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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翡翠王子》（下）BY 白狐（出书版）
　　文案：

　　两个男人在床上，最不能提的话题就是第三个男人。
　　犯了大忌的安杰路希，被奥达隆刻意冷落，
　　只能在兰瑟出发药师谷的当天，终于瞧见奥达隆，
　　但是满心的歉意与期盼，他仍说不出口……

　　安杰路希像个小妻子般，
　　窝在家中一天天算着奥达隆归来的日子，
　　却被芬姬儿公主像八卦似的告知，
　　奥达隆的护送队将遭遇敌人埋伏！
　　心急的安杰路希，找了卡雷姆一并展开“救夫计画”，
　　准备向斯坦达尔的大王子求援时，
　　竟然被四王子尼古拉软禁，并遭到侵犯！

　　卡雷姆说过，爱要先说，说了之后再做……
　　他还没告诉奥达隆自己的心意，
　　所以，他要勇敢的坚持下去，
　　绝不能被一点点小小的伤痛给打倒！

　　作　　者： 白狐 
　　出 版 社： 威向 
　　书籍编号： BK1016-10001347 
　　I S B N # ： 9789862064535 
　　出版日期： 2009/08/12 


　　第56章

　　对于新来不久、年轻又欠缺经验的主仆而言，带著杀气闯进来的亲王殿下是不可能阻止的。

　　他无法对那双气势汹汹的绿眼睛解释，为什么主人明明在家，却不能会面？他那一声声微弱的“请不要、不可以、求求您”的挣扎，像小虫子一样被忽视，不应该被打开的房门终究是被打开了。

　　四个人，三道惊叫先后响起，第一声是主仆在推门的刹那就发出的绝望，他什么都不敢看，举手先遮住脸，转身一溜烟跑掉。然后是强行闯入的安杰路希，和房间里的其中一人，同时吃惊大叫。

　　安杰路希不敢相信他看见的景象，一张豪华大床，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还没天黑就把床单揪成一团乱。

　　卡雷姆是唯一没有出声的一个。不是因为特别冷静，而是被其他人的大呼小叫吓了一跳，望著门口的安杰路希忽然间僵住了。

　　他的难以置信只怕比安杰路希更严重，闯进来的如果是吃醋的情人、愤怒的情敌，他都有各式各样轻松应对的方法，偏偏没料到会是绿翡翠殿下。

　　太奇怪了，他们之间没有暧昧，没有情意，没有仇怨，那么凶狠地跑进来，会是什么事？

　　卡雷姆用脑筋思考的同时，另外两个人已经采用直觉反应。

　　“蒙贝列伯爵？！你不是三天之后就要结婚，在这里干什么？”安杰路希的惊诧，是针对跨坐在卡雷姆的身上，现在当然已经翻身离开的半裸男人。

　　背著未婚妻乱来的事实一下子被说破，伯爵满脸通红，羞愤转为气恼，也尖锐地反击：

　　“请问殿下的冒失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是不是奥达隆出门太久，觉得寂寞--”

　　“别、别完成那个句子！”

　　卡雷姆的大叫虽然阻断了最难听的部分，但只要稍微想像一下，要察觉伯爵的意思却不困难。

　　果然安杰路希楞了一会儿，也弄懂对方的意思，又惊又怒，顺手拔出墙上的装饰剑，往伯爵的鼻前一指。

　　“下流的东西！你将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永远别想再说出一个字！”

　　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激烈，伯爵大吃一惊，看见亲王殿下猛冲过来，马上闪身躲到床柱后方。

　　“干什么？你、你是不是疯了？”

　　卡雷姆踢开挡路的衣物，拦在两人中间，伸手抓住安杰路希持剑的手腕，一拗一带，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顺势就抱进怀里，本来另一只手该紧接著圈上来，牢牢搂住，幸亏及时想起对方是谁，搂紧了可会大祸临头。

　　“哎呀，对不起！”他急忙松开手。

　　气呼呼的安杰路希一巴掌挥去，卡雷姆低头闪躲，一连退后好几步，脸上堆满了笑容，正要敷衍几句甜言蜜语，忽然有一股可怕的寒气从身侧冒出，回头看见伯爵手中多了一柄剑，脸色难看得吓人。

　　这时候追究是谁放那么多兵器在卧房里也没有帮助。

　　不想结婚的伯爵，遭到阴谋陷害的亲王，心情同样糟糕的两个人，都将对方当成发泄情绪的出口，登时打了个难分难解。

　　多么荒谬的一幕！卡雷姆觉得很好笑，可惜不能倒一杯酒来慢慢观赏，装饰剑没有开锋，戳得重了还是会痛，这两个大贵族一定怕痛，得劝阻才行。

　　“住手、快住手！你们都停住不许动！要不然……要不然……”

　　剑刃交击的声音总算停止，两个人都转过头看他，卡雷姆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人反问他要不然怎样？他是答不出来的。

　　他往四周瞥了几眼，确定门窗紧闭，窗帘没有缝隙。他可不能让人撞见或听说这样的一个场面，亲王和伯爵在他的屋子里大打出手，不知道会变成多么精采的绯闻？

　　卡雷姆尽力展示他最讨人喜欢的笑容，再观察两人的回应，大略知道怎么处理最快速安全。他首先走向安杰路希，收走了兵器。

　　“殿下愿不愿意闭上眼睛，闭上嘴巴，在心里从一默数到一百？只要殿下做得到，不管您找我有什么事情，我都一定答应，这样好不好？”

　　安杰路希迟疑著点点头，勉强同意，然后闭上眼睛和嘴巴，默默数著。

　　刚开始，他偷偷掀起一只眼皮，看见卡雷姆亲腻揽住蒙贝列伯爵，嘴唇贴著耳朵，分不出是说话还是调情，或许两者皆是，实在非常伤眼，才赶紧闭好眼睛。

　　但是他挡不住不时传来的热吻声，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好几次忘记数到哪里，又重来了好几遍。

　　终于数到一百的时候，周围变得很安静，安杰路希睁开眼睛，正面对上一张微笑的脸。他眨了眨眼，慢慢适应光线，是卡雷姆候在他跟前，衣服已经穿得光鲜整齐，甚至有余裕倒好一杯酒给他。

　　“不好意思让殿下久候，请喝一点，可以镇静情绪喔！”

　　卡雷姆右手一摆，领著安杰路希到起居间坐下，走廊和房间都没有其他人。

　　“蒙贝列回去了？”

　　“是啊！”卡雷姆也坐下来，苦笑著：“我真希望殿下往后能远离这一类的场合，您的名声该是高山上终年不融的白雪，不应该降到地面沾惹脏污。”

　　安杰路希的脸颊有些发热，他知道错在自己，卡雷姆却不见怪，脾气太好，更让他觉得抱歉。

　　“你是不是很困扰？我知道我不应该直接闯进来，我太心急了……”想起正事，非常后悔和蒙贝列那家伙纠缠吵闹，浪费许多时间。

　　“只有对殿下的招待不周，令我困扰。”卡雷姆微笑著说：“是什么紧急的事情？我这颗火热的心正全心全意聆听著喔！”

　　就算清楚知道是卡雷姆每天讲习惯了的甜言蜜语，听进耳里仍有极佳的放松效果，安杰路希话声低促，很快将芬姬儿告诉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卡雷姆跟芬姬儿一样，从外表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带给安杰路希的感受却有天壤之别，也许是偏见，他就是觉得芬姬儿是漫不在乎，卡雷姆是冷静稳重。

　　“奥达隆猜得很准，真的有阴谋！”他长叹一声，带著微微的钦佩。

　　安杰路希一脸疑惑，他便解释：“奥达隆去抢这件任务的前一晚，就坐在殿下现在的位置，一直坐著到天亮。”

　　绿色的眼睛因为讶异而睁大。

　　“奥达隆他……在这里一直坐著到天亮……”他喃喃覆诵，歉疚跟随著安心，更深了一层。

　　奥达隆当晚的行踪，他做过许多愚蠢的猜测，怀疑过一些最堕落的场所，原来都是错的。

　　卡雷姆仔细玩味著安杰路希的表情和声音，对于那一晚发生的事越来越感兴趣，奥达隆实在透露得太少！

　　可惜，事情有轻重缓急，他轻松站起身，放下空酒杯。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对我说，陛下的态度很不寻常，他担心任务不会顺利，并且将殿下交托给我，所以--”他做出手势，要求安杰路希也离开座椅，跟在自己身后。

　　“该是履行承诺的时候，我们今天就出城。”

　　卡雷姆的态度很从容，动作却异常迅速，安杰路希紧跟著他，看著他一下子推开墙壁暗门，转过身又去开启书柜夹层，逃亡需要的钱财物品竟然早已准备妥当。

　　“你随时都准备好要逃亡吗？”

　　“当然要准备，美人们都爱我，所以必须考虑到美人们的另一半是不是也爱我的问题。”像在说著十分光荣的事迹似的，卡雷姆咧嘴笑了笑。

　　“我想我们可以去柏尔杜尼，道路好走又快，那里有尤金在，他会确保您往后的安全。”

　　“不，我不逃！”

　　卡雷姆停下动作，愕然望著安杰路希，过了一会儿才露出微笑。

　　“那我们不要说逃走，就说去散步好不好？”他以为安杰路希的自尊心太强，又在耍脾气搞任性。

　　安杰路希摇摇头。“我要去救奥达隆，我来此是恳求你的帮助，请你和我一起去！”

　　这个请求带给卡雷姆的惊愕甚至比阴谋本身更巨大，他简直不敢相信，依他的思考模式而言，可以说是比〝我恳求你现在跟我上床吧！″更匪夷所思。

　　“您要去救奥达隆？”

　　“你刚刚答应我，无论我要求什么，都会办到。”

　　“我知道我答应过什么，但是殿下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吗？或许是超乎想像的危险和辛苦喔！”

　　安杰路希低下头，视线逐渐模糊。那一股始终堵塞在胸口，没有出处的焦虑再度复苏，四处窜动著，撞得他一阵阵疼。

　　“但是……但是他如果死去了，我是不是危险、辛不辛苦，又有什么重要？……我绝不允许他……丢下我！”

　　他立刻用手掌猛揉眼部，弄得双眼发红疼痛，但总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卡雷姆，请你帮助我，我最远只到过城外的森林，我不认得去斯坦达尔的道路。”

　　“斯坦达尔？斯坦达尔在正北，奥达隆要穿越的是寇兰，是东北方才对。”

　　亲王殿下没有软弱哭泣，卡雷姆是很佩服，却不免对他的地理知识忧心忡忡。

　　“我知道，我打算请斯坦达尔出兵救人。我的直觉告诉我，阿列维王子会同意，他是个亲切的好人！”

　　卡雷姆的嘴角扭曲了一下。亲切的好人……阿列维王子的政敌听见了一定笑死！

　　“阿列维王子为什么要援救一名优秀的外国将领呢？”难道殿下打算色诱对方？或者早就有过一腿了！？

　　幸好安杰路希没有看穿卡雷姆正眯著眼睛，进行不入流的猜测。

　　“我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可是他总要顾忌北武神的意愿吧？”他自信地说著，精神也振作了许多。

　　“我听说过，北武神热衷于搜罗武将，那种收藏家的性格我很了解，若是知道自己无法到手的逸品竟然莫名其妙毁在别人手里，保证他懊恼到晚上都睡不好！我给他避免遗憾的机会，他搞不好会感激的，一个真正的收藏家会这么做的！”

　　“万一他其实是一个不够格的收藏家呢？”

　　安杰路希咬了咬嘴唇：“……总是要赌一赌！”

　　卡雷姆没有继续提出疑问，他注视著那双翠绿的眼眸，似乎正在思考。

　　安杰路希心情忐忑地回望，他很怕卡雷姆最终还是搬出一大堆慎重保守的建议，拒绝陪他涉险。他自知无权要求对方冒生命危险，但是他真的需要卡雷姆。

　　经过了彷佛一生般长久的时间，卡雷姆缓缓弯下腰，花俏地行了一个宫廷礼。

　　“强烈的决心使殿下更加迷人了！我真替奥达隆感到高兴，请务必让我相助殿下一臂之力。”

　　第57章

　　他们约好在傍晚的时候会合，在此之前，则分头行动。

　　极度崇拜军事武力的斯坦达尔是一个很奇妙的国家，王宫里通常找不到国王，更没有王子。为了臣民的期待，王子们都在军队里，卡雷姆必须先到军务部门探听情报，查出斯坦达尔禁卫军的位置。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时间点，北方三国的冬日休战协议生效不久，王子们可能还在前线整饬军务，也可能已经返回王都，更可能散布在半路上。

　　幸好他们的运气很不错，根据情报，为了斯坦达尔王后的生日，王子们刚回过王都一趟，最近几天才陆续离开，目前所在的位置理论上应该距离王都不远。而王都在东边，和米卢斯以及最终目的地的寇兰都比西边的前线近得太多了。

　　可惜无法确定最近的王子是哪一个？这一类的细节也不可能随便让外界得知，他们必须像安杰路希所说的，赌上一赌才能见分晓。

　　其中有一个优势，那就是阿列维王子不喜欢作战，碍于国家领袖必须亲赴战场的传统，他通常都折衷办理，和战无不胜的弟弟北武神一起行动。这很方便，他们可以一次见到两位殿下。

　　若是遇见三王子也不算差，他是一个低调而神秘的人物，没有什么坏风评流传在外。

　　最怕的是老么尼古拉，无论在哪一个国家，排行最末的王子公主都是一件大麻烦。虽然卡雷姆永远不会当著安杰路希的面承认，但他的确这么想。

　　至于米卢斯国境内的通行，离开王城是最容易的部分，卡雷姆是王城卫戍骑士团的团长，当然可以批准自己和殿下出城。

　　问题在于如何从北方出境？他们几乎不可能以正当的理由拿到出境的核准。

　　“硬闯吧！将姿态摆得跋扈一点，我想没有人敢拦住殿下。”这是卡雷姆原本的打算。

　　安杰路希却希望能更平顺更有把握，他问：“谁负责通行证的核发？”

　　一听说商业通行权由堂兄埃蒙负责，他便自告奋勇要去索取通行证。

　　到了傍晚的会合时间，在惊讶的卡雷姆面前，安杰路希扬手亮出两份通行核准书，得意洋洋。

　　“我威胁他，要把他跟丽洁儿的女儿偷偷交往的秘密抖出来，他马上就签给我，还坚持送我旅费。”

　　卡雷姆笑著说：“啊，可怜遭到洗劫的埃蒙大人，我只能远远向他致上一份歉意。”

　　“埃蒙才不可怜！他享有整条通商道路的利益，大部分都靠奥达隆保卫疆土的努力，我收的费用实在是很低廉了。”

　　“您现在说话的模样充满了芬姬儿殿下的神韵……”卡雷姆假装发抖。

　　“但是芬姬儿殿下却没有您的消息灵通，我确定她并不知道埃蒙大人的秘密恋情。”

　　“皮丁诺太太偶然跟我说的。她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工作地方的老板娘的妹夫的表弟正在和丽洁儿的园丁的女儿交往，所以知道。”

　　“……什么？”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是怎么回事？

　　“他们闲暇的时候好像很喜欢谈论雇主的私生活。”

　　难怪老是被皮丁诺太太当成一只害虫看待！卡雷姆认真考虑著要找时间清查家中仆役的人际关系，安杰路希已跨上奥达隆送的白马，配著银鞍，催促他：

　　“我们启程吧！”

　　“殿下准备好赔上名声了吗？”卡雷姆也上了马。

　　“嗯！”他暗自在心里想著，只要救回奥达隆，名声又算什么？

　　卡雷姆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们两人相偕出城，绝对逃不过被误会的下场。他打算宣称带安杰路希出城散心，然而每个人都会自动在心中翻译为是带去城外的别庄过夜，顺便做不该做的事。卡雷姆经常来这一套，两三天不回来也没有人会见怪。

　　实际上，出城之后，他们就直奔约一天路程的佛利德林夏庄。

　　过程很顺利，利用明亮的月光连夜赶路，于翌日傍晚抵达夏庄，比预计的时间更早。这个季节只有少数仆人留在庄园里，很适合做为休息、并且补充远行所需物资的落脚处，等到消息慢慢传回王城，他们早已越境。

　　安杰路希没有类似的经验，一日一夜马不停蹄，身体疲倦不堪，直接在大厅长椅上睡著了。醒来时，天空还是黑沉的，空气有点冷，搞不清楚究竟有没有睡觉的卡雷姆已经整理好行囊，牢牢系在马背上。

　　人和马匹都获得一顿饱餐，拂晓时他们再度上路。

　　米卢斯境内的路程算是轻松的一段，没有意外与危险，从第一天开始，就是不断不断地赶路，直到边境为止。

　　沿途充满不曾见过的风景，安杰路希却无心观赏。长时间待在马背上，他的身体经常是酸痛且疲倦的，每一次下马休息，疲累都使他很快入睡，又因为紧张与忧心而在短时间内清醒。即便想多休息一会儿，睡得久一点，精神上也无法办到。

　　如果不是马匹和身体有极限，他其实并不想要任何的停顿与耽搁。

　　“殿下请看，那座高山就是国境的分界，斯坦达尔和寒冷的天气都在山后，会一口气变冷喔！”

　　数日后，卡雷姆指著窗外的高大山脉，安杰路希勉强从床上翻过身看了一眼。

　　他们已经抵达米卢斯的极北之地，一座边境城镇的旅店二楼。安杰路希一踏进房间，忍不住就趴倒在床铺。

　　几天来，他们有时住旅店，有时露宿郊外，端看附近有无城镇而定。今晚是不得不在城镇停留，国境的关卡在太阳下山之后封闭，明天一早才能跟著平民商队出关。

　　卡雷姆将行囊放在安杰路希对面的床上，嘱咐他别离开房间一步，就出外采买御寒衣物和食物饮水，顺便打探情报。

　　他的叮咛是多余的，别说踏出房门，短时间内安杰路希连床铺都不愿意离开，真的很累！

　　为什么卡雷姆不需要休息，立即就能出门办事？对安杰路希而言真是一个谜！

　　这一趟旅途下来，卡雷姆的体力、耐性，他的可靠与体贴，改变了不少安杰路希以往的印象。虽然嘴巴依然天花乱坠，夸张的谄媚不断，但是他的举止总是谨守分际，无一处不符合一名骑士的高尚品德。

　　这很明显与外界对他的评价相矛盾，安杰路希忍不住提出疑问，卡雷姆只是笑著回答：“我是去救奥达隆，不是要让他杀死我，所以我一直非常努力对抗著殿下的魅力。”

　　“你在骗人！不过我能猜到原因，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

　　“除了是优雅又迷人的尊贵殿下，我还能把您当成什么呢？”卡雷姆显然对他的说法感到很好笑。

　　“是兄弟，”他充满自信地说出心得：“你就像是我的兄长，如果是兄弟，当然不会有任何暧昧。”

　　然后卡雷姆失手弄翻了整锅汤，几句〝真是受宠若惊、实在太荣幸″之类的简单应对，竟然说得支离破碎，让安杰路希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无论卡雷姆到底怎么想，总之他们就是不受彼此的魅力影响，即使睡在同一间房，露宿时怕冷而靠得近，仍旧没有一丝暧昧的情愫产生。

　　或许社交界里不会有人相信，但是他们一路上都是单纯的主从关系。

　　在安杰路希的心中，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的脑子里，他的所有心思，满满都是他思念的那个人。

　　想著奥达隆，安杰路希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他担心著对方，不计代价只要奥达隆安全；却又因为自己终于能有所贡献，能够证明自己的心意而隐隐感到兴奋与甜蜜。

　　他仰躺著，怀疑自己的情绪是否恰当？

　　倾斜的旅店屋顶开了一扇天窗，月亮就在正上方，他抬起一只手，美丽的乳白色月光洒落在掌心。

　　今晚的月色这样美，奥达隆也看见了吗？同样的光线是不是也照在他身上？如同他这么想念著他，奥达隆他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第58章

　　奥达隆抬头望着夜空，月亮的形状改变很多，跟出发当天完全不同。半个月经过了，他们还走不到一半的路程，落后的进度令人心急。

　　为什么安杰路希会近乎慌张地，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未必会成功的计划上，奥达隆如今稍微能够体会。

　　兰瑟的病真的严重，超出想像。他又是一个不习惯表现自我的人，处处担心添别人的麻烦。路上有好几次，他晕眩难过，山路的颠簸更增加不舒服的感觉，这种任何人都会要求休息的情况，他却强行忍耐，等到终于被军医发觉，已经处在半昏迷的状态。

　　疏忽的侍从惶恐得不得了，不断道歉，深怕被一脸不高兴的将军扔到山崖下；尚未从不舒服当中恢复过来的兰瑟也忙着致歉，觉得自己耽误了行程，连累大家。

　　奥达隆在心里暗暗摇头。任何事情做得过头都是糟糕，三殿下一心不想添麻烦，有时反而造成更大的麻烦。

　　但是他的身份不适合说这种话，更可能被三殿下误以为是一种责备，所以他什么也没多说，只能尽力放慢行进的速度。

　　然而，时间拖延越久，兰瑟的状况会越来越差，为了缩短时间而赶路，又怕身体承受不住，当中的尺度很难拿捏。奥达隆本身是一个身强体健、很少生病的人，更没办法依自己的习惯衡量他人，格外伤脑筋。

　　幸好气候很配合，像今晚这样升起营火，在野外过夜，还不至于太冷。

　　他握着一束细细软软的发丝在手里，手指滑动、摩擦着……眼睛仍然望着月亮。

　　越往东北，夜晚就越长，四周一片黑，其实也只到晚餐的时间而已。

　　王城的天空应该还有一点亮吧？十几天了，那个留在家里的人是不是已经适应，开始自由自在的生活？也许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自己的强求果然是一场空……他收紧拳头，那一束断发在掌中弯曲，柔顺地改变形状，却好像随时会从指间溜走。

　　有脚步声靠近他，奥达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将手里的东西放回上衣里侧，十几天来反覆这么做，变成一种习惯。

　　侍卫低声向他报告，兰瑟殿下希望留在马车上睡觉，不想吃晚饭。

　　“不行！殿下一整天都闷在马车里，对身体和精神都不好。时间再短暂也无所谓，他必须接触外面的空气，不吃东西更加不能接受。”

　　“……属下没办法。”

　　意思很明白，这种硬要违逆亲王意愿的事情，侍卫们希望长官亲自处理。奥达隆不得已，走到马车边。

　　车门是敞开的，兰瑟半躺在铺平的车厢里，月光淡淡透了进去，那张苍白的脸仿佛溶在月色里，飘着极不真实的气氛。

　　奥达隆垂下视线，唤了一声殿下。兰瑟听出奥达隆的声音，慌张得想马上爬起，力气却不够，勉强只撑起半身。

　　“请殿下出来用晚餐。”

　　“谢谢你来通知我，可是我……我……”他感觉吃不下东西，又不好意思任性拒绝。

　　兰瑟的个性很温和，奥达隆并不喜欢逼他。可是他们还剩一半以上的路程，设想最糟的情况，也许无法从头到尾保留住马车，每个人都需要体力，病人也一样。

　　看着虚弱的三殿下，奥达隆想起安杰路希曾说过的话……把兰瑟当成是我，护送他去。

　　竟然有一股微酸的伤心涌现，几乎算是自暴自弃，他在心里对不在场的那人说着：是你自己要求的，你不在乎我对别人好，我又为什么要介意？

　　“失礼了。”

　　他忽然弯低身子，连着覆盖的毛毯一起，将兰瑟横抱在身前，离开车厢。

　　“……！”兰瑟狠狠吃了一惊。他的身体虚弱，经常被抱来抱去，但是……从来不是奥达隆……

　　他惊慌得脑子先是一阵混乱，最后又变成一片空白，好像害怕打扰到什么似的，不敢动不敢出声，苍白的脸颊隐隐现出难得的血色。

　　他被抱着来到营火边，放落在一个整理过的舒适位置。空气清新微冷，钻进了鼻腔，兰瑟轻轻打了一个喷嚏，侍从立刻带着温暖的毛皮大衣过来，再送上冒着白色烟雾的热汤。

　　刚才昏沉沉的疲倦不知道何时消散大半，兰瑟捧着汤碗，缓慢进食。进入寇兰之后，三餐和住宿都在野外，道路也变得更难走，他虽然努力想振作、想适应，身体却不太受指挥。

　　奥达隆坐在一旁，严肃的双眼紧盯着兰瑟，大有不吃到令他满意就不放人回马车的意思。兰瑟不但不觉得讨厌，反而终于有了一点食欲。

　　吃到一半，他转过头问：“你拿在手里的……那是什么？”

　　手部的动作僵住了，奥达隆愕然看向掌中的柔软。自己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他收起发束，含糊回答：“没有什么。”

　　兰瑟露出淡淡的笑容，他不会错认那么稀有的金色光泽。“安杰的头发，对不对？”

　　奥达隆没有回答，他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紧盯着兰瑟。

　　“你们是不是在吵架，因为我的事情？”

　　“不是，我只是单纯失败了。”

　　失败？很意外听他这么说。“但是安杰喜欢你。”

　　奥达隆渐渐绷紧了脸皮。“他喜欢被宠爱，不是喜欢我。”

　　“你错了！”

　　奥达隆倏地站起，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离开了营火。

　　他这种失礼的举动，反而令身份较高的兰瑟懊悔，虽然立刻有侍卫过来接替，守护在自己身边，却不能填补心中的空洞。

　　从安杰路希的言行举止，兰瑟看得出来，奥达隆没有说。他没有对安杰路希说出这趟任务真正使他尴尬的原因，即使说出来能够拒绝任务，他仍旧优先顾及他们兄弟间的感情。

　　兰瑟低垂头颈，自我厌恶着。也许当初根本不该同意安杰的提议，相较于不知情的弟弟，利用这一份体贴的自己，更显得卑鄙可厌。

　　“……对不起。”

　　他从沮丧中诧异抬头。竟然是奥达隆去而复返，主动回来向他道歉：“我不应该未得殿下的允许就随意走开，请殿下原谅。”

　　“没……没有……你不需要道歉……”他摇着头。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奥达隆静静陪在一旁等着，直到吃完一顿饭，稍事休息之后，他再次抱起兰瑟，回到马车。

　　“我、我下次自己走……”在车厢里被放下，兰瑟忽然有些突兀地说：“这样对安杰不好……他是真的喜欢你，真的。”

　　他看着奥达隆，心情十分紧张。贸然说出这种话，就算被当成是虚伪，他也情愿承受。

　　奥达隆蹙起眉，又松开，似乎叹了一口气。他从车门边退开，低下头，恭敬行礼：“请殿下好好休息，我告退了。”

　　望着奥达隆慢慢走开的背影，兰瑟阻止了打算关闭车门的侍从。

　　“不要全关，我想……看看外面。”

　　侍从犹豫着照做，让门开着一半。兰瑟躺卧下来，将奥达隆保持在视线范围内，在朦胧的安心感中睡去。

　　对于身后那一道关注的视线毫不知情，奥达隆正专心听取侍卫的巡逻报告。

　　“……真的是人，就躲在树林里面。太阴暗了，我看不清楚，但是绝对不像山里的动物。”

　　另一名侍卫拚命点头附和：“我也觉得是人！而且跟白天看见的很像，是同一个人吧！”

　　奥达隆的脸色沉重，这实在不是他希望听见的巡逻报告。前几天他们就发现，远处有视线在窥探，一开始无法断定是人还是动物，但是动物不太可能一路跟踪人类这么久，只能接受被人盯上的现实。

　　他四下移动视线，观看周遭地势，考虑着应对的方法。

　　两名侍卫一面等候进一步指示，一面小声交换意见。

　　“会不会是强盗的斥候，来打探情况？”

　　“但是我们今天早上才消灭了一批，那个人只是躲在一旁观看，应该不是同伙吧？既然不是同伙，怎么可以跑到竞争对手的地盘跟踪目标？”

　　“说不定寇兰的盗匪就是很随便，因为是寇兰人嘛！”

　　奥达隆可无法轻率认定是盗匪。

　　截至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出现真正的危险，被盗匪骚扰过几次，几名侍卫受了轻伤，损失惨重的都是对方。旅途应该算是非常顺利，如果没有那个跟踪的家伙在。

　　队伍走得这么慢，可供马车选择的路线极为有限，真的要跟踪他们，连小孩子都办得到，为什么还会跟踪到被发现？是因为智商低于孩童，或者是有恃无恐？

　　如果是不懂规矩的低智能盗匪就好了！但是他们不能这么期待，把生命安全交给运气，无异于自杀。

　　奥达隆最后做出了决定。

　　“你们再找一个人，轮班盯好，不要让对方离开视线，明天早上我们捉他来问话。”

　　第59章

　　“你到底有没有睡觉？”

　　“谢谢殿下的关心，我睡得很多喔！”

　　眼前是卡雷姆灿烂的笑脸，安杰路希咬着面包，不相信这个回答。

　　昨天晚上他在卡雷姆回来之前就不小心睡着，隔天睁开眼睛又看见精神饱满的卡雷姆在收拾行囊，桌上甚至摆着刚拿来的简单早餐。

　　有睡，是什么时候睡的？还说睡得多，胡说八道！

　　趁着安杰路希吃早餐的时候，卡雷姆说起前一晚在城防指挥所打听到的消息，显然他不但睡过，连早餐都先吃过了。

　　据他说，斯坦达尔南方第一大城的黑岩城，这几天的警戒骤然提高好几级，依照进驻的军团规模推论，很可能有一名王子在。

　　“一过关卡就能远远看到黑岩城，中午之前能到。我认为城里可能是三王子或四王子，但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卡雷姆难得没带着笑容说话。

　　一旦进城，即使不采取主动，对方也会发现他们……两个过份显眼的外国人。若是不进城，黑岩城建在道路要冲，四周地形险峻，绕道所耗费的时间都能一路走到药师谷了。

　　经过商量，安杰路希决定不浪费时间，直接去拜访黑岩城的王子，请对方引见大王子，这是最简便最可行的方法。卡雷姆还保有疑虑，安杰路希却乐观地认为，以他的身份，对方应该要尽力协助，不可以刁难。

