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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记
　　作者：罗开

　　愿言思子

　　四月廿八这天，程子墨起得特别早，将东厢那间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这屋子虽然有三年多没人住了，平日里也常有人打扫，甚是整洁。但程子墨还是勤勤恳恳地把每个角落都洒扫到了，桌椅床架也拿软布细细擦拭过一番。他把前几日浆洗好的被褥床帏铺叠整齐，自己审视一遍，觉得算得上一尘不染了，才略觉心定，心想：“小师弟最爱干净。唉，可惜这两天天阴，晒不了被褥。他是最喜欢被褥上有太阳的味道了。”
　　他这小师弟云嘉七年前拜入北冥门下，学武一直进境不大。三年前师父说他的性子和北冥心经的功夫不合，修书重托，使其转投金乌堡堡主门下。程子墨本道要等到今年秋天自己满师出道，才好再见到小师弟，不想前几日从金乌堡来了信，云嘉领了堡主的差使，要南下到江夏鄂州走一趟。金乌堡离北冥派所在不远，他出门便多绕上些路，到旧师门来拜望一番。
　　程子墨想象云嘉一别三年的样貌，嘴角不知不觉露出笑意来。他记得云嘉初入门的第一天，自己一见之下便喜得大叫：“我有小师妹了！”气得那孩子满面通红，追着要和他打架。
　　“三年一个月零六天。小师弟不知道又长高了多少？”他暗自思忖。

　　畏子不奔

　　程子墨在北冥老人王鲲门下弟子排名第八，若不是那中原武林世家洛阳云氏的老太爷七年前把长孙云嘉送到北冥门下，本来已经算是关门弟子。程子墨的师兄姐们年纪都比他大得多，因此他和后来的云嘉格外亲厚。王鲲待他两人也远比待其他弟子慈爱有加，日常相处，更像是寻常祖孙。
　　程子墨走进“九万里居”时，王鲲已在几上摆下两杯茶水，见他进来，含笑示意他在对面入座。他闻到茶水香气，已知是去年二师兄带回来的六安瓜片，心想：“小师弟要回来，师父心里一高兴，宝贝茶叶也肯拿出来喝了。”
　　“云嘉明天回来，你恐怕是最高兴的一个。”
　　程子墨没料到师父如此单刀直入，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咳了一声，低下头来假作喝茶。王鲲微微一笑，接着道：“你向来对那孩子有些心思，这我都理会得。”
　　程子墨听了这一句话，一口茶登时呛在喉咙里，兜脸涨得通红。他本来肌肤作小麦色，现下变成了一个番薯，只恨不能把头低得更低。
　　王鲲却不在意他的窘态，凝视自己杯中茶水，徐徐道：“这也是我今日叫你来的原故。
　　“我北冥一门，修的是天人合一、自然化生的道家逍遥之功。虽说在江湖上有些声名，不过是凭着一点微末武功。中原讲究礼教纲常，多有拘泥不化、胶柱鼓瑟之辈，提到我这一门，多半便要加上‘离经叛道、化外之民’这几个字。因此我住在这等偏僻之地，平素少和外人来往。”
　　程子墨想到有一回五师兄从外带回来一本《朱子集注孟子》，被师父瞧见了随手翻阅，看上几句，便大肆批驳一番，到后来竟大发脾气，叫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将书扯了个粉碎，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从小在我门下受教，虽然读了两句书，却没学他们的道理。你喜爱男风，只道这是寻常之事。但中原风气与此间大不相同。日后你游历江湖，被人晓得了你这点，多半便招人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笑话你有那龙阳之疾。”
　　程子墨听得不解，正要发问，王鲲已看出他的疑问，道：“中原文人以为男风和勾栏一般，偶一狎游，无伤大雅。武林中人逛勾栏是寻常事，对断袖之癖却是历来存了轻视鄙薄之心。至于是如你这般，对另一个男子倾心相待，欲作百年之盟，更是可笑了。”
　　程子墨听得一头雾水，心道：“中原人当真古怪，花钱买笑说是不要紧，一心一意的反倒要招人耻笑？”
　　“云氏乃洛阳世家望族，最讲门风端严、子弟谨肃。云嘉是云氏长孙，自幼订亲，决不能在外同人有风流过节，男风更加不用提起。我知你的性子，若是春风一度能够了事的，我今日也不来说你；你想与云嘉长相厮守，这个却是千难万难。”
　　王鲲说到这里，一双精光灼灼的眸子看紧了程子墨，又道：“云氏一族最讲虚文俗礼，你惹上他们族里子弟，他们岂能善罢甘休？云家在中原人脉深厚，当年百般恭谨，托了无数人前来说项，纵使我这等隐居的老朽，也不能不卖他个面子，收他为徒。你是我关门弟子，我不愿你同云氏结下仇怨，惹下无谓麻烦。”
　　心道：“云氏野心勃勃，近年来更是在长江一带大张势力，将下游许多小帮小派收归门下，其志非小。我北冥派的弟子，可不能平白去蹚这等浑水。三年前我令云嘉改换门户，便是为此。我只道他去后你能渐渐把这心淡了，现在看来，唉。”
　　程子墨沉默半晌，道：“师父，你平日教导我，大丈夫为人处世，只消对得住天地良心，不作害人之事。旁人爱怎么评议，是旁人的事。我喜欢小师弟，又不碍着别人甚事。云氏虽然势大，哼，我也不怕他们。”
　　王鲲知道这个小弟子甚是倔强，认准了的事决难回头，微微一笑，道：“你不怕中原人戳你脊梁，云家可是怕得紧。你云师弟是他家的人，未必能为了你和家里反目。”
　　程子墨急道：“小师弟自然愿同我一起的。他来了四年，我们一直……很好。”
　　王鲲心道：“云嘉入门时还是个孩子，见你肯陪他玩耍，自然缠着你同你好，未见得便同你是一个心思。”这话却不便出口，见到程子墨眼中热切神色，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有匪君子

　　“师父！师父！师哥！”话音未落，一个华衣少年便一头冲了进来。“三师兄！四师姐！六师兄！你们都在这里！”他眼光一转，已经看见程子墨，登时喜笑开颜：“师哥！师哥！我可想你了！”
　　程子墨未及回答，已经被他一把抱住。云嘉搂着他脖子，嘻嘻笑道：“师哥，我现在和你一般高了！”原来他走时比程子墨矮了一头多，只能抱住他腰，三年过去，身量竟已和他不分轩轾。
　　程子墨感觉云嘉的头搁在自己肩上，柔软的发丝拂着自己的脖子，耳畔传来暖融融的气息，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一时心中怦怦直跳，居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盼这一刻越长越好。
　　可惜事不从他愿，帘子一挑，王鲲已从内室走了出来。云嘉放开程子墨，叫声“师父”，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王鲲扶他起来，笑道：“我早说过，你改投金乌堡，便不再须遵守我这里的门户。”云嘉嘟起了嘴，道：“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在金乌堡，天天想着师父，师父倒狠心，一见面就说生分的话。”
　　一旁的三弟子于柘笑道：“师父不要你作弟子，我们这些师兄师姐可认你是小师弟。”笑着瞥了程子墨一眼。程子墨接口道：“是啊，他们还不要紧，我可是只有你这一个师弟，你要是不在，我就只有听训的份，没有摆谱的份了。”众人都笑了起来。
　　大家落座，云嘉便嘁嘁喳喳地问长问短。程子墨趁这机会悄悄打量他，云嘉自小便容貌隽美，一别三年，更是出众，眉目间秀丽不减，却增添了勃勃英气；一双眼睛流光溢彩，犹如黑水晶一般。程子墨看得他片刻便怔怔出神，心道：“若能同他这辈子一直在一起，夫复何求？”想到师父昨晚的那番话，想：“中原人古怪规矩就是多，他要不是什么云家人就好了。嗯，他便是云家人又怎地？天下这么大，我同他到西域去，到南疆去，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
　　一时摆上了点心八宝粥来，云嘉忽道：“我师哥还在路上，咱们等一等他吧。”这一句却大出众人意外，程子墨脱口道：“怎么你不是一个人来？”
　　云嘉笑道：“这趟差使是师哥的。他知道我惦记这里，才讨了这个差带我来。否则我这么点年纪，武功又差劲，师父那里肯放我出来？我的马快，又心急着要来，所以把师哥撇在后头了。”
　　王鲲道：“你师哥是金堡主门下哪一个弟子？”
　　云嘉道：“是第七个弟子，叫做卢覃。”眼珠一转，笑道：“他年纪不大，可偏爱装得老气横秋的，又最婆婆妈妈，当我是个三岁的娃娃呢。师父你一会儿和他说说，咱们难得出门玩儿一趟，别老管头管脚的，我偷个糖葫芦儿吃都要絮叨半天，多没趣儿。” 于柘道：“糖葫芦儿不能买么，为什么要偷？”云嘉笑道：“三师兄不知道，买来的糖葫芦儿不好吃，偷吃的才有滋味，你一试便知。”
　　众人都忍俊不禁，均想云嘉都快十九了，说话行事，仍是不脱少年心性。程子墨心中却大不是滋味。云嘉和他自幼亲密，称呼上便不叫排行，只叫“师哥”。他一直以此暗自心喜，觉得是云嘉和他关系与众不同的证据。这时候听见卢覃明明是七师兄，云嘉却只叫他“师哥”，言语里虽是埋怨，却显得和这个师哥颇为亲近。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马蹄之声，云嘉喜道：“是我师哥到了。”跳起身来向门外奔去，过得片刻便拉着一个人的手进来，笑道：“这是我师哥卢覃。这是我师父，师哥程子墨，三师兄于柘，四师姐……”将众人一一介绍了。
　　那卢覃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众人一见之下，心中俱都轻轻“噫”了一声。原来他相貌与常人颇有不同，肌肤白得出奇，竟有如新雪一般。眸色浅淡，隐隐透出翡翠般碧色，容貌却是十分秀雅。云嘉笑道：“我这师哥有个祖母，乃是波斯大大有名的美人。”众人恍然。
　　卢覃毕恭毕敬，向王鲲行过拜见之礼，和众人一一说过久仰暌违的话，方才坐下。他年纪虽不大，言谈举止却颇为老成，温文有礼，进退有矩，众人一时都心生好感。只有程子墨，自云嘉携了他的手进来那一刻，便觉这人十分讨厌，及待听到他同自己说的那话（“云师弟常常和我说起程兄，在北冥门下时曾多承程兄照应，不胜感激。”）更是心里十分别扭：“我自照应我小师弟，要你感激甚么！”
　　云嘉坐在卢覃和程子墨之间，一时和众人讲述别来之事，一时同程子墨悄悄私语，说些小时候的趣事，叽叽咯咯，热闹非凡。程子墨见云嘉说了半天话，面前一碗八宝粥却半勺未动，笑道：“你的粥要凉了。”云嘉应了一声，却笑嘻嘻地将自己的粥碗推到卢覃面前。程子墨正诧异间，却见卢覃若无其事地将云嘉碗里的莲子红枣一粒粒拣了出来，自己吃了，又把碗推了回来，云嘉拿起勺来便吃。
　　程子墨心下惘然若失。云嘉是富家子弟，饮食颇为挑剔，凡饭食里有他不爱吃的，尽会挑出来吐在桌上，同门多年，早见得惯了。可是这小师弟素有洁癖，什么时候竟肯吃别人吃过的东西了？且两人行动如此默契，显然是一贯如此。
　　以后整个晚上，程子墨可算是饮不知味，言不入耳。心里翻来覆去，只想：“小师弟从前和我何等要好，我只道他和我一般心思，难道他其实不是？还是他去了金乌堡这三年，有了这个……这个人，就把我忘记了？”情不自禁地向卢覃看去，忿然想：“这人有什么好？形容古怪，言语无趣。小师弟到底喜欢他了那一点？”恨恨地看了他两眼。卢覃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接，程子墨猛然省悟到自己一腔忿忿不平都露在面上，大是尴尬。正待转过头去，忽见卢覃向着他微微一笑，却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程子墨只觉得他这个笑容里说不出的不怀好意，不由得心中火起，恼怒非常。

　　今夕何夕

　　卢覃到来，事先既然谁也不知，便没人为他备下住处。这晚安排歇宿时，于柘便请他去自己房中共歇。卢覃尚未答言，云嘉抢着道：“我这师哥性子孤僻，从不肯跟外人同寝一室的，让他睡我的屋子罢。我睡师哥的屋子去。我和师哥这么久没见了，今晚要好好聊聊。”他一口一个“师哥”，旁人倒也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程子墨先打心底里乐出来，连连称好，唯恐卢覃不肯，忙道：“那屋子干干净净的，我昨天还清扫过，被褥都是新洗的。”卢覃看了看云嘉又看了看程子墨，微笑道：“有劳程兄了，多谢，多谢。”
　　程子墨觉得他这一笑也是不怀好意的很，但是自己这会儿高兴，不同他计较。云嘉领着卢覃去了，程子墨这厢忽然回过味儿来，心下发怒：“谁都知道我不是为你打扫的，你‘多谢’个甚么！”
　　一会儿工夫云嘉回来了。程子墨将床让出来给他，自己在地下作铺。云嘉道：“师哥你不用忙了，咱们挤一挤，睡一处罢。”
　　程子墨吹熄了蜡烛，在云嘉身边躺下，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如果就此伸臂将云嘉搂进怀里，会有什么后果？他惴惴不安，一面痛悔从前自己和云嘉亲密无间时不曾将此事做了。可云嘉那时候还不到十六岁，一片孩子气，自己说什么也下不去手，总觉得若是做了，便有个引诱无知的罪名在身上。如今人是又在自己身边了，可是当中隔了三年多的岁月，此时便觉着两人间的距离近虽还是近，却大是今非昔比。——先前见到云嘉和卢覃的亲密形状，蓦地涌上心来。
　　黑暗中忽听得云嘉低低地叹了口气。程子墨问道：“怎么了？” 他强自按捺着心中悸动，自己觉得声音还是有些打颤。
　　云嘉低声道：“师哥，我跟你说件事。我这次出来，跟师父只说是来瞧瞧你们，顺便去南方游历一番。其实我是要到郢州去看我姐姐云素。这件事，不能让我师父知道，因为须要瞒着我家里人。”程子墨知道云嘉说的是他同父异母的长姊云素。他从前便常常听云嘉提起，云素比云嘉只大了两岁，自幼却对他呵护照顾，姊弟感情极是深厚。云嘉到了北冥门下，云素每季都会派人送来新做的衣裳，逢年过节更是有许多自做的糕饼吃食，北冥门下，人人都吃过许多。这时听云嘉说要过去看望姐姐，倒不出奇，只是不知为何要瞒住云氏家里？
　　云嘉道：“我姐姐出阁的时候，我已经在金乌堡。因此没同你说过她后来如何。”他声音低哑，语调里满是愁闷悒郁之意，与白日里明朗欢快的样子判若两人。
　　程子墨道：“我听说云素在两年多前，嫁了郢州刺史赵玹的次子赵文轩。”
　　云嘉道：“是。赵文轩那人我见过，我娘，我，还有云素自己，都不喜欢他。但是我爹稀图和赵家结亲，便能得官府之力，将他的势力扩充到江夏一带。所以当时不肯听我们一个字，把姐姐许给了他们。现在云素就快要死了，他也不肯出面说一个字。”
　　程子墨大吃一惊，道：“快要死了？”
　　云嘉道：“嗯。云素去了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她信里虽不提，但是每次我们差去送信送东西的人回来都说，看到小姐病恹恹的，气色很不好。又说小姐在那里，吃的穿的连我们家的丫头都不如。他家下人言语，赵允文娶了五房小妾，个个都能给她气受。我上个月回家，听说姐姐病得甚重，赵文轩已经把她赶到下房里去睡，说是怕她过了病给旁人。”
　　程子墨感到身边的少年身子绷得紧紧的。他探手过去，在黑暗中握住云嘉一只攥得发抖的拳头。
　　“我听了这话就要赶到郢州去，把姐姐接回来。爹爹却大发脾气，把我打了一顿，还将告诉我这事的下人割了舌头，说是罚他造谣生事。”
　　程子墨越听越惊，只觉得这些中原人行事实在是不可理喻，匪夷所思。
　　云嘉停了一停，续道：“我实在没有法子，只好回金乌堡和师哥商量。师哥便去师父跟前讨了差使，把我带了出来。我想去郢州看看到底姐姐怎样，再做打算。哼，云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把他赵家杀得鸡犬不留。”
　　程子墨心道：“赵家官拜郢州刺史，听说同魏王府、镇国府俱结有姻亲，多有往来。小师弟要是跟官府起了冲突，恐怕大有麻烦。” 心里一动，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小师弟一个人去冒险。”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程子墨道：“你走了一天的路想必累坏了，早些睡罢。”
　　云嘉“嗯”了一声，脸向墙里，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正当程子墨以为他睡着了，云嘉忽然翻了个身，用一只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他。
　　程子墨感到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自己的脸，呼吸相闻，心跳得快要从口里蹦了出来，只听得云嘉含含糊糊地道：“师哥，我好害怕。若是我到了郢州，云素已经被那姓赵的王八蛋害死了怎么办？”最后几个字，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程子墨伸臂搂住了他，轻轻拍他的背，道：“不怕，不怕，有师哥在这里，不会有事儿的。”这句话放在这里颇不搭界，却是他从前安慰云嘉时说惯了的言语，这时脱口而出。
　　夜深了，云嘉已然睡熟——一条胳膊搂着程子墨的肩，脸埋在他颈窝。程子墨在迷迷糊糊中绝望地想，那个千古留名的柳下惠或许并不是甚么君子，而只不过是个和自己一般，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而已。

　　揖我谓儇

　　程子墨被云嘉的一只胳膊压着，这一夜哪里还睡得好觉。思绪翻涌、中心捣鬼了大半夜，到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云嘉已经不在身边。
　　他匆匆起身梳洗，忽然听到有人在窗外说话，似乎在说剑法，一时好奇，便将窗子悄悄推开一线，向外看去。只见云嘉穿着黑衣正在练剑。卢覃站在一边，正说道：“……这一招还是差了火候，转下一招便不够流畅迅捷……”
　　程子墨知道偷看别的门派练功是大忌，一瞥之下便要关起窗来，不料卢覃眼尖，已经看见了他，含笑拱手道：“程兄早。”
　　程子墨向他拱了拱手，还未开口，卢覃便道：“云嘉练的是我金乌派的一套‘阳关三叠’剑法，可还入的了程兄法眼么？”
　　他这么一说，程子墨不便立即走开，否则倒像是瞧不起他家剑法一般，便索性推开窗子跳了出去，看云嘉练剑。云嘉向他一笑，却不说话，手底下丝毫不停地一招招使了下去。
　　程子墨只看得几招，便由不得心中大摇其头。云嘉使的这套剑法，姿势倒是好看，剑花朵朵，光华灼灼，当真动起手来，程子墨十招之内便能夺下他的剑来。又看了几招，程子墨实在按捺不住，叫道：“小师弟，你的剑使得太快了。”
　　云嘉住手，脸上现出茫然之色，道：“师父教这套剑的时候，却是说越快越好。”
　　程子墨摇头道：“一味求快，出招便失了稳狠，对手若是会家子，便能乘虚而入。比如你出刚才这招，对手若打你左胁，一击便能抢占先手。”说了这话，不禁看了卢覃一眼。
　　卢覃微笑道：“程兄说的有理。只是天下剑派，各有各长，有的以快打慢，有的以静制动，却不能一概而论。”
　　程子墨不服气道：“天下门派虽多，武功至理却是殊途同归。卢兄不同意我方才说的话，咱们便来比划一下，小师弟从前也学过我北冥派的一套‘知北游’剑法，我便使这套剑法，你使小师弟现在演的剑法，看看到底是快能打慢，还是静能制动。”原来他心里，始终对师父令云嘉改投别派大不以为然，而云嘉昨天言谈中，却显得对金乌派武功极是推许，早令他心里颇为不平，这时候便有心要让云嘉知晓北冥派的武功盖过金乌派的武功。他心中另有一念，自从昨天相识，便觉得这个卢覃说不出的讨厌，若能让他在小师弟面前出个丑跌个跟斗，当真是不亦快哉。
　　卢覃笑而不答，程子墨再三邀战，他只是摇头。程子墨说了半天，见他始终不肯下场比试，焦躁起来，道：“卢兄一再推脱，是瞧不起我呢，还是不屑和北冥派的功夫过招？”卢覃正色道：“贵派武功深不可测，家师每每说起，都是推崇备至。我哪里敢有半分小觑之心？只是……”
　　程子墨不待他说完，一剑便递了出去，正是“知北游”中的第一招“无思无虑”。卢覃侧身躲过，叫道：“程兄且慢！”程子墨笑道：“第二招来了！”剑尖斜递，正是第二招“无处无服”。
　　三招一过，卢覃已然避无可避。程子墨一招刺过去，卢覃拔剑格开，叹道：“程兄实在是不让人。”程子墨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比试剑法便比试，哪里有这许多婆婆妈妈的废话？”云嘉在旁，听到“婆婆妈妈”这四个字，不禁抿嘴而笑，道：“卢师哥，程师哥，你们好好比试一番，记得可只能使我会的剑法。”
　　卢覃既已拔剑，程子墨精神一振，全神贯注，要看他怎样出手。卢覃斜挽剑花，剑走右路，正是云嘉先前使过的一招“白虹贯日” 。程子墨方才见到这一招时，心中便拟定了破解之法，满拟一剑攻他右胸，待他回剑防守，仓促变招时，便能将他长剑打落。不料卢覃这一剑快得出奇，竟如轰雷电掣一般，程子墨这边刚刚抬起剑来，卢覃的剑尖已经到了他右肩下。程子墨大骇，幸而他反应极快，右脚踏前一步，急转拧身，堪堪躲过这一击。卢覃剑势不缓，身子微侧，正是方才程子墨出言批驳过的那一招“辉光日新”。这一剑仍是快得不可思议，程子墨要打他左胁，却又哪里能够？
　　只一瞬间功夫，卢覃已接连攻出了十七八招。这十七八招里，程子墨只有躲避的份儿，漫说抢占先机，连腾出手还一招的余力也无。程子墨看得明白，卢覃使的剑招同云嘉一模一样，偏偏每一招都快得离谱，狠辣得匪夷所思。
　　他一边抵挡，一边心思急转：“他这路剑法，每一招明明破绽甚多，可是如他这般三四招一气呵成的使法，一招中的破绽便为下一招所补，令人难以乘虚而入。”又拆了二三十招，突然心念一动：“他这般用剑，为了求快，每一招势必不能全力贯注，否则变招便不能迅捷无碍。”想到此处，慢慢运动北冥心经，将内力一分分注到剑身上。他自幼拜师，近二十年下来，于北冥心经的内功已颇有小成，这时将内力运及剑招，一招一式便隐隐然有呼啸之音。
　　卢覃看出门道，手中剑便不和他相交。这一来他出招大受制肘，程子墨看准时机，十招中便能回击得二三招。他这边进击，卢覃便须变招接应，渐渐此消彼长，成了个旗鼓相当的局面。
　　如此翻翻滚滚拆了二百来招，程子墨始终不能占到半点上风，渐渐焦躁起来。他若能放开手脚使自己门中武功，早有几次能连消带打扭转形势的良机，偏偏说好了只能使这一套入门的剑法，不免处处缚手缚脚。心道：“我这般打下去，终究不免内力不继，须得速战速决。”正当这时，卢覃又使了一招“霁月光风”。这一招程子墨已经见过三次，见他手腕转动，知道他接下来要变那一招“偷天换日”，心念电转，忽地踏上一步，面向剑锋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
　　云嘉一声惊呼，程子墨剑出如电，直袭卢覃左胸。卢覃若不回招自护，固然可以一剑劈中程子墨肩臂，但他这一招剑势已尽，剑上内力不足，这一剑最多能令对手重伤，自己却是立时有一剑穿心之虞。卢覃身子后仰，撤剑回格，当的一声两剑相交，卢覃手中长剑从中而断，半截剑远远地飞了出去。原来程子墨这一剑里，将内力运上了十足，卢覃的剑便为震断。
　　云嘉拍手笑道：“是‘要打就打’的程师哥赢啦，婆婆妈妈的卢师哥输的可心服口服？”程子墨收起长剑，心下甚是得意，笑道：“承让，承让。”卢覃微笑道：“程兄剑法如神，在下心服口服。”
　　云嘉拾起地上断剑，道：“师哥的这把剑可毁啦。我包袱里还有一把剑，这就去拿来给你。”程子墨吃了一惊，道：“你包袱里那把剑，难道不是湛青？”原来湛青虽不是什么名剑利器，却是云氏曾祖所传，云嘉自小随身，爱若珍宝，这时候居然轻描淡写地转送了出去。
　　云嘉笑道：“我功夫差劲的很，拿着好剑也是浪费。师哥用的剑轻重大小和湛青差不多，正好给他。”说着一径去了。程子墨看着他背影，怅然若失，刚刚比试获胜那点高兴，一时荡然无存。

　　匪我思存

　　程子墨风风火火奔入“九万里斋”，一见王鲲，不及行礼，便道：“师父，我要跟你讨个差使。”
　　王鲲淡淡道：“是你小师弟要上路，你要跟去，是不是？”
　　程子墨面上一红，道：“我听说师父叫四师姐去蔡州魏府送信。想跟师父讨这个差过来，正好和金乌堡的人同路，岂不有个道伴。”
　　王鲲道：“道伴是假，你生怕你小师弟路上给人抢先下手，把生米做成了熟饭，要盯着防着是真。”程子墨讪讪地不知说什么才好，王鲲已从桌上拈起一封信来，随手递了给他，程子墨一看那封皮上是“书呈蔡州魏府敬之贤弟亲启”，登时大喜，道：“谢谢师父。”
　　王鲲道：“我若不给你这信，保不住你便去偷了你四师姐的。我便不许你出门，你也定会夜半里偷跑。”
　　程子墨被师父说中心里盘算，甚是尴尬，道：“师父，小师弟在金乌派没学到什么功夫，路上倘若有事，那个卢覃未必能护的他周全。”
　　王鲲冷笑道：“人家剑法比你高了去了。我问你，既说了只用你小师弟会的功夫，你怎地又在剑上注了北冥心经的内力？你小师弟若有你这份内力底子，也不能四年只学成一套剑法了。”
　　程子墨满脸通红，心想：“原来我们比试，师父暗中都看在眼里了。”
　　王鲲道：“剑上使力，倒也罢了，最后那一招为甚么又用上了两败俱伤的无赖打法？我许你这次出去，却不准你再去找那卢家孩子的麻烦。你若在路上争风吃醋，同他争闹相斗，被我知道，绝不轻饶。”语气甚是严厉。
　　程子墨不敢违抗师令，心中纵然有一百个不服气，也只得道：“是。”
　　王鲲看了程子墨一眼，放缓了语调，道：“我知你心地仁厚，不会惹是生非。只恐怕你对云嘉太过痴心，难免当局者迷，失了分寸。”他缓缓踱了两步，忽然道：“你这几年，心里只有一个云嘉，但倘若云嘉喜欢的却不是你，你待怎样？”
　　程子墨黯然。这话若是前日里说了，他必定不信。可是这两日看云嘉和卢覃相处的光景，实在教人难以释虑，虽然觉得自己和云嘉的自幼情分深厚，决不能叫一个外人轻易代替了去，可是到底没先前那般的信心十足。
　　他定了定神，道：“我喜欢小师弟，但盼他一辈子快活，他若真喜欢了别人，我……只希望那人也待他好。”说了这话，心下却是十分凄苦：“小师弟倘若当真和卢覃要好，我恐怕再不能像从前一般快活。我要远远地走开，再也看不到他们两个。”
　　王鲲深深看了他半晌，道：“好，我要你往后无论发生甚么，记着今天说过的这句话。”
　　程子墨从“九万里斋”出来的时候，情绪一时颇为低落，但是一看到廊下等着他的那个人时，立时又兴致勃勃 起来，向他一扬手中的信封。云嘉一声欢呼，笑道：“果然师父最喜欢师哥，一说便成。师哥，程师哥同我们一道走了，我帮他收拾东西去！”后面一句话却是对另一人所说。
　　卢覃抬起头来，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看不出是喜是恼，嘴角含笑道：“能得程兄同行，自是十分有幸。”

