瞧。眼见此人浑浑噩噩，相公便吩咐仆人带他去客房歇息。 这当中我已吃下若干膏肥肉厚的大螃蟹，此后又将醉鱼醉虾醉蚌吃了一轮。相公打发了那书生，仍旧回来陪我吃喝，隔一阵便将时鲜菜蔬送入我口中，又让樱桃赶紧准备小点心。其实我们狐狸与他们人不同，有肉便饱，无需吃那米面。奈何此地只得我一只狐狸，还需入乡随俗。这一顿直吃到月上中天，方才撤去酒食。樱桃沏了茶上来，相公便让仆人们都散了，樱桃和芭蕉也回房去候着。 待一干人等尽数走开，我在那榻上趴下来。相公低声道：“才吃了怎地就躺下。” 正是才吃了，坐不动，才要趴着。这理由却不便说出口。相公已靠过来，抱了我坐在他身上，说：“略坐一坐，一会儿在园中走动走动，今日就晚些再睡。” 我在相公怀中一抬头，天上的月亮正照着池里的月亮，不免想起那蛤蟆。细细一想，这一阵竟未听见它聒噪，莫不是也醉了过去？再不然便是回那月亮上去了。 这蛤蟆无事献殷勤，不知所为何来。适才只管吃得高兴，它若是另有所图，却要如何应付？ “才吃了饭，不可劳神。” 我想得专心，不曾留意间竟皱起眉头。相公抚过我眉心，又道：“可是在想,那书生？” 这可奇了，那书生有何可想之处。白日爬墙去看，不过一时好玩。我心中一凉，莫非那一看看出祸事来了？相公当我与这书生乃是约期相会？ “樱桃说，白日里你险些从梯子上跌下来，便是被这书生所吓。” 相公说得慢条斯理，我却心惊肉跳。他若追究起爬墙一事，却该如何辩解才好？ “适才我瞧了瞧，想也不是什么妖怪。你莫怕。” 听到这里我又糊涂了，妖怪？常住此间的妖怪就我一只，其余多是来串门的。这书生实在是个人，与妖怪毫不沾边。便是个妖怪，我尚且认不出来，相公反倒认得不成。 “阿溱？” 相公唤我名字，我忙应了一声。 “明日问出他家在何方，就送他回去。虽说不是妖怪，只管盯着你看，太也无礼。” 相公一面说一面皱眉，我忙笑嘻嘻从他身上下来。他倒没忘了拉着我在园内走了一阵消食。 次日清早，洗漱时樱桃来回，只说已问出了那书生家住何方，派了车马送他回去了。我只当此事就此了解，谁知过了几日，被公婆唤去说话，方知那书呆子便是那位池老爷的独子。这原也不干我事。偏那池老爷夫妇开口就说，自打那一日回家起，他便茶饭不思、失魂落魄。郎中也请过了，方子也开了，药也抓来吃了，只是不见好。池夫人急了，细想这病是从哪一日上起的，再一问那日送公子回来的车马与仆人身上服色，竟是这边府上的。 我暗地里寻思：莫非他们竟认得我是狐狸，要将这一场病算作狐仙作祟？殊不知我这狐仙偏不曾修炼过如何作祟，这却算不到我头上。 “我们前思后想，只得一种可能。便是，便是……”想是情急之下，这池老爷竟口吃起来，“便是”了几遭，方才说了出来。 “便是令媳种下的病根。” 此言一出，我暗中称奇，不知他竟是如何瞧出我是狐仙，抬眼却见我家相公已怫然不悦。 只是这回相公未曾开口，公公已勃然变色，吓得我一皱鼻子，那池老爷忙道，“愚兄并无他意，并无他意。犬子病势沉重，心中焦急，言语多有不当，万望恕罪，恕罪。” 池夫人接下话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小儿虽心中仰慕，但决无非分之想，更无丝毫冒犯之意。请看在两家至交份上，有劳令媳，去看他一看。” 公婆对望一眼，又齐齐看向我这边，沉吟片刻后公公言道：“你就去这一趟。” 婆婆忙加了一句：“阿硌一同去，有人照应。” 那原不是我作祟，去也无用。奈何公婆如此吩咐，只得去一趟了事。 一路到了池家宅子，才进大门，就见昨日那书生正往外跑，一帮人在后头追。