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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 全三部 BY 望天 好文哪～

 第一部 完整修改版 





　　我冷笑，早知结果如此。事情其实早已注定，我和他永远走不到一起。只是经过十几年时间的纠缠，心里变得空空荡荡。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他走出门，穿过窄小的街道，在林荫掩映下找到他那辆保时捷，再看见他带上墨镜。再然后？再然后也不过是回到他的世界。我又可以做什么呢？我从头至尾在流年中挣扎。 
　　我是不想回忆的，但我依然去回首。这样就会心平气和一些，这样才知道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那时都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起在上高中。我照例是远近驰名的才子，而他则是校草兼尖子生。人本不认识，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还记得那天，开学生会，我俩都出席了。我本无需参加，但由于是校刊的事，不得不去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可我向来冷情，哪会注意他。倒是他自动自发地贴了上来。 
　　我承认他的笑容真是连冰都要融化的，他拍了下我的肩膀说：“嗨，我是叶未眠，你是那个大才子林添吧？久仰了。”我笑了笑：“久仰了。”然后冷场。后来他说，初见我时真是惊艳，原来淡然与忧郁可以如此契合。我暗想，大约这也是我以后命运如此坎坷的原因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叶未眠作为学生会副会长亲自过来为校刊的改版帮忙。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了。真是孽缘啊！他是如此优秀，可以和我聊蒙克、拉康或者是弗罗斯特，即使在校刊的编辑中也没有这样一个人。我是如此无法抵挡他的魅力，于是渐渐和他亲密起来。他真是极有品位的，戴表从不用Rolex，喝酒也不喝马爹利，吃鳕鱼时必用新西兰的奶油做佐料。我没有挣扎地直接陷入深渊。 
　　我也察觉他对我的特殊，每天必用他家的林肯送我回家，中午为我打饭，经常替我分担校刊的杂务。可是我依然沉默，我知道雷池是不可轻越的。 
　　三个月后，改版成功，甚至上了那里第一大报。众人欣喜，他尤其兴奋，带我到他家里去吃大餐。极尽奢华之能事，我与他在长长的桌两端品尝龙髓凤肝，在醉眼昏花中越发觉得他英俊，他搀着我的手沿着扶梯上了楼，在大露台上看星光。其实那天没有星星——我们最终拥吻，然后上床。 
　　第二天醒来，一切都变得不同。我们从此成了地下情侣，有些偷情的感觉，当时感到尤其刺激，现在想起来，只感到一阵阵刺痛。当时我们依然天真，曾经以为这是一辈子，其实这个词是如何飘渺无定。 
　　很快高三，我和他选择了同一所学校，那是所在国际上都有很大名气的大学，凭他的家底考不进还可以靠关系，我则只能靠自己。我当然迟疑，但他执意要选那所，因为那是他们家族永远的最爱，那么如果我还想坚持住，也只能就义无返顾了。我深知，再牢固之情也禁不住距离的考验，它不过是尊美丽而易碎的水晶。 
　　想来这段关系自始至终都只有我在努力。 
　　最终我和他都考了进去，只是这所大学偏理工的，我不得不从我喜欢的文科改为了理科。他高兴极了，含情默默地环着我的肩膀说：“添，我知道我们俩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努力的。”我淡淡一笑，心想总算也值得了。或许他当时指的“自己”真的是指我俩，只不过似水流年，后来这“自己”慢慢就转为真的自己了。于此，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进了金融系，而我则是电子信息工程，离的是越发遥远。不消说，凭他的人品自然成了风云人物，一天走在路上看见他与众人谈笑风生，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扬着那笑容走过，只是没有发现我而已。我心中充满了忧伤，昔日连我皱一皱眉头都能体察的人儿，如今是咫尺天涯。 
　　那天晚上他拉我出去吃饭，我默不做声，他如此敏感，自能感觉到，他瞧着我，笑道：“怎么了，我的王子不高兴了？” 
　　我仍然默不做声，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揉着：“你教我该拿你如何。总是让人如此难舍，但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看着他，他总是受不住我这样看他，他有些尴尬：“是怪我近日与你相聚的少了吗？你也该体谅我一下，人生并不总是爱情，我也得为我们将来考虑。况且我们这总不是见得光的，如果不先铺好路，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我笑，我倒是“错怪”他了。我柔声说：“那是我不好了。算拉，不谈这些。菜都凉了，还是先吃吧。” 
　　他咧开嘴，阳光灿烂。我想他当时还是纯真的。 
　　夜深时分，他送我回寝室，吻得难分难舍，他摸着我的唇瓣：“真想现在就把你吃了。”我哑着嗓子说：“快回去了，这里不方便。” 
　　他紧了紧风衣，一步一回头地走。看着他渐行渐远，身子因为情欲而滚烫，心却越发寒冷。原来他真的没有懂过我。我所在意的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尤让人不敢置信得是他竟然认为我们见不得光。我第一次对将来产生严重的怀疑，他真如此想大约我们不会有好下场。但是后来走到那步田地也是没料到的。 
　　马尔克斯说：“一旦事情开始，就会顺着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当真是一点都不错。他是切切实实地执行他所说的与众人打交道，朋友越多，我就越发没时间见到他。我曾想改变，可一想到那日的情景，就一下子意兴阑珊起来。于是趋势就越发猛烈起来。 
　　我有时想，我又何必为了他这样活，如今这世上哪还有谁没了谁就不能活的道理？我自有我的过法。在我的专业，“林才子”之名颇有些大名气，起因也不过是学校搞校庆我在十分钟内连写七副对联，立被惊为天人。于是我又被死拉活拽地请上了宣传部长的位子。 
　　一日我校与另一个鼎鼎大名的大学组织了一场校际比赛，我被派去写“战地报道”。去时晚了些，老远就听到尖叫的声音。过去一看，原来我们已经大比分领先了，场上最醒目的便是穿我们队服的一个修长身影，我悄悄问周围的女生那人是谁，她白了我一眼，活象我是个老古董：“他就是颜渊，那个学生会长呀，是不是很帅？”我唯唯应诺。 
　　赛事已一边倒的局势结束，对方的主将跑到那个颜渊的身边，翘起大拇指说：“妈的，你这小子还是那么厉害。”背对着我的颜渊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过身朝休息室走来。我一看倒真感到有些震撼，这个颜渊确实非常英俊，甚至可以用“性感”来形容。他走到我面前，也微微楞了一楞，然后有些轻佻地说道：“你就是那个林添吧！” 
　　我真是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每个人都认识我，我可从来没去学生会开过会啊。可我这人最大本领就是会做表面工夫，我非常冷静地回答：“是啊，我是来做个采访，例行公务。” 
　　他眼睛中闪动着一种类似于痛楚的光芒，他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啊，你就进来吧，是时候了。” 
　　我被弄得更为莫名其妙，什么叫做“是时候了”？ 
　　我走进休息室，噪杂与混乱扑面而来，让我有些不适应，我微微皱了皱眉头。颜渊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里面还有一间比较小的，如果不介意，就到里面去谈吧。”说完也不经过我同意，就大步流星地朝里走，我倒是真的无所谓，因此也就跟了进去。 
　　他斜倚在墙上，边拿毛巾擦汗，边随意地说：“坐啊。”我无语坐下，他示意我可以问了。我先是照常规问：“你几岁开始打球的？” 
　　他歪着脑袋瞥了我一眼，坏坏地笑道：“这倒是问倒我了，谁会记得那么清楚？大约就是小学四五年级吧！” 
　　我看苗头不出些怪招，问他绝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于是决定绕过通常会问的那些傻问题：“你在打球时能得到什么乐趣？” 
　　他还是歪着脑袋，用毛巾揉着头发：“很开心啊，享受了运动的快乐，感到了发泄的快乐。” 
　　我不动声色地抛出一句：“那么为什么我会觉得你总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一呆，放下从进来后就没停过的手，黑色的痛苦的变幻的眼眸看着我：“哦？！” 
　　我稳如泰山：“我不知道我到底看见了什么，我不枉加揣测。” 
　　他与我对视良久，他的眼睛真象是一个旋涡，总像要把别人的心思吸出来，我外表平静，内心却是惊涛骇浪。他终于开口：“你很有意思，什么时候来我的工作室来看看？我平日一直在创作音乐，你是我邀请的第一个陌生人。” 
　　我微笑：“我该表示荣幸。但首先还是先完成采访吧！” 
  
 　　他又是坏坏一笑：“我累了，今天就到这吧，你随便唬弄一篇吧，凭你之才应该没问题吧。” 
　　我继续微笑：“那今日之事就拜托你了。” 
　　他自是心领神会：“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你玩忽职守的。” 
　　我不回答，站起身理好包，从容走出休息室，临出门时说了一句：“大概你也找不着机会说我玩忽职守吧。” 
　　背后大笑，我也含笑跨出大门，众人以为采访愉快。 
　　几日之后，我在历经教电子电路的“小胡子”教授两个小时摧残后，与在这里才认识的好友庄凯峻一同踏出教室时，便撞见了那个猜不透的颜渊，他穿着一件棕色的茄克，不得不佩服他的俊朗，穿这样的土衣服还能好看成这样子，人生来不是公平的。 
　　他似乎很喜欢斜倚在墙上——他靠着墙，把玩着右手上的白金戒指：“我等了你几天，都没见你来，只好亲自来找你了。” 
　　四周围观者众，我极端讨厌这种情形，我从来反感被当作猴子看，纵使我们本来也是猴子，但数典忘祖向来是人类所长，我毫无汗颜。 
　　凯峻睁大圆圆的眼睛，清秀的脸上布满好奇，他凑过来悄悄问我：“你认识名气飞到天上的颜渊啊！” 
　　我冷笑，我还认识另一个风云人物叶未眠呢，甚至熟到上床。 
　　心情极端恶劣：“我有答应你去你那该死的工作室吗？” 
　　他拍拍手：“不错嘛，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很好很好！” 
　　我冷冷看着他：“你还不领路？” 
　　他笑，迷倒众生。 
　　我转头对凯峻说：“今天不和你吃饭了，你先去吧，晚上和你联系。”他点头。 
　　我跟上颜渊，忍不住讽刺一句：“你是不是必须要每次都风流倜傥地笑一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就是言情小说上的花花公子型的男主角？” 
　　他的桃花眼朝我看了看：“那你是不是必须每次都要用你刻薄的嘴讽刺别人一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就是言情小说上的冷漠女主角？” 
　　我气得七窍生烟，但默不做声。 
　　他领我出了学校，上了他的奔驰。我也不问去哪里，任他开。一路无话。 
　　很快到了郊外，他顺着山道上了那座有名的“富人山”，我早就猜出他身世不凡。在半山腰下了车，绿树中隐约可见一木制小屋。他穿入其中，我看见了屋子的全貌，非常小巧精致，还散发着木香。屋檐底下还挂着风铃，下面放着几张安乐椅，颇有闲适之意。他打开门，我进去一看，有些震惊。他在耳边说：“这是我和几个朋友共同造的。” 
　　我惊奇的并不是他和他朋友的能干，而是室内的布置。在墙上挂了十几把吉他，有木制的，也有电子的，白的、淡黄的、黑的，这幅情景与他给我留下的印象确实有很大的不同。房里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把皮质的高脚椅，还有一组金属鼓和一架钢琴。我虽然没有玩过音乐，但却还是有些鉴赏能力的，可以看出屋子的布置者并不业余，至少对音乐不业余，也乐意为了音乐不惜血本。这点恰恰是我很欣赏的，有理想的人总比茫无目的的人可爱多了，也值得信赖多了。于是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未眠，我怎么和他在一起那么久，还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是真的喜爱呢？我似乎得承认，在其它方面我总是很有眼光，但在爱情上眼光实在没什么道理。 
　　他拉我走了进去，他的手滚烫滚烫，但是我就是没有心跳的感觉，回想那时第一次在图书馆里和未眠牵手，简直如同触电一般。至今想来，还是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面对我，笑说：“你上次真说对了，确实该感到荣幸，你是除了我那些玩音乐的朋友以外第一次请过来的人。” 
　　我没有看他，环顾四周许久，才开口：“倒真看不出来，你是这样一种人。” 
　　他笑：“哪种人？”我摸着墙上的吉他，只是不回答。 
　　他依然笑，似乎笑是他唯一的表情。我碰到的人都爱笑——未眠、凯峻、颜渊；只有我，只有我不爱笑，我是如此格格不入，于是忽然心情低落起来：我终究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从墙上拿下一把木吉他，调了调音，随意地拨起弦来。我顿时沉醉其中，声音很清澈，尤其是那手法很有大家风范，非常的即兴，怎么说呢，是有些Jimi Hendrix在Woodstock上的感觉的（当然这是抬举他了，但神似总是值得佩服的）。我开口：“你是不是一直弹这首《Every Breath You Take》给女孩子听？” 
 
 　　他还是笑：“你说呢？”我还是不回答。 
　　他接着弹，是几首威尔第的曼陀铃曲，但由吉他奏出更具风味。我呆呆地看着他在夕阳下的侧面。血色的阳光映红他线条分明的脸，金色的边镶在脸的曲线上，模模糊糊中我看到一个少妇抱着孩子在草坪晒太阳，阳光也是如此温暖。她轻轻地抚摸孩子的脸，那种爱怜的神情啊！爱怜的神情？我蓦然清醒过来，甩开颜渊放在我脸上的手，面无表情的说：“你晓得你在做什么吗？” 
　　他在我甩开手的一瞬间收起了那神情，又是那种坏坏的笑：“我也不晓得，你晓得吗？” 
　　我不理他，有种人你越说他他越拽，越高兴；你不和他吵了，他也就没甚意思了。 
　　他说：“好了，也别赌气了。我给弹些不一样的吧。”我默然。 
　　他开始弹，其实他真的热爱音乐，从他立马忘我即可看出。我给予这种人足够的尊重，悲伤而诡异的曲调，Led Zepplin的《Stairway To The Heaven》，可谓摇滚人学吉他的入门曲目。其实指法不难，困难在于绝望的感情，但我在他的弹奏里分明能听到颜渊心底的哭泣。我再次受到震动。他后来又弹了Steve Vai、Bob Dylan、Joan Baez、Nico和Stoa的，我想他的精神世界大概是与常人很有些不同的，是不是我开始受到他的迷惑了呢？我想我是有些害怕的。 
　　天色渐渐暗起来，他依然在弹。他似乎特别钟爱darkwave，那种宏伟结构下的悲怆具有极大的冲击力，我真的不懂他的痛苦到底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屋中一片昏暗，他向来性感的脸隐约中是如此的严肃。我发现我说不出话来，或者说此时无声胜有声。 
　　夜越来越深，我和颜渊相对而坐，却不识彼此。最终琴声停止，黑暗中传来他的深沉嗓音：“你懂吗？”我思虑半晌：“我不想懂。”他沉默，许久从黑暗里再次传出他的声音：“必须如此吗？”我毫无犹疑：“恐怕真的得这样。” 
　　他又沉默，接着听到他起身的声响，于是光明大放，他背对着我把吉他挂在墙上，抚摸良久，然后一脸笑容的转身：“你饿了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顺便让你见识一下我常去的pub，那里有我一起玩音乐的朋友。”我知道得当机立断：“算了，我今天也觉得累了，下次再说吧！”可他根本不理你说了些什么，又一次拉住我朝外拖，而我也再一次敌不过他的蛮力，被他拉进了他的奔驰。 
　　我无比惶恐，我终于了解他的意思：他想把我彻底拉进他的生活、他的感情、他的精神世界。其实从第一步开始就是错的，以至于一路错了过来。他想与人分享他的痛苦，我成了他选中的倒霉蛋；可是我不想，我不想负担别人的痛苦，事实上昆德拉告诉我们生活不能之轻，我连轻都不能承受，更不愿意有精神之重了。但是如今我似乎已无法控制情势了，其实我的整个人生一直在被迫着，于是我只能接受别人的，而不能说出拒绝。我什么时候开始活得如此狼狈？还是说从我离开母亲起，抑或是更早时家庭的混乱？ 
　　然而这次，这次我不能继续如此，我不能再次被强迫去改变我的生活，我看着车外飞驰的景色，心理暗自下了决定。 
　　车子进入繁华的市区，在一条著名的酒吧街停了下来，他示意我下车，我感到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与他闹别扭实在是件很愚蠢的事，因此也就施施然地下去。他带着我拐进了一条小巷，里边有一家不起眼的小pub，我在外面端详了半天都没找着店牌，直到进了大门，站在种满青竹的院子里才发现竹叶飘摇中有一块竖着的牌子，上写：忘我园 
　　他领我认识了他的几个朋友，都是些愤青，因为理想与现实永远的不可调和而无法解脱，选用了一种只有热血青年才做的反叛。我倒不反感，他们总比只会用菜市场里卖瓜老头口吻说话的成年人要多些可爱之处。我其实是愉快的，但伊底处总有声音提醒我：这样下去，你将越发难以脱身。 
　　我处于两难。我一边喝着长岛冰茶，一边想着脱身之计。这时一阵喧闹声传了进来。我听颜渊说过这里虽然挺偏，但名气是特别的大。因此还没太在意，那群男男女女走了进来，忽然耳边飘过一阵笑声，我身体立刻僵硬，我不敢置信地转过身，发现竟然是未眠，而且他还前簇后拥了许多美丽的女孩子。他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至今想来，我才发觉这大概是我俩开始矛盾混乱而苦难关系的开始吧。  
  
 　我真的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曾经深情地对我说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人却于转身之间便忘了所做的誓言。让我想想，他最后一次的发誓是什么时候，是啊，就是几天前与我出去吃饭的时候呢。言语果真是靠不住的。我没有出声叫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已忘记我们至少是我为这段关系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到了什么程度。 
　　心在慢慢沉下去，神智却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如同看戏一般地缓缓切换镜头，未眠大约也是第一次与那么多女孩子接近，他的脸微微有些红。他周围的一些朋友不断在起哄，叫他与其中一位穿蓝色连衣裙，简洁而大方的女孩子喝交杯酒，其语言的粗俗，令我为眠汗颜：在这样的一个环境，说话声大些尚且会被人认为没有修养，更何况高声喧哗。我有些宿命地想到：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狐朋狗友，未眠才会离我越来越远，他确实在接近世俗所谓的成功。但我意识到随着这种成功，他可能最终不得不抛弃我。后来的事实证明不幸被我言中，只是我依然为他付出所有，青春就这样“无可奈何花落去”。 
　　我在缓慢而残忍地凌迟自己，那两个人靠得越近，我的脸上就越淡然。我终于转移视线，迎头撞上颜渊探询思索的目光。我早已练成刀枪不入的工夫，镇定自若地继续喝我的长岛冰茶，他一点不客气地问：“你认识叶未眠？关系不浅嘛！”其实这件事与他又有什么干系，但我又何必说，反正沉默是最好的回答。他定定地看着我，然后展颜一笑：“我上去唱几首歌吧，你还从没听我唱过呢。” 
　　他走上舞台，灯光还没打上去，狂野而英俊的面容就引来所有人的注意，他的那些朋友则坐在他后面，有的司职打鼓，有的弹吉他，还有的弹电子键盘。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Elvis Presley的《Love Me Tender》。顿时惊艳全场。他的声音非常深沉，有些沙哑，还带着他那似乎与生俱来的压抑。实际上这种压抑特别吸引人，它给人难言的震颤和心动。我本已心乱，被他这么一唱，心情简直坏到极点。我不能不做如是想：他在讽刺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转而一想，真的是如此，自作自受，本也怪不得别人。 
　　他唱完后，深深地注视我一眼，低低地说：“前面一首歌是送给坐在台下的我一位朋友，非常特别的朋友，林添，下面这首《The Greatest Love Of All》也送给你。” 
　　我头一下子“轰”地炸开，这个颜渊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只听到身后“腾”地一声，一个人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此时我也已无心听颜渊如何精彩的演绎Whitney Houston这首经典名曲，只想着到底看未眠如何有脸先向我问罪。 
　　一个人影压到我面前，我缓缓抬头，只见未眠通红着脸，那双漂亮的黑眸冒着熊熊火焰，他的脸色确实很难看，努力在克制，可是效果不彰。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我就是不说，看着他的气愤，我总算心里平衡了些。 
　　他总还是个孩子，一忍再忍，终于是忍不住了：“添，你怎么会在这里，与那个颜渊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笑：“怎么，未眠？你可以与那么美丽的小姐出来兜风，我就不能出来透透气？还是说我的交友必须向你报备？”我知道自己的毒舌向来可以气死人不偿命。果真见到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煞是五彩缤纷。我断定他一时半会儿决说不出话来解释，于是转头去欣赏颜渊向天后挑战的表演。颜渊倒真是有实力的，前面的演唱实在让人看不出他的嗓子能飙到这样的高度，真正可以去做男高音了，假以时日，或许high E也没问题。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胡乱想着。就在颜渊唱到最高潮时，一股大力把我的肩膀转了过去，未眠一脸狼狈，低声吼着：“够了，你不要闹了。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们出去谈好不好？” 
　　我看着他，叹气一口，他还是不懂我俩之间现在的问题在哪。我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你知道要与我谈了？！为什么非得到这种时候才知道我俩之间是需要谈的。” 
　　他自是说不出话来。我继续说：“你是不是真得懂了？我看你还是……” 
　　“还是回到你那娇滴滴的女朋友身边吧！”一个低沉而性感的声音插了进来。 
    
 　　未眠恶狠狠地瞪了颜渊一眼。颜渊邪邪地笑：“瞪什么呢？是你自己要放弃的。为什么你与我们同龄却幼稚那么多？” 
　　我再怎么气他，好歹他也是我的男朋友：“颜渊，够了，这是他与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桌上。然后便起步朝外走。 
　　不料颜渊一把拉住我，说：“好戏才开始，主角如何能走？”他挂着完美的笑容，搂住我，以宣誓的口吻说：“叶未眠，你出局了。”未眠本就小孩脾气，哪还忍得住，上去就是一拳，还说：“这种事是由你说了算吗？” 
　　颜渊也真够沉的住气，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笑说：“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3望天 于秋之屋 原创！ 
　　我看不是路子，连忙说：“颜渊，你什么意思？我允许你为我做决定吗？不要说你只是个比陌生人稍熟些的，即使是密友，你也没有资格搂住我，并且说些混帐话。” 
　　我转头再对未眠说：“你又是在做什么？你几岁了，还做不经大脑思考的蠢事。看看，现在成了众人焦点，你可高兴了。”未眠环视一周，四周的人都好奇地观察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他的那些朋友更是震惊莫名，不知道这三个在学校有大名气的人怎么认识的，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冷冷地说：“你还不放开这只猪手？”这次他倒乖乖地松开了，我沉默地走出店，未眠连忙跑到他那些朋友面前匆匆到了歉，然后跟着我出了店。颜渊则依然站在那里，似笑非笑，昏暗而柔和的灯光一照，有种说不出的神秘。 
　　天已渐渐转凉，我站在店外，凉爽的夜风徐徐吹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感觉先前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的脑袋清醒了许多。这时背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接着便是微微松口气的声音。我不等他开口就说：“我真的不想为了一些和我们之间关系无关的事而一再心烦，能不能早点了结？” 
　　未眠急忙在身后说：“添，你不要误会。我和那些女孩子没什么关系的。只不过是我朋友老是胡乱把我和她们凑做对，说我也该找个女朋友了。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瞧，他说得多动听！是啊，是别人的错，是别人认为你不该还没女朋友。你向我说这的目的是什么呢？是啊，你不想离开我，只不过是和其他人厮混罢了，对我却依然不想放手。我冷笑，那时我真的已预见到未来。但可恨啊，我依然离不开他，纵然知道他潜意识中已有背叛我的意思，那只是迟早的事，却仍想坚持到底，仍想看看结果会不会是完满的，我是不是可以挣脱出宿命，得到幸福。 
　　我抬头望，有几点星光在城市低低的天空中微弱地闪着，很有些飘渺无际。我心灰意冷：“现在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你有没有和她们怎么样，而是你有没有对我们的关系，或直白些讲，对我付出过。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讲，你就有理由去忽视。至今你为我考虑过什么，我又迁就你多少，我连提都懒得提。你若真不明白，我也实在无话可说了。” 
　　未眠走到我面前，脸仍然很红，那是一种年少的青春的红，也就能灿烂绚目几年而已。后来我再也没从未眠脸上看到过。我倒真有些楞了。他一把搂住我，很紧很紧，但又很温暖：“我、我知道的，你也常说我还是个大孩子，再给我机会吧，我会努力做好的，做个有担当的大男人。我们的路长着呢。” 
　　我听着最后句话，差点没融化在他怀里，我毕生所求的也就是这样一句话。后来即使伤痕累累依然在追寻，不可得也没办法，我是付出一生时间了，命不好而已。 
　　意乱情迷中心里在琢磨：反正就算他不改，我也得原谅他。今日的结果已不错了。这时他又掩不住嫉妒地说：“那颜渊是怎么回事？”我笑，早知凭他的性子总憋不住要问的。我轻轻说：“是采访时认识的，能有什么事？我是让人讨便宜的主子吗？” 
　　他陡然高兴起来：“还是我的添添最好。”说着，便撒娇似地在我脸颊上“啵”地亲了一下。我推推他：“这种地方还闹，走了。” 
　　我依偎在他怀里，脑里有浮现出那个清爽秀丽的女孩。考虑了下，还是问了：“有个穿蓝衣的姑娘叫什么？”“你问她干什么？你不会以为我和她坐得近就有什么吧？你要相信我。”“你少乱猜，我只是问问，到底叫什么啦？”“葛云琼。”我“哦”了一声，想着她极是端庄的身影，默然。 
  
 　　不幸的是，我们真的没能躲开葛云琼，为了她我可以说是心力交瘁，事情是从那该死的校园会开始的。我和未眠一切顺利起来不久，便碰上了学校最为重视的校园会，它不但展现了全方面的实力，而且汇演是会请学生家长出席，对于拥有大批二世祖的学校来说，这不啻是一次最好的机会去拉赞助，重要性是不言而喻了。在我初进学校的那年目睹盛况，当真是全校皆欢了。现在到了第二年，就在筹划工作还没开始前，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我自能猜出几分他们的意思。逃也是逃不掉了，也就安然前去了。进去一看，发现除了那个长得有些象安西教练的胖胖老头校长外，还有个中年人。我看这架势还够隆重的，心想我可能要搞大了。 
　　果然不出所料，胖老头“和蔼可亲”地恳请我担当这次校园会的总负责人，还说我是如何如何的才华横溢，不给我机会表现一下实在浪费人才云云。我听了差点没昏过去：好老头，真会将我一军。知道我不爱出风头，还让我做这种苦差事。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校长大人吩咐下来的事儿我哪敢不好好做，老师放心，我知道轻重。”老头晃荡着下巴那肥肉大笑：“林添，你就是会说话。我知道你肯定行的。不过你毕竟是初次经手，我派了一个才转到我校的老师做总顾问。你不要看他年轻，他可是见惯大场面的，你有什么麻烦事就问问他吧。来，大家互相见见面。这位就是新来的老师梁思和，这位是我们学校鼎鼎大名的才子林添。”那个始终看向老头的人转过身，温声说：“你好。”说罢，伸出手。 
　　我心底冷笑：原来是派来监视我的，怕我出什么漏子，好啊，一切走着瞧了。我假笑，也伸出手迎向他。手接触的一刹那，我感到有些不对劲，看向他，他依然温文而雅地笑，真是一个很具书生气质的老师。但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不同呢？我想这恐怕不是好时机，以后总有机会。我们重重握了手，低头一看，这只手瘦长有力、青筋突出、指节很细，心中又是微微一动。 
　　老头接着又交代了几句便让我们走了。在走廊上他说：“林添，希望我俩能合作愉快。”红木的走廊很有些年头了，走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下午的阳光透过花掉的玻璃窗射了进来，隔着似乎飘着粒子的空气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眯着眼：“我也希望如此。” 
　　走出校长楼的门，站在绿油油的草坪上，我暗自寻思该如何安排活动，首先该搞清会有哪些节目呢。他面对我，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闪烁：“你明天来我的办公室讨论一下，该定哪几个节目，这都需我们自己组织。”我沉默点头。他继续说：“不过这次的重头戏已经敲定，由话剧社社长葛云琼和学生会副会长叶未眠分做男女主角来演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女》，我想你应该能胜任导演一职吧。” 
　　真是青天霹雳，这两个人演，还要我导？我感到荒谬至极，张口要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以什么理由拒绝呢？总负责人而且曾导演过无数校园话剧的我实在没有立场拒绝。我恍恍忽忽中与梁思和道了别，回到自己的寝室。躺在床上，我料想我的炼狱大概真的快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是团团转，朝夕相处的人变成了梁思和，连与凯峻去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最终他忍无可忍之下，强制命令我放下手中的筹备工作，陪他出去逛逛。他拉着我出了学校，蹦蹦跳跳地朝前跑，还笑着说：“添，你不知道。最近我发现一个好餐馆，那里的越南菜很棒的。”我有些哭笑不得：“就为了陪你一饱口腹之欲，你好意思让我丢下那么一大堆工作？”他的娃娃脸上闪现淘气的光芒：“咳，人总是要放松放松的嘛！最近你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也没好好休息过。我不拉你出来，你是不累倒不会歇一歇呢。”说罢，还不忘吐吐舌头。我满是宠溺地看着他，我从来是不完满的，一直希冀能有个人让我疼疼，凯峻是商界巨头的独生子，没有经过什么风浪，因此格外天真。我看到他就想到我不曾拥有的心境，直觉地愿意为了他付出努力让他保持这种在如今社会中的稀有品质。 
　　他带我进了一家具有浓郁水乡风格的餐馆，菜确实很道地，有南亚菜的典型风味。我吃到撑死，瘫在椅子上不能动弹。只要和凯峻在一起，总会不自禁地松弛下来，不再尽心机的揣测别人，不再戴着完美但无温度的笑容。和他人在一起，我是断不会这样无忧无虑地吃，即使与未眠在一起也不曾如此。我陡然一惊：是不是我下意识地一直在小心翼翼呵护这段关系，而从来没有纵情为爱情欢笑，任性？ 
  
 　　我不断地在质疑我们的爱情，我想这样的爱情真的会走到头。就在我心不在焉地搅着盘子里的菜时，凯峻察言观色地问：“添，你大概在筹备中碰到什么困难了吧？”我这人耳朵是极为灵敏的，就算是在发呆也不会漏掉。我立马回过神：“是、是啊。我都头疼死了，经费的问题很大。”我顺水推舟地把话题引了过去。 
　　“怎么回事？短缺吗？”他紧追不舍地问。 
　　我点头，事情是真的有点麻烦：“我也在烦恼啊。我看要出去找公司拉了。” 
　　凯峻略略一思索，便说：“这样吧，我听说我爸正准备拨出一笔款子做形象促销。给别人还不如给我们这次活动，不但给学校买足面子，而且支持教育事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我看这事儿也用不完那些钱，只要一部分就够了。我去和他说。” 
　　我有点呆住，从来看不出凯峻原来是一个这样果决而有头脑的人，还真是被他的外貌给骗了呢！我想了想：“这事可行。但让我回去先做份预算，然后将节目定下来，再做个细目表，这样你就可以给你父亲看一看，他也好有数目。” 
　　凯峻眼睛闪了一闪：“添学的是电子信息，可对商业太有天才了呢。” 
　　我笑而不语，怎么也比不上他的家学渊源吧。我陡然发觉凯峻并没有他表面上那么单纯，我还得仔细观察一下。人总是小心点好。 
　　吃完饭自然还得回到学校去做我该做的工作。和凯峻道了别，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在梧桐树的林荫道上。天气是越发凉了，我的心境也开始萧瑟起来。自从进了大学后才发现原来我不再能掌控一切事，这不是我喜见的。过去经历了太多事，我已深深明白如果我不能了解并控制它们，那么就轮到我被别人控制了。人生本来就是如此简单，可惜我永远学不乖。未眠早成了我不能控制的事，我大约还没成精到遥制人心的地步，因此想来总是我的致命伤。现在事情越发复杂，不经意间发现连你曾打算一辈子信任的朋友也许从来是戴着面具应付你，那你该彻底承认失败还是再妄想搏一次？ 
　　我找了张木椅坐下来，地上稀稀落落地躺着几张叶子，惆怅万分。 
　　“添，你在伤秋吗？”我不用抬头便知是我的冤家来了。我叹气：“天凉好个秋啊！”那边厢顿时沉默，许久才说：“添，你是在怪我和葛云琼一起演话剧吗？”  
 
 
 　我依然没有抬头：“这有什么好说的，我也知道是上面安排的。反正你父亲是大金主，看到宝贝儿子在台上，总会掏掏腰包的，实在大有好处啊！” 
　　未眠声音中有丝可疑的笑意：“原来我们冷静到非人类的添也会吃醋啊！”说着，便坐在我旁边轻轻地环住我，舔了舔我耳朵：“我只是和她演剧本啊，况且你是导演，还不都听你的，怕什么呀？” 
　　我冷冷地加上一句：“那我以后与颜渊出去，你也不要象个妒夫。” 
　　他大笑，胸膛一片共振：“我的添还真是一句都不肯吃亏呢。” 
　　我依偎在其胸中，那沉稳的心跳不知还能为我停留多久呢？互相猜疑总不是好现象啊。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鼻子：“我该走了，我真的是劳碌命，总不得闲。” 
　　他嬉皮笑脸地说：“能者多劳嘛！” 
　　我白了他一眼：“那你这个学生会副会长怎么不劳动一下？” 
　　他沉沉地紧拥住我：“添啊，你总是如此不计较名利，我很惶恐的。我不知道该用哪些东西才能吸引你，你让我感到你常常虚无缥缈。你就算为我吧，也显出些人的常态来。” 
　　我喃喃自语：“常态？这词与我大概要绝缘一生了。”我振作精神：“眠，人各有志。现在我们要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先要对自己和对方诚实。可我始终感到我无法与你沟通最深处，而我也无法放开我的。我不知如何自处，你我都好好想想吧，到底问题出在哪儿？”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用力握住未眠的手，然后放开，朝临时派给我的办公室走去。只留下未眠留在身后，空余一片凄清。 
　　为了给凯峻父亲的报告，我是忙得天昏地暗，将手头所有的事都给放下了。其细节极其繁复，而且在做之前还必须先确定节目。于是不得已去催了各个社团和学院的学生会，一片人仰马翻之后，总算在三天里以威逼力诱将节目表大致排好。也只有这样我才能着手去完成预算和报告。于是又费了我两个通宵才完成。而这时未眠仍然不在身边，事情永远是这样，当我需要他时，没有一次他能及时出现。次数多了，我竟也习惯了。我自己也常常觉得我是否把他宠得太不象话了，以至于让他有一种错觉我俩之间只要有我一切就没问题？ 
　　时间是越来越紧，为了早日拿到经费，我一完成就去找凯峻。他一看是我来，立马抱住我撒娇道：“添，原来你还有良心。怎么想到来看我？” 
　　我揉揉他柔软的头发，笑骂道：“你这小子，我才没空来看你。还不是为了那些钱，我报告已经做好了。你帮我交给你父亲吧。我事情实在太多，先走了。” 
　　他一看我已转身朝外走，连忙一把拉住我：“添，何必急着走？我呆在寝室里也是无聊，不如我陪你到我爸的公司去一趟，你亲自交给他。有诚意点总方便些。离上次我们一起去吃饭又快一个礼拜了，你怎么忍心抛下我那么长时间，今天见过我爸后，一起出去玩玩吧！” 
　　我实在抵不过他的缠：“我的小祖宗，你不知道我有多忙吗？你还嫌我不够焦头烂额啊？还给我添乱？不过和你去见见你父亲也好，总是大赞助，不亲自拜访一下说不过去。” 
　　凯峻眨着他的大眼睛说：“嘻嘻，反正你去了以后总跑不了了，到时拉着你就走，看你怎么办？”说着，便环住我的手，一副即刻要走的样子。 
　　我抬手看了看表：“时间确实不早了，那走吧，庄跃集团好象不近呢。” 
　　凯峻笑着瞥我：“瞧，没几句话就露出狐狸尾巴了。放心吧，我请客打的去，行了吧！” 
　　我毫不愧疚地说：“这是应该的，你那么多钱拿出来些也不为过；而且我有多宠你，除了这几天外，可是每天做消夜给你吃，这恩情倒绝不能忘了呢。”他一直笑，只是不说话。就在吵闹间，不知不觉出了校，一起上了的士还不忘继续抬杠。 
　　到了目的地，下车端详着面前高耸的大楼，在二楼处有四个镂金大字“庄跃集团”，我心想：大约未眠家的大楼也不在小了，我和他这日子只怕以后只会更难过呢。进了楼，只见凯峻拿出一张白金卡朝柜台小姐一晃，那画着完美妆容的小姐立刻花容失色，拿起电话便打，才讲了不一会儿，就毕恭毕敬地站起身鞠了一躬：“小少爷，董事长让您直接上去。”凯峻点点头，拉着我上了电梯。 
 
 　　出了电梯，凯峻也不理坐在外办公室的秘书，直接朝里冲了进去。我还在嘀咕真是够不礼貌时，事情已行进到庄董事长的办公桌前了。我抬头一看，只见凯峻已挤到他父亲的真皮椅边了，他忙着为我俩互相介绍，他父亲是个很威严的人，身材很健壮，脸上清楚地刻着沧桑，眼睛不时闪着锐利的光芒，怎么看都更象一个黑帮老大，但确实很有魅力，是一种名为成熟、名为强者、名为理智的魅力。他看着我，眼中流转着我很久以后才明白的光芒。他笑了一笑，只是他笑了反倒比不笑更有压迫力：“你好，林添。常听凯峻提起你。我一直很想见见你，那是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我当时自然没有想很多，哪会知道里面还有别的意思。我也不怕见大场子，礼貌地笑笑：“庄伯父，你好。我也久仰你的大名，时常从凯峻的口中听到你的辉煌战绩。晚辈实在佩服，以后还要伯父多多指教。” 
　　这个叫庄子辉的男人大笑，眼中闪动的却不是笑意，我强烈地感到深沉的野心和欲望。他捏捏凯峻的脸：“你呀，要好好向林添学呢。人家说话多老练，你倒还象个小孩子。”凯峻最擅长的就是撒娇了：“爸，你老是在别人面前泄我的气。我严重怀疑我不是你的儿子！” 
　　我在旁淡笑：怎么，以为几句话的讽刺就能吓倒我？那也太小看我林添了。我自是不语，先让他们演够戏了再说，我又不急于证明自己。再说了，我又有什么必要在他们面前证明自己，我不过是从他们那儿拿点钱而已。若是不给也就罢了，我自去找下一家。 
　　当然了，庄子辉笑了一会儿，看我不答理他，也就觉得无趣了。这时他再不停止他的傻笑，那真的是脑子有问题。我瞧他很是尴尬，也就先开口了：“伯父，这是我校做的预算报告，后面附有明细表，你看看行不行？您的这笔钱对我们学校这次成功举办校园会有莫大意义。如果活动能圆满完成，我校一定也会为投桃报李。”说着便呈上报告，我知道对这样的大亨来说，话是无须说得太露骨的，点到为止就是恰倒好处了。 
　　这时他倒是不客气了，当事关自己利益时，这类人向来是面子也顾不得了。他详详细细地看了这份报告，大约用了一顿饭的时间才看完。他接着抬起头，笑道：“不愧是林添啊，计划是如此周详，连我公司中都很难觅到这样的人才呢！” 
　　我也一脸笑意：“那是伯父抬举我了，我也没学过商，不过是瞎凑活罢了，您倒是提提意见，我也好改改。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他沉吟了一番：“计划是不错，还略有些细节要改，不如一起出去吃顿饭，再谈谈。” 
　　我一听，敢情他还在吊我胃口，明知我急着要这笔钱应急，却故意拖着，我自是知道宴无好宴，只怕还是鸿门宴呢。但我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尔了。我连忙回答：“让伯父请客还真不好意思，只好让伯父破费了。那是不是现在就走呢？” 
　　庄子辉笑道：“年轻人性子就是急，既然你那么迫不及待，那就走吧！”说着，转头面对凯峻：“你也不要跟来了，毕竟这是学校和公司之间的生意呢，你既不是学校的负责人，又不是公司里的人，不方便听呢。”  
  
