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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凤欺凰（觉颜篇）上
第一章 
明阳山被世人称为最接近神的地方。 
近千年来，这里却被各路妖魔鬼怪盘踞，他们汲取明阳山之天地精华，成精成怪，半魔半仙。火凤从无极顶下山时，周身已经被弥漫在山间的层叠魔障紫气浸染得污浊不堪，各路精怪躲在树后好奇地向他张望，许是望见他有些眼熟些吧。 
火凤修身之前，本也是明阳山间一小小畜灵，好在有了师父元真相救，才没有象这些精怪一般，以为在这天地之始的明阳山便可以轻易得道成仙，今天怕也是象他们这般不魔不妖疯疯癫癫吧。 
他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任由宰割的小火球了。 
他是火凤，火中之凤。 
随心一个纵跳，便穿出魔障边缘。 
明阳山上山下是两个世界，师兄们一趟趟归来后曾向小火球火凤绘声绘色地讲述人间奇景，尤其将一个叫“江南”的地方大大盛赞一番，火凤下山前就打定主意，就去江南了。 
现在火凤有点怀疑是师兄们骗了他。 
虽凡间不比仙境，可这景象，也未免太过廖落。 
明阳山上的植物被妖魔鬼怪们日夜纠缠还未有这般凄惨，火凤一路往下，居然连一棵树都没见着，只见光秃秃苦巴巴的黄土，风还未袭来，便是黄沙漫天。 
火凤本来心情振奋，还未张口高呼一声，便吃进满嘴沙土，他呸呸呸吐了半天，顿时对凡间无甚好感。 
真是个鬼地方。 
火凤心中嘟囔着，往南边走去。 
耳边却突然风声瑟瑟，火凤运念心法，稍稍支起耳朵，细听这百里之内的声音。这骤急的风声，来势凶狠，夹杂着他听不真切的铿锵声，愈行愈近。 
火凤连忙躲到路边树林去，转念一想，又没有必要，师父对他说过，火凤是灵胎修成的真身，凡人肉眼是看不到他的模样的。直到蹄踏声传来，火凤见那匹马上面的人来势汹汹，朝火凤大吼一声：“让开！” 
下一时刻，那马儿已经从自己身边掠过，让火凤吃惊的是，一道遽急的风声紧随而至，破空而来的一只箭从后面追来直直地插进那人的后背！ 
火凤还未惊叫出口，那人已经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马儿受了惊，继续向前狂奔，他在地上滚动几番，撞到一棵树，便不动弹了。 
火凤刚刚回过点神，赶紧跳过去，查看那人的伤势，那只箭从后背直插到前胸，血把衣裳全都浸满了，火凤不通医理之术，无可奈何。远处马蹄声仍不断，想必是追他的人来了，火凤连忙将那人拖进树林中，再望他脸色，已经乌紫一片，火凤大惊失色，看那刺穿他胸膛的箭尖发黑，定然是淬了毒药。 
火凤的脑袋一下就晕了，刚刚下山，居然就遇到这一团糟。 
他真是搞不清这凡间的状况。 
再去探那人的鼻息，已经没有，那脸也冰凉一片，居然这么容易就死了。火凤心叹，凡人的生命真是脆弱。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师父常说，生死由命，他也管不了那么许多。这么想着，火凤起身就要走，可刚迈了几步，突然一阵阴风吹来，火凤见天色渐暗，朝身后那具尸体望去。 
他一定也觉得冷吧。 
火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道，我还真是菩萨心肠，连一个素不相识的死人，也不忍他弃尸荒野。火凤手下点出一道光，朝一片较平的地面打去，那个立时出现一个一人大小的方洞。 
火凤拖走那人的胳膊腿，将他放进洞里，心里还在念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这一世死得不明不白，就躺在这里好好想想，下辈子该投什么胎吧！” 
他刚刚将那人的两只胳膊交叉放在胸前，就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胳膊。 
鬼呀！ 
那拽住自己胳膊的，居然就是刚刚被自己入土为安的人！ 
火凤差点叫出声来，可这样未免太没面子，他堂堂一神仙，怎么能害怕一个鬼！ 
那紧闭的双眼突然就睁开来，瞪得大大的，精光四射，阴狠怨怼。 
“我不甘心！”那声音嘶哑暗沉。 
火凤一愣，问：“不甘心什么？” 
“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火凤向天际望一眼，夕阳终于收回他最后一丝热力，委身于黑夜之中，天幕荡荡，居然连一颗星辰也不留。 
凡人……居然也有这般的执念。 
拽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已经滑脱下去，他已经耗尽平生最后一丝气力，那饱含愤懑的声音，到现在都在自己耳边回荡，那充满怨恨与阴冷的眼神让火凤后背发寒。 
火凤不明白，他究竟不甘心什么？ 
火凤撮起手下黄土，一把把向那人身上洒去，渐渐将他掩埋，等到垒起一个小馒头来，火凤已经累得浑身大汗，他刚一起身，便是天悬地转。 
这……怎么回事？ 
本该是深沉的夜，他的眼前却是一片明亮。 
那馒头包不见，刚刚被自己埋起来的身体，现在屈合着躺在光晕中，明亮的光线下他的根根睫毛都清晰，模样真是明朗俊俏，他面容亲切和善，眼睛微微闭着，象是在回忆生命中最美好的过往。 
火凤还听到萧声，空灵幽远，荡尽尘俗，时而愉悦兴起，时而如泣如诉，这萧声，仿佛在向火凤讲述他一生的故事。 
意念中划出一副副波澜壮阔的图画，翻腾涌动，涛声拍岸－－愈是在高潮时，愈是忽而顺流直下，经过一路波折，蜿蜒成一条小溪，清流直入，影影绰绰中只余一个倒影。 
待火凤移近想去看清那水中倒影，画面又是一闪，雷动几天，险恶环生，凄惨惊栗声不绝于耳，直望得火凤毛骨悚然，不忍卒睹下去。 
火凤再也承担不起这沉重，啊的一声呼喝，震破他意念中的弦，他脑中又是灰黑一片，就此睡下去。 
再醒来，耳边却是嘈杂一片。 
无数双陌生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火凤刚刚睁开眼，这些眼睛都惊恐地向后一缩，齐刷刷向后退去，在张牙舞爪的惊叫声中四散奔逃。 
“鬼啊~~~~” 
弄得火凤很是莫名。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躺了多久，他也想不起来之前的事情，只是这个地方怪怪的。 
象是个市镇，可街上却一个人也没有。 
火凤在满目荒凉的大街上游逛了半晌，直到天色灰了下来，他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这声音居然是从自己肚子里面发出来的。 
咕鲁咕鲁。 
火凤莫名非常，怎么一到人间，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不管它，继续走，夜幕垂下，城中住家的烟囱冒出道道白烟，带来阵阵香气，火凤一嗅到，简直神魂颠倒。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随着心念，顺着脚下的步子，朝味道最香的那户人家晃荡过去…… 
到了地方，却见这屋子比今天他一天所见的都要大，高高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头，门口两只大狮子威风凛凛，呲着牙咧着嘴，仿佛他再向前一步就要扑上来咬他。 
火凤哧笑一声，这些于他来说都没用，他轻轻一跃便翻上墙头，往下望去，好家伙，这围墙里面才叫热闹，一间间的高屋大宅多得数不尽，屋里面灯光通明，热闹非常。 
火凤的肚子已经叫个不停，他连忙循着那气味最香的地方而去，那屋的烟囱耸入云天，门里的人出出进进，手里端着奇怪的盘子，火凤心知，就是那盘子里面飘出奇异的香味，啊－－说到这里，口水怎么都流出来了。 
火凤躲在树丛后面，看端盘子的人从面前经过，在底下悄悄伸出手抓住对方的腿，一把拉进树丛，将那人敲晕，接住他手中的盘子来看，掀开上面的盖子，那香味扑鼻而来，火凤认不清那鲜艳欲滴是何物，只知美味非常，不加思索统统倒进腹中。 



此时此刻，大宅中最亮堂的一个房间里传出阵阵怨声载道，肚子饿的咕鲁声此起彼伏。 
“这都什么时候了，菜怎么还未上来？” 
“主人家不会是突然破产了吧！” 
“就算是鸿门宴，也得让我们吃饱了再宰吧！” 
请客的主人家脸上已是阴云满布，身旁的下人抖抖如筛糠，声音断断续续地报上：“主子，厨房那边说……菜都做好，也端上来了，可是……可是……路上象是……消失了！” 
主人哦了一声，波澜不惊的声音却透着无比的威严，直把那下人惧得扑通跪在地上。 
“你是说，这几百道菜，在端来的路上……让妖怪吃了？” 
下人扑倒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主人突然呵呵笑了起来，笑意温柔，却叫人毛骨悚然：“那好，我倒要去会会这神通广大的……妖怪。” 



第二章 
觉子胤从众宾客中穿过，所经之处，埋怨的、腹诽的声音登时消匿，只剩一张张仰视着的谄媚的脸。觉子胤将眼神飘向一个角落，那里坐着一位须发尽白、身型干瘦的老者，一眼望去象个落魄书生，可那双眼睛，却让觉子胤没来由地感到胸口刺痛。 
连他……也在怪我吧。 
想到这里，觉子胤心中涌起一阵凄凉，夜冷如水，冷到……凝起便成冰。 
他开始忘了这喧闹的夜、哗然的气氛，静静地从林中穿过，却有一种声音，令他顿住脚步。 
这声音……很是奇怪，已经许久未曾听到这般贪婪的声音了。 
就象八辈子都没吃过东西似的。 
他拔开草丛就见到那只妖怪，被枝叶摭着月光，只见那妖怪倦在地上，捧着羊腿似的东西大力咀嚼着，张牙舞爪的。 
觉子胤悄悄迈起一步，那妖怪的感觉却非常敏锐，马上就发现了他，好象抬了抬头，接着又继续大吃大嚼，完全无视于他。 
觉子胤顿觉有趣，穿过草丛靠近那只妖怪，摭起照在他前面那一片月光。 
“你挡着我了。”妖怪居然开口了。 
觉子胤啊了一声，很疑惑。 
妖怪挪挪位置，很不满地说：“你挡着我的月亮了。” 
“你要月亮干什么？” 
“我要赏月啊！”妖怪理所当然地回答。 
觉子胤几乎喷饭，幸好他还没吃：“你吃得那么尽兴，还有心思赏月？” 
“所以说你们凡人－－庸俗不堪！最美味的东西，当然要跟最美好的月光一同享受，这才叫……雅俗共赏！” 
觉子胤仰天哈哈大笑，真是只可爱的妖怪。 
“我说了半天你听到没有！让开啊！” 
觉子胤心里想不透，为什么这妖怪一开口，自己脚下的步子就不自觉地迈了开来，真的让了一分！ 
他刚刚退开，月色如银洒下来，那妖怪舒心地抬起头沐浴起来，还嚼着牙腿的嘴里发出咕哝的赞叹声。 
觉子胤浑身顿时惊栗地颤抖一下，喉中几乎要喊出一个名字！ 
“你也想吃呀！”妖怪看他那样子，奇怪地问，很慷慨地把手里的羊腿向他递递。 
觉子胤紧盯着妖怪的脸，不自觉地摇头。 
“那你干吗表现出那么想吃的样子！你再看！再看眼珠子都掉出来啦！我告诉你哦，我不会医人的，要是真掉了出来，我可帮不了你的忙！” 
觉子胤把脸转过去，自己都弄不清为什么自己那么听话。他往四周一望，一地的杯盘狼籍，碎骨头跟汤汁把干净的草坪弄得污浊不堪，唯一整齐的就是被垒堆成木桩型的众下人们。 
觉子胤问：“这些都是你吃掉的？” 
“我也不知道唉！” 
那妖怪突然放下手里的羊腿，露出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我也搞不清怎么回事！突然肚子就很奇怪地叫了起来……突然就闻到很香的气味……突然就很想吃东西……” 
觉子胤“呵”了一声，问：“你从没吃过东西？” 
妖怪点点头。 
怪不得象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你真的不吃啊！”妖怪又问：“真的好好吃哩！真没想到人间这破地方－－居然也有这么好的东西！” 
“人间？”觉子胤问：“你是从天上来的？” 
妖怪抬抬头，对他欲言又止，随即重重叹口气，意味深长地说：“算了！不说也罢，反正你们凡人也听不明白！” 
觉子胤饶有兴致地望向那只妖怪：“那你从哪里来？” 
“我是从……”妖怪说了一半，突然聪明起来，反问他：“那你又是从哪里来？” 
觉子胤笑笑，朝内宅的方向努努嘴。 
那妖怪的脸，在月光下顿时变色，居然比月亮还白。 
“这么说……你是这屋子的人喽？” 
觉子胤含笑点头。 
“你跟他们一样？”妖怪指指那堆木桩。 
觉子胤摇摇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是被你抓住的，而我－－是来抓你……” 
觉子胤的话音未完，一只啃了半截的羊腿就向他脸上飞来，他轻松闪过，向那飞身逃走的妖怪追去。 



火凤心里大叫倒霉，诅咒凡人的狡猾，这坏蛋原本就是来抓自己的，却还在那边装作没事似的跟他套近乎，原来是打算趁他没防备的时候逮住他！亏他还那么好心把美味的羊腿让给他吃－－对喽，那羊腿好象本来就是人家的。 
想到这里火凤心里不由得意万分，凡人纵然狡诈多端，毕竟还是被他很快看穿，而且看他们笨手笨脚，也飞不了多高多远，现在还不是被他吃得饱饱得，逃得无踪无影！ 
说到吃得饱饱的，今天真是吃得太多了，肚子胀得比猪头还大，坠得他下盘都不稳，在天上飞得歪歪斜斜，一个巨大的饱嗝冲上来，他一晕头，就从天上掉了下去。 
火凤从天而降，砸烂了人家的屋顶，瓦片房梁一阵唏哩哗啦后，火凤看到一张脸。 
那真是只是一张脸，火凤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再也无暇去看别处了，那张脸白如鬼，唇红似怪。 
火凤被那张脸吓得魂飞魄散，那张脸看到他后也是也是惊异非常：“少年郎，你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来我‘满香楼’满香楼捣乱？你可知我的后台是当朝中央级的大人物！” 
火凤张口欲言，老鸨子却捂住他的嘴不由分说：“不过……看你这小模样好生俊俏！若是打烂了太可惜！正好我‘满香楼’最近正开辟一项新业务，这下可不发愁没人来做开门红啦！” 



“满香楼”的春之厢房，今天格外热闹。 
“满香楼”开拓创新、与时俱进，应广大嫖客要求，特开辟一项最新服务项目，由绸缎庄的段老板博得头筹，享用这第一桩服务。 
没过一柱香的时间，段老板就深刻领会到这“服务”的特殊之处，他已经第一百零八次被扔出房间，摔下楼梯，头破血流的却还是不甘心。 
老鸨子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她怎会想到这身无分文的穷鬼居然这么厉害，所有敢近他一步的人，不敢是客人还是打手，现在全被他打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段老板问：“这小子什么来头？” 
妈的，这老鸨子不会把“顺天镖局”的金牌打手都召到“满香楼”来当男妓了吧！ 
“这……这……”老鸨子哑口无言，这小子从天而降，她哪知他的底细，她只认得银子，没银子的，就得乖乖被人骑。 
“不过……”段老板正在往外吐血的嘴巴却忍不住的笑意：“这种泼辣的货色，有挑战性！俺最喜欢！” 
说完又向楼上冲去。 



火凤第一千零八次把段老板扔出房间后，索然无味地想，这地方没什么好玩的，人人都被打成猪头样，饭菜也不够好吃，他有点想念那间高高城墙的大宅子了。 
该怎么才能再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呢？ 
火凤正在苦思冥想，又有个不怕死的冲了进来，火凤还没喷火过去，对方先拿盾牌挡在面前，战战兢兢地说：“英……雄……老板娘请您下去。” 
这个死老太婆，又想搞什么鬼！ 
火凤沿着“满香楼”仅剩的一块楼梯板子走下去，见楼下人全都杀气腾腾地瞪向他，这些人，跟那些走进房间时候色眯眯、垂口水的家伙可不一样，他们手持各类刀枪兵器，恶狠狠的样子让火凤后背发凉。 
老鸨子看见火凤，笑得跟朵花似的，甩甩手中手帕，向众人喊道：“今天欢迎各位武林好汉来光顾我‘满香楼’……” 
她这一声“光顾”惹毛了一些自恃正人君子的人，个个冲她怒目而视。老鸨子立刻见风使舱，话峰一转，声辞严厉道：“众位英雄好汉来到我‘满香武馆’，就是瞧得起在下我！就是赏我的薄面！”老鸨子说得眉飞色舞，抬起一只脚跨坐在板凳上，谁想那只板凳早已是摇摇欲坠，她坐上去没半刻就被压得断了腿。 
火凤见那老鸨子摔得狼狈，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这一笑，惹恼了众武林人士，火凤还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愤怒地望着他，一个身着紫青袍子的男人已经向他飞身过来，手中的金枪就要刺进他的胸膛！ 
火凤一伸手就抓住了那杆金枪，紫青袍使出吃奶的劲也撼动不得分毫，顿时大惊失色，收回手去对他抱起拳来：“兄台果真武功非凡！在下佩服佩服！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火凤疑惑地啊了一声，问：“这就完了？” 
哪会那么容易，台下众人见火凤那么容易就收拾了紫青袍，更加不忿，个个叫嚣着跃跃欲试。这时笑得最开心的就是老板娘（老鸨子），她呵呵笑着，对众人道：“慢着，各位客官……各位英雄不要着急，有得是时间！想要报名参赛的英雄请到前台报名处领取报名牌，听我点名上场！想要下赌注的客人呢，随我来！” 
这下满香楼更是喧声震天，阳气逼人，路过的行人望见那“满香楼”三字的招牌在上头抖了抖，没由来就掉了下来。 
喧腾的人群中挤进两个身影。 
身形稍稍佝偻的人不满地对另一个道：“觉罗爷，你带老臣到这烟花污浊之地，究竟意欲为何？” 
后者嘴角掠过笑意，轻声回答：“刑大人，请您向上看。” 
刑誉顺着他的方向朝上一看，“满香武馆”四个砾金大字在大红灯笼下闪闪生辉。 
刑誉惊异地啊了一声，心里琢磨着，每日早朝时从这里经过无数次，怎么今天妓院居然变成武馆？ 
“满香武馆”里面倒也真是一副武馆的架势，楼梯门板破破烂烂，各路英雄好汉集聚一堂，却还可以坐的板凳都没有，他们摩肩擦掌地盯着擂台上，一位身材高猛的大汉正举着大捶向对面单薄的对手重重击下。 
天雷地动的一声巨响，掩盖住了刑誉的惊叫。 
“那是……那是……太太……太……” 
觉子胤适时地“嘘”了一声，冲他微微颔首，道：“刑大人，我们该把这调皮的太子抓回去了。” 



第三章 
火凤一脚踢飞对手，唉唉，这人间真是无趣，所有的人，不是喊打就是喊杀，一肚子五花肠子，满脑子庸俗杂念，无趣，无趣！ 
火凤正欲走下擂台离开，老板娘又在那方喊：“第六百四十一号挑战者上场！” 
火凤不耐地转过脸去，登时象吞了一整只牛似的噎住。 
我只偷吃你家一点点东西，不至于到这里来向我追讨吧！ 
“你……你……”火凤还未开口说话，觉子胤就掌风凌厉直向他面门逼来，火凤扭脸就跑，飞身跳上高台，觉子胤也不依不挠地追来，火凤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好踩在众人抬头观望的脸上踏过去，本想找到门口逃跑，门外早已经齐聚一群人，穿着一色的制服，表情严肃，领头的一位须发老人喝道：“通通不许动！‘满香武馆’非法聚众，无执照营业私设擂台，殴伤无辜民众，把在场的人都给我抓回去！” 
大厅顿时一片混乱，火凤本想趁乱逃走，却有一只手坚定地拉住他的胳膊。那领头的须发老人扑嗵朝他跪下，老泪纵横，语意哽咽道：“老臣救驾来迟！万死不抵！求太子降罪！” 



火凤承认自己第一眼看到刑誉的时候还蛮喜欢他的。 
他那一脸飘逸的胡须，一身仙风道骨，兼之发脾气的时候很有长者的威严，让火凤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老头啦。可这可爱的老头有一点太让人受不了，他老是跪在火凤面前，哭哭啼啼，呜呜咽咽些火凤听不懂的话。 
“太子殿下，当年臣下们以为您因病卒逝，举国悲痛……微臣几乎自绝！可想到先帝刚刚驾崩，朝中正是动荡，只有留得苟延残喘，扶佐新帝……” 
觉子胤在一旁冷笑：“刑大人，我倒要问问您，当年太子卒逝的谣言由谁而起？” 
“这……太子的尸体……当年是由我们八位老臣共同验过才……” 
觉子胤讽刺地哼一声：“这倒新奇！难不成今天我们是见了鬼不成？” 
“觉子胤！在当今天子面前，你怎敢如此放肆！” 
“哦？天子？刑大人莫非忘了，新皇登基刚刚一载有余，还是刑大人与七位重臣共同商议后……” 
“够了！觉罗爷，老臣自知犯下滔天大罪，万死不辞！可如今既然太子殿下安然无事……自然应该由太子继承大统！重归帝位！” 
“安然无事？”觉子胤朝火凤望去：“恐怕太子自己不这么认为吧！” 
刑誉望向太子那澄澈无辜的目光，深深叹息道：“这些年……太子象是受了很多苦，以至于……” 
“何止受苦！我瞧咱们太子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假以时日，老臣会帮太子……治病的。” 
觉子胤不以为意地“哦”一声。 
火凤被他们俩之间的明枪暗箭弄得稀里湖涂，看好象没自己什么事，从床上爬下来，就要往外面走，刑誉叫住他，奇怪地问：“太子您去哪里？” 
火凤不理。 
“太子殿下！” 
火凤继续往前走。 
“前面那只妖怪！站住！”觉子胤喝一声。 
火凤猛然转过身来，呲着牙冲觉子胤吼：“你叫我什么？” 
觉子胤不说话，把目光撇向一边。 
“你敢再叫我妖怪！我告诉你！我是神仙！你这小小凡人居然敢瞧不起我？当心我……” 
“太子！”刑誉悲痛非常地喊了一声，上前又是扑嗵跪在火凤面前。 
觉子胤冷嘲一句：“刑大人，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当真病得不轻哪。” 



火凤这几日都住在觉子胤家里，刑誉对他寸步不离，火凤看得出来这老头儿对自己很关心，他也看得出来，对他造成最大威胁的，就是那个人称觉罗爷的凡人。 
不过怎么说他们都住在别人家中，吃穿住用，怎么都是人家的，火凤想到这个就心虚，强迫自己对觉子胤态度和顺些，所以今天也应了他过份的要求。 
觉子胤是个阴晴莫定的人，大多数时候脸上都阴云密布，出口的话句句伤人，刑誉几度被他气得背过气去。可是今天却放晴了，他来邀请火凤去花园中小坐的时候，语意中的温柔都能淌中水来。 



觉子胤的府上是火凤见过人间最美的地方。 
那满园没有季节的珍奇花草，亭台楼阁，涓涓流水，就连空气中的香气都令人迷醉，火凤也给这地方起个名字，叫“仙人醉”。 
觉子胤踩着卵石铺就的小迳，走在前面，火凤感觉他今天有些不同寻常。有这男人的地方，总是阴风阵阵，连空气都能冻死人，可今天，当正午的日光照在觉子胤身上，居然有相得益彰的温暖。 
觉子胤突然停下脚步，望向面前一湖平静的湖水，波澜不惊。 
火凤站在旁边，寻思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能无趣地左顾右盼，秋天的枝头果实盈润，坠满沉甸甸的果实，引来了馋嘴的鸟儿，飞上枝头去争相啄食。 
可觉子胤一开口，惊得它们全都四散逃跑。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玄冰。”这一把苍桑的、极富磁性的、让人一听就仿佛陷入漩涡中的声音。 
觉子胤回过头来，跟自己面对面，火凤看得清他脸上每一个表情的走向。这是个不怒而威的男人，两道俊朗的眉，有些愤怒地拧在一起，精光四溢的目光瞪着火凤。 
明明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却被苍老蔓延了整张面孔。 
“谁？你在叫谁？”火凤向自己身后望望，没有人，他扭过头来对觉子胤说：“你被太阳晒晕头了吧！” 
他的话把觉子胤逗乐，他一笑起来整个面孔都生动起来，顷刻间年轻了许多，他的眼睛闪了闪，原来是个相当俊俏的男人。 
他那深深的瞳孔中，火凤甚至可以望见另一个人。 
觉子胤转过脸去，象是不忍看火凤那一脸纯真的神情，“你当真把我忘了……” 
觉子胤的话还未说完，耳边便听到一声尖利的惊叫。 
火凤在碧波微荡的湖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是谁？那是谁？那是谁？ 
觉子胤也被火凤的反应惊住了，可还未待他靠近，火凤便象发狂地似的向后退去，挥舞双手不容任何人靠近，他只顾着逃跑，完全慌不择路，慢慢移到假山旁边，身后一块碎石拌住他的脚后跟，整个身体便倾了过去。 
觉子胤连忙奔过去托住他的身子，火凤却万分恼怒地运气推出一掌，正中觉子胤的胸口，他的喉咙中发出压抑的低吼，抵住即将喷出口的鲜血。 
火凤跌下来的时候，后脑正撞在一块大石头上，顿时晕厥过去。 
刑誉远远听到太子的惊叫声，带着禁卫军大队人马赶到，冲觉子胤竖起刀枪，大声喝道：“觉子胤，你居然敢袭击圣上！” 
觉子胤从地上缓缓站起，不屑地抹抹唇边的血迹：“圣上？刑大人，你难道忘记当朝天子是谁了！” 



火凤在跌倒的那一刻－－不，早在他看到湖中倒映的那张脸，他就想起了一切。 
何况他从未忘记那一次。 
他当然记得那摄人魂魄的萧声，这萧声伴随着荡气回肠的回忆，强行地植入他的脑海，如今他分不清，镜中人是我，我是镜中人。 
镜中的人，明亮的眼，秀挺的眉，还有，倔犟的唇。 
太子长得真不赖，他临死前应该给他好好洗把脸的，就这么让他脏兮兮去见了阎王，那个老头以貌取人，不知道要怎么虐待他哪！ 
可是他脸色白得可怕，怎么拍打都泛不出一丝血色来，如果不是火凤努力地挤眉弄眼，他真觉得镜中的人是鬼而非人。 
他的眼睛明媚有神，流转起来使整个面孔熠熠生辉，尤其是有火凤生动的灵藏在其中。 
可是他薄薄的唇，好象即使去了另一个世界，仍然忘记不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所经受的屈辱一般，总是倔犟地撇着，以至于让人看到就想咬一口。 
好象师父最痛苦的时候，总会撇起的双唇，还有－－那不甘的神情。 
火凤至今记得太子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那力道简直要把他的骨头弄碎，他说他不甘心，不甘心。 
可他究竟在执着些什么？ 
火凤怎么也想不明白，可觉子胤告诉他，你不需要明白。 
火凤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觉子胤，他制住火凤的双臂，将他逼人的气势展开，火凤根本不得动弹。 
“你认错人啦！我不是太子！” 
觉子胤面无表情：“玄冰，我从未认清过你。” 
“我说过我不是……” 
火凤的话还未说完，房间里就冲进一群人，手持刀剑，将觉子胤团团围住，刀锋慑人直指他的咽喉。 
觉子胤一笑，洒脱地半跪在地上，对火凤抱拳道：“微臣觉子胤，拜见吾皇！” 
火凤被这阵势吓呆了，他甚至感觉，那些人的刀剑，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觉子胤跪倒在自己面前，虽然语意恭敬，却比那些刀剑更凛冽。 



第四章 君临天下 
玄治帝登基三年有余，渐渐习惯了为王的生活。 
他照礼仪伦法和大臣们的进谏谨言慎行着，四平八稳地当他的皇帝，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皇帝究竟能做多少天。 
在数十位皇子中，六皇弟是最有才的，然而过于锋芒毕露，恃才傲物愚弄得罪了很多人。原太子八弟是最令先皇和母后喜欢的，可是自先皇驾崩后，他就变得行为异特乖于常人，终于有一日结果了自己的生命。 
剩下的几个皇兄皇弟，个个有经天纬地之才，个个当这个皇帝都比自己做的好，他怎么会想到，那人，会把皇位交给他。 
抖抖如寒风中之叶般，他无奈接受了这个新皇位，也结束了宫中长达三个月之久的血雨腥风。 
没有一个人想到最后是他坐上了这个位子。 
任何难听的言辞都进不了他的耳朵了，因为他现在是皇帝，坐拥天下，却只是个聋子哑巴。 
这个皇位，天下有多少人向往，为什么他坐上去却如临针毡，他日日只盼着能够解脱，可觉子胤说：“我还未找到他。” 
终有一日玄治再看到那个他，他跟自己同根相生，在同一屋檐下长大，却比任何人都陌生。 
玄治心想，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 
然而对火凤来说，这才刚刚开始。 
刑誉花了一个月的时候给火凤讲解为帝为王的礼仪章法，火凤还是没明白皇帝是个什么东西，可觉子胤只说了一句话，火凤就从座位上一跃而起，高喊道：“我要当皇帝！” 
觉子胤说：“你听话当皇帝，我就天天请你吃饭。” 



火凤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堂而皇之地坐上这凡间人人羡慕的宝座，这万人之上的梦想，在他看来并不是件有趣的事。 
当他沿着那铺着红地毯的台阶，在钟鼓齐鸣中昂首挺胸步步皆高时，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得意之余他也意识到，以后每天有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在这光明大殿上来来回回，他脚下的步子都会因此而颠簸很多。 
幸好觉罗爷登基大典那天并未出现，这让火凤坐在那张龙椅上的时候，安稳多了。 



玄冰皇帝本来就俊秀风雅，一身精致的皇袍，长发束着发髻高高盘在头顶，戴上皇冠，每一步迈得气势十足，君临天下的盖世风采就出来了。 
当皇帝的确也比那个落水狗太子强多了，早朝上面火凤充份地享受了一呼百应的酣畅淋漓后，身后跟着侍儿，入了自己的寝宫。 
香炉渺渺，雕栏玉栋，寝宫里有一张巨大的床，摭着曼妙的帘子，不是仙境胜似仙境。 
火凤朝上面重重一躺，身体就陷了进去，那种柔软舒适的感觉，让他好象回到了小火球的时候，整个人舒服得缩成一团。 
唉，比起明阳山摧魂谷洞中那块硬绑绑的石头，这里真是天堂，自己怎么不早点下山，蹉跎了几百年的光阴哪。 
火凤满床打滚，倒把旁边侍候的侍儿苏原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半天不敢说句话。 
常听宫中人传言这皇上在做太子的期间就怪异非常，常常用各种不可思议的手段折磨下人，自己何其不幸，被觉罗爷派到这里来侍候他，伴君如伴虎，他可不想这么快被老虎吃掉。 
所幸他也在这宫中呆了多年，心思灵巧，善言辩色，如果服侍皇帝服侍得好了，没准儿不多时就能上大内总管，那可是他们太监圈里至高无上的荣誉。 
火凤在床上翻了一阵，觉得没劲，就起身，环视屋里一周，最后想想，目光落到苏原身上，他说：“今天好象有件重要的事情我还没做？来来，你帮我想想看，是什么事？” 
苏原啊了一声，道声是，低下头去，搜索枯肠，心中暗暗叫苦，这怪人皇帝每天要做什么，他怎会想得到？这下惨了，第一天，这皇帝该不会要拿他杀机儆猴以显示他的威严吧？ 
苏原正在胡思乱想间，火凤又是啊的一声，从床上跳到地上，兴奋地大呼小叫：“我想到了！是觉子胤！我说怎么今天象少了点儿什么，原来是因为他没有来找我吵架！” 
“觉……觉罗爷今天……”苏原欲言又止。 
“他现在哪儿？” 
“觉罗爷今天……去了皇太后那儿。” 
“哦？他去那儿干什么？” 
“觉罗爷去……清除叛党余孽。” 



火凤慌慌张张赶到皇太后的“慈航斋”时，正见觉子胤手起刀落砍下一颗人头，火凤远远一声大喝：“你给我住手！” 
觉子胤全然没听到似的，再度扬起手中的刀，他身上黑色的披风飞起阵阵诡异的风，他的眼睛里面一丝感情也没有。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好滚到火凤脚边，那双哀怨的眼睛还来不急闭上，直视着火凤，后者顿时毛骨耸然，正在这时候，一双手忽然抱住自己的脚，惊恐地哭求着：“皇上……皇上饶命哪！小的们……小的们从未有过叛逆之心哪！” 
火凤被他的样子吓一跳，再四处一望，跪在地上的全是皇太后宫中的下人们，不远处皇太后发鬓凌乱地坐在上，失魂落魄，玄治蹲在一旁扶住他母亲。 
火凤认得这个前任帝王，他那虚无的目光在看向自己的时候，变得很复杂。 
火凤顿时觉得象欠了他什么，可究竟那是什么，火凤不懂。 
还未回过神来，觉子胤手中的大刀便向他旁边砍来，跪在火凤身边那个下人的身体立即一分为二，另一半，还在不甘地紧抓住火凤的衣摆。 
火凤惊得连忙跳开，拼命抖落自己衣摆上的残肢：“觉子胤！你这个畜生！为什么要杀他们！” 
觉子胤不怒反笑：“陛下，我在帮您清理谋乱造反的叛党啊！他们趁陛下不在宫中时犯上作乱，自封为王，实属万恶不赦！” 
“胡说！谁让你杀他们了！” 
觉子胤呵呵大笑，突然话峰一转，轻轻的、几乎用只有火凤可以听得到的声音道：“玄冰，这不是你最喜欢的游戏吗？心软了？当年你血洗紫荆城时，可曾有片刻心软？我还忘记了，这种事情，应该交由你亲自来做。” 
觉子胤说着，将手中的长刀反过身来，把刀柄朝向火凤，血流如注顺着刀柄滴下来，落在火凤的脚尖上，血腥逼人。 
火凤象着了火似地跳起来，紧紧闭上眼睛，还是阻挡不了那血雨腥光溢满脑海，那锵铿刀剑之声敲击着他的心房，简直要把他脆弱的意念击碎！ 
再睁开眼望向觉子胤手中的长刀，恍如隔梦。我……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自觉地伸手接过长刀，微微扬起，觉子胤的笑意、他那黑不见底的深沉目光几乎将自己所有意识淹没。 
火凤猛然举起长刀，大声呼喝着朝觉子胤砍去，后者并不闪躲，直面而对，火凤的长刀即将从他胸口切过时，觉子胤突然扬起右手，稳稳地捏住刀刃。 
觉子胤的血顺着刀锋滑下，与上面原本的血混作一团流淌下来，爬上火凤握刀的手臂，他的意觉蓦然被唤醒，他惊栗地扔下手中的刀，瞪大眼睛望向觉子胤。 
后者一脸不以为然，把长刀收回。 
火凤定定神，他怎可被区区一个凡人控制住心神？ 
“我是皇帝，我说放了他们！”火凤一字一句，用命令的口吻。 
觉子胤轻呵一声，禁不住的笑意，答道：“微臣听令，不过……那要看看他们想不想活下去。” 
觉子胤将目光投向玄治，可他只是双目微闭，神态平静，象是对自己的命运毫不挂心，可他身边的皇太后却不那样想，听到觉子胤的话，她突然从迷乱中醒觉，一把推开儿子，手足并用爬到觉子胤脚边，苦苦哀求道：“哀家……民女只是一名妇人！从无任何叛乱之心，只求觉罗爷跟陛下饶命！民女从此会离开皇宫，离开京城！只求觉罗爷放我一命！” 
玄治在后面张口象是叫了声母后，他微微叹口气，还是沉默了。 
觉子胤向火凤望了一眼，低头望向皇太后，问：“你很不想死？” 
皇太后连连点头。 
“好！那如果我说，你跟你的儿子，只能有一个活下来，你想那会是谁？”说着觉子胤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皇太后抬起头，惊恐万状地望着他，火凤再也看不下去，就要冲过来夺他的刀，谁想在此之前，那刀已被人夺下。 
“你……你要……”火凤望向皇太后，她握紧手中的长刀，浑身颤抖不停，眼神却很坚决，一步步向玄治迈过去。 
玄治的仍然闭着眼睛，神情泰然。 
“你还是不说话吗？”皇太后尖叫着：“沉默！沉默！你跟他都只懂得沉默！你们从来没有能力保护我！我的一生……任人鱼肉……我是皇帝的妻子！我还是皇帝的母亲！可我从未骄傲过！我从来都只有恐惧！这都是因为你们！因为你们懦弱！你们没能力保护……你们连保护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不能！你们还活着干什么！你跟他一样……都应该去死！” 
“住手！”在皇太后凶狠坚决的力量下，火凤的声音显得那么无力。 
玄治的血溅了火凤满身满脸，玄治临死前安然的神态从此印在火凤心间。 
这是他来人间后上的第一课，觉子胤教给他，人生的残酷。 



火凤不可思议地望向皇太后，这个女人－－这个凡间的女子，她怎么会有那般力量，她怎么会有这般心肠，为了生存，她甚至可以杀夫弑子！ 
觉子胤告诉火凤，不，他是说给太子听的。 
“三年前，你也这样让她选择，如果她杀掉皇上，就可以活下去－－这个女人很聪明。” 
火凤的心象被冰冻结过那样冷，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挪动脚步离开地狱，离开人间。 
皇太后捧着染满亲生骨肉鲜血的长刀，颤颠颠来到觉子胤面前双手奉上，她的脸上不无喜悦，又一次，她用她的勇气拯救了自己。 
“谢谢觉罗爷不杀之恩。” 
“不杀之恩？”觉子胤笑两声，看向火凤：“你该谢的是他。” 
皇太后立刻说：“是……谢陛下……” 
“不过，我不是玄冰。”觉子胤的声音刹那冷峻起来：“我是不会留一个没人性的禽兽活在世间的！” 
随着觉子胤再度手起刀落，倒下的不是皇太后，而是火凤。 



第五章 
火凤从没受过伤，即使他练功时在摧魂谷飞上飞下，掠过天险重重，那些嶙峋怪峰也未曾伤他分毫，这一次他居然伤到自己。 
刀是觉子胤的，救的却是个无关紧要的凡间女子，还未到凡间几天，他居然比这些凡人更加有人性了。 
火凤醒来时有只手正在抚摸他的脸，他最厌恶的那双手，沾满鲜手的手，不过，抚摸的本也不是他的脸。 
“别装了，醒了就起来！”觉子胤道，语间尽是嘲弄之意。 
火凤张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推开觉子胤到一旁：“滚开！” 
觉子胤却纹丝不动地挡在他前面：“你想去哪里？” 
“离开你这鬼人！离开这个鬼人间！” 
觉子胤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离开？莫不是你要去天上吗？玄冰，你处心积虑，想得到的不就是这一切嘛，为什么……” 
“住嘴！你知道什么！我根本就不是玄冰！我不是！我跟这一切完全无关！” 
“我知道，你是天上的神仙。”觉子胤很认真的说，可他的认真就让人觉得这真的很可笑。 
“你……你这个人我没法跟你说明白！”火凤气结。 
“哦－－”觉子胤笑起来：“今天说不明白，还有明天，明天说不明白，还有另一个明天……总有一天说得明白的。” 
火凤听他顺口溜似的说一大串，头晕脑胀，冲门外大喊：“来人哪！给我……给朕把这家伙拖出去！少在这儿烦我！” 
禁卫军听到这声命令后，抬起头，矛盾非常的样子，火凤很奇怪，喝一声：“朕命令你听到没有？我是皇上！你居然敢不听话？” 
“可是……皇上……觉罗爷他……” 
禁卫军正在两难的时候，门外一声通报，刑大人来了。 
火凤一见到这个老儿就欢喜得不得了，一肚子的怨气委屈急着向他申诉，可他一来到就向火凤说教：“觉罗爷乃是先帝的兄弟，又是当朝重臣，按辈份，皇上应该尊称他一声‘八皇叔’才对！” 
“什么？让我叫这个畜生叔叔？”火凤忿然道，不屑地把脸别过一边。 
觉子胤也不生气，只是装模作样地拍拍火凤的头，语作亲昵地说：“瞧这调皮的孩子！” 
火凤一把打下他的手：“少用你的脏手碰我！” 
“皇上！”刑誉又喊：“帝王就要有帝王的气度，要有帝王的风范、帝王的威严，微臣曾经说过，为王者要自称‘朕’，更不能讲粗口，还有……” 
火凤翻个白眼，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刑大人，我是皇上，难道连想说的话都不能说？” 
“瞧皇上又说错了，为王者，要自称……” 



刑誉跟新皇相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也渐渐习惯了他某些奇怪行迳，刑誉心想大概还是一时不习惯为王吧，何况皇上在外漂泊数年，定是吃了不少民间之苦，以至于今天这般行为奇特。下了早朝，他们有时候还会打趣两句，完全不似君臣之间应有的拘谨。火凤觉得这个刑大人真是深得“朕”心，而且才华出众，所向无敌，自己在早朝上面遇到任何搞不懂的难题，或是臣下的刁难，都可以通过跟他的眉目传情来得到暗示，实在是个得力的好帮手。 
这样一来，火凤的帝王生涯过得还是十分滋润的，他觉得人间这地方还说得过去。做皇帝口福不浅，每顿饭都长长一条桌子一眼望不到边，弄得火凤不知道该叨哪一块，只好张着嘴让那些太监们侍候，可是这一桌子饭菜纵然集天下百味奇珍，终究还是象缺点什么。 
火凤非常怀念觉子胤家里那顿美食，可他们俩现在正在冷战，火凤在朝上从来不用正眼瞧觉子胤，即使有些话必须看向他，也顶多用眼角的余光斜视过去。他的态度整个朝野都看得明白，这个觉罗爷，在新皇那边不得宠。 
火凤一直忍着，直到被馋虫折磨得夜不能寐，下人们战战兢兢，生怕触怒他哪根弦后会龙颜大怒小命不保，整个寝宫静无声息，火凤越发郁闷。这时却有一个聪明人敢于铤而走险。 
苏原凑到火凤床边，轻声试问：“皇上可是在想念什么？” 
火凤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从床上翻起身，也把脸靠过去。苏原被皇上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吓了一跳，稳稳心神告诉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你的前途地位可就在此一搏了！ 
火凤见他不说话，着急地问：“朕想出宫去，你说该怎么办？” 
苏原咧咧嘴，心中却在偷笑，怎么历代帝王都有这么个毛病，宫里面明明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偏偏喜欢到外面去拈花惹草，这皇帝，想必也是以前在人间的时候惹上什么风流韵事，现在才会这么心急火潦的。 
“这个好办，明着您是皇上，光明正大想出宫肯定不行，可若是暗着呢？”说话间苏原侧着头，一副聪明过了头的样子，往日的奴才象不复存在，瞬间火凤简直要被他那洞悉一切的态度唬住了。 
“你不会向刑老头揭发我吧！”想起那老头知道他私自跑出宫后又会唠唠叨叨，火凤的脑袋都要爆成八块。 
苏原连忙摇头。 
“那觉子胤呢？”被他知道更加糟糕，他那些夹枪带棒的讽刺，能把人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埋进去。 
“皇上，小的是皇上的下人，自然忠于皇上，只听皇上一人的话。”苏原一脸忠心耿耿。 
“真的？” 
“当然。” 
“我听你说话怎么跟觉子胤一个味儿，上上下下的弄得我头都晕了。” 



苏原给火凤弄来便服，他们趁天色暗下的时候顺着墙角溜到城门边，苏原念叨起来：“这里的禁卫军，平日的时候半天会换一班，巡逻的人每隔半柱香的时间经过一次，我们只要……” 
火凤没听他唠叨完，提着苏原的后颈的衣服，带着他飞身从高墙上掠过，苏原惊叫不止，火凤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他却不自觉地咬了火凤一口，火凤吃痛，本来功力就不稳，被他这一咬，手下一松，苏原就掉了下去。 
这是火凤第二次把人从空中扔下去了，当然，这都不怪他。 
苏原掉下去也不知有事没事，火凤安慰自己，这城墙也不算太高，摔一下死不了，守卫的士兵又全都认识苏原，不会为难他的。 
火凤这么想着，身下已经来到觉罗爷府邸前，那诱人的香味，仿佛又飘进他的鼻子里，火凤恨不得马上就撞开门进去大喊：“觉子胤！你说过我当皇帝后你就会天天请我吃饭的！” 
可他现在当然不能让觉子胤看到。 
觉子胤这家伙太狡猾，火凤猜不透他躲在哪里，这家伙没事儿老喜欢钻进树林草从里探头探脑的，万一自己偷偷跑进去又让他逮住，那就太丢脸啦。这次火凤聪明了，他在门口小施幻术，堂堂正正走了进去。 
这觉罗爷府在京城中势力极大，他的官邸其奢华程度不亚于皇帝的紫荆城，奇怪的是他们家在入夜时分依然热闹非凡，笙歌处处。 
觉罗爷刚过而立之年，未曾娶妻，风流潇洒京城人人皆知，只是火凤没想到他的生活靡烂到这种程度。 
他府上大摆宴席，邀请许多达官贵人到家中寻欢做乐，喝不完的美洒，揽不尽的美色，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火凤在酒池肉林上寻找一番，并未见到觉子胤的身影，暗忖他去了何处，身边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原来，火凤已经变为一个满身横肉一脸淫笑的中年汉子，混迹于其中。 
“这位大人很面生啊，不知贵姓？” 
“在下在门外瞧见觉……罗爷府中欢声笑语，一时好奇，便……” 
“呵呵！你好福气，觉罗爷今天适逢喜事，大宴各方宾客，定了七天的流水席呢！” 
“哦？不知王爷有何喜事？” 
说话男人的笑突然变得极其淫贱，令火凤心生厌恶，“对于男人而言，还能有什么别的喜事？” 
有人在旁边听到，也凑过来问：“莫非王爷亲事将临？” 
“非也非也，王爷风流倜傥，多少千金小姐求上门来也不曾见他定过人家，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成了亲？” 
“那是如何？” 
“我听说……王爷最近得了一个新宠，喜爱非常，为了博美人一笑……” 
“怎样的美色令得觉罗爷也动了心？” 
“呵，想必不凡，比那皇帝小儿的后宫粉黛要更胜一筹吧！” 
虽然听不太懂他们在讲哪门子，可是听到有人说自己不如觉子胤，火凤还是心有不服。 
说话那人嗓门极高，招引了很多喝得醉醺醺的人围成一团，兴高采烈的议论，火凤听他们庸言俗语听得不解，越不解越心烦，就离开歌舞生平的宴席，转到王府后面去查探。 
一到后府就听到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奇特的火凤从未听过的声音，夹杂着人的喘息与碎语，听到心里，让人不由自主地躁动起来。 
循着那绵长的呻吟和喘息声，火凤找到了一间房间，房间里还亮着微微的烛光，人影闪动。 
火凤身形一晃，将自己隐遁起来，进到房间中，刚一站住，就看到奇怪的事情。 
有两个人在做自己没有见过的事情。 
这凡间的人真是古怪，睡觉偏爱叠在一起，说是为了取暖吧，饶是又满身大汗，叫喘不已。 
他们脱得一丝不挂，紧紧交缠在一起，火凤不知为何，可是却没由来脸红心跳起来。 
搞什么！ 
这人分明表情痛苦万分，呻吟不断，却还死死夹着别人不肯放松，生怕掉下床去似的。另一个大汗淋漓看起来累得腰都折了，可是还勤勤恳恳不知疲倦耕耘到底。 
无聊的凡人，这么好的夜晚，不看花不赏月，做这等莫名其妙之事！ 
连闯了三四个空门，似乎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不同之处只有些微的姿势有异，火凤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其中玄机来，看他们做得专注又不好开口相问，只得灰溜溜跑掉。 
一直走到一间幽深的大房前，火凤被吸引住了。 
还是刚刚那种熟悉的调调，不同的是，这是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声音。 
深沉沙哑，带着不可测的魔力。 
是觉子胤。 
火凤一阵窃喜，当机立断又闯入房去。 
怪怪，原来觉子胤这家伙自恃高人一等，也不过在做同样俗的事情。 
只是有了些创意，他以一种火凤认为凡人不可能做到的姿势跨坐在另一个人身上，将对方的腿高高举过头顶，两个人搭配起来，形成一副让人拍案惊奇的画面！ 
觉子胤的声音断断续续，总是被另一个的声音盖过。那声音纤细脆弱、气若游丝，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捏碎了似的。 
火凤非常不满觉子胤的行迳，人家分明已经痛苦得要命，脸上清泪两行，喊得声音嘶哑，痛得面部扭曲，还不住摇头就不要，他还不依不挠地欺负人家，简直是禽兽的所为！ 
一想到禽兽这个词，火凤心里好象掠过什么，把他吓了一跳，不敢深想，脸又红到脖子。 
幸好根本没人看到。 
火凤正欲在背后给觉子胤个突袭让他措手不及，觉子胤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虽然他没有望向自己，可是那双眼睛仍然把他吓一跳。 
平时觉子胤那如炬的目光总把自己瞧得找地洞钻，今天仍是这双眼睛，却蒙上了一层蒙胧绯艳的光芒，不再那么专注，只是漫无焦点地望着前方，沙沙的嗓子轻吐出一句：“舒服吗？” 
当然不是对火凤说的，因为有人回答了，就是火凤觉得快被掐断了脖子那个。 
简直串不成一气的声音：“嗯……挺好……嗯……再有……” 
火凤失笑，你到底想讲什么哪？不舒服的话就先不要费力讲话了，留点力气跟我一起对付觉子胤这混蛋吧！ 
两人又交换了几句意见，都是不成句的话，火凤也听不太明白。 
直到郡安身下的人发出一阵对火凤而言心惊肉跳的呻吟，火凤去望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嘴咧得更大了。 
这个人，面色潮红，泣不成声，整张脸浮现诡异的表情，好几次甚至扭成一团，以至于火凤许久都没有认出那张脸。 
那是皇太后。 



