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多官
　　作者：暮商将离

　　第一章 无心春事对白幡

　　一、无心春事对白幡
　　荼蘼花海，浩渺无边，满眼皆白，一丛丛堆叠似琼瑶匝地。
　　那模糊的身影仍立于花海尽处，衣衫翩飞如鹤羽，面容尚是看不真切。
　　却觉那人应是嘴角噙笑，飘然若仙。那人手里也拈了一朵白荼蘼。素瓣无暇，浮朗月之色，凝初雪之魂。
　　他不由自主地要朝那人走去……
　　蓦地惊醒，微风掀了车帘，晴光入眼。
　　又是那个曾无数次的梦，当年初到此地，便不断梦见。而今再访，仍旧梦如故。
　　马车颠簸，车里的那人索性撩帘看着外头的景象，不觉有些出神。
　　又是春风旖旎，柳碧禾青。田埂间一片新绿，老牛默默摆尾，耕犁于田地中。细雨如织，雨笠蓑衣穿行，或拄杖或提篮或背篓。到处皆是勃发的春色。
　　不是江南，而是岭南。
　　总说桂州是蛮荒之地，最是野蛮穷困的。并且，更为信奉鬼神。这样的地方，其实并没有如传说中的那样糟糕。至少临桂的景致总是好的。
　　两年以前他就是在这里逗留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与那个人一起。
　　车马华贵的一行人快要入城，他放下了帘子。他知道路上会有多少人在惊诧地瞧着他这浩浩荡荡的一行。
　　有近侍在车外奏问：“爷，桂州府来迎接的人俱在城门了，可是先到桂州府衙？”
　　“……嗯。”含糊地应了一声，一队人马便直开桂州府衙而去。
　　府衙内迎接的盛况自是不用说，他也见惯了，此时只是在马车上随意应付而已。
　　桂州府的上上下下见他有疲乏不悦之态，忙收了那些繁缛的礼节，丝毫不敢怠慢地请这尊降到穷地上的大菩萨入了别院休息。
　　他这样的大人物，不是这些小官小民得罪得起的。
　　当今天子的四弟，永竣王仲韶，便是这位了。
　　永竣王年方二十三，一表人才，犹未纳王妃，平日随侍的是一叫京儿的嬖妾。京儿并不算什么美人，永竣王宠她不过是因她伶俐机敏，心机深沉。永竣王还有一个众人皆知的癖好。他是风流多情自是不必说，而且偏好男风。
　　这时京儿正替他把寝室内的几个衣衫单薄的美少年给打发走。
　　看见那些诚惶诚恐离开的少年，京儿好气又好笑道：“这些昏官，也难为他们要迎合王爷的心思，却也不怕有刺客混了进来。”
　　永竣王仲韶淡淡道：“罢了。……过来替我换身衣裳，方便出门的，素净点的。”
　　京儿便去拿了一件淡青色的牡丹暗纹的袍子与他换上，问道：“王爷现在便去苏公子那里么？”
　　仲韶闭眼不答，京儿也不好再问。只随着仲韶又乘了车，领了几个精兵，向北往城外去了。
　　那人住在城外。挨着一座小石峰。临桂便是城内也是矮峰遍布，多是石峰，不会有什么茂盛的树木在上头。因此那人的居处上算不得偏远。
　　还是一样的围墙，一样的院落，只是明显地墙裂土塌了些。长了好些野草，可见那人也无打理的心绪了。
　　马车停在院外，仲韶看着漆黑大门上的白布，不由得心神一惊，只觉得手脚冰凉。径自急急地推开那沉重的门冲了进去。
　　荒凉小院，衰败颓然，凭吊伤心。
　　堂屋也是纸钱一地，好好的屋子倒做了那凶宅义庄样。
　　仲韶走进内室，只见白幡招展，香烛烟熏，大大的“奠”字立在龛上，还有好些灵位供着。仲韶只觉天旋地转，一时差点昏阙过去。
　　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原来屋内有人。
　　仲韶只顾盯着跪在灵位前诵经的男子，先是愣愣地，接着眉头深锁。
　　“多官。”仲韶终于唤他。
　　那男子慌忙回过头来，本该是极清秀的人，可是一身麻布白衣，头上也裹了白巾，眼睛是肿着的，还有些青黑。
　　“多官。”见他还傻傻地，仲韶忙再喊了他：“是我。我来了，多官……”
　　那人黑白分明的眼布了些红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仲韶走来。
　　正待说话，却突然眼前一黑，栽进仲韶怀里。
　　夜深人静，半壁烛火，雨悴花恹，子规叫血。
　　苏多官清醒时已不在嫂嫂的府上了。正要扶头坐起，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按回被褥里。
　　多官正对上一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眸，是仲韶。
　　“你也太拿自己的身子儿戏了，”仲韶抚着他的头发道：“嫂嫂去世，我知你难受，但你也要陪命进去么？你便听话，在我这好好歇息几日再说。”
　　苏多官神色黯然：“……你为何来了……我……”
　　仲韶按上他的唇，轻声道：“我还只当是信里那回事，却未曾想你嫂嫂遽去了……我不来，你还有地方去么？”沉默了一阵又道：“……多官，你与我回京吧？”
　　多官还是失神地盯着帷帐顶。
　　“多官……”仲韶俯下身搂住他的头，喃喃道：“我原以为是你不在了……你可知我的感受……你与我回京罢，我是一刻都不敢放开你了……”
　　一滴冰泪自多官眸中滑落，他只听得自己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第二章 二、泥途瞥遇宛惊鸿

　　两人的初逢，还是在三年前的临桂。那时仲韶不过才及弱冠，而多官只有十七岁。
　　苏多官的名字也就是是双亲的寄望，多官多官，哪个父母不希冀自己的儿子加官进爵。
　　只可惜双亲盼不到那天，在多官还小时便接连去世了。
　　长兄如父，苏多官便由大哥苏多禄一家抚养着。兄长是商人，总是外出跑生意，甚至跑到交趾国。因此多官多是嫂嫂郑氏带着。就连住处都迁到了郑氏的娘家。
　　郑氏无子，视这小叔也如己出，半点亏待也无。
　　多官十岁时，临桂县城内忽来了个学识渊博的叶先生，才貌出众，遗世独立，清高自诩。时人多又敬又怕。那叶先生在自家开馆设学，教些徒弟。
　　郑氏疼爱多官，想着他念些书考些功名也好，那时多少人劝说这岭南僻地，哪里就真能飞出凤凰来，郑氏不管，仍将多官送到叶先生府上求学。
　　人都道江南美人遍地，随取随摘，便是艳丽娇花。人却不知临桂亦是个养人的地方。
　　山清水秀洞奇石美，一方水土一方人，临桂的美人就未必比江南少。
　　苏多官却是美人中更独立出众的一个。
　　抟雪为肤，镂月作骨，风雅宜人，情韵盎然，又兼有那临桂男子的温柔婉转，任谁见了都说是出众的人物。但便是再出众也无用。
　　在岭南这蛮荒之地，再是有这玉山倾倒的好相貌也留着无济于事。人美见妒，也有不少人打趣道：“多官多官，活像那班里饰小旦的戏子名了。”这等的言语，为人孤傲的多官向来不屑。
　　苏多官也满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将如此平淡无奇，做个小吏或者经商，娶妻生子，仅此而已。
　　许是前生缘法，许是命中定数，十七岁时，他便见到了那个人。
　　烟雨竹漓四月天，落花红冷到春深。
　　马车挑起了帘子，里头的人惬意地望着外头的岭南春雨。车子沿着那一袭翠带似的清江，缓缓而行。
　　“这便是漓水？”那人懒懒地问这外头的侍卫。
　　“王爷，这是漓水的分支，叫阳江。”
　　阳江……一脉春水，深碧如翡翠，静流若纨素。烟丝袅不定，江湾十八曲。江岸边依旧是临桂星罗棋布的小石山。车里的王爷望着山水如画，不觉也有些痴了。
　　这一年永竣王不过是弱冠之年，轻车简从，微服到岭南。
　　一半是公事，一半不过游山玩水，冶性怡情罢了。
　　永竣王仲韶在这无边丝雨中行进，又沉沉入梦。
　　周而复始的梦境，一大片的荼蘼花海，还有花海尽头那个手持一朵荼蘼的模糊的人影……那个人，该是个男子吧……
　　这样的梦，从孩提之时便一直萦绕枕席。他只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数，这个梦境的喻指是何，他虽没猜透，却也知梦中人必定会是左右其一生的所在。越是对梦中人在意，就越是有了些不同的情愫。许是从那之后，便偏好男风了罢……只是那个人是谁，又在哪里……岭南尚巫卜，如今到此，不免也想卜一卦，参解这梦里玄机。
　　醒来时正伏在京儿的腿上，不免坐起，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京儿替他整整衣服，道：“王爷睡得浅，也不过三刻而已。”
　　仲韶定了定神，想从那白荼蘼的梦中摆脱。随手撩起了车帘。
　　一觉睡醒，一手撩帘。
　　撩动相思两处，撩起一世纠结的风月姻缘。
　　车帘外，一把油纸伞上勾勒几笔花鸟写意，伞下那人一袭青衫，修长的身形融进雨幕之中，正向着相反的方向行走，悠然适意。
　　行到车窗旁时，油纸伞稍偏了偏。
　　仲韶看见了那张若瑶台璧月的面庞。惊鸿一眼。
　　眉似春山，眼含秋水。浑身气质如摊开的水墨画卷，清新淡泊，宁静致远。分明是个男子，却有女子也难比及之美。而又一点不带脂粉女气。
　　仲韶已然看痴，两眼直盯着那男子，眼光向下移。他一手执伞，另一手上，捻着一朵花。——白荼蘼。
　　多少年后想来，一觉睡醒，看破梦里当年。
　　不知马车与那人错身而过了多久。呆呆发怔的仲韶才惊醒回神，忙叫停车。
　　京儿惊道：“王爷，怎么了？”
　　仲韶探出头去，哪里还有方才那人的身影。便赶忙蹦下车去。
　　“王爷！”
　　“王爷，您到哪儿去？”
　　仲韶一边追着那人行去的方向，一边心不在焉地回道：“在这等我，莫要跟来。”
　　雨天的路果然是不便行走，多官走惯了泥路，青衫上也不见有什么泥水。从叶先生散学归来，随手携了一朵初开的荼蘼。
　　苏多官是个爱花之人，最喜的便是荼蘼。总觉得荼蘼开罢，便是东君远去，春事尽了之时。隐隐有些悲哀。
　　人生在世，苏多官很多时候无所谓开心不开心。他觉得自己也想在这碌碌红尘中寻找什么，他太过淡漠，太过空洞，诸事都提不起兴趣，也不知自己为甚而活。但清闲无事，坐卧随心，万事皆不入眼，颇似个不食烟火的隐士半仙。
　　那一年，他只十七岁。
　　烟丝轻渺，细雨缠绵的阳江畔，多官望着一江春雨，却有些心神不宁。
　　细细碎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多官疑惑地回头。
　　只见一个锦衣公子，站在离自己十几步路的地方。
　　谁家的贵公子，淋得浑身湿漉漉，紫金冠下的黑发重重地贴着，英俊的面上雨水汇成一股沿颊流下。石榴红绫绡暗云纹的袍子湿了大半，下摆已溅了许多的污泥。再看双脚，鹿皮小靴大约是完全没入泥里的，全是棕黄的泥，脏的不成样子。
　　这贵公子的模样，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多官蹙眉，看向了那个不知谁家的贵公子。
　　这才发觉贵公子也在看他，那眼神如痴如狂，仿佛被魇住了的人。绞着衣袖，直直凝伫。天地之大，只自己在那人眼中，好似要把自己吞进肚里一般。
　　多官心里一紧，害怕这痴痴傻傻的人。可为何，心里还会一痛，甚至就要走上前去，问一声“你是谁”……
　　多官连忙打消这荒唐的想法，转身就是一路小跑。
　　仲韶也跟在他身后跑起来，虽是功夫好的，但毕竟是没走过泥路，总是追不上多官。
　　那个春雨连天的阳江畔，一个逃，一个追。乱了一江轻烟，碎了几陌丝雨。四只脚一深一浅踏在泥途，都在奋力地跑，很可笑又太执着。

　　三、东风醉解岭南春

　　“城窄山将压，江宽地共浮”。灵山惠水，发地壳竖，林立四野。春阳杲杲，惠风和畅，杜鹃满山满城，红红白白。莺花啼笑，几声啁啾，道破春情宛转。
　　也有人眸中春色点，心上春意浓。
　　那日追着雨中手持白荼蘼的男子直跑到两三里路外，小石山下，傍居一户人家。
　　那年轻人快快地闪进那户人家，“啪”一声，棕漆的门死死地扣上。可怜永竣王爷一身泥漉，站在门外呆看，说不出半句话。
　　是他，想必一定是他。便连那身形气韵，与梦中人也是吻合无差……
　　足见二人前生今世定是有什么羁绊，仲韶对此深信不疑。
　　有樵夫背柴，哼着山歌拄杖经过。仲韶便拉了他问起来。
　　老樵夫道：“这家姓郑，你说的那个娃儿该是这家女儿的小叔子，现在叶先生馆里念书的，约是刚散学回来。”
　　“老伯可知他的姓字？”
　　“姓苏，名唤作多官。”
　　多官……苏多官……
　　王爷这两天总不大对劲。京儿是个伶俐人，主子平日里虽深藏不露，这会子却时而神不守舍，痴痴的状况，瞎子也看得出王爷必有那么一桩心事。
　　毕竟是微服远出，便装作生意人，租了临桂城里一间大屋，说是到此买卖，暂居几个月。只是王爷也不出去游山玩水，倒做出了恹恹烦怅的样子，着实让人诧异。
　　京儿替他篦头时终忍不住娇声问道：“王爷有甚心事，竟不肯跟奴婢说么？”
　　仲韶略微一笑，故意调侃道：“若本王说，是起了关雎之慕，要作那求凰的凤，你怎么说？”
　　京儿微怔了一下，随即也笑道：“呵呵，那京儿自是为王爷放了鸳帐，解了罗裳，还给您把佳人引进洞房……”
　　“此话当真？”
　　京儿见仲韶容色严肃，不像开玩笑，心下吃惊，嘴上却也答应道：“……那是自然……莫非王爷真的……”
　　“呵，都说你是最伶俐的，连本王心里有人了也看不出来么？”
　　“……是谁……？”……是谁，竟能把王爷勾去了三魂六魄……永竣王平素虽是风流不羁，见的绝色不胜枚举，却从未有这般念念不忘过……这偏仄的岭南，有谁能困住了她的王爷……
　　仲韶嘴上又勾起一抹笑：“……犹恐相逢是梦中……我瞧上这人，皆是梦里的姻缘……”
　　便把遇见多官的事一一说了，隐去了从小梦见白荼蘼的一段缘由不谈，只说是曾梦见过的人。
　　京儿蹙眉思索了好久，暗暗安了心，只当王爷是见了美色一时兴起，方道：“……王爷若要接近此人，不妨也入了他念书的私塾……”
　　于是第二天，叶先生馆里多了一丰神俊朗，华冠锦衣的公子哥儿。
　　坐在偏堂等着叶先生，仲韶将手中杯盏的嫩芽茶叶拨了几拨，青碧澄澈的颜色，一如临桂之水。
　　许久，侍童跟着一个男人进来。那男人约是而立之年，英眉秀目，黑衣散发，摇着一把羽扇，文质中又带几分的疏狂。该是叶先生了。
　　“叶先生……”正要站起身作揖，仔细一看，两人的眼里竟同时有极大的讶然。
　　“……忘机先生……？”仲韶盯着眼前人不敢置信道。
　　那“叶先生”倒认命似的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然后挥退了小童，室内只剩下他二人。淡淡道：“是我。……好久不见，永竣王爷……”
　　见他如此，仲韶也知是有隐情，很快也收起惊奇，微笑道：“忘机先生可让我好找。原来是隐姓埋名，办起学来了……”
　　那被称为“忘机先生”的男人冷哼一声：“……看样子该是永竣王吧？……一晃竟这么多年了……果然心思缜密，竟能追到这化外之地来。只不过恕我无心回应王爷的执着了。”
　　“先生何必说的这样难听，”仲韶还是一派和气地笑：“忘机先生不愿和我共事，我们大可以从长计议，只不过今日我来，却是为另一桩事要求先生呢……”
　　忘机先生程铭笑，满腹经纶，才气纵横，十八岁便在司天监里做事，管些天文历法，占卜祭祀，也只是个闲职。却传说他有离魂神游，沟通三界的能力。七年前口无遮拦，冒犯圣上，被下放至桂州。仲韶小时曾听信传言，仰慕其能行走三界，便一直注意着。当时，年仅十三的仲韶便少年老成，胸中大有丘壑。那时便想招揽程铭笑到自己幕下，却屡屡吃了他的闭门羹。结果程铭笑惹得龙颜大怒下放桂州。父皇仙逝后，大皇兄即位，却又颇忌惮着自己。无法，只得暗暗培植着自己的势力，以待不时之需。若说遇见程铭笑却不想拉拢他自是不太可能，只是当下，永竣王爷已被风花雪月迷了眼。
　　叶先生领着那人进来时。苏多官浑身一颤，手中欲书的白毫笔脆生生摔在地上。
　　多官自然认得那人，可不是那天在雨里追着自己跑，弄得满身是泥的公子哥儿么……
　　叶先生语气有些生硬，对着一屋子的十多个学生道：“这是新收的徒弟，日后跟你们一块儿念书。”
　　那神清骨秀的公子潇洒地一揖，绽开浅笑微微：“在下陈仲韶，字陶然。”
　　仲韶的眼始终都停在多官身上。见多官低垂眼眉，还是那副清傲淡泊的样子，便慢慢朝他走了过去。
　　一弯腰，拾起了多官脚边掉落的那支毛笔。笑吟吟地双手递上，道：“这位兄台，儒生学子，何故连笔掉了也不知？”
　　见那冷清的脸上泛起点点晕红，仲韶竟觉得说不出的心情大好。
　　多官犹豫着去接他递回的笔，咬牙憋出一句：“多谢。”
　　男子的音调软如棉絮，柔似轻云，仲韶也不觉怔了一回，益发甜酥了心。
　　他执着笔的这端，他拈着笔的那端；他抬头，他低头；他低笑，他脸红；两厢缘起，如此简单。如果曾料到日后种种，当初可还该可还敢轻易伸出那一只手？岭南春日里，无论缘孽，都逃不开的相识。
　　往后的几日，便又成了一追一躲的戏码。
　　四书五经，史论散文，管先生讲的如何，仲韶不听，一双眼睛只管瞅着多官看；
　　泼墨挥毫，吟诗作画，抚琴弹唱，仲韶随意挥翰，又总凑去看多官的，一张嘴甜似蜜，一律都在夸；
　　信马骑射，蹴鞠游戏，仲韶便处处要与多官作对，猎走多官看上的猎物，蹴鞠时搂着抱着拖着缠着，叫多官连施展拳脚的机会也无……
　　多官每每恨得牙痒痒，隐约知道那人只为着自己来的。便更不肯与他相处了，只要有仲韶在便如芒刺在背。也从不主动拿事儿过问他，后来便连他发问也不愿回答了。便常自个关门苦读。
　　仲韶倒起了些游戏的心思，横竖所学的皆是他早已精通的，便逗弄着多官玩玩，自己也有点越活越小了的感觉。以他从前那些风月场中哄人的手段，哪里有到不了手的人。然而多官只是一味避着，冷冰冰连个笑容也没有。半个月下来竟不得接近，这可让仲韶有些心焦。又想起有人说追人这码子事，不问他肯不肯，但看他笑不笑。便愈加挫败。于是想尽办法也要搏那多官笑一回。
　　这天便挑了一两条镏金腰带，一镏金舍利瓶银龛，几个雕刻精细的桂花锦纹红盒和京城里带来的上好脂粉，驱车到了郑氏的娘家。
　　郑氏见了这么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又兼受了他这么多的礼物，只当是遇着了贵人，心里喜欢得不行，忙叫苏多官出来招呼。
　　多官脸色木然地在堂屋的桌案上摆上了一小碟干鱼仔，几块芋头糕，伴上一小壶醇烈的三花酒。郑氏从酸坛子里弄出些酸辣椒，酸姜，酸萝卜也呈上来。这些皆是临桂人爱吃的，做菜做零嘴皆可。
　　仲韶喜滋滋的品着临桂风味，眼睛也不避讳，就直勾勾瞅着多官。
　　仲韶一张嘴抹了蜜，三两句便与郑氏套得熟络。苏多官一言不发，坐在郑氏身边。
　　郑氏一边绣着鞋垫儿一边道：“我们家多官样样都好，就是性子差了些。这也怨我和他大哥。多官从小没爹娘的，我们不多疼点还有谁疼他。……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他的，平日里冷冷冰冰，不是他傲慢，反倒是他嘴笨，又害羞，连跟别人打交道都不敢。他其实格外体恤人，就像小时候有人把他衣服弄上了一点墨渍，他发了脾气，不过是因他体恤那衣裳是我大冬天一针一线辛苦缝的……”
　　“嫂嫂！”多官脸微红打断喋喋不休的郑氏。
　　郑氏知他面子上过不去便住了口，只忱挚地对仲韶道：“……陈公子，你和多官同一学里的，就劳烦你今后多多挂记一下我们家多官了……”
　　仲韶温和道：“这是自然，夫人放心。”
　　郑氏起身去了内室后，剩下多官陪着仲韶。俱是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也罢，多官这样脾性的人，自小就缺少父母疼爱，仲韶想着也觉得他可怜了。可是自己这般的皇家子弟不也是差不多如此，从小便与政治皇权挂钩的人生，与父母总是太疏离，有多少时候可以承欢膝下，尽享天伦呢？
　　小院里有株银杏，围篱边一丛丛木槿，已开了好些了。另有一架白荼蘼，静默地初开。
　　白荼蘼……梦境里的男子……
　　仲韶敛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先打破了僵局道：“……多官可是喜欢荼蘼花？”
　　愣了愣，多官点头。
　　“……我也是……”仲韶目光悠悠投出，好似百转回肠的温柔：“我打小总是梦见白荼蘼丛生的地方，哪里有一个人。……颇像多官的人……”
　　多官却敏锐起来：“……我毕竟不是她……”
　　仲韶心知多官已知他来意，目光灼灼也看回去：“……那可未必。我信前世今生。”
　　“我……”许是想辩不信，却只得住了口，听了会儿才道：“我虽信……却不信你……”
　　仲韶只觉心沉寒冰冻水，有些刺痛。缓缓问道：“缘何不信？”
　　“我是男子……”
　　“那又如何？我好男色……”
　　“所以说，你想如何呢……”苏多官站起身，终是长叹一气，道：“……我是男子，所以，你若是喜欢我又该如何安置我呢？……你想做汉哀帝，我未必想做董贤……”
　　并不尖利的话语，却一径地刺进仲韶的心里。
　　是啊，且抛开多官的意愿不谈。自己呢……究竟想做什么。虽说憧憬着梦中之人，难道仅凭一面就认定了那梦中人就是多官？说出来自己都会好笑。自己无非只是看上了苏多官的美貌而已罢……他是在追求多官，若追到了手他又想跟多官继续如何呢？就是二人成就了龙阳之好，那又该如何呢？多官一介男子，做不成妻做不成妾，他要如何安置多官？……不过侍书捧砚而已。更何况，他从未想过什么永远，便连自己是否真的动情也说不上来……
　　这天，永竣王爷有些失魂茫然地离了郑家。苏多官表情淡淡地，仲韶却分明看见那淡漠的脸上浮起的嘲讽。
　　肯如薄幸五更风，不解与、花为主……其实如他这般的皇宫贵族，有几个不是辜恩薄幸之人。苏多官太聪明，他看透了自己的兴起，自己的无心，自己的动摇。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挫败过。

　　四、行舟对影问双花

　　青山倒影逐波笑，百里漓江展画图。人在临桂，人也在画图中。山环水抱，错落有致，峰峦挺秀，千姿百态，怪石嶙峋；岩洞藏幽，鬼斧神工，奇石琳琅。临桂山水，堪称冠甲天下，无处不神，无地不仙。
　　这天三五个书塾里的朋友相约舟游。便共乘了画舫一艘，备了菜点，琴棋，诗书，笑闹着去了。仲韶起先对这种无聊的聚会不乐意，又恐多官误以他逃避，只得意兴阑珊地去了。于是才看出这舟游的万种好处来，只道不虚此行。才知这漓水，阳江，与那桂湖、榕湖、杉湖是相通的，一并游玩，倒可将临桂城里的水景都看个大概。
　　京儿和仲韶一起来的，仲韶只说是家中丫鬟，直把那些带着书童的少年羡慕得不行。
　　一路上吃喝的吃喝，对弈的对弈，有人吹笛，有人抚琴，有人吟诗，有人作赋。多官还是自顾自地倚在船窗边，捧着书，眼睛却是透过雕花窗格看着船外江景。
　　碧如翡翠，清似明镜，倒影微漾，水上水下，两番一模一样的景致。一江玉带夹在错落遍布又线条丰富的小石峰之间。毛竹披岸，山水间腾起轻渺烟雾，远处的峦岫一同氤氲。
　　仲韶亦看得心醉神迷。便掇了张椅子到多官旁边坐了。又碍着那天所谈不欢，只不冷不热生分地问道：“何故苏兄看得出神？”
　　多官却颇喜欢看见他这么一副样子似的笑，指了岸边一座小山道：“你看着像什么？”
　　那是一座小丘，小丘顶上耸着一高一矮两块石头，仲韶道：“怕是皆心生所像而已了。”
　　多官偏头望他一眼道：“既如此，我看它像极那李逵负荆请罪，你说妥不妥？”
　　仲韶知道多官在打趣他，便也笑着释然道：“果真妥当？我怎么看却总变不成我心里所想的啊……”
　　“哦？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仲韶不答，听着那入耳丝竹，看了看外面一岸奇山，一痕春水，再瞧瞧面前玉人，又虑及前日他问及自己如何安置的问题，心中已有了个大概的定夺。随即沉沉吟出了一阙《诉衷情》。
　　“笛远峰叠，殷勤青鸟檀痕寄。万红千翠，拚媚难留醉。卮酒天涯，总忆江烟砌。凝晴睇，并栖联袂，誓把相思系……”
　　苏多官听罢不语。仲韶饶有深意地打量他，多官如此敏锐，怎会听不出自己的意思。
　　多官终是干涩地摆出个微笑：“……有这样囊中锦字，偏偏拿去想这些东西，未免可惜了……”
　　誓把相思系……也只有烟花堆中风流久的公子哥儿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吧……话说多了，别人也难问他的真心了……就像平日寒暄一样，不过脱口而出，有口无心而已。当真不得。
　　舟已行至榕湖，又是正午时分，水面一片灿金。小叶榕围绕湖畔，游人二三。
　　跟着多官走出船舱，却见湖畔上碧绿丛中掩映着一脚飞檐。
　　便问多官道：“那是个什么所在？”
　　多官道：“双花庙。”
　　“咦，这个庙名倒取得稀奇。庙里祭的是什么？”
　　多官方要开口，却脸一红，又把话憋了回去。仲韶见了，便觉有趣，忙唤了个同伴出舱问道：“那边庙里祭的是何？”
　　出来的同伴是个叫富淳的，道：“祭的是两个美貌少年。”
　　“哦？”眉毛稍挑，仲韶又问：“为何祭他们？”
　　“我也不甚清楚，约是百来年前两个相好的美貌龙阳，不知怎么被人害死的。城里人可怜他俩，便立了个庙祭他们。有时候去祷个愿，倒也灵。便留下来了。”
　　随后仲韶便执意要船靠了岸，说要游玩一番。
　　同伴们都散去各玩各的。仲韶拽上多官，要去双花庙看看。多官本待不去，却被仲韶一句小声的“你心虚了？”弄得无奈，只好随着。富淳和京儿也一路跟去。
　　老旧的庙宇，建筑得十分秀巧，白墙灰檐，门外是几株芭蕉。
　　苏多官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这一次却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起来，两眼有些昏花，心口有些沉闷的刺痛，阵阵袭来。仲韶等人已都进去了，便强忍着行到了庙堂口。
　　龛前供了几枝新折的杏花。里面两尊栩栩如生的彩陶，皆是玉面生辉，气韵清俊。其中一个的手里，分明是拈着一朵白色的荼蘼……
　　苏多官忽地胸口剧痛，脑中忽地闪过一片白色的荼蘼花丛……花丛那头，似乎有个身影……
　　他一脚跨进门槛，更觉头脑昏沉，想要抓住前面的人支撑，又望见那两尊彩陶。为何会觉得有些眼熟？……
　　头昏心绞间，好似到了个戏楼上，一个少年信步走来，从后搂住另一个少年，低低地呼着“蒋穆”……这一声语出肺腑，凝注了多少揪人心肝的痴情。
　　又好似在裂尽烛花的室中，方才的两个少年各人手捻了一把剃刀，小心地慢慢替对方刮着面上新长的胡须。刮着刮着，四目相对，眼波交递，爱眷情浓。
　　又好似在丹桂飘香满街满城的时节，二人联袂携手，沿着湖畔游玩。一个少年摘了好些细黄的桂花，塞进锦囊里，向另一个递去道：“桂花也叫花中月老，你可知道了？”那另一个少年接过锦囊，如是珍宝，笑道：“臻予，荼蘼花事后还有桂花……所以你不必伤心……”
　　……种种情状纷乱交织，心被绞碎成千万片般……意识更模糊了……
　　仲韶等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时，多官已倒在了门槛边上，不省人事了。