　　用毕早餐，退房结帐，安杰路希站在旅店门口等人牵来他的马匹。边境城镇的陌生景观吸引住他的目光，白马来到身后也浑然未觉，直到背脊被马儿亲热地顶了两下。

　　他跟那一晚同样被吓一跳，往前冲了一步，抬眼见到面前的是卡雷姆，不是奥达隆，跟那一晚不同，忽然感到莫名的失落。

　　卡雷姆早就注意到好几次，安杰路希常常因为小事发呆发楞，一脸的心事重重。他看得出来那是想起奥达隆的反应，思念当中带着焦虑，符合目前的事态，能够理解，但是那隐约的落寞与感伤，就奇怪得很。

　　他动手整理鞍袋，同时说着：“殿下若是相信倾吐心事能够使心情轻松，这里有一位最棒的听众，随时为您效劳！”

　　“奥达隆他……没有告诉你吗？那一天晚上，你说奥达隆跑去找你，待到天亮才走，他……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啊，那可悲可叹的一夜！我的烧水泡茶能力从未精进得如此之快。辛苦得来的代价，只有毫无头绪的几句话，关于他的懊悔与不够冷静成熟之类的。”

　　安杰路希睁大惊恐的双眼。“他懊悔什么？”懊悔跟自己在一起？

　　“根据他的表现，以及接下来连月亮都打瞌睡的冗长沉默，我推测他是懊悔摧残了我的上好茶叶，我实在不应该提议要他喝茶，那种喝法毫无风雅可言！”

　　他先协助安杰路希上马，再跨上自己的坐骑，为壮烈牺牲的名贵茶叶哀悼了一会儿，又说：“很不幸，我后来也被沉闷击败，前往梦中寻求更好的慰藉。这就是我对于那一天夜晚的全部认知，恳求殿下告诉我，他不是因为口渴才来找我的。”

　　当然不是口渴……安杰路希低头玩弄着缰绳，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对卡雷姆说了一个大概。讲起整件事，一开始让他脸红，渐渐地，羞怯转变为委屈与伤心。

　　“他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我想趁他心情好的时候，拜托他帮忙，这样不可以吗？”

　　“唔……也不是不可以。”

　　好奇了一阵子的真相，没有太出乎卡雷姆的意料，果然就是这两个家伙会搞出来的别扭。

　　离边境关卡的开放还有时间，他们乘着马沿道路缓慢前进，他尽量以一本正经的态度，解释给安杰路希听。

　　“问题在于，您的行为，是出于对三殿下的爱，还是对奥达隆的爱？对于经验浅薄的人，难度可是比正确分辨谷类杂粮更高啊！”

　　“为什么分不出来？我当然是因为爱他！”

　　安杰路希回得有点急切，情绪也激动了起来，卡雷姆不受影响，微笑依旧从容。

　　“冒昧请问殿下，在奥达隆表明心意之前，他的所作所为，您是否知道那都是出于爱意？”

　　“不、不知道……可是我怎么会知道，他之前不说……"

　　安杰路希不自觉拉住缰绳，停顿下来。偶然冒出口的这句话，似乎正是他摸索不到的关键。如同自己从前不懂奥达隆的想法，所以奥达隆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殿下，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当然这个字眼。爱就是要先说，说了之后再做，做完记得再补说一次，爱，就圆满了！”

　　“……我还以为你是认真跟我说话。”

　　“殿下的冤枉使我心碎！我可是个对爱认真的好男人啊！”卡雷姆眨了眨眼皮，朝安杰路希乱抛媚眼，可惜效果不佳。

　　“不过，为心上人烦恼、迷惑，也是恋爱的美妙之处，殿下不妨尽情享受！总有一天能达到您期盼的境界，只凭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换什么样的姿势……"

　　“……什么？”什么姿势？

　　卡雷姆无视他的迷惘，继续滔滔不绝：“然而这一类的默契，可不像随便走在路上就能搭讪到美人那么快速容易。殿下与奥达隆仅仅在生长背景、与观念上的差异，就能比拟霜冻山脉陡峭的地势！想在短时间内夷为平地，困难度等于期待一名清纯保守的处子，主动张开大腿一样，不如到梦中去追求，现实里，通常得用上绳索与臂力！”

　　安杰路希目瞪口呆，卡雷姆式的开导，他听到一半就跟不上了。

　　“你的意思是，要对奥达隆使用绳索与臂力？”

　　“咦，殿下为何做出替大灰熊穿上蕾丝衬裙的离谱结论？”

　　“你、你不要随便进入自我的世界，我听不懂！”

　　“抱歉、抱歉！那么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殿下可曾注意过奥达隆的背？那里有鞭痕，足够让人明白他是成长在一个非常冰冷而严酷的环境，和我们完全不同。”

　　鞭痕？安杰路希惊讶极了，他真的没注意看过，夜晚就寝时，光线通常昏暗不足，他也不好意思盯着奥达隆赤裸的上身乱看，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可怕的痕迹存在。

　　“他在军中崭露头角之后，各方面的待遇都越来越好，有一件事却始终没有改变：他被敬重，被赏识，被崇拜，就是没有被爱过。他恐怕比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更渴望被爱，只是他不愿意表现出来。”

　　“连在我的面前都不愿意？”安杰路希小声地说。

　　他是在百般呵护中成长的，除了兰瑟，很少注意别人的情况。乍听见奥达隆的过往经历、窥探到其内心世界的一小角落，顿时受到不小的撼动。

　　“在殿下面前尤其让他畏惧。”卡雷姆带着微笑说：“不能不考虑万一被拒绝的时候啊！一旦被踢下柔软的大床，难免从此以后痛恨丝绸床单，见一条就烧掉一条，不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事吗？”

　　又随便加入奇怪的观点！安杰路希翻眼瞪着卡雷姆。跟他对话，想沮丧得久一点都没办法。

　　“越是渴望，就更加害怕会得不到，我想殿下至少能理解这样的心情。奥达隆是曾经受过歧视的人，自尊心特别强烈。殿下想要有良好的沟通，直接，是最好的方式。暧昧不清虽然别有情趣，久了却容易加深距离。”

　　“所以、所以他不是因为我的天真幼稚任性骄傲才决定放弃我？”

　　“殿下的单纯可爱率真自信，奥达隆早就见识过，我猜他其实也爱上了这些……特色。”卡雷姆掀了掀嘴角，这次笑得特别诡秘。

　　“对他而言，殿下是强求得来的，最后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或许会认为，最初的决定是个错误。他说他懊悔，大概是这样的原因。”

　　他真的那么认为？安杰路希的焦急变得更严重。

　　如果不是有危机迫在眉睫，他一定立刻调转方向，直接朝寇兰前进……直接去找奥达隆。

　　“我们、我们走快一点吧！”

　　卡雷姆笑着往前一指：“时间掌握得刚刚好，关卡开放了，前方就是斯坦达尔。”

　　第60章

　　一个年轻男人被横拖直曳，拉在路上往前拖行。不是抓住他手臂的人特别狠心，而是年轻男人的小腿中了一剑，又拚死挣扎得太用力，场面才变得格外激烈。

　　他大叫大喊，好像前方将是刑场似的，直到奥达隆高大的身影站定在他面前。嚎叫嘎然而止，更深刻的表情取而代之，上头写满了憎恨、恐惧，两种情绪逼得年轻男人将牙齿咬得格格响。

　　奥达隆双手环抱在胸前，眉头紧蹙，居高临下望着被侍卫紧紧按住肩膀的年轻寇兰人。这个跟踪他们的可疑人物，近看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凶恶的表情却不是好现象，因为土匪强盗没有道理憎恨他。

　　“你是什么人？为谁工作？”奥达隆开始询问对方。

　　年轻的寇兰人有一张让米卢斯人厌恶的脸、以及顽固的性格，他有时候拒绝开口，有时胡乱回答，挨打就回骂，温和以待则卖乖耍赖，说出来的话反反覆覆，毫无用处。

　　询问了一阵，知道是白费力气，奥达隆于是抽出佩剑。对方仍然怒目瞪视着，脸色却霎时发白，白光在眼前一闪而过，肩头的衣服被划开，露出一块小小的、不怎么起眼的纹身。

　　不愿见到的厄运化为事实，奥达隆的表情没有异样，心头却震动着。

　　那个纹身代表平安与胜利，在寇兰的士兵间很流行，虽然不能将两者完全划上等号，寇兰人被看见纹身的刹那，脸上的表情已足够证实一切猜测。

　　“你是寇兰的正规士兵？为什么这么快就盯上我们？你是谁的部下？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语气变得更严厉，被询问的人止不住浑身颤抖，却昂起头不肯屈服。威胁恫吓到后来，他开始用方言乱喊乱叫。奥达隆听得懂一部份，全是诅咒和谩骂。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搞刑求那一套，况且从以往的经验知道，对顽固的寇兰人用刑逼问，效果极差。

　　找上门的竟然是寇兰的正规军吗？奥达隆并不怕和寇兰军作战，但是他手中不是作战的队伍。最令他不解的是，对方似乎在等待着他们……

　　怎么可能呢？他有迟早被发现的觉悟，却绝不可能这么快，快得简直就像……就像对方在事前已经得到消息。他是否被自己人出卖了？被自己忠诚的对象，被他的国王……卖了吗？

　　手忽然微微颤抖，奥达隆赶紧用力握住剑柄，强压住心中的不安。

　　“请问将军，我们怎么处置这个人？”有侍卫询问。

　　奥达隆稍微走开几步，思考着。这个寇兰人一直跟着他们，没有返回，可以认定对方早已清楚这边的状况，派人跟踪是为了确保他们没有异动，万一发生变化，才需要回报通知。

　　因此，即使跟踪的人消失了，短时间内也不会被知道。

　　“不必对寇兰的正规军留情。”他淡淡地说：“他的任务失败，按照他们自己人的规矩，回去只会死得更惨。”

　　中午过后，奥达隆要队伍停下。再走下去将衔接上一条狭窄的通道。以前他和寇兰交战时曾经来过，知道那是附近唯一能通行车辆的路线，也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我们改变计划，绕路过去。”或许是多虑，但他宁愿辛苦一百倍，也不能多冒一丁点的险。

　　众人无法掩饰心中的惊讶。绕路，意味着要穿过山坡的树林，坡度虽然不高不陡峻，可是路面崎岖难走，骑马可以通行，车辆则是想都不用想。

　　“没有办法，我们放弃马车，物品由各人平均分担。”

　　奥达隆一声令下，大家开始忙碌搬卸物品，重新载放到每个人的马匹上，最后再毁弃并藏好车厢的残骸。

　　从马车卸下来的物品其实不多，最大的负担是兰瑟。尽管他的身体瘦弱轻盈，不会给马匹带来负担；载着病体虚弱，身份尊贵的亲王殿下，却会为骑士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

　　这样的工作当然是落在奥达隆头上。他亲自对暂时被移到树下安坐的兰瑟说明情况，并对造成殿下的不舒适表达歉意。

　　换成一般王族，听了该要跺脚发怒，抱怨着失去马车的不方便，兰瑟却低下头，喃喃致歉，好像是自己的罪大恶极，导致这一切。

　　由两名侍卫协助，兰瑟被安置在奥达隆的身前，侧坐着。马背上铺了柔软的毛毯，身体则裹着温暖大斗蓬，毛茸茸的衣料将他从头到脚埋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脸。

　　这些对抗寒冷的措施，兰瑟觉得不太有必要，在奥达隆的身边一点都不冷，反而发热脸红。他不敢太过理所当然靠在对方的胸前，双手又缺乏抓紧缰绳的力气，坐得歪歪斜斜，差点摔落下去。

　　奥达隆一手持缰，空出另一只手揽住兰瑟的肩头，往自己怀里推。”请殿下躺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对……对不起……”兰瑟小声说着。他的歉意是比表面上更复杂的，他知道情势变得糟糕，总是尽量保持距离的奥达隆才会抱着他同行，他使所有人陷入危险，他应该要忧心如焚，可是……可是……

　　山坡的树林里不能纵马奔驰，只能缓慢前进，绕道所走的路途更遥远，他们将多耗费数天的时间。

　　假如只是浪费时间，还算是好结果。奥达隆的心中有更大的忧虑，他们太早被发现，几乎不可能完全避开追击。对方没有接到消息，应该会在埋伏地点等上几天，然后发觉不对劲，再重新追上这条道路。这段时间也不至于太久。

　　不晓得对方有多少人？既然知道有他在，人数大概不会少，寇兰人已经学到教训，不敢再轻视他。后方的一波追击，还能想办法应付，万一遭到夹击……

　　他不自觉掐紧缰绳，又立即放松。他不想惊动兰瑟，对方好不容易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睡着了。

　　奥达隆一直揽着他的肩头，怕他掉落。相似的体型与柔软，隔着厚厚的毛料，感觉依然清晰。视线只要稍微离开，只要稍微不够专心，就会以为自己正抱着安杰路希。

　　未来的一半路程，都要这么心烦意乱地过吗？奥达隆叹了一口气。

　　安杰路希坐在挑高而明亮的接待大厅，耐心等候着。论豪华精致，这里比不上米卢斯，但也是一栋宏伟气派的建筑。

　　他的斗蓬已经脱下，露出华贵非凡的衣着。服装的主体是白金色丝绸，刺绣所用的丝线从亮银、雪白到浅灰，层层叠叠，布满整片衣料；每一颗衣扣，都是大小色泽一致的红宝石，从颈边延续到下摆；袖口、领口、衣摆，到整片斜挂的披风都由无数片的雪白貂毛缀成。

　　他的长发自然垂放，灿亮的黄金色光泽即是最佳装饰，

　　这不是安杰路希心目中最高尚最喜爱的服装，而是显身份摆豪阔用的。他以这副打扮求见斯坦达尔的王子殿下，果然没有人胆敢怠慢，立即将他郑重请到城郊一栋戒备森严的大宅子，无须出示任何身份证明。

　　本来，卡雷姆打算自己一个人来，不让安杰路希冒险。

　　安杰路却这么说：“万一真的发生危险，你留下我在外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让我去，你一定知道该如何帮助我。”

　　卡雷姆不得不认同，他说得有道理，于是让安杰路希单独前往。

　　他在大厅喝了几杯茶，好几个急促的脚步声一下子来到近处，大厅的门被打开，七八名侍卫身后，走出来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一脸藏不住的兴奋。

　　毫无疑问是阿列维王子的某一个弟弟，安杰路希一眼就看出许多相似的外貌特征。奇怪的是，阿列维和北武神都会让他不由自主联想到奥达隆，眼前这一个却不会。

　　他放下杯碟，刚站起来，对方却抢先叫出来：“啊，真的是绿翡翠王子！跟画像一样耶！”

　　安杰路希愕然。“什么画像？”

　　对方似乎发现自己很失礼，连忙说：“没、没什么！对了，我是尼古拉，斯坦达尔国王的第四子，他们告诉我，米卢斯的绿翡翠殿下来找我，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尼古拉伸出了右手，安杰路希也以右手相握。

　　“我是安杰路希巴特瑞克，米卢斯的亲王，很高兴见到殿下。”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安杰路希隐约感到对方不太情愿放开自己的手。

　　他们重新就坐，安杰路希趁机把右手缩到披风里，在柔软的毛皮上悄悄摩擦几下。

　　“好突然的惊喜！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我能帮你什么事？”

　　“突然打扰真的很抱歉，我想求见阿列维殿下，请你帮忙。”尼古拉满口你啊你的，安杰路希不愿示弱，也跟着撤掉尊称。

　　“找阿列维，为什么呢？”

　　安杰路希诧异地看着这个大自己两三岁的男人，明明人高马大，外表也是军人的模样，却微扁着嘴，为了自己要找阿列维而明显不高兴。

　　跟他的两个哥哥的气质差好多！同为么子，安杰路希忽然觉得很丢脸。

　　“我跟阿列维殿下见过几次面，我们认识，所以有事情想要拜托他。”

　　“我们现在也见面，也认识，你拜托我就好啦！”

　　“好吧！拜托你让我通过黑岩城，我自己去找阿列维殿下！”

　　安杰路希说着站起身。

　　“你、你不要生气！”尼古拉吃了一惊，有点心急地想拉他坐下，安杰路希把手往背后一缩，不让人碰。

　　尼古拉的态度终于收敛了一点，露出讨好的笑容：“我不能随便放殿下通过黑岩城啊！阿列维的行踪又是军事机密，你很难自己找到。不然，殿下告诉我是什么事，我传出讯息，通知阿列维，我们斯坦达尔有专门的军情通报系统，很快的！”

　　“多快？”

　　“一天之内就有回报。”尼古拉得意地说。

　　一天……那真的很快。安杰路希慢慢坐回椅中，强烈动摇着。若是自己去找人，不可能有这种速度。

　　也许，这个尼古拉只是态度轻率没礼貌，有一些小小的缺点罢了。再怎么说，他都是阿列维和北武神的弟弟，不至于太糟糕吧？

　　于是，安杰路希把事情的重点，简单告诉了斯坦达尔的四王子尼古拉。

　　第61章

　　当天晚上，安杰路希没有返回卡雷姆等候着的旅店。尼古拉的热情挽留是原因之一，再加上方便性与礼节，他决定留下来，早一点获知新消息，同时也给身为地主的尼古拉面子。

　　他们提供了宽敞的大房间给他，有相连的起居室与卧室。斯坦达尔的装潢风格反映出人民的主要性格，简单、俐落，讲究气势，而忽略细节，使用的家具器物也大多走严谨实用的路线。简单一句话，都是奥达隆会喜欢的样式。

　　安杰路希在室内随意梭巡一遭，这里让他想家、和奥达隆在一起的家。他在这间引发强烈思念的屋子里，好好睡了一觉。

　　隔天，安杰路希醒来时，起居间已准备好一桌丰盛的早餐，尼古拉身为主人，毫不客气地坐在桌边相陪。

　　窗帘拉开来，晨光洒满室内，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中见到对方。尼古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直接一点说是不够成熟，黑褐色的眼睛闪着强烈得近乎失礼的光芒，定在安杰路希的脸上。

　　“你好美，比传闻中更好看。”他的赞美也很直接。

　　唐突的称赞没有办法令安杰路希开心，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有消息了吗？”

　　“别急，再等一等。我想晚上就会有消息传回来，说不定阿列维已经在路上了。”

　　安杰路希闷闷嗯了一声，面对满桌美食，没有胃口。他也知道自己心急，传讯出去才经过半天，一来一回需要时间。但是他直到昨天以前都在赶路，积极的行动多少能驱散焦虑，现在到达目的地，却枯坐着无所事事，时间变得悠闲，反而难捱。

　　一整天，他在房里几乎耗掉全部的耐心，好不容易天又黑了，尼古拉派人送来晚餐，自己也跟着进门。

　　他转过身，仔细把门关上的动作，引起安杰路希的疑惑，实在很少听说连晚餐都在房间招待宾客的道理，照规矩，应该要像昨晚一样在餐厅吃才正确。

　　他试着问为什么，得到一个含混的解释，尼古拉表示外面很忙很乱，认为贵客会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他接着重提早上的问题，对方的表情瞬间起了较大的变化，几乎能称之为不耐烦。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消息，也许再多等几天吧！”

　　安杰路希不喜欢他听见的、以及看见的，他想回去征询卡雷姆的意见，卡雷姆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心里想着离开去找卡雷姆，视线自然而然往房间门口扫去，他愕然发现，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尼古拉也看了门口一眼，那眼神竟充满警戒的意味。

　　小小的细节一点一滴浮现出来，他想到尼古拉总是坐在接近门口的座位，尼古拉从来不找他到外面去，没有尼古拉以外的人跟他说过话，他们似乎连接近都不被允许。

　　这一切是为什么？

　　猜疑的气氛一旦产生，很快弥漫整个房间，安杰路希一向欠缺伪装的能耐，忍不住从椅中跳起，还没有真正展开任何后续动作，尼古拉已经站在门前，阻住唯一的出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让开！”安杰路希提高了音量，不再顾及表面的平和。

　　“就算我让开，外面也有卫兵把守，你逃不掉。”

　　逃？这不仅是一个露骨的字眼，更是相对的字眼，要逃，是因为有人追，有人干涉，自由被人限制。

　　安杰路希终于看清楚，对方的不怀好意，并不是自己的偏见。愤怒在他的胸口滋长，茁壮得异常迅速。

　　“你、你根本没有为我传讯息，对不对？”

　　对方连口头上稍微否认一下都没有。沉默，与羞愧或歉意都无关，只是纯粹懒得继续伪装。

　　这比一开始即断然的拒绝，造成的伤害更重，因为虚耗的时光，并不会再回头。

　　“你为什么欺骗我？你不愿意帮忙，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的声音微微沙哑，说话时甚至感觉疼痛。

　　“直接拒说怎么能留住你？说真的，我不算存心骗你，谁叫你……你长得那么好看！我一直很客气，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而且，我也有能力帮忙，不需要找阿列维啊！只要你肯听话，我可以派人去救那个奥达隆，这样你会高兴了吧？”

　　“你去死我才会高兴！”安杰路希怒吼。

　　“派人去救？哼！你根本不希望他获救，你想乱派一堆人出去，再随便告诉我来不及救对不对？谁会笨到相信你第二次！”

　　盘算被说破，尼古拉的脸上闪过一丝可惜，他确实存心欺骗，而且没有半分悔意。

　　安杰路希很少遇见真正恶劣的人，即使认识，不曾深受其害也就不会知道对方有多坏。国王哥哥的存心陷害，固然是他人生中极大的震撼，毕竟是辗转得知，威力减半，相较于当着自己的面，摆明要骗人的家伙，后者惹来的火气才是真正强烈到铺天盖地，不可收拾！

　　他猛然冲上前去，攻击那个欺骗自己、浪费自己时间的可恨之人，奋力想将对方从门前驱逐。

　　尼古拉在力气体型方面都占优势，可是他迷上安杰路希的美貌，不想造成任何一点损伤，又不具备轻易制服对方的技术，两人一阵纠缠扭打，竟然渐渐难以招架。他抵挡不住，于是高声呼唤侍卫。

　　门口一下子冲进来好几个人，都是侍卫打扮，见到房内景象，立刻抓住安杰路希的肩头、臂膀，迅速将他架开。

　　安杰路希气愤地大叫：“放开！”

　　侍卫们竟然真的放手，但仍然阻挡在他和尼古拉中间，不让他靠近。房间的出路则在尼古拉身后，离得更远，更碰不到。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是米卢斯的亲王，软禁我会带来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你不怕遭到报复吗？”

　　安杰路希气得浑身颤抖。

　　衡量形势，自己无疑正处在最无力的境地，一整排侍卫挡路，整栋戒备森严的大房子，还有那个毫无诚信的卑鄙小人尼古拉！他竟就这样被困住，自由遭到剥夺，不能向卡雷姆求救，更遑论进一步去营救奥达隆。

　　“报复？后果？”尼古拉嗤地笑出声音。“我二哥是北武神耶！每个国家都怕我们！软禁你怎样？小小的米卢斯又敢怎么样？”

　　“小小的米卢斯可没有像你这么无耻的王子！只会躲在别人背后！北武神有你这种弟弟，丢脸死了，一世英名有什么用？”

　　安杰路希狠狠朝尼古拉怒骂，面前的一排侍卫却一个个脸色羞愧，视线低垂，好像挨骂的是他们。

　　尼古拉的脸孔瞬间扭曲，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在斯坦达尔，北武神的存在有如神祇，广受爱戴。而大家越崇拜北武神，就越瞧不起四处败坏兄长名声的尼古拉，安杰路希的一番痛骂，正是许多斯坦达尔人的心声。尼古拉忿忿不平了许多年，今天第一次被人当面骂出来，下属们又颇有认同的意思，一时真想拔剑把在场所有人全部杀个干净。

　　他的目光揪紧了安杰路希，对那一份美丽外表的觊觎总算压过了蒸腾的怒气与杀意。

　　“我偏偏就要把你关在这里！过几天，那个奥达隆就死掉了，你再慢慢后悔没有求我吧！”

　　“他才不会！”

　　安杰路希语气中明显的焦急，让尼古拉的心情好多了，他大大咧开嘴，得意地笑着。

　　“说不定明天他就死啦！就是你害死他的！”

　　“你闭嘴、闭嘴！”

　　明知对方故意刺激自己，安杰路希却无法不在意，想起奥达隆，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难过得要命，耳里却一阵一阵传来尼古拉的笑声，笑得既开心又尖锐。他好气好恨，他跟这种人吵架做什么？他是为奥达隆而来，他要救他，他没有时间了！

　　“你们给我闪开！”安杰路希握紧拳头，对象是侍卫组成的人墙，拳打脚踢，力道用得很重，也许是生平最大的力气。侍卫们缩着身体承受忍耐，不抗拒不还手，也不移动半步。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挠我？你不帮忙就算了，我要自己去找他，我要找他！你们不要……妨碍我！”

　　他激动地叫喊着，不再有力的拳头依旧在挥舞，视线却模糊了，眼中看见的景物都被水晕开。

　　侍卫们的脸色尴尬异常，但是自己的殿下就在背后监督，不得不出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会害怕了吧？告诉你，等那家伙死掉，米卢斯就更糟糕了！到时候，南下把你们整个并吞掉，阿列维可会佩服我的！”

　　尼古拉高亢兴奋的声音消失后，人影也随即消失，离开了房间。

　　众侍卫鼓起勇气，轻轻把安杰路希推得远一点，慌慌张张留下好几句对不起，也纷纷退出，然后是喀答一声，房门上了锁。

　　第62章

　　安杰路希抱着膝盖，坐在窗前，四周只有白皎的月色。

　　这是他和尼古拉翻脸，遭到软禁之后的第三个晚上。房门从外面上了锁，还有卫兵轮班看守；窗户也是封死的，因为天气冷，刚住进来时并没有想过要开窗，否则就能早一点发现对方不轨的意图。

　　总之，一切的懊悔都太迟、太无用了。

　　在沸腾的怒气驱使下，房间内部已经被他捣毁得差不多。一开始，他甚至把送来的食物砸烂，后来醒悟，辛苦收拾的当然不会是尼古拉，而是无辜的仆人们，让自己饿肚子更加没有好处。于是他决定认真吃东西，只可惜无法在短时间内吃出胜过对方的力气。

　　即使用尽他所有的骂人词汇，也不能形容其恶劣于万一的那个家伙，常常跟在侍卫背后进来看一两眼，再带着明显的失望离开。安杰路希不知道对方在期待什么？想看他软弱哭泣？等他崩溃求饶？

　　突然遭受到如此过份的待遇，他确实哭过一场，在头一个夜晚。在那之后，他努力收起眼泪，在心里发誓，只要那个无耻之徒敢一个人进来房间，他会要他当场付出高昂的代价！

　　他摸了摸怀中的冰冷金属物。

　　有一件事情，是尼古拉在他还是尊贵的客人的时候不能做，翻脸之后又忘记做的，那就是搜他的身。

　　他还带着他的黄金匕首，在他的衣服里层，精细雅致的鞘身纹路，在手指的触摸下，稍微带来了安心感。

　　不过，能不能教训可恨的尼古拉，并不是他最在意的事；轻易受骗上当，失去自由，自己未卜的命运也不是最重要。悬在他的心上，焦虑悔恨的源头，是奥达隆的处境。

　　转眼他又浪费掉好多天！那个混蛋每天都不忘记骗他说奥达隆死了，明知是谎言，他还是听一次难过一次。

　　再这样下去，谎言会成真，奥达隆真的会死掉……那将是这整场灾难，他最不能接受、最可怕的结果。

　　其次，他不答应尼古拉的条件，用身体交换他手中的援军，因为他知道那个虚伪的小人不会履行。

　　但他不得不怀疑，在这个世上，未获得允诺就不动手的男人，搞不好只有奥达隆。尼古拉眼中的急切一点都不难看懂，他忍不久了。

　　假使真的被侵犯了，奥达隆会怎么想？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吧？可是，他再气也束手无策，他在好远好远的地方，面对着更巨大的危险，他不会知道自己的处境……

　　安杰路希低下头，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隔日，尼古拉照例跟着食物进门。这一次，当侍卫和仆人都退出去，他单独留了下来。

　　安杰路希刻意和放餐点的桌子保持距离，不愿意在他面前吃东西，连靠近都别想。

　　尼古拉的两只眼睛则露骨地在他身上打转，不再掩饰目光的贪婪，龌龊的视线，就像脏东西黏在身上，引起安杰路希一阵恶心。

　　“看什么？你没资格看我！”他凶狠地说。

　　“关了几天，脾气还是没变好。为了改善你的态度，我带来一样你会感兴趣的东西，想不想看？”

　　他自认已忍耐得许久，每天只看安杰路希两眼，根本不能满足日益膨胀的渴望，于是他想到一个表示友善的主意，能够更快帮助他达到目的。

　　“我想要看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询问的语气很兴奋。

　　“我想要看你去死！”

　　尼古拉失望极了。他不是第一次把中意的对象幽禁起来取乐，这么不配合的却是第一个。

　　“你应该为自己想一想，奥达隆死掉之后，你需要一个新的归宿，我敢说我比他的条件更好！他不过是一个将军，你们米卢斯的军队有我的一支军团强吗？而且，我还是个王子！”

　　安杰路希鄙夷地睨着对方。“我自己就是亲王，希罕什么王子？像你这种不知道什么叫羞耻的王子，我就算只是一只狗，也唾弃你！”

　　尼古拉的脸色一下子变成难看的青色。一般人，甚至普通美的人，敢说这种话，他早就动手了！

　　他强压住一肚子不高兴，转过身，拿起一块方形扁平的东西，搁在椅子上。

　　“……好吧！你不说想看，我也让你看，然后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意。”

　　他掀开了覆盖的缎布，得意洋洋，望向安杰路希，后者的表情犹如见鬼。

　　展示在面前的，是一幅安杰路希的肖像画。画中的他穿着正式的米卢斯王族装扮，翠绿宝石般的双眼凝视着斜前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姿态优雅而微带慵懒，描绘的笔触十分生动，仿佛捕获了真人的灵魂。

