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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如果说繁华是过眼云烟，此刻我便坐在云烟深处呢。暖过的酒早已冷了下来，我缓缓咽下喉咙。

　　今年的元宵节也一如十二年前那般热闹，灯火通明的大街，熙来攘往的人们。

　　[韶光等闲度，岁月不饶人……]我倚栏望着楼下穿红戴绿的男男女女。

　　[把自己说得像个老头子似的！]身后的青年还是那么爱发脾气。

　　我淡淡一笑，原本就是在孤芳自赏，这人倒真把这酸溜溜的话放在心上。我正欲回答，却蓦地瞥见远处旧桥上那个孤独伫立的身影。莫不是华灯太亮，恍惚了我的眼睛？再看时那里只有月光如水，荡漾在桥头。

　　[看什么呢？]青年凑过来问。

　　[一风流倜傥美少年]我笑着答道。

　　留下脸黑的像锅底一般的青年，我信步返回屋中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的胜境。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知道你就在那里，木子李。

　　请多多留言哦~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怅然若失 报仇雪恨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扶桑 ┃ 配角：木子李，段浩哉，林清平

　　楔子

　　这是个挺气派的宅子。

　　朱门高槛，两边石狮子不减昔日威严。

　　柳扶桑静静的立在这大户的门前。已是年末，街上路人行色匆匆，归乡的归乡，讨账的讨账。柳扶桑倒也对身边的喧嚣不甚留意，他此刻正一心一意的打量着这宅子，

　　他约莫有三十来岁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长衫，外面罩了件淡绿色的丝绸褂子。乍看一眼，像是个书卷气很浓的书生，不过若是仔细打量，却好像又并非如此。柳扶桑说不上俊美，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时便很自然的融合在了微笑当中。

　　此刻他也在微笑，这笑容很平静。一旦收起了往日那些嘲讽和犀利的地方，这笑容便显得如此的温暖柔和。柳扶桑收起了目光，转而低头打量手中的折扇。多次的开开合合，扇面上的水墨菊花已经有些泛白了。墨菊的背面有几片褐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人的血迹一样，干了很久。他闭上眼睛。

　　“还没那么老吧，这么顾影自怜的？”柳扶桑心里自嘲的笑了笑，深深呼吸，抬起头，脸上顿时又明媚起来。

　　“叔叔，你在我家门前看什么啊？”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问道，想必是这户人家的少爷了。

　　“叔叔在听房子讲故事呢！”柳扶桑有些孩子气的开玩笑。

　　“房子讲什么故事啊？”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家的故事啊！”

　　“哎？叔叔，我也想听！”小男孩拉着柳扶桑的衣袖。

　　“好，叔叔说给你听。过去，这宅子住着一户姓柳的人家。柳家是做生意的，很有钱。可是柳家的小少爷却是个任性孩子。他想要什么，就哭着闹着要别人给他。后来，爱他的人都不在了，只剩下这个小少爷一个人……”

　　小男孩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要不要！不要一个人……”小男孩一边哭一边含糊的说道。这家的保姆听到小孩的哭声也闻声赶来了。

　　柳扶桑几乎有些仓皇的迅速离开了大门。一直走到正街上才稍稍放缓步子。“果然又搞砸了……”他狼狈的摸摸后脑，一脸沮丧。

　　十二年了，绝对当得起物是人非这四个字。然而柳扶桑早已不想在纠缠于此。他错过了太多。无力回天也好，作茧自缚也罢。

　　不会忘记那些过去，柳扶桑也没有想过要原谅自己。然而即使如此，他也选择活下去。不是为了向什么人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什么人的希望。他单单觉得，他已经得到了太多。曾经认为理所应当的东西，一旦失去，才知道要感激。

　　“你和小孩子交流的能力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太傅大人。”身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怎么哪都有你……”柳扶桑无奈的叹道。

　　“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嘛！”青年笑道。

　　冬日淡黄色的阳光中，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第一章 木子李

　　时值除夕前的几天，天空飘起了薄薄的雪，好像颇为漫不经心。

　　忙着购置年货的人们进进出出，间杂着马车的吱呀声和女人们的谈话声。我用围巾把鼻子嘴巴捂的严严实实才走出来。“看什么呢？”我问木子李。

　　“没什么，只是看看雪。”木子李裹着一件青蓝色的单衫，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其实木子李本来不叫木子李，我偶尔一次想起来他的本名，应该是木紫篱。他是有一次柳老爷回来的时候从马背上驮回来的，那个年头因为种种原因被冻倒在路边的人绝不少见。柳府里老爷做主，别人自是没有敢说闲话的。所以木子李每天早晨送少爷去私塾然后回来扫院子，傍晚再接少爷回来然后再扫院子。我真是奇怪他每天怎么有扫不完的院子，却没有时间陪少爷放放风筝，斗斗蟋蟀。不是说我怎么替少爷打抱不平，只因为我就是少爷，才如此忿忿不已的。

　　木子李做这些粗俗的工作，于是资历老的家仆们觉得木紫篱这个名字未免太不合身份，而木子李叫起来却颇为顺口，况且此人本来就不甚言语，更谈不上有什么异议，于是木子李就被叫开了，以至于都忘了他的本名是什么。

　　“什么叫随便看看？你陪我到集市上走走！”我说。

　　“那边人太多了……”木子李迟疑的抬头看我。

　　“那我自己去。”我转身要走。

　　他匆匆追了上来。我最讨厌他的就是这点，眼睛好像总是在看着什么你不知道的地方，就是哪里跟常人不大一样。说的恐怖点，就好像他已经死过了一样，如今只是一缕空荡荡的烟魂。不过我离不开他，毕竟他比那帮仆人有意思的多。我没见过他扎到人堆里抽旱烟，或者泡在小酒馆里烂醉。我只是能够看到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一个角落里，眼睛看着哪里我不知道的地方。

　　因为是除夕前的日子，集市上人来人往，各种买卖都有。

　　碰巧我碰上了私塾的同学，段浩哉。他父亲是京城里做官的，那气派自然同地方的人不一样。私塾里没人敢惹他，但我却和他谈得来，想想也奇怪。

　　我和他并排走在集市的大街上，木子李默不作声的隔着一小段距离跟着。

　　卖糖葫芦的吆喝着向我们走来，段浩哉问我：“吃吗？”我不客气地点头。于是他买了两串，我们边走边吃。糖葫芦很甜很脆，可能也有天气冷的缘故。我的棉衣是今年新做的，虽然之前兴奋了好一阵，但比起段浩哉的鹿皮披风还是显得逊色的多。他吃东西很慢很细致，只挑最容易下口，味道最好的地方，仿佛不是在吃，而是在品玩。“喝茶去。”段浩哉拉着我进了茶馆。

　　我们被招呼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我瞥到门口，才看见木子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单布衫站在门口。我们家下人的衣服都是年底分红时他们自己置办的，但木子李的份钱经过管家屋里干事的奴才老妈子一干人的手后，几乎就快干净了。但他从来不跟人抱怨，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连小丫鬟们都敢欺负他。

　　木子李的头发有些长了，低头时会垂在脸上。他站在门口，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仍是若有所思的挺着脊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起来。

　　“那个人是谁？”段浩哉泯了口茶，问。

　　“我家一个下人。”我回答。

　　“脸长得不错，就是太瘦。”段浩哉微微一笑，“叫他进来吧，不然被风吹倒了。”

　　“木子李！进来！”我冲他喊。

　　他把脸转向我，神情有些茫然，随后突然领会过来一般，不紧不慢的走向我们的桌子。店里有几个人打量他，但他像没有看到一般，径直走过来。

　　他走到桌前，没有说话，安静的站在一旁。

　　“坐吧。”段浩哉指了指椅子，他对什么人都彬彬有礼，但却没人称他亲切，不过他也不是为此才注重礼节的。

　　木子李竟也平平静静的坐了下来，完全没有仆人们的受宠若惊，点头哈腰。我正担心段浩哉会嫌他不懂礼节，但段浩哉却说：“冷吗，想喝茶吗？”

　　木子李抬起头直视段浩哉的眼睛。这样的目光起初令我很恼火，但日子久了也就渐渐习惯。木子李要么不看，只要注视就必然是这样直射人心的目光。

　　“你的眼睛比一般人的颜色深。”段浩哉说完竟递给木子李一杯热茶。

　　“谢谢。”木子李双手端起，一点点啜饮。他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大概是手指冻僵了的缘故。

　　我注意到段浩哉正在细细打量木子李修长的手指。我知道段浩哉一向对手指白皙纤长的人特别留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癖好，比如说我就特别中意眼睛炯炯有神的女孩。其实木子李刚来时手指要比现在漂亮，现在手指上已经结了很多的茧。

　　我看得出段浩哉对木子李有不一般的兴趣。其实关于他和其他男孩子的事我多少知道些。不论男女，只要他看上，都会弄到手。其实木子李很漂亮，可能他以前更漂亮。潜意识里我不希望木子李被段浩哉看中。不是因为我怜悯他或是为他着想，我只是不愿意被迫牵入其中，毕竟当时我很在意名声这样的身外之物。

　　我们回到家时，门房兴冲冲的报告我老爷回来了。

　　父亲早年做官，后来弃官经商，家产积累起来，也是富甲一方。母亲死了以后，他就到各地去开分号。最近几年父亲都在京城做生意，只是每年过年时才回家。我换件衣服，立刻去书房给父亲请安。

　　我进去时管家正在向父亲报账。父亲做在紫檀木椅子上，看到我微微一笑。他并不显老，看上去仍然很有精神。他让管家退下。

　　我们聊了聊他在京城的经历。他说京城很繁华，比这里繁华十倍。我一直向往京城的生活，父亲说那你就别再逗弄蛐蛐，考取个功名吧。

　　晚上我去书房拿书，路过父亲的寝室，却看到了令我心脏停止的一幕。

　　我看到父亲压在一副白皙的躯体上。下面的人双手被帘绳反绑在背后，只穿着上半身一件薄薄的白色里衬。他被反过来放在床上，凌乱的黑发披散在白陶瓷一般的背上。他的身体在剧烈的起伏，有时做一些轻微的抵抗，但迎来的只是更猛烈的进攻。偶尔他发出压抑的呻吟，我觉得那声音与其说是快乐不如说是痛苦。当我看到他苍白的脸，我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那是木子李。他的眼睛张得大大的，比以往更加空洞。那具身体简直像被人扯碎了一般，不住的颤抖。

　　我几乎惊慌失措的跑回房去。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再没续弦，刚刚却在木子李身上那般疯狂的泄欲。我此刻一身冷汗。从小父亲便是一家之长，高高在上，他想做什么我从来不敢干涉。然而就是刚才，我心中竟窜出一股无名之火，应该是不敢对父亲吧，那么就是说，我只能是对木子李愤怒，我这样判断。

　　第二天清晨，我起的比平时早。走到沿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还没合上，就看到木子李一身单衣的瘦削身影。他步子挪的极慢，看上去都冷，但还是走的很挺拔。真是不在别人面前示弱的家伙，我想起了昨晚的场景。

　　“你要死啊，起这么晚还敢慢悠悠的！”叫王二的一个小男仆冲木子李嚷道。这么个小家仆都骑到你头上，木子李？我心不在焉的看看他。木子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倒是颇为听话加快了步子，走的有些踉跄。

　　“把这些架子上的盆景都摆到沿廊里！”王二指着那一架子的盆景，每盆少说都有五十斤，说完甩手走人。这些奴才，一赶着要过年了，年轻的个个都往外溜，年纪大的都报回乡过年了。等我向父亲告他们一状。我心里想。

　　木子李老老实实的抱起一盆常青藤，没走几步就脸色发白了，但他还是一步一步的往前挪。逞能！我暗暗说。他向我这边的沿廊过来。我看到他因为用力而更加清晰的锁骨。木子李终于把盆景搬了过来，弯下腰放在沿廊一侧。我支颐看着他。他咬着下唇，面无血色。纤细的腰仿佛可以被捏断。

　　我等着他跟我说些什么，但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又回到架子那里更加费力的搬起另一盆。我也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已经开始颤抖的腰肢。其实如果他刚才对我说话，无论说什么都行，我便会告诉他不用再搬了。毕竟我没有观赏别人痛苦的癖好。可是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最讨厌这家伙，连求救都不会。

　　木子李又开始向这边挪步，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他看着我的方向，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看我。他看得是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东西。他把第二盆盆景放下时，几乎是整个人一起跌倒的。他就靠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一身发白的单衣像纸一样贴在他身上。他就这样静静的靠着，简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我这时才发觉，木子李无论在做什么，呈现的永远是一副毫无自我保护意识的姿态。

　　本来我无意怜悯他，但看到他这样毫无保护意识的姿态，心里竟有种隐隐作痛。是什么让一个人连自保的本能都失去了呢？我不禁想，却没有发现我已经在开始思考起木子李的事情了。这时木子李的身子稍稍动了动，我看着他一手扶着台阶一手拉拢衣襟吃力的站起来，我注意到他的前胸和脖颈上都有斑斑红记，吻痕么，我突然心里难受起来。

　　见木子李又想挪向架子那边，我生硬的大喊：“别搬了，笨蛋！”

　　木子李一怔，回过头看着我。“少爷？”他沙哑的问询。

　　“木子李，我问你，”我满面怒色，“你是人还是狗？”

　　木子李的眼睛似乎比平时多了些精神，竟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有什么区别，少爷？”

　　有什么区别，这种混账话你也说的出，真是无药可救了木子李！我心里大嚷。

　　“你是人的话就该活出点尊严来！不要像狗一样被人欺负，狗还知道叫唤呢！我看你连狗都不如！”我愤怒的冲他喊道。

　　木子李的眼光动了一下，凄凉一笑：“是啊，有时候人活得连狗都不如啊。”

　　风静静的吹过，落叶飞起又落下。

　　我无言以对的望着木子李，他却倏然收起目光，撇下这些盆景和我，转身离去。照往常我本应恼火才是，但这次却不知为何丝毫感觉不到怒气。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发觉自己过去很迟钝，竟然对这个人淡漠背后那呼之欲出的桀骜不驯屡屡视而不见。

　　木子李，木子李，我在心中暗暗重复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第二章 京城

　　“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旷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我放下书，揉了揉发花的眼睛。

　　我十二岁那一年，比我大两岁的段浩哉离开了镇子。他父亲把他接到了京城。

　　两年后，木子李离开了柳府。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人关心。就像他来到柳府时一样安安静静，离去时也无声无息。

　　父亲常年经商，却希望他的儿子能考取个功名，光宗耀祖。于是我开始了寒窗苦读。其实也算不得寒苦，说来也奇怪，自从木子李不在了，我好像突然间对那些富家子弟玩玩乐乐的玩意儿都失去了兴趣。正好静下心来认真读书，再说少爷我天资聪颖，几年下来不说才高八斗，也算是文采斐然了。这之间听说段浩哉考上了探花，被皇上称赞年轻有为，当上了刑部尚书。

　　我二十岁那年，父亲也终于沉不住气了。把我送上了去京赴考的路。我坐在马车上，望着越来越远的这个从小生长的镇子，突然感到了一种难以割断的不舍和无法释怀的沉重。“柳扶桑啊柳扶桑，原本以为你生来没心没肺，想不到读了几年圣贤书，倒也像模像样的有了点文人情怀！”我哈哈大笑，闭上双眼享受着扑面而来的温煦的风。

　　“京城好，京城好，车水马龙尽过眼，万紫千红任平生。”我一面轻吟，一面欣赏着京城的繁华街面。奴才书童都好不容易的被我连哄带骗的扔在客栈，这才能一个人悠哉游哉的穿行于无限繁华。

　　科考在即，南南北北的书生们都汇聚于此。“如此良辰美景，只怕同窗们都在伏案开卷吧，可惜可惜。”我一边故作叹息，一边走进一家茶楼。天朗气清，街上熙来攘往，我的心情也随之轻松愉快，不由自主的就犯了嘲讽的恶习。其实考生们本是无可厚非的，谁不想考取个功名，一举飞黄腾达，大展抱负？我不也正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可是正因如此，我才时常觉得自己可笑。最初读书时，就是要考功名，享受京城的生活。然而书读的多了，竟然渐渐抛弃了最初的目的，只是单纯的迷恋上了书中那些圣贤名臣的高风亮节，文人骚客的缱绻情怀。倘若不是答应了父亲，我到宁可此刻放浪形骸于山水之外，与清风明月为友，渔歌孤舟相伴。惟其如此，我才能下笔如飞。

　　但随即我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现实。我把茶杯举到嘴边，正要啜饮，却被旁人谈话吸引。

　　“听说了吗，皇上把大宛国进贡的宝马赐给段尚书了！”

　　“段浩哉？那个年纪轻轻就官至尚书的探花郎？”

　　“就是他。不仅博学多才，长的还一表人才，办事也很有手腕。”

　　“搞不好皇上得把公主都赐给他吧？”

　　“哈哈哈哈……”

　　我淡淡一笑，将茶送入口中，缓缓咽下喉咙。可惜的是，我的眼前并没有浮现出段浩哉尊贵意气的英姿，却只出现了八年前他注视着木子李的手指时那双目不转睛的眼睛。

　　茶饮罢，锦袖衣云，市井闲语也看够听够了。我起身走出。在外面闲逛了一整天，此刻已经暮霭沉沉。

　　我返回客栈，和小二心不在焉的寒暄一下，向楼上的客房走去。靠近楼梯的房间窗上隐约透着烛火的光亮。我从窗缝中瞥见一书生正在烛前捧着书。果然是那个叫赵前程的穷书生啊，我心想。这个赵前程初来客栈时因为衣衫寒碜差点被掌柜赶出去，住进来后也足不出户，日夜苦读。书呆子一个！我嘲讽的一笑。

　　回到房间，我脱下外面的鹅黄色罩衫，点上灯，倒上一杯苦丁，穿着白色单衫倚坐在桌前。因为我有吩咐不用伺候更衣，所以这种时候下人们是不敢打扰的，我的举动也不过使我在他们眼中比起一般锦衣玉食的少爷多一点古怪的脾气罢了。烛火的昏影在窗上墙边随风摇曳，我啜了一口苦丁茶水，缓缓咽下。“苦到深处苦化甘。”我有意无意的叹道。

　　“情到深处情转薄。”却有一人声凭空响起。我只觉迎面有风吹来，一时间窗户大开，我回过神来一黑衣男子已然坐在窗边。我差点把刚咽下的茶喷出来。

　　黑衣人？半夜？破窗而入？我的大脑飞速旋转，莫不是劫财？京城的治安还真是需要整治啊。少爷我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劫财也就罢了，可别把小命也搭上。如果要钱我立刻双手奉上，我心里不停的盘算着。

　　“怎么不继续接了？”黑衣人竟然开口问道。

　　我思路早已打乱，还哪有心思吟诗赋词。我目不转睛的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个头至少高我一头，肩膀宽阔，五官深邃，神采熠熠。难不成是天外飞仙，此刻我倒想起早年迷恋的《神鬼志怪》来。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常年的家庭教育让我条件反射的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虽然是硬生生的把本来那句“何方神圣”咽了下去。

　　“哈哈，你们这些南国人可真有意思！可以一个人坐着胡思乱想，已在人前反而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黑衣人一面爽朗的大笑，一面跳到我面前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伸手夺过我的茶杯，大饮一口。随即原本英气逼人的眉毛眼睛一下子拧到了一起，满面痛苦的叫道：“你们不但假客套，而且还喜欢虐待自己！”

　　我忍不住笑了：“苦丁茶味甚涩，岂是如此牛饮的？慢慢入喉的话，自有一番味道。”男子不置可否的冲我一笑，放下了茶杯。

　　“公子是塞北人吧。”我紧了紧被风吹开的衣领，问道。

　　“被你看出来了么？”虽然如今时势是南北交恶，这男子却也不避讳的承认。

　　“公子身上有股北风的味道。若是南人可不会这么凛冽的。”

　　“人身上还能有风的味道？”男子惊诧于我的话。

　　“当然了。不止是风的味道。有些人身上弥漫着秋水一般湿润而沉静的气息，有些人像烈火一般散发狂热气味，也有一些人……就像这苦茶一般，初看颜色清浅，其实味重而深苦。”我本意想扯上两句卖弄一下文采，不知不觉间眉头倒真的一紧，果然，茶不该泡得这么苦的。

　　“公子怕是有心事吧？”男子似乎发觉了我神色的微恙。

　　“哈哈，科考在即而已。我一无用书生，前途渺茫。”我信口说道。

　　男子轻哼了一声。

　　“原本以为公子是性情中人，也终脱不了这尘世凡俗之网，罢了罢了！”男子言罢，飞身一跃，消失在窗外。

　　真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啊。我淡淡的想，对他的话也并不怎么恼，回想起自己二十年的人生，也确实不过一凡夫俗子。况且能和这种游侠一般的人物共饮一杯茶，也算有老来可以给子孙炫耀的故事了。想罢，我吹熄了灯，沉沉睡去。

　　第三章 金榜题名

　　京城醉香楼。

　　“把酒且言欢，今宵别梦寒。”金兽焚香，云鬓扰扰。兰娘把最后一滴酒倒进我的口中。我抬起她的下巴，醉意朦胧的注视着她的眼睛。“宛若春漪，流且盼兮。美人目也。”我颇为赏识的对她说。“柳公子用词果然与众不同，兰娘先谢过了。”搂着醉香楼的花魁，望着一双熠熠的眼睛，我才能感叹老天爷待我不薄。科考一过，我便日日夜夜销魂于此。我一向喜欢眼睛炯炯有神的女子。她们或喜或悲，无不一一映在眼中。醉香楼的花魁千金难买一笑，却因我随性写给曲坊的几首词而陪我共度春宵。女子真性情也。

　　这是这时，门外却一阵骚动。我不大情愿的坐起。随着喜气洋洋的老鸨奔进来的是随行的家仆小三子，这小子人还未进就大嚷道：“少爷！中了！少爷！”

　　我搂着兰娘，一边抚弄她的云鬓，一边故意问道：“什么中了啊？”微微一笑。

　　“是状元啊！金榜题名第一名啊！少爷！”小三子见我不紧不慢，简直要哭出来了。“柳公子，恭喜您嘞！这楼下啊，人都拥着等着看状元郎那！”老鸨谄媚的一旁说道。

　　第一名吗？我这回可惊讶了。少年时陪父亲也拜访过不少权贵豪杰，对这些官场上的事情也知道的比同辈略多些。科考往往成为考官大发横财的重要契机。前三甲是当朝权贵之子屡见不鲜。我原本以为能中榜就可以了，所以本也想装装君子平静处之。可高中榜首，确实是我始料不及的。难不成今年的考官是个新手？还不懂官场内幕么？我暗暗的想。

　　兰娘只是妩媚的冲我一笑，我满意的放开了她。随即和小三子一同下楼去。楼下果然围了不少人。呵，状元郎从妓院里走出来，想必很快就要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走前父亲对我说过做人要收敛，尤其是在京城。“可惜一出场就破戒了呢，父亲大人。”我轻声笑道。然而那个时候，我知道我心里所想的，完全不是这些。

　　一路上人声鼎沸，结交的，送礼的，这些好像没有终止的喧嚣充斥在我耳畔。我就这样被人群拥着从妓院回到了客栈。我差小三子一路对人们好言相劝，才得以走上楼去。不过想不到楼上也有一拨人热热闹闹的庆祝着。我驻足片刻，原来是赵前程。他正在人群中笑着应酬着。这时他也看到了我，笑容竟一下子僵住了。想不到我还是个挺碍眼的人，我心里想。于是为了免得扰人兴致，我微微一颔首，便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刚刚坐下，小三子便兴冲冲的跑进来。“我们家少爷果然是厉害啊！不仅长的英俊潇洒，脑筋也好使！”

　　“小三子你什么时候嘴巴这么甜了？”我好笑的看着这身边这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少年，“对了，那个赵前程，他考上了吧？”我想起来的问。

　　“回少爷，那个赵前程是考上进士了，不过也就最后几名，怎么也不能和少爷您比！”小三子的奴才样又露出来了。

　　“行了行了，今后少爷我亏待不了你。”我摆摆手，示意小三子出去。

　　关上门，房间一下子清静下来。

　　昨夜宿醉，一大早又这个那个吵个不停，我感到了头在隐隐作痛。“状元。”我再次掂量这两个字。母亲死的早，父亲又常年不在身边，所以我从小就喜欢身边前呼后拥一大帮人，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是被人疼爱的，自己并不孤单。虽然柳家也算是镇上的望族，富甲一方，但比起那些官宦来，还是差一截的。每每看到官家少爷在私塾被人追捧，我心里都忿忿不平。暗暗叫着劲：早晚有一天，让你们所有人都巴结我柳扶桑。如今，身边还真是前呼后拥一大帮子了，我应该是满意了吧。然而此刻我却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虚。

　　或许是书读多了，人也变得矫情起来？我暗暗揣测。总觉得自己不如小时候那样一眼便可以看到心底，甚至有时候微笑也不是因为感到快乐。我恐怕早已被一个人改变了，不在是那个叫嚷着让人爱让人疼的顽皮小子。想到这里，我的思路无法在继续下去，头痛欲裂。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木紫篱，我若在这繁华深处回首，是否能看见你的身影？”我和衣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当朝皇上四十寿宴，这一次的寿宴宫里要办的异常隆重，其中之一的节目就是宴请所有这年榜上题名的才子们，名曰为庆功。对于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进士们而言，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好事。科考和寿宴赶得近了，所以原本大殿宣召前三甲的惯例也就一并归为宴请了。

　　果不出我所料，自那天从醉乡楼回去，京城里果然传遍了状元郎才德不一的风言风语。现在客栈和醉乡楼外都有等着我的人群，为了避免惹麻烦，我几天来一直守在房里寸步不出。

　　从小三子那里听到，客栈老板当着众人面给赵前程赔不是了，呵，这小子扬眉吐气了啊，我听完付之一笑。

　　“少爷，那穷书生不过是进士，就这么招摇，您可是状元啊！可您……”小三子委屈的埋怨道，却没再说完。

　　我看着铜镜里的人，头发没有梳理，随意的散下来，几天闷在房间里，气色也不太好。确实不似英姿飒爽的状元郎应该有的形象。收敛也该有个限度了。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大呼道：“小三子，准备更衣！少爷要进宫去了！”

　　“是！”小三子兴冲冲的跑开了。

　　第四章 太傅

　　金色的琉璃瓦，朱红的殿柱，清可鉴人的地板，六十四人的仪仗队。不愧是皇宫。身边的才子们也都纷纷发出感叹声。

　　由公公领着，一对人列队前行，我走在最前面。穿过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正殿已在眼前。才子们在店外候着，有太监前去禀告。片刻后只听里面一声“宣！”，领路公公示意下，才子们方才列队进入。

　　殿门打开的一瞬，通明的灯光和熏香的暖气几乎使我睁不开眼睛，我沉了沉气，尽量大方稳重的走了进去。身后人也一一进入。待稍微适应了些，我才开始用余光打量四周。到处都是酒席，很多衣着华丽的高官和女眷。正中间台阶上的酒席坐着的是当今皇上，似乎面带笑意，看来心绪不错啊，我亵渎的在心里笑了一下。站定，叩首，平身。我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父亲请礼仪先生教过很多遍的，标准站姿。

　　太监宣读了皇上的嘉奖文书。才子们谢恩。这套完了，我仍低着头等着接下来还有什么。只听上面声音响起：“状元郎柳扶桑。”

　　我抬头。这时才看清皇上的脸。皇上周围也围着一些达官贵人。坐在离皇上最近处的那个男人龙章凤姿，气质超然，一身绣着精致花纹的绸缎官服，卓然端坐于众人之间，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我与他四目相对，心中倏然一紧。

　　“听说状元郎文似蛟龙，一表人才，如今看来，也并非众人讹传。真是天眷我朝啊。”皇上望着我，如此笑道。

　　“皇上过奖了。小生不才，有感于皇恩浩荡，不自量来京应试。天朝人才济济，承蒙皇恩，小生得以进第，誓当效死明主圣朝。”我拱手答道，自以为话说的颇为周全，合情合景。

　　“哈哈，京城皆传柳扶桑随性不羁，淡泊如云，这倒是看走了眼！”突然有人发出洪亮的笑声，寻声望去，一武将打扮，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正举着酒杯大笑着。我观此人衣着甚华丽，面色红润，又敢当堂如此肆意随性，想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

　　“五王爷何出此言啊？”皇上面露饶有兴趣之意，对刚才此人的放荡全然不显愠色。五王爷？我听父亲说过，当年皇上之所以能登上皇位，多亏这位五王爷鼎立相助。先皇乃当今圣上之兄，对外多次发起对边疆诸国的战事，对内实行苛政，民不聊生。后传说这些恶行使天威震怒，先皇一夜暴毙。同时西北夜空出现了奇异的祥瑞紫光，百姓皆传明君将至，而西北正是当年三王爷启德——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封地。于是顺应民意，三王爷归至皇城，当时下令开城门迎接的，就是五王爷启瑞。果不出我所料。

　　“臣听说这自古才子多风流，填词做赋，曲坊传唱。京城人传柳公子最是精于此道。不爱江山爱美人啊。如今这说起话来，怎么就不是那个味儿了呢？”启瑞又朗声笑道。

　　这时坐席上的人们都开始窃窃私语了，其中还夹杂着知道内情的人的窃笑声。看来揭榜那天我在醉乡楼之事传的比我原以为的更甚。五王爷故意提及，看来我真是出来乍到就得罪了个大人物呢。此时周围的骚动倒让我想起了很早之前的一件事，尽管此时此地想到它实在不合时宜。

　　那是在我八岁那年的花灯节。我闹着让下人带我上以花灯出名的邻镇街市赏花灯。一上了街就被周围眼花缭乱的灯光迷住了，我开始随着性子到处乱跑，等玩累了在回头时，下人都不见了踪影。虽然周围有很赏灯的人，他们在聊天嬉笑，可传到我的耳边的却只有持续陌生的嗡嗡声。我盲目的走着，心里很空，胸口时不时的疼痛，眼泪也随着往下掉，但我没有像背不出诗被先生打手时的抽泣。天渐渐黑了，卖灯的人也都陆陆续续的回去了。我很冷，不知再往哪里跑的时候，我突然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喊我，一个灯笼朦朦胧胧的靠近。那人走到我的面前，蹲下来：“少爷，原来你在这里。”

　　“木子李！”我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木子李怀里，用他的衣服擦眼泪鼻涕。回到家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次我对木子李说起了走丢时心里的感受，我还记得他的眉头微微一蹙，收回眺望夕阳的目光，对我说：“那是寂寞。和痛苦不同，寂寞是没有声音的。”

　　“我心里空空的，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所以寂寞了？”我问。

　　“少爷，寂寞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曾经拥有过。”木子李温柔地说。现在回忆起来，我发现那一次是我和木子李唯一一次认真的对话。

　　回忆起这种陈年旧事也就是一瞬间，我回过神来，周围的骚动渐渐平息了。

　　这时，一人从坐席上立起，拱手说道：“皇上，刚才五王爷说状元郎擅词赋，不如让他作一首词，借以助兴吧。”

　　好清朗的声音！而且敢避开启瑞话里的锋芒转移侧重，替我解围，语气还能如此波澜不惊。我细细打量此人，他穿着样式朴素的碧色罩衫，身材颀长，面容柔和清秀，发如墨染。他退回时我似乎看见他冲我淡淡一笑，但恐怕是我看错了。

　　“既然林大学士这么说了，柳扶桑你便以今日的宴会为题赋首词吧！”皇上把目光从林大学士身上移开，对我说道。林大学士？莫不是林清平吧？我心想。

　　“遵旨。”我沉吟片刻，吟道：“觥筹交错，醉卧听晓破。把酒言欢谈契阔，一曲人生般若。

　　“浮云岂自重天，金杯木桶人间。哭笑悲欢尽看，清风细雨长天。”

　　“五弟，柳扶桑在回答你呢。浮云岂是生自九重天？状元郎怕是嫌你苛责他了吧！”皇上笑道。

　　“皇兄，臣可是戎马半生，要说打仗，那我是当仁不让，要说这诗词之类，那我可是大外行了。林大学士？”启瑞向林大清平望去。

　　林清平向我转过脸来，温和的望了一眼。那眸子竟然淡淡如同琥珀一般。“柳公子用的是清平乐。当初看你写的文章，起初觉得淡泊如云，可情到深处却陡然而起，大有甘愿化作漫天细雨，造化人间的义无反顾。真正的随性不羁世人是很难达到的，但柳公子的率真确实令清平佩服。”

　　我一时有些愕然。如此宴会本不该用清平乐这样的调子，无非是想试探一下这个林大学士是不是就是今年的主考官林清平。林清平是名扬朝野的社稷之臣，文章惜字如金，却鞭辟入里，书画也堪称一绝，别有天地，这早已为众人所知；两年前他又出使西域，缔结联盟；归来后接管御史台，惩办了几个位高权重的贪污官僚，从此朝纲清肃。而林清平竟然竟当着众达官贵人的面对我夸赞至此，实在令我受宠若惊了。

　　“林大人过奖了。”我躬身回答。

　　“柳扶桑年方二十，便博学多才，文思泉涌。朕甚为欣喜。”皇上似乎面带笑意，但我感到他的目光深邃，几乎射进我的内心。皇上如此看罢我一眼，又说道：“今日朕就钦点你为太子太傅，辅佐太子学业，使其不负日后社稷之托！”

　　一时间全场静得只剩倒酒的细微声响，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热闹的喧哗，祝贺声也起伏响起。这之后我便只好四处敬酒应酬，无力顾及其他了。丝竹管弦开始响起，宴席渐入佳境。

　　之前坐在皇上身边的男人已经走了下来。他一如十年前一样，步履从容，彬彬有礼，可是不同 于林清平的温和亲切，他身上的那股傲然之气却让人望而却步。他看似随意的走到立于柱侧的林清平身边，举杯祝酒：“林大人，我敬你。”说罢一饮而尽。

　　林清平却只是微微一笑，望着他说：“段大人为何敬在下呢？”

　　男人嘴角上扬，语气沉稳，仿佛理所应当一般的说道：“敬林大人的惜才之心。”

　　林清平仰起脸，正正的注视这段浩哉的双眼。随即他轻轻笑出声来：“刚才段大人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害得清平为柳扶桑圆场，又要遭不少白眼了。”

　　“不好说什么，毕竟我与他是同乡。”段浩哉歉意的用手按住额头。

　　“古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们可不符合。”林清平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第五章 梦见

　　庭院深深，月光如水。风过疏竹，对影婆娑。

　　段浩哉下了马车，便示意车夫把马车赶走，径自推开此处庭院不起眼的小门，走了进去。

　　这宅院不大，但亭廊曲折，显得颇为幽深。段浩哉推门进了正屋，未见有人，便合门退了出来。沿着回廊一直走，到了亭子便放慢了脚步，轻轻踱入。

　　月光下一人扶栏而立。

　　“还没睡么？”段浩哉走到那人身旁，虽是问句，却没有疑问的语气。早已熟悉这人的作息习惯了。

　　那人仍然静静的凝视着月亮，仿佛已经沉浸于另一个世界，对尘世的一切都不再留意了。

　　段浩哉倒也毫不在意此人的沉默，仿佛习惯了一般，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今天我见到柳扶桑了。”

