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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翡翠王子》（中）BY 白狐（出书版）
　　文案：

　　当新欢等于旧爱，世界就太美好啦！
　　儿时与宫殿骑士相处几天的回忆，逐渐回笼，
　　安杰路希认定这家伙是大坏蛋，
　　奥达隆则觉得可爱的王子学坏了……

　　国王驾崩后，安杰路希伤心不已，
　　奥达隆温暖的怀抱顿时成了他最佳的安眠药，
　　反倒是美人在怀的奥达隆，夜夜失眠……
　　为了身体健康着想，
　　奥达隆不愿再抱着安杰路希睡觉了，
　　安杰路希不明所以的思考着，
　　是他手臂被压疼了？或是自己的触感不够好？
　　还是因为自己没喵个两声给奥达隆听？

　　就在安杰路希伤脑筋“家务事”时，
　　一场皇室斗争阴谋，悄悄袭卷而来……

　　作　　者： 白狐 
　　出 版 社： 威向 
　　书籍编号： BK1016-10001346 
　　I S B N # ： 9789862064528 
　　出版日期： 2009/08/12 


　　第31章

　　安杰路希仰躺在地上，腰、背以及屁股的疼痛是他最先感觉到的，造成他落马的后脑杓反而不怎么痛。他眨眨眼睛，上方绿绿白白，光影闪烁交错，不时有落叶飘到他身上，然后出现奥达隆的脸，俯看著自己。

　　“好痛喔！”安杰路希看见他，马上捂著头大叫。

　　奥达隆脸上的严肃消失，被微笑取而代之。王子的呼痛声非常有活力，可见得并没什么大碍。他伸手到安杰路希背脊下方，确认土壤湿软，王子很幸运，没有撞到任何树根石头。

　　当然，王子的外表很狼狈，乱七八糟的树叶树皮泥土枯枝黏在衣服上头发上，脸上也有一点。那些直接碰撞地面的部位，如腰背之类的，逃不掉青紫淤伤，此外，没有别的。落马这种事，可能很严重，也可能只是一件好笑的事，看来他们遇到的是后者。

　　奥达隆一直面带微笑，安杰路希放心之余，开始感到不太痛快：“你一定在笑我笨手笨脚！”

　　“你没有跌成残废，我放心了，所以才笑。”

　　“少诅咒我！”

　　藉助奥达隆的撑持，安杰路希慢慢站起，过份牵动到背脊的大动作让他不断叫痛，只踏出一步就不肯继续。“好痛，我不能走路！”他抱怨。

　　奥达隆蹲下去查看他的脚，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你的脚很好，没有扭伤，没有擦伤，应该可以走。”

　　“但是我的腰和背和肩膀和屁股都不好！会痛，不能走路！”

　　“……是吗？”

　　奥达隆一向不太理解常人对疼痛的感受。他的侧腹挨过长矛，背部中过箭，大腿怎么伤的不太记得，其余诸多小伤更是不在话下。受了这些伤之后岂止走来走去，他甚至可以如常作战，马背摔下就不能走路，实在难以想像。

　　“忍耐一下，我扶你上马。”

　　“不要！骑马颠簸，更痛。”

　　不骑马也不走路？奥达隆大蹙眉头，但是他这些微的火气，一碰触到王子通红湿润的眼眶，就一下子熄了，一句勉强的话都说不出口。

　　没办法，他拉著安杰路希的两只手到自己肩上，说了声：“抓好。”微微弯身，一手挟住一条腿，将王子背负起来。

　　吵著这个不要那个不行的安杰路希压根没有想到这个方法，顿时惊慌失措起来：“等、等一下！我没有要你背的意思……我只是想……想……”老实说，他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

　　“你不走路不骑马又不满意我背，那么是要用扛的？还是用抱的？干脆在森林定居不走怎么样？”奥达隆扭过头瞪他，话越说越凶狠，安杰路希只好闭嘴不再罗唆。

　　奥达隆吹了一声口哨，两匹马训练有素，紧紧跟随在主人身后，一起往森林北口移动。

　　安杰路希看著身后的两匹马，觉得很神奇。更神奇的是，当他试著趴在奥达隆的背上，手勾著对方的颈子，疼痛一下子减轻很多。

　　身为娇生惯养的小王子，安杰路希对于疼痛的忍耐度极低，刚才身体不舒服，多少有点因此取闹的意味。现在舒服得多，想起自己如何耍无赖，奥达隆的表情多么无奈，自己这样毫不客气趴著贴著，忽然觉得过意不去。

　　奥达隆刚刚那么说了，他不敢再吵著要下来。于是他努力保持距离，至少不要大张著四肢，好像紧紧抱住对方一样。可是背脊打直会痛，痛一会儿只好又趴下来，等到舒服一点再度换姿势……这一回他勉力挣扎，尝试侧转身体，无奈腰部酸痛，不得不再换另一种姿势……

　　“不要像虫一样扭来扭去！你到底在我背上搞什么鬼？”直到奥达隆大吼一声，安杰路希才静止下来。

　　“可是……可是……”

　　“乖乖趴著！否则我就丢你下去！森林的夜晚又湿又冷，还会有虫子到处乱爬，白白软软的人类肌肤最受欢迎，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不、不要说这个啦！”安杰路希害怕，自然而然缩紧手臂，倒楣受苦的是奥达隆的脖子。

　　他只好又叫：“不要勒得那么紧！”

　　于是安杰路希乖乖趴著，比逃走的野兔子更乖巧。

　　起先，他担心奥达隆背著人很累很辛苦，安安静静不敢乱吵。结果是小看了对方，奥达隆完全没有被拖累的迹象，走得又稳又快，不颠不震。安杰路希佩服不已地观察了一会儿，喜欢舒适的贵族本性又宣告复活，脑袋歪枕在自己手臂上，哪还有什么过意不去，老老实实享受起来。

　　“你很后悔带我一起来，对不对？”

　　“难道你自己不后悔？狩猎对你毫无意义，你根本不喜欢猎杀动物。”奥达隆即使开口说话，也不影响走路的速度。

　　“但是我们觉得今天很好玩！离开王宫之后，我开始想起很多以前没有过的机会，许多以前放弃的事情，”他看不见奥达隆的脸，说这些话显得轻松容易许多。“我现在觉得，王宫的生活很好，自由也很好……像现在这样……”

　　从较高的位置跟奥达隆说话，明明是第一次，感觉却不像，他带著一股冲动，问：“你……是不是担任过宫殿骑士？”

　　“……我不知道你还留有记忆。”

　　“芬姬儿他们说的，我记得的很少。”

　　王子的话勾起了奥达隆的回忆。“上一次你像这样从头顶跟我说话，我们正要去捉鱼。”

　　“捉鱼？”安杰路希哼了一声：“我没有那么幼稚！”

　　奥达隆大笑：“小鬼头不幼稚，那怎么办？”

　　说得也有道理。安杰路希又问：“你离开之后怎么都不回来？我、我有找过你。”

　　“我不是回来打你屁股了吗？”

　　“你做了那么过份的事，居然还有脸提起！？”幸好现在脸颊再火烫都不怕被看见。

　　“我不觉得过份，本来一个很可爱的小鬼头，几年之后变坏了，我当然要帮忙教训一下。”

　　“你才变坏！本来人不错的，结果变成一个野蛮邪恶的大坏蛋！”

　　“原来你觉得我人不错。”

　　“你会不会听别人说话的重点？”

　　“我喜欢听的部分就是重点，原来你觉得我人不错！我人真的很不错啊！”奥达隆故意重复又说了几遍。

　　“我没有！我没有！”安杰路希轻易就被激怒，为了报复，使劲勒住他的脖子。

　　“不要勒那么紧！当心我把你丢下去！我有没有说过森林的夜晚是什么情况？”

　　“不——不要再说了！刚刚就叫你不可以提了！”

　　一路到森林北缘的途中，像这样的吵嘴几乎没有间断，最后一定是同样的收尾。奥达隆庆幸自己在王子开始怀疑森林夜晚的真实性之前就找到帮手，他召唤侍卫驾马车送安杰路希回去，自己则留下来，等秋猎全部结束之后再走。

　　原本并不需要这么麻烦，提早离开是常见的事，但是他得罪大王子不久，忽然两个人一起溜掉，容易启人疑窦，引起不必要的臆测。

　　“将军，你把我亲爱的小弟怎么了？搞丢了吗？”

　　独特的柔软嗓音，是芬姬儿公主。她舍弃不舒适的马匹，在森林北缘出口的大草地铺开野餐毯。数把大遮阳伞下，好几名女眷正优雅喝茶，终于正式摆起午后茶会。

　　公主姿态婀娜地站起，立即有专人为她撑起较小的阳伞，另一人提著大裙摆，小心护持著朝奥达隆所在的方向走来。

　　奥达隆翻身下马，迎上去。“四殿下觉得疲倦，先回去休息。”

　　“啊，这不会是什么甜蜜的暗示吧？”芬姬儿眨动著媚眼，举手一挥，随从低下头远远退开。她独自往奥达隆身前靠近，贴得很近很近，近到没有人看得见她在指间夹了张对折纸笺，熟练地从奥达隆外套的两颗钮扣之间滑了进去。

　　“我会很高兴的……如果你肯来。”话说完，公主依依离去。

　　奥达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的遇上传说中芬姬儿公主的幽会邀约，他认为传说就应该保持传说的神秘特质，不要有拜见的机会比较好。

　　他离开一段路，从怀中取出纸笺，纸笺洒了香水，打开之前，先有一股浓香，跟芬姬儿公主同样的香气。奥达隆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拉起自己的外套闻了闻，果然里头也有一抹淡淡的公主香味。

　　困难的是，如何分辨公主是单纯认为自己的香味很迷人，所以到处都要洒？或是有心使人陷入百口莫辩的窘境？

　　不给他思考的余裕，身后又有人叫他：

　　“奥达隆啊——全米卢斯名气最响亮的大将军啊！倘若连你的理智也蒙上粉红色的灰尘，做出最最疯狂的行径，请问这世上我还能倚靠谁？”

　　说话的人如果不是卡雷姆，他就当场把马鞍吃掉！

　　纸笺拿在手上，他随便往声音来处瞄了一眼，刚从勤务中脱身的友人带著满脸笑容，选在最微妙的时机出现在身边，浅棕带红的长发随著马蹄的节奏飘啊飘。

　　“你犯下了可怕的错误啦！呵呵呵！”

　　“不要随便冤枉人，我可什么都没做。你总不能期待我当面给公主殿下难看吧？”

　　“什么？你、你是说，芬姬儿终于出手了吗？”卡雷姆的蓝眼睛因诧异而陡然睁大，轻易将奥达隆手中的纸笺纳入视线。他惊喜地叫：“快借我看！”说著伸手去拿，奥达隆更快，一缩手，纸笺回到了原处。

　　卡雷姆开心笑了：“多么徒劳的抵抗啊！你又不是良家妇女，放在衣服里我就拿不到吗？话说回来，就算是良家妇女，也难不倒我。”

　　“所以你不是质问公主殿下的事，那是为了什么事？”

　　“说质问未免太沉重，我不过是想表达对神箭手的仰慕之意罢了！嗯，神箭手不屑射杀简单的猎物，是不是？所以除了惹毛大殿下，你什么收获都没有，是不是？嗯嗯？”卡雷姆故意在他身旁绕来绕去，探头探脑，又用力摇头，流露出找不到猎物的怜悯神情。

　　“还有啊，你为了尽数接收大殿下对四殿下的恨意，不惜抛下理智，伪装成愚蠢粗心，射出那撼动天地的爱情之箭！啊——上天没有流泪，堪称无情啊！我忧心我王城第一深情浪漫的地位动摇，马不停蹄赶来，就算不能成功阻止你，至少能用我全部的灵魂力量，好好记忆大师的英姿！”

　　“……你嘲笑得过瘾了？”

　　“前所未有的痛快！”卡雷姆咧嘴一笑。

　　“你不在场，不可能知道发生什么事。”如果不是交情匪浅，奥达隆绝对会怀疑对方是来套话的。

　　“相信我，如果告诉你知道的人数有多少，你会惊讶得保不住下巴！消息被刻意四处散播，虽然不会有人承认，但依照我个人的推论，若说源头最后追溯到德拉夏诺瓦身上，我可一点都不会感到讶异！他不喜欢你跟大殿下相安无事，放过这个机会就像推开投怀送抱的美人，得花一生来后悔。”

　　“真的可能吗？他是大殿下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难道一点都不顾及殿下的想法？！”

　　“一边是殿下的意愿，另一边是他自己的利益，不必摆上天平也看得出该如何选择。”卡雷姆拍拍奥达隆的肩头，笑眯眯地说：“收下我诚挚的建议，把这件事当作好消息吧！你已经让大殿下丢第一次脸，如今恩怨被公开，无论是台面上或私底下，殿下若是随便报复，在一片〝奥达隆那个笨蛋真是活该！″的幸灾乐祸当中，必定伴随著大王子心胸狭窄的评论。我想大殿下丢不起这第二次脸，他会勉强忍著，然后日夜对你怀恨，恨到想剥你的皮罢了！”

　　“可真是好消息。”奥达隆一点也不认同地说。不过，忧心这件事大概也没用了。

　　“卡雷姆，我想请你帮个忙……”

　　回到府邸，卸下大披风，外套不及脱下，奥达隆便直接朝寝室走去。他在走廊上遇见了似乎刚抵达寝室门口的菲莉丝。

　　奥达隆对著匆匆屈膝行礼的小女仆点点头，说：“告诉我殿下的情况。”

　　“禀告大人，殿下回来以后，巴罗先生请了医生来看，医生说殿下的后背有点淤伤，其他一切都好。然后殿下就洗了个澡，现在人在房间里，正等著我去帮忙擦药。”

　　奥达隆看了看菲莉丝捧在手上的东西，是专放外伤用药的木盒。“谢谢你，让我来就可以了，你去休息吧！”

　　菲莉丝将药盒交给主人，不经意发现对方的胸膛部分有奇怪的鼓起，形状怪异，好像塞了一颗球似的。她狐疑地偷觑了好几眼，终究没有胆量询问，告退之后便离开了。

　　奥达隆轻轻推开房门。门窗紧闭的寝室内相当安静，壁炉的火烧得旺盛，木柴发出的轻微劈啪声，是屋内唯一的响声。室内很温暖，甚至让奥达隆感到有些热。

　　非搞得这么暖和不可的原因正趴伏在床上，半裸上身，枕著交叠的双臂，舒舒服服闭著眼睛。棉被盖在安杰路希的腰际，金发铺散在枕上、背上，此外看不见一丝遮蔽。本该如雪般莹白的裸背，此刻多了几块碍眼的青紫痕迹，虽然程度并不严重，却由于肌肤太白，因此醒目。

　　第32章

　　感觉到床铺一陷，安杰路希喃喃地说：“麻烦你了，菲莉丝。”眼睛也不睁开一下。

　　奥达隆没说话，被当成菲莉丝对大家都方便，王子能放松，他也更有余裕欣赏这片美景，用视觉，还有触觉。他的手从安杰路希的耳后伸进发下，沿著白腻的颈子撩起长发，指背刻意贴著肌肤滑动，来回抚触著优美的颈线。发丝反射室内火光，温柔的金色光辉流动，一束一束如波浪般退开，让背部完整裸露出来。

　　也许是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安杰路希根本不花心思去分辨那是否是菲莉丝的手，始终安安稳稳趴著。

　　奥达隆打开木盒，旋开治疗淤伤的药瓶，双手洗擦干净，沾取一部份淡琥珀色的药膏，在青紫色的痕迹上抹开。

　　药膏冰冰凉凉，安杰路希不自觉缩了一下。奥达隆停了一停，等他适应，再继续缓慢的动作。安杰路希向来怕疼，即使动作很轻，碰到淤伤，他的眉头仍会皱起，最好能碰触药膏而手指不接触，药膏只需薄薄一层，擦多了也不好。

　　如果是几个月前，听王子唉唉叫痛也无动于衷的那时候，奥达隆肯定用两三倍的速度就能完工，然而光阴不回头，他也并不想回头，宁可加倍辛苦，仔细而缓慢地进行。原本呈淡淡琥珀色的药膏，在肌肉完全吸收之后变为透明无色，皮肤留下一层微亮光泽，预计到明天一早，光泽散去，淤痕也会消散大半。

　　奥达隆开始收拾药瓶，安杰路希出声叫他……正确说是叫菲莉丝。

　　“我的肩膀好酸，你能不能顺便帮我处理一下？谢谢你。”

　　奥达隆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继续冒充菲莉丝，毕竟王子并不知道，论按摩的技术，他可比菲莉丝要拿手太多了。

　　避开淤伤的位置，他从颈子下部落手，只用往常一半的力量，指腹以圆圈状规律推动，沿颈部而下，慢慢朝左右肩头平推，再循环回来，用掌心推摩，手指辅助，温和揉著。

　　“唔……嗯……嗯……”

　　安杰路希僵硬的肩颈部逐步和缓松弛，心情也更加放松，非常舒服的轻咛，断断续续从唇间逸出。

　　“嗯……还有还有，我的背也会酸痛，就是再往下一点的地方，左边、左边，嗯，还有腰……”奥达隆遵照指示移动指掌，下手不重不轻，备极温柔。安杰路希嘴角牵起微笑，吐出长长一声愉悦赞叹：“啊——你的技术真是好！”

　　奥达隆觉得很好笑，菲莉丝没有赶紧回答谢谢殿下夸奖，殿下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按摩了好一会儿，好端端趴著的安杰路希，显得越来越焦躁，奥达隆正百思不解，听见他开口问：“奥达隆他……还没有回来吗？”

　　乍听见自己的名字，奥达隆惊讶得停顿下来。

　　“他不来看我吗？”

　　王子说著幽幽怨怨哼了一声：“竟然丢下可怜的伤患，自己快快乐乐到处乱跑，实在没有良心！”

　　“胡说八道，你随口污蔑我，才叫做没有良心。”

　　安杰路希几乎是用尖叫来表达他受惊的程度。幸好他人在床上，若是其他地点，一定当场摔下去！但他又很不幸是在床上，不幸和仅存的薄长裤以及奥达隆处在一张床上。

　　“哎哟哎哟，好痛！”发现奥达隆就在身后，安杰路希又急又惊，慌慌张张想翻转身子，背伤却不合作，痛得他不得不趴回去，发出呜呜哀鸣。

　　奥达隆皱起眉：“你那么怕痛，还是别乱来比较好。”

　　“是你？一直都是你？”安杰路希惊慌地确认。

　　想到从一开始就是奥达隆在他背上摸来摸去，骗他摆出舒服的模样，发出舒服的声音……他、他的脸颊从没有红得那么快！而且温度一直在上升。

　　“你真的认为刚刚是菲莉丝的手？”奥达隆笑著说。

　　“我怎么知道？我没事又不会去摸她的手！”

　　“好吧，我同意你对菲莉丝的手很陌生，但你可以先熟悉我的尺寸和力道。”奥达隆摸准位置，半开玩笑往柔软的腰部捏按下去，手劲拿捏得恰到好处，安杰路希忍不住叫了出来，声音连自己听了都脸红，心情万分复杂，搞不清楚到底是很舒服，还是很丢脸。

　　“怎么样？觉得舒服一点了吗？”

　　“关你什么事？才不告诉你！”

　　“真倔强。”奥达隆笑了笑。望著他背上的青紫，以及掌中一寸寸绷紧的肌肉，明知他撑不久，终究是心疼胜过心动。

　　“开玩笑到此为止。我去找菲莉丝来，相信你会自在一点。”

　　然后他真的从床铺离开，安杰路希难以置信地望著他，讶异对方的举动，更讶异自己接下来说的话。

　　“等一下！”安杰路希用力闭上眼睛，把头埋在枕头里，态度壮烈彷佛要舍出性命。“你、你就可以了，不要去麻烦菲莉丝。”

　　“你确定？”

　　“当然不确定！”

　　奥达隆走回安杰路希身畔，单腿跨到大床上，继续未完的工作。他的按摩技术是早年在军队里练出来的，向来极受赞誉，对付小小的肌肉酸痛绝无问题。然而王子的肌肤跟那些虎背熊腰的士兵们比起来有如婴儿般脆弱，他不希望有更多的青紫淤痕出现，落手非常非常小心。

　　然而，无论他手劲再轻，王子柔嫩的身躯却有意无意对抗著他，不时紧绷起，迫使他加重力道，不小心又压得对方疼。

　　“放松点，不要用力。”他对王子低声耳语。

　　“嗯……”

　　安杰路希也知道，他是要舒缓酸痛，而不是增加。可是他一旦放松，声带也会松掉，他好怕会随著奥达隆的动作发出乱七八糟的呻吟。

　　他拼命拼命忍耐，在享受中挣扎著，没有意识到，他的呼息和声音只会因此变得更加暧昧不清，诱惑力更强大。

　　奥达隆也不好过，爱抚著王子光滑的裸身已经是很大的刺激，更麻烦的是，他的手法并没有改变，安杰路希在知道是他之后，声音和表情却完全变了……模糊且朦胧的暧昧掺杂了进来，不想惹人遐思的压抑姿态更显得撩人……奥达隆好几次想抛下顾忌，尽情拥抱对方。

　　覆盖著的棉被渐渐往下滑，果然露出一条白色长裤，单薄的料子底下，两座小丘微微隆起，隐约透出肌肤的颜色。奥达隆的手停在安杰路希的腰线，掌缘抵在臀部正上方。这屋子里的温度，身体里的热，让他受不了。

　　安杰路希半裸著身子，诱人的身体曲线就展露在他面前，他看见那张细致的脸庞在火光下如醉酒般绯红。安杰路希几乎没有防备，他若想要，现在就可以将对方拥入怀中，彻底拥有，而他确实想要，一直都想要……

　　“奥达隆？”

　　上方传来疑惑的声音。安杰路希侧转身子望著他，声线透著一股紧张，王子再单纯也察觉得到危机感。

　　奥达隆抬头看他，昏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想起他曾经多么不情愿被自己碰触，连同处一室也要生气。最近他的态度改变很多，他的友善使奥达隆认为慎重是必要的，轻率的冒险，可能会破坏好不容易建构起来的互动关系。

　　奥达隆彷佛听见耳边有小小的声音骂他是胆小的懦夫，他也只好承认。对他来说，情场不是战场，很难勇猛果断行事。不过，无论是情场或战场，他都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何况，强行拥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他的自尊也不允许。

　　抓起滑掉的棉被，拉到安杰路希的腰部盖好，奥达隆在床沿坐下。“什么事？”

　　“没有。”安杰路希松了一口气。

　　第33章

　　抓起滑掉的棉被，拉到安杰路希的腰部盖好，奥达隆在床沿坐下。

　　“什么事？”

　　“没、没有。”安杰路希松了一口气。让奥达隆帮他放好倚靠用的大枕头，仔细调整好位置，协助他翻过身，半坐起来。

　　以前在王宫生病受伤的时候，总有人像这样帮他，怀念的熟悉带来安心的感觉，尽管从前他并不会因为衣服穿得少而害羞。奥达隆表现得太绅士，他反而不好意思立刻要衣服穿，怕会显得很不信任对方似的。

　　安杰路希努力说服自己，自己也是男人，坦胸露背很正常！奥达隆每天都这样睡觉，从来也没看他不好意思过。虽然身材是颇有落差，自己一身细皮嫩肉，实在不算很有男人味。

　　但是奥达隆现在看来也怪，胸部竟然像女人一样鼓起来？

　　“你偷藏了什么东西在衣服里？”安杰路希问。

　　“糟糕！我完全忘了！”

　　奥达隆抓住外套领口，往左右一分，冒出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被闷得很久的、愤怒的兔子！兔子踢了奥达隆一脚，藉著一踢之力，扑进王子敞开的怀抱。

　　安杰路希惊喜叫著：“你带来一只白兔！”将白兔搂个满怀。

　　安杰路希一刹那的表情，令奥达隆不情愿地想起卡雷姆。

　　秋猎结束之后，他请卡雷姆帮忙弄只兔子给安杰路希。卡雷姆听了原委，在一阵狂野的大笑之后，他说：“奥达隆，你堕落了！为了得到短短一瞬的喜悦，竟然甘心做这种会长久悔恨、并且完全不合风格的事情！米卢斯军最后的骨气已经死亡，真叫人痛心！”

　　那时，他振振有词驳斥卡雷姆，表示自己只是要补偿王子一只跑掉的兔子，绝非贪恋王子看见兔子时的反应。

　　结果，卡雷姆该死的又是对的！安杰路希惊喜的模样让他获得极大的满足，喜悦的笑容，一声快乐的惊叫，仅仅如此，他便觉得忍受笨兔子在怀里踢来踢去是值得的。

　　“这只笨兔子是卡雷姆帮忙找来的，据说是某种小型家兔，脸大概长得跟你从前那一只不太一样吧？”

　　“可是它们一样可爱啊！谢谢你！”安杰路希开心地对著奥达隆笑。

　　如果是来自亲朋好友或长辈的礼物，他会毫不考虑抱住对方，亲吻对方的脸颊致谢。当他接触奥达隆的视线时，这念头一瞬闪过，却提不起勇气这么做，赶紧低下头去，专心看他的新宠物，脸庞已微微泛红。

　　这只兔子与一般家兔有异，不怎么怕生，主人一松开手，就动来动去，一点都不安分。好奇旺盛归旺盛，却没想到要爬离安杰路希的怀抱，不断在安杰路希赤裸的胸膛磨蹭啊磨蹭。

　　奥达隆越看越不高兴，卡雷姆找来的兔子果然跟卡雷姆一样低级好色！他推著兔子的屁股想把它拨开，结果遭遇强烈抵抗，兔子抬起前爪，向奥达隆发动攻击。奥达隆闪得很快，兔爪落空之后竟然还敢追击，似乎非常讨厌奥达隆。后者也被惹毛了，反手打它屁股，被安杰路希伸手挡开。

　　“不要跟一只兔子认真好不好？”

　　“这是一只品行恶劣的兔子，厨房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不可以！”眼看奥达隆伸手要逮，安杰路希将兔子抱起，拼命躲避，兔子非常配合，也出爪相助。

　　“快给我住手！你敢吃我的兔子，我就……我就……”

　　他忽然鼻头一皱，奥达隆接近他时，原本一股淡淡的气息，忽然变得清晰强烈，那是一种很香很香、非常熟悉却从来不喜欢的气味。他放下兔子，揪住奥达隆的外套衣领，拉近来闻，从中掉出一张粉红色纸笺。

　　他看了纸笺一眼，脸色骤变，总算想起那气味代表著什么了！“你的衣服有芬姬儿的香水味！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厉声质问。

　　奥达隆简单说了一遍经过。他问心无愧，不觉得需要隐瞒，更不觉得重要，回到家就忘得彻底，连是否应该先换掉衣服也不曾考虑。

　　安杰路希哼了一声，对方的坦白稍减了他几分怒气。打开纸笺来看，短短几行，简单写著一个地点，一个时间，以及芬姬儿的名字字首。

　　果然跟传闻一样！他当场就想把纸笺揉烂，丢进壁炉，可惜位置太远。

　　“你不高兴？”奥达隆明知故问。事实上王子难看的脸色令他相当满意。

　　“没有，我才懒得管你！”安杰路希口是心非，不知道意图说服谁，滔滔不绝说了起来：“这一类的事情最稀松平常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贵族们，谁没有两三个情人呢？连父王以前，也是到处都有情人，所以才生下我。你爱幽会就赶快去，没眼光没品味没节操也不关我的事，我一丁点都不在乎！”他的表情僵硬，假装见多识广，强充豪迈的模样更是完全不像。

　　“哦，所以你希望我赴约？还是不希望我去？”

　　安杰路希用力把头偏向一边，不愿意看他。

　　“你到底几岁了？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不要来问我！”他很讨厌现在这种情绪，感觉像个吃醋的妻子，而他们明明就不是那样的关系！

　　奥达隆轻捏王子的下颚，将脸蛋转回来，轻声说：“我就是要问你，而且只问你。你如果不希望我赴约，尽管开口要求。”

　　“你想引诱我开口，再狠狠拒绝对不对？”

　　“给你一个惊讶的回答，这一类的要求，我会照办。”

