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個人，一輩子，一場夢。江湖上什么魚蝦蟹都有，就好象JJ上，有大神，有小透明。

有喜歡收藏人骨頭的老和尚。有喜歡扒人衣服的觀音。有比美女還讓人動心的美男子。有安靜如墳墓的鎮。有失去手指的機關高手...

廖某人也是江湖上蕓蕓眾生的一個人，在他的江湖中，遇見了一些人，也錯失了一些人...


第一个故事：红颜流失，韶华易老，谁又能抓住什么。江湖突然出现的白骨杀手，连续杀害好几名女子，死者尸首血肉尽失...剩下的，只有累累白骨（想看HE，且輕快劇情看這個）


第二个故事：死镇

原来永恒的沉默比死亡更可怕

为了她，他隐姓埋名一辈子，甘做他人家丁

为了他，她毁灭所有，只为能得到他一个眷恋的眼神

她追随的那个男人，究竟能否给她幸福

他的隐忍和倔强，究竟谁能了解...

那时，我们年少轻狂，自以为有很多时间...

那时年轻，以为不用说什么，别人也能了解一切

（想看略帶靈異恐怖看這個，順便提示，結局頗虐）


第三個故事：羊脂龍紋玉佩

廖暮仁痛失爱人，两年后回到故地，发现物是人非

独孤三哭的身世一步一步解开

暮五妙手回春，夏若然有再生的可能？

江湖难测

谁是谁的爱人

谁又能忘记了谁

（HE，绝对的HE）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江湖恩怨 青梅竹马 报仇雪恨


搜索关键字：主角：廖暮仁，夏若然，独孤三哭 ┃ 配角：严泪，司徒情，李如画，柳青玉，赵大师，孔七,冯子环，朱萦，朱玉，龙影，暮五 ┃ 其它：仇恨，爱恋，


第一个故事 红颜白骨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您路過，請多多少少留下一個腳印
讓我有寫下去的動力
無論多狠的磚頭，都是鞭策
我只是晉江水中一粒浮塵，不求高分，只求有讀者能看到我的文
　　廖某人 的名字就是廖暮仁。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某人存在，李某人，王某人，张某人，当然也有很多廖某人。但是这个廖暮仁是不折不扣的廖暮仁， 如果你不认识他，你一定会觉得他本人也像他的名字一样平凡无奇。廖暮仁一点也不英俊潇洒，看上去像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永远低着头看着地下，心事重重的表情。并不引人注目。可是如果你是他的朋友，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就如他的朋友一样十分有趣。
　　在说这个故事以前，我想务必得说说几个人，然后再说廖暮仁的故事。
　　
　　（一）孤老头的酒 
　　
　　烈日当空，没有一丝的风，夏日就是四季中最热的季节，而现在，正是一日里面最热的时候。炎热令人心烦，这本来就不是个好时候。在这样的天气，走在路上的人自然更加心烦。
　　王戈就很心烦。他戴着笠帽，满身都是汗。看样子，他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正想找个茶棚喝点茶。而今，却正是荒郊野外，没有茶棚，更加没有茶。
　　太阳很晒，地上起了薄薄的蒸汽，在不远处的蒸汽中，孤老头正坐在地上。准确说，是坐在路中间。这样毒辣的太阳，这样酷热的天气，地上一定烫得很。可是孤老头却好像很享受地一边晒太阳，一边喝酒。
　　王戈当然看见了孤老头。也看见了孤老头的酒葫芦。
　　孤老头就是孤老头，跟普通的老头没有什么区别，满面皱纹多的可以夹死一只蚊子，头发半百不黑，已经稀稀拉拉。瘦得跟柴干一样，捏不出半点肉，病怏怏地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王戈老实不客气地站在孤老头前面。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孤老头手里的酒葫芦，喉结上下滚动。他不是一个斯文人，可是也决计不会粗鲁到去抢一个老头子的东西。
　　孤老头抬头看看他，他才发现这老头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含着泪。
　　孤老头说：“你是不是想喝酒？”
　　王戈说：“是。”
　　孤老头说：“你是不是已经走了很久，也很渴。”
　　王戈说：“是，所以我可不可以喝你的酒。”
　　孤老头笑笑，把葫芦递了过去，在王戈伸手去拿葫芦的那一瞬间，孤老头把葫芦翻了过来。小半葫芦酒全倒在了地上，很快被干涸的土地吸收。
　　孤老头依然微笑，笑得很愉快，眼睛里的神色更加灵活： “ 土地比你更干渴，你能比土地重要吗？”
　　王戈的瞳孔开始收缩，他本就不是一个斯文人。虽然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虽然他很渴，但是他年轻。面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他还是有力气把一个老头子掐死的。王戈跳起来，他这一辈子练得就是掌上功夫，从7岁开始，也差不多有二十年。他出手很快，也毒辣。对于一个老头子，也许根本用不着这么毒辣的功夫。可是王戈是粗人，而且不是一个尊老的人。
　　烈日依然很毒，土地依然干涸且滚烫。孤老头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具尸体，头被硬生生插在滚烫而坚硬的土壤里，身体一丝、不挂。世界上从此没有王戈这个人，尸体不会有名字。
　　孤老头从来不会给人任何东西，他宁可把东西给了天，给了地，他也不会给人。他不仅不会给别人东西，他还会问别人要东西，一个斗笠，一件衣服，都要，死人的也要。
　　
　　（二）软饭公子
　　
　　很多人听到李如画这么名字，都以为是女子。
　　李如画是男子，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一个女子如果长得太漂亮了就是祸水，其实一个男人如果长得太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李如画不是这么认为，李如画喜欢照镜子，漂亮的人无论男女都喜欢照镜子。
　　他躺在一个女人怀里。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一个漂亮的男人，躺得最多的地方出了床以外，自然就是女人的怀里。可是这个女人已经过了40岁，虽然脸上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姿，可是她的身段却已经似个水桶。
　　李如画风度翩翩，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美貌少女对他投怀送抱，可是他却躺在这样一个水桶的怀里。而且悠悠自得，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他看胖女人的眼神，仿佛在看天下第一美女。
　　他的眼神很专注，就连门被突然踹开的时候，他的眼神也还是专注在那女人的身上。来者并非善类。
　　善类不会突然踹开别人的门，更加不会破坏别人的良辰美景。可是这并非善类的人，确是一个妙龄少女。这少女的样子虽然不过中人之姿，可是比起李如画身边的女人，还是顺眼得多。
　　那少女衣衫破旧，甚至有些邋遢。她满面通红，双目含泪，怔怔地看住李如画以及那胖女人。
　　少女问：“这个就是你的新欢？”
　　李如画说：“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缠绵在那胖女人的身上，仿佛一刻也离不开。
　　少女突然爆发了一阵狂笑，诚然，谁看到一个翩翩美男含情脉脉地注视一个徐娘半老的胖女人时，都会觉得可笑。那胖女人只在肚。兜外罩了一件薄薄的褂子，满身肥肉一层一层的，仿佛油膏。
　　胖女人对于有人来打断她的良辰美景十分不爽，喝问道：“你是谁？谁允许你进来的？”
　　那破衣少女一脸傲气：“就凭你，也敢质问我王大小姐。”
　　原来这破衣少女竟然是名震江南的王大小姐！王大小姐之所以名满江湖，不是因为她的相貌，也不是因为她的武功，而是因为她的钱和权势。江湖中有钱人不少，但是年轻女子却只有王大小姐一个。然而王家在一年前突然土崩瓦解，王大小姐也销声匿迹，没有人想到，当年荣华富贵集一身的王大小姐居然落魄到如此田地。
　　王大小姐拔剑出手，直指李如画，声音却凄苦温柔：“一切还不是为了你……”
　　李如画的眼神突然又温柔了起来：“我知道，你一向对我很好的。可是……她现在对我也很好。”
　　王大小姐已经变成苦苦哀求：“跟我走，好不好。”
　　李如画说：“她在，我不能走。”
　　王大小姐脸上青气乍现：“杀了她，你就能走！”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已经扑向胖女人。那胖女人虽然胖，身子却还算灵活，王小姐一瞬间刺出了一十三剑都被她躲过。胖女人转身脱下身上的绸褂，把一条柔软的绸褂舞得跟棍子一样。 
　　王大小姐惊讶：“你是金罗刹！”
　　那胖女人娇笑：“普天之下除了金罗刹，还有谁能住这么好的上房，吃这么好的酒，用这么好的男人，舞这么好的鞭。”
　　王大小姐不敢轻敌，用出祖传的王家剑法，出出杀招。但金罗刹的鞭法却更为凌厉，转眼，王大小姐已经给柔软的绸布衫抽出十几个创口。王大小姐一边招架一边呼救：“李郎救我，李郎救我。”
　　李如画却似乎没有听见一般，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个女人厮杀。他肌肤如玉，面目清秀，看得津津有味，仿佛看得是美女的歌舞，而不是刀光剑影里面的生死相搏。
　　金罗刹冷笑：“我昨天才宣布等我死了以后，把所有财产归他，你说，他肯不肯助你？”
　　李如画深情款款地看着金罗刹，仿佛她已经是他的仙女，他的一切。至于王大小姐，他连瞧也不多瞧一眼。
　　金罗刹使出杀招，一件绸衫突然又从坚硬的棍棒变成了柔软的绳索，死死地勒住了王大小姐的脖子。
　　王大小姐呼吸困难，用手死命扯脖子上的绸衫，可是那脆弱的绸衫却好像成了坚韧的牛皮绳一样越挣扎越紧。王大小姐眼睛凸出，舌头也伸了出来，眼看就不活了。李如画扭转了头，像似不忍心看到如此场景。
　　突然，王大小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尽力气向金罗刹掷去。只见一道红光闪过，一条红色的小蛇已经死死地咬住了金罗刹的肥肉。金罗刹大叫一声，急忙松开绸衫，把那小蛇摔在地上。王大小姐真气用尽，喉骨已断，嘴角却含着一抹冷笑，死相极其诡异。
　　金罗刹突然干嚎了起来，拼命地抓小蛇咬过之处，只见那创口被她越抓越大，血流如注。李如画淡淡地说：“血蛇一出，必然让人生不如死。血毒会经血液周转全身，身体从创口开始瘙痒难耐，待血毒入骨，则腐蚀骨髓，如同万蚁蚀骨，痛痒难当。”金罗刹的声音已经不似人声：“解药，解药！那小贱人怀里一定有解药！”
　　李如画缓缓将手伸入王大小姐的衣襟，这个身子，一年前他还碰过，和她一起共度快乐时光。他摸出一个瓶子，晃了晃，放入自己的怀里。
　　金罗刹仿佛没有看过这个人一样，她的确从来不认识这个人。她伸出手：“李郎，给我，给我。”
　　李如画淡淡地说：“你把遗产给了我，你说，我是希望你死，还是希望你活？”
　　金罗刹哭喊道：“要不给我解药，要不给我痛快的。”
　　李如画还是那么潇洒，他仿佛不沾一尘，他摇摇头：“我从来不杀女人。尤其是曾经对我好的女人。”
　　他摆摆手，信步走出门外，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门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门缓缓关上，他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看一眼，看不到金罗刹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的惨况，也听不到那非人的惨叫。
　　
　　（三）独孤三哭
　　
　　独孤三哭的真名其实不叫独孤三哭，独孤三哭这个名字是他自封的。他究竟姓不姓独孤，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是一个混混，自称是独孤求败传人的混混。
　　独孤三哭并不爱哭，据他说他这一生人只哭三次。可是人们都知道独孤三哭的话，十句里面信一句就可以。
　　他住在一个小小的破屋子里，用瘸了腿的椅子，缺了角的桌子，睡腌臜的床。他本身也不是什么一尘不染的翩翩公子，他喜欢黄昏的时候出去弄点东西填饱肚子，有的时候去隔壁客栈偷一个馒头，有的时候去对面烙饼子的刘嫂子那里讨一个饼子，顺便占点便宜。其他的时候他就躺在那张脏的不能再脏的床上睡觉，或者发呆。
　　月如钩，独孤三哭就躺在床上发呆。他睡不着，脑子里空空的，一个人脑子里如果装太多东西的时候会睡不着，脑子里没有东西的时候也睡不着。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门被推开了，窜进来一个影子。一个红色的影子。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溜了进来，并把门重重关上。
　　独孤三哭并没有动地方，还是原来的姿势，原来的眼神，说：“一个小姑娘，半夜三更跑到一个独身男人的住所，这样可不是良家妇女的作为。”那小姑娘长得精灵可爱，大眼睛里却掩饰不住恐慌。
　　独孤三哭又说：“不过，就算你不是良家妇女，你看看我这个屋子，你看看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用不起你。”
　　小姑娘哭道：“大哥，你救我，外面有人追我，你让我躲一躲。”
　　独孤三哭不爱哭，更加见不得女人哭，于是他叹口气，拉过那个小姑娘把她塞到床底下。
　　床底下的滋味并不好受，不仅有厚厚的尘，而且还有一只没有倒的夜壶。
　　门又被撞开了，有的人总是不会轻轻开门。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钢刀。
　　那大汉喝到：“要饭的，有没有看过一个小姑娘？”
　　独孤三哭说：“要饭的没有地方住，我不是要饭的。我是一个混混。”
　　大汉不耐烦地说：“我管你是什么人，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姑娘？”
　　独孤三哭说：“混混是不会说真话的。”
　　大汉怒道：“不会说真话的混混遇见我就得死！”
　　独孤三哭说：“混混怕死，可是也不想说真话。”
　　大汉突然安静，他看到了床底下的一角衣服，那定然是小姑娘没有藏好而留下的痕迹。大汉说：“兄弟你把你床底下的人交出来，咱们就交个朋友，我送你一套房子。倘若不，我就在你的脖子上弄一个大洞。”
　　独孤三哭说：“混混不住大房子，混混住小破屋。混混也不想要一个有洞的脖子。”
　　大汉不再说话，踏前一步，反手抖起了他的刀，直冲独孤三哭的脖子。
　　独孤三哭的脖子没有出现大洞，出现大洞的是屋子的地面。原来大汉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洞底插的全是钢刀，大汉落到了洞里，现在他的身上全是洞。
　　
　　小姑娘从床底下钻出来，笑嘻嘻地说：“大哥，看不出来你真厉害。”独孤三哭伸伸懒腰，“对付这种小角色，用点机关就好，告诉你，我可是会独孤九剑的。”
　　小姑娘跳起来，想往桌子上坐，却让独孤三哭一把拉住：“桌子可不能坐，小心出来刀子扎了你的细皮嫩肉。”
　　小姑娘吐吐舌头：“你这屋子里还真是多机关。”
　　独孤三哭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全然让人忘记他的邋遢，反而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他用脏兮兮的手摸摸小姑娘的头：“因为我是独孤求败的后代。”
　　小姑娘说：“独孤求败没有朋友，你是不是也没有朋友？”
　　独孤三哭的表情突然温和起来：“有，我很多朋友。但是只有一個最好的”
　　小姑娘说：“我做你的朋友好不好，我叫小情”
　　独孤三哭惊讶地说：“你相信我是独孤求败的后代？你相信我是独孤九剑的传人？”
　　小姑娘说：“我信，可是你也应该问问我，为什么他们要追我。”
　　独孤三哭说：“我从来不问朋友不主动说的话”这一句话，无疑已经是承认小情是他的朋友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坏人，他喜欢朋友。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一个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说要跟他交朋友。
　　小情说：“可是我要问问你，你的那个最好的朋友是什么朋友。”
　　独孤三哭说：“我的那个朋友是一个很有趣的朋友。他有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深得好像看不到底的井水，虽然别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他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小情问：“那么你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独孤三哭说：“我当然知道，他也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可是我却说不出来，他也说不出来，我们都明白对方，可是却表达不出。” 
　　一个人的心事，岂是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地，一个人往往连自己的心事都不清楚，却有一个朋友能明白你在想什么。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天下最愉快的事情吗？
　　小情说：“你的朋友是谁？”
　　独孤三哭说：“我的朋友姓廖，叫暮仁。他的名字就是这样，我们都叫他廖某人。”
　　小情说：“廖暮仁，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
　　独孤三哭笑了：“就是廖暮仁，长得一张平凡的脸和一双不平凡的眼睛的廖暮仁。”
　　小情也笑了，她伸出手，擦了擦鼻子，她想她总有一天得看看这个长得一张平凡的脸和一双不平凡眼睛的廖暮仁。
　　
                  一梦江湖远
　　錦被，凉扇，华服。一切大小姐应该有的东西都有，夏若然都有。不仅如此，她还有最温柔贴心的丫鬟服侍她的起居，还有最博学强识的先生教她诗词，还有最顶尖的武林高手教她武功。
　　夏大小姐不像王大小姐，夏大小姐在江湖没有名声，有名声的是她的爹。她的爹虽然不是武林第一首富，可是也很有钱。钱，不算什么，江湖上有钱人多了。夏老爷子之所以有名，是因为他的乐善好施，广交朋友。据说夏老爷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人，不仅在江湖中很有地位，在庙堂中也颇具威名。
　　
　　夏大小姐正靠在软榻上发呆，她旁边的茶几上放得是快马从南越带回来的荔枝。硬壳剥开，娇嫩欲滴。正是当年杨贵妃的至爱。夏大小姐是夏老爷的掌上明珠，不要说喜欢吃几颗荔枝，就是喜欢天上的星星，夏老爷也会想办法叫人给摘下来。
　　
　　大小姐应该有的东西，夏大小姐都有，甚至比别的大小姐还要丰厚。可是大小姐没有的东西，夏大小姐也没有。大小姐们最缺少的就是自由，夏大小姐也不例外。
　　
　　夏大小姐望着窗外痴痴的发呆，翠竹欲滴，夏府的亭台楼阁美如画，可是夏若然一点都不感兴趣。她闲闲地对坐在椅子上看书的书生说：“关外是什么样子，你说一次给我听。”
　　那书生年轻甚轻，斯斯文文的打扮，骤一看与其他书生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再仔细看他的眼，才发现那一双眼睛沉若深潭。他合上书本，道：“自从我打关外回来，已经跟你说了不下十次。”
　　夏若然懒懒道：“那你再说一次。”
　　书生道：“我不想再说了，关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说来说去，甚是无聊。”
　　夏若然眼波流动：“可是那里有漫天的黄沙，飞扬的老鹰，最勇敢的猎人还有最泼辣的少女。”
　　书生低头不语，他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
　　夏若然又道：“如果关外不好，那你说什么地方好。”
　　书生闲闲开口：“据我看来，世界上最好的地方，莫过于这夏府了。有吃有喝，有书读，有丫鬟服侍，简直就是天堂。”
　　夏若然骂道：“你简直就是胸无大志，难怪你爹娘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廖某人，你掉到人堆里都找不到。”
　　原来这个书生就是廖暮仁，独孤三哭的唯一朋友。
　　廖暮仁并不生气，长长地 “嗯……”了一声。对于一个发大小姐脾气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反击。廖暮仁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他与夏若然自幼相识，算是老交情。廖暮仁一向行踪飘忽不定，四处游荡，有时候几年才回一次夏府，小住几天，给夏大小姐说说江湖见闻。
　　
　　夏大小姐的眼神迷离了，思绪飘得很远很远：“据说，云南有美丽的苗女，身上几乎不着一缕，食蛊为生，也将蛊下在负心人的身上，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不是。”
　　“嗯。”
　　夏大小姐又说：“四川唐门有很厉害的暗器，见血封喉，是不是？”
　　廖暮仁又嗯了一声，他不再打算接下去话题，因为这些消息，都是他告诉夏大小姐的。
　　夏大小姐却不理他的反应，继续说：“传说江湖第一美男子叫做李如画，长得比女人还俊俏，却又不失男子气度，从来不杀女人。”
　　廖暮仁这才接了一句：“我也不杀女人。”
　　夏大小姐吃吃地笑：“你还会杀人吗？你不是只会读四书五经？”
　　廖暮仁叹息，道：“其实我读书读得并不好，至今还背不下来《诗经》《史记》。”
　　夏大小姐惊讶道：“那你还每天捧着书本看。”
　　廖暮仁说：“书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背的。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天赋，过目不忘。”
　　夏大小姐得意道：“这个是自然，每个师傅都说我聪明过人。不像某人，至今一事无成。待有天，倘若我出了江湖，定然是轰轰烈烈一番，名垂青史。”
　　廖暮仁的眼睛突然飘过很多情绪，他淡淡地说：“江湖不是一个好地方，可是却有很多好朋友。”
　　夏大小姐不再说话，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与期待的神情。
　　廖暮仁也不再说话，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他没有说的下一句话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朋友也会在背后给你一刀。
　　
　　青衣小帽，白扇轻折。几乎所有大小姐出外游走江湖都会装成翩翩佳公子。夏大小姐也不例外。幸亏夏大小姐还是比较有点经验，没有把她的锦被，漱口盆什么带出来。她只带了一袋金叶子，骑了一匹快马，还有一包栗子糕。
　　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夏若然策马走了三天三夜，她可不想刚刚出门就给人抓回去。她穿过了城镇，越过了一个村子，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苗疆，四川，大漠，还是美如画的江南。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谁，也许是名满江湖的大侠客，也许是风度翩翩的江湖第一美男子。她只是想出来，可是出来了又不知道去哪里。
　　路越来越偏僻，夏若然并不害怕，反而越来越高兴。她有点渴望自己遇见危险，也许能遇见某个强盗强抢良家妇女，这样她就可以上去打抱不平，也许那位获救少女还会爱上她。临行以前，她照过镜子，穿着男装的她的确别有一番潇洒，也许李如画看到她都会自愧不如。
　　突闻后面有马蹄声传来，夏若然放慢了速度，她很想接触接触江湖中人。从她出生起，夏老爷子就很少让她出门，她每天接触的，除了丫鬟就是教授她学识和武功的师傅。就连廖暮仁都很少回来看她一次。只有天知道，夏若然有多么寂寞。
　　马蹄声渐渐接近，夏若然故意转过头不去看后面。她等着后面的人上来跟她说话，可是后面的人就是不上来。夏若然有点生气，像她这样一个华服贵公子难道还不值得人在中途搭讪吗。她策马扬鞭，在小道上飞奔。后面的马似乎故意要跟着她一样，她快也跟着快起来。夏若然骑得可是大宛良驹，岂非一般马赶得上的，过了一会儿就把来人甩在了后面。
　　夏若然得意地向后望望，放慢脚步，不疾不徐地继续走着。
　　远处有人挡道。
　　夏若然走到了才发现，挡道的是一个小姑娘，年纪不过十一二岁，长得甚是娇俏可爱。夏若然不禁翻身下马。她上下马的动作跟夏府的老骑师学过几日，只见她白袍轻扬，十分潇洒。
　　她俯身握住小姑娘的手，温言道：“怎么还不回家？”
　　那小姑娘满脸泪痕，楚楚可怜，哭道：“我迷路了。”
　　夏若然掏出锦帕，给小姑娘擦泪，那锦帕是京城最出名的十三绣房的老板娘亲手所绣，一条锦帕等普通人家三年的生活所需。小姑娘呆呆地看着锦帕，不发一言，夏若然展颜道：“你喜欢这个帕子，姐姐送给你好不好？”
　　小姑娘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看夏若然，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得一个粗壮的声音从夏若然身后传来：“小姑娘，这帕子不是你的了。这个手帕，这匹马，还有你们两个，我赵老二都要。”
　　夏若然转过头，那赵老二是一个甚为粗壮的汉子，满面胡须。浑身是汗，想来就是刚才跟着夏若然的那号人物，他的马并不好，所以追上来甚为吃力。
　　夏若然拍手道：“我知道啦，你是剪径贼！”
　　赵老二大笑：“我赵老二纵横多年，还没有见过有人听说遇见剪径人这么高兴的。”他忽而沉下脸，低声说：“可惜我不仅要钱要马，我还要人。”
　　夏若然没有说话，她已经出手了，她的功夫应该是不弱的。她练得是簪菊手，本是从古墓派的美女拳里面化出来的功夫，只见她身形轻盈，打出来甚是好看。那赵老二的武功明显比夏大小姐高出很多，只见砍刀刷刷几下就划破了夏若然的衣角。
　　夏若然不敢大意，脚下踏出了八卦方位，用出了“御风踏雾”的轻功。她身子本身就灵巧，当年学这套轻功又在夏老爷威逼下下了死功夫去练，自然比簪菊手熟练得多。她本身聪慧过人，一点即明，可惜聪明的人从来都不肯用功练习，是以世界上扬名立万的大多数都是资质平平之人。也许夏老爷早就有先见之明，当年才硬逼着夏若然苦练这逃跑之术。
　　只见夏若然左一躲，右一闪。那赵老二的大砍刀虽然虎虎生风，但是总是差一点。夏若然少有机会和人真正拆招练习，是以用出浑身解数与赵老二过招。“御风踏雾”的轻功精妙异常，再加上赵老二并不想真正砍上这个妙人儿，只想撂倒她便算，只见夏若然的簪菊手越来越顺，赵老二身上竟然招了好几下。
　　赵老二不再轻敌，使出绝技“翻背砍山刀”向夏若然劈去，夏若然看他来势汹汹，不敢硬接，只得左一闪右一闪。她本身为女子，又娇生惯养，只过了一会便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赵老二心下算计：“虽然你轻功精妙，但是我缠住你，缠到你筋疲力尽，看你如何。”夏若然不是笨蛋，知道继续纠缠下去对自己不利，无奈赵老二的砍刀气势凶猛，旁边又有一个小孩子，她更加不能逃走。
　　夏若然一边招架，一边对那小姑娘大叫：“你快走，骑上我的马走。莫叫这恶人给捉了去。”赵老二哈哈大笑：“小姑娘走了不要紧，大姑娘不要走就行。等我捉住了大姑娘，再上去找你这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却嘻嘻一笑，道：“别人问我要东西，我都会不高兴，你居然还想要我这个人啊？我这个人虽小，可是保证你吃不消。”
　　赵老二笑得更开心：“我保证可以把你整个儿吞到肚子里。”夏若然怒道：“你这个人没皮没脸，欺负一个小孩子。”赵老二加快手中的招式，道：“大姑娘好生有义气，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要去帮一个小姑娘。”他顿了顿，又道：“莫非你是吃这个小姑娘的醋？放心，我赵老二一向都不太喜欢小孩子。”他手上招式加快，刀势咄咄逼人，夏若然已经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
　　赵老二发难，砍刀从夏若然头顶直落，夏若然只得身子向后弯曲躲避。赵老二突然变招，伸手去搂夏若然的纤腰。这一招变化奇快，赵老二一抱就抱个满怀。
　　赵老二嘴里不干不净道：“让我闻闻这女扮男装的大姑娘香不香。”
　　却听得耳边一阵娇笑：“大姑娘不知道香不香，小姑娘可是香得很。”赵老二大惊，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泪痕未干的小姑娘已经在他的怀里，夏若然却还站在原处气喘吁吁。
　　赵老二惊道：“你不是普通的小姑娘！”
　　小姑娘笑：“我当然不是普通的小姑娘，我是发育成熟的小姑娘。你想不想尝一尝。”
　　赵老二额头已经开始冒冷汗，他已经知道这个小姑娘并不好惹，他并不想要一个不好惹的女孩子。
　　小姑娘幽幽叹息：“别人问我要一口酒喝，我都不给，你说你要我，我会给你吗？你问我要得多，我非但不给你，我还会问你拿回更多。”
　　赵老二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扔下小姑娘，拔足狂奔，他已经来不及上马。其实他上不上马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第二天，人们在这条路上发现一具尸体，头插在地上，身上一/丝/不挂。
　　
                  有朋来之，不亦乐乎
　　赵老二的尸体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时候，夏大小姐正和那个奇怪的小姑娘在客栈里面吃饭。当然是夏大小姐请客。
　　那小姑娘似乎又变成一个普通小姑娘，她笑眯眯地问：“你看见我杀人，不害怕吗？”她笑得时候，眼睛里还是泪汪汪的。仿佛随时会大哭出来。
　　夏若然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说真的，我连你怎么动手，怎么剥干净他的衣服都没有看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姑娘微笑：“看不出你一个大小姐，胆子还是不小的。” 
　　夏大小姐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小姐？”
　　小姑娘笑：“哪家的姑娘一出手就送人十三绣房的锦帕？又请人来最好的客栈吃饭？”
　　夏若然道：“你那一手真厉害，可不可以教教我？”她顿一顿，眨眨眼睛：“如果你教我，我就把我的马送给你。那可是大宛良驹。”
　　小姑娘笑：“你不怕我杀了你，再抢了你的马？”
　　夏若然语塞：“这个，我还真是没有想到。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杀我，因为你要杀我，刚才就把我杀了。”
　　小姑娘点头道：“我从来不随便抢人东西，你不问我要东西，我也不要你的东西。你要是主动送我东西，我也会送给你东西。”她站起来，凑到夏若然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而后道：“你明白没有？”
　　夏若然低头不语，半晌，抬头道：“我明白了。”
　　小姑娘惊讶：“你是真明白了，还是假明白了。”
　　夏若然想想：“应该是真明白了。”她也凑到小姑娘耳朵边说了几句。
　　小姑娘笑了：“看不出来你还真是聪明。不过还是要好好练习。”
　　夏若然抬头长叹一口气：“又要练习……”，她突然展颜笑道：“你是不是我的朋友？”
　　小姑娘惊讶：“你不问问我是谁，就要跟我交朋友？”
　　夏若然道：“我一个朋友说，江湖上有许多好朋友。”
　　小姑娘笑道：“我叫严泪，已经好久没有人跟我交朋友，我当然是你的朋友。”她向右一指：“那又有朋友来找你了。”
　　夏若然转头一看，果然看见廖暮仁向这个方向走过来。她心里一声叹息，这次定然要给他抓回去了。
　　廖暮仁依然像一个心事重重的书生，站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可是夏若然还是一眼看到了他，因为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仿佛会追踪，无论夏若然躲到哪里，他也能把她揪出来。他就算不看她的时候，她也觉得他在看她。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邋遢的小混混，眼神飘忽，嬉皮笑脸得老没正经。
　　廖暮仁老实不客气地在她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老实不客气地拿了双筷子就吃。那混混也坐了下来，也老实不客气地拿了筷子就吃。
　　夏大小姐就算再好修养也忍不住叫起来：“廖傻瓜，你有没有看见桌子旁边还有别的朋友！”
　　廖暮仁头都不抬：“我只看见你一个人。”
　　夏若然这才发现，那泪眼汪汪的小姑娘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那混混道：“喂，你有没有看见桌子上还有别的朋友。”
　　夏若然怒道：“你就是别的朋友？”
　　混混道：“是的，我就是别的朋友，我是独孤求败的后人，也是独孤九剑的传人。”
　　夏大小姐仿佛听见世界上最好笑得笑话一样，她也是练武功的人，听得这混混呼吸沉重，根本没有半分内力。她看着廖暮仁：“他真的是独孤求败的后人？”
　　廖暮仁说：“是，他叫独孤三哭。”他说话的时候，也是头也不抬地吃饭
　　夏大小姐问：“你见过他的独孤九剑？” 
　　廖暮仁说：“没有。”
　　夏大小姐惊奇：“没有你就相信？”
　　廖暮仁吃完桌子上的最后一块食物，道：“对于朋友的话，我一般都相信。”
　　独孤三哭问夏若然：“你呢，你信不信？”
　　夏若然大声说：“信！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朋友说的话，一般都要信。”
　　独孤三哭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很英俊，跟他不笑得样子完全不同。夏若然看着他心想，如果他愿意洗个澡，换件衣服，也许也是一个美男子。
　　
　　廖暮仁擦擦嘴，慢慢地说：“玩够了，该回家了。”
　　夏若然突然发难，一手抓住廖暮仁的衣领，抵住檀中穴，一手掐住他的腰。这一招就是刚才那个泪眼汪汪小姑娘教她的，原来是出自蒙古人的摔跤手法，又揉合小一些小擒拿手以及内功心法在内。当然那小姑娘的武功和内功都与夏若然不可同日而语的，如果是她的话，可能轻轻松松就把廖暮仁的头插进了桌子里，可是夏若然却不行，她刚刚把廖暮仁举起来，就发现掌上一轻，廖暮仁已经站在了客栈门口，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擦着嘴。可是脸色已经微变。
　　廖暮仁严肃道：“刚才那一手谁教你的？”
　　夏若然道：“就是刚才跟我同台吃饭的小姑娘。”
　　廖暮仁与独孤三哭对视一眼，显露出吃惊的神色，独孤三哭道：“那个小姑娘的眼睛是不是总是泪汪汪的?” 
　　夏若然吃惊道：“你们怎么知道？”
　　廖暮仁道：“她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她的名字有很多，孤老头，集金女，泪眼菩萨……，你遇见她，跟她一起吃饭，她教你武功，你居然到现在还活着。”
　　夏若然骂道：“难道你要看到我死了才高兴吗！？”
　　廖暮仁淡淡道：“你的运气还不是一般的好，一般人不要说要她的武功，就算是问她要一杯水，也得让她把脑袋插在地上，剥光衣服。”
　　夏若然笑道：“我知道，昨天我们就遇见一个。不过她不会杀我的，她是我的朋友。”她顿了顿，又道：“有了这样的朋友，还够不够资格在江湖上混？”
　　廖暮仁和独孤三哭对视一眼，苦笑道：“有了这样的朋友，当然够，很够了。”
　　
                  红颜未老 转瞬现枯骨
　　独孤三哭坐在客栈里，跟夏大小姐出去，住得当然是最好的客房。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身邋遢的衣服与这干净的客房多么格格不入。他在想事情，他在想一个人，一个女人。他离开他的破屋子，想找的也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在他的屋子里住了三天，然后就失踪了。在这个女人失踪的第四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念这个女人。
　　于是独孤三哭把廖暮仁从锦衣玉食的夏府中揪了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连廖暮仁都找不到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一定永远找不到了。独孤三哭很孤独，他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个叫小情的女子。他呆呆地想，每天都把这三天里面和小情发生过的每一件小事细细回想一次。
　　正当他沉溺在回忆中的时候，廖暮仁回来了，当然，还有夏若然。
　　独孤三哭看到廖暮仁的眼睛就知道不但没有找到小情，而且发生了更大的事。
　　廖暮仁的眼睛如一潭深深的水，可是独孤三哭一看廖暮仁的眼睛就知道发生什么事，这种感应谁也解释不清楚，就算是最亲密的爱人也无法有这样准确的感受到对方的心事。廖暮仁当然也感受到了独孤三哭的心事，他当然知道小情对独孤三哭有多重要。
　　廖暮仁道：“最近江湖出了点大事，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莫名其妙地死了，而且，死得干干净净。”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的还是平静的，仿佛死得只是几只老鼠。
　　独孤三哭问：“如何叫死得干干净净？”
　　夏若然抢着回答：“就是皮肉都不剩，只剩下白森森的一副骨头。”
　　独孤三哭苦笑：“那可真是干干净净。”
　　廖暮仁沉声道：“而且，死得都是女人。峨嵋派的“清漪剑”周清，塞外美人“粉蝎子”，以及昨天才死的郑子妍。”
　　独孤三哭惊道：“‘武林四妍’之首，郑子妍！既然化成了白骨，怎么知道就是她们？”
　　廖暮仁道：“那郑子妍半年前与人交手，中了一颗透骨钉在右臂上，昨天发现的白骨右臂赫然也是有一枚透骨钉。而且更可怖的是，那凶手居然还给白骨穿回自己的衣服。”
　　夏若然道：“也有可能是凶手另外找了几个骨架出来，并不能因为有衣服，就证实死得是那些人。”
　　廖暮仁道：“不错，可是刚才说的几位女中豪杰，已经有1个月没有露面了。周清使剑，清漪剑的特色在于用右手的小指和拇指控制，使剑在手上旋转，犹如水面清漪。那穿着周清衣服的尸骨上，右手的小指特别粗。粉蝎子练一双毒掌，那一双手不知吸了多少毒气……”
　　夏若然抢道：“所以发现的白骨的手骨颜色是黑的！”
　　廖暮仁笑道：“不错，你越来越聪明了。”
　　独孤三哭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拜托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小情。”
　　廖暮仁说：“你知道你的小情就是最近江湖上风头最劲的妙手空空---司空情？”
　　独孤三哭苦笑：“我当然知道，从她进来我房间的第一步，我就知道。不是轻功极佳的人，怎么会擅自开了我房间门不掉入陷阱，就算是轻功很好的人，也不会有如此轻盈的身子。不要忘记，我跟她住了三天。”
　　夏若然道：“凶手的目标明显就是女人，而且是出名的女人。”
　　廖暮仁道：“所以你也很危险。”
　　夏若然笑：“我有什么名气，武功又不高，样子又不是最美的！”
　　廖暮仁沉声道：“可是你是夏老爷子的千金。”
　　夏若然一点也不害怕：“正是因为我是夏老爷子的千金，所以你才要保护我，你在我家吃了那么多年的白食，也该回报回报。”
　　廖暮仁不出声。夏大小姐笑得更加开心，她看到廖暮仁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情，她愿意认为是一种尴尬。她现在已经发现这个人身上有许许多多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他的武功，他的朋友。
　　夏大小姐决定要跟着他，夏大小姐决定的事情就是牛也拉不回来，她高高兴兴地回了房间，要了一大锅洗澡水。女人就是女人，饭可以不吃，澡却不能不洗。
　　独孤三哭苦笑道：“她如果知道你在夏老爷子的生意里放了多大一笔钱，如果知道你帮夏老爷子赚了多大一笔钱，她就不会叫你吃白食的了。”
　　廖暮仁还是不出声，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神色，那种神色，独孤三哭当然看的懂。
　　独孤三哭叹气：“如果普天之下连廖暮仁都保护不了的人，那她真的也就没救了。”
　　
                  女子心思谁人猜
　　作为江湖上目前风头最劲的妙手空空，司空情当然有她的一套。如果说找见司空情就能找见司空情的话，那衙门的捕快也就不用那么头疼了
　　现在廖暮仁的头和独孤三哭的头也很疼。
　　廖暮仁已经找了所有能找的朋友，却还是没有司空情的下落。
　　连廖暮仁没有想到的是，第一次出家门的夏大小姐却得到了关于司空情的消息。据夏大小姐说，是一个乞丐告诉她，司空情去了少林寺。
　　廖暮仁很想问问夏若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乞丐。可是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夏大小姐的眼里，乞丐都是穿着脏兮兮衣服的人。说不定她看见一些农民也会把他们当成乞丐。他相当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但他什么都没说，是个人都看得出独孤三哭的脸上绽放出一种光彩。快乐到耀眼的光彩，这种光彩让他整个人焕然一新，任何人看到他脸上的神色都会觉得愉快的。
　　
　　春风得意马蹄疾，独孤三哭一行三人恨不得一夜之间赶到少林寺。想是一回事，做却是另外一回事，尤其跟着一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夏若然正在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客栈里面的小吃，是她最喜欢的栗子糕。她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独孤三哭和廖暮仁的表情。
　　独孤三哭用手撑着头，回忆着与司空情三天来发生的每一件小事，他似乎已经苍老，要靠回忆过日子。司空情就是他返老还童的灵丹妙药。廖暮仁却正襟危坐地喝酒，他喝得很慢，眼角却飘向了身后桌子上的一个年轻人。
　　那是一个奇怪的年轻人，戴着斗笠遮住了脸庞，甚至在室内也不摘下来。廖暮仁感觉得到那斗笠后面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他们。廖暮仁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丢下一小块碎银子，拉起夏若然就出客栈。
　　夏若然措手不及，被他拉得几乎摔倒，她愤怒地想说什么，被独孤三哭用一块栗子糕堵住了嘴。
　　出了店门，夏大小姐狠狠地给了廖暮仁一巴掌，又响又脆。
　　廖暮仁不置可否。
　　独孤三哭对廖暮仁说：“那个人是谁？”
　　廖暮仁问：“你看那个人身材如何，行为如何？”
　　独孤三哭说：“看身段，应该是个年轻男子。气质温和，举手投足有一股很邪门的吸引力，我是个男人，都觉得他有种奇特的魅力。” 
　　廖暮仁说：“江湖中连男人都能吸引的美少年有几个？”
　　独孤三哭想想：“不出三个。江湖第一美男子李如画，武当大弟子龙影，还有朝廷的大将军常义。”
　　廖暮仁道：“武当弟子行为向来磊落光明，不会这么遮遮掩掩，大将军常义与夏若然素来交好，没有理由不出面相认。那剩下的……”
　　独孤三哭惊道：“李如画！莫非他这次的目标是夏大小姐！”
　　廖暮仁不作声，面色并不好看。
　　独孤三哭道：“那李如画对女人向来很有一套，否则也并不会骗得几个财势过人的女子倾家荡产。”
　　廖暮仁说：“所以我才拉着我们的夏大小姐离开，依照她的性格，看到江湖著名人物，肯定要过去打打招呼的。无论是谁，也要尝试着做做朋友。说实话，我宁可她去跟大魔头泪眼观音做朋友，也不愿意她去招惹李如画。”
　　独孤三哭叹气，他叹气的时候很落魄，很伤感：“我只希望能速速赶到少林，也许真的能够见到小情一面。”
　　
　　离少林越来越近，独孤三哭的心事明显越来越重，连夏若然这么不会揣测人心的人都发现了他的闷闷不乐。
　　廖暮仁一直不动声色地四处观察，李如画没有跟上来。夏若然沉默着，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一座马车上的三个人各有各的想法，一时竟相当安静。
　　独孤三哭打破沉默：“不知道怎么了，我总有一种感觉，小情一直在我身边。”
　　夏若然转脸看着他，目光炯炯。
　　廖暮仁叹气：“不要想太多，少林马上就要到了。”
　　独孤三哭抱着头：“我想不出为什么小情要上少林，少林是不让女人进去的。她该不是想去偷经书吧？藏经阁守卫森严，少林高僧武功深不可测，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叫我如何是好？”
　　夏若然哭笑不得：“我现在知道什么叫胡思乱想，杞人忧天。”
　　独孤三哭怒道：“你是大小姐，人人围绕你转。只有别人在乎你，你在乎过什么人？你自私到极，心里只装着你一个人。你知道牵挂一个人的滋味吗？”
　　夏大小姐几时遭遇过这样的抢白，一时红了眼圈，竟说不出话。
　　廖暮仁拍拍夏大小姐的肩膀：“他心里着急，说话没轻没重。不要放在心上。”
　　马车停止，已经到了嵩山脚下。
　　巍峨少林，百年沧桑，少林就座落在嵩山上，传说藏经阁里有所有练武者垂涎的武林秘籍。传说少林派武功深不可测，许多武林人士都因为冒然盗取藏经阁的秘籍而死在少林派手中。
　　独孤三哭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距得到消息至今已经七天。七天可以发生很多事，足够把一个原本活泼可爱的少女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
　　少林门口的迎客僧很客气地把夏若然挡在外面：“少林门规，女子不得入内。”
　　夏大小姐气鼓鼓道：“为什么？”
　　迎客僧依然客客气气：“女施主请回，此乃少林的规矩。”
　　廖暮仁笑吟吟地在夏大小姐耳边说：“少林许多弟子一辈子没有看过女人，万一你进去了，哪个和尚看上了你，抢你跑了。你可就要给和尚当老婆啦，少林武功高强，我可救不了你。”
　　夏若然满面通红，吃吃地笑道：“谁要你救，你那细胳膊一掰就折，能救了谁？”
　　独孤三哭沉声道：“我们来此，只是为了找一个人，有消息说她在少林。你告诉我们她的下落我们就走。”
　　迎客僧问道：“不知施主打听哪位下落。”
　　独孤三哭道：“司空情。”
　　迎客僧道：“妙手空空司空情？她并不在少林，少林重地把守，女子不得入内，更何况……”他下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谁也知道他下面想说的是什么。
　　独孤三哭似乎已经有点失去理智了，一掌向迎客僧推去，道：“我要见住持。”他本身没有武功，料想根本无法推动少林迎客僧，但是在独孤三哭胡乱推出那掌的一瞬间，他的袖子里飞出了两把小刀，分射左右迎客僧。
　　迎客僧原听他呼吸混沌，脚步沉重，根本不曾提防他有这一手，竟给他逼退几步。独孤三哭趁这个空档冲入了少林。夏大小姐当然不甘落后，使出“御风踏雾”就随后而去。廖暮仁叹口气，也只好跟上前。
　　那迎客僧人眼见不对，吹了声口哨，只见周围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四个少林僧，把三人围住。独孤三哭并不理睬，径直往里面走去。其中一个少林僧横扫他的腿，他浑然不理，夏若然暗叫不好，这一下子，非得让独孤三哭重重摔个跟斗不可。电光火石之间那少林僧的腿已经鲜血淋漓。廖暮仁叹息：“都不知道这个家伙身上装了多少暗器。”
　　再看廖暮仁，他似乎根本不屑于与少林僧动手，轻松地左一闪，右一闪。攻击他的两名僧人频频出手却沾不到他一点衣角。夏若然施展开御风踏雾，衣袂飘飘，甚是好看。但她武功和内力毕竟不强，对付三个少林僧是非费力，稍微不留神就给其中一个少林僧捉住手腕。
　　廖暮仁原本轻松自在地御敌，突然看见夏若然被擒，当即准备上前解围。却看见夏若然的手骨似突然没有了一般。她手一缩，竟从少林僧紧握的手中脱出。
　　廖暮仁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愣了一下，却哈哈大笑起来：“少林的僧人果然少见女色，一看见人家大姑娘就拉拉扯扯。独孤兄，我们也不用往里面冲了，司空情绝对不在里面。”言毕上前几步，按住独孤三哭要往里冲的身子。独孤三哭看向他的眼睛，突然安静下来，点点头道：“我相信你。”
　　廖暮仁向少林僧行了个礼，一行三人离去。
　　出了少林，独孤三哭就急不可待地问：“你知道小情不在少林，小情在哪里？”
　　廖暮仁看向夏若然，道：“我不知道，她却知道。”
　　夏若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眼神游离，不出声。
　　独孤三哭扯住夏若然的衣袖：“你知道，告诉我，小情到底在哪里？”
　　廖暮仁厉声道：“你告诉他司空情的下落，你看他这个样子，难道你要逼死他不成？”
　　夏若然轻轻地说：“她说，她说在家等你。”
　　独孤三哭喜出望外，他住的城镇本来就离嵩山不远，他向廖暮仁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向城镇跑去。
　　夏若然看着他的背影，道：“他不应该走那么快，至少，应该拿点银子，买件光鲜一点的衣服。”
　　廖暮仁道：“你以为他很缺钱吗？他有钱得很，比我还有钱。他的机关术出神入化，每年光帮别人建机关都不知道赚多少。他就是喜欢那样随性，他本身就是一个随性的人。”
　　夏若然道：“他一点武功都不会，不怕帮别人做好机关后被杀人灭口？”
　　廖暮仁诡秘一笑：“他做的机关一年必须修一次，而且只有他修得好，你说，那些人保护他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杀他。”
　　夏若然突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有司空情的下落？”
　　廖暮仁道：“只怪你太聪明了，你摆脱少林和尚的缩骨法，难道不是司空情的绝技？”
　　夏若然大笑：“你才真正聪明。就这样都能猜出我见过司空情。”
　　廖暮仁道：“我只是不明白，你在哪里见过她。她又怎么肯传授独门绝技予你，既然她见了你，为什么不肯跟独孤相见。”
　　夏若然道：“很简单，她一直跟着我们走，所以你才查不到她的下落。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们怎么也不会查到自己身边去。我身上的奇珍异宝虽然没有很多，但是也不少。司空情老毛病犯，一天拿我一件，我虽然大意，可也不是没有感觉的。碰巧独孤三哭是机关高手，碰巧我又向他学了点皮毛……”
　　廖暮仁接了下去：“所以你用这点皮毛抓住了司空情，独孤三哭的皮毛也不是好惹的。”
　　夏若然道：“不错，我在我的珠宝盒里面装了机关，套住了司空情的手。虽然她用缩骨法挣脱了，我还是看清楚了她的样子，自然也知道了她就是司空情。我答应替她保守秘密，并且宣扬出她在少林的消息，她答应教我缩骨法。”
　　廖暮仁叹道：“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把绝技教给你，实在看不出你有什么吸引力。”
　　夏若然笑道：“因为他们都认为说一遍我肯定听不懂。”
　　廖暮仁道：“可惜你不肯下功夫，否则定然不可小觑。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司空情要逼独孤上少林，既然她跟着我们，为什么不现身相见？”
　　夏若然叹道：“枉你自诩聪明，难道你一点也不懂得女人在想什么？司空情就是想知道，她对独孤三哭到底有多重要。如果她失踪了，他会怎样焦急地去寻找她，会不会为了她连命也不要。”
　　廖暮仁道：“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若是独孤死在了少林，又如何是好？”
　　夏若然低头，想了想：“我不知道。也许独孤死了，她也一样会跟着他去吧。”
　　女孩子的心，永远是世界上最难明白的。就算独孤三哭做得机关再好，也永远比不上女子心里的机关。
　　
                  自古离别多凄苦
　　如果忧虑可以让人掉头发的话，仵作孔七的头发一定掉光光。孔七不是一个普通的仵作，他原本就是一个很有名气的捕头，只是因为这个特殊的案子，暂时做了仵作。作为一个称职的捕头，仵作的知识也是一样重要的。孔七当然知道这一点。
　　验尸房里摆着四具白骨，其中三具正是峨嵋派的“清漪剑”周清，塞外美人“粉蝎子”，“武林四妍”之首郑子妍。第四具白骨是一个采药人在一个山洞里发现的，后来证实这个山洞是金镖娘子金彩蝶练功的地方，而发现的尸体，自然而然也就是金镖娘子的尸骨。
　　孔七把四具白骨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验了三次，得出来的结论无非就是死者死后被人带到高温潮湿的地方长时间放置，导致尸体腐烂变骨，然后凶手丧心病狂地用白漆涂抹尸骨，令其不易损坏，最后给尸骨穿上死者生前的衣服。
　　孔七叹口气，狠狠地抓了抓头。他决定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破案的人。
　　
　　孔七出现在廖暮仁面前时，夏若然正在和跟廖暮仁争论回不回家的问题。
　　廖暮仁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在看到孔七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
　　孔七直言不讳地求廖暮仁插手这件案子。夏若然讽刺道：“就凭他一个弱质书生能破案的话，那天下捕快全饿死了。” 
　　孔七有点惊异地看了夏若然一眼：“你叫他弱质书生？” 夏若然当然知道廖暮仁不是弱质书生，但是她一直不相信廖暮仁的武功能好到哪去。
　　夏若然道：“孔捕头，你就饶了他吧。他一个书生，最多会点保命的功夫，真的遇见了强敌，不让他去送死吗？”
　　孔七大笑，仿佛听见世界上最好笑的事一样，道：“你道他是弱质书生？你叫大名鼎鼎的风凌寥做书生？你不知道他曾经在苗疆凭一双肉掌毙了恶贯满盈的“毒长老”？……’’
　　廖暮仁阻止道：“好了，不要再说废话。”
　　夏若然似笑非笑对孔七道：“你说下去，他有多少威风史，你慢慢说给我听听看。”
　　孔七提及朋友的威风史，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原来廖暮仁就是近年江湖炙手可热的人物风凌寥。传说这个年轻的侠客，不仅在十四岁那年就只身打败了祸害武林的“毒长老”，还曾经为了寻找一个朋友的尸骨在大漠里走了七天七夜，更奇特的是，没有人看出他的武功路数。廖暮仁长得一张没有特色的脸，性情低调，因此江湖中人虽然知道他的大名，但是认得他的人很少。
　　夏若然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是似笑非笑，当孔七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转过脸去问廖暮仁：“他说的都是真的，风大侠？”
　　廖暮仁叹口气道：“基本是真的。有的地方有些夸张。”
　　夏若然道：“从你十五岁起，就在我家用廖暮仁的名字，做了八年的食客，原来那个时候你已经是名满江湖的大侠，真是委屈你了。”
　　廖暮仁道：“其实我本名就是廖暮仁，风凌寥只是一个假名。”
　　夏若然定定地看入他的眼睛：“你的武功那么好，见识那么多，却要装成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在我家做食客，到底为什么。”
　　廖暮仁叹息道：“其实我在你家并非算是食客。当年我虽然打败毒长老，可是也中了毒。令尊与家父曾是至交，因此我去府上养伤。当年令尊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又碰巧令尊的仇人扬言要杀了你……”
　　夏若然接着道：“所以我父亲的生意里其实有你的资金，说不定现在的资产还有一半是你赚回来的。所以你就打着食客的名义处处接近我，实则是为了保护我。”
　　廖暮仁道：“不错，后来那仇人被别人所杀，我的身子也养的七七八八，就告辞远行。自此，令尊说明夏府随时欢迎我回去。”
　　夏若然冷冷道：“还有呢？”
　　廖暮仁道：“还有什么？”
　　夏若然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廖暮仁道：“没有了。”
　　夏若然冷笑：“原来我把大名鼎鼎的风大侠当作食客八年。真是委屈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已经有点泛红，她仰仰头，继续道：“不过，现在我已经十八岁，不再需要你的保护。你也不必再委委屈屈地忍受我的脾气。”她咬咬嘴唇，突然展颜道：“明天我就回家去。不拖你的后腿。”
　　她笑得时候，还是咬着嘴唇的。下唇让她咬出细细的白印，夏若然甩一甩头发，转身回房。
　　孔七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廖暮仁苦笑：“你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了。”他低头想了一想，喃喃道：“能让她回心转意回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她定然要生气很久很久了。”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浮现出一种奇特的感受，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孔七道：“这个案子，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廖暮仁道：“等我把夏大小姐送回了家，我就去找长安找你。”
　　
　　孔七应该很高兴，他不用等到廖暮仁把夏若然送回家了。因为第二天早晨廖暮仁去找夏若然的时候发现她的包袱什么的全不见了，当然不见得还有她的人。夏若然自己走了。
　　廖暮仁凝重起来，他立刻想到一个人，这个人，虽然廖暮仁没有发现他在周围出现过，但是他感觉得到他的存在，他知道夏若然以及廖暮仁这边的一举一动。他等待着，夏若然的单独行动。他很想狠狠地给自己几个耳光，他早就应该想到按照夏若然的个性，受了这么大的气，是决然不肯再面对他了。
　　廖暮仁觉得浑身血都冷了，李如画，李如画现在已经出手了。
　　
                  天涯何处觅
　　夏若然骑在马上，边走边流眼泪。她的马已经不是大宛良驹，她也不是刚刚出门那个意气风发的夏若然。寂寞的夏大小姐第一个朋友，居然骗了她十二年。
　　后面又有马蹄声传来，她不再想理会，她知道不会是廖暮仁。夏若然的轻功很好，半夜出来的时候廖暮仁和孔七睡得正香。廖暮仁不可能这么快追上她。
　　马蹄声渐渐走近，然后停止。夏若然听见一个很好听的声音说：“小姐，你掉了东西。”她停步，后面的马赶了上来。她看见一张美得无暇可击的脸。是的，是美。纵使夏大小姐自负颇有姿色，在这个人的面前也无法说自己一个美字。这是一个男人，一个好看到连男人都会被吸引的人。他的掌中放着一支银簪，夏若然斜斜地看了一眼，知道也许是赶路赶太急被树枝钩掉的。她相信自己现在头发已经很散乱，脸也哭得乱七八糟。她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面对这样一个男子，任何女人都会自惭形秽的。
　　说他面目如玉，那一点也不夸张，他的肌肤细致润滑得本来就是一块温润的玉。他的脸集中了所有男人和女人的优点，女人细致的肌肤，和男人清晰轮廓。他身穿白衣，骑着白马，看上去就好像画中的人物。果然就是人如其名的李如画。
　　李如画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小梳子，仔仔细细地给夏若然梳拢了乱发，把银簪别在了她的头上，又掏出手帕，把夏若然脸上的泪擦干净。夏若然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坐在马上，她本来应该走的，可是遇见了这样一个人物，任谁也是走不动的。
　　李如画笑笑：“这样才是一个标致的人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流转，仿佛天下只有夏若然一个人。
　　夏若然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道：“你是谁？”
　　李如画反问道：“你要去哪里？”
　　夏若然茫然抬头，她只知道要尽快离开廖暮仁，至于去哪里，她毫无头绪。回家？她再也不想回那个没有自由的家。
　　李如画轻轻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带你散散心。天涯海角走到哪里算哪里。”
　　夏若然突然抬头，直直地看进李如画的眼睛里：“你是我的朋友吗？”
　　李如画经历过许多女子，却从来没有一个问过这个问题。夏若然的眼睛清澈见底，让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回避。李如画只好说：“我并不想做你的朋友。”他顿了顿，诡秘一笑：“我要做的，不只是朋友。”
　　
　　廖暮仁正准备离开客栈的时候被孔七拉住了：“你说要帮我的。”
　　廖暮仁哭笑不得：“你没有看见夏若然失踪了吗？”
　　孔七道：“她不是失踪，她是回家了。所以你要去京城，看看那几个尸体。”
　　廖暮仁一句粗口差点骂出来。
　　他没有骂出来，因为他看见赵大师从门口进来。
　　赵大师不是和尚，赵大师比和尚还要和尚。不是个个和尚三岁就会背波罗蜜心经 ，也不是个个和尚都能做到真正的清心寡欲。但是赵大师做到了，自三十岁死了老婆以后，赵大师就真正地研修佛法，除了不酒不肉，不思淫、欲以外，他每天务必要研习上2个时辰的佛经。赵大师也是武林里的传奇人物，三十岁以前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三十岁以后改习佛经，居然用佛珠做武器。不过赵大师向来慈悲，不轻易杀生，佛珠仅仅是用来防身而已。
　　赵大师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却依然硬朗得像三十岁，他不仅在武林自然有相当地位，家业也是数一数二的。
　　连孩子们的歌谣都唱：“一桶金，一桶银，不及老赵一卷经；一座楼，一间房，难敌夏日一张床。”
　　夏日，自然就是指夏若然家。夏府有一张皇帝御赐的床，是当年夏老爷和夏夫人成亲时候赏赐下来的。而赵家收藏得更是由唐僧西行带回来的经书，价值连城。赵大师把这些经书收藏在佛堂里，赵家的佛堂自然也是世上最名贵的佛堂之一，因为里面不仅有经书，还有赵大师多年积累的武功秘籍，不知有多少人打着那些经书和秘籍的主意。为此，赵大师还专门请了独孤三哭修了机关。
　　独孤三哭的机关当然是举世无双的，而赵家的佛堂无疑也成了最安全的佛堂。
　　赵大师捏着佛珠，念了句“阿弥陀佛”，道：“廖施主，真的决定不参与这件事吗？”廖暮仁行了个礼，道：“我的一位好友失踪，因此我得先把她找回来。”
　　赵大师道：“是夏姑娘吗？”
　　廖暮仁没有说话，人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根本已经不在这里。
　　赵大师叹了口气：“红颜弹指老，美人不过是一个壳子，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成为枯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施主又何必如此牵挂。”
　　廖暮仁反击道：“大师潜心修佛，又何必来管江湖闲事。”
　　赵大师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枉死。凶手作孽甚多，希望早日回头。廖施主，难道那四条命案还比不上一个夏姑娘吗，况且夏姑娘也许只是出去散心，廖施主何必小题大作。”
　　廖暮仁心下十分厌烦，冷冷道：“她们四个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介草民，没有什么悲天悯人之心，大师要想管就自己去管，何必把我拉上。”他不再看赵大师和孔七，径直向门口走去。
　　赵大师突然说：“李如画行事极其隐秘，廖施主一个人恐怕找不到他。但是如果有赵家的力量和衙门的帮忙……” 
　　孔七接道：“事情就好办得多。”
　　廖暮仁停步，并没有说话，但谁也看得出来他心动了。李如画的行踪一向是江湖上的谜团，廖暮仁自己去找当然没有赵府和衙门联手来得快。
　　赵大师道：“老朽不才，夏家的势力固然大，但是到了北方却未必比得上老朽。”这当然是实话。
　　廖暮仁转过身，道：“好，但是我要你帮我找两个人，一个是李如画，另外一个是泪眼观音。”
　　孔七叹口气：“跟你做生意不但赚不到好处，稍微不注意绝对亏本。那你现在能跟我到长安去了吧。”
　　
                  谁知浪子苦
　　李如画带着夏若然走了两天，他觉得像带了一块木头。夏若然的脸色一直很难看，一直不怎么说话。
　　要在短时间内得到一个女人的心，首先就要令她笑，然后就是让她哭。李如画绞尽脑汁让夏若然笑，可是夏若然就是不笑。他当然知道夏若然还在生气，不是生他的气。李如画心里有一百二十分的不满意，从来跟着他的女孩子，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李如画。
　　他当然没有强迫夏若然什么，像他这样一个男子，强迫女人是最恶心的行为。李如画绝不屑于去做。他在等待时机，让夏若然真正臣服于他，双手捧着她的万贯家财求自己收下。
　　一前一后的两匹马，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各想各的心事。
　　这是一幅很好的画面，林间小道上，两个青年男女骑着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走着。阳光和煦，清风徐徐，正是夏日好景，若是给多情的诗人看到，说不定又会写出美丽的诗篇。可是这很温情浪漫的画面却让一支桃花镖打断了。
　　从林子里飞来的桃花镖，直冲着夏若然射去。说是迟，那是快，原本走在前面的李如画，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样，回身一扬马鞭，把那离夏若然还有几寸桃花镖劫了下来。李如画跳下马，站在夏若然的马前，手握马鞭，紧紧地盯着桃花镖射出的方向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又有东西射了出来，这次是一蓬闪烁的金光。李如画大喝一声：“趴下！”夏若然听话地把身子紧紧俯在马背上。只见李如画的身子突然轻盈起来，手里的鞭子舞得密不透风。那一蓬金光，居然是一把金针！那一把金针，竟让李如画用一条马鞭全挡了下来！夏若然看着李如画，心想：不知他和廖暮仁哪个武功好一点。想到廖暮仁，夏若然心中又是一痛。
　　只听得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李如画，你居然要救她。”
　　李如画怒喝道：“桃花娘，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为难一个小姑娘。”
　　那细细声音又道：“你从前是如何对我的，你从前那么温柔。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小姑娘而顶撞我。我倒要看看这小姑娘是如何花容月貌。”
　　鲜红的身影从林子里闪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已经站在李如画面前。她长得并不难看，但是夏若然却感到非常不舒服，说不上哪里不对劲。那女子自然就是桃花娘。夏若然打量桃花娘的同时，桃花娘自然也在打量她。
　　桃花娘娇笑道：“李如画，这样一个青涩的小姑娘怎么能满足得了你。”她笑得很媚，很好听，但是夏若然却觉得更加不舒服了。
　　李如画脸色依然很难看，他并不出声。
　　桃花娘对夏若然道：“你道他真心喜欢你么，他要得是你的钱，等他得到了你的钱和你的人，他就会甩了你。就像他甩了我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凄凉。夏若然淡淡地看了李如画一眼，她发现李如画的肩膀有点僵。
　　桃花娘柔柔道：“你长得真嫩，脸上可以扭出水来。我也喜欢这样的小姑娘，不过，我更喜欢这样的小姑娘脸上多点伤痕。”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发出了一把刀，正对着夏若然的脸。
　　李如画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桃花娘会突然发难，他已经不忍回头去看。他只能一掌打在桃花娘的心口。这一掌下手很重，桃花娘也想不到李如画能无情到这种地步，她美丽的大眼怔怔地看着李如画，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如画看着桃花娘的尸体，叹了口气。他不想回头去看夏若然的尸体。
　　可是他却听见了夏若然的声音。
　　夏若然道：“江湖传闻，你从来不杀女人。”
　　李如画吃惊地转过身，看着夏若然手中的飞刀。那柄飞刀被夏若然握在手里，她的手心已经鲜血淋漓，当然手心鲜血淋漓是怎么都比脑袋鲜血淋漓好得多。
　　夏若然不作声，刚刚她接飞刀用的招数，是很多年以前廖暮仁教的。那时廖暮仁还是她家的“食客”，那时她才十三岁，他教她如何接暗器。
　　夏若然练得不好，可毕竟还是掌握到了窍门。否则现在流血的就不是她的手了。
　　李如画接过飞刀，仔细闻了闻，确定上面没有毒，才放下心。
　　夏若然又说了一次：“你不是从来不杀女人吗？”
　　李如画突然悲愤起来，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他从地上扯起桃花娘的尸体，一把撕烂了她的衣襟。夏若然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男人的身体。
　　李如画恨恨道：“她明明是个男人，却硬是喜欢装成女人的样子来。我受够了她，我……”他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紧紧握住夏若然的手，似乎忘记上面还有伤口。李如画突然萎靡了不少，在这一刻，他已经不是风度翩翩的少年。
　　他道：“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我就是一个这样下贱的人。为了钱，不仅陪女人，连男人也……”他没有说下去，他已经说不下去，也不需要说下去。夏若然突然手上的血被李如画捏得不停渗出，可她并没有甩开手。夏若然突然觉得这个表面潇洒的人很可怜，她柔声道：“我知道，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会嫌弃你，也不会看不起你。因为我们是朋友。”
　　李如画松开手，抬起头。他又恢复成江湖第一美男子，他收敛了他的失态。夏若然这才从怀里掏出手帕，按在伤口上。她手上疼得厉害，可是越是疼的厉害她越不作声，她不想被人看成一个吃不得一点苦的大小姐。李如画拿出金疮药，那金疮药效果奇好，很快止了血。 
　　李如画问：“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夏若然道：“我没有地方去，你不是说要带我散心吗？”
　　李如画笑了：“我别的不会，吃喝玩乐可是最在行的。”
　　
　　嵩山到长安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从廖暮仁离开嵩山那天起，每天早晨，都会有赵家和衙门的人向廖暮仁报告关于李如画的行踪。
　　有人说曾经在距离嵩山三十公里处见过李如画和夏若然。然后，他们就好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毫无踪影，惟一的线索是一条沾了血的手帕。廖暮仁当然认得这条手帕，毕竟十三绣房的手帕不是人人用的起的。
　　可是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就算廖暮仁自己亲自出马，也找不到李如画。廖暮仁急的嘴上冒出了好几个血泡。可是他还是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要去查案。不知怎的，他有一种感觉，这件案子跟李如画有关。
　　男人的直觉，有的时候也是不可小觑的。
　　很快廖暮仁就调查出，死去的几个女子，生前都与李如画有过联系。廖暮仁觉得非常害怕。是的，害怕。害怕这个词不知道消失在他的字典里面多久了，现在却又浮现出来。他非常害怕有一天，他会在孔七的验尸房里面看到夏若然的骸骨。
　　现在廖暮仁和孔七正盯着那四具白骨看。峨嵋派的“清漪剑”周清，塞外美人“粉蝎子”，“武林四妍”郑子妍，金镖娘子。四个生前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和美人。眼前就只有这四个白骨，连她们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孔七不是没有研究过她们的骨头，若果是受掌伤，骨头肯定会断。可是她们的骨头完好，完全没有断裂的地方。这证明可能是死者死于窒息，或者凶手用剑或者刀什么的，准确地穿过肋骨，刺入心脏。
　　孔七轻轻地抚摸粉蝎子的尸骨，道：“你看她这一双手，骨头都全黑了。就算凶手涂上白漆，也遮掩不住。一个女孩子，干吗练这样的功夫，死了化成骨头不好看。”
　　廖暮仁道：“死者生前有没有奇怪的举动，或者有没有什么人约她们去一些特定的地方？”
　　孔七道：“周清的徒弟说，周清离开以前从抽屉里拿了一个镯子。”
　　“镯子？”
　　孔七道：“是的，镯子。”
　　廖暮仁道：“可是尸体上什么都有，项链，戒指，甚至耳环和发簪都放到骸骨的衣服里面，惟一没有的就是镯子。莫非那镯子是凶手拿走了，莫非那镯子是可以证实凶手身份的东西？”
　　廖暮仁突然兴奋起来：“死者的家人是不是都在长安？”
　　孔七道：“是的，她们都等着尸检完赶快给死者下葬。”
　　廖暮仁道：“我要见一见他们，尤其是周清的徒弟。”
　　
                  烛影泪，新人哭
　　周清的徒弟是个只有十岁的小姑娘，脸上有倔强的神色。看见她的一瞬间，廖暮仁的思绪飘的很远很远，他记得第一次见夏若然的时候，夏若然也只有十岁。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小姑娘眼睛里满是仇恨。
　　廖暮仁问：“杀了谁。”
　　小姑娘道：“李如画。”
　　廖暮仁道：“没有证据，不能随随便便就认定一个人是仇人。”
　　小姑娘道：“师父就是去见李如画的。”
　　廖暮仁道：“你怎么知道你师父去见李如画？”
　　小姑娘眨眨眼：“因为那个镯子，师父走以前拿了一个镯子。那个镯子是李如画送给师父的，师父说她要与李如画断绝来往。”她顿了顿，突然哀伤起来：“李如画是个混蛋。有一段时间师父每天晚上对着镯子掉眼泪。”
　　廖暮仁点点头：“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知道师父去哪里找李如画？”
　　小姑娘黯然道：“我不知道。”
　　廖暮仁摸摸小姑娘的头，道：“你是个好孩子。”
　　小姑娘又说了一次：“我一定要给师父报仇。”
　　廖暮仁不再说什么，又是一桩新仇旧恨，江湖，本来就是由这些新仇旧恨组成的。杀与被杀，都是江湖上常见的游戏。
　　
　　除了周清的徒弟，粉蝎子和郑若妍的家人都证实了死者曾经和李如画交往过。并且离开以前，都带走了李如画给她们的信物。金镖娘子没有信物，但是她的丫鬟却证实金镖娘子所在的那个山洞，是金镖娘子和李如画幽会的地方。
　　廖暮仁道：“看来李如画就算不是凶手，也定然脱不了干系。”
　　孔七道：“想不到他不仅喜欢女人，还喜欢把女人变成骨头。”
　　廖暮仁看着孔七道：“从我让你去找人，到现在一共几天了。”
　　孔七道：“快二十天了。”
　　廖暮仁道：“我帮你查案查了二十天，你给我找人却找不到一点头绪。”
　　孔七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的，刚刚探子来密报，说李如画要成亲了。”
　　廖暮仁几乎跳了起来：“成亲？和谁成亲？”
　　孔七淡淡地说：“还有谁，当然是夏大小姐。”
　　廖暮仁差点想扑上去敲破孔七的脑袋，可是他还是按捺住。他突然想起来什么，道：“泪眼观音严泪呢，你找到她没有？”
　　孔七说：“找是找到了，可是没有人敢去请她来。”
　　廖暮仁道：“泪眼观音在哪里？我亲自去找她。”
　　
　　廖暮仁是在一间私塾里找到泪眼观音的。廖暮仁一进去就认出了严泪，毕竟她那双眼睛，就像廖暮仁的眼睛一样，也是令人难忘的。
　　泪眼观音坐在孔子像下面，俨然一个教书先生的模样，头戴逍遥巾，左手持书，右手拿着戒尺，正在打一个学生的屁股。那个学生已经三十好几，下巴上蓄着胡子，穿着黑色的儒衫。
　　廖暮仁苦笑道：“我怎么觉得你的学生更像先生。”
　　严泪笑了，她笑得时候眼睛里还是泪汪汪的：“他本来就是这里的教书先生。”
　　廖暮仁道：“那他怎么现在成了你的学生？”
　　严泪道：“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没有什么墨水的先生，专爱罚学生抄书。我最讨厌误人子弟的先生，所以要打他屁股。”
　　廖暮仁正色道：“你认得不认得夏若然。”
　　严泪道：“我当然认得。她是我的朋友。”