第六章 
后来火凤仔细回想一下那张脸，终于确定那不是皇太后，皇太后没有那么年轻，没有那么青春娇人，她那张年老色衰的脸，怎会引起觉子胤的兴趣。 
火凤记得那天觉子胤要处决皇太后的时候，他扑过去挡，结果觉子胤的刀却没有落下。 
因为当时有一副美丽的脸庞，梨花带雨海棠春，她跪倒在觉子胤面前，将胸脯抵在刀尖上，意志坚定地望着觉子胤，誓与母亲共存亡。 
她是觉氏王朝的第七位公主，月平。 
火凤还该喊她一声姐姐，她也是觉子胤的亲侄女。 
火凤想到这里，气得脸紫如茄，把觉子胤这无耻禽兽骂了几万遍，虽然实际上他也弄不清觉子胤究竟做了什么万恶不赦的事。 
嘴里骂骂咧咧地冲出觉子胤的房间，幸好火凤隐身隐形，不然这墙怕是又会被他撞个大洞。 
火凤气呼呼的，完全忘记此行的目的，他踩过觉子胤府上名贵的花花草草，恨不得把他们家每块石头都踢碎！ 
火凤一脚下去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他张大嘴巴，心想虽然我火凤功夫非凡，这一踢也没有那么威力巨大啊，再四处一望，望见声音来源处正是异光满天，飞过去看发生什么事情。 
异光从觉子胤府中一个幽深的宅院后面发出，随着一阵白烟渐渐隐去，火凤眼尖，瞧出那是从一个不易发现的小洞中发出的。 
火凤还未及去看个分明，前院的众人已经受到惊动，火凤惟恐被人发现，连忙躲在一旁，前院骚动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火凤放下心来又探出脑袋。 
觉子胤已经赶来，看得出来他来得匆忙，衣衫不整只随便披件大衣，火凤想到这里就又没由来恼火起来，如果不是接下来的对话吸引住他，恐怕就此离去了。 
觉子胤问：“怎么样了？” 
另一人道：“觉罗爷可曾看到刚刚的异光？” 
觉子胤象是点点头。 
那人叹道：“大异！此物大异哪！老夫生平未曾见过……非凡非仙、非妖非魔，说他至圣通灵，却又邪气逼人！” 
“这……请术士指点。” 
“觉罗爷，请您朝上看。” 
火凤随着术士的指点抬头，头上只有天，天上只无一物，咦，星星怎么都不见了？ 
“是七子星？”觉子胤说。 
火凤又疑惑地望了望了，怪怪，这觉子胤是什么眼神，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他还说有七颗！难不成他能把天瞧出个洞不成？ 
火凤越想越怪，突然耳边突然划过一阵刺痛，奇异的感觉传过全身，令火凤抑住不住向上弹起来，直直地望向天空！ 
今晚没有月亮，更没有星辰，夜空一片冷寂，正因为如此，这七颗灰暗的星星才能够在偌大的黑幕间灼灼闪耀，抢走天空所有的光采。 
“觉罗爷也听说过七子星？” 
“略有所闻。” 
术士笑了两声，道：“觉罗爷果真不同凡响！这七子星，乃是驻守天界的七员神将，分别看守天地间七个方位，各归于不同的天域，隐于众星辰之间，平素绝看不到他们！可是现在居然在天上显现出来，而且聚合成众，这着实太不可思议！老夫修道多年，莫说见，就连听都从未见过这种奇事！” 
火凤听了半天，总算明白，原来就是七个平日里碰不到面的兄弟，看今晚天气好，就出来聚聚，喝杯小酒下盘棋什么的，不巧让人瞧见了，就大惊小怪起来。 
“术士认为此异象有何昭示？” 
“老夫不知何解哪……”术士随即叹口气。 
“这……远超过老夫生平所学，不知是吉是凶，历朝历代，天上有异象发生，人间就必然有灾祸，或是妖孽横行，或是血雨腥风。此物……此物居然逼迫七子星必须连环联力与之抗衡，倘若他日横空出世……怕是人间又会灾祸连连，千百年基业又要毁于一旦哪！” 
火凤听那老术士故弄玄虚地“此物”半天，说得严重无比，心中暗暗哧笑他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凡人，不过，这老术士一惊一咋，把觉子胤也唬得一愣一愣，算是替他出了口气啦。 
“这么说……要趁此物还在懵懂之际，一举将之除去，永绝后患！” 
火凤没由来感到后背发凉，直打冷战，他暗暗骂道，这觉子胤心狠手辣，整日就想着除掉别人，这下不知哪个倒霉蛋又要遭殃。 
“觉罗爷身边最近可曾有异人接近？”术士突然问。 
“异人？”觉子胤想了想，突然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笑得术士莫名其妙，解释道：“觉罗爷乃是真龙之身，此物……若是妖孽，必然要居心叵测，对觉罗爷纠缠不清！” 
觉子胤的大笑嘎然而止，他低着头似乎也在思索。 
火凤找不着原因，却紧张得浑身冒汗，他很用力地按压身边的石头，直到把巨石扳碎自己也毫无知觉。 
火凤还在恍然间，觉子胤已经察觉到这方动静，一跃而起朝火凤藏身的石林后面推出一掌，火凤来不及躲避，只有闭着眼睛接过来。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觉子胤突然将掌力硬生生收回去，落在火凤对面。 
火凤张开眼睛，觉子胤站在黑幕中犹如一只来势凶狠的野兽，火凤看自己行迹败露，只得逃跑。他一个跟斗就将觉子胤甩在后面，可后者不再象上次那样好对付，紧急关头火凤也来不及召唤翔云使，觉子胤一直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追逐，眼看到了京城外围，火凤一头扎进环城的河道里去，觉子胤顿立在岸边，目光如鹰搜索着河里的猎物。 
火凤大气都不敢喘，钻进河道最深处，顺着水流缓缓移动，一直到他再也憋不住气，钻出水面，非常幸运水流从城外流入城内，终点就是皇帝家的后院。 
火凤从河床边爬上来，水凉得要命，秋夜的冷风瑟瑟，把他冻得站都站不稳，火凤一溜小跑从后院的门溜进寝宫，大喊道：“来人哪！朕要洗热水澡！” 
寝宫里的下人们全被苏原用迷药灌晕，睡得晕晕浑浑，被火凤这一声大叫惊得失魂丢魄，从地面上跳起来，以为皇宫里闹了鬼，尤其是看到火凤湿淋淋搭拉着长发站在面前，哇哇惨叫起来。火凤怕他们再这么叫下去全京城的人都来了，只好每人给他们一下让他们继续晕睡。 
没想到当个皇帝居然那么惨，还得自己打水洗澡，火凤本来并不知道凡间有“沐浴”这么一道工序，可是他发现在凡间自己真的很容易就变得脏兮兮，大概是环境的问题。看这凡间的天总笼罩着一层灰突突的气，就知道跟无极殿上的一尘不染不能比拟。 
火凤累得呼呼的，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才凑够足够的材火来把那个雕栏画栋的大池子烧得冒起热气来。他一头就栽进里面去，温暖的水总是让他鼻头一酸，想起跟师父一起渡过的美丽的日子。 
这里没有仙境中那般云雾缭绕，青山环抱，更没有脚底下滑溜溜的青石，还有，非凡非仙的师父…… 
池中的水没有仙境那源源不绝的涌动与活力，只是静静地包绕在自己全身，裸在外面的身体感受到了寒意，火凤向下面沉了沉，一脚踏空，整个人栽了下去，秀发尽湿。 
他从水里重新钻出来，站稳了，水珠滴滴答答沿着自己的脸庞落下来，火凤伸手抚着陌生的轮廓，突然迷惘自己做了什么。 
连这优美的手指，也不是自己的。 
正在失神，一道声音响起，在寂静的池水荡漾一圈后传给火凤，吓得他反射性地一侧身。 
还未及逃离，一只手就钳制住了他。 
弥漫着的、不断升腾的雾气蒸腾着他的脸，那苍白的面色浮出一片陌生的绯红，唐突的艳丽。 
岸上的人一时眩惑了，忘了说话，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觉子胤？”火凤叫了一声，随即缓过心神：“你胆敢如此放肆？” 
觉子胤的一只手还托着火凤的下巴，他很吃力地抬起头，两片唇瓣一张一合。 
几乎要克制不住去吻住他那倔犟的小嘴，觉子胤展现一抹微笑，在一切都看不清的情况下，火凤甚至觉得，那抹笑很迷人。 
“这是你给的特权，玄冰。” 
“朕是皇帝！” 
“我知道，玄冰，一开始我就知道。” 
“放肆！叫我皇上！” 
“叫我子胤。” 
“什么？”火凤瞪大了眼睛。 
觉子胤轻轻放下手，失去了托力，火凤几乎跌进池子中，他用一只手支在池边，抬着头望着觉子胤，完全未觉察这种情况下这种姿势如何撩人。 
觉子胤的眉头微蹙：“你一直不都是这么叫我的？” 
火凤正欲斥他胡说八道，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又是那种熟悉的福至心灵的感觉，待自己再去追的时候已经追不到了。 
火凤咬咬牙，瞪着觉子胤，这家伙真够阴魂不散，幸好自己聪明早早钻进池子，不然若是觉子胤问起深更半夜自己为什么象条刚捞出来的鱼，那他就哑口无言了。 
想到这里，火凤得意自己又高觉子胤一招，还可以理直气壮质问他：“八皇叔，深更半夜，你来这里干什么？” 
觉子胤突然俏皮地一笑：“自然是观美人出浴。” 
火凤听到他恶质的玩笑，不由又把自己往水中藏了藏。 
“不必藏了，我什么都看过了。” 
火凤的脸突然爆炸一样红，暗忖自己干什么要不好意思，又不是自己的身子。 
“你居然敢调戏皇帝？” 
“我以为你喜欢。” 
“你……”有一个名词在火凤大脑中回旋了一周，终于还是出口了：“流氓。” 
觉子胤张大口，做了个“哈”的口形：“皇上虽处深宫，却也耳眼通天，连这市井小民的俚语也能随口道来，微臣真是佩服佩服！” 
火凤虽然听得出来觉子胤在拿他打趣，可人家把赞美挂在嘴边，他也不好相驳，扮个假正经道：“有什么事情，待朕沐浴完毕，去议事房商量。” 
“这么晚，议事房也关门了，皇上，不如我们就在这里……” 
没待他说完，火凤一个狠厉的眼色丢过去：“觉子胤，你要是再敢说出大不违的话，信不信朕砍你的头？” 
“哦？”觉子胤一脸玩昧：“以何种罪名？” 
“藐视天威！冒犯圣上！”火凤搬出刑老头教的大道理。 
觉子胤撇撇嘴：“那想必我早就该被砍许多次了。” 
“你知道就好！还不走？” 
“臣下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圣上登基数日，是否夜夜感觉孤枕难眠，如火浇心？” 
“嗯？你什么意思？”话出口火凤就后悔了，他明知道觉子胤在下套设计自己，却还一次次往里面跳。 
觉子胤得到满意的回答以后顺水推舟：“我是说，皇上会觉得长夜漫漫，夜不能眠，所以只好跑到河里去游泳排遣寂寞，与鱼为伴……” 
不由争辩，觉子胤从火凤发髻间揪出一根水草来，在他眼前晃晃。 



第七章 
火凤恨不得掐死自己，但在此之前他要先掐死觉子胤。 
今天的早朝格外安静，因为皇帝生病了。 
没办法想象吧，那个活力无限、壮似一头牛的皇帝居然生病了，还病得不轻。 
是心病。 
火凤“病”倒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他翻来滚去，百爪挠心，气得快要吐出血来。 
火凤不敢再去上早朝，他怕见到觉子胤那一瞬间会理智全失，直接向他喷出火球，把全紫荆城烧个干干净净。 
火凤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以后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谁再跟我提起这个名字，格杀勿论！ 
火凤说这么说说就算了，可他还逼着御史把这些胡言乱语写在圣旨上面，在早朝上面公布。大臣们听到这似是而非的“圣旨”以后都不约而同朝觉子胤望去，继而个个严肃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周身颤抖不停，有经验的人都看得出他们在偷笑。 
朝野上下，只有刑誉没什么幽默感，居然真的当成件大事，惊慌失措地跑到皇上宫中，探望火凤的病情，又问他跟觉罗爷之间有什么水深火热。火凤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看他一脸真诚，又不好告诉他只是因为觉子胤抓鱼抓到他这里来了。 
“皇上，觉罗爷乃是身高权贵的重臣，朝中上下无人不给他三分面子，觉罗爷处事镇定，就连前朝皇帝凡有重事都要与他商议再三。皇上可知，为君之道，要为天下苍生为国家社稷，日夜操劳，何况现在觉氏王朝内忧外患，奸臣贼子虎视耽耽，外番列强跃跃欲试，里外夹攻，现在皇上初登宝座，天下还在动荡不安当中，一点点小事就可以动摇整个社稷，是以皇上您时时处处更要小心慎微，万万不可一时意气用事。觉罗爷他为先皇立下汗马功劳，先皇驾崩以后，太子年幼，他又代为摄政王辅政多年，为觉氏王朝忠心耿耿……” 
“你说什么……蛇王？”看这家伙阴险，就象一条蛇，五花蛇。 
刑誉沉吟片刻道：“皇上，这……话可不能乱说。所谓摄政王，代为摄政，只是帮助幼皇处理军机政务，所以说，觉罗爷对朝中大小事务都非常有经验，皇上若有什么难题，理当去同他商议……” 
火凤从鼻孔里憋出个冷哼：“让我去找他？八辈子也别想！我说过，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君无戏言！” 
“皇上……” 
火凤摆摆手，突然饶有兴致地凑到刑誉耳边：“说到这儿，我的圣旨颁发后，觉子胤有什么反应哪？” 
“他……”刑誉想了想，答道：“没什么反应。” 
“啊？不会吧！” 
“觉罗爷听到皇上龙体抱恙后，决定代皇上去参加祈雨大典。” 
“祈雨？” 
“哦，老臣正要向启禀皇上，今年我国两江一带河道枯竭，气候干旱，如若再不降雨，恐怕今秋会颗粒无收。两江百姓苦不堪言，希望皇上能够以真龙之身，向上天祈福，雨露恩泽天下。” 
“那他觉子胤居然敢冒充我去骗人？” 
“不是冒充……以前觉罗爷摄政期间，次次祈雨都十分……成功。所以百姓一致要求……” 



火凤认为凡人是很愚蠢的，力不能及就只能求天，可风魔、雨娃、雷公、电母这四个大神他太了解了，个个性情乖戾喜怒无常，他们要是会听凡人跪下来念叨两句就发善心那才叫见鬼。 
他觉子胤有什么本事可以呼风唤雨，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可这回他的好运算到头，因为火凤打算好好招呼他。 
觉子胤这家伙阴险狡猾诡计多端，火凤入世尚浅，次次差他一着，郁闷非常，可他觉子胤本事再大也大不到通神去，这方面，火凤却非常有把握。 
哼哼，你想要雨是不是，我就给你，给你很多很多，就冲着你觉罗爷府的大宅子往下浇，浇得你觉子胤变成一只大落汤鸡！ 
祈雨大典那天皇上没有出现，由得觉子胤去闹腾，火凤只是安座在宫中，让苏原在门外好好把守，盘腿而坐禀气凝神，念动心诀，不需一时半刻，灵魂便如一缕轻烟，从意念中飘乎而出。 
意念随心，无形无状无所限制，火凤立刻便来到了祈雨大典中，纵观全局，一鉴无遗。 
祈雨大典在京城外的万华山上举行，只见四处旌旗飘摇，雷鼓声直入云天。火凤没了凡身的束缚，可以看到万华山四面八方围坐了各地闻讯来凑热情的精怪妖魔，万华山的山神正在尽力将他们组织好，不要闹事。 
可火凤跟他的想法恰恰相反，他望向那群妖精正是蠢蠢欲动，潜入其中，挑拔教唆，没一会儿就弄得妖精们骚动非常，吱哇乱叫着离开本位，朝祈雨大典的人群中央飞去。火凤又把一个火球推到祭台的香火正中央，那里立刻燃起擎天火柱，人群惊慌失措，再加上群魔乱舞，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火凤好不得意，再看向觉子胤那边，他还是稳稳跪在祭台下面，老禅入定般一动也不动，丝毫没受全场混乱的影响。火凤心下奇怪，飘到他的身后，准备给他突其不意地一击， 让他在天地人三界前大大丢个脸！ 
火凤将力量渐渐在意念中凝聚，正欲朝觉子胤发出时，觉子胤却似有所察觉，缓缓转过脸来，没待火凤攻击，他就从腰中抽出一把利剑，直直向身后划来！ 
“妖孽！”觉子胤转过脸来，火凤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他，听这声音，就是那天晚上让觉子胤观天象的术士！ 
火凤如果有嘴的话，这时候就应该啊的一声惨叫，再大骂几万次觉子胤狡猾，可他只有意识流在飘，本来那术士应该耐不了他如何，而火凤就要轻身而退时，却发现自己身陷囹寤了。这祭台的四周，飘扬的旌旗本是随风飘扬，此时旗帜却挺得直直的，聚成一个力量群，将火凤牢牢网在其中。 
那术士手中握的剑，灵气逼人，他将之挥舞得翻飞灵动，火凤只有在狭窄的范围内闪躲，苦不堪言。 
在旁观的人看来，那术士大概是疯了，拿把剑对着空无一人的会场挥得那么起劲，他们哪里知道，这是火凤的生死关头，但凡被术士的剑气触及到时，那感觉就象有人用刀子剜割他的灵魂。 
火凤没料到区区一个江湖术士居然如此厉害，火凤毫无还手之力，被他的剑气牵制得喘息不得，灵力渐渐涣散，可他还在苦苦支撑。竭力稳定心神，师父说过，临阵对敌，最忌讳心慌意乱。 
火凤开始认真观察那术士的招数，一眼望去，他的法力平常，虽然剑舞得眼花燎乱，可火凤看得出来那全凭手中一把宝剑。看到这里火凤顿时精神非常，灵活地避过那把宝剑的威力，眼尖地瞄到那术士招式中的一个破绽，以迅雷之势向他的弱点攻出！ 
术士自知自己胸前出现一个破绽，想要护住为时已晚，火凤凌厉的一掌向他逼来，那术士惶恐得只有退让的份，可火凤步步紧逼，毫不留情。突然那术士顿住了，抬起头来眼中精光四射，火凤心知有异变，想收回已是来不及，他还未触及到那术士的身体，他的胸前衣襟大开，从里面射出万道夺命的光芒。 
火凤只觉浑身被至热的烈焰焚烧，意识象一滴水，一下子就蒸发掉了。 



七子星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仿佛在催促在什么，有它们在的夜幕总是特别黑沉，就连觉子胤也有一种即将被隐没的危机感。 
“觉罗爷……”术士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术士，有话请讲。” 
“觉罗爷，老夫已经去查看过皇上的病情……” 
“哦？皇上龙体可有病恙？” 
“觉罗爷，我……我不知该怎么说。” 
术士的迟疑把觉子胤的注意力吸引住了，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无比，也许－－还有紧张。 
“但凡俗世中人，不管道行深浅，必然会有一道灵气护体，随个人的气质灵体有所不同。就如王爷这般威武的，灵气自然咄咄逼人，一望便知。有些道行的人，灵体会在修行中变幻莫定，不容易看出来，可是仍然是有的。可是……可是皇上周身上下空无一物，似是全无灵体护身，这样一来……” 
看术士有所犹豫，觉子胤道：“直说不妨。” 
“徜若不是修行已臻化境难辩虚实的道家高手，便定然不是这世间的人。而皇上显然并未修行过，这样一来……倒似全然不象活人了……” 
“你如此一说，莫非我们觉氏王朝的皇帝是个已死之人？” 
术士大惶大恐，当即跪倒在地上：“觉罗爷饶命！可是……七子星一再现世，老夫认为……天地之间必有异物！而且今天的祈雨大典上……觉罗爷可曾看到什么？” 
夜太暗了，看不到觉子胤眼中一闪而逝的慌张，他沉吟了两声，缓缓道：“我什么也没看到。” 



火凤在梦中总是被人婴儿般的抚摸着，那双手，总是有力的、粗糙的。 
“小火球，懒家伙，快起床了。” 
火凤半张开眼睛，看见面前的人，一下子全清醒了。 
抚摸他的不是手，而是沙。 
“风魔！”风魔是掌管风雨雷电四神之中的老大，虽未曾见过他真面目，可火凤一嗅到这气势就知道是他。风魔跟火凤成长的无极殿有千百年的牵扯，虽然他个性很恶劣，可一见到，火凤还是感到亲切非常。 
“小火球，几百年未见，幸好你还未忘记我。” 
风魔倚窗而立，窗外风声阵阵，屋内细沙翻腾，他一改先前剑拔驽张的气势，反而气度悠闲，一头银发随着轻风不停飘洒，月光映着他俊秀的容颜，果然是个美男子。 
“元真未带你去参加我的婚典，我以为你不曾认得我！” 
“我还一度以为你是个丑陋的老头子呢！”火凤嘻笑。 
“的确许多年了……你长大了不少，小火球。” 
“我现在不是小火球啦，我长大了！” 
风魔呵呵直乐：“对，你是火凤，火中之凤。你师父对我说过，不过我还是喜欢小火球。” 
“我师父？”火凤听到这里更加激动万分：“我师父在哪里，他有来看我吗？” 
“哪里，你师父不似我这般来去自由啊！”风魔一摆手，摆得火凤牵肠挂肚，他急忙问：“不自由？师父是不是被人抓去了？” 
“不必挂心……你师父现在很好，哈哈，他再没有那么好过啦！” 
“怎么能不挂心呢？我出来都这么久了，不知道无极殿怎么样了，只剩下师父一人……” 
“小傻瓜，既如此你当初为何还要出来？” 
“我……师父说，这是命中注定的。” 
“胡说八道！我风魔就从不相信什么命！我纵横天地驰骋驭风，命能耐我如何？元真那死心眼儿的老头，他自己一辈子被命运锁得死死，还把你们一个个教得怪里怪气的！” 
一提到师父就勾起火凤的思念，他喃喃道：“师父……我真想现在就回明阳山找他！” 
“小火球，你想得太过简单！太意气用事了！今天的祈雨大典，本就是一场陷井，意在降妖伏魔，没想到众妖魔鬼怪都未上当，你却傻呼呼冲了上去！” 
“是觉子胤……还有那术士在搞鬼！” 
“觉子胤？”风魔想了想劝道：“小火球，听我说，这个人非比寻常，虽身为凡人，却有真龙之势，他日必定翻云覆雨！” 
火凤大笑：“他不过是一介凡人！有你们风雨雷电，他翻得起来嘛！” 
风魔的面容很沉重，沉吟一会儿说：“今日我们风雨雷电本欲去参加仙会，途中却象受到了天地间极大的力量召唤一般，这股力量不可抗拒，居然逼迫得我们四人分别从各处赶来这里！以往这种情况也出现过，不过……” 
“那是他狗屎运！” 
风魔拿火凤没办法，只得说：“不论如何，以你现在的情况，还是少与他交集为好。这次与那术士一战令你灵气大伤，一时半刻怕是难以恢复。幸好你现在困于凡体肉身，虽然时时处处受到限制，却也是个很好的隐蔽之地。” 
“哼！提到这个我就生气！要不是这个肉身把我变得笨手笨脚，我哪会由得觉子胤张扬霸道！风魔，这回你一定要帮我好好出口气，去把他觉子胤的老窝吹得东倒西歪！” 
风魔哈哈大笑起来：“我现在是有家有口的人，没那么多疯劲去撒了！放着娇妻美妾高床软枕不去享受，来找这份麻烦？啊……说到这里，午餐时间到了，我得赶回去，不然来不及第一道菜了……” 
“别走，你还未帮我……” 
火凤话还未讲完，风魔名副其实化为一阵风，呼啸而去。 
满屋翻腾的细沙统统落了地。 
火凤气冲冲跑到窗子边，正想对着天空骂他几句，可是一触地，脚下是温热的细沙。 
风魔其实是个体贴的家伙－－这冬天将近，自己一日比一日觉得寒冷。 
也许是因为他的名字里面有一个“冰”。 



第八章 
皇帝这次是真的病了，病得很重。 
火凤跟风魔在意识中相会，真正醒来后才觉着浑身酸痛无比，象是有人趁他睡觉的时候，狠狠暴殴他一顿。火凤躺在床上唉哟了半天也没坐得起来，他招呼苏原过来也没动静，宫中冷冷清清，火凤觉得有点害怕。 
身后突然有人推了自己一下，火凤吓一跳，可那力道极是轻柔，帮他坐了起来，火凤向后一望，登时怒火三丈，可他还没机会破口大骂，身后的人就端着一碗热汤凑到他嘴巴，那香味把火凤熏得什么词都忘了。 
觉子胤笑得很温柔，可能是因为火凤坐的位置不对，可能是因为汤太诱人了，也可能是火凤睡糊涂了，反正，不会是因为觉子胤真的那么温柔。 
火凤接过他手中的碗，用目光拒绝觉子胤继续坐在他床上，觉子胤笑笑，走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火凤埋头喝汤，还用眼睛斜着偷瞄觉子胤的动静。他怎么还说话？他怎么还不说话？嗳，你说他为什么不说话呢？ 
也许是火凤的期盼力量太过强大，觉子胤也扛不过去了，终于打破沉默：“我很奇怪，你好端端睡在床上，怎么会掉到地上把自己摔成这副德性？” 
火凤心中总算一颗石头落了地，他放下汤碗，深呼一口气，瞪向觉子胤：“多管闲事！”缓了口气，用更嘲弄的语调：“有这闲功夫啊，你还是去安慰安慰你的月平侄女吧！禽兽！” 
觉子胤愣着看了他片刻，突然暴发出一阵雷鸣骤雨般的大笑，“皇上如厮关心微臣的私生活，以至于夜夜都要来我府上巡视一番，这般皇恩浩荡，让臣怎担当得起？” 
火凤的脸嗖得红透，他怎么忘记，觉子胤是只多么狡猾的狐狸，口舌之争，吃亏的只是自己。 
守卫的一声通报帮火凤解了围，不管是谁，火凤只希望他赶快进来，好把觉子胤赶跑。 
来人已经上了年纪，却没有刑誉的好身体，从门口到内宫这点距离，他走了八柱香的时间，火凤那个急哪，看到那老头就恨不得把他拖到床前。 
可来人只是恭敬无比地跪在地上，从喉咙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火凤没听明白，侧过耳朵问：“什么？大声点！” 
那老头提高声音，又说一遍，火凤还是没听懂，觉子胤这时候开口，朗朗道：“微臣卫子夫，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火凤白了他一眼，继续跟卫子夫讲话：“你有什么事？” 
那老头继续说，他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喘得跟头牛似的，火凤还是一脸迷茫。 
屋内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觉子胤清了清喉咙，继续站着。 
火凤斜过眼看看他，赶快又把目光收回来。 
觉子胤还是不说话。 
跪在地上的卫子夫却吃不消了，转头对觉子胤说：“老老……老臣年迈体虚，麻烦觉罗爷对皇上讲一声，能否容许老臣坐下回话？” 
觉子胤哦一声，两手扶起卫子夫坐到椅子上去，道请起请起。 
火凤听不明白他们在打哪门子哑语，实在耐不住了，喊着：“这到底是谁呀？” 
觉子胤脸上抹过奸笑，转过身来对火凤说：“启禀圣上，卫子夫是当朝一品大学士，博学多识、桃李天下，他曾经是先帝的老师，几位皇子年幼时也曾师承他门下。” 
火凤听完后望着卫子夫，后者吃力地点点头，火凤才放心：“那卫……卫大学士这么大年纪了……” 
卫子夫听到后很着急地想要对觉子胤说话，这一点令火凤很生气，觉子胤低下头侧耳到卫子夫嘴边，嗯嗯地应着，对火凤飞来得意的眼神。 
火凤第一万次想把觉子胤从房间里扔出去，现在他想把卫子夫也扔出去，如果不是考虑到他那把老骨头再也经不起磕磕碰碰。 
“什么？你说这个就快要零散掉的老头要当我师父？”火凤不可思议地跳了起来。想他火凤的师父元真如何风采卓绝，这个老得牙齿都掉光的老头怎么有资格相提并论，还要来当他的老师？ 
卫子夫听到皇帝对他的评论后激动不已，拉着觉子胤的手呼呼呵呵，就是讲不出话来，好在觉子胤够聪明，直接帮他解释：“卫学士虽然年过花甲，可头脑还十分清醒，他学富五车，皇上可以从他这里学到……” 
“我不需要！”火凤毅然拒绝，让他拜一个活不了几年的凡人为师，开什么玩笑！ 
“哦，那今秋的科举考试，皇上想怎么办？” 
火凤有点心虚：“我是皇帝……怎么还要考试？” 
考不过是不是就不能当皇帝了？ 
觉子胤渐渐抓住了火凤的小辫子，循循善诱：“科举考试是朝廷向天下广纳良材，皇上您当然不必考试！不过……到时候全国上下最有知识的人齐聚一堂，我们的皇帝若是连大字都不识一个，那恐怕……会丢尽觉氏王朝的脸面。” 
火凤正想强辩说我怎么大字不识一个，我还会写“准奏”两个字呢！ 
“殿试当天，科考出来的尖子要来到皇上的金銮宝殿，由皇上亲自出题选拔他们中的佼佼者，皇上您若不能出口成章，怎能让天下人信服？” 
火凤当场背过气去，他从没想过，这世间居然有比觉子胤更加难以应付的事情，就是这些龙飞凤舞的方块字。当然，在学习的过程中，因为有了觉子胤的存在，难度更大了。 
觉子胤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来纠缠火凤，卫学士说的话只有他一人听得懂，所以卫学士给皇帝上课的时候，他只有站在一旁翻译，慢慢就变成卫子夫站在一旁，由他来给皇帝上课。 
那个没牙的老头闲着无事，吞掉了火凤所有的鲜美果脯，而觉子胤则榨光了火凤所有的脑细胞。 
一直到殿试当天，火凤是不知道天下的莘莘学子十年寒窗有多苦，可他们参加考试的时候全都精神抖擞，相比下来他这个九五之尊就象腌过头的黄瓜，已经彻底蔫了。 
苏原给火凤脸扑上三寸厚的粉来摭盖他熬夜苦读形成的枯黄面色，再用两只扫把支在龙椅下面撑起火凤的双臂，摆出威武架势，大殿后方的房梁上面竖起两面大镜子，旁边点起无数粗大的蜡烛，反射光线到火凤的龙椅上面，增加灯光效果，以便让他看起来更有台型。 
火凤被包装得精气十足，神采飞扬地坐上龙椅，可半柱香的时间过后，火凤就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了，一位大臣捧着奏折念了三遍，皇上还是没回音，他吓得汗如雨下。 
幸好觉子胤早就防备好这一招，他在火凤的手臂间悬挂上两根细不可见的丝线，直吊到上面，房顶上站着一位护卫，看觉子胤这边眼色行事，当觉子胤抬起左手碰鼻子，就牵动火凤左手的线，如果觉子胤抬起右手碰鼻子，就牵动火凤右手的线。大臣们都知道，皇帝上很懒的，平日也这样只是挥挥手示意，挥左手表示同意，右手表示反对。 
他们就这样应付每天的早朝，居然一直蒙混到殿试当天，火凤终于熬不住了，坐上龙椅就立刻睡死过去，还打起呼噜来，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大殿上只听见轰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可外面明明是大晴天，大臣们都疑惑非常，幸好苏原临危不乱，冲另一侧的太监道：“小生子，你是不是又把偷偷养的那只小猪放出来啦？早叫你把他杀了熬汤喝的！还不到后面看看去！再捣乱连你一块熬汤喝！” 
小太监十分无辜，可苏原冲他使尽眼色，再笨也明白了，只好嗯嗯应着退出大殿从侧门走出去，还在外面大喊了一声：“呀！阿朱，原来你在这里！律律律律，快跟我回去，律律律律……” 
火凤这时候很配合地把呼噜声打得更大了。 
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可出的状态真多，火凤睡得昏天灰地之际，头顶房梁上的护卫也受不了连续多日的“高空作业”，看着下面有点晕头晕脑，接到觉子胤指示的时候把方位弄颠倒了，本该举左手的时候他却举了右手。朝上一时有些混乱，幸好觉子胤很快反应过来，再摸鼻子的时候换了方向。 
房顶上那护卫原是有恐高症的，他走后门进了禁卫军，不敢让人知道他有这毛病，觉子胤交付他这任务的时候，他咬着牙挺了下来，可今天的早朝时间格外长，他的腿脚有些虚软，一时没站好，滑了一下，幸好他武功高强，及时攀住房梁才没掉到火凤头上去，可这一下他手中的丝线经过大力的牵扯，把火凤的两只手臂高高地提了上去！ 
皇帝突然把手臂举得那么老高，幅度夸张，把满朝文武震住了，那位正在念奏折的大臣更是当场傻掉。 
觉子胤望上房梁，知道是那侍卫出了差错，一把扯掉身边大臣朝服上面的珠子，朝悬在空中那两条丝线弹去，丝线断掉，火凤的手臂才算落了下来。 
可满臣文武都在想，皇上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呢？ 
当时那位大臣念的奏折是参奏一位大臣贪污腐败克扣民粮的，苏原是穷苦人家出身，痛恨贪官污吏，当即立断替皇上做了决定，下令将这贪官一家满门抄斩，财产全部上交国库。 
那位大臣当时就在朝上，听到以后吓得屁滚吓流，跪在大殿中央又是哭又是叫，求皇上开恩。这位大臣在朝中平日人缘极好，他这一哭，文武百官齐齐向皇上下跪，一起向他求情，个个如泣如诉，哭声震天，这样火凤要是再不醒，他就真的成了“阿朱”。 
可是被吵醒后看到眼前这情况，恐怕谁都会比睡着的时候更晕，火凤不自觉地向觉子胤望去，后者则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令他更加糊涂。 
这个觉子胤，教书的时候不是总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发生什么事情连他也感到无奈？ 



第九章 
早朝过后，所有的人都疲惫非常，只有火凤因为饱饱睡了一觉，精神抖擞，甚至非常期待即将到来的殿试。 
苏原和在朝上赶猪的小生子被觉子胤赶下去掌自己的嘴去了，觉子胤站在龙椅旁边，火凤不去看他，心想自己第一次参加考试，居然是这家伙站在旁边，也不知会不会带来讳气。 
火凤伸长脖子朝殿门外看，迫不急待地想要见到今天考试的对象，他的屁股即将离开龙椅的时候，觉子胤按下他的肩膀，说：“皇上，你怎么比他们还想当状元郎？” 
这些考生经过一场场县试、乡试、会试，千军万马杀出重围，能够走上这个宝殿，自然兴奋非常，火凤看他们一个比一个精神，恨不得封他们每人一个状元当当。 
会试的考官把这些中了举人的考生名额报上，他们的文章火凤看不懂，全在觉子胤那儿，觉子胤给他准备了一份考题，只需要火凤当堂念出就可以，可火凤却做了件让他十分吃惊的事。 
“来人哪！准备笔墨纸砚！朕要挥毫！” 
觉子胤深知他的底细，恶补了一个月，这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他们俩的软磨硬泡吵吵闹闹中渡过，觉子胤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一看到书本后倒头就睡的功力。因此觉子胤更加有兴趣看看火凤究竟要在纸上涂些什么。 
火凤从龙椅上跳下来，来到大殿中央，挑了一根最粗的毛笔，装模作样地在砚台里磨了半天，蘸上浓浓的墨汁，开始在桌面大小的白纸上鬼画符起来。他若只鬼画符倒也罢了，可他偏偏十足认真，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描描绘绘，大家都知道他在很努力地作画，遗憾地是大家都不明白他在画什么。 
他一开始画了几个三角，在三角的直边上又画上一个个小的三角，然后用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把几个三角连起来，然后在画上所有空白的地方描上一道道黑线，最后还拿朱砂在所有的黑线上面点上两点。 
大功告成后，他很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得意地咧起嘴，扔下毛笔，显出很累的样子，对众人说：“考题出完啦！那就请各位猜猜，朕画的是什么，记住，要用一首诗词来表达朕画中的意境哦！”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简直不知所谓。觉子胤没由来头疼起来。 
所有的考生都围在火凤的“大作”旁，挖空心思、倾尽他们一生所学地想，火凤看他们越是抓耳挠腮越是觉得自己文才出众，这时候他发现有一名考生没有去看他的画，而是低头站着。火凤跑过去问他：“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考生摇摇头。 
“那你……” 
“皇上，我从小就是色盲。” 
…… 
当所有人已经被火凤的墨宝弄晕了以后，他们的答案还真是五花八门，有人猜“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有人猜“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最后居然还有人猜是“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火凤指着他的鼻子吼：“哪有佳人？哪有佳人？我这画里哪有人哪！” 
后来终于有人念出一首：“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火凤听到答案里有“水”，立即机灵一下，眯着眼睛道：“接近！接近啦！” 
突然殿上有人哈哈大笑，念出一句：“落雁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火凤听他每一个发音都跟自己记着的答案一模一样，拍手称道：“对！对！就是这个！朕宣布，你就是状元啦！” 
在场的人倒下一大片，吐血而死被拖出去三个，可朝中毕竟聪明人为多，立刻有聪明人跳出来夸奖火凤：“圣上墨宝，果然鬼斧神工！您充份发挥了抽象派、野兽派的风格，临慕前朝书画大师大分其的这幅‘鸟和河’，真是入木三分，更胜原作！” 



火凤自从亲手选出这个状元郎以后，非常满意，他好不容易找到承认自己才华的人，拾起一些被觉子胤打击得尸骨无存的自尊心，自然爱“材”如命，到哪儿都带着他。他正式罢免了卫学士的教师工作，当然还有翻译觉子胤，并且十分不屑地对觉子胤说：“你再有学问，我就不信你能高过状元郎去！嘿嘿，我的画谜，你怎么就没猜不来呢？不然我也可以封你个状元当当嘛！” 
这名新晋的状元郎名叫卓文，是城东一家古董生意世家的门生，没想到这么就蒙上个状元，而且还得到皇上如此器重。火凤一高兴之下把卓文家的古董全都买了下来，让他父母到京城一幢大别院中养老去了。 
皇恩浩荡，卓文感激涕零，挥毫著就《感恩》《谢恩》《念恩》三部史诗般的长篇，将火凤歌颂了一番，连载在京城各大报章上。 
火凤近些日子真是美得不行，完全忘记有觉子胤这号人物，等想起来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一个多月未曾上过早朝了。 
刑老头对此忧心忡忡，说觉罗爷乃国之栋梁，活象离了觉子胤地球就不会转了似的。火凤对此不以为然，私下却派苏原去觉罗爷府上打听，他已经发过誓再也不踏足觉子胤府上半步，否则他就断足断脚！ 
火凤在宫中等了一天，苏原也没回来，一晚上他都没睡好，到了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原回来了，弄得火凤一下没了食欲。 
苏原的模样比桌上的烤乳猪还要外焦里烂，要不是他手里拿着令牌，早被禁卫军踢出十里外了，他被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拖着进来时，火凤抱怨：“不会吧！连刑场杀完头的犯人也要带来让朕过目？” 
苏原从脖子里伸出脑袋来，哀切地叫了一声：“皇上……” 
火凤“哇”的一声惊叫：“这头居然还没掉？”刑场的铡刀设备老化，看来该更新了。 
“皇上，小的是苏原……” 
火凤大惊失色，放下碗筷跑过来关心地问：“苏原？你怎么啦？是不是觉子胤他打你啦？这个禽兽居然连我的人也敢……” 
“不是……皇上，觉罗爷他……没打我。” 
“那你－－” 
“昨天小的到觉罗爷府上去，走到半路……就见觉罗爷和府上的家人策马飞奔，小的谨遵圣命，一路跟着觉罗爷……跑……一直跑到城外的林子里，原来觉罗爷他们去打野猪了。小的就躲在林中，没想到觉罗爷他们用的是新式的洋枪火炮做武器，小的躲的那片林子……就被炮弹击中了……” 



火凤对觉子胤府上新弄来这批名为“洋炮”的玩意儿很感兴趣，看它把苏原炸成那德性就知道一定很厉害，可他又不能让觉子胤知道他感兴趣，急得团团转，最后卓文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他说，微臣听说觉罗爷跟城中一些王公贵族们商议，要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聚到京城外的穆真林中，举行一场马术比试。 
火凤心想，这个觉子胤越来越不务正业，玩枪玩炮玩女人，现在居然连马也要玩，说到底还是禽兽一只！ 
这只禽兽，时不时也需要人去鞭策一下，所以火凤决定正大光明去掺一脚。 
自从当了这个皇帝，还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出宫，金銮宝驾，风光无限。身边跟着状元郎，将此段载入史记：冬至，不奏祥瑞，无诸方表，诸卫率各勒所部陈于庭，皇帝着青纱袍，腰佩苍玉，乘金路出宫，迎鼓吹设而不作，一路百官四立，百姓山呼，浩浩荡荡。 
火凤张口结舌啧啧不已，象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娃娃似的对外面的一切指指点点无比赞叹。 
火凤想，当这个皇帝，也算不上吃亏。 
直到苏原在一旁端庄地念起皇帝来，火凤才从銮驾上一跃而起，兴奋不能自抑，一下子跳了下去。苏原早已经对皇上的怪诞行迳见多不怪，可皇上出宫非同寻常，他得好好看着，出了事别说升官发达，人头都保不住，当即拉住火凤已如脱僵之马般的身形，将他的手挽在自己怀里，逼着他不得不跟自己一步一行。 
穆真林位于城南五十里处，历来是王朝宝地，常年有人悉心照料，这里四季如春，多得是开不败的盛景，揽不尽的绿意。 
火凤走了几步才发现许多人早早赶在他前头，明黄色的旗帜一面又一面，招展着各执一方土地，各位王公贵胄身着华衣美服，不可方物，比这满园盛开的春色更加争奇斗艳。 
火凤坐上早已经为他准备好的龙椅，接受这些素未谋面的皇亲贵族的礼拜，他瞧了半天，才总算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月平。 
刑誉此前给他上过一课，说今天来的全是他家的亲戚，不是叔伯姨婶就是兄弟姐妹，火凤天生天养，无父无母，实在是绕不清这些关系，只听刑誉说，这些本该是你最亲的人，却也是你最该提防的人。 
那张皇椅，纯金缎造，气势磅礴，它的价值早已经超越它本身，天下人人都想坐上去，多半力不从心只是想想过了，可这些人是离这张龙椅最近的人，仅有一步之遥，所以想要坐上去的信念就更加坚定，更加可怕。 
想到月平就不得不想到玄治，他是火凤入宫以来自觉最对不起的人，他到现在也忘不了玄治临死前那洒脱的态度，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 
经过一场宫廷政变，月平能够活得下来，朝野之中人人心知肚明，只有刑誉想得比谁都多，他说，留这个有心计的女人在身边，他觉子胤也算有勇有谋。不懂刑誉为何无缘无故要夸觉子胤，火凤认为他充其量是舍不得人家的漂亮脸蛋从此黄土里掩没。 
繁琐的仪式结束后，苏原又念叨半天，火凤却已经脱下身上累赘的长袍，一身轻装，走进人群中间。 
聚在一起谈笑风声的人看到他来了，都让出一条道来让他通过，火凤有点郁郁不乐，此景跟当日自己蜕为人身回到无极殿中的情形倒真象，同样是他，在大家心里却又不是他了。火凤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直到看到一个人，火凤把所有苦闷的念头统统抛却，调动所有警惕以对。 
觉子胤。 
现在火凤听到这三个字就会冒火。 