　　“骗人。”

　　“错，是千真万确。”奥达隆微笑著，手指轻轻划过王子的脸。“即使是国王陛下也没有的资格，偏偏就是你有。你不允许，我就不去。”

　　“……你说真的，你会听我的话？”

　　“只要你开口要求。”手指来回摩挲著。

　　“…………”

　　“你不愿说？你希望我去？”

　　“……不是。”

　　他只是……呼吸不太顺畅。

　　假使他真的要求了，那将代表著什么？为什么奥达隆要接受？然后他想起芬姬儿看著奥达隆的那副德性，她是用怎样的动作把纸笺放进去衣服里？一定极尽勾魂诱人之能事吧！好不要脸的风骚公主，竟然趁他不在的时候，随便对他的……他的……

　　“……不许你去，”他终于说出口。这没有让他更轻松，反而燃起强烈的欲望。他要独占这个男人！不管感情上如何，有没有爱，喜不喜欢，奥达隆是属于他的，奥达隆自己曾说过的，不是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手指抓著对方的衣襟，像命令，也像恳求：“不许去……以后也都不许，我不要你跟别人在一起。”

　　“就依你的意思，我的王子殿下。”

　　奥达隆捧起安杰路希染满红晕的脸，亲吻印在唇上，誓约一般郑重。

　　第34章

　　安杰路希闭上眼睛，过去和奥达隆接吻的记忆，令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动，紧张、同时满怀期待。可是奥达隆没有多做停留，只在唇上浅浅一啄就放开了他。

　　安杰路希困惑地睁开眼，可以思考之前，双手已拉住对方，发出不满足的嘤咛：“……还要。”

　　奥达隆应他的要求，低下头，再一次吻他。安杰路希从唇缝探出一小截舌尖，轻轻舔著奥达隆的上唇，留下几乎使人麻痹的柔滑触感，再移到下唇……奥达隆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张嘴含住安杰路希的舌头，手掌捉在他的后颈上，热烈地回吻。

　　安杰路希顺从地接纳，唇舌紧缠住，不再让他轻易离去。每当奥达隆试著往后退开，甜美的滋味便追上来，诱使他留驻、回应、一次又一次与之缠绵。

　　好不容易分开来，奥达隆双手捧住安杰路希的脸，慢慢稳住呼吸，艰困地说：“你的背上有淤伤，不妥当。”呼吸的节奏依旧不太规则。

　　“为什么？”安杰路希轻喘著，抬著嫣红的脸仰望，一层水气覆盖住眼瞳。他不懂，接吻跟背伤有什么关连？“你不喜欢？”

　　“……不是。”奥达隆微微蹙眉，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迟疑间，细嫩的手掌小心翼翼贴上了那张微带困扰的脸。

　　安杰路希很谨慎，感觉像他在埃蒙家里，第一次伸手去摸一头凶猛的猎鹰。埃蒙说，猎鹰喜欢他的触摸，他猜想奥达隆一定也喜欢，因为奥达隆跟猎鹰一样，都没有反抗，乖乖的让他摸，甚至阖上了眼，享受著。

　　安杰路希很少有机会见到静静闭著眼的奥达隆。锐利的眼神被掩藏起，跟发色一样浓黑的睫毛自然垂下，形状和长度都出乎意料好看，掌中的触感也比想像中光滑，富有弹性。然后他碰触到嘴唇，黑色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子掀开来，手掌被抓住，压在嘴唇上。奥达隆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吻著他的手指，接著从手背延伸向白玉般的臂膀，途中落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印记，停留在肩头。

　　安杰路希直起背，主动地贴近，微启的双唇发出无言的请求。奥达隆立刻满足了他，一面慢慢俯下身子，让安杰路希可以用靠著枕头的舒服姿势，不断不断索求著他的吻。

　　欲望煎熬著，意志纵如钢铁也能被溶化，奥达隆将手伸向安杰路希身后，一把将渴望已久的身躯拥进怀抱，却听见一声惊叫。

　　他连忙放手，问：“碰到受伤的地方了吗？”

　　“你压到我的兔子了。”

　　兔子？奥达隆低头看，有一团老早就被忘得干干净净的毛球，被他挤压在安杰路希的胸口处动弹不得，肉掌踢著踹著，目标全对著奥达隆，想推开这个老是虐待欺负它的可恨人类，争取生存的空间。

　　“碍事的笨兔子！”奥达隆拎著白兔的后颈提起，随便扔到地上。

　　“你别那么凶，对它温柔一点！”

　　安杰路希疼惜宠物，竟然伸手想把兔子再抱回来。

　　“不要管那只兔子！”奥达隆拦住他伸出的手，将他固定在原处，面朝著自己。

　　“看著我……你只需要看著我，其他什么都不必管。”他抚著安杰路希额前的细细发丝，低沉的嗓音跟声音本人一样强而有力。安杰路希怔怔看著他，不是真的那么听话，只是一股近似催眠的力量，来自声音、来自眼神，吸住他的目光，好像只需要凝望，从此真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奥达隆再次环住那副纤细的腰身，兔子在他脚边挥爪咆哮，不再构成障碍。他紧紧拥住安杰路希，后者冷不防又叫了一声。

　　“这次又是什么？”他有点恼火。

　　“好冰！”

　　安杰路希委屈地缩著身子，两手护在光裸的胸前。元凶是奥达隆外套上的两大排金属扣，少了肉垫兔子，衣扣直接贴著赤裸的肌肤，温度差吓了他一大跳。

　　“抱歉……是我疏忽了。”

　　奥达隆一手稍微撑起身体，保持著距离，不让金属物直接碰触安杰路希的肌肤，另一只手则去解外套衣扣。少掉一处著力点，他不能压著对方，亲吻变得更轻更温柔。

　　安杰路希喜欢这样的转变，陶醉地让男人吻著，耳里听见外套被脱下来、扔在地板上的声音。他等著等著，奥达隆的另一只手却迟迟没有回来抱他。分心瞄了一眼，那只手继续在解背心的扣子。

　　王子心中虽然隐隐感到不安，但是奥达隆的亲吻没有停下，反而逐渐加深强度，更多的热情灌注进来，淹没了思绪，安杰路希无暇顾及其他，热吻的甜蜜使他断续发出暧昧的低吟，也更煽起对手的情绪。等到他再次抬起眼皮，奥达隆的背心不在了，跟外套一起躺在地上，成为兔子破坏泄恨的目标。

　　剩下的最后一件上衣根本没有金属扣，是不是该停下来了？基于某种安杰路希不敢面对的理由，奥达隆并不这么认为。最后的一排扣子一颗颗被打开，安杰路希平常看了太多次，本以为习惯了的那片古铜色胸膛一点一点露出，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曾习惯。

　　紧张已经有点迟了，他从迷醉的情境中回神，红著脸轻推对方：“不用，你不用脱了，我穿件衣服就不会冰了。”

　　奥达隆将他压制回去：“已经脱下来，就别想再穿回去。”

　　什么意思？安杰路希来不及思考，柔软的唇瓣再度被占据，奥达隆的入侵变得强硬，惊诧与羞怯混杂的声音尽数被封住，呼吸与心跳则渐次加快。

　　气氛一下子变得更为火热，或是本来即使如此，只是他后知后觉？

　　环住腰部的手掌，避开王子受伤的上背，改朝下方移动，在臀部游移抚摸。安杰路希禁不住一颤，发出惊叫声，羞耻地往反方向逃，往上碰到的阻隔却比手掌震撼得多，也坚硬火热得多。他大吃一惊，要退，没地方，朝左右扭动，摩擦造成的效果，只使得坚硬的部位更为坚挺。

　　他紧张偷眼看，奥达隆下半身的衣物还整齐穿著，秋季外出用的料子明明厚重，却已经遮掩不住外观的变化。

　　他太轻率了！根本没想过奥达隆会达到这种程度的反应。他最初不过是想要亲吻而已，想要上次那样的吻。其他的事情，他还没有考虑过，更遑论心理准备。

　　安杰路希惊慌万分，推拒著压制自己的肩头，热气直往上冲，烧得全身火烫，他怀疑脑袋里也在滚滚沸腾。他抖著声音，话语破碎地说著：“我……我还没……没……没准备好……”

　　奥达隆附在他的耳边低语：“哪一方面的准备？”

　　气音搔著耳壳，大腿则在他的腿间摩擦，刺激轻松穿透单薄的长裤，汇聚在最敏感的部位，引发安杰路希连串惊叫：“这不公平！我的裤子比较薄，刺激当然比较大！”啊——不！这不是重点！他的脑袋真的被高热烧坏了！

　　奥达隆的解决方法果然如安杰路希所想，伸手去解腰扣，谁都不穿长裤，刺激性自然趋于平等。安杰路希光是想像即将看见什么，就脸红心跳，不能自已。十七年阅历浅薄的人生中，他不曾看过自己以外的男人裸体，第一次就是这样的状态，太刺激了，他不要不要！

　　安杰路希尝试从奥达隆身下逃走，无奈全身软绵绵，没有力气。他勉强提出最后一个借口：“不要……我……我的背会痛……”声音也是软绵绵的，自己都觉得极度欠缺说服力，奥达隆却真的停下动作。

　　他揽著王子的腰抱起，安杰路希睡觉的位置有特别多的大羽毛枕头，随手就抓到好几个，全部塞到安杰路希背后，然后略加整理，拍得松松软软，再让王子靠著。

　　“有没有舒服一点？”奥达隆问。

　　安杰路希点点头，在枕头堆里蹭了蹭，舒舒服服嗯了一声，才发现这回应简直大错特错！

　　“那就好。”

　　奥达隆微微一笑，毫无顾忌——如果之前真的有所顾忌——抱紧了安杰路希，半裸的身体紧紧贴合，健美的古铜色摩擦著细嫩的乳白色，金发与黑发交缠，他亲吻著安杰路希的耳垂、耳后，在白腻的颈部留下淡淡红色痕迹。

　　“不……不要……不要……”安杰路希在他身下颤抖著。奥达隆的重量为他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以及裸裎相贴的高度刺激。衣服脱得快不剩，却越来越是热，亢奋与恐惧混在一起，化为复杂的呻吟声。

　　安杰路希感觉到奥达隆的手掌已抓在自己的长裤上缘，只需出力一扯，他就再无退路了！他放弃挣扎，双手猛然搂住奥达隆的脖子，主动抱紧对方，脸埋在坚实的肩头，呜咽著哀求：“奥达隆……不要强迫我……你答应过不会逼迫我，你答应过的！”语音脆弱而柔软，最后转为细碎的轻声啜泣。

　　奥达隆的呼吸近在耳畔，沉重、且紊乱。安杰路希仍然紧搂著他，等候著裁决。他会听的吧？安杰路希祈求著，自己低声下气，软语哀求，他一定愿意听的吧？

　　寝室门忽然打开，安杰路希一惊松开手，看见一个矮小的人影急急冲进门内，然后煞住。

　　“呀啊！”冒失闯入的是菲莉丝，当她发现自己闯进了什么，惊呼一声，双手掩面，叫著：“对、对不起！我太急了，对不起！”马上转身要离开。

　　“等一下。”

　　奥达隆的声音彷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闷闷地微带沙哑。

　　菲莉丝鼓起勇气移开手掌，奥达隆已从王子的身上退开，坐在床边，两手撑著额头，视线朝向冰冷石地板。

　　“有什么急事，你说吧！”

　　菲莉丝细细小小的声音，说出重大的消息：

　　“……国王……国王陛下驾崩了。”

　　第35章

　　那是秋猎结束当天发生的事情。

　　午后，国王睡了很长的午睡，一直到将近傍晚，近侍前去察看，才发现陛下的呼吸已经停止。就这样，米卢斯的国王，以将近七十的高龄，进入安详的睡梦，永远不再醒来。

　　突然的噩耗，发生在年老体衰的国王身上，倒也不算真正的意外。

　　消息很快在全国发布，包括安杰路希在内，王族们陆续回返王宫，并且住了下来，为了国王的治丧事宜忙碌著。

　　几天之后，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讯息被公开：王室正式承认、并解释四王子和奥达隆将军为婚姻关系，规矩比照公主下嫁，而非王子娶妻，四王子的继承顺位因此降到了两位公主之后。

　　这个来得时机巧妙的宣告，最大的诉求在于使即将成为新王的大王子安心。其次，消息经由各国使节传递回国，各国同感惊讶，敬佩米卢斯为了笼络大将，愿意做到这种程度，没有公主可以嫁，竟连王子都可牺牲！

　　米卢斯的贵族间，虽然有较多的不同观点以及有色的目光，对于这则半公开的秘密，却早在数个月前就议论完毕，如今都已习惯，懒得再提起。

　　比较多的骚动来自民间。基于米卢斯人浪漫的天性，多数百姓都相信这是绿翡翠殿下自己的抉择，而那必然正确无疑；在军队基层，认为将军非常有办法，进而为将军感到骄傲的兵士也有相当的数量。

　　国王毫不意外的安详逝世，再加上额外的花边新闻，使得原该举国哀戚的时候，奇妙地并没有太多感伤的气氛。

　　卡雷姆的记忆已经混乱，这是他参加的第几场国葬式筹备会议？但他知道，离他的精神极限不远了，因为会议内容已经厮杀到选用的花朵，地毯的款式。

　　这一类的事情为什么要求禁卫骑士团长参加？他想来想去，除了提升会议人员的整体外貌水准，并降低平均年龄，找不到任何与职务相关的地方，于是他趁著没人注意，溜出会议，顺势离开王宫。

　　脱逃成功的卡雷姆来到一间挑高的宽敞大房间。空间很大，里面的东西也很多：数张大长桌摆著立体模型，模拟米卢斯各地重要军事区域的地形，上头有精巧的城堡、要塞模型，还有代表部队的各种标签记号，花花绿绿地，同时兼具观赏价值。一面墙上开了窗，透进光线，剩下三面墙壁挂满地图，地图下方是整排的矮柜，收纳著大量文书资料。

　　丰富的文件包围下，有一张黑黝黝的大桌子，同样摊放著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纸张书册，奥达隆坐在桌后，拿著一份厚重的文件，皱眉苦读，实在很像个文官。

　　几名穿著制服的小军官在矮柜前分门别类整理资料，卡雷姆一进来，就把他们全部驱赶出去。

　　他接著扫开其中一张椅子上的纸张，咚咚咚直拖到大桌前，对奥达隆投过来的白眼视而不见，舒舒服服躺进椅子里，两只脚交叠著抬放在大桌边缘，粲然一笑。

　　“偶尔看看别人辛勤工作也是不错的调剂。”他说著叹了一口大气：“我祈求那个愚蠢至极的筹备会议开到天黑才结束！工作有如雪片啊！不断不断飘过来，我清理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堆积的速度！上天既然赋予我出众的外貌、迷人的性格，却又因为嫉妒而折磨我，除了叹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奥达隆拿著文件的手用力一挥，把那双碍眼的长腿从桌面打落下去。“你不要每次都跟你的副团长一路工作到床上去，事情就不会做不完了。”

　　卡雷姆被这么一说，精神反而受到鼓舞，嘿嘿笑了起来。

　　“喂，你那么严肃在读什么？我不知道还有比德拉夏诺瓦的报告更令人痛苦的文件哪！”

　　“北方的消息。”奥达隆说。

　　北方的斯坦达尔、齐尔德和侯迪特之间的三国会战进行许久，米卢斯和其中两国接邻，始终以中立的态度，密切观察情势。如今面临国王驾崩，新王即将承继大位，防线更要巩固。

　　可是他不被允许离开王城，又要主持边防事务，只能不断派人视察回报，辅以驻地将领的报告书，成堆成堆的二手资料开始让他感到厌烦！

　　“斯坦达尔一如预期，稳稳占著上风。根据情报，他们三国之间的冬日休战协议即将达成共识。”

　　“工作狂，真是工作狂！你为什么不去王宫陪著四殿下？至少帮我省掉一部份的警备工作嘛！”

　　“事有轻重缓急。何况国葬式的举行不会拖得太晚，大殿下会希望在进入冬天之前完成戴冠式，比较方便招待各国贺使。”

　　“也许你是对的，所有的事情真的进行得飞快！多半是那个阴森森的德拉夏诺瓦在主持，我天天都要和那家伙见面，眼睛受到了难以估计的伤害！”

　　奥达隆露出了微笑。那样的画面不难想像，德拉夏诺瓦可也绝对不喜欢见到卡雷姆，他们的痛苦其实是彼此彼此。

　　他放下文件，问：“殿下们都还好吗？”

　　“殿下们，都很悲伤。有人真情流露，有人演技精湛，有人简直是最糟糕的蹩脚演员！不过——”卡雷姆忽然神秘兮兮地笑：“我要向你道贺！四殿下知道自己被强加了婚姻关系，不仅没有火烧你的房子泄恨，连把文书撕碎踩烂这样的基本动作都不做！嘴里随便抱怨了几句，不痛不痒，毫无创意！这是不是代表著，殿下刚好不认识婚姻这个字眼，或是你已经赢得殿下的心，也赢得我的崇拜了呢？”他说话的同时睫毛上下掀动，蓝眼睛一眨一眨，试图表现出所谓的崇拜。

　　“先收起恶心的眼神，我会给你第三个可能。”奥达隆并不感到意外，他多少猜测过安杰路希的反应，也果然猜得正确。“你当然很清楚，在殿下的观念里，贵族阶级的婚配跟个人好恶没有关连，讲求的是身份、地位与利益关系的搭配。如果正好遇到不算讨厌的对象，那就是运气好。殿下目前的心态，算是接受并认可我对他的权利，反之亦然，我们是所有权互相隶属的关系，可不到爱情那么美好。”

　　“真迷人的关系！我想你一定很不满足罗？”

　　“我对很多事情都不满足。据说斯坦达尔打算趁休战期间，派遣大人物来参加戴冠式。到时候，他们将有机会亲眼观察我国的情况，我却看不到他们的！”奥达隆说著把文件摔在桌上。

　　“我也想看哪！斯坦达尔王保养得很好，年纪大了依旧是个帅老头！儿子们养得更是好，三个亲儿子一个养子，外表都在水准之上，而且哥哥爱护弟弟，弟弟尊敬哥哥，多么不正常！”

　　“这就是斯坦达尔强大的原因之一。”奥达隆严肃地做出结论。

　　“因为王子们又强又帅？”卡雷姆故意加以曲解。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跟你废话。”奥达隆捡起刚才摔掉的文件，瞪他：“有什么事？想纯聊天就去找别的对象。”

　　“我确实有事想拜托你。”

　　不正经的年轻人终于在椅子里坐直，稍微收敛起嘻笑的嘴脸。“戴冠式和祝宴的那几天，我不想留在城里，能不能把我调出去？多远都没关系，做什么事都可以。”

　　“你是三个骑士团的团长，包含王宫的警备、王城的安危、王族的护卫，都是职务范围，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为什么偏偏要走？”

　　“太累了嘛！我本来就说过不想兼这么多工作，都是你硬推给我！我保证会把事情先安排好，我的手下们被我训练得能干极了，你让我偷懒一段时间，不会有事，你就答应我吧？”

　　卡雷姆笑眯眯望著奥达隆，奥达隆神色凝重地回望，两个人默默对峙了好一会儿。

　　“好啦！好啦！”卡雷姆的笑容率先垮下来。“那段时间，大使们都要回来参加祝宴，然后重新接受任命。你知道的，我不能留著，他讨厌看到我！”

　　奥达隆恍然大悟：“对了，尤金会回来。”他几乎忘记。

　　特定的字眼让卡雷姆英俊的脸庞难得扭曲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笑容：“是啊，圣人要回来了，可不可以放我一马？”

　　奥达隆为难极了。

　　他但愿自己从来不知道其中的纠葛，可以坦然面对，秉公处理。他知道他们的关系，卡雷姆不知道他已经知道，而他又不能让卡雷姆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状况！

　　“你一定也听说过许多流言，尤金在柏尔杜尼过得不太好，你是他唯一的手足，相隔两年不见，你别再跟他计较一些小小的不愉快。”

　　“你完全搞错对象，这些话请跟尤金说吧！在他眼里，我就是一块又大又顽强的污点，很遗憾地，他不能像擦净他洁白的衣领那样把我擦掉。”

　　诡异的沉默又一次攫住他们。奥达隆试著假设，自己在不知情的状况会怎么做？

　　最终，他强硬地否决：“不行，你不能离开，那段时间王城需要你，你得尽你的责任。”

　　卡雷姆猛然站起，一脚踢开椅子，歪著嘴角笑：“我能说什么呢？遵命，混蛋将军！”砰地一声，用力甩上了门。

　　奥达隆往后靠著椅背，喃喃说著：“精力过剩是吗？看来有人需要更多的工作。”

　　正如奥达隆的预测，葬礼的前置事项在一周之内宣告完成，该有的排场一样不缺，只是速度快得异常。

　　最后一个步骤，便是国葬式的举行。

　　当天，奥达隆终于见到安杰路希，站在他的身边参与仪式。

　　安杰路希抬起头来，凝望著他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再度低下头，悄悄把身体的重量倚靠在奥达隆身上。

　　王子的伤心很明显，奥达隆看得出他们分开的这几天，安杰路希为国王掉了不少眼泪，国王毕竟没有白疼小儿子，尽管他因此失去了部分儿女的心。

　　筹备时间虽短，国葬式的风光成果却足以傲人。米卢斯一向擅长形式上的功夫，一场盛大的葬礼办得备极哀荣，国王陛下纵使英灵显现，也不可能要求得更多。卡雷姆满嘴的贬低言语，倒是无损德拉夏诺瓦办理这一类事物的拿手程度。

　　这一天也是王族成员难得一同现身的日子。

　　国王生前娶了数名侧室，个个都像受到诅咒，没有人长命，只留下正王妃，亦即大王子的母亲。长女丽洁儿公主出嫁得早，多年以来专心于自己的丈夫儿女，极少回到王宫，表情淡然，甚至看不出来心思是否在场；大王子等这一天等得久了，又痛恨父王长期偏袒么儿，脸上找不到太多真心；二王子是寡情的人，忧虑的神情有大半是在盘算自己的将来；三王子兰瑟善良有温情，父子关系却很淡薄，在民间度过的幼年时期吃了不少苦，被接到王宫之后也不曾感受到父爱，这一天对他而言，惆怅与感叹胜过了悲伤难过。

　　真正伤心的，是安杰路希跟芬姬儿，最受宠的小儿子与小女儿。为了奥达隆的事，安杰路希本来不太高兴，但是当芬姬儿握住他的手，一同哀伤哭泣时，那一点点小事，当场烟消云散。

　　国葬式结束，安杰路希带著低落的情绪，红肿的双眼，安安静静跟在奥达隆身后。

　　奥达隆领著路来到马车旁，伸手打开车门，让在一旁。“我想你需要一个红眼睛的同伴。”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有一团白色毛球，本来无精打采软趴在椅垫上。忽然发现车门被打开，长耳朵一竖，转头看见安杰路希，蹦跳著冲了出来。

　　“白雪！我好想你！”安杰路希叫了一声，一人一兔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四只眼睛都是红的。

　　“白雪？”奥达隆骇异莫名。“你不能取一个更恰当的名字吗？像是麻烦、愚蠢、笨蛋之类的。”

　　他轻蔑的神情显然伤害了兔子的心灵，衣袖立刻遭遇兔爪的猛烈攻击，安杰路希摸了摸白色毛头，称赞：“真聪明，认得出谁是坏人。”

　　“你不在的时候，这只好色的兔子只愿意给菲莉丝抱，还重重咬了试图乱摸的卡雷姆一口。当时，皮丁诺太太也说了跟你类似的话。”

　　“真的？”才离开七天，这些名字却令安杰路希怀念得要命。“卡雷姆没有受很重的伤吧？”

　　奥达隆笑了笑：“他没事，伤在左手食指，还对外宣称是被洁白的樱桃小嘴给咬伤，不知情的人都说他好风流，羡慕得不得了呢！”

　　安杰路希不由得绽开一丝笑容，抑郁的心情稍稍抒解。奥达隆终于看见他笑，笑容中掺著淡淡忧伤，心底涌起一股想吻他的冲动。然而凶暴的兔子离得太近，想起卡雷姆的覆辙，勉强压抑下来，上了车座，朝安杰路希伸出手，说：“上来吧！”

　　安杰路希惊讶地望著奥达隆手中的缰绳和马鞭，竟然是要亲自驾车。他从来没坐过车夫旁的位置，新鲜的期待感使他没有发出任何疑问，一手抱好兔子，抓住奥达隆的手臂，很干脆地爬了上去。

　　一路上，奥达隆专挑风景好的地方走，秋风微凉，干燥的空气舒爽宜人，话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笨兔子如何添麻烦的事情，每一句话都在哄著他开心。

　　安杰路希知道奥达隆不轻易这么说话，心里很感动，又为自己的悲伤一时中断而感到内疚，还有对未来的一层不安笼罩著。十七年来，恐怕是第一次同时被这么多不同的情绪包围著。

　　第36章

　　国葬结束的当晚，大司祭受到大王子的召唤，黑夜中匆匆从神殿赶到王宫。

　　大王子背著双手，在谒见厅来回踱著，皮靴的声音被厚重地毯吸收，散发出沈闷无言的焦躁。焦躁的源头来自他的亢奋，一个偶尔想到的好点子，那令他难以成眠。

　　大司祭一抵达，鞠躬行礼的背脊尚未完全伸直，王子便迫不及待：“戴冠式的日期必须决定！事关米卢斯所有百姓的福祉，拖延的情况是不被允许的。”他实质上已经是米卢斯的国王，只欠缺一个正式的名称与恰当的仪式，他专注进行的目标也是在此。

　　“当然的当然的。根据星象的配合，我们列出了几个适当的日子，请殿下挑选。”

　　如果没有猜到王子传召的意图，大司祭这几十年的岁月等同于白活。他早有准备，展开携来的一卷纸，岂料王子手一挥，看都不看。

　　“日期我已经选定！收获月的第七天，就在那一天举行戴冠式。”

　　大司祭展开纸卷的手硬生生停下，为大王子的决定，也为日期本身惊讶。“收获月的第七日……那……那……那一天是……”

　　“是啊，受神的恩赐所诞生的绿翡翠殿下的生日不是吗？”大王子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反讽恶意：“我的么弟出生之时，来自神殿的赞颂，你应该记得比我清楚。那么美好的日子，难道不适合新王的诞生？”

　　汗珠悄悄从大司祭半秃的额上冒出。每一位王家子弟出生时都有祝福，谁不是出生在最吉祥的时日呢？当年的大司祭不过就是对绿翡翠殿下赞美得比较过火，说穿了也是揣测先王的宠爱，多拍几下马屁，没有必要耿耿于怀吧？

　　“当天的惯例活动，请问殿下想怎么处理？”

　　为庆祝绿翡翠王子诞生所举办的工艺祭，十七年不曾间断，一向是米卢斯重要的庆典之一。

　　“我那备受宠爱的么弟已经不是王子，嗯……好像也不再备受宠爱了嘛？劳师动众的庆祝并不恰当，往后，工艺祭会有一个新的名目，新的日子。今年收获月的第七日，米卢斯只需要一个庆典，属于国王的庆典！”

　　除了遵命办理，大祭司没有表示其他意见的余地。他退下之后，王子忍不住满脸的得意，转向谒见厅的一角，火光不及的位置，大声问：“你觉得如何？很棒不是吗？”

　　德拉夏诺瓦从阴影处走出来，慢条斯理说著：“日子本身没什么问题，时间上很紧迫啊！”

　　“那就多动员一点人力！我非要那一天不可！想想看，所有人都为我的戴冠式忙碌，为新王庆贺！谁还记得他的生日？那个小杂种骄傲了十多年，也该被遗忘一次了吧？”

　　焦躁已消退，此刻支配王子的是全然的亢奋。

　　真幼稚！德拉夏诺瓦默默在心里下结论，嘴角却带著鼓励的微笑。新王幼稚也好，对他而言更方便。

　　同一个晚上，迎接安杰路希的也是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他回王宫的几天总是睡不好，忧伤与不安，老是整夜陪著他直到天亮。这些情绪甚至跟著他一起回家，在白天时隐藏身影，等到夜幕低垂，才在寂静的黑暗中悄悄浮现。