　　廖暮仁道：“她现在要和李如画成亲了，有没有请你吃喜酒。”
　　严泪惊道：“她真的要成亲了！？她完全没有告诉我！”
　　廖暮仁道：“既然这样，你要不要去破坏她的婚礼，在她拜堂之前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严泪笑道：“我知道你用激将法激我，但是我还是会去的。因为我喜欢捣乱，尤其喜欢在别人礼堂上捣乱。”
　　廖暮仁也笑道：“我等着你的消息，也等着李如画的新娘子。”
　　严泪问道：“你为什么自己不去把夏若然抢回来？”
　　廖暮仁道：“因为我惹她生气了，她若是看到我去，就算不想嫁李如画，也会硬嫁给他的。”
　　
                  再见不识 梦醒痴人醉
　　孔七还是看着那几个尸体发呆，他似乎特别喜欢尸体。他的家，就在验尸房的后面，一间小小的屋子，两房一厅。
　　廖暮仁却不介意住在验尸房后面，他宁可住在这里，也不原意去住赵大师的豪门宅院。理由很简单，他不愿意每天听赵大师念经，毕竟一个人念经的声音是非常麻烦的。
　　赵大师却亲自上门找他，赵大师在孔七的客厅里喝了半个时辰的茶，才看见廖暮仁姗姗来迟。
　　赵大师并不生气，赵大师有的是修养。
　　现在修养很好的赵大师告诉廖暮仁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我们找到李如画的老巢了。”
　　廖暮仁惊讶道：“李如画的老巢？难道他不是在他的家里结婚？ ”
　　赵大师道：“李如画心思细密，不会随便把女人带回家。他的落脚处遍布四海，但是老巢只有一个，你道是哪里？”
　　廖暮仁道：“哪里？”
　　赵大师道：“一个古墓里面。”
　　廖暮仁道：“你要我去古墓里面找证据，证明李如画是杀人凶手？”
　　赵大师答：“是。”
　　廖暮仁道：“有古墓就肯定有机关，有机关我就需要一个人的帮忙。”
　　赵大师笑道：“独孤三哭。我已经派人去请独孤三哭过来了。”
　　廖暮仁也笑道：“那你一定要准备两个人的用品，因为他现在绝对不肯一个人来。”
　　
　　事情似乎渐渐明朗起来，严泪去把夏若然带回来，李如画的老巢已经找到。人在自己家中难免会变得轻松，因此自己家里也是破绽最多的地方。如果人真的是李如画杀的，那他的家里面一定有线索。
　　现在就等着独孤三哭和严泪的到来。
　　但是廖暮仁并不觉得轻松，他总是觉得有些地方搞错了。可是又不知道哪里搞错了。在想不清楚的时候，他就去喝酒。
　　喝酒并非好事，但是喝醉岂非是好事？等待的时光最难消磨，廖暮仁现在希望大醉一场，等酒醒了，就可以看到夏若然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廖暮仁喝不醉，他似乎从来没有喝酒喝醉过。黄昏的时候，他有些微醺但是没有罪，他慢慢地走回孔七的小屋。孔七已经在等着他。
　　孔七脸上有说不出来的喜悦：“她回来了。”
　　“谁回来了？”
　　“夏若然回来了。”
　　廖暮仁的微醺也醒了，他不用孔七提示，一个箭步跨入房间。只见床上躺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桌子上还放着刚刚摘下来的凤冠，不是夏若然是谁？廖暮仁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突然希望这里是自己的新房，夏若然穿的是嫁给他的嫁衣。
　　夏若然还在昏睡，看来应该是被严泪点了穴。廖暮仁急忙给夏若然解穴。夏若然醒来以后会有什么表现？甩他一巴掌？大哭大闹？
　　无论怎样都好，他都不愿意再让夏若然离开。
　　夏若然悠悠睁开眼睛，定定地看了廖暮仁一会儿，突然尖叫起来：“你是谁？”
　　廖暮仁感觉脑袋被敲了一棒。李如画喂夏若然吃了什么？夏若然似乎什么都不记得。
　　夏若然的确大哭大闹起来，一边哭一边喊：“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我来这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孔七闻声赶来，看到夏若然的情景也是一脸愕然。但他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欺身到夏若然身边，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一颗镇定的药。夏若然又沉沉睡去。
　　廖暮仁看着孔七，孔七苦笑：“她可能受了惊吓，有点神智不清。”
　　廖暮仁叹道：“不是被下药？”
　　孔七道：“不是。”
　　廖暮仁发现自己也跟独孤三哭一样，喜欢胡思乱想。
　　孔七道：“不过，痊愈的时间比较难说，有的快，有的慢。”
　　廖暮仁看着夏若然，温柔道：“没有关系。”
　　夏若然整整沉睡了两天，廖暮仁实在守不住了。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无聊。他伸伸懒腰，踱步去验尸房找孔七。孔七永远在验尸房。
　　廖暮仁道：“你应该转行做仵作，这么喜欢尸体，还做什么捕快？”
　　孔七笑道：“我也这样觉得，可是，仵作的薪粮没有捕快高。我还是要吃饭的，况且，做捕快也可以看到很多尸体。”
　　廖暮仁问道：“独孤三哭什么时候能赶来这里？”
　　孔七道：“你也太着急了，就算独孤三哭快马加鞭，也起码得五到七天。”
　　廖暮仁道：“我现在想赶快见到独孤三哭。让他带我去李如画的老巢，好一把火烧了它。”
　　
　　从验尸房出来已经是三更天，廖暮仁看见夏若然站在庭院中。夜凉如水，她没有穿鞋子。廖暮仁急忙走过去，道：“不多穿点，会着凉的。”他的声音尽量温柔，因为现在廖暮仁对于夏若然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夏若然慢慢回过头。廖暮仁发现她满脸眼泪。
　　夏若然轻轻道：“我睁开眼睛来看不到你。廖暮仁，你怎么可以趁我睡着了跑掉？”
　　她说廖暮仁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是廖暮仁还是听见了。这三个字对于他来说简直比天籁还要动听。他紧紧抱住了夏若然，生怕她突然消失一般。
　　廖暮仁把夏若然轻轻抱回房间，给她盖上被子，就像她小的时候那样。夏若然突然捉住了他的手腕：“不要离开。”
　　廖暮仁转过头，道：“不要在夜晚对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
　　夏若然低下头，道：“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的手很滑，很软，握在手里很舒服，廖暮仁不由自主就坐在她床边，抱住了她。
　　夏若然轻声道：“廖大哥，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此情此景，廖暮仁应该是继续抱着她，或者亲吻她。可是廖暮仁没有，他轻轻松开了夏若然，道：“时间晚了，你身子弱，还是早点休息好。”他竟然站起来，走了出去。
　　夏若然眼睛里都快滴出眼泪来，她咬着嘴唇，恨恨道：“廖暮仁，你简直不是个男人。”
　　
                  一入墓门深如海
　　
　　独孤三哭到达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孔七家找廖暮仁。廖暮仁得到赵大师的消息，早早就站在门口迎接他。
　　独孤三哭还是一副混混的样子，只是脸上有一层光辉。这不是普通人能看得出来的，但是廖暮仁看得出来，他很高兴有一个人能让独孤三哭如此快乐。这个人，当然是司空情。独孤三哭来了，司空情怎么能不来。
　　司空情看上去像一个小女孩，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十分调皮。她很快乐地指着廖暮仁的眼睛说：“现在你这双很深很深的眼睛里面想着什么？”
　　廖暮仁眨眨眼睛：“我在想你这个妙手空空的胆子也太大了一点，居然敢来一个捕快家里做客。”
　　司空情吐吐舌头，眼睛向孔七瞟了瞟，道：“他没有证据，不敢抓我。”
　　孔七苦笑道：“天下还有我这么失败的捕快吗？妙手空空都能跑到我家来吃茶了。”
　　夏若然一声不吭，怔怔地看看司空情，又看看独孤三哭。独孤三哭也看着夏若然，眼神直勾勾的。
　　廖暮仁轻轻说：“她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和刺激，有时候痴痴傻傻的。”
　　独孤三哭仔仔细细地看看夏若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顷刻，他忽然大笑道：“古墓在哪里？”
　　廖暮仁苦笑道：“这个人简直以为我把古墓装在口袋里，可以随时拿出来给他看一样。”
　　司空情吃吃地笑：“他一听到机关就两眼发直，恨不得马上扑过去看看。”
　　廖暮仁的眼睛里流出诡秘的神情：“他听到一个人的名字的时候，也是两眼发直，恨不得马上扑过去。”
　　司空情脸红了，不再说话。她当然听独孤三哭说过，廖暮仁心情好的时候说话能气死人。廖暮仁现在心情的确很好。他拍拍手，宣布：“明天我们就出发，去捅了李如画的老巢！”司空情笑道：“我可不去死人住过的墓，我虽然是妙手空空，可是从来不盗墓。你们要去就自己去，我可是要去赵大师那里白吃白喝几天。”
　　独孤三哭感激地看了司空情一眼，他当然知道司空情不去的原因决不是想白吃白喝，她是希望独孤三哭能放心工作。古墓危机重重，司空情只能为独孤三哭添加一层顾虑。
　　廖暮仁对夏若然道：“你也去赵大师那住两天吧，那里决不会比你家差。”
　　夏若然突然抬头：“我也要去。我决不能再离开你一步半步。”
　　
　　赶路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往西北走的路。路越走也荒，吃的也越来越差。夏大小姐几乎每一顿都会抱怨一番。
　　“我怀念江南的红烧狮子头，尤其是黄鹤楼大厨做出来的狮子头。又香又软，美味极了，”夏大小姐啃着干硬的馒头说，“还有从番外带过来的葡萄酒，入口甜甜滑滑的。”廖暮仁并不答话，确切说没有一个人回答她的抱怨。
　　廖暮仁饶有兴趣地看着夏若然，眼神似笑非笑。
　　夏若然就势靠在廖暮仁身上，撒娇道：“你再这样看我，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她并不生气，她的语气反而柔软滑腻。
　　廖暮仁把夏若然的身子扶正，并不说话。
　　夏若然扭着他的手臂，道：“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啊。”
　　孔七实在忍不住打断：“各位，古墓大概还有三个小时的脚程就到了，但是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不妨找个地方住下来。”
　　夏若然倒吸一口冷气：“三个小时！要命啊。我走不动。”
　　独孤三哭低声喝道：“你走不动就老实留在客栈呆着，我并不想带你入古墓。”
　　廖暮仁望了独孤三哭一眼，对夏若然道：“独孤说的对，你还是在客栈里面呆着吧。”
　　夏若然望望独孤，又望望孔七，最后再看看廖暮仁，低下头，不再作声。
　　
　　夜很深，已经过了四更天。四周安静得很，连蟋蟀的声音都没有了。只见这苍茫的夜色中，三个黑影聚在一个山头上，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一个黑影把耳朵帖在地上，用手不停地敲打着地面。
　　半晌，他站来，抱怨道：“孔七，你既然找到了李如画的老巢，怎么还要我来找入口？”
　　这个人，就是独孤三哭。而剩下两个黑影，自然就是廖暮仁和孔七。
　　孔七摊摊手，道：“我们只查出这里有个古墓，但是还真的查不出入口在哪里。”
　　廖暮仁道：“独孤，入口找到了吗？”
　　独孤三哭笑道：“有我出马，什么墓都不成问题。要知道最早的机关术，就是应用在坟墓中的。”他跺了跺脚，道：“入口就在这下面，挖吧。”
　　孔七挖苦道：“你跟司空情还真是绝配，一个挖死人墓，一个偷活人财。”
　　廖暮仁不出声，已经开始埋头苦干。
　　果然，挖不到三尺，就碰到了硬物，独孤三哭用手拂开泥土，是一块青石板。孔七急道：“这石板下面定然就是入口，待我把它搬开！”独孤三哭按住了孔七，轻轻挪开一角石板，
　　只见一股浓黄的气体从那一角空隙中散出，廖暮仁三人急忙掩住口鼻。大约过了一刻钟，气体才渐渐淡化。
　　孔七奇怪地看着独孤三哭：“你一点内力也没有，怎么能闭气那么长时间？”
　　廖暮仁道：“因为他衣袖里缝有解药，他用衣袖掩鼻，吸入解药，当然不怕这黄雾。”
　　独孤三哭嘻嘻笑道：“古墓墓门的毒气无非那么几种，把解药备好了，自然就不会中毒。”
　　他们挪开青石板，果然下面有一条通道。
　　独孤三哭正色道：“你们跟着我，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也别踏错。”
　　墓道很深，岩壁上却装有长明灯，是以并不黑暗。廖暮仁与孔七小心翼翼地踩着独孤三哭的脚印走，一点也不敢大意。他们周围，躺着很多尸体，万箭穿身。廖暮仁和孔七看得心惊胆颤，独孤三哭却一点都不在乎，漫不经心地走着，似乎他现在脚下踩的不是机关重重的墓穴，而是他家的后花园。
　　越往深走，死得人越多，廖孔二人跟在独孤三哭后面，知道只要有一步走错了位置，下场就和旁边的死人一模一样。廖暮仁心思细密，突然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既然这墓穴已为李如画所住，又如何来得那么多骸骨呢？”他转而一想，万一那李如画当真是白骨杀手，自然是喜欢白骨，那么这么多死人堆积在墓道里，自然对于他而言，也是一件乐事。
　　又走了大约二十几步，独孤三哭停下了脚步。原来这墓道中又分了六个分岔路。孔七知道，只要稍微选错了道，下场就只有一个死字。只见独孤三哭沉吟片刻，突然笑道：“设计机关的人，好雅兴，居然想到用易经。”他转过脸，问道：“我们来这，主要为了找证据是吧？”孔七道：“这个当然。”
　　独孤三哭笑道：“这六条道，只有一条是正确道路地方所在，你知道是哪一条？”
　　孔七道：“我要是知道是哪一条，还用得着你老人家出手？”
　　独孤三哭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廖暮仁忍不住说：“你也不知道？”
　　独孤三哭摊摊手：“有什么奇怪的，每个人的设计方案都不一样。”
　　孔七已经大叫出声，要不是在墓道里，随时可能被机关弄得客死他乡，说不定孔七会马上冲上去掐住独孤三哭的脖子。
　　独孤三哭笑得更开心了：“不过，我现在却是知道了。 你们看那里。”他手指右边的石壁，上面画了一只缺了一条腿的鸟。
　　孔七终于忍不住大骂：“你让我们看这个有个鸟用？”
　　独孤三哭道：“当然有鸟用，没有鸟用不会让你看鸟。如果你平时多读点书，少碰点死人，你现在就知道这个鸟有什么鸟用了。”
　　廖暮仁低头沉思了片刻，也抚掌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易经》有云，飞鸟遗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北则为上，南则为下，按这个道理把六条路一分为二，我们的选择应该在南方那三条道路上。”
　　独孤三哭也笑：“不错，那鸟却不是飞鸟，是个跛脚鸟。《易经》里的蹇卦象的注解是，利西南，不利东北。”
　　孔七也明白了：“所以我们就在南边的三条道里面选西南方向的道路！”
　　独孤三哭道：“你总算聪明了一点，我还以为尸体上的蛆把你的脑子都吃了。”
　　
　　剩下的路好走很多，一路上有几个小机关，也让独孤三哭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小路的尽头是一扇石门，上面有细腻的壁画。独孤三哭拿着火把，仔细地研究。孔七捺不住性子，探过头去看，然后大笑道：“定然是这里了！”
　　只见那石门上雕刻的竟然都是白骨，从盆骨的结构来看，竟然是有男有女组成的春宫图！只是这春宫图由白骨构成，在阴沉沉的墓道里甚是可怖。
　　廖暮仁苦笑道：“那李如画还真不是一般的变态。”
　　独孤三哭也笑道：“因此我们的夏大小姐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弄成这样。说不定是半夜起身如厕的时候，看见李如画拿刀子削死人身上的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工具，只见那工具是一个薄薄的长铁片，一头带一个小钩子。独孤三哭在石门上细细摸索，居然还真给他找到一条能塞进铁片的缝隙，只见独孤三哭小心地把工具插入缝隙，双手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墓门竟打开了！
　　墓门打开，三人不约而同“哦？”了一声。只见里面只有一张起码能睡4个人的床，除此以外，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三人惟恐还有机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独孤三哭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叹口气道：“这里居然没有机关。”
　　他说的非常扫兴，仿佛没有机关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但是这句话却是解放了孔七，转眼之间，他就把寝室弄了个底朝天，然后兴高采烈地举着一个包裹。里面包的，赫然就是死去的四名女子与李如画的定情信物。
　　孔七长长地出了口气：“总算找到证据了。这下子，就等着派人把李如画捉拿归案。”
　　廖暮仁四处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却什么也没说。
　　
                  真假难辨 佳人胡不归
　　
　　证据回到长安已经七天，赵大师和孔七派出去的人手却连李如画的消息都没有。廖暮仁却一点都不着急，他每天陪着夏若然在大街小巷中走来走去，真正如胶似漆，毫不分离。夏大小姐的兴致却不是很高，左看看，右看看，丝毫提不起兴趣。
　　自从古墓回来以后，夏大小姐的兴致一直不怎么高。大小姐脾气耍得越来越爽，廖暮仁却一直不生气，很好脾气地看着她。
　　夕阳已下，天色已晚，廖暮仁拖着累个半死的夏大小姐从郊外回来。夏大小姐嘟嘟囔囔地推门，谁知道她的手刚把门推开一条缝， 就从门缝里飞出三支判官笔，分打眼珠，肋骨，和腰。夏若然一个翻身，躲过了三支判官笔，谁知身子还未落地，门缝里竟又飞出一把小刀。夏若然身子在空中，这下子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
　　可是她在廖暮仁旁边，廖暮仁怎么会让夏若然死呢。廖暮仁伸手轻轻一接，那小刀就稳稳地落在他手中。
　　廖暮仁笑道：“独孤三哭，你又玩什么把戏。”
　　屋内传来一阵笑声，果然是独孤三哭：“我最近闲得无聊，开你个玩笑。”
　　夏若然惊魂未定，骂道：“你个死人头，想害死老娘啊。”
　　廖暮仁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夏若然马上住嘴，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独孤三哭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廖暮仁的肩膀：“我们喝酒去。”
　　
　　皓月当空，孔七关上了屋门，对夏若然道：“你不用等廖暮仁了。他们每次喝酒都会喝通宵。”夏若然点点头，转身回房。孔七也回房睡了。
　　一个时辰过去，孔七的房间已经传来鼾声。
　　夏若然推开窗户，纵身而去。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倦意，反而有一种异样的神采。这么晚了，她去哪里？她去找谁？
　　夏若然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大小姐，她身手灵巧，机敏，像夜里的一只猫。
　　她的轻灵地翻出孔七的院子，穿过几条巷子，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守城士兵的耳目，除了城，来到一片墓地。墓地深处，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似人又似鬼。
　　那影子道：“杀了吗？”
　　夏若然道：“根本下不了手，虽然他每天晚上跟我睡一间房，可是他连碰都不碰我一下。”
　　夏若然要杀廖暮仁！？
　　影子悠悠叹息：“你看，你不仅没有杀了他，还让他发现了你的秘密，跟到这里来了。”
　　夏若然愕然回头，廖暮仁从一块墓碑后面走了来，弹了弹身上的土。笑道：“看来江湖传闻的确不可靠，他们只说你是第一美男子，可每说你武功高强。”
　　影子缓缓转过身，果然是李如画。夏若然居然要和李如画联手杀廖暮仁。
　　廖暮仁叹息道：“江湖传言的确很不牢靠，我没有想到你能美到这种地步。也难怪所有女子都对你倾心。”
　　李如画道：“并非所有女子。夏若然的心里至今只有你一个。”
　　廖暮仁道：“所以你派杀手假装夏若然来杀我。因为你嫉妒，你已经习惯了女人都爱你，你受不了你周围的女人爱上别人。”
　　“夏若然”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假的。”
　　廖暮仁道：“从你开始认得我那天，夏若然从来都不会叫我廖大哥，她只会叫我廖傻瓜。”
　　“夏若然”道：“就凭这个？”
　　廖暮仁道：“不是的，真正的有品味，好出身的女子，是不会到处炫耀说自己吃的多好，穿的多好。夏若然行走江湖的时候，在别人面前只会表现得更隐忍，因为她不想别人觉得她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
　　廖暮仁好脾气地看着“夏若然”笑：“你的出身一定很苦，华山派清规戒律多，自然不会有好的享受。”
　　“夏若然”一把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月光下，她的脸晶莹白嫩，眼角含情。廖暮仁原来以为这个替身必然是平平无奇的女子，想不到面具下的女子居然比夏若然还要漂亮。
　　“夏若然”道：“我叫柳青玉，以后不要再叫我夏若然，我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想吐。”廖暮仁道：“华山派青字辈的徒弟么？那“鹞子翻身”使得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柳青玉恨恨道：“你们都牵挂夏若然，她有什么好。她只是比我有钱，比我命好！”她目光转向李如画，道：“我爱你，爱到不惜去装扮另一个女人来取悦你。你还不满意，你的心，难道就没有爱我一点点？”
　　李如画看着她，一声不吭。半晌，才缓缓道：“我的确欠你的。日后，如果你有事需要找我。我定然全力帮忙。”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无疑已经是告诉柳青玉，若无必要，日后相逢，形同陌路。柳青玉怔怔看着李如画，眼泪顺着她姣好的面容流下来，她不出声，她已经出不了声，她转身离开。
　　廖暮仁清清喉咙，问道：“夏若然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李如画苦笑道：“我能把她怎么样？我从来不强迫女人。她原先和你赌气，答应与我成亲。我却自己多嘴，告诉她你四处寻找她。结果我的新娘子就在新婚前两天跑去找你。”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没有新娘，只好临时抓了一个过来，易容成夏若然的模样。想让全天下知道，夏若然已经是我的娘子，也好告诉夏老爷，他的女婿是我。可惜中途杀出个泪眼观音，搅了我的礼堂，抢了我的新娘。”
　　廖暮仁道：“难怪柳青玉第一眼看到我，要装疯。她的反应也是不慢的。那么她后来站在院子里等我，想必是刚刚与你通过消息。”
　　李如画道：“不错。”
　　廖暮仁急道：“你说夏若然来找我，可是我至今还没有看到她。”
　　李如画苦笑：“其实我早防备夏若然想去找你，我告诉她你去寻她，说得是反方向。你们北上长安，我告诉她你们是南下。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在大喜之日将近的时候突然逃跑，女人啊，女人的心真正不可测。”
　　廖暮仁道：“你可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李如画道：“她现在在孔七家。刚刚我来的时候看见了她。她跋涉了将近一个月，终于还是找到了你。”
　　廖暮仁道：“多谢了。”转身准备离去。
　　李如画惊道：“你不是一直要捉我回去归案。”
　　廖暮仁淡淡道：“我已经知道凶手不是你，虽然我查不出凶手是谁，但是我知道，绝对不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在一丈开外。他的心，已经飞回孔七家，他似乎已经看到夏若然坐在屋檐下，笑吟吟地等着他回来。
　　
                  名捕断臂
　　
　　屋子很黑，夜也很深，没有一丝风，也没有声音。
　　廖暮仁走到屋前的时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屋子里没有灯！廖暮仁的心缩紧了。如果夏若然回来了，她一定会在房间里等他的。莫非，李如画欺骗了他。他为什么要欺骗廖暮仁？
　　廖暮仁轻轻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血腥味。
　　血腥味！是谁？
　　廖暮仁急忙点燃蜡烛。地上躺着一个人，孔七！
　　孔七已经不是那个多嘴多舌的捕快孔七，也不是那个拿起解剖刀就兴高采烈的仵作孔七，虽然他的刀还在他的身旁，刀柄向下，刀刃上还沾着血，但他也许一辈子再也无法握刀。
　　因为他的右手，已经被整个砍了下来。断手就扔在昏迷不醒的孔七身边。 廖暮仁抱起孔七，为他点穴止血。孔七微微睁开眼，剩余的左手紧紧抓着廖暮仁的袖子：“……若然……华山剑、法……好快。”他神志不清。
　　廖暮仁把孔七抱回床上，他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夏若然，刚刚回来的夏若然被柳青玉带走了！
　　廖暮仁的心骤然寒了，柳青玉无疑是李如画的人。李如画，他既然已经放走了夏若然，又何必再抓她回去。还是，根本就是柳青玉对夏若然心怀妒嫉，自己抓了夏若然。
　　一个妒嫉到极点的女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廖暮仁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月色苍茫，孔七受了重伤，夏若然不知去向。廖暮仁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他一向是很镇定，很理智的人。可是在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糊里糊涂地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乱七八糟。看得出来夏若然有过一番挣扎。夏若然的包袱放在扔在角落里，上面有血迹。她的确是回来过，而且还受了伤。
　　廖暮仁打开包袱，里面装着几件夏若然的衣服和手帕，还有一些金疮药和金叶子。这本是很普通的一个包袱。廖暮仁却把里面的东西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次，又把夏若然的衣服拿出来闻一闻，上面依稀还有夏若然的味道。
　　他不想落泪，但心已如刀割。
　　差一点，差一点就可以见到夏若然了。如果他没有跟李如画多说几句话，如果他不是想知道到底李如画和夏若然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他就可以直接追问夏若然的行踪，他就可以早点回来，夏若然就不会被抓走。
　　他呆呆地看着包袱上面的血迹，柳青玉伤了她。从孔七的伤势就可以看出，柳青玉多么心狠手辣。夏若然伤了哪里？柳青玉会怎样对付她，她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廖暮仁不敢再想。
　　突然，他像是发现什么似的，紧紧地盯着包袱上面的血迹。廖暮仁笑了，他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彩，他的头脑已经清醒。
　　
　　孔七神志清醒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情。他望着天花板足足望了一个时辰。廖暮仁坐在他身边，陪了他一个时辰。
　　“夏若然在外面敲门的时候，吓了我一大跳。”孔七终于开口，“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很累。一开门就问你去哪里了。要知道，我刚刚把假夏若然送进房。”
　　廖暮仁道：“她……还好吗？”
　　孔七道：“她很好，右手掌心受了伤，不过已经基本好了。我带她进房，让她在房间等你。”
　　廖暮仁道：“然后呢？”
　　孔七苦笑道：“当时我已经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劲，可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不对劲。正当我坐在大厅里面想的时候，那个女人就进来了。”
　　廖暮仁当然知道那个女人就是柳青玉。
　　孔七继续道：“她进来的时候二话不说，拔剑就刺，我认出她的剑法是华山派的。她的身形很熟悉，灯光灰暗，我以为是夏若然。”
　　廖暮仁苦笑：“她的确是骗了我们很久的假夏若然。”
　　孔七道：“我一愣，她的剑就向我劈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廖暮仁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孔七道：“喂，你去哪里？”
　　廖暮仁回过头，眼睛里有坚决的神色：“去抓李如画。”
　　孔七苦笑道：“你若抓了他，直接送到赵大师那里去。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审得了谁？”
　　
                  为情伤，血如注
　　
　　李如画行踪不定，但是廖暮仁却有办法找他。李如画答应过柳青玉，如果她有求于他，李如画一定出手。
　　柳青玉在装扮夏若然期间，外出幽会李如画不知多少次，廖暮仁当然知道他们的联系方法。
　　现在他正安静地看着夏若然留下来的包袱，他突然明白了当初独孤三哭想念司空情的心情。包袱上的血迹已经成了褐色，十分难看。廖暮仁轻轻地摸着那些血迹，一声不出。柳青玉的外家功夫比内家功夫好得多，夏若然受内伤的可能性很小。他仔细检查过房间，血迹并不多，这证明夏若然受得伤并不重。起码没有像孔七一样血流了满地。想到孔七，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接着，他听见了独孤三哭的脚步声。他分辨得出独孤三哭和别人的脚步声，廖暮仁也不知道为什么。独孤三哭和廖暮仁，无疑已经好到心有灵犀的地步，就算是情人，也未必有这样的感应。
　　廖暮仁不仅听出了独孤三哭的脚步，他还听出独孤三哭的脚步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只有两种情况能让独孤三哭慌乱，一种是廖暮仁出事，可是现在廖暮仁好端端地坐在屋子里，因此这种可能自然排除。另外一种，就是司空情出了事。
　　独孤三哭冲进门来，一把拉起了廖暮仁：“你有没有见过小情？”
　　廖暮仁皱皱眉：“她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
　　独孤三哭道：“不，小情不见了。她……七天前她说要去找一个什么东西。我问她，她不肯说。你知道，女孩子总是古古怪怪的，我也没有太在意。可是，她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廖暮仁缓缓道：“有一些事情，我不得不告诉你。第一，一直跟着我们的夏若然是假的，她的真实身份是华山派的柳青玉。第二，真正的夏若然回来了，但是被柳青玉劫走，孔七被柳青玉砍断了右臂，现在还躺在床上。第三，我前几日才见过李如画，好像正是小情失踪的前一天晚上。”
　　独孤三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缓缓道：“李如画……莫非是他？”
　　廖暮仁叹口气，道：“我也不敢肯定。现在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我已经假借柳青玉的名义发出了帖子，邀请李如画今晚一聚。”他目光一敛，道：“先抓了他再说。”
　　独孤三哭道：“我最近突然想到了一样事情，总觉得和这件案子有联系。你可知孔七和赵大师的关系？”
　　廖暮仁奇道：“他们有什么关系？”
　　独孤三哭叹口气：“说来话长，赵夫人死前曾有一子，赵夫人死的时候，这个儿子应该已经五岁左右，据说他年纪小小，但是已经十分英俊，与生母十分相像。”
　　廖暮仁点头道：“不错，据说赵夫人生前可是个大美女。不过赵大师的样貌却是十分普通。”
　　独孤三哭道：“谁知那个孩子在七岁那年突然失踪了。赵大师虽然已经看破红尘，但是血肉相连，自然万分悲痛。为了缓解丧子之痛，他秘密收养了一个孩子为义子，传授学识。他认为武功伤人，不肯亲自传授武功，于是另外找了名师调教那孩子的武功。他对外宣称看破红尘，却额外收养了一个孩子，实在是难以启齿，于是这个孩子成为秘密，而今，这个孩子已经成为了名捕，但江湖上极少人知道这个人与赵大师的关系。”
　　廖暮仁道：“孔七！他是赵大师的义子！”
　　独孤三哭道：“不错，当年我替赵大师修建家宅的时候，曾经发现赵大师收藏许多医书，他曾特别要求我在佛堂后面做一个冰室，用以保存赵夫人的尸骨。赵夫人暴病而亡，赵大师自身对医学甚有研究，于是亲自在冰室里解剖了赵夫人的尸体。”
　　廖暮仁叹道：“既然已经知道是暴病，又何必解剖？”
　　独孤三哭笑道：“如果夏若然得病死了，你就算知道是什么病，也定然要仔细检查一番，求个结果。”
　　廖暮仁的脸色骤然难看下来，独孤三哭自知失言，只好装作没有看见，继续道：“事实就是事实，就算赵大师再不相信，赵夫人还是因为生病而死。赵大师这才看破了生死，远离红尘。”
　　廖暮仁道：“还真有这样一段婉转凄楚的故事。原来孔七是赵大师的义子，那他的解剖术自然也是赵大师所传。”
　　独孤三哭道：“这个自然。”
　　廖暮仁看看天色，站起来道：“当务之急有几件事，第一，抓住李如画。然后，找到小情和夏若然。”
　　
　　月如钩，却是伤心断肠钩。勾掉多少等待情人归来的女子的眼泪，勾掉多少失意人的情怀。
　　依然是城郊墓园，依然是白衣。李如画已经等柳青玉很久了。他虽然无肠，但也算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廖暮仁远远地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的背影很像一个人。像谁？廖暮仁在脑子里仔细搜索，却不得答案。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来的当然不是柳青玉。
　　男人的脚步声和女人的脚步声是不同的，李如画头都没有回，身子已经弹起。
　　来者当然是廖暮仁。来抓李如画的廖暮仁。他已经认定李如画并非凶手，为什么要抓他？ 
　　李如画的轻功非但不弱，而且很好。转眼已经飞奔出十余丈。但是廖暮仁的轻功也不弱，从距离十丈，到后来慢慢拉短成四五丈，而今，廖暮仁只需再过几个飞跃就能捉住李如画。
　　李如画见情形不妙，转身入了旁边的一个小树林，廖暮仁也紧跟了进去。
　　逢林莫入，李如画和廖暮仁已经管不了许多。
　　李如画却对这片地形十分熟悉，左一闪，右一拐，十分轻巧。转眼，廖暮仁和李如画之间的距离又拉大了。
　　廖暮仁暗自叹息，照这样下去，今晚必然给他逃脱。李如画狡猾如狐，一旦给他逃脱，下次想抓到他更是难上加难。
　　不知怎的，原本飞奔向前的李如画突然凌空翻了个跟头，然后像只断了翅膀的鸟一样重重坠落。林子里很黑，廖暮仁看不清状况，只得速速赶上前。
　　血，又是血。
　　李如画倒在地上，从膝盖下面起，他的腿已经和身子分离。李如画痛得在地上打滚，他的腿在他身后，满地鲜血，十分可怖。
　　廖暮仁这才发现，在两个枝丫之间，不知谁绑了一根细韧的铁丝。李如画逃避追兵，自然速度飞快，那铁丝在空中，就算看到也难以躲避得及。若不是李如画反应快，凌空翻起，恐怕断的就是他的头了。
　　谁？是谁在帮助廖暮仁，谁又知道这次的约会，谁能知道李如画撤退的习惯？廖暮仁回答不出，他只能给李如画止血，然后带他回赵大师处受审。
　　
                  芳魂西去 枉费多情泪
　　
　　廖暮仁没有直接把李如画送去给赵大师，而是带去了孔七家。
　　孔七家没有人。
　　廖暮仁当然知道，孔七不在家，就一定在验尸房。
　　而现在，验尸房里亮着灯。
　　李如画依然昏迷，廖暮仁直接就把李如画拉去验尸房。
　　验尸房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孔七，一个是独孤三哭。 还有一个新的尸体，上面盖着白布。孔七的脸色很难看，独孤三哭似乎已经没有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尸体
　　廖暮仁骤然觉得自己眼睛跳了一跳，他的心脏好像被谁紧紧攥紧了一样。他伸手去揭白布，手伸到中途，却又停住了。他害怕，害怕白布下面躺着是那个活泼刁钻的大小姐。独孤三哭握住了他的手，独孤三哭的手是冰冷的，像死人的手。
　　独孤三哭缓缓揭开了白布。
　　廖暮仁感觉心跳都停顿了。
　　白布下面果然是一个女人，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廖暮仁只看了一眼，心安了下来，不是夏若然。但是马上，他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白布下面的女人，是司空情！
　　那个会笑，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的司空情。
　　司空情双手紧握，双眼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她的衣衫残破，不，简直有点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看得出经过好一番挣扎。她的致命伤显而易见，一柄精致的小刀插在她的心口。
　　孔七缓缓说：“尸体是在城西找到的，初步估计死亡时间是在七天前。死因是利刃所伤。”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就尸体表面看，应该是凶手□未遂，狠下杀手。”
　　廖暮仁道：“能因□未遂而杀了司空情的男人恐怕不多。”
　　孔七冷笑道：“不多，如今这里就有两个。”他指得当然是廖暮仁和李如画，凶手自然不会是廖暮仁，他的目光转向李如画，不再说什么。
　　独孤三哭还是面无表情，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司空情死了，他似乎也跟着死了。
　　就在此时，李如画悠悠醒来。孔七回手就把插在司空情身上的匕首拔了出来，直直地伸在李如画眼前，狠狠问道：“说，这匕首是不是你的？”
　　李如画已经没有力气出声，他费力地点点头。
　　孔七反手把匕首向李如画刺去，道：“不用审了，只凭这一点，就值得把你千刀万剐。今日我宰了你，有什么责任，我姓孔的全担。”
　　李如画苦笑着，他避无可避，只能闭上眼睛。
　　匕首并没有插下，因为一直沉默的独孤三哭突然奋起，一把抱住了孔七。他原本一点武功都没有，这时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狠狠地把孔七撞到了一边。独孤三哭似乎已经疯了，他揪着孔七的衣领，一拳下去：“你碰她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碰她。你要把她吵醒吗。你为什么要碰她，说啊！”
　　孔七给他打得不知所措，廖暮仁急忙上前拉开两人，独孤三哭还在叫骂：“谁也没有资格碰她！”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孔七无奈道：“他这个样子，我根本无法解剖尸体。”
　　廖暮仁把孔七推出验尸房：“你让他静一静。李如画的罪行罄竹难书，等把他带到赵大师那里再慢慢发落。”
　　
　　独孤三哭又安静下来，还是那样呆呆地看着司空情。
　　廖暮仁道：“她不是被人□未遂杀害的，匕首是死后插上去的。”他转过身去，看着李如画，问道：“这把匕首真的是你的吗？”
　　李如画吃力地说：“是，但是，我早就送给柳青玉了。”
　　柳青玉，又是柳青玉！
　　独孤三哭像没有听见一样，依然呆呆地坐着。
　　廖暮仁继续说：“尸体能够七天还不腐烂，也不恶臭。理由只有一个，中毒。而且是很厉害的毒。”
　　独孤三哭似乎被触动了什么。他缓缓从怀里拿出一块吸铁石，在司空情脖子处摩擦一会儿，然后取回。只见那吸铁石上有三枚银针，针上还依然有淡淡的清香。
　　独孤三哭的脸色骤然变了。
　　廖暮仁轻轻说：“她似乎攥紧什么东西，你要不要看一看。”
　　独孤三哭的身子已经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司空情的手。这双手，他曾握过多少次，在那间破旧的小屋里，他曾经握住这双手，不愿放开。
　　手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独孤三哭把司空情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接着，他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他闻到一股味道，他当然认得这股味道，人人都认得这股味道。
　　独孤三哭大吼出声，撕心裂肺。
　　他已经不像一个人，他像一头失去爱侣的兽。
　　在外面的孔七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看着已经半疯狂的独孤三哭。
　　廖暮仁看着孔七道：“他伤心过度，无法冷静。”
　　孔七递上单刀，他虽然没了右手，但是依然佩刀：“给你，把李如画砍了，为小情复仇。”
　　李如画躺在地上，已经像个死人。
　　独孤三哭接过单刀，突然仰天大笑，声音嘶哑至极。他笑得很大声，他的泪也落得很快。独孤三哭一生，只会哭三次。这，也许是他第一次哭泣。他的泪顺着脸庞滑下，他的笑却依然不停。
　　孔七被他笑得浑身发毛。
　　独孤三哭看看单刀，又看看司空情。突然回手一刀，削断了自己的拇指。孔七和廖暮仁同时一声惊呼。
　　没有拇指，连勺子都握不住，更何况做机关。
　　独孤三哭掷下单刀，也不管血流如注的手，他缓缓抱起司空情的尸体，温柔地亲吻她已经冰冷的唇，轻轻道：“小情，我们回家。”他微微扫了廖暮仁一眼，走出门去。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有知道他会把司空情埋到哪里。
　　半晌，孔七道：“他会自杀吗？”
　　廖暮仁沉声道：“不会，因为他基本上已经算是个死人了。” 他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忧伤，独孤三哭已经算是个死人，廖暮仁的生命，也去了一半。
　　廖暮仁握紧拳头，要紧牙关，他已经生气了。廖暮仁很少生气，他一直是温和的，无所谓的样子，但是现在，他真的……很生气。
　　
                  迷离局
　　
　　李如画躺在佛堂的地上，是的，佛堂，就是独孤三哭为赵大师建的佛堂。李如画的腿很痛，膝盖下面空荡荡的。他被点了穴道，一动也不能动。他心里万分不明白，廖暮仁明明知道他不是凶手，为什么还要抓他过来。
　　赵大师安然地跪在佛堂里，对着供奉的菩萨念了一段经，才慢慢转过脸。廖暮仁和孔七站在他背后，赵大师虽然长得不怎么好看，甚至可以说丑。但是不能否认他的背影很男人。廖暮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李如画。电光火石之间，他一直混乱的思路突然豁然开朗了。
　　赵大师慢慢地转过身，他面容安详镇定。他不是没有看见孔七少了一只手臂，但是他的表情却像是看着一个无关的正常人。
　　廖暮仁不由得心道，念佛的人念到一定地步就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赵大师缓缓道：“李施主作恶多端，心狠手辣，实在令人发指。今日老夫亲手了断你，也是为苍生做一件好事。”他抬起手，手里握着正是一串佛珠，能杀人的佛珠！
　　廖暮仁却挡在了李如画面前，道：“大师请慢，李如画我给你带来了。那么夏若然你总该还给我了吧？”
　　孔七插嘴道：“夏若然在柳青玉手里，与赵大师何干？”
　　廖暮仁叹息道：“出家人不大诳语，赵大师，你敢说夏若然不在你处吗？”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大师的眼睛，那双温和的眼睛突然锋利了起来。
　　赵大师念了句阿弥陀佛，道：“廖施主真是料事如神。”
　　廖暮仁道：“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一点，我还知道白骨杀手并不是李如画，而是你这个满口阿弥陀佛的赵大师！”
　　这句话无疑是平地旱雷，赵大师，孔七不由得愣了一愣，连躺在地上的李如画眼睛里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谁能料到，三十年来坚持吃素念佛，连蚂蚁也不踩死一只的赵大师竟然是心狠手辣的白骨杀手！？
　　赵大师微微叹息，一声不响。
　　此时，站在廖暮仁身后的孔七突然抖起他手上的单刀，向廖暮仁直劈下去。他右手已断，按道理说左手使刀应该不顺，岂料他左手的刀法竟然比右手还好，手起刀落，丝毫不留一点余地。廖暮仁离他甚近，他又突然袭击，眼看这一刀就要落到廖暮仁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廖暮仁却像早有准备他这一招，只见他身子一软，竟然从孔七的手臂地下滑了过去，同时点住了孔七左肩穴道。孔七只觉得手臂一麻，单刀就脱手落地。
　　廖暮仁忧伤地看着孔七：“我已经知道你和赵大师是一伙的，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你果真会杀我。”
　　孔七别转头，不再出声。
　　廖暮仁缓缓道：“且让我来说一说原委，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还要让赵大师指点一二。”他说“赵大师”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然加重，语气好不尖刻。
　　廖暮仁道：“故事得从三十年前说起，三十年前赵夫人暴病而亡，赵大师伤心过度，因此看破了生死，远离红尘。这是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是江湖不知道的，却是赵大师的亲生子在其七岁那年失踪。在赵少爷失踪的同年，赵大师暗中收养了一位义子，传授他医术，还请了老师教授他刀法。”他看了看孔七，道：“如今，这个义子已经成了名镇江湖的捕头，孔七。”
　　赵大师没有说什么，既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孔七却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廖暮仁叹道：“很多精细的计划，往往因为一个破绽而失败。况且，你并非一个好演员，你的破绽何止一个？从你在所谓李如画的老巢里搜出证据那一刻，我就知道，凶手不是李如画，而且，这件案子肯定和你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如画是江湖第一美男子，但凡美貌的男子和女子，都特别爱惜自己的容貌。可是你所谓的李如画巢穴，却没有一面镜子。况且，即使独孤三哭说明了卧房里没有机关，你又如何能如此精准地寻找出证据，又在没有打开包袱的前提下知道那里面包的就是李如画送给死者们的定情信物？”
　　李如画微微笑了笑，他的确是个很爱照镜子的人。
　　廖暮仁看着孔七，继续道：“柳青玉也是你们的人吧？砍掉你右手的人，恐怕是你自己吧？”
　　孔七喃喃地说：“我想不通你怎么想到的。”
　　廖暮仁道：“第一，柳青玉只比我先走一刻钟，她的武功纵然不差，但是要在一刻钟以内打倒你，抓走夏若然，也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我断定，定然她有一个帮手。第二，我回到客厅，看到躺在血泊中的你，第一个反应的确是你被人砍掉了右手，但是，等我冷静下来，却想到了一个疑点——你的刀。如果刀是因被人砍断右手而掉落的，刀柄不应该向下，而且，如果刀在你的右手上，又如何能落在你断落的右手和身体之间？所以我猜想，那个帮手就是你！”
　　他叹了口气，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无奈和遗憾：“我还是不肯相信，你会欺骗我。直到我看见夏若然留下的包袱。夏若然反应奇快，她在危机中给我留下了提示。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误，她应该是用左手把她右手手掌上的创口抓破，然后在包袱上给我按下了七个血指印。”
　　李如画强忍疼痛，缓缓开口：“不错，她手上的创口是接桃花娘的暗器所伤，伤势的确不轻。”
　　桃花娘，原本就是江湖上的暗器高手，力度比其他使用暗器的女子都要来得大。不过他本身就不是女人，这一层当然甚少人知道。
　　廖暮仁继续道：“你一定在想，即使我知道你是赵大师的奸细，但是断了右臂，难成大气，也一定会对你疏于防范。你错了，你从司空情胸口把匕首的那一招，岂非双刀门的招数？”
　　双刀门，传说已经消失于江湖二十年的门派！双刀门的武功本来就是左右手并练，因此才得了双刀之名。
　　孔七颤声道：“不错，叫我武功的师父就是双刀门的左护法。义父救了他，因此他把毕生所学传授给我。”他低下头，道：“廖暮仁，你杀了我吧。”
　　廖暮仁温和道：“我们相交多年，我不会杀你的。就算你要杀我，你也还是我的朋友。因为我知道，你的心里也一定非常难受。”
　　
　　赵大师捏着佛珠，沉思不语。
　　廖暮仁道：“除了之前的旧伤，死者的骨骼基本完好。我看过死者的衣服，证实死者是被一柄利剑穿过肋骨，直入心脏而死。所以我断定，凶手一定是一个熟悉人体构造的人。如庖丁解牛一般能在骨骼间游刃有余。峨嵋派的“清漪剑”周清，塞外美人“粉蝎子”，“武林四妍”郑子妍，金镖娘子，个个都是武功高手，孔七想杀她们并不容易，更加难以一刀致命。而你，出家前的赵大侠，一把青钢剑却早已出神入化!你能亲自解剖尊夫人的遗体，又调教出孔七如此解剖高手，对人体的熟悉程度定然十分了不得。“
　　赵大师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
　　廖暮仁正色道：“我更加不明白的是，你为何要嫁祸李如画！你自己的儿子！”
　　
                  分骨肉
　　
　　赵大师缓缓道：“廖暮仁，我低估了你的才能。李如画的确是我的儿子。”
　　他面色突然狰狞起来，如果说他原来像是佛堂里慈祥的佛，那现在他就是地狱里的夜叉！赵大师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儿子，贪恋红尘，眷顾肉体。他七岁那年，已经长得英俊过人，与他死去的娘一样美好！我要替他剃度，要毁去他的容貌，他却因为眷恋这副皮相而离家出走!”
　　李如画硬撑起身体，道：“不错，这个人就是我爹！已经丧心病狂的爹！当年他日日想着要毁我的容，强迫我堕入空门。这个赵府，根本就是人间炼狱！这里藏着我娘的魂魄，她根本就是被你害死的！”
　　廖暮仁不禁动容。
　　赵大师笑了：“你娘？如果不是因为你娘长得一幅好皮相，她又怎么会背叛我，又怎么会跟账房先生勾搭上！这一切一切！都是皮相!佛语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让你娘脱离了肉身，回归本质，有什么不好？”他的面色渐渐温柔起来：“就算剩下白骨，我还是依然爱护她。她每天躺在冰室里，睡得很好，我每天都去看她。”
　　这次，连孔七也不禁动容。一想到赵大师每天名为念经朝佛，实际上是去看望被他亲手杀死的妻子，廖暮仁不禁觉得浑身发冷。
　　李如画哭喊道：“周清她们跟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害她们！”
　　赵大师道：“她们都是你的情人，就是她们的皮相让你无法看透生死！”他缓缓道：“而且，她们都与你死去的母亲很像……我曾经问过她们，肯不肯陪着我，她们不肯。她们都厌恶我这张脸，因此，我也让她们失去美好的外表。看看只剩下骨头后，谁比谁更美！”
　　廖暮仁心道，周清等人的长相确属?同一类型。想必是李如画年幼丧母，因此不由自主地选择像自己母亲的女□往。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急忙打断：“我知道夏若然在你这里，请把她交出来。”
　　赵大师诡秘地笑：“你怎么知道她在我这里？”
　　廖暮仁道：“司空情的尸体告诉我的。司空情根本就不是被人杀死的。她是被独孤三哭的机关杀死的。”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独孤三哭做机关做了半辈子，却没有料到自己的女人死在自己制作的机关上。因此他才会削断自己的拇指，永世不做机关。”
　　孔七苦笑道：“想不到你也会解剖。”
　　廖暮仁道：“我对解剖知道的并不多，但是也知道死人是不会流血的。司空情衣服上一点血迹都没有，明显就是死后被人戳尸。而且，她手上的味道出卖了你们。”他苦笑了一下：“香的味道。独孤三哭告诉过我，他最得意的机关建在赵大师的佛堂里的香炉上。”他手向佛堂正中的香炉一指道：“这个香炉，左右可转动。但是往左边转三下才是开启机关的正确方式。只要转错转数或者转错方向，就会遭到毒针袭击。”
　　孔七叹口气：“我也低估了你的聪明。”
　　廖暮仁回归话题：“赵大师，你已经做错了很多，现在，请把夏若然还给我。”他声音已经有点变：“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
　　赵大师答非所问：“你认为你的武功比李如画如何？”
　　廖暮仁道：“应该是我略高一筹，但是要真打起来，也不能很快取胜。”
　　赵大师问：“你觉得比我呢？”
　　廖暮仁道：“我没有十成的把握胜你。”
　　赵大师诡异地笑：“今天，如果你胜了我，你就能把夏若然带走。否则……”
　　廖暮仁不再说话，他知道，如果输了，他的尸体和夏若然务必一起留下。他叹口气，他现在只迫切地想看到夏若然。
　　
                  历历难相忘
　　
　　夏若然十分怀念，她怀念江南的家。那舒适，温暖的家。
　　她没有哭泣，她知道眼泪已经不管用。
　　她不知道被抓到这里来多久了，这里暗无天日，她不知道白天黑夜。夏若然觉得自己老了，她靠回忆度日，想着廖暮仁，想着江南的家。
　　她恨，她恨李如画骗她绕了那么远的路；她恨孔七欺骗她，甚至背叛她和廖暮仁；她甚至恨独孤三哭为什么要修这么完善的机关。她不知道现在独孤三哭也十分痛恨自己的机关。
　　她最恨的是柳青玉和廖暮仁。可是她还是担心，廖暮仁知道不知道孔七已经背叛了自己，他会不会被孔七杀了。想到廖暮仁的死，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夏若然记得，她走了很远的路，好不容易才到达孔七的家。她满心希望推开门就能看到廖暮仁那双不平凡的眼睛。她知道他在寻找她，她很想告诉他，她后悔了，她后悔赌气离开他。门打开，开门的不是廖暮仁，而是孔七。
　　孔七带她进房，让她等廖暮仁回来。
　　夏若然真的跟着孔七进了房间，可是，刚刚进房，孔七就出手攻击。好在夏若然反应快，躲开了他的第一招。夏若然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孔七的对手，因此她把自己手掌的伤口抓破，在包袱上印了七个指印。
　　她不明白，为什么孔七要这样做。她只知道，孔七的手刀砍下来的时候很痛，她的头很昏。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廖暮仁已经发现夏若然是假的，计划有变，我先带她走。”
　　
　　夏若然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身处一个黑暗的地牢。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每天有人给她送饭，饭菜很丰盛，虽然她并没有胃口，却还是硬吞进肚子里。夏若然有一种预感，她还会见到廖暮仁，她要健健康康地见廖暮仁。
　　不知过了几天，她才在这里看到第一个人。
　　她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女人，一个身形和她差不多的女人，一个比她娇媚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柳青玉！
　　柳青玉道：“我真羡慕你，有那么多男人不舍得杀你。”
　　柳青玉一出声，夏若然就知道她就是那个带她来这里的女人。
　　夏若然道：“我不管你是谁，总之，让我见廖暮仁。”
　　柳青玉冷笑道：“到现在还盛气凌人，指手画脚。难为廖暮仁能忍受你这样一位大小姐。”她的脸突然狰狞起来，恶声道：“若不是赵大师看上你，我现在就去找十个男人过来破了你，看廖暮仁还把不把你当宝贝。”
　　夏若然的脸色骤然惨白。
　　柳青玉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她恨夏若然入骨。
　　一个女人要恨另外一个女人，原因又岂止一种，有的时候甚至是没有原因的憎恨。更何况柳青玉曾经假扮过夏若然，没有哪个女人喜欢成为另外一个女人的替身。
　　柳青玉缓声道：“在你失踪这段时间，是我假扮你。”她轻轻地原地转了个圈，道：“我们的身形的确相似，可是，我比你美的多。”
　　夏若然默然，柳青玉的确比自己美。
　　柳青玉恨道：“我比你美，比你温柔，比你懂得如何哄男人。可是，李如画居然要我装成你的样子。你有什么值得我去装扮？”
　　夏若然继续不出声，她发现对于一个已经疯狂的女人，不动声色是最好的回答。
　　柳青玉的声音突然柔腻起来：“你不想知道，在这十多天里。我装成你，和廖暮仁发生了什么事？”
　　夏若然不禁动容。
　　柳青玉不仅懂得如何哄男人，也懂得如何让一个女子悲伤。
　　柳青玉的脸色很温柔：“他虽然不是一个很帅的男人，但是一个很体贴的男人。每天睡觉以前，都会温柔地给我盖上被子。早晨起来的时候，看着他熟睡的脸，真是一种享受。”
　　夏若然觉得胸口像给巨石砸中，她嘶声道：“你们一起睡。”
　　柳青玉妩媚地笑：“的确，我们一起睡。”
　　夏若然握紧拳头，她的指甲掐入伤口，血又渗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你们……做了什么？”
　　柳青玉淡淡地说：“能做什么？该做的，都做了。”
　　夏若然觉得被人重重打了一棒，她说不出话来。
　　柳青玉满意地看着夏若然的反应，继续刺激她，夏若然越痛苦，她就越高兴：“你干吗哭啊？不过，你没有享受过他的拥抱和亲吻，的确是一件遗憾的事。”
　　夏若然用手摸一摸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突然大笑：“我干吗哭啊！廖暮仁是什么东西，我何必为他伤神？我是堂堂夏家的千金，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李如画这样的人都要我嫁给他。我何必去牵挂一个要才没才，要貌没貌的廖暮仁。”
　　听到李如画的名字，柳青玉的眼神恶毒起来。她一把拉起夏若然，重重地给了她两巴掌。夏若然的脸颊马上肿了起来，但是她并不觉得疼痛。
　　夏若然继续笑道：“廖暮仁跟你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他一直把你当成我，他要做什么，也是希望和我做什么。你只是我的替代品。就算你比我美，比我温柔，你也永远不是我！”
　　柳青玉一拳打在夏若然肚子上，夏若然痛得跌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却依然倔强地望着她。柳青玉冷笑道：“可惜过不了几天，夏大小姐就要成为死尸。”她转身走开，留下夏若然一个人在地牢。
　　夏若然一直面带微笑，她知道，自己越是难过，越是失态，柳青玉越是痛快。她是夏大小姐，绝不能让人看低了。就算死，她也要微笑给她的敌人看。
　　直到柳青玉离开，她才附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的伤口很痛，她的心更痛，她恨自己，为什么要爱上廖暮仁。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她再度醒来，已经在一间冰室里。有一个老人背对着她，她认出那是赵大师。赵大师慈爱地看着她，问她愿意不愿意做自己的新娘。
　　夏若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赵大师又重复了几遍。
　　夏若然别转了头，不出声。赵大师一直是江湖上的传奇，也是她尊敬的人之一。
　　她此时才真正明白了廖暮仁为什么说江湖险恶。
　　赵大师叹口气，慢慢地踱了出去。
　　冰室里很冷，夏若然只穿了一件单衣，她冷得发抖。冰室里不止夏若然一个人，里面还有一具白骨。
　　夏若然并不害怕。反而有了些许亲切感，白骨不会害人，但是活人会。
　　活人，一向比白骨可怕。
　　又是一段孤单且不知时日的日子。
　　夏若然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正当她觉得自己快要冻死的时候，冰室里进来了一个人。
　　一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夏若然宁可现在冻死，也不愿意看到柳青玉。
　　柳青玉幸灾乐祸地看着已经冻得脸色发青的夏若然，她附下身，捏着夏若然冰冷的脸蛋，道：“锦衣玉食的夏大小姐从来没有尝试过挨冻的滋味，这样的滋味好不好受啊？”她看着夏若然的样子大笑起来，半晌，又道：“我从小在华山，常常挨冻。你呢？却在江南鱼米之乡里裹着貂裘！？”
　　夏若然强颜欢笑道：“好受，好得很。我爱煞这个地方！”
　　柳青玉冷笑道：“你的嘴真硬。不过，很快你就会到一个更美好的地方，那里比人间的苏杭更美。”她的手指滑过夏若然的脸庞，落在脖子上。
　　柳青玉惋惜地说：“可惜，赵大师让我快点解决了你，否则我绝对能想出一千种方式折磨你。”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缩紧。
　　夏若然觉得呼吸困难，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或者说，她已经不想挣扎。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她似乎回到八年前的夏天，彼时她才十岁，十五岁的廖暮仁带她荡秋千，他把秋千推得很高很高……
　　高得……接近于天堂。
　　在那里，
　　她不用再呆在夏府望穿秋水地等待廖暮仁的到来……
　　她不用为廖暮仁的欺骗而哭泣……
　　她不用再受思念的煎熬……
　　她不用因为廖暮仁碰过别的女人而肝肠寸断……
　　结束了……
　　夏若然缓缓闭上眼睛，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
　　
                  失而复得，喜悲两相叹
　　
　　赵大师似笑非笑地看着廖暮仁，道：“你可以选择不与我决斗，那样你当然可以走。但是李如画要留在这里，你也永远看不到夏若然。”
　　廖暮仁叹口气，道：“我还有的选择么？”他仰起头，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那双奇异的眼睛如琉璃。
　　他不再说话，他整个人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此时，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廖暮仁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孔七暗自喝彩，不愧是十五岁就力挫“毒长老”的廖暮仁！不，他已经不是那个说话温文尔雅，慢条斯理的廖暮仁，他的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浓厚的书香，而是……
　　杀气！
　　可怕的杀气！
　　这股奇异的杀气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弥漫全身，直指赵大师。
　　孔七看着廖暮仁，看这种情形，廖暮仁的气势明显占了上风。他突然知道为什么廖暮仁能在十五岁那年就力挫毒长老了，他突然知道为什么江湖上都说廖暮仁是打不败的。因为他的气势，一种自信，正义的气势。
　　孔七嘴边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他心里竟然涌现出一阵欢喜，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欢喜。
　　
　　气氛凝结
　　赵大师突然打破了凝结的气氛。他缓缓道：“廖暮仁，难道你就不想看看夏若然吗？”
　　廖暮仁的气势骤然收缩，空气不再充满杀气。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温和，似乎又是那个知书达理的廖暮仁。
　　赵大师轻轻转动香炉，那杀死司空情的香炉。
　　之间佛堂的供台缓缓转动，供台后面竟是一间巨大的冰室！冰室里有人！
　　柳青玉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她着一袭白衣，脖子上绑了一条白色的丝帕，十分清丽。她推着一架特制的长椅，上面坐着两个人。不！应该说是一个人，一架白骨。
　　李如画一见那白骨就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娘”。
　　这一声喊得十分动人心肠，连柳青玉都不禁动容。但是廖暮仁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夏若然。
　　夏若然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倚在靠背上，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在做着什么美梦。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脖子上有几道紫印。她的脸色苍白，一看就知道已经没有生命气息。
　　廖暮仁缓缓走到夏若然跟前，伸出手，触摸她的脸，喃喃道：“若然，若然，不要睡了，醒来。”他仿佛置身于夏府的早晨，贪睡的夏大小姐不肯起床的时候。他轻轻地掐一掐夏若然的脸，温柔道：“若然，再不起来，你爹就要骂人了。”
　　夏若然当然不会醒来。她本已经永远醒不来。
　　廖暮仁加大力度，开始拍她的脸颊。
　　夏若然的身体倒了下去。廖暮仁扶助她，依然唤道：“若然，若然，不要睡了，醒来。”
　　柳青玉忍不住按住廖暮仁的肩膀
　　廖暮仁抬起头，看向柳青玉，他的眼睛已经失却了神采，他觉得身体里的一部分已经随他离去。
　　李如画看看白骨，又看看站在椅子后面的柳青玉，柔声道：“青玉，钢丝是你放的吧。”
　　柳青玉不作声，只是点点头。
　　李如画默然，半晌，才道：“我误你一生，你帮别人对付我，也是很正常的。现在用一双腿还你，也是应该的。”他又道：“可是夏若然碍着你什么，你为何要这样待她？”
　　孔七冷冷道：“你伤透了柳青玉的心，她自然要找地方报复，怪只怪你对夏若然太好。”
　　廖暮仁却充耳不闻，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夏若然，仿佛夏若然真的只是睡着了，她会在下一秒钟突然跳起来，狠狠给廖暮仁一巴掌，大叫道：“扰人清梦的坏蛋！”
　　他轻轻抚摸夏若然颈上的紫痕，又温柔地握着她的手。他眼中扫过一抹困惑的神情，像是什么东西想不清楚。
　　他的杀气，他的自信，已经在看到夏若然尸体那一刻消失殆尽。
　　他现在背对着赵大师，此乃对敌大忌。赵大师当然不会错过这一良机，他手一扬，三颗佛珠就直飞廖暮仁身后三处要害。
　　李如画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练武者都会听脑后风，廖暮仁当然不例外。但是他却没有闪避，他并不想闪。
　　独孤三哭成了活死人，夏若然已死。他生存的意义已经消失。
　　柳青玉想闭上眼睛，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个人，已经在她面前倒下。
　　不，不是廖暮仁。
　　是孔七。
　　一枚佛珠打中他的脖子。但是他还没有断气，他握着廖暮仁的手，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廖暮仁。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
　　廖暮仁看着他，轻轻说：“不要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依然是我的朋友，你永远是廖暮仁和独孤三哭的至交。”
　　孔七已经听不见。死人是听不见东西的。但是他的神色宁静而愉快。
　　无论孔七做错了什么，他的死已经偿清了。
　　廖暮仁站了起来，面对赵大师。
　　赵大师冷笑道：“廖暮仁，你现在还敢出招吗？”
　　廖暮仁气势尽失，一个没有气势的人，无论与谁对照，下场也只是输。
　　输，即是死。
　　
　　廖暮仁回过头去，深深地看了一眼夏若然。
　　他看到了血。柳青玉的血。
　　柳青玉的手紧紧地抓着椅背，那么用力以致手掌上的鲜血顺着椅子滴落到地上。
　　廖暮仁不再看夏若然，他重新面对赵大师。
　　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那种神采又回来了！廖暮仁低头看了看孔七的尸体，他身上散发出杀气。
　　更加凌厉的杀气。
　　李如画看了看夏若然，又看了看柳青玉，他微微地笑了，他明白了什么。
　　廖暮仁冷冷地盯着赵大师的眼睛，道：“你还敢出招吗？”
　　这一句原本是赵大师问他的话，他现在反问回去。
　　赵大师的额头青筋暴起。
　　廖暮仁又大喝一声：“你还敢出招吗！？”
　　
　　出招，等于失败。失败，等于死亡。
　　赵大师道：“夏若然在九泉之下若知道你对她的死如此无动于衷，一定肝肠寸断。”他知道要战胜廖暮仁，务必削弱廖暮仁的气势，而夏若然，就是廖暮仁的死穴。 
　　廖暮仁不理睬他。既而又问道：“你还敢出招吗？”
　　赵大师诡秘地笑道：“你应该看见夏若然的手臂，上面已经没有守宫砂。”他说出守宫砂三个字的时候，身子已经跃起。他的手上多了一把软如绳索的剑。电光火石间，他已经刺出了十五招，这十五招正是赵大师的得意剑法，其中暗藏三十六种变化。
　　十五招用尽，却碰不到廖暮仁一片衣角。
　　赵大师变招出击。然而，就在这变招的空隙中，廖暮仁出手了。
　　赵大师已经使不出第十六招。
　　因为廖暮仁的手指已经捏断了他的喉骨。
　　
　　一切安静下来。
　　世界仿佛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
　　廖暮仁慢慢向椅子走去。他没有碰夏若然，他甚至没有看夏若然一眼。他绕过椅子，一把把柳青玉抱在怀里。
　　他抱得很紧，也很久。似乎生怕一放手，柳青玉就会从他身边消失。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放松。
　　廖暮仁慢慢地抚摸柳青玉的脸，突然，他手一翻，把柳青玉的脸皮整张撕了下来。
　　柳青玉已经不是柳青玉了。
　　廖暮仁撕下的，竟然是一张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而面具下笑吟吟的女子，不是夏若然是谁？
　　廖暮仁拍开夏若然的哑穴，突然大喊出声：“严泪，你滚出来给我一个解释。”
　　佛堂中青影一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站在佛堂中央，她年纪已经很老，老得让人觉得应该躺在床上等阎罗王叫名字。可是她的眼睛却很灵动。眼皮上虽然满是褶子，但是眼睛里却泪眼汪汪得似乎随时会滴下泪来。
　　不是严泪是谁？ 
　　严泪嘶哑着声音道：“年轻人，你声音太小。老太太耳朵背，听不到。”
　　夏若然嘻嘻笑着拍拍严泪的肩膀：“老人家年纪大了，就不应该飞来飞去。”
　　严泪依然哑声道：“老太太不飞来飞去，小姑娘就成尸体了。”她突然对着廖暮仁展颜一笑，皱纹堆了满脸：“年轻人，老太太上次给你弄了个假新娘你很不满意，这次又送你一个假死人，不知道你满意不满意。”
　　廖暮仁笑得一脸灿烂，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值得让人高兴？他紧紧地握着夏若然的手：“满意，非常满意。”
　　严泪道：“天下会易容术的，可不止一个，但老太太却是最精通的。要不是上次的假新娘身材跟夏若然实在相似，又珠宝翠玉戴了满头，老太太可不会上小贼的当。”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李如画，李如画只得苦笑。严泪又道：“我点了夏若然的哑穴，就是怕她一出声给曝露了身份，谁知道你这小猴儿还是猜出来了，莫非老太太的手艺变差了。”
　　她说话的声音，语气，神态无不似一个老态龙钟的人，以致廖暮仁也不由自主地恭声道：“老太太的手艺还是天下无双。可是，老太太没有留意夏若然的手。”他把夏若然的手举起，只见手心的伤口又鲜血淋漓。
　　“柳青玉的手心滑嫩异常，却没有伤口。又因她是习剑之人，手指的第三节处必然有茧子。”廖暮仁笑道，“不过一开始我的确以为是夏若然，以致伤心过度，差点忽略了这个问题，不过，多亏了夏若然手上流出来的血啊。”
　　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严泪也笑了：“看来夏大小姐难得受一次伤，也是物超所值啊。”
　　夏若然原本听到廖暮仁赞柳青玉手心滑腻而板起的脸，现在也忍不住笑了。就连重伤在身的李如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尾声
　　
　　1 
　　“赵大师死了多久了？”
　　“大约，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似乎很漫长……”
　　“这三个月，足够李如画为自己弄一副很好的轮椅，足够让他带着柳青玉和赵夫人的骨灰远走他乡。”
　　“他能生存下来么？”
　　“李如画七岁开始在外漂零，自然有他生存的办法。”
　　“李如画，也算是一个对得住我的朋友吧。”
　　“当然算，有的人虽然坏到骨子里，但是他若对你好，也就是你的朋友。”
　　夏若然幽幽叹了口气
　　廖暮仁道：“你还在为孔七的死而伤心。”
　　夏若然道：“我只是弄不清楚，孔七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欺骗了你，最后却为你死了。”
　　廖暮仁叹道：“孔七是一个无奈的人。他有自己的苦处。我们应该理解朋友的苦处。无论如何，他还是我的至交。”
　　夏若然缓缓道：“孔七，应该算是一个好人吧。”
　　廖暮仁道：“他当然是一个好人，只是是一个很无奈的好人。”
　　
　　2 
　　一个清癯的人伫立在远处。他似乎在呆呆地想什么东西，若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双手的拇指已经不见。
　　这个人，当然就是独孤三哭。
　　他瘦了很多，几乎不成人形。
　　廖暮仁走过去，看入他的眼。
　　独孤三哭轻轻说：“我觉得小情并没有走，她会时刻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面蹦出来。就好像那天晚上，她不知道从那个角落蹦到我家里来一样。”
　　廖暮仁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独孤三哭道：“我要远行，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很快回来，也许永远不回来。但是我答应你，我会活下去。而且尽量让自己活得好。”
　　廖暮仁拍拍他的肩。
　　独孤三哭转过身，向太阳下山的地方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已经不是混混。
　　从认识司空情那一刻起，他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介意的混混。
　　死者已逝，活的人还要活下去。而且要好好活下去。
　　
　　3
　　“红颜白骨转头空。”夏若然躺在贵妃椅上轻轻吟道。
　　廖暮仁皱了皱眉头：“你又在多愁善感了。”
　　夏若然道：“我只是在想，人生匆匆数十年，转瞬红颜老。的确都是皮相而已。皮相下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夏若然皮相后面可能是柳青玉的灵魂，柳青玉皮相后面可能是夏若然的灵魂。严泪的皮相更是变化多端，无人知道她的真正面目。”
　　廖暮仁投降道：“你该不会是着了赵大师的魔，让赵大师的灵魂入了你的皮相。”
　　夏若然啐了他一口。
　　她突然想到什么，正色道：“廖暮仁，你老实告诉我。在柳青玉装成我的那段日子里，你到底碰了她没有。”
　　廖暮仁面露难色：“这碰与不碰之间的界限是什么？拉拉手是肯定要的，要不然怎么能骗过她？”
　　夏若然冷笑道：“是么，不是做戏做到底，顺便骗到床上去？”
　　廖暮仁头开始痛了，一个女人吃起醋来已经难收拾，更何况吃的是一个死无对证的人的醋。
　　他只能道：“以后，我只碰夏若然一个人。”
　　夏若然依然耿耿于怀的表情
　　廖暮仁道：“转瞬红颜老，这是你自己说的。难道你要把你的红颜浪费在吃一个死人醋上面？”
　　夏若然跳起来，捏住廖暮仁的脸颊，恨恨道：“我爹把我许配给你这个没良心的。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对不住我……我就，我就……”她脸一红，咬着嘴唇说：“我就送十顶，不，二十顶绿帽子给你。”
　　说到这里，她就算想故意板着的脸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当笑且笑。
　　人生苦短，
　　当然要好好享受快乐的青春年华。不快乐的事，又何必想它们呢。
　　(完)
　　
                  
