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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

　　从云记总店去海边的路程挺远，不知道他走在这段路上时有没有想到自己？小秋倦倦地靠在车厢背上，呼吸着小光也曾呼吸过的腥味很重的黏稠空气，心里泛起一阵一阵的恶心。
　　尚云行看到小秋脸色微变，关切地问：“怎么了？”
　　小秋摆摆手，不想说话，也无力说话。
　　安远和肖文通负责小秋下车，虽然尚云行也很想凑上去，但被几个人有意无意地隔开了。安远和老五都不喜欢尚云行太接近小秋。他的举动太放肆无忌了，会给小秋带来很多麻烦，同时也自然会给他们带来许多麻烦。
　　小秋轻轻推开两人的搀扶，沿着海滩斜坡自己缓缓走下去，直到潮水可以沾湿鞋子的地方才停下。
　　“大海真的很大，因为太大了，让人生出无法掌控的恐怖感觉。但大海真的很美，平静的时候很美，激烈的时候也很美。就像你一样，任何时候都美。以后我陪你一起来看大海吧。我捡了一只海螺带给你，身上有美丽的斑纹，放在耳边，会有呜呜的声音，那是大海的声音。”
　　小光信里的每字每句他已经熟记在心。小光，我来了！我们一起在看同一片大海了。
　　小秋转身问肖文通：“海螺是什么样子？能发出大海的声音吗？”
　　“海螺是一种贝壳，将里面的东西掏空后，可以作为唇吹的乐器。因为中空，放在耳边，会听到风声。不知道是不是庄主所说的大海的声音。”肖文通详尽地解释着，不明白庄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那么便是海风的声音了。”小秋点点头望向海面。今天的大海很平静，碧水白沙，尽显其静美平和的一面。
　　在小秋刚提起海螺的时候，尚云行已经去寻觅了。不一会，他拿着一个掌心大小的海螺走过来。
　　真的是有美丽的斑纹啊！小秋轻轻抚摸着被海水冲刷光滑的壳面，手微微颤抖着将海螺举在耳边，仔细地倾听。
　　听见了！可这是大海的声音吗？这分明是自己内心深处血液澎湃的声音啊！
　　小秋突然笑了，海螺从指尖滑落，身体直直栽倒下去。
　　“公子！”“庄主！”数声惊呼慌乱地响起，几个人同时去扶小秋，但他的身体那样沉重，仍然软软地瘫倒在沙滩上。
　　老五跪坐，扶住小秋的身体开始输送真气。
　　尚云行抓起小秋的手腕，搭在脉上片刻后低声说：“方才我看秋公子已有绝别之意。只怕～～只怕他是想把魂魄留在大海，追随云大人而去！”
　　“啊！”安远突然尖叫一声，抓住尚云行的衣领。“你这个混蛋！你方才跟公子说了什么了！你为什么要害公子！公子啊～～”
　　“我怎么舍得害他！我恨不得用自己换云之光活回来！我怎么会害他！是他自己想明白了！他放弃了！”
　　安远松开手，跪倒在地，放声恸哭。肖文通也蓦然明白过来，一同跪倒，大哭起来。
　　老五放弃了输送真气，将小秋平放在自己膝上，一滴眼泪已滑落至嘴角。
　　只有尚云行兀自怔怔地站着，垂头盯着地上的小秋，失魂落魄。
　　海浪依然轻柔地扑打着沙滩，如同最温柔的抚摸；海鸟依然轻盈地掠过海面，如同最甜蜜的亲昵。这不该是个悲伤的时刻！尚云行猛地抬起头，大声说道：“都别哭了！他还没死！”
　　所有人都抬起头盯着他。
　　“快！也许还来得及！老五兄，您速速去招十二兄、十三兄会合，然后往萧山方向追赶我们。肖掌柜，您去安排最好的马车和车把式。安远，你回去收拾了必备物品咱们这就上路。”
　　看到众人还在发呆，尚云行急切地说：“我没时间跟你们解释，要在三天之内赶到，也许还有希望。大家速度行动。”
　　安远和肖文通一起看向老五。安远只是个小太监，没什么见识。肖文通对尚云行根本不了解，不知此人可否信任。老五想了想，抱着小秋站起来，盯着尚云行说：“我把公子交给你，若你敢有任何叵测居心，你必会死得很惨！”老五从来都不信任尚云行，因为这个人总让他潜意识里有不安的感觉。但是此时，他没得选择。
　　在飞驰的马车里，尚云行往小秋口中塞进一枚红色的药丸。他用小刀在自己掌心划了一个十字，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紧接着他又在小秋掌心也划了一个十字，然后两人双掌相合。
　　安远惊异地看到小秋的掌心隐约现出丝丝红线，沿着手腕向手臂延伸，继而他的脸突然变红，片刻后又恢复为原来的青白，掌心的红丝也消失无踪。
　　“这是什么？”安远担心地问。
　　“我们家族祖传的一种秘术：缀魂。安远，你要对我发誓，为了救你家公子，我所做的一切，你看到的一切，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好，我发誓！”安远立刻指天发了毒誓。虽然他心里充满好奇，但常年在宫中获得的经验告诉他，越好奇的事情越不要沾边，好奇心带来的都是祸水。
　　仅仅半天时间，老五和十二、十三便追了上来。
　　老五看了看小秋，“咦”了一声，手指搭在他脉上，又确认了一下，发现真的隐隐有了一丝气息。可是在海边的时候明明气息全无了。
　　尚云行让所有人进到车厢，车厢里立刻拥挤起来。
　　“趁现在赶路我先把一些情况给大家说一下，等到了地方你们就按我说的去做就好。首先你们四人要发誓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守密。”尚云行神情肃然。
　　老五想都没想便带头发誓，其他人也跟着一一发誓。
　　尚云行开始诉说。
　　“老五，你们几个没来之前，我已经用缀魂术舒缓了秋公子灵魂离体的速度。你们都知道人有灵魂，其实灵与魂是独立的。一个活着的人，由肉 体、灵气、魂魄组成。肉 体和灵气一起控制着魂魄。魂魄离体，便是所谓死亡。”
　　“秋公子当年在梅花山庄遭受伤害，肉 体受损太重，几乎无法控制魂魄，后来以大量名贵药物挽回了肉 体生命的流失，又靠着他本身非常强的灵气控制住魂魄，才死里逃生。但是因为他的肉 体所受的伤害太过严重，已经丧失了绝大多数自我修复能力，因此他身上的伤痕始终醒目难以消失。而且一旦再次肉 体受伤，都是加倍的损耗。秋公子肉 体控制魂魄的能力已经非常弱，体现出来便是体弱多病。”
　　“但万幸的是秋公子的灵气非常强大！我们称灵气，大多数世人称其意念。许多修禅修道的人，他们的意念专注而强大，寿命都非常长，就是因为当他们的肉 体已经消耗殆尽后灵气依然可以控制魂魄。秋公子的意念很强大！但是这段时间他身心交瘁，无论是肉 体还是灵气，都降到最低限，尤其是他自己又生了放弃之心，故而才会在瞬间失去生息。”
　　老五说：“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似乎很有道理。公子少时修习固元心法，乃是前代高僧打坐心法，后经高人演化为练功辅助心法。按尚公子所说，也许是修习这个心法的缘故，他的灵气比一般人强大。”
　　尚云行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真是天意！现在我凑巧有一个办法可以迅速提升他的灵气，让他重新控制魂魄，之后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便可。这是我们家族传下的古老秘术中最高级的一种，是一个唤魂阵。唤魂阵的建造非常复杂，光是选址就可能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而恰巧，离这里不太远的消散内就有一座多年前已经建好的唤魂阵。”
　　“唤魂阵需要一位秘术师主持，需要四名高手联手启动阵势，还需要特别的血引。我们家族的一位秘术师目前正好在萧山隐居，你们三位都是龙卫，功力足够启动唤魂阵，云行虽然不才，也勉强可以充数。至于血引，我正好就是那个适合的人。”
　　“真的是天意啊！”尚云行再次长叹一声。
　　“那公子有救了？以后公子若再出意外，还请尚公子施法便可？”安远欣喜地问。
　　尚云行摇摇头。“这种法阵，岂是可以随便启动，那天下岂非有不死之人了。我们家族已经没落，留存在世上的秘术师寥寥无几，而且大多年岁已高。唤魂阵只能施法一次便自行毁损，再建一座，若要各种机缘符合，不知需几十年上百年。更难得的是血引，只有我这一脉才能做血引，而且一生只能做一次。”
　　安远顿时明白了，这唤魂阵大概是尚云行家族的救命阵，只有最重要的人，大概才能使用此阵吧。安远扑通跪倒，向尚云行连磕三个响头。“尚公子的大恩大德，除了磕头，奴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接着又咚咚咚继续磕起来。
　　老五等三人也跪地欲行大礼，尚云行连忙劝阻。“先别急着谢我，还有问题呢。”
　　“参与唤魂的所有人，都会减寿十年，三位可要考虑清楚。”
　　“皇上将我三人指派给公子，命便是公子的，何况十年阳寿！”老五毫不迟疑地回答，十二、十三也立刻点头表示没什么可考虑的。
　　“好！不过～～萧山的那位大师已经年过古稀，只怕～～这唤魂阵便是他的催命阵啊。”尚云行黯然说到：“我没有十全把握能说服他施法。”
　　看到老五眼中精光一闪，尚云行忙说：“老五兄，你别想着逼他，只要稍有不慎，秋公子便立刻会魂飞魄散，你我四人亦凶多吉少。必须他本人同意方可。”
　　“那要是他不同意怎么办？对他而言，等于是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啊！”安远担心地问。
　　“我会尽量说服他。我的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尚云行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在后面的行程中，尚云行一直没怎么说话，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哀伤。
　　到达萧山脚下，尚云行让安远和马车留在山口。安远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也只得无奈地看着老五背着小秋离去，四人倏忽间便隐于林草间不见踪影。

　　代价

　　尚云行在前带路，三名龙卫默默跟随。在山坳里走了一段时间后，老五按捺不住问到：“尚公子，还有很远吗？这样走是否太慢了？”老五不明白尚云行为何不用轻功，而是象普通人一样步行，虽然他的步子也很急。
　　尚云行了解老五的心情，解释说：“我每隔一个时辰为秋公子缀魂，颇费真气。唤魂阵的牵引也要耗费大量真气，我需要保持实力。咱们就快要到了，我一直观察着秋公子的情况，一切正常。三位不必太过焦虑。”
　　老五恍然，尚云行的功力虽然也算高深，但连续赶了两天路，他每隔一个时辰为小秋缀魂，连睡觉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此刻一定非常疲惫。
　　十二说：“尚公子，要不～～我背您走，您休息休息。”
　　尚云行连忙摆手：“马上就到了，不用不用。”被一个男人背着太尴尬了。但是，如果让他背小秋的话，一定不会觉得尴尬，只会觉得很幸福。尚云行回头看了看趴在老五背上的小秋，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心里也是一阵焦虑，又加快了些脚步。
　　一行人走出一片林子后，尚云行站住了。老五四下打量着，如果秋公子此刻是清醒的，一定会喜欢眼前这个地方。山间、水畔、桥头、草屋。
　　尚云行站在窄窄的木桥前，恭敬地行了一个鞠躬礼，嘴里突然喊出几句无人能听懂的语言。从他的表情看，应该是在请求进入。过了片刻，草屋内走出一位长者。这位长者须发皆白，但面部光洁、身材挺拔，若不是尚云行事先说过，实在看不出已经年过七旬。
　　尚云行没有过桥，仍然恭敬地站在桥头这边跟长者说着什么。那位长者只是皱眉听着，等他说完，只是摇头转身便要离去。老五他们虽然听不懂，却也猜出是长者拒绝了尚云行的要求，都焦急地望着他。
　　尚云行垂头站着。那位长者则转身欲要离去。
　　尚云行突然抬起头，满脸肃然，缓缓地说了几句话，同时手伸向怀中掏出一个物件举向长者。长者愣住了，片刻后慢慢跪下。老五等人站在尚云行背后，看不见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竟能让这长者俯首。
　　尚云行将那物件小心地放回怀中，走过木桥，扶起长者。
　　老五看不见尚云行的表情，但那位长者脸上的悲愤却显而易见。尚云行又在跟老者说些什么，说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小秋，老五看到他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泪滴。老者的眼神慢慢温和起来，象长辈一般轻轻抚着尚云行的背，似是安慰他。
　　“你们过来吧，这位是我师尊～～夏先生。”尚云行回头召唤老五等人，表情又恢复如往日的淡然。
　　将小秋安顿在一间空屋里，尚云行说：“我还需要帮着做一些准备，明日辰时开始施法。左边几间屋子是客房，各位请随意。”
　　老五说：“尚公子，你也很累了，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吩咐我们三人去做。”
　　尚云行摇摇头。“不用，师傅不喜欢外人，另外，请三位勿要四处走动，如果方便的话，就待在屋子里好吗？”
　　老五点头表示理解，尚云行又说：“师傅待会要来看秋公子，请各位回避。”
　　尚云行坐在床边握住小秋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掌心。那十字伤痕自己留给他的印记啊！以他肌肤重生的速度，这伤痕应该会留很久，也许会永不消逝。尚云行举起小秋的手掌放在唇边，一遍一遍地亲吻。
　　“云行！”身后传来夏先生不满的声音。“师傅进来你竟然没有感知？”
　　尚云行连忙站起，恭敬地说：“师傅，这两日消耗过大，有些倦怠了。”
　　夏先生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走到床前，为小秋搭脉之后，从盒子取出一粒药丸，尚云行帮助喂入小秋口中。
　　“他的状态保持得不错，应该是你每隔一个时辰便给他缀魂的缘故。我已经给他服了追魂丹，你今晚可以放心休息，不用再施法。”夏先生从盒子里取出一个小瓶递与尚云行，尚云行接过小瓶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火烧般的感觉穿过喉咙，瞬间席卷全身，所有的倦怠一扫而光，体内的气息流动也活跃起来。
　　沉默片刻后，尚云行低声说到：“师傅，云行惭愧！”
　　夏先生冷哼一声。“你也知道惭愧！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王令，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
　　“云行辜负师傅！”
　　“你辜负的只是师傅么？”
　　尚云行紧闭双唇。
　　夏先生盯着尚云行看了一会，长叹一声。“算了！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你已经厌倦了！就像你坚持要把名字改为云行，你希望如云一般高高在上，不沾惹世上一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但是再改名字，你还是你！只是，你定要坚持这样，我们这些老东西又能怎样？死去的代价，活着的希望，随着岁月流逝，都渐渐淡漠。多活几年，不过是多失望几年，不如早早去找那些老兄弟们！唉，活了这么多年，成老不死的了！自己也烦了！”
　　“云行并没有完全放弃，只是现在不得时机！云行会记得自己的使命，云行会尽力。这个人身份很特别，对咱们很重要，因此才敢来求师傅救他！云行岂是不知轻重之人！”
　　夏先生听闻此言，又仔细看了看小秋。“这人长得很美！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不要做那种荒唐孟浪之事，却来敷衍欺骗我！”
　　“他～～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秋公子、云记的神仙庄主，同时还拥有紫卫统领之权。他对皇上能施加重要影响，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得到更大的权利。”
　　夏先生点点头。“如此说来，让我这老东西换他一条命，倒也值得！”
　　“师傅！”尚云行突然跪下。“云行真是混账！竟作出这等不义不敬的事情！云行从小没有亲人，师傅是云行最亲的人，云行竟然为了一己之私用王令逼师傅！云行错了～～”尚云行痛苦地停顿了一下。“他若死了，是他的命！云行真是疯了！竟然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对不起师傅！” 尚云行羞愧难当地低下头去。
　　“云行！快起来，师傅知道你必然有重要的原因才会带外人来。这个唤魂阵已经一百多年了，师傅在这里守了五十年，作为一个秘术师，能够启动一次唤魂阵，也是很大的荣耀啊！只希望这个人将来真的能帮咱们成就大事，那师傅此生便更无憾了。”
　　“不！师傅！云行刚才说的都是借口，他的身份的确有价值，但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是云行喜欢他！云行舍不得他死！”
　　夏先生愣了愣，却微笑起来。“怎么夏家人都是这样多情，难道是血统的问题？多情的人，注定成不了大事，所以咱们才会沦落到现在的境况。唉！天意啊！”
　　尚云行歉疚地说：“云行也是一时糊涂，云行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云行这就去跟那三个人说让他们带他离开。”
　　“不急，你再考虑考虑。”夏先生反倒出言阻止。“哦，对了，你妻子和孩子都好吧？孩子刚生下来时抱来让我看了一眼，现在都已经五六岁了吧。”
　　“嗯。荣儿三岁就送走了，阿裳在山里跟师叔学秘术，我也很少能见到他们。我是没有父母，也没什么想头。荣儿虽然有父母，却跟没父母一样。我上次去看荣儿的时候，他对我挺陌生的。”
　　“你跟阿裳成亲也两年了，怎么还一直没有孩子？当年这一脉就剩下你一个独苗时，我们那帮老家伙多紧张啊，生怕出一点意外，那我们这帮人就连死都不敢死，都没脸见故人啊！还好你安全长大，娶妻生子。唉，多要几个孩子，尽量开枝散叶吧。要是阿裳身体不好，有什么好女孩子，再纳一个吧。”
　　尚云行苦笑。开枝散叶、传续血统，这是自己最基本的任务，不过似乎做得不太好。
　　夏先生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止住口，拍了拍尚云行的肩膀，不知算是鼓励，还是安慰。
　　“师傅，我去安排一下那三位朋友，待会再去陪师傅用餐说话。”
　　“好！那师傅回房等你。”
　　尚云行站起身，又忍不住望了小秋一眼。“师傅，他～～还能撑多久？”
　　“服了追魂丹，还能再支撑两三天。”
　　尚云行没再说话，轻轻握了握拳，走出屋去。夏先生盯着小秋看了看，叹了口气，也随后离开。
　　三名龙卫所在的屋子里一片静寂，龙卫都是习惯了沉默的人，虽然他们对尚云行以及夏先生，还有这个神秘隐居地有诸多想法。 不过这里很怪异，但并没有危险的气息。
　　“咱们去看看公子。”老五打破了沉寂。
　　三人刚走到门口，尚云行带着两名仆从走来。“三位，怠慢了，请用晚餐。乡间简陋，勉强裹腹，请三位万望见谅。”
　　饭菜其实并不简陋，荤素搭配，还有一坛酒。老五谢过，又问：“方才没看到有其他人，以为夏先生是一人独居。”
　　尚云行解释说：“师傅不喜欢有人打扰，他们只是每日固定时辰来打扫整理和做饭。以前师傅是一人独居，如今毕竟年纪大了。”
　　老五问：“尚公子一起用吗？”
　　“不了，我陪师傅。呃～～”尚云行迟疑了一会接着说：“方才与师傅去看了看唤魂阵，那阵已存在上百年一直未曾开启过，经检查似乎～～有些缺损。如果有缺损只怕无法启动阵势，待会我跟师傅会再去查验看能否修复，那么～～诸位请做好最坏的打算。”

　　唤魂

　　这天晚上，尚云行陪夏先生在房中说话，夏先生明显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云行，你是不是累了？若累了便去休息吧。老头子没瞌睡，你不用陪啦。”
　　“对不起师傅，云行真是有些累了。那云行告退，师傅也早点歇息吧。”尚云行趁机告辞。
　　尚云行离开夏先生居所，并不回自己住所，而是走到小秋屋子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却不进去，只是靠在门边墙上仰望星空发呆。山里的星光总是灿烂，他望了不知多久，望到脖子酸得几乎失去知觉，这才下了决心转身要走，没走几步又站住，在门前徘徊再三，终于还是推开了屋门。
　　“老五，尚云行根本没有去修复唤魂阵。他先是跟他师傅一直在屋里说话，刚才又在公子门口站了好一会，要走不走的，最后进去了。我觉得有蹊跷。”十二向老五汇报。
　　老五淡淡地说：“尚云行不会伤害公子，再说公子现在的情况也没什么可伤害的。你让十三也撤回来吧。”
　　平日里都是老五紧随小秋，十二十三在外围，因此老五对尚云行的心思早看得透彻。看来他是有些反悔，不舍得拿自己师傅的命换公子的命。公子啊，若他真的对你有情意，能救你一命，也是你们的缘分。若不能，只能是你命数到此。老五斗胆作此决定，公子将来不会怪罪老五吧。
　　尚云行在小秋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不敢看他。虽然强烈地想看他、想抱他、想亲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灼烧，因此心火辣辣地疼着。忍不住揪住胸口的衣服，于是手指也被灼烧。双手无奈地捂住脸，于是脑海里燃烧起火焰。
　　尚云行只觉得整个人如被在烈火中反复灼烧，便猛地扑到床前，一把抱起小秋，紧紧搂在怀里。似乎只有这样，那些让他发狂让他痛苦的火才会熄灭。
　　秋，我该怎么办？如果可以，让我替你去死！或者，我陪你？不，你不需要我陪，有人在等你。你被我强行留住，那人大概已经等得焦急了。那么，我放手，你去吧！这本来也是你的意愿，就按你最初的意愿吧！
　　尚云行放开小秋，轻轻将他身体放平，掖好被角。可是刚刚站起来，方才那令他痛苦难忍的火焰又燃烧起来，而且更加猛烈。尚云行觉得心似乎在融化，头似乎要裂开，忍不住呻吟起来。秋，是你不让我走吗？是你让我救你吗？
　　尚云行再次抱住小秋，紧紧地抱着。
　　难受的灼烧感渐渐缓和，尚云行脱了鞋袜，躺在小秋身边，紧紧拥着那柔软却没有感知的身体。这样抱着他，吻着他，一直以为只能是一场春梦，一个奢想。曾经梦寐以求的人儿啊，现在躺在自己的怀里。秋，如果我救了你，你还肯让我这样抱着你吗？无论你是生是死，这都是我唯一的一次拥有吗？可是这也算拥有吗？怀里只是一具失了魂魄的身体罢了。尚云行心酸地想着。
　　尚云行的嘴唇轻轻落在小秋脸上，流连许久，恋恋不舍。他痴痴地望着小秋，想象着那明亮的眼睛微笑的样子，想象着那柔和的唇轻启的样子，想象着那浓密的眉微皱的样子。不知何时，尚云行失去控制的手指解开了小秋的衣衫。当他的唇沿着小秋的唇角缓缓下滑至脖颈、再至胸前时，小秋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如利剑一般刺入目中。
　　迷惑于小秋无暇的容颜后，没有人看到他身上的疤痕能不震惊，那是一种非常极端的对比！于是尚云行毫无例外地也被震撼，整个人瞬时清醒过来。他早已知道小秋身上有很多疤痕，但真真地落在自己眼中时，还是被惊住了。
　　怜惜之情如同从海底最深处升起的绵绵不绝的海浪，铺满整个海面。难怪他的皇上那么容忍他！是那个皇上带给他的这些伤痕啊，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伤痕。尚云行在知道小秋与云之光的关系后，一直很不解那个皇上怎么能如此容忍，此时将心比心，倒似乎可以理解了。
　　尚云行轻轻抚摸着小秋身上的疤痕，想疼他爱他的念头拼命挤压着头脑和胸腔，却不知该如何去做，除了紧紧地抱着，抱着～～
　　卯时刚过，老五三人便去向夏先生请早安。老五恭敬地问：“夏先生，昨日尚公子说唤魂阵似乎有些小问题，不知今日能否施法？”
　　夏先生愣了愣回答说：“老夫将此事交予云行了，待我去问问他。”
　　老五提示说：“尚公子此刻似乎在我家公子屋内。”
　　夏先生皱皱眉，四人一起向小秋屋子走去。
　　听到脚步声，尚云行开门出来。此时天色才蒙蒙亮，尚有微弱星光，即使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深陷的眼眶和疲惫的神情。他昨夜一直抱着小秋，一宿未曾合眼。
　　“云行，能启阵吗？”夏先生心疼地看着爱徒问到。
　　尚云行目光闪烁，不敢看夏先生，许久后缓缓跪下，双拳紧握，低头不语。
　　夏先生长叹一声，扶起尚云行。“既如此，来帮师傅做准备。”
　　快到时辰，尚云行指引老五他们背着小秋去往唤魂阵。
　　草屋后半人高的蒿草间隐约露出一条蜿蜒的山道，曲曲折折走了没多久，便转到山的另一侧。山壁边有一块平地，平地上竖着一些高矮不等的石柱和大小不等的盘状石块。这些石柱石盘的形状仿佛是天生的，而非人工打磨所成。老五仔细打量着那些石柱，十二、十三甚至绕着石柱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怪异，心中均想就这么一堆石头能够唤回人的魂魄？实在是有些荒唐的感觉。
　　尚云行引导老五等三人分别站在指定的位置，具体该如何行事早已给三人交待清楚，然后自己也在正确的位置站好，向夏先生示意准备完毕。
　　夏先生席地而坐，手上捧着一个雕刻有精密花纹的铜盘，仰头看天。“时辰到。”夏先生突然说。
　　四人得了指令，一起向场地中间的一块石盘发力。石盘慢慢离开地面，有些震动，应该是四人力量不等造成的。四人小心地调整着力量的输出，直到找到均衡点，石盘看起来稳稳地悬于空中。在之后的控制中，均衡的力量输出依然非常重要。
　　夏先生将手中的铜盘放置在升起的石盘底部，轻轻旋转，便卡在石盘底部。夏先生退开，在四人的控制下，石盘慢慢回复原位。片刻后，地下发出一阵咔咔哐哐的声音，地面裂开。老五三人惊讶地看着地面拱出许多高矮不同形状不同的石柱石块，和地面原有的石柱石块巧妙地镶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刻满精致雕纹和纤细凹槽的大平台。
　　夏先生将小秋抱至平台中央，开始念念有词。
　　尚云行用短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一滴一滴流入凹槽之中。老五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多的凹槽，都要用他的血来填满吗？
　　夏先生在凹槽中倒入一种无色的液体，血流的速度突然加快，尚云行紧闭双唇，用短刀又在手臂上划了一下。
　　夏先生不断地加入无色的液体，尚云行的血不断地滴下。血线沿着凹槽行走，好像有一只无形的笔迅速勾勒一幅怪异的图案。尚云行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身体似乎也有些颤抖。老五震惊地看着那血线终于铺满所有的凹槽，对尚云行的状态充满担心，待会还要用真气控制，他能支撑得住吗？
　　夏先生向空中洒出一把沙尘，石阵里立刻弥漫着淡红色的轻雾。无法听懂的吟诵响起，凹槽里的血线突然激荡起来，四个小石球缓缓离开原来的石柱顶端。四人同时出手，控制住自己身前的石球。
　　眼前所有的景象突然消失了，每人只看见淡红色虚空中血红的圆球。那圆球贪婪地吸取着四人的力量，随着时间流逝，色泽似乎在逐渐淡化。当圆球的血色全部消失，就是唤魂阵结束之时。
　　老五渐渐感觉到呼吸不畅，体内的气息时有滞顿。圆球的血色已经很淡，但是色彩不均，有一处红晕较浓，象女人涂抹了淡淡胭脂。是不是尚云行出现了问题？老五担忧起来。如果尚云行支撑不住，唤魂就会失败。之前尚云行说自己是血引时，谁也没想到竟然需要流这么多血！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老五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似乎生命力都被那圆球吸取殆尽，所幸圆球也几近透明，再支持一会就可以大功告成了吧。渐渐眼前的景象慢慢可以看清，红色的气雾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其他人的身影，看到躺在石阵中心一动不动的小秋。
　　一直回响在耳边的吟诵陡然停了下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令老五几乎站不稳，十二、十三身体也晃动了一下，尚云行则直接瘫倒在地上。这到底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老五与十二、十三面面相觑。

　　魂归

　　老五与十二、十三有些慌乱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小秋依然一动不动，尚云行应该是力竭昏厥，夏先生坐在地上，好像脖颈已经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脊背看着也是软弱无力，整个人似被抽了筋一般。
　　迟疑了片刻，老五去看小秋，十二、十三则分别去看夏先生和尚云行的情况。
　　刚刚凑近小秋，老五便感到缓慢而微弱的生息。看来是成功了！老五将小秋从平台上抱下来，向十二、十三点点了点头，两人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
　　十三尝试给尚云行输送真气，但一时不见效果。夏先生在十二的救助下气力恢复了一些，催促着几人速度离开石阵。于是十二搀着夏先生、老五背着小秋、十三背着尚云行向山下草屋走去。才转过山坳，听到身后轰隆隆的声音，想来是那石阵自行塌毁了。
　　夏先生给小秋喂了一粒药丸，对老五说：“你家公子两个时辰后就会醒来。这药丸我再给你十粒，每日服一粒，连服十天，十天后你们应该可以到达京都，今后好好调养便可。”老五再三谢过，将药丸收好。
　　夏先生又去看尚云行，叹口气也给他喂了一粒药丸。
　　老五问：“尚公子如何？”
　　“他不碍事，休息休息便可。等你家公子醒来，你们立刻离开吧。”夏先生说完后转身向屋外走。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老五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的确象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了。
　　临走前老五去道别，尚云行已经醒过来。
　　老五再次跪地郑重行礼。“尚公子，您救了秋公子，也是救了我们几个性命。老五非自由之身，无法报答尚公子，此大恩大德老五只能铭记在心，请受老五一拜。我等发誓不将此间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但是告诉秋公子应该可以吧？”
　　尚云行想了想说：“只告诉他是我带你们寻到隐居的名医即可”。
　　老五不解地问：“尚公子，老五不明白您为何不让公子承您的恩情？”
　　尚云行笑了笑：“老五兄，您作为皇上派给秋公子的随从，似乎胆子偏大了些。昨日秋公子屋外的护卫是您让撤的吧？”
　　老五说：“老五相信尚公子不会伤害秋公子。只是～～秋公子如今求死之心尚存，若再有意外，岂非辜负您如此付出。若他知道他的命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回来的，也许会珍惜自己。”
　　尚云行沉吟片刻后说：“既如此，你就找机会告诉他罢。”
　　老五又问：“秋公子已经醒了，尚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尚云行摇摇头。“你们走吧，日后我去京都再看他。尽快赶路不要耽搁，真正能让他舍弃求死之心的，大概只有你们的皇上了。”
　　老五背着小秋，十二、十三紧随其后，走过小桥，很快便隐于山林之间。尚云行倚着门遥遥看着，只觉得一切恍然如梦。转身看见骤然苍老的夏先生，尚云行顿时醒觉，跪在地上抱住恩师的双膝，不敢抬头。
　　夏先生轻抚着尚云行的头发，浅浅地叹了口气。
　　老五等人出山与安远会合后便昼夜赶路。趁小秋神智比较清楚的时候老五将救治他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小秋只是默然听着，毫无表情。老五时刻观察着小秋的状态，一路惊心，只觉得比一场生死恶战还要辛苦百倍。
　　京都外五十里长亭，老五远远便看到那熟悉的马车以及车旁站立的刘文曹庆。行至近前，众人下车跪拜，有龙卫迎上去抱了小秋移至皇上的马车。待马车走远后几人才从地上站起来，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御医跪在马车中为小秋诊断，迅速开了方子，递于车外，有快马赶回宫中先行配制。
　　“如何？”皇上急切地问。
　　“回皇上，公子身体虚弱，但气息还算平稳，皇上无需太过担心。”
　　皇上摆摆手，御医退下。
　　小秋此刻是清醒的，但他不想睁开眼睛。皇上将他抱在怀中，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微微颤抖。“朕以为再见不到你了！朕不想让你走，又不得不让你走。你就那样走了，丝毫不顾朕的感受。秋啊，朕知道你心里难受，朕不该在此刻要求你为朕做什么，可是，你能想象朕心里有多难受吗？朕求你睁开眼睛看朕一眼。”皇上低声诉说着，脸贴在小秋的脸上。
　　特制的马车非常平稳，靠在皇上怀里很舒服，小秋固执地不肯睁开眼睛，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有人来抱他下马车，这动作惊醒了他，他微微哼了一声。
　　“你们退下，朕来抱他。”
　　皇上抱着小秋急匆匆地走入秋园。
　　很多年前，皇上也这样抱过他一次。那次是他撒娇，跟皇上下棋，说若赢了皇上，便要皇上将他从清正宫抱到秋园。那时年少，满脑子荒唐想法，没想到皇上居然答应了。
　　皇上平素在奴才们面前总是很威严，很少会做出这种有失礼仪的行为。后来皇上认赌服输，把他放在秋园的床上时，累出一头的汗。虽然那时他才十五岁，个子没现在高，但那时身体康健，能吃能睡，似乎比现在还重些。后来他一直在想皇上故意输的，还是真输的。
　　小秋一边回忆着，双手下意识地搂着皇上的腰，这样皇上便可以省些力气，就像当年一样。
　　小秋虽然瘦，但毕竟是成年人，从秋园外抱进内屋放到床上，皇上额头已经满是汗珠，喘息了许久。“秋，朕还从没有抱过自己的孩子呢，却抱你两次了。”皇上俯下身，贴着小秋的耳朵说。
　　小秋再也不能装睡，便睁开眼睛。
　　“朕知道你没心情跟朕说话。你先喝药，然后好好休息。”皇上将小秋扶起来靠在肩上，从刘文手中接过药碗，就要给小秋喂。
　　小秋伸手去阻止皇上给自己喂药，皇上按住他的手。“朕想喂你，不过朕可能喂得不好。”
　　皇上舀了一汤匙药，正要送到小秋嘴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端到自己嘴边轻轻尝了尝，立刻皱起眉头。“这药真苦！不烫了，喝吧。”说着把汤匙递到小秋嘴边。
　　“皇上。”小秋终于开口说话。“这样一口一口喝太苦了，小秋自己来吧。”说着略微坐直了身体抢过药碗咕咚咚喝下去，刘文赶紧递过漱口的甜水。
　　药喝完了，小秋依然保持着半靠在皇上身上的姿势，只是扭过头，看着墙壁，又不肯说话了。皇上有些犹豫，既舍不得走，又怕他嫌烦，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双手试着去抱小秋，却见他的肩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接着是隐忍的哭泣声。
　　皇上毫不犹豫地将小秋紧紧抱在怀中。“在朕怀里哭，是不是能好受些？朕知道你心里疼，朕也心里疼啊！”
　　不能说任何劝慰的言辞。任何言辞都太苍白，任何言辞只会激起他更大的悲伤。唯有让他痛快地哭，把所有的悲伤痛苦都哭完。
　　心里的疼没法形容，以为自己已经承受过世上最痛的疼，原来还没有，还有比那更痛的疼。实在没法忍受这种疼，已经超越了可以忍受的极限，只想死！只有死才能从这疼里解救出来。哭也没有用，因此他一直没有掉一滴泪。但是，在这个怀抱里哭，似乎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小秋哭了，放纵地哭了！
　　皇上一动不动地抱着小秋，不说劝慰的话，甚至连劝慰的动作都不曾有。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小秋的头埋在皇上的怀里，皇上的头压在小秋的背上。两个人抱成一团，皇上的身体随着小秋哭泣的抖动而抖动着。
　　屋外的众人默默地听着屋内的哭声，哭声持续了许久。大约是小秋没了力气，终于弱了一些。慢慢地，便没了声息。小秋喝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应该是睡着了。
　　安远疲惫地坐在台阶上，丝毫不顾礼仪规矩。刘文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这趟差，绝对是个苦差，不容易啊！
　　“安公公，你们几个这些天辛苦了，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有皇上在，公子不会有什么事。”
　　安远挣扎着站起来，施了个礼，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屋子。他实在也是熬到极限了。
　　刘文又说：“老五，皇上今日已经安排了其他龙卫暂代秋园值守，您们三人辛苦了，明日再来接班。”
　　“谢皇上体恤，谢刘公公费心。”老五三人退下。
　　安排好一切，刘文站在门外，警醒地听着屋内的动静。屋内静悄悄，好像小秋离开的这些日子一样安静。唉，这些日子，皇上也一样在煎熬着啊。但愿这是最后一个难熬的夜晚，但愿明天一切都恢复到往日的正常。
　　明天快点来临吧！刘文仰头望着越来越深沉的夜空。

　　悲泣

　　第二日清晨，皇上准点醒来，打算悄悄起身上朝，不料刚一坐起来，小秋便轻轻哼了一声。皇上小心地俯下身，看到小秋只是梦呓，便放心地下床。伸手掖被角的时候，小秋拉住了他的手。
　　“朕去上朝，一会就回来看你。”皇上想抽出手，小秋执着地抓着，似乎又加了些力气。
　　“心里难受，想让朕陪着你？”皇上试探地问。
　　小秋并不言语，只是抓着皇上的手不放。
　　“那朕今日便不上朝，陪着你。”皇上在床头坐下，轻轻揉捏着小秋的手。
　　“不～～国事要紧，请皇上上朝。”小秋低声说。
　　“也不在乎这一半天，没关系，今日朕好好陪你。”
　　“小秋也不在乎这一半天，还是请皇上上朝吧。”
　　皇上细细寻思这句话，心中一喜。“秋，你安心休息，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否则朕无心理政，日后朕若成为昏君，你要负责。”
　　听着皇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小秋睁开眼睛茫然地盯着床幔。皇上，您的情意小秋会报答。小秋会陪您三年，这是和他约好的。三年后，小秋再去找他。
　　小秋睡不着。以往的早上总是赖着起不来，可现在却经常睡不着。好像尚云行救了自己之后就一直这样，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精神比以前似乎好了一些。没想到唤魂阵这么厉害！不过想想，是五个人十年阳寿换来的啊。但是他不想有这么好的精神，他只想睡过去，睡过去便什么也不用想。他不是想去想什么，而是脑子根本就不听他的指挥，不断地想着他。想着那些在梅家庄时所有的难熬的日子，那些山谷里平淡而温馨的日子，还有那短短五天，一生中最爱的日子。
　　一直想着自己会比他先走，怎么也没想到先走的是他！若是自己先走了，他会毫不犹豫跟自己走；可是他走了，自己竟然要他等三年！
　　光，你会怪我么？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找到你一起去投胎。否则我怕下辈子没法再遇见你。
　　小秋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安远紧张地冲了进来。
　　看着安远焦虑的眼神，小秋皱起眉头。他真的厌憎自己！让所有人都这么难过、这么受累，这样的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其实死了带给大家的不过是短痛，更多的是解脱，可为什么都还要执着地让自己活下去呢？活着有什么好？可是不得不活着，不忍心辜负别人的付出，不为自己，只为别人活着。
　　“公子！”安远担心地唤了一声。
　　小秋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有点睡不着，想起床了。这些日子睡得太多。”
　　安远赶紧去扶小秋坐起来。小秋轻轻推开他。身体并不比以前虚弱很多，只是整个人空荡荡的，无处施力。
　　既然已经决定了为别人活着，那便努力做得出色些。好好地活着！不能再想他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去想，不能只想着他了。小秋痛苦地捂着头，强迫自己去想那些该想的事情。
　　皇上早朝散得很快，然后急急赶往秋园。还有一段距离便听到一阵琴声，不禁愣了愣。他已经起床了？弹的是《清平韵》，琴音不是很悲伤，看来他在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听闻皇上脚步声，小秋停了琴音迎出门外。“皇上今日这么早？皇上莫因小秋误了朝政，更添小秋悔疚。”
　　皇上解释说：“今日确无大事，故而早早散了。你怎么不好好歇着？”说着便拉了小秋的手欲进屋内。
　　小秋却说：“在园子里坐坐吧。花到荼蘼，春已将尽，今日小秋与皇上一起赏赏这最后春色。”
　　“秋～～”皇上有些担忧。
　　小秋弯起嘴角做了个笑容。“皇上，小秋想喝酒。”
　　皇上迟疑地说：“大夫不让你喝酒。今年新茶尽下，朕陪你喝茶如何？”
　　小秋倒也不再坚持，只是闷闷地望着院角那几树繁花。
　　“罢了罢了！上酒！”一股郁气陡然从胸中升起，皇上拍了一下案几。“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管他那么多！”
　　当下备了酒菜，小秋虽叫嚷喝酒，却只是浅尝辄止，捏着杯子玩弄罢了。倒是皇上觉得压抑，自己连灌几杯。
　　“皇上对紫卫有何打算？”
　　“小秋如何想？”
　　“紫卫经营半年，方见雏形，皆是小光心血，小秋要替他继续做下去。前些日子报与皇上的八名提司，都是才能兼备之青年，可堪日常之任。方谦张良驹可堪谋划之任。这统领之职，待有合适人选再做任命，小秋暂代其任。”
　　“你接任统领不是就好？”
　　小秋摇摇头。“皇上还是另觅有德有能之人，不误国事，小秋只恐有心无力。”
　　皇上叹口气。“那统领之职便暂时空缺吧，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好了。”
　　“日后云记的事小秋也要多操心些，以前都是他在管理。今后小秋也许要经常在宫外，请皇上应允。”
　　“你要搬出秋园？”
　　“那倒不用，小秋也想多陪陪皇上。”
　　皇上舒了口气。此时小秋说什么他都依着，若小秋坚持要搬出去，也只得任他搬出去了。
　　“只是如此操劳，你身体～～”
　　“这次在江南遇见的神医用药十分神奇，不但救了小秋性命，小秋恢复得也很快，自觉精神气力也强健许多。小秋自有分寸，皇上不必担忧。”
　　“那能否请那神医来京都，或许能将你彻底治愈？”
　　“那些天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够得遇一次已是莫大福分。老天既不想收小秋，那小秋便承天之意，努力做好该做的事。”
　　皇上拍拍小秋的手说：“如此朕便放心了。”
　　大约是觉得说完了该说的话，小秋连饮了几杯，很快便醉了，软软地靠在皇上怀中。小秋的双颊因着酒意难得的泛着红色，只是这红色并无光泽，反觉惨淡，尤其是唇色更显青白。
　　皇上心疼地望着，忍不住轻轻去吻小秋的唇。小秋睁着眼睛，眼光迷离地飘在空中，对皇上的亲吻浑然不觉、毫无反应。皇上自觉无趣，便放了手，命人扶小秋回屋歇息。
　　当天下午小秋去了云府，见到方谦与张良驹。两人满心悲痛，又恐勾引起小秋伤心，都竭力压抑着。
　　方谦望着小秋憔悴的容颜，叹息着说：“庄主才回京都，一路劳累，应该多歇息啊。”
　　小秋缓缓地说：“无心一路上一直在歇息。他的身后事，烦请两位费心，无心只恐无力操办。”小秋在云记众人面前是以云无心自称，反正大多数普通人不可能见到秋公子，也无需特别掩饰。
　　方谦与张良驹连忙称诺。张良驹说：“庄主放心，我二人已作安排。”
　　小秋又问：“不知两位对无心如何看待？”
　　方谦、张良驹立刻跪下说：“神勇庄主虽然仙逝，神仙庄主还在！云记还在！”
　　小秋忙扶起他二人，略带苦涩地说：“云记事务无心一向不太过问，都是他辛苦操劳，两位尽心扶持。只怕在云记众人心中，颇为轻视无心。”
　　张良驹说：“属下们不知，难道我二人不知庄主才能。云记表面是神勇庄主主事，其实是神仙庄主谋划。”
　　小秋说：“无心甚少公开现身，日后还需两位尽心帮衬扶持。无心要将云记发扬光大，让紫卫名垂青史，来日与他黄泉相会，也好叫他知道无心并非苟活世上～～”小秋悲痛得再也说不下去。
　　方谦含泪说：“两位庄主情深意重，感天动地。方谦也曾痛失所有亲人一人苟活于世，也曾痛不欲生。只是逝者已矣，活着的好好活下去，也是亲人的心愿。”
　　须知伤心时最怕人劝，本来尚可隐忍，方谦这一劝，小秋却再也压不住悲痛，眼泪无法遏制。他蒙住脸，摆了摆手，已然说不出话。方谦与张良驹对视几眼，悄然离去。
　　小秋进入内院小光的卧房。明明是初夏，为何觉得屋内冷如寒冬？小秋躺下，觉得身下亦是一片冰凉，再也没人用九天神功去为他暖床了。泪水再次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老五眉头紧皱，仔细辨听着屋内的动静。公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许任何人进去，真让人担心啊！老五看了一眼同样眉头紧皱的安远，安慰道：“公子在哭。能哭就好。”
　　“公子小时候就爱哭，现在这么大了还哭。可是我怎么听不见公子的哭声？”安远问。
　　“他没发出声，他在忍。”
　　“宁愿他哭出声。除了第一天回来他在皇上怀里哭出声，他再也没有出声过。有时明知道他在哭！老这样憋着，要憋坏的。公子为什么这么多灾多难？过完年才瞅着身体好了些！唉！”安远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安。”屋子里传来小秋的呼唤，安远急忙进去。“小安，你让人去通报一下，我今晚不回去了。”
　　“那怎么可以？”安远焦急地说。
　　小秋瞪了安远一眼，安远自知失言，忙退出去找老五商量。
　　“不想回便不回吧，我会一直盯着，不会有事的。”老五说。

　　述情

　　小秋回京都三日后，尚云行遣人送来约见之信，老五将信交给小秋，小秋接过信“哼”了一声。
　　老五见四下无人，便跪了下来。
　　小秋冷冷地说：“您赶紧起来，我受不起。”
　　老五低头说：“公子是在怪老五胆大妄为，老五知罪，请公子责罚。”
　　小秋仰着脸看也不看他，声音更冷了。“我怎敢责您罚您，说来您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该好好报答您才对，否则还不被人痛骂忘恩负义？不过我名声本来就不怎样，就算多一条罪名也无妨。”
　　老五叹口气，头垂得更低。秋公子醒来后，他将尚云行施法救命的前后细节详细讲了一遍，自然也包括那日尚云行与公子待了一晚的事实。当时公子在听的时候，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脸色非常难看。那是一种被出卖的感觉，老五能够体会，尽管自己的初衷是为了救他。
　　小秋以前对尚云行颇有好感，但一想到尚云行趁机对他做尽无礼之事，心中便极度厌恶。
　　这恶感自然着落在老五身上，这几日老五早已有所感受。
　　老五鼓起勇气说：“老五知道公子醒来必然会责怪老五，但老五也一定要那样做。当年老五没能救了公子，如今只要有一线希望，老五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赴死。”
　　“当年我不想死，却不得不死；如今我不想活，却不得不活。什么时候我自己的死活能由我自己作主！”小秋愤然而问。
　　老五低头不敢应答。
　　“罢了罢了！”小秋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去见他，与他总得有个了断。”
　　“公子，那尚云行对您虽有冒犯，但据老五观察，他对公子确有一片赤子之心。”老五壮起胆子说。那天，他看着尚云行几乎用全身的鲜血催动石阵，看到尚云行力竭昏厥，心中也是颇为震撼。
　　“你以后不要再多事，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小秋冷冷地说。
　　小秋在云府外院的会客厅接待尚云行。待下人上完茶退下只剩他二人后，尚云行说：“看来秋公子打算亲掌紫卫云记了。”
　　小秋站起来做了个揖，说：“小秋这里先谢尚公子救命之恩。”他口里说着谢字，眼里却寒冰一块。
　　“云行很想知道秋公子打算如何谢。”尚云行挑眉望着小秋。
　　“小秋其实心里并不真正想谢。小秋不知尚公子为何多此一举，非要救小秋性命？”
　　尚云行眼光一滞，继而自嘲地说：“其实云行也不知道为何要救秋公子，这也许是云行这一生中最疯狂的一件傻事，也许会悔憾终生。”
　　小秋漠然问到：“尚公子是因为付出不能得到心里想的回报，因而后悔遗憾吗？”
　　尚云行不语。
　　小秋又说：“我自然知道尚公子想要什么，但我不可能给你。付出便要求有相应的回报，不愧为尚记的当家人！只可惜这次尚公子可能亏大了。”
　　尚云行脸色一变，亦冷冷地说：“在公子心中，云行始终是一个放浪的登徒子，一个附庸风雅的俗人。没错！我自始至终是怀有居心，谁也不会做没有任何目的的事情！这本是常理，没什么可以被指责的。”
　　小秋说：“我并没有指责你，我只是告诉你实话罢了，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不想与你纠缠这些。我没那个心力！你的救命之恩我自然会报答，你报个数吧！”
　　“你！”尚云行拍案而起，指着小秋。“你欺人太甚！我真是可笑！可悲！自取其辱！活该！”说罢愤然转身走出厅门。
　　小秋站在原地望着尚云行的背影，轻轻摇摇头，黯然坐下。对不起，我不想你再沦陷于这场永远不可能有回报的感情中。你的情意我心领了，断了你的心思，便是我对你的报答。
　　尚云行怒冲冲走了两步，突然站住，思索片刻，转身又走入厅内。他径直走到小秋面前，抢过小秋手中的茶盏，将凉茶泼在地上，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上热茶。“喝凉茶对身体不好。”
　　“后悔了？觉得不要白不要？我继续给你机会，你开数目吧。”小秋淡淡地说。
　　尚云行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好整以暇地说：“你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所以我又回来了。”
　　“是真心话，我没必要对你说谎。”
　　“这句话便是谎话了。秋公子的真心只给那一个人，怎会给别人？”
　　小秋在心底暗叹，这人为何如此执着！
　　沉默了片刻后，尚云行开口说：“云行此次来并非要秋公子有什么回报。云行是来辞行的。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再也不会讨你嫌了。”
　　“辞行？”
　　“是。家师已于公子走后第二天仙逝。他老人家临死前，云行答应了一些事情，一些必须去做的事情。因此云行特地来向公子辞行。”
　　“抱歉，我的命是尊师的命换来的。老五讲过，你们五人各减十年阳寿，令尊师他老人家本来就已经很老了。”小秋此时神色也不免有些黯然。
　　“师傅死后，云行认真思索了自己的行为。云行有愧于师傅，云行所做的事情实在是既疯狂又残忍～～又傻！但是～～”尚云行停顿了一下，望着小秋。“人的一生，有时也可以偶尔任着自己性子做一次疯狂的事情，做一次傻事！只是，这种事情，一辈子只能做一次，因为承受的代价太大。”
　　这次轮到小秋沉默了。片刻后，他问：“你不后悔了？”
　　“依然后悔。但已经做了，就要面对现实。既然后悔没有用，就不再后悔。”
　　小秋轻轻地叹口气。“我也很后悔，你知道吗？我后悔离开山谷，后悔回到京都，后悔他去江南没有坚持同行。可是～～与其后悔，不如做一些该做的事情。”
　　“没错，所以我现在要去做该做的事情了。只是我终究还是想再见公子一面，才能真正舍了，全心去做要做的事情。”
　　“那么，尚公子舍了吗？”
　　“似乎～～依然不舍！”尚云行苦笑。
　　小秋又是一声长叹。“你为何如此执着？”
　　“师傅曾说，我们家族的人都是多情的种子，成不了大事。这是血里带来的，我也没法控制。”尚云行自嘲地说。
　　“那日～～那日你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小秋声音突然低了许多。
　　“那日？”
　　“那夜～～”
　　“那夜，云行只是斗胆抱了公子。”
　　小秋的眉头蹙起。尚云行又补充说：“唔，还斗胆亲了公子，如此而已。”尚云行看着小秋的表情，突然恍然大悟。“那时你根本就是一具尸体，你不会认为我会对一具尸体有兴趣吧？你是因为这个才如此恼我？”
　　小秋的脸色变了又变，并不搭腔。
　　“那夜我曾想，也许这辈子，我都再没有机会能那样抱你，那样亲近你。那夜～～我的确存了那样的念头，而且几乎～～便和你想的一样！可是，我又贪心了！我想，如果能在你清醒的时候那样做多好！也许你醒过来我会有机会～～始终是一个奢望，是吗？”尚云行说着便站起来，向小秋迈了两步。
　　小秋猛地站起来，警惕地盯着他。“你干什么？这是云府！”
　　“不干什么！云行只是想再倒杯茶而已。”尚云行淡淡地说。
　　小秋定了定神，心道怎么在他面前失了方寸。
　　尚云行端起茶壶，手却微微颤抖。“好像～～没水了～～倒不出来。”尚云行掩饰说。
　　小秋从他手里拿过茶壶，倒了满满一杯递与他。
　　尚云行捧着茶杯，沉默片刻后缓缓而说：“云行犹记得那日在风云楼与公子品茗。那天天未亮我便去后山采下最清新的晨露，公子操琴，云行煮茗，多么美好！只是，公子还没来及品一口我精心烹制的茶，就传来噩耗。”
　　“公子走后，云行多方打探，终于知道云大人出事。云行立刻奔赴江南，将尚记所能调动的海船全部聚集于临海，应招于搜寻。云行也随船飘荡于茫茫大海，希望能亲自将云大人带回公子身边。云行还远赴东海临近岛国，许下重金请当地之国主协助查剿龙海生一伙。”
　　“那日在海边，云行眼见公子倒在身边，气息全无，心痛入骨髓，恨不得随公子而去。”
　　“云行去求师傅，被师傅斥责。唤魂阵于我家族非常重要，不仅仅是减损十年阳寿，不仅仅是逼迫师傅性命。于是云行犹豫了。云行想，无论为公子做什么，都不会得到公子回报，何必这么傻！这么痴！云行在公子门外徘徊许久，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
　　“云行心中之苦，公子又怎能体会！”
　　小秋静静地倾听着尚云行的诉说，连老五都看出尚云行对自己的一片赤诚，自己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自己绝无可能回报这份赤诚，又何必给他希望，还是断了他这份心思吧。
　　“尚公子对小秋的情意，小秋已经知晓了。只是尚公子的心愿，小秋绝无可能达成。还请尚公子自知、自重。”小秋的语气很冷淡。
　　尚云行苦笑一声。“云行早知是奢望，但心里却不甘。公子肯听云行这一番疯痴之话，云行已经心满意足了。既如此，云行告辞。从此山高水远，相忘江湖。”尚云行站起身，转身便要走。
　　“尚公子稍后，小秋有礼物相赠，也算相识一场。”
　　“哦？”尚云行惊讶地望着小秋，复又坐下。
　　小秋匆匆离去。

　　送别

　　小秋走到外院，派人唤来黄修思，吩咐到：“修思，你速度安排一队人手，要挑身手最好的，你亲自带队。目前你是他们几个里武功最好的，只能派你了。那位尚云行，出了云府大门后便要密切盯住，尽量地盯死他，尽量让他晚些发现你们。当然他最终必会发现你们、甩掉你们，但你们要尽全力，能盯多久盯多久。还有～～你从边关带回来的胡笳，能否送与我？”
　　黄修思愣了一下说：“庄主喜欢自当奉送。”如今在云府内，黄修思自然随其他所有人称小秋为庄主。
　　“如此多谢修思割爱，你速去取来然后安排人手。我不能拖他太久。”
　　黄修思称诺后急忙离去。
　　小秋手持胡笳走入厅内，笑着对尚云行说：“尚公子见多识广，可认识此物？”
　　尚云行看了一眼说：“是笛子？不对，是箫？也不对。啊！我想起来了，是胡笳。”
　　小秋赞道：“尚公子果然厉害，我第一次见到时都不认得呢。我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送与尚公子。公子既以小秋为知音，我以赠胡笳相赠也算勉强合了心意。不知尚公子会否吹奏？可惜云府无琴，否则小秋愿与尚公子合奏一曲，也算相送之意。”
　　尚云行接过胡笳仔细打量。这是一根用羊骨做成的胡笳，打磨得非常光滑润泽，淡淡的骨白色给人以质朴的感觉。尚云行想了想说：“胡笳音色过于哀伤，公子还是不听为好。”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小秋轻声吟道。
　　尚云行沉吟片刻，双手持管，指按音孔，唇轻轻贴近管口，吹出一段圆润深沉的曲调。
　　小秋静静地听着，仿佛听到平安关城上呜呜吹过的北风，猎猎舞动的角旗，那时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笑傲沙场。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盈眶。
　　曲音渐渐消逝，尚云行轻轻咳了一声，担忧地看着小秋。
　　小秋猛地抬头，恨恨地说：“都是那些胡人!若非他们犯我边关，我们会一直隐居在山谷，不会发生后面这么多事情。我一定要平了胡地，让他们付出代价。”
　　尚云行愕然。小秋对云之光的思念已经如痴如狂。
　　片刻后小秋控制住情绪。“对不起，失礼了。尚公子，我想你该明白，我不可能再对任何人有任何感情。你的情意我心领了，但是你想要的回应，却是永远不可能。”
　　“我明白。若他还在，也许还有可能。他去了，便再无可能了。”
　　“他是我的命，他去了，我便死了。你们都以为救活了我，其实我已经死了。”
　　“秋！”看着小秋失魂落魄的痛苦模样，尚云行心疼得仿佛撕裂。
　　“你愿意～～抱我一下吗？”小秋突然问。
　　尚云行赫然望着小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伸出双臂轻轻揽住小秋，将那朝思暮想的温暖身体真真切切地拥在怀中，泪水夺眶而出。他紧紧搂住小秋，因为他知道，这已是小秋所能给他的极致。
　　许久之后，尚云行缓缓松开双臂，心中一片宁静。
　　“尚公子，再陪我坐会儿好吗？心里很难受，想有人陪一会。”小秋轻轻说。
　　尚云行离开后，老五走进来问到：“他走了不是很好吗，以后再不纠缠。为何公子还要追寻他的踪迹？”
　　小秋沉思片刻，决定对老五尽数告知。“当年我朝夺取东周的江山立国号为南正。东周灭国之际，有一群死忠之人护着皇室一脉逃出，后来我朝虽再三搜寻，却再无任何线索。数十年来，咱们的祖皇帝、先皇帝、如今的皇帝都尽力于铲除东周遗留势力，一度以为将东周余党斩尽杀绝。但是根据你给我讲的那些情况，以及尚云行流露的只言片语，我想我的判断应该不会错：尚云行，或者叫夏云行，是东周皇室后裔最后的血脉。”
　　老五心中大惊，虽然一直觉得尚云行非泛泛之辈，却未曾想他竟有如此显赫背景。
　　“别那么惊讶！当年在紫卫我看到一些尘封多年的机密文件，记载了一些东周的资料，比如唤魂阵、秘术师，比如东周国姓为夏。尚云行，尚者上也，夏者下也。这也是为何尚云行要你们发誓不能泄露所看到听到一切，而且并不想我知道自己是如何得救的缘故。本来我想让你去追踪他，但龙卫不能私出京都，我必须要向皇上请示。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
　　“公子不打算将此事报于皇上？此事事关重大，只怕～～”
　　“他是东周皇室后裔没错，但东周灭国已数十年，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反迹。他毕竟救了我，又对我～～我不想他反而因此丢了性命。他为了救我付出的代价果然很大，几乎便是他一族人的生命。”小秋叹了口气。“但我得尽力盯着他，他说的那番话有些怪异，说什么要去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之类，又说也许再也不会相见。如果他真有不轨之行为，欲对我朝不利，我也不会念什么旧情。”
　　小秋不再理会老五求索的目光，心中暗想，尚云行，我让黄修思去追你，便是给了你活路，算是我的报答。希望你好自为之，在三年内不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三年之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跟踪了尚云行三天之后，黄修思派出的几批人纷纷暴露，最后只剩下他一人继续追逐。尽管秋公子事先说过，尚云行最终一定会把他们全部甩掉，但黄修思心里还是很不好受。紫卫刚刚成立半年，才开始步入轨道，云大人便去世了。如今秋公子从幕后走出来直接主事，但没了云大人，紫卫的实力立刻大打折扣，遇见较强的对手很明显地力所不及。若是云大人在，这尚云行根本别想甩掉。黄修思叹了口气，却突然想到，为何秋公子不让龙卫追踪？皇上不是派了三名龙卫给秋公子任意调用吗？
　　到第五天的时候，黄修思也彻底失去了尚云行的踪迹。怅然返程之际，有人遗给他一封信函，上写秋公子亲启，落款是尚云行。
　　离开云府没多久，尚云行便发现有人跟踪。追踪的人手段并不高明，但人数颇多，象撒网一般四处笼着。可惜网眼太大，收网的技术又不高明，因而他总能轻易脱网。琢磨许久后他终于想明白一些，却又有更多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呢？这算是警告还是什么别的意思？随便派两个龙卫来，自己怎么走得脱？算是网开一面吗？算是报恩吗？
　　尚云行摇摇头苦笑一声。就知道瞒不过他，虽然见面的时候他只字未提。这次来京都见他本来就是冒险，但是若不见他一面，一生也会不甘。临走的时候，他尽力地安抚自己，是暗示吧？希望自己不要做出与他、与南正为敌的事情。他对自己还是有些情意啊。
　　尚云行一边感慨着，一边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秋捏着尚云行的留柬，心里微微有些恼火。这个家伙，假他人之手送来这信，唯恐别人不知，也不封缄，写这么一首轻薄之辞，是摆明了非要要将自己牵扯进去。也许自己太宽容了，应该让十二十三去盯着他，让他狼狈不堪，便不会这番不知好歹！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小秋一边在心里责怪，一边却忍不住将尚云行信中的词赋吟了出来，和尚云行相识的点点滴滴也一并在脑海中流转呈现。
　　想起他与自己在风云楼初识时说“公子不似红尘中人，自然不想醉红尘了。”
　　想起他在南湖花船上说“谁不是这人世间过路人，公子何必拘泥！”
　　想起他说“梅乃花之最清，琴乃音之最清，公子乃人之最清。”
　　想起他说“云行当公子为知己、为知音。”
　　那次在云府外的“偶遇”，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偶遇。自己每次出宫，他都在左右窥伺吧。
　　他说自己缺少朋友，而他也是自己唯一称之为朋友的人。这辈子没有称过其他任何人为朋友，以后也不会再有。好在，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并不长，只不过三年而已。
　　小秋突然发现，原来在那些孤独寂寞的日子，尚云行曾经给过自己如此多的欢愉。
　　收回思绪，小秋吩咐安远取来锦盒，将尚云行赠予的两本琴谱取出，和信件放在一起递给安远。“烧了，洒在菊园。”
　　安远在菊园边上亲自点燃那些薄薄的纸张，回头偷望，只见小秋倚门而立，神情萧瑟。安远心中一片凄清，轻舞的黑烟熏着他的眼睛，眼前一片朦胧。

　　孤岛

　　皇上欲追封小光为一等忠义公，被小秋劝阻，毕竟他没有什么特别功勋，于是皇上便追封为一等忠义侯。小光的祭典已定好日子并奏请朝廷，规格按照公侯之礼，皇上本欲在城南风水好地赐一片墓园，被小秋拒绝，不过是一个衣冠冢罢了。小光本就是孤儿，虽然认了梅家义子，但想来不会有人来这个衣冠冢凭吊。三年后，他也要离开京都，他也要投奔于茫茫大海之中，他不想在京都留下一丝痕迹。
　　治丧的消息发出后，梅家人、各地云记负责人都昼夜赶往京都。
　　云府里哀色遍地。各处送来的祭品祭礼将灵堂所在的院落塞满，白色绸绢包裹着所有的廊柱，素色花朵缀满屋前房后，虽然时处明媚的春末夏初，整个云府却是一片凄凉。风云楼的装饰也改了素色，歌舞助兴全部取消。全国云记各分号停业三天，以示哀悼。
　　南正最年轻的三品重臣、富甲天下的云庄神勇庄主、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梅家庄的义子、紫卫新任统领云之光大人，在东海剿灭海盗时以身殉国。此消息很快便传遍京都以及南正全国，闻者无不叹息。
　　梅家人尽数前来。田大夫也赶到京都，一见小秋便把他拉入内堂问诊，片刻后却面露惊奇之色。“三少，本来以为你此刻的状态应该是差到极致，没想到情况还算不错。看来宫里的诊治还是有效果，你自己休养得也不错，你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有可能将自己寿命延长了。”
　　安远插嘴说：“田大夫，这可是这些天咱们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
　　小秋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秋对梅家人表现得很淡漠，令梅家人非常尴尬。过年期间小秋和家人已经相处得很好，这突然的冷漠让他们一时有些不解。尽管皇上说让小秋多陪家人，可以住在云府，晚上不用回秋园，但小秋还是返回宫里夜夜宿在秋园。他没法一个人睡在那曾经有过温暖怀抱的床上，他必须有一个可以依赖的怀抱才能入眠。
　　“为什么那样对你的父母兄妹？”皇上也一样不解。
　　“我不敢跟他们相处，我怕他们毫无意义地劝我，我怕跟他们讲他的事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说那些不疼不痒的话，我听着太难受。”
　　“真是太难为你了！秋，慢慢就好了，现在时间还太短，慢慢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皇上叹息着。
　　“皇上，将来小秋死了，求皇上准我葬于东海，求皇上一定答应！”
　　“好，你怎么说朕怎么做，别再想太多了，休息吧。”皇上不想多说什么，以后的事皆未可知。也许小秋会与他终老，他们合葬于皇陵，此刻又何必逆着他，徒惹他伤心。
　　皇上抚着小秋的背，温柔地，缓缓地，直到小秋沉睡。
　　王昌龙和云永坚持继续搜寻他们的大人和庄主。在海上失踪超过二十天，加之从龙海生那里传出来的确切消息，基本上没有人再抱着希望。但是他们依然坚持每天出海，今天，按照神仙庄主的指示，这是最后一天了！
　　这天他们上船特别早，而船上的水手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开船的各项准备。这是最后一天了，大家都想尽可能在海上多走一段路程。
　　“今天去哪里？”王昌龙问云永。
　　“咱们去死亡之海吧。那里是庄主最后出现的地方，我想再去看一眼。”云永低声说。
　　“我也是这样想。”
　　小光和张勇跳海之后，小光很快便浮出海面。他没看见张勇，便使劲扯绳子。不一会，张勇也浮出来。
　　船体的倾斜已经非常明显，想到这么巨大的一只船，很快便要被大海吞噬，然后不留一丝痕迹，小光心里再次慌乱起来。自从发现被困后心里就一直慌乱，他怕！他发现自己也变得怕死了！他才刚刚拥有小秋，他不想死！因为不想死，所以怕死！如果小秋此刻在自己身边，那死便死了，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如果小秋在自己身边，他断然不允许自己做这么冒险的事情。小秋，你一定会怪我，我答应过你做任何事情之前先想想你，可是我没做到。小秋，我很想你，你不要生气！就像上次从雪山上跳下去一样，只是一场虚惊，我一定没事，以后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大爷！大爷！”张勇看到小光紧咬着嘴唇，满脸痛苦，担心地叫着。“你别担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找咱们，熬过今晚就行了。”
　　“张勇，你以前遇过这种情况吗？”
　　“比这惨的也遇见，上次被龙海生搞得全身是伤还不是熬过去了。”张勇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轻松些。
　　“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想死。”小光不好意思地解释到。
　　“谁想死啊！就跟谁愿意当海盗一样。要跟人斗，要跟天斗，要跟海斗！”
　　“龙海生就愿意当海盗。他那才能，投在军中也是人才。”
　　“有些人就是愿意偷愿意抢，觉得来得容易，但是绝大多数的贼都是被逼的。”
　　“张勇，等回去了我给你安排个差使，让你一辈子生活无忧而且能施展你的才能。”
　　“我有什么才能，有本事就不会混这么惨了！”张勇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和海水。“幸好已经四月天，否则冻也冻死了。”
　　“张勇，我教你个方法，你照着做，会觉得好受很多。”小光把固原心法的入门口诀和基本练法讲给张勇，确定他弄明白了，自己便开始凝神静气，将一切心事抛开，渐渐沉入九天境界。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张勇说：“大爷，按你教的这个练了几个时辰，现在精神挺好的。本来按说在海上漂一晚上，全身都跟散架一样。天快晴了，好辨别方向了。”
　　“能找到方向就能漂回去吧？”小光急切地问。
　　“这个～～道理是这样的，咱们不断向西去，总能到海岸。但咱们离海岸也不知有几百里，漂的话得漂几个月，早成人干了。”张勇咽了咽唾沫艰难地说：“死亡之海的风向很古怪，我被转晕了。本来如果能待在船上，起码还能大概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已经完全迷失了。”
　　“咱们现在没漂多远吧？”
　　“应该没有。”
　　“我能感觉到死亡之海的位置，那里的力量比别处深厚。”小光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某个方向。
　　张勇惊讶地说：“您能感觉到！那我就知道咱们的现在的方位了，咱们在死亡之海的东南方向。可是，有什么用呢？”
　　“张勇，这附近你以前来过没有，有没有什么小岛之类的，哪怕是一片礁石也行。我可以不吃不喝七八天没问题，你练着固原心法，也能比一般人多支持一半天，但一直漂着我怕你受不了。”
　　张勇想了想说：“这附近方圆百里也没有一处干土。不过～～听说死亡之海里有许多巨大暗礁，也许会有一些高于海面，只是船只没法靠近便已经被藏在海底的暗礁损毁。咱们船沉的消息肯定会传出去，他们若要寻咱们，也会在这附近，若盲目漂流，只怕反而让他们没了搜寻的线索。”
　　小光问：“你的意思是咱们往死亡之海中央去？”
　　“是！”张勇坚定地说。“若不是随着大爷，小人也不敢如此。因为咱们虽然不怕暗礁，但暗礁之间有许多旋流，会将人卷至数十米深的海底。但大爷似乎能感应那些旋流的能量，咱们就能避开那些旋流。只要能找到一小块立足之地，咱们也能多挨几天，如果一直这样泡在水里，人会被泡烂！”
　　“好！听你的。”
　　为了防止被海浪冲散，两人依然是用绳子相互绑在一起，小心地避让着那些吃人的旋流往死亡之海深处漂去。然而漂了一天，直到天色黑透，面前依然是无边无垠的汪洋大海。小光看出张勇已经非常疲倦，便建议休息，明日白天再说。
　　第二天小光先睁开眼睛，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先将九天神功运行了一番，没有什么异常，可是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呢？他仰天躺着，片刻后突然跳起来。陆地！陆地啊！他没有在飘荡着了，连续飘荡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躺在平稳地面时会觉得有些不适应了。
　　小光一把将张勇揪起来。“小岛！是个小岛！”小光惊喜地喊着，晃着张勇。
　　张勇被晃得头晕脑涨，但立刻明白了情况，原来死亡之海中心真的竟然有一个小岛。
　　这是一个小小的礁石岛。很小，站在岛边便可将全岛一览无余。张勇先欣喜了一阵子，又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岛上是否具备生存的条件呢。”
　　张勇在岛上转了一圈，欢喜地对小光说：“咱们运气不错，这个礁石岛上有不少海龟，大概是海龟集体生蛋的地方。这些海龟能让咱们至少活一个月没问题。海龟肉、海龟蛋都可以吃，海龟血可以喝。”
　　“一个月！”小光喃喃自语。“一个月他们应该能找到咱们吧。”
　　“应该吧。”张勇的神情黯淡了。

　　获救

　　小光和张勇来这个小岛的时候，因为要躲开危险的旋流，转来转去没多久他们便迷失方向了。本来两人想的是以这个岛为基地，小光游泳到沉船的地方，一定会有人去那里找他们。但是现在他们完全不知道沉船的位置了。小光不甘心，找了一个自认为有可能的方向游去，却发现小岛附近只是阴天，但只要离开一段距离后，天空就开始下雨，距离越远，雨越大风越急浪越猛。似乎有一个屏障，将小岛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小光将探查的情况讲给张勇，张勇沉思片刻后说：“大爷，您肯定没见过海上的龙卷风。任何东西只要被龙卷风碰上，就会被撕成碎片。估计咱们现在就在类似龙卷风的风眼里，而那些营救的船，根本无法靠近。”
　　“那怎么办？”
　　“只能撞运气。反正不能坐这里等，这里船绝对到不了。大爷您要辛苦，每天都出去探寻，也许哪天风浪小，哪只船胆大闯进来一些，刚好您又游对了方向，咱们就得救了。”
　　小光沉默了，如此说来，获救的可能微乎其微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沮丧。
　　“大爷，一定不能放弃！在海上，出事的第一条就是不能放弃。被困的时间长了，肯定会有恐怖、绝望、悲观的感觉，有的人会发疯，有的人会产生幻觉。我看大爷您是心性坚定的人，一定能坚持到获救。”张勇鼓励到。
　　每个白天，小光便选择一个方向漂流，到晚间才回来。他必须回来吃东西、休息，补充体力。除了海龟肉和海龟蛋，张勇还弄来一些能吃的鱼、藻类、贝类。饮水主要靠海龟血，再就是下雨时接一些雨水备用。取火很容易，小光能够化水为冰，自然也能聚热成火，但是岛上没有燃料，因此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小光才会用九天神功提供火源，但是那样很费真气。同样的方法，小光甚至还从海水中凝练出一些海盐。
　　两人不多说话，吃过东西便各自运功，然后睡觉，尽量保持体力，如此捱过十天。
　　来到小岛十天了，天天都是阴天，小光怀疑这个地方是否终年没有晴日。这晚两人练完功随意躺下，张勇盯着天空发呆。
　　“大爷，今天的云好像薄些，您眼力好，仔细瞅瞅有没有星星。”
　　小光将九天神功逼入双眼，仔细看了很久，摇摇头。
　　“只要天能稍微再开一点，让我能看到星星找到方向，咱们获救的可能就会大一些了，起码大爷每天有个方向，不那么盲目。大爷每天太辛苦了。”
　　“倒不觉得很辛苦，以前我练功的时候专门在飞瀑下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如今有些那时的感觉。我全当是在练功，最近已经适应许多，漂的距离更远了些。我倒担心你身体怎样。”
　　“小人贱命，身体很好，尤其大爷教的那个心法练了以后，体力恢复得很快。”
　　又过了十天。这天早上，小光说想休息一天。张勇有些担心地问：“大爷觉得有何不适？”
　　小光摇摇头。二十天了！这些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小秋。他一定又病倒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一定会吐血，然后昏过去。不过皇上一定会用最好的药救治他。可是，二十天了！他一定认为自己死了，如果他认为自己死了，只怕也会随自己而去。也许他现在已经去了，那么，就算自己真能获救，又还有什么意义！真想他啊！那种被思念撕咬的感觉，比被海水中天天浸泡的感觉难受一万倍。小光微微咬紧牙关，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大爷！”张勇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大爷是失望了？没信心了？大爷，您看咱们现在状态这么好，这很难得啊，咱们一定能获救。您要坚持啊！”
　　许久后，小光缓缓开言。“我在想一个人。他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我们曾有约定，如果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也随他而去。如果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是您的妻子吗？你们真恩爱！”
　　妻子？小秋肯定不愿意听别人这样说他。小光摇摇头。“不是妻子，是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人。”
　　哦？张勇有些吃惊。“是生死之交？”
　　“张勇，我很后悔，如果我听他的，就不会将你我二人至于险境。他总是全心全意替我着想，可我有时还悖逆他，惹他生气。如果我能再见到他，我今后一定什么都听他的。我就是怕他等不及，怕他先放弃了。都二十天了！”
　　“大爷，我们混在海上的，有时半年几个月才回一趟家，见一次家人，这才二十天啊。如果象您说的那样，您更不能放弃啊！我相信您的朋友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会等着您的。”
　　是啊，他不会轻易放弃生命，他答应过自己，因此，自己也不能轻易放弃！小光猛地站起来。“我去了。”
　　第三十天凌晨，天空突然晴朗了，不用张勇教，小光也看清了东方那颗明亮的启明星。
　　“大爷，这是老天给的征兆啊！咱们一定能获救！”张勇欣喜地说。
　　这一天，是死亡之海每年中难得的几日晴好天气，小光抱着漂浮板向沉船的方向漂去。原来死亡之海也有休息的时候啊。雨停了，风也小了，浪也弱了很多。也许老天突然看到落难的他们，听到他们求救的呼声，来解救他们了。小光突然充满信心，漂浮板漂得更快了些。
　　王昌龙和云永的船再次来到沉船的地点，今天的死亡之海很平静，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下雨。两人都静静靠着船舷望着茫茫海面。
　　“船老大！”云永突然叫到。
　　船老大应声而到。“大人有何吩咐？”
　　“今天这里不似往日凶险，咱们往里面再走走如何？”云永问。
　　船老大皱着眉看了一会天，不太肯定地说：“可以试试，但不能走得太远。”
　　“试试吧。”王昌龙喃喃地说：“最后一天了，总得比平日里多走一些。”
　　老天真的开眼了！当小光远远看到海面的那个黑点，心立刻狂跳起来，眼泪不由自主地喷涌而出。他跃身站在漂浮板上，仰天长啸！
　　王昌龙和云永看着异常消瘦的小光，跪在甲板上放声大哭。两名水手下海将小光接到船上，小光指着自己前来的方向，说了句 “张勇在那边”便昏倒了。
　　几个时辰后，张勇也被接了过来。与小光一样，上了甲板就昏厥过去。
　　两个人撑了三十天，突如其来的喜悦和彻底的放松，如同强弩之末，疲惫已到极致。
　　船一靠岸，云永立刻安排人手去报信，同时派出特急快报通知京都。肖文通率着众人备了马车相迎。直到上岸，小光和张勇二人还未曾醒来。大夫给两人检查身体后说两人身体基本健康，无有大碍，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小光醒来，云永向他简单汇报了这些天的情况。听到小秋撑着病体日夜兼程赶来，又听说他差点死在海边，多亏遇见一位神医才救了性命，等等等等，小光心如刀绞，立刻就要上路返回京都。
　　云永忙劝：“庄主，您现在精神这么差，属下已经送出特级快报，最对十天神仙庄主就可以获得信息了。庄主还是略做休养再上路吧。”
　　小光摇摇头。“十天？我等不及。我没问题，昨天只是突然松劲了，今天已经好了很多。你这就去安排，我即刻上路。那个张勇，让肖文通好生相待，回头我再对他安排。对了，给我好好弄一顿人吃的饭。”
　　席间所有人都劝阻小光略做休养再走，小光却执意要立即出发。他担心那些人虽然暂时救了小秋的性命，但他仍怀有求死之心。他要见到他，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然后看到他也安然无恙，才能心安。
　　小光将九天神功加诸于马儿，那马儿便如生双翅般跑得飞快，一路绝不停歇，直到口吐白沫倒地累毙。沿途有云记以及官府的驿站可以换马，从临海到京都，竟有十几匹马儿累死在路途中，而小光只用了七天七夜便赶到京都。
　　到京都已是夜深，小光毫不犹豫地翻越城门，直奔皇宫。到了宫外，亦同样急不可耐，一跃而入宫墙。他快到清正宫才被龙卫发现，几名龙卫大呼惭愧。
　　小光进入秋园，一眼看见安远歪着脑袋靠着廊柱打盹，他心里一松，一直紧绷的弦泄了，双腿一软，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便扶住身边的一棵树略作调息。
　　安远蓦地惊醒，目瞪口呆，嘴巴大张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问：“云大人？”
　　确定无误果然是云大人之后，安远欣喜地迎上去。“天啊，云大人？真是太好了！公子不知要多欢喜！公子天天那么痛苦，咱们都急死了！”
　　小光微微一笑。“他还好吧？我去看他。”
　　小光刚要提步，安远一把将他拉住，迟疑地说：“皇上在～～两位爷～～已经就寝～～”
　　小光推开安远，心道我如此拼命赶回来，就算将他吵醒又如何，还没走到门口，却呆住了！无需很好的耳力，也可以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的那种声音，更何况，他的耳力超乎常人。
　　那低低的喘息声，那身体与身体、身体与锦被厮磨的声音，那所有渗透着欢愉的声音，尖利地钻入他的耳朵，又化作短剑刺入他的头颅。小光身子颤抖着，双拳紧握。
　　他就是这样“痛苦”的吗？！
　　小光想大吼一声，又强自忍住，转头奔出秋园。老五在一旁闪出，紧随其后。
　　“云大人！”老五轻声呼唤。“云大人您冷静些。”
　　小光头也不回瞬间便不知所踪，老五叹口气站住，对闻声赶来的其他龙卫说：“云大人的功力似乎又高了许多。”

　　请旨

　　云府的门头挂着巨大的白花，门柱上是白底黑字的丧联。云记快报没自己快，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府里应该在给自己办着丧事呢。小光一边思量着，一边咚咚敲着大门。
　　开门的下人毫无意外地惊住，继而狂喜的声音响彻云府。“大人回来啦～～大人回来啦～～”
　　沉寂在夜色中的云府突然苏醒，灯烛火把四处点燃，内院外院各个屋子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小光望着那些欣喜若狂的面孔奔向自己，不由得紧紧闭上眼睛。
　　上岸以后，他只要看到这种一大群一大片纷涌而上的场面，就仿佛看见滔天的巨浪，感觉自己又回到死亡之海的孤岛上。返回京都的路上，江南的稻田在风中此起彼伏，他吐了一路。
　　有人扶住了他，他没精力看清楚是谁，反正是自己的弟兄们。无论如何，自己的归来，仍然会有这么多人欢喜。那么活着，总还算有一些意义。
　　“光儿～～”这一声颤抖的，发自内心的悲喜交加的呼唤，是他们的娘亲，他和他的娘亲。小光睁开眼，一头扑向梅夫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娘！”
　　梅家的人都在这里，云记几十家分号的掌柜都在这里，他们是来为他举丧。那么，他呢？为什么他在秋园？难道他不该在这里？难道最该在这里的人不是他吗？
　　“光儿，你真的脱险了？真是老天保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云儿也会好起来了！”梅夫人双手抚着小光消瘦的面颊。
　　小光身体一硬，猛然清醒。她是他的娘，她关心的是她亲生的儿子啊！他应该也是伤心过，甚至痛不欲生，但他很快就寻到一个怀抱去抚慰他受伤的心灵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命，一边给自己办着丧事，一边便在别人怀里寻欢。
　　真傻啊！小光悲愤地想着。非要这么拼命地赶回来，为什么不等他收到云记快报再回来？那样他一定会眼巴巴地等在十里长亭外扑入自己的怀中，那样迎接他的就不会是那样的事情，心里就不会如此难受！
　　“光儿，你赶紧休息吧，一定累坏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梅夫人怜惜地望着义子。
　　有人将小光扶入后堂休息，方谦等人连夜将府中的丧事用品全部撤除。
　　第二天清晨，听到屋内二人起床，安远立刻进屋跪下。
　　“小安，你怎么这么一幅表情？”小秋一边服侍皇上穿衣一边惊讶地问。
　　“回皇上、公子，昨夜～～昨夜云大人回来了。”安远说完立刻将额头碰在地面。
　　小秋立刻化为雕像。
　　皇上担心地望了小秋一眼，骂道：“死奴才，为何不传？”
　　安远抖索着说：“奴才不敢，皇上和公子～～已经入寝，奴才不敢打扰。”
　　皇上回头看了一眼小秋，看他还在发怔，只道他是太过激动而失神，便轻轻抚着小秋的脸，想要取笑他。不料小秋一把将他的手甩开，眼中带着一丝恍惚问安远：“他什么时候来的？”
　　安远迟疑了片刻，小声答到：“皇上和公子还未曾熟睡。”
　　小秋的脸刷得白了，皇上也突然反应过来，伸手去拉小秋，却被他一把推开。皇上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径直离开去上朝。
　　小秋手指紧紧抠着床柱，心中又悲又喜又悔又恨又羞又耻，混乱不堪。回来这些天，每天都要靠在皇上的怀抱里才能睡着。为什么这么软弱？非得要依赖别人才能熬下去！为什么这么自私？每天夜里在皇上怀里絮叨着无尽的痛苦和思念，不顾及皇上心中又是怎样的无奈和苦楚。越是如此，越觉得欠皇上太多，越觉得无法离开他。终于在昨夜～～昨夜没有坚决抵抗皇上的柔情。可偏偏就在昨夜～～怪谁呢？只能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再为他多守一天！老天，你到底是要把他还给我，还是要夺走他？
　　小秋无言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看得一旁的安远头皮阵阵发紧，好像是自己的头发被使劲揪着，火辣辣地疼。
　　“小安，你快点帮我更衣，我要去见他。”
　　“公子，云大人待会肯定会来看您，别走个两岔。您昨夜没休息好，还是在这里等他吧。”
　　“我不能等，我要去找他。你快些安排。”小秋无力地说。
　　云府门外的白色灯笼已经换上成红色，朱红大门上御赐的“云府”两个金色大字闪烁着光彩，一切恢复为原来的模样。好像一场噩梦一般，如今大家都醒来了。
　　得知小光去上早朝，小秋愣了一下。按理小光是该上朝复命，他是以钦差巡查身份离开京都的，但也不用这么敬业吧。小秋思索了片刻，也没有进入内院向自己父母请安，又匆匆离去。
　　也许他散朝后就来秋园看自己了，小秋心里这样想。回到宫内，并不回秋园，而是在清正宫外等候。在那里，皇上一散朝，很快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上朝前，许多朝臣围在小光身边祝贺他死里逃生。海上困了三十日被营救绝对是一段传奇，不少人怀着猎奇的心理，想知道一些细节。小光不得不耐着性子大致讲了一讲，皇上驾到的传喝声才将他解救出来。
　　三拜九叩之后，皇上唤小光近前，着实地说了些抚慰的话语。小光恭谨地谢恩，退下。
　　今天朝堂上有大事相议。位于南正东北部的东盟三大盟赤盟、黑盟、白蒙分别递来国书，说今年七月初七是东盟各盟的庆丰节，邀请南正前去观礼。今天便是要最终确定派谁作为使节前往。距离七月初七只有二十天，要抓紧定夺并且立刻上路，才能赶及。
　　礼部尚书启奏到：“还是请程庭轩大人幸苦一趟吧，程大人对东盟的情况较为熟悉。”
　　程庭轩还未应答，小光出列启奏：“微臣愿往东盟。微臣前一段时间研究了不少东盟的信息资料，对东盟的情况也颇为熟悉。东盟和北胡一样崇武抑文，微臣认为微臣比程大人更合适。”
　　小光此言一出，不少大臣连连点头，均觉得他是合适人选。
　　程庭轩犹豫地说：“云大人的确是最佳人选，只是云大人刚从东海归来，还是应该先休养休养。”
　　皇上亦是不解地望着消瘦的云之光，心想他为何讨要这出使的差使，难道他不想跟小秋好好一叙离别相思之情？
　　小光向皇上跪下启奏：“微臣身体并无大碍，国事为重。请皇上下旨。”
　　皇上心思转了又转，手掌轻轻拍了拍椅背说到：“云爱卿一心为国，忠心可赞，朕亦感怀。既如此，便由云爱卿出使东盟。待户部准备好给东盟各部的赏赐之物，即刻动身。”
　　小光叩首说：“臣领旨。臣还有一事启奏，户部准备的赏赐之物，可列出明细，微臣愿倾云记之力替朝廷备足，请皇上恩准。”
　　户部尚书一听此言，乐得眼角立刻繁花盛开，慌忙出列说：“老臣多谢云大人。”
　　皇上微微一笑。“如此甚好，出使细节，请户部、礼部、丞相与云大人详细讨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其他大臣又报奏了一些事情，皇上一一批示，见无人再奏，便准备退朝。离去前皇上问小光：“云爱卿，朕想听听你脱险的经历，你随朕去御书房一谈。”皇上此言是想方便云之光去见小秋，他知道小秋此刻一定在焦急地等待着云之光。
　　未曾想小光却回禀到：“回皇上，出使之事时间紧迫，微臣想先与三位大人相商此事。东海之事，微臣会写详细的折子呈上。请皇上恕罪。”
　　皇上怔了一怔，没料到他竟然拒绝。他不打算去见小秋吗？
　　小秋一看到皇上一行人出现在视线里便迎了上去，立刻便失望了。
　　“他呢？”
　　“他在忙公事，等他忙完，就会过来看你。”
　　“公事？什么重要的公事？他刚回来，有多重要的公事？”云记和紫卫的日报小秋每天都看着，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皇上揽住小秋的腰，轻声说：“他请旨出使东盟。你知道的，这件事时间紧迫。”
　　“为什么？”小秋猛地甩开皇上的手。
　　皇上轻咳了一声，低声说：“回去再跟你细说，好吗？”
　　小秋也不好在这么多人前给皇上难堪，便勉强点了点头。
　　小秋站在大地图前望着东北角。“为什么？”
　　“秋，是他自己请命，朕也找不到借口不同意，他实在是最好的人选。东盟那些野蛮人，你也了解，他去倒能震住。”皇上婉言解释。
　　“我没有怪你，可是他为什么？”小秋痛心地说。“他竟不肯见我！为什么？因为昨夜么？”
　　“应该不会吧，他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如果是为了昨夜你没有立刻见他～～，他未免有些过分了！”皇上猛地盯住小秋，抓住他的胳膊厉声说：“如果是为了昨夜，那么～～你们之间应该发生过什么事情！”
　　小秋避开皇上的眼神，语气颇为坚决地说：“我对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那么他对你呢？”
　　“他对我～～”小秋无言以对。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小秋脸上。

　　断臂

　　随着响亮的巴掌声，一团红色出现在小秋苍白的脸上。
　　“你是怎么答应朕的？你说你会有分寸，你答应朕你会守好本分，绝不去勾引他！”皇上想当然便是小秋主动挑 逗，云之光那个小子愚钝得厉害，否则也不会让小秋在谷里隐忍了六年。他明知小秋对那小子有想法，但他管得了天地，却管不了别人的脑子。只要人在自己身边便行了，他一直这样安慰自己，然而他们还是作出让他无法容忍的事情了。
　　“我跟他本来就在一起，我们在一起六年！”小秋争辩。
　　“从过年回来就觉得你跟他就不对劲，可朕还是希望能相信你！朕真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皇上，小秋从来没有承诺过您什么！”
　　“承诺？你有什么资格对朕说承诺？你当你是什么！”
　　“我爱他！我爱他从来没变过，从他对我发誓，要用生命守护我那一天开始，我就跟自己说，我会为他活下去，所有人都抛弃我，但是我还有他，因此我还有活下去的意义。但是他不爱我!他虽然关心我、忠于我，但那不是我要的爱，我试探过很多次，他的反应令我很痛苦。渐渐地我想开了，不再执着于付出必有回应，因此我才放任自己接受皇上的垂爱。可是～～我一旦知道他是爱我的，那么我便再也无法去爱别人。皇上！是我对不起你，我早说过，皇上对我是错爱！”既然说到这个程度，小秋也不管不顾，索性把话说开了。
　　“错爱！朕为你用尽心思，仍然只是错爱！”想到自己只是小秋孤独的慰籍品，只是某人的替代品，皇上高傲的心出离得愤怒了。
　　“皇上！”小秋跪下。“小秋本来以为他死了，便决定全心全意地陪皇上三年，以报答皇上对小秋的情意，三年以后便去东海寻他。小秋并非刻意欺瞒皇上，只是不想因此而影响这三年的相处，小秋想给皇上完整的三年。”
　　“你心里有他，怎可能完整？”
　　“小秋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小秋真的想报答皇上，但小秋也只能给皇上三年。”
　　“为什么是三年？”
　　“因为之前～～我们已经商量好，小秋陪皇上三年，还了皇上的情债，然后随他归隐云谷。”
　　“情债？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可笑朕还～～朕还～～”皇上微微仰起头，酸涩的眼前蒙起一片水气。可笑自己还抱着一丝幻想。
　　“皇上！三年已经是小秋的极限。那时田大夫说小秋只能活五年，小秋想虽然三年后只剩下两年光景，但跟他回到云谷，也许能多活几年也不一定。”
　　“你觉得你的所谓报答很对得起朕？你太自以为是！任意处置别人的感情，难怪云之光会那么激愤！他心里不情愿，你这个混蛋！自以为聪明！你以为你这样安排朕会体谅你？你委屈着云之光，同时欺骗着朕！你这样对得起谁？对得起朕？还是对得起云之光！如果你真的一心只有云之光，朕也认了，可是你鱼和熊掌却想兼得！”
　　“皇上，我不是！我不是！左手和右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皇上尖刻的话语刺痛了小秋，他伏下身子，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泪水渗进青砖缝隙。我不是，我不想欺骗您，我也舍不得您啊！可是我现在必须要选择，我必须要自断一臂才能抽身，那我只能离开您，否则我会彻底失去他。
　　感觉到皇上冷冷的眼光却如烈火一般灼烧着自己的脊背，小秋猛地抬起头决然说到：“小秋自知万分对不起皇上，小秋早知道自己在玩火，终会自焚，烧伤自己，也烧伤别人。皇上无论如何处置小秋，小秋绝无怨言。只是，求皇上准小秋先去见他一面。”
　　“滚！朕再也不想见到你！”皇上大吼一声。
　　小秋咬牙站起来，冲出御书房。
　　小秋来到云府，可是小光不在云府。府里的下属告诉他，云大人还在朝中议事。小秋知道是为了出使的事，虽然急着想见他，但也知道出使是国家大事，只得在云府候着，派了人去通知小光，让他尽快回来。
　　云记各分号的掌柜来拜见了小秋，纷纷请辞，说到既然神勇庄主无恙，而且马上要出使东盟，沿途各掌柜要先行回去，做好接应准备。小秋随口应付了几句后去看父母。
　　梅夫人也在收拾行装，小秋前些日子的冷淡令她不想再待下去。小秋心中有事，也没有挽留，只是默默地坐着。
　　“云儿，光儿既然没事，你为何还是如此闷闷不乐？”梅夫人敏锐地发现儿子情绪不对。
　　“没什么。爹、娘，再待几天吧。”
　　听着小秋毫无诚意的挽留，梅庄主皱皱眉，梅夫人叹口气。
　　小秋一直等到晚上小光也没回府，便唤来刚才传信的下属问到：“你刚才亲自对庄主讲了我在等他吗？”
　　下属点头说是。
　　小秋又问：“那他怎么说？”
　　“庄主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小秋挥挥手，让这名下属退下。
　　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程庭轩跟小光敲定所有细节后，天色已晚，便相互告辞。小光说：“三位大人慢走，之光再仔细看看有无遗漏。”
　　程庭轩提醒说：“云大人，家中不是还有人等候吗？”
　　小光点点头。“之光知道，多谢程大人提醒，之光很快便回去。”
　　三人走后，小光一人坐在静寂的大屋内，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到子时的更声，才猛地清醒过来。
　　小光回到云府，得知小秋仍在内堂等候。他刚走到内堂门外，老五从黑暗中闪出来拦住他。“云大人，公子等了您一下午一晚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我府里没饭吃吗？”小光冷冷地问。
　　“他不肯吃！你们怎么了？为什么他会那样？”
　　“老五，你的职责好像只是保护他的安全吧？”小光反问。
　　老五叹口气，消失在夜色中。
　　看到小光进来，安远面露喜色，叫了一声“云大人”，看了一眼自家公子，便窜出门去。
　　“你为什么不吃饭？以哀兵之态，让我心软，博我同情？”小光声音冷漠。
　　小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看来云大人在兵法上已经略有心得，可喜可贺！”
　　小光不再应答，脸微微偏向一侧。两人一坐一站，都默然不动，如同两尊雕像。
　　“光！”小秋率先打破静默。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小光身边，伸手搂住小光的腰，脸垂在他肩上。“光，为什么我们要说彼此伤害的话？你活着，我也活着，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如果你活着，我死了，或者我们都死了，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你说得没错，如果那样，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可是如果我死了，你活着，一切仍然有意义。不是吗？”
　　“不是那样的！光，不是你想的那样！相信我！我是宁愿死，我真的只想死，只想死啊！”
　　“可是你没死！”
　　“你～～你希望我死？”
　　“我当然不希望你死！我一听说你寻死被救，我怕你还有求死之心，我不眠不休七天便赶回京都，我拼着耗尽真气要用最短时间赶到你身边，可是我看到什么？”小光的声音突然凄厉起来。“昨天夜里，我真的希望我死了，那样至少我是怀着对你的爱死的！”
　　“光！我现在没法解释，因为你看到的是事实。你～～你就当我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你应该怪我，我还不如一个寻常女子，她们也知道要为丈夫守孝～～”
　　“守孝？你在说笑吧？你又不是我的妻子，你是皇上最宠爱的秋公子！我算什么！你怎么会为我守孝？我怎么敢奢望你为我守孝？那我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小光悲愤地挣开小秋的怀抱，走到一边。
　　小秋心底里一片慌乱。小光他好像气得很厉害，好像完全不肯原谅自己啊。
　　小秋再次走到小光身边，直视着他。
　　他瘦了很多啊！小秋心疼地去抚摸他的脸，小光将脸拧到一边。小秋毫不在意，再次抱住小光，用唇去找他的唇。没等他贴上，小光冷冷推开他说：“我要休息了！我实在太累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出行，请您回去吧。”
　　“光！别这样！”小秋继续去拉他，抱他，亲他。
　　小光恼怒地推开小秋。小秋连续后退了几步，被桌子挡住才停下，腰被撞得生疼。
　　“秋公子，请自重！”小光说完拂袖而去。
　　小秋狠狠地咬着嘴唇，血丝渗出也浑然不觉。光！我没有背叛你，没有啊！光！不要这样对我！光！你想我死，那就死吧！死吧，如果死了大家不这么痛苦，那就死吧！
　　小秋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壶，向地上摔去，还没等他捡起碎片，老五已经冲进来抓住他的手。
　　“你让我死吧！放开我！你为什么要救我？谁让你多管闲事救我？你是害我啊！他要我死，我死了才能证明我的心！”小秋挣扎着，哭喊着。
　　安远惊慌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老五对安远喝到：“你去叫云之光过来，这两个人在瞎胡闹！真是胡闹！”
　　“不许叫！不许叫他！”小秋大喊。“安远，你敢叫他！别忘了谁是你主子！你也要背叛我，是吗？”
　　安远无助地望望老五，望望小秋，不敢轻举妄动。
　　老五叹口气：“好，不叫他，那咱们回秋园吧。”
　　“不！我没脸回秋园，不回！”
　　“别胡闹了。回秋园！”老五不由分说点了小秋穴道，将他负在背上，与安远一同离去。

　　姿态

　　回到秋园，将小秋放在床上，老五在床边坐下说：“小秋，你答应我不胡闹，我便解了你穴道，点穴久了对你身体不好。你早已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不要总是意气用事！”
　　老五解了小秋穴道，扶他坐起来。“先喝点热水，安远去给你安排晚膳，多少吃点东西再睡。今天你们都太激动了，等明天稍微冷静一些，再好好谈谈。”
　　小秋乖顺地点点头，靠在老五肩上，一幅有气无力的样子。
　　安远正在喂小秋喝粥的时候，皇上突然来了。小秋转过脸，看着墙。
　　“你就只有本事给朕摆谱！”
　　“皇上说再也不想见到小秋，小秋不敢抗旨！”
　　“行了！矫情！”皇上摆摆手，所有人悄然退下。
　　“你俩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怪我没死！以前我们互相有誓言，如果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便随他而去。我一边给他办着丧事，一边跟别人寻欢□。我违背了我们的誓言！我无耻下流，我该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沉默了片刻后皇上说：“秋，既然如此，从此死了对他的心，好吗？朕是天子，朕说的话便是天意，朕废了你那些誓言承诺什么的。从此以后，安心待在朕身边吧。”
　　小秋转过头，怔怔地望着皇上，眼泪如雨一般落下。已经到这番地步，皇上依然能容下自己，光，为什么你就不能容下我啊？
　　“不！皇上，小秋不能！对不起！小秋还是要辜负皇上！”小秋再次转过脸，望着墙壁坚决地说。
　　“为何～～如此执着？”
　　“小秋想回云谷，请皇上恩准。”
　　“秋，朕无论怎么做都不能留下你吗？你从来也没想过朕的感受吗？你为何～～如此绝情？”
　　小秋垂下头，不敢回应，亦无语回应。
　　“也罢，早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欢喜！”皇上长叹一声，颓然离去。
　　第二日清晨小秋赶在皇上起身前在寝房外跪候。皇上更衣出来，做了平身的手势，小秋依然长跪不起。
　　皇上喟然摇头，心知这是小秋对自己怀有愧意。“你想要的，朕都准了，为何还跪着？”
　　“小秋来向皇上辞别，皇上散朝后，小秋可能已经走了。”
　　“起来说话吧，朕不想最后看到的是你的后脑勺。”
　　小秋挺直身体，但仍然跪着，从怀中掏出“如朕亲临”的金牌，双手举过头顶。“这个，小秋大概派不上用场了，请皇上收回。那张琴，是皇上当年赐的，小秋想带走，做个念想。”
　　“朕赐给你的，便是你的，你想带便带，不想带便不带。”
　　小秋犹豫片刻，将金牌又放回怀中。这个也留下做个念想吧。
　　“还有，小秋想向皇上借安远和老五，送小秋到云谷。”
　　“朕还以为你真的孤身上路呢。你不是说云谷不许任何外人去得？”
　　“小秋只是要他们送到山前。此去云谷，要数日路程，小秋没能力自己前往。小秋～～实在是无用之人，当真不值得皇上如此眷顾。”
　　“还有什么？你说吧。你说的哪件事，朕没有依允？”
　　“云妃娘娘虽然来历不明，却是良善之辈。小秋已将秋园的琴谱尽数送与云妃娘娘，若皇上日后想听那些旧曲，尚有可听之处。”
　　“云记和紫卫，希望皇上能继续给他们发展的空间。方谦和张良驹都是有才有德之人，堪可信任；紫卫的那几个年轻人，是小秋替皇上选的，只是现在还稚嫩，尚需磨练。”
　　“云之光日后必将成为能臣猛将，为皇上建功立业。皇上是一代明君，自不会因私废公，小秋不敢多言。”
　　皇上轻轻哼了一声。不敢多言？这个时候还是不放心他？
　　“最后，请皇上珍重，小秋有生之日，自当天天为皇上祈福。皇上对小秋的情意，容小秋来生再报。” 小秋说完最后这句话，仰起脸望着皇上。
　　皇上伸手将小秋扶起，脸上再也无法摆出平静冷漠的表情。“秋，你这是～～跟朕诀别？真的要为那个不值得的人去死？”
　　“不！他活着，小秋便不死！小秋只是回云谷。秋园和云府，小秋已无处容身，幸好还有云谷。”
　　小秋当然不打算寻死。因为他相信若他死了，小光虽然怨他怪他，仍然会履行诺言随他而死。他们既然都活着，那么就都不能死，他们之间，只是出了一些小小问题而已，他相信他的小光。
　　皇上心底微微松了口气。“既如此，也无需回云谷，朕可以在宫外另外赐你宅子。况且你跟他，只是一时意气用事，并没到情断义绝的地步，何必如此决绝！”
　　小秋感激地望着皇上。这个一心一意为自己好的男人，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辜负他。如果说当年他曾伤害过自己，那么他现在所作的一切，早已将前债还清，反而是自己背上重重的情债。
　　小秋拥住皇上，身体轻轻地靠着那片温暖。“皇上，小秋其实并未放弃，小秋只是怕皇上难过不敢说。皇上对小秋如此坦荡，小秋实在惭愧。这件事情必须他想明白才能彻底解决，否则将来我们之间会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我回云谷，是我的姿态。”
　　皇上轻叹。“既如此朕便放心了。朕其实一直都做好你终会离开的心理准备，只是还心存幻想，只要你不挑明，只要你肯留下，哪怕你给朕的心只有半颗，何况朕从来也没有全心待过你。朕当初找你回来，是真的想重新爱你、补偿你，朕知道你一直不太相信这一点。你去东海之后，朕常想，怎样才算真的爱你，怎样才能真正补偿你？当初没能对喜欢的人宽悯、担当和珍惜，失去了他，如今所能做的一切都尽力做了，仍然不能得到，那只能说是天意。即使是天子，也不能擅改天意，不能让时间倒流，让人心重生。以前你跟他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心尚能留在秋园；如今你一心只有他，朕又怎么能留住你。朕只想要你好、你欢喜、你幸福！朕虽然万分不舍，但朕堂堂南正皇帝，难道没有这点胸襟吗？”
　　小秋想起刚回宫时，自己以死相逼令皇上放了小光后，皇上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朕难道没有这点胸襟吗！若自己那时走了，也少了日后诸多变故，但自己却不舍得走。最自私无情贪婪的人其实是自己啊！那时以为小光不爱自己，便放任自己接受皇上的爱，如今又毫不顾忌他的感受舍他而去。“皇上！”小秋动情地唤着，再也说不出其他言语。
　　“你好好的，朕才安心！别让朕为你分心，耽误了国家大事！”皇上微笑着拍拍小秋的肩。“朕快要误了早朝了。”
　　安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抹眼泪。“公子，为什么不能让小安进云谷伺候公子？”
　　“这是我跟他的约定。那里只属于我们俩。”
　　“可是皇上不是可以去吗？”
　　“皇上怎么可能去啊？所以我才有那么一说嘛！再说，皇上对我～～唉！我会以其他的方式来报答皇上！”
　　“皇上说的话太感人了！小安的眼泪几乎都忍不住了，皇上若再说下去，小安就要失礼了！”
　　“皇上能对我有这样的胸怀，那么对天下、对百姓，也会有同样宽悯、担当、珍惜的胸怀吧！这些年，皇上也变了很多。”
　　如今的皇上，不复当年的凌厉苛狠，而是逐渐温和博大，对百姓仁爱，对臣子宽厚，对自己更是爱得坦荡深沉。以前的确是怀疑过他的所谓爱，甚至怀疑他是为了楚歌的宝藏！皇上啊，小秋是如此的卑劣自私，小秋配不上您！小秋会用尽一生来报答您的厚爱。小秋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但这次的走，不是离弃，不是永别。
　　小秋兀自思索着，却见老五急冲冲进来。“公子，云大人今日出使，此刻已经在五里长亭了。”
　　小秋似没听到一般，径自对安远说：“小安，你整什么呢？那么大一包！到山里我得自己一个人背，你给我整那么大的包我能背动吗？还要背琴呢！把我那个锦盒的那些书信都用油布纸包好啊，多包几层。”
　　说完小秋将安远辛苦整理的东西大部分都挑出来，剩下小小一个包袱。“好了，咱们也上路吧！”
　　“咱们去送云大人吗？”安远问。
　　“送他做什么？送他的人多着呢！咱们走咱们的路！”
　　京都北五里长亭，按例设下践行酒，小光与几位送行的大人心不在焉地闲聊着，等待吉时出发。
　　距五里长亭还有快两里的时候，小秋突然喊停。安远纳闷地问：“公子，是忘带什么东西了么？”
　　小秋摇摇头，望着前方。“再往前，他便能看见了。他认得这马车，还以为我巴巴地来送他，又招他不待见。”
　　小秋探头对老五喊到：“老五，等他走了咱再走。还有，一路上一直保持这个距离。”
　　小秋回云谷，小光去东盟，都是先向北行。行数天后，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分道扬镳。
　　向北的这条官道又宽又直，小光在海上历练了三十天，功力大涨，眼力自然也远了不少。于是那架熟悉的马车，虽然还只是遥远的一个黑点，却清晰地落在小光眼中。
　　如果他追上来，求自己原谅，那便原谅他吧。小光心想，他和皇上在一起，所有人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只有自己这么难受。也不能都怪他吧，皇上对他也是极爱，一点也不逊于自己呢。
　　然而那架马车却停下不走了。
　　吉时已到，使节上路。小光再次向众人作揖告别，临上马车前，又看了看那个小黑点。