　　五、碧海求药梦为槎

　　近日郑府里，临桂城中大夫，山野瑶医苗医，进出往来，络绎不绝。那郑府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倒是有个大手笔的陈仲韶公子，掷出大把大把的银子求医问药。
　　多官昏阙不起已有五日，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开了多少药，试遍了土方子也不见好。
　　榻上无颜色，枕边气微虚。药炉鼎沸，苦味充屋。仲韶日日守着，几乎不肯离开一刻。
　　昏睡中的那人修眉微绞，面惨如纸，这般歹症候怎经得几日熬煎。已就剩了几茎残骨，俨然就似一副枯骸，恹恹待毙了。
　　仲韶心疼地握了握那人冰冷的手，这几天听了太多的“无能为力”，仲韶也不知发过几次脾气。郑氏只在一旁不停抹眼泪，哭得仲韶也一阵心烦。
　　岭南人尚巫蛊，大夫既束手无策，郑氏便也急急去请了巫师道士，装神弄鬼，跳了几次大神，也不见多官有个气色。倒让仲韶又添了几分怒火。
　　这天又来了个道士，自称是临桂铁嘴神算。
　　仲韶见那贼眉鼠目的样子，便知道不过又是江湖骗子。冷声道：“若看得好，爷自然不会少了你的赏赐。若看不好，你也别活了罢！”
　　听了这话，别说道士，就是郑氏也浑身一颤。
　　京儿赶紧扯了扯主子的衣服，生恐泄露了他王爷的身份。
　　道士一把冷汗地去瞧了瞧多官，再战战兢兢道：“……爷……苏小公子……像是没什么病……倒像是……被，被魇住了而已……”
　　“魇住了？……那还不赶快治他？”仲韶催促道。
　　那道人忙弄了碗符水喂下。呆了又两刻钟，苏多官还是一点起色也没有。
　　仲韶勃然道：“又一个装神弄鬼的！要聪明些就赶紧给我找人医好他。医不好，也莫要怪爷心狠手辣！”
　　那道人哪里料到如此倒霉，积怒已久的仲韶竟要拿自己泄愤，吓得险些要跪在地上。郑氏也慌了神，这个阔少爷虽在多官昏阙的这段时间衣不解带，亲侍汤药，出资请医，却俨然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主儿。先是怔了一下，想起什么突然开口道：
　　“哎哟！记起来了！说到魇，多官七年前便也魇住过一次！”
　　“然后呢？”
　　“……请那叶先生看了一回便好了！……”
　　仲韶听罢恨不得在自己脸上掴几耳光。怎么全临桂的人都想遍了，偏偏就漏了一个忘机先生。真是越忙越糊涂。
　　便催人快马加鞭地将叶先生从馆里请过来。
　　这边仲韶和郑氏正等的心焦，那边叶先生却到了夕辉暮照之时，才悠悠然过到郑府来。
　　那道人一见了叶先生便连拜了几拜急道：“叶先生！叶先生……您赶快去看看苏小公子吧……贫道真是束手无策，只仰仗着您了！……”
　　叶先生有些厌恶地推开他，淡淡地对着正要迎自己的仲韶道：
　　“这么多天不见，我还只当你在操心多官的后事了呢……唉，倒要麻烦我跑这一趟……”
　　仲韶强抑着心火，并不同他争辩，只道：“先生且随我进去瞧瞧。若医得好他，先生要什么我都会尽量给先生办到。”
　　叶先生睃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跟他进了苏多官的寝房。
　　幔帐轻拂，药烟喧腾，绵软重衾中，仰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病美人。
　　叶先生挥退了侍婢，便连郑氏也一并叫了出去，只吩咐仲韶留下打点。
　　嘲弄地向仲韶望了一眼，讽笑道：“永竣王爷是要嫁到郑府做媳妇么？如何事事都得操心若此，真是贤惠。”
　　仲韶正容道：“忘机先生要怎么说，稍后还可再议。现下还是先替多官诊脉要紧。”
　　叶先生嗤笑一声，却并未将手搭在多官迈上，而是附上了额头。
　　静默着，叶先生闭眼，手却一直留在多官额上。眉头渐拧，额角渗汗，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叶先生才睁开眼，收回手道：
　　“那道士倒不是完全在骗你……他说的没错，多官的确是被魇住了。”
　　“可有什么解法？”
　　“……你莫不闻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弄清他被何物魇住，再对症下药做个法便好。方才我已施法感知其梦境……看来是十分难解的梦呐……”叶先生叹道。
　　“……连忘机先生也无法了么……”仲韶面色一沉，语气不觉凝重下来。
　　叶先生高深地摆摆手，却岔开了话题问道：“……知道梦魔么？……司掌六界众生之梦的，是魔界的梦魔。”
　　“先生的意思是，梦魔有办法？”仲韶小时曾亲见过忘机先生驱鬼，因此对这六界的说法，多少是相信的，便也无甚质疑。
　　“他自然有办法，但是梦魔已失踪一百多年，寻他无方……”眼见仲韶的脸愈加阴沉，叶先生又道：“……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兴许你便可以救他……”
　　仲韶眼光一亮，忙道：“先生快说！”
　　“……”叶先生饶有深意地打量他一眼道：“……永竣王对多官的心思我大概也明白了……‘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也’，故而，我要王爷与多官在桑树下露宿三日……听好，不是让王爷醒着，我会施术让王爷一并睡着入梦……”
　　于是，翌日城北郊野一棵老桑树下，铺了些锦衾绣被，垫了些棉褥草席。从此朝露曦风，月浓云稀，晴霁丝雨，荒郊碧桑下，都有两个人影相依。三宿之梦。知它是黄粱一枕，还是一梦南柯……
　　……
　　人声鼎沸，绮罗缤纷，来往如潮。一座小楼上，摆开了好些大桌，围坐的人全都朝一个方向看着。
　　戏台上，好些莺歌燕舞，咿呀弹唱，曲词婉转。
　　多官记起七年前也有过这般经历，明知身在梦中，却无法醒转过来。只能冷眼看着。
　　这梦真是稀奇，没有自身，只是看戏一样，看着别人的故事。
　　观戏的人多，多官却一眼瞥见了角落里坐着的人。
　　那少年男子面若冠玉，秀美非常。眉眼清冷，又意绪懒散。边独斟独酌，边漠然地瞅着戏台。
　　一折戏未完，却见另一个美少年悠然登上楼来。容貌整丽，风仪闲畅。
　　多官突然记起他们的名字，在双花庙时曾在幻觉中一晃而过的，臻予和蒋穆。

　　六、犹恐相逢是梦中

　　那年，一蔡姓的临桂富商老年得子，名字唤作臻予。
　　同年，桂州府尹亦得一子，名唤蒋穆。
　　这二位公子皆是少年老成，又生得风骨奇佳，一时间临桂齐名，两家都视若珍宝，均要独擅其美。故而相互都不服气，因此这二位公子一直无缘相见。
　　蔡臻予虽美，却从来郁郁寡欢，心思深沉，千金一笑难买。
　　蒋穆虽俊，却从来犀利骄纵，洞悉尘世，万物皆不入其眼。
　　这日的戏楼上，看着伶人半生不熟的曲儿，蔡臻予渐渐不耐。
　　折子戏终于换成了桂人最爱的俗滥的调子戏，唱词好似村言俚语，只为哗众取宠，图个哄笑。
　　鼻子抹白的丑角在台上念白：“我的名字叫，叫，叫做王八万，别人都喊我叫做，王啊，王啊，王八蛋……我管他是蛋不是蛋，我的家财有啊有万贯……金银财宝数呀数不清啊，就少个老婆娘子来作伴……媒婆请了几呀几十个，个个都嫌我长得——死难看……”
　　……
　　蔡臻予扶着额头，又尽一杯。
　　已经寂寞了如此久的时光。如此久的时间，孤独着。世事都做了云烟，沧海几变桑田。自己还是孑然一人，心事无诉，欲告无人。无人回应自己的内心，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在等什么，难道又等过三生三世，数度红尘。
　　苦酒下咽，哄笑入耳，乱人心神，蔡臻予头晕目眩。
　　直到一双手从后面搂住自己。
　　灼热的温度叫他吃惊，他小半辈子都冷心冷面，哪里感知过如此炽热的体温。
　　那双手也不安分，轻轻抚擦着，竟滑至了他的臀部。
　　蔡臻予大惊，回头便要大骂殴之。
　　一转脸，却愣在了当场。
　　——冰肌玉骨，华光丽质。眉目天然，丰神俊雅。竟是个比自己还要美的少年。
　　只一看，便叫自己再移不开眼睛。便连他的手还触在自己臀上也忘了，只呆呆地凝视他。
　　那少年眼角温柔，朱唇含笑，低低的嗓音轻声宠溺道：
　　“……我与公子你是一样的人……”
　　将蔡臻予搂得更紧些，道：“……我知你在等待……我知你觉寂寞……因我与你一般。”
　　剪水双瞳里的潋滟已包裹了自己。为他一句“我知”，臻予鼻子泛酸，似千百年的痛苦得到了微弱的回应，投入死水的石子终激起了一丝洄澜。
　　为了他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也为他的面上，书写一般无二的寂寥与淡淡的伤感。
　　蔡臻予居然颤抖着将手伸向那少年男子的腿间，替他抚弄着。
　　赧然地垂下头，却被那少年挑起了下巴。双睫盈盈，四目相对。
　　同样尚南风的两人，平日里难于启齿的情愫，暗藏偷咽的苦楚，仿佛都得到释然。只因有人和自己一般。不至于鳏寡孤独，茕茕千载。
　　“我，我姓蔡，名臻予……你又是何人？”
　　“呵……蒋穆……”
　　此后，二人杏花村馆，燕饮盟誓。出必同车，坐必同席。枕被之中，同效鸾凤。
　　纸包不住火，蔡蒋的断袖之癖传遍了临桂城，牵出的大小风波自不必叙。
　　苏多官看得昏昏沉沉，中间那一大段梦境都看不清楚，只是一会子又好似到了一间寝房内。
　　月上窗纱，风入檐铃。他替他解下衣服，搭在香篝上。他点燃金兽，一室馨香。
　　花烛鸳帐，凤被鸾衾，一并坐在床沿，个人手持一银小刀，小心地在对方面上剃着。眼里心上，全是对方的面容。
　　“你我便一直在一块儿吧……”蔡臻予道。
　　“好。我答应你。”蒋穆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
　　蔡臻予笑，眸子却黯淡下去：“……荼蘼花开了……陪我，到荼蘼花事了……”
　　只见眼前之景遽换，又到了那桂湖边。已是清秋时分，楼头过雁，砌下寒蛩。就如当初在双花庙中神游时所见一模一样。
　　丹桂芬郁，浓香满城。深青桂树中金黄点点的桂花，小巧可人。
　　桂湖堤上，两个美少年并肩携手，玩赏秋桂。
　　蔡臻予连枝带叶折了下来，再小心将那些细碎的桂花挼下来，全放进荼蘼纹绣的锦带里。扎好了，递给身边的蒋穆。笑道：
　　“桂花也叫花中月老，你可知道了？”
　　蒋穆接过那锦囊，眼波流动，将蔡臻予搂进怀中，扯出一个极淡又些许哀伤的笑，柔声道：“臻予，荼蘼花事后还有桂花。所以你不必伤心……”
　　眼前的景色又在转换，苏多官竟在梦中也觉得气闷难忍，这梦境居然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知何时又到了最初相见的那座戏楼上。
　　这时角落里，美少年斜凭着小桌坐着，眉头不展。
　　而原本一直旁观的多官的腿竟然不能自主地动了，一路向蒋穆走过去。
　　多官大惊，自己默默地走到他的背后，慢慢地伸手拥住了他。
　　他不动，也不说话，面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多官将头埋进他的肩窝，话语中带点哭腔道：“蒋穆……”见他不答，又继续道：“蒋穆……你果真是爱我的吧？……”
　　多官不知为何心中剧痛，便好似真是自己抱住蒋穆，说出那话来，一时间真的想哭，泪连成线。
　　蒋穆叹了一口气，回身也抱着多官，口中喃喃：“……臻予……臻予……”
　　……他叫自己“臻予”？！难道自己已变成了蔡臻予的样子？
　　多官正在愕然，眼前之景又陡然一变。
　　冬风如刻，朔雪飘飞。漫天遍地皆是乱琼碎玉。
　　呵气成冰，寒气透骨，自己也站在雪地里，茫然地看向前。
　　蒋穆正站在一座桥边，那座桥竟是片雪不染，桥的对岸竟像是面镜子，倒映着桥这边的景象。
　　蒋穆一身黑袍，黑发在风中乱舞，面上却不似他平常的样子，多出几分邪悋妖异。
　　他隔着北风对着自己这边吼着：“你还是不肯留我吗？一旦我踏过这座桥，你我便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了！”
　　多官急忙要道不要走，却发觉自己发不出声音，虽还在蔡臻予的身子上，却无法移动半步！
　　蒋穆又道：“只要你一句话，你我便天涯海角，六界之中，总有栖息之地。我只要你一句留我的话！”
　　蒋穆眼里的焦急与痛楚也刺痛了多官，他想拼命摇头，他想奔过去拉住他叫他留下。可他做不到。
　　眼睁睁看着蒋穆眼里失望变作了绝望，看着蒋穆颓然地缓缓摇摇头，终于叫冰霜一样的颜色覆盖住脸上的表情，看着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桥的那头走去。一去不回的决然……
　　蒋穆！留下啊！不要走！……
　　心中的呐喊成了尖针烙铁，生生折磨着自己……可是，动不了……为何会这样……而夺眶而出的两行玉箸却又是真实的，到底是怎么了……
　　筋疲力尽，自己又到了一片荼蘼花海中，丛丛簇簇，皆是白色荼蘼。
　　已经极尽窒息，心力憔悴。他不愿再想蔡臻予和蒋穆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盼有人能将他救出这个无穷无尽的梦魇，渡他出深陷的苦海。他害怕在此逗留，独自承受那两人撕心裂肺的故事。
　　荼蘼花海那头，有一个人信步朝自己走来。
　　渐渐地，轮廓明晰了。
　　那人温和多情的眸子似看着自己，又似穿透了自己。
　　想不了太多，多官只想抓住了这人，害怕他也离开。
　　来的人多官自然认识。如臻予初见的蒋穆一样的丰神秀澈。
　　苏多官这才发现，仲韶的面容与风韵，和蒋穆如此相似。
　　若是仲韶的话，一定能带自己离开这个梦魇的吧。莫名其妙坚信着，多官有些自嘲地笑起来……
　　不曾料到，这个时侯，能在自己身边陪伴的，能让自己安心的，居然是这个家伙啊……
　　眼前发白，再一片黑暗，像是睡着一般……
　　“多官，多官……叶先生快来！多官醒了！”
　　何人在旁边大叫。扰人清梦，真是烦躁。
　　多官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强光入眼，刺得他又闭上眼睛。
　　“多官，还没睡够么……起来……”
　　慢慢强迫自己把眼睁开，叶先生面带笑容，映入眼帘……还有叶先生背后的……竟是桑树？这是在野外？……
　　多官恍然记起自己所发生的事，忙要挣坐起来。
　　这一挣，才愕然发现自己正缩在一个人怀里。
　　仲韶正紧紧地把自己收在炽热的怀里，两人在同一付铺盖上睡着。
　　多官不敢置信，推了推仲韶，他却毫无反应。
　　叶先生促狭地笑道：
　　“他还在梦着呢……多官，可知道‘三宿梦’呢？浮屠不敢三宿桑下，而我让他陪你在桑下梦了三天三夜……”
　　曙烟如梦，朝旭腾辉。水田耕牛，花间啼鸟。桑叶露滴，衾被微潮。
　　果然已从梦中醒来，回到这山水临桂。
　　多官又瞅瞅身边熟睡的人，有些迷惘地不知所措。

　　七、暗换春风到将离

　　漆灯风飐，零星兰焰。簟纹如水，帐拂如烟。
　　睁眼时只见昏黄琉璃火曳，那人坐在床首，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一袭如墨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
　　懒懒地动动胳膊，轻哼了一声，那人便忙回过头来望他。
　　果然是苏多官。那一双好眸子阴晴不定地打量着自己，嘴巴闭得紧紧，一个字儿也不说。倒是仲韶自己先扯了个笑。
　　但见多官面上猛一抽搐，咬着牙双眉顿敛。自己心下倒是明白几分，却仍故意道：“……你醒转过来了便该高兴才是，这会子又是怎么了？”
　　“你……梦了什么……”那人不答，只问了这么一句。
　　梦了什么？……梦了那戏楼花月，熏香剃面，梦了那桂湖传锦，雪桥痛别，梦了那荼蘼花海，静立一人……
　　这次，仲韶还是真的看清那人了。
　　“……那么你呢，你又梦见了什么？”浅笑着问，格外温存。
　　双睫扑闪，目光游移，终是轻声道：“……蒋穆……”
　　仲韶面上的笑容若春水一滩潺湲，坐起了身子，目光无声包裹了多官，又平添了几点从未有的哀伤，道：
　　“如此看来，梦境是相通的了……呵，那梦中，我名蒋穆……”
　　……
　　……
　　灯前月下，两张面庞，一般心事。
　　仲韶不自主地轻轻对着眼前人唤了声：“……臻予……”
　　多官蓦地惊起看他，惶恐地退后一步，慌道：“不，我不是……”
　　仲韶还是笑着：“梦里缘法皆有前生因果……叶先生难道不曾告诉你么……”
　　多官不应。
　　“交梦”之术，将二人的梦境相连。若果真梦中的因果相通，便可解了魇魔。而仲韶在桑树下陪自己睡了三夜，两梦交通，却正是仲韶将自己从魇中解脱出来。
　　便是再傻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仲韶与他梦的是同样的事情，仲韶便是他梦中之人，是那个风华正茂的，蔡臻予深爱的蒋穆……而自己……虽说原是一旁看着的，后来，不也变成了蔡臻予么……
　　原来，他二人的前世，正是那双花庙祭的两个美貌龙阳。
　　苏多官十七年波澜不惊的心已乱。
　　不曾谙知儿女情长，尚未洞察花月姻缘。而今只对着凭空生出的前世爱侣，束手无策。
　　仲韶道：“……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知么……”
　　那尾声如掷湖石砾，将那深潭激起圈圈漪纶悠悠，叫他好一阵心惊。
　　苏多官简直是逃奔出仲韶的宅子的。看不见他转身时身后人些许惨淡的神情。如同看不见自己惴惴的内心。
　　又过得几天平静日子，苏多官随意托了个借口回到苏家本宅住着，说是休养几日，便不再到学里去，无非只为避着仲韶而已。
　　其实他倒大不必如此，那仲韶却也消停了，只呆在自己的大宅里，鲜少出来走动。也不知忙些什么。
　　既见不到，也该两耳清净心不烦，可偏偏，多官又觉着有些气闷。手里执着一卷，却只字都看不进去。写诗作画更是无半点心绪。不由自主要往那大门望去，也不知那人今日会不会再找上门缠着他……只是，大门外天天空落落素花烟草。那人一点影子也无……
　　苏多官平生第一次有些坐不住了。
　　重新到叶先生学里时已是立了秋。仲韶却是直到多官回到学里半个月后才又见着。
　　只是仲韶始终淡淡地，目光不再紧追着多官，甚至除平日的寒暄外，话也少同多官说。
　　苏多官愈觉迷茫，心中不是滋味。原先缠着自己不放的人，怎么就突然偃旗息鼓，几欲销声匿迹了呢？不觉却有些怨气了。
　　虽他是有恩于自己，但多官也是个性子孤高的，他不主动找来，自己也不去招惹他。
　　就这样僵持着，连七月半的河灯节也没有心思去了。
　　及至冬天，郑氏却又突然犯了个歹病症，把多官急的如热锅之蚁。忙前忙后累个半死。
　　请了叶先生来看，却说要五根上好的人参方能保全。
　　郑家和苏家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便是，五根上好人参又哪里那么容易筹置出来。
　　正失魂无措之时，仲韶府上却遣人上门来。端了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来，分明是五根极好的老参。
　　多官连思考都不能了。
　　几日下来，郑氏的身子渐渐好了些，叶先生瞅着多官调笑道：
　　“……怎么杵在这里，倒不去向你恩人倒个谢？”
　　多官微微红了脸道：“道谢是自然，等嫂嫂好全了再去也不迟的。”
　　叶先生嗤笑一声道：“你就是心思多。其实若叫你给他磕头也是值了的。”
　　“此话怎讲？”
　　“呵……他竟没告诉你，这倒也稀奇……”叶先生毫不着急地将茶盅拨了拨，道：
　　“那日替你驱魇，让他与你桑间三宿。但交梦之术不是我在行的，因此倒耗损了他自己不少的精力。醒来后竟病了一个月才好。你说，叫你给他磕头可算过分？”……
　　苏多官听罢讶然，随即却也哑然了。
　　他觉得心间有些抽痛。
　　……在帖子上书了个名儿，剩下的却怎么也不知如何落笔。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是空洞无言。思来想去，只书了二字“多谢”。
　　偷偷地放至那人宅子的大门边，快快地走了。却一直，等不到从那边来的回音。
　　许是仲韶真要息交绝游，不再理会自己了罢。
　　便就着这样的情状，日子却转到了第二年的开春。
　　煦暖风烟，莺啭浓春。苏家本宅外仍旧有一架白荼蘼，尚还瘦小着。
　　这天，多官早起打开堂屋大门，却见一人早已立于外面的院里了。
　　玉冠锦衣，俊雅不凡，仲韶还是笑得一派温和多情。
　　他终于寻过来了。
　　多官微愕地看着他，笑也笑不出，怨也怨不出，把着门干咳了一声道：“才来的么？”
　　“已来了三刻了。”
　　“那怎么不进屋来？”
　　仲韶笑意更深，丝毫看不出两人久未交谈的生疏，道：“……今日是来找你出门逛逛的……可否赏脸行个地主之谊？”
　　放在平时，必是当下拒绝的。这天，多官连思索都来不及便应承了下来。
　　晴光潋滟，乱花逐人，薰玉蕤香。花繁柳低，晓露未晞，压枝无力，芳姿袅娜。一片春色大好。
　　两人默默地沿着漓水而行，走过的都是初遇时一逃一追的旧路。
　　二人冷战了这么久，如今一道出游，又俱不说话，多官有些尴尬，却见仲韶表情始终淡然，猜不透他想的是什么。
　　生平得见漓水清，从今不看翡玉色。
　　一脉江清如碧绦，涓涓潺潺。两岸翠色延绵，小峰峦上也草树隐约。
　　脚步声听得清晰，更显得两人之间的静默。苏多官想了想，原来两人已是相识了一年。
　　这一年，仲韶太强横地闯入了自己的生活，他不再淡漠，不再悠然世外，不再无挂无牵。甚至他们竟然做同样的梦，梦里缠绵，前世姻缘。信什么前世今生也好，不信也好，总之那个人打乱了多官的人生。多官始终萦之于怀。可是那个人对自己，难道不是真的很好么……
　　正神游着，仲韶突地停下来道：“就在这里歇会儿吧。”
　　多官没有异议，便与他一道立在江边，瞧着江中的渔父捕鱼。
　　竹筏长篙，蓑衣斗笠，竹筏仅三四根竹木编扎，上面放了竹编的小篓子，还立了几只鸬鹚。
　　渔父吆喝一声，拿着篙子一竿，扑棱棱鸬鹚都跳进了江水里，扑腾出一片水花，又转眼没入水中不见踪影。好一会儿，水面上窜出一只方才的鸬鹚来，长喙里叼着一只鱼飞回了竹筏。
　　老渔夫高兴地将鱼扔进竹篓。等着剩下的鸬鹚一只只地将鱼送回来。江面上一时间热闹非凡。老渔夫自言自语，鸬鹚鸣叫，加之不息的水花声，的确是极有意趣。
　　“我要走了……”
　　“什么？”看得起劲之时，忽听得仲韶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多官一时回不过神来，只偏头愣愣地望着他。
　　仲韶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微微凄凉的声音道：
　　“……五日之后，有人来接我回京……我要离开临桂了。”
　　……
　　碧绿江川，晴霁明霞，那边的竹筏和鸬鹚还在纷闹个不停。
　　这个贵气风流又自负的，这个几番相助，许还有一段前世风月的男子，说他要离开了……