　　载驱载驰

　　第二日三人起了个大早，出得门来。程子墨见云嘉的马好，赞道：“这‘乌云踏雪’本来就是难得一见的良种，这一匹更是难得，可算得万里挑一。”云嘉抿嘴笑道：“这一匹原是师哥生日的时候师父给的，我瞧着实在欢喜，便死缠活赖，讨了过来。”
　　卢覃微笑道：“是这马的性子和云嘉投缘。”他对人称“云师弟”，当面却是直呼其名，程子墨心想大约他门中规矩如此。他自别后和云嘉重逢，每每说不了几句话，云嘉就要提到卢覃，胸中说不出的气闷。
　　卢覃向程子墨道：“咱们这次去的鄂州，在郢州城东南三百余里。不知程兄到蔡州送了信后，是否要立即回复师命，还是跟我们南下到郢鄂一行？”云嘉看着程子墨，眼光中满是热切之意。
　　程子墨笑道：“师父难得肯放我出来一次，自然要好好玩个够才回去。郢州和鄂州我都没去过，正好一道去走走。你们要办什么事，我也好助一臂之力。”
　　卢覃道：“多谢程兄仗义。”顿了一顿，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师父有个远房侄儿宋义，是鄂州慧刀门的掌门人。慧刀门和左近凤凰湾的独浪帮不和，这几年一直相争斗殴，上个月出了好几条人命，不好收拾。那宋义便托人带信，要师父帮忙调停。不巧师父一时有要事走不开身，便叫我去看看情形，再行定夺。”
　　他说的婉转，程子墨却知道慧刀门、独浪帮都是南方帮会，在地方上或许称得起一霸，江湖中却只能算是二三流的小帮小派，怎能被金乌堡主瞧在眼里？肯派出座下亲传的弟子出面打理，已经算得很给这位远房侄儿面子了。
　　云嘉插口道：“师哥，慧刀门和独浪帮为甚么不和？到底谁是谁非？”
　　卢覃道：“两派结怨了有近十年，互相挑衅斗气，当中不知起了多少次纷争，怎还分得清谁是谁非？这次听说是为了双方都看中城外的一块地，互不相让，便打了起来。”
　　云嘉道：“那咱们去了，是不是要帮慧刀门把独浪帮挑了？”
　　卢覃摇头道：“咱们去一是看视情形，二是居间调停，可不是去帮人打架。倘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味给跟自己有些干系的人助拳，岂不是仗势欺人？”
　　云嘉笑道：“不乱七八糟地打上一架，怎会热闹好玩？咱们学了武功，不去仗势欺人，又怎显得出自家威风？”
　　卢覃探身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笑道：“我为你这次出来，已经乱七八糟地打过好几架了。你不用仗势欺人，我已承认你是威风八面，四海无敌。”云嘉拉着他的袖子连连摇晃，叫道：“不许你打我的头，我又不是小孩儿。”
　　他两人言笑无间，程子墨一时插不进口去，俨然成了外人。他暗自纳闷，不知道自己昨天跟卢覃打的一架，算不算在那“乱七八糟的好几架”之内。
　　三人走得一阵，道路渐宽，便纵马快行。北冥派居处偏僻，周围甚少人家，一直走到天黑，才找到一个当地农户用来堆积柴草的木棚。程子墨熟知此地，道：“木棚在这里，则往前几里地便有个村庄。”
　　卢覃道：“天黑了行路不便，恐怕马踏到尖石。若是慢慢走去，到了那里已然夜深，也不能再去叫门投宿。”
　　程子墨见云嘉颇有倦色，道：“那咱们便在这里歇宿一夜。”
　　其时已是春末夏初，农家上年积下的柴草将及用罄，今年的柴草尚未开始收贮，因此草棚里甚是空空荡荡。程子墨向角落里取了些剩下的稻草铺在地下，三人席地而坐，吃些干粮清水充饥。云嘉不惯劳顿，骑了七八个时辰的马，早累得惨了。一块饼子吃了一半，便靠在卢覃身上沉沉睡去。卢覃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仍是好整以暇地拿着饼往嘴里送。
　　程子墨觉得这情形十分刺眼，不愿多看，便去取柴草往地下铺床。北冥派地处荒郊，周围人烟稀少，外出买卖十分不便，弟子们习武之余，便在山后开地种菜，养鸡养猪，除了米面油盐要到外去买，食物大都能自给自足。因此程子墨诸般农事粗活都甚来得，这时便铺柴堆草，将个地铺弄得妥妥贴贴。
　　刚刚收拾完毕，转身见卢覃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他身后，向他含笑道：“多谢程兄。”程子墨怔了一怔，才发现自己方才心不在焉之际，顺手替卢覃也铺了床。他摆摆手表示不必客气，心道：“虽说我不待见你这人，但要我只铺自己和小师弟的床，我却也做不出来。”

　　于耜举趾

　　程子墨三人在木棚睡了一夜。那木棚原不是住人用的，四下漏风，此地居北，虽然已是初夏，夜寒仍是甚重。云嘉一早上便唉声叹气，道是睡觉被风吹得浑身骨头疼。
　　程子墨笑道：“小师弟，你好歹也是学武之人，怎地如此娇嫩？你睡在我和程兄之间，便有甚么风进来，也是先吹到我们两人。”云嘉嘟起嘴道：“这风是从木头缝里钻进来的，专往中间走。”眼望卢覃，恨恨道：“我天没亮就冻醒了，要跟师哥在一起挤一挤暖和一下，他居然推我出来。”
　　卢覃听了这话，只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道：“你骨头疼，上马颠颠就好了。”云嘉向他怒目而视。卢覃道：“你再磨蹭得一日，咱们便晚到郢州一日，也没什么。”云嘉一跃而起，向外便走。
　　这一日走到下午，前方现出一个小小村庄。程子墨看看日头，道：“再往前走，未必便能再找到过夜的地方，不如今天就在这里找家人家歇下罢。”云嘉头一个赞成，见卢覃未置可否，忙道：“我去村里看看，有甚么人家能留我们。”说着拍马前去。
　　程子墨和卢覃放缓了马步，跟着进了村子，走不多远，便见云嘉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跟一个叼着烟袋的老者说话，见到两人便笑道：“我已经说妥啦，咱们替这家干些活计，晚上便同他们一起吃饭，他们有空屋子给我们住。”
　　程卢两人下了马，同那老者招呼。那老者笑道：“好说，好说，我家婆娘正做饭哩，多添两分也不费事。那屋子是老二住的，他带了媳妇孩子上钱家村看孩子姥姥去了，下月才回来，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
　　程卢二人都连道多谢。云嘉笑道：“且别忙，我跟老先生说啦，咱们把他家牛棚清扫一遍，也不算白吃人家的。”程子墨忍不住道：“小师弟，你知道牛棚怎么清扫……你拿过锹把子么？”
　　云嘉眨了眨眼，道：“没有。这不是有师哥你么？”
　　卢覃微笑。程子墨叹了口气，道：“你怕是也从来没进过牛棚罢？”
　　云嘉老老实实地答道：“没有。”他在北冥派时见过养鸡养猪，究竟从来不曾自己动过手，牛棚更是从未见过。程子墨却时常和当地农户往来，熟知诸般农习。当下苦笑之余，向老者借了三件农人的衣裳，拿齐了铁锹草筐，道：“走罢！”
　　进得牛棚，先闻到一阵积年的秽气。云嘉捂着鼻子，笑道：“好臭！”程子墨叹道：“这就嫌臭了。”将衣服递了给他，云嘉道：“这衣服怎么也是这个味道，想是从来不洗。” 卢覃笑道：“‘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过一会儿你身上也都是这个味道，便闻不见了。”
　　程子墨换好衣服，走到牛棚东首，把草筐放在一旁，两手捉住铁锹把子往地下一铲，便铲起厚厚一层稻草来，一铲一带，抛进筐里。稻草间夹着干燥的牛粪，一时草屑四散，粪土飞扬。
　　原来本地农户习惯，养得牛群夏天赶出去在山野间放牧过夜，到入冬便回来养在牛棚里。牛棚里铺了厚厚的稻草，每日里牛群便溺其上之后，便加覆上一层新的稻草，如此保持干净。一个冬天下来，牛棚里积压了尺把厚的粪草，等到开夏牛群迁出后，这些粪草便用作地里的肥料。所谓清扫牛棚，便是以铁锹将粪草铲出。
　　云嘉看得目瞪口呆，眼见这牛棚有丈许方圆，这要有多少稻草，多少牛粪？一转眼间，却见卢覃在西首也动手铲将起来，当下只得硬着头皮，提起铁锹，跟了过去。
　　这一来便干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西沉，程子墨见棚里只剩下一个角未完，道：“这里我来罢，你们出去洗澡换衣去。”卢覃摇头道：“哪里好让程兄独劳。”程子墨笑道：“你们不惯做这等活计，在这角落里只跟我碍手碍脚。”卢覃还要说话，已被云嘉拉了出去。云嘉笑道：“师哥便是婆婆妈妈，一点子小事也要讲上半天。”
　　程子墨将剩下的地方打扫干净，天色已暮。只听得棚外云嘉的声音脆生生地道：“师哥，我给你打了水放在这里后院，你完事了便来洗澡。我和师哥都洗完了。”程子墨答应了一声，收拾好草筐铁锹，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衣服，走到后院，果然见到檐下立着四个木桶，满满地盛了清水，扁担上搁着自己的换洗衣服。他见四下无人，索性脱得赤条条地，好好擦洗了一番。
　　正洗着，远处隐隐传来人声笑语，心知是庄子里下地干活的人回来了，当下也不在意，哗啦一声，将一桶水往头上冲了下去。
　　这天晚上程子墨三人便同赵老者一家一起吃饭。那赵家大娘见多了客人，备的晚饭甚是丰盛，不但多炒了两个菜，又特地杀了一只鸡来，满满盛了一碗。云嘉吃得高兴，甜嘴蜜舌地称赞不已，哄得赵大娘十分欢喜，不住地说：“这孩子多乖巧讨人喜欢，生得又这么好，要是咱家的就好了。”
　　程子墨悄悄向云嘉笑道：“你再说得两句，她一高兴，说不定便留你下来做她家大姐的女婿。”
　　云嘉笑道：“恐怕他家大姐看中的不是我。”将嘴凑在他耳边道：“实话跟你说罢，你洗澡的时候他家大姐从田里回来了，我看见她往你那里看了好几眼。她见你一表人才，又是干活的好把式，不爱才怪。”说着悄悄一比。程子墨顺着云嘉的手势看去，见那赵家大姐果然正拿眼睛瞟着自己，眉梢眼角带了三分笑意，也不知是当真看上了自己，还是在好笑自己先前赤条条的形状。他脸上一红，忙低下头去扒饭。
　　云嘉嘻嘻地笑了两声，又道：“师哥，你身材这般好，我看了都心动得很。”
　　程子墨一口饭哽在喉咙里，几乎没噎死过去。

　　衣裳楚楚

　　程子墨一行三人离了赵家庄，骑马南下，又走了两三日，途中人烟渐多。一路经过的多为小镇小集，便有旅店，也多简陋污秽。这日傍晚好容易到得一个大镇，云嘉便嚷嚷着要住最好的店，打些热水来好好洗上一洗。
　　三人寻到镇上最大的客栈，云嘉便要三间上房。掌柜的满面堆笑地道：“两位来的不巧，明儿是端午正日子，本地的龙舟是极有名的，所以小的店里这会儿都住满了，只有福字号的上房还有一间，原是给位江州的客人留的，不想他家里出了事儿，今早匆匆忙忙地走了。要是使得，您两位住一房。两位的随从便在下房里和用人们挤一挤可好？”
　　云嘉不解，道：“甚么‘您两位’？咱们明明是三个人。”程子墨却恍然大悟，原来那掌柜的把自己当成了卢云二人的随从。卢覃和云嘉两人都是形容俊雅，衣饰华贵，行囊鞍鞯等物一望而知是上好货色；自己却是黝黑脸膛，粗布衣服，背着个已经浆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包袱，也难怪掌柜的走眼。
　　那掌柜的忙不迭地打躬作揖，自骂该死，又陪笑道：“这早晚就快天黑了，您几位到别处也是一样客满，还不如我这店里房间宽敞，加张铺儿，三个人也不算太憋屈。”云嘉看卢覃，卢覃便道：“即如此，咱们就在这儿凑合一夜，明天到了蔡州再说。”
　　三人进了客房，云嘉便要水来擦身。卢覃道：“我出去买些东西。”便往外走。程子墨觉得自己不便和衣衫不整的云嘉同处一室，也跟了出去。
　　卢覃见他出来，笑道：“程兄，我先前见这条街前面有几家店铺，咱们过去转转可好？”
　　程子墨本来不想和他同行，但卢覃既然开口，他不便拒绝，便点了点头。两人走了半条街，进了一家成衣铺子。卢覃跟店铺伙计说了几句话，那伙计便将架子上衣裳一件件搬了下来。
　　卢覃拿了一件，往程子墨身上比了一比，笑道：“我看这件便差不多了。”
　　程子墨这才省悟原来他是要给自己买衣裳，不免心下着恼：“你是看方才客栈掌柜的当我仆从，怕我自惭形秽，所以要替我装扮一番？还是你自觉光鲜，不屑和我这粗布衣服的人同行？”摇头道：“我穿自己衣裳就很好，不必再添了。”
　　卢覃听他语气中颇含愠意，怔了一怔，道：“是我冒撞了，程兄莫怪。我前日替程兄往包袱里取换洗衣服时，见你带的都是夹衣服。这里往南，越走气候越暖，这几日阴天还好，天气一晴，这些衣服恐怕都太热，所以自作主张，想替程兄看两件夏衣。”程子墨这才看见他手中这件衣裳，质地颜色，与自己身上颇为相近，差别只在衣料厚薄，袖子长短。
　　他自觉误会了别人一番好意，甚是惭愧，道：“原来如此，多谢卢兄费心。”取过那件衣裳，伸手到怀里掏钱。卢覃按住他手，笑道：“程兄不弃，这点小东我还做的起。”程子墨正自惭愧着自己的小心眼，不愿和他再争，便由得卢覃又替他拣了一件衣裳，一条裤子，一并付了帐。
　　两人又在旁边铺子里买了些点心干粮，回来客栈，云嘉已经叫了饭菜在房里。三人吃过晚饭，便有客店伙计敲门，送了一张竹榻过来。
　　云嘉踌躇道：“今晚怎么睡？”
　　卢覃道：“你和程兄睡床，我睡竹榻就好。”
　　程子墨甚是意外。云嘉却不以为意，道：“好。”便往床上一倒，笑道：“师哥，晚上我睡迷了踢你，你可不许还手。”
　　程子墨心想和云嘉同榻，自己可不能邋遢，便也要了水来，擦洗一番。他在云嘉身边坐了，刚要躺下，见那边卢覃拆开发髻，长发披散下来，居然并非纯黑，而是夹杂着缕缕金丝，被烛光一映之下，闪闪发光。他看着由不得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一事，推云嘉道：“你卢师哥不是不能和旁人同宿么？”
　　云嘉嘻嘻一笑道：“那是外人他才不愿意。咱们在金乌堡的时候，哪个月没有几晚不在一起睡。”

　　佼人僚兮

　　第二日到了蔡州，程子墨到魏府将信送了。云嘉惦念云素，恨不能插翅赶到郢州，因此便没在蔡州多耽搁。三人风尘仆仆地赶路，又走了两日，这天下午已来到郢州城下。
　　三人进得城门，云嘉道：“程师哥，卢师哥，大家连日赶路辛苦了，我请你们到云鹤楼吃瓦罐焖野鸭，鸡泥桃花鱼。”
　　正说着，忽然大道上马蹄声得得大响，一小队家丁壮勇拥着个贵公子驰骋而来，一径跑过城门，竟不减半分速度，惊得路上行人车马纷纷向旁躲闪不迭。一时马蹄踢踏，尘沙飞扬。程子墨见那些人马后都挂了些狐狸野兔之类，心想：“这是哪个豪门公子出城打猎？过城门也不须下马受检，想必是官家子弟。”
　　一回身却看见云嘉神色大变，俊俏的脸庞挣得雪白，问道：“你认得这人？”一言才出，立时便明白了过来。
　　云嘉狠狠咬着下唇，道：“哼，冤家路窄。可惜在城外没撞见他，不然好好揍他一顿，先出了一口气再说。”说着打马向前。
　　卢覃赶上来，道：“今天不必去云鹤楼了，咱们寻个落脚地方，随便吃些东西，天黑便去赵家看看你姐姐罢。”程子墨道：“正是！”
　　三人在城里找了家干净客栈，将行李马匹安置妥当，叫了几碗面条来吃了。云嘉一心记挂着云素，夜色略沉，便换了衣服出来。
　　云嘉当前领路，走得一顿饭工夫，拐进一条小路，在一面青瓦高墙前停下，向程卢二人道：“姐姐住的屋子，从前是在这面墙后面不远。现在住在哪里，我却不知。”
　　程子墨和卢覃同时跃起，跳到墙头。云嘉跟着跃上。程子墨知道他轻功有限，恐怕他落脚重了踩落瓦片，伸手相助，不期然卢覃也伸出手来，两人手指堪堪相触，卢覃一笑，便收回手去。云嘉已经跳上墙头，在程子墨伸出的手上打了一下，笑道：“谁要你帮忙！”
　　三人立在墙头，向里望去，见这墙后是个花园，假山树篱，月光下隐隐露出红檐一角。程子墨正待纵身跳下，忽然树丛里一动，站起一个丫头来。原来她在此解手，这时一抬头见到墙头三人，大惊失色，张嘴便欲呼叫。
　　程子墨反应极快，双足在墙头一登，如同一只大鸟一般飞扑而下。那丫头尚不及叫出一个字，已经被程子墨将嘴一把掩住。
　　云嘉和卢覃跟着跃下。云嘉低声向那丫头道：“你带我们去云夫人的住处，带到了便没你的事。若想耍甚么花样，”将剑抽出半尺，在她面前一比，“那便拿你的脖子试试我这口剑快是不快。”听得程子墨又吃惊又好笑，没料想这平时文静秀气、行动爱撒娇的小师弟，威胁起人来居然也毫不含糊。
　　那丫头吓得浑身乱战，连连点头。当下她在前引路，穿花度径，往一个小小轩馆而来。云嘉“咦”了一声，低声问那丫头：“云夫人没搬过住处？”
　　那丫头战战兢兢地道：“上月原是搬出去的，月初又回来了。”
　　云嘉点了点头，道：“今儿的事你要向人说了半个字，别怪我辣手无情。”剑光一闪，割了她一绺头发。那丫头吓得几欲晕去，不住点头，想想不对，又忙着摇头，道：“不敢。”云嘉伸手便点了她睡穴，将她推入了花园草丛里。
　　三人行至近前，见西面的一排窗子里透出烛光。云嘉向程卢两人做了个手势，三人轻手轻脚地来到窗下，刚刚藏好，便听到里面有个男子声音道：“我今儿出城打了些野味，叫他们做了野鸡崽子汤，你且尝尝味道。”轻轻笑了一声，道：“我听说你这两日犯酸，吃不下甚么东西，这要吃着好，厨房里还有几只，都叫他们收拾去。”
　　程子墨忖度：“这男子想必是赵文轩了。小师弟说他待云素极不好，怎地他说话却这般和气？难道里面的不是云素？”
　　只听里面一个女子声音道：“多谢你，这可费心了。”声音柔美，悦耳动听。
　　里面静了片刻，又听赵文轩道：“从月初起每日里多添了两例菜，怎地你还是这么瘦？你是有身子的人，就算是勉为其难，也总要多吃些，不然孩子怎长的好？”
　　程子墨感到身边的云嘉身子剧烈地一颤，心下诧异：“原来云素有了孩子了？”
　　忽听得里面云素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中显得甚是抗拒。又是砰的一声响，似是什么东西翻倒了。赵文轩恼道：“你便是一贯会扫兴。就算你身子不方便，难道我亲一下都使不得？”
　　桌椅一响，似是赵文轩站了起来，道：“罢了罢了，好在我不止一个夫人。你休息罢，我过两日再来看你。”脚步声响，走了两步，又听他道：“你那丫头银络我留下了，明天再派个别的来服侍你。”笑了一声，道：“主子拿捏，带来的丫头倒是一个比一个在床上来得。”
　　云嘉听得赵文轩的脚步渐渐去远，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往窗纸上轻轻一点，往里望了一眼，便叫道：“姐姐，是我。”
　　“吱呀”一声，窗子在他们头上打了开来。程子墨抬眼望去，只见云素穿着鹅黄轻衫，挽了低低一个垂心髻，青丝如云，眉目若画，竟是生平未见的绝色，只是脸色苍白，颇有病容。她见到窗外三人，只微微一怔，叹道：“你还是来了。”
　　云嘉身子一纵，便从窗子里跳了进去。
　　程子墨刚要跟着跳入，却被旁边一人拉住了。卢覃向云嘉道：“你和姐姐说话，我和程兄到外头去走走。”
　　程子墨急道：“若是再有人来……”
　　云素淡淡道：“家里女眷今天去安国寺上香，后日才回来，园子里这会儿只剩了上夜的人。我熄了灯，他们便当我睡下了，不会多事过来看的。”说着噗地一声，轻轻吹灭了烛火。

　　无逾我里

　　程子墨和卢覃走出花园，便见远远过去一人，正是赵文轩，边走边叫小厮：“东门备马，手脚麻利些，我这就要出去。”
　　卢覃一拉程子墨，两人便悄悄跟了过去。只见赵文轩匆匆忙忙出了东边角门，上了马就走，全没留意身后多了两个吊梢的。他骑马过了两个街口，向东一拐进了条小巷，走过七八间房子，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下了。
　　程子墨和卢覃隐身屋檐暗影下，透过窗棂，向屋里望去。只见赵文轩坐在八仙桌旁，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红衣女子给他倒上了酒，抿嘴笑道：“二爷这一向不来了，我只当二爷又有了新人，忘了这里了。”声音又娇又媚，说不出的荡人心魄。
　　赵文轩笑道：“我便是忘了亲娘老子，也哪里敢忘了我家亲亲的笺儿。”伸手便去搂她，那女子轻轻啐了一口，躲了开去。赵文轩道：“我的心肝，我早和你说了，要不是我家老爷子上回发了话，今年不许我再娶小进门，我哪里舍得叫你一个人在这里冷冷清清？早接你进去做了六姨奶奶。”
　　笺儿道：“好二爷，你不必哄我。我晓得你家里那些姨奶奶们厉害得紧，连你家的正头太太，什么洛阳武林世家的云夫人都欺倒了。我这样的人去了可不是白填了眼？”
　　赵文轩笑道：“我那夫人是个纸糊的灯笼，不用人拆，风吹吹自己就倒了。她最是道学，成日家只会看书写字，却是半点武功都不会的。”
　　笺儿笑道：“听说云夫人是有名的才女，更是个大大的美人。”
　　赵文轩连连摇手道：“罢了罢了，我消受不起她。打来了就没怎么开过笑脸，也不知我赵家哪里得罪了她。上了床更是木头一根，怎么摆弄都不出声响儿。跟她好声好气着也好，打着骂着也好，总之是一张死鱼面孔，教人见着就有气。我上个月实在气不过，把她痛揍了一顿，撵到下房里去了几日。偏前儿大夫说她有了喜，这要给我生了儿子，倒也罢了。”
　　程子墨心道：“这姓赵的恁地可恶。幸好小师弟不在这儿，他要是听到这些言语，还不知怎么生气。”一转眼，发觉卢覃不知何时竟已不见踪影。
　　正纳闷间，只听得楼下马闹起来，一时马嘶人喊，甚是热闹。跟着楼梯上噔噔噔作响，一个婆子在门外叫：“二爷，那马不知怎的发了狂，小厮们拉不住。”赵文轩烦躁道：“总让人一会儿清静不得。”骂骂咧咧地出去，笺儿也跟着下楼去看热闹。
　　室内静了半晌，忽然门帘一抬，悄没声儿的走进一个人来，正是方才不知去向的卢覃。只见他轻手轻脚地将酒壶盖子一掀，往里扔了什么，抬头向程子墨的方向望了一眼，闪身又出门去了。程子墨见他这一眼里分明有狡黠之意，心道：“原来他也会做这等手脚，我还道他真是好人。呸呸，他分明对小师弟不怀好意，又怎会是好人了？”
　　一会儿工夫，赵文轩和笺儿回来了。赵文轩气喘吁吁，骂道：“这畜牲今晚不知发的什么疯。”伸手便给自己斟了杯酒喝了，又揽过笺儿来坐在自己身上，笑道：“好笺儿，咱们这可好长久没亲热了，你想我不想？”忽然在笺儿头发间用力嗅了嗅，皱眉道：“你多久没洗头了？怎地一股子怪味？”
　　笺儿大羞，道：“瞧爷说的，前儿才洗的头，方才还上过了花露油的。”
　　赵文轩见她晕红双颊，淹然百媚，不禁春心大动，笑道：“是么？我倒要好好闻闻。”双臂一紧，便往她唇上亲去，笺儿宛转相就。
　　猛听得赵文轩“呕”地大叫一声，一把将笺儿推开，一只手捂着嘴，靠着桌子不住地反胃。笺儿猝不及防，一跤跌在地下。赵文轩一面作呕，一面拿一个手指点着她道：“你……你嘴上抹的那是什么东西？隔年的茅坑也没这般臭……臭……臭死我了……”笺儿又气又羞，哭了出来。
　　程子墨正看得有趣，忽然听到背后衣袂带风之声，一回头，见卢覃站在院子里一棵大树枝桠上，笑吟吟地向他招手。月光穿过树的无数枝叶，斑斑驳驳落了他一身。
　　程子墨纵身一跃跳上树桠，站到他身边。卢覃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在他酒壶里扔了一把漆木千里香。”
　　程子墨诧异道：“我以为那是外伤拔毒所用。”
　　卢覃道：“不错，但是用后三个时辰口鼻麻木，无嗅无味。我改了下提炼的法子，混在酒里，便能让人在三个时辰里，闻到任何香气都像……都像到了茅厕。”说到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程子墨一想，几乎也要大笑失声，心想：“这个整人的法子倒是促狭。”只听得呀的一声，房门开了，赵文轩一头冲了出来，跨上马向外就走。卢覃和程子墨一前一后，从树梢跳上了围墙，见他出了门便策马狂奔，却不是往赵府去的方向。
　　程子墨心道：“怎地他还不回家？”好奇心起，向卢覃道：“咱们再跟去瞧瞧。”卢覃点头。
　　两人又跟了一程，赵文轩跑了约莫一盅茶的工夫，进了一个门前挂着灯笼的院子。程子墨奇道：“难道他这里又有个外室？”
　　卢覃摇头道：“不是，这是个妓院。”程子墨恍然大悟，继而忍俊不禁。果然赵文轩进去了只片刻工夫，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挥着香罗帕子叫：“爷今儿怎地恁地不赏脸，略坐一坐的空儿也没有？”赵文轩连连向后摆手，只道：“你们……别跟着我……”哇地一声，在街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程子墨和卢覃两人坐在人家屋顶，看赵文轩狼狈不堪地起身上马，有气无力地去了。卢覃笑道：“这回想必折腾够了。”
　　程子墨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从方才起便有哪里不对，却说甚么也想不出来。旋即想到云素那般温雅的佳人，却得着这么一个恶俗不堪的夫婿，不禁叹道：“这赵文轩也奇怪得很了，有妻如此，尚不知足，偏要左一个右一个地娶妾，还要到这等地方来。”
　　卢覃不答，过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怜的云嘉。”站起身来，道：“程兄，咱们回去吧。”