第二个故事 死镇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从此以后，死镇的家就搬到这里了，欢迎新老读者，撒花！　　
　　静，安静，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朱玉止了马步。站在城门口。
　　他白衣白马，若不是佩剑上那一束红得耀眼的剑穗，恐怕别人会以为他在守孝。白色的衣衫衬着他清秀的脸，两道剑眉上扬，十分潇洒。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可是似乎连风都失去了声音。
　　这是一个城镇，和其他城镇一样普通。
　　朱玉却止了步，他的心里突然浮现了一种恐惧。这样的恐惧是那么熟悉，朱玉记得，在他七岁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感觉。当时他第一次随叔叔打猎，亲眼看着一只野兔被猎狗撕成碎片。那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
　　恐惧。血的恐惧，死亡的恐惧。
　　
　　朱玉定了定神，嘲笑自己的软弱。现在的朱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知孩童。他自20岁以来，已经闯荡江湖有七年。七年间，他已经成为了江湖上风头最劲的少年人之一。
　　他策马，信步走入城镇。
　　城镇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朱玉略为安心，暗自嘲笑自己刚才的踌躇。但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还是恐惧。朱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城镇跟普通的城镇没有不一样。抱着小孩的妇女，买东西的小贩。
　　可是朱玉还是觉得不对。
　　一滴冷汗滑落。
　　声音！没有一点声音!偌大的城镇，这样热闹的城镇却一点声音。身边走过抱着孩子的妇女，却听不到孩子的哭声。街边有烧饼的小贩，却听不到叫卖的吆喝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安静到肃杀，安静到窒息。这里的人虽然在生活，但是却没有一点声音。莫非这个城镇是哑镇？
　　朱玉大吼一声。他是不是想打破这样的安静？他出手抓向一个行人的肩膀。说时迟那时快，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那人的肩膀。
　　他的脸突然痉挛，他的手也不能再收回去。他似乎遇见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他无法再说一句话，他的舌头似乎不再受他的控制，牙齿相击，发出了格格的响声。
　　不是人的肩膀。
　　确切地说，不是活人的肩膀。
　　活人没有那么僵硬的肩膀。
　　莫非这个镇子没有活人？朱玉吐不出一个字，他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他的身体。
　　
                  长剑破空英雄泪 难分远客是敌友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一首家喻户晓的《春晓》，是唐代大诗人杜甫的大作。而今，真是春意盎然的时节，春雨霏霏，空气中满是湿润的气息；柳絮翻飞，引出才子佳人无数诗情画意。
　　这样的时节，正是外出踏青的好天气，正是应该放松心情，享受人生的日子。人人都应该好好享受美好的春光。可是朱老爷不这样想，朱老爷的头现在很疼。
　　
　　按道理来说，江湖上最不应该头疼的人应该是朱老爷。虽然朱老爷珍藏的古董没有赵大师多，不过赵大师珍藏的白骨也不少（详见《红颜白骨》）；虽然朱老爷的财势没有夏老爷的多，不过得罪的人也没有夏老爷多。朱老爷不仅得罪的人不多，而且还是江湖上有名的“孟尝君”。提起朱孟尝的热情好客，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的。虽然朱老爷没有夏老爷的财大气粗和大将军常义的权倾天下，可是只要朱老爷一声令下，江湖上不知多少受过朱老爷恩惠的人能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可是朱老爷现在的头很疼，因为他的独生子朱玉消失了。
　　
　　朱玉就好像一滴水珠在太阳下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月过去了，从温和美好的春季过渡到了炎热难熬的夏日。朱玉已经消失了三个月，朱老爷的头发也全白了。
　　这短短的三个月，朱老爷不仅头发全白了，脾气也变得异常暴躁。朱雀山庄聚集的武林高手基本已经被他全部派出去寻找朱玉。
　　又是一年芳草绿，已经十二个三月过去了。十二个月，三年。整整三年，朱玉，朱大公子毫无音讯。随着时间的推移，朱大公子生还的可能也越来越渺茫。朱老爷的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
　　朱老爷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江湖人人敬仰的“孟尝君”，朱老爷已经从“朱孟尝”变成“朱阎王”。
　　朱雀山庄已经不是一个接纳天下庄客的乐园，朱雀山庄已经变成了招徕天下死士杀手的阎王殿。
　　朱玉消失，朱老爷不但倾尽全力寻找儿子，不仅如此，自朱玉消失的第二年起，朱老爷更是迁怒于江湖上所有得罪过朱玉的人，哪怕只是因为饭馆的口舌之争。朱玉喜动不喜静，爱在江湖闯荡，有江湖就有仇恨。朱玉又是一个公子脾气颇重的人，得罪的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一时之间，江湖上狼烟四起，风波不断。
　　到第三年，朱老爷更变本加厉，把范围扩大到看朱雀山庄不顺眼的江湖人士身上。而且纠集了一大批死士杀手，在江湖上到处为非作歹，胡乱杀人。
　　
　　冯子环漫不经心，浑身上下透着那么一股痞劲。正用一副很臭拽的样子看着面前的沈老闷。
　　沈老闷的原名不叫沈老闷，沈老闷原名叫沈奋。可惜他的为人并不像他的名字那么振奋。他的人总是很沉闷的低着头，一声不吭，所以人们都叫他沈老闷。可是他的眼睛可不闷，他的武功也不闷。沈老闷的一百二十斤的大金锤可不是开玩笑的。
　　可是冯子环就是以一副小痞子样看着这位名震江湖的沈老闷。他身上配了一柄长剑，一把似乎已经生锈的长剑。如果说古代孟尝君有名士冯欢，那么冯子环就是朱孟尝的冯欢。可惜现在朱孟尝已经变成朱阎王，所以冯子环也成了朱阎王手下的勾魂小鬼。不，冯子环怎么算是小鬼呢，冯子环起码也算一个白无常。勾魂的白无常。
　　冯子环找到沈老闷的时候，沈老闷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于是冯子环告诉他，他在四年前的某一日，金锤曾伤过朱玉。沈老闷低下头，闷不出声地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四年前，在武当山顶，他与当时的武当掌门比武时输了一招，那金锤被武当掌门一掌震飞。在一旁观战的朱玉年轻气盛，飞身出去想帮沈老闷接金锤。谁料那金锤去势极猛，那朱玉也算是武林新秀的佼佼者，居然被金锤震伤。还是沈老闷用内力帮他推宫活血，三天才帮他疗好伤。
　　而今，朱雀山庄的人居然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冯子环懒懒地说了理由，当年武当掌门已于前年仙逝，新任武当掌门龙影与朱玉素未谋面，没有寻仇的理由。而朱玉当年却确实被金锤所伤，因此，冤仇找到了金锤的主人。
　　冯子环笑眯眯道：“我家主人吩咐要带阁下金锤回去复命。还请沈先生借金锤一用。”金锤乃沈老闷之兵器，学武功的人都知道，兵器等于武者的生命。朱阎王要沈老闷的金锤就等于要沈老闷的命。
　　沈老闷看着冯子环那把生锈的剑，闷声闷气道：“要金锤，先把你爷爷的脑袋割下来。”
　　这句话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沈老闷的金锤已经扬起。
　　沈老闷人闷，锤子可不闷。那一百二十斤的大金锤，舞动起来虎虎生风却一点也不显得笨重。一招一式都很踏实，很稳固。一招一式都很要命。
　　冯子环似乎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他只能左一闪，右一躲，很是狼狈。可是那大金锤却一点也碰不到冯子环的衣角。
　　冯子环并不着急。
　　他在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在等沈老闷连击不中的竭。像大金锤这样沉重的兵器，开头很是霸道，可是持续时间不长，越是拖得久胜算越少，越容易出破绽。
　　冯子环知道，只要熬得过头一百招，每过一招，沈老闷就少一分胜算。
　　金锤带动的风，凌厉如刀。虽然冯子环没有碰到金锤，脸已经被金锤带起的风刮得生痛。冯子环知道，这样的金锤，挨上一下可不舒服。不，不是不舒服。而是以后也分辨不出舒服不舒服。
　　死人，没有什么舒服不舒服的。
　　一百一十招，冯子环的额头已经开始出汗。沈老闷似乎面不改色，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心慌。
　　一百招已经过，士气不再高涨。
　　两百一十招，冯子环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笑意。沈老闷已经开始绝望。
　　两百招已过，士气已快要枯竭。
　　两百二十五招，一直躲闪的冯子环在第两百二十五招的时候，突然一声清叱，瞅准一个空档，抛出了手中的剑！那生锈的剑像突然有了生命一般，穿过了急风暴雨般的金锤，斜斜地划过了沈老闷的脖子，钉在了沈老闷身后的树上。
　　再大的风雨，也有变小的时候。长剑发出的一刻，金锤已经是强弓之末。长剑钉在柳树上的一刻。金锤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沈老闷的脖子流出鲜血。那长剑，生了锈的长剑，割破了他的喉管。
　　在那个瞬间，他已经无法再舞动金锤。金锤却无法立即停下来。用惯重兵器的人都知道，真正难的并非如何挥动兵器而是如何收势。沈老闷已经无法控制金锤，金锤收不了势，狠狠地砸在了沈老闷的胸口，冯子环只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沈老闷连叫都没有来得及叫一声。
　　冯子环并没有从他的尸体上取走金锤回去交差——他直接割下了沈老闷的头。
　　
　　冯子环取回树上的长剑，提着沈老闷的头。他现在下一个目标是夏家的准新郎——廖暮仁。
　　
　　廖暮仁捏着一本《论语》，坐在夏家的花园里，悠悠自得。
　　夏若然在旁边看着他，道：“你知道不知道外面有个人来找你？”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廖暮仁摇头晃脑地读书。
　　“可惜那个人不像朋友，他要来杀你。”
　　廖暮仁抬起头，道：“不是朋友的杀手居然会客客气气地在夏府门口通报请求见面？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夏若然道：“你是不是很想见一见？”她站起来，款款向花园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轻轻地说了一句：“看到他的时候，我想到一个人。”
　　
　　冯子环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用生了锈的铁剑。手里提着布包。看到夏若然的时候深深作揖。可是他作揖的时候，脸上却露出了痞痞的笑。夏若然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独孤三哭，独孤三哭第一次见夏若然的时候，也是笑得很痞却很好看。
　　如果不是夏若然想到独孤三哭，说不定冯子环就没容易见到廖暮仁。冯子环大摇大摆地来到夏府说要杀廖暮仁，夏若然不叫出夏府高手宰了他才怪呢。
　　夏若然笑眯眯地问冯子环：“你的布包里装得什么东西？莫非是给我的见面礼？”
　　冯子环也笑眯眯道：“你还是不要看的好。”
　　夏若然挡在门口：“你不让我看，我不给你进去。” 
　　“你还是不要看的好，他布包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廖暮仁懒懒得从内堂出来，站在夏若然和冯子环面前，“如果我没有猜错，布包里装的不是人头就是残肢。”
　　冯子环依然微笑着，他发现对面这个人很有趣，他开始有点不舍得杀这个有趣的人。他拍拍包裹，道：“廖兄料事如神，里面正是沈老闷的闷脑袋。”
　　廖暮仁道：“冯子环，你这个宝贝该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夏若然惊道：“你就是“吹气成雪，泪落成冰”的冯子环？你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高强的内力，你哭给我看看，我想看看你的眼泪怎么成冰？要不然，你表演表演吹气成雪。”
　　
                  吹氣成雪泪成冰 鸦雀无声静煞人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向老讀者道歉，不好意思，很快就更到以前的位置了　　冯子环无奈一笑，这夏大小姐真是名不虚传的精灵古怪。他雖然性格豪邁不羈，但是一下子要他表演什么叫吹氣成雪，淚落成冰卻還是讓他傷透腦筋，不知如何應對。
　　
　　廖暮仁笑骂：“你跟人家说话说了那么久，居然连人家名字都不问。”
　　冯子环也笑道：“不问到还好，现在知道了，我倒成了卖杂耍的。”
　　廖暮仁目光炯炯，道：“我不想杀你。”
　　冯子环叹口气，道：“我也不想杀你。可是朱老爷让我把你的手带回去。”
　　夏若然紧张起来，挡在廖暮仁和冯子环中间，道：“你要把谁的手带回去，这里是我家。”廖暮仁拍拍夏若然的肩膀，笑道：“兄台要我的手，当然没问题，不如我直接跟着兄台回朱雀山庄交差。”
　　冯子环松了口气，道：“这样最好，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廖暮仁道：“当初听朱玉说，家有门客冯子环，聪明过人。”
　　冯子环惊讶道：“我家公子……廖兄当年真的伤过他吗？”
　　廖暮仁苦笑道：“非但没有伤害过他，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才要上朱雀山庄，帮助朱老爷找到你家公子。”
　　夏若然大声道：“你连他与朱玉的关系都不知道，就要伤他？你是人不是？”
　　冯子环默然，半晌，抬起头道：“有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你从小锦衣玉食，又如何明白种种无奈？”
　　廖暮仁低吟道：“泪落成冰，泪落之时，心已成冰。”他说的自然是独孤三哭。
　　独孤三哭，一代机关高手。面对自己所爱死亡之时，大笑落泪，挥刀断指。踏风而去，不复音讯。岂料刚才还笑嘻嘻的冯子环居然神色黯然。
　　冯子环击剑而歌曰：“萦萦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性格本豪放不羁，为人又极其率性，听廖暮仁几句话句句打入心坎，竟然在夏府的大厅唱起歌来。随着他手指不断在那柄生锈的长剑跳跃，那长剑竟有了五音十二律一般奏出哀怨缠绵的曲调。冯子环以歌和之，反反复复地吟唱这几句歌词，语调却忽高忽低次次不同，或清冷，或凄楚，沧桑。直听着夏若然轻咬下唇，双目噙泪。
　　冯子环一曲毕，长袖飘扬，大笑道：“今日结识廖暮仁，三生有幸也。廖兄何日拨冗去朱雀山庄？小弟自俸茶等候。”
　　廖暮仁也笑道：“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走。”他轻轻在夏若然耳边道：“老实在夏府呆着，别让你爹担心。”言毕，与冯子环飘然而去。
　　夏若然咬着嘴唇，恨恨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恨不得自己生出双翅膀来。
　　
　　朱雀山庄不小，比夏府大得多。夏府仅仅是诸多官邸的宅子之一，而朱雀山庄却是朱老爷倾尽毕生心血所建造的山庄。
　　朱雀山庄坐落于朱雀山，远眺似一只展翅欲飞的火鸟，甚是威风好看。朱老爷毕生最得意三样东西，宝贝儿子朱玉，门客三千，还有就是这豪华大气的朱雀山庄。
　　如今，朱玉下落不明，朱孟尝变成朱阎王，门客死的死散的散，朱老爷剩下的也只有朱雀山庄了。
　　廖暮仁与冯子环一路上游说说笑笑，相处甚是愉快，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此时，冯子环与廖暮仁已经站在朱雀山庄门口。
　　门口没有守卫。
　　门口很安静。安静得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到压抑。
　　廖暮仁道：“朱雀山庄是不是一向不用门卫。”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冯子环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没有声音，是不是也是一种恐惧？
　　廖暮仁想打破这种压抑，可是却无能为力，他似乎也已经开不了口。或者说已经不敢大声说话。四周完全安静的时候，是不是会让人觉得无法高声喧哗？
　　安静凝结了空气，空气凝结了廖暮仁和冯子环的声音。
　　远方传来马蹄声，廖暮仁和冯子环同时松了一口气。有声音打破这死寂，无论来者是谁，都无所谓了。
　　一匹白马，后面跟着四匹黑马。为首骑马的人，一袭白衣，长发飞扬，面戴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后面四人，黑衣黑裤，戴着面巾。
　　白衣少女潇洒下马，衣服飘扬。身后四人也齐齐下马，动作一致，十分整齐
　　廖暮仁看着面前这个人，皱眉道：“夏大小姐，你化了灰我都认识你，何必还带着面巾？”
　　那白衣少女嘻嘻一笑，扯开面巾。不是夏若然是谁？她拍拍手，身后的四人亦同时扯下面巾。冯子环一惊，只见那四人不仅动作一致，模样更是完全相同。
　　冯子环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夏府四杰——眼耳口鼻？”
　　眼耳口鼻，名字普通甚至难听，但是这四个人却绝不简单。他们本是遭到遗弃一胞四胎的兄弟，夏老爷抚养他们长大。这四兄弟不仅忠厚老实，更天赋奇才。老大过目不忘，熟识各派武功路数，只需瞧得一眼对方使出的功夫就可把对方的来路如数家珍；老二有一双比猫儿还灵敏的耳朵；老三的不仅奇辨之术可比张仪苏秦，品尝美味更是专家；老四天生眼疾，看不清东西，却有一个比狗更敏锐的鼻子，不仅可以凭借嗅觉认人而且能分辨出不下一百种毒药的味道。
　　口向冯子环道：“在下早闻‘小冯欢’之名，今日有缘相见，当真荣幸。”
　　冯子环拱手道：“有夏府四杰相助，在下感激不尽。”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四个人一番，只见四人虽然面目一致，但是神色却大有不同。老大目光如炬，让人不敢直视；老二极其沉稳；老三略显轻浮；老四眼睛没有多少神采，身上却有一种忧郁的气质。
　　夏若然小声道：“谁说我们是来帮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着廖暮仁，廖暮仁明白她的意思：“我怕你被朱雀山庄杀了，赶快带着夏府四杰来帮你，你却皱着眉头不领情。”廖暮仁神色略为缓和，拍拍她的肩膀：“朱雀山庄似乎有变，还请四杰多多帮忙。”
　　夏若然这才笑了起来，道：“小疯子，你快带我们进去，找几间干净点的房间给我们住，我也想看看朱雀山庄到底比我家漂亮多少。”
　　
　　朱府一个人也没有，冯子环越往里走脸色越难看。他很沉的住气，尽管他的脸色比死人好不到哪去，他的脚步还是很稳。
　　朱雀山庄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头。一切整整齐齐，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一点点血迹，一派安宁。
　　廖暮仁沉声道：“老四，你有没有闻到不应该有的味道？”嗅觉，无疑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倘若朱雀山庄发生大的变动，就算把尸体打扫干净，庭院收拾整齐，也难免会有血腥味弥留在空气中。
　　老四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舒出，道：“没有。”
　　没有，没有血腥味。莫非朱老爷遇见什么强劲的敌人来袭，导致匆匆搬家而去？或者又瞄准了哪个难缠的对手，以致朱雀山庄的所有人倾巢而出？
　　亭台楼阁弯曲蔓延，郁郁葱葱的树木。现正是春季，万物复苏，却听不到一声虫鸣鸟叫。夏若然捉住廖暮仁的衣袖，她也没有勇气说一句笑话来调节气氛。
　　冯子环道：“各位当真今晚要住在这里？”
　　夏若然有些期盼地看着廖暮仁，她并不想呆在这个鬼地方。她只觉得鬼气森森，对，鬼气森森。夏若然记得当初被赵大师关在一个只有骷髅骨头陪伴的冰室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怖，死亡的恐怖，绝望的恐怖。
　　廖暮仁的眼里满是疑惑，东走走，西看看。半晌，他停下来，道：“冯子环，你呢，你是不是住在这里？”
　　冯子环苦笑道：“我是这里的家丁，当然要住在这里。”他握了握手中的长剑，咬牙道：“我还要把朱老爷和朱小姐找到。”
　　见多识广的老大不禁有些疑惑：“朱家还有小姐？朱老爷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冯子环咬牙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大家。朱家小姐名叫朱萦。是……老爷和一个女工的私生女，朱萦一出生，就没有娘亲。”
　　话已至此，不必多说。想必是朱老爷和一个女子风流快活，那下等女工或难产而死，或被元配毒死，总之她等朱萦一出生就死了。这等丑事当然不能拿到江湖上乱嚷嚷，所以朱老爷就把朱萦锁在家中，不让外人知道。
　　廖暮仁突然低吟道：“萦萦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本是冯子环在夏府吟唱的词，廖暮仁现在却吟唱出来。吟毕，包含深意地看了冯子环一眼，冯子环竟不敢接触他的目光，把头偏开去。
　　
                  亡音绕耳声不断 冤魂含恨闻鬼哭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親愛的讀者大人，別吝嗇手中的花磚，狠狠地砸吧～～～無箏很喜歡！
評論中肯的0分磚也歡迎啊！
負分的話....看看咱可憐的積分，貌似不夠花...　　朱雀山庄建筑极其巧妙，糅合了奇门遁甲之数。若不是冯子环带路，恐怕众人绕上三天三夜也走不进朱雀山庄的大门。冯子环一边走，一边解说如何返回原路的方法。夏若然聪明过人，每个窍门只需冯子环说一次就牢牢记在心里。
　　廖暮仁道：“这本是朱雀山庄的机密，你何必告诉我们。”
　　冯子环苦笑道：“如今，庄里发生什么事情我还不知道。不过我有预感，一定是出大事了。诸位是我的朋友，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诸位可自行离去。”
　　看他的表情，大家都知道冯子环所指“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很大可能是冯子环死了。
　　冯子环把众人带到一排屋子前，道：“天色已晚，各位请在这里小歇一晚。佣人们都不见了，夏大小姐你就将就将就。”夏若然听他专门点自己的名，有点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冯子环又道：“废话我就不多说，这一排屋子，是朱雀山庄招待贵客的，离朱雀山庄主堂最近。之前已经住满了，现在……应该都空着，大家将就将就。”
　　廖暮仁沉声道：“最好大家住在一起，免得晚上出什么变故。”
　　夏若然小声说：“为什么要住别人用过的屋子，朱雀山庄没有新的客房了吗？”
　　冯子环正色道：“其它客房无论距离主堂还是入口都比较远，这里是朱雀山庄的重心所在，以奇门遁甲之数布置得最为繁复。若有敌人来犯，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夏若然又道：“怎么住在一起，那么多人……”她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发现七个人中就自己一名女子，霎时满面通红。
　　夏府四杰之老大道：“我们四兄弟和冯少侠凑合凑合一间房，冯少侠，这里是你的地方，若不跟你一个屋子里睡。我还真不安心。”他说这话的意思明显是怕冯子环耍诡计，半夜玩什么阴谋。冯子环苦笑道：“自然自然，这位……不知道是四杰中的哪一个兄弟说的不错，我当然和你们一起睡。”
　　老大又道：“廖公子是夏家的准女婿，大小姐就交给你了。”
　　夏若然看了一眼廖暮仁，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说。夏府四杰年长夏若然不多，但四杰身受夏府重恩，一向忠心耿耿，面对小姐更是不苟言笑，又为夏府立功不少。夏若然对这四人很是尊敬，甚至有些像小妹对兄长的畏惧。尤其对其中的老大，更是害怕。这次出来行走，带上夏府四杰并非夏若然的本意，而是夏老爷的要求。保护夏小姐当然是重要方面，还有一层意思就是监督夏若然，不让她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举动。
　　夏若然还是细声说了一句：“万一他晚上不规矩怎么办。”
　　老大冷然道：“廖公子的为人我信得过，我倒害怕你又想出什么鬼主意去捉弄人家。”这句话说得除冯子环外众人会心一笑。
　　夏若然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夏老爷对一位名妓钟情不已，甚至专门拨出一间房子让她小住，大有续弦之意。那名妓阅人无数，当然知道若想在夏府立足，首先要笼络夏老爷的掌上明珠夏若然，因此对夏若然是百般体贴。要说那名妓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居心，无非只是想找个归宿，可夏若然一直对其不冷不热。一日，夏若然却突然和那名妓亲近起来，名妓受宠若惊。当即抱着若然入房，想说故事给她听。夏若然满面欢喜在名妓的房间消磨了一个下午至深夜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是夜，名妓满心欢喜地熄灯入睡，岂料刚刚卧定，就感觉不知道什么东西滑滑凉凉地钻入她的衣服内。那名妓惊骇至极，伸手入被里乱摸，才发现满被子都是粘粘糊糊的青蛙泥鳅。名妓大骇，一把扯开幔帘，一个东西却正好掉在她身上。借着月光一看竟然是一只血糊淋漓的手!名妓大叫一声，晕死过去。
　　虽然日后查明那血手其实不过是猪皮做的玩具手套，里面塞上点棉花等撑起来，上面淋点朱砂颜料。那名妓依然收拾东西马上离开。
　　夏若然听得老大提及她小时候的坏事，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气恼。狠狠地瞪了老大和廖暮仁一眼，不再说话。
　　
　　夜很深，很安静。那些蟋蟀声，风吹草动声都哪里去了？这样的夜晚，安静的有些恐怖。
　　夏若然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廖暮仁靠在椅子上已经睡得很香甜。慢慢地，夏若然的眼皮也沉重起来，她缓缓闭上眼。
　　“天光光，地光光……”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分不清男女，却明明白白的低泣。
　　夏若然一下子睡意全消，眼睛又睁大了。一切如故，廖暮仁依然靠在椅子上睡觉。那声音也突然消失了。她松了一口气，又缓缓闭上眼睛。
　　“别烧我……别烧我……疼，啊……”是女人痛苦的嚎叫，撕心裂肺一般。夏若然缩成一团，紧紧地捂住耳朵。可是那声音却像细丝一样，钻入手指缝，进入夏若然的耳朵。夏若然闭住眼睛，她想起夏府有个老仆人说，倘若碰见不干净的东西就默念心经。
　　夏若然在心里把《金刚经》翻来覆去地背了几十遍。
　　那声音似乎停止了。
　　“扣，扣，扣……开门，求求你，开开门。”正当夏若然松一口气时，那声音又传来，这次到了门外。
　　寂静的夜里，这哀怨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廖暮仁却一动不动，睡得很香很甜。夏若然吓得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叫喊这种本能的反应都忘却了。一天的旅途奔波，她已经很累了，她真的很困。
　　夏若然竭尽全力让自己睡着。
　　房间里有人！
　　夏若然感觉有人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她的发。不，不是廖暮仁。夏若然清楚地感觉到，那是一个女人的手，柔滑而冰冷。她却已经不能说话，她连动都动不了。
　　“小皮球，咚咚咚，拍得好，妈妈叫我好宝宝。”
　　夏若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她竭尽全力想清醒，她告诉自己，是一场梦，是一场梦，可是一切却清晰得不像梦。她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夏若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念经。
　　这个时候，经文是不是对付妖魔鬼怪的最好方法？夏若然记得原来一个师傅说过，六字真言是最有力量的。当年，齐天大圣孙悟空不就是被六字真言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吗？夏若然用尽全力，大叫一声“唵、嘛、呢、叭、咪、吽”。说也奇怪，这一声当真就喊了出来。
　　不仅喊了出来，连廖暮仁都给叫醒了。
　　廖暮仁马上赶到夏若然的床边，只见她紧闭双眼，双手握拳，满头全是冷汗。廖暮仁知道是梦魇，急忙推醒她。
　　夏若然睁开眼睛，她的眼睛里一片空洞。她怔怔地看着廖暮仁，道：“你听见没有。”
　　廖暮仁问：“听见什么？”
　　夏若然浑身颤抖：“女人哭。”
　　廖暮仁抱住她，道：“别瞎想，你做梦呢。别担心，我在这里。”
　　
　　“啊……”这一次，连廖暮仁也听见了。廖暮仁道：“若然，你在这里呆着，哪里也不要去，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他人已掠出屋外。
　　夏府四杰与冯子环明显也受到了惊动，纷纷跑出屋子。
　　廖暮仁轻功不错，掠出屋外时却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廖暮仁道：“你们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老大道：“没有，刚刚只是听见了一个女人的惨叫。”
　　老二点点头：“除了一个女人的惨叫，其他什么也没有听见。”老二是顺风耳，他说的话，当然是最权威的。
　　
　　夏若然蜷曲在被窝里，头都不敢拿出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细如蚊蚋的声音又钻入夏若然的脑子里。夏若然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听见外面廖暮仁等人的声音，她想出去。
　　她不要一个人在这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呆着。
　　夏若然摸索着下床，弯腰穿鞋。弯下腰，把手伸到床底下去拿鞋。她的手碰到一样东西，冰凉冰凉。就像刚才那个摸她脸的女人的手一样冰凉。
　　夏若然缓缓低下头，往床底下看。她觉得自己浑身血液被突然冷冻。月光下，她看到一个女人，躺在床底下，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安静地看着她。
　　
　　“啊！”
　　“大小姐！”顺风耳老二首先反应过来，也不顾什么主仆之分，男女有别。急忙往夏若然的房间冲。廖暮仁也紧紧跟了上去。
　　夏若然坐在地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指着床底下。廖暮仁急忙捂住她的眼睛，抱住了她。可是，夏若然已经看见了，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眼白多于眼黑的眼睛！另外三杰与冯子环也赶到屋子里。
　　夏老三看到夏若然跌坐在地上，正想上前搀扶，却看到她身边的廖暮仁，只好把脚步硬生生收回。
　　
                  一入朱雀尸难全 百转千回几重关
　　冯子环把那女尸拉出来，放在桌子上。廖暮仁还是捂着夏若然的眼睛，她已经不能再受刺激。“是这里的小翠，平时就在这个院子工作，一个很乖巧伶俐的丫头。”冯子环淡淡地说。
　　老大点起火折，众人这才看清楚那女尸的情况。那女尸不过十四五岁，一身丫鬟打扮。她双眼凸出，却嘴角带微笑，看上去十分狰狞恐怖。夏老三故意调节气氛，走到夏若然身边，道：“一个瞪着眼睛的死人而已，我告诉你，她的眼睛不好看，瞪得大大的也没有你的眼睛大。你睁开眼睛看看，又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怕什么。”
　　夏若然不理睬他，依然紧紧地把廖暮仁的手按在自己眼睛上。
　　夏老三又道：“这丫头长得真丑，鼻子又翘，大嘴巴。大小姐你看看，你绝对没有见过这么丑的人。哎呀，真是丑死了。”
　　虽然夏若然让那尸体吓得魂飞魄散，可是当时屋子里只有朦胧月光，那死人具体长得什么样子，是美是丑，夏若然也没有看清楚。听夏老三这么一说，她也有点好奇，想看看这女子到底有多丑，可是一想到刚才那双白惨惨的眼睛，她还是没有勇气看一看。
　　夏老三咯咯笑道：“原来大小姐那么没自信，看到这个丑八怪就自惭形秽地把自己藏起来。莫非，你觉得自己比她还丑？”
　　女子最听不得就是别人说自己丑，夏若然把廖暮仁的手摔开，狠狠道：“谁说我觉得自己丑。”
　　夏若然这才仔细看那女尸，只见那女尸眼睛瞪得大大的固然恐怖，但是五官玲珑，虽然称不上美丽动人，但也绝不丑陋。夏若然破涕为笑，道：“夏老三，你说话十句里面只能信三句。”
　　夏老三看夏若然笑了，心里松了口气，不再开玩笑，转向与众人一起研究尸体。
　　“不，没有创口。”夏老大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尸体后道。
　　夏老四却好像闻到了什么，突然道：“大哥，你把火把靠近一点她的脖子大动脉，仔细看看。”
　　夏老大把火折子靠近女尸的左边脖颈，一不小心，那火烧到一点尸体。老大仔细看了看左边，没有发现什么。他正想把尸体推一推，好看看右边的颈部。突然，夏老大低呼一声，只见刚才被火烧焦的那一块皮肉突然腐烂起来，夏老大也来不及观察右边脖子有什么问题，第一反应退了一步。
　　只见那尸体从左边脖子开始，腐烂得越来越快。廖暮仁又捂住了夏若然的眼睛，这次，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幸亏她没有看见。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尸体腐烂，却不知道能做什么。很快，那尸体就腐烂成一滩浓血，连骨头都没有。
　　没有人说话，四周一片寂静。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哭泣的声音再次传入夏若然的耳朵，夏若然已经有了哭腔：“廖暮仁，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廖暮仁一头雾水：“没有啊。”他转头看夏老二，夏老二也皱眉道：“什么也没有听见。”
　　声音又停止，夏若然决定寸步不离廖暮仁。
　　冯子环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冲到柜子前把它打开。又一个死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冯子环，面带微笑。
　　冯子环道：“是阿莲，和小翠一起负责这个房间的。”
　　是不是每个房间里都有这样的死人存在？是不是朱雀山庄所有人，都这样不清不楚的死了？一想到刚才和死人睡在同一个房间，还是睡在死人上面。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
　　冯子环大叫一声，发了疯一样向门外跑。廖暮仁挡在他前面：“你要去哪里？”
　　“朱萦小姐！”冯子环大叫道，“让开!我要去找朱萦小姐。”
　　廖暮仁沉声道：“要去，我们一起去。如今，我们绝不能单独行动。”
　　
　　“长相思，长相思啊，摧心肝…”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次，人人都听见了如泣如诉的歌声，和着哭音异常诡异。夏老三道：“二哥，听不听的出来是哪个方向传来的。”
　　夏老二脸色有点发白：“地底下。”
　　地底下的哭音，莫非来自于阴曹地府的呼唤？
　　夏老三声音已经有点抖了：“刚才那些人，是人杀的吗？身上没有伤痕，转瞬化成脓血……”
　　冯子环暴喝一声，狠狠地一跺脚。
　　“吹起成雪，泪落成冰”这等内功不是浪得虚名的，只见这一跺，屋子内所有人都觉得地板晃了一晃。如此深厚的内力，地下三尺若藏着人，不被震得吐血而亡也得重伤。
　　声音果然停止了。
　　夏若然勉强绽放出一个笑容：“到底是人啊。”
　　她话音未落，那哀怨缠绵的声音又进入她的脑中。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夏若然声音都颤抖了：“还在，她还在唱歌，她在唱诗经。”
　　廖暮仁柔声道：“你吓坏了，没有人唱歌。”
　　“不，不，我听得很清楚。这声音，好像是从我脑子里唱出来的。”夏若然道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觉得脊梁骨一冷。冯子环喃喃道：“《诗经》？《诗经》里的哪一句？”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夏若然道
　　冯子环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本身刚才那一跺脚已经耗力不少，再加上这晚上也的确诡异非常，也不由得他心胆惊慌。“朱萦小姐的生母，生前最爱的就是这一首词。”
　　众人心里不由得一凛。
　　廖暮仁厉声道：“不要废话了，大家都留在这个屋子里不要动，等太阳出来我们再行动。”他转向冯子环：“若是朱萦小姐生母的鬼魂，她不会对朱萦怎么样的。”他后面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若是怎么样了，现在也赶不及了。”
　　冯子环看看廖暮仁，他自然了解廖暮仁说这句话的意思，甚至后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老大沉声道：“我先给大家守夜，请大家闭目养神，保存体力。二弟，你耳朵灵敏，就算睡着也醒神着点。”夏老二点点头。
　　
　　虽然没有鸡鸣，太阳也照样升起。
　　冯子环迫不及待地要去找朱萦和朱老爷。朱老爷的正堂离客房并不远，甚至在客房门口都能看到主堂的屋顶。可是当冯子环真正带着众人前往朱老爷的主堂时，却左绕右拐地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正堂很雄伟，很安静。正堂旁边就是朱萦的房间和朱玉的房间。
　　冯子环也不避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主门，没有人。依然没有人。廖暮仁环顾四周，只见这主堂整整齐齐，但是落满了灰尘。
　　夏若然仔仔细细地查看每个角落，她看见紧靠墙壁的一面书柜。夏若然生性喜爱读书，自然对书柜十分感兴趣。“《春秋》，《易经》，《论语》……”夏若然一边浏览书名一边说，“朱老爷莫非是学儒学的，这里全都是孔孟之道。咦……？”她突然看到一本《南华经》，“难得啊。”夏若然饶有兴趣地把《南华经》抽出来，随意翻看着。
　　“嗯？是手抄本呢。为什么要把南字要用隶书？真是丑。”夏若然若有所思。她放下书，继续查看。
　　又是一本本的儒学经典，偶尔里面夹杂一两本道家或者其他学派的书籍也都是手抄本，而且里面字体总是大小不一。
　　
　　“《南华经》《铜柱经》《关尹子》《黄帝四经》？到底什么意思呢〉”夏若然自问自答，“南，铜柱，关，四？这几个怎么用隶书写呢？其他都是楷书阿。”
　　夏若然突然抬头，她脑海中白光一闪，明白了什么。
　　“朱雀山庄有没有铜柱？”夏若然急切问道
　　“铜柱？在主堂的外围四角就有四个铜柱，老爷说是用来镇风水的，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朱雀属南，快，带我去看朱雀的铜柱！”
　　冯子环不明白夏若然什么意思，但还是带着她走出主堂。
　　“嗯？还真是对准主堂玄关呢。”夏若然轻轻地说，围着柱子绕来绕去。她大概明白朱老爷的意思，但是还是捉摸不透。她轻轻地敲了四下铜柱，没有任何反应。
　　“喂！内力很足的那个。你试试看能不能转动。”夏若然看着冯子环
　　“大小姐，这个是柱子，怎么可能转得动。我内力不错，但我不是孙悟空。”冯子环没好气地说。
　　“转！肯定能转动！”
　　冯子环无奈，尝试提气抱住铜柱，转动。那铜柱竟然真的微微动了一点，冯子环惊讶，再次提气，用力转动铜柱。
　　夏若然道：“转四圈。”
　　那铜柱是实心的，少说也有千斤重，冯子环内力极佳，连续转动四圈也累得气喘吁吁。可是似乎一切如常，什么也没有改变。
　　冯子环似乎觉得受到了愚弄，夏若然苦笑：“我也不知道，我也只是猜的”
　　一句话还没有落地，地底发出巨响，接着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的倒塌声。夏若然和冯子环同时向主堂看去，只见朱雀堂的地面居然打开了，整个主堂慢慢地向地下沉去。
　　“廖暮仁还在里面！”夏若然叫道，要向里冲。冯子环急忙捉住她：“不行，太危险了，不能过去。”
　　“廖暮仁和夏家四杰还在里面！怎么可以不管他们！”
　　地动山摇，转眼，朱雀堂已经沉默在地底，而地面也关上了。夏若然挣脱冯子环的手，冲向那原本是朱雀堂的地方，用力地敲打着：“廖暮仁，你听不听到?””
　　没有回应
　　大地似乎沉默了。
　　冯子环再次转动朱雀铜柱，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山摇霹雳地中开 鬼门关里丧忠良
作者有话要说：俺错了，俺错了！！俺居然没发现少复制了一段　　“不好，老大! 有危险！”顺风耳夏老二首先听见有不寻常的响声。
　　夏老大紧张道：“廖公子还在内堂！”
　　他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说不出来了，因为地崩山动的巨响已经掩盖了他的声音。
　　
　　一切安静下来。
　　朱雀堂内一片漆黑。
　　廖暮仁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夏老四深深呼吸，道：“在地底。”他说话语气十分斯文，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温文尔雅。
　　廖暮仁皱眉道：“夏若然呢？”
　　“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拉着冯子环跑出去了。”夏老三道
　　“还好，她还在外面，我们是不是被活埋了。”
　　“廖公子，我觉得不仅仅是活埋这么简单，整个朱雀堂沉到地底，却毫发无损，你不觉得奇怪吗？”夏老大道
　　廖暮仁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我打赌，走出主堂肯定另外别有一番天地。说不定这里是朱老爷的秘密温柔乡呢。”
　　夏老四走在前面，温和道：“我带了火折子。”
　　廖暮仁惊讶道：“你居然带火折子？”夏老四眼睛自小有问题，不能视物，廖暮仁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带着火折子。
　　夏老四道：“我怕夏大小姐又去哪个山洞探险，备用的。想不到在这里用着了。”
　　夏老大眼力比平常人好得多自然也不需要，因此，夏老大走在前面带路，廖暮仁举着火折子，给夏老三，夏老二照明。
　　
　　大门打开，一条平坦的大道。
　　“会不会有什么陷阱？”夏老大小心翼翼是出了名的。
　　廖暮仁不出声，他想起了独孤三哭，那个机关高手。
　　“既来之，则安之。”廖暮仁又重申了一次。
　　夏老大正色道：“廖公子，你是夏家的准女婿，你走中间。不要让小姐伤心。”
　　廖暮仁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没有机关，一路都没有机关。不但没有机关，连死人都没有一个。这一道路，直通到底，路的尽头，是一道门。
　　很普通的门。
　　夏老大小心翼翼地推开。
　　房间里有人！一个躺在地上的人，他的面色很难看，是一种接近死亡的颜色。接近死亡，却又没有死亡!
　　那人面露恐怖的神色：“去，快去……”
　　廖暮仁急忙上前，扶起了他：“朱老爷……”
　　原来此人，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朱阎王！而今，朱阎王已经有半条命在阎王手里，不，确切说，只剩下一口气在人间。
　　“他们来抓我了，不要，不要带我走！”朱阎王的脸开始扭曲。
　　“谁要抓你？这里没有人要抓你！”廖暮仁试图稳定他的情绪。
　　“不要，不要抓我……”朱阎王的声音已经不像一个活人能发出的声音，廖暮仁和夏家四杰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凄厉的声音，像是……鬼哭。
　　夏家四杰不由得左右看看，似乎周围真的有勾魂的黑白无常。
　　朱阎王握紧廖暮仁的手：“我认得你，你是廖暮仁……”
　　廖暮仁道：“我是，朱老爷，您清醒一点。”
　　“走！快走！恶鬼，全都是恶鬼。恶鬼会吃了你们，恶鬼会让你们全死去。去啊~~~~”
　　他不再说话，死人无法说话。
　　他的七窍流出黑色的血，面目狰狞，像似恶鬼。
　　“老大，是毒药。”夏老四看不到朱阎王的死状，声音温和地说。
　　“什么毒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我只是隐约在空气中闻到一些不寻常的味道和血腥味，所以我觉得应该是毒药。”
　　夏老四的分辨不出的毒药……莫非，是来自地狱的魔药？是催命的药？
　　“老三，你背上夏老爷。”
　　“为什么要我……”夏老三满肚子牢骚。
　　“闭嘴。”
　　夏老三最怕夏老大，只好乖乖背起朱阎王的尸体。
　　廖暮仁没有说话，他看见了一张床，一张褥子特别厚的床。廖暮仁掀起褥子，果然发现了暗格。
　　一道楼梯赫然通向更深的地下。
　　这已经是地下，再往下，该去何方？莫非，要通向地底？通向地狱？
　　
　　夏若然揪住冯子环的衣领，她不像一个斯文的大小姐，倒像一只疯猫，嘶声道：“冯子环！把房子变出来！变出来！”
　　冯子环无奈道：“这个机关连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看到的。”
　　夏若然道：“书！朱阎王的书！”
　　冯子环骂道：“你有没有脑子？你随便翻一本书，随便猜一个机关诀窍，就擅自拉我来试？”
　　夏若然哭道：“我也不知道房子会沉下去。你在这里这么些年 ，你告诉我，为什么房子会沉下去？”
　　冯子环摊摊手：“我也不知道，说不定，这本来就是一个防敌的机关。”
　　“什么意思？”
　　“敌人若闯入，则扭动机关，永世葬在朱雀山庄之下。”
　　夏若然脸色变了，她咬着嘴唇，已经把嘴唇咬出了血还浑然不觉。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是我转动的机关，是我，是我！哈，我亲手活埋了他。”
　　冯子环怕她受刺激过度，狠狠地给她一个耳光，道：“廖暮仁未必死，说不定这个机关另外有出口。况且，我只是猜测而已， 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夏若然受到重击，神志略为清醒。她握紧拳头，抬头道：“一定要找到方法，救他们出来。”
　　冯子环皱眉，略微沉思一会儿，道：“先去别的房间看看。”
　　朱雀主堂已经沉睡在地下，侧堂却还完好无缺。
　　冯子环带着夏若然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察看。每一间房里都有死人，死得都是原来住在或者负责打扫那个房间的人。
　　朱萦的房间很干净，一个很普通的女子闺房。墙上挂着一幅手绣的百花图，针脚十分细密。冯子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朱萦的房间，没有尸体。朱萦向来孤独，一般很少佣人伺候，因此房间里并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证明朱萦没有死。冯子环松了口气。
　　冯子环伸手摸着百花图细密的纹理，轻轻道：“这是朱萦亲手绣的。像她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可惜……命不好。”
　　夏若然忍不住问：“朱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冯子环道：“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说话声音细细的，十分好听。虽然老爷至今不允许她参加家族会，她依然是很恬淡的女子，没有一句怨言。她在这府里生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出过府一步。”
　　他叹息道：“十年前我来到朱雀山庄，就看到朱萦，那个时候她才七岁。她很安静地绣花，写字。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是真正的女孩子。她的性格……跟她母亲完全不一样。”
　　夏若然抬头问：“你认识她的母亲？”
　　冯子环怔了怔，慢慢地回答：“认识，不过，好多年前的事了。她的母亲，很活泼，很爱笑……是一个很爽朗的人。”
　　夏若然黯然道：“我也没有见过娘的样子，也没有人跟我说过。从小到大，我有很多师父，可是没有人陪我玩。后来，廖暮仁来我们家，我才有了一个聊天的伙伴。可惜，他并不常常住在我家。他常常出去，几年也不见一次，我总是害怕他在江湖上被人杀了。而今，而今，他居然死在了……”她已经无法说下去，眼泪簌簌而落。
　　冯子环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正色道：“现在一切还没有定论。既然是你把他弄下去的，你就得想办法把救出来！就算是尸体也好，你也要把他的尸体挖出来！你自己犯的错误，要自己补救。哭哭啼啼，没有人能帮你。”
　　夏若然咬着牙，恨恨地别过头，不再作声。
　　
　　朱玉的房间里落满了灰，冯子环淡淡地说：“自从大少爷失踪以后，老爷就不允许别人靠近这间房。每一天，都是老爷亲自来打扫的。”
　　夏若然缓缓走入朱玉的房间，除了廖暮仁在夏府的房间，她似乎还没有走进过一个男人住的房。朱玉的房间很简单，像任何一个男子房间一样简单。大约因为太久没有人打扫，家具上落了一层灰。
　　墙上挂着一把巨大的弓，很威风的样子。夏若然记得廖暮仁的房间里放的全是书。
　　冯子环也看见了墙壁上的弓，道：“少爷喜欢李广将军。所以在墙上挂了一把弓。时常勉励自己。”突然，他发现了什么，趋步上前，仔细看着。
　　“弓上……为什么没有灰尘？”
　　
　　地道越走越阴森狭窄。每一步都有说不出来的恐怖。
　　夏老三吞吞吐吐地说：“老大，你看，这杀人的是人吗？”
　　“不是人是什么？”
　　“……”夏老三没有回答，但是无疑是说，不是人，是鬼……
　　火折子终于熄灭。
　　夏老二道：“我怀里还有一个折子，但是我不想现在用。”
　　夏老大沉声道：“请大家跟着我。尽量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没有人出声，说话也成了耗费体力的事情。
　　夏老三幽幽道：“若是我们都死在这里，若然会怎么样。恐怕，她心里只会惦念廖公子一人吧……我们，只是夏家的四个家丁而已。”
　　没有人接话。廖暮仁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出声。
　　除了反应迟钝的夏若然，恐怕所有人都知道夏老三对夏家大小姐有好感。
　　
　　终于豁然开朗，一间书房在众人眼前。夏老大推门而进。
　　房里燃着孔明灯，只是一间极其普通的书房，唯一不普通的，就是地上的死人。
　　“追魂手，搜魄老人，毒仙子！”夏老三惊叫道，“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
　　这三个人，都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据说从来没有失败过。而今，他们三个尸横密室，不是不让人心惊肉跳。
　　只见这三个人，无不是面容扭曲，死状极其可怖。
　　廖暮仁俯身观察，半晌，他直起身子，冷然道：“他们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能吓死他们的东西……是什么？
　　廖暮仁轻轻用脚碰了碰追魂手的尸体，道：“这追魂手周一心，不仅是个臭名昭著的杀手，还是个采花贼。杀人灭口之时，看见人家有年轻女子的，无不先□一番再杀，可算是死有余辜。”
　　他叹口气，在床上坐了下来，道：“无论如何，有张床，有桌子椅子，可以让大家坐下来歇息一下。想必这书房定然有重大秘密，否则不会让这三个顶级高手来看门。可惜啊，可惜……”
　　夏老三打趣夏老二：“你有没有得罪过他们？万一他们变成了鬼……”
　　夏老大瞪了夏老三一眼：“你有完没完，哪里来那么多鬼。”
　　夏老三吐吐舌头。
　　夏老二嘿嘿一笑，道：“若真成了鬼，咱们这儿五个人，还打不过三个鬼啊？再说了，这里有没有年轻姑娘，你还怕周一心打你主意不成？”
　　夏老大怒喝道：“闭嘴。”
　　
　　“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
　　“是谁在念经？”夏老四轻轻问道，“廖公子，是你么？我听不是各位哥哥的声音。”
　　“不是我。夏老二，你听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廖暮仁声音有点不稳。
　　夏老二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颤声道：“不知道……但是我认得这个声音。”他话已经无法完整说完。
　　夏老三和廖暮仁同时意识到，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快嘴夏老三道：“赵大师！”
　　赵大师！两年前曾经死在廖暮仁手下的赵大师！
　　“鬼！是赵大师的鬼魂！”夏老三几乎哭出。
　　“冷静一点，”夏老大怒斥道，“他妈的，何妨妖孽，给我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
　　只是在这时，灯灭了。
　　三盏孔明灯，灭了。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只听得夏老大一声惊恐的喊叫：“周一心！周一心！”
　　夏老三嘶声道：“僵尸……僵尸……周一心！”
　　黑暗中，廖暮仁只能听见呼呼的动手声，他拉住夏老三，靠在墙边。他知道，像他和夏老二这种夜里不能视物的人又听不清楚方向的人，明哲保身等于帮助夏老大和夏老四御敌。夏老二耳朵灵敏，指点道：“老大，攻他下盘。老四，点他环跳穴。”
　　夏老四惊恐道：“二哥，他……他没有穴位”
　　死人，只有死人才没有穴位。
　　夏老三挣脱廖暮仁的手，冲入黑暗中。
　　追魂手周一心不愧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以一敌夏家三杰还占上风。夏老二急忙把火折子向廖暮仁抛去：“快点灯，快点灯！”
　　廖暮仁反应过来，急忙打燃火折子。
　　太迟了，只听得夏老三和夏老大同时一声惨呼。夏老大惨呼道：“老三，你……”
　　火折子点燃。
　　三个人躺在地上，周一心，夏老三和夏老大。
　　周一心还是刚才狰狞的表情，可是位置已经动了。夏老三的喉咙被切断，血不断流出。夏老大捂着双眼，蹲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流出。
　　夏老二急忙上前查看。
　　夏老大慢慢松开手，他的眼睛！那一双明亮如鹰的眼睛！他眼睛紧紧闭着，不断流血。
　　好一个夏老大，此时还能沉着道：“我中了这死人的药。老三呢，我看见他被那混蛋砍了一记！”
　　夏老二惨然道：“老三他……”
　　夏老四轻轻道：“我闻到血味……是……老三的血吗？老三……是不是……”
　　他们都无法说话。
　　夏老大轻轻说：“灯亮了么？”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明暗……“周一心呢？”
　　“死了……在火折子点燃那一刻就……倒下了。”
　　活人……会怕光吗……？
　　夏老大忧伤道：“你们走吧，我招子坏了，废人一个，免得拖累。”
　　夏老四握住夏老大的手：“三哥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再没有了大哥。”
　　廖暮仁道：“我来背夏老三的尸体，我们，一定要走出去！”
　　夏老大惨然道：“走？走去哪里？已经是尽头了。”
　　廖暮仁沉声道：“我打赌，这个房间里，一定有玄机！
　　
                  相思一曲肝肠断 置之死地又复生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親愛的讀者...拜托別bw我了...
　　弓上没有尘。
　　冯子环伸手取弓。他的手指发颤。
　　朱雀山庄，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机关？
　　取不下来，弓仿佛和墙融为一体。。再取，依然未果。
　　夏若然皱眉苦思，突然道：“冯子环，你把弓劈开。”
　　“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弓劈开！”
　　冯子环看着夏若然，又看着手里的锈剑，不再迟疑。
　　内力所到，朽木亦可成为利刃。剑所到处，良弓应声而断。
　　良弓断处，墙亦中开一个小小的洞。
　　一卷册子赫然呈现……
　　冯子环伸手取书，被夏若然制止了。她拿过冯子环的锈剑，走到隔壁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手上拿着一个断手，想来定然是隔壁死去丫环的手。夏若然面不改色心不跳，提着残肢，连冯子环都有点佩服她了。
　　只见夏若然把那断手伸进洞内，又拿出。只见手背上插了一蓬钢。所扎之处，肉已经开始有点腐烂。
　　冯子环不由得一颤，不敢想象如果伸进去的是他的手。
　　“你还真有两下子。”
　　“独孤三哭曾经跟我说一些机关的基础。”夏若然冷冷地说，想到独孤三哭，她心里一痛。
　　冯子环取出卷册，正要仔细翻看。突然听见外面有人低吟：“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声音凄楚，让人毛骨悚然。
　　夏若然心惊胆战：“就是这个声音！那天晚上，就是这个声音！”冯子环已经飞身而出。
　　庭院没有人。
　　呼啦啦地一阵风……带起了一片一片的纸钱。
　　哪里来的纸钱？
　　夏若然紧跟着冯子环出来，她看见了满天飞舞的纸钱。
　　哪里来的纸钱？
　　是给谁的纸钱？
　　如雪，满天飞舞……说不出的凄凉恐怖。
　　“劝啊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次，连冯子环也不禁颤抖。
　　夏若然紧紧抓住冯子环的手，面无血色。
　　冯子环颤抖地打开卷轴
　　“三月初三，老爷心怀鬼胎。恐遭不测。”
　　“四月初五，身体日渐衰微，夜寐，见老爷持剑欲杀。”
　　“五月十一，置此书简于玉儿屋中，大限已近，无可逃脱。”
　　“这是什么？”夏若然问道
　　“夫人的手迹……”
　　“哪个夫人？”
　　“元配，朱玉的娘。”冯子环冷冷道，“一直疯疯癫癫的，七年前六月十一自焚于此。”
　　“自焚！？”夏若然面无血色，“夫人……是被烧死的？”
　　“不错”
　　“那个女人。。。我曾经听她哭道，不要烧我……疼……”
　　“别想太多。”冯子环道，“没事的。”
　　月明星稀，正是本月十五，月亮如银盘高挂在天空，十分好看。夏若然却没有心思赏月。她不敢呆在房间，那个女人的声音会突然萦绕她的耳旁，让她心惊肉跳。
　　“你是在朱雀山庄长大的吗？”夏若然没话找话说。
　　“……不是。”冯子环缓缓道，“我是十年前来到朱雀山庄的。因为老爷的知遇之恩而留下。就好像当年冯欢侍奉孟尝君一样。”
　　“你的真名不叫冯子环吧。你们行走江湖都喜欢用假名字。”夏若然闲闲地问，她现在只想随便说些什么，能让她脑子安静一点，“你喜欢朱萦，是不是？”
　　冯子环笑了，伸手揉揉夏若然的头发，像一个长辈一样。“小孩子瞎说什么呢。我的年纪在乡下，都差不多做朱萦的父亲了。”
　　“不会吧？原来你已经那么老了，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嘛！”夏若然笑道，到这个时候，她才能稍微放松一点心情，“你驻颜有术啊！老妖怪。”
　　“小丫头，我今年刚刚三十三岁，在乡下一般十六岁，十五岁就成婚了。”他抬起头，望望皎洁的月亮，突然潸然泪下。他性情一向豪放不羁，随性而为，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光明磊落之下也不觉得他落泪如何失却了男子气概，反而让人觉得是男儿泪。
　　“朱萦的娘，生朱萦那年，也不过是十七岁。”
　　“十七岁就生小孩？”
　　“是啊，你都快算老姑娘了，快快叫廖暮仁娶了你，否则过几年嫁不出去了。”冯子环此时又变得风趣幽默。
　　提起廖暮仁，夏若然沉默了。此时此刻，廖暮仁和夏家四杰生死未卜。冯子环话一说完就发现自己说错了。无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两人又沉默下来。
　　“冯子环，你认得朱萦的娘吗？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朱玉的娘呢，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夏若然岔开话题。
　　冯子环笑笑，他突然发现夏若然还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虽然大小姐脾气耍起来让人很吃不消，但是却非常隐忍，或者说……执着。
　　“朱萦的娘和朱玉的娘我都见过。朱萦的娘跟朱萦很不一样，她很爱笑，很活泼。不会弹琴，也不会写诗，但是会唱歌。她是一个很有音乐天分的人，唱起歌来，能让鸟儿都停顿。”冯子环的眼睛看向了好远好远的地方。
　　“朱萦的娘……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冯子环黯然道
　　“那么朱玉的娘呢？”
　　“朱玉的娘是朱老爷的元配夫人。朱老爷并不爱她，他们是父母之命而成婚的。朱玉的娘是一个心机颇重的女子，老爷曾号称孟尝，自然十分潇洒豪迈，也曾喜欢过几名女子。但是无论朱老爷在外面爱上多少女人，这些女人，就是进不了家。他们成婚也有将二十七年了，至今朱老爷没有纳偏房。”
　　冯子环顿了顿，道：“也不知道是算来算去算得太费脑子，还是受了什么刺激，总之，莫名其妙地，夫人就疯了。后来，夫人就点了把火，把自己还有一个贴身的丫头一起烧死在屋子里。”
　　夏若然叹口气，幽幽道：“萦萦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冯子环知道她又惦记沉在地下的廖暮仁和夏家四杰了。他拍拍夏若然的肩膀，道：“睡吧，养好精神，明天咱们再去找机关。”
　　夏若然靠在冯子环肩膀上，眼皮沉沉，轻轻说：“有的时候，你像我父亲。他也老骂我，也对我冷言冷语的。但是他的内心还是对我很好很好的。”
　　冯子环哭笑不得，平白无故被人说成像爹，总是有点郁闷的。再看夏若然，已经睡去。她的神经已经遭受了太多折磨，她已经筋疲力尽。
　　夏老四发现了什么，赤手在地上掘了起来。
　　“书的味道……”
　　众人也无暇询问到底是什么，七手八脚地帮忙挖了起来。
　　一个黄布包出现在众人眼前。
　　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卷厚厚的书。那纸质还是簇新的，说明是刚刚埋下去。
　　“是日志。朱老爷的日志。”
　　墨迹还新，笔记凌乱，要认清并不容易。众人也没有心思研究，研究得出来又如何？朱老爷总不会最近心血来潮把机关写下来埋在这里。
　　廖暮仁看着夏老三的尸体，又看看躺在地上的三个顶级杀手的尸体，若有所思。连续发生的事情，确实令人胆战心惊。
　　夏老大眼睛已经瞎了，只能坐在床上。果然是条好汉子，并不叹气哀伤，反而极其镇定思考着什么。
　　夏老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没有了多嘴多舌的夏老三，空气一下子凝结不少。
　　突然，夏老四轻轻说：“这里有不同于这个屋子的气味。”
　　余下三人同时抬头。夏老二走近夏老四所站之处，那里正靠墙壁。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半晌，道：“四弟所言不错，的确有空气对流的声音，不过……似乎并非从隔壁传来的。”
　　空气对流的声音，多么微乎其微，夏老二只能听到有这样的声音，却听不清楚具体方向。但是足够了！
　　廖暮仁的眼睛里发出光芒。
　　廖暮仁走进墙壁，仔细观察。他曾经听机关高手独孤三哭说过，开启机关的地方，一定会有隐藏的标记，只看有心人会不会找而已。他一边看，一边一个砖头一个砖头摸去，突然，他停了手。
　　他已经找到。
　　有一块砖头的质地和其他砖头不一样！
　　廖暮仁运足内力，把那块砖头缓缓推进。
　　墙并没有打开，廖暮仁所站的地砖突然缓缓升起。廖暮仁抬头看向天花板，只见天花板上也开了一个大约只有一人位置的洞穴。
　　廖暮仁大吼一声：“把夏家老大托上来！”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夏老四和夏老二也明白了。廖暮仁一把抱住夏老大，提气一跃，就蹿了上去。夏老四和夏老二并非以轻功著称，当即夏老二背了夏老三的尸体，夏老四背了朱老爷的尸体，夏老四站在夏老二的肩膀上，被那托板缓缓托了上去。
　　
　　廖暮仁一跃而上后才暗叫鲁莽，他本以为的高度不过是一层楼而已，岂料那通道极其深长。他若落下，定然会使夏老四，夏老二一起受伤。若他是一个人，还可以手足并用攀爬上去，可现在手里抱着夏老大。
　　一口气快要用完，过道又十分狭窄，无法借力。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入怀，摸到三根银簪。那是夏若然母亲的遗物，与夏若然订亲的时候，夏老爷亲手给他的。廖暮仁当机立断，把银簪插入旁边石壁借力。
　　只见他长臂一伸，身子向上拔起数尺。
　　三根簪子用尽。
　　要再往上，却是再也不能了。
　　
                  阎王敲得三更鼓 五月十三焰噬天
　　廖暮仁叹口气，唇边勾起一抹笑，终是不能了。
　　奇迹般地，上面坠下了一根长长的绳子，救命的绳子！
　　廖暮仁大喜过望。捉住绳子不由得大喊出声：“多谢阁下救命之恩。”阁下是谁，他并不知道，只是觉得舒畅淋漓。
　　有什么比绝处逢生更让人高兴呢？
　　廖暮仁从地下里出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新鲜的空气！
　　是谁坠下了一条绳子？
　　廖暮仁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绳子救了四个人的命。他忍不住大声喊道：“救命之恩，难以相报，谢谢！谢谢啦！”
　　夏老二和夏老四也随着托板上来。
　　看看了窗户，发现外面是久违的阳光。三人面上不由得浮现出笑容。
　　“出来了吗？”夏老大问道．
　　“出来了。”
　　夏老大不再说话，谁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再晴朗的阳光，夏老大也看不见。
　　夏老四温和地笑着，把一样东西塞到廖暮仁手中。
　　三根已经完全不象样的银簪。
　　“廖大侠，这个是你留下来的吧？小姐看见会很伤心的。”
　　想来是夏老四从石壁上拔下来的。
　　廖暮仁感激地笑笑，重新揣进怀里收好。他现在最想见的人，就是夏若然。
　　“这里，应该是小妾住的地方。”夏老二四周观察了一下，道。
　　诚然，的确像是小妾所住。玉帐轻萝，连床帘都是桃红色，好不香艳。虽然一切用具已经很陈旧，但是看的出来，主人是精心保护过的。
　　“廖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廖暮仁应声回头，只见床上的被子下面盖着一个人。
　　廖暮仁和夏老二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夏若然！被子下面竟然是沉睡着的夏若然！
　　
　　“若然！？”廖暮仁不由得惊呼。
　　夏老大闻言急忙过来搭住夏若然的手腕，松了口气：“没事，她只是被点了穴。”
　　解了穴，夏若然悠悠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廖暮仁。
　　“我在地狱吗？”夏若然还是迷迷糊糊的。
　　“猪……你当然还活着，阎王可不要你这么笨的。”廖暮仁笑着掐她的脸。
　　夏若然仔细看看廖暮仁，摸摸他的脸。“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我还以为你死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她又哭又笑地闹了好一会儿才停止。夏若然愣愣地看了一眼众人，突然发现：“老大，你的眼睛怎么了！？老三，老三呢？”
　　没有人回答。
　　夏老三，多嘴多舌的夏老三已经永远不会说话。
　　刚刚还欣喜若狂的夏若然又泪如雨下，她本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她自以为自己很坚强。
　　夏老大被她哭得肝肠寸断，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这样惦记老三，就算他死了，也是值得的。”
　　廖暮仁让夏若然哭够了，道：“好了，现在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冯子环呢？”
　　一说起冯子环，夏若然眼圈又红了，不过这次她忍住了眼泪。
　　“冯子环……冯子环被女鬼捉走了。”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夏老二已经有点气急败坏，是冯子环把他们招引来这个鬼地方的，现在，冯子环居然凭空消失了。
　　“昨天晚上……我靠在冯子环肩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夏若然偷眼瞄了廖暮仁一下，发现他并没有不悦的神色，才放心继续说下去。
　　“我刚刚睡着不久，就听见冯子环发出一声很奇怪的闷哼。我想睁开眼睛却被他捂住了。我从指缝里看到一个白衣女子。那个女子……没有五官！”夏若然说这话的时候身子轻轻颤抖着，廖暮仁伸手拥抱她。
　　“然后，然后我就被人点了穴……”夏若然揉揉脑袋，“不过，冯子环好像在我怀里塞了什么东西。”夏若然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
　　廖暮仁接过来，仔细看着。“地形图！朱雀山庄的地形图。”
　　“背后有字！”夏老二提醒道
　　走……
　　一个用血写的“走……”字。是不是冯子环的血？如果是冯子环的血，又是谁把夏若然送到这里来的呢？
　　夏家兄弟和廖暮仁马上想到了朱老爷死前的遗言：“走……快走……”，四人不寒而栗。
　　火化了夏老三，埋葬了朱老爷。廖暮仁一行人开始研究夏若然手上的地形图以及从地下密室发现的日记。
　　“又是日记，朱家的人还真喜欢写日记。”夏若然咕哝道。
　　“你说什么？谁还写了日记？”
　　“朱阎王的元配夫人啊。不过她的日记在冯子环身上，可能，也让女鬼给拿走了。”
　　夏若然有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当下把朱夫人的日记原原本本地背给众人听。
　　“这么说，朱家两位夫人都是死于非命？”廖暮仁沉吟道，“而且你说的那个女鬼很可能就是朱夫人的鬼魂？”
　　夏若然点点头。
　　廖暮仁把朱阎王的日记摊开，道：“你一向擅长认千奇百怪的字，来看看朱阎王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夏若然仔细看着，一边看，一边念.
　　“人一个一个死了，她在折磨我……怨恨我偷了她的宝藏。”
　　“我从来没有动过啊……饶了我”
　　“她带走了儿子，现在轮到我了吗？天啊……不要，不要在我耳边唱歌，不要！！”
　　“这里是坟墓！坟墓！不！让我离开这里。石头村，石头村的宝贝我不要了，我不要了，不要了！”
　　念到这里，廖暮仁打断道：“看来朱老爷死前的确很不好受。貌似还出现了幻觉。”“不是幻觉！”夏若然道，“我也听见过！”
　　廖暮仁道：“石头村在哪里？什么宝藏？朱雀山庄的诡异时间莫非与石头村有关？”
　　夏若然不理他，继续读到：
　　“大火……她一定会烧了我。正如七年前的大火。”
　　“佩佩，对不起，我一直都记得！五月十三，你的忌日，我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没有下文了，看来他的夫人要走了他的命。
　　夏老大突然说：“廖暮……，廖公子，你记得不记得我们在下面听见了什么。”
　　廖暮仁变色道：“赵大师的诵经声。”
　　夏若然脸色也变了，赵大师的死，她是在场的。
　　莫非，这里是地狱的门口，所有死去的人们，要来索命。
　　夏老大阴恻恻地说：“大小姐还是小心点好，你是没有杀过人。廖公子嘛，嘿嘿嘿，别让廖公子的手下败将缠上了好。”
　　“你胡说什么！”夏若然怒斥道，声音却已经发抖。别人倒还不怕，她一想到赵大师，就浑身毛骨悚然。
　　廖暮仁握紧夏若然的手，凛然道：“就算有恶鬼前来复仇，要找的人也应该是我！我就算死，也要保护她。就算我死了，变成了鬼，也会守护。”
　　夏若然低下头，安然道：“你若死了，我也跟你一起变成鬼。天涯海角，一起游荡。”
　　“今天是不是已经是五月十二日了。”夏老四永远都是和和气气的，“如果我猜想的没错，如果真的是女鬼复仇，那么明天，定然有一场大火。所以，我们呢，最好在五月十三日以前离开这里。”
　　所有人为之变色。女鬼……复仇……想到七年前这里曾经活活烧死过一个可怕的女人，所有人都心里一颤。朱夫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对付，死了呢？若是真的是地狱的入口，所有死鬼一拥而上，那……
　　没有人敢继续想下去。
　　即使有了地图，想走出朱雀山庄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夏若然想到头都快破了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时间已经不多，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一定要在五月十三日到来以前离开朱雀山庄。
　　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既然周一心的死尸都能复活杀人，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呢？
　　暮色降临，恐惧也随之加深。
　　四周安静得如同墓地，死人的墓地。
　　夏若然轻轻吁了一口气，道：“我已经差不多摸清楚出去的路了，差不多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走出去。”
　　夏老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自从眼睛瞎了以后，夏老大的话少了很多。
　　“嘻嘻嘻嘻……美人如花~花不迷人人自迷啊，好久没有碰过女人，爷爷我浑身都难受啊……”林子上空传来诡异的笑声，声音极其难听，如乌鸦。
　　“周一心！”夏老大因被周一心所伤，首先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已经颤抖。
　　廖暮仁下意识地挡在夏若然面前。
　　只是一个周一心的鬼魂还好，怕只怕死在密室里的三个顶尖杀手同时出来。夏老大眼睛已经瞎了，夏老四本来就是夏家三杰里武功最差的，还要保护夏若然，廖暮仁握住拳头，他的眼睛开始发光。
　　每次遇见凶险，他的眼睛就开始发光。他低声道：“等一打起来，你就施展“御风踏雾”先走，不要回头。“
　　夏若然紧抓住他的衣袖，道：“要走，一起走。”
　　廖暮仁怒道：“现在不是玩儿女情长的时候，你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我保证，等一下一定追上去找你。”
　　夏若然道：“你保证不会扔下我一个人？”
　　廖暮仁沉吟道：“我保证。”
　　
                  白衣长发无相客 君子一去不复返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似乎入新晉了...貌似100多位orz....
各位走過路過的帥哥美女~~給點建議吧...
那啥~~~我看着那麽少的留言...好心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走在最后的夏老二已经觉得一阵劲风直扑后心。夏老二拔剑出手，却砍了个空。那劲风直扑夏若然而去。
　　廖暮仁抱住夏若然就地一滚，逼开了那股劲风。随后在夏若然背心一推，道声：“去！”夏若然依依不舍地看了廖暮仁一眼，转身跑去。
　　那是一个人……
　　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
　　他手上拿着一对钩——周一心的独门武器。廖暮仁凝气于胸，掌上已蓄力。
　　周一心欺身上前，双钩齐下，又快又狠，一钩插向廖暮仁天灵盖，一钩虚刺廖暮仁胸口。若是廖暮仁后昂闪躲，刺向胸口的钩就会变招刺向他的后腰。这一招又快又毒，不知道多少英雄好汉死在这一招下。
　　岂料廖暮仁不躲不闪，周一心的钩快，廖暮仁的手更快。在周一心右手钩住他的天灵盖以前，他的脉门已经被廖暮仁扣死。与此同时左手钩也刺向廖暮仁的心脏。电光火石之间，廖暮仁心口的肌肉居然塌了下去。他的骨头仿佛没有了一般，前胸后背的肉贴在了一起。
　　廖暮仁扣住了周一心的脉门，却愕然发现……他没有心跳。
　　死人，没有心跳，自然没有脉动。
　　廖暮仁反应奇快，反身一背，把周一心狠狠地摔了出去。这一招过肩摔本来不是什么高明招式，街头小混混打架也常常用这一招。但是与周一心这等高手过招，稍微有闪失即失去先机，失去先机就意味着失败。失败往往就是等于死亡。
　　周一心被廖暮仁狠狠摔在了地上。
　　“剑来！把他钉住！”廖暮仁大喝一声。
　　夏老二和夏老四同时拔剑。一剑穿透他的咽喉，一剑把穿透他的胸口，把周一心钉在了地上。
　　死人，还能不能再死？廖暮仁不敢肯定，他只能奢求把周一心钉在地上能够拖延点时间，让他去找夏若然。
　　
　　夏若然用尽全力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擦眼泪。她不是不想回头，她不能回头。她坚信，廖暮仁一定会追上来的，廖暮仁保证过的……
　　前面站着一个人，一个正在等着她的人。
　　夏若然停住脚步，看着那个人。一个白衣女子，头发长长地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庞。夏若然认得这个人的身影，这个人，就是她和冯子环遇见的那个女鬼！
　　那女鬼长发遮住了面孔，但是夏若然还是感觉到女鬼的目光正盯着她。夏若然握紧了拳头，她想到了冯子环。生死未卜的冯子环。
　　“你把冯子环弄到哪里去了！”夏若然鼓足勇气大声说，她的指甲嵌入掌心，却不觉得疼痛。
　　女鬼并不回答夏若然的问题，只是低声吟道：“朱雀庄内，轼妻夺宝，五月十三，大火燃烧。”声音回旋在林子上空，格外阴森。
　　“你到底有什么冤情！你把冯子环交出来！”夏若然似乎已经忘记了恐惧，她脚下踏上八卦方位，向那女鬼直扑过去。
　　女鬼轻易捉住夏若然的手，夏若然感觉到那女鬼的手指如寒冰一样，冻彻骨。月光下，她看见那女鬼的脸，平平的一张面孔，没有五官。
　　夏若然竭力让自己不晕过去，在这危急关头，她居然冷静下来，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摆脱这女鬼。
　　夏若然用尽全身力气拉下女鬼的手，狠狠地一口咬下去。那女鬼万万没有想到她来这一招，竟然让夏若然得手，直咬得那女鬼雪白的手腕全都是鲜血！女鬼把夏若然重重甩在地上，　夏若然满口鲜血，也分不清到底是女鬼的，还是自己的。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再次问道：“你把冯子环，藏到哪里去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女鬼手腕滴血，显得更加恐怖。
　　“若然，若然，是你在说话吗？”廖暮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若然回头望去，只见廖暮仁在林间几个纵越就落在夏若然面前。
　　“那个女鬼！”夏若然捉住廖暮仁的手，向那女鬼一指。
　　廖暮仁顺着方向看去，哪里有女鬼的踪影？
　　“若然，你怎么了，怎么满脸是血？”廖暮仁生怕夏若然受伤。
　　廖暮仁已经来到，女鬼也不知所踪，夏若然稍微放松。此时她才觉得四肢百骸断裂一般疼痛。她的脸颊因为恐惧而不断抽搐，她要用手按住脸，才能稍微冷静一点。
　　夏家众人也随后赶到。
　　廖暮仁环顾四周，道：“是这个方向吗？”
　　夏若然极力控制自己，让自己头脑清醒，道：“是。”
　　廖暮仁当机立断：“快走！”
　　
　　路越来越阴森恐怖，人人心里都捏着一把冷汗。冯子环下落不明，朱雀山庄莫名其妙的死尸，周一心僵尸杀人，已经让众人心惊肉跳。
　　走着走着，夏老二突然停了下来，道：“老大呢。”
　　其余众人一听，也停下脚步，夏老大，的确不见了。
　　廖暮仁道：“他可能去了哪里？”
　　夏老四颤声道：“刚才把周一心钉在地上以后，你们有没有扶着老大离开？”
　　夏老二变色道：“不是你扶吗？我以为你在扶老大。”
　　廖暮仁道：“我见到你们把周一心钉住后，马上就向夏若然追去。没有留意夏老大……”
　　众人面面相觑，都一脸凝重。
　　廖暮仁抬头看看月亮，道：“亥时已经过了。”
　　夏老二挺起胸膛：“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把大哥一个人留在这里！四弟，你跟着廖公子和大小姐先走，我回去找老大！”
　　夏老四道：“老四愿意跟着二哥一起去找大哥。”
　　廖暮仁道：“夏老四，你眼睛不好，你跟若然先走。我和夏老二去找夏家老大！我们一定会把夏老大平安带回来的。”
　　夏若然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她自然万万舍不得廖暮仁冒险回去，可是夏老大是她的家臣。她对夏老大也是像长辈一样尊敬。她不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捏了捏廖暮仁的手，轻轻道：“我们会一边走一边做标记，这样，你不会迷路。”
　　血如注。
　　廖暮仁和夏老二赶到周一心死的地方却没有看见夏老大的踪影，连尸体也没有。周一心的尸体躺在地上，插着两柄剑，咕嘟咕嘟地冒着鲜血。
　　已经死了的死人，再死一次会不会流血？廖暮仁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看着眼前不断流血的死人很恶心。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不是没有见过血，只是他现在觉得，眼前的死人很恶心。
　　“廖公子，现在该怎么办？”
　　“回去。”
　　“回去？老大该怎么办？”
　　“再不回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廖暮仁的脸色阴晴不定。
　　夏老二不再言语，在机关重重的朱雀山庄，乱闯等于死亡。他固然是条重义气的好汉子，但决不是一个鲁莽送命的莽夫。
　　他突然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头，带着哭音道：“大哥！兄弟保了大小姐平安到家后，定然去陪你。咱们兄弟自幼就是一条心，谁也不离了谁。”
　　夏老二毅然站起，再站起来后，他又成了那个铁打的好汉子。他看了一眼廖暮仁，头也不回地向原来的方向走去。
　　又是一阵隐隐的笑声传来，让人毛骨悚然，胆战心惊。但是廖暮仁和夏老二已经不再害怕。
　　前方有人影，跌跌撞撞。夏老二大叫一声：“大哥！”
　　不是夏老大是谁，夏老大扶着树干，慢慢走着。
　　夏老二喜极而泣，一把扶住了夏老大，跪了下来：“大哥，我对不住你。”
　　夏老大没有说什么，轻轻抱住了夏老二，道：“兄弟，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夏老二把夏老大驼在肩上，与廖暮仁并肩而行。
　　
　　“廖公子。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头。”夏老二突然听了下来。
　　廖暮仁也停下脚步，道：“好像我们走过这条路了。”
　　夏老二面色暗了下来，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他们，迷路了。
　　
　　夏若然和夏老四已经到了朱雀山庄的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手紧紧地握住夏老四的手，发现夏老四的手上全是冷汗。不过她相信自己的手心也好不到哪去。
　　又是死一般宁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想说话，或者说，没有人敢说话……
　　天上飘落下来一些东西，夏若然惊呼道：“纸钱！”她抬起头，只见满天飞舞飘扬着纸钱。
　　“铛……铛……铛……朱雀庄内，轼妻夺宝，五月十三，大火燃烧。”
　　“大火燃烧……”
　　“燃烧……”诡异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传来了毕毕剥剥得声音。夏老四变色道：“火！”
　　夏若然已经看见了!从朱雀主堂开始燃起的火光。
　　“廖暮仁！”夏若然要冲进朱雀山庄，被夏老四紧紧抱住。
　　火，大火。从朱雀主堂开始，从中央向四周蔓延开来。火光中，夏老二和廖暮仁走散了。夏老大缓缓道：“二弟，你放下我吧。”
　　“不！”夏老二怒吼道，他拔出夏老大的长剑，开始劈砍一条道路。他的身上已经布满了伤痕，浑身都是血，但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夏家四杰中，夏老大最稳重，夏老三最活泼，夏老四最温文尔雅，但是说到最坚韧，最坚强，还是夏老二。
　　也许上天的确体恤到了夏老二的苦心，居然让他劈砍出一条路，夏老二喜出望外，道：“大哥!我们有救了，我看见大小姐做的标记了！”
　　夏老大也喜道：“快，快走!带我去见大小姐！”
　　
　　浓烟滚滚，刺得廖暮仁快睁不开眼睛。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挺住，要活下去，去见夏若然。
　　浓烟中，他不知道自己走去哪里，他已经完全失去方向感。
　　廖暮仁勉强睁开眼睛，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又走回原处——那个小妾的屋子。火已经蔓延而来，眼看就要烧到这里，他无路可退。
　　
　　夏老二背着夏老大从火海里出来了。廖暮仁却没有出来。
　　夏若然呆呆地看着越来越旺的火，希望越来越小。她的眼睛里的光彩也渐渐地消失了。廖暮仁被活埋的时候，她心里还有那么一丁点希望，觉得能够找到机关，救他出来。而今，面对着越来越凶猛的大火，她的希望已经完全破灭。
　　
　　不是保证过...一定会追上来的么
　　不是保证过...一定会回来的么...
　　
　　夏若然被夏家兄弟拉下了山，她无动于衷。她已经不会说话，似乎，没有了思想，也没有了灵魂。她的灵魂，是不是也在那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断指花子来探勘 断壁残垣迹难求
　　朱雀山庄的大火惊动了武林。
　　廖暮仁的死也惊动了武林。
　　唯一无动于衷的，大约就是夏若然了。
　　夏若然呆呆地坐在家里，写字，绣花，足不出户。已经三个月过去了，夏天到来。她并不哭，也不笑，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
　　夏老大回到夏府后，也变得沉默寡言。没有了眼睛，夏老大等于废人。
　　夏老爷并不说什么，死亡对于一个江湖人而言是很正常的事。他现在最希望的，只是让夏若然快乐起来。不，起码说一句话。
　　整整三个月，夏若然已经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似乎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一位不速之客上门。他穿得十分邋遢，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袖子长长，把双手笼在袖子里。这样邋遢的一个混混，居然张口就说要见夏若然，夏大小姐。
　　门卫当然不让他进，那混混也不搭理，径直闯入。两个门卫伸手拿他的肩膀，可是刚刚碰到他的衣服，手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割伤。
　　门卫这才不敢怠慢，急忙通报。
　　混混也不等门卫通报回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夏家大院。
　　夏若然正在花园里，呆呆地看着一朵荷花。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夏天的荷花，是最为美丽妖娆的，但是夏若然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欣赏的意思。她只是为看而看而已，她的灵魂已经不知何处。
　　混混站到夏若然面前，很痞地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根本不觉得他邋遢。
　　夏若然抬起头，看着混混的笑脸。突然，泪流满面。
　　自从廖暮仁死后，她不哭不笑，连话都不说一句。而今，她终于哭了出来。
　　她竟然不顾混混满身油腻的衣服，一下子扑进混混的怀里，痛哭起来。
　　混混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一边说，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有流下来。
　　夏若然缓缓地吐出四个字：“独孤三哭……”
　　独孤三哭，这个混混竟然就是名满天下的机关高手独孤三哭！？传说自司徒情死后，独孤三哭莫名其妙地砍断了自己双手的拇指，从此不知去向。而今，站在夏家后花园的这个衣衫褴褛的混混居然就是独孤三哭？
　　独孤三哭轻轻道：“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我这不回来了吗？我回来了，他却不在了，不在了。”他也不知道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夏若然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过了一会，待夏若然冷静下来，独孤三哭才正色道：“我来的原因，就是要你把当时的状况，全告诉我。”
　　夏若然泪痕未干，一五一十地把冯子环如何来夏府挑战，自己如何带着夏府四杰跟着冯子环和廖暮仁前往朱雀山庄，朱雀山庄里发生的种种奇怪的事情，以及最后的漫天大火。尽数说给独孤三哭听。
　　独孤三哭听完后，冷静道：“第一，朱雀山庄不是我建的。是朱孟尝手下的能人建造的，要是我建造的，如何能让你看看图纸，听冯子环一两句讲解就能走得出来？第二，照你这么说，朱雀山庄的惨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真的是鬼怪出没，另外一种，就是对朱雀山庄极其熟悉的人干的。第三，我不相信一场大火就能把廖暮仁烧死。”
　　夏若然的眼睛里放出了光。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夏若然是绝对不肯相信的，但是此话出自独孤三哭之口，那就大大不一样。
　　独孤三哭和廖暮仁已经达到了一种心有灵犀不言而喻的境界。
　　独孤三哭笑笑：“我们一定会找到廖暮仁的，就算他死了，也得把他的尸首找到吧～”
　　令人惊奇的，朱雀山庄已经空空如也。大火过后应该有的残骸，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剩下的，不过是一片空地而已。
　　空旷的土地上长着几丛杂草野花，长势极为茂盛。
　　朱雀山庄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世界上。
　　独孤三哭看着这篇干干净净的土地，皱眉头：“你确定没有带我来错地方？”夏若然摇摇头，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片令人震惊的土地，她化了灰也不会认错的地方。
　　独孤三哭背着手，慢慢地在土地上踱步。他把原朱雀山庄所在地，仔仔细细地走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一片野花中。
　　“野花野草长得越好的地方，下面埋的尸体就越多，因为肥料足够。”独孤三哭笑着说。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廖暮仁埋在了下面。”夏若然语气平稳，她已经不再激动。她早已经认定廖暮仁已经死亡的事实，随独孤三哭来到这里，只不过还抱有一线希望。也正是这一线希望，让她的肉体健康地活到现在。
　　独孤三哭叹了口气，未置可否，只是道：“还真是有心，不仅用土掩埋了朱雀山庄，还栽上了野花野草。生怕别人看出来。”
　　夏若然道：“你说这些花草，是人栽上去的。”
　　独孤三哭笑笑：“是的，所以我要把有花草的地方，全部挖开，看看下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夏若然咬咬嘴唇，道：“你的手不方便，我来。”
　　
　　她真的去山下的镇子买了铲子和锄头，不仅买了铲子和锄头，还换了衣服。换成了方便干活的普通农装，还用布巾把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裹了起来。除了那一张明显没有受过太阳侵蚀的白皙面孔，和不沾阳春水的十指外，夏若然的打扮明显就是一个农家少女。
　　独孤三哭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廖暮仁是死是活，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他来这里，也是为了求证，求证廖暮仁的死活。在他看来，清楚地自我毁灭比混沌地生活更有价值。爱人的死亡已经让独孤三哭的生命消逝了一半，倘若廖暮仁也与其天人永隔，独孤三哭真的找不到存活的意义。
　　他自己有点自嘲自己为别人而活着。可是，谁不是为别人而活呢。活在世界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是与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人，为了报仇了存活；有的人因为报恩而存活。而他独孤三哭，是为朋友和爱情而存活。
　　夏若然才挖了不到一刻钟就受不了了，她的手掌已经打起了水泡，太阳晒得她眼冒金星。独孤三哭不忍，拿起旁边的锄头帮忙。
　　夏若然制止道：“你的手……”
　　独孤三哭伸出手，只见那原本没有拇指的地方，已经安装上了木指，惊喜得是居然能自由活动。虽然还没有常人的手指那么灵巧，但是拿东西这种基本技能也还是有的。但是机关，确是不能再做了。
　　独孤三哭苦笑道：“这样的手指，拿锄头可能比较笨。但毕竟还是能够做到的。你去歇一歇，我看你都快晕倒了。”
　　夏若然展颜笑道：“没有关系。两个人一起动手，效率比较高。”她咬咬牙，又开始继续挖着。
　　挖了大约两米深，独孤三哭突然道：“住手。先别动。”他蹲下身去，用手拨拉泥土，慢慢寻找什么东西。
　　夏若然看着他的残废的手指，不由得心酸。
　　半晌，独孤三哭缓缓从泥土里拨出了一支已经扭曲发黑的东西。他用嘴吹去了表面的泥土，轻轻敲了敲，道：“银质的东西。”
　　夏若然接过来，仔细地看着，用手抚摸。突然，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哽咽道：“我娘的簪子。”
　　“什么？”独孤三哭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我爹……给他的订亲礼。”夏若然忍住眼泪，“一共三支，是娘的遗物。他……他一直随身带着的。”
　　独孤三哭受到了震动……久久不能说话。
　　簪子在这里，廖暮仁是不是也埋在这里？
　　夏若然拿起锄头，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挖了下去。什么都没有，除了簪子，什么都没有。
　　独孤三哭安慰道：“我们，把这里都找一次，说不定，他没有死……”他的话是安慰夏若然，可是他的声音却明显嘶哑了。
　　四个时辰，从烈日当空到月色弥漫。独孤三哭和夏若然把朱雀山庄掘地三尺。夏若然的手打了泡，又磨破了，全都是血。
　　独孤三哭看着夏若然，他自小做机关，手上早已经布满厚厚的老茧，但是夏若然的手……。他看着已经累得站不起来的夏若然，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手是人的第二张脸，你毁容了。”这原本应该是轻松调皮的打趣，此刻自独孤三哭的嘴里说出，声音却异常凄凉。
　　夏若然看看自己的手，淡然道：“心都死了，要脸来做什么。”
　　朱雀山庄已经掘地三尺，除了那一根已经不像话的簪子，其他的，无非是一些断壁残垣，没有任何关于廖暮仁的蛛丝马迹。
　　还有最后一丛花草，月光下，开得特别旺盛。
　　“还挖么？”独孤三哭问道。他的声音也充满了疲惫，还有……绝望。
　　“不知道……”夏若然淡淡地说，无精打采的。
　　“没有尸体就证明还没有死。”
　　“你错了，我们来朱雀山庄的时候，起码已经有上百个死人。现在，我们挖到一具尸体没有？”夏若然的话如同利刃，尖锐地扎入独孤三哭的心里。
　　还有，她自己的心。
　　廖暮仁，是不是也和那些死人一样失踪了。
　　“为什么要把这个地方掩埋？”独孤三哭突然想到一件事。
　　“谁知道呢。”夏若然懒懒地说。
　　独孤三哭提起铲子，开始挖最后一个……希望。
　　
                  古文堆里天机隐 故人相见如路人
　　一个一人大小的洞，漆黑不见底
　　独孤三哭又开始皱眉头。这样一个一人大小的洞下面会是什么呢？他拾起一个石子，扔了下去。
　　“乒~”石子发出清脆的声音。证明并不太深。
　　夏若然看看这个洞，突然道：“我下去。”
　　“什么？你下去？不可能，太危险。”
　　夏若然笑道：“对于我，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不危险了。”她已经不在意，包括……死亡。
　　“你不会轻功，万一下去了上不来怎么办？我在集市上买了绳子，你用绳子缒我下去。反正你力气比我大，到时候万一遇见什么危险，拉我上来也好。”
　　独孤三哭无奈，只好点头。
　　夏若然缓缓而下。
　　
　　过了一会儿，独孤三哭突然觉得手上的绳子一轻。他心里一惊，急忙把绳子拉起，却发现那一头空空如也。夏若然，已经不知去向。
　　独孤三哭的手指冰冷，犹豫着究竟是下去看个清楚，还是继续在上面等夏若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独孤三哭决定下去。
　　正当独孤三哭正考虑要不要也跳下去的时候，夏若然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独孤，把绳子放下来啊！”
　　独孤三哭大喜，急忙把绳子放下，把夏若然缒了上来。
　　夏若然不等他询问就开口道：“那下面是沉没在地下的朱雀主堂。里面……没有廖暮仁。”
　　独孤三哭的表情又僵硬了。
　　“但是，我在朱雀主堂里看了很多朱阎王留下的书。那是朱阎王的秘密书房，想必隐藏很多秘密。我猜，当时廖暮仁和大哥他们估计急急忙忙要离开，没有留意到那些藏书。就算留意到也不可能都带出来。”
　　“长话短说。”
　　夏若然叹口气：“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秘密，只不过有好几本书都被人挖掉几个字。”
　　“什么意思？”
　　“《史记》，《论语》，《唐诗选集》……我在下面把所有缺字的书都找了一次。碰巧这些书我都看过。碰巧我又都背了下来。因此，我知道，失去的几个字应该是“宝藏在石头国石头村石头房里的石头人中。”
　　独孤三哭道：“我还是不明白。”
　　夏若然道：“我也不明白，但是我在朱阎王的日记里曾经看到过石头村这个地方。”
　　独孤三哭道：“你要到石头村去？你知道石头村在哪里？这个世界有地方叫石头国么？”
　　夏若然黯然道：“如今，我要死还是要活，何去何从都不知道。”
　　独孤三哭道：“你有什么打算？”
　　夏若然道：“无论如何都是一个线索，我想去找找看。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就回家。陪着我爹。等到我爹百年之后，找个尼姑庵，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独孤三哭握了握她的手，道：“我跟你一起去找。“
　　“来啊，来啊，最好的米酒。尝一尝，尝一尝。”
　　“中原来的丝绸，上好的货色。”
　　此处正是中原与大漠的边境地区，在这样一个小镇子上，聚满了来往的商旅，可以觅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好东西。
　　天气炎热令人焦躁，茶馆里所有的人都挥汗如雨，高声谈论，仿佛只有大声地说话才能驱散热量。
　　只有一个白衣少女不言不语。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若不是时时拿出帕子来点去脸上的汗珠，恐怕别人会以为她不过是一个雕塑。但若是仔细看清楚，就会惊讶地发现，那少女的帕子竟然是十三绣房老板娘亲手制作的。一条手帕可以顶一个小康人家一年的生活费。
　　与这个少女并排而坐的是一个青年人，穿的十分邋遢，与这个衣冠楚楚的少女极其不协调。那青年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茶。他的双手一直笼在袖子里，即使拿起茶杯，也是隔着一层袖子。
　　“若然，你有没有主意我们到底要去哪里？”青年人说到，他旁边的女子是夏若然，是富可敌国夏老爷的独生女儿。
　　“不知道，石头镇在哪里我一点头绪都没有，问了许许多多的地方，走了许许多多的路i，什么线索都没有。”白衣少女苦笑道，“其实，我只是想亲身去一去他所去过的地方，走一走他所走过的土地。也难为你陪着我发疯。”
　　那青年人道：“我已经是个废人，无所谓多做些无聊事。我也想，看看他走过的地方。”他苦笑着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他的双手都失去拇指，而今手掌上装得仅仅是一双木指。这个青年人，就是武林机关第一人，独孤三哭。
　　夏若然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不再说什么。
　　
　　茶馆门外一阵骚动，有两个汉子从门口飞了进来。不，是被扔了进来。只见这两名汉子心口各插着一把短剑，已经没有了生命。
　　“是谁！？何人如此霸道。”这茶馆里有不少武林中人，纷纷拔出兵器。把茶博士吓得两腿发软，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
　　夏若然却和独孤三哭一口一口地喝着茶，仿佛将要进来谁，将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与他们无关。
　　行凶的人终于出现。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子从门口信步踏入，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儒衫的男子。那男子文质彬彬，十足一个书生。
　　那女子娇声道：“唐门的人都给本姑娘出来。”她这句话十分蛮横不讲理，但是声音却是软软绵绵。再看她的长相十分柔美，穿一身红衣劲装显得十分不协调。当下有人调笑起来：“大姑娘，回家拿绣花针去吧。”
　　那红衣女子脸上微微一红，不去理睬，依然朗声道：“唐门的弟子难道就那么没胆？”她的声音实在柔软，不似宣战。夏若然不禁抬眼向那女子望去。
　　夏若然手中的茶杯握不稳，跌落在地上。
　　那个儒生，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就是让她肝肠寸断的那个人！
　　独孤三哭也向那个方向望去，不禁也愣住了。他看看夏若然，又看看廖暮仁。只见廖暮仁站在那红衣女子身后，低眉顺目，那双让人难忘的眼睛！也失去了原来的光华。
　　廖暮仁的眼神也转向夏若然这边，他看见了独孤三哭和夏若然，却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红衣女子再次问道：“有没有唐门的人？”
　　夏若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找唐门的人做什么？”独孤三哭一惊，却来不及阻止她，夏若然已经站了起来，满脸不屑。
　　“你是唐门的人？”
　　“哪里来的疯狗，满大街乱嚷嚷。”夏若然连看也不看那红衣女一眼。满茶馆的人，眼看又一个妙龄少女站起，本来已经有点看热闹的心。如今听夏若然这样一说，当下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那红衣女子满面通红。
　　“不要惹事。”独孤三哭轻声道，“我们还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若然不去理他，她看见廖暮仁对着那红衣女的表情就不高兴。
　　“你是唐门的人，你们唐门有人前两天弄污了我的绣花布。所以，你必须赔偿。”红衣女柔柔地说。
　　“怎么赔偿？”夏若然懒懒道，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我的手帕都价值千金，不知道你的那块花布值不值得。”
　　“用你的命赔偿。”那红衣女的声音依然娇柔婉转，若不是说出这样恐怖的话，倒还真让人觉得我见犹怜。
　　“命？”夏若然挑眉道，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红衣女子身后的廖暮仁，“要我的命得让他来动手。”
　　“不成！”那红衣女急道，“我家官人大病初愈，不能动手。”
　　官人……
　　夏若然觉得似乎被人狠狠地重击了一下，半张脸火辣辣地疼。
　　她看了一眼独孤三哭，独孤三哭也是满脸惊愕。
　　夏若然竭力控制情绪，冷笑道：“是吗？那我还没有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女人，结了婚还一副少女打扮。”
　　那红衣女都快哭了出来：“不是的，他只是我的未婚夫，他答应我，等他下个月身子好一点，就和我成亲。”
　　成亲……身子好一点……
　　下个月……
　　官人……
　　夏若然看着廖暮仁，脑里乱成一团。他生病了，他要和别人成亲了。
　　独孤三哭望着廖暮仁，只见他的脸色苍白，倒真是大病初愈以后的样子，独孤三哭不禁担心起来。他最担心的，当然是廖暮仁的身体状况。
　　红衣女冷然道：“这位侠女出言不逊，又是你们唐门的人弄污了我的绣花布，委实可恶。”她话音未落，已然射出一柄小刀，与适才插在那两名男子身上的小刀一模一样。她手法极快，别人根本看不清她如何出手的。
　　夏若然武功低微，独孤三哭根本不会武功。那柄短刀直直地向夏若然的心口刺去。夏若然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廖暮仁，也许，她根本不曾发觉已经有一柄致命的短刀向她刺来。
　　
                  神女有心王无意 魔眼夺魄摄精魂
　　没有人会想到红衣女会突然发难。眼看夏若然就要命丧短刃之下。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截住了那柄来势凶猛的短剑。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夏若然语言挑衅，出言不逊。但是那似乎温柔婉转的红衣女子却心狠手辣得叫人心寒。因此，茶馆里的茶客都下意识地希望夏若然能安然无恙。
　　红衣女怒道：“谁管闲事。”
　　只见夏若然旁边桌子上坐着一个老乞，那乞丐大约有五十岁，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仿佛从来没有洗过澡。他把玩着短刃，那双手不仅饱经沧桑，而且脏得乱七八糟。夏若然感激地向那老丐点点头，老丐向夏若然一笑。夏若然愣住，转而也微笑了起来。
　　红衣女一击不中，十分恼怒。当下把怒气迁怒于老丐，但听“唰，唰，唰”三声，三枚暗器已经发出。
　　夏若然“啊”地一声，下意识地挡在老丐前面，只见老丐微微一笑，一把抱起夏若然，用袖袍一拂。那三枚霸道的暗器竟然向反方向飞去，反打红衣女。红衣女没有想到这一招，吓得花容失色。这三枚暗器，看来红衣女万万躲不过，总要吃上一枚。
　　此时，一道白影在红衣女面前闪过，竟然把那三枚暗器卷入了袖内。那白影，正是廖暮仁。廖暮仁依然面无表情， 把手上的暗器递给红衣女。他仿佛根本不认识夏若然，也不认识独孤三哭。
　　廖暮仁道：“内人性子鲁莽，得罪了各位。在下给大家陪个不是。内人身体不适，先走一步。”话说完后，竟然偕红衣女转身而去，连看也没有看夏若然和独孤三哭一眼。
　　独孤三哭黯然，坐在椅子上不能出一言。
　　老丐放下夏若然。夏若然拉着老丐的手，神色甚至凄凉。
　　独孤三哭道：“男女授受不亲。”他心情本来就恶劣到极点，而今看到夏若然与那老丐甚是亲密，心里却恨夏若然对廖暮仁不忠。
　　夏若然不闻不顾，只是泪落不已。那老丐轻轻帮夏若然拭泪，此时独孤三哭才看清楚老丐。的确是丑，又脏又丑。但是慢着，那样一张丑脸上，怎么有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似乎永远含着眼泪一样。
　　独孤三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独孤三哭问，他已经知道那老丐是何人。
　　老丐嘻嘻一笑，露出一副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调皮神色。
　　夏若然止住眼泪，道：“每次我有难，都是你来救我的。”
　　老丐正经起来，道：“以前是受人所托，如今，却是偶遇。我在南京看到廖暮仁与那女子一道，神色亲密，心里大为惊奇，于是一路跟踪过来。”
　　夏若然黯然道：“他们已经成婚了。既然如此，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当他死了伤心难过，谁知道他活着逍遥自在。”
　　独孤三哭轻轻道：“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夏若然摇了摇头，满面凄苦。
　　老丐道：“他们还为成亲，虽然同房而睡，但是却并非同床。”他笑容十分诡秘，自然他是暗访到人家客房中去，否则怎么知道是否同床共眠？
　　夏若然似乎看到一丝希望，但是神色依然凄苦。
　　老丐道：“如今他们住在缘聚楼，我也觉得里面有什么古怪。按理说，廖暮仁绝对不是始乱终弃的人。”
　　夜已深，没有星星和月亮。这是一个阴沉的夜晚，连风都失去了声音。夏若然看到这样一个夜晚，就想到了朱雀山庄。想到朱雀山庄，她心里就很痛。
　　缘聚楼是这小镇里最大的客栈，非常富丽堂皇。本来独孤三哭和夏若然是打算住入这个客栈的，可是夏若然不愿意看到廖暮仁和那个红衣女子亲亲我我的样子，因此宁可住在相对破烂的农家。 
　　现在，廖暮仁正坐在客栈的上等房里，与那红衣女子相对而视。他依然面无表情，没有什么亲昵，也没有什么冷漠。
　　“在想什么？还在想夏若然吗？”
　　“你认识她？”廖暮仁惊奇地抬起头。
　　“你不想让我认出是她，对么？”那女子温和地说，“唐门的弟子，多多少少我还能看得出来。唐门的弟子，长年累月地使毒，脸上自然带着一股毒煞气。今天那个白衣女子，清清爽爽，一看就是从来没有用过毒物。而且她的眼睛，可一直绕着你转呢。”
　　廖暮仁叹口气：“什么也瞒不过你。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女子柔声道：“我还知道，今天那个老乞丐不是别人，就是泪眼观音——严泪。”
　　严泪，江湖上的大魔头。没有人看过她的真实面孔，也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她的性别。她不仅易容术天下无双，武功更是数一数二。没有人敢向严泪要任何东西，因为，只要别人问严泪要东西，他就会把对方的东西抢个一干二净。并且把对方的脑袋插入地上，无论地面有多么坚硬。严泪的东西，宁愿给了天，给了地，也不愿意给人。
　　廖暮仁苦笑道：“你还真不是一般地厉害。”
　　红衣女子幽幽道：“那一双含泪欲哭的双眼，估计是唯一会让人看穿他身份的东西。廖暮仁，你也真够狠心的，竟然真舍得让我杀了夏若然。”
　　廖暮仁不作声，半晌才道：“朱萦，你到底要做什么？如果知道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我宁可当初被烧死在朱雀山庄。”
　　原来那红衣女子就是朱阎王的私生女，朱萦。
　　朱萦冷笑，即使冷笑，她的声音还是温婉动听：“我的目的很简单。第一，找到石头镇的所在，挖出宝藏；第二，杀掉严泪。你不会不帮我吧，就当是，就当是，为了报答我服侍了你二个月，为你疗伤，照顾你。”她的声音渐渐变得甜腻，身子也慢慢地靠向廖暮仁。
　　廖暮仁轻轻搂住她的纤腰。不再言语。
　　屋里风光一片旖旎。
　　
　　良辰美景总会有人打断，也许这个世界上就是很多喜欢打断别人良辰美景的人。只听得屋顶上一声冷笑。
　　廖暮仁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推开怀里的朱萦，从窗口蹿了上屋顶。朱萦也紧跟着上去。
　　“你还真不愧是风流才子啊。”屋顶上的人冷笑道。那人一身夜行衣，却丝毫不怕泄露踪迹。
　　“夏若然，你这是做什么？”廖暮仁叹息道。
　　屋顶上的人，的确是夏若然。她想亲自问问廖暮仁事情经过的始末，起码，给自己一个交待。岂料刚刚来到屋顶之上，就看到朱萦坐在廖暮仁怀里的情景。
　　“你还活着……原来，你一直都活着。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夏若然低声说，她怕声音一提高，就会让廖暮仁听到她的哽咽。
　　“……你也看见了，”廖暮仁道，“这一段时间来，一直都是她照顾我。”说着，他轻轻牵起了朱萦的手。
　　“遇见了她，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女人。温柔，妩媚，婉转，乖巧。你呢？ 又刁钻，任性。喜欢耍大小姐脾气。”廖暮仁面无表情道，“姑且不说其他，你肯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三个月吗？你能胜任一个好妻子的角色吗？你不能，不能怪我。夏大小姐，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大小姐吧，江湖不适合你。”
　　夏若然沉默不语。
　　朱萦笑眯眯地走向夏若然，望入夏若然的眼睛。夏若然只觉得她那一双媚眼里仿佛有无穷的魅力。朱萦轻笑道：“廖暮仁是属于我的。”夏若然只觉得一片迷离，呆呆地看着朱萦，缓缓地说：“是，廖暮仁是你的。”
　　廖暮仁急道：“朱萦，你要做什么！？”
　　朱萦冷笑道：“让她永远忘记你不好吗？反正，你也知道这一次是凶多吉少的。”
　　突然，有人在朱萦身后轻轻说：“你这双眼睛练了很久吧。”朱萦大惊，转身望去。看到两个人影站在屋顶。
　　廖暮仁道：“独孤三哭。”
　　站在独孤三哭旁边的是一个翩翩佳公子，手持折扇，十分迷人。那自然是化了妆的严泪了。独孤三哭望向廖暮仁，千言万语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廖暮仁看看独孤三哭，他的眼神告诉独孤三哭：“一切安好，我没事。”
　　独孤三哭也看着廖暮仁，用眼神道：“知道你没事就好，我也一切安好。”
　　世界上有一种友情，是无需言语交流的。独孤三哭和廖暮仁就是有这样的默契。