　　安杰路希全身埋进棉被，竭力压制他的悲伤。可是他想起父王，想到自己，难忍的细碎呜咽仍是隐隐透了出来。

　　隔著被褥，强壮的胳臂忽然从身后拥住他，那股温暖与力道毫不陌生。他瞬间滚下一大串眼泪，转过身，靠向温暖的源头。

　　他立刻得到男人有力的拥抱，宽大的手掌在他的背上轻轻抚著。

　　前几天在王宫的时候，安杰路希偶然听到他人小声的私下评论，说先王在世时，凭个人好恶偏心对待儿女，却没有做任何平衡的安排，尤其是两名还无法独立的王子。他们一致认为先王不够负责任。

　　这些话，他在情感上无法接受，却无法否认部分的真实性，他知道父王习惯于忽视兰瑟的存在。但有部分是不尽正确的，父王总是将自己交托了出去，交给了奥达隆。

　　虽然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最好的安排，但是当他微微屈著身子，靠在奥达隆的胸前，被朦胧的安心感包围著，他终于获得几天以来的第一次好眠。

　　再次睁开眼，安杰路希面对的不是大床的顶棚，不是窗外半亮的天色，而是微微起伏的男人胸膛。他稍微抬头，上方是一张肃然的脸，两只深沉的黑眼睛，望向自己。

　　他们对视著，安杰路希茫然模糊的脑袋一点一点清醒，想起自己如何入睡，再看看现状，自己不仅半个上身倚靠著、还用一只手环抱对方，所以他是抱著奥达隆睡了一夜？

　　这个躲不掉的事实叫安杰路希尴尬万分。开口说谢谢很奇怪，对不起更奇怪，只好什么都不说，讷讷退回自己的位置。

　　奥达隆伸过手来，手背轻轻摩擦他的脸颊，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起身离开床铺。

　　随著这一笑，之前发生在这张床上，被意外的变故隔绝在安杰路希思考之外的种种情事，又全部挤回脑中。

　　安杰路希强硬地自我催眠，没有什么事情真正发生，中间还隔有一线＞他想知道的是，奥达隆最终放开了他，是出于自己的恳求，或是菲莉丝闯进来的缘故？他好想知道，可是那一线之前的互动，怎么说都太羞耻了！不要提起比较好，假装没有发生过比较好！

　　但他深觉有必要解释昨晚的投怀送抱。

　　“你听我说……我回王宫的几天都跟兰瑟一起睡，所以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心情不好，把你当成是兰瑟，没有别的意思。”

　　“我可以了解，毕竟我跟三殿下太相似了，一天到晚总是被误认。”

　　安杰路希当然知道，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奥达隆更不像兰瑟，他听得出讽刺的意味，也明白自己的说词多么愚蠢，要他承认却是想都不要想！

　　“是你主动伸手来抱的！我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

　　奥达隆佯装惊讶：“什么？原来我抱的人是你吗？这几天我都跟不同的人一起睡，从来没注意抱的是谁。”反正对方摆明耍赖，他也不介意一起胡说八道。

　　“少骗人！”安杰路希真的很气自己，明知对方随口乱扯，却还会紧张！“你答应过，不会乱搞！”

　　“我答应过的事情真多，不过我好像没有答应要做个信守承诺的人，世上也确实存在著反悔这件事。”

　　安杰路希惊叫：“你不会的！”

　　“嗯，现在答应你不会，以后再反悔好了。”奥达隆大笑起来，离开房间的一路上都在笑。

　　安杰路希不甘认输，还要继续纠缠，菲莉丝却在这时走进来帮忙他梳头发，只好悻悻然坐下，嘴里嘀嘀咕咕抱怨著。

　　菲莉丝从走廊过来，远远早就听见全部对话，不小心笑了一声。发现主人的视线飘过来，连忙致歉：“啊，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殿下您回来了真好！”

　　大家口中总是这么说，安杰路希听了十多年，最近开始产生疑问：“我回来之后，你的工作增加，工作的环境更吵闹，你喜欢这样？”

　　菲莉丝热切地回答：“是啊！殿下不在的时候，奥达隆大人有时候一整天都没说话，经常在发呆，殿下一回来就不同了！可是……殿下您是不是……不喜欢回来？”

　　若是别人问也就罢了，面对善良的小女仆，安杰路希觉得自己也只有一种回答：“没有，我很喜欢回来。”不忘惹人起疑地再补上一句：“因为王宫变得很无聊，跟你家大人可没有关系喔！”

　　第37章

　　第二个晚上，安杰路希的心情平复许多，他没有前一夜暗暗饮泣的悲伤，但是还有一点点的寂寞。

　　他踌躇著，偷偷扭过头，看向枕边人。奥达隆跟往常一样，闭著眼睛几乎不动，是睡著了吗？

　　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脖颈扭来扭去都有点酸痛了，才有足够的勇气开口：“你睡著了没有？”

　　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回答说睡著了，表示他可以继续骚扰对方。

　　“我愿意原谅你早上的无礼，所以……所以……”他不肯放弃合乎身份的尊严，导致关键的语句无法出口。

　　奥达隆没有睁眼看他，只是身体微侧，张开手臂，说了一声：“过来吧！”感觉臂弯里多了温软与芳香，便将他卷起，收紧在怀中。

　　同样在事继续发生在第三晚第四晚……连续五个晚上，安杰路希都睡在奥达隆怀里。

　　原因从复杂趋于简单，尊贵的殿下既然发掘了比最高级的棉被更舒适更温暖的睡眠场所，岂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第六个晚上，安杰路希一如前五个夜晚，以优雅流畅的连续动作，钻进棉被、滑向奥达隆。理当乖乖配合的奥达隆却忽然往旁边挪动，闪避对方的擒抱。

　　他以为是巧合，便跟著移靠过去，这次得到的回应可就一点都不客气，奥达隆竟然伸手将他推开。

　　安杰路希坐起身，愤然质问：“你、你是怎么回事？”

　　即使他打死都不承认这叫投怀送抱，总是给予对方拥抱自己的荣幸，没有感激涕零已经很失礼，怎么可以推开？简直是侮辱人！

　　“你应该可以自己入睡了吧？我很需要睡眠。”

　　“你明明每天都有睡觉。”

　　奥达隆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又闭起来。“那是你在睡我，不是我在睡觉。”

　　安杰路希听了这样的说法，脸颊微微发热。“你……你睡不好？为什么一开始不直说？”

　　“我没想到你会一错再错，每晚都把我误认为兰瑟殿下。”

　　他楞了一下，发现奥达隆又在消遣人，怒火登时烧窜了上来。

　　“该死的混蛋！兰瑟才没有你这么可恶！”他抓起一个大枕头，对准对方的脑袋砸过去。

　　奥达隆任由他砸，再把掷过来的大枕头摆放在两人中间，做成类似城墙的阻隔。安杰路希见状，更是火上加油，他气呼呼把‘城墙’拆了，全部扔到地板上，转过身，挪动到离奥达隆最远最远的床铺边缘，开始咒骂奥达隆一万遍的浩大工程。

　　过了好一会儿，当他认为奥达隆已经睡著时，他仍醒著。怒火熄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懊恼与郁闷。他不明白奥达隆为什么推开他？抱著他很难受吗？手臂被压疼了？触感不够好？身上的气味不佳？

　　“……如果你还在胡思乱想，可以停止了。我睡不好，不是因为抱著你感觉不好……而是感觉太好。”

　　身后传来的低沉嗓音，安杰路希吓了一跳，原来奥达隆也醒著？“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回过头，却只见奥达隆的后脑杓和背脊，叫他也不回答了。

　　安杰路希又翻回去，默默咀嚼那几句话，想了两三遍之后，他终于懂得‘感觉太好’的含意，一把拉起棉被将自己从头盖住。

　　闷在棉被下，火在脸上烧。他又一次发觉自己行为太轻率，又一次只注意自己的享受，忽略奥达隆的感觉，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似乎不太妥当？

　　第六个晚上，他们恢复远离彼此的位置，各睡各的，有些感觉，却就此不同了。

　　翌日，暂代国王行事的大王子在大殿召集群臣，宣布戴冠式的日期。

　　当大司祭朗诵文告，用最华美的词藻赞美这个由神选择出来的日子，大王子却把心思放在别处。他站在大司祭身后，调整视线角度，直到能够将每一名臣子的表情尽收眼底。尤其是奥达隆，他特别在意这位大将军的反应。

　　然后日期被宣布，他目不转睛盯著那张严峻的脸，那张脸几乎没有表情，宣布的前一刻没有，之后也没有，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这个日子对奥达隆而言显然没有任何意义。

　　大王子露出微笑，他无法要求更多了！奥达隆不记得？或是不在乎？随便！无论哪个原因都好，都能打击到他讨厌的么弟，都能令他满意。

　　位在不同行列，德拉夏诺瓦侯爵也和大王子观察著同一个对象，却得到不同的结论。

　　他认定奥达隆的不为所动，只是一层伪装，伪装成没有野心，假装对大王子的挑衅毫无所觉，大概能骗过很多人，可绝对骗不过他！

　　他死都不会相信奥达隆没有野心！没有野心的话，索求四王子做什么？王子或许是精美的玩物，不能生孩子仍是没用处！

　　不管这位战功彪炳的将军在盘算什么，总之绝不可能如大王子所说……什么为了满足虚荣心、什么对纯正贵族的向往……大王子甚至相信那一套不留子嗣的天真说词！那么单纯又愚笨怎么坐得稳王座？

　　但是他不一样，他跟他那好骗的甥儿可不一样！在他的观念中，武将需要加倍提防，尤其老是打胜仗、受士兵爱戴、又有头脑的将军，永远是麻烦！他会盯著他，一直盯著他，然后等待一个机会……

　　稍晚，米卢斯各大城先后公告了戴冠式的正式日期。安杰路希得知消息，独自跑到花园生闷气。

　　“幼稚的混蛋！”他朝著天空大吼，然后颓丧坐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同样幼稚，才会被这类小事激怒。

　　老实说，他的十八岁生日被选为戴冠式的日子，不算出人意料之外。大王子的行事作风向来如此，用小心眼耍小手段，杀伤力不强，不特别卑鄙阴险，大坏事做不出，惹人厌的功夫却是第一流！

　　十八岁的生日呢！他期待过的。父王在世的最后一段日子，当他前去王宫探望，父王碰巧精神好时，他们会一起开心谈论细节，这一天原本会跟过去的每一年一样，连续热闹好几天，只为欢庆他的诞生。

　　他忍不住想，生命中的许多欢乐，已跟随父王一起离开。

　　他不知道能把这些心情告诉谁？奥达隆？算了吧！他打赌那家伙从没有庆祝过生日，一定会说他的沮丧是奢侈的，接著趁机讽刺他一番。

　　他不是不明白这些情绪是多么奢侈，可是他无法控制他的沮丧。十几年来习惯的事物，突然有一天〝砰″地消失不见，能够瞬间适应，心中没有半点芥蒂的那种人，一开始就不会是王子了。

　　绿翡翠王子甚至不是一般的王子，要他习惯于无足轻重，并不简单。

　　若在平常，生长背景接近，擅长倾听，嘴巴又甜的卡雷姆会是首选。偏偏最近很难找到人，他不仅忙得要命，偶尔有空，竟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安杰路希更惊讶地发现，失去笑容的卡雷姆，看起来其实不比奥达隆亲切到哪里去。

　　每当他好奇问起，卡雷姆会马上展露笑容，说著：“没有啊！心事是美人的专属，我的心中只有爱呀！”结果不一会儿又变成有心事的美人而不自知，完全不是诉说心情的对象。

　　只剩下兰瑟，他在离开王宫前最常诉说心事的对象。可惜，这回行不通，少数几件他不想和兰瑟提到的事情，生日就是其中之一。

　　童年的一次生日，令他对兰瑟始终怀著歉疚。

　　原因说起来很简单，安杰路希小时候的某一次生日，兰瑟不巧生了一场大病。他本该得到很好的照顾，却因为大家都忙著为小王子庆生，疏忽了总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兰瑟。一日一夜的严重高烧，迟延又不够确实的照应，使他的身体自此变得虚弱，后来不但没有恢复，还每下愈况。

　　安杰路希那时的年纪很小，犯错的不是他，也没有人认为他有责任，医生还说，三王子天生的体质就是弱，加上幼年失调，那场病不见得是关键。然而，自从二王子故意对他透露这件尘封往事，他到今天都不能释怀。

　　兰瑟当然什么都知道，对这位异母小弟还是很好很好。有时候安杰路希都不免想到，自己的存在，使原本就容易被忽视的兰瑟变得更透明，兰瑟难道一点埋怨之心都不曾有过吗？他不讨厌自己的存在吗？

　　也许哪一天，他们可以谈开来？反正他即将是个不重要的人，他们的处境变得比较接近，搞不好就能够一起怨天尤人，自怜自伤……

　　才稍微挨近自暴自弃的领域，安杰路希就听见脚步声，花园的另一头，黑发的男人抓著一条毛茸茸的披肩，迈著大步朝他走来。

　　老远，他就听见男人急切的声音：“穿得那么少还在户外吹风！生病很好玩吗？”

　　他对兰瑟的歉疚莫名又多一层……不行，他还不能真正跟兰瑟谈尽心事……他不像兰瑟是孤独一个人。

　　第38章

　　戴冠式当天，安杰路希的十八岁生日，这一天是以失望揭开序幕。清晨醒来，推开长窗，没有他期待的雷电交加、狂风暴雨，迎接他的是一个可恨的大好天气。

　　天空蓝得像刚被清洗过，远方的塔楼上旗帜飘扬，红金两色，迎著风飒飒响动。安杰路希所在的位置看不见街道，但也猜想得到，整个王城必定漂亮极了，大街小巷悬满旗帜，装饰著鲜花，经过连日忙碌清扫，街道上连一粒小灰尘都难以生存。

　　外头还有拉车的马蹄声，隐约的人声笑语，难得一大清早就这么热闹，他的心情却是灰色的。

　　起床就没看见奥达隆，是这段日子常有的现象，安杰路希已经习惯。从接获外国贺使的名单那一日起，奥达隆就不再如平日般空闲。

　　为了双方的安全，不能让贵宾们带著大批随从任意在国内闲逛，必须派遣护卫队到边境接人，用最的速度护送进王城，置于警戒之下；王城的人力将会面临吃紧的情况，调度要提早进行；加上登基前后是敏感时期，对外的国防，对内的治安，所有的措施都要加强。

　　上述的事务并非全在奥达隆的管辖范围内，米卢斯在编制上也不缺武官，但是废物的比例过高，即使是将军的位置，也以挂名兼职的贵族居多。他们多数都不在乎这些繁杂琐碎的枝节小事，乐得将事情全推给奥达隆处理，事后再追悔不已地担忧他在军中的声望太高。

　　有时候，奥达隆忙得无法回家过夜，有时则是清早出门，晚餐时候回来，也有一整天都见不到人的时候。

　　对安杰路希的直接影响，是抽不出空逼他散步，虽然〝陪″会比〝逼″更贴近现况。这样也好，他并不觉得今天有到花园里散步的闲情逸致。

　　在这孤独无趣的一天，安杰路希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菲莉丝。她站在安杰路希身后固定的位置，专心梳理那一把豪奢的灿亮金发，小圆脸红通通地，带著异样的光彩。

　　连一个小女仆都为新王登基感到喜悦？这简直超出安杰路希理解的范围！以前在王宫，只要他看不顺眼，他会勒令侍从不准露出笑容！如今的他，只想默默垂著肩膀，暗暗在心中盘算，等一会儿再去找旗鼓相当的对手发脾气。

　　梳理完毕，菲莉丝没有立即告退，她双手握著梳子，指头扭来扭去，欲言又止。

　　安杰路希忍不住问：“你有什么事？”

　　“……殿、殿下！恭喜您的十八岁生日，祝福您永远健康快乐！”趁寿星楞住，羞红脸的小女仆已一溜烟跑了。

　　原来……那张兴奋的红脸蛋是为了他的生日！？

　　对了，安杰路希记起，每年宫里的侍从们也会祝贺王子殿下的诞辰。他们会一字排开，整齐一致行宫廷正式礼，齐声说著演练过的祝词。哪有人像菲莉丝这样，害羞脸红，几句祝贺说得有如告白，感受既新鲜又可爱。

　　安杰路希离开寝室之后，惊喜接二连三到来，府邸的每个人见到他，都不忘在请安之际附带他的生日祝福，而且都是笑眯眯悄声地说，好像他的生日是秘密，不能声张。他高兴之余，也懒得追究原因。

　　一路上，他的情绪逐渐高涨，在踏进饭厅，见到早餐桌旁那抹高大身影的一刻，达到最高点。

　　奥达隆在呢！视线才接触，安杰路希就莫名晕红了双颊。他在固定的座位坐下，仰头望著对方，满心期待。其他人的祝贺固然使他开心，但他最渴望得到的祝福，来自这个男人。

　　奥达隆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神情与平日无异，连用餐的动作都没有停下。

　　“今天早上最重要的是动作必须快，随便吃一点，半饱就好。菲莉丝会帮忙你更衣，然后过来武器厅找我。”语气不冷不热，像在交代公事。

　　“知道！知道！要出席戴冠式嘛！要准时嘛！”安杰路希的失望写满在脸上，他垮著脸，狠狠用叉子攻击食物。

　　他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期待一个为戴冠式忙了那么多天的人，期待对方会记得自己的生日，说出什么好听的话……真是白痴！

　　奥达隆按照预定，草草结束早餐，先一步离开饭厅。正合安杰路希的心意，他每样食物都留下一半不吃，以示对这个日子的不满。

　　然后他换上雪白与银灰相间的正式礼服，拖著曳地大披风，让光线在银灰天鹅绒布上一路跳动，来到武器厅门口。

　　……难得有这样一次机会，奥达隆换装比他还慢！甚至必须动用两名卫兵帮忙，才能顺利穿上那套典礼用的白色盔甲。

　　安杰路希站在门边，敬畏地望著那副华丽、厚重、极可能压垮自己的巨大金属物。那套白色盔甲在武器厅有专属的位置，他之前就看过数次，平常时候，光摆著就散发出惊人的魄力，是一件极佳的艺术品。此刻穿在奥达隆身上，却沦为陪衬的角色，而且表现称职，将主角衬得凛凛生威，出色至极。

　　奥达隆从镜子里看见他出现，似乎微微一笑，扣上装饰用的银灰色大披风，著装完毕，两名卫兵告退离开。

　　安杰路希的手掌不由自主抓住自己的披风。他注意到奥达隆披风上的刺绣花纹，那和他的是成对的，有伴侣的含意在内。他的指尖在柔软的布料上来回滑动，抚摸那一道道复杂交错的崭新刺绣，感觉倒也……不会讨厌。

　　冰冷的金属声，随著奥达隆的步伐响动。人的气质和盔甲颇为相似，整体有雄壮之美，却不失小处的精细讲究，两者结合得很完美，甚至有相乘加倍的效果。

　　“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我才刚到。”安杰路希不想过份流露出欣赏之意，别过头，往厅外走了几步，却没听见金属声跟上来。

　　他疑惑地回过头，奥达隆仍杵在原地，专注凝望著他。

　　受无数人崇拜的绿翡翠王子当然不怕被看，无论走到哪儿，总有视线追著他、盯紧他。沐浴在倾慕的目光当中，通常他显得更有自信……负面一点说，也更骄傲得意。

　　可是这男人……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我有什么奇怪？”

　　“你很好看。”奥达隆轻声说著。

　　安杰路希惊愕极了，这是不是奥达隆第一次称赞他的外貌？“唔……然后呢？下一句讽刺的话是什么？”他可不会轻易上当。

　　奥达隆一笑：“过来。”

　　安杰路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乖乖听话，但是奥达隆一招手，他想也不想就走过去。来到对方身前，奥达隆低下头，一瞬间他的心跳加剧，绯红了双颊，以为他要吻他。结果奥达隆只是伸手帮他整理衣领。

　　安杰路希没有掩饰他的失望，他近乎幽怨地瞪著奥达隆，心情忽起忽落，比一开始就下沉还难受，他觉得自己比刚起床的时候更不开心了。

　　奥达隆却反常地变成一个粗心迟钝的人，对安杰路希的怨怼视而不见，领先走出厅外：“来吧，我们该出发了。”

　　第39章

　　奥达隆却反常地变成一个粗心迟钝的人，对安杰路希的怨怼视而不见，领先走出厅外：“来吧，我们该出发了。”

　　举行戴冠式的场所在大神殿。依循传统，大司祭将在祭坛之前，以神的名义为新王加冕。这差不多就是宗教在米卢斯的主要任务，主持婚丧喜庆、各类仪式，是一种很表面的存在。

　　安杰路希和奥达隆共乘马车前往，沿途警戒森严，穿著白色与银灰相间服色的卫兵随处可见，一直到大神殿的台阶进入视野，才同时看见独树一帜，身著红金色甲胄的禁卫骑士。

　　卡雷姆站在台阶最上方，一字排开的骑士前，一朵代表佛利德林家族的红蔷薇绽放在他的前襟。

　　禁卫骑士拣选成员甚严，家世、外貌以及人品是最基本的三要素，可以比喻为贵族子弟中的精品。奇怪的是，以卡雷姆毫不检点的私生活，为何稳坐禁卫骑士团长的位置数年不曾动摇？

　　外人难以理解，总爱以貌取人的米卢斯人却只要在此时此刻，看他一眼就会明白，何谓压倒性的外表优势。卡雷姆无疑是整个骑士团里最出色的一个，同样随性的站姿，别人摆出来就等著挨骂受罚，他会被解读为潇洒；同样斜勾著唇角微笑，别人笑就是轻浮下流，他则被认定为优雅迷人。

　　这是一个不公平，却没有半个米卢斯人感到不妥的社会现象。

　　“卡雷姆——！”安杰路希一下马车就往台阶奔去，任何人在心情坏透的时候都会喜欢见到卡雷姆。

　　“欢迎大驾光临，我最美丽的绿翡翠殿下！”不辜负安杰路希的期待，卡雷姆回报以最灿烂的笑容，和一个最标准完美的宫廷礼。“每次见到殿下，都以为是最美的一次，殿下却持续带给属下惊喜。殿下美貌的深度，果然无穷无尽！”

　　好夸张！奥达隆在安杰路希身后叹了一口气。

　　“哦，这位像熊一样的男人是殿下雇用的保镖吗？请问是否受过适当的训练？贸然放出来会不会咬人呢？”

　　卡雷姆说得很夸张，奥达隆其实并没有那么壮硕，也不粗野，安杰路希仍是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奥达隆扬起眉，说：“真是好俏皮的笑话！这是不是代表著，你已经变得成熟，不再生我的气了？”

　　卡雷姆耸耸肩。“大概吧！至少我已经想开了，今天毕竟是一个大好机会，或许我可以趁机和尤金重拾往日的情谊，你说是不是呢？”

　　这是一个没办法轻松回答的问题。奥达隆试著不去想，何谓往日的情谊？那是怎样的情谊？兄弟之间的，抑或是……？他再一次但愿自己完全不知情。

　　安杰路希在走进大神殿之后问他：“卡雷姆生你的气？为什么？”

　　“因为我不肯让他偷懒。”奥达隆语气平淡，说出台面上的原因。在他心底，却从不认为那是生气，而是卡雷姆掩饰紧张与不安的方式。

　　才进神殿，奥达隆就被好几个神色惶急的中年男子围住，七嘴八舌嚷著诸如会后的离城安排有问题……某某国跟某某国的使节团恐怕会狭路相逢，在半路吵起来，甚至打起来……等等，光听就让安杰路希头痛的事情。

　　会后的事情，现在才安排不嫌太晚吗？一群没有奥达隆就不会做事的笨蛋！安杰路希在心中暗骂。他尽量离他们远远地，走到墙边，抬头观看新换的装饰。

　　大神殿的内部宏伟而庄严，平常多少有点圣洁神秘的气氛，今天却是红花白花，衬著金色丝缎，一丛又一丛；正中央的祭坛后方，悬垂著巨型布幔，绣著金色凤凰徽饰，米卢斯的国家形象完全压过宗教气氛。

　　哦，壁面上的画作也换了！他看得正入神，忽然有人拍他的肩头，他回过身，看见一撇熟悉的小胡子。

　　“伊恩？你也到得很早嘛！”

　　“当然不能比你晚啊！来，收下它。”堂兄伊恩笑著将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塞进他掌心，安杰路希还没会意过来，就听对方说：“这是我跟埃蒙合送的，祝我们的小堂弟年年都有今日，每年都开心！”捏了捏安杰路希的手。

　　生日礼物？虽然每年都会有，今天的场合仍是令安杰路希意外。

　　等伊恩走开，他掀开盒盖，一枚镶翡翠的领针静静躺在深蓝色的丝绒衬垫上。拜他的腻称所赐，米卢斯大概有一半以上的翡翠都在他手里了！

　　接下来，早晨府邸的情况几乎重演了一遍，又有好几个亲近的堂表亲神秘兮兮挨过来祝贺他的生日，说话时小心翼翼，深怕被旁人听见似的。他们不像伊恩把礼物带在身上，多数都表示已将心意悄悄送至府邸，请亲爱的绿翡翠殿下务必笑纳。

　　安杰路希能理解他们不想惹新王不愉快，所以行事低调，却不了解送至府邸的心意是什么意思？他并没有看见任何礼物被送来啊！

　　最后一个是芬姬儿，她以一贯独特的扭腰方式，款步而来，态度漫不经心，语调梦幻：“啊，安杰，你不幸离青春年少又远了一步呢！对其他人来说，是个很好的现象，不是吗？”……如果这也可以算是祝福的话。

　　直到德拉夏诺瓦的党羽陆续抵达，大家的言行顿时收敛许多，才没有人再敢提生日的事。

　　即使离开府邸，到了外面的世界，安杰路希仍然没有被亲友遗忘，这应该值得他庆幸，可是……他并不真的快乐。

　　奥达隆终于被放回来，意外看见安杰路希的脸色变得更为灰败。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问。

　　安杰路希别过脸，哼了一声：“你又不在乎，何必问？”

　　越多人记得，他就越在意奥达隆的忽视。他渐渐明白，即使父王健在，即使今天跟往常一样拥有盛大的生日庆典，他也不会跟往年一样高兴了！奥达隆没有表示，简单的几句话都没有，他就无法开心。

　　他好讨厌这种心情！

　　而造成他沮丧的来源、那个该死的奥达隆，却只是笑了笑，一句辩驳也没有……事实上，就算他想说话，暂时也有困难，一阵高亢的乐音划破空气，盖过神殿内嗡嗡的人声。现场顿时安静下来，然后是又一阵较为低沉庄严的奏乐，仪式即将展开——

　　八名手执祭器的少年司祭分成两列，脚步轻柔地步入神殿，后方是地位最高的大司祭、前导的十六名禁卫骑士，最后乐音陡然拔高加重，大王子昂首阔步，迈向他的新身份，一路走到祭坛前方。

　　避免眼中的嫌恶直接投向新王，安杰路希四处移动视线。他先在看到最前排的二王子，然后是二王子身边的兰瑟。兰瑟一定比新王早到一步而已，脸色看来仍旧欠佳，恐怕是勉强出席。

　　在新王身侧一段距离的位置，他捕捉到卡雷姆高挑的身影，对方跟他一样眼神不定、东张西望。

　　安杰路希本来以为卡雷姆身为禁卫骑士首领，正善尽职责，监看观礼人群。后来才发现，自己高估了他的职业道德，那一双热切的湛蓝色眸子，是在寻找特定的某样东西。无论究竟是什么，他最后并没有找到，脸庞因失望而笼上一层阴影。

　　安杰路希很好奇，卡雷姆在寻找什么？或是寻找谁？奥达隆很可能知道，但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开口问，他决定无视奥达隆，不跟奥达隆交谈，做为宣泄一肚子不满的手段。