　　“他变了很多。”

　　“这世上人都在变。”那人终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对了，皇上今天在宴会上封他作了太子太傅。很有意思吧？”段浩哉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那人终于向段浩哉转过头来，苍白的月光下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由于惊讶而微微翕动，“若说是器重，堂堂状元本可封他个高官要职；但若说是对他形骸放浪的惩罚，留在太子身边也算不得弃置。启德怎么想的？”

　　段浩哉细细打量着身边之人，苍白的清辉洒遍他的全身，如同一枝孤独的白莲，浑然不觉的径自开放，一边美丽一边凋零。十年前自己就是被这种遗世的凄美所捕获的，段浩哉回忆往事。毫不理会那人直视双眼的目光，段浩哉解下外衣，披在那人身上，只道：“紫篱，夜深了，早点睡吧。”

　　言罢，一如来时一般，径自走出了庭院。

　　“少爷！赵前程那穷小子进了刑部，您当了太子太傅，他官是不是比您大呀？”一清早小三子便嚷嚷道。

　　“小三子刚来京城这么几天，就弄懂官僚制度了，也算小有聪明嘛！”我一边低头写信一边笑着说。

　　小三子急了：“不是这个意思啊少爷！我是说他怎么能比您官大呢！您才是状元啊！”

　　“圣上自有安排，怎好随意揣度上意。”我无奈了，只好搬出皇上来压压阵。“把这信送到驿站。”我对小三子说。他这才懊恼的跑开了。

　　我拉了拉束的太紧的衣领，有些颓然的坐了下来。今天便要搬到东宫去了。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皇上的心意确实难以预料。我一早起来便提笔给父亲写信，对他说了宴会和封官的事，想了想，把醉乡楼的事也写上了。

　　我只拿上一些换洗的衣物和几本书，下了楼，才发现已有马车候在外面了。上了马车，一路微微颠簸，向皇宫驶去。

　　来到东宫，被太监引入花园，见到了皇上正坐在石桌前与一个看似十一二岁的少年下棋。我行礼拜见。

　　“来，泰明，见过柳太傅。”皇上对那少年说道。

　　少年起身对我一拜：“太傅大人。”虽是皇家子弟，孩子就是孩子，姿态总透着些稚气。我暗暗的想。

　　“泰明今后听柳太傅的话，多读些圣贤之书，将来也好继承大业。”皇上不无宠溺的抚着少年的头，笑着说道。

　　“是，父皇。”少年恭恭敬敬的回答。

　　皇上走后，我与少年回到了屋子内。少年先坐在了桌前的蒲团上，看了我一眼。于是我便顺着他的性子走过去，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进来时我打量了这个房间，太子的寝宫和我小时候的房间真是不一样。我记得我小时候迷上了斗蛐蛐，到处是蛐蛐罐，还有风筝竹剑丢得满地。而这个房间整整齐齐，窗前有琴，靠墙是摆满四书五经的书架，角落里还有盆栽的兰花。雅致固然是雅致，只是有些不似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房间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对面的少年突然开口问道。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简直可以用轻蔑和敌视来形容。我惊讶的想起就在几分钟前这少年还是一副彬彬有礼模样来着。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我心里无奈的苦笑。

　　“微臣柳扶桑。”我尽量露出最温柔的笑容，在心里狠狠鄙视自己。

　　“柳扶桑？好怪的名字，怎么写的？”少年似乎完全无视我撑到快抽搐的无害笑容，仍然倨傲的问。

　　我老老实实的用毛笔写下“柳扶桑”三个端正的小楷字。

　　“写出来更怪，你爹爹怎么给你起这么个怪名？”少年轻笑道，“不过字倒不赖，至少比之前那个薛老头子强。”

　　“薛老头子？”我诧异的问道。

　　“就是之前父皇派来授我句读的先生。不过他太老了，我爬个假山他都跟不上，还自己掉进湖里了。哈哈，说到他那天掉进湖里，可太有意思了，头上顶着片莲叶冒出来，活像淹死鬼！哈哈哈哈……”泰明大笑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然后呢？”当朝最负盛名的薛大儒竟落魄至此，我心里渐渐有些明白为什么我这个年纪轻轻资历尚浅的人竟被指令去做太子太傅。

　　“然后薛老头子就告病归家了呗。”泰明不以为意的把头歪靠在肩膀一边。

　　“对了，你怎么打起岔来，我问你爹爹为何给你起这怪名呢！”少年又想起来的问。

　　我心里安慰自己这小太子其实也算是有穷事物之本的求知欲嘛，于是不再回避这个问题，回答道：“扶桑是古树的名字，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语出《东君》。另外，这是家母为小生起的名字。”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原来柳扶桑你是日出的地方啊！对了，我听奶娘说天上有十个太阳，每天轮流值班，这是不是真的？”泰明兴奋起来。

　　“是不是真的呢？这我可不清楚。不过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一个太阳的话每天工作太累了。”我心里暗笑泰明这个小孩子，虽然莽撞但也有其可爱之处。

　　“要是真的就好啦。我觉得皇帝也应该有十个，大家轮流当皇帝，这样父皇也能多些空闲陪我玩了！”

　　我心头一惊。轮流当皇帝？这话若是从寻常人口中说出，恐怕是杀头大罪了。然而这少年说出来，倒让人怜惜。深宫重院，怕也是寂寞的很吧。不过轮流当皇帝，这样的想法倒真的令我深思。

　　“木子李，你在看什么？”少爷撇开手中把玩着的竹笛问道。

　　“没什么，看看雪罢了。”一身青蓝色单布衫的青年回答。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却依然静坐在屋外的台阶上。

　　“喂，我好无聊啊，你陪我玩！”少爷拽着青年的衣袖。青年听话的拿起少爷丢弃的笛子，放在唇边，顿时清越的笛声回荡在寂寥的天空，旷远的宛若茫茫天地只剩下一支笛。木子李修长的手指抬起落下，因为冻僵了显得有些吃力。

　　少爷突然觉得很冷很冷，伸手握住了木子李皴裂的手，笛声戛然而止。

　　青年抬头望着少爷，眼神空旷寂寞如同清明时节的天空。

　　少爷想把这份寂寞拥入心中，让它们如同白雪一般融化。好想看到这个青年露出春天一般温暖的笑容。

　　可是少爷只是松开了手，皱着眉头说：“我最讨厌笛子的声音了！”转身跑开了。

　　他逃跑了，逃离了这吞噬一切的寂寞，拒绝开启这冰雪尘封的世界。

　　醒来时不过五更天。窗外晨光熹微。多久不曾做梦了？我暗自思忖。或许京城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安安分分守好家业，做个地地道道的商人岂不更好？我心中略感郁结。木子李，为何偏偏梦到你呢？我们不过主仆一场，彼此本应再无交集才是。可是你的身影却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莫不是我亏欠了你？

　　满脑子胡思乱想，渐渐天已亮了。起身洗漱，穿上鹅黄色竹叶纹的外衣，等待太子起床，开始一天的功课。

　　第六章 授业

　　“……越王勾践灭了吴国，成就霸业后，范蠡便离开了他，泛舟五湖之上，成为富甲一方的陶朱公。”我端坐在蒲团上，向对面的少年讲解道。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每日上午为泰明讲诸朝历史，下午讲儒家经典。晚上则是词赋。这少年淘气时固然难以约束，但若上起课来倒也求知若渴。这点不知比我强多少倍了。

　　“喂，柳扶桑，为什么范蠡要离开勾践？”泰明皱着眉不解的问。

　　“因为他知道兔死狗烹的道理。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不可共荣华。要看清他人，也要看清自己。”

　　“可是那只是勾践小气罢了！又不是所有的君王都如此，我父皇就仁厚的很！”泰明不服气的嚷嚷道。

　　“有时候这不仅仅是仁厚不仁厚的问题。有时候权力越多，顾忌也越多。世间很多事情不都遂人意。”我解释道。

　　“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我要是范蠡，肯定要好好劝越王当个仁厚的君主，然后帮他建立一个很强大的国家。”

　　“太子将来想必是个好皇帝。”我微笑这说道。

　　“哼，柳扶桑，你少来这套！我才不会因为你夸我就高兴呢！我可不是三岁小孩！”泰明站起来。

　　“不陶醉于别人的恭维，不迷惑于小人的谗言。这正是明君应该具备的。”我亦起身，“太子如今就已然知晓了啊，真令小生佩服。”

　　“柳扶桑！你这只狐狸！”泰明狠狠白了我一眼，跑了出去。

　　这个时节北方虽谈不上温暖，花园里倒也有了几分春意。奇绝嶙峋的假山，幽深碧绿的湖面，粉白交错的桃花。真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我赶到时，泰明正攀上临湖那座最高的假山，高高的坐在上面。

　　“喂，狐狸太傅，你上得来吗？”少年不屑的瞥了我一眼。

　　我故作嘲笑：“原来太子的目光只到假山这种高度么。”

　　“你说什么！”泰明大怒道，“你敢说我目光短浅！”

　　原来你讨厌被别人轻视啊，泰明。我心里想。嘴上却依然不改嘲讽：“万里江山，唐人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壮志，而太子却坐在御花园里一座假山上自鸣得意，以为这小小的花园就是整个天下了。难道还配不上‘短视’的称谓？”

　　“柳扶桑！”泰明突然从假山上一跃而起，然而一个踉跄，身一歪便一头栽下。

　　我心里一惊，纵身扑了过去，好歹接住了他，然而失去了平衡，只听“哗啦”一声两人一起掉进了湖里。水下泰明紧紧的抓住我的肩，乱蹬一气的把腿盘在我的腰上，我呛了好几口水才浮出水面。我好歹掰开了泰明的手脚，把他推到石砌的岸上，就全然没了力气，把上半身撂在石岸边。

　　泰明缓过气来，立即转身恶狠狠的盯着我：“柳扶桑！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说完甩袖扬长而去。

　　“柳扶桑，你这头蠢驴。这辈子不知道收敛二字怎么写吧。这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的报应。”我自言自语道。真是快把宫里的人物都得罪个遍了，我全无优雅的爬上岸，喟然叹道。

　　昨夜睡得不好，一觉醒来头晕脑胀。真是所谓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啊。

　　食欲全无，加上起得晚，我没心思动早膳，便硬着头皮去太子的书房。泰明倒是心平气和的端坐在镂花的紫檀木书桌前。“太傅大人来晚了哦。”竟然还对我微微一笑。我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不过我还是尽量接招，歉意的一笑：“对不起，太子殿下，小生失职了。”

　　“那么，请太傅开始吧。”泰明一如初见时的彬彬有礼。

　　我环顾四周，发现没有椅子，只好暗自叫苦。柳扶桑你真是自作自受啊。

　　今天开始讲连横与合纵。泰明今天颇为好学，问题不断，我只好一一作答，不过一个时辰便口干舌燥，两腿僵直。泰明似乎仍不罢休，我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所以，苏秦他……”我觉得衣服都湿了，凉飕飕的贴在身上，注意力愈发涣散。

　　“太傅，您刚刚不是这么讲的，前后矛盾啊。”泰明笑着指明我的错误，打量着我狼狈的样子。

　　“对不起。刚才确实是我讲错了。”我承认的倒也坦率，冲他微微一笑。

　　一瞬间泰明仿佛微怔了一下，不过也可能是我眼花看错了。

　　“太傅。”

　　“怎么了，太子殿下？”

　　“我累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

　　“好。”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慢慢走了出去。不是故作从容，实在两脚麻木了。你也有今天啊，我在心里大肆对自己嘲讽一番。

　　我的头昏昏沉沉，整个身体也疲惫不堪。小时候一生病必然要引起家里的轩然大波，整个府上都惶惶不安。如今倒是只有冷暖自知了。每次生病都作噩梦，所以我不愿在房里睡觉，便一个人在花园里闲逛。

　　亭亭廊廊，树树花花，我一路漫不经心的看着这重复的景致。有时身边路过几个宫女，身后便传来她们的窃窃私语。

　　海棠白色的花瓣被东风吹散，如同翩然纷飞白雪。年复一年。可惜赏花人的心境却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化。我望着这一树正开得恣情的海棠发呆，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循声回头，一时间惊愕住了。

　　雪白的衣袂随风飘起，柔顺的长发如同宣纸上流畅的水墨飞扬，琥珀色的眸子，淡淡的唇色，儒雅的微笑。我当时只能用宛若天神下凡来形容。而后来的日子里这一幕也时常闯入我的脑海。

　　“林……大人。”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显得狼狈。

　　“不知清平是否打扰了柳太傅独自伤春的情怀呢？”林清平半开玩笑的说道。

　　“哪里，扶桑不过看这春花开得烂漫，禁不住细细看看罢了。哪里谈得上伤春悲秋呢。”我好歹找回了说话能力。不知怎么回事，一遇到林清平，我就总有种身体不是自己的的感觉，嘴巴也木讷起来。

　　“扶桑，”林清平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对不起，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随您的意吧，林大人。”我回答。说话能力找回来了，但思考能力还没完全恢复，我心里叨咕。

　　林清平微微一笑，伸手抚上花枝，好像在欣赏，却又不像。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更加清澈。我一向对别人的眼睛非常留意，原因倒说不清楚，只是从小便如此。

　　“对了，林大人，”我几乎要对自己发火，竟一直未向林清平道谢，“上一次在宴会上，多谢您为扶桑解围了。”我躬身对林清平一拜。

　　林清平看看我，笑了起来。“你今天不用为太子授课吗？”他只是问。

　　“呃，今天太子另有安排，所以下午的课就改到明日。”我敷衍道，同时想到林清平这样一个朝廷官员竟可以出入后花园，想必深得皇上信任吧。

　　“那么到我家喝杯茶好了，可是今年的新茶呢。”林清平言罢拍拍我的肩，走出庭廊。我连答话都来不及，只好紧快跟上他的步子。

　　第七章 约定

　　我们出了宫门，坐上林清平那辆和主人一样朴素的马车，来到他位于京城繁华地段的府邸。府邸的正门相当气派，不过进去之后却全然不似外表的堂皇。府宅相当大，但几乎没有装潢，走动的下人也寥寥无几。看到我一脸难捺的惊讶，林清平看着好笑。“这是皇上赐给的宅子，不过对我来说，实在太大了。”说到这里，林清平苦笑了一下。

　　我被他领进书房。同样的简单布置，朴素却不单调，想必主人颇有生活情调。林清平请我在桌几前的蒲团上坐下，自己转身去泡茶，很快西湖龙井特有的甘醇馥香弥漫满室。

　　“在看什么，扶桑？”林清平坐下问我。

　　“没，没什么。”我这才发现刚刚自己一直在注视着林清平泡茶的身影，他那种因为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从容不迫的动作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不过这是很难表达清楚的。我道了谢，捧起茶杯，轻轻啜饮。

　　“很久没喝到泡得这么地道的好茶了。”我欣然笑道。

　　“扶桑家里是冀州龙水镇上的大户吧？好茶应该喝过不少的。”

　　“好茶是有，可是没人泡得像林大人这么……”林清平正望着我的眼睛，我好不容易平息的心情又紧张起来。柳扶桑你真是怪人一个，见皇上时也没怎么紧张吧，镇定！我又在心里乱吼一通。

　　“这么？”林清平看出我脸色的变化，笑得更加明媚了。

　　“……这么有家的味道。”我终于说出了一直盘旋在心里的话。

　　琥珀色的眸子似乎迟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先的沉静。林清平把目光投向窗外，片刻后又用原先的眼神注视着我，开口道：“扶桑有话想要问我吧。”声音温和却不迟疑。

　　我惊诧的看着他，心想难不成此人能看透人心？

　　“那日在宴会上就有这种感觉。”林清平对我的表情不以为意的继续说。我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头有些痛，思绪也紊乱的很。过了许久，我才叹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觉得这宫里的人和事有时都让人很费解罢了。”

　　“扶桑可是指被任命太子太傅的事？”林清平简明扼要，毫不含糊。

　　“正是此事。”见他如此开门见山，我也坦率的承认了。

　　林清平嘴边带着微笑，语气却丝毫不让人觉得随便，“扶桑你初来京城，对人事还都不习惯呢。这不正是个熟悉各层关系的好时机吗？作为太子太傅，别人也不好说你是在打探消息，刺探军情吧？”

　　我望着林清平琥珀色的的双眼，他肯定的看了看我。这眼神证实了我之前的想法。拿父亲买回来的西洋棋打比方的话，我大概就是那匹黑马了。不直接进攻，而是要在某个时刻拿出来杀个回马枪。这可是启德帝的算盘？我心里琢磨着。不过纵使知道了这层深意，我也猜不出皇帝究竟目的何在。没办法，我毕竟只有一个小草民的脑袋。

　　“不过不管圣上的意思如何，清平那日所说的话句句出自真心。”林清平见我闷头不语，料想我是因为被动而心中不满。其实这倒不必，作为棋子被摆布我故然有些沮丧，不过想到世间之人大多如此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人只要还放不下名利，就难免有意无意的成为别人的棋子。

　　“我知道的，林大人放心。”我对林清平报以微笑，“我原本以为皇上是因为我先前的行为不端而惩罚我呢。”

　　我提到“行为不端”几个字的时候，注意到林清平的脸一下子红了，便想就此打住话头。林清平这人愈发让我觉得奇妙，明明深谙人情世故，可有些时候却偏偏显得纯情的要命。说得坦率点好了，我对这个人颇有好感。

　　不过他很快恢复常态，道：“扶桑，你个人的生活我无意干涉，不过，想必你还不知道，”林清平突然想到什么了似的笑了，“五王爷对醉乡楼的那个花魁可迷恋很久了。”

　　“哎？”我大吃一惊，“难道因为这个他才在宴会上当着众人面给我难堪？”

　　林清平不置可否的笑出声来。

　　原来是个醋坛子王爷，我心里把这个有些秃顶的王爷从上到下骂了一通，才稍稍感到解气。看到我的一脸菜色，林清平再也忍不住了，干脆放下掩口的衣袖痛痛快快的笑起来。我也不禁被这爽朗的笑声感染。

　　坐在这春日融融的窗下，我和林清平坦开胸怀谈古论今。他给我讲他出使西域时耳闻目睹的奇闻异事，我告诉他我小时候那些各种各样的把戏和玩意儿。虽然他大我近十岁，可我觉得有时他比我更显得孩子气。然而这份时不时显示出的童趣与林清平那么的契合，看到他明媚的笑容，更加让我觉得此人绝非凡间之物。

　　茶饮尽便换酒来。我自认为酒量不错，想不到林清平比我更胜一筹。意微酣，林清平在长桌上摊开雪白的宣纸，挥毫如雨，酣畅淋漓。那副潇洒写意的神情丝毫不逊于古人。他让我也执笔落墨。我虽然不擅长丹青，却也禁不住他那气魄的感染，为他的山水皴上几磊山石。“轻云舒逸，平山旷远，”我对着林清平刚刚画好的水墨山水叹道，他画时看似放纵，其实却笔笔收敛，毫端精微。此刻林清平背靠在窗棱上，似醉非醉，脸上仍然是那熟悉的温和笑容。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作品。”林清平微微眯起眼睛，这使他面部的线条更为柔和。

　　“将来某一天，”林清平注视着我，留意别人眼睛的习惯让我立刻感觉到了这目光不同以往的深沉，“将来某一天，扶桑，我们就一同去找这画中一样的山水之境，结伴放浪形骸吧！”

　　“一言为定！”我冲他灿然一笑。

　　“一言为定。”林清平长发飞扬，宛若即将羽化的飞仙。

　　第八章 逍遥

　　我几次想挣扎着坐起来，但无奈总是梦到已经起身，实则身体还在床上。

　　最后记得的情景是什么来着？只记得头痛愈发厉害，酒的后劲也上来了，双腿发软，两眼一黑就跪坐在地上。头痛，似乎还大吐了一场，很久没有这样了。很久？多久？呵，怎么搞的，我究竟睡了多久？

　　恍惚中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努力张开眼，眼前却只有模糊的影子。什么人？那人的声音柔和如玉佩琳琅作响，我感到一只凉凉的手贴上我的额头，头痛终于减轻了些。可是这凉凉的感觉又一下子消失了，不，别走，别……我喃喃道。不过随后就有人解开我的衣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我的四肢。这种清凉很快让我安静下来。睡意再一次袭来，我又沉入无边黑暗的梦境当中。

　　恢复意识时窗外已晚霞满空。我勉强撑身坐起，这才意识到身体已经疲劳的不堪重负了。不过这是哪里呢？我刚一犹疑，身旁便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么？”林清平问，双眉微蹙。

　　“……嗯。”我有些艰难的含糊答道，用手拉扯了一下敞开的衣襟。

　　“对不起，没想到你身体不舒服，本不该让你喝酒的。”林清平自责的说。

　　“我也没想到。”我笑了。

　　“瞧你这人，我说正经话呢。你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林清平嗔怪的说道。

　　我知道啊。我知道你在关心我。你难道不是在这京城中第一个关心我的陌生人吗。以前，母亲对我说过，扶桑，要坚强点，你可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哦，娘拗着你爹爹替你取得名字呢。那个时候我把头枕在母亲膝上，母亲把手放在我发烧的额头，也是凉凉的。我一直都记得。母亲死后，我在私塾闯祸，家里却没有人责备我；我随便发脾气，下人们也就顺着；病了就请镇上最好的郎中来，健康就任我四处疯跑。再没有人对我说，扶桑，你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你要坚强，你要做个正直勇敢的男人。

　　“我睡了多久了？”我对林清平扯出一个笑容，但他只是蹙眉看着我，想必这个笑容苍白无力，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一天一夜。”他答道。

　　看来我已然无可弥补的放了太子的鸽子。想到那张可爱的脸上将会摆出那种最“纯真”的笑容，我后背顿时窜上一股寒气。完了，我是不是就此卷铺盖回老家比较明智，我被这悲惨的念头纠缠起来。

　　“林大人，谢谢您的照顾。扶桑不知如何感激。”我已要下地了。

　　“不行，你还要躺着！”林清平立刻阻止我，不过我还是一边站起，一边整理凌乱的衣衫。

　　见我已决意要走，林清平只好不再拦我。“林大人，这两天都麻烦您了，他日柳扶桑一定要好好……”我话刚说到一半，林清平的食指却已停在了我唇前。

　　“扶桑，如果真要感激我的话，就别再把自己严严实实的围起来，”林清平的双眼沉静的如同一泓金色的潭水，“作你自己就够了。”

　　三十出头便能坐到如此高位，目光果然不是一般的敏锐。而在你面前用礼节层层伪装的我，简直活像个小丑。林清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孩子气还是世故？我苦笑，冲他点点头，告辞离去。

　　睡了那么久，身体要比先前有力量的多。我谢绝林清平的马车，当街叫了一辆车，趁着落日的余晖朝皇宫驶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两千年后某个人说的话真是至理明言！除了肚子很饿外，身体感觉清爽很多，思路也清晰了。于是开始考虑怎么应付宫里那个“小魔王”。

　　给守卫看了腰牌进了宫。我一边走一边低头思考，突然间只觉眼前黑影一闪，我条件反射的一脚踢向飞来的东西，待定睛看时，球已经射进了球洞。几个衣衫光鲜的孩子都看呆了的站在原地。“罪魁祸首”收起了动作，向我走了过来，道：“回来了啊，太傅大人。”

　　“是，太子殿下。小生来迟了。”我自知理亏，不敢再追究泰明踢中我脑袋的企图，一脸恭敬认真的回答道。

　　“迟了多久？”这小子得理不饶人的追问。

　　“……一整天。”我几乎丢盔卸甲的回道。

　　泰明不再多说，只哼了一声转身向书房走去。我也识相的跟着。倒是蹴鞠的孩子里有一个跑了出来，跟在我身边说道：“太傅，你怎么脚法那么准！”他一身红色的上等绸衫，底下是白绸裤和金线小马靴，想必是个皇子，我看他的年纪，定是那今年年初刚满九岁的三皇子泰琦了。

　　“我小时候经常玩蹴鞠的。”我笑着回答他。我怎么可能射偏呢，柳扶桑当年不论是在市井的小混混还是在私塾的小书生中可都是无人能敌的蹴鞠高手。

　　“这招真厉害，太傅，得闲了也教教我！”泰琦圆圆的脸上尽是喜洋洋的的神色，与他的那个兄长是大相径庭。

　　我们进了太子的书房。泰明正端坐于几前，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我心里有些纳闷：这孩子是比同龄人早熟些，不过也不至于老成到如此。莫不是真的恼我了？我顿时深感懊悔。

　　于是我刚坐下，便向对面人垂首道：“太子殿下，柳扶桑错了。请你原谅。”

　　或许是我的歉道的过于直接坦率，泰明端详起我的脸来，不过没发现其中有什么嘲讽的嫌疑。

　　“太傅好郑重啊，明哥哥。”泰琦张着圆滚滚的大眼睛说道，这孩子有一张非常惹人疼的脸蛋。

　　泰明不理睬泰琦的话，只是嘴角难以察觉的撇了撇，我立刻明白，他正在心里骂我是个狐狸呢。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那么，太子殿下，我们开始吧。”我说。

　　于是我开始讲之前预定要讲的庄子。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太傅，为什么鹏鸟要比学鸠逍遥呢？”泰琦问道，“我觉得做个小雀更逍遥的样子啊!”

　　“这只是庄子的一个隐喻罢了。为了说明小大之辨。眼界狭小的人不能理解视野宽广的人。目光深远，至人无法，那么无论山雀还是鹏鸟，均可自得逍遥。”我解释道。

　　“不登高如何开阔视野。”泰明语气不屑。

　　“明哥哥想说父皇最逍遥快活了！”泰琦咯咯的笑了起来。

　　“泰琦觉得这世上什么人最快活？”我笑着问。

　　乌黑的圆眼睛闪了闪，泰琦攥起了他的小拳头，说道：“我觉得疯子最快活！”

　　“我看你疯得可以。”泰明仍然像一开始那样绷着面孔。

　　“泰明呢？”我问。

　　“快活似神仙，不是常说么。”泰明回答。

　　“有神仙吗？李将军说世上没神仙啊，可母妃说有神仙啊！”泰琦惊讶的喊道，“太傅，有神仙吗？有没有呢？”

　　“你能不能给我安静点！”泰明恼火的瞪着泰琦写满疑惑的圆圆的脸蛋。

　　“太傅，有没有神仙啊？告诉我嘛！”泰琦站起来贴在我身边，一边委屈的抱住我的肩膀摇晃，一边偷偷打量他的哥哥。

　　我忍不住笑了。“没有神仙。”我回答。

　　泰明诧异的看着我。

　　“没有吗？哎？连仙女都没有嘛？”泰琦叫道。

　　“仙女也没有。”我又说。

　　“唉，我最爱听仙女下凡的故事了啊！‘霓裳彩衣，翩然而至，张生观罢顿觉头晕目眩……’”

　　“你娘给你讲的那些庸俗故事别说给我听！”泰明突然嚷道，泰琦顿时噤声。

　　“泰明！”我蹙眉喝道。

　　“柳扶桑，不用你来管我！”泰明起身就走。

　　“太傅……”泰明一走，泰琦的眼泪顿时像断线的珍珠大滴大滴的滚下来。我哄了他足足半个时辰，又拿教他蹴鞠来诱惑，他才止住泪水。我送泰琦回到他自己住处，归来时天已黑了。

　　夜晚静谧，远处宫落的谈话声遥遥传来。早生的夏虫此时已在草丛中唧唧作响。

　　中庭地白，小小的身影坐在庭前沿廊的青石板台阶上。我走过去，坐在泰明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眺望皓月和被这光芒遮掩的星星。

　　“其实表现出孩子气也没关系的。不用非装成大人。”我望着夜空开口道。

　　“我要比他们强大。”泰明亦不看我，回答道。

　　“真正的强大是自内而外的，外表看去强大也没什么了不起吧。”我说。

　　“知道。”

　　“泰琦将来怕是个情种。”我笑了。

　　“他就是那样，跟他母亲莲妃一样。一副温顺妩媚的样子，人见人爱的！”泰明作赞语，却忍着怨气。料想是不愿被我看出他的计较，嘲笑他小气。莲妃容貌倾城，温润娴雅，皇上甚为宠爱，为此冷落了后宫三千粉黛。皇后嘴上不言，心里也颇有微词吧。爱屋及乌，何况这三皇子泰琦又生的惹人怜爱，皇上也很难掩饰对其的偏爱。

　　“不过在孩子面前贬低他的母亲，可不是储君应该做的。”我回过头来看着泰明。

　　泰明看了我一眼，皱起了眉头：“谁让你对他那么有耐性的！”

　　我惊讶，“对小孩子当然要有耐心了！我对你没有耐心不成？”

　　“你对我从来没笑得那么和气过吧！总是一副狐狸样子，随时准备嘲弄两句的！”

　　“哎呀哎呀，泰明大人吃醋了呢！”我以袖掩口笑道。

　　“你-这-只-狐-狸！”泰明一字一顿，阴着脸说，“我早晚要把你绑着大石沉到湖底去！”

　　“唉，被辛苦栽培的学生说出这样的恶语，太傅我实在是太伤心了……”我用衣袖抹着眼角扮哭状。

　　“柳扶桑！”泰明怒不可遏的大吼道。终于恢复原状了啊，太子殿下，这样比较正常呢。我心里暗笑。

　　“刚才林清平差人来，说你病了，今儿个在他府上休养来着。”泰明不再同我计较，却说道。

　　林清平，你果然是个周全之人。，我心里想。“是，其实我酒喝多了……”我欲解释。

　　“不是发烧了么，来人说的”泰明看着我，“是因为掉进了湖里吧？”

　　我一时语塞。可以的话，不像让人觉得我太狼狈。诗文透露出的心思实在难以掩饰，但言谈伪装起来却容易。日夜醉乡楼，喝酒作赋，我有意扮演一个玩世不恭的浪荡才子的角色。不想被人同情，不想与人交往过深。我用彬彬有礼的态度在身边竖立着围墙。

　　“太傅，你觉得世上有真正逍遥的人吗？”泰明问道。

　　“没有。”我拉回了思绪，回答道。

　　“没有神仙，没有逍遥，什么都没有吗？”泰明望着我。

　　“没有。”我说。

　　“虽然有时也向往那种逍遥无所依托的日子，但那种境界必然要放下一切。可是人的心中，”我感到一阵哀伤蓦然袭来，不能说出来自何方，“总有永远都放不下的东西。”

　　“我好像有点明白。”泰明想了想说。

　　“所以说，能在天上飞固然好，但地上跑也不错。泰明将来会是个明君。”我肯定的看着他。

　　这一回他笑了。

　　第九章 归来之将

　　绿柳依依桥边傍，小荷露角立蜻蜓。初夏的季节，京城街头巷尾都荡漾着小暑的气息。富裕人家的子弟脱下了丝绸外罩换上了轻纱儒衫，街上拉车的男人都换一概披上了薄薄的白布褂子，小院街的声色场所每晚生意也更加兴隆。

　　前几天本已苏醒的京城更加喧闹起来。历朝历代大将归城都是百姓们争相观望，津津乐道的事情。更何况这一次归来的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李重。李重何许人也，刚过而立之年，却几经沙场，从骑兵一直连拔到抗北将军。在关外的北方敌军中传闻他乃李广再世，与其相遇都先退畏三分。若追其祖上，倒还真与西汉大将军李广颇有渊源。

　　众所周知，当今北方有铁骑十万，南疆又有蛮人暗中活动，南国纵然表面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却也不得不审时度势，早做打算。李重一直驻守北疆，十三年前的南北之战南国虽然战胜，其实却未带来太多实惠。两国都已军队疲乏，国力耗损。这十三年间边界也是小打小闹不断。两年前北国太子登基，阅军多次，演习频繁，据传颇有一举南下之意。故如今南北之弦愈发紧绷。

　　李重回京之日我倒并未亲眼见到，不过听说场面极其热闹。一路观望者不绝，进宫后皇上摆宴亲自为其接风洗尘。我当日从宫外回来后碰到泰琦，这小皇子还大大为我惋惜一把，未能见到李将军的飒爽英姿。我哭笑不得，只好也摆出一副捶胸顿足状，泰琦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自从做了太子的太傅，我便极少有时间出宫。那一日东宫执事的公公带话说我那一直滞留京城客栈的家仆小三子有事要找我，我这才离开东宫。

　　在客栈小三子告诉我进宫那日寄回家乡的信父亲已经收到，托人送来了一个包裹。我打开包裹，里面只有一张房契和一把折扇，却没有回信或者任何说明。小三子说那来人带话房契是父亲为我在京城购置的房产。于是我又跑了一趟新宅所在的地方，在一条比较清静的小街上，房院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了。我给了小三子一些指示让他去布置，随即便赶回宫中。

　　一路上我都在回忆往事。小时候父亲在朝廷做官，家中只有母亲和我，所以对父亲的印象远远不如对母亲深刻。大约是十五年前，我五岁的时候，父亲突然弃官从商了。那一年新君启德帝改元为建兴。一年后母亲去世，府上所有人都对我说是因为夜里失足落入池中溺水而死的。母亲死后父亲便开始旅居四处经商开分号，一年后父亲回家过春节时，带回来了木子李。所以说，我对父亲印象最深刻的时候，也就是母亲去世前的那一年吧。府中难得一家人团聚。那时我对父亲的印象一直保持到今天。他可以说是个沉默内向的人。不轻易发脾气，也不随便开玩笑。和母亲说话时，两人虽都不多谈，气氛却很融洽。父亲回来前母亲对我很宠溺，我的行为总是很放纵，而父亲回来后，他便常常给我讲一些孔子孟子之类的话，约束我的言谈举止。这样平静的生活直到母亲去世为止。母亲去世后，我每天都抱着母亲的东西号哭不止，后来父亲就把家中母亲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了，我再无可依赖。在我还来不及意识到的状态下，父亲便离开了家乡。这之后再也无人管教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镇上人人指点的小魔头。再后来父亲就带回了驮在马背上昏迷不醒的木子李。他对府上人说这是街上捡回的孤儿，给他点活做，留在府中。那时的木子李还只是个深黑色眼睛的少年。

　　回到了宫中，我疲劳的坐在木椅上。初夏的暑气早已让我燥热难耐，于是我展开父亲寄来的那把折扇。扇子的一面画的是水墨菊花，意境清淡，没有题跋；另一面则是“人淡如菊”四个字，那种隶书的熟悉字体，我知道是父亲亲笔所题。

　　虽然没有给我什么解释，但我明白父亲的意思。毕竟母亲去世后我们父子就总是以这种点到即止的方式交流。父亲希望我能学会内敛，从小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然而继承了母亲活泼个性的我却很少做到这点。期望我光宗耀祖，又不愿我卷入宫廷斗争，父亲您真是煞费苦心啊，我对着那“人淡如菊”四个字笑了笑。当时不谙事理，而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真正使父亲忧心忡忡的到底是什么。