　　夏若然依然痴痴呆呆地站在屋顶，像一个没有思想的白痴。
　　严泪森然道：“快把她唤回，否则我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
　　朱萦媚眼如丝，瞟了严泪一眼，没有说什么，严泪的武功她是很清楚的。朱萦凝视夏若然的眼睛，看了十秒左右。夏若然骤然放松了下来，眼睛闭上，身子软软地倒下。独孤三哭急忙扶住了她。
　　廖暮仁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向独孤三哭看一眼，但是独孤三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好照顾她，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回来的。”
　　独孤三哭并没有说什么，抱起夏若然，与严泪离去。
　　
                  旧情一去叹奈何 碧血黄沙藏杀机
作者有话要说：話說...我似乎要開始虐了...唉...　　夏若然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后，夏若然大病初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依然很爱说话，很喜欢笑。似乎，还是那个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独孤三哭小心翼翼地提及廖暮仁的名字，夏若然竟然仿佛听别人的名字一样平静。没有压抑到疯狂的沉默，也没有让人心碎的眼泪，也没有忘记廖暮仁，只是，夏若然对廖暮仁这个名字，这个人，已经视为路人一样……平常。
　　“现在你要回去了吗？”夏若然问独孤三哭，“回去你隐居的地方。”
　　独孤三哭无言以对，虽然他看见了廖暮仁平安无事，虽然他很明显地知道廖暮仁不愿意自己被卷入这件事里，但是他还是不放心，他总是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危险和恐怖。或者说是，一种诅咒。
　　来自朱雀山庄的诅咒。
　　“你呢，要不要回家？”独孤三哭反问夏若然。
　　夏若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反问严泪：“你有什么好去处？”
　　严泪正在托腮沉思。这次夏若然重遇严泪，发现严泪变了很多，眼神时常飘忽至遥远的地方。严泪回了回神，道：“继续跟着廖暮仁。”
　　夏若然笑道：“好，我跟你一起。”
　　她看着独孤三哭：“你呢？你要不要一起来。”
　　独孤三哭也看着她，她一脸欢容，仿佛在做一件什么好玩的事情。仿佛是小孩子在玩跟踪人的把戏。可是，如今跟踪的，却是廖暮仁和朱萦。夏若然，似乎，已经完全不把廖暮仁当回事了。
　　独孤三哭点点头。
　　夏若然拍手笑道：“我猜，他们一定是去石头镇寻宝!太好了，我也要去寻宝。我要去把那宝贝偷了来，狠狠地气死他们~”
　　
　　廖暮仁和朱萦在这个小城住了两天就启程。
　　再往北走就是浩瀚的大漠，廖暮仁神思飞涌，他十五岁那年，就是在大漠里杀了“毒长老”，一举成名的。此后，因身中剧毒而前往夏家歇息，认识了夏若然。而今故地重游，不禁唏嘘感叹。
　　朱萦和廖暮仁各骑一匹骆驼，慢慢走着。
　　“你确信知道石头镇的具体位置？”廖暮仁问道。
　　“当然知道，”朱萦昂起头来，十分得意，“这是朱雀山庄的秘密，自然是朱雀山庄的人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所谓的宝藏到底是什么？”廖暮仁又问。
　　“不知道，总归是朱雀山庄留下来的东西。”朱萦正色道，“不过，爹生前曾经派多人前往寻找，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我心里有很多很多的问题，你能不能帮我回答。”廖暮仁问。
　　朱萦干脆答：“不能。”
　　
　　夏若然一行人跟在朱萦和廖暮仁的身后。
　　“他们真烦。”朱萦厌烦地说，“一群苍蝇，赶也赶不走。我们去把他们全杀了。”
　　“如果你认为你能打得过严泪的话。”廖暮仁冷冷地说。‘
　　“不是还有你吗？”朱萦妩媚地笑道，“夏若然的武功只有三脚猫，那个衣服破破烂烂的家伙明显不会武功。就算严泪武功再高，我不相信能打得过我们两个联手。”
　　“我不会跟你联手。”廖暮仁淡然道，“要想去杀人，你自己去杀。总之你杀了他们当中任何一个，我也不会再留在你身边。你救了我，却杀了我的朋友，功过相消，我不会帮你去找宝贝。”
　　朱萦怒道：“你别忘记你吃的药。”
　　廖暮仁凛然道：“我当然记得。那又如何，实在没有解药的话，我就一刀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免受那七天七夜皮肉消蚀之苦。”
　　朱萦一时给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恨恨地别过头去。
　　廖暮仁缓缓道：“你是个好姑娘，我帮你，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并不是害怕你的毒药。”
　　朱萦泪落，哽咽道：“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对我好，你也不对我好。”
　　廖暮仁心软，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个苦命的女子，我这不是帮你去找宝藏了吗？找到了宝藏，置一栋房子，找个好男人，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吧。”
　　朱萦轻轻道：“找到了宝藏，我一分也不要，全给你。我也就跟着你……”
　　廖暮仁别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我萍水相逢，我不要你的宝藏，你得了宝藏，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朱萦咬住嘴唇，不再言语。
　　
　　远方的官道上有沙土飞扬。
　　廖暮人皱了皱眉头：“有骑兵？”
　　话音未落，只听得达达马蹄声已经靠近。十二个黑衣骑手，手持兵刃，杀气腾腾而来。廖暮仁把手放在唇上打了个唿哨，向身后的独孤三哭一行人示警。
　　转眼地，那十二个黑衣骑手已经兵分两路，把廖暮仁一行和独孤三哭一行人团团围住。
　　“什么人？”夏若然惊问。
　　“不知道，照顾好你自己。”严泪简单地说。
　　黑衣人已经出手，十二柄长剑向众人刺去。
　　夏若然身子向后一弯，平平地贴在马背上，躲过了门面的一剑。她骑马的功夫曾经花过大功夫，跟夏府马场的老师傅练习了很长一段时间。曾经七天不下马背地魔鬼训练，因此夏若然的马上功夫相当了得。
　　那十二个黑衣人的武功并非十分出色，只有一两个是高手。其余的不过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角色，由于身体轻盈又加上马背上的优势，夏若然对付得并不吃力。
　　转眼之间，十二个黑衣人已经只剩下五个。
　　廖暮仁明显没有把那十二个黑衣人放在眼里，他的目光，鹰隼一样的目光望向了一个沙丘后面。
　　后面有人。
　　他感觉到沙丘后面人的气，只有顶尖高手才会有这样的气势。
　　风过，沙丘像陀螺一般旋转起来，向廖暮仁这一方向冲过来。廖暮仁大声道：“掩住口鼻！趴在马背上！”
　　风沙茫茫，夏若然只觉得沙子不断往脸上扑打而来，她用手捂住口鼻，可是沙子还是钻了进来，她身子紧紧地贴在马背上，马跪在凌厉的风沙中，一动不动。
　　剑气。
　　风沙里竟然暗藏着高手！刚才还活着的五个黑衣杀手竟然无惧于风沙，五柄利刃向夏若然一行人刺去。
　　严泪身子轻盈，武功高强，自然无惧于黑衣人的刺杀，但是在风沙中，也仅仅能自保而已，根本无暇管身边的独孤三哭。朱萦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把鞭子挥舞得密不透风，虽然不能伤人，但起码能保证自己的性命。
　　廖暮仁知道这风沙沙丘后那人用内力推动出来的。也知道这样的内力虽然深厚，但是攻势太过犀利，不能维持太久，只能维持一盏茶时间。但是一盏茶的时间，已经足够黑衣杀手杀人灭口。
　　他距离独孤三哭较远，看不到那边的情况，只能干着急。就算是距离他比较近的夏若然，也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影子而已。他咬咬牙，双足一踏骆驼，逆着风沙向夏若然的方向跃去。
　　夏若然紧紧地贴在马背上，耳朵边完全是呼呼风声。其余的什么也听不见。她不知道一柄利刃正向她刺来。
　　说时迟，那时快。廖暮仁跃上夏若然的马背，赤手截住了那柄来势汹汹的利刃。风沙迷了他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下意识地把利刃握在右手里，判断清楚来人的方向，左掌顺势一拍，只听得一声闷哼。那黑衣杀手肋骨尽断，吐血而亡。
　　廖暮仁把夏若然罩在身下， 帮她遮挡风沙。
　　夏若然虽然看不见东西，但是她感觉到，那个人是谁。也许只有女子能有这样的感觉，恋人的气味和触觉。
　　
　　风沙慢慢停止，众人不由得松下一口气。朱萦用手揉出眼睛里的沙子，看清楚方向，两下就打得攻击她的两个杀手脑浆横飞。严泪自然不在话下，早就扼死了敌人。
　　廖暮仁待眼能视物时，第一个反应就是看看独孤三哭。
　　独孤三哭揉揉脸，笑咪咪地看着他，居然毫发无伤！他乐呵呵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人，道：“我虽然不会武功，可是我浑身上下都是暗器。你来招惹我，可算打错了主意。”
　　夏若然坐起身来，看着廖暮仁，她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廖暮仁当然读得懂她的眼神。他从容地下了马，平淡地说：“刚才风沙太大，看错人，上错马了。”
　　夏若然眼睛里的光又暗淡了，可是她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廖公子可真是糊涂，小心朱姑娘吃醋。”
　　朱萦冷冷一笑，并不搭话。
　　严泪没有理会众人，冷冷地说：“飞鹰派的黄沙旗门下实在了不得啊。还请黄沙旗旗主出来相见。”
　　只听得“嘿嘿”一声冷笑，一个人从沙子底下冒了出来。他身材极其矮小，竟然是个侏儒。廖暮仁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他虽然听说过飞鹰派，黄沙旗的首领是个武功高手，却没有料到是一个小矮人。
　　那矮子明显内力用尽，筋疲力尽的样子。廖暮仁不由得称赞道：“好汉子，敢作敢当。”黄沙旗旗主冷笑道：“我不出来，你们一样会把我震出来。与其给你们震得七窍流血，还不如自己出来。大伙都是文明人，想必不会为难。”
　　严泪冷笑道：“你倒会说话。他们一个是夏家的大小姐，一个是江湖上的大侠，还有一个是机关高手。自然是不会为难你，可是我却不一样，我是名满江湖的大魔头。”她笑起来十分妩媚，眼睛里泪水涟涟，可是眼神却十分冰冷。
　　黄旗旗主不禁汗然，他当然知道泪眼观音的手段。
　　朱萦道：“什么时候飞鹰派开始做拦截路人的勾当。”
　　黄旗旗主想要沉默不答，却见严泪已经言笑晏晏地站在面前，两根如玉般的手指点在了黄旗旗主的眼睛上。
　　“你不说的话，我先点碎你的左眼。再不说，就到右眼。要还是充好汉，我就把你的耳朵戳聋了。然后把你的手指脚趾全部砍下来，接着到你的手腕脚腕，最后轮到四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砍，直到你肯说为止。”
　　黄旗旗主不禁大汗淋漓，他当然知道严泪说到做到。
　　他慢慢道：“掌门吩咐过，最近经过大漠的人，都要杀。”
　　“为什么？”
　　“因为……石头镇的宝藏。我们掌门得了一张藏宝图，要赶着去寻宝……”他说话已经不连贯，“我们原来想着也就几个过路人，杀了也无妨，谁知道最近这十天，来了许多高手。武当，少林，华山，峨嵋，都来了高手。我看着打不过的，就放他们走。看着打不过的，就杀了……总要，总要交差的。”
　　严泪笑嘻嘻地问：“这么说，你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咯？”
　　那矮子话都说不全了：“在下没认出您老人家，只是看……看你们都是年轻男女，富家小姐。还有一人不会武功。在下要认出您老人家，说什么也不敢，不敢拦您的路。”
　　严泪转向夏若然：“我很老吗？”
　　夏若然笑道：“谁知道你老不老，你没一个样子是真的。一会小孩子一会老头子，你就是个妖精。”
　　严泪也笑：“对，我就是妖精。妖精不会老，这矮子眼睛不好使，咱们取他一对招子就算了，好不好？”
　　独孤三哭忍不住道：“他已经全说了，就不要为难他。 ”
　　严泪叹了口气，道：“好吧，还是独孤兄心地善良。”
　　她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那一瞬，只听得，“啪”的一声，接着一声惨叫。严泪回头，只见那矮子已经脑浆迸裂。朱萦持着鞭子，冷冷道：“她说了不杀，我可没有说不杀。想拿我们朱家东西的人，都得死。”
　　廖暮仁道：“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江湖上已经有了朱家的藏宝图？藏宝图不是只有一份吗？”
　　朱萦冷然道：“不管怎么样，想抢我们朱家东西的人，都要死。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她不再说话，翻身上了骆驼，慢慢向大漠深处走去。廖暮仁叹口气，也上了骆驼，跟着她。
　　
                  多情总被无情恼 知命丐人难知天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风波。辗转地，在朱萦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了一片绿洲。
　　独孤三哭苦笑道：“若不是有朱雀山庄的人带路，谁能找得到这里？”
　　朱萦冷冷地答道：“现在藏宝图已经散布出去，不是朱家的人也能找到这里。”她的声音依然柔媚可人，但是却让独孤三哭不寒而栗。“总有一天，我会让把地图泄露出去的人粉身碎骨。”
　　夏若然凝视着朱萦，她曾经在朱雀山庄中听冯子环说过这个朱萦。冯子环说只有她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朱萦的声音的确温婉，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寒冷彻骨。看她十指纤纤，应该是绣花的好手。面目如玉，柳眉如画，长相也是柔美至极，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性格虽然乖戾，想来也是因为家破人亡所致。
　　夏若然不禁自惭形秽：“这样一个女子，确实招人喜欢。冯子环喜欢她，廖暮仁也喜欢她。我站在她旁边，哪里还像一个大小姐，简直是一个丫鬟。绣花绣不好，武功也练不好，空有一肚子诗书又有什么用。也难怪廖暮仁喜欢她，罢，罢，罢……自己不好，怪不得别人。祝他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想到廖暮仁要另娶他人为妻，夏若然不禁黯然。
　　正在此时，三个黑影从树上蹿下。朱萦马上举起长鞭戒备。再看那三个身影，竟然拜倒在夏若然身旁。
　　夏若然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夏府三杰。连瞎眼的夏老大也来了。夏若然看到夏府三杰，心里又惊又喜。喜得是在这种地方看到家里人，惊得是怕夏老爷抓她回去。夏府三杰齐齐拜倒，道：“老爷让小姐速速回家。”
　　夏若然怒道：“回家，就知道要我回家。为什么要回家！？你们回去告诉爹，这里有江湖闻名的泪眼观音保护我，我不会有事！”
　　夏老大道：“小姐， 老爷知道你与泪眼观音一道，很是放心。只是，老爷说了。无论廖暮仁是死是活，总是不能再嫁了。老爷给小姐另外寻了几个好人家，如今……是让在下把小姐带回去……带回去……”他话说到此，竟然哽咽。难道铁骨铮铮的夏老大，也不舍得夏若然出嫁吗？
　　廖暮仁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别过头去。
　　夏若然看看廖暮仁，跺脚道：“吞吞吐吐地做什么，带回去相亲是不是。你回去告诉爹，我这次出来，是要帮一个好朋友的忙。等我帮完了就回家，回家……嫁人。”她硬起心肠，满心想：“嫁就嫁吧，大不了嫁了别人，一辈子念着他就是。”想到要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与廖暮仁也许毕生无法相聚，当下十分凄苦难言，但是她不愿表露出来，只是狠狠地咬住嘴唇，忍住眼泪。
　　夏老大听得夏若然言语凄凉，也不由得黯然。
　　独孤三哭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站在一旁不出声，他又想起了死于非命的司徒情，胸口一酸，念道：“倘若小情在世，我们早已结为夫妻了。”心念至此，也不由得黯然神伤。
　　严泪看众人都十分黯然，惟有朱萦洋洋得意，当下朗声道：“夏若然你无需担心，倘若夫家不随你意，我随时把你带走。咱们姐俩浪迹江湖，无牵无挂。”
　　夏若然强笑道：“随不随我意岂是我说了算。大不了一把火把那人家烧了，干干净净省得麻烦。”
　　朱萦见廖暮仁别过头，似乎不闻不问，当下欺身上前，耳语道：“你看，现在人家不要你了。”
　　廖暮仁轻轻挣脱朱萦的手臂，不言不语。
　　夏若然眼见他俩耳鬓厮磨，真是伤心欲绝，却依然强颜欢笑道：“时候不早了，正好大哥二哥四哥都来了，倒是多了帮手。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
　　夏老二道：“最近武林被这藏宝图闹得风风雨雨，我们要万分小心。可能会有歹人从中暗算。”
　　夏若然笑道：“二哥说的是。”
　　
　　夜色不早，众人留宿于绿洲上的城镇。
　　朱萦道：“石头镇距离这个地方不远，我们明天一早就可启程。”
　　夏若然却犹豫了，她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仿佛，回到了朱雀山庄。
　　镇子叫祥和镇，是一个很平常的镇名。镇子，似乎也是与所有镇子一样平静。
　　镇子热闹非凡，声音震天。夏若然松了一口气，自从朱雀山庄以后，她最怕的声音就是死寂。
　　有一个老乞丐坐在镇子门口，一双眼睛炯炯地看着他们，仿佛要看入内心，看入灵魂。朱萦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扬起鞭子，就要抽落。廖暮仁抬手阻止了她：“不要胡乱伤人。”
　　老乞丐慢慢道：“不要进去。”
　　他声音虽然慢且轻，但是这一行人除了独孤三哭以外都是练过武功的，都听见了他的话。夏若然一惊，道：“什么？”
　　老乞丐看着她，轻轻道：“进去的人，都要死。”
　　严泪皱着眉头，道：“老先生可不可以把话说清楚一点。”
　　老乞丐昂起头，念念有词：“生亦生，死亦死。”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廖暮仁，严泪，朱萦，夏若然，独孤三哭：“先死后生，不死不生，半死不生，不生不死，生不如死。”
　　说道“生不如死”的时候，独孤三哭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在胡说什么！？”夏老大自从眼睛瞎了以后脾气越来越暴躁。
　　“若死还生，死不如生，半生不死……”他半闭上眼睛，手指依次从夏老大划向夏老四。
　　“若死还生。”夏老大怒吼道，“你是在讽刺我是瞎了眼睛的废人吗？”他扑上前去揪住老丐的领子。
　　老丐却丝毫不害怕，依然似乎自言自语道：“生死有命，逃不了。都逃不了。疯癫一时，疯癫一世，疯疯癫癫，痴痴狂狂，难逃天数。”
　　严泪惊道：“莫非阁下就是传说中的‘知命神丐’？”
　　老丐并没有答话，依然疯疯癫癫道：“知命，知命。知何人命，知命如何，不知命如何。难敌运数。天要我亡，焉能偷生？”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一翻白，真的就死去了！
　　夏老大感觉到手中的身子一沉，伸手探其呼吸，发现已经是个死人。夏老大吓得缩手，慌乱道：“我没有下手杀他。”
　　严泪肃然道：“这知命神丐，是武林中一代奇人，易经八卦，测字算命没有不准的。武功虽然平平，但是看人却是一看一个准。如今……竟然莫名其妙地西去。”
　　朱萦“哼”了一声：“原来是个算命的。”
　　独孤三哭附下身子，看知名神丐的尸身：“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他抬起头，看向廖暮仁：“你觉得呢。”
　　廖暮仁也摇摇头，道：“阎王要你三更死，不得留你到五更。就算是知命神丐，也不能例外。”
　　夏若然浑身冰冷，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句：“不要进，进去的人都要死。”
　　夏老四沉吟道：“夏小姐，此行想必十分凶险，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他凝神片刻，道：“空气中，有金银衣纸焚烧的味道，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朱萦冷笑道：“对，夏大小姐千万不要涉险。免得伤了你的细皮嫩肉。”
　　夏若然看着廖暮仁，他似乎也不愿意夏若然前往。夏若然心中百般滋味：“他不愿意我去，是因为怕我冒险受伤还是觉得我打扰了他的好事？罢了，罢了，反正此去一别，终生不得相见，多看他一眼是一眼。若是真的死在这里，倒也干净，省得惦念。只是不知道，若我真的死去，他会不会为我落一滴眼泪，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有我这样一个人。”
　　朱萦信步走入镇子，廖暮仁看了夏若然一眼，也跟着进去。 严泪毫不迟疑地也跟了上去，独孤三哭看廖暮仁进去了，也随后而去。
　　夏若然心一横，凄然道：“我已经累得三哥惨死，大哥目盲。又如何敢连累三位哥哥为我涉险？此去许是凶险重重，但是有严泪相伴请诸位哥哥放心。请哥哥们回府向爹说明，假如若然有命回来，一定听命于他老人家。倘若，倘若……若然丧命于此，请哥哥们多多替若然尽孝心。若然没有兄弟姐妹，你们就是我的亲哥哥……”
　　她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夏老二凛然道：“好妹子，既然大家是一家人，还说什么两家话。不说我兄弟四人受夏家恩惠多年，理应以性命相报，单单凭咱们兄妹这份情谊，说什么也得保护你周全。”
　　夏老大和夏老四也道：“很是这个道理。”
　　夏若然展颜道：“既然如此，管里面什么龙潭虎穴，先闯一闯再说。”言毕，快步上前，追赶独孤三哭和严泪。
　　镇子一派祥和，镇子里的人正在打醮。
　　廖暮仁道：“一般乡民打醮，都不愿意外人参与，我们还是能避就避。”
　　（作者按：打醮，可追溯至西汉以前，大多为祭祀天神或者祈福，也为驱鬼。本文写的是为驱鬼而打的醮。一般打醮规模十分重大，大多数不甚欢迎外来者。主持醮祭的人叫“喃无”和缘首。）
　　只听得那缘首道：“外来污秽，通通清除。骚扰我镇，不得好死。”
　　
                  祥和镇是非纷扰 惊魂夜手足难全
　　夏若然小声说：“是不是在说我们。”
　　独孤三哭道：“不要多事。”
　　一行人落脚于镇上的客栈，镇上的民众都参与打醮，客栈里只有一个店小二看着。店小二笑着迎出来：“不好意思，诸位，房位不够。只多能匀出两间房，您看是不是商量一下。”
　　朱萦皱眉道：“你这破店生意还不错。”
　　小二笑道：“说来也奇怪，最近突然多了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
　　朱萦等人对视一眼，心里均想：“都是冲着宝藏来的。”
　　店小二故弄玄虚：“不过，说来也奇怪，最近住在这里的外来客死了不少。而且都死得莫名其妙。看他们也都是身佩武器的大侠，应该都有些武功，却死得那么不明不白，真是冤枉。想必是闹鬼了，因此今日才凑钱打醮，算是祭奠亡魂。”
　　
　　廖暮仁低声对朱萦道：“不要对夏若然下手。否则，我真的不客气。”
　　朱萦娇笑道：“夏大小姐都要改嫁了你还操心什么。你放心，我不会杀她的。要杀，也不会让她死的那么容易。”
　　
　　夜已深。
　　夏老大，老四，独孤三哭和廖暮仁住一间房。朱萦，夏若然和严泪住一间。
　　夏老二站在夏若然房间门口守夜，他实在放心不下，这个地方，处处透着古怪。
　　
　　夏老四坐在椅子上，闲闲地问廖暮仁：“廖公子，奈何移情别恋。”他虽然平日少言寡语，但是凡是说出来的话，都十分尖锐。有时候刻薄程度不比夏老三差。
　　廖暮仁叹了口气还未回答，夏老大便抢先说：“传说朱大小姐美貌动人，温柔婉转想必迷人得很。加上朱家的宝藏不知几何，当然比得上咱们家大小姐。廖公子多聪明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独孤三哭忍不住道：“我看你不禁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廖暮仁满腹话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道：“罢了，罢了。”
　　独孤三哭突然朗声大笑道：“待此事告一段落，你我二人一同远行可好。管他什么朱姑娘，夏姑娘，都不要了。这世间的情爱纷争最是恼人，让人好不安生。不如什么都不要了，不管了。落得清静。”
　　廖暮仁苦笑道：“只是不知你我二人是否能活着离开。”
　　独孤三哭笑道：“生也好，死也好。不过梦一场，虚幻之象。活着的人，总是要为别人而存活。而我如今，但如活死人一般，不知为什么而活。哈哈哈，生不如死，生不如死，知命道人，真正知我命也。”
　　廖暮仁忍不住轻声道：“我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包括，司徒情。”他这句话说得甚是轻微，夏家兄弟都没有听见。
　　独孤三哭也轻声道：“你没有变，你从来没有改变。”
　　廖暮仁叹道：“我可以枉顾天下人的误解，却……”
　　独孤三哭安慰道：“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廖暮仁道：“我只是恨她不信我。”
　　独孤三哭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罢了，罢了。”
　　夏老四听的他俩絮絮念念许久，却听不清内容，暗中道：“这独孤三哭性情古怪，不知道是敌是友。可得看住了他，免得小姐受伤。”当下朗声道：“夜已深，大家睡吧。养足精神。”当下吹熄了灯。
　　夏老四天生眼睛不好，只能看到一片朦胧；夏老大又眼瞎。因此有没有灯对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夏老四吹熄灯，只是为了防范廖暮仁和独孤三哭偷袭。毕竟在黑暗中，正常人无疑吃亏。 
　　廖暮仁和独孤三哭却没有想很多，却也不再说话，合上双眼。
　　他们两人心中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当下纠缠成一团，难以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廖暮仁正觉得眼皮渐沉，困意来袭，突闻夏老四一声惊呼：“不，你果然不是……”接着一声惨叫，也不知道是夏老四受伤，还是夏老大受伤。 
　　廖暮仁此时完全清醒，立即起身点灯。
　　只见地上一滩鲜血，夏老大手持利刃十分慌张地戒备，夏老四却已倒在血泊里。
　　“怎么了！？”廖暮仁问道，他实在惊异于夏老四竟然就死在自己面前！
　　夏老大慌慌张张道：“有人来袭，老四！老四，你怎么就这样去了……”
　　独孤三哭亦没有睡沉，当下醒来，看到如此惨案不禁愕然。
　　廖暮仁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非人的惨叫。廖暮仁二话不说，身子已经掠了出去。
　　厢房门大开，朱萦等人安然无恙，三女各自戒备。夏老二却已经不知去向。
　　廖暮仁道：“刚才那声惨叫是谁发出来的。”
　　夏若然颤声道：“好像是……好像是二哥。”
　　夏老二没有死。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深不可测的天空。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夏若然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微笑，纯真到极点的微笑。
　　廖暮仁站在夏老二面前，看着他。夏老二看着他笑，笑得很灿烂。
　　廖暮仁道：“ 夏二哥，你有没有受伤？”
　　夏老二不搭话，依然躺在地上，用孩子一样的笑容望着他。
　　廖暮仁又问道：“是否有敌人来犯？”
　　夏老二缓缓地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围着他的人，摸摸自己的脸，竟又开始笑了起来。廖暮仁叹口气，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夏若然轻轻跪下，握住夏老二的手：“ 二哥。”
　　夏老二看着她，回握她的手，似乎很高兴看见她，夏若然松口气：“ 二哥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夏老二也笑道：“ 二哥，二哥。”
　　夏若然像被电击一般惊叫道：“ 二哥你说什么？”
　　夏老二依然迷茫茫地笑：“ 二哥，二哥。”
　　夏若然看看夏老二，又看看廖暮仁。
　　廖暮仁道：“他被人用声波震伤，恐怕以后都……神志不清。”
　　夏若然自言自语道：“四哥呢…二哥和四哥素来交好，怎么跟四哥说呀。”
　　朱萦冷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刚才廖大哥说了，你的夏四哥已经被刺客给杀了。”
　　夏若然一直跪在地上，她竟流不出眼泪，她轻轻道：“ 二哥一向赤胆忠心，自从大哥目盲以后，他就担任起老大的重任。二哥，是一个很爽快的人，可是，三哥和大哥出事以后就一直没有笑过。而今，他终于笑了，笑了…… 你看他笑得多开心，多开心……”
　　她话说到这竟然晕了过去，倒在夏老二身上，夏老二用手摩挲着夏若然的头发，他最疼爱的妹妹，一边咯咯地笑：“ 二哥，二哥……”
　　
　　夏大沉稳，目光敏锐如鹰，如今却落得双目失明的下场，脾气也日益暴躁。夏二忠贞，一双比兔子还灵敏的耳朵，如今竟然被人用声波震成了只会嘻嘻笑的白痴。震伤夏二的想必是狮子吼之类的功夫，夏二的耳朵比一般人灵敏百倍，那发功人根本不必太过大声，惊动他人，就能轻易得逞。夏二一世得意地灵耳，竟害了他自己。
　　夏三开朗，语言犀利大有舌战群儒的遗风，这个三哥对夏若然最好，夏若然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夏四斯文，鼻子比猎狗还要敏锐，却不明不白地死在杀手的剑下。
　　夏若然迷迷糊糊间，一时回到童年时代，夏大严厉地拿着戒尺督促她读书，夏二在院子里练剑，夏四摇头晃脑地跟着夏若然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每次被爹或者是夏大骂了以后，夏三都会凑过来：夏妹妹别哭，哥哥给你做个风筝玩。
　　一转眼，又见夏大，夏二还有夏四血淋淋的站在自己面前，夏三轻轻地拍着自己，道：“ 不怕，不怕。”
　　夏若然骤然惊醒，朦胧间看到一人捉着自己的手，不由得叫出声来：“ 三哥。”待她定了定神后，才发现握着自己手的人是瞎了眼的夏大。夏大听到夏若然唤自己“三哥”骤然一震，柔声道：“你还没有忘记你三哥，很好，很好。”
　　夏若然泣道：“三哥最是疼爱我。如何能忘，如今因我之故，害得三位哥哥惨死。我……我再也不出来了。大哥……我们回家。我回家嫁人……”
　　夏老大听得她说答应回家，面上却毫无喜色，甚至隐约透着悲伤。夏大恨恨道：“回家，不，我不会让你回家嫁人的！”
　　夏若然道：“大哥你说什么？”
　　夏大柔声道：“没什么，大哥的意思是。务须把杀害咱们弟兄的凶手杀了，才能回家。”
　　夏若然默然，她心里装满了内疚，她恨她自己为什么要任性地追随廖暮仁，乃至各位哥哥的不幸。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天色依然漆黑，她以为已经过了好长时候，却发现其实天还没有亮。
　　这个黑夜……特别，漫长。
　　黑夜中响起的达达马蹄声，也格外清脆，如同不可知的未来，消失在无尽中……
　　
　　廖暮仁一直守在夏若然房间的屋顶上，听得她和夏大的对话，同样满心忧伤。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很多很多的问题纠缠到一起。独孤三哭陪着他，知道他心绪混乱，需要安静，因此并不说话。
　　独孤三哭抬头望天，满天都是灿烂的星星，却没有月亮。老人家常常说，地上一个人死，天上一颗星落。人死了，连星星都要殒落，那么干脆，甚至不给地上活着的人仰望怀念的机会。
　　他又开始想司徒情，想起她的笑，她的眼，她的刁钻和古怪。这些事情往往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袭击他的心，像一把利刃，一下一下地刺着。却又不肯狠狠地一刺到底，让他死个痛快。
　　他看着廖暮仁，想，如果夏若然出了什么事，那么廖暮仁的心，也会像自己一般受着千刀万剐吧。
　　半晌，廖暮仁纵身下了屋顶。过了一会，他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酒。独孤三哭也不说话，接过一坛就痛饮起来。两个人相顾无话，却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酒坛空了，人亦醉了。醉了，是不是能忘却一切不快乐的事？
　　
                  恶鬼噬人尸分裂 又有故人远方来
　　唤醒廖暮仁的不是清晨第一缕阳光，而是店小二的尖叫。
　　昨天还伶牙俐齿的店小二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廖暮仁等人闻声赶去，看到店小二扶着客房门框，软软地瘫坐在地上，裤子已经湿了。
　　只见客房的横梁上挂着一个人头。进去屋里，惨况更让廖暮仁心惊肉跳，只见屋子里布满了血，地上到处是一滩一滩的……五脏六腑。一个，不，应该说两片尸体摊在地上。手足都与尸体分离，散落在地上。
　　店小二已经语无伦次：“恶鬼吃人了……恶鬼吃人了……”
　　廖暮仁喝道：“胡说八道！哪里来的恶鬼。”
　　店小二哭道：“祥和镇的人都知道……恶鬼吃人后，就是这样子，满地残骸。”
　　严泪道：“这个屋子住得是什么人？”
　　“是…一个……大胡子……”
　　朱萦一鞭向小二头上抽去：“小二哥哥，我们都看见挂在横梁上的那个人头是大胡子。”她声音温柔，可是行为却异常狠辣。这一鞭子，那店小二脸颊立即血流不止，他捂着脸在地上滚来滚去。
　　夏若然被夏老大挡在门口，不让进去，心里满是不快。她看到朱萦言笑晏晏地围绕在廖暮仁身边。当下也要往里走。夏老大道：“别进去，里面不适合你看。”
　　若是以前，她定要发大小姐脾气，一把推开夏老大进去看个究竟。可是现在，夏家四杰死的死，伤得伤，起因全在于她。夏若然不说什么转身离开，心道：“管他跟朱姑娘也好，苟姑娘也好，总之以后再也不看他一眼了。”
　　朱萦看得外面夏若然离开，心里十分得意，又问道：“之前也发生过恶鬼伤人吗？”店小二颤声道：“有，有。不过小店却是第一次。之前有过两次，一次是在祥和镇镇口，一次是在镇长家。第一次死了三个人，好像是什么点苍派的，第二次是峨嵋派的两个姑娘。当时小店住满了，那两个姑娘只好借住在村长家。”
　　独孤三哭仔仔细细地翻动着尸块，道：“是泰山派的。应该是“石敢当”石博。“他顿了顿，“ 石博可是泰山派数一数二的高手，结果却死在这种地方，还是以这种死法。可惜，可惜呀。”
　　廖暮仁也凑过去看，道：“真是残忍，居然是被硬生生撕开的。”
　　朱萦脸色微变：“谁能把一个大活人给撕开……莫非真的是……恶鬼？”
　　廖暮仁开玩笑道：“说不定连鬼都看中你家的宝贝，要与人一争高低呢。”
　　独孤三哭冷冷道：“恐怕这批宝贝是被诅咒过的。我看，连朱家的人也都是被诅咒过的。”
　　严泪冷笑一声，道：“说得好。”
　　朱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当廖暮仁等人对石博的尸体唏嘘感叹的时候，夏若然撇开夏老大，独自踱到客栈外，大漠绿洲的天空格外地高，也格外地蓝。
　　远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来，夏若然不禁多看几眼。
　　这一群人人数不少，少说也有三十人。夏若然皱了皱眉头，转身回宿舍。突然，有人从后面按住她的肩膀，夏若然自然而然一闪，却没闪开，反而被扣得更紧，情急之下，夏若然的肩膀突然缩小，从那人的手掌中滑脱，与此同时，人也如一条泥鳅一样滑开几步。
　　“这是……缩骨功。几年不见，你的杂学又多了不少。”那人声沉若钟。夏若然听在耳里甚是熟悉，不由得仔细打量站在眼前的人。
　　此人年龄与冯子环差不多，三十岁出头，长相甚是严肃，两堂剑眉十分浓长，直插入两鬓，唇角微微下垂。他身量极高，身着粗布长衫，一把长剑佩在腰间，浑身透着一股冷峻之意。
　　夏若然看着他觉得眼熟，一时竟想不起来何时见过此人。那人见夏若然犹豫，当下拔出佩剑，演了几招。这几招看上去普普通通，但是这人演起来却十分好看，行云流水一般。夏若然未曾说话，那一群人中几个同样穿粗布长袍的人已经叫起好来。
　　“同样是绕指剑，掌门师兄就是不一样，难怪师父在生时常说，大师兄是真正的武学奇才。”
　　夏若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你是……你是……武当派的龙影哥哥！”
　　此人正是现任武当派掌门龙影，他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在笑，可是却依然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他走近几步，在夏若然耳边轻轻道：“记性不错，5年前我随师父去令尊处打扰，你死缠烂打非要学我派剑法，师父被你弄得焦头烂额，无奈只好让我传授你几招，可是你这臭丫头三分钟热度，学了三招就不愿再学。还耍赖装病，非说是我把你弄病的，弄得我被师父一顿好骂。我可记着哪！”
　　夏若然脸一红，道：“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你身为一个掌门，还好翻出来说。”说完转身返回客栈。
　　众人看一向不苟言笑的武当掌门突然对一个白衣女子低声耳语，其后，那女子含羞而去，都议论纷纷。只有两三个当年与龙影一道去夏府拜访的弟子认得夏若然，也约摸知道当年往事，想到几年前，龙大掌门被一个小丫头弄得手足无措的样子，都不禁暗自偷笑。
　　
　　龙影对众人朗声道：“诸位，如今已然到达石头镇，请各位掌门，帮主带领自己的兄弟先作休息，晚上我们再进一步商议宝藏一事。”
　　他年纪虽轻，却自然而然有一股威严之气。近日，武林中突然流传出石头镇藏宝图一事，整个武林动荡不安。传说那石头镇宝藏，是朱阎王的祖父开创的，而后朱家后人不停地补充，里面不乏武功秘籍，奇珍异宝。如今朱家家破人亡，不少武林中人都开始打这批宝藏的主意。龙影是武当派掌门，武林中的青年才俊，一手太极剑出神入化，就连前武当掌门未过世以前都不得不承认龙影比其当年更为出色，甚至断言二十年之内，龙影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这次寻宝中，龙影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领导人物。
　　“武当派居然也对别人家的东西动歪脑筋，好生不要脸。”朱萦冷笑着从客栈走出。身后是廖暮仁。严泪和独孤三哭等也陆续从客栈走出，就连夏老大，也在夏若然的搀扶下站在客栈门口。
　　
　　龙影对众人一抱拳，道：“敝派绝非对朱家宝藏有不轨之心，只是当年身为朱家门客的拈花客曾经在我派借阅祖师爷手誊《南华经》后未曾归还，如今拈花客已然不在人世，在下冒昧前来，只为确认此书去向。”拈花客是妙手空空司徒情的同门师弟，偷东西的技艺自然没有司徒情的出神入化，但是也颇为高超。说到这里，大家都知道这借阅的意思了。
　　朱萦冷笑一声，不再搭话。
　　龙影不以为意，又道：“这几位朋友如果也是前往探宝，我们不妨一同行动。此地地处大漠之际，我们又对宝藏所在一无所知，人多力量大，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朱萦冷冷道：“不用了你一番虚情假意，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廖暮仁却道：“龙掌门言之有理，我们一同行动。”
　　朱萦狠狠地瞪了廖暮仁一眼，廖暮仁在她耳边轻轻说：“现在你就不听话，以后真娶了你，我还有做夫君的威严？”
　　朱萦这才嘴角含笑，娇憨道：“好好好，你说什么我都听，谁让你是我未来夫君。”她“未来夫君”这四个字说得特别柔腻特别清脆，夏若然看他们打情骂俏，当下转过头去，只盼个眼不见，心不烦。
　　龙影看在眼里，道：“如此这般，就好说了，各位掌门帮主，大家先带着自己的兄弟在村子里找地方落脚，明天一早，我们在村口集合！”
　　
　　安顿好武当派门下的几个弟子后，龙影便去找夏若然叙旧。其实当年龙影随师父在夏府一共才呆了一个星期，他性情比较难以接近，除了与夏若然剑法上的切磋外，几乎没有什么话题。但是不知为何，龙影对夏若然却总有一份说不清的感觉，也许因为夏若然是唯一一个敢捉弄他的人。
　　在夏府的一个星期，可是龙影毕生难忘的回忆。相比于床垫里藏一把锥子，什么吃饭吃出死老鼠，包袱里常常多一些滑溜溜的泥鳅简直就是小把戏。有一次龙影早上起来穿鞋，竟然被鞋子里的老鼠夹子夹伤脚趾。他向来是武当大师兄，师父对他青睐有加，底下的师弟师妹亦对他十分尊敬，要不是夏若然，说不定他永远不会尝到被欺负的滋味。
　　她长相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身量比以前高了不少。依然是带着一股骗死人不偿命的书卷气，只是眉目间的无忧无虑已经消失。龙影突然觉得有点心疼，这种感觉，是爱吗？他想起了峨嵋派的苏袖，一个笑容如阳光般明媚的女孩。他曾经深爱过苏袖，苏袖长发里那股淡淡的清香让他心动。如果苏袖没有死，他们现在一定有了可爱的孩子。苏袖是两年前死的，她和峨嵋派的一位师姐碰见了朱阎王的杀手，那位师姐曾经因为误会而伤过朱玉。龙影找到的，只是苏袖被一剑穿心的冰冷尸体，而那位师姐，被割去头颅，连全尸都没有。
　　两年间，他没有爱过任何人，甚至对与异性说话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他费尽心思，终于查到了朱阎王座下那位杀手的名字----冯子欢。
　　他追查朱家宝藏，不仅仅因为祖师爷手抄经书，而是因为要追查几个月前在江湖上人间蒸发的冯子欢。
　　夏若然……龙影的唇边有了一丝笑意。他突然有点痛恨自己，苏袖三年期未过，自己却对另外一个女子似乎动了心。
　　
                  凶镇死寂无声响 圣手良驹千里忙
　　夜已深，众掌门聚集在龙影房间里研究怎样去寻找宝藏。他们人手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地形图和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
　　“我们现在在这里，那么这个土堆是什么？”点苍派的公孙贤提出一个问题。
　　“埋伏，一定是埋伏。”嵩山派的赵无极抢先回答
　　“埋伏会那么明显画出来给你看吗？这一定是某种机关。”华山派的君好逑摇头晃脑……
　　
　　廖暮仁看着一群名门正派的头头撅着屁股研究一张乱七八糟，来源不明的草纸，心里暗暗鄙视：“这帮人的脑子全被黄金铸了，连真假都分不清，就扔下自己的门派不理，一个人屁颠屁颠地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寻宝。”
　　他心里这样想，脸上却一点不耐烦的神情都没有，耐性地听着这群武林名宿口沫横飞，注意力却集中在龙影身上。这个人，不简单。他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凝聚力，能够让人不由自主地追随他。廖暮仁看着龙影，他不是来寻宝的，那……他是来做什么的？带领着一大帮名门正派的掌门，来到这个地方……
　　廖暮仁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恐怖的念头……
　　如果……
　　他是来杀人的呢……
　　如果……
　　他并不是带这些大人物去寻宝，而是……把他们送上黄泉呢……
　　想到这里，廖暮仁心中一动，抬起头来，正看到龙影对他微微一笑。那是一种，很牵强的笑，嘴角费力拉扯上去的感觉。但又并非皮笑肉不笑的虚伪，而是，让人觉得，他根本……不会笑。
　　龙影也看着廖暮仁，他自然听说过他的名号，也知道关于他的一些事情。这一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人的心事，龙影不再看他，转过头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裂。
　　经过大半个晚上的吵吵嚷嚷，终于做出决定，明天一大早，每派各找一个兄弟出去察看，看看这个小土堆到底是什么东西。
　　廖暮仁从房间里出来，深深呼吸，刚才那房间不是一般地憋闷。龙影随后出来，轻轻地说：“我问过店小二了，地图上那个小土堆其实是一座废弃了的城镇。店小二说，是鬼镇。”
　　廖暮仁惊讶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那你刚才不点破。”
　　龙影道：“他们都是平时呼风唤雨的帮主，就算我说了，他们也未必相信，也一定会找人察看。”他顿了顿，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看他们吵架也很好玩，不是吗？”他又露出了那种，想要笑，却笑不出来的感觉。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宝藏。”廖暮仁肯定地说。
　　“你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宝藏。”龙影淡淡地说，“何必知道太多。”
　　“我自然没有工夫知道你的私事，也不想问你到底为什么，只是……”廖暮仁握紧了拳头，冷冷道，“如果你敢对我朋友出手，我不会放过你。”
　　龙影长叹一口气，道：“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
　　廖暮仁不再说话，他不知道龙影到底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也不想知道，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很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天刚亮，夏若然就被一阵拍门声惊醒。昨天晚上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好的一夜，因为有声音。那些男人们粗鲁的脚步声，江湖豪客粗壮的嗓音，都让她觉得踏实。人声鼎沸的地方，鬼应该就不敢来了，也许因为这样，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尽管朱萦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尽管身边躺着一个不知男女的严泪，她都不介意。夏家四杰只剩下一个，这让她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争，只想带着疯疯癫癫的夏老二和眼盲的夏老大回家去。但夏老大说什么也不走，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来人是嵩山派的弟子。嵩山派的赵无极是个急性子，昨晚刚从龙影房间出来，马上就召集几名嵩山弟子，嘱咐他们前往一探究竟。
　　只见那嵩山派弟子面无血色，一看到赵无极就扑通跪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赵无极急吼吼地问道。
　　“孙师兄和李师兄……不见了……”那弟子浑身颤抖，话都有点说不清楚。
　　“怎么个不见啦？妈的，你能不能快点说，要急死老子啊。”赵无极双手扳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是……我……城门。”那弟子让赵无极一吓，更加语无伦次。急得赵无极都想把他给捏碎。
　　龙影见状，急忙走上前去：“赵兄，你冷静一点，让这位师弟慢慢说。”他把那名弟子扶到椅子旁，还给他倒了一杯酒。那嵩山弟子把一杯酒一饮而尽，脸色才好看一点。
　　“那是一座城镇，我和孙师兄，李师弟晚上偷偷地潜进去，发现和其他的镇子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决定分头探索，一盏茶以后在城门口碰面。”
　　“废话少说，说正题。”赵无极没好气地说。
　　“是，是。”那弟子明显怕赵无极比怕鬼更厉害，“我在镇子里逛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却又总觉得透着怪异。”
　　“胆小鬼，一个镇子都怕成这样。”赵无极又打断他的话。
　　“赵先生，请让这位师兄说完话，好吗？”朱萦轻轻柔柔地说，她声音温柔如水，让那弟子觉得舒服不少。
　　“一盏茶很快就过去了，我在城门等他们。可是他们没有来。我等了很久，他们还是没有出现。于是我再次进入镇子，由于路途劳累，我有点困，就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我打完哈欠，突然意识到这个镇子有什么古怪。”他的脸上呈现出恐惧的颜色，“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个镇子，就算是在晚上，也应该会发出一些声响，狗叫声，蟋蟀声，但是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甚至我走到别人家的窗口，都听不见主人的酣声……”
　　“等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觉得很害怕。只想赶快找到两位师兄，我鼓足勇气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直到我回到镇口……我看到一个人。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看衣着应该是一个女人。我心里虽然害怕，但还是走上前去，直到…我看到那个人的脸……”他说道这里，手已经颤抖得握不稳酒杯。
　　“那个人脸怎么了？”赵无极忍不住追问。
　　“那个人……没有脸。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他脸上的肌肉扭曲了起来，“我当时大叫一声，就吓晕了。等我醒来，太阳快要出来了，孙师兄他们依然不见人影，我就自己回来了……”他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低，还不时用眼睛偷看赵无极，可想而知他多害怕赵无极。
　　“好了，好了，既然人都回来了。也就不要说什么了，这位兄台去休息一下。”龙影趁赵无极没发飚以前把可怜的嵩山弟子送回卧室。
　　“廖暮仁，我们现在就走。”朱萦拿起长鞭，“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可怕。”
　　她没等廖暮仁答应，自己已经走出客栈。
　　“我们也去。”夏老大道，“说不定就是这个白衣女鬼害死老四的，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雪恨。”
　　龙影拍拍手：“去，大家一起去，人那么多。我倒不信鬼敢出来吓人。”
　　众人尚未踏出客栈，就听见马鸣，片刻，一位虬髯汉子从门口信步而入。他仿佛没有忌讳什么，还把一匹白马拉了进来。店小二见他如铁塔一般，也不敢阻拦。大汉一进来，仿佛就没有看见别人，重重地给龙影来了一个熊抱。他身材极其高大，比正常男子高了有一个头，两肩宽阔，夏若然都怕他把龙影揉碎了。
　　龙影欢喜道：“阿五，你还是来了！”他声音虽然欢喜，脸上却依然是冷峻。
　　那名叫阿五的大汉朗声大笑：“老龙叫我，说什么也得来，何况还把你的白云借给我。”
　　龙影好不容易从大汉的怀里挣脱，对众人介绍：“这位是‘圣手’暮五，我专门请来的。咱们这次行动异常危险，万一有个伤筋动骨的，有这位神医在，就好办得多。”
　　“圣手”之名，江湖中人早有耳闻，传说没有他治不好的人，就算死人，也能给医活了。只是大家一直以为，“圣手”应该是一个斯文典雅的白袍书生，因为传言中他一点武功都不会，谁也想不到，“圣手”竟然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虬髯客。
　　“圣手”阿五哈哈地笑：“各位弟兄别见怪，就叫在下阿五就好了，我跟这死龙不一样，这死龙脸上永远都一号表情。在下不懂武功，就守在客栈啦。祝各位安然无恙，永远用不着我阿五。”
　　龙影拍拍那匹白得没有杂色的骏马，道：“你没有虐待她，很好，很好。”
　　阿五大声说：“我虐待她！？ 这位大小姐，吃得吃上等的菜肴，普通的草人家不吃，非得我吃啥她吃啥。说日行千里，可是人家只给你行半日，另外半天人家要慢慢遛弯，你说，是我虐待她还是她虐待我？废话少说，走走走，你们赶快寻宝贝去，咱们要好好睡觉了。”
　　夏若然从听到“圣手”这两字，眼睛就亮了，她看那阿五长相极凶，不敢上前贸然说话，待众人一一走出客栈，才轻轻对龙影说：“他真的能把死人救活吗？”龙影一怔，道：“他救活过死人，那个死人就是我。只是我那个时候根本没死，只是年轻好胜，自己胡乱练‘龟息大法’练得闭了气而已。”
　　夏若然“哦”了一声，满是失望。她想救很多人，司徒情，死去的夏家兄弟……“那，我大哥的眼睛能治好吗？还有二哥”她又满怀希望。
　　龙影尚未搭话，一个冷冷的声音就接了上去：“老瞎子不用别人可怜。”夏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着脸站在夏若然身边，“小姐别和不三不四的人说话，跟着我比较好。”夏若然不说什么，向龙影点点头，站在了夏老大旁边。
　　独孤三哭轻声对严泪说：“有的时候我觉得，他仿佛不是瞎子。”严泪没有搭话，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朱萦。
　　“你那么恨朱萦，为什么不杀了她？”独孤三哭似笑非笑。
　　严泪面无表情，片刻，她突然对独孤三哭做了一个鬼脸：“我不告诉你。”她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头，奸诈一笑：“你不光懂得机关，还懂得人心啊。不过我告诉你，你再乱猜，小心我晚上装成司空情，吓死你。”
　　“司空情”三字来得那么促不胜防，独孤三哭觉得胸口被人重重击中一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独孤造劫伤心脉 死镇灰飞葬英豪
　　廖暮仁一直跟在朱萦左右，寸步不离。
　　“你离我这么近，是想保护我呀，还是怕我突然改变心意，一鞭打死你千娇百媚的夏小姐？”朱萦淡淡地说。
　　廖暮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突然道：“如果不是突然家变，你又何尝不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小姐。”
　　朱萦愣了一下，冷然道：“我这种出身低下的人，又怎么能与夏大小姐相提并论。”
　　廖暮仁淡淡道：“你不爱我，你无非是想利用我而已。放过她吧。”
　　“咱们走着瞧。“朱萦笑得丽若春霞，但是廖暮仁只想一拳打弯她的鼻子，“你身上的毒药，可是只有我能解的。就算什么‘圣手’也帮不了你。你拿不到解药，三年以后，就会皮销肉损而死，自己想清楚了。”她向夏若然那边瞟了一眼，“我当然知道你不怕死，可是有人怕你死。你的好兄弟独孤三哭，还有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能不能受得了，我可就不知道了。”
　　
　　路程不长，两个个时辰后，众人就到了传说中的鬼镇镇口。众人不由得停下脚步，是大摇大摆冲进去，还是小心翼翼地派几个高手潜进去。大家一时举棋不定，不知应如何应对。
　　独孤三哭耸了耸鼻子，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
　　突然，夏老大大叫一声：“什么人！”话音未落，一记劈空掌已然发出，正冲着独孤三哭的方向。这一记劈空掌又快又狠，独孤三哭距离夏老大又近，就算严泪在旁边也来不及出手相救。
　　独孤三哭连哼都没哼就倒下了。说时迟那时快，严泪已经蹂身上前，卡住了夏老大的脖子。廖暮仁一见独孤三哭受伤，也顾不得什么朱萦了，立即上前扶起独孤三哭，只见独孤三哭面如金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已经气若游丝，显然伤及心脉。廖暮仁脸色惨白，当即运气，手掌抵住独孤三哭的后备，缓缓输送真气。
　　“马上把他送到客栈去，找阿五。”龙影严肃道，“骑上我的白云。”
　　廖暮仁感激地看了龙影一眼，一时间，什么怀疑，什么阴谋，什么宝藏，什么毒药。他都不顾了，他现在只有一个信念，独孤三哭不能死。他抱起独孤三哭，上前牵白云的缰绳。谁料那白云性子极烈，愣是不肯让廖暮仁上马。
　　龙影歉意道：“她离开我有一段时间，很是想念，故不肯让人碰她。”
　　廖暮仁二话不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向马脸打去。那白云被他打得一声哀鸣，借此机会，廖暮仁纵身上马，扬鞭而去。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夏老大为什么突然出手，生死之间，谁是谁非已经不再重要。
　　严泪卡着夏老大的咽喉，冷然道：“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休想活着离开。”
　　夏老大有点沮丧：“我虽然看不见，可是我听得异常清楚，一个女人在说话。而且就在我附近。我眼睛瞎了，耳朵可没有瞎。”
　　夏若然一怔，急道：“她说什么？”
　　夏老大满脸冷汗：“她说……‘萦萦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朱萦喃喃道：“妈妈，妈妈……”
　　严泪的手慢慢松开，轻轻吟道：“萦萦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龙影见状，朗声道：“这镇子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我们大家一起进去，小心点。”他的声音自有一种威慑力，众人忐忑的心略微安定，连华山的君好逑和嵩山的赵无极都不由得暗自点头，佩服这武林新秀的领导力。
　　
　　日行千里的骏马，飞扬的黄沙。廖暮仁抱着独孤三哭，右手片刻不离他的后心。过了一阵，独孤三哭悠悠醒来，他脸色依然苍白，脉搏依然微弱。
　　“我是不是……不能活了。”他说话极其辛苦，喘息连连。
　　“不要说话，我们马上就能到客栈。那慕五是‘圣手’一定可以治好你，一定可以。”
　　“这样死了，也好，我好想念小情，真的……好想念……，我担心你……有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们常常……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喘得很厉害，一句连贯的话也说不完整，“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廖暮仁不敢看独孤三哭，他突然有一种无助感，在荒芜的大漠上，有了一种很孤独的感觉，“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死的。”
　　独孤笑笑，慢慢闭上眼睛。
　　从他认识廖暮仁开始...就有一种奇妙的默契和信任。
　　无条件的，他信任他
　　白云果然是好马，一个时辰已经到达客栈。廖暮仁抱着独孤三哭，冲进客栈内。“暮五！暮五！”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声嘶力竭。
　　暮五从房间出来，一见独孤三哭的样子，脸色马上凝重了起来。当下把他抱到床上躺好，从药箱里取出银针。
　　“你一定要治好他。”廖暮仁手足无措起来，生死面前，人突然渺小。
　　“你他妈的少说废话，出去站着，吵死了。”暮五喝道。
　　廖暮仁叹了一口气，只好走出房间，靠在墙上。他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世界上一切都变得很虚无，他觉得好累，什么也不愿意多想。
　　如果当时没有跟着冯子环去朱雀山庄
　　如果当初夏老大没有走散...
　　如果...朱萦没有救自己...
　　可惜，一切没有如果。
　　廖暮仁重重一拳打在墙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没用　　　
　　
　　三个时辰，整整三个时辰暮五才从房间里出来，浑身上下都是汗。他用手抹抹脸，道：“这臭小子命大，出掌的人功力不够纯熟，倘若那人再练上三年，这小子肯定没命。”廖暮仁喜出望外：“你的意思是……”
　　暮五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的意思就是这小子还活着，不过能活多久就不一定了。万一再受了什么伤，或者受什么重大刺激，马上就死翘翘。他受伤的地方是心脉，丫的，幸好没断，要真断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几个药丸，“我知道你是夏家的准女婿，银子大把大把的，我也不跟你计较，这几个药丸全他妈的是救命的，皇帝老儿都未必有这么好的东西。钱我先不跟你算，要算你现在也没有。你小命自己看顾好了，别回头死了我没地方收账去。”
　　廖暮仁接过布袋，道：“暮先生倘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在下一定办到。”
　　暮五摆摆手：“叫阿五，暮先生听着别扭。小子，这药，看他不对劲了就塞他一颗。万一旅途劳累了，也塞他一颗。”
　　廖暮仁连连道谢，立即入房看望独孤三哭。
　　独孤三哭脸上依然没有半点血色，但听他呼吸已经比之前连贯不少，让廖暮仁稍为放心。
　　暮五走过来，轻声说：“说到病，我突然想了起来。那个娇滴滴穿白色衣服的小姑娘，你知道是谁吗？？”
　　廖暮仁苦笑道：“我当然知道，那个就是你口中的财神爷，夏家千金。”
　　暮五“哦……”了一声，道：“她脑子有病。”
　　廖暮仁脸色一变：“你说谁脑子有病。”
　　暮五道：“不是说她脑子不清楚，而是……我觉得……她应该是受到了一种刺激，直接刺激到大脑。不过损害不是很大……”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出去。
　　廖暮仁皱皱眉头，却无心想许多。他守在独孤三哭旁边，寸步不离。
　　
　　不知过了多久，客栈门口一阵骚动。
　　“阿五！救人！阿五！”龙影的嗓门喊起来，也不是一般的大声。
　　廖暮仁虽然不愿意离开独孤三哭，但又惦记夏若然的安危，只好走出客房。一下楼，廖暮仁的脸色就变得惨白。
　　只见龙影怀里抱得不是别人，正是昏迷不醒的夏若然。她的脸如同火烧一样，通红通红，手足却是冰冷的。
　　阿五满腹牢骚地从客房出来，埋怨道：“我就知道你找我来纯粹就是把我当牲口用。”他轻轻搭住夏若然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睑，脸色有些难看。他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让夏若然吞下，又用银针扎其耳□位，折腾了一会，让廖暮仁把她抱回客房休息。
　　只见龙影好生狼狈，浑身满是尘土。哪里还有一派掌门的样子。他身后是严泪，虽然没有头破血流，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左手手臂少了一大块皮肉，鲜血淋漓。
　　阿五一边给严泪包扎一边问龙影：“剩下的人呢？”
　　龙影抹抹脸，惨然道：“不知道……”
　　“那个镇子，十分奇怪。我们刚刚进去的时候还一切安好。我带着夏若然和众位掌门走在队伍前面，突然就听见身后一声闷哼，待我们回头一看，跟在后面的各派弟子早已经被割断喉管，但是凶手却不知所踪。”
　　“啊？这凶手轻功还真好呢。”暮五不紧不慢地说。
　　“我们还没有回过神，那些村民突然发难动起手来，他们……他们都不是人！”
　　“不是人？”
　　“他们的手足都是硬梆梆的……他们……是木头！！”龙影脸色已经很难看很难看，“那些木头人，既不怕砍也不怕打，个个武功高强，君好逑……被他们砍掉了脑袋……”。
　　“啊……还真是厉害呢。”暮五虽然不懂武功，但是料想华山掌门人，说什么也应该有那么两把刷子。他仔细检查严泪的伤口，“砍得蛮深的。嗯？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泪眼观音？”暮五调侃道。
　　严泪狠狠瞪了他一眼，“要不是那位夏大小姐，我至于伤成这个样子。”
　　龙影道：“的确难免，混战开始的太突然，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旁边的村民已经杀将上来。更可怕的是，镇里还埋藏了一些火药！有的木头人身体里就带着炸药，当时一片混乱，我们能杀出来已经很庆幸了。”
　　严泪接着道：“本来，从城里突围出来的，除了我们以外还有赵无极和夏老大和朱萦。谁知道走到镇门口，又遇到炸药袭击。当时尘土飞扬，什么也看不清楚。等一切平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三个。”
　　龙影苦笑道：“似乎……唯一没有受伤的就是夏若然，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晕倒了。”
　　暮五冷冷道：“谁说她没有受伤，她伤得最重。她受得伤跟现在后院那个疯子是一样的。只是程度不同。同样也是震伤了大脑的经络，但是她受伤不是这次。而是日积月累，刚才昏倒，应该是炸弹的爆炸声过于猛烈，成为了诱发的引子。”
　　
                  别时容易再见难 长剑破空透体寒
　　朱萦也回来，也是浑身尘土狼狈不堪，她看着廖暮仁一直在夏若然的房间里，愤愤地说了几句讽刺的话，被龙影轻轻点了哑穴，就什么也说不出来。
　　剩下的人…夏老大，还有各派的掌门弟子…
　　都没有回来。
　　一个都没有...
　　
　　廖暮仁站在夏若然的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瘦了，原本圆润的手腕，现在瘦成皮包骨。在茶店看到她，就已经发现她瘦了许多。
　　他记得以前常常取笑她珠圆玉润
　　他记得她小时候肉乎乎的像个小胖猪
　　而今..她却瘦得让人心疼
　　他多想好好抱抱她，掐掐她的脸，像他们原来那样…
　　暮五说，她颅内的血脉已经被震伤。她不能受刺激，不能激动，尽量保持心态平和，否则，过快的心率会导致颅内血流速度过快，经脉断裂而死。
　　或许，根本就…
　　不应该在一起……
　　一个浪子和一个富家千金，
　　到底是不适合的…
　　廖暮仁在夏若然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他深深地看了夏若然一眼，他知道，此后一别，也许…终生不得相见。
　　他不敢说他只爱过夏若然一个人，但是，夏若然…是他最爱的，也是…最后一个爱的人。
　　夏府的荷花池，
　　夏若然满脸不高兴地练功…
　　她看到他和朱萦站在一起时受伤的表情…
　　她笑起来的灿烂…
　　她说要回家嫁人时的决裂…
　　还有
　　昏迷中安静的脸…
　　也许，他廖暮仁，永远都不能再看见…
　　
　　廖暮仁从夏若然房里退了出去，龙影正站在房门口等他。
　　“你还是爱她。”龙影依然面无表情
　　“我可不可以，求你帮我一件事。”廖暮仁没有回答龙影的问题。
　　“你也会求人？”
　　“求你帮我把夏若然带回夏府。”廖暮仁一字一句地吐出来，“然后，和她成亲，你喜欢她，让她幸福快乐。”
　　“你觉得没了你，她能快乐。龙影我虽然喜欢她，但是不至于小人到趁人之危。”
　　“她会忘记我，我不会再见她。你必须带她走，我怕…她会死在这里。这里，不简单，一切都不简单。”廖暮仁握着拳，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我有幸回来，我会帮你把《南华经》带出来。如果我看到冯子环，我会帮你，亲手杀了他。”
　　龙影微微一怔，苦笑道：“果然是无所不能的廖暮仁，什么都知道。”
　　“请你，务必要，把夏若然平安带回去。”廖暮仁苦涩地说，“让她过安定，快乐的生活…，我…此生，绝不再找她，也绝不再看她一眼。”
　　他说完这些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没有再去看夏若然一眼。
　　
　　天还没有亮，龙影带着昏迷不醒的夏若然，骑着白云走了。廖暮仁坐在独孤三哭的病榻前，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面无表情。他知道，从此，他身体的一部分，已经随着达达马蹄声而去，永远不属于他。
　　
　　大漠风沙恶, 夏若然到离开的第二天才悠悠醒转,醒来以后,她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龙影只是带着她，在荒无人烟的大漠上，默默地行走，他现在时刻充满着戒备，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他答应过，要把夏若然安然无恙地带回去，给她幸福。他一定要做到。
　　“口渴吗？”龙影轻轻说话的时候，其实也不那么吓人。
　　夏若然摇摇头，“龙大哥，你喜欢我吗？”
　　龙影一怔，轻声说：“你说呢。”
　　夏若然道：“你喜欢我，但不爱我。你心里有别人的影子，我知道。我也不爱你，我们两个……不相爱的人…却要一辈子面对面生活在一起…也是一种讽刺吧。”
　　龙影笑笑，半晌才回答：“你知道我要带你回去成亲。”
　　夏若然点点头：“所以，才不能让大哥知道。他…不愿意我成亲。”
　　龙影低声说：“你大哥他…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回来。”
　　夏若然轻声笑着，她没有落泪：“你说，我是不是个扫把星，把我周围的人，全克死了。”
　　“别胡说八道，你很好。他们的死，只是他们的选择。就像你选择来到大漠，你选择对廖暮仁好一样，就像…我选择带你离开，夏家兄弟选择追随你，都是选择而已。既然选择了，就要自己承担后果。生和死，都不能怪别人。”
　　夏若然没有再笑下去，她发现，这样强颜欢笑其实…很辛苦。
　　龙影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看到，沙漠上有影子在等着他们。
　　
　　那是一个穿灰布斗篷的人，身材极瘦削，那件斗篷宽大得像个麻袋一样扣在他身上。龙影不敢小觑，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高手的气息，而且是绝顶高手的气息
　　
　　龙影拔出长剑，翻身下马，挡在了夏若然的前面。　　
　　“我等你们很久了，武当掌门。”灰袍人阴侧侧地笑，夏若然浑身一震，直直地看着灰袍人，仿佛要穿过那件大得不合身的斗篷，看到他的心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灰袍人已经出手，一柄生了锈的铁剑向龙影疾刺过去。生锈的剑不可怕，可怕的是，剑上带着的内力。
　　龙影不慌不忙，使出武当太极剑。不愧是武当派掌门，一套太极剑使得行云流水，密不透风。但灰衣人却更是咄咄逼人，剑法也越来越毒辣。一个柔弱平和，一个刚劲毒辣，倒也说不出谁更高明一点。
　　龙影心如止水，仿佛超然于物外，剑法更是流畅。灰衣人明显有些慌乱。
　　突然，灰衣人改变方向，向夏若然扑去。
　　龙影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出这样一个下贱的招数，他乃名门正派，从来做事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是以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绝顶高手会突然对一个弱女子下狠手。
　　龙影心神大乱，急急回剑抵挡。
　　谁知那灰衣人内力高的吓人，龙影方寸一乱，心中再不能物化忘我，太极剑威力顿失不少，那柄锈剑震断了龙影手中宝剑，径自向夏若然刺去。龙影下意识地挡在夏若然面前，左手一把握住锈剑。可是那剑来势太汹汹，割破了龙影左掌，刺入了龙影的胸口。
　　“追魂夺命三更鼓！”龙影惊呼，“冯子环！我终于找到你了！”
　　
　　夏老大回来了，发现夏若然离开，忍不住大发雷霆。他在鬼镇周围受了伤，迷迷蒙蒙地迷了路，本身眼睛又坏了，所以能回来…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事。
　　他气势汹汹地提了刀要向廖暮仁问个清楚明白，严泪冷冷的说：“廖暮仁和你家小姐的婚约还未取消，莫非夏老爷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夏老大狠狠地瞪了严泪一眼。
　　
　　独孤三哭的身体似乎恢复得不错，每天和廖暮仁在房间里下象棋。他知道夏若然离开，知道她离开是回家嫁人…也知道，是廖暮仁要求的。
　　他的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圣手阿五告诉他，他随时都有死去的可能。
　　死亡，他并不害怕。他最爱的人，正在奈何桥下等他。他害怕的，是廖暮仁知道他的死亡。人，不能为死人而死，往往要为活人而勉强苟活于世。
　　如果他知道，廖暮仁中了朱萦的奇毒，不得解药的话三年内必死无疑，他会怎样呢…
　　
　　“是，不错，正是我，我知道你在找我。二年前我杀了苏袖，你没能保护她，今天，我看你有没有本事保护你自己。”灰袍人撤开斗篷，露出一张瘦骨嶙峋的脸。
　　
　　“你怎么瘦成这样！”夏若然脱口而出。
　　“夏大小姐，别来无恙，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我今日就是为了你的性命而来。”冯子环冷冷地说，那个慵懒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夏若然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一切都是你。只有你才有那么高的内力震伤我二哥！是你害我二哥的对不对！”
　　“不错，夏老二是我震疯的。客栈那些人也是我杀的。我就是这样一个恶魔，杀人……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冯子环狞笑道，“现在，就轮到你了。”
　　龙影用力撑起身子，护住夏若然，他已经失去了苏袖，绝不能再眼看着冯子环杀死另外一个他牵挂的女孩子。哪怕这种牵挂……也许不是爱。
　　
　　
                  手足情义轻如纸 血迹慢慢影已逝
　　夏若然扶住龙影，他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刚才冯子环的剑上灌上了“追魂夺魄三更鼓”的内力，震伤了他的筋脉。
　　“你真的喜欢杀人吗？”夏若然直直地望入他的眼睛里。
　　“你真的爱杀人吗？”
　　“为了谁，谁值得你放弃自己？”
　　“杀了那么多人……真的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冯子环竟然不敢正视她的眼神，“你话太多了，一个死人不会有那么多话说。”
　　夏若然嘶声道：“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喜欢吗！？”她踏前一步，一把握住冯子环的长剑，冷冷道：“如果你真的喜欢杀人，你就现在杀了我！马上！”那柄剑已经生锈，并不锋利，夏若然却攥得手掌渗出鲜血。
　　
　　冯子环手握长剑，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是否风沙太大，让他迷了眼。为何这几句话，竟然让他有了想哭的冲动？
　　
　　铁剑插在黄沙中，冯子环却不见了。
　　夏若然抱着已经陷入昏迷的龙影，望着冯子环离开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泪流满面。他…算是落荒而逃吗？
　　到底是谁，把他折磨成这样。
　　
　　客栈里一片死寂，仿佛勾魂的黑白无常就徘徊在客栈内，等着阎王一声令下。朱萦柔声道：“无论怎样，我也一定要找到我们朱家的宝藏。”
　　“就算牺牲所有人，你也不在乎吗？”独孤三哭冷冷地说。
　　朱萦温柔地笑了：“牺牲？在座谁要是不想找下去，可以马上走。我并没有强迫诸位留下来。是不是？”她望向廖暮仁，挑衅地笑了。
　　廖暮仁清咳一声，也笑了：“没错，只是我还想多活几年，而且想死得漂亮一点。不想死在让人皮穿肉烂的毒药之下。”
　　朱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廖暮仁会说出来。
　　
　　白马四蹄腾空地在沙漠上飞奔，也许它也知道主人有难。夏若然用腰带把龙影绑在自己背后，生怕疾如闪电的快马把他摔下来。
　　“若然…”龙影气若游丝，“你不必为我这般拼命，沙漠变化多端，白云已经跑了一天一夜，如今背负两人，恐怕不能在入夜前回到村子。你别管我，自己回去吧。万一……夜里起了风，咱们，都得葬送在这儿。”
　　“少废话。”夏若然已经不能再多说一句，她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让龙影听到她声音里的呜咽。
　　平时自以为不爱哭的她，脸上的泪怎么也干不了，迎面刮来的风如刀，沙如剑，吹伤了那如玉般的脸，她却浑然不觉。
　　“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我放在包袱里的一双匕首，带回武当，跟苏袖……咳咳……葬在一起。对于我，这是最好的结局，至少，我...这一次..我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人。阿袖她也…应该等我等得很心急了。”
　　夏若然没有回答，只是把腰带拉得更紧了些。她清楚地感受到，龙影的伤口再度崩裂流血，血已经濡湿了两人的衣服，烧得人心疼。
　　龙影不再说话，他在后面，轻轻地抱了一下夏若然，像一个哥哥一般嘱咐：“若然，保重。”然后一把扯断了绑在一起的腰带，跳下马来。白云如箭，带着夏若然飞奔而去，任凭夏若然怎么哭喊拉扯，也不肯停下来。
　　
　　独孤三哭静静地看着廖暮仁，无须一言，他的眼神已经表达一切
　　夏老大闷哼一声：“好一个毒药。”
　　严泪已经蹂身到朱萦身边，轻声笑道：“你要不把解药拿出来，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马蹄的嘶鸣。
　　“白云！”暮五大声说，人已经跑了出去。他不会武功，脚步很重，差点把房子震塌了。
　　果然是白云，还有满身沙子和血的夏若然。
　　夏若然一看到暮五，就扯着他的衣服，哑声道：“龙影……龙大哥他……快去，快去找他，他被冯子环打得重伤。你一定要找到他，求求你，求求你。”她的嘴唇干裂，一开口说话就流出鲜血，嗓子也已经干哑到发出刺耳的嘶声。
　　廖暮仁抑制住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夏若然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样，只是扯着暮五和独孤三哭的衣服，不停哭泣，不停喊着找龙影，她的神经已经接近崩溃。
　　廖暮仁叹了口气，轻身上前，点了她的睡穴。
　　他的心理有多少苦，说也说不出。独孤三哭拍拍他的肩膀，两人无话，却已胜千言。
　　
　　冯子环。
　　廖暮仁看着朱萦，轻轻地问：“是冯子环伤得夏老二吧。”
　　朱萦并没有回答，嘴角含着一抹冷笑。
　　独孤三哭手上拿着一根极细的铁丝，扔在了朱萦面前：“这就是所谓的恶鬼伤人，那泰山派石敢当五脏六腑全都被内力震裂，屋子里有些打斗的痕迹。莫非恶鬼吃人以前还先跟人比比内力？当今世上有这么高的内功的人，恐怕也只有那位冯兄了。杀了人，把尸体固定在房梁上，再用钢丝捆绑尸体，凶手拿着另外一头钢丝，策马一奔，别说人肉，木头都能割得碎。”
　　朱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独孤三哭不愧是天下第一机关手，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独孤三哭摇摇头，道：“杀了人，还做出这等事了，无非就是想把我们吓走。我对你们朱家的宝贝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跟着你们来纯粹为了他。”他手指指廖暮仁“天下青年才俊一大堆，何必非缠着他？轮武功，才智，冯子环并不输他。你用解药绑着他，也于事无补，不是你的，强求来何用？”
　　朱萦惨然一笑：“有什么东西是我一出生就有的，有什么东西不是我强求来的。如果不强求，我一无所有。”她索性闭上眼睛“你们要杀就杀，我不会交出解药的。”
　　严泪温柔地笑，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封住了朱萦的周身穴道：“我先在你这骗死人不偿命的俏脸上划一道，如果你想通了，眨眨眼睛，我就给你解穴，如果你想不通，我就再划一道。”
　　她慵懒地回头，看着独孤三哭：“做机关的，你说人如果没有了耳朵会不会死。”
　　独孤三哭闷声道：“不会。”
　　“没有了四肢呢？”
　　“可能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
　　“如果暮五在，能不能让一个没有耳朵，没有舌头，没有四肢的人活着。”
　　独孤三哭无奈地笑：“我相信他有这样的本事。”
　　严泪柔声道：“你听见了。现在我要开始了。”她抬起手，十指纤纤就要向朱萦脸上划去。
　　疾风闪过，强大的掌风让所有人胸口一闷，严泪早已被人一掌打中，摔到墙上，连续呕出几口鲜血。总算她临危护住心口，才没让来人一掌打死。那人身法极快，轻功显然也不弱，独孤三哭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制住。
　　廖暮仁失声道：“冯子环。”
　　只见冯子环左肩插着一枚精致的小剑，伤口不断流血，显然是在制住独孤三哭的同时，被他那一身机关所伤。
　　冯子环面无表情：“你放了朱萦，我放了他。否则，玉石俱焚”
　　独孤苦笑道：“废人烂命一条，能换得朱大小姐，也算是荣幸。”
　　严泪扶着墙，勉强站起，刚才那一掌差点没要了她的命。廖暮仁看看冯子环手中的独孤三哭，又看看去了半条命的严泪，只好让冯子环带着朱萦离开。所幸冯子环算是个讲信用之人，并没有做出什么为难独孤三哭的事。
　　
　　暮五从夏若然房间出来，摊摊手，无奈地表明夏大小姐所受只是皮外伤，可惜那被内力所伤的颅内筋络，却是再难好了。这家伙人高马大，胆子却小，刚才听得冯子环出现，一直躲在房内，直到冯子环走了他才出来。
　　“这真不是个好地方，”暮五摊摊手，“如今朱萦也走了，更是毫无线索。”
　　廖暮仁摇摇头，道：“我们这里还有知情者。”
　　他的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变成犀利的刀，转向严泪和夏老大：“朱二小姐，夏三哥。事到如今，你们还要找多少人陪葬？”
　　
　　“你叫我什么？”夏老大有点惊奇，“别开老瞎子的玩笑，三弟…早已……命丧歹人之手。”
　　“你要是真是瞎子，为什么晚上还要点灯呢？”廖暮仁笑嘻嘻地说，笑意却始终没有进入眼内，“在下不才，昨晚担心独孤兄的病情，因此一夜未睡，不小心留意到了夏大哥的房间，似乎在后半夜突然亮起了蜡烛，想必是人有三急，夏大哥半夜小解，不小心忘记自己的身份，不小心点燃了蜡烛。”
　　“如果夏老大真的是夏老大，那他干吗装瞎子呢。况且，瞎子的目光必定无神，以夏老大的眼睛，想必要无神也很不容易吧。所以可以知道，这个夏老大是假的，而最不容易伪装成夏老大的地方，就是眼睛，偏偏夏老大坏了招子。更巧的是，夏三和夏大是同时发生意外的，所以调转身份的可能性就只有你了。”廖暮仁脸色变得严肃，“那天晚上，杀死夏老四的人也是你吧，老四临死前说，‘你果然不是…’ 想必就是想说，你果然不是老大吧。你可真下的了手，自己亲弟弟都能……”
　　
　　“廖暮仁聪明绝顶，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大小姐喜欢你了。”夏老三叹口气，“不错，老大和老四都是我杀的…我杀老大，因为他知道我喜欢大小姐，处处为难我，只有杀了他，才有可能和大小姐在一起。老四…只能怪他的鼻子太灵了…呵呵。”
　　
　　“周一心到底怎么回事？”
　　夏老三苦笑道：“我不知道，那时，周一心身体虽然硬邦邦的，但是一被我打中了心窝，就不能动了，我…鬼使神差地，就想趁这个机会…杀了老大…可是，又怕你们看出来，所以，就干脆假扮……”　
　　“机械朮，是鲁班失传已久的机械朮。 ”独孤三哭说，“这种机械朮利用老鼠作为运转轴心，所以夏老三击中机械人心脏部位，打死了老鼠，机械人自然不能动了。我想，你们在哪个鬼城遇到的人，想必也就是机械朮做出来的假人。”
　　“夏老三，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却真要置我于死地。“独孤三哭淡淡地说，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情，”我不过觉得你行为举止有点怪，不似一个盲人，你就要杀人灭口。“做机关的人，观察往往比别人细，这样才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
　　夏老三不再说话。
　　独孤三哭笑笑：“凭你一个人，想得到夏若然肯定不可能。夏若然也不会轻易对廖暮仁死心，你知道我带走夏若然，就急忙赶过来想办法让夏若然死心。所以，你跟朱萦联手。废掉了夏老二，杀了夏老四。”
　　夏老三恨恨说：“我早就应该在你进夏府前就杀了你。”
　　独孤三哭笑笑：“我这个人，早就跟死人差不多了。倒是严泪，你一再和朱萦为难，恐怕不是为了她家的宝藏吧，你要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观音本非无情客 生死相依便是福
　　廖暮仁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古怪，明显有人放风声，让这些人过来寻寳，而藏寳图只有朱家的人有，那么让这些人过来的是谁呢？朱萦生怕别人抢她的宝贝，必然不会。那么这个放出消息的人，必然是跟朱家有联系的人。我仔细查查，发现朱老爷似乎十二年前，有个五岁的小女儿莫名其妙夭折了，而这个小女儿，是朱夫人的正出。如果是正常夭折，总会有个墓什么的，可是连个墓也没有。所以这里必然有蹊跷。本来查到这里就查不下去了，可是我在这里遇见了你，我碰巧那么不小心地，曾经很仔细地调查过你的身世，知道你是个孤儿，那么巧和朱雀山庄都是江南一带人，而且刚好十七岁……”
　　
　　严泪笑道：“你曾经仔细查我的身世，想必也是为了怕夏大小姐被我卖了还数钱。你的确聪明，藏寳图是我放的，那个女孩没有夭折。是被她九岁大的姐姐顾人带到了荒山野岭。如果不是我师父碰巧路过，现在就没有泪眼观音了。
　　那藏宝图，本来就是我朱家主母之物，家母生性多疑，生怕有人来盗寳，因此把藏寳图放在我的鞋底，想来也不会有谁打一个七岁小女孩的主意，谁知道，谁知道，打我主意的，正是我同父异母的好姐姐——朱萦。“
　　廖暮仁叹口气：“你也知道，那藏宝图所指示的位置，不过就是朱家列祖列宗的墓室，根本不是什么宝贝。”
　　严泪笑笑：“我的确知道，可是哥哥却未必知道。家母不会轻易把家中秘密告诉他人，即使是自己的儿子。即便是我，若不是多年前亲自去证实，也不会想到所谓的藏宝图就是几口棺材。”
　　她叹口气说：“我千方百计想要报仇，可是朱雀山庄一直守卫森严，高手如林，我根本进不去。可是三年前，我却发现，我亲生哥哥，朱玉失踪后发生了一系列的怪事。朱雀山庄的高手全部外派为哥哥报仇，都传说我爹爹性情大变。 我趁这段时间暗查过，竟然发现朱萦扮作我爹爹，指挥杀手杀人。我本来想趁那时杀了她，可是她却说，如果我杀了她，以后都别指望看到爹爹了……”严泪低下头，她真的流出了眼泪。
　　
　　“你知道…一个弃儿…是多么想看看，自己的父母……”
　　“后来，朱雀山庄大火，被夷为平地，你又莫名其妙跟她在一起。我知道，朱萦已经知道了藏寳图的秘密，并且…我的哥哥，可能被她囚禁在那里。所以，我散布出藏寳图的消息，就是希望请到各派高手来协助我，为难朱萦。看看能不能缠住你，让我有机可乘，救出哥哥。”
　　“我万万没有想到，居然，真正的高手，是冯子环。”
　　夏若然醒来的时候，龙影已经被带回来了。
　　夏若然看见的龙影，是盖在草席下的龙影，他面色灰白，阿五救了他第一次，这次却不能从阎王手中把他抢回来。夏若然扑上去，哀声痛哭。没有人制止她，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哭，远远比不哭来的好些。哭出来，是释放。
　　廖暮仁呢，他有多久没有释放过？
　　“你为什么不杀她？”朱萦一巴掌扇到冯子环脸上，“你明明有机会！”
　　冯子环竟然让她打得不敢还手。
　　“她…有的地方，像你的母亲。你知道，你的母亲，是多么可爱。”
　　“我不知道我母亲多么可爱，”朱萦冷笑道，“我只知道我们一家子都是变态，你是我舅舅，居然私恋亲姐，而且恋到在姐姐嫁人后还跑到姐夫家来！”
　　“我来的时候，你妈妈已经去世了，她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冯子环痛苦地说，“你妈妈嫁人，我痛苦万分，转而去深山修行，待我学成归来，才知道你妈妈已经仙逝，你是姐姐唯一的骨血，我必须要照顾你，所以我才忍辱负重地躲在朱家。”
　　“只不过你没有想到，我跟妈妈完全不同，对不对。你没有想到，杀死我爹，埋葬朱雀山庄，甚至再久一点，烧死大娘，都是我干的是不是。”
　　“我的确没有想到，你是那么弱不禁风。若不是在朱雀山庄认出那女鬼是你，我还真以为你也被害了呢。”冯子环苦笑道，“你妈妈遗书让我好好照顾你，尽我所能满足你所有愿望，我看，你根本不需要我照顾。”
　　“舅舅…”朱萦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如果…如果，你也不要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爱过人，你也知道爱一个人是多么无能为力，我真的爱那个人…求求你帮帮我，成全我，好不好…”
　　冯子环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说了。从知道姐姐死那天起，他的心已经成为冰。而知道朱萦的计划起，他的心，就成了石头。
　　
　　严泪不顾身受重伤，坚持要去找朱萦，并且拒绝廖暮仁一同前往。廖暮仁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你还认为这仅仅是你的家事？”他轻轻拍了拍严泪的肩膀：“无论如何，还是要取回解药的。”
　　
　　夏若然坐在椅子上，独孤三哭躺在床上，看一本没有封面的破书。
　　“他是不是故意让你来看守我？”夏若然说。
　　“所以说，太聪明的女人不好对付。”独孤三哭摇摇头，“有时候你很聪明，可是太聪明的女人，往往笨得像头猪，因为她不会装糊涂。”
　　“你知道不知道我武功比你好。”
　　“知道，可是你只要一出去，我马上自杀。”独孤三哭淡淡地说
　　“为了我，值得么？”夏若然哭笑不得
　　“我这条命，本来就没有什么用，无所谓。”
　　“好，算我怕了你了。”夏若然叹了口气，起身斟茶，突然，她重心一个不稳，重重摔倒在地。她晕了过去。
　　独孤三哭马上从床上坐起来，扶起她的身子，只见夏若然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独孤三哭正要握住她的脉搏察看一番，突然手掌一痲，一根头发丝粗的银针就扎在手心上。说时迟那时快，独孤三哭只觉得浑身发麻，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夏若然睁开眼睛，笑咪咪地看着他：“阿五的痲沸针果然好用，请安心睡上两三天吧。”
　　她把独孤三哭搬上床，盖好被子，突然跪倒在床边，深深一拜
　　“我夏若然，今生今世，最开心的，就是交到你这样一位朋友。”她惨然一笑，走出房去，关上了房门。
　　她笑着走出了房门，脸上却全是泪。
　　就让她再任性一次。
　　无论如何，至少这次，她是跟他在一起的。即使她可能是他的拖累和负担，但是她真的，很想跟他在一起，并肩作战。
　　无论结局，是福是祸。
　　独孤三哭在床上，看着夏若然出去，用尽全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死镇的尽头是一座书斋。
　　传说朱家的宝贝就在下面一个地道里。
　　廖暮仁和严泪刚刚把镇子里的木头人解决掉，就看到夏若然骑着白云来了。
　　廖暮仁装作没有看到她，自己走在前面。夏若然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跟在后面。她知道自己的病，也知道廖暮仁身上的毒，更知道冯子环有多可怕。她最怕的，不是自己身上的伤，而是廖暮仁这次一旦前往，便回不来。
　　如果两人时日真的无多，那么，多一刻看到他，也是好的。
　　
　　三人慢慢走进书斋。书斋布置得很典雅，墙上挂着吴道子等人的字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严泪走上前去，转动花瓶，果然教席就开了一个地道。
　　“下面应该没有机关。”严泪说，“不过一个冯子环比十个机关还可怕。”
　　
　　地道下面，朱萦正笑咪咪地等着他们。她旁边坐着一个人，身上插满了银针。那人的脸极其恐怖，如果说朱萦长得像天上的仙女，那这个人就是地狱的夜叉。他的脸不仅被严重烧伤过，而且脸上还被人割过十多道伤疤，因此看起来格外狰狞。
　　
　　“二妹”朱萦笑眯眯地说，“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么？他就是你的好哥哥，朱玉。”
　　朱玉！？这个面目狰狞的夜叉竟然是面如冠玉，气度不凡的公子哥朱玉！？
　　“混蛋！”严泪险些冲上前去，却被廖暮仁挡住了，“你把他怎么了！？”
　　“唉，话说啊，你有这藏寳图可真不知道珍惜哪，这么多年也不来看一看。我们这位好哥哥，估计就是寻找咱们家的宝贝。可惜被姐姐我，先行一步。他被那些木人打倒重伤，不是姐姐我救他，他那里活得到今时今日。”
　　
　　朱萦拔去了朱玉身上一根银针，“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你一起学剑，读书，可是，你怎么就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呢。难道就因为我是庶出吗？哥哥，我真的喜欢你。哥哥，三年了你都不肯说一句话，今天，你两个妹妹都来了，你难道都不肯开口说一句话么？”
　　朱玉嘴唇似乎动了动，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他的眼睛已经在告诉严泪，即使多年未见，他也知道，她是他的亲人，他唯一的亲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严泪握紧了拳头，此时，她再也不是那个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她只是一个渴望见到亲人的普通少女。
　　“我的目的很简单，廖暮仁留下，其他的，杀了。”朱萦笑得甜如蜜糖，“夏小姐，那首歌，好听吗？”
　　夏若然又听到了那首曾经让她毛骨悚然的歌，这次又是钻入脑髓那种难过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廖暮仁见状，立即握住了她的手“别怕，只是一种传音入密的功夫...”
　　夏若然只觉得一股真气从廖暮仁的手心传出，那个声音立即细不可闻。她心里一甜，紧紧地回握，有多久...她不曾握过这双手了．．．．
　　朱萦大怒：“冯子环，用狮子吼，我看他有多少内力！？”狮子吼！就是震疯夏老二的功夫！
　　
　　冯子环从地道入口走入，封死了退路。他一声清叱，紧接着，就如大浪拍岸般的怒吼。严泪没想到他来势如此凶猛，加上之前重伤未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她连忙收敛心神，运气调息，却还是觉得胸闷异常，只能勉强抵抗。
　　朱萦也放声娇啼，如同凤鸣。一高一低，一宏伟一尖锐的声音如同两把刀，向廖暮仁他们刺来。
　　廖暮仁紧紧握住夏若然的手，真气源源不绝地输过去。他仿佛没事一样，站在那里，似乎这狮子吼根本不值一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状况只可以勉强支撑半柱香。半柱香后，究竟如何是好，他也不知道。
　　他看着夏若然，夏若然也正看着他，四目交投之际，突然双方都觉得。“和你在一起，哪怕就这样死了又有何妨。”
　　
　　
                  身碾成泥骨作土 唯有池中荷如初
　　冯子环突然出手向廖暮仁攻来。好一个冯子环，在狮子吼耗费极大内力的情况下，居然还敢贸然出手。也不愧是吹气成雪，滴泪成冰的冯子环，廖暮仁觉得一股劲风压来，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左手紧紧拉住夏若然的手，不敢放开。
　　冯子环连出三掌，用的内力正是重创龙影的“追魂夺魄三更鼓”，虽然因狮子吼与掌齐发，内力比上次沙漠重创龙影相差甚远，可是廖暮仁不光需抵抗袭击，还要运气支撑夏若然，也实在是吃了大亏。
　　廖暮仁拉着夏若然连退三步，还是被冯子环的掌风逼得胸口一阵疼痛，一口血险些喷了出来。冯子环得势不饶人，口中狮子吼不停，手上招式变得更快，又是连续三掌，廖暮仁避无可避，只能单手硬接三掌。这头两掌还算抗得住，第三掌却是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左肩上，这一掌运上了第三层的“阎王煞魂”。廖暮仁只觉得左手手臂发麻，胸口如被铁锤重重地打了一锤，一阵猩甜涌上来，鲜血从唇边渗出。
　　冯子环再度运气，眼看要痛下杀手。突然，听见一声惨呼。
　　这声惨呼是夏若然发出的，她跪在地上，左手还紧紧拉着廖暮仁的手，右手扶住额角。
　　血…
　　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石板地上。
　　廖暮仁低呼一声，也不管冯子环是否准备要他的命，蹲下身子，扶住了夏若然的肩膀。夏若然面如火烧一般滚烫，双眼紧闭，鲜血从鼻尖一滴一滴地滴落。适才冯子环打伤廖暮仁的左肩，真气一时不能传送过去，那狮子吼何等厉害，夏若然如何受得了。也幸好逢冯子环与廖慕仁交手之时，内力不足，否则夏若然即时毙命，又如何能留得一口气。
　　冯子环嗓音顿止。
　　他和廖暮仁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阿五说，夏若然的脑部经络，不能再受损伤…这狮子吼，伤的，正是脑部。否则也不会让夏二突然变成疯子……
　　嗓音既止，狮吼也停。严泪顿时觉得一阵轻松，轻轻舒了口气。
　　朱泪厉声说：“你为何停下，趁现在，解决了严泪。廖慕仁已经被你打伤，奈何不了你，我要你废去他的武功，快点！”她说这话时秀丽的五官扭曲到一起，异常狰狞诡异
　　冯子环看着夏若然，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沙漠，夏若然抱着奄奄一息的龙影，质问他的样子。
　　为了谁，谁值得你放弃自己？
　　杀了那么多人……真的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如果你真的喜欢杀人，你就现在杀了我……
　　
　　当时，他不知道如何应对，现在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帮朱荥，因为朱萦是姐姐的女儿，他最爱的姐姐，那个爱说爱笑,连蚂蚁也不舍得踩死的姐姐…这样的结果…是善良的姐姐…愿意看到的么…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朱雀山庄里，他突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若然有点像小时候的姐姐，也是这样无忧无虑，伶牙俐齿。也许这也就是他一直，下不了手的原因…
　　
　　“我…不是要伤她的，我不知道…”冯子环喃喃地说，他突然手足无措像个孩子，仿佛刚才伤人的根本不是他，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在朱雀山庄以那样一种方式重遇朱萦开始，也许从他知道姐姐的死因开始，也许从他决定帮助朱萦实施这个疯狂的计划开始……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我不怪你…我好多谢你……”夏若然轻轻地说，她似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廖暮仁也轻轻地在她耳边说：“别说话，我们马上去找阿五。”
　　夏若然笑笑，笑得很疲倦：“廖…我好开心…。无论你爱不爱我，至少现在，你是抱着我的。”
　　“乖，没事的，很快就没事了，以后成了亲，我天天这样抱着你。”廖暮仁轻轻哄着她，像原来她生病不肯吃药的时候一样，轻轻地哄着她。他一直是内敛的人，即使心中有着深深牵挂，终究不肯说出口，事到如今，他却不能不说
　　“成亲..好..我们回家成亲 ，我好累，我想我爹…”
　　“好，我们回家去，回家成亲去”
　　“我有点困了，让我睡一会…你等我一会儿，可不许跑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等了你那么久，这次也该你等等我了”
　　廖暮仁浑身一僵，他当然知道这样的症状是怎么回事。
　　“不准睡！给我醒着！混蛋！”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双眼几乎要喷出血来，紧紧地抱住夏若然，仿佛有什么人会突然把她抢走。若是平时，夏若然一定跳起来质问他为什么那么凶巴巴的。可是，她再也跳不起来，她睡着了。
　　叽叽喳喳的夏若然，终于安静地入睡，再也不会要他讲故事，再也不会缠着他到处去了。
　　你怎么能，没听我说一句爱你就这样离去...
　　廖暮仁不可置信地看着唇边还有一抹笑意的人儿，轻轻拍打她的脸。
　　没有回应，不会再有人跳起来，狠狠地给他一顿并不疼痛的粉拳，也不会再有人撅嘴顿足地撒娇耍赖..
　　太迟了...他想说的话，她再也听不到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未跟她说过一句“我爱你”
　　
　　怀中的人身体越来越冷，廖暮仁抬起头，看着冯子环。
　　“借你的披肩用用，若然冷了，她醒来会着凉的……”他的眼神空洞洞，像被谁掏空。他一直以为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能够长相守，他一直以为有的话放在心里不用说出口...
　　一切..都仅仅是他以为而已
　　
　　冯子环退后了两步，不置信地看着夏若然安静的脸。她的脸上还有血迹，她的手还紧紧抓着廖暮仁的手不放…
　　
　　“有的时候，你像我父亲，虽然表面老骂我，可是内心还是对我很好很好的……”
　　“如果你喜欢杀人，那你现在就杀了我……”
　　
　　如今，他真的…杀了她。
　　
　　“还等什么！？快动手啊，快把他们都杀了！杀了！”朱萦大声说，“你忘了我母亲死以前，你答应的话么？”
　　冯子环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她，似笑非笑，看得朱萦不禁有点毛骨悚然。
　　“没忘，我答应过她，你要求的事，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我一定做到。”他嘴角涌上一抹笑意，“你娘…什么都好，就是太宠你，太宠你……”
　　他慢慢向严泪走过去，举起了手，严泪自知无力抵抗，只轻叹一口气，靠在了石头上。掌如风，并没有向严泪身上落去，反而落在了冯子环自己身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迸裂，身上的血管暴起，手臂上露出一道一道的青筋。
　　“你要干什么……”严泪不禁喊道，“你要自废……”
　　冯子环嘴角含笑，连续吐出几口鲜血，温柔地说：“我没有食言，我武功尽失，内力散尽，现在的我…力所不及了。”
　　朱萦愕然，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为了她，竟然自废武功。我是你外甥女，她是你什么人？她就真的那么可爱，让所有人为她生，为她死？”
　　冯子环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散尽武功那一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脸上永远带着微笑，玩世不恭的冯子环。
　　“我不是为她，我是为自己。”他眼里突然闪过一丝落寞，“我最爱的人…始终是你妈妈，小萦，你妈妈是那么善良的女孩子，她真的……希望你变成这样吗？”
　　
　　朱萦恨恨别转面孔，道：“别给自己找借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爱我。你们都是很讨厌的人。”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可爱的微笑，迷蒙如雾，她轻轻地抚摸着朱玉那张被毁得不成样的脸。
　　“哥哥，你也不爱我，我知道。可是我爱你啊。就算你像现在这样，不能说话，不能动，我还是好爱你啊。”她轻轻地亲吻着朱玉的唇，“你看，现在多好，你不能动，就这样在我身边呆着，陪着我……冯家的人，都流着乱伦的血，我也有一半...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小的时候，你在院子里舞剑，我请你帮我做一个木娃娃，你却怎么都不肯...我求你的事儿你总是不答应，你总是有很多各式各样的女孩子。她们，都是水性杨花的女子，如何能像我一样待你这般痴心”
　　
　　她又看向廖暮仁：“我给你吃药，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地在我身边陪着我。为什么你不肯呢，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呢。我只不过想要人陪陪我而已……我真的……好寂寞。你们都不爱我，妈妈早就抛下我，父亲根本看也不看我，没有人爱我。你们,都不爱我。为什么，我不出生在夏家，我要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骯脏的地方。”
　　朱萦的眼泪顺着白玉一样的脸庞滑下，又娇媚又楚楚可怜，可是现在没有人会可怜她。
　　
　　廖暮仁似乎完全不理会周围发生了什么，他轻轻地用手帕擦试着夏若然脸上的血污。那块手帕上，绣着《紫玉歌》的前半句，针法乱七八糟，是夏若然的杰作。
　　凤凰，凤凰，凰已走，凤还能不能活？
　　
　　严泪冷冷说：“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因为怕失宠，就能够把五岁的妹妹偷走扔掉。这决不能怪责于别人不爱你。世界上没有可怜人，只有可悲之人。你母亲出身并不好，可是她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不能把责任都推到机遇，你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与他人无关。朱萦，我不再恨你，报复你，我只是可怜你，可怜你以为的可怜。”
　　说完这些，她靠着墙边坐下，大口大口喘气。复仇，多么可笑，她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害得她有家不能回，流落江湖的姐姐，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她半死不活的哥哥前。
　　严泪突然觉得释然，伴随着这样一个姐妹长大，未必比流落江湖来的好些。
　　
　　朱玉缓缓开口，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小萦，你过来一点我有话跟你说。”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朱萦笑靥如花。
　　“你靠近点，我..我能只说一句。”
　　朱萦蹲下身子，瓷娃娃一般的脸贴着烧伤后狰狞的面孔显得格外突兀，她腻声说：“好哥哥，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啊！”朱萦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朱玉的椅子向后翻倒，两人都重重跌在地上。朱玉的五指，已经穿透了她的胸口，直插心脏！而在椅子跌落的刹那，朱萦反手抽出了靴中匕首，插入和朱玉的胸膛。她伤中要害，力气已弱，不能立即杀死朱玉，只能恨恨地看着朱玉，手却再也使不出半分力。
　　朱玉吐出一口鲜血：“很好，很好…”也不再动弹。
　　原来冯子环狮子吼实在厉害，朱萦适才拔去朱玉身上长针，未曾插回。冯子环的内力穿透经络，冲破了穴位，银针失效。可是朱玉被困良久，内力早已消失得七七八八，他恨朱萦入骨，自己又成废人，不愿苟活于世，于是拼得全部内力与朱萦同归于尽。其实朱荥那一刀插得并不深，并无伤及心脉，可是他经络大乱，内力用尽，却是万万不能活了。
　　冯子环走过去，合上了朱萦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廖暮仁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无睹，依然轻轻地跟夏若然喁喁细语，仿佛她真的只是……睡着了。
　　
　　==========================尾声====================================
　　
　　夏老三看到夏若然的尸体时突然哀哀痛哭，想起来幼时四胞胎和夏小姐一起玩耍的日子有多开心。这时候他才深深地想念当时的时光，想念严厉的老大，坚强的老二和温和的老四。他用一块黑布蒙住自己的脸，表示无颜见大小姐以及几位兄弟后，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暮五带着龙影的骨灰回到了武当，跟苏袖葬在一起。一年未至，那坟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开得香浓。暮五笑着告诉龙影，自从他走了以后，他家的那匹倔强的白云，突然变成了一匹乖巧的驯马，只是再也没有了日行千里神速。
　　
　　冯子环不知所踪，不久以后，出现了一个出名的说书先生，讲得故事是催人泪下，人们都说，这个说书先生哪怕在讲述最悲伤的故事，脸上也是带着慵懒的微笑，让人不知这故事是真是假。他最爱说给年轻女孩听的，是一个小男孩暗恋姐姐的故事，这故事忧伤断肠，让听的姑娘们无不泪落连珠。最后的最后，他总是会温柔地笑，轻松地告诉听众，是假的。
　　
　　廖暮仁把夏大小姐的骨灰还有疯疯癫癫的夏老二带回夏府后就不知所踪，也许真的毒发身亡，也许还在江湖的某一处流浪。倒是独孤三哭在夏府住了下来，他心脏不好，每天看着夏老二痴痴傻傻地叫他廖公子。时不时还能见到抱着小姐遗物伤心痛哭的婆子。痛失爱女的夏老爷倒不讨厌这个喜欢穿破衣裳的年轻人，两个人一起下棋赏花，在月圆的日子喝酒煮茶，伤心人对伤心人倒也是某种程度的心灵相通。
　　
　　夏天又到了，夏府的荷花还是远近闻名的好看，只是赏花的人儿却再也回不来。
　　
                  番外--夏若然篇
　　祥和镇梦碎，憔悴了谁，江南春色又几回，南燕葬北终难归
　　石头城滴泪，白骨灰飞，不寿情深终不悔，盼来生再折丹桂
　　
　　有没有一种思念能刻骨铭心，有没有一种感情能教人不悔？
　　夏若然不知道这是哪里
　　睁开眼来，只看得黄沙连天，一直延续到天尽头，望也望不见。她记得他手掌的温度，记得他看着她心痛的眼神，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他眼中的不知所措和慌乱。
　　她跟他说，让她睡一会，然后醒来，却不见了他。
　　她昂起头，看见天边南飞的大雁，现在…应该入了秋吧。大雁南飞，会不会经过江南，经过她的家。这个时候，李嫂应该已经开始赶制冬衣，准备寄给守边的儿子。这个时候，爹应该已经给娘上了坟。这个时候，也差不多是她的生辰了。
　　促不胜防地，她突然想家了。
　　
　　太阳慢慢下山，周围一片漆黑。她记得有个人告诉她，入夜前一定要回到村子，否则谁也不知道夜里会发生什么。起风了，风带起沙，扬满天。她惊讶地发现，黄沙从她的身体穿过，风再也吹不伤她娇嫩的脸。
　　
　　呵…她怎么忘了…她已经死在冯子环的内力之下，死在他的怀里。
　　夜深了，她听见远方传来歌声，如泣如诉，催人泪下。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一个老兵站在茫茫黄沙中，他的腿断了一条，胸口插者一根茅。她慢慢地走近他，坐在他身边，听他唱这一支古老的乐府。
　　“姑娘，天黑了，回家吧。”老兵停了歌，和蔼地说。
　　若然摇摇头：“我找不到回家的路，这里到处都一样，东南西北分也分不清。”
　　老兵笑笑，他柔声道：“你的家在哪里？”
　　“江南。”
　　老兵若有所思：“江南，那是什么地方。”他重重地叹气“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太久，久到忘记家乡在什么地方。”
　　若然咬咬唇，她一定要回家的。她看着老兵心口上的茅，轻轻问：“你不疼么？要不要我帮你拔出来”
　　老兵笑了笑：“姑娘，你心真好。我也不知道这茅在我心口插了多久，也不记得拔了多少次。没有用的，有的事情，发生了就没办法改变。”他指指天空中的北辰星。“你看，那就是北方，那时我出征，他们说，再北的地方，有白色的冰川，还有皮肤雪白，毛发金黄的魔女，妖媚得动人心魄。”
　　若然看着北辰星，笑了：“只要往南走，一定能回到我的家里。”
　　老兵摇摇头：“没用的，死在大漠上的怨魂，除非跟着鬼差见阎罗，永远都出不了大漠。”
　　若然摇摇头：“我不要去见阎罗，我要再见他一面。我一定能见到他。”
　　她告别了老兵，一步一步向南走去。
　　不知过去多久，她看见大漠上的商旅，骑着骆驼来来往往，有人满载而归，有人命丧他乡。
　　更多的，是损手烂足的士兵，哭着要回乡。
　　每一夜，她看见天边的北辰星，心中有莫名的笃定。
　　日日夜夜．．．
　　
　　“去年战桑干源，今年战葱河道。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秦家筑城避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老兵悲哀地看着慢慢向他走来的女子
　　“姑娘，天黑了，回家吧。”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这里东南西北都一样。”
　　她已经不认得这个老兵。老兵却认得她。
　　一千年了，她来来回回，不知经过他多少次。
　　老兵再也忍不住了
　　“姑娘，回去吧。”
　　“我就是要回家，我一定要走回去。”
　　“姑娘，家在何处。”
　　“不知道．．？”
　　“姑娘从什么地方来，从什么地方去都不知道，又何來的家。”
　　她两眼空洞．．．
　　“我不知道．．我一定要再见一次那个人。”
　　“你要见谁？”
　　她轻轻掩口，一脸茫然：“我要见的那个人．．叫．．叫．．”她已经走了太久，走到忘记了他的姓名，他的样子，他的声音。
　　“你连他是谁都不记得，找来何用？千年已过，他也不知经了几次轮回，恐怕也不记得你了。”
　　她慢慢坐到地上．．．她只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很重要的人，她一定要见上一面。可是她却忘记那个人是谁。
　　老兵伸出手：“姑娘，走吧。”
　　她缓缓握住老兵的手
　　“姑娘，我已在这里引度你千年，今日终于成了。”
　　
　　她跟着老兵，飘飘乎乎不知所处。她只看到一座桥，桥下有奔腾的河水，浮动着人世间悲欢离合。一位老妇人递给她一碗汤：“喝了，忘了，就去吧。”
　　她不能喝．．．
　　她不要忘记那个人．．
　　即使．．她知道．．她已经忘记了他
　　她摆摆手，向桥底走去。
　　有人轻轻抱住她：“若然．．這次，輪到我等你了。”
　　她闭上眼，熟悉的感觉环绕着她，异常幸福。
　　她看着那个人，温文尔雅，斯文安静，一双眼睛如同琉璃。
　　“若然是谁．．．”
　　“不重要了”
　　“你是谁．．”
　　“也不重要了．．”
　　“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不记得我要找谁，但是我一定要找到他。”
　　“没关系，我陪你。”
　　“可能要找很久．．”
　　“没关系。”
　　她再次闭上眼睛，千年来第一次感到安定，她突然不再想去寻找什么。一滴眼泪划过脸庞，她终于．．．流下了千年来第一滴泪。
　　幸福的泪
　　
                  