第十章 
觉子胤骑着一匹周身雪白的座骑，飘逸而来，象是踏在云中的仙人一般，行将近了，却见身着黑衣，势如黑幕，扑面袭过，长空一嘶，停在火凤不远处，跨下马来，向皇帝行跪礼。 
火凤哼一声，算是应下，觉子胤也不生气，照样对他笑得恭恭敬敬。 
他们一个多月没见，印象中的觉子胤不是那么爱笑的，可见面不到一刻钟，他笑的频率未免过多，真是那么开心？他总是在火凤认为不适宜的时机笑，他越是笑，火凤更加感到四周风声鹤唳。 
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火凤专注于觉子胤跨下座椅，这畜生居然有跟他主人一般的灵性，目光炯然，似在低头吃草，却不时朝火凤瞟来。 
觉子胤拍拍马儿的头，向火凤道：“出云似乎很喜欢你呢，玄冰。” 
他这样称谓皇帝的时候声音总是低到旁人都听不见，暧昧地暗指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独有的，火凤一想到这个就害怕。可他敢来这里，就做好全部准备，觉子胤的任何冷嘲热讽都不能够再使他失去冷静，今天，他是真刀实枪来找觉子胤挑战！ 
“哦，是嘛，那就让它陪陪朕，不知觉罗爷可愿割爱？”火凤仍旧不正视觉子胤。 
觉子胤微怔，继而笑得更加殷切：“出云怕是跟圣上还不熟，一个畜生，不要一时耍小性儿伤着了圣上……” 
火凤一凝眉：“是觉罗爷您不舍得吧？” 
“那倒是无所谓，只是……” 
这时候苏原跟着火凤的脚步凑了上来：“皇上龙体贵安，还是不要冒险的好，觉罗爷这白马出云，乃西域使国所赠，大典上唯有觉罗爷一人将之驯服，所以先皇才赐给觉罗爷的，当时皇上您也在……” 
火凤白了他一眼，心下越发不服，二话不说就向白马出云走去，出云抬起头警惕地望向他，在火凤还未伸手向他时，便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势如破竹。 
火凤被那声尖锐的嘶叫震得头皮发麻，可他是个越挫越热的性子，不退反进，在所有人倒吸一口气时，掠起身形，向出云逼近，出云也灵巧，闪躲开来，四蹄纵跃飞奔离开。 
火凤原地跺跺脚，正欲飞身追上，下盘却太过沉重，他方想起自己困于肉体凡身，法力退化一日不如一日，已经没有那踏云行日的本事，还在这里跟一个畜生斗什么气力。 
当然没人敢嘲弄他这个皇帝，可是火凤深知他们个个心中已经骂他笨蛋一千遍，他甚至不敢转过头去看觉子胤脸上的表情，所以扭转头迳直往回走。 
觉子胤这无聊之辈，骑什么马狩什么猎，无聊的凡人无聊的游戏，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谁知觉子胤的一句话却叫他停下了步子：“皇上何需急躁，您自己不是还有爱驹一匹，同出云一同寄养在微臣家中嘛……” 
火凤猛然转过身来，对上觉子胤的脸，两人的距离过近，可是他也不在乎，问道：“我也有？” 
“当然！圣上太子的时候就十分热爱马术，圣上的座骑烈云是同出云不相上下的人间至上奇驹！” 
“烈云？” 
火凤遁着觉子胤手指的方向望去，远远看到一片白云飞驰而来，那是出云，傍身而奔的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呼啸而至，转眼眉眼已经看得清楚。 
这一淡一烈的两团云彩相映，在穆真林珠翠环绕的山林间奔跑纵跃，堪称世间奇景，在场之人无不赞叹咋舌，连火凤也哑住了。 
那是一团跟自己一般燃烧着的烈火啊！ 
眼看两匹宝马奔来，越来越近，奔驰的势子却不减，倒象要从这帮王孙贵族的头顶上面飞跃过去一般，众人大惊失色，统统向后倒退，中间空出好大一片空地，只余觉子胤与火凤两人，决决而立。 
火凤坚定地握握拳头，满眼森然的火焰，望向觉子胤，倒比那烈云的颜色更炙人。 
觉子胤象被灼伤似的避开眼去，向一旁侧身，出云先是长嘶一声，先行一步，路过觉子胤身边的时候并未做任何停留，眼看又将离开，觉子胤却身形一振，黑袍翻飞，象蝙蝠舞动双翅般飞身跃上出云的背。 
四周响起一阵喝采声。 
烈云从火凤身边擦过，真象一团火要燃着了衣襟般滚烫，火凤却只能侧身躲过，他知道觉子胤是在试探、考验，丢了这个棘手的问题给他，其阴险诡诈昭然若揭。 
堂堂皇帝，连自己的座骑都无法降服，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暗暗咬下唇，远看烈云肩上空无一人，伴着觉子胤膝下的出云离去，火凤心中忿忿然，可是却无法可使。 
旁观的人乐于坐山观虎斗，个个志气高昂，山呼万岁，看似给火凤打气，可是他心里知道，这群恭敬唯诺却狼子野心的家伙，个个等着看他的笑话，个个想把他的面子撕破，个个跃跃欲试，要将他从龙椅上拉下来！ 
火凤稳住身形，伫之当地，凝心静气，虽然法力还未恢复，可志气犹在，怎可败给这群丑恶嘴脸的凡夫俗子！ 
觉子胤已经同双骑到前边山林中悠然一周，又转头回来朝这方奔来，火凤仿佛可以望得见马上那人那挑衅的倨傲神情，待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火凤身形略矮，认准了烈云肩上那个位置。 
出云与烈云并驾齐躯，离火凤越近，压迫也越来越大，直到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火凤耸起周身的力量腾空而起，扑向烈云，这一回他志在必得！ 
谁想他马上就可以驾上烈云的时候，却有一只手，一只霸道的、张狂的、不可一世的手，就这么生生拦截了他！ 
火凤的身子去势凌厉，遭到阻截，落身不得，被觉子胤抓着一只胳膊，只好浮在半空中，自己根本控制不住。 
火凤恼恨地望向觉子胤，望向他令人厌恶的笑和横生枝节的手，来不及骂他，就腾起一脚来直逼觉子胤面门，倒把觉子胤也吓了一跳。 
出云跟烈云并排飞奔，去势若飞，四周只剩风声四起，在这危险关头火凤出这一招根本不顾后果，倒有点玉石俱焚的意思，那觉子胤挡不住这一招，遽然松开手来，火凤的身子也不由自由地下坠，眼看要恶狠狠地栽向地面，觉子胤却又突然从马上俯下身来，只剩一只脚绊在马上，拦腰将要摔在地上的火凤抱起！ 
火凤正闭起眼睛等着自己的脑袋撞向地面跌个狼狈，冷不丁被一双手捉住腰肢，一时透不过气来，睁开眼就看到觉子胤恶质的笑。 
觉子胤接住火凤后将他身子提起来，同时自己脚下着力，翻身转过来，将腾在半空的另一只脚落在出云旁边的烈云那里！ 
两匹奇驹一般般地迈动步伐，觉子胤踩在中间巍然挺立，可是怀中的火凤已经气得火冒三丈，他几时受过这般屈辱！当即一掌推向觉子胤的胸膛，这般情境下看他还如何阻挡！ 
觉子胤已经领教过火凤先前那要命的一招，这回看他气得面红耳赤，心里早已经打了底，这般顺着他的力道侧下身子，同时又双手放开，这番几收几放，火凤早已经恨他恨得牙痒痒，在脱身飞出的同时抬起腿狠狠给他一脚，却又踢了个空。 
觉子胤早在放手的同时就一只脚从烈云身上放开，一耸身又骑到了出云身上。 
可怜火凤只好张牙舞爪地在天空挥动，向地上跌去，没想到一只手居然碰到了烈云的鬃毛，他立即反手抓住，烈云吃痛，扬头长嘶一声，火凤却怎么也不肯放手，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死力抱住烈云的头！ 
烈云被他缠上，步形大乱，不停地晃动身体想把火凤松脱下来，火凤怎肯，虽然情景不堪，却也死也不放开手。 
出云身上的觉子胤看到这一幕不禁轰然大笑，带着身下的出云也是得意万分，扬起前啼叫起来，一人一马声振九天，听在火凤耳中格外受刺激，他不甘心地将烈云抱紧，同时腾起双腿夹住它的身子。 
烈云被他弄得十分不耐，停止向前狂奔，顿在当地又叫又跳，翻腾跳跃，象要甩掉尾巴上的苍蝇一样甩弄着火凤，几次甚至都要被烈云扬起的前蹄踢下马来，可是火凤仍是咬着牙关挺住，烈云折腾得越厉害，他手下勒住它颈间的手臂就越加使力，让烈云也痛苦不堪，甚至连嘶叫都不够气力了。 
一人一马几番挣扎厮磨，烈云一身的赤金，火凤一身明黄的衣襟，象两个纠缠争斗的烈阳，谁也不肯让一步，这番奇景甚至让觉子胤也叹为观止，出云也立下马来，静默在原地观看。 
一时间，他们都被火凤那倔犟的气势惊住了。 



终究烈云还是敌不过火凤的性子更烈一筹，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气喘吁吁，火凤也是满身大汗，顺着烈云的身子摔在地上，早已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 
火凤已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直直躺在地上，烈云伏在身旁剧烈地喘息着，怪吓人的，想必这畜生若是现在突然发威咬自己一口，自己也是没能力再反抗的吧，可是，它有吗？ 
一个温热的物体向自己靠近，火凤敏锐地睁开眼睛，却讶异地发现烈云的脸近在咫尺。 
那么大的马头突然象贴在自己眼睛上面一样出现，吓得火凤简直要跳起来，可是下一刻他却呆住了，因为烈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虽然火凤告诉自己那只是个畜生，可是他那黑黝黝的眼睛里面盛满的，是忠诚、是顺从、是无与比拟的坚贞。 
火凤知道，自己赢了。 



烈云休息片刻，站起来，在火凤身边微微矮身，伏贴地将脑袋垂下贴进火凤，火凤爱溺地抚摸他几下，这真是比君临天下更有成就感自豪感的功绩。 
一跃上烈云的背，执起它缰绳，喝一声，烈云又扬头长嘶一声，向前奔去，火凤知道，这声嘶鸣，是对他的赞叹与伏首。 
没几步就赶上了觉子胤，他们站在原地，已经看了好久好久了，火凤从他身边经过时，甚至都不屑于望他一眼，可是嘴角早已不自觉地浮起来洋洋自得的弧度。 
火凤驾着烈云从身边飞驰而过，两片云彩绝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他扬起骄傲的头颅，甩开额头的汗水，那汗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片片挥舞飘洒在空气中的碎镜子一样，映照出觉子胤此刻的心情。 



烈云与出云一前一后穿过林间回到王公贵族们聚集之处，那里的人早已经跷首以盼，很多人也骑着马去追赶，可无奈烈云出云奔驰如飞，普通马儿根本连他们脚下荡起的尘土都不及。 
看火凤驾驭着烈云归来，个个大惊失色，继而扑倒在地，山呼万岁。 
火凤正在莫名其妙，却有一个好事之徒驾马走过来，不无羡慕地望着他跨下的烈云，道：“恭喜圣上！终于得以驯服宝马烈云！” 
火凤跳下马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烈云不是一向是朕的座骑吗？” 
觉子胤一句话却敲醒了梦中人：“烈云的确一直是太子的座驾，可事实上，圣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坐在上面呢！今天的圣上真是不同凡响哪！” 
火凤顿时明白，他又跌进了觉子胤的圈套。 
烈云生于西域高原，性烈如火，桀傲不驯，至今无人得以降服，如果不是有出云在，恐怕他在觉罗爷那里也会闹个天翻地覆。一直以来虽然名为太子座骑，可是那太子也从没近得了它的身过。 
那觉子胤把烈云带来让他骑，却又不告诉火凤典故，分明是居心不良，阴险中的阴险！他没有火凤想得那么单纯，也不是在给新皇帝下马威，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细，一箭双雕，终于把自己捕了进去。 
火凤又沮丧又气恼，骂自己笨吧，又不忍心，只能忿然地瞪着烈云，想把他那一身赤色的皮毛都燃着了似的，吓得烈云也不由得后退几步。 
觉子胤，你实在太狡猾啦！ 



第十一章 
被觉子胤这么一搅，火凤的心情败坏到了极点，坐在龙椅上面阴沉着一张脸，把四面八方的臣下吓得敢出前气不敢出后气，只有觉子胤一人还悠然自得，脱下黑袍，一身白衣，长身玉立，站在出云烈云之间，喃喃自语，象在同它们说着什么。 
火凤真想不讲理地大吼一声：“来人！把这个愚弄圣上的奸臣贼子给朕拉出去斩了！” 
可是现在觉子胤抓住了自己的小辫子，牵一发动全身，自己恐怕已被他扣得死死的，就看这恶劣的家伙什么时候翻脸不认人了。 
看他那莫测高深的样子，也不知道看透了自己几分。想到这里火凤不寒而栗，看向觉子胤的目光更加切齿。 
火凤不耐地挥挥手：“回宫！” 
苏原有点吃惊：“皇上您不打猎了？” 
火凤对他翻着白眼：“你看朕还有这个心情吗？” 
“可是皇上……”苏原正欲再说什么，火凤一瞪眼睛，他便噤声了。 
在座的各位光鲜的王公大臣们，看皇帝心情不好，互换着眼神，却谁也不敢上前去触这个霉头，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烫手山芋丢来丢去，最后丢到一个人那儿，那人全无回手之力，只好接下了。 
卓文就知道最后一定会落在自己头上，估且不论他在这群满是皇亲国戚的人群里势力微薄，朝臣上下现在都对他议论纷纷，说他没真本事只靠拍皇帝马屁才当上状元的。皇帝对卓文的宠信，眼红嫉妒的大有人在，对他跟皇上之间的暧昧风言风语的也不少，不过这些，他自然不能对皇上诉苦。苦笑两下，定定心神，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火凤身边，叫了一声皇上。 
火凤正在气头上，扬起脸正欲给不识抬举者一顿臭骂，一看见是卓文，立刻把脸凑过来，问道：“你说，有什么方法能够杀杀觉子胤的威风？” 



火凤决定把觉子胤带给他的狼狈不堪甩在一边，将那些胆战心惊的臆测抛在脑后，他火凤选择的从来都不是逃避，从来都不是畏缩，只有面对，才是唯一的生机！ 
觉子胤看这个小皇帝前一时还恹恹不振地窝成一团，正午的阳光几乎要把他烤化了，下一时就又是生龙活虎，他轻笑了两声，抚摸着出云雪白的皮毛，念道：“他可真是不一样呢……” 
火凤走过时也不理会觉子胤，迳直走到烈云身边，牵起它的缰绳就走，烈云却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火凤大异，自己好不容易驯服的座驾，莫不是同觉子胤才说了几句亲热话，就立刻投敌叛变了不成？ 
觉子胤却笑着说道：“皇上，这可不行，烈云向来与出云同出同进，密不可分，皇上这是要带它去哪？没有出云陪着，它定然不许的！” 
“胡说八道！烈云是朕的！”火凤斥他。 
“圣上忘了，烈云一直是跟出云一同养在我府上的！” 
“那又如何？今天它是朕的，朕就要把它带入宫中！” 
哼，免得我的烈云也被你这坏蛋教得狡猾狡猾的！ 
“那皇上便要问问烈云的意思了。”觉子胤鬼笑，胸有成竹。 
火凤看到他那表情，心里已有了几分底，可是他的性子不由得他认输，牵起烈云的缰绳就拉。烈云反倒往后退了几步，跟出云靠得更近了，任由火凤死命地拖拉扯拽，就是纹丝不动。 
“这个畜生！”火凤骂道，扔下缰绳，恨恨地瞧向觉子胤，后者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 
不能再在这家伙面前出丑了，他那副得意的样子简直要击溃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心。 
火凤的眼睛直勾勾盯住觉子胤的脸，叫他挺吃惊，那清澈无一丝杂质的目光－－倒叫自己心脏漏掉几拍，连呼吸也困难起来。 
觉子胤不得不偏过头去，避过他灼伤自己的眼睛。 
那眼睛，分明还是那双眼睛，又是哪里不一样了？ 
看觉子胤露出了一点畏缩的神态，火凤心中大爽，更加不依不饶地将眼睛追过去，直到觉子胤几乎侧过去半个身子，他趁其不备，跃前一步，推开觉子胤。 
觉子胤倒真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正在奇怪他所欲何为，火凤已经上前一步，跨上出云的身子，扬起长鞭狠狠抽下，同时双腿一夹，长鞭破空而去，落在出云身上，它吃痛，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奔跑起来，转眼无踪。 
烈云自然也是相伴左右。 
觉子胤只有一瞬间的闪神，随即也紧随而至。 
火凤驾在出云身上，心中却是得意万分，他不用往后看，就知道觉子胤肯定追不上的。 
这凡夫俗子，饶是有天下第一的轻功，又哪里追得上这天下第一的神驹！ 
哼，累不死你！ 
火凤扬着头笑得那个得意啊，瘁不及防觉子胤追在后面已经准备对他出招。 
身体某个部位象被虫子刺到那样微微刺痛一下，身子就由不住自己控制，马儿在奔腾着，自己却失了平衡，直直从马上翻身掉了下来。 
虽然身体失去知觉，可是火凤的大脑还清楚得很，他在心中大骂觉子胤千万次，骂到最后所有恶劣的词汇都山穷水尽，他再也没力气想什么，就这么晕了过去。 
火凤再醒来是因为觉得身上不舒服，尤其是腰间，象有块坚硬的石头卡在肋下似的那么疼，他想翻翻身，却牵动更多的疼痛，呲着牙咧着嘴他睁开了眼睛，登时愣住。 
这里有不亚于皇宫的豪奢，火凤并不陌生，可让他吃惊的是，他记忆中居然有这个地方的影象，那总是在黑漆漆的夜晚，影影绰绰的人影间，飘散在空气中醉人的暧昧香味…… 
再联想起晕过去时的情景，那飞身上来将他紧紧箍在怀中的怀抱－－ 
火凤惨叫一声，从床上跃起来，虽然腰间的伤疼得要命，可是也阻止不了他急不可待地离开床铺。那个狡猾狡猾的家伙就是在这里，在这里“欺负”月平公主的！ 
总之这是个诡异得让人皱眉头的地方，火凤还是逃得远远的好，可是还没坚持走到门口，脚底便又是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脸朝着门槛跌过去。 
这下要损失惨重了。 
火凤才不会坐以待毙，他挥动手臂想抓住东西稳住身形，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可是终于还是抓到一件东西。 
心还未来得及放下，耳边传来布帛撕碎的声音，火凤手上又一沉，还是摔了下去。 
额头上被撞了一个大包，小脑袋里面也被撞得七荤八素，火凤痛苦地哎哟了两下，可怜兮兮地把自己从地上弄起来，愤愤然地望着面前的人。 
觉子胤啼笑皆非地看着火凤的傻样儿，抖抖撕碎袍子的下摆，那表情好象在说：“这种报复也未免太过幼稚。” 
火凤气得头晕，象有小鸟儿在头顶上飞，根本不想看到他，可是他又正在眼前，火凤只有倚在门框上，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王大夫，您看，他就这么使小性，使了一个晚上了，想给他看看伤也不行，您来试试吧！”觉子胤在对另一个人说话，数落火凤的坏处，那口吻象是说自家不听话的娃娃。火凤心想，我已经一千岁了，算岁数，可以做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这么数下去要到什么时候，累得火凤不得不张开眼睛，一双眼睛虽然冒着火气却也精光四溢，那精神头可一点不象个伤患。 
王大夫也不由暗笑，道：“小公子，你现在有伤在身，外面天冷，坐在这里会着凉的！” 
“要你管！朕是皇帝，谁敢让朕着凉！” 
“是……是……您不会着凉，不过还是回被窝里去吧！” 
火凤见他脸上并无恭敬之色，这副嘴脸自己当上皇帝以后再没有见过了：“你不相信朕是皇帝？” 
王大夫摆明在敷衍，哄着火凤说：“我相信……相信！你快回床上去吧！” 
“你……”火凤正欲发火，瞧见觉子胤原来躲在后面看好戏，哪能让他占便宜，当即从地上爬起来，笔挺地站着，可是腰间的伤总也跟他过不去。 
说到这伤，更是奇怪，怎么会伤了呢？难道是骑马摔的？可骑得好好的，又为什么会从马上跌下来呢？ 
带着莫名其妙的心情，火凤被王大夫扶到床上，屁股刚一着着床边，就又跳了起来，把王大夫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火凤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会对觉子胤的床那么得排斥，就象他说不清为什么会那么讨厌觉子胤。 
王大夫掀开火凤的衣摆，火凤惨叫了一声，反手拍他一巴掌：“别碰那里呀！痛痛！” 
王大夫啧啧出声：“这么一大块淤青呀，怎么弄的……” 
觉子胤咳嗽了两声。 
火凤翻过身来，道：“哪里哪里！让我看看！”他转着身子看了半天，还是什么都瞧不到，急坏了。 
觉子胤拿他没办法，去桌子上面拿了一面镜子放在他身后，火凤扭转过脸去，看到自己后腰上面一大块乌青乌青的伤，惨叫一声，暴怒道：“觉子胤！你欺君犯上！胆敢趁我晕迷之际打我！” 
觉子胤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我这是为了保护你哪……” 
“那我也来保护保护你！”说着火凤扬起巴掌，却被王大夫拦下去，大夫让他老实点，否则伤了筋骨就不好办了。 
火凤无助地趴在床上，让那个死大夫任意折磨自己，无奈之极，一转眼看到觉子胤的眼睛直勾勾望着自己的腰间，非常不满：“觉子胤！你看向哪里？朕的身子是那么随便让你看的吗？” 
觉子胤卟哧笑出声来，把脸偏过去，可是火凤知道，他眼角的余光还是在瞧向这里。 
怪人，都是男人，你那叫什么眼神儿？ 
倒似要一口咬下去似的！ 



大人把一块大膏药糊在自己后腰上，火凤闻到那刺鼻的药味，起初不同意，可是那膏药啪得糊了上来，腰间就有一股热意涌起，象随身携带了一个小暖炉子，浑身舒爽，火凤甚至舒服地呻吟起来，觉子胤又在旁边咳两下。 
王大夫干完活后，就被觉子胤打发走了，临走时火凤拉住他的胳膊，无比认真道：“大夫，你务必要现在叫我一声皇上！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下把王大夫跟觉子胤都弄傻了，没人明白火凤究竟是怎样怪异思维。 
觉子胤无奈道：“皇上，平时您被人前呼后拥得还不够吗？到了现在仍要……” 
“那可不一样！”火凤打断他：“这大夫必是你府上的家人，如果这府上的下人个个都不把我这皇帝放在眼里，那我这皇上做来有什么意思？” 
觉子胤更加啼笑皆非，无奈之下只得道：“王大夫，您还是叫他一声吧，不然恐怕他今晚都睡不着觉！” 
王大夫见状跪在地上行起大礼来，仍是不卑不亢的态度：“草民给皇上行礼啦！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火凤勉强哼一声算应下了，这觉罗爷府小小一个家人居然都这般嚣张！ 
王大夫走下，觉子胤走过来坐在床边：“请皇上恕我管教不严，我这府上家奴平日里都松散惯了，不习惯见大场面的！” 
火凤看他话说着说着就靠自己越来越近，连忙往床里面靠靠，可是又怕觉子胤把自己逼到死角里，就伸手推住他，问道：“烈云呢？” 
觉子胤表情冷了下来，哂哂地笑道：“玄冰，你居然会关心一个畜生？” 
火凤看他又叫自己做玄冰，心里的警备升高：“烈云是我的马儿。” 
“它一直都是的，可是这么些年了，烈云在我这里，你未曾过问过呢……” 
“那又如何？我是皇帝，我想关心谁就关心，不想关心就不关心？用得着你来关心？” 
觉子胤面色一沉，出口的话有些低落：“是嘛……那你曾经关心的……” 
“对！我关心过的，现在都可以随时不关心！” 
火凤一句话出口，象掴了觉子胤一个巴掌似的，有那么一瞬间让他露出受伤的表情，之后他又扬起头，无所谓的态度，仍然是昂扬气概，幽然的眸光更深一层。 
火凤暗暗吐舌，这人脸皮真是厚如城墙！虽然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那个玄冰，想必也被他纠缠烦恼得够够的！ 
火凤才不管他的自尊有没有受到打击，从他身边擦过，跳下床去，整齐好衣袍，道：“觉子胤，朕难得来到你府上，有这等机会，你就带朕去游游你的宅院，我要看看这里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觉子胤应下，两个人仿佛都把那只会发生在夜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第十二章 
觉罗爷府脱下了黑夜厚重阴森的幕帘，有截然不同的景致，显得静雅清幽，亭台楼阁，山水壁画，一派书香门弟的风范。 
王府后院与前院景致相当，让火凤奇怪的是这里虽然淡雅闲逸，却少了生机，跟那觉子胤一样，时时看上去幽深莫测，不似个活人，即使是在笑着的时候，也不过象个面皮挂在脸上。 
火凤着急去见烈云，不曾在他家院落多做停留，直到被一阵细致到触不到的幽香吸引住。 
火凤秀眉一耸，暗忖，这死气沉沉的宅子里，哪里飘来这味道？怪就怪在，这味道，是火凤所熟悉的，说是熟悉，若真要他回忆，还真的无从想起。 
于是便扭转过头来，冲身后跟着的觉子胤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觉子胤这回倒是不虚不伪，直接回答：“这是梅香。” 
“梅香？”有点耳熟。 
“是，梅香，现在冬至，梅花－－怕是要开了吧……” 
“这倒也奇怪，花不都是春天才盛开的吗？” 
觉子胤仍然是笑，可是他那张假面皮此时却也浮现出较为真实的神情，那种幽静的、叵测难防的神情：“万紫千红，唯有梅与俗物不同，它只在冬天盛开，一旦被暖日照耀到，便会枯萎……” 
火凤不由自由“啊”了一声，遁着梅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四周望望：“朕能去看看吗？”。 
觉子胤低下头去，不容抗拒地：“绝对不可以！” 
看他一路低眉顺眼的样子，倒没想他会有这么坚决的回绝：“为什么？” 
“梅园是府上禁地。” 
“什么？”火凤要笑出来了：“皇宫之中设禁地，你这小小的王爷府，倒是比皇上的架子更大！” 
“请皇上恕罪！” 
“若朕果然要看呢？” 
“那恕臣无礼，皇上找不到地方的……” 
火凤正欲发火，却意识到他所言不虚，自己几次夜探王府，找得天翻地覆，也不曾在这里找到什么踪迹，这满园的幽香，不细心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即使察觉到了，也象是从天外飘来的一般，无影无痕。 
“那你这就是抗旨不遵！” 
觉子胤笑：“相信皇上英明神武，不会因为这等儿戏之事治臣的罪的！” 
他这马屁轻轻一拍，倒叫火凤无话可说，闷哼一声，道：“反正朕也不敢兴趣！快带朕去马房吧！” 
觉子胤笑道：“出云烈云乃是天赐神驹，怎可以屈辱于马房？请皇上随臣来。” 



好一片辽阔的草原。 
顺眼往外去，一片葱绿，天空蓝得异乎寻常，冉冉飘舞的白云比绵花更纤柔整洁。 
火凤在明阳山上看惯了光怪陆离的景致，下山以后也是在市井与皇宫大内游迹，许久不曾有这般宽阔的心境，不由舒心地大吼了两声，这一声威喝，声达云霄，连旁边的觉子胤也震了一震。 
几声大呼之后，火凤开始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奔腾跳跃，欢快地滚来滚去，嫩绿的青草沾了他满身满头，他也不去管，自顾自地快乐着。 
玩够了玩累了，火凤就地躺倒，让暖洋洋的阳光象被子一样盖在自己身子，闭上眼睛小憩起来，直到耳边刮起阵阵阴风，他知道那个灾星又来了。 
转念一想，怎么说这也是人家的地皮人家的青草，总要给点面子，就勉强睁开眼睛，一看，奇怪，觉子胤拿个黑洞洞的家伙指着自己。那东西火凤从没见过，想必又是人间什么新鲜玩意，分明是个管形，尾部的地方却俏皮地一弯，成了一个把手，那把手握在觉子胤手里，金属的光泽把他的脸都映得阴沉沉的。 
那东西在阳光下光泽刺眼，弄得火凤睁不开眼睛，他奇怪地将脑袋歪歪，想换个角度瞧清楚这东西，顺势就站起来伸手去抢，谁想觉子胤却更加眼明手快，当即把东西收入怀中。 
火凤这下不愿意了，再欲去抢，耳边却传来马蹄之声，由远及近，火凤兴奋地回头去望，就见出云烈云并肩而来，在草原蓝天之间，情景甚为壮观，火凤简直要拍手称快，可他还未喝出个好字出口，转眼二马已经来到跟前。 
觉子胤挑衅地喝出一声：“想要就来抢啊！” 
出云速度惊人地从火凤身旁擦过向前飞奔，觉子胤一跃身就迈上马背而去，火凤自然不服气，眼见烈云奔到眼前，真是一匹通灵性的好马儿，只见它微微低下马头顶在火凤的腰间，火凤顺着势子腾空而起，正落在烈云背间，朝出云追去。 
在烈云肩上，好比御风而行，却是比御风更畅快自在，那感觉就象风的尾巴在摩娑着自己敏感的耳廓，逗弄得火凤忍不住扬头咯咯大笑起来。 
这草原如此空旷，火凤的笑声，又是能够上达天庭似的嘹亮，那远在明阳山的师父听到他的快乐，也会由衷地欣慰吧。 
火凤想到这里，仰天喝了一声，让烈云脚下的步子更快一些，眼看就要追上前面出云，火凤恶作剧地稍稍侧身，想给觉子胤一个“下马威”，正待他跃跃欲试时，前面觉子胤却突然勒住出云的缰绳让它停了下来，出云仰天奋起前蹄而止，后面紧随而至的烈云根本不及停下，只好灵巧地一个转弯向一旁奔去，可怜的是此时火凤正斜着身体准备给觉子胤来一下，这下却弄巧成拙，手下不及拉紧缰绳，就此被狠狠地甩了下来，落在草地上收势不住连滚十几下才停下来。 
火凤胸中又羞又恼，他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他甚至能够猜到骑在出云背上那个觉子胤此时该是多么可恶的在得意着！火凤真不想睁开眼睛，他想就此躺在地上，把脑袋埋进草里，不，他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整个埋起来，免得再听到觉子胤的冷嘲热讽！ 
可是静待了数久数久，也没听到任何动静，连出云跟烈云的鼻鼾声，也从这静谧的草原隐去了。 
觉子胤……他……走了吗？ 
火凤的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有青草的声音，当然，青草不会发出声音，那是人，是有人，这人有猫一样的脚步，鹰一样的气势。 
“皇上，该起床了。”觉子胤说。 
火凤迅速地睁开眼睛，又迅速地闭上，那是因为他不愿意让觉子胤看到自己眼中的期待，可他又不懂得去掩饰这种期待。 
可觉子胤那双眼睛……谁又能够逃得过呢？ 
火凤心虚地掀起眼帘，偷偷去瞄觉子胤，终于，是那种他习以为常的戏谑的表情。 
“你再趴着，是不是饿肚子想吃草了？” 
火凤白他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扑打起身上的草泥，觉子胤那炙热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火凤能够感觉到，他在认真地看自己。 
啊，天真热，连脸都发起烫来。 
“抬起头来。”觉子胤说，用命令的口吻。 
火凤越发觉得此人莫名其妙，别扭地把脸埋得更深了，当他整个人恨不得背过身去时，觉子胤伸过手来，他的手，轻轻地抚上火凤的下巴，后颈、耳廓、脸庞……最后落在火凤的唇上。 
那动作极其轻柔，又极其霸道，火凤不得不抬起头直视觉子胤的眼睛，他不解，那双眼睛究竟燃烧着什么样的火焰，燃得火凤也被这灼烫的温度吓坏了。 
“你果然是只吃草的羊。”觉子胤调笑道，在火凤唇边狠狠抹了一下，将他脸上污黑的泥巴蹭下来一块。 
火凤心里没由来刺痛一下，觉子胤的力气太大，他那一抹在火凤脸上留下一道淤青的痕迹，那手……原本是那么温柔哪。 
驰骋御风的快慰，飞扬跳脱的潇洒，在火凤心中渐渐远去，只剩颓丧，无根无由的颓丧，他恨恨地咬咬牙，转头离去，连身边的烈云也不再顾及。 
“皇上！” 
火凤不听，脚下步子更快，几乎要跑起来。 
“玄冰！” 
不要叫我玄冰！不要叫我玄冰！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烈云在身后轻鼾两声，火凤扭过头来扯过它的缰绳骑上去，狠狠踢了烈云两脚，烈云吃痛地向前奔去，火凤在马背上颠簸得难受，可他紧咬着牙，强迫烈云跑得再跑一点。 
我要离开，我一定要离开！ 
已经……已经没有什么让我留下来的理由。 
身后没有声音再传来，或者有，可是火凤听不到，他的眼睛只是固执地注视着前方，再前方，再前方，那个……没有觉子胤的地方。 
烈云脚下步子突然大乱，明显它受到了惊吓，火凤差点被它甩下马背来，手下急忙抓紧缰绳，烈云低鸣一声，提醒火凤往前看。 
让烈云停下来的是眼前壮观的气势，火凤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黑乌乌密密麻麻的，在面前横贯着延伸开来，一直望到一里外去还是黑乌乌一片。 
烈云又惊动一下，火凤忙转头去望，一只手搭上烈云的后背，觉子胤追了过来，连马都未来得及骑，一路上奔得呼喘不已，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火凤第一次见这家伙露出挺郁闷无奈的表情，他心里那个美呀，从嘴角一直笑到眉梢，从低低的嘎嘎嘎，到后来的哈哈哈，神采飞扬更胜从前。 
觉子胤叹口气，望着火凤俏皮的眼睛，张开双臂成一个怀抱，“喂，下来吧！” 
有一瞬间的感动涌上心头，居然在火凤原本坦荡的心底填充上一种酸酸涩涩的味道，鼻子有点难受，火凤伸手便去揉，烈云调一下屁股，他就从背上滑下来，几乎要跌进觉子胤怀里。 
虽然只有一下，可是火凤听到了觉子胤的心跳，这个人，他的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可是心跳却有力，却真实。 
火凤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抽个时间，我要告诉他，我是火凤，火中之凤。 



第十三章 
魁北牧场在占据着京城以北的大片原野，却只伺养了两匹马儿，出云和烈云。 
觉子胤一个多月未上早朝，却理直气壮，他说，这些就是我的成绩。瞧这黑乌乌一大片，觉子胤说，这些叫火炮，两门一列，一共一千门，足足排了一里长的队伍。 
火凤用手抚摸着这些冷冰冰黑黜黜的大家伙们，口中啧啧不已，可火凤出口的话却叫觉子胤哭笑不得，他说：“哇！看它们长得那么利落，一定跑得很快吧！我以后就骑它啦！烈云以后可以退休专心吃草了。” 
烈云在后面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 
觉子胤摇摇头，“虽然它长了轮子，可若是没人推，还是跑不动的。” 
火凤很失望地哦了一声，道：“原来不会跑哪……这么长的一根，若是当喇叭来吹又太粗了……” 
觉子胤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火凤，就是刚刚火凤没抢来那一把。 
“这把叫火枪。” 
火凤兴奋地接过来，爱不释手，没听觉子胤的解释，就胡乱摆弄起来，觉子胤口还没张开，他就按下扳机，只见爆的一声响后，对面觉子胤头顶的帽子已经被打飞了。 
火枪里产生的震动和炙烫让火凤傻了片刻，看到觉子胤一脸吃惊表情，他深知这东西威力非凡，不由乐得一蹦三尺高，大笑道：“火枪！火枪！我喜欢！哈哈，我喜欢这玩意儿！” 
觉子胤上前按住他的手，表情很严肃：“这不是让你拿来玩，是让你用来防身的。” 
“防身？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上。” 
火凤看得出来，觉子胤说出这句话时，神态很不情愿，在这一点上，他们的意愿统一。 
“有人要杀我？”火凤瞪大眼睛问。 
“你坐在龙椅上，君临天下－－”觉子胤抽出火凤手中的枪拿在手里，瞄准火凤的额头，微微眯起眼睛道：“也是天下人的靶心。” 
觉子胤扣下扳机，枪身内传来惊心动魄的一声响，因为离得太近，火凤甚至都能感受到枪身内那不可抵抗的力量，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他浑身发冷，有预感这种力量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觉子胤再回到府上时，信使在门外等候多时，见到他行个跪礼，将书信呈上。 
火凤注意到那信用竹筒裹就，封口糊着鲜红的朱泥，上面印着一块图章，他很好奇地凑上去，觉子胤抽出信就把竹筒掷给火凤摆弄去了，后来火凤觉察到觉子胤看完信后心情很不好，连屋里的气氛都凝重起来，他将软糊糊的朱泥塞进口袋里，问：“你这脸怎么象根苦瓜似的？” 
“边疆密使发来信函，新罗国大使……近日要来拜访。” 
“新罗？”火凤听到这名字有点耳熟，“哦，今天早朝有人讲过，有客人来，不是很好吗？” 
觉子胤轻吁一口气，将眼睛眯起一道缝，望向火凤：“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时候来？” 
火凤让他的眼神瞧得不舒服，“人家来瞧你就不错了，还要看你方不方便？” 
“奇怪就在这里，他们为什么偏偏挑个最‘方便’的时候来呢？” 
火凤疑惑极了，他从觉子胤的眼睛里可以看出，这家伙，又在琢磨鬼点子啦。 



刑誉说，新罗国跟觉颜毗邻而居，各方面势力相当，百年来虽然边疆小冲突不断，可大环境上两国相安无事，每年还互有往来，可近年来从边疆不断传来密报，新罗在境内大肆招兵买马，私下向觉颜派来越来越多的密探，跃跃欲试着要发动攻势，都被边疆将士压制住。本来以新罗跟觉颜的势均力敌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可最近…… 
刑誉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住了，可经不住火凤期待到闪闪发光的眼睛，接着讲下去：“皇上可曾听说过火枪和火炮？” 
“啊！”火凤大叫一声：“见过见过！” 
刑誉闻后大惊：“皇上见过？” 
“对呀，就在觉子胤家的牧场，好大一堆呢！对了，他还被我‘夺’过来一把枪呢！”火凤说着迫不急待从枕头底下把枪拿出来显摆给刑誉看，这几天他把这宝贝放在被窝里，每天睡觉前都要拿出来摸摸，然后放在胸前才能够安心地睡觉，奇怪的是，除了那天给觉子胤帽子一枪外，这玩意儿再没发过火。 
刑誉看到后也是吃惊不已，把枪拿在手里颤抖不停，火凤眼看他捧不住就要掉在地上，连忙又抢过来，埋怨道：“刑大人你拿不住就不要抢嘛，摔坏了可怎么办？我好不容易从觉子胤那儿抢来的！” 
刑誉支吾半天才问出口：“你说在觉子胤那儿还有很多？” 
火凤心无城府地点点头，回答：“是哪！叫‘火炮’的还有长长长长……的一堆，可是这种‘枪’只有这一把咧！” 
“这这……这怎么可能！”刑誉叹道。 
火凤一听这个就不高兴了，“喂！刑老头，你什么意思，不可能？你的意思我在编瞎话骗你哪？” 
“老臣并非此意，再说皇上也编不出这种谎话来。” 
“嗯？”火凤听这话十分别扭。 
“老臣的意思是……皇上有所不知，这‘火炮’和‘火枪’，当今世界，只有一个叫‘西伯亚’的国家懂得生产，懂得调配那火药的配方，西伯亚正位于新罗国的北方，互为盟友，所以新罗国对这火器的制作也略知一二。新罗邀请西伯亚的调剂师到新罗去调配火药，也要为调剂师准备一间专门的密室，派人送进原料，由调剂师在里面独自完成，这其间火药的搭配以及剂量，新罗国都不可能知晓。” 
火凤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插嘴：“好一个小气的西伯亚！” 
刑誉长叹一声道：“不是小气！皇上，西伯亚是大陆最北端的一个国家，领土小，人口少，加之资源贫乏，千百年来任由各国瓜分欺侮，早已苦不堪言，可……真是上天垂怜，在西伯亚一个山区盛产一种矿石，只需要击打便可以产生火花和爆炸，威力无比，动不动就能够毁灭一座村庄。此前百姓不知这种矿石的作用，对之避之不及，直到一位药师发现这种矿石，经过研究和调配，将这种矿石开采研制成火药，再配以专门的器具，临阵时根本无人能敌。西伯亚就是靠着这独创的火器，推翻了殖民多年的统治，令所有对手奈何不得它。这些年来，西伯亚就是靠着火药的生意蓬勃发展起来，他们用火药向各国换取所需要的资源，再用资源将国力扩充，这些年来甚至一点点在扩张他的领土。火药可以说是亚伯亚的国之根本，他们怎肯轻易交于他人！” 
火凤哦了一声，听不太明白，他问：“然后呢？” 
“然后？”刑誉冷笑两声：“觉颜跟西伯亚距离岂止十万八千里！中间还有新罗国阻挡，我们永远不可能得到西伯亚的火药！待新罗国用火力渐渐将兵力丰满起来，等候觉颜的就只有兵临城下轰天巨雷哪！” 
火凤“啊”地叫起来，抓着刑誉道：“我们也有啊！觉子胤那儿……” 
刑誉打断他：“觉罗爷那里也只是空有架子而已！真正的火药……” 
“谁说空有架子？”门外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觉子胤大踏步走进来，精神十分振奋。 
刑誉抖抖胡须，望定他：“觉罗爷此话怎讲？” 
觉子胤笑两声，道：“刑大人，你未免太小瞧我觉子胤。” 
火凤还是第一次对觉子胤的出现充满期待，甚至不自觉从身边让出个座位来让他坐下。 
“刑大人，你可知为什么只有西伯亚有这种名为‘黑晶石’的矿产？” 
“自然是天赐神物！” 
觉子胤呵呵乐了起来，摇头道：“上天对我们都是公平的！西伯亚地域奇寒，终年冰雪覆盖，又极少有木材来生火，便只好靠挖掘地底的煤矿来生火取暖，一年到头耗费极大，渐渐地表的煤矿便被挖掘殆尽，他们就只好向地下挖掘……” 
“啊！我明白了，黑晶矿石是不是就在煤矿下面？” 
觉子胤颔道：“觉颜气候温暖适宜，冬天即使不生火也不会觉得寒冷，即使地下有宝贵的黑晶矿石，谁又能发现呢？” 
“啊！原来如此！亏得我们坐拥宝物而不自知！这下终于不用担心无力与新罗的火力抗衡了！” 
“不仅如此！新罗国跟觉颜气候相当，他们至今也未发现这个秘密，还要花费大量资金来向西伯亚购买火药，单是这项就花费不少。” 
“那觉罗爷又是怎么发现的？”刑誉问道。 
觉子胤不由沉吟一下，火凤却先替他回答了：“自然是因为他喜欢打洞，钻来钻去，就挖到了宝呗！” 
火凤胡说完还自以为幽默，哈哈笑了半天，见没人响应他，就噤了声。觉子胤倒是会顺水推舟，“至于我是如何发现的，那真要问皇帝陛下了。” 



第十四章 
家里要来客人了，火凤可不象刑誉那老头子还愁眉苦脸，他让卓文在京城最好的绸缎庄为自己定做了几套衣服，可去试穿那天，出了点麻烦。 
如果火凤记性好的话，他应该记得，这家“锦绣”绸缎庄的老板姓段，当本朝天子“流落”民间的时候，他还曾经“光顾”过自己。可惜火凤只记得段老板猪头时的模样，可如今他的脸那么平滑。最不幸的是，火凤不记得段老板，段老板却对自己“记忆犹新”，所以他一看见火凤就“啊”的一声惊叫，嗖得一声躲进一堆布帛里面，火凤还来不及看眼前什么东西闪过。 
段老板躲在布帛堆里瑟瑟发抖，卓文跟火凤都莫名非常，卓文唤了一声“段老板”，里屋迎面走出一个胖嘟嘟的妇人。火凤心里乖乖两声，悄悄对卓文说：“幸好她是绸缎庄的，不然挣来银子恐怕买布做衣裳都不够！” 
卓文扑哧笑出来，对那妇人道：“老板娘，我们是来取定做好的衣裳。” 
老板娘心里就有一把尺子，将二人打量一番，看他们锦衣华服神采不凡，态度立刻变得恭亲有加，笑咪咪地将二人迎到里屋，这时候躲在布帛堆后面的段老板悄悄地朝老板娘喊：“当家的！当家的！” 
老板娘让裁缝把定做的新衣裳拿出来给火凤，听到段老板的声音，急匆匆赶过来，从布帛堆里掂着段老板的耳朵把他拎出来，怒骂道：“喊什么喊什么！今天来了贵客，你不好好招待，躲在这里看戏哪！” 
段老板看她嗓门那么大，连嘘几声，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上回在‘满香楼’被人打的那次？” 
老板娘一听这个更是怒目三分：“你还有脸提？我在家操持挣钱辛辛苦苦，你却去外面花天……” 
段老板被她揪得耳朵都要掉了，连连喊饶命，“你不知道，就是那边试衣裳的小子把我打成那样子的！” 
“什么？”老板娘听到这话快喷出火来，“连我的男人也敢打！我看这小子活腻歪了！小段，你等着，看我怎么替你报仇！” 
那方火凤刚刚把新衣裳换上，就打了无数喷嚏，卓文上前捏捏他衣服的布料道：“这天儿也要冷了，可能布面太薄，换一件吧！” 
火凤点点头，四下一瞧望见一件赤色皮毛的大衣，毛色光泽，酷似他的炜烈锦衣，顿时惊喜无比，指着道：“我要那件！” 
“那件本店不卖！”老板娘上前来，一张脸上冷若冰霜。 
卓文哦一声，奇怪地问：“分明挂着，怎么会不卖？没关系，我们有得是银子。” 
老板娘冷哼一声：“任你金山银山，也别想买，想要的话，只能拿一样东西来换！” 
火凤一听有戏，急忙问道：“什么？” 
“你的命！”老板娘刷得从身后抽出两把刀，挥舞两下，喝道。 
卓文大惊失色，却迎身挡在火凤前面，喊道：“小心！” 
火凤却不慌不忙，他用脚轻轻勾起放在一边的马扎，向老板娘的双刀飞去，老板娘正要砍上卓文的双刀顿了一下，刷刷两下，把那马扎劈成三半。 
没想到这绸缎庄的老板娘居然功夫了得，火凤抓起手边一匹卷好的布帛，朝老板娘扔去，只见她手起刀落，银光飒飒间华丽的锦锈顿成片片缕状落下来。老板娘杀气腾腾地在碎片间找寻二人踪影，火凤却早已经拉着卓文从混乱中向后巷跑去。 
卓文跑得气喘吁吁，奇怪地问：“皇上这次出宫，无人知道，怎会有刺客的？” 
火凤正欲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一枚系着红丝带的飞镖便迎面飞来，火凤轻松地侧身闪过，不幸的是后面的卓文却没来及闪开，那飞镖刺中他的左臂，他哎呀叫了一声，低头一看，差点吓晕过去。 
“双刀会！”卓文喊道。 
那枚飞镖尾部系着特殊的绳结，这是一度名震京师的帮派“双刀会”的记号，这老板娘原来是“双刀会”掌舱人的女儿，只因为嫁给了绸缎庄老板，才随了夫家改做布坊生意，可实际上跟“双刀会”还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卓文家在京城做生意，三教九流他也耳闻过不少，他的解释火凤只能听懂一半，火凤只知道，有一群厉害的家伙要来找自己的麻烦，至于为什么他才不管。 
不断有飞镖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火凤只能拉着卓文狼狈地躲闪，四顾一圈，绸缎庄的后巷是专用来晒晾染布的，五颜六色飘飘荡荡弄得他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飞镖从哪个方向飞来。他腾起一脚踢倒一个晒布的架子，那架子倒了下来，连带着四面八方的晒布架都呼呼拉拉倒下来一片，扰乱视线的彩布全都瘫在地上，露出了躲在暗处伤人的“双刀会”。 
这些人还是一身布坊工人的打扮，身上五颜六色小丑一般，可个个手持双刀，刀光赫赫甚是吓人，惟一手中无刀的就是绸缎庄的段老板，他捧着壶凉茶坐在小亭子里，闲逸地眯着眼睛吩咐道：“别伤了那小子标致的脸蛋儿！” 
火凤跟卓文互望两眼，最后卓文惭愧地低下头去。 
那群手下一哄而上，火凤抽下布架上的一根竹秆应敌，就只见刀光闪烁间那竹秆断成无数碎片，火凤身上的新衣裳也被划上无数刀痕，一个刀手步步紧逼把火凤挤在一个墙角上，火凤无处可退，一个不小心踩到一块碎砖头，一拌就向后跌去，那刀手趁机提着大刀向他砍去，火凤连忙扬起腿去踢他的下盘，那刀手脚下不稳就向火凤栽去，火凤暗叫一声糟糕，想躲已经来不及，一个庞大的身躯就这么向自己砸过来。 
“皇上！”卓文大叫，声音却被一声巨大的响声压住了。 
“嘣”得一声象打雷似的，火凤只觉腰间一阵滚烫的温度，那刀手的脸近在咫尺，张大了嘴象要说什么，也只能等到另一个世界才说得出口了。 
火凤跌倒的时候，撞到一直带在身上的火枪，火枪走了火，那刀手正在对面，倒霉地撞在枪口上，就此一命呜呼。火凤带着这么厉害的家伙在身上自己却想不起来用，四周的刀手看火凤不动声色就收拾掉一个同伴，惊得目瞪口呆，凉茶亭里的段老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他……这小子身上会爆炸！已经炸死我们一个弟兄啦！” 
“什么？”段老板惊得一口凉茶喷到对方脸上。 
卓文反应极快，火凤还傻傻躺着，他就扑过去拔出他腰间的枪，对着面前的刀手威胁道：“全都给我让开！” 
那些刀客意识到就是这么个古怪的东西瞬间就要了自己弟兄的命，心里都害怕不已，个个向后退出，卓文见状对火凤喊：“皇上，快跑！” 
这时候，一个刀手愣了愣，问另一个刀手：“老八，你听他刚刚叫那小子什么？” 
“我我……”老八支吾半天，没说出半句话来。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锦绣”绸缎从此在京城不复存在，段老板改头换面，开起了博物馆，每天游人不断，段老板在旁边指着一堆破破烂烂的桌椅板凳解说道：“这就是当朝天子曾经大驾光临过的地方！看！这是天子坐过的板凳！这是天子喝过水的杯子！这是天子曾经试穿过的衣裳！这是天子踢飞过的马扎儿……” 