 　　凯峻也是一楞，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咬着下唇半天，才展颜：“好啊，爸，是我介绍的哎，现在倒把我踢出局。真是没良心啊。好吧好吧，我也不留了。添，我先走啦。”说罢，连给我回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转头就走。 
　　我知此事已入圈中，从凯峻的神色即不难见一斑，我琢磨着此时留下他也无大用，难道他还真能阻止他父亲做什么事？我也因此就没有开口留他了。我脑中飞快转着念头，目送他走远，然后硬着头皮转过身，惊见庄子辉目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但一见我转过来，便说：“这孩子是越来越不象话了，竟然擅自将公司机密告诉外人。这种事关长远发展之计的规划能随随便便向外人讲吗？你说，林添，我对不对？” 
　　我看真的是已快不可收拾，只能含糊过去：“是啊是啊，那伯父我们走吧，肚子还真饿了呢。”我想，到了餐馆，恐容不得你猖狂了吧，如今担务之急是把他引出这虎狼之地，我也好安全些。只是万万想不到他能那样有手腕。 
　　他的排场自然是大的，浩浩荡荡地一大帮人马集体出行，外加防弹房车接送，真正是大亨派头。我一看这阵场，心里倒也有些安慰：这么多人，谅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他绅士风度十足，打开车门示意让我先进。我心底有些不舒服，他的举动表明他似乎把我当女人来看了，只是当着那么多人我也不能不给身为长辈的他一点面子，勉强挂着笑坐了进去。 
　　他坐进车后，沉声向司机吩咐：“去Alcino餐厅。”司机显然是训练有素，沉默中平稳地将车发动。庄子辉笑着对我说：“这家餐厅我一直去的，确实相当不错。意大利菜做得很有水平的。主厨本来在都灵开的馆子得了《美食家》三颗星的评价，很了不得呢。后来被Alcino挖了过来，绝对是名不虚传呀。” 
　　我心思哪是在这上面，只能微笑点头，也说不出话来。他看我不回答，就识相地闭上嘴。对于车来说，这样的空间已是很大了，但我依然感到太小，旁边一个人似乎有意坐的离我很近，只感到一阵阵热量从身旁传来，心中实在是忐忑不安。我的手僵硬地放在腿边，没多久，就突然感到有另外一只手接触到我的皮肤。一股强大的热量如闪电般穿行全身，我急忙要移开手，可他的大手迅疾地抓住紧紧不放。我大惊，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挣脱，他坚如磐石，移动不了分毫。我抬头看他的脸，他的侧面象雕刻一般，非常严肃，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也不是省油的灯，索性摊开来讲：“庄伯父，你的手压到我了，能不能移一下？” 
　　他转过头，一脸惊讶地说：“哦，我没注意。小添，你没事吧？” 
　　我鸡皮疙瘩落一地：他竟然叫我“小添”，什么意思？我此时已隐隐约约地感到他恐怕真的不想放过我了。我心中转着逃脱的念头，但还不忘假笑：“没有没有。伯父，快到了吗？” 
　　他缓缓把手拿开，嘴角扯出一道弧线：“快了，马上就到头了。”这话真是令人听得胆战心惊。我这时连假笑也装不出来了。 
　　谢天谢地的是，就在诡异的气氛弥漫之时，他声音中不能掩饰愉悦：“到了，小添，快下车吧。我也有些等不及了。” 
　　我怎么听他的话都感到其中还另有意思，但现在也是逃不了了。我默默地下了车，和他进了这家金碧辉煌的餐馆。在外面，我就有些纳闷，怎么一点人声都没有？进去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偌大的一个大厅竟然没有一个人。正中放着一张桌子，桌上飘摇着烛光，空气中玫瑰花香气和肖邦的圆舞曲交杂着。我表面仍然无动于衷，内心却盘算着该怎么样让庄子辉拎得清点，我也知看这架势我是危险了，实在不行，就只能靠自己。我知道他恐怕是决定就地解决我了，虽然我至今仍不知道我在哪里得罪过他。 
　　他很热情地说：“坐啊，小添，还楞在那里做什么？”绝口不提为何要清空餐馆的人。他坐下后，殷勤地在两个高脚杯里倒了香槟，然后递给我一个。笑着说：“来，干一杯，小添。这可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这家餐馆虽然是我的，如此不做生意倒也是头一回。” 
　　我一听，天旋地转，原来早有预谋。我逃出生天的机会又少了几分。 
　　他仍是笑颜相对：“小添，我叫他们先上开胃菜吧。你定是饿得慌了，我可舍不得你有闪失呢。”说罢，便打了个响指，那边厢大厨早就准备着了，一听到他老板的暗示，立刻快步走了上来，亲自端着托盘，极为小心地在我俩面前放好餐盆。然后悄无声息地告退了。 
　　我自是食不知味，可现在我也是无法可想，只能看着他玩什么花样。他也真沉得住气，闭口不提所为何事。一拖便是一个多小时，主菜都吃过了，他依然没事样。我盘算早死晚死都是一样，不如就我起头吧。这时甜点已上，他不厌烦地介绍这款樱桃奶油派如何美味，我点头微笑。当他终于在唾沫飞溅中结束无味的个人秀时，我揪准时机问：“那伯父，不知你认为我的预算报告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他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口樱桃派，用餐巾擦了擦嘴，从容说道：“小添，你早该知道今日之事难了吧，我不过是借报告请你来。” 
　　我本以喝酒平复心情，不想他竟如此平静而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意图，我差点把口里含着的酒喷出来。他站起身，走过来，温柔地帮我拍背：“瞧你，喝口酒都会呛。”我本已不呛了，被他这一拍，再一受吓，咳嗽得更为厉害。他脸上显出怜惜的神情，手慢慢上移，来到我的颈，用食指画着圈：“你不会不了解我的意思吧？” 
　　我此时除了装傻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伯父，你什么意思？晚辈不太懂呢！” 
　  

 　他更为得寸进尺，手放到我的唇瓣上，来回轻抚着：“小添，你为何如此迷人，虽不倾国倾城，却让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而且你的唇啊，那么性感，连我阅人无数，也不得不慨叹你真是祸水。”他是越说越痴迷，脸也渐渐移近。 
　　我将头一歪，急促的说：“伯父，你大概喝醉了。我扶你回家吧。” 
　　他的忘情被我无故打断，眼中闪着不悦，脸上却还是笑容满面：“小添，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的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他有力的双手不知不觉地已放到我的颈后，固定住我的头使我不能移动。他的唇无可挽回地印到我的上面，舌头翻江倒海地在我的嘴里肆虐。接着我感到我的腿被硬生生地撑开，一只手离开我的颈，先是迅速地解开我的衣衫，然后就伸进我的内裤，抓住我的器官，缓缓揉搓起来。他边享受边叹气道：“哎，我终于得到你。你不知道，得到你我就得到全世界了。” 
　　我被他的举动已弄得恶心万分，哪还听得到他说什么。我想今天难逃厄运了。就在这当儿，庄子辉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本想不理它，但它锲而不舍地响着。他痛恨地咒骂一声，一只手仍然抓住我的颈，另一只手则拿起手机，他听着听着，眉皱得越紧，咒骂是源源不断。收线后，看我半晌，最终不甘心地说：“便宜你了。来人啊，送林先生回去。”然后两个彪形大汉走过来，把我架起来没商量地朝外拖，丢进房车。他们也不上车，只是关了门，便目送车子离开。 



 



　　流年 第一部（完整修改版）下半篇 
　
　　我被一路呼啸地送回学校里的寝室，然后被礼貌地请了下来，他们倒是一句话都不浪费，微微鞠了一躬，就一路呼啸地又驶了回去。我冷冷旁观，心知事情哪有那么简单，恐怕以后从此多事了。可又有什么办法，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实在没什么力量去反抗，我可以做的也就是接招拆招了。 
　　不想我旁观，竟有人比我更为旁观。我目送车子远去时，耳边传来这十几天听得厌烦的声音：“车子都已走远，你就那么依依不舍？”我转过身，不出意外地看见那个永远气定神闲的身影很令人讨厌地从树后走出来，我淡淡说：“怎么了，梁思和老师，你碰到什么大事必须找我？” 
　　他也不接我这茬子，仍是那样无欲无情地说：“我不来，还不知你闹腾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你都干了哪些好事，本来今天下午便要开排的话剧因为被推迟了；董事会本来要开的工作会议也取消了；还有你协调的几个节目有问题要找你，你人早就无影无踪，他们便来找我，我怎么清楚细节，弄得我不胜其烦。你也有些责任心吧，不要老让人来收拾烂帐。” 
　　我听得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么说，梁老师你也太见外了。本来校长大人就是要你和我一同负责的，他可没说过你来监督，一切由我累死累活地做。他更没有说过你在我有事的时候可以两手一摊，啥事都不管；何况我又不是出去玩了，没钱你倒是搞搞看，我还不是为了经费。老师以后也要体谅一下学生的难处啊！”我知道这时要再不讲开，以后真的是没法合作下去了。我于是老实不客气地说了该说的。对于我的毒舌，我是向来有信心的，倒要看他如何反应了。 
　　他也真是个人物，居然面不改色地说：“时间也很晚了，本该让你休息的。但话剧是拖不起了，所有的人都在大礼堂等着呢。”好家伙，竟然不回答。我也没有必要再说了，都是聪明人，无须说得太明。我略想了想，纵然再不愿意去看未眠和葛云琼唧唧我我，职责所在是不得不去了。我点了点头，一马当先地朝大礼堂走去，不理在后面的梁思和。 
　　我到了礼堂，也不作解释，劈头一句：“开始排练。”所幸我向来冷傲，大家见惯，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有未眠似乎想开口说什么，最终嘴张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我早料到，他哪是那种会浑然忘我的人，再想说也不会挑公众场合问我，免得别人以为我们有什么呢。我冷笑，他就是这种人，其实大部分人都这样子罢了，我碰上也实属正常。 
   
 　　导了一会儿，就“渐入佳境”。本来嘛，《伊豆舞女》中“我”对那舞女是一见钟情，发展之迅速让人叹为观止。吻戏很快出场。这时两位主角还在摸索阶段，彼此颇为胆怯，这倒是增进感情的好机会啊。我冷笑，缓缓说道：“下一场是叶同学吻葛同学。彼此心中要有数啊，不要太忘情，以后还有得是机会。”众人大笑，有些揶揄地看着两位主角，其实两人之诽闻早炒得沸沸扬扬，众人自不肯错过好戏。 
　　未眠无可奈何地看我，眼中还有些恼怒。我想他不恼，那我俩真玩完了。一声“Action”，热吻开始。未眠转过身，只是身后犹有我两道森冷目光。 
　　这一幕他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也不过就是接吻，真正是轻松了。未眠一把搂住葛云琼，含情默默地看着她，然后便吻了上去。接着葛云琼闭上了眼，脸上一片陶醉，我冷眼旁观，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我和未眠早晚要败在这个女孩子的手上。我把视线移到未眠身上，他也闭上了眼，倒也深情万分，只不过怎么能瞒过我——他倒不见得如何陶醉。这于我是安慰的，至少他不曾有什么贰心，这样我大约才有勇气继续抗争下去吧。我从今日之事已预料到我们的征程、至少是我的征程是险阻不断。 
　　后来的排练又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两个中国人假扮日本人在谈情说爱罢了。结束后，我连一分钟都不愿多待，今天我真正是消受够了。看准空子便从边门穿了出去。这收拾工作今日恕我没有精力去做了。才出去，便看见凯峻站在路灯下，我此时对他实在无话可说，又不能就一走了之，只好也傻傻地站着。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却闪现着与他容貌不符的成熟。从头到尾看了我半天才开口：“阿添，你没事吧。我爸有没有为难你？”41C6E20911B9B3望天 于秋之屋 原创！ 
　　我该说什么呢，是告诉他：“是啊，你父亲差点霸王硬上弓呢。你早就知道，却如此做。实在让人寒心。”还是说：“没什么，他反正也没得逞，你无须挂心。”那我还真没大度到这种程度，也只好沉默了。 
　　他见我不回答，就说：“对不起，阿添。我也是不得已，实在是……”他无法继续。我也没有意思要他继续，事情已明摆着了，他父亲不过是才开头，我是厄运难逃了。指望他显然是缘木求鱼，我依然沉默。 
　　他不管我是不是理他：“阿添，我一直拿你当最好的朋友的。如今我也阻止不了什么，但我一定会尽我全力。”他也不说清到底尽力干什么，只是一副想和我拥抱又不敢的样子。他迟疑很久又说：“我爸批准了拨款，还准备增加预算，给我们学校造一所剧院。” 
　　我冷笑，怎么？是把我当战利品了，今天尝了些甜头，便出手阔绰了。现在加大投入，以使日后把我金屋藏娇还是怎么的？他低低的说：“阿添，不要不理我。但我不会逼你。你要小心！” 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我五味杂陈地看着他离去，心想这个朋友是算到此为止了。 
　　当我回到寝室，看到未眠已坐在我床上等我。他一跃而起：“你怎么都不等我，找你半天，只好到你这儿来看看，却也不在。你到哪里去了？”我正是一肚子火没处发，他送上门来我就不客气了：“你还等我？倒是奇闻了。你可是从来不敢大庭广众下与我有何瓜葛的，今日倒装此情不渝的样子了？！”  
 
    
 　　他脸憋得通红：“你什么意思？我看你今天面色很不对，来关心你一下。你倒不给我台阶下。老是这样不阴不阳的，让人怎么受得了？” 
　　我也不想委曲求全了：“你转移什么话题？你就是没种对大家说我不要女朋友，我有男朋友了。以后你父母知道了，你这窝囊样一定是抛弃我先了。那我几年的努力算什么？你总是顾你自己，我说了多少遍让你好歹也用心经营下我们的感情，你又干嘛老是象事不关己一样。我是不阴不阳了，你要怎样？我外面受的苦你知道么，你连公开自己的性向都不愿意，我难道还奢望你？” 
　　他气得都有些发抖了，不过这是当然的，话可是正戳着他的痛处。他不断地呼气又吸气，显然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效果实在不怎么明显，，他还是忍不住爆发了出来：“你这么说对我太不公平了。是啊，我是懦弱，我是不敢对外宣布我的性向与一般人不同。你勇敢！可你不是也没说吗，凭什么说我！你家里构成多简单，现在都只有你一个人了，你当然是无所畏惧。我能象你这样吗，我说出来的话，不要说我们还能在一起，恐怕我会立马被送出国，连见面也是不可得了。你是心思细密，我大大咧咧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想我做什么就说出来，我才知道，我不是你那种人，全做里面工夫。” 
　　我默然，看他对我也算是彻底说开了，心想这也是好事，总比两人互相猜疑好得多。我走过去坐在床上，靠着他：“我其实也知道你不容易。不过既然你了解我是哪种人，就多体贴我一点。你在外从不对我假以颜色，我能不气闷吗？以后有事都说出来，我也能理解。我不逼你现在就和你父母说，但你得放在心上。我不想让自己成为调味品，我也不允许别人玩弄我。或许现在我还没能力对抗大势力，但我不是那种甘居人下的，总会回敬他们。”我发誓一般地说道，脸上却依然一片淡然。 
　　他听了，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伸出手臂搂住我，柔声问：“添，你是不是今天碰到什么事？我看你心情和身体都不太好的样子，说出来啊，我也来想想办法。” 
　　我略略盘算了下，估计这事他也插不上手，而且他也没在他家公司里掌权，能抵什么事，说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我避重就轻地说：“其实没什么，你不要担心。我应付得了。我和你说心里话，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你一定要答应我，把我前面说的事放在心上，好不好？”我说得是柔情似水，他也听得情动万分。 
　　他激动地吻住我，我也忘情地回吻他。彼此的舌头互相纠结，良久才分开。当嘴唇分开时，只见一根银色的线荡在我们之间，白色日光灯照射下显得暧昧之极。他的嗓子有些沙哑：“添，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我将自己的手环在他脖后，一边咬着他的颈留下红印，一边柔媚地说：“不要紧，今天他们都回家，不来了。”未眠低吼一声，扑了上来，我顺势躺到床上。我们俩急切地寻找彼此的唇，还忙着脱衣服。  
  
 　　他抚摸我白皙的胸膛，玩弄我的乳头，我呻吟一声，媚态尽显。他听着更是难忍，猴急地将余下的衣服扒掉，用唇膜拜我的茱萸。我难以抑制，将手伸向他的下体，他的巨棒已经完全挺立，火热而又坚硬，我慢慢顺着它的形状，滑过如丝般光滑的包皮到达它大如蘑菇般的头，不停地揉搓。他将头抬起来，黑色的眼眸更加深邃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小妖精，真是会折磨人。”于是他的嘴也不甘示弱地一路舔下去，经过我延伸到腹部的阴毛，最后到了我的器官。他爱不释手地摸着它，色迷迷地说：“你看，你的小鸡鸡白白嫩嫩的，真是太可爱了。我就是喜欢你的这玩意，来，让我亲亲。” 
　　他毫不犹豫地将我的器官放他的嘴里，用舌头开始舔起来，我再也忍受不住，开始抽送起来。他的一只手也不知不觉得到了我的后庭，一根手指伸了进去，不住朝里探索。我受到两面刺激，接近释放边缘。他感觉到我的器官愈形增大变粗，更卖力起来，我最终压抑地喊了一声，变释放了。  
  
 　　他的汗水将头发弄得很湿，散乱地贴在额头上，愈显俊美。他邪肆一笑：“宝贝，该轮到我了。”他的手指加速抽动，很快便加到两指、三指、四指，他看我已经准备好了，边拿唾沫湿了湿自己的巨棒和我的后庭，便一举刺入。我微微尖叫，他慢慢深入，然后又拔了出来，我已经有所适应，所以顿感空虚。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再次进入，我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他加紧抽送。室内回荡着我俩的喘息呻吟声，直到最后的解放，他将他的精华都射了进去，而我也再次高潮。  
 
 　　纵情的结果总不是令人愉悦的，我俩醒来时已近午时了。我睁开眼时他仍睡着，端详着他犹未脱稚气的脸庞，我心生怜爱：我也真是苦了他，他本不是与我一类人，能在一起已经是值得感激的缘分。他从小长在大富之家，哪象我饱经忧患，我怎能要求他与我一样果决，还是任他长大吧。我可以容忍凯峻的孩子气，却容不得他一丝的粗心，当真是爱之深，恨之切啊！我伸出仍虚软无力的手，慢慢描绘他分明的轮廓，下定决心：只要他仍要我，我会为他战斗到最后一刻。我吻上他笔直挺立的鼻子，努力想永远记住他的一切，千万不要忘了。我知道欢愉总是苦短，不能不有些忧患，先铭刻点东西要紧。不料被我一语言中。 
　　他被我这一闹也醒了过来。他笑看我的柔情，想来他也是柔情满溢了。我俩互相拥抱，在情人的时候，风暴过后就是彩虹，当然了，最后的风暴后是永远不会有晴天的。依偎到一点多，终于想着要起来了，未眠率先起了来。他穿了衣服，然后去浴室梳洗了一番。这时有人敲门，倒是巧了，未眠刚弄好。他不慌不忙地开了门，原来又是那个梁思和，有时我真的觉得他是与我过不去，总要挑我尴尬的时候出现。 
　　他进来看到我躺在床上，而且一片狼籍。眼中突然闪现一种厉芒——我常在他眼中看到，而且只有与我在一起时才能看到，外人在场时从来是没有的。今日即使未眠在，他也出现这种眼神，可见真控制不住了。我也料到他不是常人，但也没有管道去查他，也只能任他去了。今日且看他如何发作。但他显然又让我失望了。 
　　他的眼睛一会儿还是平静下来了，心平气和地说：“林添，你是越来越懒，现在几点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事还没做，你如何能这样悠闲？”我不动声色。 
　　果然这时最急着反驳的是未眠，他赶忙说：“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林添昨天生病了，我一直在照顾他，他实在爬不起来。” 
　　梁思和看都没看他：“我有问你话吗？我是叫他自己说，你插什么嘴？现在你出去，我和他有事谈！” 
　　未眠听得脸色都绿了，这学校还没人敢对他这样说话的呢。他听得也是一楞一楞的。但毕竟也是大户人家出生，回过神来后还是恭敬地说：“可老师，他还在不舒服呢。现在谈公事不太方便吧。让校长知道还当不体恤学生呢！”他也不是易与角色，用话压梁思和呢。 
　　梁思和还是八风不倒的样子，不温不火地说：“我还不知道轻重吗？轮得到学生来说老师？说点事，又不是要他爬起来做，你急什么。他现在也不象连说话都不得的样子。” 
　　未眠还是太嫩，这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理，最后还是乖乖出去了！我是无法，只是暗地叹气而已。梁思和看着他出去，然后特地去关了门。找了张椅子坐下，只是看着我。 
　　他看得很仔细，就象是对失散多年的孩子重回怀抱满是感慨一样。眼中流转的是心疼、不舍、爱怜，我知道这不是一种怜悯，而是类似于母爱的博大情感。我被看得承受不住，我是孤寂惯了的，如今却真有些难以抑制的委屈。鼻子一酸，莫名其妙得要流眼泪。我连忙将头转向床的里侧，含糊地问：“梁老师，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叹气，我发觉他在我面前所叹的气大约要多于他在其它场合叹气的总数了。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声音中似乎有丝可疑的哽咽：“林添，你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我无语。有过很多人这样说过，我都是无语。但今日见鬼一般，我眼泪“哗”地一下冲出眼眶，而且是想纵声大哭的眼泪。我十几年的煎熬喷涌而出，我努力不哭出声，手紧紧抓住被单，手指几乎僵硬。牙齿咬住下唇不肯松开，我发不出声音，一旦说话，即会崩溃。 
　　他声音该死的温柔：“我能不能叫你小添？”他顿了一顿，看我不出声，就继续说：“那我当你同意了。小添，你总是硬撑。这是何必，我知道你苦，但不要沉默啊，发泄一下吧，即使自我发泄也好。你一人承担一切，这是不公平的，但又有什么办法。我知道你一路走过来不容易，是我们的过失，可看你如此更不好受。如今世上虽大，但对你真正好的人有几个，你可……你可……”他说不下去，只听见死命压抑的哭声。 
　　他好半天才平复情绪：“小添，你可知道你不能轻易相信别人。现在你面临莫大困难，可却没个交心的人。你只能靠自己，但不要苦了自己，好不好？叔叔我唯一能做也只是暗中支持，你先不要问我是谁，我还不能说。我知你对我有戒心，这是应该的，只是苦了你，孩子。我……我……我……”他三次努力说话，都不能连续。他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到我床前。我感到有只手在我头顶，却迟迟未放下。他良久再次叹气，转身开门就走。 
　　未眠立刻冲进来，他忙着嘘寒问暖，我却已无心于此，只感到无边无际的委屈。  
 
 
 第二天我就恢复正常上课和筹备工作，梁思和在我面前如同没事般，仍是那副无欲无情的模样，但我却大生亲切，连冷淡说话都不能了。筹备一如既往，庄跃集团的大批资金到位，剧院也破土动工，力争在汇演前完毕。我愈发地忙，有时话剧的导演也让副手替我完成，也不知未眠和葛云琼排得怎么样了。 
　　一天深夜，我从办公室出来，一边想着筹备的事，一边朝我的寝室走去。忽然路边树丛中窜出一群黑色西装的大汉，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那位为父慈祥的“庄伯父”行动了。为首的一人冷冰而礼貌地说：“林先生，庄先生有请。还望能与我们走一趟，我们也好有个交代。”我自嘲一笑：“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有啊，添！你可以说不的。”一个低沉魔魅的声音懒懒从背后的大树传出。我转头一看，身穿黑衣，额头用丝巾环住的颜渊从树后走出，一脸似笑非笑。风吹在他飘逸的头发，越显得他既邪气而又性感。 
　　他也不走过来，只是笑着。黑衣与黑夜交相融合，风度实在惊人。我想今日大约能逃脱一劫了。为首的大汉沉声说：“这位先生，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不要随意插手。否则后果请自负！”颜渊露齿一笑：“我平生最恨之事便是被人强迫。今日你强迫我朋友在先，又妄图强迫我放弃营救他在后。你们大概不尝点苦头，还以为我颜渊好欺负呢。”他边说边翩翩而笑，他当真是有这样泰山崩于前而不倒的胆色，这点上未眠是万万比不上的。 
　　那帮欺软怕硬的蠢蛋互相递一疑惑而惊讶的眼色，然后其中一人说道：“那林先生，得罪了。”话音未落，他们已从正前方和侧前方扑了上来。我不动，知道自有人会替我收拾。果然一道比电还疾的黑影从我身旁滑过，举手投足间便让一大批的人躺下。我仔细欣赏，他动作极其潇洒，深得“稳、准、狠”三要诀。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力量极大，显然经过训练；逞匹夫之勇的人断不会有这样的有条不紊。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所有人就被打趴下了，他轻松拍了拍手：“就这帮饭桶，也想来抢林添？去告诉你老板，颜氏企业向他问好。”说罢，头也不回，拉着我就走，剩下一群烂泥在地上呻吟。 
　　在走出他们视线后，我缓缓递上一句：“你可不可以放手了？”我从前面话中听出不对，原来我已成抢手货？他那句“也想来抢林添”，显出对我感兴趣的人还不在少数。我自要问清楚，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成为众人筹码。 
　　他转过头，略长的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接着微笑：“你想知道吗？恐怕谜底你也不愿意呢。但如今你已无力自拔了。我想你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我也微笑：“你们如何想，我无权干涉。但到底什么目的，想来应不吝于指点吧。” 
　　他看了看天：“哎，都已满天繁星了，其实不过是争辉而已。但如果傍着月亮，应该是秀出群星了吧。更何况，明月的光亮是从太阳中来，纵使太阳藏在身后。”他低下头，对我神秘一笑：“林添，你说，我讲得有没有道理？” 
　　我心中一惨，事情是这样的啊！我努力隐藏十几年的秘密还是被揭了出来。我大约真是舒心日子过惯了，我早应该打一开始就想到奇怪之事不过是因此而起！我越发镇静：“你该告诉颜伯父，事情才开始，他的算盘不要打得叮当响，他先去搞定姓庄的再说。” 
　　颜渊黑色眼瞳骤然缩紧：“添，你终究是不懂！哎，我再说也是没有意义，你自己小心。各人自有打算，你要分清。”说完，他的手迅速放在我脸颊上，轻轻移动，眼里浮上一层迷雾。我顿时恍惚——很久前也曾有这么双眼眸看着我。半晌过后，他忽然转身，消失在黑幕中。我则遗世独立，分外寒怆。 
　　后来的几天我都在极端恶劣的心情下工作，我猜测我大约也就完成这次校园会，好日子由此到头。不想马上就出了大事让我无暇自怨自艾下去。那日，梁思和紧急叫学生来唤我过去，我如今对他倒是温和许多，也不再和他硬是唱对台戏。我即刻赶了去，他的待遇自是特别，竟一人一间办公室。他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后，脸色还是一片淡然，他示意我坐下。我屁股还没坐热，他便丢来一个炸弹：“林添，有件很重大的事要告诉你——庄跃集团和颜氏企业在一桩大合同上竞争失利，流失大量资金。而且颜氏又在股市里打压庄跃，强力收购其股票。前面庄跃董事长的秘书打电话来告诉我们不得不撤除资金。我们恐怕得停止剧院的建造，其他方面的活动也面临极大威胁，所以我找你来商量一下对策。” 
   
 　　我一听倒真是一楞一楞的，飞快盘算了番，笑道：“梁老师真说笑了，我不过是打杂的，这么大事还是要老师做主呢。”我猜到他是在试探我对这类事的处理能力，但我实已无心也无力去出风头了，此事完后我还不知怎样了，还是藏着些的好。 
　　他笑了起来：“这个嘛，林添，你又何必？你出出主意，毕竟我只是顾问，你是主持大局的，自是要你来定夺。不然这样，你说说你的想法，到时以我之名进行操作，如何？” 
　　我如今对他确实有种莫名的信任，他这么一说，我没怎么挣扎，就朝他设定的路子走了。我又想了想，才说：“梁老师如此说，我自是信得过。我想资金已到的还是有部分的吧，他们估计也不好意思收回去。” 
　　梁思和翻了翻桌上的帐本，点头说：“确实，这两个礼拜也到位了200万。”我心中算了半天说：“其实有这点现金流也是够了，先投一百万在股市里买庄跃的股票，现在他们前景肯定被看低，再加上敌意收购，股票必被持有者抛售，我们现在买进正是时候。但毕竟庄跃是大集团，有的是底子，我看不出一个月就能缓过神来，到时股价也必会反弹，此事机密，外人多半不会得知，我们如此操作必定成功。” 
　　他面无表情。我也不管他到底如何想，继续说下去：“剩下的一百万要用在刀口上，全放在建剧院上，此事绝对拖不得。其余活动还可以想别它办法，比如说颜氏企业，他既然和庄跃是死对头，不妨利用这一点，向他拉赞助，他看到我们本来是庄跃那儿的，现在因为他们情况糟糕，若能成为赞助方，对整个市场和舆论来说都很有利，而对手则会是很大打击。实在不行，即使挪用社团基金和硬件更新资金，也总得先把校园会搞好，它对我校有巨大影响，以后生源和资金都全在这公开展示上了。” 
　　他依然面无表情地听我说，直到我结束“长篇大论”，他忽然展颜一笑：“果然是了不得，林添读电子真是可惜了，如此有商业天赋呢。”他说着，又对我意味深长地一笑。我看得有些胆战心惊，他这一笑不知包含了多少意思。最后我们再商量了一下，就让我走了。 
　　当我走出去关上门时，不禁长舒一口气。我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我如此做对不对，一切也只能由命了。我沉思着出了办公大楼，接着就瞥见颜渊又神出鬼没地倚在墙上，手指摆弄着白金戒指，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本该旁若无人地走过，但如今情势不允许我这样做。我站定，只见他拍了拍笔挺的裤子，也不上来，只是懒懒地问：“出来了？” 
　　我望了望天，真是好天气呢。我暗自感受午后温暖的阳光，神智有些恍惚：“是啊。” 
　　他先是“哦”了一声，然后不出我所料地问：“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伸了个懒腰：“是啊，都知道了。”我也料定他不会就此打住，我自是乐得不先开口。 
　　他等了半天，我都没什么反应，忍不住问：“现在情况很紧急呢，学校资金肯定不够啊。毕竟大赞助商退出了。”说着，他又习惯性地眯起了眼，似乎在打量人，也似乎在隐藏自己的情绪。 
　　我本可以不接他这话头，可有求于人不得不尔了。我漫不经心地说：“你说，有什么好办法。作为学生会会长，是不是也该出点力呢？！” 
　　他邪邪一笑：“添，你真是可人儿。象你这么聪明的人如今不多见啊！那我直说了，现在能帮你的人不多了呢……”我立刻更正：“错，不是帮我，是帮助学校搞好这次校园会。”他呆了一呆，继而笑：“你真是一步都不肯让呢。好了好了，就算是帮助学校吧！除了叶杨财阀外，也只有我家有能力了。但恐怕你的小情人……” 
　　他又顿了一顿，显然是想观察我的表情。我哪能让他失望，纵使心中一动，但早也知道瞒不过他，因此脸上仍然毫不动摇。他看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他必定期待了很久的事，笑容竟更深了：“好啊，添，是个人物啊！你自己选条路吧，我不逼你的。” 
　　我心里暗骂：这叫给我余地吗？事实摆在面前，未眠家向有“铁公鸡”之誉，显然是不能指望他们。我笑：“颜同学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谨代表学校向颜氏企业提出赞助要求，不知意下如何？” 
  
 　　他笑：“自是如添的愿呢。我代表家父告诉校方我们愿意出500万赞助，如若不足，后期再追加，如何？”他提起手又摆弄起他手指上的戒指，仿佛又笃定起来了。 
　　我继续笑：“那自然好。还要多感谢贵企业的慷慨。我们去商量下合同的问题吧，去我的办公室怎么样？” 
　　他终于从墙上起身，笑得灿烂万分：“那敢情好！”于是跟着我走。 
　　当我们朝花园走去以期抄个近路时，听到不远的树丛中传来我再熟悉不过了的声音：“葛同学，你约我来此到底有什么事，快要彩排了，我们不要耽搁时间吧。” 
　　那个清朗的女声传出：“是这样的，下周一是我的生日。我想请叶同学来参加我的party，人虽然不多，都是我的亲戚和好友，但还算蛮好玩的，不知叶同学肯赏光否？” 
　　我的手不察觉地抖了一下。颜渊一脸幸灾乐祸，还不忘看我一眼，我面无表情，就看未眠如何回答。但我想，即使回绝了这次又如何，如果未眠不能鼓起勇气坦陈一切，这种事只会发生得越来越多，甚至于他的家庭最终也会插手进来，到时我们还有幸福可言吗？ 
　　所幸这次未眠终究没让我失望，他倒是毫不犹豫地说：“葛同学，这不太好吧！都是些你的亲近朋友，我毕竟和你不太熟，这样贸然前去，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子呢。”我听了心中自是一放。哎，任我如何自许冷静自持、才华盖世，终逃脱不出情爱，到了此时还是软弱下来。我就知道未眠总会成为我的业障，但我已无力自拔。 
　　那个葛云琼也不是一两句就能打发的：“那叶同学是怕人言可谓了？”我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代未眠说话，只是……我看了看身边的颜渊，就感到一阵头痛。这种事我再疯狂大约在他面前也做不出来。 
　　绿树掩映中，我什么都看不到，一种恐慌如何也抑制不了地在脑中徘徊。我微微吸口气，准备着未眠的回答。只听他说道：“葛同学，我想很多事情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不接受不代表我怕什么，只是不适合而已。你应该也明白吧。”我一听倒真的要喝彩了，最近未眠成长了不少，尤其是在我和他摊牌以后，我感受到了一个男孩朝男人蜕变的过程，于此我当然是欣慰的，至少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希望。如今形势对我越来越不利，我是多么渴望也能有个臂膀给我靠靠啊！现在看来也不是奢望了。 
　　那边葛云琼沉默半天，最后说：“我还是希望叶同学能再考虑一下，也有很多事你明知没有结果还是不要尝试的好，选一条正确的路吧。那我先走一步，等会儿礼堂见。”接着便听到脚步远去的声音，我的心竟然随之沉重起来：葛云琼最后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如此下去，未眠最怕发生的事不用我督促他，也会自然发生了。显然，未眠也了然葛云琼最后番话是内含深意，他过了老半晌才离去。 
　　我略略偏过头，只见颜渊也在思索，脸上阴晴不定。我心中又是一阵哀伤，差点不能自持。我轻声道：“你在想什么，其实你早有打算，何必犹疑呢？”说完，便当先向我的临时办公室走去，真感到天下之大而无容我之处。 
　　在草拟完报告并给颜渊看过后，他竟也没挑什么刺便许可了。我无语拿回草稿，他一路上都不再嬉皮笑脸，办公室里也不做声，看后便马上告辞。我约略猜到他心意，只是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无可奈何。 
　　一会儿我又赶到礼堂去导演彩排，话剧的排练已经上了轨道，两位主角颇有些素质的，我也省了不少心。今日我去了也是不动声色，说开了也实在没什么好处，我就当作不知吧。他俩倒也好，作戏工夫一等一，要不是我已知此事，还真看不出几分来。我不知怎么，虽然至今他们还没有什么，我就是感到异日我怕要毁在这女孩身上。我默默看他们表演，有时插几句，如此也打发过去了。 
　　后来事情还顺利，一晃三个月又过去了，校园会即将召开，我和梁思和也忙得如团团转的陀螺。三天后，一切就可见分晓。 
　　在倒计时的最后第二天，被略微耽搁了的剧院总算内部装修完毕，也让我长舒了口气——最令人担心的资金问题并没有成为我这次做总策划的滑铁卢，于面子上倒说得过去了。现在静等校园会的最终开始。越到了头，我的心越发不平静，庄子辉和颜家的那个未露脸的颜方正都会到时捧场，我还不知会被他们闹腾到什么地步。 
 
 　　越是不愿见到的事来得越快，那个日子还是到了。学校是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我却忐忑。那些大人物来得也是准时，还没到时间就一大堆豪华轿车停在校门口。不过最重量级的三位倒是姗姗来迟，首先到的是叶杨财阀总裁叶荣群，他从一部极朴素的福特车中走出，身穿西装，但更象个翩翩书生，一脸的慈祥而已。我看了就知道是个非常低调的人，也难怪他的企业也是这样不在公众里频繁出现。我转头一看，未眠竟没来接他的父亲，可见他对其父真有些畏惧，我暗地摇头。他大约是永远斗不过他老谋深算的老爸了。 
　　我们才在迎接这位在城市里咳嗽就有震动的人物时，那两个从来没有停过明争暗斗的正主儿也来了，还不分轩轾地同时到。庄子辉照例是最拉风的，从劳斯莱斯的银天使里大摇大摆地出来，看到我站在校门口队伍的最前列，竟不理笑得象朵花的校长，径自大步过来与我握手，还暧昧地笑：“小添，好久不见了。”我尴尬欲死，但也不得不撑场面，强自镇定与他握手，眼睛也不敢向旁边脸色铁青的校长望去。他也算是饶了我，没再在大庭广众下做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事。 
　　在庄子辉与我纠缠时，颜方正早已不甘示弱地从他传说中最爱的美洲豹最新款式的跑车下来，看我被庄子辉霸住，也就先不上来凑趣了。他给了我们本要脑溢血的校长大人一个面子，与他握手又寒暄。我们的头头是典型的尾巴翘上天的人物，他立刻又自傲起来，洋洋得意的样子，神气万分。在庄子辉终于放开我朝校长去时，他一分钟也不耽搁，快步上前，与庄子辉擦肩而过，瞥都不瞥对方一眼。他来到我面前，从头到脚地打量了我一番，连连点头说：“果然不同凡响，林添同学，久仰才子之名了。我也常听犬子提到你。”他真是会触人心经，他不过是在示威罢了，可悲我还不得不有所回应，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哪里哪里，以后还要颜伯父多多关照。”我紧盯住他，也不放松。他也是个英俊的人，但与庄子辉、叶荣群确实不同，他的俊美是邪气而又性感，四十多岁的人还能保养成这样子，也不容易了。颜渊与他一脉相承。他的桃花眼闪动着不会错认的兴趣和狩猎的光芒，连声说：“好，好。” 
　　我早已做好准备，也知道今日我是难逃此劫，我不过是垂死挣扎。客气一番后，我率先告退，去找梁思和准备最后的汇演。留下热闹场面和本就在我身后的凯峻、颜渊与他们的父亲见面，准备最后一击，看是鹿死谁手。我呢，就是那头鹿了。 
　　我赶到剧院一看，好一番热火朝天！所有人都是不可开交，那个梁思和竟然还是笃悠悠的，我一进门就看到他坐在靠近舞台旁一个不起眼的位子上，翘着二郎腿；而上面则是演员声泪俱下的表演，真是有些不协调。我上去便咬牙切齿：“你怎么能那么悠闲，我在外面应付得累死累活，你倒好，这里享受来着。亏你以前还说我？”我浑然不觉这早已超出学生对老师说话应有的分际，只是在愤愤地滔滔不绝。他向来平和的脸也是闪过讶色，然后嘴角隐约一丝笑意。他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早搞定了吗，我这次真正是轻松，没费多少努力，还真要感谢林同学呢。”我被他这句话是气得七窍生烟。 
　　我不理他，专心看完最后一次的彩排。未眠和葛云琼是全情投入，我已预料到必会是学校历史上最成功的话剧，这点上我还是有自信的。结束后，我急忙到幕后，为他们最后检查一下道具。葛云琼正和未眠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讨论着什么。远远看，确实是金童玉女，我陷入恍惚中。但还是走上去，看了他们一眼，就说：“不错不错，等会儿不要紧张，准能行。我相信你们。”然后若无其事地在走前丢下一句：“你们造型很相配呢。”说完，连再看眼的勇气都没有，就落荒而逃。 
　　我下了舞台，匆匆端详了布景，对梁思和说：“我是总策划，不能老呆在这儿，要再去陪陪那些大亨。等会儿过来时就可以开场了，我看半小时后可以开放剧院让观众进入了。”然后，我是再和他斗法的心情都没有地朝外走，留下背后他探究深思的目光。 
   