羊脂龍紋玉佩 卷一
物是人非事事休
　　艳阳高照，荷花盛开，又是一年夏。
　　今年夏天的荷花似乎开得特别好，安静的水面上铺散田田的荷叶，粉红色的荷花开得妩媚多姿却不觉妖娆。许多富家小姐都乘着辇子娉娉袅袅地来到荷花池边赏花，顺便心里暗暗比较一下，谁家的衣服做得精细，谁比荷花更娇艳。
　　一个年轻人坐在破烂的小酒馆里，对这炎热的天气没有丝毫抱怨。他似乎是个江湖中人，但是又没有江湖中人的豪迈与潇洒，不过谁知道呢，江湖上漂浮着七情六欲，什么样的人都有。
　　年轻人握着酒杯，不出彩的脸上一双眼睛如同沾了灰的珠子，似乎在缅怀什么，又似乎想忘记什么。这个地方，他不是不熟悉的，他甚至不用看就知道徐娘半老却依然风骚的老板娘又在向为数不多的客人大抛媚眼，那个看上去很糊涂的老实伙计其实早就偷偷地暗藏了几两银子，坐在柜台前的瞎子帐房其实心理比谁都清楚…
　　他离开了不过两年，一切似乎没有改变，一切似乎又全变了
　　有人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拿了酒便喝，这是一个穿蓝布衣衫的人，脸上有慵懒的笑容。这种笑容很令人讨厌，但是这个人的脸却长得不令人讨厌，至少不会让人想一拳打掉他脸上的笑。年轻人当然没有打掉他的笑，他似乎没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依然若有所思地坐着，握着一杯老早以前就已经倒好的酒。
　　“我叫孟忘川，”来人说，“我并不是特地过来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只是如果我一天不把自己的名字念叨上三四次，我怕我会连这个名字也忘记。”
　　年轻人缓缓抬头：“你有很多个名字？”
　　孟忘川道：“应该是，不过我好像把他们都忘记了，只有这个名字，我记得时间最长。”他又喝了一口酒“你不必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因为我一定会忘记的。就像我已经忘记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爱过谁，恨过谁…得罪过谁”他说着说着竟然有点醉了。
　　年轻人轻轻叹口气：“如果我也能忘记所有事，也许就能像你一样快乐”
　　孟忘川哈哈一笑：“不错，忘记有助于健康，所以我现在就很健康”
　　年轻人站起来，在桌子上放了一些碎银子：“我猜你肯定忘记带钱，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付账。”他慢慢地踱出店门.”孟忘川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依然一口一口地喝酒。
　　年轻人又叹了口气，走出店外，他似乎很喜欢叹气：“我羡慕你的快乐，很可惜我记忆力很好…好到，我都希望有天我能失忆”
　　孟忘川喝下一大壶酒，他最终没有忘记结账
　　
　　并不是扫墓的时节，年轻人却来到一座墓前。这里环山抱水，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墓地。他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灰，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天气闷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地上腾起热气，连墓碑也被太阳烤得热烘烘。年轻人坐在墓前，无奈地笑：“两年没来看你，不会把我忘记吧。”他把头靠在墓碑上，絮絮地说：“你爹说这里风水好，可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你最怕孤独，一个人会不会无聊？你是在桥下等我，还是已经喝了孟婆汤转世去了？如果再见面，是你不认得我还是我不认得你…？”
　　太阳西斜，金光笼罩到他的身上。虽然已经是下午，气温却没有丝毫降低的意思。年轻人依然坐在原处，似乎靠着的不是墓碑，而是最亲密的爱人。二年年前，他失去了最爱的人，自己也身中剧毒，只得三年寿命。
　　三年后不得解药，穿肠噬骨，皮销肉损。
　　他记得下毒人跟他说的话，他却不在乎。
　　远方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姑爷..是姑爷吗？真的是姑爷！”
　　年轻人这才转过头，轻轻皱了皱眉：“陈伯？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那陈伯少说也有五十岁，一见年轻人当即哭着跪倒：“姑爷，你可回来了…”
　　年轻人急忙上前搀扶，苦笑道：“姑爷..小姐都不在了，还要姑爷做什么”
　　陈伯却不肯起来，哭道：“姑爷，今天是老奴最后一日过来看小姐了。”他恭恭敬敬地向墓碑磕了三个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帕，识货的人都知道这块方帕是十三绣房的出品，一块帕子就足够小康人家一年生活，他用这价值不菲的帕子，轻轻地擦拭着墓碑。
　　年轻人这才发现他背了一个包袱，轻轻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陈伯你在夏家工作了四十年，如今夏老爷体谅你，让你回家享福，是好事啊。”
　　陈伯却没有一丝喜悦：“姑爷，不是老奴不想要清凈日子，而是老爷他…老爷他疯了！”
　　年轻人闻讯一愣，道：“疯了？”
　　“上个月，老爷就开始收拾行装，说是不要这宅子了，这些日子，就开始遣散佣人。今日我起得床来，发现宅子里已经空荡荡的，老爷留下封信，说是要告老还乡，要老奴也早点回乡下去。”
　　年轻人皱了皱眉头：“独孤三哭呢？”
　　陈伯哭丧着脸：“那个花子好像跟老爷一起走了，自从小姐去了，老爷就越来越糊涂，连生意也不做，每天就跟那个花子下棋喝酒。老爷说了不能叫那个花子做花子，要叫独孤公子，可是我们下人都觉得那是个花子…”说着说着，自觉失言，“啊..姑爷，我忘记那个花子是您的朋友，该死该死….”
　　年轻人摆摆手：“无碍的，无碍的…”他的目光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夏老爷和独孤三哭走得那么着急？ 
　　陈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姑爷您还惦记着小姐，证明小姐没爱错人。小姐九泉之下如果知道姑爷这么惦记她，也瞑目了。姑爷，老奴先走了，这地方荒郊野岭的，晚上可渗人”
　　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陈伯，身上的盘缠够吗？”
　　陈伯感激一笑：“承蒙姑爷惦记了，老爷一向厚待我们这些下人。”他用袖子抹抹眼睛，又看了一眼墓碑“老爷，小姐都是好人，姑爷也是好人..好人都命苦。”
　　陈伯背着包袱，踉踉跄跄地远去，夕阳照在墓碑上，字如泣血。
　　“爱女夏若然之墓”
　　年轻人逐字拂过，温柔得像触摸情人的脸
　　“若然..我看看发生什么事，就回来陪着你，别害怕…等着我”
　　
　　宅院空无一人，杂草已经开始悄悄生长，很快，这里将被杂草侵占。年轻人熟悉地穿过前厅花园，花园里还有水还有鱼。荷花池里的荷花开得正好，赏花人却不见了。以前整个城里的人都知道，夏老爷家的荷花是最漂亮的。
　　年轻人站在荷花池前，左手边有一个秋千架，是她的心爱之物。那些被关在庭院里的日子，那些只有教书先生陪伴的日子，她说她最爱就是荡起秋千，看看高墙外的世界，看看有没有他回来的身影。秋千架上落满了灰，他驻足，摇摇头，想起孟忘川说，忘了一切才是健康的。他亦希望忘记，但是他不能，又或者，他愿意记得这一切，作为一种纪念和证明，证明他还活着。
　　太阳终于下山，一轮皎洁的月挂在天上，这样一轮明朗的月，千百年来看尽人世间多少悲欢离合？
　　年轻人靠在床上，屋子里的东西搬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张床和几样简单的家具，墙上隐约还看得出来曾经挂过东西的痕迹。
　　夜凉如水，再没有仆人走动的声音，也不再有看门阿黄大惊小怪的叫声。
　　年轻人却没有睡，他的耳朵一向很好，耳朵好的人总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事情，因此睡眠也不怎么好。这时，他就听见院子里有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来者的轻功显然不错。年轻人坐起身，暗暗叹了口气，为什么连缅怀的时候，还有人来打扰呢。
　　只听得来人似乎并不想破门而入，反而恭恭敬敬地在门外道：“灵渺派武惕若请廖公子出面一会。
　　”这一句话他连续重复了三次，每一次说话声音都很轻，但是内力却一次比一次深，到了第三次，站在他旁边的人已经捂住双耳。
　　三声过后，屋内毫无动静。
　　武惕若微愠，暗中运气，又道了一声：“灵渺派武惕若请廖暮仁廖大侠出面一会。”
　　屋内却依然没有动静，站在武惕若身边的，是一个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刚才几声相邀，让他涨红面孔，不能抵抗。这时趋前一步道：“武师兄，恐怕那姓廖的给震死在屋子里了。”
　　武惕若面无表情，低声道：“廖暮仁乃当世名士，不可小觑，恐怕他是不想见我们，故意闭门不出。”当下上前，敲了三下门，恭敬道：“廖大侠，晚辈造次了。今日廖大侠若此刻不愿出来相见，晚辈当站在庭院中，静候廖大侠出门之时。”
　　年轻人叹口气，终于打开了门。庭院里站着三个白衣男子。为首的身形高大，五官如同刀刻，面目俊朗之余却有些过分严肃，此人毫无疑问，定然是刚才发声之人。只见他足下土地微微下陷，显然是刚才内力所迫，内力之深在同辈之人中实为佼佼，只是举手投足之间有一股和他年龄不相衬的严肃，倒显得有些古怪。旁边那两人年龄轻尚轻，武功平平，应是灵渺派的小字辈弟子。年轻人咳嗽一声，道：“廖某不问江湖事已有年余，想必灵渺派也是知道的。至于前辈…真是不敢当。”
　　武惕若听得开门声响，早已回转头来，正要行礼却微微一愣，原本以为名动江湖的廖暮仁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没想到竟是一位文弱书生，年纪似乎还比自己小上几岁。只见他脸色惨白，似有病态，即说不上风流潇洒，也说不上英武豪迈，实在与传说中的大侠之名不太相配。武惕若当下对这位廖大侠多了几分轻视，也对师门传下来的密令多了几分怀疑。
　　廖暮仁看武惕若脸有怀疑，当下明白几分，笑道：“武兄如果改变主意不找廖某麻烦，那么小坐一下，喝上几杯酒，倒也是一件乐事。”他抬起头，看月华如水，啧啧连声：“好久没看过这么好的月亮了，赏月饮酒，倒也潇洒。”
　　武惕若皱皱眉，语气略硬道：“今日武某奉师父之命，前来请廖大侠相助，可不是来喝酒赏月的。”
　　
                  今月还曾照旧人
　　廖暮仁摊摊手：“可惜了这么好的月亮，偏要谈正经事。廖某一没钱，二没人，不知道贵派看中廖某什么了。莫非贵派最近弟子不够，想让廖某去接任掌门？”
　　灵渺派自几年前一场大战，元气大伤，老一辈的高手死伤殆尽，年轻一辈后起之秀又青黄不接，第一高手墨轻云突然得了一场怪病死去，墨轻云妻子慕如玥，身为接任掌门人，却也不知是因伤心过度还是其他原因，三个月后也随之而去，导致师门更加不振，想那武惕若原本在灵渺派中不过是武功中上之辈，如今却成为第一大弟子，灵渺之熹微可见一斑，廖暮仁几句轻描淡写的玩笑话，正说中了灵渺的痛楚，听在武惕若耳中极为不受用。若是旁人，恐怕听了就过了，偏生那武惕若是个极为死板而说不得笑的人，当下脸色一沉，拔剑在手道：“今日在下倒想见识见识廖大侠何德何能，能接手我派掌门之位！”
　　廖暮仁哈哈一笑，拱手抱拳：“武兄说得对，廖某的确无能，请武兄另请高明。”
　　武惕若微微一愣，长剑僵在空中，倒说不出什么来。廖暮仁身形一动，武惕若还没看清楚，他人已经回到房门口，淡淡道：“既然武兄没有什么别的事，就请回吧，深夜潜入别人的宅子，毕竟不是名门正派所为。”
　　武惕若脸微微一红，强压下一股怒火，冷然道：“师门有令，务必请到廖公子。”他心中极为不满廖暮仁的行为，因此也不称其为大侠。廖暮仁皱皱眉：“不知武兄找廖某究竟何事，竟须这般劳师动众。”
　　武惕若严肃道：“事关重大，此地恐怕不方便说话。”
　　廖暮仁冷然道：“不说就请自便，今日是亡妻祭日，在下不想见外人。”
　　武惕若双手骨节握得咯咯响，恨不得上去一拳打晕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但见他适才露得一手轻功，实在不可小觑，只好无奈道：“师门想请廖公子帮忙找一个人，这个人只有廖公子能找得到。”
　　廖暮仁懒懒地说：“我早已经不理江湖事，江湖上的人我一个也不认得。”
　　武惕若握紧拳头，低声道：“这个人你一定认识，他叫独孤三哭。”
　　廖暮仁转过头，不再儿戏，沉声道：“你找独孤三哭做什么。”
　　武惕若沉吟道：“廖公子也知道，灵渺派虽然江湖上名声显赫，可是经过几年前的事，已经大不如前了，最近江湖动荡，枭雄四出，所以想请独孤兄做个地道，万一发生点什么事，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廖暮仁道：“难道贵派不知独孤三哭早就金盆洗手，不做机关了。”
　　武惕若双手抱拳：“还请廖先生代为引荐，无论事成与否，廖先生都是本派大恩人。”
　　廖暮仁抱歉一笑，语气转硬：“独孤三哭又不是三岁孩儿，我不能把他随身带着，如何能知道他的行踪。廖某人早已退出江湖，厌倦恩恩怨怨的纠葛,此事休要在提。”
　　武惕若无奈道：“廖公子不愿参与此事，在下不好勉强。”
　　廖暮仁冷冷道：“天色不早，武兄好走不送。”
　　武惕若讪讪而去，廖暮仁回过头，脸上看不出的喜怒，只是那双失去神采多时的眼睛，又如琉璃般闪出异样的神采。
　　他的目光慢慢看向天边一轮朗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平静低调的他，今日脾气会如此暴躁嚣张。也许...还是放不下两年前那件事。确定武惕若等人离去后，他缓缓地摇摇头，这样一个安静的夜，为什么打扰的人那么多。
　　“他已经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一灯如豆。
　　独孤三哭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朗月，手里把玩着一把不是那么精致的小刀。他的手长得并不漂亮，如果说手是人的第二张脸，那他应该说是无地自容。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关节粗大，仔细看不难发现粗糙的手掌上布满了旧伤。更为畸形的是，他的两只拇指被齐根切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根木指。
　　这把小刀，是他从那个女子身上拔下来的。那个叫司空情的女子，曾经点燃了他的生命，却在他以为会一辈子的时候，猝然离开，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那时，他才知道，这个女子，带来的火花是多么凶猛，足以将他燃烧殆尽。
　　这把小刀，当时就插在司空情的胸口，却是死后插上去的。
　　他清楚地记得，她脖颈上那根细如牛毛的致命毒针，还有她手指上不寻常的佛香。曾是江湖上最厉害妙手空空司空情，死于机关，天下无双的机关，独孤三哭制造的机关。
　　于是，他用这把小刀割了自己的拇指。
　　于是，他再也没有做过机关。
　　即使在今日，他落得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的时候，也不愿再给自己动手建一间万夫莫敌的屋子。
　　“独孤，今晚我们下盘棋”
　　独孤转过身，看见一个俊朗的中年人站在房门口。他两鬓已经斑白，举手投足之间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嘴角微微下垂，眉目中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哀伤。
　　“今日非杀得你片甲不留，”独孤慵懒一笑，他本是个英俊的男子，这一笑更是增色不少，只是这笑意却留在唇边，究竟入不了眼。
　　中年人摆好棋，执子，却不落棋。
　　“那天夜晚，你们带着若然回来，也是有这样的月亮”中年人看向窗外，一轮皎洁的银盘挂在天空，看尽世间悲欢离合，淡漠得不带一丝感情，“以若然四处闯祸的个性…我早就预料到有那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那样快。”他正是夏若然的父亲，富甲天下的夏老爷。江湖上有钱人不少，有权人也不少，而夏老爷属于少数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有钱人。无论远在江湖之中，还是高在庙堂之上，夏老爷都颇有威名。继先帝去世，新皇登基後，夏老爷虽然官场急流勇退，乐得享上几年清福，势力却仍然不可小觑。但如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痛失爱女的父亲。
　　“老夏，你老了。每次下棋你都要念叨一番，再接下去又该念叨你如何如何丧妻，如何如何把女儿拉扯大的故事”独孤三哭径自调转了黑白，自己先下了一子
　　“我就是老了，头发白了一大片”夏老爷笑着摸摸脸，自从准女婿廖暮仁带着女儿的骨灰和独孤三哭一起回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年。夏若然惨死，廖暮仁身中剧毒不过三年寿命，独孤三哭心脉受损，成为废人。事后，廖暮仁远走他乡不知所踪，而独孤三哭在夏府住了下来，这家伙虽然每天穿的像个叫花子，性格倒是可爱，两人伤心人对伤心人，别有一番默契。
　　“为什么不把若然带出来”
　　“若然从小在那里长大，这样突然搬家，怕她想家。”夏老爷轻轻地说，“不知姓廖的小子死了没有。”
　　独孤三哭笑了，他总是爱笑的：“你其实并不怨恨他，干嘛装得那么深痛恶极。来，老夏，我吃你一片，话说回来，我还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愿意为了我舍下整副家业跑路。”
　　“喂喂！我没看见怎么就吃了，”夏老爷嘴上这么说，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意思，“第一，我的家业大得很，那不过是…一个老宅子。第二，你是若然的朋友，更是我的朋友。我已经是个老人，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一个老人还能帮人…无疑是莫大的幸福。”他顿了顿，看入独孤的眼，“那日我叫你赶快收拾行装跟我走，你似乎早有预料，你那么聪明，原因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了”
　　独孤从脖领里拉出一根破旧的红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红色，绳子上坠着一个龙纹玉佩，成色剔透，雕功精致，显然是块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老夏，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老。”独孤把玉佩放在手掌上，仔细查看，“是因为这个吧。那日镇国将军常义找你喝酒，谈起自从新帝登基以来，江湖就没平静过。尤其是刚刚镇压下去的柋亲王造反，现在江湖看似平静，实际上暗涌不断，人人都想造反，就差一个理由。”
　　夏老爷下了一子：“你倒不笨，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借口。”
　　独孤苦笑道：“娘…做了一辈子的机关，却关不住一个男人的心。那姓皇甫的家伙太风流，留下我这孽子让他儿子吃不香，睡不好。”
　　夏老爷喝口茶，道：“我一向都不说前任老板的坏话。你比当今皇帝大三岁，看见你，就想起你爹，你俩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倘若当年你娘脾气没那么倔，或许现在你…”
　　“现在我就是睡不着的那一个了。”独孤伸个懒腰，“你见过我娘？”
　　想见，没福气。当年家里有个母老虎，不让我去看女人。”夏老爷哈哈大笑，用手拂乱棋盘，“你我心思都不在下棋上，不如不下。”
　　独孤三哭无奈道：“每次都是这样收尾，据说你年轻时独霸棋坛，如今怎么这么儿戏。”一片云飘过，遮住了朗月，屋子里一下子黑了不少。独孤三哭突然说：“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夏老爷站起身，舒展舒展筋骨：“但愿姓廖的小子能聪明点，赶快找到你这个小麻烦。否则无论日后是几大门派前来要人，还是常义带着羽林军杀上来，我这老骨头都应付不了。”
　　
                  龙泉不吟怎敌天魔一笑
　　白莲花般的月在云中穿梭。
　　树影随风轻轻翕动，并没有人出来。廖暮仁依然望月，用周围都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莫非最近毒该发作，连视力都出了问题？看来非得亲自去动手证实一下了。”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地上的树影站了起来，竟然是一个瘦瘦小小的黑衣蒙面男子！那树影距离刚才武惕若所占之处只有数步之遥，武惕若在庭院里站了少说也有一个时辰，竟浑然不觉！
　　“桑沉河势力现在真的这么大，连神隐也请得到了？”廖暮仁摸摸脑袋，“廖某人何德何能，竟然劳驾桑门主派了神隐来探听隐私。”
　　“神隐”淡淡地说，他的声音十分平板，虽然说不上刺耳难听却让人听了十分不舒服，“早听闻廖大侠聪明过人，没想到内力轻功也是上上乘的。”这轻功自然说适才廖暮仁露的一手，而内力无疑是廖暮仁能听到他的存在。廖暮仁谦虚地摆摆手：“在下武功并非绝顶，跑路的招数当然学着点好。内力上乘是远远谈不上，只不过有点好奇，那棵瘦瘦小小的老树，怎么会有一个那么大的树影。”他眼神突然一黯，轻轻道：“说内力上乘，当代高手谁也比不上冯子环。”
　　神隐冷笑道：“冯子环几年前自废武功，以为隐于市当了说书先生就没事了。江湖人，自废武功就是找死，也不想想当年得罪了多少人。几个月前已经被送去阎罗王处报到，也算武当派是名门正派，给了他最痛快的死法。”
　　廖暮仁微微一愣：“果然孤陋寡闻了….冯子环…竟就这样死了。”
　　神隐点点头
　　廖暮仁摊摊手：“如果你也是来找独孤三哭的，恐怕白走一趟了。”
　　神隐并不离开：“我家主人想请廖大侠一聚”
　　廖暮仁道：“我跟你家主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有什么好见的。”
　　神隐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那不打扰廖大侠休息”他说完竟然准备离开。
　　廖暮仁挑挑眉毛，倒没想到这人这么好说话。
　　神隐似乎看穿他的想法，笑笑说：“武惕若刚才出声相邀，差点把我震得吐血，廖大侠却面不改色。廖大侠轻功不差，内功修为也不低，恐怕神隐强迫不来。”
　　
　　“师哥，要我说，甭跟他客气！直接把那姓廖的抓起来，不信独孤三哭不出现。”一到客栈，站在武惕若旁边的小个子再也忍不住了。
　　武惕若无奈道：“你没看他刚才露的那手轻功，就是告诉我，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那瘦瘦小小的弟子叫做吴七，性子极为暴躁，早被廖暮仁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可是又无可奈何。如今听得师兄也这么说，更加无奈，只得讪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怎么回去复命。”
　　另外一位灵渺弟子名叫刘劲，别看生得人高马大，性子却比那吴七沉稳得多。刘劲见武惕若面有愠色，暗暗向吴七使了个眼色，道：“武师兄，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先作休息。”
　　武惕若点点头，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吴师弟，劳烦你去打盆水来。”
　　
　　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云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遮住了清朗的月。吴七拿着铜盆，一想象着什么时候能给廖暮仁一顿胖揍，一路走一路比划。
　　“我先拿这盆罩住他的头，然后用剑使劲扎….不，不，这样有失我灵渺派的风范…换个方法，”吴七越想越高兴，似乎廖暮仁真的已经被自己制住，随意宰割“还是先用剑扎，然后用脸盆往死了砸…”
　　他一边说一边向井边走去，那井深幽幽的，看也看不见底
　　闷闷热热的夏夜，没有一丝风，蝈蝈在草丛里叫得欢畅。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哐啷”一声，倒是比蝈蝈的叫声更清脆。
　　
　　武惕若捏捏疼得发胀的头，无奈道：“吴师弟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刘师弟，请你去看看他。”
　　刘劲答应着，他个性较为沉稳，心思也比吴七细，当下提了剑，举步出了房门。
　　武惕若重重叹了口气，如果找不到独孤三哭，倘若再发生一次三年前的那种战役，灵渺该怎么办。他永远忘不了那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的人，都穿着飞鹰教的服饰，飞鹰教就在灵渺派旁边，两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那天…却不知怎么了。
　　灵渺派高手虽多，飞鹰教高手也不可小觑。那一仗…飞鹰教虽然全军覆没，连教主也死在了灵渺山上，可是灵渺派也死伤惨重，高手几乎死绝。当时掌门师姐慕如玥让人砍断一双腿，连第一高手墨师兄也受了严重的内伤…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武惕若闭上眼，他仿佛又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惨状，他的师兄，师弟挣扎着死在他面前的样子。
　　传授他武功的师父被人乱刀砍死..
　　跟他一起入门的师弟被钉在树上…
　　那个眼睛大大，身材窈窕，不知是多少师兄师弟梦中情人的师姐…被活活烧死在房里…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武惕若痛苦地发现，自己依然忘不了那个人的样子。
　　
　　刘劲并没有找到吴七，他只看到地上的空水盆。细心的刘劲并没有错过，水盆旁边一滩浓浓的血。
　　吴七的血。
　　刘劲不是个鲁莽的人，他知道吴七的武功跟自己半斤八两，吴七打不过的，自己也打不过。他拔出长剑，护住自身要穴，准备回去请救兵。
　　夏夜越发闷热，远方响起了隆隆的滚雷，刘劲的衣衫早已经湿透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站在刘劲面前，右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月亮早已经躲到云后，刘劲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闻得鼻端一阵香气。刘劲心一惊，急忙闭住气，深恐这香气有什么问题。但是很快，他发现，这香气是他熟悉的味道，每年夏天，灵渺山上都会开一种血红的花，据说以前有个叫墨轻云的高手曾经取名为“血泣”。
　　“血泣”的味道…
　　“是灵渺派的师弟吗…”来者是个女子，声音濡软嫩滑，带着些吴乡口音，听着说不出的舒服。
　　刘劲听她是个女子，称自己为师弟，又闻到熟悉的气味，心稍微宽了点，当下抱拳道：“在下灵渺第十四代弟子刘劲见过前辈。”
　　那女子道：“刘师弟，你过来…你能过来一下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发令人酥软，似乎刘劲不过去，她就会晕倒一般。
　　刘劲不是傻子，刘劲当然知道这女子有些古怪，他的本能告诉他绝对不能靠近，然而他的双足，却不停使唤般，慢慢，慢慢地挪向她哪儿去。
　　黑暗中，只看到女子那一双眸子，又黑又亮。
　　女子诡秘一笑，轻轻道：“师弟，能否扶小女子一下…”刘劲的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女子的肩膀。他已经握不住长剑，他并不想这样。可是他做不到。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天空，电光火石间，刘劲看见那女子长发垂地，衣衫血红，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五官清纯秀丽如天仙，一双眸子却妖冶妩媚比天魔。
　　同一瞬间，他还看见，那不知是仙是妖的女子，手上提着吴七的头。
　　一声闷雷，大雨倾盆。
　　
　　闷雷震醒了徘徊在往事中走不出去的武惕若，他推开窗子，外面面筋般粗的大雨，扑面而来。
　　刘劲也去了有大半个时辰，武惕若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右眼微微一跳。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只要有剑在手，武惕若什么都不怕。他并不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但是他老实，一个老实的孩子往往底子打得比一般孩子扎实。
　　他想起师父跟他说的话：剑在，人在。
　　他握紧了剑，顿时勇气倍升，顶多，不就是一死吗。武惕若打开房门，走入了滂沱大雨中。客栈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棵被风雨吹得乱七八糟的老槐树。
　　武惕若浑身冰冷。不是因为他被雨淋的浑身发抖，他看见树上有东西。树上挂着两具没有头颅的尸体，穿着灵渺派服装的尸体，一具又瘦又小，一具身形显然高大。
　　武惕若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认得这种杀人方式。山门之役前一段时间，灵渺派常常收到这样的礼物。
　　是她…又是她…
　　她又回来了….
　　武惕若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只手搭上了武惕若的肩膀，那是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如葱花般白嫩的手，纤纤十指上还有未干的鲜血，鲜血衬着雪白的手指，有种说不出的妖娆。
　　“师姐，五年了，你还不肯住手吗？”武惕若并没有回头，“这两个弟子是刚刚入门的，什么都不懂。”
　　身后的人，正是那一身鲜红的女子，细看之下能发觉她眼角下有一枚浅褐色的痣，像是一滴将要落下的泪。那女子幽幽一叹，似乎这一叹，就能叹尽纷纷扰扰的缠绵忧伤。
　　“武师弟，如今也只有你，还肯再唤我一声师姐。”女子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哀愁，“可惜，只可惜…你也是灵渺派的人，师姐..我…真不舍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柔软缠绵，让人听之动容，恨不得跟她一起滴下眼泪。然而她“不舍得”三字语音未落，搭在武惕若肩膀上的五指已然发力成爪，怕是要生生在武惕若肩上按五个血窟窿。
　　武惕若早有防备，但亦没想到她说着说着就突然发难。只见武惕若肩膀一斜，纵然被抓下一片衣襟，却毫发无伤。那女子凄苦之色未去，幽幽道:“几年不见，师弟精进了不少。”
　　武惕若拔出长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道：“虞九止，当日你早就被掌门师姐赶出门去，又挑拨飞鹰教伤我灵渺门，如今，这笔帐不能不算。”
　　那红衣长发女子，竟然是近年来江湖上闻风丧胆的女魔头，虞九止。传说这女子有倾国倾城的容颜和销。魂蚀骨的媚术，生平最恨灵渺门中人。传说这女子是九尾灵狐化身，专吃男人的心肝。
　　虞九止不敢怠慢，脸上却露出一抹笑，眼角那滴泪更是摇摇欲坠。那抹笑，如天边最后一抹，艳丽而哀伤。她并不多话，只在轻轻一叹间，身形晃动，已然欺身到武惕若身边，两条手臂轻轻围住了武惕若的脖颈。武惕若一跃而起，剑影缤纷，逼开了虞九止：“你又何苦去练这种自轻自贱的功夫。”
　　虞九止毫不愠色，依然柔声道：“奴家本身就是这等自轻自贱之人，官人这种名门正派的功夫，奴家没有练的福气。”她口上说着，手上未停，两道血样的红绸从袖中飞出，一条缠住武惕若的长剑，一条缠住武惕若的腰际。武惕若只觉得腰际一真酥麻，想来是虞九止不知哪门子的内功所致。
　　这正是虞九止的独门功夫，“红尘醉煞人”
　　虞九止袖中又发出两绸带，这一次，绸带却如同宝剑般犀利，径自向武惕若的要害刺去。武惕若气沉丹田，内力在体内迅速运转，只见他凌空而起，大喝一声，硬生生地身上缠绕的红绸迸裂开。虞九止没想到短短几年，他武功进步如此之快，是以并未出足十分，可是他竟然如此轻易地硬破了“红尘醉煞人”，慌乱之间，冰冷的剑已经抵住了脖颈。
　　虞九止惨然一笑，说不出的凄凉苦楚。她并不求饶，只是静静地看着武惕若，轻轻道：“师弟…近年来可好…我过得….并不好呢”
　　武惕若身子一震，这种语气让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灵渺山上，虞九止笑吟吟地对他说：“你今天有没有好好练功？”。她说她过得不好，武惕若心中一酸，他看到她手臂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疤，有些是簪子…有些是烙铁的痕迹….
　　这些年来…我过得…并不好呢…
　　虞九止垂下头，低低地说：“你杀了我吧，这些年…我早就活腻了。能死在你手上，也不枉咱们师姐弟一场。”
　　这个人…是武林公害，是害得墨师兄重伤身亡，害得掌门师姐殉情，害得灵渺派外强中空的人…这个人…手上还有灵渺派弟子的血，是灵渺派的大仇人。
　　然而…这个人，是他从入师门那一刻起…就印在心上的人。
　　武惕若长剑微颤，虞九止用手指捏住长剑，柔声道：“当年我虽然是你师姐，年龄却比你小，第一次练剑连剑都拿不稳。练剑的人，第一忌…就是握不住剑。你忘了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凑到了武惕若的脸庞，吐气如兰。
　　“还有..临敌之时，最忌心软”
　　虞九止喷出一股紫烟，“梦千年！”武惕若暗叫不好，身体已软了下来。意识模糊前，他记起了江湖上流传，虞九止善用毒药，最爱用梦千年。一梦千年…就这样舒舒服服地做一场美梦，然后…再不醒来。
　　
                  一覺黃粱驚夢醒 師徒反目倒干戈
　　大将军常义最近很头痛。
　　大将军常义是个骁勇善战的战士，每当手握长枪，驰骋沙场之时，他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和快感。然而常义并不是一个只会喊打喊杀的勇夫，无论兵法还是策论都是一等一的好。
　　似乎没有什么能难倒常义，无论是好战嗜血的匈奴铁骑，还是凶神恶煞的山贼，亦或是诡计多端的柋王爷，常义似乎都有办法处理得干干凈凈。
　　新帝登基以来，常义连续立了好几个战功，也难怪新帝信任有加，成为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但是现在，常义很头痛。从他接旨的时候就很头痛。圣上下来密旨，命他速速查明流落在民间二十七年的先帝私生子。常义心里明白，新帝登基三年，准备推行新政，生怕有人这时候跳出来捣乱。查案不要紧，查到最后常义无奈地发现，皇帝要找的人，就是夏老爷家白吃白喝的花子。更加无奈的是，夏老爷似乎很护着他。这根老油条官场打滚多年，比兔子还机灵比狐狸还狡猾，每次都先他一步躲得远远的。这倒不是最头痛的，最头痛的是…夏老爷是他师父。
　　他的入门武功是夏老爷教的。他的兵法也是夏老爷教的。连他入朝为官也是夏老爷提拔的。
　　对付这样一个奸诈狡猾的老狐狸已经够麻烦，更麻烦的是，这老狐狸比谁都了解他。
　　在常义最头痛的时候，偏偏有人来打扰。听小厮说是一个眼睛大大，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常义走出门去，发现来者是廖暮仁。
　　“你还没死？”常义一拳打在廖暮仁肩膀上，“我还以为你早已经见阎罗王了。”
　　廖暮仁苦笑道：“时辰未到，阎罗王不要我。”
　　他俩都是夏家的常客，故人见面，异常熟络。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是过来请我喝酒的吧。”常义心思缜密，那廖暮仁又是跟夏家来往紧密之人，不由得留了心眼。
　　廖暮仁摆摆手：“非也，非也。这么多年没见，要请也是你这个京官儿请。”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有多久没去看过你师父了。”常义两道剑眉向上一挑，他的五官本来就如同刀刻，有些不像中原人士，如今眼睛微眯，更是不知道迷倒多少小姑娘。常义无奈道：“师父这次搬家搬的匆忙，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大手一拍廖暮仁的肩膀，道：“既然来了，今晚不醉不归。”他出手倒不重，不过身量极高，长年带兵打仗的身体又十分豪迈高大。别看他平时看上去雄武英伟，笑起来的时候却像个少年一般。站在周围的仆人无不替廖暮仁担忧，总觉得常将军这一拍能把这文弱书生的肩骨拍碎。
　　
　　晓风残月，对酒当歌。
　　千杯不醉的廖暮仁今晚醉的特别快，也许有心事的人，特别容易醉。打着醉嗝的常义醺醺然，推了推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省的廖暮仁，轻声道“廖兄，廖兄？”廖暮仁仍然没有反应，睡得像头死猪。常义又唤道：“我找到师父的踪迹了，廖兄？”廖暮仁无动于衷地呼呼大睡，嘴角还有些唾液。
　　常义直起身子，刚才还站也站不稳的他，现在一点醉意都没有。他轻轻拍拍手，亭子里就出现了两个仆人。这两人虽做仆人打扮，但呼吸绵长，脚步沉稳，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是武功好手。常义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道：“把他抬回客房去，命婢子把他衣服换一换。这药一日三餐，略微用些。切不可伤他性命。”
　　两人并不多言，当即把醉得如同烂泥一样的廖暮仁抬回客房。常义慢慢踱出院子，四名劲装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月光下，常义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低声道：“查到了吗？”
　　为首的黑衣人恭敬答道：“查清楚了，大鱼已到洛阳。”常义脸上露出一丝笑，将廖暮仁的外衣递给黑衣人。
　　“今晚你快马赶往洛阳，告诉那花子，谁在我手上。先拖着他们，我随后便到。”
　　黑衣人行礼告退，身法迅速如同鬼魅。
　　常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眼睛里流出一丝不忍，却稍纵即逝。
　　
　　武惕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茅屋之中。他撑着坐起身，运了运内力，暗中松了口气，除了头还微微胀痛外，似乎没什么不适。茅屋布置得简单大方，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香，让武惕若感到安定。
　　门开了，一个穿着蓝布衫子的人，拿着一碗药走进屋内。
　　“呵，醒了？”
　　武惕若连忙起身道：“武惕若谢恩公救命之恩。”
　　那穿蓝布衫子的人淡淡一笑：“你不必跟我说你的名字，你说了，我也不记得。我记性差得很，总是忘记事情。”
　　武惕若抱拳道：“还望恩公告知姓名。”
　　对方把药放在桌上，道：“我叫孟忘川。你还是快把药喝了，这种毒虽然霸道却也容易除。”
　　武惕若默默不语，“孟忘川”显然是假名，但既然对方不肯告知真实姓名，倒也不好勉强。这“梦千年”毒性虽强，但如果能在半个时辰内服用解药，随后再慢慢调理，倒不难治。武惕若暗道惊险，若不是孟忘川，自己当真就此一睡不醒，可坏了大事。
　　他蹩紧眉头，虞九止自墨轻云死后便很少上门骚扰，如今再度出手，背后原因难测。孟忘川再次提醒：“把药喝了吧。”武惕若微微一愣，意识到自己失态，端起药喝了，道谢道：“多谢恩公。不知恩公如何会救得在下性命。”
　　孟忘川端起空碗，笑道：“我说了我记性不好。三天前发生的事情，你叫我如何记得？”
　　武惕若一惊，原来他已经昏睡了三天。这三天，足够让虞九止杀害多少个灵渺派弟子。
　　孟忘川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略微不满：“你若不养好身子，什么都是白搭。”
　　武惕若听他语气变得严厉，心中一颤，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来，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独孤三哭，本老爷这次被你害死了。”夏老爷摇着纸扇，骑着大宛良驹，一边说一边笑，“你害得我被人封了五座宅子，被人从江南水乡追到现在这个又干又热的鬼地方。”
　　独孤三哭笑笑：“你要是介意那点钱，就对不起你江湖上的名声。”
　　夏老爷“呵呵”地笑，道：“昨晚那两个小毛贼送来的那件脏衣服，是不是那个姓廖的。”
　　独孤三哭认真地说：“如果你是说廖暮仁那个姓廖的，那就是没错了。”
　　夏老爷皱皱眉头：“姓廖的小子怎么这般不济，居然让常义那个小兔崽子给抓了。”
　　独孤三哭摆摆手：“常义武功智谋都不差，但究竟是官场中人，要抓廖暮仁还没那么容易。我看这次多半是廖暮仁自己送上门去的。”
　　
　　“独孤三哭不愧是廖兄的知己。想必独孤兄也不想看着廖兄就这样在舍下呆一辈子”不知什么时候，常义已经追了上来，四个黑衣人跟在后面，像四个影子。
　　独孤三哭回过头去，他不是第一次见常义了，但每次都是匆匆一瞥，只知道他身形高大，具体模样看得并不真切。
　　只见常义骑着高头大马，手握长枪，两道剑眉直插入鬓，有种说不出来的英武。他眼眶微陷，如鹰隼般的目光直直地打在独孤三哭身上，看得独孤三哭总以为自己是猎场上被猎鹰盯上的兔子。
　　夏老爷一见常义，气不打一处来，提起马鞭，指着常义的鼻子大骂：“小兔崽子，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子！”
　　常义急忙下马，深深一揖到底：“师父。徒儿造次了。”
　　夏老爷怒不可遏，大骂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你把你师父追得像丧家之犬，连封了你师父五座宅子。如今还敢叫我师父？”他性格虽然严厉，却从未如此暴躁过，独孤三哭不禁好奇地偏了偏头。
　　常义从来没见过夏老爷这般生气，倒也讶异，依然垂首道：“师父息怒，只是徒儿有任务在身，不敢不从。师父你又何必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让这么多年的心血，尽数付之东流？”
　　夏老爷一马鞭抽了下去，常义却不躲不闪，那马鞭抽到常义肩膀，带起了一大片血肉。“混账东西！亏你名中有义，倒教老夫行这种不仁不义的勾当。今日你胆敢动独孤一根汗毛，以后你就别叫老子师父！”
　　常义只觉得肩膀一阵疼痛，却也不怎么在乎，驰骋沙场之人，再重的伤都受过，只是一鞭子还没让他起任何警戒,只是夏老爷出乎意料地愤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的印象里，夏老爷一直是个儒雅之士，即使平日稍觉有些严肃，倒不至于暴躁到毫无风范。常义缓缓跪下，道：“常义自幼蒙师父教导，师父大恩大德，常义铭记于心。只是徒儿身负龙恩，不敢不从。”他手向独孤三哭一指“此人为江山社稷之大患，不可不除。”他恭恭敬敬地向夏老爷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神色一凛，吩咐道：“抗命者，杀无赦。”
　　他手下四人是他调教出来的亲信，个个武功高强，手段狠辣。
　　独孤三哭轻轻挑眉，不动声色
　　夏老爷冷笑道：“常义，你道老夫是吃素的么？”他从腰间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今日赏你一鞭，你我师徒情意到此为止。老夫退隐江湖快二十年，想不到今日，我这龙鳞剑再度饮血。”常义目光炯炯：“在下当然不敢小觑老丞相，只是这手下四人，乃常义亲自督导而成。所学的武功路数，恰好是你武功的克星。当日你带我入门，今日我如此待你，日后定不得好死。只是我身不由己，骑虎难下，还望丞相多多见谅。”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又落在独孤三哭身上。他嘴角上扬，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夏老爷相当熟悉——每当常义冲入敌阵，疯狂杀敌的时候，就会露出这个笑。
　　一笑见血
　　一笑封喉
　　如今他改口不叫师父叫丞相，便是杀意已起，夏老爷不敢怠慢，手持宝剑，横在胸前。
　　四道黑影如鬼魅，三人分别攻击夏老爷三处要害，另外一道黑影向独孤三哭猛扑过去。
　　
                  青衣破空当见血 雄狮负伤恨收兵
　　为首者刀锋一侧，便向夏老爷肩膀砍去。夏老爷闪身避过，银浪翻滚，一招“蛟龙吐珠”直取那人眼珠。岂料那常义跟夏老爷习武多年，对他的路数了如指掌，那人以大开大合之式起手，便是要夏老爷使出这招！
　　对方不慌不忙，低头一让，与此同时，第二人单钩已经达夏老爷腰间——正是“蛟龙吐珠”的破绽所在！若夏老爷回手抵挡，必然使一招“凤回头”。若是如此，那第三人却早已算好路数，长剑一闪，便向夏老爷左胸刺去。
　　常义负手而立，一个人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夏老爷习武四十余年，一招一式早已有固定路数。这三招克敌之术，是常义深思熟虑多时才琢磨出来的。他心里清楚，若论实力，就算自己上场也未必制得住夏老爷。可是此三招一出，誓伤其身，试问普天之下，有什么比知道自己的出招方式更恐怖的呢。他的肩膀还在流血。他不在乎流血，疼痛的感觉让他清醒，血的味道让他兴奋。他是天生战场上的狮子，负了伤的狮子只会更凶猛残忍。
　　如今，就算夏老爷反应再快，都非重伤不可。
　　岂料夏老爷并不抵挡，身子如蛇一般从马上滑下，那软剑像长了眼睛一般向为首的黑衣人缠去。他身法虽快，后身却空门大开。那三名黑衣剑客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见第二人一勾落空，为首者慌于抵挡，第三人当即变招指向夏老爷后心。夏老爷剑锋一转，只听一声惨呼，却是那使单钩的手臂被夏老爷生生扯下，鲜血四溅，惨不忍睹。与此同时，一柄长剑已刺向夏老爷背心，却刺之不入，想来是穿了什么宝衣铠甲。第三人微微一愣，夏老爷已经转过身来，向他右腕攻去。
　　常义一惊，眉头一皱便要加入战局。谁知身形一动才发现右肩鞭伤一阵酥麻。略一运内力，毒液流动，整个右臂便如木头一般，变得毫无知觉。常义心中暗道不妙，这老狐狸狡猾得很，故意装得仪态尽失，破口大骂，扰乱自己心绪。知自己心中有愧，定然会受他一鞭，是以早就在鞭上涂上毒药。所幸此次目标是独孤三哭，只要另外两人缠住夏老爷，那花子不会武功，一个人对付绰绰有余。
　　此时独孤三哭早已狼狈不堪，近日奔波劳碌，四处避敌，身上的暗器早已用得七七八八。勉强抵挡几下便叫那使判官笔的黑衣人伤了左腿，跌下马来。夏老爷虽然刚刚砍伤一人，但要前来相救却还是不及。只见那黑衣人穷追不舍，眼看一支判官笔便要插入独孤三哭心口。
　　独孤三哭闭上眼睛。
　　常义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夏明远，你还是输了。
　　
　　他并没有笑太久。一道青光掠空而过，落在使判官笔的身后。
　　青光闪过，判官笔并没有落下。
　　却见一道红线自那黑衣人右颈划下至腰间，说是迟，那是快，那人已被一剖两半，下半身还挺立不倒，上身落地之时眼球不停转动，似乎还不知自己已命归阎罗。
　　常义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青光是一名女子。那女子长发高高束成一髻，绾在脑后。面上自眼下笼罩一层面具。那面具极薄极细，紧紧地贴在她脸上，像是第二层皮肤。眼角一道狰狞的伤痕划过颧骨，隐在面具後。一双眼睛寒光四射，教人不敢直视。
　　“杀手凌无相？”常义感到右臂越发麻木，如今又中途杀出个程咬金，心中暗道不妙。
　　中原第一杀手凌无相，虽是女子，却下手极其狠辣。传说只要给钱，她连婴孩也不会放过。传说幼时遭到毁容，是以心态扭曲，以杀人为乐，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如今短兵交接，看她眼角那一道伤痕，和杀人的手段，倒是都与传说中相差不远。
　　凌无相并不说话，只是抬起手中还在滴血的刀，指向常义。那是一把样式有些古怪的刀，没有护手，却极其长大，刀身黝黑，看不出颜色。此时夏老爷又伤了那使长剑的，那用单刀的见状不敢上前，扶了余下两人，站在常义身后。
　　形式逆转，如今常义四个死士，死了一人，一人断臂，一人受伤。常义本身又中毒。常义暗道不妙，今日恐怕要葬在这老狐狸手中。夏老爷过去拉起独孤三哭，笑吟吟地说：“年轻人比我这老骨头还没用。”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洪亮，显然是说给常义听得。
　　常义两眼喷火，也不讨饶，换手持枪，傲然道：“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常义从军快二十年，从未怕过死。今日战死于此，也不枉此生。”
　　他这话说的慷慨昂然，身后那三名或伤或残的黑衣死士也纷纷握紧武器，只待常义一声令下，就以死相搏。
　　他们是军人，不怕死的军人。
　　
　　凌无相冷笑一声，刀尖微微上抬，准备出手。
　　“好了，无相。”夏老爷制止道，“他是朝廷命官，没必要惹麻烦。”独孤三哭倚树而立，脸色苍白，却也笑道：“夏明远，难怪别人说你是老狐狸。你昨天问我要的断筋散，原来是这般用途。”
　　夏老爷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扔给常义：“回去日服三次，一个月不要催动内力。否则你这个右臂废了，可别怪老夫。”常义接过药瓶，却不收入怀内：“夏丞相，即便今日你给我解药，皇命一日在身，常义一日不会放过你。士可杀不可辱，今日常义便拼了这条命，也对得住天子一番厚爱。”
　　夏老爷摇摇头：“亏你征战沙场将近二十年，难道你不知什么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常义，骑上他大宛良驹，缓缓道：“今日你死在这里，明日外族来犯，谁去给你的天子保家卫国。皇帝如今刚刚登基，羽翼未满，朝中派系分明，势力强大。难得一个心腹，竟然为了所谓的面子，一心求死。可笑，可笑。”
　　他说完这话，竟然拍拍马屁股，慢条斯理地离去。凌无相牵着独孤三哭的马，缓缓跟在后面。
　　常义微微一愣，一时无言以对。也不知是该冲上去一决生死好，还是该服了解药养伤好。眼见夏老爷等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常义把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倒了一颗解药入口。
　　夏明远，你又教了我一课。
　　
　　篝火熊熊，三人一时无话。
　　独孤三哭倒不介意腿上的伤，只是看那凌无相一直不说话，夏老爷似乎也不怎么说话，空气凝结得有些奇怪。
　　夏老爷轻轻叹口气：“常义这孩子，从小就认死理。”
　　独孤三哭不置可否地笑笑，他对常义这人不熟，不好发表什么看法。夏老爷又道：“你倒一点都不担心那姓廖的小子。”
　　独孤三哭抬起头，今晚没有月亮：“只要知道他活着就好。”他咧咧嘴，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只要他活着，常义制不住他的。而且我保证，过多些日子，他就能找到我们。” 
　　凌无相冷哼一声。
　　夏老爷道：“无相，这次多亏你及时出手。”
　　独孤三哭也致意道：“多谢凌侠女出手相救。”他看凌无相冷冰冰的，不怎么说话，忍不住开玩笑道：“人都说凌无相出手便是杀人，想不到还会救人。”
　　凌无相淡淡道：“我不是救你，是杀要杀你之人。”
　　她显然故意压低声音，却还是听得出原本声音清甜。独孤三哭一怔，倒没有想过这杀人不眨眼，出手狠辣的女杀手，竟然有这么清甜的嗓音。
　　凌无相站起身来，纵身上树，横枝而卧，道：“凌无相是有恩报恩之人。不必谢我。”
　　独孤三哭伸伸懒腰，低声道：“没看出来，你能力这么大，连凌无相都能请得到。”
　　夏老爷拨拉拨拉火中的木条，道：“几年前我从仇家手里，把她师父救了出来。虽然如今她师父已不在人世，她却惦记这事。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
　　独孤三哭轻轻地笑：“命苦…谁的命不苦。生得到世上来，不是已经注定了就要受苦的吗？”
　　夏老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想来是想到了夏若然，想到了他的亡妻。
　　
　　有人在密林深处轻轻歌道：“羽族之长，名为凤皇。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曾暂忘。”
　　独孤三哭精神一震：“他来了！”
　　只见林中唱歌之人慢慢走近，清癯瘦削，文质彬彬，不是廖某人是谁？
　　廖暮仁走近来，向夏老爷深深行了个礼，不敢多言。他不是惧怕夏老爷责怪他，怕是怕的，夏老爷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他宁可夏老爷狠狠抽他几鞭，打骂他数句，心里还舒服些。偏生夏老爷每次都不说一句重话。
　　夏老爷见得廖暮仁来，倒没有丝毫慌乱，不愧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比常义高了不知多少，当即点点头，示意廖暮仁坐下说话。
　　廖暮仁看向独孤三哭，唇边勾起一个苦笑，一切却已经不言而喻，无需更多言语。
　　火光中，廖暮仁不敢看夏老爷的脸。
　　女儿像父亲。
　　若然的眉眼，若然的鼻，若然的生气时微微撅起的嘴。甚至若然的或喜或怒的神态，都能在夏老爷脸上找到痕迹。
　　他不敢看，看了，只会越来越伤心。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理性的人，直到夏若然死后，他才知道，有一种伤痛，是理性永远无法控制的。
　　回忆的痛苦铺天盖地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包围了他，无处可躲，无处可避。
　　
                  老将细说当年情 朗月难照沉河清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更新了　　半晌，独孤三哭开口道：“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廖暮仁点点头：“约莫猜到一些，却不真切。不过我想，能让伯父连夜搬家的人，估计也就只有朝廷了。”
　　夏老爷颔首道：“果然不笨。所以你干脆上门找常义。”
　　廖暮仁道：“不错，当天夜里常义就在酒中下药。”他苦笑了一下，“常义毕竟是官场中人，不在江湖走动。这种伎俩…还放不倒我。”
　　独孤三哭道：“遇见你们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常义真倒了大霉。我的事情…并不是有意瞒你，我也是最近才猜到。有的却也知道得不太真切，老夏，还是你说吧。”
　　夏老爷叹口气，看看了在头顶横枝而卧的凌无相，道：“无相，你也下来吧。这一路上少不了你，你也应该知道些。”
　　话音未落，凌无相便从树上跳下，坐在了夏老爷身旁。廖暮仁看到凌无相，自然微微一愣，点头致意，倒也没说什么。凌无相打量了廖暮仁一番，也什么都没说。
　　事情经过倒也简单
　　二十八年前，百无聊赖的先帝皇甫仲突发奇想想微服私访，夏老爷作为先帝私底下的拜把子兄弟当然跟随而行。两人一路游山玩水倒也愉快。
　　後来的情节俗得不能再俗，先帝偶遇独孤三哭的母亲独孤卿，两人一见钟情天雷勾动地火，当年独孤卿机关术独步天下，皇甫仲一时流连忘返。两人竟然建了一座密室，无论外面多少大臣来请，无论多少将军带兵来攻，皇甫仲就是不出来。 
　　就这样一住住了大半年。皇甫仲一生下来就过惯了那种一呼百应的生活，住在独孤卿的密室中虽然衣食无忧，究竟百无聊赖，究竟没有皇宫里舒服。
　　就算独孤卿多么温柔体贴，终究比不上后宫粉黛三千的莺莺燕燕。几个月后，皇甫仲就腻了。
　　独孤卿也是当时江湖上风头正盛的美女，心高气傲，眼见皇甫仲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心中自然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下也不含糊，直接松开机关让皇甫仲走，并发誓此生此世再不见皇甫仲。谁料皇甫仲离开后，独孤卿愕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了皇甫仲的骨肉。
　　那皇甫仲虽然性情轻浮，却倒不是个薄情寡幸之徒，离开独孤卿後一直派人暗中查看，得知独孤卿怀孕后大喜过望，其实当时皇甫仲已经快到而立之年，生了好几个女儿，却没有儿子。当下就想把独孤卿接进宫来，岂料独孤卿极其倔强，以死相逼，坚持不见皇甫仲。皇甫仲无奈，只得做数。後来，独孤卿当真诞下一个儿子，皇甫仲知道後，派人送了一块玉佩予独孤卿，表示希望再续前缘。独孤卿坚持不肯，竟然带独孤三哭远走高飞，此后皇甫仲再派人寻找，却也寻不到了。
　　夏老爷说完这段往事，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你爹当年和我，是拜把子的兄弟。无论怎么样，我也不能看着，你被你的亲兄弟杀死。”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道：“你一共有三个弟弟，五个姐妹。如今的皇帝，是你的三弟。你的二弟…已经…已经被你三弟所害。”
　　独孤三哭黯然道：“我自小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爹爹，如今才知娘的一片苦心。皇室纠纷，手足相残，到底比江湖更血腥。”
　　夏老爷苦笑道：“你们三个…你长得..最像你父亲。当年你来我府上找若然…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他的儿子。”
　　廖暮仁缓缓道：“恐怕还不止这些，独孤手上那块玉佩，应是另有用意。”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是两个拓印，上面的花纹有些模糊，却也能看得出，两个拓印是一对的。
　　独孤三哭拿出玉佩，与纸上拓印相对，左边那个花纹雕刻，纹路走向与玉佩完全吻合。
　　廖暮仁道：“这张纸，是我从常义书房里的暗室中盗出来的。”他缓缓看向独孤三哭，“如无意外，你应该还有个妹妹或者弟弟。”
　　独孤三哭一惊，手中玉佩险些落到火中，还好旁边的凌无相眼明手快，一把接住。
　　夏老爷叹口气：“不错，你应该是有个妹妹的。不过…当年你娘一个弱女子，究竟难带两个婴儿。听说，你娘将你妹妹嘱托给一个江湖上的朋友。可惜…那位女侠，早在二十年前就被飞鹰教教主打死…你妹妹也早已下落不明。”他用手捏捏额角：“本来此事不愿意告诉你，无谓多添烦恼，但就现在看来，常义找的人，似乎不止你一个。”
　　独孤三哭咬牙道：“我妹妹不过一介女流，何以连她也不放过？”
　　夏老爷摇摇头：“皇室纷争，谁知道呢。”
　　独孤三哭站起身来：“我要去找我妹子，一定要比常义先找到她。”他平时极少认真，哪怕是被敌人追杀之际也鲜有如此决断的表情：“我一定要…保护我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
　　夏老爷无奈道：“如今你自身难保，况且十多年过去了，你妹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独孤三哭道：“就算是死了，我也要亲眼看一看她的墓。”
　　廖暮仁站起来，拍拍独孤三哭的肩膀。
　　独孤三哭感激一笑，他已经明白，廖暮仁的意思。
　　风雨同路，祸福同当。
　　夏老爷摊摊手：“自从我认识你父亲起，就注定一辈子欠你们皇甫家的。你父亲临终时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独孤三哭道：“老夏，你年纪大了，还是…”
　　夏老爷断喝道：“你跟姓廖的是兄弟，你道我跟你父亲就不是生死之交吗？”
　　站在一旁一直无话的凌无相突然开口：“早点睡，明日启程。”
　　
　　翠染梢头，花满枝桠
　　一波湖水碧，几许稻花香。
　　施寂岸坐在湖边，撒下一把鱼食，看湖中的锦鲤争先恐后地涌将上来，翻滚扑腾，煞是有趣。他年约二十四五岁，眉清目秀，虽少了些英武之气，却长得比女儿更秀美几分。一双眉眼细细长长，倒比寻常人多了些说不出来的妩媚。
　　“神隐回来，怎么没告诉我。”施寂岸听得后面人声，慢慢回过头来，淡然一笑。
　　“人人都知道，你在服侍左姑娘吃药的时候，是不能被打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波光流转，倒比那粼粼的湖水，多了几分味道。眼前站着的，是一名紫袍男子，国字型脸，唇上淡淡一撇胡子，却不显老气横秋。
　　紫袍男子皱眉道：“姓廖的不肯来？”
　　施寂岸轻轻把手中鱼食放下，道：“廖暮仁不肯来，是意料之中的事。意料之外的是，独孤三哭和夏明远不见了。”
　　紫袍男子沉吟道：“夏明远不见了，动的了夏明远的人江湖上能有几个？”
　　施寂岸道：“至少你不行。”
　　紫袍男子身形一动，已把施寂岸从湖边长廊上拉起来：“寂岸，你跟了我七年，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施寂岸轻轻地笑，并不害怕：“沉河，我跟了你七年，你自然知道我一点武功都没有。你要杀我，我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眼前的男子，就是近几年来崛起江湖，名震天下的桑门门主，桑沉河。施寂岸轻轻推开桑沉河，道：“沉河，你不行。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也好，你的确现在动不了夏明远。”
　　桑沉河松手，施寂岸跌落廊上，几句话之间，他的脸上已有颓色：“是，我不行。寂岸，只有你才敢跟我说这句话。”他转过身去，池中的鱼见没有了食粮，早已纷纷散去，只有那么三两只深深浅浅地沉浮，看不真切。
　　“总有一日，世间上将没有我动不了的人。”
　　施寂岸用手抚落一片落在廊上的花瓣，叹道：“多少年来，你就是凭着这股劲，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缓缓站起，轻轻地搭住桑沉河的肩膀：“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要得到谁的认可？这么多年来…你从来都…没有笑过。”
　　桑沉河肩膀一斜，卸掉了施寂岸的手：“我的想法，似乎没必要句句跟你说得真切。” 
　　日落西山，水波上铺了一层金光，煞是好看。桑沉河不再多话，转身而去：“镜月今晚约了我听琴，最近灵渺派蠢蠢欲动，似乎对桑门极为不满，叫神隐查探消息，必要之时，就像对苍茫派，金刀派一样，灭了。”
　　施寂岸叹了口气，一把把余下的鱼食拨到湖中。不消片刻，湖中大小鱼群翻滚争夺，不亦乐乎。有条锦鲤从水面跃起，跌倒岸边，喘气挣扎。
　　江湖上的人，你争我夺，有人死，有人活，有人笑，有人哭。
　　施寂岸厌恶地叹口气，俯下身子，将那奄奄一息的锦鲤推入水中。
　　
　　庭院布置得十分简单，没有假山楼台的堆砌，只是满满地种着竹子，倒也压制。桑沉河止步，拍拍身上的灰，像是怕把污垢带入那庭院之中。
　　灵渺派请人做机关…夏明远独孤三哭失踪…
　　明明虞九止回来说除掉了武惕若，怎么又有消息说武惕若已经在灵渺山途中？
　　桑沉河只觉得烦乱异常，忍不住用手轻轻捏了捏额。
　　“表哥，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听月儿弹琴了。”一个黄衫女子从庭内迎出。那黄衫女子大约十五六岁，脸上不施脂粉，一双眼睛大得有点不成比例。只见她眼神明朗，笑容单纯，似湖水一般清澈干净,又似月亮般明朗清辉。
　　桑沉河精神一震，先前的烦恼被那女子的笑一扫而空。他眉头略松，眼神柔和，道：“答应了月儿的事，如何能不办？”那女子正是桑沉河的表妹，左镜月。说是表妹，其实是桑沉河早年救下的一名孤女，见她孤苦伶仃与自己一般可怜，她年纪尚幼，行走江湖带着又惹人闲话，便以表妹相待相称。
　　那桑沉河原本出生于书香世家，幼时惨遭横祸，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几年江湖打滚求生早已与读书人的行为相差甚远，只是幼年教导印象深刻，自觉肮脏污秽，是以把这左镜月视为白莲花般的圣女，拼命保护不让她收到一点污染。
　　左镜月甚是高兴，拉着桑沉河的手走入内室。
　　那内室与庭院相差无几，平日家女孩儿喜欢的花瓶装饰一概没有，只有一台古琴摆在正中。服侍的丫鬟十分乖巧，一见桑沉河，立即上了清茶和点心。
　　桑沉河席地而坐，品一口茶，深深呼出一口气。
　　“表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左镜月坐在桑沉河旁边，见他神态疲惫，“如果有不开心，说与月儿听。”
　　“没有，看见月儿你，就没有不高兴。”桑沉河爱怜地摸摸左镜月的长发，不愿谈及那些烦心事。“我一定会给月儿最好的生活。”
　　左镜月展颜一笑，道：“表哥是月儿心中的大英雄，大好汉，什么都能做得到。”
　　桑沉河听她这般孩儿气的话语，忍不住笑道：“你又见过什么大英雄，大好汉？”左镜月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什么大英雄，大好汉。可是听小柔说一些江湖上的事情，还是多多少少知道些的。”她见桑沉河高兴，撒娇道：“人家在这里，只能见到你和施大哥。你老是忙，施大哥又不太睬人…表哥，你带我去江湖上看看嘛。”
　　桑沉河眼神一凛，道：“江湖上没一个好人，没什么可看的。”他自觉语气略重，又放软了声调：“你觉得闷，觉得无聊，以后我多抽些时间过来陪着你。”
　　左镜月眸子一黯，但听得桑沉河愿意多花时间陪她，又高兴起来，当即坐到琴前，抚琴一曲。桑沉河只觉琴声柔和安静，便如同他这小表妹一样，一尘不染。
　　月上柳梢之时，桑沉河陪左镜月用了晚饭，看着下人服侍她睡了，才离开。
　　走出庭院，桑沉河回过身来，向送自己出门的丫头道：“你便是小柔？”
　　那丫头十分精灵，见桑沉河突然注意到自己，不禁芳心乱跳，低声道：“奴婢正是小柔。”
　　桑沉河轻声道：“很好。很好。”
　　小柔听得桑沉河赞自己，脸上红霞一片，倒不敢抬头。桑门主年约三十，早就到了娶妻的年龄，却一直没娶。如今听他这般询问自己，早已暗自欢喜。
　　桑沉河用手抬起小柔的下巴，细细观看：“这么个樱桃小口，话倒挺多。”
　　小柔见他突然眼神情冷，杀意四溢，心中一惊，想要脱身却是不能。桑沉河右手手指轻轻向前一送，左手按住小柔后脑。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声响，小柔还来不及叫喊，咽喉已被插断。她双眼圆瞪，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却是再也说不出话。
　　桑沉河松了手，任尸身滑下：“多嘴多舌的丫头片子，莫玷污了镜月的庭院。”
　　
                  天雷一出誰人擋 往來日月過如梭
　　一覺醒來，廖暮仁只覺得手足酥軟，渾身無力，暗自一運内力，卻是半點也使不上來。左右一看，卻見夏老爺，獨孤三哭，淩無相三人皆不在左近，心中暗暗叫苦。
　　風吹葉落，一條毛毛蟲落到他臉上，廖暮仁只覺得一陣噁心，卻説不出話來。稍頃，有人緩緩走近，拿走他臉上的毛蟲，柔聲道：“你又在這裡睡覺，小心着涼。”廖暮仁勉強轉動眼珠，發現那是一名美婦，年紀約三十上下，柳眉彎彎，纖腰款款。廖暮仁只覺那女子面善，卻想不起在那裏見過。
　　那美婦人伸手，竟然將廖暮仁輕輕松松抱起，廖暮仁這才發現自己身材矮小，如同孩童。不由得大驚失色。
　　那美婦人溫言款語，細聲道：“若然別怕，若然乖。今日若然兩嵗生日，可要好好慶祝一番”
　　廖暮仁一驚，方才明白那美婦正是若然之母，夏老爺之妻。夏老爺曾經說過，若然的母親在她兩嵗生日那天過世，也就是...今日...
　　
　　那美婦人將廖暮仁抱入内室，囑咐下人服侍其梳妝，便行了出去。廖暮仁手足無力，想出聲叫喊卻只能發出只言片語，語意不明。夏家的僕人訓練有素，很快就將小姐打扮一新，廖暮仁被人如同玩具般左右，卻出不得聲，委實難受。半晌，只見鏡内出現一名幼女，皮膚粉嫩，巴掌大的臉上一雙眼睛佔了一大半，唇紅紅嫩嫩，身著一件收腰小裙，兩條髮帶落到腰，眼神清冽如水，卻又有種不可言説的嫵媚。雖然是幼女之身卻已有不可抵擋的絕世風貌。
　　廖暮仁暗自一驚，人家多說女大十八變，怎麽夏若然長大后完全不是這個樣子？不禁暗自慶幸一番，卻轉手被幾個丫環抱着走出内庭。
　　“小姐這般可愛，我都有點愛上她了...”
　　“隔壁家的小少爺，每天都扔一只雙足被捆的鳥進來，送情書。”
　　“那個叫鴿子...”
　　“話説那鴿子味道真好。”
　　
　　説話閒，廖暮仁已被抱到大堂，只見大堂裝點得富麗堂皇。那美婦人真和夏老爺説話，言語閒看了廖暮仁一眼，展顏一笑，卻不知爲何，笑得廖暮仁有些毛骨悚然。
　　
　　夏老爺十分高興，接過下人手中的廖暮仁又抱又親，廖暮仁只覺得一陣噁心，卻又不好拒絕。
　　此時，突然門外傳來宣昭之聲，竟然是當今聖上皇甫仲駕到。夏家衆人下跪相迎，暫且不表。廖暮仁細看那皇帝，心中一驚，只見那皇帝儼然就是獨孤三哭的模樣。卻比獨孤三哭多了幾分威嚴之氣。
　　皇甫仲見到廖暮仁，顯然十分高興，接過廖暮仁，放在膝上細細察看，手在廖暮仁的小臉上又拉又掐。
　　廖暮仁吃痛，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卻愕然發現自己的力氣似乎恢復了些。
　　皇甫仲卻也不生氣，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粉妝玉砌的小女娃，又伸手掐了掐她圓潤的小胖腿。廖暮仁大怒，想他一界七尺男兒如何受得這般侮辱，當即也不管内力恢復多少，一掌向皇甫仲劈去。誰料他究竟年小力弱，輕易地被皇甫仲捏住小手。
　　“真是個俏皮的小東西…”
　　那美婦人雙目含情，柔聲道：“小女頑劣，請聖上千万別見怪。”皇甫仲絲毫不怪，笑道：“朕如何會見怪？從來沒有人敢咬朕。如此倒是新鮮”説話閒，廖暮仁只見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之色，煞是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因皇甫仲突然駕到，夏老爺不敢大肆聲張，推了所有賓客，是夜晚宴，只有夏家夫婦三人（加上廖暮仁）以及皇甫仲。
　　用餐閒，皇甫中一直抱着廖暮仁，時不時上下其手一番，廖暮仁甚是惱怒，卻也無可奈何。眼看夜越來越深，廖暮仁眼絲毫不離開那美婦，心中暗道：“莫不是突發疾病，便是有人來襲。否則夏若然的娘親如何會突然喪命？？”
　　但轉瞬一想，夏老爺武功不低，應該能保護夏夫人周全。此時，皇甫仲又捏了一下廖暮仁，這次捏的是屁股。廖暮仁大喝一聲，拼命掙扎，一掌向皇甫仲打去，豈料這掌力度不小，竟然把皇甫仲推倒在地。廖暮仁一個翻身，站在地上，驚喜地發現自己内力正在以一種出人意料的速度恢復着。
　　夏老爺夫婦一驚，皇甫仲已從地上坐起，笑道：“朕當真無用。”，這句話説來奇怪，竟然尖細柔和，似一個女子的聲音。廖暮仁側耳細聼，只覺得熟悉異常。
　　只見皇甫仲又站起身來扯廖暮仁衣袖，廖暮仁忍不住大喝：“你身為九五至尊，如何這般失體同。”此言一出，方覺驚訝，只覺得自己聲音竟然變囘原來男子之聲。
　　驀然轉身，只見的夏夫人臉色慘無血色，已然摔倒在地。夏老爺大驚，卻也出不來聲。
　　皇甫仲嬌笑一聲，笑道：“這沒良心的不認識我，爹爹媽媽也不認識了麽？”
　　廖暮仁這才聼出，這聲音，不是夏若然是誰。當下搶上一步，一摸夏夫人鼻息，卻愕然發現….
　　
　　名震天下夏老爺的夫人…竟然是被自己女兒和未來女婿…活活嚇死的…
　　
　　夏府…夫人，不愧是嚇唬夫人是也！
　　
　　
                  月色映映石林深 江湖渺渺心難測
　　云深雾锁，深不可见，峰峦迭翠，渺渺不知。灵渺山，居于南部，临江而拔起，直入天际。南方之地多潮湿，瘴气之重也令人望而却步。然唯灵渺一带一尘不染，清冽于污秽之中。传言百余年前，有慕姓仙人居住，创灵渺派，代代相传。周围居住的一些愚夫愚妇，常常以为灵渺有神灵庇护，又见灵渺众人形神不俗，举止出众，皆以之为神，是以时常在山下香火不断，祈求山神保佑。
　　武惕若刚入山门，便见到一名紫衫少女从山道上急奔而落。那少女年纪尚且稚嫩，虽称不上美人胚子，但乌黑眼睛滴溜溜地转，小嘴微翘，倒是十分可爱。那少女一见武惕若，当即欢欢喜喜地扯住武惕若的衣袖不放。
　　“武师哥回来啦，武师哥回来了。”她笑起来如夏花璀璨，一点梨涡浅浅地在唇角下，异常俏皮，“我要礼物。这次下山有没有礼物？”
　　武惕若无奈地摇摇头，道：“老大不小了，要什么礼物。萱儿，你总是长不大。这些日子，派内总相安无事吧”那名紫衫少女名叫程萱，是灵渺派年龄最小的师妹，平日里崇拜的却是这不茍言笑的武师兄，此是听他一说，当下一拍脑袋，道：“你不提醒我，我真的忘啦！掌门师叔叫你立即去一趟，却也不知道什么事情。”
　　武惕若心中忐忑不安，自慕如玥去世后，灵渺内长老非死即伤，武惕若等年轻一辈的弟子尚未有出类拔萃之辈，唯一支撑大局只有门中师叔黄念平。那黄念平原本在灵渺派中，是个懒散之人，平时里贪杯好色，虽然一手“雁归”剑名震江湖，但名声却不怎么好。岂料山门之役后，此人代理掌门，性情大变，赏罚有道，有条不紊。短短五年时间，竟把濒临树倒猢狲散的灵渺派重整旗鼓，虽不及往日风光无限，倒不至于一蹶不振。
　　如今武惕若不光请不到独孤三哭，反而损了两名师弟。心中不免不安，不知将会有怎样惩罚。武惕若心中虽有事，但脚下不停，转眼已到了大殿。
　　黄念平坐于殿内，只见他两鬓已然斑白，但神情间浪迹于世，玩世不恭的神态，却依然不改。
　　武惕若一见黄念平，当即跪下，叩首道：“弟子知罪，还请师叔责罚。”
　　黄念平双手相扶，暗中使力，岂料竟带他不起。武惕若又一拜，才缓缓起身。黄念平心中一叹：“这孩子竟已这般了得，也难怪那个人要授以重任。”武惕若见他脸上犹豫不决，当下也不敢多言。
　　黄念平沉吟道：“你入门也有十八九年了吧。”
　　武惕若道：“弟子入门十八年零九个月。”
　　黄念平道：“很好，很好。灵渺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今日灵渺虽在江湖上存有一定名声，但实则外强中干，实在是…实在是..”他侧了侧脸，似乎想找个措辞来形容当今状况，无奈他读书不多，所知文辞有限，难免失语忘词，不由得老脸微红，讪讪道：“武惕若，你为年轻一辈中最出类拔萃的弟子，灵渺兴旺与否，可全在于你。但不知你是否愿意承担如此大的责任。”
　　武惕若见他故作出一副严肃之态，不由得暗自好笑，但见他话里有话，不禁认真道：“弟子愿为师门所驱，万死不辞。”
　　黄念平微微捋须，拍武惕若的肩膀：“很好，很好。”转身准备离去。
　　武惕若却道：“弟子这次出门，遇见一件大事，须得禀报掌门师叔。”
　　黄念平不予理睬，径自离去。武惕若只听得有人细声道：“灵渺弟子武惕若听令，今夜子时，后山石林，不得有误。”武惕若虽知是有人用传音入密之语相告，却暗自佩服: “原来掌门师叔的武功如此高，原来只道他是外家高手，岂料内力竟也不弱。”至于那声音似乎与黄念平平时之声有所不同倒不甚在意，想来内力传音，多多少少会与本音相异。
　　
　　月上中宵，时值夏夜，山风却也阴冷。武惕若看时辰将近，便向后山走去。后山为派中禁地，葬着历代掌门的遗骸，平日只有掌门可入。武惕若自然从未到过后山，虽然灵渺派是自己学艺快二十载的地方，却也小心谨慎，带了长剑而往。只见那石林入口处用红字所书：“擅闯者，死。”短短四字，触目惊心。
　　武惕若略有犹豫，却举步入内。
　　石林虽然平平无奇，但身入其中才觉厉害。原来灵渺石林摆设是按奇门遁甲之术而排，纵横有数，不识之人进去以后只觉方向大乱，仿佛林中之石会自行行走一般，正是进得去，出不来。
　　武惕若在石林中左闯右闯，却总也找不到路。此时，却又听得耳边命令道：“西行三十，东行十五。”武惕若虽有疑惑，但依言而行，却见眼前有四条分叉路，不知何去何从。又听耳畔有人道：“西行十，北走一，遇物当破。”武惕若按言而走，月光下，只见一孩童言笑晏晏，徐徐向他走来。武惕若念着“遇物当破”，本意无论见着什么，拔剑就刺。如今却见一孩童，当即手足无措。就在一份迟疑间，那孩童身上突发十枚暗器，向武惕若攻去。武惕若一惊，以剑将暗器扫落，然那孩童发暗器的手法实在精妙，武惕若又没什么防备，还是有一颗蒺藜打在了武惕若手臂。武惕若不敢小觑，暗自运气，只觉得手臂一阵酥麻，想来那暗器带有毒药。心里一惊，只想速速拿下这孩童，闯将过去。当下长剑一挺，向那孩童刺去。谁料那孩童竟不躲不闪，武惕若一惊，想收剑却已来不及，说话间，那长剑已刺入孩童体内。
　　长剑没入，从后身穿出，却不见血。武惕若微觉不妥，仔细一看，愕然发觉那地上的孩童竟然是一个扎成的草人。只是身后有一极细的丝线相吊，月色弥漫下，竟如真人一般。
　　武惕若还当愕然之际，却听有人拍手之声：“恭喜武师侄通过考验。”
　　黄念平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上推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漆黑斗篷，看不清模样。似乎年岁已高，身染重病，相当虚弱。黄念平道：“这位是灵渺前辈，虚尘先生。”
　　武惕若有些不知所措，却依然躬身行礼。
　　虚尘先生抬抬手道：“惕若你武功练的不错，但心肠还是太软了，不足成大事。”
　　武惕若猛然抬头，那虚尘先生的声音竟然和唤他前来之人是一样的，只是略微尖细了些。又见黄念平对此人显然十分尊敬，甚至于，尊敬得有点…不像掌门人。他心中细想，却怎也想不出几时灵渺派中藏有这样一位高手。
　　虚尘先生向黄念平打个手势，黄念平道：“灵渺第十四代弟子武惕若听令！”武惕若单膝跪地。
　　黄念平道：“武惕若德行兼备，武功不凡，乃灵渺弟子中少有人才。今将第十四代掌门人之位传于武惕若，自此，当尽力维护我派声誉，竭力发扬我派光辉。当鞠躬尽瘁，不可因事退缩，不可胆小怕事，不可堕我灵渺之名。”
　　武惕若一惊，抬起头来，只见那虚尘先生微微颔首，心道：“此人是谁，竟有这么大的权力，控制掌门更替。”
　　虚尘先生道：“念平，五年来辛苦你了。”
　　黄念平躬身道：“念平不敢居功，但求先生解了我那腐骨蚀心之毒。”
　　武惕若暗道：“原来黄师叔这几年代理掌门，其实完全被这虚尘先生所操控，也不知那虚尘先生下了什么毒药，让黄师叔这样害怕。”心念至此，虽然感激虚尘先生几年来对灵渺管理有道，却又对他这般手段略感不满。
　　虚尘先生颔首道：“也是时候了，你走吧。自会让你免于毒发之苦。”
　　黄念平大喜，因这毒药，他已经五年没碰过酒，也没碰过女人。如今一听毒药终于可解，如何能不欣喜欲狂？当下拜了一拜，向外走去。
　　虚尘先生向武惕若道：“灵渺祖训，什么人才可入此林中。”武惕若道：“非掌门不可入林。”虚尘道：“很好，你记得很清楚。明日黄念平自会宣布你接任掌门人之位。”武惕若拜倒道：“弟子愚鲁，恐难当此任。”
　　虚尘先生沉吟道：“你性子朴实沉稳，有些过于古板，与灵渺武功路子本不相合，能练成这样，很不错啦。”言毕从怀中取出一书，道：“这书中武功，与你本性相合，以后可依此修炼内力。壮我门风。”
　　武惕若还要推辞，又恐虚尘先生不悦，当下不再言语。
　　虚尘又道：“你年纪尚轻，心肠又软。不过没关系，我自会在暗中指点与你。”他屈指略算，道：“今日七月了罢。”武惕若道：“正是七月初一。”
　　虚尘颔首：“如今武林中桑沉河势力越发膨胀，已经连灭数门，似乎有称霸武林之心。”
　　武惕若道：“正是。桑氏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虚尘道：“虽不可说他狼子野心。三十年前那事…也的确我们做的不是了。只是如今，不可不防。如今武林同道见桑门越发无道，正筹于本月十五，中元节之时于祺水上成立杀桑会，选取会主，清理了这江湖恶鬼。”
　　见武惕若似乎有些不明之色，也不细说，只是挥挥手道：“这些陈年旧事，以后你就明白了。祺水就在灵渺左近，如今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把那灭桑会的会长之位，夺将过来。”
　　武惕若道：“江湖上能人辈出，恐怕晚辈….”
　　虚尘怒道：“你如此一而再，再二三推脱，是否心有贪图安逸之念。如今灵渺危在旦夕，尔等还在推三阻四。”
　　武惕若拜倒：“弟子不敢。”
　　虚尘黯然道：“你年轻尚轻，我也知道难为你了。只是…唉….灵渺无人啊。”
　　武惕若心中豪情顿生，朗声道：“弟子虽不才，却愿为灵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虚尘这才喜道：“如此甚好，回去筹备筹备，我派已经放出消息，七月十五将在灵渺山举行掌门人登基之礼，且在祺水之上建起擂台，大会天下英豪！”
　　
                  锦衾华服不足记，铁扇惊心裂衣魂
　　夏夜并不静谧，施寂岸坐在湖边，他似乎很喜欢坐在水边。看水波轻轻荡漾，看水中的鱼若隐若现。七年了…就这样…一下子七年过去了。
　　他记得七年前那一夜，也是这样一个夏夜。他被人从王府中赶出，打得半死。怪不得被人呵。只怪那时年少轻狂，不懂得收敛。纵使才高八斗，纵使满腹经纶，却太过招摇，惹人妒忌。暗中使人将其赶出王府，乱棍打死。
　　他记得，是桑沉河出手救了他。那是的桑沉河，也不过二十出头，一身武艺，性格刚强坚韧。于是，他当了他的幕后军师，于是桑门在短短几年时间，崛起于武林之中。
　　他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认定了的人，绝不背叛。即使他讨厌武林中人的厮杀争斗，即使他厌恶血腥暴力。但是为了桑沉河，他愿意去学习接受。
　　一块石头被扔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施寂岸转过身去，只见身后站着一名高大清瘦的男子，身着锦袍，腰系佩玉，好一名翩翩浊世佳公子。那公子笑道：“你这兔儿爷找我何事？”
　　施寂岸皱皱眉，道：“姬裂衣，你还是这么没修养。”
　　姬裂衣摊摊手，毫不在乎。
　　施寂岸道：“我想请你，去杀一个人。”
　　姬裂衣叹气道：“你每次找我，都是找我去杀人。”
　　施寂岸沉吟不语，半晌才道：“那人不好杀。”
　　姬裂衣顿时豪情四起：“最爱杀难杀之人！”
　　施寂岸道：“那人不肯归降，留着，对桑门主迟早是个祸害，不如早早除了。”他折一枝树枝作笔，在泥地上轻轻划出一个字。
　　姬裂衣眼睛一亮，道：“早就想会会此人！”
　　施寂岸幽幽叹道：“还是不要轻敌的好，你去找神隐，让他带你去。”言毕，又望着湖那边的宅子出神。
　　姬裂衣刚想取笑两句，却见那湖上一叶扁舟，泛泛而来，眼神一黯，不再多话。
　　施寂岸善察颜观色，道：“裂衣也是多情人。那舟中之人，是桑门主的。裂衣还是别想了。”
　　姬裂衣苦笑道：“我不过就是想再见她一面，谁料那桑沉河小气得紧，却是连见也不让见的。”
　　施寂岸低声道：“他..也不是对谁都这样小气，这样在乎…”
　　姬裂衣重重一叹，不愿再说，转身而去。
　　
　　廖暮仁很了解独孤三哭，有的时候廖暮仁觉得，他了解独孤三哭比了解自己还多。就像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夏若然对他而言是这么重要。但是他知道，独孤三哭在想什么，他知道，什么对独孤三哭而言是最重要的。
　　所以当独孤三哭提出要去寻找一个失散了二十多年，甚至生死不明的妹妹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决定跟从。
　　独孤三哭自己也知道寻找妹妹的希望接近于无。他的坚持，也许只是…给自己找一个希望，一个牵挂。
　　没有牵挂的人，不过是行尸走肉的人。
　　四人慢慢地走着，并没有什么方向，倒是凌无相头脑还算清晰，指出当年收养女婴的前辈死于飞鹰教，不妨去那边查看查看。廖暮仁本来有点犹豫，那飞鹰教离灵渺派很近，灵渺派之前请独孤三哭未果，如今倒像自己送上门去了。
　　夏老爷倒毫不在意，有了凌无相和廖暮仁在旁，独孤三哭性命无虞，至于去哪里，找什么人，对于他而言都是差不多。
　　走在最前面的凌无相突然止步，拔出了那把看不出颜色的刀。廖暮仁心中一凛，凌无相突然拔刀，必有缘故。杀手的感觉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尤其是，凌无相这种顶级杀手，对于危险，有种天生的触觉。
　　清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声，一只麻雀从众人头顶飞过。
　　没有人。
　　没有人出现。
　　凌无相眼神却越来越冷，握住刀柄的手也越来越紧。廖暮仁站在独孤三哭旁边，看似气定神闲，其实已经暗中戒备。
　　“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一个华服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了凌无相旁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凌无相猛然变色，她竟然一点都没有感觉那人的到来。
　　只见那人手持铁骨扇，玉袍锦带，风度翩翩，倒像公子哥儿。那人向夏老爷行了个礼，道：“这位一定是名满天下的夏明远夏老爷，小的失礼了。”夏老爷见这人如此轻功，丝毫不敢怠慢，拱了拱手，以示还礼。
　　那华服贵公子，笑容满面，挨个儿打量着四人，眼光落到了廖暮仁身上：“这位一定是廖公子，久仰久仰。”
　　廖暮仁淡淡道：“想不到‘司命王孙’姬裂衣，倒真是个俊秀公子。在下一介书生，如何敢枉尊公子之名？姬兄这次来找廖某，是来司廖某的命吧。”
　　姬裂衣打开扇子，笑道：“廖公子果然聪明。一下就猜出了在下的身份和来意。”他眼波转动，向夏老爷道：“小的有点私事要跟廖公子谈谈，还请各位回避。”
　　夏老爷道：“你觉得我们会回避开，让你杀人？”
　　姬裂衣无奈地摊摊手：“这可麻烦了，在下只有一个人，要弄四具棺材过来，实在有些吃力。”
　　此言一出，四人脸色俱变。姬裂衣弹弹衣服，无奈道：“在下杀人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看到，所以一般都会把看到的人杀掉。真是对不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似乎再说养花弹琴等事一般。
　　廖暮仁站前一步，挡在独孤三哭面前，道：“在下动手的时候，也不愿意周围有人看着。独孤，你们先去前面等我，让我跟这位姬公子说说话。”
　　独孤三哭摇摇头，低声道：“你应该知道，我绝不会走的。”
　　廖暮仁看向夏老爷，道：“我似乎并不是你结拜兄弟的孩子。”言下之意，便是要夏老爷以保独孤三哭为首。
　　夏老爷苦笑道：“我害怕百年之后，到了阴间女儿不与我相认。”
　　姬裂衣叹道：“唉，反正都一样，都一样。”语音未落，只见银光一闪，凌无相已觉眼前一花，姬裂衣的铁扇已经攻到眼前。凌无相拔刀一格，身子向后跃去，只觉得手臂被震得一阵酥麻。
　　“咦，好俊的功夫。”姬裂衣笑道。手上却不停，只见他身如鬼魅，指东打西，说话间，已经向夏老爷发出三招。夏老爷毕竟多年未曾练武，反应略慢，肩膀已经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痛，竟抬也抬不起来。
　　一直不出手的廖暮仁身形突动，将独孤三哭往凌无相旁边一推，顺眼之间，已经搭上了姬裂衣的肩膀。姬裂衣眉毛一挑，身形转动，廖暮仁只觉得手下一阵滑腻，竟让他躲了去。
　　“果然是不好对付的人。”姬裂衣轻轻一笑，“如此这般，在下可名副其实的裂衣了。”廖暮仁适才动手，已经暗自心惊，那姬裂衣轻功上乘，内力也是不弱，且看他身形变化，路数说不出的古怪，武功之高让人乍舌。
　　夏老爷变色道：“前些年，少林派的圆空大师，是死在你手下的？”
　　姬裂衣手上功夫不停，口中道：“夏老爷好眼力，那老和尚好生难对付，跟我说了一堆有的没有的佛经，听也听不懂。”廖暮仁不敢怠慢，两人已拆五六十招，且听那姬裂衣道：“嗯，了不得了。”手中招数更是迅速，凌无相只觉两人身形变幻极快，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待到百余招上下，只听姬裂衣道：“着。”廖暮仁只觉胸前一痛，已然吃了一掌，退后几步，跌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独孤三哭急忙上前，只见廖暮仁嘴唇青紫，脸色惨白，显然是受伤不轻。姬裂衣手摇折扇，笑瞇瞇道：“难得，难得。我还真不舍得杀你。”
　　独孤三哭突然道：“姬家为一代武学名家，如今子孙甘于为人驱遣，做别人的杀人工具。可笑，可笑。”
　　姬裂衣挑了挑眉，道：“居然世上还有知道我姬家之人，真是难得。”他眼神突然一凛，“老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话。”话音一落，铁骨扇已经径自向廖暮仁眉心点去。说是迟，那是快，凌无相横刀在手，从后方向姬裂衣劈去。
　　独孤三哭看他身形一动，急忙回身扑在廖暮仁身上。姬裂衣听得脑后有风，早料到有人来袭，那铁骨扇出招到一半，突然变招，向凌无相手腕拍去。收放之灵活，叫人乍舌。
　　姬裂衣嘴角含笑，这一扇下去，凌无相腕骨必碎无疑。然而，他的笑还未展开，却已凝固。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廖暮仁，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手，在姬裂衣变招之际，一掌拍出，直指心口。姬裂衣脸色一变，身形向上一提，虽然躲过了致命一击，但肋下还是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掌。只见他出招既变，凌无相便躲过一击，心中暗道：“侥幸。”
　　姬裂衣跃开几步，嘴角流出一丝鲜血，脸色阴晴不定。看廖暮仁坐在地上，脸色虽依然惨白，却言笑晏晏，似乎一点都没把刚才那一掌当回事。姬裂衣暗自运气，只觉得肋下中掌之处一阵酥麻，却看廖暮仁手中夹着一根比头发还细的银针，心中暗暗叫苦，脸上却不动声色，摆摆手道：“廖公子好功夫，在下告辞了。”
　　廖暮仁看他走远，这才又吐出一口血。他伸手推推独孤:“人已经走了，就别赖着不动，你身上带着乱七八糟的暗器，可不是一般的重。”
　　岂料独孤三哭竟一动不动，廖暮仁一惊，暗道：“莫非适才姬裂衣的掌风伤了他。”仔细查看，才发现独孤三哭面如金纸，右手握拳，紧紧地按住心口。
　　廖暮仁心头一紧，想起了暮五当年所言。
　　独孤三哭伤及心脉，不可妄动，否则随时有性命危险。
　　他平时笑得那么随意，那么开心。
　　以至于…
　　让人忘记，他根本就是一个病人。一个…随时可能会死的病人。
　　廖暮仁情急之下，也来不及问如何取药，右手抵住独孤三哭身后，将内力缓缓送入。他自身也受伤不轻，内力一动，心口大闷，唇边又渗出一丝鲜血。
　　凌无相冷冷道：“自身难保，还想逞什么英雄。”言毕推开廖暮仁，右手手掌平放，掌心腾起一层青气，甚是古怪。凌无相掌中蓄劲，将内力缓缓送入独孤三哭体内。
　　夏老爷缓缓走到廖暮仁旁边：“这孩子…我竟然从不知道他有病。”
　　廖暮仁摇了摇头，可悲地发现，他又想起了夏若然，想起了她最后在他怀里，安然的笑容。思念无处不在，他无处可逃。看着独孤三哭依然昏迷不醒，那种无力感，再度包围了他。
　　
                  蛙声一片朗夜清 捕蛇捉鼠数高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十天的假期開始了...準備出去玩
希望不要投訴我偽更..
可能更文速度會慢一點，不過一定不會棄坑
謝謝馬甲同學，四四同學，淡藍色同學一路以來的支持
謝謝泱老婆以及給我第一個評的佩佩（當時還完全不認識）
最近上網找人物譜找的很頭疼，尤其是男主女主
這張感覺像獨孤三哭和小情
如果有tx有好的圖片，歡迎貢獻　　凌无相至少运输真气运了半个时辰，独孤三哭才悠悠醒转。他从怀里摸出暮五给的丹药，含在嘴里，又过了好一阵子，惨白的脸才慢慢恢复血色。夏老爷三人同时松一口气。凌无相虽然带着面具，但也看得出来疲惫异常。当下与廖暮仁各坐一处，暗自吐纳，调息。
　　独孤三哭十分不安，自觉拖累，几次欲言又止。夏老爷拍拍独孤三哭的肩膀，以示安慰。待廖某人与凌无相调息结束，太阳已经下山，四人腹中无食，皆饥肠辘辘。
　　夏老爷道：“许久没吃过草蛇田鼠，孩儿们，给老夫弄些来尝尝罢！”独孤三哭大喜道：“如此时节，正是那蛇虫鼠蚁出没之季，这一带农田不少，田鼠必然肥美。”他四人为逃避追兵，一直选林子走，但中原一带，人口稠密，林子周围也不少村落百姓。
　　廖暮仁和凌无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话。廖暮仁道：“晚辈还是去找些饭菜回来算了…”夏老爷把眼睛一瞪道：“莫非你还要老夫亲自抓来给你吃不成？小小年纪那里那么多废话，快去，快去。”
　　廖暮仁摸摸鼻子，总算知道这夏大小姐刁钻古怪是从何而来。独孤三哭倒是兴致勃勃，也不顾身子刚刚好些，早就一个人走到了前面。凌无相手提佩刀，也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林子，只见一条小溪弯弯而过，旁边良田几亩，暂且不表。夏夜偶有清风吹过，十分舒服，吹醒草丛中蛐蛐，吹得河边蛙声不断。独孤三哭欢喜道：“连青蛙都有了！”他自幼丧母后流浪江湖，过着像叫花子一样的生活，抓蛇捕鼠实属雕虫小技。但廖暮仁出身世家弟子，虽浪迹江湖多年，但从未干过这般营生。
　　凌无相负手立在一侧，只见两个男人走落田埂一阵子，独孤三哭便满载而归。他脱下外衫，扎成包裹，里面不断有物体乱动，显然捉的田鼠不少。廖暮仁却两手空空，还弄了一身污泥。
　　独孤三哭道：“这里田鼠又胖又大，实在上品。”他见凌无相袖手旁观，不满道：“你怎么不下来。”
　　凌无相冷冷道：“我是来保护你的，不是来捉老鼠的。”
　　独孤三哭翻翻白眼，便把那一袋子蠢蠢欲动往她手里塞：“那你拿好了！”凌无相退后一步，乍舌喝道：“拿开！”
　　独孤三哭没好气：“大杀手，别那么小家子气，拿一会儿不会少你块肉。再说待会儿，你不也有吃的份么。”
　　凌无相看也不看，别过头去：“我才不吃这种东西。”独孤三哭无奈道：“谁得罪姑奶奶你了…不吃便不吃，那么凶作甚。”
　　廖暮仁心念一转，已经看出端倪：“凌姑娘莫非…怕？”凌无相大怒：“胡说八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忘记压低嗓音，听在廖暮仁耳中，只觉得她声音娇软酥嫩，十足十一个恼羞成怒的小姑娘。此时凌无相正站在廖暮仁左侧，月华如水，她长发挽在脑后，一只洁白如雪，小巧玲珑的耳朵，早已烧得通红。廖暮仁见她耳后肌如凝脂，白玉无暇，几缕发丝缠绕不断，不禁暗自叹息：“倘若她不是遭受毁容之祸，又何尝不是一名美女。”
　　独孤三哭经廖暮仁一提醒，立即明白过来。他生性比廖暮仁活泼，此时玩心大动，倒是极想看看这平日不苟言笑的凌无相大惊失色的样子。当下手提布袋，向凌无相冲去。他并无武功，这一撞便撞了个空。但那用衣服扎成的布袋本来就不结实，这么一折腾，立即松散。十来只田鼠重获自由，当下没头没脑地乱冲出来。凌无相大惊失色，身不由己躲到廖暮仁身后。廖暮仁早已经扣好几枚石子，见田鼠冲出便弹指发出，只听得簌簌几声，数只田鼠已经倒毙，但剩下的却是逃的不见踪影。
　　独孤三哭大呼：“可惜，可惜。”也不知道他是可惜田鼠跑了，还是可惜凌无相没有被吓得太失态。凌无相惊魂扑定才发现自己双手紧紧按住廖暮仁肩膀，脸上不觉一热，急忙收手，别过脸去：“不就是几只田鼠，大不了赔你几条蛇便是！”所幸她脸上带着面具，月色朦胧，倒没人发现她不自在。
　　独孤三哭惊讶道：“你会抓蛇？”
　　凌无相哼了一声，手握佩刀，暗自凝神。夏夜原本虫蛇就多，不一会儿便看那草丛中略有异动。廖暮仁低声道：“有了！”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觉面上刀风一冷，凌无相已经一刀劈下。
　　岂料那草蛇比人灵活百倍，感到风动立即逃之夭夭。凌无相一刀虽然凌厉，却什么都没砍到。独孤三哭一旁绝倒：“原来你就是这般捉蛇法。”
　　凌无相脸上又是一红，却说不出话来。
　　独孤三哭摆摆手：“我完全没话说了。你们两个大侠杀手慢慢蘑菇，我自己去抓。等会儿看看是我这残废抓得多，还是你俩大侠能干。”言毕问廖暮仁要了外袍，跳下河中。
　　廖暮仁看看凌无相，道：“你…会抓么？”
　　凌无相瞪他一眼：“你会不会？”
　　廖暮仁苦笑不语，凌无相却已经脱了外衫，只穿劲装，准备下河。
　　廖暮仁一惊：“你要干什么去。”
　　凌无相冷冷道：“自然去捉蛇，难道你自认比那残废差？”
　　廖暮仁笑笑：“术业有专攻，就算比他差，也没什么。”他拾起凌无相扔在地上的长袍，道：“要下河，也是我下。你在这里等着。”言毕干脆脱了上衫，走下河中：“你在岸上，看着草蛇，我去下面，捉点水蛇回来。”
　　凌无相知他心意，怕自己觉那水中污泥肮脏，当下点点头。
　　
　　约摸小半个时辰，独孤三哭左手里攥着五六条蛇，右手拿着一布包青蛙回来。见两人在河畔，似乎也有收获。至走近才发觉凌无相坐在地上，廖暮仁却双眼紧闭，人事不省。独孤三哭大惊，急忙过去探勘。岂料他刚刚走近，廖暮仁突然睁眼，一把扣住他脉门，凌无相转身如风，已经将他手上的布袋水蛇都拿了去。
　　独孤三哭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两个武林中人，竟然用这等下三烂的手法。”廖暮仁眨眨眼睛，无赖道：“无相，这蛇是不是咱们捉的。”凌无相答道：“是。”这一声“是”，已经饱含笑音。
　　廖暮仁吐吐舌头：“从哪里捉的就不说了，反正我们是捉到了。”
　　独孤三哭无奈笑道：“还是快些回去吧!!老夏估计都饿疯了！”
　　
　　待三人回到原地，夏老爷早已经架好篝火。独孤三哭剥皮去内脏的手法熟练自然不在话下，夏老爷却也对这种吃法熟悉异常。廖暮仁与凌无相学了一阵，倒也会了。
　　篝火熊熊，映得四人脸上通红。四人都大感畅快，连凌无相也吃了几块田鼠肉，并说这鼠肉比鸡肉还好吃。
　　夏老爷谈起独孤三哭之父，皇甫仲的往事。说起皇甫仲幼时顽劣非常，两人时常去逮些田鼠草蛇烤来吃。廖暮仁抚掌而笑，实在难以想象九五至尊也曾作出这等荒唐事。
　　“若然娘死得早，让我好好教她。我教了她琴棋书画，教了她四书五经，却从未带她这样山野游玩。也不知她恨不恨我这当父亲的。” 夏老爷话锋一转，幽幽道。
　　廖暮仁心中一痛，不知如何出言安慰。
　　独孤三哭笑道：“你们俩，一个老是挂在嘴边，一个提起这个话题就闷不吭声，实在可笑。”
　　凌无相冷冷道：“生死有命，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好好活着也就算了。整日惦记来思念去的。毫无意义。”
　　夏老爷拍拍手：“我老糊涂，乱说话。该打该打。独孤，你娘吃错了什么药，给你取这样的名字？”
　　独孤三哭笑笑，似乎毫不在意：“我娘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她临死前叫我发誓，一生人中，包含婴孩初啼在内，绝不可哭过三次。否则她在天之灵，将以我为耻。”他抬起头，似乎缅怀什么：“所以…我连娘死的时候，都没有哭呢。”
　　夏老爷道：“你娘的倔强我倒也是知道的。当年先帝有负于她，她却一句恳求，一句软话也不肯说。当真奇女子也！”
　　独孤三哭道：“是啊…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没有看到过娘的眼泪呢。所以…我一个男人，总不能比娘差吧”他说完这句话低头不语，显然是想到了司空情，那是独孤三哭除了婴孩啼哭外第一次留下眼泪。但是很快地，他抬头笑道：“而且我也觉得，我笑起来比较迷女孩子。无相，你说是不是？”
　　凌无相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廖暮仁适才想到夏若然，一直郁结在心，他较独孤内敛，不肯多说一字。夏老爷笑道：“女孩子闻到你身上的花子味，就全吓跑了！”他拿起最后一条蛇，剥干净了，插在树枝上烤着。“我们来行个令，谁赢了，这蛇便是谁的。”他想了想，道：“便以今夜为题，各人题诗一首，谁先写好，这最后一条蛇便是谁的。”其余三人皆无异议，于是便各自转了身，在泥地上划了起来。
　　廖暮仁写好，一转身，却见独孤三哭已经拿了蛇在手。仔细一看，独孤背后泥地空空如也，大喝道：“好家伙，你耍赖。”独孤大笑：“你堂堂廖大侠都能耍赖，我一个混混如何不能。”也不顾的嘴烫，囫囵将蛇肉往嘴里塞。廖暮仁纵身上前争夺，两人滚到在地。
　　夏老爷凌无相听得响声，也别转头来，见两人如同孩童一样为一条蛇肉争斗不休，也不禁暗暗好笑。夏老爷道：“倘若我年轻十岁，他们俩如何能争的过我？”凌无相戴着面具，虽看不见脸，但眼里全是笑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具下的嘴角，也早已上扬。
　　这样一个夏夜，一切不快都被人抛在脑后，一切烦恼都只待明日再说。
　　
                  中元将至期未至 各怀心思谁人猜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我终于回来了~~海南岛真是个好地方啊，好地方。就是晒成黑炭了...T_T!!
看到留言数目暴增，真是开心，抱抱各位亲爱的读者们！！！
哎...看来女主死掉还真是多人纠结的问题呢..
不过...始终是没有新女主了..无相姑娘也不像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
另外，有好心的读者提醒我不要忘记廖某人身上的毒，放心吧~~~我不会忘记的~~~至于死不死的问题..话说，谁不会死呢。。廖暮仁一千年以后还不是要去地下跟他的夏小姐相见？
各位读者大大们，每一条留言我都很认真看，每一个建议我都很认真考虑过。有的的确点中了我的硬伤，我也知道前面两个故事写的真的有些漏洞，不过我一定会慢慢改进的，等更完第三部，应该会重新大修第一第二部。把人物丰满，剧情也会更完整。不过无筝也有自己的考量，可能跟有些读者大大的想法会不一致，请不要见怪啊~~
另外，我会尽量每条留言都回复的，可是如果真的回复不及，我也会在作者有话说中回应。多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无筝是个新人，自认是仿古龙起手的，却也自知画不到古龙的骨，只能学学皮，不过我一定会不断改进。毕竟无筝是无筝，古龙是古龙，模仿只是学习的过程。
祝安好~　　新鲜的荔枝晶莹如玉，琥珀色的葡萄酒温润滑腻，几名妙龄少女穿着薄薄的纱衣，翩翩起舞，一室皆春。桑沉河饮下一杯酒，示意座下的施寂岸也饮一杯。一名眉目如画的舞女对这清朗俊秀的年轻男子十分有好感，自动为他满上，并展现了一个自以为最美好的笑容。施寂岸报以礼貌一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柔若无骨的手，眼睛却看着桑沉河，将酒一饮而尽。
　　“姬裂衣铩羽而归，寂岸，你太大意了，”桑沉河挥挥手，示意余下等人退去，“你说，该当何罪啊？”
　　施寂岸不疾不徐道：“不知桑门主说得是姬裂衣办事不利该当何罪，还是我太过鲁莽该当何罪？”
　　“姬家的武功秘籍一天没有拿到手，一天都得留着他。”桑沉河自斟一杯酒，“寂岸啊，七月十五将至，你一个读书人，身子骨弱，罚坏了你，谁给我主持大局？”施寂岸淡淡道：“自七年前，你救了我，我就没有把自己当一个读书人。你身在江湖，我又如何能置之身外，把自己封闭于书中。你是江湖人，我也便是江湖。”
　　桑沉河道：“七年了…这样就七年了…七年间你也救过我不少次，你并不欠我。”
　　施寂岸看他杯中酒已空，便上前将自己杯中酒倒入桑沉河杯内。
　　“救命之恩，还君一命。知遇之恩，报君一生。”
　　
　　桑沉河就着杯子饮了一口,并不接施寂岸的话：“十五的事，你都排好了？”施寂岸敛了眼神，低声道：“都排好了。”桑沉河满意“嗯”了一声，又道：“你办事果然让人放心。我就不多问了。”
　　施寂岸默然，转身走下台去，又取了一坛酒。
　　桑沉河示意道：“不用倒，就这样喝。”
　　施寂岸一愣，回手撕去了酒封，举坛痛饮了一口。桑沉河大笑：“好！这才是男儿汉！”一大口酒下肚，施寂岸泛起一片通红，把手中酒向桑沉河一送：“你喝！”桑沉河毫不含糊，接过来大饮一口，笑道：“适才我那舞女如何？”
　　施寂岸眼神一冷，却笑道：“绝代佳人。”
　　桑沉河看入他眼，道：“你二十有余，也该成婚。这次中元，我们能不能过得了，谁也不不知道。如果我没记错，你也是独子。”
　　施寂岸冷冷道：“桑门主什么时候有了做冰人的雅兴。”
　　桑沉河毫不在意：“你跟了我七年，倘若你看中哪位姑娘，不妨告诉我。”
　　施寂岸的脸变得惨白：“谁家姑娘都行？桑门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那是自然。”
　　施寂岸突然笑了。
　　“左镜月。就要左镜月。”
　　
　　夏夜闷得难受，姬裂衣深深吐出一口气。廖暮仁手中的针只是普通麻药，倒不十分厉害，那一掌力度不小却也不致命。可是…那是他第一次输。他踏入江湖后，第一次输。
　　闷热的夜，让姬裂衣异常烦躁。
　　悠悠的笛声从夜深处传来，悠扬婉转。姬裂衣看向窗外，她又在吹笛了。那个笛声…从他被收罗那天起，就陪着他。他知道，吹笛的人，是那屋子里的人，却不知是哪一位。所有人都以为他痴迷的，是左镜月。他却知道，他心之向往的，是那会吹笛子的女子。如此苍茫，如此忧伤的笛，一个单纯如白纸的女子，是吹不出的。
　　姬裂衣自然知道，桑沉河不光看中了他一身高强武艺，更多的，是为了姬家的武功秘籍。姬家是神秘的，每代只有一位传人。传人的使命却很是简单，就是杀人……杀自己想杀之人。数百年来，姬家的人，有人流芳千古，有人臭名远扬。
　　姬裂衣摊开手掌，他左手掌中有一块伤疤。虽然年代久远，但看得出，当时伤的颇重。
　　姬家传人入门第一条…损其掌，烙其纹，我命由我不由天。
　　姬裂衣却知道，这一条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心头伤拿给别人看，哪怕是…掌心。
　　他重新握紧了拳头，不再放开。
　　笛声似乎停了。
　　有人推开房门，动作粗鲁，脚步沉重，显然来者不会武功。
　　姬裂衣抬眼，发现来人竟然是一向斯文的施寂岸。施寂岸满身酒气，手提酒坛，进屋便一阵痛饮。姬裂衣笑道：“兔儿爷，今天怎么突然如此豪迈?”施寂岸又饮一口，道：“哈哈哈，你可知，沉河将左镜月许给我了…他真的..将她许了给我。”姬裂衣一惊，一脸苦笑：“他果然不是对谁都小气。对你，可大方得紧。”
　　施寂岸一拳打在姬裂衣身上，道：“姬兄，你狠狠打我一顿。我夺人所好…我…哈哈…自作虐，不可活。”姬裂衣一脸沉痛，却不说什么，只是不断饮酒。远处笛音又飘飘渺渺传来，遥远的不似人间。天边一角明月，缺了一边，并不完整。
　　“十五快到了…”姬裂衣听着笛音，喃喃自语。
　　“沉河说，我要左镜月，便要从此退隐江湖。不再过问他的事情，带着左镜月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地过一辈子。”
　　“那么…你要好好待她。”姬裂衣勉强地笑，拍拍施寂岸的肩膀。
　　“我如何..如何能在这当口让他一个人…一个人…我说左镜月..他就真给我左镜月。他到底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施寂岸却根本没听姬裂衣的话，已经沉沉睡去。
　　姬裂衣闭上眼，脸上的沉痛一扫而空，嘴角浮起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他将床上被子顺手盖在犹喃喃自语的施寂岸身上，走出庭院。笛声调子突转，吹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民谣。那民谣姬裂衣听过，讲的是一个游子思家之情。姬裂衣摇摇头，他没有家，他只有师父。师父死了，他就没家了。
　　可是这样一个晚上，他却想起了幼时那一片青翠的树林，有不知名的鸟儿叫，开一种嫩黄色的野花，夏天来的时候知了不停地唱歌。 
　　他已经好久没有回去过。
　　他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江湖上的人，只有漂泊，没有家。
　　
　　乌云遮蔽了残月，灵缈派内新任掌门武惕若手执一本内功心法，却不想动手练。前任掌门人，黄念平在将掌门传与武惕若后，便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自然也免去了那刻骨的毒药。武惕若想起了那晚，虚尘先生看着黄念平的背影，说：“非掌门不可入内”时的语气，不禁不寒而栗。
　　他自幼便道要维护正义，坚守理念。那虚尘先生的所作所为却无不透着一股邪气，他虽知虚尘先生是灵缈派的大恩人，却不知应否遵循他的作法。他又念及虞九止，他恨自己下不了杀手，又恨自己放不下。
　　如果....你尊敬的人，你爱的人…是所谓的邪门歪道，又该如何…
　　武惕若手持内功心法，终于站起身来，将那心法放在烛火上，烧了。
　　七月十五…中元之期。
　　他握紧了拳，他不是黄念平，他的正义..会用自己的方法去坚守。
　　
　　同一个月，同一片云，同样的清风。
　　廖暮仁等人往飞鹰教而去。武惕若在灵缈派内举棋不定，桑沉河自施寂岸走后，便沉下了脸。
　　滚滚乌云从远方压来，腥风血雨，注定了要来，谁也躲不过去。
　　
　　
　　
                  