火凤来到紫荆城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对卓文大加夸赞：“哇！卓文你好厉害！一个人就把他们全都打跑了！” 
卓文苦笑着，把火枪重新放回火凤手中，说：“皇上，哪里是我的功劳，觉罗爷……他想得真是周到呀。” 
已是入夜时分，为迎接新罗大使准备的庆典早就该开始，可龙椅上空无一人，满臣文武在席间静坐着，谁敢有所动静。 
火凤一看大家都在等他一人，很不好意思，本想偷偷溜到座位上，无奈龙椅那个位置太扎眼，人人都在盯着瞧，看皇上贼头贼脑地爬上去，窃窃私语起来。 
觉子胤望了火凤看了半天，问：“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吗？” 
苏原赶紧为火凤披上一件外衣，以免新罗国的使节来到看到本朝天子的模样还以为是某土匪刚刚篡了位。 
刑誉朝这边悄悄喊了一声：“皇上，新罗使节已经在外恭候多时了！” 
火凤啊一声，道：“怎么不让人家进来呢？” 
苏原这才喊一声：“有请新罗国使节入席！” 
火凤下山来后第一次见到“外国人”，心里不由好奇非常，可待他们来到跟前看清楚，不由失望万分，口中嘟囔道：“什么呀，原来他们长得跟我们一个模样！” 
觉子胤回答：“红毛绿眼睛的，那是妖怪。” 
火凤白他一眼，没见识的家伙。 
满心的期待到眼前落了空，火凤兴趣顿失，向后瘫倒在龙椅上，随便应付新罗的使节几句话，就对苏原说：“朕想回宫睡觉了。” 
新罗国使节虽然是外国人，可也看得出来觉颜的皇帝今天心情很不爽，他们远到而来可不是想看这么一张臭脸的，四下对望了两眼，都有不满之意。 
气势顿时凝重起来，刑誉紧张得冷汗倒流，火凤还无知无觉，这就要从龙椅上坐起来，此时一阵凄厉的声响把他吸引住，他的屁股象扎在龙椅上一般动弹不得。 
紫荆之巅此时已是夜幕笼罩，城楼门顶本应燃起灯火，守卫森严，此时望去竟然是一片寂静，象是那些守城的兵士都睡着了般的。觉子胤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将怀中宝剑向前探了几分。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火凤问，朝觉子胤望去，见他神情森然，心中不由咯登一下。 
“是城楼那边传来的声响。”卓文答道，话音刚落，同样凄厉的声响又从城楼那边传来，绵长凄惨，就象一位痛失爱子的妇人，在这样月冷风清的夜晚哀悼她的忧伤。 
那种声音让火凤听了浑身打寒战，他下意识地捏紧拳头，眼前一暗，有道身影挡在了他眼前，觉子胤移步到龙椅前面，持剑看向前方。 
火凤扁扁嘴，从龙椅上坐起来，从觉子胤身后走到他前面，朝身边的侍卫道：“给我剑。” 
火凤的目光与觉子胤平视着，清澈不掺一丝杂质，后者嘴角撇过一道弧度，火凤说不上来那是不是笑。 
侍卫惶恐，不解地望向觉子胤，觉子胤说：“给他。” 



第十五章 
声响从城楼那边不断传来，急急促如催命令，龙椅的位置太高，耳边夜风呼啸，火凤捏紧手中的剑，燃起浑身的斗志。 
“快看哪！那是什么！”卓文大喊起来，赶忙将火凤从觉子胤身边拉过来按在龙椅上，火凤不依，挣扎起来向城楼那边望去，紧张地抿起嘴唇。 
那凄厉声突然消匿，片刻之后，只见几道庞大的身影从城楼顶向这方飞来，近了近了，在场的人不由都惊吓出声，那原来是几只铁爪弯嘴的大鸟，只不过身型巨大，当它们从头顶掠过时，摭天蔽地，连月亮都害怕得要躲起来。 
火凤只觉昏天黑地，那些大鸟便展翅向他这边掠来，眼前闪过一道剑光，觉子胤铮得拔出手中的剑，火凤还认得那把宝剑就是在祈雨大典上伤到他的那把镇妖宝剑。 
那把宝剑十分灵奇，无月的夜晚剑身依然光华夺目，那剑光仿佛道道利刃穿透几只大鸟的羽翼，令它们不敢逼近，只是在头顶盘旋不去，冷冽的目光跃跃欲试。 
新罗国的一位使节看到这一幕，突然豪爽地大笑起来，刑誉此时正是气愤非常，怒骂道：“你们新罗国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觉颜的‘友好’的？” 
新罗国大使面带笑意，解释道：“不敢不敢！我等绝非恶意。大人应该听说过，我新罗国山区有一种特殊的鸟类，名为鹞，其性聪灵，又擅捕猎，新罗的猎人们就时常在家里侍养驯化它们，以便打猎的时候可以从旁协助事半功倍” 
刑誉喝道：“那大使派这几只鹞鸟来我觉颜，莫非也想捕猎些什么？” 
“不敢不敢，这几只大鹞，在同类之中无论体形、健壮、聪敏都是属一属二，特来奉上几只，作为礼物……”新罗使节还未说完，那令人发抖的凄厉叫声又再响起，场上顿时紧张起来。 
刑誉问：“那请问这又是什么？” 
“这……” 
城楼那方又传来叫声，越来越近，火凤瞧见那是一只同刚刚的大鸟相似的“鹞”，不同之处便是这只周身雪白，只有羽翼末端的羽毛是黑色的，更让人大奇的是，那只巨鹞的背上分明站着一个人！ 
白鹞飞至头顶的时候慢了下来，火凤见那大鸟背上的人突然从高空纵身跳下，速度惊人，落地时却身形翩然，白鹞在空中盘旋了两周，也直直地扎了下来，落在那人身边。 
在场的人顿时惊叹声不已，那如天外飞仙般到来的，是一位身形娇小的少年，一身利落的白衣，与白鹞几乎浑然一体。少年手中拿着一支短小如笛的管子，可是末梢的地方却突起一块，那怪异凄惨的声音，就是从这东西里发出来的。 
新罗使节中有一人走过来，有点责备地朝白鹞少年道：“玉致，你又调皮捣蛋，这里是觉颜，不是你白家的山头！” 
那少年有一双伶俐得出奇的眼睛，那里面流转的光采把火凤照得失了神，他叹道，那是双多么聪明的眼睛哪。 
火凤一下子就喜欢上那个少年，正欲开口与他说话，卓文却抓紧他的手臂，颤抖着声音道：“皇上小心哪！” 
火凤问：“小心？小心什么？” 
名为玉致的少年开口说话，他没有去看龙椅上的火凤，而是直接向觉子胤道：“你就是觉颜的皇帝？” 
火凤气得要爆炸，心想你这孩子看起来倒是聪明，可惜眼神儿不太好，我一个大活人坐在龙椅上，你却去问觉子胤是不是皇帝。 
“觉子胤，你可还记得我们三年前的约定？” 
觉子胤收剑入梢，回道：“自然记得。” 
“哦？”白玉致挑起眼角。 
觉子胤微一侧身，露出身后龙椅上的火凤，正瞪着一双不解的眼睛。 
白玉致一敛眉，几乎惊呼出口：“太子！” 
觉子胤回过头来看看火凤，答道：“的确。”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明明已经……” 
觉子胤打断他：“玄冰回来了。” 
火凤这才明白：“哦，原来你们俩认识。” 
白玉致聪慧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厉声喝道：“你不是玄冰！” 
火凤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唉，谁都知道我不是，可偏偏谁都不承认，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白玉致已经帮火凤问出口：“为什么？” 
觉子胤潇然一笑：“因为我们都需要玄冰。” 
白玉致将那圆溜溜的眼睛眯起一道缝，神态间就老了几十岁，“惟独我……不需要！” 
白玉致话峰中的狠绝也及不上他动作的凌厉，只见他执起手中的长笛便向火凤这边飞身而来，觉子胤拔剑迎上去，以剑尖挑断他的来势，白玉致再出击，觉子胤只是破了他的招式，剑气却不伤他分毫。火凤见二人在眼前你来我往着，若不是白玉致的目标显然是他，真恨不得拍手称快。 
白玉致越斗越急，手下越来越狠辣起来，招招逼向觉子胤的命门，如此一来倒是忽略了自身的防卫，他的长笛直直向觉子胤胸前戳去，觉子胤把剑锋倒过来也直起剑身迎来，两支武器交锋，白玉致的竹笛自然抗不过宝剑的尖厉，从中间被劈成几块，散落开来，却露出中间藏着的一把细长的软剑，玉致将软剑挑出，象条狡猾的水蛇般，将觉子胤牢牢缠住。 
可怕的是那竹笛断碎时，与剑身摩擦的一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那种尖刻的声音用任何可怕的词汇也不足以形容，在场的人听到以后统统痛苦到用双手捂住头部倒地呻吟不已。 
场上几只巨鹞听到那声音后，猛然间全都掀开双翅仰头向天，发出喑哑的嘶叫声，由白鹞带头，展翅飞上天空，众人以为他们都要离去之际，它们却在半空中转过身来，挟风之势直直向众人俯冲下来！ 
场上的人见势都四散奔逃，几只巨鹞飞扑下来用爪牙攻击手无寸铁的官员，侍卫及禁卫军持刀剑与之誓死相拼，可那脆弱的刀剑却敌不住它们的铁嘴钢牙，还未砍下便被咬碎。 
火凤目瞪口呆，卓文却拉起他的手道：“皇上快逃啊！” 
只见那只领头的白鹞已经从空中向他俯冲下来，目光凶狠，它喉咙中发出的嘶叫声让人觉得末日将至！火凤抽出手中的剑对准它的来势当头劈下，那白鹞灵敏非常，即将被击中的同时收势住仰头从火凤头顶掠过，又朝天边飞去。 
火凤知道它很快还会再来，那边的觉子胤被玉致缠住根本不得脱身，火凤拔出腰间那把枪来，在天空中搜索到那只白鹞的身影，还未瞄准那白鹞便俯身冲下来，火凤瞄准它的头部，一按扳机，毫无动静。 
火凤顿时傻了眼，白鹞眼看要将火凤撕成碎片，旁边却突然有个人朝火凤猛撞过来，将他扑倒在地，火凤的头撞在一边的桌子上，他晕了过去。 
卓文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上来救了火凤，可白鹞的巨爪从他身上掠过，扯断了他整条手臂，卓文一声惨叫惊动了正与玉致缠斗的觉子胤，他望向这边就看到晕迷的火凤，手下微微不稳便被玉致捕到漏洞，一剑从他脸颊划过，觉子胤只得转过头去专心应敌。 
卓文疼得浑身冷汗，他望着自己血淋淋的右臂还空悬在肩膀上，咬着牙用左手将之硬生生扯下，扔在一边，扛起晕迷的火凤向一旁逃去。 
火凤的脑中此时还略有知觉，只是浑身虚软无力，他知道自己被卓文拖着远离一片混乱的典礼现场，卓文已经疲累之极，呼喘如牛，可是还是死撑着，直到火凤的耳边不再能够听到会场上的惨叫声和大鹞在空中盘旋时发出的喑哑嘶哑。 
火凤的耳边寂静如死，连卓文的呼吸都听不到，他恐惧地睁开眼来，眼前有一片微红的火光，一盆炭火在燃烧着。 
炭火的红火映在一个人脸上，那人手持着火剪，将滚烫的炭石朝自己的伤口按去，哧得一阵白烟，他喉咙中发出一声低闷的呻吟，紧闭的牙关已经将嘴唇咬出血来。 
“卓文！”火凤唤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向他跑过去，还没到跟前，卓文却突然向他推出一掌，那掌直中火凤的胸口，下手极之狠辣。 
“你醒了？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卓文将手中的火剪朝炉火中一丢，满盆火光顿时消匿，屋里一片漆黑。 



白玉致将手中软剑挽个剑花，成一圈朝觉子胤卷来，后者轻松地从中一剑劈下，白玉致手底一麻，剑便脱了手向一旁飞去，觉子胤以剑尖抵住他的喉咙，下一刻就要他横尸当场。 
白玉致却嫣然一笑，用手指推开剑尖：“你要杀话，我的命三年前就是你的了。” 
觉子胤收起剑来，皱起眉头：“那你此番所为何事？” 
白玉致避而不答，反倒迈开步子在场上转了一圈，看着遍地尸体，清脆的咯咯笑起来。 
他笑声不停，令觉子胤心生厌恶。白玉致回过头来戏谑地挑起眼角：“你是不是想问我在笑什么？难道你没看到，这满地都是尸体，不过似乎－－－－少了两个人。” 



第十六章 
火凤被卓文一掌击中，身子朝后飞去，撞上墙壁，哇得喷出一口鲜血，他捂住剧痛的胸口，不可思议地望向卓文：“你……卓文……” 
黑暗中回荡成卓文冷酷可怖的笑声：“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会武功？” 
火凤猛得摇摇头，想说话，可一提劲心脏就象被谁狠狠揪住那样疼痛。 
黑暗中又燃起一道烛光，卓文从座位上坐起来，慢慢向火凤走过来，似乎还不习惯只有一只手臂，脚下的步履跌跌撞撞。 
当他的脸近得几乎贴到火凤脸上时，那一脸杀气与阴狠，让火凤的心中刮起一道冷风。 
卓文扯起一个诡异的笑：“我知道……你想问很多问题，我会告诉你的……慢慢告诉你。” 
“卓文……你，你怎么啦？”火凤的大脑一片混乱，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眼前这个是卓文，是那个斯文俊雅的年轻才子，他是火凤最知心的好友，最得力的臣子，最忠诚的伙伴，他曾经为了救自己……断掉了一只手臂。 
卓文看火凤的目光凝视在他的断臂处，畅快地笑了两声，耻笑火凤的愚蠢：“你不必因为我救你而感动！如果我不用这招苦肉计，觉子胤又怎会那么放心把你的交给我‘保护’” 
卓文一想到这里嘴角就扬起得意的笑，那分明是笑意，却令火凤恐惧得浑身颤抖不停！ 
卓文扬起头大笑，笑声嘎然而止：“你放心，纵然我只有这一只胳膊，也足可以让你生不如死…………觉子胤把你照料得那么好，你若是受了一点点伤，他恐怕都会心痛无比吧……” 
卓文用沾满断臂处鲜血的手抚过火凤的脸庞，在上面留下血痕无数，烛光下妖异非常。 
火凤的心中顿时悲切无比，绞痛得他不得喘息，他不知道该如何抑制这种痛苦，无力地朝地上倒下去，周身抽搐不停。 
卓文愤怒地向他的腹部踢一脚，骂道：“少给我装死！” 
火凤疼得面孔扭曲，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可以感觉到这具凡间的身体与他的灵魂越发契合起来，起初这身体上所有的知觉他感受得并不那么敏锐，偶尔摔一下或者被花草刺中，他还怪那些下人大惊小怪，因为他感受不到疼痛。可如今这身体上极之细微的痛苦他都能够感受得清清楚楚，那从骨髓最深处发出的嚎叫，让火凤毫无抵抗的能力，只能随着这痛苦浮浮沉沉。 
卓文见状也有点慌了神，他看得出来火凤不是装的，以火凤的心机也不会伪装，他之所以如此痛不欲生，一定是发生了自己想象不到的事情。 
觉子胤……你真的料事如神？ 



觉子胤被白玉致的笑声弄得心思混乱，几个侍卫跪在他面前，报告说所有的巨鹞均以被捕获，看他们全身上下一块完整的皮肤都找不到了，必是与那群大鸟一场血战。 
觉子胤哦了一声，道：“把它们还给白公子吧。” 
白玉致笑道：“多谢……我以后会好好看管我家的鸟儿，可觉罗爷家的鸟儿……似乎不太听话呢。” 



卓文将手指按在火凤的脉搏上，惊讶道：“你中了毒？” 
火凤想给他一个白眼，却无能为力。 
“不，我没有给你下毒……觉子胤将你守护得密不透风，我根本没机会对你下毒。” 
火凤心中又是一阵剧痛，他连气都喘不过来，可还是支持着吐出几个字来：“你……和觉……觉……” 
卓文轻笑一声：“你想问我和觉子胤是不是有仇？呵呵，这从何说起呢？” 
“可可……可我……” 
“你同我无怨无仇……你是个单纯的人，我一直不想伤害到你，但是无法……你却是觉氏王朝的皇帝……玄治之死，就是葬于你身下的龙椅！” 
玄治！火凤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耸，脑中又出现那副画面，那张无惧于生死、淡然从容的脸。 



玄治虽然身于皇家，志却不在争权夺位，他从小就是个特别安静的孩子，当兄弟们在后院武刀弄枪好勇斗狠时，他却一人人悄悄地钻进父亲的书房，醉心那些诗书佛经。他是父皇最爱的一个皇子，因为他与父皇最象，他也是母亲最为厌弃的一个皇子，因为他与父皇最象。 
觉氏王朝先皇觉子清，从来无意于王位之争，他之所以会继承大统，只缘于八皇弟觉子胤犯下的一个错误。那是觉子胤一生惟一的错误。 
先皇驾崩，太子卒逝，王朝上下一片大乱，觉子胤在众皇子中环视了一周，相中了觉玄治的那双眼睛，那双清澈的、恬静的、与世无争的眼睛。 
也许觉子胤是在报复，也许他是真的喜欢这双眼睛，总之玄治就是因为他一个莫名的念头，被命运拉向可怕的漩涡。他从书香棋画中被狠狠揪出来，套上沉重的皇袍枷锁，在众目睽睽下胆战心惊，深夜寂静的寝宫，时常传出他恐惧的惊叫。 
玄治不止一次地想到过死，可觉子胤的保护犹如一张坚固的铁网，抵挡住旁人的偷袭，也将他锁得死死。 
觉子胤说：“你不能死，在我没找到他之前。” 
玄治已经疯了，要不然面对死亡他怎么会快乐成那个样子？ 



“卓文，你是怎么会跟玄治认识的？”火凤问。折磨他的剧痛一阵阵的，已经发作了三次，每一次都是痛不欲生，可过后又淡去象是没发生过。火凤苍白的脸色很快恢复过来，甚至因剧烈的喘息浮上几抹微红。 
“在见到玄治之前，我从未曾想过，自己的一生会与紫荆之巅的权力皇朝有任何牵扯，可玄治一出现，我就知道，那是只有皇室的人才有的风采。我知道他身份非常，可从未曾想过，他居然是觉氏王朝的皇子。他是那么亲切，他的心境平得象一面镜子，你在里面可以看到最真实的内心，没什么能够瞒得过他的眼睛。阴谋诡计，玄治看得分明，却从来沉默着，他的沉默终有一日……” 
“玄治死的时候没有痛苦。”火凤道. 
“胡说！你说他没有痛苦？你怎么知道他心里的痛苦！” 
“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告诉我的。玄治他……他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本就不该活着……” 
火凤话音未落，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就盖上他的脸，火凤嘴角沁着鲜血，还是倔犟地抬起头：“你又怎么知道他活在这世间的痛苦？” 



“你不担心他？”白玉致捧着一壶上等的觉颜古井，放在鼻尖嗅嗅，悠悠地吁出一口气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玄冰现在恐怕正受百虫钻骨的痛苦吧……” 
白玉致眼尖地撇到静默着的觉子胤手下握紧了拳头，他轻呵两声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矛盾呀。” 
觉子胤从座位上起身，向门外走出去。 
白玉致在他身后轻轻道：“玄冰……却不一样了呢。” 



火凤已经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屋里整整三天了，其间剧痛发作了多少次他不记得，只知道一次比一次更加痛苦，一次比一次来得急促，火凤知道，当这种痛苦之间再无间歇，就是自己陨命之日。 
所幸他跟阎罗王还算有点关情，到了阴曹地府，怕是不会受什么委屈。 
卓文每天都在琢磨着觉子胤在想什么，他想的时候嘴巴里面就会念出来，在火凤听来，这个卓文越发象刑誉那老头的语无伦次。可卓文念叨着，你在觉子胤心目中究竟多少份量？为什么他到现在也不来救你？ 
骨髓里的痛楚也不能耐他如何，可这个时候他居然有想落泪的懦弱。 
从相识到现在，觉子胤一直对自己纠缠不清，阴魂不散，火凤想甩也甩不掉，他那充满嘲谑的表情，他那冷嘲热讽的腔调，他那虚与委蛇的态度，样样都令火凤讨厌，可现在样样却都令他思念了。 
火凤现在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是火？还是冰？ 
为什么到最后，他每天疲累到不得不晕睡过去时，出现的都是那张脸？ 
觉子胤说：“你要死也别死在这里，怎么说也是觉颜的一代君王，待我把你拖到龙床上你再死吧！” 
火凤在背后狠狠捶了觉子胤一下，“我若是死了也是你害的！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救我？” 
“唉，夜冷风吹，天黑路滑……” 
觉子胤一路念着，背后扛着火凤，象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儿郎，一路欢声笑语。 
火凤开心地笑着，笑到梦终于醒来。 
原来只有在梦中，他们才会那么坦然，坦然面对自己的心。 



卓文有一天回来后暴怒发狂，用仅剩的一只手臂疯狂地擂向墙壁，火凤感到四周摇摇欲坠。 
“觉子胤！觉子胤！觉子胤……” 
他只是不断地喊着这个名字，什么话也不说，火凤隐隐有种不详之感，当天晚上，卓文在炉火前，用一支独臂磨刀，磨了整整一晚。 
他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同一个名字。 
沙沙沙……觉子胤。 



卓文清晨时分离开，走得极其坚决，极其匆忙，门没关，火凤透过屋外的光，看清楚自己处身的环境。 
卓文把火凤关在山间的木屋内，却没有锁住他。的确，以火凤的虚弱，不可能爬出五米之外，连续不断的剧痛已经将他折磨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火凤知道，他的灵魂已经嵌进这具将死的躯体中，而这具躯体将带着他的生命，在痛苦中一点点耗尽。 
在这个时候火凤却看到了门外透出的光，清晨的光是阴寒的，尤其在这个冬天，正因为如此，冷到麻木的火凤才会那么向往朝阳的温暖，那虚幻的温暖也仿佛化作一团炙热的火球，在远方诱惑着他。 
火凤将僵直的手臂从胸口抽出来，他的双手已经因为血液逆转而失去了知觉，火凤望着那双比鱼肉还白的手，它们正一点点挣扎着触摸那片温暖。 
木屋房檐因为一夜的寒冷已经结冰，被暖阳照到后开始向下溶化，向下滴水，火凤爬到门槛时就没了力气，冰水滴滴答答拍击着他的脖子，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剧痛，同时也使他恢复久已麻木的知觉。 
火凤一点点从地上爬起身来，可是心脏仿佛承受不住高度，他没办法让自己站起来，只有奋力向前爬去。 
木屋的外面是荒凉四野，杂草丛生，根本没有路，前方是雾蒙蒙的天，火凤勉强抬起头，就望到了那片光明。他的心中，居然因为这例行公事般悬挂在天际的光明，而有了新的希望。 
火凤爬过一个杂草丛，可以感受到坡度越来越陡，他再往前几步，一探身，忍不住咧出个苦笑。 
苍天，你果然时时处处都在弄人哪。 
前方无路，杂草之后，便是万丈深渊。 
那光明的温暖，所指引的并不一定是光明的道路。 
火凤望着底下，这肉眼凡胎自然望不到底，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小小的峭壁也能困住自己。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返回寻找另一条路，火凤决定一赌。 
跟谁赌？跟这枯枝败叶般残破的身体赌？ 
火凤瞪大眼睛，却不望向崖底，他的目光紧紧地攫着那抹朝阳，依旧向前爬去……下一步，就会失空，坠入命运既定的渊薮。 



第十七章 
向阳屯的阿柄跟二子赶着牛车，正要趁早进城，他们朝向那越来越刺眼的太阳，吆三喝四地用脚去踹牛的屁股。 
“轻点儿！轻点儿！这牛从牛大叔那儿偷来，今天用用，晚上可是要还回去的！” 
“你懂什么！也不看看都几时了，再晚些可就来不及了！” 
“那还都怪你睡得跟猪头似的！” 
“总之快点快点，慢了怕是神仙也救不急……” 
“那你现在让神仙来帮赶牛呀！偷什么不好，偷头牛，我看它跑得还没我快哪！” 
“那你下去给我拉车去！”二子说着顺手抄起鞭子就要抽阿柄，可他手还未及扬起，便在空中顿住，随即阿柄呀的叫一声，连滚带跑从牛车上跳下去。剩下二子不知所以，朝阿柄指的方向望去，一个庞物大物由远及近，向自己飞过来。 
“妖怪呀！”阿柄惨叫着，撒腿就跑。 
二子已经被撞得晕头转向，待他看清楚飞来的庞然大物模样，更是吓得魂不守舍：“鬼呀~~~~” 
可他大叫几声，突然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大清早的，怎么会闹鬼？” 
这“从天而降”的，虽然面如死灰蓬头垢面，可眉眼俱全，嘴里还一张一合，喘着热气呢！ 
“回来！”二子冲跑得无影无踪的阿柄道：“这是个活人哪！” 
哪里还有阿柄的踪影！ 
“带我去……觉罗爷府。” 
“啊？”那“鬼”突然说话，可二子没听懂：“去哪儿？” 
“觉罗爷府。” 
“哈！你是说京城觉罗爷府？” 
那“鬼”点了点头。 
“请问您是哪路神仙？”二子饶有兴致地问。 
“神仙？”火凤有点想笑，自己下山以来，第一次有人意识到他是神仙，可笑，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如果不是神仙，你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说起来……你在上面是不是椅子没坐稳，就这么……掉了下来！” 
火凤被这风趣的小哥给逗乐了，若不是胸口剧痛，他真想笑笑，“我不是神仙……我是……” 
那“鬼”说不到半句话，居然就晕了过去，弄得二子十分莫名，朝头顶望去，白云山高，云深不知处，这莫非真是个神仙不可？ 
管他呢！神仙不神仙，妖怪不妖怪，与自己何干，自己若是再不快点，等人头落地，怕是神仙也捡不起来了！ 
二子驾着牛车，吆喝着阿柄的名字，朝京城方面而去，一路上也没见阿柄的踪影，早知道他跑得那么快，骑着他进京不就得了！ 
不出二子所料，京城今天格外热闹，尤其是菜市口街，两天前街口就悬挂了皇榜，今天将会示众斩首一名死囚，而这名死囚，身份极之玄妙。 
之所以要用玄妙这个词，二子有极好的解释。 
“这名死囚的身份很重要，可是又不重要，然而今天又特别重要！” 
火凤听得一头雾水，倒是没想到一个乡野间的小农夫，吐出来的话居然比觉子胤还要深奥。 
二子驾着牛车到城门外的时候就被拦了下来，守门的将士指着他的牛车道：“城内不允许‘机动’车辆进入。” 
“什么？”二子怪异地喊了一声，指指那头老牛：“这也算‘机动’车辆？” 
守门的士兵点点头，指指老牛屁股后面绑着的一块东西，问：“这是什么？” 
二子顿时哑口无言，的确，他为了让这牛跑得更快点，就在他的尾巴上面绑了一块烧红的炭铁，让那老牛只能飞快地踢动后蹄甩动屁股，避免被炭铁烫到，自然就拼了老命跑得飞一般快了。 
没办法二子只好把牛车绑在城西的一棵大树上，还在老牛的脖子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这是牛大叔家的牛，勿偷。牛大叔家只有一头牛，一亩地，上有九十高龄瘫痪在床的老母，下有五个嗷嗷待哺的幼儿。 
他扛着火凤来到城里一间茶馆，想先把这只“鬼”寄存到老板那儿，这时候“鬼”却醒了。 
“送我去觉罗府，给你银子。” 
二子哈哈笑两声：“今天就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去！” 
“为什么？” 
“这个嘛……反正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让你知道！” 
火凤默然半晌，正欲再说什么时，二子却奇怪地问他：“看你的穿着打扮，倒象个官宦人家，你……认识觉罗爷？” 
火凤点点头。 
二子爽朗地拍手道：“那就好办啦！我也正要去找他！” 



已过正午，刑场上下还是一片安静，觉子胤不禁皱皱眉头。 
说“安静”是不准确的，因为这菜市口内外里三层外三层都站满了人，声息鼎沸，尤其正午的钟声响起，更是象炸了锅似的。 
可觉子胤要等的人没到。 
“觉罗爷，是时候了。”执刑官在一边道。 
觉子胤四下一望，随口道：“可以了，你下去吧。” 
执刑官退下，觉子胤却站上了断头台。 
这一幕更是使场上的气氛更沸了三分。 
本已经够轰动，因为今天要斩的人很特别，她是觉氏王朝的月平公主，她还曾经是觉罗爷宠幸一时的女子，可如今却落得身首分离的下场。 
要斩她的还是一度同床共枕恩爱缱绻的男人。 
觉子胤拿过刽子手手中的长刀，问月平：“你可曾后悔？” 
月平张开干涩的嘴唇：“你是指什么？” 
觉子胤默然，将手中长刀扬起三分，声音很平静：“月平，抬起头看我。” 
月平讶然：“你要看一个死人的眼睛？” 
“对，我要你记住我。” 
月平茫然，却被他那坚毅的神色慑住了，动弹不得分毫，觉子胤此时手起刀落！ 
“刀下留人！” 
因为死亡来临前一瞬间产生的窒息，全场静默无声，蓦然有人喊叫，还是那句最经典的台词，顿时众人哗然。 
觉子胤望向那声音的来源，连他也不得不愕然。 
出现的是一个修平头、打赤脚，衣衫破旧的农家小伙子，手里还拿着一把镰刀，若是下地锄草还说得过去，若说来劫法场…… 
可他真是来劫法场的。 
火凤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人，接下来发生了更令他讶然的事情－－身边的二子，也大喝一声，跳上了法场的刑台，叫道：“阿柄！好兄弟，你还是来了！” 
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若不是另外两人模样太过寒酸。 
觉子胤却也不焦不躁，轻声问道：“刀下留人？有何理由？” 
“因为……”阿柄沉吟了两声，二子却抢先替他答道：“因为她赏给过我们馒头吃！” 
全场绝倒。 
“试问这么一位美丽善良的公主……觉罗爷您怎么舍得杀她呀！”二子摆出一副语重心长又柔情款款的模样，将目光在公主跟觉子胤之间晃来晃去。 
月平此时却忍俊不禁哈哈大笑，望向觉子胤道：“上天垂怜，我月平一生凄苦，临死之际却让我含笑离去，觉子胤……到你死的时候，不知道还笑不笑得出来！” 
阿柄跟二子不约而同地说：“公主，有我们在，你不会死的！” 
“说得好！” 
火凤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场上，寻思这声音的来源，脑后却有一个生硬冰冷的物体靠近自己，他心口一紧，有人从后背袭来，将他击倒在地。 
卓文一只袖管空空荡荡，另一只手却用枪指着倒在地上的火凤，恶狠狠地对觉子胤说：“你要不要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觉子胤望着憔悴不堪的火凤，神情漠然，只有目光是复杂的，那目光，第一次，火凤居然看得懂了。 
“觉子胤……”火凤从地上挣扎着抬起头：“放了月平吧……我求你。” 
觉子胤的表情倏然间有了急剧的变化，他扬手举起手中长刀，利落之极地朝月平劈去！ 
刑场内外响起一阵倒吸口气的声音，今天来的人都是盼着这一幕的，可谁都想不到，这一幕会在此时出现。 
太超乎常理了。 
阿柄跟二子同时一声尖叫，伏在月平的尸体上面惨叫大哭起来。 
觉子胤却将长刀一耸，直指卓文，他的声音，象冬天的白雾一样轻，却遇冷就成冰，“你只有一只手，开枪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保命！” 
觉子胤手中的长刀以迅雷之势向卓文这方飞来，火凤只听得脑中一阵轰天雷般的巨响，身体便不由自由向后躺倒过去。 
卓文重重地倒在他身边，一双不甘心的眼睛望向火凤：“为什么你却……来了……” 
觉子胤的长刀在千钧之际向卓文和火凤之间横插过来，掠过卓文的枪口，直插向他的左肩，可是卓文……根本未尝开枪。 
“卓文！”火凤一声凄厉的喊叫，翻过身扑在卓文身上，拦住觉子胤的下一刀。 
觉子胤顿住了，却没有问火凤为什么。 
“我欠玄治一条命，今天……你就让我还给他吧。” 



第十八章 
火凤其实已经醒了，可他现在是个凡人，既是凡人，便要学会凡人的虚伪作假。 
他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觉子胤、白玉致、御医。 
太子玄冰，生来便体弱多病，小小年纪顽疾缠身，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有一日，从西域来了一位神医，金发碧眼，他给太子开了一副药，嘱咐宫中上下，让太子每日定时服用，便可病痛全去。 
果然如他所言，太子此后再没发过病。 
那副药里有一味，名为追魂草。 
追魂草，即使是觉颜国的人也知道，那是迷幻药的一种，服食完后整个人飘然若仙，什么烦恼疼痛都消失无踪影。 
可怕的却是，这追魂草，步步追魂，隔一日不服用，便会如万箭穿骨般痛苦。正因为如此，即使是人人都知道追魂草是治愈疼痛的良方，却无人敢去尝试，天底下再没有任何痛苦，敌得过它的追魂索命。 
太子从小到大，却没有一日离得开追魂草，他的一日三餐，餐点茶酒，都混合着追魂草，也正是由于这种迷幻剂，使太子中毒至深，终日混混噩噩，性格乖张，行为奇特，宫中上下人人已是习以为常，所以也没人会特意告诉火凤。他被卓文抓走三天，追魂草的毒性发作，卓文那一掌，又把一直被追魂草压制住的疾病逼出，更是痛苦万状。 



觉氏王朝上下现在正是一片大乱。 
先是迎新罗国使节大典上的巨鸟攻击事件，然后是皇帝被状元绑架，接着是法场劫囚，可是跟接下来的灾难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 
皇帝绝食了。 
火凤两天的时间不吃不喝，被疼痛折磨得一圈圈瘦下来，躺在床上象被风干了似的，比刑誉更象个老头儿。而刑誉那老儿，这几天象被抛弃的小媳妇似的，在火凤床前哭哭啼啼。 
“刑大人，我还没死哪，你现在哭早了点吧！”火凤的声音干涩，可还故做坚强。 
“皇上您……受苦了！” 
火凤拍拍胸口，强颜欢笑道：“还好还好，死不了的！” 
“那可不一定！”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庭外穿过，直入火凤的耳朵，让他心惊胆寒。 
白玉致一张精致的娃娃脸，从曼帘后钻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火凤：“你若再这么强撑，不过三日，定然一命呜呼！” 
火凤冷笑一声：“让我靠服食毒药过活，我宁可死！” 
白玉致呵呵乐起来：“我倒从未想过，这张脸－－倔犟起来，居然格外迷人！” 
白玉致的神情一派天真童趣，可他的目光却让人惊栗如芒刺在背。 
觉子胤从身后穿过来，拦在他跟火凤之间，道：“白公子该回去了，今天是你新罗使团归国的日子。” 
白玉致用眼角瞥了觉子胤一眼，轻笑道：“好不知趣哪，我可是专程跷班来看望皇帝陛下的！ 
“多谢白公子关心。”火凤回他一句。 
“不必客气。”白玉致也彬彬有礼地回道。 
“那白公子可以请……” 
觉子胤话还未说完，躺在床上的火凤喉中便是一声哽咽，捂住胸口倒了下去，全身蜷成一团痉挛着，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几百次了。 
觉子胤拿过桌上的杯水，掰开火凤的嘴强迫他喝下去，可是却换来他更强烈的反抗，火凤紧咬牙关，任凭觉子胤用力就是不肯松口。 
“你想死吗？”觉子胤怒骂道。 
“我宁死……也不要受这毒物控制！”火凤咬牙切齿地回答，他那神情、那目光，让觉子胤失了神。 
白玉致却趁机出手，穿过觉子胤，给火凤颈后曲池穴狠狠地劈下，觉子胤想去阻拦已是来不及，幸而白玉致只是出手打晕火凤。 
觉子胤看火凤即使在晕迷中还是疼得皱紧眉头，便想撬开他的牙关将药水灌入，白玉致却突然喊住他：“你确定要这么做？” 
觉子胤手下顿了一下。 
“我怕他醒来后，会恨你到咬牙切齿。” 
觉子胤不理他，手下继续，白玉致却呵笑两声，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觉子胤将手中的水杯抨然扔向墙壁，扔得粉碎，可神情仍是漠然。 
白玉致佯作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嘻笑道：“你们觉颜都习惯这种礼数感谢恩人？” 
看觉子胤面色不善，白玉致才收起玩心，从怀中掏出一个紫金色的小瓶，递给觉子胤。 
觉子胤却不接。 
白玉致将小瓶在手中把玩，叹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怀疑的，不如趁早告诉你！这瓶中所装的药丸，是九尾菊所制。九尾菊花为我新罗独有，它名为九尾，菊花共有九瓣，若能集齐，可治百病、解奇毒。所以，它是至上奇珍，同时……也是致命剧毒。一株九尾菊的花瓣，若是少了任何一瓣，便会成为致命剧毒，发作时……何止生不如死。” 
白玉致瞟了一眼火凤，将挑衅的目光看向觉子胤，“很可惜……我出门只带了一瓣。” 
觉子胤接过他手中的小瓶，倒出药丸，塞入火凤口中。 
白玉致拍手称快：“觉罗爷果然痛快！” 



觉子胤走了。 
天还是那么蓝，象绵花，草还是那么绿，象毯子，火凤还是那么快乐…… 
火凤的病好了，胸口也不疼了，可他的心里缺掉一个角。 
烈云跟他并肩坐在草地上，也学火凤模样望着北方的天空。 
火凤问：“你也在想他吗？” 
烈云歪歪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吃草呢？” 
烈云鼻腔里哼了一声。 
火凤叹口气，埋怨谁似的说：“来不及了……我还没告诉他我的名字呢。” 
…… 
烈云用头撞撞火凤的后背。 
…… 
火凤蓦然间抬起头，从草地上跳起来，向着北方的天空大喊：“我还没告诉他我的名字呢！” 
烈云也从草地上站起身来，长嘶一声，朝前奔去。 
火凤咯咯咯地大笑着，跨上烈云的背，向北奔驰而去。 
我是火凤，火中之凤。 



《火凤欺凰》觉颜篇 完 



上：觉颜篇 完 
下：西塔篇 



中途插花： 
《火凤欺凰》觉颜篇后记 
明知都是废话，也不一定有人想听，可是我还是要唠叨几句。 
《火凤欺凰》是很早以前开的一个坑啦，也就是大人们所看到的前传部分，当时填到大约快20章的地方，突然发现是篇废话连篇的文，当时就放弃啦。后来因为生活中的一些变动，就没再继续写文，等到又重新开始写，也是填别的文，没顾得上它。再后来，我立志要做个有坑德的人，填平自己所有的坑，就将火凤欺凰全文整理，除了前面五章以外，后面的全部删除，重新开始写，把节奏加紧，使内容更为轻松明快，没必要存在的情节全部格式。这个修改过的版本，有的大人说比以前的工整许多，也有的大人说不如以前的，不管怎么样，这些大人还能够记得我以前那个版本，我真的非常感动。 
因为大家都说我写的故事不象耽美，所以这篇文，写的时候我立志要写成一篇爱情故事，因此我放弃了原先玄幻的架构，只着笔于去写发生在火凤跟觉子胤之间一些小故事，让他们通过这些小故事，通过一次次简单的冲突，感情发生一点点微妙的变化，最后自然而然的走在一起，没有甘柴烈火没有撕扯争执，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爱情感觉。 
希望是如此。 
火凤的个性，个人认为塑造得还算鲜明，他单纯、执着、热情、重感情，偶尔有点小迷糊，小张狂。他一千年来都在极其单纯的环境下成长，人世间的冷暖清风，他一概不知不明，把他突兀地塞进宫廷这险恶之处，有些于心不忍，还以为他会吃很多苦头。可我从小到大，看了很多雷同的古装剧，对宫廷权力斗争实在有些厌烦，所以在这上面，我没有下笔墨，因为我想要轻松，得过且过。 
觉子胤这个人物，有点飘，看过文的大人可能都会有这种感觉，我一直站在火凤的角度去写他，真是虚虚实实真假难辩，我也极少刻画他的心理，他与火凤二人之间感情的发展，从头到尾，倒看似只有火凤在自问自答。觉子胤喜怒俱不形于色，很多大人在看文的过程中评价道，说觉子胤将火凤吃得死死的，一直在欺负他。可是事实上，觉子胤是个冷色调的男人，他在这段感情中，甚至没有火凤来得主动。其实他比火凤更早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微妙变化，可是他始终视而不见，他跟火凤之间，无论是插科打诨还是肆意捉弄，他的心，却从未震颤过一下。 
如果一来，这段感情永远将没有归属，因为唯一头脑清醒的人，却藐视它的存在。所幸我们还有火凤。 
火凤不知情为何物，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都知道，觉子胤在心中是一个特别的所在，却始终无法给他一个定位，他不知道，这令他牵肠挂肚的是什么感觉？可是他不肯放弃，越是抓不着的东西，他就越要追到，一定要将这层层迷雾拔开来，看看里面，里面跳动着觉子胤那颗真实的心。 
在故事最开端，曾经出现过一个人物，虽然他只出场了一次，可我想看文至今的大人，不会忘记他，太子玄冰。他确实不存在了，可他又确实存在着，一刻也不曾离开。 
火凤以玄冰的身份来到凡间，成为觉颜的皇帝，以觉子胤的眼力，又怎会瞧不出他的破绽，可觉子胤一直未有点破，甚至强迫火凤去扮演玄冰的身份，他的用意，很深、很深。 
火凤欺凰觉颜篇，讲述的故事极其简单，有些流水帐一般，可这正符合我当初的设想，即使有些大人看过这一部分后觉得好象没什么激烈的内容，没什么突出的情节，我也只能说抱歉，因为这一部分，我只想这样轻松地走过。 
觉颜篇走下来，我发现开头部分是我最不满意的，不吸引人，罗嗦地交代了些没必要的事情，可是请大家相信我，这一段也有它存在的必要。我必须交代事情始终由来，才可继续我以后的故事。 
接下来是火凤欺凰西塔篇，写这篇后记的时候，西塔篇已经写了部分，跟觉颜篇走不同路线，如果我再继续温温吞吞混水摸鱼，恐怕会被人骂，所以西塔篇，我想写有意思的故事。一直在看这篇文的大人，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是你们的支持帮助我进行着这个故事，接下来的西塔篇，希望不会令你们失望。 
还要PS一下的是，西塔篇是完结，所以大家不必有“写完一篇又一篇，这故事要拖到哪时去”的顾虑。 
谢谢。 


※※※※※※

火凤欺凰（西塔篇）下
《火凤欺凰》下西塔篇 
BY：凌影 

第一章 
火凤向来自信过人，他的胸膛内燃着源源不尽的火焰，虽然这火焰面对凡尘浊世冷雨寒风，有些摇摆不定有些后劲不足，虽然被这宫廷之间的虚虚实实掩映得有些落败颓然，可是一觉醒来，睁开双眼，火凤将万般景物尽收眼底，心中埋藏的，仍然是坚定的种子。 
我乃火中之凤，即使烧剩了最后一根羽毛，又怎会畏惧这凡尘俗世？ 

火凤在一个山洞间醒来，这里没有紫荆城的满眼繁花似锦，没有宫殿中的温床软枕，只有硬邦邦的石头跟潮湿的漳气，火凤枕在烈云俯卧下的肚皮上睡了一晚，起来就哎哟哟地抱怨着。 
“以后喂你吃肉好啦，见天只是吃草，连身上的肉也象砖头那么硬，枕得我好不舒服！” 
烈云呜咽一声，从地上站起身来，这一夜，它更加腰酸腿疼，却有苦不能言。 
连烈云也忍不住要抱怨这少根筋的皇帝陛下，居然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在魁北的草地上跳起身来就要去找觉子胤，身上什么盘缠都没带。不要以为火凤不知道在人间行走是需要银子的，所以这些天来他将身上的金玉石器、绫罗绸缎、腰环配饰发散得干干净净，这些宝物的价值本来足够他挥金如土喝喝不尽的，可现在，他只是用来换碗水喝、讨几个馒头吃。 
火凤的肚子咕噜噜抗议了许多天，晃晃荡荡没有油水，看向烈云的目光越来越垂涎，把烈云吓得躲出八丈远去。 
以烈云日行千里的速度，从山洞里出来后，也走了足足三天才看到城镇的影子，令火凤萌生出一种重回人间的感觉。大路上的交通颇为繁忙，与觉颜的热闹不一样，这里熙熙攘攘的，不是人，而是车马，这里的人都喜欢把自己包裹在铁制的大盒子中，连那前面赶车的马夫，头顶也摭着一把伞。 
可火凤一出现在那里，所有的人立即从车里面钻出头来，聚成一团对他行注目礼，一个穿花裙子打把小花伞的女子，从马车上优雅地走下来，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副精致的小眼镜，架在鼻梁上，对火凤好奇地端望。 
在他们看来火凤太奇怪了，可让火凤看来他们更加怪异。 
火凤也就是身服破了点，头发乱了点，脸孔黑了点－－可这些人呢？ 
火凤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想到的唯一词汇就是：妖怪！ 
火凤心里怪叫着，这北国的人长得就是奇怪，脑袋上顶着一团黄黄的杂毛，有些打着卷，以怪异的形态扎在头上，活象宫里的老太监养的那只哈巴狗。 
火凤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什么妖怪没见过，他不慌不忙地从烈云背上爬下来，怪异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弄得火凤浑身不自在。 
市镇上来来往往的车马，因火凤的出现在原地定格了少时，又恢复动态，继续来来往往。 
火凤松了一口气，牵着烈云从车马群中穿过，看起来如闲庭信步，可如果不是他现在饿得腿根发软，直想一头扎在地上。 
火凤的一步步犹如踩在云朵之上，找不到实实在在的感觉，这个时候被恶劣地狠狠蹭一下，火凤脚根一扭，险些跌倒在地，不忿地抬眼一望。 
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护着辆华丽的马车，横冲直撞地闯过来，马上的人身着金甲闪亮，鞍上和马车上均刻有一对对张牙舞爪的雄狮。 
他们经过之后，扬起的灰尘荡得火凤灰头土脸，他呸呸几下也吐不尽口中的沙土，心下更加愤怒难当，喝一声烈云，跨坐上去，朝马队追逐而去，烈云是何等奇驹，扬蹄没几步便追上那狂奔的车马队，赶超在他们前头，火凤拉下烈云的马鞍，一声惊天厉地的长鸣，惊得整个城镇都为之耸然。 
连那队威武的车马也感到震憾，不得不停驻下来，领头的一人怒冒三丈，冲火凤大骂出口，可惜他嘴里叽叽哇哇讲的火凤一句也听不懂，还以为他气急败坏在瞎嗷嗷。 
也难怪火凤不明白，他恐怕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外语”这玩意儿。 
火凤一脸迷茫，冲对面叫道：“你到底鬼叫什么呀！我一句也没听懂！” 
对面的人面面相觑，再转过头来，手上就多了样东西。他们列摆成阵护在中间的马车前面，个个手持弓箭，冲火凤怒目而视。 
火凤见他们手中的弓箭在弦上，随时都要破空而来的架势，吓一跳，暗恃，这什么鬼地方，几句话不合就要动刀动枪。 
可怜火凤手无寸铁，想吓唬吓唬他们也不行，可若他这样退却又太丢面子，所以火凤梗着脖子死不服输，还在大叫：“几个小喽罗就想吓唬住我？你们可知道我是堂堂……” 
火凤话音未落，一名弓箭手已经等得不耐，手中弓箭嗖得呼啸而来，火凤躲闪不及眼看就要中招，此时却有另一支箭以更加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这支箭追来，瞬息间便将之拦截下来，那两只箭就在火凤眼前相撞，双双栽在地上。 
火凤张口结舌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朝那支箭射来的方向望去，那是一间临街的酒楼，二楼天台上，一名锦衣美服的公子正朝这方向望来，他手中没有弓，只有一把轻盈的羽扇。 
相隔太远，火凤瞧不清他的面目，只觉得笑如和风，让人如沐暖阳。 
对面车马队的人看到这名公子，反应更加夸张，一个个惊得从马上跌落下来，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朝那名公子磕头不停，口中念叨什么火凤听不懂，可这阵势，他再熟悉不过。在宫中的时候，每天被人三跪九叩厌烦得要命，可一路风尘赴赴，对这套礼数还真是十分想念。 
可惜这些人不是在跪他。 
火凤别扭地望了天台上的公子一眼，踢踢烈云的肚子，驱它赶紧离开这伤心之地，对面的人却不依不挠，伸出粗壮的手臂拦在他面前，这次他口中吐出的词句，火凤字字听得明白。 
“想走？没那么容易！” 
烈云扬起前蹄就要踢上那人的脸，它的脾气居然比火凤还差劲，那人身形敏捷地躲在一旁，从金甲中抽出一把长刀，向烈云正脸上砍来，烈云后退几步躲开，一声嘶叫，转身从侧身向那人顶过来，头颅正撞在那人的腰间，他极其狼狈地跌倒在地上，烈云上前去将一只前蹄踩在他胸口，好不威风。 
看烈云帮自己出了口恶气，火凤心中大快，乐得哈哈笑不停，伴着烈云得意之至的嘶吼，引得四下侧目不已。 
车马队的人恼羞成怒，正欲再上，天台上那公子却发话：“莫再丢人现眼了。” 