　　回谷

　　“他们应该动身了。”小秋算着时间。“咱们也走吧。”
　　“公子，咱们晚上宿在哪里？”安远问。离得这么近，难免会宿在一起。
　　“除了驿馆、云记，还有满大街的客栈呢。赶不上客栈，咱们露宿！这马车够宽敞，咱们三人睡足够了。”小秋突然烦躁起来。
　　小秋跟小孩子捉迷藏一般缀在出使的队伍后面，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这次小光出使带了黄修思和梅志翔，两天之后，连他们俩都发现后面这架奇怪的马车了。
　　“大人，属下派人前去查探一下吧，那马车有古怪。”黄修思请示小光。
　　“不用了，可能正好同路，往北就这么一条大道。”
　　黄修思不放心，还是决定亲自去查看一番，发现是小秋后，慌忙落马施礼。
　　小秋皱皱眉说：“你真多事！”
　　黄修思尴尬地说：“属下去禀告云大人吧？”
　　小秋没好气地说：“你都发现了，他难道不知晓！你快回去吧，否则被他知道要骂你多事。”
　　黄修思怀着一脑袋的莫名其妙回去了。
　　小秋抱怨老五。“你怎么回事？说了让你保持距离，连他们都发现了，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老五委屈地说：“皇上这马车那是特别制造的，比别的车要快很多，我已经在控制了，您没觉得一直走走停停吗？没办法啊，他们车太慢了！”
　　小秋叹口气又靠回软塌，心想，他既然知道了，会不会来找自己呢？如果他肯来，那就是没事了！来吧，光，别再相互折磨了！小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着。如果他和自己心有灵犀，一定会听见吧。
　　“公子，咱们追上去吧，奴才怎么觉得象过家家一样，偏偏又不好玩。”
　　“那你下车去追吧。”小秋很恼火。死小安，还有死老五，都跟看笑话一般的！
　　安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其实追上他也不是不可以，那点面子啊、尊严啊什么的，在他面前自己根本不计较。可是，如果他也矫情～～小秋想起皇上说自己矫情。小光也很矫情啊！是受自己影响吗？如果他当着那么多人再驳了自己，那就不仅仅是难看的问题，而是在裂缝上又劈了一斧子啊！还是回云谷吧，反正也不是很绕路。
　　老云庄只剩下五六个看宅子的家仆，小秋令安远在此等候，请老五随他前行。他因不愿意别人进去云谷禁地，只是让老五将他带到半山腰处下山的地方，便将老五赶走了，自己背着长琴和小包袱，缓缓下山。
　　虽然下山比上山要耗费的体力少，但小秋下到山底时，已经气喘吁吁，全身酸软了。
　　琴真沉啊，小秋走几步歇几步。干嘛要背琴下来啊，真是自讨苦吃！他有些后悔了。本来他的设想是，小光来找他时，他正在河边弄琴，就像那天小光凝聚的水人一样。当然，也有另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如果小光真的不肯来，在山谷里，总要找些东西解闷吧。有小光相伴，在山谷里自然是神仙境地，可是如果无小光相伴，那再美的地方，也不过是个活棺材罢了。
　　穿过树林、穿过草坡，穿过石阵，来到河边，望着激流澎湃的大瀑布，小秋突然傻眼了。别说穿越瀑布了，只是站在河边，他便气血翻腾、头晕脑涨，因而有些站立不稳。
　　他如今，完全没有能力穿过瀑布，进入石洞，进入他的云谷！
　　他如今，就站在家门口，却无法回家！
　　此刻刚过午时，虽然是在山底，但小秋依然觉得灼热的阳光烤得他全身虚脱。无力地瘫坐在河边，他有些后悔自己的执着，如果让老五一直把他送到这里多好。他现在完全是一个无用的人！离了小光、离了皇上，他一无是处！是他们宠坏了他，让他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辜负了这个，伤害了那个，还自以为是地等着别人来求着爱他。
　　老五离开后便会去找小光，告诉他自己在谷里等他。小光，我的小光，你快点来吧。小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唤着。早就该追上去，缠着他，向他表白。既然相信他能回来找自己，那为何又担心他会在别人面前驳自己面子？说到底还是想在两人的关系中占据主控的位置。是否因为潜意识早就明白自己的弱，所以才愚昧地坚持表面的强？
　　小秋猛地站起来，绑好琴囊和包袱，决定尝试一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也没有武功，虽然穿瀑布的时候很难受，但还是进去了。
　　穿越这个瀑布是有诀窍的，如果不知方法硬闯，就像老五那样的高手也不一定能冲进去。需要先站到一块特定的石头上，然后找准角度，快速穿越。
　　小秋费劲气力站到那块石头上，只觉得心口被压得剧痛，一口血已经堵在喉头。他紧咬牙关，勉强向水墙冲去，然而巨大的水流冲击立刻无情地将他抛了出来。小秋掉入河中，连灌了好几口水，才晃晃悠悠站起来。还好是掉入河中，若是掉入内侧的深潭，他就要命丧此间了。
　　小秋踉踉跄跄爬上岸，喘息了好久，才坐起来察看琴有没有损伤，包裹里的书信有没有浸湿。还好！小安用油布纸包得很严实，虽然整个包袱皮和外层的纸湿了，但里面还是干燥的。琴也没事，掉下河的时候没有背部着地。只是额头有些辣辣的感觉，大概是蹭破皮了。
　　检查完毕，他疲倦地瘫倒在地上。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秋缓缓醒来，看见太阳已经西斜，天边的云彩已经染上淡粉的霞光。
　　衣服依然潮潮地黏在身上，虽然已入夏，但山底凉气颇重，小秋忍不住连打几个寒噤。茫然回望，依然看不见小光的身影，他心里突然慌乱起来。
　　夕阳已经被山崖遮住，天色暗得很快，性急一些的星星迫不及待地闪亮起来。远处的林子里闪出一个人影，只一瞬间，便到了瀑布边。那人未作停留，直接冲进瀑布。不用说，这自然是小秋苦盼的小光了。
　　小光进入谷中，黑黝黝的几间房子在星光下轮廓分明，却未有灯火。也许他又坐在屋外的石桌那里等着自己吧，小光猜测着，同时将流云步施展到极致，三纵两跳便来到屋前。
　　然而，空荡荡的石桌寂寞地在星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却没有小秋的身影。
　　小光撞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小光退出屋，飞奔到河边，仍然未见小秋人影。“小秋～～小秋～～”小光大喊起来，这声音在谷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得非常清晰。
　　寻遍山谷所有角落，小光终于确定一个事实：小秋不在谷中！
　　他为什么会不在？他～～出事了？小光的心立刻揪紧。白天老五告诉他小秋一人去云谷时他就很担心，小秋的身体怎么能一个人走那么多山路。难道在路上出事了？他一路来的时候虽然着急，但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如果小秋出什么事故，应该有痕迹，他不会一无所察。小光仔细回忆着，突然想起进瀑布之前似乎看到河边有几块怪怪的石头。再仔细一想，不禁暗骂自己一声，向谷外奔去。
　　小光心疼地将小秋扶起来抱在怀中轻轻呼唤：“秋～～你怎么样？”
　　小秋双手死死抓住小光的胳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哽咽着说：“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我要死在咱们家门口了！”
　　“秋，我怎么会不来？我怎么可能不来？”
　　“我回不了咱们家！我眼睁睁看着，却回不去！我心里太难受了！你没法想象那种感觉～～”
　　“别难受了，都怪我来得太慢了！走，咱们回家去！”小光扶起小秋，背起琴和包袱，冲入瀑布中。
　　刚一站到云谷的土地上，两人便紧紧抱在一起。小秋先挑起了唇舌大战，发着狠鼓着劲，爱恨交加。但是体虚的小秋很快就被小光反攻，被动地仰着脖颈，人也似被抽了筋骨一般，全身的重量都依附在小光的双臂上。
　　三个多月啊！三个多月的生离死别，将两人反复煎熬，制成最浓的药汁，到此刻才彻底治愈两个相思成疾的病人。
　　语言完全无能，思维被彻底抛弃，只剩下激动的身体和狂热的情绪。
　　再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悲、没有痛，只有紧紧的相拥，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从此以后再不分离。
　　小秋似乎已经失去了对身体机能的控制。分明是开心的感觉，但泪水硬是忍不回去，只得任它一滴一滴沾湿小光的脸庞。分明已经抱得非常紧，骨头几乎相互嵌了进去，但还是觉得哪里有空荡荡的感觉。
　　小光的眼亦红了！他猛地停止亲吻，让两人的身体略略分开片刻，继而又抱紧小秋施展流云步三两纵之后便来到他们的屋子，将小秋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扑了上去。

　　欺负

　　小秋此时有些神智模糊，只知道不放手地抱紧小光，再也不让他从自己身边消失。小光野蛮地将背上的琴囊掷在一旁发出的嗡嘤之声也未曾听见，否则还不知该怎么心疼了。
　　然而小光被小秋这样紧箍着，他的动作被限制住，又不敢用力，只得轻声呼唤：“秋，稍微松一下手，让我抱你。”
　　小秋似乎没有听明白，依然死死抱着他。
　　“秋，你松手，让我抱着你，以后永远不离开你，永远不放手。秋，相信我，放松些。我在这里，在咱们家，在咱们的床上，在你身边。”
　　小秋长长的睫毛因沾满泪水显得不堪负重似的垂下来，半遮住眼眸，以至于小光看不清那眼中到底是悲是喜还是悲喜交加。小秋轻轻松了手，才发觉自己由于用了太大力气，连指尖都是酸痛的。身体轻飘飘地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但却清晰地感觉到小光的存在。
　　小秋摊开手躺着，看起来是那样的脆弱和无助。小光心中的悔恨和怜爱翻腾起来，暂时压住了澎湃的情 欲。他将小秋的双手攥在一起握住，放在自己胸前，低下头轻轻去吻小秋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么小心眼！那么～～差劲！我竟然怀疑你，我肯定是在孤岛上待得太久有些疯了。人家说在孤岛上待久了人都会神智出现些问题。秋，我当时一定是疯了。”小光痛心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追来，你这一去几个月，咱们可能真的分开了。你真的舍得和我分开吗？这几天我跟在后面，你竟然都不肯来找我，还非要我让老五去求你。你知道吗，方才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我要死了，死在家门外，孤零零一个人～～”
　　小光以唇封住小秋的话，惭愧地说：“别说了，别说了！都是我不好。可是你为什么一直跟在后面不追上来呢？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以为你有什么安排，怕我又做错了惹你生气。每天就那样等着、望着、煎熬着。”
　　小秋哭笑不得。“啊！这会儿这么听话，该听话的时候却不听。我哪有什么安排！我只是怕你再那样对我，你要是再那样，我真没有活下去的意思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回云谷。我觉得只要一踏进云谷，我们之间就任何问题没有了，所有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被关在谷外了。”
　　话说开了，两人心里都畅快了。小光从小秋身上翻下来，跟他并肩躺着，小秋枕在他的肩窝上，他的手臂抚在小秋背上，开始互叙相思。
　　“你身体怎么样？”小光最关心的还是小秋的身体状况。“听他们说你被一位神医救了。肖掌柜说在海滩上明明看你都没气息了！虽然遇见神医救活了，但是一定又损耗了很多。”小光一边说一边心疼地到处摸着。
　　“我现在真相信我前世是猫了！有九条命，怎么都死不了！你算算我已经死而复生几次了？”小秋此刻心里满是欢愉，轻松地跟小光开着玩笑。
　　“猫妖！”小光吻着小秋微笑的眼睛。
　　“猫仙！我可是在世神仙啊！”小秋舒服地享受着小光的亲吻和抚摸，满足地叹息着，两人方才暂时按纳下去的激情陡然升腾起来。
　　“我想死你了！”小光激动地说，呼吸已经开始粗重起来。
　　“我也想你。”小秋回应。
　　“哼！你肯定没我想你那么想我！”小光忿忿地在小秋肩头轻咬了一口。
　　“小心眼又来了！你现在占有欲这么强啊！”小秋轻声笑着。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不是受你影响。”
　　“哟，现在说话水平越来越高了！你知道吗，昨天你一句哀兵之态，差点没把我噎死！”
　　小光略带愧色嘿嘿一笑。
　　“光，我以后怎么办呢？打也打不过你，说也说不过你，肯定要整天被你欺负！”小秋故作可怜地说。
　　“我就是要欺负你！狠狠欺负你！”小光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渴盼已久的欲望送入小秋同样渴盼已久的身体。
　　“光！”
　　“秋！”
　　两人不断呼唤着彼此的名字，时而激烈短促，时而绵长深沉。无以伦比的快乐，世间所有的美好，凝聚于此时此刻，无法用语言描述。
　　如同夏日久旱的大地上一场畅快淋漓的暴雨尽情宣泄之后，风轻云淡，甜美而清新。小秋躺在小光的臂弯上，两人时不时浅浅地亲吻、温柔的抚摸。
　　“在孤岛上，二十天之后，我几乎想放弃了。我怕你会放弃，那样我就算拼命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小光想起孤岛上那段难熬的日子。
　　“对不起，是我先放弃了！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太懦弱了！”
　　“是我没听你的告诫，让你担惊受怕，吃了那么多苦！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秋，我回去向皇上请罪，请他另派人出使。”
　　“我已经跟皇上说清楚了，皇上他～～光，我欠他越来越多。你帮我，我们一起报答他。”
　　“皇上真大度！相比而言我太小气了！”小光感慨道。
　　“要不人家是皇上，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云之光！”
　　“小小的怎么样？你还不是要跟我在一起？”小光得意地说。
　　“啊？你这话真过分！我把天一样的皇上甩了，巴巴地来找你，你～～真是小人得志啊！”小秋夸张地摇摇头。
　　小光嘿嘿地笑着，一味地去逗弄小秋。此刻已经休息了一阵子，他又有些激情难耐了。
　　小秋的脸色却略略黯淡了些，喃喃说到：“作为一个皇帝，他的确大度。在一切没有挑明说破之前，他大度地宽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切明了之后，一个皇帝的高贵与骄傲，使他无法忍受和别人去分享。要么占有、要么放弃。他选择了放弃，成全你我。”
　　小光看出此刻的小秋心思不在，便停了手，轻轻抚着小秋的背，说到：“他是个好人、好皇帝，我们一起为他好好做事，便是对他的报答。他虽然放弃了，但却永远存在你的心里。如果他不顾你的感受只想占有你，那他才会永远失去你。他看得很明白，做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小秋说：“他做任何事，都习惯性地审时度势，对感情也是如此，只选择最有利的。而你我，都只是按自己的心做选择。”
　　“你对他的选择有些失望？”
　　“怎么会！这是最好的局面了，比我之前说的陪他三年，然后咱们远走高飞要更好！那样我总觉得那三年是在欺骗他。光，我真幸运，遇见他，又遇见你，而你们都是那样爱我。老天欠我的，以这种方式偿还我。我很满足，此生无憾！”
　　“秋，你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会那么难过？因为我底气不足！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爱我！我这么平凡、这么普通，咱们之间的日久生情，是在特殊的情形、特殊的环境下。俗话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觉得我就是癞蛤蟆。”
　　“你是癞蛤蟆？我才是呢！别忘了，你可是曾经高傲地拒绝过我。”
　　“咳咳，又说那个，我不是说我那时年少无知，傻嘛！”
　　“其实我一样底气不足！我除了这副皮囊，唔，还只能看脖子以上，脖子以下都不堪入目。除此之外，我一切都要仰仗你们二人。不说别的，就说这次回云谷。没有他，我没本事来到谷外；没有你，我没本事回到家里。其他的所有人，安远和老五，云记、紫卫的兄弟们，他们对我的态度是因为你跟他，而不是我！”
　　小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起尚云行，他倒是只为自己。
　　“秋，别这样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
　　“不！我的一切是你给我的，你给了我生命。”小秋将头紧紧靠在小光胸前。
　　小光亲吻着小秋的头发，说到：“以前总觉得人最重要的是生命，因为死了就一无所有，所以活着最重要。现在我知道，有比生命更重要的。”
　　“哦？是什么？”
　　“你啊！你是我生命的前提，有你才有一切。”小光热切地说。
　　小秋抬起头望着小光笑了。“你的甜言蜜语越来水准越高了，我真是自叹不如了。”
　　小光正色说：“不是甜言蜜语，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大实话。”
　　“我知道！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小秋满足地叹息着，再次依在小光胸前，聆听他激动的心跳。
　　“秋，我以前对你发誓，说要与你同生共死，现在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肯发那样的誓言。”
　　“你啊，以前是傻，不过现在越来越聪明了。呃，我越来越为自己的前途担心了。”小秋笑着说。
　　“担心什么？”小光不解地问。
　　“担心被你欺负啊！”
　　“呃！被你提醒了，那就欺负欺负吧。”小光翻起身，将小秋压在身下，深深地吻下去。
　　这天晚上小光一直在欺负小秋，欺负到快凌晨两人都累了，互相搂抱着呼呼睡去。两人搂得那样紧，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两具身体依然紧紧抱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小光望着亮堂堂的窗纸。“可能都快午时了。你饿吗？”
　　“我快饿死了！我昨天中午就到这里，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呢！”小秋弱弱地说。
　　“啊！那我赶紧给你弄点吃的。”小光急忙起身。
　　“别麻烦了，去云庄吧。”小秋拉住小光。
　　“啊？这就离开？”小光有些不舍。
　　“傻瓜，以后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在哪里都可以跟在谷里一样。”小秋立刻明白小光的心思。
　　“总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偷来的，真的是自己的了，有点不敢相信，也有点不习惯呢。那我弄热水，让你喝水、沐浴。”
　　“不麻烦了，要烧半天水。回云庄再弄。”
　　“不麻烦，我用九天神功，水很快就能热了。你那么爱洁净，不沐浴心里一定很难受。”
　　“好吧。主要是我实在太饿了，只想赶紧到庄子里吃点东西。我的胃里火烧火燎的，肚子里乱叫。你听～～”小光把小光的脑袋按到自己肚子上。
　　小光笑了。“我以前在梅庄的时候有一次偷看到大少爷趴在大少奶肚子上听小孩子的声音，那时大少奶刚怀了小公子。就是这个样子。”
　　小秋一把将小光推开，笑骂到：“快去给本少爷准备热水沐浴。”
　　小光为小秋沐浴的时候，见他神情十分疲惫，心里有些后悔。过年那次回谷，小秋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很好，一边沐浴还一边跟自己闹腾，这次连动也不动，整个人软软的。这段时间他实在消耗得太厉害了！昨夜自己又那么不体恤！小光又是后悔、又是心疼。
　　轻柔地帮小秋穿好衣服，小光收拾小秋的行囊准备离开。“秋，你背着琴不嫌沉啊？”
　　“我本来设想的是，你一进山谷，就听见我的琴声，然后顺着琴音找到小河边的我，然后我们谁也不舍得再生对方的气了。”小秋解释到。
　　“真是难为你了！这个包的什么，里三层外三层的？”
　　“是你给我的所有的信。我下决心离开皇上，这些当然要带走。”
　　“秋！”小光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出了瀑布，小光看着勉强支持的小秋，问到：“我背你走？”
　　“我想你抱，但是趴在背上其实更舒服。”
　　“好，你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到庄子。”小光半蹲下身体，小秋趴上去，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小光一手提着琴囊，一手托着小秋的身体，施展流云步向云庄飞奔而去。

　　封侯

　　小光和小秋回到云庄竟然见到刘文！两人心中均想莫非皇上后悔了？庄中诸人看到小光背着小秋，都吃了一惊。小光将小秋放在床上，吩咐赶紧准备饭食。
　　安远担心地问：“公子怎么了？”
　　小光掩饰说：“昨天一个人爬山累着了，无妨，休息一会便可。”
　　小秋有些舍不得从小光温暖的背上下来，躺倒硬邦邦的床上，便索性坐起身，依然靠着小光的肩膀，轻声问刘文：“皇上有何吩咐？”
　　刘文说：“回公子，是好事，公子不必担心。皇上有旨给公子，公子是免了跪拜的，就这样接旨吧。”
　　刘文从怀中掏出圣旨，轻了轻嗓子，正要开始宣读，却突然笑着说：“这里没外人，公子自个儿看吧。”
　　小秋狐疑地接过圣旨，匆匆看了一遍，抬头望了刘文一眼，又看了一遍。看到小秋的表情有些古怪，小光担心地问：“皇上怎么说？”
　　小秋将圣旨递给小光，小光看完后扑通跪下来，对着京都的方向行君臣大礼，朗声说到：“谢皇上圣恩。”
　　刘文向小秋施礼说：“侯爷，奴才回去复旨。两位侯爷保重。”
　　小秋看了刘文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刘文，辛苦你了。”
　　刘文突然跪下，行了个主仆之礼。“奴才明白，公子放心。公子也要好好的，皇上才会放心。”
　　刘文出门，安远追出去，急切地问：“两位侯爷是怎么回事？”
　　刘文笑着解释说：“云大人不是一等忠义侯吗，皇上封公子一等逍遥侯，这不就是两位侯爷了，还有，皇上把你和老五赐给公子了。”
　　“真的？”安远开心地叫起来。
　　“还有呢。皇上封公子为出使东盟的副使，公子可以名正言顺地随云大人一起出使东盟。”
　　“太好了，那些小人就不会嚼舌头了。”
　　“还有，皇上准许公子使用原名，今后你家公子就是梅胜云侯爷了。”
　　“皇上圣明！皇上真是古往今来最圣明的皇上。”安远冲着京都方向连连叩头。
　　刘文笑着说：“安远，你小子今后美死了，自由了啊。说不定跟着公子还能混个一官半职也不一定，总之羡慕死我们了。”
　　云庄的仆从送来做好的饭食，安远亲自端进屋中。喜滋滋地对小秋说：“侯爷，请用餐。”
　　小秋笑了。“小安，今后你不是秋园的头儿，没人听你使唤了，你愿意吗？”
　　安远认真地说：“奴才只求能跟随在公子身边服侍公子一辈子。”
　　小秋点点头。“你去帮我叫老五进来。”
　　话音未落，老五便闪进屋中，跪地而拜。“老五参见侯爷。”
　　小秋摆摆手。“咱们自己人，别弄这些虚礼。你跟小安是我最亲信的人，没想到他竟肯让我带你们走。”
　　“是啊，奴才这几日还想着，公子离去后，奴才不知会被怎么安置呢。”安远说。
　　小光叹息道：“皇上他为你处处着想，我真是惭愧啊！”
　　“你是该惭愧了，几乎想要饿死我！我现在头晕眼花，连筷子都举不起来了。”小秋抱怨说。
　　安远立刻上前来，打算给小秋喂饭，老五一把将他扯走了。
　　安远出了门对老五说：“我觉得以后大概都轮不上我去服侍公子了，云大人估计都不肯让我沾手。”
　　老五笑着说：“你以后就沦落为粗使丫头了。”
　　安远撇撇嘴说：“有云大人在身边，也用不着你贴身保护公子，你也就沦落为一跑腿的了。”
　　老五不搭茬，只是说：“安远，你大概没想到过还能离开宫里吧？我也没想到过会脱离龙卫！不知是咱们的福还是祸呢？”
　　“管他是福是祸，反正我这辈子就跟定公子了。我安远可是愿意为公子死的！”安远豪气冲天地说到。
　　皇上对梅胜云封官封爵，从此站在人前的是梅侯爷，与楚语秋有关的一切不复存在。皇上这一番苦心，小秋和小光均是感激不尽，激动不已。
　　“今后我要叫你胜云，不能再叫你秋了，有点不适应呢。”小光笑嘻嘻地叫了一声：“云～～”
　　“楚语秋终于消失了，此刻才有真正重生的感觉，从此只有梅胜云，再没有秋公子，从此你也是名副其实的云之光了。他带给我的一切，也只有他才能收回。光，我被他感动得想跑回京都了。”梅胜云感慨到。
　　“啊？”云之光警醒地问：“这是不是他最后的手段？他还是想留下你。”
　　梅胜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又小心眼！”
　　云之光干笑一声赶紧转话题。“咱们不能待太久，得去赶出使的队伍。而且还要去一趟咱们的宝藏，去找点合适的玩意儿当作皇上给东盟那些人的赏赐。”
　　“让我看看礼单。”梅胜云伸出手掌。
　　云之光把礼单放在梅胜云手中，看见他手心里那个十字伤痕，“咦”了一声。
　　“唤魂时添的，你才发现啊！”梅胜云的语气有些撒娇味道。
　　“唤魂的情形你还没跟我讲呢？听起来挺玄的。”
　　“那你在孤岛上的情形也没跟我讲呢。”
　　两人一见面只顾着亲热了，彼此都没顾上去了解各自死里逃生的细节。
　　梅胜云看完礼单，惊呼一声。“小光，你还真大方！难怪户部的老头儿喜成那样子！”
　　云之光嗫嗫地说：“我那天心里难受，只想赶紧离开，嫌户部准备这些东西浪费时间，就一口应承了。”云之光偷眼瞧着梅胜云，这样自作主张他大概又要不高兴了吧，毕竟那宝藏是他的。
　　“光～～”梅胜云从他的表情读出他的心事，温柔地唤了一声。“我的就是你的。错了，没有我的，也没有你的，只有我们的。”
　　“是我们的一样应该跟你商量啊，我又自作主张了。”
　　“好吧，只此一次，下次一定要跟我商量，任何事都要跟我商量。我也一样，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你，不让彼此猜来猜去。”
　　梅胜云在他的特制马车上呼呼大睡，云之光在一旁看得心痒难忍。小秋～～啊，错了，胜云最美的样子便是弹琴和睡觉的时候，当然其他时候也非常美。按说弹琴和睡觉的时候，或者垂下眼睛，或者闭着眼睛，那么最能表现生动面容的眼睛发挥不了作用，为何还会觉得他在这两种姿态最美呢？
　　云之光不由自主地俯下身，轻轻吻着那张绝美的容颜。梅胜云缓缓睁开眼睛，闪出一道炫目的光彩，他温柔地回吻，伸手抱住云之光。
　　坐在车厢外的安远捅了捅老五，努了努嘴，老五微微一笑。两人心中均想，咱们这两位侯爷，一点都不避讳。光天化日的～～
　　距离藏宝地还有一段路程，梅胜云吩咐老五与安远原地等候，然后云之光携着他如飞鸟一般快速掠走，瞬间无了影踪。
　　当年筹备云记时，梅胜云曾来过一次藏宝地，之后每次都只是云之光一人前往。这次梅胜云一来舍不得离开云之光，恨不得时时刻刻跟他在一起，二来也想对宝藏有个更详细的了解，时间过得太久，有些什么东西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云之光按着礼单寻找合适的物品，无非是些珠宝玉器之类。宝藏里也有不少名人字画，梅胜云随意打开几卷看了看，对云之光说：“等回来的时候把这些字画都拿走吧。放这里太可惜了，无人欣赏。”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尚云行对这些东西比较喜欢，那时他走的时候没有合适的礼物相送，从黄修思那里要了个胡笳，如果这些字画在云府，也许更合适。那尚云行自身绘画的才艺也很不错啊，那日寥寥数笔画自己弹琴，画得那般传神。
　　“云，想什么呢？看到什么宝贝了？”云之光走过来好奇地看他手中的字画。“这张画非常好吗？”
　　梅胜云笑了笑。“喜欢的人自然会觉得非常好，不喜欢的人只当是废纸罢了。让我再看看有什么真正的稀奇宝贝没有。”
　　梅胜云撇下字画蹲下身到处翻看，凡是装在锦盒里的东西都一一打开，又发现了不少比较珍惜的宝物。当他去拿一个淡玉色的盒子时，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
　　云之光扑过来问：“怎么啦？”
　　“这个盒子，象冰一样，透明的，摸起来特别寒，里面好像装的是一只红色的草。不知道是不是那种罕见的寒冰玉？寒冰玉就够少见了，用寒冰玉做的盒子装的东西，应该是更罕见吧。”梅胜云歪着脑袋仔细辨识着盒子里的东西。“看不太清楚，红色的草，要用极寒的寒冰玉来保存，是什么呢？”梅胜云喃喃自语，微微皱起眉，脑海里搜索着自己看过的各种籍典。
　　“天啊！会不会是赤珠草？传说赤珠草是只有仙境才有，采摘之后要立刻用极寒之物保存，否则立刻枯萎而死，仙力全无。我印象中好像在谷里的某本古籍上看过画本，很象啊！”梅胜云惊喜地喊到。
　　“赤珠草？既然只有仙境才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云之光拿起盒子，一股奇寒渗进掌心，忙催用九天神功抵挡。

　　东盟

　　云之光拿起盒子，好奇地仔细打量着。盒子上没什么特别机关，只是一个简单的搭扣，大概寒冰玉比较不好加工吧。他突然挑开搭扣，打算看看那赤珠草到底是何等模样。
　　“别！”梅胜云慌忙阻止，为时已晚。
　　一束赤红的草枝在淡玉色的盒子里显得分外艳丽，然而只是瞬间，那草的颜色便发生变化，由赤红变为深红。梅胜云一把抓起那束草，塞进自己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吞咽下去。
　　云之光瞪大眼睛不明就里，却突然见梅胜云脸上泛出痛苦的神色，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却仍然站不住，身体依然向地上滑去。
　　“秋，秋！”云之光一着急，习惯性地喊起秋来。“怎么了？怎么了啊？”他望着梅胜云痛苦的样子，慌得不知所措。
　　梅胜云露在衣物外的所有肌肤都呈现出恐怖的猩红色，仿佛是内里的血管爆裂，血液充塞在肌肤下面的感觉。“真气～～”，说完这两个字，梅胜云便昏厥过去。
　　云之光立刻扶起梅胜云，由背后要穴小心翼翼地输入九天真气，试探着他的反应。过了不知道多久，似乎感觉到他体内有了一丝波动。又过了许久，只听他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低声唤到：“光！”
　　云之光心中慌乱依然，不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紧张万分地抱着梅胜云。“云，刚才怎么啦？吓死我了？”
　　“你手太快了。我当时正沉浸于兴奋的猜测之中，不留神你就把盒子打开了。那赤珠草必须要用严寒封住才能存放，如果不是我反应快，此刻已经变成一棵枯草了。你啊！差点把一个宝贝毁了。”
　　“你能确定那真的是赤珠草？既然是仙草，怎么吃了以后会那样子？”
　　“我～～我也不能十分确定。应该是赤珠草，打开盒子后的变化和书上描述得很一致，草的形状也很相似。”
　　“那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天下至毒的毒草呢？你都不确定就吃下去，你你你～～”云之光急得有些结巴了。
　　“你别担心了，吃都吃下去了，再说我不是也没事！”梅胜云安慰到。
　　云之光嘟囔着说：“你是没事，我可是差点吓死！那赤珠草到底有什么奇效，你想都不想就吃下去？”
　　“具体有什么奇效我也不知道，书上没说，也没配方，只是说是仙草，真正的仙草。”
　　“唉！你还说我手快，你手更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你都塞进嘴里了。”云之光无奈地叹口气，诚如胜云所说，吃都吃了，只能听天由命了。“啊，对了，你刚才为何要我输真气？是不是这草能助长真气？”云之光突然想到这点。
　　“我以前练功时，有一次走火入魔真气爆裂，和刚才的感觉一样，那时幸亏楚歌及时为我输入真气助我平息，否则大概经脉俱断成了废人了。”
　　云之光沉思片刻，露出一丝喜色。“云，你试试，有没有真气循环？我方才似乎感觉到你体内有一丝波动，然后又如一潭死水了。”
　　梅胜云依言感受了一番，失望地摇摇头。 “如果真能助长真气，那我应该塞你嘴里，也许能帮你突破到第九重。那我吃了就实在太浪费了。”
　　“云，如果这真是仙草，那对你的身体必然有好处。如果你～～如果你不能与我相守到老，我要第九重有什么意义？”
　　“光，待我们为皇上做一些事情，然后便归隐谷中，我觉得谷里的环境对我的身体特别有益，在谷里，也许我可以～～可以和你长相厮守。”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藏宝处，惊见外面已是夜色深沉，没想到输送真气竟然耗费了那么久时间。云之光突然拉住梅胜云的双手，热切地说：“云，既然已经这么晚了，咱们还回去，等天亮再走如何？”
　　梅胜云望着云之光在夜色下焯焯闪烁的目光，大笑起来。“光，没想到你这么忠厚老实的面孔下藏着这么风流的心，说出去谁信啊，别人只会说我淫 荡。”
　　“什么淫 荡？难听死了！咱们两情相悦，恩爱快活，管他别人作甚！”
　　梅胜云正色说：“光，既然活在这世上，就必得顾及世人之耳目口舌。你太不收敛了，老五和安远是自己人，不避着他们倒也无妨，他日咱们归于使团队伍后，可不能再如此放纵，说出或者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陷你我无立足之地。”
　　云之光怔了怔说到：“我知道。我就是太欢喜，忍不住。”快乐总希望与别人分享，他此刻恨不得将二人的好事公告天下，梅胜云的话令他悻悻不已。
　　梅胜云笑了笑，温柔地说：“回吧，老五和安远一定在担心了。”
　　看着云之光满脸不甘心的样子，梅胜云心中暗想，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激情难捺啊！这次的生离几乎变成死别，再相见却又被他误解，在谷中剖心表白后，自己也是内心激荡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得以身体的痴缠来发泄。
　　两人并不急于赶路，只要在过境前与使团汇合即可，因此无需星夜兼程。白天赏沿路各州风情，晚上为了避免惊动地方官宿在客栈。然而这样消遥自在的日子不过是十数天而已，在南正与赤盟相接壤的翏州，两人与使团队伍汇合，宣布了皇上圣旨，众人拜见过梅胜云之后，由翏州府尹和驻边将领率队护送到边境。
　　东盟最大的三盟中，赤盟与南正直接接壤，因其靠近大赤河，故而称赤盟；白蒙主要控制白河领域，称白蒙；黑盟则控制更北部的黑河以北区域，称黑盟。赤盟的西部与北胡接壤，因而与北胡赫氏一族常有来往。数年前北胡借道赤盟领地，一举攻破翏州等地，欲强渡大赤河袭入南正腹地，南正被逼决堤拒敌，使南正国力受到很大损害，之后南正与赤盟边境关系一直紧张。南正唯恐赤盟与北胡结为友盟后独大东盟，便暗中分别与白盟、黑盟交往，给予他们极大的支持，使三盟势力均衡，以牵制赤盟的发展，同时又对赤盟表示不计前嫌，并说服赤盟在北胡与南正之间保持中立。经过程庭轩数次奔泊斡旋，加之先皇在位时对东盟各族形成的威慑力依然存在，终于使三盟与南正在表面上保持了友善邻邦的状态。
　　赤盟迎接使团的队伍早已候在边境。这边南正为了显示国力雄厚，派遣了数百人护送；那边赤盟却只是数十人迎接，倒显得南正有些小题大做之势。
　　赤盟派来迎接南正使团的将领级胡伦勃职衔不高，没机会见很大的场面，他自己本人也没想到会接到如此高级别的任务。在面对南正在边境线上黑压压的一队骑兵时，他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赤盟与北胡交好，因此云之光去年在与北胡作战时的神勇已流传到赤盟以至整个东盟，胡伦勃对他心怀仰慕，行礼时非常恭敬。但当他看到副使大人后，竟然在一小段时间内忘记施礼了。南正派这么一位俊美异常的副使来做什么？难道他们也是为了东盟最美丽的女人、东盟甚至包括北胡所有年轻男子的梦中情人、白蒙的乌贝儿公主而来吗？北胡来了两位王子，南正也派了两位使臣，咱们的乌贝儿公主真是名声远扬啊。这位南正副使长得真是太美了，虽然与北胡两位王子比略显文弱了些。北胡那两位王子堪称英姿雄威，但与这位南正副使比却又太粗陋了。就算高傲的乌贝儿公主，在如此俊美的男人面前也会把持不住吧。胡伦勃心里臆想着公主见到南正副使时的场面，无意识地咽了咽唾沫，润了润微微发干的喉咙。
　　梅胜云早已习惯别人在自己面前的失常，但云之光对于赤盟这位迎接使的表现极为不满，狠狠地哼了一声。这声音里含了一丝九天真气，胡伦勃顿时觉得心血激荡，差点站不稳，不过人却清醒过来，按足规矩向梅胜云施礼。
　　梅胜云悄声对云之光说：“失策了，只想着坦荡荡地与你并肩，事先应该遮了容颜，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云之光一脸肃然，眼里却含着笑意，悄声说到：“祸国殃民。”
　　“你！”梅胜云为之语结，继而也笑了，还特意向他飘了个火热眼神，继续悄声说到：“祸你殃你。”
　　云之光心神一荡，侧过头几乎贴着梅胜云的耳廓说：“在下愿为国为民捐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两人这几句对话声音极小，加之队伍行进时车轮滚滚马蹄嗒嗒，旁人自是无法听到，只是却躲不过老五的耳朵。他听到自家两位大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言语调情，想笑，却又轻叹一声。安远在旁边注意到他古怪的表情，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声问：“你又偷听到什么了？咱家两位爷又说什么疯话了？”
　　老五笑而不答，驱马来到两人身边，向梅胜云施礼说：“梅大人，此处道路颠簸，是否乘坐马车？”
　　梅胜云略略一怔，心中立刻明白老五这是提醒自己注意言行分寸，便笑着说：“也好，有些累了。”
　　云之光讪讪地看着他随老五离开，心道身边有个龙卫级别的高手，连说悄悄话都不能随心所欲。不过方才被他已经勾起心火，老五及时将他叫走也好。云之光努力让自己不再想梅胜云，转而与胡伦勃攀谈，问了些东盟的风土人情，胡伦勃受宠若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偷袭

　　从边境到赤盟主城翁吉城要翻过一座大山，这座山是南正与赤盟的天然过渡区，偶尔有南正人会越过边境到东盟境内狩猎，但最远便以此山为界。使团行进了几个时辰后，开始进入山中。由于是去往东盟地区的必经之道，山路修得很平坦，而梅胜云的马车又是特质的，他坐在里面非常舒服，渐渐地困意便上来了。这几日两人白天赶路，晚上又激情难耐，令他非常疲惫。还是那种状态，精神不错，但肢体却不想动弹，常常是把云之光的火勾起来，自己却只能勉强应对。
　　梅胜云正迷迷糊糊间，觉得马车猛然一震，继而听到马匹的嘶鸣和外面的喧哗。他还没来及反应，老五扑进来将他从座上拉下来，迅速翻倒靠背，将他推入靠背之下，自己则挡在外侧。
　　“有高手偷袭！方才那一箭非常厉害，若非这马车通体为精钢所制，只怕已经散架了。公子莫担心！”
　　小秋并不惊惶，心里暗想皇上若是突然遇袭，也是这样狼狈地躲在座塌之下吗？
　　车厢门被拉开，云之光一脸紧张地探进脑袋，看到老五已经保护到位，便说：“我去杀贼。”
　　“老五，你去帮他，速战速决！”
　　“不行！”老五与云之光异口同声。
　　“老五的使命始终是保护公子第一，外面有云大人足够了。” 老五坚决地说。
　　“我去了！”云之光匆匆离开。
　　想到自己如此无能地躲在角落，只能依赖于别人的保护，梅胜云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了片刻后他问：“小安呢？他安全吗？他不会武功，让他也上来吧。”
　　“小安在车底下藏着，公子放心。”
　　“老五，如果皇上突然遇袭，你也这样扑到他身上？皇上万金之躯，岂容人如此接近？”既然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梅胜云索性与老五闲聊起来。
　　此时两人距离极近，脸几乎挨在一起。听到此言，老五的身体稍微侧了一侧说：“和被保护者处于同样的位置，才能最准确地判断出攻击者的情况。高手相搏，失之毫厘便会送了性命。你武功没了，难道以前受的训练也都忘记了？”
　　“记得，又如何？忘了，又如何？”梅胜云微微变了脸色。当年这些伏击、刺杀、保护等方面的技巧和经验，老五给他教了不少，只是他再也没机会用了。
　　没过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云之光打开车门，将梅胜云扶下来，附在他耳边说：“车身上那只箭似乎是咱们的老相识。”
　　“瑟丹？”梅胜云立刻反应过来。
　　小光点点头。那箭上所携的霸道真气，他印象太深刻了！
　　梅胜云仔细察看那只依然钉在车体上的箭。只是一只普通的箭，但竟然能够射入精钢而制的车体，可见其上所附的劲道何其大！他伸手抓住箭尾，使劲拔了一下，却未拔动，不禁有些尴尬。云之光将箭拔下来递给他，他随手扔在地上，抚摸着车身上留下的凹痕，恼怒地说：“这个混蛋，弄花了我的车！”
　　云之光亦恨恨地说：“咱们会跟他把所有的帐算清楚的！”
　　“有活口没？”梅胜云问。
　　“有，既然是赤盟的地盘，交给他们了，看他们将来如何向咱们交代！”
　　梅胜云赞许地点点头，小光现在处理事情尺寸已经把握得很好，不用自己事事操心了。
　　“你跟瑟丹对上没有？”
　　“没！他又是偷袭。这混蛋，只会放冷箭，然后逃之夭夭。逃跑的本事和射箭的本事有一拼。”
　　梅胜云笑了，心想这算是夸瑟丹武功高吗？不过毕竟只是小光的感觉，并没有证据证实这次偷袭是北胡所为。他们偷袭南正使团，到底是想给南正难看，还是给赤盟抹黑呢？
　　“咱们伤亡如何？”梅胜云继续问。
　　“无一人死亡，有几个受伤的，已经处理过伤口，很快便可以继续上路了。翻过这座山就是一马平川，咱们还是早些上路吧。你还回车里坐着，车里安全。”
　　梅胜云点点头，悄声说：“你安排好之后过来陪我。”
　　使团队伍又继续行进。云之光钻进马车内，挨着梅胜云坐下，握住他的手说：“方才突然遭袭，老五反应真快，不愧是训练有素，有他在还真放心。”
　　“偷袭的人是专门针对我还是随意射的？也许是认为马车里坐的是比较重要的人？”
　　“不会是专门针对你吧。你这副使是突然出现的，无论是东盟还是北胡应该不会这么快得到讯息。”
　　“嗯，应该只是秉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而射的。方才听着外面的厮杀，真怀念当日与你并肩作战的日子。以后再也不可能了，我只会成为你的拖累，成为你永远的致命弱点。”梅胜云叹息到。
　　云之光轻轻将他揽在怀中，亦回忆起在平安边关的豪迈与悲壮。就是从那一箭开始，他们的命运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黄修思对梅志翔嘟囔：“到底云大人是主使还是梅大人是主使？云大人事事都向梅大人汇报。”
　　梅志翔说：“云大人当年跟随我家三少，他有今天都是拜三少所赐，对三少尊敬自是理所当然。”
　　“我听说梅家当年对你家三少不好，他才和云大人离开的。”黄修思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我家三少！哼！这会儿说得挺亲！他自然并非是为梅胜云抱打不平，只是听不惯梅志翔这口气。不知为何他对如今的这位梅胜云、昔日的秋公子总是有排斥之心。继而想到他所景仰的云大人又是倚着梅胜云才露出头角，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再想到平日里云大人对梅胜云的神情举止，这不舒服的感觉便加重了。
　　梅志翔板起脸说：“两位大人的事情，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妄加评论。”说罢打马加快速度，走到队首去了。
　　特制的马车里，梅胜云舒服地枕在云之光腿上，听他诉说江南一行沿途的见闻。那些美好的事情，由心爱的人讲出来，便更加让人欢愉。听着小光条理清楚、生动精彩的讲述，梅胜云不禁回想起当年初识时他稚拙的言行。他也是非常聪颖的人啊，若是也被从小精心培养，早就出类拔萃了。幸好他遇见自己，才不至被埋没了；幸好自己遇见他，才不至沉沦了。梅胜云边听边想，幸福快乐的表情毫无遮拦地流露在脸上。
　　“云，方才赤盟接引的官员说白蒙的乌贝儿公主要在这次庆丰会上择婿，他说这位公主非常美丽，是东盟最美的女子。她骑马经过哪里，哪里地上的花便纷纷低下头不敢看她，天上的大雁忘记展翅直接从天上掉下来摔死。”
　　梅胜云笑了。“那就是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嘛！说得这么复杂。”
　　云之光也笑了。“东盟蛮人，哪懂得说如此文雅的字句。赤盟的官员还说，乌贝儿公主说了，她要寻找真正的勇士，不论身份地位，只看实力。所以这次庆丰会特别热闹，东盟自认为有一定实力的年轻人差不多都聚齐了。”
　　“哦？那咱们可有热闹看了。”
　　云之光继续介绍说：“因为这次庆丰会报名竞技的人非常多，本次主办的赤盟领主木寒烈决定采取分组淘汰赛，最后所有入围选手同场竞技决出第一勇士。你知道吗，白盟领主乌伦哲没有儿子，因此他的女婿有可能将来能执掌白盟的权利啊，所以东盟其他各盟以及周遭一些邻邦也都派出有一定身份地位的高手来参加，比如北胡二位王子都来了。”
　　“其他还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人物？”小秋问。
　　“这个官员级别不高，他也只是知道一些大略情况。你要是感兴趣，咱们派人去打听打听。”
　　“唔，弄一份详细名单，标明所有参赛人员的来历。这个白盟公主嫁给别人无所谓，但不能嫁给北胡。”
　　“云，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担心咱们参加竞技？我估计瑟丹对我还是心有余悸，他想通过偷袭看能否让我受点伤，损些实力。他一定以为是我坐在车厢里。”
　　“瑟丹如果这么做，那他头脑也太简单了。”
　　“北胡人一向凶悍有余，但缺少智谋。做出这种幼稚行为也不足为奇吧。”
　　“你这是偏见啊！光，你一定不能带着这种偏见跟北胡打交道。去年冬天北胡遭雪灾后的处理方式，很明显是有深谋远虑的行为。若北胡都是蛮勇之辈，又怎么可能跟咱们在边境上纠缠如此多年，且并未落下风。”梅胜云说这番话的时候坐直了身体，目光严肃神情认真。
　　云之光点点头，“我记住了。我只是不明白他们偷袭咱们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没有瑟丹掺和，我也许会认为是有人故意给赤盟栽赃，那么白盟、黑盟都有动机。但若是瑟丹所为，不是不打自招嘛，谁不知晓北胡和赤盟来往密切。”梅胜云摇摇头。“我也想不出所以然，总之算是个警报，后面的日子要提高警惕才是。唉，真是讨厌，本来想轻轻松松看看热闹。光，我现在啊，一点都不想动脑子想这些事情。”梅胜云说着便微微皱起眉来。
　　云之光忙说：“不想想就不想，咱们不就是来观礼的嘛。只要别人不招惹咱们，看热闹就好。这白盟领主居然拿自己女儿出来做诱饵，那位公主也够可怜。”
　　“怜香惜玉了？要不你也去报名，拿个第一勇士，然后娶公主，于公于私都是大有好处啊！”梅胜云笑嘻嘻地说。
　　“你又胡乱塞女人给我？我要恼了啊！”云之光假作生气。
　　“胡乱？我给你选的女人，哪个不是～～唔～～”梅胜云话未说完，被云之光用唇堵了回去。

　　夜宴

　　南正使团终于在距离庆丰会正式开始仅剩一天的时候到达赤盟领主所在的翁吉城，自然是因为主使副使两位大人前些日子脱团耽误了行程。翁吉城是东盟最大的城池，但此时早已人满为患，大街小巷熙熙攘攘，所有的客栈旅舍都挂出客满。梅胜云在马车里听到外面的喧哗，只觉繁华程度不比京都差多少。
　　南正使团直接入领主宫拜见赤盟领主木寒烈。礼毕，云之光先奉上南正皇帝亲笔国书。
　　“皇帝敬问赤盟领主无恙。领主来信称‘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南正与赤盟约为兄弟，然数年前赤盟借道于北胡贼子，令战火绵延，百姓遭殃。今朕与领主愿捐往细故，俱稻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
　　木寒烈看完国书，谢过南正皇帝，免不得亦是一番同样表白。之后云之光奉上在楚歌宝藏中精挑细选的金帛珠钿各式精美礼品，木寒烈亦对他二人若干赏赐后，算是完成了使团的正式任务。
　　赤盟对南正使团的接待颇为用心，派给使团居住的院落宽敞大气，家俱器件等都极其讲究。唯一没有想到的便是来了两位使臣，只准备了一个主宾院。赤盟专门负责南正使团的接待官员林涛一脸为难，云之光善解人意地说：“就在这院子再收拾一件睡房出来便可，其他也不用太麻烦了。皇帝陛下临时派梅大人一同出使，未曾来及通告贵方，是我方失误，林大人无需自责。”
　　云之光心想反正梅胜云是要跟自己住一起的，也不必太麻烦接待林涛。却未曾想自己随口说的“临时派梅大人一同出使”这句话，经林涛之口传到方方面面，惹出不知多少猜测。最多的猜测自然是：这位副使是南正皇帝派来联姻的？如此俊美的男人，无需去争抢什么第一勇士的称号，女人只要看一眼就会痴迷了。南正竟然使起美人计了？
　　南正使团安顿下来没多久，云之光正琢磨着如果梅胜云不累的话，一起去逛逛街景，林涛却来求见说领主请二位使臣大人参加夜宴。云之光问：“是所有使团都参加吗？”
　　林涛回答说：“似乎只请了两位贵使。”
　　梅胜云与云之光进入宴厅，看见木寒烈身边有一位盛装丽人，两人略作诧异地交换了眼神，但也并非十分吃惊。这位丽人应该便是领主夫人。根据他们所看到的资料，木寒烈是东盟最年轻的城主，今年刚满三十，五年前他的父亲突然抱病，四处求医一年后不治而亡，临死前指定由他继承城主位。木寒烈与妻子十分恩爱，十年来不纳侧室，专爱独宠一人。当初是痴情世子，如今是深情城主，木寒烈在东盟女子心目中名誉极好。按说宴请南正使团，属于国宴，而非家宴，领主夫人应该不能参加。但木寒烈对夫人非常尊重，给予她的地位很高，经常携夫人一起参加一些正式国事活动，引得其他各盟城主的夫人们艳羡之后，少不得对自家城主一番埋怨。
　　木寒烈向二人解释说：“敝夫人素来倾心于南正风土文化，又听说两位南正使臣年轻俊杰人才风流，欲求一见，因而唐突陪坐。今日除两位使臣再无他人，请两位随意些，多讲些南正的风土人情，让夫人高兴高兴。”
　　拜见过领主及领主夫人，云之光和梅胜云被引至左右两侧分别落座。两名美丽女子分别跪坐在两人身边，殷勤地为他们斟满杯中酒。云之光心里极是希望能与梅胜云像木寒烈夫妇一般并肩而坐，但却只能无奈地遥望坐在自己对面的梅胜云。梅胜云微微一笑，举起酒杯，示意他一起向城主及夫人敬酒。
　　云之光站起来，与梅胜云一起高捧酒杯，向木寒烈及其夫人致以祝福及感谢，两人先饮为敬后，身边的美女又立刻为他们斟满。云之光再次站起来说：“城主、夫人，敝副使近日身体不适，正在服药，大夫不允许他喝酒，亦不允许他吃辛辣腥腻之物，请城主体恤见谅。敝下在此自罚三杯，以表歉意。”
　　木寒烈哈哈一笑。“云大人何须受罚？难道本城主是勉强刁难之人？梅大人不能饮酒便不饮罢，只是我们东盟无酒不成席，即使女子也能饮三五杯。”
　　梅胜云站起来施礼说到：“敝下惶恐，他日再陪城主尽兴。云大人海量，相信不会让城主失望。”
　　城主夫人附在丈夫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片刻后，有人奉上一个莹白玉壶，送至梅胜云桌前。
　　木寒烈解释说：“这是敝夫人亲手所酿的葡萄琼浆，味甘甜醇美，性温和清淡，据大夫说常饮对身体、容貌都有滋补之效。只是制作非常繁琐，夫人每年只制几壶，非常珍惜，平日对本城主都舍不得赐饮。今日有贵客远来，夫人欢喜，竟拿出珍藏待客，倒叫本城主有些嫉妒了。”木寒烈说完大笑起来。
　　梅胜云连忙站起，再三谢过。
　　席间云之光见那城主夫人果然对南正风俗文化颇为熟悉，便热情地讲述起江南之行的一些所见所闻。城主夫人久居北方寒冷之地，对烟雨江南自是非常向往，听得痴迷。而梅胜云之前虽然已经听过一遍，但由心爱之人再次娓娓讲出，仍是觉得动听，也听得入神。
　　木寒烈始终含笑不语，虽然觉得不够热闹畅快，但夫人欢喜，自己便也欢喜了。
　　主宾四人相谈甚欢中，有下属来报：“禀城主、夫人，北胡瑟丹、卡丹两位王子求见。”
　　木寒烈一愣，说到：“告诉他们本城主正在宴请南正贵宾，如无急事，请明日相见。”
　　梅胜云闻言暗忖，这木寒烈这样说法，是有意轻贱北胡，以取悦于南正吗？毕竟北胡王子的身份要高于南正使臣。那两位王子应该是知晓自己二人在此，特意而来吧。既然如此，他们为何前来自取其辱？
　　梅胜云心里想着，却看见木寒烈虽然是对下属发话，但眼睛却看着云之光，心中立刻明白了。而此时云之光也向他投来问询的目光，只是两人相隔甚远，自己又无法与他传音商榷。梅胜云短暂思索后向云之光点了点头。
　　云之光站起来对木寒烈说：“两位北胡王子大驾而来，岂可怠慢。虽然敝下曾与瑟丹王子兵戎相见，但那是各为其主。如今在赤盟城内，有城主做主，也可暂时和平共处。另外，敝下还想问城主一事，本来不该再次提起，不过既然北胡二位王子在外，敝下想先说了比较好。那日偷袭我南正使团的贼人，根据我与北胡交战的经验，北胡的嫌疑很大，不知城主查得如何？”
　　木寒烈还未答话，夫人却插话道：“城主若要谈国事，妾身便先告退了。”
　　木寒烈忙挽留说：“今日难得夫人如此欢心，咱们不谈国事如何？”木寒烈此话依然是望着云之光说的，云之光无奈只得点点头。
　　木寒烈又说：“那北胡王子也是风趣豪爽之人，而且能歌善舞，夫人最爱听瑟丹王子高歌，相见不如偶遇，两位贵使意下如何？”
　　云之光淡淡地说：“客随主便。”
　　当下又添置两副桌几，梅胜云移到云之光旁边，留下右侧位置给北胡二位王子，倒是遂了云之光想与他并肩而坐的心愿。
　　梅胜云还是第一次见到瑟丹与卡丹。他只见两人并肩而入，相貌相近，身材也差不多，都颇为魁梧高大。标准北人长相，皮肤粗糙，偏黑红色。
　　北胡两位王子走路都是虎虎生风，经过梅胜云与小光时，倨傲的面容突然闪出一丝惊异，其中一人甚至脚步都滞了一下，另一人看似无意地用肘部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恢复常态，走到木寒烈座前，两人一起施礼。方才用肘部轻击提醒的那位王子朗声说到：“卡丹与兄长见过城主、夫人，祝夫人美丽永驻。”
　　卡丹为弟，瑟丹为兄，梅胜云本以为说话的这个应该是瑟丹，没想到确是卡丹。如此看来，要么就是他们兄弟感情极好，不拘小节；要么便是卡丹在北胡的身份地位高于瑟丹，弟尊长卑。
　　木寒烈为双方相互介绍过之后，卡丹问：“听闻云大人是安西梅庄庄主的义子，副使大人也姓梅，名讳与梅庄几位少主相似，不知是否巧合？”
　　云之光冷冷地说：“安西梅庄与北胡相距千里，没想到王子连这些寻常百姓家事都如此关注？”
　　卡丹哈哈一笑：“昔日云大人在平安一战大发神威，本王十分敬仰，特地对云大人了解了一下。那梅庄乃南正武林四大庄之一，北方武林第一大庄，又怎能说是寻常百姓家？如果本王猜测不错，那么梅大人只怕也非寻常人物！”
　　云之光心中一凛，若卡丹专门调查过自己，那么过年时自己与胜云一起回家过年的事情他必然知道，听他口气，胜云的另一重身份他应该也是知道了。没想到卡丹反应如此之快，仅仅凭胜云的名字和长相，竟然将事情猜得差不离了。

　　舌剑

　　云之光望了一眼梅胜云，见他不动声色，只是品玩着葡萄琼浆，偶尔向城主夫人遥敬一番，似乎未曾看到北胡二位王子的存在，暗忖自己是否有些激烈了，便冷哼了一声，不再理睬卡丹。
　　偏偏瑟丹却又问：“王弟，你猜测什么不错？”
　　卡丹微微一笑，眼神飘向梅胜云。“王兄，你可知道南正皇上喜欢男人？”
　　瑟丹放肆地笑起来。“自然知道！南正皇帝有什么喜好咱们还是很了解的。”
　　木寒烈听到此言也笑了一笑，他的夫人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
　　云之光又望了一眼梅胜云，见他依然面平如水，看不出喜怒，正担心时，却见他眼睛抬起来，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瑟丹问：“听说瑟丹王子能歌善舞，城主夫人非常欣赏，今日既来拜访，何不趁兴为夫人献艺？让我等也一开眼界，从此一改北胡都是粗野蛮夷的错觉？”
　　瑟丹的眼睛立刻瞪圆。有一日木寒烈待客，他喝酒喝到兴头，便跳起一段胡舞，又扯开嗓子吼了几声，未曾想城主夫人说喜欢这种自然纯朴真性情，那木寒烈便也立刻附和。事后此事还被卡丹责怪，不过北胡人性本豁达放纵，既然是为城主夫人这样的美人献舞，也不在乎丢脸出丑了。不过此刻被这个小小南正使臣提出，就觉得是一种挑衅与侮辱了。
　　梅胜云正对着瑟丹的双眼，毫不畏惧。“瑟丹王子是觉得没有鼓乐相伴不够尽兴吗？听说胡人击掌跺脚为节奏便可载歌载舞，王子以箸击杯如何？”
　　瑟丹的怒火腾了起来。他知道南正乞丐在讨饭时便击破碗发出声响吸引人注意，这南正使臣恶毒地羞辱北胡王子，实在罪大恶极！瑟丹拔出腰刀向梅胜云挥去。
　　瑟丹的刀刚刚递出，便觉手腕一痛，只听叮当几声，手中的腰刀一节节断碎掉落在地上，而其中一段断刃则顶在自己脖颈上。
　　“瑟丹王子，您的刀法实在太滥！但我听说您箭法很好，而且与众不同，似乎最擅长偷放冷箭。我很想知道如果面对面正大光明，您还能否拉开弓弦？”梅胜云的声音越发冷漠。
　　“云大人！休要无礼，快放开瑟丹王子！”木寒烈站起来急切地呼道。
　　“城主此言差矣！分明是瑟丹意图行刺梅大人，我等只是防身而已，怎说是无礼？瑟丹妄议我朝皇帝陛下，才是大无礼！作为南正使臣，如此有辱国体之事，我等岂能听之任之？”云之光义正言辞地说。
　　卡丹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木城主，南正来使竟然在您的内城中试图杀害我北胡王子，本王希望木城主能给个交待！”
　　木寒烈脸色阴沉，心道这卡丹不但不想法劝解，还火上浇油，这番话说得让自己更无法将此事淡然了之。如何给双方都圆满交待呢？木寒烈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突然身边的侍女惊叫一声“夫人”！木寒烈拧脸一看，夫人手捂胸口向一侧晕倒，幸而侍女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木寒烈赶紧伏下身，关切地看着妻子，继而抬起头略带愤然地对下面的四人说：“你们惊到夫人了！送客！”
　　云之光松开指在瑟丹脖颈的断刃，恨恨地说：“看在城主和夫人面上，这次暂且不跟你计较，日后若北胡胆敢再犯我边境，本使绝不手软！”
　　瑟丹后退几步，保持到安全距离后，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又惊又恨。
　　云之光礼节性地向木寒烈及夫人表示歉意后与梅胜云甩袖而去。
　　木寒烈让夫人退下休息，转而恼怒地对瑟丹说：“瑟丹王子，您这几日已经给我赤盟添了多少乱子了？我赤盟与北胡交好，已经引起东盟各部的不满，南正也多次软硬兼施要求我与你们断交。你在我的地盘偷袭南正使团，还被他们识别身份；今天竟然又不知控制当着我的面袭击南正使臣！你到底有脑子没有？若当初你北胡派来的不是卡丹王子，而是你，我断断不会同意和北胡结盟！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木寒烈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瑟丹又羞又恼，几乎跳起来，正要嚷嚷，卡丹也厉声说：“王兄，木城主说得有理！你那日偷偷去袭击南正使团做什么？让他们抓住把柄，令木城主很为难！你无事不生些非便全身痒痒吗？今日若非夫人机智，及时化解僵局，你让木城主如何处置！”
　　瑟丹气得脸色大变紧握双拳，但他对自己的弟弟卡丹却一向服气，不敢顶嘴，便恨恨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断刃。一块断刃飞起来，深深地扎入一侧的桌几上。
　　木寒烈又问：“瑟丹王子，我还想问你，你怎么能让南正使团识破身份呢？”
　　瑟丹纳闷地说：“应该不会啊！冲下去的那些都是一些山贼，不是我的人！我也根本没露面，只是远远射了他们使臣乘坐的马车一箭，后来看情形不占主动，识时务者为俊杰，提前撤了。被他们抓的或者杀死的，没一个我们的人。”
　　瑟丹知道南正使臣是云之光之后，便想起去年平安之战，自己数千死伤在他手上，更有多名神火弟子丧命，令他回去后遭受师傅火圣人和父亲北胡王的责骂。瑟丹对云之光既忌惮又仇恨，希望能借助偷袭占到一点便宜，顺便进一步将赤盟拉到己方阵营。他自然以为那马车中坐的是云之光，一箭射出后，他便感受到两位高手散发的斗气，心知己方讨不了便宜，便悄悄撤退，留下那些掏银子雇佣的贼匪们去送死。
　　木寒烈说：“那位云之光说他跟你们交过手，感觉是你们。幸好他也没有确切证据，没有过分逼问此事。”
　　“感觉？”瑟丹不解。
　　“王兄，你的箭中含着圣火真气，那云之光是武学高手，你一出手他便认出来了。去年你射伤他的属下引起他的爆发，想来他对你的箭法印象深刻。”卡丹分析到。
　　瑟丹点点头。“那位梅胜云说起我放箭时眼中满是仇恨，好像那时我射伤的人是他似的。”
　　“也许就是他！”
　　“不对啊！两人模样差距很大，那个人没梅胜云这么美！”瑟丹摇摇头。
　　“梅胜云出现得太突然，咱们还没来及查到。不过他身份的确切消息这一两天就会有了，我认为他是南正皇帝的那位公子。”
　　“哦？”瑟丹和木寒烈都一脸诧异，继而又露出恍然的表情。如此俊美的男人，难怪南正皇帝那么宠爱。
　　“如果真是那位公子，南正皇帝突然派他来做什么？”木寒烈问卡丹。
　　“该不会是来引诱乌贝儿公主，拉拢白盟？”瑟丹难得地动了动脑子。
　　木寒烈嗤之以鼻。“南正皇帝若是想用和亲之策，直接向白盟求亲便可，白盟岂会不应？而且乌贝儿这次招亲是那丫头临时起意，咱们的邀请函中根本就没有提到。”
　　卡丹也想不出所以然。“总之这位梅胜云来得蹊跷，大概另有所图。”
　　任这三人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梅胜云为何会出现在南正使团的真正原因。其实他们二人的确只打算来看看热闹，可惜说出去无人相信。
　　回到使团住所，云之光说：“那两个北胡王子真是扫兴，我看你挺生气的，别为他们坏了心情，咱们这次就是出来好好玩乐一番。”
　　梅胜云笑着说：“才舍不得让他们搅了咱们的兴致，我是有意在木寒烈面前表示出南正和北胡的水火不相容。你今天很神气，把那瑟丹吓坏了。这家伙完全是蠢材，可以忽略他的存在。但那个卡丹是个人物！光，他武功怎么样？”
　　“应该和瑟丹不相上下。”
　　“其实瑟丹武功不差，就是～～胆小如鼠愚蠢如猪，但那这位卡丹可以说是有勇有谋了。唉，本来是想好好和你悠闲出使，逍遥自在，又被这蠢猪搅和了！”梅胜云又有些恼恨。
　　“不理他们就是了！”云之光温柔地揽着梅胜云的腰，将他拉进自己怀中。
　　“不理不行啊！你把本次庆丰会的参赛名单拿来给我看看，还有，令黄修思将北胡两位王子来赤盟之后所见之人、所做之事尽量调查。咱们在东盟安插的人手时间太短，不知道能否派上用场？”梅胜云俊秀的眉微微蹙起。
　　云之光将梅胜云吩咐之事安排妥当，拿来从赤盟官方处索要的参赛名单。梅胜云仔细看了一遍，摇摇头说：“我现在对东盟的情形知之甚少，这个又太不详尽，实在是有心无力。北胡两位王子都报名了。一来可能是真想娶那东盟第一美女，二来也想趁机扬名立威，结交各方。北胡和东盟生活习性相近，更易相容，反是南正会让他们生出对异族排斥之心。光，不如你也去参加吧，就说是替皇上出赛。”
　　“替皇上出赛，那就只能赢不能输了。”
　　“当然，我看名单上大多是一些世家子弟，最强的估计就是北胡二位王子，你拿第一轻而易举。就算有什么高手，你的九天神功临近九重，这世上没几个人能胜过你。”
　　“你直接就替皇上做主给他娶妃？太～～太放肆吧？”云之光有些担心。
　　“那怎么办？不能放任北胡和白盟联姻啊。他们已经和赤盟结盟了，如果白盟再倾倒过去，三大盟只剩下黑盟独木难撑，咱们就彻底失去对东盟的影响了。一旦北胡东盟联手，整个北方的战线绵延数千里，咱们如何应付得了！”
　　“云，我看木寒烈虽然和北胡结盟，但对咱们依然很客气，保持着表面的友好不肯翻脸，说明他还是想给自己留后路。我朝的政策是维持东盟三盟鼎立的现状，让他们相互制约。木寒烈年轻，年轻人野心大，一定是北胡答应帮他一统东盟。如果他的这种野心被揭露，东盟其他各盟会一起反对他，我朝也会施加压力，他将会腹背受敌，若北胡支持不够或者突然反水，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因此他不敢完全信任北胡，北胡也同样不会完全信任他。我想除了赤盟，他们一定也和白盟、黑盟有所接触，咱们也一样可以去和他们交涉，恩威软硬兼施。毕竟目前北胡实力较弱，他们不愿意开罪于南正。”
　　梅胜云惊喜地望着云之光，眼睛闪亮。“光，你这番话说的让我实在刮目相看。我整日里在秋园混着，什么都不管不闻不问。你这半年真是长进飞快，太令我惊喜了。以后很多事情我都不用太操心了！”
　　“方先生教了我不少，我是看你替他操心劳累心疼！”
　　“是么？可是怎么听着象吃醋呢？”
　　“不吃醋，想吃你。”
　　“你是主使大人，你的命令我怎能不听？”

　　赌注

　　云之光和梅胜云最后商量的结果，还是继续看热闹，不参加那第一勇士的竞赛。北胡两位王子都已有了正妃，乌贝儿公主若真嫁过去，只能做侧室，想来那白盟城主乌伦哲也不舍得自己宝贝女儿远嫁做小吧。北胡两位王子参赛，应该意不在美人。
　　庆丰会正式开始了。开幕仪式在城主宫外广场举行，开场是隆重的拜神仪式。南正的拜神仪式是庄严肃穆的，而东盟的拜神仪式却很热烈，鼓乐喧天，许多身着怪异服装面具的人随着鼓点起舞，舞步雄健有力，激起满地尘土。
　　梅胜云和云之光坐在领主宫墙头高高的观礼台上，俯瞰滚滚黄尘中热闹的拜神仪式，南正使团的专门接待官员林涛在一旁小声介绍着仪式中各种舞乐所代表的含义。两人不时指指点点，好不欢喜。
　　拜神仪式之后是庞大的酒会，所有来参加庆丰会的贵宾都会出席。梅胜云不想引起太多关注，便借故不参加酒会，摸出一张面具戴了，带着安远和老五去逛翁吉城。喝酒应酬之类的事情就交给小光吧，他现在早已游刃有余，自己么，就好好逍遥自在，对得起皇上给自己封的逍遥侯。
　　梅胜云走在熙熙攘攘的异国大街上，心情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放松，虽然戴着面具，却遮不住满眼的笑意。走累了，三人拐入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茶楼休息，梅胜云挑了靠窗边的位置坐下，顺便看街景。
　　“我打算把贺澜起和北胡王子都买了。”
　　“北胡王子赔率太低，没意思，我就买贺澜起。”
　　“象我这样买安全，至少不赔。”
　　“说不定有黑马，贺澜起和北胡王子都赔呢。”
　　“小赌怡情，咱又不赌家当。反正我支持贺澜起，我就买他。”
　　邻桌几个人议论的声音传到梅胜云耳中。贺澜起？梅胜云在心里回忆了一番，却没深刻什么印象。梅胜云对老五使了个眼色，老五便起身走到旁边那一桌人前。
　　“几位朋友，借问一下，我们是外地人来庆丰会凑热闹的，你们方才说的是怎么回事啊？”
　　那桌人停止讨论，有一个人很热情地说：“前面路口右拐的赌坊里开了第一勇士的赌盘。我们刚才就是在讨论这个。”
　　“哦，北胡王子应该胜率最高吧，贺澜起是什么人？”老五问。
　　“北胡王子目前是胜率最高的，不过我们白盟的贺澜起呼声也很高。”
　　“恕我愚昧，这位贺澜起～～”
　　“贺澜起是我们白盟城主护卫队的队长。”那人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告诉你们一个内部消息，贺澜起是咱们乌贝儿公主的情人，因为他地位低微，乌贝儿公主想让自己的情郎拿到第一勇士的称谓，这样就可以风光地下嫁了。”
　　“那要是万一贺澜起拿不到第一勇士怎么办？”
　　“这是我们盟主给贺澜起的机会，如果他自己把握不了，就不能怪别人了。想娶咱们东盟最美丽的乌贝儿公主那么容易吗？”
　　“你这消息在哪里听来的？”
　　“我有个亲戚在城主宫里当值，他说贺澜起和乌贝儿公主有时都不避讳外人。”
　　“不过听说北胡王子武艺高强，精通骑射，地位高贵，恐怕更合城主心意吧。”
　　“北胡王子都有王妃，难道让我们乌贝儿公主嫁过去做小？再说贺澜起为了心上人肯定会拼命，北胡王子可不会拼命，所以我看好贺澜起。听我的，你们都买贺澜起没错。买北胡王子就算赢了也挣不到几文钱，没意思！”
　　老五获得了基本信息回到本桌，梅胜云示意结账，之后三人来到方才那人所说的赌坊。梅胜云在赌坊随便玩了几把掷骰子押大小之类，老五去打听详细信息。
　　过了一会，老五回来，手里拿了厚厚一沓纸页。“公子，这赌坊倒弄得细致，几乎每个参赛者的详细信息都有，太省事了。”
　　梅胜云笑着说：“赌坊花楼，本就是信息量最大的地方。咱们回去吧，让我好好看看那些东西。”
　　晚上很晚云之光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梅胜云迎上去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难闻。”梅胜云皱皱眉。
　　“我跟好几个人斗酒，把他们都放翻了。嘿嘿，这天下大概没有喝酒能喝过我的。”云之光得意地说。
　　“你那叫耍赖。你不用九天神功试试！对了，光，你从来没醉过吧？”
　　“醉过～～一次。”
　　“谁能让你醉？”梅胜云惊讶地问。
　　“那次，在风云楼你请大哥二哥，生我气走了。你还记得吗？后来我心里不舒服，不想吸纳酒力，就醉了。不过醉得很浅，稍微有些晕乎。”
　　“是为我醉的？”
　　“是，那时才知道，你在我心里，不仅仅是相依为命的兄弟。”
　　“光～～” 梅胜云深情地唤了一声。
　　“我去洗漱，你等我。”云之光急急地放开怀抱。
　　梅胜云笑了。自然是要等你，傻瓜。
　　待云之光再进来，带着一身清爽的味道。梅胜云先与他缠绵了一回，趁着休息的时候将今天在赌坊得到的信息一一诉说了一遍，云之光也将自己在酒会上和各方周旋的情况仔细描述了一番。
　　两人在诉说和聆听时都是一脸严肃，与此刻室内的旖旎风光实在太不相衬。梅胜云依在云之光怀中，两人的头发都披散着，半遮半掩着□的胸背。虽然已到深夜，但白日的暑气还未散尽，激情刚过之后的空气更加灼热，一滴汗珠从云之光的额头滴落到梅胜云的肩头上，打破了两人的沉思。
　　“咱们两个～～真是大忠臣啊！这种境地，还在操心国事。”梅胜云轻笑。
　　云之光抹了抹额头的汗。跟梅胜云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完全放松，因此不会去刻意控制身体的感受，本来他是不会觉得冷或者热的。
　　“看把你热的！什么时候我夏天会觉得热，身体就好了。”梅胜云冰凉的指尖在云之光身上随意划着。
　　“你现在脸色比以前好多了，会好的。”
　　“前些日子田大夫说我的身体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说我的生命也许会延长。”
　　“啊，这么大的好消息你怎么没给我说！”
　　“我也是刚才想起来，当时他说给我的时候，我根本没在意，那时只想着三年后去东海寻你。现在想来，应该是唤魂阵的效用。”说到唤魂阵，梅胜云不由得想起尚云行，在心底轻轻叹息。
　　“云，咱们欠尚云行一份大情啊。”
　　“这份情，我没法还，只能～～欠着罢。”
　　梅胜云抬起头，云之光那充满爱意的双眸倒影在他美丽的双眼之中。他微微闭上眼，将那浓郁的爱封存在自己身体里。他的双臂紧紧抱着那被汗水浸透的光滑身体，让自己冰凉的身子融在那滚烫的怀里，渐渐地也同样灼热起来。
　　云之光的汗水滴在那无暇的容颜上，他忘情地吻着，品尝着自己的味道，又将这味道度入梅胜云的口中。
　　“光，我的光～～”梅胜云梦呓般地呼唤着。
　　“云～～”云之光想说，我的云，却有些不敢。他是他的光，云之光，但云，是光之云吗？
　　“云～～”云之光又唤了一声，眼神里有一丝不甘，然而梅胜云闭眼沉醉着，没有看到。
　　第二日两人按照日程安排去拜谒白盟城主乌伦哲。乌伦哲也是作为贵宾来参加庆丰会，被安置在与南正使团同一条街距离较近的一个院落。但为了表示重视，两人还是按照正式礼仪备了车马，带上大队随从。
　　乌伦哲在正堂接待他们，云之光照例先是奉上皇帝手书，南正与白盟从无冲突，因而信中皆是表达长久友好之辞。之后云之光奉上为白盟准备的献礼，其中包括他们临时增加的送给乌贝儿公主的礼物，精美的首饰和华丽的丝绸之类。乌伦哲谢过之后也回赠了礼物。
　　主宾坐下饮宴。云之光早就注意到乌伦哲身边一位身穿绛色侍卫制服，神情冷峻，五官俊朗，身材高挑健硕，气势超然。云之光与梅胜云交换了一下眼神，心想不知此人是否就是那位贺澜起。
　　云之光向乌伦哲施礼说到：“前日在街上闲逛，听说贵盟贺澜起大人这次夺冠呼声很高，甚至压过北胡两位王子，不知之光能否有幸结识这位勇士？”
　　乌伦哲身边那侍卫看到自家城主颔首，便上前一步施礼，恭声说到：“在下贺澜起，云大人威名早已传遍天下，澜起有幸能入大人之眼，愧不敢当。”
　　梅胜云微微点头，心道那乌贝儿公主眼光不错。
　　“澜起，你替本城敬二位贵使一杯。”乌伦哲吩咐到。
　　贺澜起双手端着酒杯来到云之光二人的桌前，恭敬地弯下腰。云之光伸手去扶，感到贺澜起臂上传来巨大的压力，便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托起他的双臂说到：“贺大人无需多礼。”
　　贺澜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色，继而笑道：“云大人请、梅大人请。”说罢一饮而尽，准备退下。
　　梅胜云轻笑道：“贺大人，我们二人可是在你身上买了重注，你可不要让我们赔钱啊。”
　　贺澜起也知道赌坊里开了赌盘，便笑道：“澜起必当尽力。”
　　梅胜云说：“胜云相信您必会尽力。据胜云看来，您最大的敌手是北胡二位王子，我二人曾与他们有过交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敝使团距此很近，若贺大人想了解敌手的情况，我二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或许能帮到您。”
　　贺澜起觉得梅胜云言下之意似乎不止于此，有些诧异地点点头，这才告别退下。

　　公主

　　云之光梅胜云二人与乌伦哲一起用完午膳后告辞回到使团驻所，梅胜云需要午休，否则剩下的半天会很疲惫。他刚躺下，黄修思便在外面求见。云之光出去片刻后又进来，对他说：“乌贝儿公主和贺澜起去往翁吉河方向，看穿着打扮及所带物件似乎是去游玩。听说翁吉河附近山青水秀，林木茂盛，是避暑的好去处，你有没有精神也去转一圈？”
　　梅胜云懒洋洋地说：“精神还好，身子不想动。如果照尚云行当日说的什么肉 体、灵力、魂魄什么的，如今大概是灵力与肉 体太不匹配，实在是难过得很，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做有心无力了。”
　　“不急，咱们慢慢休养，我觉得你现在状态还可以。你前段时间消耗得那么厉害，若是以往，大概早已卧床不起了，如今已经大有进展。走吧，我听修思说那地方的情形，有点像谷里河边的小树林子。”云之光一边说一边把梅胜云拉得坐起来，亲手服侍他洗脸、束发、换上轻薄凉爽的稠衫。
　　最近安远的确沦落为粗使丫头，除了端茶倒水跑腿之类，贴身服侍他根本插不上手。有一日安远向老五抱怨说：“我看我别叫安远了，叫安逸算了。”
　　老五嘲笑道：“真是贱命，让你舒服享福都不会，只会伺候人。”
　　“你说云大人能一辈子这样对公子吗？”
　　“他们现在正热乎着，自然是不同，难得的是长久。如果云大人能始终如此珍爱公子，那么公子离开皇上就没什么遗憾的了。只是～～”老五没有说下去。只是，公子的一辈子是多久呢？三年？五年？还是可以相伴到老？
　　梅胜云特制的马车座位上铺着青绿的细竹席，清凉而柔滑。车厢内有特别设计的通风设施，并不闷热。东盟的夏天，只要不站在太阳下面暴晒，阴凉处还是凉爽的。
　　“这里的夏天比京都好过啊。”梅胜云说。
　　“是啊！以后咱们四海为家，夏天住在东盟，春天就去江南，冬天嘛，回梅庄看梅花，秋天呢～～”
　　“秋天啊，我的秋园最美。”
　　“还你的秋园呢！没有秋公子了，哪里还有秋园？”云之光略略有些不满。
　　“呵呵。”梅胜云轻声笑起来。“什么四海为家，听着怪凄惨的，哪里都没咱们云谷好！”
　　“咱们的云谷是好，可天下也有不少很好的地方啊。去江南的一路，我总是想，如果你在身边多好！那些美好的东西，有你一起分享，才更美好。这样，云，咱们回去后跟皇上请旨去东海好吗？”
　　“去东海？剿海盗？”
　　云之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知道你不甘心！不过，真是不能轻饶了那个龙海生！等从东盟回去时机倒是正好。这段时间估计龙海生正警醒着，不知躲在何处，过几个月他放松了，咱们再杀回马枪！不过凭着东海水师想抓龙海生我看没戏，还得奏请皇上另作安排。”梅胜云也很赞成去东海。
　　“我临走前下了赏金令，高额悬赏龙海生及其飓风帮匪众的人头，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朝廷和民间同时下手，我就不信不能还东海一个风平浪静！”云之光信心百倍。
　　“不但要风平浪静，还要保证那条海上运输航线掌握在我朝手中。”梅胜云补充到。
　　“还有，大海的气息与九天神功相容相生，你虽然破了功力，但毕竟从小修习九天神功，说不定会有什么奇迹。如果～～如果真有什么奇迹发生，咱们就可以一起遨游大海，去看看大海到底有没有边际，看看大海的另一岸是什么！”
　　梅胜云眼中充满向往。“是啊，到达大海的彼岸，翻越高山的巅峰，不局限于小小的云谷，天地间任你我翱翔！”
　　“云，这是我的梦想啊！与你携手，走遍天涯地角，等咱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回到云谷，成仙去！”云之光激动地说。
　　梅胜云双眸闪亮，焕发出许久未曾见过的活力，他不再觉得身体疲惫，坐直了身体与云之光双手紧握，使劲地点了点头说：“好！
　　到了翁吉河边，安远看见梅胜云轻松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老五只是微笑，不理会安远探寻的目光，径自去做自己的本分工作了。
　　此时正是水量最大的季节，翁吉河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白色的水花，哗啦啦地快速流淌。云之光在河边站了片刻，突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梅胜云立刻关切地问。
　　“好像还没怎么缓过来，看着水流，还是晕。”云之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梅胜云笑了。“就这还陪我去遨游大海呢！”
　　“咳咳，我这不是没好好休息嘛！”
　　“那离河水远一些吧。”梅胜云往河边的树林走去。
　　“云，要不要我给你捏水人？”云之光小声问。
　　“当着这么多人？”梅胜云看了看身后的随从们。
　　一行人还没走到林子边，出来几名身着绛色侍卫服的人拦住他们。“乌贝儿公主在林中歇息，闲人远离。”
　　云之光问：“贺澜起大人可在？南正云之光、梅胜云问乌贝儿公主夏安。”
　　那几名侍卫还未及返回禀报，贺澜起已经从林子中走出，施礼说到：“云大人、梅大人，幸会。”
　　“贺大人，幸会！我们想进林子避避暑气，没想到乌贝儿公主在此，只怕惊了芳驾。”
　　“乌贝儿公主已经知道了，特遣澜起前来相请。”贺澜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云之光和梅胜云进入林内，其他人则留在林外。
　　云之光低声说：“不知是否打扰到贺大人？”
　　贺澜起微微一笑，并不应言。
　　林子不大，方才云之光说话时又含着九天神功，有意让林中人听见，因此乌贝儿便让贺澜起来请他们。东盟的风俗比较开放，若在南正，未嫁的公主则不能随便见人，更何况男人。
　　南正使臣离开后，贺澜起将他们赠送的礼物送到乌贝儿房中，顺便讲起南正两位来使。
　　“那位云大人功力果然高深，我自不量力想去试他，现在手臂还麻着呢！”贺澜起边说边甩了甩胳膊。“那位梅大人长得真好看。贝儿，我跟你说，我从来没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人。”
　　乌贝儿闪了闪美丽的大眼睛问到：“有多好看？”
　　贺澜起想了好一会才说：“很好看。”
　　“很好看是多好看？难道他比我还美吗？”乌贝儿说着的时候，望向铜镜中自己那张精美的容颜，微微笑了。
　　贺澜起立时呆了，呐呐地说：“当然是贝儿最美了。”
　　午后乌贝儿嫌在院子里闷，便决定去翁吉河边游玩，不料刚来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云之光梅胜云求见，便让贺澜起请他们进来，她想看看那位梅大人到底有多美！
　　梅胜云被乌贝儿咄咄的目光盯得有些好笑。这小丫头似乎是不服气呢！他也毫不客气地仔细打量着这位东盟第一美女。
　　乌贝儿身材修长，东盟女子本就比南正女子身材高挑些，乌贝儿却更高些，因而显得有些气势凌人。但是这种气势出现在一个公主身上便理所当然了，反而更令人瞩目。乌贝儿的头发眉毛都是又黑又浓。大概是嫌热吧，她的头发被编成几股粗粗的辫子盘在头顶，点缀着七彩的丝线。她的眉毛绝不秀气，但配在她的脸上却是那么协调。她的眼睛很圆，闪闪发亮，宝石一般的黑瞳中小秋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影。她的玉鼻秀挺，红唇柔润，下巴俏丽。她微微抬着头，脖颈展示出完美的曲线。的确是一个美人儿啊！梅胜云忍不住心中赞叹。
　　梅胜云视线落在乌贝儿纤细莹白的手腕上，微笑着说：“公主的镯子，好像是我朝今日送与公主的礼物，看来公主很喜欢，那是在下亲自为公主挑选的呢。”
　　那是一个翡翠手镯，晶莹剔透、绿得纯粹。乌贝儿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抚摸着手镯，突然脸红了。她的皮肤白皙娇嫩，这脸红尤为明显。那个叫梅胜云的男人真的很好看，似乎～～似乎跟自己差不多好看。他那样微笑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地就想盯着他看。为免失礼，她只能低下她那美丽高傲的头。除了在父母、在澜起面前，她还没有为谁低过头。
　　梅胜云含笑望向贺澜起，这位白盟第一勇士此刻正痴痴地看着心上人羞涩的模样。“两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看来我们赌注押对了。”
　　“是啊。贺大人，那北胡王子的武功似乎与你不相上下，但他必不会如你一般拼命，所以我们相信最后胜出的一定是你，届时我们会对你尽力支持。”云之光一语双关，他打算必要时暗自出手相助。
　　贺澜起笑笑。“北胡二位王子是火圣人的高徒，澜起必然会奋力一搏。不过，若果真技不如人，公主也有所考虑，两位贵使的好意澜起心领了。”
　　“原来公主早已成竹在胸，那是我等多虑了。”梅胜云好奇地望了乌贝儿一眼。
　　乌贝儿再次脸红，低声说到：“是父亲一手安排。父亲最宠贝儿，自不会舍得贝儿远离身边。”
　　梅胜云心中已经明了，乌伦哲自然已默许女儿的心愿，难怪他们二人不太避讳。自己所担心的和亲之事不会发生，那么北胡二位王子就是打算借这次庆丰会来扬名立万了。云之光则有些后悔，早知乌伦哲已有安排，自己也该参加竞技，在赛场上狠狠教训一番北胡贼子。

　　勇士

　　暑气最重的时辰过去了，几人从树林里出来，穿过翁吉河到对面的山坡狩猎。东盟女子亦善骑射，乌贝儿射杀不少小动物，兴高采烈。梅胜云想起去年此时在平安边关与小光并肩作战、挽弓挥剑，策马驰骋、好不痛快！如今只怕连乌贝儿手中那张软弓也拉不开了。心念及此一阵酸涩，脸上虽保持微笑，眼里却难藏失落之感。
　　云之光虽一直与贺澜起闲聊些武功骑射等话题，眼神却一直缠绕在梅胜云身上，他二人虽不敢说心灵相通，但对彼此心事却也能猜得差不离。
　　乌贝儿看梅胜云在一旁闷不做声，便好心地说：“梅大人没有学过射箭吗？很简单，我教你！”说着就将自己的弓递了过来，她只道自己的弓不硬，寻常男子应该都能拉开。
　　梅胜云只得笑着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别出丑了。”
　　云之光走过来接过乌贝儿的弓，放在梅胜云手中。“我教你。”说着走到梅胜云身后，双手握住他的双手，一手搭弓，一手拉弦，将弓拉满问到：“想射什么？”
　　梅胜云眼前升起一团水气，便抬起头遮掩，望向天空一排雁阵。
　　“射大雁？你不是说大雁不能射？”云之光想起当年在平安镇梅胜云曾说大雁是双宿双飞，如果一只死了，他的伴侣便会殉情而死。
　　梅胜云转过头微笑望着云之光，眼中已恢复清澈。“你还记得啊。”
　　“我有一天看前人辞赋，写到‘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便想起你曾说过的话。”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那首词太悲切！但若要我形单影只，宁可在山崖一头撞死。”
　　“我也是！”云之光低声说。他松开手，将弓还给乌贝儿，看到她与贺澜起交换着惊异的眼神。云之光心知方才的举动有些太过亲昵暧昧，却并不在意，笑着说：“梅大人悲天悯人，不忍杀生。”
　　乌贝儿捂着嘴笑。“那我是不是太残忍了？我杀了好几只小兔子。”
　　云之光说：“小兔子他倒不怜惜，他还喜欢吃烤兔肉呢。”
　　几人一起笑起来。
　　贺澜起说：“其实大雁不是象那些文人骚客写得那般专情痴情，鸟类里面，天鹅才是生死相依的伴侣。”
　　云之光问：“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天鹅？只听说过，没见过呢。胜云，你见过吗？”
　　梅胜云摇摇头。“没，只听说是最优雅高贵的鸟，独行特立不染红尘。”
　　乌贝儿说：“天鹅都是生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澜起曾经发现了一个天鹅湖，他带我悄悄去看过。我们藏在一人高的芦苇后面静悄悄地等好久，要运气好才能看到那两只白天鹅。他们就象梅大人说的，优雅高贵不染红尘。我们看得都不敢出大气，怕惊扰他们。他们优哉游哉地浮在水面，有时一前一后，有时并肩，有时他们额头相抵，弯弯的脖子对成一个心形。”乌贝儿边说边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心形，说完却脸红起来。
　　梅胜云与云之光相视一笑，知是乌贝儿大概是想到什么两人之间的甜蜜隐私了。
　　云之光问：“天鹅湖远吗？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贺澜起说：“在翁吉山北麓我们白盟辖内，倒也不算太远，此去也就两三天行程。如果两位贵使方便，庆丰会之后澜起可以带两位前去。”
　　云之光遗憾地说:“此次作为南正使臣，未受君命，不敢私去贵盟境内。”
　　乌贝儿问：“你们不能以私人名义去吗？”
　　梅胜云笑着说：“若庆丰会后两位举行大婚，我二人便可前往观礼。”
　　乌贝儿瞪了梅胜云一眼，嗔怒道：“梅大人此言太过分了！不理你们了，我去打兔子，待会烤兔肉。”
　　云之光听乌贝儿的话意是挽留自己二人一起在野外用餐，知道她绝非生气，只是害羞，便笑着问贺澜起：“贺大人，不知佳期是否将近？”
　　贺澜起望着心上人的窈窕身影露出些许无奈。“城主大人说要等贝儿十八岁方可成婚，还得再等两年。”
　　梅胜云笑着问：“公主才十六岁？她个子高，以为她挺老大不小，被你耽误了呢。”
　　云之光拍了拍贺澜起的肩，安慰道：“贺大人，两年后无论我二人在哪里，必将前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到时你要带我们去看天鹅。”
　　贺澜起哈哈一笑。“好！一言为定！”
　　整个下午云之光惊讶地发现梅胜云并未曾显出十分疲惫的模样，他一直和乌贝儿说说笑笑，精神头挺足。与乌贝儿分手后回到城中，路过一处院落，听见里面的丝竹之声，梅胜云饶有兴趣地要拉云之光进去逛逛，说看看东盟的女子风韵如何。
　　云之光说：“只怕木城主已经送人来了。昨夜我以连续赶路车马劳顿为由推掉了，今天的借口还没想好呢。”
　　梅胜云说：“别想了，给修思和志翔吧。”
　　“合适吗？”
　　“你这当大人的怎么不体恤下属呢？你自己心满意足就不管下属疾苦啊！”
　　果然回到住所，黄修思便来禀告说木城主送来二位美人服侍，问怎么处理。梅胜云说：“云大人要练功，我身体不适。你与志翔若看得顺眼，便留她们服侍；若不喜欢，便退了回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来问了。”
　　黄修思表情有些古怪地退下。
　　云之光说：“修思与志翔都是亲近嫡系，瞒也瞒不住，便坦荡一些吧。”
　　梅胜云摇摇头。“他们心知肚明不捅破已经不错了，这种事情岂可坦荡告人？除非你不想在世为人了。”
　　云之光握住梅胜云的手，恳切地说：“云，我不想你一人背那些恶名，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现在就很好，不要凭空地添那些烦恼。既然你不在乎，我不在乎，又何必想那些。不说别人，如果真的挑明了，恐怕身边的很多人都会无法忍受，比如修思，他便一直对我很排斥。”
　　“修思若敢不尊重你，我立刻让他走人。”
　　“不，他没有不尊重我，至少表面上没有。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种荒谬淫 乱之事该受千夫之指万人唾弃，所以，别去做那些不现实没意义的事情。”
　　“可是～～我觉得那些对我意义很大。”
　　“光，听我的。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
　　“好～～吧！”云之光勉强答应。
　　过了一会，云之光不甘心地问：“其实也不一定吧，安远和老五就能接受，也许不像你想得那么严重。”
　　梅胜云叹口气。“他们见惯宫里污浊糜烂，并不当回事，早已认可了我的身份和～～我做的事情。安远是皇上怕我闷，专门挑了跟我年纪一般大初入宫的小太监陪着玩，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老五就认识得更早，那时皇上常会派龙卫去协助紫卫做一些事情，他早就见过我这个楚歌的义子。后来我常在宫里，他也常常现身，有时陪我说说话，有时指点我一些武艺。这么多年来，安远自不必说，他是死忠于我的，而老五～～他虽然发誓效忠的是皇上，但皇上将他赐给我，他效忠的对象也变了，如果有危险，他会毫不犹豫地替我挡死。”
　　云之光说：“说起老五，我总觉得奇怪。我看其他龙卫很少现身，即使现身也极少言辞。老五性情似乎不像个龙卫。”
　　“我也没见过他跟别人说话，他在别人面前也很冷漠，他好像只对我不一样。”
　　“他是不是～～有所图谋？”云之光突然警醒。
　　“应该不会，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真心关心。光，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总是把人往好处想，现在却总往坏处想。”
　　云之光挠了挠头，“我没有吧？要有，也是被你影响的。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第二天的日程安排是拜谒黑盟盟主萧安泽。三大盟的盟主都拜谒过之后，其他一些小盟不断前来邀请南正使臣，因此两人几乎天天被请去赴宴。梅胜云对此深为厌倦，但这些小盟都比较敏感，越是力量微弱，越在意别人的态度，推托会使他们觉得自己被轻视。这些小盟虽然目前看来都是无足轻重，但也很难说有朝一日突然崛起。象东盟这种松散的同盟非常不稳定，维持控制的平衡至关重要，因此白盟的乌伦哲和黑盟的萧安泽对赤盟的木寒烈都颇为不满，认为木寒烈与北胡结盟有可能会破坏目前东盟的这种稳定局面。
　　庆丰会十天梅胜云和云之光几乎天天都在吃请中，也抽空去竞技场看了几场比试。庆丰会的比试主要分两项：骑射和武器。淘汰赛选手实力悬殊，观赏性不够，他们只等着最后的决赛。最后的决赛临时改变了比赛项目，取消了武器，但增加了狩猎，因为到决赛的五名选手实力相当，其中又有北胡两位王子，木寒烈担心武器攻击容易造成误伤。另外为了能尽快分出胜负，决赛的难度提高了。淘汰赛的骑射是固定靶，而决赛是移动靶。狩猎则是几名选手都进入翁吉山中谁在指定时间内狩到的猎物最重谁胜出。以重量定胜负，而非数量，是防止选手猎取一堆的野兔野鸡之类毫无难度的小动物，要想赢，起码得搞掉几只羚羊野鹿。
　　骑射的比赛结果，五名选手全部是全中，梅胜云和云之光看着赛场上五人娴熟的骑术和精湛的箭术，只觉得是一场精彩的表演，赞叹不已。毕竟东盟和北胡的武士最擅长的便是骑射，因此，要分出最后胜负，便要看狩猎的结果了。
　　指定时间是两个时辰。狩猎并不难，难的是在如此短的时辰内找到猎物。北胡两位王子比较吃亏，他们平日狩猎都是由专人围猎，而很少自己亲自去找寻猎物。另外两位选手也是富甲贵胄，只有贺澜起作为侍卫长，经常承担起城主和公主狩猎时提前寻找驱赶猎物的职责，因此他最后毫无争议地胜出。
　　第一勇士的奖品是一把刀柄饰满宝石的金刀，这样的刀自然不是用来杀戮，只能作为饰物。贺澜起接过木寒烈授予的金刀后，立刻将起捧至乌贝儿面前，单膝跪地，将金刀献给自己最爱的女人。一时间满场欢呼声雷动。

　　密行

　　事后梅胜云曾好奇地问贺澜起：“贺大人，现在您能否告诉在下，如果不能拿到第一勇士，公主怎么处理自己所发出的承诺？”
　　贺澜起笑着说：“那时我除了对北胡二位王子不太有把握之外，自信不会输给其他人。这个庆丰会是东盟的庆丰会，所谓的第一勇士也是东盟第一勇士，只是大家在说的时候都简缩为第一勇士罢了。北胡二位王子不是东盟之人，即使赢了，也只能授予别的荣誉，而不能称之为东盟第一勇士。公主的承诺是嫁给东盟第一勇士，如此而已。”
　　梅胜云恍然大悟。“就这么简单啊！不知北胡两位王子知道之后做何感想。”
　　贺澜起不以为然地说：“他们本就是来凑热闹的。木城主夫人和我们城主夫人都来自黑盟附属的一个小族，公主早就央求母亲去跟木城主夫人商量好了。在下身份低微，不足以服众，有了这第一勇士的荣誉，才能配得上公主，才能担得住城主重托。”
　　梅胜云感慨地说：“你家城主真是太用心良苦。”话是如此说，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太舒畅，原来一切早已设定好，原来所谓的为爱拼搏不过是一场大戏，所有知情不知情的人一起扮演了其中的角色。好笑自己和小光还热心地想要帮助贺澜起，难怪人家毫不领情地拒绝了。
　　庆丰会既然结束，南正使团便要告辞回国，云之光对乌贝儿说的那个天鹅湖念念不忘，跟梅胜云商量如来时一般，让使团先慢慢返回，他们随后再赶上去。“云，我就是想看看天鹅到底有多好，为什么世人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梅胜云盯着他不解地问：“你该不会是想尝尝天鹅肉的味道吧？我跟你说，天鹅非常罕见，你不得起歹心！”
　　云之光难得看到梅胜云如此认真地表情，笑着说：“天鹅肉我已经吃到口了，从此再不起别的心思，不过还是想亲眼看看天鹅，天上的鹅啊！”
　　梅胜云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微微恼羞说到：“你少拿一只鸟儿跟我比来比去的！”
　　云之光笑嘻嘻地抱住梅胜云。“我就是不想跟使团一起走，找个借口嘛！机会难得，下次来东盟还不知什么时候呢。”就是不知道你身体能否承受，要骑两天马。”
　　这种小事情梅胜云自然不会与云之光争执，便由着他去找贺澜起。贺澜起跟乌贝儿商量后，决定就他们四人前去，不带任何随从侍卫。
　　云之光跟老五说及此事，老五坚决不同意。“皇上让小人保护公子的安全，公子到哪里小人必要到哪里。”
　　云之光问：“你现在是胜云的人还是皇上的人？”
　　老五强硬地说：“小人是公子的人，但小人的职责是保护公子，小人只认准这一条。”
　　云之光有些生气了。“好，那我让你家公子跟你说！”
　　老五叹口气。“云大人，小人并非不将大人看在眼中，只是～～”
　　云之光也知道自己口气重了，便放缓了语气。“老五，我的武功你还不放心？再者，乌贝儿是白盟公主，我们去的是白盟领地，不会有什么事情。”
　　“小人知道云大人嫌小人碍眼。”
　　云之光有些尴尬，也有些恼怒，站起来离开了。
　　云之光吩咐黄修思和梅志翔路上走慢些，让他们在梅家庄等候会合。梅胜云说上次父母来京都“吊丧”他怠慢了二老，路过家门必得回去请罪。安远得知自己又被一个人撇开，心里很不乐意，但又不敢多说，撅嘴吊脸地随使团走了。为遮人耳目，梅胜云的大马车随使团离开，安远一人很“安逸”很无奈地歪靠在马车里生闷气。
　　乌伦哲对女儿的贪玩早已习惯，听她说想跟贺澜起先行回家只是随便吩咐了几句，他还要多待几天，和难得一见的各地老朋友们再叙叙旧。因为不合礼仪，乌贝儿并没有告知父亲南正两位使臣与自己同行的事实。
　　东盟境内多山，三大盟的领地一直默契地以自然的山水之界来划分，翻过翁吉山便是白盟境内。
　　四人均是骑马前行，贺澜起和乌贝儿在前，云之光和梅胜云稍微拉开些距离落在后面，皆是两人两骑挨得很近，一路嘀嘀咕咕些私房话。
　　“澜起，他们两个好怪。”乌贝儿偷偷回头瞅了一眼。
　　“有什么怪的？异姓兄弟嘛！”贺澜起不以为然。
　　“云，累吗？”
　　“还好。”
　　“还好就是有点累了。那怎么办？才走了几个时辰，我叫住他们俩，咱们歇会儿。”
　　“不用，我还行。待会吃饭的时候再歇息。别叫那小丫头笑话我。”
　　到正午时分，贺澜起在山间小溪附近择了一块空地休息，他对野外生活非常熟悉，很快便加起锅灶引火煮饭，云之光去猎了几只野味，熟练地拨皮切块烧烤，加上自带的干粮，半个时辰不到四人便吃上热乎乎地饭食。贺澜起带着美酒和云之光对饮，乌贝儿也能略饮几杯，梅胜云兴致起来也喝了几口，四人嘻嘻哈哈毫无顾忌，均觉开心不已。
　　山中有不少空屋，是猎户或者采药人休息及躲避恶劣天气时居住的。晚上贺澜起找到一处较大的屋子，此时是盛夏，屋中倒也干爽，四人简单清扫后席地而卧。
　　梅胜云看乌贝儿如此随遇而安，倒很欣赏，若是南正的公主，只怕不肯吃这些苦楚。白天的确有些累了，他很快便睡熟。
　　靠墙角的乌贝儿也进入甜美梦乡，云之光与贺澜起依然轻声闲聊。
　　“云大人～～”
　　“别叫云大人了，此时并非公干，我与胜云只长你两岁，就以名姓相称吧。”
　　“好，之光兄，胜云兄是否有陈疾？”
　　一提这话，云之光眼神立刻暗淡了。他低下头轻轻将梅胜云肩上滑落的薄毯盖好，片刻后转脸对贺澜起说：“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身体跟以前一样，我不求他恢复武功，只要他能象正常人一般健康，就算要我的血、我的肉也行啊。”
　　贺澜起不禁动容。“看来就是要之光兄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你们兄弟情深，令人感怀。”
　　“我的性命，却要珍惜，因为还要留着爱～～爱护他。”
　　“也是，有牵挂的人便更要珍惜自己的性命。”贺澜起深有同感。
　　云之光笑着说：“我现在已经成了贪生怕死的人了。”
　　北胡的两位王子也没有立即离开翁吉城。卡丹手指轻叩桌几发出清脆的响声，耐心地等自己的王兄看完下属奉上的报告。“已经证实这位梅胜云果然梅家庄失散的三少，也就是那位公子，只是不清楚为何南正皇帝将他放出宫来。”
　　“谁知道，也许嫌他年纪大了，看来他把南正皇帝伺候得不错，竟然给他封了个一等侯。”瑟丹啧啧地撇着嘴，想起那张精美的容颜。
　　“线报说他们二人没有随使团返回，而是与贺澜起和乌贝尔公主去白盟了，莫非南正皇帝还有别的安排？”卡丹思索着。
　　“我看线报说只是他们四人，没有带任何随从，似乎有什么隐秘。”瑟丹也表示赞同。
　　“立刻想尽方法查出他们的去向及意图，木寒烈不是在公主身边有人吗？告诉他南正可能与白盟私下有约，让他去查。”卡丹下了指令。
　　几个时辰之后，木寒烈便送来确切消息：那四人是去翁吉山北麓白盟辖内一个天鹅湖游玩。乌贝儿出发前准备各项物品，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侍从，乌伦哲也知道女儿是出去游玩，只是不知道梅胜云和云之光也一同前往。而北胡方面一直紧盯着他们二人的踪迹，故而知道他们是四人成行。
　　“这是机会啊！”瑟丹激动得站起来。
　　“什么机会？”卡丹随口敷衍问到。
　　“杀云之光的机会！”
　　卡丹冷笑了一声。“你有本事杀他？只怕一见他又抱头鼠串。”
　　瑟丹被揭了短，辩解到：“我那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去年在前线，那是炸营，我不跑怎么办？那天没想到有两个高手，总之这次真的是机会。卡丹，如果云之光回到南正，除了在战场相遇，我几乎没有机会找他报仇。在战场上要想杀他更难了，我一定要杀了他一雪前耻！那个梅胜云没有武功会拖累他，乌贝儿花拳绣腿，就贺澜起稍微强一些但也不足为虑。你我二人联手对付云之光，其他人拿下另外三人不成问题。”
　　“你打算把乌贝儿怎么办？你打算向白盟宣战？我看你真是疯了。”卡丹摇摇头，不理会哥哥的疯狂。
　　“咱们可以等他们和乌贝儿分开后再动手，那就更容易了！他连帮手都没了。”
　　“贺澜起和乌贝儿不是他的帮手，也是他的拖累，若只是他们二人全身而退要容易得多。大哥，拜托你多用用脑子。你要真想干，就要在他们没分开之前。”
　　瑟丹惊喜地问：“那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我郑重警告你，不准胡来！你这样会把整个东盟搅成一锅粥。”
　　“一锅粥正好！咱们不就是想东盟乱起来帮木寒烈找机会吗？”
　　卡丹抬眼看了哥哥一眼，难得他这句话倒说到点子上了。