　　八、一枕风流饯行酒

　　风晚吹寒度窗纱，几番杜鹃学倡家，唱声声，拆凤分鸾，人又天涯。
　　仲韶歪在榻上，点了一盏琉璃灯，坐了一会儿，复又熄了，下了帐子躺下。翻来覆去又总不得入眠。
　　人非草木，本以为自己苦心追求了这么久，便是顽石一般的人都不可能毫无感知，偏偏苏多官到如今仍处处回避着。仿佛丝毫不顾念自己待他情深意重，甚至陪他露宿，也不顾念那梦中的许多前世纠葛。自己虽是多情，但从小便对梦中之人挂心，现在也难免对多官用了十二分认真的心思。谁知道……不提也罢。
　　春末的天气还是说变就变，此时竟下起夜雨来。
　　霎时电闪雷鸣，倾天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瓦楞上，大风夹雨，冲开窗格，扑簌进屋。
　　仲韶只得爬起来去关窗子。走到窗前，扑面便是一阵雨点。眼望着外头被刮得东倒西歪的树影，心里却想到，不知多官那的一架白荼蘼，过了今夜又凋折多少。
　　一时有些出神，便呆呆地站在入窗的雨里，忘了关窗，只听那门外雨打芭蕉，声声脆脆，不息不绝。
　　忽地“嘭”地一声，仲韶立马警觉地回头，身形一动已至床前，电光石火间已是宝剑在握。
　　这才望向被撞开的门边，只见门口一修长身影，扶着门，正大口大口地喘气。衣衫头发以尽数淋湿了。
　　借着闪电的光亮，那人的脸忽明忽暗。仲韶对上了那人亮晶晶的眸子。
　　“多……多官？”仲韶不敢置信问道。
　　那人犹豫一会儿，慢慢跨进了屋子，将门合掩，上了插销。只不说话，靠着门站着。
　　仲韶也愣了一下，慌忙扔了剑三步并两步地奔过去拉了多官的手道：
　　“你这是怎么回事？……这样大雨天，怎么还跑出来？”
　　多官五指冰凉，薄薄春衫湿了水重重地紧贴在身上，倒显得格外单薄。他只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仲韶又将他手捂着，凑到唇前呵气，又道：“还是先弄干身上才是，你等着，我去吩咐人给你打热水来……”
　　正要出门，却被多官紧紧拽住了袖口。
　　仲韶疑惑：“怎么了……”
　　突然察觉多官神色不太对劲，闪电中，多官直直地看着他，带着些难言的坚决。
　　紧咬着下唇，多官盯了仲韶好久，才垂下眼，低低地道：
　　“你的大恩……我并非不感激，只是无以为报……”
　　仲韶正要说些什么，多官却抬头用目光坚定地阻止了他，自己继续道：
　　“你才貌双全，又是个富贵之人……我是个笨人……不知道你要的是何……”
　　声音愈发低沉。
　　“……我向来不肯亏欠别人一丝一毫，现今你要走了，没一样能还你，我不甘心……”
　　多官别过脸，像是苦苦思索了一阵，终是一咬牙道：
　　“……你曾说你对我有意……如你现在不曾改变心思的话……那么，三天……”
　　仲韶痴痴问：“……什么……意思？”
　　多官羞急，恨声道：
　　“我说三天！……我把我自己……给你三天！……我……”
　　剩下的话全被堵回了肚子里。
　　仲韶的唇已牢牢地吸附住他的，舌头敲开了贝齿，探进了嘴里。
　　惊慌地想要推拒，却更被仲韶紧搂住腰际，用力按倒在桌上，更疯狂地拥吻。
　　仲韶伸出一只手从桌上抓了盒脂膏，唇舌离开了多官一会儿。多官好不容易得以喘气，谁知仲韶又马上咬上他的唇瓣，双手在他身上抚搓。
　　多官大惊，挣扎更剧烈。仲韶边吮着他的颈侧边嘶哑道：
　　“多官……多官……莫要后悔……求你莫要后悔……”
　　“莫要后悔……你答应给我的……求你……”
　　“求你……多官……”
　　难以隐忍的焦灼的声音，隐含的是几分痛苦的相思煎熬。
　　多官一僵，不再动了，任由仲韶强抱着放到了床榻上，使劲扯开了自己湿透的衣服，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
　　雷电交加，仰头望见电闪中仲韶难耐情动又渐失理智的面庞，多官迷惘。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听着外头风大雨急，和身上那人喘息愈烈。
　　衣衫渐褪，手掌游移，热切的吻落于如玉胸前，急胜雨点。多官不由轻哼了一声。听在仲韶耳里不若默许与暗示。
　　仲韶分开他的双腿，挤进他的身间。将那盒脂膏揩了些便往多官□抹去。手指伸进内里，多官不适地扭动腰身。谁知仲韶竟又加进了一指，反复在那紧实温软的地方捣弄着。
　　“唔……住手……莫要这样……”多官无力地抗议道。
　　手指退了出去。多官松了口气。哪料到片刻之后，一个火热的物体正抵着自己的□。
　　来不及惊愕太久，那灼烧一般的硕大便挺入了他那窄小的所在！
　　“唔！”
　　短促惨叫，内壁皱缩。却听上方的人也发出一丝呻吟。
　　“多官……多官……”那人一面吻着他一面更加深入地挺进，直到最深。
　　痛得说不出话。两人对视了有片刻，体内的异物开始大肆抽动起来。
　　一波一波连绵的撞击，撕裂的痛楚，多官如梦方醒。
　　未经情事的自己，让这个男人在自己的身体随意进出着，在自己两腿间疯狂地侵占，为所欲为。多官失神了。
　　直到仲韶豆大的汗水打在多官的脸上，如泪一般划过眼角，他才又忽地如梦如醉，但愿不复醒。
　　也罢……反正已经决定交给这个人了。何况，也算前生梦里，有段旧缘的人……他苏多官做的决定，从不后悔。……那就如此好了……
　　仿佛为减轻痛感，多官双腿缠上仲韶的腰。滚热的躯体相贴更紧，便随他的律动一同摇摆，若垂死之蝶翩舞。多官竟勾出一抹浅笑，艳丽凄凉。
　　呻吟碎乱，痴语呢喃，锦被红滚，鸳帐春生。意乱情迷，抵死缠绵。
　　身体深处突地一阵热流袭来，多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沉溺了。
　　热流，汗水，连同这一夜无休无止的雨……
　　三天里，二人除了吃饭，睡着，短时的谈心。剩下的时辰，都用来做尽那楚台云雨，颠鸾倒凤之事。不分黑天白昼，毫无节制，又有些决绝地枕席交欢。
　　第一夜后，仲韶曾问：“你我便一直在一起，可好？”多官不应。
　　第二夜后，仲韶曾问：“你与我一道回京，如何？”多官不答。
　　第三夜后，多官早早地醒了，穿戴好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外头还是迷蒙的灰蓝的天色。仲韶睁开惺忪的眼，多官背向他坐着，那背影教他好一阵不安，便伸了一只手抓住了多官的衣袖。
　　回过头，多官只是面无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仲韶问道：“……还能有第四日么？”
　　那语调倒让多官想到深冬寒夜，茅屋薄衾的人巴望着翌日便是开春。本无希望，便就是不愿绝望。
　　此时只听有人轻轻敲门，外面京儿的声音道：
　　“爷，刚接到传书，姜湮女真午时之前将到了。”
　　……
　　仲韶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来。相对沉默。方才的问题早抛到了九霄云外。许久多官淡淡笑了，却不语也不问。
　　这三日枕上饯行，被中作别。今日始出了房门，又正逢着大好晴天。春窗一觉风流梦，已然该醒。
　　冶艳山川，明瑟春江，戏霞桃花，弄晴丝柳，调笑莺歌，追闹燕舞
　　多官原是要回本宅去，仲韶恐他一去便难见着，便说什么也留他在府中多待些时候。
　　多官也不拒辞，用了早膳便不见了仲韶，便自己到庭院里，逗鸟赏花，看着日头渐渐高了，一抬头，金灿灿睁不开眼睛。
　　忽而廊上有奔走的丫头不停大声对里头吩咐：“姜湮女真车驾已到了！快点打点清楚！”
　　多官觉得站在院里不是，去到别处也不是，又没个人来安排他，便只好呆呆往院角的那处的小花圃站了。
　　不多会儿，只听有些人语喧闹声近了。
　　萧墙那走出两个面生的婢女，仲韶笑意盈盈地跟着走出，对着身后道：
　　“你就看看我的住处，倒也还算是富贵的。”
　　萧墙之后，悠悠走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素净长袍，头上簪花一朵，虽是简单，却更显冰清玉洁，仙风道骨。
　　面容若中秋之月，含露之花，气韵清越，高洁如鹤。
　　她一走进院子，多官便立刻闻到醇厚的荼蘼花香。
　　再一看她身上不着装饰，却偏偏挂了三个香囊，也难怪有这般的香气。
　　……这便是他们口中的——姜湮了罢。
　　多官一动不动地瞅着那美貌女道士，却总觉得似曾相识，心里又有些刺痛，竟和当初在双花庙时的感觉有两分相似。
　　姜湮亦是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角落的多官，当即愣了一会儿，却不动声色地看着。
　　还是仲韶笑道：“倒要替你二人引见一下。”对着多官招招手，让他来到跟前。对他道：“这是姜湮女真，自小和我一同玩大的。”又对着姜湮道：“这位是多官。是我的……”意味不明地看着多官笑笑。
　　姜湮许是见惯了仲韶风流成性的，也不吃惊，只微微点头。
　　多官倒不好意思了，先对着姜湮行了个揖：“……小生苏多官，见过女真……”
　　姜湮淡淡一笑，却颇有些多官从前的风骨，轻声道：“公子不必多礼。”
　　说罢又道：“王爷这一趟出来，有劳你照顾了。”
　　多官呆在当场，不知如何回应。
　　……王爷？她说王爷？……仲韶？王爷？
　　仲韶见状不好，慌忙道：“多官，你千万莫生气，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我这身份出门有诸多不便……”
　　姜湮也才回过神来：“你竟没告诉他……”
　　多官不答，呆呆地低头思索好一阵，才平定了呼吸。摇摇头道：
　　“不……是草民莽撞了……”久久地，不看仲韶有些着急的脸，再道：“……这些日子多有得罪，请王爷……”
　　“你住嘴！”仲韶气道：“多官，你想气死我么。你我还说这种话……我不愿告诉你身份也就是怕你会如此……”
　　丝毫不顾忌姜湮，仲韶径自扳住多官双肩道：“以后莫再这样生分了，我待你的心你还不知道的么……”
　　多官只是苦笑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天用了午膳后，多官便执意回了本宅。
　　他的心乱得厉害。
　　觉得自己挺好笑，明明是只野凫，倒把那只天鹅说的做一对鸳鸯的话当了真了。
　　苏多官重感情，却也不是不替自己打算的人。想着想着，内心倒有些清明了。只是，有些闷得难受。
　　再说仲韶那里，姜湮的到来也是他早料到的。当即交代了此番来临桂的要事，便带着姜湮直奔叶先生的住处。
　　叶先生与姜湮的谈话自己也不大明白，横竖交给姜湮处理。自己倒是先去吩咐人打理了一番行李，再遣人给京里传信，才又返回叶先生宅中。
　　却在门边听得里面姜湮问：“先生可曾看出他的真身？”
　　又听叶先生道：“……不曾。我原先也奇怪。暗中施术也瞧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但笃定，绝非常人之气……”
　　“嗯……也是。所幸我们明日午后便启程回京，倒是先生多加注意才是。”
　　仲韶只当他二人又在讨论收妖驱鬼之事，也不甚在意。
　　却是多官让他着实放心不下。
　　这夜又下了些雨，多官推开窗瞧着外头被打落了的荼蘼，心疼了一阵。又想起三天前那夜，也是这样大雨……怎么自己当时，就跑出去找他了呢……
　　前三日里都是在他怀里睡过去，虽是男子，却还是像女子一样，在他身下承欢，现在身上还是爱痕斑斓，后面隐隐作痛，这又是怎么了……想着不觉脸红，羞愧欲遁……
　　他竟是王爷呵……还有那个叫姜湮的女真……叫自己如何不在意这些事情……而明日，他便走了……
　　怔怔地对着一支蜡烛，坐到天明。
　　翌日。烟雨空濛，迷花乱树，袅袅地雨雾氤氲，撩人离思悱恻。
　　仲韶的宅子前，车马齐备，随从侍女，俱已齐整了。
　　只是王爷一再拖延，只说着再等等，再等等，眼睛向巷角张望。像是等人。
　　姜湮先到了马车上坐着等待，也不催他，只冷冷清清看着着满城烟雨。
　　多官……你再不来，我可便去寻你了。
　　正想着，巷口一青衫男子，撑着油纸伞，清丽脱俗，颇似当日初逢时的样子。缓缓地走了过来。
　　“王爷……”低低的话语，立刻让仲韶放在他唇前的手指封住了。
　　“叫我名字……多官……”
　　“仲韶……”还是低低的声音。
　　仲韶笑，轻轻搂着他道：“……什么也别说了……多官……你与我回京，可好？……”
　　他原以为多官既肯到此送他，必是心有眷恋，若相邀定是肯跟自己回京的。
　　可多官还是微微笑着，半分苦涩，半分淡定，道：“……多谢好意……只是，我不能……”
　　这回轮到仲韶愣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许久，闭了眼，强自镇定道：
　　“嗯……也是，你毕竟还有亲人在此……”又呼了一口气，方严肃道：“……我会给你写信，叫专人送来。你势必要回给我，勿断了联系，知道么？”
　　多官重重点头……
　　便是再多不舍，再多牵恋，终究是目送着一队车马浩浩荡荡，消失在雨帘那头。
　　从此巫峡恨重重，杳杳隔鸾凤。两人便天南海北，人各一方，只凭着鸿雁传书，青鸟为探。
　　直到两年之后。

　　九、飘萍随波向京华

　　这一别便是两年。
　　只凭着飞驰驿马，将那想要媲美织锦回文的一纸相思在重山复水，千里遥迢间传送。
　　春荣秋残，传莺过雁，两度寒暑，都在纸上笔端，尽走华年。
　　从那边来的信，总是满满当当厚厚一叠，从自己手中托人带去的信，不过一二页，寥寥数语。
　　不是不想说，有些事就是说不清道不明，千言万语也只化了只字片语，或是无从说起。
　　多官其实已是诧异了，如仲韶这般的一个王爷，身边必是绮罗成群，环佩簇拥。自己又是这荒蛮之地的平凡人家的儿子，纵是皮相再好，断不至让王爷挂心至此。谁知仲韶倒是颇念情谊，信来得厚实，叫人面红心跳的话也写了不少。谈及自己，不过是走马放鹰，赏花品茗之事。多官看则看，顶多评一两句。
　　对于仲韶，自知道他是王爷身份后，多官从来不抱希望。便是哪天仲韶突然中断了联系，也是他一直准备接受的事。悔恨之心是会有的，恨自己草率，没弄清他的身份便与之结交，如今弄个不尴不尬的关系；也恨那人走后，自己便变得奇奇怪怪，诸事都更提不起兴趣了。
　　多官也到了该娶亲延后的年纪，郑氏要张罗媒人去给他说亲，一一被多官推拒了。多官心里也苦，娶妻生子再是正常不过，却思及自己本是□淡漠之人，又在男子身下睡过的，如今心结未解，哪里愿意去平白糟蹋了好人家的女儿。只苦了哥哥嫂嫂盼家里有后这么多年，恐怕还得再等下去。
　　多官开始做梦，日复一日的皆是白色荼蘼花海，还有花海深处的人影，分不清是酷似仲韶的蒋穆，还是他就是仲韶。那样的梦里似乎没有自己的存在，只看得见那人专注而深情的眸子，却无法向他走过去……只有这一个情景，反反复复，不休不止，萦绕子夜梦回。
　　一日跟着叶先生夜观星相，一阵流星过了，只听得叶先生怔怔地念了句“常熟”。第二天叶先生便销声匿迹。临桂城里仿佛从未有过这个人。
　　叶先生不在，自然学也散了。多官更觉清闲无事，满怀空洞。也只有从京城来的信稍解寂寥。这一点，多官还颇有点感动了。
　　人生无常，祸福难料，骤变陡生。
　　第二年开春时传来了噩耗，说是兄长多禄乘船要到琼州，遇了风暴，船和人都翻进了浪里。
　　忽遭凶丧，郑氏哀恸，竟一病不起。半年之后，咳的血全灰败了，料想再捱不了几月。
　　多官丧兄之痛未了，嫂嫂又病重，终日操劳，忧心忡忡。
　　谁知祸不单行，那当日同学同游的名唤富淳的男孩看了几回戏，玩了几个小倌儿，尝了那龙阳的乐趣，竟打起了多官的主意。
　　三番两次地寻衅调戏，多官怒斥；变着法子送礼，多官不理。直把富淳气得冒火，更像狗皮膏药似的跟着多官，嘴里脏兮兮地说个没完。
　　那个秋日仲韶的信到了，多官拆了后听得那厢嫂嫂唤，便随手往桌上一放，到嫂嫂那边去照看。
　　巧的是这富淳上门来寻多官，大摇大摆地径自入了多官的房，见了桌案上还摊着的信纸，不免拿起来一看。
　　待多官回到自己房间，便看见富淳拿着信对自己奸笑的情景。
　　一时又气又急，忙冲过去要抢那信。谁知富淳竟用力双手将他一缚，压在桌上就要亲香。那富淳三粗五大，多官哪里打得过他，只得拼命闪避。
　　富淳边亲边道：“多官乖，心肝喂……你也别装了，我原当你是正经人才拒绝我……想不到啊……怎么，可以从了仲韶，就从不得我？……”
　　多官听了一怔，富淳见他不动，放心地去亲他，谁知多官突地发难，一拳用力挥在富淳面上。
　　富淳吃痛，忙松开捂脸叫骂。待重新想收拾多官时，只见多官已一刀在握，光影冰寒。
　　多官狠狠瞪道：“滚出去！想玩命的话就再过来试试！”
　　富淳见他举止神情刚烈果决，知他动了真怒，不是说说而已。便贪婪地再将多官全身看上几眼，才不甘愿地去了。
　　多官将门一甩，握刀的手指冰凉，愣愣地对着刀看了许久，一时间千百种辛酸涌上心来。再也忍不住，便缓缓地坐在地上压低声音抽噎起来……
　　便是再冷硬坚强的人，也有要倾诉的时候……他从小没了双亲，现今丧了大哥，又为嫂子的病奔波，没个亲朋可以倚重，还受人这般侮辱，性子又是个清高的，哪里还忍得住。
　　也不知方才争执被嫂子听到没，富淳必定不死心，还要找上门的，委屈愤怒又没个人分担，欲哭却怕嫂子听了担心。
　　窗外又是夜枭乱叫，秋虫鸣泣。多官用袖子揩揩脸，蓦地一阵风灌进来，将那些散在地上的信纸吹到一张了手边。
　　仲韶工整的楷书，誊了向滈的一阕《长相思》：
　　“行相思，坐相思，两处相思各自知。相思更为谁。
　　朝相思，暮相思，一日相思十二时。相思无尽期。”
　　……
　　薄薄的纸载相思，多官将那薄纸攥在心前，假若如仲韶所说，他真的每时每刻都在相思，那该多好……
　　多官委屈更甚，心里又痛又暖。
　　这夜提了笔，认认真真地给仲韶回了一封信。第二日便交由仲韶特别安排的驿使送去。
　　多官终于向仲韶提到了兄长的死，婶婶的病，含含糊糊地将富淳的事也一并告知了。
　　平日里不肯低头求人，如今这信倒写得，显得矫情而功利了……多官有些自嘲。也罢，兴许仲韶顾念旧情，送些好药来，对嫂嫂的病，多少有些助益……
　　不久便又入了冬，多官一面与富淳艰苦周旋，一面又靠给人教书，替人代笔来赚钱养家，侍奉郑氏。只盼着仲韶那边能快寄些灵丹妙药来。
　　怎奈这年岭南也有好大风雪，冰凌塞路，车马不通。在仲韶那边的回音到达之前，郑氏便病殁了。
　　然后呢？
　　然后便到了如今……
　　躺在桂州府衙的别院里，药烟隐隐，灯火荧荧，风定帘闲。
　　被搂在仲韶的怀里，眼觑着那笼了月华的淡云，珠光熠熠的流苏和那桌上的热泪频低的红蜡。自己却泪干眼枯了。
　　昨日昏迷方醒时，见到仲韶还是觉得惊诧。
　　恍然听得仲韶轻声道：“……与我回京吧……多官……”
　　这句话听了好几遍，这次仍是失神。
　　“多官……”仲韶俯下身搂住自己的头，喃喃道：“我原以为是你不在了……你可知我的感受……你与我回京罢，我是一刻都不敢放开你了……”
　　这一次，多官道了声“好”，眼泪又出来了，这一滴不是为嫂嫂而流，他的眼泪也仅剩了给这人的一滴而已，再没有了。
　　子规又开始啼叫，外面恐怕是落了小雨，打在芭蕉上，细碎的一片轻响。
　　仲韶抚着多官的头发再次确认地问道：
　　“你真是想好了要与我回京的吧？……”
　　多官一丝高兴的声色也没有，低低地“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
　　两年前没有随仲韶走，一是顾及亲人，二是顾念到仲韶的真心，尚不足让自己确信到了京城，仲韶不会恩移爱减，使自己孤苦无依。苏多官不喜欢做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事，他总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清楚。
　　然而现今却再思虑不得这么多了，兄丧嫂殁，举目无亲。仲韶是收了信便急急地亲自重来临桂找他，路上因着风雪耽搁了。虽是没赶上，但毕竟是真正挂心着多官。呆在临桂终老一生倒也可以，只是这阵子富淳又纠缠不休，诸般威胁，怕也是不得安生。他个性清高，不善与人结交，从小孤独惯了，再没人似仲韶这般心疼自己的。多官刻意地忘记去考虑到京之后可能遇上的种种问题，就这么轻易地将赴京之事答应了。
　　常觉得自己是一只胆大包天的雪人，贪图火焰的温度，总要靠近了，便是化为一滩水渍也在所不惜。
　　这只冰冷的雪人离开临桂那天，只草草地收拾了一个包袱。两套素净的换洗衣服，兄长留下的一些微薄钱财，嫂嫂的一对家传玉镯，便是自己的所有了。
　　又是一夜冷风吹雨，醒来时仍是霪雨烟霏，绿肥红瘦。
　　多官路过本宅的那架荼蘼时，仍不自主停下来看了许久。他这一生像是和荼蘼投了缘的，凡事都牵扯上了这种花。白色的花瓣被打落在积水中，凄凄惨惨，分外可怜。剩得那瘦弱的一架，在雨里更觉伶仃。
　　“如今远行，房产没有卖去，只怕粗鄙人不懂惜花，倒糟践了你们……你们是死是活，但凭天意，我是再管不着了……自求多福吧……”
　　这话说的自己也一阵凄伤。
　　和仲韶乘了一驾马车，不徐不急地向京城里去。上马车之前，多官听见仲韶小声地交代送行的桂州府尹，像是要教训富淳的意思。那样的仲韶还是笑得一派温和，然而多官觉得有些陌生。
　　路过榕湖边时，多官却突然说要再去双花庙一趟。仲韶怕他再晕，还是一步不离的跟着。
　　雨细烟轻，白墙灰檐，鲜花素果，蜡炬檀香。庙堂中间两尊栩栩如生的陶像。
　　多官这次没再晕过去，他看清那两尊陶像。
　　“……蒋穆和蔡臻予的事……你信么？”多官问。
　　仲韶道：“很信。同样在你梦中，便更信了。”
　　多官低头沉思一会儿又道：“那我便也信你……可以么？”
　　仲韶笑着捉了他的手道：“你看可以么？”
　　端正脸色，多官极其严肃道：“……我对感情是极认真的人……若给不了我永远的话，趁早不要来招惹我。你明白么？……”
　　仲韶一怔，随即也正色道：“你要的，我都给得起。”
　　多官这才淡淡地展开了个笑容：“莫忘记你今日所言。”
　　够了。为他今日之所言，够了。多官的笑容不觉有些伤感。为他一句承诺，日后京中被认为是他下人也好，私宠也好，只要他待自己这份心意不变，都是甘愿。他苏多官要么冷情寡意，一旦认准了，便执着坚决，矢志如一。
　　又是风雨疏狂一阵，零落杜鹃红冷，舒卷芭蕉绿滴。
　　这年的春暮，临桂城里少了一个茕茕孑立的美男子，繁华盛京多了一个寄人篱下的苏多官。
　　几个月的颠簸，过了那些翠微横披，云峰高耸，渡了那些险溪恶水，栈道板桥，客路鱼矶。到了那荷花出水，菱角堪摘之时，总算到了京城。
　　十里长街，花灯绮树，红墙绿瓦，朱楼画阁。好不气派繁荣，多官先是新奇，看得两眼发愣，愣过之后，却不开心了。
　　一路上所遇之人皆让道微垂首，显示着车仗主人的尊贵地位。多官慌忙放下了车帘，不愿往外瞧。
　　也不知绕着京城走了多久，像是进了一座宅子门，马车又行了一小段路方停了。
　　仲韶携了多官下来，多官脚一触地便又愣了。
　　又一扇朱红大门在眼前。十几个婢女分列着，恭敬垂头，齐声喊：“恭迎王爷，苏公子回府。” 多官听得浑身不自在。
　　进了那朱红大门，只见华庭宽广，长廊迥回，檐角斜飞，梁柱细绘。真是再富贵不过。
　　仲韶领着他绕着长廊又走了许久，又到了一处地方。
　　“这是王府里的别院，想着你是喜好清净的，便专门腾出来给你。你看可喜欢？”仲韶温柔地对多官道。
　　多官眼望着这阁楼精巧，厢房素净，又有镂花隔墙，庭花院柳，低低道：“何必如此，住哪里不行……”
　　仲韶一根指头摇了摇，再指着院里一角道：“你不住这，倒辜负了那东西。”
　　多官顺着望去，一架白荼蘼，竟还未谢去，开得正是热闹时，迎着光白灿灿一片。
　　仲韶又语带自得道：“我说过，你喜欢的，你要的，我都给得起……”
　　这一句话，多官该开心，可对着眼前富贵之景，身边侍奉之人，苏多官觉得并不那么开心。