“你是从哪儿来的？”锦衣公子悠然问道，他一身素雅却不失高贵的锦袍，用暗线编织的金龙若隐若现，身份定然不一般。 
只可惜这些火凤都没注意到，自打上了这酒楼，他的眼睛就一刻不停地盯住酒桌上的饭菜，那口水哗哗啦啦，从一楼淹到二楼。 
直到楼下的客人莫名其妙地探上头来，问上面的人：“屋顶漏雨了吗？” 
锦衣公子看火凤满脸灰土面目不清，只有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迫切地想用目光将美食吞食入腹。锦衣公子颔首一笑，道：“来来，先坐下，边吃边说。” 
火凤一听到这声指令，动若脱免，屁股还未着板凳的一刹那，一整只鸡便已经狼吞虎咽入肚，平日自己吃饭时，刑誉这老头子总是在旁边絮絮叨叨，要细嚼慢咽，要优雅斯文，要有皇家风范，可火凤离紫荆城早已十万八千里，刑老头鞭长莫及，再不管不着啦。 
说起来，刑老头是真的关心他，自己这么一声不吭跑了，他也不知道急得上吊没有，想到这里，火凤心下有些恻然，手下的动作就停了下来，默念刑誉的名字三遍，再念三遍，然后一脚把这个名字踢出脑海，留下更多位置给面前的美食豪宴。 
在锦衣公子的吩咐下，各路美食佳肴轮番不断地送上来，火凤根本顾不得那是什么，只知道往肚里面倒，直吃得自己滚圆如气球，再也充不进一口气，他把最后一盘菜倒进口中，扎紧皮球，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若不是火凤一张口气球就会撒气，他真想欢呼雀跃一番，他笑眯眯地看向锦衣公子，以目光传达谢意。 
锦衣公子看得懂这目光，也回他一个笑。 
两人都不再开口，默然对坐，火凤专注于体内气体的流汇，锦衣公子则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火凤的神态。 
他们从午后一直坐到黄昏，楼下驻扎着的车马队开始骚动，领头的不断朝二楼这边望来，神情很焦急。 
锦衣公子朝楼下望望，就向火凤这边看来，火凤心里正在默念：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锦衣公子还未张口，火凤就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我现在没有饭钱给你！” 
倒把锦衣公子也吓一跳，火凤连忙解释道：“我……我不是存心赖你的，只是现在真的没钱，等我……等我找到觉子胤以后，让他搬来一座好大好大金山来还给你！” 
锦衣公子莞尔一笑：“不用不用！” 
火凤如释重负，应付地假笑两声，就欲离去，这时锦衣公子却将手中羽扇一展，拦在火凤面前。 
“你现在还不能走！” 
火凤凝眉望他，这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张口说完的话就不算数，对他的印象不由降低几分。 
“你没钱，可以还给我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火凤疑惑地望他一眼，将自己上下打量一番，无辜地摊开手：“你要这身破衣裳吗？我现在一无所有啦！” 
锦衣公子呵呵笑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一件绝世奇珍？” 
“绝世奇珍？”火凤夸张地瞪大眼睛：“你指什么？” 
锦衣公子那笑容略带奸滑，将手中羽扇一扬，指向一个方向：“就是你！” 

第二章 
锦衣公子将手中羽扇一扬，火凤只觉面前一阵冷风袭来，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那羽扇并不针对他，而是向楼下指去，羽扇间飞出道道银针，楼下正在休息的烈云来不及躲开，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中了数道银针。 
火凤听到烈云一声凄厉的嘶吼，慌忙朝楼下望去，烈云奔跑起来，虽然身形趔趄，似乎很吃力，可仍旧无人能奈它如何。 
“快！把它给我追回来！这等俊俏的马儿，百年难得！” 
锦衣公子紧盯着烈云远去的身影，神情亢奋，他从二楼天台飞身而下，驾上一匹马，也朝烈云追去，大马路上马蹄声，呼喝声，尖叫声，声声震天，烈云遥遥领先，身后数十辆马匹追而不舍。 
火凤愣了半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弄了半天，这人只是看上他的马儿，害他紧张半天。（后台观众：砸砸砸！砸死这个故弄玄虚的衰人作者！） 
火凤一点不担心烈云的安危，他可算见识过烈云的厉害，马蹄扬得高，脑筋转得快，凡人的奸险诡计，它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否则这一路而来，火凤早不知道被虎视耽耽的山贼和骗子分食成几块了。 
烈云不愧是觉子胤这等狡猾之人教养出的马儿，火凤虽然骑在烈云背上，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到底谁是人，谁是马？ 
说到觉子胤－－唉，这人命带煞气，连名字都提不得，每次提到这个名字，就会有坏事发生。 
上次是遇到山崩； 
上上次是包子里吃出砖头； 
上上上次差点被人当饺子馅剁开卖了； 
上上上上次是遇到黑风寨那群凶神恶煞的山贼； 
再上上上上上次…… 
后来火凤再也不敢想这个名字，强迫自己忘记，可有时候自己也管不住自己，所以他就给觉子胤起了个代号，叫“谁”。 
他每每拍着烈云道：“你说那个谁……唉？那个谁是谁来着？” 
所以现在火凤的心坎里一冒出这三个字，就暗叫坏事，再四下一望，果然。 
他从酒楼大吃一顿出来后，本是精神大振，伸胳膊抖腿地走着，突然周围就围上来一群人，拿着木棒，呼喝着朝他劈头盖脸打来。 
火凤躲都躲不及，只能捂着脑袋逃跑，却见四面都是人，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心里呻吟一声，大骂觉子胤的煞气真是无远弗界，走到哪儿也逃不掉。 
火凤捂着脑袋等待棍子落下，那群人却迟迟没有动静，他疑惑地抬起头来，咦，他们一个个虽然手持木棒凶气腾腾，脸上却笑得灿烂无比。 
那是一群跟他一般衣衫破旧的少年，瘦弱的身躯，袖筒和裤管里都空荡荡的，倒象几支木棒支起的架子。 

觉子胤坐在马车里，莫名一阵心寒，他蹙紧眉头，掀起马车的帘子，问身边的侍卫：“觉颜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侍卫道：“觉罗爷，一切平安。” 
觉子胤点点头，朝四面一望，行近新罗地面，连山水都与觉颜大是不同。新罗气候看似温和，却变化万千，早上还是风和日丽，到了晌午就突然狂风大作，尤其是夜晚，每每电闪雷鸣风雨交作，大队人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一路而来，饶是这群铁铮铮的汉子，也被折磨得吃不消，脚程渐渐缓了下来。 
副统领于将对觉子胤此次北行万分不解，若说出征，他们带的兵马粮草太少，若是出使，觉子胤的脸上又一日比一日杀气慑人。 
觉子胤道：“觉颜新罗，必有一战，只是时机未到。” 
于将费解：“那将军此行意欲何求？” 
觉子胤深深地叹息：“去解开一个结。” 

火凤望着面前排成一排的七个小乞丐，哭笑不得。 
“我叫宝丫头！”其中个子最小的那个最先发话，“我姓宝，叫丫头。”说完又指着跟她并排站的几个男孩，他们一字排开，个头从高到矮，象座小山似的，望上去煞是有趣。 
“这是我的哥哥们，大哥招妹，二哥引妹，三哥牵妹，四哥盼妹，五哥留妹，六哥……” 
宝丫头说到这里停顿住了，看她面有难色，火凤更加好奇，催促道：“快说快说呀！他叫什么？” 
“六哥……媚娘。” 
火凤愣了半天，望望宝丫头，再望望媚娘，动作极机械地转过身子，捂起肚子，继而爆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大笑。 
他不是不愿意去看，而是不敢看，看那小子黑乎乎还搭拉着鼻涕的模样，哪一点跟“媚”联想到一起去。 
宝丫头看火凤笑得喘不过气来，象是受了极大的屈辱，举起手中的木棒就向他打来，她一动，六个哥哥也随着他的动作，都把木棒向火凤举起，火凤看势连连后退，摆手道：“我不笑了，不笑了！” 
宝丫头一脸严肃：“你敢欺负我的哥哥们我绝不饶你！” 
看她个子小小，脸上稚气未脱，出口的声音也奶声奶气的，可她的认真、她的坚定，都有让人无法抗拒的震撼力。 
火凤赞赏地望向她，道一声：“好样的丫头！” 
宝丫头皱起眉头：“不要叫我丫头！” 
“为什么？这不是你娘给起的名字？”这个娘八成思女成狂，终于得了这个女儿，自然宝贝非常。 
“你也不要提到我娘！”宝丫头的声音拖着哭腔，一对大眼睛里面泪珠转动转动，却怎么也不肯掉下来。 
六位哥哥却都聚上来，抱着宝丫头的肩膀，呜呜咽咽哭泣起来。 
火凤傻眼了，他看天色渐暗，连忙道：“啊！我看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睡觉吧！” 
宝丫头从哥哥们的肩膀中露出脸来，望向天空，有些发怯地说：“他要来了。” 
“他？” 
火凤还未及问出口，宝丫头拉着哥哥们的手，飞快地往另一条路上狂奔，边跑边向火凤喊道：“随我来！” 
火凤不明所以，却也跟了上去。 
太阳刚刚落下，城内的气氛倏然就紧张起来，店铺门面无一例外齐刷刷地关上，大街上象被扫荡过般干干净净，卖菜的连个白菜叶儿都没留下。火凤跑了几条街都没见着人影，寂静的夜空下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亮。 
一阵突兀的风扫破了死寂，这该是何等安静，连风的经过都从容不得。一家铁匠铺的招牌开始在风中摇摆不定，快要掉下来，吊钩却不肯放手，固执地咬合着，摩擦的声音听了让人心底发颤。 
那阵风只是路过，片刻便无踪。 
空气中开始传来一种微热的气息，越来越沸腾，火凤又听到呼呼的风声，极其规律，一来一去，是人为的风声。 
火凤从脚底开始发麻，他瞥到铁匠铺的门缝中渗出一点点光，走上前去敲门，没想到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那脆弱的门板便脱落下来，险些砸着他。 
奇怪的是这阵极大的响动，却没有惊动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们各司其职，专注着自己手下的活计。 
有人在推拉风箱，有人忙着添柴，有人在煮开水，还有人给所有的人擦汗。 
一个身形健壮的男人，赤着膀子，钢劲的肌肉盘虬着，在火光映耀下那汗水淋漓格外照眼。 
这男人手里握着一根长铁，在火炉上将之烤得通红，他看到火凤进来的时候对身边擦汗的人说：“阿宝，你的朋友来了。” 
阿宝必须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那男人的额头，她听到这话，放下手中的方巾，朝火凤走来，搬起他身后塌掉的门板，重新将之嵌进门框里。 
“进来坐吧。” 
火凤点点头，随阿宝走到屋内一个圆桌前，阿宝倒了杯热茶，递给火凤，后者被屋内沉闷的气氛弄得有点郁闷，忍不住开口问：“你们在做什么？” 
“铸剑。”阿宝回答。 
火凤哦了声，旁边煮开水的招妹却转过身来，一脸迷惑，口中喃喃不停：“铸剑！铸剑！铸什么剑？铸什么剑？铸来何用？铸来何用……” 
阿宝上前去拍拍大哥的肩膀，回答道：“铸剑！铸剑！游龙宝剑！游龙宝剑！往事如烟！血海深仇！” 
火凤被他们兄妹俩一唱一和弄得迷糊，低头去喝水，又被烫到舌头，惨叫连连，却被阿宝上前来一把捂住嘴巴。阿宝极之凝重地告诉他：“今天是铸剑的最后时刻，申叔叔不能受到任何打扰。” 
火凤瞪大了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 
阿宝放下手来，向铸剑的那男人望了一眼，恨恨地说：“最后一天了，偏偏今晚是月圆之夜！” 
火凤道：“我来的路上，没有见到月亮啊！” 
“那就更糟糕！”阿宝说着愤然地按了下桌子，“他连月亮都吃掉了！” 
火凤扑哧地笑出来，问道：“你们惧怕的，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天狗吧？” 
阿宝瞪他一眼。 

阿宝走回申叔叔身边，继续她的工作，那男人仿佛永不知疲倦，他手举一把重锤反复地敲打着那通体赤红的长铁，看得火凤眼都疼了，他却从未歇息过。 
阿宝望向他的目光心疼不已，“申叔叔，休息一下吧。” 
男人摇摇头，回道：“子喻之期将至！子喻之期将至！” 
火凤发现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喜欢将一句话颠来倒去的说，还要加重语气，生怕人听不明白似的－－事实上他的确听不明白。 
这小屋里又热又闷，火凤越坐越觉躁动，起身想活动一下，走到哪儿都碍着人家的事，不得已他看侧面有一个小门，就走了进去。 
这小门出去，就是铁匠铺的后院，这也就只能是个铁匠铺的后院了，满院子堆的都是生锈的铁器，在杂草丛生间随意摆放着。 
阿宝说月亮被那个“他”吃掉了，可火凤抬头一望，月亮就象个大银盘般好端端挂在天上，连个角都没缺没掉。 
觉子胤教自己念书的时候，曾经让火凤背诵上一首以月亮为主题的诗文，火凤正是满脑浆糊，随口道：“月亮象个饼，饼也象月亮，然，饼可食，而月不可食焉。” 
觉子胤却没生气，反而道：“月有阴晴圆缺，不会天天都象个饼那么圆的。” 
火凤呵呵笑道：“不对不对，月亮什么时候都是圆的，只是你的眼睛，有时候只看到这一面，有时候却看到那一面！” 
觉子胤的眼睛变得异常深沉，深不见底，火凤最怕见到这时候的他，平日里无论是讥诮的觉子胤，狡猾的觉子胤，叵测的觉子胤，都不及这时的觉子胤那么令火凤不安。 
他的眼睛仿佛要告诉火凤什么，却也在极力向火凤隐瞒着什么。 
火凤赶紧低头背诗。 
他背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三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而如今他们相隔的，究竟是咫尺，还是天涯？ 
火凤预想中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他只觉胸口一阵悸动，熟悉的疼痛又向他袭来，不得不蹲下身子把自己绻成一团，胸口裹紧，就好象能把疼痛的范围减小似的。 
随着火凤的精力一点点被痛苦耗尽，那满若银盘的月亮也渐渐黯淡下去，天空被一种异乎寻常的黑暗布满。 
火凤趴在地上，胸口越发沉闷，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喘息着尽量往前爬，想到有光亮的地方去，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光影交叠令他辩不清虚实。 
左手摸到一个空旷的地方，火凤顺着爬了进去，顿时被一片氤氲的湿气包围住，他胸口一下子舒爽不少，火凤用手支撑在地上，勉强站立起来，四周漆黑，他伸手出去摸索着往前走，却不妨脚底一空，栽倒下去。 
刺骨的冰冷。 
火凤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池子里面，那池中的水简直可以把他冻僵，幸好火凤水性好，扑腾几下又浮出水面，四肢很快被冰水麻痹，火凤赶紧游动起来想摆脱这要命的寒冷。 
火凤掉进来不过片刻的功夫，距离池边不会太远，奇怪的是这会儿不管他怎么奋力地挥动四肢游动，却总也摸不到岸边，不得已火凤只得转动个方向再游，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就是到不了岸边。 
火凤心下慌张起来，这池子究竟有多大？ 

白玉致见到觉子胤时，眼睛里有一闪即逝的惊喜，后者发现了，却视而不见。 
十几日的颠簸劳顿，令觉子胤也露出疲态，可他一刻不肯耽搁，就来到白玉致的宅院。 
白玉致的“恒日山庄”座落在白云山顶端，凌霄奇险，渺无人迹，笔直的峭壁直通天际，饶是觉子胤有绝顶的轻功，也险些要跌个粉身碎骨。 
以白玉致的性格，本不该活得与世隔绝，若不是他白家三年前与新罗王朝决裂，被视作叛党逆贼四处受敌，他这春日年华，怎肯与孤灯苦雨相伴？ 
白家一度富可敌国，这恒日山庄建得富贵高雅，象飘在白云山的云雾缭绕中般，虚虚实实，不落凡尘。 
白玉致一身淡雅的装束，有如云中仙子，可他的落寞却爬上眉梢，百无聊赖地拔弄棋盘上的棋子，与虚无的对手对弈。 
觉子胤站在一旁，静默不动地看着，不忍去打扰，那就象一副画，画上的山山水水都是真实的，他若是伸手去碰，便会天摇地动。 
觉子胤的右手触到腰间的宝剑。 
清寒宝剑，举世无双，他的主人，也必定孤独一生，只有它清冷寒厉的剑光陪伴。 
这把剑本不是觉子胤的，剑身的清冷光芒每每令他心寒，可挥剑的人，将那清冷的光芒舞弄得分外妖娆，让人眼睁睁看那剑尖劈头而下都不舍得躲避。 

“我一直在等你。”白玉致说。 
“它在哪里？”觉子胤问。 
白玉致从石凳上起身，顽皮地伸了个懒腰，说：“天色晚了，我明日再带你去吧。” 
觉子胤抽出清寒宝剑，剑尖直指白玉致的咽喉，“你以为逃得过几次？” 
白玉致望向他阴云密布的脸，那俊朗的眉目已经爬满疲倦，专属于他的苍桑又浮现出来，与上次见面时那精神焕发的觉子胤大是不同。 
白玉致轻叹口气，道：“本想与你叙叙旧，又何需如此心急？” 
觉子胤将剑梢一抖，喝道：“该心急的不是我。” 

本以为恒日山庄已是绝顶，谁想白云山果然云深不知处，一条长长的链索从恒日山庄直插向云雾中。白玉致飞身踩在上面，他白家的轻功“云中仙”施展起来，飘逸灵动，真如在云中飞逝一般，转眼隐没。 
觉子胤紧随而至，当踏在链索上时，脚下步步皆空，难以把持，他不得不运起浑身真气将身体提起，才能维持平衡。 
链索终结处，是一片冰天雪地，空气在这里象被凝固住般，没有一丝流动。觉子胤的脚刚刚踏在雪地上，就听到白玉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这里。” 
觉子胤一转身，白玉致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他一身白衣，站在这冰天雪地间，精致的眉眼越发清晰，象个冰雕的娃娃般。 
白玉致用手一指，那冰雪的裂缝间，优柔、奇异、缓缓地伸展出一朵素雅的小花来，淡淡的浅橙色，却是格外的治艳。 
“这就是九尾菊。” 
觉子胤俯下身，观察那娇嫩的花蕊，它的腰肢那么纤细，它的花瓣那么脆弱，可这小东西，生命力却出奇顽强，在这千山鸟飞绝的冰峰绝顶，只有它傲然地绽放。 
“就是它能够救玄冰的命。”白玉致道。 
“也会要了他的命。”觉子胤回道，那九尾菊的花瓣，只剩八片。 
“可你来了不是吗？”这里的寒冷把白玉致脸上的表情都冻僵了，他笑得很冷。 
觉子胤伸手想去抚弄九尾菊的花瓣，被白玉致喝止，他的声调沉沉的：“你知道九尾菊最能代表什么？” 
“生……或者死。” 
白玉致摇摇头，叹息道：“不……九尾菊……实际是生命的一种。它就象人心，看似脆弱，实则坚强骄傲，它若即若离，你永远都不敢碰触，如果你试图把玩，它就会在你手中玉石俱焚。” 
觉子胤沉默不语。 
“你还要救他吗？”白玉致问道。 
“你再问我一百次，答案仍是一样的。” 
白玉致叹息着摇头，说：“这株九尾菊的花瓣已经饱满，你要等它掉下来时接住，在此之前绝不可强摘！” 
“那需要多久？” 
白玉致眼睛里闪过顽皮的神色：“不知道……一天，一个月，一年……都有可能，你只能等。” 
觉子胤默然，盘膝席地而坐。 
“其实你应该希望它永远不要掉落下来。” 
“为什么？” 
“食用过九尾菊瓣的人，生命便受这花瓣的支配，每片花瓣的凋落，就说明那人的生命在一点点的流失，直到最后一片花瓣……那人怕是已经奄奄一息，在一个昼夜之内若是不得解救，就算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觉子胤望向白玉致的目光，越来越阴狠，简直要将他撕成裂片。 
“我可没有强迫你来。”白玉致淡然以对，“你大可现在就回去，陪他渡过最后的时光。不过……” 
白玉致说着，便朝九尾菊望去，此时有一片花瓣，轻轻的、柔柔的飘落下来。 
觉子胤连忙伸出手掌去捧住，那花瓣落在他掌间，居然只是那么小小一片，却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 
白玉致咯咯笑起来：“你可要小心，不要弄掉了，它会冻死的。” 

火凤被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吵醒，四肢疲惫得抬不起来，他睁开眼睛，发现面前都是人。 
被阿宝称作“申叔叔”的男人紧张万分地望着他，问道：“你没事吧？” 
火凤想摇摇头，脖子却动弹不得，他张张嘴，喉咙却刺痛无比。 
阿宝已经怒气冲冲地上前来，掐着他的脖子，大骂道：“你这混蛋！居然敢在我们的池子里洗澡！” 
申叔叔连忙阻止住阿宝，说：“我想他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不小心？”阿宝气极，“他一个不小心，把我们几年的心血都毁了！” 
申叔叔笑笑，道：“没那么严重的，这池水……想必还能用。” 
“被他这一身污秽沾染过，能用才怪！” 
火凤一想起那池水的冰凉入骨，就忍不住打寒战，更可怕的是，他落入池中以后，就象被怪物吞进口中一样，无论怎么挣脱，还是逃不出来，他努力地游动直至最后疲累至极昏迷不醒，就这么沉了下去。 
申叔叔见火凤冷得发抖，忙叫人拿张毯子给他披上，然后让招妹去把热水端来。 
阿宝喝道：“申叔叔你还对他那么好！这个倒霉鬼，我就不该把他带回来！” 
“那你为什么要带他回来呢？”申叔叔反问。 
“我……我是看他……” 
申叔叔笑着说：“那是因为你善良呀，阿宝。别说那么多，时辰到了。” 
阿宝听到这句话，神情才变得平静下来，临走时白火凤一眼，后者心虚地低下头去。 
申叔叔摸摸火凤的头，宠溺地笑道：“傻孩子，别想那么多了！起来吃早点吧！” 
这个男人线条刚毅，笑起来却很温柔。 

火凤披着厚重的毛毯，拖拉着一地的水迹走到铁匠铺的火炉前烤火，他嘴巴里叨着半个馒头，这里的饭菜朴素，味道却很可口。 
游龙宝剑的锻造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满屋子的人都陷入紧张又亢奋的状态，火凤的精神头也被挑起来。他甩下身上的毯子，也挤到火炉边，看那旺盛的火苗烘烤那通体赤红的宝剑，看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小火焰。 
“候！”申叔叔大喝一声，取出炉中宝剑，大步流星地朝那一池水的房间走去，一群孩子跟上去，火凤也凑在后面探头探脑。 
申叔叔神圣庄重地将那剑身端详一遍，大力地一甩手，将宝剑反身过来直直插入池中！ 
宝剑刚刚入水，便冒起一阵白烟，哧哧声震得人头皮发涨，申叔叔跟阿宝众人后退数步，扑通通全都跪倒，五体伏地。 
火凤被这阵仗弄糊涂了，本想学他们一样跪下来，可他是皇帝，从来只有人家跪他的份，再者他对那池中宝剑十分好奇，如果不探起身子，怎么能看到这奇景！ 
那游龙剑入水后即刻沉入池底，火凤瞪大眼睛瞧着，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任何动静，他有些不耐烦，可看申叔阿宝他们都还跪着一动不动，他只得撇撇嘴，继续等着。 
池底渐渐泛起紫色的光，那光从微到亮，扩大到整个池底，火凤眼睛还未及眨一下，池底便钻出一条通体银白的鲛龙，浑身闪耀着刺眼的光芒，钻出水面后在空中翻滚游动，真如游龙出海般声势浩大！ 
申叔叔喝一声：“收！”那银龙在空中即刻化为宝剑，斜插进地面，那力度使得房顶都震上几震，申叔叔上前去将宝剑从地上拔起来，放在阳光下端详，喜不自禁。 
静默之后，阿宝兄妹齐齐欢呼起来，互相拥抱着，眼泪伴随着欢笑，不自禁地流下来。 
“终于成功了。”申叔叔感叹不已，向火凤望来：“你真是个福星，昨晚是月圆之夜，我本担心食齿会来捣乱，结果居然一夜无事，今天游龙终于出海！我可要大大感谢你一番！” 
阿宝有点别扭地说：“哼！要是这次失败了！看我怎么揪死你！” 
火凤也咧开嘴开怀大笑，随口问道：“你们惧怕的那个‘他’，就是食齿？那是什么？” 
一提到这里，满屋欢庆的气氛顿时冰结，阿宝的表情倏然变得咬牙切齿，连她那六个哄闹的哥哥，也都安静下来，委屈地聚在一团，小声抽泣起来。 

第四章 
“食齿，是一只怪兽，他最喜欢吃人的牙齿。” 
火凤啊一声，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居然还有这种爱好的怪物，“既然这么可恶，那杀掉他不就行了！” 
阿宝白他一眼，道：“若有那么容易我们还会等到今天？” 
申叔道：“要杀掉食齿，虽然困难，却也并非不可能，无奈的却是……” 
“食齿是那狗皇帝的宠物啦！”阿宝忿忿不平地说。 
火凤从龙椅上逃走多日，突然听人提起这名号，精神一振，什么时候自己的前面多了一只“狗”？ 
“食齿的身型巨大，皇帝为了安置他，强逼数十万平民为奴，耗资巨大，用整整七年的时间建成一座森天高大的达幕塔来供他萋身和玩耍。每到月圆之夜食齿就兽性大发，窜出达幕塔到民间作乱，所以一到月圆之夜，百姓就格外害怕，家家封门闭户，连蜡烛也不敢点，生怕哪家引起食齿的注意，就会成为他的点心。” 
阿宝听到这里握紧了拳头，恨恨道：“我的六个哥哥，当年就是被狗皇帝抓去当了苦劳，卖命七年，九死一生，到最后……皇帝非但没有犒赏，反倒把他们全都丢给食齿！” 
火凤重重地啊一声，问道：“那他们……” 
阿宝六个哥哥转过身来，对火凤咧开嘴巴，他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些人真的没有牙齿的，嘴巴里面空空荡荡，甚是吓人。 
“食齿真的只吃人的牙齿？”火凤问。 
“不！他吃了人的牙齿后，这人就连魂魄也一起失掉了，我的哥哥们本来都很正常，可现在……” 
火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阿宝六个哥哥不是天生就傻，而是被食齿吞了魂魄，现在他们六个人的智力加起来，也不及一个十岁孩童。 
“你们铸出游龙宝剑，就是为了对付那个怪物？” 
“对！”阿宝坚毅地回答：“但要先杀掉那狗皇帝！” 

火凤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阿宝口中那“狗皇帝”，这真让他松口气。刑誉那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论调完全是放屁，莫非王土是真的，可是各家有各家的王，他这个皇帝，到了人家的地面上，也得老老实实，吃馒头红薯。 
火凤现在处身的国家，名叫“西塔国”，民俗风情甚至语言都与觉颜大是不同，火凤奇怪地问阿宝他们为什么懂得觉颜语，阿宝说这里距离觉颜边界很近，经常有商业来往，所以城中居民，多半都懂得觉颜语。 
火凤凄惨地叹气，自己吃了那么多天的苦，原来才离开觉颜没多久，那觉子胤去的那个叫“新罗”的地方，究竟在哪儿呀。 
“你是从觉颜京城来的？”申叔问。 
火凤点点头：“对，我想去一个叫‘新罗’的地方。” 
申叔有些疑惑不解，他想了半天，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呢？” 
“我正要去哪！” 
这时候阿宝却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你个傻瓜！新罗在北域，你现在来的是西塔，在觉颜的西边！你怎么越走越远啦！” 
火凤呆住。 
“你这么笨，这一路究竟怎么来的呀？” 
“我骑着烈云来的呀。” 
“烈云？”阿宝转了下眼睛：“是不是那天在酒楼那匹？” 
火凤点点头。 
阿宝大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火凤知道自己定然做了极其愚蠢的事情，可怜他现在还是不明白。 
“你那匹马儿，我看模样，应该属于西域所生，他只认得西边这一个方向，你让他带着你，他当然只会往西跑呀！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会到新罗哟！” 
“什么？”火凤心急火燎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怒道：“这个烈云！笨透了！我说怎么走了那么多天连觉子胤的影子都没瞧着，原来是它领错了路！” 
阿宝嘲笑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天南海北都分不清楚，反需要一匹马来领路，好不知羞！你究竟吃什么长大的？” 
火凤被她羞得无颜以对，这丫头的嘴巴好厉害，跟觉子胤不相上下。 
申叔叔被他们俩逗得哈哈大笑，安慰面红耳赤的火凤，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慢慢来嘛……你不必着急，新罗那地方我认得路，我会带你去的！” 
阿宝却面色一沉，对火凤一字一句地念道：“对！如果我们还有命回来的话！” 

火凤知道阿宝他们即将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因为这几天即使是阿宝的六个傻哥哥都感受到气氛的凝重，老老实实地坐在车上不敢说话，火凤非常不满的是阿宝把自己也跟他们六个安置在一辆马车上，倒象自己的智力跟他们相当。 
申叔叔跟阿宝两人乘坐另一辆马车，驶在他们前头，火凤望着他们离开扬起的尘土，十分不忿。在车上坐下没一会儿，就屁股发痒，他从座位上跳起来，六兄弟的眼睛齐刷刷望向他，火凤对他们严厉地“嘘”了一声，六兄弟顿时噤声，张着好奇的眼睛看火凤要干什么。 
火凤掀开车厢的帘子，攀着顶部跳到马车顶上面，正是走到山路上，颠簸不平，他刚刚站上去身子就东摇西晃差点掉下来，幸好及时蹲下身来才稳住。 
火凤望向前面不远处阿宝他们的车马，嘿嘿地笑起来，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上前面的马匹，那马儿顿时精神起来，一声长厮加快了步伐，很快追上阿宝的马车，火凤在空中一个纵跃跳上阿宝的马车车顶，小心攀附着边缘。 
车里的阿宝注意到另一辆马车的异动，奇怪地出来张望一圈，又钻回车厢里去。 
火凤把耳朵贴近下面，听阿宝跟申叔叔在说什么。 
“带着他真的没关系吗？”阿宝问。 
申叔叔笑笑：“没事的，到了京都我们就把他放下好了。” 
“哼！我看这小子这么多事，到时候怕是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不会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申叔叔的话让火凤非常得意，心想说得好，这个阿宝，居然敢瞧不起我火凤，到时候我定然让你们大吃一惊！ 

西塔是个重视工业的国家，他的京都达幕，气势非凡，街道两旁临次梯比的，是冒着烟囱的工业作坊，耳边传来的都是各种机械浑厚有力的作业声。达幕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中也飘浮着工业废料的碎屑，那味道让人闻了就皱眉头，火凤被呛得只得用衣角捂住鼻子，咳嗽不停眼睛都流了出来。 
火凤几乎从马车上滚落下来，申叔叔说：“达幕的天气很不好，又经常起风沙，这里的居民很少出门的。” 
火凤被刺鼻的味道弄得眼睛都睁不开，申叔叔递给他一个头巾，戴上去以后可以摭住鼻子嘴巴，只留两只眼睛，他看街道边往来的少数行人，也都这副打扮，行色匆匆。 
这真是个不能给人好感的地方。 
他们一行人下了马车，把行李搬下来，找了家客店住下，客店里面拥挤不堪，一走进去杂七杂八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破口大骂，满屋子乌烟瘴气，三教九流混杂。 
火凤问：“我们不能找更好的地方落脚吗？” 
阿宝跺下他的脚，道：“你来找银子给我！” 
火凤还未回话，那客店老板倒先开口，他看火凤对自己的小店不满，态度很不屑：“嫌弃就不要来啊！去住皇帝的宫殿！一群穷鬼还敢挑三拣四！” 
火凤四下望望他们八个人，个个破衣烂衫，的确担当得起“穷鬼”这称号。 
晚上他们七个男人挤在一个床铺上睡觉，火凤被招妹的酣声吵得睡不着，不得已爬下床来，在长椅上坐了一夜，到凌晨时分再也熬不住，直接倒在桌上睡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两条胳膊都麻痹掉，四下一望，大叫不妙，他被人甩掉了。 
自己在马车上分明偷听到阿宝跟申叔叔的对话，居然还疏于防范，被他们偷偷溜掉，今天必然是去做那件“大事情”啦！ 
想到这里火凤不由懊恼非常，他气冲冲地走出客店的大门，又被刺激的味道熏了回去，想起申叔叔给自己的头巾，火凤把它戴着，脑袋围得严严实实的。 
唉，这街上人人蒙头摭面，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火凤转了一晌晕头转向，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抬头一看，才知道自己又回到那家客店。 
火凤不识得招牌上的文字，但他认得招牌上面缺掉的一个角，这就是那家客店，却又不似那家客店了。 
今晨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桌歪椅倒，臭气熏天，可这次回来，满堂清香，桌椅板凳整齐有致、光可鉴人，连店长都换了人，哦，不是换了人，而是换了张面皮。 
昨天他还对火凤摆出一脸鄙夷的神色，今天却将那张黑脸抹得粉白，将那小腰一弯，脑袋都快塞到裤档里面去了，“啊！小公子，你可回来啦！来来，这边请！” 
让人当脚底泥巴那么欺负鄙视许多天，火凤简直把君临天下的威风忘得干净，今天突然又有人对自己那么恭敬，倒把他吓一跳。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火凤见他要过来拉自己，象碰着火盆似的跳开。 
店长把那脸上的笑咧得歪到耳朵边：“小公子，不要怕！请到这边来，觉罗爷等你许久了。” 
“什么？？？？”火凤张大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觉罗爷……” 
店长还未说完，火凤已经象个炮筒似的从他身边轰炸过去，大迈步踩上楼梯，到了半截突然转过头来，问：“他在哪个房间？” 
店长被吓傻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指了个方向。 
好你个觉子胤，总算让我逮到你了！ 

第五章 
火凤一脚踹开房门，惊天动地吼一声：“混蛋觉子胤！哪里逃！” 
门板象两片翅膀，迅速向两边飞去，撞上墙壁，惊动了屋内的人。 
火凤的右脚扬在半空中，因惊愕，居然不知道往哪里放下。 
屋里端坐的哪里是什么觉子胤，居然是前几天在酒楼里那个锦衣公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火凤第一反应这么问。 
锦衣公子理所当然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火凤喝道：“你把我的烈云弄到哪儿去啦？” 
“我倒还要问你！你刚刚来到达幕，马儿立时就不见了，定然是你偷去的！” 
“哼！烈云本来就是我的！” 
“你的？”锦衣公子冷笑数声：“到了我的地盘，就是我的！” 
他将手中那把扇子又是一翻，火凤深知这把扇子的威力，一个后仰翻跳到门外，谁想那门外也是驻守伏兵，手持大刀向他头上砍来，火凤几乎避之不及，左肩膀上的袖子被划个一道，擦着皮肉而过。 
火凤心中大惊，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从那些刀手之间寻个空隙，跳下楼梯，将大堂中的桌椅板凳向那些刀手踢去，都被他们利落的几刀砍翻在地。 
店中别的客人早已经逃之夭夭，火凤飞快地向门口跑去，卒不及防那里又杀出两名刀手，火凤啊地一声惊叫，生生接下迎面而来的一刀，他合起双掌夹住刀刃，将那刀刃向身体一侧挪去，直插向身后向他袭来的另一名刀手。那中刀之人一声惨叫，火凤趁机又向后扬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夺门而逃。 
出了客店，迎面一个庞然大物几乎要将火凤撞死，他连忙躲到一边，定睛望去，大喜过望，那是他的宝马烈云。 
“烈云！你来接我啦！” 
烈云嘶吼一声，火凤跳上它的背，烈云就扬蹄夺路狂奔，身后锦衣公子的兵马杀声震天地追赶，火凤只觉耳边风声渐紧，脸上的面纱也被撕扯得飞下来。 
路上的行人车马被他们的来势吓得慌乱不已，都向两旁闪开，烈云的速度快捷如风，道路两旁的景致飞一般掠过，火凤兴奋地大叫起来。 
锦衣公子的兵马在后面愤怒地追赶，直追到一堵深红色的高墙之外，锦衣公子渐渐露出奸笑，冲前面的火凤喊道：“前面就是死路！你逃不掉了！” 
火凤面对眼前数丈高的城墙也傻了眼，跨下烈云却马不停蹄，反而将速度加快，直向那堵城墙冲去！ 
快到城墙边时烈云四蹄着力，腾空而起，犹如一匹飞马，从高大的城墙上跃过！ 
四下一阵惊呼，锦衣公子的嘴巴都合拢不上！ 
“好……好……好一匹神驹！我志在必得！志在必得！” 

火凤那方也因烈云的举动吃惊不已，他只觉得身体陡然升高，自打他失掉神力以后，这飞天的感觉居然又重新回来了！ 
烈云在空中一声长鸣，火凤还来不及高兴呢，它们两个就直直向下落去，火凤低头只见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烈云的一声惨叫声间，火凤狼狈至极地跌了下来，在地面上滚动几下，浑身疼痛不已。 
待他再爬起来，看向烈云，它已经瘫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火凤忙爬过来替它检查伤势。烈云因为严重的摔伤，四条腿都已经断折，火凤心疼得要命，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哽咽着唤道：“烈云…烈云……你怎么啦！回答我一声啊！一定很疼吧……都怪我！都怪我！” 
烈云双眼紧闭，一声不吭。 
火凤抱着烈云的头哭得死去活来，惊天动地，吵到高墙院内的主人，那人从屋里走出来，朝这边张望，望到这一人一马的景象，心中怪异不已。 
他放下手中物事，穿过院中小道来到火凤身后，奇怪地问：“你因何哭泣？” 
火凤不理会他。 
他又问：“你因何哭泣？” 
火凤的哭声嘎然而止，可抽泣却不停，他回过头，饱含幽怨地白了那人一眼：“混蛋！你还问？你难道没有看到我的马儿快死了吗？” 
那人长长地哦一声，却仍然费解：“你为一匹马儿哭泣？” 
“它不是马儿，它是我的朋友。”火凤回道。 
这话倒把那人逗乐，他舒展开一个笑容，道：“你把一匹马当作朋友？” 
他那不以为然的腔调把火凤弄火了，放下烈云的头，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圆瞪直视那个人，语意坚决道：“烈云就是我的朋友！” 
火凤虽是满脸的烟尘和泪痕，眼睛却是格外的清亮和认真，这认真让那人的心弦为之一颤。 
“朋友……”那人叹口气，道：“把你的朋友让我看看吧。” 
火凤挡在烈云前面，满脸的怀疑：“你要干什么？” 
那人已经掠过他的身边，蹲下来，扳起烈云的一只后腿，看了看，口中唏嘘不已，道：“果然是一匹好马呀！” 
火凤哼一声，道：“那是当然！” 
那人抬头望望几丈高的城墙，问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跳进来的啊！” 
那人的腮帮子就象挤进了两只熟鸡蛋那样鼓，想吐出来却又吐不得，他极其吃惊地望望火凤，再望望烈云，问：“是它跳过来的？” 
火凤鄙视那人一眼，感觉他问了特别傻的问题，“那是当然！难道你以为是它骑着我过来的？” 
那人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对火凤道：“怪不得它伤得这么重！” 
“啊！那快传太医帮烈士诊治哪！”火凤急切道。 
“太医？”那人不解，道：“太医是给皇上看病的，找他干什么？他这样，该是找兽医才对！” 
“好……可兽医在哪儿呢？” 
那人脸上笑容直如春花般灿烂，拍着胸口道：“就是我呀！” 

火凤跟那人－－不，这时候该是尊称他为“兽医”才是。 
觉颜皇宫中的太医，个个风烛残年，自己都快断了气，还敢给皇上诊病，可看这名兽医，年纪不过三十上下，俊秀斯文，颇有妙手回春的风度，火凤不由叹道觉颜皇帝的待遇居然还比不过西塔的马。 
火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烈云拖到床上，好在这西塔的兽医够富裕，连那张床，都跟火凤皇宫中的龙床不相上下的宽敞，连烈云都能躺得横平竖直。 
西塔的医术都跟觉颜不尽相同，觉颜的那帮老头子，总是用两根枯柴似的手指在火凤胳膊上捏来捏去，只顾挠他的痒痒，可西塔的兽医，上来就动刀动枪，吓得火凤以为烈云回天无力，直接要剖开做红烧马腿了。 
火凤眼睁睁看着那兽医把烈云四腿上的肉生生切开，将碎骨清理出来，再将关节接驳对位，他瞧得眼睛发疼，冷汗倒流，可看向烈云，却象切的不是它的腿，睁着无辜的大眼眨巴眨巴地望着火凤，后者惊得直吐舌头。 
“这……这……烈云不会是摔傻了吧？怎么不知疼的？” 
兽医哈哈大笑起来，对火凤说：“你刚刚来到西塔吧，在西塔有一种植物叫‘满樱’，它梢上结出的花，将之碾磨成末，洒在伤口之上，有麻醉镇痛的效果。这时候即便有人用刀砍下你的头，你也感觉不到痛啦！” 
火凤听得惊心动魄，用手摸摸自己的脖子，道：“还是不要啦！我可不想死了都不明不白！” 
兽医道：“放心！你在我这里，天下没人砍得了你的头！” 
火凤不忿地瞥他一眼道：“哼！好大的口气，好象你是西塔的皇帝似的！” 
兽医听后仰天大笑，“我虽不是皇帝，但恐怕皇帝都要听我的话！” 
火凤还欲争辩，转念一想，也对，说起来皇帝最大，可是自己也是皇帝，在觉颜上下，还不是处处被觉子胤掐着脖子。 
火凤见烈云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在床上安稳睡去，心下松了口气，看那兽医的脸，越看越顺眼，他还不由自主赞他几句：“啊！西塔跟觉颜就是不一样！连这儿一个医生都比觉颜的养眼许多！” 
兽医问道：“你从觉颜来？” 
火凤点头。 
“你来西塔做什么？” 
火凤转转眼珠子，想了半天，非常为难地回答他：“我……我本不是要来这儿的，只是……是烈云带我来的。” 
兽医露出很疑惑的表情，看看床上的烈云，正欲问什么，却被打断了。 
一个人慌慌张张地从门外闯进来，扑嗵跪在地上，冲那兽医又磕又拜，叽哩咕噜起火凤听不懂的话。 
火凤心下讶然，心想这西塔的兽医地位真高，不但有皇宫般的大房子住，还享受皇帝般的三跪九磕之礼。 
兽医听完那人的话后，表情很不耐烦地挥挥手，将那人赶了出去，火凤问：“你有事情要办呀？那我先走喽……对了，烈云就先在你这儿了，客栈里可没有那么大张的床给它睡。” 
说着火凤转身就走，刚出房门没几步，火凤就看见院子尽头处那面高耸的红墙，顿时皱起眉头，他现在可没有本事飞出去了。 
“你这儿……出去的门在哪儿？” 
那兽医呵呵笑两声，道：“门？这里可没有门。” 
火凤啊了一声，问：“没有门？那你每天进进出出……莫非你会飞？” 
那兽医摇摇头，道：“没有门……是因为我从来不出门。” 
火凤疑惑地嗯一声，问：“不出门？那岂不是要憋死了？” 
那兽医却不再说话，只是轻叹一口气，半晌后道：“时候到了……我们去吃饭吧。” 
便是说这话的人，也未曾想过这句话的威力真是掷地有声，火凤听到后乐得一蹦三尺高，迫不急待就拉着兽医的袖子向外面冲，边跑边喊：“啊！你不说我倒忘了！一整天没吃东西啦！” 

第六章 
火凤现在越来越喜欢西塔这个国家，尤其是这红墙后的天下，房子都气派得不得了，来来往往的人都衣着精贵，步履优雅地迈在那铺着锃亮大理石的路面上，脚底的鞋子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 
火凤的一身衣裳从觉颜走到这里已是破烂不堪，最大的洞可以将脑袋从里面伸出来，他看着来往出没的人，第一次有自惭形愧的感觉，他忸忸捏捏地跟在兽医身后，看他大步流星，自己却渐渐落在后面。 
那兽医回头一望，见火凤正缩在墙角，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抠着裤腿上的洞洞，顿时恍然大悟，他笑道：“你从觉颜一路而来，定是风尘赴赴，还是先沐浴更衣一番吧！” 
可火凤默然半天，十分为难地抬起头来，说：“可是我的肚子……好象更想‘更衣’一番……” 
兽医愣了半刻后，哈哈大笑道：“不妨不妨！你可以跟肚子一同‘更衣’的！” 
火凤有点听不明白他说的话。 
兽医把火凤带到一间雾气蒙蒙的房间，说这里就是浴室，可火凤在这里既没有看到池子也没有看过水，四周空荡荡干巴巴的，他感觉有些莫名，兽医解释道：“这是西塔人沐浴的方式，我们叫它‘桑拿’。你等着，我叫人把食物端上来。” 
火凤哦了一声，感觉这房间中的雾气升温，象一个个小精灵在抹摸着自己的皮肤，身上每一处都觉得舒爽无比，胸腔中也充满了温暖。 
待那一盘盘食物端进来时，房间里已是一片白茫茫，火凤脱得赤溜净光，盘腿坐在地上大快朵颐。待他吃到八成饱的时候，脑中开始有余暇去思考别的事情，渐渐他注意到有一股炽热的视线在注视这里。 
火凤抬起头来，可眼前一片白雾，他往一个方向喊了声：“你在吗？” 
片刻后，那方传来一个回声，跟这雾气一般的迷蒙：“在。” 
“你不要吃点吗？” 
对方道：“不了，谢谢，你先吃吧，我走了。” 
火凤疑惑地嗯了一声，听到远外隐约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远，他忙忙放下手中的盘子，起身追了出去，穿过阵阵白雾，眼前的情景越来越清晰，待他完全看得清楚时，一阵骤冷的风吹过来，火凤冻得瑟瑟发抖，抓起墙上挂着的一件长袍，围在身上就跑了出去。 
长袍的样式非常古怪，象个筒子一样将火凤从头围到脚，下摆一直拖拉到地下，火凤都看不到自己的脚步，没走几步便踩着袍子的下摆，栽了一个跟头。脑袋直撞在生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疼得他唉哟直叫。 
有人从旁边扶起了他，那个也穿着件样式跟他一样的长袍，只是听声音，是那个兽医。 
“你怎么突然走了？”火凤有点责备地问。 
兽医沉吟两声，回道：“啊……突然想起有点事情。” 
火凤哦一声，问：“还有别的马等着你去医吗”？ 
兽医呵呵笑起来，道：“这些马儿都病入膏肓，再不治怕是来不及啦！” 