 　　我出了剧院门，慌忙找了处无人来往的花坛坐了下来。脑中一片空白，自从进了大学，我对自己和未眠的未来愈发不确定。我不断得到暗示我和他是不可能的，我仍然固执地想坚持。但当你感觉你的坚持是无谓，你的努力不过是场没人看的戏罢了，你真的不懂得你的坚持还有什么意思。空旷荒原中的独角戏只让人更加内心荒凉。那么今日我又在反抗什么，我下意识还在抱着希望吧，纵使悲愤莫名。我摸摸脸颊，依然没有眼泪，我的眼泪到底在什么时候消失的？我大约还是个无情的人吧。突然感到无法面对任何人。但，但，但这世界是由我说得算吗？ 
　　我站起身，终于我还是选择面对。就算为了自己吧，即使我的生命中最可贵的价值在十二年前就是没有了的。我了解我假如真的能得到全世界，也不过是似水流年中的繁华，我不是特别的留恋。我跑到那条专门开设的商贩一条街，他们果然在那里听校长大人的介绍。我默默加入大部队，享受着自己的辛苦成果。所有的摊子都是各个社团搞的特色项目，颇为琳琅满目。我有些眷恋，明天我不知还能见到否？ 
　　一个多小时后，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剧院。话剧如期开始，也如我所料地大获成功。未眠和葛云琼缠绵悱恻，最终悲剧收场，隔着渡轮肝肠寸断。我不知怎么，也是难以自持，差点没喘不过气。谢幕好久，还是掌声如雷。我眼睛朝边上一扫，那三位大亨也是极其满意，看得出各有所指罢了。一个为了儿子，一个为了自己出的钱，还有一个则难测。我还真是有些怕和这几人多接触，于是揪了个空子朝台后钻去。 
　　所有演员都再次上台接受校长的嘉奖，台后只剩我一人。外面掌声雷动，里面则分外冷清。就在我默默检查道具的当儿，平淡似水的声音忽然插入：“林添，你怎么不上台？”我连头都不抬：“你也不是没上去吗？”他显然不消受我这个冷笑话，他叹气：“你又何必如此遗世独立？你这样不过是苦了自己，该得的还是理直气壮地去接受。”我停下手中的活，慢慢直起身，梁思和坐在通向灯光间的楼梯上，微微皱着眉，在昏黄灯光下愈加神秘。我倒有些认不出他了，虽然共事四个月，却始终无法真正了解彼此。我眯着眼：“你大概是很了解的我吧？”他也不奇怪我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说，永远不会有人能了解你。”我默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懒得反驳。他在我面前也习惯自言自语：“你本不是平常人，在这里你是在消磨……” 
　　这时鼓掌声从左侧的通道口传出，然后暗处闪出颜方正，他“啪、啪”地拍着手，脸上是与颜渊如出一辙的懒散笑容：“梁老师，说得好啊！林添同学真不是平常人呢。”说着，便走到我和梁思和中间，两边看看。 
　　我是早料到这一幕，因此毫无讶异。梁思和如此八风不倒的样子倒真有些出乎我意料，更由此可见他非凡人。颜方正显然更是人物，他笑容不变：“两位都镇定的很嘛！梁老师，我们稍后再聊聊如何？那么林添同学，你是非要我揭底吗，你还是乖乖和我走吧。” 
　　我冷静对答：“不管你是否想当场和我过不去，你总要考虑到台下还有两位贵宾呢。”我意有所指地朝幕外面瞥了眼。谅他本事再大也不至于把我这样运出去。 
　　他看着我，竟状似很有趣地笑出声：“林添，你还指望他们？叶荣群他对这可没兴趣，至于庄先生嘛，他可能自身难保啊。”说时，厉芒闪动，狠角色身份暴露无疑。 
　　我轻笑：“是吗？”话音才落，那个张狂声音便也从幕后传来，只见庄子辉撩开幕布，虎步龙行地走来：“哎，还是小添知我呢。我更爱你了！不过颜兄，你算盘也打得太精了，我象那么容易就被你摆平的吗？”颜方正竟然也不动声色：“我早知道庄先生是那个道上混的，猫还有九条命，何况你呢？我只是给你点警告，不要以为我不出面，你就能独吞了。” 
　　他们眨眼间便对面而立，两个西装革履的大亨那儿一站，压迫感顿起。一张俊美而邪气的脸庞终于不复笑容，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而另一个活象流氓的家伙倒是一脸轻松，笑容灿烂，很是吊儿郎当。我和梁思和倒成了配角，我陡然感到可笑，我这个战利品似乎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他们在闹的不过是如何分配。我从没如此觉得荒谬，我在他们面前真的不是人吧！对峙的结果是拿到如同玩具般的我，原来人之尊严可以被践踏至此。 
　　我笑，两人俱回头看我。他们大约觉得我不可理喻吧。我笑说：“好，好，你们继续！真是不错啊！继续继续！”我挥着手示意他们尽管再做这种蠢事。如此一来，他们倒是同仇敌忾，齐齐面向我。颜方正说：“你又得意什么，已经是板上鱼俎，不过是任我等取舍。”庄子辉也不禁冷笑：“小添啊，你到现在还不想承认你的身世吗？看来是要我揭穿喽？” 
　　我无语。他看了冷笑得更加厉害：“林添，其实你如果以正常冠姓的方法来讲，应该叫陈添吧！你是现今世界最大也是最神秘的黑道组织‘清天盟’盟主的唯一侄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被誉为‘黑神’的全世界黑道最至高无上的领袖陈祖昆现在已经病危，可以说世界上所有最有权势的人都在找陈添！你还有什么话说，我可爱的小添？”他特别在“小添”两字上加重，讽刺之意太过明显了。 
　　我自然还是无语，早在那天颜渊对我说了番暗喻的话后，我就已经了解。可是我恨啊，恨为什么我总是逃脱不出“清天盟”的阴影？我恨难道注定要在陈祖昆的巨大背影下生活一辈子？恨我为他还要受多少苦？恨我到底前辈子做了什么孽？我现在又成了牺牲者，我心中痛恨：你好啊，我永远不能忘记的“伯伯”。临死前还让我受尽苦楚？真是好样的，你为什么不早点死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我的眼中必定是无边无际的怨毒，这种十几年累积下来的恨任何人看到都会触目惊心，他们俩想必也看得悚然，脸色都有些怪异。这时幕外又传出一道声音：“大家说开毕竟是好事，不介意我也做做调停人吧。”虽然是如何文雅，如今我听来却是讨厌。果然叶荣群也来凑热闹。他进入台后，身边还有被他保镖夹住的校长大人，一脸土色，毕竟还是没见过如此大阵仗。后面则尾随了一大批被现在我面前的两位大亨包围住的演员，未眠也在其中。他显然在外面也听到了许多，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就如同我是个陌生人一般。我心中一痛，脑子更加混乱。 
　　他看了我一眼：“林添，这里一切祸都因你而起，你说怎么办？”我低着头，我知道我现在眼中还是一片怨毒，怨这里的所有人。我努力稳定情绪，好半晌才恢复过来，然后慢慢说：“我看着办？我能看着办什么？我怎么惹祸了，我有叫你们几个来多管闲事了吗？我伯伯找我，你们那么热心，居心是路人皆知，我又做错了什么？你，叶荣群，不要自以为是，你要是没想干嘛，就从这里滚出去。调停个屁，这有什么好调的，强权罢了。” 
　　他被我说得铁青，浑身发抖。平日里从无人如此，今日也算尝到苦头，但断定他也不敢怎么，他敢去斗“清天盟”？他半天才说：“好你个林添，想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他才说完，只见庄家和颜家保镖的枪都举起，黑色枪管全对着他和他的部下。庄子辉漫不经心地说：“老叶，是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吧？我们可没允许你做什么荒唐事！”旁边的颜方正也嘿嘿在笑，仿佛在嘲笑他的不智。叶荣群脸涨得通红，但最终他也是枭雄，勉强微笑道：“哪里哪里，两位兄弟实在误会了。我看今日谈下去，也没结果，不如明日去我开的静心坊谈吧！在学校里也不方便。” 
　　那两个人略想了想，然后对看了眼。颜方正邪笑着说：“好啊，就照老叶的话吧。明日大家心平气和地说也好，就7点见面吧！”三位迅速决定一切，然后庄子辉又假惺惺地转头问我：“怎么样？小添，你看如何？”我冷冰冰地说：“有我选择的余地吗？我不去，你们也会拉我去，我也只得去了，是不是？” 
　　三人都“哼”了一声，仿佛在说我识相一样。然后如潮水般就收起武器，朝外退去。庄子辉在与我擦肩而过时，摸了摸我耳垂。我不禁寒毛直竖，一阵恶心。他则低低一笑，临出去前还拍了拍至今还没缓过神来的校长。 
　　众人得到自由，却依然寂静如死，象看鬼一样地看着我。我一笑：“快换衣服吧，道具放好，不要弄坏。”然后昂首挺胸地从呆立不动的人中间走过，下了舞台，出了剧院。 
　　我一个人在路上走，平时还很热闹的校园路现在却寂静无比，我苦笑：难道都是被我吓的？还未想完，就看到一个扎着麻花辫子的女孩子低着头走过，明显在与我擦肩而过时身体僵硬。我淡然一笑，只怕这次即使安然度过，我在这里也是没法呆下去了。就在胡思乱想间，后面步履匆匆，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未眠。我没多想就转身，然后就撞见他疑惑和僵硬的脸庞，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添，为什么你不和我说？”BC望天 于秋之屋 原创！ 
　　我充满忧伤地用目光抚摸他朝气蓬勃的额头，缓缓说：“我不想的，未眠，我不想的。你要知道，我从来不想的。但……你能明白吗？” 
　　他还是不懂，依旧疑惑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挣扎着笑：“你终究会懂的。未眠，你明晚会来吗，我还是想看看你。未眠，未眠，未眠！”我支持不住，连忙转身，含糊地说：“就让我多叫两声吧，今天你也不要过来了，早点回家休息吧。如果明日没事，还是来。好不好？”他依然没有回答，我告诫自己要保持微笑，于是我微笑地走开，越走越远。 
　　第二天我懒懒地睡到下午才起床，懒懒地吃了点东西，再懒懒地穿衣服。大约五点就出发了。费了好大工夫才到了地头，我抬头一看，原来这也叫静心坊？28层的大酒店却有如此反差的名字，叶荣群真是够独具匠心啊！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四十五了，应该都已到了吧。这时一个侍者走到我面前，恭敬地问：“是林添先生吗？请这边走。”我点头，然后和他进了被誉为“梦幻王国”的静心坊。到了顶楼的一个大包厢后，我一进门便见到他们三位大亨都已到齐，连他们的宝贝儿子也来了。我迅速瞄了眼未眠，他面无表情。 
 
 
 　　叶荣群首先笑道：“既然都到了，我们先举杯庆祝一下这难得的相聚，如何？”说着，他率先举起高脚杯，红色的液体在明亮的灯光下分外耀眼。所有人都举起杯子，大家心怀鬼胎地干了鸿门宴的第一杯。我喝完放下杯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冷不防地一抬头就见颜渊看我，他一见我视线到了他那儿，就眨了眨眼睛。我心里一动，似乎有些领悟。但也若无其事地转开眼。且看他们三位父亲斗法吧。 
　　接着是一大堆的虚应故事，大家都明白在这种场合谁先开口，就说明谁最急切，其实就落了下风，任人取求了。因此所有人都憋着不说，但当然谁无意，那说了便说了。最后还是叶荣群先说了话：“我想还是切入正题吧。我首先声明，我对接手林添先生没有任何意思。两位如果想护送他的话，尽管请便。我只是见这事很可能影响我们三足鼎立的形势，所以自告奋勇地来做个调停人。两位老弟有意见吗？”他征求意见地看向庄子辉和颜方正，他们两个人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不禁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两位就开始协商吧。” 
　　我冷眼旁观，隐忍不发，我急什么？要我出场的时候还早，他们真以为我是好捏的软柿子？我微微瞥了下未眠，他从头至尾都面无表情；凯峻老是微垂着头，也看不到他在想什么；颜渊则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早有计较：今日看来要另生枝节了。 
　　庄子辉率先说：“颜兄，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和我争了吧。你毕竟不曾在那条道上混过，与‘清天盟’实在没什么关系，你何必趟这混水？”说来是一番诚恳，掏心掏肺的样子。 
　　颜方正显然是志在必得，他也不接这茬子：“庄兄弟，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不要逞强，三月前你与我抢生意失利，损失惨重。后来又有大量股票在我手中，你恐怕需要好好权衡一下了。” 
　　不料庄子辉仿佛成竹在胸，听着连眉毛都没竖一下。不慌不忙地说：“颜兄，此言差矣。如果我连这些风浪都经不起的话，这商界还有我立足之地吗？你那些股票早已被我用各种方法做了手脚，所占股权不足5%，连进董事会的资格都没有，请问能对我产生什么危险？至于那次的失败确实是我大意了，但我撤回赞助学校的资金不过是个幌子，让你降低警惕，虽未取得完美效果，但还有些作用，你说是不是？” 
　　颜方正大吃一惊：“原来庄兄并没因为那次竞标失利，引起信用危机？看来是庄兄自己放出的风声了？” 
　　庄子辉气定神闲：“颜兄说对了，我为了小添可费了好大苦心啊！你说是不是，小添？”说着，便朝我抛了个媚眼。我心情本就恶劣，自当是微风拂过不去理他了。 
　　颜方正久经沙场，很快平静下来：“不过，庄兄，我也知不可能轻易搞定你，早做万全准备。首先我把你的股票通过三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套现了，如今也不成为我累赘了。而且此事我已和‘清天盟’联络过，如果不是我提人去见，必定是有人不守道上规矩抢了我的人，那么大概也是逃不过他们的追杀了。庄兄以为如何？” 
　　我一听，心底暗暗高兴，让他们狗咬狗去吧。事情还早，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我看席上各人表情，都仍然是老僧入定般，毫无二致。尤其是叶荣群，脸上总是那难解的笑容，异常古怪。我一惊，恐怕他也不安什么好心。我再一转，见那颜渊又看着我，眼中情绪十分愉悦，我实在莫名其妙，他有什么值得如此高兴？ 
　　这时庄子辉大笑：“颜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也早已去打过招呼，声明我和你是公平竞争，不存在耍小手段。而且呢，我也知你在那次我邀请小添去吃饭时，故意找人做手脚让我公司的帐本出了问题。” 
　　颜方正笑：“这样说就不对了。这事可不是我做的，只是有不知名人士传真于我，我不过为他人做个顺水人情，告诉纪检局而已。”我立刻浑身大震，联想起梁思和那晚和次日午后奇怪言语，难道说他是颜家的人……我对他的好感顿时破灭，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啊！ 
　　我已听不下去，这种尔虞我诈实在不想去听，也不想去思量我到底要被物化成什么样子。我“腾”地站起身，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来，我匆匆说：“我去下洗手间。”众人立马放心，大约思量我也逃不出他们掌心，因此默然。我于是出门找个地方去冷静下。一出去，便是三帮人泾渭分明地站着，我叹气，也太抬举我了。 
　　我踩在暗红色的绒毯上，无声地朝洗手间去。才转弯，就见一个眉清目秀却极健壮的男孩子从暗处闪出，急促地说：“林少爷，我是颜渊少爷的手下，快和我走！少爷此举并不是其父授意。我们在顶楼早安排了直升机，迟恐生变！”我一转念，无声笑起来，点点头。他立刻拉着我向尽头的紧急出口跑去，拉开门，就爬楼梯。门“砰”地一下重重地关上，然后就听到大喝：“什么人？”接着身后一片人仰马翻。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传来，还有叫声：“不许逃，不许逃。” 
　　由于这顶楼包厢相当与普通楼层的4层高，我和那个男孩子爬了好一会儿才到，推开沉重的金属门，夜风顿时凉爽吹来。一部巨大的直升机正等在那儿，螺旋叶在不停地发出轰鸣声，我们艰难地爬上飞机，这时众人已追来，男孩子催促飞行员快开，就在我们拉上机门时，子弹已呼啸而来，“砰砰”打在防弹的门上。很多保镖奋不顾身地冲过来，但为时已晚，直升机已经飞了起来。 
　　我在远离地面的一刹那，看到未眠不解和惊惧的眼光，心房急剧收缩，就如同心脏病一样，险险透不过气来。我感到心灰：就这样完了吗？ 



　　第一部 完  
 
 
　　我最终被直升机送到了郊外一座小山上，降落在粗不止合抱的森林中，其中原来是别有洞天。我们停在一个小型的机场，那个男孩子率先下去，然后微微弯腰：“林少爷，请下飞机。”我在他的搀扶下站到地上，我一环顾四周：确实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树木都是百年以上，自是极具遮蔽视线之用。而在我们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豪宅一栋。我当然猜出颜渊必是此宅主人。男孩子在前带路，我则在后跟着。我看他也是个沉默寡言之人，便问：“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你的名字？”他头也不回：“我叫费彬，你就叫我阿彬吧，少爷也是这样唤我。”我无语，显见他对其主子极为忠心。而如今我还不知是福是祸。 
　　我被带到那处别墅，屋里其实仆人并不多，而易见的是费彬现在是别墅里的主管。他把我安置在三楼一主间里，然后无声告退，我料是来日方长，也就不急于现在了。我打开落地窗，走到露台上一看，不禁赞叹：真正是好景致了。我这露台正对山后，在不远处就是蔚蔚蓝海，白色沙滩在阳光下反射出白金色，极是夺人心目。海风与山风一融合，草木的香气混合着略略的咸味，令人心旷神怡。我痴痴得看着舒展着缓缓波涛的大海，有多少年头没有看到过海了？尤记得幼时母亲抱着我在邮轮上看爱琴海的深邃和浪漫……只是流年如白驹过隙般飞走，而斯人也已逝去。 
　　天色渐暗，风吹得有些凉。我环住自己肩膀，转身进了房间，关好窗。坐在床上，茫然四顾，陌生一片。我的生活在别处罢了。我暗自思索：这书是读不成了吧，虽说初来时并不喜欢那个大学，但呆长了自是有些感情的。而且我向来喜欢读书，至少它没有欺诈，我该得就会得到；可现实中却往往不是如此。 
　　我在黑暗中坐了许久，越发有些痴呆。这时有人敲门，门外传来费彬的声音：“林少爷，晚餐已准备好。少爷也已来，请下楼用餐吧。”我一听，倒是精神一振，有个人可以问问总比没有好：这个胆子极大的颜少爷敢在老爷子的眼皮底下做小动作，当真是人物了。我下楼到了饭厅，欧式的餐桌上简单的几个中式小菜，很清淡，但讨我的喜欢了——山珍海味不是每个人都消受得起。颜渊笑看我走下楼梯，他是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我也就不客气地朝旁边的位子走去。他也不问我这里住得如何，径自开动。我转念一想，其实我无异于阶下囚，他自无须关心。我自嘲一笑，便拿起筷子吃饭，宁死不屈也不用挑这时候。 
　　寂静吃完饭以后，彼此坐在椅子上不动弹。我知道他在等我问话呢，我不再装谦逊了：“颜渊，这个……你这事颜方正不知吧？” 
　　他挑挑眉，嘴角勾出一个笑：“哦？你认为他会知道吗？大约他真了解的话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吧！”我最讨厌他的就是一副洞察一切的样子，于是冲口而出：“是啊，是逃不了，但大约你也跑不了被他扒掉皮的结果吧？”他陡然忧伤，眼中迷雾又起，脸色是说不出的刻骨哀愁，就如同那次我看他在山中给我弹darkwave时的表情：“你说得对，我是跑不了了……我是跑不了了啊！”我顿生后悔，何必呢？何必为难他呢？他这次还不是救了我，让他几分又何妨？更何况我也看出他不如表面风光的吧。五十步不过是在笑百步而已。 
　　我沉默半晌，然后说：“是我不好，你救我倒是我不知好歹了。”他收起那忧伤，邪邪地笑：“算了，也没什么。我被误会得还少吗？早不当回事了。其实本想把你送出国，但时间太紧迫，不易办到呢。如果当初在救你时直升机飞得时间太长，庄伯父他本是黑道中人，又认识警方，半小时内一拉开空中搜查系统，避无可避。所以只能先火速飞到我这秘密布置的别墅，在空中展开搜查前先降落。以后再想法送你出去。”我大生感激，甚至有些受宠若惊：“颜渊，你何必花如此多心思？哎，不值得的。”他笑着避开这个问题：“你先改改称呼，叫我渊吧。”我想对救命恩人，我也没道理不从善如流，于是点头。 
　　他又是笑，他的笑与未眠是如此不同，但都是年少痴狂的笑。我有些恍惚。他看我脸色不太好，便说：“你也累了吧？先去休息，有事还是明天再说，不急于一时了。”说着，自己先站起身，走过来帮我拉椅子，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被他扶着上楼梯，最后茫然中道了声“晚安”就关了门。我躺在柔软的床单上，心中象掉了什么，我想是要补不回来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艳阳高照，我坐起来，昏沉中还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在哪里。我过了半会儿才想起，这——这不是我的家。我笑，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了。我走到露台上，朝下一望，颜渊在屋后花园里割草。乍看倒吃了一惊，他穿著件风凉的蓝色海滩衫，轻柔的风吹过便微微飘动。手里把着个割草机，嘴里还似乎在哼着歌。我微笑，很有居家的样子啊。大约我才见到他的平常状态。他的半长头发随风飘逸，脸庞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突出的五官流转着一层古铜色。我歪头瞧着，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屋子。 
　　梳洗完毕后，我便下了楼。这时间早饭是不合时宜了吧。于是我也没去麻烦厨房的人，径自朝后花园走去。他这时已经除完了草，正拿着小锄子在翻土。我找了个椅子随便坐下，他竟然还没发现我。我不禁笑，但也不打扰他，只是远远看着而已。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完成，直起身，用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接着他头一转，看到了我。微微一楞，随后惯有的吊二郎当笑容挂在嘴角：“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都不晓得呢。”我也笑：“来了很久了，只不过你没注意。” 
　　他眼睛眯着，仿佛在遮挡阳光般：“哦，我对园艺有种与生俱来的热爱，从小便缠着家里的园艺师，从他那儿学了不少啊。”他似乎兴致很高，都有些手舞足蹈起来。我和他中间隔着一个花坛，距离很远，但心的距离很近。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在咫尺，心却天涯相隔。我很早进入社会，如今这样的交心真是屈指可数。他的可爱之处想来也就在此。我笑看他的孩子气，他说了不过瘾，特地绕个大圈跑过来，坐在我旁边，又说了开来：“那时我在学校的园艺比赛中无敌，是没有悬念的第一名。老师们都说我长大后做园艺师绝对前途无量，我也是踌躇满志。但是……”他停了下来，脸色怅惘万分：“我父亲不同意，于是……一切结束。” 
　　我无言可对，不过是又一桩豪门强迫史，后面的抗争历程是不听也罢，反正总是胳膊斗不过大腿。他面对我，一脸诚恳：“林添，你不知道吧。我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有种抑制不住想对你倾诉的欲望。我只是看着你，就感到安全。我必须告诉你，你对我而言真的太特别了。”他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我放在椅子上的左手，汗津津的，滚烫滚烫。 
　　我没有抽出手，只是低低地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去采访你。但那次恐怕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吧。” 
　　他的手仍不放松，头却望着天：“我在你中学时就见过你了，那时我父亲就调查到你是陈祖昆的侄子，他让我来监视你，同时不要让庄伯父和叶伯父捷足先登。所以我早知道你，也知道你是如何才华盖世，更是知道你和叶未眠的关系。”他说最后句话时平平淡淡，但我却胆战心惊。我不但早被戳穿身份，连自己的生活都是事无巨细地全部摊在那些人手中。我不寒而栗，如此说来叶荣群早该知道我和未眠的事，那么他为何到现在还隐忍不发。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下子把自己也吓了一跳。我突然感到或许最可怕的是未眠的父亲。 
　　我很久才找回声音：“那你现在无异于背叛你的父亲，他以后必会知道，你到时如何自处？”他“嗤”地一笑：“他什么时候真正把我当过儿子了？我母亲从来是独守空闺，他在外面的私生子多如牛毛，只是碍于我母亲家那边势力也很大，若把我们母子俩真赶了出去，占有颜氏企业不少股份的娘家哪会同意，绝让他应付不过来。可以说，他不过是把我当成继承人，一个工具而已，”他说着说着便冷笑，“我在他眼中哪是个人？” 
　　我也笑，原来大家都不是人——你我是不被当人看，而他们则根本就不是人了。我想了想说：“我猜他必也会防你一脚，否则以后你掌握了董事会他就没戏唱了。不过你也不会没想到，这次大概也是有备而来。” 
　　他终于低下头，脸上的笑依然邪气，但分明如此悲哀：“是啊，是啊！就是这样勾心斗角。我这处别墅其实他也知道，昨日我带你来此，就是想出其不意。以后即使他知道是我救了你，他也想不到我会带你来这里。何况他要查到是我干的，必得费大力气了。”他手朝屋子一指，说：“在山前，隔一座山头便是庄子辉的家宅，就是庄伯父也猜不到有人敢在卧榻之侧堂而皇之地藏人。”话里掩不住他的得意。 
   
 　　那只握住我的手越发烫，但是我的心却无止境地沉下去：人生也不过是如此，我暗算你，然后再被另一人暗算。我脑子里浮现出我曾经可爱的家庭，但何其脆弱地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而令我痛不欲生的是纵使我知道是暗算，至今仍在渺渺之中。相形之下，颜渊倒是有福气了，他至少还知道“努力”的目标。不过经他这一说，我对他确实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我也不挣扎，任他这样握着。最后还是他自己松了开来，他对着我笑：“你真是我克星。这种羞耻的事，我断断是不会和外人说的，今日竟不知觉地向你吐露。果不其然啊，见到你我就感到安全，想靠在你身边，哪怕就是这么静静坐着也是好的。”他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我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动容。未眠怎么从来就没这样说过呢，还是说他在我身上从来就没这样的感觉。我和他的关系始终是一团迷雾，我想要永远，但是连他是否肯都不知呢。一想起在直升机上看到的最后一眼——他那不信任、不原谅的眼神，我就心痛难当。 
　　他的手就放在我手旁，触手可及，我依然没有移动。我整理了下思绪，然后说：“哎，你这样说我怎么消受得起。不过现在我也知你是真心为我好，我实在是感激。我这十几年也是挣扎过来，辛苦万分。说起身世，当真是离奇。拍成好莱坞电影也是不为过了。我想你必感到好奇，也罢，今天说出来也算让自己舒坦些。” 
　　我看向他，他本该是邪肆的眼光却显得真诚。我了解他的意思，也放心他绝不会说出去。我微笑，真是找到个知己了，于是悠悠道：“我的伯伯，你也知道，就是陈祖昆。我爸爸和他一道创立了‘清天盟’，爸爸掌管内部事务，陈祖昆在外面打拼。后来爸爸遇到了我妈，他们准备在结婚后退出这一圈子。于是爸爸和陈祖昆说了这事，还要把象征‘清天盟’至高无上权利的‘碧玉龙钻’交给他。他勃然大怒，声称要把蛊惑我父的妈妈给杀了。他向来说到做到，不得已下我双亲连交还‘碧玉龙钻’的时间都没有，赶快从美国逃到这里。” 
　　我说着惨然一笑：“在逃出来不久后，我便生了下来。不过四五年的时间，我父母又生了妹妹。但这时竟然有人得了消息，追到这里妄图抢‘碧玉龙钻’，刚开始我爸爸都吓退了他们。不想在我们还没来得及搬家之前，他们就下了毒手。趁我妈妈带着我出去买东西时，炸了我家。我爸爸和妹妹就这样被活活炸死。”我有些说不下去，颜渊没有说话。他伸过手臂，轻轻环住我。我软弱地靠在他胸膛里，一动都不动。 
　　我想了想，继续说：“咳，我没事，陈年往事而已。只是苦了我母亲，她是如此悲痛，但又不得不为我这才5岁的孩子考虑，她找了份工作独自养我。但那些人就是不放过我。既然先前杀了那么多人仍找不到‘碧玉龙钻’，那显然是在我妈妈手里了。于是就一路追了过来。妈妈幸亏早有准备，最后关头把我托付给一个朋友开的孤儿院，我才逃掉一劫。但我妈妈为了保护我，在诱敌时还是被杀了，”我挺了挺身子，从他怀里坐正，淡淡道，“孤儿院对我很不好，是靠着自己才活到现在，否则大约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一具饿死的躯体了。至今我还没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大约除了学校的宿舍我是无处可归了。” 
　　我无所谓地说着，心脏却极具收缩，仿佛要停止一般：“其实这也没什么，我最恨的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那些人的来历，他们不但蒙着脸，而且作案手法极为高超，没留下什么痕迹。我还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现在应该知道我还活在世上，却迟迟没有行动。难道真是怕了你父亲这三位大亨？” 
　　颜渊没有回答，只是抱住我，轻柔地抱住。午后阳光洒在身上，让人感到懒洋洋。我用手指摸了摸脸庞，还是没有眼泪！我思忖，我今生大概是没有血泪了。我柔声说：“渊，放开我吧，我真的没事。”他不松手，把头埋在我颈里闷声说：“不要，不要。添啊，你能不能不要让人那么心疼。依靠我吧，我发誓一定让你快乐，好不好？就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沉默半晌，淡淡答：“渊，我是一个人孤寂惯了，你不要为了我这么个不值得的人付出一切。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 
  
 　　他不回答，我分明感到自己脖子上被他靠着的地方凉凉的。过了一会儿，他猛然站了起来，直接朝屋子里走去。 
　　微风吹过，爽人心脾。我呆呆坐在椅子上，觉得无限悲凉。 
　　那天以后，他绝口不提曾经发生在花园里的事。我自是善解人意，他不愿说我正是求之不得，也犯不着去让别人再去尴尬一回。他自然还要去读书，我则失去了自由的资格，只得整天窝在那栋别墅里，也不敢乱走。我了解自作主张只会带来不必要甚至后悔不及的麻烦，因此就是晒晒太阳，或者——去书房看书。我一看他书房里的书，就知道他不是个徒有其表的人，里面涉及的类别极其庞杂，翻看时随处可见小笔记，当真是勤奋了。如今沽名钓鱼之辈多，安心读书的人反成了稀有之物。我不禁又添了几分好感。 
　　一天我坐在红木的安乐椅上，正悠闲地看斯坦因的《历史研究》。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知道是费彬每日例行的送午茶。果然他略等了一下便开门进来，推着小餐车，上面放着一壶红茶和精致西点。我第一天看到时还真有些不敢消受——自己不过是清寒布衣，真要享受豪门待遇时，心里却发虚起来。他倒是面不改色，当时便平淡回答这是少爷吩咐，满脸的忠心耿耿。我顿然语塞。 
　　今日我打定主意，要与他沟通一番，十多天过去我和他依然除了点头找不出什么可以继续下去，总不能终日大眼瞪小眼。于是在他将茶点放在桌上准备告退时，我漫不经心地唤住他：“阿彬，你也不要忙了，陪我坐一会儿吧。” 
　　他清秀的脸似乎永远没有波动：“不了，林少爷。我还有事要做，等少爷回来陪林少爷吧。”说着，便略欠了欠身，朝门走去。 
　　我哪会如此容易放他，继续漫不经心地说：“这里向来冷清，你在忙什么呢，是国家要务吗？还是出去发呆呢？这倒确实是有事要做啊！”我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口奶香味十足的伯爵红茶，同时也静等他的回答。 
　　他走到门前的步子立刻停了下来，在那里站了半天，才回过身平静答道：“阿彬只是怕打扰了林少爷看书的雅兴。”然后便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 
　　我笑：“怎么会呢，我还巴不得有人说说话呢。不要傻站着，坐啊！”我拍了拍身边的铺着暗红色绒垫的欧式坐椅。他不再有异议地坐下，依然不开口。我只能自说自话：“你呆在颜少爷身边很久了吧。他曾对我说你是他最信任，也是最体贴的侍从呢。” 
　　费彬脸上突然闪过非常复杂的神情，快得连让我回味的余地都没有。我于是暗自上了心。他声音稳稳地说：“是的，我是颜老爷从小给少爷的贴身仆人。不过后来便被少爷派到这里做主管，因此老爷大概也是不认得我了。”我想也是这样，否则渊哪会让他来救我。 
　　我再接再厉道：“那你大概是一直服侍颜少爷的衣食起居的吧，可谓对他是了如指掌啊！”他默默点头：“是的，我到现在为止也在服侍少爷的起居，当然他到学校去了就要靠少爷自己了。”他说的同时我就一直在琢磨他刚才的神情到底怎么回事，那种神情近于痛苦，又有压抑，他要隐藏什么呢？我看他向来冷静，此事必郁结于心很久了。 
　　我想了想，试探地问：“你怎么不去上学呢？看你年纪与我们差不多，应该也是上学时候啊。”他脸色不变：“其实我初中也没念，就被送到日本顶级武术学校，后来再回来时就直接被送到这儿，连颜家祖宅都没进一步。” 
　　我听了惨然，又是一个不自愿的例子，我们在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由自主，辛苦万分却仍然努力活着，真是生来的悲剧！  
 
 　我想了想又说道：“颜少爷在学校很受欢迎，长得好又有能力，女孩子都非常喜欢他啊。你如果去校园的话，一定也会引起轰动呢。”他镇定如常：“我怎么能和少爷比，他是人中之龙，我不过是小小的蚂蚁罢了。我们之间的差距如同鸿沟。”他说得平静，但我何其敏感，脑中刹时划过一个念头。我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已明白他先前神情为何而来。哎，又是“情”字恼人啊！ 
　　在我这立场自是不好说什么，只能微微点拨地说：“阿彬啊，你这年纪实在不需要去考虑谁高谁低的问题。自己总有长处，一个人能将优点展现出来已是不易，老和他人比较是很累的事。你要学会放开，作茧自缚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感情之事，不是切身还是少管为妙，我点到为止已是极限。 
　　他看了看我，没什么表情地说：“林少爷多虑了，阿彬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自己的路还是自己走下去吧，多谢林少爷的关心。”他倒是不领情，一句话都挡了回来，我无话可说。彼此相对良久，他率先开口：“如果林少爷没什么事，请容阿彬告退了。”我被他几个软钉子一碰，也委实无法继续，于是点头。他站起来，欠了欠身，便走出去。我沉思地看着关上的门，心中也预料不到日后与他们会有如何纠葛，但也知道日后有得麻烦。 
　　那天是周末，颜渊下午便回来了。他如今对我极之关心，每次进了屋子，先是来看我，和我谈谈话。我心里感激非常，但表面却不显露一毫，只怕稍有亲近之态，异日便更难收拾。也曾委婉告诉他不必挂念，我能有此地步已是万般满足。但他笑说一人呆在偌大房间不免有孤寂之感，他若能够就定抽空陪我。说时哪有校园里不可一世的表情，在我面前真是如猫般温顺。我感慨：人啊，总是爱错人，偏要自讨苦吃，我、渊、阿彬不都是如此吗？ 
　　我其实苦笑，孤寂对我来说已如影随形十多年，早就习惯，再凄苦之事我也捱了过来，如今有栖身之地真是无所求了。但这些他又怎会了解，世界不同万难体会他人之味。好点说也就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我只得沉默。他看我不说话，便想法逗我，和我说些学校里有趣之事。我听着越发想念校园，毕竟还是纯洁地方，而且有我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我转念再三，还是问了：“现在学校还太平吧？” 
　　他眼中带有笑意：“那是自然，你这大事也过去了半月之久。依人健忘之性，早就丢入记忆深处了。只是外面不太平罢了，所有人都在搜索你留下的蛛丝马迹。表面上各人还是过各人的生活，一片安居乐业的大好景象。” 
　　我真是被最后句话刺痛神经，咬唇半晌才说：“那……那……叶未眠怎么样？他没什么事吧？”我感到卑微之极，有时为了爱情，我也真不像自己了。他脸色马上勉强起来，看着我冷笑：“你还忘不了他？可惜大概他早把你置于脑后了，他近日奉父之命与葛云琼打得火热，这也难怪，毕竟葛云琼家里地产丰厚，很有战略意义啊！”我痛如刀绞，张开嘴想为他辩解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感到周遭一片黑暗。脑中空白，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挽回，现在我也是寄居人下，不是自由之身啊！ 
　　他看我脸色苍白，表情更是难看。但也不再刺激我，只是默默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那好朋友——庄凯峻现在可是风云人物。突然之间变得到处留情，很是风流。他样貌也不差，仗着财大气粗，桃花运是‘络绎不绝’啊。”我本就悲痛，现在被他一说心情更差，我和凯峻虽说决裂，毕竟曾交好很长时间，情如兄弟，又怎会不知他为何如此。我如今怀疑当时激愤之下绝交之言是否太过，否则今日他也不至于此。 
　　当晚我一宿无眠。半夜里实在睡不着，想下去喝杯热牛奶。走到厨房口时，听到里面传来说笑声。我不禁放慢脚步，只听颜渊笑说：“你这傻阿彬，连做个馅饼都弄成这样，还管家呢。”我隔着过道与厨房的透明玻璃，看到费彬在灶台边拿着锅子，脸通红：“少爷怎能这样说阿彬，我本不是烧菜师傅。少爷想吃好的，去叫傅伯起来为你弄吧。”说时，真有一脸羞惭，配着他壮健的体格，说不出的可爱。 
 
 　　颜渊一脸坏笑，坐在旁边的小餐桌上。伸手摸了摸费彬的耳朵，接着便看到他的耳朵一下红得象烧熟的虾子。他更为害羞：“少爷，你总是玩我，很高兴吧。”颜渊只是大笑，却不回答。费彬简直是烫红了脸，眼中虽是兴高采烈，但嘴里“哼”了一声，转过身做他的馅饼去了。 
　　我看着他与平时迥异的神态，和渊的开怀大笑。释然地想：如果这两人能在一起，大概是可以幸福的了。我于是微笑着转身，朝黑暗里悄悄走去。 
　　日子还是如常地过，表面上也看不出费彬有什么异样，仿佛那晚之事只是梦里繁花一般。想来对颜渊和费彬而言，这是常有的事。我暗地庆幸，如果渊真能对费彬好些，大约我俩之间也可少好些尴尬之处。但费彬对我依然不冷不热，我倒是不以为意：同是过来人，这点意思还是明白的。如今我孑然一身，还计较什么呢？ 
　　那天，我在花园里画素描，蝴蝶翻飞，原是很美的，只是当做画之人对生命没有热望之时，再美的事物也不过是平凡了。就在我画画停停的当儿，费彬忽然面带惶色得跑了过来，拉着我就走。我当然要问清楚，毕竟对他来说如此慌张确实罕有。我连画也顾不得拿，一路小跑地朝屋里去，进了大厅，他略顿了顿。我立刻问：“怎么回事？”他喘着气说：“颜老爷突然坐直升机来了这里，说要看看少爷的布置，并趁此踏踏青。现在已下了机，马上要出林子了。”我只感到耳边“轰”地一声。 
　　我自是了然，他定是听到什么消息，要来这做个彻底搜查。我迅速冷静下来，脑中一思索，对他说：“慌有什么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现在找个地方躲起来，你先定下心神，不要自乱阵脚。噢，不要忘了去花园里把画架子拿走。”他听着连连点头，又拉着我想上楼。我甩掉他的手，看他一眼：“你万不可慌了手脚，他们会不知道彻查房间吗，躲那里最容易被发现。我干脆去厨房，比较不受注意，而且也可穿厨衣略遮一二。”说完就朝大厅一侧的过道奔去。我才于过道处跨进厨房时，便听到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呵呵，渊儿把这里弄得不错啊！”心中不禁一凉，才一分多钟费彬定来不及把画架拿走，恐怕这东西迟早要坏事。此时后悔已是迟了，我也就安然进厨房，胡乱从柜子里拿了套白色厨衣套了上去。 
　　此时才下午，厨房当然没人，我于是从冰柜里取了只鸡，放在水里先化冻。又拿了个锅子，盛了大半水就放在炉子上热起来。一会儿便把鸡丢到已烧沸的水里，放了点作料，盖了起来由它自己炖。我看了看旁边的料理台，于是拿出些蔬菜切了切，就堆在那儿。我不慌不忙地做完这些，就出了厨房，站在过道边隔着透明玻璃远远观察大厅。 
　　那边坐着颜方正和一个极美丽的女孩，一头茶色的头发格外引人注意。费彬则站在旁小心陪笑。颜方正笑着端详他：“好多年不见，阿彬确实是大人了啊。渊儿也是多亏了你，否则还不知怎么样了呢。”费彬自是笑：“老爷多奖了，其实少爷向来不需人服侍，自己料理一切的。阿彬实在是没能帮上什么忙。” 
　　颜方正笑得愈加难测：“哦，是吗？那我真得留意了啊，渊儿如此能干，我是高兴啊！”说着，朝那个女孩一指：“你还记得吗，这位当年你曾见过，夫人的手帕之交方夫人家千金——方茶小姐。”我很明显地看到费彬脸色微微一变，但非常快地恢复正常。他恭敬地说：“阿彬当然记得，方小姐与少爷从小青梅竹马，今日少爷没在场真是可惜，他听说方小姐从国外回来必定高兴。”一直安静坐于一旁的方茶，听了便笑了笑。所有人都刹那间有些楞住，即使阅尽春色的颜方正都是吃惊。这一笑当真是胜若春桃，艳光四射。 
　　一片寂静中颜方正率先回过神来，他咳嗽一声。费彬立刻醒过来，朝他微躬身：“老爷有什么吩咐吗？”颜方正笑说：“带我和方小姐一起到处转转吧。我让我的这些人上楼去看看，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也好让他们汇报于我。”说着，也不等他回话，就挥了挥手，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立马奔上楼去搜查了。费彬头都不抬一下，手臂向外一摆，做出“请”的姿势。于是颜方正和不出声的方茶便走到花园里。阳光明媚里众人闲庭信步，仿佛其乐融融。 
　　这时方茶突然出声，清亮而娇脆的声音问道：“请问管家，那里的画是谁做的？”我掩在大厅通向花园的门里边，听着出了一身冷汗，早就知道它会坏事。颜方正本没注意，被方茶一说，也把视线移了过去。同方茶的反应一样，眼里吃惊不小，我知自己做画功底很好，他们必也不相信一般下人能画出如此出众的作品来。所幸费彬镇定如常：“这是阿彬闲来无聊所做，真是让老爷和小姐见笑了。”方茶笑了起来，于是一股春风吹过。颜方正意味深长地看了费彬一眼：“阿彬很会做画啊，这水平国际上也是屈指可数，不发展可惜了。”费彬唯唯应诺，只是不正面作答。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就回到大厅。那边厢保镖也回到楼下，当然了，肯定令颜方正失望了。方茶静静看着保镖的头领做了个眼色给他，他马上沉思起来。她嘴角于是也挂起一丝微笑，轻轻问：“颜伯父，我们是不是走了？”他先是没有回答，然后忽然回过神来，又是神采飞扬地说：“哦，马上就走，我们再去厨房看看吧，听说渊儿极是享受美食，必定布置得很不错。”我早知他不会轻易放手，于是悄悄回到厨房，去看我的鸡汤煮得如何。 
　　费彬脸色当然勉强，但也无法，只得带了他们来到厨房。我正在里面热火朝天地炒菜，还抽空看那汤。他们这帮贵人看到里面油烟四起，就不高兴进来了。但颜方正也是不走，我分明感到两道深沉的视线紧盯着我的后背，那里仿佛都要烧出洞来。但不知为何，如今的我却再难紧张，心中只是空空荡荡。 
　　那边颜方正开口问：“这个是渊儿的厨子？”费彬背对着我，保持着他对颜方正一贯的躬身姿势：“是的，老爷。这是少爷搬来后自己在外面饭店里挖过来的，对于烧一些清淡的菜颇有心得啊！要不，老爷和方小姐留下来尝尝他的手艺。”我听了大惧：费彬这般如此说，如果颜方正当真要仔细看看我，叫我转身，那就一切完蛋了。费彬这招“以退为进”实在拙劣，不但帮不上忙，只怕会陷我于绝境。 
　  
 　颜方正不接这话头，只是盯着我的背影笑说：“渊儿的厨子不是一般的努力啊，才两三点就准备起晚餐来了。”费彬当然无话可说，只是沉默。这时方茶微露贝齿，淡笑：“如此这般，那就打扰了。颜伯父，前面见屋后景色极佳，欣赏夜景也是好的。”说着，还故意将视线朝我移来。颜方正略微思索，才张嘴说：“既然如此……”一个平稳但深沉的声音插了进来：“父亲来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只见颜渊虎步龙行地走过通道向厨房来，身穿白色衬衫，白色的衣领硬硬得竖着，越显得英气逼人。他眼睛扫向方茶，口里也问道：“这位是……”方茶看着他，抢先说：“也不要颜伯父来介绍了，我自己说吧。我是方茶，你连老朋友都忘了吗？”他有些漫不经心，随口回答：“记得，记得，怎么会忘了呢。只是多年不见，变了不少，自是认不出来了。”她笑：“你当然不认识了，时光如梭，也怪不得你。但我现在已回来，少不得要你多多关照了。”他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哪里哪里。方小姐和父亲留下来吃顿便饭如何？”方茶又看了我一眼，笑面拂人：“这实在不好意思，本来想留下来也就是想见你一面，既然已经达成目的，也就不麻烦了。”然后转向颜方正，询问道：“伯父认为呢？” 
　　颜方正一直不开口，却也不看我，似乎有点恍惚。这时被她一问，猛然醒了过来，连忙大笑：“那是当然，不要打扰渊儿了，他学习也忙。那小茶，我们这就走吧！”颜渊脸色不变：“父亲还和我客气什么？留下来吃吧，本来就不费大工夫，我厨子不是正准备着吗？”颜方正笑得更欢，古怪地冲我的背影说：“不用拉，你厨子费尽心思烹调的大菜，我们也不急于现在吃，以后总有机会。”颜渊于是不答话，径自送他们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便转了回来。我也不睬他，还是自顾自地烧些家常菜；他也不说话，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静静看我做。我也确实动了番脑筋，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做了四菜一汤。我终于转头，看到他还坐在那儿，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把手在厨衣上擦了擦，靠在料理台上说：“来了那么长时间，一直白吃白住的，今日也不妨尝试下我的手艺。虽是些家常菜，但也用了心。”他还是不说话，默默地把厨房的桌子拉开，去橱柜里拿了些餐具，和我一起准备起来。我还去酒窖里取了瓶红酒，煞有介事地庆祝起什么。 
　　他和我干杯，酒杯的清脆碰撞声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我一口吞了下去。然后看向他，他也望着我，彼此对视。他还是说了：“添，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来我是多么开心。我从来感觉漂泊孤寂，但现在与你在一起真如置身天堂，如今让你离开我简直是要我的命。可如今形势越来越紧，恐怕我是留不住你了。一想起这，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早上起来看到自己头发掉了一枕头，自己都觉惨然。” 
　　我听了，心房紧缩。真是如此吗，我竟感到一种痛苦的甜蜜，冥冥中预料到如果时间再长些大约我真会爱上他。但毕竟造化弄人。我无语，再倒了杯酒，站起身，也为他倒满。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我的心一跳，只感到脸色发白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心脏的抽搐，其实早就有今天的准备。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抱住我，我却保持刚才倒酒的姿势不动，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嘴唇轻轻拂上我的嘴角。我忽然滑过一个念头，最终还是把头偏了偏——他没有吻到。他的脸顿时变幻莫测，低低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我憋了半天，其间室内死寂，我清晰听到两颗心脏的跳动声。我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要说，后来终于启口，声音微弱道：“何必呢，如此一来，以后更不可收拾了。” 
　　他脸色大变，眼中风云突起。他的手渐渐无力，慢慢放开我。退后几步，端详着我；眸里闪现晶莹泪光。他转过身，仿佛老了几十岁，拖着步子走了出去。我呆呆地听着脚步声越行越远，想来自己又是一个人了吧！ 
　　夕阳西下，红色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轻柔地洒在桌子上。漂浮着的金色粒子张牙舞爪，白色的热气从餐具里袅袅而上，我盯着出神，感到脸庞烫烫的，却平静异常。只是觉得疲倦，一种从心至肉体的倦怠让我坐着不想动。天色暗淡下来，屋里却感觉空旷，仿佛只有我一人。于是缓缓支起身，拿了一个碗，盛了点米饭，独自吃起来。我吃得很慢，却依然几次噎住。最后只得放弃，把剩下的饭菜都倒了。没人喝彩的东西留下也是垃圾而已。 
　　夜里我坐在花园的长凳上，晚风吹过，分外凉爽。看着远处波澜不惊的海，心中却惊涛骇浪：安稳日子到头了吗？就在这时，旁边坐下了个人，我没有回头，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他悠悠地说：“添，这里真的不能多呆了。我父亲会来绝不是偶然，要不是阿彬派人通知我，要不是我从学校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啊！”我心里如刀割般，他何苦如此？我已拒绝至此，他对我仍然着想至此。我该如何还清这份情？我艰难开口：“渊，一切都随你。我是了无牵挂，只对你万分愧疚。你即使不再管我，也是自己应得报应。”  
 