　　进行加冕仪式之前，准国王以主人的身份，开始欢迎各国贺使的入场。

　　神殿正门的典礼官拉开喉咙，以精心安排的顺序，一一报出宾客的大名与所属的国家。

　　看得出来，大王子正尽全副的努力，试图表现出沈静优雅的淡然态度。可惜不怎么成功，因为他实在太满意了！他的骄傲与兴奋简直要从胸腔满溢出来！诸国派遣来的使节，其地位之高，国家数目之多，都是空前。其中不乏王子亲王等级的皇亲国戚，给足米卢斯、以及米卢斯的新王面子。

　　这些前来道贺的人物，安杰路希认识得不多，必须靠奥达隆一个一个小声在他耳边解说。这实在严重违反他不跟奥达隆交流对谈的决心，可是内容新鲜有趣，又害他不得不听，边听边懊恼。

　　入场的最高潮，是斯坦达尔的大王子暨二王子的出现。

　　派遣王子出席的其他国家也是有的，却以斯坦达尔的名声最响亮，他们在人群中引起强烈的骚动，惊叹的低语此起彼落，人人都忙著交换感想与意见。

　　奥达隆照例为安杰路希解说：

　　“斯坦达尔在我们正北方，传统上崇拜武力，以军事立国，是北方不容忽视的一股强大势力。”

　　他说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安杰路希也有微弱的印象，只是他从前不曾留心去记忆。奥达隆接著又说：“据说斯坦达尔王近年来以四处旅游为乐，不再亲自处理政务，身为王储的大王子阿列维可以说是国家的实质领袖，二王子伊格那堤耶夫则是军队的实际统帅。你一定听说过北武神这个字眼，指的就是斯坦达尔二王子，他是北方最强的军事家，从没吃过败仗。”

　　安杰路希冲口而出：“你也没有败过。”他听见自己的语气带著骄傲，马上后悔。他才不要以奥达隆为傲！

　　奥达隆却露出遗憾的微笑：“不，我曾败给北武神一次，非官方记录。”

　　安杰路希忘记自己要忽视对方，惊诧地抬头望著奥达隆，他从来不知道米卢斯曾和斯坦达尔交战过！

　　正要进一步问，两位王子刚好经过他们，阿列维王子带笑的眉眼遇上安杰路希好奇的碧绿眼眸，忽然眨了眨；神情冷冷淡淡的伊格那堤耶夫王子，则朝他微微颔首。

　　他……他见过这两个人！

　　第40章

　　安杰路希认得他们！就在几个月前，他带著一名侍卫，第一次在王城内闲逛，有一个气质出众的老先生，坐在荒废空地的石头上痴痴望著一堵断墙，他也记得那些用斗蓬遮著脸的随从，以及老人的两个儿子。

　　所以他们不是路边随便的一家人，而是一国的国王与王子？

　　奥达隆发现他的神情很古怪，询问的目光投了过去，却没有获得回应，安杰路希强忍著不肯说出经过。

　　他认为最好不要讲，万一被奥达隆发现自己曾在奇怪的废墟，随便向不认识的人搭讪，又老实承认自己的身份，不被嘲笑讥讽教训到死才怪！

　　加冕仪式已经开始，安杰路希得到更多的时间重温回忆。难怪他当时觉得那些人有奥达隆的气息，斯坦达尔既然以军事立国，他想自己是嗅到了武将的独特气息，阿列维王子较淡，二王子的肃杀之气就十分强烈。

　　不过斯坦达尔王很亲切，留给他极好的印象，他连带相信儿子们一定也是好人。

　　可是那个大家都说是北武神的二儿子，怎么看都不符想像。他以为北武神应该要更高更壮，留一脸刚硬威武的大胡子，配著圆圆大大的眼睛，又粗又黑的眉毛，力大如牛，全身肌肉，战场上光见面就会吓得从马背摔下！

　　真正的北武神却比奥达隆稍矮，身材匀称修长，体型类似卡雷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找不到半根胡子，如果不是冷冽的眼神隐隐有杀气，根本就是一个贵公子！他带来的几名武将打扮的魁梧随从，还比较贴近北武神这几个字给人的一般印象。

　　无论如何，安杰路希对他们非常感兴趣。等典礼结束，他希望有说话的机会，问问他们上回为什么出现在王城？

　　对方似乎也有同感，仪式进行途中，两位王子分别往奥达隆和安杰路希的方向看了几次，随从们的视线更频繁。由于次数实在太多，安杰路希忐忑地想到，是不是他和奥达隆的关系已经传开，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八卦题材，所以才引来好奇的注目？

　　这种新观点令他很不愉快，他开始意气用事，当对方又看过来，他顾不得形象，用力吐了吐舌头。阿列维王子见到了，竟然无声地咧嘴笑开来。

　　“……阿列维王子是个没有脾气的笨蛋吗？”

　　奥达隆被安杰路希问得莫名其妙。“当然不是，他的城府比你我加起来都还要深得多。”虽然安杰路希的部分恐怕接近零。

　　“是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仪式冗长又繁琐，好不容易结束时，正好接续午宴的时间。

　　两条大长桌铺著雪白桌巾，被设置在神殿后方的花园中庭、宽敞的草地上，招待观礼宾客们享用午餐。鉴于晚间还有真正盛大的宴会等著，午宴的式样简单，但是食材非常高级，布置则又比食物更费心思。

　　安杰路希按照安排好的位置入座，兰瑟的席位本该安置在他身旁，却换成了堂哥伊恩。据说兰瑟的身体状况不堪负荷，典礼结束就离开了。安杰路希虽然想立即前去探视，又知道自己没事不能随意离开，心中很不是滋味，胃口一下子减少大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用餐时不需要小心翼翼用悄悄话交谈，这让他的情绪渐渐和缓，不再一直挂心兰瑟。

　　花园中庭是个美丽的地方，四周不仅有花有草，还有不少雕像，以及全身直挺挺站岗警戒，媲美雕像的禁卫骑士。从脸孔看来已经换了好几批，却一直都见到卡雷姆出没。

　　“卡雷姆是不可以休息的吗？他需要吃饭。”卡雷姆心神不宁的模样对安杰路希而言代表肚子饿了。

　　“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休息。”奥达隆说话时也心不在焉：“可能只是没有胃口，你不必担心。”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并不在餐桌，而是留心著新王和阿列维王子谈话的情况。

　　“我比较想知道尤金去了哪里？他今天应该要回来，不是吗？”发问的是占据了兰瑟座位的伊恩。

　　回答他的是弟弟埃蒙。“芬姬儿也一直提同样的问题。我开始认为，尤金可能跟我一样，觉得你们很烦，决定躲起来。”

　　“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是不是？”安杰路希略带羡慕地说。他的几个异母哥哥姊姊，和大多数堂表哥们的年龄相近，他知道他们从小就是彼此的玩伴。

　　“经常，”另一个表哥，忙忙碌碌把肉类搜集到自己的餐盘，再把所有绿色的东西挑走，一面说著：“还有卡雷姆，尤金总是带著他在身边。杜里家和吉斯瓦家的小孩也常来，只有我们那高傲又美丽的丽洁儿大公主殿下例外，她不屑跟我们一起玩，我们可能会弄脏她纯洁高尚的心灵吧！我猜想。”

　　“别忘记自以为成熟的二殿下啊！”

　　“嘘！小声点！”伊恩企图制止对方失礼的言语，自己却忍不住笑了。

　　安杰路希发现一个新的隐忧。每当他亲近的堂表哥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通常既不营养更不厚道，他自己很习惯了，不知道奥达隆有什么感觉？会不会讨厌跟他们在一起？他有点担心自己有一天必须放弃八卦的乐趣。

　　他正杞人忧天的时候，忽然听见奥达隆的名字，声音来自国王的方向，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

　　经过好几次举杯敬酒，亢奋的心情和酒精的作用，染深了新王的脸色。他正跟阿列维王子说话，说话时笑得很大声，很难分辨是王子说话太有趣，还是国王的情绪已经飘飘然了？

　　安杰路希和他们隔著一段距离，听不清楚内容，但他很确定奥达隆的名字又一次被提及，而且是刚加入谈话的德拉夏诺瓦的声音。

　　“我打赌我们要有余兴节目了。”

　　是埃蒙在身旁说话，他们那一伙笑嘻嘻的贵族公子们不知何时已经放弃说别人的是非，改而关注国王陛下的动静。

　　埃蒙的猜测非常正确，这一次，国王扬声叫唤，嗓音宏亮，清清楚楚是叫奥达隆。

　　奥达隆站起，恭恭敬敬叫了一声陛下。现场全部的人都停下用餐的动作，一会儿看著奥达隆，一会儿又转头观察国王陛下，食物已不再具有吸引力。

　　“奥达隆啊——大家都说你是米卢斯最善战的将军，但是呢——”国王说话已有三分酒意：“如果跟著名的北武神，英勇的伊格纳堤耶夫王子殿下相较，到底谁更厉害呢？我们实在是很想知道啊！”

　　阿列维王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不太情愿被算入‘我们’当中。跟随两位王子一同与会的随从们性情比较急躁，开始起了骚动，虽然受到二王子的视线镇压，勉强平静下来，眼神仍是透露著不以为然的态度。奥达隆垂下视线，谦逊地说：“王子殿下不仅率军作战极为高明，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论个人战技也是一流。北武神向来是北方最强，米卢斯靠近北边，当然包含在内，奥达隆不是殿下的对手。”王子的随从们听了都很满意，甚至露出微笑，大家都觉得这位邻国的将军不但名声好，战绩佳，说话更是得体。米卢斯的新国王却很不高兴。酒精对他的思考有极大的负面影响，他变得更加轻率、且鲁莽。“你没有打过，怎么会知道？你就是喜欢讲体面的话，只在乎自己的形象，不顾米卢斯和我的面子！”“你没有打过，怎么会知道？你就是喜欢讲体面的话，只在乎自己的形象，不顾米卢斯和我的面子！”

　　第41章

　　国王无意间说出重话，场面刹时一片死寂。奥达隆低下头，没有回话。尴尬的沉默中，虽然有老成持重的大臣讲了几句话，试图圆场，效果却不太好。“如果陛下愿意，请听听我的提议，”德拉夏诺瓦眯著眼睛，像见到许久不见的美食上桌，舔了舔上唇，说：“趁著机会难得，我们为什么不请两位勇猛的将军当场分出一个胜负呢？一场足以流传后世的精采表演，难道不正好适合今天，做为献给陛下的最佳祝贺？”

　　中庭里一片哗然！对于这个大胆的提议，与会者大多感到兴奋、有趣，满怀期待。

　　奥达隆和阿列维王子同时望向德拉夏诺瓦，脸上掺著比例不等的惊愕与憎厌。也许他们都盼望对方先拿起手边的任何东西，砸在这个乱出主意的家伙头上。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一个高明的主意！”国王满脸笑容，拍著手叫好，适才的不痛快尽数消褪。

　　“嗯，不知道两位王子殿下有什么意见？”

　　不管两位王子有没有意见，安杰路希可是有很多的意见！

　　他再也受不了！一直忍著忍著……谨记奥达隆的交代，信守自己的承诺，不要得罪国王……可是，国王分明在欺负奥达隆，而那是专属于他的权力吧？就算要他对一国之主尽量忍耐，德拉夏诺瓦那张阴森森的死人脸又算是什么东西？一点都不尊重远来的贵客和自己国家的大将，奥达隆又完全不反击，简直气死人！他再也不要保持沉默！他非叫德拉夏诺瓦自己下场去比不可！

　　安杰路希才张开嘴，口中忽然多了一颗葡萄。他不得不咽下去，埃蒙又送上另一颗，劝著：“葡萄很甜，再吃一颗吧！”

　　安杰路希恼怒地推开埃蒙的手，骂他：“你搞什么鬼？我不要吃！”

　　埃蒙低声说：“你打算顶撞陛下对不对？别这么做，你不能改变他的心意，只会招惹来更多的不愉快！如果不喜欢葡萄，吃樱桃好不好？”

　　“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吃！我有话要说！”

　　他认为站起来抱怨比较有气势，但是屁股刚离开椅子，一只大手就伸到他的头顶，硬把他压回座位。

　　是奥达隆的手。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阻止他？忿忿不平抬起头，正好对上奥达隆严厉的目光，眼瞳中带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关切：“不要让我操更多的心。”

　　他凝视著他，直到安杰路希放弃，不情不愿地留在座位上。

　　“不敢相信，安杰你会听话耶！”长桌对面的表哥瞪大眼睛说著。

　　“你闭嘴！”

　　另一头，阿列维王子已经恢复温雅的微笑，欣然同意比试的提议：“谁能在国王的宴席上扫国王的兴致呢？我们当然十分乐意配合，请一定要进行这个精采的构想！”

　　所有人都为阿列维王子的允可而欢呼。王子携来的随从们搔了搔头，虽然不懂主公的心思，也只能接受。

　　事情至此，已经没有逃避的空间。奥达隆离开座席，走到两条长桌的中间空地，等候著对方。

　　二王子缓缓站起，眉头略微聚拢，安杰路希不由得想起奥达隆皱眉头的模样，伊格纳提耶夫王子就像奥达隆的优雅版本，在很多方面真的相似。

　　“我不喜欢这么做。”二王子用斯坦达尔的方言，小声对兄长说。

　　“我们没有损失。”阿列维王子保持著微笑，也用方言回话。整个中庭闹哄哄充满兴奋的喧闹，他们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这很有趣，米卢斯王显然不太喜欢他的将军，我想看看程度有多深。”

　　二王子点点头，离开座位。

　　由于对手的身上没有佩甲防护，为了公平与方便，奥达隆走到一旁，在禁卫骑士的帮助下卸除盔甲。

　　他再次经过长桌，接触安杰路希的目光，两只翠绿眸子里有关切、忧虑、怒火，还有憋得满满的委屈。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安杰路希一点都不温柔的眼神，他的心情顿时变得轻松。

　　“不要紧，这种事都是点到为止的。”

　　安杰路希瞅著奥达隆：“我可没有担心你。”

　　“那就好。”他笑著弯下身，撩起一络金发，以嘴唇轻触，旋即松手，回到场中。

　　奥达隆的举动，全部的人都看见了，视线从四面八方落在安杰路希身上。受到众所瞩目，安杰路希并不怎么在意，他望著对方再度离开的背影，有点后悔，但愿自己刚才说的是加油的话就好了。

　　“安杰，你怎么不柔顺一点？嘴硬不好。”表哥摇摇头，遗憾地说。

　　“闭嘴、闭嘴啦！”

　　终于，奥达隆和北武神伊格纳提耶夫王子面对面站著。

　　距离上回见面，有十年以上。当年的奥达隆是个十多岁的小伙子，北武神二十多岁，已经成名，在气力与技巧上尽占优势。如今，北武神三十多岁，奥达隆是颠峰的二十八岁，论单打独斗，输赢的判断变得混沌，没人有把握。

　　但是，这不仅仅是分胜负的问题。在场有许多国家看著，米卢斯身为主人，赢了宾客并不真正光采，还有损宾客颜面；输掉也很糟糕，奥达隆不敢想像爱面子的国王会如何看待一场败局。

　　战平是唯一可以接受的结论。那么，该如何获得平局呢？对方不是简单的角色，情况十分为难……

　　他们各自从侍卫手中接过剑。一开始，是试探的性质，彼此都记得比试的目的与场合，剑势客气而文雅。渐渐地，武人的血液沸腾起来，求胜之心越来越盛，才进入认真的阶段。

　　从表面看来，他们两个是被迫战斗，在内心里，彼此渴望一较高下的心情却不容否认。任何一名武艺略有成就的人都想向北武神挑战，奥达隆并不例外；对北武神而言，十多年前的手下败将，一直记在他心头，奥达隆一如他预料地功成名就，却是别人家的资产，心底的一股遗憾，知道的人是少之又少。

　　这时候刚过正午，日照十分强烈，阳光洒落中庭，随著两名剑士迅捷无伦的动作，时而跳跃在刃面、忽然又到了剑尖，闪亮的白光舞蹈著，赏心悦目至于极点。外行人看得眼花撩乱，内行人却能看见不外露的凶险，隐约猜测得到，也许最后必须有人受一点伤，见了血才能停止。

　　斯坦达尔的一方只有阿列维王子始终带著微笑，冷静观看。他的随从都是军人，每个人都看得很投入，不断发出喝采、惊叹，对这位向来只是闻名的外国将军感到佩服。

　　米卢斯则是安杰路希一个人紧张著，握起的拳头指节泛白，其他人却只觉得奥达隆令他们很有面子！

　　国王的宴席上当然尽是王公贵族，曾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亲眼见识过奥达隆剑技的人，一只手就数得完，这是千载难逢的表演，他们把握住机会，看得兴高采烈。

　　其他诸国的心思更简单，不敢要求两败俱伤这种好事，至少期盼著折损其中一个，导致两国翻脸，无疑是最佳结局！

　　心思各异的午后中庭，战斗仍在继续。

　　攻击时迅捷威猛，守御时滴水不漏，一来一往的激烈过程，已在剑身砍出好几个缺口。两个人仍然没有放松力道，双剑交击声清脆密集，假使闭起眼睛聆听，或许会误以为是节奏轻快的敲击乐。

　　然后是二王子的雷霆一击，挟带劲疾风声，凌厉尽显，难得的空隙在力道过猛的一瞬暴露出来。奥达隆看得清清楚楚，却放过了破绽，转而去斩击来剑。

　　两股力量狠狠撞上，发出的响声怪异喑哑，两柄钢制长剑就这么一起断了！余力带著折断的剑头，幻为两条银光，分别朝两个方向激射而出。

　　二王子的半截剑尖高高飞越过惊呼的人群头顶，钉在树干上；奥达隆的一截则往长桌直奔而去，好几个声音同时尖叫起来。

　　安杰路希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尖叫声刺痛耳膜的那一刻，一股力量从旁边勾住他，他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接著连人带椅被掀翻在地。

　　“安杰——！”

　　有人在大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充满恐怖，像是奥达隆，又不太可能是奥达隆。然后，其他的纷乱响声淹没了他。

　　第42章

　　安杰路希跌坐在地上，茫然望著伸在他面前的手，看上去很陌生的手。

　　“您可以站得起来吗？”手的主人弯著腰，对他眨眨眼，见他没反应，微笑著又问：“殿下，您没有事吧？”

　　他终于认出对方是阿列维王子，眼睛因惊讶而睁大。

　　“我……我很好。”他握住那只比自己粗得多的手掌，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随著他被拉起的动作，从身上掉落下来。

　　他扫视身周，惊讶变得更为强烈。附近是一片狼籍，他看见伊恩、埃蒙，以及一些匆促间辨认不出脸孔的人挣扎著站起，身上也跟自己一样有各种奇怪的器物散落。

　　整个过程，他都是后知后觉，依稀记得奥达隆和北武神的剑都断了，自己随即被堂兄们——是哪一个也搞不清楚——扑倒，及时躲过飞来的断剑。显然自己在摔倒的同时，一并把桌巾扯了下来，不止身边的椅子因此倒翻好几张，整张长桌都惨遭牵连，食物杯盘，摔破的，砸烂的，不是在地上就是在宾客身上。

　　他摸了摸乱掉的长发，发现耳边的头发被削掉了一小截，此外就是模样狼狈，到处都沾著菜叶酒浆，随侍的仆人正努力帮他清理，并没有发现其他损伤。

　　安杰路希不晓得该先跟谁道谢，或向谁致歉才好？抬起头，奥达隆还在他摔倒前看见的位置，一向沈稳镇定的脸庞竟然毫无血色，见鬼一样瞪著自己，刚刚叫他名字的……是奥达隆吗？

　　“幸好，殿下安然无恙。”阿列维王子转身向大家宣布。

　　现场响起欣慰与安心的叹息声，一半真，一半假。

　　新王是假的那一半。

　　“哦——没事吗？那真是太……太好了！”差点就将太可惜说出口。

　　没让骄傲的小弟受点伤，确实可惜。但是他想了一想，觉得登基的宴席上见血不是好事，国王的弟弟也是颜面的一部份，这样的结果还是比较好。

　　芬姬儿的夫婿，柯尔公爵亚伯特站起来，举起酒杯，转移大家对狼狈的安杰路希的注视，高声说：“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谁说绝佳的武艺不能同时是件伟大的艺术？请陛下恩准，让我们用美酒，向两名最了不起的战士致上敬意！”

　　新王点点头。比试的过程精采，结果也算有趣，整体而言，他是满意的。

　　“很好的提议，就这么办吧！”国王命人取来两只酒杯，斟上八分满，赏赐给仍然手持断剑的两个人。

　　伊格纳提耶夫王子用两只手郑重接过酒杯，奥达隆却迟迟没有反应。

　　国王又叫了一次，他才回神：“什……什么事？”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感到诧异，也许这是他们此生唯一一次机会，见到奥达隆失魂落魄的模样。

　　奥达隆终于看见面前的酒杯，顺势接下，不清楚目前是要做些什么，伊格纳提耶夫王子已将酒杯举向他，说：“你很强，我非常佩服！敬你，以及这个伟大的国家。”

　　话听进去了，却没有抵达大脑，奥达隆知道自己应该要回应，但是他抓不到半个词句。接著见对方微微一笑，耳里听见欢呼举杯的声音，北武神的酒杯在自己的杯身轻轻一碰，仰头饮尽，他便跟著把酒喝了。在四周一片热烈掌声中，他狠狠呛了一口，不住地咳嗽。

　　这个不该发生在奥达隆身上的失态，又让大家讶异不已。

　　“怎么了？记得你的酒量相当好啊！”国王的语气显得有些不悦。

　　德拉夏诺瓦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开口，阿列维王子忽然抢在他前头：

　　“啊，陛下，您看将军把桌椅食物都搞乱了！他当然会害怕受到责罚，能否请陛下给我一点面子，不要责怪将军吧？”

　　国王半信半疑，并不认为奥达隆会惧怕这样的事情，可是阿列维王子已经这么说，面子必须给。

　　“那是当然！一点小事，不要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下去吧！”后面几句是对奥达隆说的。

　　德拉夏诺瓦的鼻子猛地皱了起来，他不方便当面和斯坦达尔的王子作对，只在心中盘算著，日后如何以自己的意思解释奥达隆的举止给国王外甥听。

　　和奥达隆反方向，两位王子并肩走回座席，阿列维王子望著自己的掌心微笑。

　　“绿翡翠殿下的手相当柔软。”

　　二王子不理解兄长的意思，也不打算勉强接话。大王子接著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我本来会败的。”短短一句感叹。自从少年时第一次胜过剑术老师，直到今日，才有人敢在剑术上礼让北武神。

　　阿列维王子十分清楚弟弟的实力，惊讶地笑：“真的？对方这么厉害啊！”

　　从他们的位置望过去，是一幅忙忙碌碌的景象。这景象也没持续太久，一眨眼间，又是一张洁白崭新的长桌，器物几乎恢复原状，美酒佳肴也在倾刻间出现在桌面。配上惊魂未定的人们，气氛很奇妙。

　　奥达隆也回到安杰路希身边。他没开口说话，只专注望著那双翠绿眼睛；金色的长发微微晃动，仰头回视，同样没有说话。

　　阿列维王子一个细节也不放过，观察著这一切，小声自语：“难怪我们的挖角一直不成功，好一条镶著翡翠的黄金锁炼，拴得比我预料得还要紧。”

　　然而，锁炼的另一头并没有固定得很周全。

　　午宴比预定时间更晚才散席。接下来，国王必须到王宫前的大广场接受人民的祝贺，然后是观赏各种表演活动，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当然别想偷懒逃避。

　　一整天排满了节目，安杰路希开始感到厌倦，尤其在精神上，看著兴致高昂的国王有双倍的疲劳效果。

　　奥达隆在比试前脱下的大盔甲，典礼结束之后没有必要穿回去，正遣人先送回去，安杰路希则倚靠在连接大殿的穿堂等他。

　　等到其他人走得差不多，奥达隆才过来。他的穿著轻便许多，没有随著脚步锵锵响的金属音，安杰路希发现他靠近的时候，手臂已经被一把拉住，拐进无人的走廊。

　　“你、你要做什么？轻一点，会痛！”

　　安杰路希拼命甩开对方的手，却因为用力过猛，背脊撞上墙面，还来不及抱怨，疼痛又转移到两边的肩膀。

　　奥达隆抓著他的肩膀，急切地问：“你真的没有事？擦伤呢？没有哪里受伤吗？”

　　问了又没耐心等回答，迳自检查起安杰路希的衣领、肩头，察看衣服是否破损？有没有细微不容易发现的伤口？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才停顿下来，双手捧住那张白皙精致的脸，眼睛紧盯著，彷佛还在找寻某种没人看得见的隐形伤口。

　　“没有，我真的没事，阿列维王子刚刚就说过了。”难得有这样一次机会，安杰路希用安抚的语气，对焦急的奥达隆说话。

　　阿列维王子的话似乎不能使奥达隆信服，他拨开安杰路希颊边的长发，在被削断的头发周遭仔细察看，确定什么都没有，终于感到安心，一伸手，将安杰路希拉进怀里。

　　这一个拥抱也有点疼，奥达隆抱得很紧很用力，安杰路希却一点都不想抱怨，心满意足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声，奇怪自己有一种等了好久好久的感觉。

　　“你吓到了，对不对？”

　　“没有。”

　　他们分开，安杰路希笑著仰望他：“我才不相信你！”奥达隆忧急的模样，令他开心。

　　奥达隆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温柔地微笑著，早晨在武器厅的气氛，似乎又一次笼罩住他们，但是安杰路希不想又一次过度期待。

　　他转移话题：“刚才，是你叫我的名字？”

　　“好像是，我没注意。”听起来很荒谬，却是实话。

　　安杰路希靠回奥达隆的胸前，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是吗？”奥达隆轻轻抚摸他背上的长发。“我想你宁可被称呼为殿下。”

　　安杰路希没说话。其实，他也喜欢被叫名字，只是说不出口。

　　他迟疑著，慢慢、慢慢伸出双手，环住奥达隆的腰。闭上眼睛，庆幸那套碍事的大盔甲已经被送了回去，否则他就不能安安稳稳待在这里，舒服得几乎可以睡著……

　　神殿好安静，远处有善后人员的嗡嗡说话声，很轻微。比较近的地方，则有奇怪的咚咚咚、咚咚咚的敲击声，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声音好近，竟然近在耳畔？

　　“唉，爱情女神尤特菈的叹息声简直清晰可闻！”

　　卡雷姆用剑鞘不断敲著墙壁，一脸不耐烦：“神所赐与的美好肉体不是只让你们拥抱用的！枉费我在旁边看了这么久，需要大师的慷慨指导为什么不直说呢？那么多有趣的事情，那么多空无一人的房间，不心怀感激地利用可是会遭到神罚的喔！”

　　他们迅速分开，安杰路希的脸颊红得乱七八糟，连耳朵后方都是红的。

　　“胡、胡说八道！这里是神殿，你才小心遭到神罚！”

　　“你不管好自己的勤务，在这里干什么？”

　　卡雷姆假装发抖：“噢、拜托不要！两位一致的责骂，我脆弱的心灵已经抖成碎片了啊！”眼看奥达隆的目光渐渐变得凶恶，赶紧又说：“但我是在值勤啊！杜里伯爵拜托我找到你，有一通一点都不紧急的紧急命令书，需要你的签名，最好是现在就去。”

　　奥达隆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真希望他们不要老是这么紧张！”看了安杰路希一眼，转身离开。

　　卡雷姆在他身后大叫：“不要忘记吻别……啊、好痛！”

　　目送著奥达隆消失在视线内，卡雷姆摸著挨了对方一拳的后脑杓，另一只手从身后变出一套干净的服装，和安杰路希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属下自作主张，刚刚请人替您拿来，也许殿下会想换掉脏衣服？”他笑眯眯地弯身。

　　安杰路希这才想起，因为午宴时的意外，衣服有好几处都被弄脏了。

　　“当然要换！你好周到！”

　　安杰路希笑容满面地接过衣服，卡雷姆帮他找了一间空房间，守在门口等候。

　　安杰路希换好干净的衣服出来，卡雷姆上前帮忙他整理，不时流露出异样的目光。

　　“我有什么不对劲吗？”安杰路希低头检查，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不，”卡雷姆立刻恢复正常摇著手解释：“没有不对劲，殿下完美极了！属下只是忽然想到，这实在是让人心甘情愿脱掉衣服的便捷方法啊！”