　　耿耿不寐

　　两人回到赵府，寻到云素居处。窗内仍是如他们走时一般未点烛火，黑洞洞的，却是半些声响也无。卢覃轻叩窗扇，过了半晌，才听得室内轻轻的脚步声过来。窗子打开，云嘉跳了出来。
　　程子墨想问他过去情形，月光下却见他脸色惨白，眼圈发红，一句问话便咽了下去。云嘉一言不发，向外就走。程子墨紧跟在他身后，只看见他胸脯急促起伏，显得极是激动。
　　三人默默地穿过花园，仍是翻墙出去。程子墨想引云嘉高兴，便将方才戏弄赵文轩的事说了出来。无奈云嘉听了这个话，也只是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一路无话地回到客栈，这次却是三人各自睡一个屋子。程子墨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认识云嘉这么些年，从未见过他今夜这般的神情。他自己没有姐妹，不知道云嘉心里到底如何感受，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安慰他。一时深恨这间客栈怎地有这许多空房，又恨有个卢覃在旁碍手碍脚，在他想来，倘若这时只有他和云嘉两人在一起，云嘉便能同三四年前一样，甚么心事都肯对他讲。
　　将近夜半，程子墨实在再难安睡，悄悄起身，想：“我去瞧瞧小师弟屋里情形，倘若他还在难过，便想法子劝慰开解。”来到云嘉窗下，见里面黑暗一片，想是已经睡了，略觉安心。一回身却见右面的窗里隐隐透出一点烛光，正是卢覃的屋子。
　　他正欲走开，忽觉那窗纸上影影绰绰，似乎映着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情不自禁地便走了过去，从窗纸的破隙间向里张望。一望之下，但觉头顶打了一个焦雷。床上紧紧相拥相抱着的两个人，不是云嘉和卢覃却是谁？
　　淡淡烛光下，云嘉只穿着月白贴身衫褂，整个人都倒在对面卢覃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卢覃披头散发，半披衣衫，一双手臂密密搂着云嘉，手指插入了他发间。
　　程子墨眼前一阵发黑，脑中一片空白，浑不知身在何地。仿佛过了有一百年，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忽然见卢覃轻轻抬起手来，出指如风，点了云嘉背上神道穴，两肩胛下曲垣穴。云嘉闷哼一声，软瘫下来。卢覃双臂仍是环抱着他，侧身将他放在床上，伸指又点了他胁下期门，足底涌泉。
　　程子墨在窗外本来恍恍惚惚，见此变故吃了一惊，伸手推开窗子，便欲一跃而入。却见卢覃正抬起头来，目光与他相对，微笑道：“程兄少待，我这便出来，咱们到屋顶上去说话。”
　　程子墨急道：“你把小师弟怎么了？”
　　卢覃道：“不妨事，他哭得久了，未免伤身。我轻轻点了他几处穴道，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程子墨一怔之下，烛光下见到卢覃前襟湿了一大片。向床上云嘉看去，见他脸上潮红，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下依稀有泪珠莹然，一凝神间，听得他呼吸匀细，确是睡着了。他回想卢覃方才点穴手法，料知无碍，心下稍安。
　　卢覃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拢起头发，穿上外衫，系好衣带，这才不慌不忙向程子墨一摆手：“程兄房上请。”
　　屋脊上晚风甚凉，吹得程子墨头脑渐渐清明，心里却是慢慢冷起来。他定一定神，看着对面那人道：“卢覃，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喜不喜欢云嘉？”
　　卢覃清亮的眼睛毫无躲闪地迎着他的目光，神情怡然自若，微笑道：“自然是喜欢的。”
　　程子墨道：“好，我今晚便动身回北冥派去，你不必跟云嘉提起今晚之事，就说我接到师门消息，必须回去复命。我以后不再见你和云嘉，你……要好好待他。”
　　卢覃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良久方道：“程子墨你这又是何必……”
　　程子墨截道：“我这几日已经看得明白，也想清楚了，云嘉跟我不过是小时候的情分。他既然同你情投意合，我不愿庸人自扰，也不便再留，故此作别。”
　　卢覃摇头道：“云嘉和我，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们同门三年，他只当我是兄长，或许有些亲密举动不避人处，在你看来匪同一般，在他却是无心而为。”
　　程子墨苦笑一下，心道：“他今夜伤心之下去寻你而不是我，在他心里，究竟是把你的位置放得更近。你们方才，又是那般光景……唉，事已至此，我又何必继续留在这里，看你们卿卿我我？”
　　卢覃似看出他心意，又道：“他今夜这般举止，乃是另有原故。其中缘由，我现下却不便对你明言，你日后自会知晓。他心中纵待我比旁人亲厚些，但直到现下，并无半分暧昧之处。”
　　这几句话大大出乎程子墨意料。看看卢覃神色，并不像是随口戏言。他心中三分惊喜之外，倒有七分疑惑，忍不住道：“你为甚么告诉我这些？”
　　卢覃笑道：“程子墨，你好没意思。你道你今晚一走，便算作成全了我们两个，是也不是？哼，我若是看中了谁，便要他自厢情愿的死心塌地，谁稀罕别人让给我了？你要当真喜欢云嘉，便当公公平平地争竞，光明正大地去讨他欢心，而不是连他的真实心意都没弄清，便想一走了之。”
　　程子墨脸上一红，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言。他自与卢云二人同行，每天都觉得自己才是多余出来的那一个人，临行和王鲲的那一番对话，时不时地冒上心头。今晚乍见两人情景，一时如五雷轰顶，心中先入为主，再想不到其他。这时听了卢覃说了这番话，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他略一思索，便道：“好，我留下来。”
　　卢覃微笑道：“如此，鄂州之事，还望程兄多承一臂之力。”他忽然又改口称“程兄”，神色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客气。
　　程子墨道：“好说。”
　　转身走了两步，想了一想，又回头道：“谢谢你。”

　　其人美仁

　　第二日早上三人见了面，云嘉神色间仍是恹恹地没精打采。程子墨记得卢覃说过其中另有原故的话，几番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怏怏作罢。
　　卢覃道：“云素既然一时不会有事，咱们今日便去鄂州。”
　　云嘉勉强笑道：“我说了要请你们去云鹤楼吃饭的，可不必替我省银子。”程子墨看他气色光景，实在不像是要请客大快朵颐的样子。卢覃却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去云鹤楼，讨云嘉一个东道。”
　　那云鹤楼是当地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三人不多时便已寻到。其时未到午时，酒楼里人客寥寥，一个店小二上来招呼让座，云嘉道：“咱们到楼上去罢，那里坐着好看临街风景。”
　　店小二领着卢覃当先上楼去了，程子墨正要跟上，云嘉在后将他衣襟一扯，道：“师哥，你先陪着卢师哥吃着，我要……我先出去一趟。”
　　程子墨大奇，道：“你到哪里去？”
　　云嘉低下头去，上齿轻轻咬着下唇，低声道：“我去赵府，你别跟卢师哥说。”说着将一个荷包塞在程子墨手里，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程子墨惊讶之下，也忘了去拉他，眼睁睁看着他匆匆忙忙地出门上马，竟径自去了。
　　程子墨无可奈何，只得自己走上楼去。卢覃已然在窗边落座，看他一个人走来，含笑道：“程兄请坐。怎么云嘉没一起上来？”
　　程子墨道：“他刚刚想起有件东西失落在客栈，要回去取去，叫我们先吃着等他。”
　　卢覃看了看他，忽然嗤地一笑，道：“程子墨，你这人便是不能撒谎。旁人还没怀疑甚么，你先自己目光闪烁、手脚打颤起来，简直不打自招。”
　　程子墨才说了一句话便被他拆穿，窘迫之余倒也心下轻松，笑道：“卢兄明察秋毫，想必是知道云嘉去向了？”
　　卢覃道：“我当然知道。云素虽然说了再不见他，他必还是不肯就死心的。”
　　程子墨在他面前坐下，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正要说话，店小二送了茶水上来，又请两人点菜。卢覃让程子墨。程子墨将云嘉那个荷包在手里掂了一掂，笑道：“把你们这里的好酒先来一壶，再拣你们拿手菜随便上罢。主人既然不在，咱们不必替他省钱。”店小二应了下去。
　　程子墨问道：“怎么云素不愿意再见云嘉？”
　　卢覃以杯盖拨弄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拨弄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道：“赵文轩是个甚么样的人，你也见了。这人虽然讨厌，可也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咱们又不能当真杀了他，最多捉弄他一回，难道他还会就此改了不成？现下云素有了孩子，他对她也不算太坏。云嘉帮不了什么忙，见了面不过是徒增难过而已。”
　　程子墨默然。虽然觉得赵文轩待云素并不能用“不算太坏”来形容，但云素的处境确是旁人不能改变。叹口气道：“可怜云素，怎么偏遇上这等样人。”
　　卢覃冷笑道：“云素可怜，不是她遇上这么个男人，而是她出生在云家，有云锐那般的老爹。”
　　程子墨一怔，道：“你说的是。”举杯喝了口茶，想起云嘉昨晚从赵府出来时的伤心情状，忍不住又道：“我从前总是羡慕云嘉有父母姐弟，一大家子人何等热闹。却没想到有了家人，也多了这许多烦恼忧心之事。”
　　卢覃凝目看着他，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你难道没有听过？”
　　程子墨摇头道：“没有。这是哪里的话？”回思这两句话，不由得心有所触，喃喃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卢覃微笑道：“这是《佛说妙色王因缘经》里的偈言。下句是：‘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程子墨道：“嗯，是‘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一时心中感慨莫名。他从小在北冥派长大，师父慈爱远多于威严，一众师兄姐对他爱护有加，生活中除了练武，便是种菜养鸡，可谓心无挂碍，无忧无虑。若不是云嘉在三年前一走，恐怕他一直都不知道忧惧愁闷为何物。这“爱生忧怖”的滋味，尤其在这半个月里，可是尝的多了。
　　他出神半晌，展颜笑道：“这前两句说的甚好，后两句么……若离了爱才能无忧无怖，那我还是宁愿忧怖的好。”
　　卢覃笑道：“‘世人常迷，处处贪著，名之为求。’程兄要执迷不悟，那也无妨。”
　　程子墨道：“执迷便执迷。横竖人都有一死，死了便自然解脱，无忧无怖。活着的时候，倒还不用如此性急。”他心中却想，你不是自承也喜欢云嘉，又说云嘉对你并无别般心思，难道你便不难过？这一问却不便出口。
　　他看了看对面卢覃，心中隐隐觉得这般与他说话有些奇怪。他同卢覃初识，便因云嘉的缘故心里存了芥蒂，后来一路南下同行，渐渐觉得他除了和云嘉粘乎，别的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昨夜里一番深谈，更是消去了不少疑忌。这时对面而坐，不知怎的竟有三分亲近之意。
　　一时店小二送上酒菜。程子墨便要给卢覃斟酒，卢覃一手挡住了酒壶，道：“我不能喝酒，还望程兄见谅。”
　　程子墨笑道：“只喝两三盅罢了，哪里就醉死了你。”
　　卢覃摇头道：“实不相瞒，我岂止是酒量不济，而是辄饮即醉，差不多滴酒不能沾唇。咱们过后还须赶路，倘若我在这里不省人事起来，岂不误事。”
　　程子墨见他说得郑重，虽然心下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相强。只是自斟自饮，未免有些无趣。卢覃看出他的失望，微笑道：“哪日我与程兄作别，当不辞大醉一场，与程兄送行。”
　　程子墨笑道：“好，你可不许忘了。”
　　他喝了一杯酒，又想起方才的偈语，问道：“你说刚才那几句话是佛经上的，难道你闲来无事，常常读佛经？”
　　卢覃道：“哪里是‘常常’，根本一回都没读过。我从前有个四师兄，生平最喜欢读书，尤爱老庄和释家。那几句话，便是他告诉我的。”说了这几句话，握着茶杯的手停在空中，眼看着窗外悠然出神。
　　程子墨笑道：“他爱读老庄，那是咱们的同道中人了。他叫甚么名字？改天让我也见见。”
　　卢覃淡淡地道：“你见不到他啦。他五年前便死了。”
　　程子墨微微一惊，但见卢覃神色如常，并无伤悲惋惜之意，要说甚么安慰之词似乎便不甚妥当，一时沉默无语。
　　卢覃道：“他还喜欢《法苑珠林》里的‘正法念经偈’，你要不要听？”
　　程子墨点了点头，但听卢覃念道：
　　“‘薪火虽炽然，人皆能舍离。爱火烧世间，缠绵不可舍。’”
　　程子墨心中默默念道：“‘缠绵不可舍’……这人喜欢的这四句话，和刚才那四句话的意思可是矛盾得很哪，又说要‘离于爱’，又说‘不可舍’。”
　　忽听得卢覃轻轻“咦”了一声。程子墨抬起头来，却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仿佛看到了甚么令人吃惊的事物一般。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长街东头缓缓走来一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着青布长袍，面如冠玉，气度闲雅。奇道：“你认得这人？”
　　卢覃道：“他就是云嘉的爹爹云锐，你难道不认识？”
　　程子墨“啊”了一声。他确实从未见过云锐，这时便细细打量，见他相貌俊美，虽然人过中年，却仍不失为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心道：“难怪云嘉和云素都生的那般好看。”
　　卢覃道：“不好，他恐怕也是要到这云鹤楼来。”果然云锐走到不远处，眼光一扫那酒楼挑出的旗幌，便径自向这里走来。
　　程子墨尚未明了，道：“什么不好？”
　　卢覃看了他一眼，道：“云锐进来见了咱们，必要问到云嘉，你却打算怎么答言？”
　　一语提醒了程子墨，想到云嘉出来时便说过，他来郢州之事，可不能让他父亲知晓。吁了口气，道：“幸好小师弟方才走了，倒是有先见之明。”
　　卢覃道：“云锐认得我，这会儿下去便碰上了他，况且他多半已经看见了我的马在楼下，少不得要和他见上一见。你既然和他不相识，便赶紧走罢，出去在西首第一条巷子里等我便是。”
　　程子墨脱口道：“我同你一起，会会这位云老伯。”
　　卢覃笑道：“算了罢。你不在这里，我还勉强可以支应过去。像你这等心里有事全露在脸上的，神仙都替你圆不了谎。”正说着，听得楼梯声响，卢覃徒地伸手，抓住程子墨的背心，将他从窗口扔了出去。
　　程子墨被他几句话说得讪讪的，便任由他抓住，掷出楼外。刚刚落地，头上风声作响，似有物从天而降，伸手一抄，却是个酒壶，跟着又是两个酒盅。
　　他提了那酒壶酒盅，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回头店小二不见了物事，可别把他当贼拿了。”忽然想起云嘉的那个荷包仍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他身上带没带钱？回头若付不了帐，会不会被酒楼留住作茶房小二，以工抵债？”

　　谓我宣骄

　　程子墨在西首第一条巷子里等着，过得一柱香的工夫，卢覃前来。程子墨笑道：“怎地这么快？我还道云老伯和你两个人虚情假意，客套做足，至少要到太阳落山。”
　　卢覃道：“云锐到这种地方来，只怕是约了有要客，哪里有时间跟我胡扯。”眼望远处青布酒旗，悠然道：“这会儿倘若不是要赶紧去把云嘉找回来，我真想看看他到底约的什么人，要说什么话。”
　　一语未了，酒楼门口帘子一挑，一个人走了出来，正是云锐。但见他向四周略望了望，脚下毫不停留，匆匆向东而去。程子墨奇道：“怎么他这就走了？难道他约的人不来了？”
　　卢覃沉默片刻，方慢慢地道：“不是，是他见到我后，到底起了疑心。唯恐我仍然留在左近，见到他要见的人。”
　　两人沿着巷子走了几步，程子墨心急着要去找云嘉，不知不觉步子迈的大了，一个不留神，便将卢覃抛在身后。他放慢了步子，卢覃却迟迟不肯跟上来。回过身来，却见卢覃脸色苍白，颇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程子墨笑道：“云老伯拷问了你甚么话，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伸手一拉他的手，只觉他五指冰冷，吃了一惊，道：“你怎么了？”
　　卢覃摇了摇头，低声道：“云嘉这位爹爹……唉，他生的这般丰神俊朗，说话又是和气之至。我见了他，不知怎的却是说不出的心惊胆战。”他偏着头，似在回想方才情形，轻轻打了个寒噤。
　　程子墨失笑道：“你当面扯谎，自然心里有鬼。我还道你当真修炼到了脸皮赛鼓，百擂不穿的地步，却原来也会心虚。”
　　卢覃看了他半晌，方道：“程子墨，你这人本来也可算得上聪明。不幸你北冥一门从上到下，都是师慈徒孝、兄友弟悌之辈，生生把你惯成了头脑简单，为人天真，半些不知世道人心为何物。”
　　程子墨听到他这等考语，啼笑皆非，道：“师慈徒孝，兄友弟悌，哪一派不是如此？你硬派我头脑简单也罢了，这个也好扯上算作理由？”
　　卢覃叹道：“所以说你天真。”
　　程子墨忍不住道：“难道你金乌派便是两样？”
　　卢覃冷笑了一声，道：“金乌派近十年来赫赫扬扬，你道是讲仁恕之道讲出来的？我那些师叔师兄师侄们镇日忙着争权夺势，满心里想的便是如何争得堂主、坛主的位置，如何让自己的一堂一坛压过了旁人，哪里还说得上甚么友悌。” 眼望天边浮云，缓缓道：“譬如我这次的差使，本来鄂州离得我井木犴堂不过两日半路程，就近管起来最是方便。可是井木犴堂的堂主是五师哥陆羽，管江夏六路的赤焱坛坛主大师兄严汾对他向来猜忌，生怕他利用这事的机会，在鄂州安插了自己势力。所以在师父面前进言，非要从金乌堡派人过去不可。”
　　程子墨默然，心道：“你们师兄弟之间居然疑忌成这样，难怪你要喜欢云嘉。”想到卢覃总作少年老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想来也是自家派里明争暗斗磨炼出来的。
　　卢覃又道：“明年我也满二十四了。按照规矩便要接管一堂，我可提不起半点精神。”说着叹了口气。
　　程子墨吃了一惊，道：“你……明年才二十四？岂不是比我还小？”
　　卢覃道：“是啊，我不是一直便称你为‘程兄’么？”
　　程子墨顿足道：“我还一直管你叫‘卢兄’呢！谁教你平日里乔张做致，老做出一幅老气横秋的样子，说是三十了都有人信。”
　　卢覃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是啊，总胜过有人光长岁数不长脑子，二十五了看着还跟十五似的。”
　　程子墨笑道：“像你现下这样子说话，我便决不会误会你比我年纪大了。”心里蓦地一动，想起了那天晚上卢覃戏弄赵文轩，自己见到他的笑容时，便觉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原来他那一笑，才是真心流露的本来面目，平时的笑容都不过是面具而已。
　　卢覃不语。程子墨又道：“现下我既然知道了，往后便不再能叫你卢兄。这样罢，你叫我程大哥，我称你一声贤弟便是。”说着不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卢覃微笑道：“‘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知大年。’你在北冥门下，正好比朝菌不知晦朔，蟪蛄岂可谓之春秋？再浑浑噩噩多长了几岁，也是白饶。”
　　程子墨听他忽然掉了两句《庄子》的文，又好气又好笑，道：“‘与接为构，日以心斗’，这些东西，倒还是不知道的好。况且‘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北冥派武功出自道家，程子墨自幼便熟读《庄子》。这时听到卢覃以《逍遥游》里的言语嘲笑他见识短浅，便如同朝生暮死的菌植只知有晨，夏天一季的鸣蝉不知有年，纵活了一世，终究所知有限，便引了《齐物论》的两句话来作答。前一句讥刺金乌门下勾心斗角，意思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不知也罢，后一句说难道只有我一个是糊涂的不成，却是自嘲。
　　卢覃笑道：“自然是只有你一个人糊涂，别人都明白的很。”停了一停，道：“我表字‘思远’。你叫我卢覃也可。不知道程兄你台甫如何称呼？”
　　程子墨尴尬地道：“其实我这‘子墨’两个字，便是表字。我原是叫做程翰，小时候写字，这个‘翰’字总是写不好看，一气之下，便改成了程子墨。”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书法糟糕，那个‘墨’字也写得不好，看着总像是‘黑土’两个字似的。”
　　卢覃拍手笑道：“好极，我便叫你黑土兄，岂不贴切？”

　　死丧之威

　　程卢两人离了酒楼，便向赵家花园而来。刚刚走到巷口，便见云嘉翻墙出来。
　　云嘉乍见两人，叫了声“师哥”，脸上一红，说不出话来。卢覃却并不提他不告而别的话头，只将方才在云鹤楼遇上云锐之事说了一遍。
　　云嘉听了，顿足道：“糟糕，糟糕！我爹爹定是听到了甚么风声，要来拿我回去成亲……”
　　程子墨奇道：“成亲？”
　　云嘉苦着脸道：“上次回家的时候，爹爹便要我将从前订下的那个什么丁家小姐，挑个日子娶过门来。我不依，跟他又说不通，只好偷偷跑回金乌堡了事。”
　　程子墨这才想起，云嘉自幼便订下亲事，定的是天河帮帮主丁是则的独生女儿丁蕙芷。那天河帮是黄河上第一大帮，帮众数千，声势浩大，丁蕙芷今年不过一十八岁，便自统领一路水军，在中原武林颇有艳名。
　　云嘉忿忿地又道：“那丁小姐我两三年前便见过一次，只说了几句话，不知道哪里惹恼了她，抬手便给了我一记耳光。这般横蛮泼辣的女子，当真天下少有。”说着不禁自己摸了摸脸颊，仿佛那一记耳光还热辣辣地在上面。
　　程子墨心想：“听说丁蕙芷是家传的武艺，一双弯刀使‘披星斩月刀法’已经颇有火候。当真要打起来，只怕小师弟还打她不过。要娶了这么个姑娘，以后怕是有的苦头吃了。”一念至此，不由得颇为云嘉担忧。
　　卢覃道：“咱们这次出来，知道的人并没有几个，况且堡里的事向来不许外传，你爹爹未必就知道你跟我到了这里。白天相逢，或许纯是巧合。不管怎样，咱们还是赶紧离了郢州才是。”
　　鄂州离郢州约有三百余里，途中官道平坦，尽可纵马快驰。三人在马上各怀心思，一路默默无语。傍晚时分便来到鄂州。
　　三人寻到慧刀门在百子正街的下处，尚未进门，便听得里面哭声一片。又有一人高声叫道：“大夥儿今晚便杀去洋澜湖凤凰湾，将独浪帮的那帮狗崽子们杀得干干净净，拿沈泽的头来祭奠宋掌门。”
　　程子墨三人听了这话都是心里一惊：“宋义已经死了？”
　　卢覃上前叩门，便有一个马脸汉子出来，听得卢覃等人自报姓名，立时露出大喜神色，忙施了一礼，道：“原来是金乌堡、北冥派的高足到了！”一面便快请入内。程子墨等人进得门来，便见一间大厅里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个个缠麻戴丧，面有悲凄之色。众人听得是金乌堡和北冥派的人，纷纷上前抱拳作礼，都道：“正要请几位来主持公道，独浪帮打死了我们掌门人，此事决不能善了。”
　　卢覃一面抱拳回礼，一面道：“家师于上月接得宋掌门的消息，因堡中正有要事不得□，便令弟子前来，或能有为贵派助益之处，当不辞效力。不幸在下晚到了一步，宋掌门竟然已经身故，实在可叹可惜。”顿了一顿，道：“却不知宋掌门是伤在何人之手？”
　　众人见问，顿时七嘴八舌起来：“掌门自是被独浪帮那群畜牲害死的。”“独浪帮姓沈的恶贼来见掌门人，见面便下了毒手。”“咱们这就要去杀了那沈泽，平了独浪帮，给掌门人报仇！” “一个一个说，这么着卢公子听得清么？”“唐师叔，请唐师叔来说。”
　　人群中便有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了出来，向卢覃三人深施一礼，待得众人喧嚣略定，便道：“这事要从前两月说起。四月里我秦师侄在城外看中了南坡上的两顷地，说好了连佃户一起转手，定钱也交了，没两日那卖主过来说话，说是本家亲戚逃难过来要安置，地便不卖了，我们想这也是有的事，一般也就罢了。谁想过得几日，便听说那地卖给了独浪帮的金胖子。那金胖子为人最是横蛮，明知秦师侄定下了买这地，偏是不依不饶赶着非买不可，又放了几句狠话吓唬那卖主，那人胆小，便来回了咱们，另卖与他。
　　“秦师侄气不过，便跟几个师兄弟找上独浪帮理论，独浪帮的那些人出言无礼，两边便打了起来。秦师侄一个失手，把那独浪帮帮主沈泽的堂弟沈洋砍了一刀在背上，抬回去三日竟死了。沈洋出头七的时候，咱们有意要化解这梁子，便都过去行礼祭奠，不想独浪帮的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出刀子，两边在跛子沟大打了一场。秦师侄和汪家兄弟都受了伤，秦师侄丢了条胳膊，汪家老二挨了沈泽一掌，伤了脏腑，以后内伤纵然养好了，身子武功也再不能复原。那边听说也伤了几个人。
　　“掌门师兄跟那沈泽交涉了几次，对方总是不依不饶，非要秦师侄出来抵命不可。敢情他沈洋命金贵，咱们这边伤的人就白饶了不成？后来掌门师兄便去书贵派，请尊师遣人来调停，一面严令门下弟子从人，不许再和独浪帮再起冲突。那独浪帮见我们退让，倒也不再进逼，像是也有要歇手的意思。四日，不，是五日之前，帮主沈泽请了两三个本地的士绅过来打招呼，说是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江湖中人又是老邻居，这次的事情双方都折了人手，再闹大了两败俱伤，对谁也没好处。我们便只道他听到了金乌堡要来人的消息，有心要将这件事揭过去。
　　“谁想昨日傍晚，沈泽忽然带了两个从人上门来，指名要见掌门人。我们不知他甚么来意，便让进了大厅奉茶，请了宋师兄出来相见。当时在场的，除了在下，”向厅中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指，“还有谢冠英谢师弟和宋志武贤侄。不料那沈泽一见了掌门师兄出来，二话不说，便暴起发难，一掌打在了宋师兄胸前。这厮，好不毒辣……”说到这里，声音便哽住了。
　　卢覃沉吟一下，道：“那沈泽一掌出手，用的是哪一招，唐师兄可曾识的？”
　　那老者唐仲杰未及回答，便有个少年的声音大声道：“用的是他家十五路凤凰拳的一招‘凤点头’！”正是宋义的小儿子宋志武。他两眼通红，握拳道：“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恶贼就是这样一抬腿，一扬手，就……打在爹爹胸前……”说着两道眼泪流了下来。
　　卢覃点了点头，道：“后来如何？”
　　谢冠英接口道：“掌门师兄挨了这一掌，立时便仰天倒了下去，人事不省。咱们又惊又怒，那沈泽恶贼便哈哈大笑，一脚踢倒了大门，逃了出去。这恶贼身法好快，在下和唐师兄同时出手，都没拦到他。咱们急着验看掌门人的伤势，便没追赶，那两个从人也被他们趁乱逃了。”
　　唐仲杰叹道：“掌门师兄被这掌打中左胸，伤了心脉，便没再醒过来，捱到半夜便去了。”向着卢覃一躬身行下礼去：“如今慧刀门一门上下八十七人，要挑了独浪帮为掌门人报仇，还请卢公子，云公子和程公子仗义相助。”
　　卢覃躬身还礼，道：“不敢。在下自当稍尽绵薄。”程子墨和云嘉也跟着还了一礼。卢覃便道：“敢问宋掌门停灵何处？咱们当去灵前祭拜一回。”
　　谢冠英道：“掌门师兄尚未入殓，便停在这后边灵堂。请几位便跟我来。”