　　十、笙歌惯看王侯家

　　初入京城，多少是有些不惯的。在王府的别院锦衣玉食，招待周全，情绪倒日渐烦闷起来。所谓无功不受禄，终日无所事事，多官毕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就算不希望施展抱负，建功立业，也希望自力更生，独当一面的。只是初来乍到，寄人篱下，倒也不怎么好开口。权且先侯着，等仲韶以后的安排。
　　仲韶赏了一个原是伺候自己的伶俐的丫头随身侍奉，名唤凤云。多官不惯人伺候，对凤云也常是以礼相待，吃喝也在一桌。
　　美馔玉醅，不餍清新慧洁之口腹；奴侍婢随，难悦脱俗傲岸之脾性。每日不过抚琴观书，莳花艺草，打发时日。
　　到了京中，多官才知这盛康王朝的永竣王不是游手好闲之辈。每日里早朝是必去的，时常在宫中待到深夜才回府，要不就是到各处置办些要事，王府里倒绝少能见他身影。
　　多官过来这些时日，仲韶也并不怎么常来走动，较之从前在临桂，反而生疏不少。便到了别院来探望，也没有什么亲狎之意，从不留下过夜。多官倒有些瞢了，他摸不准仲韶到底对他作何打算，他猜不透王爷的心了。
　　这日晴霁千里，绮云弄色，庭树蝉鸣，热浪鼓噪，多官着实无聊，便让凤云领着到市坊中逛逛。
　　街道宽敞，市集喧闹，两旁商贩各自吆喝，来往行人不绝。穿着薄纱夏裙的妙龄女子，羽扇纶巾的青年人，高头大马的官人，各种身份，交织在皇城盛京中。
　　说是凤云陪他来逛，倒是多官陪着凤云去挑了几盒胭脂水粉，几只珠花手镯。一直漫无目的行至几栋红楼翠瓦间，灯笼高悬，酒帜招摇，蓦地瞧见几驾车马停在门前，其中一车的角灯上是永竣王府的印花。
　　凤云奇道：“莫非是王爷？若不是王爷，王府里这时不做事出来吃喝的，该罚。”又教唆多官道：“公子行了这半天也饿了，不如进这家用个午膳。这金缕楼可是京中出了名的。顺道看看是哪个偷溜出来花天酒地，教他回去领罚。”
　　多官确实有些肚饿，女孩子开口也不好辩驳，就应了进了酒楼。
　　果然是京中名楼，装饰富丽，客人也均像是富贵之人。跑堂的引二人至二楼，道：“今个儿人多，又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恐有招待不周，您二位多多包涵。”
　　到了楼上，便听见一阵丝竹管乐之音，莺声燕语，娇歌靡靡，都自一扇九曲银屏后传来：
　　“今宵欢爱，鱼水和谐，软玉温香满怀。麝脐玲珑肤嫩凝脂，雪胸玉脯双蓓方开。一泓儿蜜水流花洞，推就间惊喘唤心肝……”（囧……这色的……偶自己都不敢看了……众：那你还敢写！）
　　不堪入耳，又闻得一阵调笑，有男子的挑逗，有女子的娇嗔，然后是众人乱纷纷的哄笑。都自那九曲屏风后传来。
　　多官和凤云入了座，离那屏风不远，里面说什么倒也能听得清。
　　要了菜侯着时，只听里面有人道：“哈哈，这回可把你罚了。来来来，春兰，去敬王爷酒……”
　　多官和凤云俱是一怔。
　　里面有女人娇滴滴的声音道：“王爷，您就饮了这一杯罢……”
　　有人起哄道：“王爷不饮也是应当，春兰该敬个皮杯才是！”
　　“敬个皮杯！”
　　“对对对！”
　　又只听一阵放肆地哄闹，“啪”地一声，那巨大的屏风从里面被人撞翻了，落在了地上。
　　望过去只见一张大圆桌，男人女人或站或坐，都兴奋地朝圆桌的一个方向望着叫好。
　　桌子的上位坐着这盛康王朝的永竣王爷。
　　两名艳姬分坐其两侧，而还有一名媚妆女子正软软地坐在他腿上，含了一口温酒，嘴对嘴地朝永竣王哺去。相贴的唇间，一丝亮晶晶的酒线划下，说不出的□。
　　多官脸色苍白，攥紧了拳头。
　　分明已喂完了酒，嘴唇却还粘在一起。却见王爷的手在那女人身上抚了几下，两人像着了火似的激吻起来，那女子的一双酥胸在他身上磨蹭，王爷将她拥得更紧。众人哄笑更烈。
　　多官简直要头昏眼花。
　　好容易那两人分开了唇舌，女子娇喘着瘫在王爷怀中，而王爷脸上仍是波澜不惊的笑容。
　　众人这才记起了不小心撞翻的屏风，忙唤跑堂的扶起。
　　扶起屏风之前，王爷向外望了一眼。
　　他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正急急地冲下楼梯，而凤云还不敢置信地愣愣地看着自己。
　　王爷面色倏地一沉。
　　凤云这才回过神来，也不敢前去行礼，忙追下楼去了……
　　金缕楼的笙歌依旧不绝……
　　子夜，蝉鸣未绝，热浪不息。月过西窗，朗朗无云。一泻清明照进寝室来。
　　多官裹着一层蚕丝被，面朝里闭了眼。
　　烛火已灭了，饭菜还放在桌上，一点也没动。屋子里静得死一般，呼吸的声音都无。
　　脑乱，茫然，恍惚地不知所措。眯着眼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仍是无法入睡，只得数着外头的蝉声，反反复复。
　　房门被推开，有人轻轻走了进来，栓上门，撩起帘子，缓缓坐到了床边。熟悉的气息，还带着一股轻微的酒味儿，想也知道是谁。
　　多官身子一僵，佯装睡着一动不动。
　　那人用手抚了抚多官的发鬓，幽幽问了一句：
　　“你，生气了？”
　　多官不应。他又继续低声道：
　　“那你便生气好了……”
　　这叫什么话，多官气极，一咬牙，更是不知如何作答。
　　只听仲韶又“呵呵”笑了两声，道：
　　“我当真不知如何对你……我心里爱你敬你，故而更不知如何跟你相处。若亲狎，又怕你怪我不尊重，是作践了你……”
　　温暖的手又牵上了多官散在枕上的长发，放到唇边摩挲，又道：
　　“你心里到底把我置于什么位置，我一点也不知。我怕自己会错了意，你跟我到这边来只是把我当朋友，而不是同我一样对你是比目鸳鸯的意思……故而实在不知如何对你了……若你真的生气了，我可否认为这是缘于你对我……是动了真情的？”
　　多官闻言，身子一震，却还是闭眼装睡，不肯醒来。
　　仲韶温柔如水的眸子望着他，俯下身去，凑到多官耳旁，吹了口热气：
　　“不醒来的话……我可要亲你了喔……”
　　多官身子又是一震，仍闭着眼。
　　身子被反转过去，温热的感觉落在唇间。接着一个柔软的东西探入口中，逗弄他的舌头。
　　多官紧张得睫毛都在不停颤抖。
　　只闻仲韶邪魅地笑道：“很好……还不醒的话……我会继续……亲下去喔……”
　　不等多官反应，仲韶便在多官颈侧咬了一口，接着灼热的吻便沿着多官的颈线而下……
　　丝被被拉开，多官只穿着单薄的亵衣，轻而易举地被仲韶扯开，露出月下如玉的胸腹。仲韶的手在上面搓捏逗弄……
　　呼吸蓦地粗重起来。
　　多官睁开了眼，面色绯红要格开仲韶：
　　“你住手……你这是……”
　　仲韶已是深陷□，喃喃道：“……多官……告诉我，你已对我动情……告诉我……”
　　多官挣他不脱，一时所有气恼全上了心，道：“……凭什么是我动情，你自己又对几个人动情……”
　　品出这话里些微倔强，些微酸楚，仲韶微微笑道：“毕竟身处这个位置，少不了逢场作戏……但若有了你，我势必不会在外头乱来的……我是多情，但对你比别人不同……你可清楚……我只要你一句……你对我的心思……”
　　仲韶解了自己的衣袍，压在多官身上，一路吻了下去。
　　时隔两年来首次肌肤相贴，多官全身燥热不已，腿间原本乖乖的小东西也渐渐抬头，羞得满面通红。难耐地扭动身躯，想要避开，却又似欲迎还拒。
　　仲韶丝毫不停歇地边挑逗边不依不饶地问：“……快告诉我……你对我……是个什么心思……告诉我……”
　　一般情动，一样神伤，穿不透两心隔膜，只能各自猜疑，兀自忧心，此时，再不愿如此。
　　“……你变笨了么……我为何当初给你三天……我为何与你通信……我为何随你赴京……我为何要你的永远……你……瞎了眼么……唔！”
　　惊叫一声，原是仲韶在胸前的红蕾上咬了一口，再吮吸舔弄。
　　肯定的答案，让仲韶的欲火烧得更烈，多官自己也在这浓夜中点燃。
　　双腿被分开，一些冰凉滑腻的东西抹进了后面的□。
　　多官却被仲韶拉起来，跨坐在他身上。
　　追逐着多官的唇舌，两个火热的物体正紧紧相贴。两人嘴唇分开，牵出一丝银线。
　　仲韶将多官腰身提高，将自己的粗长抵住了多官的穴口。
　　“这一次……不是什么报恩……不是什么还债……而是两情相悦……”仲韶嗓音沙哑低低道。
　　牵引多官腰线的手往下一沉，那□便没入了一些。
　　“啊！”多官不禁惨叫一声。不适应这样的进入，□收紧像是要排出那突来的硬物。
　　“唔……”仲韶被这样的收紧舒服得低哼，缓缓地将多官的腰下拉，□将他的□吞入了一半，多官又惨兮兮地唤着疼。
　　直至□完全进入了多官的体内，多官才失神地扶着仲韶的肩膀喘息着。
　　原先不知，不知你对这份感情也如此热烈渴求；原先不知，不知自己也对你情至深处，甘心交付……
　　仲韶直勾勾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心头更热，突地将多官的腰又提起，又猛然按下。
　　“啊啊啊……啊……痛死了……嗯……慢点……痛……唔……”
　　不停在仲韶的操纵下起落，后面不断地吞吐着他的粗大，进入到前所未有的深度……
　　疼痛，欲火，交织出一片水渍声，撞击声，呻吟声……
　　也不知何时缓解了疼痛，□冲昏头脑，双手竟也勾上了仲韶的脖子，身躯不由自主地上下摆动，主动迎合他的欲望；也不知何时自己的白浊弄湿了他的小腹，斑斓一片；而被自己的紧致包裹摩擦的硬物在深处送上一注，热如春潮。
　　春宵一刻恨苦短，纵掷千金也难换。
　　一轮月又西，夏夜薄帏里，相拥而眠。
　　谁都知道翌日醒来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心结已解，再面对时，便该是人人争羡的一对鸳鸯。
　　苏多官的心只有一颗，只容一人。一旦交出，便再收不回了。不知怎么的，他有些欣喜，又有些伤心。
　　微薄的希冀中，呼吸相闻，同入梦乡……
　　“臻予，你又发呆了……”
　　流苏拂动，疏阳散乱，男子走到背后，轻轻扳过蔡臻予的肩头，面朝着自己。
　　蔡臻予怔怔的眸子对上了他明灿灿的眼，不由叹一声道：
　　“……蒋穆……仙界与魔界交战……我烦……”
　　蒋穆吻上他的唇，将他的话吃进了肚里，还是淡然道：
　　“何必管这些？你想的东西倒也古怪……人一旦扯上其他五界的纷争，就会尤为麻烦……依我说，你我为人，这是最好。”
　　蒋穆懒懒地往藤椅上一躺，眯着眼，拈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蔡臻予嘴角微微一咧，扯的笑容有些诡异。就势往蒋穆身上一卧，道：“好，我为人，你为人，好得很……”
　　帘度春风，花香几阵，闭目养神的二人，十指交扣……
　　梦醒来已是辰时将过了。
　　苏多官身边空空荡荡，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呆呆地坐在床上。
　　仙，魔？听起来如此遥远的事情，多官信则信，却从未真正见过。蔡臻予和蒋穆的话，他听不太懂。
　　也不知为何又做起了关于那两人的梦，前世的自己和仲韶，为何总会出现在今生的梦中……
　　正不解，突然床帐轻轻撩起，一个身影钻了进来，多情的眸子含着些温柔如水，一把搂住了多官。
　　他道：“多官，你又发呆了……”
　　多官一震，讶道：“你也……”
　　仲韶抚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道：“是。……所幸你我是人……”
　　都到同床异梦，如今同床已是稀奇，又是同梦，是巧合还是命中有定？……只有情根已种，只有相思早生。
　　多官伸手搂紧了这个与他纠缠不清的男子。
　　热的怀抱与目光，包围了自己。多官所想倒也清明起来。
　　“你……找些事情给我干吧……我这样一天闲着也不舒服……”
　　听得怀里人竟像是开口要求自己，仲韶心里有丝丝甜，喜道：
　　“我待会儿上姜湮的长生观走一趟，一同去吧？”
　　多官点头。抿了个淡淡的笑。
　　眼睛越过仲韶的肩，晴光杲杲，绮窗含绿，碧绿丛中，一架白色荼蘼，看得人满心欢喜……

　　十一、十里荼蘼长生观

　　姜湮乃是当朝宰相崔恒丰之义女。虽是义女，从小却也和亲生女儿般教养。
　　姜湮小时便从师忘机先生程铭笑，习阴阳五行，星相命理，炼丹冶剑，甚至所谓收妖驱鬼之法。
　　既是相府千金，缘何入观修道了呢？
　　莫非如时下许多入道的公主郡主，富家名媛，实则是些风流旖旎，喜好偷香窃玉，风月缠绵之辈？
　　可两年前忽临临桂的那仙风道骨，高洁淡泊之人却怎生也不像那种人……想来她入观，真的是为了求道吧……
　　马车之上，多官这么想着。
　　今日换上的是王府新做的淡青色丝袍，大热天里倒也凉快。只是昨夜欢爱得久了，还做了梦，精神有些不济。
　　仲韶将他揽到怀里搂着。见京儿、凤云也都在车中，多官怕羞，挣着推开道：
　　“做什么，天热……”
　　“热？那何不脱了衣裳呢？”
　　“……你脱，我便脱。”
　　仲韶轻笑地捏他的鼻子：“哎呀，真性急……这种话不是该夜里你我再说的么？”
　　听了这句，京儿和凤云只管用帕子掩了嘴笑，只多官羞得脸红。
　　二人之间既互吐了衷肠，想必在府中上下也无需多做顾忌了。他人背后说的定是少不了什么王爷男宠、禁脔。眼不见，耳不听，那就权装不知道好了。
　　马车行至城郊方停下，只见矮峰一座，翠林拥簇。上得百十级云阶，只见山间开阔处白瓦灰檐，几株芭蕉。倒与那临桂双花庙有许多相似之处。
　　进了院门，却见一片皑皑似雪的洁白，竟是院里种满了丛丛荼蘼，奇香满观。
　　姜湮正站在道观的槛内，淡淡地冲他们笑。仍是孤高飘逸，独立如鹤。秾桃艳李之姿，璞玉浑金之度，淡扫蛾眉，丝毫不卖弄娉婷。独独惹人注目的还是她腰间三个香囊，靠近她荼蘼的花香便愈发的浓烈。
　　想来是个极爱荼蘼花的人，因着那三个不离身的香囊，姜湮女真莲步至处，都少不了一阵香风。因而在京中倒得了个“十里荼蘼”的雅号。
　　十里荼蘼姜湮将他们引到观中坐了。观中清净简洁，片尘不染，金炉香袅，黄箓列架。
　　抿了一小口茶，仲韶道：“这次我到临桂，却不见了忘机先生……”
　　“嗯，一年前他命星东移，原来果真不在临桂了……”姜湮转向多官浅笑道：“苏公子，你亦从师忘机先生，可知他的去处？”
　　多官一愣：“……忘机先生？”
　　仲韶在旁道：“便是叶先生。”
　　多官这才知叶先生与他们关系匪浅，也难怪仲韶一个王爷会潜在临桂一年……看来仲韶尚未告知自己的事情还有太多。仔细回想了一番道：
　　“有一日夜观星象，叶先生似乎说了句……常熟。”
　　姜湮微微点头，对仲韶道：“先生既到常熟，定是有他那前世的因果……一时半刻怕解不了了……”
　　仲韶道：“不妨事。说到这前世因果……”看向多官，做出个得意的笑：“我和多官不是也有一段么……”
　　说罢竟当着姜湮的面，强行在多官脸颊琢了一口。姜湮像是见惯了王爷这般放纵的，也不尴尬。
　　只听仲韶又腻声唤道：“……臻予……”
　　多官瞪了他一眼，转过视线时，突地清清楚楚瞧见姜湮那从来波澜不惊，淡定从容的脸上，那一刻复杂的神情。震惊，迷惘，恼怒，忧伤，还是什么别的，混在一处。
　　可是那表情也只有一刻而已。一刻之后，姜湮还是那个似神似仙的姜湮。
　　仲韶道：“姜湮，多官今后在长生观里帮忙，你看如何？”
　　姜湮微怔，似乎不明白仲韶的用意：“……我这只有打扫做饭，栽花种草的活计，要么，就是冶剑炼丹了……”
　　多官也没想到仲韶会突然叫他，只顺承应道：“什么活都没有关系，我成天闲着也不成样子……”
　　“那好，每日卯时三刻到观里，申时便可回去，行么？”
　　没等多官点头，仲韶笑道：“当给的银钱也不能少。”
　　“那是自然。……亏你一个王爷，倒指着我们清贫道人几个铜板儿呢。”姜湮亦笑道。
　　多官知是仲韶体贴，也不多言，暗暗地感激了几遍。
　　回到王府里，已是华灯初上。
　　仲韶本带着京儿跟着多官到别院，谁知一道旨令下来，又忙着进宫去了。
　　凤云留了京儿一道在别院用晚膳，两丫头亲近，话闸子一开收也收不住，唧唧喳喳把王府上下说个遍，又扯到外头的人去了。
　　多官先吃罢，在屋外的藤椅纳凉。
　　朗月盈身，沐风听蝉。那一架荼蘼月中静立，白的瓣上似乎还笼着深蓝色的光芒。又想起长生观里一院的荼蘼，以及同样爱着这种花的十里荼蘼姜湮。却听屋内京儿正道：
　　“要说爷也是的，人只道他花间风流，哪里知道王爷的痴心。”
　　凤云的声音道：“王爷莫不是到现在还是……”
　　“这两人折腾了这些时候，表面上是消停了；谁知爷是不是还惦念着……若不是惦念着，哪里来这苏公子……”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小声点，公子就外头坐着呢……”凤云忙掩住了京儿的嘴。
　　“说些什么，我也听听。”多官就立在门口，朝着那两丫头。
　　两人俱低下头，默不作声。
　　多官难得沉下了脸，冷道：“说罢。我叫不动你们不是？”
　　于是多官听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王朝的四皇子，有一宰相千金。
　　一场宫中的祭祀，百官妃嫔齐列，庄严肃穆。小小的四皇子早闷得按捺不住，眼珠子四处转。瞅着了太傅衣背后一块墨迹，是他偷偷弄上去的，谁让太傅昨儿打了自己手板；瞄到了张尚书一低头，官帽却咕噜到地上，瞧他脸上的表情，真好笑……
　　看来看去，却见柱子后有个小小身影，露了半个头。眼睛亮亮的，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四皇子也直直地看过去。她不挪开目光，他亦没放弃凝视。然后，他咧开了一个笑容。
　　于是幼年的四皇子与相府千金相识。
　　她开始跟着忘机先生学天文命理；他开始做关于荼蘼的梦。
　　二人常在一处玩耍，天天见面也不腻味，就这么一同长大。或许对相府千金不该用长大这个词，四皇子从来都觉得她比一般孩童，比自己成熟。她不爱玩所有那个年纪孩子玩的游戏，她只在边上看着自己玩乐，抿着浅浅的笑，或是深深地凝望，要把自己完全看进自己的眼瞳中。因而四皇子渐渐收了玩心，温书习武，不敢怠惰。
　　她身上总挂着三个香囊，一靠近便是荼蘼花香袭人。
　　四皇子笑她：“真是臭美，哪有人身上拴三个大香袋的，你瞧方圆十里都被你的气味熏坏了。”
　　话是如此说，她仍带着三个香袋；他却在寝宫置了一架荼蘼。
　　终于老皇帝驾崩，四皇子变成了四王爷，相府千金也到了待嫁之时。
　　四王爷在府里建了一座别院，说是留给今后过门的王妃。京中人都猜着那定是相府小姐的归处。
　　四王爷的梦反反复复，夜夜叨扰，从未间断。都是白荼蘼里拈着花看不清面孔之人。
　　他本不信梦，可这样的梦，必是有着一段因果。他迷糊了，越梦，越糊涂，越深陷。
　　她在荼蘼丛中，摘了一朵荼蘼拈在手里。那一刻，像极梦中之人……
　　只是片刻后，他失望了。他对她道：“……你若是男子，我便爱你……”
　　她不是他梦中之人。他梦中的那人，是个男子。
　　向她提亲的人愈来愈多，王孙公子，豪富少爷，谁不想攀上宰相府的亲事。而四王爷的心情却愈来愈坏，脾气愈来愈暴躁。
　　亲事定了下来，她没有任何反对。
　　四王爷坐不住了，他再顾不得梦不梦的，只想阻止她成亲。
　　他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在她拜堂之时，抢亲。
　　他牵着她的手跑到了府中那座别院，告诉她：“你以后是这里的主人。”
　　她久久不语，然后淡淡道：“我可以拒绝么？”
　　四王爷闹腾得天翻地覆，吓跑了其他提亲的人，威逼利诱使尽手段要阻止她出嫁。整个京城都知道四王爷疯狂地爱着相府小姐，整个京城都在疑惑为何四王爷自己没去提亲。
　　混乱的情况延续了两个月。
　　那天，宰相府终于等到了四王爷的媒人。只是，迟了些许时候。
　　那天，她搬去道观，潜心修道。并且还是不能成婚的出家道姑。
　　王爷去寻她，一条门槛，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四王爷没有再问为什么，他喝了一夜的闷酒。
　　然后，四王爷变了。
　　他开始花间寻乐，寻香猎艳，甚至幼女娈童，一并全收，不折不扣的风流子。而在朝中，他心思深沉，周旋官场，出谋划策，是皇上的左膀右臂。
　　他并未和她断绝往来，二人相处与一般好友无异。
　　王爷锋芒愈盛，皇上便愈疑他防他，大有形成皇派和王派之势。
　　她精通道法，甚至亦有沟通六界之力。而她毫不顾忌，光明正大地站在了王爷的阵营。
　　京城的人们再度疑惑不解。明明可以相守一生，为何两人都要放弃。明明都已放弃，如今这样的并肩又是怎么一回事。
　　全京城都在猜他二人相爱。除却爱的感觉，其它什么也无。但仅仅是猜测而已。
　　后来，时间飞驰，故事蒙尘。大家大抵快忘却了四王爷曾经的疯狂与痴迷。
　　随着弱冠之年的四王爷巡访南蛮，大家遗忘了四王爷的感情。
　　于是故事结束。
　　……
　　……花枝影斜，帘栊风抖，月暗灯昏。围在桌旁的三人俱是神色阴沉，一屋子气氛凝重。
　　好久，多官咳了一声，道：“原来你们爷还有这么一段……京儿，你先回王爷寝房罢，说不准已从宫里回来了。”
　　京儿道：“……公子，今日我们说的您可别往心里去，谁不知您现在是爷心坎上的人……何况又是他梦中之人，谁动得了您的地位……”
　　多官笑了笑：“……你这丫头，方才不是还想说你们爷是凭着我像姜湮才看上我的么……”
　　京儿忙道：“公子！是我多嘴呢。您要气，就打我几下。”
　　“瞧你急的，不过是吓吓你就这样。你们趁早别操这个心，我就是有气，打得也是你们爷。”
　　“打得是谁呢……”只见门帘掀动，一个锦衣华冠的人影踱了进来，嘴角噙笑，顿时一室生辉。
　　“打的就是你。”多官微一昂头道。
　　仲韶极少见多官这副故作刁悍的模样，不觉新奇有趣。挥挥手，京儿跟凤云忙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仲韶凑到多官身边一把抱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造反了不是，不好好罚你不成。”
　　说罢便心急火燎地扛着多官进了内室，一把压在榻上，就解衣服。
　　多官搂上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咬了一口，道：“你且别急，我有话问你……”
　　“问什么？”
　　“你是否真的……很相信你做的那些梦？”那日在双花庙，多官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
　　仲韶已是全身欲火，却不敢怠慢，也极认真地答：“我信，很信。”
　　多官笑了。
　　抬起身子，解下了仲韶的紫金冠，散开了他的黑发，如瀑流泻。
　　“你记住当日在双花庙里对我说的话……”多官凑上嘴唇，主动亲吻。
　　衣衫褪尽，烛火暧昧，重重锦帐，被翻红浪，云情接着雨况。鱼水和谐，春情迤逗……
　　那日双花庙，他道：“……我对感情是极认真的人……若给不了我永远的话，趁早不要来招惹我。你明白么？……”
　　仲韶道：“你要的，我都给得起。”
　　……多官不能要求姜湮不在仲韶的生命中出现过，也不能抹杀她在他生命中的印记。但只要仲韶承认他这个梦中人，他便有自信可以不在意仲韶的前缘。
　　姜湮的长生观，要的是怎样的长生，他不懂；他只懂他自己要的是仲韶的永远。
　　那样的梦境一日不结束，他一日就是仲韶心上的最重。
　　既如此，何必太过操心。
　　只是他想想他是仲韶心上最重，而仲韶却是他心的全部，还是，有些自嘲悲凉。

　　十二、阅典修书问梦踪

　　“开到荼蘼花事了……”一声轻叹，半黄风叶，已是夏末时节。
　　“……哪里又来这许多感叹？”蒋穆逗弄着笼里两只红嘴相思，挑眉问道。
　　蔡臻予正立在绮窗间，水色衣衫，更衬单薄：“已是夏末，荼蘼该谢了……”
　　“哦，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蔡臻予忽地怒起，见蒋穆仍是不动声色饶有兴致地看着，便强自按捺下去。
　　“有些事，你我心照不宣。”蔡臻予说罢就要踱出门去，经过蒋穆身边之时，低声道：“蒋穆，天君很生气……”
　　蒋穆原想拉住蔡臻予，听了这话却硬生生收回手去，冷声道：“你这就没意思了。什么身份该想什么做什么，你也该清楚。”
　　说罢竟不再理会蔡臻予，一把推开鸟笼子，反先于蔡臻予走出门去。留下蔡臻予瞪大了眼睛说不出半句话来……
　　“王爷，王爷，公子……该起了，公子待会儿不是还到姜湮女真那儿去的么……”
　　一阵细碎的呼唤声，惊醒梦中人。
　　睡在一起的两人，睁开迷蒙的眼，慢慢坐起身来。丝被滑落，一身爱痕交错。
　　凤云喊醒了他们倒不好意思再看了，便出去唤丫头打水。
　　仲韶和多官却也自顾自地穿着里衣，谁也没开口。一室的气氛都冷了下来。
　　多官快快地穿好了下床，谁知一站，难以启齿的部位骤地扯着疼，便要摔倒时被仲韶一把拉进了自己怀里。
　　两人还是闷声不吭，良久，才听仲韶叹了口气道：“瞧你这个样子，不就做了个梦，倒给我脸色看了……”
　　“没有的事……”话虽如此说，可分明两人方才便是在意梦中争执之事。
　　仲韶也不再多说，两个侍女端了水进来，两人便各自去梳洗。
　　仲韶起床的这一套总有人服侍，多官却只喜欢自己动手，连凤云也不要。
　　偏凤云今日拿出的是件水色袍子，还跟梦里蔡臻予那件挺相似。多官看了一眼，只道：“你放着，我自己挑就好。”
　　仲韶不由好气又好笑，也懒待说他，只道：“我给你备了一辆马车差遣。往后你在长生观自有人接送。”
　　“何必费神，我自己走去倒也不成问题的。凤云也不必跟着我，留在府里便好。”
　　“唉，我到底该说你心气太高还是说你迂。我堂堂永竣王府连驾马车都供不起你了？”
　　并不是见外的问题，只是吃王府的，住王府的，好容易谋到一份“活计”安慰自己的自卑，若还用王府的马车接送，这安慰的“活计”更像是王爷逗他开心的消遣，益发没意思了。也不知外头的人更该说到哪去。
　　但见仲韶的样子倒是真的不悦，便还是忍住，道：“姑且如此吧。”
　　长生观。只隔一日，荼蘼便已现凋零之势，也快到立秋之时。
　　许是居山傍林，许是道门清净，长生观总比城中阴凉。
　　外头有人执帚扫阶，有人浇花刈草。
　　禅房清幽，紫绛黄檀，炉烟轻袅，打坐冥思，欲至斋心。
　　等了足有半柱香，姜湮方才起身，荼蘼的香味漫散更烈。微微欠身致意道：“公子久等了。”
　　浅淡笑容，清致脱俗。这般气质，真有几分似多官。多官不由得暗暗惊异，况昨夜又听闻了她与仲韶的前事，要想心无波澜面对也再不可能。只道：“是我打扰女真清修了。”
　　姜湮道：“无妨。我这长生观都是些粗浅活儿，公子莫要嫌怪才是。”
　　于是便领着多官又沿着山阶上了百十级，至了一处院落，有墙合围，院门紧闭。
　　“这是……”
　　“一般人是不让进的。——是我的丹房。”
　　院里有些厢房，姜湮将多官领去了一间。里头背光，暗的很，需点了烛火。
　　房里几排齐梁高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典籍竹简。
　　“我请公子帮忙的，便是在这些古籍里替我把三十六芝，月醴，章阳羽玄这几种药草的记载找出来……可以么？”
　　多官环视了一室满满的集子，才缓缓道：“……三十六芝，月醴，章阳羽玄？……嗯。我定当尽心竭力。”
　　说罢便至一处架前，捧下灰尘遍布的一册，吹了吹道：“那我现在便开始罢……”
　　姜湮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桌案上笔墨俱全，就着一盏烛火，多官展卷。
　　虽不知三十六芝，月醴，章阳羽玄是什么，也不知姜湮要来做什么。替人办事而已，何必多问。手中的是难得一见的经文，有了些年岁，纸也泛黄，字迹潮开，不太好辨认。幸而他念的书不少，便尽量快快地扫阅。
　　荼蘼花香又至，姜湮忽而敲敲门，走进来，将一盅热茶放至案前。
　　“多谢。”多官仍是客套地道谢。
　　姜湮倒也不急着走，只道：“……东面厢房可通地下石室……公子无事还是莫要接近才好……午膳会有人送来。公子有什么差遣，只到院里唤一声，自会有小童答应。”
　　多官点头。不欲与姜湮多说，谈不上是心结还是害羞，总之尴尬少不了。
　　正是相对无语之时，姜湮却突然道：“……苏公子常做梦么……？”
　　烛影恍惚中，只见姜湮的脸苍白得不真切。
　　做梦……那些月夕花朝，那些蜜意浓情，那些恩爱情绝，那些恨海沉浮……
　　多官不能否认：“……嗯。”
　　姜湮勾了个极为诡异的笑：“当年在临桂，叶先生可是对你们二人动过交梦之术？”
　　“正是如此……女真可有何疑问？”
　　“不……并没有什么疑问……只是……”将脸转向多官，压低声音道：“公子可听过梦魔么？司掌六界众生之梦的……魔。”
　　多官也不知她说这些是何意，也不动声色地听着。
　　“梦魔已失踪一百余年，叶先生又不擅交梦之术，因此……”姜湮一顿，声音平静无波：“……对于那些梦，不必太过当真……”
　　“……女真是想说……我会梦见前生是由于叶先生的交梦之术么……”多官本来微微垂着的眼抬起来，黢黑中一点闪亮的水银般。
　　多官也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女真多虑了……我在叶先生施以交梦之术之时，便已开始梦见前生……那时，便已看见了蒋穆和蔡臻予……”
　　烛花落尽，红蜡泪滴。多官似乎觉得面前不问凡尘的女子有了一丝的颤动。
　　多官新点残缸，又加了两支蜡烛，室内蓦地光明了。把两人之间照个分分明明。
　　姜湮站起身走出门去，脸上恢复淡定：“……近日京中夜里不太平，公子回去的路上千万多留个心眼才是……”
　　多官颔首：“多谢女真提醒。”
　　姜湮合上门，室内回归空寂。多官又执起书，却出了神。
　　自己与仲韶的事，姜湮到底知道多少，多官拿不准。只是一向清心寡欲的姜湮，平白无故问起这些也绝对可疑。
　　为何要问那些梦，为何劝自己不可把梦当真？
　　那些每日夜深人定，月斜西枝之时缠绕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怎可能说不当真就不当真。
　　那样负重的，夜夜侵扰的梦……已经让自己迷糊了三年……为了那样的梦远走京都……管他是否一枕黄粱，姜湮都不该那么轻易地说出不当真三字。更何况，他的前世梦，与交梦之术一点关系也无。
　　此后的日子里，多官都去到长生观替姜湮翻书阅典记录勾画，风雨无阻。到了申时便回王府去。仲韶不时亲自来接他，每次来，都会在观里坐上一锺茶的时间。久而久之，二人当着姜湮甜言蜜语倒也不避嫌。
　　日子就这么过了。
　　很快，秋风阵起，寒露微泫，雁过留影，夕照易斜。多官和姜湮都立在长生观的园里，瞧那满园的荼蘼，落花如雪，一地素白。两个人都缄默地看着，眼里是一般哀伤。
　　仲韶向多官的背后靠近，一把抱他入怀：“在梦里没伤心够，现在还伤心呢……”
　　放松身子，靠在仲韶怀抱中，想要转过头看看他。
　　转过头，先看见的，是身边的姜湮难得的失神与哀伤的脸。
　　又很快，不见荼蘼，枯叶衰草。残曛犹未散，冷月到中天。啼寒暮鸦，愁损归人几多。
　　走出观门时，仲韶将一袭狐裘往多官身上一裹，双手捂了捂多官的脸。
　　多官想要跟姜湮道个别，一回头，是更为哀伤与惨淡的片刻失魂。
　　……伤心什么呢……多官想。仲韶在姜湮面前待自己总比别处亲热，多官莫名其妙，喜也不是，不喜也不是。
　　谁在做戏，谁在看戏，又能有什么目的。想不通，多官不问，也懒得去想。
　　后来有一日仲韶又来接时，姜湮把一面古朴的菱花镜拿出来塞给他，道：
　　“近日京中妖邪之气遽盛，我在里头嵌了符咒。王爷拿去挂在床头，便可放心入睡。”
　　仲韶也不推拒，笑道了一声“多谢”便接下了。
　　姜湮的那面镜子，从这天起，却悬在了王府别院的床头。