卷二
号角震天临祺水 各显神通相争忙
　　旌旗摇晃，鼓声震天。祺水之上，大大小小数十艘船浮在水面，都是前来的各路英雄。
　　七月十五，中元节是百鬼夜行的日子。是日，各大门派的英雄豪杰聚集于祺水之上，誓要斩杀桑沉河这一恶鬼。
　　三十年前，桑家虽然称不上是武林中的望族，却也是颇有名声。桑沉河的爹是扬州盐商起家，与朝廷常有联系。却不知怎么传出消息，桑家假借盐商之名，潜伏于市井，其实行通敌卖国之事。三十年前正值边境骚乱，武林众人对通敌一事异常敏感，当时灵缈掌门人年少气盛，带了好几位灵缈弟子与其他门派的高手，夜袭桑家。一夜之间，杀了桑氏满门四十多口人。
　　那年桑沉河方五岁，跟了个下人出去玩，很晚才回来。那下人也机灵，回程时远远地看见桑家一片火光，便不敢再近，抱着桑沉河侥幸逃过一命。
　　事隔不久，才知晓原来通敌卖国的，卖盐的姓商的人家被官府捉拿，绳之于法，才知道通敌卖国的并不是桑家，而是 “商”家。灵缈派掌门人愧疚不已，在桑家人墓前横剑自杀，将位传与自己的弟弟，也就是慕如玥之父，并嘱咐灵缈中人一定要找到桑家后裔。
　　无奈桑沉河二十年来一只杳无音讯，直到前些年才突然现身于江湖，并且明目张胆地收罗四方好手。几年来桑沉河势力越发庞大，下手也越发狠辣。连续灭了好几个当年参与灭门的门派。
　　其实武林中人相互报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那桑沉河越杀越猛，不仅杀了当年灭门的凶手，连人家门派都灭了。甚至发展到最后，连稍微跟那门派有些关系的，都不放过。大有称霸武林之嫌。那灵缈派虽然曾经被人莫名其妙地挑拨离间，伤了元气，究竟根基深厚，桑沉河一时半会动不了。
　　少林武当等与此事并无瓜葛，却也不好看着桑沉河横行武林，终究派了人参与这中元灭桑会。其他各路豪杰纷纷参与，有的是怕桑沉河算账找到自己头上，有的是想借此机会夺得会主扬名武林。
　　
　　“清平老尼不在庙里修身养性，也来这里争会主？”一名瞎了一只眼的大汉斜着他唯一的眼睛看着旁边船上的瘦弱尼姑。
　　那尼姑身材比普通女子更为瘦小，在一群武林豪杰中毫不起眼，只见她双手合十，道：“贫尼并非好胜之人，但桑沉河横行武林，滥杀无辜，我恒山却是不得不管的。”她说这句话时真气充沛，声音似乎不大，可人人耳朵里听得真切，那瞎眼大汉微微一惊，心道这尼姑果然不好惹。
　　“连山寨的古寨主，莫非你的来意，是为了那会主宝座不成？如是这般，恐怕与桑氏恶徒无异了。”清平师太话音未落，就听得一个阴侧侧的声音接了上去。古寨主说的便是那名瞎眼大汉，古寨主双目圆瞪，身形一动，便向同船的一个穷酸书生抓去：“倒书袋的臭秀才，少跟老子胡说八道！”大会在祺水上，许多武林中人同乘一舟，却相互不识也不足为奇。
　　那穷酸秀才手持一本论语，见他扑来倒也不慌不忙，抬手就打了古寨主的肩膀一下。他手法极快，古寨主根本看也没看清，就莫名其妙挨了一下，当下怒吼连连，从后腰拔出一把朴刀，便向那书生砍去。他来势汹汹，刀法严密，那书生适才一下多半靠取巧得胜，如今见他来势凶猛不敢怠慢，两人连过数十招，分不得胜负。
　　一道紫影掠过人群船间，瞬间分开了两人，待众人细看，才发现那紫影是一名紫衫少女，年龄不过十五六岁。那紫衫少女向众人盈盈一拜，道：“灵缈派第十四代弟子程萱，见过各位前辈。”众人见她年轻尚轻，稚气未脱，却十分可爱。又见她适才功夫极妙，一招便化解了古寨主和穷秀才的争端，心中不禁都暗暗称奇。想那灵缈派年轻一辈的弟子都如此了得，掌门更不知有多大本事了。
　　程萱向古寨主和那秀才行了个礼：“晚辈适才冒犯了，只是今日目的是那桑氏恶人，咱们切切不可自己先闹了矛盾。古连山古寨主，‘无影秀才’谭先生，晚辈跟你们道歉啦！”
　　那谭秀才和古连山互看一眼，一来程萱生得娇俏可爱，二来刚才那一手功夫实在叫人乍舌，是以都不好跟这小姑娘为难。谭秀才双手一抱拳道：“古寨主，在下得罪了。”古连山冷哼一声，也回了个礼。
　　程萱笑道：“对嘛。大家和和气气地做朋友，多好。今日是我家武师兄继任大典，又是选取灭桑会会主的大喜日子，打打杀杀多不好。我先行一步，等会儿看各位前辈在擂台上大展雄风！”
　　众人见她活泼可爱，都忍不住露出微笑。几个年轻一点的男子，还向她离去的方向不住张望。
　　
　　程萱回到灵缈派众人中，向武惕若嘻嘻一笑：“武师兄，我事情办的怎么样？”武惕若脸色一沉：“刚才那一招谁教你的？谁教你去的？”程萱满以为武惕若会好好赞赏一番，谁料回来却是如此光景，忍不住小嘴一扁，眼圈一红，便要哭出。
　　旁边的几个弟子见状不对，急忙上前劝阻。武惕若见程萱将哭未哭，也不好多说，重重叹一口气，便向内庭走去。刚走几步，便听耳边有人道：“我在内室。”武惕若知是虚尘先生，当下举步前往。
　　果然见虚尘先生身披斗篷，坐在椅上。武惕若已经知道他双足残废，行动不便，须靠轮椅行动。虚尘先生摆摆手，示意物体若不必行礼：“是我教程萱的，也是程萱带我来此的。她道我是一位武学异人，深藏不露。果然是小女孩，满脑子幻想。”武惕若握拳道：“她与此事无关。”
　　虚尘先生厉声道：“入我灵缈门，都与此事有关。程萱一出手，天下群雄无不震惊一个小字辈弟子有这等能耐。试问日后灵缈号令群雄，谁敢不从？”
　　武惕若道：“她不过十五岁，基本武功还没练好，若这一击不成，岂不伤于古连山与谭秀才手下？”
　　虚尘先生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走险招，如何能成大事？”他见武惕若一脸不敢苟同，又道：“惕若似乎没有练我给你的那部内功心法。”武惕若冷冷道：“那内功心法并非灵缈心法。”
　　虚尘先生大笑：“似你这般古板之人，倒是世间少有。灵缈再起为之大，还是你小小的正道为之事大？”他笑声一止，声音突然变冷：“你若当真坚持正道，当时为何不杀虞九止？”武惕若一愣，虽然回到灵缈后，他也将路上如何遇见虞九止，师弟如何被杀，自己又是如何被救一事向虚尘先生说过，但被虞九止所伤终究是因为自己心慈手软所致，不好提及，是以略过不说。虚尘先生竟不知如何知悉此事。
　　武惕若横剑在手，道：“武惕若对不住灵缈，只好自刎谢罪。”言毕就要横剑自刎。虚尘先生手指一弹，一枚石子正中他手腕，武惕若只觉手腕一软，长剑落地。
　　虚尘先生叹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的确是委屈你了。只是如今，灵缈非你不行。那心法…你不喜欢，不练也罢。世间成者，又有几个靠武功高强取胜？你好好做你的掌门，今日将那会主之位赢回来，最最起码，别让桑沉河毁了灵缈。”
　　武惕若适才自刎，纯属一时冲动，如今听虚尘提及灵缈，不禁满脸愧色。当下提了长剑，道：“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保住灵缈。”
　　虚尘先生挥挥手：“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心太软了。算了，你去准备一下吧，我也累了。”
　　武惕若应声退出，知道虚尘先生不喜见外人，当下嘱咐弟子不可擅自进入。待见程萱，也不提虚尘先生一事，只是嘱咐她以后切切不可鲁莽。
　　程萱先前还满脸不快，见武惕若这般，又展颜笑道：“原来武师兄不是责怪我，是担心我受伤！我就知道，武师兄最喜欢我了”武惕若见她年少烂漫，也不多说，只得笑着敷衍一番。
　　此时锣鼓大震，掌门继任仪式开始，武惕若整理整理衣服，走出殿外，暂且不表。
　　
　　“小柔，你说我们这么跑出来，真的没有危险吗？”一艘客船船舱中，传出女子娇弱的声音。那船不大，身形普通，隐匿在众多船中，毫不起眼。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黄衫的少女，正是桑沉河的心头肉，左镜月。“我听人说，表哥把我许给了…许给了施大哥。”左镜月双手抱膝，向旁边一个双髻丫鬟道，“施大哥平时见了我，总是彬彬有礼，可是总是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那双髻丫鬟年纪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清秀可人，一双眸子水汪汪的，似乎将要滴下泪来。左镜月自顾自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另外一个叫小柔的丫鬟，莫名其妙地告老还乡了。连招呼都没跟我打，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凶狠？让她这么怕我？”
　　那叫小柔的丫鬟笑笑道：“小姐一点都不可怕。”她笑的时候，眼里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倦意，像是看透了世事一般。
　　左镜月道：“这次我央你带我偷跑出来，就你我二人，真的不会有危险吗？”左镜月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听闻桑沉河等人离开述月庄后，心下好奇便央贴身丫头带她出来走走。那丫头是一年前进庄的，十分聪慧，却见到桑沉河便绕道而走，说是桑沉河太严肃，害怕。左镜月见她聪明体贴，便收在身边做贴身丫鬟。那丫鬟似乎进庄前流落江湖，倒也知道些奇闻异事，时时说与左镜月听，哄她欢喜。
　　小柔抬眼，轻轻地笑，眉目間带一丝說不出來的滄桑：“谁说就我们两个，姬大爷不也来了吗？”话音刚落，便听舱外有一声叹息：“好伶俐的小丫头。”小柔掀开帘子，道：“姬大爷来了那么久，进来坐坐吧。”
　　姬裂衣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小丫头一眼，也不客气，进舱坐下。左镜月俏脸一红，她见姬裂衣次数不多，但传言姬裂衣为她肝肠寸断一事，也是略有耳闻。女子都有种喜欢被人爱慕的虚荣心，这种虚荣来自天性，就算左镜月这等不通世事的人，也不能免俗。
　　姬裂衣欠欠身子，也算是打了招呼，道：“我若不跟着，小姐出了什么事，不光桑沉河不放过我，施寂岸如今，恐怕也跟我没完没了。”
　　小柔闻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倒是左镜月红了双颊，低声道：“我从来不知道施大哥喜欢我呢…”
　　姬裂衣好脾气地笑笑：“我也不知道。阻挡你，又怕唐突了佳人。不阻挡，就只好做个跟屁虫了。”
　　小柔轻声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反将一军，收买人心。妙。”
　　左镜月一时没明白：“小柔，你说什么？”
　　小柔浅浅地笑：“没什么，胡说一句。小姐你放心，你不会嫁给施寂岸的。”
　　姬裂衣满怀深意地看了一眼小柔：“好聪明的小丫头。”小柔依然没多说什么，靠在舱壁上，轻轻闭目养神，神态说不出的疲倦或者…沧桑。
　　左镜月笑道：“如果你说不嫁就不嫁，那就好啦！外面吵得厉害，打打杀杀得真无聊。小柔，你唱个曲子给我听听吧。”
　　小柔也不睁眼，轻轻唱着一首叫《喜相会》的民间小调。姬裂衣微微一愣，用心听着，似乎歌里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玄机。
                  浪里白条藏暗涌 擂中红裳抖明枪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正午，武惕若在天下英雄前正式接任掌门人之位，其声势浩大，不必细说。
　　船舱里十分闷热，左镜月拉开帘子，左顾右盼：“表哥真的也会来这里吗？”姬裂衣无奈道：“我也不清楚。施寂岸这个兔儿爷鬼主意多多，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啥。”左镜月第一次听“兔儿爷”这个词，不明所以：“什么叫兔儿爷？”
　　姬裂衣满脸尴尬，实在不知道跟这个单纯的女孩解释什么叫兔儿爷。小柔靠着舱壁，忍不住笑了，眼儿弯弯，十分可爱。且又听得外面鼓声震天，想来是比武大会开始了，群雄激昂，齐声叫嚷：“杀桑！杀桑！杀桑！”
　　左镜月听外面闹声一片，好奇道：“他们要杀谁？”
　　小柔“扑哧”一笑，转眼看姬裂衣。姬裂衣打开扇子，这个问题更加不知如何回答，难道要告诉左镜月，今天群豪聚集，就是为了杀你表哥桑沉河不成。
　　
　　外面擂台设在一艘画舫上，那画舫极高极大，倒是醒目的很。武惕若坐在主台，全神戒备。又要想办法争夺会主之位，又要提防桑沉河随时偷袭。灵缈派众弟子分散开来守住几大要塞，武惕若眼观六路，微觉放心。
　　群雄激昂，但大部分有些阅历的江湖人士，都不忙上台，且在台下看看热闹，评估评估实力，顺便也养养精神。先上台的，往往都是些刚出江湖的楞头青，啥也不动，就晓得瞎出风头。
　　两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在场上你打我一下，我踹你一脚，两个人都是半斤八两的三脚猫，一时还难分胜负。倒是台下的人看得昏昏欲睡，有好些个耐不住性子的大汉，已经嚷嚷要他们速速滚下台来。
　　程萱看着两个大男人花拳绣腿得可笑，凑到武惕若旁边道：“武师兄，这两个人是不是从蒙古来的？”
　　武惕若正全神警惕着桑沉河会不会突然来袭，被程萱冷不防地一问，不由得愣了一下：“何出此言？”程萱捂嘴笑道：“你看他俩，像不像两个熊瞎子摔跤？”话音未落，一壮汉已经跳上擂台，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两个熊瞎子扔下船去：“你奶奶个熊！回去多吃上两年奶再出来丢人现眼。”那壮汉不是别人，就是瞎了一只眼的古连山。
　　程萱又偷偷一乐：“又来一只熊瞎子。”
　　武惕若瞪她一眼：“古寨主是江湖上出名的人物，小小年纪，不许乱说。”
　　程萱撇撇嘴：“他打不过我的。不信我上去跟他较量较量。”言毕真的提剑要往台上冲。武惕若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你学了两下巧劲，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正式打起来，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得。”说话间，已有一名约莫二十来岁的青衫男子跳上擂台。武惕若看那男子跳上擂台的身法，向程萱道：“此人跟你武功应当不相伯仲，你看看便知。”那青年男子便是刚才站在古连山和谭秀才船附近的人之一，适才见程萱一个小小姑娘都能将那两人制住，又见程萱立于武惕若旁边，时不时捂嘴轻笑，时不时撅嘴撒娇，甚是可爱。此番上台，一是小觑了古连山的功夫，二倒是为了卖弄给程萱看。那人一上台，先向古连山行了个礼，而后看向程萱，抱拳一笑。
　　程萱莫名其妙：“师兄，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他为什么看着我傻笑啊？”武惕若皱眉，不知如何跟她解释，只是暗中骂此人轻浮，不知是谁家的弟子。
　　却见台上古连山刀影纷飞，那青衫男子接了不过二十招，便被古连山用刀柄一下子磕晕，总算饶他一条性命。
　　程萱看得目瞪口呆，细声道：“还好我没上去。原来这熊瞎子这么厉害。”
　　
　　群雄都聚在灵渺山脚下，祺水上江面平阔，唯见一舟。独孤三哭与夏老爷坐在船舱里，一手拿着上好的贡菊，一手下着象棋。凌无相手握刀柄，闭目养神。
　　廖暮仁独自站在船头，一言不发。所有人都道他是个英雄，江湖人都说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所有人都认为，大侠失去个把女人是见微不足道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夏若然的离去，对他打击有多么大。
　　他的信心，已经随着夏若然离去。活死人，活死人，也许说的，便是他。有的时候，他希望那三年为限的毒药早些发作，早点了却余生。
　　船舱里传来独孤三哭的大笑声。独孤三哭知道廖暮仁的郁结，廖暮仁也明白独孤三哭的笑。
　　笑着哭，哭着笑，不笑不哭。都是苦。
　　他不像独孤三哭那般肆意，为所爱的人断指，此生不碰机关。他似乎跟原来一样，喝喝酒，管管闲事，有时候说两句玩笑话。可是心里的一块地方已经被夏若然永远带走，再不回来。
　　时不时地，突如其来地，空空的疼。
　　一只水鸟飞过江面，衔起一尾鱼。
　　有时候廖暮仁怀疑独孤三哭根本不是为了找妹妹。或者，他不过是给自己设一个目标，让自己有活下去的理由。
　　水波微荡，廖暮仁看着水面，眉头一皱。
　　独孤三哭和夏老爷听见“噗通”一声，然后便听船夫叽哩哇啦乱叫：“自杀啦！自杀啦！有人跳河自杀了。”
　　夏老爷皱皱眉：“他就那么想不开么？”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动。独孤三哭伸伸懒腰：“或者他看见水底下有个碗口那么大的珍珠。”凌无相已经奔出去查看
　　一丝血迹从水面浮起。凌无相握紧刀柄，双眉紧蹩。
　　廖暮仁突然从水面跃起，湿淋淋地站在船上，道：“有人要捅穿船底。”他说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凌无相微微一愣，她虽然知道廖暮仁武功了得，却不知他下手也如此决裂。
　　那船夫早已经吓得脸色发青，道：“祖爷爷，祖奶奶，小的吃这口饭不容易。你再这么跳上几回，小的命都断几年。”他念念叨叨不断说着，廖暮仁打个手势让他安静，他也看不到。船舱里丢出一小块金子，独孤三哭道：“我们这位爷就爱在水里摸鱼吃，你伺候好了，别那么多废话。”那船夫急忙拾起，不敢再说，只得快快撑船。
　　廖暮仁站在船尾，目光如炬。
　　他清楚地知道，常义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常义又来了。
　　远方出现了几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顺风而来。夏老爷从舱口望去，忍不住骂道：“娘的，常义的水师！”
　　四艘大船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小小扁舟压将过来。廖暮仁一把夺过船夫撑船的竹蒿，他内力足，臂力大。那船儿顿时快了数倍。
　　夏老爷抓住船夫的衣领，问道：“灵渺山脚，还有多远？”船夫哪里见过这般阵势，早已经吓得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道：“不远..不远..”
　　廖暮仁点点头，加快速度。
　　只要到达灵渺山下，混入那数十艘船中，常义想抓人。便没那么容易。
　　
　　擂台上又过了那么几批，古连山被谭秀才用破书拍下了台，谭秀才又差点被一个使双锤的中年瘦子砸死。几轮下来，上场的高手越来越多，也从花拳绣腿，熊瞎子打架变成了实打实的过招。武功好的在台下评头论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武功没那么好的揣摩着要真碰见台上人，能在他手底下过几招。
　　清平师太诵一声佛号，道：“施主过招比试本是好事，切莫真伤了和气。”又有人心中暗笑这老尼姑站着说话不腰疼，动刀子动枪的，难免受伤，受了伤，见了血，伤不伤和气可不是阿弥陀佛说的算了。但听清平师太内力充沛，倒又不敢当面顶撞了。
　　台上的一名灰衣老者已经摔下了第三名挑战者，擂台下一时鸦雀无声，倒不敢有人再上台。程萱扁扁嘴：“狂什么。武师兄，上去给他点教训。”
　　武惕若整理整理衣襟，正准备上台，却见一道红绸从人群中飞出，正中那老者心口。那老者促不胜防，倒退数步，勉强站定才看清台上已经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很美的女人。那红衣女子莞尔一笑，说不出的娇媚。那老者少说也有六十岁，看到这一笑，仿佛觉得自己年轻了四十岁。武惕若握紧了拳头。
　　那红绸飞出之时，他便已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血泣”的味道
　　左镜月从船舱里看得真切，忍不住轻声道：“这女子…好…”她一时不知如何措辞，究竟说这女子妖好还是仙好。姬裂衣皱皱眉：“虞九止来了，你表哥应该就在附近。”他低了头，却想不通为何施寂岸如此招摇地让虞九止去打擂。虞九止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以左镜月并没有见过她。
　　小柔听得虞九止的名，忍不住“哦”了一声，向舱外张望了一下，带着一脸“原来她长这个样子”的表情退回舱内。姬裂衣心道：“这小丫鬟知道的江湖中人还真不少。”
　　再看台上，几招下来，红绸便缠上了那老者的颈，且听“喀喇”一声，老者连叫都没叫一句，便躺在地上不动了。台下有人大喊一声“师父！”奔上台来，发现那老者早已经被红绸勒断脖子，气绝身亡。台下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那文文弱弱的女子出手竟然如此狠辣。
　　奔上台的少年双目喷火，死死地盯着虞九止。虞九止抱歉一笑：“小女子失手了，小兄弟莫怪。不过上得台来，还是走上几招，以免堕了师门的尊严，是不是？”
　　那少年心神一荡，眼神迷离，心中虽挂念师父之死，但忍不住浮上一个念头：“如果我抱她一抱…”他心念一动，真的向虞九止走去，竟然真的要伸手抱她。
　　虞九止身形一动，躲了过去，娇笑道：“小兄弟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比武，莫教天下英雄看了奴家的笑话。”那少年一把抱空，摔在台上。台下众人虽早看出不妥，但是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见那少年歪歪倒倒地站起来，竟又要向虞九止的纤腰搂去。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施主，醒醒吧。”清平师太双手合十，口念佛号。这一声如同当头棒喝，那少年顿时清醒，当下面脸通红，手挽剑花，向虞九止扑去：“妖女，还我师父命来！”虞九止娇笑连连，并不闪躲，反而一把将那少年抱住。
　　清平师太暗叫不好，蹂身上台，却发现那少年已经被自己手中长剑穿心而过。
　　清平师太大怒道：“何方妖孽，敢如此嚣张？”
　　虞九止盈盈一笑道：“老师太勿怒，小女子想问一句，倘若今日小女子赢了这擂台。是否由小女子来担任杀桑会会主一职？”清平师太怒道：“邪门歪道，先过了贫尼这关再说。”言毕三掌破空而出，她出家前性子急噪，虽然堕入空门后稍微收敛，但练的功夫却还是刚劲为首。
　　虞九止侧身闪避，只觉得呼吸微窒，不敢怠慢，却依然笑道：“莫非这灵渺派定的规矩，都是放…放..不成？”她最后一个字虽然没说出来，但已经人人皆知。
　　程萱听她出言侮辱，早已经火冒三丈，当下朗声道：“灵渺派名门正派，自然言而有信。就算如此，谅你这妖女也没什么本事取杀桑会会主一职。”
　　虞九止娇笑道：“有这位小师妹一句话，小女子就放心了。今日就让我为桑门主夺了这会主，以博一笑。”
　　此言一出，群雄哗然。有人不免暗自嘀咕，若真要这女子赢了，莫非这杀桑会的会主，真的要交给桑门的人来做？
　　
                  淫詞艷曲百回轉 火光霹靂千人喪
　　清平师太不再接话，平胸一掌推了过去，掌风含蓄而发，大有排山倒海之势。虞九止不敢硬接，闪身避过，她终究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内力输清平师太不是一点。清平师太气凝心结，一掌比一掌迅速，一掌比一掌凌厉。虞九止身形晃动，也是变换莫测，台下众人见台上红影纷飞，煞是好看。
　　虞九止笑道：“老师太静修多年，还是这般火爆的脾气。莫非小女子抢了你的情人，让你如此愤恨？”
　　清平师太自由出家，生性高傲，觉得世间男子都是凡夫俗子，污秽不堪，如今听她这般言语。更是恼怒，大喝一声，手上掌风更是凶狠。台下人议论纷纷，有的认为清平师太对付一个小辈用这般重的杀手有些失身份，有的却认为对付邪门歪道不可讲什么武林道义。更多的是些壮年男子，被虞九止的风情浪语迷失了魂，怔怔地盯着虞九止看。
　　虞九止只躲不攻，在台上绕来绕去，倒叫清平师太好生没个法子。她年纪不小，又是这般蛮横凶狠的打法，终究体力上让虞九止占了便宜。但饶是如此，虞九止只有躲避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还是胜不了清平师太。
　　突然，虞九止朱唇轻启，凤眼微瞇，悠悠吟唱：“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清平师太眉头一皱，暗骂那妖女不要脸。这首《子夜四时歌》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淫词艳曲，平时女儿家连提都不敢提，虞九止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吟唱，还唱的百转千回，脸上的表情 欲语还休，却又百般妩媚。
　　这一唱，台下诸位粗鲁汉子更加起哄，叫嚷声不绝于耳，也更粗坯下流。虞九止含情而笑，又唱道：“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清平师太虽恨那妖女无耻下流，心中却还是不免一荡。要知道，自古男欢女爱本为人天性，清平师太清心寡欲四十年，却只是将那天性硬生压下，并未修得完全失去的境界。虞九止所习的路数，偏生是勾魂夺魄的歪门邪道，专门勾起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旁人还不觉得如何，清平师太与她过招，短兵相接，却是实实在在感到了此中厉害。
　　虞九止越唱越兴，身形晃动间，眼波转动，媚态横生。只见她肩膀微斜，外衫微微滑下，露出白腻如玉的肩膀。“妾是蓝田玉，日来欲生烟…”清平师太只觉得脸上红潮不断，当下敛了心神，暗诵佛号。唱到此处，台下内力不足的年轻人，早已汗流浃背，有些按捺不住的，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左镜月从未听过这等曲子，细细品味个中含义不由得满面通红，她不会武功，本无内力，身子只觉一阵酥软。姬裂衣见状握住她的手，随着内力源源传入，左镜月只觉得心中一定，刚才还波澜不绝的心湖，顿时安静下来。回头看那婢女小柔，却是依然故我地看着船外境况，虞九止唱什么，跳什么，她都完全不在意。
　　程萱被虞九止唱的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地靠在武惕若怀中，鼻中闻得武惕若身上的气味，更加按捺不住，伸手便要搂住武惕若的脖颈。武惕若适才凝心留神，被程萱举止吓了一跳，急忙伸指点她穴道。程萱面孔潮红，闭上双眼，沉沉睡去，口中却还呢喃：“武师哥，我好喜欢你…”她声音不大，只有武惕若听见，他一时怔住，却很快回过神来，嘱咐身旁弟子讲程萱送回派内。
　　清平师太刚刚回敛心志，准备再度出掌。这一次，她要将虞九止立即毙于掌下！歌声缠绵不绝，又变了一个调，更加缠绵缱绻。“平生爱横卧，晶莹让人怜。更有一点红，妙处不可言。”虞九止情意绵绵，却看向清平师太身后的武惕若。
　　武惕若暗自冷笑，这等招呼，还想用于我身上不成。谁料他周围的灵渺弟子却没有了那份耐性，三四位灵渺弟子竟然冲上擂台。虞九止盈盈一笑：“哎呦，这老师太好凶狠。奴家…奴家..”她话刚说完，已经有一名灵渺派弟子抱住了清平师太的后腰。清平师太不管不问，一掌向虞九止拍出。虞九止这次却毫不躲闪，言笑晏晏地站在台上，如一支艳丽的罂粟花。掌风所到，劈金裂玉！
　　武惕若拍案而起，大吼一声：“住手！”
　　声音未落，一名灵渺派弟子已经挡在虞九止与清平师太之间，那一掌正中他背心，打得他五脏六腑俱碎，眼见是不活了。那灵渺派弟子倒在地上，眼睛却还看着虞九止，一脸满足。仿佛为她生，为她死，是莫大的荣幸。
　　清平师太一怔，万万没想到会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这时，抱在她腰间的灵渺弟子突然发难，一口向她腰际咬下。清平师太吃痛，回身抽脱，退到船边，却还是让那弟子撕下一大片衣服，狼狈不堪。清平师太惊魂扑定，却听一声轻笑：“老师太掌风了得，吃我一掌如何？”虞九止不知何时绕道她身前，一掌向她拍去。清平师太心知这一掌下去，自己不死也重伤，当下足下一蹬，向后一跃。
　　饶是她内力深厚，轻功不弱，避开这要命的一掌，却已经离开了画舫，算是下了擂台。总算清平师太反应过人，意识到身子掉落之际，一踢船身，借力落到一艘小船上，才没有落得掉在水里的局面。纵然如此，却也是衣衫破烂，狼狈不堪。
　　虞九止台上福身一拜：“老师太手下留情，承让了，不知台下诸位英雄，还有谁上来挑战？”清平师太气得满脸青气，却也不好发作，心中却还惦念着适才失手打死了灵渺派弟子，纠葛不小的问题。
　　停了吟唱，台上灵渺派弟子接连软倒在地。虞九止看也不看，再三出言挑战，台下众人见她一出手便杀了两人，震退了清平师太，谁也不敢贸然上台。
　　武惕若命人带走受伤的弟子，持剑上台，沉声道：“灵渺派武惕若，愿接阁下的高招。”
　　虞九止翻身一跃，跃在船桅上，娇笑：“武掌门亲自动手，小女子可消受不起。还是有请桑门主，以免堕了武掌门的威名。”言毕向西南方躬身一拜。
　　群雄哗然，向西南方望去。只见一艘大船缓缓靠近，祺水大会船只甚多，这艘大船体积虽然不小，但毫不起眼，群雄的目光都被虞九止吸引，竟然没有人发现他什么时候靠近。只见船头站着两人，为首者的紫袍人，负手而立，却有说不出的霸气，另外一人白衣飘飘，斯文潇洒。有人眼尖认出来，大叫道：“桑沉河！是桑贼！”
　　群情激愤，有些被桑沉河杀了亲友的首先按捺不住，便向那大船爬去。那白衣人手一挥，船身立即伸出几百上千根长矛，将那向上攀爬者一一刺死。
　　虞九止身形一动，已经跳离画舫。武惕若见桑沉河气定神闲，突觉不妥，大喊一声，“跳船！”话音未落，人已经追虞九止去。画舫上众人一片恍然，有人听武惕若号令，或跃入水中，或跳入小船，有人却还踟蹰不已。
　　桑沉河朗声大笑：“不愧是武掌门。到底比旁人有些先见！”站在他旁边的白衣人正是施寂岸，只见他用手向画舫一点，道：“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画舫船底被人藏了炸药，随那一声“疾”，整个画舫已经火光四溅，爆破连天。
　　画舫上来不及弃船的人，连同船夫一并魂丧祝融之手。一时间惨叫不绝于耳，浓烟密布，焦味四溢。
　　左镜月听得表哥声音，急忙出舱查看，果然见桑沉河威风凛凛，站在船头。她终于听清，那些英雄豪杰要杀之人，是自己的表哥桑沉河！她自幼心中，表哥是像神一样的人，听得旁人要杀表哥，反而觉得是旁人的不是。如今听见表哥说话，更是急急走出舱来，要与表哥相认。谁料她还没张口，却已然看到画舫四分五裂，火光冲天的场景以及那大船上血肉模糊的惨状。一句“表哥”，就这样噎在喉中，说也说不出口。
　　群雄见桑沉河如此嚣张狂妄，不可一世，十分愤慨。纵然知道他那大船长矛厉害，还是纷纷向船上爬去。谁料那长矛伸缩自如，竟是两三队人轮流更替，一时惨叫声连绵不断。武惕若见状不妙，抄起一根折断的船桅，运气在足，向上一撑，身子凌空而起，落在船上。一剑向桑沉河劈去。其他武功好手见状，也纷纷砍断船桅效仿。
　　虞九止截下武惕若的宝剑：“武师弟，还想续续旧么？”桑沉河微微冷笑：“九止，交给你了。”虞九止含笑点头，红绸如刀如剑，时而如蛇一般难缠柔软。武惕若的武功一般都是大开大合之势，在这甲板上，甚难使开。
　　施寂岸临危不乱，微微含笑：“多谢武掌门啦。”当下长袖一挥，只见火光四散，那大船竟然向四面连发火箭！此时江面风吹西南，火随风长，许多船只船桅已折，要跑要撤却是再也不能！事发突然，祺水之会本来来的也就是些毫无约束的江湖中人，被施寂岸这样一炸一烧，早就乱了分寸。正在缠斗的武惕若见此惨况，当机立断，甩开虞九止，大吼道：“各位不要纠缠，撤回灵渺派内！”却见灵渺山中已经有十来条快船冲出，接引受伤的英豪。武惕若知是虚尘先生指点，心中大是感激。
　　施寂岸退在一侧，眼前火光血光一片，脸上却丝毫不见欢喜。
　　
                  關于男女主問題的公告
　　首先，非常多謝各位讀者一直以來的支持。雖然很多BW們一直到我弄死女主后你們才不HD地出現，然后恐嚇我要棄文
　　
　　對于我來說，我理想中的江湖，本不是一個兒女情長的地方。所以寫出來的武俠，愛情戲份并不重。前兩部，是一種嘗試，所以很多地方模仿了古龍。第三部，想嘗試寫一下自己心中真正的江湖，武俠。所以愛情戲份不喜歡太多，也因此第二部結尾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弄死了女主。
　　
　　然而..注意這個然而啊...
　　
　　你說你們咋么那么著急呢！夏若然是什么，夏若然是女主啊！女主怎么可能第三部完全不出現。娘的！非要逼俺劇透不可。。。
　　
　　好吧，我承認夏若然第三部戲份不多，尤其前半部分，基本上不怎么會出現。但是俺保證，夏若然后期一定會出現的好吧！
　　
　　太不淡定了。要么就那么三兩條留言冷冷清清的小貓兩三只，要么就一堆突然冒出來說要棄文。叫我這個一邊考試一邊寫文的情何以堪啊...
　　
　　雖然夏若然還是會出現，而且不是以奇幻搞笑番外等形式出現，我還是想提醒一下各位親愛的讀者。
　　
　　無箏這篇文是武俠，比較冷的正統武俠，愛情成分不會很多。也不太會有男主為女主生了死了要了命了，也不會有女主為了男主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劇情。就算女主從新出現，也不會成為最主要的人物。我說過，第三部的主要角色是獨孤三哭，廖暮仁，桑沉河三個人。女主戲份會少。
　　
　　另外有同學要看H的。
　　
　　非常認真地告訴各位，有H，絕對是貨真價實的JQ場面，雖然可能不會描寫的很細膩，口口口滿天飛，但是的確有H的戲份。
　　
　　無論如何，各位看到這個公告，滿意不滿意也留個言。也不枉我一覺起來先劇透一場
　　
                  亂中攜手除舊怨 變故又生再遇險
　　左镜月见不断有火人跳入水中哀号，不断有鲜血从那船上流下。十分不忍，也不顾姬裂衣劝阻，大声道：“表哥！住手，不要打了！”
　　桑沉河气定神闲站在战场中，眼中有异样的兴奋，混乱中突然听见左镜月娇声吶喊，转头一看，不由得一愣。江湖上聪明人不计其数，有人见到桑沉河的表情，便知道那女子大有干系，便舍了桑沉河的大船，向左镜月的小舟扑去。姬裂衣将左镜月推给小柔，手握铁骨扇，拍倒刚冲过来的一人，转身向小柔一笑：“我知道，你能保护她。”小柔抱了左镜月，挥了挥手。
　　一艘不知从哪里来的小船贴着大船船身，斜斜插入，群雄有的顾着逃命，有的不住厮杀，大多都没有留意。桑沉河站在高处，看得真切，眉头略略一皱。那船只有一人持蒿拨水，速度却是飞快，转眼匿在一片烟熏雾绕中，不见踪影。那撑船之人，是一个布衣儒生，比施寂岸仿佛还多几分风骨，不由得暗暗纳罕，再看船尾一人手持大刀，立在颠簸不已的舟上如履平地，面目看不真切，腰身显是女子。桑沉河微一沉吟，暗道不妙。
　　施寂岸见桑沉河神色有变，心知出了变故。然而他并无武功，那小舟又已冲入舟海，分辨不出，是以并不知发生什么事情。桑沉河远眺小舟来之方向，只见三艘大船以排山倒海之势逼来。施寂岸察颜观色何等高明，当下道：“事态有变，是否退？”桑沉河脸色阴晴不定，双手握拳。说话间，那大船已经逼近，当真是横冲直撞，野蛮不堪，数艘船只已被那大船撞翻。施寂岸脸色一变：“是朝廷的水师。桑门主，退了吧。”
　　桑沉河唇角勾起一抹狞笑：“朝廷水师又如何。”他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施寂岸，眼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只有死，没有退。”
　　施寂岸不再言语，他感受到桑沉河的一种决裂，一种带着快感的决裂。他转了身，望向逼近而来的官船水师，慢慢地吐出两个字：“倒油。”
　　数十桶油从桑沉河的大船上倾泻而下，漫漫地铺了江面。
　　这是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打法，也是最迫不得已的一招。火光中，桑沉河嘴角含笑，异常兴奋。施寂岸站在一侧，听得惨叫声不绝于耳，心中一痛。但看向那不断迫近的熊熊烈火，眼神中却又闪过一丝决裂。
　　你的决裂是不退。
　　我的决裂是陪伴。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姬裂衣眼见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也道纠缠下去不是办法。他猿臂轻舒，一手抱住左镜月，一手揽住小柔的纤腰，内力涌动，足尖一点，便向桑沉河的大船跃去。
　　清平师太大喝一声：“妖孽，哪里逃。”顺手抄起一柄断剑，向姬裂衣掷去。姬裂衣听得破空之声，知道厉害，却苦于手携二女，身在空中，难以躲避。桑沉河暗道不妙，姬裂衣死了他倒不担心，但姬裂衣手上的左镜月却是他的心头宝贝。姬裂衣道一声：“姓桑的，接好你家妹子！”当下左手一推，将左镜月向桑沉河推了过去。桑沉河离他尚远，究竟差了那么一两公分。桑沉河向上一跃，手握桅绳，斜斜荡出，在左镜月堕江之前一把抱住，抽身回转，落在船上。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众人所见，也都暗自佩服他的武功和机智。有些有识之士更是暗道这般人才，如今不除，日后更成大祸。
　　姬裂衣推了左镜月，右手揽着小柔，落在一艘小舟之上。他下落之际已经凝神敛气，一落地当即双足踢出，护住自身。岂料那船上之人毫无攻击的意思，凝神一看，愕然发觉船上的，竟然是廖暮仁一行。
　　廖暮仁微微一笑，道：“姬兄别来无恙。”
　　姬裂衣心道他先前不动手，想来是不肯趁人之危。当下将小柔往身后一带，道：“好得很，若非上次廖兄手下留情，姬裂衣这条小命恐怕难保。”廖暮仁摆摆手：“姬兄武功高强，廖某甘拜下风。”凌无相听他们你来我往半天，委实不耐烦，把出大刀横在胸前。姬裂衣见状，取出铁骨扇，又将身子侧了侧，将小柔完全挡在身后。他心知船中四人不好对付，小柔虽然内力不弱，但武功几何到底不敢保证。自他得知小柔便是那吹笛女子后，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竭尽全力保护她周全。姬裂衣性情一向内敛，旁人猜不出喜好，这次却在外人面前表露无疑而毫不自知。
　　他如此举止，傻子也猜得出怎么回事。廖暮仁叹一口气，曾几何时，他也有过保护爱人的机会。夏老爷从舱中出来，打个哈哈：“姬少侠，你跟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一见面就动刀子？”姬裂衣一愣，转而哈哈大笑，第一次出手杀廖暮仁是因为桑沉河的指示，如今桑沉河并无下第二道令命其再杀，何必大动干戈。当下姬裂衣将扇子一收，双手抱拳：“先前姬某得罪了。”
　　廖暮仁也笑道：“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他这话说着，眼角余光却看向姬裂衣身后的小柔。那女子面目虽然尚未看清，但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火箭遇油，一触即发，火舌翻滚，江面成了人间炼狱。三艘水师可倒了大楣。横冲直撞地冲入船群，前后没了退路，施寂岸又不住向水师放火箭，水面都是火油，当下进不得，退不得，好生狼狈。
　　
　　常义从主帅室出来，熊熊烈火中还是看得出他面色铁青。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他适才下令，不管死多少人，一定要抓到独孤三哭。是以大船冲入船海，是以如今进退不能。他眉头紧锁，静观全局，长枪一指，指向桑沉河的大船，沉声道：“开炮。”
　　船长不敢得罪常义，却还是忍不住道：“如今水面都是油，贸然开炮恐怕会…”
　　常义冷冷扫了船长一眼，突然出手，一掌打在他天灵盖上。那船长哼都没哼一声，当即毙命。常义又道：“开炮。”余人见他如此狠辣，不敢忤逆，当即向桑沉河的大船连发攻击。
　　打沉了桑沉河，止了油源，火才有停息的可能。常义虎目微眯，挡我者，死。
　　
　　廖暮仁眼见火舌不断向小船涌来，四面炮声连天，暗道不妙。本想躲在船群里，不露痕迹，让常义找不到，谁知道常义竟如此狠辣。。江面舟船甚多，反而不能用原来的方法开路前进。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恐怕要生生卡死在这里。
　　廖暮仁有些颓然：“都是我不好…”
　　独孤三哭叹气：“自从发现那件事后，你的字典里，就莫名其妙地多出这样一句话来。你明明知道，那不关你的事。谁也没有怪责你。”
　　廖暮仁别过身去，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站在姬裂衣身后的小柔突然道：“小姐会保护我们的。”她声音娇娇怯怯，让人忍不住生怜。姬裂衣大着胆子握住她的手，见她没有避开，心中大悦，豪气顿生：“不错！左镜月小姐心地善良，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桑门主也早就仰慕廖大侠的风采，一直不得一聚。”
　　廖暮仁沉吟道：“那么，先去躲一躲也是好的。”
　　夏老爷接过话来：“姓廖的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豫不决？老夫定了，就去姓桑的那处暂且躲避。姬少侠请你先行引荐，无相你跟姓廖的去探探路。独孤与我随后就到。”
　　姬裂衣行礼道：“早听闻夏老爷明朗爽快，如今果然不假。那在下先行一步。”当下携了小柔，越过火海，跳到桑沉河的大船上。廖暮仁与凌无相两人轻功都十分了得，也纷纷上了大船。夏老爷刚要提起携独孤三哭上船，却见独孤三哭身子一晃，坐在船上。炮声连天，早就震得他两眼发黑，强颜欢笑硬撑了许久，如今却是再也撑不住。
　　烟熏雾缭中，廖暮仁看不清发生什么事，却迟迟不见他二人上船，不禁心中着急。
　　桑沉河见姬裂衣携了四人上船，并无多话，只是暗自心焦。常义发炮，大船已经吃了一枚炮弹，不知能撑多久，如今又多了几人，实在难办。眼看左镜月吓得花容失色，脸色惨白，心中不忍，手一指点了左镜月的穴道：“虞九止听令！放下小舟，你护送小姐和施公子先走。”虞九止也不问许多，携了左镜月下了小舟。施寂岸站在桑沉河身边，道：“我是不会走的。”
　　桑沉河脸色一沉：“你答应过娶我表妹，如今要她未过门先丧夫不成？”当下手提施寂岸衣襟，将他抛入舟内。桑沉河见二人乘船而去，微微一笑，眼看火光滔天的江面，慢慢举起手，便要向自己天灵盖击去。廖暮仁离他不远，见他如此举动，知他要自尽，来不及念及其他，已经出手相阻碍。两人内力相差不远，一格之下双方都略微一震。谁料船身一阵晃动，显然又中一炮，廖暮仁与桑沉河站立不稳，双双跌入江内。
　　姬裂衣一急，想要出手，却见凌无相身形闪动，一道青影已经随之跃下。此时水面火油烧的差不多，火光已然熹微，但炮声不断，江面已然波涛汹涌。三人跌入江中，转眼已经不见。火势虽微，烟雾依然甚浓，也看不清独孤三哭那小舟究竟是被大火吞没还是被江水掀翻。姬裂衣叹口气，抱住小柔，跃下大船，抢了一条小舟，扬帆而去。
　　
                  誰言義士多屠狗 老隼折翅護雛鷹
　　夜幽幽不静，蛐蛐满山响得厉害。独孤三哭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伸手摸摸自己心口，虽然节奏不太准，至少倒还跳着。独孤三哭挣扎起身，却看夏老爷一手撑着头，在桌子上打着盹。他身体倒好，连日奔波也不显累。独孤三哭暗自惭愧，自己一个未过而立的青年，连个半老头子都不如。
　　
　　夏老爷是练武之人，听得些响动便醒了。见独孤三哭摇摇晃晃下了床，看着挺弱，脸色却不太差。夏老爷站起身来，抖抖袍子，道：“起来了，歇歇咱们就走。”
　　
　　独孤三哭坐了，喝了口茶，那茶放了半夜早已经凉了，他也不甚在乎，问道：“其他人呢？”夏老爷道：“你这人倒奇怪，醒来一不问自己身在何处，先问别人。”独孤三哭笑笑：“你能这么休休闲闲地坐在这儿，必然是找到了安稳地方。”夏老爷赞道：“心虽不怎么好用，却还跟明镜儿似的。其他人上了桑沉河的大船。”
　　
　　独孤三哭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
　　
　　夏老爷面色不变，道：“一点都不好。那船，沉了。最近祺水潮大，一转眼什么都冲了个干干净净，啥也没剩下。”
　　
　　什么东西掉进深井一般，咚的一声，就失了信儿。
　　
　　夏老爷见他突然失了魂魄，安慰道：“他如果那么容易死，也就不是廖暮仁了。”
　　
　　独孤三哭道：“廖暮仁也不过是个人。当年谁也不信，廖暮仁护不住若然。总归把他看得太大了些。”
　　
　　夏老爷默然不语，半晌才说：“先管好自个儿。常义这人性急，估计着差不多该追到了。先不忙说话，你吃口茶，我们现在就走。”
　　
　　想来也幸运，那日夏老爷看着昏迷的独孤三哭，正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时候，碰巧一艘灵渺派的小船划过。看夏老爷文质彬彬一个中年雅士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不像是坏蛋，只道是同道中人受了伤，当下救了二人上灵渺休息。
　　
　　常义打沉了桑沉河的大船，四处找不到独孤三哭，勃然大怒的口儿，竟想把祺水大会一锅端了搜。那些个英雄豪杰又岂是吃素之辈，眼见火苗熄了，常义又越发不讲道理见船就撞，见人就杀，一个两个拍案而起，直接把灭桑大会变成反动大会，什么刀子斧头全往水师身上招呼。
　　
　　水师捉拿独孤三哭，原本就没带多少兵力，谁想到遇见这等架势。打桑沉河的时候，炮弹早发得七七八八，倒真架不住这帮乌合之众泛红着眼睛往上冲。常义是个带兵打仗的，比不得桑沉河那般心高气傲，不服输就自杀的狠劲，当下手一挥，带着残缺不齐的水师退了兵。武惕若止住了众位豪杰继续追上去的冲动，毕竟跟朝廷结下梁子没必要。各人私下里回去琢磨半天也琢磨不出来，这事儿怎么就跟朝廷搅和到一块儿去。原以为那水师是帮桑沉河的，可是人家上来先把桑沉河打得沉了河，然后掉过头来见人就杀，实在分不清立场。
　　
　　武惕若也一头雾水，跟虚尘先生商量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这一仗弄下来死伤不少，一时之间灵渺派成了临时江湖救助站，客房全满，所有会医术的，粗通皮毛的，只会抓药不会把脉的统统派上了用场。
　　
　　要说最大的好处，无非就是江湖人士均认为，武惕若宅心仁厚，武功还算高强，灭桑会会主非他莫属。虚尘先生听了，只说了五个字：“得道者多助。”武惕若没什么反应，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担子有多沉。倒是程萱小师妹乐翻了天，仿佛当了会主的人是她程萱。
　　
　　无论如何，独孤三哭和夏老爷算是凑了个热闹，混进了灵渺救助站内。但常义这等精明的人，又如何是混混就能混过去的角色。夏老爷不愧是常义的师父，算得比谁都准。独孤三哭刚刚吃完茶，准备走，那房门就开了。
　　
　　常义一身黑衣劲装带着跟着两个黑衣跟班出现在房门口。
　　
　　“夏先生，别来无恙。”常义皮笑肉不笑地打个招呼，“在下不想伤了先生，还请先生行个方便。”
　　
　　夏老爷叹口气，道：“看来这次撞在你手里，横竖是走不了了。”
　　
　　常义道：“夏先生是个精明人。”
　　
　　夏老爷低声道：“算不得很精明，稍微比你精明点。”言毕，藏在袖子里的手一抖，常义只觉眼前一花，顿时满屋子烟气，十分呛人。夏老爷道句：“二十岁以后就没用过的下三滥招数，如今全让你逼出来了。”抓起独孤三哭的衣领，撞开窗户跳了下去。
　　
　　这一撞声响甚大，已经惊动了不少人。常义暗自骂了一声娘，也顾不得眼睛火烧地疼，听清夏老爷跳下去的方位，也跟着跳了下去。他那两个随从又岂是平常人物，无需常义发号施令，人已经跟了去。
　　
　　夏老爷携着独孤三哭跑了几步，气息略微一窒，已心知不妙。他究竟上了年纪，近来休息不好，总是觉得气息不畅，甩出“九罗轻烟弹“时自己不着意也吸了一口，如今手上多带了一个人，气息更是大乱。再这般下去，非走火入魔不可。
　　
　　独孤三哭见他脚步放慢，脸色越发难看，心知不妙。夏老爷竭力控制气息，道：“我保你至今，也算是对得住你父亲。今后是福是祸，就靠你自己造化了。”
　　
　　独孤三哭听他话中有话，倒像是临终遗言一般，不禁脸色一变：“老夏，你……”
　　
　　夏老爷示意他别废话，喘气道：“时间不多，你听着，你这条命…乃是老夫跟那姓廖的小子拼了命保下来的，绝不可…不可轻易放弃。那玉佩..原有大秘密，我知道的也不清晰。查得出来就查，查不出，也就算了…”
　　
　　草丛响动，追兵已近。
　　
　　夏老爷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独孤三哭的肩膀，“你们兄弟几个…你长得…最像你父亲。”言毕伸手一指，点了独孤三哭的穴道，用尽全力抬手一掷，竟然将独孤三哭掷下悬崖！
　　
　　常义追兵已到，见夏老爷一个人坐在地上，老态毕露，四肢无力，常义是练武之人，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一阵酸楚：“师父，你何必搞到如今武功尽毁的田地。”
　　夏老爷喘息道：“事已…如此…你带我回去….领功论赏吧。”
　　常义道：“独孤三哭丝毫不会武功，迟早落在我手上。师父，你就给徒儿指个路。”
　　夏老爷笑道：“我指了，你信是不信？”
　　
　　独孤三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挂在一棵老松上。想来夏老爷说话之时，已然看准崖下的一棵老松。点了独孤穴道，显然是怕他坠落树杈之时胡乱挣扎，反而挣扎下去。
　　
　　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脚下悬空漆黑不见五指，倒有些害怕。崖上人的说话声，顺着风灌进来，有的听得真切，有的迷糊成一团。
　　
　　独孤三哭知常义是拿了夏老爷，心中止不住地悲苦，凝了心神细听崖上人说话，却断断续续不得个整句。
　　“…若然…往日旧情…暮五….府上…”
　　独孤三哭听得夏若然的名字，不由得一凛，转念想来是常义想以旧情动人，但又不知关暮五何事。
　　
　　夏老爷叹口气：“罢了，老夫总归不能做那不仁不义之人。如今是生是死，老夫都由得你了，就当是我们父女俩命苦。”
　　
　　常义跪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常义如何敢为难师父。”当下起身，恭恭敬敬地扶了夏老爷，“师父先在徒儿府上歇息一段时日吧。”夏老爷苦笑不答。他气息走岔，脚步酥软，竟然站立不得。常义重重叹了口气，将夏老爷负起，缓缓向山下走去。
　　
　　“师父，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贪玩，上山掏鸟蛋摔断了腿，就是你背我下山的。”
　　夏老爷默不作声。
　　
　　“师父，如今，徒儿终于长大成人，能背师父下山了。”常义缓缓道，陈年旧事瞬间涌上心头，挥之不去，“常义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保住夏家。”
　　
　　“待这件事了结，徒儿定以死报师父。”
　　
                  空许相思与红叶 无衣谁人可同袍
　　桑沉河醒转之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溶洞内，借着些微的光亮，能看见洞顶有光怪陆离的钟乳石。廖暮仁坐在一旁，赤。裸着上身，衣服被抛在一旁，却已经半干。凌无相躺在不远处，她内力稍浅，还未醒转。脸上面具倒也精致，这般冲刷也未曾脱离。
　　
　　“我们现在何处”
　　
　　廖暮仁见他醒了，也不提救他的事，只是淡淡道：“我也不知。醒来是那江水将你我三人冲至此处。”他指了指光亮透进来的方向，道：“可惜莫名其妙，山石塌落，塞了洞口。我适才查看一番，单凭你我三人之力，出去怕是不能。”
　　
　　桑沉河面色一沉，不再说话。此时凌无相低低发出一声呻吟，也醒转了来，一睁眼，倒是第一件事摸自己脸上的面具，见其尚在，顿时觉得安心不少。她撑了身子，将站起之时突觉头晕目眩，四肢乏力，险些摔倒。廖暮仁顺手扶她，被她轻轻甩开。廖暮仁触及她手臂，但觉一阵滚烫，不觉一惊：“无相，你在发烧。”
　　
　　桑沉河起身弹弹衣裳：“都差不多干了，难怪生病。”他说这话时语气轻蔑，竟是怪责凌无相此时生病一般。廖暮仁不去理他，又伸手去摸凌无相的额头。凌无相偏头闪过，眼神中全是倔强。廖暮仁离她甚近，又都是练武之人，即使在这阴暗的溶洞内也将她脸上表情收归眼底。
　　
　　廖暮仁只觉心中一痛。
　　
　　那种眼神，还有谁，能比他更熟悉呢。夏大小姐最怕的，便是有人说她拖累。他清楚地记得，在石头镇内，夏二疯夏四死了以后，每当夏若然受伤，她的眼神里，就清清楚楚地透着这种倔强与不安。
　　
　　不肯认输的倔强
　　
　　以及…
　　
　　怕被当成拖累的不安。
　　
　　廖暮仁眼前一片迷蒙，仿佛躺在地上的，不是冷面无情的杀手凌无相，而是他朝思暮想不得见的夏若然。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扶了凌无相，柔声道：“你从来都不曾是我的拖累。”
　　
　　凌无相与廖暮仁相处时日已然不短，却从未听过他这般温和多情的语调。漆黑中看入那双眼，既不是死气沉沉的枯井，也不是深不可测的千年老井。那一双眼，倒令她想到了，静谧的夜，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相约之处的那一口幽井，满载着柔情与蜜意，满载着关怀与痛惜。
　　
　　从来没有人，这般对凌无相说过话。
　　
　　然而，她清楚地看到，那一口井，照的，不是她的影子。
　　
　　“不是拖累，也不是替身。”凌无相别过头，轻轻道。
　　
　　廖暮仁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敛了心神，放开凌无相，向桑沉河道：“如今三人同行，当共同协力度过难关。”
　　
　　他又变成了理智沉静的大侠般，又变成了传说中无所不能，冷静睿智的廖暮仁。但廖暮仁，究竟也是一个人。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警醒着。于是，那个受伤脆弱的他，在他不留神的时候穿过堡垒的缝隙，悄悄地探出头来，让他某个瞬间突然失神，失态。然而他到底掩饰得很好，很少有人留意到他偶然流露的脆弱。能真正捕捉到的，也许只有独孤三哭。
　　
　　也许只有独孤三哭。
　　
　　凌无相心念至此，突然没来由的一痛。
　　
　　桑沉河并没察觉凌无相与廖暮仁的心事，冷笑道：“你我三人，莫非当真要活活饿死于此？”
　　
　　凌无相不喜他这般语气，反唇相讥：“如此不正合了桑门主的意。”
　　
　　桑沉河被她一句话噎住，脸上有点发绿，也不再说什么。自鬼门关打了一转回来，他突然想开了什么，不再有寻死的念头。一旦没了这个念头，便越发对廖暮仁这个救命恩人深痛恶绝起来。
　　
　　廖暮仁站起身，仔细查看四周。
　　
　　这溶洞倒是不大，很容易就到了尽头。那尽头是一块天然巨石，严严实实地堵着，後面也许是一座无尽的山脉。
　　
　　凌无相只觉得两眼一阵一阵地发黑，兀自勉强支撑。她可以感受到桑沉河看她的眼神，像兽。她一点也不怀疑，到山穷水尽之时，桑沉河当真会杀了她充饥。大刀早就不知被冲去了何方，如今的凌无相毫无自保之力，若当真到了彼时，廖暮仁会站在什么立场。看着自己被杀，然后分一杯羹。抑或出手相救？凌无相苦笑，恐怕到时候，廖暮仁自身难保，无力做些什么了。
　　
　　廖暮仁伸手推那巨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四周渐渐暗下来，想来是太阳已经落山。黑暗带来了死亡与绝望的气息，浓浓地包围了三人。不知…他们在这洞内多少时日了…
　　
　　凌无相深知自己发着高烧，腹中不觉饿，所幸那溶洞临水，倒不断有水滴落下，可勉强解渴。但桑沉河呢，廖暮仁觉不觉得饿？
　　
　　黑暗袭来，凌无相渐渐失去知觉。
　　
　　昏迷中，有人抬起她的头，用衣襟沾水濡湿她的唇。自从师父死后，便没有人这般照顾过她。
　　
　　师父…
　　
　　师…父
　　
　　“簌簌红叶几许愁，清风徐徐，流水悠悠。笑看黄粱梦一宿，曲断肠，谁解相思扣”
　　
　　又回到了那日，她方十岁，被人卖到了勾栏。那老鸨见她清丽，逼她接客。十岁的雏儿，能卖最好的价格。那时凌无相还不叫凌无相，那时她叫什么名字，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只是记得她用做活的剪子，一下一下，刮花了自己的脸。
　　
　　从眼角眉梢，到下颚。
　　
　　每一下，都深入骨，痛入髓。
　　
　　后来伤口发炎，她也是像这次一样发起了高烧，那老鸨见她无用，便叫人拖了她去林子，等死。
　　
　　也是这样的高烧，昏昏沉沉的，有人抬起她的头喂她水。她醒来，发现一个女子笑着看她。那是一种…清风拂面，朝霞弥漫，绽放天际的温柔。
　　
　　从此，那是她的师父。她叫她，凌无相。
　　
　　无相，无色无相。
　　
　　无相不知道她师父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叫师父。直到某日师父被仇家打得奄奄一息，被夏老爷救起，才知道，她师父叫凌盈，是夏老爷的师妹。
　　
　　夏明远，便是师父念了一辈子，却丝毫不怨的人。
　　
　　不怨到师父临死，还捉着她的手，跟她说：倘若师兄需要相助，一定要全力而为。
　　
　　“簌簌红叶几许愁，清风徐徐，流水悠悠。笑看黄粱梦一宿，曲断肠，谁解相思扣”
　　
　　师父最爱的一支曲儿，也是最后一支曲儿。师父死于肺痨，吐了满地的鲜血。红彤彤的，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从此，凌无相爱上了血的腥味，杀戮中荡漾的鲜红，让她找到活着的感觉。
　　
　　血的腥味。
　　
　　没错，是血的腥味！
　　
　　凌无相蓦然睁眼，脸上一片湿润，血！
　　
　　廖暮仁站在凌无相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一柄小刀的刀刃，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到她脸上，弥漫一片。桑沉河手握刀柄，面目狰狞如同恶鬼：“不要以为你救过我，我就不敢动手。”
　　
　　廖暮仁手一挥，震开桑沉河，道：“有我在一日，便不允许我的朋友在我面前死亡。无论是你，还是她！”
　　
　　桑沉河冷笑道：“朋友？我何时成了你的朋友。”
　　
　　廖暮仁道：“至少在你让我们登上甲板的一刻，你是我的朋友。”
　　
　　桑沉河脸上紫气大盛，笼在袖里的双手合掌成拳。廖暮仁知他动了杀意，不敢怠慢，挡在凌无相前，全身戒备。两人武功相当，轮内力修为究竟是廖暮仁胜了一筹，桑沉河心中清楚得很，但廖暮仁如今护着凌无相，倒让他赚了些便宜。
　　
　　桑沉河一掌劈出，身子斜飞，手上打的是廖暮仁，脚下踢得却是凌无相。凌无相拼着一口气，就地滚开，避开要害，肩膀还是着了一下。桑沉河一踢不中，暗道可惜，与廖暮仁对了一掌，但觉气息一窒，十分难过。
　　
　　廖暮仁怒道：“这般打法，是要把这洞震塌吗？”
　　
　　桑沉河目露凶光：“如果我不是活下来的那个，不如拉着大伙一起死。”
　　
　　言毕又蹂身而上，竟是招招狠辣，只攻不守。廖暮仁截住他的攻势，道：“为何不能一起活。”
　　
　　桑沉河冷笑：“痴话。”手上功夫丝毫不停，他两人连番过招，气息翻滚，早已经震的那洞中石灰扑扑落下，几块钟乳石摇摇欲坠，大有掉落之意。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凌无相咬牙道：“不杀他。今日我们都要葬身此处。”
　　
　　廖暮仁掌心青气顿现，隐隐腾起一团青云，黑暗中凝神不动。“嗤”的一声，桑沉河将以刀为暗器，向凌无相射去。那刀破空有声，来势汹汹。凌无相怒道：“桑贼，休小瞧了我。”当下，抬手接住。
　　
　　那刀十分锋利，刀面所在，反射一丝亮光。廖暮仁暗叫不好，桑沉河已经一掌向那刀光所在处拍了下去。凌无相重病在身，这一掌势难躲过。
　　
　　廖暮仁发了狠，斜身滑入，将凌无相推开，硬吃了桑沉河一掌。桑沉河冷笑：“廖大侠英雄过人，可惜救得不是美人。”廖暮仁身着一掌，手下却并不歇着，当下也劈出一掌。凌无相看得心惊肉跳，廖暮仁刚中一掌，不调息内力直接出招，既有可能震的自己筋脉断裂，非死即伤。
　　
　　桑沉河倒没想到他用这等决裂的方法，两掌相对，竟险些被廖暮仁震了开去。他凝了心神，全身内力集中于右掌，两人僵持不已。此时已成骑虎难下局面，一旦收掌或内力不继，必然为对方内力所伤。
　　
　　廖暮仁脸色发青，桑沉河暗道：“我看你能强撑几时。”但廖暮仁内力源源不断涌来，倒比那排山倒海的掌力更让人害怕。
　　
　　凌无相慢慢站起身，她身子没有丝毫力气，全凭了一股子刚毅，拿了桑沉河的短刀，一步一步走近。
　　
　　桑沉河心中连珠价叫苦，他竟然把凌无相忘了！此时凌无相只要稍微动他一根手指，他都可能被廖暮仁打得内脏俱裂。
　　
　　凌无相的刀，慢慢逼近。
　　
                  似仙非仙归何处？ 须就桃园问主人
　　眼见凌无相短刀就要刺入心窝
　　
　　桑沉河心一横，竟然拼着被打成重伤的危险，向凌无相撞去。凌无相一愣，万万没想到他用如此手段。说是迟，那是快，凌无相手中短刀已经没入桑沉河肩膀。在桑沉河就要被打得内脏碎裂而死之际，廖暮仁大喝一声，掌风疾转，虽然没直接招呼到桑沉河身上，也将他震了出去，如同一团棉花般，摔在石壁上。
　　
　　桑沉河从石壁滑下，连连吐出几口鲜血，道：“你..今日不杀我。他日定然后悔。”
　　
　　廖暮仁脸色惨白，气息不定，也说不出话来。
　　
　　此时洞内掉落更多石灰，钟乳石块也摇晃不断，大小石块纷纷滑落，这洞眼见着要塌方。凌无相苦笑，今日三人，当真要葬身此处了。
　　眼见石块越来越多，眼见三人命不久矣。
　　
　　霹雳一声巨响，洞底巨岩，竟然开了。
　　
　　廖暮仁一见岩石大开，一手抱了凌无相，也不顾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更不管那岩石后面有豺狼还是有虎豹，只是提气一跃，跃过巨岩。
　　
　　他身子刚过，那巨岩仿佛有感应一般，竟然慢慢合拢。
　　
　　桑沉河一惊，又吐出一口鲜血。他离那巨岩不远，但受伤实在是太重，短短几步路，竟然走不过去。眼见巨岩缝隙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桑沉河竭力拖动身躯。
　　
　　一步…
　　
　　两步….
　　
　　终究是摔倒在巨岩旁，巨岩慢慢合拢，眼看就要缩至一人大小。桑沉河吐了一口浊气，突觉手臂一痛，人已被大力拉扯过去。巨岩慢慢并拢，石块擦得他四肢生疼。待回过神来，人已经过了巨石这边，衣裳下摆被巨石所夹，抽之不出。那巨岩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适才豁然中开过。 其凶险可见一斑——若稍微迟了一步，如今被这巨石夹成肉饼的，可就是他桑沉河！
　　
　　桑沉河知廖暮仁又救他一次，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嘴唇蠕蠕，一个“谢”字始终说不出口。
　　
　　凌无相双目紧闭，靠在一棵树旁歇息。廖暮仁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不禁暗暗喝彩。这等庭院，就连夏家的荷花院都须自愧不如！
　　
　　这庭院竟然是生生凿开一座大山，建在山中而成。头顶便是那万仞绝壁，只留一孔可窥日月。然而奇就奇在，仅仅凭借那一孔，竟将月光引入洞内，照得满庭辉。待细细查看，方察觉这四壁竟全是如镜面般的汉白玉。月光透过小孔，经四壁反射，将此庭院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似幻似真。庭院内奇花异草，不可细数，鸟兽相鸣，各得其乐。至于那亭台楼阁，雕栏壁画，俱是能人巧匠之手；假山怪石，嶙峋突兀，更是巧夺天工之技。廖暮仁与桑沉河正暗自称奇之际，忽见一名童子过桥而来。那垂髫童子手持竹杖，衣带飘飘，神色安然，竟带着几分仙意。廖暮仁，桑沉河无想到自己此刻衣衫不整，竟然有些自惭形秽。
　　
　　待童子走得近些，廖暮仁才愕然发现不妥。
　　
　　那童子一双大的不合比例的眼里，白茫茫一片，没有瞳仁。
　　
　　惨白的眼一一扫过三人，除了昏迷不醒的凌无相外，廖暮仁和桑沉河无不打个寒战。那童子倒彬彬有礼：“娘娘说有三位贵客远来，不知如何小仆只听得两位。”
　　
　　廖暮仁与桑沉河这才意识到，他看不见。
　　
　　廖暮仁行了个礼，道：“另外一位是在下的朋友，因染风寒，刚睡过去了。”
　　
　　那小童听声辨位能力极好，当下向廖暮仁行了个礼：“原来如此，还请各位贵客先去厢房洗漱。”
　　
　　廖暮仁与桑沉河对视一眼，均想: “既来之，则安之。”看这小童虽然没有瞳仁诡异了些，行为举止倒是和蔼可亲，不似有什么恶意。当下廖暮仁横抱了凌无相，桑沉河借了童子的竹杖一前一后随那童子走向厢房。
　　
　　待行到厢房门口，童子谢道：“我们这里没有女厢房，照顾不周，还请见谅。”此时凌无相已经醒来，挣扎着下地，道：“你如何知道我是女子。”
　　
　　童子笑道：“女子气清，男子气浊。姑娘体香如何能等同须眉？还请姑娘不要见怪，先在这厢房中歇上一歇，换一件衣服。”凌无相脸一红，心里也赞这小童灵巧。
　　
　　三人入了厢房，不多时那小童便捧了三件长袍过来：“此处并无女儿家的服饰，委屈姑娘暂穿男装，不要见怪。”凌无相取过衣服，只见三件袍子大小长短与三人身量基本吻合，不由得暗暗纳罕。那小童道：“小仆不才，凭三位声量位置，走路风声妄自揣摩三位身形，如不合身，还请多多包涵。”言毕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廖暮仁三人啧啧称奇，一路走来见过几位打扮相似的童子，都是仙风道骨，不似凡间人物。只是每一个都是惨白眼眶，没有瞳仁的瞎子。
　　
　　桑沉河道：“这院子里透着古怪，不可不防。”
　　
　　凌无相恼他适才出手狠辣，并不理睬。廖暮仁却道：“很是。然而既来之，则安之。大家各自小心些。”
　　
　　言毕两人出了房门，让凌无相先行更衣，暂且不表。
　　
　　待三人更衣洗漱完，已经月过中宵。童子送来几味清淡小菜，款式精美，入口香甜，不可言妙。那童子福了福身：“穿长袍的相公气息不稳，显然内伤不轻。还有这位姑娘声音喑哑，应是患了些风寒。小仆私自做主，上了些清淡的。招呼不周，请三位见谅。”言毕拿了筷子在没道菜中尝了一口，又行了个礼，才退了出去。廖暮仁等互看了一眼，都道：“若动杀心，不必用这等招数。”
　　
　　凌无相吃了半碗清粥，已觉头晕脑涨，便伏在桌上睡了。桑沉河坐在一旁歇息，只觉得气血一阵翻腾，见廖暮仁将凌无相抱起放在床上，冷哼一声：“真是怜香惜玉。”
　　
　　廖暮仁道：“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伙伴，互相知照些总是好的。”
　　
　　是夜，凌无相又烧了起来，满口胡话，一时喊师父，一时泫然而泣。那童子十分体贴，唤了郎中开药。廖暮仁忙个不停自是不消说，连桑沉河也拿了方子，细细看了，嘱咐郎中去了一味重药。“女孩子家，哪里经的起这么猛的药。”
　　
　　纷纷扰扰一番折腾，直至鸡鸣，凌无相方退了烧睡去。桑沉河道：“自家表妹从小体弱多病，是以多多少少懂得些。”廖暮仁轻轻道：“救了你，我不会后悔。”桑沉河眼神一动，冷硬道“不必多谢，我不过怕那郎中有心加害罢了。”
　　
　　廖暮仁微微一笑，指了指椅子：“你内伤不轻，不调理恐将重。我坐门口给你看着。”桑沉河当即盘腿运功，片刻头顶白烟腾起。廖暮仁不敢打扰，顺手锁了房门。
　　
　　过了晌午，桑沉河刚吐出一口浊气，收了功，那童子便来敲门，请三人过正堂用餐。廖暮仁心中一动：“这童子算得真准。”此时桑沉河已无大碍，凌无相服了药，又好好睡了觉，也觉得神清气爽。倒是廖暮仁一夜未曾休息，眼窝下略显漆黑，有些疲惫之色。
　　
　　一路上，廖暮仁暗中观察，只见庭中所有仆人，无不失了瞳仁。然下盘功夫极稳，走路带风，都似武林高手。
　　
　　正堂堂门中开
　　堂中烟雾缭绕一片，似幻似真，不似人间。待烟雾散去，只见一白衣女子坐在堂前。那女子头带面纱，体态娇娆，腰若素柳。一双妙目在面纱下含情脉脉，顾盼流光。三人虽看不清她容貌，却无不惊叹：“从来没见过这等美人。”
　　
　　那女子蔼声道：“贱妾羡娘，见过三位贵客。”素手轻挥，立即有童子捧了茶点。她举手投足之间，别有一种端庄的气质，让人好生敬重。倘若说司空情是林中精灵，夏若然是池中仙子，虞九止是修罗场上的修罗女。那这位女子便可称为莲花台上的观音宝相。
　　
　　廖暮仁不禁暗暗称奇：“这般端庄正派的女子，如何会有如此诡异的下人？”
　　
　　三人互看一眼，向那女子报上姓名。羡娘看着廖暮仁，道：“原来这位公子便是当年手刃毒长老的廖少侠，久仰久仰。”又向桑.凌两人道声：“失敬失敬。”但显然是并未听过两人名号。
　　
　　三人都觉怪异，廖暮仁掌毙毒长老，已是十年前的旧事。近两年来，廖暮仁几乎不涉足江湖，而桑，凌两人，一人是桑门门主，另一人是千金难求的第一杀手。虽是后起之秀，但也在江湖上风头盛了好几年。
　　
　　这女子…
　　
　　到底…在此隐居了多久。
　　
                  仙宫玉女琼浆醉 碧波萧里失魂人
　　桑沉河双手抱拳，道：“夫人救命之恩，桑沉河没齿难忘。如今桑某有要事要办，须请夫人指点离谷之路。”
　　
　　“桑相公住在此处，是不舒服吗？”羡娘一双大眼中波光粼粼，柔情宛转之余又别有一番庄重。
　　
　　廖暮仁道：“承蒙夫人一番好意，只是我等实在是有事。”
　　
　　羡娘道：“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急于一时？先住上两天，养养伤，有何不可？”她见桑沉河还要推辞，又补上一句：“还说什么，没齿难忘贱妾大恩，小住上几天都不肯。”
　　
　　桑沉河口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凌无相扯了扯他衣袖，向那羡娘行了个礼：“那我等就叨扰了。”桑沉河不解地看了凌无相一眼，却终究没多说什么。
　　
　　三人用过饭菜，回到房间。那羡娘十分体贴，另拨了一处三房庭院供三人居住。凌无相道：“桑门主不必动气，你看那女子举手投足之间别有风采，说话中气十足，眉眼之间有一股青气。武功自是不弱。况且这谷中童子，个个身手不凡。如今你重伤初愈，我体力未复，倘若真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光凭廖大..廖大侠一个人，恐怕力所不及。”
　　
　　桑沉河点了点头：“你心思倒细。”
　　
　　凌无相淡淡道：“廖大侠有无听说过一种药，叫 ‘无色’”廖暮仁点点头：“略有耳闻，据说那药可使人失明。但具体详情不太知晓。”凌无相道：“说是药，其实是一种寄生在花草上的虫。这种虫吸附能力极强…倘若直接触碰到眼睛，则….”
　　
　　她话没说完，但桑沉河与廖暮仁已经了然，夏夜闷热，三人却觉得脊梁骨一阵恶寒。
　　
　　桑沉河道：“想不到这女子竟然如此狠毒。”
　　
　　凌无相向窗外一指，道：“一路上，我们所经草木不知两位有否留意？”
　　
　　桑沉河沉吟道：“不觉有何稀奇，只是有种小黄花，倒是最多。”
　　
　　廖暮仁变色：“莫非那不起眼的小野花，竟然是‘无色’依附之处？”
　　
　　凌无相点点头：“不错，那野花，正是培育‘无色’的最佳植物。”她头微微一侧，沉吟道：“不过那‘无色’虽是毒辣，终须要直接入眼才可生效。那些童子个个都不是好惹的角色，不知这妇人如何得手？”
　　
　　桑沉河道：“无论如何，终须快些离开此处。”
　　
　　凌无相颔首：“我不信没有出谷之路。”
　　
　　桑沉河道：“这谷里，有两个地方一定要与外界联系。一是厨房，二是…咳咳…夜香桶。”
　　
　　凌无相见他突然一脸尴尬，忍不住一笑。
　　
　　廖暮仁却始终不语，目光被墙上一幅画所吸引。那画上画的是一座挺拔俊秀的山峰，烟云缭绕十分飘逸。桑沉河顺他目光看过去，笑道：“廖兄好文雅，这时候还有功夫赏画。”
　　
　　廖暮仁目光一敛，笑道：“让桑兄笑话了，只是看这画笔锋犀利之余又带飘逸之风，实在少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桑沉河打个哈欠：“如是这般，桑某不打扰两位赏画作诗，先回房了。这个该死的地方，还是早日离去好。”
　　
　　凌无相冷冷道：“桑门主如果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非要胡说八道。那别怪无相刀剑相逼。”
　　
　　桑沉河冷笑道：“恼羞成怒，于事无补。”
　　
　　他话音未落，凌无相已经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廖暮仁伸指一弹，弹开凌无相的匕首，笑道：“桑门主，无相究竟是个姑娘，说话间还是注意些。无相，如今我们三人共囚于此，究竟不要内讧的好。”
　　
　　凌无相收了匕首，愤愤然坐下。桑沉河推开门，径自离开。
　　
　　廖暮仁伸手取下壁上之画，凌无相冷笑道：“你还真喜欢这画。”廖暮仁不答话，伸手指在落款上。
　　
　　“你看，这是什么。”
　　
　　凌无相凑过去看，见是草书，又闷闷地缩了回去，道：“无相乃无知村妇，不识得。”
　　
　　廖暮仁一愣，转而苦笑。他真的…把天下所有的女子，都当成精通诗书的夏大小姐…
　　
　　凌无相见廖暮仁苦笑，知他心中又念及夏若然，打岔道：“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
　　
　　廖暮仁回了神，道：“上面的，是画这幅画的人落款。落款人是，独孤卿。”
　　
　　凌无相一愣：“独孤卿？那这羡娘…岂不是，岂不是独孤三哭的….”
　　
　　廖暮仁摆摆手：“非也非也。倘若真是独孤三哭的妹子，母亲的遗物岂能随便挂在客房？”
　　
　　凌无相道：“无论如何，这里与独孤三哭必有渊源。”
　　
　　廖暮仁点点头，忽而道：“无相可听说过女观？”凌无相脸一红，所幸她带着面具，廖暮仁看不真切：“自然听过。你提这个做什么。”女观是打着清修的名义，行烟花之事的道观寺庙，在当时实不罕见，凌无相尚未出阁的闺女，听到这话如何能不面红耳赤。
　　
　　廖暮仁倒不以为意，道：“适才那童子说，此处没有女子。再看那羡娘的架势，姿态，倒令我无缘无故地想起了女观。”他微一沉吟，“不对！这屋子，原本住的应该是女子。”
　　
　　凌无相四下观察，点点头：“应该是女子。你看那卧帐皆是水红，屋内还有梳妆镜台。”
　　
　　廖暮仁捏捏额角：“这地方越来越奇怪，明日须探个真切。今日不早了，你先歇着。”言毕转身出屋。
　　
　　凌无相看他出去，在桌边坐了，伸手托腮，又想起适才女观的话题，不由自主地苦笑：“果然，我在你眼里，根本不是个女人。”她仰仰头，看那灯火忽闪，一只飞蛾扑来扑去，一会儿便钻入罩中烧成了灰。
　　
　　“抑或…除了她以外，都不是女人。”
　　
　　又过了几日，凌无相身子已然大好，桑沉河功力也恢复了七成。只是三人在谷里东闯西探，始终不得出谷的方法。是日，三人方用了早餐，桑沉河突然道：“倘若不是江湖俗事缠身，就在这里住下去，倒也是一件美事。”
　　
　　凌无相轻轻颔首，道：“不错。”
　　
　　廖暮仁面色凝重，道：“两位切不可有此想法。就在下观察数日，这里实在古怪得很。接连探了几次那些童子的口风，皆探不出出谷的路。他们…仿佛甘心于此，不愿出谷。”暗指那门前扫地的童子，廖暮仁蘸水在桌上写了一个“萧”字。
　　
　　凌无相一惊，也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寒”字。桑沉河面色十分难看，压低声音道：“若连寒烟指，萧默都甘于为奴为仆…”萧默原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少年英豪，有人说他是百年一遇的武学天才。
　　
　　廖暮仁点点头，道：“先前我向他探过口风。他没有否认，但表示不愿再出江湖。”
　　
　　凌无相冷笑道：“那女子说话当真不可信，我看她虽然久未出谷，但江湖上的事，却全都知道。”
　　
　　桑沉河道：“未必。我看这些童子，没有几个是现在江湖中成名人物。恐怕这羡娘，在这里委实过了一段日子。”
　　
　　三人正议论不休，忽听门口有人朗声道：“娘娘请三位过花厅一叙。”三人面面相觑，这童子轻功了得，若不是他开口，竟无人发现他已经来到房前。
　　
　　羡娘早已在花厅等候三人。但见她倚花而坐，白衣素净，不带任何首饰。一头秀发披散在肩，虽依然有面纱笼着面孔，看不清楚。却已然美得让男子甘愿俯首称臣。
　　
　　羡娘拈起一杯酒，道：“不知三位是否考虑好，愿在羡娘处小居片刻？”
　　
　　廖暮仁笑道：“人生须臾而过，片刻即是终生。”
　　
　　羡娘一饮而尽，含情道：“廖公子果然是懂得羡娘心意之人。”
　　
　　凌无相冷哼一声，并没接话。
　　
　　桑沉河道：“可惜我等皆是红尘俗人，怕玷污了夫人的雅居。还是早些离去是好。”
　　
　　羡娘垂首，似乎有些黯然，再度抬头之时，眸子里已雾色一片。连凌无相都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羡娘从怀中拿出一根玉箫，道：“既是如此，还请三位听上一曲。再决定去留。”言毕便将那玉箫放在唇边，呜呜吹出。
　　
　　廖暮仁起初心生戒备，生怕那玉箫吹出什么摄人心魂的曲子，但听得前段，只觉不过是一首柔肠百转之曲。是以略略放松了心神，他的神经易经绷得太久，如今在这花厅之中，竟然有股莫名的力量，让他心安，让他心宁，让他能闭上眼睛，好好放松一下。
　　
　　箫声悠悠，廖暮仁只觉浑身舒坦，他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放下一切的感觉。或者，只有在夏家那院子，手捧一本书，闲闲地看着，耳里听着那个女子叽叽喳喳地撒娇捣乱之时才有这种感觉。
　　
　　如今，夏家宅子早已破败。
　　
　　如今，那个女子再也回不来。
　　
　　在这一瞬间，廖暮仁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耳边箫声不断，朦朦胧胧地，竟似回到了夏家庄园，回到了他小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若然。
　　
　　那时…他才十五岁。那时…若然才八岁。
　　
　　她叫他廖哥哥，缠着他说故事。
　　
　　忽而，又看见夏若然坐在他身边，依然带着没心没肺的笑，眉目之间依然是那么的骄纵。廖暮仁不敢妄动，片刻，才轻轻伸出手去，抚上她的脸。
　　
　　夏若然伸手轻轻握住，轻声道：“别叫我等，好吗。”
　　
　　“永不…”他紧紧回握，“永不…”
　　
　　“陪陪我..好吗？”
　　
　　他深深点头，已然泪如雨下。她的手抚上他的脸，擦干他的泪：“没羞。那么大了，还哭。”十指纤纤，划过他的眼角，要帮他擦眼睛。
　　
　　倘若这是梦，廖暮仁愿意生生世世永不醒来。
　　
                  柳絮风起春来落 转眼江湖多少年
　　一声炸雷突响，身子已经被人往后一推，廖暮仁只听凌无相嘶声道：“你还痴痴傻傻说什么胡话。这女魔头要取你眼睛！”
　　
　　廖暮仁蓦然惊醒，什么夏若然，什么荷花池，瞬间消失。所见的，只是凌无相挡在他身前，紧紧扣住羡娘的一双玉手。再看桑沉河，也是一脸昏昏之状。只觉得眼角一阵生疼，伸手一摸，一手的血。羡娘身子依然在椅子上，手上捏的不知什么东西，黑黑的一小团。她双手被凌无相扣住，却丝毫不见惊慌，反而咯咯轻笑：“小姑娘好俊的功夫，好稳得定力。”言毕反手一摔，凌无相竟然给她甩出花厅，跌在地上，吐血不已。
　　
　　“五色令人目迷，廖公子你何必执迷不悟呢。”羡娘惋惜道，十指轻甩，将那黑色小虫甩在地上。“这女子，真是祸害”她话音刚落，连人带椅已经飞出亭子，向凌无相扑去。
　　
　　“我倒想看看，这面具下，究竟是怎样的花容月貌，让廖大侠如此着迷。”
　　
　　凌无相咳嗽不已，勉强撑起身子，躲过一击，道：“无相貌比无盐，如何能入得了廖大侠的法眼。”
　　
　　羡娘咯咯浅笑，伸手就要掀凌无相的面罩：“我倒要看看，如何个貌比无盐。”
　　
　　廖暮仁眼明手快，身形闪动挡在凌无相前面。
　　
　　“夫人何必强人所难。”
　　
　　羡娘大笑：“你可知你适才已中了毒，倘若不得我解药…”
　　
　　“我将死的很难看。”廖暮仁接了她的话题，“我身上本来就有毒。多中那么一个两个，不在乎。”
　　
　　羡娘道：“她是你什么人？爱人？情人？你明知武功不如我，还要这般维护？”
　　
　　廖暮仁淡淡道：“友人。”他看入羡娘的眼，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被碰触的地方，为什么非要揭人伤疤。”
　　
　　羡娘冷笑道：“如果我偏要呢。”
　　
　　廖暮仁眼神一敛，道：“那就，得罪了。”
　　
　　羡娘道：“想必你也看得出来，我腿脚不便，是一个废人。如今倘若你能接我三掌，我就放你们走。”
　　
　　廖暮仁看也不看她：“那么，请便。廖某绝不还手。”
　　
　　羡娘眼角微弯，突然格外狰狞。
　　
　　“好胆量！”一言未落，掌风已到，廖暮仁只觉一阵彻骨的寒冷，直入心脉，如同千万只小虫啃咬一般，十分难耐。廖暮仁身子一曲，跪倒在地，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兀自强笑：“夫人如此佳人，还会心寒不成。”
　　
　　羡娘脸色一变：“内功不弱，再吃我两掌。”
　　
　　廖暮仁身子不断颤抖，显然是竭力强撑，若再吃两掌，非毙命不可。
　　
　　凌无相泫然而泣…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保护过她。虽然她知道，她在这个人的心理，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朋友。或许，就像桑沉河一样，是江湖中的一个朋友。
　　
　　他所做的，不过是为朋友两肋插刀，而并非为了她这个人。但是，对于凌无相而言，却只有他，这般维护着她。
　　
　　脸上的伤口不是早已经愈合，为何眼泪划过，还是会痛？
　　
　　凌无相抬起头，突然朗笑：“只许你为朋友付出么，廖暮仁，你将我凌无相，看得忒小了。”她伸出手，将面具揭下，“你要看，我随你看个够。”
　　
　　羡娘住了手，笑道：“还真是对同命鸳鸯。廖大侠，劳烦你回头看看，你到底在维护怎样一个丑八怪。”
　　
　　凌无相紧闭双目，强忍泪水。那脸上全是刀伤，纵横交错。那刀伤显然年月已久，不可治愈，脸上肌肉随刀疤萎缩，整张脸从下巴开始扭曲，嘴角之处尤其不堪，几乎要撕裂成两半。
　　
　　廖暮仁失声道：“无相，你！”
　　
　　凌无相扯起一个笑容，这一笑，她整张脸更加显得狰狞可怖：“这脸上的每一道伤，都是我自己划的。”她睁开眼，看着也有些呆滞的羡娘，“如今，你可满意了？”
　　
　　羡娘突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凄楚苍凉，她缓缓抬手，扯下自己的面纱。只见面纱下的一张脸，比凌无相好不了多少，也是坑坑洼洼，满是伤痕。
　　
　　“这脸上每一道伤，都是我最爱的那个男人划的。我这一双脚筋，也是他挑断的”她学着凌无相的语气，笑道，“如今，你可满意了？”白衣飞扬，转眼间，她人已经远去。
　　
　　凌无相慢慢地别过头去，低声道：“我的样子，很吓人吧。”廖暮仁见她左手微动，脸色突变，一把按住：“做什么。”
　　
　　凌无相闭住眼，不去看他：“我生我死，与尓何干？”却觉脸上一凉，有人轻轻为她带上面具，再度睁开眼之时，廖暮仁已去扶昏迷不醒的桑沉河。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转身一笑，“你要帮我保守秘密，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刚才哭了。”
　　仿佛云卷云舒之际，烟霞悄然散去，只留清清朗朗一片荷塘，田田入天。
　　
　　桑沉河睡了很久才醒，他揉揉头，什么都没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见了什么。那个女人，能勾起人心底最痛苦的回忆，能勾起人心底最隐藏的欲望。
　　
　　听说是凌无相破了那女人的魔音，桑沉河倒十分好奇。这个女子…当真无欲无求吗？
　　
　　廖暮仁见桑沉河醒来，摆摆手，示意什么也别去问。桑沉河眉毛一挑，见他脸色惨白，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心中暗道：“此时出手，这人必定难逃。”廖暮仁不知他心底想什么，转身倒茶。桑沉河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抬手，始终下不去。
　　
　　“这个时候动手，只会弄个鱼死网破，谁也没有好处。”廖暮仁头也不回，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地喝着。
　　
　　桑沉河一惊，这个人…什么都能看破。
　　
　　“廖兄说笑了，桑某不过是想舒展舒展筋骨。”
　　
　　“如此甚好，小心伤人伤己。”廖暮仁坐了下来，收在袖子里的左手握成了拳。
　　
　　羡娘的毒…好霸道。
　　
　　一灯如豆，凌无相坐在灯前，看着那幅画发呆。据说，那是仿怀素的狂草。怀素是谁，她不知道。师父只教了她最基本的读书识字，余下的琴棋书画，她一窍不通。
　　
　　凌无相突然自卑了起来，突如其来的。
　　
　　有人推门而入，是羡娘。凌无相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羡娘挥了挥手，退下了推车的童子，手持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凌空而起，坐在了床上。
　　
　　“你来做什么？”凌无相心生戒备，握住匕首的手渗出了冷汗。
　　
　　“来看看能破我失魂引的人，”羡娘轻轻地说，没有一点恶意 “我想知道，你看见了什么。在我手下破得了那失魂引的，你是第一人。”
　　
　　凌无相转了面孔，失魂引，引出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愿望和幻想。凌无相的愿望是什么。凌无相没有愿望。她深切的知道，她看到的不过是一场梦，绝不可能是真的。
　　
　　半晌，凌无相淡淡道：“无魂，如何失。”
　　
　　羡娘身子一探，手臂仿佛伸长数寸，凌无相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她拉到了身旁。她伸手轻轻抚摸凌无相带着面具的脸，叹：“你如此年轻，为何眼里都是绝望。”
　　
　　凌无相被她看得不寒而栗，身子一挣，挣脱开来：“无相并不绝望，只因…从未有过奢望。”
　　
　　“凌盈是你什么人？”羡娘闲闲地问道
　　
　　凌无相身子一震，道：“你…识得我师父？”
　　
　　羡娘仰起头，思绪似乎飘了很远很远：“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当时江湖上风头最盛的女子。除了我和她，谁还能数的上号？想当年，我虞…算了，如今…都老了…”
　　
　　凌无相苦笑：“你一点都不老。”
　　
　　羡娘欢喜道：“是么。我和你师父相差三岁，她…她如今..是否还那么美？”
　　
　　凌无相黯然道：“师父几年前，便仙去。”
　　
　　羡娘一怔，转而苦笑：“是呢…都三四十年过去了。老的老，死的死。你师父是天之骄女，武功卓绝，样貌清丽。连我见了…都有些自愧不如。可惜…太痴了，喜欢上夏明远。”她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前几天发生地事一般，“夏明远偏偏爱的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不通武功，只会诗书。”
　　
　　不通武功，只会诗书…
　　
　　凌无相心中莫名一痛，突然双膝跪地。
　　
　　羡娘一见，心中了然，冷冷道：“你这是求什么。”
　　“解药。”
　　
　　羡娘道：“世间男子都薄情挂幸，你何必如此执着。我今日听那姓廖的口中念念有词，念的可是‘若然’不是无相。”
　　
　　凌无相冷然道：“叫谁的名字，心中念着谁，是他廖暮仁的事。求解药，是凌无相的事。”
　　
　　羡娘眼神阴冷，道：“就算我给你解药，你也未必敢用。”
　　
　　凌无相淡淡道：“给不给解药，是你的事情。敢不敢用，又是我的事。”
　　
　　羡娘一时被她气得无话好说，伸手将她拉起，道：“说不定我这解药，反而成全了你。”言毕在她耳边一阵耳语，凌无相脸色发青，退开三步。
　　
　　“无相绝不做那强人所难之事。”
　　
　　“解药我给了你，做不做，是你的事。”羡娘手指轻弹，将药丸送入凌无相手中。凌无相摇摇欲坠，却还是将那药丸紧紧握在手里。羡娘娇笑道：“如你之梦。让你知道，不是什么希望都不可能成功。”她突然脸色一沉，道：“我给了你解药，你如何谢我。”
　　
　　凌无相咬咬唇，伸手扯下面具，双手递上：“万死不辞。”她摘了面具，就是告诉羡娘，从此这条命，归属于她。羡娘满意一笑，将面具拿在手里细细把玩，眼中杀意顿现：“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凌无相垂首，单膝跪地：“敬请吩咐。”
　　
　　羡娘咬牙切齿道：“我要你去杀这个断我双足，毁我面容。叛出师门，大逆不道的恶贼！”
　　
　　凌无相暗中松了一口气，原本还担心她要杀夏老爷或是独孤三哭，如今听她说是伤她双足的恶贼，心下坦然。
　　
　　羡娘双目欲裂，声音嘶哑，道：“这恶贼害我十年不能出谷，若不是..若不是误打误撞多收了个徒儿…我..岂非当真要困死于此？”她仰起头，双手握拳，指甲掐入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
　　
　　“我要你…帮我去杀李如画。”
　　
　　凌无相愕然抬头。
　　
　　这个女子，近年来真的没出过江湖吗？
　　
                  桃花轻薄终尘染，素手断肠再不回
　　那个晚上，有童子看到羡娘拄着竹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凌无相房间走出。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
　　
　　那个晚上，有童子看到羡娘要了许多酒，在花厅里一个人喝了吐，吐了喝。
　　
　　那个晚上，羡娘凶性大发，见谁都叫如画，待发觉不是了，便一掌打死。
　　
　　二十馀年如一梦，她记得她把流落江湖的李如画拣回家，教他武功。
　　
　　她的首徒，李如画，是她第一个面首，也是她唯一爱过的男人。
　　
　　他学得太好了，好得连她都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
　　
　　十年前，他挑断她的脚筋，毁了她的容，将她关在这空无一人的谷里，找来一大堆人服侍她，自己却走了。他知道她会活下去，也知道，骄傲的虞羡仙毁容残疾后，绝不肯再踏入江湖。
　　
　　她恨了他十年，也想了他十年。
　　
　　几年前，一个小姑娘闯入谷底，她看她聪慧过人，便收了做伴，并指示她去杀了李如画。其实，她心底还有个愿望…便是希望这小姑娘能将李如画带回来。谁知，连这最小的徒儿也一去不回。
　　都走了…
　　
　　都走了…
　　
　　就剩下她一个了。
　　
　　凌无相告诉她，传言李如画被人斩断双足，不再出现。传言李如画已经死了。也有传言他娶了个村妇，变成了最最普通的山野村夫。总而言之，传奇里的李如画，已经死了。呵，想来那小徒儿，早就知道李如画已经不在，不过图她武功，图她媚术。
　　
　　羡娘突然觉得…心头一空。像什么东西被掏走一样，生生地疼。因果轮回，昨日李如画废虞羡仙双足，他日李如画亦被人斩了双腿。她突然觉得可笑，如此…便是报应吗？
　　
　　----------------
　　
　　桑沉河看廖暮仁一派气定神闲，越发越心虚。眼前这个人，生得并非俊秀潇洒，甚至瘦得有些孱弱，但站在他身旁，总觉得自己…龌龊。
　　
　　廖暮仁喝完了手中的茶，欠了欠身：“廖某告辞，桑兄好好歇着。”桑沉河没有发现廖暮仁的左手，越握越紧。他决不能，让桑沉河看到一点破绽。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冰冻住一般，冷得让他战抖，然而他的皮肤还是火热的，谁也看不出他所受的折磨。
　　
　　廖暮仁强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扶住门框，微笑道：“廖某想问问桑兄，倘若廖某有难，桑兄是施以援手，还是落井下石，抑或袖手旁观？”桑沉河不敢直视他的眼，那汪深潭仿佛有种魔力，能让他无法隐瞒。
　　
　　廖暮仁笑笑，潇洒转身：“我也没指望能得到桑兄的回答。不过，请照顾无相，她毕竟是个女子。”
　　
　　桑沉河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怕这个人。
　　
　　---------------------------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廖暮仁脚步越发踉跄，待回到房中，终究支撑不住，捂住胸口，瘫倒在地。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廖暮仁轻轻微笑，也不错…若然她..等了我很久吧。
　　
　　他想撑起身子，至少死在床上，比较好看些，然而身子越发沉重。手仿佛灌了千斤铁。罢了，就这样吧，反正死都死了，也不在乎好看不好看。廖暮仁索性放松身体，平躺在地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如果今日，不是凌无相看破那失魂引，他会不会甘愿一辈子，活在梦里？
　　
　　自以为潇洒，自以为理智的他，竟然发现自己的答案是愿意。
　　
　　有人将他扶上床，解开衣衫，将内力缓缓注入，那手柔若无骨，轻轻抚上他的肌肤，别样舒服。廖暮仁挣扎地拨开那人的手，却听那人柔声道：“别动。”他“呵”地吐出一口气，费力吐出一句话。
　　
　　“不是若然，别救我。”
　　
　　凌无相一只手将内力注入廖暮仁，握住药丸的另一只手，越来越紧。他说：“不是若然，别救我。”她笑，手中那药丸，一半解药一半是春药。她自然知道一百种解春药的方法，什么若不合欢必定七窍流血而亡的传闻纯粹是误传。其实只要灌下几桶清水，好好安睡，春药自能解除。
　　
　　她不愿。
　　
　　凌无相人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欲望。她记得师父临死前的不甘，不愿，不忿。为那个男人，心甘情愿地付出了一辈子，却什么也得不到。师父临死前吩咐她喝下的药，有着某种特别的功效。她说：“无相，至少你能留下点什么。”
　　
　　她不能否认，她已经深深爱上眼前的男人。虽然她也知道，他不爱她。他心中所想，梦中所念的只有一人。那个人，不是她凌无相。 
　　
　　凌无相缓缓俯身，将那药丸度入他口中，他已神志不清，却坚持着抗拒。
　　
　　凌无相伸手抚上他的脸，“我是。”
　　
　　廖暮仁捉住她的手，贴在胸口，紧紧不放开：“别走，永远别走。”凌无相泪如雨下，越是缠绵，越是痛苦。
　　
　　“不走，若然…若然她…一定永远陪在你身边。”她纵身入怀，紧紧地抱着他，仅此一次，仅此一次的放纵。她凌无相，也终于有一次，可以求，可以想，可以要。
　　
　　天边已泛白，凌无相抚摸那张熟睡中的脸，他的手还紧紧捉着她不放。将手抽出，替他穿好了衣服。天亮后，一切将如同一场梦，他什么也不会记得，而她，会记得一生。
　　
　　至他死前，他会记得，曾经有个女子，为他续命否？即使…仅仅几个月而已。她不能解朱萦下的三年之毒，她只能给予她能给的。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可惜，你要的人，不是我。
　　
　　回身关了门，门里门外，从此两个世界。凌无相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师父的药能让她留下些，除了回忆以外的东西吗。她低头，凌无相，从来不会依赖他人的凌无相。这次，也不例外
　　。
　　她低了头，忍住残留的疼痛，快速离开。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便不能自抑地，再也无法离去。
　　
　　廖暮仁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桑沉河臭得不能再臭的脸。
　　
　　“我还以为你死在床上了。”
　　
　　廖暮仁伸个懒腰，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然而却看不真切，之觉得那梦中人，满腹伤悲，似若然却又不似。桑沉河的脸又黑了几分，廖暮仁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桑门主，脾气其实很不小。
　　
　　“夏日炎炎正好眠，桑兄扰人清梦的习惯可不好。”
　　
　　桑沉河将廖暮仁一把从床上提起：“娘的！还睡！凌无相失踪了。”
　　
　　廖暮仁一怔：“开什么玩笑。”
　　
　　桑沉河一脸煞气：“谁跟你开玩笑，凌无相失踪了。”
　　
　　凌无相便似一滴露，在那个清晨，蒸发在谷中，自此以后，廖暮仁一生，再没有见过凌无相这个女子。武林中第一杀手，从此销声匿迹，凌无相与许许多多的武林中人一样，成为了这个江湖上的一个传说。
　　
　　传着传着，慢慢也就被人忘却的传说。
　　
　　----------------
　　
　　羡娘看着气势汹汹闯入花厅的两人，笑得要多缠绵有多缠绵。她没有带面纱，脸上的疤痕让人心惊，然而她的笑，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把凌无相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羡娘手持一坛酒，昂首饮下，媚眼如丝，此时的她，已经不像莲花座上的观音，而像一条美人蛇。“廖大侠的毒已解，可喜可贺。”她用手背抹去唇边的酒，“凌无相去了哪里，与我何干？我这谷里，一向只留男子，不留女子。”
　　
　　桑沉河眼睛一眯，道：“你杀了她？”
　　
　　羡娘不置可否，娇笑道：“桑大爷问话，小女子不敢不答，只是小女子能否请桑大爷坐过来些。羡娘悄悄告诉你，不让他知道。”桑沉河突然笑道：“有佳人相伴，谁管凌无相不凌无相。”他伸手搂住羡娘的腰肢，就着羡娘手中酒饮了一口：“美人！美酒！廖兄要不要尝尝？”
　　
　　廖暮仁心中记挂着凌无相生死，脸色阴晴不定：“不必了。”
　　
　　羡娘媚笑着躺在桑沉河怀中：“桑大爷，羡娘喜欢你。等我高兴了…一定会将你放出去的。放出去了…你就不再回来…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桑沉河捏捏她的鼻子，道：“我怎么舍得不回来。”廖暮仁看得真切，他扶着羡娘腰肢的手已经扣上一枚银针，缓缓向她腰部刺去。羡娘娇笑不断，突然翻身，将桑沉河压在身下，右手已经扣住桑沉河手中的银针：“桑大爷，想要羡娘一辈子不能动弹么？”她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招，已经制住了桑沉河几个穴道，桑沉河向廖暮仁打个眼色，示意他快动手。
　　
　　廖暮仁念及那羡娘手段毒辣，凌无相生死未卜，倘若桑沉河再落入她手，指不定想出什么阴险狠毒的法子折磨。当下也不顾什么江湖道义，右手成刀，向羡娘后心劈去。桑沉河一见廖暮仁动手，拼得筋脉受损之险，抱住羡娘，一口向她脖颈咬去。
　　
　　筋骨寸断之声。
　　
　　羡娘口喷鲜血，倒在桑沉河身上。
　　
　　桑沉河翻身避开，惊愕道：“你…你怎么…不攻不躲。”
　　
　　羡娘满口鲜血，适才廖暮仁一掌用足全力，已将她内脏打碎。廖暮仁单膝跪地，握住羡娘的手腕：“为何…一心求死。”
　　
　　“九儿，去去，替为师倒壶茶来。”
　　
　　羡娘展颜一笑，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慢慢放大。
　　
　　“如画..如画..…你看…我今日穿了你最喜欢的衣衫…你看我可美。”她已经神志不清，分不清时空。廖暮仁心生不忍，柔声道：“美，美若天仙。”
　　
　　羡娘温柔一笑：“我虞羡仙，是江湖最美的仙子。你李如画，是江湖最美的男子，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廖暮仁想起李如画的惨状，忍不住心酸：“是。”
　　
　　忽而，羡娘的眸子一黯，看清了眼前的人。
　　
　　“廖…廖大侠…出谷地图在我怀中。虞羡仙临死，只想问你…问你一件事。”
　　
　　廖暮仁苦笑道：“夫人请问。”
　　
　　羡娘紧紧攥住廖暮仁的手臂，五指嵌入他的肌肤，渗出鲜血。
　　
　　“如画..如画走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提到我？”
　　
　　她眼里闪出热切的光，仿佛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等候情郎的消息。廖暮仁不忍扫她的意，骗她道：“有。他说..他说…”他不惯骗人，一时竟编不出来什么谎话。
　　