 　　他半晌无语，好一会儿才沉重地说：“我也不知自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人一负我，必报回。但对你，我只要一想到你，心就柔软起来，不禁情思缠绵。真正是冤孽！”我低头，看见他的手就在旁边，我刹那间有些沸腾，手指移了移，于是微微碰触到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然后一股暖意从指尖传来。我闭上眼，安宁起来。他在我耳边轻轻说：“我在安排海关的事，一办好就把你先送出去。呆在这个城市早晚要被查出。”我有点晕晕呼呼，半梦半醒间点着头，然后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那几天他一直没去学校，但也不留在家里，整天在外面跑。我自是知道在为我奔走。深知现在我欠他的已一辈子还不清了。四天后的下午，他突然气喘着跑了回来，在大厅就喊：“林添，林添！”我正在花园里看海，听到他的声音，连忙走了进来。他一看见我，不等我问便说：“我刚搞定了机场的海关，你赶快准备一下。再迟就真的危险了，外面形势实在太紧。”我不说话，默默地上楼胡乱理了些衣服，便冲了下去。他看我拿了个轻便小箱子，点了点头：“确实不能多带东西。直升机已在外面，快走！”我从他慌乱的语调里感到事情大概不妙，心中隐隐约约料到了些。 
　　我们才出了别墅的大门，要朝那条去小机场的林间小道去。就看到四周迅速出现许多人来，手里拿着枪，脸色都是冷漠。我一看反而镇定下来，偏头看颜渊脸色有点发青，不禁怜惜起来：哎，他为我真是受够了罪，他日后该如何过其父这道关呐。这时我们已被合围，从人堆里走出庄子辉，他满面笑容：“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林添，我们又见面了。“他走了过来，把手伸出来。我看向颜渊，他的手紧紧握住，垂在身恻。脸上却也不再发青，只是没有表情。接着我瞧到费彬从门里跑了出来，看见这阵势震惊莫名。 
　　我微笑，远远对着费彬说：“不要忘记照顾好你的少爷。”然后看向颜渊，笑得更加灿烂：“不要冲动，来日方长。”说着便把手伸向庄子辉，他笑得得意，突然把我抱住，示威地向颜渊一看。我淡然一笑，随着他朝林子里走。就在要进去的当儿，我蓦然回头朝着颜渊喊：“自己珍重！”庄子辉气恼地箍紧我，也不回头看。我继续微笑，虽被抱得太紧以至于很痛，但却心里高兴，暗想也算是对渊尽了一份心。 
　　庄子辉施施然地拥着我在林中穿行，到了那个小型机场后，便见到一部硕大的直升机“耀武扬威”地停在中间，机身上还写着庄字的英文，狷狂之感毕露无疑。我眼睛一扫，旁边还有一部已经被弄成废铁烂铜，我心中一阵难过：颜渊为了我当真是吃足苦头，现在连直升机都保不住了。就在我想的当儿，庄子辉早抱着我上了飞机，我漠然地看着渐行渐高，绿色的树林慢慢模糊，然后手臂忽然巨痛，转头一看，庄子辉手里拿着针筒，微笑看我：“给你镇定一下，到了我家你也好休息。你说，好不好？”我连点头都不能，就陷入昏迷。就在眼前黑暗时，脑中又闪过未眠的笑容，如此灿烂，如此阳光。CE94EDC677E望天 于秋之屋 原创！  
 
 　　当我再醒来时，已是躺在一张巴洛克风格的床上了。我撑起身子，便见庄子辉在旁含笑。我低头看看自己衣服，还是完整，心中也就放下一大半。他见我如此，有些恶狠狠地说：“放心，我对强奸没有感觉的活死人还没兴趣。”我抬头，房间极是富丽堂皇，欧式建筑的气派就是不同一般，乳白色墙壁上镂金花纹在灯光的反射下更为夺目。我被刺得有些眼花，于是垂眼：“那要谢伯父了，让您大老远地跑去真是不好意思了。”他听着不禁恼羞成怒，伸过手把住我的肩膀：“你不要不识好歹，今日你还当自己有人保护吗，颜渊是自身难保，我能容你已该偷笑！” 
　　他的手指生生扣进我的肉里，当然被抓得疼痛万分。我咬牙忍住，艰难说道：“我又当自己什么了？伯父真如此了解我啊。我只是不一肉票罢了，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他脸色更是不好，头移开点观察着我，良久才松手。他坐回床边的椅子，却不开口。我揉着肩膀，感到无话可说，因此也沉默。他看着半天，忽然冷笑：“你倒是悠然，殊不知你早为刀俎上鱼肉了。”我手一僵，无数念头划过，头垂得更低，有些干涩地问：“伯父是什么意思？” 
　　他更为冷笑：“你以为我怎么会知道？凭颜渊的这点小聪明，还真不是一时半会查得到。我不过是得了风声赶来而已。”我瞬时明白，想了会儿，倒感到轻松许多，于是斜靠在床背上，淡淡说：“大概是颜伯父那次来颜渊的别墅时就已认出我来，但因为有好些顾忌，亲自抓人也是无力，颜渊也不会让他轻易得逞。于是他想出‘借刀杀人’这法子，暗示你们我在他儿子那儿。而他准备以后再收渔翁之利，从你和其他人斗时把我抢过去吧？”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小添就是机灵，不过稍做点拨就了解其中关节。那也该知道我既然已得哪会这样送出去，他们妄想从我这讨便宜，恐怕不容易呢！”我也不恼，早已是意料中事，不过是认命接受了。他看我没有反应，倒真笑起来：“我的小添就是这点吸引人，泰山崩于前也是不改色，凯峻就做不到呢！我虽是见惯风月，也是头次看见这样的可人儿。”说着就又坐过来，环住我的腰，嘴唇轻轻碰触我的额头。而我是被凯峻这名字弄得心神不宁，心中还是起了愧疚，不免没了防备。他看有机可趁，立刻把舌头伸入我的唇间，我吃了一惊，拼命想头转开，但却被他用另一只手固定住，逃脱不了。 
　　他强壮的胸膛挤压着我，慢慢地被压在床上，分明感到一种坚硬抵着我的大腿。我也是男的，自是明白。任我如何冷静，也脸蛋飞红。他看我这样表情，更是痴迷，略略抬头：“小添如此风情，让我怎么能不喜欢，即使容貌不算最为出众，也是动人，多象当年的……”他停住话头，又欺了上来吻住我。他似乎有些猴急，迅速脱了我的上衣，两手急切地摸索着我的身子，从锁骨处到了我的乳头，戏谑地捏着。我惨然，几个月前的旧事又要重演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传来。他本想不理，但外面的人敲得不依不饶。实在没法，他很愤怒地爬了起来，低咒着：“他妈的，总在关键时扰我！”他稍整了整衣服，便去开了门。门外站的竟是庄凯峻，他怯生生地说：“爸，不是有意打扰你。真的是下面福伯伯说公司出了急事，一定要你赶快处理。”他抹了抹脸，又是一阵咒骂，回头看我一眼，有些不甘。接着便阴恻恻地对凯峻说：“那我先下去，你自己也小心些，不要误了我的事！”凯峻默默点头，于是庄子辉满意地朝楼梯走去。 
　　室内又安静起来，只有我无力躺在床上，而凯峻站在门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瞧他非但没有大众情人的样子，反而憔悴。脸形瘦削，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颧骨就突了出来。 
　 
 　显然，几月不见，他已不复当时与我嬉笑玩闹的孩子了。我紧抓住刚才被庄子辉脱下的衣服，竭力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临张嘴却发现如今已是彼此陌生，再也无话可说了。强烈的悲哀冲击着我的心脏，原来陌路是如此简单——再深的情谊也禁不起一次折腾，人生就是这样残酷！他的眼神苦痛万分，直盯着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地缩了缩，把视线移向他所看处。一瞥之下，当场羞愤欲死——那里被他父亲咬出大大小小无数紫色吻痕。我连忙把攥在手里的上衣穿起，脸皮必烧得通红。他则一直看着我，但神情却是恍惚，仿佛思绪早离此地。 
　　我也不知该干什么，只好静坐在床上，脑中晃晃悠悠地想起那日在“静心居”三对父子的勾心斗角，越发觉得自己的悲惨与无力。就在自己胡思乱想之际，感到两道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我好容易才拔回来思绪。他劈头就是一句：“添，苦了你了！”我本就心思激荡，被他这样一说，当真是感动，手心连汗都出来了，可见自己对他还是重视。他也没等我回答就说了下去：“我知你这次是被父亲硬抢回来的，但我是无能阻止，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抱着昏睡的你回来。当时我想接手，父亲却瞪我一眼，我就那样看着他上楼。”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如钟鸣，其中痛苦又自恨之情显而易见。我艰难吞了吞口水，想安慰他几句。他却摆摆手：“添，你先不要说话，让我说完。你一开口，我又没有勇气了，”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早知父亲要找你，他先前也来过我这里查过，看看是否我把你劫走。后来听到是颜渊所为，便一刻不停地朝他的别墅赶。我就是有心想通知你们，也是无及，更不用说我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和你联系了。”他越说越缓慢，我已了然全事，现在对他来说只是煎熬，早为背叛好友的自我唾弃所淹没，生于他而言就是炼狱。他仿若无力，靠在门上，沉默起来。 
　　我瞧着他，纵使咫尺之隔，我也如千里之遥，他的人好象离得很远。我眨眨眼，叹气说：“其实我也知道，必定是颜方正看出破绽，假手他人来揪我出来。而你父亲则迫不及待，一时也不肯耽搁。据我猜测，三位巨头早做商量，先监视你们，看是否与我的脱逃有关。世上本无不透风的墙，颜方正自看出端倪来，才会有入别墅之举。” 
　　他点点头：“事情就是如此，我被父亲跟踪调查了整整半个月，想来如果真是我做的，也将显形。实在是逃不过。”他脸色灰败，萧瑟如秋叶。他挺了挺身，也不看我，转过身说：“我看父亲对你兴趣不一般，方才我知你要被我父亲侵犯，却苦于想不出办法，所幸他的属下忽然有急事寻他，我连忙冲上来报于他。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异日只有靠你自己。我知你不愿与我多谈，我也就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吧，只怕明日也不得闲啊！”说罢，便关了门。我再次张嘴要挽留，可最后还是只留下句“再见”于唇舌间。我呆呆看着沉重的门缓缓闭合，就象我同凯峻之间的通道一样，早已经关上，而打开之日则不知还有否？ 
　　那天夜里庄子辉倒没有再来，我得以睡个觉，只是身在异地，更是无法安眠。第二天他老早把我叫了起来，说是把我一人留在家里不放心，硬把我带去他的公司。我也懒得和他说什么，反正他总不是把我卖了，至多最后送到我伯伯那儿去，左右是个不讨我喜的地方，真是无所谓了。到了他那座庞大而高耸的大厦后，他便忙着进办公室听早报，让秘书带我去会客室休息，并叫她给我了一大堆杂志看。我意兴阑珊下也就无聊地翻起来，心想这种日子长此下去怎么受得了？ 
　　一个多小时以后，忽然门开了，我一看倒是一惊：庄子辉的秘书恭敬地带着叶荣群走进来，还不住说：“董事长正在开会，呆会儿结束后会亲来迎接，到时再和叶先生详谈合作事宜，还望原谅。”叶荣群古怪笑着：“哪里哪里，今日这一等还真碰见熟人了呢。是吧，林添同学？”秘书吃惊地看着我，大概是在想我到底是何方神圣，两位巨头都认识我？我也只能感叹冤家路窄，自从想到他老早就知道我和未眠的事却一直隐忍不发，就不禁寒毛直竖，觉得他实在太过可怕。勉强着笑说：“真是如此啊，叶伯父，好久不见了，身体无恙吧？” 
　　他扬着温和无害的笑容说：“真是好久拉，所以秘书小姐也不用担心了，我和林添同学正可以叙叙旧，你自去忙吧。”秘书狐疑地看了我俩眼，想必她也觉得怎么一点都没有久别重逢之欢跃。他倒是笑得依然柔和，只是一个劲地催着她走。最后那位秘书自然不敢太得罪叶荣群，因此还是出去了。偌大的会客室只剩下我们俩，空调的运作声突然变成了唯一的声音。我看了看四周，由于是一间不靠窗的房间，而为了不让他人见到室内情景，因而装的是不透明的玻璃。我暗想：这倒好，刚刚好符合叶荣群的要求，和我摊牌也不虞别人窥视。 
　　我有些手足无措，毕竟他是未眠的父亲，宛如见夫家的长辈样，总有点紧张。我只好拿着杂志心不在焉地翻起来，一边还竖起耳朵听他的动静。他扶了扶架在鼻上的金丝眼镜，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脱下西装，放在旁边的扶手上，然后就端着茶杯喝起来。我不禁烦躁起来，他既早知我和未眠的关系，如今又遣走人，到底是想和我说什么呢？但我也了然如果今日我先开口，则本来就处于劣势的我要败得一塌糊涂了。谢天谢地的是，他最终还是说了话：“林同学啊，最近都没有去上课呢，大概对学校也想念得紧吧！”我心跳了一下：好家伙，竟然只字不提我和未眠的事。于是也只有尴尬地说：“是啊是啊，好久了，还真不了解学校里到底怎么样了。”我干脆放下杂志，静静听他说话，以示尊敬。 
　　他再笑：“最近学校热闹得很，当然也是听未眠所说，也不太了解啊！林同学身世复杂，恐怕再也无法回校园埋头读书了。”仿佛“砰”地一声，我被打了个晕头转向。这几句话不啻是在向我表明轻蔑，暗地的意思又哪会不明白。但难堪的是他所说的全是事实，我至今短短的二十年时光都是飘零四方，毫无家庭之乐。难道说我真要为了这些苦楚而放弃自己终生的幸福吗？难道我所做的都是堂·吉柯德式的徒劳吗？我这下子连话都说不出。  
  
    他看我如此，脸色不变，风度翩翩地继续挂着笑容：“哦，忘了说。未眠最近在和世交之女葛云琼交往，我打算让他们在明年春天订婚，也好让他们在后年毕业后早日完婚。你和未眠如此亲密，想必会为他祝福的吧，希望到时能来啊，未眠和我都十分欢迎。”说着便又拿起茶杯喝起来，另一只手还掸着腿上的灰尘。我还没从先前的的打击里恢复过来，就被他这几句话打得落花流水。只感到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我捧着胸膛，气管里似乎已经堵塞般，只能拼命地呼吸：原来颜渊说的都是真的。未眠啊，未眠啊，你到底把我置于何地，你好…… 
　　他笑看我脸色发白，仿佛很享受的样子。就在这时，一阵大笑传来，紧接着门便开了，庄子辉走进来，不意外地看到我和叶荣群在一室，敞笑说：“怎么，老叶来得好准时！与林添谈得愉快吧。”叶荣群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是啊，很开心呢。也顺便聊了聊我儿子订婚的事。”庄子辉楞了一楞：“哦，是吗？”他转头看向我，但我早已顾不上他们了，只是拼命呼吸。他眼睛里划过一丝不忍，但瞬即消失，他握着叶荣群的手一起出去了。只是当我和叶荣群的面吩咐秘书如果我想出去，就由我去，只需让两个保镖陪着就行。 
　　门于是关上，我倒在沙发里，良久才恢复。暗想：许久不发的哮喘险些要了小命。我又是何苦？我惨笑，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出去和秘书说了声，便下楼去散步，远远地两个黑衣大汉跟着。我全不理他们，只是管自己走。途中踉跄了几次，但终于还是出了庄氏大厦。 
　　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我坐在大厦外的花坛沿，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心里却空空荡荡，自己也不清楚在想什么。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听到似乎有人在喊我，我抬起头，原来是见过一面的方茶。她穿着长裙亭亭地站在边上，叫着我的名字，很是楚楚动人。我早知当时她必晓得我的名字，也看出那次的厨子就是我，因此也不惊讶。她皱着眉问我：“你怎么坐在这，多热啊！庄子辉也不关心一下。”她似乎很不满意地拿出手绢递给我，我浑浑厄厄地接了过来，擦着额头满布的汗。 
　　她的身材极修长，站在那儿抱着手，高高在上地看我有一下没一下擦汗，然后问：“你是林添吧？”我虚弱地点头，真是不想启口，只愿这样安静下去；而她却偏偏在一旁饶舌：“我早知当时你就藏在颜渊处，只是不叫破罢了。不想颜方正也看出破绽，那我也是没办法了。”正巧我抬起头来，她在说到“颜渊”两字时竟然脸颊微红。我顿时了然，想来不该是天气太热所致，先前都没有如此，怎么说到他就突然这样呢？当然这也只是猜测而已。但又有什么，天下有情男女不都如此互相猜测？我如今也还是深受其苦——笑谈原是做不到的。 
　　我抓着手帕，心里安定些。和方茶谈话倒是享受，无论如何，总感到是种宁馨。太阳很明亮，我抬头看她正是迎着阳光，因而有点睁不开眼。我眯着双目，扬了一扬手帕说：“先放在我这儿吧，等我洗后再还你。”心里却想：再要见面，不知是猴年马月了。她点了点头：“随你便，我也不缺这一条。”我低头，已被湿透的蓝色手绢仍然泛着幽香，在一角处还绣着一只茶杯，冒着热气，极是精致。我自嘲一笑：是啊，别人何尝挂怀，举手之劳而已，只有我感到是坚定的一次援手。我紧了紧握着的拳，不再说话。 
　　她似乎是个极锐利的人，不问清不罢休。看我又沉默，便接着问：“你还没说呢，到底怎么回事？”我有些疲倦：她怎么也不烦？想了想说：“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只是我的私事罢了。”她略有所思地看我，仿佛象重新认识我一样。我努力地站起来，眼睛于是有些俯视，缓缓说：“方小姐，每个人都活得辛苦，不要去刺探什么，自己过好已不容易。你是个女孩子，更是艰辛，我原也不怪你，只是自己飘零而已，命罢了！”她听着，然后用看外星人般的眼光打量我，半会儿才笑：“怪不得，怪不得，我想你怎么有那么大本事。”于是突然柔和起来，怜惜地看着我清秀的脸庞：“再擦擦汗吧，看你不停地流，很怕热似的。” 
   
 　　我没有动，想着自己一直想打听的事，终于还是问出口：“颜渊现在怎么样了？”她的脸又红起来，似乎有点扭捏地说：“还不是那样，颜方正现在也不敢对他如何，毕竟顾忌太多，不过是责骂一顿，又禁足了一周。现在还不是又出来混了？整一个无所谓的人。大约开始设法营救你了，哼，好象走火入魔般。”我本该为她的小脾气而笑，可现在颜渊如此待我，却叫我消受不起，心情更是沉重。我刚张口想让她带个口信给颜渊，便瞥见庄子辉和叶荣群把手言欢地走出庄氏大厦，于是立马改变主意，闭上了嘴。 
　　庄子辉看到我在这儿，就走了过来，笑说：“原来你在这儿，让我们好找。”头一转，见到方茶，吃了一惊：“是方家小姐吧，长得是越发动人了。今日路过这？”方茶微笑点头：“庄伯父真是好模样，至今仍那么俊朗。今日正好出来办事，看到林添站这，原是旧识，就打个招呼。”这时叶荣群也走了过来，温文地说：“倒从来不知道方小姐认识林添呢。”这句话极是厉害，方茶脸色也变了一变，立刻回敬道：“叶伯父认识林添也真是奇闻，到底怎么回事呢？”叶荣群顿时尴尬。气氛马上僵了起来，庄子辉见不是路子，连忙打圆场：“老叶不是还有事，这个合作方案谈得差不多了，你去忙自己的吧。”叶荣群趁机下台：“还好老庄提醒我，否则都忘了，”他看向我，绅士地笑，“林添同学，以后再会了，到时不要忘记捧场啊。”我脸色又白起来，干脆不回答。只见他和另两人打了下招呼，就径自走了。方茶看了看我，叹口气：“林添，异日有空再聊吧，手帕你先留着。”说着，也告辞。 
　　我目送她走远，庄子辉冷冷地在背后说：“人都没影了，你还看什么？”我现在哪有力气和他吵，便不理他，自己走进大厦。他跟在后面又冷冷地说：“明天三大企业也搞个商务酒会，你和我一起去吧。哼哼，可高兴了，可以见情郎了吧，只是物是人非而已。”我心“咯噔”了一下，想：大约是机会问清楚了。我于是继续朝上走，不理后面有些气急败坏的庄子辉，他么，也就在我面前从来藏不住情绪。 
　　第二天下午庄子辉也没去公司，他帮我订了一件白色的西装。我冷冷地拒绝穿，他便威胁如果我不穿，今晚回来一定强要了我。我是无法只能上楼去试试，他坐在厅里看我走下楼梯，笑着说：“小添穿白色确实不同凡响，本来这颜色不是人人能穿的，过了就显奶油气了。但小添真是恰到好处，更是俊秀了。”如今的我又岂会在意这些话，只是淡淡说：“赞扬的话就免了，你也知道我不挂怀这的。我倒是好奇你什么时候把我送到伯伯那儿。”他微微迟疑了下，笑道：“你急什么？我总会送你去，只不过不是现在。”我无语，其实怎么会不了解他完全是想控制我，继而操纵“清天盟”。只是……有那么容易吗？ 
　　后来我们坐着他的“银天使”到了酒会所在的饭店。那是一家城里最著名的超五星级饭店，几乎所有最重要的活动都在此召开。两个服务生站在门口查看请贴，当然，庄子辉是不需要这玩意的，我们在一路的鞠躬和敬礼下进了大厅。里面已经是熙熙攘攘，四面一周是巨大的餐台，上面摆满了菜肴和酒水。我们一进去，便有大批人朝这涌来，纷纷和庄子辉打招呼，谈生意。当然，也在询问我是谁。我俩都是但笑不语，于是大家越发猜测起来，都躲在旁一边偷看我们一边窃窃私语。我早习以为常，初去他公司时还不是这样？于是泰然自若地端着餐盘拿东西吃。这时庄子辉也顾不上我了，忙着和他人寒暄，我乐得空闲。 
　　就在我挑了一杯法国香槟准备品尝时，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我抬起头一看，手立刻剧烈抖了一下，原来是叶家夫妇和未眠到场了。犹刺痛我心的是，他手弯里还挂着葛云琼的手臂。今日两人都是一身蓝，特别葛云琼的蓝色晚礼服光彩四射，越衬得她万分端庄，旁边的未眠也是英俊，真是金童玉女。我贪恋地看着未眠阳光的笑容，仿佛已是一个世纪不见了，纵使被人背叛，但看到他好象就是春天。全身的毛孔齐齐开放，整日的阴郁一消而散。我几乎连考虑都没有，反正是不要面子了，径自朝他们迎去。 
 
 　　这时未眠和葛云琼已经离开叶氏夫妇，向另一边的餐桌去。我快步走过去，越是近就感到心跳越是激烈。他们显然低首商量吃什么，我站在他们面前，却依然不被发现。我心蓦然被刺痛了一下，咬住下唇定了定心神。然后笑着打招呼：“嗨，未眠、云琼，好久不见了。”他们立刻抬起头，都是脸色大变，尤其是未眠的更为尴尬。他勉强笑着说：“是好久了，添，今天怎么会来？”我顿时极度失望：这就是我得到的见面礼吗，我和他已情淡至此吗？于是感到自己不断向下沉，向下沉。我不禁冷笑：“未眠真是贵人多忘事，自从被庄伯父接去后，我和他同行已久，这种场面会不到吗？大概是日子太顺些，连旧人都不记得了。”两人脸色马上难看到底，此时到可看出葛云琼真不是个坏女孩，并没有胜利者自居。而是轻轻从未眠臂圈中拿出手臂，借口说去和几个故交寒暄，便离开了。只余下我和未眠僵立对看。 
　　我俩楞了老半晌，他才开口说：“要不我们去花园里说吧。”我沉默以对，跟在他身后从边门出了大厅走到花园。现在是金秋，夜露深重。树木早开始脱落叶子，只有点枯枝桠。寒凉的天气于我现在的心境正符合。我和他站在一角的荒亭中，手里还傻傻地拿着个杯子。他把杯子放在亭子的石椅上，一步上前握住我的手。我立刻身子软了下来，仿佛撑不住了般，只得斜靠在柱上，而不是如同往常一样在他的怀里——现在那里已经不属于我。他紧紧握着，低低说：“添，不要怪我，真的不要怪我。实在是迫不得已啊，我知道辜负了你，但造化弄人，恐怕只能错过了。”我眼前又黑了起来，身体完全瘫软，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只让我更难受。气息马上急促，感觉要窒息一样，我迅速抽出一只手抚摩自己的气管，一边大口呼吸。他紧张地看着我，连声问我怎么了。我已是回答不了，这时我突然感到已是天涯之隔，只能是渐行渐远。他的脸在我眼前晃动，就象电影中移动的镜头，只流露出恐慌，却很不真实的样子。模糊中，心脏也不听使唤地跳得越发剧烈。心痛如绞中想：我所料想的还是到来。到底我一直在坚持什么，人生真是空旷一片！ 
　　他一把抱住我，狠命地向里揉。我却一动也不动，宛如一个娃娃般，意识已经抽离自己的身体，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的举动。在我看来，自己一生的努力不过是为了幸福，因此为了未眠可说是不遗余力，大约就欠没给他我的命了。我曾满怀热望地期待他给我一个未来，但最终是战胜不了宿命和人的自私，我被证明在自做多情。多可悲啊！我所有的坚持在他看来要是一场笑话了，彻骨的寒冷袭上心头，不过是如此，不过是如此呐！  

    气喘依然厉害，但自己竟也不感到痛苦了，只是好奇未眠他何必那么惊慌失措，他不断地拍着我的脸，连声叫着我的名字。但我已不想去理他，依旧淡淡的，同时在拼命地呼吸。他冲动地把唇贴了上来，舌头伸了进来，想引起我的注意。但任他如何搅动，我早无热情，他只是在亲吻一具活尸体罢了。他好半晌以后最终放弃，泪光闪烁地说：“添，添，不要这样，我心痛欲死，如此一来我怎么放得下你？我曾经山盟海誓地说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但任何事怎比得上你的安危？为了你，我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我只是无力，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啊！求你了，看着我，对，看着我。”他拿手把我的头扳正，眼睛对着他。他轻轻吻着，从眼睛开始一路吻下去，到我的鼻子，然后是唇，再是头颈，仿佛朝圣般舔着我的锁骨。 
　　我的意识慢慢回来，分明感到他的泪水在我的脸上摇曳翻飞，清澈地顺着面颊滑下。呼吸也渐渐转好，我凄凉地发觉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傻傻相信，大约真要爱他一辈子了！他看我有了反应，顿时松了口气。他的眼泪还是在滴下来，落到我脸上凉凉的。他有些哽咽：“你真把我吓坏了，你的哮喘好久没发作了，今日如此剧烈，我简直魂飞天外。更觉对不起你了，但真是无法，不如此，我该怎么保护你呢？” 
　　我笑出声，于是咳嗽得厉害，他连忙帮我抚背。我一待顺过气来，立刻就说：“哦，是吗？我从不感到我是一个需要以牺牲自己幸福来得到什么的人，有苦处直说何妨，本该彼此分担。但现在你却告诉我你要订婚，对方不是我，那我怎会不心灰意冷？你说，我这些年的艰辛到底是为了谁，如果你没有感觉，那今日你不必多言，我立马就走，从此陌路。” 
　　他犹豫半天，还是启齿：“我怎会不知你为我做出多少，但现在我如果和你在一起就是害了你！”我挣脱他的臂膀，自己找了个石凳坐下，略想了想说：“大概和你父亲有关吧？怎么，他想以你来挟制我？”他有些垂头丧气：“添还是这样聪明，正是如此。在你被颜渊手下救走后，我是五微杂陈，既震惊于你的身世，又为你能逃脱高兴。不想一回家，父亲就找我谈，告诉我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和你在恋爱，只为查出你的身份如此尊贵，而且现在‘清天盟’正处于权利真空，想用你以后控制它而已。” 
　　我冷静地思虑一下：“此事其实蹊跷，我和你谈恋爱时才高三，但据庄子辉讲当时‘清天盟’还很正常，也没传出我伯伯生病的消息，他怎知有权利真空？而且他又为什么不在那时就承认我和你的关系，以我对你的感情，以后事必更好办。另外，连‘清天盟’都多年查不出我的踪迹，你们父亲怎么办到的？我看你父亲的意图不止对你所说的这些。” 
　　他吃惊地瞪圆眼睛：“被你这么一说，好象倒是确实。现在想来，实在可怕，但我如今在公司还没有权利，单靠一些股份，是没有用的。我后来被逼着要找你，但我拒绝。我父亲说如果我不来诱惑你，那么就只有听他安排迅速结婚，否则冻结我一切行动自由。我羽翼未丰，不得不听他的。”我冷笑：“这又是个问题，他如此一来，对我的控制从何而来呢？恐怕他是既不想让你和同性恋爱，又想得到我的依附。我断定，当时必是他先发现我，然后故意放出风声，让另两个巨头找到我。于是我从此风声鹤唳，形势就逼迫我朝和我关系最近的你这里靠拢，只要你再给我点温情，不知详情的我确有极大可能转向叶家。” 
　　我才说完，不禁皱了下眉头：“也不对，他把‘清天盟’放在何处？论实力，他弱了许多，根本抗不过。我一旦被‘清天盟’直接抓去，他该如何，到时我完全不用受三位巨头的压迫嘛。”我苦苦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听到脚步声传来，只见叶荣群踏月而来，笑着说：“林添同学，在和未眠叙旧吗？看这天色，倒真是适合谈心。” 
　　现在对于他我是十二万分的小心，如此城府的人不可多说，越接近出的错越多。我假笑着说：“庄伯父也是好兴致呢！出来找我们吗，其实我和未眠立刻就进去了。也就谈谈学校里的趣事，缅怀过往岁月而已。也真是昨天伯父提醒呢，如今令我分外想念。”这几句话其实极是凶险，我暗中是在讽刺他惟恐我与他儿子复合，便借昨日打击我，今日不想我和未眠又攀谈起来。依其脾性，难保不底下施暗箭，让我为这口舌之快付出代价。只是我对他已是极度痛恨，不当面给他点颜色瞧瞧出不了气。 
 
  
 　　他也实在是个人物，竟然脸不改色，还感叹不已地说：“那倒是，学习岁月总最让人感怀，这与童年一样，永远无法忘记。”字字如同利箭般射进我的心房，叶荣群实在厉害，总找我的软肋下手。他明知我根本没有童年可言，还漫不经心地突然提起，完全是想摧毁我的心理防线。我即使再老练，被说到如此隐私而痛苦之事，也不禁脸色发白，手也微微颤抖。旁边的未眠急得跳脚，也是无法，他又不能当场和其父顶撞，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可我已经在几个月内饱受挫折，恢复起来也快上许多。于是迅速调整呼吸，端正笑容道：“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没有什么童年。我独自一人过到现在，原也习惯了。能缅怀的大约也就是校园生活了。”他再笑：“林添同学原来没有童年啊，那真是可惜了，想必很想念自己父母吧！”我先是不回答，挺正腰杆，整了整衣服，拿起放着的酒杯，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还可以吧，毕竟当时还小，记忆不深。伯父真是关心我，此等热情早些年让我碰到不知多好呢。但伯父还是放心，毁家之仇岂能不报？终究那些凶手还是会被我揪出来的，到时一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的话说得极重，只为自己脑里已有了想法，现在不过是先说出来些而已。 
　　话才完，我也不再看未眠和他父亲，径自朝大厅走去。在和叶荣群擦肩而过时，我看到他的金丝眼镜后面模糊一片，似乎眯起了眼，什么也见不到。我心底一笑，便把这事放在一边。一进大厅，就看到颜方正父子也已到场，两人站在一起和一些朋友谈笑。我本想上前和颜渊说上几句，后来也就算了，与颜方正照面实在是尴尬的事，不如在这里看看就好。所以我就远远看着颜渊。当日的灰败如同过眼云烟，与现在又是神采照人相比，显得更是不真实。他穿着件橙黄色的休闲服，英气逼人，越发的邪肆洒脱。我呆呆地望着，心忖如果是喜欢颜渊的话，我现在也不会如此痛苦了吧。可见任我如何自诩才华盖世，在爱情上眼光也是做不得准，没什么道理可说。手中的香槟气泡在不断往上冒，我感到自己多年来坚守的温情在一点一滴地消失、湮灭。 
　　我发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眼才一聚焦，便见到颜渊看着我。他见到我还安好，分明高兴极了，简直有点手舞足蹈，脸都红起来，仿佛忘了一切，只知道向我笑。俊美的脸上闪着喜悦的光芒，他似乎急于摆脱身边的人群，但显然效果不彰；他只能懊恼地看着我，很少见的孩子气，我有些忍俊不禁。他看我笑，便挠了挠头，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接着便举起酒杯向我这里示意，我也举起朝他那儿微微一送。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一个多月的情谊在默默传达。顿时感到温暖，原来还有人对我如此，人生也因此还有些意义吧。 
　　就在此时，忽听到旁边有人闷哼了一声，我转头看，竟然是未眠站在不远处，整个脸似乎都已扭曲，嫉妒地看着颜渊。他挑衅地瞥了那边一眼，颜渊见到我和未眠特别近，也有点不高兴，朝未眠轻蔑地斜看几下。立马空气里也充满了雄性互斗的紧张电流。我严肃地想：真是可笑，如今我谁都不属于，他们在瞎起些什么劲？我是不是也该利用下他们，反正他们父亲早对我不起，我也不用客气了。可马上又笑了出来：我怎么会想到这样恶毒的主意呢，再如何也不能道德沦丧至此！我都对自己先前的想法感到恐惧，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有是非观念呢，昔日固执的原则似乎在慢慢消退，我惊慌地发觉渐渐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于是不断地自我提醒：添啊，你要做的是于人无缺之士，纵使天下负我，也绝不可负天下。你自己的操守呢，幼时妈妈对你严肃教导的呢，如何为了一些磨难便忘怀了？一想到母亲，脑中就浮现出当年妈妈在与我最后诀别时惨烈情景——她纤细而苍白的手指抓住我犹是稚嫩的手，边吻着我的脸庞边喃喃道：“添添啊，恐怕妈妈不得不和你分离了，如今天下之大也只有你一人了，路全靠自己走下去。你万不能忘了爸爸和我一直勉励你的自我操守啊，人若自毁，天下不容啊！添添，一定要紧记！可怜的孩子，那么小就要独自尝遍天下苦楚了。”妈妈哭着死命抓住我，我则早就流干了泪，已是只能任她牵着了。然后在交给孤儿院长后，妈妈就毅然转身而走。风吹着她的裙摆翻飞，仿佛羽仙一般，我突然意识到我真的要见不到她了，一直安静的我立刻喊破嗓子，但——妈妈却不回头。那衣裙飘飘的一幕就此成为我最为惨痛的一幕，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清寒一片，于是了解还是自己一人，即使未眠也离我遥远。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犹然抓着酒杯，而且生生捏着，仿佛要弄碎它一般。我抬起静默的眼睛，看到两人仍如同互斗的公鸡，彼此不放松地紧盯住对方；颜渊自是不甘示弱地挤出人群，朝这里走来。他站到我俩面前，笑着举酒杯：“叶兄，好久不见了。现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葛小姐与你当真相配啊！”才开口就是一个下马威，未眠还是生于应付，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下，张嘴要反驳，却发现说不出什么。憋了好半晌才脱口而出：“颜兄想必也是不得闲，刚被放出禁闭，心情一定不错。”此话硬是点破他人的痛处，虽是落了下乘，但也给渊好瞧。颜渊毕竟见惯大场面，面不改色道：“确实感觉舒畅，叶兄大约还从未尝过如此滋味呢，你可是闻名的乖宝宝啊。”这支箭放出去，又不知要让未眠如何穷于应付了。 
　　我已经厌倦这等情斗，事实证明，它带给我的只是无穷灾难。我无力地开口：“你们又是何必，现今何人与我有可能呢？”一语既出，两人都是默然。是啊，他们现在不过是逞唇舌之利而已，其实都明白与我早无可能。除非，除非他们能控制家族的公司，但这又是猴年马月的事呢，到时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什么也做不得准了。 
　　灯火辉煌果然不适合我，才不过两个小时，我已精疲力竭，好象经历了人世十载般。和他们纠缠下去已没意义，不可能的事再反复提及，只显得可笑。我放下酒杯，也不理他们，径自走开。接着我便看到凯峻其实也已到场，一身黑地独自站于角落，阴郁地品酒。他显然早看到先前三人的场面，脸上痛苦和孤寂之情越是明显。我心中一紧，自从我的事后，凯峻不知是成熟多少，现在变得这样心境凄凉，我是负全责的。我也没再走近，只是离了些距离和他对视，他轻轻说：“你和他们两个迟早是个不了之局。”我冷笑，已经是了，无需迟早。我点头。和他向来不必说话，就已经交流一切。我就此转头，如果他还懂，就该知道我已原谅他。哎，都是棋子罢了。 
　　庄子辉站在大厅的门口等着我，一脸讥嘲。我才走近，便一股蛮力拉着我朝外拖。饭店前早就停了他的“银天使”。他拽着我上了车，沉声命令开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他看向我，讽刺地说：“怎么样，情郎会得如何，对早就抛弃你的人念念不忘。这种死脑筋啊，真是可恨。”他满是咬牙切齿，仿佛深恶痛绝，多年怀恨一样。我仍然不语，望着窗外夜景，繁华而又寂寞，脆弱而又坚强。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脸压下来，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安分点，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放开你的。不妨告诉你，你就是我的梦想，除非我死，否则我一定要完完全全得到你。不但‘清天盟’是我的，你也是我的，等了十多年，如今大好机会，你不要奢望！”我满脸倦怠，不过是路人皆知的用心罢了，但不把我送回去又怎么控制呢？他似乎从我脸色里看出我所心想，狠厉地说：“你以为我不懂吗？要找时机，时机，知不知道？没有谈好条件，我就这么把你交出去？不是一点油水都捞不到了吗，在你属于我之前，一切都是白费。在做好最后准备前，我先不动你，哼哼，但你是逃不了了。” 
　　我如今已是不心惊了，反正一切都是无所谓了，我只是重燃起报仇的念头，因为现在已有眉目，只待我最后查证。如果一切属实，我发誓：那几个人渣一个都别想活，我终要抓住他们，折磨至死！别的，已经顾不上了！ 
　　他看我理都不理他，无名火起，手指紧紧扣住我的肩膀，生生要抓破一般。一字一顿地说：“林添，你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我无法制你？早在你被我抓来那时起，我就多加防范，会不考虑到你这些小打小闹？告诉你，昨日给你服了些安定，然后在你昏睡时注射了斯普鲁丁——我集团里秘密研制的一种药物。现在你的免疫力在不断下降，从前所犯过的病将不断复发，而且血液上也会出现问题。如若没有我两月给一次药物，你必活不下去。” 
　　我还是没有回头，如今飘零一人，我还在乎什么呢？左右是个死字，我早就看破。只是想来近日气喘频频发作，也是与此有关吧。我对着车窗玻璃拉出一个笑容，在夜色灯光下变得有点扭曲。大仇未报，身体已垮，老天对我还真是“厚爱”！他也呆呆看着我映在车窗上的面容，眼神竟有些迷离，似乎在回忆往昔。我轻轻挣脱他的手臂，那处正火辣辣得痛，我微甩了甩。慢慢躺在椅子上，闭眼养神。 
　　很快便到了漆黑一片的庄宅，这里总是冷清。由于庄子辉其实一直未婚，而凯峻只是众多私生子中较幸运被承认的一个罢了，所以整个豪宅统共就那么两个人住。我自己打开车门，迎风而立，等他也下了车，便悠悠开口道：“我也知你用心。现在你刚和‘清天盟’接上头，正在谈交换条件。但其实你野心哪止此，是借此在拖延时间暗中布置吧！你又怕他们势力如此浩大，强行把我抓过去，就赶着让我服了药好控制。这些你尽去做好了，我这命是不在意的。单是我命的话，也就算了。但你此举已严重妨碍了我的计划，这最不能让我忍受。只要我不死，终要讨回来。你要记得，今日你让我服药，异日就不要后悔。” 
　　我沉声说完，便也不再理他，自己进了他的宅邸，自上楼去了。他站在我身后，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风吹得我们两人衣服“刷刷”响，显得有些寂寞。 
　　自从与我明说之后，他也不限制我的行动了，最后连保镖也懒得给我配备。他也知道不论是我，还是他的对头，从此不会轻举妄动。我于是变得整日无所事事。那天，忽然想起昔日与颜渊去的酒吧，当时温馨犹在眼前，不禁便想再去次。  
 