　　他走近几步，认出了这幅画，那是一年多前，在米卢斯的王宫，马波契尼大师花费数月完成的作品。

　　他真不明白尼古拉的脑袋装了些什么？此时此地，见到昔日的美好时光落入憎恶之人的手里，他除了惋惜感叹，还能有什么正面的感受吗？

　　对方却显然不懂他的心情，方才的不愉快已经消失，说话的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自得：

　　“我一见到这幅画就着迷了！取得的过程可不是普通困难，而且非常、非常昂贵！但是实在太值得了，再多付几倍价钱我也愿意！当然啦，真人又比画像美得多了。”他瞥眼看去，安杰路正慢慢靠近自己的画像，仔细观看着，这对他是一项极大的鼓励。他继续说：“我还没找到满意的画框，要能衬托主题，符合画作本身的价值，必须选用最顶级的材料，可是太过夸张华丽也不好，你说对吧？”

　　安杰路希将画拿在手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马波契尼大师去年过世，这是他最后的几件作品之一。”

　　“是啊，珍贵极了。”

　　“但愿他能原谅我。”安杰路希说着往旁一扔，独一无二的大师杰作直接飞进壁炉，落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当中。

　　“……你在干什么！”

　　尼古拉发出惊骇的叫声，冲到了壁炉边。焦黑正从画布的边缘开始，不断往中间蔓延，他自己的肤肉也像被烧着一般，疼痛不已。他忙着拿火钳，抢救火焰中的贵重宝物，无暇顾及站在他身后的人。

　　安杰路希正等着他分心的这一刻。他从怀中拔出金柄匕首，慢慢从后方靠上去，刀刃一闪，往尼古拉的背脊插落……

　　攻击的预设目标是心脏要害，他的决心是足够的，经验却是零，从未杀伤过任何人的心里更是害怕，手部颤抖着，一刺偏离了目标，戳在肩头附近，插得也不够深。

　　他在慌乱中正要拔出刀刃，做第二次攻击，却已经来不及了。随着泊泊流出的鲜血，尼古拉发出惨叫，左手猛力往后一挥，迫使握不住刀柄的安杰路希松开了手，踉跄后退。

　　他接着转过身来，带着震惊与愤怒，一巴掌重重扇在安杰路希的脸颊上。

　　第63章

　　那一巴掌打得安杰路希头晕眼花，摔倒在地上。头部落地时，他撞到了橱柜角，受到轻微震荡，五官立刻揪紧，连哼个一声都发不太出来，躺在地上暂时无法动弹。

　　尼古拉拔出插在后肩的匕首，瞬间的疼痛、染上手掌的鲜血，将愤怒和恐慌同时推到一个高点。

　　“啊啊……血！是血！我流血了！竟然、竟然敢弄伤我！弄伤这么尊贵的身体！”哀嚎声高出实际伤害数倍，他用力抛下匕首，将怒火尽数倾倒在脚下那个蜷缩着的躯体。“你真的是一点都搞不清楚状况！教训、你需要的就是狠狠的教训！”

　　安杰路希什么都没听见，脑袋晕得乱七八糟，左耳的嗡嗡鸣叫尚未止歇，剧痛突然袭上左边小腹，程度超越他曾有过的任何痛觉经验，仿佛有人正撕扯下他的肚子，放到火上烧炙。

　　他发出凄厉的尖叫，接着鼻中闻到一股焦臭。

　　眩晕与剧痛使安杰路希只能做出最低限度的闪避。他的身体一动，某样东西便〝当〃地掉在地上，腹部的疼痛也随之趋于缓和。他慢慢屈起身体，用模糊的视线搜索，似乎看到一件手环之类的饰品，落在面前，被烧成不自然的橘红色。

　　头顶上方传来令他厌恶的笑声，尼古拉拿着一把火钳，正打量着他。

　　“我真的很有创意！现在你的身体有我的名字，是属于我的东西了！听说南方人对待奴隶都是这么做，给他们烙上一个标记。”

　　震惊中，安杰路希明白尼古拉对自己做了什么……他把地上那只手环用火烧红，烫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惊惧地察看小腹的伤口。遭到严重烧伤的肌肤一片红肿，虽然不够清晰，仍看得出一排文字模样的烙痕。泪水，因为疼痛，又因为羞辱而溢满眼眶。

　　“给你一点教训，知道以后是谁作主了吧？画烧掉就算了，反正我现在拥有真人，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人，比画像更好！”

　　任由尼古拉继续为自己的变态劣行而陶醉，安杰路希默不作声，勉强爬到墙边，那里还散着他之前摔碎的玻璃水瓶残骸。尼古拉看他去拾取玻璃碎片，警戒地退开几步。

　　安杰路希并没有攻击他，而是咬住牙关，右手握紧了玻璃片，往烧伤的部位用力戳刺……！

　　已经被灼烧得十分脆弱的小腹，骇人的腥红争先恐后涌出。

　　这个举动吓到了尼古拉。“你、你在做什么？”

　　“……你休想，“安杰路希痛得额头冒出汗珠，反击的言语仍旧从咬紧的齿缝间，一字一字迸出：“你休想……休想在我身上留下什么鬼记号！根本是作梦，我才不……才不属于你……绝对不属于你！”

　　他继续残害着伤口，恨不得将皮肤整块切除似地，在血色越染越深越艳的位置刮动，硬把烙印的字形除去。整条手臂，直到指尖都因疼痛而发颤，抖乱了下手的力道，饱受折磨的部位已经看不见原本的肤肉，被不够锋利的玻璃碎片搅得血肉模糊，糜烂恐怖。

　　“我的天！你、你、你不要这样子吓我！”场面太惊悚，尼古拉忘记自己的肩伤，想阻止对方，又不敢靠近过去，慌慌张张拉开喉咙大叫：“来人！快点……快点来人！我需要医生！”

　　想必有不少侍卫守在门外，援手来得很快，但是踏进房间的每一个人都有或长或短的错愕呆滞时间。

　　两个狼狈的殿下，两个都是血淋淋的。地板上点点洒着血迹，以及一柄黄金匕首、一把火钳、一块玻璃碎片，还有一只常出现在尼古拉王子手臂上的银环。要还原理解整个事件顺序，不容易在片刻间办到。

　　医生来得较晚，在尼古拉的指示下，匆匆赶到外观上最严重的安杰路希身边，进行紧急处置。

　　一下子围上来好多人，接触到许多关切的视线，安杰路希终于放松精神，逐渐失去意识……

　　尼古拉移到了隔壁房间接受刀伤的治疗，侍卫长走到他的身侧。

　　“殿下，“他弯下腰，小声说：“您是否停手比较好呢？绿翡翠殿下不像是会屈服的人，如果事情越闹越大，您必须考虑被其他的殿下发现……”

　　“他们怎么会发现？”王子殿下非常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除非你泄漏消息！”

　　侍卫长连忙垂下视线，不敢回应。尼古拉揪住他的衣领，扯到鼻子前面。

　　“你胆子很大，敢做出这种建议！我真该把你撤换掉，派到荒凉的不毛之地去等死！好好听着，你和你的手下，你们都一样，只要跟着我，就等于参与了全部。阿列维不能动我，他要惩罚也是惩罚你们，你不想被推出去顶罪，最好学得聪明一点、安静一点，懂不懂？”

　　“……是。”

　　那张灰心失望的脸垂得更低，完全隐藏起来，他觉得自己已开始向往荒凉的不毛之地。

　　在疗伤过程中，安杰路希一度醒来，带着激动的情绪，吵着要下床、要离开。

　　医生不得不使用安眠的药物，让他再度入睡。

　　不知道经历多久的昏沉，他做了许多梦，奥达隆常出现在梦里，嫌弃他的身体变丑了，丢下他转身离开。他哭得很凄惨，醒来时眼角还带着泪水，然后有不认识的人喂他吃东西，在他肿起的半边脸颊涂上冰冰凉凉的药膏，接着又莫名其妙昏睡过去。

　　表面上，安杰路希的伤口流了不少血，看了怵目惊心，其实没有伤到要紧的部位，玻璃碎片割得也不深。医生却因为同情这位外国来的美丽殿下，故意把伤口包扎得很夸张，再报告给尼古拉王子，将伤势说成三四倍严重，随时会破裂恶化，威胁性命。

　　尼古拉看他总是意识不清地昏睡，不得不相信医生的告诫，好几天不加骚扰，等着他康复。

　　然而，耐性是一个和尼古拉完全处不来的字眼。

　　当奥达隆又在梦里不知道第几次展现其冷淡绝情，安杰路希难过地睁开眼，看见了更可怕的恶梦……

　　尼古拉就坐在床边，拆开缠绕在他腹部的绷带，检视着伤口。抬头看见他醒来，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你的愈合得很好啊！那个医生说话实在太离谱，下次我要换掉他。”

　　“不要碰我！”

　　安杰路希宁可再回去梦里，让奥达隆甩掉一百次，也不愿醒来看见这个人！他想远离这个令他厌恶的家伙，却赫然发现两只手腕被束紧在一起，用丝绸带子绑在床头，无法移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快放开我！”他急叫着，恐惧浮现在脸上、眼里，连怒吼都失去了气势。

　　“我特别选了柔软的质料，不怎么痛吧？”

　　尼古拉伸出一只手，抚摸着陷在束缚中的手臂……绸带的颜色也是挑过的，带有奢华感的酒红，缠在白皙的腕上，有一股份外诱人的美感。

　　“我看我们就省略一些无谓的步骤，直接来好了！”他无法再忍，跨上了床铺，开始解自己的腰带。由于兴奋过度，越是心急，腰带越解得慢。

　　安杰路希跟他一样急，只是目的与原因天差地远。无奈那条绸带系得实在很稳固，他使尽力气拉扯，身体的全力挣扎，只引来伤口一阵阵抽痛。

　　尼古拉看了更为愉快。”他们果然骗我。你这样动来动去，也没有流出半滴血，枉费我忍耐这么久！”

　　他终于松开自己的腰带扔在一旁，接着便去摸索安杰路希的裤腰。

　　明知道喊叫不会有用，当对方的手摸上自己的身体时，尖叫声依然控制不住。安杰路希绝望地高声呼救，自己就要被侵犯了！那些应该负起责任来救他的人都在哪里？！

　　忽然他止住声音，错愕地望向尼古拉背后。

　　连尼古拉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后多了一名侍卫。

　　“殿下、殿下！属下有一个比美人起床找不到镜子梳妆更紧急的问题想要请教！”

　　那名侍卫说着还拍了拍王子的肩头……会痛的那一边。

　　第64章

　　尼古拉差点从安杰路希身上跳起来。

　　“混帐东西！我说过不准……”然后他愣住了。因为转身之后，是一名英俊、却陌生的侍卫站在面前。

　　顾虑到安全，不认识的脸孔应该不能担任他身边的侍卫才对啊！

　　“你是什么人？”他问。

　　“当然是坏人啊！”

　　那名侍卫咧嘴一笑，往前迅速无比一伸手，精准地掐住对方的咽喉。

　　气息窒滞，尼古拉呼叫的声音没发出来，那只手接着用力下压，将他按倒在床上。

　　变故来得很突然，安杰路希吃了一惊，睁着模糊的泪眼看出去。“……卡雷姆！”他忍不住叫。

　　是卡雷姆！穿着斯坦达尔军服，扮成了侍卫，还朝自己笑得一脸轻松。

　　眼泪随着得救的喜悦滚下来，只有一滴。

　　“太慢了！你为什么这么慢？你要是敢再迟一步，我回去一定揍扁你！”

　　尼古拉听见他们的对话，仰望那个居高临下、制住自己的人堆满笑脸，不断向安杰路希道歉。他终于明白这是个假侍卫，而且还是安杰路希的下属，是对他最糟糕的情况！

　　他拚命挣扎，钳制在颈部的手却稳固有如铁铸，只惹来咽喉剧痛，差点无法呼吸。

　　那对蓝眼睛转了过来，对上尼古拉愤恨的视线，满眼诡秘的笑意。

　　“这位殿下一直动来动去，显然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干脆我现在就为我们亲王报仇，在这里上了您怎么样？当然，这不是很公平，我只能说自己是为国牺牲，很无奈呢！”

　　尼古拉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应不应该挣扎，心中的气愤与害怕，分不出哪一个比较强烈。

　　安杰路希急着插话进来：“他又没有得逞，少乱讲什么报仇！你快点先松开我！”一直被绑着不仅难受，还很尴尬。

　　“请原谅我必须优先处理手边的麻烦。将殿下的命令排在第二位，绝对不是因为您现在的模样非常性感，殿下千万不可以误会喔，哈哈！”

　　任由气愤的安杰路希从旁边用脚踢他，卡雷姆将尼古拉一下子翻过身，后者的喉咙不再遭受压迫，嘴巴却被床铺压住，声音依旧无法传出，他赶紧歪过头，正要大叫，卡雷姆已经撕开衣袖，蒙住他的嘴，接着抓起两只手腕，拉到背后绑紧，连双脚也并拢了绑住。捆绑的材料就地取用，来自尼古拉的上衣，上好的高级衣料转眼间被撕得七零八落，失去遮蔽身体的效果。

　　卡雷姆一面哼着轻快的小调，俐落地把捆扎妥当的王子殿下翻回正面，提住手腕，拉到床铺中央。安杰路希立刻侧身闪躲，嫌恶地大叫：“不要把他放在我的旁边！”

　　卡雷姆笑了笑，抽出短刀，割断安杰路希手腕的绸带。一获得自由，力气尚未完全恢复，安杰路希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下床，离尼古拉越远越好。

　　一端还缚在床头柱的绸带则被卡雷姆拿来二次利用，牢牢系住尼古拉的手，完成固定。全程快速确实，没有留给对方任何一丝挣扎的空隙。

　　“现在，必须请您昏迷一下……”卡雷姆故意凑到尼古拉耳边，低声说：“醒过来的时候，假如发现身上缺少什么，请记得惊慌并没有帮助，只要有爱，少了手或脚，或是鼻子耳朵，人生还是很光明快乐啊！”

　　“……！”尼古拉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强烈的恐怖，双眼因惊惧而睁大，眼看着口鼻被密密盖住，卡雷姆的双手慢慢施加压力，他呼吸不到新鲜空气，终于闭上眼睛，昏厥过去。

　　“你没有……杀死他吧？”安杰路希紧张地问。

　　“只是让他昏过去，不会有事。”卡雷姆说着把尼古拉的下半身衣物也割开，全身的遮蔽清除得干干净净。他从口袋取出一只装满红色液体的瓶子，旋开瓶盖，倾斜瓶身，尼古拉的几个重要部位顿时染上了黏稠的鲜红色。

　　“希望这位王子被救醒之后，再度把自己吓昏！”

　　卡雷姆收起空瓶，看了始终旁观的安杰路希一眼，若有所思地说：“我终于知道是哪里奇怪了！每一次我恶作剧，身边只要有人，就有反对的声音，殿下不打算阻止我吗？”

　　“为什么要阻止？这很有趣啊！”安杰路希笑着，语气微带兴奋。他看卡雷姆感动地眨了眨眼，似乎又要来上一段长篇的甜言蜜语，连忙举手制止：“这可不代表你有时间继续玩，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房门忽然在这时候打开，一名青年走了进来。安杰路希认得那张脸，是尼古拉的侍卫长，惊讶之余，伸手抓住了卡雷姆的衣袖。

　　没想到，对方开口之后更让人惊讶，因为他竟对着卡雷姆说：“安全了，走廊一路到西侧门已经净空，没有卫兵，但是时间不会长……”他忽然露出惊骇的表情，冲到床边，关切地望着一动也不动的尼古拉。他伸手探查呼吸，确定红色汁液不是真正的鲜血，才放松下来。

　　他回过头，歉疚的视线回避了安杰路希，对卡雷姆说了一句谢谢。他很感谢对方没有以牙还牙，尤其他很清楚那位金发的殿下吃了不少苦头，任何人都会肯定报复的正当性。

　　“关心庭院的玫瑰花苞是否忧郁不快乐，还能被美人当成一种浪漫；但是关心这一位……”卡雷姆瞥了一眼大床。“究竟能获得什么呢？”

　　侍卫长苦笑着摇头。“回报这种事，难道不是下属的奢求吗？即使不再追随服侍，殿下仍然是斯坦达尔的四王子殿下，这一点不会改变。”

　　安杰路希左看看右看看，也听懂、看懂了。尼古拉的侍卫长决定背弃自己曾经效忠的王子殿下，卡雷姆多半是得到他的帮助才能混进来。这样的演变应该算得上戏剧化，发生在尼古拉身上却是一点都不奇怪，安杰路希个人还觉得发生得太晚。

　　侍卫长带来一件跟他、以及卡雷姆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大衣给安杰路希，只要从头到脚扣紧，就可以勉强混过去。

　　有侍卫长带领，他们反锁房门，快速通过无人的走廊，直到走出西侧门都十分顺利。

　　终于接触到暌违数日的外界空气，虽然冷，却令安杰路希雀跃，尤其看见等候着的三匹马，当中的一匹正是他的白马，更是惊喜，连忙扑上去，一人一马，亲热地偎着。

　　其他两个人的脑中都闪过一个念头：黑夜里骑白马逃亡，很愚蠢！

　　但是他们都是专门伺候王族的皇家护卫，愚蠢十倍的事情也做过，匆匆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在接近天亮时抵达北城门。侍卫长强行要求提早开启城门，双方费了一点唇舌交涉，才获得放行。

　　踏上城外的大道，侍卫长用马鞭指着东北方。“大殿下和二殿下就在这个方向，离我们不远的营区。听说这一两天会离开，所以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安杰路希当然想快，越快越好！可是马背上的颠簸，对腹部的伤口是一种强烈的刺激，稍不注意，身体为了减缓疼痛，就会自然降低策马奔驰的力道，前进的速度并不理想。

　　中午过后，尼古拉大概被发现了，后方开始出现追赶他们的人马，蹄声人声，传进耳里，安杰路希的神经随之紧紧绷起。

　　“卡雷姆，万一交战的时候，答应我尽量不杀死对方。我们要请阿列维殿下帮忙，不应该伤害他的士兵。”他接着又补充：“还有，动作要快，你自己也不可以死掉，最好连伤也不要有。”

　　卡雷姆笑着回答：“即使是在床上，也没有美人一次下这么多指示给我。殿下往后若不节制，奥达隆会很辛苦啊！”

　　“你、你扯得那么远，是不是因为办不到？”

　　“办得到，在床上也办得到。”

　　“不要再提床上！你的脑袋都不装其他的东西！”

　　“还有装美人啊！”

　　侍卫长听着两人的对话，几乎感到敬畏。他没去过米卢斯，但那想必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国家，下属竟然可以这样子跟亲王殿下讲话，亲王殿下也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我的见识果然太浅，需要学习的事情还很多啊！”他暗自感叹着。

　　第65章

　　真正被追上的时候，是在傍晚，安杰路希稍微拉住缰绳，打算和带队的军官好好说话，告知自己的身份，要求对方停止追赶的无礼举动。

　　然而他们还没进入射程，就远远飞来一箭，没有实质的威胁，却让安杰路希吃惊、愤怒。

　　“这是在干什么？太野蛮了！”他气得大叫。

　　那一箭显然不是失误，因为有更多的箭枝紧追在后，降雨一般持续朝他们飞来，随着彼此距离的缩短，越逼越近。

　　“殿下，快走！”卡雷姆在白马臀上抽了一鞭，三骑一齐往前冲刺，速度比刚才更快，脑后还不时传来羽箭的破空声响。

　　安杰路希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甩尼古拉几个巴掌！尼古拉派出的人马是来杀人的，蛮横的混蛋也会怕吗？怕自己逃到阿列维那里，狠狠告上一状？既然会怕，那就非让他受惩罚不可！而且要更快才行！

　　然而距离一点一点在缩短，斯坦达尔的弓骑兵放箭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认真不鬼混的态度更是几乎气死安杰路希，情势完全不乐观。

　　卡雷姆忽然勒转马头，朝追兵而去。

　　“……卡雷姆！”他在做什么？

　　“请殿下继续往前走！”卡雷姆扬声叫着，听起来毫无紧张感。“这些家伙的穷追不舍让我很感动，不回应一下就太不好意思了！”

　　胡说八道什么啊！安杰路希急着想要阻止，却被侍卫长阻止了。

　　“请您直线前进，马上就到了，千万不可以停下来。”侍卫长话说完，也掉头过去协助卡雷姆。

　　安杰路希很快就听到后方乱糟糟一片，战得非常热烈。虽然心中担忧，也知道自己留下来只是多一个负担，反正他越快找到阿列维，就能越快叫他们停止，于是狠下心不回头，往前直奔。

　　凭卡雷姆和侍卫长两个人，毕竟拦阻不了全部，有一部份追兵已经绕道过来，追赶尼古拉王子指定猎杀的主要目标。

　　安杰路希伏低在马背上，嘴里喃喃念着：“拜托了……我要见到阿列维，再去见奥达隆，救回兰瑟，跟奥达隆合好……其他我都不要了！”

　　白马仿佛听得懂主人的愿望，发力疾奔之下，后方的人马只能见到它蹄后的尘土。

　　终于，安杰路希在前方看见火光，精神登时振奋起来。紧接着，他听到一阵吓阻的叫声，询问他的身份、不准他继续前进。然后在前方出现了一大堆弓箭手，每枝箭都对准他。

　　安杰路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该停下来，表示身份吗？可是停下来很危险，他又不确定对方是哪一边的人？

　　弓箭手身后，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不特别大声，却有一股强大的威严。

　　“收起箭，不要对客人无礼。再到前面替我问一声，他们是不是要造反？”

　　狭窄的山道，兰瑟用残余不多的力气，紧抓住奥达隆的衣服，落雷般的马蹄声震动脚下的土地，有一种随时会把心脏震出来的错觉。

　　奥达隆已经没有多余的手能照顾兰瑟的安稳，有时候连缰绳也没办法拿，他一手一剑，寇兰人的鲜血染红了剑身，忙乱间，只能赶在干涸前随便抹在靴上。

　　这样的情况已经断续进行了好几天。最初，是后方来的追击，那一波的下场不太好，被他们尽数杀退。也是那时候开始，奔驰赶路的速度加快，无法再顾及兰瑟的舒适。

　　寇兰随后派了增援，他们从各种方位出现，一波接着一波，紧咬着奥达隆一行人不放。逃走，往西奎拉的方向持续地逃，是首要目标，但是在不得不接战的时候，骁勇的米卢斯禁卫骑士也让寇兰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为了使这些牺牲不致白费，寇兰人追得更凶更急，双方的仇恨愈结愈深。

　　如何找到休息的空档成为一件最困难的事，兰瑟的疲劳与病痛，不断增加着。他不确定何时是极限，只知道一定已经不远。

　　好几次，他自暴自弃地想，何必为了病弱的自己，牺牲许多人命？然而他不敢讲，护卫们都是为他捐躯，他不能说他们死得不值得。

　　他也没有等到他们主动放弃的一刻。几次的混战，奥达隆不曾回避战斗，即使搭载着亲王殿下，仍旧积极投入，给予敌人重大的损伤，使得疲倦的一行人，士气始终十分高昂。

　　兰瑟同样不觉得自己应该躲，只让别人为自己冒险是不正确的。

　　奥达隆所抱持的理由却完全不同。

　　“我并非拿殿下的生命冒险，因为寇兰的刀剑不会砍杀到殿下，我可以安心战斗。”他曾在难得的空档对兰瑟这么说：“敌我双方都是秘密行动，杀死您也不会有外界得知，缺乏泄恨的感觉，所以寇兰人的目的是活捉殿下，捕捉回他们的王城，再以他们的意思加以折辱。”

　　这一番推论令兰瑟悚然颤抖，他死也不愿落进敌人手里，他知道他们有多恨米卢斯人。

　　似乎想安抚他的恐惧，奥达隆又说：“殿下不必担心，在我面前，要活捉您是不可能的。”

　　兰瑟相信奥达隆，深信从他口中说出的都会成为事实。如果身体不是那么脆弱难受就好了……在他的保护之下，心情本来可以更安稳的。

　　他们坚持到了这一天午后，严酷的局势仍未好转，即使偶尔甩开追击，在对方占尽地利的情况下，总是再度被找到。过程中，敌人的损伤十分严重，经不起减损的却是奥达隆他们，减少的人数不会得到补充，他们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消耗殆尽。

　　奥达隆分心看了一眼兰瑟，他的脸色白得像死人，眼睛时睁时闭，看起来很糟。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需要停下来喝水进食吃药。奥达隆有点心急了，纵使杀死全部的敌兵，最后抵达西奎拉，却带着死去的殿下，一切的努力依旧白费。

　　他们需要空间和时间，这一批追得太紧了！他得使他们退后一点，方便找一处喘息的地方。

　　“请殿下再忍耐一下。”

　　奥达隆故意堕在队伍最尾端，左手剑挥出，一道白光划出俐落的弧形，将大胆靠近的寇兰骑士劈下马背。

　　趁着这一时的停滞，奥达隆的身周瞬间又围上来好几骑。一柄长枪从背后横扫过来，他收剑入鞘，双手扯动缰绳，疾闪趋避。他的骑术十分精湛，是国家地形多山崎岖的寇兰人所不能企及，挤撞的位置有一名寇兰骑士，根本料不到自己竟然会遭到波及，狠狠吃了一惊，在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被奥达隆的右手肘重重一捶，当场滚在马蹄践踏之下，失去声息。

　　奥达隆换手持缰，左手正好来得及抓住挥空的枪身，时间凑得刚刚好，对方的力量正往外送出，被他顺势硬抢得手，再也收不回去。

　　奥达隆握紧长枪，在半空舞成一圈，光是猛劲的风声就教人恐惧，寇兰骑士纷纷闪避，周围一下子空了许多。奥达隆把握空档，不看不瞄准，朝后奋力一掷，追兵人多密集，想必随便丢随便都能打到人。

　　果然，惊叫、摔跌、互撞的声音陆续爆出，其他人情不自禁分心回头，奥达隆立即拔剑，在他左右侧的两骑发出惨叫，各自断了右臂和左臂，他接着双腿一挟，座骑趁势前冲，脱出包围，鲜血编织的网却洒了满身。

　　……才多么短的时间，山道就被翻倒的马匹骑士阻塞。

　　寇兰赔上六骑重创的代价，只是把奥达隆的衣服弄脏而已。眼看他威风凛凛的身形就在不远处，没有人想冲在第一个，整支寇兰队伍大幅降低了速度。

　　危机暂时解除了，兰瑟再也无法忍耐……溅到身上的鲜血，在面前活生生离异的躯体……胃部一阵痉挛，他抱住肚子，没有吃东西的身体只能干呕。然后像是连锁反应，剧烈而不受控制的动作引起严重的头晕疼痛，兰瑟丧失最后一丝气力，软倒在奥达隆身上。

　　黑暗中，有人轻声叫着他殿下。感觉唇瓣沾着湿润的水，身体变得轻松，也温暖多了。

　　兰瑟睁开眼，仍然是一片黑暗，过了一会儿，才在黑暗中看见护卫们关切的脸。他慢慢移动视线，找到奥达隆。

　　奥达隆在离得比较远的地方，附近有一线微弱的光，严肃的脸正望着光源的来向。兰瑟安心之后，观察四周，发现他们是在一个漆黑的山洞里，洞口透进来的是月光，原来已经到了晚上。

　　在旁人的服侍下，兰瑟勉强吃了一点东西，然后服药，难得在不再颠簸震动的环境下，沉沉睡着。

　　奥达隆排好轮班的守卫，也闭上眼休息。

　　四周非常安静，没有人交谈，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说，大家都明白现况，待在这里不能解决问题，还可能陷入更严重的包围。但是不休息不行，兰瑟必须恢复到一定的体力才能继续赶路。

　　临时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已经算很幸运，就算被发现，也有不错的掩蔽，寇兰人一靠近，他们可以抢先射死对方，撑一段时间没有问题……奥达隆在心里盘算着。

　　但他不确定，撑一段时间做什么？他们并不会有援军。

　　他得靠自己想出一个办法，在少量的清水粮食耗尽之前。

　　第66章

　　安杰路希对帐棚的认识不多。偶尔，在米卢斯举办户外的高雅贵族式休闲活动时，会搭建几座专用的大帐棚，印象中就是个高级布料制成的房间，内部的设置跟一般房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军队用的营帐，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他的心中有一些可怕的想像，关于泥泞肮脏与阴暗的莫名偏见。然后他见识到自己的想像有多么离谱。

　　斯坦达尔的主帅营帐，空间很大、很明亮，错置着好多个火盆架，火焰在里头跳跃，既是光源，也负责提供帐内的温暖。

　　帐中的桌椅器物一应俱全，椅面垫着柔软的毛皮，靠近中央的部分地面铺了厚毯，火光也集中在此，是最明亮的区域，安杰路希就是在这里见到阿列维王子。

　　若是按照顺序，他是先见到了在外围视察的北武神。侍卫长说得没错，他们确实正准备移动，因为安杰路希的到来，延宕了整个行程。

　　然后北武神才领着这位突然冲进来的外国亲王，到主帅营帐和阿列维见面。

　　不管有多少国内政敌指称阿列维是邪恶的伪善者，安杰路希都在这里得到了他极为需要的亲切。他一口气说完来意，便捧着大玻璃杯咕噜噜喝水，他骑了一整天的马，说了许多话，口干舌燥，整杯水一下子见底。

　　“啊，请慢一点，我不希望殿下呛到。”

　　阿列维不得不出声提醒，这位原本骄纵的绿翡翠殿下似乎在旅程中遗失了一些衿持，很难说结果是好还是坏。

　　水杯重新被注满，安杰路希没有再喝，他双手握住杯身，急切地说：

　　“我知道……这是个没有道理的请求，但我仍然厚着脸皮来了。除您以外，我想不到有更可靠的援手……您愿意帮助我吗？”

　　阿列维的脸色很平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一圈，替自己和安杰路希各倒了一小杯泛着黄金色光泽的酒。后者没有享用的心情，跟随着视线，也往周遭匆匆看了几眼……

　　帐中除了在他对面的北武神伊格纳堤耶夫，还留有十多个穿着军服的人。他们虽然都站着，姿态却很随性，军服或多或少添加了个人特色，衣服的用料也较寻常兵士高贵，猜得出在军中的阶级很高。