　　蜩螗沸羹

　　谢冠英带着三人进了灵堂，道：“三位请自行祭拜，过后还请移步大厅，在下去教人送茶来。”说着转身出去。
　　云嘉见谢冠英出去，便拉了卢覃的袖子悄悄道：“师哥，咱们今晚是不是便要跟着这些人去夜袭凤凰湾，大战独浪帮？”
　　卢覃笑了一笑，反问道：“你怎么看？”
　　云嘉踌躇道：“我也不知有甚么不对，只是咱们今天刚到，独浪帮的人昨晚就把宋义杀了，未免有些凑巧。”
　　卢覃看向程子墨。程子墨摇头道：“此事必有蹊跷。沈泽要杀宋义早就杀了，没道理在慧刀门请了金乌堡的人上门来调停之际动手，岂不是故意地跟金乌堡过不去？他一个小小地方帮派，跟慧刀门这次相争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结下金乌堡这般厉害的对头。那沈泽听到你们要来，请了当地士绅出面圆场，便是挑明了要卖金乌堡一个面子。干么偏偏又在咱们到的前一天来杀了宋义？”
　　卢覃道：“正是。”走到灵幔之后，见死去的宋义躺在一口棺材之上，身上盖了一幅衾单，伸手便将衾单揭起。程子墨和云嘉跟了上来，一齐端详宋义胸前的伤。
　　半晌，卢覃轻轻出了口气，道：“这人好霸道的内力。”
　　程子墨接口道：“一个小小独浪帮的帮主竟有这等手段，倒也奇了。”
　　一语未了，忽听得门外人声大哗，跟着器具乒乓作响，兵刃之声大作，有人叫道：“大夥儿抄家伙，莫让这恶贼走了！”程子墨和卢覃对视一眼，急步抢出灵堂。
　　只见大厅东首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身着黑衣，腰里缠了流星双锤，却是空着双手。慧刀门下中人大多已经拔刀在手，目不转瞬地盯着对面一行人，个个眼中几乎都要喷出火来。大厅里气氛剑拔弩张，只等什么人一声令下，便要大打出手。
　　那黑衣汉子见到卢覃三人，提气高叫道：“在下是独浪帮帮主沈泽，要请金乌堡卢公子、云公子借一步说话。”
　　他一开口，人群中便有一人怒骂了出来：“沈泽你这恶贼还有胆子站在这里，快快自行了断，免得咱们动起手来，把你零割碎切，大卸八块。”慧刀门众人哄然称是。
　　卢覃道：“诸位且慢动手。”向沈泽道：“在下便是卢覃。沈帮主既然只带得这点人手上门来，想来有恃无恐，要说什么话，只管便说就是。”
　　沈泽道：“有恃无恐是不见得。只是我若是不来，你们恐怕今夜就要去凤凰湾找我沈某人寻仇。沈某人不愿意带累了手下弟兄性命，干脆上门来把话说个明白。想来金乌堡的高徒不是那等见事不明的糊涂之辈，定能将此事原委查明，不至于平白冤枉了好人。”
　　慧刀门诸人又是大哗，叫道：“甚么冤枉好人？你杀害掌门人，这里人清清楚楚看得明白，你道是狡辩两句便能揭过去么？”
　　沈泽冷笑道：“敢问是哪一位看见我沈某人杀害宋掌门了？”
　　宋志武大声道：“是我和两位师叔亲眼所见，你还想赖么！”
　　沈泽打量了他一眼，道：“原来是宋小哥儿。你且说说，那是什么时辰，沈某当时又是怎么个打扮？”
　　宋志武怒道：“是昨天傍晚，太阳刚刚下山的时候。你便也穿了这身黑衣，腰里缠了流星锤，却戴了个大斗篷，你道是遮住了半张脸，别人就认不出你不成？”说到这里，脸涨得通红，一只手牢牢攥着刀柄，恨不得便扑上去跟这杀父仇人拼了。
　　沈泽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昨日下午直到天黑，沈某都在凤凰湾白虎堂议事喝酒，有二三十位兄弟所见，难道沈某当真会分 身术不成！”
　　宋志武骂道：“你手下那些狗崽子们又怎做得见证！”此言一出，独浪帮众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卢覃忽然插口道：“宋公子，唐师兄，谢师兄，你们昨日同沈掌门说过话，想必认得出他的声音。”
　　宋志武一愣，道：“说话？昨天他好像没有说话。”努力回想当时情形，道：“他上门来带了两个从人，是那两人通报了沈泽姓名，说是要见爹爹。”
　　卢覃与程子墨听了这句话，彼此看了一眼。程子墨道：“那两个从人，你们可是认识？”
　　宋志武和唐仲杰、谢冠英互相看看，都摇了摇头。
　　卢覃道：“日暮之后尚未掌灯，室内未免昏暗……”
　　谢冠英摇头道：“咱们瞧的清楚，那人虽然拉起斗篷遮住了下巴，却明明便是沈泽。况且他出手使的便是凤凰拳，那是明明白白的。”
　　卢覃点了点头，向沈泽道：“如此，请沈帮主指教。”
　　沈泽一怔，随即冷笑道：“原来金乌堡的人也惯听一面之词……”
　　卢覃淡淡道：“不敢。在下只想同沈帮主切磋一下凤凰拳法，大家点到为止罢了。”说了这句话，猱身而上。
　　沈泽在他说话之时，便已暗自防备，不料他来势如此迅速，两人原是隔了七八尺远，“罢了”两个字刚刚出口，卢覃便已攻到身前。他大惊之下，不假思索，左腿斜斜踢出，右掌一欠一勾，正是一招“凤点头”。
　　卢覃右手探出，抓他脚踝，左掌斜切，攻他腰侧。沈泽这一招便使不下去，百忙中身子急缩，向后仰去，却是变了一招“凤梳翎”。孰料卢覃比他更快，身形一幌，便抢到他左侧，左手变掌为勾，直取他小腹。沈泽无法可想，只得又是一招“凤点头”使出，卢覃侧身避过。
　　三招一过，厅中众人都看出卢覃武功远在沈泽之上，只是不知怎的手下颇留余地，似是容情，又似是有意要试试沈泽功夫。片刻之间，卢覃出手如风，已经攻了十余招，沈泽步步后退，后背已堪堪贴上厅墙。独浪帮众人见帮主势危，七八人当下散开，将沈泽和卢覃围在中央，便欲伺机相救，只是两人过招实在太快，竟插不下手去。唐仲杰见状，拔出刀来一声呼喝，慧刀门众人四下团团一站，又将独浪帮的人围住了。
　　眼看卢覃一掌拍出，沈泽避无可避之际，卢覃突然收手，向后飘出数尺，向沈泽作了一揖，道：“得罪。”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沈泽心下更是糊里糊涂，顺手还了一礼。
　　卢覃转过身来，向唐仲杰道：“唐师兄方才言道，昨日沈泽同宋掌门一见之下，便使了一招‘凤点头’，将宋掌门打伤，是不是？”
　　唐仲杰不知其意，点头道：“是。”
　　卢覃道：“宋掌门并未与之正面相斗，便胸前中掌？”
　　唐仲杰叹道：“掌门师兄是猝不及防，才中了这奸贼毒手。唉，当时在场之人，又有哪一个想到，这厮会见面一言不发、便突施偷袭？”
　　卢覃道：“好。”向程子墨使了个眼色。程子墨在他与沈泽相斗，迫得对方接连使了五次“凤点头”之时，对他的用意便已了然。这时见卢覃面向唐仲杰，身形微动，一招递出，便一个欺身上前，一招“凤点头”，向一旁的谢冠英攻去。

　　南箕北斗

　　卢程二人同时出手，使的都是一招“凤点头”，分别攻向唐仲杰、谢冠英两人。这两人师出同门，大吃一惊之余，反应亦是一模一样，身子左倾，两掌一前一后，右掌挡格，左掌进击。但听得“啪啪”两声，却是唐仲杰和卢覃，谢冠英和程子墨，各自对了一掌。
　　卢覃一击便退，抱拳道：“在下无礼冒犯，唐师兄莫怪。”程子墨也即收手，向着谢冠英一笑，道：“得罪。”唐谢两人一时惊愕莫解，但适才对掌，对方的内力一触即收，显然并无恶意。
　　卢覃道：“唐师兄和谢师兄适才接下这招‘凤点头’，用的招数想是贵门的‘左右逢源’？”见两人点头，接着道：“两位和宋掌门同门，却不知两位的功夫，同宋掌门相比如何？”
　　谢冠英道：“自是掌门师兄更高。”一语出口，斗然间明白了对方用意。原来卢覃和程子墨两人出手，所用“凤点头”招数，力量速度，便同适才沈泽使的一模一样。卢覃之所以同沈泽过招，逼得对方连使了几次“凤点头”，便是要迫出对方的功夫底细。自己在猝不及防下，仍然能接得住这一招，宋义便不会接不住。纵使内力不如对方，也只会在对掌间被对方震伤，而不是一来便胸前中掌。
　　他想明白此节，由不得心中狐疑丛生。向唐仲杰看了一眼，见对方也是一脸彷徨，料来也是想到了这点。
　　一旁的沈泽这时也明白过来，拊掌大笑道：“着啊，沈某人倘若武功这般高法，一招‘凤点头’就能打死了宋老儿，则早十年就把你们这群慧刀门的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了，还用得着磨叽到现在？”
　　唐仲杰和谢冠英同时哼了一声，脸色甚是难看，一时却不打话。
　　宋志武却犹自未解，急道：“我爹爹分明是这恶贼打死的。这人奸诈多端，你们怎么能信了他的话？我亲眼看到，他手腕这么一转，就打在了爹爹胸口。”唐仲杰眼睛一亮，叫道：“不错！昨天沈泽出手的时候，前面固然一式一样，但是右掌推出之后，末了手腕微微一转，绕过了掌门师兄的手掌，便按到了他心口。”
　　程子墨奇道：“手腕一转？不可能啊？”心中存想 “凤点头”的招式去路，右掌一欠一勾再推出，到得对方门面时位势已定，倘若不与对方对掌，变招撤掌还可以做到，但说甚么也不能绕过对方的手掌，再打中他左胸。那边沈泽已经大叫起来：“活见了鬼啦，使‘凤点头’右掌一推出去，哪里还能打弯？你怎么不说老子的胳膊能反拧过来？你倒是使出来我瞧瞧！”
　　卢覃略一沉吟，道：“唐师兄，咱们再来试试这一招。”说着仍是一招“凤点头”攻向唐仲杰。这次唐仲杰已有防备，便仍是用“左右逢源”挡架。却见卢覃右手轻扬，微微一转，不知怎的竟从他两掌之间穿了过去，轻轻按上了他胸口。众人都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一掌并未用力，唐仲杰一怔之间，卢覃已然撤掌，道：“当时情形，可是如此？”唐宋两人思索片刻，一齐点头。
　　卢覃道：“此关节甚是要紧，你们确乎瞧清楚了？”
　　宋志武道：“那人出手，确实是这样，与卢师叔你……分毫不差。”唐仲杰叹道：“卢贤弟果然好身手。”
　　卢覃摇了摇头，道：“惭愧。以我功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却不能再出内力震伤对手心脉。昨日那人的武功，可比区区在下高明得多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见卢覃方才与沈泽相斗大占上风，武功之高，远胜在场诸人。欲待不信，又不能不信。
　　厅中沉默得片刻，唐仲杰开口道：“卢师弟的意思，昨天来的不是沈泽，杀我掌门师兄的凶手是另有其人？”
　　卢覃道：“此事甚是蹊跷，在下一时也不能道清端详。只是以沈帮主的功夫，似乎并不能在一招之间，便取了宋掌门的性命。方才宋公子和谢师兄都曾言道，昨日那人上门来时，戴一顶斗篷遮住了半张脸。倘若他真是沈泽，既然上门来便自报姓名，又何必要遮遮掩掩？难不成是他的脸型其实和沈帮主并不相像，纵使易容改妆，也难以尽掩？”

　　临深履冰

　　独浪帮众人去后，唐仲杰便请卢覃三人去备下的客房休息。三人进得房内，云嘉问道：“师哥，你说昨天的那个人比你武功还高，是不是真的？”
　　卢覃道：“自然是真的。”向程子墨道：“实不相瞒，昨日那人出手，最后那手腕一转，用的是金乌派的‘玄晖炁’内功心法。”程子墨和云嘉都“啊”了一声，甚是惊讶。
　　卢覃道：“这一套心法用来转换内息，在一招力道去势俱尽时仍能有回转变通之余地。此法极是艰深，我派弟子入门之后，至少要到第七年上，将‘阳关三叠’、‘阳春白雪’和‘阳煦山立’三套剑法都练得全了，才能得授。我自上年秋天开始习练，至今也不过有二三成的工夫。那人能在转换之间一掌将宋义打死，则少说也有了六七成火候。”
　　云嘉道：“难道那人竟是咱们门中的人？咱们门里现下在江夏的……是五师兄，还是大师兄？”程子墨前日听卢覃说起金乌门下纷争，心中便也想到了此节。
　　卢覃摇了摇头，道：“五师哥向来同我交情不错，知道是我接了这趟差使，应该不会插手让我为难。况且他的功夫比我高得有限，使那一招或许能伤得了宋义，却决不能一击之下便取了他的性命。以大师兄的武功倒是够了，只是我也想不出他为甚么要亲自跑到这里来，把师父的远房侄儿打死。若说是为了慧刀门在这一方的势力，大师兄的赤焱坛本来就掌管江夏六路，慧刀门虽然不在我派制内，有宋义这层关系在，也好算得是金乌堡的从属。杀了宋义，便等于是断了这个臂助，对他赤焱坛可有什么好处？”说着皱起眉头，百思不解。
　　程子墨道：“昨日那人假扮了沈泽前来，分明是要挑动慧刀、独浪两派相争，又或是要借慧刀门和金乌派的手灭了独浪帮。这人武功如此高明，却肯在这小小的鄂州花费偌大工夫，恐怕另有所图。”
　　云嘉道：“咱们既没上这个当去寻独浪帮的晦气，只怕他还有别的计较。”
　　卢覃微笑道：“横竖现在有一个人在这里，咱们盯着他，多半便能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正主儿来。”
　　这天晚上并没有月亮，程子墨趴在院墙外最大的一棵树上，浓荫将他统遮没在黑影里。此刻虽是夜深，却并非是万籁俱寂，远近十乡八里数百只青蛙声声不歇，聒噪成一片，只听得程子墨头昏脑涨，两太阳生疼。
　　将近三更，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走出来一个人，一身是黑，却是夜行打扮。他四下里张望，并不见一人，便轻轻掩了门。
　　正欲施展轻功一掠而去，只听得身后门里有人冷冷地道：“这夜半时分，唐师兄却要到哪里去？”
　　那人正是唐仲杰。他错愕转身，见那院门慢慢地又开了，一个人踱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却是师弟谢冠英。
　　唐仲杰张了张口，正要说话，谢冠英抢着道：“唐师兄莫要跟我说，今晚月明风清，要出门兜兜风。”抬头望了望天，道：“天色这般晦暗，看来怕是有一场大雨要下。”
　　唐仲杰咬了咬牙，道：“谢师弟既然早有防备，等在这里，有甚么话便直说了罢。”
　　谢冠英道：“唐师兄，今日那个卢家小子出手演示武功，力证沈泽不是凶手，本来今晚要去攻打独浪帮的计划便不成了。唐师兄这便要去向那人报告么？”
　　唐仲杰一怔之下，已知自己的行为原来早落在此人眼中，哼了一声，道：“是又如何？谢师弟有甚么条件，一并痛痛快快提出来罢。”
　　谢冠英似未料到他这便一口坦承，愣了一愣，道：“小弟也不敢提甚么条件，只是想请唐师兄高抬贵手，不来和我争这掌门之位，小弟便足感盛情了。”
　　唐仲杰冷笑道：“你不用说的如此客气，直白了讲，我若不应了这事，你便要嚷将起来，指证我勾结了外人来害死宋师兄。”
　　谢冠英道：“我岂敢要挟唐师兄。只是那一招‘凤点头’如此蹊跷，连两个外人都能在半日内瞧出端倪，以唐师兄的眼光见识，怎可能被蒙在鼓里？”
　　唐仲杰道：“莫忘了你也是在当场的人。”
　　谢冠英悠然道：“唐师兄当时挡在我身前，那招‘凤点头’的最后变化我便没瞧见，这个有宋贤侄可作证见。将那一招看得仔细明白的，只有唐师兄和宋贤侄两人，你们俩不提，我自然不知，况且我一心伤痛掌门人之死，岂有余裕想到其他上头？”
　　嘿嘿笑了两声，道：“宋贤侄不提这一节，自是他小人家见识短少，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唐师兄不提，可不知道是甚么缘故了。”
　　唐仲杰哼了一声道：“谁想这姓宋的小子今天还是当着人说了出来。”
　　谢冠英道：“大家今天听了这番话，这会儿脑子正乱，固然还没想到那上头去。但是我只消一提此节，再将唐师兄房里那两封信给大家看上一看，大家自然会恍然大悟。”见唐仲杰目光闪烁，不待他开口，便道：“唐师兄莫要惊慌，那两封信已被我藏在一个稳妥的所在，保证旁人一时寻不到。待我当上了掌门，自然将信完璧归赵，决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唐仲杰沉默片刻，道：“谢师弟，你既然已经看过那信，便该知道我唐某人不过是一个棋子，决断这事的正主儿是什么来头，岂是我区区小卒可以说得动的。”
　　谢冠英道：“既是棋子，那正主儿想必也不在乎是唐师兄你来当这个傀儡掌门，还是由我来当。我今天等在这里，便是要请唐师兄引我去见一见那人，还望唐师兄莫要推辞才好。”
　　唐仲杰叹了口气道：“谢师弟已经什么都想到了，我这个做师兄的还有甚么话可说？那人在南塔街汪家老宅，咱们这便走吧。”说了这句话，便转身欲行。谢冠英见他举步，正要跟上，突然唐仲杰“啊”地叫了一声，声音中充满惊恐之意，眼望谢冠英身后，颤声道：“郑师弟，宋师侄，你们怎么……”
　　谢冠英一惊回头，却见身后空荡荡地，哪里有半个人影？他刚心叫不好，但听得身后细小暗器的破空之声，跟着后颈上仿佛被个虫子狠狠叮了一口，登时眼前发黑，合扑栽倒。

　　与子同仇

　　唐仲杰踏前一步，将昏迷不醒的谢冠英身子翻了过来，往他怀里一摸，掏出两张薄薄的纸柬来。他心下松了一口气，冷笑着低声道：“你故弄玄虚，还道真能唬住我不成！”拔出腰畔短刀，对准谢冠英的咽喉便欲刺将下去。
　　忽听得身后有人道：“这两封信既然如此要紧，唐师兄，不知可不可以让在下也见上一见？”
　　这声音清朗柔和，落在他耳里却无异于催命的符咒一般。唐仲杰一时脸色发白，慢慢转过身来，见卢覃不知何时坐在离他约莫十步开外的墙头上，神色淡然地瞧着自己，刚才的那几句话正是出自他口中。
　　跟着头顶树上衣袂带风，有一人自上轻飘飘地翻落，站到自己面前，却是程子墨。
　　饶是唐仲杰老奸巨猾，这时也不禁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程子墨笑道：“唐师兄不必惊慌，有甚么故事，慢慢编圆了再说不迟。”伸出手来，道：“拿来。”
　　忽听得卢覃厉声喝道：“小心！”程子墨心中一凛，夜色昏暗中风声劲疾，两枚细针已到了眼前。情急间不及拔剑，仰天一个铁板桥向后便倒，几乎能感到那两枚针擦着脸畔过去。耳听得空中又是嗖嗖两响，却是奔一旁卢覃而去。百忙中回眼向身后一瞥，但见墙头一道炫目的剑光划过，紧接着叮叮两声细响，卢覃拔剑将两枚针打飞。
　　唐仲杰这飞针是在腰带间暗藏机括，不需扬手抬腕，只消手指轻轻一扳便飞出，端的是来无踪迹，昏暗中尤其令人难以防备。幸而程卢两人先前见到唐仲杰放飞针将谢冠英刺倒，心下存了戒惕，才没着了道儿。
　　唐仲杰正是要争得这一刻迟缓，右手扣动机括发针，左手便将手中的薄纸一团，塞进了口中。卢覃身随剑进，从墙头飞掠而下，无奈当中隔了十来步距离，到底迟了一步。唐仲杰闷哼一声，双肩“肩井”，两膝“环跳”，一齐被剑尖刺中，软软地坐了下去。
　　程子墨哼了一声，正要上前，唐仲杰知他心意，抢着道：“这信纸是主人特制，遇水即烂，程公子不必点我‘胃仓穴’迫我再将其吐出了。”
　　程子墨冷笑道：“便没了信，有这姓谢的人证在这里，要在慧刀门揭穿你也是轻而易举。”
　　唐仲杰道：“这‘鸿渡针’上附的药，只有主人有解，我便不动手，谢冠英也活不过明天这时候了。”叹了口气，道：“两位要在慧刀门里说些甚么不利唐某的话，只管说去便是。身败名裂固非唐某所愿，只是我那主人既不许我说出他的名字，唐某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到这里，忽然间双目暴睁，喉头格格作响，神情刹时变得说不出的惊惶恐惧。他慢慢张大了嘴，却是再说不出一个字。
　　程子墨和卢覃同时抢身上前，但见他七窍中都有血流出，竟是中毒身亡。
　　卢覃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向程子墨低声道：“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那信纸上有毒。”程子墨心念一转，已然省悟，道：“他那主人想必是吩咐过他，在紧要关头，便将那特制的信纸吞下去，好毁去证据，事先却在纸上下了剧毒……这人好毒辣的心思手段。” 向地上的唐仲杰看了一眼，道：“他刚才说那人在南塔街汪家老宅，却不知是真是假。”
　　卢覃道：“事已如此，咱们今夜总不能不去走上一遭。”停了一停，道：“云嘉还在后院监视。我过去跟他说一声，让他不必和我们同去了。”这话中了程子墨下怀，点头道：“小师弟武功不甚高明，还是留在这里妥当。”
　　两人重回院里，卢覃自去嘱咐云嘉，程子墨想了想，便跳进宋志武房里将他叫醒，将方才情形大致说了两句。宋志武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乍听得两个师叔一死一伤，且各怀鬼胎，不由得大是惊惶无措，自是程子墨怎说便怎行。程子墨向他打听了南塔街汪家老宅的位置，令他叫人起来去照应门外昏迷的谢冠英。一时卢覃回来，两人便出门向南塔街而来。
　　那南塔街汪家老宅坐落在洋澜湖畔，离慧刀门所在的百子正街离得约有里许，两人施展轻功，依宋志武所言途径，没费甚么周折便寻到了南塔街。那汪家老宅是所三进的大屋，据宋志武言道原是某家京官的故宅，如今年深日久，早已无人居住。但见门上油漆剥落，挂的两盏灯笼未点蜡烛，依稀瞧着蒙尘积垢的样子。
　　两人越墙而入，见院中正厅黑沉沉地，西首耳房内却透出烛光，当即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掠到房前。但见房门虚掩，露着一缝，室内却是静悄悄地全无声息。程子墨等得片刻，便悄悄探身凑近门缝边，向内望去。这一望之下，不禁大惊失色，几乎没脱口叫出声来。手一抖，将门推得大开。
　　只见这小小一间耳房内，椅上地下，横七竖八地竟倒了七八个人，烛火闪耀之下，照见这些人脸上身上俱是斑斑鲜血，个个身子僵硬不动，显是死了。当中一人，身着黑衣，手握流星锤，正是白日里见过的独浪帮帮主沈泽。
　　程子墨一时惊得呆了，定一定神，缓缓向两边看去，见有个死人的面貌甚是眼熟，认出是沈泽带去慧刀门的众手下人之一。室中除了沈泽，所有人衣饰都一模一样，看来皆是独浪帮的帮众。心想：“唐仲杰明明说这里是他主人的下处，怎地沈泽和他手下人却死在这里？难道是独浪帮发现了那人的踪迹，过来探视，以致被杀？”
　　卢覃一言不发，进了屋子，一一检视沈泽等人身上伤口，半晌立起身来，苦笑道：“程兄，这回的麻烦可是不小。”一指地下死人，道：“这些人身上剑创，轻重去势，分明是伤在金乌派 ‘阳关三叠’、‘阳歌天钧’两套剑法之下。”
　　一语未了，只听院门外远远传来脚步声响，似有许多人向这边奔来。风中隐隐传来人声，依稀是道：“围住了宅子，莫让杀害沈帮主的恶贼逃了。”
　　卢覃眉头一扬，道：“大队人马来啦。程兄，这里死了这许多人，只怕便是我金乌派的人下的手，横竖我是脱不了干系。你北冥派可大不必卷进来蹚这趟浑水。我出去见门外的人，你得空走了便是。”
　　程子墨忿然道：“你当我是甚么人，咱们一路同来，有甚么事自然一道担当，岂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卢覃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便一齐出去。只是待会若是动起手来，你不必顾我，若得脱身，便往东城门外小客店去会齐。我早嘱咐了云嘉，在那里等我们。”
　　两人说了这几句话，但听得大门外脚步纷碎，人声嘈杂，来的一干人已然将这宅子围住。此时天际浓云翻滚，隐隐传来闷雷之声。来人皆手持火把，照得院子四角上的天空都红了。
　　但听一人高声叫道：“金乌派姓卢的小贼，快快出来受死！”又有一人叫道：“你放出这等毒计来害咱家帮主，咱们独浪帮今天若让你走了，弟兄们誓不为人！”程子墨凝神倾听这些人的脚步呼吸，察觉来的不下七八十人，大多武功不弱，虽想独浪帮自沈泽以下，单打独斗都不是自己和卢覃的对手，可这许多人一拥而上要来拼命，对付起来可大也不易，且这些人同自己无冤无仇，又不能当真痛下杀手。一时颇为踌躇。
　　卢覃轻笑了一声，向程子墨低声道：“你听他们口口声声把杀人的罪名统归在我头上，半点并没你的份，你还非要留下来同我一起顶罪么？”说着抬步走出屋去，程子墨忙跟了出去。
　　卢覃提气扬声道：“门外可是独浪帮诸位当家？”
　　“砰”的一声，院门大敞，几十人手持火把刀剑纷纷闯入，为首一个黑脸大汉，手持双锤，戟指怒目道：“卢覃，你害死帮主和一干弟兄，咱们便和你拼了！”