  
  
 　那里有我，有颜渊，还有未眠的足迹，那时只是误会，没有阴谋。我静悄悄地去听了他伙伴的演唱，依然撕心裂肺，依然无奈辗转，却更感隔阂，我在这短短几个月中又沧桑了几分。我于是又静悄悄地离开。 
　　走在路上，看着阳光普照，心情并没有好起来。我心底在盘算着怎么去再详细调查，如果是从前，没有管道的我自是无法，现在形势却是不同。我清楚知道自己在违背对母亲做下的誓言，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使下地狱也是甘愿。我心不在焉地一边考虑，一边看街两边明亮的橱窗。忽然，瞥到橱窗边缘处奇怪地闪动着一丝光芒。我正在奇怪，就听到一男一女两个声音惊呼：“小心！”接着我还没回过神来，便被扑倒在地。然后象在看电影的慢镜头一般，那扇橱窗被子弹打穿，发出轰然巨响。四周一阵大乱，路人尖叫一片。我这才缓过气来，抬头一瞧，竟然是梁思和与方茶压在我身上，一个扑到我的脚，而方茶则压在我胸上，脸正对着我，惊恐的表情让我一生难忘，后来的岁月里我每当想起，就感到辜负了她——而此生我已辜负太多人。 
　　我面无表情地说：“方小姐，我这个肉垫还不错吧？”她的脸蓦然红了起来，迅速站好，咕哝道：“林添，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讨厌。”我拍了拍背部的灰，听到对面的楼上枪声四起。我便问：“怎么回事，有人要暗杀我？”梁思和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确实，这个人显然想置你于死地。” 
　　我先没理这个回答，也是严肃地问：“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搭到一起？”我显然有点不能接受突然在此处与我亲爱的梁老师碰面，虽说是人生无处不相逢。他微微一笑：“现在事情越来越明朗化，我也就不隐瞒了。其实我是‘清天盟’的白虎堂主，被派来调查你的行踪以及你父母的死因。而方小姐么，则是被陈盟主特地请过来的中情局特工，不是他老人家的大面子，中情局局长还真不肯出借他的手下爱将协助我们了。” 
　　原来如此，事情不过如此简单。只是我从来被蒙在谷里，什么事都是最后晓得，人的无能可见一斑。我冷笑，世事就是这样，成就是王，败就是瘪三了。 
　　我硬是咽下这口气，似笑非笑地说：“梁先生做教师还真是委屈了，怎么样，做平民与我为伍感觉一定相当‘精彩’了。”梁思和对着我时眼神总是柔和地让我难以招架，他叹息说：“就知会如此啊！我早料到你不会谅解我们。但如今也不是纠缠于这上面的时候，你还是考虑怎么样逃脱袭击吧。”我瞧了瞧他，再瞧了瞧方茶，他们都一脸真诚，我的心一痛：我是何必，何必要这样对待关怀我的人？这算什么，简直是无理取闹！我顿时软了下来，缓缓说：“还逃什么呢，我早被庄子辉下了药，现在是一步都不能离，否则这条小命也算是玩完了。”我自己说着倒是不伤心，听起来却是惨痛万分。 
　　两人大吃一惊，尤其方茶简直是哀伤欲绝的样子，嘴唇抖着想说话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梁思和则好些，只是铁青着脸问：“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漠然道：“他说是一周前趁我睡觉时注射的。倒是好，还惟恐我醒来，不怕麻烦地先喂我安眠药。”他的脸色更是难看，咆哮着：“好一个混帐，敢在‘清天盟’眼皮底下搞小动作。不给他点颜色真是不死心了！”我听了立即深恶痛绝起来，自己为了他们的骄狂已付出无数代价，自己家庭的破裂还不是因为这？于是不冷不淡地抛出一句：“怎么，真以为自己万能的神？你们这帮饭桶还不是连找个人都不行，我父母如此，我也是如此，现在倒又神气起来了！” 
　　至今还没有人在我的毒舌下能不变颜色，他也尴尬极了，但竟没有恼怒：“你还在怪我们吧？老盟主为了此事简直十多年没睡过安稳觉，难道林添就真不能原谅他一次吗？”我冷笑，原谅？哼哼，原谅啊！我不语。方茶于是打圆场道：“好了，现在都什么时候，还翻旧帐？林添，你现在看来是不能同我们走了，怪不得庄子辉敢放你一人。”我眯起眼，笑着说：“方小姐受我伯伯俸禄，当真为难了。既要对我戒心，又要对我尽力，是辛苦了呢。”她脸色红了起来，柳眉竖起厉声道：“林添，你不要妄加揣测。我既受你伯伯委托，就一定不带儿女私情。你这等说只是侮辱了自己！”我笑得更欢，心中却更酸，万万要负人家了，我上辈子欠了多少债，同时又有多少人欠我的债呢？ 
 
   
 　　梁思和在我和方茶说话时一直在通行动电话，我们说完时也恰好收线。他低头微微想了想说：“那你现在准备如何？”我耸了耸肩：“还能怎么样，当然是回庄家喽。”他迟疑着开口：“我怕你还有危险，那人只怕会……”我马上打断他：“我知道，那个人绝不会放过我，有一就有二，我等着呢。”他焦急地过来拉住我：“你不知道，我现在有九成把握杀你和杀你父母的人该是……”我又一次打断他：“你不必说，我早分析出来。”他的眼直视我，我也直视他，于是他终于了解我的意思。他脸色惊恐起来：“不，不，你不能这样做。你无异于寻死，老盟主绝不允许的。”我笑，却不说话。他愈加惊恐，他已明白我是怎样的人，慢说是陈祖昆了，即使我父母在世也是无法阻止我决意之事。 
　　他呆了老半晌，回过神后便是思索：“既然如此，我也只能随你去。这次我到此城并没有带许多侍卫，统共不过四个，如今都先给你做护卫。你放心，他们绝不防碍你，只是暗中保护而已。我现在必须亲自回去报告和做调度，五天，就五天，到时一定回来！你到时就和我走。药的事，我们自会去查，谅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才想说不会和他走，忽然脑里中意识到我也许只有这一个机会。因此点头道：“好，我等你。你该知道我的意思。但那个人渣你先不要去弄死他，慢慢折磨吧。我一定要自己来下手，否则我绝不回去和老头子见面，更不用说去接掌‘清天盟’了。” 
　　他极是高兴，笑说：“这是自然，你本是唯一继承人，到时天下都是你的，你随便玩好了！但你要小心，据我调查，他暗地里还掌握有一个黑帮，势力也是不小。”我冷笑，天下，天下，那个人渣不是因为这，会丧心病狂吗？这时四个穿黑衣者稳步过来，先是向我鞠躬，然后转对梁思和，为首一人沉声说：“报告堂主，那几个杀手已被击毙，查看衣服及装饰，似乎也是……”梁思和挥了挥手说：“知道了，这个调查工作就交给方小姐吧。”方茶一直在旁仔细听着，脸上神色不变地点头。 
　　梁思和走过来，眼神复杂地说：“小添，你太过坚强，但愿真能有人懂得你，今日先别过，记得等我。”说着，又挥了挥手，那四个侍卫便闪到角落，转瞬不见。我转看方茶，她怒色已消，只是幽幽望着我。我心一紧慢慢说：“方小姐，人生苦短，你万不要浪费青春于没有未来之人，青梅竹马本是不错选择。你这次事完后就不要牵扯进来吧，那是沦入地狱的。”她听得竟有些痴了，脸上恍恍惚惚的。我走过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很是细致。我笑着对她说再见，她却陷在自己思绪了，没有理我。 
　　我郁郁独行，留下两人在身后，不想这一别竟与梁思和几月后才见，而那时则完全不同了。 
　　第二天，我早晨起床下楼时，听到庄子辉在和一人说话：“贤侄，不留下来住几天吗？”然后一个优雅而冷静的声音传来：“多谢伯父费心了，我在这里只停留一天，但总还得来探望伯父一下，毕竟伯父与我们家族交情那么深，做晚辈的礼数绝不能缺的。唯一遗憾处就是峻弟住校不能见到，真是遗憾。”庄子辉大笑：“你们俩感情比亲兄弟都好啊。伯父很羡慕呢。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放了寒假叫凯峻来英国找你吧。” 
　　我走到楼下，便看到一个金发男子背对着我，身穿一件蓝色西服，极是修长。庄子辉看我下来，就笑着说：“安迪，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林添，凯峻的同学，因事住我家里。”那个男子就转了过来，顿时眼前一亮——深刻的轮廓，阿波罗一般的英俊面容，高大而强健的体魄把他衬得更为出色。庄子辉又忙着给我介绍：“这位是英国坎特伯雷家族的继承人安迪·坎特伯雷。不过25岁就已是他们家族财团的掌舵人了。”安迪眼神锐利，主动伸手与我相握，嘴上还客套一番。我淡笑，回应了几句。庄子辉看我们不热络，也就罢了，边送他出去，边说：“就真的不留会儿？”安迪婉拒道：“行程早已排好，不能更改了。你看，我连叶夫人的生日都不去了，实在是只能拒绝伯父的好意了。”两人渐行渐远，声音也听不清楚了。 
 
 　　我嘴角噙着笑：我一直就在等今天，现在终于是时候了。等到庄子辉一回来，我就说：“今日叶夫人的生日你去吗？”他疑惑地看着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懒得和他纠缠，直接道：“我猜你是不会去了，该是让秘书送礼物去吧。”他古怪地笑起来：“原来如此，你是想去吧。没问题，我让秘书不用自己去送了，你带过去就得了，那么想去我没道理不让你去见见你无缘的未眠，是吧？”我暗想，也省得我开口，都琢磨了好多天怎么说服他，不料我想的一招都没用上，就成功了。当真是天助我也！ 
　　晚上，我盛装出席叶夫人的生日宴会，到达叶宅后，还没进门便见到叶荣群和其妻站在院中与一群人在谈笑。我走上前堆笑说：“叶伯母，这是庄子辉先生的一点心意，还望笑纳。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叶夫人自是一脸不敢当地称谢，叶荣群似笑非笑地说：“今日林添同学是代表庄兄来的啊，那真是贵客了。不及招待，还要原谅呢，未眠就在里面，不妨进去和他聊聊吧。”我走进厅里，未眠和葛云琼手挽着手站在中间，仿佛众星拱月般。我悲凉地发觉我以前在校园里所想完全成真，随着他越来越成功，我离他也越是遥远。现在我站在不远处，竟发现与他无话可说！ 
　　他显然也看到我了，想走过来，但最终还是没有行动，只点了点头。我心如寒冰，却依然淡淡地对他回点头。我看到落地窗外面也是院子，就走过去打开窗，到了露天。我四周环顾，便朝一处有树荫遮住的角落去。我站在那儿，然后突然出声：“你们出来吧。”接着梁思和给我的四个侍卫从墙上翻了过来，迅速环住我。我看了看夜色，吩咐道：“就照我先前告诉你们的做。一人去告诉庄家的司机，拿了我的好处，便为我做事，赶快把车开回去。另外三个帮我上三楼那间靠花房的窗子。”几个人点头，为首一人挥挥手，一个人便又翻出了墙，其他几个便拥着我朝那个窗户底下靠去。 
　　他们动作熟练地拿出绳子，一个人抓着绳头很快地爬到那间室外，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打开了窗子，把它结在里面。然后便下来，由为首之人将我系在他身侧，一手环着我，另一手抓着绳子爬了上去。进到室内后，他先把我放下，又把系在室内的绳子解开，向我微鞠躬，就从窗户处翻回。我无声地把窗关好，从怀里掏出手电筒照着这间叶荣群的书房。一侧有幅巨大的壁画，另一侧是壁炉。正对窗的便是书桌，上头放着电脑。我想了想，就没有先开电脑，而是朝壁炉边的文件柜去，开始彻查他所存的文件。即使明知不太会有结果，我也不死心地要试一试。 
　　最后自然是查不到什么，都是些他公司的帐本。我直起身，感到失望至极：费了两个多小时竟然毫无收获！我朝后退了几步，一转身，就见到那幅维纳斯出水的壁画，不禁恨恨地在维纳斯的头部用手敲了一拳。敲完后手才举起，就听到“咯吱咯吱”机器链条的转动声。我惊奇地发现直挂到地上的画竟然动了起来，慢慢朝后翻转，当翻到一半便停住。原来是一道暗门，而显然我是歪打正着，敲击维纳斯的头就是机关。我的嘴划出一个弧度，微弯腰钻了进去。里面全是一格格的架子，每格都堆着泛黄色的文件。我迫不及待地看起来，越看就越痛恨，牙齿咬得“咯咯”做响。心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起：证据都在这里了，他，就是凶手！ 
　　就在我咬牙切齿的当儿，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我一惊，本能地朝房间四周一望——根本无处藏身。我立刻意识到，现在想要逃出去显然是不可能了。于是当机立断，把暗门轻轻掩上，即使这样的危险性很大，一旦他要打开暗门，我就是必会现形的，但如今也是别无他法了。就在我才关上暗门的一瞬间，房间就被打开了。两个脚步声传了进来。先是听到叶荣群迥异于平时的威严声音：“怎么没看见林添走呢？”接着未眠的话语赫然入耳：“我看他的车早已开走，想必是没呆多久便离开了。”叶荣群沉默半晌说：“你既不想与他有牵扯，我劝你就少见他。此人城府极深，你这傻样绝对付不了他。当时你已拒绝他，生生断了我想控制他的路，我还没找你算这擅作主张呢，所以就给我少惹麻烦，知不知道？” 
  
 　　未眠在他的父亲面前总是乖得可怜，他低低地回答：“我知道了。”然后听到开门声，显然是叶荣群示意他出去了。我自忖：生日宴会必已结束，他在这房里要呆上多久，谁也不知道，我今日恐怕要窝上一晚了。不一会儿就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开口便是沉声：“喂，是我，你办得如何了？”他说完便仔细听那边的回答，才听了几句就勃然大怒：“你这个废物，叫你投个毒都弄不好。什么叫做他已被隔离，任何人都不能近身？”再听了那边的解释后，怒气更大，阴森森地说：“陈祖昆这个老不死，竟然在最关键时刻采取非常措施。现在你既已不能在他们做好的饭菜里下毒，就赶快想办法调离他住处看守的职务。否则总有一天会查到你头上，你做为他们被搜身时先提着饭盒的人，必会被怀疑到。”那边人必定是唯唯应诺，叶荣群显然不耐烦听这，很快就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好几圈，忽然“砰砰”几声震天响把我吓了一大跳，原来是他忍不住用拳头敲书桌，嘴里还咒骂不断。他过了顿饭工夫才冷静下来，又打了个电话，劈头就是一句要那人速来，然后就挂了。我暗想，这次来人会是谁呢。不到十分钟，便有人敲门，他迫不及待地去开了门，我不禁留上了心，他此举说明房间的隔音效果必佳，外面的人基本听不出里面人的说话声，否则叫声“请进”就行了。他烦躁地对那人说：“看来麻烦大了，小郭，我安插在‘清天盟’内部的人计划失败，投慢性毒的事被发现，现在我只能叫他尽快离开。但我看，他是景况不妙了，至今还没人能逃脱‘清天盟’的搜查和追杀的。” 
　　一个洪亮但肃杀的声音传来：“老大，我那边暗杀林添的行动也是失败，您已知道了。‘清天盟’现在是全力侦查了。他们这次老早就派来高级人员，您必能猜到是为什么了。我们‘同元会’实力显然还与他们差得太远。您可要仔细琢磨着了。”叶荣群近乎歇斯底里地敲着桌子，逼出声音道：“我知道，我知道，当初没把林添那小孽种给弄死就是祸害。后来我们占有地利、加上你黑道的帮助、又是唯一见过他七、八岁样貌的，总算最早找着了。但那时已不能杀了，不但‘清天盟’已跟过来，严密监视我们；而那两个没大脑的家伙也虎视眈眈。我不得已，只好将消息放出去，希望能靠情势把他拉过来，又有未眠和他的感情，谅他也不肯离开未眠，绝不虞他会被‘清天盟’拉走，本以为马到成功，不想是人算不如天算，被颜渊这个小兔崽子给抢了！” 
　　那个小郭安慰他说：“老大，事情虽然糟糕，但后来毕竟因为颜方正也想得到林添的缘故，被他使出‘借刀杀人’，总算让庄子辉抢了出去，我们也有机会了。”叶荣群立刻对他怒斥：“放屁，此时情形与当时完全不一样了。我逼未眠勾引林添，这小子竟然还一往情深，任我如何威胁他都不肯。我是无法，可他还有大用，不能弄死了他。所以就只能让他和葛云琼订婚，死了他那条心，以免他坏我大事。本还希冀另想他途，不料对林添一试探，他竟然念念不忘复仇；那时还想再观望一下，后来觉出他已怀疑到我们身上。我只能痛下杀手，不能让他活下去了。”  
 
 
 　姓郭的沉思半晌，说道：“如今，‘清天盟’正与庄子辉谈交换林添的事，但我估计里面还有文章呢。庄子辉哪会在意蝇头小利呢？我们现在要杀林添困难就在于此，凭他保护如此紧密，实找不出漏洞来。”叶荣群恨恨地说：“当初要是在杀了林云飞夫妇时能找到‘清天盟’的信物，那么即使不能号令‘清天盟’，也必可让他们忌惮了。哪会象如今这样被动呢？”姓郭的也叹道：“是啊，为什么当初会找不到呢？现在只有一种可能，被林添藏起来了。” 
　　我冷笑：是的，确实被我藏起。但这地方，你们是无论如何猜不到的，即使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们。 
　　叶荣群平静下来，低着声音说：“我们本想先造成他们内部权利真空，又挟持着林添，必能遂我心愿。可如今不管他把‘碧玉龙钻’藏到哪儿，我们也不用妄想立刻能控制‘清天盟’了，当务之急的是马上把他干掉，绝不让他完全了解我们的底细，万一他回到盟里，我们必死无疑了。”姓郭的沉默一下，然后坚定地说：“老大，我知道其中厉害关系，绝不会让他给跑了。”叶荣群轻笑道：“小郭，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今日最是紧急，一切都仰仗你了。你办事我总是放心！”接着便听到姓郭的告辞声，然后是开门和关门。 
　　我于是又紧张起来，不知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先是踱着步子，显然是在沉思。后来便坐下来开了电脑，“噼里啪啦”地打着电脑。我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不禁微笑起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怀里，更觉得畅快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站了起来，我心立刻重新提上，他慢慢走过来。我越发紧张，“咕咚咕咚”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入自己耳朵。他走到墙边，我意识到他肯定是想打开暗门，大概是要在劫难逃了。我竟也不害怕了，慢慢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有人敲起门来，叶荣群嘟哝了下，便过去开门。我缓缓睁开眼，仿若经历一次生死一般，身上的衣服都已汗湿。我从没有象现在一样强烈地求生，因为我也从来没有象现在一样想去报仇！我吐出一口气，仔细听他说话。原来是他的老婆和他商量明日和另两个巨头去打高尔夫的事。他们彼此当然要做好对策，现在他夫人就是来问这个：“荣群，明日分外重要。我刚过生，他们正有借口来刺探，还是要早做准备呢。”叶荣群叹口气道：“这事确实麻烦，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要好好计较一番啊。”他夫人一听，便接口：“既然如此，今夜你也不要工作了，兹事体大，不能马虎的。你且和我回房好好讨论一下，你也顺便早点睡吧，今日也够累了。”他默然，我猜他是同意了。只听他先回转来把电脑和灯关了，就和他夫人一起回房休息了。 
　　我在暗室里还是再呆了十五分钟，见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推门出来。略想了想，就直奔电脑。从怀里先掏出一副橡皮手套，戴好，启动机器，然后就浏览他所存的文件。我越看越是微笑，其中是大量的绝密文件，包括他暗中做的军火生意、与黑道的往来记录、帐目上的造假等等，相当的“精彩”。我首先拿出当初来时预备万一的磁盘，将重要文件都复制下来。然后便迅速将磁盘里的一个小程序挂进他的电脑，以便能以后全程监控和修改他电脑里的信息，而其隐蔽性是绝对让我满意的。我心情愉悦地关了他的电脑，悄悄掩到窗边，打开窗户，朝外微微招了招手，立刻从角落树丛中钻出四个黑影。 
　　他们又是同先前送我上来一样，先是一人爬上来把绳子系好，下去后交给为首一人，他拉着绳子迅速爬上，把我绑在他背上然后隐蔽地回到地面。他们中一人立刻又上去，把绳子解下，关了窗户。当所有做完，不停顿地把我抬着出了边墙。他们在夜色掩隐下夹着我到了树丛中，开出一部跑车把我送上去，一人做司机，另两人就和我坐在后面保护我，留下一个鬼魅般朝回赶。他们马上无声地开动车子，箭驰般向庄宅去。 
　　我看着那个侍卫又去了叶宅，便问：“他为何重新去叶宅？”坐在我左侧之人恭声回答：“禀告少主，由于叶宅的报警系统极其先进，我们无法在不触及它的情况下行动，只能先破坏它了。先前少主耽搁了足有四个小时，我们四人都急死，但又不能贸然进入，只能再等等看。若天亮还没有动静，就准备三人强行冲进，一人赶快去联系梁堂主，并去告诉庄子辉，让他先来救少主。所幸不久少主就开窗发出招呼了，让我们稍安。但那里绝不能多呆，只有先带少主出来，然后由老四回去再恢复报警系统。此举极为复杂，基本上全球除了我盟之外，会此技的不超过10人。” 
 
 　　我无语，都还没开始报仇就已让多少人牵肠挂肚，以后该如何是好呢？心中黯然，只感到前途茫茫，似乎自己人生的目标只剩下一个了。 
　　在离庄宅还有三公里时，我下车自己走过去。回到那里已是深夜，但竟然大厅还是有灯光。我才进去，便见到庄子辉坐在沙发里，脸色阴沉地等着我。开口就是：“你还知道再来？”我淡然回答：“你也不必问，我现在不过是你板上鱼俎，你还担心什么呢？”他哼哼几声，冷笑道：“怎么，我还问不得了？你如今还自傲些什么？”我知今天不说些道道来，他绝不会罢休，于是就吐出几句：“老实告诉你，我是去查叶荣群的底细了，”他脸上一片惊讶，我瞥了一眼，继续说道，“你不要问我查到些什么，我是决计不会说的，你就死心吧。如果你没事，我上去睡觉了。” 
　　现在我是无所畏惧，谅他也不敢怎么样，我该说的都说了，他还要怎样呢？我于是就不再理他，径自上了楼，身后只听到他的冷笑不已，似乎也是成竹在胸一样。 
　　我走到楼上，朝右边一转，便看见凯峻静静等站在那里。现在的他与以前真的有很大不同，往日的又笑又跳仿佛是昨日黄花，早随风散去；现在只是阴郁。他也是穿着睡衣，呆呆地望着我，眼神真有说不出的哀怨。我无话可说，聪明如他也猜得到我在想什么，我已经不用做任何解释了。他见我也倔强地不吭声，不禁长叹一声：“添，你这是在自取灭亡。” 
　　我笑起来：“是吗？”说着，就不再站那儿了，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我的房间。他无声地跟了进来，看着我倒水喝。他又转头瞧瞧了外头，仔细地关了门。然后就靠在门上，轻轻说：“这样何时是了局呢？现在你和叶家干上，虽不知是何原因，但对你来说，该如何收拾？叶家是绝不会放过你的。”我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凯峻，脸上是一片苍白。声音却是满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左右是命罢了。但，你放心，我自会珍重，没有达成目的，哪有那么便宜他们！”他低低地笑着：“添就是这样子，看起来是没什么原则的人，实际却如此坚决。我怎么会忘了呢，哎，我怎么会忘了呢？” 
　　我自是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影射当时他明知我会痛恨仍是欺瞒的事。我知这已是他心结，终日不能释怀，纵使我说了原谅他，也没有用处了。人之心理就是奇特至此。我也无法预见今后还能与他相处多久，该说清的还是说清吧。我思量了番该怎么开口，然后就一字一字地小心说：“凯峻，你要知道，我本不是个委曲求全的人。若负我者，我大抵是不会原谅的，尤其是那些被我信任着的人。”他听到这，身体一颤。我暗暗叹息，接着说：“但如今我已成了什么？早就不是独立的个体了，对比起从前的生活，只显得现在越发不堪。我也无力去计较，只盼能早些完成自己心愿就是了。至于当时之事，我想去努力忘掉，也想重新开始，你就不能别揭这个伤疤吗？”我转过头，直视着他，眼睛努力锐利起来，真是希望他能懂我的意思。反反复复搞下去，实在是劳心劳力。 
　　他略有所悟，但马上又惊恐地睁大眼：“不，不，添，你不可如此。奋不顾身是蠢人所为，你万不可如此看轻自己性命！我不准你这样开自己玩笑。”我听着，眼光柔和起来：“你真是不必阻止什么，凯峻，”摇着手，我继续说，“你还不知我脾气吗？我即使现在不行动，异日也是要做。迟早罢了。”他看着我，最终确定我没有说笑。马上摇着头，失神地说：“不可能，难道真让她说对了？”我敏锐地抓住这个“她”，立刻问：“你说让谁说对了？”他立马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盯着我：“添，你也要晓得。我是如何为你好，断不会看你葬送自己。总之，我会早日送你出去，象颜渊一样，让你自由地过。别的，你就不要管了。” 
　　我听着差点没落泪，原来，原来，还真的有人会为我着想至此！有此良友，一生无憾了。我低着头慢慢说：“凯峻，我从来不在乎自己安危。你大可不必如此，你自己保重吧。我是真的……感谢你。”他微笑，然后便又轻轻地开门出去。我怔楞地坐在那里，心潮起伏。 
   
 　　第二天，庄宅静悄悄的，庄子辉和凯峻一同去赴昨天在叶荣群那里听到的高尔夫赛去了。我吃完午饭，就独自一人在花园的草坪上躺着。心里却想着十七、八种恶毒法子来弄死叶荣群和他的一帮走狗。2D83BB6F3AD望天 于秋之屋 原创！ 
　　就在这时突然感觉不对，四周的气氛似乎也不同往常。我下意识地站起来，朝四周望了望，凭我的眼力自是望不出什么。但心底那种怪异之感却怎样都抹不去。空旷的花园里不过我一个，显得格外形单影只。然后就听到宅邸前方正门处骚乱之声四起，接着“清天盟”四个侍卫从四周出现，拉着我就向屋里跑，一边还急匆匆地说：“似乎‘同元会’派了大批人来，现在庄宅的保镖正与之剧斗。”我笑着看向前面，虽不知外面打得怎样，但总是惨烈了。真是不出我一分毫的预料啊！ 
　　我就被这样拖着上了楼，他们要求我进自己的房间躲着，我则坚持不肯：有什么好藏的呢？如果真是冲了上来，我就是躲到顶层还不是要被揪下来，不做那些苟且事也罢！我悠闲地踱步到二楼右侧尽头的窗户处，朝外望去。下面已是厮杀一片。彼此都在用枪进行攻击，庄家的保镖掩在环绕宅邸的灌木下，伺机开枪。但显然枪法不精，那边穿着鲜艳红色的杀手则站于不远处的大树后，理应是完全的守势，但竟然也一枪一个准，这边的人纷纷倒下。我看了也不禁摇头，这样下去早晚要被闯进来。 
　　我略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四个侍卫，他们也是紧锁眉头，意识到情况的危急。于是淡然道：“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一旦被包围，你们就是岳飞在世，也无法救我。现在快下去帮他们一把，击退了他们彼此有益。”他们互相看了看，迅速做了决定。为首一人果断地说：“少主说得极有道理，现在是唇齿相依的局势，你们三个快去帮忙。有我在这里护着少主。”另外三人沉默点头，直接从窗户内跳了下去。我看着他们矫健的身影，好感渐生：他们全是沉默寡言之人，但却忠心耿耿，做事一丝也不取巧，当真是踏实。如今这种人几成稀品，大是可嘉，总让人感觉放心和能够依靠。不知是否还有缘再见？ 
　　我也不再看底下情势，不过徒扰心绪。我倚在墙上，呆呆地看着剩下的这个侍卫。想和他说上几句，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我忽然领悟：我们形成的依靠，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关怀。我想其实自己一直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感情，但我爱的人却不能给我，这我也是无法。 
　　下面的枪声越发清晰，可见情况大是不佳。那侍卫急忙冲到窗口去瞄了一眼，脸色立刻大变。他折回来就跪倒在地，低着头说：“少主，现在连三位兄弟在下面也是抗不住了。我非得下去相助了。我们会竭力守住楼梯，不让他们上来。还没怎么为少主尽力，就面临这种情况，我们四人对不起少主，对不起老盟主，也对不起托付重任的梁堂主。”他说完，就“咚咚”磕着头，我连忙把他搀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沉声道：“拜托你们了！”他感激地看着我，一切忠心和信任在这短短的一眼中全部表达出来了。他牙齿一咬，便冲楼梯口跑了下去。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一声大喝，气吞山河，威严雄壮，当真是条好汉。 
　　我又倚在墙上，更加平静了，生死由命，原是急不来的。一盏茶的工夫，枪声又近了些，我一笑置之。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人头从走廊的窗户处冒了出来，我不禁退后几步，随后又停住了。逃什么呢，我难道还能逃得过学武之人？他见我就傻站在那里，高兴地咧开嘴，迅速地从窗户外爬了进来。我没有表情地等着他举起手枪，瞄准我。然后就听见枪声，但不是对着我，而是他的额头出现了一个洞，鲜血直往外流。他的表情惊恐地看着我的身后。 
　　我心里一惊，转头一看，竟然是方茶笑着持枪站于我背后。她慢条斯理地把枪放回衣内，轻松地问：“你怎么不躲？”我楞楞地看着她，却说不出话。她见我这样子，又笑了起来：“好了，不要傻站着了，外面由他们守着，还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趁此时赶快逃吧。幸亏我和庄凯峻早有准备，从空中逃显然不可能了。三大巨头都早防着了，我们只能让你乘船走。”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我下了楼，整个大厅都静静的，只有前门外枪声隆隆。她拉我从后门溜出去，竟然死尸遍地。我疑惑地看着她，她一看地上，立刻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先是不回答，把我弄上停在路旁的车子，呼啸而去。接着便轻描淡写地开着车说：“被我用中情局绝密研制的无音炸弹炸死的。”我吃惊地看着她，她却不理我，只是认真地望着前方。 
　　一会儿便到了港口，我被她催着下了车。她塞给我一张票子和一张收据，匆匆对我说：“这是开往英国伦敦的船票，还有我和凯峻为你准备的行李，这是寄运收据，到了那里不要忘记去拿，你手头没钱，那里面有支票。凯峻让我告诉你，如果实在过不下去，不妨去找肯特郡的安迪伯爵，他看在多年的交情上必会帮你一把。”我楞着看票子，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她推了我一把，笑得灿烂至极：“快去啊，到了那里要一切珍重啊。”说着，脸微微泛红：“你那时说得很对，但我决定不去找我的青梅竹马，而是等我的恶魔。”她愉快地亲了我一下额头，便催着我走。我这时才回过神来，也冲动地拥住她，吻了下她的脸颊，低低地说了声“珍重”，然后就转身跑向检票口。 
　　十分钟后，我站在通往伦敦邮轮的甲板上，怅惘地看着陆地越来越远。突然感到不可思议：我就这样离开故土了吗？ 




　　第二部 完  
 
   

　　在海上漂泊的那些天里，我总是辗转反侧：这算什么呢？我这一走无异于逃兵，更是愧对妈妈对我的期望。但不离开的话，大约也等不到梁思和的回来，就成了枪下余魂。于是感到苦痛万分，矛盾至极。我整夜整夜得睡不好，梦中总浮现未眠的笑容以及他遗憾的神情。然后就惊醒，坐在狭窄船舱的上铺，四周一片安静，但自己却心跳如雷。斯普鲁丁的药效也越来越明显，哮喘已是两三天即发作一次，每次都让我在半夜挣扎于呼吸间，身体的免疫力同样在不断下降，从上了船开始就感冒到现在，至今未有痊愈迹象。 
　　在到达大西洋时，自己身上所余的钱已是不多。虽早已考虑到这点，能省则省，每天只吃两顿饭，却依然难以维持到多佛港。最终我不得不一天只吃一餐，营养的严重缺乏导致免疫力的流失更加迅速，感冒的症状越发严重。我知道如此下去，只能转为肺炎，但我有什么办法呢，一切只能捱到上了陆地取到旅行箱，拿到里面的支票。 
　　我常常在深夜站在甲板上看黑蒙蒙的大海，波涛起伏，博大而无际。静听着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船沿，和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分外寂寞。我惨笑，当真是落魄至此了。伸手顺顺被吹乱的头发，却发现干枯没有光泽。我颤悠悠地摊开手掌，于是看到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地布满枯萎的黑色头发。我见了也不恐慌，心中空落落的，摇摇晃晃地转身朝船舱里走去…… 
　　终于还是到了英国的多佛港，感觉松了一口气。我跟着一大群人拥拥挤挤地下船，奔赴海关。由于身体已是虚弱，因此不免速度慢了些，在通关时费了不少时间。我才走出通道便听很多人在大声抱怨：“什么嘛，竟然有人如此强横地在包裹传送处搜查，每个人提包时都要仔细辨认面容，实在是目无法律了。”我的心不禁往下疾沉，快步走到那个正说着的中年男子旁边，轻声问道：“这位先生，请问你说的人不是港口的工作人员吗？”他瞥了我一眼，继续大声说：“是工作人员我也就算了，但那些彪形大汉根本没有工作证，竟然也堂而皇之地进行人身搜查。不远处就有不少的工作人员，但也不管不顾，任他们猖狂。更何况，即使是工作人员，也没有权利做这事吧！”众人附和，我则脸色苍白地退了回去。 
　　显然，叶荣群是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一路追到这儿。他料到我必要去包裹传送处取赖以维生的旅行箱，因此就大批布阵于那里。我现在势必得放弃那些衣物和钱了——不管怎么说，命总比那些东西重要些。我朝不远处的大门处望去，那里明显也站着几个叶荣群的人，但数目并不多，说明他断定我在包裹传送处就会被擒，因此觉得没有必要派大群人在大门口了。他万料不到我也是狠得下心之人，必要时候哪怕是性命交关之物也是能舍弃的。 
　　我脑中飞快转出一个念头，略略盘算了番，就向四周望去。很快看到一群日本孩子唧唧喳喳地通关而出。我跑了过去，用英语和他们交谈了一番，他们热情地告诉我是来自助旅游的。我一听，便牙齿一咬，一把握住领头的一个男孩子的手说：“小弟弟、小妹妹们，如今我是生死关头，门口有多人在搜捕我。我唯有混迹于你们之间才有可能逃脱出去。你们能不能帮我一次？”那个男孩子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同伴，叽里呱啦用日语讨论起来。随后就笑着说：“这位大哥哥，人生谁没有困难？我们当然要帮你，你说吧，我们该如何做。” 
　　一顿饭工夫后，我穿着他们的衣服，戴着帽子一路施施然地与那些孩子说笑着出了海港的大门，那群杀手连看都没看一眼，径自盯着别处。我紧握拳头，镇定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于是这次，我又被一群坚定的手给挽救。 
　　我们出门后就迅速地走到远处的一个广场，我脱下衣服和帽子，再三感谢。他们却笑着摇手，还不好意思地红起脸来，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我想问那个男孩子的姓名和住址，以后好报答他们，他却害羞地挠着头发，连连摇头。最后还拉着他的同伴一起跑跑跳跳地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对我眨了下眼睛。我看着他们纯真而蓬勃的身影渐渐走远，不禁想到自己仿佛已是老人，似乎我的青春停顿在十岁前了。 
 
 
 　　而如今，我站在夕阳下的广场上，茫然四顾，却发现人海里只有我而已，并且——我已身无分文。 
　　如今我别无他法，只能自力更生。但是，谁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机会让自己苟活下去？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我望向四周，陌生一片。最终只能胡乱找个方向走下去。船港不远处就是一条很热闹的街道。我迟疑了下：现在我身边只有临时居留证，想去应征好些工作显然不可能，唯一可行的就是做餐馆侍应生。看着前头的大宾馆和旁边小巷里的灯红酒绿，毫不犹豫地朝窄窄的弄堂里钻去。对于我来说，能不引人注意是最好了，现在也无暇顾及什么远大目标了，“生”总是大过一切的。没了命，不过是笑谈而已。 
　　我在烟雾缭绕中寻寻觅觅，终于还是看到了家中餐馆。旁边偌大的橱窗里贴着红色的醒目条幅，用英语写着招聘信息。我长舒一口气，跨步入门。店堂正对南处供着个财神，袅袅地飘着香。狭小的空间内密密地摆着十多张桌子，使空间显得很紧张。傍晚时分正是忙碌的时候，连从过道里通过也是分外艰难。我闻着熟悉的油烟味，不禁吞了吞口水，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的胃在“咕咕”作响。在瞅见一个伙计刚上完菜的当儿，走过去抓住他问：“这位伙计，不知你们的老板在哪里？”那个小伙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狐疑道：“你有什么事？”我从容答：“想来应聘。”他轻轻“啊”了一声，脸色怪异地再看我一眼，然后匆匆说了句“我帮你找他”，就朝后面跑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瘦长中年人走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抛下一句：“和我到后面来谈。”我下意识地整整衣服，在摸到光滑衣领时，突然意识到这衣服实在太过高雅，无怪乎那个伙计惊异了。我顿时明白今日恐怕是不成了。 
　　到了后面阴暗的小帐房里，中年人做在沙发里，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然后问：“是英国居民吗？”我摇头不语。他眉皱了起来，眼睛不住瞥向我的衣服和脸庞。良久才又问：“那有没有签证？”我只能再摇头，说：“我是短期来英国，拿的是临时居留证。”他急促笑了下，哼哼道：“就这样，你也敢来应聘？那好，有住的地方吗？”我考虑了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没有，因为一点特别原因，我现在身边钱了，所以……”还没等我说完，他就打断我的话：“不用了，不用了，我绝不会用你的。快走吧，别耽误彼此的时间了。”说着，就站起身开门，做出“请”的手势。 
　　我咬住下唇，想挽回一下：“可是，我在自己家乡也常做餐馆的活，非常熟悉的。”他轻蔑地瞧了我一眼，却不发一言，坚决而不耐烦地挥手让我离开。我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他的眼神已说明一切，我不需要做任何补救了。 
　　接着我又去了好几家这样的小餐馆，无论中西，都是还没等自己说完话就把我撵了出来。我晃悠悠地走在灯火辉煌却不属于我的街道上，不知如何是好。若再去那些小饭馆也没甚意思了，这样的衣着、这样的景况，谁会要呢？我站在那家最初见到的宾馆前，傻傻地看着它晶莹的玻璃，心想：难道还要去这种地方做无谓的尝试吗？但转念一想：如今真是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了。于是我还是走到门口，那个长着娃娃脸的门卫微笑着打开玻璃门，鞠躬欢迎。我苦笑：“请问，你们大堂经理在吗？我想询问是否缺少服务生。”他抬起头来，脸马上拉了下来，淡淡说：“请等一等。” 
　　毕竟是大宾馆，很快一个画着完美妆容的女子走过来，挂着没有缺陷的笑容问：“是这位先生要应聘吗？”我点头，她瞥了眼就迅速回答：“请问先生是否英国公民或者有长期签证呢？”我心向下荡了荡，看来即将要出局了。 
　　果然，我才摇完头。那位小姐就声音柔美地拒绝了我的要求，等于也直接拒绝了给我最后一丝的帮助。我没有再做徒劳功，默默地走了出去——再留下来，反倒成了死皮赖脸，林添我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我呆立在街上，腹中鼓声如雷，却茫然于何去何从。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另一个广场。这时，已是黑幕沉沉，广场四周的长木凳也空空荡荡，只有正对面的建筑上挂着的大荧幕还在播放新闻。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穿梭于广场上，缓缓扫视，见到最悠闲的倒是那些躺在地上的乞丐了，吹着凉风，怡然自得。我收回视线，都与自己无关罢了，何必去在意他人呢？现在的林添，大约也比他们好不了多少吧！ 
  