　　诱杀

　　卡丹陷入沉思。
　　这的确是一个机会。去年平安一战，云之光一吼退敌，令瑟丹部成为北胡的笑柄，对北胡的士气影响也很大，此人必须要想法除掉。但是此人武功太高，自己兄弟二人联手，也不敢确保得手，难怪瑟丹总是想偷袭他。
　　瑟丹看到卡丹沉思许久，终于耐不住问到：“到底行不行，你倒是应个声啊！”
　　卡丹没好气地说：“别嚷嚷，我正在考虑呢！总得想得周全些！”
　　瑟丹大喜：“你同意了！太好了！杀了云之光，把那两个美人带回去好好享受享受。”
　　“两个美人？”
　　“那梅胜云虽然是南正皇帝的剩饭，让咱也尝尝味道到底如何。”
　　第二天下午将近黄昏，远远看见一大片绿色芦苇，隐约透出淡蓝的湖色。四人唯恐马的嘶鸣和蹄声惊到天鹅，便早早下了马。轻轻拨开如墙壁一般厚密的芦苇丛，一汪碧蓝映入眼中，却不见天鹅踪影。
　　“他们也许去哪里觅食了，也许在芦苇荡里躲着，要有耐心。”贺澜起解释到。
　　“是啊，吃完晚饭总要在湖面散散步嘛！”乌贝儿补充说。
　　四人轻轻地笑起来，找到一处芦苇较为稀疏的地方坐下，静心等待。湖水泛着淡淡的金色，被风吹起一阵阵涟漪，芦苇随风摇摆，发出簌簌的声音。没人开口说话，不愿打碎这令人心旷神怡的静谧。
　　到底是云之光的眼力最好，当一对白天鹅刚从一片芦苇荡中探出长长的脖颈，他便已经看到了。“出来了！”云之光指着天鹅的方向，惊喜地说。
　　“嘘！”乌贝儿眨眨眼，示意保持静默。
　　云之光无意识地将手臂搭在梅胜云肩上，梅胜云微微侧身靠着他。
　　那对天鹅越游越近了。既然称之为天鹅，他们跟鹅还是很像的，只是身姿更轻盈、曲线更优雅，长长脖颈上的美丽头颅，无论是颔首、侧望，回头，都显得那样端庄高贵。两只天鹅以同样的节奏非常协调地在湖面漂游，漾起一圈圈金色波纹，他们的身体也同样笼罩在淡淡的金光中。
　　两只天鹅额头相触，微微低头，脖颈和身体一起形成一个心型，他们轻柔地相互蹭着额头，似是在诉说着甜言蜜语。梅胜云望着云之光会心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两只天鹅突然分开，发出清亮的叫声腾空飞走。云之光皱了皱眉，转身望向身后，片刻后看到一个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采药人打扮，背着竹筐，腰上挂着短刀、小锹等用具，只是因为从东面走来，他的脸笼罩在夕阳的金光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人看到他们四人，似乎也惊了一下，又继续走过来。
　　贺澜起走上前拦住采药人问到：“什么人？”
　　那人不慌不忙做了个揖说：“小人乃采药之人，几位看起来非富即贵，怎么会出现在如此深山中？”
　　小光走上前，看这采药人面色黑红身体结实，倒似是常在野外行走之人，便客气地答到：“我等来看天鹅，这山里可有什么珍稀草药？”他依然是习惯性地搜寻各种珍贵药材。
　　那人指了指湖对岸说：“那边生有一片睡莲，其中有一枝金莲，马上就要开花了。金莲千年才开花却只开一个时辰便落败了，真是千年等一回。我已经等了好几年，终于被我等到了。”
　　云之光大感兴趣地问：“金莲有什么效用？”
　　梅胜云走过来说：“传说金莲是种在王母娘娘莲花池中的，偶尔有一两朵会散落人间，也是仙草，起死回生之效。”
　　乌贝儿拍着小手说：“那咱们快过去等着，在哪里，快带我们去。”
　　“好，你们随我来。”采药人挺爽快。他指着树林边的马匹又问：“那边的马是你们的吧？骑马走，湖很大，走老半天。”
　　四人去牵马，采药人也跟过来。梅胜云伸手去解马缰绳，突然说到：“不对！”与此同时，云之光也喊了一声：“小心！”
　　云之光揽住梅胜云腾空而起向一侧跃出数丈，同时折了一枝树枝向采药人掷去。那人险险闪开，顺势扑向乌贝儿。他身形很快，抓住乌贝儿的肩膀便往树林中扯。乌贝儿大声尖叫，贺澜起拔刀劈向那人后背，被树林中又冲出两人持刀拦住。云之光放开梅胜云，飞身持剑直刺采药人，那人不敢硬接，向后退开，云之光拉住乌贝儿几个纵跃落在安全地带。
　　就在云之光出手救乌贝儿的同时，树林中冲出一人，直扑梅胜云。云之光救乌贝儿和梅胜云被抓，都只是瞬间之事。
　　抓住梅胜云的是卡丹，他的手扣在梅胜云咽喉上，瑟丹则站在稍远处，张弓引箭。两人一远一近，牢牢控制住梅胜云。
　　“云之光，我敬你是个英雄，你自己了断，我会让他死得痛快些。“卡丹悠然说到。
　　云之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自己。方才采药人本是想制住梅胜云，但自己反应快，他没得手，便假意去攻击乌贝儿引自己出手，然后卡丹与瑟丹趁机亲自出手拿住梅胜云。乌贝儿是白盟公主，他们并不敢真的伤害她。
　　贺澜起护在乌贝儿身前，担心地望着梅胜云。卡丹的手指略略动了一动，梅胜云的脸色骤然变白，但表情却十分平和。云之光看在眼中，疼在心里。他知道梅胜云在忍。
　　过了片刻，梅胜云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一滴血珠从嘴角渗出，那是他太过用力咬破了嘴唇。
　　“云之光，你觉得一个没有武功并且体弱多病的人，能承受圣火真气刺激全身经脉多久？”卡丹笑着问到。
　　云之光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王弟，这样让他死太便宜了，咱们应该把他带回去，在军营前祭天。”瑟丹得意地说。
　　卡丹皱了皱眉斥责到：“士可杀不可辱，他在战场上取胜是他的本事，一个勇士就算是敌人也应该尊敬。”
　　乌贝儿厉声说：“云大人和梅大人是白盟的客人，你们这是公然与白盟为敌！”
　　卡丹微微一笑：“南正使臣云大人和梅大人不是已经离开翁吉城在返回的路上了吗？公主您在说胡话吗？”
　　乌贝儿不敢说下去了，她听出这语句中所隐含的威胁，这北胡王子心狠手毒，搞不好把自己二人灭口也不一定呢。她担心地望向贺澜起，贺澜起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指以示安慰，虽然他自己也暂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之光突然笑起来。“我看说胡话的正是卡丹王子您啊！你先前想抓住公主威胁我，大概觉得我跟公主并无什么关联，又转而去抓梅大人。梅大人虽然与我关系不错，但也不至于会让我为他送上自己性命。真是太可笑了！”
　　卡丹微微皱眉思索片刻，手指渐渐松开。梅胜云顿时觉得方才无法言表的痛苦减轻许多，心里一松劲反倒站不住了，向后倒在卡丹身上。卡丹在他背后撑了一下，他才勉强站稳。而云之光只当是卡丹又施了什么恶毒手段，有些沉不住气了。
　　此时梅胜云开口说到：“虽然两位王子意在云大人，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三人，看来我们三人要做冤死鬼了。若乌贝儿公主出事，只怕两位王子要想离开东盟也难。”
　　卡丹耸耸肩：“谁会知道呢？谁会想到南正使臣与白盟公主竟在这深山之中？或许云大人爱慕公主，但公主芳心以许他人，便恼羞成怒将公主掳走，贺大人为救公主献出生命，但却成功击杀了云大人，公主悲恸欲绝，自刎殉情。又或者公主爱慕云大人与云大人私奔从此销声匿迹，贺大人生无所恋，投湖自尽。一切皆有可能，是吗王兄？”
　　瑟丹哈哈大笑。“王弟所言极是，那梅大人如何处置？”
　　卡丹挑了挑眉，扼在梅胜云脖颈间的手指微微上移触了触他的下巴，轻佻地说：“王弟不是说想换换口味吗？”
　　云之光为防止卡丹看破自己心思，一直有意不看梅胜云，但眼角余光却始终紧盯在卡丹那只手上。此刻看到卡丹手指离开梅胜云要害位置，无声息间突然暴起，将流云步运用到极致，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卡丹面前，以掌为刀向他劈去。卡丹只觉眼前一花，对云之光的掌刀根本无法可挡，唯有闪避开来。
　　一旁的瑟丹毫不犹豫拉开弓弦，一枝挟着圣火真气的箭破空而来，由于距离较近，他又是在云之光出手的同时发出，这箭瞬间便已到云之光的后背。
　　云之光无法躲避，只得将九天真气凝于后背，硬受了一箭，同时将方才折树枝时顺手抓的一把树叶如天女散花般洒了出去，这树叶中含有八重九天真气，沾身便是一个血洞。卡丹等人纷纷躲避，云之光大喊了一声“跑！”
　　贺澜起会意，拉着乌贝儿向反方向撒腿就跑。如果他们在场，反而会成为拖累，卡丹和瑟丹意在云之光，不会刻意去追赶他们，果然躲过树叶的攻击后，只是两名下属追了过去。
　　以九天神功驱使的流云步若用来逃命，天下无人能追上。瑟丹连连放箭，箭速虽快却追不上云之光的身形，只得渐渐看着二人在视野中消失。

　　被擒

　　云之光狂奔许久，看见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便钻了进去。脚刚刚落地，一口血吐了出来，腿一软人往地上栽倒，梅胜云连忙扶住他坐下。方才中那一箭饱含圣火真气，当年梅胜云以三重九天神功的功力中那样一箭几乎当场毙命，如今自己的护体真气虽已达到八重，也只是性命无忧，但受伤极重，需要及时运功疗伤。而他在中箭之后又狂催真气以流云步逃命，此时已至强弩之末。
　　云之光坐下后立刻运功，梅胜云在一旁陪坐，眼见他背后的箭伤处血迹不断扩大，衣服被鲜血湿透，却束手无策，心中又急又悲。过了片刻，觉得不能如此枯坐，便四下张望看有没有可用的草药。此处野草杂多，梅胜云仔细搜寻一番，倒找着几种常用草药。
　　片刻后云之光睁开眼，虚弱地说：“帮我把箭拔出来。”他此刻连将手臂抬起的气力都没有。梅胜云何曾见过他如此虚弱无力的模样！云之光软软地靠着梅胜云，脸色苍白，说了那几个字便又闭上眼睛。
　　梅胜云咬咬牙，撕开云之光背上已经被血污黏在身体的衣衫，双手持箭，用力一拔，一股血喷在他胸前。箭尖带有倒钩，连出一块血肉，云之光重重地哼了一声，头歪在一边，似乎昏厥。梅胜云将草药在口中嚼烂涂抹在伤口，怕被血冲开，用手掌按住，另一只手和嘴配合着撕咬自己的衣袖，幸而是夏季轻薄面料，很容易便撕成条带状。
　　勉强包扎好之后，梅胜云到水边去清洗自己满手血污，嘴巴里满是草药的苦涩古怪味道，令他恶心想吐，头晕眼花，差点一头栽到水里。
　　等再回到云之光身边，梅胜云觉得自己全身的气力已经耗尽，方才咬牙承受了卡丹三成圣火真气的伤害，此刻身体已到极限。他疲倦地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瘫坐下，双眼紧盯云之光。
　　云之光缓缓睁开眼，露出一丝微笑安慰梅胜云。“我没事。云，咱们分开一下，他们的目标是我，我跟你在一起反而是相互拖累。我另外找个地方运功疗伤，过几个时辰就能恢复差不多了，然后我再来找你，咱们一起离开。”
　　梅胜云想说不，想说再也不分开，大不了死在一起，但是他心里明白云之光的意见是正确的。很明显，卡丹他们并不打算杀死自己，两人暂时分开，就算自己被抓住，也没有生命危险，而小光他一人要逃脱也比较容易。
　　云之光挣扎着站起来。“那就这样，你等我来找你。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这里芦苇很密，比较安全，而且我会沿路留下痕迹把他们引走。”
　　梅胜云点点头也想站起来，无奈全身酸软，用劲扶着身边的大石头仍然无法站起来，只得向云之光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云之光知道他也受伤，但此刻时间紧迫也顾不得许多，咬咬牙转身离去。
　　梅胜云看他步履轻浮身影憔悴，心里担忧不已。
　　贺澜起与乌贝儿被追得很紧，所幸乌贝儿从小也是舞刀弄枪能骑善射，身手颇为矫捷，而他二人之前来过几次这里，对地形颇为熟悉，三拐两绕之后，渐渐将追杀之人甩开。
　　确定已经安全后，贺澜起说：“贝儿，你在那个咱们上次发现的山洞等我，我回去帮云大人。瑟丹的箭很厉害，云大人中了一箭支持不了多久。”
　　乌贝儿说：“你也不是他们二人对手，去了还不是白送。咱们应该尽快出山去找帮手才是。”
　　“若不是为了救你，梅大人就不会被抓，云大人也不会为了救梅大人受伤。就算明知打不过他们，我也得去。贝儿，你出去求救，我回去见机行事。”
　　贝儿见贺澜起决心已定，何况自己敬爱的就是他这样有勇有义，便也不再坚持，只是难免流露出担心之情，眼圈有些红了。贺澜起轻轻拥住心上人安慰道：“放心，我不会那么傻冲动行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有分寸！我不会让我的爱人为我伤心流泪，我会为了你珍惜自己生命。”
　　瑟丹抱怨卡丹说：“那样你都能让人跑了，真是！是不是人一倒在你怀中就把持不住了？”
　　卡丹自知理亏也不辩解，只是说：“云之光中了你的箭跑不远，今天一定要干掉他。把他干掉，其他人还不是随便处置。”
　　瑟丹问：“乌贝儿怎么办？派去那两人不一定能得手。”
　　卡丹说：“跑了就跑了，现在重点是云之光，反正也没打算跟白盟合作，不怕乌伦哲翻脸。等将来咱们拿下东盟，你再去一亲芳泽吧。”
　　两人正说着，追到一个岔路，便各带两人分头搜寻。
　　卡丹从梅胜云藏身的芦苇荡经过，走了一小段，突然停住，四下察看一番，又折了回来。梅胜云听见凌乱的脚步声知道自己已被发现，却并不惊惶，依然靠大石坐着，双眼透过芦苇荡望向茫茫湖面。
　　“梅大人，这里风景不错。”卡丹嘲笑到。
　　梅胜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放在嘴边做噤声状，指了指湖面，又转过头。卡丹愣了一下，循着他的指向，看到两只天鹅正游过来。
　　此时夕阳已落，余晖在湖面泛着淡淡粼光，两只天鹅亲密地依偎着，一只天鹅用嘴给另一只梳理羽毛。
　　卡丹看看天鹅，又看看同样笼罩在夕阳余晖中的梅胜云，不知怎的心突然宁静下来，也默默地凝望着那对天鹅，直到他们变成夜光下的剪影。
　　一名属下终于沉不住气，干咳了一声，将这片沉寂打破，那对天鹅蓦然惊觉，展翅飞走。
　　卡丹突然醒悟过来，忙吩咐下属继续追踪，同时发出联络啸声通知瑟丹，自己则在此等候会合。
　　“天黑了，不好找人，卡丹王子不如坐下休息休息。”梅胜云淡淡地说。
　　卡丹瞅了瞅地上的血迹、断箭以及梅胜云破碎的衣袖，说到：“你给他治伤，他倒甩下你跑了。”
　　“我把他赶走了，他留下会连累我。你们是要他的命，又不是要我的命。”
　　“没错，我们要他的命，要你的人。梅大人真是厉害，用两只天鹅帮他拖延到天黑。”
　　“那是卡丹王子心怀雅志，若是瑟丹在此，只怕早把我捆起来然后继续搜寻。不过若是瑟丹，可能也不会发现我。”
　　“没错。我本来已经走过了，却突然发现前面的痕迹稍有些明显，似乎是有意让人发现。”
　　“他毕竟还是经验少，欲盖弥彰了。”梅胜云叹息。
　　“云之光他能感应到我们不足为奇，本王非常好奇梅大人是如何发现不对的？”
　　“你的属下太急于让我们跟着他走。若是你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宝贝，会那样毫不避讳地说与别人吗？难道不怕宝贝被抢走？只是我病了这么多年，连脑子也愚钝了，反应得慢了些。”
　　正说着瑟丹到了。卡丹对他说：“王弟，天色已晚，在这大山里凭咱们几人想抓住云之光不太可能，不过另外一个你想要的活人却抓到了，也算有收获。你有何打算？不如先找个地方宿营，云之光也许还会回来救梅胜云，咱们守株待兔吧。”
　　瑟丹点点头，示意身边的人去带梅胜云。一名下属走过去将梅胜云从地上扯起来，但他似乎全身无力，双手使劲抓着那名下属的胳膊才勉强站住。
　　卡丹耸了耸肩对瑟丹说：“王弟，看来你得抱着他，或者背着他走。方才我使了三成圣火真气，他似乎不太好。”
　　瑟丹努了努嘴，那名下属便蹲下身，将梅胜云背了起来。
　　贺澜起潜在树上，看着不远处的北胡人在扎几顶帐篷，梅胜云躺在一边草地上，瑟丹和卡丹坐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帐篷扎好，他被送进一顶帐篷中，卡丹和瑟丹也走了进去。他今晚也许会遭遇什么不好的事情，贺澜起很担心。
　　梅胜云闭着眼，任瑟丹和卡丹用言谈举止间侮辱着自己。就当～～就当被狗咬了，以前又不是没被狗咬过。小光不会嫌弃自己，以前多丑多脏的样子他都见过，他不会嫌弃自己，所以，咬了就咬了，没关系！梅胜云不断地安慰自己。
　　“王兄，我还是先替他诊治一番，他身体似乎非常虚弱，否则只怕活不到跟咱们回去。”卡丹望着梅胜云煞白的面孔说。
　　瑟丹撇了撇嘴，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难得王弟如此善心大发，那就有劳王弟了。”
　　卡丹扶起梅胜云，他以圣火真气伤了梅胜云的经脉，此刻需以圣火真气来修复。
　　卡丹缓缓输入真气，突然“咦”了一声，脸色露出惊诧和慌乱，片刻后又恢复正常。过了半个时辰，卡丹将梅胜云身体放平，轻吁了一口气。
　　瑟丹问：“方才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看你脸色突然大变。”
　　卡丹说：“我输入真气时，感觉他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抢夺我的真气，那感觉只是瞬间。方才我又试探一番，并没有什么异常。王兄，我建议你今晚让他休养。”
　　瑟丹哈哈大笑：“王弟生性冷傲，竟也怜香惜玉了。不过是南正皇帝的剩饭，我还不看在眼里呢。不如我将他送至王弟帐中休养，如何？”
　　卡丹面色一寒，站起来说：“我先休息了。王兄夜安。”
　　“王弟夜安。”瑟丹目送卡丹出帐，心想他这位目空一起的弟弟似乎对梅胜云另眼相看呢。

　　得救

　　瑟丹低头仔细打量梅胜云。那天第一眼在木寒烈宫中见到他的时候，惊为天人。后来关于他的详细情报送来后，才知道他竟然是南正皇帝最宠爱的公子。放他出宫，可能是想给他一些身份地位，毕竟年纪大了。看来南正皇帝对他挺有情意，估计他把皇帝伺候得不错。
　　瑟丹突然注意到梅胜云因左臂衣袖破碎露出胳膊上有很多伤痕，便好奇地把碎布往上掀了掀，看到肩膀上也有伤痕。瑟丹解开梅胜云的衣服，不禁惊呆了。难道南正皇帝有虐人的嗜好？而且虐得够狠，竟然留下这么多疤痕，有些伤痕还非常深。真可怜！瑟丹啧啧感慨。
　　瑟丹手指无意识地在梅胜云身上摸着，顺着那一道道伤痕轻轻划着。“梅大人，你别装死了，装死没用。”
　　“瑟丹王子，请您自重。”梅胜云虚弱地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不用害羞。你别逼本王学你的皇帝，你该不是喜欢那样吧？”
　　梅胜云不明白他为何提起皇上，也无暇多想，只是考虑如何能让自己摆脱困境。“瑟丹王子，您是北胡王长子，您地位声望很高，不要做出那些辱没您声誉的事情，被别人抓住把柄，因小失大。我听说卡丹王子博学多才又有礼有节，深受北胡王喜好，他平日不把您这王兄放在眼中，这次如果您做出荒唐事情，日后还不知他向你们父王如何编排您的不是。”
　　瑟丹哈哈大笑。“你竟敢挑拨我与王弟的关系！我府中三妻四妾多一个漂亮男人谁会介意？”
　　“任何一个王者都不会希望自己的继承人是一个糜烂声色 欲望的人！”梅胜云冷冷地说。
　　“你就别费心思了，这么可爱的唇舌，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不中听，来，让我好好教教你。”瑟丹说着便一只手用力钳住梅胜云的下颚，俯下头便要强吻。
　　梅胜云脸颊被瑟丹捏得生疼，又挣扎不开，紧咬的牙关在瑟丹手指再度用力后，终于忍不住痛被打开了。瑟丹的舌霸道地冲了进去，同时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乱摸乱捏。感觉到自己的欲望飞速膨胀，瑟丹伸手去解梅胜云的裤子。
　　贺澜起在树上潜伏的时候，突然肩被人轻拍了一下，吓得他几乎从树上跌下去。有人已经到自己身边竟然还未发觉，贺澜起出了一身冷汗，回头看是一名中年男子。那人低声说：“我是梅大人的侍卫老五。我遇见乌贝儿公主，她给我指了方向。”
　　贺澜起指着瑟丹的帐篷说：“梅大人在那个帐篷里。他们一共六个人，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引开他们，你伺机救梅大人。”
　　“有人偷袭！”随着一声大喊，骤然间帐外人影窜动。瑟丹恼怒地咒骂着，迅速穿好衣服出帐篷查看，只见卡丹及一名下属正和一人厮杀，那人见他出来，一个虚晃便退出战圈，意欲逃跑。
　　“追！”卡丹下令，瑟丹也跟着追上来。
　　“回去看着梅胜云，别让他跑了。”卡丹提醒说。
　　瑟丹忙返回帐篷，哪里还有梅胜云身影。
　　过了不多时，卡丹和下属返回，对瑟丹说：“就一个人，很厉害，先偷袭杀死咱们值守的弟子，然后强杀帐篷中睡觉的一名弟子。这人武功虽然不如云之光，但手段比他厉害很多。”
　　“梅胜云不见了。”瑟丹沮丧地说。
　　卡丹并不惊讶。“我已经猜到了。速放信号让搜寻贺澜起和乌贝儿的弟子回来，免得他们遇见那人白送性命。”
　　贺澜起远远看着老五毫无声息地干掉两个值守，然后听到有人偷袭的叫声，待看到瑟丹出来，他立刻小心地潜入帐篷中，扯了被单裹住地上衣衫不整的梅胜云，将他负在身上逃进夜色中。
　　贺澜起正跑着，突然听见黑暗中有人说：“过来。”
　　贺澜起听出是老五的声音，便毫不犹豫地拐进半人高的杂草中。老五将梅胜云接过负在自己背上，对贺澜起说：“你去找公主，然后赶紧回白盟。那两个人你不是对手，别白送性命。”
　　贺澜起坚持说：“我不能坐视不管，总能帮上忙。”
　　老五说：“只要你们安全回到白盟，他们必然会尽快离开，若你们盟主发狠心为公主雪耻，凭他们两人只怕想离开东盟也得费些周折。”
　　“贺大人，胜云多谢救命之恩。”梅胜云插口说：“老五说的对，他们只是来赌一把碰运气，我估计明天他们便会离开。贺大人，记得大喜的时候送请柬给我们。”
　　贺澜起也觉得有理，又牵挂乌贝儿，便不再坚持。
　　贺澜起离开后，老五寻到一处非常隐秘的山洞，两人便暂作安顿。老五盯着梅胜云，盯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公子也嫌弃老五碍事，不肯让老五随行，幸而老五不放心跟了过来。你看你，多危险，唉！”
　　“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我怎会嫌你，只是他不太习惯身边总有个甩不掉的影子，每句话每件事都在别人的眼中耳中，你也理解理解他吧。”
　　老五叹息说：“唉，最近一直怀疑自己是多余的，跟在公子身边完全没意义，现在看来还有用，心里也不那么难受了。”
　　“老五，我把你跟小安都当亲人一般。”
　　“老五知道。”
　　沉默片刻后，梅胜云说：“老五，我觉得老天在惩罚我俩。”
　　“胡说什么？”
　　“我们有悖天道人伦，老天一定是在惩罚我俩。他以前已经罚过我了，所以现在把灾祸都降临在小光身上。先是海难，然后这次他又受伤。他离开我的时候，那么虚弱，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虚弱。老五，你说是不是老天在惩罚我俩？”
　　“别胡思乱想了。你跟皇上这么多年，皇上不是好好的？”
　　“皇上是天子嘛！”
　　“那世上还有很多断袖和喜欢男宠之人呢。”
　　“他们不象我们这样一心一意，或许只是作为喜好之一。老五，你说要是我给他娶个老婆，生个孩子，是不是老天就不会再惩罚我们了。”
　　“公子又胡言乱语，只怕云大人听到又要生气。不过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留后？你的孩子一定非常可爱。”
　　梅胜云的脸色变了，过了许久，他才说：“那时因我常留在宫中，皇上为了安全起见，给我吃了一种药，那药令我不可能再有子嗣。”
　　“啊？”老五低声惊呼。“皇上他竟然如此！那岂非跟～～”他想说跟那些太监一样，又不好说出口。
　　梅胜云解释到：“他给我选择，说我不想吃便不吃，但如果不吃就不能留在他身边。我心甘情愿吃的，我想留在他身边。那药只是不能有子嗣，对身体其他方面没有影响。”梅胜云微微抬起头嗫嗫地说：“可是，随着年岁渐渐大了，看到别人膝下热闹，尤其是想着自己不知能活几年，挺想有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子。”
　　老五思索片刻后说：“公子，依我看，皇上恐怕是试探你的。让男子没有生育能力的药的确有，也许他是担心发生淫 秽之事，但你想想，若你真不能令女子怀孕，那岂非更安全方便？更不容易被抓住？所以啊，只怕不是你想的那样。”
　　梅胜云愣住了，仔细一想，果然有道理，不禁失笑：“我竟然被他骗了这么多年！”他想起自己当年认为那是皇上对自己的考验，毫不犹豫便一口气将那碗药喝下去，那苦涩滋味沿着喉管一路下去，到胃里之后令他反胃不止。他还记得皇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心疼地将他揽入怀中，许诺说一定会好好疼他爱他。
　　梅胜云收回思绪叹息到：“我似乎总是不太愿意怀疑他说的话和他让我做的事情。”
　　老五轻轻摇头。“公子啊，你对别人的事情就很聪明，对自己的事情就很笨。真不知道你到底是笨还是聪明！”
　　梅胜云笑了笑换了话题。“老五，你有孩子吗？”
　　“我？应该是有的，只是～～还是当没有吧，有也是没有。”
　　“老五，你现在是自由身，你要是想找他们，有什么线索，我通告云记和紫卫帮你找。”
　　“算了，二十年了，儿子都有儿子了。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打扰他们。时间太久，我也没什么感觉了，都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不想为不相干的人乱了心思。公子，休息吧。”
　　第二日天微亮老五便去卡丹营地查探，发现他们果然在收拾东西，死去的三位下属的尸体也放在马背上一并带走。老五在后面跟了一段，看到他们来到一个悬崖边，将三具尸体扔了下去。确定他们是真正离开之后，老五返回到藏身处告知梅胜云。
　　“不知他在哪里？恢复得怎么样了？你去找找，沿路留下紫卫记号。”老五喏了一声刚要离开，梅胜云又说：“不用了，只要我回到湖边那个芦苇荡里就好，他会去那里找我。”梅胜云打算起身，为难地看了看自己不堪的衣衫。
　　此时是夏季，都只是穿一件单衫，老五便将自己衣服脱下来，打了赤膊。
　　梅胜云赞叹地说：“老五，你这身体真看不出四十岁了。”
　　“练武之人嘛。”老五有些不好意思。

　　净土

　　一夜的风将芦苇荡梳理整齐，昨夜被卡丹等人践踏过的痕迹已经很浅，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梅胜云在大石上坐下，凝望着晨霭中的天鹅湖。此时淡青色的水气笼罩着湖面，那一对美丽鸟儿的身影时隐时现，如仙如幻。
　　“真美！”老五赞叹到。
　　“昨晚卡丹惊了他们，我以为他们会放弃这里，乌贝儿说天鹅很敏感。没想到他们还是回来，家毕竟不是那么能轻易舍弃的。其实我们在云谷的生活就和他们一样，可我此刻却坐在湖边徒然地羡慕着他们。”
　　“怎么这么伤感？只是一晚上跟云大人分开就成这样了？”老五打趣到。
　　“那时发狠说再也不跟他分开，无论怎样都不分开，可是还是不得不分开，总是不能事事随心所愿。”梅胜云有些伤感
　　“怎么了？”老五强烈地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
　　“老五，如果昨晚你们晚来一会，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他。虽然那时分开躲避是最明智的选择，但他那样的理智令我～～有些心里不舒服。我希望他说大不了死在一起，然后由我来说分开躲避。”
　　“谁说还不是一样？”
　　“事实是一样，但感情却不一样。他走了以后，我很怕，怕他被卡丹他们追上，怕自己被发现。完全无助，只能无奈地坐等，再次觉得自己是多么一无是处。上次在山谷被袭，懦弱地瑟缩在马车座椅下；昨日被卡丹抓住，也只能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救我硬中瑟丹一箭；他从这里离开时，满身是血，步子都是虚的，我却连站起来抱他一下的气力都没有；昨晚若不是你们来得及时～～唉，真正毫无用处毫无意义的人是我啊，我已经连自己最起码的尊严都不能维护，最低的生存都不能保证！”
　　老五无言以答，眼中满是怜惜。
　　“我不想这样，可是我无能为力！所有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只能承受，却无法抗争。我现在对他的依赖已经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这几句话声音略大了些，那对天鹅立刻感知飞走，梅胜云遗憾地叹口气，收回视线垂下头，随意抚摸着脚边的小草。
　　“依我看，云大人对你绝对真心真意，你就放心依赖他也没什么啊！你苦了这么多年，总是一个人担惊受怕，总算找到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也算是老天的补偿。不过，你也不能完全依赖他，太依赖他只怕会失去了自我。”
　　小秋抬起头淡淡一笑。“只要想到他的时候，我便已经没了自我，只有他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吸声，梅胜云惊喜地回头。“我正跟老五说你怎么还没来，你就来了。老五呢？”梅胜云四下张望已不见老五人影，老五在发现云之光来的同时便自动消失了。
　　云之光伸开双臂将他拥在怀中。“你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
　　“我已经恢复了五成。坐定后没有时间感觉，睁开眼天光已大亮。你怎么样？”云之光仔细打量着梅胜云的脸色。
　　“昨夜卡丹为我疗伤，已无大碍。” 梅胜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淡。
　　云之光脸色一变。“卡丹为你疗伤？你昨天被他们抓到了？你穿的这是谁的衣服？老五的？”他这才想起方才见到老五赤着上身。“他们把你～～这两个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云之光脸扭曲起来，咬牙切齿。
　　“是瑟丹，他没得手，老五来得及时，贺澜起也回来帮忙。”梅胜云低声说。
　　云之光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幸好老五跟来了，之前我还嫌他，真对不住他。”
　　“老五也理解你的感受，其实老五不会碍着什么，你看，他绝不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梅胜云平静地微笑着。
　　那笑容令云之光的脸也柔和了些，但他依然心有余悸地说：“要是你被他们～～我～～会恨死自己！”
　　“我这不是没事吗？别想了！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梅胜云转移话题。
　　云之光挠挠头。“咱们的马不知道还在吗？干粮什么的都在马身上。实在不行，只好抓了那两只天鹅吃天鹅肉了。”“你敢！”梅胜云佯怒。
　　梅胜云唤来老五让他去看马匹和用品是否还在，如果没有了，便去弄些野味给大家果腹。
　　不多时听到马儿嘶鸣，两人均大喜，云之光立刻与老五一起张罗着弄吃的。梅胜云说：“咱们换个地方吧，别让烟尘沾了这片净土。”说完却看见地上血迹依然醒目，净土已被玷污，不禁喟然，便又说到：“算了，不折腾了，就在这里吧。”说罢叹息着望向湖水。
　　老五笑了。“公子，你从小就是这样，看到那些花花草草小动物什么便生怜惜之情。什么时候能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好啊。”
　　梅胜云也笑了。“老五，只怕我就算到你的年纪，也还是会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呢。”
　　云之光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谈何容易！我在大海边练功时曾想到楚歌所说第九重要心境也到一定境界才能大成。第九重既然叫无天，应该是就象老五所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进入无我、无他、无天无地的境界吧。”
　　梅胜云说：“我怀疑第九重是一个可以无限接近但却无法突破的境界，按九天神功所记载，若真能达到练到第九重，几乎可以呼风唤雨、掌控自然，那不就跟神仙一样了。你觉得老天爷会让你一个凡人眼中无天吗？能够破天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云之光表示赞同。“随着第八重功力的进展，我感觉对外界事物的掌控能力增强很多，按此趋势，若能突破九重，可能真是除了不能飞天，不能长生不老，其他跟神仙的法术也差不多了。”
　　梅胜云说：“还是那句话，别急于求成，顺其自然。”
　　云之光点点头说：“我知道，只是听到老五刚才的话突然有些感触。”
　　吃完饭云之光继续疗伤，老五则去设法找寻一些衣服。他们三人现在的模样实在狼狈：老五赤着上身；云之光的衣服沾满血迹，后背在包扎时被梅胜云扯烂；梅胜云则穿着老五的衣服，很不合身。
　　云之光入定疗伤，梅胜云则坐在他身边，虽然百无聊赖，但心里安定，倒也自得。夏日的阳光虽然暴烈，但芦苇荡的风却清凉，因此并不闷热。过了不知多久，梅胜云趴在大石上渐渐睡去。因为云之光在身边，他睡得很踏实。
　　梅胜云再睁开眼，已是几个时辰之后。云之光看见他醒来，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手指向湖面。那两只天鹅又回来了，亲亲热热地时而抵着额头，时而相互梳理羽毛。他们靠岸边很近，似乎全然未觉此处有外人，两人的呼吸也变得轻柔了。受了那两只天鹅感染，云之光侧过脸，轻轻吻着梅胜云的耳垂。
　　“光～～”梅胜云忍不住轻吟一声，两只天鹅惊惶飞走。
　　“咱们又打扰人家好事了。”云之光轻笑。
　　“这天鹅胆子怎么这么小？”梅胜云遗憾地说。
　　再次听到马儿嘶鸣，两人知道老五回来了，便略略分开。老五身上穿着一件山里人夏季短衣，看起来蛮像个猎户。他笑着说:“我找到一户人家，可人家只有一件夏季换洗衣服，我让他把身上穿的也脱下买了。公子还穿我的，云大人勉强穿这件吧。”
　　云之光脱下已经不成样子的上衣，梅胜云看到他背上的箭伤早已止血，但伤痕如同一张狰狞的嘴大咧着，心疼地摸了摸。云之光笑着说：“这个伤口和你那个的位置都几乎一样，算是一对!”
　　三人即刻启程出山，第二日深夜赶回翁吉城。此时乌贝儿与贺澜起已安全回到白盟家中，北胡两位王子也告辞木寒烈匆匆离去。梅胜云修书一封给贺澜起，言二人已脱险，即将离开东盟，感谢他援手相救，这份恩情来日必当报答，又祝他和乌贝儿幸福安康等等。
　　由于出了这么大的意外，两人也没心思游山玩水，快速追上使团队伍。云之光每天在马车里疗伤，待到丹州府境内已经完全恢复。
　　返途中两人又去了一趟藏宝处，梅胜云要将上次看到的那幅画带走。
　　上次梅胜云看着那幅画发呆时，云之光只是随便瞟了一眼，这次才认真欣赏起那幅画。
　　画卷已经完全发黄，墨色也颇为暗淡，但画卷上没有落款日期，故而无法断定是哪朝哪代之作。画面描绘的是在一座悬崖之上，两名素衣长袖的男子并肩而站，似是观赏风景。悬崖不远处有一道很大的瀑布，直泻山谷，如九天银河灌地。山谷中松竹梅相伴而生，掩映在云雾之间。悬崖上还有几间茅屋，看来此处是两人隐居之处。
　　“有点象咱们的山谷。”云之光立刻了解了梅胜云为何想带走此画。
　　“是啊！”梅胜云指着画卷下角的署名说：“韩秋子，没听说过这个人，也许不是什么大家，是真正的隐者。你看题跋：寒秋赋。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这几个字和署名不是一人字迹，应是一人作画，一人题字。也许就是画上这两人的自画吧。”
　　云之光又认真看了一番，将画卷小心收起，纳入藏画的锦盒中。

　　探家

　　过年梅胜云离开后，梅夫人便着手将他原先住过的那个小院翻修扩大，重新制备各种精致用具，种植各种花草树木。此次梅胜云和云之光路过梅家庄探望父母，便安顿在旧时小院。
　　两人在大堂叩拜父母，梅胜云说：“之前父母大人在京都时，孩儿不孝，未能尽人子之职，求父母大人恕罪。”
　　梅夫人慈爱地说：“你那时身心具哀，爹娘怎会怪你！如今皇上恩典，赐你名姓爵位，光儿又绝处逢生，且受到朝廷重用，咱们梅家好事不断，爹娘心中欢喜都来不及呢。”
　　梅胜云说：“这次路过家门特来请罪，只是公务在身，不敢多停留。孩儿心中也时常想在父母大人身边侍奉，无奈却不得抽身。“
　　梅庄主说：“忠孝不能两全，自然当以国事为重。云儿，你只有爵位却无官职，也不一定非要在京都，待回到京都复命之后，不如回家中休养身体，让田大夫好好为你调养。”
　　梅胜云头次听到父亲用如此关心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一时滞住，片刻后才说：“孩儿不孝，让父母操劳了。只是小光身兼云记紫卫之首，不能同时兼顾，还需孩儿辅助帮衬。”
　　梅夫人心疼地说：“云儿你要多注意身体。光儿，莫让他太劳累了。”
　　之光忙说：“娘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云之光向梅庄主汇报了紫卫中梅家子弟的情况，又谈起时局政事，梅夫人则将儿子拉入内堂问一些私房话。
　　“云儿，既然出了宫，娘为你寻一名好女子，早些成家，开枝散叶如何？”
　　梅胜云说：“孩儿身体不好，怕耽误人家姑娘。”
　　梅夫人心中一紧，吞吞吐吐地问到：“云儿，你～～那个～～行人事方面，是否～～？”
　　梅胜云低着头说：“孩儿只是体虚，其他并无影响。还是先休养一段时间，娘若是有特别中意的，若对方不介意，倒也无妨。”
　　梅夫人叹口气：“唉，能配上我儿的女子，世上只怕不多啊。娘为你留意，你自己在京都若遇见可心的，也可自作主张。”
　　梅胜云笑道：“娘不必叹息，待孩儿将身体调理好，将云记紫卫一并事情料理好，再谈婚娶也不迟。大丈夫何患无妻？”
　　梅夫人点点头说：“那是！娘看你气色比过年时还好些。好，先不说你，光儿的婚姻大事娘一直惦记着呢。一直没有合适的女子吗？”
　　梅胜云迟疑片刻说：“有个女子还不错，但是他嫌对方是达官贵人的女子，怕大小姐不好伺候，不愿意。我想着也有道理，京都的那些小姐各个娇生惯养，颐指气使。唉，到哪里去找一个象娘一样，又美丽又善良又温柔还武功这么高强的女子呢？”梅胜云夸张地叹息着，梅夫人微笑起来。
　　晚上在那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梅胜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别想那些不好的事情，过去已经过去了。”云之光轻抚着他，温柔地说。
　　“没有刻意地想什么事情，脑子里明明是空白的，却不能安静。”
　　“在我怀里也睡不着了？”云之光笑着问。
　　“光，咱们到外面坐一会。象以前一样，坐在石阶上。”
　　两人随意披了衣衫，在屋外石阶上并肩坐下。梅胜云轻轻倚着云之光的肩，微微仰起头望着星空。“光，快到七夕了吧？”
　　“嗯。”
　　“难怪这几天的星空这么灿烂。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为什么那些传说都那么伤悲呢？夸父追日、精卫填海、牛郎织女、嫦娥奔月。难道没有欢欢喜喜相亲相爱的故事吗？”
　　“有啊，我们啊。我们会成就一段完美的传说。”
　　“我们？我们能吗？我们只要能象那画上的两人一般，留下一幅《寒秋赋》让后人欣赏遐想，便满足了。 ”
　　田大夫一听说梅胜云回来立刻赶到梅家庄，他仔细诊看过梅胜云之后，一言不发，神情严谨。梅夫人、云之光都颇为紧张地望着他。
　　“三少的脉象比之以前沉静平和，应是良兆。只是血气中略有异象，时隐时现，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曾见过，一时无法断言。”
　　云之光说：“前些日子胜云无意吞食了一棵赤珠草，当时的状况就象是真气爆裂走火入魔的模样，我及时用真气为他调和了几个时辰才缓和过来，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赤珠草？传说中的仙草，只是传说罢了，未见得人世间真的有。”田大夫摇摇头。
　　“可是胜云一口咬定那是赤珠草。”
　　梅胜云插话说：“我也没一口咬定，但一口吞掉却是实情。管他呢，死马当作活马医，用寒冰玉珍藏的肯定是宝贝。”
　　田大夫正色道：“胡闹！药岂能乱吃！小光，我听说你四处收集奇珍异材，但并不是好东西就一定适合他，以后一定要先问了大夫再服用。”
　　云之光连忙称诺。
　　第二日两人告别父母离开梅家庄，再三日后到达京都述职复命。梅胜云入住云府后院。每日清晨云之光去上朝，他则睡足之后懒散起身，或看书或抚琴，悠悠哉等云之光散朝。午间小睡后，若云之光外出公干，他便去前院找方谦张良驹聊天，云记紫卫的日常事务他仍是不亲自管理，除非有紧急及重大事件。有时他也会戴了面具到街上闲逛，去云记的铺子或风云楼跟兄弟们说说闲话解闷。而晚上两人常常在内院花园对月小酌，说些正事闲事，道些蜜语甜言。只觉得日子既恬淡又充实，好不快乐。
　　这日下午，皇上宣梅胜云入宫问话。
　　梅胜云含笑与刘文曹庆打招呼。曹庆满脸堆笑说到：“公子，哦，不对，侯爷，皇上正等着您呢。”
　　梅胜云跨入屋内，皇上瞟了他一眼说：“过来帮朕看折子，快堆成山了。”
　　梅胜云愣了愣问：“皇上宣胜云来不是有事情要问吗？”
　　皇上眼睛落在一份奏折上，并不看他，淡淡地说：“朕好久没见你，想让你来陪陪。怎么？没事朕还不能宣你了？”
　　梅胜云走到案头跪下笑着说：“皇上这话有些赌气呢。胜云心想也许是皇上想问问东盟那边情形，故而有此一问。”
　　“东盟的细节，云之光已经奏报得很详尽了。朕封你逍遥侯，就是希望你能自在逍遥，快活轻松，这些操劳的事情你不要管太多。”
　　“多谢皇上体恤。”梅胜云恭谨地说。
　　皇上皱了皱眉，重重地哼了一声。“朕是该夸你懂规矩会说话了，还是该骂你给朕摆谱？”
　　梅胜云知道皇上嫌自己这些对答太过生分，便笑着说：“胜云不能总象孩子一样耍赖撒娇不知天高地厚啊。”
　　“胜云胜云，朕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自己一开始也不习惯，叫着叫着也就顺口了。皇上，谢谢您，这声谢胜云想说很久了。这次回家，胜云的爹娘也是欣喜万分，对皇上的恩德感激不尽。”
　　皇上放下手中奏折，伸手想将梅胜云揽入怀中。梅胜云略略侧身，让自己与皇上保持了一定距离。皇上一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缩回手去，但这只手却似无处可放，只得又再次拿起桌上的奏折。
　　“秋，你快活吗？”皇上仍是习惯性地称呼他秋。
　　“快活。”
　　“朕一直认为朕可以令你快活。”
　　“胜云如今的快活都是拜皇上所赐。”
　　“拜朕所赐？朕怎么觉得你这是声讨朕呢？只要你快活便好。秋，你一定要快活，一定要好，才能对得起朕。”
　　梅胜云眼前迷蒙了，他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身体向皇上的膝盖靠了过去。皇上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叹息到：“朕想让你快活，所以才放开手。朕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想要的东西，只有你。”
　　“胜云明白。”
　　“但是朕还是不甘心啊。”
　　“胜云明白。”
　　皇上会向自己散发出这样的小情绪，梅胜云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感动。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环抱住皇上，将脸藏在那熟悉的宽厚怀中。“胜云明白，胜云都明白。”他不断喃喃而语。
　　“好了，胜云。”皇上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叫这个名字还是不顺口。“来帮朕看折子吧。以后有时间多到宫里来陪陪朕好吗？”
　　梅胜云点点头，坐直了身体，翻开案牍上的奏折。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梅胜云伸了伸腰。“你去躺着，让刘文给你捏捏。”皇上注意到他这个动作。
　　“不用了。天色已晚，胜云该回去了。”
　　“急着回去做什么？陪朕用了晚膳吧。”
　　梅胜云有些为难。今日是七夕，本已与小光约好晚上一起去南湖赏星。但这话却不方便跟皇上说，只怕他心里会不舒坦，要不就陪他吃完饭再走吧。
　　皇上看梅胜云点头，欢喜地说：“这样，今天正好是七夕，咱们去摘星楼上，一边赏星，一边用膳如何？”
　　南正有七夕赏星的习俗。七夕之夜，已婚夫妻会在家中小酌赏星，而未婚的情侣们则会约好一起外出赏星。因此七夕对那些未曾捅破窗户纸的男女，便成为一个表达爱慕之情的机会。若男子提出七夕赏星，女子亦同意，则算感情基本确定；若女子拒绝，则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看到梅胜云有些走神，皇上体贴地问：“是不是又想飞了？”
　　梅胜云摇摇头说：“摘星楼再高也摘不到星啊。”
　　“你不喜欢这名字，朕便换了，叫望星楼如何？”
　　“望星，可望不可及，徒添无奈，还不如摘星，怀有一番梦想志向。”
　　皇上笑了。“怎么如此暮气沉沉？这一点你比云之光差远了。他是豪情满怀，今日朝上又提出要清剿东海海盗，改造水师装备。他倒不嫌累，刚去了东北又要去东南，朕看他是不想待在京都，不想你离朕距离太近。”
　　也许是吧，梅胜云心想。进宫之前，小光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呢。

　　七夕

　　站在摘星楼下，仰望耸入夜空中的塔尖，今夜的星光果然灿烂。皇上关切地问：“这楼九层高，一百六十八级台阶，你能上去吗？要不要龙卫直接送你上去？”
　　梅胜云笑着说：“皇上将胜云想得太不堪了。这一趟出使回来，觉得身体好了许多，看来整日只躺在床上捧着药罐子是好不了，得多动动才对。”
　　皇上哈哈一笑，牵住梅胜云的手大步向楼上走去。
　　摘星楼的高台上早已备好桌几绣塌，一旁还放置了一张长琴。梅胜云笑着说：“如此良辰佳节，胜云自当为皇上奏乐一曲，皇上想听哪只曲子？”
　　“有没有朕没听过的曲子？”
　　“这几日闲在府中，偶有心得，有一新曲，还颇为生涩，皇上勉强听听吧。”
　　梅胜云端坐琴前，凝神静气，手腕下沉，奏出婉转之音。皇上则自酌自饮，以曲佐酒。不知觉竟饮了一壶酒。
　　余音渐渐消散之后，梅胜云才站起身走到桌几前坐下，问到：“皇上觉得如何？”
　　“曲名为何？”皇上问。
　　“天问。”
　　“自古天高意难问，你想问天什么？”
　　“有天夜里，胜云做了一个梦。梦见天空燃烧着黑色的火焰，风吹起紫色的烟雾，天下众生或瑟缩或惊惶或疯癫，乌鸦沙哑地嘶喊着。突然有人挽起弓箭射向天空的火舌，于是天上降下洁白的雪花，天地间又渐渐恢复安静。”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倒似是后羿射日。”
　　梅胜云其实当时梦中挽弓之人依稀是云之光，只是他不好当着皇上讲罢了，便点点头说：“应是后羿射日吧。那日胜云突然心想，为何千古流传的那些故事都是悲剧，即使成神成仙，也免不了悲剧的结局，如嫦娥奔月，精卫填海，夸父追日，牛郎织女。只有后羿敢挽弓射日，造福苍生。”
　　皇上笑了。“难怪听得琴中既有悲愤之意，又有不甘之心，到让人听得血脉喷张。好曲！朕每日听那些陈腔滥调听得耳朵起茧。秋啊，今后想听你弹琴也难呢。”
　　两人举杯邀明月，说笑间又一壶酒已经见底。皇上惊讶地说：“你酒量见长了。”
　　梅胜云笑着说：“大夫说少喝一些无妨，小光他喜欢喝，胜云有时便陪他喝几口。”
　　皇上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那便多喝些。你每日陪他喝，今日陪朕得多喝些。”
　　梅胜云看了皇上一眼，淡淡地地说：“那胜云便舍命陪皇上好了。”
　　这次皇上眉头皱得深了些，语气也带上不满。“只不过让你陪朕喝点酒，不辜负这良辰美景，说什么舍命！”
　　梅胜云忙说：“胜云失礼，请皇上恕罪。”
　　皇上的眉头已经凝结到一起，他十分不能忍受梅胜云从东盟回来后对自己的态度。这臭小子太没良心了，连勉强的敷衍、善意的谎言都不肯给他。朕既然放你走，便不会食言，不过是一些言语间的小姿态罢了，至于如此决绝吗？
　　皇上想到这里，突然一把抓住梅胜云的手。梅胜云想将手抽回，皇上却抓得更紧。梅胜云只得说：“皇上，让胜云为你斟酒。”
　　“不用，朕不想喝了。”皇上继续抓着梅胜云的手站起来，同时将他也拉起来，拉向自己怀里。
　　梅胜云衣袖一拂，酒壶被碰落到地上，碎成几片。“哎呀，皇上小心，让奴才们上来收拾，别踩到伤着脚。”
　　皇上一愣神，梅胜云趁机抽出手，轻击双掌，有龙卫应声上来，收拾了酒壶碎片后又退下。
　　高台上又只剩下两人。皇上朝梅胜云走过去，梅胜云下意识地后退，直到退到最角落，退无可退。
　　“请皇上自制！”梅胜云后腰狠狠顶在琉璃瓦上隐隐作痛。面前的这个人，他不能过分顶撞，亦不能过分反抗，他此时已无可奈何。
　　“请皇上自制！”梅胜云反复诉说，祈求皇上能突然恢复清明。
　　星光下这美丽的人，从来都是顺从如膝下豢养的小乖猫，此刻却一脸坚毅地对抗着自己的意志。一旦离开了，就再也不肯回头？他怎么可以如此决绝！刚才的一瞬皇上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后悔委曲求全的放手，后悔没有强留住他。一念之仁，便全无机会了？不甘心啊，只需他一个姿态，便会再次放开他，他却固执地避开自己伸出的手，口里声声念叨着什么自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子莫非王臣。朕何需自制！朕何需放弃！
　　皇上恼怒地再次逼紧，梅胜云为了使自己尽量与皇上保持距离，身体不得不向后仰着，双手紧抓住琉璃瓦以保持平衡。仰到极限，满眼是夜空繁星，满眼亦是痛楚无奈。梅胜云不知觉中将全身的气力都凝在双手，突然“咔”的一声，一片琉璃瓦应声而碎。他只觉得手心火辣辣地疼，小臂上的气力渐渐消散，终于撑不住松了手，软软地落在皇上的怀抱中。
　　以梅胜云的体弱无力，竟然弄坏了一片坚韧的琉璃瓦，可见他为了抵抗自己拼尽全身气力。皇上抓起梅胜云的手，立刻沾了一把黏稠温热的液体，心里一阵痛，为自己，亦为怀中之人。
　　“秋，不能再有一丝余地吗？”皇上无奈地问，渐渐放开了拥抱，只是依然抓着那流血的手。
　　“当断不断，当决不决，只会伤害彼此。”梅胜云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却极为坚定。
　　皇上掏出一片丝帕小心裹住受伤的手掌，轻声说：“朕传御医给你上药之后，你便回去吧。”
　　“多谢皇上。”梅胜云如星光一般的眼眸中飘过一丝云彩，令人无法看清他的眼神。
　　梅胜云疲惫地回到云府，缓缓走入内院。
　　“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说好去南湖玩？”云之光迎上来问到。
　　梅胜云垂下受伤的那只手掩藏于袖中，用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云之光的手，说了声“对不起”，便往屋里走。他觉得很累，只想躺下。
　　云之光看着他疲倦的背影，眼光立刻便黯淡了。他与皇上～～他们～～他终不可能只属于自己。不是说再也没有楚语秋，只有梅胜云吗？为什么光是云之光，而云却总也不能是光之云？一丝悲愤从云之光的眉眼之间蔓延开来。他跟着走入屋中，定定地望着梅胜云。
　　“你为何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我～～稍微休息一下，咱们再去南湖好吗？现在还不算太晚吧？”梅胜云敏锐地感觉到云之光的情绪。
　　“不用了，何必那么辛苦！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云之光的言辞是关心，但语气却是别的意味。
　　梅胜云心中一凛。“光，你是在生气吗？我好容易才摆脱他，能此时回来，已是尽力而为。”
　　云之光深吸一口气令自己情绪平静后说到：“我不生气，我能理解。你休息吧。”
　　梅胜云仔细观察着云之光的神色，想到某种可能，叹口气说：“光，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让我陪着阅了一下午折子，然后在摘星楼赏星用膳。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云之光重复着梅胜云的话，眼中疑惑之色并未消减。
　　梅胜云突然恼怒起来。“自然如此而已，你还希望如何？”说完突然向屋外大喊：“小安！小安！”片刻后安远应声而入，有些惶然地望着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唤过安远入内屋服侍了。
　　“小安，你去搬躺椅，我想在外面躺一会。”
　　两个时辰过去了，子时的更声亦早已响过，梅胜云依然没有进屋的意思。安远在一旁侍立，心中颇为不安。他偷眼望向屋内，灯烛之旁，是云之光孤坐的身影。他们两人吵架了吗？
　　安远轻咳一声，小声问到：“公子，夜色已深，回屋休息吧。”
　　梅胜云闭着双眼置若罔闻。
　　安远想了想，走入屋内，大胆地对云之光说：“云大人，夜这么深了，您让公子回屋休息吧。”
　　云之光眼皮都不抬地说：“他想回屋自然便回来了，门又没锁着。”
　　安远听得有些恼火，这什么态度啊！难怪公子不肯进屋呢。
　　云之光见安远还立在面前不出去，便抬头说：“你瞪我做什么？看来他平日在宫里被宠惯了，连你们做下人的都这么放肆。”
　　安远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反唇相讥：“皇上事事顺着公子，宠着公子，公子还不是要跟在您身边。以前只见公子给皇上脸色看，现在倒好，每日里公子要看您的脸色，我们这做下人的怎么敢在您面前放肆？”说完后，安远昂首挺胸地出去了，留下云之光又想怒又想笑。
　　云之光有意将掀帘子的动静弄得很大，在静夜中发出很响亮的声音。他走到梅胜云身边，蹲下，握住梅胜云的手，突然发现那冰凉的手掌被包扎着。“手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了。”梅胜云淡淡地说，同时想抽回手。
　　“云，我没别的意思，我真的不介意。”云之光依然认为梅胜云与皇上之间相处一下午一晚上不可能只是批阅折子和吃饭。
　　“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会抗拒他？你不相信我会为你抗拒他，是吗？我已经为你做到极限，你还是不相信我，你还想要我怎么做？”梅胜云仰望星空，并不看云之光，但情绪颇为激动，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云之光捧着梅胜云的手，低头无语。

　　星语

　　“好吧，回去睡觉。”沉默了许久之后，梅胜云倦怠地说。云之光却轻轻按住他。
　　“云，今晚的银河真宽，星星真多，真亮。七夕要和心爱的人赏星，我一直等你，从夕阳西下，第一颗星星闪亮等到漫天星光。也许等的有些久，想的有些太多。不要生气，今天是七夕节呢。”
　　“可是此时已经过了子时，不是七夕了。”
　　“但是天上的星星还是原来的星星，并非过了七夕，那些星星也变了。”
　　梅胜云细细地想着云之光的这句话，是啊，又何必拘泥于那些形式与表面的东西，难道他们还需要用这些来证明彼此的感情吗。他说能理解自己，是他的姿态；自己为他抗拒皇上，是自己的姿态。彼此做到最好的姿态，不需要向对方证明什么。皇上对他所造成的压力太大，令他不自信，这一点自己并非没意识到，但却没想到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造成两人之间的误会。
　　梅胜云念及此，将身体略略向一旁移开一些，示意云之光坐在躺椅上，然后自己依在他胸前。
　　“光，咱们什么时候去江南？”
　　“皇上还未有批示。”
　　“他很快便会批了，我想他再也不会抱有任何念想了。我态度很坚决，他应该彻底绝望了。”
　　“云，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光是云之光而云非光之云。”梅胜云轻笑。“你要是再气我，云可就真的要飘走了。”
　　云之光又想起方才安远说的话。“云，我有没有让你觉得委屈？我这人～～好像有些小心眼。”
　　“当然啊，上次在谷里我就说，你肯定会经常欺负我。”
　　“我太害怕失去你，皇上一说宣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紧张。我不是不信你，而是皇上太强势，我怕你无法对抗他。”
　　“他虽然强势，但他却不肯勉强我，所以你无需担心。他只是想能多看到我，想我能多陪陪他。”
　　“他对你太好，我怕你心软～～”
　　“说到底还是不信我！”梅胜云假意发恼。
　　云之光嘿嘿一笑，赶紧转移话题：“你的手怎么会受伤，他弄的吗？”
　　“也算吧。在摘星楼顶层，他突然想～～突然有些失控，我一急，竟然弄碎了一片琉璃瓦，于是将手划伤了。也幸好如此才唤醒他的理智。”
　　琉璃瓦比一般的瓦质地更坚硬，而他竟然能弄碎，可见他当时用了多大的气力抵抗皇上，云之光心里一阵愧疚又一阵甜蜜，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化着。突然他意识到什么，抓过梅胜云的手腕，手指搭在脉上，细细体察起来。
　　“怎么了？”梅胜云纳闷地问。
　　“觉得你最近身体似乎有些变化。虽然人在极端情况下会爆发很大的力量，但首先得有产生力量的源泉。云，你最近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没有？”
　　梅胜云茫然地摇摇头。“我今天自己也很惊诧，他亦吓了一跳，他也认为如你所说在极端情况下的爆发，他为此十分沮丧。”
　　“云，那个赤珠草，大概真的有什么效用，也许是需要一个引导或者机缘。”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
　　“虽然依然察觉不到你体内真气，但并非以前那种完全空落落的感觉。”
　　“是吗？那我要好好将固元心法练起来。”梅胜云惊喜不已。
　　“很晚了，看你精神很大，一点都不困。” 云之光抬手将梅胜云束发的簪子拔下来，轻拢他的头发。
　　“方才被你气得睡不着，这会儿是兴奋起来了，其实刚回来的时候觉得很累很疲惫。”
　　“我看出来了，所以才以为你跟他～～那什么了。”
　　梅胜云横了云之光一眼以示不满，云之光赶忙赔罪。“我错了我错了，你罚我吧。”
　　“罚你？怎么罚你？打你我手痛，骂你我嘴累，你自罚吧！”梅胜云嗔怒。
　　“我的云怎么舍得罚我！要不这样，罚我只准看不准吃，如何？”云之光大笑。“罚我还不等于罚你自己。”
　　“你！”梅胜云为之语结，侧过身转过脸不理他。
　　云之光含笑将梅胜云的脸捧住，深深地吻下去。
　　几天后云之光去江南的请示批了下来，这期间皇上又宣梅胜云入宫几次，只是让他陪着说说闲话，弹琴下棋，待两三个时辰便放他出宫。
　　云之光让黄修思做准备跟自己去江南，却见他眼中有些迟疑，问他是否有什么不便，他却又否认了。云之光将此事讲与梅胜云，第二日梅胜云派人唤来黄修思的好友章容，问他可知黄修思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章容想了想说：“回大人话，修思他有一心仪女子，然而最近半年来他几乎一直派往外地差使，跟心上人聚少离多，如今刚从东盟回来又要再去江南，这一去肯定又是数月。属下猜测或许是这个缘故。”
　　“哦？若有此事，那咱们该想法帮衬成全才是，他弟弟都成亲了，这做哥哥的早该娶媳妇了。回头我跟云大人说一声，这次去江南你随行吧。”
　　“真的？”章容大喜。他在八人中年级最轻，资历最浅，外派差使也最少，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惊喜不已。
　　“你也该好好历练历练。对了，修思心上人是哪家闺秀？”
　　“是谢中书的女儿谢紫宛小姐。”
　　“哦？”梅胜云心想，修思眼光倒高，但闻那谢小姐眼光更高，只不知是修思一厢情愿，还是两情相悦呢？
　　程庭轩送来请柬，请云大人梅侯爷光临他的寿宴。程庭轩今年整五十大寿，按南正习俗要大办，他提前包下风云楼的聚云厅，高低三层摆了数十桌，朝中同僚、文人骚客、商界富甲、武林豪杰，京都各界有头有脸的人士几乎全部请到，光是重要宾客的主席便摆了三桌。
　　按照梅胜云的身份，他本该坐不到主席，他不过是一个只有爵位而无官职的一等侯，但程庭轩自然晓得梅胜云的分量，并且安排他与几位尚书、中书同座，这几位人精多年来深知皇上心思，自然也知道梅胜云不仅仅只是一个逍遥侯那么简单。
　　程庭轩致辞后，所有来宾一起向他敬酒，场面颇为宏大热闹，程庭轩喜笑颜开志得意满。酒过三巡后，宾客们开始走桌互敬。程庭轩和自己家人、亲戚、亲家坐了一桌，梅胜云看到当年被自己在青楼教训过的那位二少爷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而神色间成熟稳健，早已没了当年的轻浮张扬。
　　那位少爷突然转过脸，两人视线对上，梅胜云微微一笑，举杯致意。
　　那位少爷附在自己父亲耳边说了几句，然后端着一杯酒走到梅胜云这一桌。他先向在座所有人表达了感谢，自饮一杯后，又斟满酒对梅胜云说：“多年未曾谋面，梅侯爷风采更胜当年，家父特命在下敬梅侯爷一杯。”
　　梅胜云忙站起说：“在下与云大人一直想过去敬程大人酒，无奈令尊身边始终不得闲，程兄的敬字实不敢当。在下先饮为敬，让那些年少荒唐的往事，从此不留点滴。”说罢梅胜云一饮而尽，又将酒杯倒置，果然滴酒未剩。
　　为了给程庭轩祝寿，风云楼特意编排了一系列非常喜庆的歌舞，整个聚云厅内莺歌燕舞杯斛交错热闹非凡。云之光和梅胜云终于逮到机会去给程庭轩敬酒，作为风云楼的东家，云之光客气地问：“程大人，今日的安排还算满意吧？”
　　程庭轩连连点头，笑着说到：“云大人费心了，酒菜品质俱佳，歌舞也非常精致，只是，如果能请梅侯爷弹奏一曲，老夫便觉得更加完美了。”
　　程庭轩此言一出，周围立刻有人响应。风云楼开业那天梅胜云一曲猗嗟惊绝四座，那日邀请的京都权贵名流今日也大多到场，闻听可以再次欣赏到梅胜云的琴曲，无不附和。
　　梅胜云有些发怔。程庭轩的这个要求非常唐突，在这种场合为主家演奏，无疑将自己与那些歌者戏子混为一谈。梅胜云思索片刻后说：“胜云深知程大人亦精通音律，改日胜云必将携琴造访。”
　　程庭轩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礼，忙道歉说：“如此污浊繁嚣之地怎堪侯爷雅韵，老夫酒后失言，该罚该罚。”说罢端起一杯酒自饮以示赔罪。”
　　梅胜云微微一笑，正要回到座位，却听见身边有人冷冷说到：“不过是靠声色迷惑，说什么污浊清雅！就算封了侯爷，改了名姓，便以为自己成了高贵之人了？真是好笑！”
　　梅胜云循声望去，却是一陌生面孔。云之光在他耳边轻声说：“此人是两年前的状元何以抒，外派到鄂州，今春才召回京都，如今在谢中书门下司职。”
　　梅胜云漠然打量着何以抒，此人年纪不超过三十岁，相貌堂堂，眼神倨傲，估计是恃才傲物之流。他的眼神中充满鄙夷和自命清高，不过梅胜云对这种眼神早已不在意。
　　梅胜云回到座位坐下，其他人则言左右而其他，有意化解这僵局，偏偏何以抒又大声说：“这张桌子坐的哪一位不是德高望重之人？在下真是佩服，您倒也坐得住，坐得稳！”

　　天问

　　何以抒话音方落，突然捂着嘴“啊”了一声，满眼恐惧地望着云之光。只见一片绿色菜叶黏在他的嘴角，几丝鲜血顺着手指缝流下。
　　云之光冷冷地说：“嘴不是只用来胡言乱语的，何大人还是别浪费了程大人的酒菜。”
　　何以抒恼羞成怒，用衣袖抹了抹血迹，气急败坏地说：“你竟敢当众伤害朝廷命官！”
　　云之光脸色冷得令人心悸。“伤你？你不过是五品，我可以杀了你先斩后奏！”
　　“你你你～～”何以抒又惊又怒，有些结巴。“你太嚣张了，目无国纪王法。我我我～～我要参你！”
　　“你若再多言，只怕没这个机会。你以下犯上，侮辱皇上亲封的一等侯，就是侮辱皇上，紫卫有监察百官之职，你不听劝阻肆意妄为，杀一儆百，又有何不能？”
　　“你你你～～”何以抒除了说你你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梅胜云微微皱眉，小光这番话的确有些太嚣张了。再者在别人的寿宴说什么杀啊死啊的，本来就不太合适，而且还见了血，是很不吉利的事情。他不明白小光为何会如此控制不住情绪。
　　程庭轩看出梅胜云的的歉意，走上前来打圆场说：“今儿老夫五十大寿，大伙儿都喝得有些多了，这些酒话疯话，回头酒醒了，一句都记不住，打个酒嗝就全没了。”众人跟着哼哈附和，梅胜云扯着云之光坐了下来。
　　何以抒心里虽然忿忿不平，但也被云之光的戾气压制住，不敢多言，返身回自己座位。
　　风波似是平息，丝竹之声再次适时响起，但气氛却不复原先的繁华祥和。大多数人还没从方才的事件脱离出来，不时听到震撼、愤怒、叹息之辞。
　　“你怎么了？”梅胜云低声问。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敢再对你胡言乱语，我决不轻饶！”云之光恨恨地回答。
　　梅胜云有些恍惚。小光为何如此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想，难道听别人说的多了，他也会认为自己是别人口中的那种人吗?自己再三说过不在乎，但是他却做不到不在乎。自己受辱的同时，他也感觉到耻辱了吧，所以才会如此失控！那何以抒说的没错，无论楚语秋、还是梅胜云，都是同一个人，始终是同一个人。自己总是说不在乎，那是因为只能不在乎，不得不在乎啊。除了不在乎，自己还能怎么样！
　　郁闷之气充塞着梅胜云的胸腔，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程庭轩面前，深施一礼说到：“方才之光失礼，胜云愿为程大人弹奏一曲谢罪。”说罢不等程庭轩反应过来，便走到琴台。他挥了挥手，那琴师慌忙率着一众乐者退下。
　　云之光静静地听着，这曲子最近胜云常弹，只是平日的情绪没有今日激烈。不对！这曲子跟平日的完全不一样，虽然曲调似乎一样，但感受全然不同。平日曲子里的悲愤不甘令人有突破奋发之意，而今日他感觉到天空似乎被撕开了一个裂缝，里面是深邃无边的痛苦。他不是在问天，而是在声讨啊！问天有何用！天若有情天亦老！问众生有何用，众生浑浑噩噩庸俗鄙薄！
　　整个聚云厅寂静一片，连呼吸声亦几不可闻。云之光越听越心惊，只觉胸肺间气息澎湃，似乎想要从身体中喷涌爆发，却猛地听到“铮”的一声，琴音顿失，只留一丝无力的嗡嘤不甘地在大厅中传荡。云之光飞身跃起，瞬间来到梅胜云身边 ，捧住他的手指急切地问：“手怎么样？”
　　梅胜云轻轻摇头，站起来对着程庭轩说：“这琴太不趁手，程大人见谅。”
　　程庭轩亦站起来说：“梅侯爷此曲千古绝响，若他日能听到完整一曲，今生无憾。”
　　梅胜云勉强笑笑。“必有机会，胜云先告辞了。”
　　云之光揽着梅胜云的腰，彷佛他受伤的不是手指，而是整个人受了重伤。他毫不遮掩自己脸上的珍惜与心疼，在众目睽睽下向外走去。何以抒站起来大声问：“梅侯爷，此曲何名？”
　　梅胜云没有理他，径直离开聚云厅。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看来我错了。”何以抒喃喃自语，许久才讪讪落座。
　　坐在马车上，云之光仔细查看梅胜云的手指，食指指肚被琴弦划开一条挺深的口子，皮肉翻翘开来。云之光越看越心疼。“怎么用这么大气力？”
　　“突然心有所悟，无法自控。没事，只是要好些日子不能弹琴了。”梅胜云淡淡笑着，安慰云之光。
　　“没事？一定很疼吧？真没想到手指上还会多一道伤痕，你的手这么漂亮，太可惜了。”
　　梅胜云低头看着自己食指，突然问到：“我现在只有脸上没有伤痕，如果有一天我保不住自己的脸，你会不会～～”
　　“胡说什么！不许胡说！”云之光立刻打断他的话。“我当然不会～～你当年的丑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跟鬼一样，压根没人形。”
　　“我会为你好好保护自己，再也不让自己受伤。你喜欢的，我一定要好好保护。”
　　二人回到云府没多久，宫里派人送来一瓶药，说是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云之光叹道：“皇上还是放不下你，一直紧盯着你呢。估计那个何以抒要倒霉了。”
　　梅胜云摇摇头说：“皇上公私分明，不象你，因小失大，假公济私。你今天的言辞对紫卫的形象非常不利，简直就是滥用职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哼！你就等着被人参吧！”
　　云之光毫不在乎地说：“不管！大不了辞官不做，跟你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梅胜云举着自己被包扎地象丝茧一般的手指说：“你这也裹得太夸张了，我其他手指都动不了，太不方便了。”
　　云之光说：“你拿我的手当你的手用就是了。”
　　梅胜云笑嘻嘻地说：“好吧，我现在想上茅厕。”
　　第二天上朝，云之光做好准备等人参他，但平日那些动辄先贤圣者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的御史们竟然都保持了缄默。云之光心中奇怪他们平日不都是连皇上的龙须都敢拔的，怎么这次倒不应声了。程庭轩以及另外几位较为熟悉的大臣都极为关心地问了问梅胜云手指的情况，云之光不知道是自己的杀鸡儆猴起了效果，还是昨日梅胜云的倾情演奏折服了众人，本来做足了准备打算再次强硬表明态度却没用上，就好像运足真气的一掌无有机会发出，令他有些扫兴。
　　散朝后急冲冲返回云府，却得知梅胜云被皇上宣入宫中。大概也是担心他的手指吧。云之光心想，胜云的一个手指头，在朝野上下也成了大事，那些鄙薄他的人只怕妒忌的成分更多吧。
　　“为什么我每次在公开场合亮相，总有个别跳梁小丑出来胡乱蹦跶？”梅胜云苦笑。
　　“你这是责怪朕御下不严？”
　　“此乃胜云之哀，却是皇上之幸啊，说明您的臣子不是附庸权术卑躬屈膝之徒。不过遇见之光这样不讲道理直接伸拳头的，那些书生文臣便无计可施了。”
　　“云之光够狠，朕不方便象他那么决绝，想想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也不能替你辩护。这次他替你出头，以后别人至少不敢当面对你不敬。”
　　“胜云～～已经习惯了，早不在意了。”话虽如此说，梅胜云却依然深深叹了口气。
　　“不在意？那还把琴弦都拉断了？”
　　“胜云是不在意，但是担心之光在意。他若不在意，怎会如此冲动？”
　　“你对他的心思太重了！小心重到你自己不堪承受。”
　　“重吗？我怎么偶尔会有空落落的感觉？”
　　“物极必反吧。”皇上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摸一下梅胜云的脸以示抚慰，又被他轻轻躲开。
　　“朕只是关心你，并无其他想法。这也是因为怕云之光介意？朕觉得他倒不见得有多介意，只怕是你自己内心不坚决在拿他做借口。秋，自然些，不要让自己这么累！朕都已经放下了，你却放不下。”
　　梅胜云望着皇上温和的双眼说不出话，心里却涌出想将身体靠上去的愿望。他转过脸捧起桌上的茶盅。“皇上，喝口茶吧。”
　　皇上微微叹息，接过茶，抓住他受伤的手轻轻抚摸着。“等手不碍事了，便跟他去江南散心吧。喜欢哪里就多待待，没有紧急的事情朕不会召你们。海盗什么的，悠着点。”
　　“胜云知道了。谢谢皇上。”梅胜云低下头。
　　皇上没有留梅胜云陪用晚膳便放他出宫，刚出宫门，云之光便窜上马车。梅胜云惊讶地问：“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等吧？”云之光笑而不答。
　　“他要是留我很晚你就一直等着？”
　　“也不是，我看时辰差不多了。如果他不留你晚膳，你就差不多该出来了；如果过了饭点还没出来，我就先回去了。我哪有那么死心眼？”云之光笑嘻嘻地解释。
　　“你以前挺死心眼的。”梅胜云嘟囔。
　　“我跟你这么久，当然要沾你的聪明劲啊，不能总傻乎乎的吧。”
　　“是啊！我觉得我跟你这么久，你变聪明了，我变傻了。”
　　“其实我觉得傻点好，傻点烦恼少。”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现在觉得跟我在一起烦恼多？”
　　“哎！我当然不是这意思！你瞧你～～我还是说不过你！我扬长避短，不跟你说！”
　　云之光一手抓住梅胜云受伤的那只手，小心地举在一旁以防被自己碰疼，另一只手则将他揽入怀中，尽情温存。

　　荔枝

　　回到云府，云之光先跳下马车，一眼看见何以抒在门前与下人纠缠。“你来干什么？”云之光冷冷地问。
　　何以抒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望向云之光的身后露出热切的目光。“梅侯爷，昨日的琴曲曲名为何？”
　　梅胜云愣了一愣，避过他的眼神，径直向府里走。何以抒迎上来继续说：“昨日那只琴曲在下前所未闻，请梅侯爷赐教。”
　　梅胜云皱了皱眉，云之光一手将何以抒扒拉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何以抒不敢靠前，眼睁睁地望着二人进府，大红朱门将要关住的瞬间，梅胜云突然停住脚步，回头说到：“天问。”说完大门便紧紧闭住了。
　　何以抒大喜，向着大门做了一个揖，嘴里喃喃而语。“天问～～天问？”
　　第二天午后，梅胜云午休醒来，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心想这天也太热了，连自己都出了汗，不知那些外面劳作的百姓有多辛苦。这些日子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而今年，又似乎是多年来最热的一年。
　　安远应声而入，用温水浸湿的软帕为他擦脸，惊讶地问：“公子被热醒了？今天是热，一点风都没有。方才张良驹先生送了一盒子荔枝来给庄主尝鲜，说是才从岭南送来。公子，你道他们怎么把荔枝送来的？”安远故意卖关子。
　　“怎么送来的？”梅胜云淡淡地问。
　　“他们在盒子里放着冰块，将荔枝放在冰块中，然后用棉被把盒子裹得严严实实。那样捂着，冰竟然没化，每颗荔枝都红艳红艳的，看起来非常新鲜，手摸着也凉凉的很舒服。公子，他们那是什么冰，那么神奇，不怕热，捂着棉被都不化？”
　　梅胜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寒冰玉？用寒冰玉运送荔枝，太夸张了！你拿来我看看。对了，这么热的天，吃一点凉东西没关系吧？”
　　“公子现在真爱惜自己。奴才想着应该没问题，以前夏天宫里做的甜汤都专门用窖里的冰镇过了，才拿给主子们解暑呢。”
　　安远捧着一盘子荔枝来，还拿了几小块冰让梅胜云看。梅胜云拈起一块放在手心，不一会手心便积了一小滩水。手心冰得有些麻了，他赶紧将冰块扔掉，对安远说：“是普通的冰，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就化了不少。”
　　安远拨开荔枝壳，用牙签将核剔除，留下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摆在翠玉的碟子里，只是看着便让人口齿生津了。梅胜云连吃了好几个之后突然停住。“小安，少弄点，留到他回来一起吃。”
　　安远笑了。“公子，还多呢。我怕太凉，不敢给公子多拿。再说了，公子若喜欢，可以让云记急报送来。”
　　“岂能为这口腹之贪启用云记急报？你知道云记急报要累死多少马，辛苦多少兄弟？”
　　正说着梅胜云突然站起来，双眼热切地望向门外，安远一看这表情就知道是云之光回来了，赶紧迎到门外，施礼后便退下了。
　　“今天这么早？”梅胜云捏了一个荔枝肉塞进云之光嘴里。
　　“真甜！真凉！好吃！”云之光连声赞叹，接着解释到：“今天太热了，殿里待不住，各部留人值守，让大家都回去了。你也醒得早。”
　　“我是被热醒的，出了一头汗。”
　　“连你都觉得热了，可见这天热成什么了！”云之光一边说一边又去捏了一颗荔枝扔进嘴里。“这是什么？真好吃。”
　　“这叫荔枝，每年只有宫里才能吃到。今年宫里的荔枝是云记负责采买，张先生便送了一盒过来。你喜欢吃便多吃点，我以前在宫里吃过。”
　　“你喜欢吃让他们多送点过来，反正是咱们采买。要不然咱们到岭南去，坐在树下面吃个够！”
　　云之光将剩下的荔枝全部剥完，给自己嘴里塞一个，给梅胜云嘴里塞一个。梅胜云自己不沾手，就让他喂着，不一会儿一盘荔枝便吃光了，又让安远送了一盘来。
　　“云，今天那个何以抒缠着问我天问出自何人所作，他说他昨夜查遍典籍都没有查到。我本来懒得理他，但那么大太阳他也不嫌晒得慌，一定要问个明白，身边其他几个人也问个不停，我实在不厌其烦就告诉他们是你写的。”
　　“然后呢？”
　　“没然后了。我就回来了啊。”
　　“哦！你怎么跑去中书院了？你平常应该跟何以抒碰不上吧？”
　　“我是去找谢中书，你不是说修思喜欢他家女儿，我去帮修思打探打探。”
　　“那谢紫宛性子倔强，只怕问谢中书也没什么用处，当年她连皇上都拒绝了。要按谢中书心意，肯定是希望能做皇上老丈人的，结果却拗不过女儿。”
　　“修思说他曾婉转问过谢小姐，她说要凭她父亲做主。”
　　“那惨了！谢紫宛这分明是推托之词。谢中书怎么能看上修思？哦，对了，我看他可能对何以抒还颇为好感。你那天把何以抒嘴打破到时候，我看谢中书挺心疼的样子。”
　　“有可能。谢中书是个老学究老古板，这何以抒是个小学究小古板，两人挺对路。再说何以抒毕竟是前科状元，据说他满腹经纶，出口成章，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一般士子苦读寒窗，根本没有精力去钻研琴棋书画，这个何以抒看来是个很有天分的人。难怪他那么鄙夷我。不说他了，你见到谢中书怎么说的？”
　　“没见到，说是谢中书胸闷喘不上气，先行回家了。”
　　又一盘荔枝吃完，云之光又唤安远再去拿，安远说：“回大人，这荔枝多吃不宜，奴才用冰存着，明日再吃吧。”
　　见到安远如此关怀细致，云之光不由得心生感激，语气非常客气地说：“多谢你提醒，我只顾着好吃，以后这些事情你多替我操心些。”
　　安远受宠若惊，慌忙施礼说：“云大人折杀奴才。照料公子本就是奴才的使命。”
　　安远收拾干净桌子退下，云之光笑嘻嘻地去摸梅胜云的脸，不料他立刻闪开。“你的手黏糊糊的，快去洗了。”
　　“是荔枝汁啊，很甜。”云之光舔了一下手指。
　　“恶心！”梅胜云笑着说。
　　“什么什么？刚才喂你的时候你连我手指头都吃进去了，这会儿说我恶心？”云之光不依不饶，又在梅胜云脸上抹了几把。梅胜云自然无法躲开，只得皱着眉头大叫：“小安～～小安！”
　　安远应声而至，莫名地望着忍俊不止的云之光和虽然面带恼怒眉眼却满是笑意的自家公子。
　　“小安，天太热，我想沐浴，你去安排。”
　　安远退下后云之光大笑：“你竟然将小安当挡箭牌！”
　　“当然！还有老五呢！他们可是我的人，你以后不许对他们凶声凶气的。”
　　“我哪里敢！你家小安还对我凶声凶气呢。”
　　“那还不是你做得太过分了。”
　　“我～～”云之光本想问我哪里过分了，立刻便想起七夕晚上才惹了梅胜云生气，赶紧改口说：“我知道了，不过以后还是别拿他们当挡箭牌，多没面子。”
　　梅胜云沐浴后满身清爽回到屋中，云之光一见到他便说：“方才你沐浴的时候何以抒来了，说专程来求见你，我跟他说你不得闲，让他改日再来，他却坚持要一直等到你有闲，此刻还在太阳地儿等着呢。也不知他想见你做什么？我想他总不敢上门挑衅，他看我的时候嘴不自觉就抖索，真是好笑。”
　　梅胜云说：“我讨厌这些自命清高的人，你打发他走，就说我人卑名恶，别玷污了他的清名。”
　　云之光皱皱眉说：“说这种话做什么，不理他就是，他爱晒太阳任他晒去。”说完扯了梅胜云坐在腿上，鼻子凑在他脖颈上，深深地嗅着。“你以前身上总是一股药味，现在明明没有什么味道，但却觉得清新无比，就象你在谷里用树叶子泡的茶。”
　　“我很想喝那茶啊。可惜那叶子没法放久，就算从谷里带出来也没用。”梅胜云轻叹一声。
　　“我也想喝。”云之光讨好地说。
　　“你又喝不出来，总跟风轻云淡弄混。”
　　云之光讪讪一笑。“猛一下喝不出来，仔细一品还是能品出来的，我不是在学嘛！”
　　“傻瓜！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得有天分！”
　　“那是！我不象有些人，大清早地采集露水煮茶，还要焚香沐浴。茶不就是解渴的嘛，虽然有好喝不好喝之分，也不用那么夸张吧。”云之光有些不服气。
　　梅胜云笑了。“不喜欢的别勉强自己，我看你最近在读《琴经》，一切皆以自然为宜，太执着反而失去本真。你若喜欢听，便听着，听到什么便是什么，心里想到什么便是什么，无需为我刻意去探求什么。”
　　云之光说：“我明白，你是让我不要为赋新诗强说愁，可是你的琴弹得那么好，我什么都不懂，你一定会很失望，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
　　“你若喜欢，我当然更高兴，我只是说，若不喜欢，别勉强自己。其实音乐也是一种语言，当他真正打动你的心时，你自然会听懂。”
　　“是。我觉得那天在程大人寿宴上，我便听懂了。云，给我教琴吧。你喜欢的，我都想学，我也喜欢。”云之光情深款款地说。
　　“好！不过，不能用我的琴学。”
　　“小气！你的琴能有多好！我回头也要弄一张好琴。”
　　“得了，还没学，就想好琴，别把好琴糟蹋了。”梅胜云突然想起尚云行毁掉的“允”，对于爱琴的人来说，毁掉心爱的琴，是何等的伤痛。

　　买琴

　　云之光说了学琴立刻便要拉着梅胜云陪他去琴行挑一张适合初学者的琴，梅胜云笑着说：“外面这么热也没你心热，学琴最要不得心急气躁，开始的时候挺沉闷。”
　　云之光说：“再沉闷难道比坐在石头上挨瀑布浇几个时辰还沉闷？”
　　梅胜云想了想说：“天地万物道理都是相通的，你是有天分的人，应该很快能领悟琴道。光，真是太可惜了！你没能从小接受各种学习训练。”
　　云之光大言不惭地说：“如果是天才就不会被浪费。”
　　“天才也一样会被浪费。”梅胜云突然有些伤感。“如果我能在梅家长大，那么今日梅家三少必已名扬四海。威名、盛名远扬，而不是如今恶名、脏名流传。”
　　云之光握住他的手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云，如果那样你是威风了，我就惨了。我肯定还是一名梅家的普通仆从，你也许根本不会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或者我能够有幸分到你手下当差，跟随你一生。”云之光说到这里突然激动起来。“云，是你用自己的一生成就了我，云～～我～～”
　　梅胜云笑着打断云之光。“别那么激动。你就算一直待在梅家，也不会泯然于众人，一定会脱颖而出。好了，咱们别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了，现在咱们在一起，我这一生也很满足了。走，陪你看琴去。”
　　云之光还想再表白一番，被梅胜云扯着走了。
　　何以抒靠墙站着，墙根儿那窄窄的一丝阴凉根本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炽热。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疯了，瑟缩在人家墙根等着，却不知在等什么。从传话的下人表情可以看出，云府对自己十分不欢迎，当然他可以理解，毕竟那日得罪了梅胜云，还害他情绪激动弄断琴弦伤了手指。那日听了那半只曲子，何以抒一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厚着脸皮去缠问云之光得知竟然是梅胜云所作，不禁大吃一惊。他对自己的唐突之词追悔莫及。青楼中偶尔也有才艺俱佳有情有义的好女子，流落风尘都是被逼无奈。能够作出《天问》这样琴曲的人，必不是如别人所说以色侍君烟行媚惑的卑污小人，他必然也有他的无奈。何以抒决心向梅胜云谢罪，希望能听到完整的《天问》，于是来到云府求见，不出所料地吃了大大的闭门羹。他已经等了许久，正在考虑继续等下去，还是找个中间人调和一下。
　　正胡思乱想之际，何以抒看到一辆乌黑的马车停在云府门前，过了片刻，朱红大门打开，云之光与梅胜云并肩而出。何以抒一个箭步窜上来，方要施礼，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象灰尘一般在空中漂浮片刻，惨然落在地上。何以抒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云之光警醒地挡在梅胜云身前，却发现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是何以抒，微微一惊，走过去问到：“何大人，怎么是你？”
　　何以抒四仰八叉，挣扎着想爬起来，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云之光伸手将他拉起来，淡淡地说：“抱歉，你没事吧？”
　　何以抒晃了几晃，勉强站住，手捂胸口一脸痛苦，说不出话来。
　　梅胜云叹了口气，小光他是故意的！何以抒一介书生，不会武功，小光应该能感应到，不至于下此重手，看来还是记恨在心。梅胜云也走过去，关切地问：“何大人，你怎么样？”
　　何以抒惨笑着说：“没事。在下特来向梅侯爷赔罪，等了很久，看到侯爷出来，心中大喜冲上来，却让云大人误会。”
　　“赔罪？胜云不敢当。我二人有事情要外出，请何大人自便。”
　　“那以抒明日再来给梅侯爷赔罪，不打扰二位了。”
　　何以抒晃晃悠悠转身欲离去，梅胜云唤住他。“何大人，并非胜云无礼，胜云确实不明白何大人口称赔罪所为何事。”
　　梅胜云没想到何以抒是因为在程庭轩寿宴上出言不逊而赔罪，那样的话语他听得多了，毫不在意，而且，听得多了，似乎觉得别人说的也没错，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就是那么回事。
　　何以抒转过身，抱拳施礼正色说到：“程大人寿宴上以抒言辞间多有得罪，特来赔罪。”
　　梅胜云吃惊地望了一眼云之光，心想莫非是小光使了什么手段逼迫此人前来道歉。云之光读懂他的眼神，耸耸肩，表示与自己无关。
　　拳头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已经挨过打，梅胜云迟疑片刻说到：“何大人那日所说的话，胜云早已忘记了，何大人也不必放在心上。若无其他事情，何大人请回吧。”
　　何以抒腆着脸还想问《天问》，看梅胜云神色淡漠，便问不出口，只得讪讪地说：“梅侯爷雅量。”
　　梅胜云不再理他，扶着云之光的手上马车，接着云之光也上去，马车驶离云府。何以抒注意到梅胜云上马车一直牵着云之光的手未曾松开，心中似有所悟。
　　“他为何要来向我道歉？如果不是你逼他，难道是皇上施加的压力？”梅胜云思索着。
　　“难道他不该道歉？所有那些胡说八道胡思乱想的人都该道歉！最该道歉的是皇上！他昭告天下为你正名，却只是私下授意史官改史，让人觉得你～～”云之光哼了一声不再说下去。
　　梅胜云接着说：“让人觉得是皇上念我多年服侍，给我个名位，彰显天大恩情，是吗？行了行了，别计较这些，他们所说也并非毫无根据，我也做过不少恃宠而骄的事情。后来加入紫卫之后，才为他做了些差使，而且雄心勃勃地想为他做更多的事情，却没有机会了。”
　　云之光不悦地说：“别人看低你倒也罢了，你自己也看低自己。”
　　梅胜云紧握住他的手，眼里掠过一丝隐忧。“光，你真的这么在乎这些？这么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别人的眼光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我不是在乎！我是为你不甘！为你不平！”云之光嚷嚷起来。
　　“喊什么！满街的人都听见了。”梅胜云皱皱眉侧过脸，掀起车帘一角看向街景。
　　他生气了！云之光忐忑地去握梅胜云的手，梅胜云并未拒绝，但脸却依然看向窗外。
　　“光，咱们什么时候去江南？”沉默片刻后梅胜云问。
　　“此时正是最热的时节，我怕江南暑气太重，对你身体不好，马上立秋了，立秋后再去吧。”
　　“京都还不是一样热，我想去江南，不想待在京都了。”
　　“好，我明天就安排。”
　　梅胜云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之光看着梅胜云拨弦听音弹木观色，已经试过六七张琴，也没露出满意的神色，便说：“云，这只是一间普通琴行，哪里会有上好货色入的了你的眼？只是入门罢了，勉强挑一张吧。”
　　梅胜云皱皱眉，问伙计：“再没有好些的了？”
　　伙计尚未答话，一直在一旁察看却未出声的掌柜说：“这位公子，小人是小店掌柜，若在下未猜错，您可是传说中的秋公子？”
　　“传说中的秋公子？”梅胜云好笑地问：“请问掌柜，传说中的秋公子是什么样子？”
　　“就是公子这番倾国倾城模样啊。”
　　“天下间长相俊美的人多了，掌柜仅以相貌便判定在下是秋公子？”
　　“自然不是。传说秋公子不仅容貌俊美如仙人降落凡尘，琴艺最是出众。小人有一同乡曾见过秋公子且听过秋公子琴音，迷恋得不能自拔。他说秋公子前几日弹琴伤了手指，小人看见公子手指有伤；从公子挑琴一看便知公子是此道高手，加之方才小人听到这位大人称公子为云，秋公子名讳中可不是有云字么？京都之内，象公子这般惹眼的人物又有几人？因此小人才斗胆相问。”
　　梅胜云大笑。“掌柜的，您开琴行实在是太屈才了！在下正是梅胜云，至于秋公子，就让他真正成为传说吧，请勿再提了。”
　　掌柜的赶紧施礼说到：“竟然真是公子大驾，小人真是三生有幸，小人还藏有几张好琴，虽然在公子眼中仍嫌浅陋，但对初学者已是足够，小人这就去给公子取来。”说罢掌柜的一边安排人去取琴，一边安排人敬奉上等香茗。
　　不一会伙计又抱了几张琴出来，梅胜云品鉴一番，果然算是中上之品，当下挑选一张，付了现银，让掌柜的保养一番之后送到云府。方要告辞，却见一人跌跌撞撞进入店来。
　　“以抒，你怎么了？”掌柜的奔过去扶住差点跌倒的何以抒。
　　“快去帮我找大夫。”何以抒喘息着说。
　　“小六，快去请大夫！”掌柜的慌忙唤来伙计，又问到：“请看什么的大夫？”
　　“跌打、外伤。说不定还受了内伤。”
　　掌柜的将何以抒扶到一张椅子上，何以抒刚要坐下，一眼看见店中的云之光和梅胜云，差点跳起来。“梅侯爷！云大人！”
　　掌柜的只当是何以抒见到梅胜云激动，便笑着说：“正是梅侯爷，来我店里买琴。你看你一见到梅侯爷，马上人就有精神了。”
　　梅胜云向何以抒微微颔首，便与云之光告辞而去。何以抒苦笑着对掌柜的说：“方才在云府门前被云大人推了一下，搞成这个样子。怕直接回去府里担心，先到你这里来诊治一番，不料又遇见他们，真是丢尽颜面。”

　　新曲

　　“原来掌柜的所说的同乡是何以抒啊！看来他受伤不轻呢，方才在咱们府外倒装得硬朗。”梅胜云说。
　　“怎么关心起他了？是因为掌柜的说他对你迷恋得不能自拔？难怪他总守在府外！说不定那天也是故意要引起你注意，然后现在再施展苦肉计。”
　　云之光一副呷醋的表情惹得梅胜云大笑起来。“他是傻子还是疯子啊，连皇上都不是你对手，任他三十六计使遍又有何用！”
　　“我瞅这人是有些疯傻。”
　　“他不是疯傻，是痴迷。他只是痴迷于琴道。这世上有不少这样的人呢，痴迷于某种事物，如疯如癫。你以后不要太针对他了。”
　　当天晚上，云之光迫不及待地便要梅胜云教琴。云之光学武技的时候，散花飞叶行云流水，但学起琴来，十根手指便如不似自己的，完全不听指挥。梅胜云捉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摆弄着，不时嘲笑他的笨拙，两人嘻嘻哈哈象两个孩童玩游戏一般开心不已。
　　听着院内传来的断断续续驳杂无序的音调，安远在院外对着老五叹息：“真是糟践好东西啊！难怪公子不肯让云大人用自己的琴学，他们哪里是学琴啊，倒跟过家家一般。”
　　“是啊！”老五淡淡地说。
　　“他们俩太腻了，跟双生子一样，时刻都粘在一起。”
　　“是啊！”
　　“不过看到公子那么幸福，我心里也是欢喜不已啊。”
　　“是啊！
　　“老五你就没别的话吗？是啊是啊！真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安远嘟囔着。
　　这次老五不说“是啊”，他回应到：“你自命清高，不搭理府里的下人们，当然闷了。”
　　“我自命清高？我是怕府里的人看我怪异。还是园子里的兄弟姐妹们好，每次跟公子进宫，大伙儿见面可高兴啦。”
　　“那你回宫算啦，跟公子说一声，肯定给你个好差使。你要不好意思说我帮你说。”
　　“不许你给公子说！我要一辈子服侍公子！”安远嚷嚷起来。
　　“喊什么！你就算不喊，以云大人的耳力也听得见，这样喊是专门想给他们听吗？”
　　安远赶紧捂住嘴，担心地望了一眼院子，小声说：“当然不是。”
　　“这句可以大声说。笨！时辰差不多了，赶紧给公子备沐浴去。”看着安远慌张离开，老五笑着摇了摇头。
　　夜深了，屋内的温度并不比白天低多少。
　　“云，热吗？”一滴汗从云之光的鼻尖落了下来。
　　“有一点儿。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后半年出生的孩子多了。天太热的时候抱在一起不舒服，说不定还会中暑。”
　　云之光施展九天神功将周遭的温度略降了一些。“现在舒服了吗？”
　　“嗯。”梅胜云向他怀里又靠近了些。
　　“你的身子不像以前那么象蛇一样冰凉凉的了。”云之光亲吻着梅胜云微潮的身体。“你现在象条鱼，黏黏的滑滑的。”
　　“又是蛇又是鱼的，人家是人啊！就没个好话吗？”
　　“是啊，人家是大美人呢！”云之光笑嘻嘻地说：“云，我听张勇说大海里有一种美人鱼，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鱼尾，专门引诱船只到危险的海域。”
　　“那是骗人的。船员们几个月见不到女人，看到身形优美的大鱼眼花了。”
　　“也有可能啊，你看那千年雪参不是长得跟白胡子老公公一样。咱们造一只坚固耐久的好船，到大海深处去找找，说不定真能找到。”
　　“找到干什么？把他们带回家？”梅胜云嗔怒。
　　云之光嘿嘿一笑。“你说鱼怎么那个？”
　　“滚！”梅胜云笑着假意推云之光。“你是小光吗？是我那淳朴善良忠厚老实的小光吗？”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教的啊！”云之光假作委屈地嚷嚷起来。
　　第二日云之光回府对梅胜云说：“今日那个何以抒请了病假，看来伤得是挺重的。”
　　“你专门去打听他了？”
　　“嗯，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本已经当场教训了他，人家来道歉的，又将人家打伤了。”
　　“你派人去送些药物之类慰问一下，那人也不是什么恶人。”
　　“好。估计我现在恶名传出去了。”云之光笑着说。
　　“不过，光啊，你现在脾气是比以前暴了很多。要有威，而不是暴。明白吗？”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
　　再一日，何以抒又来求见，这次梅胜云在外院厅堂接待他，略略表达了一些歉意及慰问，对于何以抒一而再再而三的造访他有些不解。
　　何以抒大概看出了他的茫然，便说：“侯爷一定觉得以抒是一名疯癫狂徒，先是不分青红皂白说出不敬的话语，然后又不知羞耻的纠缠，但以抒是真心诚意来赔罪的。”
　　梅胜云无法回应，只得淡淡一笑，听他下文。
　　“以抒的父亲是一名琴师，以抒从小听着琴音长大，耳熏目染，日久生情，痴于此道。”
　　梅胜云头次听人用日久生情来描述对琴道的迷恋，不禁又微笑起来。
　　何以抒看梅胜云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也兴奋起来。“父亲却不愿意以抒子承父业，说琴师不过是匠人一名，搏人欢笑以为谋生，只有读书方能出人头地。但以抒对琴道痴爱却日益浓烈，父亲越是想要隔离以抒的迷恋，以抒反倒更痴狂。后来父亲见以抒读书也还不错，便不再限制，只要求以抒莫要耽误学业前途。那日程大人寿宴，以抒听得半阙天问，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侯爷离去后，以抒心如猫挠，夜不能寐，只想听完全曲，求侯爷成全。”
　　“何大人先前虽然说过不敬的话，但也挨了两顿打，早已扯平，反倒令胜云心中不安。只是胜云手伤未好，恐不能如君所愿。”
　　“以抒此来是求得侯爷原谅，不敢来求曲，方才一激动，说着说着便又失言了，请侯爷见谅。”
　　“胜云卑微，不敢当何大人求谅。何大人在中书院当差，还是多顾及自己清誉，莫让人说什么闲言秽语。”
　　梅胜云说此话实为好意，但何以抒却只当他仍是心中愤懑，忙解释说：“以抒听侯爷琴中之意，绝非卑污小人，定是世人误解。他日若有旁人对侯爷说出不敬之辞，以抒定会为侯爷据理力争。”
　　梅胜云一怔，深深地望了何以抒一眼，随即便垂下眼帘，淡淡地说：“众口铄金，何大人无需为胜云自取其辱。”
　　何以抒不甘地说：“侯爷并非那样的人，为何不向世人辩解，还自己清白？”
　　“你怎知我是何等之人？何大人只需管好自己不要来搅扰胜云，胜云便感激不尽。”梅胜云冷冷地站起来，拂袖离去。
　　梅胜云讨厌这些自以为是的人。这何以抒自诩为知音，想要拯救他于水火之中，就像一个嫖 客想为烟花女子赎身，而那女子便该以身相许。他已失清白，无法洗净的污点必将伴随他一生，他无需别人评断黑白是非！清名也罢，污名也罢，与子何干！要你来惺惺作态示好，满足你那所谓侠义情怀！这个何以抒和那些鄙薄他的人一样令人厌恶。
　　何以抒见梅胜云将自己不顾礼数撇下，也怔住了。难道他不希望得到别人的理解？自己分明是来示好，为何又惹怒了他？何以抒迷茫地走出云府，一路上痴呆呆地想着，好几次险些撞上行人车马。
　　云之光刚进府门便听见后院传来的琴声。又是一首新曲，最近胜云似乎灵感大发。古今传诵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诗词歌赋，都是在感情最强烈时写下来的，或为大恨大爱，或为大喜大悲。自己与胜云目前感情正是最浓烈时，想来他也感触颇多吧。今日这曲子听起来挺缠绵，不过还是略带伤感。
　　云之光站在门口静静听完全曲，才走入屋中。
　　“云，我喜欢这首曲子。你手指能弹琴了？”云之光在梅胜云身边蹲下来捉住他的手指仔细看。食指指肚上有一道浅浅伤痕，大概是因为刚才弹琴发力，伤痕颜色有些泛红。
　　“没事了，皇上给的那药非常神奇，愈合得很快。好些天没弹，手痒痒了。这首曲子指法简单，比较好弹，我专门为你写的。”
　　“难怪我听着这么舒服，原来是专门为我写的。这曲子听起来很缠绵啊，好像你依在我怀中轻声细语一般，又好像片片秋叶随风飘落，与流水相互追随。”
　　梅胜云笑了。“是有些这意思，你听懂了，我的小光还是有天分的。这曲子就叫《寒秋赋》吧 。”
　　“好！昔有图文寒秋赋，今有琴曲寒秋赋。等我学会了，我弹，你听！”云之光想象着在风轻云淡的秋日里，他们坐在谷里的小河边，自己弹着寒秋赋，胜云坐在身边含笑望着他，身后是漫天秋叶与秋风缠绵飞舞，想着想着便痴了。
　　“光！想什么呢？”梅胜云望着他迷离的眼神，好奇地问。
　　“想你。想我们。”
　　“我们会很好，比神仙还好，比所有人能想象到的最好还好。”
　　“当然。”