　　十三、御街行鬼乱王京

　　“你是谁，我是谁……”
　　“月下有蝶，庄生梦中……”
　　……
　　“呵呵。蒋穆仍是蒋穆，蔡臻予非是蔡臻予……”
　　……
　　“你要的不过是我之梦魄，有本事的话，不妨自己来取试试。”
　　……
　　“哈哈……你就是如此取走了我的梦魄……好得很，好得很！……”
　　……
　　“我宁堕为魔道，也不让你如愿！”
　　……
　　“蔡臻予！你还是不肯留我吗？一旦我踏过这座桥，你我便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了！只要你一句话，你我便天涯海角，六界之中，总有栖息之地。我只要你一句留我的话！”
　　……
　　沉沉梦魇，恨意无边。怨气刺骨切肤，似坠苦海。双手伸出，似期望救赎，也似要生生掐上那可恨之人的脖颈……
　　“呃唔……呃……咳咳……”奋力想掰开脖子上越收越紧禁锢的双手，掐也好捶也好都是无功，眼前逐渐模糊，临近窒息：“……放手……仲……仲韶……”
　　听得此声，仲韶蓦地松开双手，定睛一看，身下的多官喘着，满脸酱紫，脖子上几道红痕赫然。
　　仲韶大惊，急欲将他扶起，心中却是梗了一块大石，伸不出手去，茫然一会儿才怒气腾腾地唤了凤云进来，自己却披了外裳掉头出去了。
　　“公子……公子……哎哟……可了不得……”凤云替多官顺着气，一边心疼地小声嘀咕：“这可怎么闹的……王爷下这么重的手……”
　　多官好容易平复了呼吸，惶然地摇头。
　　水晶流苏光转，京儿快步闪了进来道：“王爷叫我过来瞧瞧公子……这大清早出了什么事，闹成这样？”
　　凤云没好气道：“我思量着公子素日是个没脾气的，也不知今个儿触了爷哪点不痛快，你瞧这印子，是当真狠了心掐的。”
　　京儿凑近看了看，亦诧道：“王爷便是从前也没对谁下这么狠的手……”
　　多官摇摇头：“不妨事……”他受了惊吓，又一头雾水，睡得好好的，突然便被仲韶掐住了脖子。
　　又有几个侍女端着梳洗的水和早膳过来，道：“王爷方才吩咐了，让我们好生伺候公子洗漱用膳，也让姑娘们多宽慰着点公子，给公子压压惊……”
　　“王爷怎的不过来？”凤云问道。
　　“才已经进宫去了……姑娘寻王爷有事？”
　　没等凤云答话，多官便摆手道：“都说了不妨事……赶紧更衣罢……误了去长生观的时辰倒不好……”
　　凤云去拿了衣裳，道：“是了。我方才刚起时还听人说道，这几夜里京中不太平，总有人夜里出去不归的，到第二天上街去寻，就剩了几根骨头……也不知何方的妖怪这样厉害。公子千万早些回来才是……”
　　已是寒枝衰草，眼看就到冬时了。马车里多官仍觉着风凉透骨，不由缩了缩。
　　仲韶今天狂乱的袭击着实吓着了他，只差一点点，只怕自己就下了那森罗殿。
　　是有意，是无心？若是有意，分明前夜温存似旧，鱼水情浓，怎一夕转爱成仇，痛下杀手？若是无心，又何故神清目明时，不闻不问，大步而去？
　　多官恍惚间记起昨夜梦里那些不明不白的话语。一片混沌中似是蒋穆在说话，只是完全不是他所能理解。那个所谓前世，究竟掩埋尘封了多少不堪过去……为何一百年后的此生，还要反复提醒……只愿仲韶莫被什么魇住了才好……
　　长生观的别院里亦是阴冷凋蔽，扫级的道姑仍是面无表情，好似青灯拂尘相伴中早已麻木了年岁。
　　多官将狐裘把脖子围得个严实，才又执起了那些古卷，拂去蛛网尘埃，就着烛火一盏查阅。
　　“三十六芝，月醴，章阳羽玄……”这些天来古书上的断句残章拼凑起来，多官模模糊糊能感到有什么线索浮现了……
　　关于“魔”。
　　六界中多官信人信鬼信妖信神信仙，唯独不曾信魔。
　　魔为何物，无论是乡俚间的夜话或是杂书上的记载，似乎都从不曾清楚地表现过“魔”。因而多官无从想象，只觉与“魔”这一界完全疏离。
　　姜湮为何要这三样东西……
　　多官觉得眼累，站起身要到院里透气，门刚拉开个小缝，却闻一股荼蘼的香味飘然而至，与这冷瑟的天气格格不入。
　　只见姜湮入了院子，仿佛脚不沾地地轻轻走向东面的厢房。
　　打开门，里头背光，又未点灯，只是黑洞洞一片。姜湮跨进去，下一刻便扣上了门。荼蘼香味渐渐散开，消失无踪了。
　　“……东面厢房可通地下石室……公子无事还是莫要接近才好……”姜湮曾这么吩咐。
　　多官自然不会寻根问底，却也难免疑心。
　　走出房门，瞥见地上有一东西。
　　那不是姜湮素日里常挂在身上的香包么，平日里总是挂着三个在腰间，方得了那“十里荼蘼”的美称。这一个约是方才走得急了不小心落下的。
　　多官过去，小心拾起。
　　蓦地大惊。
　　绣着荼蘼暗纹的精致香包，五彩流苏垂缀。一般女儿家的闺阁之物。
　　只是，没有香气！一丝香气也无！
　　多官真惊愕着，突地荼蘼花的浓香又至，东厢的门拉开……
　　姜湮就这样站在门槛，目光如炬，直指着多官手中香袋，面如凝霜。
　　多官呆呆地捧着那无半点香味的香袋，许久方开得了口道：
　　“……女真，你的香袋……落下了……”
　　姜湮步履沉沉迈至多官身边，每一步都叫人微微战栗。
　　她无声地将那香袋接了，不着任何感情道了声“多谢”。
　　谁都没有开口问话，也没有任何解释，只是默契地对某个事实心照不宣。
　　十里荼蘼……原不是三个香袋的味道。
　　想来也对，香袋之香浓烈厚重，哪里能有那种气味的灵动清晰。
　　只是姜湮刻意用三个香袋想要掩盖的，真的只是自身的异香么，这又是为何？
　　……
　　来不及想太多，只听姜湮开口道：
　　“……苏公子……脖子上的指印……”
　　多官连忙将狐裘的毛领裹紧，顿时哑口无言。
　　姜湮缓缓扯出个浅浅的笑容，眸中悲色却浓重非常。
　　姜湮道：“京中妖邪日盛，切记嘱咐王爷将避邪之镜挂在床头。”
　　多官点头。思及清晨仲韶狂态，继而问道：“女真曾提过梦魔……敢问女真可对梦魄有所知晓？”
　　姜湮只管笑得苍凉：“有梦魄，方有操纵六界众生梦境之能力。”
　　“一个凡人，要梦魄有何用？”
　　“呵，凡人如何能知梦魄之事……”姜湮转过身，欲往东厢去：“而知晓梦魄之力的，谁不曾想将之据为己有？”
　　关上厢房门之前，姜湮又是往常那个淡定从容的姜湮，嘱咐道：“……京中有鬼夜行……苏公子趁着日落前尽快回府，千万多留个心眼……”
　　日薄西山，凝霭沉沉。这日里偏巧府里的车夫肠辟症发了，一连泄了几次肚子，才勉勉强强驾着车子赶在宵禁前回府。
　　行至京中时天色已然全黑。
　　街衢空旷无人，户门紧闭深锁，酒幡飘飞，寒风森冷，扬尘撩雾，不见更夫，甚至连犬吠都不闻。
　　只听车轮压过地砖，一声声冷寂回响，扣人心弦。
　　多官更觉寒意侵骨了。
　　串街走巷，不知绕到了何处。忽地车身一阵颠簸，多官大惊，忙扶住窗沿。
　　只听细微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近了。
　　又听马车外面一声惨叫，想是车夫出了什么事。
　　多官骇得不敢妄动，想法子逃出却又无门。
　　外头的声响完全不似人，不一会，分明听见了牙齿啃噬骨头的声音！
　　万分紧急，束手无策。眼看那车帘晃动几下，显然那东西是吃完了车夫就要进来了！
　　突地又只听一人长啸而至，好似一阵风过，接着车帘外一阵古怪的凄鸣。
　　然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一点动静也无。
　　……
　　许久，多官才释然大口呼吸，喘着大气，额上冷汗滑落，只觉得似死过一次。
　　外头的那人道：“里面的人可还安好？最近京中鬼怪夜行，怎生这么晚还不曾回屋？”
　　那人的声音分外熟悉，多官讶异，忙撩开了车帘，只见一俊雅的灰袍儒士在外，惊道：“叶先生？”
　　……果真是叶先生。
　　那叶先生盯了多官甚久，方才想起道：“竟是……多官……看来这次出手对了，不然你小命休矣。”
　　多官这才看向脚下，血迹一滩，森然白骨。
　　不由忙捂住了嘴干呕起来。
　　叶先生淡然道：“亏难你没见过这场面的。”
　　“方才……吃人的……是何物？”
　　叶先生笑：“鬼。……已经收服了，你大可放心。”
　　多官只觉毛骨悚然。
　　只见远处一簇簇火光靠近，马蹄声愈渐明显。俨然是一支几十官兵的队伍。见到路中的马车纷纷围上来，火把的光亮刺眼。
　　领头的官兵下了马，拿着火把对着多官的脸上晃晃，才道：“可是永竣王府的苏公子？王爷有令，命我们速速护公子回府。”
　　一旁的叶先生笑道：“早来一时半会，断不至现在这般。”指着那白惨惨的一堆骨头让那些官兵看。
　　“末将来迟，望公子见谅才是。”
　　多官受不起这大礼，直摆手道：“官爷，这就回去罢。免得再生枝节。”又携了叶先生道：“先生请至王府一叙。”
　　叶先生清眸一转：“使得。”

　　十四、谁人司梦忘陈年

　　从来王府夜，歌吹到四更。
　　而今的永竣王府倒清冷森严，秋煞一夜。
　　仲韶早在别院候着，本是等得焦急，到见了多官平安从外头归来，却莫名一阵烦躁，又沉下脸去，只淡淡道：“回来了？”
　　多官“嗯”了一声，恍似早上差点被掐死的事情没有发生。进了屋，恭敬地往门边请道：“叶先生，请了。”
　　仲韶惊见叶先生，也不由得一愣神。
　　然而真正有些愣神的倒是叶先生。面前王爷玉冕华服，龙章凤姿，仍是那个高人一等，风华正茂的永竣王爷，只是……
　　“王爷这地儿，有很重的魔气。”叶先生立起眉峰，也不打招呼直道。
　　“先生这是何意思？”仲韶知叶先生不喜玩笑，不由也紧张起来。
　　“不单是你这，整个京中都有魔气弥漫，故而引来不少妖鬼，夜行滋事。”说罢瞅了多官一眼：“今日我迟去片刻，只怕多官现在只是白骨一堆了。”
　　仲韶蓦地颤了一下，忙看向多官，见他仍是漠然的表情，面上那些焦急便一瞬都抹去了，隐约还有些烦躁：“……怎会如此，我不是差遣了一队官军去接么……”
　　叶先生道：“既知派官军去接，何苦又天黑之后让他独自在街上？”
　　并非质问，也非责问，却好似忽然让仲韶下不来台面，久久没能答话。
　　倒是多官解围道：“是我自己耽搁了，分明姜湮女真三番两次提醒，日落之前必须回到王府……现今说这些无用，京中这样混乱，先生倒是有无办法解决？”
　　叶先生沉吟一会儿道：“你二人且将今日的情形道与我听，待明日引我去见姜湮再作商量。”
　　不是相叙契阔，亦非对饮谈心。对坐三人，神情各自或凝重，或淡然。谈至烛跋三现未歇，共那寒月啼乌，夜凉如水。
　　后来也只是各自在桌旁小憩一会儿。仲韶和多官睡着，直到凤云进来唤。
　　终于是一觉无梦。二人却均暗暗地觉得莫名舒坦。两厢对视，倒也不再闪躲。
　　前生事今生梦，沉重压抑，欲诉不能，分明懊恼被梦中情绪牵制，偏偏欲罢不能。难得不会做梦的时候，自是柔情脉脉，珍贵弥常。
　　用了早膳，叶先生便与二人一同往长生观去。
　　芦花荡一点寒絮，秋水照两行秋雁。清憔残柳，冷落桐花。
　　车内各自凝神静思，又似不经意，仲韶的手轻轻握住身边人的。说不出对这无梦的一天有多感恩戴德，多官眼睛仍是飘向了窗外，只是将仲韶的手反握了。
　　一言不发，十指相扣。格外用心地去体会这片刻温存。格外珍惜地去留住心上人掌中眷念，指尖缠绵。
　　一进长生观，叶先生便眉头紧锁，双目四望，似在搜索和思考着。
　　姜湮像是早知叶先生会到，一桌新鲜斋菜，三杯暄腾的热茶，早已侯在了别院的东厢。
　　多官在长生观的别院呆了这许多时日，才第一次入了东厢。
　　丹炉药鼎，拂尘蒲团，黄箓符书。和别的丹房并无二样。
　　姜湮一身素白衣衫，不施粉黛，然仍是芙蓉出水，纤尘不染地清丽脱俗。
　　“久候了。王爷，请和忘机先生还有苏公子都过来坐罢。”
　　叶先生丝毫不拘礼，坐下便开门见山道：
　　“姜湮，这长生观魔气尤为浓重。以你之修为不可能不察觉……无须瞒我，你在做什么？”
　　姜湮抿一口茶，神色自若，却不答话。
　　叶先生不由看向仲韶，欲叫仲韶催她说出。却见仲韶口齿噙笑道：“先生休急。姜湮是我同路之人。可记得两年前我至临桂欲借先生之力？后来姜湮亦去到临桂，向先生讨教了一二。”
　　叶先生沉吟一会道：“王爷果真好胆识。凡人之躯不餍足，竟想至铸魔这一层。只惜当初我自认天下无人能参透此法，故而向姜湮道出。不曾想姜湮之能为到此境地。”稍闭目叹道：“罢。事已至此，我亦不愿过多参合。……既这样，王爷是下决心谋大逆了？”
　　仲韶唇角勾笑，竖起一根指头微摆：“非也。是清君侧，除佞臣。”
　　多官听见这话不由大惊。仲韶竟是早有打算谋反！一时间也插不上话，只听着众人继续交谈。
　　叶先生冷哼一声，眼若冰刃，扫向姜湮道：“你既不是心醉名利之人，铸魔可能招致的后果你又非是不明白，为何助他？”
　　“事既为之，莫寻因果。”姜湮淡然道。
　　叶先生摇摇头，道：“姜湮，你有凡体，却非凡人。”
　　姜湮亦道：“先生亦非凡人。”
　　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你可是——梦魔？”
　　“不是。”姜湮回答十分干脆，“先生在寻梦魔……我亦在寻梦魔……”
　　“等等，”多官打断道：“二位所说的梦魔……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姜湮与叶先生均缄默而些许怀疑地看着他。
　　仲韶开口问：“……多官，知道梦魔，对你我凡人有何用处？”
　　“我不欲再梦下去了，”声音虽轻，却干脆果决，在仲韶的讶异中也无处隐藏轻微悲伤，却坚持一字一句道：“我不欲梦下去了。若真有梦魔，若他真有办法，教它停止罢。”
　　玉楼残梦，南柯旧事，姻缘簿上，红线两头的前世今生，都停止罢。太无力去负担这样的梦境，不甘心被前世烦扰的今生……
　　多官只想做个凡人，贪恋红尘，平平淡淡，相守相偎。他们已然把梦当真，再梦下去，他会在蔡臻予的世界迷失，仲韶会重复着蒋穆莫名的怨恨，从此天地少了一个苏多官，失了一个永竣王，这何其可怕。多官从来不言，却不代表他不曾想到这步。
　　仲韶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微微露出个冷冽笑容，道：“……既如此，我也有兴趣了……二位便说说吧，这梦魔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湮与叶先生对视一眼，均又不做声。
　　良久方听叶先生叹道：“……梦魔原非魔族，而是直属于洪荒主人，六界之外的存在。原本该是司梦使……”
　　曾经洪荒主人座下的干将，立身于六界之外，司掌众生之梦境的司梦使……
　　洪荒主人不属六界之中任何一界，亦不受六界控制。宇宙洪荒，自他伊始。无形无体，却又有远胜六界的力量。因而其座下司梦使亦是不可小觑。单是司梦使之梦魄，便让神魔两界觊觎多时，处心积虑欲得。
　　一百多年前，仙魔两界交战，司梦使亦卷入其中。却不明原因入魔，梦魔由此而生，恣狂作乱，为祸神仙二界。而后，梦魔却突地消失于世，不复现身。
　　司掌梦境的魔不见，亦感觉不到梦魄存在。六界众生之梦境极可能出现扭曲或紊乱或交织……
　　“想来你二人之梦交汇，或许与梦魔失踪有关罢……”
　　叶先生话音才毕，只听姜湮幽幽微笑道：“……先生所知的，仅有这一些么……”
　　的确，叶先生口中的梦魔不过是个模糊的剪影，不能理解，不能想象，更不可能猜测他去了哪里。
　　点燃香烛一支，数着檀烟袅袅，姜湮浅笑，眉间一缕凄云：“同为洪荒主人座下之人，先生对司梦使的了解……仅限于此吧？……我倒有一些道听涂说的故事……三位可想一听？……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少不了还得扯出一个人来……”
　　司梦使。淹没了百年的名字。
　　他看过六界众生无数幻梦。多少痴妄，多少癫狂。
　　十年寒窗梦过金榜题名，清修僧人竟一夕红帐，天上神人偷羡凡尘，风雨孤坟不入轮回的女鬼仍在眷恋生前，冰封雪域遇热则化的雪妖憧憬那一丝暖光……
　　司空见惯的梦境，千万年来倒也看淡了。向来□淡漠，伴着这些纷扰繁丽的绮梦。于是寂寞了，愈发地百无聊赖了。
　　梦是痴妄，为何明知不可，却还有这许多痴妄……
　　而他，则是东君手下小小的荼蘼花仙，
　　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神界与仙界的花田，他每年都是最后离开的一个。
　　荼蘼花海，盛极的韶华过后，便是长久的凋蔽与冷清。
　　明年春色倍还人的安慰，他从不曾拥有。他只是精心栽培，悉心灌溉，送走一年又一年的花期，望尽繁华谢后的悲戚。
　　寂寞在那片白色的花海中。无人问津，无话可说。等待了无数月夕花朝，雁去燕归。
　　那一日，他游逛仙界至花田；那一日，他在花海那头伫立；
　　那一日，花海无边，素白如皓月清辉，琼雪冰清。那头那个人，尚看不清面容，只知他白衣飘摇，轻纱若羽，秀骨姗姗，手执一朵白荼蘼，绉着春山的光景。
　　那一日，感觉四目相对，本是惊鸿一瞥，却被突来风卷云飞扰乱……
　　萍聚因风，又被风遣散。
　　想知道何为痴妄的司梦使将梦魄注入一妇胎内，以其孩儿身份诞生于世。
　　想纾解千年寂寞的荼蘼仙以己为本，用一朵荼蘼做傀儡，投入人间。
　　于是在漫漫红尘中相遇，相知，相守。
　　无须问，是否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无须问到底只是游戏红尘，还是透过了这具凡躯爱着背后操纵的对方。
　　司梦使和荼蘼仙的感情注定无果，而两个凡人的感情却能有回旋的余地。哪怕是两个男子的情感。
　　本以为三生石上有一笔，姻缘卦上得一签。
　　却无奈神界连带仙界与魔界交战，无奈僵持难下时，都在觊觎洪荒主人之力。
　　他们做不成凡人。
　　司梦使开始怨恨。
　　故事的后来呢？
　　“……而后……司梦使堕为梦魔……与神仙二界争斗不休……洪荒主人恼怒，将其制服，贬入轮回……荼蘼仙……大概亦追随至凡间了罢……”
　　声音已然沧桑，姜湮星眸紧闭，眉间那抹凄云更浓重：
　　“这便是，我所知梦魔的事……”
　　这句话说罢，像是释然，又像是用去了所有力气。姜湮扶额坐下，已现疲态。
　　其余三人一时无话。只仲韶与多官相视惘然。
　　“那么……你是说梦魔现今已是凡人？那他的梦魄又散去了哪里？”叶先生问。
　　姜湮道：“那便是劳动先生之事了，姜湮道行低微，哪里知道……”
　　语毕凝神闭目，分明是送客之意了。
　　薄暮之时三人已回到王府。叶先生不满铸魔，暂时又摸不透姜湮底细，不便妄动，赌气离开王府巡京去了。
　　双扉闭月，孤灯烛灺，多官的别院里，早遣散了随侍的人。剩得两个闷葫芦，就着暖酒，嗅这凉风深秋。
　　姜湮的话不难猜想，二人是心照不宣。
　　仲韶没想过自己是梦魔或是司梦使，多官没料到自己却是那荼蘼花仙。
　　若姜湮说的故事为真，那么二人此生魂梦相萦的种种都可以解释了。
　　而此时多官心中还有一大疑惑，便问道：“……铸魔谋逆的事……委实有么？”
　　仲韶当即沉下脸道：“换做别人，没待说完方才的话，早已身首异处了。”
　　缓缓摇摇头，多官道：“你如今权势名利哪样都不缺，何苦在意与皇帝争锋之事呢？”
　　“呵呵，”他冷笑：“原先我是在乎得紧，只是近来愈来愈不在乎了……”
　　“那你在乎什么？”
　　“我如今只在乎那些梦。”
　　多官默然一会儿，方道：“若你是梦魔……那你的梦魄到底去了哪里……”
　　仲韶一瞬的笑容愈发寒冷：“如何？对的，你想要梦魔结束了那些梦境吧。叫它停止，因为你无法背负……”凌厉目光扫向面前人：“多官，你想要抹杀掉前世的我。我不允许。我已经能够在梦中体会到那个作为凡人的蒋穆的心情，因此不容许。就算你是蔡臻予也不要妄想。”
　　仲韶的样子大异于常，已露出几分狂态，多官一时有些心慌，忙按下性子，轻轻拽了仲韶袖子道：“我并非想抹杀掉蒋穆……而是，我只怕再梦下去，前世所有的真相水落石出，你我终会反目成仇，失去彼此……你该明白，我能感觉到，蒋穆有多恨蔡臻予……”
　　仲韶忽地紧紧搂住他道：“……我不会恨你……”
　　“……无论今后梦见了什么么……”
　　“是，”仲韶轻吻他的额发，信誓旦旦：“无论今后梦见什么，你我都不离不弃，偕老一生……”
　　多官将头埋在仲韶肩窝，闷闷道：“嗯……无论梦见什么，不离不弃，偕老一生……”
　　两手紧握，传递誓言，坚定爱恋。多官只觉眼圈微湿。
　　总信这情胎爱根深种，除不掉解不开；总信这只是一枕幻梦，如影如烟，虚砖飘瓦。
　　这一刻能指天誓言，这一刻悱恻缠绵，谁料一觉之后，可有许多难卜变数，割人肠腹，钻心刺骨？
　　便相拥在锦被玉褥中沉沉睡去，却仍觉枕冷衾寒……