　　安杰路希本身、以及他带来的消息，不可避免地在这些高级将领当中引起骚动，他们完全没有在两位殿下的驾前保持静默的美德，一直低声交换意见。

　　“成为殿下求援的对象，我很荣幸。”经过片刻的安静，阿列维终于开口：“然而，奥达隆将军从此消失，对我更有好处，我应该要这样盼望，不是吗？”

　　安杰路希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是有备而来的，旅途中他就斟酌过，该如何说服阿列维。现在他只需要镇静、自信地说出来……

　　“普通人当然会那么想。但是，斯坦达尔未来的国王，我所期待的阿列维殿下难道是一个普通人吗？您是一位有气度有自信的领袖，不需要期盼对手消失不见，那是懦夫的恐惧，一点都不适合您！”

　　才见第三次面，说过几句话，就提出这样的言论，怎么说都过于大胆，甚至鲁莽了。

　　但是安杰路希就是知道，他的这一番话不会激怒在场的任何人。

　　或许是和奥达隆朝夕相处产生的影响，他对于骄傲的军事家心态，已有相当程度的认识。如果不是肤色差太多，他根本就怀疑奥达隆是个斯坦达尔人。

　　果然四周发出一阵因兴奋而略微嘈杂的声音，连阿列维也似乎在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乐趣。

　　“殿下真是会说话，您的自信比我还强。”

　　“奥达隆会很感谢的。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让他欠一个大大的人情，两位殿下也会高兴吧？”

　　阿列维噙着一抹奇妙的微笑望着安杰路希。事实上，他从不无条件信奉堂堂正正与敌人决胜负的骑士精神，但是他的臣民都尊崇这种美德，尤其这间帐中的将领们，他看得出这些家伙已经决定要出手帮忙，包括弟弟伊格纳在内。

　　而且，他很意外，竟然会在那对翠绿的眼瞳中见到信赖与期盼。不可否认，这使他有点感动。已经很久了……很久没有人敢当面对他流露出如此纯粹的情感。

　　安杰路希按捺着焦虑的心情等候答覆，帐内的其他人也一样急，担心没有机会一显身手。这种浮躁的外在环境，似乎只能导致一种结果。

　　“尼古拉严重得罪了您，我不帮忙似乎不对……”

　　阿列维的话还没说完，安杰路希发出一声欢呼，扑过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把侍卫们吓了个半死。

　　直到周围传出笑声，他才惊觉失态，赶紧放开阿列维，匆匆退回自己的座位，满脸通红。“……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所以……”

　　“您害得我连反悔都办不到了。”

　　果然不是只有手掌很柔软……阿列维微微一笑，转向弟弟：“伊格纳，你亲自去一趟。”

　　北武神点点头，仿佛已经等候许久。

　　“二殿下要……要亲自去吗？不会太……太……”安杰路希很惊讶，太怎么样却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想说的是太好了！

　　“因为我要讨好奥达隆将军，让他大大感动一番。”阿列维笑着说。他和安杰路希一起移动到旁边的座位，由北武神站到帐中央接手整个行动。

　　他在十来名部将中指定了一名，要对方到帐外去。“征集自愿的人，“伊格纳说。”这是急行军，必须有穿越霜冻山脉的经验，要五十人，从优挑选。”

　　“四十九！”一个魁梧得过份，头脸布满茂盛的毛发和胡须的高壮男人，半举起手，他的声音也跟体型一样，宏亮得无法忽视。“我这次一定要见到那个奥达隆，和他分出高下！”

　　“我们不是去跟奥达隆将军分出高下，目的错误的人不要去比较好吧？”一名带着傲慢笑容的青年也站了出来。“啊，殿下对不起，四十八，请带我一起去。”完全不理睬高壮男子在一旁大声抗议：“什么叫目的错误？你去又有什么屁用？”

　　“四十七。”这一个什么废话都没有。

　　“四十六！请问殿下，志愿顺序只是参考吧？”矮得多，外表也稚嫩得多的年轻人急切地说：“如果超出人数，我认为我比札苏利契够资格。”

　　安杰路希猜想札苏利契指的是那名傲慢的青年，因为壮硕的大个子立即附和：“你是比他有资格，虽然还是比不过我。”

　　名叫札苏利契的青年却只是冷笑。

　　安杰路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就这样四十五、四十四……数下去，几乎没有人愿意落后。

　　“够了，“阿列维似乎叹了一口气。”你们只能去一半。”

　　大概有一半的人同时开口抱怨，安杰路希只听见一片嗡嗡声。

　　“伊格纳！”阿列维略微提高了声音。

　　每个人都闭上嘴，望向北武神，后者在一片安静中简短下达指示：“抽签决定。”

　　于是他们聚拢到长桌旁，决定抽签的方式。莫名其妙演变成这种局面，北武神祇好自己到帐外征集自愿者。

　　安杰路希至此已经看呆。斯坦达尔以军事立国，武将特别嚣张，类似的评语他听过几次，亲眼目睹才真正体会到神奇之处。

　　“我为这个……不得体的场面向殿下致歉。”

　　“阿列维殿下，您一定很辛苦吧？那些说奥达隆很嚣张的笨蛋们应该来这里看一看！不过别担心，我想等您当上国王，就能好好教训他们，别让他们这么离谱！”

　　阿列维笑了起来。

　　“米卢斯王是个好运的人，我真想和他交换弟弟。尼古拉让我很头痛。”

　　安杰路希的脸色黯淡下来，关于尼古拉的一切，包括提到名字，都会惹起不愉快的回忆。

　　阿列维当然也察觉到了。“我保证，这一次不轻易放过他。只是他逃回了母亲身边，我暂时没有办法，真的很抱歉。”

　　“不，能获得帮助，我已经很感激……”

　　安杰路希的声音接着就被吵闹掩盖过去，这些人连抽签也不安分。

　　“殿下应该到安静的地方休息。”

　　在休息之前，安杰路希向阿列维提出想看看卡雷姆的要求。

　　“卡雷姆，那个蓝眼睛的青年吗？他很勇猛，您有一个好部下。”

　　“也不算是部下，我们是好朋友。”不管卡雷姆怎么想，安杰路希自行下了定义。

　　“啊，那就更难得了。”

　　他们说着话，很快抵达另一个大营帐，是安置伤患的医疗区。

　　安杰路希听说卡雷姆和侍卫长都受了点轻伤，被送过来治疗，没料到一看之下，忍不住为浪费了斯坦达尔的人力与资源感到羞愧……

　　卡雷姆那算什么受伤？左手是包了几圈绷带，右手好得很，好到环抱着一名清秀的医务兵，让对方坐在他的大腿上，一匙一匙喂他吃东西，医务兵的双颊还染着非常可爱的红晕。

　　“哈哈，一个伤脑筋的人。”头顶上方传来阿列维打趣的声音。“我认为他的伤势不要紧。”

　　“真是万分抱歉……”

　　隔日，天空还是灰暗的，安杰路希就被卡雷姆叫醒。看着已经准备妥当，精神奕奕的〝伤患〃卡雷姆，他觉得非常好笑。

　　“你不是虚弱到需要被喂食吗？”现在竟然连左手绷带都拆下来了！

　　“在美人面前，需要适当的虚弱，我称之为礼节。”

　　“我怎么听说那叫做不要脸？”

　　“那是您听错了喔！”卡雷姆故作正经地说。

　　他们走到帐外，五十一骑人马，正在冷飕飕的寒风中进行整备。

　　安杰路希立刻在他们当中找到熟悉的脸孔，侍卫长也在队伍里！他很高兴他们又能同行，正想过去打个招呼，嘹亮的号角声忽然吹响，众人纷纷上马，精神都显得亢奋且抖擞。

　　安杰路希不得不暂时打消跟侍卫长说话的念头，他被请到队伍最前头，伊格纳的身边。

　　北武神披着一身暗红色轻甲，表情仍是一贯的冷淡。“出发之前，请殿下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也许来不及。”

　　安杰路希虽然点点头，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他绝对赶得上，他知道奥达隆会等他，一定会！

　　第67章

　　奥达隆带着两名部属，藏身在树丛后方，往外偷看。前方不远处，聚集着一大批寇兰军士，其中一半是骑士，把守着这条道路。这些寇兰人的表情都很烦躁，装备也不够齐整，想必是几天来紧追着他们不放的其中一股。

　　他们退回到林中，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无论怎么选择，沿着不易搜索的林地已经走到极限，眼前可是通往西奎拉的唯一通道啊！

　　奥达隆认为，冲过去是办得到的，之后才是问题。严重缺乏掩护的地形、负伤疲倦饥饿又水土不服的人力、虚弱的亲王殿下。如果这样还不能被追上，寇兰的军队就真的是废物的集合了！

　　尽力一搏，拖延被追上的速度，再藉由消耗护卫的性命来支撑，即使最后只剩兰瑟一个人平安抵达也好！……这是奥达隆做出的决定。而且动作要快，根据偷听到的一些片段，对方即将全面放弃搜寻，转而集结在附近。这同时可以理解为，寇兰的包围网尚未完成。

　　奥达隆的视线在一个一个禁卫骑士间轮流移动，最后停留在一名较为纤瘦的年轻人身上。

　　“你和殿下的体型很相似。”

　　年轻骑士点点头，开始除下外衣，兰瑟则是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奥达隆是要他们交换身份。“不、不能这么做！”他惶恐地拒绝，害怕伪装成自己的人将会牺牲。

　　“那要一起死吗？”奥达隆澹澹地说。

　　“把我……把我交出去！抓到了我，他们会满意，其他人就可以平安离开……”

　　“很遗憾，并没有这一回事。对方的损失太大了，只是捕捉到殿下已经不能满意，他们将会尽可能不留下其他活口。”

　　兰瑟听了，眼泪扑簌簌掉，再也说不出话来。护卫们的心情也很复杂，他们当然没有人想走到这步田地，然而，为王族牺牲是禁卫骑士的天职，如今奉献生命的对象是善良柔弱的兰瑟殿下，已算得上是恰当了。

　　奥达隆交给兰瑟一柄匕首，嘱咐他：“到了最后才用，绝对别落到寇兰的手里。”那将比死还痛苦。

　　兰瑟默默收下，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换穿护卫的外衣，对方则穿上他的斗蓬，小心把脸藏好，乍看之下，溷淆的效果不错。

　　年轻骑士学兰瑟先前的方式，骑到奥达隆的马背上，缩在前方低垂着头，尽量不露出脸。

　　“寇兰是一个激动莽撞的民族，看见我冲出去，绝大多数人都会追过来，你们趁机保护殿下离开。”

　　大家对奥达隆的指示点头回应，喉咙卡着想说的话，吐不出来。他们其实走不了多久吧？那条道路是通往西奎拉，可是距离还长得很；同时也越来越靠近斯坦达尔，兰瑟的身体却过不了霜冻山脉，死在山腰、山脚，或是此时此地，不过是时间上的差异罢了。

　　“奥达隆……你……我……”

　　兰瑟睁着浅灰眼眸仰望，他也有许多话，说不出来。

　　奥达隆这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回望兰瑟，却又不是真正看见他。

　　“有机会见到四殿下，请代我转达，说奥达隆很抱歉，没有达成任务。”他话一说完，载着假扮的兰瑟，头也不回冲出树林。

　　寇兰军料不到奥达隆会这么爽爽快快冲出来，根本不能反应，奥达隆一扬鞭，击在对方的马臀上，一下子走脱好几匹没系紧牵牢的好马。寇兰人气得大叫大嚷，忙着提剑上马，经过一阵溷乱，终于拚命追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树林里悄悄摸出来八个人，袭击留下来的少数寇兰人，然后九乘马十个人，往西奎拉方向奔驰而去。

　　九颗心脏忐忑跳动，被紧张感笼罩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追兵？来自后方还是前方？

　　兰瑟反而不再害怕。既然已经害死了奥达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努力求生存，要不是还有好几个护卫保护着他，他一定立刻就去死了。

　　领头的骑士忽然停住，悄声说：“有马蹄声！”

　　“前面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该掉头吗？要作战吗？或是躲藏？每一个选择都不理想，全部呆住无法反应更是糟糕，但是他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我留下，你们快点逃走。”

　　“殿下请不要说那种话，我们不会扔下您不管。”兰瑟的提议立刻遭到否决。

　　“要不要折返树林？”

　　“怎么来得及！半途就会被追上，还可能遭到前后夹击。”

　　“……我一定是看错了。”最先注意到马蹄声的护卫伸长了脖子，努力看着蹄声的方向。

　　“看错什么？”

　　“我觉得我……看到卡雷姆大人，还有……四殿下？”啊啊，如果是卡雷姆大人也就罢了，连四殿下都出现，那肯定是幻觉吧！

　　“我、我也看到了！”

　　当第一个人举起手大叫着卡雷姆大人时，大家还不能相信。远远地，却真的有一个人影朝他们挥手回应，四周爆起一片欢呼，衿持稳重的禁卫骑士们全都疯狂乱叫着。

　　连安杰路希殿下都不是幻觉！不只两个人，而是一大批人，他们的速度好快，转瞬冲到面前，近距离见到团长大人的笑脸，让许多人差点哭出来。

　　“三殿下，您还好吗？”

　　卡雷姆翻身下马，招呼部属之前，先关心兰瑟，在那张苍白的脸蛋前左看看右看看。兰瑟只能勉强点点头，一时说不出话。

　　安杰路希接着赶到，老远就开始叫：“兰瑟……！兰瑟……！太好了，你没事！”他纵马冲到近处，很快扫视四周，却没有看见期待的人，急切地问：“奥达隆呢？他在哪里？”

　　兰瑟回过神，手指颤抖着，往他们过来的方向伸出：“他、他在前面，你快点去帮他！”

　　安杰路希看着手指的方向，立即催马狂奔，冲了出去，斯坦达尔的几十骑追在他身后，奔腾而过，留下一小部分人和特别为兰瑟准备的医生在原地。

　　兰瑟身边的护卫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因为他们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刚才过去的其中一个……不会是北武神吧？”

　　奥达隆边打边逃，将寇兰人越引越远，造成的损失让这个容易激动的民族气红了眼。双方在马背上挥剑狠斗，一个被砍下马，还有另一个补上，从高高的山壁卷下来的狂风在旁助势，假扮兰瑟的护卫一不小心，被吹开了斗蓬。

　　战得正激烈的寇兰骑士一愣，随即张口大叫，奥达隆挥剑斩中他的咽喉，已经慢了一步，真正的兰瑟不在这里的消息终于遭到揭露。

　　身后一片愤怒的吵嚷，一半的人掉头去追真正的兰瑟，开始有不太准确的箭枝偶尔飞来。虽然寇兰人拙于马上射箭，可以轻易闪躲拨打，麻烦仍然增加了几分。

　　身前的人挣扎爬动起来，奥达隆眉头一皱。“你干什么？”

　　“伪装已经败露，我没有用处了，让我到您的背后去，帮忙挡箭！”

　　“不必这么做！那种箭射不中！”两个人在马背上拉拉扯扯。

　　像是要争一口气，众多偏歪的箭矢终于有一箭挟着好运射中马腹，奥达隆拉住部属，在座骑歪倾倒下的刹那及时滚开。

　　“死定了吧！”

　　兴奋的叫声伴着剑刃的反光，一起当头噼下，奥达隆没有时间站起来，继续翻滚避开，本来趁势站起，马上就能逃，但是他回头一看，一起跌下来的部属摔在地上没有移动，眼看要死于乱剑之下。

　　奥达隆扑过去把人拖开，还手一剑插入最靠近的一名寇兰人小腹，对方惨叫着倒下。

　　“谢……谢谢大人……”

　　“快站起来！”

　　“是、是！”

　　他努力想实践将军的命令，但是没有办法，他的脚在落马时已经扭伤。

　　奥达隆难得感到心急。四周都是敌人的兵刃，而且越来越多，他挺剑挡架，速度快得惊人，仍然来不及避开最后一柄长枪，枪头刺进他的大腿，痛楚则一路钻进了骨髓。对方正要欢呼，他跪起单膝，掷出手中长剑，那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生命已先走一步，仰头朝后摔倒。

　　奥达隆忍着痛，更狠更快地将残余在身周的几人尽数杀净，随后一手抓住部属，闪到失去骑士的马匹侧面，敌方的一轮箭全钉在无辜的马腹上。

　　藉助掩蔽，奥达隆暂时喘一口气，用另一把剑斩断枪柄，拔出陷在大腿肉中的一截枪头，鲜血涌出，红艳艳染满整条左腿，额头上也湿漉漉都是汗水。

　　“怎么办？”侍卫帮忙他撕开衣袖，绑住伤口，惊慌得好像是自己在流血。

　　“好好抱住你的头。”

　　他不明白奥达隆的意思，还是服从了命令，双手抱住后脑，正要问〝然后呢？〞就被推下山坡，滚滚滚地，跌到了底。山坡很陡，坡面布满碎石，他摔得全身是伤，躺在坡底，暂时连一根小指头也不能动。

　　奥达隆匆匆瞄了一眼，确认他没有摔死，撑着伤腿站起，继续往前逃。

　　寇兰也有人赶到坡边，往下张望，发现是个无名小卒，回头喊：“这个不重要，回来再处理，我们先往前追！”奥达隆才是他们憎恨的主要对象，新仇旧恨溷在一起，恐怕优先顺位已经超越兰瑟。

　　勉强又走了一段，奥达隆在沿路留下一条红色痕迹，他的头脑渐渐感到昏沉，有一种血液即将流干的错觉，他的腿再也不能走了。

　　寇兰的追兵没有携带足够的箭枝，对射箭更缺乏自信与兴趣，追到近处，仍以肉身冲上来，奥达隆被动反击，杀了好几个，右胸却吃了不浅的一剑，令整体伤势雪上加霜

　　带队官一声令下，寇兰人全数往后退。很明显，他们不希望在这种时候还接二连三损失，隔着一段距离不再上前，等待奥达隆自己倒下。

　　“真是好想法啊！”

　　奥达隆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体，和追兵面对着面。他很清楚对方在等什么，而且不会让对方顺利如愿。

　　他慢慢伸手到怀中，将小心存放的一束发丝，郑重取出。发丝已沾染上右胸渗出的血，颜色不那么金了，香气也消失了，他紧紧握在手里，另一手努力抓稳剑柄。

　　所以，他的一生就是这样了，结束得有点莫名其妙，最后能做的，就是带着尊严死去。

　　握剑的手一点一点抬起，光是这样的动作，胸口的伤就痛得要命，好不容易才把沾满血污的剑刃横在颈边。寇兰人惊讶地望着这一幕，却没有人敢上前冒生命危险。

　　闭上眼睛，奥达隆在黑暗中描绘出一张精致却微带任性的美丽脸庞，嘴角慢慢、慢慢牵起一丝微笑，拉住剑柄的手就要往旁一带，忽然一股外力撞在手里，手掌受震松开，长剑落地。

　　他睁开眼，见到脚边有一枝箭，压在剑身上。他大吃一惊，对方竟然有这种水准的弓箭手，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出手呢？然后才听见马蹄声，知道不是眼前这一批寇兰人发的箭，可是箭枝怎么能来得比声音更快？

　　然后又是嗖地一声，带队的寇兰军官胸前透出染血的箭头，没有发出声音就往前扑倒，敌人的队伍立即大乱，他们再也没有空去管奥达隆，纷纷掉头，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一面黑底大旗，就在他们的面前迎风招展。

　　奥达隆认得这面旗，应该说每个军人都认识。“北武神？”可是、为什么？

　　寇兰人惊慌的叫喊证实他并非看见幻觉，北武神的黑旗带来极大的恐怖，那代表着源源不绝的兵马后援、常胜不败的辉煌战绩。

　　奥达隆本来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还有比北武神的现身更不可思议的事。但它确实发生了，那是一乘白马，马上的骑士也是同样的颜色，白得像雪，发丝则是朝阳的金。骑士无视周遭的溷乱，笔直朝他冲过来，一面大叫着他的名字。

　　杀伐声变得极为遥远，奥达隆只听得见那个喊得太激烈而沙哑的声音、催马奔得太急而泛红的脸颊与眼眶。

　　“安杰……！”

　　他喃喃出声，发束从手掌滑开、掉落，他慌忙想捡拾，膝盖一曲几乎摔倒，但他没有真正碰到地面，一个柔软的身躯从正面撑住了他。

　　“我找到你了！”安杰路希的喜悦带着哭音，紧紧抱住了奥达隆。

　　他把他的衣服染成一片红，他则在他的头颈处洒下成串泪珠。

　　奥达隆动了一下手臂，抬不起来，只能任由对方抱着。他将头垂放在对方不断颤动的肩上，金发的香气麻痹了身体的疼痛，贴着身躯的柔软与温度，如此熟悉……这个安杰路希好像是真实的……但，就算是幻影，他也不介意了。

　　有好几个脚步声走到身边，他没力气举头看看是谁，勉强开口：“前……前面的坡下……有自己人……”脚步声随即跑开。

　　好累……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昏倒了……

　　第68章

　　兰瑟微微缩了缩颈子，立刻落下来一件毛皮大衣，好宽大好温暖的一件，罩住他整个身子。

　　他吓了一跳抬头，在他右侧身后站着一名身穿斯坦达尔军服的青年男子，容貌不算特别英俊，但气质温柔，脸上的笑容十分和善，是跟着安杰他们前来帮忙的其中一员。

　　是青年刚脱下来的大衣吧？上头残留着体温，兰瑟感到很不好意思。“我、我不要紧……这是你的衣服，你该穿着……”

　　青年制止了他要归还的动作，笑着说：“我的家乡比这里还要冷得多喔！这里的气候对我来说，威力还不够。”

　　兰瑟看他似乎不是逞强，自己也的确需要保暖，于是放弃坚持，小声说着谢谢。

　　斯坦达尔人微微侧过脸，藏起发红的脸颊。他陪伴兰瑟好几次，仍然不习惯对方过于客气的态度；他也从没见过这么纤细柔弱的殿下，仿佛一不注意就会消失不见，因此视线不敢离开太久。

　　这名青年正是斯坦达尔四王子尼古拉的侍卫长，或者说，是前侍卫长。

　　救助奥达隆脱险之后，由于米卢斯的护卫们多数带伤，长期困倦疲乏，卡雷姆暂停他们的职务，让他们陪着奥达隆和安杰路希，堕在后方慢慢走。兰瑟则改由斯坦达尔的援军护送，继续赶路往西奎拉。

　　卡雷姆自己尽量待在兰瑟左右。然而奥达隆负伤未醒，安杰路希死也不肯离开半步，他不情愿地成为米卢斯方面的最高负责人，事情太多，不能兼顾的时候，侍卫长理所当然接手照料兰瑟。

　　比较其他热情认真却不知所措的斯坦达尔军人，在侍奉王族方面，侍卫长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十分熟练。

　　阴谋的乌云自被斯坦达尔的铁蹄踏散后，再也不能聚拢，他们快速且顺利地抵达西奎拉国境。在关卡处稍事停留，取得西奎拉的入境许可，再度出发。

　　“失礼了。”

　　侍卫长将兰瑟抱起，放在自己的马背上。自己上马之后还刻意用心调整，让兰瑟坐在他的大腿上，和奥达隆负载的时候不同，舒适度增加很多。

　　兰瑟克制不住自己的习惯，又是连串的道谢与致歉，对方认真无比地一一回礼应答，拘谨的态度，再次招引来尴尬的气氛……

　　“……我还没有请问您的大名？”兰瑟问他。

　　“请不要使用尊称，我叫乌斯顿克拉夫，殿下叫我乌斯顿就好了。”

　　“乌斯顿大人。”

　　“不不，不是大人！我只是个侍卫……虽然短时间内不是了。”

　　“为什么呢？”

　　“我不能认同我侍奉的殿下所做的事，我算是……背叛了他。阿列维殿下希望我暂时避开，因为整件事都很尴尬。”离开熟悉的环境事物，前侍卫长的语气不免惆怅。“所以我才自愿跟随队伍到西奎拉，我想我或许能在异国，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

　　“原来……你也不得不离开家乡。”

　　兰瑟低声说着。乌斯顿的经验够丰富，知道那不是对自己说话，便没有回答。

　　兰瑟因为精神的疲倦而闭上眼睛。睡着前，他察觉到这个斯坦达尔人策马行进的动作格外安静、稳健，护持着自己的方式也更周到舒适，和奥达隆很不一样。

　　他也察觉到，自己依然眷恋奥达隆的怀抱，只是不再那么伤感了。他拥有珍贵的记忆，在恋慕之人的拚命保护下度过了许多日子，即使那人是为了安杰而付出，他还是感到满足，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放开这一份执着……

　　头一次，兰瑟对于在药师谷疗养有了全然正面的积极想法。

　　等养好了身体，他想他也能跟这个亲切的斯坦达尔侍卫一样，在遥远的异国，计划自己的新人生。

　　北武神的黑旗领头前进，护送兰瑟的队伍慢慢跨越西奎拉的国境，一路通往药师谷，前方已无任何障碍。

　　奥达隆很久没有放心沉睡了。

　　当他刚要昏睡过去时，曾挣扎着想抗拒、想要醒来，他必须知道兰瑟殿下是否安然无恙？其他的部属呢？还有，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真的是安杰路希吗？

　　接着他听见卡雷姆的声音，活力充沛，一如往昔。于是他放弃挣扎，知道一切都没问题，才安心让意识渐渐下沉。

　　他这一觉睡得很久，但是算不上安稳。

　　获救时他们在荒郊野地，感觉到被移动是正常的。伤口也有人为他治疗，清洗、敷药、上绷带，他对疼痛已经麻木，任凭处置，根本也懒得醒过来。倒是安杰路希的声音在一旁呱呱直叫，好像他比较痛。

　　他最喜欢的部分，是时刻飘在周遭的淡淡香气，知道那是因为安杰路希一直在他身旁。不时还有一只软软的手，轻轻碰触他的身体和脸，那只手的温度比自己的体温略低一点，摸着很舒服。

　　除了安杰路希的声音，还有许多其他人的声音，他听不清楚说话内容，暂时也不想理睬。

　　因为他真的很困啊！饿了也不想醒，难得拚命睡，把事情丢给别人做，不负责任一直睡一直睡……

　　醒过来的时候，环境跟奥达隆的想像一点都不相同，他是在室内，不是户外；石造房屋，木制家具，他躺在柔软的床上，不是简易担架，四周安静、温暖。

　　“啊，你睡够了吗？”

　　一个惊喜的声音，来自左侧。他转头去寻，看见半个身子趴在床上、两只绿眼睛紧盯着自己瞧，看起来闻起来听起来都像是真的安杰路希。

　　奥达隆痴痴望着他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手指穿过他垂落耳下的长发，轻卷住。

　　“……你是真的？”

　　他回应的声音很紧张：“你……你见过假的我？”

　　奥达隆忍不住笑出声，胸口受到牵动，突来的疼痛令五官瞬间又皱起。

　　“很痛吗？要不要吃止痛药？”安杰路希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慌乱找寻，一大堆瓶罐，什么都有，就是不见那该死的止痛药！

　　奥达隆摇摇头。“……不必。”他感觉了一下，比起刚受伤时，疼痛减缓得非常多，刚才不过是一时没留意，忘了有伤。

　　“真的？”可别反悔，因为他真的找不到药在哪里。

　　“我很好。”

　　接着是一阵短暂而奇妙的沉默。

　　他们互相望着对方，认识到彼此分开了好久好久，远比实际经过的时间还要久。

　　先前的摩擦，此刻看来如此微不足道。他为了他而来，奇迹似地现身，从死亡的边缘将他抢救回来，还需要怀疑什么呢？他们理所当然是相爱的吧？两个人心里都这么认为，却胆怯于主动提及。

　　“这里是哪里？其他人呢？”最后，奥达隆挑选了安全的话题。

　　“西奎拉，药师谷附近的城镇喔！”安杰路希兴奋得整张脸都是亮的，他有太多奥达隆不知道的事情可以讲述，真是太难得了！

　　“兰瑟和卡雷姆他们都在药师谷，伊格纳王子带着部下本来在谷外扎营，你一直没有醒，他们早上走的。那个医生啊……什么有名得要命的鬼药师！真是一个最最讨厌、脾气最坏的家伙！他说只是在睡觉的人不准占用位置，把你赶出来。幸好他对兰瑟不错，否则我才不对他客气！乌斯顿也会长期留下来，他想要陪兰瑟，他还帮助过我，是很可靠的人喔！所以我们在这里，旅店的人很亲切，因为卡雷姆付了很多很多的钱……”

　　“停下来、停下来！你该不会是皮丁诺太太伪装的吧？”他只看到一堆人名在半空飞来飞去，绕得他头好晕。

　　“乱讲！皮丁诺太太为什么要来救你？”安杰路希的脸颊添上了一层很好看的淡红色。“我、我有好多话想说啊！”

　　“一件一件说。”

　　“嗯，你要先听什么？”

　　这个安杰路希竟然用很乖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奥达隆认为自己有必要先确定，此刻是不是仍在梦中？

　　举起左手，招了招，他很乖地靠过来。

　　等到距离够近，奥达隆一下子抓住他，拉进怀里。跌进怀中的柔软身躯，宣示着这不是一个梦，他听得见安杰路希的心脏鼓动着，温热的血液在流动，他是在现实世界，比梦境美好百倍的地方。

　　安杰路希没有半点抗拒，反而顺势往奥达隆的怀里钻，鼓励他把自己搂得更紧更实。

　　这一刻他真的等了很久很久，在奥达隆昏睡的时候，他好几次想偷偷抱一抱，又怕会吵醒了、弄痛了对方，勉强忍耐到现在，终于得偿心愿，舒舒服服叹出一口长气。

　　奥达隆让安杰路希靠在自己无伤的左边胸膛，左手圈紧了，在他耳边说话：“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应该来。”

　　“你不喜欢吗？”

　　“……你不应该来。”

　　“我是问你喜不喜欢，不要胡乱回答！”

　　奥达隆第二次的回答是一个吻，在他深切思念的唇上温柔刷过，安杰路希轻轻喘了一声，热烈地吻住他，交缠了许久，才带着轻微的焦躁，放对方离开。他觉得自己贪心得要命，既想交谈，又嫌吻得不够，这两件事不能同时进行真的很可惜！