　　弃琴

　　这次去江南携带的行李不少，想起上次不分晨昏昼夜赶路的辛苦，梅胜云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数月之前，竟恍如隔世。靠着云之光的肩，在马车有规律的晃动中，他渐渐睡着了。
　　云之光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了梅胜云。他还是这么能睡啊！最近看着身体状态不错，可是只要略有奔波劳累，便立显疲倦，还是体虚啊。云之光一只手搭在梅胜云腰背上轻轻抚摸着，另一只手里捧着《琴经》翻阅。翻了一会觉得枯燥，转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那沉睡中的俊美面容，他心里便痒痒起来，忍不住吻了一下，梅胜云立刻醒了过来。
　　“云，上次例巡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我就想，如果你能陪在身边一起分享江南美景多好，现在心想事成了。”云之光揽着梅胜云的腰，从窗帘缝望着外面绿油油的原野，心满意足。
　　梅胜云点点头，心想这心愿的达成付出的代价可够大的，差点便生离死别了。当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若非经历那样的生别离，他又怎能痛下决心断了与皇上的纠葛，义无反顾地追随在小光身边。
　　两人途中未作几次停留，直奔苏州。临海府尹李文东的胜园被查封后转入云记名下，重新装修改作风云楼苏州分店，即将盛大开张，两人此去正好赶上。
　　到苏州后，两人先去拜访了宁王。梅胜云奉上皇上给宁王的书函，信中除了一般性的问候，主要是平王最小的女儿即将行及笄礼，皇上对自己这最小的王妹颇为关心，问及婚嫁之事。两人趁机邀请平王届时光临风云楼开业典礼，云记在江南地位一般，若平王肯赏脸，定会声望大涨。平王看到梅胜云携带皇上亲手书函而来，哪里还会推辞,满口答应。而云之光作为钦差刚巡视完江南不久，对江南各府官员已颇为熟悉，加之紫卫统领的身份，号召力自然不同凡响，苏州府及其临近州县的官员都纷纷表示会亲临开业典礼道贺。
　　风云楼的开业依然是隆重热闹，云之光以云庄庄主身份主持，而梅胜云只是作为贵宾，与平王同坐主席。平王晓得他以前的身份，言谈间颇为客气，但江南毕竟距离京都较远，见过他的人极少，知道他便是秋公子的则更少，因此他非常自在随意。然而他的出席还是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大家看到他不时与平王攀谈，那些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便借与平王搭讪以求结识于他，其他的人则通过风云楼的掌柜打听，只知他姓梅，是云庄主的好友。
　　因为胜园的规模很大，只是将沿街的一溜院子改作酒楼，后面的几个院子则改为客栈。苏州的风云楼集客栈酒楼一体，无论吃住俱是豪华顶级。云记也是初次涉足客栈这一行业，两位庄主自然便住在自家产业。开业典礼后没多久，梅胜云就收到好几个请柬，都是邀请他晚上吃酒玩乐，皆被他婉言谢绝。晚上苏州府尹周大人在苏州最有名的快活林宴请云之光，他也在邀请之列。明日已经安排好与云记兄弟们聚会，就算闲着，也是要跟小光两人相处，哪有闲情应付那些风流公子们。
　　快活林不愧为苏州最有名的销金窟。且不说其规模之宏大，装饰之奢华，用品之精美，最让所有男人一掷千金的自然还是其美女如云。快活林的女子不仅貌美，更有不少身怀才艺，或弹唱俱佳，或吟诗作赋，或棋艺不凡，总之男人来到快活林，想风流便风流，想下流便下流，环肥燕瘦，各取所需。
　　夜深了，快活林墙外寂静黑暗，而墙内却正是最繁华喧嚣之际。
　　云之光向周大人感叹到：“周大人啊，之光真是羡慕你生在江南啊。江南美女养眼，美曲养耳，美食养人，美景养心。江南人真是好福气啊！”
　　周大人哈哈大笑，他身边的女子柔声媚语地说：“是江南的男人好福气，江南女子却没有北方女子福气啊！”
　　周大人佯怒：“小虹，你这意思是说咱们江南男人不如北方男人？来人，撕了这丫头的嘴！”
　　小虹做出惊慌状盈盈伏拜。“小虹知罪，求大人饶恕小虹。云大爷、梅大爷，救救小虹！”说罢摆出一副楚楚动人姿态，眼里似乎真的有泪光一般，越发娇媚。
　　周大人笑道：“原来小虹的心思在两位北方来的贵客身上。云大人、梅公子，小虹是快活林大名鼎鼎的红牌，眼光一向甚高，从未见她如此急于投怀送抱。天色已晚，姑娘们侍奉二位歇息吧。”
　　周大人此言方落，几个姑娘便争相凑了过来。云之光忙说：“之光在练功紧要阶段，只能辜负周大人美意了。”
　　周大人眼光落在梅胜云身上，云之光假意问到：“可有看的过眼的？”
　　梅胜云淡淡地摇摇头。
　　周大人大笑：“梅公子这般人物，这些个凡花俗草自然不能入眼。小虹啊，你痴心错付了。”
　　第二日两人去察看运河扩修后的情形。云之光指着宽阔的河面向梅胜云讲述当时大小船只堵塞一团的场面，想起那个疏导有方的刘波，心里琢磨着将他弄到紫卫来。而梅胜云则想起尚云行替自己买下河两岸平王的属地，才促成这番好事。
　　很奇怪，自从踏上江南路，已经有好几次想起尚云行了，有时甚至感觉到他在附近窥视着自己。梅胜云轻握掌心，指尖划过那十字伤痕。
　　为了让两位庄主品到最好的苏州菜肴，云记的聚会安排在苏州名店狮子楼，预定了顶层一间临苏州河的豪华大包房。坐在这间包房内可以欣赏苏州河夜景，梅胜云临窗而站，看着河岸人家门口摇曳的红灯笼勾勒出苏州河的曲线，河面上小船热闹来往，一片繁华景象。
　　云之光向云记兄弟们敬酒，说短短三个月时间风云楼便能开张，大伙儿实在辛苦，希望能尽快步入正轨，赶超狮子楼，然后又问杭州那边风云楼分店的筹备情况如何。
　　苏州云记总掌柜张林回禀说：“杭州那边风云楼的选址一直不甚满意。前些日子属下还曾去了杭州一趟，那边有一个尚园正在作价出售，但售价高得离谱。属下去谈了两次，对方不肯落价。不过那园子实在不错，就在西子湖畔，位置极佳。”
　　“尚园？”看着窗外夜景的梅胜云猛地转过头。“杭州的尚园？可是尚记大东家尚云行的府宅吗？”
　　张林恭谨地答道：“回庄主，正是。”
　　自从上次离开后便再也没有他任何线索消息，怎么突然就要变卖宅子了？梅胜云问：“张林，你是跟尚老板亲自谈的吗？”
　　“不是，是杭州尚记的舒掌柜。”
　　“尚记最近有没有铺子转让？”
　　“未曾听说。”
　　“若尚记有铺子转让，立刻直接上报我二人。”
　　“属下明白。”
　　“尚园开价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梅胜云吃了一惊。这价格的确够高，五十万够支付十万大军一冬的衣食粮草及军饷了。“张林，你觉得那园子应该多少银子买下来？”
　　张林思索片刻回答到：“西子湖畔的园子，可遇不可求，可以说有市无价，但咱们做生意总得考虑成本，属下觉得，二十万到三十万比较合理。”
　　梅胜云沉吟到：“可遇不可求？待我二人亲自去杭州看看。”
　　狮子楼下，苏州河上，一只小船静静停在云记包房窗下。几声清婉的琴音传了过来，梅胜云低头望向窗外，依稀看到一名女子抚琴而歌。
　　张林说：“是卖唱的小船，若庄主喜欢，可唤她上楼一唱。”
　　梅胜云摇摇头，云记兄弟聚会，叫一外人上来，说话都不方便。
　　琴声继续，歌声不断，传入梅胜云耳中。
　　“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梅胜云心中一动。若是为了取悦客人挣些赏钱，不该唱如《弃琴》这般大煞风景的曲儿。这船中女子在自己窗下一遍一遍吟唱，莫非另有含意？弃琴～～弃琴？梅胜云似有所悟却还是抓不住思绪，眼光茫然飘在苏州河上。
　　“张林，你唤那女子上来。”梅胜云吩咐。
　　不多时那女子随张林进来，因为怀里抱琴便只是低眉浅拜说到：“小玉见过各位大爷。大爷想听什么曲儿？”
　　梅胜云说：“你方才唱的那个曲儿不错，是谁教你的？”
　　小玉答道：“曲子是秋荷田田，原是琵琶曲，小女子只会弹琴，便胡乱改作琴曲，词却是才学的。”
　　梅胜云问：“怎么学了这么清冷的词？”
　　小玉说：“昨夜有位公子教小玉此词，说今晚让小玉此时此刻在此间吟唱必会有人喜欢，能得不少赏银。小玉自然不信，他说如果有人喜欢，他便给小玉赎身；若无人喜欢，他也会给小玉十两银子以作补偿。没料到公子果然喜欢。”
　　“昨夜？”梅胜云扭头问张林：“这间包房是何时所定？”
　　张林答道：“昨日下午庄主吩咐后立刻便来定下了。”
　　“怎么了？”云之光问。
　　“似是故人来。”梅胜云轻声说。

　　月夜

　　“似是故人来？谁？”云之光不解地问。
　　“回去再说。”梅胜云淡淡一笑，示意没什么大事，让云之光不必担心，然后柔声说到：“小玉，你随便唱几只自己最喜欢的曲儿。”接着又提高声音说：“兄弟们，大伙儿继续。”
　　回到住所，云之光不待梅胜云更衣洗漱便急不可待地问：“你方才所说故人是怎么回事？”
　　梅胜云笑了。“为何如此紧张？难道害怕我在江南也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猜测是尚云行发出试探之意。你不是安排了兄弟跟踪那小玉姑娘，很快便会有确切消息吧。”
　　“小玉唱的那曲儿到底有什么特别含义？你怎么就推测是尚云行？小玉描述那人的模样倒不像他，不过有可能他有意遮掩容颜。”
　　“尚云行曾经向我～～示好。”梅胜云考虑了一下措辞，接着说到：“当时我拒绝了，他竟然一怒之下将一张难得的古琴损毁，此时却唱什么弃琴，说的好像我对不起他一般。”
　　云之光皱眉说：“这尚云行为何搞得鬼鬼祟祟神神秘秘？他想见你就见呗，难道我会拦着不成？”
　　“他大概是想单独见我。”
　　“不成！”云之光说得斩钉截铁，心中暗忖，他跟尚云行倒还挺有默契，一首隐晦的曲子，便知道对方的存在。
　　梅胜云摸着云之光板起来的脸笑着说：“怎么？怕我无以回报以身相许？”
　　云之光反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他对你有企图，我怎么能让你跟他单独相见？再说你知道了他的身份，或许他怕你泄露坏了他的大事，想诱你见他，趁你对他没防范之心控制住你。”
　　“我能坏他什么大事？等等～～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梅胜云心里似乎想到什么，却并不明确。
　　“我～～随口说的，没什么想法。”云之光茫然答道。
　　“他上次走之前说要做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然后咱们失去他的踪迹好几个月，紫卫云记双线都查不到他的消息，如今又突然出现清理自己闲置的资产，好像他真的是在做什么大事情。”梅胜云边想便说。
　　“他是东周后裔，会不会～～做什么忤逆的事情？”云之光突然压低声音。
　　“他不会那么疯狂吧？做出这种螳臂当车，以卵击石的疯狂傻事？”梅胜云被他这想法吓了一跳。
　　“那个人挺狂的，疯不疯就不知道了。你觉得那是疯狂傻事，人家觉得那是他的使命和信仰。”
　　梅胜云做出噤声的手势，自己陷入思索之中。
　　是那位神医救自己时要求他许下的承诺吗？还是真如小光所说，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和信仰？尚云行，不要做傻事啊！你叫做自己云行，是渴望能行云流水天马行空，还是已经看透生如浮云，飘荡在浩渺天空，看似自由却逃不过始终风的掌控、天的界限？
　　梅胜云对尚云行无情，却有意，惺惺相惜之意。
　　“云？”云之光的声音惊醒沉思中的梅胜云。“云，你在想什么？”
　　“啊？没想什么。”梅胜云敷衍说到。
　　云之光脸上明显流出不满情绪。“云，你说过我们之间任何事情都要告诉对方，你在想什么？在想尚云行？”
　　梅胜云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我的光啊，江南的特产似乎不是醋啊。我的确是在想他，我在想他会不会作出咱们所猜测的事情。“
　　云之光不好意思地说：“我哪有那么小气！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呢，若不是他舍命相救，咱们哪有今天？我是怕你因为他的救命之恩做出什么不当的事情。”
　　“我有分寸。他可能是我这一生唯一曾经认作朋友的人，光，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我曾经非常希望他只是尚记的东家，我与他既是对手，又是朋友，既互相竞争，又彼此合作。那种感觉多好！可是，如果他真的做出那种事情，我不会姑息他。”梅胜云长叹一声。
　　云之光点点头，他常常能体会到梅胜云内心深处的孤独，但还是不放心地补充到：“你答应我绝不一个人去见他，你说过咱们时时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答应你！其实我也不想单独见他，那人正如你所说，有些太狂妄胆大了。”
　　“不知道他会怎么玩神秘现身？”云之光颇感兴趣。他与尚云行没有什么交集，梅胜云说过一些此人的事情，语焉不详，他也没有细问，只感觉他们二人之间颇有暧昧，但胜云对他一心一意，他自然不会猜疑什么。胜云能看上眼的人一定非常出众，他对尚云行很是好奇，他打算见见这位神秘人物。如果那人是磊落正直之人，也无需紧跟着胜云寸步不离。给他一些空间吧，方才胜云语气中流露的孤寂之意令他心疼，他希望这尚云行只是故弄玄虚与胜云玩斗智猜谜的游戏。
　　“我想他是怕我不去杭州才弄这么一出来，咱们去杭州后，他自然会露面。”梅胜云猜测说。
　　杭州云记总掌柜关悦带着一帮兄弟早在杭州城外十里亭等候两位庄主多时。远远看到自家车马徽记，一众人欢喜地迎上去，对着马车深拜。云之光探出头说：“关掌柜上车来，咱们边走边说。”
　　关悦头次见到心仪已久的神仙庄主，上车之后失神了好一阵子才醒悟到自己的失礼，慌忙跪下满脸通红不敢抬头。梅胜云笑着扶起他，他才很不自在地在对面落座。
　　梅胜云跟云之光在一起之后，身心欢愉，神采气色日趋见好。面色不再苍白，皮肤润泽，身体也不再清瘦憔悴，日见丰盈挺拔。早在他刚从东盟回来见过圣驾离去后，皇上便对刘文曹庆深深感慨，云之光果然是他最好的药啊。关悦如今所见的梅胜云，比那时的风采更佳，可以说是这些年来他的最佳状态。云之光天天与他在一起，自是感觉不明显，但旁人的那份惊艳却越来越激烈。关悦这还是已有心里准备，可真见了真人，还是被震住了。
　　两人早已见怪不怪，梅胜云和颜悦色地说：“关掌柜辛苦了，总是这么惊扰兄弟们，我二人实在过意不去，再这么大动静，以后也学人家微服了。
　　关悦忙说：“是兄弟们急于想见两位庄主，情难自控，请庄主体谅。“
　　云之光笑道：“我二人也经常挂念各地兄弟，如今咱们云记遍天下，到处有自家兄弟姐妹，真正是四海为家啊。”
　　关悦偷看了一眼梅胜云见他也是满脸微笑，心下渐安，暗忖难怪唤他作神仙庄主，除了容貌之外，这清冷性子也似神仙呢。
　　其时已经快到黄昏，关悦在西子湖畔的望湖居定好接风酒。二人进入包房，发现这屋子的窗户比别处大许多，因而视野更为广阔。此时正是荷花盛开季节，窗外满眼荷花，屋内满室清香。
　　梅胜云看见湖畔有许多庭院掩映在绿柳烟波之间，便问到：“尚园在哪里？”
　　关悦斜斜一指。“那座依山而建的园子便是。”
　　“那座小山也是归属于尚园产业？”
　　“正是，还有园子东面那个湖湾。”
　　梅胜云望着那汪淡蓝，是不小的一片湖面呢。“那湖与西子湖相通吗？好像护堤上有不少行人行走。”
　　“应该是相通的。那湖属于尚园产业，但并没有象其他人家用高墙将湖封闭，而是任由游人行者在湖畔赏游。那里的荷花开得最好，列为西子湖十景之一，雅称十面风荷。”
　　“人家十面埋伏，他十面风荷。有意思。”梅胜云心中暗忖，这园子真花五十万买了，贵则贵矣，但也不算贵得离谱。
　　“关悦，明日咱们去尚园拜访，你去安排好。今晚我二人想夜游西湖赏月，西子湖幽雅宁静，人多不宜，兄弟们就别跟了。明晚你看哪里最热闹，咱们便跟兄弟们好好热闹一番。”云之光知晓梅胜云心意，如此吩咐一番之后望向梅胜云，正对上他微笑的目光。
　　这夜的月光并不明亮，天空有薄薄的云彩，湖面也不是很平静，风将湖水吹起微微的皱褶，朦胧的月光洒下来很快便荡漾散开，一团银色的光晕始终无法凝聚。梅胜云颇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今晚看不到水天明月相映。”
　　“没关系。今晚看不到，明晚再来看。不过我怀疑明晚也一样看不到。”云之光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惭愧啊，你在这里，月亮哪里敢露面啊。还有那些荷花，白天开得那么肆意，这会也都藏到叶子后面了。”
　　梅胜云笑了。“荷花到晚上花瓣便略微闭合，等清晨的露珠滴到荷叶上，他们便重新舒展了。他们也知道晚上无人欣赏，偷个懒。”
　　云之光拥住梅胜云，低声笑道：“你可不许偷懒。”
　　两人肆意地拥在一起。他们的船有意远离了湖岸，湖面广阔，光线又暗，虽然还有不少船只游弋，但都在较远距离之外，因此不怕被人看到。船上跟随的也只有安远和老五。老五掌船，安远侍酒。
　　月光愈发黯淡了，想来月亮看到湖中小船上情景的实在是太害羞，几乎整个脸都钻到云里，但还是掩饰不住好奇地露了一丝儿缝偷窥。风停了，小船却摇摆得更加厉害，漾起很大的涟漪。
　　“谁家今夜扁舟子，无需相思明月楼。”梅胜云低声吟道。
　　两人这厢月下缠绵，却不知的确有人“可怜楼上月徘徊”，在某处默默注视着遥远处的这只小船。

　　尚园

　　第二日按照约定好的时间，两人来到尚园。云记两位庄主大驾光临，但尚园的主人却并未亲自接待，两人随尚园的老管家尚启在园中参观一番。园子很大，中间云之光怕梅胜云累，又歇了几歇，竟然走了一个多时辰。当然，也是因为遇到喜欢的景致，两人忍不住停下来品评一番，而尚园中令梅胜云喜欢的设计比比皆是。
　　尚启介绍说：“这园子的设计我家老爷可是亲自参与呢，老爷也非常喜欢这园子，以前还说过将来在此养老，所以挺舍不得卖的。”
　　云之光问：“你们尚记应该不缺这几十万两吧？”
　　尚启恭谨答道：“老爷的想法，我们这些下人怎敢随意揣测。”
　　梅胜云看这管家眼里有一丝凄然，便说到：“管家先生，若我们真买了这园子，还想请您当管家，不知您可肯屈就？”
　　尚启眼中一亮，却又立刻黯淡，继续恭谨地说：“多谢神仙庄主厚爱，只是小人是尚家人，若这园子不姓尚了，小人自然没有待下去的理由。再者，小人听说庄主买了这园子是要开成茶肆酒楼。”
　　又走了一段，尚启说：“前面是我家老爷书房，两位庄主可稍作休息片刻，小人去奉些好茶。”
　　梅胜云一走进书房，便愣住了。墙上赫然悬挂着那日在尚云行京郊庄子里他所画的自己抚琴之图。云之光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也愣了一愣。
　　“画上之人，是你？”
　　“是。”
　　“他竟然偷画了你的像！”
　　“也不算偷画，下面的字是我题的。”
　　“泠泠七弦上，坐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你们还真是互为知音呢。”云之光的语气中不知觉便带了醋意。
　　梅胜云看了云之光一眼，笑而不语，转脸看向别处，笑容突然消失了。
　　那琴台上摆放的，不就是允吗？弦依然是断的，松松地散落着，如垂死之人的手臂。琴台置于较阴暗的角落，更显得凄凉，与这书房中的精致典雅非常不合。
　　“这便是弃琴？”云之光走过去，伸出手指挑起一根琴弦。
　　“光，咱们走吧，看的差不多了，没什么可看的了。”梅胜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离开尚园，梅胜云来到十面风荷。此时正是荷花最好的季节，来此赏荷的人颇多，梅胜云的出现引起一番骚动，他本来想在湖畔走走，看这情形立刻打消主意，坐上马车离去。
　　“云，那园子，咱们还买吗？”云之光回头又看了一眼依山伴湖的尚园。
　　梅胜云沉吟片刻，抬起头问：“你喜欢那园子吗？那园子不适合开风云楼，太暴殄天物。”
　　“园子不错，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那个湖围在院子里，这样就可以清净自在地赏荷了。”
　　“如果用高墙围进来，也不过是一个较大的池塘罢了，这样与西子湖相连，视界更远，意境更深。再者，众乐乐，独乐乐，孰乐？想来他也是不舍得那一湖荷花太寂寞吧。”
　　“那咱们买不买这园子？”
　　“我再想想。”
　　晚上杭州云记有点身份的兄弟们与两位庄主在“人间天堂”相聚。关悦问：“二位庄主觉得这人间天堂比苏州快活林如何？”
　　云之光笑说：“不分伯仲。”
　　关悦说：“从表面上看似乎不分上下，但苏州因运河便畅，行商人之多，所以快活林更显奢华。而杭州山水灵秀，雅士大贤很多，世风隽永，因而人间天堂也较为典雅。”
　　梅胜云赞道：“不错！关悦给咱们提了个醒。咱们风云楼在各地都追求奢华高档排场，但在杭州的风格里要营造一些风雅。”
　　关悦说：“最风雅莫过于西子湖畔，推窗见月，满室荷香。”
　　云之光说：“那尚园应该比较合适。”
　　梅胜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置可否。
　　一名云记下属推门进来，附在关悦耳边轻语几句退下，关悦站起来对云之光说：“杭州府尹梁大人听说神勇庄主在此，想来拜见。”
　　云之光忙说：“快请。”
　　梁大人大笑着拱手施礼，仿似见了多年的老熟人。上次钦差例巡云之光早已与这些地方官一回生二回熟，当下亲热回礼。梅胜云让出自己座位，退在一边。
　　梁大人惊疑地打量着梅胜云，直到他露出愠色，才收了眼神对云之光说：“云大人你不够意思，虽然这次来杭州没有公干，也该知会下官一声，让下官一尽地主之谊。”
　　云之光笑着说：“之光此来杭州所为私事，故不敢打搅梁大人。之光本打算办完私事后前去拜会梁大人。”
　　梁大人哈哈一笑，亲热地挽住云之光说：“下官那边有几位杭州城名人，按说他们也应该一起前来拜见云大人，但这些人都傲气得紧，虽然无官无职，但在杭州城说话比下官还管用。不知大人可愿屈就前往？”
　　云之光说：“梁大人一番好意，多谢了。”他向梅胜云微微示意，然后离开。
　　片刻之后，又有人进来禀告，说神勇庄主请神仙庄主也前去。梅胜云虽有些不愿意，但还是起身跟带路的人去了。
　　下楼上楼，转过回廊，领路人在一间屋前停住，恭敬地做了请进的手势便离开了。梅胜云听到屋里比较安静，有些诧异，正在迟疑，门突然开了，一只手欲将他拉入屋内。
　　这只手尚未触碰到他的衣袖，老五的剑已经指向那人鼻尖，同时将梅胜云挡在自己身后。
　　“尚公子！”梅胜云并不意外。老五收回剑，重新隐于黑暗之中。梅胜云摇摇头。“这老五，我还没发号施令，他自己便作主退了。看来我真是御下无能啊。”
　　尚云行笑着做出请进的姿势。“老五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侍卫，该出现的时候绝对出现，该消失的时候绝对消失。”
　　梅胜云也微笑起来。
　　尚云行关上门，突然握住梅胜云的手，与他五指相扣，掌心相合。一阵微风袭过，梅胜云觉得掌心处涌起一股暖意，渐渐蔓延全身，整个身体说不出的舒服，忍不住闭上双眼，靠在尚云行怀中。
　　尚云行举起手臂放至胸前，两人的掌心泛着微弱的红光。“秋～～”尚云行轻轻呼唤，梅胜云睁开双眼。
　　梅胜云双眼含着温柔而甜美的笑容，犹如最皎洁的月光在西子湖水中泛起的涟漪。尚云行轻轻吻上他的双眼、他的唇。梅胜云下意识地回应。
　　过了许久，尚云行不甘地离开梅胜云的唇舌，轻轻叹息一声，放开彼此相扣的手掌。
　　梅胜云身体晃了一晃，嗯了一声，手捂住额头。“我怎么突然头这么晕？”说完此话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尚云行怀中，连忙退后几步，又惊又怒地问到：“你方才做什么了？”
　　尚云行摊开手，一脸无辜地说：“我没做什么啊。你大概见到我太激动，有点气血攻心因而头晕，我便扶了你一把。”
　　梅胜云盯着尚云行看了片刻，叹了口气说到：“也许吧，方才跟兄弟们喝酒喝了不少。那位梁大人，是你请他把之光叫走的？”
　　尚云行笑而不答。
　　“江南果然是你的大本营，佩服！只怕之光回去不见我，一剑把那梁大人杀了也有可能，他最近性子很暴。”
　　“我会在他回去之前送你回去，我想静静地跟你待一会儿。”
　　“我答应他不单独见你。”
　　“这么唯命是从？”
　　“是相互尊重。”
　　“相互尊重也应该相互信任吧，他这么不放心你。”
　　“他是不放心你！”
　　尚云行苦笑。“咱们时间宝贵，不说你的小光好吗？”
　　梅胜云在椅子上坐下，顺手倒了一杯茶。“好茶！”梅胜云赞道。“是西湖龙井？”
　　“不是，是我家后山我自己种的茶。”
　　“尚公子大雅。”
　　“品茶很雅，种茶并不雅。尚园外湖的荷花也是我亲自种植的。只要有闲暇时间，我便在园子里伺候那些花花草草，唯有他们对我最亲近，付出多少，收获多少。”
　　梅胜云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不过我空暇很少，以后会更少。我不想这园子荒废，或者流落到其他什么人手中。我有意标出极高价格就是为了等你来。”
　　“你怕我不来，让小玉专门在我窗下唱曲；怕我不买，让我看到允和那幅画。为什么希望我买？”
　　“那个园子，是我唯一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如果你喜欢，他就是你的。只是不要把他弄成风云楼。”
　　“你要送给我？”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十万两，如何？”
　　梅胜云笑了。“这么大的便宜摆在面前，岂能不占？只是～～你园子里有没有什么机关密道，别我正在家睡觉，你突然钻出来。”
　　“自然是有的，否则我怎么跟你幽会？”
　　梅胜云不理会他的小小调戏，正色问到：“尚公子，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要卖尚园？”
　　“不为什么，不想他荒置。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江南，也许将来会在江南定居。”
　　“我将来必然要回云谷。”
　　“那么不在云谷的日子，住在尚园总比京都的云府好吧？西子湖风光多好啊，可惜昨夜月色不够明亮。”尚云行笑得古怪，梅胜云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眼神，心知他昨晚不知躲在什么鬼地方盯着自己，颇有些愠意。
　　“我得送你回去了，我舍不得为难你。”尚云行突然说：“文书我已经准备好了，回头我派人送过去。”
　　“你不亲自将你的尚园交接给我？”
　　“如果你还愿意再见我，那么我很荣幸，明日我将亲自与云记两位庄主签约。”尚云行微笑着说：“当然，主要是为了让那个云之光自惭形秽一番。”
　　梅胜云笑了。“他是这世上自我感觉最好的人了！连皇上也争不过他，你说他会自惭形秽吗？”
　　尚云行无奈地摇摇头：“你就这么维护他？让我占点嘴上的便宜有什么？你今天已经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了。”

　　岫园

　　梅胜云离开尚云行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突然觉得手心很痒，便挠了挠，却又觉得火烧火燎，于是举起来看了一眼。手掌心的十字伤痕本来已经很浅，此刻却泛着暗红，而且痕迹似乎也深了一些。梅胜云握紧拳头，然后再松开，如此几遍，渐渐觉得灼烧和瘙痒的感觉没有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尚云行所在的房间，只看见门前的红灯在风中轻轻摇曳。
　　梅胜云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他再三回忆了方才的细节，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尚云行此刻也在看着自己的手心。方才他使用了一种秘术，叫做血脉相连。这秘术需要自己的血做引导，而梅胜云身体里有自己的血，因此能通过血脉相连短时间控制住他。只是他秘术的功力太低，所以控制的时间非常有限。秋啊，请不要责怪我这般小人行径，如果不这样，我又怎能将你拥在怀中，又怎能吻上我梦寐以求的唇？
　　什么时候能在他清醒的时候享受到那样的温润柔情啊？这一辈子大概没指望了。尚云行自嘲地笑笑，他若是知道方才自己的无礼，大概会发誓再也不见自己了。如果没有云之光，他自信敢跟皇帝争抢一番，但是那个并不是非常出色的云之光～～唉！尚云行深深叹了口气。
　　梅胜云回到房间没多久云之光便回来了，沾着一身的酒气还带了一群人进来，房间里立刻拥挤起来，云记的兄弟除了关悦之外，其他人身份太低微全部告退。趁着重新添置酒具茶盏之时，云之光先向众人介绍了梅胜云，顿时一片唏嘘咂舌，人人脸上流露出难怪如此的表情。云之光又向梅胜云一一介绍来宾，其中竟然有当代最负盛名的大书法家大画家刘十八大师。这位大师最擅长写意山水，他的画宫内也有收藏。梅胜云毕恭毕敬地施礼，满脸虔诚地说起自己曾经拜赏过几幅大师作品。云之光很少见他对别人如此恭敬的表情，心想胜云他就是喜欢这些琴棋书画之类，可惜自己知之甚少，不能常与他交流。
　　除了刘十八之外，梅胜云对其他人都很淡漠，但并未有人因此而怪罪于他，反倒觉得神仙庄主的傲气与矜持是应该的。
　　这一轮酒喝到半夜，梅胜云看到刘十八老爷子最后也拖着一个粉嫩的小姑娘离开时，不禁暗自感慨。
　　回去的路上，梅胜云主动交代了见到尚云行的情形，云之光只是淡淡地说：“才十万，那咱们赚大了。”
　　第二日二人去尚园与尚云行签了文书，送至官府做好备案。云之光付给他二十万的银票，尚云行并不推辞，直接揣入怀中笑着说：“还是云大人大方！”
　　双方商定好腾房交房的期限很快便告辞，在马车上梅胜云说：“你没必要多给他十万，他并不在乎。”
　　“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不想占他太多便宜。”
　　“你要想在气势上压倒他，那就该按他的报价付给他，这样还是显得小气了些。”
　　“我跟银子有仇么？五十万！”
　　梅胜云瞧出他有些气恼，拉了他的手笑着说：“你啊！都怪我，昨天不该说什么十万，咱占他便宜就占透，白拿白要！”
　　“咱凭什么白拿白要？他跟咱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云之光更气鼓鼓了，梅胜云忍俊不止。云之光斜眼蹙眉瞅着他，一把将他搂在怀中。“不许笑！”
　　梅胜云伸手摸着云之光拧起的眉，他的手如有魔力一般，云之光的眉立刻舒展开来。“我的光啊！”梅胜云用唇代替自己的手，抚慰着因妒受伤的小心灵。
　　两日后二人以新主人身份进入尚园，改名为岫园。
　　书房里，梅胜云望着身背包袱前来辞行的尚启问到：“您真的不打算留下来？”
　　尚启低头回到：“小人最近几年身体渐差，恐不能胜任。”
　　梅胜云遗憾地说：“管家先生，您这离开，我们又不可能在此常住，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怕把这园子管得不好，你家老爷亲手种植的那些花草树木也未免荒废，实在是太可惜了。”
　　尚启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不搭腔。
　　梅胜云说：“你家老爷大概也希望有个尽心的人管着这园子吧，他说这里是他最想当做家的地方。即使卖掉了，那份情怀还在啊。”
　　尚启思索片刻说到：“两位庄主如此信任小人，小人惭愧，定当尽心竭力管好岫园。”
　　云之光说：“好！那么今后您便是岫园的大管家云启。”
　　云启微微皱了皱眉，慢慢跪下行了主仆大礼。
　　云启退下后，云之光问梅胜云：“为何非要留下他？本来我想的是让云福过来，将来便让他在此养老。”
　　梅胜云说：“这位管家既然那么忠于尚云行，定要会尽职尽责管好园子，省咱们心。另外，我觉得他应该在做管家之前就跟着尚云行了，而他肯留下来也是尚云行的授意。只是因为那天他那么高傲坚决地说不愿意侍奉二主，因此不得不做了一番姿态，就等着咱们挽留呢。”
　　云之光说：“留下他，我怎么有些不安心的感觉？”
　　“尚云行已经走了，还有什么不安心的？”梅胜云笑问。
　　尚云行在签约之后便告辞并离开杭州，梅胜云派老五跟踪。昨晚老五才返回，确定尚云行已离开杭州数百里往西北方向而去，并且一路快马，似乎很急。
　　“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还在这园子里？”云之光的眼神凌厉地向四周扫了一圈。
　　“这园子里有几个人你还感应不到？也许他留在这里的气息痕迹很多的缘故吧。你要是不喜欢咱们不住这里，还回客栈住。”
　　“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去东海，等抓了龙海生再回来好好住住？”云之光提议。
　　“可是现在正是荷花最美的季节，西子湖最美的季节啊。”
　　“那便住到荷花开败再走。”云之光宠溺地望着梅胜云。
　　梅胜云却说：“去东海也行，反正明年荷花还会再开。龙海生已经逍遥了好几个月了，好日子该到头了。”两人都想迎合对方的心思，互相推让起来。
　　“就让他多活几天也没关系，他早没好日子过了。我已经派人跟东海海域附近所有岛屿的头领长老或者大大小小的王们联络过，请他们不要给龙海生提供补给，如果能够协助抓获龙海生及其爪牙，给予丰厚谢金。哼！我就不信把一百万两银子砸在东海上，还抓不住龙海生！”一提起龙海生云之光就来气。
　　梅胜云嗤笑：“瞧咱们云大庄主这气派！这阵势！可惜还是被人家逼到孤岛上吃生鱼喝龟血，被海水泡了一个月，人都泡白了！”
　　“你！”云之光恼得牙齿痒痒，一仰脖将茶水一饮而尽，却被呛住，梅胜云连忙抚摸着他的背，笑得更厉害了。
　　云之光以南正朝廷的名义向东南沿海岛国送去国书，请求协助缉拿龙海生，要求他们不给不明船只提供补给。作为补偿，以云记之名赠送价值一万两的南正出品的优质茶叶丝绸等最受那些岛国欢迎的货物，当然，也趁机拓展云记的海外业务。
　　而东海水师也作了很大调整。蒋泽远被调离，新来的提督带着新配备的五艘顶级配置战船傲然上任，全力剿匪。因为赏金很高，许多跟飓风帮有关联的人纷纷反水，提供了不少有用的线索，龙海生的一个水寨被东海水师彻底端掉，岛上海盗全部剿杀，并且放了一把火将整个小岛烧得寸草不生，令他无法再返回落脚。新提督受到军部嘉奖，云记也拿出不少钱物劳军。
　　云之光要让龙海生要么耗死在大海上，要么乖乖投降。外围的网撒开之后，他还通过官府传令，除了几名恶名昭彰的匪首，其他飓风帮匪众能够弃暗投明，有立功行为者不但免死罪，还给予一定奖赏。但是这个消息估计没能传到飓风帮匪众的耳中，否则飓风帮应该如同一锅滚烫的油一般早已翻腾开了。
　　上次的失败令云之光耿耿于怀，但他却再也不提亲自去海上缉拿龙海生之事，而此刻梅胜云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云之光讪笑了两声转移话题说到：“云，人常说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因此我本来想到海边给你庆生。但现在看来西子湖畔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也是人间美景，待中秋之夜，皓月当空，一定更有情趣，咱们便过完中秋再去临海吧。”
　　“都好！你说怎么就怎么。”
　　“中秋要不要把西子湖的船全部包了，只你我二人自在畅游？”云之光继续献殷勤。
　　“当年我跟皇上来杭州，他也没把西子湖封了，你这样传出去会坏了云记和你的名声的。这么大的西子湖，难道还没有咱们的一片涟漪？”梅胜云微微皱眉，小光他现在说话的口气经常很大，动不动就想拿钱砸人的感觉。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比赛拿钱砸人，整个南正甚至整个天下没几个能比过他吧。
　　云之光看自己说错了话，挠了挠头说：“咱们在新园子里好好转转吧。哦对了，那天这墙上挂的你的画怎么不见了？”
　　梅胜云顺着他眼神看过去，可不是，那里现在挂的是一副水墨荷花，再看落款，赫然是尚云行大名。

　　云启

　　“尚云行心里一定有很多伤心与不甘，否则他那十面风荷在他笔下怎么全是残荷？”云之光看着画说。
　　画面上没有一朵荷花，只是一池荷梗，或折断、或挺立，但枝枝凌厉，充满不甘的气息。
　　梅胜云点点头。尚云行的内心曾经与自己一样孤寂而痛苦，但自己现在有了小光，而他依然没有找到心的归宿。他说尚园是他唯一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但他的妻子和孩子却不在此生活，而且他从来也未曾提到过他的家人，似乎他在这世上只是孤独一人。
　　梅胜云收回思绪提议到：“咱们去爬后山吧。尚云行在后山种了不少果树，现在正是收获时候了。他栽树，咱吃果。”
　　云之光说：“好！你看中那只，我就摘哪只给你，天上的星星摘不下来，摘个果子容易。”
　　梅胜云笑道：“现在当然厉害了，那时让你摘樱桃，全是半生不熟的。”
　　云之光想起谷里的那些日月，不禁感叹到：“谷里的日子真好，时间过得飞快。”
　　梅胜云问：“谷里好还是现在好？”不待云之光回答，突然“啊”了一声。“你每年都记着给我过生辰，我却从来没想着给你过。真是！”梅胜云满脸歉意。“光，你生辰是哪一天？真对不起，我到今天才想起来问你。”
　　云之光说：“咱们在谷里根本不知道哪天是哪天，你的生辰特别嘛，好记，到时看到月亮自然就想起来。再说我也不知自己生辰，庄主捡我的时候看不出我几个月大，估计是初春时候吧。”
　　“哦，要不然找一个你喜欢的日子做你的生辰好了，要不然你干脆跟我一起过。”
　　“不干！我明明是春天生的，比你大好几个月。反正你长一岁，我也跟着长了一岁，过不过无所谓。”
　　梅胜云拉住云之光的手，愧疚之色还浮在脸上，他想了一会说：“小光，咱们离开梅家庄那天是惊蛰，那天是咱们新生活的开始，要不就将那天当作你生辰，好吗？”
　　云之光点头说：“好！其实我还想过把咱们创云庄那天当做我的生辰，那天你给我起了云之光这个名字。”
　　“也好，那天是哪一天？”
　　“是哪一天我也忘记了，开始还记得，后来又忘记了”云之光挠了挠头。他本不是一个细致的人，因为心里满是梅胜云，所以对他的一切体贴入微，但对自己却很马虎。而且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给他过生辰，这种事情他早已不放在心上，就象他偶尔也会想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自己到底是谁，但也只是一霎那闪过罢了。
　　梅胜云执着他的手，柔声说：“光，云福肯定记得，正好也是春天，说不定那是上天给予的暗示，你真的就是那天生辰呢。”
　　云之光呵呵一笑。“生辰是哪天并不重要，反正是一年中的某一天，反正我来到这世上，而且遇见你。”
　　两人正打算出门去后山，却听见外面传来争执之声。云之光喊了一声“小安”，问怎么回事。安远和云启一起走了过来，云启手中端了一个托盘，放着几个碗碟。
　　云启见了新主子，脸色恢复了平和，但眼里还有一丝愠意。他恭敬地举起托盘说：“这是荷花糕和荷花羹，非常清热解暑，小人特地奉上让两位庄主尝尝，没想到外面的两位大人不让小人进来，故此争执，扰了两位庄主，请两位庄主恕罪。”
　　梅胜云看了安远一眼，安远忙接过托盘放置在桌上，垂首立在一旁。
　　梅胜云温和地对云启说：“管家先生，外面的两位是我的贴身侍卫。他叫小安，另外那个叫老五。因我喜欢清净，故而无论到哪里，外人都不得擅入我所在之处，这是我给他们定下的，你别怪罪他们。现在您自然不是外人了，但大家还不熟识，难免误会。以后这些端茶送水的小事，你让小安来做就好。另外，您将园子里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我们见见大家。现在，让我尝尝这荷花糕荷花羹，看起来非常甜美可口，真是有劳管家先生费心了。”
　　云启垂首回话。“庄主直呼小人名字便可，不敢当先生之称。小人这就去召集大伙儿来见新主子。”云启告退，离开书房，心中暗忖果然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老五虽然眼光很冷倒还客气，但那娘娘腔小安颐指气使，令人生恶。
　　待云启走后，梅胜云沉声喝道：“小安，你刚才跟云启说话是什么态度？他是岫园的总管，你不过是我的近侍。如此没大没小，叫人以为我们云记没有规矩。我听到不止一次说你跟府里其他人不太融合，我看你还是回宫里当个主管算了，跟我真是委屈了你！”
　　安远吓得咕咚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奴才知错了，公子别赶奴才走。奴才以后见人就带三分笑，低着头走路，保证跟大家伙把关系处好。”安远见梅胜云不吭声，又去求云之光。“云大人，您帮奴才求求公子，您前几日不是还说奴才照顾公子照顾得好。”
　　云之光笑着说：“行了，你家公子哪里舍得，他就是警告你。宫里的那些坏习气要慢慢改了去，你退下吧。”
　　安远偷看了一眼梅胜云，起身溜走了。
　　云之光端起一碗绿盈盈的荷花羹递给梅胜云。“尝尝，闻起来有荷花的清香。”
　　梅胜云舀了一口，一阵清凉直奔喉间，非常舒适。他又舀了一勺喂给云之光。“好吃，加了薄荷。让厨子把做法写下来，否则以后吃不到了。”
　　过不多时，安远来报，云启已经召集所有人在厅堂听命，请两位新主子训话。两人来到厅堂，发现竟然只有三十多人，很是诧异。云之光随便说了几句便解散了。
　　梅胜云问：“这么大的园子才这么点人？”
　　云启答道：“尚老爷不常住，因此丫环仆从什么的少，主要是园艺和清洁。”
　　云之光问：“园子不设护卫，不怕走失财物？”
　　云启答道：“杭州城治安很好。另外，这种园子不是居家所用，除了家具，没什么值钱物事，盗贼也不肯光顾。”
　　梅胜云哦了一声说：“尚云行曾说这里是他最觉得象家的地方。”
　　云启答道：“尚老爷他从来也没个家，在这里待的次数还算多些。”
　　梅胜云说：“我们想去后山逛逛，您陪我们去吧，顺便给我们讲讲这园子的来历什么的。说不定以后我们也会把这里当做家呢。”
　　两人决定过了中秋再继续向东南而去，这段时间便住在岫园中。梅胜云发现园子中有给女主人和孩子专门设置的房间，但云启说，夫人和少爷从未来过岫园，并且在梅胜云开口询问之前便说自己从未见过夫人和少爷，对老爷的家事也不敢过问。然而梅胜云总觉得这位云启跟尚云行应该不是如他所说那样的简单主仆关系，至于尚云行为何要云启留下，却不得而知。
　　关悦前来请示中秋节的安排，云之光脱口便说：“中秋节是胜云的生辰。”梅胜云想阻拦已经来不及。
　　关悦忙说：“如此更要隆重一些，不知庄主有何安排，小人这就去准备。”
　　云之光有些尴尬地望着梅胜云，因为这几天他心里总想着胜云快过生辰，关悦这一问，便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后悔，胜云一定是想清清静静跟自己单独度过。
　　梅胜云微微一笑对关悦说：“难得这么巧，就在岫园请弟兄们喝酒吧。”
　　关悦深施一礼说到：“庄主放心，小人一定安排好。”
　　接下来的几天，关悦时常出入岫园向云之光汇报一些事情，岫园里添置了不少人手和用品。梅胜云自然懒得管这些，每日里自是游山玩水,他常让云启陪同，云启对杭州城的人文历史典故非常熟悉，倒是很好的陪游。
　　云启小心翼翼地问：“庄主会在杭州定居吗？”
　　梅胜云说：“现在不会，将来也许会，可是将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料。”
　　这话似是说到云启心里，他点点头，长叹一声。
　　“你跟你家老爷感情很深啊！”梅胜云推测他是想到尚云行卖尚园之事伤感。“为何你叫他老爷，叫我二人却是庄主之称？”
　　云启忙解释说：“庄主请勿误会，并非云启栈恋旧主，只是我们家乡习俗，成亲之后的男子才称之为老爷，小人打听过，两位庄主均未成亲。”
　　梅胜云问：“你是哪里人？”
　　云启迟疑着回答到：“就是杭州附近一个小地方，庄主是北方人，应该没听说过，穷乡僻壤，不值一提。”
　　梅胜云问：“是在萧山吗？”
　　云启愣了一下，继而说到：“距离萧山也不远，江南就是这么大地方。”
　　梅胜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云启突然伸手向远处一指。“庄主您看，那只鸟多漂亮！”
　　一只长尾巴水鸟从芦苇荡中飞起，在湖面盘旋片刻，突然发出尖细的一声鸣叫，张开翅膀在湖面划开一片涟漪，渐飞渐远。

　　生辰

　　云启望着岫园中四处穿梭的忙碌身影不禁有些恍惚，岫园中何曾有过如此的繁华，即使老爷回来的日子，也是一样的静谧冷清。今日是神仙庄主生辰，说是本命年，要大过，还给所有下人都封了厚厚的红包。虽然人人叫他大总管，其实却是大不管，根本插不上手。也罢，自己也没本事张罗这么大的场面，清闲着岂不很好？
　　正胡思乱想有人来传，说庄主请他前去。到了正堂，满满一房子人，云之光微笑着说：“云启，你去查看一下还有什么疏漏没有。”
　　云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云庄主这是在众人面前给自己立威，当下领命而去。
　　私下里云之光曾问梅胜云：“我怎么感觉你对云启非常照顾？”
　　梅胜云说：“我总觉得尚云行留他在此是有一番用意。他对我有恩，他留下的人咱们自然要好好照顾。”
　　中秋之夜，杭州城万人空巷，几乎都集中到西湖附近，赏湖赏月赏荷花。很快就有人发现一向门庭寥落的尚园今日门前车水马龙张灯结彩，有些仔细的人立刻发现院门正中高高悬挂的是岫园二字。这尚园何时变成岫园了？不少人交头接耳，纷纷打听。
　　云记买下尚园？神仙庄主今日大寿？看热闹的人挤满门前，有几个胆大的便喊：“神仙庄主出来，让咱们看看是不是真的活神仙！”一时间响应众多，大伙儿嘻嘻哈哈地闹着，觉得今年的中秋夜也许会比往年多一些内容。
　　关悦派人驱逐了几次，也没什么效果，便禀报给两位庄主。梅胜云说：“随他们吧，大过节的，凑热闹呢，也没什么恶意。”
　　云之光说：“在门口放几鞭子炮，把他们炸开。”
　　梅胜云笑道：“又不是过年，放什么炮！关悦你多派些人在外面控制住即可，别弄出煞风景的事情。”
　　关悦领命出去安排，梅胜云责怪道：“光，你看你搞这些阵势，程庭轩五十大寿也没这样张扬。你都不怕弄得太过了让我折寿！”
　　云之光捂住梅胜云的嘴。“今日你过生，怎么说这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梅胜云哭笑不得。
　　这天晚上来宾中有几人恰巧前些日子在苏州参加了风云楼的开业典礼，立刻发现原来那日的梅公子就是云记的神仙庄主。梅胜云如今对自己的身份无意遮掩，云无心也罢，梅胜云也罢，并无区别，既然站在人前，总遮掩着倒显得不磊落。在这遥远的江南没几个人知道梅家庄，除了个别显赫高官，也没有人知道秋公子。再者外人称呼云庄的两位庄主都是神仙庄主神勇庄主，对他们到底姓甚名何也不太在意。
　　酒席安排在花园中，满园子的红灯笼将整个花园照得亮堂堂。摆这露天酒席是为了方便大家赏月，可月色再亮，哪里亮得过灯光？今夜的月亮本来很完美，却被这灯红酒绿比衬得有些苍白。
　　梅胜云应酬了一会便感到厌倦，看到云之光穿插于各席之间方方面面照顾周到，虽然是自己生辰，但基本没自己什么事，便悄悄溜出花园，信步走到一处小池塘旁，在护栏上坐下。
　　池塘不大，半圆形，水面平静，一个洁白圆润的月亮静静地待在水中央。今天这日子，西子湖上满是游船，湖面不能安静，月亮也无法如此圆满地映在水中。只有这被人忽视的寂寞小池塘里才能完整地拥有水中月啊。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不是云之光，梅胜云没有回头。
　　云启恭敬地施礼，语气中带着惊讶。“打扰庄主了。庄主是主事人，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梅胜云说：“我清净惯了，受不了这种吵，休息一会儿。你陪我坐会儿。”
　　云启说：“待会还要吵呢，云庄主准备了大量烟花。”
　　梅胜云无奈地笑了笑。这些主意都是关悦那帮子人出的，小光他并不知道该如何操办，只说要热闹隆重有气氛便可。这会儿花园里正唱着戏呢，不过那曲调倒蛮好听，人物扮相也很漂亮。
　　“尚老爷也喜欢在这里坐，这里离书房近。”云启说。
　　梅胜云随意地哦了一声。
　　云启迟疑片刻，又要开口，却听见有脚步传来。
　　这次是云之光。他拉起梅胜云说：“云，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让我好找！咱们回去看烟花吧，放完就散席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太喜欢今晚这阵势，不过关悦他们辛苦好几日，也不好驳他们心意。”
　　梅胜云点点头站起来随云之光而去。云启的手在袖袋中握着一个东西，还未曾来及拿出来，只得又小心放回，也跟着去了。
　　梅胜云刚踏进花园，一声巨响，一个硕大的金花在空中绽放，然后所有的烟花都被一一引发，整个花园里火树银花，硝烟弥漫。月光彻底黯淡了，梅胜云心底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可惜了这么个难得的清秋月夜啊。
　　终于客走席散，云之光让弟兄们早些回去跟家人团聚，岫园渐渐清静下来。他看了看梅胜云的表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好像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气氛。”
　　梅胜云笑着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庆生了，以前也是喜欢热闹，后来便开始厌倦所有的热闹。热闹也好，清净也好，只要和你在一起，怎样都好。”
　　云之光握住他的手抱歉地说：“可是我刚才都没顾上陪你，感觉不是给你庆生，倒像是给我庆生呢。”
　　“那更好，把这么多年欠的今天一次补了。这样折算到二十多年里，还不够热闹呢。”
　　“这也能折算？”云之光笑了。
　　“现在做什么？”云之光抬头看看月亮。那一轮明月已经努力驱散了烟雾，洒下晶莹光辉。
　　“咱们去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吧。东边山上有一座高塔，云启说那里是杭州城的至高点。咱们去塔上。”
　　“好，咱们飞过去。”云之光揽着梅胜云的腰，轻轻拧身纵上墙头，几个起落便出了岫园。老五叹口气，发力而追。
　　数百里之外某处，尚云行轻推轩窗，让月光洒进屋内。“明月高楼休独倚！”他喃喃自语着。不知自己的礼物他收到没有？此刻的他，一定跟那个好运气的小子在哪里亲热吧。知道他要来江南，便巴巴地也赶到江南，忍不住想见他，见过之后却更放不下了。
　　这却如何是好？尚云行自嘲地笑笑，等这份情自己淡漠吧。情如美酒，一旦启封，若不能即刻饮用，其香醇便会渐渐消散，最后清淡如水。
　　中秋过后，两人收拾行装继续东去。途中又下了几场雨，一阵秋雨一阵凉，所喜的是梅胜云不似以前那般畏冷，但云之光还是非常小心地照顾着他的冷暖，及时增减衣物。走了没两日，接到紫卫捷报，说东海水师将龙海生最后一个巢穴彻底捣毁，龙海生已如丧家之犬，飓风帮也四分五裂，生擒或者击杀龙海生指日可待。
　　云之光担心错过亲手报仇的机会，便跟梅胜云商量加快赶路速度，起早宿晚，并减少在途中休息的次数，只三四日便到临海。
　　肖文通率领一众云记弟兄在距离临海府界几十里的路口相迎，梅胜云从马车上探出脑袋笑着说：“肖掌柜，我又来了。”
　　想起上次两位庄主同时生死悬于一线的惊心动魄，肖文通忍不住老泪纵横。
　　看到肖文通如此激动，云之光走下马车，轻拍着他的双肩安慰到：“肖掌柜，我们这不都没事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天一定会保佑咱们云记繁荣昌盛，保佑云记所有的兄弟富贵平安。”
　　肖文通哽咽着说：“小人想着后怕啊！那时两位庄主同时生死未卜，小人只觉得眼前一片乌黑，兄弟们都觉得失了主心骨，惶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之光说：“咱们云记行善积德，老天都记着呢。要相信天道公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肖掌柜别激动了，你上车来跟我们讲讲怎么把龙海生的老窝端掉的，让我解解气。”
　　肖文通抹掉眼泪说：“这里面可有张勇的大功劳，让他讲，他讲得最明白。”
　　云之光看到人群里的张勇，笑着说：“那张勇也上来。胜云，张勇算我半个救命恩人呢，要不是他陪着，我肯定熬不下去。”
　　张勇看到云之光叫自己上马车，惊喜不已，他与肖文通一起上了马车，缩手缩脚地坐在两位庄主对面。来迎接的人中，只有他是未曾见过梅胜云的，此时他坐在那里连头也不敢抬，心中想这传说中的神仙庄主长得也太好看了，能够和神仙庄主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啊。
　　他又想起刚才云大人说到自己时，神仙庄主曾经看了自己一眼，眼神挺冷的，便有些后悔昨晚在水灵姑娘那里折腾得太厉害，导致今天早上精神不好，脸色发青眼圈深陷，而且也没来及换一件好一点的衣服。神仙庄主一定挺嫌恶自己的。
　　“张勇？几个月不见，你变这么文气了？”云之光好笑地问。
　　张勇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偷瞧了一眼梅胜云。
　　“张勇，谢谢你。前前后后的情形，之光跟我都讲过了，他很夸赞你。”如天籁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勇双膝发抖，咕咚一声从座位上滑落，跪了下去。
　　“若非云大人神勇，小人此刻早已葬身鱼腹，连骨头渣子都化了。云大人是小人最佩服的人，小人愿誓死追随云大人和神仙庄主。”
　　云之光轻轻托起张勇。“你我也算同生共死，都是兄弟，坐下说话。跟我们讲讲最近海上的情况。”

　　眺海

　　张勇咽了口唾沫，开始详细讲述。
　　海上局势骤然紧张，东海水师四处打击，导致飓风帮内部出现了一些波动。有些敏锐的海盗感觉到飓风帮可能出问题了，其中一些不是龙海生死党而只是被逼臣服的海盗便想寻找机会反水或者逃逸，但这些海盗大多数都被龙海生派人追击剿杀，只有极个别一两个人逃回到大陆。张勇是海盗出身，海盗们自有其一套联络方式，他找到了一名逃出来的海盗，说服他跟水师合作，保证他和家人的生命安全，并给他一笔足够的安家费，安排他到内地生活。
　　那人自然不相信张勇所做保证，张勇拿出云之光离开镇海前给他的“凡剿海匪事宜，授予此人便宜而行”的紫卫令和云记的高额赏金令，这才知道原来飓风帮的海盗们对赏金令之事一无所知，他们的消息完全被龙海生封锁了，根本不知道上次无意中差点杀死了朝廷的钦差大臣导致朝廷下狠心剿匪，当然也不知道那位钦差大臣同时还是富甲天下的云庄庄主。
　　那人提供了龙海生巢穴的海上方位，东海水师派了几只最新装备的舰队冲上汪洋大海中的一个小岛，将岛上的人全部杀死，岛上所有建筑烧毁，而且按照张勇的建议，到处张贴了朝廷的剿杀令和赏金令。飓风帮的船只回岛修整时，虽然龙海生发现异常先派可靠的心腹上去察看，将剿杀令和赏金令销毁，但还是有所遗漏，其中的内容渐渐在飓风帮内部流传开来。最近这些日子，逃逸的海盗越来越多，飓风帮的船只和人数已经骤减到三分之一。
　　张勇说得兴奋，唾沫星子横飞，梅胜云忍不住身子略略向一旁侧了些，肖文通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他才猛然醒悟，又拘谨起来。
　　云之光咂舌说：“又是血洗，一个活口不留？”
　　梅胜云说：“对于穷凶极恶的匪盗之流，定要斩草除根才是，否则后患无穷。”
　　云之光顿时想起当年若非让楚歌逃脱，又怎会给梅胜云的人生带来如此多的磨难，当下点头称是。张勇看着这位神仙般人物说话却如此冷漠，心中暗忖这人虽然长了神仙模样，却不是神仙心肠呢。但他也附和说到：“是啊，如果不能把龙海生彻底干掉，东南沿海都不得太平，只怕各府的官爷们还有云记的兄弟们都会成为他报复的对象，想想当年，都没人敢去镇海府上任，那人太心狠手辣。所以这次水师和官府下定决心要根除飓风帮，一定要龙海生项上人头。”
　　云之光说：“只怕咱们想干掉龙海生还得靠他的人，靠咱们连他的衣服边都沾不上。肖文通，传令，所有赏金再番一倍。张勇我问你，你愿意去水师，还是云记或者紫卫？”
　　张勇挠挠头说：“小人只懂得船上那些活，只怕干不了别的。”
　　云之光说：“云记有海外业务，经常有商船出海，很需要你这样有航海经验的。水师么，你只能从最低级做起，军队里我不好插手，只怕照顾不到。紫卫的话，你得先去京都受训半年。或者你自己还有什么想法，尽可告诉我。”
　　张勇想了想说：“以前在海上，跟水师经常作对，现在看着他们还是心里别扭。小人想追随大人，但小人又离不开大海，这些日子跟云记兄弟们在一起，兄弟们对小人极好，小人都几乎把自己当做云记的人了。大人既然回来了，这紫卫令小人就还给大人，小人还是觉得做个普通老百姓最好。”
　　云之光笑着说：“也好，你这在海上撒野惯了的人，受不得约束。肖掌柜，张勇就交给你安排了，别埋没了他的能力。不过张勇，云记也有不少规矩，你今后要牢记自己是云记人，坚决不能做有损云记利益和声誉的事情。”
　　张勇连连点头。
　　说着话走出十几里地，远远可以看到淡蓝的海岸线。云之光打开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觉得非常亲切。梅胜云透过车窗看着天际那抹淡蓝色长线，心情也愉悦起来。
　　云之光此来临海带着皇上督察剿灭海匪的旨意，因而临海府及东海水师的大小文武官员均在十里长亭跪迎。按照程序走完形式，云之光这才和众人客套寒暄。除了新任水师提督邓泽之外都是熟人，当下热热闹闹地往已经事先安排好接风宴的酒楼而去。
　　云之光走这套官府程序时梅胜云在车中未曾露脸，等到了地方才下车，众人都吃了一惊。
　　“秋公子？”临海府尹张大人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那时他所见的秋公子美则美矣，但一脸憔悴病容，与如今面前此人神采差距甚大。
　　梅胜云微微颔首说到：“在下梅胜云。”
　　云之光补充说：“这位是我们云庄的另一位庄主。“
　　“神仙庄主？果然～～”张大人咂了咂舌，心中暗忖这位神仙怎么与秋公子如此相像？待他转眼看见安远，又愣住了，这个皮肤白皙细眉细眼的下人不就是那秋公子的贴身侍从吗？
　　他这厢发着愣，猛抬头看见云之光与梅胜云已昂然进入酒楼，便赶紧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梅胜云看到肖文通为他们所安排的住所立刻露出赞许的眼神。那院子建于临海的一座山崖上，满山开满色泽鲜艳的山花，依着山势错落着几间房屋，外墙，扶栏，台阶等皆是纯白石头所砌，映衬着碧海蓝天如同仙宫一般。
　　站在崖边俯瞰，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碧蓝大海，浪花拍击着青褐色的岩石，像是一群快乐的孩子拍着巴掌欢迎客人的到来。
　　云之光赞叹地说：“这地方不错，肖掌柜，这也是云记的产业？”
　　肖文通回到：“回庄主，这家主人在此隐居多年，前些日子突然来找小人说要离开临海，想卖掉这院子，小人心想正好两位庄主要来，咱们神仙庄主好静，一定会喜欢这里，便收了下来，又重新修缮装饰一番，备齐用品。”
　　云之光又将肖文通着实夸赞了一番，然后说一路赶来有些疲惫，让兄弟们先回去，明日再叙。
　　老五在四周巡查了一番，皱着眉说：“这里不好，不安全。”
　　云之光笑着说：“咱们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掉下去。”他以为老五说站在崖边不安全。
　　老五摇摇头：“涛声太大，会淹没有些声音；其次风太大，刮得草木乱摇，会遮掩一些身影；如果很多人从这边山坡攻上来，连后路都没有，只能跳崖了。”
　　云之光笑笑说：“老五，你太过虑了。一般匪众你我何惧？”
　　在崖边站了一会，云之光感觉梅胜云的身体向自己怀里缩了缩，便问：“怎么了？”
　　“风大。”
　　云之光理了理梅胜云被吹得乱舞的头发，爱怜地说：“那回屋吧，你也累了。”
　　“看完日落。你不是说海边日落非常美。”
　　“这上面风大，咱们下到海滩去，我给你找海螺。”说完抱着梅胜云直直向崖下坠落。安远一时没反应过来，惊叫了一声。
　　老五赶过来看了看，无奈地说：“这位云爷！唉！跟他比跟皇上累多了！”说罢也纵身跳下崖。安远恨恨地跺了跺脚，沿着山路一溜小跑，直奔山下海边。
　　梅胜云微闭双眼，觉得自己象一片秋叶一样自在随意地飘落。云之光轻盈地落在一块巨石上，再几个纵跃，来到一片平坦的海滩。梅胜云依然微闭着眼，紧紧抱着他。
　　“怎么了？头晕？”云之光有些担心。他刚才玩心大起，直接跳崖，听见了安远的惊叫，不知是否也吓着胜云。
　　“不是，舒服，不想睁开眼。”梅胜云喃喃说到。
　　云之光笑了。“山崖不够高。下次咱们去跳一次雪山，那个够高。”
　　过了好一会，看见安远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过来，梅胜云关切地问：“小安，你怎么了？”
　　安远委屈地说：“你们都跳崖，没人管我，我急着追你们，跑下山，崴脚了。”
　　云之光忙走过去扶住他坐下，便伸手脱他鞋袜。安远忙说：“云大人，使不得。”
　　老五蹲下来。“云大人，让小人看看便可。”说着扯掉安远鞋袜，手指在各处按压，问了问安远的感觉，做了一会推拿按摩。安远站起来试走了几步，觉得疼痛大减，又开始向梅胜云抱怨起来。
　　“公子，你们总是甩下我。欺负人嘛！”
　　梅胜云笑着说：“老五，你多照顾小安啊。”
　　老五冷着脸说：“我怎么照顾他？也抱他跳崖？”
　　梅胜云大笑，小安尴尬地瞪了老五一眼，老五脸拧在一边完全无视。
　　云之光与梅胜云并肩坐在一块大石上，面朝大海。坐了一会，云之光说：“我去给你找最美的海螺。”说罢他站起来，缓缓走进大海里。在海水快到脖颈的时候，他回头朝梅胜云笑了笑，然后突然消失了。梅胜云不知为何心突然一紧，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老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公子莫担心，云大人不会有事。”
　　梅胜云复又坐下，轻声说：“不知怎的，看到这大海，还是心有余悸。”这片此刻看起来平静安详的大海，曾经差一点夺走自己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一切。

　　海韵

　　梅胜云双眼紧盯着海面，觉得云之光已经下去很久，又无意识地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老五轻轻拉住他。“马上就上来了。”果然话音方落，便看见海面明显波动，片刻后云之光湿淋淋的脑袋露出来，举着双手向梅胜云展示手里握着的几颗贝壳之类的玩意儿。
　　云之光上了岸，身上白气蒸腾，湿透的衣衫登时便干了，这才笑嘻嘻走过来，炫耀一般地伸出手掌。他手心里是几个色彩非常绚丽的大贝壳、海螺，还有一颗火红的海星。“云，漂亮吧？这贝壳里说不定有珍珠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梅胜云推开他的手掌。云之光一脸纳闷。
　　老五说：“云大人，下次这类事情让老五去做便可。”
　　安远嘟着嘴说：“你找的公子才看不上呢。”老五瞪了他一眼，突然扯住他的胳膊，安远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等定下神再一看，他们二人已经在十数丈之外。“这回别喊叫我没管你啊！”老五叉腰站在一旁。
　　云之光小心地问：“怎么了啊？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梅胜云叹口气说到：“没什么。让我看看你捡的贝壳。”
　　云之光揽着梅胜云的腰走到大石上坐下，将几个贝壳放在他手上，还是不明白他到底为何突然不高兴了。他不敢胡乱说话，两人便都静默着。
　　太阳渐渐变成橘色的圆球，整个海面如同染缸被打翻一般，五颜六色混杂，而沙滩却呈现着淡淡的粉红。只是片刻功夫，天色便黯淡下来，涛声比刚才大了许多。
　　“大海的声音！”梅胜云靠着云之光喃喃而语。“终于一起听到大海的声音了。”
　　“光，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好像很多危险的信号随着这波涛向咱们扑过来。”梅胜云望着海天之际那最后一抹嫣红，喃喃地说。
　　云之光沉下心神，仔细感应周围的情况，片刻后说到：“这里周围一里之内，只有咱们四人，再远一些的东边海岸，似乎有另外的人，我想可能是某只渔船，让老五去查看一下。”
　　“我不是说此时此刻，而是从一接近大海开始就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上次的事情我还心有余悸吧。”
　　“嗯，谨慎些没错，提防那龙海生狗急跳墙，跟咱们来个鱼死网破。”云之光说完回头呼唤老五，如此交代一番，老五离去。
　　“光，你现在不晕水了？”
　　“早不晕了，那时是刚回来没缓过神。我不是说过，大海的涨落和九天神功的呼吸节奏暗合，我现在觉得如鱼得水非常舒适。云，你也尝试静心沉息，以固元心法吐纳。”
　　“好。只是在这里安全吗？”梅胜云望着黑黝黝的海面，心中又闪过一丝悸动。
　　“有我跟老五，你担心什么！”云之光笑盈盈地摇了摇梅胜云的肩膀。
　　不多时老五回来禀告到：“云大人，那边果然是一条小渔船，船的规模应该是只能近海作业，船上是一家人，夫妻俩以及三个孩子，小人确定是普通渔民。”
　　云之光点点头。老五又说：“海风伤人，公子是否应该回屋了？”
　　云之光拉着梅胜云站起来，心想老五和小安两个对胜云的关心也是体贴入微，不亚于自己呢。“云，这个季节太凉了，否则就在月下沙滩听着海涛声入眠，岂不美哉。”
　　第二日从大早开始，一波一波的人在肖文通的陪同下前来拜访，梅胜云自去崖边修习固元心法，留下云之光应酬。打坐了一个时辰之后，他看见安远枯站在一旁，心中突然一动。
　　“小安，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父母？你想不想回家？我让你风风光光荣归故里。”
　　安远一惊，慌忙跪下。“公子要赶小安走？”
　　“怎么会！我是想也许你会想回一趟家。”
　　安远摇摇头。“当年奴才的爹舍得把奴才卖到宫里，进了宫门，奴才就跟他恩断义绝了。”
　　“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我记得你是因为家中贫困，到宫里起码能吃饱饭，他也是无奈之举啊。”
　　安远愤愤地说：“奴才宁愿讨饭也不愿意入宫，那时奴才已经能干一点活，给人打零工也能活下去。奴才的娘死了以后，那无良的爹把两个姐姐卖给人家做丫环，把奴才跟哥哥卖到宫里，奴才还哪有家！”
　　梅胜云惊讶地问：“你还有个哥？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安远神情顿时黯然。“奴才的哥哥进宫一年，不小心犯了小错，受到杖责，当时是冬天，他落了疴疾，谁肯给他看病，一场风寒就走了。”
　　梅胜云轻叹一声。“我知道下面的孩子们很可怜，所以自己园子里的都尽量善待他们。”
　　“奴才最大的幸运就是跟了公子，奴才斗胆说句不恭敬的话，奴才心里当公子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小安，我其实也把你当做弟弟一般，以后不要总是奴才奴才，出了宫，没有奴才，没有主子。”
　　安远嗫嗫地说；“奴才不敢。”
　　梅胜云微笑着摇摇头。“小安，去取我的琴来。”
　　过了几天，山崖下这本来十分偏僻的海滩渐渐人满为患，临海以及周围州县许多相干不相干的人都前来拜谒云庄二位庄主。由于云庄素有乐善好施解人危难的名声，有的人是突逢天灾人祸想求资助，有些是受了冤屈申报无门，甚至还有背着久病不愈的亲人前来求神仙庄主施展救命仙术，当然更多的是来凑热闹想要一睹神仙庄主仙容或聆听仙音。肖文通派人在上山的路口把守，因此人们都集中在山崖下的海滩上了。
　　云之光让肖文通去处理那些聚集的人群，肖文通派了云记不少子弟去落实那些求助的事项，但是还是很多人不肯离开，他又不能强行赶走，十分郁闷。他非常想对梅胜云说，庄主啊，您就别弹琴了，那些人听得更不肯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竟然有人在海滩上摆起小摊，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有，梅胜云望着崖下乱糟糟的人群笑着说：“大隐隐于市，下面已然成市了。”
　　最近几日风比较大，肖文通说估计有大风暴要来临，海滩上的人少了很多，大概都回去做好自己家的避风暴准备。这日晌午过后下起大雨，风比往日更狂野，浪头也翻得极高，崖下的海滩几乎全部被淹没，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声雨声涛声，没了人声，倒觉得耳根挺清净。
　　又过了几个时辰，风浪更大，涛声如巨鼓一般重重地擂在每个人心上。云压得极低，似乎大海中伸出一把无形的手将他们从高高的天空上扯拽下来，海鸟们在海天极其狭小的空间里惊惶而无奈的嘶叫着，四处逃窜。
　　“更大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张勇站在云之光身边为他撑着一把大伞，两人注视着黑浪翻滚的海面。
　　“这风暴会持续多久？”云之光问。
　　“难说，或许几个时辰，或许几天。”
　　“这样的天气没人敢出海吧？”
　　“没人，除非疯子。”
　　“胜云在弹琴。”云之光目光转向居住的小屋。“这番惊涛骇浪大概激发了他的灵感，你去查看一番兄弟们做好风暴来临的准备没有，然后咱们以琴佐酒，痛饮一番。”
　　云之光走入屋内，琴声戛然而止，梅胜云抬起头。“光，今夜的风雨声海涛声让我想起去年平安城墙上的猎猎风声，那天也是如此的乌云密布，整个天空好像要将世间万物碾碎的感觉。”
　　“难怪我听着琴声铿锵有力，令人激昂鼓舞，隐隐有金戈之声。”云之光走到梅胜云身边，双手轻轻握住他的双手，心疼这柔润的手指被琴弦磨砺。
　　“光，你练琴的热乎劲看来过去了，跟这里海边的渔民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梅胜云反握住他的手，在琴弦上随意拨动，发出一串如水滴坠落青阶般清亮的声音。
　　“谁说的，我不是忙嘛！今晚就练。”
　　梅胜云让开位置，云之光正襟危坐，弹奏起他最为熟悉的《寒秋赋》，风高浪急中，翻起一波秋高气爽的淡淡喜悦。
　　过了半个多时辰，张勇和安远捧着美酒佳肴进来，然后安远退下，回自己屋休息。张勇讲了不少海上的奇闻异事，听得两人非常入迷，不知不觉便过了子时。
　　“雨几乎停了。”云之光说。
　　“是啊，这场风暴看着来势挺猛，去得倒也快。”张勇说：“明早的日出一定非常美丽，两位庄主一定不要错过欣赏，雨后的大海最美。”
　　“这样的风雨夜，竟然有客人不辞劳苦前来拜访，张勇，你还不出去迎接！”云之光突然微笑着站起来。

　　突袭

　　梅胜云伸手将烛花拨亮了些，屋内三人的身影清晰地映在洁白的窗纸上。
　　张勇还没走到门边，门却突然打开了，一阵潮湿的凉风猛地灌进来，烛火如跌了个踉跄一般，火头歪在一边，几乎熄灭，却又立刻挺起身，灼灼燃烧起来。
　　张勇下意识地侧身向一旁闪在墙后，数十只黑色的弩箭从门、窗不同方向射了进来。云之光大吼一声，一手揽住梅胜云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一手拎起摆酒的小桌，手臂微动，便将第一轮弩箭尽数收在小桌上。
　　于此同时，第二拨弩箭闪着红色的火苗再次恶狠狠扑来，然而刚刚进入屋内便纷纷栽在地上，所有的火苗登时熄灭，云之光施展起九天神功，那些弩箭如同掉入深不可测的大海中。
　　淡淡的烟雾升腾起来。
　　“你护着他，不要出屋，我出去会会他们。”云之光松开怀中的梅胜云，对张勇嘱咐到。
　　云之光昂然走出屋外，漆黑的雨雾中，数十蒙面人默然站立，手中弩箭均指着他。
　　“我不想滥开杀戒，你们也许是最好的水手，但到了陆地上在我眼前便如蝼蚁一般。如果你们现在肯认罪，便自行下山，向山下的水师和官兵束手就擒，或许可以保住性命。”云之光冷冷地说完，手指斜斜指向山下一声清啸，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象光环一样笼罩着这座小山头。
　　有几个蒙面人偷偷回头看，虽然依然举着弩箭，但手指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们现在投降，哪能有活路？老大说反正怎么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了，死一个够本，死两个赚一个。兄弟们……”
　　说话声戛然而止，说话的那名海盗七窍出血，身子登时软软地倒在身边同伴身上。同伴惊慌地闪开，他重重地栽在地上。
　　尸体周围的人下意识地闪开，云之光凌厉的眼神扫过，最前面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地连打几个冷颤。
　　“龙海生呢？你们知道龙海生的头值多少银子？一万两！”
　　人群中响起嘶嘶倒吸的冷气。一万两！干一辈子海盗，在风刀浪尖上时刻与死亡擦肩而过，不过是落得一身伤疾和几口饭吃罢了。
　　云之光不想杀戮过多，否则这面前数十人早已在投胎的路上了。他观察着海盗们的神情，即使他们蒙着脸，也可以清楚感知到他们内心的矛盾。
　　“大人，如果我们说出老大的踪迹，不但能免除死罪，还能拿到赏金？”依然有人不太相信地问。
　　云之光刚要解释，突然觉得身后有异动，他刚要回头，海盗们手中的弩箭齐齐发射而来，云之光一只手缓缓向外一推，数十只弩箭骤然间如枯叶一般轻飘飘落在地上，众海盗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全部伤在九天神功之下。大多数人已经死亡，还有个别一息尚存，呻吟着在地上蠕动。
　　此时身后的屋子传来张勇的怒吼，云之光已然醒悟这数十人是来分散自己注意力和拖延时间，目的竟然是为了屋中的梅胜云。
　　云之光缓缓转身，手握成拳，怒视着屋内的众人。那用尖刀抵着梅胜云脖颈的人，虽然也同样蒙着面，但云之光感觉他便是龙海生，因为在所有人之中，他身上的戾气最重。
　　龙海生知道云之光武功高强，怎敢和他正面相拼，便拿这几十人性命做诱饵，自己率最精干的手下一开始便隐在暗处并不露面，待云之光劝降之时突然暴起由窗户闯入屋中，一举擒住张勇和梅胜云。这是他们唯一的脱身之计，用神仙庄主的命来换他们的命。他们已经许多天没有补给，兄弟们天天飘荡在海上，还要小心躲避着水师的巡逻和其他一些为了巨额赏金的冒险者。今夜的大风暴是他唯一的机会，他拼了，他要赌一把命！如果海龙王保佑他，让他能够得手，他便能带着兄弟们远走高飞。
　　龙海生与云之光对视着，眼中闪出一丝得意。“一艘水师最新配备的大船，三十日配给，一百万两现银。停靠到下面海湾，不许跟踪，十日后我们自然会放人。”龙海生冷冷提出条件。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放人？你撕票的事情干得还少？”
　　“你没有选择！或者让你的神仙庄主给我们兄弟陪葬。反正我们是死路一条，多个绝色美人陪着上路，倒不寂寞。”
　　云之光望着梅胜云，他的长发披散着遮住半只脸，也许是怕自己太担心，他有意避过了自己的眼神。
　　“船有现成的，一百万两现银一时半会怎么拿得出来？”云之光思索片刻，口气软了许多。
　　“以你云记的号召力，随便就凑够了。我听说你打算把一百万两银子撒到海上，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既如此，我就笑纳了。”龙海生森森地笑道。
　　云之光迟疑着，龙海生手腕略略用力，一道红色血丝显现在梅胜云白皙的脖颈上。梅胜云咬紧牙，一声不吭。
　　“还挺硬气。”龙海生手里的尖刀又深了些许。这次不是血丝，而是汩汩血流。
　　“住手！”云之光喊到：“我答应你的条件。”
　　“好！日出之前我要看到船停在海湾。把你的人撤离到五里之外。”
　　“日出之前！”云之光沉吟。时间很紧张，只有几个时辰而已。“那你先放了张勇，我需要他去办那些事情，其他的人只怕手脚太慢误事。”
　　“行！这人命我看不上。放了他。”龙海生命令看押着张勇的那名海盗。
　　张勇迅速走到云之光身边，惭愧地跪下去。“小人没能护住神仙庄主，虽死不能赎罪。”
　　云之光叹口气说：“这超越了你的能力，不能怪你，只怪我一时妇人之仁，被那些贼子分散了注意力，拖延了时间，中了他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起来吧。”
　　张勇站到云之光身后，恨恨地瞪着龙海生说：“明日船到时，我也上船随你们去。我家庄主不会划船，十日海程，他自己如何能回得来。”
　　云之光想也不想便说：“不行！”
　　张勇再次跪下说：“庄主，如果他们真的讲信用，十日后我可以送神仙庄主回来。若他们不讲信用，张勇但求随神仙庄主而去。若庄主不答应，张勇此刻便以死谢罪。”
　　云之光扶起张勇，与他对视片刻，转头问龙海生：“可以吗？”
　　龙海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赏识之色，海盗们对义气二字最为推崇，他答应了张勇的请求。
　　云之光亲自去水师调用军用船只，那邓泽开始十分犹豫，后来云之光拿出梅胜云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在他面前闪了闪，他立刻便跪下接旨，领命而去。
　　张勇则去准备三十日的补给物资和一百万两现银，这几乎出动了云记所有人手，并调用了临海府官仓储备才勉强凑够。
　　云之光的杀人于无形令海盗们很恐惧，为了确保不被他偷袭，龙海生要求他远离一里之外，他只得无奈遥望着自己最爱的人被人推搡着上了船。钱物等放置在海滩上后相关人等也都撤离一里之外，只留下张勇一人等海盗们将所有物品运送到船上，然后自己最后跳上船，抽了踏板。
　　龙海生让属下仔细检查了船的主要部位，确定没有做过手脚。
　　几道帆依次扬起，随着缆绳咯吱咯吱的响声，沉重的铁锚缓缓拔起，船身晃动着，掌舵的水手打满舵，大船慢慢启动了，船上的海盗都满脸兴奋，忍不住欢呼起来。
　　“别高兴太早了！”龙海生冷喝一声，他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么会这么顺利？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大摇大摆地逃走？
　　龙海生眼珠一转指着张勇下令到：“把那家伙绑起来。”
　　张勇忙碌了一晚，此刻颇为疲惫地坐在甲板上。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绑我？这里全都是你的人，我们的人都按你的要求撤离五里之外，茫茫大海上我能做什么？没想到大名鼎鼎地海龙王这么胆小。”
　　龙海生淡淡地说：“这不是胆小，而是谨慎。你反正生死都置之度外，还怕被绑着。”
　　张勇想了想，爽快地说：“好！绑就绑！只是绑了我，麻烦您将我家庄主松绑，让他坐下来休息休息。我家庄主身体不好。”说罢他乖顺地让一名海盗将自己捆了个结实。
　　此时大船离海岸线已经有一段距离，这水师的新船航行速度非常快。龙海生看了一眼梅胜云，见他脸色惨白，一直低着头萎靡不振的样子。为了确保对梅胜云的控制，一直由他亲自看押，此刻他才敢把架在梅胜云脖子上的尖刀收了回来，觉得自己的手臂都有些酸麻了。
　　龙海生心里泛起了数月来难得的轻松之情，他很好奇地托起梅胜云的脸仔细审视，尽管跟这位神仙庄主紧密接触了几个时辰，竟是一直没顾上好好看看他。这位神仙庄主的五官真是精致，皮肤真是细腻，摸上去的手感滑滑嫩嫩。只是他的眼睛实在太普通了，不像传说中那般勾魂啊！
　　“看着我。”他命令垂着眼帘的梅胜云。
　　梅胜云极为勉强地抬起头，眼里有按捺不住的恐慌。龙海生皱了皱眉，这位神仙庄主美则美矣，却少点气势，一个势力遍布全国富甲天下的大庄庄主的气势。不过据传云庄两位庄主关系暧昧，或许这位神仙庄主只是生有一幅绝色面容罢了。但是他的心里还是升起一阵莫名的怪异感觉，方才放下不久的心又悬了起来。他猛然望向张勇，发现他正死死盯着自己。

　　屠龙

　　龙海生想到了什么，但他还没来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得眼前的事物突然模糊起来，一股极大的力量骤然在体内膨胀，然后从所有可能的出口喷涌出来。天地变成红色，他的身体沉重得象被绑在铁锚上沉入海底，根本无法挣扎。
　　龙海生的手下惊恐地看着他们的老大突然七窍出血颓然倒下，他那高大身材非常响亮地砸在甲板上。几名属下扑上去查看，龙海生已毫无一丝生息。
　　海盗们面面相觑，正当他们还沉浸在惊乱之中，天空中又传来古怪的恐怖声音。海盗们抬头望去，几根又高又粗的桅杆轰然而落。
　　“小心！”“闪！”惊叫声四起，还是有人被桅杆撞到或者压到。船身剧烈地荡起来，甲板上的众人在慌乱一阵子后，终于找到了一切的始作俑者，方才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地上的张勇。他揽着梅胜云站在船舷，船体虽然摇晃得厉害，但他确如吸附在船身上一般巍然而立。
　　“我是云之光，你们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向水师受降。你们老大已经死了，不要再做无谓抵抗。”
　　海盗们互相望着，突然有人大喊：“降了也是死，这里是近海，大家碰运气逃命吧。”说罢咕咚跳入海中，其他人纷纷效仿，除了几个被桅杆砸伤躺在地上呻吟的，甲板上瞬间便没有站着的人了。
　　云之光无奈地摇摇头，他总是不忍心大开杀戒，否则这船上此刻早无活人。也罢，给水师和临海府留点事情做吧。他放眼望去，几只水师战舰出现在视野之中正全速驶来。
　　云之光跳到甲板上，俯身扯下龙海生脸上的蒙布，露出一张粗犷硬朗的中年人面容。也许是因为他死得全无征兆，自己不肯置信，此刻双眼依然不甘心地圆睁着，因而显得面目极为狰狞。
　　“云大人，奴才干得还不错吧。”取下精致面具的安远手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
　　“不错！相当不错！我那时就怕在屋子里你被识破，若那时他发现自己抓的是假庄主只怕会狗急跳墙，随手把你跟张勇杀了。还好你们都安然无事，我跟你说，你就算伤个小指头，我也没法跟你家公子交代呢。”云之光哈哈大笑。
　　“公子做的这面具太神奇了，简直跟长在脸上的一样，公子说只要我不开口说话，肯定不会被识破。”安远仔细查看一番，小心地将面具放入怀中。
　　安远踢了一脚龙海生的尸体说：“这贼就长得一幅贼样，你看他长得多凶！这个混蛋，差点害死我家两位主子，这样死太便宜他了。”
　　云之光说：“我也不想这么便宜他，但看他似乎有所醒悟，怕他伤了你。这家伙也是个人才，他现在这幅模样是因为他临死前的表情造成的，其实你看他浓眉大眼，也算相貌堂堂。”
　　两人说着话，水师的几只军舰已经靠近。安远大叫：“公子！公子！”云之光早已看到梅胜云在其中一只船上，便携着安远上了那只船。
　　“小安，你都好吧！这个计划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要是你出点什么意外，我会后悔一辈子。”梅胜云拉住安远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轻轻抚摸着他脖颈上的伤疤。
　　“奴才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安远鼻子酸酸的，眼泪没出息地往外涌。“公子，奴才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但是想到万一真的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公子，再也没法服侍公子，心里真难受啊！”
　　“这次多亏你了，你应该居首功。”梅胜云拍着他的背安慰着。看着这主仆二人，也不知多少人心中都在想，能让这神仙庄主抱在怀里安慰着，死也值得了。
　　之前二人离开杭州到达临海听完各个方面的情况汇报后，他们意识到若龙海生始终在大海上跟水师捉迷藏，抓住他的可能性极低，而时间拖久了之后，各方难免出现倦怠，给龙海生一伙造成逃逸的可乘之机。于是二人商量一方面继续施压，一方面设法逼迫龙海生孤注一掷主动出击。因此二人有意在居住地不严密设防，让龙海生的眼线能够方便地渗透进来，让他们了解到一些可以利用的信息，比如神仙庄主没有武功，有可能被控制住，比如神勇庄主常有些妇人之仁，遇事不够果断，又比如两位庄主关系非常亲密，擒住神仙庄主，便意味着整个云记不得不低头让步。根据他们对龙海生的了解，此人非常胆大，喜欢冒险，甚至是以冒险为乐趣，经常干一些挑战危险海域危险天气的疯狂事情，因此他们有意给他一丝机会，希望他能来冒一次险。果不其然，龙海生真来了。
　　龙海生的尸身被悬挂在市集示众三日，临海府上上下下彻底松了口气。庆功宴上，云之光举杯致辞：“邓大人，张大人，恭喜你们立下大功，彻底捣毁飓风帮，本官已经上奏朝廷为二位请功。邓大人治军有方，张大人治政有力，我朝有你们这样的文武之臣，真是皇上的福气，万民的福气。”
　　梅胜云听着云之光说的这些官场套话心中暗笑，待他说完也举杯敬酒补充说到：“之前云记许下的诺言都会一一兑现，无论水师还是官兵，为了剿匪大业辛苦数月，此东南沿海再无海盗困扰，二位造福一方，必定名垂青史。百姓们推举我们临海云记的肖掌柜为两位大人送来敬匾，以表达谢意，请两位大人受匾。”
　　外面大街上突然劈里啪啦响起爆竹，锣鼓喧天，邓张两人连忙站起来谦虚推让一番之后走到大街上受匾，眉宇间皆是志得意满喜气洋洋。
　　之后云之光与梅胜云又去东海水师劳军，然后为云记兄弟摆庆功酒，连续几日忙个不停。
　　所有人中最开心的人其实是安远。以前他觉得自己一无所长，总是被人遗忘或甩在后面，这次立了大功，跟老五说话时口气也硬朗了不少。老五因为要贴身保护梅胜云，所以未能参加这次剿匪，难得的在安远面前忍气吞声。当时梅胜云在安远假扮自己之后，由老五携着跳崖离开，转移到临海城内非常安全的区域。因为担心云之光和安远张勇等人，他让老五前去助一臂之力，但老五不肯有任何纰漏，还是贴身守卫在他身边。
　　这些天两人并未在山上小屋居住，那日屋外死了不少人，云之光怕梅胜云嫌不洁净。大事已了，两人是真正想过几天清净日子，肖文通找了几处都不太满意，后来云之光索性让官府围了一处海湾列为禁地，在那里建造一座院子。而在此期间，张勇说闲着也是闲着，建议两位庄主随云记商船出海，看看异国风情。两人也被没完没了的各种宴请弄得厌倦，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随云记商船去往距离南正海疆最近的祖沃兰岛国。
　　刚刚进入藏青色的深海海域，梅胜云和安远就晕得七荤八素，而老五则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息后渐渐适应。安远躺在一间舱房的床上，张勇在旁边照看他，教他说：“船往左摆，你也跟着往左摆，船往右摆，你也跟着往右摆，跟着海浪的节拍，能减轻一些晕。”于是安远就在床上滚来滚去，大喊难受，看得张勇无语。
　　云之光心疼地望着梅胜云青白的脸色，心里暗骂张勇出的馊主意，此次在深海的航行要差不多三天，胜云哪里受得了，方才喝的水都吐出来了。
　　“云，要不我试试给你一些九天真气？”
　　“我无法接纳，没有用，你就让我好好躺着罢。”梅胜云有气无力地说。
　　“试试嘛！你默念九天心法，但也许有用。我到这里以后，感觉体内真气是主动与大海协调，根本无需调息，真气的收发控制完全自如，因此才可以以九天真气杀了龙海生而不伤及小安，以前就做不到。”云之光硬将梅胜云扶起来，掌心抵在他背后。
　　“你是谁啊？随便哼一声就把人杀了！”梅胜云勉强跟他说笑着。
　　“别说话了，集中精神。”
　　云之光凝出一丝非常纤细的九天真气，他担心梅胜云严重受损过的心脉承受不了，极其谨慎地试探着在梅胜云体内行走。走了一圈，感觉没有什么异常，便继续输入。
　　梅胜云默念九天心法，念了不知几遍，心里还是恶心难受，毫无起色，只想躺下。“光，没用的，我就跟小和尚念经书一样，背得滚瓜烂熟，却参不透禅意。你还是让我躺下吧。”
　　“别动！云，你仔细体会，我觉得似乎有回应。”
　　梅胜云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当下静心沉气，再次不断默念九天心法，虽然依然不能意到气到，但渐渐竟然以九天心法而非固元心法入定。
　　云之光细细体味，脸上现出狂喜之色。

　　真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梅胜云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云之光扳着他的双肩急切地问：“怎么样？有什么感觉？还晕船吗？”
　　梅胜云抻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身体向后倒在云之光怀里微笑着答到：“不晕了。现在很舒服，就像得到充分的休息之后，身体很轻便。”
　　云之光兴奋地摇着梅胜云说：“我就说咱们九天真气和大海的力量同宗同源，到海边来一定对你身体有好处。你刚才是用九天心法入定，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别摇了，好容易不晕船，却要被你摇晕了。”梅胜云笑嘻嘻地说。
　　“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云之光依然激动不已，他不再摇晃梅胜云，而是紧紧抱着他。梅胜云清楚地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
　　“光啊，咱们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你怎么还会为这么一件小事激动成这样子？”
　　“这怎么能叫小事？”云之光嚷嚷起来。“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事！你可以重新练功了，你的身体会彻底好起来，我再也不用为你的身体揪心了。”
　　“哦，原来你是为自己的解脱而兴奋啊！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也难怪，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梅胜云做恍然大悟状。
　　“你！！！”云之光恨得直磨牙。梅胜云哈哈大笑起来。
　　“不许笑！”云之光做恼怒状。梅胜云却笑得更厉害了。
　　云之光嘴角抽搐着，他也想开心地大笑，眼泪却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梅胜云面前流泪。梅胜云止住笑，伸出舌尖去舔他的泪水。“第一次尝到小光的泪啊，和我的泪是一个味道。光啊，我怎么会不兴奋？只是经历过那么多次生离死别跟你在一起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超越那种喜悦了。”
　　云之光轻轻啜泣着。“云，你不明白，每次想到也许只能和你相守三五年，我的心有多痛你知道吗？虽然我常常跟自己说，能够拥有你，哪怕一天，这辈子都已经无憾。如果老天真那么吝啬，只给我们那么短暂的时间，我们还有来世，我们一起死，一起投胎，下辈子再在一起，可那都是虚的不是吗？只有实实在在抱着你才是真的啊。”
　　梅胜云的眼睛早已湿润，他轻轻地拍着云之光的背。“光，控制一下，别这么丢人的，会被老五他们笑话。我的光哭起来跟个孩子一样。”
　　“心里太高兴了，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云之光将头藏在梅胜云怀中，喃喃地说。
　　梅胜云仰起头，将自己即将涌出的泪逼了回去。也许是小光锲而不舍地逼着他吃的那些不知有用没用的药，逼着他常常以固元心法养气，也许是唤魂阵、赤珠草的神奇功效以及大海深不可测的力量，也许还是其他不可知的机缘，总之老天再次垂青于他。如果他们在海边生活下去，借助大海的力量和小光真气的直接疏导，他大概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重新开始九天神功的修行。他并不在意武功能有什么进展，只要从此能健康地活着，象那幅画上一样，两个白胡子老头～～ 梅胜云想着想着，又轻声笑起来。
　　云之光已经控制住情绪，抬头纳闷地问：“你又笑什么？”
　　梅胜云不语，只是微笑。云之光想了想，自己也笑起来。
　　梅胜云晕船的感觉已全然消失，精神抖擞地走出舱房，正好张勇从安远休息的舱里出来。“张勇，小安怎么样了？”梅胜云关心地问。
　　张勇摇摇头说：“吐得一塌糊涂，吃的东西全吐完了，最后吐的都是胃里的酸水，刚才还喊叫难受，这会儿连喊叫的劲儿都没了。庄主看着精神不错，恢复得这么快？”
　　梅胜云笑着说：“我掌握了诀窍，再也不会晕船了。”
　　“哦？有什么诀窍？让小安学学，他那模样太可怜了。”
　　“他学不了啊！你出来了这会儿谁陪着他？老五？”云之光刚问完却看见老五也冲舱里出来。
　　“云大人，我点了小安睡穴，让他少受点罪。公子，你～～”老五一眼看出梅胜云不同往常。
　　云之光笑着说：“你家公子可以再修九天神功了。”
　　“真的？”老五不顾礼仪抓住梅胜云的手腕仔细探查一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云大人，您得了什么神药仙丹，太神奇了！”
　　“托海龙王的福啊！说来也得感谢龙海生呢。若不是他在东海作乱，我便不会去东海，不会感受到大海和九天神功之间的同源力量。若不是他弄沉了船，让我们以为已经死别却又重逢，胜云他也不会痛下决心离开皇上，我们也不会一起来到东海，他也不会领悟到海的力量。胜云，咱们真的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老五啧啧称奇。“这九天神功的创始人一定是生活在海边的人，否则怎么能悟出与大海同源的力量。云大人，看来您突破第九重指日可待了。”
　　云之光大笑道：“我倒无所谓，关键是胜云能够重新修习九天神功，他的身体自然会逐渐康健并且超越常人。胜云，每天早晚潮起潮落的时候是修习效果最好的时候，以后你每天这两个时辰要抓紧修习。”
　　“晚上没问题，可是早上涨潮时候太早了～～”一向爱睡懒觉的梅胜云想到要大清早爬起来练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只要能强身健体就行了，又不指望练到什么程度。我就晚上练练好了。我现在去看看小安去。”梅胜云怕云之光纠缠于早晚练功的事情，找个借口溜掉了。
　　老五笑着说：“公子懒散久了，云大人莫太心急。这么好的消息，应该尽快传至京都禀告皇上，让他也高兴高兴。皇上对公子一直很牵挂。”
　　云之光若有所思地望了老五一眼。他早知道老五一直在向皇上汇报着胜云的情况，但是他相信老五对胜云的忠诚，所以并不介意，毕竟皇上也是关心胜云，心里放不下他，想多知道一些他的消息罢了。云之光心里很感激皇上，他自认自己若处于同样的境地做不到那样的大度，他曾经多次将自己与皇上的所作所为对比，每次都汗颜不已。一个皇帝的胸怀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可以达到的。
　　“云大人，那么看来咱们要在东海待很久了？”老五打断了云之光的思绪。
　　“也许，看胜云的意思了，以前他说想知道海的尽头是什么。”
　　“大海再大，也不会没有边际。海的尽头，也许和咱们镇海临海差不多吧。”
　　“是啊，海尽头如果有人，他们也会想咱们这里是什么样子，人的好奇心是无穷尽的。不过大海的航行很枯燥，听张勇说经常很多天见不到别的船只，茫茫大海上孤零零的一只小船，心里觉得空荡荡的。不像在陆地上有山有水有城有市，有各种人情风貌，只怕胜云很快就厌倦了。”
　　老五笑着说：“公子性子清淡，公子坐那里一动不动弹琴也能几个时辰，只怕是云大人会嫌闷吧。”
　　云之光自然不承认。“胜云若不觉得闷，我怎么会觉得闷？他弹几个时辰，我便听几个时辰。”
　　两人正说着看到梅胜云和张勇从舱房中走出来，云之光迎上去问：“小安怎样？”
　　“没怎样，老五点了他的穴，他那舱房里臭烘烘的，我就瞅了一眼便出来了。你们俩互相瞪着眼睛说什么呢？”
　　“胜云，你喜欢海上航行吗？”云之光问。
　　“你喜欢吗？”梅胜云反问。
　　“我～～无所谓啊，只要你喜欢。你以前说想去看大海的尽头，现在有什么想法？”
　　“大海的尽头，还不就是海岸和沙滩？就跟大河的两岸一样，只是大海太宽广，咱们看不到对岸。你要感兴趣，咱们去就是了，只是可怜小安，若总这样飘荡在海上，他大概要少活好些年了。”
　　“张勇说这晕船，吐啊吐啊吐习惯了就不吐了。”云之光说。
　　梅胜云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小安不是你的人，你就不知道心疼！宫里的孩子身子都亏着的，经不起折腾。”
　　老五也点了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点穴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问问张勇有没什么好法子。”云之光赶紧讨好地说。
　　老五说：“我问过张勇，他说睡着就不那么难受了。不点穴就让他喝点宁神镇定的药，一觉睡到祖沃兰。穴位点的时间长容易气血凝滞，公子不必担心，我会给他调息推拿。健康人喝那些药对身体更不好。”
　　“嗯，还是老五想得周到。”梅胜云伸了个懒腰说：“我要去午休了，老五张勇你们好好看着小安。”
　　云之光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说：“我陪你。”

　　突破

　　梅胜云躺在舱房内较为狭窄的硬床上，感受着船体随海浪的波动，不再眩晕，反而觉得很舒适。云之光坐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絮叨些闲话。
　　“光，其实一旦适应了大海，这样轻轻晃啊晃挺舒服啊，就象娘亲哄小孩子睡觉一样摇啊摇。咱们俩都是苦命孩子，都没有享受过那样的怀抱。”
　　“没关系，咱们互相抱。”云之光笑着说：“你啊，刚好了伤疤就忘了痛，想想前不久你还在痛苦地乱哼哼呢。这也是因为此刻风平浪静，若起了大风浪，人根本站都站不住，就是最有经验的船员也要扶住东西，甚至用绳子把自己栓在固定物上。什么时候让你经历一次，你就不这么说了。”
　　“我当然不能跟你这样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比了。你多厉害啊，双臂一挥，就能翻江倒海。”
　　“你又嘲弄我！我是给人家翻到海里了。”
　　梅胜云低笑了几声又说：“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后怕，我是想起来便依然心悸不已。在大海里不能脚踏实地，时间久了心里真是很惶然。”
　　“还是咱们不太习惯，张勇他们在海上经常一待就是几个月。这才不到一天时间，你就觉得不舒服了，我看你对大海的兴趣不大。本来我打算安排让张勇去督造一艘最舒适最坚固的大船，寻找一批最优秀的水手，将来一起遨游大海。”
　　“张勇～～”梅胜云念了一句，却不往下说了。
　　“张勇怎么了？”
　　“也没怎么。光，忠于你的人大概都嫌恶我，他们觉得我是你的污点。修思如是，张勇亦是。”
　　“云～～”云之光想解释，被梅胜云打断。“我真困了，来，陪我躺着。这床真窄，真硬。”
　　云之光依言躺下，揽着梅胜云的腰，听着他的呼吸逐渐轻柔。这船如此摇啊摇，倒真是象小孩子的摇篮一般，摇得他也睡意大起，不一会也睡着了。
　　张勇来到两位庄主的舱房前，看见老五守在门外。“神仙庄主又不舒服了？”
　　“两位庄主在休息，你有事要禀告？”
　　张勇皱了皱眉，他侧耳听了听，舱房内很安静，两位庄主似乎真是在休息。这船上舱房很小，他特意给两位庄主分别安排了两个最大的舱房，但云庄主只是待在神仙庄主的舱房内。记得那时困在孤岛上，云庄主曾说有一位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人，在龙海生来袭的那天下午，他陪着云庄主站在崖壁看风暴中的大海，终于按捺不住斗胆问到那人是否便是神仙庄主。一向充满自信的云庄主眼神有些闪烁，迟疑了片刻后点头说是，还问他怎么看待他们。他虽然有所猜测，但得到亲口确认后还是有些发怔，好一会才说无论如何会誓死追随两位庄主。云庄主听到后轻声叹了口气，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神仙庄主的确长得跟神仙一样，比他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还美，云庄主对神仙庄主那如痴若狂的神情，令他觉得不自在，从此云庄主在他心中的形象不再完美。唉，人无完人啊，张勇失望地叹了口气。
　　两人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待醒来天色已经发暗，船员们都已经用过晚餐，安远也被老五弄醒，勉强吃了些清淡稀粥。梅胜云去看他的时候，他两眼发直地坐在床上，披头散发，憔悴不堪，看到自家公子来了，慌忙要下床。梅胜云制止住他，来到他身边坐下，帮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爱怜地说：“早知道你这么受罪，就不出来这一趟了。”
　　安远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小安没用，不但不能照顾公子，还让公子牵挂。老五说适应适应就好了，小安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公子快离开吧，这里又闷又脏。”
　　离开小安的舱房，两人来到船头，夜空中星光明亮，海面上夜光粼粼。云之光回身召唤张勇。
　　“张勇，你来给我们讲讲在大海上怎么辨别方位。”
　　梅胜云笑道：“在大海上可以靠星象来辨别方位，我以前教过你，可是你却总也分不清哪颗星是哪颗。你看，要辨别方向，首先要有一个定位的星。很多星星的位置并不是固定的，比如东启明西长庚，他们其实是一颗星，但早晚却在不同方向；但有的星星位置就是固定的，比如北辰星，找到他就找到了北方。我不是教过你怎么找北辰星嘛，你啊，总有一天把自己丢了。”
　　云之光狡辩说：“晚上可以看星星，白天可以看太阳，那若是阴天怎么办？你这方法不可靠。我跟张勇困在孤岛上，那里天天都是阴的，根本看不到日月星辰。”
　　梅胜云说：“在大海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在陆地上有很多方法辨识基本的方向。比如，一般朝南的树叶比朝北的茂盛，石头上有青苔的一侧朝北，干燥的一侧朝南，诸如此类的方法很多。”
　　云之光说：“我哪有你那么渊博，什么都懂。对了，我想起来了，蚂蚁的洞口应该是朝南，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帮小孩用水灌蚂蚁洞口，好像都是朝南的。”
　　梅胜云笑着说：“你小时那么顽皮？我小时候尽学这些东西了，再者我也没有别的小伙伴一起玩。”
　　张勇站在两人身后，看见云之光的手臂无意识地环在梅胜云的腰上，他们两人靠得很近，个头又差不多，头几乎凑到一起。张勇突然觉得有些不安，回身看了看，船上的水手们都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替两人羞耻的感觉。而眼前的两人浑然不觉，不知云之光说了什么，梅胜云几乎笑得钻到他怀里了。张勇终于受不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云之光回头问：“张勇，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突然～～突然嗓子痒痒。”张勇尴尬地说。
　　云之光想起先前梅胜云曾说张勇只怕是嫌恶于他，便要发作，不料梅胜云却突然温和地说：“张勇，听之光说你知道很多海上奇闻异事，给我们讲讲吧，大海茫茫，长夜漫漫，还挺不好熬呢。”
　　张勇迟疑片刻后朗声说：“谨听庄主吩咐。不如小人再去取几壶酒，用这些故事给两位庄主佐酒如何？”
　　第二日凌晨，云之光去扯梅胜云。“云，起床，练功。”
　　梅胜云眼睛都不肯睁开，嘟囔着说：“不去，睡觉。”
　　云之光继续拽他。“这个时辰灵气最足，要么你练完再接着睡。”
　　“哎呀，扰人清梦最讨嫌，你不知道吗？”梅胜云被他拽得坐起来无奈地说。
　　“你哪有什么清梦，就算有梦也只准梦我。快点，静心沉息，我输真气助你。”
　　梅胜云见拗不过他，只得定了定神，以九天心法入定。云之光感觉自己输入的一丝真气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虽然那力量非常微弱，但却给自己的真气一个指引通道。云之光大喜，希望那力量能牵引真气走出完整的一周天,只要能完成第一次循环，自己的真气便会成为引子，在梅胜云体内生生不息运转起来。
　　然而只是片刻后他便感觉到障碍重重。就像在一条窄窄的路上行走，路上有许多块巨石，但只有这一条路，周围都是悬崖深渊，有两种方法继续前行，一是翻越，二是击碎巨石拓平道路。但云之光不敢在梅胜云脆弱的真气通道中冒险，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体会着，尝试着翻越了最初的几块巨石，得到了鼓励，便略微加强了真气的力度，希望能尽快全线突破。
　　然而那巨石似乎越来越高大，最终几乎无法逾越。云之光尝试了几次，不敢强行突破，他踌躇片刻后决定先退出，稳妥为上。可是在后退的时候他却发现，方才越过的巨石依然横亘在回路上，依然需要小心翼翼地再次翻越。云之光再次犹豫了。
　　莫非必须要去除这些障碍才能继续下去？云之光仔细感受，那牵引的力量依然在前方诱惑着他。试一下？云之光咬牙下定决心，向面前的障碍发起冲击之力。
　　冲击之力刚刚释放，云之光立刻感觉不妥，迅速收回真气但为时已晚。梅胜云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在他怀中，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云！云！”云之光惊慌地呼叫着。老五闻声冲进来，他察看了梅胜云的情况后问到：“云大人，你在试图给公子打通经脉？”
　　“是！我想试试，可能是太急于求成了。他怎么样？他不会有事吧？”云之光紧抱着梅胜云，又急又悔，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老五叹口气说：“云大人莫太惊慌，公子性命无忧。那时公子为了救你自断心脉，他因为之前连续受过重伤导致心脉受损过重无法修补。如今天缘巧合能够再聚真气，也只是重新具备了修复心脉的能力，但这能力还很弱。就像一串珠链，线断了，珠子四处散落，得一颗一颗找回来，再一颗一颗穿上，急不得啊！”
　　云之光心中略安，难过地说：“刚才他体内又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吓死了，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他！老五，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看着面色苍白尚在昏迷中的梅胜云，再看着一脸焦虑凄然无助的云之光，老五心中亦满是悲恸。老天啊，求求你，就不要再折磨他们了！