　　几日来暑气更重，静坐在房间都会汗流不止。

　　我进亭子时，看到泰明正和一人谈兴正浓。这是一个挺拔的男子，面部的线条使整张脸看上去有种坚忍的表情。

　　“柳扶桑，你来的正好。这位是李重李将军。”泰明停止谈话，冲我说道。

　　“这是太傅柳扶桑。”泰明又向李重介绍。

　　“久闻李将军大名。”我拱手一拜。

　　“柳太傅抬举了。”李重回礼道。

　　泰明今天显得格外亢奋，和李重谈笑不止。我有意无意的扇着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的听着他们的谈话，听到了是李重教会了泰明骑马射箭，看来他们的关系很不错。他们的谈话中我感到了李重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这人在观察我。

　　皇上为何在南北关系如此微妙之时把固守北疆的大将调回？若无意打仗，边界又何必再次调集大量军队？我几次见到林清平时都对他表示过这些疑惑。“皇上怕是有意要将公主许配给李重，这次归来想必是要完婚了。”林清平还是一贯的微笑道。

　　“干嘛不再等等？”由于渐渐熟悉林清平直截了断的说话风格，我便追问道。

　　“为了坚定他为国尽忠的决心吧。战争恐怕难以避免，但此刻还未到一触即发的时候。”林清平淡淡的眼眸依旧难以捉摸。

　　“京城都有北方逃来的难民了，就在城门入口那里，前几日我听家仆说的。”我叹了口气。林清平没有再回答，但我看得出他对难民的事情很在意。能让这个孩子般难以捉摸的人严肃下来的总是那些涉及到民生的事情。

　　“柳扶桑！”

　　“太子殿下？”我回道。

　　“你会不会骑马？”泰明饶有兴趣的问。

　　“算是会吧，不过技术很差。”我坦白的承认。

　　“你真的会吗，？”泰明瞥了我一眼，转而对李重说，“他这人，说话总这样，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好了，非要模棱两可的。”

　　“我军中若是生在平原的人，骑术大多比家乡在南方山区的好些。柳太傅哪里人呢？”李重问道。

　　“冀州龙水镇人。”我回答。

　　“可是和段尚书同乡？”李重看着我。

　　“正是。”

　　“那是旧相识了吧。”李重一笑，那嘴角的线条仍然可见其克制的个性。

　　“私塾中便认识。不过段大人才识过人，位高权重，我怎么敢再高攀呢。”我半开玩笑的说道。

　　“段尚书是我朝最年轻的探花，听说他当年所作文章论的是法、刑、监三权分立。皇上对他极为赏识，破格直升至刑部尚书。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柳太傅恐怕太过淡泊了吧。”李重说完把目光停在我手中的折扇上。

　　我付之一笑，将扇子合起。

　　泰明一直不大喜欢段浩哉，就打断了我与李重的谈话。他们二人又谈了片刻，便有公公来请李重去御书房一趟，于是李重便告辞了。

　　第十章 妥协

　　“搬走？你要搬到哪去？”泰明惊愕的看着我。

　　“我在竹条街买了座宅子，差人整理好了。前日已经禀明了皇上。”我答道。

　　“你早就准备好了吗？迫不及待的要跑了？”泰明扔开笔瞪着我。

　　“小生没有跑的意思啊。只是住在外边，每日还是会来宫中给太子上课的。”我尽量解释道。

　　泰明冷冷的看了我一眼，笑道：“人皆言道：风流状元柳扶桑，醉乡楼里搂醉香。此言果然不假。这么些日子太傅你怕是早已扛不住了吧！”

　　知道泰明故意挑衅，我漫不经心的扇着扇子，微笑道：“太子明察秋毫。小生出自商贾之家，离不开那些胭脂粉黛。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粗鄙之人自当居于粗鄙之处，怎好玷污了圣殿华宇。”

　　泰明最是见不得我这副“狐狸样”，他甩下一句“要走就赶快走”便弃案而去。

　　我想我可能伤害这骄傲的小子的感情了。好像要躲避他似的。虽然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但我也懒得再解释。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搂醉香”这类不堪入耳的话，虽然犯不上较真，心里也确实有些不痛快。于是我心一横，索性晾他两天再说。

　　小三子如果不那么聒噪，倒真是个得力的下人。我打赏了他，又夸赞一番，这少年便兴冲冲的跑开了。

　　昨日和泰明说过后，我便收拾了东西，乘马车到了新居。最大的房间我改作了书房，卧室相比之下就小多了。书房里摆着林清平那里搜刮来的纸和砚，墙上是那日我们一同画的轻山远水图，搬过来那天他表好送来的。

　　“净几明窗，焚香掩卷，每到会心处，欣然独笑……”折腾了一天，夜幕低垂，我终于得以安坐在花了不少钱定制的檀木书桌前怡然自得的看书饮茶。

　　我正沉浸在独自一人的愉悦中，突然耳畔“哐啷”一声，我的“明窗”就窗纸大破，呜呼哀哉了。我顿时怒不可遏，但又觉得此场景极为熟悉……

　　“……客来相与，脱去形迹，煮苦茗，赏文章，”黑衣男子接到，“怎么样，正契合这句，我来的是时候吧。”

　　又是破窗而入，又接我的自吟，你就不能有点创意啊。我心里暗暗咒骂，心疼的看着我满地的窗纸。“公子这回是碰巧了？”我叹道。

　　“不是不是，上回是碰巧听到你吟诗，好奇才进去的，这回是专门来看你的。”黑衣男子朗声笑道。

　　“公子认识我？还知道我搬到这里了？”我再次打量这个男人的脸，由于上次见过一面，所以这一次不再那么惊诧，得以好好观察。我这才发现这个男人从深邃的五官上看也确实并非南国汉人。

　　“你不是今年的状元柳扶桑吗？揭榜那天我在人群里看到你从妓院下来的。我本想看看这南国状元什么模样，一看，哈哈，这不是那晚那个咬文嚼字的小书生嘛！”男人一边回忆一边大笑。

　　我几乎咬牙切齿的说：“公子好记性，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哈哈，你还是这副心口不一的老样子嘛！”男人笑得更加大声。

　　“我与公子并不熟吧，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我打开折扇，定神问道。

　　男人似乎一时有些赧颜，沉吟了一会，说：“就跟你说了吧，其实这房子……是我一个美人的家。我这趟来南边，也就是为了见她，谁想到来了却人去楼空，和先前的管家一打听，只道是房子已经转卖给了一个叫柳扶桑的官家，三个月前那美人就投奔娘家去了……”

　　看着男人这副沮丧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男人羞恼的轻哼了一声。

　　“公子尊姓大名？”由于幸灾乐祸，我一扫先前的不快。

　　“耶律直古。”

　　“可是真名？”

　　“废话！”

　　耶律直古直言直语，我也不再计较。我虽不敢确定他的话是否属实，不过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提防。倘若是真名，如此大胆报上，料想也不会是北国机要人物。

　　“那么，敢问耶律公子来见我所为何事？”我问他。

　　“我嘛，对你们诗词之类，怎么说呢……应该说是深爱？咳，这么文绉绉的词，反正就是很感兴趣吧！”耶律直古说道，“你既然是状元，文采想必了得，能否对我指点一二？”

　　“喜欢诗词歌赋和破窗而入的侠客？”我略带嘲讽的笑道。

　　耶律外表粗犷，心思却细密，他听出我话音的嘲弄，不过只是扬了扬眉毛，道：“下次走门就是了！”

　　我满意的点点头。其实耶律直古汉文底子不错，这一夜我们便在平仄声韵中度过。鸡鸣破晓之时，耶律直古又在我的鄙夷中挠头笑着飞窗而去。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我才不禁露出了笑容。突然间对自己作太傅的职业生涯有了信心呢，我用扇子敲着酸痛的脖子，准备在赶到宫中前和衣睡一会。

　　“父皇要把皇姐嫁给李重了。”泰明玩弄着茶杯自言自语一般对我说。

　　明福帝姬公主与太子同为皇后所出，今年快满二十岁了。我思忖。

　　“喂。”

　　“那李将军就成了你的姐夫了呢。”我回应道。

　　“是啊。”泰明说。

　　一阵沉默。

　　“柳扶桑，你生我气了？”

　　“没，怎么会？”

　　“那今天怎么这么沉默。”

　　“抱歉，刚才在想自己的私事。我们继续讲课吧。”我说。

　　“其实我后来想了想，你要搬走也很正常啊。在京城有自己的宅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本来也没有规定太傅必须和太子住在一起，何况我的脾气有时也不太好……”泰明没有看我，自顾自的说道。

　　泰明看似张狂，其实却是个感情丰富又怕寂寞的孩子。我对他的个性多少有了些了解。而我本人有时候想要做一件事就容易忽略周围其他的事物，如此不知不觉间伤害过很多人。我本以为泰明巴不得我快点走呢，却忘记了这个孩子那一晚独自静坐时寂寞的眼神。

　　我正欲安慰，却有御书房的公公前来，只道圣上有请太傅柳扶桑。我只好收起刚到嘴边的话，留下泰明随传话的公公离去。

　　步入御书房，一见屋内光景，我就不禁在心里长叹一声。

　　皇上端坐在书房正中的桌前，左边坐的是李重，右边是五王爷启瑞。这冤家王爷正一边捻着胡子一边用余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

　　这架势恐怕不像是询问太子课业的样子啊，我一边露出微笑一边想。

　　“微臣柳扶桑叩见皇上。”

　　“爱卿免礼，平身吧。”

　　“谢皇上。”

　　“太子近来可专心学业？”皇上看着我问道。

　　所谓的前奏，于是我向启德帝禀奏了泰明的课业情况。一边思忖着这栋梁之才都在叫我这小书生有何吩咐，一边无视启瑞明显的鄙夷目光。

　　待我言罢，启瑞终于笑着开口道：“听说柳太傅擅长蹴鞠？”

　　这笑容可没几分善意，我恭敬答道：“小生只知皮毛而已。”

　　“柳太傅太谦虚了！下个月的初五便是李将军与公主殿下的大喜之日，李将军可是武将，皇上思忖这婚宴上尽是些文绉绉的玩意儿也没甚意思。这不就想起柳太傅了！我已和管事的公公打好了招呼，你大可随意挑选些壮实的太监，组两队人马，来那么个蹴鞠比赛，也好让大家有个新鲜乐子！”启瑞把胡子捻出了花，笑着说道。

　　好个小老儿，你当柳扶桑是什么了。我一时怒火中烧。我平日里恭维夸奖听多了，何时听到过这么不顾颜面的要求？我攥紧扇柄，冷冷说道：“五王爷，柳扶桑确实不擅长。”

　　皇上似乎在思考其他的事情，好像并不注意我们的对话。李重则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过从这目光也看不出他的想法，这人很擅隐忍，我甚至找不出在我到来之前他们三人谈话内容的任何端倪。

　　启瑞仍然仿佛看不出我明显的冷漠，仍摆出一副笑容说道：“柳太傅何必谦虚，前几日柳太傅不是头都没抬就一脚射门了吗？便纵是不擅长，你若肯上场竞技，那想必也能吊起众人兴趣，博得满堂喝彩吧！哈哈哈哈哈……”启瑞言罢大笑。

　　我静静伫立，认认真真听着他的话。无人应答，最后启瑞大概自觉无趣，笑声便像拧断了的绳索漂浮在半空中。气氛沉默的有些尴尬。

　　皇上不说话，李重也无意打破沉默。这两人倒默契的很！一瞬间我突然想如果林清平在就好了，至少和他说话从来不用拐弯抹角。我渐渐松开了紧握扇子的手，微笑道：“皇上，既然如此，柳扶桑也不好再推辞，不过——”我望着启德帝，“队员可否让微臣自行挑选？”

　　皇上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刚刚的尴尬气氛，微微一笑：“宫中之人，柳太傅自行做主就是。”

　　或许是我表现的太过平静，反而有些出乎启瑞的意料。出门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启瑞和李重二人同时射来的目光。

　　你以为你是什么？

　　你以为你是鹏鸟，庞大的身躯却成为累赘；你以为你是麻雀，却为了每日的吃食焦头烂额。

　　柳扶桑，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呵，我笑了。这样的话我轻易不问自己。因为不知如何回答。想要清风明月，又放不开尘世名利。不过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我百无聊赖的走着，并不打算回东宫。心里沮丧，虽然知道自己不会轻易任人摆布，毕竟我那时脑子里已经晃过了一个对策。不过，我确确实实对皇上低头了。而这正是皇上用沉默等待着的。马先要驯服，然后才好驾驭。启德帝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我不懂权术，但至少对遗传自母亲的敏锐直觉很有信心。旁人大可以笑这个小小太傅以为自己是什么机要人物，成天觉得别人算计自己，而我倒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不过担忧自己的命运总是无可厚非的嘛，我一路思绪纷纭。

　　“扶桑。”

　　有人叫我？声音不知何时传入我耳中，我急忙抬头环顾，却发现已经走过伫立的林清平身边好几步了。

　　“林大人！”我惊讶的叫道，隐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

　　“怎么心不在焉的，莫不是在想我？”林清平一边拍上我的肩，一边淡淡笑道。

　　“真拿您没办法啊。”这个总是一本正经的说笑话的林清平，我借着抱怨他的机会，长长的叹了口气。

　　“陪我去趟城门。”林清平拉住我的袖子便走。看似温文尔雅，其实风驰电掣，这南朝的人才啊。我心里发出悲愤的不平之音。

　　第十一章 那人的心事

　　那人的心事

　　坐林清平的马车到了城门正街，他便让车夫把马车驾走。随即径自向前走去，我只好快步跟着他。

　　直走到城门口他才停住。我顿时惊愕。几个月前，我从这里进入京城参加科举，还曾经感叹京城的富庶繁华。而区区几个月，这里墙根也好街边也罢，都坐着愁眉苦脸的流民。还有不少仍被守城官兵勒令留在城外。我之前听小三子说了，现在南北形势紧张，边界纷争不断，很多人流离失所。城门下已经聚集了不少北方来的难民。耳闻不得其详，如今亲眼所见，才觉得触目惊心。

　　烈日当头，林清平就这样站在街中，一言不发的望着眼前的这般景象。

　　我心中同样难受，但看到这样的林清平，又忍不住想要对他说些什么。林清明为官十年，众人口口相传，这是老天爷赐下凡间造化人世的好官人。观其所奏言事，无一不利于百姓安生。建兴三年，北方诸州大旱，林清平受命赈灾，率先尽捐家财，随即说服皇族宗室，豪门富商，捐款赈灾。西域归来，又接管御史台，严惩贪污官吏，为此也得罪了不少权贵，可此人却依然我行我素，不甚在意。我知道他对民生之事格外关注，也曾料想其中或许有些缘故。不过由于我不愿探究他人隐私的个性，他既不言，我亦不曾询问。

　　我走上前去拉他在街边支起帐子的大碗茶铺号坐下，叫了两碗茶水。林清平的沉默只是片刻，随即便恢复了常态。他向来是个性子强的人。

　　“昨天我来过了。”林清平说道。

　　“今天又和扶桑你一同来了。”他继续说。

　　他不再言语。我知道他此刻希望听我的想法，于是我说：“症结是在北方吧。打还是不打，如今这架势，怕是难免一场恶战了。”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却如同枯萎了一般黯然失色。“连你都觉得不可避免了吗？”

　　我惊讶的看着他。

　　“皇上也这么想。”林清平苦笑着说，“不过，症结可不光是北面。”

　　林清平欲言还休。多日来的接触，我也知道林清平从不轻易谈论朝政，更不会说不负责任的话。此刻他想对我透露什么？“不光是北面？”我反问道。

　　“南疆还有异族诸多小国，平日无妨，然一旦南北交战，我们必然要提防腹背受敌的危险。而且……”

　　“而且？”我急忙问。

　　“没什么。那件事我还存有疑惑。总之，这一仗很危险，或许南朝就此万事皆休。”林清平闭上双眼。

　　“那么林大人，你是主和了？”我问。

　　“僵持不下，百姓终日惶惶，甚至受到颠沛流离之苦；然而求和，呵，扶桑你不是已经看出希望渺茫；若是一战，要死多少手无寸铁之人……即使先不说这个，”茶端上来，林清平停下话头，顿了顿，又继续说，“若是一败，整个南朝将遭铁骑践踏之苦，那时更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扶桑，你此刻恐怕只觉得我是怕输。但林清平并不是从小长于深宅大院的公子哥。”

　　林清平捏住了茶碗，回忆一般的说道：“我在战火中长大，几经辗转，亏得一位老将军照顾，跟他南征北战了那么些年。”

　　我感到林清平的神情很痛苦，仿佛在强迫自己回忆着一些不愿想起的往事一般。“林大人，扶桑从来不认为您怕输。”我说。

　　“其实你现在是觉得，既然战争不可避免，又何必求和拖延吧？如果是我，就会这么想。”林清平把茶碗举到唇边，浅饮一口。喝这种大碗粗茶，却仍然自然而然的优雅，这种修养，绝非生长于战火，风餐露宿的人能够一时半会儿学的出来的，这是长年养成的习惯。林清平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生活，对这个人知道的越多，就越想更加深入的了解他。这是怎样的心情？我到底对他期待些什么？这些想法此刻突然冒出了我的脑海。

　　“但是，此刻却必须拖延。必须了断一件事情。”林清平忧郁的看着我，“我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贫穷意味着什么。扶桑，你知道吗，从我步入官场的那一天，我就立下了誓言：我要让天下的人都能吃饱穿暖，都能过上真正的人的日子。这就是我的为官之道。不过现在，我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人们绝望的坐在一边，明明知道解决问题的关键，却不能去做，扶桑，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此刻早已忘了御书房受到的羞辱，我难以抑制心中的那份悲凉。虽然我不知道林清平每句话中所指的具体是什么，但是他此刻的心情我竟然觉得自己完全明白。其实他在我眼中一直亦师亦友，我有时感到在母亲死后我一度紧闭的心扉仿佛要被这个人打开了。真实的，善良的，开朗的，忧郁的，这个人，呵，或许真是个谪仙吧，如此降临我的生命，带来惊喜和……一瞬间，我似乎恍然大悟。

　　“那么只要尽早了断那件事，林大人就可以重振旗鼓了！你决定的事情，就会坚持到底的吧，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微笑的注视着他。

　　林清平不再放任低落的情绪消磨自己，他对我的宽慰回报以一贯的笑容。仿佛想告诉我他已经鼓起干劲一般，林清平拿过我手中不知何时打开了的墨菊折扇，饶有兴趣的观看。他本是精通书画的人。“这字中锋平稳，笔笔收敛，想必是个沉稳蕴藉之人，水墨菊花倒是不如这书法的功力，太过束缚而略显呆板。”父亲纵横书法，水墨画逊之，诚如斯言。话毕，林清平只是对着那“人淡如菊”四个字微微一笑，并不加以评论。

　　林清平琥珀色的眼眸仿佛可以透过阳光一般清澈，却又一眼看不到底。他似乎已经沉浸在这小小折扇的水墨世界当中。

　　“清平……”我轻唤他的名字。

　　我看着他听到这两个字惊讶的抬起头，话已到我的唇边：“我……”正在这一瞬，我只觉远处的街头晃过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阳光过于耀眼，刹那间我难以辨认。然而来不及多想，我对林清平大声说道：“林大人，我先走一步！”同时我起身便追，那身影也仿佛察觉到似的一晃消失在行人当中。

　　第十二章 飞蛾

　　我一路狂奔，对耳后传来的被撞到的行人的叫骂声充耳不闻。炙热的太阳，汗水早已湿透我背上的衣衫。然而我依然未能觉察到。

　　你在哪？你在哪里？我停下脚步，迷惘的发现自己正站在陌生嘈杂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竟如同是无声的鬼魅一般，仿佛只有我孑然一人伫立在生的世界。炫目的阳光让我回过神来。

　　终是未能追到，不过也罢了。恢复了理智的我，现在只是自嘲的苦笑，即使追到了，又能对那人说些什么呢？那么些年的朝夕相处，有些话若想说，早就说了。私塾时段浩哉说的对，我这人的确别扭。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知道你就在那里，木子李。

　　回到家中，我推开卧室的门，便全身无力的倒在椅子上。一闭上眼，那些纷纭混乱的场面便走马灯一般一一闪现。炎热的天气加上恶劣的心情，我烦躁不已，正想打开扇子驱散暑气，却想起父亲送我的折扇刚刚落在林清平那里了。罢了罢了，我以手当扇，随意的扇动几下。

　　这时突然感觉到屏风后的床上有动静，我本已疲乏，此刻更是心头一惊。急忙站起后退，喝道：“何人在此？”

　　床上那人慢吞吞的爬起，仍是一袭玄衣，正是耶律直古。他刚睡醒一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着我。

　　“我什么时候准许你睡在我的床上了！”我发火了。

　　“啊，对不起了，本来今天无事，就想来给你看看我最近写的诗，等了你半天你也没有回来，天气酷热，就不知不觉睡着了……”耶律直古漫不经心的解释道。

　　我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进来的，不是保证过不再翻墙跳窗的吗？”

　　耶律直古急忙摆手：“没，这回从大门进来的！只不过你那家仆拦我，我只好把他撂倒后再进来。”

　　“小三子在哪！”刚才进来时心不在焉，我这才想起还未见到小三子。

　　“偏屋里躲着呢，放心没受伤，就是吓破胆了不敢出来……”

　　“你！”我怒视这厮。

　　耶律直古完全无事我的目光，却说道：“我原本知道柳扶桑你这人嘴巴差劲，可没想到还这么小气！睡你床一下就叫成那样，走正门也是听你的，你却不知道吩咐好下人。你家那下人在门口叫叫嚷嚷，若是引来官兵，我一个北朝人有理也说不清。”耶律直古平静的看着我的眼睛。

　　“好吧，”我叹了口气，“是我今天脾气不好。”

　　“所以说你要有开阔的胸襟！”耶律直古一边大力拍着我的肩一边大笑道。

　　我真是无言以对。

　　“诗呢？”我换了个话题。

　　耶律直古马上兴冲冲的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我一张张拿来看。此人的字豪放洒脱，自出机杼，第一眼就留给人很深刻的印象。至于那诗……我又绝望的叹了口气。

　　“怎样？”男人把我之前为自己倒的茶一口饮尽，心急的问道。

　　“豪放洒脱，特立独行。”我答道。

　　“真的！”耶律直古大喜。

　　“我说字。”我一笑。

　　“你……我问的是诗。”

　　“平仄押韵。”我将诗看完，放在桌上。

　　男人的脸如同夏天的乌云，顿时一黑，“柳-扶-桑！”

　　“小生在此。”我温和的微笑。

　　“你绝对是狐狸变的。”男人极其肯定的与我对视。

　　如果再有第三个人说我是狐狸，我就决定相信它，听到此话我心里想。

　　耶律直古就诗中的问题又和我理论了半天，我也火气正盛，结果两人的谈诗论道几乎吵闹的和争论一般。

　　耶律直古终还是平下心来道：“以后再见面，我一定拿出佳作来给你看。”

　　“以后再见面？”我一惊，“何处此言？”

　　“我要回北朝去了。有些事要办，家里催我回去。”耶律直古解释道。

　　“这样啊。”我淡淡回应。

　　男人似乎不甘心的看了我一眼，又说：“到时我写信给你。”

　　“好。多保重。”我站起身。

　　“你还真是……算了，我们还会再见的，”耶律直古对我无奈的笑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他留下这一句，再次飞身从窗口一跃而出。

　　我将耶律直古留下的诗稿稍稍整理了一下，随手放入桌下的抽屉中，走到窗口，眺望已然西沉的红红落日。

　　夜已深了，此处的街段更显僻静。

　　只有一个瘦削的男子走路时衣衫窸窣的声音。男人进了一处极不起眼的院门。他轻轻关上门，才慢慢吐了口气。

　　男子往院子里走，步子很轻，若是懂得武功的人见了，定要说这男子轻功了得。男子穿着棉布的青衫，及腰的黑发随意用布绳束起来，一身打扮毫不引人注意。青石板路被不加清理的野草掩去一半，男子穿行其中，棉布的衣袂很快被露水打湿了，不过男子看似也毫不在意。

　　他走到正屋，停下打量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合上门，男子顿时闻到一股熟悉的衣香。

　　“你回来了。”段浩哉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此刻回过头来。他并不问男子晚归是去了那里。

　　“怎么不点灯。”青衫男子走近说道。

　　“今晚月色怡人，不想坏了这份情致。”段浩哉注视着窗外一轮苍白的满月。

　　月光从窗中泻下，青衫男子却只留在阴影当中。

　　“月有阴晴圆缺。”他只是淡淡说道。

　　段浩哉拉起男子的腕，微微蹙眉。“怎么都湿了，身上也是，”随即起身，欲去点灯，“快换一件。”

　　男子却按住段浩哉的手，道：“不必了，我没关系。”段浩哉看了他一眼，只好不再勉强。

　　沉默片刻，段浩哉叹道：“紫篱，真要去么？”

　　木紫篱没有回答。

　　“城中守备军尚未谈妥，目前我们只有三个州的兵力，怕是难以成事。”段浩哉继续说道。

　　“你真以为启德对你的暗中活动毫无察觉？”在黑暗中段浩哉也能感到此刻木紫篱直视他双眼的目光。

　　“即使有所觉察，他也抓不到把柄。”段浩哉答道。

　　“打着迎娶公主的幌子召李重归京，借着婚宴又可以宴请将领。启德正在京城暗中增集军队。不可拖了，否则再无机会。”木紫篱决意道。

　　“我不会阻止你，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段浩哉叹息道，“我只是想让你能全身而退罢了。”

　　“是啊，这是你的希望。”木紫篱轻笑一声。

　　“紫篱……”

　　“而我只想做个了断！只要了了此事，我便再无心愿了。”木紫篱紧紧闭上眼睛。

　　“紫篱……”段浩哉心头一紧，情不自禁的俯上身去，轻轻吻上面前之人的唇。木紫篱的唇干干的紧紧闭着，全然不似段浩哉曾经吻过的那些甜美柔软轻易便可索取的少年的唇。段浩哉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木紫篱一把将他推开。两人默默相视。

　　“待我完成我的心愿之后，这条命也好，这具身体也罢，就都给你了。”木紫篱转过身用宽大的衣袖遮双眼，喟然叹息，“现在让我一个人吧。”

　　段浩哉点了点头，悄声走向门口。

　　走到了院子，段浩哉深深的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原本只要作下棋的人，如今却跌进了棋盘之中。段浩哉一向认为自己是极其自律的人，今天竟然把持不住的越轨了。他望着月亮，笑着摇了摇头。

　　明知是毁灭，却依然向前走。段浩哉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如同一只飞蛾，头也不回的投向火焰当中。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打算停下来。他要陪那人走到最后，到尸骨无存的那一刻为止。

　　然而此时的段浩哉心中却还有件事情分散他的精力，这件事情瞒了木紫篱，他必须在木紫篱察觉之前尽快安排妥当。想到这里，段浩哉便加快了步子，离开了这静谧的院落。

　　第十三章 太子的心愿

　　这是第几个清晨？

　　我端坐在蒲团上，静静等待泰明。今天来的格外的早呢，我望着轻抚上院子中芍药花瓣的朦胧晨曦，有意无意的想着。

　　难不成要依靠一个孩子了么？自己的事情，总是要靠自己解决才对。我看着茶杯中最后一片茶叶沉入杯底。

　　“太傅。”

　　我抬头冲来人一笑。泰明穿了一件绣着蓝色兰叶花纹的外衣，走到我面前坐下。

　　于是我们照例开始上课。今天讲魏蜀吴的三足鼎立。

　　课上到一半，泰明突然说道：“太傅，你上次的扇子呢？孔明拿扇子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将喜怒轻易流于颜色，你那把墨菊的折扇，莫不也是这个意思？”

　　“好端端读书，怎么还分心想这些。”我用书卷敲了敲泰明的脑袋。

　　泰明冲我做了个鬼脸，笑道：“柳扶桑你自己分心想别的，却还假装好先生模样！”

　　“泰明，你这孩子！”我亦忍俊不禁。

　　“太傅，问你个正经的。你觉得李重，林清平和段浩哉这三人，哪个城府最深？”泰明又突然一脸严肃的盯着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放下书，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只是想试试我看人的眼光。”泰明若有所思的说道，“不知为什么，别人越是称赞的人，我就越不相信。或许我天生多疑吧。”

　　“别这么说自己。”我对泰明说道。

　　“不过，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柳扶桑你倒是个可靠的家伙。”泰明又说。

　　“你现在才发现吗？”我嘴角微微扬起，颇有得意之色。

　　“大概是因为没听到什么关于太傅你的好话吧。”泰明哈哈笑道。

　　“啊，太傅，你胃痛吗？怎么脸这么扭曲？”泰明故作惊讶的叫道。

　　“……你给我适可而止……”我一脸阴郁的吼道。

　　“我知道太傅为什么胃痛。”泰明看着我又说。

　　“我没胃痛……”我争辩。

　　“父皇令你组织蹴鞠比赛，在婚宴上踢给那些大人们看，对吧？”泰明笑着看我。

　　我定定的看着他。这事泰明如何知道？李重告诉了他么，想想又觉得此人不大可能这么做。突然想起启瑞那天说我一脚射门的事，当时他本也不在场的。原来如此，这些权利中心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眼线呢，这宫里的风吹草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吧。泰明，这个孩子，原来已经对将来的事有所准备了。我竟然不禁叹了口气。

　　“是有这么回事。”我答道。

　　“是不是五皇叔想要你当众出丑？下月初五便是大婚之日，太傅打算怎么办？”泰明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

　　我看着泰明的眼睛。这双眼睛很清澈，如同一条山涧中流下的小溪。我总是青睐于相信眼神真诚的人。“我想请泰明你帮忙。”我叹气。

　　“让皇子和大臣的公子们成为队员喽？”泰明毫无疑问口气的问道。

　　“正是。”

　　“柳扶桑，我会帮你的忙。”泰明俯身向我，脸上可谓笑靥如花，“不过可不是白帮。你要满足我的一个心愿。”

　　说我是狐狸，那你现在的样子应该叫什么！我在心里绝望的叫道。

　　“什么心愿？”我老老实实的问。

　　“现在还不告诉你。但将来我提出的时候，你绝对不能拒绝，同意吗？”泰明卖了个关子，笑意更浓。

　　“只要不杀人放火，劫财勒索……”

　　“你当我是什么！”泰明倨傲的白了我一眼。

　　于是，在这种我从未料到的诡异情况下，泰明很有诚意的召集了一大群小公子们，我就俨然成了他们口中的“蹴鞠太傅大人”。

　　“太傅！看我看我！”泰琦咯咯笑着抱着球满场跑。

　　“泰琦，不要用手，用脚……”我无奈的冲他喊道。

　　“柳太傅，接球！”

　　“我射门了！”

　　“喂，传给我！快点！”

　　“啊，那不是球，把我鞋子还我！”

　　“太傅……皇兄打我……”

　　…… ……

　　每日课余的蹴鞠训练，便是在这样一片呼喊中度过。起初是泰明叫来的皇子公子们，后来人数竟愈来愈多，每天都能看到新的面孔。我有时在场外指挥，有时跑进去和他们一起踢，更多的时候是解决纠纷。小孩子们虽然闹腾，却玩的那么投入，这份孩子的专注时常让我心生感慨。几日下来球队也有了些模样，泰明说帮忙，倒是真的说到做到。

　　这一日蹴鞠训练结束，已是落日西沉。我告别东宫，在外宫门处却遇到了之前住同一家客栈的赵前程。此人自从进了刑部，简直就判若两人了。从前衣服是洗到褪色的粗布儒衫，如今却穿上了崭新的绸缎官袍。人也比之前胖了许多。想到我们也算是认识，于是我冲他点头致意。赵前程瞥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大声对身边侍从吩咐些什么，对我毫不理睬。

　　真是世态炎凉呢，我笑着想，随即将此人抛之脑后了。出了宫门，登上新置备的马车，向竹条街的家中驶去。

　　回到家中，小三子便交给我今早差使送来的信。我走到书房坐在书案前拆开，那种独特的豪放洒脱的字体立刻映入眼帘，正是耶律直古的来信。

　　“柳扶桑，近来可好？许久不见，格外惦念你那张差劲的嘴巴。最近我又写了几首诗，尽是北国风光。不知道你会说什么，下次见面时再拿给你看。我们这儿，有望不到尽头的草原，快如旋风的青鬃马，胡琴美酒烤羊腿，大块的天，大块的地，真想带你来看看！

　　“我这里事情杂多，不再多说。你且记着，将来我必定带你到这大草原上，放声高歌，骋马斜阳，算作我对你不吝赐教的回报吧！耶律直古上”

　　看完信我笑了笑，收起来放在案台下。距离婚宴还有五天时间了，我背靠在太师椅上想着。眼睛扫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轻山远水图，林清平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这几天都未能见他。

　　清平，若是和你早些相识就好了，或许柳扶桑不会是现在的柳扶桑。我想和你一起泛舟湖上，过真正自由快活的日子。

　　不过，两个男人，林清平恐怕也不会接受吧。我苦笑着想，我这种市井小人，可以不在乎礼教，而林清平却是高风亮节的君子，何时曾被这些不干净的说道污了耳朵。我若向他表白心迹，恐怕也只会遭来此人的厌恶。我不愿轻易破坏彼此之间的这份信赖。恐怕又要被你说我在隐藏自己了呢，清平。我长长叹息。

　　番外一 双生子

　　这一夜，柳府降生了两个孩子。

　　说是双生子，其实却讽刺的很：兄弟俩虽都是白白净净，可是哥哥眼睛清亮；弟弟却是个坠地就瞎眼的。柳老爷的爷爷那一辈，曾有个被正室戳瞎眼的姨娘，镇子上的神算子就说了，这孩子保不准就是那恶鬼附身，来讨债的。

　　柳府的老爷柳问舟倒不怎么信这套。柳府祖辈经商，传到柳问舟这一辈已经是相当丰厚的资产。不过这柳问舟看似并不喜欢守着家业，反而醉心读书，科举及第，到京城做了官。这便是他的两个儿子降生不久后的事情。当时的柳问舟一心向着京城，没甚么心思管家中这哥俩的。

　　柳夫人戚氏，实际上倒是颇有来头。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云派掌门人戚云天的独生女儿。算是孽缘吧，竟对这萍水相逢的柳生一见钟情。戚云天自是不许，这女子性烈，遂与柳生私定终身，归于柳府。戚云天一气之下与女儿断绝了关系。

　　戚氏性子直率，只是有时过于激烈。爱的便捧上天，憎的就推下地。偏偏她还有个妇人常常难以克服的弱点，喜欢听些神机卜卦之事。

　　在这柳府中，下人只知有大少爷柳扶桑，却不知有二少爷柳若木。大少爷穿的是戚氏亲自挑选命人量身裁剪的绫罗绸缎，身边围前围后丫头侍从老妈子一大帮子；二少爷却只能穿着人家挑剩下的衣服，没人问个冷暖。