他跑得甚是奇怪，身体只管侧着，偏还能看见有人，猛可里停下，跟在后面的人收不住腿，又生怕撞了主子，竟跌了一串。 我看得直笑，却听他“唉呀”一声，正过身来，倒把我吓得去拉相公的袖子。 “唉呀”完了那书生自己便再无话说，后面池老爷池夫人却宛如喜从天降，池夫人忙不迭拉了儿子的手，“儿啊，你可算开口了。可把娘急坏了。” 她絮絮叨叨嘘寒问暖，那书生也有一句答一句，瞅这样子竟是无事了？ 相公见此情形，便要告辞，谁知话未出口。那书生又“唉呀”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管看着我，眼珠子也不转一下。 他发呆倒也无妨，我得四下瞧瞧，此地有何物作祟。正在转悠，突然听见“咕呱”一声，甚是耳熟。抬眼一看，果然是那蛤蟆追了过来。最奇的是，它此刻正蹲在一只壳子鲜红的螃蟹背上。一到了那书生跟前，便在螃蟹盖儿上一蹬腿，一双金绿色大眼一瞪，长大了嘴，蓄势良久，方才“咕呱”声，随即一股子粉红烟雾已从那书生面上起来，被这蛤蟆吸入那大口之中。 我倒忘了，这只蛤蟆驱邪最有用。只是这骑螃蟹的蛤蟆，实在稀罕。干完了驱邪的活儿，那蛤蟆言道，它只能祛除入侵的邪气，要我今后莫要再让这书生看见，否则他一心存绮念，便会招致邪气。这倒不难，只不知究竟何物在作怪。 蛤蟆“咕呱”一声，已回到那螃蟹壳上。螃蟹两只半黑半白的眼探出来转了两转，身子正要打横，就被“咕呱”一声吓得转了回来。蛤蟆又言作祟的便是这螃蟹。道行甚浅，原本不足为虑。只是这书生当时正神思恍惚，便被它得空一蜇注入了些邪气。 怪道适才那书生横着向外跑。我忍住笑，往那书生面上看见，神志已见清明，只不敢抬眼看我。幸而这蛤蟆说的话只我听得明白，便与相公去和池家老爷夫人告辞，路上大略与相公说了。相公回去，却只说池家公子已自己好了。公婆不免抱怨一番，嘱我好生去休息。 事后我问那蛤蟆，为何弄来这许多鱼虾蟹蚌。它方才说出，欲要在此长住，又怕多有不便。原来这些水产竟是支付房租。如此我便又与它定下了来年的莲蓬、菱角、鲜藕等物，便由它在池中安居。此后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我不免寻思，这螃蟹一回险些被吃便出来蜇人。我每日里吃鸡。幸而不曾遇见鸡精，否则定然免不了被啄。 后记： （丫环樱桃的中秋前夜） 十四那天，池老爷送来了好些礼物。自己还带着夫人和儿子上门致谢。只因那池公子不久前见了我家少夫人一面，不免神魂颠倒，好不容易才好了。如今自然不敢再让他见到少夫人，所以只有公子过去了。临走吩咐我们做些精致小菜，侍候少夫人好生吃饭。 我总琢磨着，那日少夫人随公子去池家，定然受了惊吓。不说别的，单说少夫人素日里最爱吃鸡，这几日却总要犹豫片刻，方才下箸。 今日公子不在，少夫人更是无心用饭，吃了两口，便说要回房。我与芭蕉陪着少夫人，方踏进卧房门，却见卧床之上，放了一对瓜，用红绳系着。 本地风俗，凡中秋前后，便要给尚无子嗣的夫妻送去一对瓜，有求子之意。少夫人不知个种缘故，我正待搪塞过去，芭蕉这丫头嘴快，竟已说了出来。少夫人倒不曾动怒，偏偏公子放心不下少夫人，正在此时赶回。见这对瓜，面上先自不悦，也不多言，只柔声安慰少夫人。我忙不迭拉住芭蕉，将那两只瓜抱了出来。免不了抱怨她几句，这丫头方才醒悟，后悔不迭。 芭蕉本是无心，那送瓜之人却甚可恶。 隔日一打听，这瓜竟是池家老爷特意送来的。只因听说我家公子与少夫人成婚已久，尚不曾生育，特地送一对瓜做那祈福之意。 真真可恶，定是那池公子迷恋我家少夫人无果，方才生出此等事来。日后遇见，定要好生教训于他。  
 