　　谗口嚣嚣

　　那大汉闯进院子，一瞥之下，已见到房门敞开的耳房内的惨状，惨然道：“果然我们来迟了一步，帮主已经遭了这厮的毒手。” 跟着便有七八人叫了起来：“杀了卢小贼，为帮主报仇！”
　　卢覃斯斯文文地向那大汉拱了拱手，道：“这一位使双锤的可是郑岱郑当家？在下为了追查假扮沈帮主、杀害宋掌门的凶手，刚刚寻到此处，便见到沈帮主一干人等已不幸身故，到底何人下手，却是茫无所知。”
　　那大汉正是独浪帮的副帮主郑岱。他见卢覃一口道出自己名字，倒是微微一怔，随即圆睁怒目道：“你休得巧言舌辩，明明你约了我家帮主到此地来，便是为了下此毒手，这当儿倒推得一干二净！”
　　卢覃道：“郑当家，你家帮主为人所屈，诬陷他杀了慧剑门宋掌门，是在下费了一番工夫替他分解。若是在下有心加害，则今日下午便帮着慧剑门一干人将沈帮主杀了，又何必多费这番手脚？”
　　郑岱愣了一愣，道：“谁知道你金乌派藏了甚么诡计。你害死沈帮主，乃是我帮中兄弟亲眼所见，还想抵赖不成！”说着向身边一人一指，道：“杨厉，你来同他对质！”
　　卢覃凝目看去，见那杨厉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他满面通红，神情激动，指着卢覃道：“你晚上派人送信给沈帮主，说是有要事相商，约他到这汪家老宅来面谈。我本来信不过，可帮主却说你白日里帮忙示好，是友非敌，便不加防范，只带了几个人前来赴约。谁知帮主白白信了你这奸贼，竟至于命丧你手。”
　　卢覃淡淡道：“你说沈帮主命丧我手，可是你亲眼所见？”
　　杨厉大声道：“自然是我亲眼所见。你还没来时，沈帮主叫我去打些酒来，要请你吃。我打酒回来，正撞见你正和沈帮主，郭大哥，陈大哥他们相斗。我亲眼看见你一剑……一剑刺进郭大哥咽喉。”说着哽咽起来，道：“当时沈帮主身上已经受了几处剑伤，看见了我便向我打手势，教我回去报信。我刚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沈帮主长声惨叫，想是着了你的毒手。”
　　卢覃道：“你既然撞见了我在行凶，我怎的容你逃走？”
　　杨厉道：“你背对着我，因此没看见我，我可认得你的身法剑招。”向耳房内一指，道：“你敢说不是你下的手，咱们便去检视沈帮主他们身上剑伤，看看是不是金乌派的招式。”
　　卢覃苦笑道：“沈帮主他们身上的伤，在下已经检视过，确是金乌派的剑法无误。只是剑法虽是金乌派的，动手行凶的人可未必便是。”
　　郑岱怒喝道：“你还要强颜狡辩，这鄂州城里金乌派的人便只有你们两个。谁都知道金乌派的剑法只传门人子弟，倘若是外人偷学了你金乌派的一招半式，能在一时三刻里杀了沈帮主和这许多弟兄么！”
　　卢覃叹了一声，知道此事已无法辩解。忽听得一人道：“在下程子墨，乃是北冥老人座下第八个弟子，可不是甚么金乌派的。今日一整天到现下，在下都同这位卢兄弟和另一位云兄弟在一起，可以一力担保他二人决不是杀害沈帮主的凶手。”说话的正是程子墨。
　　杨厉“啊”的大叫一声，道：“是你！”他一进来便全神贯注在卢覃身上，直到程子墨开口，才注意到他，当即跳了起来，一手指着程子墨，道：“就是你！”
　　程子墨大奇，道：“你认得我？”
　　杨厉道：“那姓卢的恶贼同帮主相斗时，你便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着。陈大哥要逃走，是你在旁发了一掌，将他截了下来。”
　　程子墨气往上冲，不知他为甚么又攀附上了自己，踏上两步，道：“你再说一遍，你看清楚了那人是我？”
　　杨厉道：“我……”说了这一个字，忽然身子僵直，仰面翻倒在地。离得他最近的郑岱和程子墨两人都是一惊，同时抢身上前，但见杨厉双目圆睁，却是已经气绝身死。
　　郑岱撤身后跃，长声冷笑，道：“程公子，你好毒辣的手段，只是这里这许多兄弟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要将我们一个个都杀了灭口，恐怕也不容易！”手一挥，登时有七八个人抽出兵刃，攻上前来。
　　程子墨心中雪亮，杨厉突然死去，定是有人在旁发射细针之类的暗器，便如同唐仲杰对付谢冠英一般。唐仲杰的飞针以机括射出，当时用来袭击十步开外墙头上的卢覃依然准头不失。他那主人自然也有这件厉害暗器，这时想必便躲在周围屋顶树梢。他抬眼四望，要寻找那人的藏身之处，两三柄刀已然砍到自己门面。这时候无法可想，只得抽剑抵御。
　　独浪帮这些人武功虽然够不上一流好手，但出手凌厉，竟是不顾自身，但求两败俱伤之意。程子墨又不愿意伤他们性命，再造无谓杀孽，一时之间，竟被迫得手忙脚乱。
　　但听得身后叮叮剑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却是卢覃与独浪帮众人交上了手。他下手可不如程子墨那般容情，剑出如风，招招抢先，顷刻间便伤了三四人。郑岱大喝一声，舞动两柄大锤，攻上前去。他膂力惊人，这两柄大锤足有一百余斤，抡将起来呼呼有声。卢覃不与他正面相接，手腕一抖，一柄长剑便从两个锤头间穿了过去，刺中了郑岱胸前的膻中穴。正是金乌派中的“玄晖炁”心法。卢覃这一门功夫练的并未到家，变招后便无法催动内力，但是膻中穴是人身要穴，只以剑尖浅浅刺入一分，郑岱便经受不起，当当两声，两柄大锤脱手落地，一只更砸在他自己脚面上，登时筋断骨折。郑岱长声惨叫，晕了过去。
　　独浪帮中抢出两人，将郑岱扶了下去。一时又上来一胖一瘦两个老者，手持薄刀，使一路八卦连环刀法，与卢覃斗在一处。走了十一二招，卢覃叫声“着！”，两老者双双中剑，一中手腕，一中腰间，虽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却是无法再战。
　　程子墨一面抵挡攻向自己的剑招，听得那边惨叫连连，忍不住转头去看，见卢覃出招狠辣凌厉，接连有人伤在湛青剑下，不由得大是不以为然：“这些人是出自误会才来找你拼命，你出手这般不留情面，伤了这许多人，这梁子可结得愈发大了。”他这一分心，剑招不免迟滞，与他对敌的一名独浪帮帮众瞧出便宜，当即挥剑直入，径砍他腰胁。程子墨退后一步，左足微幌，右足飞出，正中那人手腕，那人一柄剑脱手，斜斜飞了出去。程子墨未及收足，右首抢出一人，手提厚背大环刀，向他腿上便砍。当的一响，却是卢覃伸剑将这一刀挡出。
　　卢覃叫道：“程子墨，你没心思打架，趁早走路是正经。”程子墨心想独浪帮众人一心要杀的是卢覃这个凶手，自己寻隙逃走，恐怕卢覃更加陷入了重围，当即摇头道：“你先走。”
　　正当此时，哗喇一声巨响，天空中一道闪电劈了下来。这一下出其不意，人人都是一怔。卢覃反应甚快，看准独浪帮人群中露出一条缝隙，纵身窜了出去，足尖在院墙上一抵，飞身便上了墙头。
　　其时独浪帮众人四下里团团围住了宅子，几十个火把照得半空亮晃晃地，卢覃在墙头一立，见东南角上人相对少些，深吸一口气，正欲发足奔去，忽然间细风袭面，四枚钢针分别向他上中下三路射来。

　　风雨如晦

　　程子墨见卢覃跃上墙头，正欲寻隙跟上，忽见空中几点银光微闪，一时惊惶得仿佛心都停跳了一拍，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小心暗器！”便见卢覃身子一折，从墙头摔了下去。
　　程子墨大惊之下，再顾不得手底下是否会伤着人命，刷刷刷几剑将围住自己的三四人迫开，几步抢到了院门边。众人大叫：“截住他！休要让他走了！”程子墨听得背后风声，有人一刀往自己背上招呼过来，他也不回头，听风辨势，一剑向后递出，正中那人手腕。紧接着左旁有人一剑刺来，程子墨不及回剑，避开剑锋，伸指在他剑身上一弹，那人拿捏不住，一个踉跄，程子墨抢上一步，飞足踢中了他腰眼。这一脚他使足全力，那人哇哇大叫，整个身子向后飞去，将后面的三四人都带倒了。
　　程子墨舞动长剑护住门面，冲出门去，却见墙根下空荡荡的，并无卢覃的踪影。四下一望，只见数丈开外，十来个持着火把的独浪帮帮众正发足向东急奔，隐隐听到有人叫道：“那姓卢的奸贼往这边去了！大夥儿快追！”
　　他心中一松，想卢覃既然逃走，则多半并未被毒针打中。欲待另寻一路逃走，到东城门外小客店去同云嘉会合，到底未曾亲眼见到卢覃是否受伤，终归放心不下，一犹豫间，还是跟在独浪帮众人身后追了下来。
　　他内功高出独浪帮众人甚多，不一会儿工夫便越过众人，赶到了前头。众人追得一阵，奔进了一个小树林。此时天空中雷声大作，片刻间便有黄豆大的雨点浇将下来，把独浪帮帮众手中火把均打灭了，树林里漆黑一片。
　　程子墨正彷徨无策，哗喇一声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隐约见到前方几十步有一个人影，依稀便是卢覃，程子墨大喜，当下发足向那人奔去。那人听到他脚步声，当即收步，转过身来。程子墨刚刚奔近，突然间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无声无息地自对面刺了过来，刹那间便到了他胸腹间。他大骇之下，已不及拔剑招架，急步向右跃出，剑锋堪堪贴着他衣襟飘了过去，眼看着这一剑剑势已尽，不知怎的剑身徒地一转，又折了过来，直奔他左臂而来。程子墨身子急侧，那剑却如毒蛇般沿着他左臂蜿蜒而上，由臂至肩，程子墨避无可避，但觉颈间一凉，剑尖已抵上了他脖颈。
　　正当此时，黑暗中剑光疾闪，宛若一道电光，直逼程子墨对面那人而去。程子墨只觉颈间一阵刺痛，那人已回剑自守，叮的一声两剑相交，紧跟着叮叮叮密如连珠的数下撞击。程子墨心知是卢覃相救，定一定神，依稀辨明两人身形，拔剑上前相助。
　　这时候大雨如注，浇得三人都浑身湿透，林中本就昏暗无比，雨水又顺着头发眉毛流入眼睛，几乎甚么都看不清，全凭剑上一点光芒，和混杂在雨声中若有若无的风声，来辨明对方招式来势去向。这等交手原极是凶险，但对手武功实在太强，程子墨自忖便是白日相对，也决计不是他的对手，唯有趁对方也目不见物之际冒险行击，或有一线胜望。
　　又交得几招，那人斜舞剑圈，纵身跃后，程子墨正要上前进击，模模糊糊地瞥见他左手仿佛伸向腰间，心念急闪，大叫一声：“不好！”飞身向旁一扑，抱住了卢覃便向地下滚去。但听得嗖嗖细响，数根钢针自头顶飞了过去。
　　那人一击不中，当即纵身上前，提剑便向程卢二人的所在砍去。程子墨来不及起身，勉强挥剑挡格，那人左手倏出，竟用两指捉住了他剑锋，右手剑招一吞一吐，忽地转了个弯，削向他肩头。程子墨要想保住这条手臂，非撤手放剑不可。无奈中五指一松，向后一让，长剑便被那人夺了去。乌黑的长剑如一条墨龙一般夭矫递进，向程子墨当心袭来。
　　突然间那人闷哼了一声，急步后跃。噗通一声，却是程子墨那柄剑落在地下泥水里。大雨滂沱中又是一道闪电而过，只见那人转身发步急奔，瞬间便没入林间黑暗中。
　　程子墨和卢覃在地下滚得一身泥水，狼狈无比。眼见那人去得远了，两人从泥涂中站起身来，回想方才情形，兀自心有余悸。这一番相斗为时虽短，却是生平第一的惊心动魄，两人对视一眼，不自禁的双手相握。
　　卢覃低声道：“我发针射中了他。”程子墨一怔道：“你哪里来的针？”卢覃道：“从唐仲杰身上拿来的。他这样子的针筒共能发四拨八枚针，我见里面还有两针，便顺手拿了出来。”程子墨吁了口气，想那人虽中了毒针，想必自有解药，笑道：“幸好有唐大侠的毒针救命，否则我们俩今夜就双双毕命小树林了。”
　　卢覃道：“你脖子上的伤怎样？”
　　程子墨摸摸颈侧，触手粘乎乎地甚是疼痛，道：“伤了一点儿皮肉，不碍事。”他回思方才黑暗中如鬼似魅的那一剑，越想越觉得心惊，问道：“那人使的真是金乌剑法？当真邪门的紧。”
　　卢覃道：“有些是，有些不是。伤你的那一剑用的是金乌派的玄晖炁心法。最后那一剑，是金乌派‘阳歌天钧’剑法中的一招‘凿壁偷光’。”停了一停，叹道：“‘阳歌天钧’是我派中最高深的一套剑法，纯以‘朱曦罡气’运使，外人决计偷学不来。这人武功高明之极，我派之中，恐怕只有师父，陆芝陆师叔和大师兄严汾，才有这等身手。”
　　程子墨道：“那人杀了沈泽一干人，却栽赃给你，方才又接连痛下杀手。嗯，他是想杀了你，却推到独浪帮头上。你几时结了这般仇家？”
　　卢覃叹了口气，黯然道：“我不知道。”
　　程子墨握着他的手，只觉他手指微微颤抖，想是想到了下毒手之人多半便是他本门中的师父师兄，不由得颇为他难过。
　　两人沉默了片刻，雨水仍是不住地倾泻下来。卢覃道：“走罢。”
　　程子墨精神一振，道：“是，咱们出城去找云嘉去。”

　　道阻且长

　　两人出得东城门外，在那小店客房里找到了等候的云嘉。云嘉见到两人狼狈形状，不禁颇为惊讶，及待看到程子墨脖颈上长长一道血痕，更是吓了一跳。一面找出金创药来，一面埋怨两人不许自己跟去。程子墨心道：“幸好你没跟去，否则怕是还要多饶上一个。”
　　程子墨颈上剑伤虽长，入肉却是甚浅。云嘉一面替他清理上药，一面问道：“对手是什么人？”程子墨与卢覃面面相觑，只是苦笑，这一晚两人差一点连命也送了，却连对方的面貌如何都未看见。
　　程子墨三言两语，将汪家老宅的事情说了。云嘉越听越惊，道：“这人知道你们今晚会找去汪家老宅，才事先假借师哥的名头，骗沈泽他们前去。”程子墨道：“多半唐仲杰说出汪家老宅来，也是他的授意，否则唐仲杰怕他怕得这么厉害，怎会轻易说出他的下处？”
　　卢覃道：“唐仲杰露的破绽太大，我们既然能看破那人假扮沈泽的诡计，那人多半也会想到咱们下一个便要疑心到唐仲杰。”说到这里，三人都是惕然心惊，敌人武功高强，更兼心计过人，己方的行踪都被他抢先料定，而直到现下，自己对他的身份来历仍是一无所知。
　　云嘉道：“那个独浪帮的杨厉，多半是那人故意放回去报信的。他怎地又说，那个凶手杀人之时，程师哥也在一旁？想必是那人假扮卢师哥杀人，让手下却扮成了程师哥。”
　　程子墨笑道：“要假扮卢覃可不容易，别的也罢了，他这双眼睛别人可是冒充不来。是以那人只能背对着杨厉，再叫个人扮成我的模样，以确其信。”说着不禁向卢覃看了一眼，见那双颜色清浅的眸子被烛火一映，有如玛瑙般温润剔透，凝睇流眄，秀美难言，不禁心中一动，寻思：“原来他生的这般好看，我从前却是不觉。”
　　卢覃道：“这是一则，另一则便是要程兄也身涉凶嫌，这样程兄无论怎么替我开脱，别人都不会信了。”
　　云嘉愣了一愣，叹道：“这人的心机忒也深了。”
　　卢覃道：“他这般深谋周划，必不能就此作罢。咱们略歇一歇，天亮便赶路罢。”
　　云嘉诧异道：“赶路？到哪里去？”
　　卢覃笑道：“自然是逃命去。”顿了一顿，又道：“可惜咱们的那几匹好马在慧剑门没带出来，不然逃跑起来更方便些。”
　　云嘉道：“咱们这就回慧剑门取去。”
　　卢覃不置可否，问道：“云嘉，你先前出来的时候，没人见到罢？”
　　云嘉笑道：“师哥你也太小瞧我了，慧剑门的人这会儿定然还以为我在房内睡觉呢。”
　　卢覃摇头道：“那人既然能收服唐仲杰为已用，必定在慧剑门还安了其他眼线。恐怕你一走便已发觉。以这人做事之周密，这会儿肯定已经将那几匹马看住了，咱们再去，徒然自赴死路。”
　　云嘉点头称是。过了一会儿，问道：“师哥，你说那人的玄晖炁心法，已经能在转换内息后发出内力伤敌，这要多久才能练到这等地步？”
　　卢覃道：“要能一掌打死宋义那样的对手，至少两三年罢。”想了一想，道：“倘若那人本身内力深厚，恐怕还能更快些。”云嘉沉吟不语。
　　程子墨道：“便是要逃，也总得有个去向。卢覃你可已有了主意？”
　　卢覃沉默了片刻，道：“现下没有别的选择，唯有回金乌堡一条路。”
　　程子墨想起他在林中说道，“这人武功高明之极，我派之中，恐怕只有师父，陆芝陆师叔和大师兄严汾，才有这等身手。”脱口道：“可倘若是你师父……”
　　卢覃道：“倘若是师父要取咱们性命，那便无法可想。回不回去，都是一样。”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相信是师父。”
　　未待程云二人答话，又道：“也不须要到金乌堡。亳州的虚日鼠堂便是我师父直属的部下，只消到了那里，便能将消息传给我师父知道。”
　　云嘉插口道：“可是这里到亳州也不下千里，咱们没了马……”
　　卢覃伸手按住了他手，道：“没有马，咱们路上想法子便是。现下已然不早，你先去睡罢。”

　　局天蹐地

　　三人熄灯歇下，程子墨翻来覆去，只是想着林中那人神出鬼没的身手，却如何睡得着？不知不觉五更将尽，外面天便朦朦胧胧地亮了。他以手支颐，抬起半个身子，看着身边那人。云嘉呼吸均匀，想是睡得正熟，一缕晨光落在他脸上，为他长而卷翘的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程子墨凝视他俊美的脸庞，心道：“此行不论如何，我总要护得你平安。”
　　他听得身后轻轻响动，知是卢覃起来，翻身坐起。卢覃向他低声道：“程兄，我有几句话同你说，咱们到外面去，让云嘉再睡一会儿。”程子墨随他走到门外，将房门轻轻掩上，两人倚门而坐。
　　卢覃道：“程兄，你见过昨夜那人的身手，倘若白日相逢，你以为咱们胜算如何？”
　　程子墨一宿无眠，心中便是盘算此事，见卢覃问出，便道：“昨晚若不是你出其不意发针伤了他，咱们现下多半早成了地下之鬼。云嘉武功算不得一流好手，依我看，咱们便是三人联手，也未必胜得了他。”
　　卢覃道：“正是。此去亳州不下千里之遥，即便在路上买到马匹，日夜兼程，也总要数日，路上若被他追及，可大是凶险不过。”
　　程子墨点头道：“正是。这人武功心计都十分厉害，又有手下相助，要想平安逃到亳州可颇不容易。”
　　卢覃道：“本来咱们若是分头逃走……”
　　程子墨摇头道：“这人昨天下手这般狠毒，分明是要置咱们于死地，未必是只要对付你一个。”
　　卢覃道：“这人的用意，咱们到现在都不甚明了。虽说我心里怀疑陆师叔和大师兄，却也不能断定不是另有其人。”顿了一顿，道：“程兄，这次把你无端卷了进来，我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程子墨怫然道：“你若当我是朋友，便别说这等话。再说云嘉现在是你们金乌派的人，遇上这等事，我岂能置身事外？”
　　卢覃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不该把云嘉带出来的。”眼望程子墨，缓缓道：“程兄，倘若咱们路上果然遇上那人，力斗不敌，我希望你能护着云嘉逃走。”
　　程子墨心中震动，听他话中意思，却是要自己留下来同那人缠斗。果然卢覃接着道：“那人既然使金乌剑法，我同他交过手，又知道他的剑路，多多少少总能支持一会儿。料想他手下并无和他武功相若之人，你和云嘉便能夺路逃走。到了亳州，你见到我师父时，把我这个牌子交回便是。”说着取出一块令牌来。
　　程子墨见那牌子非金非铁，牌面黑沉沉地，隐隐现出一只暗红色的凤凰，知是他们金乌派的朱雀令，便不伸手去接，道：“这是你们门里的东西，应该交给云嘉才是。”
　　卢覃道：“云嘉不需要这东西，他是我派弟子，金乌派中人大都认识他。我这块给你，却是以备万一，你好以之取信。”将牌子塞在他手中。
　　程子墨沉默片刻，道：“不好。”
　　卢覃略为惊讶地看着他。程子墨道：“我留下，你带云嘉逃走。”
　　卢覃道：“程子墨，咱们俩都宁可自己性命不在，也要护得云嘉周全，是不是？”程子墨点头。卢覃又道：“留下来拼命和救人逃走，哪一个做起来更容易些？”
　　程子墨一怔，道：“若论难易，自然是救人更困难些，可是……”卢覃截道：“程兄你既然比我年长了两岁，少不得要吃些亏，把容易的那事给我来做罢。”
　　程子墨语塞。以他的心意，若为了保护云嘉要自己搭上性命，自不会有半分犹豫，可要以卢覃的一条命去换取两人逃生的机会，却大不合他的性子。
　　卢覃道：“这个法子是万般无奈的下下之策。咱们当想方设法，不令他追上。若是不幸狭路相逢，总要先行同他斗上一场，打不过再逃，实在逃不走，才只好行此下策。” 微微一笑，道：“说老实话，我年纪还不大，可还不想这般就死。”程子墨苦笑，拉住了他手，却不知说甚么才好。
　　卢覃道：“那人既然使金乌派武功，我便将‘玄晖炁’心法告知你，你自习其法后，便能辨识他行功出手的动向。其他剑招，我当一一试演，你所习剑法同我金乌派截然不同，要学剑法一时怕是不成，但是你见过剑招后，当可自行思索以北冥剑法破解。”
　　这番话大出程子墨意料，惊讶之余，只道：“我听说金乌派武功自来不传外人，你这般做法，可不是……”
　　卢覃笑道：“眼前就有性命之虞，规矩门户什么的只好先放一放了。程兄，咱们事急从权，那‘玄晖炁’心法的第一句是……”

　　陟彼崔嵬

　　卢覃将“玄晖炁”心法传授完毕，已是天色大明。两人进屋叫醒了云嘉，将行李等物弃重从简，便动身上路，沿小路往东北颍州方向行去。三人都作了寻常乡人打扮，卢覃戴了一顶草笠，压得低低的，路上虽有几个行人，也没人留意他们。
　　中午三人在田间休息时，卢覃将一路“阳春白雪”剑法试演了一遍。接着放慢了速度，将每一招慢慢演来，令程子墨看清曲折变化之处，于关键处更讲解几句。云嘉看得几招，诧异道：“师哥，你这不是在教程师哥剑法？”卢覃看了程子墨一眼，笑道：“敌人武功太强，只好临阵磨枪。”
　　云嘉急道：“倘若师父知道，你……”卢覃不待他说完，便道：“都火烧眉毛了，只好且顾眼下。师父日后要罚，也只好由他去。”
　　云嘉怔了一怔，道：“你……你……”一连说了两个“你”字，忽然眼圈一红，转身发足向一旁奔去。
　　程子墨大奇，叫了一声：“小师弟！”便跟着奔了出去。他轻功远比云嘉高明，不多远便追上，将手搭在他肩上，道：“小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云嘉慢慢止步，却不转身过来。程子墨感到他肩头不住颤抖，似乎在强自压抑心中激动。
　　沉默半晌，云嘉终于开口，道：“程师哥，你明知道我门里武功不授外人，门下弟子有擅自外传者，要受毁伤筋脉、废去全身武功的严惩，怎地还去向卢师哥学剑？”语气中满是愤懑苦涩之意。
　　程子墨大吃一惊，道：“毁伤筋脉、废去武功？”
　　云嘉道：“正是。”转过头来，目光笔直地看着他，道：“我知道师哥怕咱们三个给那人追上了，抵敌不过，才要将那人所用的心法剑招告知你，是不是？”
　　程子墨心下歉疚，道：“是。不过我实在不知你们门中惩罚如此厉害。”
　　云嘉冷笑道：“哼，他是不是还叫你在危急时刻不必管他，只管护了我逃命？”
　　程子墨道：“是。”想了一想，又道：“你是咱们的小师弟，危险时候自然要先顾着你。”
　　云嘉怒道：“我知道我武功不济，拖了你们后腿。你们便如此替我想得周全，却没来问一问我可愿意。我才不要你们这般牺牲了自己来维护我，我……我宁可给那人一剑杀了。”说着拔出剑来，一剑斩在路边的一棵树上。
　　程子墨哑然。他在和卢覃商议脱逃之计时，的确未曾想过云嘉本人的意愿，只因在他心中，尽己所能保护云嘉不受伤害，乃是理所当然之事。这时才想到，先前卢覃建议由他留下拼命来换取程云两人逃生，自己便大不情愿接受，将心比心，云嘉自然也不愿意让两个亲如手足的师哥为护得自己平安而有所伤损。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直至卢覃走来，才将僵局打破，道：“歇得够了没有？够了咱们便接着走路。”
　　程子墨道：“云嘉才刚跟我说了你门里规矩，我看这剑还是不必再学了。”
　　卢覃蹙眉道：“程子墨，我说过了我还不想这般就死。你若不学金乌派的武功，路上那人赶来，这里怕是人人不能幸免。咱们若都不能活着回到金乌堡，还怕甚么师父日后追究？便是废去武功，总好过一命呜呼。”
　　程子墨无言可答，只看着云嘉。云嘉红了眼圈，却不说话。卢覃叹了口气，将他的头揽过来放在自己肩上。他身量其实并不比云嘉高出些，做这等举动倒是十分自然而然。云嘉就势伏在他身上，有一刻光景，两人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程子墨甚是尴尬，不知当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还是该转身走开，正为难间，卢覃轻轻在云嘉背上拍了两下，道：“走罢。”云嘉依言离了他，默默无语地转身就走。
　　程子墨心道：“你倒是听他话的很。”忽然忆及云嘉十四五岁的时候，也曾对自己如此依恋信赖，言听计从，那时候的世界简单明澈，自己根本不消多想，随便几句话一个举动，便能令这少年平静下来或者破涕为笑。而不是如现今这般，对着他时，纵使绞尽脑汁，搜刮枯肠，也不知该说甚么做甚么方才妥当，一时心里百味交集。
　　他走出几步，忽然心生一念，脱口道：“小师弟，等这事过去，我便同卢覃同去金乌堡请罪，若是金堡主不肯相饶，大不了请他毁了我的武功便是。”
　　云嘉不答，只是快步前行。卢覃微笑道：“此番是情势所迫，师父未必便肯下狠手罚我。倘若当真要废去一个人的武功，你这番计较，不过是把我换成了你，又没赚到，有甚么分别？”
　　程子墨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想：“伤的是你还是我，对小师弟来说，恐怕还是大有分别的。”
　　行出未及一里，忽然听见风声中隐隐传来马蹄之声。三人彼此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个念头：“难道有人追来了？”卢覃打个手势，各人便在道旁长草从中伏下藏身。
　　刚刚藏好，便听得有一个声音道：“这里有人坐过的痕迹……等等，这棵树上有剑印子，该是不久前留下的。”程子墨听了这个声音，觉得颇为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见过。
　　紧接着听得另一人道：“好端端地，谁会去拿剑砍树？多半是那些人故布疑阵。”
　　又有一人道：“不管是不是故布疑阵，谢师叔说了的，只要发现了可疑踪迹，不得擅自追赶，先得马上回去报告。”
　　程子墨听了“谢师叔”三个字，登时想起，原来这几个人是慧剑门的，第一个说话的人便是那日来应门的马脸汉子。但听他道：“也好，应兄弟这便回去报信，我和钱师弟接着追下去瞧瞧。”
　　卢覃凑在程子墨耳边道：“截住他。”