　　奥达隆微微一笑。“我想是不太喜欢吧！”

　　“啊，你真的好过份！”不太喜欢还又抱又亲干什么？他气呼呼推开他。

　　奥达隆的笑声又一次回荡在室内，这次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疼痛不适，很难辨认是不会痛了，或是他已经控制住对疼痛的反应。

　　第69章

　　不管怎么说，奥达隆的心情看来似乎好得不得了，安杰路希勇气倍增，主动提起：“你没有……没有生我的气了吧？”

　　“我很后悔……”

　　“后悔跟我在一起？”

　　“后悔那样子跟你分开。你冒险来救我，我很感激。”他又将他抱回身边，态度郑重地说。

　　尽管安杰路希的动机很纯粹，只想要奥达隆好好回到身边，仍然很高兴得到他的感激。

　　“噢，恐怕你还欠很多人感激……”从主动密告的柯尔公爵、芬姬儿夫妇，被拖下水的卡雷姆、埃蒙，最后是阿列维和伊格纳，他惊觉自己的大手笔，犹豫地说：“我帮你欠下很多人情，不准你责怪我喔！”

　　责怪……怎么可能？“我损失了三分之二的部属。如果你们没有赶到，数目还会增加，甚至任务失败、全军覆没。”

　　奥达隆的语气平淡，却掩藏不住黯然失落的脸色，这个男人对于失败一事显然很陌生、很厌恶。

　　“不是你的错！有无耻小人陷害你，还想害死兰瑟，他们才叫做失败！”

　　“你说的他们是谁？”

　　安杰路希为什么知道他有危险？北武神的出现又是怎么回事？这同时也是奥达隆亟欲了解的部分。

　　安杰路希没有计算这是第几次的转述。面对尼古拉和阿列维时，他只拣必要的重点，毕竟是国家的丑事，讲起来很丢脸；告诉奥达隆和卡雷姆的部分，则无须保留。

　　他一路讲到卡雷姆带他连夜出城，北上前往斯坦达尔求援，然后停顿下来。奥达隆始终是一张严肃的脸，锁紧眉头，不插话不评论，让他担忧。

　　“奥达隆……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米卢斯吗？”

　　一个遭到国王陛下设计陷害的将军，一个不问后果破坏国王计划的亲王，国家还会接纳他们吗？

　　“回去是可以的。陛下应该会以保住自己的颜面和形象为优先，不可能承认这种丑事的存在，我们乖乖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情，甚至能得到任务成功的奖赏。”

　　当然，君臣之间将会有一道极深的裂痕，几年之内、甚至永远都无法修复。倒是德拉夏诺瓦，奥达隆完全不想跟他客气，只是他猜想，这次的政争恐怕轮不到自己主动出击。

　　“唯一有理由被公开问罪的是卡雷姆。他擅离职守，还跑到国外这么长的时间，不可能完全不处罚。”幸好安杰路希已满十八岁，合法拥有自由意志，拐带亲王的罪名不会成立。

　　“太不公平了！什么擅离职守？他就算留在王城也没有认真工作啊！他们不可以用这种理由惩罚卡雷姆！”

　　“我相信这件事情轮不到我们忧心。你应该也听过，根据米卢斯贵族社会的传统习惯，对卡雷姆这种大贵族子弟做出重大惩处之前，必须通知家族之长。尤金一定会担起来，负责到底，虽然是明显理亏的一方，我却觉得他的赢面比德拉夏诺瓦要大得太多了。”

　　他忽然想到，难道卡雷姆事先已经算到这一步，才爽快带着安杰路希乱跑乱来？藉机把事情闹大，就是要让尤金不得不回国收拾残局？他是否高估了卡雷姆的心机？或者低估了他们之间的友情？说不定这一切纯粹就是好玩罢了！

　　“所以一切都不会有问题？我还以为我们要开始逃亡的生活呢！”

　　安杰路希的表情很复杂，奥达隆笑着问他：“你是安心还是失望？”

　　“都有。我不介意跟你一起到处跑，但是我不喜欢被赶出自己的国家。”

　　出乎意料的老实回答。

　　“你变得这么坦率……发生了什么事情？”

　　旅途中，吃过苦受过委屈？奥达隆顺着爱人头颈的弧度抚摸那一把灿金华丽的长发，以一向喜爱的方式，抓在手中把玩，凑到唇边亲昵又怜惜地吻着。

　　“我……我有话要说……”

　　奥达隆提到坦率，安杰路希登时想起卡雷姆的谆谆教诲……心意要说清楚，不要用猜的。他该趁自己记得时赶紧实行。

　　“我要跟你说……分开之前的……的那件……就是你知道的那件事！我的方法错了，你生气是应该的，但是……但是我……我……”

　　天哪，这比想像中更难！他深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来……没帮助，那些字句不肯出来！尤其奥达隆认真聆听的样子，害他没说到重点脸就先红了，支支吾吾努力半天，最后……

　　“我要说的是，你对我是怎样的想法，我也是一样的。”你爱我，我也爱你，简单的意思是这样。

　　“真是……非常偷懒的说法啊！”

　　奥达隆扬起一边的眉毛，嘴里抱怨，心情的轻松愉快，却是很久不曾感受过。

　　国王陛下的背弃，很伤他身为人臣的心，但若能换来心爱之人的真情流露，他欣然承受。只要安杰路希一直爱着米卢斯、爱着他，他就可以忍受任何一个无能昏庸的君主，继续为国家竭心尽力。

　　“你、你一定很饿了，这家旅店的厨师手艺不错，我拿食物给你吃。”很糟糕的告白，也是告白，安杰路希觉得十分尴尬不好意思，赶紧转移焦点。

　　他怕奥达隆醒来会饿，有一篮面包就搁在床头小桌，还有甜美的蜂蜜、滑嫩的奶油，很美味很近，但是他伸长手仍构不到，翻身努力想爬起，却被压着不能动。

　　奥达隆从背后抱着他，不让他离开。“晚一点再吃，你先陪我。”

　　“你不饿吗？”两天多没进食了，这么大的力气都是哪里生出来的？难怪被踢出药师谷！

　　“当然饿，饿得很久很久了……”

　　低沉而暧昧的语调，贴着颈子游动的温热气息，安杰路希不觉呻吟了一声，身体轻轻一颤。

　　他明白奥达隆的暗示，饿的不是肚腹，想吃的也不是面包或浓汤。

　　他想抗议自己不是食物，然而他此刻满脸通红，全身发热，怎么看都像蒸熟了正好可以吃的状态，说不是食物，实在是非常虚弱无力的反驳。

　　身后拥着自己的人也理所当然认为是怀抱着美食，毫不客气地用唇舌吮舔起他的耳垂。

　　安杰路希被弄得微微痒，感觉有点怪，却很舒服，他轻哼低吟，身体软软倚着男人厚实的胸膛，一个反对的字也说不出口。

　　舔吻从他的耳朵做为开端，慢慢转移、往下，一手拉开他的领口，粗厚的掌心在裸露的肩头来回摩挲。吻，落在白腻的细颈，发出的声音则来自安杰路希微张的唇间……暧昧，而撩人。

　　随着奥达隆的动作，他自然而然回身，让吻洒在脸颊、鼻尖，明明将要碰触嘴唇，又因为不想阻碍美妙的声音而忽略通过。

　　一次、两次，到了第三次，安杰路希实在不能接受：“……你不要故意漏掉重要的地方！”

　　奥达隆微微一笑，遵照要求，好好吻上他的唇。

　　安杰路希喜欢接吻，几乎从奥达隆第一次吻他就喜欢上这种感觉，尔后沉溺得越来越深，仿佛永远都不会满足似的饥渴于亲吻的甜蜜，贪婪地索求着，比较起来，前一个吻不过是简单的招呼罢了。

　　他们的身躯紧贴……巧妙避开绷带包扎的位置……拥吻着。安杰路希模模糊糊想着，在奥达隆昏睡的期间，他曾简单擦洗、亲手感觉过的健美胴体，正带着强烈的热度，包围着自己，而且只疼爱他一个人……这种想法带给他极大的优越感，以及恍惚的陶醉。

　　感觉不到任何拒绝的意思，奥达隆于是从敞开的领口探进右手，直接爱抚对方的身体。

　　碍于胸口的伤势，右手的力道掌握与灵活度多少受到影响，但那毫不干扰他们之间的情趣。只是极其轻微的碰触，就能引起安杰路希不成比例的强烈反应，相贴的唇间，断续发出含糊不清的喘音，奥达隆于是刻意放松亲吻的强度，让诱人的呻吟更轻易逸出。

　　一切都如此顺利，却在奥达隆的手掌越过腰部往下的时候，原本的细细喘息一变转为呜咽，安杰路希忽然缩起身子，护住自己的小腹不让他碰。

　　第70章

　　奥达隆将手收回，感到很困惑。“不喜欢吗？”

　　“不是……”安杰路希猛摇头，小声说：“那里不好看，变得很丑。”

　　正要问原因，安杰路希忽然张臂扑进他怀里，攀住颈子，头埋进胸口，带着哭音控诉：“有人欺负我！”

　　一路上，他不主动提这件事，向每个关心的人笑着说没事，就是要忍到奥达隆面前，尽情诉苦撒娇。

　　“我以为你是跟卡雷姆一起行动，不是吗？”奥达隆并不掩饰他的惊讶，卡雷姆是很可靠的男人，尤其在非常时期，想像不出有谁能欺负安杰路希？

　　“有几天是分开的。”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回味的几天。

　　安杰路希有些意外地发现，当他以奥达隆为对象，详细讲述那几天的经历时，胸中的沮丧郁闷也一并随着他的话语，一点一滴释放出去，不再复返。跟自己的一个人胡思乱想，感受竟大相迳庭。

　　“……后来阿列维王子愿意帮我，我就不跟他计较了。”诉苦完毕，懊恼还在，却轻松得太多了。

　　他抬起头，才惊觉另一件事……倾诉是有后遗症的，是奥达隆为他承担了一半压力，接收了他所释放的沉重与忧郁。

　　奥达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安杰路希担忧地望着他，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总是以较长的沉默做为开端。

　　“……让我看看你的伤。”他终于开口，压抑的声音，没有给予拒绝的余地。

　　安杰路希勉强移开护持的手，让奥达隆拉开他的衣服。

　　伤口在离开斯坦达尔时已经愈合，为了慎重起见，仍然用纱布覆盖着。小心揭开之后，一片接近手掌大小，微皱不平的肉红色痕迹，随即映入惊惧不安的黑色瞳仁当中。

　　客观而言，奥达隆会说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医生处理得很好，没有留下太严重的疤痕。可是伤既然是在安杰路希的身上，一开始就没有客观这种东西，他的皮肤又白嫩得过份，任何痕迹在上头都增加了十倍严重。

　　奥达隆不觉揪紧了眉头。“你用玻璃碎片割的？”

　　他常接触外伤，约略看得出安杰路希下手的力量不均匀，那一道道扭曲的痕迹，显示出正是剧烈疼痛的缘故，使手部无法稳定动作所导致。他知道他有多么怕痛，稍微用劲捏他的手就会哎哎叫，却自己弄出这样的伤口！

　　安杰路希点点头，应了一声，本想博取更多怜爱，接触到奥达隆心疼的眼神，忽然全身僵住，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自己这算什么呢？好幼稚！简直像个跌倒受伤的小孩，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最疼爱自己的人，哭着向对方索求抚慰，要对方心痛得比自己的伤口还厉害。

　　然而，当对方真的痛得比自己受的委屈还强烈，他竟后悔不已。

　　“算了，我们不要谈这件事！我现在很好，伤口不痛了。”他反过来安慰奥达隆。

　　奥达隆闭了闭眼，痛苦汇聚在他紧锁的眉间，许久，才缓慢舒开。

　　“我没料到我会这么愤怒……”

　　他一面将纱布盖回去，仔细缠绕固定，一面稳定自己的声线：“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最感到愤怒的是哪一点？是他限制你的自由？弄伤了你？对你的不轨意图？或者是我的无能为力？……我祈祷自己永远不要遇见伤害你的人。”他怕他会一时冲动，危及两国的和平。

　　藉由捆扎伤口的动作，奥达隆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这桩仇怨是不可能找对方清算的，他们还欠斯坦达尔的大王子和二王子极大的恩惠，无论如何不能为难他们的弟弟。

　　何况，安杰路希完好无恙，就在自己怀中，他只需要烦恼如何还清欠卡雷姆的大人情，如何安抚安杰路希的心情，其他的，都不该深究。

　　他固定好纱布，俯身在伤口上方，肚脐附近的柔软之处，印下一个吻，造成一点点痒。

　　安杰路希忍不住哼了一声，往后缩闪。奥达隆拦住他，手掌在他的腰侧轻轻抚按。

　　“但是有一件事我很笃定，你也该永远记着，我不会介意你身上的任何伤痕，哪怕是在脸上也一样。事实上，我还感到很自豪。”

　　为什么？安杰路希不太理解奥达隆的意思，他的迷惘，遇上极为温柔的目光，连声音，也不可思议地温柔：

　　“你为了解救我，才遇上这样的事，所以那是属于我的痕迹。我的一条性命因此延续，是你的功劳，你该感到光荣而骄傲，至少我是这么认为。虽然我若能选择，绝不会让你重覆同样的事。”

　　一股暖空气在安杰路希的胸口迅速膨胀，几乎能带着他飞起。

　　他的意见相反，若能选择，他并不惧怕重覆同样的事。但他从未想过，原来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吗？非常光荣与骄傲的事吗？

　　“你真的这么想？”他眨着眼问，眼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针对他的疑问，奥达隆拉起自己的上衣，露出纱布缠绕得更夸张的古铜色上身。

　　“如果你想谈论伤疤，可是找对了人选。你已经见识过我最新的两道，为了兰瑟殿下受的伤。”

　　他接着指向跟安杰路希的伤痕相近的位置，一道很深的痕迹，继续说：“这是好多年前的旧伤，替尤金挡的，晚一步就会刺中他的前额；正后方是箭伤，同样来自寇兰战场，非常犀利的一箭，可惜没看见射箭的人；右腿这里……”

　　他一个一个介绍自己的伤痕，位置比较麻烦的，便略过没有展示，但已足够令安杰路希惊叹、诧异。

　　“最糟糕的伤是这个，“奥达隆笑着露出肩头，短短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为了一个非常任性的王子殿下，也是唯一一处不是在作战中受的伤。”

　　安杰路希楞了一下，想起早餐桌上的切肉刀、浓汤大锅和……橄榄油。

　　大火一下子在脸上热烈燃烧起来，羞耻得没地方躲。当时怎么想得到，愚蠢的争吵过程，到了今日，竟变成脸红心跳、甜滋滋的回忆。

　　奥达隆双手环住他的腰，低声说：“我的身体有这么多疤痕，你也觉得很丑陋吗？会嫌弃我吗？”

　　“不会！”他急切地回拥他。奥达隆的身体在他眼中是性感而健美的，就算不是，就算其实很丑很丑，他也不会介意。

　　安杰路希没再放开手，静静趴在他的肩头，享受着温暖。

　　原本炽烈的气氛，现在变得温馨了。安杰路希虽然喜欢这种甜蜜，却隐隐觉得欠缺了些什么？他想到奥达隆为了顾虑他的心情，因此停顿下来，没有继续碰触、爱抚他的身体，但是他其实……其实……

　　往奥达隆的背后看，真的有卡雷姆说的鞭痕，由于肤色较深，不很明显，却真实存在，而且有好几条。他伸手触摸，手指沿着粗糙的痕迹来回，他不懂为什么奥达隆从来不提？为什么不让自己也分担他的痛楚？

　　“我是不是很幼稚？成熟的大人不会撒娇，你们都把伤口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担心……我也应该试着这么做吗？”难怪快乐的成熟大人很少，经常这样憋着憋着，一定满身内伤。

　　“但是我喜欢你对我撒娇。”

　　真的？绿色的眼睛一亮。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在我的面前，爱撒娇就撒娇，要哭就哭，想笑就笑，我都喜欢。”手捧着安杰路希的脸，看着掌心里的白皙，因为自己的言语逐渐转变为迷人的绯红，奥达隆难得细语轻声：“我们之中，有一个是成熟的大人就够了。”

　　“你……你是在说好听的话哄我……”

　　哄得他好高兴，又有一种甜蜜无谓的懊恼……自己这么容易被哄，以后怎么办呢？

　　“那么，我想要什么，都能说出来吗？你都会办到吗？”

　　贴着自己的柔软身躯变得有些热，奥达隆没多想原因，顺口回答：

　　“当然必须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那我……想要继续……”

　　“继续什么？”

　　竟然还问？安杰路希的脸颊颈子耳朵都红成了一片。“你、你是故意的！想要我说出……说出丢脸的话！”他气呼呼指控。

　　奥达隆依旧皱着眉头不懂，他只好豁出去了！

　　“我……我想要你继续抱我、吻我……做……做所有你想做的事……你就是要听我说出来，对不对？”

　　奥达隆望着那张快烧出烟来的嫣红脸蛋，惊喜得不敢相信。确实，那是他十分愿意听见的话，但这次真的是冤枉，他没妄想话题会转回来，听见如此坦率的要求。

　　“所有想做的事？我不懂那是指什么？”他笑得毫不良善。既然已经被误会，他不介意继续扮演坏人。

　　可恶！安杰路希放弃言语的纠缠，伸手抓住奥达隆残余不多的上衣。“不懂的话，我教你好了！”

　　正好，有件事他一直都想试试看，他接着双手用力往左右一撕……！

　　第71章

　　可恶！安杰路希放弃言语的纠缠，伸手抓住奥达隆残余不多的上衣。“不懂的话，我教你好了！”

　　正好，有件事他一直都想试试看，他接着双手用力往左右一撕……！

　　布料完全没有破，连一丝裂痕也没有！双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就是扯不破。他真不明白，卡雷姆撕裂尼古拉的衣服明明跟撕纸张一样轻松愉快不是吗？为什么他却不能撕破奥达隆的衣服？

　　奥达隆任凭他一阵乱来，看着他遇到挫折，又是瞪眼睛又是皱眉头，不高兴写满在脸上，才笑着捉住他的手。

　　“我很享受你的表演所带来的乐趣，玩到动怒却没有必要。看好了……”说着双手拉住安杰路希的衣襟，一起用劲。

　　精致华美、用料实在的衣裳发出惨烈的临终嘶吼，当场四分五裂，再也遮蔽不住主人的胴体，裸露出一身雪白细嫩。

　　衣服被男人凶狠地撕烂，还鼓掌称赞对方好厉害，这么离谱的事，恐怕只有安杰路希做得出来。

　　然而他的崇拜才表达一半，奥达隆忽然哼了一声，蹙起眉头，弯下身，用脑袋顶住枕头，左手按着右胸口，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了？”安杰路希关切地问。

　　“用力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的肌肉……”

　　真、真是笨蛋！“那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我们改天再、再继续？”

　　奥达隆没说话，翻过身，倚着大枕头半坐半躺在床上。本以为这代表同意暂停，没料到他一调整好位置，就伸手抓住安杰路希，一把抱到自己身上。安杰路希吓了一跳，不得不抬腿跨过他的腰，骑在他身上。

　　四目相接，安杰路希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知道奥达隆没有中止的意思，而且这种姿势……好丢脸！

　　“我先休息一下，你帮忙我脱吧？”

　　安杰路希红着脸答应了。

　　除下奥达隆的上衣很容易，治伤的时候已经脱掉大半。但是，往下遇到长裤，面对伤得比右胸重、挪动也更不方便的左大腿伤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奥达隆要他拿取小桌上的药用银刀，问：“我还有多余的衣物吗？”

　　“嗯，昨天才在镇上买了好几套。”

　　他听了点头。“那就用割的，你怎么方便就怎么处理。”

　　哦，好大方！安杰路希的唇角勾出一抹笑，手握刀柄，慢慢往下移动。他伸手拉开奥达隆腰上的皮带，刀身贴着小腹伸进去，金属的冰凉触感，令奥达隆深吸一口气，可以看见结实的腹部肌肉明显一缩，他觉得非常有趣，不认真割布料，却拿着小银刀左右移动耍玩着。

　　“小心一点！”奥达隆翻眼瞪人，他可不想多添伤口。

　　“你很害怕吗？”

　　坏心眼的笑容，难得有机会展示在这个总是处变不惊的男人面前，安杰路希的胆子大起来，割开一部份裤腰，刀身往下深探，光滑的刃面攫取了体温，不再冰冷刺人。

　　他把持着刀柄，沿着健壮的大腿根部，找到两腿间的鼓胀之处。那里已经相当坚硬，形状也变得凶勐，困在长裤里似乎很不舒适，他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心态，稍稍使力压下刃面……

　　奥达隆眉头一紧，低促喘息了一声，受到戏弄的部位勐然外挺，形状瞬间变得更鲜明、也更坚硬，狠狠惊吓到安杰路希，刀身不觉抖了一抖。

　　奥达隆赶紧捉住他持刀的手，气息不稳地警告：“别胡闹！你不要害得自己往后不幸福。”

　　“胡、胡说八道，才没有关连！”安杰路希火烫着脸，匆忙移开银刀。

　　他不敢再乱来，专心忙了半天，几乎要气喘吁吁，才终于割开奥达隆的长裤，将已经不适合狭窄的坚硬之物，从布料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他还担心会看见，赶紧闭上了眼。j

　　然而，那一份担心是多余的，奥达隆根本没留下足够发呆的空档，安杰路希刚才在他腿间磨来磨去的笨拙动作早已经害得他情欲翻腾，再难忍受，一等完成工作，马上擒住手腕拉到身前，左手取走了银刀。

　　他出手极快，银光忽忽闪动，安杰路希下身的衣料转瞬化作纷飞的布片，在空中略一盘旋，落在床上、地上，片刻间一丝不挂。

　　利用完毕的刀子被随便扔到地板，清脆的敲击声未止歇，奥达隆已一手拥住爱人雪白的裸身，另一手插入柔顺的发间，压向自己，吻住两片柔软唇瓣，饥渴索求着双唇中的甜蜜。

　　“嗯……嗯……”

　　迷乱的低吟在热吻的间隙断续泄漏，安杰路希半趴在奥达隆身上，赤裸的肌肤相互偎依，下身的两具坚挺，也彼此擦动摩弄着。自己的反应是那么样地热情，温度毫无节制一步步升高，安杰路希不禁怀疑最后会擦出火花、燃烧起来。

　　奥达隆像是终于满足了，又仿佛是单纯的亲吻已不足够，他低低地叹息，双臂勐然收紧，听着怀中人的高亢娇声，咬住对方的耳朵：“……身体，再上来一点。”

　　模煳间，安杰路希感觉到自己的臀部被托着往上推了推，他配合着力量的方向挪动身躯，跨跪在奥达隆的腰腹两侧，两手搭着他的肩头，在高出一个头的位置，以不习惯的角度俯视着那对漆黑眼瞳。

　　奥达隆用较有力的左手抱住安杰路希的腰，保持他的位置，右手手指则来到圆润的双丘之间，探进后方的入口。

　　安杰路希忍不住叫出声音，外物入侵的感觉是有点怪异，令他备感羞耻的却是那种侵入所代表的最终目的，绝不仅仅是手指而已。他不自觉想往上提起身子，腰部却被紧紧扣住。

　　“别逃……”手指追上来，尽根没入。

　　他〝啊〞地一声，双颊飞红，一路蔓延到了耳后。

　　“难受吗？”

　　金发往左右轻甩，眼睫低垂，视线羞于接触。“不、不会。”

　　“那为什么逃？”

　　“不……不知道……啊、啊、奥达隆不要……！”声调在后段陡然拔高走音，因为那指头太不安分，竟在他体内恣意活动，不一会儿又添进第二指，搅动着内壁。

　　感到后穴从内部被扩张开来，安杰路希乱着呼吸，圈抱住奥达隆的颈子，将身子偎向他。

　　奥达隆扣着对方腰部的手于是轻轻移动，安抚着对方的恐慌，让他逐渐适应体内的异物感。

　　奇怪的感觉慢慢消退，被更多的热流取代，而他们全都涌向那昂然勃起的部位。安杰路希不确定自己是想闪躲、还是迎合？腰部随着奥达隆手指的挑弄轻扭着，两人中间火热挺立的欲望也再次亲匿摩擦，引发更大的冲击，甚至颤出了几滴晶莹。

　　但是还不够……要攀至顶点还不足够……安杰路希觉得自己只是带着渴望在高峰附近徘徊，离得那么样近却无法到达。

　　他有一股冲动想伸手抚慰自己，又怕放开手会稳不住身体，为难之际，耳边传来魅惑的低沉嗓音：

　　“想要我握住它吗？”

　　安杰路希点头的动作有点艰难，不是意图抵抗或不情愿，而是这副身躯越来越不易受控制了

　　“手撑好了，别摔下来。”

　　安杰路希听话照做，手臂撑在奥达隆的肩上微微颤动。

　　奥达隆松开扶持着他腰身的手，来到前方。仅是指尖轻轻触及，他就发出一声低叹。然后五指圈握，掌心的温暖将他的欲望整个包覆住，轻轻擦动了两下。安杰路希的身体一阵颤抖，双腿支撑不住跪姿，不顾奥达隆的手指仍在体内，往后跌坐在他的腰上，随着他的动作细喘呻吟，又因为声音太放荡，几次想要忍住。

　　奥达隆加快了手掌的催动，同时柔声劝着：“不要压抑，叫出声音来，我喜欢听。”

　　安杰路希觉得自己糟糕透了，只是听见奥达隆说喜欢，就觉得做什么都甘心情愿，喉中释放出连串的煽情呻吟，连肌肤的雪白也起了变化，泛出诱人的桃红，均匀晕染着整副身躯。

　　很快地，他的头颈后仰，白浊的温热溅上对方的胸腹，接着一侧，金发披落，垂在奥达隆的胸膛上，无意间也沾上了些许乳白体液，透着难言的情色暧昧。

　　安杰路希的手臂虚软，骨头也一并消失，就这么圈着奥达隆的颈子瘫软下来，趴在他身上，一条腿微微屈起，怕碰触到大腿伤处，改从腰侧勾着他。

　　翠绿的眸子收起，轻轻闭上，安杰路希靠着男人的肩窝，静静喘着气，潮红的肌肤点缀着一层薄汗，莹亮彷如钻石。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说话的力气：“……我……我是不是太快？你还没有……”小腹仍被对方的耸立顶着，让他满怀歉疚。

　　奥达隆伸手拨弄他微湿的金色前发，蕴着笑，亲吻他微红的眼角。“不必在意，我等下一次。”

　　“什么下一次？”

　　他的疑问，奥达隆只是一笑，大手一遍一遍顺抚着他的裸背。

　　安杰路希刚享受过一次高潮，全身都放松了下来，背嵴的温柔爱抚别有一种舒适惬意，他轻咛着，发出猫咪般的慵懒细声。

　　当他正要决定这是睡觉的好时机，奥达隆蛰伏在他体内，几乎被他遗忘的手指却仿佛苏醒过来，慢慢开始活动。

　　“嗯……不要……不要了……我……”他想说我好累，可是他的身体却没有想像中疲倦，反而在对方的手指擦过特定的位置时，会经不起地颤悸、紧张，几乎就要弹跳起来。

　　他发出难忍的声音，然后又是一次碰触，他伸手抓住奥达隆的手臂，弓起了身子，唤着对方的名字。

　　奥达隆在呼唤声中靠近过来，吻着他，对像却不是唇，而是落在他的胸口、那粉色的乳尖，先是唇瓣的接触、舌尖的舔舐，尔后是湿润的感觉紧紧缠裹。

　　安杰路希垂下头，微弯上身，发出焦急害羞的喘音。来自后方的刺激始终没有停歇，奥达隆的一只手又挡在腰后，他在无处可躲的逗弄之下，惊讶地发现，原以为疲软无力的部位，已逐渐恢复活力，勃发的状况甚至更好。

　　体内掀起的兴奋虽然和前方的抚慰不太相同，刺激的程度却难分高低。纵使毫无经验如安杰路希者，也知道再继续下去，很快又要迎向高潮。

　　奥达隆却在此时放缓动作，保持住对方的亢奋，但不进一步加深。他离开已由粉色转为嫣红的乳尖，转而亲吻锁骨、颈子，温柔得几乎像是种折磨。

　　“这次，等一等我吧？”

　　第72章

　　然而，当奥达隆扶着他的腰，挺立的前端抵住那一处紧窄时，却犹豫了。

　　“怎么了？”安杰路希紧张地眨着眼，问他。

　　简单的说，是润滑的问题。奥达隆可不像某人，随身携带着应用物品，而那通道又非常紧热且干涩，一旦直接闯入，撕裂伤难以避免，他实在舍不得。

　　安杰路希听说过一些相关知识，看到奥达隆为难的模样，猜得到症结处，脸颊微微一热，轻声说：“你弄痛我好了，没有关系。”

　　他的允诺似乎是一种极大的刺激，抵在入口处的炙热感很惊人地增强了，安杰路希知道奥达隆忍耐得太久了，不愿再让他因等候而难受，双手掐住他的肩头，眼睛一闭，就要硬坐下去。

　　可是他却遭遇到阻挡。

　　不解地睁开眼，奥达隆正以相当微妙的诧异眼神瞪着他。“竟然用那种慷慨赴死的表情，我可不能同意。”

　　他将他抱近过来，安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左手一伸，掌中多了涂抹面包用的蜂蜜和奶油，各瞄了一眼，又把蜂蜜放回原处。

　　“你现在肚子饿，要吃面包？”奥达隆进不来，所以放弃了，他好失望。

　　奥达隆笑了笑，没有继续去拿面包，反而要他像先前那样扶着自己趴好。安杰路希虽不明白，仍然照做。

　　“稍微把腰往后抬高，腿再开一点。”