 　　魂不守舍中，突然听到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据最新报道，跨国巨头叶氏企业继承人叶未眠刚举行完订婚。”我的心顿时象被挖掉一块样，慢慢抬头看荧幕。播报员继续说道：“对方是国内地产大亨的千金葛云琼，两人在大学校园认识后，就迅速坠入爱河。相信这次联姻，对双方的事业都有莫大益处……”我浑浑厄厄地看完报道，脚一软，便跌倒在冰冷的地上。惨笑着自言自语：“好！好！好！”接着，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当醒过来时，夜已深沉。而我则躺在广场的木凳上，旁边站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他苍老而满布皱纹的脸庞被层层叠叠的油垢所覆盖，只能依稀见到风霜的痕迹。他眼神慈爱，不发一言地看着我。对于这样的神情，我向来是无力抗拒，顿时感到又温暖起来，眼眶似乎也热热的。雪中送炭总是不同寻常，每一次的伸手往往挽救的是一个人对生命的期望。我挣扎着坐起，可才一直起身子，就头昏眼花，晃悠起来。老头见状，连忙按住我，温和说：“你体质非常虚弱，从先前晕倒就可以看出了。哪有那么快恢复？再躺一会儿吧。” 
　　我勉强躺了回去，口中不住道谢。他但笑不语。我仰望星空，点点闪烁的光芒分外明亮。犹记得未眠和我互相依偎，也是在这样的夜晚看繁星。当时虽是不发一言，彼此心意却是了然；只是景致依旧人已非……“先生怎么会独自一人在广场上徘徊呢？夜露深重，等会儿好些了就回家吧。”我猛然一醒，顿时被话语从心思里拉了回来。听到此语，不禁惨笑着说：“家？我哪有什么家？” 
　　老头惊诧莫名：“怎么？先生也是流浪街头之人？可为何从未见过？”我淡淡答道：“我今日才抵达多佛，身无分文，又无人可依靠。不是流浪又是什么？”他听着更是不解：“可从先生的衣着上看不出和我一样是行乞街头之人啊！”我疲倦地说：“老伯别叫我先生了，叫我小添就是了。本就不是什么贵人，老伯这么一叫，倒显得滑稽。”他深深地注视我一眼，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地唤你小添了，”他顿了一顿，略显犹豫，可最终还是启齿，“小添，你现在是无家可归，又没有钱，实在寸步难行。你不妨考虑加入我们这里的乞丐团伙，也好混口饭吃。你这样下去也总不是个办法啊！” 
　　我心中惨然：林添啊，林添啊，你竟有一日会落魄至此，自己也想不到吧！可再如何，我的尊严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做这种事，果真这样，还不如一了百了的好。我于是抬头看着老头，简短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他沉默。最后又是那样慈爱地看着我，简直令自己承受不住。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也好，总是个丢人现眼的事。年轻人有傲气是自然。”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拿出两片面包递给我：“我知你一定是长时间没吃东西了。我也没什么好的，有几块前几天讨来的面包，将就着用吧。”我颤巍巍地接过，嘴唇抖着却说不出话。他再看我了一眼，挥挥手，就转身慢慢离开，直到融入夜色。 
　　我呆呆地抓着面包，无比痛恨自己，觉得实在是个混蛋。过了好半晌，我缓缓坐直，机械地啃着面包。由于时间隔得太久，这块面包已变得坚硬如石，还散发着一股形将变质的味道。我几难下咽，只能连嚼都不嚼一下，直接吞了下去。多佛夜晚的风极其寒凉，我蜷着身体哆嗦。脑中空白一片，努力强迫自己忘记未眠的笑容。我如今极端害怕那种灿烂的笑，因为就是它让我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就这样睁着眼等到天亮，广场也开始热闹起来。孩子们溜着滑板飞过，上班族则边看手表边匆匆赶路。我暗自心想：我岂能坐以待毙？怎么着也要再试试看。因此我站起身，长久坐着的双腿麻木地差点让我一软而倒，摇摇晃晃中最终还是立住。我迈开步去进行我第二天的求职之旅。 
　　不幸的是，我的命运依然被料中——因为不是长住居民，又没有签证，所以在英国这样的国家任我如何才华盖世，理所当然地一份工作都找不着。 
　　一天易过，到了黄昏，我的工作仍然没有着落。最近我的感冒已经发展到气喘，热度不但从未退过，反而越烧越厉害，自知离肺炎已不远。但身体虽极端虚弱，心里却不慌张，只是成天恍恍惚惚。我魂不守舍地又走回昨晚待着的广场。整整一天没有进食的肚子又在提抗议，全身软绵绵地不想动。我拖着步子走到一张木椅前坐下。低头喘了会儿气，才抬头，就见到老头站在那儿，悲悯地注视我。我沉默，内心挣扎万分。良久才叹息：“罢了，罢了。老伯，你带我去见你的头儿吧。我决定参加这里的……”接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感到自己的尊严缓缓地无声倒塌，自小的价值观被这种境地一步一步地摧毁。自己最后一丝对于人性的温暖也悄然被泯灭。 
 
 　　他脸带痛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在前带路，我由于太过虚弱，怎么也走不快，只能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他七绕八绕地拐进一个黑暗的巷子，里面堆着大批的木棚。我随着他走到中间一个最大的棚子，里面黑压压地席地坐了大群人，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但我现在对着已无感觉，整个人都象是被抽离了意识般。老头走到正中间，正上方坐着一个体格强健的中年乞丐，他是唯一有椅子坐之人。老头站在那儿，低头禀告一番。那人远远地瞥了我眼，点头同意。老头大喜，跑过来拉我过去。我漠然地随着他过去，那个中年乞丐见到我的面容，眼睛一亮。我不理他，径自低着头。 
　　他想了想，便挥挥手，嘶哑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杰夫，你先带他出去吧。今天我还有事，改日再好好和这位林添老弟熟悉一下。”我站起身，跟着杰夫——也就是老头准备出去。才要出门，他就在背后喊住我们：“且慢，林添，把你的外衣留下。”我低头看看自己华丽的衣着，不发一言，顺从地脱了下来。旁边立马有人抢了过去，交给那个中年乞丐。他赞叹地摸着光滑的面料，突然站起身，把衣服垫在椅子上，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我冷眼看着伴着自己多天的衣服被粗暴地糟蹋，心里凄凉无比。 
　　他试着挪了挪屁股，显然很满意其舒适度——嘴角挂起笑痕。这时他才想起我和杰夫还等在门口，抬头瞄了一眼说：“林添，你既然已加入我们这个乞丐的团体，就该知道穿符合自己身份的衣服。你前面那个样子怎么出去行乞？别人还以为贵族来多佛旅游呢。所以我也就不客气地叫你脱了，下去后让老杰夫给你套合适的衣服，明天就开始工作！”他说完后仿佛意犹味尽，再重重加了一句：“我们这里不养闲人。”说着，就直视我，象在对我宣称什么般。我听着听着便低下头，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见我毫无反应，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甚是无趣地挥挥手，示意我们退出去。杰夫就如同他的奴才般，立刻拉我出了木棚。 
　　杰夫匆匆带我进了角落一个小小又暗暗的棚子，里面空无一人。我漠不关心地瞧了一眼，就垂下眼。杰夫见状，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拍拍地上的破垫子，叫我坐下。接着就说：“你胆子也真够大，对他竟敢不理不问。他是整个多佛乞丐团伙的大头目，叫做亨瑞，极是凶残。未经他允许，外人轻易不可进我们这里来，平时非常难以相处。今日却一说就成，真是出乎意料啊！你以后机灵点，万不可得罪他。他虽从不出去乞讨，但我们所得都要上交一部分，供他享乐。你万不可再强头倔脑的，该交的就交。出了事我也没法救你呢。” 
　　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是如此漠然。杰夫布满皱纹的脸愁容顿现，他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张嘴几次都没说出来。最后还是紧紧闭住，站起身，走了出去。一会进来时，手上拿着件还算干净却满是补丁的淡蓝色衣服进来。我一看了然，没等他开口就默默接过衣服穿在我的内衣外，然后又坐在那儿恍恍惚惚。他又张嘴想说话，但最后还是再一次放弃。 
　　那天晚上老杰夫煮了锅菜汤，里面糊着些生菜。由于食材少，只能烧得更稠点，于是变得古里古怪，极难下咽。喝进去也是被一肚子的水灌饱，但如今我已无所谓，反正总饿不死。 
　　随着夜幕降临，外头的乞丐纷纷进了棚子，我们这偌大的空间也挤了八个人，汗臭味熏人欲死。我照例是睡不着，一方面是怕梦见未眠离我而去；另一方面因为两个月已经过去一大半，自己的抵抗力越来越差，热度烧得我整晚整晚没法入眠，总是睁着眼静待第二天——于我而言，不过是负担的一天到来。 
　　第二天，杰夫早早地起来，告诉我需要开始“工作”了。我无语地跟着他出去，又到了那个彼此见面的广场。我们弓着腰穿过还显空旷的场地，在正对大荧幕的地头落脚。他熟练地从怀中掏出两个缺了边的小盒子，放在地上，便一屁股坐下来。我直直站在旁边看他的动作，感到不可思议——难道等会儿我也要这样做的吗？这是真的吗？真的吗？自己觉得好象还离我很遥远一样，但心底却明白：林添，你真的必须这样做了。这，就是我昨天下的决定的代价。我一点都不感到悲痛，只是奇怪，奇怪我的世界已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杰夫转头看我，眼里分明在催促我。我仍是站着，一动不动，那个膝盖啊，怎么也弯不下去。他见我还是不动，终于说话：“小添，你既然昨天做了主意，就不能回头。现在你不得不屈就，看清现实吧！”我脑中一震，差点没昏过去。腿慢慢软了下来，我缓缓坐到地上，对着一个盒子，无神地望着它，就好象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他坐在那里不断求爹告娘，诉说着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末了，还不忘唱上一首The Beatles的《Let It Be》。我则呆呆坐在那里看着，和我无关一样。任周遭走过的人群偶有投过悲悯或鄙夷的眼光。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脑中空空荡荡，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灵魂早已抽离我的意识和身体。 
　　多佛的天气凉得很快，不过是十一月已经感到寒意逼人。到了下午，虽有太阳的直接照射，但却了无温暖。我在那个位置已经坐了八个小时，冷得哆嗦。隐约觉得喉咙痒痒，最终忍不住朝旁边吐了口痰。于是，青色的石板上覆盖上了一层鲜艳的红色血痰，极是诡异，仿佛是开了朵血色的花。我看着它，不禁笑了起来。 
　　立刻，就听到周遭一阵倒吸凉气声，还有人惊叫了一半便没了下文。我没抬头，只是有些晕晕沉沉地看着那口血痰，仿佛不认识它一样。接着就感到右臂被紧紧抓住，我这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看，是老杰夫痛心而爱怜地握着我细弱的手臂。我奇异地对着他笑，旁边的人看得又是一阵吸气，大约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杰夫不发一言地松开手，自顾自地收拾起低上的讨钱盒子，然后就要拉我起来。我看进他的眼里，轻声说：“不用了，我没事。时间还没到吧，我能再撑一会儿。”他依然没有说话，强行把我拉了起来，拖着我就朝回路走。我也没有抗议，心里反而感到解脱——我是一辈子也不能习惯这种生活的吧！ 
　　当晚我就高烧不断，烧得都说起胡话了。杰夫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送医院是不可能了——谁也付不起这些钱。他只能拼命用冷毛巾敷我的头，一整晚都没有好睡。所幸的是，热度最终还是退了些，回到平时我那点温度，虽还是算发烧，总也没有大危险了。清晨时分我就醒转过来，老杰夫正坐在旁打盹。我瞧他如此模样，气血又翻涌了。一阵咳嗽还是把他闹醒了，他眼一睁，扫到我这边，马上清醒起来，轻轻走到我这边，摸摸我的额头。他微微点头，微笑着对我说：“不错，已经好了许多。今天你就躺着不要动了，以后再说吧。我昨日同亨瑞说过，他也答允让你休息几天。不过我是不得闲了，昨天没做的今天要补上，所以大概会晚些回来。”我听着，难过得都说不出话来，我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总有那么多人为我受苦，还无怨无悔的。叫我怎么生受得起，又怎么报答呢？我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其实已够有福了；其他，本来就是命而已。 
　　多佛的秋天真的很冷，大白天的，一条薄薄的被子还抵不住寒意。我不由地缩了缩，更朝着被窝里钻，感觉总算暖和些。这时就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有那么冷吗？”我心中一惊，原来是亨瑞。他站在门口，背着阳光，使脸庞形成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很快安定下来，淡淡地说：“劳烦费心了，确实有点冷。”他笑着跨步进来，走到到我的地铺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阴影下仍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他有些神秘而邪意地说：“那我来给你取暖？”说着，就坐了下来，身体紧靠着我的大腿。 
　　我心中一沉，知道今日没有好局了，却也只能强做镇定说：“那倒是不用了。您是我们的头儿，怎能麻烦您？我也没冷到这种程度。”他不理我的话，一只手径自伸上来，在我的脸颊上缓缓抚摩，小指有意无意地挠了几下，充满挑逗意味；但对我来说，却是胃口倒尽。只是我现在身体极是虚弱，加上刚退了点烧，根本无力动弹。他于是越发张狂起来，另一只手也顺势欺上我的大腿，情色意味很浓地来回探索。由膝盖处向我的大腿根部游去。我寒毛直竖，却不得不勉强笑道：“头儿对下面的人还真关心。但我实在困倦，头儿还是让我先休息会儿吧。”他顿也不顿地继续动作，显然是誓将进行到底了。我一口气憋在胸口不出，不禁更是痛苦，感到身心两受折磨，此生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我暗想大概已是绝望，于是努力想挣扎。但他的两只手一紧，立马压住了我。他把胡须拉渣的脸放在我脸上慢慢地蹭，接着便听到他低低地说：“林添啊林添，一见你就觉得与众不同，虽然不过中上之容。却极是撩人，这几天我为你可说是魂不守舍。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感觉吗？还是从此就跟了我吧，我绝不亏待你。”  
    
 　我心迅速冷下来，也不再挣扎，知道不过是无用功罢了。身体立刻僵硬起来，好象一具没有灵魂的洋娃娃。他又摸又咬，可就引不起我任何反应。在忙乱了一番后，终于还是体会到如果他想做什么，也只会是单方面的热情而已。于是他愤然抬起头，冷笑着看我。我连瞧都不瞧他，这当然是一种无声但又最令人难以忍受的轻蔑。他“腾”地站起身，冷哼两声：“好你个林添，真是有本事啊！”我仍然不动也不回答，他甚是无趣，冷笑着转身离开。 
　　我暗中大舒口气，但也知从此多事。果不其然，第二天，他就传话让我起床，不由分说地让我出去乞讨。我早有准备，老杰夫还想据理力争，我拦住他，知道没有什么好说的。世事本是如此，哪有什么绝对公平？能活着已要偷笑。我现今还算满足，也就忍了下去。这样早出晚归了半个多月，自己本还想支持下去。但身体却不允许了，不要说感冒最终还是转成了肺炎，就是普鲁斯丁的效果也已全面发作。全身浮肿外，各种并发症也一一袭来。我只能整天躺在床上，但这次不是杰夫的细心照顾就能好的了，一天严重于一天，肾脏由于开始衰竭，连小便都是痛苦万分，半天也不能排出一滴，肚子也因此涨了起来。我到这时才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在这样挣扎了十天左右后，人竟昏迷起来，一天清醒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醒来也是不断地吐血。老杰夫每天泪留满面，我最初还有力气宽慰他几句，到了后来，连说话也是不能。只好看他痛苦而自责，心想他大约前生欠我命呢，否则萍水相逢，何必这样尽心呢？想笑，却连肌肉都扯不动。然后，又昏了过去。 
　　隐隐约约见听到亨瑞不耐烦地说我是个累赘，都要死了，赶快丢到垃圾场里得了。接着又听到老杰夫的抗议，但似乎效果不彰。我感到好象有人抬着我出去，离开这住了近一个月的木棚。目的地？想来应该就是垃圾场吧。 
　　我知道，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当我恍惚中感到脸上一丝丝的凉意时，神智才慢慢恢复过来。我困难地睁开眼睛，天色完全是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天际闪电频现，略略照亮了这边。我趁着那瞬间的光亮打量了一番，立刻明白当真是垃圾场。四周生活垃圾与工业垃圾并存，一种不能形容的腐烂气味充斥其间。我尝试着站起来，但浑身无力，肚子由于涨得变形，所以动作异常艰难。雨丝打在身上，竟感到疼痛。我勉强用手攀住旁边的一个铁架子，再用力想撑起身子，但又一次失败。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不胜负荷一般。我终于意识到凭现在的身体状况，自己是不可能站起来了。 
　　我拖着浮肿的身躯缓缓朝垃圾场的门口爬去——很明显，我如果继续呆在这里，只能是死路一条，等到别人发现我时，早已是一具干枯的尸体了。瓢泼大雨拌着“轰轰”的雷鸣声倾倒下来，给我制造了很大麻烦，泥泞湿滑的地面使自己爬了三步就要后退两步。不知经过多少时间的挣扎后，我总算出了大门。四下一张望，心中不禁凉了半截。原来垃圾场位于城郊，要想这样回多佛简直是妄想。我一咬牙，唯今之计只能是朝不远处的丘陵去，如果找得到人家，那还有救。至于我这病是否能有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现在已是顾不上这些。 
　　那涨大的腹部摩擦着不平的地面，巨痛毫不客气地传到全身，但求生的意志让我坚持下来。大约经过四五个小时难以想象的爬行后，终于到了山区。我抬头，欣喜若狂：一公里外真的有巨宅耸立在那边，隐隐显出灯火来。身体早已痛得没有感觉，力竭处几乎无法再移动分毫。可在看到生的希望时，竟也奋起余勇，用手肘擦着地面向前移动。就在黑幕中银蛇乱舞之际，我距离那栋毫宅只有几步之遥，当时就兴奋地要叫出来。可是嗓子却嘶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继续试着喊叫求救，但还是没有声音，我一急，眼前一黑，再次昏了过去。 
　　接着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仿佛在颠簸中，又仿佛被人全身检查了个遍，还仿佛嘴被撬开来服了不少东西。可总是非常温暖，象是终于有了依靠般。自己却感到安然：即使死，也是舒服的。醒来时，正是艳阳天，我躺在维多利亚风格的宫廷床上，右边的窗户外依稀可见绿树荫荫。我知道，自己幸运地被人救了。 
   
 　　这时门轻轻地推开了，一道优雅的身影走了进来。我不禁睁大眼睛，嘴里喃喃自语道：“是安迪伯爵，这怎么可能？”他迈着贵族的步子，自信而堂皇地到我的床前，阿波罗般深刻而俊美的脸庞闪着疏离的微笑：“怎么不可能？你都象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倒在我多佛的别墅前了？我还能不尽尽凯峻对我的嘱托？”我还是没从惊讶里恢复过来：“实在太巧了，我和你不过一面之缘，你还记得我？”他继续笑：“本来是不怎么记得，但凯峻寄了照片来，印象也就深了。那几天我正巧视察在多佛的分公司，住在我那里的别墅，一早起来就听到管家说有人倒在门前。我出去一看，由于被再三嘱托，对你印象极深，即使你蓄满胡须，仍一眼就认了出来，所以便把你救了进来。” 
　　我感到难以想象：世间真有如此巧的事？心潮澎湃间，胸口又不顺起来，于是剧烈的咳嗽再也抑制不住。他皱着眉头看我：“你到底怎么回事？看到你时，情况糟得不敢置信。一检查，全身功能衰竭，吓了人一大跳。我无法，只能连夜赶回自己的领地——伊登。请了家庭医生帮你治疗，出乎意料的是连他也束手无策，只能勉强先控制你的病情。在你昏迷的这十多天里，已经被抢救了六次了。”我听得心神大震：就在这梦间，竟发生了那么多事，而自己也在死亡边缘挣扎了六次之多！ 
　　我涩涩地道谢：“真是谢谢你了……”然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不以为意，彬彬有礼地笑：“客气是不必了，你的身体离好还远着呢。并发症虽控制住，但你身体内被查出潜伏着一种药物，不断在削弱你的免疫力。而且已经完全无法消除，恐怕你的日子也不远了。除非你能得到解药。但看来即使你得到了，由于已过了最佳服药时间，身体机能基本被破坏殆尽，所以是不可能恢复了，你的后半生只能在后遗症里痛苦地熬了。而且现在你的病情太危险了，估计在半个月里会再次猛烈发作，到时连我的医生都将无法。别的不说，这个关口先要撑过去的话，解药是唯一途径，你应该知道哪里能得到吧？” 
　　我自是了解他的意思，也真是感激他的尽心。我脑里闪过庄子辉恶狠狠的脸，然后又是梁思和含笑的神情，沉吟半刻才说：“要想到原主处讨解药无疑是要我的命了。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联系到‘清天盟’？” 
　　他的脸色如我所料地大震，楞了好半晌才开口：“难道你是……”我不语。他神色复杂，眼里情绪翻动，惊讶莫名。他直直盯着我，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着，他走到窗前，将绛红色的窗帘再拉开些，接着便优雅行到门前，回头对我笑说：“好好休息吧。阳光明媚，正好晒晒，对你身体也有益处，”他顿了一顿，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贵族神情说：“至于你嘱托的事，我会尽量做到。当然，我不能完全保证，你也知道其中难处。”我淡然瞥了他一眼，点头。他见状，便也点头，开门出去了。 
　　我立刻放松了身子——现在对这些人说话，我每次都要提足了气，仿佛要随时准备打仗一样。就在想合上眼睡上一会儿时，外面就不让我得安静般喧闹起来。一个圆润温和的女声传来：“安迪，你怎么随便带了个外人上门住？”接着是安迪毫无缺憾的男中音出现：“我亲爱的母亲，我带朋友回来住大概还不需要向您报备吧。”我一惊，这两母子关系怎么那么奇怪？那位女子继续说：“不管怎么说，我好歹是你的长辈，你也放尊重点。如今是换届选举董事长的前夕，你不要生出什么花头来。”安迪略带讽刺地说：“我怎么会不尊敬您呢，当初您能在我母亲死后大摇大摆地进出，我就认为您是如何不同凡响了。不过呢，我还要提醒你一声，让我亲爱的弟弟史华特，安分点，不要自乱阵脚！” 
　　然后一片安静，想必那位后母是气得浑身发抖了，好长时间才憋出一句：“还轮不到你来对我说教。同样也希望你能提醒你的贵客一句，这里不是随便撒野的地方，还是自重的好。”他立刻跟上，寸步不让：“不劳您费心，我自有分寸，我的朋友同样也是个明白人。”接着就听到几个脚步声远去，这才真正寂静下来。我听得一片倦怠：他们的意思我怎会不明白。一方想借安迪警告我，不要坏他们的好事；而另一方，则不便当面点醒我，只好故意在门口和他的继母说话间告诉我不要妄自插手他们的家务事。如此煞费苦心，我也该领他们好意了。但其实，我对这些事也真没什么兴趣，他们真嫌我烦的话，早点把我送出去也就算了。 
   
 　　后来的几天，倒也相安无事。安迪想来是忙着他的前途问题，无暇顾及我，我也乐得轻松。几天的精心调养，身体确实大有好转。当然，我也知道这不过是表面现象，随时可能发作，一旦半个月还没能拿到解药，那我的小命就算玩完了。不过总算能坐起来，行动靠轮椅就能基本解决了。肚子的浮肿也大半消掉了，样子好看许多。于是我就天天麻烦伺候我的仆人们推我去他们偌大的花园散心、晒太阳。 
　　他们的花园当真是好看，整整齐齐的草木排在占据十几亩的方圆。典型的法式风格中还透着一股生气。于此我还是喜爱的，总感觉分外诗意。在灿烂阳光下，绿意越发葱荣。闭着眼坐在太阳底下，真是要昏昏欲睡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是想趁着还没被送回去的时候再享受一下自由，我明白，以后，那是不可能的了。 
　　我正安然的时候，杀风景的声音穿如耳朵：“原来安迪的贵客在这里散心啊，真是好兴致。”我暗中叹气，烦人事还是来了，缓缓睁开眼——一个美丽端庄的妇人仪态万方站在面前。大约40多岁的样子，但仍然保养得很好，容颜焕发，眼神娇媚，莺莺燕语中机锋隐现。我懒懒地说：“夫人也是好兴致。”她稍稍吃了一惊：“怎么，林先生认识我？”我随便回了一句：“前几天夫人和安迪在我门前相谈颇欢，我自是记得。”她神色不禁有些尴尬，但很快又重振旗鼓，优雅地撑起手中的小圆伞，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林先生真是好记性，这里呆久了还确实感觉良好，让人思路清明起来。不过呢，现在正是大事当前，林先生如果病体稍愈，还是趁早离开的好，远离是非才为上策。否则……”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谁都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没有接她这个话头，只是眼睛向她身上转悠了一番，漫不经心地说：“夫人的Cartier手镯真是典雅，想必是价值不菲了。”她脸色不自然起来，手不自觉地朝背后一藏。我笑，然后对站在我轮椅后面的佣人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睡午觉吧。”接着对坎特伯雷伯爵夫人点了点头，便朝里去了。在进大厅的刹那间，一个蓄着些许胡子，身体壮实、脸却瘦削的年轻人与自己擦肩而过，我暗中留心，只见他向花园去了。我心中明白，同时也大下决心：在我没达成计划前，你们这帮蠢材谁也不容许打岔。本不想管这趟闲事，但如今你们自己不识相，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时值深秋，白天的阳光很暖和，夜晚的天气则凉得很。我现在是越发不愿向外跑了，身体本差已使行动不便，又是寄居人下也不好老逛来逛去，所以就安分地呆在房里了。我早早地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敲门声却传来。我当然晓得是谁了，于是也就应了一声让他进来。安迪照例迈着他严谨而高傲的步伐开门，走到床边的茶几处坐下。我有些挣扎地坐起来，拿枕头垫在腰际。他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没有丝毫过来帮忙的意思。 
　　他打量了我一番，说：“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比起刚救你时气色好了不少。”我淡淡笑着：“如此倒是好了，我也开心，至少不拖累你。我也知道现在你忙得很。”他的眼神蓦然闪了闪：“哦，是啊。最近公司事多，我也抽不开身。”我心底自是满意，我说那句话就是要把话题转到那上面，如今他自动自发地做了，我也就更少费点心思。看他样子倒是从容不迫，我就知道还要下重药，因此故意说：“那我也不好打扰你了，快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你母亲照顾着我呢。”他终于脸色动了一动：“我母亲？她有这么多闲情逸致？她对你说了什么？”我笑，早料到他绝不能平心静气了：“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来探探你的贵客罢了。顺便告诉我不要插手你们的家务事，否则后果自负。怎么？上次你们在我门外谈得还不够清楚吗，需要我来做传声筒？”他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我家的事你确实少管。” 
　　我继续笑：“都关系到我的生死问题了，我难道还不能管？”他马上接口：“有我在，自会处理一切，你担心什么！”我不动声色：“你都自身难保了，到时还顾得了我？”他顿时没有话说。我微微喘了口气：“合则胜，分则败。况且在你没联络到‘清天盟’之前，我不容许出现任何岔子。我当然要帮你到底，直至我安全离开为止。难道我还任他们横行不成？”他俊美的脸庞上充满疑惑和沉思，本来绷紧的强健体格慢慢松弛下来。我知道现在不能让他再想下去，以免他脑子里又生出什么新想法。 
　　我笑着说：“他们母子俩事值换届之时，必会全力以赴。你若单打独斗，事情很难应付。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他听着，神色终于开始松动。我一喜，果然他开口说：“十天后就要董事长的改选。我父亲已经准备退下来，把我顶上去。但先要我完成和邦特威斯企业的合并案，这是我能否成为董事长的关键考验。我这几天一直在弄这事，也快差不多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格外小心，生怕出什么纰漏。”我点头：“这倒也是应该的。我看，现在你最大的障碍就是你后母和她儿子。这种事本也没出奇的，多的是。要防的也不过几招，做好也就差不多了。”他听了突然直着眼睛看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样，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我当然了解他的想法，但其实这些真的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豪门恩怨，我还嫌这事小儿科呢。  
   
 　暗自盘算了一下，然后我漫不经心地说：“原也不难。合并案断不会那么顺利，这两个人一定会从中阻挠。但凭他们的实力，要单靠自己就搞掉案子显然是不可能的，想来他们的脑子也只会有勾结外敌的主意，你要注意防范。这事有点防不胜防，等我为你查一下再做决定吧。到时必须釜底抽薪，同时你要加快合并速度，不过这事我也不便过问，你自己有数就好。”他听了一半就站了起来，好象抑制不住激动一样，眼里的惊艳之色显露无疑。 
　　我淡笑：“你不要激动。单是如此还是不够。今天我观察到你后母戴着Cartier1898年的经典造型手镯，如今早已绝版，凭她伯爵夫人的年俸，竟有财力买下，这当然也大是疑问。你必须去查，到时也是撒手锏。同时，她敢恐吓我也自有其道理，怕是与黑道也脱不了干系，这同样需要多加留心。我看至少要这样三管其下才能确保胜算。”我一口起说完，然后抬头看他，他已经两眼发直，显然是所受冲击太大——大概从来没料想到我是这般人物。 
　　他张口结舌半天，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就是一句：“林添，我没想到……”我没等他说完就摇摇手：“什么话都不必说，如果不是因为我要自保，无论如何我也没兴趣加到你们这毫无新意的夺权争利中。你听仔细了，你现在就好好做你的合并案，当然也不能忘了去查现在你弟弟和谁比较近，这也好有个底。其它要你调查的也一样都不能漏。至于到底该怎么做，等结果下来再说，我料他们还没那么快发动，总要等你合并案最后关头吧。” 
　　他沉默，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然后眼睛迅速抬起瞄了我一眼，那眼角的光彩一闪而过，快得连我也没捕捉到。不发一言地点点头，再次深注我，看我的眼光和刚进来时已大是不同。那种光彩让我心惊：我已见过太多次了，难道我又要重蹈覆辙了？他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争取明天告诉你结果。你好好休息。”接着转身，开门，出去，没有回头，好象已经下定决心一样。我闭上眼，头靠在床沿，知道：我和过去完全不同了。竟然如此用计，大约真要万劫不复了。而这，只是开始。 
　　我当然照样过我的日子，不管怎么说，他总得更尽力些，毕竟事关他的前途——料他也不敢马虎。这几天晴朗万分，连带我的心情也好起来了。现在我总算想开：为了某人难过，他也不知道，只是我自己痛苦而已，这是何苦？我活得痛痛快快，有什么不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我坐在二楼的大露台上，凉风习习，正是舒畅。手握正宗的大吉岭红茶，慢慢品味——自从在颜渊那里喝上红茶后，就一直很迷恋那种带着奶味的茶香，很踏实的感觉。 
　　就在我享受的当儿，脚步声很不是时机地传来。我装作没听见的继续品茶，连头也不回一下。那个人显然耐心不怎么样，“哼哼”两声权当开场白：“林先生真是好雅兴。这几天在我们家大概真享受得不错了，身体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吧。”我懒洋洋地把茶碟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随口回答道：“这倒不劳你费心，史华特先生。”我特别在“先生”上加重语气，意在讽刺他也不过是平民而已，这里的伯爵继承人是安迪，所以这里做主的也不是他，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说着，我转过轮椅面对他，果然他脸涨得通红，颇有下不了台的意思。我笑：“史华特先生，不知特意走到角落的露台找我何事啊？” 
　　他显然也不是个老练的人，胡须下的嘴一张一合的，楞是憋不出一句话。看得我都有些怜悯：“先生应该和你母亲正忙着呢，百忙中要抽空来和我促膝而谈应该很紧要了。昨日伯爵夫人已和我聊了一番，但不知先生又要赐教什么？”他还显清秀的脸这才开始恢复正常，我不起这个话头他还不晓得要结巴多少时间呢。他小小的眼睛努力着盯视我，只是变得更让人好笑：“该说的我妈妈都说了，我只想再警告你一次，我家的事你最好少管。否则连人头怎么落地都不知道。”我笑，真是拙劣的威胁啊。我见过的阵仗不知凡几，还怕你不成。自己也不答话，由他说去。但很遗憾，他显然不是个会观察颜色的人，竟以为我怕了他，得意洋洋地说：“你能明白最好，黑道上我认识的人很多。被斧子砍下头来的感觉你应该不想去尝吧。” 
 
 　　我眼里锐芒一闪，我还没说他就露出马脚了。于是装作不经意地说：“哦，看来先生是大有背景啊。在商场上应该也能独当一面了。”他笑着说：“你识相当然最好，坎特伯雷家族公司迟早是我所有。你依附安迪没有任何好处，商界竞争如此激烈，他定会翻跟头的。”说时，真是不可一世。我笑，可以到此为止了，要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伸个懒腰，告辞道：“先生的话我已记住，容我告退吧。”不等他回话就推着轮椅自顾自地离去。他竟也不拦我，任我走开，我暗想：此人真是不足为虑了。 
　　晚上不到七点，安迪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我房间。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兴奋地说：“你说的丝毫不差。他们果然在私底下有问题，这两人利用开假帐的手法盗了公司公款100多万英镑。更劲爆的是，我可爱的后母还在外养小白脸。”我不屑一顾，早就料到，有何惊奇！我沉稳地答：“这事先放在一边。最关紧要的还是你公司合并案的事。今天我探出点口风，他们肯定要两手都下。一方面，黑手党和他们关系非浅，你该去调查专用斧子做记号的组织，严加防范，以免他们失败后狗急跳墙；另一方面，从史华特的话里可以听出，你这案子他们早有准备，大概是会利用你公司的对头来打击你。”他蓦然一惊：“是啊，这点我也想到，最有可能的应该是露洁公司，他们在业务领域上和我们完全相似，是最大的竞争者。” 
　　我笑：“事先了解了就没关系。算来算去也不过几种花样而已。那两个母子肯定不知道公司最高机密，想在报价上和你们争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到现在都没有提出和你们竞争，那么肯定不是走这条路子。看来，他们会在你收购邦特威斯企业上做手脚。我断定，最有效果的办法就是抢在你们宣布合并前就大量购下邦特威斯的股份，然后就是不抛，给你造成骑虎难下的境地。这招很是厉害。不过我已有计较，绝对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其他事上我也想了一套方案，绝对在万无一失下让你得意坐上董事长的宝座。” 
　　我整理了下思绪，缓缓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他听得眉飞色舞，翘起大拇指说：“添，你真是厉害。我今生还没这么佩服过人。”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当初对我的疏远到哪里去了？”他不好意思地看了我眼，脸露羞涩——好象和我在一起的人，总会不自觉地孩子气起来，想着就觉得不可思议。我望着他笑，他神色一下子便恍惚了，我一看，心惊，立刻收起笑容。但已来不及，他一把抓住我的放在桌上的右手，神情古怪。我的心顿然沉下去。 
　　他没有说一句话，我也没有说。室内安静得连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他的手不是如同未眠般的滚烫，也不象颜渊的暖和，而是一种温温凉凉的踏实感，既遥远又好象离你很近。依稀中仿佛妈妈的手掌也是这样的舒服，我不自禁地沉溺于其中，无力自拔也不想自拔。渐渐地，他的呼吸声响了起来，最后就象是老牛喘气般。我有些清醒过来，抬头一看，见他的脸都皱在一起，喘着粗气，早不复那俊美优雅之容。眼里欲望勃然而生。我顿时从美梦中回转过来，面无表情地用力抽出手，说：“时间已晚，你快点去睡吧，明天你还有得忙。”他没有回答，费了好大工夫才平静下来。他张口想说什么，但却说不出什么。是啊，他能说什么，一切都很明了，没有可能，绝没有！ 
　　他颓然地把手放到桌下，想了想，就站起来。略欠了欠身，说：“我知道，明天开始就实行你的计划吧。”我点头，他也不看我，告退出门。我瞧着他出去，想到又是孤寂一人，就悲从中来：我到底在干什么，有个人陪着不好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零星几点乡间农舍的灯火，百般留恋起来，这样的日子我还能过多久。天知道，我是如何不愿去“清天盟”，我所有最惨痛的回忆都起于那里。但有什么办法，要想报仇，我还能靠谁？那个劳什子地方是唯一希望。这个世上就是这样现实，没有权力，你就是瘪三；有了权力，你连放屁都是香的。 
　　事情照着我的想法有条不紊地进行，安迪加紧速度谈妥了合并方案，但却协商好比原定日子拖后几天宣布，并且通报他父亲。果然，露洁公司不知内情，急不可耐地大量收购邦特威斯的股份，低价买进，很是不可一世，引起股市一片震荡，猜测纷纷。我们则按兵不动，静等本来决定的宣布日。 
  
 　　那天早上，安迪没去上班，施施然地带着手提电脑来到我的房间。我刚洗梳完毕，转头一看，就见他来了，就笑：“怎么，一切准备完毕？”他这几天沉稳许多，坚定地说：“早已妥当，只不过想和你一起分享这一精彩时刻。”我默然，坐在椅上，脑里百转千回，终于还是说了“好”。他露齿一笑，那种致命的吸引力当真是可以让人窒息，如果我不曾爱过未眠的话，也是要陷入其中了。 
　　他首先打了个电话给邦特威斯的总经理，立刻，在三分钟内邦特威斯提前公布了本季度的业绩报告——差得不敢想象。众人哗然，其股价暴跌，一路跌到垃圾股。而我们还是没有宣布合并消息。很快我们这里也热闹起来，听到伯爵夫人大呼小叫声，显然她也得到消息。我们等了半天，也不见她上门质问。我看了安迪一眼，严肃说：“现在是关键时刻，她必是去你父亲处嚼舌根了。叫你准备妥当的材料，现在是时候交给你父亲了。”他笑：“我早交给管家，让他一等我亲爱的后母找我爸去时，就当她的面爸爸。想必该是很有番瞧头了。啧啧，那些捉奸照片相当写实啊。还附带我可爱的弟弟串通她一起亏空公款的文件，绝对劲爆。” 
　　我想了想，说：“绝不可马虎，他们的黑道力量还没动用。你找的保镖可不要是银样腊枪头啊。至于其它，也就没什么事了，你静等三日后，露洁憋不住把股份抛售时拿进，保证让你赚得盆满钵满。董事会也就没话说了，凭他们母子的两票起不了大作用。”他感激地看我：“真不知如何说是好，没有你这次的鼎力相助，我还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才可能成功。事实上，连是否成功都是未知数。” 
　　我淡然答：“原也没什么，你能力很强，但心术上还不及那些人一点罢了。但这也自然，你岂是象我这样饱经忧患，不得不变地心机深沉，俗气起来。你这样也是好的。”我说得虽染平淡，但其实却字字血泪。他听了顿时肃然，脸上是说不出的哀怜。可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一切只是我的命而已，已经不去想了。我当下就草草几句收场，赶他出去。85FD4BC655B3D望天 于秋之屋 原创！ 
　　后来听说当时情况极是“好莱坞”，一起“捉奸记”轰轰烈烈，老伯爵气得高血压发作，被送进医院。而那两母子则被取消继承权，可谓是机关算尽到头空。我听后，一笑置之，人本就不可做坏事，头上三尺有神明，总有报应。 
　　三天后，安迪顺利合并邦特威斯。再过两天，登上坎特伯雷家族公司董事长职位。然后，就出事了。就在安迪得遂心愿的第二天，我照例在那美丽的花园里晒太阳。突然脑门被抵住一支黑洞洞的枪管。还没转头，心里就明白过来，暗自叹息：安迪果真还是嫩了些，漏洞毕竟被抓住。我悠悠回过去，就看到一张布满胡须的狰狞的脸，原本该是清秀的容貌现在扭曲起来，眼里充满疯狂。 
　　这种场合显然不需要我说什么，史华特应该会“好心”向我解释一切，我犯不着因为逞口舌之利而让他一个冲动便干了我。果然，他很平静地说：“你这个蠢货，全是你坏了我的好事。”我不禁也有些心惊，他本不该是如此冷静之人，这只能说明他已狂怒到何种程度，不过是在拼命压抑而已，一旦控制不住，我命休矣！他把枪管再用力抵了抵，我的太阳穴被压得生疼。他把脸缓缓凑近，下巴处的胡须几乎要贴到我的脸颊：“本来我的计划如此完美，若不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整个家族早就是我的了。你来了之后，不但不听我和妈妈三番两次的警告，还‘兴致’很高地对安迪大帮特帮，把我的好事破坏得一干二净。然后还落井下石，现在我和妈妈都要被扫地出门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不说话，如果这种场合下还回答他的问题倒真的成傻子了。他见我不吭声，勃然大怒，一把掐住我的下巴，恶狠狠地说：“你给我说，说，你是不是很高兴，是不是？！”我心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大约再不说话真要完蛋了，只得装着害怕说：“我不敢，我不敢。”他狞笑：“你不敢？你会不敢？”猛地，就抽了我一记耳光。力量之大都让我脸朝一边惯性地一摆，立刻肿得半天高。我趁此机会向四周一瞄，心底一凉，四周都是一群穿着青衣，上面锈着斧头的大汉。我当然知道是那群“斧头党”，如今我是插翅难飞。 
   