　　十五、梦谵魇深思凡尘

　　纵横六界，又不在六界之中。阅梦无数，又无梦可做。
　　我记得晴岚雾霭，荼蘼花海，有人伫立一头，手执一朵，偏首低嗅，白衣翩跹，清致宛然。
　　冷眼看沧桑，寂寞千钟酒，只有整日迷惘，镇日无聊。未感觉自己的存在，直到经历那如蜉蝣瞬息的二十年红尘。
　　当我不是司梦使，当我用梦魄附于一胎内，我只是一个人间的逍遥公子，我只是蒋穆。
　　我学着无数梦境的样子，纵情诗酒，随心恣肆，哪怕是仙魔两界交战也不管不顾，只愿尘世作乐。只是愈渐迷茫，心境空洞，不知缺些什么。
　　那年的戏楼上，人声鼎沸，粗俗笑闹。只有那个人，独坐一旁，苦斟闷酒，唇角抿一线寂寥，眉间锁半生情愁。
　　与自己同样是长久等待，长久孤单的人。
　　于是风流不羁的蒋公子伸出了臂膀，环住了他；于是清高抑郁的蔡公子惊惶转头，一瞬倾心……这是我最初以为的故事，却不曾料是一场骗局。
　　柔情蜜意，两厢期许，同游共栖，彼此熏香剃面，枕席相交。我们的事很快在临桂传得沸沸扬扬。这也并非我在意之事。
　　我们爱到榕湖桂湖散心，或简衣徒步，或一辆油壁小车，沿着湖畔赏红问绿，悠然恣意，怡然自得，共醉这红尘一世。
　　春荣秋残，平常事也。蔡臻予却似那闺阁佳人，对这花开花落年复年，长嗟短叹，伤春悲秋。
　　臻予尤爱荼蘼，总爱道那一句：“陪我，到荼蘼花事了……”紧拽我衣襟的拳头收得紧紧。
　　我不爱听臻予叹庭前花开花落，不愿在凡尘中也被提醒荼蘼仙与司梦使的事实。我想做蒋穆，不是司梦使；我想爱蔡臻予，而不能是荼蘼仙。
　　既是凡躯，便遵守凡人的规则。方知不被世俗所容的恋情如何能惹出那些日日夜夜不绝的相思梦。愈是被身为府尹的父亲责罚，便愈是玩世不恭，整日里都与臻予腻在一处。
　　我与臻予都挨过骂，挨过打，也曾被逼婚，这世上用在拆凤分鸾上的狠招我们差不多尝了个遍。但是相互扶持走了下来，紧握双手，不曾分开。
　　我知蔡臻予只是一朵荼蘼花做的傀儡，正如蒋穆只是带有梦魄的凡躯。司梦使仍在六界之外掌控梦魄，荼蘼仙仍在花田之中操纵傀儡。只是谁都没有拆穿谁。我以为我们要的不过是碌碌红尘之中，简单地作为人情爱一场。
　　仙魔交战愈发激烈之时，蔡臻予终于忧心忡忡。
　　那些弄花雨槛，闲赋风窗，都化作了深深浅浅的叹息：
　　“蒋穆，仙界与魔界之战僵持不下……”
　　“神界终于插手了……”
　　“……我不安心……洪荒主人若肯干涉的话……”
　　最后，蔡臻予会问：“蒋穆……你的梦魄是如何一回事？……”
　　我曾道身为凡人是幸，其他五界之事非是你我能管。那时臻予伏在我腿上，幽幽地叹：“好……你我为人，那是最好……”
　　可是他做不到，他不能只是蔡臻予。
　　他捅破了窗户纸：“……你是谁，我是谁……你我都心照不宣……”
　　我笑吟吟看着他：“月下有蝶，庄生梦中……你我是谁入了谁的梦……梦境里是谁，梦境外的又是谁？”
　　他犹疑一阵，淡然道：“你就是你，我便是我。这就足够。”
　　“呵呵。蒋穆仍是蒋穆，蔡臻予非是蔡臻予……”
　　蔡臻予非是蔡臻予，他不单单是荼蘼花做的傀儡，还是那个将灵识附于傀儡上的荼蘼仙。
　　我们彼此开始冷战，疏远。又屡屡无法忍受对方的冷漠，激烈拥抱，鱼水缠绵，言归于好。不断重复。互为面前荆棘，满是尖刺，扎上将触之手，一次次深刻了对方伤痕。不知不觉，都尽被荆棘包围。
　　我知仙界觊觎洪荒主人之力，但六界之事，洪荒主人向来听之任之，绝不涉足。于是转而打起了洪荒主人座下众使的主意。
　　因此我不能原谅蔡臻予几次或开门见山或旁敲侧击询问梦魄之事。我知他不是为梦魄而接近我，却厌恶他为了仙界向我提要求。六界之外的司梦使，怎能介入仙魔两界的争锋中，况且我如今，只想做蒋穆。
　　而臻予的个性日渐有些变化，即使微小，我却能觉察。
　　他不再淡定，时而怔怔又惶然，时而又有些焦躁不安。他开始极度依赖我，一时一刻都不愿离开我身边，若未及始龀的孩童。
　　臻予身上让我欢喜的特点似乎正一个一个地流失。成了我不再认识的蔡臻予。
　　但有时他又是从前的臻予，淡然，寂寞，却忧郁更甚。两弯远山青黛不复，只锁了两层浓云，春风不展。
　　洪荒主人似对我与臻予之事有所察觉，我亦开始心烦气躁。我想作为蒋穆与蔡臻予相守，他却未必肯让我不做司梦使。至于蔡臻予，他恐怕不曾有一刻忘记他是荼蘼仙。这场好笑的凡尘梦，似只我一人勉力支撑。
　　这时的蔡臻予常是用一句“梦魄”便将我气走。
　　相看两厌的时候愈久，暗无天日，永无尽头。如此反复而陌生的蔡臻予，早非我当初倾心的样子。
　　他可以在惹怒我后，饭也顾不得吃，便满临桂地寻我。又是在戏楼上，又是嘈噪平庸的彩调剧，仍见两盏冰盃。只是换了寂寞饮酒的人和登楼而来的人。
　　我知道他来了，只是不回头。
　　他静默地走到我背后，慢慢地伸手拥住我。
　　我不动，也不说话。这样的臻予，太陌生，我甚至面上的表情都没办法起丝毫的变化。
　　臻予将头埋进我的肩窝，话语中带点哭腔道：“蒋穆……”
　　见我不答，又继续道：“蒋穆……你果真是爱我的吧？……”
　　“蒋穆……蒋穆……”声音夹杂的哭腔与悲伤愈加浓重。我只觉心脏不可抑制地抽痛。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臻予，或许他也被这互相折磨逼到了极限。
　　一声叹息，回过头，将他拥紧，喃喃低语，倾尽爱恋与心伤：“臻予……臻予……你啊……”
　　再相对无言，只剩低声饮泣与深沉叹息。
　　他却也可以在好容易和好回府后，回复了从前那冷冷清清的神态。少言寡语，强自隐忍。
　　“你和从前大不同了。”我随口一说。
　　他一笑：“这样的我……你仍旧爱么？”
　　“方才在戏楼，你不是已经知晓了么……”
　　蔡臻予的笑凝滞片刻，复又勾起了唇，笑得愁云惨雾，笑得含恨衔仇，太过悲哀，叫人瞠目心寒。
　　他似自嘲道：“呵，便是这样的蔡臻予你也爱……你居然会爱着如今的蔡臻予……真是好笑……”
　　便是眼波迢递处也饱含了尖利讽刺，便是眉峰蜿蜒处也尽添凄凉哀怨。那个笑容叫人想到近冬秋蝉，扑火灯蛾。我永生难忘。
　　这年的荼蘼花终于落了。秋风无情，转瞬便把地上铺满的白净一片卷散在天边那头。
　　那一日，蔡臻予在床头放了一面镜子；那一日，他立在枯败的花田里流泪到夕阳如血。
　　我的身子开始变坏，一日不如一日，终日头痛欲裂，时而昏昏沉沉躺上一天。吃了多少方子也不见好。莫非是这凡躯出了问题。果然人之性命，如朝菌不知晦朔，如蟪蛄不知春秋。朝生暮死，何等脆弱。想来必须重觅一具躯体才是了。
　　待寻到合适的凡躯，欲将梦魄移过去时，却蓦然惊觉，自己的梦魄已失了十之八九！
　　没有梦魄，根本无法将灵识从这破败的躯体转移，难道是要随着这凡躯的寿终而重入轮回？！
　　洪荒主人已感到异常，座下惊鸿君此时也寻到了我。
　　那日蔡臻予不在，我卧病在床，惊鸿君进来，光艳照人，已映出我与他之间格格不入的两个世界。我已知回不去从前。
　　他道：“洪荒主人能感觉梦魄不断流失……你这是怎样一回事……”
　　话音未落，忽地指着床头之镜，皱眉道：“这东西有蹊跷……像是……摄心之镜……”
　　……摄心之镜……
　　“司梦使，你怎会如此轻忽大意……以摄心之镜夜夜摄取你之梦魄，现在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一口气，你说如何是好？”
　　……是啊，我怎会如此大意，让蔡臻予将这镜子放在床头……
　　惊鸿君肃容道：“怪道这些天，仙界的战力中竟带有六界之外之力，想来便是被摄走的梦魄了……司梦使，速速跟我回洪荒主人那，卷入六界纷争，不是你我该做的事。”
　　……回去？回到哪去？回不去了……
　　喉头腥甜，当即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惊鸿君愕然，急道：“撑不了多久了，立马跟我回去！”
　　我摇头，笑道：“再等等。我尚有一事挂怀……明日……明日落日之时你再接我罢……权当了结我一番痴愿……”
　　惊鸿君低眉不语，良久才哀叹一声道：
　　“……不想你是如此痴儿……我这相思海，你怕是渡不过了……”
　　他取下摄心之镜，欲收进袖里，被我立刻抢了过去。
　　“惊鸿君……不迟这一日的……这镜子，我还有一用……”
　　惊鸿君缓缓摇头：“……人世红尘，本不是合适你我栖息之地……你何苦……”
　　何苦呢。我看过那样绮丽多情的人间，总在神府仙家的思凡梦里。思凡，思凡，原以为只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对待下界突如其来的好奇。不想自己也陷思凡局中。
　　我思凡，是因凡间斯人尚在，柔情尚存。而如今，这凡尘梦再做不下去。
　　一开始便是骗局。仙魔交战，他为了梦魄而接近，玩弄真心；用摄心之镜偷走梦魄，用于战事，丝毫不曾顾虑我的死活……蔡臻予，他果然做不成凡人。他是那个为仙界鞍前马后，不惜色相奔波劳苦的荼蘼仙……
　　而我只是，做了一场可笑的梦……
　　可恼。可憎。
　　可恨。
　　这天忽地朔风席卷，铺天盖地地下起大雪。只一刻窗外便一片素白。
　　蔡臻予从外头回来，解下斗篷，轻搭在椅上，又将手放到唇前呵口气。
　　见炉里的火早灭了，忙道：“……蒋穆，怎么不生火。你身子不好，再添个风寒可更了不得了……”走过来要替我将被子掖上，见到了我手中镜子，竟脸色骤白地退了几步。
　　“怎的……这面镜子……不是你放的么……”淡淡地问，审视着。
　　蔡臻予咬着嘴唇，不再开口。
　　“呵呵，”我只觉笑得苍凉：“……默认了？……很好……臻予，假若我不是司梦使，假若我的真身是魔，你可会爱上我？”
　　他有些微的颤抖，却仍旧不回话，眼眸黯淡一片。
　　强自的镇定再装不下去，挣坐起来，狠狠瞪着他，道：
　　“……果然如此……你所有的目的与企图，不过是梦魄而已！你就是用这面镜子，就是如此取走了我的梦魄……好得很，好得很！……”
　　他抬眼看我一眼，复又低头轻轻叹气，似乎尽是无奈。却没有辩解半个字。
　　我愈加悲愤：“……没有梦魄，我只能滞留这具凡躯，你就可以轻易地置我于死地？……怎样，满意了么？”
　　情绪逐渐失控：“……不论你是谁，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如斯。你呢？你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成为仙界助力的司梦使，至于无能的凡人蒋穆，死活都与你不相干！蔡臻予……”
　　我简直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你算计得好……但，我不会让你如愿！”
　　举起摄心之镜，在他惊慌的眼光中，狠狠砸向地面！
　　“砰”地脆响。镜碎。人惊。
　　蔡臻予睁大眼睛，惶然地摇摇头：“怎可能……你怎能……”
　　“怎可能？……呵呵……你是想说我一个将死之人，如何能砸碎摄心之镜么……”我知自己笑得阴恻，我知我的样貌正发生着巨大变化：“你猜呢……没想到吧，只半天时间，我已入魔……”
　　情根爱胎深种久，一夕堕魔算恩仇。恩眷与期许都成背叛与利用，心魔早生，心魔难除，六界之外无欲无求的司梦使早成过往。我不过是心已成魔的凡人，要么堕魔，要么随这具残躯轮回下世……
　　感觉镜中梦魄释放，重归体内。我推门而出。
　　“蒋穆！你去哪里！”蔡臻予厉声喊道。
　　冰风似刀，割心刺骨。
　　我亦喊道：
　　“我宁堕为魔道，也不让你如愿！”
　　我绝不会让他如愿！
　　昼时进入魔界的入口，人界只有忘生桥。
　　凡人不能见的桥。只有在凡间的魔，走过桥的那头，便回到魔界。
　　狂风暴雪，冰封乾坤，森冷严寒，天地如衣缟素，又似白幡匝野。
　　忘生桥头，迟迟没能抬起脚步。片雪不染的桥身，桥的对岸像是镜子，倒映着这边的景象。
　　我的衣袍不知何时已成了属于阴暗的黑色，黑发纷飞，雪漫眉峰。我的五官没变，但却多了些邪佞妖异。走过那头……我便是真正的魔……
　　听得背后一声呼喊：“蒋穆！”
　　蔡臻予站在那头，却未走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
　　总还有一线希望，只要他说一句留我的话，只要他是真心。
　　于是我等他开口。他却只是木然。
　　隔着北风，我对他吼：“你还是不肯留我吗？一旦我踏过这座桥，你我便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了！”
　　开口吧。他可知我为了这场凡尘梦付出的代价。做不成司梦使，梦魄流失，差点命丧人间，心魔已生，不得不堕入魔道，只怕洪荒主人日后亦不会放过我。再不能回到洪荒主人座下，也再不能留在人间，六界之中，我竟惟魔界可去。这样的牺牲……只要他一句话，便可不再计较不再委屈，只要他一句话。说明他曾用真心，说明他爱的不是司梦使的名头，而是我，无论我是人是魔。只要他一句话，便可让我宁愿即刻死去，也不要堕魔去进行疯狂的报复……
　　但他，缄默着。比风雪肃杀。
　　我再道：““只要你一句话，你我便天涯海角，六界之中，总有栖息之地。我只要你一句留我的话！”
　　……
　　……
　　他似被封印在风雪中，僵着，是最坚硬不化，尖利刺人的冰刃。
　　这便是他的答案。
　　不是对仙界有利用价值的司梦使，死也好，堕魔也好，他都不在乎。
　　朔风吹雪，模糊视线。黑发狂乱飞舞，更遮住了远处的那个人影。
　　不再焦急不再痛楚，我只是失望变作了绝望，颓然地缓缓摇摇头，脸面覆上冰霜的颜色。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桥那头走去。那头，才是一个魔应去的世界。这一去，决然不回……
　　只有恨，只剩恨。
　　六界之中，我阅梦无数。是华胥境地重游，是黄粱一枕空幻，是南柯太守人生虚妄，是庄周蝴蝶谁在梦中……
　　如今，我不过也是梦一场。梦了些三千红尘，梦了些朝云暮雨，耽溺其中，醒时物是人非。醉眼勘却得鹿梦，谁悲弄人春梦婆。
　　不过是凡尘一梦。
　　堕魔之后，我助魔界与仙界神界交战。造下无数惨剧，做出多少孽事。残忍杀戮，恣意宣泄恨意。
　　洪荒主人大怒，将我制服。封印记忆，投入轮回……
　　呵，可纵是轮回千世万世，我仍恨他，恨他，才能支撑我存在于世。只要我存在一刻，恨意都不可能会消除。
　　后来呢，后来呢……
　　……
　　……
　　霜露晨澹，晓风吹寒。莲花早漏尽，更鼓罢敲时。
　　多官用尽力气睁开睡眼，从钻心刺骨的梦中醒来。
　　身边无人，偏头只见仲韶已背着他在更衣。
　　背影冷寂而陌生，看得多官好一阵不安。
　　喃喃唤道：“仲韶……”
　　背影一僵，停下了换衣的动作。仲韶缓缓转过身来，眼神深邃，表情比平日更高深莫测，似乎有些阴鸷，叫人看着生寒。
　　他冷冷地瞅着多官，脸上绽出一抹凄艳而嘲讽的笑容，冰样的声音：
　　“……你在叫谁？呵……仲韶？错了……我是……蒋穆。”

　　十六、朔雪不若心灰寒

　　“仲韶……”
　　多官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无力。
　　那人虽是一样眉目，一样音色，周身的气质却大不一样。这个人，是仲韶，又不是仲韶。
　　他冷眼瞥多官，道：“自我想起那些所谓前生，便做不成你的仲韶。”说罢又一笑：“也对。反正当年你要的是法力通天的司梦使，如今要的是有权有势的四王爷，从来不会是平凡的蒋穆。”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多官蹙眉：“我不了解这些身份有什么不同。你何必要把它们分开。”
　　眼前男子忽地目光如刺：“呵，你不解，你当然不解。就算是一样梦境，你也可以毫不挂心似个没事的人儿一样站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要我做回现在的仲韶，再一次地要把那个蒋穆扼杀。别那样不可置信地看我，你莫非忘记从前你是如何对我？便连一句留下蒋穆的话都不肯说的人……你如今又想如何呢？”他笑，扭头往别院外走去，一句话冷冰冰抛在冬风里：
　　“蔡臻予……我不会让你如愿……我要作为蒋穆，好好活下去。”
　　多官打了个寒颤。
　　昨夜自己应是做了与他同样的梦，并非自己冷淡无情，不难受不介怀，只是前生恩怨既了，因果勾销。如今梦起，不过如看一场傀儡戏，再是感喟，也断不至仲韶那般反应。
　　多官莫名有些害怕起来。
　　凤云伺候着用了早膳，又替他加了件外裳：“今日怕是要落雪了，“大胆问了句：“公子莫不是和王爷拌嘴了？我瞧着王爷出去时气色什么的不同往日。”
　　多官扶着茶碗的手一颤，道：“没那回事……替我备驾车马吧，要不去到长生观该迟了。”
　　凤云讶道：“可不是疯了，前日里才在城里遭了鬼怪，今日还出去？”
　　多官执意要去，凤云拗不过，便去差遣了个马夫，将车里多垫了好些褥子，又塞了多官一个小手炉，叮嘱了许多，才好生打着灯笼地将多官送出门。
　　此时天还全黑着，朔风如刀，寒气似刻。
　　正要打起帘子上马车，却见一人影从外头朝着王府过来。
　　是叶先生，手里提了一个布袋，愈往前走眉头皱得愈深。
　　“叶先生。”多官唤了声。
　　“你可是要到长生观？正好顺路吧。”说着便径直上了马车坐着。
　　多官似也有话要同叶先生说道。便两人一道往长生观去了。
　　“……多官，昨夜王府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叶先生问道。
　　多官正思忖着，又听叶先生肃容道：“今日王府里好大一股煞气，是魔的气息。另外，我感觉到梦魄之力。”
　　多官垂下眼，好久才道：“女真昨日说先生真身亦是洪荒主人座下……这是真的吧？”
　　眼下除了叶先生，已是再想不出半个人可以分担。叶先生虽不亲近，却是自小就师从的长辈，论及神仙怪力，恐怕也只有叶先生有那个解决的能力。
　　“先生，若我说仲韶的前生便是司梦使……先生会相信么……”
　　便将自当年临桂初识到今日梦境一一向叶先生道明，也顾不得避讳什么分桃断袖，有违伦常的说法了。
　　叶先生听着，心下大为惊异，面上却不露声色。听罢，兀自思索了一阵，才回过神来。
　　“你说仲韶是司梦使，而你是荼蘼仙……那末，当年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也一并说明了吧……”
　　多官苦笑道：“我记不得。”复又轻叹了口气：“我对前世的记忆不完整，与梦中的己身有强烈共鸣的时刻也少。”
　　算来最强烈的时刻，就是昨夜梦见入魔后的蒋穆在忘生桥头等着自己的一句“留下”，等到心灰意冷，狠心入魔。
　　想让他留下，想对他解释各中因果，想他抛却心结，与他天涯联袂，远走高飞。
　　分明是极端强烈的愿望，可偏偏万千话语却梗在喉咙，都似黄莲在咽；分明欲向他迈出的步子，伸出的手，却都如石浆浇注，凝固成具望夫石。满腔的期愿，满腔的急切，就那样看着蒋穆绝望而去，却无法移动半步，呼出半字，堪堪受那五内俱焚的苦。
　　天色终于亮堂了些，叶先生卷起车帘，外头灰蒙蒙一片，依稀可见长生观所在的小丘。忽地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多官，你说每日里到长生观替姜湮查书。她都让你查些什么？”
　　“三十六芝，月醴，章阳羽玄……”
　　叶先生沉吟片刻，道：“……姜湮不是一般人。这三样东西，要得很是奇怪。她自修行后与我的交往中从未提过她知晓这些生僻的东西，我亦未曾教过她这些……”
　　“……先生……不瞒先生说，这些日子我翻经阅典查这三样东西……虽然几乎都没看懂，但隐隐约约是与魔有关的……”
　　叶先生面上阴霾更重：“……待我再想想。或者待会儿直接问姜湮更合适……”
　　芳菲早尽，一任枯草秃山；朔雪初降，满目飞絮玉盐。
　　是今冬的第一场雪，下的不是太大，薄薄地在地上积了些。
　　多官将外衣拢了拢，跟着叶先生上了山。长生观比别处更清冷，竟连一人都不见。仅一日，道观里便呈现出了衰败冷落的景象。
　　符纸翻飞，香烛冷寂，丹炉残灰，竟似个无人的所在。便和叶先生赶往上头的别院，甫一进去，二人不由大惊。
　　院里只剩东厢房，多官多日查书的西厢不见了，只剩地上一大片黑色的焦木黑灰，房屋竟被烧毁了，连架子都烧个精光，残留的焦味刺鼻。雪落上来，黑白相衬，格外刺眼。
　　多官心下一寒，忙唤道：“女真！女真！……”正忧心姜湮遭了不测，急向东厢扑去寻。却见东厢门忽地打开，姜湮正立在门槛内，深不可测地瞅着二人微笑。
　　“女真……”
　　“叶先生，苏公子，进屋罢。亏的你们下雪天还赶来。”
　　东厢房里漆黑一片，姜湮点了一支烛火，一点光亮明灭不定，将那老君像也映得森然，显得诡异莫名。
　　叶先生开口道：“姜湮，这是怎么一回事？”
　　姜湮淡淡笑道：“已是用不着的东西，索性烧了。”
　　多官讶然，却没做声，只听姜湮往下说：“该查的都查到了，还要那些书做什么。从此也不必查些什么了。”
　　叶先生皱眉道：“姜湮，你想要三十六芝，月醴，章阳羽玄，这是为何？”
　　姜湮不答，自顾自地燃了炉子煮茶，丝毫没有回话的意思。
　　叶先生继续道：“你对我知根知底，对当年梦魔之事也颇为了解，长生观里今日魔气森重比往日更甚。你是何人？又在盘算些什么？”话到后来，语气都是严厉的了。
　　姜湮悠然道：“我是何人？先生倒问得奇怪。我不过一介肉体凡胎，倒让先生起疑，”看了一眼多官，再道：“怎么先生却不对这分明不是凡人的苏公子疑心呢？”
　　多官一颤，叶先生道：“多官的身份，想来你早就清楚。不错，他确非凡人，应是当初与司梦使大有关联的荼蘼仙。”
　　姜湮又是一笑。这一笑含怨带怒，些许嘲讽，些许哀伤。笑得多官只觉得寒气逼人。
　　她道：“荼蘼仙？好个荼蘼仙，那末，王爷该是司梦使了？……你们的梦境里，已经记起来了？”
　　“你果然对所有事情都了解。”叶先生道。
　　“呵呵，那不重要，与其盯着我，倒不如去盯着回复记忆的司梦使吧。去看看，他到底把荼蘼仙恨成什么样子……”
　　这样阴恻恻的姜湮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淡泊平静的女真，她是谁，她知道多少，她想做什么，一个个的谜团抛来，眼前的女子叫人不寒而栗。
　　她竟不顾待客之道，缓缓地走近了黑洞洞的内室：“恕我不奉陪了，二位吃了茶便回去罢，长生观从此荒废了。”忽地又转过头向多官道：“苏公子，明日巳时请务必过来这里一趟，前日里托你查的东西尚有些不清楚的。你，会来吧？”
　　多官稍愣了下，莫名慢慢点点头。
　　姜湮抿出一个笑：“巳时，休要迟了。”说罢，内室的门一关，东厢里死般寂静。
　　雪落的愈发大了，马车行得缓，回望两行清晰的辙痕，目力尽处长生观所在的小丘，已是累满了白雪。
　　“叶先生……也猜不出姜湮女真，究竟是何人么……”多官问。
　　“她的确是肉体凡胎的人不错，可是她所知所为分明不是凡人所能达到的。因此我一时不好定论。你的梦中，除了司梦使之外，还有没有什么人？”
　　“……人是挺多，但……都像是无关紧要的人……”
　　叶先生沉吟一会儿：“……若依你所说，仲韶大约只是记忆恢复了，但仍是个凡人。然而今晨我感觉到魔气太重，也有梦魄的存在，我一时尚不清楚是否仲韶身上带了魔气或是梦魄。你，最好莫回王府了，只怕危险。”
　　多官摇摇头：“……无妨，我还是回去吧。他没失去今生的记忆，我和他好了这一场，于情于理也不至于害我。”
　　叶先生瞅了多官很久，终是长长一吁叹：“这些年下来，你的性子也变了……换作当年你那清高的劲儿，怕是老早撂下脸来走了……”
　　一声感叹，几多苦楚，几多奈何，多官都暗藏偷咽着。世事变迁如云烟，今非昨，朝夕间也可物是人非。他多怀念当初清高淡泊，宁静致远的自己。明明还是才及弱冠的人，当年的犄角早被人世的风霜磨平，不知不觉都已逆来顺受了。多官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偏偏没有选择。他放不下。
　　他岔开了话题：“先生恐怕仲韶身上有魔气，我记得，女真曾给了一面镜子，说是驱邪避魔的，应该会有些效用，不至于沾染上魔气才是。”
　　“镜子？”
　　“嗯。”
　　“是什么时候的事？”
　　“该是深秋的时候。”
　　叶先生凝神思索，而后道：“你先回府吧，明日晨起我再去看看那镜子。现下我先到一些故人那去，想想姜湮要那三样东西的意图。你自己好生保重。”然后跳下马车，一挥手去了。
　　是夜。看卷灯下，听雪窗前。虽是在屋内，多官手指还是冻得有些僵了，放了书卷，到了琴桌前，想要弹几曲。
　　纤纤的指头去碰，琴弦冰凉，稍触也如针扎入心。便只得作罢，向榻上歪着，睡不着。
　　仲韶今夜没有来……
　　此刻凤云进来，沉默地给多官往床上添被褥。
　　“凤云……王爷可回来了？”
　　凤云呆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又继续忙着。
　　察觉到凤云不对劲，多官问：“你今日怎么了？是遇上什么心烦事了？”
　　凤云不答，转过脸时眼圈也有点红。
　　多官再问，她才撇撇嘴，道：“非是我自己遇上什么事，我只替公子不值。也不知你们出了什么大事了……公子你也别问我了，趁早为自己打算点罢……”
　　说罢铺好了褥子便出去了。
　　多官闷坐了一刻，披上件狐裘，独自往仲韶的寝房去了。
　　他住在别院，虽和府内是相通的，然而极少去到府中，更别提是自己一个人。
　　隐约觉得有些着慌，恢复了前世记忆的仲韶，或该称为蒋穆，他做了什么事，他想做什么事，多官一点把握也没有。然而此刻逃避和冷战绝对不能解决问题，只能加重自己不安。于是非得寻到仲韶，当面沟通方是上策。
　　雪片落在衣上，面上，眉毛也晶莹了一片。呵气成白，通红的手里提了一盏随时要灭的灯笼，多官在雪夜中在那些回廊亭阁里穿行。
　　王府里下人见了他，都诧异地行了礼，转过身又立马议论纷纷。
　　那些话语里，没听着的也罢了，听着的却再无法像从前一样当耳旁风。
　　他听见有人说：“王爷今天去听戏，跟几个小旦厮混了一整天，这苏公子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找王爷闹的？”
　　多官心中痛了一下，脑子忽地有些晕眩，更急着往寝房去。
　　果然是蒋穆，记忆一回来就立刻去了戏楼。他记起蔡臻予与蒋穆在戏楼的初识，蒋穆记得的他也同样忘不了。可为何又开始招惹小旦呢，梦中的蒋穆不是轻浮的人，这是风流王爷才喜好做的事。现在这个人，他是仲韶，也是蒋穆，多官觉得自己在受折磨。
　　金碧瓦上覆上白雪冰凌，玉阶琼墀也尽被素白的一片掩盖。
　　多官行至这王爷的寝房，只见调龙绘凤的窗格上，荧荧煌煌透着里头的烛火。
　　跨上台阶，挨近门边。多官简直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里头正传出一阵阵淫靡至极的声音，女人的娇吟，男人的喘息。
　　门没有掩实，多官颤抖着再拉开了一点。眼前的景象如刀似刺。
　　交叠的身躯，狂乱的欢好。京儿倒在了桌上，腿大张着，衣衫不整。而王爷正如兽类一般伏在她身上律动。
　　多官呆住了，不能思考，不能移动，就呆呆地看着，看着仲韶和京儿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交合。
　　许是感觉到他的目光，仲韶边对付着京儿，边抬起头来望他。四目相对，多官才慌乱地回过神来。
　　没有解释，没有停下动作，就这样饶有深意地瞅着多官。讽刺，嘲笑，挑衅，报复，多官在仲韶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诸如此类的东西，却看不见当初并肩同枕的温存，信誓旦旦的执着，再看不见他眸中一泓不离不弃的痴情。
　　多官突然想呕吐。
　　他扭头冲出寝房前的大院，扶着石拱门，再忍不住，酸水上涌，狂吐起来。
　　也不知道吐了多久，吐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吐得腰都直不起，才虚弱地站起身。这才觉得身上全冻僵了。
　　他头脑发昏，身上又虚，颤巍巍走了两步。脚下一绊，向前一摔，却落入一个怀抱中。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眉眼，却放佛是最陌生的人。多官颤抖不停。
　　方才还在跟女人欢爱的人笑道：“怎么，恶心到吐了？不过是宠幸一个嬖妾，这种事我难道没和你做过？你每次也想这么吐么？”
　　讽刺的话语叫多官更加头晕，低低道：“够了，仲韶，你够了……”
　　男人又呵呵地笑起来：“仲韶？你别开玩笑。我说过我是蒋穆，不是你有势有财的王爷。况且……”男人又笑道，刻毒无比：“就算我是仲韶，你焉知我爱的不是姜湮，而是你？……”
　　顷刻间地动山摇，多官像被人打了一棒，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回到自己的房内。烛火下那个男人的身影，犹像极当年他到临桂接自己时的样子。多官恍然间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
　　只是这样的幻觉在男人转过头来时便消失殆尽了。当年的仲韶脸上不会有这样的讽笑。
　　“蔡臻予，你现在感觉如何？你的王爷回不来了。”
　　多官摇摇头：“……蒋穆和仲韶，在我眼里都只是一个人……”
　　“仲韶的人生对我来说实在好笑，我不需要。现在只有蒋穆，没有仲韶。你不是也瞧见了，蒋穆也可以像那个王爷一样天天脂粉群里腻着，桃花堆内风流呵。这样，你高兴了么？”
　　他站起身，大声笑着一摔门走出去。倏地灌进来一阵风，烛火熄了。
　　他刚出了别院，便有一个小厮急急来报说姜湮女真寄了封信。
　　他漫不经心地打开，白纸黑字分明：“明日巳时三刻，长生观。魔体既成，司梦荼蘼的恩怨，或是蒋穆与蔡臻予的纠葛，也该有一个终结。巳时三刻，切记。”
　　他将薄笺揉成一团。姜湮，姜湮……便是念着这个名字，就让他心口沉闷。她是谁，她知道多少，她想做什么……还有她与自己今生的那段不能完全磨灭的往事……这个女人，想来不是省油的灯。
　　他再回头望望冷清的别院，一阵风夹着雪花扑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肠也冷硬了。
　　漏声断，更声起。多官不知呆坐了多久，才挣坐起重新燃了蜡烛。
　　他翻出了一块布，又在箱子里挑挑拣拣。收拾了这些天在长生观帮手，姜湮算给他的的工钱，拿个荷包装了。当年来时的旧衣早扔去了，他只找到嫂嫂的一副玉镯。他吃着王府的，用着王府的，这是唯一只属于他的东西。多官抚着那双澄澈透亮的玉镯子，觉得眼睛酸胀。
　　叹了口气，多官将银子放回，做包裹的布也收起来。他走不了，他无法离开。
　　他当年几乎什么都没带就跟着仲韶来了王京。但他那时有萌动的情愫，有希冀的未来，有一份许诺永远的感情，有一个视他如珍宝的仲韶。如今他若走，他能带走什么？
　　他才发觉他留下的太多，他的快乐，他的骄傲，他的淡泊，他的聪敏，他的期望……而除了一怀的哀伤和悲痛他什么也不能带走。
　　苏多官所有的只有一颗心，他把它留在这了。他还能带走什么？
　　这样想着，不觉从眼眶里滚出两道冰凉。比雪天更冷……