　　安杰路希笑出声来。“什么嘛！真不像你会烦恼的事，你不需要弄脏任何东西也能轻而易举脱掉对方的衣服吧！”

　　“不尽然，不尽然。”

　　听他这么说，安杰路希歪著头，认真帮忙他想：“嗯……这个方法的先决条件……对方得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

　　“说得有道理，一个很爱干净的人。”

　　卡雷姆微微笑著。

　　第43章

　　安杰路希抵达王宫时，奥达隆还没有出现。他坐在俯瞰大广场的高台上，身子往前趴著白色围栏，微微红著的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冷冰冰的围栏让他更怀念刚才的温暖……如果能让奥达隆一直抱著就好了！天冷时真的好处多多。

　　有人走到身边，他以为奥达隆回来了，欣喜抬头，一刹那还真以为是奥达隆，却是笑容可掬的阿列维王子。

　　“我有那个荣幸坐在这里吗？”王子指著安杰路希身旁的位置。

　　没有理由不答应，安杰路希请他坐下。心中觉得奇怪，他和奥达隆长得完全不像，为什么很容易联想到？

　　阿列维王子首先开口：“方才的比试，殿下受到了惊吓，伊格纳感到很不安，但他是一个寡言的人，所以由我代表，向殿下致歉。”

　　“我没什么事，不需要道歉。”而且对象搞错了，受到惊吓的应该是奥达隆才对。“二殿下不喜欢说话吗？”安杰路希好奇地问。

　　“他想尽量保持威严。您一定也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像他的绰号，对不对？”

　　说中了！安杰路希不好意思承认，支支吾吾没说话。阿列维王子一点都不在意，愉快地说：“没关系，他是公认的不像！所以他一直很努力，梦想当一个凶猛的大男人，结果总是浪费很多时间。也许您有兴趣听一听，关于他试图留一把威武大胡子的故事？”

　　阿列维王子便讲了起来，毫不客气拿声名响亮的弟弟当活络气氛的材料，轻易就使安杰路希开怀畅笑。

　　这人一点都不像斯坦达尔人！安杰路希心想。如金属一般冰冷而刚硬，严肃的外表包裹著好战的热血，是斯坦达尔人的典型性格，虽然只是一个概括印象，并非人人皆是，他也太不像了！

　　正因为不像，带给安杰路希一股亲切感。很巧地，王子也说起同样的话。

　　“我对殿下一直觉得亲切。我们斯坦达尔也有一个四王子，我的小弟尼古拉，刚满二十岁，小我们很多，是个任性的小鬼，一点都不可爱。我忍不住想，他若有殿下一半温柔就好了！”

　　温柔？安杰路希撇了撇嘴角，用这个词句形容他实在太匪夷所思！“我猜想，做哥哥的都不会觉得弟弟温柔可爱，至少我的兄长是这样。”忿忿不平的语气相当明显。

　　传闻没有错！这位小弟跟他的国王大哥很不合。阿列维王子在心中欢呼了一声，脸上不动声色。

　　“尼古拉一直吵著要来，他知道殿下拥有出众的仪表，很想见一面……殿下，我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他沉吟著，表情难得严肃。

　　安杰路希专心看著他，等下一句话，王子却摇了摇头。“……不，对不起，不是重要的事。”

　　他本来想拜托安杰路希回避尼古拉，最好永远都不要单独见面。这个小弟是被母亲宠坏了，做事无法无天，以前是小麻烦，慢慢变成大麻烦，是他最头痛的问题，没有解决的方法，只能逃避。

　　后来一想，不太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他总之绝不让尼古拉进入米卢斯就没问题了。

　　王子欲言又止，安杰路希不方便追问，一起沉默下来。

　　沉默没有维持很长的时间。“将军不在？我真希望有机会讨好他一下。”阿列维王子刻意左顾右盼，表现出无比的期待。

　　“为什么要讨好他？”

　　“我们斯坦达尔人最崇拜能打胜仗的勇将，我们喜欢奥达隆将军！我不必隐瞒殿下，伊格纳曾经在很多年以前，邀请将军加入我们，结果被将军拒绝。我这么说真是厚脸皮，但是很少人会拒绝伊格纳的赏识呢！”

　　安杰路希眼睛睁得好大，嘴巴也差点合不拢。“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可以随随便便说出来？”国家之间的暗中挖角行为，跟王族的自己坦白讲？他不怕收到反效果？

　　“因为我更急著讨好殿下啊！”阿列维王子眨眨眼，笑容令安杰路希难辨真假。

　　他们持续说了好一阵子的话，直到阿列维王子站起来，深深一鞠躬：“很遗憾，我们不得不离开了！我期待著与殿下再会的那一天能很快到来。”

　　安杰路希和王子握手作别，看著他接著朝国王的方向过去，二王子和随从们跟了上去，开始没完没了的辞行道别，客套话似乎说不完。

　　他突然想起，讲了那么久的话，竟然忘记问他上回见面的事！

　　“可惜！”

　　夜晚终于降临。晚宴是今天的最后一项节目，所有人的情绪在此刻都放松下来，以一贯慵懒的米卢斯式姿态，在王宫的宴会大厅优雅穿梭，进行高尚的社交活动。

　　宴会厅拥有挑高的天顶，数不清的烛台吊灯将偌大的空间照得通明，以亮片、珠宝以及闪亮的丝线为重点编织而成的晚礼服又将光线反射到四处，造就一个比日间更璀璨的浮华世界。

　　厅中有美食，侍者们高举著银制托盘，灵活地在宾客间走动；还有乐音，供追求浪漫的宾客们双双对对，翩翩起舞。

　　没有固定位置的大型宴会，能轻易回避任何不愿接近的人，安杰路希喜欢这一点。中午过后，外国使节陆续离开，奥达隆不时被找去，应付各种情况，很少陪他，这一点，他就很不喜欢。

　　他溜到隐蔽的露台，享受一个人的清静，不是因为失去注目而失落，是一样受到注目而深觉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在想清楚之前，最好不要满脑子混乱地待在人群中，像傻瓜一样。

　　从露台往外看，沿著矮树篱，有成排的火把燃烧著，气氛虽佳，照明度远比不上室内，四周仍是阴阴暗暗。

　　有一个男人从马车下来，静悄悄穿越小径，走向大厅正门。那人的身躯修长，无声的步伐轻柔优雅，一朵白蔷薇盛开在他的前襟，月光下格外抢眼。

　　话说佛利德林一族家系庞大，分支众多，以蔷薇为家族徽记，颜色各异，唯有白色蔷薇，绽放在直系继承人的胸口。安杰路希不必看到他的脸，也能认出他的身份。

　　第44章

　　尤金总算是到了！据说是柏尔杜尼衔接米卢斯的主要道路出了状况，差点害他连登基之日的尾声都赶不上。

　　安杰路希兴味盎然地看著尤金在稍离大门的位置站定、拉整服装、顺理著其实已经很完美的头发，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神经绷得很紧，肩膀上彷佛担著千斤重量，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挺直背脊。

　　尤金是已婚的男人，却独自一人出席这种场合，证实了传闻不假，他的妻子果然跟柏尔杜尼王的侄儿有婚外情。

　　那位大贵族甚至扬言，尤金的夫人若是自由之身，他愿意娶她为妻，成为今年度最大的绯闻八卦，在社交圈轰动一时。

　　尤金是受多数同情的一方，他端正的面容本来就受欢迎，如今笼上一层淡淡忧郁，惹来更多怜爱的目光，国内外也多的是盼望他恢复单身的人。

　　从前，安杰路希跟他殊少来往，两人没有什么交集，现在因为他是奥达隆的挚友，不由得产生浓厚的兴趣。

　　他离开露台，返回大厅，尤金正跟国王谈话。他没料错，国王对尤金的迟到并不见怪，米卢斯一向对名门中的名门另眼看待，国王的宽厚可以预期，更可以理解。

　　奇妙的是，尤金彷佛知道安杰路希在看他，结束跟国王的对话，便笔直朝他走来。

　　“殿下，两年不见，尤金向您请安。”一个完美的行礼，应该永远被列为标准示范。

　　“辛苦你了，柏尔杜尼怎么样？听说那里今年冷得很快？”

　　“确实如此，冬天彷佛提早抵达。”尤金说著往旁边看了几眼。

　　“奥达隆不在喔！”安杰路希跟著他看了一下。“连卡雷姆也不见了，你在找他们，是吗？”

　　尤金露出十分接近苦笑的表情。“……能够先见到殿下其实是最好了。”

　　他说的像是真心话，安杰路希反而更不懂，为什么不想先见见好友、或是弟弟？

　　“殿下，能不能将手掌伸出来？”

　　尤金忽然要求，安杰路希没有多想便照著做。从尤金举起的手中垂下来一条细细的、闪著白光的链子，尾端缀著一颗鹅卵形状，晶莹透亮的天蓝色宝石。

　　他将宝石链子完全放在安杰路希掌中。“这是柏尔杜尼的名产，通常被称为天空石，我想它很适合为殿下的十八岁生日添上光彩。”他笑得很温柔。

　　是生日礼物……很漂亮的生日礼物……安杰路希不禁怨恨起来，为什么他非得每接受一次生日祝福就难过一次？快遗忘了又遭到提醒，连不是很熟，出使国外两年没回来的尤金都记得！

　　尤金见他忽然连肩膀带视线，一并泄了气似的垂下，非常意外，赶紧低下头，关切地问：

　　“殿下……您为什么不快乐？是不是奥达隆待你不好？您尽管告诉我，我马上叫他改进，好不好？”

　　“……他不记得我的生日。”安杰路希委屈地说。之前对谁都没提，不知道为什么，在尤金面前就能自然出口。

　　“他不记得？”听安杰路希的语气，不只是委屈，还很重视奥达隆，尤金始料未及，忍不住为好友感到高兴。

　　“殿下请听我说，我认为……”

　　安杰路希终究不知道尤金怎么认为，因为一个冒失的侍者，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托盘撞到尤金身上。

　　四周的人惊叫著纷纷退开。

　　如果把晚宴供应的食物按照破坏力依次排列，砸在尤金身上的绝对是数一数二糟糕的一道！颜色是艳丽的鲜红色，气息是强烈的辛辣味道，有半盘都是汤汁，湿答答黏糊糊，从领口、前襟、衣摆，蔓延到长裤、皮靴，渗透力强大无比，加上翻倒时几乎像是从领口倒了进去，可以想像身体也没有逃过。

　　简单说，幸免于难的只有尤金的颈部以上。

　　“你是怎么做事的？连端一个盘子也端不好！真是该死极了！”安杰路希气得骂人。

　　尤金揪紧了眉头，别说他生性爱干净，这种程度连一般人也难以忍受。

　　“不、不要紧……是……小事……”他说得好勉强，浑身上下的湿黏油腻感都快让他昏倒了。

　　“不要紧才怪！”安杰路希转头瞪著肇事的侍者：“你怎么还有空发呆？快去准备干净的衣服！还要热水！毛巾！”

　　侍者浑身发抖，连说著是、是……匆匆赶著去准备。

　　“我陪你去把衣服换下来吧！”

　　安杰路希刚表示，一名禁卫骑士忽然走过来，弯著腰低声说：“殿下，奥达隆将军在外面找您。”

　　“咦，他为什么不自己进来？”没礼貌！他的身份比较高耶！

　　“殿下请去吧！”尤金微笑著。

　　他比安杰路希大上十多岁，又是下属，让对方陪伴照顾有失尊卑与礼节，他不能接受。

　　安杰路希嘟哝著快步走到厅外，伸长了脖子东看西看，惊动好几对藉花丛的掩护卿卿我我的甜蜜爱侣，却没有见到奥达隆的半根头发。他觉得被耍了，严厉质问传话的禁卫骑士，对方一脸无辜，害怕地回答说是另一名禁卫骑士交代他的。

　　安杰路希气呼呼问了半天，仍然没有头绪，再次返回大厅时，尤金早已离开。

　　尤金由侍者带领著，通过宴会厅东侧长廊，往王宫深处走去。对方一路上不断道歉，尤金也不断安抚，都快感到厌烦的时候，终于抵达目的地。

　　侍者在房间门口又一次道歉，随后鞠躬离去。尤金手扶著门把，疲倦地长叹一声。

　　四周静极了，他听不见宴会厅的动静，这里的声音应该也传不出去吧？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尤金叫来两名在附近巡逻的宫殿骑士，命他们守在门口。

　　“别让任何人进来。”他下达指示，然后推门入内。

　　他认得，王宫众多的客用套房其中一间，起居间连著寝室，米卢斯代表性的贵族式装潢，是他一向喜爱的类型。他站在门边，感叹自己竟然能远离这一切两年之久。

　　房间里的壁炉烧著火，很温暖，黄铜水盆架在寝室的墙面，靠近床铺，离门的位置有点远。床上叠著大毛巾，以及整套干净衣物。

　　见到干净的衣服，尤金片刻不能容忍身上的脏污。他摒住呼吸，深怕辛辣的味道残留下来，迅速脱下所有的脏衣服，远远扔在角落，他再也不会穿它们第二次了！

　　除去衣物覆盖，胸膛和手脚果然也有红红黏黏的食物汁液沾染，实在恶心！他立刻抓起毛巾，沾取盆内温水，专注而仔细地擦拭身体。

　　他花了不少时间，直到确定没有任何遗漏，身体干干净净才停手。心情随之放松，他才有多余的心思，发现屋内的一切准备有多么周到。水盆的热水无疑是新烧的，还有壁炉的火……应该已点燃了一阵子才能达到此刻的温度，他甚至闻到，空气中飘著他喜欢的香气……

　　太过周到了！他立即伸手去拿衣服，却摸了个空，往地上看，原本的脏衣服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军靴，以散漫的姿势站在那儿。

　　尤金感到一阵发冷，慢慢抬起视线，胸口转为一阵热。

　　他注视著无声无息出现在房间的男人。“……我明明叫他们别让任何人进来。”

　　“但我不是任何人，我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记得吗？”

　　噙著一抹不羁的笑，卡雷姆缓缓走进明亮的火光中。

　　讵料，逃脱这一个，仍有无数个在等他，言论的危险刺激虽然远远比不上二王兄，惹人讨厌的程度却绝不逊色。

　　一个不小心，他的手又被某某伯爵趁隙握住，对方的语气热情兴奋，大脸泛著红光，说著一些安杰路希根本没留心听的絮絮叨叨，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旁边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手从伯爵掌中抽走，安杰路希感到身周一股温暖，接著就被来人揽住肩膀，带进怀中。

　　“抱歉，我的心胸很狭窄，不喜欢别人碰触属于我的宝石。”

　　奥达隆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方。

　　安杰路希仰起头，真的看见了奥达隆！他带著一抹傲慢的微笑，睨著因为太惊讶而忘记说话的伯爵，不是非常合乎礼仪，却很适合此情此景。

　　等伯爵讪讪离去，安杰路希马上伸手推开奥达隆。

　　“走开！你去忙到死好了，不用来找我！”来得这么晚这么晚！把他一个人扔在宴会厅，毫无良心！

　　奥达隆一整晚既累且烦，好不容易见到熟悉的任性，心情竟然大幅度好转，将人又捉回怀里，低声笑著：“是不是很累？我们回去吧！”

　　安杰路希一瞬间遗忘他的怒气，惊喜地问：“可以吗？”奥达隆不需要跟任何人招呼应酬吗？

　　“陛下不在场，就不算失礼。”奥达隆说著看了看窗外天色。“来吧，万一超过午夜，就会少掉许多意义。”

　　午夜？什么意思呢？

　　他还来不及细细推敲含意，奥达隆已经往厅外走去，他连忙跟上，心里在大声欢呼：结束了！一天的混乱与疲倦终于宣告落幕！

　　第45章

　　他还来不及细细推敲含意，奥达隆已经往厅外走去，他连忙跟上，心里在大声欢呼：结束了！一天的混乱与疲倦终于宣告落幕！

　　随著马车轮微微的颠动，安杰路希的眼皮一会儿降下，一会儿抬起。他想睡觉，马车行进的震动和车厢座椅的设计却令他无法如愿。

　　奥达隆就在对座，看起来像一床温暖的棉被枕头，他真应该扑过去，枕著男人的肩头或是大腿，好好睡上一觉……

　　……安杰路希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好险，他差点屈服于瞌睡的力量，又做出投怀送抱的蠢事！

　　“今天，我听说了很多事——”

　　他决定靠聊天驱散睡意。阿列维王子在白天对他说过的话，那些关于召募奥达隆的过去，他有极大的好奇心。

　　黑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原来他还记得我。”语气还掺著轻微的感叹。

　　“所以是真的罗？他真的邀请过你去斯坦达尔？”

　　“是真的。”奥达隆点点头。“北武神是个有怪癖的人，他喜欢搜罗武将，遇上感兴趣的目标，一定要千方百计网罗到旗下才高兴。那时候，我才从军不久，是个小小的轻骑兵，偶然跟他打过一架。也许是一时兴起，他竟然对我表明身份，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那是一项极大的诱惑，论程度，在我的人生中可以排在前几名。”

　　奥达隆难得谈起往事，讲到北武神时双目炯然有神，安杰路希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嫉妒——前几名，直接说是最大的诱惑不是很好？

　　“这么大的诱惑，你为什么不心动？”他酸溜溜地问。

　　“不，我很心动，当场就想跟著他走。”

　　安杰路希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尽管奥达隆的人就在自己面前，他仍然觉得很紧张，更有一点不愉快。

　　“你或许觉得我欠缺忠诚心，我也不想否认。那时候的米卢斯对我并无意义，我没有立刻离开的唯一理由，是不想辜负尤金，他是我直属的队长，对我很照顾，我打算报答他，尽完了责任与义务，再找机会去北方。”

　　“……报答完没有？”

　　“我想是。”

　　安杰路希垂下眼睫，望著自己的靴头，发出闷闷不乐的声音：“那你赶快走吧！留著做什么？”他真后悔，白天没有多瞪那个北武神两眼。

　　“我以为我告诉过你原因，在你住进来的头一个晚上。”

　　什么？他抬起视线，不意遇上奥达隆的微笑。他的心脏怦怦跳动，脑中跃出一句话，他从未多想的一句。

　　〝——你应该庆幸米卢斯还有我想要的东西。″

　　因为他的缘故？“你、你根本不需要我，你靠自己就受到重视……”安杰路希不知不觉又垂下头去。

　　他一直以为，奥达隆要他是为了巩固地位，消弭自卑，藉王族血脉荣耀自己。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大错特错。虽然新王偶尔会发酒疯欺负人，程度却显然不足以动摇什么，反过来说，安杰路希自己才是需要奥达隆扶持关照的一方。

　　至于王族之血，两个男人又能生出什么后代子孙？血缘无法向下传承，有什么意义？

　　奥达隆年纪轻轻就爬到伯爵的地位，想必不是尽头或终点，他的爵位、他辛苦耕耘的这一切，总需要找一个适当的夫人，生下子嗣来继承吧？

　　想到这里，安杰路希就升起一股大吼大叫、起脚把奥达隆踹下车底，碾他个十七、八遍的冲动！

　　“你别再乱想了！”奥达隆忽然打断他。“你说的重视，指的是过两天册封的伯爵头衔吗？陛下的大方赏赐也是因为你，因为我们没有生出继承人的可能，他觉得很安心。”

　　“就算没有我，看看米卢斯现在的情况，什么时候才再出一个能打胜仗的将领？他迟早要封你的，他迫不得已。”

　　“哦，你今天长了智慧，懂得思考。”奥达隆取笑他，换来一枚不够凶狠的白眼。他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你说的情况是可能的，但我不觉得我需要有继承人。”

　　安杰路希露出〝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没有继承人，这一切就毫无意义！你的封地、你的头衔，很快就会被回收。”

　　“这一切本来就没有意义，我随时可以舍弃。”

　　“我不明白！”他懊恼地皱起眉头。

　　奥达隆嘲讽地勾起一抹笑：“是不是太艰深了？举凡音乐书画、珠宝鉴赏、工艺纺织，你既懂得多，眼光又好，但对于最贴近你的人心，认识却粗浅得可怜。”

　　“无礼的家伙，你才粗浅呢！你根本不懂艺术的深奥与伟大，是个没有文化的野蛮人！骄傲的工艺之国米卢斯之耻！”

　　哈，真是太痛快了！安杰路希舒畅地呼出一口气，却看见奥达隆的微笑扩大了。

　　“笑什么？”被骂还笑，脑子坏掉了！

　　“开心一点了吗？垂头丧气的可怜样完全不适合你，省省比较好。”奥达隆朝对座伸出手，说：“过来！”

　　“不要！”早上也伸著手说过来，结果是骗人，他绝不上当第二次！

　　奥达隆身子往前倾，捉住他的腰，硬将他翻了半圈带过来。安杰路希惊叫一声，屁股摔在椅垫上，幸好两者都很柔软。

　　他厉声抗议：“我刚刚说不要！”

　　“如果我有问你要不要，我会记得。”

　　奥达隆手圈著他的腰，让他倚著自己的肩头；另一手拆下他束发的丝带，柔顺的长发披散，手指轻拨，光泽随之波动，宛如沈淀著金子的流水潺潺。

　　……这样应该不算投怀送抱吧？安杰路希鸵鸟似的宽慰自己。靠著奥达隆，比一个人独坐要暖和太多，他一点都不急著离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头颈，让脑袋枕著的位置更舒服一些。

　　“你关心继承人的问题，为什么？”奥达隆在他耳边低声问。

　　“继承人是贵族社会的重要问题之一，当然要关心。”

　　“我随便都能举出三、四对有这方面困扰的贵族夫妻，可不是只有我。”

　　“你要认为我对你特别关心，也随便你！”安杰路希双颊微红，这床棉被有点太热了！

　　“那么我可以郑重告诉你，你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奥达隆几乎是脸贴著脸跟他说话，身上没有酒气沾染，散发出的气息却有近似美酒的效果。

　　“我才没有担心任何事。”

　　“是吗？”奥达隆低喃著，嘴唇摩过他的脸颊，吻落在颈间。

　　安杰路希轻轻一颤，想也不想就推了对方一把，奥达隆并不勉强他，松开手，任他逃出怀抱。

　　他最后逃到座椅的最边角，双腿缩在椅垫上，手抱著膝盖。奥达隆的所作所为一直让他迷惑不解，他今天一定要弄个清楚。

　　“以前我问过一次，你……你为什么选我？”

　　“我以为答案很明显。”

　　安杰路希的眼睛睁得圆圆大大，一脸疑惑。

　　原来并不明显吗？奥达隆淡淡一笑：“你不知道我爱你？”

　　“——咦？！”

　　他狠狠吃了一惊，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粉红。他连呼吸也不敢大声，眼皮一瞬也不瞬望著那双黑沉的眸子，直到他确定奥达隆不是开玩笑，不是又在逗著他玩，而是认真的……

　　“多久？”他好小声好小声地问，几乎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两三年吧。”奥达隆顿了顿，问：“你喜欢我吗？”

　　安杰路希不敢看他，迟疑了片刻，僵硬著脖颈，点了两下。

　　奥达隆目光不离，紧追著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又问：“那你爱我吗？”

　　这一次，安杰路希花费更久的时间，才轻声回答：“不知道……我还……不确定……”担忧地偷眼看他，有点怕他不高兴。

　　奥达隆的外表显得很平静。“不要紧，我可以等。”

　　他将头撇向窗外，摘下手套，手掌轻握，再张开，自嘲地一笑。只是问两个简单的问题，竟然紧张得冒出手汗。

　　“你会等多久？”安杰路希也很紧张。

　　“等到你死掉为止。”

　　安杰路希一愕。“为什么不是你死掉？”

　　这种冲动单纯的反应，奥达隆向来引以为乐，故意刺激他：“等你死掉，我再去找别人来爱啊！”

　　虽然很明显表示著在他有生之日都不会变心，安杰路希却偏偏要往别的方向解释。

　　“哼，你巴望我赶快死掉，对不对？才不让你如愿，我会先杀了你再死。”他觉得非常得意，这是一个好方法，他要记下来。

　　“不必那么辛苦，我大你好几岁，我先死的可能性也大很多，你尽管安心吧！”

　　咦，奥达隆的年纪比较大，会先死？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说什么尽管安心，满腔的不安霎时都被掀了起来。

　　奥达隆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新忧虑，眼望窗外：“我们到家了。”

　　马车果然接著便停下来，奥达隆开门下车，安杰路希也急忙跳下，回身揪住他的披风一角。

　　“你……你会活多久？”想到会一个人被丢下，他就有股莫名的恐惧。

　　“怎么了？”奥达隆诧异地望著他。“刚刚只是说笑话，不要一直惦记著，赶快忘掉吧！”

　　“奥达隆，我警告你，你要是胆敢没有我的允许就擅自去死，我一定不放过你！”

　　奥达隆哈哈大笑：“死都死了，你要怎样不放过我？”

　　“我不管那么多，你快答应我！快点答应！”

　　奥达隆不再发笑，微蹙著眉，手指托起精致小巧的下颚，让月光照著那对翠绿的眸子。

　　“不要这么不安，已经满十八岁，该要成熟一点了！”

　　第46章

　　奥达隆不再发笑，微蹙著眉，手指托起精致小巧的下颚，让月光照著那对翠绿的眸子。

　　“不要这么不安，已经满十八岁，该要成熟一点了！”

　　十八岁？奥达隆是不是说他十八岁？

　　“喔，它已经到了。”奥达隆看向他的身后。

　　安杰路希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忽然有一线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后，吓得几乎跳起来。

　　什么东西在他背后？

　　回过头，竟然对上一双跟他极为肖似的绿眼睛。灵动的双眼也回望著他，闪烁著翡翠般的绿光，镶在雪白的身躯上，肌肉的线条优美、健壮。

　　一匹马！

　　安杰路希目瞪口呆，载他们回来的马车不知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到马厩附近，只见一匹绿眼睛的白马伫立在面前，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夜里彷佛会发光。

　　另一股他熟悉的，柔和许多的温暖挨近他的背脊。

　　“幸好午夜还没到，祝福你的十八岁诞辰，希望你喜欢这项礼物。”

　　“你明明记得！”安杰路希的声音略微高亢，是激动的缘故。

　　一时之间，有好多情绪充满了他。他想扑上去，抱住奥达隆说他喜欢任何来自他的礼物，同时又想痛骂他责怪他，或是告诉他自己期待了多久、失望了多少次、累积了多少委屈……他要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肯说？

　　结果他只是杵著，眼睛隔著一层薄薄水雾瞅著奥达隆。

　　“你一直在等吗？”

　　“……没有。”等到生日都快过去了！

　　手掌摩著安杰路希的颈子，托住那张委屈的脸蛋，奥达隆难得有满腔歉意。

　　“我不得不让你等。国王陛下选这一天加冕，主要目的就是要打击你，让你不快乐。我必须确保你的表现符合他的期待，倘若你兴高采烈出席，陛下会感到迷惑，那将对你不利。”

　　“你这个……自大狂！也许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怎么办？”这个问题实在无意义，因为他在乎得要命。

　　“我准备找你的碴，好好吵上一架。不过那不是上策，让你带著强烈的怒气出席戴冠式，陛下恐怕不会太满意。”

　　他露出微笑：“我要恭喜你的好人缘，巴罗他们都舍不得你失望，我只能禁止他们别在早餐桌上弄出一个大蛋糕为你庆祝，无法阻止他们偷偷向你献上祝福。”

　　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安杰路希故意瞥他一眼，诡秘一笑。

　　奥达隆当然懂这一瞥的含意，指他是个坏人。他倒不介意，手掌缓缓从颈子移动到脸颊，柔嫩的触觉轻搔指尖。

　　“恐怕我以后仍然会是一个坏人。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尽量把你的利益放在你的情绪之前……尽管有些时候，那真的很难……很难……”有时他仍会昏头，不顾一切只为了心爱之人的笑容。

　　安杰路希微侧著脸，偎在他的掌心，痴望著他。

　　脚下的土地变得好软，像踩在云朵之上，他重温著马车上的对话……他说他爱他，最初的震撼和惊讶，此刻慢慢融化成甜蜜，沉浸其中，只有纯粹的温暖与安心……他猜想，这就是被宠爱著的感觉吧？