　　不过二少爷倒秉承了其母的开朗性子，每天穿着照着哥哥身材剪的衣服松松垮垮，照样快快活活摸着瞎到处乱跑。只是每到了午后，柳若木一定到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槐树下等着，哥哥午睡醒来，一定会拿着母亲刚给的甜食，跑到这里分给若木。兄弟二人虽是双生子，外貌却差距挺大。五官固然酷似，只是柳扶桑个子高些，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柳若木却身材瘦小，面色略显苍白，那双失明的眼睛毫无光泽。

　　当然也有街坊里知道的，背着说上一句“可怜”。不过柳若木自己毫无察觉。若是一开始看得到而突然失明，那是很难承受的。可是若木一出生就没看见过这个世界，不曾拥有也就不曾失去。视力如此，母亲的关爱也是如此。

　　若木看不见，只能在熟悉的院子里，不能跑出去玩，所以若木总是一个人。不过，柳扶桑一有空隙，就会跑来找若木。与若木不同，继承了父亲的个性，柳扶桑是个温和清秀的孩子。这孩子将来定是个美人，有人说，扶桑走在街上，常有人不住回头望他。不过对于看不见的若木而言，管他美还是丑，哥哥就是哥哥，给他吃好吃的东西又陪他玩。

　　“若木，给你这个甜的。”

　　“好吃不？”

　　“哥哥，还有没？”

　　“嗯，我的也给你吃。”

　　…… ……

　　这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柳扶桑立在栏前，眺望着天边一抹绛红色的浮云。然而，有些事情，他却永远不会释然。

　　“扶桑是个美人哟！”“扶桑真漂亮。”“扶桑笑得多可爱！”

　　人们总是在夸哥哥，若木听到。

　　人们把衣衫被撕破，遍体鳞伤的柳扶桑抬回来时，若木听到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若木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得到那股刺鼻的血腥和某种异样的腥臭味。身边的人来来回回经过，所有人都在匆忙的跑着。若木听到有人说“柳扶桑死了”。

　　柳扶桑和柳若木同一天出生。柳扶桑死了，柳若木却留了下来。若木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些什么。他觉得身体中有些东西在坍塌。他蓦地感到有人在拼命的摇晃他的肩膀，母亲在冲他尖叫：“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代替扶桑去死！为什么是你活下来！扫把星！把我的扶桑还给我！”

　　随后母亲被人拉开。自己被人推推搡搡，然后进了一间屋子。万籁俱寂。

　　睡梦中是父亲的声音。几次想张开眼睛，却只感到剧痛。眼睛的剧痛。

　　当若木最后一次努力，终于张开双眼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清楚的鲜艳的陌生的世界。这是什么地方？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这些走来走去的……

　　“你哥哥的眼睛，我请大夫移植给你了。”柳问舟说道。

　　“哥哥……”若木喃喃道。

　　“被人强奸致死。”柳问舟毫不避讳的答道。

　　“母亲……”若木仍然继续问。

　　“你母亲大概是失心疯，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柳问舟对这个孩子说，“你的母亲受不了，选择了逃避。你呢，你想要逃避，还是面对？”

　　若木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深奥。他默默的看着柳问舟。

　　柳问舟有些凄然的抚上若木的眼睛，“和你哥哥一同活下去吧，用柳扶桑这个名字。”

　　“柳扶桑？”若木只是重复。

　　“这样，你的母亲也能活下去了。”柳问舟叹息。“对不起。”

　　“扶桑，你可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母亲拗着你爹爹给你起得的名字呢！”柳夫人扶着儿子的额头，温柔的说道。

　　柳扶桑躺在母亲怀中，回报以温和的微笑。“娘。”

　　“怎么，扶桑宝贝？”

　　“柳若木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干嘛问这个，这是谁的名字啊？”柳夫人迷惘的看着柳扶桑。

　　“没什么，突然想到的罢了。”柳扶桑淡淡笑道，“娘，我真的爱你。”

　　柳夫人莞尔一笑：“扶桑，你有时真不像个孩子。”

　　夕阳的余晖已经渐渐散去，风渐渐的冷了起来。柳扶桑不禁紧了紧衣襟。他无法释然。哥哥死了，自己却活了下来。用哥哥的双眼，柳扶桑看到了这个世界。柳扶桑有时甚至怀疑，是否是自己剥夺了哥哥生存下去的权利？母亲一年后就去世了。但柳扶桑还是决定延续这个名字。

　　谢谢你，哥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就像小时候那样。

　　风大了起来，柳扶桑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静静的走回了屋里。

　　第十四章 刺客

　　六月初五的婚宴如期而至。天空有些阴沉，地面却热火朝天。

　　正午时分，我坐在偏殿旁的池塘边，把柳叶放在唇边和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吹着哨子。正殿那边应该马上就要开宴了。朝廷重臣，后宫粉黛，王子皇孙，此时都共聚一堂。似乎皇上很看重这次明福帝姬与大将军李重的婚事，还允许李重请来许多关系亲密的将领。皇家的玉盘珍羞美酒佳肴我怕是消受不起，如此一个闲人还是老老实实来点萝卜白菜就是了。

　　我正想着，突然有小太监从那边跑来对我说：“太傅大人，太子殿下急着找您！请您去正殿。”

　　呃，看来萝卜白菜吃不成了，我随手丢开柳叶，随小太监而去。

　　汉白玉的阶上，两边围绕着摆放相当数量的桌子，宾客们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正中大片的空地是为宴会中的节目准备的。皇上皇后端坐在正殿阶上的宴席中，李重与盛装的公主坐于其侧。

　　泰明独自跪坐在阶下离皇上不远的桌前。太监将我引到他身边，我便在他一旁坐下。

　　“哪去了，这么半天不见你人影。”泰明今天一身金线镶边的绛红衣衫，腰间配了一块晶莹白亮的玉佩。

　　“抱歉抱歉，和蝉儿姑娘唱歌来着。”周围人声嘈杂，料想旁人也听不到，我便信口诌道。

　　“什么蝉儿姑娘？”泰明保持端坐正视的姿势，却把目光侧过来瞪了我一眼，“你永远都不会老老实实回答别人的问题！”

　　“我可没有被邀请啊。”我举杯轻啜，果然是好酒。

　　“笨，你是我的人，我来了你自然要跟着。”泰明一笑。我却突然看到这笑容中潜藏的落寞。

　　“怎么了？”我忙问。

　　这时，皇上身边的总管大公公却宣布宴会开始。一队身着霓裳彩衣的舞女翩然而至，鼓声乐声一时响起。众人也便停止了交谈把目光聚集在舞蹈之上。

　　隔着中间婀娜旋舞的舞女，我看到了对面同坐的段浩哉和林清平。段浩哉身上总是有那样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即使是坐在比他年长的林清平身边，这气势依然锋芒不减。两人偶尔交谈些什么。我禁不住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林清平。那人在段浩哉身边也笑得落落大方，我竟一时有些失落。

　　“看什么呢，柳扶桑？”泰明注意到我的目光，不满的问。

　　我冲他一笑，泰明轻哼了一声。随后是各种精心挑选的表演，我看着看着，甚至有了种非现实感。就如同那烂轲之人，回过神来已是沧海桑田。

　　正在这时，八个身着金衣的大汉抬着一只约莫有九尺多的巨大金莲台座上了空台中央。莲座上立着一个穿着蝉翼薄纱身材妖娆的女子。莲台放定，随后的其他舞女也在周围摆好了舞姿。

　　这壮观的场面和这座金光闪闪的莲花台足以让周围在座的人发出惊奇的吸气声。耳边已有窃窃私语。

　　“这是礼部侍郎陈甫元献上的贺礼。”“他根本就是靠拍马屁混上的侍郎吧！”“喂，我看皇上似乎很感兴趣啊！”

　　“柳扶桑，”泰明微微偏过头问我，“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啊？”

　　此刻我正望着莲台上这面若桃花，白如凝脂，炫耀似的摆动着一副小蛮腰的美人出神，听到泰明问话，只好回答道：“当年南唐后主李煜有歌女窘娘，特意为她铸了一座纯金的莲花台。传说此女舞于其上，婀娜曼妙，步步生莲。小生猜想陈大人大概是想到了这件事，所以也做了个金莲花。”

　　“当真是纯金的么？”泰明轻哼一声。

　　“看上去也有可能。若不是纯金，不会重得要八个彪身大汉才能抬得动吧。”我答道。

　　“这陈甫元倒是有钱！”泰明冷冷的看了稍远处那个体态臃肿花白胡子的礼部侍郎一眼。

　　擂鼓声沉重而赋予节奏的响起，然后笛箫与胡琴也一同奏响。莲花台上的女子开始扭动起曼妙的身子，翩翩起舞。真是为了让男人欣赏而生的女子啊，我劣性难改，开始有些亢奋。

　　“喂，这个之后就是蹴鞠比赛吧。”泰明突然提醒道。

　　“嗯，是。”我继续陶醉在舞蹈中，敷衍应道。

　　泰明终于发现了我此刻的状态，抓住我的腕恶狠狠的一拧，我一下子痛的满眼是泪，但又不敢大叫，只好对这小子忍气吞声。

　　宴席到这个时候，大多数人也都多多少少露出了醉意。而舞蹈的擂鼓声却愈发轰鸣。仿佛刚刚进入状态一般，突然一声巨响，莲花座喷出一股五彩的烟雾。

　　醉醺醺的人们正当是什么好戏要上演了，却突然听到李重的一声大吼：“有刺客！”众人具惊。然而刚才的烟雾后靠近莲花台座的人竟都动弹不得。

　　只见裂开的莲座中飞出了几个黑衣蒙面之人，直奔阶上而来。能没有被烟雾喷到的武官们即刻与黑衣人厮杀开来。对面的段浩哉亦赤手和几个大汉打起来，因为宴席禁带武器，纵是段浩哉，亦显出不敌之态。

　　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一瞬间，我条件反射般站起挡到泰明面前。这时只见其中一个黑衣人凌空而起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飞身直逼启德帝。剑光一闪，却被启德帝慌忙躲过致命一击，一剑刺中了左膀。黑衣人抽出剑一个翻身落地，即刻又飞刃而来。李重此刻用刺客的剑已劈开一个大汉的脑袋，立即回身护驾，与黑衣人拼杀起来。

　　这时身后的泰明突然从我身后冲出来，我急忙一把从后死死拉住他。“泰明！”我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肩膀，使他挣脱不出。他的脸色苍白，身体也在不住的微微颤抖。

　　这时林清平已经跑到了皇上身边，压住他的伤口，扶着他向后面撤离，大批的禁卫军也赶到了。那黑衣人与李重接连打了十几个回合胜负未分，见禁卫军已到，看准空隙竟腾空一跃，飞身上了正殿的金色琉璃瓦顶，随后不知落入哪一重围墙宫殿之中。禁卫军得到命令立即开始了对整个皇宫的搜索。

　　地面上一片狼藉，残羹，酒杯，血迹，不堪入目。

　　前来赴宴的官员被带到了宫中暂时休息的地方。陈甫元已经被押进刑部大牢候审。林清平和李重都在皇上那边。舞女全部丧命，刺客除了轻功了得的那个，也无一活口。这些残缺不全的尸体被拉到一边暂时收理起来。段浩哉腹部被刺穿一剑，失血太多，已经被送到太医那里，生死未卜。

　　这行刺之后的场面混乱不堪，甚至有些谁也顾不得谁了。

　　泰明在一旁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般一动不动的站着。他很怕，怕得发抖，我知道，可是他还是想冲出去保护他的亲人。我心里有一种沉重酸涩的感觉。我搂着他的肩，把他带回东宫。泰明也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乖乖的任由我领着。刚把泰明带回东宫，却突然有传话公公让我去皇上的寝宫。我诧异起来。无奈的看了看在一旁被宫女们服侍着更衣的沉默的泰明，便只好跟着公公向皇上的寝宫走去。

　　到了皇上的寝宫，里面有不少人。我看到林清平坐在一旁，露出沉思的表情。确认他没有受伤，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皇上的左膀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了。我到了时他便抬起右手示意不用行礼，然后命我在一边坐下。

　　“刺客找到了吗？”皇上问禁卫队长。

　　“回皇上，”队长有些犹豫的回禀道，“禁卫军层层包围，那刺客却穿了很多小路避开追击……最后我们在玄武门赶上了他，却竟然……却竟然门前候有一匹快马，那刺客跃上了马，飞奔出宫……”

　　“来人，把他拉出去！”皇上虽然此刻气力虚弱，却仍听得出语气中的愤怒。

　　众多禁卫军竟然抓不住一个刺客，想必这刺客对宫中环境极其熟悉；宫门前便有快马恭候，若是巧合也太巧了，必是已早有准备，我在心里暗自思忖。

　　“段尚书怎样了？”皇上又问。

　　“回皇上，段大人还昏迷着呢。”总管太监答道。

　　我注意到林清平的脸色更加深沉了。

　　不过我来不及多想，皇上便突然唤道：“柳扶桑。”

　　“微臣在。”我站起拜道。

　　“朕命你为特查此次行刺事件的御史，你切莫辜负朕的信任，要及早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微臣，”我将疑问压下，“领旨！”

　　抬头时看到满座惊讶的目光，李重皱着眉也藏不住他的诧异，而林清平，他却似乎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这里，仍然是陷入沉思的表情。

　　看到林清平安然无恙，我本来是那么高兴。可是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这个人一样。难道一切只是我一相情愿罢了？我难以掩藏自己心中的失落。

　　夜已深，我回到东宫原来住的地方。窗纸上映出随着狂风强烈摇动的斑驳竹影。我疲劳的倒在床上，随后想了想还是爬起来脱下外衣放在一旁。风从门窗的缝隙中灌入，单薄的亵衣不足以御寒，我只好把被子压紧。

　　竹影晃动的越来越剧烈，紧跟其来的是一个亮如白昼的闪电，随后雷声轰鸣。一股潮气袭来，少顷我便听到了窗外噼啪的雨声。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很多事情压在心头，在这样的雨夜，就更加令人不堪。原本是大婚的喜庆盛宴，最后以这样的结局告终。皇上为何突然令我查办此事？刑部尚书段浩哉受了伤，那也应当交付给林清平这样经验丰富的人。我暗自猜测，莫不是这其中有什么掣肘之事？我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段浩哉，我今日万万没想到他会受伤。或者应该说，我从来就无法想象这个人也会有狼狈的时候。不过他以一敌三，又赤手空拳，若换了别人，怕是休想全身而退了。我想我应该去看望他才是，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同乡，上过同一个私塾，虽然如今生疏了。

　　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我知道心中最大的惦记还是那个神仙一般的人。我回想和他共度的时光，窗外却雷电交加，仿佛是恶意的嘲笑一般，我喟然叹息。

　　一个闪电划亮夜空，我借着光影猛然看到窗纸上映出的一个人影。我蓦地一惊，连忙坐起身来。雷声太大，我料想叫人也没用，便警觉的注视着那人影一点点移动到门口。

　　门被推开了，门口却立着一个浑身湿嗒嗒的孩子。

　　“泰明！”我叫道。

　　泰明也不动，只是立在原地望着我的脸，低声道：“太傅，我……可以进来吗？”

　　我赤脚下了床，把泰明抱起来放在床上。随后从一旁的外衣里找到手帕把他的身体擦干。又给他暂时换上我的睡衣。然后便侧卧在他身边，抚上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

　　窗外又是一个响雷，泰明掀开我刚刚为他掖好的被子，一头钻进我的怀中。我只好暂时放下之前心中纷纭的思绪，轻轻拍着这少年的背，重新把被子拉到他的肩上。

　　“太傅，我今天很丢人吧。”泰明耳语般的喃喃道。

　　“别胡想了。”我叹道。

　　“我今天怕得发抖，我是太子，可是我怕得发抖来着。”泰明缩紧了肩膀。

　　“害怕也没什么丢脸的。”我回答。

　　“我就是丢脸！我想要保护父皇母后，可是我却怕得想逃跑……我根本就……一点用也没有……像个傻瓜一样看着……”泰明把脸埋在我胸口抽泣起来，我的胸前感到了他湿润的呼吸。

　　“每个人都会害怕，”我听着窗外暴雨砸在青砖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有些人会逃跑，那是应该羞耻的；有些人虽然害怕却选择面对，这才是真正的勇敢。如果我不阻拦，你不是已经冲出去了吗？泰明很勇敢啊。”我抚摸他那一头乌黑的头发。

　　“柳扶桑，大傻瓜……”泰明把我搂得更紧，渐渐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他已经太累了。雷声已经渐稀，雨势却仍然不减。以往倾盆大雨的夜晚，我往往惋惜明朝又将是落红满地了。而如今这样的夜晚，我却对那般闺怨闲愁再无心思。

　　第十五章 段浩哉

　　清早我睁开眼睛，泰明的手脚仍紧紧缠在我身上。为了不把他弄醒，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他的四肢。

　　胸前的亵衣仍然潮湿，我也无暇顾及，穿上外衣，梳洗一番，回头看了看在床上睡得沉沉的泰明，便离开了东宫。

　　我先坐马车赶到刑部。炎热的天气，刺客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整个停放尸体的房间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

　　昨日一直工作到现在的官吏告诉我，尸体的面容已经画出，贴在城门口悬赏认领。舞女们都是陈甫元家乡歌坊带来的，已经有几个被人认出，查得到底细，估计和行刺没什么瓜葛。

　　“陈甫元呢，我现在要见他。”我看罢验尸结果说道。

　　小吏把我引到地牢。昏暗的光线和恶臭的气味让我一时有些晕眩。我勉强打起精神，跟着小吏来到陈甫元的牢门前。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老男人。昨日还神采奕奕，眉飞色舞的人，今日便忽然老了十岁，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活死人，目光秽浊呆滞。

　　“陈甫元，这位是皇上钦点彻查此行刺之事的柳御史，你老老实实回答柳大人的问话！”小吏对陈甫元说道。

　　陈甫元突然双眼有了聚焦，死死的盯着我，发疯了一般大喊道：“冤枉啊！老朽无罪啊！我上有八旬老母，下有独生一子，全仰仗着老朽啊！尤其是老朽那可怜的娃娃茂儿，本就是老来得子，宠爱不得了，怎受得了这罪啊！大人明察！明察啊！”

　　这般哭诉，让我心里更加难受。但感情用事也毫无意义，我再问他什么，他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不住的抽泣呜咽大喊着“冤枉”二字。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好先放下他，考虑等这人不再这样激动后再正式提审他。

　　出了地牢，我长长的吸了口气。这时才到刑部正式的工作时间，迎面便碰见了赵前程。他看到我，礼仪性的一拜。我知道他想必是仗着段浩哉狐假虎威，不把我放在眼里。

　　之前我便对刺客的逃走非常疑惑，能从这深宫重围中轻易抽身的能有几人呢？我推测这人纵不是宫中之人，也势必与皇宫有很大的瓜葛。我令赵前程为我找出这皇宫中三十年内所有案件，特别是涉及到皇妃被打入冷宫或者那些争议很多的案子。赵前程只是敷衍的应了一句。

　　离开刑部时我借了那里的一匹枣红马，令候在门外的车夫把马车赶回去。从清晨到现在还粒米未进，再加上牢房里的浑浊空气，我实在不能再忍受马车没完没了的颠簸。

　　我令马慢慢的前行，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耳边不时传来街头百姓对行刺事件的议论纷纷。我低着头没有注意到前面，却渐渐感觉人密集起来。我这才回过神抬起头，发现前面是一队捧着碗衣衫褴褛的难民。我骑马沿着队向前，发现原来前面的大宅门口正在布施米粥。举首望去，我不由拍了一下脑袋，刚刚心不在焉，原来已经走到林府门口了。

　　不知清平此刻在不在家。我便询问门口布粥的下人。下人说林清平此刻出去了。我问去了哪里，何时回来，他们只道未说。

　　呵，是你故意如此交代的吧，清平，我策马疾行起来。你到底在苦恼些什么？不过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守在你身边。我不再是一个装腔作势的顽劣小少爷了，这一次，我决意不会再对重要的人那么轻易的放手。

　　我打听了几次，遂骑马向段府赶去。今在刑部已打听到段浩哉今早苏醒。他醒来便不再听太医的建议搬回了自己的住处。

　　段浩哉的父亲过世有几年了，他便把故乡的家仆都一并带到了京城的新宅。龙水镇那个老宅，如今早已成了个空架子。我在段府前把缰绳交给了门房，这门房便是原来的老人，他认出了我，便先让一个年轻下人进去禀告，同时令人把我引了进去。

　　院子很大，装饰也很多。不过这些随处可见的装饰，却并不给人浮华炫耀的感觉。每一处都与景色搭配相得益彰，仿佛生来便在那里。我目光所到的地方，都能看到段浩哉一贯的那种从容写意风格的影子。

　　我被下人直接带到段浩哉的卧房。这是个面朝一池碧水的阁子。段浩哉就倚柱坐卧在延伸到水边的露台上。屋檐下的风铃在夏日温热的微风抚弄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扶桑，快坐啊。”段浩哉微笑着指了指在他对面的蒲团，我便坐了下来。

　　“你的伤怎么样了？”我问道。

　　“太医说贯穿了腹部，差点死了，”段浩哉拉开半掩的衣衫，露出毫无赘肉的腹肌上那道上了药的伤口。

　　“你怎么把绷带拆了！”我惊讶的叫道。

　　“受不了一副病秧子似的样子。伤口已经不会再轻易裂开了，只要不乱动。”段浩哉无所谓的上扬起嘴角，笑着看我说道。

　　“你还是老样子。”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段浩哉拢好衣服朗声笑了起来，也不怕牵动了伤口，我倒是比他本人顾忌的多。

　　“很漂亮的宅子。”我找出一句称赞打发时间。

　　“我在这上面的确花了一番功夫。我一向喜欢漂亮的东西，这你也知道。”阳光照亮段浩哉的侧脸，我望着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俊美男子。

　　“你家里人可好，柳叔生意怎么样？”段浩哉问。

　　“都还好。父亲最近倒是不怎么在外面跑生意了，跑了那么些年，也该歇歇了。”我喝了一口下人端上的茶。以段浩哉挑剔的品味，选的茶自然都是极品。

　　“你呢，可有成家的打算了？”段浩哉望着自己修长骨感的手指，笑着问我。

　　“如果有的话，还会在醉乡楼里混日子？”

　　“你不过是想找个避风港罢了，”段浩哉看了看我的眼睛，“你不是那种寻花问柳，纵情声色的人。”

　　我苦笑。“那我是什么人？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说。

　　“凡人，”段浩哉把身体向前不再靠在柱上，转身对我说，“你、我，所有人，都是凡人。”

　　“是啊，凡人。这一点上我们的意见出奇的一致呢。”我笑了。

　　“不过，凡人也可以做不平凡的事情。”段浩哉站起身，一头乌黑的长发刹那迎风披散。龙章凤姿，气质超然。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此人宛若远古的王，浑身迸发的是凛冽而决绝的气势。

　　第十六章 棘手

　　梦中。

　　我不停的追逐着一个人。睁不开眼睛，看不清前面奔跑的到底是谁。愈想跑快些，脚步就愈发沉重。我急得心如火燎。

　　你是谁？停下来！我无声的大喊。

　　那人却真的停下了步子。

　　刹那间一种巨大的悲哀袭来。这悲哀仿佛纯净得透明，却深深的渗入骨髓。这不是我的悲哀，不知何故，但我知道，这是那个人的悲哀。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已经站在的悬崖边上。

　　强烈的愿望驱使我像他伸出一只手。那人抬起手。然而，指间相触的一瞬，我却满头大汗的惊坐起来。

　　梦醒了。

　　昨日一直马不停蹄的奔波，本以为晚上保管睡得像死人一样，可没想到这种奇怪的梦却依然纠缠不休。其实从母亲死后，这种看不清楚，却不停追逐的梦就时常降临。我从未和谁说过。身体从小就不健壮，习武也耽误了，或许和很长一段时间每夜每夜梦魇不断不无关系。

　　我洗漱完就揉着太阳穴继续坐到书桌前。桌上摆着大摞大摞的案宗。我让赵前程把三十年内宫里的案子调出来，他便全然不加整理把有的没的都一并给了我。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我昨天起便一直在看，虽然未从中找到什么符合我推断的案子，却也惊奇的发现宫里不明不白的案子着实不少。所谓的正义，真实，到底在哪里？我是否只要老老实实办好皇差，其余的一概不过问就好了？加官进爵，光宗耀祖，子孙享福，我不屑一笑。虽然我不信老庄无所凭托，万事虚幻那一套，却也不愿将这些世间的荣耀视为头等大事。千古兴衰，王朝更替，盛世有其污浊，乱世亦有其清明，不可一概而论。柳扶桑从来不是圣人，只不过想活的心里坦荡，不昧着良心罢了。

　　正在这时，小三子进来交给我一封信，说是今早刚到的。信没有封面落款。我拆开一看，那洒脱豪放的字体便如游龙一般飞入眼帘，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我不禁一笑。

　　“柳扶桑，近来可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这边的事还没有办完，所以现在还不能去找你。这么多天，其实有时我想来，你这人也不是很差劲。或许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兄弟，当然我是兄，你是弟！

　　“我已经和我大哥说好，这事一完，他就什么也不拦着我了。到时候，我就来京城接你，带你到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每日过快活胜神仙的日子，意下如何？不过管你如何不如何，反正绑我也把你绑来！说实话，我这人从小到大，除了你柳扶桑，还真没和其他人和得来过，怪事一桩！好啦，这事就这么定了。另外，你在京城老老实实呆着别惹事，等我去找你。

　　“直古上。”

　　好一个趾高气昂的家伙，处处要牵着别人的鼻子走，我把信折起放入抽屉。耶律直古怕是北国的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子弟吧，办事这样随着性子。和我做兄弟？带我去自由呼吸的地方？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不过，我苦笑，或许这样真的不错呢。孤寂，约束，在京城的这些已经让我几乎脱离了本性。远在北国的你是如何知道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的，耶律直古？

　　我放下了厚厚的案宗，令车夫备马赶往刑部。到了刑部，只有赵前程和其他刑部官吏在，看来段浩哉仍在家中休养，前日他恐怕是不愿在我面前露出衰弱的姿态而已，其实伤势颇重吧。虽然现在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儿时我干了坏事总是找他替我遮掩圆谎。想到他此刻的伤势，我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陈甫元已经被抄家，目前陈老妇人和他的未及冠的独子陈茂都已被关押起来。抄家的结果对案子也没什么帮助。不过查出了他贪污受贿了大量银两。若说动机，陈甫元本就是借着巴结奉承才爬上的高位，谋害皇上对此人毫无好处。会不会是有人利用他而行刺？这事还是要问他本人才是。于是我下令提审陈甫元。

　　第一次进审讯室，墙上挂着皮鞭，镣铐，头枷脚枷，钳子和很多不知其名的刑具，角落里放着火盆，里面插着烧红的烙铁。我顿时反胃起来，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赵前程似乎看出了我的不适，轻蔑的一笑。我从小就好面子，便故意大喝一声：“把陈甫元带上来！”以挽回士气。

　　陈甫元即刻被两个小吏架了上来。一瞬间我惊愕住了，很难把眼前这个瘦弱耷拉着脑袋的老头和那个身体臃肿，头发溜光的陈侍郎联系到一起。陈甫元的双手被吊在从天花板垂下的铁链上。

　　我问道：“行刺是何人指使，如实招来。”

　　陈甫元抬头看了看我，嘿嘿一笑：“大人问什么？不正是小人策划的么！”

　　我一惊，“你说什么？”

　　“大人没听清，小人在说一遍。小人三十岁入朝，辛辛苦苦伺候了大半辈子，皇上也不过给了个侍郎就再没提过。小人想要个高点的官儿，这当今皇上不给，那小人还不如自己当皇上哩！”说完他盯着我的眼睛，不住的嘿嘿笑着。

　　我总是留意一个人的眼睛的，从他秽浊的眼睛中，我看到了偏执，嘲讽和悲凉。一个人，却活到这个地步。我默然。

　　“就凭你也想当皇上？”我试图挑出他言语的漏洞。

　　“我坐不上龙椅，也不让别人坐安稳！凭什么老朽命贱，他启德就命贵！”陈甫元说完张大口“嘎嘎”的笑着，直到最后没了力气，变成张大嘴巴无声的笑。

　　赵前程在一旁冷冷的哼了一声，道：“来人，拿鞭子！”

　　我再次一惊，原本这人不过是心胸狭隘，自尊心强而已，何时竟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一时间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慢着！你退下！”我怒不可遏。

　　赵前程高高颧骨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看了看我，这目光犹如要把人剥皮拆骨一般阴冷，我的怒火中又窜出了一股寒意。他一言不发的走了。

　　我又转过身面对陈甫元，问他：“今日为什么改口？我是皇上钦点的御史，不是谁的同党，不会害你。告诉我实情。”

　　“御史？柳扶桑，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夫提心吊胆这么多年，你倒一朝就成了皇上的红人？别自作聪明了！老夫就是要杀皇帝！轮不到你这毛头小子来问老夫！”陈甫元疯了一般大笑大嚷。也不管狱吏在一边唰唰的把他的这些话记下来。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默然走出审讯室。

　　外面阳光灿烂。阳光能够散黑暗，然而阴影却永远不会消失。我呆呆的站在阳光下，看了很久。

　　第十七章 放纵的谪仙

　　我独自走在夜幕低垂的街上。心中无法排遣的寂寞让我几乎有些步履蹒跚。京城夜晚不同于早早熄灯的小镇，远处闹市灯火通明，嬉闹声和香粉的甜味不断的随风飘来。与其一个人在这里顾影自怜，还不如到醉乡楼里醉上一晚！我注意拿定，便转向烟柳巷子加快了步伐。

　　灯红酒绿，轻纱暖帐，莺歌燕舞，人间天上。我春风满面的进了醉乡楼。

　　“哎呦，柳公子，多少日子没来了！可把您给盼来了！”老鸨笑眯眯的招呼道。

　　我递给她一两银子，问：“兰娘呢？”

　　“哎呦喂，您瞧瞧，这可真不巧了。今晚兰娘让别的老爷给要去了！要不，我再给您找一个俊的？保证也照样销魂！”

　　兰娘虽是风尘女子，却也重情义。她明明答应我只陪我过夜，如今竟这么快就背了约？对我真是雪上加霜。“哪个敢点我柳扶桑的人！”我眉头一皱。

　　“嘘，柳公子您小点声。您别怪兰娘，若是其他人点牌，兰娘那是万万不会去的。只是这林大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又是一副绝世容貌，怎让世间女子拒绝的了？”老鸨把我拉到一边耳语道。

　　“不可能！”这是我这一天中惊叫的第几次了？

　　我不顾老鸨阻拦，循着最熟悉的琵琶声直奔二楼一个房间，猛的推开门。

　　屋中只有几个烛台照明，光线略显昏暗。兰娘抱着琵琶在房间一角弹奏。房间另一边的蒲团上侧卧着一个散着长发的男子。一头青丝随意倾泻在白衣和地板上。看那姿态已有些醉了。

　　我让老鸨带兰娘出去。随后我关上了门，跪坐在这男子面前。

　　“林清平。”我不无悲哀的唤道。

　　那人动了动，拨开头发露出面容。醉意朦胧的琥珀色眸子，微微张着的湿润的唇，莞尔一笑。我觉得此刻他侧卧的姿势和这突然的笑容都极尽妩媚之色，和平日那种端庄大相径庭。

　　“扶桑。”林清平用熟悉的声音轻轻唤我。一时间我难以判断他到底是醉还是没醉。

　　“林大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带你回去吧。”我攥紧拳，说道。

　　林清平又笑了。这种纯净的笑容，或许人的一辈子，也不过只能遇到一次两次而已。当然这是我很多年后才意识到的了。

　　“怎么不叫我清平了？”林清平仿佛无力一般轻声说。

　　“您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我先带您回去再慢慢说吧。”这些天我简直感到身边的常理一个一个的被打破，但我还是顽固的想用正常的思维看待事情。

　　林清平笑着扶起了身，他绝望的凝视我的眼睛：“是不是讨厌我了？迫不及待的想和我划清界限？回去，回到哪里去呢？我告诉你吧，林清平，他就是一个biao zi！一个biao zi，你让他去哪？”林清平微微颤抖着笑起来，笑得泪流满面。

　　“干嘛这样侮辱自己？”我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我过去就是个倌儿，后来迷惑了皇上，给封了官。你难道没听人议论过么？之前和你说得都是骗人的。我最会骗人了，而且还会诱惑男人……扶桑，你现在看清面前的林清平倒是是什么货色了么？”林清平的泪水无声无息的一直流淌，他却全然不知，仍然努力的对我装出一副笑脸。

　　我仿佛听到心里最后一道防线正在坍圮的声音。“一直都看的很清楚，林清平就是林清平。”

　　“我喜欢你，清平。”我抚上他满是泪水的脸。

　　刹那间他的眼睛惊讶的睁大，我终于完全失去了控制，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沿着他的耳后，脖颈，锁骨一路疯狂的吸吮。这温润的身体在我的手臂中微微颤抖着，我知道他还在抽泣。

　　林清平的身体比我碰过的任何女人都要敏感，很快他便发出了压抑着的呻吟。然而对男人毫无经验，怀中的人不能释放的在我身下扭动挣扎。我解开他的腰带，抓住他的fen shen。林清平顿时从咬紧的唇中泻出一声惊叫。我开始揉弄起来。

　　“别，我会叫很大声，被人听出来……”林清平沙哑的恳求。

　　到了这个地步，我哪里会收手。反而更加紧了手中的动作，他的话便断断续续不能连贯，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虽然林清平在极力忍耐着gao chao，fen shen还是开始跳动起来，我感到时机到了，便把他压倒在地板吻上他的唇。他的嘴被我堵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我感到身下他的热流喷出，放开了他的唇，他便如捞上岸的鱼一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我的下面早已急不可耐，见他呼吸稍稍平息，便把住他的腰把火热的东西刺了进去。林清平只是咬着唇不出声。我开始chou song。一些蜡烛燃尽，房间的光线变得比来时更加昏暗，我看不清林清平此时的表情。长时间的压抑，仿佛都在今天找到了出口。最后我也忘记究竟这样做了几次。林清平一直不吭声，只有在我射出的时候他才泻出一丝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窗外的光亮表明已经是早晨。

　　我身上胡乱披着衣服，有些茫然的打量周围这一片狼藉。清平早已不再身边。我穿好衣服，略微清理，叫来老鸨给了她几两银子，她便也识趣的不再多嘴。

　　我叫了一辆马车回府。

　　到了家中，我倒在书房的椅子上。

　　昨晚，我把大我十二岁的林大学士给上了。这个铁的事实盘旋在我脑海中阴魂不散。这算不算趁人之危呢？可是没办法，我当时只有那一个念头，我就是想要把这个人抱入怀中，让他永远也无法逃离。