　　岛国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梅胜云才悠悠醒转，睁开眼便对上云之光焦灼的目光，他弯了弯嘴角，平静地说：“被吓到了？”
　　“嗯，差点吓死了！”
　　“你帮不了我，我没法控制你的真气，那是不属于我的力量，看来只能靠我自己，没有捷径。”
　　“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突然看到希望的时候会激动得忘乎所以，这也是人之常情。光，这里虽然很适应咱们练功，但你要注意九天神功练至八重之后便容易生心魔，你这样的心态很危险，一定要顺其自然。”
　　“我知道了。”云之光满脸惭愧。
　　“别这幅表情，我又没事。”梅胜云伸手摸着云之光的脸，感觉他脸上黏糊糊的，不知是汗是泪。
　　“试试还能否以九天心法入定。”这是云之光最关心的。
　　梅胜云沉心静气片刻后睁开眼点了点头，云之光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他方才甚至连用真气试探的勇气都没有。
　　“好了，我要睡觉了。”梅胜云躺平身体。“这么早，天还没亮，折腾我！”
　　“我陪你。”云之光立刻也钻进被窝，心想他看起来没受到什么影响，可是刚才明明看到他吐血了。
　　梅胜云让云之光的手臂穿过自己腋下，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胸口一直隐隐作痛，刚才云之光的真气虽然已经非常纤细，但他心腑所受到的伤害宛如被人当胸重重一击，他强忍着不让云之光察觉。
　　航程的后面两天，安远每天都昏昏沉沉地待在舱房里。云之光不再敢催促梅胜云进一步修习，但心里始终担心自己那日的急于求成给他的身体带来无法估察的伤害。梅胜云不愿他太过焦虑，便大多数时间做出入定的姿态，而云之光则痴坐在他身边陪着。
　　终于到达了祖沃兰岛国，安远在老五的搀扶下踏上坚硬的土地，眼泪流得哗啦啦。他四肢酸软全身无力，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吊在老五身上。
　　在距离口岸不远的市镇客栈安顿好安远继续休养，云记的执事自去交付和采购商货，张勇则充当向导带领两位庄主四处闲逛。
　　虽然此时已是深秋时节，但祖沃兰的气候非常炎热，几人走了一会，梅胜云便皱起眉来。“光，这里的气候不舒服，说热也不是很热，但身上黏糊糊的，出汗又出不透彻，很不清爽。”
　　张勇说：“这里距离大海太近，太潮湿，咱们沿海地区的夏天都这样。他们这里一年没有春秋冬，总是夏季。 两位庄主，这里的太阳非常毒辣，咱们买几个斗笠戴上吧。”
　　云之光四处瞅瞅，街上的行人大多都带着斗笠，黝黑的脸孔上，汗水在阳光照耀下闪着亮。他便吩咐张勇赶紧去买斗笠，别把梅胜云白皙的皮肤晒黑晒坏了。
　　他们一行人是外地人，梅胜云又没有遮掩容颜，显得非常醒目，吸引着路上行人的驻足侧目，不少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有些女子直接冲着梅胜云笑，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毫不害羞。云之光小声说：“这祖沃兰的女人们长得真丑，又黑又瘦。”
　　梅胜云斜了他一眼。“人家美丑关你何事。”
　　云之光嘿嘿一笑，讨好地递上一个张勇买的当地特有的古怪水果。“云，你尝尝，特甜，这里好多水果我从来都没见过，运回去卖肯定稀罕。”
　　梅胜云说：“运回去？早烂在海上了！喜欢吃就多吃点，世上好东西多了，别的咱们没去过的地方肯定也有各种奇妙的好东西。可是咱们从北走到南，从西走到东，我还是觉得就咱们谷里最好。”
　　几人逛了一会，均觉得热得难受，便买了很多没吃过的水果小食，大包小包地拎着回到客栈。
　　安远躺在踏踏实实的床上睡了一觉后，精神好了许多，拉着张勇问那些水果叫什么名字，怎么吃，几个人不一会就吃了满满一桌子果皮果核。
　　正吃着，外出理货的云记执事回来，禀告说口岸的地方官听说云庄两位庄主大驾光临，前来求见。
　　梅胜云奇道：“怎么他们也知道咱们云记？”
　　执事回答说：“祖沃兰距离我朝最近，是我朝与其他较远岛国商贸来往的中转地，咱们云记跟口岸的地方官早已熟识。”
　　执事带着一位黑瘦男子进来，此人一见居中而坐的云之光和梅胜云便行礼，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从表情看颇为谦恭，梅胜云推测他是说些久仰之类的客套见面语。执事翻译到：“这位大人说久仰咱们两位庄主大名，又说前些日子追剿龙海生飓风帮，他们也不辞余力出动不少船只相助。”
　　云之光先赞那执事竟然通晓祖沃兰语言，然后笑着说：“如今龙海生被剿灭，说这些取巧讨好的话，只怕是想讨赏。你随便替我说些客套话，备些礼物送与他。”
　　于是执事与那人叽里咕噜一番后，那人喜笑颜开，竟规规矩矩地施了一个南正的告别礼，跟着执事离开。
　　过不多时执事进来说已经按照庄主吩咐安排妥当，并且此行的事务也已经全部处理完，不知两位庄主还有何吩咐。云之光感觉梅胜云对此地没什么兴趣，便下令明日返航。
　　太阳落山后，风略微清凉了些，用过晚饭，云之光和梅胜云正打算去海边走走，执事进来禀告说口岸的地方官送来两位美女服侍两位庄主。云之光有些好奇当地人所谓的美女是何等模样，但又不好意思说，梅胜云看出他心思，示意执事召二女进来。
　　那两位女子体态不错，皮肤也比街上见的那些女子略精细些，五官还算端庄，只是颧骨有些偏高，嘴唇有些偏大。
　　梅胜云笑盈盈地瞅着云之光看他如何说辞。云之光毫不给美女情面地挥了挥手，执事便带着两女出去了。
　　“这下彻底死心了。”梅胜云大笑起来。
　　云之光唤来张勇吩咐到：“我们到海边走走，你带弟兄们去找些乐子，玩尽兴但别玩过火误了明天开船。”
　　张勇高兴地应了一声，要出门的时候顺口问老五：“五兄，一起去吧。”
　　老五毫无表情一言不发，张勇很没趣地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梅胜云轻声说：“老五，你现在不是龙卫，那些龙卫的规矩可以不守，你也放松放松享受享受吧。”
　　老五摇摇头说：“我已经习惯了。”
　　云之光好奇地问：“龙卫有什么规矩？”
　　梅胜云解释说：“龙卫不能有任何欲望，七情六欲都不能有。”
　　“那岂非跟和尚差不多？”
　　“和尚也有欲望，至少有成佛的欲望。龙卫什么欲望都没有。”
　　“没有欲望，是否也没有感情？亲人的爱，朋友的关心，别人的尊重，这些算不算欲望？”云之光问到。
　　梅胜云望着面平如水的老五说：“龙卫也是人，是人便有感情，我觉得老五是最有人情味的龙卫。”
　　老五苦笑一声。“所以皇上把我赶出来了，我已经不够资格做一名龙卫。”
　　梅胜云说：“老五你应该试着放轻松，试着享受人生。将来我们会离开你们所有人归隐，我不希望留下你孤零零一人。你跟小安，都要开始考虑为自己打算了。”
　　安远委屈地叫了一声公子，撅起嘴。
　　“小安，你跟老五都是我的亲人，我一定要把你们安顿好才能安心啊。”
　　“公子无需考虑我们。”老五还是那般平淡的语调。
　　“我怎能不考虑你们？你跟小安都是我的亲人啊，我在这世上的亲人很少。我有时想，咱们三个都是可怜人，都没法过正常人的生活，咱们的人生都被扭曲了。现在咱们有能力有机会，咱们应该好好对待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除了保护公子，老五没有想做的事情。”
　　“除了服侍公子，小安也没有想做的事情。”
　　“现在大家在一起很快活，将来事将来说。咱们出去散步吧。”云之光及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四人来到一处寂静的海滩，云之光和梅胜云相依相偎而坐，安远和老五待在视野内较远的地方。
　　梅胜云压低声音说：“光，我有时在想，带小安出来，也许是错误。我们将来怎么安顿小安？他离开宫里反倒没有了自己的空间。其实他若在宫里做个小总管，也可以舒舒服服混一辈子，或许还会有几个朋友，至少不寂寞。”
　　“是啊，相对而言，老五反而比较好安排，给他找个好女人安个家便可。”
　　“我可怜的小安啊。”梅胜云连连叹气。
　　“要不让他一直跟着咱们算了。”
　　“你同意？回谷里也带他？”
　　云之光笑了。“不许任何人进咱们山谷是你说的，我其实从未说过。我刚才说的时候还担心你又说咱们的山谷只能有咱们俩，现在倒好像是我不同意似的。”
　　“以前小安只是我园子里一起长大的小太监罢了，可是现在我当他亲人一般，自然不同了。”
　　“那你还说那些让他自己打算的话做什么？你看他一直到现在还闷闷不乐呢。”
　　“我是觉得虽然跟小安老五很亲，但还是不方便嘛，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云之光诡笑。“周围一里之内再无外人，要不要～～”
　　“不行，你又胡闹。这是在祖沃兰啊！”
　　“异国他乡的月夜海滨，多难忘多有情趣啊！”云之光振振有词。
　　“举头三尺有神灵啊，不行～～”
　　“神灵又不是第一次看，不管～～”

　　流言

　　“他们俩是不是又～～？”安远小声问老五。
　　老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你整天都这么一幅脸，对着你闷死了。”安远嘟囔着。
　　“那你别对着我。”
　　“不对着你对着沙子石头这些死物，不是更闷！”
　　“你已经唉声叹气一个时辰了。”
　　“公子让咱自谋出路呢。你当然不担心，我一个不全之人，别人看我跟怪物一样，要是公子不要我了，我死了算了。”安远一幅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人缺一块，心也缺根筋？别人怎么看你并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怎么看你自己。你自己先瞧不起自己，还指望别人对你如何。”老五毫不客气地说。
　　“你你你！”安远跳了起来。太监们很敏感这个话题，他们自己说得，但非常忌讳别人说。“就缺这一块，我就人不人鬼不鬼，我知道你心里也瞧不起我，只有公子是真心疼我。”
　　老五立刻反应自己说过了头，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小安。”
　　“哼！”安远气呼呼地扭过头。
　　“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这是作为龙卫的基本要求。没有欲望，便没有缺陷，也没有痛苦，所有的痛苦都是源自你内心的欲望。我并没有瞧不起谁，也没有瞧得起谁，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只有两个人除外。”
　　“皇上和公子？”
　　“是，所以你大可不必在意我的态度。”
　　“每日朝夕相处我没法不在意。”
　　“这么多年习惯了，公子也想我改，改不过来。”
　　安远想了想，转过头望着老五，他比老五低半个头，于是微微扬起脸。“其实已经改了些，若是以前，你绝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不会解释，更不会道歉。”
　　老五淡然一笑。“你也不用这么愁眉苦脸，公子心里装着咱们。如果将来他和云大人离开，你也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你，谁敢对你无礼，我会教训他。”
　　安远大喜。“真的？太好了，将来咱们俩相依为命，公子也放心。”
　　相依为命？老五暗念这四个字，还是各自安命最好，不过小安要这么说，也没必要打击他。他们这几个人，哪个不是可怜人，相依为命便相依为命罢，只有那位云大人，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云之光与梅胜云返回临海，肖文通为他们日夜赶建的院子已经建好，人员、物品也已配备齐全，由于时间紧张来不及雕梁画栋，远远看去，木的原色和石的青白在碧海蓝天映衬下反而显得清丽典雅。梅胜云点头表示满意。“这样就很好，都是最自然的颜色，和大海浑然一体。”
　　进入屋中，所有物品都精致不凡，梅胜云一会点点头，一会摇摇头，肖文通有些心里没底，颇为忐忑。
　　云之光笑道：“咱们在谷里，就是木屋石桌，也觉得非常舒适。胜云的意思是肖掌柜辛苦了，弄得非常好，只是有些太讲究了，咱们在这里也不长待，怕可惜了。”
　　肖文通这才放下心，笑着说：“无妨，这也是咱们云记的产业，不是临时的。临海府说咱们云记为剿匪立功，把这块地赏咱们了，地契文书都快办好了。这回赚了！不算下面的海湾，只是净地就上百亩。”
　　梅胜云扭头问云之光：“地方官府能随便赏地给平民吗？我朝有这条例？”
　　肖文通忙解释说：“不是赏的，小人说错了，是非常低的价钱卖的。”
　　梅胜云又说：“明显低于市价出卖也是不允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这是拿皇上的东西做人情呢，而且还是上百亩地！”
　　肖文通一怔，不敢答话，求助地望着云之光。云之光笑着说：“行了，自家事还这么较真！看把肖掌柜紧张得一头汗，若那张大人在此，只怕都跪在地上磕半天头了，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肖掌柜，你按市价补足银两送到临海府，这上百亩官地买卖只怕还需上报，你提醒张大人要按律办事，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违例。”
　　梅胜云又补充说：“之光这段日子来往江南，各地官府想讨好攀附也是常情，因此咱们更要把握尺度。你传庄主令提醒其他各地掌柜，别忘了平安沈掌柜的教训。”
　　肖文通连连称是。
　　梅胜云看他满脸紧张，便笑着说：“肖掌柜，我并非责怪你，这件事你没什么过错，我知道你全心全意为咱云记，云记靠的就是你们这些兄弟才发展得这么快、这么大。”
　　云之光也拍拍肖文通的肩说：“胜云他看事情的角度跟你们不同，他总是站在朝廷的大立场上。”
　　两位庄主如此安抚自己，肖文通有些受宠若惊，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肖文通离开后，云之光嘀咕到：“你心里时时想着国事，时时替他操心呢。”
　　“我是替你操心啊，难道监察百官不是你紫卫的职责吗？”
　　“借口！”云之光笑着说：“云，你平常不太吭声，一开口便自然含威啊！刚才的口气挺吓人的。”
　　梅胜云问安远：“小安，我威严吗？”
　　安远摇摇头。“没觉得。”
　　“我只是不习惯跟他们称兄道弟罢了，顶多算狐假虎威，人家都是看在你大庄主大统领的脸面。”
　　“你又寒碜我！在小安面前说这话，他都暗笑呢。小安你别看热闹了，快去吩咐准备沐浴。船上用水不便，你家公子忍了好几天了。”
　　安远笑着退下。
　　云之光喜欢在梅胜云沐浴时跟他温存。水汽升腾中，胜云身上的疤痕便不那么刺目，那些硬痂似乎也柔软许多。沐浴的时候，胜云的脸色最好看，嘴唇最红润，眼睛最迷人。
　　“云，你说以后你身上的这些疤会不会慢慢消失？”
　　“你嫌他们丑？”
　　“习惯这样抱着挺咯手的，要是他们渐渐消失，变的滑滑溜溜了，说不定还不习惯了。”
　　“光，以前我身上皮肤非常好，皇上他最喜欢～～”
　　“不说了，不听不听。”云之光一想到皇上在梅胜云身上摸来摸去，立刻心里不是滋味。
　　“别醋啦！我就是想跟你说，还是滑溜溜的好，只是我没法把最好的给你了。”
　　“最好的就在我怀里，我怀里的永远是最好的。”
　　梅胜云每次沐浴的时间都很长，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几名下人去收拾沐浴房，看到满地水迹，其中一人颇为纳闷地说：“这桶今儿第一次用，是不是漏水？明天叫工匠来看看。”
　　至此云之光与梅胜云便在这海滨小院暂居。每日早晚，梅胜云被云之光逼着在潮起潮落之时修习九天真气，功夫不负有心人，仅仅月余梅胜云便打通了真气通道。云之光用真气试探，走出完整的一个周天，兴奋地手舞足蹈，在无人的海边狂吼乱叫。
　　在海滨的日子十分惬意，几乎可以媲美在云谷的生活。若论云之光心里的感受，只怕比在云谷还要舒心，毕竟在谷里他得劈柴烧水做饭打杂，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心上人白天黑夜缠绵厮守，只觉得这就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完美生活了。
　　梅胜云睡懒觉的习性被云之光逼得改了过来，每天早上修习之后精神充裕，也无需再睡回笼觉，午后的午觉也短了许多。但他懒散惯了，虽然不疲不困，但依然秉持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的观点，大多数时间，他依然懒洋洋地倚着云之光半躺半靠。
　　除了修习九天真气，梅胜云喜欢坐在海滩和着涛声弹琴。他的双指有时在弦上翻舞如风暴来临前的滔天巨浪，有时平静如午后阳光下懒洋洋的海滩上那些小螃蟹爬过的爪印。而云之光总是在他身边如醉如痴地看着、听着。
　　尽管两人严禁其他仆从进入内院，尽管两人在人前尽量注意言行举止，但他们还是常常情不自禁作出一些自己并不知觉的亲密行径，被有心无心的人看在眼中。关于两人的流言很快在临海传播开来。
　　肖文通暗自调查了流言的来源之后婉转将此事汇报给尚不知情的两位庄主。面对肖文通探询的目光，云之光有些心虚。“肖掌柜，这种无聊流言，理他作甚。”云之光勉强笑着说。
　　“这流言对咱们云记的声誉还是有一些影响，两位庄主兄弟情深，被无耻小人妄加揣测，真是可气！那两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我已经抓起来了，请两位庄主示下。”
　　流言的源头是海边院子的一个下人无意中看到一次两人的亲热动作，后来留了心，刻意窥视，竟又被他撞见几次。心里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他忍不住想找人诉说，便偷偷说给另一个关系较好的下人。那人开始自然不信，骂他胡思乱想，也怪云之光和梅胜云太随意了些，那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目瞪口呆。
　　这两个下人被肖文通拿下质问时，依然信誓旦旦地表示绝无造谣诽谤，的确是亲眼所见。肖文通不知该拿这两人如何处置，留也不能留，放也不敢放，便暂时关押着，等两位庄主指示。
　　梅胜云冷冷地说：“乱棍打死！对主子存着这种心思的下人，必须严惩。”
　　肖文通为难地说：“这院子里的下人都是临时来服侍两位庄主，并非签过卖身契的家仆，只怕不能随意处置其生死。”
　　“那么就让他们签了卖身契再乱棍打死，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教吗？”梅胜云的声音更冷了。

　　回京

　　流言的始作俑者虽然被处置了，但流言却不能因此而消失，反而越传越烈。
　　云之光说：“云，处死那两人反而更显得咱们心虚，越描越黑了。”
　　“我并不是为了打压流言才杀他们，我只是无法容忍这样的下人，竟敢将主子的事情在外面胡言乱语。”梅胜云答道。
　　“这两个家伙是可恶，那么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你怎么会这样问？你怕？”
　　“我怎么会怕！就是～～就是兄弟们想有个交代。”
　　“别犯傻！”梅胜云叹口气，他看出云之光有趁机将两人关系挑明的想法。“别做傻事，随便他们怎么想，他们也只是想想罢了。”
　　“我常常想我便大模大样地告之天下，我云之光喜欢梅胜云，他人又能将你我如何！”云之光不甘心地说。
　　“他们会让你我无立足之地，就好像再次陷入大海之中的孤岛，只是这次没有人会去救你。你不是说过，人在孤岛上待得太久会疯掉，如果你公告天下，大概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会疯了。”
　　“不会，大不了咱们回云谷，谁也不能奈何咱们。”
　　“是，咱们还有云谷，咱们有退路，不会陷入完全的绝境，但咱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就全部化为乌有。光，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咱们没必要把自己逼到绝路。这段日子过得太舒服，咱们都太随意了，引以为戒吧。”
　　听到云之光不甘的叹气声，梅胜云心酸地想他们都说小光是天下最幸运的人，但这样的苦恋也算幸运吗？他本来可以娶一个名门闺秀，生一群孩子，享尽人间所有欢乐，是自己硬将他拉上这条充满荆棘的不归路啊。
　　“光，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说咱们错了，你还能坚持下去吗？”梅胜云喃喃而问。
　　“我的心里只有你，听不见看不见其他任何人。”紧紧拥着心上人的云之光如是说。
　　两人决定返回京都，十一月中旬已过，过年要回梅家庄，是时候返程了。
　　返回的路上，梅胜云请老五回忆着去找萧山那位夏先生隐居的地方，想去祭拜一下，毕竟自己的命是用他老人家的命换来的。然而老五在山里绕来绕去，却总也找不到当时的那条小路。看来也是有某种机关阵法，梅胜云放弃找寻，在山口拜了几拜。
　　路过杭州，在岫园又小住几天，两人才又悠哉悠哉继续上路。大概是云记的两位庄主实在太引人注目，而关注云记的又多是行商之人，这些人在各地游走，将临海的流言渐渐散播出去。
　　一回到京都，梅胜云不等皇上召唤便主动入宫见驾，偏偏这天朝上事务颇多，散朝后皇上又留下几位大臣在御书房商议。刘文陪着他聊些闲话，说起云妃娘娘刚刚有了身孕，他便决定先去看望云妃。
　　云妃得了通报十分欢喜，亲自迎到门口。
　　“云妃娘娘，您怎么迎出来？您该好好歇着才是。”梅胜云慌忙施礼。
　　“大夫说要适当活动，不能老歇着。”
　　刘文插嘴说：“可不是，皇上每天都来陪娘娘在御花园散步呢。”
　　梅胜云打量着许久没见的云妃，只见她面色红润，身材依然窈窕，只是行动稍显缓慢。云妃也上下打量着风采夺目的梅胜云，两人相视而笑。
　　“秋公子，啊，错了，梅侯爷，您气色看起来大好啊。”
　　“云妃娘娘也一样啊，只是这腰身怎么还是如此窈窕，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害喜？”梅胜云关切地问。
　　云妃噗嗤一笑。“才一个多月啊，根本看不出来呢。”
　　梅胜云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想着云妃娘娘已经圆圆润润的样子了。”
　　两人入厅堂落座，梅胜云随口问到：“胜云今日入宫得知娘娘的喜讯，真是可喜可贺。娘娘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云妃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说：“男孩女孩都好。”
　　梅胜云笑着说：“胜云觉得女孩好，生一个像娘娘一般美丽的小公主，她一定会得到万千宠爱。当然，生个皇子也好，皇上子嗣并不多。”
　　云妃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宫中的女人哪个不希望自己能生下龙子，母以子贵，如今皇上未立太子，宫里所有女人都有机会，为何他却希望自己生一个公主？
　　梅胜云似是看透她心思，便解释到：“也许是因为我自己喜欢女孩子吧。”
　　“你喜欢女孩子？实在看不出来。”云妃笑得意味深长。
　　梅胜云有些尴尬，他真心不希望云妃生男孩。如今大皇子十一岁，虽然皇上对这个儿子很满意，但一日不立储，皇后太后她们便一日不安心，而皇上对云妃极其宠爱，若再生个皇子，更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他不忍心云妃这样的清婉女子陷入那些残忍争斗之中，但是这些话又怎能说破。
　　梅胜云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云妃，云妃打开一看，是一颗黑紫的珠子，衬在白色的丝缎之上，隐隐泛着光华。
　　“这是一颗黑珍珠，有些小了，因此并非十分珍贵，不过这是胜云亲自采摘的。在海边闲暇时曾跟渔民出海采珍珠，这是我采到的最美丽的一颗，让工匠用细细的金银丝线穿过戴在颈上或者镶在戒上、簪头，清丽雅致，很衬娘娘。”
　　云妃道谢后吩咐宫女小心收好，又问梅胜云：“公子可有新曲教授这不成器的学生？”
　　皇上远远便听见清云宫传来的琴声，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刘文更是一路小跑在前宣召。“皇上驾到，皇上有旨云妃娘娘、梅侯爷无需出迎。”
　　梅胜云早已免了跪拜之礼，而云妃有孕后也免了跪拜之礼，两人便只是从座位上站起来恭迎圣驾。
　　“秋，朕听到你的琴声，恨不得一步飞过来。接着弹，别停下。”皇上一进门便说。
　　云妃用丝帕在皇上脸上轻轻擦拭。“可见皇上多急着见公子，这么大冷天的，头上都出汗了。”
　　皇上握住云妃的手，爱怜地问：“爱妃今日感觉如何？”
　　梅胜云望着二人，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空落，却不露声色坐回琴台，低头拨弄起来。
　　云妃柔声说：“让臣妾给皇上烹制一壶好茶，请皇上稍候片刻，臣妾去去就来。”说罢她望了低头抚琴的梅胜云一眼，盈盈离去。屋内的宫女太监等亦随她离去，只剩下皇上与梅胜云两人。
　　皇上的手覆在梅胜云纤长的手指上，将琴弦压出沉闷的长音。“秋！朕很想你。”
　　“胜云也时常挂念皇上。”
　　皇上松开手掌，琴弦再次发出嗡嘤的声音，梅胜云的手指依然搭在弦上，不知是否该继续弹下去。
　　“秋，朕真的很想你。你七夕后离开，这都十二月了。”皇上伸出双臂从梅胜云身后环住他，再次握住他的双手，拉着他站起来，将他拥在怀中。
　　梅胜云的背立刻紧张起来。“皇上，这是清云宫。”他低声提醒。
　　“云妃比你识情知趣。”
　　皇上的脸贴在梅胜云的脖颈上，令他突然觉得心跳骤急，有些喘不过气来。“皇上！”梅胜云轻唤一声，深吸一口气，才觉得心跳略微平稳了些。
　　“你不用这样紧张。朕之所以来清云宫，而不是召你去清正宫，就是为了让你安心与朕相处，朕并非荒唐无度之君。”
　　“朕想你的时候就来清云宫听云妃弹琴。或许是因为她的琴是你教的，她弹琴的姿态和你真像啊，有时朕眼睛一花，竟以为那就是你。”
　　“皇上！”梅胜云除了不断地呼唤，说不出其他的话。
　　“你这次走得真久，朕有时想到你也许走了就再也不回来，心里便会痛啊。”皇上拉着梅胜云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久吗？不过几个月而已。以前胜云曾离开六七年，皇上心可有痛过？”
　　皇上一愣，盯着梅胜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秋，你还在为过往的事情怨恨朕？你的心里还是有朕啊。”
　　“我～～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只是想说～～其实离开了也就离开了。”梅胜云有些慌乱，方才那话脱口而出，的确是有些哀怨的味道。
　　“秋，让朕好好看看你。好像胖了一点，脸颊这里有一点肉了。”皇上轻轻摸着梅胜云的脸颊。“嘴唇也红润了。”皇上突然在梅胜云唇上亲了一下，梅胜云刚想挣扎，他却又放开了，笑着说：“很久没看到你的嘴唇这么美丽了，忍不住就想亲一下。云之光把你养得不错，朕听说你武功也有望恢复。秋，看到你现在这么好，朕也就不后悔了。”
　　“皇上～～”梅胜云的眼睛湿润了。
　　“是不是感动得想以身相许了？”皇上轻笑。“对了这是清云宫，以身相许也不能在这里，觉得无以为报的话，就给朕好好弹一曲吧。”
　　皇上松开手臂，返身落座，不多时听到一众人等的脚步声，云妃姗姗而来。

　　菊落

　　宫女们将泡茶的器具摆好，皇上一会看看专心侍茶的云妃，一会看看凝神拨弦的梅胜云，一脸心满意足的微笑，只是如此良辰可惜苦短。
　　三人品茶闲聊，梅胜云挑些自己所听到的海上奇闻讲着，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时辰，云妃坐得久了觉得有些腰酸，用手轻轻撑了撑腰，皇上看见了，便让她去躺着歇息。
　　梅胜云跟着皇上离开清云宫，皇上说：“去年无为大师送你的菊花今年开得不错，你要不要回园子看看，还有几朵没有败，硬等着你回来呢。”
　　梅胜云随皇上来到秋园，几个宫女太监跪迎，梅胜云仔细一看，并不是自己原来园子的人。皇上解释说：“朕让这些年纪大些的打理你的园子，这里比较轻松，只是日常清扫维护便可。”
　　梅胜云赞道：“皇上对奴才们如此体恤，真是他们的福气。”说完他却想起安远。若安远一直待在宫中，等年纪大了，恐怕也就是这般结局，或者稍微再好些，应该会有小太监服侍，但还是很凄惶的感觉啊。
　　两人来到菊圃站住，毕竟已到十二月，大多数菊花都已凋谢，园中的树木也只剩下极少的叶子还挂在枝头，但也是朝不保夕。虽然园子整洁干净，但还是觉得有些苍凉。
　　梅胜云伸手去触摸那仅剩的菊花，手指刚刚接触，硕大的花头便骤然散开，花瓣纷纷落下。梅胜云赫然呆住！其实那些花早已败了，只是还被花杆支撑着，也许真如皇上所说，在等着自己回来看看他们吧。他随手从另外几朵花上拂过，金黄的丝绦从指缝中尽数飘落。
　　“此情唯有落花知。”这句子在梅胜云脑海中飘过。
　　皇上叹了口气说：“秋，朕总说你这园子里该种些四时常绿的树木，你看每到秋末初冬季节，实在太萧条了。”
　　“叶落尽了萧条，可是叶落的时候，漫天飞舞多美啊。”
　　“若怀拥美人共赏，自然会觉得美，若孤单一人～～唉，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宫里有很多美人，皇上何须偏执。”
　　“秋园是以你名字为名，也是因你才美。没有你的秋园算什么！有一日朕几乎下令拆了秋园，还是忍住了。”
　　“若秋园令皇上不快，还是拆了吧。”
　　“朕还是舍不得。七年前，朕曾经也想过拆了秋园，没有舍得，如今依然不舍得。”
　　一阵风吹来，有几片枯叶从枝头坠落，梅胜云身子突然颤了一颤，皇上习惯性地抱住他。“冷？”
　　“不冷。皇上～～胜云得告辞了，胜云～～”
　　“别说话了，乖乖让朕抱一会。”
　　晚上梅胜云向云之光讲述今日进宫的情形。
　　“云妃有身孕了，那么再也不用怀疑她什么了，一个母亲不会对自己孩子的父亲存有不良之心，而且他们看起来非常恩爱，皇上很疼她。”
　　“哦，那太好了。”云之光一边听一边轻吻着梅胜云。
　　“今日我说希望她生个公主，她大概有些不太理解。”
　　“当然啊，谁不想生个皇帝，就算云妃那样清淡如水的女子也不能免俗。”
　　“我今天去秋园了。”
　　“哦？”云之光停止温存，有些紧张地望着梅胜云，等待他的下文。
　　“园子里花都败了，叶子也都落尽了。心里突然很凄然，很不安，好像园子在控诉我抛弃了他。”
　　“花总是开了又败，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起来，别想那么多了。很晚了，云，咱们歇息吧。”
　　梅胜云枕着云之光的胳膊，眼睛望着屋顶，毫无睡意。云之光并不问他在想什么或者出什么事了，那时离开皇上的时候，他曾说过断臂之痛，如今阔别数月后再见皇上，大概又勾起那心底的隐痛了。
　　云之光抚摸着怀中温热的身体，感受着肌肤上每一道熟悉的轻微起伏在手心中的磨砺，他的唇在那美丽的唇角边试探着转了又转，没有得到响应，只得暂时放弃，缠绵流连于脸颊脖颈。他温柔地亲吻着，怀中人的每根发丝每寸肌肤都令他爱到骨子里。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仅仅抱着他的身体，将头埋入他的发丝，脸贴在他的脸颊，便已深深陶醉，幸福溢满。
　　轻轻抚慰着梅胜云那柔软温热的一团，云之光感觉到掌心中渐渐涨满，于是他的唇再次掠过心爱人的唇角，立刻被一口擒住，柔软的舌头霸道地伸向他咽喉深处，似乎想要触摸他的心。云之光激烈地回应着，他的爱从胸腔中喷涌而出。
　　只有这样紧密无痕地拥有彼此的时候，才能压住心底那一丝悄悄涌起的伤感。梅胜云不断发出热情地呓语，大多数时候他是温和的，总是云之光率先扬起激情将他牵引。而每当他内心中有一丝波动，令他们二人都不安的波动时，他会变得异常激烈。似乎他想用这样的行为来证明自己的心，证明自己的爱。
　　云之光早已察觉了这个小秘密，但他从不表露。他对他们彼此的爱毫不怀疑，但是他深深知道皇上在胜云心中的地位无可替代，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替代。那是胜云第一个爱的人，胜云曾经愿意为之献出生命，并且至今依然会为之献出生命的人。但是那又如何？没有哪一种感情是纯粹的是非彼此。胜云的激烈反应源自他内心的挣扎，而自己所能做的，只有用尽全力去爱。
　　激情渐渐温和，身体依然紧紧相拥。“光，我的光啊，我的命啊！”梅胜云嗫嗫而语。
　　“我的云～～”云之光依然有些底气不足。
　　“你的云，是你的云啊，是光的云～～”
　　“是光的云，是云的光～～”云之光重复着，沉醉着。
　　第二天午后何以抒递来拜帖，梅胜云甚是诧异，自己昨日才回京，今日这人便上门了。隔了几个月他几乎已忘记了此人，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上次自己毫不客气地将他赶走他难道忘记了，又来自取其辱？真是个古怪的人！梅胜云摇摇头。
　　梅胜云吩咐人带何以抒在前厅相候，自己隔了好一会才姗姗而去。何以抒一见到他立刻站起来施礼，眼里一片热切。“见过梅侯爷，以抒听说侯爷回来了，十分欢喜，恨不得昨日就来拜访，又想侯爷旅途劳累，因而今日才来拜访，请侯爷见谅。”
　　任是梅胜云精明睿智，还是不明白何以抒为何如此迫切要见自己，自己又有何资格见谅于他。这几个月日子过得欢愉，梅胜云的性情温和许多，对外人也不似以往冷漠，沉默了片刻后他淡淡地说：“何大人请用茶。何大人急于见在下，可有要事？”
　　何以抒迟疑了好一会才讪讪地说：“那日听得半阙《天问》，不能终曲，以抒每日如有万蚁噬心，苦等数月侯爷才回来，求侯爷成全赐听全曲。”
　　梅胜云愣住，继而笑了。“何大人，在下服了你，为一只曲子如此执着。”
　　何以抒看梅胜云并未恼怒，便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上半阙《天问》，以抒凭记忆而书，想必有不少错漏。”
　　梅胜云接过册子大致翻看了几页，心中由好奇到惊讶最终则有些许的感动。何以抒所记的谱子基本都是对的，只是在一些细节有误，但有几处梅胜云认为他是有意做了小小修改，经他修改之后本来稍嫌生涩之处变得更加圆润了。
　　梅胜云这才第一次认真地望向何以抒，看到一张满怀期待的脸。“何大人有心了，请何大人稍候。”说罢梅胜云便吩咐下人摆设琴台。
　　这天下午梅胜云不但弹了全曲《天问》，还弹了在海边闲居的新作，有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两人谈得很是投机。时间过得很快，冬天日短，转眼便天色暗淡。
　　何以抒正如醉如痴地听着，突然琴声停止，他正纳闷却见云之光走了进来，忙站起来施礼。云之光看见他皱了皱眉，微微拱了拱手，算是对他的还礼。
　　梅胜云微笑着说：“何大人精通音律，今日胜云受益匪浅，天色已晚，胜云便不久留了。”
　　何以抒见对方下了逐客令只得说到：“以抒今日如享盛宴，甘之如饴，他日再来讨教，还望梅侯爷莫拒之门外。”
　　梅胜云说：“讨教不敢，改日再与何大人切磋。海边新曲尚未取名，也还有许多不尽意之处，何大人无需费心记谱，胜云这里有谱，请何大人指教。”
　　云之光听他对何以抒口气十分客气，颇为诧异，看着何以抒的眼神便也和善了一些。
　　何以抒大喜，如获至宝，乐颠乐颠地告辞离开。
　　“何以抒真是个中高手，他对音律的精通简直让人惊异。不知道他琴艺如何，应该也非同凡响。这人还真是个妙人。”何以抒离开好一会了，梅胜云依然在赞叹。
　　“云，忘记他怎么羞辱你了？”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再说你都揍过他两顿了。”
　　“对你不敬的人我都记着呢！哼！”
　　“今天下午跟他在一起时间过得真快，以后别针对他了，我们已经算琴友了。”
　　“这么快就化敌为友啦？”
　　“本来也不是什么敌人，不说他了，光，家里来信问咱们何时回去呢，娘说梅花已经开了一些了，还说教我酿梅子酒呢。”

　　朝辩

　　这天云之光回府后脸色不善，梅胜云等他跟自己说，等到晚饭后也没见他说什么，便按捺不住发问了。“光，出什么事了？”
　　“这几日何以抒还来过府里没？”
　　“昨日还来了，怎么了？”
　　“他没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只是谈论琴艺，他还建议我把自己的曲子都编写成谱集，说我一人孤芳自赏暴殄天物，应该把他们流传下去。是发生了跟他有关的事情？别人说我与他的闲话了？”
　　云之光叹口气说：“与他无关，是临海的那些流言，这么快就传到京都了。”
　　“流言便流言罢，京都一向流言多。”
　　“可是～～”云之光欲言又止。
　　梅胜云微笑着拉住他的手。“可是比临海的更为不堪？让我猜猜，我现在所有身份全部曝露，秋公子便是梅胜云，梅胜云又是神仙庄主，那么可是说我魅惑了皇上之后又勾引了你这个青年才俊，真是可耻可唾，而你贪恋美色有悖伦常却执迷不悟，真是可惜可叹？”
　　云之光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尽如此，还有别的？”梅胜云收了笑容，意识到事态可能比他所想的严重。
　　“唉，也没什么，跟你猜得差不多。我便要执迷，便要不悟，能奈我何？”
　　云之光越是不想讲，梅胜云越焦灼。“光，你别逼我去问别人，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好的事情。”
　　云之光只得说：“就是～～唉，就是说我这紫卫统领是靠你问皇上要来的，不过这也算事实，不算造谣，所以我也不在意。”
　　梅胜云知道他嘴里说不在意，心里却十分在意，又问：“对云记有什么影响？”
　　“对云记倒没什么，只是说你这神仙庄主凭美色上位如此而已。”
　　梅胜云点点头，云之光的神勇是有目共睹货真价实，但云记的兄弟心怀失望的应不在少数，云记的完美形象被颠覆了。“这一切还是因为秋公子在京都人心目中的印象太不堪了，或者也还因为有些人对你妒忌。算了，任他们去说罢，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乐子，只是你传令下去，若紫卫、云记之人敢评说此事，决不轻饶，自以为正人君子看不惯的让他走人，要留下就必须维护自家庄主和统领。”
　　梅胜云说完后叹了口气。“我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外面完全脱节。今天下午跟方先生聊天，他也神态一如往常，不过他早就该看出来了，只是不说而已，所以没什么反常。内院的本来就知道，外院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难道我现在这么不敏感了？”
　　云之光说：“府里都是老云庄老云记的，是真正的自己人。修思他们早已知道你身份，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其实我真不在乎外面人说什么，不过有些家伙嘴巴太贱说得太难听。凡是让我知道的我都撕了他们的嘴，让他们没法说话。”
　　“你！你别把事情惹大了！京都的人或多或少跟朝廷宫里都有关系，碰上几个不知好歹的真闹起来也麻烦。”梅胜云深知那些流言绝不仅仅是言及他们二人的关系，必然有许多涉及床第之间的污秽之词，而云之光恼怒的也主要是这些。
　　“闹大就闹大！难道我能忍受别人对你胡言乱语？留着他的狗命已经算手下留情。”云之光狠狠地说。
　　梅胜云看着云之光眼中泛起的那道凶光，小光也有暴虐的一面啊。他叹口气问到：“你今天把谁收拾了？难怪回府来脸色那么难看？”
　　“就那个疯子良！今天散朝后他装出一幅扼腕叹息模样，说了许多羞辱你的话，倒是何以抒还说了句公道话，说不过是民间流言，他又说何以抒也是被你迷惑，说～～说你是狐媚妖孽祸乱南正，应当诛之。我哪里还能忍！我抡了他一巴掌，手指顺便划了一下，他的嘴就烂到下巴了。”云之光边说还比划了一下，似乎这样才解气。
　　“天啊！你当着那么多群臣的面公然殴打朝廷命官，你～～唉，你太冲动了！都说他是疯子了，你跟疯子计较什么啊！你也没找个借口直接就打他了？”
　　“那哪能！我也得给自己留点退路。我说你是我的义弟，又是我云庄庄主，与公与私我都不能容忍他人对你的侮辱，那疯子良偏听流言便辱骂一位侯爷，按律应当诛之。”
　　梅胜云略略放下心，又苦笑道：“你也知道以律法处置，还暴打朝廷命官！打也打个内伤暗伤，上手就把人嘴撕了！我的光啊！”
　　“按什么律，皇上肯定和稀泥，那他不是白骂你了，我早看他那张嘴不顺眼，早该撕了。”
　　“算了，撕便撕吧，至少杀一儆百，否则那些污言秽语泛滥影响大伙儿心情，只是以后别再自己出头做这些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明日在朝上怎么解释吧！”
　　云之光闷闷地点点头。“你不怪我冲动惹事吧？”
　　“怎么会！若你任由别人当面侮辱我而置之不理，那我现在就要把你赶出门了，只是你别做那么张扬啊。”
　　“是啊，我也有些后悔，我有的是办法整他。我可以等他离我很远的时候让他狠狠摔个鼻青脸肿，我还可以控制他经脉紊乱而不立时发作，让他回到家才生不如死！”
　　梅胜云无语了，半晌才说：“这什么世道，把我纯朴良善的小光都逼成这样了！”
　　云之光笑了笑，颇有些不好意思。梅胜云又不放心地又补充到：“光，你明日姿态低些，总是你打人不对，该道歉便道歉，该赔偿便赔偿，除此之外不要多说，不要节外生枝，皇上自会处理。”
　　看了看云之光依然郁闷的脸色，梅胜云微笑道：“好了，光，陪我修习九天神功吧。”他希望通过入定平息云之光的心情。
　　然而，这件事却不是放低姿态便能轻易抹平的。几个月前云之光在程庭轩寿辰上揍了何以抒，但因为当事人没意见，所以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加之很快他二人便离开京都，这事自然便平息了。这次又一次公然暴打朝廷命官，有人便把前帐也翻了出来。梅胜云说的没错，云之光从无名小卒一夜便升至三品大员，又有钱又有权而且皇上平日里明显可见偏袒之意，的确有不少人嫉妒。而平日云之光又不太与人结交，让人觉得他有些有些恃宠而骄。
　　第二日一上朝云之光便感觉皇上有意无意地望了自己一眼，心知皇上应该已经知晓昨日的情形，不知会对自己作何处置。不过既然自己是为了维护胜云才惹的事，皇上应该也会维护他吧。
　　果然立刻有人呈上参他的折子，是冯子良同僚刘旭升。他先是痛哭流涕地描述了冯子良此时的惨状，因为嘴撕裂了，连喝药都很困难；然后捶胸顿足地痛诉云之光的暴虐张狂，将上次程庭轩寿宴上云之光说的“伤你，你不过是五品，我可以先斩后奏”这样的嚣张之语也引用出来，指出云之光无视朝廷律法，滥用职权草菅人命，要求皇上严惩不殆以正朝纲，否则不能平众怒安人心。
　　这第一个参本送上去，竟然又有好几人一起参奏弹劾云之光，皇上眉头皱起来。
　　“云卿，你如何解释？众卿所参是否属实？”
　　云之光走出队列，跪在地上，沉思片刻后说：“臣想找何以抒大人对质。”何以抒闻言也立刻走出队列，跪在他身旁。
　　云之光并不看他，只是问到：“何大人，请你禀告皇上，方才刘大人说的那些话，我可曾对您说过？”
　　何以抒摇摇头：“微臣不记得。那日程庭轩大人寿辰，大家把酒言欢喝得有些多，说过什么实在没有印象了。”
　　刘旭升怒视何以抒：“何大人你！他那日打得你嘴角流血，还说出如此嚣张无礼的话，你怎能说忘记了。今日很多大人在场，可以作证。”
　　何以抒平静地说：“小臣的确不记得了，再者众所周知小臣与梅侯爷相交甚密，引为琴友知音，怎会发生如刘大人所说之事？”
　　刘旭升环望众位大臣，期待有人站起来作证，但当事人都一口否认，其他人心里难免嘀咕。
　　皇上转问程庭轩：“程卿，既然是发生在你寿宴上，你来讲讲情况。”
　　程庭轩答道：“启奏皇上，那日老臣寿辰，承蒙众位捧场，很是热闹，梅侯爷还弹琴一曲助兴，技惊四座，只是那琴不凑手，竟被梅侯爷弹断琴弦伤了手指，云大人便带着梅侯爷离去了。那日老臣一直忙于张罗，也未曾注意是否有刘大人所说之事。”
　　皇上点了点头，转问云之光。“云卿，这件事既然证据不足暂且放下，昨日殴打冯大人之事却是众目睽睽，你如何解释？”
　　刘旭升听到此处已然明白，皇上的语气明显偏袒云之光，只是让他做出解释，只要云之光能解释得通，这事便就又过去了。刘旭升突然有些后悔不该为冯子良出头，又有些恼怒冯子良平日里就是话多，言多必失，惹祸上身，碰到这么个只认拳头不认理的主儿，自找罪受！
　　虽然心中生了怯意，但刘旭升并不打算就此退缩，在他心里，若自己不敢秉公直谏据理力争那才是大大的不忠不义。

　　心魔

　　云之光思索片刻后沉声说到：“昨日，是微臣冲动莽撞，但也是因为冯子良先口出不逊，以污秽之言侮辱微臣义弟，是可忍孰不可忍！微臣婴儿时便为义父母收留，教养成人，梅家对微臣恩重如山，微臣与义弟情深似海。微臣与义弟携手共创云记，义弟筹划，微臣运作，才成就今日云记之辉煌。微臣与义弟也曾在边疆并肩作战斩杀北胡贼子无数，他为救微臣不顾自己安危杀入敌圈。义弟不止一次救过微臣的性命，如此大恩大情微臣倾其一生也无法报答。微臣知道很多人对他少时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但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皇上已然赐义弟新的名分地位，也是希望义弟能够抛开过往，重新开始。但就是有些人不知怀何居心，揪住他少时过往不放，又编排出污浊之词诋毁他的名誉。今日既然皇上问起，那微臣便借机声明，梅胜云，皇上封赏的一等侯，云庄的神仙庄主，微臣的义弟，若有人依然敢轻辱于他，只要让微臣知道，无论他是什么人，微臣必会为他讨要公道！”
　　云之光说到最后不知觉地加入了九天真气，一字一词都沉沉撞击着每个人胸口，令所有人倍感压力，整个朝堂上静寂无声。云之光虽未抬头，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他似乎在盯着自己，连高高在上的皇上也忍不住紧紧握住龙椅扶手，才平息了心头的乱涌。
　　最为难受的是刘旭升，他只觉得呼吸紧迫，脑袋里嗡嗡作响，竟然跪也跪不住，喘息着瘫倒在冰凉地板上。许久之后，众人才收回心神。
　　刘旭升大口大口喘气，双臂撑地直起身体，勉强说到：“皇上，云之光这是威胁！□裸的威胁！他竟然公然咆哮朝堂！皇上，若您不加以严惩管制，此人必将做出更无法无天的事情。”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目光凌厉地扫视群臣后，落在云之光身上。
　　“云卿，朕知道你兄弟情深，但做人不能意气用事，何况你与冯子良同为朝廷重臣，竟做出这等市井小民的勾当，令朕非常失望。你打伤冯子良之事属实，朕罚你上门赔罪并罚俸一年，冯子良妄传流言诋毁朝臣，但念他已受伤，也算得到惩处，不予加罚。此事就此打住，不得再提。朕希望众卿将心思放到国事上，这种事情传出去，朕都替你们脸红。好了，都平身吧，有事齐奏，无事退朝。”
　　云之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刘旭升，谢恩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刘旭升不甘心地叫了一声“皇上”，皇上冷哼了一声。他并不起身，咬咬牙说到：“皇上，自古新朝初立，皆至第三朝开始繁盛，我朝也不例外。太上皇戎马征战打下江山，先皇勉人于农，率下以德，制度斯创，礼法可则，及至皇上削省刑罚，避免征战，轻徭薄赋，如今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然则淫靡浮薄之风亦渐起。一众年轻臣子无功而授之高爵，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才会酿成昨日的事端，臣以为皇上应引起重视，防微杜渐，杀一儆百，以正朝风。”
　　皇上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刘旭升的执拗在朝中是出了名的，他这般不肯罢休，还真不好办。“刘卿，你暂且平身，容朕想想，众位爱卿有何见解？”
　　程庭轩看皇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得清了清嗓子，勉强说到：“这个～～云大人所为的确有些失礼，但他也是源自一片赤子之心。那个～～刘大人所言，也并非完全危言耸听，防微杜渐也是应该。云大人和冯大人都是青年才俊，年轻人嘛，难免遇事冲动，希望他们今后引以为戒，各位同僚都要引以为戒。”
　　程庭轩这番话说了也如没说，只是想顺着皇上的意思把这事尽量抹下去。
　　刘旭升心知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效果，毕竟云之光虽然失礼，却不失理，皇上也不可能因此治他什么罪，只得满脸悲愤地站起来，准备回到自己位置。然而他刚一迈步，突然一头栽在地上。他栽的姿势很古怪，一般人载到时，双手会下意识地去撑地保护自己，而刘旭升四肢似是突然无法动弹，直直地脸朝下栽了下去，等众人将他扶起来，只见他满脸是血。
　　皇上怒不可谒，心知必然是云之光做了手脚，朕已经偏袒于你，你竟然还敢公然在朝堂上对刘旭升实施抱复，太无法无天了！皇上猛拍一下龙椅扶手，喝道：“来人，送云大人去退思堂思过十日！”
　　退思堂是对于那些犯了小过错而不到受罚治罪程度的官员的惩罚所在，有时有些官员自觉有失误，不等皇上下旨便自请去退思堂思过。退思堂里没有桌椅，只能席地而坐，不设床被，只能和衣而睡，一日三餐都是粗陋之物，除了去茅厕之外，不得离开屋内。对于一向锦衣玉食的官员，也算是一番小苦楚小教训。
　　梅胜云听到跟随云之光的下属汇报后并不担心，面壁思过？正好入定练功，只是要十天见不到小光了。那下属因为不能入殿，对具体发生什么事情也知之不详，梅胜云正盘算着去找谁问个清楚，便听到何以抒来访的传报，赶紧有请。
　　听完何以抒的详细讲述，梅胜云感激地说：“多谢何大人不计前嫌为之光隐瞒，否则之光可能要受到重罚了！”
　　何以抒笑笑说：“我那日也是自己话多，自找的，跟疯子良一样，不过，云大人怎的性格如此暴躁？”
　　梅胜云叹口气说：“他就是见不得听不得别人说我什么。”
　　何以抒感慨到：“云大人对侯爷非常维护，真是兄弟情深啊。”
　　看出梅胜云心不在焉，何以抒没坐多久便告辞了，他前脚刚走，梅胜云便吩咐备车进宫。
　　皇上身边正好清净，刘文使了个眼色梅胜云直接进入御书房。
　　“你来了，朕的朝堂今天被你的云之光搅和成杂耍摊子了，你来替他求情？”皇上早料到梅胜云会来。
　　梅胜云扑通一声跪下，唬了皇上一跳。“你这是干嘛？朕只是关他十天思过，他今天太过分啦。”
　　“胜云替之光向皇上请罪，之光所为虽然没有触犯律法，然而性质恶劣，皇上体恤胜云，怕胜云难过没有严惩他，但胜云知道皇上心里一定非常生气。”
　　“你起来，别跪着。朕问你，云之光当日在程庭轩寿宴上可曾说过什么你不过是区区五品我可以先斩后奏之类的话？”
　　梅胜云哪敢起身，他望了皇上一眼，低下头小声说：“是说过类似的话，后来我也责备过他，他也知错了。”
　　“知错了？那还又闹这么一出？”皇上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我已经偏袒于他，只是让他向冯子良道歉，罚俸一年，他尽然还不满足，暗算刘旭升。朕的大臣以后都不敢上朝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你的云大人就中黑招。朕还听说他已经练到杀人无形的地步，比当年楚歌武功还高出一筹！”
　　梅胜云猛然一惊！当皇上提到楚歌时，他分明感觉到一丝杀意。他自然知道当年皇上为何必杀楚歌，那时楚歌权高势大只是原因之一，却非主要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楚歌武功太高，让这样一个没法彻底掌控的危险人物待在身边，皇上当然食宿不安。如今小光在朝堂任性发威，令皇上再次感到威胁。
　　“皇上！”梅胜云伸手抱住皇上的膝盖，因为紧张而声音微微颤抖起来。“皇上信胜云么？皇上若信胜云，便可信之光。之光他性格耿直单纯，对皇上只有感恩忠诚之心。皇上，您相信胜云，相信之光！”
　　“耿直单纯？以前倒是个耿直单纯的傻小子，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冲动泼皮。他实在太令朕失望了，若不是看他一心维护你，朕～～”
　　“皇上，之光他只要一触及到我的事情，就完全控制不住情绪。我觉得他最近暴虐急躁冲动焦虑，跟以前好像变了很多，但他对皇上绝对忠诚，请皇上明鉴。”
　　“你别这么紧张，捏得朕膝盖很痛，看来真是身体恢复不错，手上也有劲了。你别跪了，快起来吧，朕答应你，只要他始终对你好，朕不会把他怎么样。”
　　梅胜云这才慢慢站起来，皇上侧了侧头，他便在皇上身边坐下。
　　“皇上，之光他是压力太大了，他老替我委屈，最见不得别人说我什么。”
　　“好了，不用再替他说好话了，朕不会把他跟楚歌一样对待，因为有你。”
　　楚歌，楚歌，梅胜云似乎想起来什么。发呆了好一会，他突然再次猛地使劲抓住皇上的膝盖，激动地说：“是心魔！皇上是心魔啊！”
　　“什么心魔？”
　　“九天神功的心魔！九天神功练至第八重之后容易产生心魔，那时楚歌跟我们说了，我们并不知道他所谓的心魔指的是什么！皇上，小秋性格变化是从东海遇难回来之后渐渐明显。他在东海待了一个月，每日靠修炼九天神功打发光阴，后来我们又到东海待了几个月，大海的气息和九天真气非常吻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但也正是如此，他功力到达一定程度，修为却跟不上，对自己力量不能完全掌控，反应出来就是性格和情绪的焦虑暴躁，他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
　　“他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思过

　　“皇上，请让我去见他，我得去见他。这思过十日，他肯定是练功十日，我得赶紧告诉他暂时不要修习九天心法，用固元心法调息。这很重要，请皇上开恩。”
　　“这个～～退思堂思过的时候亲友不得探望，不能坏了规矩，朕让人替你传话可否？”
　　“不行啊，皇上，别人的话他怎么会相信？”
　　“那你写信给他，你的字他总认得吧。”
　　“皇上，求您开恩，让我见他亲自跟他说，我不放心。”
　　“说到底就是想见他找的借口吧！”皇上有意拉长脸。
　　“皇上～～”
　　“好好好，总得遮掩遮掩，等到天黑再去吧。”
　　“皇上，胜云有这个～～”梅胜云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低头仔细戴好，再一抬头，一张陌生的脸赫然出现在皇上面前。皇上好奇地用手捏捏：“这是你学的易容术？我听说在东海你让小安扮作你的模样引诱那海盗头上钩，果然神奇。原来你已经做好打算了啊！”
　　梅胜云笑嘻嘻地说：“胜云当然要为皇上着想，不让皇上为难啊。”
　　云之光谨遵圣旨面对白墙发呆，他在思索上午在朝堂上自己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本来已经了结的事情，由于自己的节外生枝惹怒了皇上，被关到退思堂。自己怎么变成这么睚眦必报的阴险小人了？怎么这么控制不住？总是心烦意乱，总是看谁都不顺眼，只有待在胜云身边才能平静下来。
　　云之光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脸上一喜，站起来走到门前。
　　过了片刻，门吱呀打开，一个小太监拎着食盒站在门口，云之光迅速向外望了一眼，一把将他拉进来抱在怀中，同时关上门。
　　“不怕抱错人？”梅胜云笑问。
　　“怎么会？很远便听到你的脚步，听到你的呼吸。”
　　“我的呼吸你也能听到？”梅胜云有些惊讶。
　　“能。”
　　“你的感知如此强大！那你平日听到的东西要比别人多很多，是否你耳中的世界比别人吵闹？”梅胜云的九天神功最高也只练至六级，想象不出云之光此刻的境界。
　　“傻瓜，需要专门运功才能扩大感知，但是你的我就是能听见，能感觉到。”
　　“我来向皇上替你赔罪，皇上很生气，甚至拿你跟楚歌比。我吓了一跳，却因此想到楚歌以前说过的心魔，我觉得你现在是被心魔困扰。你最近这几个月功力增得太快，超越你的掌控能力，所以你要暂停修习，以固元心法调息入定。”
　　云之光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有可能，那我什么时候能继续修习九天心法？”
　　“这个要靠你感知，我想第八重既然叫破天，若要破，先要立。也许就是先将许多东西激发出来，再一一破除，我也不得而知，得靠你自己悟。当年楚歌就困于此，若非有他提醒，只怕咱们也重蹈覆辙。”
　　云之光望着食盒问：“给我带什么好吃的？”
　　“还好吃的？别忘了你是在受罚！”
　　“你不是说是心魔在作怪，那我不是被冤枉了。”云之光有意做出委屈的表情。
　　“心魔也是你的心魔，你得承担后果。”
　　“吃什么无所谓，你能每天来看我吗？”
　　“不能，皇上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次云之光是真的失望了。
　　“光，你这十日正好平心静气调整调整，若我们在一起反而会让你分心。我不能待太久，我得走了。”
　　“云～～”云之光不松开双臂，舍不得让梅胜云离开。
　　“光，我进来已经太久，别让别人再拿住这些小把柄了。只是十日，你入定后睁开眼就到了。”
　　依依不舍地离开云之光回到清正宫，梅胜云陪皇上说了一会闲话，心里想着云之光的心魔，也提不起精神。
　　“秋，朕觉得你把云之光惯坏了，这心魔只怕是你助长的。”
　　“皇上，胜云很担心，九天神功第八重第九重在整个心法中只是记录了寥寥数笔，有名无诀，当年楚歌也是突破无计，以数十年功力仍然走火入魔，他才区区几年，只怕心魔难灭，更怕造成反噬。”
　　对于这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领域，皇上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温柔地望着他。“秋，既然你也没能力帮他，就让他自己去闯关吧，练成绝世武功哪里会那么容易。最坏的结果是反噬，反噬会丢性命吗？”
　　“皇上，胜云也是听说反噬对练武者非常危险，轻则失去武功，重则失去性命。”
　　“当年楚歌走火入魔也只是武功打了折扣，才败在仇家之手，可见不一定有你想的严重。朕看你是关心则乱，朕看你也有心魔了。”
　　梅胜云笑了笑说到：“不管他了，也管不了。胜云给皇上弹奏一曲吧。”
　　话是如此说，晚上梅胜云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子时的更声梆梆梆地敲在心头，他猛地坐起来，轻声唤了一声“老五”。
　　老五闻声进来。
　　“老五，我真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睡觉，似乎你是日夜守在我身边。”
　　“在确认公子没有任何危险且不需要老五的时候，老五便会适当休息片刻。自从公子与云大人在一起，这种时候很多。”
　　“真是辛苦你了。”梅胜云感激地说。
　　“公子有什么吩咐？这么晚了。”
　　“老五，如果暂时不修习就不会导致走火入魔吧？万一走火入魔了是否身边应该有个高手及时帮他控制？”
　　类似这样的问题从宫里回来后梅胜云已经问了不少，老五耐心地说：“公子，云大人现在还完全没有走火入魔的具体表现，心魔之说老五也是头次听说，不过楚歌既然说有心魔，应该便是有的，他自己有亲身体会。老五认为不克服心魔强行突破才会导致走火入魔，现在既然公子已经让云大人暂停修习，就不会有事了。公子，您休息吧，别庸人自扰了。别等云大人回来，你自己胡思乱想不好好休息，生个病什么，那才要真把云大人心里的魔都惹出来了。”
　　梅胜云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新躺下。老五在旁边默默站了一会才悄悄离去。
　　这几日梅胜云去宫里很勤，皇上那里若有外臣他便晃悠到云妃宫里，皇上身边若清净他便乖乖地陪皇上看折子，或者弹琴下棋。
　　“秋，你最近每日来陪朕，朕倒有些受宠若惊了。”皇上笑眯眯地说。
　　“胜云闲暇无事，再者等他出来我们就回梅庄，也要住一段日子才回来，所以趁这几天多陪陪皇上。”
　　“想去看他吗？”
　　“不用了，让他好好受罚，只剩下五天了。”
　　“可是，朕看你很没精神，好像～～下巴比刚回来又尖了些。”
　　“皇上说的太夸张了！哦对了，刘旭升和冯子良伤势如何了？”
　　“可怜老刘，一口牙掉了两颗，碎了三颗，鼻梁骨也断了，冯子良是破相了，现在他们两个还不能正常进食，云之光这次真造孽。朕听说刘旭升的伤势之后觉得罚他思过十日太轻了，这程度够进刑部大牢了，很多大臣都很有微词啊。”
　　“皇上，胜云考虑再三，让之光自辞统领之职吧，他的行径不适合担当监察百官之首。”
　　“怎么？想甩挑子不干了？”
　　“胜云暂时不会一走了之，只是觉得思过十日的处罚的确是太轻，不足以服众。”
　　“这样，先降职一品，待朕找到合适的人你们再彻底远走高飞，朕绝不拦你们。”
　　“皇上，胜云常觉愧对您，但胜云之心实在不堪红尘俗世，若非有颇多难以割舍，早已遁世。”
　　“秋，你便按你自己想的去做，不用考虑其他。”
　　“胜云想为皇上尽量多做一些事情。”
　　十日后凌晨，云之光从退思堂回到云府，他匆匆洗漱后换上干净朝服，甚至来不及跟梅胜云见一面便赶去早朝。刘旭升和冯子良两人还在府中养伤未能上朝，皇上宣布对云之光追罚，降为四品但仍暂留统领之职，以观后效。云之光领罪谢恩，散朝后在程庭轩陪同下去刘旭升和冯子良府上登门赔罪，那两人心中虽然忿恨，但皇上有旨要求他们与云之光冰释前嫌，又有程庭轩陪行，也无法发作，只得接受。
　　云之光强忍着不耐做完这些必做的事情回到云府，已经过了下午饭时，梅胜云早让厨房准备了精致酒菜，在厅堂中等候许久。
　　云之光连朝服也顾不得脱先去抱梅胜云。“云，想死你了。怎么觉得你瘦了？”
　　安远在一旁插嘴。“公子总担心大人，晚上睡不踏实。”
　　梅胜云嗔怒道：“小安，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让厨房上菜，越来越没眼色了。”
　　安远嗤嗤一笑跑了。
　　“真的没有我陪着便睡不着？”云之光笑嘻嘻地问。
　　“是啊，天冷了，没有九天神功暖床怎么睡得好？”其实梅胜云现在已经不太畏寒，手脚身体也不像以前那般冰凉，但他还是喜欢让云之光把床烘得暖暖和和。
　　“皇上是否公报私仇啊，让我思过十日，我打听过了，一般都只是三日，最多五日，而且今天又追罚降职。”
　　“是我说觉得思过十日的处罚太轻，请皇上降你的职。你把人家好好两个人弄成伤残，怎么还没有悔过之心？”
　　“悔了，真的悔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冲动了。”看到心上人有些愠怒，云之光赶紧表白。

　　赏赐

　　不一会酒菜上来，云之光一看，鸡鸭鱼肉等荤菜居多。
　　“你十天没吃肉腥，馋了吧。”梅胜云一边说一边细心地挑着鱼肉中的刺，挑了好几块之后尽数夹到云之光的碗中。
　　“你也吃啊！”云之光嘴里塞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说。
　　“嗯，我也吃着呢。别噎着，皇上设的这退思堂还是很有惩罚效果啊。来喝点酒。”
　　“是啊，估计其他人思过时感受更深刻，我一直入定，还比较好打发时间，就是吃的太差了，跟牢饭差不多。”
　　云之光几大口便把一碗饭吃完，放下筷子，擦擦嘴，盯着梅胜云。
　　“吃这么急干嘛？”梅胜云不解地问。
　　“不想在吃饭上浪费时间，你吃好没有？”
　　梅胜云愣了一下，继而便反应过来，笑着说：“天色还早呢，不急，我跟你说说这几日的情形。”
　　“我急！那些事不急！”
　　梅胜云大笑起来。“我说呢，连朝服都不去脱就急着吃饭，还以为你饿了，原来饿的不是这个啊。”
　　“等你待会给我脱呢。”云之光脸凑过来低声说。
　　“那也要先沐浴，在外面待了十日，幸好是冬天，要不都酸了。”梅胜云故意闪了闪身。
　　“早上回来已经沐浴更衣了。”
　　“早上太匆忙，肯定都没洗干净。”梅胜云随手在云之光脖颈处摸了几摸。
　　“云，你就逗弄我！我～～”云之光索性探过身抱住梅胜云便亲，梅胜云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推开。
　　云之光笑着说：“哎呀，把你的脸蹭脏了，咱们一起洗算了。”
　　躺在暖烘烘的床上，梅胜云舒服地哼了几声，那声音如火种落在干枯的草原上，立刻在云之光心中熊熊燃烧蔓延开来。梅胜云亦惹火上身，陷入同样的灼热之中。十日的小别令他们非常激动，积攒多日的情绪如海潮一般，一浪又一浪，一波又一波，绵绵不绝，滔滔不息。
　　烈火终于被海浪扑灭，两人最终都没了力气说话，相互拥抱着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云之光破天荒地没有按时醒来，安远在屋外细声细气地喊了好几声云大人，才把他唤醒，当然同时也把梅胜云吵醒了。
　　“云，你帮我想个借口，我实在不想去早朝了。”云之光一幅赖赖的模样。
　　“不行，你今天必须去，你得去告假，咱们要回梅庄。你思过这几天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事先也给皇上禀报过，就等你一回来咱们就动身，快起床！”梅胜云顺手推了一把云之光，打了一个哈欠翻身打算接着睡去。
　　快到年根，朝中倒也没什么大事，除了礼部、户部，其他各部官员无论职位高低大都只是耗着时辰等过年的大假。这几日每日散朝都散得较早，云之光急火火赶回府时，梅胜云还没起床呢，他索性又脱衣上床，抱着梅胜云接着睡。刚躺了没一会，就听见安远喊：“大人，公子，刘公公来传皇上圣旨，在厅堂候着呢。”
　　两人慌忙爬起来，安远冲进来服侍梅胜云穿衣梳头洗漱，等全部收拾妥当来到厅堂，刘文都已经喝到第三道茶了。
　　两人跪下听刘文宣旨，原来是皇上因为他们要回家过年，赐给梅家许多封赏。念了长长的一串礼单之后，两人谢恩接旨。梅胜云问刘文：“这么快啊，早上之光才去告假。”
　　刘文笑着说：“云大人虽然早上才告假，但那日公子说了要回家过年，皇上就已经留心安排了。”
　　梅胜云说：“多谢刘公公，您回去复旨，禀告皇上我下午进宫谢恩。”
　　午后梅胜云入宫面圣，内着梅夫人去年亲手缝制的那件蓝色寒衣，外披皇上去年赏赐的银狐大氅，蓝白相衬，更显得唇红齿白明艳逼人。
　　“秋，你还都穿着去年衣裳，没有添置新衣？”
　　“这两件都是胜云最珍惜最喜欢的，所以穿得多些。”
　　“这件蓝衣今年合身多了，不过还是有些肥大。”皇上伸手在梅胜云腰间捏了一把。“腰身还这么宽松。”
　　梅胜云笑着说：“明年就合身了。”
　　“你一件衣裳要穿三年啊，传出去别人以为云记要倒台了。”皇上大笑。
　　“胜云也不太见外人，别人能看见几回。其实皇上家常的衣服不也是总穿那么几件。”
　　“可是人常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咱们都是恋旧的人，衣也喜欢旧的，人也喜欢旧的。”
　　梅胜云笑了笑，没有应答，只是端起茶盅放在鼻边轻轻闻了闻。
　　“秋，你看这个你喜欢吗？”皇上从身边拿起一块火红的毛皮。“这是赤狐之毛皮，据说赤狐体格娇小，做这么一件要好几只，而赤狐又极罕见，山中猎户很多年都难得捕获一只，因此颇为珍贵。”
　　“我们以前在雪山见过一次，很可爱的小东西，非常狡猾。”梅胜云想起雪山的遭遇，想起那位怀抱赤狐模样与云妃十分相似的女子。“只是这颜色太耀眼了，胜云从未穿过如此红艳的颜色，感觉怪怪的。”
　　“朕就知道你不喜欢这颜色，让人将毛皮挂在里子，你试试吧。”
　　“挂在里面多可惜啊，这么好的毛皮，这么亮丽的颜色！”梅胜云接过大氅抖开，外面是黑红图案的厚锦，火红的毛皮只是勾边，不显得那么炫目了，但依然非常挑眼。
　　“赤狐生活在赤寒地带，因此他的毛皮保暖性最好，你身子弱，以前老待在屋里倒也不用，现在经常外出，只怕原来那件不够抵挡风寒。来试试。”皇上说着便亲手将大氅披在梅胜云身上。
　　梅胜云很少穿如此浓烈的色彩，有些不自信地望着皇上问：“会不会显得脸更苍白人更瘦了？”
　　“象夜色中怒放的红梅，不过，这梅花似乎是有些瘦骨嶙峋。”皇上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他的确有些挑不起这个颜色，还是一身素淡最美。
　　梅胜云脱下大氅说：“皇上，还是别可惜这么好的毛皮了，胜云现在可以重新习武，等将来武功有了进展，便不惧冷暖。不如赏给云妃娘娘，这红色很衬她呢。想想云妃娘娘红衣立雪，简直就是一幅美图啊！”
　　“你倒是挺关心她，也罢，朕让裁缝改了赏她。对了，朕听说你希望她生个公主，为什么？”
　　“胜云只是随口一说，无论男孩女孩，皇上都一样会宠爱。只是皇上目前有三个皇子，却只有一个公主，再添个小妹妹多好。”
　　皇上笑了笑转了话题说：“你们回家过年多待一段日子，这段时间虽然云之光受了罚，但是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经传了出去。朕听说街市之间的传言愈发不好听了，估计是有些为刘冯二人抱打不平有意抹黑歪曲，你们离开了耳根清净，他们自己说得无聊也就没人再提了。”
　　梅胜云点点头，这些情况他已然知晓，心中也正是作此打算，故而才催着云之光速速告假返乡。他叹了口气说：“云记的兄弟近日经常会被亲友问及此事，之光下令若云记兄弟有传谣者，必严惩。真是没想到会弄到这番沸沸扬扬，之光最近那么暴躁，胜云也怕他又冲动搞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正好过年了，胜云亦有此想法避开这是非之地，让皇上费心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年了。朕记得你去年过了十五才回来，今年看来你又不能能陪朕上元节赏灯了。”皇上叹息道。
　　“是啊，真快！”梅胜云喃喃地附和着，脑海里浮现出漫天的梅舞和河边的水人，一时痴了，没有注意皇上伤感的口气。
　　皇上看他那表情便知他必然想起与某人的缠绵缱绻之事，只得在心中长叹一声。“秋，你早些回去吧，明日要上路，府里还得好好收拾准备一番吧。”
　　梅胜云有些愕然，他没想到皇上竟然会催促他走，怔了一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施礼告退了。
　　刘文代皇上将梅胜云送至宫门后返回复命，看到皇上眉宇间一幅落落之情，他站在门边期期艾艾地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被皇上瞧在眼中。“你又想说什么？”对于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刘文曹庆，皇上很是随意，有时心中的一些情绪，不能在臣子们面前，也不能在那些女人们面前表露，却会在他二人面前流露出来。
　　刘文抬起头，大胆地说：“奴才想起几句戏文，什么多情总被无情恼，还有什么情到深处情转薄。”
　　皇上微微皱了皱眉问到：“宫里怎么还唱过这样的戏文？”
　　“是皇后娘娘寿辰那日亲点的，说是点几出新鲜些的，皇上忘记了？”
　　“是嘛？朕没有留意。情到深处情转薄～～”皇上念了几遍。是啊，情到深处情转薄，爱得深了，无需浓烈地表达，只是遥遥地望着，浅浅地关注着，默默地牵挂着，看到他笑，听到他好，便足够了。

　　胡变

　　梅胜云刚离开宫门没多远，马车突然停下，云之光窜了上来。“紫卫急报，北胡出了些状况，我现在去奏报皇上，你要不要同去？”
　　梅胜云点点头，吩咐马车返回，然后问到：“出什么状况了？”
　　“瑟丹死了，北胡王也死了，卡丹被推举为新的北胡王。见鬼，我还说要亲手宰了瑟丹那混蛋呢！我怀疑是卡丹做的手脚。”说罢云之光将急报的内容细细给梅胜云讲了一遍。
　　每年冬天，北胡因为需要大量物资储备过冬，因此允许一定数量的南正商贩进入北胡指定的交易区域进行售卖收购。但由于云记的官商身份，云记主要人员都在北胡边防掌握之中，并不允许其进入领地，于是几名紫卫混在别的商队中进入北胡地界。这个消息便是那几名紫卫带出来的。
　　瑟丹据说是在一次外出狩猎中不甚落入雪坑，救助不及，等人挖出来早已断气。而北胡王则是听闻此事悲恸成疾，而王城内又正好流传症状凶猛的伤寒，北胡王一病不起，日日咳血，没多久也谢世了。卡丹本来就颇有人气，很容易便击败了他的几位叔伯堂兄弟获得了绝大数支持，荣登王座。
　　“瑟丹之死虽然古怪，但北胡冬天积雪深厚，雪洞吃人的现象时有发生。在东盟的时候觉得他们兄弟之间也算和睦，瑟丹对这个弟弟还是比较服气比较尊敬。不过面对王位，哪里还有什么兄弟之情！也许真是卡丹等不及了。瑟丹虽然性格粗放，但他的武技、骑术、箭法之高超咱们也见识过了，绝非徒有虚名之辈，这么死了是有些让人无法置信。也从未曾听说北胡王与瑟丹有多么的父子情深，又怎会悲恸成疾？北胡王身体一直康健，丝毫没有立储传位的意思，而卡丹与瑟丹都已经年过三十，就算卡丹能被立为储君，等上十几年当个老皇帝有什么意思！”梅胜云也觉得卡丹做手脚的可能性极大。
　　皇上听完云之光的汇报，皱起眉头。“是紫卫急报？兵部那些散布在多处的探子呢？紫卫才成立多久，如此重大的信息竟然是紫卫先报！传兵部尚书！”
　　云之光忙解释到：“据平安镇的紫卫下属汇报，他已将此事及时反馈至黄将军，黄将军也已得到同样信息，两相核实确认后，他便通过云记急报送往京都，而黄将军那边要层层上报，自然是慢些，估计最多两日后就该到京都了。”
　　梅胜云也宽慰到：“兵部和紫卫体系不同。之光授予当地紫卫便宜之权，凡是他们觉得事关重大可通过云记急报直接向他汇报。再者兵部可能认为此事不会引起战事，因此也没有走特急路线。”
　　皇上点点头。“你们云记的急报的确很快，上次云之光出事，你走了几天后临海的奏报才呈上来。看来朕有必要好好整顿一番了。对于这件事，你们俩有什么看法？”
　　云之光将他与梅胜云的意见综合讲述了一番，最后说到：“臣以为这件事短期无患，远期堪忧。首先现在是冬季，北胡冬季从来不敢轻举妄动。其次他刚刚上位，需要一番安抚整治。因此短期内，甚至近几年内他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妄动，然而臣与胜云在东盟与他有过交道，此人文武双全颇有心机韬略，待他在北胡立足根基后，其狼子野心必会曝露出来。”
　　皇上表示首肯。“云卿，你的看法朕亦认可，你们明日还是安心返家过年，咱们先静观其变。”
　　云之光与梅胜云施礼告退，皇上望着两人并肩的背影，心里又空落起来。
　　回到云府，梅胜云将紫卫急报又细细看了一遍后说：“南正人长相与北胡人迥异，不易深入胡地，因而有价值的信息很难搜集，咱们可以试试东盟的渠道。过年了，该给乌贝儿公主挑几样新年礼物了。”
　　云之光立刻站起来说：“我这就去安排。”
　　梅胜云一把将他拉住。“不急，反正也赶不及年前送到了，回头去洞里给她找几样精致的，我还想回谷里少住两天呢。”
　　“一年了。”云之光想起去年过年在谷里那销魂的五日，双目灼灼地望着梅胜云。
　　“是啊，一年了。”梅胜云亦微笑回望。
　　梅胜雷依然在去年那个亭子迎接他们两人。他们到达的这日无雪，是一个慵懒煦暖的冬日，梅胜云在马车中晃悠着靠着云之光几乎睡着。两人下车拜见了大哥然后三人一起上车继续前行，梅胜雷说：“娘接到书信得知你们能提早回来十分欢喜，天天掐着日子算呢，今天一大早就把我赶出来接你们。”
　　梅胜云笑道：“辛苦大哥了，我们也很想爹娘还有哥哥嫂子和孩子们，这次皇上恩准让我们多待一些日子，可以好好一家团聚一番。”
　　梅胜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自家兄弟说话这么客气，三弟气色很不错，似乎比上次从东盟路过回家那次又好了很多。”
　　云之光插话到：“大哥，胜云可以重新练武功了，因此身体恢复得很快，现在几乎和正常的健康人差不多了。”
　　梅胜雷大喜。“是吗？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娘一定高兴死了！娘经常念叨你的身体，每次一说起来就唉声叹气。哎！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梅胜雷连续说了几声太好了，发自内心地欢喜不已。
　　两人归心似箭，马车加快速度，飞也似地赶往梅庄。这次梅家没有举家在门外相迎，门外的下人远远看见车马一行便飞跑着去禀告庄主及夫人。
　　车停了，云之光先跳下来，然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拉梅胜云，而梅胜云也是很习惯地拉着他的手，下到车下好一会才松开。梅胜雷看得真切，突然皱了皱眉。
　　两人往庄子里走了没多远，便迎头遇见梅夫人匆匆走来，看到儿子欣喜地连连呼唤。“云儿，云儿。”
　　梅胜云也突然激动起来，撇下云之光和梅胜雷，小跑到母亲身边，跪下，深情地唤了一声“娘”。云之光也紧走几步，在旁边跪下，施叩拜之礼。
　　“云儿，小光，快起来，地上凉。你们爹在房里等着呢。”
　　梅胜云站起来亲热地搀着娘亲的胳膊向内堂走去。梅胜雷转身看见跟随两人一同回来的梅志翔正在张罗着卸载货物，便喊道：“志翔，你忙完了我问你个事儿。”
　　梅志翔跑过来说：“大少爷，礼物都卸完了，我就把两位少爷的用品送到他们的院子就没事了。”
　　梅胜雷说：“那我陪你去，那边清净，正好聊聊。”
　　待到身边清净，梅胜雷很随意地问到：“志翔，三少和小光是否感情特别好？”
　　梅志翔点点头。
　　梅胜雷又问：“他们是否～～是否～～”是否了半天，梅胜雷却又不问了。“感情好也是应该的，你忙你的，我去看看他们。”
　　梅志翔望着欲言又止的大少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只是微笑着说：“志翔也没什么忙的，想回家看看，云大人已经准过了，麻烦你再跟云大人说一声。”
　　梅胜云与云之光拜见了父亲，依次落座。他将自己可能能够恢复武功的事情告诉了爹娘，梅夫人激动得拉住他的手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不断说：“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梅庄主比较沉稳，详细问了问前因后果之后，长长地嘘了口气，一副轻松模样。
　　梅胜云问：“父亲，小光他近期练功由于功力进展太快，可能引发了心魔，爹可知道如何克制心魔。”
　　“心魔？我听说僧道之人修行要克服心魔参透精义方能大成，这练武练出心魔倒没怎么听说过。”梅庄主沉思片刻问到：“这心魔之说从何而来。”
　　梅胜云答道：“当年楚歌～～”刚提到楚歌两字，他便注意到父母的脸色都变了一变，迟疑了一下，他接着说：“楚歌在临死前将功力尽数传给小光，同时提醒我们，九天神功练至第八重的时候会产生心魔，不能急功近利，必须心境也达到某种境界方可突越，他就是急于求成强行突破导致走火入魔才一败涂地。”
　　梅胜云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看了看父母的脸色还算正常，便又说到：“我们在海边的日子，由于九天神功和大海的力量似乎相通，我神奇地修复了破碎的心脉，而小光他功力更是大涨，但之后便出现了性格暴躁冲动，控制不住就想出手的情况。我很担心他。”
　　梅庄主思索许久后说：“为父暂时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给你们，目前看来只能暂停修习，小光的武功已经堪称绝世高手，你对于第九重也不要太奢求了，求之不得就是这个道理。”
　　云之光点点头。“既然求之不得，那么就只好不欲不求。”
　　梅胜云说：“我总觉得无天的境界，应该就是无欲无求，你现在是被迫不欲不求，也许等你自然达到无欲无求时，境界便到了。”
　　其他三人一听，均觉有理，都点了点头。
　　梅夫人说：“这件事以后我们也替你们多方求索，现在你们爹想问小光一些事情，云儿，正好我也有事情问你，你随我来。”
　　梅胜云心想必然又是问婚姻之事，便冲着云之光笑了笑，向父亲施礼拜别随着母亲离开了。

　　讯问

　　偌大的厅堂中只剩下梅庄主和云之光二人，云之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头皮有些发冷，他挺了挺背望向梅庄主。“义父要问什么事情？”
　　梅庄主盯着他看了一会，眼神颇为严厉，突然问到：“小光，我们梅家待你如何？”
　　云之光立刻便觉得膝盖发软，从凳子上滑落下来跪倒说：“梅家待之光恩重如山，无法一一言表，之光时刻铭记于心。”
　　梅庄主点点头。“起来说话，我们收了你做义子，便当你是我们的孩子，不再是什么主仆，无需动辄便跪。”
　　云之光站起来小心坐好，心中纳闷着义父为何有此一问。
　　“小光，虽然梅庄地处偏僻，距离京都也好几日路程，但京都的事情咱们并非不知道。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
　　“什么传言？”云之光装糊涂。
　　梅庄主冷冷地哼了一声，云之光不敢接话只是低头坐着。屋子里一片沉重的静默。
　　过了不知多久，梅胜雷走进来与父亲耳语几句。
　　“小光！”梅庄主这一声更加严厉，云之光又有些坐不住了，只觉得地板最亲近，最舒适。他抬起头，看见梅胜雷的眼中似乎有一丝同情。
　　“胜云已经向他娘承认了，你还有什么好说？”
　　云之光结结巴巴地问：“承认什么？”
　　“你跟胜云的那些事！你还要抵赖？”
　　“我跟他没什么事！”云之光嘴里坚持着，头却越垂越低。
　　“他自己已经承认了，不要让我说出来脏了我的嘴。”梅庄主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云之光再次跪下，低垂着头不敢应声，这举动无异于便是承认了。梅庄主厉声喝道：“小光，我梅家如何待你，你又是如何回报？你这是恩将仇报啊！胜云他走了歪路，你不但不帮他走回正道，反而被他引上歧途。早知道你也是这么个东西，当初就不该捡你回来，不该把你养大。”
　　梅胜雷在一旁劝慰：“爹，小光也只是年轻无知，一时糊涂，他会明白事理。是吧小光？你快跟爹说，以后再也不胡作非为，你们都年轻，要改过还来得及。你不要辜负爹对你的期待啊！”
　　云之光猛地抬起头毅然说到：“义父，之光若不负梅家，便要负胜云。之光宁可尽负天下人，也不负胜云。”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抡在云之光脸上，梅庄主跺脚喝到：“滚！滚出去！都是一样的孽种！”
　　“爹！”梅胜雷还想从中劝和，梅庄主大吼道：“你也滚出去，都滚出去！”
　　云之光愤然起身，夺门而出。
　　梅胜云跟随母亲来到居室，梅夫人先是问他些身体方面情况，看着他穿着去年自己亲手缝制的寒衣已经比较合身，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梅胜云将自己最近的身体感觉细细相告，让娘亲彻底放心。梅夫人又扯东扯西了一番之后，望着儿子几次欲言又止，只是叹息。
　　“娘，您有什么话尽管问吧。”梅胜云看出母亲明明有话想说却不知为何张不开口。
　　“云儿，你跟小光，他们说的～～是真的么？”
　　“娘说什么真的假的？”
　　“唉！你越装糊涂，娘越怀疑。你那么聪颖，还不知道娘问的是什么？天下尽知了，难道娘会不知。”
　　“天下尽知？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是些流言蜚语，那都是嫉妒小光的人胡乱编排出来的。”
　　“娘知道你跟小光感情深厚，那也难怪，毕竟你们这些年相依为命。娘就是想你亲口告诉娘事实真相。”
　　“都说了是流言蜚语了，只怪孩儿名声不好，连累小光了。”
　　“是吗？那就好。”梅夫人深深地望着儿子，再次幽幽地叹了口气。
　　梅胜云突然反应过来，将他与小光分开，莫非是为了盘问此事？爹娘啊，你们当我们是仇敌吗？这是对付敌人的手段啊！梅胜云猛地站起来。“娘，既然没别的什么事，我去看看爹问小光什么事呢。”
　　“别去！陪娘坐会。你若没什么事，小光也没什么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小光！梅胜云回头望向屋门。
　　屋门猛地被推开，露出云之光气急败坏的一张脸，他看到梅胜云与梅夫人相安无事地坐着，便愣在门口了。本以为胜云必然受到极大的压力才被迫承认，可是看到屋内的景象他立刻明白自己被忠厚的梅胜雷和秉直的梅庄主联手骗了。他们诈他，他居然就上当了！真蠢啊！总想着是亲生爹娘不会太为难他们，所以便相信了胜云向娘承认。现在怎么办？云之光心中满是恼恨。
　　梅胜云迎上去疑惑地问：“怎么啦？”
　　梅胜雷已经追过来，替他答道：“他跟爹承认了。”
　　梅胜云望着云之光，从他那闪烁抑郁的眼神中得到确认，心底叹了口气，嘴里却说：“小光，你别意气用事，跟爹胡说八道。娘，因为最近流言比较厉害，小光解释得烦了，懒得理那些人，就说随你们怎么想便是什么，因此人家才说他承认了。小光，你去跟爹解释清楚啊。”
　　云之光无力地靠在门边，摇了摇头，喃喃地说：“都是我不好，又弄得一团糟！没法解释了，也不想解释了。我说我宁可负尽天下人，绝不负你，还怎么解释？他让咱们滚呢，咱们滚吧，咱们回云谷。”云之光说完拉着梅胜云的手便要走。
　　“云儿，光儿！别走！”梅夫人急急冲过来，拉住两个孩子的胳膊。“都进来，坐下，听娘说。”
　　“其实娘一开始听到那样的传言，就信了。上次光儿被困在大海，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在京都见到云儿，他眼中一片绝望的灰色，完全没有了生气，娘那时感觉云儿亦要随你而去，只是勉强挣扎着在处理一些后事。云儿，虽然娘没有养育你长大，但娘对亲生骨肉那是天性，是天生天长的，娘的感觉不会错。娘想起去年你们回家的情景，想起你们从东盟回家的情景，甚至还想起当年你在家养伤光儿对你悉心照顾的情景，娘更加笃信那流言并非谣言。”梅夫人温柔地望着两个孩子，语气缓和地说着。
　　“娘不怪我们？”梅胜云有些不确定。
　　“怪？怎么怪？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没照看好你。云儿，你从生下来就被人带到歧路，如今在那条路上已经走得无法回头。”
　　“是啊娘，我不但自己没法回头，还把小光也扯进去了。是我害了他。”
　　“胡说什么，是我心甘情愿。”云之光抢着说。
　　“娘，孩儿刚被相认的时候，实在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和愿望，是小光让孩儿有了活着的意义。无论爹娘还有大哥怎么想，我们不可能如你们的愿改邪归正，也不可能迷途知返，这条路无论怎样艰险，我们只能走下去了。”
　　梅夫人看看两个孩子都是一脸的坚毅，叹了口气说到：“娘会去劝劝你们爹，云儿，你一直以为你们爹不关心你，甚至厌恶你。不是这样的，他对你也一直有愧疚，他也疼爱你。你们爹是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就是年轻的时候跟娘也没说过多少甜言蜜语。”
　　“是啊，我们小时候爹也很少抱我们亲我们，倒总是训斥我们。现在我跟二弟的几个孩子也都很害怕他们爷爷。”梅胜雷补充道。
　　“他之所以暴怒，不是因为你们作出有悖伦常的事情，而是因为本来云儿能够离开宫里，我们都想着他可以从此过上正常的生活，象雷儿风儿一样，娶妻生子享尽天伦。可是如今你们自断前程，怎不令爹娘痛心啊。你们还年轻，如果要改，还来得及罢！”
　　梅胜云和云之光都默不作声，梅夫人叹口气。“算了，你们赶了几天路，先回去休息，我去瞧瞧你们爹，他这会儿心里也难受着呢。”
　　回到熟悉的小院，梅胜云一眼便看见墙角的梅花开了。他走到树前痴痴地看着，无意识地将雪白的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又随手抛在风中。“小光，我记得你曾经劝慰我说，咱们人还不如一枝梅花吗。咱们真不如一枝梅花，至少他可以静静地在这里按自己的意愿开放着，纵使零落成泥，还有一丝余香。我们招谁惹谁了？我们怎么生活是我们的事情啊，为什么不能让我们按照我们的心愿生活？”
　　“梅花也没招你惹你，你揪他做什么，回屋休息一会吧。”云之光劝道。
　　“以为回家可以避风头，以为家是避风港湾，可是～～小光，我大概是那种天生孤苦命，不能有亲人，不能有家，我会祸害自己的亲人，令他们伤心失望。小光，我也祸害了你啊。”
　　云之光紧紧抱住梅胜云，心里也是一阵酸楚。“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们在一起就是家，有我在你就不会孤苦。”
　　一直跟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安远突然说：“公子，你不是说我也是你的亲人，还有老五，我们都在你身边啊。”
　　梅胜云将安远拉到身前，三人拥抱在一起。

　　请罪

　　梅夫人走进空荡荡的厅堂，梅庄主听到脚步声，却没有抬头，他把云之光和梅胜雷赶走之后，便一直颓丧地低头坐着，直到夫人进来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梅夫人在丈夫身边静静坐下，怜惜地看着他那发白的鬓角柔声说到：“老爷，我想去祠堂一趟，您陪我去吧。”
　　梅庄主惊讶地望了妻子一眼，沉吟片刻后点点头。
　　夫妻俩来到梅家祠堂。梅夫人掬起一束香点燃，插在香炉，与丈夫一起叩拜。
　　“孩子们都大了，我们都老了，没能力、也没必要替他们操心了。”梅夫人轻声说到。
　　“这不是替他们操心的问题，这是辱没门声愧对列祖列宗啊。”梅庄主叹息。
　　“因此我才请老爷一起来到祠堂来向列祖列宗请罪。发生在云儿身上所有的事情，归根结底是我们的失误造成的，如果列祖列宗要怪罪，就请惩罚我们吧。”
　　“还提那个做什么，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过了。”严厉的梅庄主在跟妻子单独相处时，语气出人意料的温和。
　　“我不是为了那次丢掉云儿的事情，而是为了我们找回他之后所犯的错误请求列祖列宗惩罚。在云儿身上我们一错再错啊！那时我们没有好好照顾他、关心他，令他无法忍受而离家出走，后来又遭遇了那么多不测与苦难。若那时我们对他好，他不会离开家，也不会跟小光相依为命日久生情，我们虽然觉得愧对于他，但心里对他怀有芥蒂，并没有真的去补偿他。老爷，如果我们做了应该做的事情，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他会像我们期望地那样生活，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
　　梅夫人望着梅家祖辈牌位，泪流满面。
　　“老爷，当年云儿对风儿和雪儿做出那样的事情，我们都原谅了他，如今他跟小光的事情能跟那两件事情相比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再次原谅他？如果我们真的想补偿我们的儿子，那就再次原谅他，让他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梅庄主沉默不语，而梅夫人说完这番话之后也开始静默，两人跪拜在祖宗面前，各怀心事。
　　眼看日落西山天色将暮，爹娘还在祠堂不出来，梅胜雷有些沉不住气了，一家大小等着他们回来才能开饭。他在祠堂门外来回踱步，希望能引起父母注意。
　　安远也在小院中一边踱步一边絮叨。“这是怎么了？真要赶咱们走？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没人来叫咱们吃饭？公子你饿了吧。”
　　云之光与梅胜云也是狐疑地对望着。
　　云之光烦躁地推开门，冷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抬头看了看黯淡的天空说：“夜里也许会下雪，老天这是想留咱们吗？”
　　梅胜云笑着安慰他：“我记得你以前说老天把冬天最美丽的花都献给我了，雪花和梅花。我既然回来了，他自然要下雪。”
　　云之光摇摇头说：“只怕天留客人不留啊。”
　　云之光关上门坐到梅胜云身边，屋中炭火烧得很旺，映衬得梅胜云的脸红彤彤。云之光正想吩咐安远去厨房安排些酒菜，听见外面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
　　“三弟，小光！”梅胜雷的人随声到。
　　“大哥！”两人一起站起来。
　　“爹娘今晚要在祠堂守夜一晚，今天突然降温，祠堂里那么冷，我劝了半天也没用，只说让我好好招呼好你们，娘还说让我来问问房子够不够暖和。”
　　“爹娘怎么突然要去祠堂守夜？”梅胜云问。
　　梅胜雷望了他一眼说到：“当年刚刚确认你身份时，他们也在祠堂守了一整晚，第二天娘的眼睛是红肿的。”
　　“他们是在为我向祖辈请罪？那应该我去跪守才是。”梅胜云立刻反应过来。
　　“三弟，爹娘经常为你的事情自责，这次回来过年，本来他们都非常欢喜，你们在路上的几天，连爹都问了几次你哪天到～～”
　　梅胜云打断了大哥的话，冷冷说到：“只怕他是挂念的是如何盘问我跟小光吧。”
　　梅胜雷叹口气说：“三弟，爹一直很严厉，但是他虽然脸上看着凶巴巴并不意味着他不疼爱我们。有时我家小子顽皮做了错事，他娘总舍不得训斥，都是我严厉惩罚，有时还打他，看他哭得哗啦啦的心里也心疼得很，但脸上还要保持严父形象。我在当了爹以后才真正体会到爹的感受和心情啊。”
　　“他若打我骂我，我也认了，他眼里根本没有我。我想他一定很后悔当时不该把我的命救回来，甚至还后悔当时不该生下我。你们兄妹三人，梅花三弄，很完美，而我就像一块丑陋的疤瘌。”梅胜云的口气里充满怨愤。
　　“三弟，不许你这么胡说！你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把自己当梅家人，有没有把爹当爹！”梅胜雷有些生气了。
　　“我～～”梅胜云无语。
　　“大哥，胜云说起回家也是兴高采烈，他太在意家人的感受，所以才会这么难受。”云之光在一旁解释到。
　　梅胜雷轻轻扶住弟弟的肩膀，看到他眼中的一点晶莹。“三弟，你有没有当大哥是大哥？”
　　“除了娘之外，大哥对胜云最好。”梅胜云低头轻声说。
　　“你若当大哥是大哥，就相信大哥的话。爹并没有嫌恶你，你二哥，还有妹妹，都是真心真意地欢迎你回家。小光说的对，因为你心里有家人，所以才会这么在意家人的态度。记得去年过年全家人在门口迎你吗？你以为是皇上的旨意？不是的！那是爹要求的，那是大家的姿态啊。”
　　“大哥，去年过年回家我觉得很幸福，可是我现在又让爹娘失望，又给梅家抹黑，我～～”梅胜云觉得喉头堵了一团东西，说不出话了。
　　“爹娘在祠堂守夜应该是为你们的事情，他们一定已经做出决定，才会向祖宗请罪。三弟，其实我听说那消息时也不是非常惊讶。那时你还在家里养伤时，有一次你昏迷不醒好几天，小光拉着你的手说如果你不醒来，他会履行他的诺言，随你一起死。当时我跟田大夫听了都很震惊，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还有那次在风云楼，你因为小光经常在外面喝花酒而生气，竟然把我跟你二哥撇下走了。还有上次误以为小光遇难来奔丧，你那幅魂飞魄散的模样。”
　　云之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大哥是这么细心的人。”
　　梅胜雷笑道：“我们几兄妹都随娘性格多些。”
　　梅胜云感觉喉头堵塞的那个东西渐渐消失融化了，心里好受了许多，他抬起头问到：“大哥，那你怎么看我们？”
　　梅胜雷早猜到梅胜云必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他也曾自问过，思索过。“三弟，说实话，我很不同意，这一点我跟爹娘意见一致。我跟娘谈过这个问题，我们都认为你们应该能够走回到正常的生活，尤其是小光。小光，我记得你十几岁的时候还偷偷喜欢过娘身边的一个小丫头，从厨房里偷甜点给她吃。还有，你刚到京都时不是跟花船的姑娘～～”
　　“大哥！”云之光急忙打断梅胜雷的话，偷瞧了一眼梅胜云，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光。“大哥，那都是少年糊涂。”
　　“你现在才是糊涂啊！”
　　“大哥！”云之光正色说：“如果您是来劝说我的，那您不必费心了。”
　　梅胜雷摇摇头。“我不是来劝你们的，我是来叫你们去吃饭的，结果啰嗦了这么久，大家大概都等急了。三弟，小光，我是实话实说，我不同意！但是我不同意又能如何？胜云依然是我们的三弟，我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接受绝不代表同意。”
　　云之光大喜道：“我们可不敢奢望家里能同意，只要不责怪我们，把我们赶出家门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不责怪，可是责怪有什么用？”梅胜雷故意板起脸。
　　云之光嘿嘿一笑。“大哥，我们都饿了，中午在路上随便吃的，急着赶路，也不合口，胜云都没吃几口。我们还以为爹娘要赶我们走，连饭都不给我们吃。走吧，吃饭去。”
　　云之光拿起梅胜云的大氅爱怜地为他穿戴好，梅胜雷看在眼中，唯有暗自叹息。
　　爹娘没在，四兄弟都自在随意许多，大嫂二嫂还有孩子们也很活跃。之前梅胜云已经吩咐安远将给各人的礼物分送到各院，这些礼物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女人孩子们各个爱不释手。大家都很默契地不提那令爹娘烦恼的事情，两位嫂子不愧是大户家出身，态度非常温和自然。
　　正餐用完哥几个意犹未尽，云之光建议去他们小院摆酒继续喝，他说：“我们院子清净，闲杂人少，也不会吵着嫂子孩子们休息。”
　　这一夜，兄弟四人喝到很晚，深夜的梅家庄出现了几十年来少有的喧哗之声，当梅胜雷梅胜风晃晃悠悠离开的时候，天空中开始飘落细微的雪花。

　　亲情

　　梅夫人推开祠堂大门，一股清冽的风涌了进来，她深深地呼吸着，感觉疲倦的身体舒缓了许多。她望向门外，脸上突然浮现一丝少女般的激动。“老爷，下雪了！”
　　梅庄主拿起大氅披在夫人身上，她温柔地回头看了一眼。“老爷，我记得怀云儿的时候正是冬季，您经常陪我去后山赏雪中梅。后山的梅花开得真灿烂，象一团团彩云环绕着整个山梁。您喜欢雪，说给孩子起名胜雪，我喜欢梅，希望能叫他胜云，后来您还是依了我。”
　　梅庄主扶着夫人走出祠堂，一眼看见大儿子在外等候，大氅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雷儿等了很久？”梅夫人心疼地问。
　　“没有，孩儿晓得爹娘的习惯，也刚来一会儿。”梅胜雷微笑着迎上去扶住母亲。“今天妹妹一家要来，孩儿想问问娘有什么安排。”
　　“雪儿回来正好下雪了，真巧！”梅夫人看来心情非常好，虽然脸上有明显的倦容。“真想两个小宝贝。对了，云儿也非常喜欢她那两个宝贝儿呢。云儿还好吧？”
　　“昨夜我们兄弟几人小酌一番，三弟不胜酒量，此刻还未起身，待孩儿去唤他。”
　　“云儿似乎有嗜睡的习惯，你让厨房弄点醒酒汤水，本来让他多睡也无妨，只是田大夫待会要来瞧瞧他。”
　　梅胜雷来到梅胜云的小院，云之光迎了出来。
　　“三弟还没起床？昨日是否喝太多？娘让送醒酒汤过来，待会田大夫要来，让他起床呢。”梅胜雷说着便往内屋走去，云之光一把拦住他。“大哥，您先用茶，我去叫他。您把汤给我。”
　　“没事，我去打他屁股，懒家伙！”梅胜雷笑吟吟地继续往里走。
　　“大哥！”云之光再次拦在他身前，尴尬地说：“胜云他若是没睡醒被人叫醒会发脾气，还是我去叫他好了，大哥您先坐，安远，上茶。”云之光抢过梅胜雷手中的汤碗急忙跑入内屋。
　　梅胜雷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内屋中一定是有什么不方便外人看到的事情。他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心里涌起一种不太舒服的怪异感觉。
　　云之光坐到床边，望着梅胜云微带红晕的美丽脸孔，这红晕是昨夜的宿醉和情爱的双重效果。他越看越爱，忍不住将脸贴了上去，梅胜云大概被他冰凉的脸颊激到了，轻轻哼了一声。
　　“云～～”云之光贴在他耳边呼唤着：“云，起来了，田大夫来了，大哥在外面等着呢。快起来。”
　　梅胜云拧了拧身体，懒懒地睁开眼睛，双眼中本来带着一丝被人搅扰美梦的不悦，但看到面前是云之光，这不悦立刻便消失了，换成最温柔的微笑。
　　云之光将他拉得坐直，端过汤碗。“来，喝点娘让大哥送来的醒酒汤。大哥刚才还说要进来打你屁股呢，说你赖床到现在。他直接往内屋闯，我赶紧拦住了。”
　　梅胜云笑起来，又清醒了一些，喝了两口醒酒汤。“好了，你去陪大哥，让安远进来。”
　　云之光来到外屋说到：“大哥，胜云起来了，待会他收拾好我们一起去向爹娘请安，爹娘已经从祠堂出来了吧？本来我们应该去祠堂迎爹娘的，可是胜云太倦了～～”云之光说到这里突然有些尴尬，而梅胜雷端着茶杯目光迷离，有意躲避着他。
　　“下雪了。”梅胜雷顾左右而言他。“我走了。”
　　“大哥慢走。”云之光送到院门口。
　　梅胜云与云之光向爹娘请安，梅夫人还没说什么，梅庄主问到：“早饭吃了没？”
　　梅胜云一怔，云之光抢着回答到：“昨日跟两位兄长饮酒今日起的晚了，想着快到晌午，便没吃。”
　　梅庄主语气很淡地说；“不吃早饭不好，哪怕随便吃点清粥小菜。你们年轻人都不注重这些，什么都随着性子，将来吃亏的都是自己。”
　　云之光知道这是借此言彼，便不应答，只是点头称喏而已。不过庄主这样主动关问，算是一种表态吧，云之光望了一眼梅胜云，知道他亦是同样想法。
　　田大夫还没来，梅胜雪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屋子里立刻热闹起来。两个孩子扑到外婆怀里亲热地叫着外公外婆，连梅庄主的眼角都渗出一丝笑意。
　　梅胜云走过去蹲下，柔声问道：“小容容，小刚刚，还记得三舅舅吗？”
　　“记得，三舅舅送给容容很漂亮的玉。”陈有容娇滴滴地说。
　　梅胜云喜笑颜开。“小容容真乖，待会去三舅舅那里挑，有很多漂亮的东西，喜欢哪个拿哪个。”
　　“我也要，我也要。”陈则刚扯着梅胜云的袖子，双眼充满好奇。
　　“都有，小刚刚也去挑。”
　　梅夫人笑了。“云儿，不能这样教孩子。容容，刚刚，不能随便要东西，知道吗？”
　　“知道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道。
　　梅胜云拥着粉团玉琢般的两个外甥，越看越爱。“小容容，小刚刚，三舅舅带你们到外面堆雪人好不好？”
　　“好！要堆好多雪人！”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
　　梅胜云站起来，想一手抱一个孩子，却没抱起来，有些尴尬。梅胜雪笑着说：“他们挺重呢，都是小胖墩儿。”
　　云之光微笑着对两个孩子伸出手说：“让我抱抱。”不料小丫头双手勾住梅胜云的脖子不放手，大家都笑起来。梅夫人说：“小姑娘家就是爱漂亮的。”
　　梅胜云抱着陈有容，云之光抱着陈则刚来到外面院子，开始滚雪球。梅胜云很快滚了一个大雪球，小刚刚大呼小叫地跟着他滚小雪球。小容容毕竟是女孩儿，只是斯斯文文站在一边看，她穿着粉色的小棉袄，象雪地里一棵娇嫩的小花。
　　云之光看得喜欢，柔声对她说：“我给你变个戏法。”他抓起一把白雪握住拳头，再次张开手掌时，手心中出现了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花。小丫头惊喜地大叫起来，她小心翼翼把冰花捧在手中呼喊着“娘，娘！”
　　梅胜雪闻声出来，小丫头跟献宝一样把冰花拿给母亲看，梅胜雪温柔地笑着。
　　“小姐，你的孩子真可爱。”云之光依然是当年对梅胜雪的称呼。
　　“怎么还叫我小姐，应该叫四妹吧。容容，谢过之光舅舅没？”
　　“谢谢之光舅舅。”小丫头说完便捧着冰花找弟弟显摆去了。
　　那厢梅胜云和陈则刚已经堆出一个雪人的雏形，只待做最后的装饰。这时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乐呵呵地围着雪人出谋划策。雪人完成了，小刚刚拍着手绕着雪人又跳又叫，小容容开始也跟弟弟一起笑闹着，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容容怎么啦？”梅胜雪赶紧问女儿。
　　“花～～没了！”小容容摊开手，粉嫩的手心中湿哒哒地滴着水。
　　云之光蹲下来哄到：“之光舅舅再给你变一个。”
　　“再变一个还会变没啊，我要一个不会变没的！”小丫头边哭边说。
　　梅胜云走过来将小丫头抱在怀中，爱怜地说：“小容容，任何花都不会永远开放啊。你看咱们院子的梅花，只有冬天才开，开完便败了，可是第二年又会开放了，跟以前一样好看是不是？容容不哭了，三舅舅带你去看梅花好不好？”
　　这小丫头跟梅胜云很投缘，被他一抱便不哭了。两人走到一旁梅树下，梅胜云穿着白色大氅，小容容穿着粉色棉袄，正好又站在一株粉色梅花下，众人远远看着，只觉得两人似乎融进这天地之间了。
　　真美啊！云之光在心中赞叹着，竭力压抑着眼中爱的狂潮。
　　午饭时分，两个小家伙依然缠着梅胜云不放，在他膝上一左一右坐着，梅胜雪怎么叫也叫不到自己跟前，于是一大两小都没吃好。吃完饭梅胜云带两个孩子去他院子里挑礼物，两个小家伙把东西翻得底朝天，扔得满地都是，看得安远直挠头。两个孩子疯累了在梅胜云屋里睡着，梅胜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蹑手蹑脚离开屋子，返回到厅堂告诉梅胜雪孩子们睡了，让她不用挂念。梅夫人让厨房给他弄了些饭菜，他这才觉得饥肠辘辘了。
　　一家人正叙着闲话，田大夫来了，原来他早上要出门时来了一个重症病人，一直忙到现在。
　　经过仔仔细细地全面诊察，田大夫轻轻吁了口气，微笑起来。“三少，真是匪夷所思啊！去年此时我还担心你能否熬过三十岁呢。”
　　梅胜云也笑着说：“我现在相信老天真的是打算补偿我了，我想要的都得到了。”
　　待两个孩子午休起来，梅胜雪要告辞回家，梅胜云有些不舍地说：“妹妹，有时间多带孩子回来。”
　　梅胜雪说：“年前家里也忙，因为三哥回来，所以今天才带孩子回来。年后能闲些，我跟长缨说说在家住几天。”
　　梅胜云说：“那太好了，我争取也在家多住一段时间。”
　　晚上四兄弟又在梅胜云院子小酌。
　　梅胜雷说：“三弟，你知道吗，爹平日不允许我跟你二哥象这样在家喝酒，也就是你来了，他放得很松。”
　　梅胜风也附和到：“是啊，他说让孩子们看见父亲酒后的样子不雅，我们也很难得能喝得象昨夜那么尽兴。”
　　梅胜云心中暗忖，看来父亲果然非常严苛，那么他对自己那样的态度也可以理解了。想到这里心中一阵轻松，他笑着说：“我酒量不行，你们三个好好喝，我给你们弹琴助兴。”
　　愉悦的琴音回旋在梅庄的夜空。“是胜云在弹琴，都说胜云的琴技绝冠天下呢。”梅夫人停下手里的针线对丈夫说。梅庄主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继续看手里的书卷。
　　“他爹，你把灯烛往这边挪挪，人老了，眼神真不行了。”
　　“你给云儿的衣服不是做完了，这又做什么呢？”
　　“给小光也做一件，小光这孩子，从来没有穿过娘做的衣服吧。两个可怜孩子！唉！”
　　梅庄主放下书卷，将灯烛挪到妻子跟前，站起身走到门口，静静地倾听着风中传来的悦耳琴音。