 　　他用枪敲敲我的头，粗声说：“今天你总算落到我手里了。你说我会如何处置你？”我不出声，暗自盘算到底该如何脱身，只是想来想去都觉得境况大是不佳，逃生机会小之又小。他见我这样，脾气又上来了，枪管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霹雳啪啦就朝我头上打，我身体本就没复原，被他这一顿好打，马上眼前黑起来，整个头都涨痛着。左边被扇耳光处麻麻热热的，而另一边却感到有液体流下来。一会儿他打累了，就慢慢停手，顺便把枪换只手。就在他略微松懈的当儿，一道比电还疾的身影划过，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枪也抢了过来。 
　　晕晕沉沉中，我看到安迪一脸惊惶地拿着刚抢到的枪把我扶起，嘴里不住地说：“添，添，你没事的。是我不好，疏忽大意了，你放心，现在没事了。”我努力想给他个笑容，安慰下可怜的他，想必他是为我担惊受怕了，可是效果不彰，大概比哭还要难看。他一见。脸色更是痛苦，眼泪都落了下来。哽咽地抱着我大叫：“来人啊，来人啊。”可是，四周都是打斗声，料是他的人正和“斧头党”激战正酣。我勉强握住他的手，却虚软无力，他低头看我，神色恐怖到极点，我一惊，过往的记忆鲜明地复活——那时方茶的表情也不正是如此吗？胸口顿时剧烈疼痛起来，忍不住咳嗽，死命地咳。 
　　安迪手足无措，仿佛接近崩溃边缘。我知道不妙：他这个样子，对他眼耳的灵敏度大有影响，现在还是打斗时分，如此惊慌非常危险。而不幸的是，情况被我完全言中。就在我处于半清醒状态时，忽然听到一声厉喝：“小心！”一股大力把我和安迪推了出去，我们原来所在的草地处被“砰”地击中，草皮四溅。显然是巨型步枪所致。我俩都明白：如果被击中，绝对是一命呜呼。 
　　一个人影急速跑过来，厉声责骂安迪：“你在做什么？差点就要了少主的命。”安迪这样高傲的人，竟然默默地承受。只是紧紧拥住我，不肯松手。我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人再次厉声说：“你还不把少主交给我，当真是要他死吗？”他沉吟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把我交个那个人。我努力睁大眼睛，这才看清——原来是梁思和。立刻感到放心下来，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躺在这几天一直熟悉的床上。一睁开眼，就见到梁思和急步趋前，脸带忧虑地说：“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我点头，但其实全身巨痛，胸口闷闷的。他仔细观察我的脸色，不禁更是担心地说：“不行，你的情况太糟。浪费了太多时间，我必须马上把你带回本部。那里正在紧急制造解药，若不是把药方抢了过来，现在还根本无法。所幸还是成功了，但时间太紧，不及在我来之前把解药弄好带来给你服，只能连夜送你回去。再迟，少主你的命就……”他摇摇头，脸色有些惨不忍睹：“我立刻和安迪去说，十分钟之内就走。” 
　　他才开门出去，就见安迪撞了进来。脸色憔悴，朝我全身溜了圈，这才神情轻松些。哑着嗓子说：“是我对不起你，添。让你受苦了。”我笑着摇头，柔声道：“不关你的事，不过是我的劫难，我也习惯了。倒是你，要小心身体。”然后，彼此无话。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彼此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他也知道是不可能的。过了几分钟，外面响起敲门声，显然是催促我们。他还是开口，涩涩地说：“一定要离开？哦，不，是我任性了。你不走，就死路一条了。”我仍然笑，有这么个知己也是无所求了。他复杂矛盾的心情我自是懂，但分隔天涯原是必然。他看着我，颓然地走过来，弯下腰，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我默默接受。他的唇在我脸上停留半晌，最终还是毅然地直身，开门，离去。立刻一大堆人拥了进来，梁思和忙着指挥他们把我抬到担架上。我则看着安迪孤寂的身影渐渐远去。 
　　我被担架一路抬到附近的荒郊，那里的杂草明显被铲除干净，以适合停下一部有着偌大机舱的超级直升机。在一阵商量后，众人小心翼翼地横着担架把我弄上直升机，生怕伤了我这未来的盟主。七手八脚的忙乱过后，梁思和一刻也不耽误地命令起飞。我由于全身无力，连转身都很困难，费力想朝外看，但总是转不过去。梁思和坐在我旁边不出声地看我，见我始终没法移动。忽然开口：“他没有来。”我听了，顿时停止动作，缓缓地“哦”了一声。机舱内马上安静下来，只有螺旋桨的巨大声响在回荡。 
  
 　我很快意地看着他，好象得到什么补偿一样。不如我愿的是，他很快平静下来，很是沉痛地说：“小添，我知道对不起你和你的父母。当初我也只是受不了相依为命的弟弟突然要离我而去，才会失去理智铸成大错。后来等平下心时已经来不及，你父母早已逃走。他俩本就不是常人，又了解盟里的运转方式，哪能轻易让我找到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却从开始就一直在跟踪你们，于是很容易地就抢先一步找到了。待我得到消息来救时，已为之晚矣。本想把你带回来也是好的，不料你母亲把你藏得如此之深，始终让我找不着。虽然后来也料到事情麻烦，派了梁思和来盯着三大家族，可还是阴差阳错，每次都正好错过，害你如今受了无穷苦楚。” 
　　我努力把视线聚集起来，锐利地直视他：“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堂堂天下第一大黑帮，竟连找个人都那么费力。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呢？不愿我回来你就明说，我也没求你。你既然当初犯下错误，想轻易一句对不起就解决吗？你知不知道世界上很多事做错了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我爸爸妈妈的命你拿什么还？”他无话可说，当然了，他也不可能有话说。这件事会永远成为他胸中的一道疤，隐隐作痛，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犯下的罪恶。我咬牙切齿而又开心地想：你去下地狱吧！ 
　　蓦然，我又想起了件很关他紧要的事。于是轻轻地说：“你知道当初我爸爸来不及交给你的‘碧玉龙钻’在哪里吗？”他一楞。我迫不及待地说：“我把它放在孤儿院后自己为爸妈做的衣冠冢里了。你若想要，就去掘坟啊！”说着，就冷笑起来。看他倒敢不敢挖我父母的坟！他脸色痛苦，断断续续地说：“你又何必如此？小添，你明知……”他几乎哽咽地说不下去，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就觉得无名火起：你现在倒追悔莫及了？他依然很强壮的身体硬如磐石，坚持着站在那里，过了好半会儿才恢复，一双虎眼炯炯地向我逼视：“小添，我早做决定，不管你肯也罢，不肯也罢。我这位子立刻就要交给你，等你病好了，我就宣布！” 
　　我无言，只能不断提醒自己：他这样做不过是在市惠。我才想着，就听见敲门声，只见梁思和走进，手里还拿着针筒。陈祖昆一喜，连忙挥手道：“事不宜迟，快快行动吧！”梁思和低低应了一声，走到我面前，略鞠躬说：“少主，你先睡会儿吧。”然后，就感到手臂一阵疼痛，很快人事不醒。 
　　我醒来后，一切已经不同。我被告知毒性全消，身体基本上恢复了免疫力。但我也知道，由于拖得太久，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从此走路不再顺畅，身体也是极度虚弱，经不起一点损伤。不过我也不在意，我现在的人生只剩一件事——报仇。因此才休息了一个多月，我就坚持下床。如今我已是全黑道上最有权势之人，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先是在梁思和的陪同下熟悉了“清天盟”的四堂体制以及内外编制——梁思和就是其中一个堂主，那天初到时见到的中年汉子则是另一个。我是从那时开始才了解我们的势力大到何种程度。要报仇显然是易如反掌。但，我要慢慢地玩，直到拖死他们。 
　　我本来也奇怪陈祖昆明明就中了毒，怎么还那么生龙活虎？后来才知晓那不过是做戏，当把那个内奸抓住凌迟后，也就不需要了。我听时就笑：真是好办法，异日我也可以用到啊！在花了半个月时间和大部分高层见过面后，我就决定回国。那四个忠心耿耿的堂主当然竭力反对，可当他们报到陈祖昆那里去时，他只是沉默。我自是了解他这代表默许，因此也就加快速度整理行装和报仇所需的后备工作。 
　　几天后，我终于出发回国。当在几部黑色奔驰的掩护下到达希思罗机场时，真是感慨万千：来时如何落魄，而今却衣冠楚楚，人之境遇果然仿若黄梁之梦。陈祖昆亲自来送我，但站在人来人往的海关前，我俩面面相觑，憋不出一句话来。我终于还是开口：“你回去吧。等在这里也没意思。”他唯唯应诺，但就是不走，口里不住嘱咐同行的梁思和及那个中年汉子——也就是袁平一些琐碎小事。我见状，自然起疑，难道他还约了谁不成？ 
    
 　　我才在暗自思索，就听见机场内一片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我定睛一瞧，竟然是安迪。不禁惊呆，只能楞楞地看着他慢慢走近。心里回想起那些和他在一起的优游日子，恍若隔世。脑中不住盘旋着个念头：他怎么会知道我这时走呢？ 
　　安迪大步走到我面前，后面跟着四个保镖，架势很大。但我其实更大——周围团团围着二十多个世界顶级高手。但奇怪的是，他们竟就站在旁没有过来护卫。我曾短路了一瞬间的脑子总算恢复运转：很明显，他的到来得到陈祖昆的默许，否则那些护卫不会一点行动都没有。可是我现在面对他，感到分外困难，只为自己似乎一直在利用他，如今想来实在是与他的温情形成鲜明对比，很对不起他似的。他做过来，用那种无辜而心碎的眼神看着我，说：“你走前怎么不通知我？”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勉强憋出一句道：“你不是还得了消息赶来吗？”说着，瞥了眼站在旁边一脸微笑的陈祖昆。安迪听了，脸上痛苦却忍耐之色更浓：“你知道这根本不同！” 
　　我顿然语塞，逃避似地朝四周望。一看，还真是吓了一跳。所有人仿佛都停下手头的事，站着静待我们这里的发展。我羞惭欲死，只能赶快说：“安迪，你懂的；不用我说你应该就懂的。”他仍然优雅，风度翩翩地立于原地，脸上微笑声音却迷茫：“我倒宁愿什么不知道，这样也好在对待你的态度上更自由些。”我的心被他说得上上下下，更是内疚。 
　　此时周遭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虽然有我的护卫隔在远处，但总感觉象是在演戏般，极不自在。为了速战速决，我只好硬着头皮说：“我都明白，其实又怎敢或忘？！但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可生活总要过下去，你只能，也一定要走自己的路，我会微笑待你的好消息。”说着说着，真的连自己都忘情起来，这番话真可算地上是我来英国之后仅有的几次情真意切。他听了自然也感动万分，走上一步把我紧紧拥住，我不动分毫，任他不断收紧臂膀。一种刻骨的留恋传达过来，我感同身受——我对未眠何尝不是如此？这种时候万不忍心挣脱开他的怀抱。 
　　旁边的陈祖昆终于还是提醒说：“时间不早，该登机了！”安迪不肯放，我看不是了局，低低地再说了一遍。他这才缓缓松手，眼睛微眯着：“我会来看你。一切要自己保重。”我点头，他摇摇手，说：“我不送了。”于是自动退后了几步，我默默地向旁边的梁思和一示意，他立即招手，那些护卫围着我朝海关走去。陈祖昆快步上前，笑容可掬：“我也不送了。”我盯着他，冷冷地说：“没人让你送。”又瞧了瞧不远处的安迪，我沉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他笑：“没什么意思。你年纪不小，只是想帮你找个归宿。那边的几个都不是东西，这个还顺眼些。”我白了他眼：“你不要多管闲事。”说着就转身进了海关。留下他在那里笑，而安迪则无声站在那儿。 
　　现在的我当然已是不同，三十余人浩浩荡荡地开进头等舱。而这其实只是最后的部队，盟里老早就派出大批人到我的故乡进行准备。同时也发出了全球召集令，很多盟里的精英都已奉命赶往那不大也不小的城市。在途中，我还是同梁思和、袁平再次确认了计划，办妥了所有的事。现在一切已很完满，只等我回去慢慢展开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回到家乡已是十几小时后的事了。才出机场的海关，就见到方茶一脸灿烂地站在栏杆外向我招手。我连忙也对她回笑，同时也暗暗怪罪两个堂主又不和我说。转头看他们，只见其但笑不语，我也无奈，晓得这肯定也是陈祖昆的伎俩。我小步小步地向她走去，她见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当我才到她面前，她劈头就问：“怎么回事？你的脚怎么了？”我淡淡地说：“没什么，在英国碰到了些事，不小心就让脚受点伤。说来是一言难尽，以后再详谈吧。”她脸色更是沉下去：“你不要敷衍我。我要知道真相。不过我等你自己说，不要忘了。” 
　　等到护卫拿了行李后，我和方茶就一同上了机场外早就准备好的林肯房车。一上车，我就拿出手提电脑，径自操作起来。她见了，眼中光彩一现：“怎么？现在就准备行动了？”我没有说话，只顾着“噼里啪啦”地对键盘一阵敲击后，轻轻一点，连接在电脑旁的打印机随即吐出几张纸。我交给袁平，吩咐道：“给警局就是了，先让他们尝点苦头。不急着现在收拾，准备越充分事情越好办。”袁平点点头，随后就叫了停车，扬长而去。 
  
 　　我含笑看他离开，一回头就看见方茶直盯着我。我不由忍俊不禁：“瞧什么？总要各个击破吧。先拔了他的那只黑道上的臂膀，等于事半功倍。”她一番沉思，然后抬头笑：“林添，你现在真正是了不得。你伯伯叫我帮忙，我还不知道从何帮起呢。不如也让我瞻仰一番，先到我家住几天吧。”我迟疑一下，爽快地说：“这也不错，我也厌倦住在酒店呢。你自己说地址吧。”她又是高兴，又是羞涩地看我一眼，就向司机报了一长串的地名。 
　　我笑：“你家还真是偏僻啊！”她娇嗔地说：“还不是图个清净？我当初离开父母，也是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这样一处好所在！”我听了感慨万千，沉默不语，心想：我还求之不得和父母住呢。她见我脸色不好，立刻知道自己失言，脸上歉疚万分。沉默一会儿后，她开口说：“你要不要见见颜渊，他现在行动可自由着呢。”我脑中百转千回，强颜欢笑：“也好，你安排时间吧。” 
　　车子很快进入城郊的青山绿水间，两边的稻田正是收获季节，因此到处是繁忙的农人。在穿过了大片田野后，我们停在一座小山的山脚。那里静静地有一处小院。方茶笑着对我说：“你看，要多少时间才能到我的房子？要不是贪图自然，早就卖了。”我在梁思和的搀扶中下了车，略略扫了眼，便转头叹息：“你还嫌？这样的好地方，如今哪里去找啊！”她边拿钥匙去开篱笆上的锁，一边对我流目巧笑，娇态尽现：“我最初的工夫当然不能白费，找到好所在自是不肯放了。我猜自己大约要住一辈子。”我点头。 
　　其实院子也不大，草木也不见得如何名贵漂亮，不过是些平常的花花草草，甚至有些因为久未打理而显杂乱的感觉。一栋两层的淡灰色的平楼建在中间，不起眼的样子，墙壁上布满了爬山虎，很是郁郁葱葱。楼后边就是矮矮的丘陵，我突然莫名感慨起来——这样的安逸不正是我毕生寻求的吗，不管我是否能得到幸福，以后就找个象这里的所在住下来，了此一生也算是我的命了。其它，我还能有什么奢求呢？ 
　　小小的院子站满了我的护卫，变得分外拥挤。我瞧了一瞧，就吩咐梁思和帮他们找地方住，不要打扰了别人的清净之地。他点头，带着一大帮人出去找住宿了。我转头对方茶笑：“我可不敢玷污了你这好地方。”她深深地注视我，脸上极之爱怜地说：“你到底怎么了？本就不是一个乐观的人，英国回来后更是觉得你忧伤万分，仿佛连笑也是勉强，成天带着个面具似的。”我听着，险险挂不住那笑脸。沉默再三，还是简略地把在那里的遭遇说了出来，当然，还是省了那些乞讨的经历。她越听越是恼怒，冷冷地说：“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瞒我。你伯伯不说是正常，但你不说，又算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无语。她低头哽咽着说：“我对你无话可说，你自便，二楼除了正对楼梯的那间外，随你挑了。我要去冷静一下。”说着，就一路冲上楼。我呆呆地站着，脑中不住闪现她转身时那飞溅出来的泪花……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由于身体大不如前，加上斯普鲁丁的后遗症，清晨总是全身冰凉。我又向来浅眠，被冻醒后哪睡得着。因此也就拖着身体起来了，去厨房里煮了点咖啡，做了几份鸡蛋。就摊开笔记本电脑操作起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到背后方茶轻轻的笑声：“那么早就起来了？”我缓缓回头，见她身穿茶色的绒衣，越显娇媚。我指指餐桌上的食物，说：“吃吧。想来厨艺应该没有退步才是。”她看着我，好象昨天根本没发生什么一样，没心没肺地笑，然后就坐在我旁边咬着面包喝咖啡。我艰难地说：“昨天我……”她手一摇，神色微微暗了点：“不要再提了，我当它没发生过，你当然更是可以了。”我沉默，知道终究还是伤了她，也料到她昨晚必是辗转反侧，但我也知道，已经无法补救了。 
　　这时，袁平兴奋地跑了进来，见我坐在餐厅里，就走过来，一脸舒爽地说：“少主，果然如你所料。这些材料交给警方后，他们立刻出动大批人员突击，把红衣会几处据点以及绝大部分的黑色交易给端了。”我面无表情，很快思索了一下，说：“后续行动加紧速度，尽早把红衣会给弄掉，留着总是后患。照我所说接着做吧。”他点头。我打开电脑，敲击了几下，马上又打印出来几页纸。我交给袁平，说：“这些东西先不要给警局，等你们打击得差不多，他们要狗急跳墙时再交。到时……”我对着他笑了下，他立刻会意。拿了东西，向方茶点点头，就出去了。 
    
 　　方茶瞥了我一眼：“看来你已经行动了不少了嘛。”我瞧瞧她的杯子，咖啡也快喝完。我站起身，走到料理台边拿起咖啡壶，回到桌边，一边替她倒，一边说：“把他道上的人掀翻，将对他是致命打击。一旦他失败了，也就无法东山再起。而且灭了红衣会，他的很多事也不能开展，对我们大是有利。只要这步成功，对付他也不用太仓促了。”她斜眼看我，感叹道：“添，和你为敌实在一点胜算都没有，真是恐怖。” 
　　我眼前突然浮现出妈妈的身影和她对我的期望，而如今自己已是背道而驰。我黯然：“这该当作是恭维呢还是讽刺？”她见我心情又大是不佳起来，就转移话题：“我昨天就和颜渊打过电话了。他迫不及待地今早就要来，现在大概快要到了。”我一楞：“这么快？” 
　　就在我们说的当儿，听到院子外面有人叫：“有人在吗？”方茶笑：“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从餐厅的窗户看出去，便能见到颜渊站在篱笆外。院子本小，一放声喊叫，整个楼里都是听得到的。我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穿着件棕色的皮夹克，似乎沧桑，但在他身上就是这么夺目。我叹息：再土的衣服被他穿了就变得很不同，只衬得他越发邪气而俊美。方茶站起来去开门，我自不好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儿，因此也跟了上去。她才开门，颜渊就跨了进来，眼睛直盯着我，旁边的方茶看都不看一下，仿佛有一生一世没见过我了一样。方茶脸色有点怪异，干笑着说：“我先进去吃早餐了，你们慢慢聊。” 
　　她离开的时候颜渊仍是瞧也不瞧，我当然很是尴尬。但见着他那连石头都能融化的眼神，心中又隐隐有点触动。他饥渴地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着我，丝毫不肯错过。我被弄得很不自在，只能说：“到院子里坐坐吧。”他点头，于是我在远离屋子窗户的地方找了两张竹椅坐下来。看他一直不说话，我只好问：“你还好吧？” 
　　他终于抬起头注视我的脸庞：“还可以，只是寂寞而已。你呢？”我简直无法回答，以前种种譬如昨天才发生，心中竟又疼痛。我讶异：自己真的还有温情吗？他见我不说话，神色暗沉起来。我见状，连忙答：“还算不错。”然后一片沉默，两人就没话可说了，彼此傻傻对视。 
　　我涩涩地问：“你父亲没有为难你吧？”他笑，却不回答。我顿时了然。 
　　接着我俩又沉寂下来，变得无话可说。我心中不禁晃动起那个影子——虽然自己总努力想忘记。因此还是在无话可说下问出口：“其他现在如何？”他勃然作色：“为什么你总在好不容易相聚的情形下问别人的事。我怎会不知道你想问叶未眠？！”我面无表情，事实上也是无可辩解。 
　　他见我如此，又泄了下去。只是看我，好一会儿才又爱怜又痛恨地说：“你自己也要当心，不要只顾别人。这次你回来危险还是很大的，要不要我为你看着点？”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我想知道的。可我又怎么能怪他呢？一切都是天意，我已经无法挽回了。我看着他，眼里却古井无波。他立刻明白过来，低落地说：“是了，是了，现在你已不需要别人。我今日还是高攀了！”他摇摇头，再摇摇头。我本欠他最多，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难受：他是何苦？ 
　　他站起，面容灰败地说：“今天实在不是个好日子。我改日再来吧。”我恍惚中竟也残忍点头。他见此更是低沉，落落寡欢地出去。我送他到门口，他无力地挥手让我别送了，自己坐上跑车，呼啸着开走。我站在那里看他远去，想：这可如何了局呢？ 
　　呆了半晌，还是振作起精神，回头朝屋子走去。一路上我盘算着：该是去见见凯峻了。要不是他，我大概也早成孤魂野鬼了。 
　　虽然我仍处于地下状态，不便公开露面，但方茶很快为我解决了这个难题——她的家族刚和庄氏企业合作开发一块地皮，近日就要举行竣工典礼。稍作打听，我就了解到庄子辉极为重视这桩事关全年利润的大case，因此会和凯峻一起出席。我当然欣然前往，这等“好事”自是不能错过，同时一直郁结在心的问题也可当面向庄子辉问清楚了。 
   
 　　典礼举行的地点在城郊的另一头，我们清晨很早就赶过去却还是迟到了。到时，那块空旷的场地上挤满了记者和工作人员，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主席台上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个人。方茶家族的老大正慷慨激昂地憧憬美好的未来，庄氏父子则坐在他身后含笑听着，表面工夫做得极佳，仿佛真是极之动人一样。在方家人说完后，庄子辉也上去简短地说了几句。我仔细端详，觉得他虽然风采依旧，仍然是那样强壮而性感，却掩不住极度的疲倦。我略有所悟，于是对身边的方茶轻轻说：“我先到前面去一下看看情况，你不要跟来了，我去去就回。”她瞥了我一眼，满是了然。不答话地点头。 
　　我从一旁掩到台边的角落，那里无人经过。深冬不知不觉地到来，寒风凛冽，我直直地站在那里，心潮起伏。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接着就看到庄子辉缓缓步下台，我知道典礼即将结束。他径直向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走去，显然是想吩咐些什么。他咕咕哝哝地说了几句，就又走回来。我在暗处看着他经过，想再次上台，于是出声：“庄伯父，别来无恙！”他的脚步蓦然顿住，慢慢回头。然后就发现了我，一脸震惊地盯着我，好象我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我讽刺地笑：“大概庄伯父也没想到此生还能见到我吧。”他嘴巴张着，很想不通的样子。我见状更是冷笑：“连我自己也不可思议，怎么在枪林弹雨中还能活下来。更何况，庄伯父还给我服了那么厉害的药物。”在听见我提到“斯普鲁丁”后，他终于回过神。沉声说：“从英国能生还，我不得不佩服你的生命力。” 
　　我点点头，从暗处走出，说：“看来庄伯父也知道我是被逼着逃到英国去的了。”他打量着我身上乔治·阿玛尼的西服，若有所思：“这是自然。我当初也想到叶荣群会出手，但确实也没料及他会这么快，因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我从高尔夫球场赶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再查时，你已去了英国，就更不抱希望，以为你肯定……”我接口：“以为我死了吧？绝想不到我是如此命大。”他叹息：“小添，你该知道，我何尝想置你于死地，真有此意，你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当我晓得你去英国时真是青天霹雳，为你的命不长久而难过。” 
　　我厌烦地摆摆手：“好了，我来不是为了听这假慈悲。我只是奇怪你为何竟然肯这样放手。”他叹息着说：“你还是不了解我啊，”他顿了顿，紧紧看着我，“但其实我是真的疼惜你，否则不会为此取消了和叶荣群的合作案，这件案子你也是亲眼看到的。我也隐隐猜测他必定与你父母的遇害脱不了干系，否则不会这样紧追不舍。但确实无论如何也查不出个究竟来，可想而知他藏得多么隐秘，我自是不能和他轻易翻脸。我想去英国救你，但合作案取消的损失我也不得不管，只好改由派人去英国，但结果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说着不禁笑了起来：“所幸我了解到叶荣群也没抓到你，心里总算好过些。” 
　　听到他提及我父母的事，我不禁想到那个问题，因此很快问出来：“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曾说我和某人真是象。是不是指我的爸爸，你是不是认识他？”他惊讶地看我，又赞叹又感慨地说：“早就料到凭小添的才智和敏感总会怀疑我的失口。不妨和你说了吧，当初你父亲曾代表‘清天盟’来这里，我还是个黑帮的头，他于是就来和我谈合作统治这里黑道的事。虽然由于各种利益的原因没有谈成，但确实你父亲的风采完全倾到了我，我疯狂地追求他，却被他严词拒绝。后来他回国，我以为要不了了之。不想风云突变，他和你伯伯闹了矛盾，同他的新婚妻子逃了过来。我听到风声，想去把他抢来，可待我找到你们的住所时，已经人去楼空；再辗转找就知道你父母都死了。后来的十几年我始终不放弃寻找你的下落，但造化弄人，每次我找到时都晚了一步，最后一次在学校里查到你时，叶未眠已经和你成了情侣。” 
　　我听得呆住，想不到里面还有此等隐情。他本害我如此之惨，我只想狠狠报复，但现在知道当年他好歹也一直为我的家庭在努力，心中不由软了下去，那种决心慢慢消失当中。看他这等情动，料不是假的。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庄凯峻匆匆跑下来，看见他父亲在这儿，就叫：“爸，你怎么在这？台上还等着你致辞呢。”他走到他父亲边上，抬头一看，立刻呆住，怔怔地说：“是小添吗？是小添吗？”清瘦的脸上挂着不敢置信的表情，身体微微颤抖。我不忍地看着他瘦削的体形，心中恻隐，再忆起他对我的几次绝望中的援手，更是感动：好友也不过如此了。 
   
 　　我于是把庄子辉晾在一边，含笑对凯峻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但其实今天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他怔怔点头，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庄子辉看正是尴尬，连忙干笑：“我先上去致辞，你俩慢慢聊。”我也不理他，径直面对凯峻。一等他父亲走远，凯峻迫不及待问：“在英国时没吃什么苦吧？”我微笑：“还不错，其中也有些波折。若不是你的援手，今日的我还不知什么样子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什么，安迪和我特熟，拜托他不过举手之劳。”我暗想：可开始时对我可不怎么友好呢，后来的事波涛云谲，又有谁料得到呢？ 
　　他想了想，问：“不过安迪可是个傲气的人，没对你太冷淡吧？但其实他是个很好的人，外冷内热，非常迷人。”说时，脸上还浮现可疑的红色。我一惊，暗叫不妙，原来凯峻的意中人是他！而现在安迪对我穷追不舍，毫无疑问他必会跟过来，到时可如何收拾。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绞尽脑汁，口中支支吾吾过去。他继续说：“我爸爸虽然已经退出江湖，却一直很关注那里的动态。现在的红衣会显然是叶荣群控制，简直是无恶不作。那次我爸爸取消和他的合作案，他心里愤恨不已，竟然指使红衣会对我们公司横加阻挠，白道、黑道双管齐下，给我们造成很大损失。”我不听则已，一听就无名火熊熊燃烧：猖狂至此，不赶快收拾他们，简直对不起老天爷了。 
　　在和他继续寒暄了几句后，我便告辞。紧闭着双唇，我走到出口处，暗挥一下手，便带着人扬长而去。方茶和两位堂主见我脸色不对，也就没有多问。但其实自己暗底里已经下定决心：立刻把该死的红衣会给灭了！ 
　　一上车，我就问袁平：“现在红衣会有什么动静？”他恭声回答：“那次被警方破了很多大据点后元气大伤，最近似乎动作小了些。不过我得到消息，他们已经怀疑有人告密，正在道上全力搜捕。”我冷笑：“让他们去查，他们动作越大，露的马脚越多。看他们能撑到几时。不过我也没耐心等下去了，昨天我又查到他们明天将在自己的本部和马来西亚的黑帮做一笔极大宗的军火交易，急切地想借此恢复点财力。本来想饶了他们这一次，再和他们玩玩。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赶快准备人，明天就去来个活捉，并且在快结束时叫警察来好了，把他们铲除个干净！” 
　　众人都惊诧莫名，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急着要弄死红衣会。我不语，心中的怨毒是越来越深。袁平奇怪地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应是。我也不看他们，转头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很是凄冷。我无端想起当初被庄子辉捏着下巴威胁的情景，可却已经没有了不平。于是暗中叹气：算了，和叶荣群这一仗早耗费我大量精力。他的事就这样搁一旁吧，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是不错。 
　　“清天盟”的办事效率确实令人赞叹，第二天我才起床，梁思和就来报告说一切已准备完毕。我平静点头，慢条斯理地作着煎蛋。就在他要离开时，我冒出一句：“今晚我也要去。”他不敢置信地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少主，你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冒险？身体已是虚弱，在那样的场面怎么经受得住？我们还要分心照顾你，万一有个闪失我和袁平可就成了盟内的罪人了。”我专心致志地把蛋翻了个面，随口说：“这我也知道。但我一定要去的。我父母的报仇现在才刚刚开始，这一步我如何可以缺席？你想想吧！”他思虑半天，颓然低头：“属下明白了。”接着，室内又一片安静，只剩下我在煎蛋。 
　　深夜时分，我和两位堂主赶到红衣会的总部。那里是在城市西边的一个废弃工厂后面，很是隐蔽。现在却是灯火通明，我们到时两方人员已经交头，显然正在里面做交易。我果断决定：“他们做的是军火交易，枪支在手总是危险，先不忙行动。不妨等到他们做完交易后，马来西亚的人离开后再和他们算总帐。”袁平悄悄掩到躲在草丛中的我边上，说：“这次叶荣群非常重视，待会儿很可能会派人来。再迟恐怕……”我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难道还怕他们？”他连忙摇头，我这才柔和下来，也不答话，转头继续看着外面。他沉默半晌，无声离开。 
　　大约一小时后，大批人拥出工厂。两方人再次握手，然后马来西亚的人便乘车离去。我嘴角勾出一丝笑意，朝后面一挥手。接着，工厂周围就响起枪声，火箭筒的明亮轨迹也从草丛中射出。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纷纷拿出枪自保时已是来不及了。里面的人听到枪响，也都冲出来，这正是被我们逮个正着。在一阵射杀后，由于外面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见此前车之鉴，里面剩下的人也不敢冲出来了。我就着月光仔细一看，里面竟没有叶荣群的兄弟——也就是红衣会的头儿。我想了想，红着眼睛对后面的梁思和说：“放火烧了工厂，我倒不信他们能藏多久。”他不可思议地看我，仿佛我是另一个人一般。我自是了解他眼神的含义，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缓缓说：“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他默默地看我，相持良久，最终还是软化下来。他匍匐着出了草丛去吩咐弟兄，不久我便见到火焰枪强劲地喷射出明焰。才一会儿，里面就被烧得通红，大火无情地燃烧，废气工厂的铁早已生锈，哪经得起烧，不到半顿饭的工夫，就纷纷倒了下来。红衣会的人再也熬不住，一起冲出来。我大叫：“把他们会主的命给我留下！”一片混乱中，我的声音却显得这样凄厉而明显。 
　　半小时后，战斗结束，我们当然不出所料地大获全胜。我快意地看着被绳子紧紧系住的红衣会会主——一个粗壮、脸上有着两道交叉伤疤的中年男人。我玩着手中的纽扣，那是前面不小心从袖口掉下来的。我站在雄雄火焰燃烧下的工厂旁边，那红色的光把我的脸照得发烫。风很大，我的头发在飘，但自己却笑得欢。我漫不经心地问周围的兄弟：“该怎么处置他呢？剜心？”我说着，自己也点点头，诡异地挤出笑容：“真是个好主意，就挖出他的心吧。我倒想看看，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这个汉子颇为不屈地看着我，一副恶狠狠的神色。我见状，心头怒火更是直冲云霄：罪大恶极的人怎么还可以这样强横？难道连死前的觉悟都没有吗？我脑中闪过当初爸爸和妹妹被炸得血肉模糊的情景，心脏于是急剧收缩，痛得简直喘不过气来。我挣扎着理顺呼吸，慢慢平复着气息，接着轻柔地笑：“这位好汉，既然这样宁死不屈，我不成全你倒象是对不起你似的了，”说着，头一回，吩咐袁平：“把这个元凶的头给我砍了！再把胸膛剖开，让大家都来瞧瞧他心脏的颜色。”  
   
 袁平并没有象梁思和那样迟疑，只是默默地走过去。亲自拿起一把佩刀，手起刀落，一股强烈的血箭从颈大动脉喷射而出。我站得离他如此之近，以至于也被喷到些，即使躲闪及时，也溅得衣服上鲜红一片。我用手摸了下衣服上黏糊的血痕，竟然瞬间感到空虚极了。我缓缓抬起头，看到袁平象在杀猪般把他的胸膛剖开，用刀尖勾出还微微有些跳动的心脏。他就这样提着刀走到我面前，一言不发。我同样是一言不发，晕晕乎乎地盯着鲜红的、还滴淌着血液的心脏，心里不但没有轻松起来，反而更为沉重。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过了好半晌，我疲倦地张嘴想让他把这个心脏丢了，可就在启口但还没说出话来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个让我彻骨难忘的声音：“添，我从不知道你狠毒到如此地步！”我浑身象被电击过一般，轻微颤动起来：最想见又最不想见的人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出现，真是讽刺！我慢慢转过头，赫然见到未眠在十多个保镖的护卫下站在不远处。他的头发已经留长了些，一脸沉郁，早不复当初的阳光灿烂。 
　　风呼啸着吹过，在我俩之间的空地上卷起一阵阵的小旋涡，将落叶也打着转吹起来。我看着那叶子，熟悉的记忆浮现出来，那些日子呵！他继续说：“我爸爸接到消息后，就让我赶过来看看。但想不到竟然是你，你动作快得连我求你手下留情的机会都没有！添，你怎么能残忍成这样？现在的你已经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添了！” 
　　巨痛再次冲击我脆弱的心脏：任何人说我，我都可以不在意，但竟然连未眠也如此说。原来，原来，他真的是不懂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罢了，罢了，也算是认清了。 
　　我眼睛锐利地盯着他，冷笑着说：“你知道多少我和你父亲间的恩怨？”他立刻悲痛地说：“全部都知道了。在你逃出国后，他就全盘向我托出。”我继续冷笑：“未眠，这就是你欢迎我回国的礼物？你在明知所有情况下还要求我放手？他！”我指着没有脑袋的尸体：“就是他，把我爸爸和妹妹炸得连一块完整的部位都找不到；把我妈妈杀了，而且至今还找不到尸体。你竟然要我宽恕这样的人？”我惨笑着摇头，退后一步。口里喃喃自语：“也是，你都是有婚约之人了，怎么还能顾及到我？”我还是摇头，心想：真的要死心了，真的要死心了。 
　　他不安地开口：“添，我只是……”我摆手，疲倦地说：“什么都别说，已经无话可说了。你要他的心？好吧，还给你们就是。你看他的心，即使还是红色的，也不代表他的良知还在！可我可以拍拍胸脯说我还有良心！你扪心自问你自己有没有？”我说完这段意味深长的话后，就挥挥手。只见袁平一抖他手上的刀，那颗心脏就滚到他面前。我深深注视他一眼，然后就带着一大批人渐渐融入夜色里。未眠看着地上的残肢断臂，不禁发起楞来…… 
　　就在第二天，叶氏家族宣布未眠和葛云琼在十天后正式成婚，媒体顿时哗然：这样重量级的消息竟然封锁地如此严密，到现在才公布。我悠然地看着报纸，冷笑着想：还不是叶荣群知道我回来，又见我灭了他的左右臂膀，乱了手脚。于是想先把他儿子搞定，早点结婚也好别误了他的大事，正也可趁此打击我一番。 
　　我站起身，走到餐厅的窗边，外面草木凋零，自己的心境也是这样荒芜。但奇怪的是，我真的不再疼痛，只是深刻的寂寥。我摸摸自己的右胸膛，笑着想：他们的婚礼是一定要去的。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到他们举行婚礼的酒店，当然是故意的了，以引起全场注意。我到时，这家豪华的超五星级酒店外面已停满高档轿车。大门处就把守着大群的保镖和侍应生，没有柬贴是绝不可能入内的。我在两位堂主一左一右的保护下，大摇大摆进入正厅。由于基本上所有人都到了，因此我这架势惹得人群骚动，大家纷纷猜测我的身份。 
　　我笑着径直走到新人面前，笑着说：“未眠，云琼，百年好合，恭喜恭喜。我来迟了，不要见怪啊。”两个人的脸色都非常尴尬，尤其是未眠，有说不出的隐忍，好象极为痛苦。我心中冷笑：这下子，你该完全满足了吧！你昔日的地下情人都亲来道贺，真正是做人成功了。“我转头看向边上的叶氏夫妇，叶夫人自是一脸惊诧，叶荣群则安然得很。我笑：“叶伯父、叶伯母，今天大喜，我来迟了。不过早在不足半月前时我就送了大礼，想必还满意吧！”他不动声色地说：“哪里哪里，还让林先生费心了。不过这份人情，本人自是会还的。”我还是笑：“那林添静候佳音。”说完后，就转身，不理这些人，径自和袁平、梁思和躲到一边去。 
  
 　　场内见我们谈毕，也没发生什么大事，于是重新热闹起来。那边厢，新人也开始交换定婚戒指，举行着一个很中国传统特色的婚礼。我心中空荡地看着，不喜也不忧，只等着这场闹剧早些结束。当最终开始自助酒席时，我也没拿东西吃，只是静静坐着。这时忽然看到颜方正走过来，笑着打招呼：“林添，真想不到你也会来。”我柔声说：“怎么，不可以来吗？” 
　　颜方正嘴角扯了扯：“现在我哪敢对堂堂‘清天盟’盟主不敬啊？只是惊讶这种场合你也来得了？”我舒服地把脚换了个姿势，漫不经心地说：“来也来了，没什么大不了。不用颜伯父替我操心，自己家的事先顾顾好吧。”他的脸微微有些扭曲：“林添，你不要胡说。我家的事你不用管！”我冷笑：“谁要管了，我本来就没这份闲心。倒是你，从前你紧追不舍的事我也不计较了，今天你又来凑什么热闹。自顾不暇了还那么有精力！”纵是老练如他，在我毒舌之下也只能气得瑟瑟发抖。我拿起手中矿泉水的杯子朝他致了下意，努努嘴：“你要担心的人来了，就是亲父子，也不见得没有烦恼，对吧？”我意味深长地说了这句，然后迈着小步离开。在与容光焕发的颜渊擦肩而过时，他显然是看就了我，惊诧地叫住我：“添，你怎么也来了？” 
　　我仔细端详了他的脸色，满意地发现他似乎已从那天的打击中走出来，这样我也心安些。于是浅笑着说：“这种大场合我怎么可以不来呢？”他欲言又止，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摆摆手：“我懂你的意思，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自己去忙吧，以后再聊，上次其实我根本还没说你就走了。改天你我出去聚聚。但现在你先去看看你的父亲吧，前面可被我气得不轻。你也要小心，他还是被我逼出些自己的想法来了，可想而知你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担忧地看着我：“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应付，你不用操心。但现在我真的是担心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不要逞强。过去的事我不去想，你也不用在意，我只一心一意地要给你幸福，就等你给我机会。”说着，他把手伸过来，用力握了握。那种温暖的感觉啊！我都不自觉沉醉。 
　　看着他渐渐走远，跑到他父亲那里去，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说开了。我怔楞了一会儿，手心还余着类似于午后阳光的暖意，感觉突然好些。于是莫名微笑起来，转身向中庭去。这时忽然听到有一个我最不想在这里听到的声音喊我的名字：“林添！林添！”我头皮发麻地向那里看去，“砰”地一声，感觉脑子大了起来。只见安迪穿着件极英挺的燕尾服，带着领结，站在那儿叫我。笔挺笔挺的，容光焕发，气质实在是好。我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全场女性的焦点除了新人外就是这个伯爵继承人了。 
　　他站在含笑的凯峻身边，用力向我招着手，嗓门大得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引起众人侧目，没有一点贵族派头。我看他如此忘形，就知道要糟。在大家的视线里我勉勉强强走了过去，干笑：“嗨，安迪，你怎么也来了？和凯峻谈得不错吧。”令人失望的是，即使我拼命想把话题朝他和凯峻身上带，他仍执拗地转了回来：“三大家族继承人之一结婚，我怎能不来？你倒好，回来后就不和我联系了！”我急忙说：“我只是最近几天忙。其实也正想着和你通个电话什么的。”本来他是和凯峻并肩站在一起，和我才说了几句，就整个身子靠到我这边来了。末了，更是大胆地把搂住我的肩膀。一脸深情地说：“哎，不过半个多月，我已经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了。这次我来了还真是不想回去。”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大跳，很是胆战心惊，偷偷朝凯峻那里看去，见他倒也还微笑听着我俩说话。心头不禁一放，眼睛忙转回去，因此没有看到他在我移开视线后，脸顿然阴沉下来，神色复杂，眼里不时闪现怨毒之色。而我正忙着把肩膀轻轻脱出安迪的环绕，敷衍着和他说：“今天我也要走了，以后再谈吧。”他看我急着走，忙说：“那你明天来我住的酒店吧，一起喝杯咖啡。”我边点头边又偷看了凯峻一眼，然后匆匆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逃难般跑开了。 
  