　　刚刚翻了翻以前弄来的那堆低俗书籍，我不禁冒了一头冷汗。几乎没前戏，完全没润滑，只让对方射了一次，自己还射在了对方身体里。怪不得林清平最后连一声都不吭了。自我厌恶几乎将我窒息。

　　清平根本没对我说他喜欢我，我就直接和他……或许此刻应该去登门道歉，可是我又觉得自己根本没脸去。

　　罢了，反正摔到崖底就再也不用担心往下掉。我痛苦的把目光从墙上那幅轻山远水图上移开，颓然的闭上眼睛。

　　第十八章 孽缘

　　几天来京城戒备森严。北方边界的守军固然不能轻易调回，但光凭李重率领的守备军和五王爷启瑞的军队就足以把京城包围的水泄不通。

　　如果说几日前的行刺时间已经让朝野起了一把火，那么此刻截获到北国二皇子的密信就更是火上浇油。信上不提名姓，但对南朝的军队守备粮草等情况竟都了如指掌。而那字迹，正与早些年与北国修好时二皇子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有富贵人家已在向南方迁移了。

　　城中乱作一团，城外却消息闭塞。这城郊僻静的小村子一如往常，天黑下来农户人家便早早的吹灭了灯，只有偶尔深巷里传来的狗吠声打破夜的寂静。

　　不过这一夜一间不起眼的茅屋却仍在亮着灯。

　　茅屋的榻上坐着一个敞开衣襟的男子，腹部有一道显眼的尚未愈合的伤口。男人对面另一个瘦削的男子附身向前，用手指尖沿着伤口的边缘轻轻攀摹。

　　瘦削的男子的面容略显疲态，似乎比面前的伤者更加苍白。细细观察这男子的五官，就能看出这曾经是个很漂亮的人。不过如今昔日的精致已经被岁月和生活消磨掉了大半。

　　“你应该多加小心才是。”木子李不再碰触那道伤口，叹息道。

　　“故意的，”段浩哉饶有兴趣的观赏面前的人的表情，“可以打消一些启德的怀疑。”

　　木子李咬紧了下唇。“你差点丧命。真是自负到不可理喻的人。”木子李终于又说道。

　　“呵，我不会死的，对于这一点我最自负。”难得听到木子李对自己的评价，段浩哉心情愉快的笑着说。

　　“为什么？”木子李少有的发问。

　　“因为我答应过你，要陪你走到最后。”段浩哉仿佛理所当然的回答。他有些怜惜的看着木子李再次咬紧了下唇，每每他想克制自己的感情时，便作出这样的动作，对此段浩哉早已了然于心。

　　“我没能杀死启德。”木子李仿佛回忆起当天启德躲过一劫的场面。“这样你打算联合启瑞夺取帝位的计划就无法进行了吧。更麻烦的是，启瑞会不会告发你？”

　　“我欲利用启瑞的军队对抗启德，而启瑞想利用我借刀杀人除去启德自己称帝，这是他十五年前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但是他不知道你还活着。所以，只要你不被他发现，让他以为先皇已经没有了王位的正统继承人，那么他就不会去告发我，失去一个有力的棋子。”段浩哉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所以紫篱，你不要太心急了。我们还有机会。”段浩哉安慰道。

　　“我们？”木子李的腔调却又陡然一冷，“我们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你帮我复仇杀人，我帮你达到你掌握天下的野心。”

　　一时间段浩哉默然无语。

　　少顷，段浩哉却有些惨然的微笑道：“罢了，你说是利用，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紫篱，你还是听我的劝告，无论如何先到北国去避避风头，再伺机复仇。别操之过急了。”

　　“南朝的皇族不可能去世仇的北国。”木子李冷冷的瞥了段浩哉一眼。

　　“人人都以为先帝的皇子已经死了，北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如今京城太危险了。”段浩哉仍竭力说服木子李。

　　木子李眼中却闪过了一丝疑惑。“京城最近出城的人很多，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躲避南北之战吧。现在局势很乱。”段浩哉敷衍，他把之前截获到北国二皇子密信之事对木子李隐瞒起来。

　　“算了，你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不会对我实话实说。不过让这些疯狗们互相咬吧，到头来还不是家破人亡一场空？这些我都看够了。”木子李冷笑道。

　　段浩哉苦涩的一笑。自己故意受伤，一部分原因固然是想打消启德的怀疑，但另一部分原因，他不甘的承认，是想看到木子李的一点点真心。段浩哉固然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更不会愚蠢到用自己的伤痛唤取别人的同情。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看看，木紫篱，到底能向自己袒露多少感情。可惜，这感情刚一开始，便被生生截断。

　　段浩哉尚未能完全克制住内心的失落，木子李却突然问道：“柳扶桑他怎样了？”

　　“柳扶桑”这三个字犹如一把利剑再次贯穿了段浩哉的身体。茅屋外草丛中夏虫唧唧，段浩哉烦躁的用衣袖扇了扇风。

　　“柳扶桑被启德任命为钦差御史，调查行刺事件。”段浩哉没有轻易放弃涵养，平静的答道。

　　“他进展如何？”木子李问。

　　“他调查了宫里的一些陈年冤案，提审了陈甫元。”

　　“陈甫元可招出是你建议他出这台‘金莲献舞’的？”木子李抓紧了衣袖。

　　“柳扶桑提审他前我暗自去看了他，告诉他如果他敢胡说些什么我便要了他那独苗陈茂的性命。如果他听话，我可以送他家小离开南国，”段浩哉悄悄用手盖上腹部的伤口，“不过，听那赵前程说，陈甫元昨日便得上疯病了。”

　　“疯了，不是你做的？”木子李惊讶的问。

　　“不是。我还不知那人是真疯假疯。目前风头太紧，不能了断了他，不过料想柳扶桑也从他口中听不到什么了。”段浩哉微微蹙眉。

　　“不过柳扶桑不是轻易放弃的人。”木子李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那就让他安静下来。”段浩哉用目光暗示的望着木子李。

　　“我说过，别把他牵扯到这件事情里。”木子李双目直视段浩哉的眼睛。

　　“他早在六年前就已经躲不开了，因为你出现在他面前的缘故。”段浩哉一时失态，竟有些刻薄的讥讽道。

　　木子李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脸上却仍然保持着冷漠的表情。

　　段浩哉无言的看着木子李近日来愈发消瘦的身体，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叹息。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段浩哉不想在这人面前触摸伤口，便快步走出了茅屋。

　　我与你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段浩哉孤身行路，望月长叹。

　　第十九章 破题

　　今日一早便收到父亲的信。信中只是叫我速归，而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我拿着信怔了片刻，终还是把它扔到了一边。行刺事件尚无头绪，陈甫元又突然发了疯，再加上北国皇子被截获的密信，这些事全赶在了一起，父亲此时叫我回家，我怎么抽得开身！

　　我坐在书房的桌案前。面对着《轻山远水图》，想起了那一晚与清平的约定，我的心情顿时忧郁起来。你的烦恼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清平？虽然恨不得立刻飞到那人的身边，我却还是摊开面前的卷宗。熟谙宫中小路，宫门外有快马接应，刺客是曾经久居宫中之人，并且在宫中也有内应。这是我一直坚持的推测。虽然我曾说要找到有牵连的案子如大海捞针，其实却不尽然。有一个发生在十五年前的案子，是我一直没有碰触的。

　　这宗案子记录的文字极少，或许应该说没有人敢轻易碰触。这就是十五年前先帝启仁暴毙启德登基的事情。民间知道的也无非是启仁残暴犯了天威一夜暴毙，启德应了祥兆登上帝位。那个时候，启仁帝有三个皇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一岁，尚未封太子。虽说是五王爷启瑞开的城门迎接，但若非启德兵临城下又怎能成事。据说入城那一晚宫中被太监放了火，所有宫人抱头逃窜不顾彼此。嫔妃死伤众多不说，三个皇子一个失足溺水，一个被一刀砍死剥光衣服丢弃，十一岁的那个在第二天扑灭了火后，找到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只是从残留的衣服和玉佩能确认大概身份。也有人讽刺说这场大火烧的太是时候了，然而毕竟大势已定。启德十五年来颁布的各种安民政策也使民间言论渐渐平息下去。

　　面前的案宗卷里并没有这件事的记载，倒是记了那晚发生的另一件事。启仁的一个妃子，烧死的十一岁皇子的母亲，自刎而死的事情。当然也只是寥寥数语。说这位穆妃娘娘一方面思念先皇一方面受到突然灾难的惊吓，一时失去理智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任何人看着这样简略敷衍的案述，也无法弄清当时的场景吧。我无奈的后仰靠在椅背上，长叹口气。

　　难以忍受的烦躁，我再次注视着清平的画从中寻找宁静，突然间难以抑制的想去见他。看到他的双眼，听到他声音，我干脆一股脑从椅子上跳起坐上马车就向林府赶去。

　　到了林府门口我也全然不理会仆人大呼林大学士不在家的说辞，一路小跑着奔向书房。他的书房仍如初见那般简朴却不单调，然而人却不在；我又马上掉头跑向他的卧房。旁人若看到绝对会以为这是个疯子，不过这个时候不知怎的常理和礼数我都抛在了脑后。

　　大力的推开房门，清平正捧着一本书坐在床上。见到我突然冲入，琥珀色的眸子露出惊讶的神情。我仍然脑子发热，几步冲到他的身边一把抱住他把他压倒在床上。终于又见到你了，清平！我加大了手臂的力量，默不作声的紧紧抱着他。

　　“扶桑，轻一点，我没办法喘气了……”清平哭笑不得的挣扎道。

　　“……对不起。”我放开了他，又抓着他的手说道。

　　“没关系啊……”林清平一如既往的微笑道。

　　“我指的是……”我却赧颜的打断了他。

　　林清平也明白了我的意思，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扶桑没有错，不用道歉的。”

　　我望着林清平有些苍白的脸色，一时间道歉的话都哽咽在了喉咙里。你也太容易就原谅别人了，清平。我心中一阵酸楚。

　　“倒是扶桑，”清平看出此刻我情绪的不稳定，体谅的一笑，“你还肯来见我这种人，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干嘛这么说自己！清平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喜欢你！”我抓起林清平的双手大声说道，“你不是让我不要把自己包围起来吗，那么现在你看到的就是柳扶桑的本来面目！”

　　我简直豁出去了。不管林清平今后怎么看我，一直以来想说的话我都要今天告诉他。

　　“扶桑，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林清平仍然平静温和的问道。

　　“我们一起去那轻山远水的地方，渔樵相伴，放浪形骸。”我几欲泪流。

　　“对。我们约好了。”林清平拍拍我的肩。

　　饷午时分，清平亲自把几样清淡的菜色端上卧房的小桌，随后双手扶着桌边慢慢坐在我对面。“清平，你病了吗？”看着他不稳的动作，我突然想起见到他时他也是面容苍白的坐在床上。

　　林清平立刻浑身颤了一下，脸刷的通红。“没，没，我只是有点累……”他难得慌张的连连摆手道。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了那夜的情事，顿时恨不得把自己磕死在桌角，柳扶桑你可真是贼喊抓贼！

　　看到我脸色的异样，林清平便立刻说起了别的事。“案子有头绪了？”他问。

　　“证据什么的还没有，不过，”我说，“清平你可了解十五年前启仁帝驾崩的那件事？”

　　不知是否是错觉，我只觉林清平脸色霎时白的像纸，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你怀疑刺客和这事有关？”林清平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道。

　　“刺客如此熟悉宫中的路，会不会曾经是启仁帝亲近的什么人？”我说。

　　“据说启仁帝是触怒上天暴毙而亡的，即使是亲近的人，也没理由报复皇上才对吧。”林清平淡淡道。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神仙。”我说道。

　　“扶桑，你在怀疑当今皇上和十五年前先帝暴毙有关？”林清平蹙眉凝视我的眼睛。

　　“只是觉得很巧罢了。先皇暴毙，宫中起火，三个皇子一夜俱亡，穆妃自刎。”我迎上林清平的目光，“小时候我家里有一幅不知哪里来的穆妃娘娘的画像。三皇子泰琦之母，如今备受宠爱的莲妃娘娘的容貌，竟和那画像极其相似。”

　　林清平垂下了眼睛，沉默良久。

　　“扶桑。“林清平抬起头唤道。

　　我等待着他的话。

　　“如果一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甚至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人，犯了一桩无法弥补的罪过，你会怎么做？”林清平抓紧衣袖的手关节都因用力而变得惨白。

　　“帮助他认清自己的罪，然后和他一起赎罪。”我甚至毫不迟疑的回答，因为这是一个我从小就一直思考得到的答案。

　　我听到林清平轻轻的长长吐出一口气的声音。

　　“皇上，曾经爱慕过穆妃。”林清平叹道，“后来穆妃却被选入了宫中，被启仁帝宠幸。”

　　“清平你怎么会知道？”我惊讶的问。

　　“我曾经对扶桑你说过，我在调查一件事情吧。”林清平难以掩饰痛苦的声调，“这是在调查那件事时无意间知道的。而且——”林清平脸上露出从未如此悲戚的神情，“夜晚我也听到过很多次，启德在梦中呼喊着‘紫篱’，这是穆妃在娘家时的名字……”

　　穆紫篱，听到这三个字我如同被雷劈开一般，我不知是如何站起，如何走了出去的。

　　第二十章 劫

　　他使用这样一个名字又如何呢。就算十五年前木子李也恰好十一岁又如何呢，就算那一年醉心仕宦的父亲突然辞官返乡又如何呢，就算那一日我在街上看到的背影就是木子李又如何呢。

　　我一边伏案写信一边在脑子里疯狂的旋转着这些念头。我要写信给父亲，问清他木子李到底是什么人。凭直觉我相信父亲知道。父亲做事严谨，而突然从外面带回来历不明的孩子不是他的作风。然而，即使我笔下如飞，心中却还是在极力的争辩。

　　那单薄的身影，毫无保护意识的姿态，寂寞的眼神，难道这会是充满丑恶仇恨的杀戮者？笑话！木子李这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小子，能杀得了别人吗！我心里痛苦的笑着。我要给父亲写信，无非是确认木子李不过是个大街上的穷小子罢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我心乱如麻，匆匆写完信，突然想起早晨差小三子赶马车到市上修理来着，罢了罢了！我把信揣进怀中，自己一路跑着向驿馆奔去。

　　明知就算跑着去信也不会提前送到，我还是跑的满头大汗。终于送了信，心中才稍稍平静。

　　我旁若无人，有些踉跄的在街上往回走。我又想起了那个梦。梦中一直追逐那人停在了悬崖边上，他伸出手，是希望我能拉住他么。然而每次都是在指尖即将相碰之时一身汗的惊醒。

　　木子李，我定是上辈子欠你的吧。梦中你都不放过我？偌大个柳府，下人多的不计其数。就算你出现在我刚刚丧母最落魄的时候，我又为什么非得记住你不可呢？就因为你会在我寂寞的时候为我吹笛子，我就必须领你的情吗？你被柳老爷侵犯，被府里下人欺侮，这笔账就要由我来偿还你才满意吗？木子李，我要忘了你。我一定要忘了你！我像得了寒热病一般昏头胀脑的拐进巷子。

　　正当我扶着墙踉跄的走着的时候，突然面前冲出来一个人。我吓得一个激灵。

　　“柳大人？果然是柳大人，总算是……柳大人……”面前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子伏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说着。

　　“你是什么人？”突然的惊吓好歹让我清醒了些。

　　“小人……小人陈茂，陈甫元之子。”年轻男子哭道。

　　“你怎么？”我想起陈甫元的老母亲和独子虽未下狱，也都应该被暂时禁闭起来才对。

　　“大人，事不宜迟！段浩哉会把我和奶奶都杀了的！我今天偷偷跑出来，可奶奶还在他手里啊……”陈茂死死拽着我的衣摆痛哭道。

　　“如果刑部段尚书负责监禁你们，那也是皇上的旨意。目前案子还没有审清，你们不会有事。”我安慰道，心想得把这偷跑出来的陈茂送回去，以免被冠上私逃的罪名使他罪上加罪。

　　“不是！柳大人！您听我说，金莲那事，实实是段浩哉这豺狼想出来的啊。我那一日在门后亲耳听到，他说道了种种好处，骗得我可怜爹爹出了那么一份贺礼啊！现在他抓着我和奶奶在手里，我那可怜爹爹……”陈茂泣不成声。

　　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随着陈茂的叙述慢慢的浮出水面，眼前再一次出现段浩哉凝视着木子李的手指时那令人望而却步的眼神。这个男人对于想得到的东西，从来不会罢手。

　　陈茂逃出来的事恐怕现在也应该被段浩哉发现了，我攥紧拳头。“你现在去林清平府邸。”我迅速给陈茂指路。自己却大步向刑部跑去。陈甫元没疯，他的证词可以让段浩哉原形毕露！

　　我一路狂奔，眼前却不时漆黑一片。虽然体力不支，可我知道我要尽快赶到刑部。到了刑部，我直接告诉狱吏提审陈甫元。狱吏拿了钥匙下去，我还未在椅子上坐定，只听下面一声惊呼：“陈甫元咬舌自尽了！”

　　我的眼前顿时漆黑一片。我摇摇晃晃的从椅子上爬起，向外走去。这案子若是和十五年前之事有关，皇上那里就绝对不能去。现在还有什么人是可靠的？我视力仍然不清楚，扶着墙向前走。只能去找林清平。先把陈茂藏起来。然而今天清平的神情也让人担忧，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思绪纷纭，却突然强烈的想念起耶律直古来。想起他所说的骋马斜阳的快意日子。振作点，柳扶桑！我摇头把这些全部忘掉。眼下有必须要做的事。

　　走到外面的院子，阳光下视力渐渐恢复。我却突然间看到面前的一排官兵。赵前程身后的几个兵抬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陈茂逃跑，按律就地正法。”赵前程笑嘻嘻的说道。

　　我一阵作呕。

　　不料几个官兵竟过来架住我的手臂拧在背后，把刀横在我的脖子上。“你做什么！”我再难抑制愤怒，对嘻嘻笑着的赵前程怒吼道。

　　“柳扶桑勾结北国，与北国二皇子私通密信，圣上有令，革除一切官职，压至刑部大牢候审！”赵前程带着旗开得胜的笑容款款说道。

　　他晃了晃手中那封密信，满足的欣赏我睁大眼睛看着这张纸的表情。

　　豪放洒脱，特立独行。真是让小生毕生难忘的字啊，耶律直古殿下。我不顾颈上已经染血的刀刃，仰面放声大笑。

　　第二十一章 皮肉之苦

　　这里已经是监牢的尽头，周围阒无人声。没有窗户，几个蜡烛勉强照亮。我靠墙坐在牢房地面的稻草上。

　　之前东奔西跑忙忙碌碌，现在倒是难得的清闲了，我冷漠的自言自语。木子李要为父母报仇，而这其中段浩哉也脱不了干系。事实摆在眼前，我应该让事情昭然才对。不过，我苦笑，我这个卖国贼现在是自身难保了。

　　耳边传来哐哐当当的开门声，两个狱吏进来直接把我拉了出去。光线越来越明亮，我的眼睛被刺的有些睁不开。等眼睛适应下来，已经被带到了曾经审讯过陈甫元的那间审问室，赵前程正坐在里面等我。同样的房间，只不过我从提审官变成了囚犯，仅此不同而已。

　　我被两边狱吏架着站在赵前程面前。他桌前摆着许多纸张。“柳扶桑，你自己看看。”他歪了歪嘴角。

　　我只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那些个夜晚反复推敲出来的诗句，耶律直古写给我的信，全都在桌面上。“都是和这封密信同样的笔迹，在你家中书房搜出来的。还有，这是你那家仆的口供。北国二皇子曾经出入你府上，还对这叫小三子的家仆动过粗。柳扶桑，你肯认罪么？”赵前程绷着脸问我。

　　“我没罪。”我的声音倒还是与平常无异，难道彻底的绝望也能让人变得冷静？

　　我话音刚落，赵前程紧绷的脸突然像花蕾初绽一般笑意盎然，“就知道你不会认罪，不然我就没乐子了。把他给我吊起来！”

　　不用费什么力气，我的双手就被铁链吊在屋顶，身体像被钩起的鱼一样摆来摆去。我只好绷起脚尖够到地，才稳住了身体。

　　赵前程扳过我的脸，对着他那张高高颧骨的面容，“柳扶桑，当日你不让我打陈甫元，今日我就把这几鞭子赏给你吧！你们给我打！”

　　鞭子噼里啪啦的抽下来，我只觉得胸前鞭子落下的地方像火烧一般，我本来就没打算充好汉，自然没了命的惨叫不断。我只巴望着快点昏掉逃避疼痛，可是意识却因为痛觉而格外清醒。

　　终于在我气力全无任凭身体在空中打秋千的时候，赵前程示意狱吏停手。他抬起我的下巴笑道：“怎么，才几下就受不了了？你也真是没骨气。要不就招供了吧，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倒也落个痛快。”

　　“你说什么？”赵前程凑近了耳朵，“‘滚’？嘿，柳扶桑，你让我滚？哈哈哈哈！”

　　赵前程大笑着举起一个烧红的烙铁在我面前晃了晃,“你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罢了。柳扶桑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招认的太快，不然爷我玩的不痛快！”

　　烙铁的高温贴近了皮肤，我这次紧紧的咬住了下唇。身体没有支撑，丝毫无法躲避。“嗞啦”一声，我只感到左边的锁骨处一阵开启地狱之门般的剧痛。我倒是没有鬼哭狼嚎，只是头猛地后仰，又重重的垂了下去。

　　醒来时躺在地上，被泼了一桶凉水，浑身的碎布片都贴在身上，变得红红白白一塌糊涂。疼痛，疼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迂腐的在心里念叨，可惜任何分散注意力的努力都是徒劳。痛死了！小生还未娶妻生子就要死在这猥琐的男人手中了，老天明鉴，小生此生虽未作出什么惊天动地造福乡里的英雄壮举，可也从来没杀人放过抢劫勒索鱼肉百姓啊，只愿六月飞雪，还小生一个公道！我精神失常的在心里嚎叫。

　　赵前程见我醒了，不给我喘息的机会，便令人拿来一副手枷套在我的十指之间。手枷被拉紧，我顿时恨不得刚刚被鞭子抽死算了。脸上冷汗直流，眼前越来越黑，我仿佛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直到眼前漆黑一片，耳边万籁俱寂。

　　梦境中沉重的窒息感。

　　我沉入了湖底。明明周围都是冰冷的水，身上却在燃烧。快窒息了，一定要浮上去。我拼命的向上游。然而到了湖面，却怎么也出不去。胸口好痛，耳朵嗡嗡作响。

　　这时头顶的水面却透出一个人的身影。谁？

　　水面上那人的的容貌越来越清晰。我张大眼睛。那是柳扶桑!怎么可能！我才是柳扶桑！我明明在这里！那人哀伤的看了我一眼，悄然离去了。

　　你是谁？你是我吗？

　　那么，我又是谁呢？

　　我一头钻出水面，猛地惊醒了。

　　浑身的痛提醒我这里是现实世界的牢房。我被带回了原来的牢房。我侧靠在铁栅栏上，头歪在一边的肩膀上。左边的锁骨处剧痛无比。我想抬手确认伤口，却发现两条手臂完全抬不起来。我尽可能瞥了一眼摊在地上毫无知觉的手，便确认手指至少断了三根。

　　胸口仿佛压了石头一般闷重，嗓子也沙哑的几乎不能说话。头发散乱的粘在脸上。突然间觉得自已若是到戏班子唱一出《倩女离魂》倒说不准能成角了呢。

　　我哑哑然的笑着。想来这北国的二皇子也真是的，骗谁不好，偏偏要骗这没心没肺的柳扶桑。你耶律直古若是骗骗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这水做的姑娘家的也要因你每日以泪洗面。可你骗了柳扶桑，他可不会惦记着你。山珍海味照样能吃，玉琼佳酿照样能喝。一点也不觉的难过。你给他许诺什么骋马斜阳，可他只惦记着他那几面崭新的窗纸呢……喉咙中涌起一股甜腥，我狠狠压下去，呲牙咧嘴对着黑暗深处傻笑。眼角有凉凉的东西滑下来，我想抬手去擦，可忘了手臂抬不起来，只好由着这东西滑过脸颊一直滑进嘴里。咸咸的。

　　这时却听到有人过来的声音。我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莫不是又要提审了么，我漠不关心的想。我觉得我没有运气再看到辽阔的天空了。我闭上眼睛等待着。

　　然而一股浓重的衣香袭来。来人打开牢门不急不慢的走进来，站在我对面。

　　“你还撑得住吧？”段浩哉问道。

　　“小生结实着呢。”我说，一瞬间我简直听不出这沙哑的声音是自己发出的。

　　“你在恼我么？说话这么呛人。”段浩哉无奈的摊开手。

　　“岂敢。”

　　“扶桑，我相信你不会勾通北国的。”段浩哉言辞恳切。

　　“呵，那小生要多谢段大人了。”我冷冷说道。

　　“你果然在恼我，扶桑。”段浩哉俊美的脸笼上了一层愁云，“我们不是小时候的玩伴吗？”

　　“玩伴又如何，亲叔侄间还能拼个你死我活呢。”我看着段浩哉的眼睛。

　　“什么意思？”他也毫不回避我的目光，一贯的高傲的姿态。

　　“段大人动作好快，陈茂才刚刚逃跑，下一刻就被你就地处置了。”我说道。

　　“原来还是让你见到陈茂了。我不过是给陈甫元出建议罢了，也称不上罪过吧。”

　　“是你为刺客做内应的吧。”我的嗓子愈发疼痛，“木紫篱在哪？”

　　段浩哉微微怔着打量着我，一身洁净的衣服与这肮脏的牢房格格不入，仿佛整个牢房只有他脚下这一小片净土而已。他就用观察蚂蚁一般的眼神观察着我。

　　“你想的太远了。我不知道木紫篱在什么地方。”

　　“你段浩哉看上的人，有过一次轻易罢手的么。”我说。

　　“扶桑，”段浩哉怜悯的望着我，“你不要涉足太深，还是及早抽身吧。”

　　“你不要猫哭耗子了！搞不好是你串通北国，诬陷于我吧！”我赌气的胡说道。却不料段浩哉脸上泄露了一丝惊愕的表情。

　　他沉默有顷。牢房静得简直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柳扶桑，你听我说。”他终于开口道，“启德毒死启仁帝，逼死穆妃，篡夺帝位。木紫篱不过是要报父母之仇而已。你若将此事告诉了启德，木紫篱将死无葬身之地。而他，是一点罪都没有的。刚才那句话，是他想劝你的。”

　　“报了仇之后呢？”

　　“倘若有命不死，我助他登上帝位。”

　　“因该说是，他为你当上傀儡皇帝吧。”我哑然失笑。

　　“你应该知道，我是爱紫篱的。”

　　“你的爱，就是看着自己的爱人在仇恨中越陷越深，毁掉自己。而不去拉住他，让他走出黑暗，重新过快乐的寻常日子。你这自私虚伪的东西，你只爱你自己罢了！”我吼道。

　　段浩哉只是听着，却全然不为所动。我的愤怒甚至无法激起他眼中的一丝波澜。他平静的说道：“柳扶桑，事已至此，你最好还是承认卖国的罪名，那个叫赵前程的怕是对你有私怨吧，何必受他侮辱？你不可以被探监，大概也没有机会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别人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亲手把木紫篱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们在惩罚犯对亲人下罪过的启德，这难道有什么过错？

　　“我会用我的方式守护紫篱。”最后段浩哉说道。

　　他一如来时一般不急不缓的离去，整个牢房又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那个人的话仿佛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我的内心矛盾重重。木子李那消瘦的身躯浮现在脑海中。这个人是无辜的。我不能看着他毁灭。我不能把他交给任何人。我满脑子充斥着这样的念头。然而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即使打开牢门，凭借这副身体我也无法走出去。

　　或许我会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我闭上了眼睛绝望的想。

　　之前不停的奔波，后来又被拷问，整个身体疲劳的如同即将散架一样。我急需睡眠。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可身上火燎般的疼痛又让我难以入睡。身上忽冷忽热，胸口如同撕裂般绞痛。

　　我不知这样一直持续了多久。模模糊糊中听到细微的人声。我竭力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少年，顿时大吃一惊。

　　浑身无法动弹，我只好用眼睛望着泰明的脸。

　　泰明的手紧紧抓紧栅栏，咬着唇望着我。

　　说实话，这种时候真的不想被他看到。我宁愿在泰明面前永远是个外表驯良内心邪恶的“狐狸”，也不愿他看到我如此脆弱的一面。

　　见我睁开了眼，泰明身后的李重独自退了下去。

　　看着泰明眼圈黑黑的，我心中隐隐作痛。“太子不好好用功，怎么跑来看我了？”我冲他微微笑道。

　　泰明盯着我的脸默不作声。

　　“我记得这里是不可以探监的吧，太子怎么进来的？”我继续努力让他开口，这孩子的性子我早摸透了，平静绝对不意味着安全。他若积得越久，爆发起来就越难以招架。

　　泰明的目光下移，落在我左边锁骨的烙痕上。他向伤痕伸出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我担忧的看着他，连忙说道，“没事的啊，男子汉身上有几道疤才更有味道！”

　　泰明猛地收回手，瞪大眼睛看着我，泪水如同一条小河哗哗流淌。“柳扶桑，你这傻瓜！”他边哭便骂道。

　　我只好冲他像傻瓜一傻笑。我用尽力气抬起手，伸出铁栅栏，用手指揩拭他脸上的泪水。泰明抓过我的手，一阵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我这时才看到手指的惨象，想收回去，却被泰明牢牢抓住不放。他的泪水沾在上面，刺痛着神经。

　　“是段浩哉找到你勾结北国的证据的，你知道吗？”泰明抑制哭腔地说。

　　“现在知道了。”我回答。

　　“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泰明看着我。

　　我的耳边又响起段浩哉的话。木子李是无辜的，可泰明难道有什么过错吗？十五年前的悲剧难道还要在泰明身上重演吗？但是我却无法说出口。泰明看着我，我却无法对他说出口。

　　“太傅！”泰明哭喊。

　　“泰明，我没有勾结北国。我承认我认识耶律直古，可我没有给他写过密信。”我此刻感到置身冰窖般寒冷，嘴唇有些颤抖。

　　“我知道了，我知道。”泰明几乎失声的说。他捧起我的手，用舌尖舔掉伤口周围沾着的泥土。我的心倏地被罪恶感包围，我费力的收回手，搭在腹部。

　　“太傅，你记得你曾经答应我，会完成我一个心愿吗？”泰明悲伤的问。

　　我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不要死。”泰明缓缓的说，“不准你死，这就是我现在的愿望。”

　　“放心放心，”我笑着，“我这种属狐狸的不会死的，祸害留千年嘛！”

　　“柳扶桑！”泰明气急的叫道。

　　“好，泰明，我答应你。”我对他垂首道。

　　有狱吏小心翼翼的来催，泰明被李重带了出去。我望着他少年的背影，暗暗下定决心，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我要找到木子李，阻止他。

　　带着这样的念头，我终于昏昏沉沉的陷入昏睡。梦境里，那个人又在悬崖边上，向我伸出了手……

　　第二十二章 劫狱

　　我不知这是深夜还是正午。

　　“混账，你这混账！”赵前程的靴子踢在我的腹部。他拎起我的身子扔向墙壁，骨骼与石头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被反弹倒在地上。赵前程径走到我面前，又对我的胸前，后背，腹部一连串猛踢。

　　“柳扶桑，我最恨你这种混账！什么都不用做，出生便锦衣玉食的供着，哈，好一个风流少爷！我赵前程遭了多少白眼落第了多少次才中了榜，你，凭什么你柳扶桑一考就中了状元！啊？你说！这公不公平！”赵前程疯了一般一边踢打一边冲我叫喊。

　　我想护住要害，可是浑身像散架了一样动弹不得。喉咙一热，猛地一口鲜血涌出。赵前程也像是打累了，向后跌跌撞撞的坐倒在椅子上。我大口大口的吸气，可还是得不到充足的氧气。胸口剧痛，可能肋骨刺伤了肺，我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不能死。我要活着。我咬紧牙对自己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活着？”突然一个声音却闯入心中。

　　“这种小孩出生也真是造孽。分明是被恶鬼附身了。”

　　“扫把星！扫把星！没人要的孩子！哈哈哈哈……”

　　“为什么是你活下来！为什么你不代替你哥哥去死！”

　　…… ……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活着？明明，明明没有我大家会活的更好的。为什么我非要活下去不可呢？

　　“你为什么活着？”深黑色眼睛的少年问道。他的名字叫木紫篱，三个月前父亲马背上驮回来的。三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我只不过看他总是一个人抱膝蜷缩在角落，很冷的样子，加上那时我母亲刚刚亡故，我脾气突然乖戾起来，因此才会无聊的问他“你想把自己冻死吗？”

　　不料木紫篱却反问我“你为什么活着”。

　　我一时愕然。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他很美很美。虽然我有些早熟，但那时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然而即使一个小孩子也无法忽视这样的美丽。父亲离开时没有什么特别吩咐，三个月来木紫篱几乎以被人遗忘的方式存在着。头发变长了，瘦的锁骨清晰可见，长长睫毛下的深瞳寂寥如十月霜天。可是即使憔悴若此，也遮掩不住这份美丽。那时的木紫篱身上有一种如雪花般稍稍碰触便会融化的凄美。然而那个时候我是无法理解的。以至于在后来的岁月中，我亲眼见证了这种美丽一点点的被摧毁，却心安理得的袖手旁观。

　　我为什么活着？我是个孩子。所以我会丝毫不知深度的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我哥哥把眼睛留给了我，他对我好，我为他活。”我想了一会，答道。

　　“可你哥哥已经死了。他不知道你的心意。”木紫篱的眼睛直视我，我却觉得他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

　　“那有什么。我就是想为他活！”我执拗的答道。

　　“不想为他报仇么。”

　　我犹豫了一下，答道：“爹爹说不要我报仇。爹爹说，让我将来对别人好些，像哥哥似的温柔善良。这样就是为哥哥好好活着了。”

　　木紫篱静静的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深如寒潭，却无法看到水面下的波涌。

　　“别人对你好，你再对其他人好。不是所有人都心怀感激的接受再转赠吧。”木紫篱说，我看着他的唇，觉得应该很柔软。我有点失神，急忙使劲摇摇头。

　　“管他！我是因为想这样才这样做的。别人的想法是别人的事，反正我就是这样！”我开始蛮横了。

　　木紫篱眼光一闪，但又迅速归于淡漠。

　　“好冷。”他轻轻喘道。

　　“还以为你真不知冷热呢，”我得胜的笑了，“一会让管家给你找件棉衣来！”