　　回谷

　　“你那么喜欢孩子啊。”云之光问枕在他胳膊上的梅胜云。
　　“容容和刚刚特别可爱，难到你不喜欢他们？”
　　“喜欢，可是～～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孩子？”
　　“也不是，只是特别喜欢容容和刚刚罢了，你看我对怀皓怀玉他们就一般般。”
　　“其实咱们可以要孩子，咱们可以找个合适的女人，然后给她一大笔钱，把她安顿好。”
　　“不！没娘的孩子太可怜，这个问题以后再也别提了。我不是很喜欢孩子，我对孩子没耐心，只是小容容小刚刚太可爱才喜欢。”梅胜云口气很坚决。
　　“你今天一直在陪两个孩子，几乎都没看我一眼。”
　　“光，你吃两个小家伙的醋啊。”梅胜云笑了，抻着脖子亲了亲云之光的嘴角，云之光立刻缠了上去。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这日下午，梅夫人来到梅胜云的院子，丫鬟捧着两沓衣服，一件石青色，一件褐红色。
　　“云儿，光儿，你们试试合身不？不合身晚上还来得及改。”
　　“我也有？”云之光有些不敢置信。梅夫人微笑着将褐红色那件递给他，他捧着衣服的手有些颤抖。
　　“娘！”云之光扑通一声跪下去。“娘！”他的嗓子突然堵住，说不出话，气息也紧迫起来，于是鼻子酸了，眼睛痛了，泪涌出来了。
　　梅胜云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又惊又喜，却又想在这当下娘若再次提出请求他们分开，只怕小光也会犹豫一下了，娘这举动对小光的收拢作用太厉害了！此念头刚转，又暗自责怪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娘那么善良，自然是真心疼爱小光的。
　　梅夫人慈爱地望着穿好新衣的两个孩子。“过年了，自然要穿新衣服。很合身，很好，光儿真俊，娘挑的这个花色很衬光儿，这个石青色也很衬云儿。”
　　云之光又热泪盈眶了。他连连点头，再次激动得说不出话。
　　“谢谢娘，娘辛苦了，这两件衣服娘要熬多少个晚上啊。”梅胜云亦感激地说。
　　梅夫人笑着说：“上面的刺绣是你们两个嫂子的手艺。娘现在老眼昏花，做不得精细活了。”
　　过年如往年一般热闹，再无人提起两人的事情，就象从来不曾知道。初五小年梅胜雪夫妻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几天，梅胜云天天带着俩孩子疯玩。他们一家人走了之后，俩人没待几天也离开去了谷里。
　　梅胜云终于决定带老五和安远一起去谷里，安远兴奋不已，这说明公子再也不会让他自谋出路或者随便给他安顿一番把他撇下了。不过梅胜云只是让安远和老五认了认门，让他们站在谷口略略感受了一下仙境的美丽，便把他们赶到云庄去。理由是若外界有急事找他们，可以由老五来转达，不会误事。
　　回到谷里身心终于彻底放松了。在梅家庄的这段日子，他们在人前要刻意保持礼数，注意细节，作为对家人隐忍宽容的报答。
　　山外数九寒冬，谷内依然绿意盎然，梅胜云伸开双臂，尽情呼吸着自由而清新的风。
　　“光，始终觉得只有这山谷才是咱们的家啊！”
　　云之光从背后紧紧抱住梅胜云，头搭在他的肩上，这样两人的身体便接触得更紧密。是啊，只有在这里，才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考虑，完完全全地拥有他。
　　“去河边？”云之光问。第一次的情形历历在目。
　　“一年了。”梅胜云在激吻喘息的间隙说到。
　　“整整一年。”云之光不待他调整好呼吸又堵住了他的唇。
　　“你那天真傻，要我手把手地教。”梅胜云又趁着喘息的间隙说。
　　“今天还想犯傻，还要你手把手地教。”云之光一幅耍赖模样。
　　“我常常想起那天，尤其是你去江南例巡的那些日子，经常想着想着便笑出声来。”
　　“你嘲笑我？”云之光不满地轻轻咬了怀中人一口。
　　“不是，是欢喜。因为太欢喜，所以想笑。那时幸亏跟你一起去了边关，幸亏出了那么多变故，否则在谷里待一辈子你也不开窍，那我真是郁闷到死了。”
　　“是啊，一辈子都只是趁我睡着偷偷亲我，假装说我不陪便睡不着，还真是够郁闷了。”
　　“光，你当官之后最大的长进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口才好了许多。我说一句，你能回两句。”
　　“怎么？嫌我光说不做？急了？”
　　梅胜云恼羞成怒，手上略一使劲，云之光“哎呦”一声。“这么狠，谋杀亲夫啊！”
　　轻松自在随心所欲地过了不知几日，两人都懒得去计算今夕何夕。突然有一日听到隐约的啸声，是老五发出的信号。“毕竟是老五，一般功力的啸声穿不过瀑布。”梅胜云赞叹道。
　　“云，宝藏的事情，要不要也告诉老五，这样有时需要的时候就不需要我亲自去了。”
　　梅胜云惊讶地望了他一眼说到：“老五终归是龙卫，是皇上的人，告诉他，就是告诉皇上。通过他之口让皇上心里犯忌讳，那咱们还不如自己献上去。”
　　云之光说：“我以为老五是你的人。”
　　“与私是我的人，与公依然是是皇上的人。”
　　梅胜云叹息道：“我估算过，这宝藏差不多够支持咱们跟北胡打两年仗的军费，如果皇上得到，加上现在国库也较为丰盈，只怕立刻会兴起征战之心。千百年来，中原和北胡之间纠纷不断，总体来看是中原占据优势，也偶尔有几朝曾击溃北胡杀入其腹地，然而虽然占有了那片土地，却无法征服北胡人自由不羁的心志。战争无论胜负，都是百姓之苦。现在我朝正在复兴阶段，皇上又正当盛年，雄心勃勃，只是目前国力尚不够强大，咱们的皇上比较怜惜百姓，不会穷兵黩武，但上位之人，征服之欲最重。我自己的浅稚想法，是希望等到皇上锋芒渐钝，求和求安求稳之时再拿出来，或许那时国库丰盈，皇上会因此而减免百姓赋税，总觉得这样才是真正将这笔财富造福百姓。”
　　云之光摇摇头说：“你这想法果然浅稚。若咱们锋芒渐钝，而北胡势力渐盛该如何？你不觉得现在正是机会，趁北胡内部不稳。”
　　梅胜云反驳道：“若我朝此时发动，正好成全卡丹，对抗外敌侵略最能凝聚人心，卡丹或许正希望有这么一场战事呢。其实两族之间并非只能通过战争解决，为何不能分疆而治和平共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到底有多大，北胡之北又是什么？没有谁能独自拥有天下万物，我相信皇上亦明白，只是他将开拓疆土一统天下作为自己的使命。”
　　云之光说：“你的意思是希望象东盟的各盟一样，各自为政，但在大事上又同进同退？只是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样的分疆而治都只是不得已的妥协吧。我不相信哪个上位者能够做到，所以战争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跟北胡，跟东盟，甚至跟亦友亦臣的西易。”
　　梅胜云再次叹道：“你说的是真道理，所以我才说是我浅稚的想法，我就是不希望让这笔钱用在战争上，然而一旦有战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其实就是打钱，只有尽快地取胜，才能让国民受到的伤害减至最低，如果真有战事，我只能毫不犹豫将宝藏尽数献出。唉，这还真是矛盾啊！”
　　“真想早点退隐，不用管他那些麻烦事情了。”云之光一见梅胜云皱眉便心疼起来。
　　“你怎么这么没志向！你做的事情不只是为他，也是为整个南正子民啊。国富则民强，国泰则民安，怎么叫麻烦事情！”梅胜云责怪道。
　　“怎么不麻烦啊！你看这次北胡的事情，真是辛苦志翔了，大过年的把他派去东盟。修思倒无所谓，正好回家团年。”
　　在年前接到北胡有异变的消息后，他们便派黄修思赶往平安边关，联手紫卫和兵部的力量时刻把握北胡的动向，当然也是可以顺便让他回家团年。除夕的年夜饭吃完，曾跟随他们去过东盟的梅志翔便上路前往白盟联络贺澜起和乌贝儿，目的是掌握卡丹即位后对东盟的举措。
　　“兵部有兵部的渠道，咱们有咱们的方式，你们要设法得到更有用的东西。”云之光对两位心腹下达命令。
　　“他们现在应该都已经到位，差不多该有信息传回来了，老五呼唤是否是有重要事情发生？”云之光猜测到。
　　“老五呼唤是因为～～”梅胜云迟疑了一下说：“我怕咱们过得昏天黑地忘记时日，让他在正月十六提醒咱们一下。虽然皇上说让咱们在家多待时日，可是年前你才弄出那么不名誉的事情，如果再迟迟不销假到职，只怕皇上也不方便太维护你。”
　　“那咱们现在就走！”云之光立刻站起来收拾东西。
　　“光，每次都是我叫嚷着要回谷里，每次又都是我催促着离去，我也多么渴望能一直过着象这几天这样的生活啊。”
　　“以后咱们有大把的日子待在谷里呢，先去尽忠尽孝尽义吧。”

　　内幕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冯子良和刘旭升终于上朝了。他们二人第一眼看见云之光时双眼满是忿恨，继而便转过脸，再也不与他对视。云之光看到冯子良下巴上的伤痕以及无法合拢的唇角，又看到刘旭升跟别人说话以袖掩面，心里也非常过意不去。
　　最近朝堂上关于是否与北胡开战争论颇为激烈。据可靠消息，目前赫氏一族内部有不少人并不支持卡丹为北胡王。卡丹一直在各地巡察，回到王都不过几年，寸功未立，不足以服众，而瑟丹十八岁便随父亲征战为赫氏一统北胡立下汗马功劳，北胡崇战，因此他声望很高，加之他是嫡长子，卡丹是侧室所生，于是有人提出应该由瑟丹十岁的儿子继承北胡王位。
　　赫氏对北胡其他各族的统治靠的是血腥屠杀武力震慑，如今看到赫氏内讧，有些不甘的部族更是煽风点火，希望能削弱赫氏力量，脱离其控制。
　　于是有大臣提议趁着北胡内部不稳对其开战，这个建议得到不少武将的强烈支持，令他们耿耿于怀的大赤河之耻已经五年，而此刻正是雪耻良机。
　　皇上听取了所有朝臣的意见，战与不战几乎各半，当他听到云之光的想法时不禁笑了，因为云之光所说与自己问梅胜云时的回答一模一样。
　　梅胜云说：“胜云反对挑起战事，觉得应该趁此机会与北胡结盟。现在卡丹需要强有力的支持，或许我们可以通过此事控制住他，从而间接控制北胡。当然卡丹此人并非甘于被控制之人，但相比于不自量力地谋取南正江山，他更注重坐稳北胡王位。北胡人性格狂野，不甘受羁，跟他们用强硬手段，就好比两拳硬碰，各自受痛。胜云觉得若想让北胡臣服代价太大，且北胡多为泽卤之地，不易定居，并不见得有多少实际性好处，不如结盟。”
　　皇上说：“我朝和北胡素来势如水火，双方彼此互不信任，只怕这盟结不起来。朕记得前朝也曾与北胡有过约定分疆而治，但北胡依然时不时有侵犯之举。”
　　梅胜云说：“只能求一个大致的和平罢了。”
　　皇上问：“这大致的和平对朕有何意义，只怕姑息养奸，养虎为患。”
　　梅胜云答道：“对百姓有很大的意义。”
　　皇上沉思片刻说到：“朕亦比较偏向于战，那北胡王子曾对你无礼，朕帮你报仇。”
　　梅胜云无奈地笑笑。
　　夜里，梅胜云坐在廊下，面前是几株盛开的梅花，那是他最喜欢的绿萼。去年过年从家里移植而来，今年便开花了，只是花期比在梅家庄的时候晚了些。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继而后背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云之光从走过来抱住他柔声问道：“不冷吗？”
　　“还好，穿得多。月光下的梅花真美。”
　　“是啊，冬天难得看到这么清朗的月光。”云之光暗自发功，暖融融的气息弥漫在两人周遭。
　　“皇上想战。”云之光说。
　　“我知道，通知沿线的云记收缩规模吧。”
　　“这样会不会把信息泄露出去，让北胡提早防范？”
　　“我就是想泄露出去看卡丹有什么反应，我认为卡丹早就想到我朝会趁火打劫，咱们逼他做些具体的反应出来。”
　　“你跟皇上禀报过了？”
　　“没有。”
　　“这是军国大事，你这是泄密，泄大密！万一逼出什么紧急事态，会打乱全套部署，那可是死罪。”
　　“不会有什么事，放心，战要有战的借口，不战也要有不战的理由，我帮他找个借口或理由。”
　　“云，皇上一向公私分明，你不能因为他宠你就任意而为。你做得太过了，他不见得领情，也许反而惹了他忌讳。”
　　梅胜云皱了皱眉，身体从云之光的怀里蹭出来。“什么叫他宠我就任意而为！这话竟然从你嘴里说出来！”
　　云之光按住他的肩赶紧赔礼。“我说错了，你别生气。”
　　“哼！脱口而出往往才是心中真正想法。”
　　云之光嘿嘿讪笑两声，讨好地说：“我是怕你一心为他着想，失了轻重。这事太大，你还是多想想，想周全些。”
　　“嗯，我知道了。”梅胜云也并非真生气。“你说的对，我再想想，夜深了，咱们休息吧。”
　　躺在床上的梅胜云没有回应云之光的挑逗，云之光心知他心不在焉，只得叹息着道了晚安径自睡去。同样无心睡眠的，自然还有御书房里的勤勉皇上和北胡王城中的新王卡丹。
　　这个机会来得极其突然。机会？卡丹自嘲地哼了一声，这真的是机会吗？没有人相信瑟丹是真的出了意外，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子、他的幕僚都用质疑的眼神望着他。他自己也不相信勇猛彪悍的瑟丹会被那样一个雪坑吞噬。他们共同的师傅火圣人在大殓之日轻声问到：“瑟丹武功虽然比你略差，但也得我三成真传，他怎么会跃不出雪坑？”
　　卡丹无法回答，他想说，也许是天意，但是他不能这样说。他只得避开师傅的目光，这样的躲避却似乎更验证了他的心虚。他听到师傅浅浅的叹息。
　　已然如此，他不想解释什么，不过是徒费口舌。卡丹淡淡地施礼，借口还有要事转身离去。
　　葬礼结束后火圣人拒绝他的挽留当天离开，带走所有神火教弟子。
　　父王的暴病自然是他的手脚。他忘不了父亲得到瑟丹死讯后望着自己的凶狠目光，以及母后愤怒的斥责：“恶狼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同类，他是你的哥哥啊。”而他亲生的娘坐在母后身边，满脸惊恐不安。
　　他的娘是母后的一名女仆，被父王宠幸了一次便幸运怀孕，还好母后非常大度仁慈，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并且没有怎么亏待他们母子。他一直很努力地讨好父王和母后，他对母后比对自己的亲娘还要尽心。瑟丹比他大三岁，对他这个弟弟也比较照顾，他还记得第一次学骑马是瑟丹教他的，那时他年纪太小，没有属于自己的马，瑟丹大方地把自己的小红马借给他。
　　十二岁那年，因为父王于火圣人一族有大恩，火圣人答应收他的儿子为徒，没想到父王竟然让自己和瑟丹一同去。瑟丹耐不住寂寞，只三年便回到父王身边，开始帮助父王开疆辟土，而自己则一学便是十年。十年后父王已经一统北胡称王，自己则被派往各处进行视察。又过了三年，父王才让他回到王都帮助理政。他不是一个练武的胚子，虽然比瑟丹多学了七年，但也只学到火圣人五成技艺，但他却将火圣人的韬略之道学了十成。
　　他并非没有妄想过王位，尤其是最近这几年，他的能力越来越突出地表现出来，并得到父王的赏识，但他还真没有想过通过这种方式来取得王位。瑟丹死了，似乎自己在父王心中也死了。当天晚上娘亲的心腹从宫里传来消息，母后对父王说一个杀了自己哥哥凶狠残忍无情无义的人不知还会做出什么更丧尽天良的事情，父王迟疑着，他的亲娘扑上来哭诉说瑟丹绝不是他所害，被母后狠狠地推到，在父王的默许下关入黑屋。
　　他思索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他去父王寝宫求见，父王说夜深了，如果没有急事明日再说。他掏出父王亲赐的匕首，狠狠地向自己大腿刺下去，他的血飞溅在鎏金的雕花门上，他以赫氏诸神的名义发下血誓，绝没有加害自己的哥哥瑟丹。他不知道父王是否相信了自己，他在门外跪了很久，跪到伤口里已经流不出鲜血，才听到父王淡淡地说：“你回去吧。”
　　瑟丹葬礼之后，王城突然爆发伤寒，很多人感染，包括父王。这场伤寒来势汹汹，十天之内便死了近百人，也包括父王。之后一场极大的降雪，扑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伤寒症。
　　在漫天大雪中，国葬隆重地举行着，他双眼直直地盯着父王的灵柩，无视周遭那些憎恨的目光。
　　他事先做足功夫，而其他人措手不及，于是他险险登上王位，然而他身边的人，他的妻子、他的亲娘都沉默着与他保持了距离。他没有举行盛大的登基典礼，他自己捧起王冠戴在头上接受群臣的朝拜。登基之后，他没有入住王宫，而是继续住在自己的王子府，但他的妻子卓尔却带着孩子住进王宫陪着娘亲，以守孝之名，去了数日不肯回来，于是府里突然空旷起来。
　　一切只是发生在十五天之内，一切他处理得那么游刃有余，就像他已经准备了十五年。
　　然而今晚收到的一份情报令他久久无法入睡，他的妻子，北胡王的王后，与先王后一起密谋集结力量，逼他让位给瑟丹的儿子。
　　为何要逼他？他本来暂时不想对妇人和孩子动手，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妥善安置瑟丹一家，他自认为对瑟丹无愧。他曾给了母后这样的暗示，对方也接受了。可自己的妻子！这个疯女人！难道做王后她还不满足吗？
　　学艺归来，他已经二十二岁，父王给他安排了婚事，之后他常年在外，在府中待的日子很少，但他知道瑟丹经常去府里“探望弟妹”，他隐忍着不戳破他们。也许是瑟丹心怀内疚，说服父王结束了自己的所谓“视察”，又向父王大力推崇自己，或许是看到他们兄弟情深，父王才放心地让自己参与理政。看来这女人跟瑟丹动了真情，也许那个孩子也不是自己的种，所以她才会带着孩子入宫。
　　又要流很多血了！那日在父王寝宫前自己所流出的血，大概要百倍千倍的偿还了。

　　论战

　　皇上推开案头的文卷，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刘文立刻奉上一杯热茶。
　　“他竟然跟朕的心思不一样，这可是头一次呢。”
　　皇上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刘文却听得明白。“奴才想或许公子有他的道理吧。”
　　“他只是悲天悯人罢了，也没什么道理。不过，现在开战，还是有些勉强。他替朕心疼朕的百姓呢。”
　　“公子他在民间待得久了。”
　　皇上点点头，放下茶盏，再次拿起桌上的卷宗。
　　即位以后，卡丹立刻向东盟三大盟发去国书，木寒烈的回函虽然最快，但内容与其他二盟大同小异，声言愿一如既往地与北胡保持友好睦邻。他本来以为木寒烈还会有密函，然而却失望了，看来这个只知道疼老婆的男人对他能否控制北胡大局还持有怀疑态度。
　　西易虽然隔山望水离得很远，但他也送去密函，毕竟当年他们曾主动派人来跟北胡联络，还派的是一位看似娇滴滴实则满身是刺凶巴巴的大美人。
　　所有部族的族长也都收到了他的书函，他需要对他们的忠诚进行确认，当然这里不乏一批口是心非的家伙，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他现在需要表面的平静。
　　三年的巡察中他搜罗了不少愿意为他效命的能人，三年的辅助理政他也为自己收拢不少势力。但是还是不够，拳头还不够多，也不够有力。他再三审查了桌上的几份名单，勾勾画画一番，终于狠狠地将笔掷在一边，低声唤道：“来人！”
　　今年冬天真是不详之冬啊，虽然没有爆发雪灾，但人祸却层出不穷。比如这家的大人骑马骑得好好的，马却突然发狂起来，将这位大人甩到地上活活拖死，脑浆都被地面磨出来，真是惨不忍睹。又比如那家大人风流了一夜之后便染上怪症，全身起脓包发恶臭痛痒无比，那位大人既羞愧难当又痛苦难熬竟然自己拔刀抹了脖子。诸如此类，连续发生了好几例。
　　街头有两种传言秘密散开。一说是这些人对新王不敬，遭到主神诅咒，一说是这些人对新王不服，遭到新王残害。新王请大巫师开坛祭祀祈福，开坛前一天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正开坛时风便平缓，降下洁白雪花，飘飘扬扬，更显天地肃穆。而祈福完毕后没多久，云开日出，一片祥和。于是渐渐诅咒之说掩盖住残害之说。
　　王城内没有发生很多人意料中的动荡，有人欢喜有人忧，而卡丹绝不属于欢喜的那一群人。越是这样的隐忍，越会有可怕的爆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大家都在寻找机会。他从火圣人那里学习了观天之学，利用天象收拢了一批茫然而摇摆的人倾向自己，但是至少还有三分之一不服从自己，尤其是瑟丹旧属。现在，或许，需要一场战争？当然不是北胡人与北胡人的自相残杀，而是共御外敌。让他们的热血洒在疆场上吧！
　　卡丹已经搬入王宫之中，娘亲、王后卓尔、先王后与瑟丹王妃按照她们的“意愿”送往距离王城五十里之外的普光寺继续为北胡子民祈福，瑟丹十岁的大儿子桑蒲则留在宫中由他继续抚养。
　　桑蒲眼里亦是怀着和他母亲一样的仇恨与恐惧。卡丹拉着桑蒲的小手来到大殿之上，王座之前。空荡荡的大殿中，唯有烛火摇曳的影子，唯有两人寂寞的脚步声，他感觉到桑蒲的手在发抖。
　　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柔和。“桑蒲，叔王不管别人对你说过什么，今日叔王以诸神的名义发誓，以王座的名义发誓，叔王绝没有害死你爹！”
　　小男孩低垂着头，手依然在颤抖。
　　“你相信叔王吗？叔王愿对你发下最毒的毒誓。”卡丹蹲下来，这样他便可以看见孩子的脸，那与瑟丹酷似的小脸上充满恐惧和茫然。尽管他承担了杀兄的罪名，但他还是渴望能有人相信他，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桑蒲，叔王会象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你，相信叔王。”他恳切地望着孩子。
　　小男孩眼中的茫然之色更浓了。
　　“根据可靠消息，南正在备战！边疆沿线的商家很明显在收缩规模。各位有何想法？”卡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似是想尽量跟臣子们拉近距离。
　　“南正想趁虚而入。”有臣子说到。
　　“虚？”卡丹瞪了那人一眼，“我们有何虚让南正所趁？”
　　那人知道说错了话，惶惶然低下头，卡丹并不追究，继续问到：“南正如何想本王不管，关键是诸位如何想？”
　　又有人应答：“咱们也自当备战，只是南正士兵不耐严寒，必不会在近期便发动战争，咱们有的时间准备。”
　　卡丹不满地说：“南正士兵也是人，咱们的士兵也是人，咱们耐得，他们便也耐得。本王认为不可轻敌，应该立刻派精兵补充边关防守之力。诸位觉得派谁前去合适？”
　　此刻早有知晓他心思的臣子应到：“已故瑟丹王子属下各部，我们勇猛的草原苍鹰，与南正交战多次，经验丰富，可堪此任。”
　　不待其他人表示意见，卡丹大手一挥。“准奏。”
　　“北胡往边关派兵了。”梅胜云翻阅着龙案上的卷宗。“不出所料，派的是瑟丹旧部。”
　　“秋，听说北方的云记全部收缩规模，停止大笔货单采购，可有此事？”
　　“胜云想筹集一笔数目可观的现银给皇上的军备中添几根柴火，因此只得暂停大笔采购。另外～～胜云的确有私心。”
　　“哼，有人参云记泄露军事机密。”
　　“胜云知道，小光昨日曾谈及。”
　　“那么你今天入宫算专为解释此事而来。”
　　“胜云听小光说最近皇上为与北胡开战之事劳心，想来探望一番，或许可以为皇上解闷、解乏。”
　　“那倒是！朕看到你立刻便来精神了。”
　　“皇上不责怪胜云疏忽之罪了？”
　　“疏忽？秋啊！跟朕还玩什么字眼！朕相信朕的小秋绝不会对朕的国家大事疏忽。”
　　“多谢皇上，到底还是皇上理解胜云，小光他是坚决反对。”
　　“让瑟丹的人去戍边，还是在最寒冷的冬季！卡丹够狠！皇上，卡丹不是想打仗，只是想那几万人死罢了，不如咱们助他一臂之力。那几万人也算是北胡的精锐之师呢，可惜是一条中毒的手臂，他唯有砍断，才能保全性命。”
　　“他难道不怕断臂之后损了实力，遇见厉害的敌手一样保全不了性命。”皇上笑着问。
　　“皇上，如果由卡丹提出结盟您会接受吗？”
　　“战前，战中，还是战后？”
　　梅胜云笑了。“看来皇上不打算结盟，若他求和呢？”
　　“可以如西易一般对待，朕要的是征服，不是占有。诚如你所说，北胡大多是泽卤之地，只要他臣服，朕还是让他自治。”
　　“皇上不可轻视卡丹，他抛出来的可是带毒的断臂啊，要提防反被那毒沾染。”
　　“朕希望那毒将他沾染得更深些，你有什么好主意？”
　　“无非是反间离间，不过若做得太过，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在做亲者痛仇者乐的事情，反而会促进他们握手言和一致对外。”
　　“直接能够掌握的可靠资料太少，做到点到为止很难。”
　　“胜云认为应该静观其变因势利导，避免弄巧成拙。”
　　“说起来容易，朕问你有何主意，你却一堆理论推给朕，没一点实际的。”皇上的口气颇有些抱怨。
　　梅胜云惭愧地说：“胜云愚钝，的确没什么主意。”
　　“你啊，不是愚钝，是没心思！不过朕有办法逼你，朕打算派云之光到边关。”
　　“他不是武将，不在兵部序列，皇上派他到边关督战不成？”
　　“督战？就他那资历，你把他看得太高了！云之光适合做具体的事情，但缺少大将风范，对大局掌控能力欠缺。朕派他做你最擅长的紫卫的那些事情，以及协调督办军备物资。”
　　看到梅胜云眉间有一丝阴霾，皇上微微变了脸色。“怎么？不愿意他去？怕他有危险？”
　　“当然不是！”梅胜云连忙解释。“胜云是担心战场的杀气会加重他的戾气。”
　　“那便把戾气发作在敌人身上，正好有了发泄渠道。”
　　“也许！上次突破第八重便是在战场上。”梅胜云嗫嗫地说。
　　“秋！”皇上的口气极为不满，甚至有些严厉。“你心里只想着云之光如何如何，只计较着他的个人得失，别忘了他是朕的臣子，难道他不该为朕、为南正热血沙场？”
　　梅胜云猛然警醒，扑地而拜。“胜云知错，胜云最近一直纠结于个人之事，令皇上失望了。胜云与之光愿为皇上、为南正殚精竭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皇上拉起他。“行了，赴汤蹈火之类的事情朕也舍不得让你做，只是你最近的确太纠结于那些儿女情长了。你总说世人鄙俗，那么你更该做出让他们仰止的功绩，让朕给你撑腰的时候也更有底气啊。”
　　“胜云明白！多谢皇上！”梅胜云抬起头，眼中露出皇上熟悉的精锐之光。

　　混乱

　　茫茫雪野中，一支北胡军队艰难行进着。狂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团砸过来，砸得又冷又累的军士们身体乱摇晃。这只队伍的领将库唯痛苦地眯起眼睛，他厚厚的皮帽檐上挂着一层冰，脸早已冻得麻木。他心疼地望着自己的士兵，他们的穿戴要比自己差很多，不少人都冻伤了手脚。真是可恨，出发前他向上面要求配发加厚寒衣，答复竟然是紧急军事调动，来不及配备，让他们先行出发，随后再补配。
　　在这滴水成冰呼吸成霜的冬季，只有那些末流不成器或者得罪了上司或者犯了错误的军士才会被派去干戍边这种苦差事。作为瑟丹王子的嫡系精锐部队，他们何时受过这种罪！
　　谁会在冬季打仗？王城的那些老爷们疯了吗？南正的士兵比他们更不耐冻，根本不可能在这个季节发动战事！瑟丹王子的旧部被分成多股小队到各个边卡去加强防守力量，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到底是怎么回事！库唯在心底第一百零八次诅咒了卡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健有力。“兄弟们，再坚持一会，前面有一处坡地可以避风雪，咱们到那里休整。”
　　“咱们什么时候开战啊？”云之光兴致勃勃地问。
　　“你们整日在朝上不都忙活这些，倒来问我？”
　　“嘿嘿，从你这里弄点内幕消息，虽然各部每日忙得四脚朝天，但皇上还没有最终下令啊。”
　　“这次可能是一场持久战，所以并不在乎早晚几日，先让北胡内耗着吧。你急什么，皇上不急太监急！怎么也得天气再暖一些吧，现在士兵们只怕拿起武器手就冻在上面了。皇上说要派你去前线呢。”
　　“太好了！我还打算向皇上请命呢，每日窝在朝里难受死了，又可以纵马驰骋鏖战沙场了。”
　　梅胜云笑了笑，想起另外一件重要事情。“哦对了，咱们最近不是让方先生将资产变换现银，却发现尚记也在处理资产转让商号，他们这一凑热闹，令咱们损失了不少呢。”
　　“云记快报我最近没怎么看，想着有你呢。尚记为什么突然有此举动？范围大吗？是个别商号还是大批？”
　　梅胜云满意地点点头，云之光问得很关键，目前根据各地传来的消息，似乎是尚云行有意放弃尚记而进行清盘。或许是这家伙闻到战争的气息，行商最怕战乱，变现保证财产安全为上策。但是，以尚记的运营规模和基础，完全没必要如此惊慌，毕竟朝廷还需要一些大商家来采办专用物资。不过，这位尚记的大当家已经消失半年毫无音讯，大约是真的准备放弃尚记吧。那么大一份家业，凝结了多少人多少心血啊，说卖便卖了。
　　“尚记化整为零在各地分别转手，各分号之间现在再无关联，原来的掌柜基本都辞职离去。”
　　“树倒猢狲散啊，不知将来一旦咱们离去，云记会不会也有这样一日？”云之光也有些唏嘘。
　　“有一点令人惊异，按各地报来消息的时间，尚记各分号几乎是同时运作转让之事，等消息传到咱们这里，早已是改换门庭之后数日了。”
　　“同时？”云之光沉吟，尚云行对全国范围的操控竟如此精确！
　　“张先生说，如今市面上流动资金骤然紧张，两大商号同时做出如此举动，令其他商号惶惶不安，而咱们动手比尚记略晚，因此咱们的变现计划受到很大影响，此次筹措的资金也很有限，不过皇上这仗若打起来也并非一日两日，关键看后劲，初期户部的银子肯定是足够的，否则皇上绝不会动心思。”
　　“是啊，咱们洞里现银并不多，大都需要变现，看来还是真金白银最管用。那些所谓宝物，变不了现银便没有意义。”
　　“没错！那些宝物在盛世有意义，在乱世或许还不如一山洞粮食，这一点我事先却没想到。”梅胜云叹息到。
　　“要是现在变现吃亏太大，咱就留着，留给皇上儿子用。我相信我朝必然赢得这场战争，征服北胡，继而征服整个北方，从此天下只有南正，从而迎来我朝前所未有的盛世。”云之光说这话的时候两眼放光，满怀信心。梅胜云想，当初小光听从自己的意见在朝上属于反战派，而他心底只怕是最坚决的主战派呢。
　　“双方都如此迫切地想要战，只怕这战争会比预料中来得更早些。”梅胜云喃喃而语，他望向窗外，看到屋檐下的冰凌正在融化，一滴一滴，敲打在青石阶上传来清脆的响声。
　　今年的春天似乎理解人们的心情，来得比往年早，大赤河提早半月便开始解冻，而通过大赤河往来于东盟与南正之间的商旅也比往年增多。梅志翔按照指示办理完白盟事宜返回翏州，而黄修思因为东盟这边人手不够，也赶往翏州。
　　北胡边境上，由于天寒地冻，双方军士都瑟缩在各自的堡垒里，隔着白雪皑皑的苍山和积雪覆盖的草原，遥想着开春即将面临的战事。
　　库唯在进行每日例巡，这是一天中最难熬的一个时辰。他不得不把双手从暖和的袖笼中拿出来，即使戴着鹿皮手套，还是能感觉到象小刀割肉一般又深又细的痛。同样，在外面执勤的士兵们本来都是双手抄在袖笼里，缩着脖子躲在挡风的墙角，但长官来的时候，必须要挺直腰板垂手站立。由于触碰铁器容易冻伤肢体，因此士兵们都没有配戴武器。库唯眼角扫过士兵们通红的鼻头和红肿的手指，心里一阵难过，便加快脚步走过去。等他离开，士兵们立刻便张嘴哈气，使劲搓着双手，然后抄入袖笼中，跺跺有些麻木的双脚，再次将身体瑟缩起来。
　　库唯回到自己温暖的大帐中，恼怒地脱下大氅掷在地上，听到冰粒破碎的嘎吱声。“娘的，真恨不得杀出去，宁可战死也不想在这里冻死、耗死！卡丹不就是想咱们死吗？那咱们就冲出去，杀几个南正人陪葬！”
　　围炉烤火的两名副将连头也没抬，对于主将每日必发的牢骚置若罔闻，当然库唯也没指望他们有所回应，嘴里又嘟囔几句也在火炉边坐下。
　　“将军，冬季特别配给估计没戏了，我听原先在这里驻守的士兵说，今年跟往年比还不算太冷，想想去年的雪灾吧，有执勤的士兵活活冻死的呢。”副将司里说。
　　库唯没好气地说：“你的意思是咱们还算是老天照顾了？”
　　“将军，天无绝人之路，别人不想让咱好受，咱们偏不遂他意，让他更不好受。瑟丹大人手下没孬种，等咱们打了胜仗，看那些王城的家伙们该怎么办！”副将郝特说。
　　库唯击膝大声说：“没错！”然则心里却想，孤军如何打得胜仗，不知其他各部情况如何，也许应该派人去联络联络。
　　库唯这一联络，才知道王城又发生了大事，被新王卡丹接入宫中抚养的桑蒲失踪了！卡丹试图压住这个消息，然而就在侍女发现王子失踪并禀告他之后的第二天，在普光寺事佛祈福的王后、先王后以及瑟丹王妃气势汹汹地冲入王宫要见桑蒲。
　　前日清晨，侍女去唤醒桑蒲王子上晨课，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再一摸被窝，竟是冰凉，也就是说人离开床已经有一段时间。这个侍女颇为警醒，立刻上报，然而卡丹找遍宫中也没见到桑蒲的一根头发。
　　有人潜入宫中劫走了桑蒲？卡丹被这个事实吓了一跳。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桑蒲，那么必然也有能力进入自己的寝宫实施暗杀偷袭。卡丹仔细在自己寝宫外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痕迹，而桑蒲屋顶的积雪则有细微的擦痕。看来这些人目的很明确，只是桑蒲。
　　卡丹望着三个女人愤怒的脸，决定不作隐瞒。他摊了摊手说：“桑蒲被人劫走了。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被人劫走？只怕是你又假人之手所作所为吧！你既然不能容我们，索性杀了我们便是！”瑟丹王妃恨恨地说。
　　“闭嘴！我要想杀你们就不会等到现在。卓尔，我问你，你们怎么知道的消息，我需要任何线索，不要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卡丹问自己的妻子。
　　卓尔的眼光犹如屋窗外的寒风一样刺骨，她咬了咬嘴唇，冷冷说到：“有人投信，只说桑蒲丢了，让我们不信的话去问你。”
　　“那么你们如何能来到王城？”
　　“是啊，我们也奇怪，您的那些保卫我们的士兵都上哪里了？总之我们一路来没人阻拦。”卓尔以讥讽的口气说到。
　　“你们从哪个门入城？”
　　“东门。”
　　卡丹立刻在脑子里回忆东门的守将是哪个，卓尔似是看透了丈夫的心思，嘲弄地说：“我与母后向值守的士兵大声表明身份，他们哪里敢拦阻。”
　　卡丹思索片刻说到：“既然你们都回来了，就在宫里住下，普光寺不安全。我会尽力去找寻桑蒲，你们把那封信拿给我看看。”
　　“卡丹！你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你不要想糊弄我们，我们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整个王城的人很快就知道你是多么的卑鄙残忍。”瑟丹王妃喊到。
　　“你们三个愚蠢的疯女人！唯恐天下不乱！有人故意送信给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制造这混乱。”卡丹也发怒了。
　　“一定是你的人受到良心谴责才来通知我们。卡丹，你会受到惩罚的！”瑟丹王妃不依不饶的声音在大屋中回荡。
　　“来人，请王后回屋休息！”卡丹大声发令。

　　合作

　　卡丹烦躁地走到门外，想借助凛冽的寒风冷却自己的怒气。他仰头望着高高的屋檐下那一根根粗壮坚固如一把把利剑钢刀的冰溜子，这个冬天为何如此漫长？
　　一道响彻天地的长啸直冲上阴霾的天空，似乎想要撕破那厚厚的乌云，让阳光能够照耀到这冰冷的世界。这一声仰天长啸惊得树枝乱晃，积雪纷纷坠落；惊得躲在巢中御寒的鸟儿恐慌地飞出盘旋鸣叫；惊得宫里的人都停住了手头的事情，诧异地胡乱揣测着。然而，屋檐下那些冰溜子却依然纹丝不动，尖锐地刺痛着卡丹的眼睛。
　　一群侍从和护卫很快赶到，看到他们的王双手负在身后，仰面朝天，双眼紧闭，冲进来的人群也没有让他的姿势丝毫有所改变，彷佛他已经凝固了。护卫长心中惴惴，莫非王中了什么怪异招数？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试探着呼唤了一声。
　　片刻之后，卡丹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护卫长依然不太放心地问：“王，方才的啸声？”
　　“是我，你们不用担心。”此时卡丹已经恢复了正常，象以往一样语气温和地对忠心于自己的臣下说到。
　　桑蒲坐在床边，眼睛在小屋内四人身上转来转去。最近已经连续发生了太多事情，此刻他并没有表现出一个十岁孩子通常的惊恐不安。爹死了，娘说是叔叔杀的，还流着泪说叔叔还会杀死他们全家。后来娘也被带走了，叔叔对他发毒誓说绝没有杀死爹，也不会伤害他，如果他足够出色，将来北胡的王也许就是他。那么现在是叔叔又后悔了？也许那时根本就是想扣住他控制爹的那些军队和下属吧。
　　“这孩子胆儿挺大。”有人迎着他的视线说。“毕竟是王子，见识多些。”
　　这人说话的口音很古怪，他们不是北胡人，虽然他们的长相是，但口音绝不是。桑蒲心里不那么慌了，他本来认为是叔叔派人抓了他，偷偷把他杀掉，但这些人如果不是叔叔的人，那么他们抓他也许是为了要钱吧。想到这里，桑蒲鼓起勇气说：“你们要是想要钱，别找我王叔，找我娘。她在普光寺，她一定会满足你们的要求。”
　　“为什么别找你王叔？”那人笑着问他。
　　“因为～～你们不是北胡人吧？”桑蒲觉得那人的眼光很和善，胆子又大了些。
　　“又胆大又聪明，瑟丹的儿子比他强多了。”那人又笑起来，回头望着自己的同伴说。
　　“不许你提我爹的名字！”桑蒲哪能听不出此人口气中对自己父亲的蔑视，恼怒地挥起小拳头打向那人的面门。那人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顿时便觉得手腕乃至整个手臂失去了感觉，并不是疼痛难忍，而是好像这只胳膊已经不属于自己，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他从未曾体验过，桑蒲惊得大叫起来。
　　那人甩开手叹息到：“你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每个孩子心中爹都是最好的。都是大人的事情，却把你一个小孩子牵扯进来，实非我愿啊。你乖乖睡觉吧。”
　　那人轻轻点了点桑蒲，他顿时倒在床上睡去了。
　　桑蒲被那些人带着连续赶了几天路，根据他在学习狩猎时掌握的知识，他判断自己一直在朝东走。东边是东盟，爹曾经去过好多次，告诉他那边的山很绿，城镇很热闹，人很多。果然渐渐看到大山的轮廓，但并非绿色，一样笼罩在皑皑白雪中。
　　他们进山后到一座小木屋停了下来。木屋里很暖和，火上炖着一锅热汤，肉香味飘过来，桑蒲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几天没吃肉了，好馋啊！
　　桑蒲看见有人盛了一碗热汤递给那天与自己说话的人，从他这几天的观察，那人是这几个人的头目。那人看了桑蒲一眼，把汤递给他，温和地说：“坐小凳上慢慢喝，别烫着。”
　　桑蒲才喝了几口，门开了，有人闪了一下脸，桑蒲只顾埋头喝汤，那头目走了出去。
　　屋外正是白盟的贺澜起，而那头目自然便是云之光。
　　云之光笑着说：“贺大人想得真周到，先炖好热汤迎接我们。”
　　贺澜起抱了抱拳说：“澜起想着你们这一路走得够辛苦，喝点热汤舒服。”
　　云之光说：“还好，只是可怜小孩子了。这边就交给你，我们不能多留。”
　　贺澜起再一抱拳朗声说到：“云大人放心，澜起自会按计划行事。”
　　“找个可靠的女人来照顾这孩子，保持联络。告辞。”
　　皇上希望北胡更乱一些，于是云之光带着三名龙卫去给卡丹添乱子。他们四人从东盟入境，戴着梅胜云精心制作的北胡人面具完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王宫的地形是白盟盟主乌伦哲提供的，他曾经受已故北胡王邀请去过王宫，那时他曾特意请北胡王引领参观了整个王宫，回来后根据记忆画下一张地形图。当时他还没有什么具体想法，只是觉得以后会派上用场。
　　梅志翔过年出发，就是为了通过乌贝儿试探性地向乌伦哲提及与南正结盟的事宜。她对父亲说赤盟的木寒烈和北胡偷偷结盟有吞并三盟之意，咱们也应该有所打算。得到乌伦哲的首肯，云之光亲自带着皇上的书信求见，言称南正开春要与北胡开战，希望白盟能够对赤盟实施压力，另外南正可能需要借道东盟进入北胡地境。南正许诺愿与白盟同分北胡这一杯羹，并鼎力支持白盟成就其在东盟的主导地位。
　　乌伦哲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和未来女婿早已与南正私下来往，已经无法脱开干系，思前想后亦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自己老了，给孩子们留一个好未来吧。乌伦哲表示白盟绝不会出兵，也不会在明里与北胡撕破脸皮，更不会跟赤盟主动结怨，除此之外，愿意与南正合作。
　　卡丹绝没想到南正竟然能深入自己王宫之中，因此任他绞尽脑汁，也猜不到到底是劫走桑蒲。此刻他手里有一份幕僚们认为的最可能的几人名单，只是这名单～～唉！卡丹深深叹口气，若是按这名单，内乱或许能了结，北胡也该亡国了。这几人都有可能以桑蒲的名义来征伐自己，更可怕的是，若他们联合～～卡丹摇摇头不敢继续想下去，好在这几位大爷们都比较固执高傲，不肯轻易与人联手。
　　普光寺汇报说瑟丹的另外几位侧妃因为等不到王后王妃们回去，以为她们遭遇不测，哭闹得厉害，一整天不肯进食。卡丹不屑地说，不吃便不吃，饿了她们自然就不吃了，大人不吃，难道孩子们也不吃？卡丹只把瑟丹的大儿子桑蒲接入宫中抚养，其他的孩子都年纪较小，离不开他们的娘，便暂时都留在普光寺里。
　　女人除了会生孩子、会添乱子，还会做什么？卡丹恼火地想着，瑟丹这么多女人给他添了多少麻烦！象瑟丹这种跟公狗一样到处发春的家伙，女人却偏偏对他死心塌地，自己就那么一个老婆，也被他勾走了。不过实话说，他跟卓尔本就是聚少离多，后来知道她与瑟丹的事情之后，越发厌倦。因此也难怪她不与自己一心，反倒要去普光寺打着为父王守孝的名义为瑟丹守寡。
　　真是乱啊！卡丹捂着头，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痛。
　　梅胜云人在丹州。东盟事务皇上全权交给他与云之光处理，出于安全起见，皇上与云之光都不赞成他离前线太近，而丹州无论去往北胡边境或者东盟边境都非常便捷，又有天堑大赤河作屏障，位置的确是上上之选。
　　梅胜云坐在马车里翻看着由白盟转来的北胡情报，心想这次够卡丹头痛好一阵子，而且他也绝不会想到是南正所为，不禁有些得意。这个馊主意其实是小光出的，梅胜云并不否定这个主意的有效性，但仍然说这是馊主意，因为这种事情很容易惹忌讳。能够出入北胡王宫如无人之地，自然也能随意出入其他人的王宫，若非皇上对自己的绝对信任，小光他如此锋芒毕露，早已惹下无数次杀身之祸了。
　　那日皇上问他有什么主意，他细细推敲了一番后觉得可行，便禀报了皇上。皇上听了以后思绪良久才淡淡地问：“你舍得让他如此涉险？”
　　他便说：“至少还需三名龙卫协助。”这话是为了宽皇上的心，意思是云之光没那么厉害，他心里认为只需小光和老五两人便足够，人越少越利落。
　　皇上又问：“这孩子将来如何处理？”
　　“胜云还没有具体想好，这孩子会带来一些变数。战胜之后扶他当个孩子王也好。”
　　看完当日云记及紫卫快报，梅胜云舒服地倚在软靠上将车窗帘拉起一角随意向外张望。丹州城已经颇具规模，初现繁华，希望战火不要再一次燃烧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放下窗帘，在窗帘垂下的那一霎，他突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而恰巧那人朝他的方向看来，却是一张并不熟悉的面孔。
　　梅胜云愣了一下，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再看第二眼，已经找不到了。

　　偶遇

　　“禀庄主，云大人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了。”黄修思轻叩车窗，手里拿着一份信函。
　　“修思上车来。”
　　黄修思迟疑了一下，上了马车在梅胜云对面坐下。
　　“修思，提醒翏州要严查进出边境的人，小心北胡探子渗透。在丹州的几个主要码头也多安插一些暗椿，咱们能进得北胡，他们自然也能去了京都。”
　　“小人明白。”
　　“修思，听说离儿已经有身孕了。”
　　“回庄主，离儿的确已有身孕。父亲怕战事随时爆发，让我娘到甘宁罗家去照顾她，如今修文在平安。”
　　“哦，小夫妻被分开了。前年离开的时候，教了修文固元心法，不知他现在武功修为长进如何？时间过得真快啊。对了修思，眼光不要太高了，这世上美好的东西很多，然而大都可望不可及。”
　　“庄主教诲的是！”黄修思闷闷地低下头。
　　“修思，你莫怪我多事。那位谢家小姐我曾见过，的确非常优秀，但她眼光极高，当年曾拒绝过皇上。我只问你，是你一厢情愿还是已经两情相悦？若是两情相悦，只要你这次能立下大功，我可以替你找合适的人向他家提亲。提亲的人绝对够份量，让他家老头子没法拒绝。”
　　黄修思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欢喜的羞涩。“有劳庄主费心了。小人和她还没说破，但小人相信绝非是一厢情愿。”
　　梅胜云笑了。“对喜欢的女人要主动啊，否则小心别人捷足先登。本来我很担心谢大人看上他的门生何大人，后来听说何大人已婚，才放下心。”
　　黄修思心里一阵感激，他的确是关心着自己的事情，不是说说而已。若是他和云大人不那样，那他们是多好的两位上司、长辈和朋友。过年回家跟爹说起他们，爹说那是人家的私事，让他要公私分明。公私分明他能做到，但从私人感情上还是很难接受。
　　梅胜云看到黄修思的眼神不停地变换闪烁，便不再问他什么，轻轻侧了头，扯开窗帘一角随意看着街景。
　　那笑容，是否便是嘴角含春？黄修思偷望着自己的上司。他定是在想云大人就快回来了，才会有这么甜美的微笑。记得云大人带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虽然也震撼于他的绝世容颜，但还是清楚地看到他憔悴的神情和眼中的哀色。直到上次一起出使东盟，他整个人才似脱胎换骨一般。都说美人配英雄，若论容貌，紫宛也比不过他呢。因此，也难怪～～唉！
　　“老五！”梅胜云突然喊了一声，将黄修思从胡思乱想中惊醒。老五应声而到。“公子有何吩咐？”
　　“你刚才有没有什么异常感觉？”
　　“没有。”老五仔细回想了一番，肯定地说。
　　“若是有人特意隐去高手的气息，你能觉察到吗？”
　　“在大街上辨认高手的气息本就很难，更何况他特意隐瞒。公子发现什么了？”
　　“没有，但是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是想不起来。”
　　梅胜云捏了捏手里的书函，要是小光在，或许会发现一些什么。快报既然已到，小光他应该也快回来了，他经常跟快报同时到达。“停车！回府！”梅胜云突然下令。“修思，我不去坝上了，你去吧。“
　　黄修思愣了一下，领命而去。
　　“公子，怎么啦？”老五亦纳闷不已。
　　梅胜云不好意思地说：“突然想到快报既然已到，他也差不多到了，我回府里，免得他回来看不到我着急。”
　　老五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是啊，这一去一回，十几日呢。”
　　尚云行在渡口上了一条货船，他一上船，船立刻便开了，缓缓驶向对岸。刚才在街上发现梅胜云的马车，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正好与他眼神对上，看来跟他真是有缘分呢，一路上他可以确定没有被跟踪，那么应该是没有被他识破。他果然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好像云之光没有跟他在一起，可能两人在各自忙碌。
　　进港的船只排了长长的队伍，似乎查验得非常仔细，很久才放行。南正动作很快，看来他已经慢了。尚云行站在船头看了一会，进到船舱中。
　　“咱们的人都过去了吧？”
　　“是，咱们是最后一批。最早的一批此刻已进入赤盟主城翁吉等待主上示命。”
　　“气氛已经紧张起来，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场战乱，不知何时才能风云平静。”尚云行叹口气，挥挥手示意属下退下。
　　云之光四人赶到离丹州最近的青州时已是黄昏时分，冬日的夜来得极快，西边的那一抹昏黄没停留多久便被浓浓的黑暗湮灭。云之光有些犹豫，他有心连夜赶路，但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毕竟这些日子他们每天只保证最低限度的休息，其他所有的时间都在奔袭之中。算了，也不在乎多这一夜，云之光下定决心，对其他三人说：“咱们今天就在青州找个好客栈好好休息一晚，这几天大家太辛苦了。”
　　四人进入青州城，发现入城的盘查非常严格，每个人必须说清楚自己的来往细节，眼瞅着已经快到关闭城门的时间，还有不少人在城外排队等候。已经到青州了，无需再谨慎掩藏行踪，云之光挤到值守的队长跟前，在他张眼瞪自己之前，拿出一个腰牌晃了一下，那人立刻变了脸色，恭谨地接过来仔细查验之后，做出请的手势，亲自陪着进入城内。
　　“怎么不加派人手？”云之光望着身后不算短的队伍。
　　“回大人，已经加派人手。好多人都是快到关门时才回城，积到一起了。最近出入的人特别多，上面又指示要对入城的人严加盘查。”
　　“好了，我们只是普通百姓路过，明早便离开，你无需向任何人禀告。”云之光吩咐完便加快脚步，瞬间便消失在街角。那小队长怀着一肚子好奇及参与到机密大事的兴奋，拐回去继续他的盘查工作。
　　看来近期出入青州的客旅的确很多，云之光他们问了几家客栈都客满，眼看夜色越来越深，只得去找青州云记总掌柜。四人茶还没喝几道，便有人来回禀说已经安排好，总掌柜要为他们备宴，云之光拒绝了，说不想惹人注意，并嘱咐掌柜的对他们四人此次行踪保密。
　　四人来到安排好的客栈，这客栈前堂可以用餐，便随意点了些酒菜。正吃着的时候，旁边桌上坐下几人，云之光突然感觉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便瞟了一眼。那桌上正对着他坐的人正在低头研究菜牌，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窥视。
　　这几人身上有武功，但应该是自己不认识的人，之所以会有熟悉的感觉，可能他们练的某种武功自己曾经遭遇过吧。云之光也不再追究，四人很快用完餐回到房中休息。云记给他们定到的是两个套间，因为实在没法找到四间单独的客房。
　　尚云行没想到在青州遇见云之光，不过他可以确定云之光没有认出自己，连梅胜云都没认出，何况这个傻小子。回到房间后尚云行将四人的情况告知自己手下，让他们小心行事。一名手下担心地问：“会不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尚云行摇摇头。“不会，你们看他们四人鞋帮的磨损很厉害，应是赶路多日，穿的是寻常百姓布衣，应是想隐瞒身份。大家不要多事惹起他们注意便可，反正咱们明日一早便离开了。”
　　夜很深了，四周一片漆黑，只剩下一间屋里还亮着通明的烛火。梅胜云放下手里的书，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安远趁机劝道：“看来云大人今晚赶不回来了，公子赶紧歇息吧，这都快子时了。”
　　梅胜云叹息道：“我算过时间，以为他今晚会赶回来，可能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小安，辛苦你了，睡吧睡吧。”
　　梅胜云知道自己不睡，好几个人都无法休息，然而不知为何今天心里很乱，睡意很淡，刚才明明都打哈欠了，可是身子一躺平，脑子里便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梅胜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可是过了很久还是无法入眠，索性又坐起来修习起九天心法。几个周天之后，他觉得心平气和，睡意也渐渐袭上。
　　周遭是一片淡青色的晨雾，梅胜云与云之光一边说笑一边走着。“等我一下。”云之光突然说，说完便闪身不见了。
　　梅胜云耐心地等着，今天的晨雾怎么这么浓，几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影了。不过他并不担心什么，他有小光，有老五。
　　“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说。
　　声音很熟悉，却想不起是谁，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想看清楚那人。
　　“别过去！”小光突然出现，一把将他拽在身后，一剑刺向雾中。
　　淡青色的雾中飞溅起绯色的血珠，梅胜云惊叫起来。“你杀了他？为什么？他是谁？”梅胜云隐约看到有人倒下，血光冲破了浓雾。
　　“他想伤害你，我感觉到杀气！别看！云，相信我就别看，看了你会难过。”
　　“好，相信你，我不看。那你告诉我，是谁？”
　　“只是一个想伤害你的人，相信我。咱们走吧。”云之光扯着他匆匆离开。
　　梅胜云猛地睁开眼，是一个梦，梦中的情形历历在目。那人是谁，他没有回头看，因为他相信小光，可是为什么那人的声音那么熟悉，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梅胜云揉了揉头发，突然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顿时反应过来。是他！是尚云行！

　　归来

　　梅胜云猛地坐起来，由于起身得太猛以至于眩晕了一下。尚云行来丹州做什么？而且还掩饰了面容！梦里小光说感觉到杀气，他不相信尚云行会对自己产生杀气，但是他相信小光。
　　不，梦里那人不一定是尚云行，他没有看到他的人，只是听到声音，并且也不能确定是他的声音。梦里一定是别人！但是这个梦却提示了他白天遇见的那人是尚云行，因此他下意识地把梦中的那个人也当作是尚云行了。
　　梅胜云不再去想那个梦，而是揣测尚云行为何来丹州。联想到他变卖了尚记所有资产，联想到他那特别的身份，梅胜云心里突然想到某种可怕的事情，顿时再次睡意全无。
　　第二日快到午时梅胜云还没睡醒，一般没什么大事，安远都是等他自然醒，绝不去唤醒他。安远蹑手蹑脚进去了好几趟，心想昨晚睡得不过比往日顶多晚一两个时辰，怎么睡到现在还没醒来，该不会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吧？不过不要紧，反正云大人今天就回来了，云大人一回来，公子就百病全消了，说不定公子就打算躺在床上等云大人心疼呢。安远自己胡乱想着，嘿嘿地笑出声来。
　　老五望了他一眼。“有啥好事，偷着乐。”
　　“没啥！没啥！”安远吐了吐舌头。
　　梅胜云这一觉睡到过了正午才醒来，安远服侍着他起身梳洗。由于昨晚没睡好白天补觉，晨昏颠倒，他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午餐。今日午后的阳光不错，风也很轻，更显得温暖柔和。真是快到春天，肆虐一冬的北风大概也筋疲力尽，准备让位于东风了。梅胜云抻了几个长长的懒腰，吩咐在院中置了软榻，斜倚着翻看所有紫卫云记快报。
　　看完之后，唤来相关人士吩咐了些事项，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他全身放松地躺靠着，微闭双眼心中暗忖，小光怎么还没回来？
　　周围的风似乎完全停滞了，梅胜云感到全身包围在极其舒适的温暖之中，就象泡在安西府的温泉中，润泽滑爽。冬天竟然会有如此煦暖的感觉？他睁开双眼，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目光。
　　梅胜云嗔怒。“你是不是故意回来这么晚？还隐藏气息身形，吓我一跳。”
　　“想给你个惊喜嘛。”
　　“还惊喜呢！你再晚回来试试，只有惊怒了！”
　　“我昨晚想连夜赶回来，可是到青州已经天黑，大家还没吃饭，连续赶了好些天了，我实在不好意思。我心想也不差这一晚上，就歇在青州了，哎你不知道，我们因为到的晚，竟然连客栈都找不到，最后还是让青州总掌柜安排的。”云之光有意说得可怜兮兮。
　　梅胜云拉住云之光的手上下打量着，云之光亦贪婪地盯着他。“鞋子都磨破了，这一趟长途跋涉够辛苦。”
　　“还好，很顺利。整个行动完美无缺。”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缺啊！顺利就好。你先去换衣服罢。”
　　云之光自去梳洗换衣，梅胜云估摸着他肯定没来及用午餐，便吩咐速备酒菜，自己进屋中等他。
　　两人一边吃喝，一边相互说着这十几日发生的事情，云之光发现梅胜云吃了不少，惊讶地问：“你中午没吃饭吗？吃这么多？”
　　“睡过午时才起来，刚起来没胃口，这会正好想吃东西了。”
　　“真能睡！竟然睡过午时！云，你是不是晚上想我想得睡不着？”云之光狡笑。
　　“以为你昨晚会回来，等到很晚，结果过了困劲，有点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个怪梦，惊醒了再睡着天都亮了。”梅胜云撒娇一般向心上人啰嗦着。
　　云之光握住梅胜云的手，柔声问到：“是做噩梦了？怎么会做噩梦？”
　　“不算噩梦，梦见你杀人，杀了一个我认识的人，我只知道那人我认识，却看不清是谁。”
　　“你是不是担心我心魔又起胡乱杀人才做这样的梦？”
　　“有可能吧。对了，我好像遇见尚云行。昨天我看见一个人身影很熟悉，脸却是陌生的，他在看我，虽然眼中没什么表情，但我感觉他认识我，我觉得那是尚云行。”
　　“觉得？昨日何时？”
　　“上午。”
　　“哦，我昨晚在青州也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因为离得很近，所以熟悉的感觉很明显，但那几个人面容完全是陌生的。”
　　“青州到丹州，也就是大半天时间，我当时去往渡口的路上遇见他，或许他那时也正是赶往渡口，然后坐船过河，去往青州。时间正好吻合。”
　　“唉，可惜我当时没多想，否则跟那几个人恰巧住同一家客栈，可以暗查一番。”
　　“算了，若真是他，他那么谨慎，你也查不出什么。现在也来不及了，如果他是一路向东盟去，等咱们急报送到，他人只怕已经出境了。”
　　云之光点点头，没错，如果到东盟他们的力量就非常有限了。“他到东盟做什么？”
　　梅胜云并不应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北方，云之光立刻了然，他应该是跟自己一样借道去北胡。
　　“他这当儿去北胡，居心叵测啊。云，我早跟你说过他那人很危险～～”云之光话未说完，被梅胜云夹看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他正纳闷，看见梅胜云竖起五根手指头，心中顿时明白。五根手指头代表老五，但此刻指的是那三位龙卫。胜云还是在护着尚云行啊！
　　“跟我说说北胡的情形吧。”梅胜云转移了话题。
　　“我们来去匆匆没有停留，只觉得北胡地界人迹罕至，常常一整天遇不见几个活人。瑟丹那个儿子倒是个好孩子，胆大聪明，我发现他在记路，而且试图做记号。”
　　“北胡的孩子从小学习骑猎，求生能力非常强。这个黑锅卡丹背的一定很沉，且看他如何解脱。”
　　“你觉得不等咱们开打，北胡会不会先内乱起来？”云之光问。
　　梅胜云分析道：“根据东盟传来的消息，卡丹通过各种手段基本稳住了局面，而你们劫持桑蒲的效应还没有反馈回来。没有人会真的替孤儿寡母出头，都不过是在衡量自己的利益，若卡丹给予相应的利益，那么北胡便不会内乱。不过北胡就算不会内乱，真打起仗来，那些与他貌合神离的人难免会冷眼旁观，等他们意识到城墙失火殃及池鱼时，咱们已经占了先机。”
　　“你说的情况是那些人鼠目寸光为前提，若他们眼光长远能看出轻重呢？”云之光思索片刻问到。
　　“哼！北胡自然也不乏有志之士，但大部分还是鼠目寸光，否则也不至于动辄变成一团散沙。不过～～这位卡丹还是很有些王者风范。去年雪灾，他让自己族人掏腰包帮助他族受灾的百姓，可见不是狭隘之人，而其上位的手段既狠又快，之后恩威利诱并施，很快便稳定局势。这人若假以时日，必会做出一番成就，因此皇上才想在他立足未稳时给予他沉重打击。”
　　“我看你现在挺主战，可是为何当初那么反对呢？”
　　“当初～～当初是我鼠目寸光好不好！”梅胜云笑了。“皇上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说我是妇人之仁。光，我不知为何对那卡丹不是特别反感。那日在天鹅湖，他发现了我，我让他噤声，因为当时那对天鹅在落日余晖的湖面上实在太美啦，他竟然也不忍惊了那对天鹅，真的就那么默默地看着。”
　　“他把你抓住，让那个死不足惜的瑟丹差点～～你呀！”云之光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就是觉得，让一个对美好心存向往的人造福一方百姓也不错。”
　　云之光笑了笑，胜云自己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毫不在意，但一说起尚云行便小心翼翼。
　　“天下！天下！天下到底有多大呢！”梅胜云感慨到。
　　南正的军队开始逐渐集结，丹州这个枢纽之地愈发繁忙起来。北胡的士兵在兵器柄上缠上布条开始持械巡逻，再也不敢将两手笼在袖子里四处随意晃荡。苍山横亘在两国边境之间，苍山以南的原野已经有的生命的迹象，而苍山以北的大漠依然冰雪覆盖。
　　库唯觉得这很不公平，南正已经可以进行日常操练，而他们还只能瑟缩在营房之中。有一日他登到最高的瞭望哨，看到南正的骑兵象青石板下的蚁群一样密密麻麻。
　　“咱们这里可能是最先开战的地方，一旦打起来，只能靠咱那些老哥们互相支持。娘的，把咱们的人拆得太散了，若是咱王子在，五万大军排在这里，南正屁都不敢胡放！”库唯又向两名副将发牢骚。
　　“老大，不如咱们跟其他几队商量，咱们把兵力集中，或许可以多抵挡一些时日。”司里提议说。
　　库唯瞪了他一眼。“私离驻地？要被军法处置！”
　　“反正怎么都是一死，若咱们能挡住南正的进攻，王城里咱们的人就有机会可以帮咱们了。”司里接着说：“南正进攻又不可能各个点齐头并进，肯定也是逐一击破。咱们就要分析他从哪个点进攻，然后守住那个点。”
　　“司里说的有道理啊！老大，现在就得这样，咱们得自救，大军都不要咱们了，管什么军法！”郝特也表示赞同。
　　库唯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挑选可靠之人送我亲笔信给其他几位将军，邀他们前来议事。”

　　朋友

　　卡丹一边揉搓着太阳穴一边走入寝宫，今天真是够呛，先是被一群争得面红脖子粗的无用男人折磨，然后又被几个斯里哇啦乱叫的疯狂女人折磨，现在终于可以安静地躺到自己床上了。
　　烛光微弱，只照到床边一小块明亮，卡丹深深地叹了口气，正要前行，突然猛喝一声：“什么人！”同时拔出自己的佩刀。
　　“朋友！”有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卡丹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胡人装束却分明是一张南正人脸孔的男人，那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用多年至交一般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中没有杀气。他是来谈判的，卡丹立刻猜测他应该是劫持桑蒲的一伙，难怪那些没用的侍卫全无察觉。
　　“你们把桑蒲怎么了？你们想要什么，说出来让本王听听。”卡丹站在原地没动，那人有意坦荡地站在烛光中，变成了他在暗，那人在明。
　　“桑蒲？大王您误会了，桑蒲的事情在下也是来到贵地后才听说的。”
　　“你闯入本王寝宫挑衅，似乎不是朋友所为。”
　　“呵呵，在下的确失礼。”那人轻笑两声。“不过在下的确是想做大王的朋友，在下认为大王需要朋友。”
　　“你打算如何向本王证明你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帮助！朋友之间自然是要彼此帮助。”
　　“如何帮助？”
　　那人轻叹一声。“其实在下能提供的帮助很小，或许是杯水车薪，或许大王根本不屑于顾，但在下却不得不搏命一试。好，不绕弯子了，在下能够提供的帮助主要是三方面，其一，一定数额的财物；其二，或许有用的信息；其三，在南正后方进行扰乱。”
　　“一定数量，或许有用，扰乱？听起来很不吸引人。”
　　“似乎不太有说服力啊！”那人笑了笑。“因为在下要确保说到必能做到，在下不想夸夸而谈。”
　　“的确不够吸引，但是如果真是朋友，那怕最微弱的援手，本王也不会拒绝。但是为什么？你想得到什么？”
　　“似乎到目前大王您还没有问在下到底是谁，在下很佩服您的耐性。”
　　“本王无需问，你自然会讲。”
　　那人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朋友自然不该隐瞒，只是不知大王对南正的前朝往事可有了解？”
　　“略知一二。”
　　“那么大王应该知道南正是占了东周的江山。”
　　“你是～～”卡丹立刻便猜测到那人可能的身份。
　　“不错，在下夏洰，在下的祖父是东周最后一朝皇帝。”
　　卡丹突然大笑起来。这笑声顿时引来了外面的侍从，一个惊惶的声音传进来。“王？”
　　卡丹皱皱眉，现在才发现屋里有人吗？一群废物！他挥挥手，厌烦地说到：“退下。”
　　夏洰待侍从退远，淡然而问：“大王是在嘲笑在下的自不量力？”
　　“不错，难道阁下打算复辟东周？”知道夏洰的身份，北胡王语气略带了些敬语，改称他为阁下。
　　“在下亦自知是以卵击石，但这是在下与生俱来的使命，在下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做点什么，因此在下会全力以赴支持北胡。”
　　“阁下想渔翁得利？”
　　“不，在下不是坐山观虎斗，而是当作这是自己与南正的战争，在下愿与北胡并肩作战，只是在下没有军队，只能尽自己微薄的力量，不知大王是否愿意屈尊交在下这个朋友？”
　　看到卡丹望着自己沉默不语，夏洰沉吟片刻又补充说：“如果这场战争能够持续一年，在下便有把握在南部策反西易，则可以对南正实施南北夹击。”
　　卡丹冷哼了一声。“看来阁下认为这场战争北胡胜算很小，只求能拖得时日，好让阁下有可乘之机。”
　　夏洰亦冷笑一声。“有多少胜算在下相信大王心中有数，既然要做朋友，说那些漂亮虚话有何意义！”
　　卡丹展颜而笑。“本王突然很欣赏你，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但是～～阁下如何能证明您是东周的皇子，而不是南正的奸细？”
　　夏洰又叹了口气。“在下持有东周王令，但这王令对大王或许没有意义，除此之外无法证明。”
　　卡丹深深地望着夏洰再次笑道：“不知为何本王愿意相信阁下，皇子阁下请坐下说话。”
　　夏洰也笑了。“大王客气了，请直呼在下名姓便可。站着说了这么久，倒是有些累了。”
　　两人方才一边说话一边互相提防，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刻均觉得背部有些微酸。
　　卡丹抓起桌上的酒壶。“本王有睡前饮酒的习惯，请皇子阁下共饮几杯可否？本王不想被人搅扰，不备佐酒之菜，你我二人以言佐酒如何？”
　　“以言佐酒？”夏洰大笑。“大王真是妙人！”
　　两人隔桌而坐。卡丹亲自斟满两杯，沿着桌子推向另一侧的夏洰，夏洰犹豫了一下，一仰脖喝了下去。
　　“北胡的酒如何？”
　　“烈！入口如刀割，过喉如烈火，然则到心中却又暖又甘。好酒！”
　　“皇子阁下是懂酒之人，请再饮。”
　　“大王请勿再以皇子相称，东周国号一日不立，在下不敢自称皇子。”
　　“好吧。阁下是叫夏举？抬举的举吗？”
　　“北斗七星的第四颗，洰理星的洰。洰的意思是水中多物。”夏洰解释到。
　　“本王看出来了，水中多物，阁下善于浑水摸鱼。”
　　“大王此解绝妙，为此言你我再饮一杯。”这次夏洰抓过酒壶，为两人斟满。
　　“本王很佩服阁下孤身犯险的胆量，您难道不怕本王拿阁下送与南正皇帝做大礼？或许本王正有求和之意，正愁没有见面礼，毕竟南正北胡敌对多年，阁下这就送上门来。”
　　“只怕就算您有求和之心，南正却无罢兵之意。要么臣服，要么显示足够的力量，令南正皇帝放弃他的野心，您只有这两条路。”
　　“看来阁下已经看准，胸有成竹。”
　　“在下之前已经对大王进行多方了解，觉得您具有王者风范。一位王者，除了应有的睿智和决断力，还有一颗包容和自省自知之心。大王您如此年轻便具备了这样的品质，令在下佩服。”
　　“本王也很佩服阁下胆识过人。听阁下口气比本王年长，你们南正人面相偏嫩，猜不准年岁。”
　　“在下已过而立之年，惭愧，一事无立啊！”
　　也许野心同被压制多年终于有机会施展抱负的年轻人心意更易相通，说是惺惺相惜也好，彼此理解也好，卡丹和夏洰边言边酒，不多时便真的如同多年好友一般。
　　“夏洰阁下，本王对这王宫的警备实在是无语，竟然在短期内两次被侵入而毫无知觉。阁下能如此潜入南正皇宫么？”
　　“南正皇宫在下无能为力，南正皇帝有十八龙卫，全是绝世高手，在下只怕刚刚靠近宫墙便被乱剑分尸了。”
　　“那么厉害？”卡丹心里一惊，若那南正皇帝派龙卫来暗杀自己，不知能否躲得过。而夏洰似是看破他的心思，笑着说：“南正皇帝要的是征服北胡，若靠暗杀，杀了一个北胡王，又会出来新的北胡王。一个国家的命运不可能被一两个人改变。”
　　卡丹笑着说：“阁下说的有理，值得一喝。”
　　夏洰举杯道：“大王无需为此过虑，若龙卫能为南正皇帝解决征霸天下的大业，他早就行动了。另外，南正皇帝怕死得要命，他的龙卫是为保卫他而设置。不过在下在青州曾遭遇三名龙卫和另外一位大王的旧识云之光。”
　　“云之光！他来了？”云之光能在那么近距离中了瑟丹一箭后还救走梅胜云，令卡丹心有余悸。
　　“在下猜测，桑蒲之事或与他们有关。”
　　“南正抓桑蒲想做什么？”
　　“乱！欲乱者必先自乱之。”
　　“阁下能帮助本王找回桑蒲吗？”
　　“若真是南正所为，便有了线索，可以试试。”
　　“那本王先谢过了。”
　　“要朋友做什么的，就是拿来用的！”夏洰笑着说。
　　卡丹和夏洰以言佐酒，不知不觉便聊到三更，彼此谈了一些对战事国事的想法，觉得受益匪浅，而夏洰也越发觉得这位年轻的北胡王若假以时日必能超过其父亲的作为。
　　“请大王给在下一个可以出入王宫的身份，在下不能总是这样跟做贼一般地溜进来。在下落脚在天鹰客栈，在下先行告辞，恭候大王传唤。”
　　卡丹目送夏洰飞跃宫墙而出，片刻后才听到侍卫们的喧哗，无奈地摇了摇头。
　　夏洰，在南正的名姓和身份正是尚记大当家尚云行。
　　回到天鹰客栈，夏洰将与北胡王的对话大致讲了一番。“这位北胡王可以与之为谋。”属下们听闻此言都露出兴奋之色。
　　“夏风，你去青州，从云之光出现的地方反溯回去，全力找寻他曾经的踪迹。云之光的相貌你们都见过，不过他在东盟和北胡地境一定易了容。另外那三人的样貌我依稀还有印象，待我画出图像给你；夏火，你回京都从上层调查此事，顺便将此间的消息传回给家中那些老头子；夏雨，你去赤盟随时等我下一步指示。所有人今夜连夜上路，我明日再见过北胡王之后再去赤盟与你们会合。”
　　“主上，我们不能留你一人在此。”夏风等人立刻反对。
　　“我心中有数，你们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好了，就此散了，都走吧。”
　　属下们跪拜之后，纷纷离去。

　　结盟

　　朋友？夏洰在心底冷笑几声，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无论如何算是攀上这位年轻的北胡王，若是他那狂妄自负的父亲，夏洰自问不敢冒此风险。卡丹不会反悔吧？他应该没有反悔的理由，他没有任何损失，也无需让出任何利益，自己提供的是无偿帮助。
　　不过，抛开那些令人厌倦的算计，从私人角度而言，卡丹倒是值得一交做个朋友，可惜，象他们这样的人，似乎没有资格跟任何人做朋友。
　　卡丹跟几个心腹仔细商讨了夏洰提出的所谓帮助，觉得对己方有百利而无一弊，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昨夜他觉得似乎被夏洰引导着自己的思路，令自己忍不住便认同了他的观点。有人提出夏洰身份的可靠性，这是最大的问题，目前所有的前提都建立于他的确是东周皇子的身份。“咱们先让他表现出他所说的朋友应该具备的诚意，再做打算。”卡丹对自己最信任的几名臣下说。
　　夏洰一直等到下午申时才等到卡丹的召唤，看来这位北胡王依然心存疑惑，但这也是人之常情。这世上哪有白占的便宜，贪小便宜吃大亏，就是小孩子也懂得这个道理。
　　这次夏洰堂然进入北胡王宫，他被带入一间较小的殿堂，里面除了卡丹，还有另外几人，一溜排开坐在卡丹左手下位。
　　卡丹右手的座位虚位以待，他看见夏洰微微愣了一下，接着侧了侧头，示意夏洰落座。夏洰的面容与昨夜并不相同，昨夜是明显的南正人偏柔和的脸型，今日看起来粗犷凌厉了许多，不知哪一张是他的真面目。
　　夏洰刚刚落座，便掏出一沓纸由侍从呈给卡丹。卡丹打开一看，竟然是五十万两银票，五张各十万两，由赤盟主城翁吉最大的银号开出。
　　“阁下出手真是大方，五十万两可以购置不少有用的东西，本王的总管大臣会非常感谢你。”卡丹说完便让侍从将银票转给自己下首的一名大臣，那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夏洰解释说：“因为听说赤盟与北胡相互非常信任，在下特意换成翁吉的银票，请原谅在下没法提供现银。”
　　卡丹说：“其实南正的银票在翁吉也是通用的，阁下费心了。”
　　夏洰继续说到：“在下能够提供的总额为五百万两，但是需要时间调度。”
　　“五百万两！”那位总管大臣惊叫起来。
　　“对，五百万两。但是不可能短期内提供，这五十万两从南正调拨到赤盟，是分了许多笔在一个月内分次转入的，我们不能让人觉察大笔银钱在流入赤盟。今后在下会以每月三十万到五十万的数额经由赤盟提供给大王。”
　　“好朋友！”卡丹笑着竖起大拇指。“来人，给本王的好朋友上酒。”
　　“其他的承诺，在下会一一兑现，还有些好朋友之间的小秘密，在下希望有机会与大王分享。”
　　卡丹点了点头说：“本王已为阁下设好酒宴，宴后你我秉烛夜谈如何？”
　　夏洰抱拳答道：“大王吩咐，怎敢不从。”
　　宴后，卡丹与夏洰单独相处。
　　“阁下的到来给本王提了个醒，本王要暂时限制与东盟的贸易往来，以东盟客商的身份不知混进来多少南正的奸细了。”
　　“的确，现在是冬天，帽子颈巾包住大部分脸，只露出眼睛，穿上北胡服饰，不开口说话，即使面对面也无法识别对方是否胡人。但其实南正奸细在北胡很难生存，样貌、语音差距太大，大王不必过虑，反倒是内奸堪忧。在下这次来所带三名手下，其中有一人长期居于东盟，这一路都是由他出面安排，其他人全部装聋作哑。”
　　“阁下只带了三人前来？佩服！”
　　“现在只剩在下一人，他们都已经去为大王做事了。”夏洰深知对这位北胡王越毫不隐瞒、越坦诚，反而越容易获得他的信任、越安全。
　　“没错，家贼难防。”
　　“北胡部族过多，其中与大王悖心的不少，在利诱之下难免做出不利北胡之事。”
　　卡丹叹息一声，深以为然。
　　“哪里都不可能铁板一块，南正也是一样，否则在下的族人也不可能活这么久了。”夏洰安慰到。
　　“本王越来越觉得与阁下相见恨晚。”
　　“不晚，刚刚好。早了没意义。”夏洰笑答，卡丹也大笑起来。
　　“大王，在下还有建议，关于瑟丹王子旧部～～”夏洰迟疑地望了卡丹一眼。
　　“阁下请尽管直说。”
　　“瑟丹王子旧部皆精锐之师，那样处置太伤北胡战士之心，会影响士气，也会影响北胡元气。”
　　“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能将其转而为大王所用岂非更好，他们是战士，他们最在意荣誉和忠诚。他们或许忠诚于瑟丹，但同样他们也忠诚于北胡。若他们只是瑟丹的私军，你父王绝不会容许瑟丹拥有如此数量之大的精锐私军。”
　　卡丹沉思良久不语。
　　“在下唐突了，此乃北胡内政，在下是从战事角度而言。在下斗胆猜测，大王是想用瑟丹旧部与南正消耗，与其被动消耗，不如给予支持，让他们发挥更大的效用。试想一群自觉被弃之人，突然得到后方的支持与包容，会迸发出怎样的激情？”
　　卡丹一连自斟自饮了好几杯之后，重重地将酒杯置于桌上。“夏洰，本王现在相信你是真的要与本王做朋友，这念头本王自己也转过，但却一直下不了决心，本王也知道断臂伤的是自己，亲者恨仇者痛，然而～～”
　　卡丹突然身体前倾凑向夏洰，压低声音说：“你相信吗？瑟丹的死真的与本王无关。”
　　夏洰愣住了，他清楚地看到卡丹眼中的热切。
　　“算了。”卡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自嘲地笑笑。“无论瑟丹是怎么死的，他已经死了，阁下方才所说本王会慎重考虑，多谢了。”
　　“我相信！”
　　“阁下无需敷衍本王，本王说笑罢了，阁下不必放在心上。”
　　“在下是真的相信。那日大王初见在下，第一句话便问桑蒲，可见大王对桑蒲是真关心。”
　　“关心？也许是本王对他有愧。”卡丹突然有些恼怒，他曾经是多么希望有人能相信瑟丹不是他杀死的，现在有人说相信了，他却觉得这相信是自己低声下气乞讨来的。方才不知怎么竟然对夏洰脱口而出那样的蠢话，卡丹颇为后悔。
　　“有些背负，是注定的代价，必须承受的压力。”夏洰喟然感慨，他举起手中酒杯，大声说到：“干！”
　　卡丹恳切地邀请夏洰在王宫中逗留几日，夏洰笑着说：“这两夜在下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再没什么可卖弄的啦，还是去为大王做些实事罢。”
　　卡丹不再勉强，给了他一块可以在北胡畅通无阻的腰牌。“好朋友，尽力而为便可。”
　　夏洰笑答：“为朋友，也是为自己，朋友好，便是自己好。”
　　库唯召集旧日同僚偷偷相聚，送出去七封信，只来了三位，他有些失望，而他所谓合兵的想法也没有得到支持。首先，根深蒂固于每个军士内心深处的军规令他们颇有顾忌；其次，若合兵的话合兵于何处，谁来做总指挥？
　　听完那三位反反复复地强调了各种困难和障碍之后，库唯终于明白谁来统领四只队伍其实才是最大的分歧。他可以不争那个，但把自己的人交给这三位的任何一个，他还是不放心、不甘心。
　　来的这三位都是平日私交较好的，然而私交归私交，看来这三位也纯粹是来找个机会发发牢骚叙叙旧罢了。
　　算了，听天由命吧！库唯在心中哀叹着。“如果真打起来了，哥几个要互相照应啊！别让南正跟老鼠啃苞谷一样，一颗一颗把咱们全啃完了。” 库唯不甘心地坚持着。
　　“这个自然！”那三位答得都很痛快！
　　每日上午库唯仍然去最高的瞭望哨察看南正骑兵的训练，心里盘算着这数万南正兵若冲过来，需要多少弓箭手拦截，又需要多少骑兵迎击。他总觉得南正会从自己这里下手，但那几位同僚却说他过虑了，从他驻守的哨站虽然容易得手，却不好防守。这里是两座山峰之间的豁口，周围都是陡峭山壁，能够驻扎军队的地方很有限，以前这个哨站的配备只是数百人，如今把瑟丹旧部流放到边关各个哨站，经过一番改建，顶多也就驻扎五千人。就算他们占据了哨站，咱们大军略微一压，他们便不得不放弃战利品退回到山下平原上。
　　可是咱们大军会来吗？从哨站到北胡主力大军驻扎地之间是一片荒漠，没有水源，寸草不生。没有水源南正大军便无法扎营，守无可守，战无可战。所以大军不会来，这里本就是打算放弃的地方。
　　就在库唯日渐绝望之中，突然接到王城的一纸军令，言称据可靠消息，南正将在近日内发起进攻，责成各前线哨站务必坚守等待援军。又言凡杀南正一人，奖骏马一匹，杀十人者，晋级一阶，此战不论胜负，只要奋勇杀敌，便算功劳。军令到的第二日，又运来武器粮草等补给，库唯察看发现皆是上等用品，正是以前作为瑟丹精锐之军时所配备，而非这些日子以来的陈谷烂草。
　　库唯将军令大声朗读给手下军士，展示了最新配送的供给。军士们的眼中冒出久违的精光，那些马儿吃到精制的料草，也满足地嘶鸣起来。
　　这日清晨库唯进行例巡，走出帐外便迷失在浓雾之中。起雾了，说明天气明显暖和起来，春天就要到了！

　　开战

　　就在这场茫茫大雾中，南正发动了进攻，由本次北征大将军常青亲自督战，以五万精锐之师强攻库唯五千人。
　　这场攻守之战非常惨烈，北胡一次一次将南正军队逼退，而南正硬是用士兵的尸体渐渐堆到豁口前。由于这里山道较为狭窄，南正军士无法大量压上，否则以十杀一，库唯他们哪有还手机会。
　　北胡的羽箭逐渐全部射罄，双方进入短兵交接。就在库唯身边只剩下千余名士兵之时，哨兵嘶哑着嗓子狂喊：“援军！咱们的援军！”
　　来支援的是距离库唯最近的两所哨站的驻兵，两队各两千人，令库唯惊讶的是，这两个哨站的领将其中之一并未参加他的聚会。库唯很快重新建立起防线，而此时天色已暗，南正军队只得撂下无数尸体退下。
　　常青一直远观战况，满脸阴霾。他没想到这数千胡兵竟如此顽韧，不是说他们是被抛弃的哀兵根本无心作战吗？不是说他们不可能有援兵吗？这种人海强攻战术，就是建立于这两种前提而选择的，如今全然错了，无谓地失去了那么多英勇的战士，常青心里痛得翻江倒海。
　　第二日晨雾散去，一幅巨大的狼头旗帜飘荡在北胡哨站，常青认得那是老对手之一北胡大将霍利的旗帜，既然主力大军已到，常青彻底放弃了攻击。
　　这场战事一开始便进入拉锯和僵持阶段。双方第一次交手，北胡亡四千，南正亡六千，南正落了下风。
　　梅胜云随着云之光督粮来到前线。听常青介绍完情况，云之光不解地问：“难道卡丹一开始都是惺惺作态，竟是为了迷惑咱们？”
　　常青叹道：“我就说不能投机取巧，如此重要的边防，卡丹怎么会轻易放弃。”
　　云之光说：“咱们之所以选择由此进攻，是因为这个豁口山势最平缓，最易攻击，而从这个哨站到北胡大军防线之间有天然屏障，就算丢了对北胡影响不大，咱们推测他们会放弃这个哨站，没想到～～”
　　常青冷哼了一声：“你们知道北胡管这个哨站叫什么？叫鹰嘴！咱们被鹰嘴狠狠地叨了一口。”
　　“大多数武将都主战，没想到常将军是反战派。”
　　“主战的都不是边关的武将。我并不是反战，而是反对打无把握之战。咱们和北胡一直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凭什么主动发起战争？就算人家闹内讧，真有外敌还不是一样先保家园一致对外。跟北胡的仗迟早要打，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要慎重行事。”常青还是一番气哼哼的语气。
　　梅胜云问：“常将军觉得应该怎么打？什么时候打？”
　　常青说：“已经开打了，就不说什么时候的问题了。已经对上了，就硬打吧，看谁拳头硬。这个哨站不适合大军驻扎，霍利待不长，他一走，咱们就攻，他回防，咱们就撤，耗死他。其他各线也同时展开进攻，这次据说户部准备充分，而北胡刚刚经历严冬，他应该耗不过咱们。云大人，粮草是大军的命脉，我们的命都交与你手了。”
　　云之光立刻拍胸脯表态。“常将军放心。”
　　梅胜云叹道：“这好像不是皇上最初的本意啊。”
　　常青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咱们没沾上多大便宜，跟北胡的战事一直是如此惨烈，我们都习惯了。明日我要返回镇北关，你们二位作何打算？”
　　云之光说：“我们打算去拜访故交。”
　　“老黄？”
　　“是，他那里适合对攻，这里太压抑，我去帮帮手。”云之光眼里闪出一丝兴奋。
　　常青笑道：“云大人，莫忘了你是督粮官，不是先锋官。”
　　云之光说：“常将军放心，有胜云帮我操心呢，什么事都误不了。”
　　常青点点头。“老黄爽了，一个云大人顶一万精兵呢。”
　　云之光连忙摆手：“常将军说笑了。”
　　战火在两国边境持续着，不断被马蹄践踏和烟火灼烧的野花毫不畏惧地处处绽放，春天是草原最美丽的时节，即使战争也不能阻止她的繁盛。北胡与南正互有攻守，但谁也没有占到更大的优势，这样僵持了三个多月，双方无论将领还是军士都疲惫不堪。
　　梅胜云在丹州，统筹军备供应的调拨，筛选整理分析由东盟传来的各种消息之后传报京都，而云之光则大多数时间亲自督粮至不同的战场前线，顺便参加当地的战役。他虽然不可能象常青说的以一顶万，但以一挡百却是绰绰有余。凡是有他参与的战役，都取得了较小优势的胜利，云之光的神勇之名再次传播开来。但是战争开始三个多月了，何时能够真正撕裂北胡的阵线获得一场实质性的胜利呢？这个问题沉沉地压在南正将士心头。
　　赫氏一族的战士被消耗得太厉害，卡丹陷入巨大的忧虑之中。自己没有父王的威慑力和号召力，一旦赫氏实力大损，只怕其他部族蠢蠢欲动者会乘虚而入，他们为了争霸与南正联手做掉自己，等屁股坐稳后再和南正翻脸这样的事情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对南正的皇帝来说，北胡到底如何臣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战争的结局是北胡臣服，那么他便在史书上为自己大大记上一笔，也给自己的臣民有所交代。
　　经过夏洰多方查探，桑蒲的确在南正手里，但他无法查到那孩子被囚禁的具体位置。也许随时会有一个部族打着桑蒲的旗号叫嚣着为父亲、为祖父报仇来声讨自己，而自己听从夏洰的劝告，任命瑟丹部族中不少将领在此次战事中担任较重要位置，若他们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开战以后夏洰每个月来一次，他已经送来一百多万两白银以及很多非常有用的情报。夏洰从不多留，只是与他秉烛夜谈一番第二日便匆匆离去。
　　“大王，您还有很多力量没有发挥出来。这是北胡与南正的战争，您不能只依赖赫氏一族的力量。您得做好持久作战的心理准备，而且要让所有的北胡子民亦有这样的觉悟。”夏洰提醒到。
　　“的确，父王以前都是以其他部族冲在前面，重要的防线和战役才交给我们赫氏的勇士。”
　　“大王，在下建议您主动放开一个小口子给南正，让他们冲进去，让所有人感到恐慌，让他们无法隔岸观火。”
　　“万一弄巧成拙，这个口子越撕越大，最后收不住呢？”
　　“这个口子，必须是大王能够收缩自如的某处。现如今南正一样也处于痛苦的煎熬中，熬的时间久了，难免发生懈怠和错误，因此谁能熬住，谁赢！”
　　“前线目前士气偏低，连续几场败绩，而南正士气渐长，据说凡是那位云之光所到之处，南正军士便有如神助勇猛三分，而我方则未战而慌。”
　　夏洰冷笑一声。“在下还是那句话，一半个人或许可以影响一场战役，但无法改变一场战争，小打小闹罢了。”
　　“本王一想到南正皇帝有那么多象云之光那么厉害的家伙心中便忐忑不安。若是那南正皇帝狗急跳墙，派他的龙卫暗杀本王，引起又一波内乱，前线必军心涣散，他便可直捣我王城，然后推桑蒲做新北胡王，从此北胡则臣服于南正。”
　　夏洰正色道：“大王莫忘记正是云之光带领龙卫劫持了桑蒲，若南正皇帝有心杀您，上次何不动手？杀了大王北胡各部族则再次陷入四分五裂之中，难道他会派兵象您父王一样将那些部族再次逐一征服？他要的是整个北胡，而不是赫氏，他要的是所有北胡土地，而不是您的王城。”
　　卡丹叹道：“本王觉得无论哪方面与南正皇帝的差距都太大，夏洰阁下，只怕您要失望了，北胡无法跟南正耗一年。”
　　夏洰迟疑了片刻说：“在下试试加快那边的运作，只是欲速则不达，那是一招险棋，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若失败了，我便是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卡丹深深地望了夏洰一眼。“夏洰阁下，或许这次也不是你的机会。”
　　夏洰垂下头避过他的眼光。“在下知道，但在下想拼，大王不想拼了是吗？”
　　“很多事情，不是拼便能赢，要靠实力说话。夏洰，你放心，我还不打算放弃，我不会轻易放弃。”卡丹没有自称本王，也没有称夏洰为阁下，而是用了你我互称。
　　夏洰抬起头凝望着他，片刻后笑了。“我们都不是轻易放弃的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没错！来喝酒！”卡丹大声说。
　　夏洰离开后，卡丹想起他的心腹大臣的建议。“王，咱们得做两手准备，能战则战，不能战则求和。”
　　“求和？现在求和？那叫求降！”卡丹皱眉。
　　“咱们并没有处于明显的弱势，双方久战不下，自然是求和。”
　　“咱们凭什么求和？”
　　“夏洰！把他献给南正，换桑蒲回来。”
　　卡丹沉吟不语。
　　“王，您即位不久，审时度势保存实力最重要，大丈夫能屈能伸，暂时的低头只是一种策略罢了。如今咱们前线拼得那么艰苦，那些可恨的别有用心的人却四处传说死的都是瑟丹大人旧部，王城内人心不稳啊。”
　　“那是南正奸细在挑拨。”卡丹岂能不知，瑟丹旧部大将的家眷们整天哭闹得他心烦不已。
　　“不仅仅是南正的挑拨，您的一位叔王也说出了类似的话。王，咱们不能被内外夹击啊。”
　　“一群混蛋，不跟本王一心共御外敌，还不如一个外人！”卡丹发怒了，那大臣再不敢多言。

　　阴谋

　　“云，你瘦了！”云之光爱怜地抚摸着梅胜云清瘦的脸颊。“你最近太累了，我才知道当个督粮官这么辛苦。”
　　“皇上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咱们，自然要万分精心，不能错一丝一毫。”
　　“太辛苦你了，好几摊事情都是你在操心，我今后不乱去前线了，给你分担一些。”
　　“大人，是在下给您分担啊！”梅胜云笑了。“在下无职无权，不过一个挂名侯爷。”
　　云之光嘿嘿一笑，暖热的掌心置于梅胜云额头两侧为他轻轻按摩。
　　“为什么不想去前线了，是不是总胶着扯着烦了？”梅胜云舒服地闭着眼睛问：“前线的军士也都这样想吗？”
　　“是啊，前线经常打不起来，双方互相叫骂一番，都不出兵，我看有时连骂阵的劲儿都没有。有一次我单人去挑营，才把大伙的心劲鼓起来了点儿。”
　　“你单人去挑营？”梅胜云眼睛蓦地睁开，身子也坐直了。
　　“我有分寸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他们一根头发也没伤到我。”云之光慌忙按住梅胜云的双肩，讨好地继续按摩揉捏着。
　　“皇上头很痛啊，朝里意见分歧很大，三个月没有丝毫像样的战功，国库里的银子哗啦啦地往外流。”梅胜云叹道。
　　云之光说：“我看过历朝跟北胡交战的史料，双方总体而言是平手，咱们很少主动发起进攻，基本都是北胡狼子野心突发，贪妄我南部富饶，被咱们尽数驱逐，还曾经乘胜追击杀到北胡腹地。不过那时北胡没有统一，只是个别部族作战，北胡统一后第一次的正面交锋咱们便吃了大亏，不得不毁大赤河堤拒敌。北胡的战斗力真是太强大了，他们天生就是战士。我估算了一下，北胡目前大概有八万人马，而咱们已经集结了三十万，将近四倍的兵力却束手无策！”
　　梅胜云深深地皱起眉头。“皇上现在是骑虎难下了。”云之光一见他皱眉便心疼起来，只恨自己太笨，找不到打破僵局的办法。
　　梅胜云轻轻摇摇头，不去想目前的战事，他问云之光：“桑蒲那孩子已经被咱们关了这么久，怎么处理？怪可怜的。”
　　“啊？你问我怎么处理？”云之光挠了挠头。
　　“不是你出的主意吗？”
　　“可是，那也是你觉得可行啊！我哪知道该怎么处理啊。”
　　“唉！”梅胜云又长叹一声，要费心的事情真多啊！
　　“云，你最近总唉声叹气的，我估计皇上都没你这么发愁。”
　　“皇上就是要靠他的臣子为他排忧解难啊，否则这么大的国家，他一个人哪能管得过来。”
　　“别人也不会像你这么操心发愁，你对他心太重了。”云之光忍不住嘟了嘟嘴，还没等梅胜云开口，他赶紧又解释说：“我不是说你不该替他排忧解难，而是你这样对身体不好，皇上他要是看到你整日皱着眉只怕也会心疼吧。”
　　梅胜云淡淡一笑。“我哪有整日皱着眉头。光，咱们出去走走，春天了该多出去走走。去年此时你正在江南例巡，结果出了那么大事，今年又是春天。都说多事之秋，我看咱们是多事之春啊！”
　　若在京都此时已近暮春，而丹州却正春意盎然。两人没有乘车，而是骑马出城，城外的原野碧草青青，野花烂漫，放眼四望，心旷神怡。
　　两人并不疾驰，随着马儿自由漫步，云之光感慨到：“这感觉真舒服，要是不打仗多好啊！”
　　“唉你这人！就是出来散心的，你又提打仗！”梅胜云嗔怒。
　　“我错了，罚我为你执缰吧。”云之光说罢飞纵到梅胜云马上，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颈上。
　　梅胜云微微一笑，脚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一抖缰绳，马儿立刻飞奔起来。老五赶上来牵住云之光那匹马，看着两人很快变成小黑点，消失在视野中。
　　“老五，咱们要不要追上去。”安远问。
　　“不用，他们就是想甩开咱们。小安，你不会骑马吧，我来教你。”
　　“主上，梅胜云去城外了，只有云之光和一个龙卫跟随，算不算机会？”
　　夏洰摇摇头。“要等他身边只有一名高手的时候。”
　　“可是主上，这已经是这么多天来他身边高手最少的时候了。”
　　“必须等只有那名叫老五的龙卫在他身边的时候才有机会。”
　　对于自己给卡丹提的这个建议夏洰心里很矛盾。桑蒲失踪了这么久，王城中传闻他已经死了，矛头再次直指卡丹。卡丹解释说桑蒲被南正劫持，自然没人信他，瑟丹王妃说，南正要劫持也该劫持你的儿子，劫持我的儿子有什么用。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很有道理，卡丹无言反驳，怒喝道：“你们就闹吧，闹到最后亡国，谁的儿子都保不住！”
　　当时卡丹问计于夏洰，他脱口而出说：“咱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绑架一个他们的人换桑蒲回来。”
　　卡丹惊讶地问：“难道去京都绑架你们皇帝的儿子？”
　　夏洰说完便有些后悔，但思索片刻后他下了决心。“当然不是，我早说过我没本事进皇宫。但有一个人离得不太远，似乎可以一试。”
　　“谁？”
　　“梅胜云！”
　　“他？他能换回桑蒲？”卡丹觉得不可置信，那不就是一个过气的男宠嘛。
　　“您只当他是因为年纪大了被皇帝放出宫？不错，外界是这么说的，其实是～～”夏洰有意卖了卖关子。“他爱那位云之光大人，爱得死去活来，于是我们那位情深意重的皇帝委屈自己成全了他。由此可见，我们至尊无上的皇帝有多喜欢他！”
　　“这倒是头次听说，南正的皇帝竟然如此多情！本王一直听说他是个冷皇帝。”卡丹想起在天鹅湖时两人的情形，难怪云之光宁可身受一箭去救梅胜云，若早知道中间有这么一档子曲折，那时自己就不会那么大意被他们瞅了机会将梅胜云救走。卡丹心底暗自悔叹。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夏洰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自己是在嘲笑皇帝吗？还不如说是在嘲笑自己！至少他的心里有皇帝，可是自己呢？
　　“放他出宫的时候，还送他了一个龙卫。这次他在丹州做事，又派来三个龙卫辅助。”夏洰收拾了心事接着说。
　　“四个龙卫还加一个云之光，能得手吗？”卡丹问。
　　“当然不能。但是梅胜云为了他的皇帝很敬业，常常会给云之光和其他龙卫安排许多事情去做，只剩下一名龙卫在身边的时候，就是我的机会。”夏洰想了想接着说：“如果能请火圣人出马那就更万无一失了。”
　　卡丹摇摇头。“别指望我师傅，他老人家不会出手。”
　　“您跟他说救桑蒲也不行吗？”
　　卡丹叹口气说：“阁下知道我师傅多大年纪吗？他老人家已经九十高龄了！你能指望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家去翻墙入户劫人？”
　　“哦？实在看不出来！那可以请他派几个高手弟子来。”夏洰很惊讶，那火圣人看起来只有六七十岁模样。
　　卡丹苦笑着继续解释。“他现在已经老得分不清轻重缓急了，竟然因为认为我杀了瑟丹和父王而带走所有神火教弟子。我专程去向他解释，他根本不听。我说过他因为还我父王的恩情才收我跟瑟丹做弟子，在这之前二十年他都没有收过弟子，而且他的习性很怪异，弟子们学十年之后便会将他们赶走，所以他的弟子里没有特别有成就的。他因为记我父王的恩，所以对我非常憎恨，不肯出手帮我。”
　　“再试试吧，这次是为了桑蒲。我需要神火教的剑阵缠住那名龙卫，然后我才有机会带走梅胜云。”
　　“我们的剑阵那年曾差点把云之光和梅胜云困死其中，可惜功亏一篑。”卡丹不无遗憾地说。
　　卡丹终于说服了火圣人，于是夏洰带着八名神火教高级弟子潜伏到丹州，寻找等待着机会。他相信只要耐心等待，机会一定会有。果然，机会说来便来了。
　　贺澜起传信说桑蒲在白盟待的日子太久，表示出一丝隐忧。梅胜云跟云之光商量之后，决定让三名龙卫前去将桑蒲接到丹州来，把那孩子扔在山里也太可怜了。
　　僵持已久的前线终于有了捷报，南正军队成功地占据了北胡一座边城，不是一个哨站，而是一座城，一座可以满足供给，能攻能守的城！这场实质性的胜利令所有南正人略略松了口气。
　　梅胜云在地图的偏东方向上找到这个叫多莫的小城，看了好一会之后对云之光说：“光，这个胜利果实似乎不是很甜啊。你看，东边这座山是北胡与赤盟的自然边界，如果咱们以此城为缺口继续撕开北胡防线向腹地推进，他们可以随时借道赤盟抄咱们的后路，形成包围之势。”
　　云之光也看了看地图说：“问题不大吧。这个城可以进可攻退可守，北胡借道赤盟不可能人马太多，只能当奇兵突袭，咱们可以反包围他们。”
　　“常将军作战经验丰富，必能知晓利害，或许咱们是多此一举，我是担心他们憋得久了，被这胜利冲昏头脑盲目冒进。虽然咱们以白盟克制着赤盟，但还是得时刻提防着木寒烈，你去镇北关提醒常将军一下。”
　　云之光说：“你与我同去吧。”
　　“我去走得慢，你快去快回，往返也就三五日。”
　　“好吧。”云之光颇有些不情愿地说。