　　十七、梦尽荼蘼事更哀

　　恍似再无明日的黑暗，雪仍在下着。漏断炉冷，摸黑起来点了蜡烛，穿了衣服，推开窗。
　　只见外头银装素裹，似乱琼碎玉纷飞，一任地黑天白雪。这般天气，若得一二知己，烹茶煮酒，听雪赏梅，再惬意不过。他突然又觉得凄凉，这样闲适的心绪早在何年何月就已遗失了。自他遇上那人，他便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他认了。
　　多官也没等凤云来伺候，自取了清水洗漱。一夜之间，原先碰着多少都逢迎问好的下人都像无视他一般，甚至有些轻贱，有些怜悯。就似看一个失宠的男妾。多官早有心理准备，不怒也不哀，自行出了门去。
　　莫名其妙地，多官踱到永竣王的寝宫处，立在院门外望着。也没人理他，他就那样站在雪里，不动如松。
　　寝房的灯火未亮，怕是外头千里冰封，里头仍是芙蓉帐暖，春宵未晓。他呆呆地望了些时候，又不动声色地转身走了。
　　巳时与姜湮还有个约定，他没去叫王府的车夫，撑了把伞，徒步向长生观去。
　　这大冷的天气，长生观又在郊野，待到了道观，多官已是疲累不堪，手脚冻僵，眉毛都要结冰。
　　往日里长生观比别处清幽，今日更比别处森冷刺骨。多官似乎有些明白叶先生所谓的魔气是什么了，这样深重的不祥感袭来，让他心下打了几个寒战。
　　道观门是半掩着的，风夹着雪花滚进去。多官迈进屋，荼蘼的香味在冬日里突兀无比。姜湮背对着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转过身，是带着寒意的笑容：
　　“公子好准时，请随我来。”
　　多官疑惑地跟她到了别院的东厢，黑洞洞的一片，姜湮燃了一支蜡烛，进了内室。
　　她将一扇书架推开，赫然是一扇石门。
　　“进来罢。”她拧开石门的机关，似乎沿着阶梯走进地下。
　　多官紧随其后，沿着石门内的木阶而下，原来竟别有洞天。
　　这是一座地下的石殿，石墙上挂着微弱的烛火。
　　通道狭长，回声空空，烛火暗淡，墙壁冰冷。
　　“女真……这是要到哪里去？”多官终于忍不住问。
　　“……你知我在替王爷铸魔，如今将成，便带公子一观。”
　　多官愈加不解，铸魔之事与自己毫无关系，为何却要他来看。
　　正思索着，已到了一个石厅。石厅中央竟是一个大池，热气蒸腾，里头翻滚着岩浆般血色的液体。在池子中央筑了一石台，石台上约是停放了一个人，盖了布，看不真切。
　　“这里……便是铸魔的冶炼室了……”姜湮回头瞅着多官一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心中不安更重，多官蹙眉道：“女真带在下到此，是需要在下帮忙么？”
　　姜湮不答，踏上池中小石桥，去到那石台边。
　　“苏公子请过到这边。”看出多官的犹豫，又道：“底下的液体虽是滚沸的，这里却不灼热，公子尽可放心过来。”
　　多官走上石台，果真不热。烛火的影子扑闪到脸上，姜湮的笑容更加诡谲。
　　“这便是——为王爷铸出的魔……就连他都没看过，你可是第一人……”她将手放到盖着的布上：“前些日子让你帮我查书，那三样东西……铸一般的魔，根本用不着……”她把那布一把掀开：“但我铸的是他——”
　　“啊！”
　　多官惊叫！布下那张面容，叫人看了大惊失色。
　　那张脸，再是熟悉不过，黑浓眉毛，高挺鼻梁，略薄双唇，多少次魂梦相萦，双花庙里那尊光彩照人的陶相便是长了这样一张脸。
　　“……蒋……蒋穆……”
　　“呵呵呵呵……对，这才是蒋穆的容颜，但很快他就是梦魔了……”姜湮偏头望着那人的脸，淡淡一笑。
　　“可是……蒋穆不是仲韶么？”
　　“呵呵，”姜湮讽笑道：“是，可他如今是个普通凡人。而我要他成魔。那个爱也罢，恨也罢都只属于蔡臻予的梦魔。”
　　多官更疑道：“蔡臻予与蒋穆的事情，又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姜湮忽的咬牙切齿，嘴里磨出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旱地惊雷。她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我才是蔡臻予！”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姜湮大笑，声气凄绝：“我胡说？你记得起蔡臻予所有的事么？你的身上天然有荼蘼的香味么？你以为那些梦境中的蔡臻予真的是你？别好笑了！我才是蔡臻予，我才是荼蘼仙！而你，不过是一个傀儡！”
　　姜湮一抬手，多官只觉得千万道光线射来，和着她低沉的强调，沉沉的诉说，裹挟着百年尘积的光阴，钻心刺骨的爱恨，难以名说的眷慕与哀伤……
　　七情六欲属于凡夫俗子，从来情字里，痴男怨女多，终成眷属的少。比凡人看得高远些，神人仙子本就该无欲无情。却偏偏，最懂利用情。
　　小小的荼蘼仙爱上了仅有一面之缘的司梦使，知他将梦魄注入一妇胎内，以人的形态诞生于凡尘，他便撷了一朵白色荼蘼，变作人形，以此为傀儡，投入人间，用意念操纵这具傀儡的一言一行。
　　三千红尘漫漫，蔡臻予有意与蒋穆相逢。一起在凡尘做了一场春梦。
　　执手的时光总如白驹过隙，恩情如蜜也只是一晃的蜉蝣瞬息。
　　荼蘼仙的私情败露之时正值神仙魔三界交战，他却没受到任何惩罚。天君看上了洪荒主人的力量，神仙们想要的是司梦使的梦魄。不会动情的神仙利用了他的情，他们给了他摄心之镜。
　　一边是忠于仙界的义务，一边是自己心上之人，他拿着镜子犹豫，从镜里看着自己眉峰日渐锁紧，眼里愁雾愈浓。
　　他愈寻两全之法，几番试探，却换来天界的一再催促威胁，爱人的冷漠与嫌憎。
　　雪上加霜，他更无法忍受的是，那朵荼蘼花做的傀儡在积年累月中渐渐修成了自己的意识，虽然微弱，却真真是脱离荼蘼仙的意识。荼蘼仙开始恐慌。
　　那个傀儡偶尔挣脱荼蘼仙的控制，因此蒋穆才会觉得此时的蔡臻予变了，变得让他不悦。也因此荼蘼仙不得不承受着蒋穆的厌烦与不解。
　　最可怕的，莫过于情。那个荼蘼花做的傀儡，对蒋穆动了情。在短暂摆脱荼蘼仙控制的时光，用它自己的意识，用它自己笨拙的方法去爱着蒋穆。
　　它的爱建立在自己苦心经营之上，它借着自己的身份在爱他，它硬生生地走入他们编织的梦里，多么可耻下作。荼蘼仙心下一寒。
　　那日它又偷偷地从他的控制中解脱出来，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故意不管。他冷眼看着它将蒋穆气走，看着它一路追到戏楼，看着它抽泣着问：“蒋穆……你果真是爱我的吧？”然后，看着蒋穆回抱了它……
　　回到府中时，荼蘼仙又控制了那具傀儡。蒋穆道：“你和从前大不同了。” 他一笑：“这样的我……你仍旧爱么？”蒋穆的答案让他心灰：“方才在戏楼，你不是已经知晓了么……”
　　蒋穆爱上蔡臻予，不单单是荼蘼仙的蔡臻予。蒋穆也能爱上，那朵荼蘼花变的蔡臻予。就算是那样的蔡臻予，蒋穆也爱。他不是他的唯一。
　　他似自嘲道：“呵，便是这样的蔡臻予你也爱……你居然会爱着如今的蔡臻予……真是好笑……”
　　他的心起了尖锐的冰凌，他的心如不能复燃的死灰。
　　那年荼蘼花凋尽之时，他在蒋穆床头放了一面镜子。那天，他在枯败的花田里流了一天的眼泪。
　　梦魄源源不断进入镜中，蒋穆的身子渐渐衰弱，似风中残烛。他只是冷眼望着，等着这具躯壳死后与他一起再入轮回，等着司梦使成为一个平凡人，与他在下一世无拘无束地相爱。
　　可他想错了。蒋穆以为他不在自己的梦中。一夕成魔，摔碎了摄心之镜。蒋穆原先的一腔痴情都化作了绵长剧烈的怨恨。
　　在忘生桥头，风雪铺天，成魔的蒋穆黑发黑袍刺眼地翻飞。那具傀儡狂追着他赶到桥边，而荼蘼仙仍在旁观，他没有直面蒋穆的勇气。他听见蒋穆那样孤注一掷地喊着：“你还是不肯留我吗？一旦我踏过这座桥，你我便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了！”
　　他感到那句傀儡就要满腔热泪地扑过去拉住蒋穆，比他还要急切地要留住蒋穆。他怒了，妒了，他竟用意念定住了那个傀儡，叫它移动不得，叫它不能争取蒋穆的爱，叫它也眼睁睁地陪自己看着蒋穆绝望而去，走过忘生桥那头，堕入魔道。
　　这样刻骨的爱情，宁可蒋穆成魔，也不让给他人一分一毫。至少蒋穆成魔，爱恨全给了他这个真正决绝的蔡臻予。
　　荼蘼仙毁掉了那具傀儡。
　　临桂城的那天蒋穆失踪，蔡臻予的尸身在郊野被找到。所有人嗟叹着这对苦命的龙阳遇了害，建了座双花庙纪念。
　　南柯太守梦终醒，黄粱枕彻也当觉。
　　梦魔猖狂肆虐，为祸神魔二界，造下杀戮无数，打乱六界平衡。洪荒主人亲自降服，因其怨念深重，故将其梦魄与记忆封印在另一面灵镜中。然后将其投入轮回。
　　灵镜交由洪荒主人座下司掌相思海的惊鸿君保管，不出一年，竟遭人盗走。窃贼是荼蘼仙。
　　被剔去仙骨，遭受天罚，怎么也不肯说出灵镜的下落。
　　与梦魔的私情，偷盗灵镜，神仙利用了荼蘼仙的情后，又以情为罪，给了荼蘼仙最严厉的惩罚。贬入凡尘为人，却令她永世不得与所爱相守，否则仅有一世性命，一世之后，灰飞烟灭。
　　未经轮回直接贬入人世，附在相府千金身上，自小便与梦魔转世的四王爷相识。
　　此世为女身，本是正好能修得鸳鸯交颈，鸾凤和鸣，只是碍于仙界的咒令，也碍于那人仍在前世梦中耽溺，竟对她说：“你若是男子，我便爱你。”姜湮笑不出来亦哭不出来。感他记惦前世爱人的痴，叹她犹恋当年蒋穆的傻。
　　话虽如此，仲韶还是爱上姜湮。她知，她满足。她用三个香袋掩饰身体的荼蘼花香，她用道观的一道小槛隔开了二人此世情缘。只要明白他爱着的终是自己，便不得相依，生生世世默默守护他，亦是心甘情愿。
　　她为他谋划，为他铸魔，看他流连花丛也毫无怨言，只要守着他的梦，只要那片荼蘼花海的尽头，他仍望见她当初的影子……
　　她又错了。当王爷去了临桂，当他遇见苏多官。他晕了头，他做了有关前世的梦，他叫那人“蔡臻予”。他看不见拚尽前世今生为他苦苦守候的她，他爱上了举动都在模仿自己实则窃爱偷情的荼蘼花。
　　她所有能容忍的，所有能满足的，在仲韶深情唤那人“臻予”时破碎无余。他弄错了，他弄错了！
　　不甘，怨恨，悲戚。计划因此成型……宁可不要下世性命，也要一个爱恨都只给她的蒋穆……
　　“……我不相信……”多官木然地退后。
　　“你不相信什么？起初我在临桂便知你不是一般人，却看不出你的真身。又想到你竟会梦见蔡臻予之事，才猜出你是那朵荼蘼……”她冷笑道：“当年我毁去你的形体，没想到你居然凭着那点微弱的灵识轮回。上一世你便分走我之感情，这一世你仍不放过我，你究竟是何居心！？你究竟想夺我所爱到哪一世！？”
　　姜湮声音已是凄厉，多官心乱，更不知如何应，只一味摇头：“
　　“便是你这么说……仲韶现已恢复了蒋穆的记忆，你又铸蒋穆的魔身做什么？”
　　姜湮凄然道：“……我要一个爱恨皆因我的蒋穆，我要他记得为谁一夕成魔。至于这一世，这个凡人……我不在乎。更何况……”寒冰似的眸子看向多官：“……永竣王的心分了许多给你，我不能容忍……我要他又成为当年梦魔，只要将他的灵识从那具凡躯里移来，抹去此生的记忆……他只是蔡臻予的蒋穆，不是别人……”
　　多官忍无可忍：“你疯了！”
　　“那又如何！”眼神狂乱，咄咄逼人，声音森冷：“……反正只差最后一步。铸魔的方子里，还需要一剂荼蘼……不是普通的荼蘼，而是像你这般的……修成精魅的荼蘼……”
　　多官大惊，直觉已落险境。只见姜湮拂尘一挥，竟露出一把细长的剑，急急似电般冲他直刺过来！
　　多官下意识一避，险险躲过。紧接着又是一剑，石台无处可躲，闪避中已退至绝境！
　　姜湮出剑毫不留情，再次逼来，直指心口，多官绝望地闭眼……
　　“住手！”一声大喝。一道人影飞快闪出，一掌推在姜湮腕上。剑偏了出去！
　　竟是仲韶，或者说是蒋穆。
　　多官愕然，只愣愣地看着。
　　姜湮喘着气，带雾的眸子凝望着面前男子。
　　他亦在深深看她，眼神交会，无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欲言又止的爱恨贪嗔，隔世的恋心，重逢的悲凉，百年流光，重重往事，也仅在这一望中。也仅有这百年的一望，仿佛倾尽了两人所有，摈弃了天地万物。这一眼，是蒋穆与蔡臻予，是仲韶与姜湮；这一眼，只有他们二人；这一眼，便是他们的所有。
　　也只有这么一眼。最痴缠，也仅是眼眸交会的一瞬。
　　“你来了多久？”姜湮问道。
　　“从你开始说的时候，我便一直躲在石厅的门边听……”他表情沉重，又有些不知所措。
　　姜湮浅浅一笑，温柔却似易碎：“……你都知道了……蒋穆……我马上，会让你回到从前……”
　　他却突然摇头，瞥了一眼多官，郑重道：“姜湮，你放过他罢！”
　　多官浑身一颤。
　　姜湮一窒：“为何……你难道甘心做一个凡人老死么？你不想重新找回梦魄，不想回到当年，不想和蔡臻予做个了断么？”
　　他还是摇头，还是叹那一句：“……放过他罢……”
　　姜湮脸色晦暗，凄然道：“为何……是你、爱上他了么？”
　　“不是这样，”他亦感觉痛苦纠结，慢慢道：“臻予，我爱你憎你，这与他没半点儿关系。你不必伤及他的性命……放过他……”
　　“你、撒、谎！”姜湮厉声道：“果然……果然仲韶不该存在！果然你只该是蒋穆！”扭头瞪视多官，咬牙切齿：“你该死！”
　　话音甫落，身形一动，一剑劈去！多官甚至来不及反应！
　　“姜湮！”
　　仲韶大喊着去挡，避着剑，要扣住她手，姜湮发疯似地仍厮打，剑尖仍是执拗地指着多官！
　　推搡中，姜湮一口狠狠咬上仲韶肩膀，仲韶吃痛，不禁用力将其推开！
　　姜湮重心不稳，后退几步，竟一脚踩空，后仰着坠入石台下那滚沸的溶液中！
　　……
　　……
　　“嗵！”一声落水的声音，世界如死寂灭。
　　他看着她落了下去，如扎向死亡的蝶。
　　“姜湮！”多官尖叫。而他只是茫然，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心钝痛不已。
　　滚沸液体中的女子拼尽最后一点真气浮在水面上，悲哀至极地看着他，幽幽道：
　　“只惜我如今是个凡身……我忘了我亦是一株荼蘼……如今你的魔体成了，我的咒法便将开启……”
　　他呆呆地望着她，嘴唇颤抖，一句话说不出。
　　她笑了，再道：“我只有这一世……而你，便用永生去后悔吧……”
　　他浑身战栗。
　　姜湮长长地叹了口气，温柔而不舍地定定看他，把他深深收进自己的瞳仁：
　　“蒋穆……”她唤他，一字一句：“跟我比痴傻，你终究，逊我一筹……”
　　“我累了……”她轻轻道，然后沉入了水里。
　　沸腾的水液吞没她，起了一阵白烟。
　　石厅内寂静无比，令人窒息。
　　良久，缓缓地，他捂着心口跪倒在地上，喉咙嘶哑着发不出声。
　　他的蔡臻予形神俱灭，他的天塌了，自己的心随她一起落了下去，万劫不复。

　　十八、连环欲解惟入梦

　　那天，飞雪连天，风刀霜剑，一团团，一簇簇，匝地无声。
　　那天，荼蘼肆野，如此严酷的冬日，竟一阵风过的时间，便绽放了千丛万架。与雪争白，与冰斗洁。
　　京中出现了此等异象，时人议论纷纷。
　　什么国祚衰微，天降祸召；什么怨魂现世，要沉冤昭雪；什么妖鬼肆虐，扰乱四时之序……都是些不吉利的话。
　　开到荼靡花事了……荼蘼花开，正是一年花期将亡将尽之时。
　　多官对面坐着叶先生，暖炉点上了，杯中的酒却是冷的。
　　“多官，你作何打算？”叶先生问。
　　多官拨了拨炉火，火星映在眼里一亮，又淡了下去。
　　心痛如刀绞。
　　就在昨日，姜湮沉入了冶炼的液体中，仲韶捂着心口跪倒在地。他微微抽搐着，发不出声，却只是一直做着“臻予”的口型。
　　他叫的是臻予，是沉入水底的姜湮，而非是已然看呆的多官。他早已忘了他的存在。只有一抔心灰奠给水底的那人。
　　多官就这样看着他痛苦，十指揪着胸口衣襟，骨节苍白。想走过去，想走过去扶起他抱住他抚慰他，却迈不出半步。一是自己惊魂未定，而是，没有立场。假若如姜湮所说，自己只是一具荼蘼花做的傀儡……多官咬牙，手不自觉按上心口，那有不输蒋穆的疼痛。
　　姜湮以己之躯为最后一剂引子，魔体已成。
　　蒋穆的魔体突地发出一阵白光，仲韶却惨叫一声抱着头滚倒在地，像是剧痛难忍！
　　此时，幸而叶先生赶到，飞身掠到石台上，点住仲韶几处大穴，又马上对着那具魔体施了一道法印。
　　连一丝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便冲多官大喊：“跟我一起把王爷弄出去！快！否则他即刻便会入魔！”
　　二人将昏迷的仲韶送回了王府别院，对外只称王爷喝醉了酒。
　　听着多官述说了事情始末，抬头望见床头帐幔旁悬的那面镜子刺目非常。
　　“封印在灵镜之中的梦魄与记忆，已经日复一日重回到王爷体内。魔体铸成，这些便将随灵识的转移而重归魔体……”叶先生取下镜子，拂去细微尘埃，不由皱眉道：“此镜中亦有姜湮之咒。”
　　“不能毁掉么？”
　　“若能轻易毁掉，哪里还是洪荒主人的灵镜呢。我离开洪荒主人多年，竟不知居然是洪荒主人亲自封印了梦魔的记忆……姜湮要破除他的封印，想是花了一番功夫……”
　　多官垂下眼望着榻上面色苍白的人，“如今，要怎么办？”
　　“怨我晚来一步，什么都来不及阻止。他现在灵识紊乱，该是在自己的梦中纠结什么……只是我也只能止住这一时，要不了多久，蒋穆的灵识会自行脱壳，移到梦魔之体上……”叶先生自责道，思量片刻又道：
　　“多官，我有几句话当真要对你说，你仔细着。”
　　多官沉沉一点头。
　　“眼下的事态已涉及人界之外的势力，非是你能够插手的。想清楚，横竖你前世只是傀儡，趁现在还年轻，趁早丢开手，离开京城，从此与这些事再无瓜葛，重新过你应该过的日子。”
　　这话说的严肃而中肯，而多官只是默不作声。
　　叶先生又道：“蒋穆成魔，势必引来一群妖鬼祸世，按姜湮的意思，一旦灵识转移到魔体，蒋穆此世的记忆便会丧失……”
　　多官突地颤了一下，又定下来听他继续道：
　　“他会回复当年梦魔最后的状态……那时候的梦魔……癫狂无比，简直是以毁天灭地为目的来杀戮……因此，决不能让蒋穆再度成魔，这是我的立场。”
　　“先生是要与梦魔对抗到底……而且他一旦成魔，对抗他的……便不止先生一人了，是这个意思么……”
　　叶先生正色道：“正是如此。一旦他入魔，牵扯进来的力量上至神界，下至妖鬼，甚至是洪荒主人……京中是不能再待了，劝你走罢！”
　　“……让我想一晚……”多官低声道，不由自主坐到床边，替那人掖了掖被角。
　　是夜。风大雪急，却闻一阵不合时序的香气，凤云惊叫道：“公子！这院里的荼蘼竟都开了！”
　　多官拎了灯笼出去望，果然是一架架、一丛丛盛放的荼蘼，如雪魂玉魄砌成，是与姜湮一模一样的味道。约莫是姜湮残剩的灵力所化罢。他用手指轻碰一朵，冰凉得心里都寒颤。
　　转过头，竟是京儿站在身后。昨日得了王爷临幸，今朝的梳妆都非比从前。问道：“王爷还没醒么？”
　　“醉得厉害，也不好劳动他回寝房去，今夜便宿在我这罢。”多官淡淡答道，便想绕开回房去。
　　京儿忽地又急道：“公子且等等，有两句话要同公子说。”
　　多官站住，静静看着，等她开口。
　　“……在公子来之前王爷偶尔还会宠幸我，但自打公子来之后，除了昨夜，便一次也没有，说我不嫉妒公子是不可能的。但我尚有几句话劝公子，公子莫要嫌我烦才是。”京儿俨然有了几分大户人家夫人的庄重，一番话颇有些警醒的意思，掷地有声：
　　“我不在王爷心坎，比不得姜湮女真和公子占了王爷心思，当年他迷恋女真，我也是半点怨言没有。我知道等下去，像我这样从小随侍的，横竖有一房侧室的位子是我的。现今他迷恋公子，我却忧心。不是为他，却是为公子。我再是卑微渺小，却也是一个女子，随侍多年，将来自然可做一房妾室。可公子是男子，纵他现在再宠你爱你，一朝恩抛爱减，公子又向谁诉苦去？……”
　　多官转身就要走，却一把被她扯住袖口：
　　“你不听也罢，我虽羡慕公子，但公子素日待我们不薄，真替公子着想，才有这些话对公子说！王爷昨夜宠幸我，却整夜不悦，我便猜王爷和公子之间出了问题，公子若为自己多点打算，趁早寻条出路离了这王府才是正理！”
　　一刻都不愿再听，多官狠狠一甩手，扭头就飞快的冲回房里去。京儿站在雪里看着，不由叹了口气。
　　更深人定，香冷灯昏。那珠帏锦榻，鸳被檀枕，更显出一室的冷寂萧然。
　　多官用帕子替他细细地擦拭了面容，仔仔细细地端详，不肯将目光收回半寸。冰凉指尖抚着他纠缠眉峰，那样痛苦悲伤的神色……
　　多官吹熄烛火，黑暗中他爬上床，紧挨着那个不会动弹的人躺下。
　　睁大双眼空洞地望着帐幔顶，满室只闻自己与那人浅浅的呼吸。曾经多少时日同床共枕，恩爱缠绵，或者静静相拥，细说心语。而如今只是并排躺着，便觉得珍贵弥常，慨然欲泪。白日里不肯示人的伤痛已经重负累累，顷刻间奔涌而出，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不痛苦么？我不痛苦么？……你恨我么……”黑洞洞的房里，空落的声音，多官对身边昏迷的人幽幽道。
　　“你要姜湮放过我，却失手害死她……有人比你更痛么？不会的……我知。你对蔡臻予的爱恨深刻如此……怎能失去他，永永远远？……可是……”他缓缓翻了个身，将头轻轻枕在那人宽厚的肩上。
　　“……我好不甘心……”毫无波澜清冷的音调，低低诉说着闷在心底，藏在腹中的话，“只因我竟不是荼蘼仙，不是蔡臻予……我从来不是你爱透了恨透了的那人……我不是他，而你呢？你又是何人？”
　　那人没有回答，胸口轻微起伏，多官便伸手搂了他，用力听他的心跳。
　　“……你是司梦使，是蒋穆，却是不是永竣王仲韶？……”
　　他想起那日临桂细雨轻风，泥泞的路上跑得一身泥渍的落魄少爷；那画舫游湖时，一张口就是一阕《诉衷情》的纨绔子弟；那雷电交加夜里，热烈执着的拥抱；那在双花庙信誓旦旦的一夕之盟；那个体谅自己而去长生观帮自己找活干，那个会陪自己看着荼蘼尽落的人……难道就非是真实……
　　蒋穆在刻意否定仲韶存在，姜湮要抹杀他关于此生的记忆，那个王爷，恐怕即将消失于此世，天地间再没过这样一人。
　　多官蓦地心疼。
　　“……所有人都叫我离开……我却……”再说不下去，只是紧搂着那人，风雪中唯一的温暖。合上眼睛，低低呢喃：
　　“……我虽记不全……但前世的那个傀儡，便只有微弱的意识，也定是真的用它这些许的自我对蒋穆你动了相思……至于此世的我……至于我……唉……”
　　心下有了决定，多官抚上那人的脸，轻轻摸出他的轮廓。一夜风雪未停……
　　于是现在他坐在叶先生面前，对先生坚定道：“我不走。我会留下，阻止他入魔。”
　　叶先生长叹一气，摇头：“罢了罢了，果然是痴人一个，只是你这又何苦？”
　　“叶先生……真的没有阻止他入魔的方法么？无论什么办法，我都愿意试。”
　　叶先生沉吟一会儿才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几乎毫无成功的可能……要行此法恐怕如今世上也只有你能了，端看你敢不敢……”
　　多官眼前一亮：“您说，我一定照做。”
　　眼前纤细的男子却突如其来的勇毅叫人吃惊，叶先生盯了他许久，方道：“我也只是猜想而已……再度用交梦之术，将你送入他梦中……他如今正陷入灵识混乱，各种梦境纠缠的状态……心结未解，再加上我的法印，才暂时没有离窍……但一旦要入魔的意识占了上风，我再也拦不住……因此，只要有人能劝得蒋穆，自动放弃入魔的念头，最好让关于司梦使和蒋穆的记忆跟着梦魄一齐消失殆尽。”
　　“先生的意思是……”
　　叶先生将灵镜捧起，道：“下咒的姜湮已死，他是凭着执念才维持着前世的意识。一旦他心结解开，前世被洪荒主人封印的灵识和梦魄将又会回到此镜中……到时，只要将此镜摔碎……”
　　多官脸色苍白：“……你要我……让蒋穆永远消失……？”
　　叶先生点头，眼里有不忍：“正是如此。做不到的话，就不要勉强，况且就算去劝他的是你，蒋穆岂是那么容易回头的人？”
　　多官呆呆地沉思着，脸色愈发苍白……
　　良久，他不敢置信地听见自己的唇里挣扎出了一句虚弱的“好……”
　　他闭上眼，却哭不出来。
　　万事俱备之时，已是天色快完全暗淡了。
　　多官手捧灵镜，卧在那人身边。
　　叶先生道：“多官，切记，在他梦中你会见到许多你想见的或不想见的，莫做太多纠缠，找到蒋穆纠结徘徊的地方才是关键……另外，千万当心……现在的蒋穆，兴许比当年还要疯狂……若你的灵识被困在他的梦境，或被他杀死，一切都完了……你可想好了，真的要去么？”
　　多官微微颔首，眉间一抹愁色很快被坚决给替代。
　　再次长叹，叶先生抬手，催动术法……
　　荼蘼花海，白色堆叠，与花田边的漫散云烟相连。
　　花田这头，一个锦衣华服，丰神俊朗的男子正信步而来，他温柔多情的眸子正向自己看来……多官迎上他的目光，看得痴了。当年蒋穆的容貌气质，果然与此世仲韶是极为相似的……他无言含笑的目光包围了他，却穿透了他。
　　多官苦苦地回头，自己身后那人衣衫如鹤羽翩飞，神清骨秀，秋波流慧，手上拈着一枝白色荼蘼……