　　月出皓兮

　　慧剑门这三人武功不甚高明，三招两式便给程子墨等人制住，点了穴道。卢覃问那马脸汉子道：“谢冠英要找我们做什么？”
　　那汉子欲待不答，毕竟不敢跟明晃晃的长剑过不去，只得道：“谢师叔只吩咐咱们追人，可没交待是为甚么。”
　　卢覃哼了一声，将长剑抵上那人咽喉，轻轻一递，剑锋刚刚入肉半分，那人忙抢着道：“我说，我说。谢师叔说，卢公子和程公子杀了独浪帮连沈泽之内这这许多人，却不告而辞，这里面恐怕有鬼。又说那日伤了宋掌门的人，用的手法其实是金乌派的，谢师叔说，不把几位请回来问个明白，实在是不能放心……”
　　程子墨道：“谢冠英便叫你们这几个人来‘请’我们回去么？”
　　那汉子苦着脸道：“不是，凭咱们这几个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敢请得动三位大驾？是谢师叔把门下的人都分成了小队，三四个人一队，叫咱们分头来探一探这城里城外的路径，若发现了几位的踪迹，便赶紧回去报告，接下来要怎样我可真的不知道了。”
　　程子墨心道：“谢冠英前晚中了毒针，唐仲杰曾说他活不了十二个时辰，居然活着不算，还派人来追我们。”心念一动，问道：“宋志武呢？”
　　那汉子楞了楞，道：“宋小兄弟？听说好像是病了，在西院休养，我没亲见。”
　　程子墨心下了然，看了一眼卢覃。卢覃会意，伸指将这汉子哑穴也点了，同另外那两人摞在一处。云嘉道：“师哥，要不要杀了他们？”
　　程子墨愠道：“小师弟，他们不过是受人差遣，既不是跟咱们有甚么过节，也没伤到了咱们，你怎地上来便动杀人的念头？”他向来对云嘉温言软语，这时却颇为声色俱厉。
　　云嘉一怔，撇了撇嘴，正要说话，卢覃已道：“程兄说的很是。何况杀了这几人也无济于事，谢冠英不见了他们回报，定会再遣人来寻。”说话间一手一个，将三个人远远地抛入道旁草丛里。
　　程子墨道：“看这个光景，谢冠英身上的毒恐怕是那人解了，顺便把慧剑门收罗了翼下。”转念一想，笑着向卢覃道：“宋义的死，恐怕到最后也要算到你的帐上。横竖你债多不愁，就都认了吧。”
　　云嘉已走过去牵了那三人的马来，抿嘴笑道：“谢冠英待咱们倒不错，巴巴地送了代步的马匹过来。”
　　三人虽然说笑，心里却知敌人不久便将追来，片刻耽搁不得。当即上了马背，催马前行。这一日便不再休息，夜幕时分便已走到淮南路西界的丘陵之地。
　　慧剑门的这几匹马只是寻常品种，耐力有限，远不能和他们原来的坐骑相比，因此走到夜半，不得不停下来将养马力。云嘉在一棵大树下找了个平坦干燥的地方，和衣躺下，不一会儿便已睡熟。卢覃向程子墨道：“我来守夜，你睡罢。”
　　程子墨道：“我还不困，你还是接着教我剑法。”他想反正自己是打算要代卢覃受罚，则一样要罚，不如趁那人来前多学几招，救云嘉脱险便又多几分把握。
　　卢覃道：“好。”将 “阳春白雪”和“阳熙山立”两套剑法一一试演。其时一轮满月正上中天，月华皎洁，落在他衣上剑上，益发显得萧然出尘，隽朗秀逸。程子墨将一招一式看得分明，又听得他讲解关窍，领悟甚快，不多时便已领会大概，将这两套剑法在心中想了一遍，道：“这两套剑法，倒是没见那人使过。”
　　卢覃道：“那人是金乌派传人，既然已经学会‘玄晖炁’的内功和‘阳歌天钧’剑法，便定然会使‘阳春白雪’和‘阳熙山立’。还有一套‘阳关三叠’，你已见云嘉使过。”持剑缓缓划了个圈子，道：“接下来便是‘阳歌天钧’，这可难了。这路剑法的运使以金乌派内功为基本，你不会‘朱曦罡气’，这套剑是学不来的。”
　　程子墨见他偏着头，似在思索解决之道，问道：“那‘朱曦罡气’练起来很麻烦么？”
　　卢覃摇头道：“不是我要藏私，只是一来‘朱曦罡气’并非短时内可以练成，纵然你武功底子不错，至少也要二三年光景才能有小成。二来，我曾在无意中听到师父和师叔议论，‘朱曦罡气’和你北冥派的‘北冥真经’所载内功颇有相克之处，同时练了，恐怕于人大有妨碍。”
　　程子墨心中一凛，道：“那小师弟……”
　　卢覃道：“云嘉在北冥真经上的修为十分有限，他在金乌派这几年，学武进境更慢，这三年不过学了‘阳关三叠’，连‘阳春白雪’也只学了一半便学不下去。照这个样子下去，他便再练上一二十年，也不能学会‘朱曦罡气’。”叹了口气，道：“云嘉别的事上聪明伶俐，偏偏没甚么学武的天分。其实云锐单教他云氏一门的武功，他便不能都学会，更何况又加上北冥、金乌两派，贪多分心，实在有害无益。”
　　他又想了一想，道：“也罢，这‘阳歌天钧’我便使给你看，你不用学，只消记住大概变化，那人出手时能有所防备便是。”抬起剑来，剑锋向左斜偏，平平递出，未曾至尽便回腕撤剑，从自己眉心往下，在身前尺许处直劈而落。程子墨见他沉肘凝腕，这一剑使得夭矫灵动，徊转如意，脱口赞道：“好剑法！”
　　卢覃一笑，收剑走近，道：“这一招叫做‘暗香疏影’。关键在腕上施力，‘朱曦罡气’先通‘中渚’、‘阳池’，回剑直落时，却并不经‘液门’，而是走 ‘前豁’和‘养老’之间……”一面说着，一面伸出左手来在握剑的右手上比划。
　　程子墨见到他左手手指纤长秀美，浑不似寻常武人的手，晶莹月华下，手指手背都白得如同透明一般，突觉喉头干燥，头脑里一阵迷迷糊糊，他说的什么便都没听进去。
　　卢覃说了几句，见他怔怔出神，显然心不在焉，奇道：“你在想甚么？”
　　程子墨蓦然回过神来，大是尴尬，讷讷道：“没甚么，你……”要说“你的手真是好看”，这话却说不出口。愣了一愣，只得道：“……你接着说罢。”
　　卢覃点了点头，道：“这一招后续变化共有五种，倘若是进手攻击，则接下去使‘惊鸿度影’一招，剑走右路，同时左足踢对手下盘。”说着摆了个架势，道：“这两招衔接时，‘朱曦罡气’沿‘脊中’走‘腰俞’，会略略停滞，对手倘若在此时疾攻‘伏兔’或者‘风市’，变招便不得不缓上一缓。”
　　程子墨听他口中提点穴道，下意识地便看向他身上 “脊中”和“腰俞”，由脊至腰，一路往下到腿上的“伏兔”和“风市”。目光所至，突然间一颗心毫没来由地狂跳起来，脸上更是热辣辣地如同火烧一般。他大骇下连忙转开视线，心中只想：“为什么我要心跳？为甚么我要脸红？”无奈心脏和脸皮这会儿统不归他管，都自作主张去了，不论他立意要如何镇静淡定，翻江倒海的竟自无法平息。
　　卢覃收了剑式，慢慢走到他身前，程子墨窘得不敢看他的眼睛，望着地下，只盼月光不要那么亮，别让卢覃看清了他的脸色。
　　半晌，只听卢覃声音平静地道：“你没心思学剑，还是先去休息罢。”

　　及尔同死

　　第二日下午，卢覃将一套“阳歌天钧”剑法试演了一遍，见程子墨一时之间所解甚是有限，叹道：“‘阳歌天钧’幽微精深，我当初花了八个月才学会，到现在习练了将有两年，对这套剑法的精奥之处也只不过初窥门径罢了。要你在几日之间领会，那是太强人所难了。”
　　说了这句话，忽听云嘉“啊”了一声。两人抬头看去，但见前方路上，一人黑衣黑马，拦住了去路。只见他一块黑巾蒙住了面孔，只从两个圆孔里露出眼睛。
　　程子墨笑道：“阁下终于还是来了。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怎么还这么见外，连真容也不给我们瞧瞧。”
　　那人并不答话，身形一幌，也未见他如何抬腿下马，便站到了路当中。他右手握了一柄长剑，连柄带鞘，通体纯黑，比寻常的剑更长了几寸。剑未出鞘，人不动分毫，已然有一股杀意凌面而来。
　　卢覃道：“阁下一路追逼，到底是何用意，还请见教。”
　　一语未了，但听暗器破风之声大作。程子墨和卢覃同时拔剑长身而起，挡在云嘉身前。叮叮数响之后，马声长嘶，两人的坐骑双双中针，颓然倒地。一时三人中只剩下云嘉仍是好端端地坐在马上。
　　云嘉面色苍白，咬了咬牙，忽然右足用力一蹬，身子离鞍而起，挥剑向那黑衣人攻去。那人好整以暇地连剑带鞘一格，将这一剑荡了开去，一面向程卢二人看来，左手轻轻勾了勾，便似是向两人发出邀请一般。
　　卢覃和程子墨知道云嘉说甚么也不是那人的对手，两人一左一右欺身上前，同时向那人身侧攻去。那人手腕轻舒，通体漆黑的长剑如乌龙一般从剑鞘中脱出，剑身横斜，挡开了右侧卢覃一剑，左手在剑鞘上一弹，剑鞘飞出，在程子墨的剑柄上重重一磕。程子墨但觉得手上剧震，几乎长剑脱手。这人轻描淡写的一弹之下居然有如此内力，实在可惊可罕。
　　程子墨心中震骇之余，更不敢有半分怠慢，左手捏了剑诀，右手连环三式进击，乃是北冥派“逍遥游”剑法中的“鲲鹏化生”。他这三剑凝聚了毕生之力，那人身形微微一挫，退了一步，避开了第一剑的攻击，紧跟着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子，瞬息之间转到了程子墨身侧，黑剑倏出，却是刺向卢覃。
　　卢覃和云嘉同时回剑，一攻他右肩，一攻他腰际。那人不紧不慢地将手臂一抬，剑走右路，人却到了左侧。那一柄黑剑在他手中便如活物一般，若蛟龙，似游蛇，曼妙奇诡，变幻无方。
　　程子墨越打越是心惊。他这两日一夜目不交睫，无时不刻不在琢磨破解金乌剑法的招数。无奈他想出来的拆解之法，到了那人使的金乌剑法面前全无用武之地，便如当日他看云嘉练剑时只道可以轻易化解的招数，同样的招数到了卢覃手中，却能迫得他一时毫无还手之力一般。那人出手，其狠辣迅捷之处，可又比卢覃高出甚多，更胜在变招诡异莫测，说甚么也想不到能连在一起的两招也能一气呵成地使出。兼之身法飘忽，内力浑厚，在三人倾力围攻下仍是行转有余，丝毫不露败象。
　　忽听得云嘉“啊”地一声，跳了开去。程子墨一瞥之下，已见到那人左手拇食两指之间，挟着一枚银针，长短不过三四分。他大惊之下，忙向云嘉看去，口里问道：“伤到你没有？”
　　云嘉道：“他……刺了我一下。”他刚刚说了这句话，当地一声，长剑脱手落地，随即跌坐在地下。程子墨魂飞魄散，一时间脑中只有那日独浪帮杨厉的死状。当下顾不得别的，便欲过去查看云嘉伤势，那人挥剑拦住。不知怎的，他剑上似有一股无形引力，纵横往返，绵绵密密，竟如同以剑气织成了一张大网一般。程子墨左冲右突，怎样也冲不破这张网，心急慌忙之下，反而被那人寻隙而进，差点腿上便中了一剑，一时间险象环生。
　　忽听得卢覃道：“程子墨，你要同金乌剑法比快，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程子墨心下一惊，道：“是。”原来北冥剑法出自道家，讲求以意驭剑，以静制动，神在剑先，连绵不绝，与金乌剑法的狠辣凌厉截然不同。程子墨这时候心浮气躁，出手唯恐不快，变招一意求利，正是犯了本门武功的大忌。
　　他定了定神，意凝剑尖，招走空灵，渐渐沉下心来，眼光所注，只是对方黑剑剑势变化。那夜小树林里相斗，那人使出“玄晖炁”的心法，出其不意，几乎便取了他性命。然而这时他已习得其法，虽然自己不能运使，但是对方出手变化已能料知三分，便不似先前那般措手不及。那人使的“阳歌天钧”剑法虽然高明，他事先却已见卢覃使过，一时间倒也能勉强应对。
　　那人久战不下，忽然手臂扬起，剑势徒变，走的却是威正刚猛的路子。程子墨心中一动，想：“这好像不是金乌剑法。”
　　便听得卢覃道：“程子墨，你别忘了前日答允我之事。”
　　程子墨微微一怔，卢覃已然猱身而上，左掌右剑，直取那人心腑。那人黑剑回旋，斜切他手腕。卢覃左手变掌为抓，两指闪电般地一张一伸，便挟住了剑锋，右手剑势不停，奔那人前胸而去，正是“阳歌天钧”中的一招“凿壁偷光”。那人放脱剑柄，身子右倾，却是不退反进，右手五指箕张，向卢覃头顶插落。卢覃侧头躲避，指上劲力略松，跟着便是一痛，黑剑又被那人以左手夺了回去。
　　这一番近身相搏，那人以无形剑气织成的密网立时露出空隙。程子墨咬了咬牙，纵身跃出了剑圈，伸手提起地下的云嘉。只见云嘉身子僵直，脸色却是如常，眼珠也仍能转动，一转念间，知道那针上下的并非毒药，却是麻药。心下稍安，将他放上了马背。云嘉手足麻木，却仍能勉强坐在马上。程子墨正要也飞身上马，忍不住又往卢覃那里看了一眼。这一望之下，由不得吃了一惊，原来那人以左手使剑，大开大阖，竟是一路“秋水斩”剑法。这乃是北冥门中剑法，却不知那人从何学来？
　　一怔忡间，忽觉有一点水滴溅上了自己的脸，伸手一摸，却是鲜血。他心中一震，抬眼看去，见卢覃的左手指间正不住渗出血来。原来刚才他以两指挟住对方的剑锋，那人执剑回夺时，便将他手指割伤，激斗中血行加速，这时便一滴滴落将下来。程子墨一时心中再无别念，伸剑在马臀上一刺，那马便自跑得远了。自己却是一个倒跃，重新又进了剑圈。
　　卢覃大怒，叫道：“程子墨，你是白痴不是！”

　　维子之故

　　程子墨笑道：“我是白痴，你不要同白痴说话。”凝神接剑。这一路“秋水斩”剑法他原是拆解得熟了，虽然那人内力浑厚，接起来也并不十分吃力。但觉得那人虽是使的这路剑法，于细微变化之处却有些似是而非。
　　拆得十来招，那人剑交右手，身法倏变，却是又换了门剑法。这一路剑法飘忽灵动，诡异莫测，程子墨从未见过，当即全神贯注地应对。
　　卢覃使一招“惊鸿度影”，长剑直出，攻向那人胸腹。那人剑尖微挑，登时将这一招的剑势化解了，左手探出，抓向卢覃肩头。卢覃避闪不及，眼看便要被他抓上。程子墨一剑向那人左臂刺去，孰料对方足尖突地飞起，径踢他手腕。程子墨猝不及防，被踢了个正着，但觉这一脚的力气大得惊人，手上一阵酸麻，长剑激飞上天。
　　那人黑剑斜出，却是“阳歌天钧”中的一招“抟空捕影”，刺向程子墨左胸。程子墨手中没了剑，只得向一旁闪跃躲避。卢覃伸剑相格，那人不待两剑相交，便即回招，却是“秋水斩”中的“至精无形”。卢覃长剑削在外围一时无法撤回，纵步向后，一连躲开了三剑，那人步步紧逼，分毫不令他有回剑自救的余裕，第四剑便向他头顶劈来。卢覃避无可避，侧头一让，这一剑便斩在了他左肩。那人手上加力，便要将他一条胳膊斩落，忽然掌风飒然，却是程子墨发掌来袭。
　　那人撤剑回撩，横递胸前，这一剑拿捏准确，便如是程子墨自行将手掌送去他剑锋上一般。程子墨百忙中左手在地下一击，身子斜侧，右掌改向击他小腹，只是变招过于急了，掌力便大大打了一个折扣。那人左掌拍出，与他对了一掌，程子墨但觉对方掌力如排山倒海一般压来，眼前一黑，金星乱舞，一口血喷了出来，坐倒在地。眼见那人提起剑来，忽然人影一闪，却是卢覃持剑挡在他身前。
　　那人手中黑剑高举，一时却不劈来。卢覃左肩上鲜血沿着手臂不住滴落，一滴滴落在程子墨身上腿上。程子墨心知那人一剑下来，便是两人一齐送命，心中忽想：“原来同我死在一道的是他。……小师弟却不知性命如何？”
　　时间一分分过去。那人的这一剑却始终没落下来。
　　程子墨诧异莫名，忽然见到那人手臂微微发颤。他还道是自己眼花，定睛看去，却是他由指至臂，乃至肩头，都在不住打颤。
　　卢覃仗剑而立，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那人。突然间那人纵身倒跃，身法快若鹘兔，一眨眼便上了他先前骑来的黑马，蹄声得得，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卢覃见他远去，心中一松，一口气登时泄了，往后便倒。程子墨伸臂抱住了他身子，两人倚在一处。这一下死里逃生，心下兀自糊里糊涂，犹在梦中。
　　过得一刻，程子墨感到他肩上温热，仍是不住有血渗出，问道：“我这里有金创药，你要不要包扎一下？”卢覃略略转身，忽然抬起手来，“啪”地一声，重重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程子墨愕然，道：“你……”卢覃怒道：“我教你金乌派的武功，是叫你在紧要关头护了云嘉逃走，你却怎地不听我的话？”
　　程子墨手抚着面颊，心道：“原来你生这样大的气，却是因为我没去保护小师弟。”一念至此，“啊呀”一声，跳了起来，叫道：“小师弟中了那人的药针，咱们须赶紧找到他去。”
　　卢覃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这时才想起来，未免也太晚了些。”站起身来，伸指点了自己肩周穴道，随手撕了衣襟裹住伤口，往前便走。程子墨刚一动步，便觉胸腹间一阵钝痛，方才接了那人一掌，却是受了内伤。他咬着牙，将翻涌的气血强自压下，快步跟上。卢覃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出右手来相扶。程子墨握住了他手，两人一言不发，循着云嘉那马的蹄踪走去。
　　走了三四里地，在几处稻草堆间发现了那马，正悠闲地嚼着稻草。云嘉伏在马背上，却是半昏了过去。卢覃将他扶了下来，仔细搭过他脉搏，取出两粒药丸来给他服下，向程子墨道：“是厉害的麻药，恐怕要到明晨才能清醒，却是不妨。”
　　程子墨放下了心，吁了口气，道：“今天着实是好险。”一语未了，见卢覃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陪笑道：“好在咱们三个都有惊无险地过来了。”
　　卢覃哼了一声，道：“有惊无险，可不见得。你道今天那人怎么突然手下留情？我看他那样子，倒像是内息走岔了，一时无法用力。他回去用不了一夜，便能调息过来，明天追上来，咱们还是一个死。”
　　程子墨经过方才一役，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当下笑道： “果然如此，多活一夜半日，也是好的。”坐下自行运功疗伤。堪堪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胸口的一股窒碍打通。站起身来，见天边一轮红日低垂，卢覃眼望落日，正自出神。
　　程子墨见到他逆光中秀丽的侧影，情不自禁地心中一跳。却见卢覃转过头来，道：“你好点么？能不能接着走路？”
　　程子墨点头，问道：“你肩上手上的伤怎样？”卢覃道：“骨头没断，便不打紧。”一面把那匹马牵了过来。程子墨见那马四蹄上都包了布片，赞道：“你想得周到。”
　　卢覃微微一笑，道：“虽说结果多半还是走不脱，但是能多活一夜半日，也是好的。”
　　两人将云嘉搬上马背，拣了条小路，慢慢行去。晚风渐起，拂来四下里青稻长草的清香，颇令人心旷神怡。不知怎地，程子墨此刻心中甚感愉悦，自己也不免奇怪，心想后有追兵，前途未卜，自己能不能活到明日此时也未可知，偏偏这时与卢覃并肩而行，心情竟是说不出的舒畅，似乎便情愿一直这么走下去，走到天涯海角，世界尽头。
　　他偷眼向身边的卢覃瞧去，只见夕阳金红的余晖映照在他脸上，将他原本白皙如玉的双颊染上了一层荡人心魄的颜色，瞧着便忍不住动心，只想凑上嘴去亲上一亲。这一念甫生，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心神，不去看他，心中暗骂：“程子墨啊程子墨，你明明已喜欢了小师弟，怎地一见了旁人长得好，便这般心猿意马起来？”
　　两人一直走到夜半，天黑路陡，唯恐马匹有失，便停下来休息。程子墨安置好云嘉，自己刚在一块大石头上躺倒，忽听对面卢覃道：“程子墨，明日那人若追来，你须听我安排，不许再自作主张。”
　　程子墨一怔，翻身坐起，道：“你又有甚么主意了？”
　　卢覃道：“虽然不是甚么万全之策，总要试上一试。”
　　程子墨笑道：“好说，只是你若打的主意还是叫我护了小师弟逃走，这个却是不必再提起。”
　　卢覃摇头道：“那人要杀的只是我们两个，却是意不在云嘉。”
　　程子墨会意，心想那人当真要杀云嘉，则针上早喂的不是麻药，而是见血封喉的毒剂了。却听卢覃接着道：“你不必管他，一个人逃走，便又多几分把握。”
　　程子墨摇头道：“这个万难从命。”眼见卢覃秀眉一扬，薄有怒色，笑道：“便是我现下答允了你，也作不得数的，到时候白痴之血往上一涌，仍然是要留下来拼命。”
　　卢覃哼了一声，方欲说话，程子墨抢着又道：“师父常说我是九头牛拉不回来的性子，你要劝我，那还是省省罢。你横竖是要生气，不如现在便照我这边脸上也打一个嘴巴。”说着向自己脸上一指。
　　卢覃看了他半晌，方道：“你留下来，不过多饶上一条性命，于旁人又有甚么好处？”
　　程子墨笑道：“我是白痴，不会算这些正负盈亏的帐，只知道我便是见不得你在我眼前死了。况且你伤成这样，又怎能再和那人缠斗？”
　　卢覃道：“该当怎样，我自有计较。”顿了一顿，道：“你不走也罢，我同那人说话时，你不得开口，这总做得到罢？”
　　程子墨道：“你不要我说话，我自当闭嘴。”好奇心起，问道：“你要同那人说甚么话？怎见得便能让他改了主意、放过了咱们？”
　　卢覃却不答言，自行在程子墨对面山石上躺下，忽然嗤地一笑，道：“我不同白痴说话，这可是今天下午你自己说的。”闭上了眼，径自睡了。
　　程子墨啼笑皆非，藉着淡淡的星月微光，看见他虽然阖了眼，嘴角却犹自带了一丝笑意，透着七分狡黠，三分嘲弄，便想伸手过去在那唇上拧一下。一转念间，终究觉得不妥，便依旧躺下。他两三日未曾安眠片刻，一会儿便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谁适与谋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便即醒觉。程子墨一跃而起，伸手去推卢覃，正好对方也伸出手来，两人双手一触，互相握住了。
　　但听得蹄声纷杂，自远而近，来的怕不下二三十骑。声音到了附近，不再逼近，却是四下散开，成围困之势。程子墨由不得苦笑，低声道：“那人这次带了大群帮手来，咱们要想再有昨天的运气，恐怕大是不易。”握了一握卢覃的手，心道：“大不了再打上一架，咱们死在一处便是。”想到此节，反而颇觉心定。
　　此时晨光熹微，山间飘着淡淡一层薄雾，只看见百步外影影绰绰地有些人影，却看不分明。忽然雾间隐隐现出一人，通身黑色劲装，向他们走来。渐行渐近，身形步法，正是昨日那人，只仍是以黑巾遮面。
　　到此境地，程子墨心中已无半分惧意，轻轻拔了剑在手，只等那人上前动手。
　　卢覃忽然道：“云锐，既然已到了这一步，大家坦诚相见便了，又何必再遮遮掩掩？”
　　程子墨心中一凛，随即屏声息气，只看着那人，却见他丝毫不为所动，缓缓行来，便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般。
　　卢覃道：“你怕我听出来你的声音，一直不肯开口。我这会儿有几句话要说，你听了再动手不迟。”
　　那人停了脚步。卢覃接着道：“我知你打的主意，是要先杀死我们中的一人，再把另一人带走。却不知你要杀的是我，还是程子墨？”
　　那人凝神看了他片刻，忽然眼里露出一分笑意，道：“这个却要你猜上一猜。”
　　卢覃笑道：“云伯伯不必客气，我猜你是先要杀我，是也不是？”
　　那人缓缓点头，道：“小子猜的不错，你却如何得知？”
　　卢覃道：“云伯伯武功高强，若是想杀了人而不留痕迹，又何必去使北冥派的那套‘秋水斩’？自然是看中了这路剑法气势张扬，任谁死在了这套剑下，身上剑创，一见便知是北冥派的标记。金乌堡和北冥派都离此地数千里，消息传得再快，也要数日的工夫。倘若用金乌剑法先杀了程子墨，北冥派在此地并无人手，等传到王鲲师傅那里，我猜想以他为人，多半会先去金乌堡商议，未必便肯立即翻脸。但若是我死在了北冥派高招之下，此地的井木犴堂和赤焱坛定然不及等到金乌堡发落，便会自行搜寻凶手程子墨的下落。陆羽和严汾那两人，从来谁也不肯听谁的调遣，碰上这等事，唯恐被对方压了一头去，定然越闹越大。”
　　那人笑道：“你说的很是，若不是这两人之间向来有隙，我这计谋实施起来，怕是还要难上三分。”
　　卢覃道：“云伯伯心里的盘算，我却能猜到一二。”
　　那人看着他，道：“哦？”
　　卢覃道：“我本来纳闷，云伯伯你在鄂州一番做作，总不为就收罗独浪帮、慧刀门这两个小小帮派，直到昨日见了你出手，居然使出北冥派的高招来，才恍然大悟，原来你要对付的，却是蔡州的魏敬之。”
　　他停了一停，见对方不语，便知已然道中，接着道：“你在郢州交结了赵刺史，得了官府之力，已非一般江湖门派可比。但就此要把江东六路收入自己翼下，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一些。云伯伯先前不到两三年的工夫，便收罗了长江下游的十几个小帮小派，这般扩张法，自然引人疑忌。这一带除了金乌派的两处分部，便要算的上是魏敬之所主持的沧浪派。你要对付这几处，自己却不便出面。所以远兜近转，终于从鄂州的慧剑门和独浪帮下手，引得我们来调停，便以金乌派的武功先杀了宋义，再杀沈泽。却是一箭双雕的计策，一面栽赃，让这两个门派同金乌堡成仇，一面却是要我猜疑大师兄和五师哥，关键时便不去向他们报讯求助。
　　“然后路上云伯伯你便来追杀，意图杀了我嫁祸给北冥派，却把程子墨带走藏起来。陆羽和严汾寻不到他下落，自然会想到蔡州魏敬之是北冥老人的莫逆之交，多半便知道或藏匿了凶手去处，定会去上门打听。云伯伯再巧施诡计，令他们确信程子墨是藏在魏府，这一场架便不能不打起来。云伯伯在暗中推波助澜，势必要这梁子越结越大，到得关键时刻，更抛出身中十七八处金乌派剑招的程子墨尸身一具，或许还有见证人甲乙丙丁。到时候慢说是沧浪派和北冥派，只怕陆羽和严汾自己，都会以为是金乌派下的手。等到金乌堡和北冥老人那边接到消息赶来，这里已经是杀得血流成河，呜呼哀哉。云伯伯坐收渔翁之利，只怕还要假惺惺地出来调停一番，反倒让金乌堡和北冥派都欠了你一分人情。”
　　那人听到这里，赞道：“小子聪明得紧，我心中盘算之事，你居然都猜到了十之七八。”伸手揭下了脸上面幕，叹道：“这劳什子戴在脸上，可是不舒服得紧。”果然便是那个俊雅雍容的云锐。
　　卢覃道：“不敢当。其实我只要知道了是云伯伯在其中主持，种种关窍，便不难猜到。”
　　云锐道：“然而你又怎知道是我？”
　　卢覃笑道：“云伯伯你忒也过谦了。这天下能同使金乌和北冥两路剑法的，除了云伯伯，还能有谁？”略略一顿，又道：“那天我跟云嘉说起，杀宋义那人用的是金乌派‘玄晖炁’的心法，他便问我，这要多久才能练到这等地步？倘若他只怀疑大师兄或者五师哥，又哪里来的这一问？自然他是已经疑心到了你，却不肯说出来。”
　　云锐哼了一声，道：“这小子便是没用。”
　　卢覃道：“你这计策虽妙，可是昨天单单留了云嘉不杀，却是个大大的破绽。”
　　云锐笑道：“这不须你操心，我自有解决的法子。横竖知道这个破绽的，只是一个死人，一个将死之人，哪里能成了气候？”
　　卢覃叹道：“云伯伯虽然已经把我看作了死人，可我年纪轻轻，实不想这般便死。”
　　云锐凝视着他，道：“你现下说这话，却是迟了。我一年半前问你的时候，你若是答允，不但不会有今日之事，我还会当你是自家子侄般相待。便是云嘉，我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同你在一起。只是你当时回绝得并无半分转圜余地，我直到现在才杀你，已经很算得忍耐了。”
　　卢覃默然，道：“嗯，是我糊涂。我以为我既然发过了誓，你又深知我不会参与金乌门下争权夺利的勾当，或许便看在云嘉份上，饶过了我去。”
　　云锐笑道：“你现下不过二十来岁，便机敏如此。像你这般人物若不能为我所用，总是一个祸害。”扫了一旁昏迷不醒的云嘉一眼，叹道：“若是云嘉或他那几个弟弟能有你这般才智，我又何必这般苦苦奔波，四下里物色网罗可以充我门户的人材？可惜这小子空自承继了外面的皮相，心思性情却半分也不像我，没一点智计手段不说，连武功都学得这般蹩脚。”语气中大有萧索之意。
　　卢覃道：“金乌、北冥两派的剑法，要旨意趣截然相反，倘若练到高深之处，或可互补。如云嘉这般，两下里都是浅尝辄止，反而一无所长。你若从一开始便只教他云氏一派的剑法，他专注一门，武功当比现在要高明得多。”
　　云锐道：“他天资有限，再怎样也不能有大成就，还不如……”
　　卢覃接口道：“还不如为你所用，让你学到了两派的剑法。”
　　云锐冷冷地道：“你方才道有话要对我说，现在可说完了么？”
　　云锐和卢覃对答之时，程子墨记着卢覃要他不得开口的话，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听了云锐这句话，便知他立时要动手杀人，当即抢上一步，挡在卢覃身前。
　　卢覃道：“程子墨，你且让让，我还没说完呢。”
　　向云锐道：“云伯伯，你才夸过我机敏，便没想到，我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份，便有应对的法子？”
　　云锐笑道：“你们俩昨天便不是我的对手，今天带了伤，难道反倒长进了不成？”
　　卢覃道：“长进自然是没有。只是咱们手里却有一个人，足以拿来跟你商量一番。”
　　云锐闻言，向地下云嘉看了一眼，道：“难道你居然对他下了手不成？”
　　卢覃道：“不敢。我只是将金乌堡的椎骨丹，加进了两味药材，给他吃了一粒而已。”
　　程子墨大吃一惊，金乌堡的椎骨丹天下闻名，以七味剧毒配成。其方内含生克变化，下毒之时多添入一两味药材，便有异方数十种之多，乃是须施毒之人自解的独门奇毒。一时心乱如麻，看着卢覃，道：“你……”
　　卢覃瞧也不来瞧他，道：“云伯伯若是不信，当可自行查验。”
　　云锐沉着脸道：“你既然这般说，我便信了你，那又如何？你道为了这不成器的东西，我便能放手让你们走路不成？”
　　卢覃笑道：“云伯伯，你昨天一来便用药针刺倒了云嘉，固然是嫌他碍事，恐怕也是想到万一我们逃脱，路上要带着他，不免走不快。你不惜用自己儿子为质来拖累咱们，这父子之情忒也淡薄了些。我再托大，也不敢把宝押在这上面。”说着抬起右手来，轻轻晃了两晃。
　　程子墨向他手上看去，却见他右手两指之间，不知何时拈了一颗药丸，通体洁白，莹润微泽，倒像是一颗珠子一般。
　　卢覃道：“云伯伯，你见多识广，想必认得这东西罢。”
　　云锐道：“ ‘见多识广’可是不敢当，这难道是羽蛇丸？”
　　卢覃赞道：“云伯伯果然厉害。”
　　云锐哼了一声，道：“江湖传言说金乌堡有羽蛇丸，服下后便可行那邪教中的天魔解体大法。你既有此物，昨日怎不见你拿出来？”
　　卢覃笑道：“羽蛇丸服下后虽然能使人一时三刻力大无穷，当者披靡，过后却是要气血枯竭而死。你若是不使那路北冥派的‘秋水斩’，我虽然疑心，却还当真拿不准你的身份。倘若你是大师兄或者陆师叔，他两个却是知道克制这羽蛇丸的法子的，我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轻轻转动那珠子，道：“化解羽蛇丸的法子，云嘉是不知道的，云伯伯你纵然见多识广，也未必知道我金乌堡这秘密罢？”
　　云锐沉默不语。程子墨眼看着那珠子在卢覃指间滴溜溜地转动，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唯恐卢覃便把那珠子送入口中。
　　卢覃道：“云伯伯，咱们来做个交易。我和这位程兄都来起个誓，决不将这几日关于你的事情对任何人提起，你领了令郎回去，咱们便就此别过。中了椎骨丹之毒的人尚有七日性命，我这里快马兼程，用不了两日便能到亳州，立刻遣人将椎骨丹的解药送给你，保证令郎安然无虞。否则大家今日一齐死在这山谷里，又有甚么趣味？”