　　…… ……

　　不能死在这里，我要活着。我要把木子李带回来，我要阻止他，揭穿段浩哉的野心。我和清平还有约定。我不能让泰明再为我难过。我必须活着。我心里一遍遍的默念。

　　“柳扶桑，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赵前程缓过气，用脚尖把我仰面翻过来说道。

　　“我一直就很狼狈吧。”我一边喘一边说。

　　赵前程惊诧了一下，说：“你小子真不惜福啊。有银子，有学识，脸长的也不差，还口口声声说狼狈？就是因为你不惜福，才敢勾结什么北国二皇子，落得今天的下场！”

　　嫉妒心真是可以把一个人逼疯啊，我心里想。

　　“表面风光，其实未必。人总是一看别人哪里比自己过得好，就在哪里暗暗加把劲。其实倒忘了自己原本想要的东西。”我勉强抬起手按在胸口。

　　赵前程冷笑了一下，“你倒是有心思说教！”

　　“我才懒得说教。你这种和人比着过的人生，根本不属于自己。我看着碍眼罢了。”我头痛欲裂。本想试试说动赵前程，免得他老和我过不去，到时一命呜呼在这鬼地方。结果半途而废，我又逞一时口舌之快。或许这种态度才是我的本性吧，话一出口心里顿时畅快多了。

　　然而赵前程还未开口，一个小吏便进来送了一个纸条给他。赵前程展开迅速看了一遍。片刻，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的看了看我。

　　“柳扶桑，你父亲昨日死在府中了。”

　　被架回牢房扔在地上，我仍然如同在噩梦当中。

　　父亲身体一直很好，为什么突然去世？难不成我真是像那些神算子说的是个扫把星？父亲个性虽然沉默寡言，但却一直是个温柔体贴的人。这一点我心里清清楚楚。小时候他常常劝我多些圣贤书，给我讲很多当时还听不懂的道理。经商多年，不管朋友还是外人有麻烦都竭力相助。这样的父亲却……如今我身陷囹圄，家中丧事都不知能靠何人料理。我的头胀热难耐，这种时候怎么能发烧呢，我眼睛被泪水模糊，甚至不知自己是否清醒着。

　　然而，与此同时，一些事情却又如同梦境慢慢浮现出来。父亲曾叫我速归，父亲把木子李带回了家，他和木子李……很多年前那一幕又闯入我的脑海。那不是父亲的作风。为什么？为什么父亲要收留木子李？我本写信问询，然而那信不会再有回音了。木子李，我必须见到木子李。木子李……我的意识又混沌起来。

　　好冷。好冷。我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睡吧，就这样睡下去，忘掉痛苦的一切。

　　“柳扶桑！”

　　谁再叫我？为什么不让我好好睡一觉？

　　“柳扶桑！快醒醒！”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越来越清晰。

　　我终于勉强睁开双眼，一个男人正抱着我叫喊。

　　“耶律……”我含糊的说。

　　“你醒了！”耶律直古惊喜的叫道，“我来救你的，快跟我走！”

　　救我么？我突然想笑，却是一股鲜血涌上喉咙，我急忙捂住嘴。耶律直古慌忙扶住我，却被我竭力挣开。

　　“扶桑？”他惊叫道。

　　“你想劫狱，然后让我永远背负卖国的罪名，保全那个真正的奸细？聪明聪明，二皇子！”我也不擦拭嘴角的血迹，笑着说道。

　　“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和我走，我再解释给你听！”耶律焦急的看了一眼过道，确认未有人来。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话。”我想推开他。

　　“你……只好这样做了！”耶律扯下我破烂衣衫的几条碎布，把我的手脚捆住，嘴巴堵上。他一把将我扛起，快步奔出去。

　　耶律直古左拐右拐走进一条狭窄幽暗的通道。我从不知道地牢里还有这样的通道，他是如何得知？耶律直古沿着通道一直跑，终于尽头有了一丝光亮。他把我抱到光亮下。我向上看去，头顶有一小片星空。已经是深夜了么，我心里想。

　　“把绳子扔下来！”耶律直古对上面喊道。

　　很快便有绳子一端放下来，耶律直古把绳子绕在我身上绑好，令上面的人拉上去。然后自己也拉着绳子爬了上去。

　　被放到地上之时，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废弃宅子的枯井。井边站着四个穿着太监衣服的男人，旁边放了一口棺材。

　　“柳扶桑，你一会千万不要出声，”耶律直古蹲下来对我说，“你还不想死，对吧？”我被堵住了嘴简直要憋死了，别说出声，连喘气都费劲。于是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耶律直古自己也换上了一件太监的衣服，似乎还往脸上贴了些什么，那样子我几乎辨别不出来了。耶律直古把我放进了棺材里，合上盖子。随后我听到了让我面如死灰的叮叮咣咣砸钉子的声音。我感到棺材被人抬起了。

　　万籁俱寂，也不知这样走了多久，我觉得自己真的成了死尸。终于一阵轻摇，棺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守城官兵的声音。

　　“干什么的？”

　　“宫里一宫女死了，出城埋人。”耶律直古的声音。

　　“城门关了，明早再去。”

　　“军爷，”耶律直古压低了声音，“这宫里面死的不明不白的冤鬼多了，不趁夜送出，怕宫里面也难堪……”

　　“有令牌和文书吗？”

　　“有有。”耶律在掏东西的声音。

　　“文书没盖印？”

　　“这东西不好盖印，到时查出来是从哪个宫里出的这档子事，对主子不好。”

　　守城官兵犹疑起来。

　　“打开棺材，给我看看。”官兵最后说。

　　“军爷，这都钉死了……”

　　“撬开。不是我为难你，现在这北边乱着呢，宫里又是刺客有时密信什么的，要出了漏子，我几个脑袋也不够砍！你们几个去给撬开！”

　　几个官兵走过来的声音，棺材盖一阵响声。完蛋了么，我心惊肉跳，耶律直古，你打算怎么办？我脸色苍白的等待着，却看不到外面的耶律直古暗暗握住袖中短剑的手。

　　千钧一发之时，官兵撬钉子的声音却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熟悉的人声。

　　“你们在做什么？”那声音说。

　　“回林大人，他们宫里出来的，这深夜要出城，我们想开棺验验。”守城官兵回答。

　　“宫里的？”林清平惊讶的叫，声音一贯的柔和，语调却夸张的很，“哎呀，我傍晚入宫，正碰见宫中死了个宫女，听说是出痘死的？不得了，这病染上可要命的。真是的，独自漫步月夜下的情致都被破坏了！等会儿！等我走远了你们再开棺！啊，满脸是疤，鼻子塌陷，浑身流脓，我可绝对不要变成那样……”林清平的声音渐渐远去。

　　一阵沉默。

　　“军爷……”耶律直古的声音。

　　“得啦得啦，快走快走！爷也真够背的……”官兵气哼哼的嚷道。

　　于是棺材又被抬起，一行人在深深的夜色中出了城。

　　番外二 弦音（上）

　　夏末秋初，江南夜晚。沿着淮水两岸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整条河如同一条蜿蜒的金龙。

　　当时的皇上是启仁帝。启仁穷兵黩武，与北方战争不断，与南边诸国也剑拔弩张。各地流民四散，哀鸿遍野。而这皇上又是个刚愎自用心胸狭隘的主，自从谏言的老臣被他推出去腰斩了之后，朝廷便万马齐喑，犹如一潭死水。

　　与死气沉沉的朝廷和兵荒马乱的局势相反的是，声色场所的空前繁盛。地处江南，本是鱼米之乡；朝廷的政策又宽松；再加上不少对政治绝望的仕宦们放浪形骸的推波助澜，淮水两岸的烟街柳巷便夜夜笙歌了。

　　在这淮水岸边，大大小小的歌坊勾栏近百家。而这其中，有一处名为青衿院的地方。这地方不似别处涂红抹绿，恣意张扬。往往只是青灯一盏，静得如寻常人家。然而精于此道的人都知道，这里是专营男娼生意的。而且里面的相公们都是才貌双全，若非官宦巨贾迈不过青衿院的门槛。

　　青色的帷帐随风摇曳，熏炉的香烟云雾般弥漫临水的高台。白色的月光荡漾在跪坐屋中的三人身上。

　　小小方桌一盏，一边是两个官宦打扮的男人，其中一个文书穿着，另一个像是武将。而对面的另一边，坐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

　　少年外面罩着一件浅蓝色兰花叶纹的绸子宽袖长衫，里面白色丝绸的内衬仿佛不经意的露出少许，恰到好处的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少年柔顺的头发被几条玉珠链子松松的系着。

　　三个人端端坐着，若是在寻常地方，除了这少年打扮过于靡丽，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只不过这是在青衿院里，那自然就非同一般了。

　　附近歌坊的曲声笑声沿河传来，淅淅沥沥恍如隔世。少年从袖中伸出纤细的手，把酒倒进青花瓷的小酒盏中，双手齐眉奉上：“王大人，弦音敬你。”声音低回柔婉，如珠落玉盘。

　　“好，好。”对面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叫弦音的少年又倒了一杯酒，这一次捧给对面武将打扮二十多岁的男人。“这一位……”少年杯举到一般，迟疑下来。

　　“哦，这位是王某的朋友，今个是第一次来。呃……”姓王的文书似乎有些讨好的看了看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武将。武将却仿佛没注意到文书的谄媚表情

　　“叫四爷。”王文书对弦音说。

　　弦音正欲敬酒，武将却突然开口：“叫我将军吧。”

　　弦音便躬身垂首举上酒盏，“弦音敬将军大人。”待武将饮酒时，弦音却暗自思忖：来此不愿留名之人倒不少，不过此人不像耽于声色之人。文书对他如此敬畏，此人到底什么来头？不过也罢，人家掏钱我便只管尽份内之事，他是皇帝老儿又与我有何相干！如此想罢，弦音便坦然的淡淡一笑。

　　“四爷，这孩子可是青衿院的头牌。年方二八，正是好年纪。不但标致的像那昆仑山上喝风饮露的天仙，琴棋书画，吟诗作赋，那真是样样精通啊。我知道您不屑那些胭脂俗粉，特地把这孩子给您找来了！”王文官笑吟吟的对武将说。

　　弦音听了，面带红晕的低下了头。这种话他听多了，初时还觉得高兴，后来看明白了，说来说去这倌儿们再好还不是有钱人手里的玩意儿。不过他也不让人看出什么。装装雏儿羞怯的模样就行了，怎么能讨人喜欢可是落入风尘这么多年弦音的拿手好戏。

　　酒饮过半，王文书让弦音抚琴唱歌。于是弦音便捧起素琴置于方桌上，指尖撩拨，浅浅吟唱：“残烛月冷漏永，叹秋风。无奈霜叶落去弃林红。 人犹在，思邈矣，又何从。只恁自家摧挫酒杯中。”其声如玉击石，玉碎石完。清空廖寂，九曲回肠。

　　曲终，弦音眼中迷蒙湿润，身体欹斜，摇摇欲倒颇显醉态。那王文书也早已醉眼朦胧，竟当着武将的面摸上弦音曲线姣好的臀。弦音发出一声隐忍的娇喘。眼角回波，却注意到武将不屑的看了自己一眼。看来这将军不吃这一套啊，弦音暗暗的想。虽然之前王文书一直不怀好意的灌酒，但以弦音的酒量，区区这几杯根本不算什么。他不过是不愿再与此人周折，喝酒弹琴无非都是无聊的附庸风雅，来这种地方真正要干的事还不是只有一件。既然这将军如此清高，也就只好陪他再无聊的清高一会儿了。弦音心里嘲讽的想。

　　“王大人，弦音再为您唱一曲吧。”弦音不能动手推开文书，只好躲避身体。顺便偷偷瞥一眼武将不动声色的脸。

　　“弦音，弦音，我的小玉人儿。”王文书仍不肯罢休。

　　“王大人今夜要留宿么？”弦音嘴角漾出一丝笑意，眼睛却忽闪忽闪的眨巴着，仿佛恋恋不舍一般。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王文书有些清醒过来坐正了身体。是啊，他本来是为身边的武将找乐子的，自己怎么起了兴致。不妥不妥。

　　“弦音，你好好陪将军大人，”王文书站起身，“四爷，我就先走了啊。您随意就是，随意就是。”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沉寂下来。

　　弦音略有些不安。他八岁便被卖进妓院，如今年纪虽轻，却也称得上识人阅世了。他接的客人，无论多么一本正经，他都能找出破绽，看透他们心里想的，投其所好。然而，今天这个男人，弦音竟完全看不出他的想法。面对突然的冷场，弦音有些无措。

　　不料，武将却首先开口问道：“刚才那首词，是何人所作？”声音并不大，却有种莫名的威严。

　　弦音定了定神，敛容颔首道：“是弦音自己写的。”

　　“你写的？”武将半眯起眼睛细细将弦音打量了一番，“抚琴，词曲，你会的东西不少。”

　　弦音双手紧紧扣在膝上，低着头。当年为了学这些卖弄的东西，自己挨了多少鞭子。弦音心里没好气的嘟囔，却摆出一副唯唯诺诺受宠若惊的样子。

　　“而且你还很擅长察言观色。”武将又说，惊得弦音浑身一颤。

　　“刚刚把王文书勾引成什么样子了，却又一句话让他缩了回去。弦音，你很聪明。”武将言道。

　　犯得着吗，跟我一个小倌这用种冷煞人的语气说话。这人是个在朝廷里混的大官吧，弦音想。

　　“可惜，南朝的聪明人全都流落在这种地方了。怪不得南朝要完了呢。”武将饮了口酒漫不关心的说道。

　　“南朝完了，没关系吗？”弦音突然发问。明明是自己的国家，这男人却用这样漫不经心的口气调侃它的气数，弦音突然上了火气。

　　“有关系么？”男人轻蔑的看了弦音一眼，语气中却泄露了些许的悲慨。然而恼火的弦音却错过了。

　　“南朝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当官的才会国运衰弱吧！明明大权在握，却只会来这里寻欢作乐。口口声声说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就眼看着小孩子被饿死，老人被杀掉！如果什么都改变不了，就不要做官拿俸禄了！”弦音冷冷骂道，拧起了他漂亮的眉。

　　这一次轮到武将惊讶了。他毫无怒色，却用似乎发现了什么稀有之物的目光再次细细打量弦音。“你这种人，怎么会当什么倌儿？”

　　“不停的打仗，田地被践踏，父母养不活我，五岁被丢在街上，当了两年乞丐，因为长的好被人贩子抓去，一年里来来回回被卖了六次，最后给卖到了这里。”弦音挑衅的回答。

　　“你是饱受战乱饥饿之苦了。”听完后，武将说道。弦音本留神听着武将话里是否有讽刺的意味，以便再次发作，结果却失望的发现男人的语气如此诚恳。

　　不过这男人倒是比第一眼看上去好耐性。弦音本来性子直，也因此没少挨打。若不是这武将今日戳到他的痛处，他本不会出格的对客人如此不恭。可是这个男人却毫不在意，面无愠色。真是一个怪人，弦音暗暗的想。

　　“如果给你官做，让你好好‘改变点什么’，你愿意吗？”武将的眼睛严肃起来，望着弦音问道。

　　“我会让南国再也没有人饿肚子，父母不用把孩子丢弃街头。我会做这样的官员。”弦音舒展眉头微笑道。武将有些惊呆的注视着弦音。

　　“这是你今晚的第一个笑容。”武将说。

　　是啊，第一个释去伪装属于自己的笑容呢，弦音笑意更浓。

　　“那么离开青衿院吧。”武将说。

　　这句话却把弦音一下子拉回了现实。“等等！你刚刚说得也不过是假设，你又不是皇上，凭什么给人封官啊！我长这么大除了勾搭人的本领什么也没学会，离了青衿院你让我喝西北风去吗！将军大人，弦音差点中了你的圈套呢！”弦音叫道，却笑得以手撑地才未倒下。

　　“你这孩子，真是有趣。”武将不禁笑着摇摇头。眼前这少年笑的花枝乱颤的样子有一种扣人心弦的灵气。这也是引诱么，还是说，这种风韵已经渗透到你的骨子里了呢，弦音？武将望着少年，暗暗在心里问道。

　　自从那一晚之后，自称将军的武将便夜夜前来，也不用那王文书再陪着。

　　这将军银子给的多，青衿院里的其他倌儿们便每每用眼神暗示弦音钓了个有钱的主，问他昨夜又施展了什么功夫云云。对此弦音只有敷衍了事。其实武将从未要求弦音做过什么，每晚都是弹琴唱歌，喝酒聊天而已。这也让弦音对这个将军愈发的好奇。武将似乎很喜欢弦音第一次吟唱的词，每晚都要弦音反复的弹唱。然而他听这首歌的时候，却总是悲戚的望着窗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这让弦音的歌也不禁唱得更加凄切幽寂。

　　武将明明说自己不关心南国的命运，却又对自己那晚说得话很上心，分明心怀社稷。这样的男人根本不是那种酒肉之徒，当初为何要来青衿院呢。男人心里似乎有什么难言的痛苦。弦音同情的想，却又不敢去碰触别人心中的伤口。

　　今晚将军大人还没有来呢，弦音已经习惯武将每晚的到来。他如同一尊大理石的雕像，静静坐在月光下等待着。

　　终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武将来了，却已经是满身酒气，跌跌撞撞。

　　“将军大人！”弦音连忙起身上前扶住武将，让他坐下。

　　“弹琴。”武将说。

　　弦音顺从的坐在旁边，弹起了那首不用吩咐的曲子。“残烛月冷漏永，叹秋风。无奈霜叶落去弃林红……”凄美清越的歌声响起。

　　男人却从背后搂住了弦音的腰。“将军大人……”弦音惊讶的停住。

　　“弦音，不要停。”男人命令。

　　于是歌声琴声再次响起。

　　身后是刺鼻的酒气和体味，弦音的腰带被解开，衣服从下面被撩起。男人的手在弦音光滑洁白的皮肤上游走。弦音手不敢停，低唱的声音却夹杂着丝丝轻吟。歌声断断续续，却愈发哀婉凄切。

　　炙热的东西就顶在后面，身经百战的弦音腰也不禁颤抖起来。终于男人进来了，弦音双手猛抓紧琴弦，“锵”的一声，曲音戛然而止。

　　男人抓住弦音的腰来回移动，终于一泻而出。那一瞬，弦音听到身后男人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紫篱，紫篱……”

　　自从那一夜之后，武将再也没有来过。只是第二天弦音正欲上街时却收到了他命人送来的一张字条，上面附有一个地址。“来找我，弦音。为了南国和你的心愿。启德将军上。”武将写道。弦音拿着字条怔了良久。

　　“切！什么人嘛！”弦音终于发作。你叫我去我就去吗，青衿院老板能白白让我这摇钱树走掉？用那种方式搞别人，连声抱歉都没有！谁要跑去找你这种男人啊！

　　弦音一边骂着一边把字条折好小心翼翼的揣进锦囊中，然后迈着极为恶俗妩媚的步子在街上行人不断的回头中心里暗暗叫爽的往前走去。

　　<上篇完>

　　第二十三章 原谅

　　我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躺在下面的榻上的那人是谁？这不是我吗？可那副身体毫无知觉，明明应该痛的半死的，为什么没有感觉？难道，我已经死了？我惊得一身冷汗，猛地睁开了眼。

　　“扶桑！你终于醒了！”耶律直古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想说话，喉咙却剧痛万分。

　　“扶桑你快吓死我了！我们打开棺材的时候，你脸色苍白，一声不吭的，我以为你被闷死了呢！还好你命大，不然我就后悔死了！”耶律直古滔滔不绝的说着。

　　看来刚刚是梦，我还没死，我茫然的想着。

　　“这一次太悬了，还好半路杀出个林清平，为我们解了围！以前总听人提到南朝的这个林清平，如今见了本人，出手果然不凡！不过他可是和扶桑你有什么交情，竟肯如此帮忙？”耶律直古抓着我的肩兴奋不已。

　　“……好痛。”我用尽力气抬起手，拨开他的手。这一动便足以让我气喘吁吁。

　　“扶桑……”耶律直古听到我语气中的冷淡，收回了手难过的望着我。

　　“这是哪？”我有气无力的问。

　　“北国，我的领地。因为你身体的状况，所以先停在驻扎地的帐篷里休息些时日，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就向北到我的王府去。”耶律直古解释道。

　　“北国？我究竟睡了几天？”我不禁惊叫。

　　“四天四夜。”耶律直古苦笑，“所以我才说你吓死我了。”

　　我默然无语。四天时间，京城不知如何了。身后留下那一大摊子的事情，我竟已置身别国。

　　“京城，有什么消息？”我犹疑了一下问道。

　　“你从狱中消失的事情传开了，启德命李重亲自带人捉拿你。北国五十万大军已经拿下了南朝三个枢纽重镇，启德也调集兵马开始反击。”耶律直古蹙眉说道。

　　“你如何知道那条地道？”我继续问。

　　“你从狱中消失，那地道就被查出来了。如今已经被封死。”耶律直古却如此说。

　　“为什么不回答我？”我逼问他，“是不是段浩哉告诉你的？”

　　耶律直古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死不肯认罪，他就不能把罪名扣在我头上置我于死地。你要救我岂不正称了他的意。我如今变成畏罪潜逃，还是北国二皇子亲自救下，这勾结的罪名是再也洗不清了。”我叹道，“如今罪名一立，段浩哉必然会来杀我灭口，到时便死无对证。”

　　“扶桑，段浩哉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耶律直古听完我的话露出忧虑的神情。

　　“我查出是他策划行刺的启德帝。”我望着耶律直古回答。

　　“好了，你问的我已经都回答了。”我止住正欲开口的耶律直古，“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扶桑……”耶律露出忧虑的脸色。

　　我却对他摇了摇头，道：“我不为难你，二皇子。你只消对我说的话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这些事情的都是柳扶桑自己猜测到的，柳扶桑没猜到的你也不用告诉我。”

　　于是耶律点了点头。

　　“与你同密信的人是段浩哉吧？”我问。

　　耶律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他要北国在启德帝被刺死之后发兵，是不是？”我又问。

　　“是。”耶律回答。

　　我盯着耶律直古的眼睛。言语欺骗起来容易，眼神想要骗人却难得多。不是城府极深之人是很难驾驭的。我注视着他的双眼，许久问道：“第一次在客栈见面，你就知道我是柳扶桑了，是不是？”

　　耶律的眼波惊起，沉默许久，答道：“是。”

　　我苦笑着闭上眼睛。

　　“你说要向我学诗词歌赋，也是骗我的，是不是？”

　　“是。”

　　“是段浩哉请你来试探我的，是不是？”

　　“是。”

　　“……段浩哉让你从狱中把我劫走的……是不是……”我感到有冰凉的东西顺着面颊滚下来，我狠狠的咬紧了唇。

　　“扶桑！你听我说！我承认是段浩哉帮我削减了狱吏，又告诉我地道，弄来了宫中的玉佩和文书！但是我没有受他指使！我想要救你！我没要帮他隐蔽身份！我想要救你！我想救你！扶桑！”耶律直古蓦地站起，惊慌失措的叫道。

　　“我就问你是还是不是！你不用回答别的！”我从榻上猛然坐起，用缠满绷带的手紧紧抓住他的前襟，疯了一般质问道。

　　“扶桑，你不要起来，不要用手抓！你知不知道自己伤的有多重，骨头断了多少根！快躺下！有什么话躺下慢慢说……”耶律把我往榻上按。

　　“住口！”我失声尖叫，“你们这些骗子！你们把我当傻子，轮流戏弄是不是！对，我打出生就是个废物！我虚荣！我个性差！可我不就想让人给我点关注，给我点真心吗！我不想被人视而不见，活着像死了一样！为什么？为什么骗我？你明明说过要和我做兄弟的……你明明说要带我骋马斜阳的……你明明说过的……我被人诬陷……连爹爹也被我害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我渐渐松开抓着耶律直古的手，歇斯底里的痛哭。这么久，这么久的委屈，都一股脑在今天涌上心头。

　　耶律直古只是把我搂在怀中，一个劲的重复着：“扶桑，对不起，扶桑……”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睁开眼时周围静悄悄没有人影。我挣扎着爬起来，向帐篷外看去，天色已经昏暗了。我正打算下床，门口却突然跑进来一个北国人打扮的小姑娘。

　　“公子你醒了！请不要起来！”她不由分说的把我按回榻上。一阵折腾我又头晕目眩起来，只好老老实实的任其摆布。

　　“你是谁？”我的喉咙像着了火一样干渴，沙哑的问。

　　“我叫箫儿，二殿下派来照顾公子的。啊，对了，我给你端药去！”箫儿又匆匆转身跑了出去。

　　帐内又静了下来，我抱膝坐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悠扬的歌声，在这北方高阔的天地间更加令人孤独。我蜷缩在这个角落里思念着远方那个人。如今我已举目无亲，倘若这个世界上还有哪里让我眷恋，那便是清平的身边了。那人总是那样善解人意，沉静从容，只有见到他才能让我忘记尔虞我诈的权术，让我真正安下心来。清平仿佛成了我死死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维系着我和这个疏离的世界。

　　门口进来的耶律直古和箫儿打断了我的沉思。

　　耶律在榻前坐下，接过箫儿端来的药碗，打发她下去。“该吃药了，扶桑。”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的说道。接着便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水，向我送来。

　　“我自己会吃！”我急忙伸手推就。

　　耶律直古笑着看了看我缠满绷带的手。失败，我心里号叫。

　　只好一边不甘心的被他喂着，一边不知疲倦的乱摆着绷带手。“你这家伙，不说话的时候乖乖的样子还真蛮可爱。”耶律突然说。

　　我差点将药喷出，作色骂道：“我还没原谅你呢，混蛋！”

　　“胡说，”耶律凑过脸来，“你明明已经原谅了。”他柔声说道。

　　我近距离的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有些出神，少顷叹道：“无论如何，你确实救了我。那种情况下，如果你不出现，我的确不知如何脱身。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救了我都是个事实。我们扯平了吧。”

　　“扶桑，你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家伙！”耶律笑了。

　　我用最最鄙夷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其实我真的对朝廷上的事情没有兴趣。”耶律对我的目光笑了笑，却些忧郁的说道，“从小父皇就亲自教导皇兄国家大事，而我却只喜欢骑着马在大草原上一路狂奔，跟着猎手们东奔西跑，在牧民家里喝羊奶听胡琴。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在去南国之前，皇兄答应我，一旦完成这个任务，今后我自己的事就都由我自己做主了。那时就没什么身份的束缚，我就可以自由了。扶桑，我说要和你骋马斜阳，饮酒放歌的话都是真心的。我以为我把事情办完我们就可以快活的一起在大草原生活了。可我没想到段浩哉竟然会对你下手，所以我知道后立即赶去救你。你放心，我决不会让段浩哉来伤你了！不管你还相不相信我，我真的……”

　　“我相信。我相信你。”我把手指停在耶律的唇上。

　　“扶桑……”耶律把头埋在了我的肩膀，轻轻舒了口气。

　　几日来的休养，身体渐渐恢复。除了不能大力的动，一般的起居都没有问题。几日来多是箫儿陪在我身边，耶律直古总是很晚会来看我。我不知他在忙些什么，但也推测是机要之事。

　　已是黄昏，我独自坐在帐前牧人的矮凳上，遥望着远处草坡上如同尚未融化的积雪一般缓缓归来的羊群。牧人嘹亮的歌声穿透云层响彻天际。这样的光景让我不禁微笑。倘若我没有陷入政治的漩涡，或许便真的能放开一切自由自在的在这广袤的草原上生活了吧。可惜时光不能逆转。不过就算时光倒流，恐怕我也仍会走一条同样的路吧。如今身体好转，我要想办法回到南国才是。先把段浩哉的阴谋让林清平知道，再找到木子李，然后回到故乡去。我暗下决心。

　　“扶桑，你一个人发什么呆？”突然一双大手从后面搂住了我。

　　“耶律直古，不要动手动脚。”我无奈的挣脱出来。

　　“瞧你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亏我特地来看你！”耶律故作委屈。

　　“谁知道你又在搞些什么阴谋轨迹！”我不屑道。

　　“你冤枉我啊！看看这是什么！”耶律拿来一把形状奇特的乐器。“这是马头琴，今早有到关塞的商队路过，我特地买来给你解闷的。”

　　我只看了一眼，说道：“不要。”

　　耶律顿时满脸失望，垂头丧气的在我身边坐下。

　　“扶桑，”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道，“我听大夫说你最近身体好多了？”

　　我手扶额头默不作声。

　　“扶桑？”耶律转过脸看我。“你怎么了！头痛吗？”他见状急忙扶住我。

　　“没什么事，刚刚突然有些晕，可能风太大了。”我挪开手说，“你刚刚问什么？”

　　“没什么。外面风大，我扶你回去吧。”耶律扶起我，回到帐中。

　　看来耶律已准备动身，事情不能再拖了，我暗暗思忖，这两天内就务必想办法脱身。

　　你是不会坐视我回到南国，揭穿段浩哉使北国蒙受损失的，耶律直古。那么就请原谅柳扶桑不告而别吧。

　　第二十四章 南归

　　“今天耶律也不在啊……”我低声念叨着，绕到牧人的马棚边。一排体壮膘肥的骏马正在埋头食草料。北国真是多好马，我不禁感叹。

　　“公子有何事？”看马的牧民老汉放下烟袋诧异的问道。

　　“没事没事，”我急忙陪笑，“帐里呆久了闷得慌，闲来四处逛逛。老爹这马养得可真好！”

　　老汉大笑道：“这些马儿那可都是二皇子的宝贝，老汉宁可我饿着也得把马爷们喂饱了！”

　　我抚摸一匹四蹄俱白的的高头大马，笑道：“我看这一匹，就顶的上唐太宗的白蹄乌！这边这匹，就是飒露紫也追不上！”

　　老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白蹄沙露的？这白蹄儿的叫狼子，这边的叫阿满！公子整些个酸倒牙的花名字作甚？”言罢老汉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不禁笑道：“老爹说的是，小生不懂养马，扯些典故遮遮羞罢了。哪里像您肚子里装的那是真把式！”

　　“啊呀公子要羞死老汉啦！”牧人朗声大笑。

　　正在这时，箫儿却突然跑来，着急的叫道：“柳公子！您怎么自己出来了！快回帐歇着吧，二殿下知道了要骂箫儿的……”

　　“好，这就回去。我呆的烦了，出来和老爹说说话，对吧？”我回答箫儿，又对看马的老汉笑道。

　　“嗯，嗯。”老汉一边叼着烟袋，一边笑眯眯的连连点头。

　　随箫儿回到帐中，我坐在榻上闭目歇息。箫儿看我一动不动，有些不安的询问道：“公子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箫儿不用担心。”我睁开眼，对箫儿说。

　　“那公子是闷了？”箫儿又小心翼翼的问。我没有回答。

　　“公子若是闷了，为何不试试二殿下送您的马头琴？二殿下说公子什么乐器都能很快上手呢！”箫儿劝道。

　　我瞥了一眼床头的那把马头琴，不无凄然的笑道：“弹琴解闷固然好，不过我这双手，怕是再也碰不得琴弦了。”我仰面望着帐顶无声的叹了口气。

　　“那些南人竟害得你……”箫儿张大双眼盯着我的手指，“公子……”

　　“这话就不要告诉你的二殿下了，好吗箫儿？”我问她。

　　箫儿犹豫的点点头。

　　这一晚耶律没有来看我。他若在营中就不会不来。如此真是天赐良机。夜半，我悄悄起身，冲黑暗中睡在帐门一侧的箫儿连唤了几声，都未有答应。于是我悄悄穿好衣服，把桌上的点心塞进怀中，轻声走出帐去。

　　夜晚的草原寒风刺骨，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蹑手蹑脚的摸到马棚中。马棚边的简陋帐篷里看马的老汉正鼾声如雷。我慢慢走到今日见到的白蹄骏马旁边，轻轻抚着它的鼻子，唤着：“狼子，狼子。”狼子张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别乱叫，狼子，好孩子。”我一边抚摸着马背一边轻声念叨着。小时候家里养马，我一个人的时候便跑到马房和马儿们说话，多少知道些马的脾气。我此刻只但愿这匹狼子能善解人意。我缓缓把它牵出棚去，翻身上马，轻轻拍打几下，这马儿便一溜小跑奔出营去。好一个白蹄乌，真有你的！我心里大喜的叫道。

　　撒开蹄子跑吧，狼子！倘若能赶上昨日早晨路过去关塞的商队，我便能回到南国了。我暗自思忖。

　　边塞小镇。

　　北国的军队尚未涉足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往来于街上的大都是南北两国的平民百姓。最近也时不时的有流动的商队停驻，原本的贸易重镇都已成为兵家的必争之地，无处营生的买卖人便把目光锁定在了这种位于重镇周边有一定人口却非要塞的小镇子。

　　在一条远离外街的土房子密集的巷子里，有一处看似即将坍塌的黄土筑的小房。土房唯一一扇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木门上没锁，便虚张声势的扣着，从木板的裂缝中透进来些许强烈的日光。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角落里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上裹了一条破絮横出的棉被。

　　自刺杀启德帝失败后，段浩哉便命手下心腹护送木紫篱到北国去。木紫篱执意不肯，段浩哉才告诉他之前一直隐瞒的与北国暗通密信之事。段浩哉说他在北国也安插了心腹之人，可以作为接应。段浩哉本是想使木紫篱安下心来顺从的去北国，却没想到弄巧成拙。木紫篱原本只知道段浩哉勾结了五王爷启瑞，却没想到他还私通异邦敌国。

　　十五年前的惨剧，木紫篱不恨启德篡夺王位，他恨的是……木紫篱闭上眼苦笑。自己要报仇，又何必成全了段浩哉的狼子野心，木紫篱暗下决心，北上途中便设计甩掉了段浩哉的心腹手下。然而却不料竟染上风寒，发起高烧，只得停留在这边塞的小镇。木紫篱暗暗咒骂自己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

　　正午小小土房里闷热无比。紫篱却觉得仿佛身处冰窖，只好用破烂棉被蒙住头，蜷缩成一团。

　　好冷，头痛欲裂，要窒息了……紫篱紧紧闭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气。会死吗？呵，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虚伪的温柔，只是为了利用自己罢了！忍耐着厌恶的心情说着温柔的话语，背后却在嘲笑我的滑稽可笑！除了利用，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为什么还要活着？头好痛……不管是谁，快来杀死我吧……结束这一切，让我从这世上消失……启德……

　　我骑着日行千里的“白蹄乌”狂奔了一天一夜，终于赶上了商队。死缠烂打让他们带上我同行，总算是在出逃的第四天傍晚赶到了位于南北交界的一个边塞小镇。

　　早过了晚饭时间，此刻我已饥肠辘辘。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处饭铺，我便把马栓在一边的木桩子上，进了铺子向小二随便点了几道菜。此时夕阳已几乎落尽，只剩一片紫色的霞光铺在天边。我正埋头狼吞虎咽之时，突然听到一声马嘶。我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寻思听着马嘶声料想是匹良驹。菜还未咽下，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扭头便追，然而只能看到深深暮色中白蹄乌奔跑中马尾的肆意飞扬。