　　背心猛地被顶了一下，安杰路希惊叫一声，从陶醉当中惊醒。这匹马老是吓他！

　　奥达隆轻拍马背，笑著说：“我想它不喜欢被冷落。”

　　安杰路希也伸出手，马儿柔顺地垂下头，方便他抚摸。

　　“它真好看！”他轻叹。

　　安杰路希不懂马，奥达隆却是爱马的人，他看上眼的绝对不差，何况它这样优雅好看，连外行人都会喜欢。

　　“我不知道有绿眼睛的马，是不是很稀有、很难找？”

　　“是稍微费了一点功夫。”一句轻描淡写，带过他的辛苦寻觅。

　　“我现在可以骑吗？”

　　夜深人静，时间和地点都不那么适合，奥达隆仍旧转身走进马厩。再出来时，手中抱著整副鞍具，白色的皮革，金属部分用的是纯银，镶著圆润的绿玉，显然是专为这匹马而打造，静静散发出柔和的光泽，一眼即知价值不斐。

　　好奢华，而且有很多无意义的装饰，不违反他的实用原则吗？安杰路希在一旁看著奥达隆装置鞍具，好辛苦才忍住没有把话说出来。今晚的奥达隆实在太好，他不应该破坏气氛。

　　接著他轻巧地跨上马背，握住缰绳。

　　“抓稳了。”

　　深夜的庭院并不好走，奥达隆拉著马辔头走在斜前方，引导马儿在庭院的小径上漫步。

　　虽然眼睛的颜色一样，性情却是天差地远，马儿很温驯，安杰路希驾驭起来轻松而舒适。他俯视著奥达隆，明知不应该，仍然压抑不住骄傲的心情。

　　牵马的人决定骑士的地位，什么样的人能让奥达隆亲自牵马？即使是国王，想必也不敢轻易尝试。唯有他可以，他感到自己彷佛是世上最尊贵的人。

　　他们绕了屋子一圈，又回到马厩前。

　　安杰路希当然能够自行下马，可是奥达隆已经伸出手，便乐得让他服务，手按著他的肩膀，让他抱著自己的腰，双足轻轻落地。

　　人离开马背，奥达隆的手却没放，视线也抓著对方，没有移开。

　　“喜欢你的礼物吗？”他柔声问，嗓音低沉而性感。

　　“嗯。”

　　“真的喜欢？”

　　“真的喜欢。”

　　他坦率得连自己都讶异。安安稳稳待在奥达隆的手臂里，在热烈的凝视之下，外在世界浓缩成一双黑亮的眼眸，蕴著强烈的感情，无声的关切。

　　如同早晨那般，奥达隆低下头，这一回是真的吻他。他反射地往后缩，又被腰上的手臂往回带……先是身体，然后是柔软的唇……当他们彼此紧贴，他再也没有逃缩的念头。

　　二楼的长廊，菲莉丝在窗边朝老执事轻轻招手。这是不寻常的举动，巴罗缓步过去，听见她说：

　　“巴罗先生，您看，好美哟！”

　　顺著菲莉丝的视线往外看，庭院里满是淡雅月色，乳白光晕笼著一匹美丽的生物。白马安静的双眼望向它的两位主人，黑的与白的，在它的身畔相拥交缠，他揽著他的腰，他抱著他的肩头，忘情的吻，是他们此刻唯一在乎的事。

　　菲莉丝望著这一幕，交握住双手，压低那充满喜悦的小小叫声：“噢，他们变得更好了，我好希望他们永远甜蜜快乐！”

　　——彷佛存心跟菲莉丝的期盼作对，庭院中的两人倏地分开，互相交换了几句话，然后一个脸色郑重，一个绞著眉，两个人都不高兴。

　　“你再说一遍？”柔情已从奥达隆的脸上消失。

　　“我、我只是把话先讲清楚而已！我喜欢这件礼物，可是……”安杰路希看起来也不温顺了。“可是我不会因为这样子而……”

　　“而献出你的身体吗？所以你认为这就是我送你礼物的意图，目的是换取你的身体？”

　　安杰路希其实没有那个意思，但是话说到这种地步，除了继续强硬，他找不到其他的下台阶。

　　“你不必使用那种语气，好像自己完全无辜似的。这种事情很平常了，随处都是例子！你敢说你不想要？”

　　“指控别人之前，你最好先学著不要露出勾引男人的表情！”

　　这句话出口，奥达隆有点后悔，安杰路希却更快地粉碎了他的懊悔。

　　“明明是你起了色心，妄想推到我头上，不知道谁比较无耻！”

　　奥达隆凶狠地瞪著安杰路希，后者毫不惧怕地迎上他的视线。

　　二楼窗边，站在错愕的菲莉丝身旁，老巴罗默默摇了摇头。

　　隔天的早餐桌，奥达隆手拿一份看过数十遍的报告书，举在面前，假装专心阅读；安杰路希则故意把餐具敲得铿锵响，表达不满。他们不交谈，也不看对方一眼，气氛却不紧绷，反而有点幼稚好笑。

　　“听说有人一大早就想见我？”

　　开朗宏亮的声音从拱门外一路传来，饭厅内的人都不自觉抬头，用视线迎接声音的主人到来。

　　卡雷姆的脚步依然轻快潇洒，容易辨认。当他晃进饭厅时，奥达隆低低咒骂了一声，安杰路希没听清楚他骂什么，只觉得卡雷姆看来很怪——眼睛传达出欠缺睡眠的讯息，精神却饱满而亢奋；身上没有酒气，神态却像是大醉过一场。

　　他带著一瓶酒，丝带扎著瓶身，标签纸上用花体字书写著安杰路希的名字与生辰。那是一样传统的礼物，佛利德林家在每一位王族诞生时，都会酿造的美酒，从第十八年生日开始，每年献上岁数相等的一瓶。

　　至于为什么不是长子，反是次子送来，原因似乎隐晦而不可告人。

　　他躬著身，双手呈上礼物，脸上笑眯眯：“殿下，请将这晚了一天的礼物，理解为我对您的祝福不仅仅限于生辰当日，您生命当中的每一天，都获得我佛利德林一族同等的重视！”简单说，就是生日当天他忘记了。

　　“省省力气吧！殿下是有原则的人，不会为了礼物出卖身体。”奥达隆冷冷地说。

　　“咦？”他哪敢要？

　　安杰路希立刻回嘴：“有人遭到拒绝就恼羞成怒，禁不起挫折，真是成熟！”

　　卡雷姆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懂了。

　　“太好了！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我们一起开心吃早餐吧！”

　　“没有你的份，我们有帐要先算。”奥达隆气势汹汹站起，抓住他的手臂，拽著走出饭厅。

　　确定奥达隆已经走到拱门外的长廊，安杰路希才高高兴兴换上笑脸。

　　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小小呕气，乐趣远大于怒气。他隐约就是知道，奥达隆同样不是真正生气，他几乎命中正确答案地猜想，昨夜表白了心意，即使是奥达隆这样的人，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虽然亲王的称号听来更有份量，他知道自己仍眷恋著身为王子的时代。经过一连串的改变，当王宫不再是避风港，他的不安始终难以消除。奥达隆似乎已察觉到，因此选择这时候说出来，让他知道他被爱著，让他能够安心。

　　奥达隆是这样的打算吧？或是他的猜想太美好？不，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对的，那个男人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昨夜，他没有给予确定的回答，其实他并不知道怎样才算确定？不过他有预感，自己迟早也会爱上对方，所以现在根本不必急。

　　安杰路希慢条斯理享用他的早餐，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更浓。

　　拱门外的长廊不时传来交谈声，忽高忽低，尤金的名字不断被提到。他不为所动，对于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没有很大的兴趣，更没有偷听的癖好。

　　过了一会儿，卡雷姆被扔回饭厅椅子里，夸张地哎哟哎哟乱叫。奥达隆铁青著脸，也回到座位，举起报告书又在卡雷姆头上挥了一记，惹来更加大声的噪音。

　　“你们在搞什么鬼？”看得他莫名其妙。

　　“没什么，只是代替他的哥哥教训他。”

　　发现自己不小心回了安杰路希的话，奥达隆显得有些懊恼。

　　“噢，殿下无须担忧，我们没有打情骂俏，这只是单方面的暴力。”卡雷姆的笑容没有受到影响，他一面整理被打乱的头发，对安杰路希说：“回到工作岗位之前，我打算先去探望兰瑟殿下，您要不要一起去？”

　　安杰路希惊叫：“要，我要去！”接著抱住头，悔恨不已。“该死，我竟然忘记要探望兰瑟！我把他忘了！”

　　第47章

　　原本会是美好的一天，天气跟昨日一样晴朗无云，恰到好处的凉意，正适合秋日的萧瑟之美。安杰路希走在王宫西苑的湖水边，卡雷姆堕后他半步跟随著。

　　这一池人工湖对安杰路希格外有意义，是他和奥达隆初次见面的地点，可惜当时年纪太小，记忆里只剩下高大背光的黑影，以及一头银线刺绣成的威武老鹰。如果他多问奥达隆一点详情，或许能记起更多。

　　一抹掺了糖的笑，有如湖面泛开的涟漪，在安杰路希的唇角晕开，卡雷姆当然不可能错过。

　　“请殿下自我节制，在湖岸边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万一害我太著迷而摔落湖中该怎么办才好啊！”

　　安杰路希的笑容更深了：“不要怕，我猜想宫殿骑士会赶来救你。”

　　“很高兴看到殿下与奥达隆的争吵没有影响到您的心情。”

　　“我们……也不算是争吵。”

　　安杰路希犹豫了一会儿，他本来打算先告诉兰瑟，但是他的喜悦造成他的迫不及待，现在就想要讲出来！“昨天晚上，奥达隆他……”

　　他把马车厢里的告白，一股脑全告诉卡雷姆。

　　一点点讶异藏在卡雷姆的眼底。在他的观念里，先表白的一方永远是吃亏的一方，殿下的恃宠而骄必然会发生，奥达隆真会自找麻烦，除非……他歪头观察著对方，他想他不会猜错……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承认您也爱上了他？”他笑著。

　　安杰路希的脸红得好快！连装傻、或者嘴硬的空间都没有，卡雷姆清澈的蓝眼睛似乎早将他的心情看透了。

　　他小声说：“我、我也要等到他过生日的时候。”

　　……明明不是少女，为什么会有这种少女的浪漫？卡雷姆叹了口气，佯装沉痛：

　　“我必须告诉殿下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那个男人的出生是个谜，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恐怕殿下必须请求大神殿的神灵显示，才有办法找出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为什么会是个谜？”

　　“喔，奥达隆是弃婴，他的父母非常匆忙，连姓氏都忘记留给他。”

　　“……好过份！”

　　难怪奥达隆没有亲人，更不提往事。他先是感到满满的同情与悲伤，随后却冒出不太恰当的情绪……那么他就是奥达隆的家人罗？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家人……安杰路希奋力驱散幼稚的独占欲，他不该这么想，他不可以觉得高兴。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真的让他高兴不起来。

　　当他和卡雷姆一前一后踏进兰瑟所在的别馆，看见医生的药箱放在寝室门口，别说不高兴，心头顿时笼上大片阴影。

　　处在低迷的气氛中，忙碌而疲倦的侍从们仍在第一时间赶过来接待安杰路希，并且详尽报告兰瑟殿下的状况。

　　能够有人为他们分忧，真诚为兰瑟殿下设想，也算是减压抒解的好方式。据他们的说法，兰瑟在戴冠式中途开始感到不舒服，勉强支撑到仪式结束，就在别馆休息。

　　病情的恶化在夜晚发生，御医被请来，诊治服药之后却没有好转。今天早上更加严重，身体的强烈不适，必须倚靠不断加重的药剂镇压。以往能缓解的药物，慢慢地，一样接一样失去效用。

　　御医诊不出确切的病因，含糊说著兰瑟殿下长期虚弱，身体达到极限之类，不著边际的话，甚至请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安杰路希趴在床边，双手紧揪被单，凝望著他最在乎的手足。兰瑟在药力作用之下昏昏睡著，灰白的脸上有明显的痛苦。

　　昨天早上的戴冠式不是好好的吗？也许他就是兰瑟的厄运，他的生日总是造成灾难，就算不庆祝也一样。

　　安杰路希的心情乱极了，与医生之间的讨论都由卡雷姆负责，他只是断断续续听著，越听越想痛骂医生无能。

　　谈话接著竟然转到了请大神殿祈福的建议，他差一点吼出来，祈福有什么用？祈福就有奇迹吗？就算有奇迹，那也是在……在……

　　他回过头，问：“医生，如果是药师谷的奇迹之泉，是否可以治好兰瑟？”

　　“药师谷？那远在西奎拉，路途很艰困。”卡雷姆有点惊讶。

　　“我只关心能不能治好兰瑟。”

　　这个想法令医生的双眼一亮。

　　“嗯，我认为有可能！虽然不知道传闻中的药师究竟有多么神奇，至少，那是一个适合休养的环境，兰瑟殿下也许能藉此调整体质，再怎么说，都不会比留在宫中更糟。”

　　这样就够了！安杰路希下定决心，现在他只需要国王的许可，然后送兰瑟去药师谷！

　　返回府邸，安杰路希坐在大厅，耐心等候奥达隆回家。

　　“奥达隆——！你好慢！”

　　当安杰路希唤著他的名字，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奥达隆差点以为自己遭受到攻击，肚腹上搞不好已被戳了一刀。幸好不是，对方仅是单纯抱住自己，这惹起他另一个疑惑，安杰路希停止跟他呕气了？这么快？

　　“你在玩什么新花样？”他抚摸著他最爱的金色长发，警戒尚在。“不要告诉我是卡雷姆欺负你，他没有那个胆子。”

　　“不是！是兰瑟他……他快要死掉了！”而他也急得快哭出来了。

　　听完安杰路希急切而情绪化的叙述，奥达隆在书房的桌上摊开一幅寇兰边境的地形图，表情很严肃，好久都没有说话。

　　安杰路希靠在桌边，身体前倾。他不想看地图，只看著奥达隆，他需要他立刻给予他答覆。

　　“我要你帮忙，向国王提出建议，要求送兰瑟去药师谷治病！”如果他能自己提就好了，可惜他明白国王不会理睬他，说不定还有反效果。

　　“我得告诉你事情的风险。我假设你还记得，上一回我曾提过，药师谷尴尬的地理位置——”

　　奥达隆缓慢而仔细地开始向他解释。

　　兰瑟在米卢斯国内或许不被重视，在国外可不一样，他是米卢斯的亲王，身份具有特别的意义，送他穿越寇兰国境，风险比其他求医的平民大上何止数倍。

　　他的身份不能被发现，因此不能走城镇路线；他的病况不容许骑马，供马车通行的路径更加有限。野外多盗匪，维护安全需要较多的护卫，太多的护卫又容易招引注目，一旦身份暴露，决不是遣返、驱逐那么简单，被俘被杀都有可能。

　　“天候更要考虑，”他指出一块狭长区域：“进入霜冻山脉的屏障之前，这一带下雪的可能性很大，即使不下雪也会很冷。沿途马车颠簸，没有旅店，没有完善的饮食，对三殿下虚弱的身体是很严苛的考验。”

　　他慢慢摇头。

　　“一般的年轻人，我会认同这是个可行的方法。至于病弱的三殿下，变数实在太多，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的建议，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向陛下提出。”

　　安杰路希不接受这个回答。“你不关心兰瑟吗？你跟其他人一样坏，打算放弃他，让他慢慢死掉对不对？”

　　“不要随意为我安加罪名！”奥达隆的语气严厉。“我从来不希望三殿下受苦，去药师谷的结果却很可能严重违反这个期待！如果能等到明天春天，气候缓和，成功的机会将提高更多。”

　　“但是兰瑟等不到明年！他只会更快地耗尽生命，等到适合远行的季节到来，说不定已经虚弱得连出门都办不到了！”安杰路希哀求他，容色忧愁而急切：“我只要你帮一个小忙，你为什么不肯？”

　　“我不是不肯，是不能轻率行事。”奥达隆狠下心不看他，双眼盯著图表。“……让我再仔细思考一下。”

　　安杰路希可没有那份耐性，红著眼，甩头就走：“算了，我不要求你了！”

　　隔日一早，局势又变，安杰路希不再需要奥达隆的帮忙，尽管他仍不知情。

　　御医已经透过柯尔公爵，将兰瑟的病情详细禀告国王，并且立刻在国王的起居间卷起一股怒气的暴风。

　　登基才两三天的国王裹著晨袍，这个消息破坏了他的心情，他烦躁得连换装都不愿意。

　　“他可真懂得惹人不快啊！早不死晚不死，难道要我在戴冠式之后，马上办葬礼？国家会倒楣的！我不喜欢这种事！”

　　他坐在金色雕花的长椅上，早晨用的茶碟重重甩在茶几上，发出近似破裂的可怕声音。若是不清楚状况的人听了，一定会误以为兰瑟已经死去。

　　芬姬儿的丈夫柯尔公爵站在一旁，德拉夏诺瓦侯爵站在另一侧，双方都为对方的在场感到不快。

　　柯尔公爵的不满却多了一些，论职务和爵位，他都较为高阶，受信任程度竟然远远不及新近当红的德拉夏诺瓦。尤其对方的气焰嚣张，难以忍受！

　　但是他们同样都靠与王室的联姻而发达，他实在也不方便抱怨。

　　“陛下，我听医生说起一个建议，我们可以送兰瑟殿下去东北方的药师谷求医，据说痊愈的机会很大，陛下不妨考虑。”

　　“药师谷？那个远在西奎拉的药师谷？”国王几乎从椅子里跳起来，好像听见药师谷就会伤害到他的耳朵。

　　“可笑！要我为一个半死不活的废物辛苦安排护送计画？喔，还不包括一路上的保护、照顾，留下人手陪著他在药师谷，负责他的生活起居，留心他的安全……有谁知道这些要耗费几年的时间？简直是活著没用，死掉也麻烦，我真不懂我们干嘛要管一个废物的死活？”

　　“……不，也许这次不是废物。”沉吟许久的德拉夏诺瓦忽然说话：“寇兰人究竟有多恨我们？面对一名米卢斯的亲王，他们肯不肯放过？”

　　“当然不肯，换成是寇兰的亲王溜进来，我也不会放过。”

　　“不错，一旦获悉有米卢斯的亲王越境，寇兰人的愚蠢热血必定沸腾。我几乎能断定，他们会尽一切努力去捕捉兰瑟殿下，发泄他们的仇怨。寇兰，就是冲动愚昧之辈的聚集处。”

　　“该死的！”国王重重捶向桌面，茶碟跳了起来。“我岂能让他们如愿！”

　　“不，就要让他们如愿。”

　　德拉夏诺瓦神秘地微笑著，其他两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他。

　　“你疯了吗？”国王蹙起眉头。

　　“请问陛下，失去兰瑟殿下，对我们究竟有什么伤害？是的，我们会没面子，所以要讨回颜面，讨伐寇兰！”他的语调兴奋激昂，神情也渐渐趋于狰狞。

　　“想想那样的情况吧！他们可是掳走了国王的弟弟，将他凌虐致死，还有比这个更名正言顺的讨伐名义吗？舆论都将支持我们，没有任何国家会站在寇兰那一方！我们绝对会获胜！这将是一场血祭，一场为了兰瑟殿下所举行、最盛大的送葬仪式啊！”

　　德拉夏诺瓦的主张过于骇人听闻，起居间刹时陷入沉默。

　　率先爆发的是仁厚良善的柯尔公爵：“太残酷了！德拉夏诺瓦，你、你还有没有人性？这是我听过最无耻的计画，我绝对无法认同！”

　　国王却似乎不这么想，他惊恐地发现，国王的表情在动摇，甚至流露出不经意的微笑。

　　他连忙想唤醒国王：“陛下，兰瑟殿下是您的手足……”

　　“什么手足？”德拉夏诺瓦不屑地撇嘴。“是杂种！奇怪的平民女人所生，是不是先王的种都很令人怀疑呢！接他入宫，承认他是王子，不过是先王的恩典、是怜悯！现在不正是他报答的机会吗？我可以告诉你，每一个米卢斯人存在的目的，都是为米卢斯而死！为国王陛下而死！你敢说不是吗？”

　　“这……这……”这是谬论啊！绝对是过于偏激的谬论！可是，一向保守温和的柯尔公爵，一时却想不到该怎么辩驳。

　　德拉夏诺瓦的说法很令国王满意，他轻轻摸著下巴：

　　“嗯……这一切真的行得通吗？国王的名声必须优先被顾及，我不能承担害死兰瑟的质疑！还有，你怎么确定寇兰的蠢猪们抓得到人？他们那么笨！”

　　“护送的部分不必刻意松懈，只需要把情报秘密泄漏给他们，我们一直有人在寇兰，很容易就能安排，陛下什么都不必担心。”只要预先掌握住人数和路径等情报，然后在自己的国境内进行伏击，寇兰人再蠢笨也不至于失手吧！

　　无视在场第三人的异议，国王和侯爵的讨论迅速进展到护卫的人选。

　　理论上，王族该由禁卫骑士护送，再配合各地的卫戍骑士团进行混编。无论如何，这都会是一项高危险性的任务。

　　“不，不要卡雷姆，找一个副团长去就好。”国王挥了挥手。

　　“佛利德林家是名门，不能让他的儿子冒险。那对兄弟不管死掉哪一个，都是麻烦，搞不好连芬姬儿也会来跟我哭诉！唉，她闹起来真的很难应付，是不是？”

　　最后几句话他笑著转向柯尔公爵，后者只能勉强扭动嘴角，笑不出来。他想不通，国王怎么能怪先王偏心？国王自己不也对手足有极大的差别待遇吗？

　　他深深吸一口气，再次进言：“……我们……我们谈的是人命，是将无辜的生命送往死路的计画啊！恳求陛下慎重考虑，陛下仁慈的心为什么能容许这种狂徒的言论？”

　　回应的却不是国王，而是提高音调，明显不高兴的侯爵。

　　“没有牺牲，如何成就伟业？我保证，届时，成千、甚至上万名寇兰人会付出代价，做为陪葬！兰瑟殿下的死亡将是一项荣耀、一项最值得的牺牲！我很遗憾，柯尔大人不能为米卢斯著想，看不到生命真正的价值！”

　　什么混帐狗屁的言论！柯尔公爵拼命压抑住跟侯爵对骂的冲动，执意只向国王发言。

　　“陛下！陛下您真的想要一场战争吗？如今的米卢斯真的需要战争吗？”

　　国王逃避地撇开头，心里感到很厌烦。他真不喜欢每次都有人坚持反对的意见，幸好德拉夏诺瓦总会〝体贴″他，帮他应付。

　　“啊，公爵大人，你的大儿子今年几岁了？大人与其忧心，为什么不干脆让他加入护送的行列，也可以增加历练不是吗？”

　　柯尔公爵的嘴巴因震惊而无法合拢；恐惧，则使他的声音颤抖：“不不……请不要……他还……还是个孩子……”微弱的声音最后消失不见。

　　“唉，不要露出那么紧张的模样！是玩笑，我是会让亲爱的外甥冒生命危险的无情之人吗？”

　　国王好笑地看著他。

　　柯尔公爵尴尬地低下头，冷汗没有停止。他不知道一个轻易就决定送弟弟去死的国王，口中说出的话还能相信多少？

　　德拉夏诺瓦轻蔑的视线正在伤害他的尊严，可是他再也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计画就此定案。

　　第48章

　　安杰路希得到御医稍来的讯息，一扫昨日的郁闷，高声欢呼。

　　“芬姬儿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选择柯尔当丈夫！他真是一个有良心的大好人！”他睨了奥达隆一眼，大大摇头，意思很明显。

　　奥达隆不理会无聊的挑衅，从安杰路希手中接过信笺，难以相信自己看见的字句。

　　陛下同意了？他猜想是给柯尔公爵面子，大家都知道，国王一向对待妹妹芬姬儿公主还算不错。

　　“陛下许可的速度真快，快得很不寻常。”

　　“有人比你勇敢果决就是不寻常吗？”

　　安杰路希抢回信笺，对他吐了吐舌头，之后兴冲冲去见兰瑟。

　　今天的兰瑟是清醒的，躺在床上，被几个蓬松柔软的大枕头围著，看起来更显得虚弱瘦削，眼中也缺少神采。安杰路希在他床畔坐下，谈起前往药师谷的计画，试图振奋他的精神，

　　不料兰瑟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兴奋，淡淡说了一句：“我不想去。”

　　“为、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侍从们说了，药师谷远在西奎拉，还必须跨越寇兰，路途很辛苦，我为什么要无端拖累别人？我厌倦为活著而努力，我不想去。”

　　兰瑟的发言不仅消极，甚至透著厌世的气息，安杰路希大受震撼，拼命找各种理由鼓励他。

　　兰瑟起先只是一再重复著类似的话，经过安杰路希不屈不挠的软求硬劝，平静淡然的表面才终于破裂。

　　“安杰……我……我很害怕……”他的嘴唇颤抖著，手指是偏暗的白色，骨节纤细，想抓紧被褥都缺乏力气。“我病了很久，从来不敢妄想有重获健康的一天……说不定，我的生命会结束在半途，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人在身边……”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你是要去疗养，而且你会痊愈归来！”安杰路希紧握住兰瑟的手，好细好冷的手。

　　但他挣开他。“我不知道，不要逼我……”他逃避似的拉起被褥，转过身背对安杰路希。

　　安杰路希十分心急，他全心全意希望兰瑟好起来，不再恐惧，于是提出忽然闪现在脑中的想法：“让奥达隆护送你去，好不好？”

　　兰瑟仍然背著身躯，看不见表情，但没有立刻拒绝提议。安杰路希受到鼓舞，伸手拉著他的衣袖，继续鼓吹：

　　“对啊！为什么不让奥达隆带队呢？你根本不必担心盗匪，因为奥达隆是最厉害的，即使在米卢斯以外，也没有人比他更可靠！有他护送，你会安心吧？会同意吧？”他越说越兴奋，这真是一个最好的方法了！

　　隔了很久，才听见兰瑟微弱的声音：“……奥达隆将军……很忙碌吧？……我不应该拿这种小事烦他。”

　　“他现在才不忙呢！何况，你的事情不是小事，是很重要的大事！对我来说就是！”

　　“…………”

　　“你愿不愿意？兰瑟，让他护送你，好不好？”

　　“他不会愿意的……”他知道，奥达隆在这方面很干脆，不留无谓的希望给他，假使自己不是死心眼的个性，一定早就断念。

　　“他不愿意，我就求他，求到他答应我为止。”

　　安杰路希绕过床尾，认真望著兰瑟的眼睛：“所以，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说那种消极的话，你要去药师谷疗养身体，努力康复起来！”

　　兰瑟没有再说任何拒绝的话语，间接代表著他的同意。

　　成功安抚了兰瑟，安杰路希十分自傲。虽然一想到奥达隆会离开好长一段时间，心里就寂寞，但是兰瑟的病况更紧急，他的寂寞可以稍等。

　　对于说服奥达隆，他还算有自信。上一回固然没有成功，也不算失败。他冷静下来仔细想过，奥达隆表示要考虑就是真的会考虑，并不是随口敷衍，纵使柯尔公爵不提，奥达隆终究会同意，他深信如此。

　　因此，当他见到奥达隆的时候，没有多说第二句话，马上提出他的要求，并且非常意外地，迅速得到斩钉截铁的拒绝……

　　奥达隆用一种很震惊的语气，很难看的脸色，大声说：“我不去。”

　　安杰路希气得要命！这是怎么回事？这一次连考虑都省下不用了吗？“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告诉我理由！”

　　“可以，”奥达隆深吸一口气，指著身前的椅子：“你坐下来，先告诉我你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因，要求我执行一项与我的职务无关的任务？”

　　“我当然会告诉你，而且这次你讲道理是讲不过我的！”

　　他用力坐下，震得椅脚微微晃动。然后他对奥达隆描述了兰瑟的心情与状况，最后再补充自己的看法：

　　“很明显的，只要你在，兰瑟就会安心，那对他的病情有好处。你是……是最好的！倘若是我，我……我也会要你护卫，任何人都比不上你，你比较有……有安全感……”他的脸又红又热，努力讲完全部，已经烫到足以在脸皮上烧烤食物。