　　宜言饮酒

　　程子墨看着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耳听得马蹄声渐渐远去，这才放下心来，只觉得后心微寒，却是冷汗浸湿了衣裳。
　　卢覃凑到他耳边轻轻地道：“别担心，我没给云嘉下毒，是骗云锐的。”
　　程子墨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道：“你有羽蛇丸这样的东西，怎地不早说？”
　　卢覃笑道：“早跟你说了，你定要同我抢夺。”他虽然在笑，声音却是微微打了个颤。程子墨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再难自抑，张臂便抱住了他。卢覃也不抗拒，任由他抱着，感到他手臂不住发抖，笑道：“怎么这就吓到你了？”
　　程子墨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向他追问，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半晌，只道：“以后你做这样的事，最好事先同我打个招呼。”
　　卢覃道：“同你先说了，这计策便不成了。”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将那匹乌云踏雪和程子墨的艾叶青马牵了过来，笑道：“云锐倒也实在，我叫他给咱们留两匹马，他便将咱们的马还了来。”说着翻身上马。
　　两人疾驰了一日一夜，第二日午后不久，便到了亳州金乌派的虚日鼠堂，见过了堂上诸人。两人逃亡了这几日，这时终于能够放心吃上一餐。饭后便来到客房休息。
　　程子墨沐浴更衣出来，见卢覃已经换了衣服，正在一张花梨木的案上写信，头发松松挽着个髻，兀自有水滴下来。他一眼瞥见了信上抬头，好奇问道：“你又给云锐写什么？”
　　卢覃笑道：“当然是先报平安，以慰其牵挂。再跟他保证在下人品，但凡活在这世上一日，绝对守口如瓶，请他尽管放心。”
　　程子墨不禁失笑，道：“你这分明是要挟他，若是你死了，便有法子把他的事情抖露出去，又何必说得这般堂皇。”
　　卢覃赞道：“程子墨，你越发聪明了，看来人所谓近朱者赤，果然不错。”将那信连同一枚药丸一起封好，叫了人来给云锐送去。程子墨道：“你既然没给云嘉下毒，云锐隔了两日，这会儿也总该明白过来了。”
　　卢覃笑道：“我其实给云嘉吃了一丸‘七日醉’，是从前同郑师叔学制毒时配的，只叫人七天七夜昏迷不醒，过后却是无碍。老实跟你说罢，连那羽蛇丸也是假的。羽蛇丸配制极是不易，金乌堡统共也没有几粒，我却哪里有那东西？”
　　程子墨怔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摇头苦笑道：“你骗人可当真像模像样，那时可把我吓得不轻。”
　　卢覃道：“我可没骗他啊，羽蛇丸甚么的，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你可别怪我事先不跟你说知。像你这般糊涂老实，倘若知道了内情，必定瞒不过云锐那老狐狸去。”
　　程子墨叹道：“你说他是老狐狸，我看你才像狐狸。”
　　卢覃莞尔一笑，道：“黑土兄谬赞，小弟愧不敢当。”轻轻吁了口气，道：“其实我当时实在害怕得紧，唯恐你这家伙一时兴起，伸手抢了这药丸去自己吞了，那可甚么都完了。”程子墨确实心中有此盘算，这时被卢覃说破，只得道：“幸好这次我听了你的话，没有乱说乱动。”卢覃笑道：“你知道就好。”
　　程子墨问道：“你接下去却有甚么打算？”
　　卢覃道：“自然是回金乌堡去向师父复命。”
　　程子墨道：“我同你一道去……”卢覃不待他说完，便道：“你若打算去跟我师父求情，却大是不必。况且以我师父的为人，恐怕你去求了，只会罚得我更重些。我教你武功，只云嘉一个所见，他知道这事重大，自然不会乱说。只消你不说，我不说，我师父又怎会知道这一节？”
　　程子墨一时无语，虽然觉得欺瞒金乌堡主颇不应该，可旁无计出，心想这些武功自己只会了个皮毛，只消往后再不去练，也不致于便怎样损害了金乌一派。卢覃见状，知他应允，笑道：“你这便回去北冥派罢，等我完了金乌堡的事，便来看你。”
　　程子墨心中一热，微笑道：“好，你一定要来。” 想到千里同行，分离在即，颇有些留恋不舍，伸手握住了他手。他们一路上多历凶险，危境中也不止一次双手相握，此时再一次肌肤相触，但觉得他掌心温润柔软，忍不住心中生出异样之感。
　　卢覃笑道：“我曾说过给你辞行之时，要陪你好好喝上一回酒。却不知道今晚你有没有这雅兴？”
　　程子墨一路奔波，本来颇为劳乏，这时听了这话，不免又起了兴致，笑道：“你请我喝酒，当然是求之不得。”
　　卢覃一笑，转身出屋去吩咐下人准备。到了掌灯时分，果然便有人送了酒菜过来，在房里满满摆了一桌。
　　卢覃给面前的两个杯子都斟上了酒，笑道：“先说好了，我只能陪你喝这一杯。”程子墨奇道：“都说了要好好喝上一回，怎地你又推脱起来？”
　　卢覃摇头道：“不是我推脱，而是……”拈了那杯在手，忽地一笑，道：“你即刻便知。”
　　程子墨自斟自饮，一连喝了七八杯酒，越喝越是兴致勃勃，又叫卢覃。叫得两声没听见回答，转头见卢覃伏在桌上，一张脸埋在臂弯里，竟是大有不胜之状。程子墨失笑道：“你便是那不晓事的娃娃，这一杯酒也哪里就能灌倒了。”一面说，一面走过去便推他的肩。
　　卢覃嗯了一声，勉强抬起头来。两人眼光一触，程子墨仿佛被人当胸重重打了一拳，一颗心登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卢覃原来肤色极白，这时候两颊连耳根子都染得绯红，一双碧清的眼却波光荡漾，仿佛要滴出水来。程子墨见惯了卢覃平素里端着架子，淡然若定的模样，哪里想得到他居然有这等绮靡一面，一时间心中迷迷糊糊，浑不知身在何处。
　　只听到卢覃低低地道：“我原本就说过我不能喝酒。”说了这句话，身子一歪，程子墨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刚有的几分酒意，日间的一点绮念，忽然全都涌了上来。不知道是他自己手脚不稳，还是卢覃醉后无力，下一刻，卢覃已经在他的怀里，整个人仿佛没了骨头一般，软软地靠在他臂上。程子墨感到他温热的呼吸熨贴在脸际，一时间口干舌燥，瞧着他碧盈盈的眼睛，心想：“他这眼睛倒像是春天那湄山湖的水——到底是石青还是烟绿呢？”便凑得近了些，要看他那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只觉着那片湄山湖的春水渐渐涌了上来，把整个儿的自己都吞进去了。
　　夏日里天亮的早，程子墨前一晚睡下时未曾关得隔扇挡光，五更过得不久，便有一线光照了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程子墨被这光弄醒，脑中兀自隐隐然宿醉作痛，昏昏沉沉，感到身边睡了一人，便随手伸去一摸，那人身上光溜溜的，竟似没穿衣服，不由得吓了一跳。电光火石间，想起了昨夜的片断情形，登时惊得那一点残余的酒意全清醒了，大叫一声：“哎哟不好！” 一跃跳起身来。
　　这一声却把卢覃惊醒了，略欠了欠身，便要坐起来。程子墨一瞥之下，已经看见他雪白的颈项上一片姹紫嫣红，一时无地自容，情急下只叫：“你别动！”一面回过头去，不敢再看他。手忙脚乱地在床边摸到自己衣衫，胡乱往身上套了，连带子也不曾系好，便一头奔了出去。心急慌忙，几乎没一头磕在门框上，又差点踏到门槛，一交绊到楼底。
　　程子墨奔出虚日鼠堂，一气奔出了几条街，才慢慢缓下步子。走了一会儿，见到一处早点铺子，便走了进去。店伙给他端来了馒头稀饭，他拿来便吃，却是食而不知其味。付过账，又坐着发了半天愣，直到人家来催，才恍恍惚惚地走出门来。看着四面巷衢，心头一片混乱，不晓得该走哪一条才是。
　　他信步乱走，不知过了多久，竟又来到了虚日鼠堂前。程子墨对着那房子呆呆出神了一刻，心道：“不管怎样，我总要去跟他告罪一声。昨夜里……唉，可大大对他不起了。这样的事，他多半不肯饶我。”一念触及夜里那番销魂情形，登时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紧接着想起云嘉来，不由得满心苦涩：“我做下了这等事，哪里有脸再去见小师弟？卢覃喜欢小师弟，我现在是决不能再和他争了。罢罢罢，我这就进去，卢覃不肯饶我，就让他一剑刺死我罢。”
　　心意已定，便大步向里走去。门口一个小厮是昨天见过他的，笑嘻嘻地上前打了个躬，道：“程公子今儿早走的匆忙，回来可是忘了东西？”
　　程子墨一愣，不自禁地脸红起来，道：“卢公子呢？我找他一道出去吃早饭。”
　　小厮笑道：“程公子你前脚走，卢公子便也走了，说若是程公子你寻了来，便教把这包东西给你，还有院子那青鬃马，也是公子的物事。”说着把个包袱递了过来。
　　程子墨顺手接过，心下没了主意，问道：“卢公子往哪个方向上走的？多久走的？”
　　小厮道：“往西北大道上去的，总去了有个把时辰了。”
　　程子墨心想卢覃往西北路上去，那自然是回金乌堡去了。他骑了乌云暮雪，自己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见那小厮牵了他的马来，便顺手给了赏钱，牵马走了出来，心道：“他既然如此安排，那是不愿意再见我了。卢覃和小师弟……这两个人，我这辈子恐怕都没脸去见了。”想到自己数载相思，如此收梢，由不得心灰意懒。“也罢，我一个人来去江湖，落得个自在没牵挂。”
　　走了几步，心中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却挥之不去：“怎地我昨夜鬼迷了一般，明知他是醉了，偏偏就是管不住自己……我虽然喝了几杯，可远没到人事不知的地步。”一念至此，忽然间面红耳赤，原来却想到了前一夜他解开卢覃衣服时，还记得要十分小心翼翼，不去触到他肩上的剑创。可见得当时自己的神智颇为清楚，说甚么也不能推到酒后失常上头去。“我那时……竟然一些儿都没想到小师弟。”
　　他虽然自怨自艾，昨晚的情形却不绝于缕地涌上心来，忆及种种放荡不羁的勾当，万般旖旎的滋味，不禁心荡神驰，如在梦中。直到一步踏空，险些踩入道旁沟渠，这才惊醒，羞惭无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悠悠我思

　　程子墨进了“九万里居”，王鲲已在里相候，依旧泡的是六安瓜片的茶。
　　王鲲微笑道：“将及两月不见，你怎地却瘦了些，难道外面的饭菜还不如这里？”又打量了他两眼，道：“神情倒是沉稳了些，看来出门这一遭，不算是白走。”
　　原来程子墨那日从亳州出来，又在外磨蹭了十来天，才回到北冥派的居处。正值王鲲出门去，又等了大半月，师徒两人这才重见。这时便将路上及慧剑门、独浪帮之事备述一二，只是中间关涉到云锐的部分，囿于誓言，却不得不删减过去。他自来对师父无一事隐瞒，这番话说出来之前，便事先在腹中打了数遍草稿。
　　王鲲听了，沉吟片刻，道：“你这话不尽不实。子墨，我看着你长大，你从来便不会作假，我哪里还看不出来？”
　　程子墨急道：“弟子不敢欺瞒师父，只是曾经被人胁迫，立下重誓，所以有些事不能说。”说着不禁又有些惭愧心虚，却是想起了同卢覃在亳州的那一夜，那件事自然也是万万不能提的，只是同胁迫发誓甚么的并不相干。
　　王鲲看了看他，笑道：“我自然知你不是存心要瞒我。你人大了，心里有事，也未必件件要同为师的交代。”轻轻在室内踱了个来回，道：“你说那宋义同沈泽一干人都是死在金乌派武功下，那自然是有人存心嫁祸了。那迫你立誓的，恐怕便也是这人了。”突然抬头向程子墨看来，道：“这人不但会使金乌剑法，恐怕也会北冥派的武功罢？”
　　程子墨万料不到师父问出这一句话来，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才是。王鲲摆了摆手，道：“你不必说。哼，这人这般谋划，其志非小啊。”
　　程子墨心道：“师父料事明白，多半已经猜出了什么。”想到此节，心中如释重负。只是除此之外，仿佛又有些隐隐的不安，却说不上来是为甚么。
　　王鲲也不就此再往下说，向案上取了两张纸笺来，道：“我才回来，便接了两封信在这里。一封是金乌堡来的——”
　　程子墨听到“金乌堡”三个字，情不自禁地问道：“金堡主说什么？”王鲲看了看他脸色，不动声色地道：“也没说甚么。那个卢覃擅自外传金乌派武功，责杖一百，从弟子录上除名，从今后便不算是金乌派的人了。”
　　程子墨“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将面前的一碗茶都带翻了，淋淋漓漓，洒了自己一身的水。
　　王鲲凝目看着他，道：“子墨，你同这事有干系罢？”
　　程子墨又是惭愧，又是懊恼，心想卢覃那时明明说要瞒下了这事不说，怎地却是这般结果？忽然想到当日卢覃的神情，似乎一片胸有成竹的模样，只怕那时便作了独自承担一切的打算，如同他一度打算要以一己之力使程子墨和云嘉逃生一般。他想到这里，不禁满心后悔：“早知道他是这个性子，我……”对王鲲的问话竟是没听进去。
　　王鲲等了半天，不见他答言，终于又问了一句：“卢覃私下里传授武功，教的那个人便是你罢？”
　　这次程子墨却听见了，咬了咬牙道：“是。不过那是遭人追杀，万般无奈下的被迫之举。咱们侥幸逃生之后，我便再没练过那些武功。金堡主这还要罚他，未免也太……”
　　王鲲打断了他道：“一门中规矩如此，便当人人遵守。不管有甚么无奈，违规便须受罚。”停了一停，道：“金堡主也算得爱惜这个徒儿了，舍不得将他废了筋脉武功，只是打一顿逐出师门，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程子墨不语，想到云嘉曾说起，卢覃乃是孤儿，从小由金乌堡抚养长大，却不知他离了师门，举目无亲，能到哪里去？
　　王鲲继续道：“另一封却是洛阳云氏的请柬，你小师弟下月初九便要同天河帮丁是则的女儿成亲，请我们去观礼。”
　　程子墨心头仍是迷迷茫茫，听了这个消息，下意识地便想：“小师弟不喜欢那个丁小姐，云锐这可要逼着他成亲，便同从前云素一般……”想到云素，登时心下一凛：“别要同云素一般，这一辈子的室家之乐可是毁了。”脱口刚要说“此事大大不妥”，随即想到婚姻之事，自来是由人家父母作主，自己也好，王鲲也好，可是半分没有置喙的资格，这句话到了嘴边，便又生生咽了下去。
　　王鲲道：“子墨，你去跟于管家商量下贺礼，便代我去罢。”
　　这一下却颇出程子墨意料，怔了一怔，道：“我……一个人去？”
　　王鲲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自然是你一个人去。”
　　程子墨知道师父有数十年不曾列席过婚丧庆吊之类的场面，天河帮同洛阳云氏虽然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大门派，却也不能让他破例。只是王鲲原本知道他对云嘉爱慕了数载，却只派自己一个人去参加他的婚礼，不免透着奇怪。
　　他向王鲲看去，心中七上八下，只想：“难道他知道了我……可是，我这番心思，自己也才刚刚明白过来，师父怎会就知道？”

　　忧心如醉

　　云嘉娶亲的日子甚急，因此程子墨路上不敢稍作耽搁，赶到洛阳已是初八傍晚。他想这时候不便访客，而且说实话自己也亟不愿与云锐见面，倒不如趁夜偷偷溜进云府去，看能不能与云嘉见上一面。打了这个主意，便独自踱到一处酒楼，要了些酒菜吃着，打算捱到天黑后便好作计较。
　　刚刚吃了两杯，忽听到邻座有人道：“……云家这回可是颜面丢尽了。云锐云铎那兄弟两个，从来一副正人君子高不可攀的道学样，自家门中出了这般丑事，看他两个将来还怎地妆出那等门面来唬人。”跟着便有一人道：“汪兄弟却别说这样话，这洛阳城里到处是云氏门人子弟，仔细惹祸上身。”
　　他心念一动，不便回头去看，只留神听那桌上的说话。却听方才那人笑道：“谭大哥便是恁地把细。这如今满城的人十停里倒有八停在议论这事，偏我一个说不得不成？况且明儿个就是他们原定娶媳妇的大日子，眼下宾客都到了八九成，这会儿却推说新郎官病了，行不得礼，这话却哄哪一个去？谁不知道新郎官是同从前的相好偷偷跑了？”
　　程子墨听了最后一句话，不禁变色。只听那桌上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又有人压低了声音道：“据说这云锐的大儿子自来只好南风，在金乌派学武不成，倒是勾搭上了他师兄。为了这事，听说那人最近都给金乌堡撵了出来。想来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到这里来拐了契弟上路。”
　　这几句话便如在程子墨心里刺入了一根针，针尖还刚刚在火舌上滚过一滚，只灼得心间一阵发紧，一阵刺痛。半晌才回过神来，颓然心道：“果然还是他们两个要好，这我早便知道了。……只我一个翻来覆去，其实全是自寻烦恼。”
　　正自纳闷间，忽然听到那桌上一人道：“这两人一跑不要紧，云氏这下子可是难收拾了。那天河帮丁老大岂是好相与的！”程子墨心下一凛，登时将自己那点心事丢开，只担心起云嘉和卢覃的安危来，忙又竖起耳朵听那桌上的谈话。
　　只听一人道：“我听说这两人好了有几年了，云家其实早知道这些事情，所以这番急煞火燎的替那大公子办喜事，便是要拆散他们的意思。连前些日子他家的大小姐死了，都不肯改日子。”
　　程子墨吃了一惊，心道：“云素死了？”便听那桌上有人问道：“他家大小姐？可是作了郢州赵刺史媳妇的那个？”先前那人道：“可不是她。听他家下人说好像是小月，上月底死了。那丁老大听见这事，本来要暂缓婚期的，也不知道云家使了甚么法子，说动他还是按原来的日子办喜事。结果偏是他家大公子不肯合作，打起包袱来便跟人跑了，这一番沸沸扬扬，可不是自家打脸。”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一人道：“云家和丁家这两家都是人多势众，难道便让这两个这么逃了？”另一人接口道：“我见今日下午一拨一拨的人马出去，想是已经有了下落，要捉拿去。也不晓得这会子追上了没有。先时听天河帮门下人讲，丁老大已经发下了狠，这个女婿也不要了，吩咐只见了便乱刀剁了去，也好教人晓得他家的女儿可是人能欺负得的！”又一人笑道：“那丁小姐也算是美人了，只是玫瑰花儿刺大扎手，本便不是人人消受得的。”
　　程子墨又听了一会儿，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往下却尽说些没要紧事。他听得不耐烦，心想为今之计，还是要到云家去打听端详。匆匆吃完了结账，见天色黑沉下来，便出来往云家宅子所在的那条东林巷去。
　　方走到巷口，忽听得吱呀一声，他闪身躲在一棵树后，见大门打开，十几人劲装结束，骑马从里出来，个个腰间背上都带了兵刃。只听得其间一人道：“史大哥，那卢家小子逃到了颍昌，不是已经有大当家的带人去拿了么，怎地还要我们这个时辰赶去？他们那里已得了那许多人手，又有丁老大的人盯着，倘若这都教那小子走了，咱们这几个人去了，又济得甚事？”为首的那人斥道：“佟老五，难得派你走一遭儿差使，便有这许多说的。二当家吩咐了，教咱们赶去十里铺把守，唯恐那姓卢的脱逃，却从水路上走。你待还要想着躲懒，回头当家的问着你，可别又抱怨我不给你说情儿。”说着便打马往前。那佟老五干笑了两声，道：“我便是随口问一声儿，偏你又来训人。”也将马加了一鞭，跟众人都赶着去了。
　　程子墨心道：“原来他们是去了颍昌。”回客栈取了自己的竹叶青马，当下一路疾驰，一夜不曾歇住，第二日午前便到了颍昌。进城不久，便见到几个江湖人物模样的汉子，便躲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果然是天河帮的帮众。听他们口气，卢覃和云嘉是到了这城里，却不知现下躲藏在何处。
　　程子墨悄悄尾随其后，见这些人四下里行走，到各处客栈酒楼茶座问话查探。晌午时分，又来了一小队人，似是云家的人手，两下里凑在一处说话。程子墨怕他们起疑，不敢靠得近了，隔得远远地留意他们神情，却是徒劳无功的样子。时值盛夏，午后暑气蒸腾，这些人虽然尽有武功在身，也个个显出疲色，在一处茶楼里坐了下来，懒洋洋地便不欲动身。
　　程子墨心道：“我也不用往别处去，只看着这些人罢了。他们人手众多，同伙若是有了消息，自然会来知会他们，胜过我自己到处乱走瞎闯。”便也走进茶楼，挑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要了壶茶来慢慢吃着。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外头太阳愈发晒得酷烈，茶楼里空气闷热凝滞，人人昏昏欲睡。程子墨靠着椅背，正闭了眼养神，忽然远远的一个人说话声音钻进了耳里，道：“……好，这我便要了，回头一发算钱给你。”
　　这句话说的既轻，内容也无甚紧要，听在程子墨耳里却如是在心坎上重重敲了一记。原来说话的这个声音，正属于他这一月来昼思眠想，无时或忘的那人。