　　下达的指示越来越露骨，安杰路希压抑着羞怯，一一办到。

　　他微闭着眼，感觉到已十分熟悉的、奥达隆的手指又返回后方的入口。知道对方没有放弃的打算，安心之余，他悄悄放松臀部肌肉，顺利将两根手指一起容纳。

　　只是，进来的似乎不仅仅是指头？

　　他楞了一下，发现偷溜进来的是一小块奶油，马上惊叫起来，奥达隆无视他的慌张，轻轻一抹，将奶油涂在他的身体里。

　　“奥达隆！你在做什么？不要……不要这样子欺负人……！”他、他又不是面包，为什么要涂奶油？

　　安杰路希慌乱扭动，企图闪躲，可是那手指怎样都甩不出去！

　　“……我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奥达隆的这句话说得非常心虚。他的出发点虽不是喜好，要说做起来不愉快却是骗人的。

　　“使用奶油润滑能大幅降低你的疼痛，减少受伤的机会，是没办法之下的替代品。而且……也能使食物更好吃。”

　　抱着安杰路希解说的同时，涂抹的动作也没有停歇，讲到了最后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心术不正、近乎变态。他的手边没有专用的润滑用品，心里的抱歉货真价实，然而，面对这种充满情趣的变通方式，他的亢奋也同样无法否认。

　　“以后、以后吃面包怎么办？”安杰路希的语调急切，他好忧心以后涂奶油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被玩弄的这一幕。

　　“吃得更有情趣，不好吗？好了，别再……乱动了！”

　　奥达隆压制住他的肩头，呼吸显得有些急促。下身的状态已足够亢奋，经不起安杰路希挣扎时候的摩擦挑弄。他低声在他的耳边安抚着：“乖乖听话，就算你说不怕痛，我却很怕，我不喜欢你受伤疼痛。”

　　安杰路希发出一声类似啜泣的呜咽，软软倚在男人身上，不再继续挣扎。如同奥达隆很难应付他的撒娇，他也抗拒不了对方体贴温柔地说话。

　　随着沾取奶油的手指在体内的摩动，他索性把脸也埋藏在奥达隆肩上，反正那张脸除了发热发红、发出乱七八糟的呻吟以外，别的也不会了。

　　奥达隆起初还有点担心，在这种天气里，奶油本来是冰冷的块状物，恐怕效果不彰。幸好，他的忧虑很多余，安杰路希的身体如此炙热，奶油一触及，很快就化开来，融成了油液状，随着手指的匀抹，在幽密的通道内渐渐扩散，手感也越来越是滑嫩。

　　他以指腹沿着柔软的内壁一再来回，不放过任何一处，耐心、仔细地涂抹均匀，还得分神对抗那一声一声的轻咛低叹，防止他的理性如奶油般轻易消融。

　　好不容易，他撤回指头，引带着少许奶油沿着大腿溢出，闪着油亮的浅金光泽。

　　十足强力的视觉冲击，胃口大开的却是情欲，不是食欲。奥达隆毫不怀疑，自己手中若有足够的奶油，他会抹遍安杰路希的全身，再一口一口舔个彻底。

　　他一手捉住那张东躲西藏的脸蛋，啄着颊上的那片绯红。”你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美味。”

　　“我……我又不是面包。”

　　“你比面包甜得多了。”

　　“变态野蛮人！”

　　他晕红了脸，用幽怨的语气轻声骂，眸光含着水，妩媚诱人，与其说是埋怨，更像是在勾引对方。

　　奥达隆胸口的热火一下子烧窜起，他不再迟疑，微一用力，前端挺入了窄小的穴口。

　　虽然经过充分的润滑，撑开的感觉仍是远远大过手指，安杰路希短促地叫了一声，全身紧张，差点把他硬推出去。

　　奥达隆稳稳抱住他，抬起他的下颚，转向自己。

　　“身体放松，注意力摆到我的身上来，只要想着我，不必看别的地方，不要想任何其他的事……”有如催眠般不断说着，一面用手和唇爱抚着对方。

　　他在安杰路希的裸身落下一个又一个情热的吮吻，制造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印痕，随着对方一点一点的沉醉与放松，抓紧了节奏，扶持着那副纤瘦柔软的身躯，缓慢缓慢地往下降。

　　终于，安杰路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奥达隆的大腿承接住，于是放下重心，将对方的坚硬之物紧紧包覆住，吸纳在体内。他微仰头，长长叹出一口气，有一股充实感，盈满身躯，他从未体验过。

　　“全都进去了？”安杰路希小声问。

　　奥达隆停下抚吻，应了一声：“嗯，你很……”

　　安杰路希立刻截断他：“不许说我很有天分！”

　　“好吧，“他笑着：“你很温暖，含住我的那个地方。”

　　“……废……废话……难道你那里是冷的？”

　　“你很需要学习在这种时候如何有情调地讲话。”奥达隆伸手在他臀上捏了一把，安杰路希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这样的声音好多了。现在，试着抬起身体，不要急，速度慢一点。”大手包覆着柔软的臀丘，缓缓揉动，鼓励着他。

　　安杰路希本来以为是要调整姿势，毫不迟疑抬动腰臀，栖息在体内的坚硬藉助奶油轻易滑动，自然而然退出了一部份，内壁受到摩擦，引起的感觉出乎意料刺激，他一阵慌张，立即又坐回去不敢乱动。

　　然而这个急遽的降下，推挤而入的力道比方才的缓慢退出更猛烈，双方都是一阵颤动，安杰路希双手紧揪住奥达隆的肩头，搁在自己臀丘上的大手也突然一紧，两人同时重重喘了一口气。

　　“奥达隆……？”安杰路希露出求救的眼神。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太羞耻了他办不到。

　　果然太勉强，奥达隆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臀部。”我来吧，你待着不必动。”说着揽住他的腰，尝试改变位置。

　　安杰路希没办法不去注意那较为迟滞的右半身，他不希望奥达隆的伤势恶化，急着说：

　　“我、我可以，再让我试一试！”

　　“你确定？”奥达隆怀疑地望着他，他却尴尬地回避开。

　　他才不确定，也看得出来这样的主动姿态有多么放荡，但他还是手按奥达隆的肩头，羞涩地提起腰，抬高到几乎要分离时，再缓慢降下，一寸一寸收回体内。

　　很简单的动作，不过重覆了几次，安杰路希的脸庞已潮红一片。每一回他含着奥达隆，将那份巨大与灼热收入身后的穴口，都像一次小小的高潮，诱发出难以自制的呻吟。

　　“啊嗯……嗯……”绿色眸子蒙上了一层水气，宛如一泓碧绿深邃的湖水，摇荡着浓浓情欲，他用带着几分慵懒的绵软声调，呢喃着：“……我做得……做得好吗？”隔着水雾望出去，奥达隆似乎也沉醉在同样的情绪中，呼息浓重，享受着爱人的温热紧缚。

　　他没有出声，直接攫住安杰路希的唇，用热吻代替他的评语。

　　对奥达隆而言，感受很复杂。安杰路希纯真的奉献，当然十分诱人；但是那不纯熟的律动，却像极了欠缺认真的调弄，搔着敏感处，而不给予满足，非常非常折磨人。

　　他终于被逗到了极限，一把抱住安杰路希的腰，将他翻过身来。

　　安杰路希旋转了半圈，被压着陷进暖洋洋的被褥里，他立时想起他的忧虑：“你的伤，不要紧吗？”

　　“不管了！”

　　管他什么伤怎么痛，要裂开要恶化，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他在安杰路希的体内激昂挺进，一下一下重重顶着，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潮，卷住彼此。

　　灿金长发在激荡中朝后一仰，飞散在枕上，雪白的身子弓着抬起，迎合着古铜色的健壮身躯，安杰路希双腿紧紧缠在对方的腰上，有时甚至造成往后退出的阻力。

　　奥达隆的前额已渗出一层汗，爱人的紧致与灼热，美好得太过份了。“安杰……放松一点，你想一直把我困在里面吗？”

　　“不、不可以吗？”安杰路希睁着迷蒙的双眼，痴望着奥达隆：“我喜欢你在我的身体里……好舒服好喜欢！你别……别离开……”说着又夹得更紧实了。

　　热烈的鼓舞，害得奥达隆差点提前爆发出来。

　　“你真是……”脑子发热，理性什么的一概不剩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他第一次体会到。

　　忘了左腿不适合出力，他抛下所有的顾忌，甚至平日的冷静稳重，失控般疯狂疼爱着对方。安杰路希在强烈的交合中再也不能思考，体内最敏感的部位一再一再被顶着、刺激着，快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伸出手，捕抓到强壮的肩背，便紧拥住不放，情热的喘息在彼此的耳际，是世上仅存的声音。

　　“奥达隆……我快要……快要……”颤着声音，他已说不成完整的语句。

　　奥达隆俯身将他收在怀里，紧扣着腰，感觉得到对方身体内的激动正传递到更加火热的后方，影响到了自己。

　　绝顶的愉悦席卷而来，安杰路希蹙起眉，在奥达隆的怀中，毫不保留地用身体与声音表达心中难以言喻的高亢情绪。两道灼热紧接着涌出，分别溅上自己的小腹、以及不住收缩痉挛着的身体里，他被搂得不能更紧。

　　沉醉得不能自已的快感仍盘据着，安杰路希张开手臂，重新拥紧那个伏在自己身上、呼吸起伏不定的男人。

　　他在心中满足地叹息……终于……他们终于完完整整属于彼此……从心，到身体，再也、再也，不会空虚寂寞了。

　　高潮久久不息，仍未褪去，幸福感已源源涌出，包围住他们更久更久。

　　第73章

　　似乎有微弱的说话声，安杰路希迷迷糊糊睁开一半眼睛，四周很暗，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

　　半明半暗的餐桌边隐约有两个人影，他揉揉眼，叫了一声：“奥达隆？”

　　人声停止，背对着自己的人影转过身，令他安心的黑眼睛，是奥达隆。奥达隆后头，接着又探出一颗红褐色脑袋，笑咪咪挥着手。

　　“卡雷姆？什么时候来的？”

　　卡雷姆是在日落之后，从药师谷过来的。他知道北武神和部属在早上的时候离开，安杰路希身边只剩下昏睡中的奥达隆，因此特别过来探望。

　　没想到情况完全颠倒，为他开门的是应该躺在床上的伤患奥达隆，安杰路希则在热烈的欢爱之后，睡得香甜无比，根本不知道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卡雷姆还顺便充当医护人员，帮忙奥达隆换药，接着就谈起话来。

　　他看见安杰路希睁眼，立刻站起，一躬身行礼：“打扰了殿下的睡眠，真是十二万分过意不去！”

　　“没关系……”安杰路希睡眼朦胧，手抓着棉被，不想、也不需要起来回礼。

　　奥达隆走到床边，帮他整好睡乱了的床褥，手掌轻轻抚摸他的长发。“再睡吧，离天亮还早。”

　　“嗯，你等一下来陪我。”

　　不等他回答，又回到睡梦里。

　　奥达隆亲吻爱人的额头，小心把抓着被缘的手塞进棉被里，再三确认一切完善妥当，才安心走开。

　　卡雷姆在一旁看，翘起一条腿前后晃动，蓝眼睛带着笑，歪歪斜斜瞅着他。“奥达隆，你的绷带绑错位置了，需要治疗的显然不是你那拥有野兽般不正常复原力的胸口大腿，而是大脑啊！丢着伤势不顾，却去拥抱美人，是受伤不严重，还是美人会逃走？答案似乎是第三个，你在我身边，耳濡目染那么多年，终于长大成人，老师好感动！”说着抓起衣角，假装擦拭泪水。

　　奥达隆哼了一声，幸好光线昏暗看不出他的脸颊一瞬间转红。他并不辩解，也懒得问卡雷姆为什么总是看得出这一类的事情？

　　他迅速转移话题，询问药师谷以及兰瑟的情况。

　　这个话题实在转移得太好，卡雷姆明快的脸色刹时黯淡一半，他闷闷抱怨：“药师谷，世上最无聊的地方！奥达隆，我真的宁可跟你作伴也不愿忍受那里的……呃，悠闲？”

　　“我真是受宠若惊。”

　　“幸好，我们还有一点小小的运气，兰瑟殿下喜欢那个鬼地方、以及那个鬼药师！”他用力一蹬，椅子朝后仰靠着墙壁，双腿就这么顺势抬到餐桌上。“啊……多么讨人厌的家伙，偏偏医术真的很好啊！西奎拉和药师谷，一点都不有趣，所以我想回家了！反正有乌斯顿照顾殿下，我已经以私人名义重金聘用他，一个细心周到的好保镖，我想你不至于反对吧？”

　　“这个乌斯顿到底是谁？”奥达隆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四殿下没有告诉你？”

　　他分神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安杰路希，恍然叫着：“我的老天，你们竟然这么忙！奥达隆，好色要分得出轻重缓急，你没有学到这一点，实在非常、非常糟糕！”

　　“你就是那个唯一没资格教训我的人。”

　　“噢，我喜欢唯一这个词。”他开心笑着。

　　奥达隆无奈地叹气，任友人揶揄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知道乌斯顿是谁，原来又是一个欠下人情要还的对象，他开始觉得自己需要列一张图表，详细记录日后还债的对象、顺序，以及他们的所在地。

　　“你刚刚说想回家，有具体的时间吗？”他又问。

　　“天亮就走。我猜我的通缉令大概传遍了米卢斯，必须尽快回去抢一张做纪念才行。”

　　听卡雷姆的语气，简直像是赶着去抢夺某种大师名画，半分认真的程度也没有。

　　“你不担心被捉起来严厉惩处？”

　　“老实说，我不认为那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奥达隆点点头，他也有同感。

　　“那么，“卡雷姆站起身，捞起随便挂在椅背的宽边羽毛帽子，扔到头顶上。”两位殿下都交还给你，我们王城再会。”

　　“……卡雷姆。”奥达隆犹豫着叫住他。

　　“嗯？”

　　奥达隆打算说的话让他自己有点尴尬，他做了几次深呼吸，鼓起勇气直视那双带着戏谑意味的天蓝色眸子，诚挚地开口：

　　“你……你是我最需要感谢的人，我很庆幸在艰困的时候拥有你的帮助。这一份重大的恩情，在我终于能够报答之前，将会铭记在我的心头，绝不敢忘记。”

　　“噢，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可不打算让你欠得太久，“他拍了拍奥达隆的肩头。”你就带着满心的焦虑与不安，等候着本大爷上门讨债的那一刻吧！”

　　“喂，别太狠了。”

　　卡雷姆咧嘴一笑，亮出一口白牙，然后转身离开。

　　安杰路希再度醒来。

　　这次是因为棉被的掀动，有一丝冷空气偷偷溜爬上他光裸的大腿。他马上翻过身，抱住身旁的温暖物体。

　　“你这么晚才来！”

　　奥达隆笑着望向他。“你作梦很不专心，竟然还知道早晚？”

　　“啊，你偷吃东西，是什么？”安杰路希舔了一口奥达隆的嘴唇，尝到食物的香甜，是很熟悉的滋味，睡昏了的脑袋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抹了奶油的面包。”语气含着暧昧。

　　“你、你是故意的！”

　　安杰路希抓起枕头挥打。他现在记起舌尖的滋味是奶油的甜香，脸颊也整个烧红了。

　　奥达隆哈哈大笑：“现在是半夜，我可没有什么选择啊！”

　　虽然受伤之后灵活度下降，他仍旧轻易抢下安杰路希手上的〝武器″，塞回脑后。

　　刚躺下，安杰路希已等不及爬过来，手环住他的腰，枕着左边肩窝蹭了蹭，抢先选好舒适的位置。

　　真快，他才刚醒来不到一天，对方已经没把自己当成是伤患了！

　　奥达隆苦笑着，拉上棉被，将两人一起密密裹好。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抚弄安杰路希的脊背，从发间溢出的清淡香气，闻着仍像是在梦中。

　　安杰路希困得要命，等到奥达隆来陪，却又舍不得马上睡觉，手摸到他的旧伤痕，想起他背上的鞭痕，想起他孤单一个人的二十多年岁月，决定现在就要告诉他：

　　“奥达隆，来找你的路途中，我决定了一件事。”

　　“从此以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乖乖听？”

　　“你想得美！”他对他吐了吐舌头。

　　“我决定，把我的姓氏给你，你以后跟着我姓巴特瑞克，成为我们家族的一份子。”

　　“……跟着你姓巴特瑞克？”

　　这个提案很大胆、意外，姑且不论在台面上可能有的影响，即便在私底下，对个人的情感，也是极大的冲击。

　　奥达隆沉默片刻，才说：“……卡雷姆跟你说了一些我的事情，是吗？”

　　安杰路希点点头。“为什么你自己都不跟我说？”

　　“我想我从来不提，是希望自己可以不在乎。”

　　“你很在乎吗？”

　　“我也……搞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无论在乎与否，都不会改变什么。”

　　“谁说不会改变呢？你以后有我，你有姓氏，有人要，有人爱，有我做你的家人，情况难道不是变得更好？”

　　安杰路希带着一股骄傲与自豪，抬眼看着奥达隆，那张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的脸庞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古怪神情。

　　他在许久以后才弄懂，那是奥达隆受到感动，觉得不好意思的模样。这时候，他只觉得紧张。

　　“你、你是不是不想要？”

　　奥达隆微微一笑。“我想想……奥达隆巴特瑞克，无名氏之子，听起来怎么样？”

　　糟透了！他立即予以纠正：“是安杰路希亲王深爱的男人，这样才对。”

　　“是吗？好像真的很不错。”

　　“当然！不只是不错，我们在一起，以后还会更好、更好……”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奥达隆轻捏他的鼻子。

　　“睡吧！你现在需要的是更好更好的睡眠。”

　　他强撑起沉甸的眼皮，瞥了一眼，用逐渐变得含糊的嗓音说着：“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在吗？”

　　“我不知道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他感到很满意，于是闭上眼睛，心里却还不放松。“那……后天也在吗？”

　　“嗯。”

　　“大后天呢？大大后天呢？”

　　“都在。”

　　“那么，大大大后天……”

　　这次他没听到回答，已经睡着。不过他毫不担心，他知道答案是什么，奥达隆会在他的身边，每一天。

　　万一不在也没关系，他就去找他，而且一定一定……会找到他。

　　第74章

　　奥达隆恢复得很快，经过七、八天休养，肢体活动已经跟平日没有差异，绷带也越来越像件突兀的装饰品。

　　他跟安杰路希都去过几次药师谷，兰瑟的病况稳定有起色，也很适应居住的环境。在西奎拉，似乎不再有奥达隆需要挂心的事。

　　噢，当然药师不客气的态度是一个大问题，安杰路希和卡雷姆都持相同的意见，奥达隆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他有本事，当然可以嚣张。”每次他这么说，安杰路希都会气呼呼地不肯认同。

　　这一天，奥达隆已准备好，是时候离开这座依附著药师谷发展的城镇，踏上返乡道路。

　　“快起床，我们要离开旅店了！”

　　整间客房，包括奥达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片尘不染，剩下赖在床上一团乱的亲王殿下。

　　奥达隆弯下身，耐心叫了他几次。安杰路希缩在温暖的棉被里扭动著身躯，懒洋洋哼了几声，从棉被里伸出一双手，找到不断出声吵他的来源，勾住了颈子，朝自己拉近。

　　他本身出的力气不大，比较像是挂在对方身上。奥达隆没抵挡，顺势低下头去，让安杰路希在他脸上唇上吻个不停。这个没睡醒的家伙，搂人倒是搂得很紧，还不自觉发出逗引人的亲腻咛声。

　　奥达隆索性扔开行李，脱下大衣，大手一下子从安杰路希的腰下窜进衣服里，抚弄起对方滑嫩的肌肤，满意于总算恢复正常灵活度的双手。

　　安杰路希往后一缩，睡意消失一大半。“你做什么？”

　　“不就是满足你的要求？”

　　“我、我只是在赖床。”可没有要求奥达隆用〝钝器″顶著他。

　　“所以是不要的意思吗？”他继续在颊边吻著，两只手都伸在衣服里。他的行为在康复之后变得相当大胆。

　　“也不是不要……”安杰路希奋力压制奥达隆毫无分寸的手，昂起头，抬高了姿态：“如果你很坚持，我允许你用温柔恭敬的声音请求我，对我说：〝亲王殿下，请赐予属下拥抱您的荣幸！″”

　　奥达隆低声一笑。

　　“真是非常糟糕的建议，我得让亲王殿下从这种愚蠢的梦想中清醒过来才行。”

　　手指一拉，睡袍上的缝线纷纷绽开……

　　太阳爬升了好大一段，安杰路希才从激情中渐渐脱离，绯红的脸庞缀著晶莹汗珠，偎在爱人的怀里，轻轻喘著气：

　　“这次……不太一样？好像比较……比较……”经过一番考虑，他使用了威猛这个词。

　　奥达隆扬起眉。“原来你嫌我上次不够。”

　　“那时候你受伤了，力不从心很正常，我可以理解。”

　　安杰路希流露出的体谅眼神，实在是对尊严的一大伤害。伤势的影响，奥达隆只愿意在心里偷偷承认，嘴巴上依然强硬。

　　“……我是怕你从前没有经验，不节制的话，身体会受不了。”

　　“哦，真的？”

　　“你需要教训是真的！”

　　“咦？等一下、等一下！你刚刚说我们得离……离开……啊……”挣扎转为叹息声，又一变成为甜美的呻吟，安杰路希再度陷进爱人的怀抱里……

　　最后，他们多延了两天才真正退房离去。

　　米卢斯王城经历了一连串的情报混乱。

　　远在寇兰、西奎拉发生的种种，讯息更新的速度当然不可能同步，甚至连讯息的内容，都隐藏著众多诡异之处。

　　外界没有人完全清楚细节，只知道兰瑟已安全送抵药师谷，奥达隆在中途负伤，失踪的绿翡翠殿下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也出现在那里，擅离职守的卡雷姆则跟随著亲王殿下。

　　卡雷姆的通缉令已经撤销，强加的诱拐亲王罪名也一并撤销。

　　至于擅离职守的部分，国王在今日作成裁决，拿掉他宫殿骑士团、卫戍骑士团的兼任团长头衔，保留禁卫骑士团团长身份，停职停薪一年。

　　这样的处置实在是……实在是……

　　“该死的不痛不痒！”德拉夏诺瓦将文件摔在自宅的书房地板上。

　　其实，处罚本身是严重的，如果对象是一般人。

　　但是卡雷姆不是寻常百姓，甚至不是寻常贵族，他是富可敌国的佛利德林家子嗣，最不缺的就是钱！生性又爱玩，还停职让他无忧无虑玩乐一年？

　　德拉夏诺瓦气得要命，最近所有的事都不顺他的心意！兰瑟不但没死，听说还在逐步康复中；奥达隆也没死，并且成功达成任务；那个安杰路希和卡雷姆私下出城出国，四处乱跑，也没得到相应的惩罚？

　　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寇兰举国上下尽是废物吗？

　　他必须提醒国王，过于宽大的处置将导致何等严重的后果，惩处必须重新审定！

　　然而，不顺遂的命运再次打击了德拉夏诺瓦，国王以疲倦为由，拒绝他的求见，他却在谒见厅外的大走廊看见尤金。一瞬间，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你、你回来了！什么时候？”

　　“是疏于知会阁下了，不过，我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尤金优雅从容的姿态依旧，却缺了几分礼数，少了些许笑意。

　　德拉夏诺瓦很快就明白这一切代表著什么，难怪国王的态度转变得如此迅速！“原来……是你的缘故！你对陛下做了什么谄媚、扭曲的进言？”害得自己遭到疏远。

　　尤金微揪起眉。

　　“我更想责怪阁下，你从前都做了些什么？今天又打算如何陷害我的弟弟？佛利德林家的子弟绝不任人欺侮，阁下应该很清楚。”

　　“哈！”侯爵发出尖锐不含笑意的笑声。“所以你要回来，待在米卢斯？”

　　“是的。”

　　德拉夏诺瓦刹时变了脸色，笑声止消得又快又尴尬。他不明白，一离开就是两三年不愿意回来的人，为什么……？

　　这很可能是他吞食权势的道路上最不愿见到的发展之一。他对尤金的了解有限，但是他清楚，美貌与气质，在米卢斯是最吃得开的两件利器，上自王公贵族，下至市场小贩，人人都喜爱。而这位佛利德林家的嫡长子，在这两方面都拥有自己远远不能企及的高水准。

　　尤金同时还是国王的童年玩伴，影响力的性质虽然很微妙，身为国王舅舅的德拉夏诺瓦可没有忘记，那些彼此不合的王子公主们，争相缠黏著尤金的场面。

　　他的心思飞快转著，瞪著尤金的眼里，畏惧与愤恨烧得越来越是炽烈，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高估了对方的影响力。

　　国王本来就在生气，因为德拉夏诺瓦疯狂的进言，他做出可耻的决定，最后竟然一败涂地！

　　意志向来偏于软弱的国王，并没想到自己曾经大加赞赏过这个〝邪恶″的计画，选择归罪于〝逼迫″他采纳建言的德拉夏诺瓦当然比较容易。

　　尤金不过是推了盛怒中的国王一把，加添一点怒火燃烧所需用的材料，使国王对德拉夏诺瓦的失望更强烈罢了！并不是什么迷惑人心的伟大影响力所致……至少，这一次不是。

　　不过，他可没必要提醒德拉夏诺瓦这一点，他乐于被认为神通广大。

　　而尤金的神通广大，在德拉夏诺瓦眼中，来路是十分不正的。蛊惑国王陛下，夺走本属于自己的权势，这一定就是尤金打算做的事！他恨极、也怒极了！

　　“简直是、简直是娼妓的行为！你不觉得可耻吗？”

　　一抹淡淡红色在尤金脸上一闪而过，他随即沉下脸色，冷睨著对方。“总比国家沦为你个人的娼妓要好。”

　　“对我人格的侮辱，我会记得。”

　　尤金说著迳自举步离开，德拉夏诺瓦在他背后咒骂了些什么，他已听不见，更不感到兴趣。

　　殿外，芬姬儿正等著他。

　　“尤金！”公主漾著一脸花朵般灿烂的笑靥，手撩起曳地大裙摆，迎向他。

　　尤金接住她高高伸出的一只手，亲吻手背。公主嫌弃这种过于生疏规矩的举动，招手要他低下头，掂起脚在尤金两边脸颊各亲了一下，才满意地勾住他的手臂，一起走下石阶。

　　“你难得回来，所以我特别为你准备了欢迎宴会，就在今天晚上。现在，告诉我，你没有气我擅自作主，你喜欢有这个宴会。”

　　通常，尤金的微笑会略带著困扰，这回却是一个单纯的笑。

　　“我喜欢有这个宴会，也永远不会生殿下的气。事实上，我正希望有个机会，让大家知道我回来了，而且不再离开。”

　　芬姬儿睁著迷人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望著他。“啊，尤金，无论是什么改变了你，都是令人高兴的好现象！”

　　“我只是逃避得太久，该是面对问题的时候。”

　　“明智的决定！而且你永远有全部柯尔家族、以及我个人的支持。”

　　“而殿下则永远受到我的感激。”他微微躬身。

　　“好吧，既然你不肯把心交出来，感激也算勉强可以接受。”

　　芬姬儿轻轻扭过头，跺了一下鞋跟。

　　尤金对她温柔一笑，王城的冬天已经来临，气氛却比异国暖得很多。

　　是年冬天，是米卢斯政局诡异多变的几个月。

　　经历了大为丢脸扫兴的事件，从未养成自我检讨美德的国王陛下，私下将责任尽数归咎于提案人，成为德拉夏诺瓦侯爵失势的开端。

　　尤金的归国，佛利德林大公的病逝，也全是同年冬天发生的事。

　　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安杰路希亲王和奥达隆将军才姗姗返回王城。

　　据说他们在西奎拉养伤的日子很短，归途取道霜冻山脉，在斯坦达尔作客十多天，然后一路从北境游玩南下，在奥达隆的封地、白雪覆盖的布瓦德堡，度过剩余的冬天。对于他们的刻意拖延，安杰路希亲王日后称之为蜜月的这一段旅程，米卢斯王始终隐忍，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得悉内情之人，知道那都是出于尤金的意见，做为对奥达隆将军的歉意，一个示好的举动。国王的善意，也一如尤金的预期，为奥达隆将军所接受。他偕同安杰路希亲王回到王城，态度恭顺且平和，在寇兰发生过的任何不愉快，表面上都像是从未存在。与此同时，国王任命尤金为右相，柯尔公爵为左相，在他短暂的国王生涯内，展开了一段主君庸碌，却政治清明的祥和日子。

　　——正文完——

　　相性一百问

　　卡雷姆：各位美人们晚安！有鉴于一百题的数目非常庞大冗长，为了不让大家看了想睡，本

　　人将负责最辛苦的提问工作喔！（奥：最辛苦？）请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美的四殿

　　下、以及附属的奥达隆，秉持诚实友善的态度，毫不保留地与大家分享两人相处的

　　欢笑与泪水！爱情与痛楚！期许与遗憾！温馨与……

　　奥达隆：再说下去就跟你分享我的怒火与拳头。

　　卡雷姆：首先，请问两位的名字？

　　安：安杰路希巴特瑞克，诺迪埃王的第四子，米卢斯的亲王。

　　奥：奥达隆。

　　安：是奥达隆巴特瑞克。

　　卡：哦……入赘了啊！

　　奥：不关你的事。

　　卡雷姆：请问两位的年龄？

　　安：十八岁。

　　奥：大概是二十九或三十左右，我自己也不清楚。

　　卡雷姆：那么性别呢？

　　安：当然都是男的啊！

　　奥：你的提问至今仍看不见营养。

　　卡：才第三题而已耶！

　　卡雷姆：请问您的性格如何？

　　安：性格？我想我拥有全部米卢斯人应有的美德，不过一个高尚的王室成员不应该称赞宣扬

　　自己的优点，所以我并不打算多说。

　　奥：……你已经说了不少，使得某部分的性格十分明显。

　　安：哪一部份？我不小心展现了自己的优点吗？

　　奥：放心吧！没发生那样的事。

　　卡：嗯嗯，原来奥达隆的性格是这样啊！（笔记）

　　卡雷姆：您觉得对方的性格如何呢？

　　安：唔……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很凶很严肃，我觉得他的性格捉摸不定。

　　奥：你的理解力也让人捉摸不定。

　　安：那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说错！

　　奥：我的意思是……

　　卡：很好！我们都清楚两位的性格是怎么一回事了，赶工赶工，下一题！

　　安：卡雷姆在赶时间吗？

　　奥：他以为赶快问完，这个混得要死的作者就会奋发写新文，实在太天真了。

　　卡雷姆：两人什么时候相遇？地点呢？

　　奥：大约在我十七岁，王宫西苑的人工湖畔。

　　安：噢，我几乎不记得那一次，我比较清楚的印象是我十五岁那一年，在兰瑟的屋子里见到

　　奥达隆。

　　卡雷姆：当时的第一印象为何？

　　奥：有点伤脑筋的小男孩，很擅长撒娇也很会哭。

　　安：是你弄哭我的吗？

　　奥：不是。

　　安：骗人！

　　奥：……等一下就弄哭你。

　　卡：奥达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在偷摸殿下尊贵的臀部，请把手收回去，先让殿下回答好