  
家养狐狸精的烦恼 



之一 正月十六 

头一天，按照人的规矩，我也吃了汤圆。 
对我而言，它们不像鸡那么容易消化。于是相公又旧话重提了。 
“阿溱，莫要这般趴着。若觉得不舒服，我给你揉一揉。” 
他是我家相公，揉一揉原也不妨事。 
只是那样我就得仰面躺下才行。 
四脚朝天，露出肚皮，一只狐狸摆出这样的姿势是可耻的。 
哪怕如今我已是一只狐狸精，却照旧觉得这姿势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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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立春 

天地万物，总有其定则。 
狐狸的定则就是，春天须得换毛。 
麻烦的是，我已经是一只狐狸精了。照人的规矩，最多能掉几根头发。要把所有换下来的毛都变成头发未免太费事了，也太多。丫鬟们定会当我病了，去请太医来看。太医总是与天师有些瓜葛，就算不怕他们，却也麻烦。过去就有一个天师，拿两只口袋收了许多狐狸毛，硬说那家的狐狸在作祟。 
其实所谓作祟，原不过是换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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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鸡 
自打我从一只狐狸修成一只狐狸精，人世间最大的变化，就是家鸡越来越多，野鸡越来越少。 
人觉得野鸡好吃，狐狸觉得家鸡好吃。家鸡没那么多碍事的毛，还全都有些呆。 
当然，家鸡也非十全十美，它们欢喜打鸣。 
人大约听见那啼声便醒，我却是听见便饿。 
为了这个缘故，相公后来便不让养公鸡了。 
剩下那些不打鸣的鸡，每当它们在园子里吃虫的时候，我总需提醒自己断不可扑上去。 


薄荷 
过年的时候，樱桃姐姐生了个大胖小子。少夫人那边短了人手，夫人便把我打发过去侍候。 
一早过去，正赶上公子给少夫人梳头。少夫人瞅见芭蕉带我进来，仰脸冲我一笑，我就傻在那儿了，芭蕉妹妹掐了我好几下才回过神来。 
这头一天下来，我只管瞧着少夫人发呆，忘了份内的活儿。好在公子整日不曾出门，少夫人的事都是公子自个儿做了去。丫鬟们俱都在一旁候着，连少夫人的衣裳角儿都难得碰到一下。 
第二日吃过午饭，公子陪着老爷出门去了。没一会儿樱桃姐姐抱着她那胖小子过来给少夫人看。我们正围在少夫人屋里，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一会儿什么王妃要带着什么小王爷来拜会，要上这边来。 
那王妃三五不时总要跑来，每回总要到少夫人这边来坐。光是坐还罢了，偏要打听些个稀奇古怪的事儿。上回跑来，问什么媚蝶，临去将这园子里的鹤草一并拔了去。说是这草化的蝶藏在身上，便能多得夫君怜爱。口口声声，直说我家公子这般疼少夫人必是这些个鹤草的功劳。想来那王爷定是妻妾成群，冷落了这位王妃，才让她生出这许多事来。 
正寻思着，那王妃已到了，一手牵个小孩儿，想必就是那小王爷了。一路东瞅西瞧，让他娘不时要往回拽。到了跟前儿，倒不跑了，开口便说：“这个姐姐好看，比父王的那些狐狸精好看多了。” 
我们听得偷笑，王妃脸上红了一下，低声斥道：“不得胡说。” 
少夫人却低声说：“莫不是苏家阿姐，只她每回定要把一族大小俱带了去。” 
小王爷被自己母亲骂了，方一低头，自他袖内里却掉出一团物事来。尚未落地，已看得出乃是一团活物。毛色金黄，鼻尖黑亮，却是一头袖犬。此物甚是稀罕，我只听说，还不曾见过，此时不免好奇，正待看个仔细，却听樱桃姐姐先“哎呀”了一声。经这一声“哎呀”，我才猛然醒悟：糟了，少夫人最怕狗。 
樱桃姐姐早把儿子往我怀里一扔，自己去捉那小狗。一阵忙乱，把小狗儿赶紧送回那小王爷手中攥好了，只巴望着他们快些告辞。幸而王妃也觉出不好再坐，忙领着闯了祸的儿子走了。 
全家上下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却不见了少夫人。细一想，先前大伙儿忙着捉那狗时，少夫人便已不见。 
芭蕉妹妹“哇”地一声先哭了出来，我才要跟着哭，就被樱桃姐姐瞪了一眼，“还不快找，光站这里哭有什么用。” 
可怜我手中正抱着她儿子，待要还回去，她已转身去寻少夫人了。芭蕉追着她的衣角就跑，临去还抽抽噎噎对我说：“薄荷姐姐，这园子你原不大熟，跟紧了，别把自己丢了。” 
我只得抱着樱桃姐姐的胖小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头东跑西转，跑遍了那园子，也不见少夫人踪影。此时也无人敢去说与夫人知晓，一干人等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见公子回来了。 
公子才听了一句，眉头便皱了起来。转身往园中那池塘处走去。我心中“咯噔”一下，莫非少夫人受了惊吓，一时不慎，失足落水……呸呸呸，暗骂了自己几句，我赶紧跟在公子后头。 
公子绕过那池塘，走到池塘边最大那棵鹅掌椒下头，唤了一声少夫人小名。我手中抱着孩子，看不真切，只瞅见红影一闪，少夫人已被公子抱在怀里。 
随后就听公子道：“这才半日不在，就要出事。” 
少夫人窝在公子怀里，头朝里，也不出声，想是累了。 
公子自然不舍得多说，抱着少夫人回屋去了。 
到了此时大伙儿才真正放了心，樱桃姐姐总算想起她那小子，忙接了过去，抱回家去了。到头来，只苦了我的胳膊，那之后足足酸了三天。 