火凤跟着兽医穿过花纹华丽的雨石装点起来的甬道，那甬道的天花板呈椭圆状，一抬头，就可以望见上面画着各式图画，火凤奇怪地问：“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是图腾。”兽医回答。 
火凤疑惑地嗯一声。 
兽医解释说：“这上面画的，是万兽图－－是西塔人的偶像，西塔人祟拜野兽般的力量。” 
“那食齿呢？”火凤随口问道。 
那兽医听后整个身体象受了极大震动，他奇怪地问：“你是怎么知道食齿的？” 
“整个西塔都知道啊！”火凤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虽然才到西塔没几天，可是也有人告诉过我啦！” 
兽医嗯了一声，默然半响，火凤奇怪地问：“怎么了？” 
兽医摇摇头，回道：“食齿……是西塔的万兽之王。” 
火凤哇地叫一声，惊道：“那怪物是万兽之王？不会吧！听说他还会吃人的牙齿咧！” 
兽医乐得呵呵笑起来，道：“是呀……所以你可要小心，不要那么多话，免得张开嘴的时候，食齿吞掉你的牙齿！” 
火凤嘻嘻笑道：“你不是说，有你在，皇帝也不能耐我如何吗？” 
他的话让兽医怔了许久，身体极其缓慢转动过去，只顾着走路，火凤呆了呆，也跟上去。 
有一扇极高大的门，上面精细地雕刻着卧虎盘龙，雕功细腻，连那张扬虬结的龙须和突出有力的虎骨都数得出来。 
兽医站在那扇大门前，本是背对着火凤，却又是极缓慢地转过身，在他转身的同时，传来轰隆的巨响声，那扇门在眼前裂出一道缝来，万丈光芒直逼进来，火凤的眼睛承受不住，他连忙伸手挡住光线，从指缝间小心向向张望。 
面前的男人转身面对自己直立，伸出一只手来向他，动作极其庄重，他的身后是一轮灿烂的红日，那耀眼的明亮将之包围在其中，他整个人象镶嵌在其中，与阳光溶为一体。 
火凤被震撼得动弹不得，直到这男人的笑声传来，他身后的光明倏然暗了下去，门后的情景火凤也能看得真切了。有一只手拉着他走出门后，火凤身上刚刚被骄烈的阳光覆盖住，就听见耳边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那声音自下而来，火凤低头一瞧，惊得瞠目结舌。 
兽医拉着他从一条笔直的天桥上走过，火凤这才注意到，他们的位置高高在上，脚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因为距离太高，连面目都是模糊，从他们极狂热的吼叫声，火凤想象他们脸上激动不可自抑的神情。 
天桥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平台，上面也纹刻着跟甬道中相似的图腾图案，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铄金的图案就象活了，生龙活虎，光华四耀。 
如此大的场面，火凤虽然是觉颜的皇帝，却也前所未见，心下不由怪异非常，这西塔一名兽医，怎就会有这般排场？他们西塔人祟拜野兽，总不至于爱屋及乌连那兽医也一起祟拜了吧！ 
火凤听脚底那些欢呼声中，重复性最高的就是一个“札柯”的词汇，火凤猜测，那大概就是这名兽医的名字。 
札柯走上那刻有图腾的平台，平平摊出手臂，他一言不发，却教底下的人群更是沸腾，火凤只觉得声浪犹如波涛汹涌从脚底涌上，连这天桥也震动不停。 
火凤还以为自己会被掀翻掉落下去，他心下有些慌张，在后面小声唤道：“喂~~~~喂~~~~” 
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札柯的耳朵里，可后者却象是感觉得到，转过身来，朝他笑笑，他的笑也显得气势恢宏。 
火凤小心翼翼地问：“这里……是哪儿呀？” 
“达幕塔。”一记嘹亮的声音入耳，直敲火凤心房。 
火凤向身后望去，天桥的另一端，他们刚刚走出来的地方，一座森天巨塔笔直插入云天，那黝黑狡健的身躯，真如庞大的怪兽，即刻就可以将天地吞入口中！ 
火凤吓得倒退几步，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突然醒觉过来，立刻用袍子上的面纱摭住脸。 
可不要……让食齿把我的牙齿吃进去啦。 

我是西塔的国王。 
札柯中气十足地对自己道，火凤本来也想扬头挺胸地对他说，我是觉颜的皇帝，可四下一看，发现自己底气太不足，转而道：“我是火凤，火中之凤。” 
札柯怔了怔，继而哈哈大笑，他的笑声震天憾地，这一声，底下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就象沸腾的开水突然冷却，寂静一片。 
刚刚的嘈杂把火凤震得头晕脑胀，突然静了下来，火凤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个个全冒了出来。 
札柯转过身去，朗朗的男声传来，绕着达幕塔回旋直上，那天帝老儿听到了，怕是也会忌妒他的威风八面。 
“好一个火中之凤！”札柯喝一声。 
他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回响，火凤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号那么响亮。 
札柯的声音回声未尽，耳边倏然传来一种簌簌的怪声，火凤朝声音来处一望，只见底下人头攒动之中，蓦然蹿出一道紫色的光，紫光包围着一件银白色的物事，以迅雷之势向上飞来。 
游龙宝剑！ 
火凤大喝一声：“小心！” 
札柯忙移步离开平台，只见那游龙宝剑直直向上插来，从平台正中刚刚札柯站身的地方穿过，直飞天空，那平台中央破了一个大洞，洞沿的裂纹越来越大，轰隆隆的震动声中，平台上面的图腾花纹崩裂开来，碎裂的石块向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掉落下去！ 
那游龙宝剑飞上天空后，倏然化身为一条鳞光闪闪的银龙，髯须飘逸，厉牙尖爪，咆哮巨吼声使天地闻之变色，银龙摇头摆尾，在空中盘旋几周后，声势吓吓地张开巨口，向札柯这边冲来，立时就要将他吞没！ 
此时火凤却大叫一声，突然越过札柯身旁，拦在他的面前，那银龙眼看就要扑来，尖锐的嘶叫着，张开的血盆大口间，火凤却惊异地看到一个人的脸，那张脸此时仿佛正在神游般，闭着眼睛浮浮沉沉！ 
“申叔叔！”火凤惊异地叫一声，那张脸在银龙口中逐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望着他，心下也是大异，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银龙的来势骤然停下，浮在半空中与火凤相对。 
“申叔叔，你要干什么呀！”火凤不解地问。 
申叔叔望向札柯，目光变得凶狠尖锐起来，他冲火凤吼一声：“你让开！他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狗皇帝！” 
火凤猛烈地摇头，挡住札柯在自己身后，对申叔叔说：“不啊！申叔叔，他是好人！一定是你们误会他……” 
火凤话还未说完，身后札柯就猛然搂住他的腰将他拉过来，迅速向后退，札柯喝一声：“放！” 
只见达幕塔的塔身张开一个个小洞，从里面射出无数黑箭，箭尾上还连着铁链，向银龙的身躯射过来，箭网如织，银龙根本躲避不及，被千百黑箭穿身而过，发出极凄厉的惨叫声，在空中痛苦地扭动，试图逃跑，却被穿胸而过的铁链锁得死紧。 
火凤惊住了，他在银龙因痛苦嘶吼的巨口中望到申叔叔痛苦嚎叫的面孔，他张开手欲冲上前去，腰间却被札柯钳制得紧紧的，火凤气急地向后挥出一拳，骂道：“放开我！我要去救申叔叔！” 
札柯避开，火凤那一拳着空，只觉得札柯抱着自己不断地向后退，退到来时那扇门后，那门在眼前沉重地合上，银龙的惨叫声越来越小声，火凤的叫声却在空旷的甬道间越发凄厉起来。 
札柯看安抚不住他激动的情绪，突然从衣袖间抽出一根银针，从火凤胳膊上扎下去，后者感到一点点刺痛，其后整条胳膊便麻木下来，两腿也虚软无力，整个人就瘫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火凤在梦中想起申叔叔那温柔的笑脸，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第七章 
银龙被擒之后，银光渐淡，后来化为一段污黑的剑，从空中直落下来，落在空旷的广场上，札柯王的侍卫将那剑捡回来，呈给札柯。 
札柯接过来，手握剑柄，细细端详，口中喃喃道：“申龙，我说过，游龙宝剑，唯有真龙之人才配得上，你偏偏不听，如今只落得尘土一归。” 
说着他将手指按上剑身，从那乌黑的污浊上抹过，所到之处，剑身又恢复华光闪耀，诡异的紫光映照着他的脸。 

札柯问：“你跟申龙怎么会认识的？” 
火凤只顾着骂他：“你这虚伪的坏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虚伪？何出此言？” 
火凤哈一声，道：“你还不虚伪？笑眯眯假惺惺的，又帮烈云治伤，又用好吃的哄骗我，让我以为你是个好人……结果……结果却发现你是个大坏蛋！” 
札柯呵呵笑道：“我可从未扮演过好人！”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是个大坏蛋！”火凤气鼓鼓的。 
札柯道：“我是西塔的国王呀，有人要刺杀我，你不说那个是坏蛋，反说我是坏蛋？” 
“你……你是狗皇帝！”火凤搬出了阿宝的原话。 
札柯一摊手，道：“那看来，我就要眼睁睁看着那银龙将我吞食入腹，才可成就我好皇帝的英名？既是如此，火凤你今日何必救我？” 
火凤一下无语，激动得喘息不停，逗得札柯哈哈直笑。 
有人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一进来就极其激动地扑在床上，口中念念道：“皇兄！皇兄！你没事吧？听说你被刺客……” 
可他话还未说完，就发现床上躺的不是他的“皇兄”，而是火凤，那人张大了嘴，呆愣半天，突然大叫一声：“是你！” 
“是你！”火凤的惊叫跟他同时出口。 
札柯有些吃惊，道：“你们俩认识？” 
“鬼才认识他！” 
“鬼才认识他！” 
又是异口同声。 
把札柯逗乐了，道：“你们可真有默契呀！” 
“鬼才……” 
“鬼才……” 
两人见又要说一样的话，赶紧同时噤声，捂住嘴巴，生怕漏出一个字来。 
又是那锦衣公子，火凤在心中念叨，好死不死，怎么又遇上这个“恋马狂”的变态，自己的运气真不好，想必又是因为他时常念叨觉子胤那煞星的缘故。 
“哈依，你怎么会认识火凤的？”札柯问，让他坐下，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那锦衣公子名叫哈依，原来他是札柯的兄弟，也就是西塔国的觉罗爷。 
哈依说：“皇兄，你可还记得我对你提起的那匹神马？” 
札柯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就是烈云哪！” 
哈依问：“你也见过？” 
札柯点点头：“它现在就在我后院房间里休息。” 
哈依一跃而起，激动道：“我现在就去看它！” 
火凤却从床上蹦起来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手，对札柯说：“不行！不行！我不能让这家伙再碰我的烈云！” 
札柯却笑道：“火凤，我这皇弟，平生没有别的嗜好，只是爱马成痴，你若不让他看上一眼，怕是他今生今世都不得安宁呀！” 
“这个变态，若是让他看了，怕是烈云会不得安宁！”火凤道。 
哈依却已经等待不及，推开火凤就向后院跑去，火凤连忙追过去。哈依见到正在床上休息的烈云时，更是激动得要冲上前去，却被火凤赶紧拦下，道：“喂喂！只能看，不能碰呀！” 
哈依心急如焚，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扑嗵在火凤面前跪下，道：“在下寻觅一生，却从未见过此等神驹！若能得兄台相赠，了我一生夙愿，我必将倾囊相报！” 

火凤被哈依缠得烦透了，天天在院子里打转躲避他的围追堵截，只要被逮着，那疯子必然又哭又叫，逼着自己要他将烈云相送。火凤当然不愿意，烈云一路驮着自己跋山涉水，虽然找错了地方，可没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把它送给这变态，让它从此过着被这变态骚扰的凄惨生活！ 
火凤每天躺在床上，就盘算着怎么逃出去，这红墙高塔，虽无人守卫，可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想带着烈云逃出又是谈何容易！ 
火凤越想越头疼，幸好侍候的侍女端上一盘果点来，他立刻将烦心事抛到一旁，专门应付美味，可手指还未触到美味，火凤就愣住了。他张着大口望着面前的侍女，一声呼唤还未及出口，那侍女已经从果盘下面取出一把匕首来，向火凤胸前刺来。 
火凤连忙向一旁躲去，捏住那侍女的手臂，道：“阿宝！你干什么呀？” 
那侍女原来是阿宝假扮的，她目露凶光，忿忿地骂道：“枉我好心把你带回家去，谁想你居然跟狗皇帝是一伙，还害死了申叔叔！我今天一定要替申叔叔报仇！” 
火凤忙解释：“不是的！我并不知道札柯是皇帝呀！” 
“还想狡辩！我这几日混在宫中，见你与那狗皇帝两兄弟谈笑风声，还敢说你们不是一伙的？” 
火凤苦起脸，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谈笑风声’了？我是被他们纠缠得很辛苦好不好？” 
阿宝冷笑两声，道：“既是如何！我就快些了结你这辛苦的人生吧！” 
看阿宝的匕首又向他刺来，火凤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只能满屋子乱跳躲开阿宝的攻击，他又不敢叫侍卫进来，怕他们抓住阿宝，真是苦不堪言。正在这时候呼的耳边风声阵阵，火凤回头一望，只见一把银光烁烁的宝剑向他身后飞来，飞到跟前的时候火凤的右手就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握住那把宝剑，顺着宝剑的势子就向阿宝刺去！ 
火凤心中大惊，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那宝剑直指阿宝，后者惊慌失措，举着手中匕首抵挡，可这宝剑威力无比，哪是阿宝一个弱女子抵挡得了的！没几下手中匕首便已经飞脱而出，阿宝跌倒在地上，看那宝剑迎面而来！ 
火凤喉中发出一声闷吼，用左手紧紧抓紧剑柄，扳回它的去势，将之奋力向地上摔去，腾起一脚踩在上面，那宝剑还欲作势，火凤却咬着牙紧紧压制住它。 
阿宝吓得面容失色，问道：“你……你是什么妖怪？” 
火凤道：“不是我！是这妖怪！” 
一声哈哈大笑传进来，札柯走进来，朗朗道：“游龙宝剑，本就是一妖龙化身，亦正亦邪，全在它一念之间。” 
阿宝一看到札柯，脸上就怒气腾腾，捡起地上的匕首，就要向札柯冲过去！ 
火凤一个失神，游龙宝剑便从脚底腾空而起，再度向阿宝刺去，直直插入她的胸膛！ 
那剑柄……还握在火凤手中。 

这游龙宝剑，真是一件妖物，不象剑，倒象个动物，而且性情乖张，脾气倔犟，跟火凤倒有相似之处，可能就因为这样，它就喜欢极了火凤。 
自打那天被火凤握过之后，游龙宝剑就看上火凤了，对他死缠烂打纠缠不休，不管火凤骂它踢它踹它，把它扔得远远的，把它埋得深深的，没过片刻它就又是破土而出，继续对火凤穷追不舍。 
火凤冲那天上飞来飞去的游龙喝出一声：“别再跟着我啦！” 
札柯笑道：“游龙追凤，倒是天作之合。” 
火凤骂道：“狗屁！我才不要这把妖剑！” 
札柯呵呵笑起，说：“你可知道这游龙宝剑，乃是创世神器之一，天下多少英雄竞相折腰，为的就是一睹它的风采。申龙为了能够使用这游龙宝剑，不惜用自己的肉身献祭给游龙为饵，才能使它出鞘一次，如今这宝贝肯认你做主人，你该高兴才是。” 
火凤的脑袋摇得象拔浪鼓似的，说：“我才不要！这鬼东西，害死申叔叔！还刺了阿宝！我恨死它啦！” 
札柯道：“那就糟了，游龙一旦看上了谁，定然誓不罢休，你若是不要它，他恐怕会对你追随上一生一世。你想想看，天天有只龙飞在你身边，世人可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火凤为之气结，将札柯赶了出去，坐在地上，恨恨地瞪着游龙，那龙儿倒也识得他目光中的愤怒，扮起可爱来，由一把紫光宝剑，化为一条小白龙，在空中徘徊来去，意图讨好火凤。 
火凤才不吃这一套，那目光中喷出的火焰，简直要烫死游龙，后者怕怕，老老实实地蜷起一团，在空中悠悠浮浮。 
火凤这才收回目光，盘算起怎么救出关在天牢里的阿宝，他正在头疼，那游龙倒是悠哉，在空中飘啊飘，居然睡着了，还打起鼾来。火凤在屋里听见奇怪的声音，寻觅了半天才听出是从它那里发出来的，不由火冒三丈，将桌上的水杯向游龙扔去，正砸中它的脑袋，游龙惊醒，倏间化为一条体形庞大的巨龙，呼啸盘旋，将那宫殿的房顶都撞飞到天上去。 
火凤见他那么凶猛厉害，灵机一动，对游龙道：“喂！你若是能助我救出阿宝，我就原谅你曾经的所为，收下你这妖物啦！” 
游龙吼叫一声，只将尾巴甩动到火凤面前，火凤见状，从它尾巴爬上去，踩上游龙的背，抓紧它身上的磷甲，大喝一声，那游龙扬首向天际飞去，去势惊人，可站在上面的火凤却稳如泰山，不动不摇，连风呼啸而过都吹不到他。火凤心下叹道，啊，这宝贝，比起老把人扔下去的翔云使，可真是好用多啦。 
火凤正在得意，身体却跟他过不去，胸腔间熟悉的剧痛又传来，这几日的闲情，居然让他忘记，自己有这顽疾在身。 
那揪心的痛甘让火凤抓住游龙磷甲的手失去力气，他一松开手，身体便从空中垂直向下落去，火凤还以为自己就此粉身碎骨，游龙却在空中一个骤急转弯，俯身而下，向火凤冲过来，拦住他下跌的势子，他们一人一龙齐齐从天空落下，砸在地面上。 
一声轰天动地的巨响，游龙庞大的身躯将那丈高的红墙砸得塌下来，荡起满天的碎砖烂瓦，那尘土飞扬中游龙又变为宝剑，安静地躺在地上。 
火凤上前去捡起宝剑，忍住胸中剧痛，向那堆碎裂的砖头走去，红墙塌下，自己终于也可以走出去了。 
“慢着。”身后传来一阵厉喝，火凤听出那是札柯的声音，他皱紧眉，转身就将手中宝剑向他刺去，可手脚虚软，没走一步路去，便跌在地上。 
札柯面色凝重道：“你不能出去！” 
“你再敢拦我，就尝尝这剑的滋味！”火凤威胁道。 
札柯叹口气，沉沉道：“不是我拦你……是你，是你不能走出去呀！” 
火凤凝眉，话还未问出口，已经疼得伏在地上。 
札柯怜惜地望着火凤，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用缓慢深沉的语调道：“火凤，你身中剧毒，毒已入心脉五脏，若没有我这院中满樱花香麻醉你的感觉，你早已经活活疼死！” 
火凤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他恍恍然地望着札柯，望着札柯身后满天飘飞的落樱。 

第八章 
算时间，已经入冬，南方各地想必已经飘起雪花纷飞，可这白云山顶，虽然没有落下一粒雪花，却是天底下最寒冷的地方。即使觉子胤日日运起体内真气抵挡，还是抵不过那浸入肺腑的冰冷，他想起身来运几套拳法暖身，双腿因为盘坐多日，早已经被冰冷侵入骨髓，血脉凝结，离残废也不远了。 
觉子胤的视线一时也不敢离开九尾菊，算不清自己多少日子没有闭眼睛了，现在他整张脸被冰封住，眼睫上面结出几分长的冰柱，他就算想闭也闭不上。 
觉子胤整个人都被冰锁紧，只有这双手，是无比地灵活，每片九尾菊飘落之际，他即刻伸出双手去捧住，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怀里。 
觉子胤手伸入怀中，将四片淡雅的小花瓣罗列在手掌心中，细细端详，每片花瓣掉落之时，他先是一阵惊喜，再来便是痛达心肺。 
因为他知道，此时在那个雪花纷飞的地方，有个人正承受着千百倍于他的痛苦，生命正从他手中这一片片美丽的花瓣中一点点地流失掉。 

我能抓住什么？ 
阿宝，我自身尚且难保，我随时都会死掉，我该怎么救你？ 
火凤坐在满樱树下，抓起地上一把满樱花，恨恨地将之在手中揉碎。 
哈依站在旁边看着自己，这个时候，最开心的莫过于他。知道火凤即使命不久矣，再也没人阻止他靠近烈云，这匹神马终究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他只需要看着火凤一天比一天衰弱，慢慢地死去。 
火凤苦笑着看他那一脸喜不自禁，道：“哈依，你爱马至深，可对马的了解有多深？你知道，一匹良驹，通灵至性，它的一生只肯跟随一个主人。若是我死去，你认为烈云它会怎样？ 
哈依默然半晌，缓缓道：“忧结成疾，郁郁而终。” 
火凤极舒心地绽开笑颜，这么多天，终于看到有人比自己更难过了。 
“你现在应该盼着我多活几日，这样你才能多见烈云些时日。”火凤道。 
哈依却一脸苦楚，道：“烈云的腿伤早已经好了，我们不敢让它来见你，可是它仿佛也预感到你的不测，这几天不吃不喝……” 
火凤伸出双手来，看着自己如枯柴般槁瘦的手指，道：“连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呢。” 
火凤将目光投向哈依，让他看清自己的脸，后者惊栗地颤抖一下，将目光别开。 
“我不是没有见过比你更可怕的病人，可是……你刚刚到来的时候，分明是漂亮得很，活泼得很，可短短几日之间，居然就……” 
“可我有办法让烈云永远不知道我死了。”火凤道。 
哈依一惊，兴奋地低下头来：“什么办法？” 
火凤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道：“你要先帮我一个忙。” 

火凤将满樱花的药粉吞食下去，药力最多维持半个时辰，在这之前，他要扮成下人，尾随哈依到天牢去将阿宝救出，有哈依在，麻烦的不是看守侍卫，而是阿宝。 
火凤脸上虽然蒙着面纱，可阿宝一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恨不得咬他一口，任凭火凤怎么拽他，就是不肯从天牢里出来，她对火凤吼叫道：“少假惺惺了！谁不知道这又是你跟那狗皇帝的计谋！” 
火凤服食了满樱的药粉，身体本就虚软无力，根本没办法跟阿宝纠缠多久，哈依在牢房外看火凤的身子摇摇欲坠，连忙走过去扶住他，冲阿宝道：“你好不识抬举，人家连命都不要也想救你出去，你却反咬一口！” 
阿宝恨恨道：“你这狗皇帝的兄弟，少在这里演戏了！” 
火凤喘着粗气，对哈依道：“别管我了，先把……先把阿宝救出去。” 
哈依点点头，扶火凤坐在地上，他一把抓住阿宝的手，用力掐紧她的胳膊道：“小丫头！你最好乖乖听话，我可没那么多耐心陪你玩！” 
阿宝还欲开口，却被哈依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哈依将阿宝带出牢房，给她裹上火凤来时身上披戴的衣袍，临走前对火凤道：“你等着！我会回来带你回去的！” 
火凤斜躺在地上，对他勉强一笑，满樱的药力快要过去了，那揪心的痛苦又渐渐浮现出来，火凤心想，如果就此死掉，也许是最好的。 
阿宝看到火凤脱下长袍后的样子，吓得大叫：“你……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哈依却已经不耐烦，对阿宝连扯带拽，说：“反正他是快要死的人了，你顾着自己就好！” 
阿宝一听他这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什么？他会死？” 
哈依道：“你不是早就盼着他死吗？” 
阿宝眼中却闪过凶狠的目光，她一口咬上哈依的胳膊，下面狠狠踢中他的裆部，哈依惨叫着将阿宝甩开，阿宝顺着他的力道稳稳落下地面，朝火凤跑去，将他扛上肩膀。 
火凤身体的瘦削让阿宝心惊，她背着火凤从牢门冲出，向天牢出口奔去，身后哈依大喊：“快！有人越狱！抓住他们！” 
门口侍卫听到声音，立时警觉起来，将手中长枪长刀举起，朝飞奔来的阿宝迎面砍去。阿宝虽然习过一些功夫，可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哪敌得过他们的攻击，何况她背上还背着火凤。 
火凤看阿宝处处落在下风，喘着气道：“阿宝……你放下我自己逃吧，放心，我跟皇帝是朋友，他们……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你到现在还这样说！”阿宝拖着哭腔，一边躲开守卫的攻击，一边连骂火凤：“我还真被你骗到！以为你跟皇帝是同党，没想到你已经……” 
“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阿宝吼道，“好，你说你跟皇帝是同党是不是？我倒要试试看！” 
说着阿宝夺下身边一个守卫的刀，架在火凤的脖子上，冲那些守卫喝道：“让开！你们看看他是谁？” 
众守卫皆一愣，后面哈依高喊着：“住手！住手！快住手！我背着皇兄偷偷将他带出来，若是伤到他，我还不被他砍成几千块呀！” 
那些守卫顿时不敢动作，任由阿宝“胁持”着火凤，从天牢大摇大摆逃走。天牢的大门在哈依的命令声中轰然开启，天牢外面就是荒山野岭，阿宝背着火凤狂奔出去，一刻不敢停歇，火凤在阿宝背上只觉得她喘气声渐粗，脚步也晃动起来，他心中惭愧不已，居然要一个小女孩拼了性命地来搭救自己。 
“阿宝……”火凤勉强出声。 
阿宝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问：“怎么啦？是不是太颠簸你不舒服了？没办法呀，狗皇帝的兵马一定在后面追来了，不跑快些不行！” 
“不是……阿宝，你放下我吧。” 
“什么？” 
“你快逃吧……我这将死之人，不要再拖累你。” 
“你这混蛋！”阿宝忿忿然：“说什么丧气话！什么将死之人，你还是活得好好的咧！” 
火凤扯出一个苦笑，道：“你不知道……我这是中了毒。” 
“中毒？是狗皇帝对他下了毒？” 
火凤摇摇头，说：“不是，是我自己……唉，一时向你解释不清，阿宝你快走吧，只要放下我，皇帝不会再追赶你的。” 
“你让我丢下你不理？那可不行！” 
“你这小女子……”火凤抬眼望她，只见阿宝倔犟地抿起嘴角，神情坚决，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的。 
“可是……他们就快追来，你跑得再快也……” 
阿宝突然扬起一个调皮的笑，朝一个方向努努嘴，道：“跑得再快，能追过它吗？” 
火凤疑惑地看她一眼，再向她看的那个方向一望，顿时目瞪口呆。 
烈……烈云？ 
烈云早已经等在路口，看到火凤他们，兴奋地扬起四蹄，向这边跑来，火凤看阿宝一脸了然如心的笑容，更是疑惑了。 
火凤问：“你怎么会认识烈云的？” 
烈云已经跑到身边，阿宝上前去摸着他柔顺的皮毛，道：“我不认识它呀！” 
火凤啊一声，问：“那你们……” 
“可是我认识龙儿啊！”阿宝道，从烈云的背上捧下一只小东西。火凤定晴一望，居然就是游龙宝剑化身的那只小白龙！ 
龙儿乖巧地盘起一团，在阿宝手心里，黑黝黝的目光直视火凤，充满了真诚、还带有一丝狡黠，后者暗暗道，它可真会装人！ 
“我还在天牢的时候，龙儿就已经溜进来，告诉我你跟哈依的计划，我早已胸有成竹，龙儿又通知了烈云，将它带出宫殿，在这个时间地点汇合。” 
“它……它会说话？”火凤惊得瞪大眼睛。 
阿宝一笑，冲龙儿努努嘴，说：“你来讲给他听听。” 
火凤奇怪地望着小白龙，那小龙也望着自己，四目对视，不消一时半刻，火凤分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已经明白了整件事情，这就是念力的效果。修道之人，初时修身，到一定境界之后才可以修心，自己在师父的点拔之下修行了一千年，至今在修心方面还是毫无成果，可这只不过是一把宝剑－－可这真的是把剑吗？ 
阿宝拍拍他的肩膀，道：“别发呆啦！再过会儿他们就追来了，我们赶紧逃跑吧！” 
火凤问：“我们要逃去哪里？” 
阿宝将火凤推上烈云的背，道：“走到哪儿是哪儿！” 
火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张开口：“既是如此，那我们……我们就去新罗吧。” 

第九章 
白玉致再见到觉子胤，吓了好大一跳。 
他居然真的就维持着白玉致走时的姿势，连位置都没变过，或者说他想变，已经动弹不得。 
他的身上已经结了足足一尺厚的冰，隔着厚厚的冰层，已经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白玉致靠近的时候，他还是极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手掌迅速阖上，将花瓣收入怀中。 
白玉致望向那九尾菊花，花瓣只剩三片。 
白玉致笑道：“新罗在西塔的探子，最近得到一个非常有趣的情报。” 
觉子胤没有回应，他已经没办法回应了。 
所以白玉致继续自说自话：“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会提到西塔？” 
白玉致靠近几步，觉子胤却突然提起放在地上的宝剑，那清寒宝剑虽然名为清寒，在这冰天雪地间躺了许多天，却丝毫未曾结冰，剑一出鞘，仍然寒光夺人。 
觉子胤将清寒宝剑直指白玉致的方向，目标却不是他，而是一剑插中他手中所拿的一叠纸张，收回来，放在面前。 
那是一叠通缉令，发布通缉的是西塔国。 
通缉令中最醒目的，是一副肖像，上面的男子面容俊秀，却是一脸病容。西塔人多数没见过觉颜皇帝的模样，不然看到这张通缉令，怕是个个都要惊得掉了下巴。 
白玉致呵呵笑起来，道：“看来觉颜跟新罗一战未即，倒是要先跟西塔纠缠一番了。” 

阿宝将火凤扛在肩膀上，缓慢地向前移动，烈云突然一声长嘶，阿宝抬起头来，一眼望去前面已经没有路，烈云站在悬崖边，向远远对面的另一道悬崖嘶叫一声。 
阿宝啊地一声出口，对烈云道：“你去两边看看，有没有近些可以越过去的路。” 
烈云去了后，阿宝将火凤放下，平摊在地面上，她看火凤一日比一日虚弱，渐渐形容枯槁，连一粒米，一滴水也灌不进去。他没办法再坐在烈云背上，因为烈云行走的颠簸都会令他痛苦难当，他们也不能乘上游龙飞于九天，因为气流稍稍紊乱就会逼得火凤口吐鲜血。 
她拉开火凤胸口的衣服，看他胸前先是凝结出大片血块，这血块的颜色逐日加深，今天看来，已经是乌黑一片，而且面积越来越大，现在已经向火凤腰间蔓延。（作者插花：因为这句话太恶心，所以不好写在原文中，可是我非常让说，这种现象，表示胸腹腔中的五脏六腑已经全都溃烂掉了，完毕。我说完我舒服，大家恶心去吧。） 
火凤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不是枯黄，而是黑紫。 
他们一直在往东北方行进，此前阿宝曾经对火凤说：“这些年来新罗跟西塔的边境都征战不停，如此我们就不能从这条路直接去新罗。” 
火凤说：“既是，我们可以从西塔边境，觉颜的领土走过啊。” 
阿宝摇摇头，又问：“那你可知道，为什么西塔仰仗国力昌盛，武器精良，这些年来征战四方，到处掠人土地，却为何对近在咫尺的觉颜按兵不动？” 
火凤摇摇头。 
阿宝道：“从西塔到觉颜，有凡人无力通过的天险屏障，这一路下来，即使是西塔的精兵良马，也十有八九会死在路上，所以西塔对觉颜虽是虎视耽耽，却也只能看着干着急！” 
火凤听到这话，舒出一口气来，心想还好还好，不然若是札柯追到他的老家去，那真是躲也躲不掉。 
“可是……”阿宝又话锋一转，把火凤的心都揪了起来，他按着胸口道：“啊……我的心本就疼得要命，你就别再折腾我啦。” 
阿宝说：“我不是吓你，现在的西塔，今非昔比，它的军事发展到何种规模，我想象不到，不过若是任由它猖狂下去，觉颜被侵略，只是早晚的问题。” 
火凤道：“那我就更要快点到新罗去啦！” 
阿宝不解，问：“我不明白，你是觉颜人，为什么一定要去新罗？” 
火凤的眼睛一直望着东北方，他的眼睛穿过重山峻岭，望着那个人的背影。 
即使他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他的心，还是向着那个方向。 
阿宝望着火凤在昏迷中还凝紧的眉头，叹息着摇头，远处传来马蹄声，是烈云回来了，它只是嘶叫一声，停下来，又望向对面的悬崖。 
阿宝知道他们只此一条路可走了。 
烈云走过来，将头低下，用嘴触碰一下火凤的脸，阿宝摸摸它的鬃毛，叹道：“烈云，不行，你若是驮他跳过去，恐怕他在半空中就没命了。” 
烈云呜咽一声。 
阿宝唉了一声，仰头向天，自言自语般道：“这下该如此是好呢？我纵然是生了翅膀，也不敢带着他这快死的人飞上天呀。” 
阿宝将火凤端详一番，暗暗道：“你如此执意要去新罗，恐怕连上苍都会感动……都会帮我的吧。” 
说着她站起身，把火凤重新背在肩膀上，向那悬崖移动过去，边走边对烈云道：“烈云，你先跳过去吧，我随后就到，或者……你便不必等了。” 
阿宝背着火凤，即刻从这道陡峭的悬崖间，翻身而下，四肢攀在悬壁下，一步步地向下挪动着，她刚刚下了几步，便听见烈云一声嘶叫，从头顶的两道悬崖间一跃而过，在另一边悬崖边望着他们，连它对自己都那么有信心。 
脚下的山势越发凶险，阿宝每一步都要迈得小心翼翼，否则掉下便是万丈崖渊。 
烈云不能爬山，它已经从崖顶一跃而过，在另一面悬崖那里等候着，只有龙儿在旁边不肯离去，望着满脸汗珠的阿宝，神情很苦楚。 
阿宝扯出一个笑来，安慰龙儿：“龙儿，你可不要哭哦，不然眼睛都哭花了！你可要醒目些，我要是不小心掉了下去，你得快点接住哦！” 
龙儿拼命地点点头，将眼眶里的泪珠强挤进去。 
阿宝笑笑，捏紧手中的崖石，再向下移动一步，谁想她却踩到一块虚浮的石头，在她着力的瞬间那石头就承受不住重量向下掉落下去，阿宝啊的叫一声，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向下落去！ 
龙儿一声尖锐的叫声，即刻已经化身为一条银龙，向下冲去要拦在他们身下，可他们却没有坠落下来。 
阿宝在滑落的时候，双手还是不肯放松地攀附在崖壁上面，她咬着牙，忍耐着手指磨擦在崖壁上带来的剧痛，紧紧抓住两块突出的岩石，制止住了下落的势头，她两只手已经鲜血淋淋，崖臂上面处处都是她的血迹。 
肩后的火凤突然动了一下，肩膀上又被温润的液体浸湿，阿宝的心里漏跳一拍，加紧几步，找到一块突出来平面较大的崖石，站立上去，把火凤轻轻放平下来。 
火凤嘴角是新鲜的一道血迹，阿宝连忙伸出袖子去帮他抹去，火凤全身上下，阿宝全身上下，全是火凤吐出的血凝结成的血块，幸好身边无旁人，否则也要吓死几个。 

白玉致再见觉子胤时，比上次更为吃惊，再定睛一看，觉子胤身上结的那层厚厚的冰罩，已经完全消溶掉。他知道这些天以来觉子胤一定是气血紊乱，躁热难当，连他盘膝而坐的那片地面，常年冰封三尺之寒都被溶掉一大片。 
觉子胤根本已经坐不住了，可还要努力压制自己，他紧紧盯住面前两片花瓣，恨不得将这九尾菊连根拔起！ 
他那种矛盾的神态，把白玉致逗得咯咯直笑。 
觉子胤没有回头，白玉致却感觉自己的衣角都要被他的愤怒燃起。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白玉致道：“三年前，你为什么会那样选择？” 
觉子胤不语。 
白玉致又道：“就象今天，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等待。” 
觉子胤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觉子胤，你认为自己一直帮玄冰吗？” 
觉子胤愣了一下，正色道：“他是我觉氏王朝的皇帝。” 
白玉致不屑地笑一声：“别骗人了！你连自己都骗不了！觉子胤，你比任何人看得都清楚……你分明知道，对玄冰来说，什么才是最痛苦的……你其实一直都在折磨他！你恨他！恨他入骨！所以你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折磨他！” 
觉子胤默然。 
“你不说话？呵呵，其实谁都能看得出来……你现在在做什么？在赎罪？你要把玄冰受过的苦，玄冰曾经受到的折磨，通过这种方式偿还回来！” 
“我只是……不想他死。” 
“玄冰已经死了！”白玉致厉声道：“他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是你自己不肯承认！你认为自己是在救他，其实不过在延续他那灾难般的生命！” 
“不是的，他还活着，你难道没有看见？他是那么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觉子胤突然抬起头来，坚决地望着前方，即使眼前一片白茫茫，不见一丝生机，他仍然能够感觉到，那火一般的生命就在眼前燃烧着！ 
白玉致莞尔一笑，道：“我看到了！既然他活着，你还在等什么？” 
他的话让觉子胤怔了下。 
“难道你想等他再死一次？” 
觉子胤的眼睛望望剩下的两朵九尾菊花，道：“我不能走。” 
白玉致深深叹息两声：“看来直至今日……你还是不明白。你认为他现在最需要什么？” 
觉子胤摇摇头，咬牙切齿地对白玉致道：“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让我来的人是你，让我走的人也是你！” 
白玉致调皮地一笑：“你就全当我在山中寂寞无聊，找你来打发时间喽！” 
“白、玉、致！” 
白玉致摆摆手，道声唉，面有不甘地说：“觉子胤，你运气很好……西塔近日对新罗边疆屡屡进犯，你坐在这里，太大材小用。” 
觉子胤眉头一皱：“西塔？” 
“对……真可惜呀！我本想让你继续坐等在这里，等到玄冰断气那一瞬间再告诉你的……” 
“什么？”觉子胤从地上一跃而起，恨不得要将白玉致撕成碎片，后者却伸出手来指指脚底那九尾菊花，轻声道：“我们若是在这里打起来，难保不伤了它呀。” 
“你究竟想……” 
觉子胤的话还未说完，白玉致就打断他：“我想说，你还在这里傻等着花瓣落下来的时候，他恐怕早就……九尾之毒，并不只在其毒，而是它毒发之时，一点点损耗着人的精神肌体，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至于死地，恐怕不等那花瓣落尽……” 
白玉致说完，本以为觉子胤会大发雷霆，他却安静得吓人，倒令白玉致也十分费解。 
觉子胤缓缓地抬起头来，直视白玉致，后者被他如炬的目光瞧得心慌意乱，问道：“你看我作甚？” 
“我在等你，给我离开的理由。” 
白玉致粉嫩的脸声倏得刷白，他定了定心神，说：“觉子胤，跟你玩游戏果然无趣之极！” 
“我不喜欢游戏。”觉子胤道，拿起地上的宝剑，佩在腰间。 
白玉致却拦下觉子胤，道：“你要现在走？” 
觉子胤扬起一个笑容：“有你在，我还担心这些花瓣不老实？” 
“我是说，就算是我白家的‘云中仙’从这里到达西塔，也得十几日，你想走着去？” 
“我有出云。” 
白玉致呵呵两声：“出云日行千里，却不会腾云驾雾。” 
觉子胤一脸玩味：“那么……你会？” 
白玉致对觉子胤的戏谑无奈之极：“我的鹞儿却可在一日之内飞越千山万水。” 
“好……”觉子胤回道。 
白玉致瞪他一眼：“你好什么？我也没有说要借给你！” 
觉子胤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白玉致脸色通红，厉声喝道：“觉子胤！你的情趣，留着给你的小情人去吧！” 

第十章 
阿宝不敢再动了，她怕再移动一点，火凤脆弱的生命就会一弦崩断！她将耳朵轻轻靠在火凤胸前，想听听他还有没有心跳声，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说不出的怪异，确切让阿宝形容的话，她说，那是螃蟹在沙子里横行的声音。再仔细一听，这声音极有韵律，阿宝居然听懂了。 
这居然是火凤发出的声音！ 
阿宝惊异地望向火凤的嘴巴，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不成气的破碎音节，更奇异的是，他那双空洞干枯的眼睛，居然睁开了！ 
火凤的眼睛望向天空，口中念道：“新罗……鹞儿……” 
阿宝向天空一望，只见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上，一道白影一掠而过，可那白影旁边有两道黑色的阴影，十分醒目。 

觉子胤骑坐在白鹞背上，这大鸟的飞行的速度惊人，高空掠过的风，象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脸，他不得不将眼睛闭上。 
听到身下白鹞发出一声奇异的叫声，速度突然缓了下来，觉子胤张开眼睛，惊异地看到眼前正有一条凶狠的巨龙拦道，它目露凶光，张着大口朝他自己这边冲来。 
觉子胤大惊，拔起腰间宝剑，向迎面而来的银龙刺去，即将命中目标时，那银龙却在空中倏间化为一阵白烟，白烟过后，面前只剩下一条尺长的小白蛇，正憨头憨脑地望着自己。 
仔细一看，那不是小白蛇，而是跟刚刚巨龙模样相似的一条小白龙，须发眉眼，都说不出的秀丽可爱。 
那小白龙表情委屈，泫然欲泣，仿佛是觉子胤刚刚欺负了它，后者正是一头雾水，那小白龙却一摆尾巴，从空中向下俯冲下去。 
觉子胤拍拍白鹞的头，示意它追上去。 
这小白龙极其调皮，在天地间刻意东躲西藏，与觉子胤玩捉迷藏，后者即将不耐烦之际，它却突然停了下来，落在悬崖半中央的一个突起的大石块上。 
白鹞也落在上面，觉子胤从它身上跳下来，听到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在斥责小白龙：“龙儿，都什么时候啦！你还调皮，要是他就此被你吓死，看我不剥了你的龙皮熬汤喝！” 
觉子胤奇怪地凑上前去，只见那女孩子蹲跪在一个黑瘦如柴的人前面，看那人已是有出气没进气，觉子胤开口问道：“这……是你爷爷吧？” 
阿宝气得脸色发紫，指着觉子胤的鼻子骂：“他是你爷爷！什么眼神儿哪你！” 
觉子胤被这泼辣的女孩骂得无法还嘴，只好苦笑着问：“看他模样，好象病得很严重啊……” 
“何止是很严重！”阿宝加重语气道：“是非常非常严重！他就快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觉子胤哦一声。 
“知道就站远点儿！不要挡着我们去新罗啦！” 
觉子胤吃惊地问：“你们要去新罗？” 
阿宝道：“是呀！谁知道这个死人是怎么想的！都半死不活啦，还是非要去新罗不可，就好象他的命根子在那儿似的！” 
觉子胤哦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此时白鹞却在旁边怪叫一声，觉子胤回头去看它，那白鹞也看着自己，他们一人一鸟对视多时，觉子胤突然也是一声怪叫！ 
把阿宝吓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心想真是什么样的鸟就有什么样的主人，连这怪叫声都一模一样地吓人。 
火凤此时如果还剩半口气，这半口气已经被觉子胤气得咽了回去。 
“你再鬼叫！若是把他吓死啦，你看我不剥了你的……” 
阿宝的话还未完，觉子胤就跳起身来，跪在火凤前面，宝贝似地取出怀中的六片九尾菊瓣，神态极其庄重地把它们托到火凤嘴边，掰开他的嘴唇，将六片菊瓣送进去。 
火凤早已经人事不知，那六片菊瓣含在口中，怎么也不肯咽下，觉子胤见状心急如焚，直接俯下身去将嘴唇盖上他的，用舌尖将之推送进去。 
火凤此时若是还剩下一丝意志，这一丝意志已经被觉子胤冰凉的嘴唇惊得闪了开去。 
阿宝在旁边瞠目舌地望着，突然面红耳赤，她猛得转过身去，背对他们，想不通自己为啥要不好意思。 
觉子胤感觉到另一对唇瓣渐渐地湿润温暖起来，他知道火凤正在渐渐地恢复生机，不知为何，嘴唇却象粘了上去似的，怎么也不舍得再分开。 
直到后脑象是被什么东西敲到一下，觉子胤迷惑地抬起头来，那只小白龙飞到自己面前，用埋怨的目光望着他，好象在说，人家好不容易活过来，总得让人家多喘几口气吧。 
说来神奇，火凤的面色渐渐缓和，由黑转紫，由紫转青，由青转白，到最后居然满面绯红。他就象那枯萎的花儿，重遇甘霖，那花枝花朵便奇迹般地伸展滋润起来，饱满丰润，光采照人。 
小白龙惊喜地叫起来，阿宝听到后连忙转过身来，正看到这一幕，欢喜无比，扑到火凤身边，就去摇晃他的身体。 
火凤的眼睫抖动几下，口中喃喃起来：“嗯……阿宝，新罗到了吗？” 
阿宝听他声音清晰，中气十足，不由大喜。 
火凤渐渐张开眼睛，将眼前的情景在脑中分析一遍，下了判断：“阿宝……龙儿……觉子胤？嗯……我明白了，为什么会那么舒服，原来我已经死了……” 
阿宝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伸出巴掌就去拍火凤的脸，却被觉子胤拦下来，他缓缓对火凤道：“还睡？当心我把你做成烤乳猪。” 
火凤呵呵笑起来，道：“唉……觉子胤，到了阴曹地府你也不肯放过我呀！你不会愿意吃我的，我现在身上只剩骨头，很咯牙的……” 
他的话道来轻松，却令听者不由辛酸，觉子胤想起火凤刚刚的样子，心疼不已。 
“对了……我还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本想在临死之前说的，现在虽然你永远听不到……” 
觉子胤将手抚上火凤的脸庞，轻声问：“什么？” 
“我叫火凤……火中之凤。” 
觉子胤将火凤的头托起，轻轻按在自己胸前，用手去梳理他的秀发，默然地闭上眼睛。 
阿宝却早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什么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而有力。 
这是一颗蓬勃有力的心脏，这是一个生机涣发的身体。 
火凤蓦然惊大眼睛，将之一掌推开。 
“觉子胤！” 
觉子胤被他一推，几乎要从崖石上面掉落下去，却被火凤一把扯住，不过火凤扯的是他的面皮。 
下手可真狠，他两只手用力拽着觉子胤两边的脸颊，使劲向两边拉扯，嘴里还咬牙切齿道：“真的是觉子胤？真的是觉子胤？疼吗？” 
觉子胤道：“不疼。” 
火凤嘎嘎大笑起来，一把搂住觉子胤，兴奋不能自抑：“是你！是你！是你！真的是你！” 
我没有死，没有上天堂，没有下地狱，我找到了他！ 
火凤将脸紧紧贴在觉子胤滚烫的胸膛，细心得不能再细心地数他的心跳声，觉子胤奇怪地问：“你在做什么？” 
“听你的心跳声。”火凤回答。 
觉子胤问：“这有什么好听的，我是个大活人啊。” 
“不一样的。”火凤道：“听不到你的心跳，即使你在我面前，我也不敢确信那是真的你。” 
觉子胤一愣，将火凤紧紧搂在怀里，道：“那你就慢慢听吧……我在新罗挨了那么久的冻，也想有人来暖暖身子。” 
火凤狠狠擂他一拳，怒道：“你把我当暖炉啊！” 
觉子胤指着他的脸说：“你看你的脸红成这样子，不是暖炉是什么？” 
火凤赶紧伸手去摸脸，然后愤愤骂道：“混蛋……居然又耍我！” 
觉子胤哈哈大笑。 
阿宝却轻咳了两声，在旁边缓缓道：“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们的，可是……你的鸟儿好象……” 
觉子胤转过头来，四处一望，哪里还有那白鹞的身影！ 
“它什么时候离开的？”火凤问。 
“在你说‘你把我当暖炉啊’的时候，那只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阵发抖，掉了一地的白毛，然后就扑腾着飞走了。” 
火凤的脸哄得一下通红，觉子胤却乐得大笑，说：“没关系……让它飞走吧！免得它秃了顶，他家主人还要找我算帐！” 
这次是阿宝也忍不住发笑了，龙儿兴灾乐祸，也在一边伴着怪叫，阿宝边笑边喘气道：“重要的不是它飞走啦，而是它飞走后，我们怎么上去悬崖那边！我累得快死，爬不动啦！” 
觉子胤伸出手指着龙儿，道：“它不是会飞么？” 
龙儿却对觉子胤伸出的手指一口咬下！ 
阿宝解释道：“你不知道……龙儿只认火凤一个主人，只许他一人骑的。平日它骄傲得很，我们连碰都碰不得的！” 
龙儿扬头挺胸，鼻孔里喷出两道气，胡须飘飘。 
觉子胤朗然道：“那便不用它啦！” 
阿宝哼一声，道：“除了它，还有谁会飞？” 
觉子胤只是轻笑，抱紧怀中的火凤，拔身而起，弹向高空，登时把山崖及附近杂树丛生的山岭尽收眼底，越过崖底宽阔的河道，对面的崖壁越来越近，觉子胤抽出怀中清寒宝剑，将剑尖深深地扎进崖壁之中，再运气提起身子，飞出几丈，又将剑尖扎入，如此类推，不消几下，便轻松地到达崖顶。 
烈云早已经在崖顶等着十分不耐烦，听见动静向这边望来，惊喜地发现火凤与觉子胤居然同时出现，兴奋地嘶叫一声，向这边奔来，火凤也活蹦乱跳地跑过去跟烈云抱在一起，亲热无比。 
觉子胤见到这一幕，竟有些吃味道：“你跟烈云不过分开几时就又搂又抱，我们俩数月未见，你却对我又是掐又是打的。” 
火凤抚摸着烈云的皮毛，理所当然道：“烈云是我的宝贝！你怎能跟它比！” 
“那我又算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我只有烈云为伴，你又到哪儿去啦？”火凤的话不无责备之意。 
觉子胤噤声了。 
火凤看他的脸又沉下来，不由暗吐舌头，道：“快些下去接阿宝吧！她性子急，怕是等得不耐烦了。” 
觉子胤又跳下山崖，火凤望着他离去，对烈云喃喃道：“烈云是那个陪伴我的，你……就是那个我想念的啊。” 
烈云转过头来，奇怪地望火凤一眼，后者的脸刷得红了，一巴掌拍上它的马头，喝道：“你乱讲什么呀！真不害臊！” 
烈云很无辜地惨叫一声。 