　　“狼子啊狼子，你还真是谁牵都跟着走啊！”我心里绝望的叫道。到京城还路途迢迢，没有了马如何能到！想到这里，我只觉全身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毫无理智的追着白蹄乌的背影一路奔去。

　　人如何追的上马，狼子的嘶鸣和蹄声渐渐消失。天几乎完全暗了。我这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土房的群落中。我想找个人家问问路，看看有没有人见到马的踪迹。然而进了四五家土房，却都发现大门敞开，全无人影。这都是废弃的土屋么，我只好沿着巷子前行。这时，却突然间看到不远处一个小土房中有烛火摇曳。

　　我疾步走到门前，却发现木门是虚掩的。我有些迟疑。这种地方，真的有人住吗？但此刻我也别无选择，只得横下心来，敲了敲门。

　　等待中，四周静悄悄的全无生命的气息。黑暗犹如一张黑色的巨网，吞噬了整个大地。

　　第二十五章 久别重逢

　　这北方的小镇白天炙热夜晚却冷的扎人。紫篱勉强撑起身体在黑暗中摸索，地面上散落着几个蜡烛头，他便拾来点起。微弱的烛火又怎能御寒，无非安慰自己罢了。紫篱疲惫的仰面倒在地上。然而这时，门外竟响起了敲门声。

　　紫篱强打精神扶墙站起，剑握在手中，屏息盯着门口。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便静了下来。夜仿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静谧又愈加寒冷了几分。

　　门突然被推开，木紫篱目光凛起，剑锋一立，刺到半空却突然戛然而止。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南朝书生。

　　我敲了敲门，里面却无人应答。我心里诧异，还是决定先推门进去看看再说。门开了，我却只觉一股寒气冲面而来，惊得我身体顿时定在原地。

　　我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一种苦涩而凝重的气息哽住了我的喉咙。六年了，六年里我从来不曾忘记的这个人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他比六年前更瘦了，面色如同纸一般苍白，举着剑的手不住的颤抖。他扶着墙壁，我却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摔倒了。

　　这个人从来都是一副毫无自我保护意识的样子，把自己的身体随意丢弃在命运的车轮下碾轧。木子李，你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何苦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我心里涌上一股酸涩，还未察觉两行泪水便簌簌的流了下来。

　　木子李仿佛也认出了我，深黑的眸子闪过了一丝错愕。他突然眉头一紧，手中的剑砰然落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痛苦的弯下腰伏在地上。

　　我慌恐的冲了过去，扶住他的肩。“木子李！”我大叫道。

　　手中的人却不住的颤抖，极力压抑着喉咙间的呻吟。

　　我让木子李躺下，把破棉被盖在他身上。我难以置信的打量着这堆破烂的废絮，再也受不了的把头别开，不忍再看。你这是睡在什么地方啊，木子李！双手抓着他的胳膊时都摸到骨头了，这就是你的守护吗，段浩哉！我意识到时已泪流满面。

　　我把手按在木子李额头，却被烫的连忙把手拿开。我胸口仿佛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住了。木子李的蜷缩的身体不住的颤抖，头发被汗水浸湿粘在脸上，惨白的下唇已经咬出了血。

　　“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我对他说。不料他竟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衣袖。是害怕行踪被人发现吗。

　　“可是你这个样子……”我紧缩眉头忧虑的看着他。

　　“睡一觉……就会好，别管我了……”木子李断断续续的轻声说。

　　我叹了口气，如果明早他还不见好，说什么我也要带他去看大夫了。此时我只好用棉被把木子李严严实实的裹住，然后抱在怀中，希望这样能让他好过些。

　　这一夜木子李的呼吸都不平稳，我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睡过。到了四更时候我的意识渐渐混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睛，却发现木子李已经抱膝坐在了墙边，他乌黑的长发用一条麻布带子随意束了起来。一双深潭般的双眼直视着我，仿佛要看穿灵魂一般。这是他那种永远令我不能忽视的眼神。

　　“你怎么会在这里？”木子李冷冷的问，却掩饰不住声音中泄露出的病体的虚弱。

　　于是我便把被耶律直古救出带到北国，又盗马来到这边塞小镇，后寻马至此的前前后后告诉了他。

　　“你要回南国？”木子李问。

　　我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我要回南国木子李自然猜到我是要揭穿段浩哉的阴谋。然而让我惊讶的是他听了我的回答却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眼中是让我极其熟悉的那种寂寞冷清。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和段浩哉分道扬镳了。躲避他手下的搜寻，却不小心染了风寒，只得留在此处。”木子李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

　　“那么，你如今打算去哪？”我又问。

　　“回京城。”木子李回答。

　　“难不成你还要去刺杀皇帝？”我惊叫，“你一个人凭这样一副身体？”

　　木子李有些厌倦的扶着墙站起身，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我亦起身横臂拦在他面前。

　　“闪开。”木子李握紧剑道。

　　“木子李，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不躲闪，对他说，“我知道十五年前，启德毒死你父皇，逼死你母妃，纵火焚宫。我知道你的仇恨。可是，你报了仇又如何呢？且不说天下再遭一次浩劫，你杀了启德，同时也毁了自己。求你了，木子李，别再越陷越深了。”

　　木子李的目光却如同燃烧一般，他盯着我，我却觉得这眼中的怒火像冰一样的足以让人冷到战栗。“柳扶桑，你知道些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木子李恶狠狠的冷笑道，“你这自以为是的小少爷！你了解我什么！你要阻止我？好啊！那么来杀了我吧！动手！杀了我！否则我就去要启德的狗命！”

　　我被他逼的不知所措，只是重复着：“不，不要……”

　　木子李收起了目光，叹了口气，道：“柳扶桑，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非要往死穴里跳呢？别再管我的事了，不要再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

　　一瞬间我潸然泪下。我扑过去把木子李死死搂在怀中。很多年前，很多年前我对这个人的痛苦和悲哀敬而远之，我因为胆怯而不愿开启他冰冷尘封的世界。然而，又是多少次我从梦中惊醒，这个人向我求救，他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境深处。想要拥抱他，想要安慰他，融化他内心的冰雪，看到他温暖的笑容。我已经逃得太久，这一次绝不能再逃避了。

　　“紫篱，自从柳扶桑六岁见到你时，他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紫篱，我早就已经没办法再放开你了。如果你一定要去京城，那么就让我陪你一起去吧。求你，别再从我身边离开了……”我一如多年前迷失在灯会，被木子李找到时一般，对他哭泣道。

　　木子李茫然的任我把他抱在怀中，和那时一模一样的动作，抬起手抚摸着我的背，轻声说着：“没事了，扶桑，没事了……”

　　番外三 荧惑

　　太和五年。

　　是夜，荧惑之火逆行当空，赤红如炙，摇摇欲坠。京城中方士皆言此乃不祥之兆，当有灾星降临。

　　果不其然，荧惑逆行至碧和宫正空，启仁帝宠姬碧和殿穆妃娘娘产下一子。婴孩坠地之时，荧惑之火瞬灭。故而启仁帝赐此子名为“泰荧”。

　　话说这甚得皇宠的穆妃娘娘生的是冰肌玉骨，体态纤秀，对皇上情深义重，又先怀了龙种，众人皆传若生下的是个皇子，那穆妃娘娘封为皇后便是毋庸置疑了。可岂料皇子降临，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启仁帝对穆妃虽是宠爱不减，却迟迟不见提起封后之事。而小皇子一天天长大，却连个王爷的头衔都未得封，于是世人皆称之为“荧惑公子”。穆妃见封后无望，这期间宫中又出生了两位皇子，便只得竭力笼络朝臣，培植势力，极尽钩心斗角之事，以保全自己在后宫的地位。

　　按理说，荧惑公子受到启仁帝冷落，理应被排斥在宫中角落里不声不响的安生度日。可偏偏这荧惑公子得尽了其母的风姿，生的清秀俊逸，姿容雅绝。而宫中人多语杂，灾星下凡的话时不时的进入耳中，荧惑公子便常常避道而行，也就因此被人看作是个性孤僻的孩子。一身绝世的风骨，却又性子冷淡，如此一来，怎能不招人嫉恨？

　　太和十三年。时值五月，天气回暖，庭院芳菲。

　　众妃共聚碧和殿赏花饮茶，观赏西北归来拜寿的四王爷启德带来的奇珍异宝。皇子公主宗室公子们嬉戏打闹，一派喜气洋洋。

　　捧着茶杯坐了半饷，泰荧难以察觉的叹了口气，放下杯子，悄悄敛起衣摆，趁众人仍在赏玩珍宝，向殿后临水的沿廊走去。

　　凭栏而立，泰荧拉了拉束的紧紧的衣领，望着一池碧水，再次疲惫的长长叹息。众妃们表面谈笑风生，话里却尽是呛人的火药味儿，真是受不了。和煦的东风吹动泰荧散下的几缕乌黑柔顺的头发，他漫不经心的把秀发别在耳后。

　　“荧儿。”明知身后男人跟来，泰荧却偏偏不肯回头。

　　几年来年驻守西北，男人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肩膀也宽阔起来。他对这荧惑公子的脾气早就习以为常。男人宽厚的手掌抚上泰荧的肩，把他的身子扳过来朝向自己。“三年不见，长高了嘛，可还是这么不爱说话，”男人宠溺的笑道，“有没有想念皇叔？”

　　泰荧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仔细观察着男人。三年不见，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更加坚毅了，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能让他犹豫和屈从的东西。而这种坚毅里，却又有一种让人觉得很安心的东西。小时候母妃请这个四皇叔教自己骑马射箭，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父皇把他调离京城驻守西北。泰荧回忆着。

　　面对男人的微笑，泰荧有些局促。其实每当面对别人的好意，泰荧都会紧张的手足无措。此刻他也只是把头扭向池水，不住玩弄着手中的翡翠珠链子。

　　看似孤傲，其实却是羞怯使然。启德了然于心的笑笑。不过真像啊，这孩子和他母亲，启德心中隐隐作痛。他不禁抓起泰荧玩弄珠子的手，用视线攀摹他精致纤细的手指。

　　“皇叔？”泰荧惊讶的微启朱唇。

　　“荧儿，你可见过雪花？”启德望着泰荧乌黑清澈的眼眸，却问道。

　　京城从不下雪，于是泰荧摇了摇头。

　　“我驻守的地方，时常下雪。”启德微微眯起眼，仿佛在看遥远的地方，“晶莹剔透的雪花，美的令人心碎，然而一旦用手碰触，她就会消失。就是这样凄美却绝情的造物。”

　　“皇叔……”泰荧秀气的眉头担忧的蹙起。“皇叔，荧儿想念皇叔了。”泰荧用手指拉了拉启德的衣袖。

　　“好荧儿……”启德另一只手摩挲泰荧的头，略显苦涩的一笑。

　　正当这时，却有一个约摸二十七八的男子从长廊尽头走了过来，对启德和泰荧行礼道：“王爷，泰荧殿下，穆妃娘娘请二位过去，午膳要开始了。”

　　两个人都未移动。被打扰的启德用挑剔的目光看了这个打扮的一本正经的男人一眼，岂料男人却完全无视启德的轻蔑。声音波澜不惊：“泰荧殿下？”他再次请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告诉母妃马上就来。”泰荧回答。

　　男人再次行礼退下。

　　泰荧拉着启德的手，向正厅走去。启德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沿廊尽头，皱眉问道：“这是何人？”

　　“他叫柳问舟，是为父皇修藏书阁里书的文官。似乎挺有学问，父皇命他给我讲讲课。一个不会说话的书呆子罢了。”泰荧看着启德面有愠色，凭本能对柳问舟不屑的轻描淡写几句。如此一说启德果然不再绷紧脸，而将此人抛之脑后了。

　　“……就是这样。”柳问舟一本正经的说道。

　　沉默，沉默，沉默。

　　这个男人在搞什么，把意境优美的诗歌剥皮拆骨讲的像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惨痛历史一样……泰荧深深叹了口气。虽然自己是灾星下凡，可好歹也是亲生骨肉，父皇怎么忍心派这样的死硬派来折磨自己，泰荧默不作声，却腹诽连连。

　　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微风吹来，粉白的花瓣散落在正襟危坐面面相觑的两个人身上。如果比定力，泰荧绝对不是柳问舟的对手。这个男人沉默寡言，泰荧完全不了解他在想什么。泰荧再次叹息。

　　“柳大人，我……可以走了吗？”泰荧小声试探着问。

　　“课还没有讲完。”柳问舟终于开口说话，虽然是拒绝。

　　“那么，可以休息一下？想去院子里拾些花瓣，拿给母妃洗花瓣浴的话，她一定很高兴。”泰荧低着头说。

　　“可以吧。”柳问舟面无表情的妥协了。

　　泰荧松了口气。他爬起来鞋也不穿的跑到海棠树下，仰头看着雪花般飞散的花瓣。传说中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荧惑公子站在纷飞的花瓣中凝神思远，柳问舟竟然一动不动的端坐着双目直视倒扣在坐席上的书本。这样的画面真是叫人哑然失笑。

　　泰荧悄悄看了一眼这个沉闷的老师，心里倒是有些释然。多少年来人们对于自己都是表面态度温柔，背后却恶语中伤。倒不如像柳问舟这样，表里如一，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好。

　　微风中泰荧粲然一笑，却未见目不斜视的男人瞬间失神的眼睛。

　　太和十五年春，启仁帝与南方诸国开战，战时四个月，签订和约。同年秋，南国蝗灾肆虐，饥民四散。唯西北早有防范，受灾最轻。

　　太和十六年春，启仁挑起事端，与北国开战，战胜，重新划分疆土，得北国十城。太和十六年秋，荧惑公子年满十一岁。

　　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滴浓墨，随着时间墨色一丝丝晕开。荧惑公子愈发清瘦娴雅，堪比陆探微画笔下那倾国倾城的风骨。然而与此同时，性子却更加好静，甚至忧郁起来。

　　几年来宫中都大兴土木。泰荧登上新修的摘星阁，眺望着遥远的西北。那人一别又是三年。此刻他在做什么呢？毫无理由的相信这个人，这在泰荧看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从来未曾打开的心扉，却完全敞开在这个人面前。喜悦，忧伤，全都想在第一时间说给他听。如同是在水中漂浮太久的人，一旦抓住什么，便死死的不放手。或许自己寂寞的太久了吧，想要靠岸，想要把心交给这个人保管。泰荧用手按住胸口。然而往日里自己太过羞怯，关键的话总是说不出口。就算被嘲笑也好，下一次，下一次再见到他，一定要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泰荧下定决心。

　　一个月后，启仁帝一夜暴毙身亡。而太子未立，京城局势动荡不安。此时却传来西北天空出现奇异天象，众人传此地将有大富大贵之人。启仁帝尸骨未寒，二皇子之母李贵妃与国舅密谋伪造诏书，后为众宫识破。事变五日后四王爷启德领兵至城下，号召诛杀佞臣，守卫京城。众宫及朝臣迟疑不敢许进，五王爷启瑞却私开城门放行。于是启德浩浩荡荡二十万大军进驻京城。当夜，宫中便突然起火。

　　到处火光冲天，热浪和灰烬呛得人几乎窒息。

　　哭喊声，奔走声，求救声交织成嘈杂的一片在泰荧身边嗡嗡作响。妃子，宫女，太监此刻谁也顾不得谁了，都在没命的奔跑，虽然其中也不乏见了钱就不要命的趁火打劫的人。烧断的横梁和燃着的帷帐不停的往下掉，砸在一些人身上，他们有些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泰荧茫然的在碧和殿四处走着。没有找到母妃，不知她是否逃到安全的地方了，泰荧穿梭在长长拖地的凌乱帷帐中。突然一个踉跄，他被一截断梁绊倒在地，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泰荧霎时一动也不能再动。

　　“紫篱，过来。”启德说道，向穆妃走近了一步。

　　“不要！”穆妃胡乱比划着剑，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紫篱，你不要对我如此绝情，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不惜毒死启仁，借诛逆贼之名进入京城，都是为了你！我当了皇帝，便封你为皇后！紫篱！”

　　“住口！住口！乱臣贼子！你害死了启仁，你害死了他！”穆妃满面是泪，用剑指着启德阻止他靠近。

　　“难道你还对启仁念念不忘！你为他生下泰荧，他却是如何对待你们母子的？我做了皇帝，会让你们过神仙的日子！紫篱，这么些年你也看到了，我对泰荧不好吗？我都是为了你啊！我想见你，我想接近你！”

　　“不……不！启仁，我的启仁……”穆妃哭喊道。

　　“不要再提他的名字！紫篱，你就像雪花一样，美丽却无情！紫篱，跟我走。不然，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和启仁的儿子？”

　　“不！荧儿是我的骨肉！”

　　“可他身上流着一半启仁的血！每次想到这个，我都恶心的不得了！可是为了你，紫篱，我一直善待他！紫篱，你若不跟我走，今后我也没有必要让启仁的这个灾星儿子苟活于世了。”启德向前走去。

　　“别过来！”穆妃又举起了剑。

　　“紫篱，紫篱……”启德却全然不理会，大步走去想抓住穆妃的手。

　　穆妃绝望的瞪大了眼睛。

　　“紫篱！”回过神来的启德惊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剑光一闪，鲜血飞溅，近乎于疯狂的穆妃挥剑自刎，竟就如此香消玉损了。启德疯了一般扑到穆妃身边，抱起她失声痛哭。碧和殿烈焰冲天，鲜血满地。

　　柳问舟匍匐前行，终于在帷帐里发现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泰荧。该不会已经……柳问舟心中一紧，手脚却加快了速度。他爬过去才看到那边抱着死去穆妃痛哭不已的启德，柳问舟知道启德此刻无暇顾及自己，便放心的稍稍起身把泰荧翻过来。然而让他惊讶的是，泰荧睁着眼睛，却面如死人一般。确认他没有死后，柳问舟便把他背到背上，悄悄出了碧和殿。

　　一路上柳问舟无论说什么泰荧都毫无反应。快到宫门的路上，柳问舟跑过了几具尸体，却又突然折了回来。他把泰荧放在地上，正欲对他开口，然而看了一眼他不哭不闹泪水却不断流下的样子，也就作罢。柳问舟不再言语，径自褪下泰荧的外衣，亵衣，裤子，直到把他浑身上下剥得精光。这之间泰荧仍然像已然死去一般毫无反应。随即柳问舟又脱下旁边一具和泰荧身形极其酷似的尸体的衣服，把泰荧的衣服一一穿在尸体身上。然后引来一把火烧掉尸体的衣服，又把尸体的面目肢体烧得辨别不出，然后才再次抱起赤身裸体的泰荧，向宫门外一路狂奔而去。

　　太和十六年启德帝登基，改元为建兴。是年为建兴元年。

　　建兴三年，翼州龙水镇柳府。

　　“爹爹，你回来了！”柳府小少爷奔到刚刚在外地做买卖归来的柳老爷膝下。

　　“扶桑在家，有没有好好读书啊？”柳老爷呵着冻僵的双手问道。

　　“有啊有啊！”柳扶桑挠着后脑心虚的笑着，“木子李可以作证，对吧，木子李？”柳扶桑回头对站在门槛边望着屋外雪景的清瘦少年说道。

　　少年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静静的凝望这翩然而至的雪花。

　　柳扶桑不满的撅起了嘴，柳老爷却拍拍他的脑袋，缓缓走到少年的身边。

　　“下雪了。”柳问舟只是说。

　　少年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雪花却在瞬间融化成了一滴水。少年无声的垂下了手。他抬头望着寂寥的天空，深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感情。

　　柳问舟也顺着少年的视线仰望天空，一贯的沉默。

　　突然两人之间被小孩子撞开，柳扶桑跑来抓起少年的手，一边拉着一边向外跑，如同撒欢的小马。

　　“喂，木子李，我们来打雪仗吧！”柳扶桑兴冲冲的埋头捏起雪球来。

　　少年弯下腰捡起柳扶桑身边捏好的几个雪球，走到另一边作掩护的花架后面。

　　“喂！你太过分了木子李！你自己捏啊，干嘛拿我的！”

　　“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呢！”

　　“啊，不公平，你手大捏的比我快！”

　　“开始了开始了！”

　　“好痛！不准打我的头！打头会变傻的，爹爹让我好好读书呢！”

　　“你有点激情啦，木子李！”

　　“喂，喂，木子李！”

　　“木子李……”

　　…… ……

　　<完>

　　第二十六章 旅途

　　“这个给你。”木紫篱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小盒。

　　“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

　　“易容术的药剂，涂在脸上可以做出脸皮来。”木紫篱回答道。

　　我打量着金色的小盒，突然想起劫狱的那一晚耶律直古也是从这样一个小盒中取出药膏改变了容貌的。“紫篱，这是哪里得来的？”我问。

　　“从段浩哉那儿偷来的。段浩哉在江湖上似乎有些势力，具体我也不清楚。他手里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木紫篱说，“不过这东西似乎很稀有，我也只弄到一个。你把它涂在脸上，然后上街去帮我买一件斗篷和围巾，再买两匹快马。我北上的时候看到各州府城门口都贴了你的画像，这一路我们只能乔装打扮。”木紫篱说完递给我一袋银两。

　　于是我把小盒里的药膏涂好，修整一番直到木紫篱说可以了，才出了土屋向主街走去。

　　待我把东西都买齐，木紫篱把身体罩在斗篷中，又用围巾遮住口鼻，两人骑上马一路奔下一个城池而去。

　　到下一座城时已是晚上了。照这样的速度要到京城至少还要三天。下了马 ，木紫篱突然弯下腰捂住了口。

　　“你怎么了？”我急忙扶住他问道。

　　“没什么事，可能一路颠簸的太厉害，有点难受。”木紫篱只说。

　　原本身体就虚弱，还跑了这么远的路，我碰到木紫篱的手时发现他的手很凉。“赶快找个客栈吧。”我说。我一只手牵着二人的马，一只手扶着木紫篱向远处看到的一家亮着灯的客栈走去。

　　把缰绳交给伙计，我扶着木紫篱走了进去。“掌柜的，要两间上房。”我说。

　　掌柜的停下手中活计却道：“真不好意思啊客官，我们这儿客房只有一间了，二位是……”

　　我看了木紫篱一眼，他脸色发白闭着双眼。“那就要一间吧。”我说。

　　进了客房，我迅速把木紫篱放在床上，掀掉斗篷的帽子，揭开他的围巾。木紫篱咬着下唇不出声。“紫篱！”我忧虑的唤道。我摸上他的额头，依旧很热，看来一路的颠簸又让他发起烧来。我向小厮要来热水和毛巾，把浸湿的毛巾盖在木紫篱的额头。我疲惫的靠床坐倒在地上。

　　木紫篱的苍白干燥的唇微微翕动。“启德，启德……”他如梦呓一般喃喃不止。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不要……放开我！不……”他痛苦的扭动身体。

　　我握住了他的手，但愿可怕的梦境能够永远离开你，紫篱。

　　月白风清。皇上的寝宫。

　　“段浩哉的事，查的怎么样了？”启德问。

　　“刺杀事件和他脱不了干系。地方上也有一批人和他勾结，其中不乏握有兵权者。五王爷恐怕也蠢蠢欲动了。另外他的财目也有很多不明的进账。不过这个人太过谨慎狡猾，至今找不到能当作证据的东西，而我调查的某些手段也有违律法，要名正言顺的抓他恐怕很棘手。”林清平回答。

　　“那么就顺水推舟，让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吧。”启德淡淡的说。

　　“你让清平暗中调查段浩哉，明面上却让柳扶桑查办行刺事件。”林清平面色严肃，“清平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非得是柳扶桑？”

　　“怎么？”启德一笑。

　　“这个位子很危险，柳扶桑也果然下狱了。但我认为这恐怕也是段浩哉的阴谋。”

　　“清平，柳扶桑可是被北国二皇子耶律直鲁古劫走的。”

　　“直鲁古为什么要救柳扶桑？他的身份已经暴露，对北国没有利用价值了。而柳扶桑不认罪，如今被北国的人劫走，不正趁了段浩哉的意吗？只要半路将柳扶桑劫杀，柳扶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你也认为耶律直鲁古不会害柳扶桑吧，他们显然有私交。他们逃跑的时候你不也帮了一把吗？”启德轻笑着说道。

　　“我不想看他在地牢里受折磨。这不公正。”林清平叹道。

　　“清平，你自己聪明，便把别人也想得脑袋里尽是弯。你多心了。再说，我何必非要为难柳扶桑。”启德摇了摇头。

　　“因为他是柳问舟的儿子吧。”林清平看着启德的眼睛。

　　“你！”启德蹙眉道。

　　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中间，许久都没人开口。

　　“启德，有一件事情，我想向你确认。”林清平终于再次开口。启德看着他不语。

　　“十五年前，是不是你毒死了启仁皇帝？”林清平声音很平静的问。

　　启德的脸色一下子铁青，猛地站起斥道：“林清平！我让你查段浩哉，你却给我翻出十五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来！你有没有知恩图报之心！还是跟段浩哉一丘之貉？”

　　“皇上若怀疑微臣的忠心，斩下微臣的人头便是。”林清平伏地一拜。

　　“你以为我舍不得吗！”启德几乎跳起来一把抽出架上的剑，明晃晃的利刃指着林清平。

　　林清平却面不改色，一动不动的坐着。

　　启德暴怒的瞪着林清平的脸，而意外的发现却让他心头一惊。这是启德第一次注意到，林清平眼角那些细细的纹，那因长年的疲劳而不再红润的面颊，早已失去青春时那份灵动的琥珀色眼眸，昔日那个少年，真的已经老了。渐渐地，眼中的愤怒变成了悲哀，手一抖剑落在了地上。面前这个人，曾经是怎样的开朗直率，浑身洋溢着孩子一般的灵气；而这一切，全是因为自己的一个许诺，被官场的尔虞我诈和权术的诡谲消磨殆尽。林清平是堵上他的青春和心血，来帮自己建设一个全新的鼎盛王朝的。而他启德，究竟回报了些什么？

　　“弦音……”启德情不自禁的轻声唤道。

　　启德跪下来，抱住林清平跪直的身体。“对不起。”他对着林清平的耳畔说，“别离开我。”十五年前，因为自己的愚蠢失去了最爱的人。十五年后，决不能再重蹈覆辙。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启德苦笑着想。

　　而同一个夜晚另一个人也难以成眠。

　　这是一处鲜为人知的庭院群落，然而江湖上的人却称之为“鬼影门”。庭院的最深处，一处阁子亮着灯，段浩哉坐在房间屏风后的罗汉床上，身边卧着一娇媚的女子。

　　“难得主人也有烦心的时候啊。”女子娇声笑道，“是啊，木紫篱跑了，耶律直鲁古也没看住柳扶桑。真是烦呢，好烦呀！哦，好烦呀！。”女子学着段浩哉的声音以手扶头扭来扭去。

　　段浩哉却笑：“至少有一件好事，柳问舟自杀了，不用我再动手。”

　　“哦呀，您说他干嘛这把年纪还寻死觅活的，红猫我可不喜欢老男人！”女子瘪着嘴说。

　　“林清平已经查到柳问舟头上了，再一步一定会查出木紫篱。柳问舟恐怕是为了保护木紫篱才自杀的。”段浩哉说。

　　“您的阴谋诡计也被那个林大学士发现了吧？林清平果然聪明啊！”女子笑道。

　　“不只聪明，而且是美男子。我让人把他抓来给你‘吃掉’如何？”段浩哉戏弄身边的女子。

　　“您可真是的，好歹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嘛，竟然还有心思跟奴家开玩笑！那位背负着深仇大恨的前皇子殿下还没找到……”

　　门外突然响起人声：“禀报主人，探子回来了。”

　　“叫他进来！”段浩哉道。

　　“是！”

　　从屏风后隐约看到一黑衣戴白瓷面具的人走进来跪在地上。

　　“启禀主人，发现木紫篱的行踪了。”探子道，“他似乎正朝京城的方向赶路。不过，他并非一人独行。”

　　“哦？”段浩哉眉毛微抬。

　　探子大概形容了一下与木紫篱同行之人的长相身材。

　　“你们如何找到木紫篱，难道他没用从我这儿拿去的易容术药么？”段浩哉问。

　　“他没有易容，只是乔装而已。”

　　段浩哉陷入沉思。“主人？”红猫爬过来问。

　　段浩哉却突然大笑道：“好！如此一来倒省了我的功夫。你给我传令下去，把木紫篱带回，决计不能伤他一根汗毛！杀掉与他同行那人！”

　　“是！”来人告退。

　　“主人为何如此高兴？”红猫疑惑的趴在段浩哉的肩头问。

　　“以紫篱的个性，绝不会让不熟悉的人跟在他身边。而他明明有药膏却没用易容术，这只能说明，一个他信得过的人用了那唯一一盒药膏改变了容貌跟他上路。”段浩哉微笑着说。

　　“……柳扶桑。”红猫眯起眼吐出这个名字。

　　番外四 弦音（下）

　　弦音赶到北界的汉阳城已经是收到启德手信的第四个月了。四个月里天下之事风云变幻。北军大军压境，如今北国大将敢泽达就结营汉阳城二百里外。时值深秋却蝗灾横行，四处都是饥荒之民。

　　弦音一路向西北，到了这汉阳城稍作停歇。汉阳城是南国第一道关口。城外便是荒芜的草原。如今深秋，没颈的枯草远远绵延数十里。弦音进了城，却见到城中驻守着大量严阵以待的兵马。向人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四王爷启德的军队。北国大将军敢泽达一路杀向汉阳，启仁帝亟调西北启德的兵马来守汉阳。弦音一笑，这倒省了事，那人就在城中。

　　弦音沿着街走，却见前面有军吏招兵。如今正是蝗灾肆虐，不少人奔着军队里免费的粮食而把招募之处团团围住。弦音眼光一转，心生一计。他转身跑进小巷，取出从青衿院逃跑时顺手拿来的螺黛和胭脂，涂在大半边脸上。那副样子其丑无比，让人心生恶心不愿多看。如此一来就无人能认出了，弦音颇为得意。

　　弦音向招兵之处走去，因为身形小巧很轻易的挤进人墙当中。他对管事的军吏喊：“军爷，我要报名！”军吏看了弦音一眼，顿时一脸厌恶，“就你这张脸，这个头，赶快一边凉快去！”不耐烦的摆摆手打发道。

　　“军爷，不要看我个小貌丑。北国多骑兵，小个子藏在军中正好蹲下砍马腿；一张丑脸还能吓得敌人人仰马翻！”弦音却不离开。众人闻得此话皆哈哈大笑。“你不行，快走！”军吏觉得这小子脑筋灵活，说话逗人，却仍是不肯收他。

　　“军爷，我见你器宇不凡仪表堂堂，以为是见多识广之人，如今岂可效仿孙权，只见庞士元容貌粗陋，就不加任用从而失了凤雏先生之谋？古云人不可貌相，小人虽无庞统之谋，却有三寸不烂之舌，倘若一日飞黄腾达，又怎会忘了军爷今日之恩？”弦音怡然说道。

　　军吏看这少年说话头头是道，一时有些动摇，弦音却附身向前，抱住军吏大哭道：“军爷啊小人父母皆亡，小人生的貌丑无处寻生计全仰仗军爷给口皇粮活命啊……”其声悲痛欲绝引得旁人也多有感各自身世，却不见弦音悄悄把一枚戒指塞进军吏手中低声道：“小人母亲之物，母亲嘱咐万不得已时方可换来银两应急，小人命在军爷手中了。”遂放开军吏。

　　军吏清清嗓子道：“罢了罢了，看你小子挺机灵，就去报个名画个印吧！”于是弦音自报赖二，画了印跟随一行人向军营走去。进了军营，挑人的军士只见弦音身材瘦小，便丢给他一套火头兵的衣服打发他到伙房去做事。弦音也不多言语，接过衣服便去了。

　　军中兵将甚多，每每做饭便忙的焦头烂额。弦音长居闹市，对菜色味道格外挑剔，再加上原本认真专注的个性，饭菜做得最为可口。不久伙房的管事就提拔他专门给将军上将供膳。于是这几日来的饭菜弦音做得格外用心，然而不知何故，退回的餐盘却总是未动几口。弦音无奈的一笑。次日，弦音见伙房管事空闲，便过去问道：“管事大人，启德将军最近身体可好？”管事连忙叫道：“你这小儿，怎敢议论将军！将军大贵之人，身体自然安康！”弦音作出惶恐状：“小的说错话了，大人息怒。只是小的给将军供膳，近几日却见将军饭食几乎未动，胡乱猜测了。还多谢管事提醒，保全小人性命。”管事面色缓和下来，便对弦音低声道：“告诉你无妨，将军最近内有心火，北国抓了皇上钦命的监军刘勋大人为人质，将军为此忧心着呢。我每日膳时在将军帐外候命听众将议论的。”

　　“啊呀，真是这样？管事大人，下次您再帐外候命带上赖二同去吧！”弦音求到。

　　“你去作甚？”管事狐疑的看了弦音一眼。

　　弦音却道：“小的学过一种粥，性凉去火，倘若膳时献给将军，将军一定高兴！”

　　“好你小子，倒是会真会溜须！你是想爬到老子头上不成？”管事骂道。

　　“小的怎么敢！这全当是管事大人孝敬将军的就是了。将军高兴了管事大人不久高升了？到时还望大人提拔着点小人！”弦音如是说着，心中却暗笑。

　　“还算你小子有孝心！”管事转怒为笑，“到时跟着我别乱说话，你可记着点！”

　　晚饭时候，弦音捧着一个膳盒随伙房管事来到主帐。管事自己进去码膳，随后退出立于帐外。“今儿个大将们可都在呢！”管事低声对弦音说。虽是晚饭时间，帐内众人的声音却不停止。

　　“这汉阳城周围无山无水，难以借势。北军敢泽达号称十万大军，而我方不足五万，以少拒多，如何可敌？”一人说道。

　　“陈将军此言差矣。若北兵敢来城下，我们于高墙之上放箭，他们十万大军，我们便射掉五万！”又一老将道。

　　“可老将军别忘了皇上派来的监军刘勋被北军抓住了！”另一人说。

　　“这是他自作自受！北兵来搦战，刘勋却不顾王爷禁令，出城逞能，才落得如此！我们何必管他性命！”老将又说。

　　“不得不顾忌。刘勋是皇帝面前的宠臣，何况皇上派他来分明是监视王爷的！如果不救刘勋，皇上定会对王爷产生猜忌！”又一人道。

　　“如今敢泽达倒不来搦战了，恐怕是知道南国蝗灾，粮草短缺想把我们困死在城中吧！”之前的陈将军说。

　　这时弦音却突然迈了一步，管事惊得急忙拉住他，“赖二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弦音却微微一笑，端着膳盒径自迈入帐中。帐中正激烈的讨论突然中断，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丑陋少年。

　　“你是何人如此大胆！来啊，拖出去打二十军棍！”终于姓陈的上将大声斥道。

　　“小的伙房赖二。小人读过几年书，总听说‘将军额上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眼观天下，胸怀大略，此乃将相之才。倘若真是如此，我猜你也是伙房里来候膳的吧？既然与在下是同级，为什么反倒呵斥起在下来了？”弦音从容答道。