寿终正寝 


人的寿命很短。 

直到公公婆婆过世，我也没给他们生下孙子来。可是这么些日子，他们对我连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看见我并不变老的容颜，也从来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我本来想过把样子变老，可一点点变老的活太精细，总做不好。相公见了，就让我别累着。我琢磨着，反正他一早知道我是狐仙，也就不再花那心思。 

公公婆婆过世之后，相公就把家人遣散了。只是樱桃的儿子已订了亲，便留下来喝了喜酒才离开。 

回我家里去之前，我特地带了相公去看公公婆婆转世在什么人家。公公婆婆都是积德行善的人，得以投生在殷实的小康人家。不过投生之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再不会相遇罢了。 

相公说，缘分不可强求。 

可是涂山珞告诉我，相公修炼了许多世，换来和我一世夫妻的缘分。待到这一世缘分尽了，相公想要如何呢？ 

相公说，他会再修十世，换来另一世的缘。他正把我抱在膝盖上，说我无需牵挂，十世之后他定会再找到我。 

那对狐仙来说，并非漫长。我瞅着相公，想着他会变成许多模样，总觉得好玩得紧。 

相公曾经说，不能跑去看他转生到什么人家。可我还是去了，每一世都去。只是他果然认不出我。有几回我觉得，相公再不会认出我来了。 

公婆和相公，都算是寿终正寝。身体康健，活到人所说的高寿。 

我记得相公嘱咐说，“阿溱，记着别跟来看我投胎去了哪里。” 

“哎呀！万一投了狗胎，见我便咬怎办？” 

相公抱着我，我看见他的魂魄渐渐离开躯体。 

但是他的魂魄，却笑着对我说：“若是十世之后投了狗胎，你遇到一只看见狐狸也不咬的狗，可要跟上来。” 

我跟着相公的魂魄走到奈何桥，他对我挥挥手，要我快点回去。 

每一世，他都喝了孟婆汤。 

我一直不明白，十碗孟婆汤喝下去，他怎么还能记得我。 

除非他贿赂了孟婆，喝的不是那汤？ 


没多久，世间变了种模样，我坐在一间有黄色大标记的玻璃房子里，吃一种做得很快的鸡。 

可以只要鸡腿，也可以只要鸡翅。 

我差点以为，现在的鸡只长腿和翅膀了。 

我正吃鸡翅的时候，有个扮成大狗模样的人走到我跟前。 

这种玻璃房子门口总站着这样那样的人，扮成这样那样。尽管这并不是真的狗，可我还是有点怕。 

好在他确实是个人，好在如今的人已经很少能认出狐仙了。 

这个人放下狗头套，在我对面坐下。 

“阿溱。” 

我听见相公这么叫。这一世我还没去看过相公，因为睡着了，错过了他降生的时辰。之后便忘了。 

宠物装的毛爪子抓住了我左面那前肢，我可从没被一只狗爪子抓住过，哪怕是假狗爪子。 

“哎呀！我还以为，相公真投胎成了狗。” 

“现在不作兴叫相公了。” 

“哦。我知道，现在都叫小‘公’。” 



注意来 
当今天下还没人能看出我洪茶D是如何钓到美人 
连你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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