　　劫持

　　尚云行将自己的名帖递于门房，静静站在门外等候，不多时，有下人前来恭谨地说：“侯爷有请。”尚云行微微一笑，整整衣襟，大步随下人走入内院。
　　尚云行这般具名求见倒令梅胜云始料未及，小光前脚刚走他便来了，看来他早已窥伺在附近。
　　“尚公子总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梅胜云挥手示意下人都退下，这才笑着说到。
　　“秋公子～～哦，梅侯爷，是否有一肚子疑问想听云行解释？”
　　“你若不想解释便不用解释，我对尚公子的私事兴趣不大。”
　　“云行有一些秋～～哦梅侯爷会很感兴趣的事情，但不能在这里说。”尚云行对梅侯爷这个称谓很不习惯。
　　“我这里很安全。”
　　“若是京都的云府自然安全，但这里～～”
　　的确，这里的人员都是临时召来，可靠性自然无法跟京都云府的人相比。梅胜云理解尚云行的慎重，但他很犹豫，他有些怕与尚云行单独相处。
　　“云行要说的事情很重要，因此不得不慎重。”
　　“我让老五清场，令所有人远离，尚公子敬请放心。”
　　“云行在公子心中竟如此不堪？”尚云行长叹一声站起身。“算了，云行告辞了。”
　　“尚公子！”梅胜云叫住他。“你觉得哪里安全？”
　　“去城外原野如何？找一空旷所在，周遭一目了然，任何人无可隐匿。”
　　梅胜云想了想唤了一声老五，老五应声而到。
　　“可以吗？”梅胜云问。
　　“可以，但要我来选地方。”老五点点头说。
　　梅胜云与尚云行并辔立马，北方原野上的风总是这般凌厉，即使是最温和的春风。昨日才和小光在这里相拥驰骋，今日又和尚云行来到这里，梅胜云觉得有些怪怪的感觉。
　　“秋，让老五稍微离远些好吗？”尚云行突然一把抓住梅胜云的手掌。
　　梅胜云一惊，却没有继续挣扎，转头对老五说：“我们再往前走一点，你就在这里等我。”
　　老五点点头，看到尚云行紧握着梅胜云的手不放，不禁皱起眉。
　　两人的身影逐渐变小，老五警惕地纵马跟了上去，却看见两人突然停住，他便也停了下来。他看见尚云行在梅胜云耳边说着什么，突然间尚云行便跃上梅胜云的马飞奔起来，转眼便成了一个小黑点。他不假思索便催马追赶，但那匹马儿的脚力似乎更好。眼看黑点越来越小，老五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扎在马背上，马嘶鸣一声骤然间提速，不多时，前方的小黑点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老五快要追上前面的两人时，梅胜云转头冷冷地说：“老五，你别跟来！”
　　老五愣了一下，又听尚云行说：“老五，我保证会送你家公子回来，你放心。”
　　若是其他人此刻必然不会犹豫，只管做好自己职责，哪怕被梅胜云责骂，而老五却不同。他那时亲眼看到尚云行如何冒着生命危险救自家公子的命，他看到那洒满唤魂阵汩汩而流的鲜血，他知道尚云行对公子的深情，他心底里从不认为尚云行会伤害公子，而且他亦是了然公子对尚云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因此他迟疑了。
　　这一迟疑，又被两人甩下很远。
　　然而，出于一个龙卫的本能，这迟疑只是瞬间，老五又追了上去，无论如何，他要保证公子在自己视野范围内。公子和云大人做那种事情都不避他，又怎会为尚云行避开自己，老五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在马背上扎针的地方使劲拍了一下，马儿再次狂奔起来。
　　风声在老五耳边呼啸而过，他已经感觉到异常，虽然听公子方才的话语亦认可尚云行想远离自己的举动，但公子不应该这般拼命地想要甩开自己。老五身体低低伏在马背上减少风的阻力，双眼紧盯着前方拼命飞奔的两人。
　　马儿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老五骤然被抛在天空，他控制住身形刚要落在地上，却发现下方地面的草怪异地抖动着。他一拧身腾空而起，看到自己的马儿倒在地上抽搐着，猩红的血从马前腿森森的白骨间喷涌而出。几道凌厉的风席卷而来，老五只得再次腾跃躲闪。
　　八名蒙面黑衣人霍然出现，他们一手持剑，一手持银色细索，两种武器一柔一刚，一长一短将老五团团围住。老五方要跃起，头上银索缠绕，想要落地，长剑纷飞，只得不断腾挪闪跃，几无还手之力。
　　老五大喝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插入右臂，双目精光暴涨，长剑绞上八根银索，身子旋转而起，八根银索断成数节，脱阵而出。
　　老五甩出一把暗器，八人纷纷躲闪之后，他已在数丈之外。那八人见无法伤到他，而任务已完成便放弃追逐，向不同方向散去。老五更不肯恋战，朝着方才尚云行消失的方向狂奔，只是哪里还看得见一丝人影。
　　老五悲愤地狂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方才所刺银针上涂有秘药可以骤然提高功力，但之后会对自己身体反噬，只有紧急情况才会使用。他颓然坐在地上，调息片刻后站起来，循着痕迹继续向前追踪。
　　尚云行拼命打马狂跑了一段时间，原野上出现几匹马，每个马上均乘坐两人，他换了一匹马继续前行，其他马匹则分别向各个方向驰去。又跑了一段时间，再次与几匹马会合，如法炮制，直到最后来到一架马车前。
　　过度剧烈的狂奔令梅胜云脸色有些苍白，尚云行将他扶到马车上一起坐下后温和地说：“刚才跑得太快你一定累了，睡一会吧。”
　　梅胜云点点头，乖顺地靠着他的肩头闭上眼睛。
　　老五站在尚云行第一次跟其他人会合的地方思索片刻后便不再追寻，而是急返丹州城。路上遇见一名骑马男子，他一把将那人从马上扯下，夺马而去。
　　“黄修思！梅志翔！”老五还在府外就开始喊两人的名字。他边喊边冲入府中，两人被他的神色惊住了。
　　“公子被尚云行劫持！梅大人你速安排人给云大人、京都报信，去丹州府报官，把他们能调的人都调出来，城内戒严、城外搜索。黄大人你跟我去封锁大赤河沿岸，绝不能放走一只船！”
　　黄修思与梅志翔互望了一眼，虽然满心惊慌，但却并不多问，立刻上马出门。安远惊立在院中，待缓过神来，发现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依然不能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消息。尚云行怎么会劫持公子？
　　老五紧闭嘴唇，面如乌云密布，他纵马疾驰，黄修思紧跟其后心中在揣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尚云行他曾经奉梅大人之命跟踪，几天后自己被甩得干干净净，之后云大人也要求紫卫对尚记密切监控，直到尚记突然全部易手宣告解散，又追踪了一段时间才停止了。但以他的感觉总体而言那位尚云行是友非敌，怎么会突然劫持了公子？
　　两人奔到渡口，正看到一只船要离开，老五大喊一声“不许走”，双腿使劲一夹，骑着马飞跃到船上。这是一只客船，船上的人一片惊呼，乱成一团。黄修思拿出紫卫令大声喝道：“传紫卫令，立刻封锁大赤河，所有船只均不得离开，所有人立刻下船。”
　　黄修思找到渡口负责人要求他把命令传达开，同时沿河道每一里设一岗来回巡察河面。
　　老五骑着马沿着河道逡巡，一言不发，心如刀绞。“我把公子弄丢了！我竟然把公子弄丢了！”他心里反复咒骂着自己，双眼几乎冒出火。黄修思几次想开口询问详情，最终还是闭上嘴。
　　梅志翔亦来到河边，告诉老五丹州已经全面实行戒严，正在挨家挨户严查所有外来人口，以期找到尚云行的同伙。他还给周围的州府全部以特级急报送发了通缉令，但是若尚云行走得快，只怕通缉令追不上。另外城外也派了几只队伍去搜索，能用的人全部派出来了，但还是太少，没法覆盖所有区域。
　　老五默默听完梅志翔介绍情况，双眼迷茫地望着汤汤大赤河。梅志翔与黄修思互望了一眼，下决心问到：“五兄，能跟我们讲讲怎么回事吗？咱们也好商量对策。”
　　“我把公子弄丢了，是我的错啊！我总认为尚云行不可能伤害公子，所以没怎么防他，而公子当时让我不要跟得太近。尚云行早有预谋，参与此事至少十数人，他一直在丹州窥伺公子，趁着他们三个和云大人不在，利用我跟公子轻信于他。这个混蛋！让我抓住他非剁成碎块！老五死不足惜，可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
　　黄修思问：“在下斗胆再问五兄，为何您与公子轻信于尚云行？”
　　老五迟疑了一下，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言。“他～～对公子有恩，他们是好朋友，因此～～我们都没防他。”
　　“现在怎么办？”梅志翔问。
　　“若能知道尚云行劫持公子是何企图，还能找到些线索，可是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这样做。”这次绝非如在京都公子与云大人吵架那次，借助尚云行甩掉所有人寻个清静，因为那八人出手非常歹毒。也正是这八人的出现，使老五确定尚云行欲不利于公子。
　　梅志翔叹道：“要是他们已经过了河怎么办，那边可是连绵不断的大庆山脉啊！云大人回来肯定要疯了！”

　　秘术

　　尚云行看着怀中沉睡的梅胜云，他完完整整的在自己怀抱里了！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拥着他，无人打扰，无需顾忌。尚云行放开一直与梅胜云紧握的手，看到他白皙的手背已被自己握得泛红。自从上次在杭州尝到秘术控制带来的小甜头，尚云行便一直加强秘术的修炼。第一次见卡丹时他便使用了秘术，使卡丹对自己不会立起杀心。而对梅胜云的控制最得心应手，因为他身体中流着自己的血。他现在已经可以很深地控制他，唯一的遗憾是时间依然不能太久。传说中最高级的秘术可以完全控制别人做自己的傀儡，可惜已经失传了。
　　此时梅胜云的熟睡自然不是尚云行控制所致，而是被服了安睡的药品。
　　他睡觉的样子真好看啊！尚云行忍不住将脸贴了上去。现在先尽情地感受他的美好吧，等他醒来之后不知会对自己怎样痛恨。
　　尚云行计划周密，此刻已渡过大赤河。他不惜曝露身份，是为了向卡丹表态自己已无后路，坚决与他共进退，因为他感到了卡丹的犹豫。而绑架梅胜云，更是为了激怒南正的皇帝，令卡丹即使想求和也难。北胡防线上的缺口打开的时机正好，帮他调开了云之光，而三名龙卫又突然离去，真是天赐良机。
　　尚云行不打算将梅胜云带到北胡交给卡丹，他要将他牢牢控制在自己手心。必要的时候，他得靠他救命。秋，我救过你，你就当回报我，我不会伤害你，不要怪我。尚云行附在梅胜云耳边轻声诉说着。
　　中途换了几次马车，最后的一段路程只能步行，尚云行亲自背负着梅胜云到达了事先安排的隐匿之所。这是一组建于崖壁的洞穴式建筑物，没有一定功力的人无法自由来去，因此就算不设防，也不用担心梅胜云醒了以后会设法逃逸。这次劫持梅胜云，尚云行动用了大量人手，其中有不少人可能因此曝露身份而失去生命，但他顾不得那些。
　　尚云行将梅胜云抱至自己居住的大屋放在床上，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解除昏睡的药丸。片刻之后，梅胜云醒来了，由于服药时间过长，他有些眩晕，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尚云行立刻端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同时再次将他的手掌抓在自己手心。
　　“光！”梅胜云随口叫着，抬眼一看却愣住了。“你！”他环顾四周，眼神突然凌厉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记得那次你让我帮你甩掉总跟着你的那些人吗？我又帮你甩掉他们了。”
　　“你绑架了我？”梅胜云心中已然明白，口气愈发冰冷，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被尚云行紧紧攥着，皱着眉想抽出来。
　　“秋，别闹了，你累了，早点休息。”尚云行温柔地说。
　　梅胜云的眼神先是茫然，继而柔和起来。他将头靠在尚云行胸前，就像平常靠着云之光一样。尚云行低头吻着他的发丝，然后脖颈，然后是唇，而他则温柔地回应着。
　　不能总是依赖于秘术啊，可是不用秘术，他没有勇气面对真实的梅胜云，更何况这样美好的感觉只有用秘术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爱我，好吗？”尚云行贪婪地亲吻着怀中人。“象平常那样爱我。”
　　梅胜云温顺地点点头，眼中燃起热烈的光芒。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尚云行的脸颊，象抚摸着一件珍爱的宝贝，接着手指经由下巴缓缓滑落至脖颈，之后灵巧地解开衣襟，探入。
　　尚云行觉得那不是手指，而是一团火苗，所到之处的肌肤立刻燃烧。他再也无法压制自己的欲望，重重地低吼一声，粗鲁地将梅胜云的衣襟扯开，招致他不满地哼了一声。“光，总是这么急。”
　　尚云行滞了片刻，柔声说到：“叫我云行。”
　　梅胜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叫了一声云行，尚云行顿时觉得全身酥软。
　　“说你爱我。”
　　“你爱我。”
　　“呃～～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是谁？”
　　“云行。”
　　尚云行开心不已，这血脉相连的秘术既能深度控制，还能保持被控制者的部分智力，不至于一幅白痴模样，虽然知道这一切在他清醒之后便化为乌有，但此刻身心的感知却是真实存在。
　　尚云行本是惯于拈花弄草的人，但他一直以来对梅胜云的渴望太强烈，此刻终于美梦成真令他激动得全身颤栗不已。他贪婪地吻着吸着，大力地揉着捏着，全然不顾梅胜云吃痛的呻吟。这声音在他耳中如同天籁，怎么听也听不够。
　　梅胜云一边轻声抱怨一边与尚云行厮缠在一起，似是报复却又充满情意地轻轻咬噬着他的肌肤。尚云行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梅胜云，享受着他娴熟的服侍。无法言表从未享有过的快感如涨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尚云行觉得自己荡漾于浪尖之上，肆意地腾空、坠落，在某次处于浪涛巅峰之时，他将自己饱满的欲望送入梅胜云的身体。
　　尚云行心满意足地从梅胜云身上下来，半撑着身子痴痴地望着眼前人。此时的梅胜云艳色逼人，眉眼含春，跟平日完全不同。望着望着，他突然觉得梅胜云的眼神变了，刚刚反应过来，脸上便已经挨了一巴掌。方才那天籁般的声音似乎被冰冻住，一字一字艰难地从牙缝里蹦出来。“尚云行！你竟然给我下迷药！”
　　梅胜云蓦地清醒了。紧贴他眼前的这张脸因为出汗而泛着光亮，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唇眼之间充满情 欲发泄后的慵懒倦怠。他微微动了动身体，发现了更不堪的场面。眼前的这人赤 裸着身体，自己亦处于同样的状态，而自己身体的感觉更是明白地告知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一场刚刚完毕的性事，而且还是一场异常激烈的性事！
　　身体还在发热，某些部位还残留着未曾彻底消逝的感觉，空中弥漫的味道令梅胜云反胃想呕。他的肌肤火辣辣地灼烧着，就像暴露在寒冬风雪之中，先是冷，再是热，然后彻底冰冻。他甚至能听到断裂破碎的声音，那是恨意入骨，直插心扉。
　　梅胜云随手拉过一团东西掩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为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就算是下迷药也会有支离破碎的记忆，若不是身体的感觉真实地摆在这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能记得的最后一个场面，是在丹州城南茫茫原野上。
　　身体里有一种尖锐的刺痛，梅胜云皱起眉，手按在胸口上。可是痛的地方太深，明明能够感觉到，却触摸不到，这是心痛的感觉！他的心被他曾信任的、欣赏的、引为知己当作朋友的人，狠狠地、深深地践踏蹂躏了。
　　尚云行被梅胜云脸上突然显出的痛苦之色惊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秋，怎么啦？”
　　“滚！”梅胜云无力地怒喝。
　　“好，我去给你安排沐浴。”尚云行说着便去扯梅胜云手里的那团东西。
　　“滚！”梅胜云再次怒喝。
　　“我知道，我这就滚。你拿着我的衣服。”
　　梅胜云将手里的东西奋力向尚云行脸上掷去，已经被他侵犯过的身体，遮掩又有什么用！
　　尚云行拉开锦被轻轻搭在梅胜云身上，不声不响地穿衣服，然后悄悄离开。
　　他很愤怒，这是早已料到的，可是除了愤怒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他很信任自己，所以才会同意跟自己去到丹州城外，陷入自己预先设好的埋伏。他愤怒的也许不仅仅是自己侵犯了他，更多是因为自己欺骗背叛了他吧。
　　不知道怎样才能消除他的愤怒，只知道也许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不能象以前那样谈笑风生，弄琴品茶。后悔吗？有一点。似乎得到了，其实正在失去。可是已经做了，无可挽回。
　　劈里啪啦的声音骤然响起，豆大的雨点急急落下，打在外面的叶子上显得特别响。山里的雨说来就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肆无忌惮。
　　尚云行回到屋中，看见梅胜云还是方才自己离开时的姿势，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他走到床前站住，小心地说：“对不起。”
　　他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俊脸。“对不起，除了说对不起，我无话可说。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没有借口，这事我想了很久，渴望了很久。如果时光能倒转，重新让我做选择，我还会做。”
　　梅胜云置若罔闻，依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背叛了你的情谊，我卑劣无耻。难怪你不肯爱我，因为你早就看透我不值得你爱，所以无论我为你做什么你都不肯给我一点机会。我曾经问自己，你既然能同时爱云之光和皇上，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点空间，我现在明白了，因为我不配。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只是个浪荡下流贪恋你容颜的混蛋！你恨我吧，但是别恨自己，就把我当仇人一样来恨，就当我是一条脏狗咬了你一口，这样你就不会太难受了。”
　　“滚！”梅胜云仍是这一个字，仍是不肯睁开眼睛。
　　“我这就滚，我进来是告诉你外面下雨了，暂时没法给你安排沐浴。这附近有一潭清泉，等雨停了我就带你去。你先休息一会。”
　　尚云行说完便向外走，快到门口时又站住回头说到：“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原谅我。我真的很爱你。”
　　“快滚。”梅胜云这次多说了一个字。

　　夏洰

　　从未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爱的表白，伤害了别人，还叫别人可怜他，原谅他，为什么以前没发现他竟是这样卑劣的小人，被他那文采风流的外相所迷惑了？因为爱，所以要占有，所以要掠夺，我伤害你，是因为我爱你，如此无耻的话他竟然能那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自己真是瞎眼了，竟然对这样一个人生了情谊！
　　光，你一遍一遍告诉我他是个危险的人，我却不当作一回事。是什么迷惑了我的眼睛？那个梦是老天在警告我，我还替他辩解，说梦中不是他。光，对不起！
　　梅胜云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愧疚，尚云行猜得没错，他痛苦是因为他在恨自己，而不是恨一只咬人的狗。
　　梅胜云怨恨了一会儿，开始思索尚云行为何劫持自己，他冒这么大风险劫持自己绝非是为了与自己行鱼水之欢，想了一会想不出所以然，算了，不想了，等他自己交代。梅胜云动了动一直保持一个姿态而有些麻痹的身体，开始慢慢地穿衣服。
　　尚云行进到屋中看到梅胜云穿好衣服坐在床边，呐呐地说：“呃，你自己穿好了。”
　　“不敢劳烦您大驾。”梅胜云一脸嘲讽。
　　“雨停了，刚才是一阵过云雨，来去匆匆。我带你去沐浴。”
　　梅胜云站起来，走了几步，觉得腿脚酸软无力，心底的恼怒又升腾起来。
　　沿着崖壁的小道走了一小会便没有路了，尚云行扭头问跟在身后的梅胜云：“是你搂着我还是我抱着你？”
　　梅胜云探头看了一下，这是一处断崖，需要飞纵过去。梅胜云拨开尚云行一言不发纵身便跳，尚云行苦笑一声紧随他跳下，揽住他的腰，几个纵跃到达对面。
　　两人来到一汪碧水旁，水边的石头上搁置着干净衣服、手巾等物。
　　“山里冷，水可能稍微有些凉，行吗？”尚云行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小心问到。
　　“你滚远点就行了。”梅胜云不客气地说。
　　水的确很凉，梅胜云脚刚踏入便打了几个寒颤，他咬咬牙将整个身体浸入。适应了一会，才缓缓地摩擦着起满鸡皮疙瘩的身体。若小光在怎么会让自己受这种苦楚，他会把这里弄得暖暖和和。小光，我以后一步也不离开你，就算你上茅厕我也跟着你。梅胜云再次后悔自己没有跟着云之光一起去镇北关。
　　泡在凉水里脑子清醒了许多，梅胜云开始观察四周。周围的树木又高又粗遮天蔽日，树身上爬满老藤，都是生长多年的树木，说明这是在深山罕有人迹之处。大赤河以北是连绵的大庆山脉，东连翁吉，西连苍山。定是这里了，已经渡过大赤河，那么小光几乎不可能找到自己了。
　　尚云行看到梅胜云作出准备上岸的姿势，立刻冲过来。
　　“你干什么？”梅胜云警醒地问。
　　“我帮你擦身子头发。”尚云行讪讪地去拿手巾。
　　梅胜云淡淡地说：“你的脏手若碰了我，只怕我得再洗一次。”
　　“我只是想帮你弄快点，怕你着凉。”
　　“已经凉透了，还能凉到哪去！”
　　尚云行看着梅胜云穿衣服，突然说：“我忍了好几天，今天没忍住。前几天在路上好几次我逼着自己去数你身上的伤疤来转移心思，你身上一共有七十六道比较清晰的伤痕。我数了好几遍，不好数，刚开始数的时候老是眼花，不知道哪个数过了哪个没数过。”
　　七十六道？记得小光说八十多道，怎么少了几道？快八年了，有些伤痕终于淡了、消失了。
　　“今天可能是心情松懈了，就没控制住。我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命令你爱我，结果你～～你太热烈，我实在受不了。”尚云行还是忍不住想解释，奢望着能够得到梅胜云的原谅。
　　“过去几天了？”梅胜云冷冷地问。
　　“五天。”
　　竟然过了五天了！天啊，小光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梅胜云怔怔地想着，穿了一半衣服呆在那里。
　　“秋！快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身子湿着最容易着凉。”
　　梅胜云皱了皱眉，继续穿衣服。“请叫我梅胜云，不要乱叫什么秋。”
　　“认识你的时候你是秋，根深蒂固了，一开口还是秋。不过是称谓罢了，何必在意。”
　　这绝不仅仅是个称谓。正是因为楚语秋的身份，那些无法擦拭的污点，无法摒弃的过往，他才会对自己产生污秽之念，他便是以此为借口想当然地侵犯自己。梅胜云咬咬嘴唇，穿好衣服转过身。
　　“你怎么能做到命令我？”
　　“秘术。因为你身体里有我的血，对你的控制非常容易，而且时间也较长。”
　　“你们家的秘术真厉害，先是唤魂救了我让我感恩戴德，然后又勾魂控制我对我为所欲为。”
　　“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好一点～～”
　　“够了！梅胜云厉声打断他的话，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尚云行赶忙跟了上去。
　　回到刚才的屋中，床铺已经整理整齐，桌上放着酒菜。
　　“你饿了吧，随便吃点，这里条件艰苦，让你受委屈了。”尚云行讨好地说。
　　“这是哪里？你要把我关多久？目的是什么？”
　　“你那么聪明，猜一猜？”尚云行看梅胜云肯跟自己说话，心里轻松许多。
　　“废话！”梅胜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问你就说，哪来这么多废话！”
　　尚云行怔了一下继而笑了。“没见过被绑架的人这么凶悍地对绑架他的人拍桌子，对不起，恕不能奉告。”
　　“你！”梅胜云猛地站起，挥袖将桌上的酒菜扫到地上。“滚！”
　　尚云行从未见过如此暴躁的梅胜云，愣了一愣又涎着脸说：“这是你吗？是那个清淡如水的翩翩秋公子吗？我简直不敢认了。”
　　“那么你是尚云行吗？是我认识的那个尚云行吗？”
　　“我～～不是尚云行，至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尚云行。我是夏洰。夏天的夏，洰理星的洰。”
　　“你终于恢复自己的身份了。”梅胜云忘记发怒，叹了一口气。
　　“不恢复不行，瞒不住了，到处都是尚云行的通缉令。”
　　“为什么？”
　　“就为我是夏洰，你该明白的。”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扯上我？”
　　“想拉你下水，想在死前有你陪着。”夏洰一看梅胜云似乎不那么生气了，再次摆出嬉皮笑脸模样
　　“你为什么不肯好好地活着？不要跟我说因为你是夏洰这样的废话！”梅胜云恼怒地喊到。
　　夏洰盯着梅胜云，对方亦冷冷注视着他。许久之后，他喟然叹道：“你总归还是关心我的。对不起，我太让你失望了。”
　　“你知道东周的国都是哪里吗？你自然知道的，是杭州。”夏洰似是喃喃自语。“杭州是一个颓靡的地方，所谓烟柳缠绵地，温柔富贵乡，是一个让人沉迷的地方。但是，一个国君若沉迷了，他的天下便岌岌可危了。我们夏家先辈来自大海边，凭着如大海般的波澜壮阔立下江山，可是渐渐地便被江南烟雨销蚀得没了筋骨。我一直拒绝承认自己的身份，我给自己起名尚云行，我不要做那已经被安排好位置的第四颗星，我要当一片自由自在的云！可是那些从小便刻在我心里、嵌入我骨头的使命逼迫着我。我与你一样，生下来便被别人安排控制，但你很幸运，你已经脱离苦海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我却注定无法摆脱，除了死亡，无法摆脱！因为我是夏洰！”
　　夏洰脸色黯淡，声音中透出一丝悲愤。“我是个可怜的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你有亲人，你不是有妻儿吗？而且本来你也可以有朋友。”
　　“我的儿子生下来就被带走，六年来我见他的次数也许不到六次。我的妻子～～我第一个妻子生孩子的时候不太顺利，落了陈疾，孩子被带走后她日思夜想，心情抑郁，导致病症加重不治而亡。我现在的妻子非常美丽，但她沉迷于秘术，常年在山中修行，我则为尚记四处奔波。成亲几年，见面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而我对她的秘术也颇为忌讳，对她避而远之。江南美人如云，于是我日日流连青楼酒肆，她嫌我肮脏，越发冷淡。”
　　“我第一次在风雨楼见到你，一见倾心。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有的人只是最初的遥遥一见，却如同三生石上的旧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尚记虽然在京都虽然没有打明旗号，其实在京都的经营却是最下功夫，因此我很快便打听到你的身份。之后的每次偶遇，都是我刻意的安排。你的身份太特别，你的风采太迷人，我无法不为你心动。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敢有痴心妄想，后来发现了你与云之光之间的暧昧，我想也许我也有机会，我比那云之光不知强多少倍。但是你始终连一丝缝隙都不给我，我真的很不甘心。”
　　“这次把你扯进来，的确有我的私心，我做的事情已经与你为敌为你所恨，就让你再多恨一些也无妨。我豁出去了，不再痴心妄想能得到你的回应。在用秘术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完美！一场最美的美梦，虽然会醒来化为乌有，但人生本就是一场梦，一场大梦！你是大梦中的小梦，都是梦！想通了，就豁出去了，由你恨我骂我，我想这辈子为自己做一件真正想做的事情，这辈子，我就自私这么一次！”
　　夏洰热切地望着梅胜云。“秋，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求你看在我一片真心。”
　　梅胜云一直安静地听着夏洰的长篇大论，他淡淡地摇摇头。“我或许可以原谅你的动机，但无法原谅你的行为，因此我不能原谅你。”

　　搜寻

　　云之光收到特级急报的时候常青正请他喝饯行酒，由于是特级急报，直接送入宴会厅递到他的手中。云之光的眼睛似乎被那浓紫色的封印灼了一下，他放下酒盅迅速打开急报，急报的字数总是很少，一目了然：梅胜云侯爷被尚云行绑架。
　　云之光猛地站起来，膝盖碰翻了桌几，杯盘尽碎，汁液横流。
　　“出什么大事了？”常青也慌忙站起来问到。
　　“胜云被贼人绑架，告辞。”云之光说罢飞身而去。
　　自己刚一离开，胜云就被尚云行绑架，可见他已经在周围窥视已久。那天走的时候就有些心慌，想让胜云跟自己一起走，为什么当时不坚持！若自己坚持，胜云一定会与自己同行！云之光悔恨不已。尚云行！若让我抓住你，必将你碎尸万段！亏胜云那般维护你，你这个恩将仇报的混蛋！云之光一边拼命催马，一边在心里悔恨咒骂。
　　云之光在常青帐外随便牵了一匹不知谁的马骑上就走，他用秘药催马狂奔，过了一段时间估计马不行了，看到路上有骑马行人，便将那人从马上扯下来夺马而去，而他先前所骑之马则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瞬间便毙命了。
　　如此沿路抢马，皆用秘药强催，云之光以最快时间赶回丹州。
　　云之光冲进府中，一眼看见垂头丧气的老五。老五见到他扑地而跪，云之光忙说：“老五起来说话，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老五咬牙将尚云行独自递帖求见直到封锁大赤河其间所有细节一一讲述。“大人，是老五的错，老五总觉得尚云行不会伤害公子因而疏忽，都是老五的错，请大人处罚。”
　　“处罚有什么用！也不全是你的错。尚云行具名求见让人不易生疑，而胜云又命你不要跟得太紧，唉！你将那八人的武器招式衣着再给我详细讲讲。”看到老五悲恸不已的模样，云之光反倒宽慰起他。
　　听老五描述完后云之光说：“是神火教。我以前也见识过他们的八人剑阵，看来尚云行果然与北胡勾结。立刻上报朝廷，尚云行勾结北胡忤逆作乱，在全国范围彻查其党羽。修思，志翔，你们搜到什么线索？”
　　梅志翔回禀到：“我们分析尚云行在丹州必有同伙，便进行挨家挨户地排查，但丹州城当年遭遇浩劫后重建，如今的居民几乎都是外来人口，人人皆有可疑。我们只能重点查最近半年入住丹州的人和来往客商，已经抓了不少正在讯问。现在大赤河还封着，丹州城也是只进不出，等大人示下。”
　　云之光一阵头痛。这种事情一向都是胜云安排，如今他只觉得心乱如麻全无头绪，哪还有什么指示可下。他疲惫地挥挥手：“你们都做得很好，继续。我要好好想想。”
　　云之光独自在屋内颓然坐着，心里一阵一阵绞痛，一筹莫展全然无措。
　　“大人！大人！”安远叫了好几声才唤过他的神。“大人赶了一整天路，滴水未进，先随便吃点东西吧。”
　　云之光瞥了一眼安远手上的托盘，摇了摇头。
　　“那时大人被困大海，公子每日强迫自己吃喝睡觉，说要积攒力气才有劲去找大人。奴才觉得那尚云行不会太亏待公子，大人也不必太揪心。大人要保重自己才能去救公子啊，否则公子回来会责怪奴才没照顾好大人。”
　　“胜云也许性命无忧，但是～～但是～～你放下，我吃就是了，你先出去，让我静静。”
　　云之光说不下去，尚云行对胜云的心思，连老五、小安都知道啊，这个可恶的疯子！他对尚云行一直怀有敌意，并非仅仅是因为尚云行对胜云有不轨之心，而是觉得此人行事诡异不磊落，秘密太多不可靠，可是胜云对他～～唉，他提过几次，又怕胜云说他小心眼，也不敢多说。
　　连续几天来，云之光将整个丹州城筛了一遍， 凡是不能清楚说明自己三代清白的一律关进大牢，然而说自己全家、甚至整个村子死于洪水或瘟疫，找不到可以证明的人不在少数，云之光他们没有审讯经验，丹州府的衙役也都是当差时日较短，不知该如何下手，后来云之光便去镇北关求助，常青派了几个审问敌俘奸细的高手来，倒讯问出好几个刑部追踪多年的在逃重犯。
　　不等皇上下旨，云之光便传令各地紫卫把那些尚记原掌柜都抓起来。距离丹州较近的州府很快传信过来。尚记解散之后，那些原掌柜都离开当地不知所终，当时由于人手不够，没有继续追踪下去，因此暂时无法立刻查到与尚云行相关联的线索。而成为尚记新东家的那些商户不断被召去讯问，各个心惊胆颤，一时人心惶惶。其中有些人在朝中有关系，便参奏云之光大兴牢狱株连无辜。
　　“对所有尚记原掌柜发通缉令，但新东家只要查明与尚记无关的勿要骚扰！”京都的旨意很快便传至丹州。
　　“你的皇上和云大人疯了似的到处抓我的人，已经抓住好几个了，被抓住的都是笨蛋，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真是没用！”夏洰对与自己已经彻底翻脸的梅胜云说。
　　来到山里的当天，他便忍不住侵犯了梅胜云，事后他请求梅胜云的原谅，遭到拒绝。从第二天起，梅胜云便再没跟他说过一个字，但是他却每日絮絮叨叨地说很多话。有时讲战局形势，有时讲笑话奇闻，自言自语一般，一点不觉得无趣难堪。只有偶尔他提起与云之光有关的话题，虽然梅胜云依然对他不理不睬 ，但很明显在仔细倾听。
　　夏洰深深叹了口气，想起他完美地实施了绑架计划来到此处隐匿的那天夜里。
　　夜里的山风颇凉，他看到梅胜云在微微打寒战，想起他一向畏寒，只怕是白天在山泉中沐浴身体受寒了。他刚想凑近，梅胜云便冷冷地说：“夏洰，如果你期望我还能原谅你，就不要再做任何让我无法原谅的举止。”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白天沐浴时着凉了，你在发抖。”夏洰不想激怒他，识趣地离远了些。
　　夏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在梅胜云面前停住说：“秋，我这次孤注一掷了，所以不会让你走。如果大事有变，我自有逃生之策，然后消失于这世间。我要带你一起，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希望你能习惯。”
　　“习惯？”
　　“对！习惯跟我面对，习惯忘记别人。”
　　“夜深了，我看你还是找个地方去做你的大梦小梦吧。”梅胜云嘲弄地说。
　　“我的梦就在面前，我现在就在梦中。”
　　梅胜云偏过脸，不想再跟他多费唇舌。
　　“秋，我这次是故意孤注一掷。”夏洰这句话有效地吸引了梅胜云的注意，他微微瞥了一眼，又偏过脸。
　　“这是我给他们的交代，我尽力而为，但我不想耗一辈子。”
　　“他们？”
　　“那些老头子们，活着的和死了的，我的列祖列宗们。这次我会倾尽全力，不择手段。世事我曾抗争，成败不必在我，一切尽看天意。”
　　“听你的口气，认为自己必败无疑。”
　　“我有自知之明。这次我动用几十年来积蓄的所有力量，如果失败了，东周便彻底终结，我的儿子再也不用背上这沉重的负担。但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知他的小命能否保住。”
　　“你～～何必！”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又绕回去了，因为我是夏洰。如果这次失败，夏洰便不复存在，尚云行也消失了，我只是我自己，我要带着你归去。”
　　“你劫持我就是为了这个？”梅胜云不相信这是夏洰绑架自己的动机。
　　“自然不是，这是我突然产生的非常强烈的想法。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可笑！”
　　“我不觉得这可笑，我很认真。”夏洰走近梅胜云的身边，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说过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只为自己做的事情。”
　　“没有什么能将我和他分开，只有死亡。若我知道再也不能与他在一起，我会选择死。”
　　“不，你不会！你会想只要活着，就会有见到他的一天。你会为此而苟活。”
　　“你宁愿看我如此痛苦的苟活？”
　　“开始也许会痛苦，渐渐便会淡漠，最终你会忘记。我会替代他。”
　　“对以前的尚云行，我曾经欣赏过，也愿意与他做知己良朋，我同情他，多少也能理解他。但是你夏洰，狂妄自私无耻残忍，视他人生命如草芥，不择手段利用别人，我只要看到你就恶心地想吐！”
　　夏洰的脸色变了又变，却突然大笑起来。“随你骂吧，你心情不痛快，想骂我也是情理。等有一天你骂烦了，也就不骂了。其实本来我是打算按原计划进行，可是享受过你的美好之后，我改主意了。我只要一想起那美妙的时刻，你再怎么骂我也不在乎了。”
　　“无耻！”梅胜云美目圆睁，大吼一声。
　　“我的秋真是翩翩佳公子，骂人也骂得那么动听。白天我可以滚，这会儿我不能滚，别处没我的床。”
　　“夏洰，你若敢对我无礼，我必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已经无礼过了！我若死的时候一定要拉着你，如今活着的时刻，我更要好好珍惜。本来想劝你不要太抗拒，不要逼我用秘术，但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
　　“你～～”梅胜云话音未落，已被夏洰拉入怀中，而他的眼神则从愤怒瞬间变为迷茫。
　　秋，恨吧，骂吧，我把最可恨的一面展示给你，让你一次恨个够。夏洰紧紧抱着已经乖顺服帖梅胜云，想着他那痛恨厌恶的眼神，心里一阵一阵抽疼。

　　换俘

　　“秋？冷吗？”夏洰感觉到梅胜云身体的颤抖。
　　“冷！”
　　夏洰将梅胜云抱得更紧。“好点吗？”
　　“好点了。”
　　“我是谁？”
　　“光。”
　　夏洰怔住了，云之光已经进入梅胜云的灵魂深处，成为无法剔除的存在。
　　“记错了！要罚你。是～～洰。”夏洰思索了一下，没有用云行的名字。
　　“洰？”梅胜云一脸茫然。
　　“来，跟我出来看星星。”夏洰拖着梅胜云来到屋外。“看，那几颗星连起来象勺子一样的，是北斗七星。第四颗星叫洰理星。我的名字洰就出自这个。”
　　“那些星星我似乎很熟悉。”梅胜云皱起眉思索着，“可是为什么是第四颗星，你为什么不做第一颗星？”
　　“因为我排行老四。”
　　“我是哪颗星星呢？” 被控制中的梅胜云失去了大多数智力，宛如一个孩子。
　　“你是月亮，所有的星星加起来也抵不过你的光辉，所有的星星都围绕着你，仰慕你，象我一样爱你。”
　　“月亮在哪里？”
　　“太晚了，月亮已经休息了，咱们也休息吧。”
　　这一夜，夏洰还是没有忍住，享有过一次之后，他更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第二日梅胜云病了，病了三天，病好之后他宛若失聪失明失语，再也没有开口跟他说过一个字。
　　而夏洰不管梅胜云如何态度，每日里径自跟他说笑，两人好像活在两个世界里，他的世界有他，他的世界无他。
　　梅胜云的面容渐渐憔悴，眼神也有些凝滞，夏洰知道这是由于过多地使用“血脉相连”进行深度控制，令他思维产生了一些混乱。这种秘术对受控者身体伤害较大，夏洰试图不用秘术和梅胜云在一起，只是做出搂抱的动作便招致他非常强烈的抗拒，他象市井斗殴一般奋力与夏洰扭打，而夏洰虽然能轻易制住他，但终归舍不得对他过于用强，只得尽力压抑住自己的欲望。
　　卡丹派人联络了好几次，要求夏洰把梅胜云送到北胡，他以路途遥远风险太大拒绝，只说他会在约好交换的时间地点把梅胜云带去，这样更稳妥。卡丹同意了，两人又就交换时间地点研究了一番。
　　某日清晨，南正某前线兵士惊奇地发现北胡派出一骑冲向己方阵营，在未进射程之前向己方射了一箭便逃窜回本阵。那位弓箭手臂力很大，箭落的地方南正兵士肉眼可以看见箭头上系着丝帛，小心地捡回来发现是一封书信。信上写明梅胜云在他们手中，要求南正以桑蒲相换，并退还已占领的多莫城。
　　此时尚云行叛国的罪证已经确凿，朝廷下旨宣布其罪状缉拿九族，却发现尚云行根本无有族人，曾经的杭州尚园，如今的云记岫园的管家云启在其屋中自缢而亡，还有几个被抓住的尚记前掌柜作为同党正法。
　　“你的皇上和云大人杀了我不少人，启叔自杀了。当时我留下他是想让他在杭州颐养天年，我想你会看我的情面善待他，我不想他再卷入那些纷扰之中。我以为这辈子不可能有什么机会，而他跟你几年之后也可以跟我撇清关系，没想到这么快！从小到大，我在杭州的生活起居都是他照料，我视他如父辈。”
　　夏洰伤感地说着，梅胜云脸上毫无表情。
　　“三天后就要拿你换桑蒲了！”夏洰突然扑过去紧紧捏着梅胜云的双肩。“桑蒲会回到卡丹身边，但你还会在我身边。你听见我的话没有？你打算一辈子这样象一个呆子傻子一样吗？”
　　梅胜云还是毫无表情。
　　“好！随你，我有耐心！我们有一辈子！”
　　夏洰说罢甩手而去。
　　最近夏洰收敛了不少，他知道逼得太紧了便毫无回旋的余地。他当自己是什么？就像小时候曾经抓到的那只漂亮的鸟。梅胜云有些恍惚，很久没有想起少时的往事了，那是他不愿意触碰的内心。
　　那时他学习擒拿之术，楚歌让他抓林子里的小鸟，抓住后再放掉，然后再抓。突然他抓到一只非常漂亮的小鸟，宝蓝与翠绿相间的羽毛，殷红的小嘴，明亮的眼睛。他不舍得放掉，央求楚歌做了一个笼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鸟放进去。他怕做笼子的树枝太粗糙伤到小鸟娇嫩的肢体，还找来丝帕还棉絮将笼子弄得松软舒适。他兴奋地喂小鸟吃东西，五谷杂粮试遍，小鸟只是瑟缩在一角无动于衷，他又去摘野果子、捉小虫子、甚至还采摘了一些花朵，将小小的笼子塞满。然而第二天早上，小鸟明亮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美丽的羽毛失去了光泽。他哭着捧着小鸟的尸体去找楚歌，楚歌说，他不属于你，所以你得不到他。他伤心地质问楚歌为什么昨日不告诉他，那么他便不会把小鸟关起来。楚歌反问，昨日让你放你会甘心放吗？
　　夏洰，你真想逼死我吗？只有我的光全心全意以我为重，总是委屈自己来附和我，绝不让我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光，我们分开多久了？我没法算日子，我的记忆断断续续，很乱。很多遥远的事情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可是昨日夏洰才说的话却一片模糊，好像他说了拿我交换桑蒲，又好像还说了别的什么。
　　头很痛！梅胜云手捧额头使劲按着。
　　换俘地点就在多莫城外，南正按约定退兵百里。
　　从多莫退兵是夏洰临时提出的，没想到南正竟然同意了，看来这位梅胜云的分量果然不轻。那些把多莫大捷挂在嘴上的南正人此刻一定气得嘴都歪了吧！费了那么大劲，死了那么多人才占到的城，就这么为一个人而放弃了。卡丹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内心的欢愉，夏洰搞的这些小手段效果堪比五万大军，这家伙竟然豁出去亮了名姓不给自己留后路，不过倒也搅得南正后方不安。他若手里有兵马，还不把南正搅得天翻地覆！可惜他生不逢时啊！若他的祖父，那位东周最后一位皇帝能象他这般才能，或许便没有今日之南正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双方均由一人陪同人质走到相距百步彼此能肉眼看到对方的距离，陪同的人退回本队，人质继续向前走回各自阵营。双方的射手紧张地盯着两人，一旦有任何意外便毫不犹豫拉弓引箭。
　　云之光远远看着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越走越近，风很大，他的衣衫在风中摇摆，更显得身子单薄羸弱。云之光紧咬牙关死盯着梅胜云，只待他一离开对方弓箭手的射程便冲上去接他。
　　桑蒲与梅胜云相遇了，桑蒲撒腿就跑，而梅胜云却似乎有些迟疑。突然他伸出手试图去抓住桑蒲，那孩子很敏捷地闪过，拼尽全力向自己的军队跑去。
　　云之光急了，梅胜云还在敌人的射程内，怎么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他大喊：“胜云，快点过来。”说着便催马迎了上去。
　　距离梅胜云百步左右的时候，云之光突然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硬生生止步不前。他大喊到：“卡丹，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用假梅胜云换真桑蒲，北胡都是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云之光的话激怒了北胡的弓箭手，一排羽箭破空而来，无奈云之光止步于射程外，那些羽箭只能不甘心地坠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
　　云之光瞪着假梅胜云，那人掉头便往回跑。梅胜云驰马而追，俯身捡起地上的羽箭掷向那人后心，那人疯狂飞奔，还是没有躲过一箭穿心的命运。又一排羽箭迎面扑来，云之光早已转身催马奔向本方队伍。
　　云之光狠狠地瞪着对面的北胡军士，压制住自己冲上去厮杀的欲望。这次的事情充分说明北胡仍然是一贯的背信弃义，难怪皇上不肯与北胡和平相处分疆而治，这些混蛋从来不守约定。
　　这次南正吃了大亏，丢掉了辛苦打下的多莫城，也没换回他们的梅侯爷。
　　“他怎么看出破绽的？”夏洰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假梅胜云他们花费了相当大的功夫，无论身形容貌都非常相似，装扮完毕后他自己看着都有些心神恍惚。他断定云之光会按捺不住冲上来接梅胜云，这次的弓箭手全部是神火教弟子，他们的射程比普通弓箭手远至少五十步，可惜云之光差一点就进入射程时便止步了。夏洰不指望弓箭能射死云之光，但箭上全部抹了剧毒，只要云之光有一丝懈怠，他与卡丹则可伺机而动，抓住机会联手除掉云之光。至于若果真得手，云之光死了之后梅胜云会如何对待他，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会瞒住云之光的死讯，能瞒多久瞒多少。
　　然而云之光识破了假梅胜云，看来他们之间有某种特别的信号或者标志。
　　“云大人，离了那么远您如何判断那是假梅侯爷？”常青不解地问。
　　“我就是知道，我能～～感觉到。”云之光没心思跟常青多说，闷闷地望着远方。他自然知道，因为胜云是独一无二的。
　　“感觉？”常青喃喃地念着。

　　失望

　　“你的皇上和云大人大概鼻子都气歪了。”夏洰一幅幸灾乐祸的腔调。“卡丹把桑蒲找回来，把失去的城池夺回来，这两件事为他赚了不少军心民心。而你们呢，为了某人的私心私欲，将士们辛苦打下的城池就这么拱手相送，南正的将士们只怕都在骂娘吧。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总是耳朵发烧？”
　　梅胜云依然如往常一样，看也不看他一眼。
　　夏洰咬了咬嘴唇，无论自己说什么，不管是温柔的关爱，还是刻意的激怒，都无法引起他任何反应。他走到梅胜云面前，看到一双涣散而空洞的眼睛。面前的梅胜云如一只精美的泥偶，那灵动的神采呢？那深邃的吸引呢？
　　夏洰很担心，秘术控制次数过于频繁对受控者的身体和脑子的伤害都非常大，虽然后来他几乎不敢使用，但毕竟前面已经使用过多。本来他还担心梅胜云以自残的方式逼自己，不料他并没有作出过激的举动，除了自己想勉强他的那次。平日里饮食也还算正常，可是人还是迅速地消瘦下来。比在杭州时瘦了一圈，那云之光不知费了多大功夫才把他养胖了些，被自己折腾这么十几天又不成样子了。但他现在的眼神令人恐怖，有时夏洰甚至怀疑他不是不听自己说话，而是听不到。
　　要是阿裳在就好了，可以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以及有没有补救的方法。
　　听到外面有声音，夏洰整理了情绪走出去，从属下手里端过放着饭菜的托盘，问到：“我不在的这几天他怎么样？”
　　“吃了睡，睡了吃，再就是发呆。还有老揉着太阳穴，很痛苦的样子，好像头很痛。”
　　夏洰将托盘放在桌上，在梅胜云身边坐下，柔声问到：“秋，是不是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听到头疼两字，梅胜云皱了皱眉。
　　“手给我，我给你把脉。秋，你自己也懂医理啊，如果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告诉我。就算你生我的气，也不要折磨自己身体嘛。”这次梅胜云没有拒绝，任他拿起自己手腕。
　　夏洰细细为梅胜云诊脉，觉得除了脉象稍弱倒也没别的异常，暗自叹了口气又温柔地说：“上次你爱喝那种小蘑菇汤，有一天下过雨我发现了一大片，都采下来晾干了，你尝尝，一样的鲜美呢，以后无需非要下雨才能吃到了。”
　　夏洰将一碗汤递到梅胜云面前，他默默地接过来。夏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笑着说：“是很好喝，秋，趁热喝吧。”
　　默默吃完饭，夏洰望着低头枯坐的梅胜云说：“秋，你看我一眼，我便告诉你云之光的情形。”
　　这话果然有效，梅胜云抬头望了夏洰一眼。夏洰笑着说：“可惜距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梅胜云站起来走到门边，望着外面的山谷，留给夏洰一个后背。光线被他的身形遮住，在屋子里留下长长的暗影，而他置于光亮中的背影显得愈发如梦似幻。
　　夏洰万分地想抱住那具身躯，将他嵌入自己心里，但他知道只要自己靠近，梅胜云会移开尽量远避自己。还是不打扰他，就这么欣赏着吧。
　　“想他？想念一个人，越想就越想，别总想着，心里会难受。”夏洰说的是心里话，对眼前的这人，他便总是这样越想就越想。夏洰继续自说自讲：“他冲过来接你，还离很远便突然停住了，骂卡丹卑鄙无耻，说你是假的。真厉害，还离那么远！要么是他眼力特别好，要么是你们有特别的暗号。我猜是后面的缘故。是什么呢？手势？姿势？”
　　夏洰略略停顿了片刻，他自然没指望梅胜云会回答自己，又接着说：“反正不管是什么，我以后绝不会干弄个假的他来见你或者弄个假的你去见他的事情，肯定穿帮。他这次一定又气坏了！估计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夏洰一边说一边做着用力撕扯的手势。
　　“他～～能分辨出我的呼吸。”片刻后梅胜云突然低声说到。
　　没想到他竟然接口，夏洰喜得站了起来。到底还是有关云之光的话题能够吸引他，或许是因为他太想云之光，想跟别人说说，或许是想让自己更加地死心绝望，不要抱任何幻想。
　　“那么你怎么认出他？”
　　“我也能感觉到，他是独一无二的，他在的时候，周围的气息便不一样。”
　　“早知道说云之光你便肯跟我说话，我便多说说他的事情了。你这些日子一言不发，我担心死了，怕把你闷出病来。”
　　夏洰不声不响地来到梅胜云的身后，见他毫无反应，但也并未避开，也不知是他真的没感觉到，还是在自己没做下一步动作前懒得理睬自己。
　　“我陪你到山谷里走走好吗？这个山谷很美。”夏洰热切地问。若他答应，便可以借上下崖壁的机会让他无法拒绝地搂抱他，还可以把他带到比较危险难走的地方，让他不得不依赖自己的帮助。然而梅胜云却摇了摇头，夏洰心中一片失望。
　　“多久了？”梅胜云竟然主动发问，夏洰又一个没想到。
　　“二十五日。”
　　“我们分开最久是他江南例巡被困在大海那次，整整七十日！你～～送我回去吧。”
　　“什么？”夏洰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竟然让自己送他回去。
　　“我对你没什么用了。皇上不会再拿我做交换，他没法向臣民将士交代，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好处。你送我回去，我原谅你前面的所作所为。”
　　夏洰怔了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么肆意，差点被口水呛到自己。“梅胜云，你真把自己看得够高！你当你是来寻亲访友的？好！我送你回去可以，你全心全意陪我一天一夜。”
　　梅胜云叹了口气，从夏洰身边走过，坐到床边。“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
　　夏洰几大步走到他身边气愤地说：“你当你是什么？你是我的囚犯！”
　　“你当我是囚犯，你又是谁的囚犯？夏洰，我以为你还有理智才跟你说了这么多话，你已经完全疯了，而我竟然试图对一个疯子讲道理。”
　　“我是疯了，我今日要疯得更彻底些。秋，你今天精神很好啊，看来平常虚弱的样子是装出来，让我舍不得碰你。”夏洰咬着牙抓住梅胜云的两只胳膊，脸凑在他的眼前，眼中燃烧着悲愤怒火。梅胜云用力挣扎，身体拧成难受的姿势。
　　“夏洰，你若敢对我无礼，我～～”
　　“你什么？你又舍不得死！”夏洰嘲笑地说。
　　“我是舍不得死，但我有我的底线。我死了，小光他会倾尽一切找到你，即使你逃到十八层地狱他也不会放过你，他一定会亲手将你碎尸万段为我报仇，然后再来找我。我死过很多次，从来不怕死！”
　　“是吗？那让我试试你的底线是什么。你才不会为这种事去寻死，你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 夏洰说话间已经一只手将梅胜云的双臂反扭在背后，另一只手抓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扳过来看着自己。
　　夏洰成功地抓住梅胜云愤怒的眼神背后那一丝无奈，他冷笑道：“我舍不得勉强你，拼命压抑自己，任你叱来喝去，小心伺候着你，然后等着让你碎尸万段！这世上还有比我更贱的人吗？你身子贱，我人贱，咱们多般配！”
　　梅胜云死死咬住嘴唇，一丝剧痛从心底升起。他心里果然是这样想自己的，那时奉承自己是什么人间至清，暗地里却怀着最卑贱污秽的想法。梅胜云突然觉得全身没了力气，这样肮脏的身体，就算再次被侵犯又如何，一直拼命对抗着他，是因为对他依然没有彻底失望，如今再没有什么坚持的理由，就像他第一次所说，只当被疯狗又咬了一口。
　　夏洰猛地感觉到怀中人不再挣扎对抗，继而看到梅胜云闭上眼睛，整个人软塌塌地摊开着。看来自己刺到他的软肋了，夏洰有些得意。他放肆地亲吻着渴望多日的身体，尽情地挑逗拨弄，却感到梅胜云的身体越来越冰凉僵硬。
　　夏洰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被那冰凉沾染，渐渐麻木起来，无法动作。不是这样的！被秘术控制时的他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多情而热烈，绝不是这样如挺尸一般。他想要那样充满激情的身体！他感到强烈的莫名哀伤，那哀伤源自内心深处，深刻入骨，即使跟最爱的人做最想做的事情也无法驱除。
　　许久之后，夏洰缓缓抬起身，他整了整梅胜云和自己的衣衫，低声说到：“秋，求你别激怒我！我很累，累得没力气去思索、去控制。你不知道我有多累！”夏洰颓然坐在床上，人软软地窝成一团，脊背不像往日那样挺拔。
　　“我不是只想要你的身体，如果是那样，我早该心满意足！你明明知道，还要气我逼我！别再气我了，我可能真的快疯了！所有人都逼我，你不要也逼我好不好？”
　　“云行！”梅胜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秋！对不起～～你能明白我的心吗？我知道你明白，你一定能明白我心里的苦、心里的痛。很多年以后，你还会不会记得一个叫做尚云行的人？如果记得，你还会不会恨他？如果要恨，别恨他好不好，恨那个叫夏洰的。”
　　“能够也象这样停止吗？停止你的疯狂。”梅胜云轻声问。
　　“不能，没法停止了。”

　　和解

　　“你这是引火烧身啊！”梅胜云叹息道。
　　“我知道，就算明知是火海，我也得朝前走。你在关心我？为什么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你总要流露出一丝小情意？你才是引火烧身啊！”夏洰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方才那莫名的哀伤渐渐隐退。
　　“你也一样，在我快要对你绝望的时候又给我一丝希望。我们一直希望你能保持理智，不要做出疯狂之举，或者等我们归隐之后你再做什么，眼不见心不烦。然而没想到这么快，你这么性急！”
　　“我受不了那种感觉，似乎每日都是阴云低压，又厚又重，令人难以喘息，永远没有见到阳光的那一日。”
　　“为什么不能坚持做一片自由不羁的云呢？你肯定又要说因为你是夏洰。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你自己的囚犯！”
　　“我怎么没想过，那桎梏与生俱来，我想豁出去，反正无论哪种结局都是解脱。”
　　梅胜云心底一动，夏洰的声音中有一丝明显的绝望。
　　“你会送我回去吗？”梅胜云再次问到。
　　“现在不会。你就当是陪我一段日子，我保证决不再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你不要再气我，也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只是想尽量跟你多待一些日子。”夏洰双眼充满祈求和希冀。
　　“我～～尽力吧，你不要再做任何让我憎恨的事情。”
　　“我保证！我发誓！”
　　梅胜云在心底暗叹，为何总是无法彻底地恨他，为何总是给自己找一个原谅他的借口？
　　“你整日闷在屋里，我陪你出去走走，多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你便不会总头疼了。秋，你头疼不是装出来让我心疼的吧？”
　　梅胜云瞪了他一眼。“你那鬼秘术令我脑子里整日都是乱的，有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有时却塞满那些很遥远的记忆，其中有很多是我藏起来不想再记起的，都给翻出来，怎么能不头疼！”
　　夏洰愧疚地说：“对不起，总是忍不住就想用秘术。”
　　“这个秘术还不算太可怕，至少清醒之后不会保留当时的记忆，否则真是要彻底混乱，意志力薄弱的人或许会因此疯掉。”
　　“我倒希望你醒来后依然能记得清楚。人世间若是真有孟婆汤多好，一饮之后将前尘往事尽数遗忘，开始新的生活。我听说如果人的头部突然受到重创，若能不死醒来后会失去一部分记忆。可惜我不敢尝试。”
　　夏洰心里一轻松，又开始讲玩笑话了。梅胜云也不以为忤，手指轻轻放在太阳穴上揉搓着。
　　“我传信问阿裳你这头疼怎么办，离得太远了，她的回音还没到。你最近不要修习你的九天心法，我怕相克。”
　　离得太远？梅胜云心中一动，随口问到：“你的人常年在南方，如今在北方几个月大概很不适应吧？”
　　夏洰瞥了他一眼。“别打探了。你还嫌脑子里塞得不够满？你到底去不去外面散步，我今日难得这么闲。说起来你来这里二十多日，我跟你相处的时间却没有几日，还总是打着别扭。”
　　“你好好的日子不过，却非要自寻～～烦恼。”梅胜云本想说自寻死路，临到嘴边婉转地改了口。“你要小心卡丹，你在与狼共舞，自求多福吧。”
　　“人总有一死，但求死而无悔无憾。”夏洰不以为然地说。
　　“无悔无憾？人生总是有无数的悔和憾，有几人能心满意足而死？”
　　“若你与云之光相伴到老，寿终正寝，你也不心满意足？你说这种话把我们这些可怜人能气死！”
　　“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憎之处？你却不想想为何你处于可怜的境地。”梅胜云反讥。
　　夏洰做出一幅可怜模样。“为何？因为我是夏洰啊，为何我不是云之光呢？”
　　“这不是借口。是因为你想做夏洰，否则你做你的尚云行，别人又能如何？”
　　“好了，不讨论这个问题，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散步？”夏洰又把话题绕回去。
　　梅胜云有些纳闷了，夏洰为何坚持要自己与他去散步？
　　梅胜云遂了夏洰的心愿与他在山谷密林中穿行。这林子人迹罕至，没有现成的路，他们便踩着半人高的野草溯溪而上。折断的艾蒿发出清冽的香味，令人神清气爽，被关在屋子里将近一月的梅胜云贪婪地做着深呼吸。
　　“我让你出来你还不肯，好像我会害你似的。”夏洰笑着说。
　　路渐渐难走，梅胜云高一脚低一脚走着，很快便觉得体力不支，抬腿上一块较高的石头时，竟然一步迈不上去。夏洰伸手去拉他，梅胜云却抓住身边的藤蔓借力登了上去。
　　夏洰殷勤地说：“别把手弄脏了。”
　　梅胜云说：“这些植物都干净得很，至少比某人的手干净。”
　　夏洰尴尬地缩回手解释说：“路边的草木有的长刺，还有些有毒。”
　　梅胜云不屑地说：“我在山谷里待了六年，每一棵草的名字我都能叫出来，不用你说。”
　　夏洰兀自强辩说：“一座山跟一座山不一样嘛！”
　　“行了，别跟我玩那些小心眼了，跟小孩子似的。”梅胜云一脸嘲弄。
　　夏洰快走几步，砍下一根树枝，试了试长短韧性，运功将断面磨得圆滑，递给梅胜云当拐杖用，嘴里还不忘回了一句：“我小孩子时候没玩过这些，你就让我弥补弥补吧。”
　　两人走到一处较为干燥宽敞的地方在石头上坐下，梅胜云说：“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我爬不动了，累了。”
　　夏洰一脸茫然。“没什么话啊。”
　　“你非拉我出来难道不是有话跟我说？”
　　“不是，我是觉得在外面走走你心情会好些，咱们能相处得较愉快些，我希望在这段日子留给你的不全是恨我怨我的记忆，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是啊，你以为我会说什么？在青山绿水之间再次向你表白心迹？”
　　梅胜云没理睬他，脸拧向西边。西边是丹州的方向，他爱的人此刻是否也在想着他？夏洰看着他望着西方凝思，心里一股子难受劲便涌了上来。
　　“时间差不多了，你也累了，回去吧。”夏洰站起来伸手去拉梅胜云，梅胜云迟疑了一下，拉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梅胜云一站稳，夏洰便自觉地主动松开手叮嘱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小心点。”
　　回到藏身处，夏洰吩咐人打来水让梅胜云梳洗一番，自己则在旁边静静看着。梅胜云鬓角滑落了几缕长发，洗脸的时候碍事，他不断地将发丝别在耳后。
　　“秋，这些日子的头发是你自己束的？”
　　“是，反正是阶下囚，胡乱挽一下便可。”
　　“我帮你束吧，乱了。”
　　“不用了，都快晚上了。”
　　夏洰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梅胜云突然问：“你是否明天又要出去好几日？”
　　“是。”
　　“去北胡？小心卡丹。”梅胜云再次提醒。
　　“我知道，谢谢你。”
　　“你经常密行于两国之间，难道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从来没有露出踪迹？”梅胜云心中暗忖，这段时间边境附近的核查应该非常严，但夏洰似乎仍然是来去自如。
　　“也遇见过比较危急的情况，不过我这人运气到目前为止还不错。你这是关心我，还是抱怨你的云大人总也抓不住我？”看到梅胜云眉头蹙起，夏洰自嘲地说：“我就权当是你关心我好了。秋，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自然会送你回去，我已经安排过了，你放心。但如果我好好的，我便要拉着你一直陪我。如何？是否心里更巴不得我赶紧死？”
　　“当然。”梅胜云恨恨地说。
　　夏洰大笑起来。
　　沉默许久之后，梅胜云问：“最近战局如何？”
　　“老样子。”
　　“我认为最迟在夏季结束之前会有一个结论。”
　　“是吗？那不知多少人要跟我秋后算账了。我希望能熬到冬季。”
　　“熬到冬季你又能做什么？”
　　“打一年的仗，南正从皇上到每一个小百姓都会很疲惫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别指望一年的战争能对南正有多大影响。”
　　“总会有影响。打一年仗，得三年恢复。”
　　“你为什么不现在发动？南北夹击，我们就头大了。”
　　“我没有军队，拿什么夹击？这场战争来得太意外，我还没准备好，时机不到。”
　　“你为什么不能等到下次战争？”
　　“下次还不知何时，或许三年五载，或许三五十年。你的皇上将国家治理得不错，再等下去，只怕真成蝼蚁撼巨石了。这次很突然，他是临时起意，我也顺势而为。我尽力去做，就看老天如何待我了！”
　　没错，他没有军队，他靠什么来光复他的东周？总不会向北胡借军吧，那么他必然有所指望。放眼南正周遭各国，谁最有可能呢？西易！应该是西易！梅胜云突然有所领悟。据说当年西易王的部族突然强大，而这个西易王获得了大多数长老的支持，或许便是东周余党所为。他们虽然没有军队，但有钱、有能控制人心的秘术、还有一群死忠之士。

　　思念

　　晚饭后夏洰跟属下商讨一些事项，等安排交代完毕夜已经很深。他蹑手蹑脚推开梅胜云的房门，刚踏进来梅胜云便醒了。
　　“你做什么？”梅胜云坐起来恼怒地问。一向嗜睡的他自从被夏洰劫至此处便夜夜不能安睡，近日来的消瘦以及头疼跟没有休息好也有很大关系。
　　“我来陪陪你，我要出去好几日呢。”夏洰嬉笑着凑过来。
　　“你白天怎么向我保证的向我发誓的？”
　　“白天？我好像说了保证发誓，但是没说保证发誓什么啊。”
　　“你！”梅胜云被气得无语。
　　夏洰在床边坐下，好整以暇地脱鞋脱袜脱衣。“逗你呢，别气！就是想看着你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拉起被子钻进去。“往里一点，给我让点地方。”
　　梅胜云气呼呼地往墙根挪了挪，给夏洰一个硬邦邦的脊背。夏洰伸手想去抚摸他，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手。
　　屋子里异常安静，两人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各自保持着身体僵硬的姿态。夏洰毫无睡意，明知梅胜云也未曾入睡，几次想开口，想动动身体都硬忍住了。正在煎熬中，听到梅胜云深深吁了口气，这声气息在静夜中显得非常厚重，夏洰心里的火陡然升起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把扳过梅胜云的身体，不待他反抗便以秘术控制住他。
　　第二日梅胜云醒来，夏洰早已经离开。他坐起来，觉得腰背四肢有些酸痛，心想大概是昨晚为了保持跟夏洰的距离所采取的姿势不太舒服所致。他觉得口很渴，便去桌上倒了杯茶，刚喝了一口便猛然醒悟，他恨恨地将茶杯掷于地上，大骂到：“夏洰你这个混蛋！”
　　屋外的人急忙进来，不动声色地收拾了茶杯碎片，低头退下。
　　身体的感觉并不明显。他或许是不想自己发觉，特意控制了动作轻重，他不但将床铺整理整洁，还为自己清洁了身体，甚至还在走之前将屋子通风，散了污浊之气，但是自己身体里细微的感受他又如何能掩饰？如此的掩耳盗铃！梅胜云真是哭笑不得，亏自己还打算改变对他的策略，不与他对立得太激烈，结果他立刻就着杆子上树又对自己～～倒不如前些日子自己姿态强硬，他反倒示弱。这个人真是不能给他好脸！
　　已经第二十六日了，小光啊，你怎么这么笨，怎能让夏洰那么多次从你们鼻子底下溜走啊！梅胜云重重地一拳击在桌上。
　　云之光忙得焦头烂额。
　　他本来就不擅长统筹安排，以往都是梅胜云制定计划，他照章实施。战事持续越久，军备的调配方面便容易出现问题。他要不断地跟户部兵部沟通协调，将武器粮草等物资按轻重缓急保质保量且及时地送到边境各条战线。他想跟皇上请命另派人来承担此职，好让他一心一意去找胜云，但又怕胜云回来后生气他不分轻重不名大义。
　　他完全不知如何才能找到胜云，只能不断地加强盘查，希望能抓到尚云行的党羽从而找到线索。他猜测尚云行最有可能通过赤盟出入南正北胡，于是他将老五派到翏州。
　　除了大山大河之类的自然界限无法限制，其他能够进出翏州的区域全部被封，只留了一个关口，老五每日便守在这里。为了不引起尚云行的警惕，老五收敛自身气息装扮成普通军士模样。十几日过去了，他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开始怀疑尚云行根本就不从关口出境，而是穿越大庆山到翁吉山或者苍山之间的山道。
　　他向当地人了解，得知从大庆山到翁吉山要么攀越绝壁，非常危险，即使最大胆的采药人也很少去冒险；要么从山沟里绕，得绕好几天才能绕出去，而沟底多为山涧急流，多处断崖，也十分难走。但是象尚云行这般武功修为，这些常人所认为的天堑险境却也难不倒他。
　　难怪总是找不出他的痕迹，老五自信只要尚云行出现，不论他如何改颜换貌他都能识别出来，但他若压根不走关口，他便无计可施。搜索绵延数百里的大庆山根本就不可能！然而别无良策，老五依然每日在翏州边卡守株待兔，总比回丹州要好受得多，他实在没脸面对云之光。
　　安远听着房内传来的琴声。是云大人在抚琴，他会的曲子不多，翻来覆去总是那么一只，只要有些闲暇，他便会用公子的琴演奏那只曲子。
　　第一次听到房内传来琴声，安远以为公子回来，不顾礼仪地奔了进去。云大人抬起头问他：“我弹得象他吗？”他的眼泪哗得便流了下来。
　　云之光微闭双眼，手指熟练地拨动着琴弦。每当他思念胜云到无法抑制时，便弹奏这只曲子。他能够完整弹奏的只有这一只曲子，是胜云专门为他们所写的曲子。
　　他请求停战议和的奏折已经送至京都多日，未见皇上批示。奏折中指出战事的僵持使整个国家背上沉重的负担，徒劳无功，提议由东盟三大盟主居中斡旋，只要北胡交出梅胜云和尚云行，南正便从边境退兵。这折子私心很重，他也顾不得许多，以东周余孽作为交换，南正退兵也算保得一些颜面。
　　他从来没有如此厌倦战争！刚开始的满腔激情早已化作乌有，如今只求快点结束这毫无意义的消耗与僵持。战争结束，他的云便可以回来了。
　　他曾经想再次潜入北胡王宫抓住卡丹，但贺澜起送来确切的消息说胜云不在北胡而在尚云行手中，于是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劫持卡丹或许正好遂了北胡某些人之意，他们会立刻另立新王放弃卡丹。
　　如今只能徒然地等待和思念，无论心怎样痛，只能忍受。
　　卡丹进入寝房，今日是约好与夏洰相见的日子，这家伙却没出现。该不会是在路上出什么事了吧？卡丹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他现在处境应该比较难，南正盘查得非常严格，他的手下都不敢轻举妄动，最近从赤盟传来的有用的情报都少了许多。
　　卡丹伸手去抓桌上的酒壶，觉得入手很轻，晃了一晃，只剩下壶底。他正要发怒，突然听到有人笑着说：“等大王等得无聊，不知觉将大王的酒喝完了。”
　　卡丹眉头微蹙了一下立刻展颜笑道：“你怎么总喜欢翻墙入室，明明我给了你可以通行无阻的腰牌。”
　　夏洰答到：“躲在黑暗的虫子躲了一辈子，习惯了。”
　　卡丹大笑，向屋外喊到：“上酒。”
　　两人相对而坐连碰几杯，却各自缄言。
　　卡丹先打破了沉默说：“夏洰，我能理解你为何深夜潜入。最近有一些流言想来你也听到了，那些只是流言罢了，你不必介意。我们是朋友，我不会对你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
　　“背信弃义？那要看何谓你的信、你的义。为大义而弃小信，也并非不可，我能理解。”
　　卡丹默然，只是不断给两人斟酒。
　　片刻之后夏洰说：“你既说是流言让我不要介意，我看你比我还介意。好了，长话短说，我还急着回去抱美人呢。”
　　“你连夜便走？
　　夏洰点点头，开始与卡丹商讨一些军国之事，不觉便过了三更。
　　卡丹望着夏洰，他的眸子依然清亮有神，丝毫没有熬夜的疲惫。真是佩服这个人，他一人周旋于北胡南正西易，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若是他肯投于自己，封他做个异姓王，与自己一起为北胡开疆辟地多好，可惜他却拒绝了自己的言语试探。
　　“夏洰，不如你在留下休息等天亮后再走？”
　　夏洰哈哈一笑：“怎么大王想要在下侍寝？”
　　卡丹亦笑。这个人啊，让人既不想疏远他，又无法亲近他。
　　夏洰笑过之后正色说：“多谢大王关心，洰心领了。洰还有其他要事，告辞。”
　　“等一下。”卡丹喊住他。“本王送你出去，别老翻墙。”
　　夏洰笑道：“翻墙快，墙外既是大路，走宫里三曲五折的，麻烦。不劳大王相送，大王也早些安歇吧。”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卡丹将酒壶中余酒饮尽，躺到床上依然思绪万千，毫无睡意。
　　这些日子不断有人提出议和之事，建议将梅胜云送还南正以表诚意。他斥责了这个愚蠢的建议。此时送回，何必当初用假的欺骗，然而他立刻想到用假的交换是夏洰出的主意。这家伙这一招够阴啊！既将梅胜云继续控制在自己手心，又换回了桑蒲对北胡有所交待，还进一步增加北胡与南正的敌意，夏洰是恨不得他们两国能拼得你死我活，他才好渔翁得利。虽然夏洰第一次就明言会利用这场战争，但卡丹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何而战？还有继续战下去的意义吗？

　　天谴

　　正如老五猜测，夏洰并不经过翏州关口进入南正境内，而是翻越大庆山。
　　那的确是一段非常惊险的山路，他需要翻越一大段几乎笔直的岩壁。岩壁虽然是巨大的整块石头，但也有一些凸起或者凹陷，他可以凭借过人的敏捷、力量以及一些辅助工具顺利攀越，但是他的手下们不行，总是绕道赤盟太浪费时间了，因此他每次只能单身赴胡境。
　　夏洰在一块较大的凸起处略作喘息，此时天空乌云压顶，大概是马上要下一场大的山雨。下雨会影响对落脚处的判断，若是雷雨则更可怕，雷电会直接劈在山石上，他一定要在下雨前通过这段绝壁。夏洰前后望了望，已经走了快一半了，此时前进和后退都是一样，因此他选择继续前进。
　　夏洰不敢休息太久继续谨慎攀爬，突然觉得耳边似乎清净了，那几只一直在他头顶盘旋聒噪，等着他掉下去好抢食他的身体的秃鹫不见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心中大叫不好！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一道亮光向他砸下，继而一声巨响在耳边炸起，夏洰立刻觉得头皮发麻两眼发晕，身体晃了一晃。豆大的雨点密集地落下来，天空黑的如同即将入夜，一道道闪电张着狰狞的大口在他眼前裂开。娘的还真遇见雷雨了！曾听人说这个季节山里雷雨较多，这还是第一次遇上。
　　老天爷，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尽管来劈我吧！夏洰在心里恨恨地咒骂了几句，深吸了一口气，任凭雷电在身边爆裂继续攀爬。
　　突然一道电光击在距离夏洰极近的石头上，他的半边身体立刻便麻了，本来紧抠着岩缝的右手失去控制，整个人直坠下去。夏洰提息稳住身形，奋力甩出腰间飞爪，飞爪在岩壁上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继续下坠了一段之后卡在岩缝中。
　　夏洰的身体被飞爪挂着在半空中悬荡，他奋力荡向岩壁，伸手抠住岩缝，此处无有落脚之处，他便只能靠双手的力量支撑着身体。
　　浓浓的雨雾使得视野很差，夏洰看不清楚附近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而雷电依然在身边肆虐。这样靠双臂坚持不了多久，夏洰咬咬牙将全身重量悬于右臂，腾出左手继续将飞爪扔出去。试了几次飞爪都没有挂住，右手中有鲜血流出，右臂已经开始发麻，夏洰再次将飞爪扔出，与此同时右臂已经支持不住，人再次坠落下去。
　　夏洰几次提息略略减缓了下落速度，但仍然毫无办法地下坠着。这次真的要完了？
　　突然一团乌黑的影子出现在眼前，夏洰想也没想伸手便去抓。他听到劈里啪啦折断的声音，原来是生于崖壁的一棵树。树枝折断了，夏洰继续下落，但飞爪却牢牢卡在树枝伸出崖壁的根部，终于将他拉住了。
　　夏洰略略调息，借助绳索爬到粗壮的树干上，惊魂略定，开始检查自己和周围的情况。
　　这里离开了雷电区，相对比较安全。既然生有一棵树，那么就应该还有第二、第三棵树，等待会雨小些，视野好些，他可以借助这些树离开。
　　自己的情形看起来很凄惨，衣服都挂得破破烂烂，很多地方在流血。夏洰检查了一番，右臂不知何时骨折了，整个右臂失去知觉，除此之外大多数是皮外伤。
　　真惨！但夏洰不知为何想笑，他想起梅胜云说自己自寻烦恼。这一切可不都是自己自寻的嘛！自作孽不可活，老天在警告自己呢！笑到一半夏洰突然想哭，接着又为自己竟然会想哭而觉得好笑，又大笑不已，如此又哭又笑好似疯癫了一般。
　　雨渐渐小了，而夏洰经过调息觉得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便开始寻找出路。
　　山雨来去匆匆，岚气渐散，夏洰以岩壁间的树做依托慢慢下到山底，然而落到平地之后，他突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大庆山绵延数百里，此处离自己隐居地有多远？在哪个方向？他一无所知，他已经迷失在山中了。
　　夏洰抬头望着深谷中遮天蔽日的大树。俗话说沟有多深，树有多高。这里一定是非常深的山中，如今之计，只能先出山才能辨别回去的路。
　　梅胜云感觉这几日夏洰的手下神情与往日不太一样，今日那个照料自己日常起居的年轻人阿强似乎想对自己说什么，但最终却未开口。夏洰这次出去的时间很长，他走之前说五日便返回，如今都十日了。
　　晚餐送来，梅胜云问阿强：“你家主上何时回来？”
　　阿强抬头，眼里有一丝焦虑。“快了吧。请您慢用。”
　　“他没有出什么事吧？”
　　阿强并不回话，行了个礼退下。
　　梅胜云觉得心跳得突然快了些，夏洰可能真的出什么事了。
　　又过了三日，夏洰依然没有回来，梅胜云觉得阿强眼里的阴霾更重了。
　　再过了两日，这日早晨阿强进来送早餐，他身后还跟了另外一人。
　　待梅胜云用完早餐，那人冷漠地说：“梅侯爷，在下夏风，奉我家主上之命送梅侯爷回家，请您准备一下。”
　　梅胜云愣住了！夏洰的话清晰地出现在耳边。“秋，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自然会送你回去，我已经安排过了，你放心。”
　　难道夏洰他真的～～梅胜云突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他尽量不动声色地问：“你家主上何时下的命令？我想临走前见他一眼。”
　　夏风眼里闪过一丝悲愤，瞬间便恢复了冷漠的神情说到：“主上有要事缠身，难道梅侯爷不想回去？”
　　梅胜云不再发问，只是说：“没什么准备的，现在便走吧。”
　　梅胜云被夏风携着落到崖下，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从下面向上看什么也看不到，只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岩石罢了。
　　夏风和另外三人在前面无声地走着，走得很快，梅胜云跟得有些吃力。突然他看见那四人停下来，小声商量着什么，他敏感地站住了，那四人齐齐回头看着他。
　　夏风突然紧走几步来到他的身前，对其他三人说：“主上临走时有令，你们要违背他的命令吗？”
　　其中一人说：“现在是主上下落不明，我觉得应该再等几日。”
　　另一人说：“我也觉得应该再等几日，等消息落实再做决断。要依我，主上那么喜欢他，让他去陪主上好了。”
　　夏风望向最后一人，那人迟疑片刻说：“主上的命令自然不可违抗，但我也觉得应该再等几日再送他走也不迟。”
　　夏风叹息道：“主上走之前便自知此去危险，因此确定十日为限。他让咱们送梅胜云回去，是为了给大伙尽量留条活路啊。”
　　梅胜云此刻已听得明白，其他三人不甘心这就送自己回去，只有夏风坚决执行夏洰的命令。
　　“夏风，你能否告诉我你家主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夏风犹豫着说：“主上他～～本该在十日前回来，但他没回来。每次走之前他都对我们说若他超过该回来的日期十日还没回来，就把你送回去，然后～～大伙儿各自散了。”
　　梅胜云想了想问到：“你们去北胡和我朝打探了吗？”
　　“打探过了，都没有消息。”
　　“他无论落到谁手中暂时都不会死。北胡要拿他与南正谈判，南正还指望通过他找我，因此他过了十日还未回来，应该是别的原因。”
　　夏风说：“梅侯爷分析得有理，我们也是这样想，因此才发生分歧。主上的命令原话是若超过十日他不回来便送你回去，但是他们说主上的意思是若他出了意外不能回来才送你回去。”
　　“那么你们打算送我回去吗？”
　　“三比一，我少数服从多数，只好再委屈梅侯爷了。”
　　“无妨，我也想听到实信再离开。”这是梅胜云的真心话。
　　梅胜云正要转身往回走，突见夏风等人拔出武器警惕地望着前方，而夏风更是一把抓住他，将他牢牢控制住。
　　视线中出现一个众人熟悉的身影，那人咧着嘴笑着说：“我死赶活赶终于赶回来了。”
　　“主上！”夏风等人惊喜地呼喊着迎上去。
　　“主上您受伤了？”
　　“主上您怎么不送个信回来？”
　　“等我找到咱们的人再送信回来，只怕还不如我自己回来得快呢。让大伙担心了，都是皮外伤。不过这次够悬的，为躲人祸遇上天灾了，娘的差点没命呢，回头给你们细讲。我累死了，让我赶紧睡一觉去。”
　　夏洰亲热地和几个属下说笑着走过梅胜云的身边，望了他一眼欲言而止，神情古怪地笑了笑。夏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梅胜云便跟着他们又回去了。
　　刚才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也是一样的惊喜啊，他一定看到了，所以才会用那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心底里是不想他死，希望他能有个好的归宿，可是，可能吗？他已经走上不归路了啊。梅胜云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

　　表白

　　夏洰一整天都没露面。他刚出现的时候看起来非常狼狈，也许是需要好好休息休息吧？梅胜云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焦急，想早点见到他。
　　晚饭的时候，夏洰如往常一般，只要他在便亲自端送饭食进来。梅胜云淡淡地望着他，发现他用左手端着托盘。再仔细看，他的右臂垂在体侧一动不动。
　　“你的右臂？”
　　“骨折了。”
　　“出什么事了？”
　　“遇上雷电了。老天爷大概本来想劈死我，后来突然改主意，给我留了条命。”
　　“看来你还不算作恶多端，不够五雷轰顶。”
　　“你咒我？我以为你会心疼我。早上我看见你满眼心疼，觉得胳膊断了也值了。”
　　“我那是心疼？我那是遗憾啊！我的自由又失去了！”
　　“行了，别嘴硬了！秋，你就承认吧，承认你心里有我。”夏洰笑嘻嘻地说。
　　梅胜云此刻心里并没有为再次失去自由而深深遗憾，反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松，因而他才和夏洰斗嘴，全然忘记了某人临走的前天夜里对他所做的事情以及之后他的愤慨。他低头往嘴里塞着饭，并不驳斥夏洰的说法。或许只有在将要失去的那一刹，才知道自己曾是多么在意。但是那又如何，还是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
　　晚饭后梅胜云看夏洰没有离开的意思，颇有些后悔自己今日对他的态度。果不其然夏洰涎着脸说：“秋，完完整整地给我一晚，好吗？就一晚。”
　　梅胜云坚决地摇头。
　　“为什么？你明明～～”
　　“夏洰，如果你之前没有用那些卑劣的手段，如果你还是以前的尚云行，或许我不会如此绝决，但如今绝不可能！你死心吧！还有，请不要再叫我秋，我不想再做回楚语秋，这个字会让我想起许多不堪回首的事情。”
　　“秋。”夏洰固执地叫着，“这个字给我的都是无法忘怀的记忆，说起梅胜云我总觉得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人。”
　　梅胜云叹口气，皇上也是，执着地叫他秋，或许他们都认为属于楚语秋的记忆才是他们所拥有的吧。
　　夏洰讲述他逃生的经历。“那天我真的与死亡只是一线之遥。当我确信自己死不了的时候，我环顾四周，看着自己的凄凉境地，想起你说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受了些伤，又在山里迷路，拼尽力气才赶回来，我真怕他们把你已经送走了，那么可能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的人不是很听话，他们不想送我走，看来你威信还是不够。”
　　“他们只是不甘心，但若我真的出了事，他们一定会送你回去，我相信他们。”
　　“你是翻越大庆山到北胡因此才遇上雷电？”
　　“是，因此云之光他们无法查到我一丝踪迹。大庆山这么大，他们没能力搜山，起码得往里面扔数万人才行。”
　　“你能为我给他捎个信吗？已经四十天了，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梅胜云恳求到。
　　“不行，太危险！我不能让我的人冒这么大的险做毫无意义的牺牲。”夏洰断然拒绝，但梅胜云眼中的哀痛令他心软，他想了想说：“你写几个字给他，我先拿着看机会吧，我不能保证一定能送到他手里。”
　　梅胜云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思索片刻，写下“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十个字。
　　夏洰看了一眼不屑地说：“就这个？我还以为你要写什么想你爱你之类的呢。”
　　梅胜云坐回到床边淡淡地问：“如果我说让你离开这屋子是否没用？”
　　“是。”
　　“那随你，我休息了。”
　　夏洰厚着脸皮凑过去，梅胜云只当他不存在，径自扯开被子躺下了。
　　“你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宽衣解带，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某种暗示？”夏洰厚颜无耻地伸手就去摸。梅胜云猛地坐起来，狠狠地往他骨折的那只胳膊上打了一掌，夏洰大叫一声，捂着胳膊退后几步呲牙咧嘴地说：“你真狠！你想废了我胳膊啊？我就算只剩下一只胳膊，想把你怎样照样能怎样！你别逼我对你用秘术，你不知道那时多乖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的秘术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场春梦，对我而言则连梦都算不上，因为我完全没有记忆。你就自己一个人发梦去吧。”梅胜云不屑地说。
　　梅胜云这话倒是一针见血。夏洰之所以总是期望能够在他的认同下有一次完美的交合，就是因为他对秘术控制下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这令夏洰很沮丧，他多希望梅胜云能记住自己的身体、记住自己的味道、记住自己带给他的感觉、记住他们在一起的美好，他希望将来自己在梅胜云的记忆中能存在的更深刻。
　　夏洰捂着胳膊满脸狼狈地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怔怔地望着梅胜云，仿佛刚才被重击的不是他的胳膊，而是他的头。
　　梅胜云看着他脸上渐渐溢满的酸楚心里倒有些不忍，出口劝道：“你去休息吧，赶了这么好几天路。不要心里总是想着那种事情，男子汉大丈夫，出息些！”
　　夏洰依然不语站在原地。梅胜云又说：“我曾经也想左拥右抱，后来发现那不是爱，而是伤害。必须要做选择，或者左手或者右手，即使承受断臂之痛也要做出选择。出宫以后，皇上也不能勉强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因此你也不要有什么不甘心。只是我已经下了决心，这一生只爱他一人，只与他在一起。”梅胜云叹口气接着说：“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好好想想罢。”
　　夏洰仔细琢磨着梅胜云的语意。他是说并非不愿爱他，只是不能爱他吗？他拿皇上来安慰自己，是说自己在他心里与皇上的地位差不多吗？自己重重地伤害了他的身体和感情，他却依然暗自关心着自己，这难道不是他所表达的爱吗？为何自己一直瞎眼一般，卑劣地想用身体来占有他、征服他！
　　夏洰张了张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如同大梦方醒一般，突然觉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他低着头悄悄离开了。
　　梅胜云长长地吁了口气，自己刚才的重击和那番话语，应该把他打醒了吧？梅胜云看看手掌，突然发现有暗红色的血渍。怎么？竟然将他的伤口弄裂了？难怪他喊叫得那么大声，还以为是他装腔作势呢。
　　夏洰回到自己屋中，夏风进来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夏风边包边说：“主上，若骨头移位会影响伤口的愈合，请主上小心些，尽量避免这只胳膊用力或受伤。”
　　夏洰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不禁笑起来。夏风嘟囔着说：“主上，您还笑！”
　　夏洰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不笑难道哭啊？弄好了？我过去了。”
　　夏风也不敢多言，只是心里想着主上真是色欲熏心迷了心智了。
　　夏洰走到床边问装睡的梅胜云：“我只是想尽量多跟你在一起，让我留在这里好吗？”
　　“我若是说不行你会离开吗？”梅胜云无奈地问。
　　“会。”
　　“那～～好吧。”梅胜云迟疑了片刻后说。
　　夏洰没想到梅胜云竟然答应，心里又惊又喜。梅胜云挪出些空地儿，待他躺下后问到：“胳膊怎么样？”
　　夏洰嬉笑着说：“没断，等好了再使劲抱你。”
　　梅胜云没有应声，夏洰看见他满脸都写着“活该”二字。
　　静静躺在梅胜云身边，夏洰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了解了他的心思，自己的心也安定下来，不再那么惶惶不可终日。
　　“战局如何？”梅胜云随口问。
　　“可能你估计得比较准确，大概不会再拖很久。”
　　“那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跟你的皇上和云大人捉迷藏，等待下一次机会。”
　　“你以前在暗，藏起来容易，如今只怕很难。”
　　“你是在劝我自首？”
　　“不。”
　　“你打算帮我？”
　　“不。”
　　“夏洰，你还想不想做回尚云行？”梅胜云突然问。
　　“如何做？”
　　“我在东海的时候曾经想去看看大海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于是之光便派人监造一艘适合远洋的大船，如今基本已经完工。你带着妻子和儿子去吧，再也不要回来。”
　　“我老婆不会跟我走，我儿子他们不会让我带走。我一个人走没意义，他们会把我儿子培养成第二个夏洰。”
　　“那么先不管你老婆，想法把你儿子接出来。”
　　沉默片刻后夏洰说：“将来事将来说，我会为自己打算，我还不想死。对了，你给云之光的信是什么意思？”
　　“落叶聚了又散，散了再聚，总会归根；寒鸦栖了又飞，飞了又栖，总会归巢。只是安慰他罢了，我们之间经历的波折实在太多了。”
　　“恨我吗？把你们分开了四十天，不过你以前说你们最多分开过七十天。”
　　“在他没被困之前天天有信回来。”
　　“每天？”
　　“每天。”
　　“哪有那么多话天天写啊？”
　　梅胜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扬起来。“他什么都写。吃什么了，看什么了，想什么了。”
　　“行了行了，嫉妒会死人的！我已经嫉妒得心在流血了。”夏洰嚷嚷着。

　　送信

　　云之光在丹州府邸的门房拽着一个小孩匆匆跑进内院，那小孩一脸惊吓发出很大的哭声，云之光不等传报便走出来皱着眉问到：“怎么回事！”
　　门房施礼禀报说：“回大人，方才这小孩拿着一封信口称大人名讳，说是梅侯爷给您的信。小人立刻把他抓住了。”他话音方落，突然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信已经落在云之光手中。
　　云之光颤抖着手打开信，看到那熟悉的笔迹和熟悉的话语，眼睛立刻便酸了。他强忍住情绪，走到小孩面前蹲下去，尽量和蔼地问到：“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是谁让你送信来的？”
　　小孩还在抽泣着，说不出话。
　　云之光耐着性子说：“你别怕，这个叔叔是不是弄疼你哪里了？小安，给孩子那点糖果来。”
　　安远抓了一把糖果塞到小孩手里，小孩渐渐不哭了。云之光又问：“你还记得让你送信的人是什么样子？说了些什么吗？”
　　小孩看云之光态度友善，加之糖果吸引，便结结巴巴地说：“早上我在我家门口玩，有个叔叔对我说让我帮他在晚饭后把这封信送到这里来，就说是梅胜云送给云之光的信。他说一定要晚饭后送，因为那个叫云之光的晚饭后才在家，一定要送到他手里。他说他有急事来不及等，但这封信很重要，他送给我一个非常漂亮的风筝还有好多好吃的，还说因为我助人为乐，云之光也会给我奖励。可是这个叔叔这么凶～～拽得我胳膊好痛！”
　　云之光哄着孩子说： “这个叔叔手劲大，他不是故意的，你原谅他。我就是云之光，谢谢你送信给我。小安，给孩子多拿些糖果点心。老五，你送孩子回家吧。”
　　早上见到孩子晚上才让孩子送信，那么这个人应该早已悠悠哉离开了，但云之光还是让老五再去寻寻有什么线索没有。他派人唤来黄修思和梅志翔吩咐道：“志翔，你负责排查昨日和今晨出入的行旅，要将每个人的行踪全部掌握，凡是不知所踪的，立刻控制其担保人。修思，传我紫卫令，丹州以北各州府每州抽调～～至少二百人在各自管段进大庆山，搜山！”
　　黄修思说：“二百人太少了。”
　　“我也知道太少，但不敢抽调太多，各州现在人手都很紧张。这样，我再写封书信，看能否请常青将军派些军队，这次有确切消息，我也敢张这个口。”云之光手中虽然有皇上赐予梅胜云的如朕亲临金牌可以用来要求军队做一些配合，但他不敢用，必会犯皇上大忌。他只能凭私交请常青帮忙，实在不行再拿出也不迟。
　　等正事安排完，安远焦急地问：“是公子的信吗？公子说什么了？”
　　“是他的信，他还好，他被囚在山里。”
　　“他有没有写在那座山？”
　　云之光苦笑到：“他若写藏身之地，尚云行能让人送这信吗？小安你也用用脑子啊！”
　　小安嘟囔着问：“那您怎么知道他在山里？”
　　“我自然知道。”云之光阴沉着脸进入内堂。
　　定是他对尚云行虚与委蛇，尚云行想讨他欢心，才肯派人冒险帮他送信，那么他应该是没什么生命危险。云啊，皇上的旨意迟迟不来，我完全束手无策，我真没用啊！真想能私下跟尚云行商量，只要他送你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云，你是在劝我稍安勿躁啊，这也是我们命中的劫数吗？
　　云之光将梅胜云的信放在桌上定定地盯着看，他甚至不敢拿在手中，怕自己太激动会弄皱甚至毁损了这薄薄的纸张。
　　安远站在云之光身后探着脑袋看，这两句话是京都家里墙上那幅画上的题词，对了，那幅画是在一座大山里，难怪云大人说公子在山里。云大人盯着看了这么久了，难道这两句话里还另有玄机？他看到云之光突然拳头紧握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不禁心也揪起来，莫非大人又看出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老五去翏州好长一段时间不肯回来，安远心里明白他是无颜面对云大人，但云大人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办，他又只得回来，他们俩之间一直硬梆梆地梗着，梗得安远夹在中间跟着难受，直到那天两人大吵了一架以后反倒好了些，都是自家人，就该把话说开说明了。
　　那天不知说起何事云大人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桌子便散架了，安远听到动静连忙进去，看见云大人对着老五怒吼：“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能说的老五从未隐瞒。”
　　“什么是不能说的？就是你的自以为是害了胜云。”云之光悲愤地说。
　　老五脸色立刻变了，他垂下头过了好久才说：“老五跟随公子太久，动情知义，犯了龙卫大忌，铸成大错，大人无论如何责罚老五都甘心服罪。但有些事情涉及龙卫机密，大人莫忘记老五虽然派与公子，但龙卫永远是皇上的龙卫，皇上还并未将老五从龙卫中除名。”
　　云之光的暴怒渐渐平息了些，他叹口气坐下。老五又接着说：“老五能理解大人的心情，贴身之人却不是完完全全自己的人。老五对大人发自内心的敬重，也愿意追随大人一生，但皇上未下旨，老五便不是自由之身。皇上只是让老五保护公子，但老五也愿意为云大人挡刀挡箭，誓死卫护。”老五看了云之光一眼，目光凄然。“老五猜测待公子平安回来，皇上便会下旨永远将老五从龙卫中驱除。若公子回不来，老五辜负皇上重托，愧对公子与大人信任，唯有以死谢罪。”
　　云之光的嘴角抽了抽，恨恨地说：“他一定会回来！他若真有三长两短，咱们先去将那尚云行粉身碎骨，再一起去陪他。”
　　安远听得再也按捺不住，哭出声来。云之光的眼前也是一片迷蒙，他安慰安远说：“小安，胜云把你跟老五当作家人，我们会一直照顾你，家人就应该永远在一起，活在一起，死在一起。”
　　老五叹道：“我还是认为尚云行不会加害公子性命，如果有人对公子起歹心，只怕他还会拼命救护。我就是担心他带着公子隐匿起来，天下之大，无处可寻。”
　　云之光摇摇头：“他绑架胜云并非仅仅为私，为了谋求更多利益，也许他还会拿胜云与咱们做交易。”
　　安远说：“这人言而无信，他若真跟咱们谈判，咱们全部假装应允，等他放公子回来，咱们再反悔，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云之光苦笑：“连小安都会使阴谋诡计了。”
　　老五撇撇嘴说：“宫里的哪个不会使点阴招，小安是命好，从小跟着公子，不用费那心思。”
　　从这之后云之光跟老五似乎真的抛弃了嫌隙，老五的脸没那么阴了，安远觉得宅子里也没那么压抑了。公子丢了四十多天，突然送来一封报平安的信，却又把大家的伤心都勾起来了。
　　“小安，我是不是很没用？”云之光突然的一句话打断了安远的思绪。
　　“大人很厉害，文武双全，小安打心底里敬佩仰慕。大人提出的行旅具名登记和担保人制度多厉害，让那些不法之徒和北胡探子无机可乘。”
　　梅胜云被绑架后，云之光在丹州几乎把城翻了个过儿，想找出尚云行的同谋眼线，但是收效甚微，他冥思苦想几日，制定出一套亡羊补牢的方案。所有百姓需要出入城者，必须持有效户籍证明在当地官府办理登记，并且要有可靠担保人才能获得出入证。出入证在出入城门、住客栈时都要登记，尚云行的人进丹州送信，他必然也持有某城开出的出入证。南正各州基本是百里一城，送信人离开丹州，若不出现在丹州周围任何一城，则可确定其应是遁入山中，他虽然跑了，但由他的出入证追根溯源仍可查到线索。
　　云之光不惜血本，出入证的制作模仿了银票的防伪措施，造假的难度极大。这个出入证制度非常有效，抓住一大批北胡、东盟的探子和流窜的匪盗之徒。
　　夏洰一开始不同意帮梅胜云送信，就是因为这个出入证制度。他在南正经营多年，有不少属下已根深蒂固于市井之中，但此非常时期都不敢轻举妄动。平日他的人也常常要在各州之间穿梭，但他们都很谨慎，绝不引起官府注意。可是这信一送，必定掀起轩然大波，丹州附近的州府会多日不得安宁。按照夏洰的吩咐，送信人并没有离开丹州，一般人的思路会认为他送完信立刻跑路，但他却留下来小心观察着局势，只等风声渐弱再设法离开。
　　这日，夏洰不解地问梅胜云：“云之光为何突然派人搜山？你如何传的信息？”
　　梅胜云淡淡一笑。“在你看来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是很常见的秋日景象，但这两句诗是题在我家一幅画上的，正是一幅山水画。”
　　“该死！”夏洰恼怒地说。虽然他们的隐匿之地非常隐蔽，藏于深山之中匪夷所思的绝壁上，但他们需要经常与外界来往，这一搜山，出入变得非常危险，他们随时有可能与搜山的队伍遭遇，尤其这次搜山的主力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那夜

　　搜山的队伍越来越深入，夏洰没法不担心，这几个月他们的出入对周围的植被造成了一些影响，有经验的搜索者或许会发现一些异常。他们储备有足够三个月的食物，但取水还必须到不远处的山泉，平日里他们连说话的声音都尽量压低。
　　这日梅胜云正在屋中闷坐，突然夏洰奔进来不由分说便点了他的穴位令他不能动弹、说话，然后紧紧抱住他。梅胜云心里非常恼怒，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得已经颇为平和，夏洰很少会有过激的令他反感的行为了。今日这又是抽什么风？难道南正打了大胜仗了？
　　过了许久，有人进来做了一个手势，夏洰才吁了一口气说到：“你们的人搜到崖下了。”
　　哦？梅胜云有些失望，小光一定没在这只队伍里，否则他一定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已经距离这么近！
　　“这下安心了，等他们来搜等得真心焦啊。秋，失望吗？”夏洰解开梅胜云的穴道，看到他立刻挣出自己的怀抱，不禁笑了。
　　“失望？你刚才非常紧张，似乎随时准备与我玉石俱焚。”梅胜云轻蔑地说。
　　夏洰淡然一笑。“我紧张并非因为怕死，而是怕真被发现了，我便不得不与你离别。我会让你回到你朝思暮想的怀抱，但绝不能是这种方式。”
　　“你现在的情形已经糟透了，我也不敢肯定你现在收手还是否来得及。那日我的建议，你不妨再考虑考虑。”
　　“乘船出海再不回来？只怕我现在想离开这座大山都难。你的云大人搞得那个出入证挺麻烦，我这么多人想撤回去不太容易。”
　　“出入证？”
　　“我把你带来之后，云之光疯了一般，不惜血本搞了个出入证，虽然花费人力物力极大，但不得不说，很管用。”说着夏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梅胜云。“看，搞得跟银票一样，没这个在整个西北部寸步难行。”
　　梅胜云接过来看了一看，是由丹州城核发的，一个叫做王明的人，这名字真普通，估计人应该也是非常普通，绝不引人注意的模样。
　　夏洰解释说：“真是麻烦啊，每次我要进丹州，王明就得先出城，然后藏起来，我扮作他的模样以他的身份在丹州办事，办完之后再换他回去。说起来我在带你来之前，在丹州以王明的身份待了许久呢，好容易等到天赐良机。”
　　“那你便让王明去东海吧，等这边战局了结，我再设法安排。”
　　“秋，你对我真好，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我自有打算，我要离开还是有办法的。”
　　“你若真的放弃了，你的人也许还能多保住一些，那些没有被发现的便永远沉寂下去，做一个普通良民。”
　　夏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背对着梅胜云说：“真无趣啊！一个一点都不好玩的游戏！或许游戏该结束了。”
　　梅胜云亦站起来厉声说：“夏洰，我给你指的这条路你若不走，到时别怪我不救你。”
　　夏洰回头笑了笑：“怎么？你也想安排我的命运？这里是我做主，还轮不到你安排什么。我先礼后兵郑重告知你，你的人令我很生气，后果便是由你来承担我的愤怒。晚饭我再过来。”夏洰说完施施然出去。
　　大规模的搜山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撤除了，夏洰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始跟山外来往，带回来许多消息，于他们是坏消息，于梅胜云以及南正与北胡的百姓则是好消息。交战双方决定退兵，目前已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而南正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要北胡交出梅胜云和尚云行。
　　卡丹召集群臣议事，有大臣谏到：“王，咱们得设法诱夏洰前来。”
　　卡丹不屑地说：“夏洰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上当，南正不过是拿这个当说辞讨些颜面罢了。不过咱们也得做些面子功夫，把夏洰的通缉令发下去吧。”
　　云之光冷笑着对黄修思说：“看来卡丹对尚云行还挺有情义，发通缉令实际上便是给他示警。”
　　黄修思问：“卡丹会不会做表面文章，暗地里庇护尚云行？”
　　云之光摇摇头。“我估计不会。卡丹对自己父兄都那么无情，又怎么会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冒险。尚云行，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他咬牙切齿地说。
　　梅胜云默默地在屋中听着外面急促忙乱的人声。最近夏洰的人来往非常密集，大概是又要谋划什么行动了。他已经走火入魔了，没救了！梅胜云心底暗叹。
　　熟悉的脚步声在屋外骤然停住，梅胜云静静等着，夏洰却迟迟没有进来。等了许久，梅胜云心里莫名烦躁，他猛地站起来，却发现夏洰已经站在他的面前。“跟我出去一趟。”夏洰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
　　梅胜云任由夏洰揽着他飞纵跳跃，最后夏洰停住脚步，手却依然紧紧搂着他的腰。
　　“放手。”梅胜云轻声斥责。
　　“不能放。知道咱们在哪里？在那块悬崖边的石头上，万一我放手你不小心掉下去就粉身碎骨了。”
　　那块悬崖边的石头？梅胜云忍不住四下打量。天上星光灿烂，但周遭却是无比深邃的黑暗，除了对面这人亮晶晶的眸子和朦胧的脸庞，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凭借白天的记忆梅胜云记得那块石头并不大，而且所处的位置的确非常危险，他不由得腰背僵硬起来。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掉下去。要掉下去也是咱们一起掉，然后一起摔碎，分不清哪块骨头是你的，哪块是我的。”夏洰轻笑着说。
　　“还是找一个稍微舒服的地方吧，站久了不累吗？”
　　“累！很累！可是有你在怀中就不觉得了！秋啊～～”夏洰轻念着，唇不断在梅胜云脸颊脖颈间吮吸。梅胜云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站这么直，我的秋会很累！换个舒服点的地方。”夏洰喃喃自语，在黑暗中移动着，最后在某处坐下。“这里是一块非常巨大的石头，躺着也足够了。”他笑着说。
　　梅胜云坐稳后便想推开夏洰，被他紧紧扣着胳膊。“别动！让我抱着！明天送你走，今晚是我们的最后一夜。”
　　梅胜云怔住了。
　　夏洰将头贴在梅胜云胸前。“激动吗？让我听听你的心怎么说？咦！为何你如此平静？”
　　“你又要做什么傻事！”
　　“我不甘心，给他们捣捣乱，怕到时忙得顾不上你，先把你送回去，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后顾之忧！梅胜云被这个词震了一下。
　　“秋！”夏洰温柔地抚着他的脸。“今夜我是云行，做你心里愿意与云行做的事情好吗？”
　　“不！我不能！”梅胜云拒绝。
　　“不能？不是不行、或者不许？”夏洰轻轻地笑了。“那么叫我一声云行好吗？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你这样叫我了。”
　　“云行！你别做傻事！中秋节我会到杭州岫园等你，到时我安排你离开。”
　　“如果我不想离开呢？我想做一片自由自在的云，却不是孤独流浪的云。”
　　“不是流浪，只是踏上新的旅途，在旅途中你会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不要任何人安排我什么，即使是你也不行。但是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尚云行靠在梅胜云的肩头，微闭双眼，如醉如痴。
　　对那一夜的记忆梅胜云始终是混乱的，他有些不确定尚云行是否对自己使用了秘术。他清晰地记得尚云行的吻时而激烈得让他几乎窒息，时而又温柔如漫天星光。他似乎不断地说爱自己，也不断地请求自己记住他，但是更多的情形梅胜云便记不住了。
　　他应该还是对自己使用了秘术，第二日身体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但自己为何会记得一些片段，使用秘术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吗？
　　第二日醒来他发现自己不在往日的屋中，他想起身，却惊觉自己不能动。外面很静，没有一点人声，风吹过厚密的树叶呼啸成涛。他还在山里，但不在往日的地方，因为这周围的声音和气味都非常陌生。
　　他躺了很久还是一动不能动。他四处乱瞅，看见桌上放了一封信、一个碗。那应该是尚云行留给自己的，可是他动不了，他又渴又饿，试着以固元心法调息，发现体内气息顺畅，自己并非被点穴，大概是服用了某种药物吧。调息之后饥渴的感觉渐渐淡了，既然只能躺着，他便强迫自己睡去。
　　再醒来时，天黑了，屋外的风声非常凄厉，似乎能够穿透石墙。他还听到一些古怪的声音，或许是夜行的动物罢。他一夜都警醒着，眼睛和耳朵不断收集着各种信息，他不明白尚云行为何把自己一人撇在这里，且令自己无法行动，如果有野兽闯进来他就完了！
　　直到天快亮听见林中清亮的鸟鸣，他才放心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美梦，梦见他的小光，梦见他紧紧抱着自己。
　　他紧闭着双眼不肯睁开，一睁开眼梦就醒了，就看不到他的小光了。可是小光不断在他耳边呼唤：“云～～云～～”
　　是梦总是要醒，别象尚云行那样沉醉在梦中执迷不悟自欺欺人了，梅胜云万般无奈地睁开双眼，对上一双充满狂喜与焦虑的眼睛。那眼睛布满红丝，眼眶深陷，但依然明亮温暖。
　　“光～～”他痴痴地呼唤着，原来还在梦中啊。于是他又闭上双眼，那朝思暮想的面容陡然消失了！他惊慌地睁开眼，还在！他的光还在！
　　他想伸手去摸那张脸，手却不听使唤。他感觉他的身体在那熟悉的怀抱中，有几滴清凉的水滴在他的脸颊上。果然是在梦中，否则房子里怎么会下雨呢？