　　十九、梦中不识相思路

　　多官已然忘了是怎样跑出那块花田，横冲直撞，一路上看到的均是旧日梦境之中的景象。
　　一幅幅，一幕幕，叫他喘不过气来。
　　玉脑金兽，薰笼轻纱，坐在床边的两个美少年小心地拿着剃刀，替对方剃面，眼波相对，倾注柔情……
　　桂湖秋风，撷了些桂花，收尽了香囊。他搂紧他，告诉他：“荼蘼过后还有桂花……所以你不必伤心……”
　　戏楼之上，是谁款款而来；府苑之中，谁种一架荼蘼……
　　只是，只是全部都是蔡臻予和蒋穆的世界，全是他二人身影充满的梦境，逃不出，撵不走，甩不掉！
　　他们的音容笑貌包围裹挟着多官，时时刻刻如厉鬼追逐，不死不休。
　　多官脚下一绊，手中的灵镜摔了出去。
　　趴在地上，汗湿全身，气喘吁吁爬不起来，他在一场梦魇之中。
　　所有他曾自以为是的前缘都成虚妄，为何不是他，为何荼蘼仙不是他，为何蔡臻予不是他，不管是再痛苦再割人肠腹也好，他只想要与蒋穆执手并肩真心爱恋的前生……可是不是他，终究不是他……
　　这是蔡蒋二人的世界，没有他的容身之地，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任何人插足，他们如鱼水相依，生死相系。哪里还能顾得到那朵荼蘼做的傀儡，那个出身平凡的多官。
　　这偌大的梦境，就是没半个自己的影子。以为是自己的梦，到最后，自己也是在别人的梦中，亦或是从来都是梦外之人，却贪婪可耻的想偷梁换柱，做别人的梦中人……
　　以为可以隐忍的沉痛迸发，逃避不得。
　　多官瞥见旁边掉落的灵镜，心中一动，一咬牙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去够起来。
　　一双华贵玄狐履停在面前，多官抬头，那人淡青的华服，龙章凤姿，嘴角噙笑，眼眸多情，顾盼生辉。
　　“仲韶……”多官低喃，看得痴了。
　　那人伸手将他扶起，替他掸去衣上的灰，道：“好生走路，跑那么急做什么？”
　　温和关怀的语句，犹似初时模样。
　　多官忍不住摸上他的面颊，眉，眼，鼻，唇，真真切切，是那个会为他跑得满身泥漉的仲韶，是那个会为他承受交梦之术，在桑下三宿的仲韶，是那个曾言给他永远的仲韶……
　　内心泛酸，眼角起了雾水，看不清楚，多官狠狠一揩。
　　手被仲韶捉住，面前人眉间亦有不忍：“傻子，这会子又哭些什么。”顺势拖了他手往一边带，多官踉跄几步，眼前蓦地光影转换。
　　红烛檀烟，蒲团香案，一方净瓶，插着桂枝，两尊陶像，眉眼如生。
　　多官愣了，旧时天气旧时人，只有心绪不似旧时。
　　“双花庙……为何带我来这里……”蒋穆与蔡臻予两尊陶像太刺眼，多官一刻都呆不下去，“到别处去好么，我受不了……”受不了到处都是他们俩，摈弃自己的世界。
　　仲韶不语，只将多官的头压进自己的怀中，接着长叹了口气。
　　相拥过紧，闷得窒息，多官却贪婪地嗅着仲韶的气味。这怀抱太坚实，这等温柔，任何人都消受不起。
　　仲韶道：“可是坚持不下去了么，多官？”
　　多官抬起脸，缓缓摇头。
　　已然知道，只眼前这人是自己最后温暖，最后希望，最后的梦。若他还肯对自己笑，若他还会对自己倾注温柔，若他心中还稍有自己的收容之地，便叫自己赴汤蹈火，受那千刀万剐之刑也在所不惜。
　　我如此尽力想留住你，我如此忍耐着只为不丧失你的人生。我已是满身疮痍，却无可说，不知向谁说，不知如何说。你要我再如何坚持，莫非我所做还不够？
　　觉察多官神色凄惨，仲韶轻笑道：“还记得那日离开临桂，你曾让我在此留下誓言……”
　　那日，他认真道：“……我对感情是极认真的人……若给不了我永远的话，趁早不要来招惹我。你明白么？……”他正色答：“你要的，我都给得起。”……
　　多官道：“仲韶……你曾许我的永远，可还算数？你我约定无论梦见什么都不离不弃偕老一生的话，可还当真？”
　　下巴被抬起，多情眸子如水，见了那一泓的心痛与温存，好似医了沉疴的良药，解了愁肠的剪刀，化了冰凌的春日。那些两情眷顾的日子，都汩汩流过心头。只得你一顾，即可便死也罢。
　　多官恍惚听见仲韶低声喃喃：“我想，我想的……”他也有难以明说的痛苦似的，说得这般沉痛无奈。
　　如春桃朗月的面孔渐渐靠近，略薄嘴唇就要印上自己的，多官不由闭了眼睛……
　　下巴突然吃痛，被一只有劲的手捏住，多官大惊睁开眼，却见一张妖异脸孔，五官深刻，与仲韶有几分相像。这张过目不忘的脸，是梦魔蒋穆。
　　“仲……仲韶呢……”
　　蒋穆皱眉盯着多官，沉声道：“这岂是你该来之地，你有何居心？”
　　“仲韶……让我见他……”多官仍执拗道。
　　“哈哈哈哈，”蒋穆狂笑着松开捏着多官下巴的手：“没有仲韶，只有蒋穆。况且你不是曾说我与他在你眼中都是一样的么？”
　　“蒋穆……”多官咬牙，眼前男子与仲韶不一样，冰冷刻毒的眼神，疯狂矛盾的举动，极端偏执的思维，那不是仲韶。“仲韶对我真心相待，你不是。”
　　蒋穆愣了半晌，然后才爆发出阵更激烈的狂笑。多官冷冷瞅着，心中不免狐疑。
　　待他笑够，才一字一句分明地在多官耳边道：“我该说你太过自以为是么，永竣王仲韶是我要抛却的此生，你再寄望他的真心有何用？”
　　“他说他想的……他说想给的永远……”
　　“你也知他只是想而已，做不做得到是我的决定……至于我——”蒋穆有意一停，后退几步，刻薄地笑，却似在哭：“我的爱很从来都只给了蔡臻予，分不得你一分一毫。”
　　多官捂着双耳蹲下去，一句话让他站立都困难。
　　那人冷冷一笑，便消失在空旷冷落的庙堂中。
　　帘旌轻动，窗纸迎风，木棂吱呀，两尊陶像似嘲若讽。
　　孑然一人，蜷缩在庙堂里，怎么搂紧自己都觉得空落。那个哪怕赏给他一丝爱恨都不肯的男人让自己绝望，怕是再也无力坚持。
　　便让这场梦醒了罢，我早被魇住，挣不脱。这魇太弄人，叫人堪堪忍受这些挖心掏肺的痛楚。
　　“无论今后梦见什么，你我都不离不弃，偕老一生……”他恍然记得这一句，是蒋穆记忆还未完全苏醒前的那夜，他与仲韶最后一次温存。十指交扣，指天为誓，以为一句誓言可以抵过这无边梦魇，到天荒地老。
　　无论今后梦见什么……
　　多官抓起身边的灵镜，用尽全身力气站起。
　　蒋穆已消失许久了，若他要成魔，便只有通过……
　　多官冲出双花庙，急急找寻那个地方……蒋穆的心结，仍在忘生桥边！
　　风雪如刻，雪片黏天，琼瑶匝地。桥的那头不染片雪，干净无尘。黑发黑袍的男子神色惨然，在这边的桥头徘徊，若旧时景象。他一步一步朝着桥的那头走去。
　　那一年，他等的人始终没说一句留他的话，他心碎成魔；这一朝，他所有的爱恨掏空，随着姜湮的死涤荡无余，他用永生去后悔。
　　“蒋穆！”漫天飞雪中一个人影冲过来。
　　上一世，他等这一声唤等到心灰意冷，他盼那人望眼欲穿。他在忘生桥纠结了这么久，无非等着那个人的出现，阻止他走过桥的那头。
　　“蒋穆……不要过桥……”
　　想听的话听见了，却非是自己等的那人。纵使再像，也不是。暴雪冽风中，眼眸瞬间寒意森森。
　　“你有何资格来留我？在我杀了你之前滚开！”蒋穆喝道。
　　多官犹是固执地步步靠近，脸颊通红，眉头都要结冰，身子还不住颤抖：
　　“……蒋穆……姜湮死了……你的荼蘼仙死了。没人会希望你再度入魔……停手罢！趁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就算我不想入魔，蔡臻予的咒便会消失么？……既是他的希望……我便用永生的后悔去偿还他……”
　　多官急道：“咒法可以停下，只要……”却再说不下去。
　　蒋穆一瞥他手中灵镜，不由笑道：“只要我自愿放弃魔道，将曾被封印的意识又移回灵镜之中，对么？”
　　多官沉默不忍回答。
　　“你倒是打的好主意！我为何要这么做？凭什么！”蒋穆厉声道。
　　这声责问在横飞的雪中，打得多官生疼。多官看向他，低声道：“就算是为了我，可以么？……”
　　“你？”蒋穆讶道：“哈，你以为你是何人，好笑！”
　　“蒋穆……我知你心结所在，当年你怪罪蔡臻予眼睁睁看着你入魔却没说半个字，你恨他绝情……只是，当年我已追你至桥边，我想留你，我试过。可荼蘼仙控制了我，叫我硬生生看着你绝望而去……”
　　蒋穆毫不留情地打断：“你如今给我解释这些做什么？要不是你修成精魄，蔡臻予怎会如此？”
　　“你们为何都只是在迁怒我！”多官不由也高声道，是积压已久的愤懑：“便是傀儡也好，你们又有何资格否认我的存在……与你相处的那个蔡臻予，也有我的部分……而你只是在否认。……我要求过什么公平么？你说你的爱恨都给了蔡臻予……”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随着身子在颤抖，一声喊出了所有委屈：“你扯谎……你的爱是都给了荼蘼仙的蔡臻予……而你的恨，都是冲着我来，都是我在承受！”
　　蒋穆向后退了一步，摇摇头，一瞬茫然无措。
　　多官继续道：“……蒋穆……就算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傀儡，它也是用了它全部的意念在迷恋你……我能感到，它对你的真心，不会输给荼蘼仙半点……至于此世，我……”
　　“够了！不要再说这些！”蒋穆狂暴地喊，立刻快快朝桥上退了两三步。
　　“不要！”多官大叫：“我求你，不要！”
　　凄厉叫声震撼了蒋穆，他讶然地瞧着清高冲淡的多官濒临崩溃的失控。然后更惊异地瞧着多官双膝一屈，跪在雪地中。
　　多官朝他跪下，眼已红了，双唇抖得厉害：“我求你……我求你……”蒋穆等着他的下文，却没料到他的话是最尖利的冰刀。
　　多官向他哀求的是：“……别过去……求你，把仲韶还给我……”
　　“……没有仲韶……”他不敢置信地摇头道。
　　“不，你有仲韶的意识，请把他还给我……只要你消失就好……”
　　“没有仲韶！为何你求的是仲韶！为何每一世你们求的都不是蒋穆，都想让蒋穆消失！”咆哮着，黑袍翻飞，黑发缭乱，风雪乱抖，越发下大了。
　　蒋穆狠狠地瞪着多官，恨不得一口咬碎他的喉咙。
　　多官却不再畏惧，他沉默片刻，而后直视他的眼睛，道：“……是……我想让蒋穆消失……仲韶的人生一直都在，无人可以否定。你一直在否定他的存在……我知你的心情……因他此生对我用了真心么……”
　　“胡说八道！蒋穆也罢，仲韶也好，一颗心都是蔡臻予的……都是……”
　　“你在害怕罢了……我明白仲韶……至少他肯对我笑，他肯为我打算对我温柔，至少他……不会否认我的存在。”
　　多官跪着朝蒋穆挪去，膝盖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印子。蒋穆心中一抽，竟惶恐起来。
　　多官艰难地慢慢移动，语气却是坚决：“……蒋穆……我以为你和仲韶是一样，我并不该偏颇。……只是，蒋穆的人生都给了蔡臻予，也该随着蔡臻予的灰飞烟灭而终结……此生的人生，是仲韶的。我自私，于是……我求你消失……把仲韶还给我……”
　　太残酷的话，胜过最毒的鹤顶红，毒了蒋穆，何尝不也毒了自己。一步步跪着行走，膝盖如磕在利刃，痛的钻心刺骨。
　　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冒死挨近状若疯狂的男子；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拉住蒋穆的袖子；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对前世今生纠缠百年的爱人说出这样的话。
　　眼睛是湿的，一下子流出两道冰凉，如开了的闸，再止不住两泪涟涟，流不尽情痴情苦。
　　蒋穆在风中愣着，若石像一般。多官冰冷的五指拽上了自己的袖子，打了个寒战，蓦地惊惶地看见了多官的泪。
　　面前这个人，他陪了自己多久，他在蔡蒋二人的梦里又纠结了多久？百年蹉跎，自己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他痛苦徘徊，却拉着这个人迫着他也痛苦徘徊。其实这个人有何过错，以为自己伤痕累累，却忘了无心卷入这场编织百年梦魇中的这个人，亦是满目疮痍。
　　谁能责怪一个人的动情是错？蔡臻予将怨气迁怒于这个人的动情已然百年，而自己也不加分辨地把过错与罪恶都加于他。太可笑了……逃避仲韶的记忆，莫非不是因为仲韶错爱了他……？那个王爷与平凡书生的故事，难道从来不曾存在？……否认不掉，逃脱不掉……仲韶爱错了一个人，却用了真心爱了一个人……蒋穆觉得荒唐，却捂着心，揪着胸襟喘不过气。
　　雪坠如棉，铺天盖地，朔风似鞭，呼啸席卷。
　　多官抽噎着，凄楚地道了一句：
　　“……蒋穆……不止你们，我也在想思海中沉沦……我亦饱尝了，情海翻波的苦……”
　　你也在相思海中沉沦，你亦在情海中挣扎，受尽折磨。都在相思局中，前进不得，退后不得。除非，有人退出这一句死棋。
　　蒋穆惨惨地笑了，眼前似乎出现了那篇荼蘼花海，他等的那个人灰飞烟灭，早不在花海尽头，这不是蒋穆的人生。
　　他抬起多官冻紫的脸，低低道：“姜湮说，跟她比痴傻，跟她比痴傻，我逊她一筹……那么跟你比呢……”
　　他揩去多官簌簌的泪水，一江春水般的温柔似当年临桂初识时那个王爷：
　　“多官……你说，我当时为何要阻止姜湮杀你呢……我明白，真真可笑了……”
　　蒋穆最后的表情凄凉无奈，却又许多释然，尽在微微上弯的嘴角：“……记得将镜子摔碎，从此天地无我……我本不负臻予，这一次，为你……”
　　话音未落，蒋穆的衣衫飞扬，瞬间化作万千荧光，霎时飞入多官怀里的灵镜之中！
　　从此天地无你，从此天地无我，于是臻予，我们算作天长地久相守了罢……这是蒋穆的人生，属于蔡臻予。留下的是仲韶的人生，他属于苏多官。
　　……连灵识都不再存在的我们，是否还回到当年的戏楼，聒噪的彩调，你烦闷饮酒，我初上小楼，停留在那惊鸿的一瞥之中……多好，多好……
　　所有的荧光都飞入镜里后，风雪戛然而停。野地苍茫，四顾无人，阒静无声。
　　多官呆呆地怔了许久，颤抖着用冻僵的手指捧起了镜子。镜面光滑透亮，映着一个憔悴的面容。
　　没有蒋穆了，再无蒋穆了。梦到尽头，该醒了……
　　他小心地将灵镜收在怀里。如同蒋穆失去蔡臻予时一样，累得恸倒在雪地中，用力地蜷缩起来，连醒来的力气都尽失……
　　意识再度回来的时候，睁开眼，却是疏阳轻笼，芙蓉锦帐，帘影沉沉，瑞脑香销。是在王府别院的房内。
　　大梦初醒。手中微凉，是那面灵镜。
　　叶先生出现在视野里，道：“果真是你的造化！多官……你竟劝动了蒋穆！……那末，快快把灵镜摔碎罢！”

　　二十、最终章 梦入岭南又一春

　　岭南三月，澹荡春光；花茵藉地，柳絮凭风；流莺聒耳，游蜂香惹；漓水凝碧，江烟轻袅；峰峦俊秀，竹木青葱。最是乱人春情，动人相思的时节。
　　这年冰澌雪融后，临桂城便在一座险峰下动工，不盈月便筑好了一座大宅。比那桂州府尹的宅邸不知还要阔气多少。连大宅外围都起了一圈城墙。这可是哪位贵人大驾，都要筑得跟皇宫一样了，临桂城里一时议论纷纷。
　　于是在荼蘼花初绽的时候，一行车马悄然入了桂州。
　　这队车马直接行到城郊的一座矮峰停了。一个英挺俊朗，锦衣华服的公子从车里走下，说潘安再世也不为过。
　　矮峰下一间普通人家的宅院，门口的锁都锈了，里头的荒草都满上了墙头，想是无人住的。
　　那公子皱了眉头，逮住恰巧路过的一个樵夫问道：“这位小哥，从前住这的小少爷可回了临桂了？”
　　小樵夫看着眼前的贵公子傻了眼，愣愣地点头。
　　贵公子又问：“那你可知他如今到何处去了？”
　　小樵夫四下望望，慢慢抬手指着就要隐入天边的那座峰峦……
　　临桂城里多是小石山，而这群山峦在城十里外。有繁荫翠竹，山泉野雉，峰头相连，叠至青冥。也不知要绕多少山径，迈多少险溪，才到那大山之中，云深之处。这贵公子也不觉辛苦，只盼着早些见着那人……
　　将近日暮之时，鹊隐鸦飞，夕岚如醉。他看见一道石阶在眼前，石阶之上，一座庙宇。只听梵钟溟响，回音彻谷。靠近了庙，又听颂经阵阵。
　　他抬手扣了扣门。
　　等了许久，庙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里头立了个年青和尚，眉蹙春山，唇染彤霞，格外清俊。
　　四目相觑，相对讶异，相对无言，相对黯然。
　　“……仲韶……”那和尚喃喃。
　　“嗯，许久不见，多官……”仲韶开口涩然。
　　若许多年前姜湮一样，一方木槛，槛外槛内，隔开两种人间。
　　是夜。月上竹枝头，杜宇声凄绝。这山里的一处泉水边，几丛荼蘼已半开了，皎洁清致，清丽脱俗。两人并肩坐着，听细微水声，看月亮在那水里碎成了几片。
　　“为什么？”仲韶轻问，投了一颗石子入水。
　　多官低头弄着手指，努力地语气淡然：“……那日从梦中出来，我终是不忍摔碎镜子，又怕镜里有残余咒里，令你又出状况……便带着镜子回到了临桂。”
　　“那出家呢？”
　　“……我无法端着灵镜与你相守，倒不如，索性忘了……”掩饰不住落寞音调，仲韶听得隐隐生疼。
　　“我记不得，”仲韶道：“叶先生后来告诉我的那些事我都不记得。太离谱荒唐，我像睡了一觉，醒来时他说姜湮死了，而你也不在。我对你的事，也记不得很全。”
　　“嗯……你前生的记忆，都已在灵镜之中封印。”
　　仲韶望了望半圆月亮，再扭头道：“……我想看看那面镜子……这种东西，你该是随身带着的吧。”
　　多官一怔，犹疑了许久，才从袍子里掏出那面灵镜。看似平凡的菱花镜，在月下映着辉光。
　　仲韶拿过，站起身，对着月亮捧起灵镜仔细端详。
　　朦朦的光亮笼身，衣襟飘飞，多官有一霎他就要飞升的错觉。
　　仲韶轻轻勾唇一笑。手却故意一放，“砰”的一声，灵镜掉落，瞬间碎成了一片片！
　　蒋穆！……
　　……
　　……四散的残片，分别耀着月的银辉。多官脑中空白，只呆呆地去触那些碎片……
　　仲韶抓过他的手，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沉声坚决道：
　　“既是我的前世，也当由我定夺。多官，这是我的人生，不需要他。我是相当自私而不择手段之人，我摔碎镜子亦不后悔。你要恼要恨只管冲着我来。”
　　他捧起多官消瘦脸颊，似求似叹：“……我想许你永远，你又怎能先我一步食言？”
　　多观望着他，眼神清洌，水光潋滟。
　　“多官……我记不得什么前生也不想记。将从前，便算作黄粱一梦，莫让那些我不记得的过去再折磨你我。我不要你青灯古佛，去忘记什么，因我还在。……从今起，你我梦魂相萦，做你我自己的梦，不再理会其他，可好？”
　　……将那些刻骨的旧事都做南柯黄粱，这怎容易做到……
　　你忘了一切，我却记得百年，那些日子早已铭心刻骨。我拿起了仲韶，放下了蒋穆；却又拿起了灵镜，放下了相守。
　　终于没有了蒋穆，终于不再彷徨不再负罪不再在二者之间犹豫了……是这样么……
　　果然，带恋如担枷……而今，脱去桎梏了么……
　　多官定定地望着他殷切，热烈又藏不住凄伤的瞳仁，一瞬失神。
　　地上的碎片里都有个单独的月，可是破镜无法重圆。碎掉的，算了吧，这弄人的春梦早该醒了；而关于蒋穆的梦，忘了吧，忘了罢……
　　多官闭上眼，凑过去，将自己的唇贴上仲韶的唇。
　　今夜这月，亮得格外分明些。
　　沉醉在只有你我的梦中。
　　这年，永竣王卸下重权，抛却京中势力，自愿改封地到岭南，入居临桂新建的王府。
　　王府里种了许多荼蘼，王爷和公子常对坐饮酒，赏花观月，做个富贵闲人，逍遥自在。
　　只是从不去榕湖边，每每说想去，公子总是不悦。
　　王爷既不去那榕湖，自然湖边的双花庙香火也多少冷落了。
　　这日王爷携了公子出游，又路过当年初见的泥路。王爷笑道：“可不是么，昨日我还梦见呢，我又追着你跑了满身的泥。”
　　公子掀开车帘，望着外头晴光丽日，目光逡巡。而后，才淡淡道：
　　“幸而，我在你此梦之中。”


    (完结)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