　　奥达隆的表情变得柔和许多，说话的声音也放轻了：“如果是你，我根本不需要等任何人要求。那是基于情感的因素，是违反理性的。”这一段话，安杰路希听得很满意，可是……

　　“兰瑟殿下的这一趟旅程，并不会因为我的参与而更周全。首先，这不是行军打仗，在人数稀少的情况下，我能做的事情有限，更不比禁卫骑士精熟护卫的领域。再说到安心感，平常照顾三殿下的侍从一定会跟随，还可以挑选几个熟悉的禁卫骑士，这都不成问题。”

　　安杰路希想开口说话，奥达隆举起手阻止他，自己继续说下去：

　　“不仅如此，我的参与可能带来较多的坏处。不少寇兰人认得我，我比米卢斯军的任何人都容易被认出来。认出我，就能猜出护送的对象。许多的寇兰士兵死在我手里，包括前任王太子，他们恨我，可能比恨王族更强烈。”

　　“你得谅解，”他往前移动，让膝头碰著膝头，手放在安杰路希的脑后。那双绿眼睛里写满失望，他不想看，于是将他轻按在自己肩头，另一手环住他的肩膀。

　　“我也许能杀死许多敌人，同时却有更多敌人因我而来，我增加的是危险性，不是安全感。”

　　假设不是为了兰瑟，安杰路希现在就会接受奥达隆的温柔，乖乖放弃了。但是他怎能背弃兰瑟？兰瑟的依靠已经少得可怜……

　　“……你说的都只是可能而已，不一定会发生。沿路上多半是盗匪，你能够规避其他的危险，你办得到的！”

　　奥达隆松开手，靠回椅背，脸部的线条渐渐绷紧。c

　　“我不否认这一切只是可能性的问题，可能发生，可能不发生。我倾向降低危险发生的可能性，而且绝不妥协。”

　　“但是你刚刚才说，对象是我的话，你就愿意参与！难道你就不介意额外的危险？”

　　“……那不一样。”

　　奥达隆一手按著额头，苦恼极了。他也知道自己的态度矛盾，当事情发生在安杰路希身上，他绝不可能放手交给别人，不管那是不是比较安全。

　　“拜托你，就这一次，把兰瑟当成是我，护送他去。”

　　他停下推揉额头的动作，移开手掌，瞪著对方。

　　“这种事情，恕我办不到，你更不应该这么要求！”带著轻微的怒气，奥达隆从椅中站起，离开房间。

　　第49章

　　安杰路希并没有放弃。随著护送计画如火如荼展开，他不断拿同样的问题纠缠奥达隆，有时吵闹，有时撒娇，有时装出可怜的模样苦苦哀求，奥达隆硬起心肠，一概拒绝到底。

　　经历无数次挫败，毫无办法的安杰路希终于失去最后一点冷静，自暴自弃朝奥达隆怒吼：“你是个大骗子！每一件事都拒绝我，还说你爱我！”

　　连日来的疲劳轰炸，奥达隆的心情也比平日浮躁，顺口回他：“你知道吗，我已经开始后悔那么说了。”

　　安杰路希瞬间的表情令他非常后悔这么说。在来得及使用别的方式缓和气氛之前，对方已气愤地大叫：“那就当作没有说好了！反正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跑回房间生气，当天拒绝吃午饭和晚饭。

　　皮丁诺太太等人都很紧张，不断向奥达隆请示该怎么应对？

　　奥达隆斜斜靠著椅背，疲倦地挥了挥手。“没关系，不必理会，等他气消就会饿了。”

　　当天夜里，当安杰路希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响，奥达隆亲自把香气四溢的食物送到他床上，他又没有胆量把整张小桌给掀了时，他就知道自己又败了一次。

　　即使互相撂下狠话，仍旧不能动摇奥达隆半分。安杰路希在消气之后，立即淹没在深沉的疲惫感当中，渐渐地，他放弃说服的工作，连续好几天绝口不提。

　　最后，安杰路希决定去找兰瑟，好好向他道歉，想办法做点别的事情补偿他。

　　迎上来的侍从跟上次是同一个，笑容满面的模样却像换了个崭新的人，他深深鞠躬行礼，欣喜地说：“殿下，能见到您真好！三殿下的精神振作多了，最近也愿意尝试多吃一点食物。”

　　“真的？”他为好消息而高兴。

　　侍从在领路途中，仍然喋喋不休报告著：“都是殿下您的功劳呢！自从您上次劝过三殿下，那一天起，兰瑟殿下的身体尽管很虚弱、不时也会疼痛，精神却有好转的趋势，殿下一定施了神奇的魔法！”

　　“啊，是吗？”

　　安杰路希越听越沉重，兰瑟努力遵守他们的约定，振作精神，可是他却失信了。万一害兰瑟空欢喜，情况会不会从今天再度恶化？

　　他拖著脚步，走进飘著药草味的寝室，第一次因为看见兰瑟的笑容而心情低落。

　　“安杰，你来啦。”兰瑟半坐在床上，放下正阅读的书本，脸上难得有淡淡的血色。

　　安杰路希既欣慰，又愧对这张温柔的脸。

　　“听说你愿意好好吃东西，我真替你高兴。”

　　“嗯，我想努力达到医生要求的份量，多少储备一点远行的体力。”

　　“太好了。”但是他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好。

　　“你怎么了？”兰瑟也注意到，忧心忡忡望著小弟：“身体不舒服吗？你不要勉强自己，我还没到出发的日子，可以晚几天再来看我。”

　　“不是，我很好。”安杰路希连忙回应一个大大的笑脸，胡乱找了理由：“我……我和奥达隆……我们为了我养的兔子吵了一架……”这很逼真，奥达隆确实一直和那只兔子合不来。

　　兰瑟放心地露出微笑，两个人开始谈论有关兔子的话题。

　　离开兰瑟的住处，要不是怕引来卫兵，安杰路希真的想在西苑的湖水边放声大叫！

　　他该怎么办？只是听说奥达隆要去，兰瑟就有精神，肯积极面对不轻松的旅途，那是求之不得的好现象，他怎么能破坏？他不能令兰瑟失望，可是、可是……再这么下去，兰瑟迟早会知道护送队不是由奥达隆率领。

　　唯一的选择，是再去恳求奥达隆。但他已用尽一切方法，那个顽强的男人说不就是不，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没看过那么坚守原则的人。

　　“快啊，快动脑筋！想想以前都怎么做？”他在湖边席地而坐，望著青翠的湖水绞尽脑汁。

　　以前，当他要求父王一些为难的事，他会先想办法让父王开心，增加成功的机会，那很有效果。

　　问题在于如何取悦奥达隆？如何让他有好心情？

　　安杰路希依稀记得，当自己苦苦纠缠，拼命求著对方的时候，又吵又闹换来的反应最冷淡；相反地，对于撒娇哀求的低姿态，奥达隆似乎拒绝得比较为难，甚至连视线都不轻易接触他……

　　周遭平静无风，湖面映出安杰路希的倒影，宛如一面镜子。镜子里，他找到一条明路，看见了奥达隆最想要的东西，而且只有他能给。

　　奥达隆最想要的就是他，不仅仅要他，而且要他的首肯，要他的心，这无疑是取悦奥达隆的最佳途径。

　　湖水无法忠实反映安杰路希的脸色，那是艳丽的绯红。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完全属于奥达隆，这个决定其实早已做成，他只是想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现在不过就是……提早把自己送给他……这没什么不对。

　　安杰路希挑了一个适当的晚上，将决心付诸实行。

　　他在浴池里耽了特别久的时间，直到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都像最高级的鲜奶油、最昂贵的丝缎，细致柔滑，沾染著淡雅的清香。然后他回到寝室，爬到床铺中央，脱下保暖的皮裘，远远扔到地上，身上穿著最薄的一件袍子，此外什么也没有。

　　他微微屈起膝盖，坐在大床上等待奥达隆，只有洗澡水的余温，以及紧张亢奋的情绪提供他温暖。

　　奥达隆没有让他等太久，房门在身后关上，他习惯性扫了他第一眼，因为瞥见不寻常的景象又看过来第二眼。显然，他对于安杰路希占据的位置和不合时节的服装感到意外，皱著眉头，慢慢走到床边，他自己的位置旁，站定。

　　安杰路希现在才知道，心脏原来可以跳得这么急。他想逃回自己的位置，躲进棉被里，但他想起兰瑟，努力记得自己该做的事。

　　首先，他要攻击奥达隆的良心。

　　“你……你之前说你后悔了……是真心的吗？”他垂著眼睫，轻声细语，看起来好可怜，被扔在小篮子里弃养的幼猫都比不上他。

　　“那是气话，”奥达隆顿了顿，说：“你也说你一点都不在乎。”

　　“我也是气话啊！”他赶紧说。

　　“那就都忘了吧，不必放在心上。”奥达隆不看他，自顾自脱起外套。

　　“你转过头去，是因为墙壁比较好看，还是你很讨厌看我？”

　　什么胡说八道？奥达隆不得不回过头来。

　　安杰路希微仰著头看他，颈线拉出优美的弧线，往下延伸，连系著细致的锁骨，隐没在敞开了三颗衣扣的睡袍前襟，热水薰出的淡粉肌色，透过薄薄的衣料，若隐若现。这么明目张胆地诱惑男人，安杰路希的脸颊泛红，碧绿的眼眸像一泓水潭，漾著盈盈波光。

　　奥达隆的表情没有变，一瞬间加重的呼吸却把他出卖了。

　　第50章

　　安杰路希用跪姿撑起身体，手揪著奥达隆的前襟，主动吻他，动作略微笨拙。奥达隆顺著他的拉扯，慢慢降低自己的高度，最后坐到床上。

　　安杰路希的吻技糟糕透顶，却也是那一份生涩，令他的献吻更具价值，至少对奥达隆来说价值宝贵。

　　他努力吻了一会儿，最初的羞涩被逐渐升起的疑惑取代，奥达隆没有按照平常的习惯伸手来抱他，两只手都安安分分撑在身体两侧，这是为什么？

　　“你在干什么？”他质问，语气略带不满。

　　奥达隆差点笑出来。“那是我的台词，你究竟在做什么？”

　　“你的问题很笨。”不是勾引你是什么？

　　这次他将整个身体贴上去，搂住对方的颈子，更热烈地献上深吻，柔软的舌尖经历数次的试探，怯生生潜了进去。奥达隆始终表现得很配合，用唇舌尽责招待光临的稀客。

　　濡湿的水声杂著浓重的呼吸、低低的喘息，他们一阵缠绵，然后分开，安杰路希仰起艳红的脸，望著奥达隆，他也回望著他。两个人的体温都升高了许多，奥达隆的反应也并不冷淡，可是他偏偏不肯接下主导权。

　　他只是凝望著他，似乎在等待，观望他的下一步动作。

　　安杰路希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他虽然懂得基础理论，毕竟毫无经验，无法主导整个过程，只能继续引诱对方，企盼对方赶快接手。

　　他稍微退后，一颗一颗解开衣扣，手指紧张得微微抖，花费了不少时间才尽数解完。他接著去拉腰间的衣带，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在做什么？”

　　奥达隆压著对方的手，眸光炙热。安杰路希挑逗的手法固然拙劣，但效果确实。

　　“你不想看吗？”其实他已经不用费力勾引，衣衫不整的模样，逾越平日尺度的举动，这时候随便开口，发出的声音都很煽情。“想看，就把手移开。”

　　奥达隆沉默著。

　　他没有移开，也没有施力，依旧覆在安杰路希的手上，随著对方的动作，就像是他亲自拉开了衣带似的，睡袍完全敞开，滑下肩头，整件落在背后，剩下来的，什么也没有。

　　手从他的掌中溜走，安杰路希扶著床，慢慢又往后退，越往后，他看见得越多，直到那副完美无瑕的裸身，毫无遮蔽地呈现在他面前。

　　心情的紧张，表现在雪白胸膛的明显起伏上，安杰路希拼命忍住伸手拉起棉被遮掩的冲动，坦露著身体，供男人观赏。

　　如果立刻被拥进怀抱，就不至于这么尴尬了！可是奥达隆迟迟不动作，眼底仍透著疑虑。

　　他紧盯著奥达隆的视线，看著对方从四目相接开始往下移，那些曾经接受过温柔爱抚的地方，未曾淡去的触感随著目光的移动，此刻又一一重现。乳尖未经碰触，便已挺立，在微冷的空气中簌簌轻颤。慢慢地，目光越过了腰线，抵达从未暴露在他面前的，脆弱而青涩的部位。

　　安杰路希想勾引别人，自己却先起了反应，只是被看著，原本柔软的部位就增加了硬度，改变了形状，即使偏过头不看，受到的刺激依然源源不绝传递上来……他快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挑逗谁了？

　　他不顾一切抓起棉被，想躲进去，棉被却文风不动，被奥达隆的膝盖压住了。

　　“不是要让我看吗？”低沉的声线，透露出贲张的欲念。

　　“你不要……只是看……”

　　没有棉被，他试著屈起一条腿来遮挡隐私之处，被奥达隆一把握住足踝，拉近过去。

　　“你到底……想要什么？”握住足踝的手掌顺势移向小腿、攀上膝盖，贴著柔软而敏感的里侧，不断不断往下移。“你这样引诱我，想做什么，嗯？”

　　大腿的尽头，手指刻意拂过那一处昂扬，惹起一阵乱。安杰路希呻吟不止，想缩起身体，又被强壮的手臂困住，对方近乎执拗地，挑逗著同一个敏感的部位，难耐的骚动，渴求益发迫切。

　　“快抱我……”他抬起水润的眼，焦急的声音有如撒娇：“不要、不要玩那里了……我想要你抱……”

　　奥达隆的眉头蹙起，前线的防御松动了，被突破出缺口，敌军如潮水般涌向城池，他该大开城门，或是顽强抵抗？

　　手指的戏弄没有停下，安杰路希虽然神情迷乱，却没有退缩，没有拒绝，没有表现出一丝后悔。

　　“……你是认真的？”

　　他发出细细的哭音：“只有你才是在玩！”

　　“你很确定，你愿意让我抱你了？”

　　回应是一张火红的脸，轻轻点了两下。

　　“用说的，你是不是真的愿意？”

　　“当然是真的……不要……一直问一直问！”安杰路希忍不住瞪他。

　　奥达隆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再让我问最后一次，你是……”

　　有完没完？安杰路希捂住他的嘴，深深吸一口气，问他：

　　“……你到底……到底要不要我？”

　　猛然压上来的重量让他惊慌失声，他起先以为是奥达隆急切地长驱直入，等不及要占有他，结果却是被紧抱在怀里，在床上一连滚了好几圈，耳里听见开怀的笑声。

　　“住手、住手啊！你、你在做什么？”安杰路希头晕眼花地大叫。以奥达隆的行为模式而言，在床上乱滚的举动实在幼稚得会吓坏人！

　　“快停止！会滚下床的！”

　　他们终于在大床的边缘停下来，奥达隆又往回翻转半圈，让安杰路希躺在身下，自己则用手肘撑在枕上，斜支著下颚，望著他笑。

　　安杰路希呆愣著，一时没办法反应，他知道奥达隆会高兴，但他没料到会有这么高兴。

　　奥达隆低下头，用脸颊、鼻尖，摩挲著安杰路希细细的颈子。他本该推想得更缜密，如果他现在是全然的冷静，但他根本不是。

　　“我好高兴，”手伸到腰后，将心爱之人紧紧搂住。“我现在一定是世上最快乐的人！”

　　“你不要那么夸张……”

　　“我还可以更夸张。你不知道自己多么重要，我没有任何亲人……除了你……在这个世上，你是我唯一的羁绊。”他吻著颈子、发际，在耳边温柔低语：“我的渴望如此强烈，有时候，我甚至怕你会吓坏，永远都不给我回应。”

　　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安杰路希胸中窜动。

　　他没想到会这样，他诉求的是奥达隆的身体和欲望，对方却把心掏了出来。也许，这一次不要提兰瑟的事？……但他还能有更好的时机吗？时间真的不多了！

　　奥达隆开始吻著他，与先前有所保留的态度完全不同，一次次渐趋火热。他闭上眼轻咛著，感受到热情如雨点般洒落，手扯著对方的衣服。

　　衣物很快褪落下来，被释放出的坚硬，毫不客气顶在他的腿间，随著身体的摩擦，迅速变化著。他一点都不敢看，心中满是害怕与紧张。

　　“安杰……”这是第二次，他唤著他的名字。

　　只有在特殊的情况，情绪凌驾一切的时候，他会不自禁地叫他的名字。“安杰！”他又唤了一声，嗓音微哑，被爱的甜蜜不可收拾地四处蔓延，迟疑、忧虑、害怕，只有闪开让路的份。

　　热吻返回颈间，并且留驻，企图标下记号似的深深含吮著。

　　“嗯……”安杰路希抱紧了奥达隆坚实的背脊，勉力提醒自己，在失去思考的能力前，应该先把悬在心头的事情办完，然后才是纯粹的享受。

　　“奥达隆，”声音混著轻喘，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说得完整：“可、可不可以，为我，做一件，一件事？”

　　奥达隆终于离开他的颈子，抬起眼看他。“……什么事？”口中这么问，却忍不住吻向对方的唇。

　　“嗯、嗯……嗯……”安杰路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单音，热烈的交缠中，即使想说话也难以办到。

　　感觉身下的人在扭动挣扎，奥达隆才放他的唇舌自由，抱歉地笑了笑，再问：“什么事？”

　　第51章

　　“护送兰瑟去药师谷，好不好？”

　　那一抹笑无声无息消失了，彷佛从来就不存在。奥达隆的五官瞬间起了变化，似乎他听见的不是一件请托，而是一道毫无理由的斩首命令，他的每一丝温柔，每一分情热的温度，都在迅速消退著。

　　他一直没说话，反而慢慢直起上身，离安杰路希越来越远。安杰路希不懂他的反应，当他试著伸手想抱他回来，奥达隆却刻意闪避在范围之外。

　　然后他终于开口：

　　“所以这是……这就是你的目的？你的献身，是为了兰瑟？”

　　寒意爬上了背脊，在巨大的震荡之下，他甚至忘记使用殿下的敬称。

　　“什么？”安杰路希愣住了，这是他不曾注意过的观点，为什么奥达隆立刻就往这方面想？

　　“好大的牺牲！感人的兄弟之情，我真是钦佩！”

　　“你是在生气吗？”对方语气中的讥讽使安杰路希感到疑惑，以及不愉快。“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要求，你答应我的愿望，我也满足你的愿望，有什么不对？”

　　奥达隆的怒气陡然上升，音量跟著放大了数倍：“我懂了，这是一笔交易！你是在用身体偿付！我竟然……我竟然以为你真的愿意了，你装得好像！好逼真！”

　　“不是，才不是！我是真的愿意的！”

　　“你当然愿意，只要我答应你的要求。如果我拒绝呢？你还情愿吗？”

　　“你为什么要拒绝？”光听见这个字眼就心焦不已，安杰路希顾不得解释其他的部分，只是惶急地一迳求著他：“拜托你！兰瑟好不容易有精神，我不能背弃他，求你护送他去，求求你……”

　　他的眼眶发红，激动地扑在他怀里。

　　奥达隆没有躲开，任他伏在自己的胸膛呜咽，却也不伸手安抚。

　　他头一次，对一个人的爱恨分不清楚，刚才感受到的快乐有多强烈，此刻的打击就有多深刻。怒火使他想用力推开对方，同时又想紧抓住他，狠狠地逼问他，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最后是恐惧主宰了一切，他害怕听到答案。

　　但是他逃不掉事实，安杰路希并不爱他，他还要坚持什么？

　　“我会去的。”

　　冷冷的声音传来，安杰路希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不及为奥达隆的允诺做出任何回应，就被一股大力甩向床铺。

　　“现在来完成交易。”

　　冰冷的声音和用词，安杰路希不敢相信是出自奥达隆的口中。明明就在刚才，这个男人还对他温柔微笑，眨眼之间，却使他全身因畏惧而僵直，无法动弹。

　　奥达隆压住他，像刚才一样吻他，方式看似并无不同，洒落下来的却不是温柔爱意，而是带著苛责的刺痛。

　　安杰路希不适地扭动著，不安与惊慌迅速累积，一切都不对劲了！这个人是奥达隆吗？如果他还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他不再温柔？他为什么变了？

　　强烈的恐惧终于让他再也不能忍受，他挣开压制，翻身想从另一侧逃开。奥达隆用力握住他的手臂，硬拖他回来。

　　“快放手！你弄痛我了！”

　　安杰路希大叫。其实不是真的很痛，只是被恐惧感放大了好几倍。

　　奥达隆一点都不放松，火焰在他的眼底腾腾燃烧，怒气化为暴风，在白腻细致的身躯上狂卷肆虐。安杰路希感觉不到热情的温度，只有冷，寒彻心肺的冰冷。他竭力抗拒著，不断挣扎喊叫。

　　“住手！你在做什么？不要、不要这样——！”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奥达隆紧握住他的上臂，意图掐进他体内似的使劲，动作相当粗暴，神情更是凶恶：“这是你要的！照你所说的，我们就是满足彼此的愿望，不是吗？”

　　“不……不是……”

　　他的愿望不是这个模样，不是这样的奥达隆！他不要这样的记忆！安杰路希抽泣著，手被捏得好疼好疼，事情的演变让他既惊恐又伤心，猛摇著头：“不是……我不是要这个样子的……这样……这样不对……”

　　“那要怎样才对！？”他怒吼一声，将人用力扔回床铺。

　　张扬的怒气吓坏了安杰路希，他陷在被褥中说不出话，甚至发不出声音，眼泪却掉得更多更快。他的金发散乱，被遮去半张脸，上头滚满泪珠；雪白的裸身一阵一阵颤抖，手臂交抱著，两边各有一圈怵目惊心的深红印子。

　　奥达隆狠狠瞪视著对方，既感到愤恨，又有说不出的怜惜。

　　他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拨开那片纷乱的长发，如同以往的每一次。碧绿的瞳仁登时流泄出企盼的目光，他一咬牙，手掌握成拳头，转而砸在床边的小桌上，安杰路希和桌面同时惊跳了一下，烛台不稳地摇晃，火光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地闪动著。

　　奥达隆不再留恋，翻身离开，背对著安杰路希坐在床沿，一件一件拾起自己的衣物。

　　“这是你最后一次玩弄我的感情。”

　　安杰路希本来鼓起勇气，伸出手想碰触他，忽然听他这么说，手在距离背脊极近的位置停顿下来。他听他又说：“就当作是大赠送，我再顺便答应你一件事，往后你可以拥有你自己的寝室，这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吧？”

　　“……我、我自己的寝室？”他不明白？

　　“让尊贵的殿下委屈这么久，真是万分抱歉！我不会再勉强你跟我分享同一张床，你可以高兴、可以安心了。”

　　奥达隆胡乱穿上衣服，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他急忙问：“等一等！你要去哪里？”

　　问题没有获得回答，房门在奥达隆离去之后再度重重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安杰路希自己一个人。

　　随手抓了一件外出用的斗蓬，奥达隆一路走出大门外。夜已深沉，他命人备好马车，却没交代目的地。

　　车夫握著马鞭，带著几分惶恐，询问脸色极端不友善的主人：“请问大人要去哪里？”

　　“随便！”

　　车夫不敢继续问，只好扬鞭催马，缓缓驶动马车。

　　深夜的马车道上静无人声，吵闹不休的是奥达隆翻涌的思绪，他渴望去一个能甩开这些情绪的地方，却明明白白知道，纵使踏遍这块陆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他也甩不脱、抛不掉。

　　马车停了，他瞥了窗外一眼，想要苦笑，可是嘴角不受控制，动也不动一下。这个地点真是讽刺，他竟然会有到这个鬼地方来排遣心事的一天。

　　在他面前的，是一栋风格低调奢华的雅致建物，四周有精心设计过的树丛花园遮掩，位置隐蔽而清静。掩实的窗帘隐约透出昏黄色，屋中人还醒著。

　　奥达隆走上台阶，拉著铜制门环扣了几声。大门打开的同时，传来略嫌装模作样的性感嗓音。

　　“刚离开就想我了？”一张慵懒迷人的笑脸出现在门后，发现来人是奥达隆，悚然变色，甩了甩头。

　　“我听错了，原来门外没有人。”说著就要关门。

　　“卡雷姆，你不要闹了。”

　　“是谁在闹？现在是深夜耶！”卡雷姆叹著气，一面开门让奥达隆进来。

　　这里正是卡雷姆的私人小别馆，他刚结束一次美妙的幽会，还没有睡意，万万想不到奥达隆会半夜找上门来，要装死装睡都太迟了。

　　他没有半点主人的自觉，让奥达隆走在前头，自己随随便便跟在后面。经过门廊时，他朝楼梯口挥了挥手，向被惊醒的主仆示意，无须下楼来伺候，回去楼上继续休息。

　　“我差一点就使用了暴力……”

　　走进点著满室烛火的起居间，奥达隆只说这一句话，便颓然沉进椅中，痛苦地揪紧五官。

　　卡雷姆又叹了更大的一口气。他从没见识过奥达隆的这一面，想必今晚是没得睡了！

　　“哎，真没办法！心灵的向导卡雷姆在此，一整夜听候差遣，尽管把心事都说出来吧！”

　　他接著一把抢走奥达隆正要去取的酒瓶和酒杯。

　　“但是别想喝酒！你不可以一夜未归，还带著满身酒气。我们喝茶！”

　　第52章

　　接近天亮的时候，安杰路西才因为太过疲倦而沉沉睡去。

　　没睡多久，他就被恶梦惊醒，一时以为发生的事情全属于梦境，直到手摸著空荡的大床，感受不到一丝残余的温度，床边也没有定定注视著他的目光，他才真正醒来。

　　看向窗外的眼睛很疼痛，不只是明亮的光线刺眼，也因为他流了太多太久的眼泪。他伸手揉了两下，眼皮微有浮肿。

　　奥达隆回来了吗？他跳下床，没叫菲莉丝先帮他整理仪容，随便穿了衣服就跑出房间。他上楼下楼，打开一间一间闲置的睡房，再一次一次关上，没有睡过的痕迹，奥达隆真的一夜没有回来。

　　他搜寻大厅、起居间、图书室、地图室、书房、武器厅、饭厅、塔楼、地下储藏室……以及一大堆没有特定用途的房间，接著绕到屋外的花园、马厩、工具小屋……全都一口气跑遍，沿途遇见的仆役卫兵在行礼问安之际都忍不住惊讶。

　　奥达隆不在屋子里外的任何地方，他没有回来，他会不会永远不回来？

　　安杰路希呆杵在马厩门口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瞥眼见到奥达隆心爱的坐骑，那匹黑马还在，忐忑的一颗心总算稍微宁定。

　　属于他的白马就在黑马隔壁，偶尔互相擦著头颈，好像很恩爱的样子……真没出息，他竟然开始羡慕起一匹马了！

　　“殿下。”老巴罗在身后叫他，问他要不要享用一顿早午餐。

　　安杰路希毫无食欲，摇摇头：“我等奥达隆……他……他会回来吧？”

　　老执事知道两位主人有了摩擦，程度比以往都严重，他不清楚细节，只能谨慎回答：

　　“总是会回来的。”

　　奥达隆是在中午的时候出现。

　　安杰路希早已等在午餐桌边，不安的视线紧追著奥达隆移动，想窥探些许端倪，他消气了吗？他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他有睡觉吗？

　　他在惯常的位置，安杰路希的左手边坐下，一言不发地开始用餐。离得这么近，安杰路希不敢再继续盯著看，鼻中没闻到丝毫酒气。根据堂表哥们闲谈时的印象，酒与色似乎密不可分，所以奥达隆不是去奇怪的地方喝酒寻欢，他的紧张与忧虑，登时消除一半。

　　他很想进行交谈，然而奥达隆不看他一眼，对他不理不睬，态度冷淡。他放不下自尊心，无法主动开口，双方一直保持著沉默。

　　记得在生日隔天，他们同样视线不接，互不交谈，气氛却是天差地远，那时候他偷偷压著一丝甜蜜在心底，如今只剩一个大空洞。

　　“……我去了一趟王宫，陛下已经同意，五天之后出发。”