　　云归

　　这日将近黄昏时分，云之光收到一封信，信里是一张地图及一张白纸。地图上有山有河还有若干符号，最后指向一幢小房子。
　　“他在等你。”白纸上只有这四个字。
　　“只怕是陷阱。”老五提醒。
　　“陷阱便陷阱！起码有机会跟尚云行对上。”云之光将那图摹了一张留给黄修思，让他带人随后接应，自己跟老五不顾天色将晚快马加鞭先行而去。
　　过了大赤河一路向东北方向疾驰，按照地图指示方向，渐渐偏离官道。夜色早已深沉不知几更，所幸星光灿烂，勉强可以辨认窄窄的山村便道。大庆山巨大的黑色轮廓铺天盖地般压过来，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
　　老五劝阻心急如焚的云之光在农家借住一宿。“大人，地图上的符号一定是路标，这晚上如何看得见？咱们明日天一有亮光就启程，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云之光对着黑黝黝的大山痴望片刻，点头同意。
　　第二日天色方有些朦胧影儿两人便又上路，浓浓的山岚中只能看清咫尺之内。林中很静，连鸟儿还未曾清晨的第一声鸣叫。
　　两人小心地辨认着路标，那些路标有的刻在树干上，有的画在石头上，
　　渐渐地山岚散去，山林里各种声音响起来，不断有鸟儿松鼠野兔被他们惊得四处逃窜，这里完全是一座罕有人迹的野山。
　　阳光偶尔从头顶浓密的树影中投下几道亮光，时间不知觉便已过午时，老五看到云之光眼中始终有一股打算拼命的眼神。
　　远远看见那幢小屋时，两人都站住了，片刻后云之光疯也似地向小屋奔去。老五在他身后大喊：“大人小心！”喊完也紧跟上去。
　　云之光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他清楚地判断出屋中之人绝对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至于有没有陷阱他已经不想考虑。他撞开门，看见那刻骨铭心的人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扑上去，抱住那软软的身体，焦急地呼唤着：云～～云～～
　　然而梅胜云先是睁开眼，又紧紧闭住，紧接着再睁开眼，但双眼迷茫，身体也一动不动。他怎么了？尚云行做了什么手脚？狂喜与焦灼的眼泪夺眶而出。
　　“大人，尚云行有留书。他说怕公子乍获自由急于离开迷失在山里，索性给他服了迷药，这碗里是解药。不知道他的话可信吗？”
　　云之光抓过留书迅速看了一遍后说：“你不是总说他不会害胜云性命，那还怕什么？”他拿起碗掰开梅胜云唇齿灌了进去。
　　片刻之后，梅胜云突然伸手拉扯云之光的衣服，使劲向他怀里挤靠。云之光哪里还不明白，他用力箍住那朝思暮想的身体，哽咽着说：“是我！是我！”
　　梅胜云无力说话，他把全身的气力都使在双手上，紧紧抱着云之光，感觉到彼此坚硬的骨头。
　　老五拿起尚云行的留书接着看。“他醒来后一定会又渴又饿，屋外右拐有一条山涧，涧边石头下有个罐子，罐子里是煮好的肉汤，放在山涧里，两三日应该不会坏，热一下就可以喝了。”
　　还有一些其他的话语，是写给梅胜云的。老五默默放下留书，出门去找那罐汤。他突然对尚云行不那么恨之入骨了，他没有再拿公子为他谋什么利益，虽然让他们跑了这么远的路来接公子，但那是为了他自身的安全。他甚至细心地为公子准备了一罐汤！
　　待老五端着热好的汤再次进屋时，梅胜云与云之光的情绪都已经平静下来。云之光将尚云行送信、自己与老五连夜赶路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还把桌上尚云行的留书也拿给梅胜云看了。因而当梅胜云看到老五手里捧着的汤时，内心里与云之光相逢的喜悦中竟倔强地生出一丝伤感来。“记着我！”尚云行的声音隐约在他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地四处望了一望。
　　云之光一边给梅胜云喂汤一边说：“云，这段路车马都进不来，修思他们在山外等着，你再撑几个时辰。”
　　梅胜云嗯了一声，暗忖上一次小光给自己喂饭已经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了。
　　喝完汤云之光扶梅胜云下床准备出发。梅胜云双足落地后觉得身体酸软无力，估计是那迷药的后劲还在。云之光说：“我背你走。”
　　老五觉得这种事情应该自己做，但恐怕公子更愿意云大人背，他便没有请命。
　　梅胜云双手搂着云之光的脖子，脑袋耷在他的右肩上，嘴唇不时在他脖颈上擦来擦去。
　　云之光双手托在梅胜云臀部，觉得他似乎连臀部都瘦了许多。
　　“光～～”梅胜云痴痴地喊了好几声。
　　“嗯。”云之光不厌其烦地应着。
　　“你来之前我正梦到你，睁开眼以为还在梦中呢。”
　　“难怪你一会睁眼一会闭眼，表情那么古怪，吓得我要命。”
　　梅胜云笑了笑，轻轻吻了吻唇边的脖颈。“光，尚云行的人全部撤了，我猜测他可能会实施什么行动。”
　　云之光步子滞了一下。“今日咱们与北胡使者谈判。咱们这边是程大人，北胡是卡丹的一个王叔。哎呀，程大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三个龙卫还在吗？没有派他们去保护？”
　　“常青将军负责程大人的安全。我跟老五走得急，但又担心尚云行设圈套，便让他们三个随后接应。”
　　“尚云行的人都是刺客杀手，一般的军中将领恐怕难挡。”梅胜云担心地说。
　　又走了一段时间，远处隐约传来啸声，老五说：“他们三个在呼唤，我给他们报个平安。”说罢也发出一声长啸。
　　与三名龙卫相遇后，云之光得知修思带的人也快到山脚了，便吩咐他们立刻返回赶赴谈判之地保护程大人，并传话修思准备好饭食和马车。
　　云之光背着心上人在山里不紧不慢地走着，那三名龙卫已经确定一路安全没有陷阱埋伏，他也不那么急着赶路了，反正他的云正此刻正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
　　“光，以后每时每刻都不离开你，上茅厕都要你陪着。”
　　“那上朝怎么办？”
　　“那就不上朝了。”
　　“真的？是你同意的啊！早不想上朝了。”云之光乐呵呵地说。
　　“哎，你真是！没一点上进心！尚云行对你非常赞赏，说你将西北各州府管得滴水不漏。你看这几个月我没在，都是靠你自己做得这么好，不愧为我的光啊！”
　　“哼！我要他赞赏做什么？一个快死的人！”云之光想起尚云行那封情意绵绵的留书，心里泛起一阵酸意。
　　梅胜云本来笑他吃醋，听到后面一句却又怔住了，呆了片刻，他转移了话题。“光，我也去跟皇上讨个差使跟你一起上朝如何？还真想看看那些老夫子们跟我并立朝堂是什么表情呢！”
　　回到丹州已是夜色阑珊，由于处于战时宵禁，街上行人很少。刚进到他们的院子，安远扑上来抱着梅胜云便哭。老五在身后嘲笑到：“小安，我以为你这么久早都哭够了，怎么还哭个没完啊！”
　　梅胜云忙不迭拍着安远的背抚慰着，云之光也劝道：“小安，别哭了，你家公子又累又饿，好几日没有沐浴，全身不舒服呢！先让他休息吧。”
　　云之光这话最管用，安远哽咽着为梅胜云安排去了。
　　沐浴之后吃了些合口味的精美饭菜，梅胜云躺到床上休息。云之光将这两日的紫卫快报挑重要的读给他听，得知尚云行并没有对南正使团下手，而是突袭了北胡使团，杀了卡丹的王叔。三名龙卫沿着线索展开追踪暂时未有回报。
　　梅胜云叹道：“尚云行这是回报卡丹对他的示警呢。这位王叔在北胡颇有影响力，他不但帮卡丹解决了一个强劲内敌，而且向咱们证明他已和北胡决裂，卡丹无需为要交出他而头疼了。”
　　“看来他跟卡丹合作得很愉快，最后还帮了一把。” 云之光冷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快报。
　　梅胜云微微皱了皱眉，小光对尚云行恨之入骨，这也难怪他！尚云行最后的留书真是他一贯的作风，上次他借由修思之手送来的信就言辞暧昧，这次更露骨，刻意要激怒小光。真服了这人，非要给小光添些堵他才甘心！
　　云之光抬头看了梅胜云一眼，体贴地问：“先别想那些事情，好好静心休养几日。你是不是想睡了？”
　　梅胜云懒懒地说：“身体想睡，心不想睡，不舍得闭眼，想一直看着你。”
　　云之光坐到床边，握住梅胜云的手温柔地说：“你先躺着，我把这些看完便陪你。”
　　“明日再看。”梅胜云用手指勾住云之光的手指，赖赖地说。
　　“很快就看完，怕有什么重要事情耽误了。这不是你的要求嘛！”
　　云之光坐到桌前，望着那一沓紫卫快报及其他文件，心里却又想起尚云行那封留书。当时胜云看完后把留书揣入怀中的神情历历在目，他们这三个月是怎么相处的？尚云行为何甘心毫无条件地将胜云送回来？尚云行对胜云做了些什么他不介意，但若胜云对尚云行～～
　　云之光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只要他的云回来便好！他曾向上天祈祷，只要胜云回到他的身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现在他的云回来了，这便足够了！
　　待云之光看完快报，梅胜云的呼吸已经绵长而平稳，他轻轻地躺在梅胜云身边，握着他的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回京

　　“光～～”梅胜云惊惶地大声喊着，云之光闻声推开门进来，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连声应道：“我在，我在。”
　　“我大概做梦了。现在总是搞不清是在梦中还是梦醒，脑子里很混乱，尤其是清晨起来。”
　　“是那混蛋秘术造成的？”
　　“可能吧。他若天天使用秘术，大概此刻我已经疯了。他妻子说只要停止使用就会慢慢恢复。”
　　“他妻子？”
　　“嗯，不说他，不说他，一说就头疼。”梅胜云皱着眉烦躁地说。
　　云之光伸手按住他的太阳穴轻轻揉着，梅胜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光，现在什么时辰？”
　　“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刚才是去了茅厕，没想到刚一离开你就醒来。”
　　“你不是说上茅厕也要一起吗？”梅胜云微笑着说。
　　“你睡得呼噜噜的，我怎么敢把你弄醒？既然醒了，那么～～”云之光低头去吻梅胜云。“三月不知肉味啊。”他一边吻着，一边轻声说。
　　“光，尚云行用秘术的时候，我完全没有知觉，之后也毫无记忆。”
　　“那你也算是三月不知肉味了？”
　　“是啊！是不是心里舒服了很多？我知道你想问又怕我难过。傻瓜！”梅胜云将云之光拉入怀中，激烈地响应着。
　　数日后，皇上下旨传二人回京都，并令云之光将手头所有尚云行的资料线索全部转交刑部。云之光有些不甘心，他想亲手抓到尚云行，无奈圣旨难抗，便一脸闷闷不乐。
　　梅胜云思索了片刻说：“光，皇上他是体恤咱们啊。若你全力追查尚云行，我也要跟着你四处奔波，你舍得吗？谁抓他都一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云之光叹了口气，摸了摸梅胜云消瘦的脸颊。“也是，你看你瘦的！咱们回去后你好好休养一段日子，我向皇上告假，天天陪你。”
　　梅胜云弯了弯嘴角做出一个笑容，他心里很明白，皇上是担心自己会姑息尚云行，想来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得到详细的汇报了。
　　“在想什么？”云之光柔声问。
　　“我想去杭州住一段时间，满湖的荷花都开了。”
　　“日子过得真快啊！又一年花开时节了！”云之光叹道。
　　回京路过梅家庄，两人不敢多耽搁，住了一宿便告别父母上路。
　　离开京都半年，乍一来到熙熙攘攘的繁华大街上，梅胜云觉得这喧嚣令他心烦不已，他突然想起那些只能听到鸟鸣和松风的日子。
　　第二日梅胜云入宫面圣。
　　皇上一见他便怜惜地连连叹气。“唉，又让你遭罪了！朕一定抓住那尚云行为你报仇。”
　　梅胜云微微一笑，跪坐在皇上身边。“半年未见皇上，皇上可好？”
　　皇上笑问：“这半年可有想过朕？”
　　“胜云日日都在想着如何为皇上做好每一件事。”
　　“狡猾！”皇上爱怜地望着他。“朕还是会常常忍不住想你。你被绑架后朕担心坏了，朕拿多莫城换你，很多人心里都不舒服。后来云之光上谏休战言和，朕思前想后，想到若停战你便能回来，便准了他的谏言，与北胡谈判的条件之一便是立刻将你送回来、将尚云行交出来。”
　　梅胜云默默地听着。皇上为何要对自己说如此一番话语？似乎有意让自己落他天大的恩情。他仰起脸望着皇上等着下文。
　　“那尚云行真名叫夏洰是么？”
　　“是。”
　　“你跟他相处三个月，他可曾对你说些什么？”
　　“胜云是阶下囚，他又怎会对胜云说什么。”梅胜云话音刚落，便看到皇上眉头皱起，忙又补充说：“不过胜云平日留意观察，他的人都是南方人。”
　　皇上微微颔首，又问到：“你认为他的巢穴最有可能在哪里？”
　　梅胜云低下头躲开皇上咄咄的目光。“胜云猜测～～是西易。”
　　皇上轻轻吁了口气。“猜对了！的确是西易，朕对西易王恩威并施，他答应我军进入西易境内联手剿贼。”
　　梅胜云心里一惊。原来皇上是在试探自己，若自己搪塞敷衍，必会让皇上生疑。皇上担心自己说出他不想听的话语，这才有意先说那些提醒自己孰重孰轻孰爱孰恨。
　　幸好他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当年楚歌曾教过他，在皇上面前永远不要有任何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隐瞒，只要说实话，就算皇上不爱听也不会怪罪，若说假话，即使顺着皇上的意思也一样犯他忌讳。这样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因此他不敢在尚云行的事上有过多隐瞒。
　　“秋，还记得明渡火烧衙门的案子吗？当时你派云记的人没查出什么，但朕总觉得古怪，又派人去调查，渐渐发现了一些谋逆者的蛛丝马迹。而与北胡开战后，尚云行的人来往密集频繁，线索和漏洞便更多了。”
　　“皇上英明。”梅胜云喃喃地说。西易终是抵不住南正施加的巨大压力以及更大的诱惑，尚云行还是水太浅翻不起大浪啊。
　　“秋！与朕一起去看看云妃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医说云妃怀的是双龙胎，只不知道是两龙两凤还是龙凤胎。”说起自己的孩子，皇上的脸色立刻轻松许多。
　　“真的？云妃娘娘这么厉害！啊，错了，是皇上厉害啊！”梅胜云亦惊喜不已。
　　皇上哈哈大笑。“朕听说一胎双生需要家族里有这样的传统，朕的家族从未有过，还是云妃厉害。”
　　梅胜云心里一动，想起那位与云妃娘娘长相一样的雪莲。
　　“皇上，双生子是否会长得一模一样？”
　　“太医说大多数会非常相像。朕有时想，若是两龙两凤，会不会爹娘都认不出来？朕真是非常期待啊。”
　　“皇上，胜云还有一事相求。”趁着皇上心情好，梅胜云打算讨个大赏。
　　“说！”
　　“这次随胜云去往丹州的紫卫中有一名叫黄修思的，文武双全，智谋过人，有成大事之风。”
　　“你要朕封赏他？这次紫卫在西北协防辅政有功，朕本就打算论功行赏，让云之光报上请功名单呢。”
　　“黄修思是平安边境黄承武将军的儿子，出身也不算太差，长得绝对一表人才。他与谢中书的女儿谢紫宛两情相悦，胜云想求皇上成全他们这一对才子佳人。”
　　皇上望着梅胜云好一会没说话，突然大笑起来。“秋，你算把谢紫宛惦记上了，以前想说给云之光，现在又想说给你的心腹。那黄修思什么模样，竟能打动谢紫宛？”
　　梅胜云听出皇上这口气中有一些不平之意，忍不住笑了。“谢紫宛今年已过双十，再不嫁人就真成老姑娘了。修思很不错，求皇上成全他们。”
　　“你让云之光或者黄承武去提亲便可，为何要来求朕。”
　　“皇上，当年因为谢紫宛是皇上看中之人，若皇上不开口，谢中书怎敢把女儿嫁于别人，同样的原因有谁敢娶她？皇上您把人家姑娘耽搁了这么多年了，还不赶紧把这事了了。”
　　“这个朕却没想到。好吧，朕去替你提亲。又一个比朕幸运的家伙！”
　　梅胜云开心地站起来说：“皇上，咱们去看云妃娘娘吧。”
　　梅胜云推辞了皇上的留膳，刚出宫不久云之光便窜上马车。他笑着问：“你又在这里等我？这么大热天的！”
　　云之光说：“还有个人也急着想见你呢。”
　　“谁啊？”梅胜云好奇地掀开窗帘，他在京都似乎没什么朋友。
　　何以抒在车窗下深深掬了一礼说到：“梅侯爷安好。”
　　梅胜云笑了。“令何大人在此相候，胜云深感不安，请上车来吧。”
　　何以抒上了马车，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四下打量着，还伸手摸了摸座位。
　　梅胜云说：“没几个人坐过我的马车。”
　　何以抒哈哈一笑。“以抒受宠若惊了。这马车外面看起来朴实无华，不料内有大乾坤哪。”
　　梅胜云问：“何大人这次急着找胜云又所为何事？”
　　何以抒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以抒是急性子，知道昨日梅侯爷返京，因此今日特意去问了云大人是否方便求见，云大人说正好要来宫外接您，便随他一起来了。”
　　梅胜云莞尔一笑。“之光他是觉得在家里等我也是等，不如在这里等可以早些相见。”
　　何以抒听他这话说得亲昵无比，嘿嘿干笑了两声，不知该如何作答。
　　回到云府，下人奉上凉茶和时鲜水果，梅胜云自去坐在琴台，微笑着问：“何大人可是想听琴？”
　　何以抒大喜道：“那是自然，以抒还在考虑如何开口呢？”
　　梅胜云答道：“何大人客气，胜云愿为知音者弹奏。”
　　何以抒问：“这半年未见，梅侯爷可曾有新曲问世？”
　　梅胜云摇摇头。“这半年哪里顾上，几乎没怎么摸琴。时日似风飞啊，胜云犹记得去年也是如此炎炎夏日何大人在府外相候，还闹出一场误会。”
　　何以抒说：“这半年以抒将侯爷的曲子编了一本琴谱，只等侯爷首肯便加印多册，可在琴行书局出售，侯爷自然是看不上那些蝇头小利，以抒只是觉得侯爷之曲应该流传下去，若他日成为绝响，岂非暴殄天物。”
　　何以抒说完掏出一本册子，一脸郑重地递于梅胜云。
　　这是一本精心装帧的书册，封面图案古朴清雅，里面记谱的字体隽秀清朗。梅胜云赞道：“何大人一手好字！果然字如其人！”
　　何以抒连连摆手说：“侯爷谬赞，以抒惭愧。”
　　梅胜云翻了几页，想了片刻说：“多谢何大人费心，这本琴谱暂时请您私下留存，十年后随您处置，这几年内若有缘胜云也许还会相赠新曲。”
　　何以抒一怔。“听侯爷意思又要离开？”
　　“胜云一直想离开，只是牵绊太多一时难以遂心。”
　　何以抒遗憾地叹息到：“侯爷不似红尘中人，自然不愿久沾尘埃。”
　　梅胜云微微一笑，心里却想这句话为何如此熟悉，似乎曾经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语。他微微侧着头回忆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子不似红尘中人，自然不想醉于红尘。

　　赐婚

　　几日后，皇上论功行赏，特地宣黄修思金殿受赏。幸而黄修思以前是殿前侍卫见过龙颜，因此还不算太紧张，表现得颇为大气得体。散朝之后，皇上吩咐谢中书与黄修思留下。黄修思心里想到一些端倪，又惊又喜地跟在谢中书身后进入御书房。
　　皇上赐座于谢中书，并免了黄修思跪禀，他盯着低头恭立的黄修思看了一会，笑着对谢中书说：“老谢，这个年轻人如何？”
　　谢中书忙站起来行礼，恭谨地回到：“他日必为国家栋梁之才。”
　　皇上点点头。“那你也觉得他不错了，朕今日做个媒，把紫宛许给他如何？”
　　虽然心里已有所悟，但真的从皇上嘴里说出来，黄修思还是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顾礼仪地猛然抬起头，渴盼地望着谢中书。
　　谢中书一怔，继而跪下叩首说：“皇上有旨，怎敢不从？”
　　黄修思只觉得心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偌大的房内能清楚地听到他努力压抑的呼吸之声。皇上哈哈大笑道：“老谢，朕并未勉强你，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喏。”
　　黄修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心里知道应该说谢恩的话，但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不断咚咚咚地磕着头。皇上笑着说：“行了行了，都起来吧。黄修思，还不快叫岳父，扶你岳父大人起来。”
　　黄修思怯怯地喊了一声岳父，伸手去扶谢中书。谢中书却说：“只是皇上也知道臣那女儿倔强，臣怕她又不知好歹辜负圣恩。”
　　“人家已经是郎有情妾有意了，托我来说媒呢。”看着这位毫不知情的父亲，皇上忍不住又笑起来。
　　啊？谢中书恼怒地瞥了黄修思一眼，心想宛儿竟然做出如此有辱门风之事？到底是女大不中留啊。不过总算皇上开了金口赐婚，否则宛儿还不知被耽误到何时！这黄修思看起来一表人才，皇上又今日特别嘉赏，也算还不错吧。宛儿那丫头眼头那么高，难得看上一个，就～～随了他们吧！
　　黄修思被谢中书那一眼看得手足无措正惶惶然，却听他说：“修思，那咱们一起谢恩吧。”
　　“是！岳父大人！”黄修思兴奋地响亮应到。
　　于是两人再次行君臣大礼，一起说到：“谢主隆恩。”
　　一走到宫外黄修思便急不可耐地说：“岳父大人，小人这就回去写信让父亲大人亲自前来提亲，正好现在边关战事已停，他可以告假。不知岳父大人对小婿还有什么教诲？”
　　谢中书沉吟片刻后说：“即是皇上赐婚，自然要风风光光彰显皇上恩典。皇上体恤臣下，专程询问老臣意见，估计很快便有具体旨意，你我按旨行事便可。这段日子你不能再与紫宛私下相见招人笑话了！”
　　黄修思愣了一下，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
　　谢中书说：“好了，你赶紧回去谢梅侯爷吧。能求得皇上为你做媒，舍其何人。”
　　黄修思回到云府，刚进门下人便说：“云大人吩咐您回来即刻去内院。”
　　黄修思来到内院，梅胜云与云之光在厅堂坐着，看见他进来，都是一脸笑意。梅胜云先开口问到：“之光说散朝后皇上单单留下你与谢中书，可是你的好事成了？”
　　黄修思跪下，认真地叩了一个头说到：“多谢侯爷！多谢大人！”
　　梅胜云笑盈盈地望着云之光说：“看来是成了！你打算送什么贺礼给修思？皇上做媒，天大的面子啊，咱们得送个拿得出手的贺礼才是。”
　　“帮他瞅个好宅子吧，修思要自立门户了。”
　　“不用不用。”黄修思连忙拒绝。“家父因为一直想告老之后来京都居住，早已准备好购置宅子的款项，修思正要修书告诉家父这喜讯，等他来了再选择宅址。侯爷与大人对修思恩重如山，修思实在不敢当此大礼。”
　　梅胜云笑道：“反正已经恩重如山了，再加几块石头又何妨？让黄将军留着银子养老吧，听闻黄将军清廉，只怕也没多少积蓄。”
　　黄修思连摆手带摇头。“家父一定不会同意，修思多谢二位大人好意。”
　　云之光说：“修思，令尊对胜云有救命之恩，你是晚辈，这些事情由我们来做主便是。”
　　黄修思无言反驳，虽然梅胜云与云之光只大几岁，但他们与父亲称兄道弟，他的确是晚辈。他只得喃喃地说：“这怎么能行？怎么能行？”
　　梅胜云说：“修思，只怕我们不能参加你的婚礼，请你见谅。”
　　云之光和黄修思同时惊讶地望向梅胜云，不知他为何说出此言。
　　“胜云，我知道你想去杭州西湖赏荷，只是荷花年年都开，修思的终生大事怎能错过！”云之光颇有些埋怨的口吻。
　　梅胜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云之光。过了片刻，云之光略带抱歉地说：“修思，这样吧，如果能来得及我们尽量参加，如果来不及，将来我们回来喝你儿子的满月酒。”
　　黄修思问：“大人与侯爷要离开很久一段时间？”
　　梅胜云说：“修思，我们迟早会彻底离开，你前途无量，好好干，不要让我们失望！”
　　黄修思再次跪下郑重说到：“修思必不让两位大人失望。”
　　黄修思离开后，云之光问：“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必要中秋节前赶到杭州？”
　　“你先别问，我到时告诉你。对了，老五入宫怎么还没回来呢？”梅胜云转移了话题。
　　“皇上宣老五入宫了？云，我有时真不知道到底该把老五当自己人还是当外人。”云之光微微蹙眉。
　　“老五绝不会有害我之心，他愿意为我付出性命。”
　　“以前你也说过尚云行绝不会害你，结果呢？恐怕尚云行也愿意为你付出性命呢。”云之光闷闷地说。
　　“那怎么同呢？”梅胜云拉起云之光的手安抚着他心中的小不满。
　　“是不同。感情的性质不同，但表达方式不见得有多大差异。”
　　“光～～”梅胜云笑起来。“你不是连老五的醋都呷吧？”
　　“你是不是老觉得我小心眼？”今日的云之光有些不依不饶。
　　“你就是小心眼！”梅胜云将手放在云之光胸前按了按，然后隔着衣服用手指画圈圈。
　　云之光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挑逗，赌气地说：“是啊，我的心太小了，只能容下你一个，哪里象你那么心胸宽广！”
　　望着云之光认真的模样，梅胜云忍俊不止。他轻轻拥住云之光柔声说到：“我的光心眼跟针眼一样大，只能穿过一根线。”
　　云之光有些发懵，不知道他这是夸自己还是笑自己，眼里露出一丝茫然不解，梅胜云笑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云之光回过神来，他不满地说：“又笑我！我跟你说正事呢，你乱打岔。”
　　“好，说正事！”梅胜云收了嬉笑。“待云妃娘娘分娩之后咱们便离开京都，从此或游山玩水或返回谷里再不理世事，因此这段时间需要做很多交代和安排。宝藏我也想找机会奉给皇上，修思的婚事就交由方先生。其他还有什么大事？你再想想。”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去杭州？是与人相约？”云之光绝不愚钝，想到某些端倪。
　　梅胜云叹了口气。“只是我单方面的相约，因此我必须要去。光，请你暂时不要再问好吗？反正你要与我同去，我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胜云还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自己，云之光只得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必须要征得你的同意。”梅胜云郑重地表示感激。
　　我并没有同意你为所欲为啊，我只是同意暂时不再问你什么了。云之光在心里诉说着，但依然点了点头。
　　老五夜深才回来，梅胜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老五，出什么事啦？”他担心地问。
　　“今日有两名新人加入龙卫，大喜事啊！有十年没进新人了，大伙都高兴，多喝了几杯。”可是老五说话的口气一点没让人觉得是喜事。
　　“小安，你去给老五弄些醒酒汤。”
　　“不用，龙卫怎么可能喝醉？十八龙卫，死了一个，进了两个，如今是十九个，看来皇上下决心赶我走了，所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灌我，还说什么好久不见我想我了。”
　　“龙卫也会灌人酒？”云之光好奇地问，他实在无法想象一群冷若冰霜的龙卫推杯换盏是什么状况。
　　“公子不是总说龙卫也是人嘛！”老五闷闷地说。
　　梅胜云想了想说：“我想你大概误会了，不是你不配做龙卫了要被赶走，而是大家认为你会选择离开，因此才会有这样类似的饯行，若你将被淘汰，那些高傲的龙卫们恐怕不会是这个态度。”
　　老五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五，龙卫虽然是至高荣誉，但是付出的代价却是非常人所能忍受。不过人一辈子总是有些事情是不计得失也要去做，哪怕被别人说傻说痴说狂。我也曾经渴望能成为龙卫，愿意为他、为国奉献一切，不仅仅是生命，而是整个人生。”
　　梅胜云停顿下来凝望着老五，片刻后才又接着说：“那么老五，你要做出选择，是跟我一起归隐云谷，还是继续做龙卫？你的决定便是你的位置、你的人生。”

　　立世

　　不待老五回答，安远先喊起来。“老五，你不要再做龙卫了，总是藏在不知哪里的黑暗中，连影子都看不到。你说过将来你会照顾我，不让别人欺负我。不是说好将来在后山种几亩薄田，院子里栽些瓜果蔬菜，养些鸡鸭猪狗，过最简简单单的日子嘛。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把我撇下了！”
　　梅胜云制止住安远。“小安别吵，让老五好好想想，你甘于平淡，但老五怀有一身绝艺只当个普通百姓也的确可惜。就算没有老五，云庄的兄弟成千上万，难道还有人敢欺负你不成！”
　　安远本想说云大人一身技艺比老五还厉害不也是愿意随公子归隐，再一想这不能拿来做比较，老五总不可能为了陪自己当农夫而放弃一切吧，他只得低下头嘟着嘴不吭声了。
　　“夜深了，大家都先休息吧。”云之光打圆场。
　　“你说老五会选择跟咱们走吗？”云之光问靠在自己怀里看书的梅胜云。
　　“不知道呢。龙卫感情都很淡漠，他跟咱们走图什么？为什么？但是～～我又觉得他也许会跟咱们走。”
　　“尚云行绑架你对他的打击很大。”
　　“是啊。”一提到尚云行，梅胜云便觉得书上的字开始乱扭乱跳，看不进去了。“睡吧，好晚了。”他把书扔到一旁倦倦地说。
　　第二日早晨云之光去上朝，梅胜云睡到自然醒，安远端着洗漱之物进来，老五紧随其后。
　　“做出决定了？”梅胜云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
　　老五跪下施行大礼，语气坚定地说：“是，老五愿一生追随公子。”
　　正在为梅胜云梳头的安远按捺不住狂喜，激动得将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跟我可能会很单调，很寂寞。”梅胜云不动声色地说。
　　“难道会比龙卫的生活还单调寂寞？”
　　“那倒是！但是会很平淡、很简单，或者你会觉得无聊。”
　　“拥有平淡简单的内心，才能拥有真正的快乐。”
　　“看来是真的下决心了！”梅胜云微笑起来。“我真怕你会跟我说出相反的决定呢。老五，我觉得我已经很难离开你、离开小安了。下午我便带你进宫向皇上言明，老五，你就要恢复自由身，今后想醉就醉，想睡就睡！”
　　老五撇了撇嘴角，算是笑了一笑，接着又担心地问：“皇上会恩准吗？”
　　“皇上早有此意，否则你的兄弟们不会变相为你饯行，他只是舍不得轻易把一个龙卫放走。我记得那时他忆及老三之死时非常伤感，每个龙卫都是他精心选择的，他对你们有特别的情意啊。哦对了，老三是怎么死的，他当时只是一带而过，不肯多说。”
　　“老三！”老五微微眯起眼睛，让人无法看到他眼里突然升起的一丝哀痛。
　　“那年皇上微服西南，我们十八龙卫分为三组，贴身跟随十人，前队四人，后队四人，没料到竟然遭遇了非常严密有效的伏击。西南多山，因此很多路在峡谷之间。龙卫虽然武功高，但伏击者利用地势不断抛下巨石滚木，弓箭遮天蔽日地射下来。其他人都能够精确判断躲开伤害，但老三作为肉盾护着皇上行动不便，臂上中了一箭。那箭抹了毒，尽管他及时砍断伤臂，又有秘制解毒药，但由于一直催动真气，最终还是毒发攻心。”
　　“但龙卫毕竟是龙卫，最后我们护送皇上脱离险境。前队探路四人也是拼命救护皇上杀得一身是血，没人怀疑他们的忠诚，但大家不理解为何他们竟未能发现敌情，那么多人的埋伏气息应该很明显。他们四人为此事愧疚许久，后来得知那峡谷中生有一种野草，能微弱地麻痹人的感官，令他们失去了一些敏锐而未能觉察。”
　　“就是那次皇上遇见了云妃娘娘？”梅胜云问。
　　“是。确定暂时安全后，皇上派一名龙卫通知军队前来护驾，我们便在一处小山村等候，那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无法设伏。皇上便在那里遇见了云妃娘娘。”
　　“明白了。那小山村是你们的必经路线，还是因为遭到伏击才去的？”
　　“是必经路线。”老五立刻明白了梅胜云话语中的含义。“云妃娘娘的身世的确不太明朗，我们明知有疑却查不出漏洞。在宫中皇上对云妃娘娘也从未放松过监视，即使是现在她身怀龙胎。监视了这么几年，她没有任何异象，要么是她特别能忍，要么便是她本无辜。”
　　梅胜云点点头说：“我也曾怀疑过云妃娘娘的来路，但平日里交往觉得她非常善良璞真，绝不会是奸邪之人。我下午进宫还要去看看她，她快要临盆了。”
　　下午二人进宫，梅胜云正式向皇上求赐老五，皇上立刻便答应了。老五向皇上行过三拜九叩大礼后含泪退下，去找自己的龙卫兄弟们正式告别。
　　梅胜云轻声说：“胜云为老五再谢皇上。”
　　“朕今日已正式下旨为黄修思赐婚。”
　　“那胜云再为修思谢过皇上。”
　　“你自己呢？”
　　“胜云对皇上怎能一个谢字了得？”
　　“那倒是！朕也不是为了听你一个谢字。”
　　“皇上，等云妃娘娘的孩子出世，胜云便要告辞了，之光已经准备递上辞呈，请皇上恩准。”这辞行的话梅胜云觉得非常难开口，说完之后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皇上眉头紧蹙盯着梅胜云看了许久，他走到巨幅江山挂图面前，凝望着自己的大好河山，缓缓而言：“大丈夫立于世，难道不该成就一番功名？朕对你一直期望很高，有些人空有一腔热血、满腹才华，却得不到施展的机会，朕给予你足够的自由和支持，希望你与云之光能携手干出一番顶天立地的事业。而你却总是喊着归去、归去，你年纪轻轻为何如此胸无大志！你怎可将你一身才华湮灭？”皇上逼视着梅胜云。
　　梅胜云微微颔首避过这灼人的目光。“胜云才华并非过人，全赖皇上给予的信任和支持。皇上对胜云的期望，曾经一度也是胜云自身的梦想，然而～～天地突然翻转之后，胜云心中全空了。大丈夫立于世，贵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能做什么！那些在别人眼中不以为然的简单平淡生活，于胜云而言，一直都是奢望。”
　　皇上厉声说：“先贤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正所谓百炼成钢，而那些际遇则造就了你成就一番功名的机会和条件。”
　　梅胜云反驳道：“先贤亦云：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皇上，人各有志！能够按自己的心愿活着，人生才有意义！”说到这里，梅胜云突然想起尚云行，想起他的无奈与痛苦。
　　“人各有志！那么云之光的志向呢？你有没有为他着想过？”皇上依然不甘心。
　　“之光亦知道自己的所欲为何。”
　　“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附和你、听从你！你从小被人安排了命运，因此你想在他身上发泄，掌控他的命运！”
　　“不！不是！皇上，您不用说教，也无需使用激将法。胜云心意已决，只能辜负您，胜云对不起您。”梅胜云一脸坚决。
　　“秋！”皇上紧握住梅胜云的手。“你十三岁跟朕，如今已经十二年了。那时你像一只最美丽、最乖巧、最可爱的小猫，如今小猫长大了，原来不是一只猫，是一只老虎。你心里当这皇宫、这京都始终是一个笼子，只认定山野之间才是你的归宿。你腹有良谋，而胸无大志，有包藏宇宙之机，却无吞吐天地之志，真是太让朕失望，太让朕为你遗憾啊！”
　　“对不起！”梅胜云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除了对不起，他还能再说什么。
　　“算了，你说的对！人各有志，你不肯帮朕，朕也不能逼迫你。”皇上语气里有明显的伤感。
　　“皇上，胜云之所以选择此时离开，是因为如今皇上治理国家有方，国泰民安。若他日国家有难，胜云又怎会坐视不理？另外，胜云要去寻访一些隐居高人，解决之光的心魔困扰，并期望之光能有所突破进入无天之境界。胜云又不是与皇上绝别，当胜云想皇上、想家人、想念云记、紫卫的兄弟们时，便会回来看望。皇上～～请您再次纵容胜云，满足胜云的心愿吧。”梅胜云说到最后，竟又有些撒娇的口吻。
　　过了许久之后，皇上微微一笑。“你的心愿朕哪次没有满足？不过为何这么急着要走，至少你该参加黄修思的大婚吧？”
　　“那种热闹场合不适合胜云，不去也罢。胜云去年在杭州置了宅院，院前有一池荷花，此刻正在盛放。去年来去匆匆，胜云颇为遗憾，今年不想再误花期。”
　　“也罢，去吧去吧！好好休养休养，杭州是养人的好地方，你瘦了太多！”
　　梅胜云突然扑通跪在地上，吓了皇上一跳。“怎么啦？这么激动？你越激动朕越难过。”
　　“胜云有一事一直瞒着皇上，请皇上恕罪。”
　　“免罪免罪，你快起来说话。”皇上心里嘀咕，能让他跪下的，恐怕又是什么令自己为难的事端吧。
　　梅胜云从怀中摸出一张牛皮纸递于皇上。“这上面所绘是胜云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宝藏，所藏非常丰富，胜云不敢私占，早该奉于皇上，却总被各种事端搅扰，拖至今日。”
　　皇上接过来打开仔细看了看，心里判断着大致方位。“无意中发现？你倒是运气好，朕一直纳闷云记哪里来那么大的资金，原来如此。这上面记载的机关，也是你无意中破解的？”
　　梅胜云嘻嘻一笑：“那机关是我设置的。我失了武功之后，在谷里无聊研习些机关算法。”至于这宝藏的真正来源，他不打算说实话。等皇上看到那宝藏的实况，看到某些本来藏于宫内的珍品，或许会联想到某些往事，但那时自己已经逍遥山水间，他就算生气也无可奈何了。

　　新生

　　皇上准了云之光的辞呈，但却不任命新的紫卫统领，甚至连督司也不正式任命，而是下令每日的紫卫快报直接送入宫中，竟是打算亲掌紫卫。梅胜云有些出乎意料，仔细再想想便明白了。他们二人都比较看好黄修思，之光甚至将他作为接班人而培养，而黄修思也不负所望，表现出超人一等的才华。然而他父亲是知名武将，老丈人是中书大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靠山更硬，但却不符合皇上的心思，皇上绝不会让一个同时对文臣武将都有一定影响力的人担任紫卫要职。
　　因此当云之光为皇上亲掌紫卫之事而恭喜和鼓励紫卫七子时，梅胜云则略略为黄修思惋惜。不过总体而言，这七个年轻人的仕途应该能走得很远，他们之前的同僚们只能望其项背了。
　　这日梅胜云正在清正宫为皇上弹琴，突然刘文进来跪禀到：“清云宫传来消息，云妃娘娘临盆在即。”
　　待皇上与梅胜云赶到清云宫，云妃羊水已破，因为是头胎，又是双胎，她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坐在外堂等待的两个男人能清晰地听见她声嘶力竭的哀嚎。
　　“秋，你为何那么想看到云妃的孩子？”皇上突然问。
　　“胜云想～～亲眼看到皇上的孩子出生才能安心离开。”梅胜云迟疑了一下轻声说。
　　“你对云妃还真关心，朕几乎要吃醋了。”皇上笑着说。
　　“那是皇上的孩子，所以胜云才会关心～～咦，云妃娘娘好像这会叫得没刚才那么厉害了～～”话音未落便听见婴儿的哭声，一名婆子从里面急忙忙奔出来跪禀到：“恭喜皇上，云妃娘娘顺利产下两位公主，母女平安。”
　　梅胜云站起来就想往里走，已经是数名孩子父亲的皇上笑着拦住他说：“稍等一会才能进去，你倒比我这当爹的急。”
　　过了一会，一个婆子出来禀告可以进去看望母女三人。两人走进去，云妃虽然承受了很大痛苦，但此刻人很清醒，看到梅胜云吃了一惊，心道怎么能让其他男人进入生产之地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她不禁有些羞愧地侧过脸。
　　皇上微微俯下身关切地说：“胜云很关心你们母女，所以朕让他进来看望。你好好休息，我们看一眼孩子便离开。”说完后他将身子俯得更低，看了看两个刚出生的小公主扭头问梅胜云：“你想抱她们吗？”
　　“可以吗？”梅胜云惊喜地问。
　　一名婆子轻轻地将裹在襁褓中婴儿抱起来递与梅胜云，他伸出手却不知该如何接，迟疑半晌后不甘心地摇摇头说：“算了，还是不抱了，万一把孩子伤到了。”
　　那婆子笑着说：“别怕！别看她软乎乎的，结实着呢。”
　　梅胜云伸手接过孩子，觉得孩子似乎一张皮包着一团肉，肌肤和骨骼都在手里流动，他慌得不行，赶紧又放回婆子手中，不好意思地问：“她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啊？”
　　婆子回话道：“您抱的这个是姐姐，她先出来的。”
　　梅胜云又仔细看了看两个婴儿，越看越喜，笑着对皇上说：“她们真是一模一样，皇上，将来你会不会分不清她们？”
　　皇上哈哈大笑。“是啊，她们娘一定能分清的。走吧，让云妃好好休息。”
　　梅胜云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几眼姐妹俩，向云妃告辞离开。出了屋子后他说：“皇上，希望您将来自己也能分得清她们姐妹俩，请您替胜云多疼爱她们。”
　　“你这么喜欢云妃的孩子？”
　　“怎么总说是云妃的孩子呢，也是皇上您的孩子啊。”
　　“以前没见你对皇后以及其他娘娘的孩子这么喜欢，朕看还是跟当娘的有关。”
　　“那时胜云自己还是孩子呢，不懂事。”
　　“朕刚才看你喜欢的模样，心里竟然想，若是你能给朕生孩子多好。”
　　“皇上金口怎么能吐出这种胡言！”梅胜云不满地斜了皇上一眼，惹得皇上大笑不已。
　　回到清正宫，两人相对而坐，彼此无言。梅胜云觉得自己该告辞了，他踌躇着如何将就此辞别的话说出口，如此思忖着突然心里便酸涩起来。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他抬起头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温和地望着他说：“朕刚才很欢喜，很久没有如此欢喜了，但是也很难过。你要跟朕辞行了吗？”
　　梅胜云立刻觉得自己刚才在肚子里思虑再三的话语说不出口了，他怔怔地望着皇上向自己走来，然后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朕知道你为何如此喜欢这两个孩子，朕听说你曾劝云妃为朕生孩子，还说可惜你没这本事。去年你离宫之后，朕因为思念你，经常去云妃那里听她抚琴，因而才会有这两个孩子。朕会把她们当作你留给朕的孩子，她们会得到天大的宠爱。”
　　“别把她们宠坏了！”梅胜云喃喃地说。
　　“秋，你这么喜欢孩子，可以想个法子啊。”皇上遗憾地说。
　　梅胜云摇摇头。“我早就想过了，怎么处置孩子的母亲？怎么跟孩子解释我跟之光的关系？我甚至连收养一个孤儿也不行，孩子一定要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成长，他才会有一个完整的人生。我以后的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的确不是完美的人生，这缺陷是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没有什么是可以不付出代价而得到的。我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那么你经常回来看她们吧，小丫头长得很快。”皇上叹口气无奈地说。
　　“会！”
　　“想朕就回来看朕，别死要颜面。”
　　“好！”
　　“那么～～走吧。”
　　“那么～～走了。”
　　两人嘴里说着，一个没有放开怀抱，一个也没打算离开怀抱。
　　做完所有的交代与交接，数日后梅胜云、云之光、安远、老五四人悄不声张地离开了京都。老五驾车，安远坐在他身后突然说：“老五，今后你大概要成为专职马夫了。”
　　老五反诘：“你也要成为专职马童了。”
　　安远说：“才不会，每到一个地方，我要立刻服侍公子和大人，喂马啊、打扫马车之类的事情肯定是你做。公子极爱洁净，你可得认真点，不能偷懒。”
　　老五不想跟安远斗嘴，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抽打了一下马儿，马儿得了指示，跑得更欢了。
　　云之光让老五和安远不要再叫他大人，改叫云爷。安远叫了声“爷”，又叫了声“公子”，然后嬉笑着说：“感觉在叫父子俩似的。”
　　云之光扬手做打，安远吐了吐舌头躲到梅胜云身后，他只得无奈地说：“你快管管你的人，竟说出这么没规没矩的话。”
　　梅胜云笑着说：“咱俩尽做些没规没矩的事，还指望身边人讲什么规矩么？”
　　老五在旁边帮腔说：“叫您爷，叫公子公子，一听您就是一家之主。”
　　这话云之光听得舒服，他本来也是故意逗安远的，便不再计较，转而问老五：“老五，你不是龙卫了，可以恢复真实姓名了，你真名叫什么？”
　　“真名？”老五迟疑了片刻，那个几乎忘记，曾认为永远不再属于自己的名字，对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吗？
　　梅胜云看出他的内心矛盾，便说：“名字不过是一个称谓，你看我名字改来改去的，反正只是我，我觉得叫老五很好，亲切。”
　　老五点点头说：“公子说的是。老五也习惯自己叫老五，猛地一下子说原名还有些说不出口。”
　　“你的原名很拗口吗？”安远好奇地问。
　　“不拗口，很好讲，但是不知怎的刚才一下子卡住了，竟没说出口。”
　　“到底叫啥嘛！”安远更好奇了。
　　“叫～～郑直。”
　　“郑直，这名字不错。”梅胜云赞道。“老五，你真不打算去看看家人？我向皇上讨到了你家人的讯息。”
　　“多谢公子挂心，老五相信皇上对家人安置得一定非常好，他们一定过着很好的生活。自从加入龙卫，老五已经在情感上彻底割舍了家人，如今他们与老五已经形同路人。”
　　梅胜云明白他不想徒添烦恼，便不再坚持。根据从皇上那里得来的讯息，老五现在已经是做祖父的人。他的儿子成亲两年，娶的媳妇出身书香门第，貌美贤淑，今年刚生下一个儿子。他家现在四世同堂，父母身体都很康健，生活颇为富裕。当年他离开时妻子还很年轻，孩子也还小，为了孩子他妻子一直不肯改嫁，将公婆当亲生父母一样相待，后来两位老人心疼儿媳，对她讲他们愿当她为女儿，让她重新找一个好男人做女婿。开始他妻子并不同意，但两位老人四处为她张罗安排，有一名在当地做生意的异乡年轻人倾慕她的善良，愿做上门女婿，自此这个家庭又成为一个完整的家庭。
　　梅胜云怀疑那个所谓的异乡人也是皇上的安排，在当时看来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尽善尽美，然而谁能想到老五有脱离龙卫的一天呢？看看眼前的三人，自己实在是最幸运的一个啊！他有家，有父母兄妹，有至爱之人，有忠心之仆，他这一生夫复何求！

　　争执

　　一行四人来到杭州岫园，云福带着一大队人迎接出来。云启自杀之后，云之光便派云福前去料理岫园，胜云喜欢这个园子，不能有一点荒废。
　　看到包括杭州云记各位掌柜在内这么多人出迎，梅胜云微微蹙眉。云之光随便寒暄了几句，之说旅途劳顿，让众人暂且散去。众人离开后他不悦地问云福：“我不是吩咐过不要惊动大家吗？”
　　云福委屈地说：“属下怎敢违背庄主之命，只是庄主的马车云记哪个不识，这一路早有消息传来。”
　　进入内堂，云福立刻安排为两位庄主沐浴更衣，之后奉上精致酒菜，饭后又端上糖水甜点。看到荷花糕和荷叶羹，梅胜云怔住了。云之光解释说：“你那时不是问云启要了烹制方法，因为园子里的人全换了，我便抄了一份给云福带来，让咱们的厨子照着试做，你尝尝味道如何？”
　　“园子里原先的所有人都～～”梅胜云黯然地问。
　　云之光点了点头。
　　“当时还不如尽数散了他们，或许还保得性命。尚云行曾说，他特地让云启留下，是希望我能看在他情面上照顾云启，让他在此养老。谁知他心念一动，这么多人便为之送命。”梅胜云放下荷花羹，倦倦地说：“我累了。”
　　云之光忙站起来说：“我陪你回去休息。”
　　梅胜云嘴里说累，却并不回屋躺着。岫园外有大湖十面风荷，园内还有小湖，亦是盛开着半湖荷花。梅胜云走进专为赏荷延伸入湖心而建的小亭，趴在栏杆上俯下身玩弄着荷叶上的水珠。
　　“云，不是说累了？躺我怀里歇着。”云之光伸手去拉他。
　　“大热天的！”梅胜云头也没回，继续玩荷叶。
　　“热？”云之光跳起来从背后满满地抱住梅胜云。“热吗？”他施展九天神功发出一阵寒气，梅胜云连打几个哆嗦，扭头笑着说：“别闹！”
　　“就要闹！”云之光张口去咬梅胜云的耳朵，两人厮缠了一会，梅胜云便躺在他的怀里了。
　　“小光的怀抱总是这么舒服。”梅胜云哼哼着。
　　“那刚才还嫌冷嫌热的？”
　　“刚才我嫌冷嫌热了？”梅胜云竟是一脸茫然。
　　“云！”云之光欲言又止，胜云他似乎完全心不在焉啊。
　　“光，我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你说你累了。要回屋休息吗？”
　　“不要，这样很舒服，很好。”梅胜云闭上双眼。周围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许多，两朵荷花在风中摇曳着相遇，一只青蛙突然从荷叶上跳下去，一枚花瓣悄然落下惊得小鱼儿迅速游离。
　　“云，我恨尚云行！”云之光充满愤懑的话语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他害我们分离那么久，害你受那么多苦。云，你不要姑息他！他不值得你牵挂！”
　　梅胜云睁开眼，拉起云之光的一只手放在胸前，幽幽地说：“光，我有点～～恨不起来他！于公于私，我都该恨他，可是我恨不起来。”
　　“不恨便不恨，忘了他。”
　　“也有点～～忘不了。”梅胜云的声音几不可闻。
　　云之光将手抽出，推开梅胜云站起来，默默地望着一湖荷花。一阵莫名的风突然旋起，无数荷花纷纷凋落。
　　“光！花是无辜的！”梅胜云叹息地说。
　　“我不是小气，也不是吃醋！我就是不能原谅他！你太让我为难了！我做不到！”云之光愤愤地一扬手，修长硕大的荷花花瓣升腾起来，片片碎裂，变成一团粉雾。他伸手一揽，粉雾尽数飞入他的双掌，待掌心打开，霍然又是一朵盛放如莲花宝座般完美的荷花。
　　“还给你！你的荷花！”他恼怒地将荷花置于梅胜云手中，然而以他真气凝结的花朵，离开他手掌的瞬间便化成一堆齑粉。
　　梅胜云将花粉撒入湖中，两人各自望着湖水一时无言。
　　“对不起，光！”终于是梅胜云先打破沉默。“我只是不忍心～～我不想看到他那样的结局。那不全是他的错！光，帮帮他！别恨他，他不值得你恨，他是个可怜人！”梅胜云伸出双臂抱住云之光，恳求地望着他。“光，你说过什么都听我的，再听我一次好吗？以后我再也不会这般任性了，只此一次。求你！”
　　“你为他求我？你可以直接命令我！命令我做你要求我做的任何事！我绝不会违抗你的命令。”云之光心头一阵揪痛，声音也变得嘶哑了。
　　“光！其实我不见得真能为他做什么，我们没有遮天蔽日翻云覆雨的能力。但是我想尽力为他做点什么，这样将来我心里不会有悔憾。”梅胜云依然是恳求的语调。“光，他救过我的命，要是没他，哪有咱们今日。这是你曾经说过的话，你忘记了？你也说过要报答他，就算是我们对他的报答，好吗？”
　　“你也说过虽然他救过你，但他若是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不会姑息他。”云之光扭过头，避开梅胜云的视线。
　　梅胜云缓缓松开手离开云之光的身体，哀伤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求你，会为了另外一个男人求你，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拒绝我的请求。光，我回屋了，真的很累了。”
　　梅胜云踏上通往岸边的曲桥，云之光伸出手想拉住他，却又停住了，看着他憔悴的身影在两侧荷叶的掩映中渐行渐远。
　　老五担心地唤了一声“公子”，梅胜云抬起头漠然地问：“你会帮我吗？”
　　他二人的对话老五自然早已听在耳中。老五低下头轻声说：“请公子三思。”
　　“你也不帮我？是啊，你们都不帮我，我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我已经没用到这个地步了！我全心依赖你们，因而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力量。我仰仗着你们的慈悲，却自以为高高在上。”梅胜云一脸悲凄。
　　老五猛地跪下决然说到：“老五只是请公子三思，但得公子一声令下，刀山火海老五在所不辞。”
　　梅胜云凄然一笑。“谢谢你，但只是你我二人没什么用处。”
　　老五想了想又说：“云爷也是希望公子冷静思考，若公子心意已决，云爷又怎会袖手旁观。”
　　梅胜云回头看了一眼湖心亭，云之光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是太难为他了吗？难道不应该毫不犹豫地为所爱之人做一切吗？这三个月与尚云行的相处令他不能忍受吗？他会觉得这是自己对他感情的背离吗？
　　梅胜云呆呆地望着亭中人，拿不定主意是走还是等他。老五在一旁看得着急，心里直呼：云爷，您快点过来啊，别傻站着了。
　　云之光突然动了，而梅胜云也似突然清醒，甩下老五朝居所方向走去。刚走了几步，云之光倏地出现在他眼前，一把拦住他。“云，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你这事情做得不对。”
　　“我不管对错，我不管后果，我就是不要将来后悔。”
　　“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皇上！”
　　“我那时为你出宫便对得起皇上？”
　　“那是两码事！”
　　“他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威胁，我只是想保他的命！”
　　“云，你这样做真的是错的，大错特错！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做错事而不阻拦你。”
　　梅胜云咬牙说：“你要怕被牵连，就离开我，离我远远的！”
　　梅胜云说完绕开云之光的身体便往前走，云之光一把拽住他，怒喝道：“你怎么能跟我说这种话！你怎么能叫我离开！”
　　梅胜云亦怒道：“那怎么办！我要犯弥天大错了，怎么能牵连你这位忠君为国的大英雄豪杰！你应该大义灭亲才对，更能流芳百世！”
　　云之光还从来没有对梅胜云有过这么强硬的态度，只喊了那么一句自己先软了下来，他无奈地叹口气，揽住梅胜云的双肩柔声说：“云，忠君为国是你教我的啊！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也是你教我的啊！难道是我错了？再着，你觉得我们谈的事情这样在园子里扯着嗓子喊合适吗？”
　　“我没有说你错，我承认是我错。但我明知是错，我还要去做。”梅胜云此时也收敛了怒气控制住情绪，疲倦地说：“我不想跟你吵架，光，我们从来没有吵过，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不是！我们不是吵架，只是对某件事的看法发生了些争执！我们怎么会吵架？”云之光连连摇头。
　　“发生争执怎么解决？”
　　“当然还是你说了算！”云之光闷闷地说。
　　“我的光啊！”梅胜云拥住云之光的腰，靠在他怀中心满意足。
　　云之光长长叹了口气。“我后悔死了。”
　　“怎么了？”
　　“我不如一早便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又显得自己大度，又不会气着你。”
　　“光，又让你委屈自己了，是挺为难你的。”此刻梅胜云反倒过意不去。
　　“为你做任何事都不会委屈，都心甘情愿。”云之光微笑着说。
　　“少来！那刚才还气我！这会又花言巧语！”
　　“呃～～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的啊，怎么我又说错了？”云之光挠挠头。

　　暂无

　　尚云行在西易的基地被一一捣毁，所有反贼全部就地诛杀。虽然两人交出了紫卫的掌控，但云记的情报系统仍然会传来最新的信息。
　　云之光对满脸阴霾的梅胜云说：“这已经是第三次围剿了，狡兔三窟，都被皇上捅出来了。加上前几次，我算算～～天啊！云，已经杀了六七千人了。”
　　梅胜云脸上的阴霾更重了。“他若有那么多人，早就把西易兵反了，何至于今日如此被动？六七千人，恐怕四五千人都是株连吧。不斩尽杀绝，毕竟留下仇恨的种子，将来仍是祸根。”
　　“尚云行能否逃脱出来还未可知啊。”
　　梅胜云叹息道：“那时我劝过他，他不听，若那时他肯直接来杭州，怎会脱不了身。”
　　“这我可以理解，他怎能把手下置之不顾独自脱身？放到你我也一样会与自己人同生共死。”
　　“咱们回京的时候皇上早已在西易做好部署，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所以我说这是我单方面的邀约，他未必能来。这个疯子！难道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那你为何不找个借口去西南，帮他岂非更方便？”
　　“那样太明显了，皇上曾旁敲侧击地警告过我！从西易到杭州中间有三座连绵山脉，较易隐匿逃逸。尚云行走山路的本事不错，只要他不被现场抓住，或许能逃过来。”
　　“你确定他会来投奔你？”
　　“我说过不确定。”梅胜云有些烦躁。
　　“我们要一直在杭州等他？”
　　“不！等到八月过完，他若不来，咱们便该干嘛干嘛。”梅胜云更烦躁了。
　　云记的快报一直没有尚云行伏法的消息，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便快到中秋节了。
　　“云，关掌柜来问给你庆生的事情，今年咱们清清净净地过？”
　　“不，咱们今年还要更热闹！岫园平日里总是门可罗雀，既然又过节又过生，大伙儿一起热闹热闹。”
　　云之光愣了一下，立刻便明白过来。“好，咱们把杭州名士都请来，唱大戏、放焰火，规模要比去年还大。”
　　梅胜云点点头。尚云行，如果你还活着，这样都混不进来，趁早自己抹脖子算了，别连累别人。
　　岫园内又象去年此时一般忙碌起来。这日下午，老五拎了一个人扔在地上。“爷，公子，岫园外近日可疑人物颇多，老五抓了一个，搜到紫卫腰牌。”
　　那人跪拜道：“见过云大人、梅侯爷。小人无能，被五大人发现了。”
　　梅胜云与云之光有些啼笑皆非。云之光问：“你们在岫园外乱晃荡什么？”
　　“皇上有旨保护梅侯爷、云大人。”
　　保护？又是警告罢了！梅胜云微微一笑。“那胜云多谢皇上了。只是我很讨厌这种保护方式，你们不要靠得太近，再被抓到就要挨板子了。对了，之光，中秋把紫卫的兄弟也请来吧，问问他们是否方便。”
　　放走那名紫卫，梅胜云说：“尚云行可能逃出来了，不能让他再来这里，皇上一定会在岫园设网。速传消息，我病了，庆生取消。不，现在先别传，再过两日，刚一发现皇上的保护就病了，这太明显。”
　　“或许皇上只是习惯性地想知道你的情况，如今老五不传消息回去，他便派紫卫在外围看着。”云之光安慰到。
　　“不是，我太了解他了，他在警告我不许轻举妄动。”
　　“那怎么办？”
　　“让我想想，好好想想。”梅胜云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沉思起来。
　　“光，我决定了！一切照旧，以不变应万变！光，我又要做违逆他的事情了，这次还真是大逆不道呢。”梅胜云猛然握住云之光的手。“我们再冒最后一次险，好吗？”
　　“冒险我倒不怕，只是～～我怕把云记兄弟牵连进去。他肯定舍不得拿你如何，咱们一走了之，杭州云记的兄弟怎么办？”
　　“光，云记早已是他的，他有处置权。至于云记兄弟，就当是他们的报答和效忠吧。”
　　“云，你为了他一人，又要牵连这么多人，这样是否太～～”
　　“太自私？你没发现我一直是个很自私的人？这世上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其他人我完全不在意。”
　　“云，你在意我吗？”
　　“这种问题你也会问，又想气我？”
　　“在意一个人是否该在意他的感受，在意他在意的人？云，我真的很在意云记的兄弟们。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但是如果要连累那么多人的性命，我～～”云之光心里一阵难过，低头说不下去。
　　梅胜云轻轻抚着云之光的脸颊。“光，我知道你很为难，我们尽量不要落下把柄，要么～～你送他走，我留下应对皇上的暴怒。皇上不会把我怎么样！”
　　“不行！”云之光断然反对。“你这样绝对已经触及了皇上的底线，我不认为他能永远纵容你。我绝不能冒这个险。你若再存这心思，我便一剑将他杀了，哪怕你恨我一辈子。”
　　梅胜云思索片刻，无奈地说：“好吧，咱们尽力而为，若不可为则不强为，看他自己的命吧！”
　　“那～～你发誓，到时不冲动不做傻事。”云之光还是不放心。
　　“你竟然要我发誓？”梅胜云哭笑不得。
　　“当然，万一你情难自控怎么办？”
　　“什么情难自控？好，我发誓！”梅胜云笑了。“我发誓严格按咱们商量的计划执行，绝不节外生枝，若计划失败则立刻放弃，否则～～罚小光三天不理我！”
　　“不行，你这算什么惩罚！”云之光也绷不住脸笑了。
　　“那你说，怎么惩罚！我看你才该罚，竟然说我会为别人情难自控。等等～～秘术！就说我被他的秘术控制如何？我曾将他能用秘术控制我的情形尽数告知皇上。”
　　“你觉得有我跟老五在你身边，他竟然能近身于你实施秘术，皇上会相信吗？云，冷静点，你怎么这么失常？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啊！”
　　“光，我心里很乱，静不下心。”
　　“哼，关心则乱。”云之光一边表示不满，一边将梅胜云揽入怀中，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摩挲，安慰着他。
　　舒适的气息沿着云之光的手心蔓延开来，梅胜云微闭双眼，心灵渐渐趋于平静。
　　中秋这天杭州城飘起小雨，梅胜云在湖心亭赏雨中荷。雨水不断在荷叶中心聚集成很大的一滴，最后荷叶不堪其重而倾斜，水滴滑落，再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湖水。
　　“今天看不到月亮了。”云之光有些遗憾。
　　“也未必，若雨停了，晚上或许还可以看到彩云追月。”梅胜云转过身来，云之光立刻便觉得满池荷花暗淡无光。
　　梅胜云微笑着问：“都安排好了吗？”
　　云之光点点头，压抑住心中的欲望没有做出太亲密的动作。由于晚上宴请规模大，此时岫园中来临时帮手的人太多，他们不能太过随意。
　　下午申时刚过，便开始有宾客上门。登记了贺仪之后，便有人引导着先去参观岫园。岫园之前的主人经常外出，很少待客，因此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游赏，一路上赞美之词随处可听。
　　雨果然停了，临时搭起的遮雨棚又被拆掉。夜色渐阑，华灯初上，岫园中人语喧哗热闹非凡。丝竹声起，布置华美的舞榭上杭州城最出名的歌者舞者卖力表演。
　　吉时已到，梅胜云举杯致答谢词，然后挨桌敬酒，十几桌敬完，即使是在红色的灯火之下，都能看出他面色绯红。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推开云之光的搀扶摇晃着走到舞榭前，不耐地挥了挥手，歌舞骤停。
　　梅胜云大喊一声：“小安，拿我琴来。”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如今整个南正无人不知神仙庄主梅胜云便是艳绝天下的秋公子，而秋公子的琴艺并不在其艳名之下。
　　今日的梅胜云本就是盛装，再加上酒意的渲染，平日的清冷便添了几分媚态。他的眼光落在哪里，那里的人便心中一揪，似乎有一丝魂魄被牵走。
　　不多时安远将琴抱来，梅胜云置于膝前，考虑着弹哪只曲子。一片寂静中，所有人期待着。
　　清泠之音响起，有人自作聪明地说到：“是梅花三弄。”此话一出立刻招了周围人的白眼，他赶紧闭嘴，与其他人一样冥神静气地欣赏着人间罕有的美妙琴音以及弹琴之人无以伦比的绝代风华。
　　梅花三弄是梅胜云第一次为尚云行所弹奏的曲子，他想起尚云行说：“梅乃花之最清，琴乃音之最清，公子乃人之最清。此琴寂寞已久，若有魂魄，今日也该心满意足了。”那时弹奏此曲时他心里想的是小光的漫天梅舞，因此曲中充满缠绵之情，而如今允已破碎，其主人也生死未卜，梅胜云指下流露出阵阵悲戚之意。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无论是真正听懂的人还是附庸风雅的人，上百人静默着，直到曲毕。
　　梅胜云的手指刚刚离开琴弦，云之光便冲过去大声说：“胜云不胜酒力，醉弹一曲，贻笑大方。之光暂且失陪送他回去休息，稍候便来，请各位自便。”话音一落便携着梅胜云与他的琴飘然而去。
　　嗡嗡嘤嘤各种声音渐起，众人有赞、有叹，有痴，有醉，无不庆幸自己被邀请而听到这人间仙乐。这一曲《梅花三弄》之后，梅胜云的琴音再次于人前奏响，竟已是七年之后。

　　嗜心

　　一回到外人严禁进入的内院，梅胜云便醉态全消问云之光：“有他的消息没？”
　　“还没有。”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也是。”
　　“爷、公子，有龙卫的啸声！”老五突然闯进来，一脸紧张。
　　“是做什么的啸声？”云之光问，他刚才也感应到一道古怪的声音。
　　“是传唤，似乎是在呼唤我。”老五不太确定地说。
　　“你已经不是龙卫，为何以龙卫啸声呼唤你？”梅胜云狐疑地与云之光交换着眼神。
　　“我也不知道，我出去看看。”老五说完转身不见。
　　“龙卫怎么突然来了？”梅胜云紧张地握住云之光的手。
　　“别担心，我们现在什么都没做，龙卫来你紧张什么？或许皇上给你送寿礼来了。”云之光安慰道。
　　“我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紧张了。光，你四下查看一番，龙卫不会无故而来。”
　　“老五不在，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云之光迟疑着。
　　“难道你怕尚云行再次绑架我不成？外面有兄弟们层层守护你担心什么！快去！”
　　云之光依言离去，梅胜云来回在屋子里踱步，他感觉尚云行此刻已在岫园，但为何迟迟不露面呢？
　　过不多时云之光返回，将一人轻放在地上。“我在后山发现他时已经昏厥，龙卫应该是跟踪他而来。”
　　是尚云行！梅胜云蹲下来仔细查看，只见他满脸血污，两颊眼眶深陷，形销骨蚀，几无人样，不熟悉的人或许已无法认出他。“小安，快去准备水、伤药。”梅胜云伸手扯开尚云行的衣襟，立刻摸到黏糊糊的一把。又酸又臭又腥的味道直冲过来，令他忍不住向后闪了一下。
　　“我来。”云之光蹲下来。梅胜云心想小光处理伤口比自己有经验，便不再坚持，他从安远手里接了丝帕轻轻擦拭着尚云行的脸，丝帕很快变成褐色，并将一盆清水染成猩红。
　　“他怎么样？”梅胜云担心地问。
　　“不好。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外伤也一直没进行处理，很多地方都脓烂了。云，把你那些能救命的药丸全塞他嘴里，然后你转过头别看，我得把那些烂肉割掉。”
　　云之光掏出一把锋利的薄刃，以极快的手法对准部位轻轻割下去，昏迷中的尚云行惨叫一声，梅胜云慌忙察看，他却在瞬间再次昏厥。如此处理了几处严重腐烂的伤口之后，云之光说：“我得到前面招呼招呼客人，剩下的清洗涂药包扎你跟小安来弄。老五怎么还没回来？他中的内伤很古怪，我为他输入真气却遭到抗拒，我怕反而加重他的伤势。老五见多识广，待会问问他怎么回事。”
　　“好，你去好好招呼咱们的客人，多拖一段时辰，就说我休息一会之后会再去与大家共赏烟火。”
　　梅胜云卷起衣袖，与安远一起小心地清理着尚云行满身的伤。“真惨！太可怕了！”小安没见过这阵势，手一直抖抖索索的。
　　“比我那时差远了。那时小光才十几岁，估计也是象你这么手软吧。”梅胜云想起自己在梅家庄遭的那些罪。
　　“那他应该也能活过来吧？”
　　“应该吧。”
　　倒了不知多少盆血水，地上扔满了沾满血污的布条，两人被血腥味熏得头晕眼花时，老五回来了。
　　“老五，你快来看看他，小光说他受了古怪的内伤。”梅胜云说完站起来想给老五让个地方，不料自己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便往后倾，老五一个箭步扶住他，担心地叫了声：“公子？”
　　“我没事，蹲得太久了，你快看看他，之光说他好像受了古怪的内伤。”
　　“不用看了，是老大的嗜心。”老五将梅胜云扶到床边坐下。
　　“嗜心？是毒？”
　　“不是，但比毒还毒，毒至少有解，嗜心无解。中了嗜心之后伤口无法愈合，刚才你们做的都是白费气力，他的伤口很快又会裂开，血肉再次腐烂。”
　　“无法愈合？会血流尽而死？怎会无解？那若是杀错人怎么办？”
　　“错了便错了。”老五淡淡地说。
　　的确，错了便错了，若是一刀砍下头颅，岂非更无解。梅胜云心里泛起无尽悲哀，之前所有准备都没用了吗？
　　“据说三日内由老大本门真气诊救或可保住性命，他这伤如今早过三日了。”老五叹息着走到尚云行身边蹲下，接手梅胜云未做完的事情。“真厉害，中了老大的嗜心竟能支撑这么久，从西易逃到杭州来。大概是用上好的伤药勉力维持着，但是要遭多大的罪啊！我想他大概一进入岫园便泄了心劲昏过去了。”
　　梅胜云怔怔地坐着，他要死在自己面前了吗？为了他与小光争执，为了他不惜牵连无辜，为了他不顾国家大义，为了他费尽心力，结果只是一场空吗？
　　方才胡乱喂下的那一堆救命药丸的药效开始发挥，尚云行渐渐醒了过来。当他费力地看清楚眼前人之后，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容。“秋，我死赶活赶终于赶来了。”他动了动手指，梅胜云明白他的心意，将他的手握在手中。
　　“我大概给你把麻烦也惹来了，我实在甩不掉那几个龙卫，但是我太想见你。”尚云行停顿了好几次才把这些话说完。
　　“你流了很多血，少说点话。”
　　“你的药很神，不那么痛了。好容易有气力说话了，还不跟你多说些，说一句少一句啊。”
　　“那好，你先喝些粥多攒些气力再说。”梅胜云将尚云行交给安远，尚云行扯住他的手不放，梅胜云笑着说：“难道想我喂你？美死你！”
　　尚云行叹息道：“若必须要死，能美死该多好！”
　　梅胜云不再搭理他转头问老五：“外面什么情形？”
　　“老大、老八、老九带着十几名紫卫在外面，说是怀疑朝廷重犯逃匿于内，但此刻嘉宾满堂，怕扫了公子兴致，因此他们等宾客散了之后再进来向您请安。”
　　梅胜云哼了一声说：“还真给我面子啊！”
　　“秋，今天是你生日呢，不直接闯进来抓人，算你的皇上送你的生日礼物。”尚云行又挣扎着说笑。
　　“云行，你还行吗？”梅胜云担心地问。
　　“你要能跟我走我便能行。”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梅胜云嗔怒。
　　“秋，我没有开玩笑。”尚云行低低地叹了口气。梅胜云猛地明白过来，他这是婉转地告诉自己他快不行了。
　　“云行，我以前受过比你还重的伤都挺过来了，你不会有事，等到了海上，我们再好好料理你的伤势，你现在还得再撑一段时间，你不要放弃。小安，你去通知之光立刻执行计划，老五，你背着他咱们走。”
　　“秋！别麻烦了，我就想跟你待一会，说说话。”尚云行使劲拽着梅胜云的胳膊，梅胜云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柔声说：“云行，我知道你这一路过来不容易，就差最后一步便海阔天空了，别放弃。”
　　“秋，若不是为了你在这里等我，我早就死了，我就想见你一面再死，现在已经如愿以偿了。老五，去你请那几个龙卫进来吧。小安，你去告诉云大人不用麻烦了。”
　　梅胜云听他这意思是要把两人支开，便对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房外。
　　“想跟我说什么？但是别说什么放弃的话，我不想听。”梅胜云发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滴，心里一紧，给他使用的是最好的伤药，似乎没什么效果。
　　血水的流出冲淡了伤药的效果，撕裂般的痛再次浮了上来，不过似乎没前几天痛得那么难以忍受，或许已经痛得麻木了，又或许是因为此刻依靠在渴望的怀抱中。尚云行挣扎着抬起手去摸梅胜云的脸，轻笑着说：“想亲你。”
　　“别胡闹。”梅胜云轻轻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还想～～要你！”
　　梅胜云佯怒：“再胡说我把你扔地上了。我看你没什么正经话要说，那我叫他们俩进来了。”
　　“别！”尚云行遗憾地收了手。“我有正事要说。”
　　“说吧。”抱尚云行的姿势不太舒服，梅胜云觉得有一根筋似乎拧到了，抽抽的痛，但他不敢动，怕会引起尚云行伤口更多的血水。
　　“我这次输得很惨，果然是以卵击石，彻底粉碎。但阿裳带着荣儿逃掉了，当然付出的代价极大。”尚云行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伤药的麻痹效果渐失，还是想到了那时的惨烈。“我请求阿裳去除了荣儿的记忆。如果可以，请你为他找个寻常人家父母，我不想让他跟着阿裳，阿裳性情太清冷，孩子跟她会受苦。”
　　“去除记忆？我记得你曾说有可能会让人发疯！”
　　“成年人的记忆内容太多，去除很危险，但孩子影响不大，只是会稍微笨一点。笨一点也好，他以后会是一个简单而平凡的孩子，他会比我们快乐。”
　　“好，你可以先到海外某个小岛待一段时间，等我接了荣儿，你带他走。”
　　“秋，别自欺欺人，我受的伤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云行，以前大夫曾说我活不过五年，可是你看，我想我一定还能活五十年。云行，天下之大，你一定还能找到让你发挥的空间，一定还有象南正一样美丽的山水，你一定会再做回一片自由自在的云。”
　　然而尚云行望着梅胜云热切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出逃

　　“让我先把荣儿的事情说完。”尚云行不与梅胜云争辩，他要趁着现在还有气力说话把该说的话全说了。“我让阿裳三个月后带荣儿来找你。阿裳你见过的，以前在西北的雪山上，她自称叫做雪莲。”
　　“是她？”
　　“那次她去北胡，回来路过雪山想收集些秘药材料，遇见你们。后来你们四处查她，我们还以为她去北胡联络的事迹败露，后来得知是为了阿岫。”
　　“阿岫？云妃？”梅胜云震惊了。
　　“她们是双生姐妹。”
　　“果然！你知道么，云妃生了一对姐妹花，非常美丽的两个小丫头。”
　　“是啊，她们姐妹都是那么美丽！那时我们安排阿岫偶遇皇上，然而阿岫进宫以后我们却无法再与她保持联系。她一直被严密监视，为了她的安全我放弃了这颗棋子，她很幸运地脱身了。阿裳为此很感激我，这也是我唯一为她做的一件事情。”
　　“她如今很幸福。云行，你也一样能够脱身，以后找到新的幸福。还有什么特别要交代的吗？若没有了，我叫老五进来背你，咱们该走了。”
　　“不想走，秋～～别再折腾我了，让我安安静静跟你待着。”
　　老五进屋来背起尚云行，几人朝后山奔去。尚云行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暗道？”
　　梅胜云说：“你那么爱玩神秘的人，园子若没暗道就太奇怪了，我可是研究过机关算数的，你这点道行能瞒住我？”
　　“瞒不住你，只怕也瞒不住别人！”
　　“不怕，只要那三个龙卫没守在出口就行。”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得一声巨响，尚云行回头一望，花园方向火光冲天，还夹杂着劈里啪啦的炮声。“你的生日烟火？你别把园子烧完了，这里一草一木都是我的心血啊。那些荷花和茶树～～”
　　尚云行怎么变得这么罗嗦了？梅胜云一边想着，一边也回头看了一眼冲天的火焰。
　　云之光在慌乱的人群中大声喊：“大家不要紧张！关悦，安排兄弟们照顾各位贵宾离开，云永，你带几个人去救火！”
　　关悦心想怎么不全力去救火？庄主这命令下得真奇怪，那边火虽然看着猛，是因为堆着给神仙庄主庆生的烟火，多去些人应该很快便能控制住火势。然而他心里想归想，还是坚决地执行云之光的命令去了。
　　岫园外一片混乱，云之光一眼看到外面的龙卫和紫卫，他一脸焦虑地呼喝自己昔日的属下。“兄弟们快帮着疏散！”
　　此刻从外面看岫园内火光冲天，偶尔还伴随巨响，不知道火势有多猛，那些紫卫迟疑地望着老大。云之光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这时有人冲过来禀告：“神仙庄主还困在里面！”云之光脸上露出大惊之色，求助地望向三名龙卫。老大微微点了点头，十几名紫卫投入疏散人群的工作，而三名龙卫则随着云之光进入岫园。
　　四名龙卫投入火光之中，浓烟中彼此看不到身影。四周只是一片茫茫青灰色，老大立刻明白自己陷入某种烟火阵之中。然而这小小烟火阵又怎能困住堂堂龙卫老大？老大发出龙卫特有的啸声，听到回应声在自己身边响起。原来他们三人只是被困在极小的范围内，识破这障眼法，他们没费多少周折便冲出了烟火。
　　周围有很多人在收拾残局，空气中充满刺鼻的硫磺味，老大提息自查，感觉真气有所凝滞，腿脚身子有些酸软，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象，烟火中应该只是一些迷药，没有加入致命药物，想那梅胜云大概也不敢向龙卫下手，只希望能拖得一时片刻罢了。
　　梅胜云几人从后山洞口钻出，老五伸手抓住身边的灌木藤枝用力一扯，掀开大片伪装露出梅胜云的黑色马车。这架马车的马匹也是经过特别训练，沉默地立在黑暗中不发出一丝声响。尚云行躺在宽大的座位上，梅胜云和安远为那些被鲜血冲开的伤口再次涂抹伤药以尽量减少失血，老五向马儿发出信号，熟练地驾驭着马车平稳而快速地奔驰起来。
　　马车跑了半个多时辰后云之光窜了上来，梅胜云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应该再拖一会。”
　　“我能拖住三名龙卫半个时辰已经不错了！老五，全速！”云之光向车厢外的老五发出命令后问梅胜云：“你们怎么才走到这里？”
　　“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话耽误了些时间。”
　　“难道不能等上船再说？真是！”云之光十分不满地瞪了一眼躺靠在自己心上人怀里的某人，又接着问：“他中的什么内伤？”
　　“嗜心，老大的嗜心。老五说中嗜心之后，伤口便不能愈合。光，他现在这情形比我当年如何？”
　　“看起来没你当年惨，至少受伤部位没你多，但是若伤口不能愈合，那岂非～～”云之光看着不断从包扎布条渗透的血珠，没再说下去。
　　马车的速度已经提升到极限，再精良的设计也难免颠簸，尚云行不时发出一丝隐忍的呻吟，他紧握着梅胜云的手，这是他此刻所有力量的源泉。
　　云之光伸手去点尚云行的穴位止血，连点几处后“咦”了一声，摇摇头放下手。“穴位全部紊乱，这嗜心本身也许不致命，但其他任何的伤害却因为得不到救治而会致命，一旦中了就好像被阎王爷的小鬼拘住，无法逃脱。难怪都说老大出马绝不失手。”
　　“别说了，我又不是傻子，说这么详细做什么！我认识老大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梅胜云突然心里升起一股愤怒。
　　云之光一怔，闭上嘴巴，或许自己心里依然是恨不得尚云行死吧，因此才可以冷漠地说出这些话。
　　“秋！”微弱而清晰的声音从尚云行口里发出，梅胜云俯下身脸贴在他嘴边仔细辨听，然而尚云行似乎只是昏迷中的呓语再没有说什么。
　　云之光转过头望向窗外。空气中淡淡的海腥味一丝一丝浓厚起来，与窗外的月光纠结着。此刻的月光明亮得异常，似乎专为他们照亮脚下黑暗的路而冲破了层云的障碍。白天看荷花的时候还以为今晚看不到月亮，果然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啊。
　　胜云与那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中似乎融进了车厢靠背上，显得那么虚幻、那么无助。胜云的身影微微晃动着，不知是因为马车的颠簸，还是因为不安和忧伤。
　　想为他做些什么，让他尽可能远离那些阴影和忧伤，然而云之光却明显地感觉到某些事情超越了他所能掌控。
　　沉默着飞驰的两匹马突然发出刺耳的惊鸣，马车剧烈地晃荡了几下，骤然停下。尚云行亦被惊醒，已经虚弱到极限的身体软软得动弹不得，他将全身的气力凝结在一只手上，紧紧握住梅胜云。
　　与此同时老五沉声汇报：“老大他们，还有十数名紫卫。”
　　“冲过去，他们未必会下狠手。”梅胜云希望能仰仗皇上的慈悲，令他们投鼠忌器。
　　“冲不过去。这些马本就是老八训练的，他们更听他的。”
　　老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又似乎有一丝解脱？梅胜云咬咬嘴唇，他们都还恨着他，巴不得他死，只有自己想要他活。
　　“请梅侯爷下车，不要再做无谓的事情了。”老大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若不下，你们又如何？”同样冰冷的声音从梅胜云牙缝中蹦出来。
　　“其实在下并不担心，那个逃犯撑不了多久，侯爷若不肯下车，在下便在外恭候。”
　　云之光和安远都望着梅胜云，而他则始终低着头望着怀中的尚云行。片刻后他抬起头，毫不掩饰眼中的疯狂。“之光，给船上发信号，让张勇他们下来接应。”
　　老大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云大人，在下等人在西易得到紫卫有力的配合，没想到您竟然在西易边境放了那么多人，他们都很优秀，在这次剿匪中立下大功，不过也有不少为国殉职。听说他们都是您亲自教出来的，您在短短一年时间调教出这么出色的下属，在下非常佩服。看来今日您又可以好好调教调教他们了。”
　　“老五，咱们兄弟很久没有切磋了。你这一年总在外面，不知把功夫落下没有？你也要跟着梅侯爷出海吧？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今日正好为你送行。”老大说话的对象转向老五。
　　根本没法动手，且不说输赢胜败，之光和老五根本就无法出手。梅胜云心里一片冰冷，这冰冷很快在车厢中蔓延开，连痛得已经麻木的尚云行都感觉到了。“秋，下车吧！”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没有成功。
　　“不能下车，车上是安全的，这个马车从外面很难攻进来。之光，放信号！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梅胜云冷冷地命令道。
　　云之光不再迟疑。他走下马车，站在门口，拔出腰间长剑，浓浓的杀气将整个马车包围起来。同时一道响箭送上天空，拉出一条刺目的银线。

　　归去

　　云之光长剑在手，但没有做任何动作，以他的目力已经能够清晰看见那只大船黑黝黝的轮廓。人影绰绰，应该是张勇他们过来了。老五也从马车上跳下来，与他侧肩而站，两人形成一个抵角进攻姿态。
　　似乎空气都被挤在双方之间薄薄的不足三尺空间里，所有人都觉得呼吸急促。并非是惧怕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是被一种无奈的渴盼所煎熬。
　　如果车里的那个人真下了动手的命令怎么办？所有人都在考虑同一个问题。
　　“秋～～”尚云行呼唤着。呼唤这个名字似乎毫不费力，自然而言便脱口而出，可是做别的任何事，哪怕是咽一口唾沫都那么艰难。尚云行努力想让自己笑一笑，但却怎么也扬不起嘴角。呼吸也已经变得艰难，然而还是可以轻易地唤出一声“秋”。
　　“秋～～下车！”
　　“不能下车，下车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他们便不能放手一搏。”梅胜云心想他已经糊涂了吗，这会儿怎么能下车？
　　“闻到～～海的味道～～让我下车！生于斯～～死于斯～～很完美～～让我下车！”尚云行一边说着，一边在梅胜云怀里挣扎。梅胜云不敢用力抱他，被他身子一侧滚落到车厢地板。
　　车厢里的动静惊到车外的人，云之光急切地问：“怎么了？”
　　梅胜云没有回答，眼睁睁地看着尚云行向车门爬去。发呆了片刻后，他打开车门，将匍匐在门口的尚云行抱下来。在岫园他便知道尚云行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不甘心，还想做最后的尝试。车外的僵持他很清楚，老大他们是尽量拖，拖到尚云行死便可以交差；而之光和老五无法向着自己昔日的同僚和属下动手，老大他们便卖个人情，绝不先出手。
　　梅胜云望向前方，海岸线已经隐约可见，然而尚云行可能再也无法到达了。
　　尚云行的身体很沉重，不断地往下落，好像有巨石在下面坠着。梅胜云觉得双臂酸痛，已经快要抱不住他。
　　尚云行紧贴着梅胜云身体勉强站住，他仰着头瞪大眼睛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丽面容，双手摸索了片刻，握住梅胜云的手。
　　梅胜云手里被塞进一个硬物，然后他感觉到尚云行用力握着自己的手将身体贴得更紧，一声轻微的“噗”声被尚云行长长的一声呼唤遮掩了。“秋～～”
　　尚云行努力伸着脖子，想再次触碰那张至爱的面容。然而那不过寸许的距离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最后一丝遗憾涌上他的心头。一把湿热的液体流入梅胜云与他相握的手掌，梅胜云惊惶地低头，脸便碰上他的脸，于是尚云行微笑了。“秋，记住，我是美死的！”
　　梅胜云感到尚云行的身体愈发沉重，且不断往下滑，他已经使尽全身力气还是抱不住那具被伤痛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虚脱，竟然被尚云行拖着往地上扑去。
　　云之光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令他没有和尚云行一起摔倒在地上，尚云行的手依然紧紧握住他的手，然而所有人都看到了两双手之间那只沾满鲜血的短刃。
　　突然间梅胜云抛掉短刃握住手掌大叫起来，一道红光从他手掌喷向上空，他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云之光大惊，立刻握住他的掌心，发现大量的血从他掌心的十字伤痕喷涌而出。
　　云之光紧紧捏住梅胜云的手臂令他血液不能畅通，又连点数处穴道才止住狂喷的鲜血！过了片刻，云之光擦去梅胜云手掌的浮血，看见那十字伤痕爆裂开来。
　　“他死了，这些曾属于他的血也要流尽吗？”梅胜云软软地躺在云之光怀中，虚弱而痛苦。
　　“胜云！”耳边传来云之光担忧的轻声呼唤，梅胜云抬起头喃喃而语：“他说如果非死不可，他希望能美死。他说他是美死的。他就是想这样死，死在我面前，让我永远记得他。”
　　云之光将心上人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这是他的希望、他的选择，你别太难过了。”
　　“我不难过。”梅胜云将脸埋在爱人怀里，声音平静得异常。“他是美死的，我还难过什么。”
　　老五蹲下来察看，确定尚云行已彻底断气。他朝老大点了点头，老大朗声说：“梅侯爷犯险诱敌，手刃谋反逆贼夏洰，为国为民立下大功。皇上有旨，将逆贼尸身悬挂城头三日，昭告天下。”
　　梅胜云猛地抬起头，冷冷地说：“你们要他尸身，便将我也变成尸身吧！”说罢他便挣扎着要站起来。
　　老大解释道：“夏洰谋逆造反之罪依南正律只是暴尸已经算宽大了，毕竟给他留了全尸，侯爷莫要为难我等。”
　　“胜云，尚云行的魂魄已经离开，这不过是一具无主躯壳罢了，你这样的坚持有何意义？咱们走吧，张勇他们等着咱们出海呢。”云之光拉住梅胜云。
　　梅胜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尚云行，片刻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是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罢了，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俗套。”梅胜云眼中悲伤暂敛，转头对安远说：“小安，你晕船，别跟我们去了，我散散心便回来。老五，你们回去把园子收拾好等我们，一草一木都得给我恢复原状。老大，代我问皇上安。之光，咱们走！”
　　安远急急地叫了一声“公子！”，梅胜云瞪了他一眼，他只得嘟着嘴低下头。
　　云之光搀着梅胜云穿过人群跟张勇会合，然后径直向海岸走去。老五小声安慰安远：“我估计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公子如此心情还念及你晕船之事，你还不感激涕零，倒撅嘴吊脸的！”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老大摸了摸怀里皇上的密旨，还好没有派上用场。因为梅胜云持有“如朕亲临”的金牌，皇上颁下密旨，若他拿出此牌做不法之事，则收回其金牌并治其同罪。梅侯爷毕竟不是糊涂人，只是太性情了！
　　老五与安远将尚云行的尸身搬上马车，老大并未阻拦。
　　尚云行的尸身挂在杭州城南门示众，然而在当天夜里便不知所踪。
　　茫茫东海上一座大船孤独地行驶着。梅胜云趴在船舷栏杆上，目光追随着几只翻飞的海鸥，眼里依然有郁郁之色。
　　“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尚云行一定也很喜欢这大海作为他的葬身之地吧。”云之光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揽住他。
　　“是啊，他配得上这片海！” 梅胜云轻轻握拳，掌心中的十字伤痕清晰而深刻。
　　两个多月之后梅胜云与云之光返回杭州，快过年时，两人一起回到梅家庄与家人团年，从那以后，他二人便彻底放下所有人事，带着安远老五消失无踪。
　　七年后。
　　梅家庄校场里，一群少年在习武。“荣儿，先别练了，跟娘去爷爷奶奶房里一趟！”随着梅胜雷的妻子袁氏的呼唤，一个俊俏的少年跑了过来。“娘，师傅今天教的我还没学会呢！好难啊，我总是做不对。”
　　袁氏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关系，晚上让你爹给你补习，多练几次就会了。快走，你三叔回来了。你三叔七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一趟，下次还不知哪一年呢。”
　　三月初六是南正皇帝四十大寿，宣布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南正周遭各盟国，北胡、西易、东盟、以及西域东海的一些小国都派了使臣送来丰厚寿礼。整个京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皇上在御花园摆下筳席宴请各国使节，后宫嫔妃皇子公主文武重臣及其女眷尽数参加。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浩大盛宴！
　　“父皇～～”如黄莺般动听的清脆声音在皇上耳边响起。“父皇，您怎么眯着眼睛，好像困了一般？”
　　皇上将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拥入怀中，慈爱地说：“玥儿珂儿啊，父皇老了哦。嫌闷么？去找皇兄们玩去吧。”
　　“不闷！”姐妹俩异口同声。“玥儿（珂儿）喜欢陪着父皇。”
　　一阵微风拂来，一枚花瓣袅袅娜娜地落在玥儿乌黑的长发上，皇上爱怜地取下花瓣，心里却寻思着这样的微风怎么能将那么远处花树上花瓣吹过来呢？筳席设在御花园中间的空地上，周围虽然花红柳绿，但距离筳席颇有一段距离，毕竟不能让花叶之类的杂物落在客人的酒杯中吧。
　　下面突然响起一阵古怪的喧哗，皇上皱了皱眉，放眼望去。他这才发现，天空中飘满了各种花瓣，悠悠扬扬盘旋着，却并不落下。两个小公主惊叫着：“好美啊！”
　　园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惊讶地凝望着漫天花雨。
　　“神仙！”不同的声音发出同样的惊呼！
　　几名龙卫突然出现，挡在皇上身前，紧密地注视着随着漫天花雨携手飘荡而来的两人。
　　“秋！”皇上脱口而出，那无法忘记的翩翩身形，除了是他还会是谁！“退下！都退下！”皇上站起来，不顾礼仪地迎上去。
　　花雨中的两人降落地面，俯身而拜。“恭祝皇上寿与天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秋！真的是你吗？”皇上激动得连平身都忘记说。
　　“皇上是怪胜云贺寿来迟，罚胜云与之光不得起身吗？”梅胜云低头轻声说。
　　“啊，平身平身！”皇上亲自扶起梅胜云。梅胜云微笑着抬头，皇上惊住了。“秋，你怎么一点都没变？云之光也一点都没变！你们修炼成仙了吗？”
　　梅胜云轻笑道：“怎么会没变，只是变化不大罢了。”
　　“可是朕老了许多啊！”
　　“皇上正当盛年，愈发威武！”
　　“行了，你跟朕还说这些虚话！玥儿、珂儿快过来，快来拜见你们的～～王叔。”
　　“王叔？”梅胜云对这个称呼微微发怔。
　　两个小丫头扑了过来惊喜地问：“我们的王叔是神仙吗？”
　　梅胜云蹲下来拥住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丽女孩儿，这就是云妃的那一对双生姐妹啊!长得真快，那时自己抱她们的时候，还是软软的一小团肉呢。
　　“秋，这次回来还走吗？”皇上终于忍不住把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胜云只是前来为皇上祝寿。”
　　“朕每年都过生辰，倒不见你来为朕祝寿。”皇上颇有些赌气的口吻。
　　梅胜云微微一笑，转了话题。“皇上恕罪，胜云为皇上演奏一曲作为寿礼可好？”
　　云之光解下负在身后的长琴，置于梅胜云膝前。刘文扯起嗓子拉着长音宣到：“肃静～～梅侯爷为皇上献曲～～”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便是一片静寂，众人无不满脸期待凝神而坐。
　　云之光一边听琴，一边四下张望。修思他们七个都在席，他身边那位美少妇，应该是谢紫宛吧，看来他们干得不错，已成为朝中栋梁，可以携眷参加如此规模的国宴。何以抒的眼睛都瞪直了，跟个傻子一样，口水几乎都流了出来，云之光在心里暗笑。那个少年，一身北胡打扮，似乎是桑蒲？没错，是桑蒲！这孩子不知还记得自己否？乌贝儿和贺澜起也来了，他们身边的小男孩一定是他们的孩子了，答应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却食言了，云之光含笑向两人点头示意，而两人似乎没有察觉，只是两眼直直地望着正在弹琴的梅胜云，只有那小男孩眼睛骨碌碌地东瞅西瞧跟他对上目光。
　　曲罢许久，四下依然一片寂静。何以抒猛地站起来大声问到：“梅侯爷此曲何名？”
　　“归去。”梅胜云回答完望了云之光一眼，两人一起伏地向皇上深拜。
　　“你们要走了吗？”皇上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就去了吗？皇上心里不禁有些恼怒。这没良心的家伙，就这样来勾起自己的难受便撒手就走吗？
　　“皇上珍重。胜云去了。”梅胜云的声音也出现一丝颤音。
　　两人再次翩然飘起，耳边响起许多熟悉的呼唤。梅胜云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扔与何以抒，正是“归去”的琴谱。
　　漫天飞舞的花瓣渐渐落地，皇上望着御花园内被云之光营造花雨而落尽芳菲的树木心中苦笑，这便是所谓落花流水春去也，从此与他天上人间么？
　　后人有词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全文完）

番外　

共醉

　　卡丹一人坐在园子里，没有侍妾服侍，他只是自斟自饮，间或抬头望向星空。
　　夏日的星空最是璀璨。繁密的银河畔，他轻易地找到北斗七星，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四。那第四颗便是洰理星。
　　那颗星似乎比其他几颗星黯淡些啊。卡丹微微眯起眼睛，想看得更真切些。或许是已经喝得有些多了吧，眼前总有些模糊。
　　偶尔有人陪着喝酒之后，如此这般一个人喝酒真是闷啊。卡丹叹口气，将壶中剩酒一饮而尽，突然拍桌而起拔出佩刀，就那样在满天星光下挥舞起来。
　　刀风里渗出一丝莫名的牵缠，是醉了吧，舞不出平日的凌厉。若师傅见到自己将这套刀法舞得如此拖泥带水，一定会大怒，若那死鬼瑟丹看见，也定会耻笑不已。
　　啪啪，几声短促的掌声响起，在这夜色中显得更加清冷寂寥。果然是醉了，竟然没有发现有人来到身边。
　　“大王这套醉刀舞得曼妙。”清朗的声音在静夜中响起，如星光坠地般令人沉醉。
　　卡丹笑了，夏洰这是说自己已经醉得脚步虚滑，因此看起来如舞者，而非武者。
　　“以为你不来了，本王已经喝了三壶酒了。”卡丹收了刀，向虚空中挥了挥手，不多时有侍从上前来又奉上几壶酒，在桌几上一字排开。
　　“大王总是舍不得备几样下酒菜。”
　　“本王喜欢与阁下以言佐酒。”
　　夏洰大笑，举起酒壶吟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卡丹连连击掌，赞道：“好诗！好一个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阁下所写？”
　　夏洰一边斟酒一边答道：“此乃前朝诗仙千古流传的佳作，洰借花献佛而已。”说罢他递与卡丹一杯酒。
　　卡丹似是有些控制不住动作，接过酒杯与他重重地碰了一下，将杯中酒泼洒出不少，身体也向他倾去。
　　“大王嫌洰酒倒得不好么？”夏洰不动声色地用酒杯抵住卡丹倾来之势。
　　“本王错了，来，罚本王为阁下斟酒。”卡丹一口将杯中残酒饮尽，抓起酒壶倒了满满一杯。他将杯子直直递到夏洰嘴边，全然忘记了那是自己的酒杯。夏洰迟疑了一下便笑着接过酒，一仰脖喝了，接着抢过酒壶，为自己和卡丹斟满两杯，却不给他，拿在手里把玩。两个酒杯骨碌碌转着，酒水却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给我！”卡丹伸出手，手指几乎戳在夏洰胸前。
　　“大王今日似乎喝得有些过了。”
　　“给我！”卡丹的手伸到夏洰脸前。夏洰的身体几无觉察地后退寸许，卡丹的手颓然从他面前滑落。
　　“大王今日有什么不开心之事？”夏洰敏锐地感觉到卡丹内心的燥乱。
　　“没什么。”卡丹坐下，仰望星空。
　　夏洰将酒杯放在他面前的桌几上，卡丹却伸手抓起旁边的一整壶，咕咚咕咚地灌入口中。
　　“大王，那是酒，不是茶水！”
　　“北胡人不喝茶，只喝酒。”
　　“茶和酒都是融天地之精华的美妙之物，改日洰带些好茶奉于大王品味。”
　　“听说你的那位美人不能饮酒，平日你都是陪他饮茶吧。”卡丹斜眼瞅着夏洰。这话问得突兀，夏洰略略一怔。
　　“为何我的每句话你都要思虑半晌？我们不是朋友吗？”
　　“能成为大王的朋友是洰的荣幸，但大王毕竟是北胡王，洰自当出言慎重，以免失礼。”
　　“你真的当我是朋友吗？”
　　看来卡丹是真醉了，否则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夏洰笑着说：“当然。”
　　“那么你留在北胡可好？南正的天你翻不起来，不要徒费心机了。我会保住你。你留下来，与我一起开疆辟土，我称霸，你称王。”
　　“保住我？”
　　“是！”
　　“洰还有没有丧失自保的能力，多谢大王。”
　　“我真的很欣赏你，你留下来，在北胡我会让你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么我们便不是朋友，只是君臣主仆。”
　　“君臣主仆也可以是朋友。”
　　“君臣主仆如何能是朋友？”
　　“不能吗？”
　　“不能。”
　　夏洰的回答如此坚决，令卡丹无法再开言。他沉默着抓起酒壶，又咕咚了好几大口。
　　夏洰伸手按住酒壶夺了过去，卡丹又去拿另外一壶，于是夏洰便按住他的手。两人凝视着。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卡丹，你并不知我。”
　　“的确，你的心太匪夷所思。”
　　“我是个怪物，这世上大概无人能知我心。”夏洰的眼中露出卡丹从未曾见过的萧索落寞，这神情如浓厚的夜色一般笼罩住卡丹的全身，他感到沉重的压抑，只得再次仰望星空，希望获得一些光明的力量。
　　“或许还有一个人，他说可以理解我，但不能原谅我。”夏洰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柔情，卡丹仰着头未曾看见，只觉得方才的抑郁之感渐淡，便将目光从星空转向夏洰，正好看到他嘴角的一丝苦笑。
　　“你的那位美人？他也是个怪物，不，妖物！不，神物！”
　　“神物？不错！可惜如此神物却被一平凡庸才所有！”夏洰不甘地叹息着。
　　“你说那云之光？他可不是什么平凡庸才，只是梅胜云的光彩太耀眼，就像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的时候，星星就显得暗淡，但是今夜此时无月，星光便十分璀璨。”
　　“他还真是如天上的月亮呢，可望而不可得。”夏洰随着卡丹的视线看向满天繁星。
　　“你不是已经如愿所得？”
　　夏洰苦笑一声，灌下一大口酒。不知不觉间，他与卡丹相对而坐，一人抱着一壶酒，也不用酒杯，就那样直接大口大口灌着。
　　桌上的酒壶都空了，卡丹挥挥手，侍从又端上来几壶。
　　“大王，洰要告辞了，不能再喝了。”
　　“夏洰，你愿否陪我一醉？我从来没醉过，因为不想醉，所以不会醉，今日我很想尝尝的醉的滋味。”
　　夏洰沉吟着。
　　“你怕我把你灌醉了，将你拿下送与南正皇帝当献礼？我不会，你放心！我，卡丹，今日指天为誓，夏洰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情。”卡丹拍着胸脯，双眼时而迷离时而狂野。
　　夏洰盯着卡丹一言不发，片刻后他抓起酒壶塞入卡丹手中。“喝！今日一醉方休，醉死也算圆满！”
　　“来人，上大壶！上坛子！给本王将这里用酒堆满。”
　　两个时辰后。两人各自抱着一个酒坛子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双腿胡乱蹬着，肩膀靠在一起，摇头晃脑间脸不时碰在一起。
　　“夏洰，我跟你说，我就你一个朋友，可怜不可怜？”
　　“我也只有你一个朋友，本来还有一个，现在他也不会当我是朋友了。”
　　“那你比我强，你起码以前还有一个朋友，我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个朋友。”
　　“现在一样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慢着慢着，这话好像以前曾经给谁说过，夏洰敲了敲头，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怎么还没喝醉？喝醉这么难？”卡丹望着乱掷一地的酒壶酒坛纳闷地问。
　　“不是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嘛。”
　　“咱们还没喝够千杯？”
　　“快了吧，估计再喝几杯就够了。”
　　再一个时辰后。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依然肩挨着肩，只是身体早已不受大脑控制地瘫软着，唯有舌头还有些自主意识。
　　“还没醉吗？”分不清是谁的声音，略微粗重些，应该是卡丹。
　　“醉了。”
　　“脑子还是清醒的啊，很多事情，很清晰，比以往更清晰。”
　　“可是我想睡了，真困～～”
　　“夏洰～～夏洰？”卡丹连唤了几声没有应答，他微微侧过头，看到躺在自己身边的夏洰已经闭上眼睛，渐渐也觉得眼皮沉重起来。
　　两人头足相抵席地而睡，宫内的侍从虽觉不妥，却也不敢上前唤醒，只是蹑手蹑脚地为两人盖上锦被。北胡地气很凉，胡人已经习惯，只怕这南正的贵宾明日醒来会叫苦不迭了。
　　夏洰睁开眼，顿时觉得头疼口渴，想起昨夜的暴饮，不禁苦笑一声。有侍从应声而入，恭谨地说到：“大人醒来了？大王已去朝堂。这是醒酒汤，请大人饮用。”
　　夏洰正口渴，管他是什么汤端过来几口喝了个底朝天。他喝完后呡了呡嘴，又伸了个懒腰，才突然觉得腰酸背痛，甚至胳膊腿都是酸的。
　　那侍从看他扭来扭去不舒服的样子，便小心地问到：“大人可是觉得周身酸痛？只怕是昨日大人席地而卧受了凉气，幸而大王半夜醒来将您送至屋内。”
　　夏洰随口唔了一声，心叹到底还是卡丹的酒量更深啊，自己竟然放下所有防备放纵自己彻底地醉了！是因为卡丹的铮铮誓言吗？那不过是醉语罢了！
　　那侍从又说：“大王还吩咐，大人可随意离开，不必告别。”
　　夏洰心说我一向都是该来之时则来，该走之时则走，又何时向你专程告别过，这番吩咐还真是多余。又想平日自己总是夜里越墙而出，今日光天化日之下，只得由大道出入，若无卡丹之命，恐怕还真是麻烦呢。于是他客气地对侍从说：“如此劳烦您引我出宫。”
　　那侍从说：“大王还吩咐备好了膳食，说您昨夜宿醉，若空腹上路，只怕对身体不好。”
　　夏洰不禁一怔，卡丹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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