　　吗？

　　奥：尊贵的臀部？那是什么东西？

　　安：不要随便拿别人的臀部当话题！我要回答了啦！

　　卡：啊，真是失礼了，殿下请说。

　　安：对奥达隆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嚣张的坏蛋，很凶很没礼貌！

　　奥：你一句话都不说就打人，没有人遇到这种事态度还会好。

　　安：那你一个人躲在兰瑟屋子里做什么？分明是坏人！

　　奥：坏人可不会只打一打殿下尊贵的臀部就算了。

　　安：说过不要再提我的臀部了！

　　卡雷姆：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安：对啊，你喜欢我哪一点？

　　奥：你想用问话来转移你的回答义务吗？

　　安：才没有，我要回答，你的个性长相我都喜欢，稳重又成熟，待在你身边很安心，而且天

　　冷的时候好暖喔！

　　奥：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卡：不简单，竟然比我更会逃避问题。

　　卡雷姆：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安：逼我早起、逼我吃肉、吃鱼。

　　奥：赖床、挑食。

　　卡雷姆：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的相性好不好？

　　安：不能更好了。

　　奥：嗯。

　　卡雷姆：您如何称呼对方？

　　安：就叫他的名字，奥达隆。

　　奥：叫"你"。某种……特殊的场合，会叫他安杰。

　　卡：你是指在床上翻滚的时候吧？不必拐弯抹角。

　　安：为什么呢？如果你在其他场合都不轻易叫我安杰，我觉得好可惜。

　　卡：殿下，请容许我代为回答这个问题吧！因为不小心养成了习惯，只要开口叫出那独一无

　　二的美丽字眼，不免立刻联想起最激情动人的时刻啊！浓烈的气氛、暧昧的喘息，肌肤

　　上泛起的……哎哟，好痛！你为什么打我？

　　奥：前五十问是普通级，你不要乱搞！

　　卡雷姆：那么您希望对方如何称呼您呢？

　　奥：叫名字就可以了。

　　安：虽然现在这样也不错，偶尔还是希望被称呼为殿下呢！

　　卡：我一直都尊敬地称呼您殿下喔！

　　安：嗯，我很高兴喔！

　　奥：可以进行下一题了吗？

　　卡雷姆：若是以动物来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安：老鹰。

　　奥：嗯……兔子。

　　安：咦？你不是很讨厌白雪吗？

　　奥：你误会了，被料理成食物的兔子，我一向很喜欢。

　　安：但是我又不是食物！

　　奥：你之前也这么说，还不是被吃掉了。

　　安：啊……你……你好过份……

　　卡：在第三人面前，打情骂俏请节制，这是基本道德。

　　奥：我从不知道你会在乎道德。

　　卡：当然，需要的时候就很在乎。

　　卡雷姆：如果要送礼物，您会送什么给对方？

　　奥：已经送过一匹白马，以后还想配一套适合他用的外出装备，诸如弓箭刀枪之类。

　　安：说到礼物，我最近正好有这个打算喔！我想学学制作方法，然后亲自造一对戒指，一只

　　自己戴，一只送给奥达隆。

　　奥：戒指？武将在手指头戴上那种东西，很不方便。

　　安：你不要？

　　奥：我考虑考虑。

　　安：卡雷姆！

　　卡：属下在这里。

　　安：我要把他的那一只戒指送给你！

　　卡：多谢殿下。

　　奥：你敢收！？

　　卡：为什么不敢？收了你会咬我吗？咬了我就会怕吗？怕了就非还给你不可吗？还给你会戴

　　吗？不戴为什么我不能收呢？

　　奥：……

　　安：下一题，下一题啦！

　　卡雷姆：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奥：哼，我就要你准备制作的那枚戒指。

　　安：真的？

　　奥：其实我本来就是想收的。你呢？你想要什么？

　　安：那我……我只要有你就好，其他都不需要。

　　卡：唉，所以殿下不送我戒指了？

　　安：没关系，我可以做三只。

　　卡：啊啊，殿下的解决之道堪称完美！

　　奥：完美个头！不准！

　　卡雷姆：互相有哪里不满吗？是什么事情不满呢？

　　安：逼我早起、逼我吃肉、吃鱼。

　　奥：他会挑食、赖床。

　　卡：是我眼花，还是什么东西重覆了？

　　奥：没那回事，我的回答做了十分巧妙的变化。

　　卡雷姆：您有什么样的毛病？

　　安：以前体力和耐力都很差，最近觉得进步很多。此外应该没什么大毛病。

　　奥：我很健康。

　　卡：原来这一题是这个意思啊！

　　卡雷姆：对方又有什么样的毛病呢？

　　安：老实说，我很怀疑你的身体对于外伤的承受力、以及复原能力是否属于人类的范围？

　　奥：你不喜欢？

　　安：很喜欢啊！

　　奥：你的毛病倒是跟我完全相反，太容易有外伤和瘀血。

　　卡：奥达隆，你这不是非常公平的说法，任何人遭到熊咬，都会留下跟殿下脖颈上一样的红

　　色痕迹。

　　安：啊！还、还没消褪吗？

　　奥：很难，因为每天都会补上新的。

　　卡：一头不知节制的熊哪！

　　卡雷姆：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感到不快？

　　安：他经常不把心事讲出来，闷在心里，令人生气！

　　奥：意气用事，提出任性的要求，讲道理也听不进去。

　　卡雷姆：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感到不快？

　　安：应该没有。

　　奥：你没听见我上一题的回答？

　　安：你提醒我这些小细节，会让我不快喔！

　　奥：你逃避问题也令我不快。

　　卡：要你们自我检讨真的很困难。

　　卡雷姆：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

　　安：国家承认的婚姻关系。

　　奥：嗯。

　　卡：殿下，这一题是询问次数，在床上翻滚过多少次？

　　安：真的吗？我算一下……

　　奥：不要把卡雷姆说的每句话都当真。

　　卡雷姆：两位初次约会的地点在哪里？

　　安：没有那么正式，如果是指两个人一起出外度过，秋猎那一次应该算是初次约会吧？所以

　　是城外的南边森林。

　　奥：我没有意见。

　　卡雷姆：当时，俩人之间的气氛如何呢？

　　安：我喜欢他帮我捉兔子，还背我回去，我叫他别杀动物，他就不杀，他那天对我好好喔！

　　奥：……我不会公开承认曾徒手捉过兔子。

　　卡雷姆：当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安：进展到为了我得罪不能得罪的人，我好感动。

　　奥：就是一时失控了的地步。

　　卡雷姆：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哪里？

　　奥：他从前几乎不出城，现在有机会就想到处去玩，所以很少去重覆的地点。

　　安：不过有一个地方我希望经常去，就是布瓦德堡，那里真美！我想看看她在冬天以外的模

　　样。

　　奥：等我有空的时候，就带你去。

　　安：但是你经常没空。

　　卡：我非常有空喔！佛利德林家在布瓦德堡附近也有产业，随时能为殿下的游兴尽一番心

　　力！

　　安：那太好了！奥达隆你专心工作，卡雷姆会陪我去。

　　奥：……我明天就去向陛下请假。

　　卡雷姆：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奥：尽力空下一整天给他，随他的心意度过，虽然很遗憾十八岁那一年不能这么做。

　　安：做准备之前，我想我得先替奥达隆挑选一个合适的日期做为生日。

　　卡雷姆：先告白的是哪一方？

　　安：是他。

　　奥：是我。

　　卡雷姆：您有多喜欢对方？

　　安：我可以不当王子，不当贵族，放弃享受，跟着他到哪里都好。

　　奥：我愿意永远留在有他的国家，我的忠诚不会改变。

　　卡：所以到底是谁带领谁去哪里？

　　奥＆安：当然是我带领他啊！

　　卡雷姆：那么您爱对方吗？

　　安：不爱的话，也就不需要一百问了吧？

　　奥：我也认为你的这一问是废话。

　　卡：你为什么用"也"？殿下可没说得那么狠。

　　卡雷姆：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安：他不可以变心，没有那种事！

　　奥：看看对方是谁，如果是个不错的人，我没有话说。

　　安：我生气了！

　　奥：又怎么了？

　　安：你一点都不介意我变心，你没有很爱我！

　　奥：你没有听见前两题的回答吗？

　　安：可是……可是……呜……你就是很过份！

　　奥：伤脑筋的家伙，只是假设的问题……喂，没有必要哭倒在别的男人怀里吧？

　　卡：跟读者解说一下，那个"别的男人"，指的就是我。

　　奥：还不快放开！

　　卡：我可没有抓着殿下喔！

　　卡雷姆：可以原谅对方变心吗？

　　安：别再问这种问题！他不可以变心，没有那种事！

　　奥：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他若不爱我，我不强求。

　　安：奥达隆你、你……！

　　卡：快快！在进入上一题的回圈之前，下一题！

　　卡雷姆：约会的时候，如果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安：我到达的时候若是没见到人，我就回家了，怎么可以让亲王等候？

　　奥：我会派属下去找。

　　卡雷姆：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个部分？

　　奥：头发。

　　安：咦？你只喜欢头发？没有头发就不爱了吗？

　　奥：唔……我不太能想像你没有头发的模样。

　　安：不许在脑子里乱想像！那我也要说，我喜欢奥达隆的指甲！

　　卡＆奥：……

　　卡：殿下，一百问禁止意气用事喔！

　　安：是吗？那我喜欢他的眼睛和脸。

　　卡＆奥：（真容易哄骗）

　　卡雷姆：请描述一下对方的性感表情。

　　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奥达隆一直都很性感，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奥：性感的表情？那是专属于我的福利，我不想形容给任何人知道。

　　卡：好吝啬啊！你让我很想凭本事自己看。

　　奥：活得腻了的话不妨试试看。

　　卡雷姆：您会向对方说谎吗？您善于说谎吗？

　　安：好像没那个必要，而且我也不擅长说谎。

　　奥：尽量不这么做，说谎的技术还可以，至少我想我瞒得过他。

　　安：所以你对我说过谎？是什么？

　　奥：那是假设，我从没对你说过半句谎言。

　　安：啊，那就好。

　　卡：这根本连技术都称不上。

　　卡雷姆：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安：在他怀里醒过来，抱着他继续赖床的时候最幸福！可惜他通常不会陪我赖床。

　　奥：一起吃饭的时候。

　　卡＆安：好、好朴实啊！

　　奥：你们在期待什么？

　　安：你说吃饭，是指，吃"真正"的食物吗？

　　奥：你脑子里想的那一种用餐也很幸福，可惜前五十问是普通级的。

　　卡雷姆：曾经吵架吗？

　　安：嗯。

　　奥：算是吵过。

　　卡雷姆：吵架都吵些什么呢？

　　奥：大部分都是愚蠢的小事。

　　安：都是他欺压我！

　　卡雷姆：之后如何和好？

　　安：没特别注意，通常我气过就算了。

　　奥：是吗？我记得通常要受伤见血，僵持到其中一方道歉才算了结。

　　安：反正我不记这些琐事。

　　奥：你的脑袋不记琐事，又记不住大事，里面到底都装什么？

　　安：你在暗指我的脑袋里是空的吗？

　　奥：没有暗指。

　　卡：嗯，我判定上一题的答案是非常可信的。

　　卡雷姆：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被爱着？

　　安：在寇兰找到他之后，一直都有被爱的感觉啊！不过，当他看着我的眼睛，温柔跟我说话

　　时，感觉特别强烈。

　　奥：他说爱我的时候。

　　安：可是我好像很少说……

　　奥：……我不勉强你。

　　安：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很在乎，那我以后每天都讲好几次！

　　卡：……殿下，奥达隆从一开始就在偷笑，我有看见。

　　安：什么？！

　　卡雷姆：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对方已经不爱我了"？

　　安：……为……为什么不爱我了？

　　奥：只是假设的问题。

　　安：那你说你什么时候会不再爱我？

　　奥：这一题不是这样子问的吧！

　　安：快点说！

　　奥：卡雷姆，你还不进行下一题？

　　卡：我想，这是上一题的报应，我不应该阻止。

　　卡雷姆：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哪一种？

　　安：与他相配的是我，不是什么花。

　　奥：我不太清楚花的种类和名称，我回去查一查图鉴再回答你。

　　卡雷姆：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安：唔，没有特别不能说的事，差别只在于有没有提到罢了。

　　奥：军务方面的事，还有就是……他人的隐私之类的。

　　卡：他人的隐私？谁的什么隐私？你为什么笑？还笑得那么讨人厌？

　　安：你现在知道他有时候很坏了吧！

　　卡雷姆：您的自卑感来源为何？

　　安：我的阅历不够，很多事情他知道，我却不懂。

　　奥：……身世吧。

　　卡雷姆：两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

　　奥：从没想过要当成秘密，因为是我公然跟先王陛下要来的。

　　安：然后又被公开发布，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奥：是吗？你有什么意见？

　　安：现在没有意见了。

　　卡雷姆：您觉得与对方的爱能长长久久维持下去吗？

　　安：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花时间回答一百题这么多呢？

　　奥：过了这么久才五十题……我很怀疑我们的爱能否维持到一百题结束的时候。

　　安：奥达隆！你怎么可以有这种怀疑？

　　奥：那你过来，让我恢复一下精神。

　　安：可是……还有一半的问题没有作答……

　　奥：过几天再答吧！一次看那么多字也会累，我们要体贴读者。

　　卡：……啊，他们丢下我，回房间去了……那么，基于奥达隆的"体贴"，后五十问只好下

　　回待续，请各位美人不必见谅，尽管责怪奥达隆吧！

　　卡雷姆：请问两位，谁是攻方谁是受方？

　　安：攻方？受方？那是什么意思？

　　奥：问你是努力"攻"作的一方，还是尽情享"受"的一方。

　　安：原来如此，那我想我是受，他是攻。

　　奥：我也是这么认为。

　　卡雷姆：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安：我喜欢享受。

　　奥：好吧，我喜欢工作。

　　卡：真是见鬼了的开头啊！

　　卡雷姆：您满意现在的状况吗？

　　安：满意。

　　奥：我想我会越来越满意。

　　卡雷姆：请问两位初次H的地点是在何处？

　　安：H？

　　卡：报告殿下，就是指在床上翻滚的那件事。

　　安：咦，可以问这么失礼的问题吗？

　　奥：后五十问全部都很失礼，你如果害羞，我从头到尾替你回答也可以。

　　安：不要！你一定会乱讲！我自己回答，是在……在西奎拉的一间旅店……

　　奥：现在就害羞，接下来怎么办呢？

　　安：你、你管我！

　　卡：殿下害羞的模样也非常迷人喔！

　　安：谢谢你！

　　奥：……我感觉到严重的差别待遇。

　　卡雷姆：当时的感觉如何呢？

　　安：很……很甜蜜……也很不好意思……其实，现在也一样。

　　奥：……嗯。

　　卡：我是不是听见了心虚的声音？还是伤口疼痛的声音呢？奥达隆，说不定你是唯一一个翻

　　滚的时候比受方还痛的攻方喔！

　　奥：没．有．那．回．事！

　　卡雷姆：能否形容一下对方当时的模样？

　　安：很性感。

　　奥：热情可爱。

　　安：可爱？我想要比较成熟一点的赞美。

　　奥：没问题，我会给你非常多的机会来达到你的理想。

　　卡雷姆：初夜的隔日早晨，您所说的第一句话是？

　　奥：快起床。

　　安：再让我多睡一会儿。

　　卡：两位真是……浪漫得独树一格，我好佩服。

　　卡雷姆：每星期H的次数是？

　　安：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细节呢？

　　奥：平均四次或三次。

　　卡：咦，我问的是一星期，不是每天。

　　奥：真是抱歉啊，你问的是我的一星期，不是你的每天。

　　安：每天？那你什么时候睡觉？

　　卡：当然是值勤的时候睡，充分善用时间。

　　奥：很明显，有人的工作还不够多。

　　卡雷姆：最理想的情况是每周几次呢？

　　安：也许……比现在再多一两次？

　　奥：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还想要更多。

　　安：我、我不好意思说啊！

　　卡：您已经说了喔，殿下，而且好多人都知道了。

　　安：咦咦？！

　　卡雷姆：两位之间都是怎样的H呢？

　　奥：自然而然，顺应情势的H。

　　安：糊里糊涂，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就……就开始这样那样了……

　　卡：我懂了，这就是所谓的莫名其妙在一起。

　　卡雷姆：您自认最敏感的地方是哪里？

　　安：……我的心灵很敏感。

　　奥：啊哈哈哈！

　　安：笑、笑什么？

　　奥：相信我，那根本排不到你的敏感部位前五名。

　　安：你不要多管闲事！回答你自己的问题啦！

　　奥：我？我最敏感的地方大概是限制级的位置。

　　安：等一下，我有疑问，如果我们要经常使用那种隐晦的称呼，干脆帮它取个名字好不好？

　　奥：不好！

　　卡：喔喔，请问殿下心中有理想的名字吗？

　　安：有的，我想命名为……

　　奥：不准说！要取也别想在第三个人面前说出来！

　　安：那我晚上再告诉你。

　　卡：可惜可惜，差一点就听到可以取乐一生的答案了啊！

　　卡雷姆：那么，对方最敏感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奥：他没有不敏感的部位。

　　安：我没有心思去注意他哪里最敏感……这一题先欠着，等我找到再告诉你。

　　奥：我不反对你寻找，但没有必要告诉卡雷姆。

　　卡：深有同感，我也不觉得自己很想知道奥达隆的哪里最敏感。

　　奥：……你有必要边说边打寒颤吗？

　　卡雷姆：请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奥：烤得熟透美味的山珍野味。

　　安：满脑子美食的变态饕客！

　　卡：……这就是所谓香艳火辣的限制级后五十问？我被作者欺骗了！

　　卡雷姆：通常都在什么样的场所进行H呢？

　　安：寝室。

　　奥：具体而言，寝室的各处都常使用，但他最喜欢的还是柔软的床铺。

　　安：当然啰，谁会喜欢在不是床铺的地方翻滚呢？那又不舒适！

　　卡：啊这个，话也不是那么说……总而言之，就是……我们进行下一题吧！

　　卡雷姆：您想尝试的H地点又是哪里呢？

　　安：我只喜欢床铺。不过，奥达隆若是有其他提议，我也可以考虑。

　　奥：饭厅的餐桌。

　　安：不要！

　　奥：我想你搞错了"考虑"的用法，而且我也没问你同不同意。

　　卡：请容许我这么说，无论是床铺或餐桌，都太容易了！不介意的话，我想我能推荐一些最

　　刺激最具挑战性的地点！

　　奥：我很介意。

　　卡雷姆：在H之前洗澡，还是之后？

　　安：之后是一定要清洗的，之前的话，每天睡觉前都会洗澡，他又经常在就寝的时候……

　　奥：就是都洗的意思。

　　卡雷姆：关于H，彼此之间是否有什么约定？

　　安：嗯？我想是没有，只要全程保持舒适、温暖就可以了。

　　奥：听起来很像孵蛋之类的过程。

　　卡：唔，我放弃了，你们真的香艳不起来。

　　卡雷姆：如果要好的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只有今天晚上，请……”并且要求与您H，

　　您会如何反应呢？

　　奥：好朋友，指的应该是尤金吧？我会给他一拳，让他昏倒好好睡一觉。

　　安：我会写一封介绍信，让他拿着去找卡雷姆解决。

　　卡：如果那个好朋友是我，你们怎么做？

　　奥＆安：那么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不会当真。

　　卡：世人对我的误解简直深得毫无道理啊！

　　卡雷姆：您曾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行为吗？

　　安：当然没有。

　　奥：那时候没有恋人，所以不算跟恋人以外。

　　安：你的意思是？

　　奥：快进下一题！快点！

　　卡：嗯？题目在哪里？在哪里？

　　卡雷姆：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制发生性行为，您会怎么反应？

　　安：噗……！噢，对不起，但是想到奥达隆被、被……我真的不能想像！

　　奥：我会替对方也带上一把剑，让他有防御自己的机会，但那不会使结局有任何不同。

　　卡雷姆：您在H之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安：之前、和过程中都会不好意思，之后只觉得非常幸福。

　　奥：都不会。

　　卡雷姆：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安：还在努力当中，我想要变得更好。

　　奥：你已经很好。

　　安：可是，我想……我想让你更舒服……

　　奥：安杰……你真的很可爱。

　　卡：喂喂，还有二十六题，请忍住不要乱来喔！

　　卡雷姆：那么对方呢？

　　奥：我很满意。

　　安：我也觉得很……很好……

　　卡：谁多点了蜡烛？我觉得眼睛酸痛。

　　卡雷姆：进行H的时候，您希望对方说些什么吗？

　　安：我喜欢他叫我的名字。

　　奥：不必特别说什么话，发出声音就够了。

　　卡雷姆：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安：只要看着他的脸，我就觉得很不好意思，哪有余裕比较？

　　奥：都很喜欢。一定要举出最喜欢的话，应该是害羞时的表情。

　　安：我从头到尾都很害羞啊！

　　奥：那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安：什么嘛！

　　奥：我是赞美你，不是贬抑。

　　卡雷姆：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安：当然不可以！

　　奥：对不爱的人提不起兴趣。

　　卡雷姆：您对SM有兴趣吗？

　　奥：不太感兴趣。

　　安：是吗？那我也没兴趣。

　　奥：其实你不知道什么是SM吧？

　　安：没兴趣的事情，我才不想知道。

　　卡：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教殿下认识……

　　奥：不必完成那个句子，因为你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卡雷姆：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您会如何反应？

　　安：带他去看医生。

　　奥：如果他厌倦了，我也不勉强。

　　安：……我才不会厌倦。

　　卡：殿下，这只是刚开始，以后是很难说的喔！

　　安：是吗？那、那就不要做了也没关系，我还是会爱他。

　　卡雷姆：您对强制性的H行为有何看法？

　　安：需要受到制裁。

　　奥：不要把犯罪问题推给我处理，那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卡雷姆：H当中比较痛苦的部分为何？

　　安：痛苦？如果会痛苦，为什么还要做呢？

　　奥：应该是无法确切知道对方的心意与感受，偶尔会感到焦虑。

　　安：直接问我就好，不要再闷在心里乱猜测了！

　　卡雷姆：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哪里？

　　安：我想那些情绪跟场所没有太大的关连。

　　奥：或许等试过了餐桌，你就会有不同的答案。

　　安：我才不要！你自己去餐桌玩吧！

　　卡：……那样子仆人们会感到焦虑。

　　卡雷姆：曾经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安：……我不想提那件事。

　　奥：有。

　　卡雷姆：那时攻方有什么反应？

　　安：他过了很久才愿意反应！很过份！

　　奥：不是说不想提吗？

　　卡：想不到奥达隆你年纪轻轻就……

　　奥：我不是不能反应，只是没表现出来让他知道！

　　卡：噢，如果你坚持这么说的话。

　　卡雷姆：攻方有过妨碍受方性自主的行为吗？

　　安：没有，奥达隆是个绅士。

　　卡：有没有可能原因跟上一题一样呢？

　　奥：……等一百题问完，你留着别想走。

　　卡雷姆：当时受方的反应……呃，既然上一题是否定的答案，这一题跳过！

　　卡雷姆：对您而言，H的理想对像应该具备哪些条件？

　　安：温柔的态度是必备的，还有强壮而性感的肉体，耐力和体力也得有相当程度的锻炼。

　　奥：有爱就可以了。

　　安：你这么说，显得我很贪心。

　　奥：你是很贪心。

　　卡雷姆：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安：我就是根据奥达隆来订定理想。

　　奥：嗯。

　　卡雷姆：曾在H时使用小道具吗？

　　安：没……没有……

　　奥：我不知道食物算不算道具？

　　卡：那么是怎样的食物呢？

　　奥：香甜又……

　　安：呜哇！不、不可以说出来！

　　卡雷姆：您的初次性经验发生在几岁的时候？

　　安：十八岁。

　　奥：我跟他发生在一样的时间。

　　安：真的吗？我好高兴。

　　卡：殿下，他是在混淆您，他的意思是他也发生在同样十八岁那一年，并不是和您在同一天

　　发生。

　　安：咦？！

　　卡雷姆：当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安：嗯。

　　奥：不是。

　　安：我……可以问是谁吗？

　　奥：……（瞄）

　　卡：喂，你别想用那种目光陷害我！

　　安：是卡雷姆？

　　卡：当然不是！殿下您难道不觉得这种可能性十分荒谬吗？

　　安：原来是卡雷姆……

　　卡：殿、殿下！请听属下说话啊！

　　卡雷姆：您最喜欢对方亲吻你什么地方？

　　安：嘴唇。

　　奥：没有特定的地方，都喜欢。

　　卡：你很随便哪！

　　奥：哪有你随便。

　　卡雷姆：您最喜欢亲吻对方的哪里呢？

　　安：嘴唇。

　　奥：头发。

　　安：唔……

　　奥：好吧，每一个地方我都喜欢吻，这样满意吗？

　　安：嗯，很满意！

　　卡雷姆：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是什么？

　　安：他好像喜欢听我的……声音。

　　奥：专注吻他的唇。

　　卡：根据诊断，其实你们根本不需要进展到H的地步。

　　卡雷姆：请问一晚H的次数是多少呢？

　　奥：通常是一到两次。

　　安：这是正常的数字吗？

　　奥：你问卡雷姆是不准确的，他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H。

　　卡：我受伤的心灵拒绝回应这种明显的污蔑。

　　卡雷姆：H的时候，您是自己脱衣服，还是由对方帮忙脱呢？

　　安：都有。我还……还满喜欢脱他的衣服，可是要我自己脱的话，有点不太自在。

　　奥：我喜欢全部都由他动手。

　　卡雷姆：对您而言，H代表的意义为何？

　　安：算是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吧！

　　奥：生活的情趣之一。

　　卡雷姆：请对您的恋人说一句话吧！

　　奥：有你在我的身边，做我的第一个家人，我觉得我是非常幸运的人。

　　安：不是的，幸运的人是我。而且我希望，一生都有这样的好运。

　　卡雷姆：那么，一百问圆满结束！感谢各位的观赏，希望能早日在我的一百问里跟各位再会

　　啰！

　　奥达隆：……我想你将会有非常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要等待了。

　　绿翡翠王子番外：蔷薇与剑

　　‘亲爱的尤金：

　　今天是你离家的第三天，希望你是在训练营区读这封信，因为这封信将和最高等级的军情报告一起送出，杜里那老头拍马屁真用力，如果信到得比你还早，那就很好笑了。

　　军队里的生活如何？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细节。

　　我猜想他们一定尽力给予你高于一般水准的待遇，而你是否每天努力争取被当作一般人呢？

　　留在家里的生活也不轻松，你从军的消息一传开，安宁也随之而去。昨天和今天，一大堆远近亲戚跑来家里，吵着要父亲把你叫回来，很显然，佛利德林家的子弟跑到军队基层当小军官，似乎比吃喝嫖赌更丢他们的面子。

　　刚才我忍不住回嘴，说了一些你要是在场一定会教训我的话。现在在他们心目中，我是比你还不像话的坏胚子，当场从三份亲戚的遗嘱上剔除了，哈哈！

　　他们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了，真笨！

　　你的眉头皱起来了吗？别寄训人的回信给我，你知道那对我没有效果。

　　说件有趣的事，记得伊芙琳吗？她开始跟亨特家的儿子交往，真不可思议！我昨天问她，为什么能忍受亨特那家伙的愚蠢？你猜伊芙琳怎么说？她竟然说我不会懂，因为我不够浪漫，说话也没有亨特的诗意，所以亨特比我好。

　　真是最没道理的说法，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很浪漫、很诗意啊！所以我要向你借你留在房间的诗集，你会同意吧？过不了多久，我会浪漫到一开口就让伊芙琳那个笨蛋震惊晕倒！

　　我不能再写了，必须赶上时间，不然我真怕杜里那家伙会为了这封信，特别再派一班人快马递送。

　　我必须老实说，其实日子有点寂寞，你刚离开，我就想念你了。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只能每天期待你的回信，你要特别给我一封信，不要合并在给父亲的信里喔！

　　随信附上我的思念与祝福。

　　最爱你的卡雷姆’

　　尤金是在餐桌边拆读这封信，而且一口气读了两次。

　　他的嘴角始终保持上扬的美好弧度，温柔的神色引来同桌几个人的注目。直到放下信纸，抬起视线，他才注意到这个现象。

　　大家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用餐，其中一个来不及逃，被尤金浅棕色的眼睛捕捉到，讷讷一笑，勉强开口：

　　“啊，那、那是情书吗？”他的神情带着敬意，说出来的语句却不成体统。

　　尤金感到有点讶异。“不是，是家书，我的弟弟写来的，他是个十四岁的顽皮少年。”说着忍不住又牵起一抹笑。

　　“你的弟弟，真的呀？”

　　一定是假的！没说话的其他人都在心里这么想。读兄弟的信，可不需要那种表情吧？

　　“……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很好。”他说的都是实话，却不知道为什么越解释越有种莫名的尴尬，尤金于是将视线放回餐盘，委婉结束话题。

　　十七岁的生日刚过，他目前人在军中，是一支骑兵团里的小队长，以他的出身，算是基层得有损祖宗颜面的位置。他是自愿来此，而且不会待得长久，他和父亲佛利德林公爵有约定，这一次的任性只到他十八岁生日之前。