第十一章 
觉子胤已经带着阿宝上来了，不，他是提着阿宝上来了，阿宝整个人象被吊在网兜里的鱼似的，脚尖落地后她愤怒地跳起来，冲觉子胤大吼：“混蛋！你不知道对女孩子应该温柔一点的嘛！” 
觉子胤还拎着她后领的手象摸着烙铁似地赶紧缩回来，道：“哇……你是女人哪？哪一点象？” 
阿宝尖叫：“你……” 
火凤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阿宝气愤道：“你死也要找到的人就是这个混蛋？哼，早知道我就不帮你啦！他还不如那个狗皇帝！” 
火凤忍俊不禁地看着觉子胤，说：“没错没错！他的确是个混蛋！哈哈哈……” 
觉子胤听到阿宝的话，却脸色一沉，问道：“你们见过西塔的皇帝？” 
火凤点点头，阿宝却冷哼一声，道：“何止见过！我们会落得如此境地，全拜他所赐！” 
觉子胤微微皱眉，从怀中掏出几张纸来，展开在他们俩面前，问：“这上面说的是你们？” 
火凤好奇地凑上去望，一看之下，惊奇不已，道：“啊！这副画画得可真象！” 
“这不是画，这叫‘像’。”觉子胤道：“这是西塔的一种独有的技术，可以用黑箱操作，将所有景物人事原样不动地保存下来，成为像。” 
火凤赞道：“啊……西塔的人真厉害呀！” 
觉子胤道：“他们何止是厉害！西塔的科技，已经远远走在周遭众国家的前面，所以这些年来他们胡作非为，到处吞并他人国土，掠人钱财，俨然已经成为一个强盗国家！” 
火凤说：“可是……阿宝说，西塔跟觉颜之间有不可越过的障碍，我们若是回去觉颜，那不就没事啦？” 
觉子胤沉吟，随口道：“你们在西塔，可曾听说有一种野兽，名为‘食齿’？” 
火凤跟阿宝同时啊的一声大叫，点头如捣蒜，阿宝更是一脸的咬牙切齿，说：“我虽没有见过食齿，可跟它却有血海深仇！” 
觉子胤点点头，道：“我听闻，这食齿属于西方极乐世界，它本是神殿座下的神兽，却不知因何原因逃出神殿，来到人间，后来被西塔国的皇帝器重，眷养在一座森天高塔中。食齿的模样，至今无人得见，可却人人闻之丧胆。” 
阿宝却说：“不！食齿是有人见过的，只是见过的人……” 
火凤看阿宝难过地低下头去不愿再讲，替她回答：“阿宝有六个哥哥，他们曾经见过食齿，可是后来，食齿吃掉了他们的牙齿，他们就……就变得象小孩子一样啦！” 
觉子胤道：“莫非这食齿会吞人魂魄？” 
火凤睁大眼睛，神态极其夸张地说：“他会吃人的牙齿，这已经很可怕啦！我从来没说过这种怪物！” 
觉子胤被他搞怪的样子逗乐了，说：“张开嘴！叫我瞧瞧你的牙齿少了没有？” 
火凤白他一眼，道：“我虽然到达幕塔，可是食齿并不在那里呀！” 
觉子胤大惊失色，问：“你到过达幕塔？” 
火凤点点头，说：“是札柯带我去的。” 
“札柯？” 
阿宝道：“‘札柯’是西塔语，他是我们的国王。” 
“这张通缉令上，你们被定为一级罪犯，究竟是为什么？” 
火凤转转眼珠，叹口气道：“这件事情……实在太复杂，我得先填饱肚子再来讲给你听！” 

觉子胤让阿宝骑着烈云先走，他与火凤跟在后面，可烈云的步子分明已经慢如龟行鼠步，阿宝再回头的时候，他们俩却已经跟丢了。 
阿宝恨恨地踢了下脚，道：“这觉子胤，真是狡猾！” 
觉子胤此时却忍不住打个冷战，朝一棵苹果树望去。 
阿宝才真是冤枉了觉子胤，他们之所以会落队，不是觉子胤在耍花样，而是火凤在行走时突然看到不远处一片火红的果树林，兴奋得狂奔过去，觉子胤见他如此有精神，也不忍扫了他的兴，只好跟着。 
火凤一跃跳上一棵苹果树，伸手就去摘树枝上最红最大那个苹果，可是胳膊太短，怎么够也够不着，急着他满头大汗，觉子胤在下面看火凤手脚几乎悬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火……火凤，你先下来吧，我上去摘来给你吃。”第一次叫火凤的真名，觉子胤还真有些不习惯。 
“不用不用。”火凤应着，将手臂伸得更长些，突然他象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把头低下头来看觉子胤，后者一惊，火凤脚底打滑就这么摔下来。 
觉子胤连忙伸手将他接过怀里，左看右看，火凤的脸却已经咧出一个超大的微笑，从觉子胤怀中伸出胳膊，得意地摇晃着手中的红苹果，道：“觉罗爷，你刚刚护驾有功，朕赏你个苹果吃！” 
觉子胤道：“你这个冒牌的太子，要装腔作势到何时？” 
火凤挑起眉来，问：“你早就看出来啦？” 
觉子胤脸上表情却苦楚非常，他缓缓道：“其实我一直不敢确定，只是今天才－－若是玄冰……怎肯跋涉千山万水来找我。” 
火凤听到他这话，没由来心里别扭起来，他从觉子胤怀中挣扎出来，愤愤地咬着手中苹果，说：“这么一来……我倒象个傻子啦！” 
觉子胤犹豫着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说，他想了想，叹口气道：“我只是不明白……你若是来找我，怎么会跑到西塔去的？” 
火凤差点被嘴里的苹果噎死，他的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道：“啊……今天天气很好呀！” 
“西塔明明在觉颜西方……” 
“阿宝他们好象走远了吧！” 
“难道你分不清方向……” 
“这苹果原来有点酸！” 
“我猜你是让烈云带你来的……” 
…… 
沉默许久，火凤对觉子胤大吼道：“是啊！是啊！我就是个傻子！所以我才会想也不想就来找你！而且还走错了方向！我就是傻呀……怎么样？那你不要理我啊，你走吧！走吧！你就等着你的玄冰来找你吧！” 
火凤说着愤愤地扔掉手中苹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觉子胤被他莫名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欲拦住他，谁知火凤没走几步就突然脚底一跌，直直向前倒去。觉子胤急忙将他扶起，一望之下，只见火凤又是面色发白，表情痛苦不堪。 
觉子胤心中登时如坠冰窖。 
他并没有告诉火凤，其实他身上的九尾菊毒并未完全消解，还有两片九尾菊瓣在白云山顶，他们必须在那两片花瓣掉落之前赶回白云山去，火凤才可无性命之忧。然而这些他不想告诉火凤让他刚刚雀跃的心情再跌入低谷，可他没想到，这毒居然发得如此之快！火凤脸上灿烂的笑容，这沐如春风的气氛，还未享受多时，晴天霹雳就迎头打下！ 
觉子胤也被这霹雳震得呆愕住，他望着火凤越发难看的脸色，一颗心如坠冰窖。又一次……难道又一次，你要将他从我怀里生生夺走！ 
觉子胤捏住火凤肩膀的手越来越用力，他抱紧火凤，拔步向前追去，要追上烈云跟阿宝他们，刻不容缓地赶到白云山去，赶在最后一片花瓣掉落之前！ 
觉子胤心中正是紧迫，却突兀地听到一声怪笑，笑声着有隐忍不住的俏皮和嘲弄。 
觉子胤听到这笑声一瞬间，高悬的心已经放了下来，可极度的愤怒却臌胀起来，他一把扔下怀中的火凤，怒怒道：“你居然开这种玩笑！” 
火凤早已经因为恶作剧的得逞而笑得捂住肚子直不起腰来，他在地上滚来滚去，想起刚刚觉子胤那一脸如雷轰顶的表情，一向镇定的他也会阵脚全失，得意自己终于摆了这家伙一道。原来他聪明绝顶，却还是有弱点的。 
火凤没想到自己小小的一个玩笑会给觉子胤带来这么大的震憾，后者怒不可遏，居然就此将火凤扔下，大步流星朝前走去，再不同他讲一句话。 
火凤心里埋怨着，这个觉子胤，此前他捉弄自己那么多次他都不计较啦，可自己才不会捉弄他一次，他就气得跟头牛似的头也不回地走，好小家子气！ 
火凤越想越生气，边走边从口袋里拿出刚刚在树上摘的苹果，边吃边走，反正他肚子正是饥饿，不如化悲愤为食量，那满满一兜的苹果，被他三下五除二，消灭得净光。 
吃完后火凤满意地打了几个饱嗝，苹果的清香气味冲上头来，竟然令他有些晕晕欲醉，火凤晃晃头，再去看前面的觉子胤，他的身影居然模糊起来，火凤努力睁开眼睛去看清楚，视线越是越来越模糊，他想加快步子跟上觉子胤，脚底却虚软无力，身体也晃晃悠悠，一阵天悬地转，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象飘在地面上一样。 
觉子胤知道身后火凤一直在跟着，他时不时回头用眼角余光去观察他，控制自己的速度让火凤能够跟得上来。他之所以走得那么快，并不是在跟火凤赌气，而是他深知没有时间再游戏耽搁下去，火凤不知内情，还想游山玩水，不得已他只好顺水推舟，将插科打诨的时间用来赶路。 
可是后面越来越不对劲，即使觉子胤一再降低速度，火凤还是落下一大段，而且看他身形不稳摇摇晃晃，象是已经疲累不堪，觉子胤心想，他莫不是这个时候还在跟我打耍吧！ 
可不多时，觉子胤就确定那不是玩笑，他飞快地转身回到火凤身边，近看心下更是慌张，火凤虽然一直在走路，可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整张脸孔呈现奇异的绯红色。他走到觉子胤身边时，竟象没看到他似的，直直地撞过来，跌进觉子胤怀里，鼻孔跟嘴角都流出血来。 
觉子胤顿时大惊，这绝对不是九尾菊毒发时的症状，可这－－觉子胤突然从火凤身上闻到一种特殊的香味，清淡雅致，香而不腻。觉子胤再细细嗅去，发现这香味从火凤微张的嘴里发出来，他蓦然想起，刚刚火凤在那片果林里摘下许多苹果，如果这苹果有问题…… 
觉子胤心中悔恨无穷，他怨恨自己怎么会那么麻痹大意！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到西塔，对这里一草一木都毫不了解，那树上的果实红润结实，看来香甜可口，可模样却与觉颜的苹果有微微不同，在西塔的土地上，那极有可能是致命的毒物！火凤身中九尾菊毒还未解除，可九尾菊再毒，终有解药，这荒山野岭的莫名野果，该到哪里去找解药！ 
一想到这里觉子胤方寸尽乱，他将火凤抱起，沿着刚刚走来的道路狂奔回去，一路运起浑身功力，将这山野间踩得飞沙走石，不消半刻眼前便又出现了那片火红的果园。 
觉子胤忿恨欲狂地冲过去，拔出腰间的剑，对那茂盛的果树一通狂砍，他恼怒的咆哮声中，那些高大的果树相继拦腰折断，劈哩叭啦地倒下，可这难消觉子胤心里之火，他看怀中的火凤已经昏迷过去，生死未卜，想到他们经历的几多波折，想到他们九死一生后的重逢，可这一切，居然都因一个小小的谬误而前功尽弃！ 
如此一来他为什么要万里迢迢到新罗去寻找九尾菊，如果一来火凤为什么要不畏艰险来找他？如果一来－－他们为什么不能安静地呆在觉颜，安静地等待命运的安排，安静地守候着生的归期？ 
就象三年前的那一幕。 
那个人对他说：你可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只想让你陪在我身边，人间、天堂、地狱。 
可觉子胤做不到。 

第十二章 
觉子胤手中的清寒宝剑，仿佛能够划破天空的幕帘，闪出凛冽的光芒，不消多时，那一片果树林已经被他砍得倒去一半，可觉子胤仍旧未曾停歇，继续将手中宝剑挥舞出寒光烁烁。 
一排排果树在眼前倒塌下去，觉子胤已经疲惫得要倒下，他将剑支在地上撑起身体，气喘吁吁地望着眼前那轰然倒塌的树木，就仿佛看到了自己不断坠落的希望。 
那棵果树倒下后，居然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睁大眼睛，迷茫地望着觉子胤。 
觉子胤也望着对方。 
他们对视许久，一阵晚风吹过，对面那张脸发出“哞~~~”的叫声。 
这是……骆驼？ 
觉子胤正是疑惑，那骆驼已经从坐卧的地面上站起身来，体型异常高大，它张开口，正好可以吃到果树最顶端的果实，它的嘴不断咀嚼着，觉子胤再四下望去，那一棵棵果树旁，站立的都是这种“骆驼”，都在悠哉悠哉地吃着果子，它们不约而同地将慵懒的目光投向觉子胤，好象在怪罪他毁掉它们一半的食物。 
真令人瞠目结舌，因为他发现在砍掉的一半果林之后，有更广阔的一片园地，绿草茵茵之上，座落着数间小屋，每个小屋上都安放着一个巨型风车，小屋的烟囱正突突地往外冒着黑烟。 
觉子胤抱着火凤，小心地向那几间小屋靠近，还未从那敞开的房门中看到什么，耳后便是风声呼啸，觉子胤敏捷地向一旁闪去，抽出剑来指向攻击他的人。 
后者对他的反应之快略有讶异，随即扔掉手中使用的木棍，从腰间拔出一把枪来，指向觉子胤。 
这是个满头银发，看上去足足有一百岁，却穿着极其花哨的老婆婆，她脸上有极深的笑纹，即使在不笑的时候，看来也象在笑一样。 
那笑本是亲切，可那枪口却不亲切。 
觉子胤道：“我只是来找医生的。” 
老婆婆神情微变，可她脸上皱纹太深，看不太出来那是什么表情，“觉颜来的？” 
觉子胤点点头。 
老婆婆放下枪来，呵呵笑了：“觉颜……那好象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啦。” 
觉子胤不语。 
觉颜的历史中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大约四百多年前，天下一度大乱，没有固定的国界，一些手持重兵的将领带军征战四方，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觉颜本是东方一个小民族，在觉氏王朝第一代帝王觉方醒的带领下，却异军突起，在群雄并起的天下夺得了一席之地。然而觉方醒却并非一位明主，他性格暴躁，常年沙场生涯令他嗜血非常，他成为觉氏王朝的开国之君后，实行的暴政和酷刑令人为之发指，觉颜的百姓有许多无法忍受他的统治，都抛弃家园，到别处谋生。他们有些潜入深山，有些迁移到别的国家，流离多年，可几百年来，他们身上觉颜族的味道丝毫未变，就象眼前这位老婆婆，虽是一身西塔人的新潮装扮，可举手投足，仍是觉颜内敛谦恭的态度。 
老婆婆看到觉子胤怀中的火凤，脸色很沉重，她命觉子胤将火凤带进内屋，给他铺好床铺，让他躺下，问道：“他可是吃了园中的果子？” 
觉子胤点头道：“这果实有毒？可我刚刚分明看到那些‘骆驼’也吃了那果子！” 
老婆婆用一双满是皱纹的手，抚上火凤的脸颊，深深地叹息一声，道：“坏就坏在这里……他吃的这种，叫‘原罪果’。” 
觉子胤疑惑地嗯了一声。 
老婆婆说：“西塔国有个传说，传说天地初开之际，有一位女神，名叫侄夏，美丽非常。侄夏居住的地方，门外有一条小河，侄夏每天早上都要到小河边去梳洗自己的秀发，河水照映出她美丽的胴体，一日日一年年，那小河为她的美丽倾倒，就此爱上了侄夏。可侄夏怕水，不敢到小河里去游泳，那小河对她仰慕之至，却总是无法接触到她，懊恼无比。直到有一天，侄夏门外长出了一株苹果树，起初只有嫩绿的树叶，可在河水的滋润下，很快枝叶繁茂，结出了鲜红的果实，侄夏见那果实诱人无比，于是就摘下来吃。那果实味道香甜清爽，可谁想吃进去以后，侄夏就有些神魂颠倒，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向小河走去，扑嗵就掉了进去，原来这果实是小河费尽心思弄来，用来迷惑侄夏，诱使她吃掉果实，受自己的诱惑跌进河水中。小河的愿望终于成真，他终于可以触碰到自己心仪的女神，跟她紧紧交合在一起，可他却未料到，侄夏不习水性，掉进河里以后，很快便被溺死。小河悔恨无比，他深知是自己的邪恶欲望害死了侄夏。从那儿以后，小河便流经各处，在所有苹果树上施下恶毒的诅咒，他诅咒所有吞食这种果实的人，都是触犯原罪的罪人，他们唯有荡涤所有邪恶的欲念，否则就会中毒而死。” 
觉子胤听到这里，浑身一颤，他问：“这园中的……就是‘原罪果’？” 
老婆婆点点头。 
“这种传说中的果实怎么可能会存在！” 
老婆婆呵呵笑道：“传说是传说，可原罪果，的的确确存在！在西塔国，处处皆是，你们不明就理，误食了原罪果，还真是不幸啊……” 
“这么说……他会死？”觉子胤问。 
老婆婆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觉子胤不明白她的意思，也读不懂她脸上幽深皱纹下的表情。 
“他会死……因为原罪果是剧毒的果实。他不会死……因为原罪果有法可解。” 
觉子胤激动地问：“怎么解法？” 
老婆婆缓缓地说：“所谓原罪……是一种邪恶的欲念，是一种缠绵的爱恋。触罪的人，爱之欲深，责之越重，其毒性也就越猛烈。反之，若是心无杂念，原罪之毒便对他毫无要胁，这也就是为什么这里的动物可以把原罪果实当餐点来吃。” 
“你的意思是……” 
“这个中毒的年轻人，如果他可以忘记他心中所想念的人，那原罪果之毒，无需去解……反之，看他现在的情况，心中必有极重的‘念’！” 
觉子胤沉默了良久，道：“这果子……倒是将人心看得透澈。” 
老婆婆突然大笑起来，道：“非也非也，这果子未曾看到……其实虽然是侄夏吞食了原罪果，可中毒之人并不是她呀！” 
觉子胤愣了一下。 
老婆婆道：“我看你……比这年轻人中毒更深！且此毒无解，此毒无解！” 

傍晚时分，老婆婆坊中的风车停止了转动，四周沉寂下来，觉子胤在床前凝望火凤许久，终于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老婆婆在门外一直等着他，问：“你要走了？” 
觉子胤点点头，道：“麻烦您在他醒来之后照顾他，我……” 
老婆婆呵呵笑两声，道：“我怕他醒来……我一个老太婆可看不好。” 
“不会的……我会让人来将他接走的。” 
“那你呢？” 
“我……我……”觉子胤许久也未接过话来。 
“你想帮他赎罪？原罪之罪？” 
“不，是帮我自己。”觉子胤说着便迈出门口，大步流星离去。 
他穿过原罪果林，沿着原路返回，急急朝前面的阿宝烈云追去，如果时间没错的话，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赶到山脚下的村落。 
越靠近山下，山势平坦起来，渐渐有了小径，远处村落的人烟喧哗，也能隐约听到。觉子胤一路走来心情都极其颓丧，居然连有人从身后他撞来也觉察不到，还被狼狈地撞跌在路边草丛中。 
他本该生气，可心中实在无力，只是站起身来，拍打下身上青草，便继续向前走去。 
一块石头朝他后脑勺扔来，觉子胤也是不理不睬。 
“觉子胤！” 
他不理。 
“你这混蛋给我站住。”这声音拖着哭腔。 
觉子胤面如冰霜。 
耳边听到扑洞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山上滚了下来，觉子胤仍固执地朝前走，身后却有人扑过来，将他狠狠地压倒。 
“你居然又一声不吭地跑掉了！”火凤坐在觉子胤背上，狠狠地用拳头擂他。 
“……” 
“你说话呀！说话呀！” 
“……” 
“我恨你！觉子胤，我恨你！” 
“火凤……”觉子胤从草丛中支起身子来，慢慢站起来：“我们本无关系的。” 
“什么？”火凤迷茫地望着他。 
觉子胤连头也不回：“觉颜的皇帝是玄冰，你又是谁呢？”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 
“你不是玄冰，连他的替身……你也扮演不象，虽然你们一模一样，可你始终不是他。” 
“觉子胤……你你的话是什么意思？”火凤的心象被人用斧头劈开一样，一半还在，另一半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我只是说，我们本无关系的……” 
觉子胤背对火凤而立，晚间的山上凄冷，却没有风吹来，那寂静令人感到不耐烦，恨不得兴风作浪。 
火凤没有说话，他直直地盯着觉子胤的背影，直直地向前走去，走到觉子胤身后，环住他的腰，将脑袋贴上他后背，将两只手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胸膛上。 
“你撒谎。”火凤道：“你连我都骗不了。” 
觉子胤的身体微微震动一下，矢口否认：“我没有。” 
“你有！你的心跳都乱了呢！” 
觉子胤冷笑一声，正欲说什么，火凤却说：“少来了！婆婆对我说，觉颜人，最擅长的就是口是心非。” 
觉子胤后背僵直，火凤几乎破啼为笑，他放开手，绕到觉子胤前面，直视他的眼睛，他脸上的笑容，就好象在对觉子胤说：我揪住你的小辫子啦。 
“我知道……你还在气我装死骗你。”火凤嘻嘻笑着说。 
觉子胤一愣，叹口气道：“我倒希望你再装一次。” 
“嗯？”火凤一挑眉，道：“那我就再装一次！” 
说着居然真的白眼一翻，朝后面仰倒过去，摔在地上，觉子胤没好气地望他一眼，不加理会，就从他身边走过去，火凤此时却猛然睁开眼睛，用双手抱住觉子胤的腿，将他掀翻在地。 
觉子胤吃惊地望着火凤，后者即刻向他掐过来，狠狠捏着他的脖子，道：“觉子胤，我一直都很想知道，若是赤手空拳，我究竟打不打得过你！” 
火凤的话象在开玩笑，可手下的力道却一点不含糊，觉子胤被他掐得面泛青紫，不得已只得还手，他刚刚拧开火凤的手臂，火凤下一拳就已经擂上来，觉子胤也只得认真应付。两个人都拿出凶猛的架势，在草地上翻来滚去你拳我脚，缠斗得满头大汗。 
觉子胤得承认，他久经沙场，却从未打过这么狼狈的仗，他居然就象个小孩子似的，在泥乎乎脏兮兮的地上扒来滚去，被粘人的对手缠得辛苦不已。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耗尽热力，沉沉地落了下去，火凤抬起头来望着那夕阳，感叹了一声：“真美呀！” 
“什么？”觉子胤从地上坐起来，拍下发际上的杂草。 
“我是说夕阳……” 
觉子胤有些莫名，朝那方向望去。 
“你可能一点也不奇怪。”火凤说：“可是你知道嘛，我长大的地方，是看不到夕阳的……所以我就一直在奇怪，为什么这个太阳，每次只见着它来了，却不知道它怎么离开的……” 
觉子胤嗯了一声，有些疑惑。 
“所以。”火凤转过脸来，看着觉子胤，他背对夕阳，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声音却很坚决：“你明白吗，这就是我跟玄冰的不同之处。” 

第十三章 
再回到那间有大风车的工坊时，老婆婆看向二人的目光，就象一个母亲，在责备两个调皮的孩子。 
是怎么又把新做的衣裳弄得那么脏。 
觉子胤问老婆婆，你明知道我还会回来？ 
老婆婆笑道：“当然，你走得那么不甘心。觉颜的男人，虽然优柔寡断，可从未有放弃二字。” 
觉子胤叹道：“我不放弃又有何用？” 
老婆婆道：“自然有用，你会离开，难道是真的想离开？” 
觉子胤道：“呵，那我现在回来了，于你又有何好处？” 
老婆婆道：“自然有好处。” 
说着老婆婆走近觉子胤身后，别看她年岁已高，动作却敏捷非常，觉子胤还未及防备，已被她偷袭成功，若她心怀恶意，觉子胤此时非死，也即伤了。想到这里后者不禁大为惊奇，这荒山野岭，难道真的潜藏高人，这高人化身一俗世老妪，莫非真的想点化他们些什么？ 
老婆婆出手，却只是在觉子胤身上抹了一把，便收回手来，后者定睛一望，那手上空无一物。觉子胤不禁大皱眉头，心里猜疑，对那老婆婆打量再三，可她除了满脸的皱纹，连目光都是年轻聪慧的。 
老婆婆轻轻揉搓着掌心，动作柔软，那也不该是双满布褶纹跟厚茧的手，那双手本该纤美柔滑，抚琴拔弦，而不是在这荒郊野外，侍弄一群骆驼。 
不多时，老婆婆就从掌心中揉搓出一个小小的球来，觉子胤上前一望，那球呈银白色，仔细看，是由极细的丝线揉成一团的，而这丝线，就是刚刚从觉子胤身上抹来的。 
觉子胤心下奇怪，再望自己全身，居然全都沾满了那极密极细的丝线，若非老婆婆出手，他恐怕还发现不了，刚刚与火凤在草地上打滚一番，定是那时候沾上的。 
“这是原罪果的种子，成熟以后随风飘散到各处，每年都要我费一番功夫去采。我这老婆子年迈体弱，实在没那个气力下山一趟，只得劳烦你下去帮我弄上来，可你身娇力贵，又不好意思使唤你，不得已只好……” 
“什么？”觉子胤惊道：“你居然……” 
觉子胤怒斥的话还未及出口，老婆婆就已经绽出笑脸来陪衬，这种笑脸，即使出现在一个年轻人脸上也会让人不忍再去责备，何况她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觉子胤简直无奈。 
正是心中不平时，火凤却已经骑着那果园中的骆驼向这边来，说是骑其实不恰当，他是一直想骑来着，可惜那些骆驼死活是不肯，所以火凤只得追在它们后面又跑又跳，兴奋得不可自抑。 
觉子胤看着这一幕更是迷惑，问道：“你不是说，他身中原罪之毒，可我看他现在模样……” 
老婆婆呵呵笑道：“我说过，原罪之毒可解哪！” 
“你的意思是，火凤心中，已无‘念’？” 
老婆婆赞道：“这孩子，他的心，其纯无杂质，令人惊叹！他的心中，没有念……只有执！” 
“你说，他中毒之深……” 
觉子胤还未说完，那老婆婆便已哄然大笑道：“西塔是万兽之乡，哪来那么多的毒药啊！若是漫山遍野，这些动物们不懂分辨，吃了还不得都死翘翘！哈哈，年轻人，你担心得未免太多！经此一番，你难道还不明白？那原罪之果，没有被他吞进口中，而是被你植在心中啊！” 
觉子胤震撼未名，可还不执不休地问：“果真无事？可我送他来时，他神智迷乱，又鼻中出血，分明是……” 
“啊！”老婆婆叹一句，道：“那是他野果子吃得太多，上火啦！” 
觉子胤真就有种欲哭无泪之感。 
火凤追骆驼追得气喘吁吁，抹着汗往这边跑过来，看觉子胤跟老婆婆谈得正是热乎，凑上来问：“你们在谈什么？” 
觉子胤冷哼一声，道：“原罪之果。” 
火凤咦了一声，却说：“你是说我吃的那种果子？” 
“你知道？” 
“当然！”火凤道：“婆婆告诉过我啦！她说这原罪之果，是她专门种来喂养这群骆驼的，它们吃过果子后，就会不再捣乱，比平日听话温驯许多，不信你看！” 
说着火凤又去追那群骆驼，看它们个个高大无比，性子却是软弱，被火凤追赶之下，只能吓得四处逃窜。 
老婆婆哈哈笑着，解释道：“其实原罪之果，就是一种抑制情欲的药剂，是西塔人用来喂给兽性过强的家禽吃的。吃过这种果子，就跟紫荆城中的阉人一样，就是想犯，也犯不得原罪啊！” 
说罢哈哈大笑，补充道：“只不这原罪果，对动物比较有效，对人……呵呵” 
觉子胤凝眉，问道：“什么？” 
“对人……充其量半年之内不得行房事呀！不过，反正我看他也不在乎这些，倒是你……哈哈哈……” 
觉子胤看那老太婆一脸奸笑，胸口气闷至极。 
火凤不明白觉子胤为何要苦着一张脸，可觉子胤这人，七情六欲都与常人不同，实在无法用正常眼光来看，再说，他现在没空关心他。 
火凤兴致勃勃地看着园子里刚刚被他追得慌作一团的“骆驼”，问老婆婆：“它们究竟是什么？西塔号称万兽之国，这里的‘骆驼’模样真是奇怪无比。” 
火凤刚刚从床上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注意到，那园子中悠然漫步的生物，身型高大，模样古怪，似驼，却无峰，似马，却不威风八面。它们虽然高大却细长干瘦，四蹄弱不禁风的样子，那头颅也是垂头丧气地挂在脖子上，望上去倒似受尽委屈，却还偏要做出副慵懒高傲的姿态，火凤每每向它们望去，后者便一阵惊慌，眼神中流落出戒备之意。 
火凤忍不住呵呵直乐，脱口而出：“这些……如果不是四个脚的，我倒觉得是群人啦。” 
老婆婆哈哈大笑，说：“你说得好，有时候我看它们那呆板的脸上，却时不时冒出人模人样的表情，也感到奇怪不已呢。西塔人，管这生物叫‘前世铃’。” 
“前世铃？好古怪的名字。”火凤道。 
觉子胤听来，这名字倒有另一般用意，他问：“这名字，必然是觉颜人取的。” 
老婆婆点点头，说：“对，前世铃是几百年前，觉颜的流民带来西塔的，至今也只是由觉颜人的后代在侍养着，几百前过去，前世铃还是没能力溶入当地的生物圈，若没有人工喂养，恐怕早已经绝迹。” 
“为什么会叫前世铃呢？”火凤问：“这模样……” 
老婆婆笑道：“觉颜人认为，每一只前世铃，其实都是一只未泯灭的灵魂，他们有强烈的执念，在黄泉路上走过一遭也未曾遗忘，它们不是动物，而是困在这层躯壳下的灵魂，若是开口说话，就是一段传奇。” 
觉子胤道：“可笑，这些灵魂若是聪明，何必投胎到一只怪模怪样的动物身上！” 
老婆婆一顿，声音变得有点阴森森的：“因为前世铃是极阴之物，它们每一只的出生，都在极阴之时，不是月圆便是天干，连这果园，每逢前世铃出生之际，都会枯死大片。” 
火凤突然觉得身边一阵冷风吹过，再去望那些看似傻里傻气的前世铃，竟觉得有些可怕，他心里叫惧，望向它们的眼神就变了，那些前世铃感觉敏锐得出奇，居然也齐齐地向后一缩。 
究竟是谁在怕谁，倒弄不清楚啦。 
“它们身上有极大怨凶之气。”觉子胤道。 
老婆婆点点头：“对，我终其一生，研究前世铃之谜，可我侍养它们已近百年，竟是毫无结果。如今我的年事已高，它们倒正是壮年，怕是比我挨得更久……” 
“可没人侍养……它们这养尊处优惯了的，还不得活活饿死？” 
“不会的。”老婆婆说：“起码经由我的教养，它们学会了一样……它们会了吃树上的果子。”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你？”老婆婆问觉子胤，后者点点头，说：“我自然想不通。” 
“因为你是觉颜人。”老婆婆道。 
觉子胤疑惑地嗯了一声。 
“而且……你姓觉。”老婆婆沉默良久，看觉子胤不说话，又道：“我知道不管是你，还是这位小公子，都非池中之物，你们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绝非巧合。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或者你们根本看不起我这一个糟老婆子，可我在此地等了百年，才终于等到这一天……” 
火凤看老婆婆本是满面春风笑意，说到这里却突然神情恍然，似有一腔悲苦难言，不由问：“我们能帮到你什么呢？” 
老婆婆问：“小公子，你当真愿意帮我这素不相识的老婆子？” 
火凤狠狠地点点头。 
老婆婆望向觉子胤：“那他呢？” 
不待觉子胤回答，火凤就道：“他？他全得听我的！” 
老婆婆呵呵两声，道：“好！既是如此，你就帮我继续侍养这群前世铃吧！” 
火凤正欲不假思索地答好，觉子胤却已经抢在他前面，决然道：“不行！” 
火凤问：“为什么不行？反正我也闲来无事，除了烈云，偶尔也可以骑骑它们哪。” 
“我们没有时间了。”觉子胤道：“我们必须现在启程，赶到新罗去。” 

第十四章 
老婆婆在园子里，将觉子胤带回来的原罪果之种子，重新植入那片被他破坏掉的果树下，也算他的将功补过。火凤对这工作很有兴趣，本欲上去帮忙，却被觉子胤拉扯住不得动弹。 
火凤觉得这家伙越来越奇怪，本是干脆利落之人，现在越跟刑誉那老头象极了，说话罗哩罗嗦不明不白，那张脸更是天天一副如雷轰顶的悲恸。 
他真是搞不清。 
觉子胤第一千一百次念叨起“白云山”这个地方的时候，火凤的鼻孔里冒出泡泡来，向周公缴械投降，倚在床角就这么睡觉了。 
连那蜡烛都要为觉子胤的苦口婆心垂泪不停，后者深深叹一口气，明白一个道理，对火凤这种人，讲是不行的，只能做。 
说做就做，觉子胤当即将睡得死猪一般的火凤扛起来，象个麻袋一下甩在肩上，摄手摄脚走出房间，他远远地绕过果园，从另一个方向朝山下走去，他也搞不清自己为何要这般偷偷摸摸的。 
是火凤答应要帮你养前世铃，我可没有答应。 
觉子胤这么想着，心里便舒服许多，他沿着石道下山，此前走过这里的时候已经看到不远处有炊烟四起，前面必定有座村庄。待觉子胤赶到之时，已是凌晨时分，寂静寥然，这村庄，连狗叫声都没有。 
山风冷得叫人发抖，觉子胤敲了好几户人家的门，都无人回应，他正在寻思，就听到一阵怪异的叫喊。 
“哞哞~~~哞哞~~~~” 
觉子胤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熟悉的声音，应该发自－－ 
他朝身后一望，月色蒙胧下，一只前世铃正在远处望着他，四支苗条细长的腿，撑着旗子般扁平的身躯，晃晃悠悠站着，就象月光下的一副怪异的图画。 
觉子胤自从看到这种生物就对它们没好感，偏偏这只还阴魂不散，居然从山上跟到山下，更令觉子胤不安的是，这一路自己居然都没有觉察到，这前世铃不止举止古怪，连身形都是飘忽的。 
远远望去，那只前世铃似乎还有些不安，犹豫不决地在原地挪动脚步，不敢向这方靠近。 
觉子胤耳边吱呀一声，身边那扇住家的门突然漏出一道光来，有一只手迅速伸出来将他拽了进去，觉子胤心中一惊，可那只手的主人发出一声：“我是阿宝！” 
觉子胤被扯进屋里，就听见阿宝心如如焚地问：“你们去了哪里？让我们在这里好等！” 
觉子胤道：“路上遇上些许麻烦……” 
阿宝道：“你们怎么会碰到前世铃的？而且还把它带到村中来？你可知道，这前世铃，在西塔人心里，是极之不祥之物！” 
觉子胤想起老婆婆的话，点下头。 
“前世铃在西塔，有追魂使者之称！这村落里的人远远看到你身后随着一只前世铃而来，都闭门紧锁，不敢出来露面了！” 
觉子胤道：“唉，说来怪哉，我这一路竟未曾发现它在跟随！” 
阿宝止不住打一个寒噤，道：“这鬼里鬼气的东西，你若能发现倒怪啦！” 
觉子胤看阿宝这女孩子平素大胆包天，此时也吓得忍不住浑身哆嗦，就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他看她整个人都藏在一个大袍子里，眼神瑟缩，奇怪地问道：“这深更半夜，你为何要戴着面纱？把自己包裹成这样？” 
阿宝重重嘘他一声，说：“你来的时候难道没有注意到？今夜月满如盘！” 
觉子胤想起来，今晚是至阴之时，达幕塔的食齿，又会到人间肆虐。 
阿宝满眼的忧心忡忡，她看到觉子胤背后的火凤，紧张地问：“他怎么啦，该不会被那食齿……” 
觉子胤忙道：“不是。他是睡着了。” 
阿宝苦笑一声，道：“这个时候，也只有他才睡得着！” 
觉子胤满眼爱怜地望了火凤一眼，道：“他也该睡上一觉了……” 
阿宝说：“这楼上有一间厢房，我带你们上去休息吧。” 
觉子胤却说：“不，我想先见见这村中的村民。” 
阿宝揽住火凤的胳膊道：“那我带他上去休息吧。” 
觉子胤却说：“不……不必了。” 
阿宝眼睛里闪过俏皮的笑意，调侃他：“这一路左看右看，你还看不够哪？过了今晚，有得是时间让你看！” 
觉子胤不语，阿宝把带着他们穿过屋内的大厅，沿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面，光线便越是阴暗，渐渐就黑洞洞什么都看不到。 
阿宝在一块地面上面摸索一会儿，掀起一块木板，里面露出极其微弱的光，阿宝从那地洞钻下去，冲觉子胤招招手，后者紧随而至。 
一盏细弱的油灯，勉强令这堂中能够视物，一望之下不禁大异，这周边围坐着的，不下百人，全都象阿宝那样裹着厚重的袍子将自己包得严实，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惶恐，全都盯着那盏油灯，象是在祈求命悬一线的希望。 
阿宝用极轻地声音对觉子胤解释道：“这儿五里之外的一个村庄，在上个月圆之夜被食齿攻击，所有人都……唉，他们都怕这次轮到这个村子。” 
即使阿宝的声音已经轻到不能再轻，还是惊动了那些惶恐的村民，连那盏油灯也在这恐惧中发起抖来，闪动几下，登时灭掉。 
村民全都吓得倒吸一口气，尤其是这个时候居然传来一声极其恐惧的言语。 
“我好饿呀。” 
觉子胤可以感觉到这些村民的恐惧象波浪一样蔓延开来，可没人敢发出一丝声音，他们的喉头因惊恐而颤抖，骨头都发出咯咯的呻吟，却还是极力在压抑着自己。 
觉子胤却有忍俊不禁之感，可他不敢笑出来，他怕再发出一点声音，这些村民都会吓得背过气去。只可惜他们白白受了这些委屈，因为叫着肚子饿的不是那吃人的怪物，而是火凤。 
“这儿都没什么吃的呀？” 
屋里的一半的声息消失，觉子胤猜想，他们大概晕死过去了。 
阿宝赶紧捂住火凤的嘴，以免他再脱口而出什么恐怖的话，那剩下的一半人恐怕也等不到食齿来就吓死了。 
火凤在梦乡里被馋虫追逐，正在跑来跑去，突然一只手向他伸过来，他不加思索张口咬住，阿宝吃痛却不敢叫出声来，只能任由他咬着。 
觉子胤小声道：“你先看住他，我上去找些吃的来。” 
阿宝说：“不行，现在上面……” 
觉子胤嘘了一声，说：“没关系，你照顾好火凤便可。” 
觉子胤顺着刚刚来时的道路走上去，掀开挡板走入屋中，这外面还是一如刚才的安静，觉子胤正欲走到厨房去看看有什么好吃，就听到“笃笃”的敲门声。他不禁失声笑出，这妖怪，居然还挺彬彬有礼。 
又是“笃笃”两声，觉子胤走到那扇门前，也极有礼貌地问出一声：“请问所来何人？” 
那方不说话，顿了片刻，传来“哞~~”的一声。 
觉子胤一脚踢开门板，外面，那只阴魂不散的前世铃正举着前蹄正要敲门，看见觉子胤一脸怒气，顿时呆住，那蹄子扬在半空，倒似在对他道：“哈罗！” 
“你究竟跟着我干什么？”觉子胤问道，那前世铃自然无法回答，可觉子胤知道，它听得懂自己的话。 
那前世铃却又叫了声，然后晃晃脑袋，从觉子胤踢掉的门板中间悠然走过，摇头晃脑走到大厅中，巡视般绕了一圈，走到一个地方突然停下来，低下头去，觉子胤见它用蹄子在地上划出一个图案。 
这图案，在道家符咒中，只有一个意思：阴。 
觉子胤不自觉地一震，问那前世铃：“我知道你不是非凡之物，你一直跟随着我，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那前世铃又低下头去，再划出一个图案。 
鬼。 
那符咒的末尾刚刚端出，觉子胤就感觉厅中有一股不同寻常的阴冷浮现出来，他的右腿突然感到微微的刺痛，回头一望，有一只手正从地板上伸出来，想来抓住他的右腿。 
觉子胤急忙一跃而起，拔出剑来就向那只手砍去，可他明明砍中，这剑从那双手中间穿过，却没有伤及那手分毫。 
觉子胤望向四方，此时大厅四面八方，有数不清的手，从各个方向，努力地向上伸展出来，它们仿佛承受极大痛苦和压力，却还在不屈不挠的、惊心动魄地伸展出来。 
那手之后，是一片黑乌乌的脑袋，长发披散着，摭住苍白的脸色，从地面上一点点拔出来，眼睛、鼻子、嘴、下巴、脖子…… 
那种细致、那种缓慢的速度，令觉子胤感到不寒而栗，手中清寒宝剑，灵气之至，连它也感受到这屋内的阴寒之气，居然在手中微微震动起来，生冷的光，反射着那些阴森可怖的面孔。 
觉子胤再仔细望去，那些黑乌长发下的森白脸孔，居然似曾仿佛，他环视一周，这些脸孔中居然有阿宝的脸！ 
觉子胤几乎要大呼出声，因为阿宝也看到了他，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长发从脸上向后散去，露出她整张脸来。 
那张脸完整无缺，只是过份的白，比死尸更加可怕的白，这样一张脸，居然还逐渐伸展，想对觉子胤挤出一个笑来。 
阿宝一笑，这些钻出地面来的面孔个个开始笑，笑得人心惊肉跳。 
尤其是当觉子胤发现，他们张开的嘴里个个都没有牙齿。 

第十五章 
火凤被颠簸得难受，本就空虚的胃此时更是泛出欲呕吐感，他爬起身来，四下一望，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马车车厢里，阿宝正在旁边低着头。 
“咦？我们要往哪里？觉子胤呢？” 
阿宝不回答。 
“阿宝你怎么不说话？” 
还是没反应。 
火凤心下以为阿宝睡着了，走过去晃晃她的肩膀，没想到手还未碰到她的身体，那袍子底下突然一空，整个向下落去，那袍子里面根本空无一物！ 
火凤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正是惺忪，这会儿清醒无比，吓得手脚冰冷，有什么在外面奇怪地拍打着车厢，火凤一把掀开车厢后面的帘子，车厢内的静谧一扫而空，狂风夹着刺骨的暴雨朝他脸上劈打过来，火凤向天际望去，也正是电闪雷鸣。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恶梦。 
火凤一个趔趄跌坐在座位上，无法将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联接上。 
前一刻还是觉子胤温柔的笑脸，下一刻就…… 
火凤脑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外面的雷声也是一声轰隆，他从座位上一坐而起，从车厢前面爬出去，那拉车的四匹马儿象疯了一般拔起四蹄狂奔，前路一片黑暗，它们却慌不择路，拼命地跑。 
追命也不过如此了。 
耳边又是一声震憾的雷声，只是这次火凤竖起耳朵，居然在雷声中听到一个奇怪的叫声，是野兽的嘶吼，比那雷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火凤站起身朝车厢后面望去，只见电光雷雨交集处，有什么正在向这边追赶，速度比闪电还要快，转眼已经近在咫尺。 
对方体型太过庞大，就象黑夜的幕布突然倾斜下来一般，火凤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身形，只觉那怪物已经张开巨口，转眼要将他与这马车一同吞没！ 
拉车的马儿也感知到了危机，发出恐怖至极的悲鸣，更加卖命地在泥泞中狂奔，火凤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黑幕向自己盖过来，身体却象定格住不得动弹，何况，他动弹又有何用？ 
那怪物冲至马车后面的时候，将整个车厢撕咬下去，冷雨从后面毫无摭挡地向火凤刷来，他浑身冰如寒窖，闪电下面只见他一张苍白惊惧的脸。 
绝望地叫道：“札柯……札柯……札柯……” 

觉子胤手中的清寒宝剑一动，那些笑到一半的面孔就这么硬生生缩了回去，觉子胤从他们之中插过去，来到刚刚的地道前，那些没牙齿的本是刚刚地道里的村民，此时被觉子胤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觉子胤钻下地道，四处搜寻都没有看到火凤的影踪，他忿怒欲狂，跳上来几乎想挥剑将这些半人半鬼的家伙砍成几千块，可见他们个个畏缩如老鼠，早已躲在角落里去了。 
觉子胤一腔愤怒无处发泄，几乎想仰天长啸，他将手中的剑狠狠插入地板，恨得浑身颤抖，牙齿几乎被自己生生咬碎。 
食齿……还我的火凤来。 