　　奥达隆突然说话，吓了安杰路希一跳。

　　本以为闹翻了，护送的请托也完蛋了，没想到他仍旧信守承诺，并没有食言。表情和语气却又那么冰冷，似乎不期待获得回应，安杰路希的胸口一阵难受，喉咙勉强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声。

　　“顺利的话，去程需要一个月左右，回程就快得多。”他稍作停顿，自虐般补上一句：“不过我猜你在意的只是去程。”

　　安杰路希低下头，情绪发泄在餐具和食物上，小声说：“才不是……”为什么乱猜他的意思？他明明两趟都很关心！

　　说完该说的话，奥达隆接著便一推餐盘，站起身，眼看就要离开。

　　安杰路希等待了一上午，期待的不是这种结局，连忙揪住他的右手衣袖，情急地喊：“不要走！”

　　身体似乎震动了一下，他终于回过头来看他。再怎么故作冷淡，一旦视线接触，安杰路希就看得见，那双眼里还有深切的情感。

　　“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我做错了什么？”

　　他无法听见的是，奥达隆在心里叹的一口气。

　　“不是生气，是失望。”轻轻抓起安杰路希的手，先是右手，然后左手，从自己的衣袖挪开，一一放回桌面。动作始终温和，一切正如他所说，不是生气。

　　“出发前会很忙碌，我需要专心，以后的事……等我从西奎拉回来再说。”

　　以后的事？以后……要改变什么吗？语气的平静，与带给安杰路希的错愕程度成反比。

　　望著对方的背影再度从自己面前离去，饭厅不像昨夜的房间那般空荡，寂寞的感受，却无不同。

　　奥达隆的突然请命，也有因此感到非常困扰的人存在，那人就在王宫。

　　“计画中止！通知在寇兰的密探，不必进行了！”国王的不悦直接朝著亲信德拉夏诺瓦侯爵发作。

　　领受怒火的侯爵倒是很从容：“我是否可以请问原因？”

　　“原因？你不是也在场？奥达隆那家伙硬是冒出来，非要率领兰瑟的护送队不可，简直莫名其妙！但是我能拒绝吗？我能吗？我可不要引起任何怀疑！总之就是作罢、作罢！”说著狠狠踢翻一张椅子，撞击声都被地毯吸掉，却没吸走多少怒气。

　　“我看不出为什么要作罢？这可是不会再有的大好机会。”

　　国王瞪大眼睛，好像在看一个有理说不清的疯子。

　　“好，很好！你马上找一个强过奥达隆的人给我，让那个人打胜仗给我看看啊！我比谁都不情愿承认，但是事实上就是没有那样一个人存在！你竟然还要问为什么？”

　　“陛下搞错了一件事，带来胜利的，不是奥达隆，是国王的军队。国王的将士，为国王而战，战场的指挥官，充其量是代行国王的权威，如此而已。”

　　可以看得出，这一套说法立即改变了国王的态度，他的双眼放出奇异的光芒，胸膛不知不觉挺起，里头填著满满的骄傲。

　　阴沈的微笑悄悄爬上德拉夏诺瓦的嘴角，今天是大展口舌的好日子，身为政敌的柯尔公爵不在场，他将畅所欲言，彻底影响国王。

　　“只在奥达隆的指挥下才能获胜的军队，米卢斯并不需要！我们需要的是真正且唯一，只针对国王的忠诚。我要谏请陛下，务必当心注意，一个无人能取代的将军，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他做出戏剧性的停顿，眼望国王，那张脸的表情正在变化，如他所愿地添上紧张感。

　　“说下去啊！”国王催促。

　　“许多人都有一个错误的观念，认为失去奥达隆，等于军队失去作用，所以拼命讨好他、留住他。但是我们究竟要一支危险的军队做什么？在血缘上，奥达隆并不是个米卢斯人，听说他昔日遭受过许多不平等的待遇，我们凭什么相信，他在功成名就的今天，心里没有报复的念头？又凭什么认为，他会热爱一个……并不怎么爱他的国家呢？”

　　“陛下请不要忘记，他曾当面冒犯过您！虽然情节轻微，却是这一类的细微末节，显示出一个人的真心，他没有将您放在眼里。”

　　国王的脸孔扭曲成一种畸形诡异的模样。他是一个会记恨的人，常有人劝谏他，身为领袖，不可以惦念著小仇小怨，他在理智上能够认同，情绪上却永远是一大弱点。尤其登上王座，看待事物的想法与眼光跟著改变，一点点的失礼，他可以视心情解读为忠诚心的不足。

　　国王的动摇与犹豫，早在德拉夏诺瓦的意料之中。相较于兰瑟，陷害一个大将军，当然困难很多。

　　“请您设想几个可能的结果，首先，奥达隆不一定会死。遭遇到伏击，只要抛下三殿下，以他个人的能力，或许能存活下来。”

　　最好是不要存活，必须想想如何避免……

　　“万一他真的生还归来，就必须承担任务失败，害死三殿下的责任。死罪获得赦免，那是国王陛下的恩德，就算追夺他的爵位，拔他的将军阶，顺便降安杰路希殿下为庶民，难道不是极为宽大的处置吗？我不知道他除了感恩，还能有什么异议？”

　　“喔，这倒不错！”国王大大称赞他。可以减低威胁，又不流鲜血，是最佳途径。

　　“第二个情况，他没逃回来，失踪了，或者说生死不明。届时不妨以通敌害死三殿下为罪名，连家人一并处决！……而所谓的家人，就只有那一位殿下了。”

　　激进的主张这回吓到了国王，他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处决安杰路希？”

　　“安杰路希殿下是声望极高的王位继承人之一，您不是很讨厌他吗？”

　　“他、他和兰瑟不同，他很受百姓的欢迎和喜爱！”

　　“是啊，比陛下更受欢迎和喜爱。”

　　一击正中红心，国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德拉夏诺瓦却还没说完：“米卢斯的贵族社会发展得太久，已经形成一层一层碍事的蛛网，紧紧裹住国王的权威，这些古老的包袱，巨大的绊脚石，我想我们可以藉此机会整顿一番。”

　　“这两件事怎么牵扯得上关系？”

　　“奥达隆的护送任务失败，害死了三殿下，这么大的错误，当然要深入追究原因！是谁随随便便让血统上的外人爬到这么高的地位呢？”

　　国王呆愕地看著他，不懂他在说什么，德拉夏诺瓦只好挑明：“我说的是尤金佛利德林，他的举荐与支持，造就了今日的奥达隆，如果他一点责任也没有，未免太不公平。”

　　“不，不行！不要把脑筋动到尤金身上，这太离谱了！”

　　“不是要陛下对付他本人！”他强压著烦躁，怒气隐隐升起。

　　每次都是同样的情况，他总是在佛利德林家族的议题上碰壁！幸好尤金不在国内，他得趁早防范这个隐伏的威胁。

　　“只需撤去几个分支，收回部分的财产和领地，昭示您身为主君的威权！”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国王摇手又摇头，逃避著说：“不要一次拿那么多事烦我！先处理奥达隆的问题，其他都不要说了！”

　　德拉夏诺瓦皱著眉头，国王完全没发现他的不满意，即使发现，大概也不会在乎。

　　“你听好，必须通知寇兰的人，要他们派出更多的人手，奥达隆不是好应付的对手。我绝对不容许失败，也绝不和这件事情扯上任何关系，你懂吗？”

　　第53章

　　远离阴谋诡计的另一头，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丑恶的陷阱存在，被挑选参与护送任务的每个人都在忙碌著。奥达隆的临时加入，大幅增加了众人的信心，他接手整个计画，在最后的五天，一点细节都不放过地进行修正工作。

　　忙碌是可想而知的，奥达隆每天匆忙出门，很晚才返家，加上刻意的回避，他和安杰路希没有交谈没有接触没有正眼相看。

　　一半的原因，是他没有拿定主意，该怎么处理与安杰路希的关系？目前也不是思考这件事的好时机，采取逃避的态度是情非得已。另一半原因，是他会分心，每当他看见、甚至仅仅是想起安杰路希时。

　　不幸的是，他发现兰瑟殿下也有类似的效果，而且这个效果将在启程后维持至少一个月，尽管他自认能以公事公办的严谨态度应对，心情依旧复杂。

　　同样纷乱的情绪也在安杰路希的身上，对于这一趟旅程，他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惧怕？

　　奥达隆不在，兰瑟也不在，他一定会很寂寞。但是现况也不怎么美妙，他们彼此没有交流，是另一种寂寞。奥达隆很忙碌，说过要回来之后再谈，他忍耐著不打扰对方时，就会希望他们尽快启程尽快回来，让悬著的一颗心，早一天放下来。

　　白天的大多数时间，安杰路希都在王宫陪伴兰瑟，待到傍晚左右回家。夜晚，他习惯蜷在大厅的长椅上，伴著温暖的炉火，等候奥达隆。

　　通常，他会在很晚很晚的时候，听见大门口传来老执事迎接主人的声音，他就赶紧从长椅中起来，在奥达隆发现他之前离开大厅，回到房间。

　　房门在一开始只是虚掩，他待在房中听得非常仔细——走廊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的开门声、关门声。确认了自己和奥达隆只有一墙之隔，再把自己的房门关好，安心睡觉。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然后到了出发前夜。

　　这一天的晚上比前几天更冷一点，奥达隆回来的时间格外晚，安杰路希裹著一条厚毛毯，缩在长椅上不断打呵欠。

　　马上就回来了……马上就回来了……脑里只剩下这句话在打转，壁炉中跳舞的火焰，则是他当晚最后的印象。

　　然后他作了一个难得的好梦，奥达隆在梦里来到他的身边，伸手抚摸他的长发，轻轻抱起他。他被想念的温暖包围著，还有他喜欢的气息。

　　不知道奥达隆要抱著他去哪里？可惜不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奥达隆就把他放下来，然后停留在他身边很久很久，离开前，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在额头……

　　安杰路希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室内是昏暗的，壁炉的火焰跟睡著前的印象不太一样。他努力睁开仍旧贪睡的双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寝室的大床上，不是大厅的长椅，但是他不记得从大厅长椅爬上床的经过。

　　茫茫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吵醒他的声音来源，是敲门的声音。

　　“……什……什么事？”他扬声问，接著听见巴罗的声音在门外，提醒他护送队伍即将启程。

　　他完全清醒了！立刻跳下床，抓起大衣，匆匆赶往后门。

　　按照预定，兰瑟会在破晓之前被送过来，和护送队在这里会合。整个任务的时间日期和路线都是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因此不直接从王宫出发，以避人耳目。

　　安杰路希抵达时，天空是灰暗的，靠近花园的后门聚集著约三十骑人马，都穿著便服，披起遮盖头脸的连帽大斗蓬，在安静中忙碌著。

　　除了负责安全的护卫，还有照顾兰瑟身体的军医及两名贴身侍从跟著，军医乘马，侍从则是一个在马车座，一个在车厢内。

　　马车看来十分坚固耐用，刻意拆掉了装饰，尽量显得朴素，车厢内部经过改装，成为可以躺卧的舒适空间。兰瑟正斜躺在里头，太过早起使他的精神状况不太理想。

　　四殿下亲自送行，护卫们都感到十分荣幸，唯独将军背著身，没有跟殿下说话，引起大家的好奇与疑惑。

　　安杰路希在兰瑟的马车门边，互相说了许多道别的话，直到最后的清点工作完成，传来上马的指示。

　　骑士们一个接一个跨上坐骑，以马车为中心，整齐列队。奥达隆是最后一个，他舍弃外表太抢眼的爱马，乘著一匹普通的栗色马，围起宽大的斗蓬，拉上兜帽，眼睛以下全部挡在竖高的衣领后方。

　　距离下次见面还要一个多月，或者更久，安杰路希很想跟奥达隆道别，可是他总等不到对方转过身来，好好看著自己。

　　可恨又讨厌的背影！他决定不再等待，主动跑到奥达隆面前，马匹没有吃惊，马上的人却明显吓了一跳。

　　经过五天的互相回避，忽然面对著面，两人间的气氛有点尴尬。

　　安杰路希有一大堆想说的话，对方看似冷峻的态度却让他说不出口，结果只吞吞吐吐说了一句：“……兰瑟就拜托你了。”

　　“嗯。”

　　奥达隆的回应很简短，斗蓬的阴影下，表情隐晦不明。他一提缰绳，很快绕过了安杰路希，驰向队伍前方。

　　“启程！”

　　护送兰瑟的队伍终于缓缓驶动，目标是东北方，西奎拉的药师谷，一段艰险而危机四伏的道路。

　　安杰路希目送著他们，直到最后一匹人马也变成一个小点，隐没在道路的尽头。

　　回到屋里，菲莉丝已经在寝室等著。

　　安杰路希的心思还放在刚离开的一行人身上，随便在镜子前坐下，呆呆地让菲莉丝帮他梳头。

　　“殿下，您的头发……”菲莉丝梳了两下就停下来，从镜子里望著他，好像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安杰路希把视线移向她，菲莉丝小心捞起左侧的一束头发，举在安杰路希面前。那束头发比较起其他位置，很明显短了一截，断口崭新平整，彷佛被利刃割断不久。

　　“怎、怎么回事？”安杰路希惊讶不已，昨天傍晚从王宫回来，他才梳理过头发，并没有看见这种断口。

　　“我帮殿下修剪一下好吗？”

　　“喔……”他随便应了一声，菲莉丝便离开去拿工具。

　　安杰路希怔怔望著镜中的自己、和他的长发，脑中浮现一个印象。奥达隆老爱亲吻他的头发，还习惯挑拣同一束，吻著同一处。他曾经问过为什么，总是得不到回答。

　　松开手，长发垂放下来。看著那一处不自然的短缺，他忽然明白了原因，如果是原本的长度，那一束发，正好贴著他的心脏。

　　心口一阵发热，他知道是奥达隆带走了他的头发，而且是在昨夜……他以为的梦境全是真实的。

　　奥达隆仍然爱他，比他所想像的更爱他，他却连一句道别的话都吝惜著没有给。

　　湿热从眼眶涌出，安杰路希伏在小桌上，怀抱满腔懊悔，轻声啜泣著。

　　第54章

　　踏进国王的会议厅，一股强烈的疑惑便笼罩住柯尔公爵。他听见部分关于南方防务的讨论，内容给人一种挑选新负责人的印象。

　　自从上一回国王做出那么狠毒的决定，德拉夏诺瓦又明白表示威胁的意思，他的为人处事就变得更为敏感，随时注意每一点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包括不是职务范畴的军务。

　　他不得不带著心痛承认，只需顾好自己就能平安度日的美好时光似乎一去不再复返。

　　议政结束，他特地留下，等到旁人走得一个不剩，才试探著询问：“陛下，您是否打算撤换奥达隆将军？”南区边防好几年来都由奥达隆全权负责，这一个多月间也有适当的职务代理人，他真的不愿意相信国王会随便做出人事异动。

　　“哦，只是一些备案而已。”

　　“备案？”

　　“你知道的，”国王耸耸肩，往后躺进舒适的大扶手椅中，随口敷衍他追根究底的大臣：“去西奎拉的路途多么危险，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陛下指的莫非像是遇上寇兰的部队，遭到伏击之类的危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国王的否认是意料中事，柯尔公爵想要确认的，只是那一瞬间，来不及藏起的心虚与惊慌，而他竟真的看到了！

　　他几乎惊跳起来，对方假使不是国王，他早就拍桌大骂。

　　“陛下！我以为您也同意，奥达隆加入之后，计画就必须废弃！可是您、您、您……”他气得找不到适当用词。

　　年轻视浅的国王烦透了！他实在厌烦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要遭到再三质疑，然后再三解释，当这样的国王还有什么意思？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要那么古板？我有我的考量，这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是最理想的作法！”

　　“不能接受，绝对不能接受！请陛下立即下令挽救，趁还来得及——”

　　“早就来不及了！”国王打断他：“按照预定，护送队昨天进入寇兰国境，我们已经无能为力，只能接受结果。”

　　他直起身，恫吓般盯著柯尔公爵的眼睛：“你的激动是为什么？别忘记，计画的时候你也在场，你参与了这一切！”

　　“我没有！我从未同意陷害奥达隆将军！”柯尔公爵气急败坏地叫喊。

　　“噢，是这样子吗？第一次的计画你没有同意？同样是米卢斯的亲王，害死兰瑟，跟害死安杰路希有什么差别？”

　　他忽然愣住。“安杰路希殿下？我以为我们正在讨论的是奥达隆将军。”

　　国王一个不小心说话太快，后悔已经太迟。“我……这个……我只是举例给你听，没有别的意思。”

　　怎么会没有别的意思？柯尔公爵听懂了，不仅是奥达隆将军，国王陛下打算藉这个机会连安杰路希殿下一并铲除……竟然策划到这种地步，后头究竟还有多少人等著被牵连？

　　本以为只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平庸国王，却比他料想得更狠毒！责备、惊恐、不以为然，一时间全表现在他的脸上。

　　国王很不高兴他的反应，手指咚咚敲著桌面。

　　“看在芬姬儿的份上，我一直对你很客气，你也该知道分寸，马上给我停止追究这件事情！我都是不知情的，你也一样不知情，这就是往后我们要采取的态度！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明白这一点！”

　　他当然明白，不知情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严格讲起来，他也自认没有谴责国王的资格，从他放弃兰瑟殿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一起陷进罪恶的泥沼中，谁也不比谁高尚。

　　但是他非常后悔，兰瑟殿下无论去留都面对著生命危险，他觉得自己毫无办法，良心比较容易得到安慰。那现在呢？更多无辜的人将被牵连，甚至要毁掉国家的栋梁……走错第一步，要不要挽救第二步？什么时候阴谋的毒爪会伸到自己的头上？德拉夏诺瓦会善良好心地放过柯尔家族吗？

　　回到家中，柯尔公爵一个人关在房里反覆思考了很久，直到他认为自己的家族将来也可能受到危害时，才决心采取行动。

　　他立刻命人找来妻子芬姬儿公主，将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我……我真是一个最可耻的人，你尽管看不起我吧！我……我其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鼓起勇气……”他羞愧得无法抬头，更不敢看妻子的表情。

　　“真是的，要说多少次你才会懂呢？你唯一会被看不起的，就是可怜孤单越来越少的头发哪！”芬姬儿搭住扶手，斜支著头，轻轻摇动翘起的一只脚，像一名观赏戏剧表演的挑剔观众，嫌演员不够称头，演出不够激情。

　　“亲爱的亚伯特，我该教你两手，下回吵架别再输给德拉夏诺瓦了吧？”

　　“我、我吵赢他能换来什么？惹祸上身吗？更何况，国王陛下就是不愿意听我的话，只接纳那个德拉夏诺瓦的……的……妖言！”他一回想起两人交锋的无数次挫败，又是气得不得了。

　　芬姬儿依旧不受影响，淡淡地说：

　　“啊，魅力的问题，那是你没有的特质。”

　　“魅力……魅力！”柯尔公爵不觉得受辱，反而得到启发。“说得好，我要赶快……赶快派人送信去柏尔杜尼，我要拜托尤金大人回来，他一直躲在国外对米卢斯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做出了一个美妙的决定！”公主的眼睛亮了起来。“记得在信里告诉尤金，我将为他举办一个最盛大的欢迎宴会！喔对了，顺便叫他离婚，甩掉那个女人，他们不相配。”

　　“好好好……我会告诉他……”

　　柯尔公爵一面敷衍妻子，一面来回踱步：“护送队伍已经进入寇兰，除了祈祷，我能为奥达隆将军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你、你快想个办法，暗中通知安杰路希殿下，让他安全躲起来，最好是逃到国外去，越快越好！”

　　“真是好麻烦哟！”

　　芬姬儿懒洋洋站起，甩著裙摆，悠悠晃了出去。

　　第55章

　　没有奥达隆的日子已经是第十天，对安杰路希的影响主要是情绪方面。通常在夜晚会比较难受，躺在一个人的大房间，一个人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孤独带来的寒冷，再旺盛的炉火也驱不走。

　　后来他习惯爬到奥达隆的位置，棉被外层盖上一件奥达隆常穿的大斗蓬，虽然没有灵敏的狗鼻子，更想埋怨皮丁诺太太洗衣服洗得太干净，他还是努力想像奥达隆的气息，在朦朦胧胧的幻想气氛中入睡。

　　白天，他过得很平淡，常常窝在书房，趴在炉火边翻阅从伊恩家借来的地理书。他最近格外认真研读寇兰和西奎拉的部分，彷佛可以读出一点旅途顺利的安全感。

　　最困难的部分，是思考、以及演练要跟奥达隆说的话。他不能拿这种问题请教别人，自己闷著头努力思索，进展十分有限。

　　有时候他会放弃地想，或许他们的想法就是不同，奥达隆看待事情比自己深广得多，他打算不顾一切先道歉再说，说不定又被看出不真诚，再次把事情搞砸……

　　收到消息的那一天下午，安杰路希人在屋外喂兔子。

　　无意间他摸了摸头发，菲莉丝已经将断口修剪得很自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蠢的念头。

　　当初认为是奥达隆把那一束头发带在身边，做为心灵上的慰藉，会不会只是一厢情愿？也许奥达隆取走头发另有用途，安杰路希毛骨悚然地想到，在古老的传说中，邪恶的诅咒巫术需要用人的头发……

　　说不定根本不是奥达隆割的，当然也就没有惦念著自己的满腔柔情，回来之后，奥达隆会干脆赶走自己。

　　到那时候，他就要带著兔子离开了，一人一兔流浪到不知名的小乡村，住在摇摇晃晃的小木屋，养鸡种菜养活自己。

　　安杰路希拿著菜叶蹲在兔子面前，空出的一只手支著下颚，揪著眉头，他一下子产生好多新的烦恼，以后要被赶走了怎么办？他又不懂养鸡种菜怎么办？记得亲王好像有封地，可不可以送给奥达隆，让他在这里租一间房间住？

　　幻想出来的烦恼开始进入愚蠢荒谬的领域时，他接到一封邀请函。

　　信函是由专人送来，洒了香水的高级信笺，美丽的花体字写著丽洁儿公主的下午茶邀约。他将薄薄一张信笺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内容很制式化，唯有时间的部分，竟然大剌剌写著〝现在″？

　　如果不是认得丽洁儿爱用的信笺和字迹，家纹的记号正确无误，他一定会认为这是场恶作剧。

　　当仆役弯著九十度的腰，为他打开丽洁儿住处的豪华大门，安杰路希的心情还不太宁定。这十天当中，他每天专心等待著奥达隆，自己都觉得像个寂寞的小妻子，深怕被取笑，很少跟亲友来往，今天算是十天来的第一次。

　　他首先见到芬姬儿公主，对方歪著缀满羽毛的美丽脑袋，似乎专程在等他，然后他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茶会，芬姬儿也不做任何解释，只是拉著他快步往庭园走，在树篱做成的迷宫里弯来拐去，最后在隐蔽的迷宫深处找到一张木制长椅。

　　芬姬儿撩起裙摆，舒舒服服坐下来。

　　安杰路希继续站著，他没办法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挨著芬姬儿坐，那副亲亲密密准备谈心事的姿态，他的胃会翻搅。

　　“所以，要找我的人是你？为什么不直接约在你家里，丽洁儿的庭园还不是跟以前差不多，没有变得比较讨人喜欢。”安杰路希看看四周，皱起眉头。

　　“啊，我打从心底同意你！可是安杰，我们不想直接和这件事扯上关系，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是一件大麻烦，越晚被牵扯进去越好。”

　　“你一定要告诉我吗？我不确定我想被牵扯进去。”

　　“问题不在于你愿不愿意，你就是那件大麻烦，你早就牵扯在里头了。”

　　然后她开始解释所谓的大麻烦。

　　安杰路希最初听得并不认真，那不是他的错，芬姬儿谈论任何事都像闲话八卦一般轻松自在，欠缺说服力与紧张感，没有人会严肃以待。一直到事情的核心逐渐被揭露，他才正经起脸色，越听越骇异。

　　国王和侯爵竟然设计陷害兰瑟？他的心中有难掩的愤怒，但他还来不及爆发，接著便听见奥达隆的危险，还有他自己的危险，情绪一瞬间超越气愤的层次，震撼过于巨大，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真的听见一件阴谋？阴谋正在进行当中，到最后将可能害死奥达隆和自己？他的手往后摸到长椅椅背，不得不坐下来。

　　“真是的，有点过份不是吗？”芬姬儿掸了掸衣袖上的细尘，好像刚刚谈论的是某某伯爵夫人无情赶走女仆之类的闲话，而不是国家级的阴谋。

　　“亚伯特的意思，是希望至少你不要有事。我是觉得很麻烦，不过你万一死掉了就更麻烦，而且也不有趣。”

　　“柯尔他是……要我逃走吗？可是，按照你说的内容，奥达隆……奥达隆他不是就快要遇到危险？他们可能全数遭难？太过份了！怎么能轻易害死这么多人！”

　　十八年顺遂平稳的人生，第一次遭遇到的恐怖，偏偏是芬姬儿用平淡的语气、轻松的态度带来的，这让安杰路希感到混乱极了。

　　“不要管奥达隆的死活了，我很不愿意这么说，但是他死定了！他唯一的生路是放弃兰瑟，自己逃生，我不觉得他能做得到，你说呢？”

　　“他不愿意舍弃兰瑟，我更不愿意抛下他们！难道没有任何方法阻止寇兰的伏击吗？”

　　“我知道得不多，但是亚伯特说过，自从他们踏进寇兰国境，我们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我想那是因为寇兰真的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地方吧？所以说，你不必一直挂念著他们，那没用处，而且很烦呢！”

　　姊弟两人同时蹙起了眉头，都觉得对方既烦人又不讲道理。

　　“你有什么好烦？是我要奥达隆去的！就算不是我，我又怎么能够……”

　　“为什么不能够？害死了人，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抛下尸首啊！”不顾安杰路希的高声抗议，芬姬儿理所当然地说下去：

　　“我亲爱的小弟，再劝下去我会口渴的，为了大家好，你快点逃吧！去找卡雷姆，他会帮助你逃走。”

　　芬姬儿下定决心要把麻烦推给别人，就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马上拉著安杰路希起身，一路将他送出大门。

　　安杰路希没有抗拒，任由芬姬儿牵引著走，逃亡这个字眼太强烈，他感到天空和土地都在旋转，站稳脚步竟然变得一件异常困难的事。

　　他要展开逃亡了吗？抛下奥达隆，自己一个人求生存？安杰路希只记得芬姬儿叮咛他立刻去找卡雷姆，至于如何抵达，乘马车还是走路？花费多少时间？人已到了目的地，却全无印象。

　　他在台阶跛了一下，险些摔倒，手抓著栏杆慢慢站起。顶级材质的手套，阻挡不了双手的寒颤，他猜测自己的脸色一定白得吓人，被暗地里设计陷害，原来是这种可怕的感受！想要害他的，是他的兄长、他的国王……他知道他们互相厌恶，却从来没想过要置对方于死地，他以为国王也是同样的想法，自己果然是……太天真了吗？

　　奥达隆本来跟这件事无关，是自己硬插上一手，逼得他别无选择。

　　安杰路希知道奥达隆不会责怪自己，但那对他的懊悔无济于事，比起奥达隆的谅解，他宁可要对方平安回来他的身边，带著怒火也好，冷冰冰一百倍的态度也没关系，他要他完好无缺。

　　鼻头微酸，湿润的眼眶有水珠在打转，安杰路希竭力克制著。

　　现在并不是悲伤落泪的时候，芬姬儿那个妖女，非得把人都说成死的才高兴！奥达隆明明还活著，没有随便就被害死的道理，那是不可能、不可以、更是绝对不允许的一件事！

　　站在卡雷姆的小公馆门前，安杰路希纷乱的情绪逐渐汇聚起来，转化为沸腾的怒火。这一趟旅程，护送兰瑟疗养的计画，包含著他对兰瑟康复的殷切期盼、他对奥达隆的信赖，如今却被利用来当成什么了？最过份的是，谁胆敢没有他的允许就乱动奥达隆？就算是国王也别妄想！

　　他是使奥达隆做出承诺，面对死亡危机的人，他要亲自挽救这一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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