　　“好个不要命的黄口小儿！敢笑我大将军陈远无谋！我现在就劈开你的脑袋，看你还猖狂到几时！”陈远大怒，举刀欲砍弦音。弦音并不躲闪，只是一副惊讶的模样连忙打开膳盒举起粥碗拜道：“竟是十六岁便威震西北的金鞍大将军陈远，小的不识泰山，失言了！小的听说诸位将军们为国事日夜操劳，特地来献凉粥慰劳将军。”诸将本无意管陈远的闲事，任他杀了这莽撞的小厮也好，如今面上不露，心里却皆暗暗惊叹这小厮的从容辞令。

　　“既是来献粥的，陈将军何不收下？”此时启德笑道。陈远怕众人笑他小气，又得了台阶，便闷声接过粥碗。

　　“粥既已献了，你可以下去了。”启德对弦音说。

　　弦音却依旧立着，微微一笑：“这去火的粥还未献呢，将军大人怎好打发小的？”

　　启德摸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少年，道：“愿闻其详。”

　　弦音敛容道：“北国兵多粮足，欲围城待南军粮草尽了自降。我见这城下几十里内尽是及颈高的枯草，而北国多以骑兵为先锋，倘若激其大军出营，在枯草中设下乱绳铁锁，马到时皆被绊倒。再令城上向草中射火箭，枯草遇火一烧数十里，北兵无数逃生。还可令两队人马包围火场，捕捉北军残兵。如此一来，可以少胜多。”

　　“可是刘勋还在北军手中。”一人突然提到，“两军交战，若北军把刘勋也带去，岂不也要被火活活烧死？”

　　启德陷入沉思。

　　看到启德紧锁眉头的神情，弦音心中竟隐隐作痛起来。真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弦音无奈的苦笑。拱手对启德说：“将军大人若信得过，请赐小人二百骑人马，小人自当把刘监军带回。”

　　启德欲开口，一老将军却突然喝道：“你到底是何人？你若是奸细，放了你去报告敢泽达，我一干人等尸骨无存！”

　　弦音面不改色，只说：“小人火头兵赖二，伙房管事可以作证。小人的计谋，用与不用诸位将军自行商榷便是。小人只讨二百骑，救刘勋回来。救得了是小人的功劳，救不得诸将军只当小人是个空耍嘴皮子的无赖，也没什么损失。”

　　启德遂召门口的伙房管事进来，证实了赖二的身份。

　　启德道：“好，就给你二百骑！明晚可以趁夜色到北军营寨就会刘监军。后天早晨，我要看到刘勋平安归来。倘若成事，赏你黄金百两，连升三级。”

　　弦音却笑：“大将军不必急着赏。我只求大将军答应，若用小人的计谋，大败北军之日，封给小人一官职即可。”

　　“你要什么官职？”启德打量着少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思索一遍，却又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见过这面生暗疮之人。

　　“除了启德王爷之外，这里最大的官，我只要这个。”弦音清越的声音回荡大帐之内。

　　一时间众人皆惊，不知言语。

　　青衿院那阴阳怪气的老板喜欢读兵书，口口声声说什么开妓院也要有运筹帷幄的本事才行。这么多年弦音穿梭于老板的书房卧室，也把那些兵书战法来来回回读了几十遍，并得出结论：当倌儿也得要有运筹帷幄的本事。果然，后来弦音就成了青衿院的头牌。出谋划策可以，但要弦音带兵打仗可就困难了。骑马固然可以，但毕竟比不得北国那些马背上长大之人。二百骑杀入北营救出刘勋，话一处口弦音自己听着都后怕，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夜幕降临，弦音带着二百骑一路奔到北营。他先让众人割枯草，再令一百骑在马尾上系上枯草在夜幕遮掩下来回奔跑，即刻马蹄大作尘土飞扬，犹如万军之势。随后命一队人马前去叫阵，北营完全没有预料，顿时大惊，又见远处尘土飞扬，以为启德大军至矣。敢泽达亲令大队人马出营。而十几骑趁乱闯入，纵火焚烧粮草。守营北兵大惊失色，急忙取水救火。弦音趁乱救出刘勋。弦音迅速把刘勋的斗篷披在自己身上，命十几人带刘勋从隐蔽的小路火速归城，自己却带剩下人马向相反的方向奔去。待敢泽达发觉受骗恼羞成怒的回营时，众人只报刘勋被劫走，见一路人马向翼州方向去了。“翼州牧守乃刘勋之弟，莫不是投奔他去了？一定要半路截住！”敢泽达即率五百骑亲自追赶。

　　追兵在后，弦音已经听到的飒飒的马蹄声。不能被看出自己是假刘勋，必须尽量拖延时间，到时敢泽达即使发现，也赶不上刘勋一行人了。弦音快马加鞭，斗篷飞扬。北国的铁骑已经追到了后面的人，弦音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厮杀。突然有人拽住弦音的斗篷，瞬时斗篷被扯下，弦音惊慌回头，背后竟是敢泽达。敢泽达见到弦音这般容貌，顿时吓了一跳。弦音趁机狠抽了几鞭，跑到前面去。身边的几个骑兵护送着弦音一路飞驰。此刻天已放亮，待弦音望见翼州城门时，只剩自己单骑一人了。此时马已无力，弦音解开缰绳放它离去。弦音抹掉脸上涂得螺黛和胭脂，来到城下。此时城门刚开，弦音随着城下难民人流涌入翼州城中。

　　身上一文钱也没有，肚子空空，浑身忽冷忽热，弦音顾影自怜的走在街上。他心不在焉的乱晃，回过神来已经只身于一道破屋的残垣。他回身无力，靠着断墙坐下。这种时候生病可真是要命，弦音愤愤的想，自己干嘛要不远千里的跑来追随那人，放着青衿院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见到了他，又偏偏不肯拿出纸条要他兑现，反而讨来这等苦差事？没办法，就是不想让人说自己是凭勾搭人的本是才当官的，就是想证明自己给那人看看！不过也真傻，弦音极富浪漫色彩的慷慨言辞一番之后又回到了现实。

　　时间一点点流逝，弦音的意识也渐渐混沌。他此刻连臆想都不能够了。或许自己会这样孤零零的死在这个角落里吧？而启德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弦音冷笑，他只会记得一个丑陋无聊的火头小子赖二。笨蛋林弦音，你真是个可笑的家伙！

　　就在弦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一个声音却突然响起，似乎有人在摇晃自己。弦音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小孩站在自己面前。

　　“姐姐，你怎么啦？”小孩问道。这是个挺好看的小孩，身上穿着绫罗绸缎，面色红润，弦音猜测他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少爷。不过自己很像女人么，弦音只是叹气却也懒得解释。

　　“我肚子饿了。”弦音对小孩说，狡黠的眨眨眼睛。

　　小孩被弦音逗乐了，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弦音手上说：“这个给姐姐吃。这是镇上最好的小豆饼，我本来想留给弟弟的。不过姐姐饿，就给姐姐。”

　　弦音道谢，立刻吃了起来。吃过东西，他有了些精神，便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我叫柳扶桑。”小孩眯缝着眼睛的笑，“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柳扶桑？”弦音重复道，“很好的名字。我记住了，谢谢你扶桑。”

　　“姐姐不回家吗？”小孩问。

　　“暂时只能留在这里，我病了。”弦音觉得这小孩一点也不怕生很有趣。

　　“那明天中午我也来给姐姐拿好吃的吧？我家里有很多好吃的。”小孩乖巧的说。

　　“真是大方的孩子。”弦音笑道。

　　“爹爹说要乐于助人。”小孩捏捏弦音的手，向他道别。

　　果然，第二天中午小孩又来了，怀里装满各种小点心。弦音简直觉得这孩子是上天派来搭救自己的。之后又过了两天，小孩每天中午都会出现给弦音送食物。弦音总是逗他。柳扶桑也很爱笑。如此过了四天弦音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他向柳扶桑告别。

　　“姐姐再见！”小孩说。

　　“再见！柳扶桑，我会记住你的。”弦音微微一笑。

　　“扶桑也会记住姐姐。”小孩认真的说。

　　告别冀州龙水镇，弦音一路向汉阳赶去。路上听到人们纷纷再说汉阳一战的大捷。启德将军英明神武，救出监军，火烧北国十万大军，守住了南国第一关汉阳。弦音听到只是微笑。

　　“报告王爷，有一自称赖二的男子求见。”

　　启德惊喜，此人没死！急道：“快传入！”

　　弦音入内见启德，躬身一拜。

　　“弦音？”启德惊讶的看着他，“怎么是你？”

　　弦音一笑：“小人赖二是来讨王爷许诺的，这里除了您之外最大的官职的。”

　　“弦音！弦音！”当时那声音，那似曾相识的脸，启德突然惊喜的大叫，奔过去一把把弦音抱在怀中。

　　“你这机灵鬼！我以为你被敢泽达恼羞成怒的害死了呢，你如何逃过的？”启德拉着弦音的手问。弦音便把翼州之事说给启德。

　　“弦音，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帐下的人了。我们同心协力，共同完成当初的誓言！”启德笑道，“不过弦音，你该换个名字了。”

　　“我也正有此意。”弦音笑道，“你觉得林贵才这个名字如何？”

　　“弦音……”启德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不好么？我一直想叫这个来着，”弦音沮丧的说，“那林永富怎么样？”

　　启德的脸开始抽搐。

　　“那永强呢？”弦音急问道。

　　启德看出此人对名字的品位了，觉得全然没了希望。于是扶着弦音的肩把他按到床上，微微笑着说：“叫林清平吧。”

　　“不要！”弦音大声反抗，“这名字一看就福薄，我穷了小半辈子了，绝对要起个喜气的名字！”

　　“清明太平，国运昌隆。不是你的心愿么？”启德深深的凝视弦音琥珀色的双眼。

　　“清明太平，林清平。”弦音眼波流转，嫣然一笑，“那就这个吧。”

　　“山之刚正水之灵，垂绅正笏撼朝廷，呕尽心血身先死，一代名臣林清平。”很多年后，这首诗被南朝的百姓传诵，借以怀念那个曾把千万铁骑挫于股掌之间，毁家纾难救济灾民，运筹帷幄拿下奸佞之臣却永远一脸淡然微笑的男子。这是后话，此刻与启德谈笑风生的林弦音，当然不会知道。

　　第二十七章 无路可逃

　　我与木紫篱继续上路赶往下一个城镇。一路策马扬鞭，尘土飞扬。

　　“紫篱？”一种莫名的乖戾感袭来，我冲木子李喊道。

　　“段浩哉的人，快到下一个城镇。”木紫篱只是说，又加了几鞭。这时我才发现两边树林中有人影飞动，我急忙加快速度追上木紫篱。然而人影却同时赶了上来。

　　突然跨下的马大嘶一声跪倒在地上，我一下子被抛了出去。“扶桑？”紫篱闻声急忙吁住马回头。我定睛一看，原来马蹄被暗器射中。五六个黑影落在身边，不懂武功我也知道这些人的轻功好的不得了。

　　我从地上挣扎着爬起，为首的一人却朝我走来。此人一身黑袍子，脸上带着白瓷面具。他抽出刀举起来。杀人灭口？我心一紧，然而已躲闪不得。

　　“住手！”紫篱却突然喊道。

　　那人便停了下来，抬起面具遮住的脸望着木紫篱。“如果杀了这人，我也会死，”木紫篱的语气里有些生死由命的意味，“你如何向段浩哉交差？”

　　面具人举起的刀迟疑了片刻，说：“您不会为了什么人而死吧，主人说您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他有什么资格评论。”木紫篱冷冰冰的说，“你杀了柳扶桑，再让段浩哉看我是什么人。”

　　几个面具人相互看了一眼，那个首领便放下了刀。“那么请您回去。”面具人说。

　　“紫篱！”我惊叫道。木紫篱走到我身边，我看着他的眼睛，却竟看不出一丝端倪，或许此刻他心中的东西太复杂了，我不能够理解吧。

　　“扶桑，快走吧。”他只是说。

　　“我不能放下你自己走，紫篱……”我抓着他的手。

　　“自以为是的少爷，你能救得了谁呢？”紫篱苦笑道，“你不是还有必须要做得事吗，死在这里不行吧。不过，是我杀了启德，还是你救了他，这还都不可预料呢。现在走吧。”

　　“不行！”我却吼道。一发起脾气来理智就被忘得干干净净，这是我最大的缺点。然而木紫篱却不再言语，他把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正诧异，突然一种巨大的酸痛袭遍全身。我腿一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醒来时天色暗淡，我还在原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脸上很痒，我用力一搓，假脸皮掉了下来，看来时效到了。“可恶！”我咒骂道。却看到旁边树上拴着木紫篱的马。最初和他同行，本来想在路上说服木紫篱。何况他那样子，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就算说服不了，也可以到京再做打算。结果因为我的无能，木紫篱竟然又回到了段浩哉的身边。这真是最糟糕的结果。然而时间紧迫，已经不容我多想。我跨上马，扬鞭向下一个城池澶州奔去。

　　到了澶州，我突然发现这里来回走动的兵马甚多。我向当地人一打听，原来启德皇帝御驾亲征至澶。这样我只要想办法见到皇上说出段浩哉的阴谋就是了，可是我现在是逃犯，如何能办到？更糟的是，我手中根本没有称得上证据的东西。

　　我用围巾遮住口鼻只露出眼睛在街上走，突然一队人马从身边骑过。我抬头一看，四目相对，正是李重率骑兵过去。他也正看到我，然而那目光也只是一闪而过。我心中不安，正转身欲往小巷中走，却突然前面马嘶一声，只见李重一个回马，直奔我而来。被发现了！我顿时明白。我立即转身，不要命的狂奔。然而人哪能跑得过马。前面一队举着刀的士兵挡住去路，后面李重策马而来，我被包围在其中，无处可逃。只得摘下围巾，站在原地。

　　“拿下。”李重用鞭子指着我对士兵说道。

　　我被士兵用绳子缚住，押到李重马前。

　　“李重，皇上来澶州了？”我挣扎着抬头问他。

　　李重低头看我。身边侍卫却把我的头按下斥道：“大胆叛国贼柳扶桑，敢对将军无礼！”我却竭力挣扎，抬起头瞪着李重。“李重！”我大喊。

　　李重的表情似乎有些欲言还休。侍卫仍和我纠缠，终于李重伸手制止了侍卫。他表情复杂的看着我，道：“南国军队的行动仿佛都早已被北军知道似的，南军连连败退。如今北国人兵临澶州。皇上听段尚书的进言来澶州鼓舞士气。段浩哉和林大人也都在澶州。”

　　“那京城呢？”我听了这话，惊恐万分。

　　“由五王爷把守。”李重回答。

　　我顿时从头顶冷到了脚尖。倘若皇上被刺，澶州被破，启瑞再占了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让我见皇上！”我大喊道，“南国危矣！”

　　“先把你押到澶州大牢，再听上面定夺。”李重最后看了我一眼，令士兵带走。

　　再次回到死气沉沉的牢房。

　　我扒着栏杆不停的喊人，然而完全无人理睬。我喊道声嘶力竭，终于放弃了。我颓然倒在地上。当年在柳府读书的时候，我哪里能想到今日的这般光景？出到京城时那种倚马南桥的风度已经荡然无存，如今我只是个庸庸碌碌四处奔波却连自己都保不住的无头苍蝇罢了。想起从前喜欢装风流儒雅，赢来别人的钦佩尊重，现在想来真是可笑。真正的尊严，只有在危机面前才能见分晓。此刻我领悟了这个道理。

　　这时我忽然听到脚步声和人语。我又急忙抓住栏杆坐起来。

　　林清平一袭白衣走了进来。他也不嫌弃地面的肮脏，直接端坐在栏杆外的地上。

　　我百感交集，所有的话一时间都哽在了喉咙里。林清平伸出手抚上我的脸。凉凉的手指触上火热的面颊，立刻让我的心平静了许多。

　　“清平，你听我说！段浩哉他企图刺杀皇上，他把南军的行动都暗传给北国！此次他说服皇上来澶州，一定是想图谋不轨！”我焦急的对林清平说。然而或许是私心，我却不敢对他提木紫篱之事。

　　“这个我知道。”林清平淡淡的说。

　　我惊讶的看着他。

　　“皇上已经知晓段浩哉的野心。然而却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此顺水推舟，让段浩哉无可抵赖。皇上已早有准备了。”林清平琥珀色的眼睛异常平静。

　　“扶桑，明日皇上会让你和段浩哉当面对质。到时你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林清平看着我温柔的一笑，“总不好一直背着卖国的罪名吧。”

　　“清平，谢谢你相信我。”我突然鼻子一酸。林清平伸过手拍拍我的肩膀。

　　我突然又想起，连忙对他说：“不能留启瑞守京城，他亦觊觎王位，和段浩哉一丘之貉！他有五万兵马，京城御林军不过几千人……”

　　“御林军两千人，还有暗藏在宫中的一万官兵，还有刚从港口运来的大炮。”林清平脸上波澜不惊，对我说。

　　“连启瑞的阴谋皇上也知道了？”我惊讶的叹道。

　　“宫廷斗争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这次启德准备把这干人等一网打尽。”林清平的语气仍然很平静。

　　“可是，有件事不知你知不知道。”我闭上眼，下定决心的说。

　　林清平静静望着我等待下文。

　　“先帝的大皇子并没有死，他恐怕会成为段浩哉的一张王牌，”我咬紧牙，“那人，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

　　“原来那位荧惑公子没有死。”林清平竟然轻轻笑了，只是这笑容非常苦涩隐忍。“扶桑，如此你不是陷入两难的境地？”林清平怜悯的看着我。

　　我凝视林清平的双眼，想要看清他心里流动的感情。“清平，你怎么了，我觉得你今天不大对劲？”我不安的问。

　　林清平却依然温和的笑着，“累了，我已经累了。”

　　我安慰道：“等抓住段浩哉和启瑞，打退北国，我们就到太湖上驾一叶扁舟，弹素琴，对月饮酒。然后清平就又会变得精神抖擞了。”

　　“嗯，是要打起精神来才行。”林清平爽朗的笑了，“大丈夫当有中流砥柱，心系天下苍生的豪迈气魄！”

　　我看着他这时不时冒出的热血少年气质，脸上的表情像个纯真的孩子一样。

　　“清平，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我深深的看着他。

　　林清平的目光再次变得沉静如水。“结伴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

　　“我们约好了。”我握住他的手。

　　“约好了。”林清平如叹息一般轻声说道。他俯身过来，吻上我的唇。没有过多的缠绵，一个温暖沉静的吻。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我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苍白的背影消失在黑暗当中。很多年后每每想起这一幕，我都泪流满面。

　　第二十八章 去兮

　　我被士兵带进澶州行宫的正殿。殿门外只几个守备而无重兵。

　　一进正殿，看到正上方启德帝端坐。林清平和李重各立于阶下一侧。殿下站着段浩哉。我被命令站在段浩哉旁边。段浩哉和平时无异，一副从容写意的姿态。我则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而殿中也无甚守卫，清平明明说启德早有准备的，我心中诧异。

　　“柳扶桑，你不肯承认勾通北国，还企图污蔑段尚书，可有此事？”启德帝在阶上问。

　　“回皇上，柳扶桑并非叛徒，真正的叛徒是段浩哉！柳扶桑今日愿当堂与段浩哉对质。”我答道。

　　“好，今日朕就看看你们究竟谁才是卖国贼。”启德帝许道。

　　“段浩哉，你还不认罪！你策划行刺事件，逼死陈甫元杀死其子陈茂灭口，与北国二皇子暗通密信泄露军情，还勾结启瑞共约谋反之事！狱中你亲口向我承认的，快束手就擒！”我冲他说道。

　　段浩哉却对我的愤慨一笑置之。“柳大人的心情我可以接受，不过也不要因为自己的不愉快而血口喷人。我若要谋反，又何必告诉柳大人？为了让你像这样在皇上面前诽谤我么？倒是柳大人，明明被北国人从狱中救走。”

　　“那是你让他们做的，这样我就有口难辩。”

　　“既然如此，柳大人就应该被留在北国或者被杀了灭口才是吧，怎么又站在这大殿之上了呢？”

　　“那是……我从北国逃回来的。”

　　“如此说来北国还真是无人了呢，柳大人单枪匹马北国人竟追不上？”

　　“……或许是你阻止了他们。你派人半路劫杀过我。”

　　“呵，在下的智谋得柳大人如此赏识真是荣幸之至。好吧，就假设在下派人截杀柳大人了，柳大人不懂武功之人，又是如何逃过在下的魔爪的？”段浩哉微笑道。

　　可恶，此人料定我不会说出木紫篱之事，便故意如此问。可我也的确不能轻易对启德说出木紫篱。我一时无言以对。

　　此时林清平却突然笑道：“段大人不愧是刑部尚书，这种步步紧逼的问话方式确实能让人心慌意乱。不过先不说柳扶桑对你的指控，单是北国人能从你管辖的刑部把人劫出去，段大人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林清平话中有话。

　　段浩哉虽知当晚林清平也掺了一脚，可知道此时说出也无益，便陪笑谢道：“林大人说的是。在下失职了。”

　　随即他又朝殿上一拜道：“皇上，既然柳大人认定微臣勾通北国，微臣也不好置之不理。微臣愿证明自己的清白。微臣私下已遣义士取下此次攻澶州的北国大将军的首级，今日正可献与皇上。”

　　林清平闻言微微皱眉。

　　“宣上来。”启德道。

　　殿门又开，一个一袭黑衣的男子手托木匣走进殿中。第一眼看到此人，我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木紫篱并不看我，只是打开木匣，里面装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人头鲜血模糊，难以辨认。启德便走下阶来。

　　不行，必须要阻止！我一抬头正对上段浩哉的目光。他富有深意的看着我，嘴角似乎还露出一丝谑笑。我明白他想说什么，柳扶桑，我看你敢不敢揭穿木紫篱！这就是他眼中的话。然而就在我犹豫之际，启德帝已经走到了木紫篱面前。我的脑袋顿时“嗡”了一声，一片空白。我猛地大叫道：“皇上小心刺客！”

　　启德似乎被吓到了，然而木紫篱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剑刺向他时，启德却游刃有余的架起佩剑挡住。木紫篱向后退了几步。殿内两旁的侍卫也已经包围了过来。段浩哉见状一把拉住正欲前去的一个侍卫握刀的手，反手一折刀刃从侍卫颈下滑过。段浩哉夺了刀正欲前去解围，李重一刀劈来挡在段浩哉面前，两刀相抵，道：“你的对手是我。”

　　段浩哉一笑：“ 你不配。”随即手中用力，顶开李重。二人拼杀起来。

　　此时木紫篱已经杀开了周围的守卫，直逼启德。突然殿门大开，数百刀斧手已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殿门处弓箭手一字排开，箭在弦上。

　　木紫篱立于殿中，一把剑直指阶上启德，大声笑道：“启德狗贼，还记得泰荧吗！”

　　听到这个名字，启德如同被雷击中一般，面如死灰的看着阶下这个一袭黑衣的瘦削男子。看到这样的情景，守卫们皆不敢擅自行动。

　　“荧儿，是荧儿吗？”片刻后启德才突然惊叫道，眼睛写满了错愕，惊喜，恐惧，悔恨……他突然长叹一声，满脸泪道：“荧儿，太好了，原来你没有死……”

　　“应该是可惜我没死吧。”木紫篱冷笑道，“别再惺惺作态了，启德。”

　　“荧儿，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找到那具烧焦了的尸体时，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那个乖巧单纯，害怕寂寞的荧儿了！可是如今，我又见到了你！荧儿……我……”启德竟掩面啜泣起来。

　　木紫篱却冷冷说道：“你的荧儿早就死了，这里只有一个因为仇恨而存在的死神罢了。启德，你不必再虚伪下去。你逼死我母妃时所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刻在了我的心上。‘倘若不是为了你，我早就杀了启仁那个灾星儿子’‘想到那孩子，真是恶心啊’哈哈哈哈哈……”木紫篱一边哭一边大笑不止。他指着启德尖叫道：“你们！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混蛋！旱灾！兵祸！覆灭！全家死光！都是我的错！我就是灾星！那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干嘛非要表面装出喜欢的样子，心里却厌恶的想吐！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嘲笑我！为什么背叛我！”

　　我惊恐的看着木紫篱的样子，一瞬间我以为他已经疯了。这绝不是柳府那个一脸漠然，寂寞如雪的木子李。他的脸痛苦的扭曲着，激烈的大笑，眼睛亮的异常。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是我所熟悉的，然而里面已不再是静静的寂寞，而是无尽的悲哀。他从嘴里吐出的言语越是恶毒，眼中的悲哀就越是沉重。而让我不忍看下去的是，这样的悲哀并非源于仇恨，在漆黑的仇恨深处，是已经破碎的爱和信任。

　　“寂寞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曾经的拥有。”

　　痛苦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爱。痛苦而绝望，木紫篱，你仇恨自己，仇恨自己对启德的爱。你看着自己忍受寂寞和悲痛，你逼迫自己杀死所爱的人，你就是想要毁了自己。这是第一次，我觉得我真正认识了木紫篱这个人。

　　“荧儿，让我，补偿你……”启德哭道。

　　“你的血是我要的唯一偿还。”木紫篱字字清楚的说道。

　　他飞身上前，一把利刃寒光闪闪直逼启德。启德却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呆呆的站着，手中的剑滑到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一刹那骨肉断裂的撕拉声，鲜血飞起溅在高高悬挂的青幔上。

　　一袭白衣被殷红的鲜血浸湿，冰冷的利刃贯穿了林清平温热的胸口。没人能想到他会在此刻飞身挡在启德面前，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震惊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大殿里只听的到众人的喘息声。

　　此时，林清平却伸出一只手握住剑，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木紫篱挡在眼前的头发，目光如水般沉静，凝视着木紫篱错愕的双眼。片刻后仿佛得到了什么似的，他轻轻吁了口气。

　　“刀斧手，还不快拿下刺客！”林清平突然喝道。

　　所有人都茫然无措之时，这一声令下猛然点醒众人。李重顿时一刀扬起，利刃正架在反应未及的段浩哉颈上。段浩哉无奈的摊开了手。

　　刀斧手涌进，木紫篱目光游离，毫无抵抗任由人擒住。

　　林清平倒在启德怀中，我脑中一片空白踉踉跄跄的扑在他身边。

　　“弦音……”启德呻吟般念叨着。

　　“我总夸你聪明，其实你是个傻瓜……”启德泣不成声，“你太傻了……弦音……”

　　林清平却淡淡笑着，“将军大人，生死有命，节哀顺变吧。弦音福薄之人，却承蒙将军的知遇之恩，这一生别无所求了。将军今后也要想着天下百姓，别再为弦音一人之死伤悲了。”鲜血从他口中流出，他也不顾擦拭。

　　“扶桑，这个一直没能还你。”林清平费力的把头转向我，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

　　这是那把水墨菊花之扇，一瞬间我回想起那日撇下清平而去的场面，泪如泉涌。

　　“扶桑……”林清平脸色越来越苍白，停下来喘气，

　　“清平……”我哽咽道。

　　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再也掩饰不住痛苦，他竭力朝我伸出手。我握住他冰凉的手，让他摸到我的脸。林清平扯出一个笑容。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哭。

　　他大口喘着，却仍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音近乎于耳语。

　　“林清平欠你的约定……只能……下辈子……再还……”

　　他的手在我手中垂下。

　　我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慢慢的闭上眼睛。

　　“扶桑，对不起，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不管圣上的意思如何，清平那日所说的话句句出自真心！”

　　“扶桑，如果真要感激我的话，就别再把自己严严实实的围起来，作你自己就够了。”

　　“扶桑，你知道吗，从我步入官场的那一天，我就立下了誓言：我要让天下的人都能吃饱穿暖，都能过上真正的人的日子。”

　　“将来某一天，扶桑，我们就一同去找这画中一样的山水之境，结伴放浪形骸吧！”

　　“扶桑……林清平欠你的约定……只能……下辈子……再还……”

　　…… ……

　　我对着黑暗冷冷笑着。那个在众臣的责难中为我解围的人永远也不在了，那个在我四处碰壁时给予温暖的人永远也不在了，那个会因为我封闭自己而生我气的人永远也不在了，那个曾与之相许功成名就后结伴放浪山水的人永远也不在了。

　　林清平，你就这样丢下一切的走了！柳扶桑情何以堪！

　　我睁开眼睛。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第二十九章 尾声

　　澶州城内。

　　“北国军队群龙无首，被我们打败，已经退出南国腹地了。目前南北仍在边界有交战。”李重只是站在阁子的门口说道。

　　“那一夜启瑞兵变，京城却下起倾盆大雨，那些个火炮全被浇湿派不上用场。太子殿下用计把启瑞诱入宫中，命潜伏的精兵将其拿下。京城无恙。”阁子里那人并不搭话，只是面朝池水。李重却仍自顾自的说道。

　　“段浩哉和前皇子泰荧逃跑了。那一日刑部突然被一伙穿黑衣戴白面具的人袭击，却没想到这是声东击西，段浩哉和前皇子从密道中逃脱了。大牢中竟还有一条密道，”李重苦笑着说，“没想到段浩哉最后还留了一手，真是狡猾至极。”

　　一阵沉默。

　　李重看着阁子里那人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柳扶桑，澶州已定，皇上诏我回京。”他对那人说，“泰明命人送信来，让我把你带回京城去，他说他务必要见到柳太傅。你呢，跟我回去么？”

　　阁子中的人此刻正专心致志的盯着水面。他并不回答，因为李重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见。他心中思绪万千却又一片空白。隐隐约约的，他记得他曾经和什么人有过一个约定。和什么人来着？他努力回忆。那个人，好像叫作林清平。那个人很喜欢笑，喜欢画山水，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过，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哪儿？柳扶桑突然头痛欲裂。

　　李重看着阁子中那人突然痛苦的用手按住头，他便什么也不再多说，默默凝视了那人的背影片刻，便转身离开了阁子。

　　这之后的第二年，启德帝因病驾崩，储君泰明登基。同年，北国皇帝遇刺身亡，其弟耶律直鲁古继承皇位。南北二国皆是新君初政，忙于各安其民，由此暂停争端。

　　十二年后。

　　“公子，下雨了，咱们先找地方避一避吧！”侍从焦急的说。

　　“雨乃上天的恩赐，滋润五谷，有什么可避的！”前面大步走着的青年不屑的说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烟雨迷蒙下的太湖竟别有一番味道。小赵，找条船来，我要雨中游太湖！”

　　被唤作小赵的侍从为难的说：“公子，这下着雨，船都纷纷靠岸了，咱还是到前面那间茶馆歇歇吧。您瞧，那儿多热闹啊!”

　　青年向前望去，果然茶馆中人声鼎沸，附近船只也都纷纷向那里划去。“何事这么热闹？”青年来了兴致，便大步流星的向茶馆走去。

　　原来茶馆中正在说书。青年饶有兴趣的捏着下巴听着。

　　“……话说这段浩哉，真是应了那句‘治世成英雄，乱世成枭雄。’此人有虎狮之胆，豺狼之毒，手下一群妖魔鬼怪竟就取了那北军将领的首级，献与启德帝。”说书人眉毛一抬。

　　“那不是大功一件吗？”人群中有人喊道。

　　“嘿！谁知道是一出‘荆轲刺秦王’！”说书人一敲梆子，众人皆哈哈大笑。

　　“公子，这帮贼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议论先皇之事！待通知官府把他们通通拿下！”小赵愤愤的对青年耳语。青年却面无愠色，只道：“何妨，我想听听，你别多事。”

　　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述了当日那行刺之事。

　　“敢情启德先帝和荧惑公子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有人叫道。

　　“哈！林清平那一喝真是绝了！”

　　“我说这柳扶桑到底是哪边的？怎么一会儿帮荧惑公子一会儿帮先皇的？”

　　一梆子敲响，说书人道：“诸位听小老儿我给你们说道说道：

　　“启德先帝，一代枭雄。汉阳一战，威震四海。可怜妃子，香消玉殒。前朝遗恨，终毁其身。

　　“段郎才俊，经天纬地。龙虎之勇，蛇蝎之毒。生于帝王，一代霸主。降在闾里，乱臣贼子。

　　“清平一诺，一十六年。北拒铁骑，西联关外。垂绅正笏，从容辞令。身死大义，名垂万代……”

　　“公子？”小赵看着青年的脸询问道。

　　青年对众人热热闹闹的议论付之一笑，离开人群走到栏边眺望旷阔的太湖。雨帘下浩渺的烟波中惟见一乌篷小船随流浮在湖面。青年问茶楼的老板：“何人的船，怎么不知靠岸？”

　　“客官有所不知。这船主人散尽了家财，泛舟渔樵于太湖之上已有十二年了。从不在人多之处露面，众人皆传此人乃一狂士。”店家道。

　　“哦？这倒有趣。店家可否租在下一只船，我要去湖上会会此人。”青年道。

　　两船相近，青年听到乌篷船上传来吟咏声：“回首望青山，依旧青山。多少豪杰争楚汉。一朝功成天下业，谁道悲欢。 叹人世无端，江河无边，一诺孤舟钓云烟。怎堪水仙鲤鱼去，故人无眠。”

　　“好个大隐之人。”青年笑道。

　　“船上先生，在下可否与君同饮几杯，以祛寒意？”青年高声喊道。

　　乌篷船中吟咏声停了下来，少顷传出：“公子可自上船来，在下已备薄酒。”

　　青年上船进了篷中，只见一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斜倚船篷，一把纸扇轻轻摇晃着。

　　两人把酒饮过几杯。

　　“刚才听到先生吟诵之词，颇有出世之意。”青年说道。

　　男子一笑，“青山不变人却易老。耗尽一生心血，赚得江山，却失去了真心之人。我只是觉得得不偿失而已。”

　　“先生此言差矣。谁说江山美人不可兼得？先生纵是离世在此，也称不上淡泊，无非是一种逃避罢了。”青年却说。

　　“那就算是逃避吧，我对尘世已再无眷念。”男子静静看着手中磨的很旧的扇子，泛黄的纸面上斑斑褐色的印迹，如同落梅朵朵。

　　青年的目光看起来有些忧伤，“先生的故人，怕是不愿见到先生如此的。”

　　男子轻轻笑着摇了摇头，“那人只知道为别人想，却把自己给忘了。”男子闭上眼睛，把杯中的酒全部倒入喉中。

　　青年定定的看着男子，眼中竟有些忿然，说道：“先生，过去有个人对我说过，人这辈子是不可能真正逍遥快活的。因为人的心中总有放不下的东西。既然如此，先生就不该只为一己之悲抛弃生命中其他重要的东西。失去了才应该知道珍惜！否则，我想即使是您的那位故人也不会原谅您。”

　　“是啊，他最讨厌我把自己包起来。”男子把遥远的视线拉回来落在青年脸上，“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呢，比如说你，泰明。”

　　“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是谁了，狐狸太傅！”青年没办法的叹了口气，微笑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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