　　虞羡仙苦笑：“廖大侠…终究是老实人啊…”她的目光涣散，似乎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呢。我信了…我真的信了呢。”
　　
　　久在一旁的桑沉河突然开口：“李如画曾托本门主打探过夫人的消息，但沉河一向不喜李如画为人，是以未曾理睬。但夫人的弟子九止姑娘如今在鄙人门下，夫人可不必担心。”
　　
　　羡娘展颜一笑，示范年轻时的倾国倾城：“桑门主，谢谢你…”她的手慢慢滑落，再抬不起来。
　　
　　桑沉河从虞羡仙尸体中取出地图：“再错漏百出的谎言，她也会相信。”
　　
　　廖暮仁轻轻放下她的尸身：“先葬了她。”
　　
　　桑沉河挑眉：“你不去找凌无相了？你就那么信任我拿着地图？”
　　
　　廖暮仁淡淡道：“虞羡仙一心求死，不会加害无相。无相先走必然有她的理由，她不肯说，也必然有她的苦衷。”他抬起头，一双眼犹如琉璃般晶莹，“我相信桑门主。不需要理由。”
　　
　　桑沉河默然，半晌道：“好。”
　　
                  明月初照祺水岸 石林再现陌路人
　　为了那个破屋子，施寂岸的心都快操碎了。他倒不担心桑沉河有何不测，虽然他心知桑沉河输不起的个性，但姬裂衣和廖暮仁两个人在身边，是绝不可能看着他死的。中元大会后，姬裂衣带着小柔回来了，虽然施寂岸总觉得那个小柔说不出的怪异，但姬裂衣处处维护，也不好说什么。
　　他现在头痛的是，左镜月不见了。
　　
　　那日祺水风大浪大，虞九止携着两人在一叶孤舟上，左支右绌。一个没留意，左镜月就被浪掀翻，转眼没了踪迹。待回到述月庄，施寂岸发现自己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倒也多亏了神隐四处打探，查出左镜月竟然跟独孤三哭在一起，就住在不远处的一个小镇上。
　　无奈那独孤三哭的屋子牢不可破，机关重重，施寂岸想了无数种方法，就是进不去。
　　
　　“你是真的不跟他们回去了？”独孤三哭靠在椅子上，从窗看出去，看对面屋顶上贼心不死，却万般无奈的神隐。
　　
　　旁边一黄衫女子轻咬下唇：“不回去了。”
　　
　　独孤三哭懒懒地说：“你表哥是不是那么坏我不知道，但是依我看，他至少对你，是很好的。” 他身边坐着的女子，便是桑沉河的表妹，左镜月。左镜月低头用手扭着衣衫，轻轻地摇了摇头，眼泪簌簌落下。
　　
　　独孤三哭不去理她，前些日子施寂岸传了信，说桑沉河回来了，廖暮仁，也回来了。他伸手斟了杯茶，放在唇边，浅浅地饮了一口，茶叶粗淡，甚是无味，但是内心的兴奋，却是掩盖不住的。
　　
　　夏老爷被常义带走后，独孤三哭奋力爬上悬崖，跌跌撞撞地，也不知往何处去。他不善武功，攀爬之时不留神肩膀挂下了一大片皮肉，血糊淋漓地满肩都是，又加上身子刚刚好些，没走几步，便跌倒在地，昏了过去。
　　
　　待他悠悠醒来，只觉得口干舌燥，但听耳边温言道：“别动，我扶你。”直到口唇之间有清水顺下，才勉强打起精神，却见一年轻女子坐在旁边，披着一件灵渺派的袍子。那少女见他醒来，微微一笑，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我还以为，你会死呢。”那少女语音轻柔，像是怕吓着谁似的，“我只救过小兔子，小猫小狗，给人包扎，还是第一次呢。”
　　独孤三哭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肩膀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虽略微粗糙，但毕竟止住了血，但见那少女年纪甚轻，说话语气也一派天真烂漫，不觉得微微一笑，心道：“原来她当我小猫小狗一般了。”
　　
　　他原本面目清秀，只因身子虚弱而显得有些惨白，但这一笑，却是让人如沐春风，那少女俏脸一红，忙把目光移开了去。独孤三哭自然知道为何，也不免觉得有些尴尬，急忙扯开话题：“多谢这位姑娘相救，还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那少女低头沉吟，道：“我…我姓左，你叫我镜月就可以了。我表哥…就是这么叫我的。”她说了后半句，又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急忙捂上了嘴。
　　
　　独孤三哭见他气质言谈不似寻常闺秀，更不像灵渺弟子，倒有些似夏若然等不出闺门的大户小姐，但比较起来，夏若然则多了几分豪爽，左镜月又添了几分矜持。
　　
　　独孤三哭道：“在下独孤三哭，多谢左姑娘相救，天色不早，左姑娘还是先回去吧，免遭师门责骂。”灵渺派派规森严，女弟子入夜后不得擅自离房，独孤三哭此言一来试探此女身份，二来想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左镜月脸又一红：“我…我不是灵渺派的。我从船上掉下来，被灵渺派的人救了。可是他们…他们要杀我表哥，不是好人。所以我就…偷偷地逃了出来，然后，就看见了你。你那时候好可怕，满身都是血，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但是又不能，不能丢下你一个…如今，如今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说到最后，竟然泣不成声，抱住膝头低声抽泣起来。
　　
　　独孤三哭叹了口气，他并不认得左镜月，当日在祺水之上乌烟瘴气，只隐约见到姬裂衣抱了一人，样子却看不真切。如今听她言语，倒不难猜出她表哥就是桑沉河。想来这左镜月比夏大小姐更不通人情，在这人人恨不得生食桑沉河之肉的地方，竟然毫无心机地透露出自己跟桑沉河的关系。想来亦庆幸，若遇见的，不是如同左镜月这般纯真善良的女子，也万万不可能将一个陌生男人随随便便地救到山洞中。
　　
　　倘若…今日救之人，不是他独孤三哭，而是强盗，恶人，采花贼呢…
　　
　　独孤三哭不敢细想，道：“左姑娘，如今你我身在何处？”左镜月不去理睬，过了许久，才止住哭泣，道：“我也不知道，随便找了个岩洞，就…进来了。这里面…好冷。”
　　
　　独孤三哭道：“这洞穴近江，入夜潮湿阴冷，待我出去看看有没有枯枝什么的。”左镜月急忙按住他：“你…你别动。”她轻轻地咬咬唇，“我去看看…”
　　
　　正当左镜月提起裙子，准备出洞之时，却听得洞外一阵声响。独孤三哭一惊，一把拉过左镜月，捂住她的口鼻，左镜月轻声发出“唔”的一声，但觉独孤三哭肌肉紧绷，显然十分紧张，也不再挣扎。
　　
　　独孤三哭虽不擅武功，但毕竟是江湖打滚多年的人，听得洞外有人搜索之声，便猜到是常义的人多半寻到此处。独孤三哭心中暗叫不好，原本他倒不怎么在乎，但夏老爷临走那段话结结实实地砸在心头，他的命，早已经不是他自己说的算的了….
　　
　　而今，身边又多了一个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左镜月，倘若让那帮如狼似虎的官差抓到左镜月….
　　独孤三哭呼吸急促，声音越来越近，洞外人影闪动，马上要潜入了来。
　　
　　左镜月被独孤三哭牢牢抱在怀里，挣扎几次都挣扎不脱，她从来未曾与任何一个男子如此亲近，哪怕是桑沉河，也是对她彬彬有礼，不逾礼数，如今被人抱在怀中，感受对方炙热的体温和心跳，忍不住脸红耳赤，心头小鹿乱撞，虽也感到事态紧急，却总是像拉开一些距离。
　　
　　独孤三哭眼观六路，心中暗数，一个..两个…三个…来人有三个，所幸岩洞甚深，三人刚刚探入不敢细究，是以尚未发现二人。那三名官差边走边骂，言语甚是粗鲁。
　　
　　左镜月在他怀中，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动来动去，独孤三哭低声道：“别动！否则你我都活不了。”
　　
　　左镜月仰起小脸，细声道：“他们…是坏人吗？”
　　
　　独孤三哭轻轻点头。
　　
　　左镜月咬咬下唇，踌躇半晌道：“你快跑吧，我跑不快，会被抓到的。”
　　
　　独孤三哭摇摇头。
　　
　　他和廖暮仁一样，再不能，再不能看到自己的同伴死在自己面前，即使，是不过初初相识的左镜月。
　　
　　他的眼角瞥到了洞内的石块，他还有王牌，他的机关。
　　
　　第一次，独孤三哭的机关…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救自己。
　　
　　救自己要保护的人。
　　
　　可是…小情，
　　
　　你会怨我的吧。
　　
　　左镜月仰起头，微弱的月光下，她看见眼前的男人，眼里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光芒，某种决裂，某种坚强，还有某种，异样的兴奋。站在她面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躺在山洞中奄奄一息的病人，而是一个传说。
　　
　　遥远却近在眼前的，天下无敌的机关高手，独孤三哭。
　　
　　天色微明之时，独孤三哭与左镜月脱了险境，独孤三哭用洞中的石块简陋地摆了阵法，困住了前来搜查的三人。晨光下，江面依然漂浮着许多船只残骸，浮尸亦尚未打捞完毕，有些已经发白发胀，有些穿了肠子肚子的躺在岸边，乌鸦呼啦啦地飞过来，也没有人去管一管。
　　
　　左镜月低声道：“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死。”
　　
　　独孤三哭淡淡道：“这得问你表哥。”
　　
　　左镜月睁大眼睛，满眼泪水：“我表哥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独孤三哭不置可否地看着她笑笑：“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目标，有时候与别人冲突，就有厮杀。恶魔不恶魔的，也许只是立场不同。”
　　
　　左镜月嘶声道：“我表哥他，无论怎样，也不会是恶魔！”独孤三哭不去与她争辩，淡淡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独孤三哭手指前方：“你看那片石林。”
　　
　　左镜月依旧恼他，不肯出声。独孤三哭也不安慰，心道：“如今我自破誓言，再做机关，小情必定恨我。独孤三哭，你扪心自问，可有做过一件成功之事，可有保护过一个，你想保护的人？小情因你机关而死，夏大小姐也是在你手上离开，倘若当时，你多那么一分机灵，也不会让夏大小姐冒然犯险。夏老爷为常义所拿，廖暮仁不知所踪。你生且无光于生者，死又无面于逝人。”他历经大难，心灰意冷之下自然想法偏激，一时只觉得天地之大，不知何去何从，又恨自己落得如蝼蚁苟活于世般污秽，又怎有闲心理左镜月的小女儿情怀，是以淡淡道：“如今我被人追杀，须找个地方躲上一阵，那石林摆设奇特，想必是灵渺派派内重地，倒不失一个躲藏的好地方。你要跟来便来，不来，便就此散了吧。”
　　
　　左镜月本想他安慰几句，说上几句宽慰的话，但见他神情古怪，言语淡漠，心中更加恼怒，她自受桑沉河百般呵护，如何受过这等气，但见独孤三哭竟然真的转身而去，又真怕他把自己一个人丢在此处，只好闷不吭声地跟了上去。那石林入口血红大字，独孤三哭恍若未见，倒是左镜月看得心惊肉跳，拉住独孤三哭的衣角，一步也不敢走岔。
　　
　　却见独孤三哭左转右拐，时而停下掐指虚算，时而口中念念有词，看似错综复杂的石林，倒仿佛成了他家的后花园一般熟悉。左镜月开始还暗暗记路，到了后来只觉得眼花缭乱，也不知独孤三哭如何寻了一条道，就这样看似轻轻松松地出了石林。
　　
　　独孤三哭道：“你还算听话，紧跟着我，否则，乱箭穿心，早就没命了。”
　　
　　左镜月吓得脸色发白，两脚发软，却还是强颜欢笑道：“谢谢你，你真是厉害。”
　　
　　这女子倒有几分自己的倔强，倘若换了凌无相，恐怕一声不吭，宁死在石林中也不受独孤三哭的冷言冷语，倘若换了夏若然，怕是好奇心大起，左看看，右摸摸，平空添不少麻烦，倘若是小情呢….独孤三哭苦笑一下，他竟然想不出小情会做些什么。
　　
　　天下的女子，他最不懂，最不懂的人，就是小情。
　　
　　小情心思难测，从来没有表达过什么柔情蜜意，一切如同她的妙手空空一样变幻莫测。
　　
　　独孤也从来猜不到她的想法。
　　
　　唯一能够肯定的，独孤唯一能深切相信的，只有，
　　
　　司空情，深爱他。
　　
                  是死还生疑云沌沌 若有似无柔情重重
　　独孤三哭说到这里，喝了一口酒，眼里似乎有许多话说不出，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廖暮仁坐在他的对面，也饮了一口，独孤三哭突然笑了起来，笑到几乎落泪：“无论如何，有生之日还能见到你，我应该高兴才是。”廖暮仁苦笑：“你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不能见到我，又何必故作这般高兴。”
　　不能哭的人…也许只能笑
　　独孤三哭似乎有了几分醉意，道：“其实，说什么为了小情放弃机关，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为了我自己心里好受一点…我不过…是个自私的人。”
　　廖暮仁抿了一口酒，他又何尝不希望，能如同独孤般大哭大笑。无论真或假，大醉一通又何妨，然而他终究不是独孤。独孤三哭道：“世间的人，谁也不是离了谁不能活。你，我，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女人心，尤其难测，连最不像女人的凌无相，也会说走就走。”
　　廖暮仁皱了皱眉头，虽然一直觉得无相的不告而别有些不妥，却说不清楚，他手指轻轻地敲着酒杯：“无相，心思比谁的都细腻。或者，她才是最像女孩子的一个。”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这个…是我从虞羡仙那里找到的。”
　　独孤三哭似乎满是醉意，漫不经心地打开画轴，用手指慢慢地抚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从我第一次见到虞九止，我就知道她是我妹妹。”
　　廖暮仁轻轻地笑：“我原本不知道，看到画轴的时候，我也知道你知道了。你一向都比常人能洞察到些什么。”
　　独孤三哭拍拍袖子，打了个哈欠。廖暮仁把酒壶里的酒全倒在嘴里：“累死了，去睡觉。”
　　独孤三哭也不拦他，只是淡淡地说：“灵渺派内不太简单，慕如月和墨轻云的墓是空的。”廖暮仁惊讶地“哦”了一声，独孤三哭继续说：“在住灵渺空坟的日子里，左镜月每晚都出去会一个人，叫什么..孟先生。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应该是…灵渺派中某种植物的香气。”
　　廖暮仁道：“所有人都只道你不会武功，却不知道你有比旁人敏感十倍的感觉。”
　　独孤三哭伸个懒腰：“无所谓，反正这些都不关我事。要倒霉的也就是桑沉河。”
　　廖暮仁笑笑道：“没错，也不关我事。顶多到时候出事了，把虞九止拉出来。”
　　独孤三哭黯然道：“如果..她愿意。二十年未见的哥哥，有什么资格去左右她的生活。”
　　
　　月朗星稀，乌鹊南飞。
　　廖暮仁一边替独孤三哭关上了房门，一边道：“等了那么久，也不进来坐坐，都是老朋友了，一起喝个酒，叙叙旧，不是什么坏事。”
　　人影一闪，小柔已经坐在廖暮仁面前的长廊上。
　　廖暮仁叹口气：“我一直想知道，哪一张脸是真的。”
　　小柔展颜一笑，那一双水光粼粼的大眼睛里闪着几分狡猾，眉宇间却有说不出的疲倦：“都是真的，又都不是真的。”
　　廖暮仁道：“你又和桑家有什么渊源，跑到这里来潜伏。”
　　小柔道：“没有渊源，单纯想找一个没人找的见我的地方，藏着。左镜月被桑沉河供在家里，没人敢靠近。”她伸手捏了一片新叶，放在嘴里嚼着，“说是不想人打扰，究竟一辈子在这江湖上混着，说走就走，还是不舍得，始终想知道些江湖上的消息。”
　　廖暮仁理解地一笑，道：“姬裂衣知道你是谁吗？”
　　小柔不答反问：“你可又知道他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出身是什么？”
　　廖暮仁摇摇头：“他那一派，一向是行踪诡异。”
　　小柔道：“这就是了，他不知道我的过去，我也不问他的往事。喜欢不喜欢，究竟是不是会为了他去死什么的，我也不想认真去考虑，去研究。他累了，我也累了，彼此有个陪伴，仅仅如此。”
　　廖暮仁点点头：“我相信他会对你很好。”
　　小柔道：“看看这次运气好不好。”她顿了顿，道：“我这次来找你，一是为了道别，二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与你说。”
　　廖暮仁问道：“关于独孤三哭？”
　　小柔摇摇头。
　　廖暮仁笑道：“那么，你我就此别过，祝你一路顺风。其余的什么重要的事，我完全不想知道。”
　　小柔站起来，远远地招了招手，站在假山后面的姬裂衣走出，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廖兄看得起在下，多谢了。姬某绝不会待薄柔儿。”
　　廖暮仁点点头。
　　小柔露出一丝狡猾的笑，道：“你真的不听，那就算了。老姬，我们走，我们不告诉他夏大小姐没死，正在常义府上做客。”
　　仿佛被锤子打中了什么，廖暮仁只觉眼前一花，险些站立不稳，待回过神来，小柔和姬裂衣早已不知去向。
　　
　　“这么晚了。”施寂岸推开房门的时候，愕然发现桑沉河坐在桌旁看书。桑沉河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他：“我不在的日子里，你打理的，倒还不错。”
　　施寂岸笑笑：“也就是那样。我怕你回来不高兴。”
　　桑沉河将蜡烛拨了拨，似笑非笑：“什么时候迎娶镜月过门。”不知是否错觉，施寂岸的笑似乎僵了些，却还是恭敬道：“待事情安稳些了再说。”
　　桑沉河淡然道：“姬裂衣要走？”
　　施寂岸点点头：“是，似乎爱上了左姑娘房里的小丫头。”
　　桑沉河微微一笑：“那，就两个都杀了。”
　　施寂岸不置可否：“沉河小心失道寡助。”
　　桑沉河道：“天下人都反我，你也会助我。”施寂岸默不作声，桑沉河又道：“镜月呢，她最近如何？”
　　施寂岸皱眉道：“她最近有点奇怪，我却…说不出来她哪里怪。”
　　桑沉河笑道：“姑娘大了，要出嫁了。施寂岸你再不肯娶，我就将她另嫁他人。”
　　施寂岸淡淡道：“我还道桑门主会自己娶了。”
　　桑沉河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最近灵渺派可有什么动静？”施寂岸正襟危坐：“没有什么动静，不过很快就会有些动静。”桑沉河挑眉道：“此话怎讲？”
　　施寂岸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桌上：“左姑娘在灵渺派上住了些日子，自然不会空手而回。”桑沉河看也不看桌上之物：“你从镜月那里拿过来的？”
　　施寂岸嘴角噙了笑意，桑沉河眼里的一波一伏他都懂得，他跟了这个人七年。这个人说要称霸天下，说要征服江湖，说要把别人欠了的，一件一件都讨回来。于是，他跟随，即使他讨厌血腥和厮杀。
　　他愿意学习，甚至可以，比桑沉河更出色。
　　只是午夜梦回，他总也忘不了遇见桑沉河的那夜，那个眼里有着傲气的人，只一笑，便温柔了他一生的时光。蓦然，施寂岸双手撑住了桌子，看向桑沉河的眼里，大胆而直接。
　　“你想杀我，是吗?”施寂岸道，用一种安然而平和的语调，“你认为我利用了她，认为我把她拖下了水，认为我，弄脏了她。”
　　桑沉河被他看的恼羞成怒，一掌将他震开：“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施寂岸被他打的口吐鲜血，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的笑意带着浓的化不开苍凉。桑沉河被他笑的脊梁骨发寒，一个箭步上前拎起他的衣领：“以后，别让我再知道这种事。别给机会我杀了你。”
　　施寂岸敛了笑，双手慢慢地握住桑沉河揪住他衣服的手，一字一句道：“悉随君意。”
　　在桑沉河反应过来以前，施寂岸的唇已经悄然贴上。
　　
                  尔虞我诈攻心计 你来我往情义深
　　常义来到中庭的时候，廖暮仁刚剥好一颗荔枝放到口中。几个佣人在门后窃窃私语，不知道这个不速之客到底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进来的。
　　常义不由得苦笑，从他认识这个人起，无论什么时候看见他，总是在心里有一种想揍他的冲动。虽然他知道廖暮仁是个好人，虽然他知道廖暮仁本事不小，但是他依然想不通为什么夏若然会喜欢这样一个人，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连夏老爷也喜欢这个人。
　　而这个家伙，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又偏偏，什么都来掺和一脚。
　　廖暮仁察觉常义进来，抬手斟了杯茶，往后一送，那茶杯便飘飘忽忽地来到常义面前。常义哈哈一笑，伸手接了：“廖兄风采依旧。”
　　廖暮仁淡淡一笑，只有他知道自己手上已经全是汗：“好说好说，常兄藏东西的本领又高了一层。”
　　常义撩袍坐下，抿了口茶，道：“廖兄又把在下的府上翻了顶朝天，若然若知道你叫她做东西，必然三个时辰不与你说话。”
　　听见那个熟悉的三个字，廖暮仁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脸上却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风轻云淡：“估计会想上三百六十五个外号送与我，一天叫一个。常义你无赖没义气，拐带我岳父也就算了，你总不能混蛋到把我的未婚妻金屋藏娇。”
　　常义轻轻一笑，要多和蔼有多和蔼，廖暮仁暗忖此时若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一定被他迷死。
　　“廖兄知道多少？”
　　廖暮仁一边暗骂严泪不讲义气什么信息都没给就跟着姬裂衣双宿双栖，一边在常义面前作出一副知己知彼：“你这样关着她，也不怕她火气上来上吊自尽了。”
　　那夜，他得知消息后，匆匆留了张纸条给独孤三哭后便连夜离开述月庄。一路上，他仔细地回忆着当年每一个细节…两年来，他不敢碰，不敢想的细节。
　　若然缓缓垂下，再也抬不起来的手。
　　若然逐渐冰冷的四肢
　　若然再也不能笑的唇…
　　他记得他将她抱在怀里不肯放手，像失去伴侣的野兽一样不许别人靠近，还一掌把不会武功的暮五打了个半死。
　　他很少疯狂，很少失态。
　　也许，真的疯了比现在还好些。
　　他记得他累极入睡，严泪斗着胆子点了他的穴。待他醒来，看见的只有坛中一捧灰，如同前尘往事，轻浮的不堪一击。暮五叫他，说是有些他体内毒素的事情要告诉他，他不闻不问，把暮五气的哇哇乱叫。
　　天下间，只有独孤三哭能理解，从那时开始，廖暮仁已经失去了存活下去的理由。
　　正如他不会刻意了断自己的生命，他也不会选择刻意去维持。
　　一切都历历在目却不堪回首。
　　应该是暮五带走了若然，廖暮仁的脑子突然清醒了很多，倘若这世界上尚且有一个人能起死回生，那个人一定是暮五。
　　常义摇摇头：“你什么也不知道。若然没有死，但是，也没有活。” 他从桌上拿起一颗荔枝，“两年前那个地方，有很多机关人吧…现在的若然，就像没有动力的机关人，活着如同死去，她需要一种特殊的药物作为活着的动力，你明白吗？”
　　廖暮仁的脸色不由得白了几分：“暮五呢？”
　　常义道：“暮五知道你重出江湖，吓得跑去为龙影上坟了。他说，廖暮仁是他遇见最笨的家伙。”他把荔枝放到嘴里，细嚼慢咽，慢慢吐出一颗小巧的核，“当时他并无十足把握治好若然，所以才瞒着所有人把尸体偷梁换柱，你现在坟里埋着的，根本不知道是谁家孩子的骨灰。换句话说，这种方法，他只在书中偶然看过，碰巧若然的体制和病症都与那本古旧的医术相符。”
　　廖暮仁黑着脸：“再换句话说，若然就是他暮五的试验品。”
　　常义抚掌大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很想宰了他。”他眼中寒芒一闪：“我也会宰了他，在他救醒若然以后。”
　　廖暮仁瞥了常义一眼，当没听见，转开话题：“难得你如此大方，说吧，有何条件。”
　　常义淡然一笑：“与廖兄相处就是愉快，我要的东西很简单。”
　　“你该知道我不是出卖朋友的人。”
　　常义伸手拍拍廖暮仁的肩膀：“我知道你很看不起我，不过我有我的义气，我有我的苦衷。即使你理解不了我的义气，我却能了解你的。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把独孤三哭带回来，即便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尽全力去救若然，毕竟，他是师父的独生女，我从来都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
　　廖暮仁冷哼一声，并未接茬。常义从怀里掏出一卷纸，上面赫然便是独孤兄妹的两枚玉佩。“你已经知道，先皇遗孤有两人，但是你一定不知，这两块玉佩其实是钥匙。是开启独孤家宝藏的钥匙。独孤三哭之母生前，先帝曾赠与她珍贵宝藏。如今，也不怕直言，国库空虚，祸乱四起，皇上着急捉拿独孤三哭，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他站起来，认真道：“而且，若然所需要的“九命猫骨髓”也在其中，所以…无论如何，请你一定…“
　　廖暮仁点点头：“我知道了。“
　　常义抱拳道：“多谢。几日前听的传报，桑沉河自左镜月处套出灵渺派中地图，已经奇兵突袭。据闻灵渺连连受挫，估计灭派在即。”
　　廖暮仁淡淡道：“与我何干。却不知常兄心中看好那一边？”常义苦笑道：“草莽之雄，任何一支都是我心头大患，不过桑沉河为人阴险狠毒，倒比灵渺派更麻烦几分。明人不说暗话，我希望他们两败俱伤。”
　　廖暮仁接过话题：“最好独孤三哭死在乱军之中，以绝后患。”
　　常义道：“独孤三哭的确在军中，应该是被桑沉河胁迫上灵渺。据说灵渺禁地机关重重，桑沉河需要独孤三哭这种人。”
　　廖暮仁一愣，转而明白过来，轻轻地笑：“他那种人，宁愿死也不会被人胁迫的，他一定是自愿的。”
　　常义马上会意：“他总不能，看着妹妹去送死而不顾。”
　　廖暮仁意味深长道：“常将军线报真是又快又准。”
　　常义笑道：“。廖大侠走以前，不去看看若然？”
　　廖暮仁黯然道：“不去了，去了…怕再提不起精神寻医问药。况且…如今的每一刻对于我，都可能是死亡。我一定要尽快取得解药，救活若然。”言毕，人已飘然而去。
　　“明明就很挂念，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难怪暮五说他是天下最笨的笨蛋。”常义嘴里含一口茶，模糊不清地自言自语。
　　“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大将军所为，尤其还是没确定对方走了多远的时候。”廖暮仁整装待发，笑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的常义，“我改变主意了，还是…想看看她。”常义被茶呛得直咳嗽。廖暮仁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仿佛再说邻居的家长里短一样轻松。
　　“毕竟，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若然，你还好吗？
　　
                  血浸灵渺恨漫漫 摧心裂脑怒无边
　　桑沉河脸色难看了好几天，脾气大得谁也不敢接近。有人看到临行前一夜，桑沉河一掌击碎了施寂岸的房门，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施寂岸嘴角带着血丝坐在地上，笑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欢畅。第三天，桑沉河突然下令全力攻上灵渺，并要求独孤三哭随行。独孤三哭倒没说什么，乖乖去了。平时每当桑沉河一出行就吵着闹着要跟着去的左镜月这次倒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施寂岸的眼里多了几分怨毒。
　　
　　古道西风，没有瘦马。
　　廖暮仁一边一路快马加鞭向灵渺奔去，一边暗自忏悔自己一听夏若然的名字就头脑不清晰，竟完全没想到桑沉河会连屁股都没坐热就出手攻打灵渺。
　　不过他现在，又找到了生活的目标，和意义。
　　他见到了若然，躺在常义的地下冰窖里，睡的那么安然。他发现，自己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想去抚摸她苍白的脸。她的头上插着六枚银针，廖暮仁认得，那是暮五专用的银针。
　　他竭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在常义的面前，泣不成声。
　　人究竟是感情动物，再多么理智也不过是骗人骗己的把戏，做不的数。骗了这个骗那个，就算连自己也这样以为了，最后还是无能为力。
　　
　　刚行至灵渺附近村庄已觉不妥，灵渺派一向戒备森严，平日里连山下村子也有或明或暗的守卫看守，今日却是空空如也，不要说守卫，连村民都不见。
　　廖暮仁心里有不详预感，下了马，全心戒备。再前行几步，待入了村子，廖暮仁已经热血沸腾，怒火中烧。平日里阡陌交通，牛羊往来的平和景象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大火烧焦的残垣断壁，村民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婴儿肠穿肚烂地躺在母亲被□过的尸体旁。灵渺派的弟子死相更是惨不忍睹，廖暮仁强忍难受，仔细查看着尸体，轻易地认出其中几具，便是那虞九止的杰作。
　　待再行更远，入得灵渺山门，便看见灵渺派的山门弟子被吊在树上，眼睛瞪得大如铜铃。廖暮仁心下骇然，他虽然知道桑沉河手下多是马贼海盗，杀手死士，但多少对施寂岸心存好感，那样一个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人，如何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他尚未来得及将山门弟子放下，便听的脑后疾风。
　　廖暮仁头微微一侧，听的“嗤”一声，鼻端闻见一阵幽香，一枚黄豆般大的暗器已经钉在树上。
　　“哟，来了个会家子，咱们这次奖金可高。”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听的如同刚阉过的太监。
　　“大哥别净想着钱，这家伙可能不好对付。”廖暮仁转过身，一个五大三粗的虬髯大汉握着长杖，笑嘻嘻地打量他如同打量着供桌上的烧猪，旁边依偎着一位娇小玲珑的女子。那女子身段极佳，上身只着一件抹胸，说话时媚眼横飞，娇喘连连。
　　廖暮仁沉声道：“是阴阳子和凤美人吗，桑沉河好大的面子。”
　　那五大三粗的虬髯汉发出公鸭一样的笑声：“凤妹子，你再怎么蹭我也没用，咱们不吃你这一套，老样子，谁先宰了这小子，奖金谁拿大头的。”谁也难以想象，这般彪形大汉，说话竟如太监一样难听。
　　凤美人的一双妙目直勾勾地看着廖暮仁，莲步上前，嘴角含笑：“难得小哥知道奴家的姓名，看你长的倒几分风雅，奴家都不舍得杀了。奴家遇见这真太监假男人算是倒了霉，一点怜香惜玉都不晓得。小哥，奴家给你唱个曲儿可好？”
　　她身子凑近，水蛇一样的手臂缠上廖暮仁的肩膀。凤美人和虞九止一样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女魔头，而阴阳子虽然生的五大三粗，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太监。两人虽然形貌差异甚广，武功却是天作之合，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丧身与他们之手。
　　廖暮仁沉声道：“是桑沉河派你们来的吗？这些人，是你们杀的吗？”
　　阴阳子哑声笑道：“这小子胆子倒不小。莫不是也想拜在桑门主门下？桑门主对属下可好得很，施公子说了，本次上灵渺，杀得一人，赏银百两。”
　　凤美人靠在廖暮仁身上，吐气如兰：“杀的若是会家子，赏金加倍。”她话音未落，手臂如蛇已经缠住了廖暮仁的颈，与此同时，阴阳子手中长杖直点廖暮仁胸口。
　　廖暮仁反手抱住凤美人的纤腰，向阴阳子掷去。凤美人只觉得手臂一阵酥麻，根本用不上半分力气，人已经被廖暮仁甩了出去。凤美人甜笑一声，甩出三点芒星，娇躯一扭，竟然向阴阳子的法杖迎了上去。
　　廖暮仁挥掌震开那三点寒星，凤美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了他的身后。与此同时，阴阳子的长杖也点到了他的眉心。
　　
　　“寂岸，做的太过了。”桑沉河站在灵渺派大殿内，听着耳旁的厮杀哭喊，看着眼前血流成河的惨状，心中竟然有了一丝不忍。他暗中苦笑：“是被那姓廖的感染了吗。那个家伙，还真是容易左右别人。”
　　施寂岸负手站在桑沉河背后，轻声笑道：“门主，寂岸这一仗，打得可称心？”
　　桑沉河摆摆手，缓缓闭上眼睛：“称心，非常称心。”多年前的夜，也是这样的血光，也是这样的哭喊。那些自称名门之后应该也是这样的…这样狠毒地…杀尽了他的家人。他缓缓睁开眼：“把独孤三哭给我带上来，我要去禁地，亲自拜访一下墨轻云和慕如月。”站在他身旁的虞九止身子一颤，低声道：“门主，墨师…墨轻云已经死了，何必…”桑沉河看了她一眼，道：“你说什么？”
　　虞九止只觉寒风铺面，狠如刀割，不禁打了个寒颤，却还是鼓足勇气，低声道：“他..已经死了….”桑沉河站起身，拍拍虞九止的肩膀：“我知道你还念着他..惦着你的好师兄。墨轻云福气不小，死了这么久，还有个好姑娘，如此惦记着他。”他眼睛微眯，凑到虞九止耳边低声道：“不知虞姑娘，是不是想去陪着他。”虞九止身子剧颤，不敢说话，退在一旁。
　　
　　说是迟，那是快。阴阳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廖暮仁已经回身一掌，身形飘动，竟逼着凤美人连退数步。凤美人暗道不妙，急忙收掌已经太迟，廖暮仁掌力汹涌逼得她两眼发黑。廖暮仁原本不喜用如此霸道的方式，但一路上所见太过惨不忍睹，又恨他二人在江湖上作恶多端，是以一上来就下了狠手。
　　阴阳子一杖点空，心下一慌，又见凤美人被廖暮仁震得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更是大惊失色，竟然丢下长杖，扑倒在地倒头就拜。“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廖暮仁一惊，倒窒了窒，厉声道：“此处究竟发生何事，速速道来，可免你狗命。”阴阳子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尽数盘出。“施公子下令，让灵渺所有人…男的，不得好死，女的…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廖暮仁怒火中烧，回想一路所见所闻确实耸人听闻，那阴阳子磕头如捣蒜，不住求饶却也不好下手。正在踌躇之时，心下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当下闪身一避，只见刚才还昏迷不醒的凤美人手持匕首，狠狠扑来。阴阳子弹身而起，长杖散出数枚雷火弹。
　　廖暮仁暗道侥幸，那凤美人手上匕首泛着蓝光，稍不留意便有见血封喉之险。周围火光四溅，凤美人笑得越发狰狞，阴阳子的表情也越发可怖。廖暮仁怒不可遏，大喝一声，内力涌动，拔身而起，愣是将浓烟逼开，烈焰中如同飞龙在天一样破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掌劈下，阴阳子举杖抵挡，竟被他击断长杖，直破天灵盖。阴阳子来不及呼喊，便倒地身亡。凤美人见廖暮仁一掌打死阴阳子，吓得浑身发抖，勉强挤出笑容：“小哥别生气，奴家…奴家什么都给你。”廖暮仁脸色铁青，双掌齐出，只听“喀喀”几声，凤美人胸骨尽碎，心肝尽裂而亡。那引以为傲的酥胸竟让他打的凹了进去。
　　廖暮仁头也不回，看也不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他的眼睛里喷出怒火，他是真的，很生气。
　　
                  廖某人出手救美 慕如月死而还生
　　火光熊熊，到处都是灵渺派弟子的尸体，还有丧心病狂的桑门手下。廖暮仁满身是血，一路杀上灵渺山，他也分不清身上的血到底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桑沉河到底带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机械地出掌，杀人，他只知道桑沉河的手下已经杀红了眼，泯灭了人性。
　　林间传来女子的哭喊声，廖暮仁回了回身，向林中奔去。三个灵渺弟子躺在血泊中，已经没有生命迹象。四个大汉围着一名年轻女子，那女子身上多处受伤，衣衫不整，手中一把长剑已经不成章法。她满脸血污，却还能看出清丽的容貌，竟然是武惕若的小师妹，程萱。廖暮仁长啸一声，蹂身上前，连发四掌，将那四名大汉击毙。他杀得兴起，又见地上灵渺派弟子的尸体早已经面目全非，残缺不全更是怒气横生，竟然抢起一把长剑，将那四名大汉大卸八块。
　　程萱衣衫凌乱，长剑横胸，只见血花纷飞，眼前的男人浑身是血，满脸杀气，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恶鬼。廖暮仁只觉得杀得浑身舒畅，两年来的愁苦悲愤尽情地发泄出来。待他略微平静，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尸体默不作声，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看着程萱，极力挤出一个算是和蔼的笑容：“姑娘受惊了，在下廖暮仁。”
　　廖暮仁此时笑得实在不算好看，虽然他长得和蔼，但脸上却是血污，又是勉强挤出笑容，是以并不怎么迷人还有几分可怕。但是在程萱眼里，此时这个笑容却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可爱的。待廖暮仁一问，程萱稍微回过点神来，看着地上乱七八糟的尸体，“哇”地一声，扯着廖暮仁的衣角大哭了起来。廖暮仁见她衣衫不整，实在不像话，便脱了自己的外袍与她披上。虽然他的外袍也是血污淋漓，但多少要好得多。程萱破涕为笑：“谢谢廖大哥，我是…程萱。是灵渺派的弟子..”她又哭又笑来的好不迅速，廖暮仁从来未遇见过这等女子，也有点不知所措，只得像哄孩子一样哄她：“程姑娘别怕，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师兄武惕若呢？”
　　程萱闻言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扯着廖暮仁就往后山走。廖暮仁被她扯离了大路，满脸莫名其妙，又被她哭的厌烦，不由得语气重了几分：“别闹了，到底怎么回事。”
　　程萱这才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道：“前几天凌晨，桑沉河这个坏蛋突然攻上灵渺…他..好几条小路他都知道…我们防不胜防。几天下来，好多师兄师姐都死了。掌门师兄..被虚尘先生叫去了后山禁地。今天听说…桑沉河带了一个厉害的人，也去了禁地。”
　　廖暮仁道：“禁地在什么地方，你会去吗？”
　　程萱红着眼睛点点头：“廖..廖大哥，你是来帮我们的吗？虚尘先生说，你和桑沉河是一伙的。武师兄说什么也不信，我..我也不信。你是好人。”
　　廖暮仁老脸一红，不知如何作答，他已经不想管什么闲事，他来灵渺只是为了带出独孤三哭和虞九止。可是如今所见所闻，却又不能不管，不能不理。眼前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他，叫他无法拒绝。
　　“是，我来帮你的。那么，请带我去禁地。”
　　程萱笑颜如花：“你可算找对人啦，这一辈的年轻弟子，能去后山禁地的，除了我和我师兄，没有旁人。”
　　
　　独孤三哭站在禁地前，桑沉河带着虞九止，施寂岸站在旁边，身后面跟着血陀螺，屠人手，铁狮等江湖上有名的大魔头。桑沉河缓声道：“独孤先生，请帮桑某一个忙，带桑某进去。好好看看当年杀我全家之人。”
　　独孤三哭诧异地回过头：“桑门主，你不是不知道。做机关的人从来都不随便解别人的机关。尤其是…为了复仇这种无聊的事情。”桑沉河缓缓道：“独孤兄，你是廖兄的朋友，我不想伤你。”
　　独孤三哭大笑道：“伤不伤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是个废人，你就算把我杀了，也没用。”
　　桑沉河脸色一寒，杀气顿生。
　　施寂岸摆摆手，道：“桑门主别为难独孤先生。九止是灵渺派中人，她必然知道路，让她去吧。”
　　虞九止骇然道：“施寂岸，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害我。你明明知道这禁地非掌门人不得入内，我如何有办法进得去。”桑沉河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道：“不错，九止先行探路。”
　　虞九止怒道：“桑沉河，我虞九止为你卖命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尚未攻下灵渺，便要兔死狗烹？”
　　桑沉河身形一闪，人已经闪至她身旁，握住她的脉搏，低声道：“去。”
　　虞九止怒目而视，却毫无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一只冰冷的手拉住了她，她愣了愣，发现是独孤三哭。独孤三哭叹了口气：“外我来。”虞九止愤然甩开：“我不承你们臭男人的情，滚开。”
　　独孤三哭淡淡道：“你没有承我情。我为的不是你，是我”
　　
　　虚尘先生坐在石洞里，武惕若倒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他看着虚尘先生缓缓地脱下斗篷，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那张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他一切都明白了，然而他说不出来一句话，只能不停地流泪。听着虚尘先生在他耳边的嘱咐，看着虚尘先生温和的笑容。任凭虚尘先生将他投入密道内。
　　“只希望独孤三哭，还有最后一点良心，留住灵渺最后一点希望。”
　　
　　桑沉河带着一群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江湖败类站在虚尘先生面前的时候，天已经慢慢显了些血色。虚尘先生缓缓转过轮椅：“虞九止，别来无恙乎？”
　　虞九止倒退一步，惊呼道：“大…大师姐。”
　　轮椅上的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正是传闻死去多年的灵渺前任门主慕如月！夕阳的映照下，那张久不见日光的脸上多了些血色，长发披肩带着些凌乱，一双眸子却是炯炯发亮，带着些恨意又有些无奈。
　　桑沉河冷笑道：“慕掌门何以弄至这般田地，啧啧啧，真是可惜。虞九止，本门主给你个机会，让你把她欠你的，都讨回来。”
　　慕如月冷笑道：“欠，灵渺从不欠任何人的。九止，当年我或我父亲可有亏欠过你?你几年前带人伤我灵渺，害死你师兄，我只求除却旧怨，才出诈死这般下策。这几年你杀了多少灵渺弟子，武惕若又何尝为难过你。你咄咄逼人，我步步退让，你还要如何？”
　　虞九止定了定心神，仰起头，忍了弥漫出眼的泪光。
　　那一年她十八岁，喜欢穿白色的衣衫在后山练剑。那个有着温和笑容的男人，摘了一朵血红的“血泣”别在她的发鬓，说她黑发如瀑，说红色与她别样相符。
　　后来，那个男人，爱上了掌门的女儿。
　　后来，那个男人告诉她，她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一碰，又疼又痒，却不是爱情。
　　她大闹婚礼，被打得武功全废，那个男人亲自出的手，他护在新娘旁边，像守护着某种珍贵的瓷器。
　　虞九止狠狠闭上眼，将眼角一滴眼泪忍了回去，厉声道：“还…你拿什么还。你…毁了我一辈子….一辈子，你拿什么还。”
　　慕如月轻蔑地笑：“一辈子。我毁了你一辈子，那我这一辈子，又毁在了谁的手上？”她的眼如刀，慢慢地移到了独孤三哭身上：“独孤先生，我灵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助纣为虐？”
　　独孤三哭缓缓道：“我一向不喜掺和江湖之事，只是…这次关乎到我唯一的亲人，我虽然是个废人，也只得…”
　　“亲人？”慕如月冷笑道，“你助纣为虐，杀了我多少灵渺弟子，哪个不是他人的儿女，丈夫，哪个不是他人的兄弟姐妹。”她声音转厉，近乎嘶声力竭，“这个世界上，难道只有你独孤三哭的朋友，亲人。难道别人的亲人，就不是亲人了吗？”
　　独孤三哭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慕如月不肯放过他，再度喝问：“我原来只道独孤三哭是方外之人，不理江湖事。原来所谓的与世无争，不过是自私自利的明哲保身。什么所谓的身不由己，不过是可笑虚无的借口。”
　　独孤三哭心神颤动，他从未想过这类的问题，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做机关的，在江湖上混口饭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恨自己的机关害死了小情，却从未想过之前已经有多少人的爱人死在自己的机关下。他心疼妹妹跟上山来，却从未想过因此害死了多少人的妹妹。刹那间，山下的哭喊声，充耳而来，仿佛都成了小情的哭喊。火光里滚动的人影闪烁，全变了廖暮仁和虞九止痛苦的挣扎。
　　
　　
                  风云变幻人难测，生死相搏为谁忙
　　桑沉河不置可否地抽动了下嘴角，鄙夷地看了一眼独孤三哭：“废物。” 施寂岸站在一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紧了拳。桑沉河做了个手势，跟在身后的血陀螺，屠人手，铁狮便都向慕如月围了上去。
　　血陀螺年方十六，是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笑起来还有几分天真，杀起人来却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她笑靥如花，仰起头看着桑沉河：“门主要螺儿如何杀了个女人？屠叔叔最坏了，女孩子落在他手上可没有好下场。”
　　屠人手摸着自己少了一只腕的手臂，他原是出名的采花大盗。多年前作恶被人砍了一只手，气愤难耐，便将自己的名改了屠人手。从此以后，凡是落在他手上的人，不是被他砍了左手，就是被他砍了右手。“小螺儿这话说的，屠叔叔我最疼女孩子。倒是小螺儿的手段，啧啧啧，可教人看了都害怕。”
　　血陀螺一脸无辜，看向虞九止：“虞姐姐，你恨这个女子不恨？”虞九止见灵渺灭门在即，也不知是欢喜还是伤悲，见那墓上写着墨轻云之墓的字样，忍不住悲从中来，回想起以前墨轻云与她在灵渺派的日子，禁不住失了魂魄，被血陀螺一叫，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答了一句：“恨。”
　　可是回答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恨这个人不恨。
　　血陀螺欢喜道：“这样就好啦，虞姐姐，这个女子本领好的很，待我们擒住了她，我将她的皮生扒下来做个拨浪鼓玩。你说好不好？”虞九止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狠毒。”
　　一直不说话的铁狮冷言道：“要上便上，老子手痒。”他是三人中话最少的，却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行事也最为干练。血陀螺和屠人手一向为他马首是瞻，此时他一开口，血陀螺从怀里取出长鞭 —— 她外号的由来，便是喜欢将人当陀螺一样抽打。屠人手伸出钢爪。
　　慕如月冷笑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两个江湖败类就想杀我，桑沉河，你也将我慕如月看的太小了。”
　　桑沉河摇摇头：“桑沉河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嘴角上扬，冷笑道：“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出手。”话音未落，人已向慕如月扑去。慕如月分神牵挂着身后密道中的武惕若，又不妨他说打便打，一时手足无措。她半身残废，难以躲避，只能拼着一口气，硬接他这一掌。
　　说是迟，那是快，一道人影隔在慕如月与桑沉河只见，代慕如月接了桑沉河一掌。桑沉河只觉呼吸一窒，掌风扑面而来，急忙连退三步，缓解掌力，冷笑道：“廖兄功力又增进了。”
　　廖暮仁挡在慕如月面前，血已经将他的衣服染得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桑门主，差不多就收手吧。”廖暮仁一字一顿，缓缓道。只有独孤三哭知道，他这个时候，已经非常生气。刚刚才气喘吁吁赶到的程萱一见慕如月，愣了片刻，再看看她身下的轮椅，顿时明白过来，扑倒慕如月身上，号啕大哭。慕如月爱怜地抚着她的发，满眼热泪：“廖大侠，慕如月多谢你出手相助，这是灵渺派的私人恩怨，廖大侠不必淌这趟浑水。”
　　廖暮仁仿佛没听见她说什么，一声不吭。桑沉河冷然道：“不愧是廖兄，能避开我在禁地外安插的众多耳目。可惜，现在的你已经是强弩之末，我劝你还是别逞英雄，带着独孤三哭，下山去吧。”
　　廖暮仁伸出了右手。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姿势，表示着迎战。
　　他的手臂不知被谁砍了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手臂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程萱在他身后看的真切，撕下一片衣襟，欲上前包扎，被慕如月拉住。“你现在上去，会被他的真气震伤。”她昂起头，喃喃道：“希望，他能赶得及来。”
　　桑沉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手中不知几时已经多了一把长剑，剑尖抖动，闪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花。屠人手，血陀螺，铁狮三人也不含糊，纷纷亮出兵器，将廖暮仁团团围住。虞九止咬咬牙，也加入战圈。
　　慕如月推开程萱：“我慕如月，又岂是靠别人庇护才能生存的弱质女流。”程萱也挺剑而立：“程萱与灵渺同生共死！”慕如月颔首道：“很好，很好…”最后一个好字话音未落，一掌拍出，将程萱震开。“你慕师姐与几位前辈讨教，不要来添麻烦。”
　　血陀螺娇笑道：“哟，白得一个前辈虚称，小妹真是不敢当了。”长鞭抖动，向慕如月轮椅卷去，好不阴毒。与此同时，屠人手大喝一声，钢爪疾出。虞九止袖中红绸翻滚，直取慕如月左眼眼珠。慕如月不敢怠慢，轮椅腾空而起，避开血陀螺的长鞭，左手握住虞九止的红绸，内力急吐。虞九止被她内力所迫，竟被她拉的向屠人手撞去。屠人手钢爪变换不及，反而将虞九止的肩膀划出一道血痕。
　　“廖兄，讨教。”铁狮惜字如金，亦不肯轻易与人动手，但江湖人都知道，铁狮那把鬼头刀，是正儿八经将人变成鬼的刀。廖暮仁丝毫不敢大意，桑沉河说得没错，这一路上来他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他却不能坐视不理。
　　桑沉河剑舞如云，身法诡异。廖暮仁暗暗心惊，难怪虞九止如此忌惮此人，难怪铁狮，血陀螺等甘愿效忠于他。原来，桑沉河真正的功夫，是如此可怕。一柄长剑，如龙蛇翻滚，又如闪电霹雳，忽而虚，忽而实，让人摸不着头脑。铁狮一声怒喝，震得不会武功的独孤三哭和施寂岸吐出一口鲜血，连武功稍弱的程萱也感到胸口一阵疼痛。鬼头刀破空而起，大开大合，犹如大浪汹涌，直冲天庭。一刀一剑，将廖暮仁卷在战局，不得动弹。
　　廖暮仁几次反击都不得其法，桑沉河的剑法太过诡异，铁狮的鬼头刀又霸道非常，反而右臂被桑沉河长剑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他额上渗出汗，如此下去，不但救不了灵渺，自己很可能还搭上一条姓名。倘若以前，他并不怕死，死反而是一种解脱。而今，他又重新生出了牵挂，为了那个等着他回来的夏若然。他一心急，掌上出招章法更乱，一不留神，被铁狮的鬼头大刀横胸划过。铁狮内力汹涌，虽不至于开膛破肚，但将廖暮仁生生劈将出去，摔在了树上。
　　独孤三哭看的心急非常，偏生自己一点武功都不懂，虽然他常常戏称自己是个废人，但他从未真正这样觉得过。直到此时此刻，他确确实实感到了自己的无力和没用。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机关害死了司空情。
　　他眼睁睁着看着夏若然去送死。
　　事到如今，他又要看着廖暮仁一刀一刀，活生生被人砍死在他眼前。
　　而他，除了站在一旁，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
　　废人。
　　他的的确确，感到自己是个废物。
　　
　　廖暮仁手捂着胸口，鲜血和疼痛让他的心稍微平静了些。他缓缓比上眼睛，深深吐纳。
　　这一仗，如果输了，他和独孤三哭，都走不了。
　　夏若然也会一直沉睡下去。
　　他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君子。
　　他不过是，有着与常人一样的怜悯之心，所以才出手阻止桑沉河滥杀无辜。他不过是，想保护他想保护的人而已。
　　廖暮仁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站了起来，心境一片澄明。
　　铁狮大笑：“好小子，中了老夫一刀，还能站起来。再接一刀。”
　　桑沉河默不作声，他知道，与廖暮仁真正的战役，现在才开始。
　　
                  空明心中求生路 明媚春花竟早凋
　　她说过，他笑起来最好看。
　　生死之间，廖暮仁突然想起了这么一件事，风吹荷花，荷叶田田连天，荷花池边的那个女子，言笑晏晏地转过头，告诉他他笑起来很可爱，像个傻瓜。
　　心境澄空之时，可容万物。
　　桑沉河的剑法慢了下来，廖暮仁嘴角噙了笑意。没有完美的剑法，只有发现不了的破绽。铁狮只觉刀法阻滞，适才还奄奄一息的男人，身法突然轻盈起来，一双肉掌行云流水，破无可破。
　　数十招已过，桑沉河只守不攻，铁狮却越发烦躁。他的刀法一向以泼辣狠劲为主，如今却被廖暮仁缠得束手束脚，桑沉河的剑法虽精妙，走的却是飘渺虚无的路子，与他不合。铁狮怒吼一声，气沉丹田，大刀虎虎生风。
　　他搞不懂，眼前已经半死不活的年轻人凭什么带着笑意。那笑意，像一条毒蛇缠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廖暮仁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铁狮越冲动，破绽就会越多。大开大合的刀法易守难攻，然而一旦突破，就会漏洞百出，远远比上桑沉河的剑法那般难缠。
　　廖暮仁如同鬼魅，在铁狮鬼头大刀劈下的一刻，身形急转，那要人命的大刀擦过他的衣角，却不伤分毫。铁狮一刀劈空，已知不妙，廖暮仁眼里笑意渐浓。桑沉河眼里的笑容也越来越深，深不见底，深不可测。电光火石之间，廖暮仁一记手刀劈出，内力冲荡带起一层青气，青气如刀割从铁狮左肋穿过，破心裂肺。
　　铁狮双目吐出，一声“好”字说了一半，就再也接不下去了。桑沉河笑意越发地深，看准廖暮仁招数已老，剑如闪电，向廖暮仁击去。廖暮仁抬眼，深深看了一眼桑沉河，不避不守，反而向长剑应了上去。“嗤”长剑刺穿廖暮仁左肩，血流如注。廖暮仁“哈”地呵了口气，反手握住剑刃，用力一拉，桑沉河不及反应，人已被拉近跟前。廖暮仁右手成爪，指贯内力，向桑沉河心口掏去。桑沉河大惊失色，也算他反应迅速，左手弃剑，右手疾出，往廖暮仁右肩拍了一掌，借力打力，人斜飞开来。饶是如此，胸口还是被撕下一大片皮肉。廖暮仁内力随指法打入体内，桑沉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一阵翻滚，跪在地上连吐数口鲜血。若不是他躲避及时，反应迅速，那一爪印中心口，截断心脉，非步铁狮后尘不可。
　　
　　好一个桑沉河，勉力站起，笑道：“在下，佩服，佩服！”廖暮仁惨白着脸，仿若没事一样反手将肩膀长剑拔出，点穴止血。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的廖暮仁，全凭一股劲撑着，再不能动手。
　　
　　然而他绝不能让桑沉河看出分毫。
　　
　　慕如月那边更是凶险连连，慕如月武功虽好，然终是身体残疾。加上多年不与人交手，一上来便是面对三名劲敌。开始尚可，时间一久，渐感吃力。
　　血陀螺的鞭法之精妙，屠人手招数之阴毒，是她没有预料得到的。而更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还是虞九止的进步。几年前交手，她功力尚差得多，如今交手却发现，虽不及自己，却也相差不远。
　　血陀螺适才大意，被慕如月的袖中剑割伤了脸，气的哇哇乱叫。长鞭如环，如丝，缠向慕如月的左臂，慕如月反手为攻，一把扯住，却一不小心，被屠人手钢爪霹雳，狠狠撕下了一大片皮肉。慕如月吃痛，手上功夫却不敢丝毫停顿，全力应付。
　　虞九止脸色阴沉，假如没有眼前这个女子，也许她早就和她的墨师兄双宿双栖，也许…早就有了可爱的孩子 。
　　她虞九止，原本可以像普通的女子一样，享受家人的天伦之乐。不用去给那种女魔头为奴为婢，委曲求全。不用练这种阴毒下贱的媚术，更不用在午夜梦回之际，哭泣不停。
　　她无路可退。
　　她已众叛亲离。
　　虞九止深吸一口气，双目如矩，将全身内力注入红绸内，内力翻滚之际，全身毛孔仿若胀开，长发飞扬，衣带翻滚，仿若厉鬼。两条红绸被内力所注，更如两把利刃一般，劈金碎玉。
　　慕如月全力应付血陀螺和屠人手，虞九止从身后缓缓迫近。血陀螺与屠人手将慕如月缠得更紧，慕如月心知不妙，然而毫无办法。红光闪动，两道红绸如同两道利剑，刺向慕如月后心…
　　廖暮仁与桑沉河僵持着，两人都脸含笑意，怕对方看出自己力有不逮。
　　慕如月闭上了眼睛。
　　云哥哥，我尽力了，真的。
　　人影掠过，程萱飞身上前抱住了慕如月。虞九止的两道红绸，刺入她体内，程萱喷出一口鲜血，伏在慕如月背上。
　　慕如月感到颈部一阵温热。
　　程萱的血，顺着她的脖颈，缓缓滑落。
　　慕如月怒喝一声，顺手拾起程萱手中落下的剑，横空劈下，将闪避不及的血陀螺，活活劈成两半。
　　虞九止没料到程萱会突然冒出来，她适才一全力击，内力所剩无几，要想再度进攻，也是力有不逮。屠人手被眼前变故吓得一窒，退开几步，不敢再攻。
　　局面一度僵持。
　　慕如月反手抱住程萱，像个母亲一样用手轻轻擦掉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一直觉得程萱像年轻时候的自己，活泼，爱笑。是以在盟主大会上，程萱误打误撞撞入武惕若房内，发现她时，她没有出手伤她。反而私下教她武功，甚至破天荒地教她去后山的路。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没有笑过？
　　也许…就是从父亲手上，接过灵渺掌门那一霎起，抑或，从她爱上墨轻云，结怨虞九止开始？时间过了太久，太久，她好像…已经忘记了。
　　程萱红着脸问她，武惕若到底喜欢怎么样的女孩子。她笑着看着眼前的女孩，仿佛看着当年的自己，红着脸揣摩着，墨师兄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她没有儿女，倘若正常家庭，稍微有些底蕴的，这个年纪，儿女都会读书识字了吧。下意识地，她把程萱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更甚于她将灵渺托付给的武惕若。
　　“先生…”程萱气若游丝，“先生…武师兄…还活着吗？”
　　慕如月点点头，竭力忍住即将落下的眼泪。
　　程萱绽开一个笑容，如同灵渺最美的春花：“那就太好了…”她转向廖暮仁，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已经吐不出声音。那双灵动的大眼，缓缓闭上。她的脸上，不会再有疾风暴雨一样的哭泣，那朵得知武惕若安然后，如释重负，灿如春花的微笑，却留在她脸上，再不会消失。
　　慕如月抬起头，缓缓向廖暮仁道：“萱儿说，谢谢你。”她的声音嘶哑，一时竟像老了十岁。
　　独孤三哭忍不住别过头去，廖暮仁回想起这一路上山，时而银铃般的笑语，时而着急的哭泣，亦长叹一口气。他与程萱素未平生，相识也不过近几个时辰，然而看着这如蜻蜓一样活泼的少女，突然逝去，心仍宛如刀割一样难受。
　　廖暮仁深深吐出一口气：“桑门主，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以为你凭着几个邪魔外道，就能称霸武林，血洗江湖吗？”
　　桑沉河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他一笑，牵动内伤，唇边又渗出些鲜血。“我原道廖暮仁是何等神仙样的人物，原来竟是这般婆婆妈妈，悲天悯人的家伙。你以为虞羡仙的地图就只有出路而已，你可听过《异情录》一册？”廖暮仁一愣，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异情录》，那是早些年的某位魔女，记载着与她欢好的江湖人士。据传其中有不少名门子弟，然而传说是传说，并没有人真正见过。
　　桑沉河不顾伤口疼痛，笑道：“我回到桑门第一件事，便着神隐去取那《异情录》，有此一书，什么名门正派，谁敢不唯我是从？”廖暮仁怒道：“我原道你并非这等卑鄙小人…”桑沉河笑道：“卑鄙？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何来卑鄙？我已在石林左近埋好炸药，待过片刻，铲平石林，后续队伍上得后山，我看你廖大侠如何突围。”
　　他话音未落，一锦衣探子已远远奔来，伏在他耳边一阵低语。桑沉河脸色大变：“孟忘川是何人，竟然敢与我作对？”施寂岸沉吟片刻，看向虞九止：“怕是故人来。”
　　虞九止一脸诧异，慕如月惨白的脸上露出笑意，一丝鲜血从她唇边涌出。
　　“桑门主，我慕如月岂能由你宰割侮辱，在你来以前，我早已服下毒药。从今往后…灵渺千千万万的冤魂，誓缠绕你左右，我灵渺不会善罢甘休。”
　　在她闭上眼的瞬间。
　　远远的，两人一前一后，一人蓝布衣衫，一人黑衣斗篷，飘然而至。
　　
                  纵使再见亦不识 爱恨纠结却是空
　　待那两人走近了，众人才看得真切，那黑衣人虽身着宽大斗篷，但身材娇小，明显是个女子，脚步踉跄，武功不高。前一人步如疾风，武功不凡，拉着身后的女子，转眼间便来到众人面前。
　　那黑衣女子看不清面孔，但身型看上去却十分眼熟。
　　桑沉河脸色突变：“镜月！”
　　廖暮仁看了看慕如月的尸体，突然明白过来：“孟忘川，人至忘川河，终究难忘生前事。”
　　孟忘川自从上得山来，眼睛始终不离慕如月的尸体，他左手扣着左镜月的脉门，右手提一柄长剑，仍然滴血。他的眼，也似乎要滴出鲜血。直至听的廖暮仁唤他，始缓缓答道:“廖兄好眼力。我隐姓埋名多年，与如月一内一外，暗中保我灵渺。”一个一个扫过众人，最后落到虞九止身上。
　　“九师妹，我可有对不住到如此地步，非要灭我灵渺不可？”
　　虞九止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孟忘川说话虽然缓慢平和，但任何人都能感觉到他迸发出的怒意和杀气。然而这个称呼，又叫她心神荡漾，九师妹…
　　当年只有一个人叫她九师妹。
　　多年后，有人叫她女魔头，有人叫她女妖，有人说他心黑手辣，有人说他妖娆万千，却不再有人叫她九师妹。
　　“你是何人。九师妹这个词，也是你配叫的？”孟忘川的脸色蜡黄，两眼无神，嘴角下垂，说不出的凄苦。然而他的身法，却是灵渺派高深步法无疑，举手投足之间像煞了…那个人。在他上山的一刹那，她险些以为，是墨轻云回来了。
　　只是看真切些，却又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墨轻云潇洒豪迈，长眉入鬓。眼前这个人却是颓废慵懒，眉毛稀少清淡。墨轻云一双眼如桃花，不说话的时候，也在笑。这人却是两眼无神，不知望向何处。
　　孟忘川下垂的嘴角扯出一个笑：“我不配叫。很好，很好。以前我还念及我多少对你不住。从此时起，再无师兄妹之情，只有杀妻之恨。”
　　他身形忽动，向虞九止抛去一物，人却将慕如月抱在怀里。虞九止看不清是何物，下意识地伸手一接，却是一块晶莹透亮的羊脂玉。孟忘川看也不看虞九止：“此物，还与你。”
　　虞九止一脸不置信：“此物，此物你何处得来。”
　　廖暮仁和独孤三哭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心中还有三分怀疑在看到玉佩之后也完全确定。独孤三哭缓缓道：“九止，他便是墨轻云。”
　　虞九止声嘶力竭：“不可能！他不是，他不是！”她转过头，求助似地看着桑沉河和施寂岸。桑沉河一心牵挂在站在孟忘川身边的女子，对她恍如无睹。施寂岸无奈地看着她，点点头，表示默认。虞九止双手发抖，险些握不住手中玉佩，她看向廖暮仁：“廖暮仁…你是江湖上的大侠，一言九鼎，从来不说谎的…”
　　廖暮仁叹口气：“你哥哥不会骗你。”
　　虞九止一脸茫然：“什么哥哥？谁不会骗我？这个人…到底是谁？”廖暮仁一愣：“独孤三哭，施寂岸都知道了，怎么..你没告诉她？”独孤三哭一脸无奈：“我一直不知如何开口。”
　　一直久未开口的施寂岸道：“九止，独孤三哭，是你的亲生哥哥。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跟我们上山来。”
　　虞九止双手捂住耳朵，，看了看独孤三哭，又看了看孟忘川，大笑道：“你们都骗我，都是骗子！！”她手一抬，将那玉佩向地上摔去：“这玉佩是假的！假的！！”
　　廖暮仁眼明手快，一把接在手里，冷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现实便是如此。”他一路上来所见惨况，令他对独孤三哭这个妹妹并无太大好感。
　　虞九止披头散发，转身就向山下跑去。
　　她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眼前，自己却不认得。
　　孟忘川身形闪动，挡住她的去路：“灵渺血债，难道是你说走就能走的？”
　　虞九止两眼无神，手足无措。
　　孟忘川厉声道：“墨轻云早已死去。如今杀妻之恨，灭派之仇，由我孟忘川来讨还。今日，我便替灵渺，清理门户。”
　　独孤三哭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挡在虞九止前面：“墨兄，万万不可！”
　　孟忘川双目欲裂：“你有何资格向我求情。若不是你带他们上来，如月不会死。我灵渺禁地，也不会任人践踏！你独孤兄妹，乃我灵渺血仇！不可不报。”
　　廖暮仁上前拉过独孤三哭，道：“请孟兄看在我的份上，放她一次。”
　　孟忘川一路上来，也听了生还的灵渺弟子讲述廖暮仁之事，适才上来，眼看廖暮仁浑身是血挡在慕如月面前，心里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当下握拳道：“这次就给廖大侠一个面子。滚吧。”
　　
　　桑沉河待他不注意，抽身上前，讲那黑衣女子夺回。左静月只是被点了穴道，脸色如故，倒没什么不妥，稍微松了口气。他见虞九止大哭离去，孟忘川怒意横生，杀气凛凛。廖暮仁即使不受重伤，也不可能站在自己一边。施寂岸丝毫不会武功，自己内伤不轻，还要带着左镜月，若真战起来，断然不是上策。
　　当下微微冷笑，也不搭话，带着左镜月飘然而去。
　　孟忘川冷声道：“桑门主，从今日起，孟某将带领江湖各派人士，绞杀你这江湖败类。”
　　桑沉河笑声远远传来：“江湖名门，不过是随波奉承之辈。墨掌门，且看你今日有否福气，下不下的了你这灵渺山！”
　　
　　孟忘川不去理他，将慕如月的尸体抱在怀里，喃喃自语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只是他亦心知肚明，无论多少句对不起，他这一辈子，在决定与慕如月成婚时，在多年虞九止怒闯婚堂时，已经同时亏欠了两个女子。怀中的慕如月嘴角带笑，一脸安详。
　　慕如月曾经问过他，究竟爱虞九止还是她。如果不爱虞九止，为什么面对虞九止三番四次挑衅，还要一步一步退让。如果不爱她，为什么要娶她。
　　他不记得当时如何回答。
　　他只知道，对这两个女子，都深深的不舍。然而他从未想过，这两个女子，总有一日，会争得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怀中人的身体已经冰冷。
　　她一直是个好女子，跟在他身后，他说什么她便义无反顾地跟着。他提出要诈死，她亦心知肚明是不愿与虞九止正面冲突，却也不说什么。
　　她的腿为虞九止所断，她的心也为他的连连退让所伤。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不说，不怨。
　　因为爱，所以理解。
　　虽然无法认同，但能理解。
　　她不比虞九止的性烈如火，她能做的，唯有跟随。
　　即使伤透了心，即使满心难过，亦无怨无悔地跟随。
　　只因为，慕如月此生，深爱这个叫墨轻云的男子。
　　
　　廖暮仁往下山去：“桑沉河放火烧山。”
　　墨轻云默不作声，无论他是孟忘川也好，墨轻云也好，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女子会不离不弃地跟着他，恋着他，相信他，陪伴他。然而这个女子，却再不在了。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她依然在守护，守护她父亲抛给他重担，守护丈夫的理想与希望。
　　墨轻云轻轻抱起慕如月，一步一步向墓室走去。
　　“如月是灵渺的人，这里是她的家。”
　　他缓缓合上墓门。
　　“如月，我会来陪你的。待我杀了桑沉河，虞九止，施寂岸，我一定会来陪你的。”
　　独孤三哭道：“这里必然有些下山的密道，机关。墨掌门，大火已经烧至。”
　　火势越来越大，转眼间已经烧上了后山。墨轻云打开密门，看见了满脸眼泪，穴道被点的武惕若。
　　墨轻云轻轻叹了口气：“独孤兄，多谢你保了惕若一命。”倘若独孤三哭点破此处有密门，武惕若穴道被点，恐怕难逃大劫。
　　武惕若穴道被解，冲门而出，扑向程萱的尸体。
　　他手足不能动弹，耳目却依然灵敏，适才的一举一动，在密道内听的清清楚楚。墨轻云也不阻拦他，只是淡淡道：“此处是下山密道，我先行一步。”
　　他先走一步，自然是要打消廖暮仁心中疑惑。廖暮仁了然一笑：“自然相信墨兄。”
　　武惕若横抱程萱尸身，慢慢走在最后，一路上只字不言。待出了密道，四人已到灵渺山下。四周一片狼藉，焦臭之味冲鼻而来，如仙山一样的灵渺派，已成人间炼狱。
　　墨轻云闭了眼：“希望以后，不要成为廖兄的敌人。”
　　廖暮仁勉强笑笑：“墨兄手持《异情录》，何人敢不听墨兄号令。所幸小弟与那虞羡仙并无瓜葛。否则…哈哈。”
　　墨轻云挑眉道：“你知道的事情不少。”
　　廖暮仁道：“号令天下群雄，这等事纵使武林盟主也不敢妄言。除非是以某种特别手段。江湖上的人，要么求财，要么求名。灵渺派一向清高，以财赂人倒不太可能。如今《异情录》重出江湖，倒成了唯一可能。只是不知墨掌门如何得知取得之法。”
　　墨轻云冷冷一笑：“有些事情廖大侠还是别问的好。”
　　廖暮仁看了一眼武惕若，若有所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是正式邪，只有凭着自己，才能断定。廖某不过闲问一句，就此别过。”
　　武惕若愣愣地看着廖暮仁，又看看墨轻云，像个傻子一样不置信拍打着怀里的程萱，不肯相信她不会活转过来。
　　廖暮仁心中一痛，想起彼时自己也是这样将夏若然抱在怀里的情景。
　　多少情，多少恨，总以为天长地久的，往往稍纵即逝。
　　他不忍再开，与独孤三哭并肩走开。待走出一段距离，确定墨轻云与武惕若与自己相距甚远，方才站定。
　　独孤三哭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廖暮仁吐出大口鲜血，一头栽在地上，面如死灰，不省人事。
　　
                  灵兽神药放异彩，兄弟同心齐断金
　　繁星点点，不见朗月。一道银带划过天际，迷迷茫茫不知有多少秘密。
　　独孤三哭负着廖暮仁，一步一步向夜深处走去。廖暮仁内伤不重，外伤却不轻，之所以撑到现在，全拼着一口真气相依。他摸不准墨轻云是敌是友，是以不敢轻易示弱。
　　独孤三哭苦笑，这个人，恐怕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敢真正显示出所谓的脆弱吧。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繁星一颗一颗也悄悄的，悄悄的躲了起来。天上的那一颗银河，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不见了。天气闷热，独孤三哭只觉得胸口发闷得难受。独孤三哭背着廖暮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不知道要挪去哪里，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他只是越走心越寒，不背着不知道，一背上身才发觉，廖暮仁已经瘦得剩一把骨头。
　　前方黑洞洞的，看不清路。独孤三哭身上所有的金疮药已经全给廖暮仁敷上，然而无济于事。他能明显的感到，廖暮仁的体温开始逐渐升高。
　　一道白练划过天际，大地一瞬间亮如白昼。远方闷闷地响起一串滚雷，轰隆隆地压了过来。独孤三哭咬了咬牙，这样下去，廖暮仁会死，会死在他的面前。
　　独孤三哭不知哪里来得力气，足下生风，疾步前行。他不能看着廖暮仁死在自己眼前。
　　废人吗…自己原来，真的是个废人。
　　他保不住自己的爱人，让司空情死在自己的机关之下。夏若然在他的眼皮子下去送死。
　　而今，自己最好的朋友在他面前，因他而重伤，甚至，马上就要因他而死。死吗…独孤三哭不敢再想，倘若廖暮仁死去，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留恋和美好，于独孤三哭而言，也将随之而去。
　　又一道白练破空，独孤三哭惊喜地发现，不远处竟有一处黑魆魆的山洞！这山洞隐藏在一片藤蔓中，若不是这一道闪电，这么黑的天，凭独孤三哭这种丝毫不懂武功的人，根本不可能找到。
　　独孤三哭大喜，打起精神，将廖暮仁背入洞内。一进洞，独孤三哭心下一颤，即使再愚鲁的山野村夫，也知道此洞内凶险莫名。刚进洞，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独孤三哭毛骨悚然，他明显的感到，深不可见的洞底，有一双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洞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独孤三哭浑身紧绷，从身上诸多暗器中摸出一把匕首。银光忽闪，雷霆万钧，电光火石间，独孤三哭将洞内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一头山一样的巨熊，卧在洞深处。地上鲜血淋漓，兽骨满地，一片狼藉。独孤三哭紧紧地握着匕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靠在洞壁上，不敢动弹，生怕自己只要有那么一丝的轻举妄动。这小山一样的怪物就会扑上来，将自己撕个粉碎。
　　如果能够，他即使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廖暮仁。
　　然而，这个前提是，如果能够。
　　他再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假如换了桑沉河，抑或武惕若就算能和这怪兽拼上一拼，至少能靠着轻功赌上那么一丝生机。而独孤三哭，无能为力。
　　独孤三哭咬住牙，他已经打定决心，即使没可能，终究要拼一拼！
　　风声一动，独孤三哭一惊，本能地抬手抵挡。却听“哐啷”一声，有什么物事落在了地上。独孤三哭慢慢蹲下，用手一摸，心头一动。
　　火石。
　　那破空而来的，竟然是两块火石。
　　洞内巨兽低吼一声，像是催促一般。独孤三哭手指何等灵巧，轻轻一动，就点燃了一段枯枝。
　　待看个真切些，独孤三哭才发现，那庞然巨熊的后脚铐着一个捕兽夹，锋利的钢刺刺入熊腿，刺得鲜血淋漓，有些地方早已化脓，甚至腐烂。
　　那巨熊低吼一声，拖着残破的后腿慢慢蹭了过来。独孤三哭见那腿上早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当下双手发力，将那捕兽夹拉开。他不懂武功，但也玩过这些物事，是以并不难对付。钢刺出肉，那巨熊低咆一声，浑身一震，巨掌翻滚，险些将独孤三哭拍出去。
　　独孤三哭撕下衣襟，将伤口勉强裹了。巨熊伸出舌头，舔舔独孤三哭的手，缓缓走回洞深处。独孤三哭松口气，这多少算是默认了他这个过路人。
　　他缓缓将廖暮仁放在地上，谁料轻轻一动，廖暮仁伤口迸裂，鲜血又流个不止。他身上肩膀，胸口两处外伤最为严重，尤其是铁狮那一记横劈，若再深上两寸，胸骨非断不可。廖暮仁嘴唇龟裂，口中不断喊冷。
　　独孤三哭在洞中勉强找了点能生火的物事，点燃一堆篝火，又将自己身上衣物脱下，裹住廖暮仁。他摸出一条手帕，有些踌躇，终究下了决心，将那帕子湿了些雨滴，濡湿廖暮仁的口唇。
　　独孤三哭在心里，将所有能求的神都求了，将所有能拜的佛都拜了。
　　这样下去，廖暮仁绝对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洞内又传出异动，那巨熊又缓缓步出，独孤三哭惊奇地发现，刚才还血肉模糊的后腿不知涂了什么东西，粘糊糊的一片，但是刚才还不堪入目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那巨熊叼来一块东西，扔在火堆旁，独孤三哭一看，大喜若望。
　　那是一块蜂房，上面的蜜蜂早已经四散殆尽，黏糊糊的一大块一大块蜂蜜，但这蜂蜜颜色并非鲜黄，反而鲜红如血。独孤三哭见那巨熊伤口结痂迅速，显然是这奇怪的蜂蜜疗效非凡，当下死马当成活马医，扯开廖暮仁衣襟，将那蜂蜜涂上。
　　说也奇怪，那蜂蜜涂上，廖暮仁的伤口慢慢止住了鲜血，稍微小一点的外伤，也已经开始结痂。独孤三哭正色道：“熊兄弟，谢谢你！”那巨熊微微点头，颇有些冷傲之意，过了片刻又从洞内叼出几片东西，独孤三哭定睛一看，竟然是上好的野参。
　　廖暮仁服下野参后，脸色缓和了些，到了后半夜，烧慢慢也退了。独孤三哭松了口气。那巨熊倒像是知道一样，向独孤三哭点点头，退回洞穴深处。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待天明之时，天上的浓云也去的七七八八，火红的太阳从云彩里跳将出来，朝霞缤纷，一片艳丽。
　　廖暮仁缓缓睁开眼睛，独孤三哭急忙用那手帕点了露水，送入他口内。廖暮仁勉强扯起一个微笑：“阎罗王昨天说，我太捣乱了，他不要我。”
　　独孤三哭扶他起来，靠着洞壁坐着。廖暮仁手里握着手帕，一愣。
　　“这帕子…是小情留下的。”
　　独孤三哭故作轻松：“人是放在心里的，不是放在手帕上的。”廖暮仁一笑，将手帕扔给独孤三哭，转开话题：“独孤，你不是废人。你救了我。每一次，都是我站在你前面，这一次，终于是你救了我。”
　　独孤三哭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廖暮仁笑道：“不是你在我耳边念叨了一晚上？”
　　独孤三哭呆了呆，转而笑道：“那就，当我说了吧。你做梦，梦不见若然，小心她醒转过来生气。”
　　廖暮仁愣了：“你怎么知道她昏迷未醒，你怎么知道她…能醒转？”
　　独孤三哭皱眉道：“你没告诉我？不知怎么的，我就是知道了。”他笑笑，“到底怎么回事，快点说与我听。两年未见你家夏大小姐刁钻古怪的模样，还真是挺想的。”
　　廖暮仁想到虞九止玉佩到手，精神一振，当下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独孤三哭擦了擦鼻子：“没想到常义这小子，还算有点人性。”
　　廖暮仁颔首：“常义不是坏人。或者正向他所说的，我们都是在守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而他这次想效忠，守护的对象，恰好不站在我们的这一边。”
　　独孤三哭：“我原还担心，老夏被常义抓了，肯定受什么非人的虐待不可。”
　　廖暮仁咳嗽数声，吐出一小口血：“现在夏老爷简直是常义家的太上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停留一日，晚上听见夏老爷训常义，就像训孙子。”
　　独孤三哭急忙掰下一小块野参，让他放在嘴里含着：“九止，你别怪她。”
　　廖暮仁皱皱眉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悲哀，但是不能因为个人的悲哀就去弄得整个灵渺生灵涂炭。”
　　独孤三哭苦笑：“倘若换在别人的身上，我一定和你同样感受。”他叹口气，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不知怎么的，自从知道她是我妹妹，就止不住地想保护她。总觉得她这些年受了好些委屈，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
　　廖暮仁不作声，强打起精神，拍了拍独孤三哭的肩膀。
　　独孤三哭缓缓道：“可惜，我没有保护她的能力。她，估计也不屑于认我这个哥哥。”
　　廖暮仁道：“你们两个长得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她没有办法否认。可惜，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墨轻云。”他适才稍微一动，胸口就疼得难受，伸手抚在伤口，叹了口气：“只有一个当年的墨轻云，现在的墨轻云，站在她眼前，她却不认得。”
　　独孤三哭低下头，轻声笑：“她和她哥哥一样，都是死心眼。”
　　廖暮仁一拍独孤三哭肩膀：“你妹妹在你眼里，千般不是也成了万般是！废话少说，赶快跟我找你家的宝藏去。”
　　独孤三哭反手一拍：“少废话，什么时候你能打能杀了，再说不迟。否则遇见了什么桑沉河，什么姬裂衣第二的，我可吃不消。”他坐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姓廖的，我们家的宝藏什么时候轮到你呼呼喝喝了。”
　　廖暮仁狞笑道：“独孤家几脉单传在我手上，比你家的宝藏珍贵多了！”
　　独孤三哭见他故态重发，心下大定，又是一巴掌拍上去。“小心我一把飞刀捅死你。”
　　
　　待见洞外，红霞满天渐渐散去，太阳放出万道光芒，两人都大感振奋，一切痛苦折磨仿佛都随着烟霞，慢慢散去。廖暮仁握紧拳头，若然，我一定不会再让你等得太久的。
　　最后一次，再不让你等候。
　　
                  叶落夏末秋意浓 红衣罗刹佛门归
　　一叶落而知秋。当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的时候，傻子也知道秋天来了。
　　独孤三哭从院门口的枫树上摘了一片红叶，夹在书里。廖暮仁在庭院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自觉通体顺畅，说不出的轻松自在。独孤三哭别过脸，笑道：“这样便是好透了。”
　　廖暮仁点点头，也是满脸笑意。
　　那日从灵渺山下来后，两人便在附近找了个庭院，住了下来，以便廖暮仁养伤。半个月过去，廖暮仁内伤痊愈，外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今日起来打了一套拳，更觉得神清气爽，一颗心早就飞去独孤家宝库，恨不得立即拿了药，冲去常义府上。
　　独孤三哭看他的样子，猜到了七八分，却不起这个话头，想让廖暮仁再多歇几日。转身回了屋子，磨墨铺纸。
　　廖暮仁看他提只毛笔，写写画画，忍不住笑道：“最近老看你涂涂抹抹，有什么大作不能让我看看？”独孤三哭脸一红，却还是让了开去。
　　一妙龄女子跃然纸上，笑颜如花，偏偏失了一双眼睛。廖暮仁抚掌道：“你我相识多年，万万没料到你的丹青也是一流的。像这画，那去集市卖，恐怕也值那么几十文。”
　　独孤三哭笑道：“至少能值一两吧。”
　　廖暮仁指着画中女子：“为何没有眼睛。司空情如果知道你画了那么些幅无眼无珠的她，非诈尸不可。”
　　独孤三哭凝神道：“这不是小情。小情是无法画出来的，纵然再好的画师，也画不出来。”他手一指，不好意思一笑“这是九止。你别笑我如此依恋妹妹。那种血缘之亲，言语无法三句两句表明。可惜，我每次都画不好她的眼。”
　　廖暮仁一愣，摇摇头，笑道：“还说是虞九止，你看着身段，这种笑意，哪一点不是司空情。你满心想念着司空情，心念笔至，画出来的人，如何能像虞九止？“
　　独孤三哭摇摇头，将那画纸拿起，又想撕，却念及廖暮仁说像司空情，又住了手。廖暮仁见他欲撕又止，脸上万转柔情的模样，将那画纸取过，随手填上了眼睛。
　　“这样便谁也不像了。”
　　独孤三哭哑然失笑：“我原以为你能将夏大小姐画出来，谁料竟然是双死鱼眼。”
　　廖暮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自幼丹青水墨便差得很。看来福至心灵这种东西，还是要有些绘画功底的。”
　　独孤三哭忍着笑，将那画卷收好：“这我得好好留着，以后给夏大小姐看，就说是廖暮仁思念至极的杰作。”
　　廖暮仁见他心情不错，连忙提到：“最近江湖传闻，你可有听闻？”独孤三哭拿起一个茶碗，笑着揶揄：“廖大侠人在江湖之外，依然心系天下。”廖暮仁正色道：“虞九止出家了。”
　　茶碗落地，应声而碎。
　　
　　白云悠悠，转过千载愁
　　绿水脉脉，带出多少恨。
　　一女尼在寺门外扫叶，扫把沙沙作响，女尼心如止水，仿佛天下人，天下事都已与她无关。
　　武惕若站在寺门外，已经等了七天。每一次去询问，那扫地女尼回的都只有一句话：“没有虞九止。”
　　廖暮仁和独孤三哭来到的时候，武惕若站在门口，斜斜地看了他们一眼，眼光转到独孤三哭身上，满是怒火，恨不得将独孤三哭烧出几个窟窿。
　　廖暮仁道：“武掌门，回去吧。”
　　武惕若恨恨道：“灵渺都已经不在，我还有什么面目自称什么掌门。”
　　廖暮仁叹道：“这样又是何苦呢，墨轻云如今正需要人手，武兄还是顾全大局，回去吧。”
　　武惕若眼直勾勾地望着寺内：“一天等不到虞九止，一天不回去。”廖暮仁叹口气，不去理他，径自走到那扫地女尼面前，深深一揖：“廖暮仁见过静灵掌门。”
　　那女尼微微抬了眼，道：“廖施主好眼力。一眼便看出是贫尼。”廖暮仁笑道：“这铁帚乃玄铁所制，岂是一般女子舞得动的。但看铁帚动，而叶不起，更是世间少有的内功。天下间女子，除了静灵师太外，还有几个有这等功力？”
　　静灵这才抬了头，正眼打量了廖暮仁。她长着一张平板无奇的脸，额上三道皱纹如同刀刻，唇边一条深深的纹路，像是承载着千般愁万般怨，透着一股苦相。
　　静灵双手合十，诵一声佛号：“这一位定然是独孤施主，今日两位因何前来，老尼心中有数。请入庵内，细细详谈。”
　　独孤三哭和廖暮仁交换一个眼色，没想到静灵这一关这么容易便过去了。
　　武惕若一惊，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貌不惊人的老尼便是静灵师太，更没想到廖暮仁和独孤三哭只凭三两句话，就轻轻松松地获得了允许。
　　静灵何等人物，向武惕若淡然道：“廖施主与独孤施主身上毫无煞气，武施主心中有怨，一心想进去杀人。试问老尼如何能放你进去，污我佛门？”
　　
　　天很蓝，蓝的让人心旷神怡，廖暮仁深深吐了口气，能深深感受到坐在椅子上的独孤三哭的不安。
　　虞九止…会见他们吗。
　　一盏茶后，一女尼踏入门来，双手合十。独孤三哭从椅子上站起，轻声问道：“九止…吗？”那女尼眼观鼻，鼻观心，答道：“贫尼若素见过独孤施主，江湖人虞九止早已死于尘世外，如今只有这里若素。”
　　独孤三哭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作答。
　　若素继续道：“人世间浮华，变幻莫测，一切皆是空。爱亦是空，恨亦是空。男女之情是空，兄妹之情也是空。千百年后，无不化作白骨成堆，试问如何认得出，那个是虞九止，那个是旁人？”
　　廖暮仁喝一口茶，冷笑道：“虞九止，你就算躲到佛门来，也不是什么看破世事，不过是为了逃避现实。静灵师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为你所骗。”
　　独孤三哭向廖暮仁打了个眼色，廖暮仁视若无睹，继续说道：“你爱情上受了打击，认不得墨轻云就是孟忘川，便自以为勘破红尘。你认不得墨轻云，也不过证明你所谓的，你自以为执迷的爱情根本未曾真的认清墨轻云此人。倘若你真有那么一点佛性，堕入空门以来，可有一日为那些你害死的怨恨忏悔，可有一天为那些无辜丧命的人们念经超度？”
　　若素倒退一步，脸色惨白。
　　廖暮仁厉声道：“静灵师太说怕武惕若污了佛门，却不知真正污了佛门的，却是你虞九止。你莫道你不知，自从你入了静灵师太门下，有多少江湖人上门找麻烦，若不是因你，静灵师太一把年纪，何须亲自驻守寺门？你所谓的佛门清修，不过是为了找个地方悼念你顾影自怜的爱情，逃避现实。你若多多少少还有那么一些人性，真的诚心悔过，就先去把自己闯下的祸端料理干净，别打着佛门的旗号，让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他越说越激动，拍案而起，将木桌拍得粉碎。
　　若素，也就是虞九止被他骂得无地自容，面无血色。
　　廖暮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若不是看在你大哥面上，就凭你在灵渺犯下的滔天罪行，我现在就毙你于掌下。”
　　独孤三哭见虞九止摇摇欲坠，心中十分难过，却也知道廖暮仁所言句句属实，又不能出言阻止，只得站在两人中间，心道万一这两人一言不合，有一方动起手来，多少还能看在自己的面上，阻上一阻。
　　廖暮仁见独孤三哭一脸尴尬，语气稍微缓和：“武惕若在门外已经站了七天。你去把他劝走，也算是还一点对灵渺的债。”
　　独孤三哭惊道：“万万不可，武惕若恨九止入骨，这般相见，必然刀剑相向。”
　　廖暮仁尚未答话，虞九止盈盈福身，道：“大哥切莫阻挡，廖大侠说的对，九止欠下的债，应有九止自己去还。今日出去，武师弟要报仇要杀人，九止绝不还手。”
　　廖暮仁低声安慰独孤三哭：“倘若武惕若真的下狠手，我自会出手阻挡。”
　　
　　一人宽大衣袍，翩然而至。武惕若以为又是哪个女尼前来说服他下山，粗声道：“不见虞九止，绝不下山。”
　　那人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柔声道：“你要见虞九止，九止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武惕若定睛一看，眼前身材窈窕，面容清秀的女子，不是虞九止是谁。但见她清减许多，脸上不施脂粉，一身僧衣远比当年江湖上的红衣女妖来得清秀。
　　虞九止缓缓道：“武师弟，九止欠灵渺良多，自是不能靠出家解决事端。如今虞九止已死，站在你面前的只有女尼若素，你要打要杀，要报仇血恨，我绝不还手。”
　　言毕慢慢闭上眼睛，脸上一片安详，竟然有那么两三分宝相。
　　
                  江湖多少痴儿女 生死契阔同相依
　　武惕若究竟没有砍下去，他用剑挑了若素的帽子，怔怔地看着那光秃秃的脑袋上的九个圆圆戒痕。若素抬起头，看向他的眼。武惕若在那双明如秋水的眼里，看到了对灵渺的抱歉，对墨轻云的思想，还有一片安宁。
　　唯独没有她的小师弟。
　　唯独没有武惕若。
　　还泛着嫩黄的叶子轻轻垂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血泣”的香味，一个满面稚气的少女跑过来，故作严肃地问比她年长的师弟，今天有没有好好练功？
　　这些记忆，对于虞九止而言是废物，早已经丢弃在角落。于武惕若却是珍宝，日日守护在心间。无论是虞九止，还是女尼若素，眼里心里，都没有武惕若的位置。
　　他一时弄不清楚上山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找虞九止报仇，还是不相信她剃度出家，非要看上一眼。看个真切，看个明白，实实在在地扯断缠绕在自己心里的一把青丝，割个鲜血淋漓，但求个清醒。
　　武惕若收了剑，慢慢走下山去。
　　
　　廖暮仁坐在马车里，一路晃荡得昏沉。他一向是给人赶车的那个，这次换了独孤三哭，有些不习惯。独孤三哭显然不是个会赶车的主，那马车赶得忽快忽慢，走的是跌宕起伏，廖暮仁坐在马车里，觉得屁股都快给颠成四瓣。
　　无奈现在去的地方是人家独孤家秘密所在，带你去已经非常够意思。临行前独孤三哭一脸尴尬，不好意思地说要让廖暮仁坐在黑布蒙的马车里。廖暮仁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也多多少少有点别扭，感觉像是蒙了眼睛的驴。
　　一路颠沛流离，廖暮仁想着离宝药到手越来越近，夏若然醒转越来越近，也不觉得劳累，反而兴奋莫名。
　　独孤三哭将廖暮仁带到一个很奇怪又平凡的地方。
　　那个地方全是树，棵棵高耸入云，笔直挺拔。仔细看看，和普通树林没什么不同，但是总是透着一股阴沉和古怪。
　　独孤三哭扶着树干，缓缓道：“这是我独孤家的墓。每个独孤家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都会来这里，慢慢走到墓中，等着死去。原本，我是不知道的，我娘走的时候，我还太小，很多事情不太记得了。”
　　廖暮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独孤三哭从怀里套出独孤卿留下的画卷：“若不是它，我找不到这里的。这画上，用一种只有独孤家人才能读懂的秘密手法，说明墓穴所在地。我娘在上面留下记号，希望有朝一日，我兄妹团聚，能一起前来拜祭她。”
　　廖暮仁道：“那岂不是坏了独孤家的规矩？”
　　独孤三哭笑笑：“我娘一向讨厌清规戒律，所以才不跟皇甫仲进宫。什么家规家谱，与我娘而言就是放屁。身为她的儿子，怎么能让娘伤心。”他的手指在树干上轻轻摩挲敲打，“况且，你不算外人。你算我最信任的人。娘也会，很高兴看见你的。”忽而，独孤三哭右手成拳，打在树干上，“独孤家人，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墓，我看的，又不是别人的墓，而是去祭拜自己的娘。管他们的呢！”
　　在独孤三哭拳头落下的瞬间，大地震动，那不知几百几千的老树，竟然从树根处裂开了一道石梯，直通入地低，深不可测。
　　独孤三哭倚树而立，嘴角带着笑意：“你看这树林多好。现在是秋天，叶子都落尽了。如果到了夏天，一定郁郁葱葱，满头顶的青绿。”他低下头，想了想，笑意入眼：“廖，如果有天我死了，不用找地方埋。且把我一把火烧了，随便找个差不多的林子，散了吧。这些地方，鸟语花香的，春天了，就看着这些树抽芽，夏天了，就看这些树成荫，到了秋天，满地的黄——就像现在一样。冬天下雪的时候，就一起沉睡。说不定某颗骨灰粘在了哪只鸟儿身上，就能带着我翻山越岭，远赴天涯去看你们。”
　　廖暮仁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狠的：“少废话，快下去。老子等不及了。”
　　独孤三哭故作埋怨地叹道：“交友不慎，命苦。”用火石点了木棍，率先沿着石梯步下。廖暮仁走在后面一点都不敢大意，独孤家为别人所建的机关已经乖乖了不得，自己的墓穴，岂不是更加机关重重？光是这墓穴入口，若不是独孤三哭带着，这成千上万棵树，找到什么时候去？
　　
　　许多年以后，廖暮仁依然记得当时独孤三哭用两个玉佩打开主墓门，进入墓室的表情，除了愕然，还有伤悲。
　　一代机关高手独孤卿的墓里。
　　一个机关都没有。
　　独孤卿坐在主墓室的椅子上，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保存自己的尸体，她一脸安然，仿佛活着一般。独孤三哭一见就拜倒在地，叩头连声。廖暮仁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来。当年独孤卿临走前的教导依然在耳旁，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独孤三哭不能哭，只能拼命磕头发泄。
　　直到青瓷砖上见了血印，独孤三哭慢慢起身，一时头晕眼花，险些站立不稳。“娘怕妹妹不会机关，所以什么都没弄。”他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微笑。廖暮仁看不见那迷死小姑娘的笑容，却只看见他眉宇之间打的那个结，深深地凝着，浓的化不开。
　　待进入后室，独孤三哭指着一株细得不能再细的柔弱嫩草道：“这应该就是你要的东西。”
　　廖暮仁一愣：“九命猫骨髓？”
　　独孤三哭摇摇头：“从来就没有九命猫骨髓，这种草药，叫做 ‘生死契阔’,有起死回生之效，你把它采了，给若然服了罢。”
　　廖暮仁见那小草一柔即断，柔弱不堪，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去。谁料刚刚碰到，那小草身上便瞬间多了许许多多的尖刺，刺破廖暮仁的手指。廖暮仁吃痛，刚要收手，独孤三哭咋舌喝道：“不能收！让它喝！”
　　那尖刺虽小，但刺入手指，却如同一块烙铁，疼痛非常。廖暮仁额头冒汗，强忍疼痛，眼见着鲜血一滴滴地落入草中。随着鲜血落入，那小草顿时有了生命，由绿转紫，慢慢粗壮了起来，有些地方甚至开始生了枝蔓。
　　过了一阵，疼痛感减弱，逐渐消失。那原本弱不禁风的小草竟然生到一尺多高，还开出了碗口一样大的紫花。廖暮仁疼得头皮发麻，浑身冷汗，坐在地上半晌出不得声。独孤三哭绕着植物走了一圈，摘下紫花，递给廖暮仁：“大功告成，这便是‘生死契阔’”
　　廖暮仁见那紫花浓艳异常，花蕊血红不是凡品，暗暗松了口气。又觉得被咬的手指肿胀异常，好不难受。独孤三哭道：“‘生死契阔’五十年一开花，开花前必须饮生人血，且这人必须是一武功高强的内家高手。”
　　廖暮仁道：“失一点点血，没什么，就是疼得厉害。”
　　独孤三哭似笑非笑地看着廖暮仁：“从今天起，这条命，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这花由你的血栽种而成，服用此花者，从此与你生死契阔。也就是说，廖暮仁何时死，夏若然亦何时死。”
　　廖暮仁脸色惨白，半天才缓缓道：“如果几个月内我无法解毒。”独孤三哭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廖暮仁一把抓住独孤三哭衣襟，怒道：“刚才你为什么不去摘。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
　　独孤三哭不避不闪，反手将他的手握紧：“你要让你的痛苦，在她身上重演吗？”
　　廖暮仁颓然放手，双目欲裂。
　　失去爱人的痛苦，比死亡更加可怖。
　　
　　独孤三哭让廖暮仁坐在地上歇息，那“生死契阔”所耗功力不少，自己又跑到主墓，陪着母亲。独孤三哭坐在母亲身边，像小时候每天晚上靠在妈妈怀里，兴奋莫名地报备今天小六怎么怎么样，小张又抢了自己的饼子云云，他慢慢地讲述自己的故事。告诉她，自己遇上了最好的朋友，自己爱上了一个叫小情的姑娘。
　　待坐的近了，独孤三哭突然发现母亲袖内似乎藏有什么东西。他轻手轻脚，缓缓将那物事取出，生怕碰坏了母亲的尸身。待取将出来发现，是一精致木盒。独孤三哭小心翼翼打开盒子，连独孤三哭这种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之人都忍不住一惊！
　　廖暮仁从独孤三哭手上接过盒子的时候，脸色已经好看许多，但是独孤三哭的脸色却是铁青得难看。廖暮仁狐疑开盒，一见亦大惊失色。那雕刻精美，做工细腻的木盒中，赫然是一块玉玺！
　　独孤三哭面色凝重：“我看过，应该是真的。”
　　廖暮仁脸色阴晴不定：“这才是皇帝真正要的东西，常义知道如此重大的秘密，在劫难逃！”独孤三哭从盒中抽出一物，原来那木盒另有夹层，若不是独孤三哭，任凭你多么厉害的能工巧匠也未必发现得了。
　　那是一卷纸团，纸质已经泛黄。
　　独孤三哭展开来，轻声读出：“ 妾怀璧候君多年，问君胡不归？”
　　没有机关的墓，等的不光是她一双儿女，还有那永远也不会归来的人。
　　
                  