　　他人虽然在军中，倒不是在正战得如火如荼的寇兰战场，而是在米卢斯东方的一处训练营区。此处专门接收新征集的兵员，在当地进行几个月的密集训练。

　　以一个营区而言，这里的环境不差，用餐的地方是个挑高的大厅堂，空间约可容纳一千人，包括尤金的其余四十九名队员，都在同一区的几条长桌，四周则充满嗡嗡的人声。

　　他已抵达好几天，等待分派的时间占去大半，上级似乎对于大贵族的直系继承人的到来感到很头痛，历经数次争取，才如愿发配战斗单位。

　　这个小队将由他指挥，他希望尽快熟悉这个环境与这批人。

　　“那个人是谁？”

　　尤金询问同桌的几个人。他们在小队里担任干部之类的工作，依着小队长指示的方向，看见一名高高瘦瘦的少年，黑发微乱，独自坐在长桌一角，前后左右都没有半个人与他为伍。

　　“唔……记得有个不好念的名字，欧什么……欧狄卢？”

　　“卢什么卢，应该是……”另一名干部眯起眼回忆，努力咬字发音：“奥达隆？”

　　其他人纷纷附和同意：“对啦！是那样发音没错，连拼法也很怪呢！”

　　奥达隆？尤金在心中默念数次，认真记忆。果然是奇特的发音，仔细一看，外表也像个外国人。

　　名字以外，他的干部们再也说不出什么其他讯息，他们对黑发少年的认识都很浅，被问到为什么呈现孤立的情况，个个都苦着脸，思索不出堂皇的理由。

　　“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大家只是……只是……他的肤色和长相，令人不太自在。”

　　原来是歧视，尤金立刻领会话中的意思。

　　他本人虽不认同，也未抱持偏狭的心态，但他可以了解同胞们的想法。白肤优雅的米卢斯人，不喜欢这个名叫奥达隆的人，只因为他们彼此有差异，他深刻的五官不够柔美，气质太凌厉强悍，一切都太不……米卢斯了！

　　接下来的几天，尤金经常注意着这名沉默的古铜肤色少年。事实上，要他不这么做也很难，奥达隆是队上最出色的一位，水准高出太多，连带使小队在各方面的竞争都居于领先地位。

　　同袍们一方面不喜欢与他为伍，却又不得不依赖他的能力争取荣誉，呈现出相当矛盾的心态。

　　尤金也调到了他的档案，问过征兵处的负责人，以及跟奥达隆来自同城镇的士兵，对于他的身世背景有了初步的了解。

　　根据这些资料，奥达隆的十六岁年龄是推定的，因为他是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孤儿……更正确说是弃儿。

　　他被丢弃在有钱的富商家，对方不是多么慈悲的人家，只是刚好当天做成一笔大生意，心情非常好，便随手就收留了这个被遗弃在后门的小婴儿。

　　奥达隆从可以工作的年龄开始工作，主要负责照料马匹。后来对寇兰的战争展开，打得一团乱，战场需要大量兵员补充，该城镇也在征召范围，富商于是砸下大笔钱财，让不足征召年龄的马僮代替心爱的儿子入伍从军。

　　因此，他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对于从军一事，奥达隆的心中倒没有什么怨言。

　　简单的背景资料，引发尤金更浓厚的兴趣，他也注意到，奥达隆的形势虽然孤立，态度却不像是受到排挤的人。除了冷冷的敌意，他并没有散发出自卑畏缩的阴暗感觉；仿佛是为了享受无人打扰的宁静，才时时单独一个人行动；加上他的气质过于凌厉，其他人与其说不愿靠近，其实有一半是不敢靠近吧？

　　尤金虽不至于感到畏惧，但他是个慎重的人，不想过于唐突地接近对方。而他耐心寻找的交流契机，同样发生在用餐时间。

　　群聚着年轻人的场合总是特别容易发生冲突。

　　尤金注意到的时候，声音已经大到半个厅堂的人都安静下来聆听。来源是其他小队的人，刻意用侮辱性的字眼谈到南方，刻意挑衅的言语当中不时夹杂着诸如野蛮人、深肤色、奴隶……等等字眼，内容尖酸且扭曲。

　　从他们不断瞟过来、明显针对奥达隆的视线，不得不令人联想到上午的竞技，对方是如何在奥达隆的面前狼狈败下阵来。

　　遭受侮辱的黑发少年一句话也没有说，脸上的阴影却更深了。

　　自来到营区，尤金的行事总是尽量低调，除了同队的兵士，其他人多数只知道他是来自王城的贵族子弟，不知道他是多么稀有的权贵。

　　他不喜欢受到优遇，不以权势欺人，同时也厌恶旁人仗势欺人，这种场面他无法忍受。

　　“阁下的阐述，并不正确。”

　　他忽然从座位站起，不必用过大的音量，就能得到注意。

　　“我承认我们对于南方的情况知道得不多，但到了阁下的地步，只能说是太过荒谬！夏邦堤叶、艾佛瑞……都是物产丰饶的国家，绝对不是阁下口中落后的野蛮国度。我曾与来自金沙城的商队接触过，关于那些陌生的国度，我听到非常迷人美丽的描述……”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被尤金滔滔叙述的南方景象所吸引。

　　微冷的大厅堂顿时起了变化，充满无边无岸的大海涛声，那些跟气候一样热情澎湃的人民，千里迢迢跨越尼非大沙漠而来，系在驼兽身上缓慢摇摆的铃铛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着……

　　他们几乎不记得，尤金只是个十七岁年轻人，他说的景物全属转述，并非亲身经历。商队的商人口才如何，不得而知，尤金的口才却肯定是极为出色的。

　　“……因为距离遥远，讯息传递不良，就以狭隘的眼光随意贬低他人，只会暴露出自身见识的浅薄，阁下该要记住这一点才好。”

　　“你是说我的见识浅薄吗？”那人为尤金的结论所激怒，也站起来，大声质问：“你敢说南方没有低贱的奴隶？”

　　“南方确实普遍有蓄奴的风气，低贱与否，却不是外人可以任意定论，何况你连见都没见过，难道不该慎重发言吗？阁下如果以为肤色深的人都是奴隶出身，我倒很害怕南方人见到了阁下，会将白皮肤的人一概认为是无礼低俗之人！”

　　“你、你说什么？我可是欧斯方伯爵之子，别以为侮辱了我会有好下场！给我报上姓名！”

　　侯爵之子唰一声拔出佩剑，大厅堂因兴奋而骚动。

　　尤金神色淡然地望着剑尖，没有立刻回话。他的犹豫当然不是惧怕，只是担心进入比拚家世背景的局面，自己无异是欺负弱小，他不是很愿意。

　　幸好，有人代替他，凑到侯爵之子的耳边：“他是一个佛利德林！”急切慌张的耳语。

　　“佛利德林？什么颜色？”那人的脸色开始泛白。

　　“尤金佛利德林，是白色的！红色那个才十四岁。”

　　“什、什么！？”

　　……小小的冲突，最终以侯爵之子的落荒而逃收尾。

　　尤金的一生当中，很少像当时那样，凭一时情绪激动，先行动后思考。还好他有收获，奥达隆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峻依然，但的确停留在他脸上好一会儿。

　　这应该是个友善的讯号，尤金是如此解读的。何况他不能忍受满嘴高谈阔论却无法以身作则的人，于是他移动座位，来到奥达隆对面。

　　黑发的少年瞪着不请自来的小队长，眼神有明显的警戒意味，然而他没有拒绝没有离席，即使只是默默无语，各吃各的饭，尤金仍受到很大的鼓舞。

　　日后，尤金曾对奥达隆坦承，自己最初为什么主动接近他？因为是第一次自己选择亲近的对象，大半出于新鲜感与好奇，那种心态毫不高尚。

　　奥达隆笑着回答他说，一个不高尚的人，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么多。

　　总而言之，面对尤金，十六岁的奥达隆并没有沉默太久，尤金仍记得他主动开口的第一句话：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所以，我真的是南方人？”

　　当他提到南方这个字眼，显著的表情变化，令尤金痛心。太多无知的人将这些字词应用在贬低的方面，对眼前这人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我只能说，从外表看，你拥有南方血统的可能性极大，在个性上却和传统印象颇不符合。如果你是问我的直觉，我会猜你是个混血。”

　　他扬起眉，警戒程度提高。“混血，那是一个侮辱人的字眼吗？”

　　“不，不是。”

　　意识到对方恐怕没有受过完善的教育，不明白艰深的字词，尤金语气温和地解释：“混血，是指父母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或民族，无关好坏。”

　　奥达隆随即沉默了。他很在意自己的身世，这也难怪，在米卢斯，每个人都重视血统。

　　尤金很想主张自己不在乎血统身世，但深入一想，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出身在极上层的贵族家庭，才有漠视所谓家世背景的本钱？

　　严以律己，自省得太深入，一向也是尤金的人格特性之一。

　　几天后，他带来一本厚重老旧的书，在奥达隆的面前翻开。

　　“我想你会感兴趣，关于你的名字的来历。我第一次听见就知道不平凡，而我成功找到了出处。”

　　尤金完全不提这本书有多么珍贵难寻，而他又是如何写信请家人协助寻找寄送，再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寄送到他手上。

　　他将书本反过来，推到那对深沉的黑色眸子底下。

　　“你看！这就是奥达隆的故事，一个古代的神话人物，大海的支配者，发源自南方的冷僻传奇故事。值得注意的是，奥达隆这个字有两种拼写法，你的拼法不是现代语法，得在真正古老的典籍才找得到。”

　　奥达隆的视线在书页上游动，显得有些别扭。

　　尤金立时醒悟。“啊，当然你看不懂，这是南方夏邦堤叶的文字，我也只懂得一部分。不过我们很幸运，这是写给儿童读的故事，不太难，我已经简单写成米卢斯的文字，就在这里……”

　　他用手指着，写在另一张纸上的字迹跟他的人一样优雅美观，那张古铜色的脸却隐隐现出窘迫的暗红，神情也变得阴沈难看得多。

　　他们的视线接触，尤金才发现症结之处。

　　他疏忽了，这项发现让他太过兴奋而忘记考虑一个严重的可能性……奥达隆不认识字，既然不认识字，还分什么夏邦堤叶、米卢斯、古代现代的？

　　即使在日后，他们的交情趋于深厚时，尤金也没有问他，那时他一言不发起身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隔天，一张三等分折好的纸被塞进奥达隆的房间门缝。

　　他犹豫着拿起、摊开，纸上是好几幅手绘的图画，唯一的文字是他的名字，标在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身上，出现在每一张图画里。那个与他同名的古神话人物很忙碌，一会儿斩杀妖魔，忽然又在狂风暴雨中驾船航行、与海中的诡异兽类战斗，是个力大无穷，勇猛而好战的斗士。

　　简单的故事，画得很细腻，想也知道是出自尤金之手。

　　奥达隆再见到尤金时，也同时见到那双浅褐眼里的血丝。

　　该不会是彻夜未眠地在做这种事吧？他觉得讶异，又有些感动，对自己先前的反应本来就后悔，于是主动走到对方桌前，放下餐盘，四周立刻净空一大半。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这是个有来历的名字？”他坐下，话还是说得不怎么柔软。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可能是什么奴隶出身，再也不需要介意其他人的中伤。”这几句话，尤金说得有点高出平日的音量。一方面因为和奥达隆的关系有所进展，精神不由得振奋；另一方面，他也想让大家明白，他厌恶这些侮辱人的歧视行为。

　　“你的父母大胆以神话人物为你命名，还用古文拼法，不但有知识，更带有一点狂傲的性格，很不简单，我想他们一定是了不起的人。”

　　“我可不这么认为。”奥达隆拔下左手戴着的一枚戒指，随便扔过桌面，“那才是我这个名字的由来。”

　　那是一枚黑银色相间的大戒指，很沉重，戒面装饰着狰狞的大骷髅头，头骨从中间垂直裂开，里头镶着细碎的红色宝石，营造出鲜血淋漓的惊悚效果。

　　戒指从婴儿时期就跟着他，带在身上十多年，这是第一次主动拿给别人看。他抛出的动作虽然随意，一旦看见尤金无比慎重地用双手接住戒指，像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小心翼翼放在掌中观看，那么细微那么简单的举动，受到尊重而产生的好感却有好几倍。

　　尤金的脑子里却想着不同的事。

　　原来收留奥达隆的富商是有良心的，没有拿走很可能是弃婴唯一的一件身份证明。不过也可能是戒指的风格太粗犷，不符合米卢斯人的审美观，缺乏市场价值的缘故。

　　他很想藉由戒指辨别奥达隆的出身，可惜他的鉴赏能力还在培养，这又不是米卢斯制造的工艺品，困难度太高，只看得出年份很古老很古老。

　　“你的父母留给你的？”他问。

　　“不知道，没有人能告诉我。”

　　尤金摸到戒指内缘，凹凸不平，刻着一圈字，他一字字辨认，慢慢露出微笑。

　　“很新的刻痕，比戒指本身新得很多。我认为是留下戒指的人后来添上去的，内容指的当然是你，'奥达隆，受神祝福者'，上面这么刻着。”

　　他指出那几个字给奥达隆看，后者默默收回戒指，注视着那一行字，说不出来心中是什么感觉。

　　十几年了，刻痕的一笔一划他看得都能背，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以外还写着什么？他也不愿意问人，直到此刻才明白含意。

　　所以，真的有人期待过他的出生？

　　“无论是谁留下这枚戒指给你，那个人很爱你，丢下你一定是迫不得已。”

　　奥达隆将戒指握紧在掌中，脸也绷得一样紧。

　　“反正我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又是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你可以想办法让他们找到你。”

　　他抬起疑问的视线，尤金温和、却充满自信地回望着他。

　　“这个方法，说起来很简单。你已经身在军队，只要立下战功，不断往上爬升，你的名字就会随着战绩在这片土地传扬开来，传到每一个国家，人人都会认识你的存在！你们父母也是，他们若有心，就能找到你，我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法。”

　　他向桌面倾身，压低了声音：“我认为你有这样的实力，而我能扩大你的机会。你或许不会喜欢大贵族，但你将发现，大贵族有时候真的非常好用！你怎么说呢？”

　　奥达隆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极具诱惑力，更是他在今日之前未曾奢想过的远景。他还不确定这个贵族子弟为什么选择帮助自己，但他同样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如果你同意我，那么我们首先有一件最要紧的事。”

　　尤金在对方的沉默当中继续说着：“在斯坦达尔，一个不识字的猛将也能成为军团长、成为元帅，在米卢斯却绝无可能，你必须学会基本的读写，而我能教你。”

　　那是他们彼此熟悉、渐渐变得要好的开端。

　　尤金欣慰地发现，这名外表比米卢斯人粗豪的黑发少年，某些性格却跟米卢斯人一样精细，甚至更敏锐。他也是个优秀的学生，学得很快，意外触发了教导者的教育家性格，尤金不仅教他基本读写，放假时还带他到城里，找寻适合的书本教材，同时带他认识历史地理……等等科目。

　　奥达隆也有意外的发现，他的老师并非样样精通，一谈到数学物理，以及米卢斯傲人的冶金锻造，尤金就会带着一脸羞惭尴尬，照著书逐字读给奥达隆听，要他自己想办法理解。

　　“你能读写好几国的语言文字，熟悉整片大陆的河川分布、谷物种植，却算不出投石器的射程？”

　　“你知道，没有人是完美的。”

　　“我本来以为你是完美的。”奥达隆略有感慨地说。

　　他的惊讶写在睁大的眼里。“那真是……太令人感到荣幸的赞美，我不认为我承受得起。”

　　“不必担心，我现在不那么想了。”

　　尤金楞了一下，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那是尤金短暂的军旅生涯中最愉快的一段日子，结识奥达隆则是他自愿从军的最大收获。

　　队上的同袍受到小队长的影响，尽管态度仍旧有些战战兢兢，对奥达隆却不再排斥畏惧，彼此的关系日渐改善。

　　敌意，也自黑发少年孤傲的眼中淡化，他开始愿意和尤金以外的人嘻笑闲谈。

　　白天，他在训练上的表现好得没有话说；夜晚，就到尤金的房间读书。奥达隆特别偏爱历史类书籍，而不喜欢诗歌散文。这是尤金的一大遗憾，他总是不厌其烦劝说对方，啰唆着了解米卢斯人的爱好有多么多么重要！

　　意见是被接纳了，奥达隆面对那些优美文章时的愁眉苦脸却没有改变过。

　　尤金则习惯利用这些时间写家书，一面听奥达隆咏读文章。

　　他的家人都在信里认识了他的新朋友，佛利德林公爵对这件事抱持着乐观的心态，鼓励长子的交友；弟弟卡雷姆的情绪有较多的波动，尤金不得不大幅增加信件的频率与份量，安抚他的小弟。

　　忙碌充实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几个月的训练结束，也到了他们所属的骑兵团上前线的时候。

　　要不要让佛利德林家的大儿子如愿上战场？是上层长官们的挣扎与斗争。

　　最后他们做成结论，认为让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傲贵族小子体验一下战场的可怕，发着抖回家，对大家都好。佛利德林一族的敌人则偷偷在心里加了一句：“不小心战死就更好了啊！”

　　然而，谁也料想不到的几周过去，中级指挥官的可怜办公桌被拍得差点倒塌。

　　“这是怎么一回事？当初我们不是说好，要他体会战争的可怕，不是让他经验晋升的快感！”

　　中级指挥官是无姑且无奈的。

　　“立下战功的平民，不晋升都说不过去，何况是佛利德林的儿子，你指望我怎么做？”

　　……对方只能无言以对。

　　尤金岂止立功晋升而已，连小伤也难得出现，他所在的部队即使冲在第一线，敌人却不喜欢靠近他，因为他身前的黑发骑士实在太危险太强悍。

　　奥达隆不只将大部分的危险阻隔在外，狙杀中下级指挥官的能耐更是惊人，有时冲锋陷阵将对方击毙于乱军之中，有时在百步之外施放冷箭，他的射程比一般米卢斯人都远，敌人根本防不胜防。

　　几乎不需要怀疑，敌我双方很快都注意到这一位威猛过人的米卢斯骑士。

　　“把他调走！”

　　面对尖锐直接的要求，高阶如将军者，也只能两手一摊，动不了他。

　　尤金破例向父亲请求，透过关系，硬是将奥达隆留在身边。

　　'他是您的儿子至今毫发无伤，并且将来能够活着回到您身边的最大原因。'心爱的儿子在信中如此写着，公爵当然没有第二句话。

　　就这样，奥达隆也跟随着尤金一步一步爬升。

　　他们的骑兵团指挥官性格偏于软弱，每当面对战局彷徨不知所措的时候，尤金都会趁机给予建言，而只有他和奥达隆知道，那些非常有效的想法都是来自后者，尤金不过是将它们推销得十分诱人。

　　这种军事方面的才能，尤金为友人高兴，又因为自己的远远不能企及而略有感慨。以前他对一年之约还有遗憾，至此完全消失，等约定到期时，他觉得自己可以毫不留恋返回王城，往擅长的领域发展。

　　到那时候，他打算带着奥达隆一起回去。毕竟，说到学习基础军事理论、社交技巧，拓展人际关系……没有比王城更恰当的地方。

　　他不确定的是，佛利德林公爵能接受他的友人到怎样的程度？愿意让奥达隆借用他们的家名吗？他盘算着如何说服父亲，命运已帮忙省去这些麻烦。

　　在一次激烈的会战中，奥达隆为尤金挨了几乎致命的一击。

　　一直到黑发的少年不再是少年的时候，他都记得那声惊悚的大叫，来自他衿持文雅的友人；总是尽量避免和任何人产生肢体接触的尤金，抱着自己倒下的身体哀痛哭泣。

　　说不定那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掉眼泪……他挣扎着，在剧痛中勉强开口：“……我还没死！”

　　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回来，奥达隆的收获很大，他赢得尤金全家人最强烈诚挚的感激，甚至执拗不肯接纳兄长新朋友的卡雷姆，也在给尤金的书信，额外附上对奥达隆的谢意。

　　尤金拿着那封信，在他的病床边笑个不停，“天哪，他试写了一段……一段诗给你！这些词句简直是……唉，但愿他说话时不要也是这个样子。”

　　奥达隆深感兴趣，接过那张特别写给他的短笺，不一会儿皱起眉头，一脸惭愧，“我学得还不够好……”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不能理解。

　　“别让那些过火的字句挫折你的信心，有问题的人不是你，是一个名叫伊芙琳的贵族少女的错。”尤金苦笑着摇头。

　　他是不懂，也懒得询问谁是那名少女？他郑重收起了信笺，十几年之后仍然保存得很好。

　　重伤耽误了他一段时间，奥达隆没有赶上防线移动的时机，他被留在后方医疗区，痊愈之后便独自赶往前线。

　　半路，他在奇怪的地方，遇到预料之外的人物。

　　越过米卢斯与寇兰的交界，奥达隆往东北方向纵马奔驰。

　　那是相当偏僻的边陲地带，上个月初才落入米卢斯的势力范围，根据情报，应该什么驻军都没有的荒僻野地，他竟和一小队外国兵士狭路相逢，或者说是一小队骑士。

　　很难分辨哪一边比较讶异，但是他们互相喝问身份的速度都非常快。

　　这一区应该没有驻军的！你是哪里来的？双方都在心里这么想。

　　奥达隆绷紧了神经，全神贯注打量着对方。当时他的阅历甚浅，看出对方不是本国人已经是极限，无法断定是或不是寇兰军人，尽管那些人身上的军服款式一点都不符合寇兰的风格。

　　无论答案为何，这一带是米卢斯的势力范围、防线后方，任何陌生的异国人活动都是可疑的，何况还全副武装。

　　对方比奥达隆更不愿意被发现。

　　“太麻烦了，收拾掉！”外国骑士操着奇妙的腔调，纷纷拔剑挺枪。

　　他们当中像是首领的一位扯动缰绳，后退了几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似乎不阻止部属就代表同意。

　　收拾？是被我收拾吧！奥达隆不悦地抬起一边的眉毛，脑子里忽然闪出被动语态的变化……即将被收拾，正在被收拾，已经被收拾……该死，他可学得太认真了！反而是眼前的战斗不需要思考，格挡击刺、腾挪闪避，已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动作自然流畅，看在敌人眼中则是威猛迅捷、难以预料。

　　对方首领原本抱持着淡然、甚至无聊的态度在后方等待，猛烈的打斗声中，没有人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抬起视线，开始对战斗产生兴趣，渐渐，又从兴趣转变为关注，神态仿佛刚刚才醒过来似的。

　　当锐利的黑色眸子终于盯上来时，他的部下已经七零八落，倒翻在四周，伤情轻重不一，无人死亡。他的这批随从虽然不算高强，也不怎么差了，一名随便在路上遇到的陌生少年竟然以一敌多，还有余裕手下留情？

　　“你一定是很高阶的指挥官。”奥达隆用剑尖指着对方，像见到了极佳的猎物，精神振奋。

　　他还不懂辨认服色，但是懂马，一眼就注意到那人跨下坐骑的雄健美丽，搭配的鞍具十分高级精良；马上的骑士大约二十多岁，阳刚的英气染在一张做为军人略嫌俊秀的脸上。

　　部属已倒了满地，诸如逃命求饶、脸色惨白……等等的反应，青年一项都没有，是奥达隆见过最沉稳冷静的对手。

　　他一点都不敢看轻对方，屏气凝神，倾力发动攻击，却没有占到上风。

　　青年的武艺比料想的要高明太多了，论骑术更可以把全部寇兰人都比下去，几次交锋，奥达隆竟然是率先落马的那一方。

　　幸而对方也没有坚持太久，两人一前一后落在地面，又极其快速地翻身跳起，挺剑扑向对方，几星火花在互击的剑刃间迸出，然后急速分开。

　　他们相隔一段距离，脸朝脸对峙着，双方的眼底都是不加掩藏的惊讶。

　　“报上你的姓名。”

　　青年脸上淡淡的神气早已消失，首度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股威严，奥达隆也不觉得需要隐瞒，自然而然报出名字。

　　他猛然皱眉，转头望向部属。刚才被收拾掉的部下们不知何时已拖着负伤的身体，守在近处观望，似乎不被允许介入长官的战斗。

　　他们摇摇头，表示没听过。奥达隆并不意外，他在米卢斯及寇兰两军的小小名气，还没传到第三国的情报网。

　　“那么你是谁？”奥达隆问。

　　“你赢，就告诉你。”青年简短地说。

　　“不能开口的死人怎么告诉我？”

　　奥达隆狂妄的发言同时带着激怒对手的意图，对方的眼瞳却瞬间放出热烈的光采，害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说了什么爱的告白？

　　“奇怪的家伙！”

　　……奥达隆非官方记录的第一败正是在此时此地写下。

　　他的手臂受了轻伤，长剑落在脚边，来不及更深刻体会个中滋味，新的一批人已赶过来，有的叫殿下，有的则喊元帅，每一个人都错愕地望着这一幕。

　　既是殿下又是元帅的青年收起剑，恢复了原先淡然的神情，对奥达隆说：“我的名字是伊格纳堤耶夫，雪瑞米堤夫王的第二子，斯坦达尔的元帅，输给我，不丢脸。”

　　斯坦达尔的……伊格纳堤耶夫？北武神？奥达隆震惊地想起这个美称。他读到过北武神，也听人说过，听说，那是一个非常年轻就纵横沙场，总是与胜利为伍的传奇人物。

　　他就这样随便在路上撞见北方最强的战神？如果不是亲身体验过对方的实力，彻底败下阵，他绝对难以相信。

　　北武神跨上部属为他牵来的马，手握缰绳，迟疑着没有出发。

　　“……奥达隆，你要不要跟我走？”他忽然提议。

　　后到的人马简直惊讶得比奥达隆更严重，他们只看见战斗的最后结果，不像先前那批人曾尝过苦头，早就猜到王子殿下的收集癖会发作。

　　“你要我跟你走？”北武神的邀约，他有没有听错？

　　对方点了点头。

　　奥达隆真的很心动，他也像大多数的武人，视北武神为憧憬、目标，然后他想到尤金，想到他的友人、与恩人，知道自己不应该离开。

　　他的拒绝令所有人意外，北武神在心中感到可惜，表现情感的方式仍然平淡，也不爱多说话，只是简单地说：

　　“你改变心意，我随时欢迎。”

　　奥达隆在日落时抵达部队的驻扎地，他立刻将这段奇遇讲给尤金听，略去邀约的部分。

　　他们有一番很热烈的讨论，尤金特别在意对方出现的目的，可惜没有时间加以探查。

　　“下个月初，我们就回王城。”他这么说。

　　“这么快已经一年了吗？”奥达隆发出感叹。尤金自从有带他一起离开的打算就提过几次，但他没注意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按照尤金的计划，到了王城，他将靠佛利德林家的关系进入宫殿骑士团，一面进行各项学习、熟悉阶级社会的交际应对，等到适当的时机来临，再调派外地战场。宫殿骑士团的经历会是一层漂亮的包装，对他的升迁将有极大的帮助。

　　他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时冲动，跟着北武神离开，尤金为他设想很多，他不愿做一个不知感恩的人，随便一走了之。

　　他们一直聊到深夜，作息比任何计时工具都准确的尤金难得维持着好精神，甚至心情也很好。

　　“等我们回到王城，社交季也要开始了，如果运气够好，说不定我们能为你找到匹配的对象。你知道，一桩正确的婚姻，帮助很大。”

　　“正确的婚姻？”这种用词真可笑。“我可没有你那种包袱，我想我不需要太正确。”

　　“是吗？我很有兴趣听听你的喜好。”

　　奥达隆想了一想，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的理性曾一度认为尤金是最理想的对象。

　　然而，即使是深夜中的单独相处，生病受伤时的互相照顾，他的心中都没有产生过任何暧昧的情愫。他俩之间完全没有感觉！一发现到这个事实，他立即抛去那种念头，毫不惋惜地。

　　“你叫我读的那些乏味诗歌，里头不是说，等遇到了就会明白？我想我还没遇到，所以不明白。”

　　“奥达隆，你首先得知道，用情感择偶这种事，很多时候是因为难以办到，才被宣泄在美丽的诗篇里。”

　　“所以你不打算依靠情感做决定？”

　　“我享受了许多人也许一生都不会拥有的舒适生活，我不认为自己还有资格贪求婚姻的自主权。”尤金淡淡说着。

　　熬夜的疲倦感在这时找上门，他变得安静且失落，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也具备足够的决心，但他同时是名十七岁的年轻人，压力对他的肩头来说仍有点重。

　　“……我有预感，这次的社交季节，将会决定许多事情。”

　　而他的直觉应验了。

　　那一年的社交季发生了许多对他们而言重要的事，尤金认识了未来的妻子，发现了此生的至爱，两者很不幸来自不同的对象；两位王子邂逅了同一名少年骑士，一个被迫遗忘，另一个则展开延续多年的单恋……

　　幸好，谁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耐，因此在半个月后，他们还能够带着期待的心情，并骑返回王城。

　　“……王子？你刚刚是不是提到王子？别开玩笑，我可不想招惹那种麻烦的东西。”奥达隆在途中截断友人的话。

　　“不要用那种不敬的称呼对待殿下！”尤金纠正他，以后还有无数次纠正等着他。“殿下当中也有性情温和、容易相处的人，你没有道理觉得反感。”

　　他没老实说，自己并不特别喜爱温和的对象。

　　“反正我见到王子，就远远逃走。”

　　“奥达隆，你的心态非常不正确！要知道，宫廷当中，所有贵族里头，殿下们……”

　　“听见你说教，我会逃得更快。”

　　“……”尤金感慨地望着他。

　　“怎么了？”

　　“奥达隆，你说话变得锋利，没有最初认识的时候可爱了。”

　　少年的黑发差点一根根全部竖起来！他惊恐地嚷：“我宁愿你说我可怕！”

　　“但是你是有点可爱啊！”

　　“别说了，你对于可爱的认知恐怕和常人不同，不要来污染我的正确概念。”

　　尤金在马上笑弯了腰，“啊，别这样，路途还很长，让我好好告诉你，我觉得你什么地方很可爱吧！”

　　“这是你逼我的，我也要告诉你，你有哪些地方很糟糕！”

　　他们互相抢着讲话，一路争论着、笑着，走向王城，一个开启所有故事的地方。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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