 　　我马上去和那对尴尬的新人告别，并且特意不去找未眠，只是和葛云琼寒暄了下。今天的她得遂心愿，当然美丽照人。见到我这个昔日情敌时竟也笑容相迎。我看在眼里，酸楚在心。强笑着打了招呼，便和方茶还有思和、袁平离去。 
　　我一坐到车子上，就浑身象散了架似的。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可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回到方茶的小楼后，我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钻进自己的卧室，他们眼睁睁看着，知道今天大约是我此生最难熬的日子，但却也不能做任何事，只能由我自己闯过去。 
　　我把自己的身子重重地丢到床上，弄得床垫一跳一跳的。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整整一天的应付让我难以招架。只有当一人独处时，我才能对自己承认：虽然我努力压抑，虽然我拼命让自己对未眠的感情降到最低，虽然我曾一度以为自己成功了；但当我见到他真实的人之后，就知道一切都是白费——我永生跳不出这个深渊了。自己呆呆地看着床柜上的电话，直视着它，仿佛希望它能现在响起，是未眠能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梦罢了。但内心的理智却告诉我不可能，所有的都已是不可挽回。自己曾经的流年真是这样度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外面是个好月色，我暗想：未眠的洞房夜该是这样美好的吧！ 
　　我决定去睡觉，但良久没有睡着。后来终于睡着了，但又噩梦不断。脑中一直浮现“红衣会”会主那被砍下来的头和还在跳动的心脏，血淋淋的画面总在重复。而且今晚连未眠的脸庞也加了进来，他好象不停地笑，然后轻轻告诉我没有办法和我在一起，因为我是杀人狂魔。于是我最终被惊醒，“腾”地坐了起来，环视四周，寂寥地发现：我，只是一个人。是的，我活该一个人吧！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总被罪恶感所缠绕。这样残酷地杀了个人，大约真要下地狱的。那种血腥的画面我无法忘记，每当夜幕降临，我就恐惧：他的灵魂会不会来找我呢？但是，我不想就此结束，老天就等我把叶荣群给杀了之后再让我无葬身之地吧。 
　　第二天，我老早就起来了，也没叫上袁平及梁思和——这种事也不需要他们的保护吧，我还不是废人。到了安迪住的酒店，上去找到他，然后就到底楼的吧里和他喝咖啡。费了整整两小时和他纠缠于让他回去的问题，但最终还是没有一个结果。我被搞得精疲力竭，只好先告辞，以后再和他谈。送到门口时，他坚持要送我一程，我当然是无可无不可。在穿进一条小路后，我停步说：“安迪，不用送了，出去就是车站，我可以自己回去。你好好考虑一下，真的回去吧。这里本不是你的家，那里又有那么多事让你操心。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笑：“你当我不懂你的意思吗？没有关系，我会和凯峻说清楚的。” 
　　我才要开口，忽然感到颈部一阵巨痛，然后眼前开始模糊起来，神智也不清了。恍惚中看到安迪也摇摇欲坠。我苦笑：这下你也不用说清楚了，我们大概是没有机会说了。然后，就昏了过去。 
　　我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我用力摇了摇头，感觉仍是晕沉沉的；试着动动手脚，发现还是酸软无力。心中不禁有点不安起来：显然这是有预谋的劫持，到底是谁会这样做呢？就在我思索不休的当儿，一个阴森森但熟悉的声音传来：“添，滋味如何？”我瞬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是他，是他？这时灯光大亮，只见庄凯峻做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指敲着把手，很是悠然。我艰难略转头，发现安迪就躺在我旁边，但还未醒来——其实这也自然，我在“清天盟”吃了无数的药，抗药性尤其是麻醉药性是无与伦比，醒的速度要比常人快很多。 
　　我心中思绪翻滚：一直以为凯峻是我最好的朋友，事实也证明他对我是怎样的尽心？今天竟走到这种地步！抬头看他，他的脸色仿佛很平静，但眼力凶光闪射。我暗自心惊，然后突然理解：原来还是为情才大变至此吧。我低低地说：“凯峻，你这是何苦？”他的手指顿时扣得更响，但仍很平静地说：“何苦？添，你自己说，我怎么能不苦？最初为了自己对父亲的屈服，我是怎么受着良心的煎熬？那时的辗转反侧，简直是不堪回首。后来你被抢到我家来，每天面对你，我更是痛苦，那种针刺般的难受你能懂吗？后来我找到机会联合方茶一同把你送了出去。又怕你受苦，特别打电话告诉安迪，让他一定要照顾你。对你，我该算是尽心尽力了吧？但你看看，我都得到了些什么？”他越说越激动，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砰”地一声敲了下椅子，把它震得跳起。我很是惊讶地看着他，从来不知道他也可以这样疯狂。 
  
 　　我正要开口，门被撞开。我的心猛然提起来，但立刻又沉下去：只见凯峻走在前面，后面两个大汉拖着颜渊和方茶进来。我暗自叹息：这倒好，两个不够，再来一双。凯峻笑说：“添，你的人缘还不错啊。两个人单枪匹马就闯过来，也不想想我会没有万全准备吗？即使他们身怀工夫，但在我的强力麻醉枪下有什么余地呢？” 
　　我平静答道：“凯峻，现在你放了我们还有救，否则他们迟早要搜过来。”他很轻柔地回说：“我哪还能顾得了这些？这里不过是暂居之所，现在既然他们已发现，我也不多待了，马上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怎么样？以后么，走着瞧吧！”说着，就让那两个大汉把我和安迪紧紧绑住，然后同昏迷的那两人一起被扛了出去到了宅外，丢上一辆福特SUV。他则手插在袋里，很是懒散地步进前车厢，接着车子便呼啸离开了庄宅。 
　　车子很平稳地在前进，我和安迪被紧紧绑住，丢在后车厢的地上；旁边则是两个睡得象死猪的颜渊和方茶。我看着安迪，他也正努力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神中充满无奈和抱歉，我微笑——从那个竣工典礼上我已看出端倪，知道不可避免，安迪实在是不需歉疚。他见我笑，更是难过，仿佛自己罪大恶极一样。我有些无奈，晓得他是无法轻易从那种感觉中解脱了。回头瞧瞧躺着的两人，不禁要叹息：他们真是关心则乱，毫无准备就闷头冲了过来，也不想想凯峻再傻也知道我和安迪背景的不简单，没有应付之策怎么敢动手？如今落得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处于极端被动的状态，他这一转移，更不知何日才有希望逃脱了。 
　　过了很长时间，车子才缓缓停下。先是隐隐约约听到铁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步声传来，后车厢的门被拉开来，几个壮汉忙着把我们几个象背沙袋一样地扛了出去。我立刻环视四周，发现是一片很荒芜的田地，在车子的前方有一家废弃的工厂，几已锈得不成样子的大门已经大开。我心中顿时明了：想必凯峻为今天的计划做了详尽的准备，我们的妄想是很难实现了。我们才被抬了进去，就见到凯峻坐在偌大的工厂中间，笑对我们。他招招手，于是那几个男人又把我们抬到凯峻面前。他眼睛一个个溜了过去，轻松地说：“今天人还真是来齐了，看来我们应该做个很有趣的游戏，是不是？”他把锐利的视线紧盯着我，把我弄得毛骨悚然，但又知道他的提议绝对不会让人愉快，于是沉默。 
　　他见我不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啧啧，这几个人的关系还真复杂，我们不妨来配个对吧，”他说着，皱起眉，“人不清醒，就不好玩了。来人啊，弄盆水把他们浇醒！”话音刚落，一个人就走过来，提起一桶水就朝颜渊和方茶的脸上倒。“哗”地一声，如瀑布般的落下去，冷水一冲，麻醉药的效果本就已差不多，当然醒过来。他们睁开眼，先是有些痴呆，搞不清形势；后来总算想起前面发生的事，立时清明起来。 
　　凯峻见两个人都先是惊讶地看到我和安迪被绑住的样子，继而又把视线转到他身上，很是不解而愤怒的样子，不禁满意地笑起来：“怎么样，两位对我的招待还满意吗？加上添和安迪，够热闹了。我们事不宜迟，赶快开始游戏吧！”他向后招了下手，一个人走上来递给他一个药瓶。我见这架势头皮就发麻，知道事情搞大了，恐怕是个不了之局了。他把玩着瓶子，无辜地笑着：“既然大家都是心有所属，那玩起来就有趣了。颜大少爷，我知道你喜欢谁，但想来你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吧。” 
　　他指指我，接着说，“他，早已死心塌地喜欢一个懦夫了。你还是趁早放弃，那还不晚。不妨你就和旁边一位小姐凑合一下吧，当然了，为了你们的幸福着想，我会来给你们催化一下。”说着，就拔开药瓶的塞子，倒出两粒绿色的小药丸，交给旁边等着的大汉。那个人默不做声，直接掰开两个人的嘴，一人一粒。他非常愉悦地看着他们被迫服下药丸，欢畅地说：“马上你们就会浑身热起来了，到时就请尽情享受吧。同时呢，添啊，你该去体会下两个你的爱慕者在你面前做爱的情景，那该是多么的刺激。” 
　　我悲悯望着他：什么时候他变得这样毫无人性？我即使报仇，也从不曾涉及无辜者。他如此，势必难逃报应。而颜渊也狂怒大叫：“庄凯峻，你是不是人？这种事也做得出！快点拿出解药，不要让自己后悔！”方茶则已经完全惊呆，楞着说不出一句话，痴痴呆呆的样子。我看着，不禁心生怜惜：她和我相处的日子中碰到了多少波折啊！真是不值得，今日连对于女子来说最可怕的事也要发生了。我自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受这样大的屈辱，于是温声对凯峻说：“凯峻，不要这样。你不过是……”可他连我话都不容说完，就不耐烦：“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那些老掉牙的话我不想听了。你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享受！我和安迪静等你们的好消息。” 
　　然后，我们三人就被送了绑，推搡着关进一间脏乱的车间里。天色本已昏暗，而车间的采光也很差，所以才不过下午已经只能看见人的大致轮廓。我们三人相对默然，斜倚在墙上，忽然方茶颤抖着声音开口：“添，颜渊，我们该怎么办？”我仍是沉默，事实上我也不知道。颜渊坐在角落，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见他长长地顿了一分钟才说：“别怕，方茶，我们会有救的。”方茶听了，立刻抽泣起来——谁也知道这不过是句安慰话。不一会儿，她的抽泣声急促起来，喘气也渐渐明显。我心中一沉：这么快这个春药就发作了吗？仿佛在应证我的话一样，耳中开始传来颜渊咬紧牙齿发出的“咯咯”声。我身体一软，知道即使有人来救，也来不及了。那里方茶扭着腰，想竭力控制欲望，“乒乒乓乓”撞倒了很多铅桶；颜渊的牙齿声也咬得更响。再过了五分多钟，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颜渊慢慢爬过去，一把抱住方茶。方茶惨叫，仿佛在发泄自己的悲愤一般。 
　   
 　我简直不忍目睹，闭上了眼睛。极为强烈地憎恨庄凯峻：他怎么能如此恶毒？明知这两人与我关系匪浅，还要让他们违背自己心愿，还要让我来看他们被迫淫乱的情景，还要让一个女子忍受这样的侮辱！这时就听到颜渊低低地对方茶说：“对不起！”但她已失去控制，只是声嘶力竭地哭，边欲望难奈地喘着，边厉声地惨叫，情境极其诡异。两个人的身影慢慢合在了一起，喘息和呻吟声越来越大。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小了下去。 
　　最后，整个车间沉寂如死。我睁开眼，努力看向他们。但天色已晚，实在是看不清楚。我爬过去，赫然见到方茶象失去意识一般，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嘴里不知在呓语什么。而旁边的颜渊直直躺在冰冷的地上，除了胸膛还在起伏，根本看不出生命迹象。我惨然想：对他们来说，精神上的打击要远远大于身体上的摧毁。我也同时清楚地明白——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他们走得出是他们的幸运，走不出则是一生的痛苦了。我再也没出声，静静地把头埋在膝盖上，忽然感到对于自己所遇到的许多事情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外面蓦然响起枪声。我猛然抬起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仿佛是庄凯峻这边突然碰到袭击，现在正是势均力敌。我心中一喜，扭头就想对他们两个人说。却见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我才高昂起来的情绪就这样又低了下来。我看着他们死气沉沉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才在思索刺激他们好一起逃跑时，哗啦哗啦，车间的玻璃全部破碎。我立刻精神大振，想开口叫他们快进来把我们弄出去。却马上感到不对劲——这些人不是我们盟中的人，反而感到衣着很熟悉。只见到钻进来的几个红衣人拿着抢，狞笑着抵在我们三个人的脑袋。我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叶荣群的人。他知道消息，便迫不及待赶过来，想把我毙了。于是自己对自己苦笑：正是没有一天给我宁日啊！ 
　　我无言，顺从地被他们逼着开门朝外走。外面已经是枪林弹雨，只见庄凯峻的人都躲在工厂里的铅桶后，向外面密密麻麻埋伏着的叶荣群所仅有的残余人马射击。走在我后面的一个红衣人高喊：“人已在我们这里了！”庄凯峻和他的人立刻转过头来，震惊莫名——肯定想不通他们怎么从镇守严密的周边突围进来，然后来了个前后夹击。庄凯峻本来平静的脸色突然大变，状若疯虎地拔出枪就想向我射杀。连红衣人都没料到他会疯狂至此，也傻掉了。眼见我要亡魂枪下，庄凯峻拿着枪的手突然软了下来，然后就倒下，但眼睛仍直直地盯着我，其中的怨恨刻骨到及至。在这混乱的时刻，我身后抵着的枪也突然消失，我连忙转头一看，那些红衣人也都倒了下去。我心中一定，知道我的手下已经赶来。 
　　我无言，顺从地被他们逼着开门朝外走。外面已经是枪林弹雨，只见庄凯峻的人都躲在工厂里的铅桶后，向外面密密麻麻埋伏着的叶荣群所仅有的残余人马射击。走在我后面的一个红衣人高喊：“人已在我们这里了！”庄凯峻和他的人立刻转过头来，震惊莫名——肯定想不通他们怎么从镇守严密的周边突围进来，然后来了个前后夹击。庄凯峻本来平静的脸色突然大变，状若疯虎地拔出枪就想向我射杀。连红衣人都没料到他会疯狂至此，顿时楞住。眼见我要亡魂枪下，庄凯峻拿着枪的手突然软了下来，然后就倒下但眼睛仍直直地盯着我，其中的怨恨刻骨到及至。在这混乱的时刻，我身后抵着的枪也突然消失，我连忙转头一看，那些红衣人也都倒了下去。我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手下已经赶来。  
   
 　　此时，外面一阵骚动，叶荣群埋伏着的人纷纷倒下。接着，就见到袁平出现在他们的身后。他微微一笑，手中的银制来福枪轻巧地往外一扫射，还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已经魂归地府。而袁平的身后又涌现出大批的兄弟，潮水般地淹没了所有穿着红衣的人。这边的庄凯峻见势不妙，转头就朝我冲来，显然是想把我当作人质。我正勉力扶着方茶，连旁边的颜渊都无暇顾及，更不要说对付他了，只能眼睁睁见他拿着枪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庄凯峻恰恰到了我面前时， 一道微风从后边轻轻划过我肩膀，只见梁思和赫然站在我前边。庄凯峻眼睛都不眨一下，仍然向前冲，那种神情完全是没有理智了。梁思和当然无法，只好几个回合就把他搞定，用盟中特制的绳子将其捆住。我看了看被丢在地上的凯峻，他仍是那样恶狠狠地看着我，仿佛我和他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我心下不禁凄然：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呢？ 
　　我抬头看看战局——明显已基本结束，外边叶荣群的人早不知逃到哪儿去了，而里面凯峻的人已全部就擒。我用手勾着痴痴呆呆的方茶向外走，平时我如果这样和她紧密接触，她早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子了，但今天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大概连我是谁都搞不清楚了。我只能吩咐盟里的兄弟把她送会她家族的住宅——再让她一个女孩子单身住着显然是不适合了。然后又让人把那个也同样魂不守舍的颜渊送回家。忙完这些，夜已深沉，严冬的子夜总是那么苦寒，尤其是在郊外的空地上。我缩了缩脖子，望着星空，真是不知所措——这一切的一切好象都不是我所预料到的，到底是哪里除了问题呢？ 
　　我思索半晌，却满怀忧伤。垂下头，却看见庄子辉站在面前，凛冽的风把他的风衣吹得“哗哗”作响。他涩涩地说：“真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听着，都快说不出话来了，良久才道：“这算什么？是众叛亲离吧？我也算尝到了。”说着，我便转过头去，背对着他，继续说：“是我活该罢了，你也不用自责。只不过他现在精神状况很不稳定，你还是让他在家里多休息一下，不要出来弄得大家都尴尬。他就在里面，你带走吧。” 
　　他沉默，我也不等他答话，就郁郁独行地离开工厂，向外围我的坐车走去。只剩下“谢谢” 这两个艰难的字飘荡在荒地上，倍增凄凉。 
　　那一夜回到家，当我钻到冰冷的被窝里时，真是差点难过到死——这种时候我还是只能一个人独自忍受！往后的寂寞生活我该如何自处呢？我偏头对着电话，却想起无人可以谈话。那真是一种最强烈的悲哀，人生至此，除了报仇，没有其它意义了。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我接起一听，便是未眠的声音：“喂，是添吗？”我的心立刻狂跳起来：“是的，有什么事吗？”他迅速地说：“我有事想和你谈，明天能到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咖啡馆见个面吗？”我知道我该拒绝，但我的心、我的灵魂鼓动着我答应，于是嘴巴象不受控制地蹦出：“好吧，那九点见吧。”他应了一声，然后陷入寂静。我等着他说话，他也等着我说话，结果谁也没说。我倒也不失望，很平静地道别，挂上话筒，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那家我们还是情侣时常常光顾的咖啡馆。木头的牌子仍然挂在那儿，随着风四处摆动。我漠然扫过，推门进去。未眠已经坐在那个靠窗的位子。我的牙齿咬紧，实在不明白他是故意为之让我难堪呢？还是想什么旧情复燃？我默默地坐在他的对面，任他为我点了杯蓝山——他向来是知道我的品位，只是现在却成了莫大的讽刺。雾气腾腾中，他的眼神显得分外柔和，我差点以为时空交错，和他从未分离过一般。 
　　他开口问：“昨天的事我也知道了，你没事吧？”我感到可笑，后面可都是他父亲干的好事，只不过数次不成功罢了，他好意思问得出口？我于是闭口，拒绝回答。他看我这样，叹息着说：“我知道，你和我爸爸之间是不了之局了，你让我这个中间人该怎么办才好？”我冷笑：“需要你怎么办吗？既然已经奉父之命成婚，立场已经很清楚了，我也是无话可说。”如今的他经历如此多的风雨之后，也是成熟许多。竟仍声音沉稳：“我知是负了你，也知是我懦弱。但没有办法，世界本就不是公平，我能力还没有到远超我爸爸的程度，不可能取代他。如果不照他的做，就是死路一条，连牵制他的机会都没有！” 
　　我用手摩擦着温润的杯子，漫不经心地听他慷慨陈词。然后丢了几句给他：“照你这样说，还是对我有情有义了？既是这样，你能体会到我参加你婚礼的心情吗？你怎么能冠冕堂皇地以要牵制你父亲为由就把我抛弃？我岂会在乎你是不是身无分文？只要你站在我这边，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和帮助。而现在，你又能帮得了我什么？你难道还真能大义灭亲不成？”他静静听着，脸色逐渐痛苦起来。他的喉结不停抖动，良久才说：“添，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我真是为了你啊，或许以前我是没有胆量，但现在我确实是在帮着你。我爸爸的恶行终会有报，更何况他还强自拆散我俩，我即使不明里对抗他，也会暗地里帮你。实话说，今天我来本也是爸爸的授意，他要我把你弄到我家的一栋别墅里，好一网成擒。他数次不成功，知道除了利用我，别无他法了。” 
　　他顿了一顿：“可是，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我今天来只是要告诉你，我即使仍然爱着你，也是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了。永远永远，不可能了。”我听了，痛苦地闭上眼，纵使早知结果如此，临到头上仍是心痛难当。 
　　他似乎隐隐约约地又说了一些，但我一句都没听清楚。只是恍惚地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呵，曾经给我带来过多少温暖、多少欢乐；但现在，已经不属于我了，而是由另外一个女人名正言顺地牵着、枕着，就是和我无关罢了。我看着看着，连汗都冒了出来。午前的阳光总是炙烈，透过玻璃照进来，无端使我燥热起来。“添，添，你还好吗？”关切的声音传入耳际，仿佛从远至近。我这才回过神来，见未眠很是担忧地瞧着，我心中莫名地悲愤起来，滑稽地感到自己象被抛弃了一般——纵使我和他早就没了关系，一切不过是我的一相情愿而已，早不存在我是否被他抛弃的余地了。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叫什么叫，我听得清。”他好脾气地笑着：“我只是要告诉你，如今我爸爸屡次暗杀不成，恐怕会狗急跳墙。你自己当心，不要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就不当一回事。昨天的事就是明证，万不可马虎。”我默然，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我就是满身是刺，也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发作了。可事实上，让我如此伤心的也就是他了，现在我却还不能对他做什么，真是可笑极了。心底那种痛恨、无奈、柔情，千言万语都是说不清楚，百般滋味只好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来平复。 
　　他看看手表：“时间也不早了，我还要回去一趟，和爸爸说约不到你。”我艰难地开口：“那你可怎么交代？”他久违地笑起来，那是一种灿烂到极至的笑容，我的心被猛烈地撞击——从来最不能抵抗的就是他这样的笑容，如今看到这样的情境，我的心真是心痛欲死，完全不能负荷。他说：“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扛着。那我先走了。”说着，便拿起外衣，向我点点头。我呆呆地看着他出了门，走到对面，坐上他的保时捷。不禁冷笑：终于，我和他还是走不到一起。他也就是回到他自己的世界，我么，算得上一段插曲吗…… 
　　这些回忆总是如此辛苦，从当初的校园生活，到现在他开车扬长而去。我仔细地回味了一遍，心境也仿佛老了许多，流年逝去，物是人非。我抬头看看咖啡馆墙上的闹钟，我这样静静坐着回忆了一个小时。于是微笑，心情平和了许多：就当是做梦一场吧。 
　　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才打开一听，便是梁思和低沉但急促的声音：“少主，在沿海高速公路上，出现汽车爆炸案。警方调查下来，是叶未眠的车子！”我不敢置信：“你没听错？他才离开我一个小时。”他苦笑：“少主自己来一次吧，就是通往他们叶家祖宅的那条高速公路。”说着，便报了出事地址。我顿时头晕目眩，瘫在椅子上，脑中一片空白。但又突然跃起，付了帐就往外冲。 
　　当赶到地头时，一大段路已经被封锁，警方正在紧张调查，外面围观者众，还有大批记者蜂拥而至。我呆呆站着，连一步都不敢挪动，生怕进去了便会成真。一会儿，梁思和迎了出来，带着我进到事故现场。在那儿，我见到已烧焦的残骸，右边高速公路的栏杆也被炸得粉碎，还有一段显然是被着火的车子失控撞上的——完全扭曲变了形，还有着烤黑的痕迹。我“刷”地一软，膝盖再也撑不住，直接倒了下去。旁边的梁思和见状，连忙把我扶住。我靠在他手臂上，虚弱地问：“那他人呢？”思和顿时露出古怪的神色：“少主，当时他刚和你约会完毕出来，自然是在车上了。”“你胡说，”我下意识地反驳，“都一个钟头了，他还没到家吗？”“少主，他不是回自己住的地方，是要回祖宅。” 
　　天旋地转中，我突然意识到——未眠，他，真的不在了。我的心剧烈地揪痛，强烈到连呼吸都不能。在思和的手臂中，我仍是慢慢在下滑，在下滑。我问：“那尸体呢？”他沉声：“都炸成这样了，还怎么可能找到遗体呢？”也是，我点点头，心一边痛，思绪却一边前所未有的清醒：这件事绝对不是偶然的，那会是谁干的呢？ 
　　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只见叶荣群和葛云琼面带悲痛地赶来。警方立刻奔上前，向他们介绍情况，丝毫不敢怠慢。叶荣群看到我好象一点都不惊讶，彬彬有礼地向我这边点点头。我的脑子立刻反应过来：还会是谁呢？一定就是他！他让未眠勾引我去压根是个计谋，他根本就不想让我有机会踏上他家一步，而是在路上就把我干掉。在那种情况下，也只好牺牲未眠了。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未眠的胆子这么大，竟敢违背他的意思。结果因为勒令他返回的时间好布置的定时炸弹只炸死了未眠一人，被我再一次逃脱。 
　　我冷笑：否则还真解释不通呢？有谁会知道未眠要来找我的事呢？颜家、庄家都还忙于昨天的事，不可能顾上我；况且现在他们与我也没有直接厉害关系。其他人更是没这个实力。我想了想，便附头对思和耳语了几句，他抬头看了叶荣群一眼，就点点头，挤出人群。我则依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这里：未眠的仇，还等着我报呢。 
   
 　　过了一会儿，在那边了解情况的葛云琼突然走过来。她直直地瞧着我，缓缓地说：“林添，别来无恙？”我不语。她笑了起来：“怎么不说话啊？那天你来我们婚礼，我也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今天倒是碰上了。”我还是不语。她一字一顿，但语气无比柔和地说：“林添，未眠的一辈子算是给你毁了，直到为你送了命。而我，这一辈子，还没开始也就被你毁了。你可真是好本事！”我的心急剧收缩，气血翻涌，张嘴欲言却发不出声音。她见状，嘴角勾出一丝笑意，最后给我重重一击：“你知道吗？我要恨你到死！”我彻底崩溃，一股血气直涌上喉咙。我惨然对她一笑，许久说不出话来。她摆出那副贵夫人的做派，端着完美的笑容，在人群的注目中从我身旁做开。我则呆呆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人群外。 
　　这时，嘴角已经流出血来，当初斯普鲁丁的后遗症终于还是因为情绪过激而爆发出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就见到手指上鲜红而粘稠的血液。我两只手指捏着，感受着那种黏滑，忽然觉得脸颊凉凉的，用那只粘着血的手轻触一下，见到血渍淡了些。于是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流泪了。我疑惑地想：上一次的流泪是什么时候呢？是在我被孤儿院里的大孩子欺负的时候？还是十岁打工时辛苦得不能忍受时？想着想着，越发泪如泉涌。但胸膛却空空荡荡，没有一点着落。 
　　从那天开始，我更加紧逼叶荣群，利用当初偷进他书房挂在他电脑里的程序，不断窃得他的机密，然后便用此打击他。他被我整得走投无路，连公司都因为业绩不佳，银行又被我打过招呼，誓死不借他贷款，已经只有破产一途。我知道已是时候，便先通过国外的管道放出风声说盟里的最高信物在孤儿院里我为爸妈做的衣冢坟里，然后再曲折传进国内。这个时候的他根本无暇多想真伪，捡到稻草便如同救星，立刻赶过去。 
　　那是一个凄风苦雨的下午，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带了最后几个弟兄掩到孤儿院的后方，妄想掘地三尺，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我象神兵天降，在他正要开动时出现在他面前，而盟中的护卫早已包围了他们几个。我冷冷地说：“算到你要来。怎么样，这几天的滋味不错吧？”他目瞪口呆，完全不复当初的翩翩风采，整一个落水狗罢了。我轻轻告诉他：“你也不用找了，我早换了信物，如今的碧玉龙钻不过是个废物。” 
　　但让我也不得不佩服的是他真是临危不乱，短短一阵慌张后，马上镇定下来。他站直了身子，从容不迫地说：“林添，我从开始时就知道你不好对付，但也万万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你手里。”我立刻反唇相讥：“叶荣群，我也打一开始就知道你没有人性，我父母的死完全就是因为你的利欲熏心所致。但也绝没料到你会狠心至此，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个蠢材，一点没有乃父风范，不过最后想不到也有点骨气。但现在我自身难保，也就顾不得他了。”我顿时语塞：这样恶毒的人，我倒真的从未碰到过，如今还确实不知该怎么反驳他——因为他的人生观显然和常人不同了。 
　　我冷着脸说：“既然你把话都说开了，我也不瞒你，你今天的失败早已注定，我是断不会让你活着出去了。”他吃惊地看着我：“你看来对我的所有事都了如指掌。难道你在我的内部安插了内奸？”我但笑不语，任他去猜，故意让他连死前都不能明白，想来也是种痛苦了。他垂目沉思，我见状不禁大笑：“叶荣群，你也有今天么？不要再思索了，现在就是你的最后时刻。不要再妄想什么碧玉龙钻了，这个让你心心念念了十多年的东西就是被挖出来，也不可能以此来命令众人。况且我会让你动我父母的坟吗？”他一听我的话，就抬起头来，眼中畏惧之色一闪而过。但我是何等人，自是抓住了这一细节，于是感觉心中大畅。 
　　在等待了那么多年后，我是一刻也不可耐了——坚定地举手挥了下。四周的兄弟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几个人先是护着我向外退，其他人则紧紧包围，持枪准备射击。我笑，知道叶荣群由于沉思，已经错过了最后一次面对面擒我的机会。他见大批高手拥过去，连忙让身后的几个人顶上来。他在另几个人的保护下，慌着夺路而逃。但为时已晚，他显然是插翅难飞了。我的人见他这样想逃，也就毫不客气地瞄准他。他脸色恐怖，向来整齐的头发也四处飘散，大喊着要他身边的三个人先下手为墙，好掩护他离开突出重围，完全没了平时理智似地乱窜。子弹纷飞中，我看到他竟然一点都没有避开他手下的枪击的意思。混乱中，他还是被其中发出的一枚子弹打中，缓缓地倒了下去，眼睛睁得铜圆，仿佛死不瞑目一样。  
  
 　我怅惘地看着这一切，人一下子放松起来。但心却仍然被束缚住，感到透不过气来，就这样站在爸爸妈妈的坟前发楞。我对着墓碑默祝，告诉他们已经报了仇。说着说着眼泪就又下来了。我感到极端的痛苦：为了这个目的，我到底牺牲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我很清楚——很多东西已经换不回来了。 
　　后面几天的晚上，我越发睡不好觉。梦里不断出现红衣会会主的头颅、未眠的笑容和叶荣群死前恐怖的样子。每每被这些噩梦惊醒，然后冒着冷汗坐到天亮。心中被血腥纠缠得快要崩溃，但又没人可以倾诉，于是只能默默忍受。那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即使阳光普照的白天，我眼前也常晃着他们的影子。我被扰得近于歇斯底里，看着他们整日在我眼前飘荡，然后诡异地笑。我却只能楞楞地看，全身完全僵硬，一点都动弹不得。这个样子，当然是一天天消瘦下去。 
　　袁平同思和当然非常担心，劝我还是回爱尔兰去。我自然摇头，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和一个痛恨到极点的老头住一起，我的家庭灾难就是起源于他。那种执着的怨怼我始终是放不开，明知只是让自己痛苦，但也没有办法。 
　　再过了几天，我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下去一点。这时思和才告诉我当初我们被救时屡寻不见的安迪已经找到多日了。我自是了解他们先不告诉我的原因——不过就是不想让我在最烦闷的时候再操心了。但是我仍然非常诧异他到底被凯峻弄到哪儿了。经过思和他们的一番调查才知道，原来凯峻在一开始就把他送到了市区的一栋居民楼，想在解决了我们之后，再和他好好相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凯峻根本没有机会回去。在他被抓后，明知安迪没有食物，但因为痛恨太深，宁愿安迪就此死去，也不肯说出地址。偌大的一个城市，再大的势力大概也是很难找到了，所以不论是“清天盟”，还是警方，即使掘地三尺也没有丝毫结果。而那边，安迪只好靠啃橡胶以及喝自来水维生，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从两楼跳下被发现，代价只是断了两条腿。现在此事被封锁了消息，而他正在一家私立医院治疗。 
　　我反复思虑要不要去看望他，最后还是决定去瞧一下。但当到了他病房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进去，却见到他的爸爸也已经秘密赶来，两人正谈着话，不禁又犹豫起来。觉得见了他必定又会有无穷麻烦，如今的我身心俱疲，哪有精力来应付他？我迟疑半晌，还是没有进去，只是把我手里拿的花交给外面的护士，让她等会儿送进去。然后自己默默离去。 
　　我才回到方茶那幢小楼附近，就赫然见到凯峻倚着一部车站在门外，而袁平在里面与他对峙着，死也不让他进去，大是紧张的样子。我皱皱眉，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出来了？”庄凯峻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我想和你谈谈，出去说吧。”我这些天只感到强烈的虚无和空荡，现在明知此事凶险，但无端地一阵冲动，于是点头。袁平大惊，冲出来就要劝我。我摇摇手，脸上很是淡然，他自是了解我的倔强，只能无奈却步，我笑着和凯峻上了车，飞驰而去。 
　　一路无语，我见他正朝郊外唯一一处比较险峻的山开去，就问：“我们这是去哪？”他看都不看我，专心开着车：“你都肯和我来了，还问什么？”我被驳得无话可说，只得沉默。一会儿，他开到山顶，然后率先下了车，我于是也跟着下去。他背对着我站在长满杂树的悬崖上，缓缓说：“你知道我今天找你来干什么吗？”我知道不妙，但平静地说：“不知道。”他急促一笑：“你会不知道？我已经晓得安迪被救，心里真是不甘，越想越不能便宜了你。我是这样矛盾，既是怜爱你，但又无比痛恨你。想着干脆和你同归于尽的好，一了百了，我也可以不再痛苦。”说着，他慢慢转身，眼底非常安然，“我已经这样决定了。” 
　　我听了，竟是松了一口气，感到彻底解脱——仿佛我心底深处也是这样想的。现在的人生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呢？活着，就是不断被噩梦困扰，这种日子还是不要过的好。反正也欠了他那么多，还给他也就是了。于是我走上前，把手伸到他面前，淡淡地笑：“今生我已毁了多少人的生活，凯峻，你不过是其中一个。我早有觉悟，知道会下地狱。你就来吧！”我一边说，一边站到悬崖边，陡峭的崖面长得全是些小枯树。我瞧了下，便闭上眼。山顶的微风吹着我的头发，在刹那间觉得真是大解脱，心底顿时有了多少年所未有的平静。 
  
 　　良久，他仍是没有动静。我睁开眼，见他神色极端复杂地盯着我，脸色阴晴不定。我笑：“怎么了，凯峻，莫不是你珍惜自己的命了？”他一听，脸色大变，冲上来就来揪我的衣领。我下意识地往后退。本来就已站在悬崖边了，再这一挪，立刻重心不稳。人一歪，便朝外掉了下去。凯峻也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惊恐地大叫：“添！”迅速步我后尘，也往下跳。坠落中，我微笑：“爸爸妈妈，我来见你们了！” 
　　就象在拍电影的慢镜头一样，我看见风在我耳边呼啸，看见自己在下落，看见在我上方的凯峻惊恐而后悔的模样。于是笑：生活终是有美好之处，但我，已经不能享受了。可就在我安心等死时，“砰”地一声，我全身大震，停止了掉落。一瞧，原来是棵老松树接住了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凯峻也掉在了树上。我努力想和他说话，但浑身象散了架般，再加上前几天刚吐过血，正是虚弱的时候，因此声带嘶哑，发不出半点音来。只见他怔怔盯着我，眼神迷离，仿佛想起了很久前的事。 
　　树枝有些摇晃，显然承载不了两个人的重量。看来不久我们两个就要一同去见未眠了。 
　　这时，他轻轻开口：“添，人生如梦。”我楞住，脑中电光石火见，感到百转千回。他咧嘴一笑，突然向外边一翻，立刻摔了下去。我脑中刹那间爆炸开来，嘶声喊叫：“凯峻——凯峻！”声音在山间回荡，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掉进无底的深渊。时间，定格在那个时候。我心灰意冷中，重重地把头枕在树上。刹那间，树枝再也无法承受，“啪”地一下就断了，我也因此摔了下去。但就好象冥冥中有人保佑一样，因为我落的地方靠里些，所以摔下去没多少距离就碰到了块向外延伸的石头。我的背部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石面上，一阵巨痛中昏迷过去…… 
　　后来，我还是被救了——思和他们派了大批人搜山，“幸运”地发现了我。虽然保住了命，但由于背部的神经损伤太严重，最终还是失去了下身的知觉，下半身完全瘫痪了。那天我初从昏迷中醒来时，就看见颜渊容色憔悴的守在我的床边，见我苏醒，兴奋地连路都走不好，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叫医生。我迷迷糊糊地想：他大概恢复过来了吧。 
　　以后的几天，他寸步不离地照顾我，吃饭洗脸都是他来代劳。我说不要他来费心，思和他们会找人的。他没有说话，默默坚持着。再过了几天，我感觉好些了，但总奇怪为什么下半身老是麻痹着。于是问了思和、袁平，他们不回答。我知道大是不妙，于是就心平气和地对颜渊说：“告诉我！是不是我下半身瘫痪了？”他的脸上痛苦交错，最后还是告诉了我详情。我听了便点头，很是淡然。渊担心地看着我：“添，千万不要想不开，你还有大好日子可以过啊。”我笑：“没什么，我早有心理准备，不过是应了对妈妈发的誓罢了。”心想，这大概也算是满手血腥的我可以得到的最好下场了吧！ 
　　我知道颜渊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恢复过来，重新出来工作。而方茶听说也慢慢好转过来，至少神智完全清醒了。不禁暗自代他们庆幸：总算没有影响了他们的一生。可不久又得知她怀孕了，明摆着是那天的结果。于是我对颜渊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方茶都有了你的孩子，还是向她求婚吧。”他眼里阴晴不定，始终做不出决定。我也晓得他是放不下对我的感情，因此也不再逼他。 
　　出院后，我想买下方茶的那栋小房子，毕竟她也不在那里住了，她很欣然地同意。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该在这种地方度了余生，现在也可算是得遂心愿。安迪知道我的事后，屡次要来见我，都被我拒绝了，但他却锲而不舍。最后，我写了封信给他。第二天，他便离开了这里，回到英国去继承父业，后来听说他终身不娶。我当时也没去机场送他，因为知道：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不给他机会就是给他最大的机会，他本是自由的。 
　　颜渊听说了这件事后，沉默良久，终于在我面前同意了娶方茶。不想，这次竟然换作方茶不同意。我略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因此叫袁平带方茶来。她来时，我正在厨房里坐着轮椅看书。我见了她的样子，感到眼前一亮——她穿着件宽松的绿色大衣，但在严冬里显得分外跳跃。脸上闪现安然而平和的光芒，比起她以前的温柔神情更让人心醉。可见，废弃工厂里的事对她的触动不是一点点。她脱了大衣，挂在边上的衣架上。笑对我：“最近还好吗？从你得救后，就一直没来看你，实在内疚。” 
  
 　　我体贴地说：“我了解，做一个女人不容易。你很勇敢。”一句话就直击她的内心，她的脸上立刻显现脆弱的神色：“添，你总是这样懂人的心。”我笑：“有什么用？毕竟没有扼住自己命运的咽喉。”她不忍：“你别这么说，其实……”我摇手：“什么都别说，我明白自己的命运。今天我要你来，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女人大着肚子可不好看。”她有些不耐烦：“我岂会在乎这些？” 
　　我沉默，想起当初我也曾对未眠这样说，今天轮到她对我说，当真是恍若隔世。但经过那些事情，心中的痛苦已经无踪，只有淡淡的怅惘了。我艰难地说：“你是不在乎。但很多时候，人不只是为自己活着。”她楞住，我继续说：“可以有幸福的生活，为什么不去争取呢？千万不要学我这样追悔莫及啊！”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俩相对无言。严冬的北风在外狂吹，里面却流动着微微的温暖。 
　　过了一周，颜氏企业宣布和方家联姻。我没有去参加婚礼，但送了价值不菲的大礼。接着，我坚持遣走袁平及梁思和，告诉他们去通知陈祖昆我辞去“清天盟”盟主的位子，他们最初当然是不肯，但听我如此斩金截铁，也不禁傻了眼，只好先回去报告，但仍留了十多个护卫保护我。我一笑了之，随他们去，自己则找了个中年妇女做保姆，大家都唤她玉婶。 
　　我感到解脱的是不再做噩梦了，一切象是前生所为。我会淡淡回忆，但已经不会为此流泪，或痛恨，即使对我的伯伯也没有怨怼之情了，只是一片平和。我晓得这才是我要的生活。颜渊夫妇平均每周会来看我一次，吃个饭什么的。很好，很完满，我也很乐意。但现在就是快乐也是淡的，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吗？我也不知道。 
　　那天是元宵节，我以为他们不会来看我了。不想颜渊在傍晚时分过来了一趟，手里还提着一袋汤圆。他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笑说：“这是茶做的，惦念着你没的吃，就要我送过来些。”我也笑着接了过来：“那真是谢谢了，很久没吃过汤圆了，代表着团圆呢。来，坐一会儿吧。”他匆匆说：“不了，今天两家人一起吃饭，我要赶回去，明天和她一起来看你，现在她肚子可大了，听说是个男孩。你可是答应过要做他的干爸啊。”我微笑点头：看来他和他的父亲如今处得好多了。 
　　我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身影，始终微笑。天色已经全暗，越发冷起来。我看看外面空旷的田野，心想：叫玉婶下了汤圆吧。等她回去后，我也可以尝尝茶的手艺。于是回头喊：“玉婶，推我回屋吧。外面有些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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