卷三
生死契阔融血骨 恍若隔世意缠绵
　　“无相姑娘一定是喜欢你。”一白衣女子倚在床边，带着戏谑微笑的唇有些泛白，显然大病初愈。长发披散，柔软地散在肩上，一双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廖暮仁一脸无奈，大感有趣，便要伸手掐他的脸。她身上白衣虽然简单，但面料极佳，衣带上的暗纹出自十三绣坊，连皇帝都未必求得着。
　　廖暮仁的脸挨了一下，有那么一点点的红印，却不太疼，无奈道了一声：“若然。”那里面，明显的宠溺多过责怪。
　　夏若然调皮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她自然不信廖暮仁会喜欢上别的姑娘，然而看他出糗，看他窘迫，却让她大感有趣。
　　廖暮仁见她一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了，自她醒来，他就一直处于这种有些虚浮的状态，一切不似真的一般美好。
　　
　　取得生死契阔后，两人日夜赶路，回到京城。到了近郊，独孤三哭另找去处，廖暮仁见他没有将玉玺交出的意思，知道他另有打算，也不提及此事，带了那紫红的血花就往常义府上闯。
　　暮五估计早得到消息，一早就在常义府上等待。见了廖暮仁冷冷地从鼻子里发了一个“哼”声，两年前，廖暮仁一掌将不会武功的暮五打成重伤，饶是他医术高超，没让自己被拍死，还是落下了咳嗽气喘的毛病。一到下雨刮风，就要断气一样咳起来没完。
　　廖暮仁见到暮五，尴尬笑笑，双手抱拳：“得罪暮神医了。”暮五不瞅不睬，当廖暮仁如空气，取了生死契阔放在掌中细细欣赏，向夏明远与常义道：“甚是难得，甚是难得。此药名为九命猫骨髓，因取药者与用药者须同日死生，文人雅士又多称为生死契阔，而我们做郎中的，又送其一绰号，称其借寿丹，因此物须取药者鲜血灌溉，多少对取药的人有些损伤。便如同借一人之寿，还他人之魂一般。”
　　夏明远救女心切，道：“还请暮先生施展妙手回春之术，救若然一救。”
　　暮五朗声大笑：“别说救死扶伤乃医者之心，若然体制纯阴，此花是为纯阳，常人亦不可擅用，此番阴阳碰动乃我学医之人千载难逢渴求的案例，暮五还道老天厚爱，不敢承一谢字。”
　　常义听他话中，将夏若然视为案例，心中不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暮先生所需之物已经备好，还请先生尽快动手。”
　　暮五用手一指廖暮仁：“你，两碗鲜血，拿来！”
　　夏明远道：“两大碗鲜血，那岂不是要命？”暮五眼睛一瞪廖暮仁：“他死不了。”廖暮仁二话不说，抽出匕首将自己双腕割破，足足灌了两大碗鲜血。暮五端了碗，进了房间、
　　“我不出来，谁也别去吵我。”
　　常义帮廖暮仁包裹好伤口，看他脸色惨白，道：“廖兄先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和师父。”
　　廖暮仁摇摇头，他以鲜血灌溉生死契阔，原本就已经耗费不少功力，如今又失了两大碗血，顿时感到四肢发软。但他一心想早日见到夏若然，生怕自己睡着之时，暮五出来。
　　夏明远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常义心中恻然，师父从来不信鬼神呢。
　　廖暮仁缓声道：“夏前辈，你可知生死契阔的药性。”夏明远颔首：“自是清楚。”
　　廖暮仁道：“倘若晚辈解不了身上的毒，若然…”
　　夏明远眼中一片凄然，他的白发又多了不少，如今黑发反而寥寥无几，难寻踪迹。
　　“上次若然离家时，和我大吵了一架。算我自私也好，无情也好，总是希望，能再见一次女儿。哪怕只有一眼。暮先生说，倘若取药者死去，用药者将昏然入睡，不再苏醒。”他重重叹气，“我真的，想在有生之年，再听她叫一声爹…”
　　常义亦道：“若然还生，为得不是她自己。倒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也算我自私罢，总是想再见一见她欢欣笑颜。”
　　廖暮仁道：“晚辈定当竭尽所能，解身上之毒。若真不得其法，亦会尽心尽力，让若然快快乐乐地，过剩下的日子。”
　　夏明远拍拍廖暮仁的肩：“若然十五岁那年，我发觉她爱上了你。当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伤，你是个有能力的人，然而，终日漂浮不定。我此生就此一女，管教极严，此事却愿顺了她的意。跟着自己所爱，吃了再多的苦，也是心甘情愿，这点，老夫虽不朽，却还是深切明白。”
　　
　　常义出来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三人见他一脸得意，便知事有所成，相互看了一眼，大喜过望。
　　夏若然安然睡在床上，脸色依然没有血色。廖暮仁战战兢兢，极少害怕的他竟然有了深深的恐惧。伸手握住夏若然的手，他几乎泪落，他曾以为，此生此世，都再不能牵起这双手。
　　那小手握在手里，虽然冰冷，却已经不是死人那般没有温度。廖暮仁见夏若然口鼻处略有呼吸，虽断断续续，弱不可察，还是欢喜异常，恨不得大吼大叫一番。
　　廖暮仁耗损过大，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床边。只是那手，还紧紧的握着不肯放开。他的掌心紧紧地贴着她的，两人血脉相融，夏若然的手逐渐温暖，气息也畅顺起来。
　　然而待夏若然真真切切地醒来，廖暮仁发现，她对朱雀山庄一事，对自己如何死去一事，似乎已经记不真切。暮五说可能是还生之时失去些记忆，倒无伤大雅。夏明远反而高兴起来，那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不要也罢。廖暮仁虽担心此事对夏若然身体有不良影响，却也暗中松了一口气。
　　不记得那段往事，夏若然更是活泼开朗，只醒来那么几天的工夫，就将常义弄得人仰马翻。廖暮仁就更不用说，一日十二个时辰，几乎寸不离身，将独孤三哭，凌无相，虞九止那些事儿，翻来覆去说了起码有十遍。
　　夏若然眼里含着笑意，又追问了一句：“是不是嘛？”廖暮仁故意道：“我早就找了十八夫人，日日轮替。”夏若然笑道：“那我就去找三百六十面首，一年不重样！”
　　廖暮仁替她掖好被子，吹熄了蜡烛：“睡吧。明天再说找面首的事儿。”
　　夏若然啐了他一口，听话地转身睡去。廖暮仁待她睡着了，才出得房来，常义早已经等在外面。
　　“廖兄可否告知在下，那独孤宝藏，究竟有些什么。”
　　廖暮仁深深看向常义，不答反问：“常兄，廖某将你当成一半恩人，一半自己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想问你一句，为何要为了皇帝，做出那欺师灭祖，不仁不义之事。廖某人不相信，你当真仅为功名。”
　　常义叹一口气，道：“廖兄是明白人，自然明白士为知己者死。倘若天下知己一人，那便唯有当今圣上。常义求的不是功名，而是义气，不是对皇帝的愚忠，而是对朋友的义气。”
　　廖暮仁道：“好一个义气。”眼神一凛，那双眸子里金光闪动，仿佛洞穿一切的睿智。
　　“倘若，他并不拿你当知己，又当如何？”
　　常义一脸不可置否，心中却慎重起来。廖暮仁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独孤家根本没有什么宝藏，却有一颗烫手山芋。谁接着，谁麻烦。”
　　常义一见那纸上红印，大为震动。
　　“以独孤三哭的鉴赏力，证明是真的。”
　　常义倒退一步：“不…不可能。”
　　廖暮仁道：“其实要说也没什么，这种东西本身无真假。皇帝手上拿的，是假的也是真的。平头百姓手里的，是真的也是假的。他大可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常义冷静下来，皱着眉道：“事情并非如廖兄你想得这么简单。大凡君主，对天命这种东西十分看重。这玉玺，恰恰就是天命的一个标志。倘若今日无独孤三哭此人，玉玺丢失，即便是大事，也并不置于丧国哀民。但是，独孤三哭乃先帝长子，这若放在宫里，就是储君。真正的天命者也。”
　　廖暮仁像是知道他会说这番判断，笑道：“常兄看别人的事清，看自己的事浊。倘若，玉玺真拿了回去，此事为皇家丑闻，不让别人再提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常义脸色变得惨白：“死人不会说话。”
　　廖暮仁点点头：“知道的越多，越糟糕。皇上必定知道玉玺在独孤宝库中，却并未告知你。玉玺到了你手中之时，便是你常义丧命钟敲响之刻！”
　　他顿了顿，道：“玉玺是独孤三哭的，我并没有权利左右，却深知他不是贪图江山名利之人。然而，上面那位做得直，行的顺也罢。但是对朋友，做出这等事的皇帝，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常义深吸一口气：“暮仁所言有理，我须时间细细斟酌。”
　　半晌，他面色恢复了些，道：“突然忘记了正事，师父叫我告诉你，后天是黄道吉日，要你和若然，立即成亲。”
　　
                  清辉弥漫旖旎香 痴情总被无情枉
　　没有酒席，没有聘礼，甚至没有宾客。夏大小姐的婚礼，简单得比一个农妇还不如。大红嫁衣是母亲留下的，夏明远看着红妆裹身的女儿，念及妻子，老泪纵横。不知怎么的，恍惚间，廖暮仁突然想起了一个叫凌无相的女子，他不是笨蛋，自然知道无相对他有意。不知这个女子，如今在何方？然而容不得他细想，常义已将夏若然递到他手上。从此，他的心，他的眼，有且只有这个叫夏若然的女子，他尽心尽力，保护她一辈子。
　　凌无相，便如沙滩上的痕，海水一洗，就无影无踪。
　　常义成了媒婆加跑腿，一路跑东跑西却满脸笑意。
　　简单拜了天地，夏明远握着女儿的手，温言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廖家的人，做了人家媳妇，不能像原来一样任性妄为。须修身养性，爹老了，不知能看你多久。你们两个，要好好过。”
　　廖暮仁道：“小婿会好好照顾若然，决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夏若然听父亲话中有话，心里有些不安，叫道：“爹…”
　　常义插口道：“廖兄，若然如我亲妹子一般，你若让她受半分委屈…”夏若然接口道：“我一定宰了你，常大哥，我从小就听你要宰这个要宰那个。我就这一个夫君，你宰了他，我嫁给谁去？”
　　常义被她抢白，一脸尴尬，苦笑道：“师父，女大不中留。若然现在已经开始护着这小子了。嘿…”
　　夏老爷摆摆手：“时候不早了，我也累了，你们早些回屋吧。”
　　
　　红烛凝泪，夏若然着大红嫁衣坐在床边，轻轻地扭着衣角，无比满足。风光她不稀罕，聘礼她亦入不了眼，她心中所想，所念，所要，只有这个男人。
　　只要有他，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廖暮仁恍若梦中，不敢置信一切真的如此美好。眼前的夏若然，大病初愈，小脸惨白，头发枯黄，不施脂粉其实并不美丽。然而于廖暮仁，却是此生最绚丽的风景，烛影晃动下，廖暮仁挑开盖头，夏若然抬头，粲然一笑，廖暮仁心神恍惚。
　　倘若他有幸老去，或许在几十年后的某一天，在他牙齿掉光，头发变白的时候，在他会忘记什么时候吃药，早餐吃了什么的时候，这一抹绚丽也将深深印在他脑中，直至死去。
　　夏若然见他发呆，咬唇一笑，伸指往他额头一戳：“廖呆子。”廖暮仁回过神来，笑道：“要叫相公。”夏若然脸一红，别了脸。廖暮仁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仿若拥着最珍贵的宝贝。
　　夏若然笑道：“要死了，要死了，透不过起来了。”
　　廖暮仁道：“大喜的日子，胡说。”他最听不得夏若然这个“死”字，“我要抱紧点，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夏若然红着脸挣脱，娇嗔道：“几时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你就是在做梦，做白日梦。”
　　廖暮仁将那一抹嫣红揽在怀中，轻轻地贴上那柔软的唇，细细吻着，百般缠绵。只觉那红浪入了眼，侵了心，满心满眼再无他物。红粉翻浪，一片旖旎，两人紧紧深拥彼此，感受彼此的深深接近。月光撒落一片银辉，那支带着清露的荷，便在银辉中化成了丝，缠缠绵绵绕成一处，拆不开，剪不断。如烟，如雾，如月，如水，终究迸发成一片灿烂，烙在心间，一生难却。
　　夏若然靠在廖暮仁胸前，贴着心口，沉沉地睡了。拦着怀中的人儿，廖暮仁深深吐了口气，两年来，从未睡的如此安稳宁静。
　　
　　常府上一片喜气洋洋，江湖上一片腥风血雨。
　　桑沉河手托额头，继灵渺灭门后，他便像失了魂魄一般，不知想做些什么，不知能做些什么。那日站在灵渺山下，看着熊熊火光将灵渺吞没，他心里突然空得慌。
　　桑沉河无奈一叹，孟忘川杀了神隐，取了《异情录》，这一个月来安静得不正常，他知道孟忘川为灵渺复仇是迟早的事，然而他就是不想管。
　　那日解了穴道后，左静月深深看了他一眼，让他莫名地寒战，莫名地…就倦了。那天之后，左镜月如同变了一个人，话少了许多，看着他的眼里含着埋怨，甚至有着一丝丝恨意。
　　夜很闷，闷得没有一丝风。桑沉河蹩着眉，修长的手指捏着额头，心中总有些不详的预感，不知怎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夜，也是这样闷得出不上气，那满天的火光映红了天，也烧红了一个少年的眼。
　　轰隆隆的一声闷雷滚了来，桑沉河闭了眼。
　　鲜红的血，火红的大火…是梦吗…是吗…
　　桑沉河猛然睁眼，外面不知几时风声大作，房间里一片漆黑，施寂岸站在桌前，一双眸子闪着异样的光。
　　“桑门主，孟忘川围了述月庄。”
　　桑沉河一眯虎目：“不可能，述月庄形迹隐秘，外人不易找到。”
　　施寂岸一句一顿：“然而，孟忘川找到了。”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慌乱，“如今庄里，只剩下护月四使。其余的人，从信号放出至赶到此地，起码要半个时辰。”
　　自左镜月被孟忘川掳过一次后，桑沉河亲自挑选了四名武功高强之人，组成护月四使，专门保护左镜月安全。
　　桑沉河沉声道：“屠人手呢？”
　　施寂岸道：“被人砍了脑袋，挂在大旗上，带到了述月庄门口。”
　　黑夜穿来一阵黑色的风，让人从头发冷到了骨头，又寒了心。桑沉河缓缓抬手，夜太黑，黑得让施寂岸看不清他的脸。
　　“弃庄！”
　　
　　护月四使带着左镜月得了令，早早地站在大堂。桑沉河的脸沉的能滴下墨来。左镜月看着周遭一片慌乱，一双大眼里满是不安。桑沉河摆摆手：“镜月，过来。”
　　左静月犹豫了一下，走到了桑沉河旁边。桑沉河伸手欲抚摸她的黑发，左镜月不着痕迹地，避了。
　　堂外杀喊声响成一片，大敌已经攻入庄内。
　　桑沉河微一苦笑，收了伸在半空中的手，唤道：“施寂岸呢？”护月使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桑沉河心中一颤，喝道：“寂岸呢！？”
　　门外冲进来一个人，浑身是血地滚在地上。左镜月失声叫道：“施大哥！”
　　施寂岸浑身是血，一支羽箭插入右胸，没至箭羽，气不连声：“沉…沉河…”
　　桑沉河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起，施寂岸颤抖着唇，笑道：“我开了机关，暂时困住他们。”桑沉河一掌击向一块青石板，那青石板缓缓下落，出现一条地道：“镜月，你先走，我有话要和寂岸说。”
　　左镜月有了不祥的预感：“表哥，你要做什么？施大哥还能救！”
　　桑沉河头也不回：“带小姐走。”
　　护月四使架起挣扎不休的左镜月，下了地道。
　　
　　施寂岸一双细长的眼突然清明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做的。”
　　桑沉河柔声道：“你可怪我？”
　　施寂岸咳出一口鲜血，定定地看着桑沉河，千言万语欲语换休。桑沉河扶着他的手紧了紧，低声唤道：“寂岸..寂岸…”施寂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眼里全是渴望。
　　桑沉河沉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低下头，将唇缓缓贴上去，在将吻上施寂岸的一瞬间，藏在手中的匕首穿透了施寂岸的心窝，鲜血喷了桑沉河一身。
　　“对不起..我做不到。”
　　施寂岸睁着眼，唇边笑意犹在，全是满足。桑沉河将他的眼合上，一滴眼泪落在施寂岸惨白的脸上。
　　在期待已久的吻将要落下之时。
　　在心脏被匕首刺透之时
　　桑沉河听清了施寂岸的最后遗言。
　　“我不悔。”
　　
                  暗涌不绝滚风波 波中自有有情人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要结束了呢~~~呼呼...大工程...
错字问题，无筝会结文后抓虫
说无筝玩得，不负责的，俺也没办法了。
多谢支持我的读者
错别字，错漏，我会更得。一定更。
可是风格问题，还是那样了。
红颜白骨的风格，打死的不会变，第一个武侠，仿古龙，我认了。
就当时为最喜欢的武侠作者致敬。
不好意思，因为长评的事，心情不太好，写文速度拖慢了些。不是BLX，而是比较受不了别人说我不负责任的指控，还有说我玩弄得心态写文。
请大家别见谅，可能这章有点杂乱嗯....
　　孟忘川并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在占领述月庄的第二天，便遭到了官兵袭击。常义早就看这俩王八羔子不顺眼，每天你打过来，我打过去，搅的鸡犬不宁，生灵涂炭。此番孟忘川刚刚打跑桑沉河，气还没顺，桑沉河刚被人占了庄子，元气未恢，常义看准时机，一队精兵就将孟忘川的乌合之众扫了一半。
　　孟忘川阴沉着脸：“谁对我不仁，我便对谁不义。”当下拍板，放出话来，说皇帝昏庸，民不聊生，暗中指示活捉独孤三哭，准备造反。
　　武惕若站在一旁，沉默不语。此番墨轻云亲自出山振兴灵渺，他不是不欢喜的，向桑沉河复仇，他也不是不支持。
　　然而…
　　墨师兄却让他越来越陌生，他越来越不懂眼前这个墨师兄。也许，墨轻云墨师兄真的已经死了，现在的，已经是不计前尘，手段狠辣的孟忘川。
　　他清楚地看见，孟忘川发布号令时唇边的那一抹笑意…和桑沉河…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江湖啊..
　　江湖…….
　　武惕若闭了眼，一切…似乎越来越远了。他的师姐，他的师兄，他的灵渺，都慢慢变得模糊陌生。
　　更让他不确定的，是他的正义。
　　传言多混乱，不知什么时候起，江湖上流传着桑沉河，孟忘川乃天降下来的两条虬，只有一条，能变成龙。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人说他俩，是再世的刘邦项羽，赢了的，便是这天下的主人。
　　桑沉河摩拳擦掌，孟忘川虎视眈眈。
　　夏天已经过去…冬季，马上就要到了。
　　=====================================================
　　两人一马，在古道上缓缓而行。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马蹄踏在落叶上，咯吱咯吱甚是有趣。
　　男子看了看怀中的女子，柔声道：“累么？”
　　女子展颜一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不累。”眉头一皱，轻声埋怨道，“怎么那么瘦…以后要多吃一点。要不然硌得我骨头疼。”
　　男子喉咙里发出轻笑：“你吃胖一点，就不疼了。”他腾出一只手，轻轻环住女子的腰，道：“爹让你跟着我浪迹江湖，你什么都没说，爽爽快快地答应了。看来你…终究是…长大了不少。”
　　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惘然，低声道：“爹的事，我如何能完全不知…这么匆忙将我嫁给你，又这么匆忙将我赶出去，无非是为了不要拖累我。毕竟…我现在，不是夏家的人了。”她顿了顿，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故作轻快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爹选择独自面对皇上，我这做女儿的，不应该悲伤…喂，我现在是你家的人了，你要对我好一点…”
　　那女子，便是夏明远之女夏若然。夏若然与廖暮仁成亲不过三四天，夏明远突然变脸，将二人赶出常府。
　　廖暮仁的手又紧了紧：“你放心...”
　　夏若然眼神一黯，却又笑了起来。选择…有一个人用生命保护她的人曾经说过，无需觉得欠了谁，因为每个人，都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像夏家四杰选择终生保护他们的公主，就像夏若然选择追随廖暮仁…就像夏明远，选择留下来，和常义一起面对。
　　她记得，那个人叫龙影。那个人，死在了大漠里。那个人，选择了保护她。
　　朱萦…冯子环…死镇…
　　还有，廖暮仁的毒药….
　　她什么都没忘记。她假装什么都忘记。假装忘记，皆大欢喜，谁都开心。
　　夏若然捏了一把他的手臂，故作哀伤：“一看你那么瘦，就知道穷小子没钱吃饭。呜….以后要挨饿了。”
　　廖暮仁哭笑不得，只得故意板着脸：“娘子放心，为夫不会因为生计问题将娘子卖去…咳咳。”
　　夏若然柳眉一竖，狠狠掐了一把：“你敢！我先将你卖了！”
　　她一时激动，下手颇狠，廖暮仁手臂顿时红了一块。夏若然好生心疼，又不好表露，一边轻抚，一边扯开话题：“我们现在去哪里？”
　　廖暮仁自不把那疼痛当回事，他心中牵挂的，还是身上的毒。临走前，暮五只丢给他三个字：“甭治了。”
　　甭治了…
　　从暮五嘴里说出，即等于此人，被判了死刑。廖暮仁柔声道：“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
　　夏若然眼睛转了转：“独孤三哭呢？据说最近他被全江湖的人通缉。”
　　廖暮仁道：“你想去见他吗？”
　　夏若然摇摇头：“那个家伙每天身上脏兮兮的，我才不想见到他。”
　　廖暮仁理解地摸了摸她的头。
　　醒来以后的若然…长大不少呢……
　　“他自有他的主张，我们无需担心。以独孤三哭的性格，此事与他无关，他不会牵涉其中。且不说他的机关屋无人可破，江湖中独孤氏的行踪一向是个迷，如果他自己不想出面，没人能强迫他。你我不必担心。”
　　夏若然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廖暮仁道：“距最近的镇子，还有那么点距离，先靠着我眠一眠。一会儿便到了。”
　　夏若然嘴里发出“唔”的一声，像一只猫儿一般，往廖暮仁怀里又拱了拱，轻轻闭上眼睛。
　　廖暮仁带着她，让马放慢了步子。
　　他的唇角，不知什么时候扬起了一个笑——连他自己都不察觉的笑。
　　幸福的笑。
　　
　　常义喝着茶，看着座下的人。
　　座下的人也喝着茶，看着他。
　　常义缓缓道：“我没有想到，你会来找我。”
　　那人露出一个苦笑：“我原来也没有想到。”
　　常义道：“你可以躲得远远的，没人找得到你。此事，置身事内恐怕对你有害无益。”
　　那人风轻云淡地颔首，眉宇间一片清明：“我知道。可是我再不能这般逃避下去。事情虽不是因我而起，却与我关联甚大。虽不敢自称英雄好汉，但七尺男儿，如何能这般苟活于世。”
　　常义叹了口气：“那个人已经走了，能帮你的人…少之又少。”
　　座下之人朗声大笑，目光炯炯：“独孤三哭的事，用不着别人帮。”
　　
                  暗涌不绝滚风波 波中自有有情人（下）
　　秋天的天，特别的蓝呢。
　　武惕若望着蔚蓝蔚蓝的天，若有所思。施寂岸的尸体，在庄外挂了十天。桑沉河，也差不多该沉不住气了罢。墨轻云变成孟忘川后，性情变了不少。
　　箭上的弦，一触即发。
　　“惕若，泪眼观音和姬裂衣的消息打探到了吗？”武惕若一惊，孟忘川不知几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孟大侠，武某已经派人多方寻找，一直未有消息。”武惕若眼神一敛。孟忘川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惕若，是在怪师兄吗。”武惕若心中一颤，这一声惕若，又似乎让他回到了在灵渺的日子。
　　“师兄，为什么一定要打下去。”
　　孟忘川的眼，飘向了不知名的地方：“为了正义。”
　　武惕若冷冷道：“用《异情录》换来的正义。”
　　孟忘川摇摇头：“你太年轻了，《异情录》不过是一种手段，而正义，是一种目的。”
　　武惕若别过头，扯开话题：“严泪与姬裂衣已经退出江湖，何必再找他们麻烦。这两人武功高强，路子诡异，这个时候招惹，实属不智。”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孟忘川摘下一片叶子，含在嘴里，“还有，想办法，除了廖暮仁和夏若然。同命鸳鸯，倒也有趣。”
　　武惕若眼里有浓浓的不满，他一向不善隐藏自己的感情。“惕若，你是武林盟主，如今，我只是你的幕僚。然而…你太年轻，有的时候，不够狠绝。” 
　　武惕若冷冷抛下：“师兄对九师姐当年若有一半的狠绝，今日灵渺或者不至于灭顶之灾。”头也不回地下山而去。
　　孟忘川从未被武惕若顶撞，不由得一愣，却还是笑了。
　　太阳逐渐西斜，桑沉河，马上就要到了。
　　
　　“你说，桑沉河和孟忘川，谁赢？”夏若然吃了一口栗子糕，满口甜腻，十分舒服。
　　廖暮仁弄不明白这种甜食有什么好吃，但他喜欢看夏若然吃完后，眯起眼睛“唔”一声的满足。
　　“没有赢家，都是输。”廖暮仁夹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如今外无战乱，国力充足，除了独孤三哭的出现有点扰乱民心外，没什么大问题。桑沉河也好，孟忘川也好，两支乌合之众，不是朝廷正规军队的对手。”
　　夏若然喝了一口茶，有点不服气：“我要是桑沉河或者孟忘川，就直接杀去金銮殿。”
　　廖暮仁拍了一下她的额头：“又开始胡说八道。你道皇宫是什么地方，你道皇宫的武林高手少么？”
　　夏若然撇撇嘴：“我看常大哥武功就不怎么样，至少没你的好。”
　　廖暮仁点点头：“他是没我的好。”
　　夏若然笑道：“没皮没脸，说你好，就真承认了。”
　　廖暮仁一脸不在乎：“事实，不承认也得尊重。你莫小看了皇宫，常义的武功不算好，但胜在会用兵，打仗，到了战场上，任你多厉害的武林高手，也比不上一个会用兵的将军。而真正保护在皇帝周围的人，恐怕孟忘川桑沉河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夏若然“哦！”了一声，做出一副“全天下就你知道得多”的表情，心里却还是欢喜，却看廖暮仁蹩了蹩眉，似有心事。
　　“还是在担心独孤吧？”
　　廖暮仁点点头：“虽然依照他的性情，是不会参与其中，但是这次，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夏若然笑道：“那么担心，就去看看。”
　　廖暮仁满眼温柔：“我不想离开你。”
　　夏若然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直接的情话，一时红霞满面，娇嗔道：“你不想离开我，也不问问，我想不想离开你。”
　　廖暮仁一脸坏笑，只笑不答。
　　夏若然柔声道：“我知你心里放心不下，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安的。不是说桑沉河和孟忘川交火就在这几日吗，不妨去看看。”
　　廖暮仁叹口气：“我放不下你。”
　　夏若然展颜一笑：“越来越会说话哄人了。你放心，我就在这儿等你，哪里也不去。你顶多去个十天，也就回来了。我一个人，丢不了的。”
　　廖暮仁踌躇半晌，握住夏若然的手，点了点头。
　　
　　最后一片秋叶落下
　　她笑着送他出门，嘱咐他要吃好喝好，别再瘦下去。他点头答应，转身离去。
　　她笑着，向他道别，笑着笑着，潸然泪下。
　　不能哭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又不是不回来了，为什么要哭呢…。
　　夏若然抬起衣袖擦干眼泪，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出来。
　　有人在耳边轻轻笑：“多大了，还哭个没完。”
　　夏若然抬起头，秋日阳光下，骑在马上的廖暮仁笑得满是温柔，“我知道了，一定是眼睛里吹进了沙子。”
　　夏若然一时愣住，满脸眼泪，却已经忍不住开始笑：“你怎么又回来了？”
　　廖暮仁伸手轻轻一带，便将她带上了马。
　　“我似乎忘了点什么。”笑声藏在怀里，浓的化不开。
　　“我忘了带你。”
　　说了不再让你等候，如何能反悔？
　　
                  述月庄外战鼓紧 机关雀藏菩萨心
　　述月庄在山涧里，不知桑沉河当年如何寻了这样一个地方，又如何找了灵巧的工匠，将庄子建在了山涧清泉之上。孟忘川站在窗前，远远地望见被吊在庄门口，飘飘荡荡了好几天施寂岸，若有所思。
　　
　　此庄易守难攻，而且极其难寻，若不是那个人…自己还真找不到这里。
　　
　　桑沉河，也绝没想到自己轻轻松松能找到他的老窝，所以，才被一锅端了吧。
　　
　　他关了窗，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提笔在案上勾画，一窈窕仕女跃然纸上。“如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有和我们做对的人，就算是朝廷，我也不会放过。”
　　
　　武惕若坐在庄外，自从孟忘川得了《异情录》后，就召集了一大群名门正派的武林同道，如今热热闹闹地挤在了庄子里，弹冠相庆。名义上，武惕若是武林盟主，带着一群江湖正义人士讨伐桑沉河。但实际上，人人都知道，武惕若不过是个傀儡，真正操手，则是孟忘川。
　　
　　那群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畏惧孟忘川的《异情录》而聚在一起，武惕若看着那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觉得很恶心。
　　
　　施寂岸的尸体吊了好几天，所幸已入深秋，天气寒冷，否则这么些时日早该发臭。他抬起头，看见施寂岸已经不成人样的胸口那一抹凝固了的血迹，哑然失笑：“为什么你的脸上还能有笑容…为什么你死在他手上，居然会那么高兴？”
　　
　　一只大雁从头顶飞过，孤单单地悲鸣。
　　
　　武惕若望向大雁来的北方，血液突然凝固。 
　　
　　桑沉河来了。
　　
　　桑沉河的拳头握的很紧，在他看到施寂岸的尸体时，拳头就更紧了几分。站在一旁的左镜月发出一声惊呼，哭着坐倒在地。桑沉河冷声道：“把小姐带到后面去。”
　　
　　护月四使之首左安闻言而出，扶起泣不成声的左镜月。桑沉河眼神凝在左镜月身上：“请帮照顾好小姐，无论发生什么事，请答应我，一定要守护好她。”
　　
　　左安低头，生来死士的忠诚让他从来一诺千金。半晌，他抬起头来，声若重鼓，沉而不散：“领命。”
　　
　　孟忘川闻讯而出，站在庄外，傲然道：“桑沉河，你的老弱残兵尚存几何？”
　　
　　桑沉河心沉如水，不理他挑衅，心中暗自有数。自己的兵力虽不多，但孟忘川先前遭朝廷奇兵突袭，也损伤不少。真要拼杀起来，自己未必吃亏，只是那武惕若武功虽不如自己，但不可小觑。若孟忘川缠住自己，武惕若则是一大隐患。
　　
　　孟忘川看着空中摇摇晃晃的施寂岸，哂笑道：“桑门下的第一谋士，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可惜，可叹。这样一副好皮相，白白地毁了，我都替桑门主伤心。更替桑门主手下人寒心。”
　　
　　桑沉河不理他挑拨离间，唇角慢慢扬起：“孟忘川，《异情录》好用吗？”他的眼缓缓扫过那一众正派人士：“华山派君笑，嵩山的乔廉明，啧啧啧，桑某真想不到。”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炸雷。
　　
　　《异情录》虽重出江湖，但只有桑沉河，廖暮仁等极少数人知晓去向。那些名门正派皆为孟忘川私下联系，或要挟，或逼迫，许下承诺绝不透露一点《异情录》中内容。是以这一群人虽然个个心怀鬼胎，但都以为他人是正儿八经的卫道人士。如今被桑沉河一语点破，便如同一颗炸雷，炸得一群江湖中人面面相觑，羞愧不安。
　　
　　有面皮薄的，当场掩面奔离开。大多数人心中所想，无不是：“此番定要让桑沉河等人命丧述月庄，绝不可放走一个。”更有些心狠手辣的左顾右盼，甚至想把在座所有知情者，能杀一个杀一个。管他黑白两道，管他姓桑姓孟。
　　
　　孟忘川脸色一变，尚未开战，己方已乱。而且桑沉河的手下，一半以上都是由桑沉河带出来的，武功虽不甚高，但凝聚力甚强。剩下一半虽是邪魔外道，但武功怪异，不可小觑。相反自己身后的人，虽然个个出身名门，身手不凡，但大多名门之士性情孤傲，不服管束，单打独斗或是可行，若真是群而攻之，怕还真占不到便宜。
　　
　　况且名门的武功招式，江湖流传甚广，高深微妙之处虽难以知晓，但基本路数都心照不宣，平日里比武演练讲究光明正大。如今实战之中，若真是硬碰硬，也不见得比那些邪门歪道更有胜算。
　　一枚烟花弹散在空中，桑沉河微微一笑，述月庄的构造谁能比他更清楚。这枚信号，后援已攻破述月庄的后门。
　　
　　孟忘川心中暗骂桑沉河老狐狸，脸上却不动声色。
　　
　　桑沉河长剑在手，踏前一步。
　　
　　身后众人整装待发，只等他长剑一挥，便一攻而入。
　　
　　突然，桑沉河身子剧颤，脸色惨白，嘴角渗出血丝。孟忘川一愣，转而大笑：“好！好！桑沉河，你万万想不到我的这一步棋。”桑沉河单膝跪地，以剑支撑，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中毒不浅。
　　
　　一人从人群中奔出，抱住了桑沉河：“表哥！”桑沉河缓缓别过头，看着左镜月：“是你？”
　　左镜月满脸眼泪：“表哥，对不起，我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孟忘川笑声震天，武惕若只觉刺耳至极：“谁能帮我找到神隐，谁能让我攻入述月庄，桑沉河，要怪只能怪你表妹太天真。”
　　
　　左镜月嘶声道：“孟先生，你何苦如此待施大哥。你说过，人间的正义便是善，是怜悯，是爱。你为逼我表哥上门，可是又何必如此对待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武惕若不置信地看了看左镜月，又看了看孟忘川。他怎么也想不到，尊敬的墨师兄竟然做出这种事。即使他不耻孟忘川以《异情录》招徕江湖众人，但却料不到，他竟能不择手段到利用一个纯洁少女去达到目的。
　　
　　左安冷冷道：“述月庄奴仆，婢子共一百四十人，男子已尽遭杀害，女子…”他看了看左镜月，用了一个略微温和的措辞“女子生不如死。左姑娘，孟忘川并没有比桑门主仁慈到哪去。江湖上的人，没有善，没有怜悯。”
　　
　　桑沉河吐出一口鲜血，轻轻抚摸左镜月的脸：“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是表哥不好，没保护好你…”他用力撑起身子，勉强站了起来，挡在了左镜月面前：“左安，刚才你答应的话，可还记得？”左安沉声道：“左安记得。”
　　
　　桑沉河摇摇晃晃，笑着看不知所措的左镜月：“今天早晨，你奉茶与我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所以暗中服了些药物，盼能撑到此战结束。哈…这毒药真厉害。”咳出大口鲜血，桑沉河用手擦去左镜月脸上的眼泪。
　　
　　“表哥从来不会违背镜月的意愿…即使..你叫我死。”
　　
　　孟忘川眼中冒出兴奋的光，桑沉河一死，这里将没有人能逃的出他的手掌。
　　
　　胜负…似乎已经定好，再无悬念。
　　
　　就在桑沉河又吐出一口鲜血之时，就在孟忘川抬手准备发动攻击之时，众人眼前突然一暗，一道阴影笼了下来。
　　
　　只见一只大鸟，从天上缓缓落下，长翼阔羽，遮住了阳光。待看真切些，赫然可见那大鸟竟然是一只机关雀，雀身上一人衣衫褴褛，满脸微笑。
　　
　　“这应该是我独孤三哭，这辈子做的最好的机关了。”鸟上的人一脸痞子相，笑起来却没来由地好看。“我找了好久，总算把这大家伙找出来，原以为没机会用得着呢。”
　　
　　孟忘川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送进来。”
　　
　　独孤三哭摇摇手：“此言差矣，今日我独孤三哭若无十足把握，也不会跑到这里来丢人显眼。”
　　
　　他左手一指“有请，左护卫。”左边岩石间不知几时冒出一人，华服折扇，赫然是姬裂衣！
　　
　　独孤三哭右手一划“右护卫”。右边林间一女子娇小玲珑，眼若秋水，波光粼粼。
　　
　　独孤三哭笑道：“我这两个护卫，虽然男的长的没有我英俊潇洒，女的也不够温柔体贴，但是武功可是以一敌十的，各位老少爷们，我不管你黑道白道的，反正你家里肯定上有老下有小，什么？你说你爹死了，儿子没生？那老婆总有吧，没老婆情人总有吧，再不济了师姐师妹总有你惦记的！你说大家为了什么破事儿凑到这里打打杀杀，刀斧不长眼啊，砍了死了就没了。”他伸手拍了拍座下的机关雀，“我这玩意别的用途没有，最大的用途就是用来放暗器，撞人。独孤三哭不会武功，所以只能用这些烂木头来顶着。”
　　
　　他手轻轻一按，一道银光便散出，钉在前面地上。
　　
　　“所以，我说，现在皇帝挺好的，大家何必跟着起哄造反，不妨散了罢。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比什么都强。”
　　
　　严泪，姬裂衣出现，许多人已经有了怯意。机关雀露了这么一手，独孤三哭一忽悠，也的确觉得没必要呆下去。桑门中有几个乌合之众已经逃之夭夭。孟忘川那边也有人觉得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就算《异情录》泄露，那么多个武林同道跟着受罪，比自己辈分高的，年纪大的，多得是，也不怎么在乎，于是也跟着想离开。
　　
　　孟忘川手一挥，几柄匕首袖中出，将那几个欲走之人当场射杀。
　　
                  大结局
　　严泪巧笑如花：“桑门主派人杀我，孟大侠也派人杀我，两边都有仇。姬大哥，你说，先解决哪一边？”
　　姬裂衣微微一笑，道：“一起解决，谁不听咱们独孤先生的话，就解决谁。”
　　严泪盈盈一拜：“是，姬大哥说了算。”
　　桑沉河撑着一口气，护着左镜月道：“独孤先生的面子，不敢不给。”
　　独孤三哭笑道：“还是桑门主识时务，不妨就地将兄弟们散了，各走各路，聚在一起总是打打杀杀，没趣。”
　　桑沉河自知性命难保，他若一死，桑门不散也得被孟忘川全剿于此地，此番听了独孤三哭一言，心道一声万幸，顺着台阶而下：“独孤先生身份尊贵，本来也就是要跟着独孤先生走，大伙散了吧。”言毕向左安递了一个颜色，左安心领神会，护在左镜月旁边，伺机行事。
　　此言一出，群雄哗然。
　　孟忘川见形式有变，傲然道：“今乃除奸灭邪之日，岂能凭独孤先生几句话，说散就散？泪眼观音，司命王孙，本身又是什么好东西。大伙儿同心协力，这两人何足道哉。独孤先生还是退在一旁，看看热闹的好。”
　　一声清脆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喂，姓廖的，有人派人暗杀你我，用的手段要多卑鄙有多卑鄙，他算不算好人？”
　　“世界上本就没什么好人坏人，不过这人手段下作，实在算不得名门正派。”
　　独孤三哭一愣。
　　他…还是来了。
　　两匹骏马从踏溪而来，一黑一白，一前一后。前面的玄衣男子清癯瘦削，然而神清气朗，精神奕奕。后面的女子白衣黑发，娇俏可爱。独孤三哭叹气，他本该好好过他的日子，然而，还是来了。
　　夏若然比记忆中的瘦了，却还是带着古灵精怪的劲儿。长发盘起，已做少妇打扮，独孤三哭笑笑，无论怎样，这两人总算是成亲了。
　　廖暮仁勒马停下，夏若然与之并辔而立。两人一黑一白，同样的笑意弥漫眼角眉梢，宛若金童玉女。
　　桑沉河自觉腹中绞痛难耐，眼前愈发昏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大喝一声：“都聋了吗？都给我滚！”他抬起头，笑道：“独孤先生，桑某已下令遣散门客，不知独孤先生，能否给桑某一个保证。”
　　独孤三哭看看严泪，看看姬裂衣，道：“独孤三哭等人保证，竭力保桑门门下安全离去。”
　　廖暮仁策马而出，挡在了桑沉河前面，夏若然随之跟上。
　　“独孤三哭的意思，就是廖暮仁的意思。”
　　桑沉河缓缓坐下，道：“得廖兄一句，死而无憾。”他欲伸手再摸摸左镜月的脸，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眼前愈发昏黑，一切开始模糊。
　　就这样死去了..也不错
　　至少临死前，遣散了弟兄，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桑沉河，会做好事吗。镜月她，认为我会做好事吗？
　　桑沉河慢慢闭上眼睛，左镜月撕心裂肺的哭喊仍然萦绕耳边，挥之不去。
　　一片湖水，杨柳堤岸旁一人儒衫散发，眉目清朗，向他微微一笑。“沉河，我等你许久了。”
　　桑沉河嘴角上扬，耳边左镜月的呼喊，再也不能听到。
　　
　　廖暮仁见桑沉河面目含笑，并无呼吸，知他已然去了。身后的桑门门人见桑沉河死了，也三三两两离去。左安带着左镜月也缓缓离开，左镜月像一个木偶，毫无神采。
　　夏若然伸手握住廖暮仁的手，孟忘川麾下至少有二百人，他们只有五个人，此番恐怕真的凶多吉少。她看向眼前的男人，却一点都不害怕，只觉得幸福。
　　能和他站在一起的…幸福。
　　山顶传来一声怒喝：“本将军奉天子之命，捉拿反贼独孤三哭。尔等速速降来，或可免一死。”
　　孟忘川抬眼望去，只见山顶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士兵。常义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千万支羽箭直至孟忘川，只待常义一声令下，便万剑齐发。
　　独孤三哭一愣，舒了一口气。
　　这个家伙，嘴上说的忠君报国，不可擅自用兵，最后，还是来了呢。
　　
　　======================================================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小五吃着手指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口沫横飞的江湖客。
　　“后来？后来独孤三哭就投降了呗。孟忘川那个家伙实在卑鄙，假意投降，趁所有人不注意，居然想杀独孤三哭。”
　　“啊？那他杀了没有？”小六子听得入迷，手上的糖人儿化了都不知道。
　　“当然没有啊。独孤三哭怎么着也算是先帝血脉，真龙护体啊！没想到居然是武惕若出手挡了，不过被孟忘川劈下一条手臂，可惜可惜！”
　　“武惕若？是不是那个掌门？”
　　“是啊，他现在，又回去当掌门了。那家伙是个汉子！如今江湖上，提起武惕若，灵渺派，个个都是个‘好’字！”江湖客喝了口茶，兴致勃勃。
　　“大叔，大叔，你知道的真多。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两个孩子崇拜的眼神，让江湖客自觉威风八面。
　　“我啊，嘿嘿。我当时是桑门的一个小喽啰。话说回来，还多亏了独孤三哭，要不然我这条小命啊，早就没了。”
　　“那独孤三哭呢？”
　　“被常将军带走了，据说回去就问斩了。”
　　“那廖大侠和他夫人呢？”
　　“听说廖大侠身上有不可解的毒，现在…估计…也死了吧。”
　　“呜….人家不依，不依啦！！！”小五哇地哭了，小六的糖人也掉到了地上。
　　老板娘急忙从后院跑出：“客官对不住，俩孩儿给您添麻烦了。”
　　江湖客摸着脑袋，一脸无奈。
　　“唔..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啊…”
　　
　　桌边一戴黑纱的女子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她小腹凸出，已有明显身孕。
　　无论那个人，死或没死，都与她无关。就像她爱他，亦不关他事。
　　日头太猛，有些头晕，便扶着墙立着，缓缓道：“张郎中，你跟了我那么久，不累么？”
　　身后一人拿着药箱，嚅嚅道：“小生只是，路过..路过。”
　　她转身，笑道：“路过了三条街，一道桥。”
　　张郎中满脸绯红，不敢说话，径自上去扶了她，在一青石上坐下。几个月前，这个女子搬到镇上，形迹隐秘。请他去看过几次病，知道她怀有身孕。久而久之，不知怎的，他突然迷上了她言语中的淡然，还有她举手投足间的风韵。
　　前不久，他亲眼看着她一个孕妇出手将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街痞打得落荒而逃，更是认定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
　　张慕之是一个平凡的郎中，住在一个平凡的小镇，从来没喜欢过女子，更不知道如何示好。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脉：“凌夫人，别走动太多，小心动了胎气。”
　　她轻轻起身，道了谢：“谢谢张郎中。”
　　他突然鼓起勇气：“慕..慕之。”
　　她一愣，淡淡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父亲。”
　　“我知道。”
　　“我长得很丑。”
　　“我见过。”
　　“我来历不明，不是普通女人。”
　　“我不怕。”
　　她低了头，匆匆而去，临走前低声道：“无相。凌无相。”
　　张慕之站在原地，咧开嘴，突然傻傻地笑出了声。
　　
　　================================================
　　
　　桃花儿开，杏花儿落。
　　年年岁岁的花儿开，花儿落，其实都一样。
　　独孤三哭问斩了。
　　夏明远三代为相，算是逃过一劫，贬为庶民
　　前些年，常义常大将军上了北疆的战场，就再没回来过。
　　据说，那一仗，朝廷只给了两千人，都是老弱病残。
　　据说，军粮莫名其妙地整整延迟了七天。
　　据说战后，有人在战场上捡到枪头长矛，发现都是生锈的。
　　
　　一人青衫散发，站在一座坟前，没有点香，没有祭拜，只是看了看，倒了碗茶，泼在地上。
　　“桑兄，你我相识一场。你去后一年，我也算来过了。”
　　远处林中，有女子娇笑声隐隐传来：“表哥，表哥你看我头上戴的花儿，美不美。”
　　那人信步走去，见一女子身着黄衫，言笑晏晏，拉着一虬髯客的袖子不放，头上插满五颜六色的花儿。被她拉着的虬髯大汉眼中含泪：“美。美得很。”
　　那人见状亦黯然道：“左安，为难你了。”虬髯大汉，便是昔日桑沉河麾下护月四使之首左安。左安虎目含泪道：“我没照顾好姑娘，桑门主走后，姑娘就变成这样。”那人不知如何安慰，只得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与左镜月，左镜月放在嘴里，露出如孩童般可爱的笑：“甜！”
　　
　　一路向南，那些故事已经成为传说，那些人，还在不在？
　　青衫男子站在熟悉的门前，举手，欲敲又停。旁人说，夏府转手了，如今住在这里的人，再不姓夏。一切似乎都回不到从前，夏府门上那块先帝手书“丞相府”的匾，也成了简单二字——荷园。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苍老的头从门内探出。
　　青衫男子惊喜道：“陈伯，你还在。”
　　陈伯一见来者，不由得呆了呆：“独…独孤先生？”
　　青衫男子笑笑：“嘘……”
　　陈伯“哦哦”连声，急忙向院内走去。青衫男子苦笑，他还没来得及问，夏老爷去了哪里。
　　少顷，一娇小身影从院内跑出，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独孤三哭，你还懂得回来看看我们吗？”
　　独孤三哭看清来人，道：“夏大小姐的脾气，还是没变。”夏若然笑道：“算你识趣，没把机关用在本夫人身上，要不然，哼哼”独孤三哭笑道：“你每次见我，都会打我左肩，所以我左肩没有机关。专门留出来，给你夏大小姐。”
　　“若然，别闹了。”廖暮仁与夏明远并肩走出，一脸无奈。
　　独孤三哭道：“夏府…不是转手了？”
　　廖暮仁挠挠头：“是转手了，转到我手里了。”
　　夏明远呵呵直笑：“老夫如今正式享清福，独孤小子要不要考虑留下，平时陪老夫下下棋，说说话？”
　　独孤三哭向廖暮仁道：“你身上的毒，解了？”
　　廖暮仁的眼突然迷离，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朱萦没下毒。她只不过是为了让我留在她身边。她…其实是一个很寂寞的女孩子。用的方法，也是很寂寞的方法。”
　　夏若然嘻嘻笑道：“他又在想他的旧情人了。暮五那个坏蛋，故意说话说一半，让我们着急。”
　　独孤三哭道：“你家夫君一掌将人家打成内伤，终身不愈。这也算是暮五给他的一点回报。”
　　夏明远道：“也算是暮五跑得快，要不然我那徒儿非宰了他不可…唉…我那徒儿。”
　　独孤三哭有些黯然：“常将军是个好人，若不是他偷梁换柱，弄个死囚说是我，我也不会逍遥到今日。”
　　夏若然见气氛不佳，转移话题：“独孤，你会留下来吗？”
　　独孤三哭做个鬼脸：“如果你求我的话…”
　　夏若然恼道：“来人啊，把这穷花子给我赶出去，乱棍打死。”
　　独孤三哭笑道：“我是说，如果你求我，我定然不住。如今…哈哈，只怕你赶也赶不走了。”
　　夏若然咬着唇笑，回头看看廖暮仁，伸手握住他的手：“来了个帮手，联手欺负我。”
　　廖暮仁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纤腰：“谁敢欺负我夫人？”三人一同大笑，笑过人生，笑看百年。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