　　岂不尔思

　　程子墨结了茶帐，走出门来。只见长街尽头有几个人走动，却没一个看起来像是卢覃的模样。他方才听到了那句话后，并不敢向窗外张望，唯恐引起丁云两家手下人的注意，这时候只得强自按捺下心中激动，向先前声音来处慢慢走去。
　　然而走完了一条街，也未见到卢覃的人影，那个声音也再听不见。他心中焦急起来，心想难道这便错过了？忽听得前面蹄声嗒嗒，有人赶着辆车慢悠悠地过去，没入一条斜刺里穿出的小巷中。他见到那个赶车人的侧影，登时欣喜若狂，要不是顾虑着大街上眼目众多，便要立即狂奔过去。
　　程子墨拐进那条小巷，眼望四下无人，便向那马车奔近。那赶车人放缓了马步相待，程子墨一跃上了车，在他身边坐下，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但见他脸色黝黑，形貌大改，更奇的是连瞳仁颜色都作黑色，若不是刚才先听到他声音，便是对面相逢，恐怕也认他不出。当下笑道：“你这易容当真好本事，怎地连眼睛颜色都改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却是称不上好，连你都看出来了。”这“连你”两个字略略拖长了音，揶揄之意尽显无遗。程子墨讪讪地道：“我听见了你说话的声音。再者，你相貌虽改了，侧影从眉到口的这条线却是没变。”
　　卢覃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下次我须记得这里也要改上一改。”
　　程子墨看了看他手，又道：“你这手也生的不像，就算皮肤颜色染了，哪个赶车的又有你这般细巧的一双手？连个断的指甲都没有。”卢覃向自己手上瞧了一眼，叹道：“有这许多破绽，我到现下还没给拿住，果然还是运气好。”程子墨心想以卢覃这般形貌，本来走到哪里都异常出众，先时天河帮那些人追索，便拿住了他相貌作文章，到处查问一个“绿眼睛，或者戴低了帽子，或者拿什么遮没了眼睛”的人，哪里料到他却有法子改了眼睛颜色，大摇大摆地自他们眼皮底下过去了。
　　卢覃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嗤地一笑，道：“程兄好扮相，可是要串一出《绣孺记》？”原来程子墨唯恐遇上云锐等人，往脸上抹了好些灰尘泥土，再加一路上风尘仆仆地赶路，这当儿真是狼狈邋遢，兼而有之。他本来一直担心再见到卢覃时彼此尴尬，这时见卢覃取笑，并不以为意，反而心中颇有轻松之感。
　　马车辚辚声中，程子墨便问道：“云嘉在哪里？”
　　卢覃道：“在松阪街一户人家那里暂借了屋子住着。我现下有许多事情要办，没工夫同你闲话，你今晚过去，便知端详。”
　　程子墨道：“你要办甚么事，我同你一起去。”卢覃摇手道：“罢了，还嫌我不够招摇是怎地？这会儿也来不及给你易容改装。还是找间客栈乖乖待着，莫让云锐他们撞见。晚间你再过来说话，那街上院子有两棵桂花树的便是。”
　　马车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后街，卢覃将马一勒，道：“你下去罢。”
　　程子墨心心念念，要问他一句话，苦于没个机会出口，依言跳下了车，却拉住了缰绳不放。眼见对方催马要走，只得道：“卢覃，我那封信……你见着了？”
　　卢覃道：“什么信？”
　　程子墨低声道：“就是在亳州时我写的那信。”
　　卢覃道：“在亳州你走了后，我便也走了，难道小厮们没告诉你知道？可没见着什么书信。”
　　程子墨急道：“你现在还来说这话。我那时候走出去不远，便想明白过来，你那般……样况，怎骑得马？分明你在那里，只是不想见我。我想来想去，只好写了封信给了那看门小厮，教他转交给你。”
　　卢覃侧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程子墨，你这人便是死心眼。我骑不得马，难道不能坐车？便不能坐，难道连躺在车里都不成？”
　　程子墨哑然，半天才道：“原来你当真没看到那信？”
　　卢覃道：“没有。信里写了什么？”
　　程子墨脸上一红，道：“也没什么。总之都是我不好……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卢覃道：“哦。就这些，没有了么？”
　　程子墨听他声音平静，无怒无喜，实在猜不出他心中如何作想，待要说话，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怦怦直跳，两手发颤，连手心里都出了汗。他定了定神，心想：“如今他已经和小师弟在一起，这话说不说也没分别。”慢慢松开了手里缰绳。
　　卢覃再不看他一眼，将缰绳一提，赶着车便一径去了。
　　程子墨看着那背影，心中又是苦涩，又是酸楚。倘若三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他会为了另一人将云嘉撇在脑后，他必不能相信，多半还会对其嗤之以鼻。可这一月来，不论他如何自抑，但凡略有闲暇，卢覃的影子总会浮上心头，萦绕不去。千里同行的点滴琐事都被他记了起来，桩桩件件，都细想了何止数遍——每多回想一次，便又多了一层羁縻。他从前想念云嘉，不过是惦念他过的如何，或希望他在自己身边，却不是这般如影随形，无孔不入，宛若魔障般的相思。早觉察出对云嘉的一番心思，不知甚么时候起已渐渐转到了卢覃身上，只是犹自不知深浅而已。及待今日见了他面，终于心下雪亮。
　　他怔怔站在那里，思绪翻涌，一时想：“其实我早就喜欢了他，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一时又想：“便早知道了又如何？他从来只喜欢小师弟，待我的好处，恐怕也多看在小师弟的份上。即便是……即便他心里，或许对我也有些情分，可我又怎能同小师弟去争较？”千头万绪，当真是心乱如麻。最后好容易理出一个主意来，心道：“无论如何，我总要尽心竭力，助他们两个这番脱险。嗯，论武功我是打不过云锐，阻他一阻，怕还是可以做到，至多被他杀了，那又如何？”心中隐隐觉得，若是能救出两人而被云锐杀了，倒也不错，否则这般蚀骨铭心的相思，到哪一日才是了局？
　　他抱定了这个念头，便将纷乱的心思抛开。重又走回到那茶楼，悄悄探视，见丁云两家的那些人仍坐在那里乘凉。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太阳渐渐西偏，才见这些人陆陆续续走将出来，仍是四散了去打探消息。程子墨远远地跟着其中一队，直到傍晚，见他们前后与数处小队相逢，看样子也并未打探到什么消息，心下略宽。等到暮色四合，便撇了这些人向松阪街而来。

　　南山崔崔

　　程子墨寻到了那处有两棵桂花树的院子，房内尚未点灯，他悄悄踱到窗下，向里一望，但见依稀有个人影，像是云嘉的样子。当下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房里一时寂静无声。程子墨道：“是我。”
　　一人道：“啊，是师哥。”声音中惊喜交加，正是云嘉。房门打开，程子墨闪身进入。
　　却见房里两人，除了云嘉，另一个却是女子，虽然形容憔悴，却不掩姿容秀美，竟然便是他在郢州曾见过一面的云素。程子墨“啊”了一声，道：“赵夫人，原来你没死？”
　　云素微微一笑，道：“本来已经是死了，可惜阎王爷嫌弃不收，又转了回来。”她脸色苍白，连唇上都无半分血色，眼神中却流露出欢愉之意。
　　云嘉道：“师哥，她现下不是甚么赵夫人，是我的妻子。”说着握住了云素的手。
　　程子墨听到最后四个字，由不得大吃一惊，一时茫无头绪，只道：“她……不是你姐姐么？”
　　云嘉微微犹豫了一下，道：“她是我二娘同自己表哥生的女儿，我爹爹……是后来才知道的。哼，他怕这事传了出去，有损他自己和家里的声名，另找了个由头把二娘杀了，却把这事情压下不发。我知道他心里打算，原是要把阿素也杀了的，只是已经替她订下了赵家这门亲事，到底舍不得不算。”将云素的手拉到自己身前，紧紧地贴在胸上，凛然道：“我从小便喜欢她，除了她，再没旁个女子能进得了我心里。若不是顶着这个姐弟的名分，则我们早便能在一起，又何必受这些年的煎熬？现下她已经死过一次，往后我便是粉身碎骨，千刀万剐，也决不同她再分开。”
　　程子墨听到这里，想起了从前云嘉每每提及云素时的神情，以及当初在郢州的种种情形，其时便显得颇不寻常，远远超出了一般的手足之情，只是自己却一直没能领会。
　　云嘉又道：“当日在郢州，她有了身孕，告诉我以后再不要见我。我……恨不能自己立时便死了。那时我便知道，这一辈子，若是不能同她在一起，我是再不可能快活一天。”叹了口气，道：“我那时实在糊涂，倘若即刻便带她走，她哪里又会受后来那些罪？”
　　云素低声道：“这不怪你，原是我自己拿不定主意。”
　　程子墨渐渐回过神来，道：“先时我听说赵……她是小产而死？”
　　云嘉恨恨地道：“哪里是什么小产，是那姓赵的畜牲喝醉了，他……”脸上涨得通红，却不说下去。
　　云素淡淡地接口道：“他强行同我行房，孩子便没了。”语气甚是平静，便同是说旁人之事一般。
　　程子墨倒抽了一口冷气。云素道：“然后大夫便说是血行大虚，元气亏损，往后纵使调理得有了起色，也怕是再不能有孕。”
　　云嘉道：“那姓赵的畜牲父子两个听了这个话，就对阿素不闻不问起来。他家的姨娘下人便趁机作贱，要不是卢师哥及时赶到，阿素便被他们活活折磨死了。”
　　程子墨道：“卢覃？” 一句“他不是同你……”便咽了下去。
　　云嘉道：“卢师哥安排，让阿素服了假死之药。那赵家只当她死了，根本也不当一回事，头七未停足便出了殡。卢师哥救了她出来，便到洛阳来寻我。我当时被爹爹关了起来，要同那什么丁小姐成亲，卢师哥便帮着我逃了出来，天可怜见，才能同阿素再会。要不是这样，我……”说着转头向云素看去，眼圈已自红了。云素轻轻以手抚摩他肩背，柔声安慰道：“你也吃了不少苦头，总算咱们能再见面，这些话以后可以不必再提了。”
　　程子墨心中的疑问解了大半，问道：“卢覃呢？他在哪里？”
　　云素忽然道：“程师兄，嘉弟，你们有话要说，我到旁边屋里坐坐去。”说着便起身进了隔壁房间，旋即掩上了门。
　　云嘉道：“他下午便走了。留了张字条，叫我们明天一早便改装出了东门，向北过黄河到定州秦家楼，他已安排下了人接应。”说着向桌上一指，道：“他的易容事物，也都留在了这里。”
　　程子墨心里一股不祥之感渐渐升起，道：“今日下午，我在街上遇见他时，他叫我晚上到这里来。我还道……你们是在一起。”
　　云嘉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们见过面了……他便没向你说什么？”
　　程子墨见他神色间颇为凄楚，心中一动，摇头道：“没有。”
　　云嘉叹道：“他给我留的字条上写，‘此去当尽弃所学，不问江湖，或有再见之期。’我只盼望，他替我安排下去处之时，也为他自己作好了后路。”程子墨忽然间明白过来，道：“他是要以己为饵，引开了后面那些人。”一时声音都打颤了。
　　云嘉道：“嗯。他叫你晚上才来，这会儿想必早已出城去了。”
　　程子墨心中五味杂陈，既是恼怒，又是担忧，一时间心中惶急，失望，恐惧……诸般滋味混在一起，只道：“他怎么能这样……”
　　云嘉道：“他自来便是这样，你难道不知？”
　　程子墨懊恼之极，恨不能便抽自己两个嘴巴，道：“是，他自来如此，我本该知道……我今日根本便不该让他一个人走的。”站了起来，向云嘉道：“卢覃既然替你安排妥当，则我在此也帮不上甚么，这便告辞，盼你保重。”他心中更有一句话，只是当着云嘉，说不出口来：他待你如此，你怎能忍心便让他这样走了？
　　云嘉看着他，道：“你要去找卢师哥？”
　　程子墨道：“是。”心道：“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非找到他不可。”
　　云嘉低下了头去，道：“师哥，你若路上见到了我爹爹，能不能向他说一句话？”
　　程子墨道：“什么话？”
　　云嘉道：“你替我告诉他，金乌、北冥两派的内功不可再练，否则将有大患。” 过了一会儿，缓缓地道：“师哥，是我对你不住。”
　　程子墨长叹一声，摇头道：“你不必说了。”心下甚是酸楚。云锐会使金乌、北冥两派的一些武功，自然是从云嘉身上而来；然而他所学之广，却远远超过了云嘉在门下所得传授的部分，则剩下的事情便昭然若揭。这一节他其实早已明白，只是为了云嘉的缘故，一直不愿意去深想。这时却终于无可回避。
　　云嘉低声道：“那一日卢师哥传你剑法，为了要在紧要关头护着我逃命，你知道我为甚么那般不情愿了罢？”
　　程子墨涩然道：“卢覃是当真喜欢你，为了你莫说是废了武功，便是要他性命，我看他也毫不会可惜的。”
　　云嘉道：“卢师哥为人精明得很，他若不是喜欢我，则我偷着抄录阳歌天钧剑谱和朱曦罡气经的事情，只怕早瞒不过他去。”
　　程子墨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凉意透了下来，心道：“原来如此，你其实什么都知道。那你待我……”
　　云嘉道：“师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永远会记得你。”

　　为鬼为蜮

　　程子墨离了松阪街，刚刚走到正街上，但听得马蹄纷乱，许多人疾驰过去，一面口里乱叫道：“有点子消息了，大夥儿快走！”当下提气狂奔，赶回先前寄放行李马匹的客栈，跨上马便往先时那群人的方向赶去。他的竹叶青马虽比不上云嘉的乌云踏雪神骏，却也非一般马匹可比，不多时便追上众人。他唯恐被人察觉，悄悄绕到一条并行的小路上，好在那数十骑人马在黑夜里甚是嘈杂，并不怕失去方向。
　　如此纵马急驰了一夜，程子墨一路上越过了好几队追兵，再赶得一阵，隐隐约约天色将亮，前面便远远地现出一群人来。但见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紫衣黑马的骑者，程子墨一见那人背上那把比寻常剑更长上几分的剑，便心里一跳。
　　他又追得一程，与前面那队人马距离渐渐缩短，淡淡晨光中，已经能依稀分辨出那紫衣人身形样貌。程子墨将心一横，拍马向前。竹叶青连得主人催赶，四蹄有若踏空而起一般疾驰。
　　那人听得背后蹄声急急，回身相望，与程子墨打了个照面，正是不久前见过的云锐。
　　程子墨叫道：“云师伯请留步！”
　　云锐哼了一声，道：“你又来做什么！”他口中对答，不觉停了催马。趁着这工夫，程子墨已经赶到近前，笑道：“当日山谷一别，别来无恙？我前日到了洛阳，原要来拜会府上，不想却走到了这里。”
　　云锐冷笑道：“程子墨，你不必东拉西扯。你想凭一人之力阻住我，未免太也异想天开。”
　　程子墨笑道：“不敢。云师伯一人兼长几门武功，区区小子怎能是对手？”口里说话，徒然间身形拔起，拔剑便向云锐攻去。
　　云锐万料不到他居然敢上前动手，一怔之下失了先手，居然被他连攻了五六招。程子墨有心逼迫他不能下马，则纵跃变化的功夫便要大大打个折扣。然而云锐是何等的武功，程子墨便再加一倍本事，也难以胜过他。十来招过后，那点先手之利便丧失殆尽。
　　程子墨深知他一旦落地，自己更是讨不了好去。是以招招走险，只不容他下马，俄而竟用上了同归于尽的招数。云锐武功纵然高出他甚多，奈何一来身在马背周转不开，二来他可不想同程子墨拼命，闹个两败俱伤，是以收敛剑势，加倍地小心攻守，只待对方自行露出破绽。
　　两人立意既然大不相同，拆了四五十招便还不分上下。云家所带人手虽众，但这时候一对一的较量，云锐是何等的身份，怎能在同一个小辈交手时要人相帮？是以云家众人只在一旁观望，却是无人上前。
　　程子墨叫道：“云师伯，当日你迫我们发誓，倘若我死在此地，你道我师父还能蒙在鼓里不成？”
　　云锐怒道：“我又不想杀你，明明是你在这里夹缠不放。”
　　程子墨笑道：“你要杀我心爱之人，我才不得不同你拼命。”
　　云锐哼了一声，骂道：“好不要脸！”
　　程子墨对这一声充耳不闻，继续道：“……你若答允我不再追赶，咱们便两下里歇手成不？”
　　云锐冷笑一声，不予置答。程子墨又道：“虎毒不食子，云嘉再怎么也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便当没生过他，由他们去了，岂不大家都好？”
　　云锐心道：“他明知我不会饶过那逆子和卢家小贼，却这般絮絮叨叨，到底是甚么用意？”
　　程子墨忽道：“云师伯，你以为北冥和金乌两派剑法，孰长孰短？”
　　云锐道：“这两派剑路殊异，当是各有所长。练得高明，便是另一路的克星。”说了这话，眼见程子墨剑走右路，左胁下露出破绽，当即一剑斩去，剑意恢弘，却是“秋水斩”中的招数。程子墨挥剑挡过，啧啧称赞道：“云师伯，你这一剑刚猛有余，蕴藉不足，须知道家剑法讲求不着形迹，你剑法中锋芒过盛，便不合这‘圆转自得’四个字……”
　　云锐心下一凛，心道：“这几句话说得倒是不错。”他的剑法是自云嘉处偷学而来，全凭自己揣摩意会，于精微变化处不免领悟不透。云嘉自己对北冥派武功所学有限，自然也无法指点他其中关窍，是以这几路剑法使出来，自己总觉得差了一层。这时候听程子墨侃侃而谈，一言一语都切中要害，不禁心中默默思索，手底下便缓了下来。
　　往下他凡使出北冥剑法，程子墨便评点一番。云锐又听了几句，忽然省悟，心道：“这小子便是在故意拖延。”不待他说完，刷刷接连几剑攻去，却是换了金乌派的“阳歌天钧”剑法。云锐内力深厚，一招一式都蕴力沉钧，程子墨支持了这半天，已经大感吃力，云锐这一出全力攻击，不多时便左支右绌，堪堪可危。眼看黑剑来势汹汹，避无可避，忽然纵身后跃。
　　云锐只道他自知不敌退避。他为人谨慎，周遭虽都是自己手下，毕竟顾忌光天化日下耳目过多，并不想在这时候杀了程子墨，多生枝节，便任由他退了开去。正欲拍马向前，忽听程子墨道：“云师伯，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练了这几年北冥心经和朱熙罡气，不知感觉如何？”
　　云锐一怔，不知他这话是何用意，沉吟未答。程子墨又道：“当日在道上，云师伯本来已经可以杀了我二人，为何在最后关头，凝剑不发？”
　　云锐心下大震。他当日在提剑欲杀卢覃时莫名其妙地内力走岔，以至于功亏一篑。虽然事后自行调息了几个时辰便即恢复，过后也未觉有甚异样，但何以会如此，始终不得其解。心下一直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一个极大隐患。这时听了程子墨这两句话，忽然觉得“天突”、“鸠尾”、“气舍”几处穴道上微微麻痒，如蚁攒行，心底斗然间起了一阵惊惧之感，道：“‘秋水斩’和‘阳歌天钧’这两路剑法……”
　　程子墨道：“你方才说，北冥、金乌两路剑法，如练得高明，便是另一路的克星。倘若练的不甚到家，却一齐练了，那又如何？”
　　云锐大叫一声，登时心下通明。“秋水斩”和“阳歌天钧”这两路剑法，运使皆以本门内功为基。倘若平日练剑，一次只习得一路，又或者每一招分开使出，中间有调息的间隙，便不觉有甚关碍。然而激斗之际心无旁骛，体内内息纵横，这两门内功竟是不能相容，以至于互克走火。程子墨先时东拉西扯，用意不过是要他接连使出这两路剑法。他一想明了这点，当真是又惊又怒，只觉丹田激荡，内息竟然隐隐有失了制控之意。
　　程子墨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见在竭力自制纷乱的内息，心道：“小师弟要我向他爹爹说一句话，已经带到了。”道：“云师伯，你内息已乱，若要不生后患，三日之内，不能与人动手。”转身向自己的马走去。
　　忽听得身后风声劲急，却是云锐从马上跃起，一剑向他背心刺来。程子墨猝不及防，向前俯跌躲避，嗤地一声，背上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大缝，幸而只伤了一些表皮。程子墨一面回剑迎架，一面叫道：“云锐，我好意提点，你怎地不识好歹？”
　　云锐怒道：“你师徒用心这般恶毒，还来说这等风凉话！”
　　程子墨心中一动，忽然明白过来，心道：“原来小师弟偷录北冥心经的武功，师父早有察觉。他却不动声色，将小师弟转到了金乌派下。金乌、北冥两派武功不能同练，这道理他自然知道，卢覃的师父和师叔也知道，门下弟子却都被蒙在鼓里……云锐现下不过是内力走岔，再练上一年半载，恐怕便是走火入魔全身瘫痪的下场。师父他们，恐怕一早便有计划，要以此对付云家。”想到此节，不由得背上冷汗涔涔而下。又想：“……难怪那日师父听我说了有人使金乌剑法栽赃杀人的事，立时便猜到了那人也会北冥武功。”
　　云锐拄剑而立，只觉得胸中内息纷乱，烦恶难当。一抬头见程子墨站着呆呆出神，怒气上涌，挥剑又向他攻去。程子墨挡得数下，便支持不住，一个错步，左肩和小腿上同时中剑。
　　云锐连连进击，便欲将他立毙于剑下。忽听程子墨叫道：“‘暗香疏影’！”
　　云锐闻言一怔，随即省悟自己在盛怒下，不假思索，竟然又使了一招金乌剑法。一时间手腕微微发颤，竟然刺不下去。程子墨趁此空隙，一跃上了竹叶青马，打马便跑。云锐心中犹豫是否要追上去杀了他，刚刚向前走了一步，忽然之间，但觉胸间轰的一声，“膻中”，“巨阙”，“关元”，“气海”，几处穴道中同时剧痛，内息奔突激涌，无法抑制。

　　与子成说

　　程子墨急急奔出十几里地，不见云锐追来，才松了口气，停下将身上伤处裹了。好在几处伤口均不甚深，虽然疼痛，行动却无大碍。
　　他跟了云家人马多时，已知道他们在追赶一辆马车，在路上分辨痕迹，果然见到两道淡淡的车辙印向北而去，当即往下追赶。又走了数十里路，风中隐隐传来水声，却是将到黄河岸边。
　　拐过一个弯，路上迎头走来了几十骑马，程子墨躲避不及，索性对面走去。这些人他一个人也不认识，但见了他们身上服色，便知是云家和天河帮的人物。为首两人，一个锦衣老者，猜想多半便是那天河帮的丁是则；另一个蓝衣男子，年约四旬，眉目间和云锐有几分相似。
　　这些人见程子墨孤身一个走在道上，身上佩了长剑，却挂了几处彩，当时便有几个人起了疑心，喝问道：“兀那小子，你是甚么人？”
　　程子墨抱了抱拳，道：“在下程子墨。”
　　那蓝衣男子点了点头，道：“嗯，你是北冥老人的弟子。在下云铎，这位是天河帮的丁老大。”口中说话，眼光却须臾不离程子墨的脸。
　　程子墨道：“幸会。不知道两位从前面来，可看见我那小师弟云嘉？”
　　丁是则面上变色，尚未说话，云铎便道：“程贤侄为何有此一问？”
　　程子墨笑道：“我奉了师父之命，前来洛阳道贺。不想不但新人不在，连两位师伯都不知去向，好容易才寻到这里。自然要问上一句。”
　　丁是则勃然大怒，叫道：“小子恁地无礼！”
　　程子墨奇道：“我自问我小师弟去向，怎地无礼了？”
　　云铎刚要说话，丁是则已哇哇大叫，道：“那姓云的小畜生和他那姘头早掉进黄河里去，喂了王八啦。你要寻他，便一齐下去罢！”他性如烈火，云铎虽在一旁，仍是脱口便骂云嘉“小畜生”。
　　程子墨知道云嘉未死，掉进黄河云云，多半是金蝉脱壳之计。但听到卢覃竟也丧命，不免情急关心，道：“他两人掉进河里，丁帮主可是亲见？”
　　云铎见他焦急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心道：“当日云锐道他同卢覃云嘉在一处，甚是相护，这三人鬼鬼祟祟，没一个好东西。”道：“卢家小子背上吃了我一掌，收不住缰，两人连车马一齐掉进河里，这里人人都见。你若还不死心，丁帮主的部众现下便往下游寻尸首去，你一齐去看罢。”
　　程子墨道：“多谢相告。”拍马让在道旁。云铎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程子墨笑道：“路上遇见尊兄，被他教训了一顿。”云铎哼了一声，拔步便行。丁是则心中犹自悻悻然，经过程子墨身边时，刷的一鞭，抽在他手臂上。程子墨不避不让，受了他这一鞭，道：“多谢丁帮主赐知下落。”丁是则见他这般忍让，倒不好再跟一个小辈计较，打马过去。
　　程子墨见他们过去，当即策马急奔，到了河边，果然见地下马蹄车辙印迹纷乱，河边有一块石头崩了一角，车辙印便就此终结。他眼望河面水流湍急，心道：“那丁是则心直口快，云铎当着他面，说的想来也不是假话。”心痛如绞，只得强自按捺，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须寻到他再说。若他死了，则我……”却想不下去，实是不知道倘若再见不到那人的面，该当如何自处。
　　他拨转马头，缓缓沿来路走去。
　　程子墨沿着河往下游走了两日，沿途见得不少天河帮帮众往来水上。这日走到一处，水流平缓，岸上却聚了许多人。他悄悄走得近些，又等了一会儿，便见几个人抬着一物从人群中挤出来，慢慢向外走去。他见那物是口棺材，不禁心中发紧，不知道那里面躺着的，究竟是不是卢覃的尸首？
　　刚想跟过去一探究竟，却见三四个天河帮帮众往他这里走来，边走便说话。他闪身躲在一旁，运起内力倾听动静，遥遥听见一人道：“……累了这些日子，总算两具尸首都找到了……”
　　程子墨只听了这一句话，便觉一颗心沉了下去，以后的话便再听不见。
　　他失魂落魄，也不知道在河边待了多久，醒觉时天色将晚，河岸上已空无一人。但觉夜风甚凉，慢慢地又恢复了几分精神，心道：“我要去看看，那尸首到底是不是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两腿发软，心内竟是害怕之极，不知道倘若真看到了那人的尸首，自己是不是还有气力再站起来？
　　他心中软弱，眼泪便几欲冲眶而出。咬了咬牙，举步便走，忽见道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这人肤色黧黑，样貌寻常，便是一个寻常庄汉的模样。程子墨呆呆地看着他，眼睛越瞪越大，蓦地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那人。
　　那人笑道：“看来我易容的本事是越来越差了。这次连口也没开，就被你看破。”
　　程子墨抱着他身子，一颗心全然被喜悦淹没，又仿佛飘飘荡荡，进了云端。听了这话，只嘻嘻笑了两声，道：“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卢覃道：“又哭又笑，也不怕丑！我跟了你大半天了，也不知道你这武功是怎么练的。”
　　程子墨道：“你还活着，那真是很好……很好，很好。”
　　卢覃笑道：“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若不是那一具替代云嘉的尸体实在难找，本还不用拖这么久。害得我到底被云家的人追上，背上还挨了云铎一掌。也罢，让他们亲眼看见我掉进河里，更信得实一些。”
　　程子墨急道：“你受伤了么？”卢覃道：“云铎内力不甚高明，我又早有防备，养了两天，也好得差不多了。”
　　程子墨听他说话并无中气不足，略觉放心，道：“回头让我看看。你这人最不实诚，明明该大家有难同当，末了总要自己一个人出头。”想起了先前诸事，兀自心有余悸，抱着他的手臂忍不住便紧了紧，唯恐他又就此不见。
　　卢覃道：“这事总要有人去做罢。我好容易救了云素出来，又帮了云嘉逃走，总不能让云家再找到他们。”
　　程子墨道：“那也该是咱们一起去做才是。”
　　卢覃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去，我不放心啊。”
　　程子墨心道：“你做难道我就放心了？” 但被他这一眼看得，一时间心跳得扑通扑通的，却说不出话来。
　　卢覃也不再说话，将头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着。程子墨觉得这情形好得不像真的，几乎疑心自己是在做梦。过了一会儿，小声道：“你不生我气了？”
　　卢覃抬起头来，道：“生你甚么气？”
　　程子墨道：“就是……在亳州的事。”他见卢覃眉心微蹙，便要开口说话，忙抢着道：“你喝醉了，我对你做了那事，是大大错了。第二日我撇下你走了，更是混账。可我当真不是要存心欺侮你，我……我心里……”要说什么表明心迹，急切间却找不出言语，涨红了脸，道：“我喜欢你。”
　　卢覃默不作声。程子墨觉得这一刻比甚么都长，心想：“他多半不信，还道我是一直喜欢小师弟……唉，我从前要不那么笨就好了。”心急慌忙，要说几句话来解释一番，又觉得这当儿说甚么都不妥当。搜肠刮肚了半晌，只得又道：“……我喜欢你。”
　　卢覃道：“我已经听见了。”程子墨见他眼底似乎有一点笑意，却又拿不准是不是。一颗心便如被吊在了半空，悠来晃去，只没个抓寻处。
　　卢覃看了他好一会儿，忽地展颜一笑，道：“那一回在亳州的事，你很不必这么有愧于心。我若是不愿意，又有谁能让我喝下那杯酒？又或者……难道你以为我喝醉了跟谁都能睡，才让你上手了不成？”
　　程子墨一怔，蓦然间会过意来，一时间大喜若狂，心中再容不下别的念头。
　　隔了良久，卢覃低声道：“……你放手。我没在河里淹死，这会儿倒要给你闷死了。”
　　程子墨脸上一红，略略松了手，却说甚么也舍不得放开，将嘴凑到他耳边，轻轻地道：“这一生一世，我是再不肯放手让你去了。”
　　卢覃笑道：“你莫忘了，我现下已经是个死人，往后也不能在江湖上露面。你要同我在一起，可有得麻烦。”
　　程子墨心花怒放，道：“这有甚么打紧。天下这么大，我同你到西域去，到南疆去，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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