食齿听到火凤的一声声呼唤，张狂的身势突然顿住。 
这情景很是诡异，就象是那天，塌下来，却只塌下来一半。 
是什么令得停下来？ 
“札柯……札柯……我知道是你。”火凤站在马车上，对着后面气端吁吁地大喊，他已经声嘶力竭，那四匹狂奔的马儿，也已经力竭倒地而死。 
一切都静止住了。 
那巨大的黑幕倏然倒退，眼前又交织出远处的电闪雷鸣，光电处，缓缓地走来一个人。 
越走越近，火凤渐渐看得清楚，那是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孔。 
虽然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暴雨倾盆将他的长发打散，凌乱地盖在额头脸颊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森然。 
他快要到跟前的时候，火凤从马车上跳下去，奔到他跟前，叫道：“札柯，你……” 
札柯却抽出一把剑来直指火凤的胸膛，沉沉道：“别动！” 
那本是游龙宝剑，寒光夺人，现在剑身却颜色晦暗，腥气逼人，火凤低头一看，那剑尖上滴滴答答落下什么，掉到他的鞋面上。 
火凤失声啊了一下，声音都紧张起来：“这……这是谁的血？” 
札柯听他声音都在发抖，呵呵冷笑起来，怪腔怪调地问：“你希望是谁的？又不希望是谁的？” 
火凤冷得瑟瑟发抖，他吞了下口水，道：“只要你……没杀人便好。” 
札柯一愣，仰天哈哈大笑，笑得难以自禁，无比嘲弄地对火凤说：“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没杀人便好……哈哈哈……我是食齿！我杀的人何止万千！” 
“不！札柯……你只是札柯！你要相信……” 
“我不相信！”札柯满眼的愤怒，“我不会再相信！本来……本来我是有个可以相信的人，我以为他是唯一不会骗我的人，可是没想到……” 
“札柯，我没有骗你！” 
火凤正欲往前走一步，札柯的剑尖已经直捣胸前，他问：“你为什么要逃？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从见你第一眼起。” 
札柯大笑，鄙夷之至：“第一眼？可笑！既是如此你还能够若无其事？你难道不怕？” 
火凤也笑：“我为何要怕？” 
“西塔上下，无人不怕我……我会令他们魂飞魄散！” 
“可我不是人。”火凤道：“我是火凤。食齿，你是万兽之王，主宰天下所有走兽。而我火凤，则可凤翔九天。” 
“凤翔九天？火凤，我可未曾忘记，一座丈高的红墙就可以将你重重围困住，你凭什么凤翔九天？” 
火凤的嘴角咧出不易察觉的笑来，札柯虽然可以看到，却猜不到。 
“就凭这个。” 
火凤轻轻说道，走前一步，札柯手中的剑几乎要刺穿他的胸膛之际，那剑身仿佛具有灵魂似的，突然向后缩去，化为水状，从札柯手中流出，他还在懵懂之际，火凤已经眼明手快，伸手接住宝剑。 
那宝剑在他手中放出万道光芒，将这黯然的黑夜映出耀然光彩，连那一道道闪电也在这光芒中隐没。 
“我跟龙儿曾有盟约，它只许有我一个主人，即使你用鲜血来献祭，也不能令它动摇分毫！” 
火凤得意地咯咯笑着，随着龙儿向上升的身形飞上天去，那剑光逐渐扩大，转眼便化身一条蛟龙，火凤跨坐在它身上，冲下面的札柯大喊道：“札柯，我很喜欢你，可是……我记得好象还要去一个叫白云山的地方，所以……” 
火凤还未说完，龙儿已经飞到高空，连札柯的影子都见不着啦，火凤埋怨它：“你跑那么快干吗，我的台词还没讲完！” 
龙儿一扬首，火凤明白了它的意思，呵呵笑道：“什么白云山，我刚刚是骗那家伙的，不然哪有那么理直气壮！这会儿我饿得咕咕叫，哪有力气去爬山，所以……当然是朝有好吃的地方飞去啦！” 

轰隆一声巨响，屋顶上砸落下巨大的物体，觉子胤急忙向旁边退去，避开掉落下来的房顶。 
一团艳丽的东西从天而降，等他们落在地上，觉子胤才分得出来，那是一匹火红的烈马，和一位衣着鲜艳的妇人。 
那火红的烈马，当然是烈云，那鲜艳的妇人，不是老婆婆又是谁？ 
老婆婆顺利着陆以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望着摊在地上累得翻白眼的烈云，直赞道：“果然是一匹好马！若是长了翅膀的话，一定推荐你上天庭去当天马！” 
觉子胤初初的讶异过后，回复他冷漠的面孔，对那老婆婆道：“这还要过问他的主人愿不愿意呢！” 
老婆婆笑逐颜开，道：“他的主人是你？不会吧，我听烈云说，是那位小公子呢！” 
觉子胤冷笑：“我倒还不知道烈云会说话！” 
老婆婆指指一旁的前世铃，问觉子胤：“难道它说的话你没有听懂？” 
觉子胤一震，向那前世铃望去，后者正在慢慢朝那阿宝他们走去，说来奇怪，它靠得越近，阿宝那群人便不再发抖，反而盯大眼睛，满眼的期盼。 
觉子胤问老婆婆：“这前世铃……” 
“前世铃，又名追魂使者，西塔人对它的称谓，名符其实。” 
老婆婆在废墟中找了一把勉强可以坐的椅子，坐在上面，叹口气道：“跟食齿恰恰相反，那怪物，专索人灵魂，以壮大自己的力量，这些年以来，西塔深受其害，却是无能为力。这前世铃，是唯一可以与食齿对抗的力量，可惜的是……” 
觉子胤皱下眉头，道：“可惜什么？” 
老婆婆叹口气：“可惜我好不容易找到人愿意帮我，却被某个心急要吃热豆腐的家伙连夜拐跑啦！” 
觉子胤脸微微一红，道：“实在是……实在是在下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老婆婆唤道：“觉罗爷！你堂堂觉颜一品大员，怎么能言而无信，一个招呼不打，就抛下我的前世铃儿们逃了！” 
觉子胤见那老婆婆对自己知根知底，又一脸正气凛然，完全不似刚刚的嘻笑，心知这老婆婆绝非凡人，心中肃然正敬，忙作个揖道：“觉子胤知错！” 
老婆婆呵呵乐了，眼睛又是笑眯眯地：“年轻人，知错能改便好！幸好，他们走得不远，又有这么好的马儿在，不至于耽误我的正事！” 
“您知道火凤在哪儿？” 
“我不知道啊！”老婆婆摇摇头，又笑道：“可你俩本是心悬一线，意有灵犀，难道你还不知道他在哪儿？” 
觉子胤心中顿悟，重重地鞠个躬，叹道：“多谢指教！” 
老婆婆又笑：“我可哪里也没有教你哪！哈哈……” 
说着老婆婆起身，走到阿宝他们面前，叹口气道：“其实也怪我，若是再早一步，食齿此次也难以得逞！可若是不以人命诱惑食齿，他常年深藏在达幕塔中，又怎会肯现身，这样即使前世铃能够追魂，却追不到食齿呀！” 
“您莫非是知道了食齿的行踪？那火凤……” 
老婆婆一摆手，又道：“哎？我都说过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你怎么又来问我？” 
觉子胤果然不再问，转而道：“您要拿他们怎么办？” 
阿宝那群人被觉子胤注视之后，一阵惊慌，后者心里喃喃，难道自己还不如那怪模怪样的前世铃面孔亲切？ 
“我会把他们带上山去，他们虽然魂魄不齐，可还有救。” 
“您难道可以追回他们的魂魄？” 
“那就要看你了，觉子胤！” 

第十六章 
西塔与新罗交界处，有一条蔓延千里的滔滔大江，如今大江两岸兵荒马乱，生灵涂炭，哪里都是食齿的肆虐之地。 
烈云站在江边，停了下来。 
从村庄与老婆婆告别，烈云一路飞奔到此地，已是清晨时分，早雾还未散尽，大江对面的景象看不真切。 
马背上的觉子胤望着河对岸，神情凝重， 
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许多年前，有位国家英雄，在别国吃了败仗，也是骑着一匹赤免宝马，来到一个大江边，当时这位英雄高歌一曲：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烈云以为，觉子胤起码也应该象这位英雄那样感慨一番，可觉子胤只是在想：没有翅膀，怎么过江。 
毫无疑问觉子胤比那位英雄运气好得太多，不多时，就有一艘小船向这里驶近，船上有个贼头贼头的男人，朝他吹了声口哨，道：“老兄，想出国吗？” 

再看到火凤时，他正在新罗兵营中，与白玉致对弈。 
白玉致的棋艺当世已经无人能够出其左右，火凤这半吊子水平，自然被他杀得落花流水，可他偏偏死不肯服输，狠狠地瞪着白玉致，恨不得将他那张精致的脸孔瞧出个洞来。 
突然火凤灵机一动，道：“啊！我想起怎么该怎么走啦！” 
白玉致见他那么兴奋，也满心兴趣，问：“那你走来看看！” 
火凤哈哈一笑，道：“我这一步棋走下去，保管你输得哭爹喊娘！” 
白玉致一脸地不屑。 
火凤挑眉：“你不信？” 
白玉致当然摇头。 
火凤道：“不信！把耳朵凑过来，我偷偷告诉你这一招绝世密技，不要让这些闲杂人等偷学去了！” 
白玉致虽然满心怀疑，可也好奇心切，就将耳朵凑了过去。 
觉子胤只见火凤鬼头鬼脑在他耳朵嘟囔几句，白玉致居然象吃了炮筒一样从座位上跳起来，激动不已地吼道：“你说新罗的国王就是那只叫食齿的怪物！！！” 
这一声吼叫真是震耳欲聋，营中三军五将以为这里出了天大的事情，纷纷从帐外奔进来，严阵以待，而火凤，趁着这混乱，悄悄－－不，是摆明了把棋盘上的棋子乾坤大挪移了一番，然后吆喝一声欢呼道：“胜利！我赢啦！白玉致，你要愿赌服输，把这满盘的棋子统统吃进肚子去！” 
白玉致的表情还是惊骇莫名，嘴巴张得大大的，莫说棋子，就连棋盘都能整个塞得进去。 
觉子胤忍不住大笑起来，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先是严阵以待的将领发现营中出现他这名陌生人，惊得急忙拉弓拔箭，再是火凤使劲使劲揉了几次眼睛，不可思议地喊道：“觉子胤！你居然这么快就到啦？” 
最后是白玉致恢复常态，一脸讥讽地对觉子胤道：“我还真是小瞧你们这一对小情人喽！” 
觉子胤走过去，到棋盘前牵起火凤的手，对白玉致冷眼道：“花瓣呢？” 
火凤先好奇地开口问：“什么花瓣？” 
白玉致翻了白眼，指指火凤的脸。 
火凤这时候皱皱眉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是说刚刚你逼我喝的那个苦得要命的东西？” 
觉子胤跟白玉致同时倒抽一口气，异口同声：“你没喝！？” 
“啊！你们何必那么紧张！虽然难喝了点……可是我还是捏着鼻子喝啦！一滴也没剩啊！” 
二人又同时重重地松了口气，从未有过的默契。 
白玉致拍着胸口，缓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没喝，那可是我在白云山上忍饿挨冻几个月才盼来的九尾菊花瓣呀……” 
觉子胤冷眼斜他一下。说话要凭良心，你说那个真的是你自己？ 
“白云山？”火凤问，看向觉子胤：“就是你念叨不停那个山头？” 
觉子胤点点头。 
火凤松口气，道：“啊，幸好我没上你的当，去那鬼地方，原来到那儿还要忍饿挨冻的，我可不想受那份罪！” 
觉子胤的脸顿时皱起一团。 
白玉致却呵呵笑道：“这次，你还非去一趟不可啦！” 
火凤顿时一蹦三尺高：“为什么？” 
白玉致对觉子胤笑如春风：“问他喽！” 
火凤将忿满的目光投向觉子胤，后者却顾不到许多，当即拉着他的手就向帐外冲去，身后白玉致还在得意地喊着：“等你有命回来，再来看我吞棋子吧！” 
火凤被觉子胤拉着跑出营外，却十分不甘心情愿：“别走啊！还没吃饱就上路，半路会饿的！” 
觉子胤道：“到地方再吃！” 
说着把火凤甩上烈云后背，后者却道：“白云山远吗？我们这样要几时才到？” 
说着他兴奋地指着帐篷顶端，喊道：“不如我们骑这个吧！” 
觉子胤向那方望去，只见那帐篷顶端本来有一只白鹞正在懒洋洋地蹲着晒太阳，一见到他们俩，吓得扑愣扑愣翅膀，就想逃跑，可它哪里逃得掉！ 
火凤喝一声：“龙儿！给我抓住那只大鸟！” 
腰间的宝剑顿时脱鞘飞出，变为一只尖牙利爪的白龙，朝那白鹞飞去，那白鹞也是随白玉致见过世面的，可也被吓得不轻，连拍翅膀都忘了，没飞多高就被白龙双爪钳住，老老实实拎了回来，扔在地上。 
火凤趁那白鹞还惊魂未定，跳上前去，按住它的翅膀道：“嘿嘿！挣扎是没有用的，你就乖乖给我们骑吧！反正你也已经被许多人骑过啦！” 
那白鹞顿时泪流满面。 
银龙已经又变回宝剑，火凤将之宝贝般地放进腰间的剑鞘里，觉子胤酸溜溜地说：“你的龙儿就那么宝贝，连碰都不能让我碰一下？” 
火凤抬起头来，理直气壮，眸如点漆：“我的就是我的！” 

很久以前，曾经有人对觉子胤说：我可以给你所有，只要你把自己给我。 
可火凤却说，有的东西，我的就是我的。 
怎么也不会给你的。 
觉子胤笑了。 
他已经知道该如何选择。 

第十七章 结尾 
冰雕玉砌的白云山顶。 
火凤觉得真美，可他无心欣赏，肚皮直打鼓，他又一次对觉子胤呻吟出声：“啊~~~饿死了，还没烤好呀~~~” 
觉子胤小心地吹着火苗，轻声说：“快了快了，火不能太旺，会影响到九尾菊的。” 
火凤撇撇嘴，朝那株九尾菊望去。 
虽然一路上觉子胤磨破了嘴皮子，火凤还是不很明白，自己的命运是如何与这株光秃秃的花有关系的，对了，不能说它光秃秃，因为它上面还搭拉着一瓣半死不活的花。 
这觉子胤，他那命根子般的东西，不会就是这个吧？ 
虽然火凤对这个生死攸关的东西不是那么尊敬，可看觉子胤将之奉若神明的样子，也要惧它三分，不由自由往后退了退，免得自己伸胳膊蹬腿一不小心就把它踩折了。 
觉子胤还不得用口水喷死他！ 
想到这里火凤将眼睛偷偷溜到觉子胤身上，看他在那篝火旁边俯着身子，忙上忙下象只勤劳的小蚂蚁，火凤就忍俊不禁。 
气拔山兮力盖世－－谁又能令英雄竟折腰？ 

觉子胤好不容易点燃了火，将肉架在上面烧烤起来，他满头大汗，却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转头对火凤道：“再等……” 
可火凤已经抱着他的背睡着了。 
看他那一脸满足的表情，就象肉已经吃到嘴里似的。 
不管前路如何，起码身边有了人儿伴随，再不用俱怕那亘古的孤寂。 
孤独，真是天地间最可怕的东西。 
人神应以共惧。 

完。 
什么？你还想问这寸草不生的鬼地方，他们怎么烧烤起来了？ 
难道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火凤欺凰》下西塔篇[完] 

后记： 
这个故事终于完了。 
于我，于你，这简直是一场磨难。 
我忏悔。 
火凤欺凰，以一个玄幻故事来说，只能算开始，道路铺平，却全然未曾展开。可若以一个爱情故事来说，又太过漫长。 
也许大家看惯了那种见面就上床的激烈情节，我这故事温吞得令人抓狂，我相信您一定无数次想过要放弃，能够坚持到现在，证明你是个有定力的人。 
就象觉子胤。 
他的定力，令人佩服之至，也许他应该强势霸道，应该一开始就采取压倒性攻势，可他没有，觉子胤，是典型的觉颜男人的个性。 
看似强悍狡猾，却内敛、心细如发，时时优柔寡断，瞻三顾四。他跟火凤之间所以会温温吞吞，全是由于他性格的缺陷，可他们会走得那么深，也是因为他。 
爱上一个人也许不难，可要爱得极深，却不是一刹那心动、几番缠绵就可以成就的。 
而觉子胤的形象，也是缘于他的性格缺陷，才在我心中立体起来。他不是个完美的男人，甚至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因为曾经失败过，令他怀疑，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去爱任何人－－这个人有着跟那人一模一样的脸。 
觉子胤并不迟钝，他实际聪明之极，他虽然怀疑，却没有否定，他将自己的感情收放自从，他将自己保护得严不透缝，你如果施予他就接受，相反，如果需要他付出时，他就畏缩不前。 
令人咬牙切齿。 
情爱，无论男男女女，都不可能是平等的，必然有一方，比一方多一点点。 
这是世间最自私的，也是最无私的。 
自恃聪明的人，最终要为聪明所累。 
觉子胤便是过份聪明了。 
他凭什么玩弄人心？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他还是陷了下去。 

附：前传部分的故事，跟火凤欺凰的正文形成了断层，因为那本是另一个故事。如果你问我祟阳跟元真去了哪里，汗，如果你还想继续看这故事的话，就告诉我吧。 
开头讲过，以一个玄幻故事来说，这才是个开头，可我已经没什么信心再继续下去，还有谁有耐心？ 



※※※※※※

火凤欺凰（前传）
火凤欺凰[前传] 
BY:凌影 



第一章 明阳彩凤 
当火凤从山上下来时，师父对他说：这一去，你必将生不如死。 
可是他不听。他已经在这座孤零零的山上呆了近千年，对一切事物厌倦无比，如果让他再呆上一千年，他会发疯的。 
师父不是没有阻止过他。 
自从一千年前与祟阳道人斗法惨败，师父元真从此从凡间消失，再没有收过别的徒弟，而火凤，是他在山间汲水疗伤时，在一个小洞窟中发现的。 
当时的火凤还只是一个小毛球，浑身赤红鲜艳的皮毛，远远看去，好象燃烧起来的火球。 
元真当时精疲力尽，在鬼门关前徘徊，也因此没有了往日凛冽的气势，他象一位慈父那样把火凤从狭窄的洞窟中抱出来，轻柔地唤着。 
“瞧你，多象一个小火球啊。” 
怀里的小东西被惊醒了，睁开惊恐的双眼，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突然咧开小嘴，用稚嫩的尖牙给了元真一下，元真身子正虚弱，吃痛地放开了怀抱，火凤趁机脱逃。远望去，一小团山火在奔腾跳跃。 
元真叹了口气，继续向山上走。 
到了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山边，元真越发觉得头晕目眩，倒在一道小溪边。 
他勉强睁开双眼，想在溪中取口水喝，可是伸出手去，却发现双臂乌黑，是中了毒。 
元真心下一惊，莫非祟阳这老道的剑上有毒？ 
转念一眼，又道不会，祟阳道人虽素来与自己不合，千百年来厮杀不断，可是他自恃正派高人，不会有这等卑鄙手段。那会是？ 
突然元真眼前闪过那山间一道鲜艳的色彩。 
再细观自己身上毒发的症状，元真心下一惊，这小东西，原来是中了决明七子的毒了！ 
决明七子其实并非毒药，而是毒中之妖，生性顽劣，一旦认定了主人便会终生跟随。虽然不是立时致人死地，可是一旦中毒，无法可解，毒物会在身上盘踞生根，日日夜夜深受折磨，还会牵连所有接触过的人物。 
以自己的道行，灭此妖物易如反掌，可是－－想起那双惊慌的小眼睛，元真的心好象一道细致的花蕊，忽然被划破了一道，有道血丝轻轻地沁了出来。 
再微叹口气，这明阳山本是仙家重地，可千年来为各种妖魔鬼怪盘踞扎营，早已没了昔日山清水秀、云雾迷漫的仙家景致，终日被眩人的紫气笼罩，没有道行的凡人如若接近，立时便会毙于山下，成为众妖魔的盘中美食。 
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起明阳山成了这副样子，仿佛那已经是一个很久远的传说了。 
祟阳这个恶老道好象有所知晓，可是一见面不是打便是杀，根本没有机会向他一探究竟。 
心下有些牵挂着那个中毒的小火球，所以上山的速度便有意放慢，一路上树精跟草怪的精气为自己补充了不少元气，法气渐渐恢复了不少。 
最后，元真是在晚间，妖精们的一场庆典上面看到火凤的。 
元真并不熟悉这明阳山上的规矩，所以一直躲在树怪的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无数奇模怪样的妖精围成一个圈，兴高采烈地欢舞着，他们口中念动的咒语元真非常熟悉，是在祭祀的法典上面会出现的。 
今晚不是至阴之时，也无任何异物降临，他们在祭祀什么呢？ 
定睛一望，那被重重围起的祭台上，摆放一个毛绒绒的小东西，通体赤红的皮毛，在晚间也大放异彩，把这周遭的天空都染得异常妖艳。 
夜风凉凉地吹过，翻动着小东西身上的绒毛，他不住在颤抖着，把小脑袋埋在腿间，把自己团得不能再小，可是他根本保护不了自己。 
元真心下大异，他知道这些妖怪们祭典的过程。这些千奇百怪的妖怪们为这明阳山中几千年屯积的邪气点化，依着自身修为成精成怪，可终究难成大气，他们除了不断地荼毒生灵来加强自己的修炼，便只有企求天降异物，通过祭典，让自己竟日之间成灵成仙。 
这小火球，全然没有法力，不是仙家圣物，更不象这山间精怪，他究竟从何而来？ 
不止妖怪们心中疑惑，连元真也未知缘由，可是这些精怪们只是觉得这小东西定然是天赐异物，助自己修炼，哪会管他什么来历！ 
一个在众妖物中法力较强的蜥怪掌上点出一柱火团，从远处直直向祭坛上面的小东西飞去。 
只听得丈外一声厉喝，那火团立时定在空中，瞬间化作无数精光，朝四面八方的妖物们飞去。 
但凡被这精光所触者，立时化为一团白光，四散消去。 
妖怪们惊恐万状，当下各自化为灵体，飘然无踪。 
没有谁再去顾祭坛上那团火一般的小东西。 
其实此时，他早已经安然躺在元真怀中。元真趁乱将他救来抱在怀中，也象众妖怪那样飘去。他只怕这些妖魔鬼怪心思奸诈，埋伏起来，他若贸然现身，凭他此刻伤重在身，恐怕难敌众妖。 
小火球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一道篝火，他机灵地跳起来，远离篝火，抚着自己身上的皮毛，有些怪罪地望向坐在一旁的元真。 
元真失笑：“我倒未想到，你还会怕火？” 
小火球呜咽了几声，伏在地上，远远地望着元真。 
元真轻挥一下手，篝火立时灭了，片刻，小火球身上那眩目的光华，照耀了整个山洞。 
元真失声赞道：“你真美……” 
小火球十分不情愿地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你不开心吗？呵呵，还挺有脾气的。” 
“……” 
“你如一团火一样，我就叫你小火球好吗？” 
还问什么，你不是早就这么叫了吗？ 
“那……啊，小火球，你知道自己中了决明七子的毒了吗？” 
疑惑地哼了一声。 
“唉，可惜，决明七子，治标不治本，我现在还帮不了你驱散这些妖物，只能暂缓一下你这几日会受的痛苦。” 
没有回答，可是元真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小火球都在听。 
好一个知心知性的小东西。 
“如果我要你跟我一起上山，你愿意吗？” 
没有回答，眼前红光一闪，瞬间山洞里面黑暗起来。 
元真一愣，伸出手去，从袖口中一道缎带飞了出去，将欲逃的小火球重重包裹着，他一收手，小火球已然躺在他的怀里。 
这么不可思议的表情，真是可爱。 
“你这小东西，太忘恩负义了吧！你可知，我救了你两次？” 
小火球将脑袋偏离向一边，不理睬他。 
“啊，还真是个有心性的孩子啊……” 
当晚，元真没有再说别的话，即地一倒，睡下了。 
小火球估计着他睡熟的时分，轻手轻脚地走到山洞门口，略略回头一看他，加快步子跑掉了。 
终于自由了，小火球在山间快乐地奔跑着，象一道烈火，在山风中穿梭。 
跑累了，他倒在地上歇息，耳边还在注意四周的动静，还好，没有谁追来。 
眯着眼睛小睡一会儿，睁开眼睛，小火球欲再跑，可是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四周的山林眼熟得很，好象已经见过了很多遍，他心下着慌，立刻又奔跑起来，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跑，四周仍然是一成不变的景色。 
如果他有泪的话，现在就该痛哭失声了。 
突然山间闪起一个声响，把小火球惊得打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又开始跑起来。 
一个声音开始哈哈大笑，小火球认得这声音：“小火球，你不必再跑了，于事无补的，你是逃不掉的，快回来吧！” 
小火球气愤地冲着声音嘶咬着，露出了尖利的牙。 
“收起你的小牙，去对付那些要吃掉你的妖精吧！对我没用的！” 
一阵黑暗，小火球再看见东西，面前就是元真。 
元真仍然笑着：“你又回来了啊！” 
这次小火球的眼睛中不再是惊异和害怕的神色，蒙上了一层蒙胧的，相当神往的神情。 
“你想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法障，你不懂的，你一直在跑，可是实际上，却一直在这里。” 
小火球歪着头，不甚明白。 
“算了，现在说了你也听不懂的，跟我到山上去吧。我会照顾你的，然后教你，等你也学会了，便不再怕他们会再来欺负你。” 
小火球似懂非懂，可是顺从地走到元真脚边，跳进他怀里。 
元真一把抱住他，和善的微笑，一只手轻轻地抚弄着他头上的绒毛，让小毛球舒服得眯上了眼睛。 



明阳山山顶上面是唯一没有受妖气笼罩的地方，终年积雪不化，峰势奇险，天气阴晴不定，很少有树木牲畜能在此生活。 
可是元真的老家就在这里。他在这污秽的明阳山上修道，所有人都认定他走的是邪门歪路，才会年纪轻轻修成正果。尤其是祟阳，更是将他当做妖异之物一般，定要斩草除根，始终对他纠缠不休。他们两个的法力旗鼓相当，祟阳也奈何不了他。 
可是这次斗法中元真大败，本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等待祟阳的剑，可是颈间冷风划过却没有落下一滴血，元真睁开眼睛，远处祟阳已飘然而去。 
元真实在闹不清这老道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这家伙活了几千年，突然也发起善心来了。 
这阳明山虽然是个凶险之地，可是在此地生活也安全无虞，起码无论是谁想来找他元真的麻烦，都得从山脚上来，一路上，多得是各种山精树灵来跟他们纠缠，没到山顶已叫他们精疲力竭。 
登上峰顶，元真将怀中的小火球抱得更紧，他虽然似个火球一般，可是毫无疑问还不适应这明阳山顶滴水成冰的恶劣气候，缩在元真怀中瑟瑟发抖。 
元真走在风雪中，身上脸上都结满了冰，可是仍旧笑容满面直如春风，迈着坚定的步子，一直走到一座险峰面前，眼看前无去路，他脚底虚浮，轻轻一踩，整个身子便已浮在半空中。 
小火球在温暖的包裹下苏醒过来，四周一望，如入仙境。 
宽敞的大殿上没有灯火却一片光明详和，粗大的白玉柱子撑着顶篷，上面云雾飘绕，那顶篷直如一轮明月照在当空。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些身形飘逸神仙一般的人物，手中端着各式样的精巧物事，一派欢喜景象。 
小火球发现自己原来是裹在一个巨大的毯子中间，他探出脑袋，立刻被四周的欢腾气氛惊得又缩了回去。 
无数双眼睛望着自己，好听的声音交杂着。 
“啊！看他多可爱哪！毛绒绒的！” 
“他浑身的毛都是红色的啊，真象一团火！” 
“看他的样子，是只狐狸吗？” 
“去你的！狐狸哪有这个样子！” 
“那……是狸猫？” 
“笨啦！一点也不象！” 
“那是……” 
“你们不要吵啦，师父说，他是天降异物，哪是我等可以拿些凡间的俗物为名的？” 
“说的也是！” 
“你们说师父这一趟出山，跟祟阳那老道结果如何？” 
“现在还不知晓，师父回来后就没有说什么，只把小火球留在这儿了。” 
“小火球？” 
“是啊！师父给起的名字。” 
“呵呵！倒也贴切！” 
“只是……师父怎会突然对这些小生物的有了兴趣？” 
“师父说这小火球跟他有缘份哪。” 
……… 
……… 
吵得小火球头都大了，可是他不会说话，只能呜呜两声表示抗议。 
他这一发声，四周立刻又是一片惊异之声。 
“啊啊啊！你们听到了吗？他刚刚说话啦！” 
“笨哪！他只是发出声音而已！” 
“是哪，一个活物，怎可能不会发声音！” 
“可是他什么意思你们听懂了吗？” 
“呜－－这个，不明白哪！也许是向我们问好吧！” 
“对了，思妍，你用你新学的读心术试试吧！” 
“什么？我的读心术是给人使的，不是给……” 
小火球又是不满地咕咕起来。 
“呵呵！这下我明白了，思妍，他是在向你提出抗议哪！” 
“胡说！” 
接着小火球感到一股力量把他从毛毯里面提了出来，接着便闻到一股馨香无比的味道，陶醉入骨。 
小火球被思妍抱在怀里，动了两下，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温顺地伏了下来。 
四周一片吸气之声，有人在抱怨，小火球，如果你是个男生，可真是艳福不浅。 
叫思妍的女孩用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了小火球一会儿，终于也忍俊不禁，把他小小的身子贴在脸上，感叹了一句：“他真的好可爱啊！” 
无极神殿在寂寞的明阳山顶孤伶伶了数百年后，今天终于又热闹了一回。 



小火球被思妍抱着，一路飘逸而行，找到了元真师父。 
思妍轻唤了一声，揭开帘子迈了进去。 
爹爹正在给元真师父疗伤，两个人都表情痛苦，满头大汗，思妍不出声，躲在一旁。 
小火球觉得她抱着自己的力道有点紧了，很不舒服，便挣了一下，思妍轻斥了一声，叫他别动。 
就这么轻轻一声，惊动了两人，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思妍！你又在胡闹什么？” 
那道声音把小火球也吓得一哆嗦，从思妍怀中跳出来，远远躲在一旁。 
“爹爹，是我，我来看看师父的伤怎么样啦！” 
“那也不能这么随便进来，我跟师父又没有叫你！还有，你辈份浅，对元真师父，你要叫师宗！” 
“是……师宗，还有，爹爹。” 
“在殿上，要叫我师父！” 
“是……师父。” 
这时候小火球被这个厉害的家伙吓得浑身发抖，躲到无处可躲，缩到无法再缩。 
“那是什么？”男人又问：“思妍你是否又从山上带什么妖物上来啦？” 
“思妍没有，小火球……小火球是师父……” 
“是我带来的。” 
一道声音划过，轻柔如风，立时将紧张的气氛如一张纸般抚平。 
厉害的男人语调放缓，俯下身鞠了一躬：“是，师父……师父的伤未愈，怎可贸然出关！” 
“没事的，我觉得很好。”一道优雅的身形从帐后走出来，小火球注意到思妍的面颊微微一红。 
元真衣衫不整，裸着半边身子，因为运功出汗，发梢微湿，说不出的俊俏迷人。 
思妍赶忙低下头去。 
爹爹又喝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多大岁数了，还不懂礼数，进出男人的房间，也不知道报备一声！” 
“呵呵，锦贤，思妍还小嘛，再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礼数这东西，在我们无极殿中不必拘泥的。” 
“可是……思妍她毕竟是无极殿中唯一的女孩儿嘛……” 
“不啊……现在我们不是又有一个了吗？” 
“嗯？” 
元真轻笑，手向小火球这边挥挥，小火球正在害怕，看到元真叫他，急忙跃进他怀中。 
“就是他呀，小火球，我想他长大，一定也是个小美女呢！这下思妍又有伴了！” 
小火球听到这话，十分不满，从他怀里蹦出来，落在地上，挺起身来，挥起两个爪子开始抓他的衣角。 
“哦？难道我说错了，你是个男孩子？” 
小火球得意地晃晃脑袋，逗得大家都笑了。 
锦贤也抛开生硬的语调：“看来师父慧眼金睛，这一次却也看差了。” 
元真自嘲地笑，像是自言自语地对小火球喃喃着：“哎呀，真是可惜，我还想等你长大了，讨你当我的小媳妇呢！这下没希望了，可怜我元真孤单了近千年，还要再孤单下去啊。” 
小火球迷茫地望着元真，唔唔叫起来。 
“师父说笑了，先不说这小家伙来历不明，他不过是师父带来一玩物，怎可这般说话！” 
元真还未及解释，锦贤先接了小火球一个不满的目光。 
“呵，这小东西，还挺厉害！” 
“锦贤，我没有开玩笑……”元真凝神说道，他的声音中气十足。 
锦贤色变：“师父这是何意？莫非要……” 
“锦贤，我想，你又要多一个师弟了。” 



第二章 古元曲真 
师父要收小火球为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无极殿。无极殿在经历了数百年的平静以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喧闹中，这偌大的殿中，门人不过半百，可是阵势之大，毫不逊色于群仙会。 
“师父要收小火球这一异物为徒，是否要授他法术，还是仅仅用来取乐？” 
“可是如此一来，岂不是助他成精成怪？那小火球将来跟山下那些妖魔鬼怪有何区别？” 
“小火球天生异物，师父大概也只是想用正道仙法助他成灵，总好过他在山下跟那些妖魔鬼怪厮混，那就真的成了妖怪了！” 
…… 
虽然议论纷纷，可是元真的话向来一言九鼎无人违抗，于是小火球在无极殿的地位，就基本确立了。 
虽然大多数师兄不过当他是一个玩物，追逐玩耍，可是师威在上，也不敢欺侮他。再说，思妍跟小火球的感觉好得直如一个人，大家谁又敢招惹这位无极殿的公主呢？ 
过了初时的陌生感，小火球渐渐恢复了活泼的习性，在跟师兄妹玩耍的过程中，他渐渐长大了，强壮了，脚步越来越迅速，身形越来越敏捷，到了最后在殿上殿下翻腾跳跃，无一人能够追得上他。 
他每每闯祸戏弄了谁，便一跃而起，登上无极殿顶的柱子上面，俯视下方气喘吁吁的师兄，发出嘿嘿的笑声。 
小火球会笑的消息在无极殿是一件天大的新闻，这寂寞冷清的月上广寒，有了这小家伙的出现，真是有了不少生气。 
师父不忙的时候，小火球就得跟着修炼，虽然修炼是什么东西他始终不懂，可是看来不是一件坏事。 
师父总是让小火球安静地伏在自己腿上，不要出声，用一种空灵幻缈的声音，喃喃地给他念着什么。小火球不懂那是什么，仿佛一曲未尽的华章，又仿佛远古混沌的一个故事，永远没有终止的一天，也永远没有明了的一天…… 
小火球最喜欢的，还是师父将他带离无极殿，到一个雾气飘飘、热气腾腾的地方去洗澡，那里比无极殿还要暖和，虽然看不清四周什么样子，可是脚底踩的，都是湿漉漉、软绵绵的青苔。 
这地方尤如无极殿上另一仙景，从师兄们的言谈中他知道这个一个非常神圣的地方，平时只有师父才来得了，现在自己居然能相伴左右，是件非常让人羡慕的事情。 
师父把小火球带到这里，便轻轻一丢，将他扔在一片温暖的湖水中，几沉几浮，小火球很快习了水性，欢快地在水中起起伏伏，跟元真捉着迷藏。 
水中的元真出奇的温柔，也许是这里湿润的雾气将他所有疲惫和戾气都蒸发，凝成水滴沿着他精致的脸孔上滑下来，滴落到小火球身上，小火球呆住了。 
元真细腻光滑的皮肤在水中闪耀着动人的光泽，黑发被解开象缎子一样披在他肩膀上。 
他逗逗傻住的小火球，猛一翻身，潜入水中，荡起浪花，把小火球掀翻在水中，害得他只好爪忙爪乱地扑腾一番才能露出脑袋来，再一看元真，早已经潜到远处，向自己挥着手。 
师父……大概还很年轻吧，虽然他是无极殿中辈份最高的人，可是他看起来比每一位师兄都要面嫩，相比下来，那个满脸胡茬儿凶巴巴的大叔，就象爷爷一样。 
可是师父的心境是很老的，他总是为各种事务所扰，总是愁云惨雾地考虑一些小火球不懂的事情，总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小火球看到他脸颊边的两行清泪。 
也只有在浸在湖中戏水中，他才会露出少年那般无忧无虑的欢笑，他才会张开双臂合着小火球的嘶叫向天空大喊。 
因为，在水中，看不到他笑中的泪。 
一回到那无趣的无极殿，他又挂上那冰冷的表情，好象还嫌明阳山上的积雪沉冰不够厚似的。 
直到那一天，小火球才见到了元真真实的表情。 
那天元真本该带小火球去温泉仙境的，可是他没有，他一早就出了房，到正殿去跟师兄妹们商量事情，到中午都没有回来。 
小火球睡过了头，没有跟他一起去，等待得百无聊赖，四周晃晃，看看远处的仙境已是热气缭绕，再晚片刻恐怕都散去了。小火球心下着急，便跳下窗子，顺着以往元真所走的道路，向仙境跑去。 
小火球身形轻巧，纵跃如风，往常跟元真走的道路，今天居然比往日更加轻快。 
慢慢仙境近在眼前，熟悉的热气又把小火球熏得舒服，情不自禁眯起眼睛，欢快地向湖中奔去，踏一下脚底的青苔，腾空片刻，扑通落在湖中央。 
温柔的湖水抚着他全身的皮毛，可是不管怎么亲热的厮磨他身上美丽的皮毛都不会被湖水弄湿，等他从水中翻身出来，耀眼的光泽仍旧映得整个仙境绯光流转。 
他独自嘻闹了一会儿，没有元真在身边的确有些无趣，所以耍了一会儿他就厌倦了，踩着水上了岸边，沿着青苔道向无极殿中跑去。 
一边跑一边想着元真是不是已经回去了，脚下没注意，粘湿的青苔很滑，他一时没注意，失了脚，哧溜就跌进了湖里。 
今天的湖水好象特别深，把他呛了两口，折腾了半天才浮出水面，努力向岸边游去，等到扶住硬硬的青苔路，才安了心。 
这次真是险了，自己水性这么好，怎么刚刚在水中呼吸会如此困难？ 
心下想着，脸上有什么东西痒痒的，小火球伸手去挠，原来是水滴，湿搭搭沿着自己的额头落下，落在眼睫上面…… 
突然小火球映着光线看到一个陌生的东西，吓了他一跳，不敢置信地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将眼睛眯起一道缝，再重新审视这样东西。 
对，这个东西，有五个长长的……手指，嫩白纤细，会随着自己的意志而动。 
这种东西，小火球只有在元真、锦贤、思妍还有众多自称为“人”的他们身上看到过，如今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有别人吗？” 
小火球这么想，他也这么问了，蓦然听到自己想的东西发出声音来，他吓了一跳，手一滑，又从岸边跌了下去。 
这一次他有了经验，有规律地挥动着四肢，重新游回岸边。 
他是如此聪明机智，很快他就发现这个长着手指的东西跟自己的关系，一低头自己就可以看见，细细审视，自己想让他动他就会动，甚至这东西还会抚上自己此刻滚烫的面颊。 
小火球有点茫然地去抚弄自己头上的皮毛，可是再没有那柔软细致的触觉，取而代之的是湿淋淋的顺滑感，顺着抚下来，他拉下自己的毛发，发现那是一段乌黑亮泽的头发，就象元真的一样。 
小火球一腾而起，站在青苔路上，发现自己比往日视野高了许多，甚至可以望见远处青山环绕，因为他有了一双腿。 
周身火红的皮毛变成了一件合体而裁的锦衣，同样着水不沾，同样轻柔细软。 
他虽然不懂这叫什么，可是毫无疑问是开心的，他在原地手舞足蹈，将四肢的力量发挥到极限，一不小心又跌回水里，他就着势子游几下，然后伸出双手，象元真那样腾身出水面。 
折腾了许久，乐够了也倦了，他想起，应该先把这件事情让谁知道。 
纵身跃上岸去，人的身体就是灵活许多，没几下他便飞身越出仙境，向无极殿正殿奔去。 
殿上人人正襟危坐，突然眼前火光一闪，一道人形便立在元真身边。 
殿下大惊，喊叫着：“危险！师父小心！” 
几个人甚至提剑在手，飞身上前直取他命门而去。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大家都一愣。 
“元真！” 
叫出元真的名字，小火球欣喜若狂，象往常那样想扑进元真怀中撒娇，可是却发现自己太大个了。 
他站在原地，抑制不住的兴奋表情，望着元真。 
正在闭目养神的元真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的他，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话：“啊！你果然是个男孩子啊……” 
殿下的弟子都陷入了惊愕的状态，问：“你是何人？” 
“胡子大叔！你不认识我啦！”小火球委屈地望向锦贤，给了他一个熟悉的白眼。 
锦贤心下一惊：“什……什么！你……你是……” 
“我是小火球啊！” 
全场倒吸一口气！ 
“是啊！”元真空灵的声音又响起，绕着大殿几周：“经过了五百年，小火球不负我望，终于修成真体。” 
“他……他……他……” 
无数的弟子嘴唇哆嗦着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前的少年，唇红齿白，面如新月，一对灵动的大眼睛流光四溢，嘴角略显淘气的微微上扬着，似乎能在每个人心中燃起一把火来！ 
他发梢水迹未干，水滴顺着那身绚丽的锦衣落在地上，在他脚边聚成一个小水滩，他脸上因为兴奋泛起阵阵红晕，映着锦衣光华夺目，看得久了眼睛都会刺痛，于是大家不约而同的闭上眼睛少时。 
再睁开眼睛，他还站在那里，只不过身边又多了个人。 
思妍上前去，不由自由地伸出双手摸上小火球精雕细刻的五官：“你真的是小火球吗？真漂亮啊，我想我这无极殿第一美人之位，要让贤了。” 
小火球坏笑两下：“思妍……侄女哪！” 
思妍一愣，拍他一下：“小子！叫我师姐！” 
“怎么可能？思妍师侄，你辈份搞错了吧！要知道，锦贤是师父的二弟子，我是他的师弟，你是锦贤的女儿，是他教出来的，怎么可能最后辈份比我这师叔还高？” 
这一个玩笑，缓解了现场紧张气氛，底下有人轻笑两声。 
公主在无极殿横行多时，这时候，居然来了一个比她更加嚣张的。 
“锦贤师兄，你说是不是？” 
锦贤微怒，这小畜生，刚刚生出嘴来，就这般灵牙利齿！ 
“还愣什么哪？你爹爹都承认了，快叫吧！”小火球把双手叉在腰上－－这是他跟师兄们学来的一个标准的得意状－－冲思妍抛出一个眼神。 
思妍正欲张口，一个声音响起：“小火球，不要再胡闹了！刚刚成了人形，就敢戏弄师姐了？” 
“我……” 
“本门弟子，无论长幼，一律以师兄弟相称，不得逾矩。” 
“是……元真。” 
元真忍不住笑了：“小火球，我现在才知道，这么多年来，原来你心目中一直没有叫我过师父哪？” 
“不是……”小火球立刻也象大家那样躬下身子，给师父一个礼：“师父在上，受小徒一拜！” 
“哼，好，倒也学得快！” 
“那是……”正欲得意洋洋地起身，看师父给自己一个严厉的神色，马上不敢了。 
唉，怎么回事，好不容易变得跟元真一样大了，他却更大了，摆起架子来，生硬的样子都让自己不敢靠近了。要是这样，他宁可回到以前那个时候，元真只对他一个哭一个笑，把最深的温柔都留给他一个。 
现在可好，他跟大家完全一样了。 



变成人原来一点也不好玩，元真师父也不会再抱自己了，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要叫他“师父”，一遍一遍地喝道：“不得无礼！” 
跟师兄们逗趣，他们也一副看陌生人的表情看着自己，还未亲近他们几步，就躲得远远的。 
一时间小火球觉得自己被孤立了，于是他开始愤怒，想要做一些事情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对他而言，那就是竭尽其能地捣乱。 
从前小火球小时候，虽然也胡闹，可是个子小影响力也小，虽然也折磨得大家不浅，可是终究没有什么大的祸患。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他跑到无极殿门前，那里有两位师兄，百年如一日的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守着一扇大门。 
小火球一直心想，这大门估计就是无极殿所谓的“要地”了吧，于是他跃上前去，可是两位石雕似的师兄这时候却动了，两把钢斧，横在他面前，冷光让他的眼睛一时间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得后退几步。 
他愤愤地跺跺脚，转身就跑，本以为两位师兄会象以前他胡闹时别的师兄那样来追他，可是他跑了几步，跃上柱子，却发现他们依然纹丝不动，恨得他直咬牙。 
一计不成，小火球只得再想办法。 
他找到了思妍，问他守门的两位师兄的事情。 
思妍虽然也不象以前那样跟他亲近了，可是算是无极殿中唯一愿意跟自己说话的人。 
“师姐！”他一副亲昵的神态：“你说，守门的那两位师兄，他们终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象两块硬邦邦的石头，不累啊？” 
“呵，那是他们俩的职责啊，守卫咱们这无极殿的大任，就交给他们了，不得出一点差错的！” 
“那要是大门开了，会怎么样哪？” 
“这个……” 
“师姐……”小火球撒娇道：“求求你，告诉我嘛，我现在有好多好多的疑惑啊！为什么同为师父的弟子，只有我不知道呢？” 
“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啊，实在是……我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呢？师姐你又哄我！” 
“小火球，你不知道，我在无极殿中辈份还浅，就象你所说的那样，我是爹爹的女儿，入门修为尚浅，我从来都没有出去过这无极殿，怎知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啊？你从来都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子哪？” 
“对啊！” 
呵呵，那我还强过你，起码我是从外面进来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 
“无极殿的大门只要开了，必然有大事发生，这几百年来都未开启过，这正是平安无事的好兆头啊！” 
应承地点着头，小火球心中恶劣地笑，那正好，这一次，我便叫这无极殿大门开上一开，叫你们都开开眼，看谁还敢小看我！ 



从思妍那儿偷了包药粉。 
无极殿中人人都有武器，虽然从未见他们使用过。只有思妍双手总是空空，小火球曾经疑惑她是个无所适事的闲人，可是有一次，当思妍用一包药粉将自己生生擒住，他开始意识到思妍的厉害之处了。 
这原来就是那种杀人于无形的药粉啦，只要远远一抛，不需要刀光剑影，小火球那边不知不觉，突然就会晕晕沉沉，从高高的柱子上面跌落下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呵呵呵，真是好东西啊！ 
再一次来到无极殿大门前。 
他走了那么长时间，两位师兄连动作都没变过，俨然石人般。 
不过这次他们终于开口说了话，看到小火球，无奈地叹口气：“师弟不要再胡闹了，让我们两个难做。” 
“哪里敢让两位师兄难做，我这就走。” 
说着他便转过身来，留少许余光在后面，将藏在侧身手中的药包一揉，朝两位师兄站立的位置抛去。 
他晓得药粉的厉害，自己迅速退到一边柱子后面，看烟雾渐渐消散，偷偷探出头去，欣喜地发现，两位师兄一左一右，已经倒在门口人事不知了。 
心中窃笑，量你们铜打铁造，也经不起这药粉的厉害吧！ 
看看四下无人，他走过去，吃力地将两位师兄搬离门口，接着腾出双手，看着无极殿门上的雕花图案，开始做他此生第一件大事情。 



第三章 脱胎换骨 
几千年了，无极宝殿在明阳山险劣的山势上面伫立了几千年，从未遭到如此大的震动。 
小火球咬紧牙关打开殿门后，还未来得及笑，便失去了所有知觉，只记得，有刺骨的冷风夹着伤人的寒冰向他卷过来，任他是一团火球，也立刻失去了所有温度。 
风魔袖中夹着无数冰刀寒针，所到之处，天昏地暗，风过处，一片狼籍。 
一时呆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弟子，统统被卷到半空中，手足无措，无力可使，落地以后，七窍出血，全身结冰。 
稍有法力的弟子赶忙拿起手中宝物迎敌，合几人之力结成一张障网，将风魔拦截在正殿之前。 
可是他们几人之力毕竟有限，风魔来势凶猛，眼看就要突破，锦贤赶到，大惊失色，使出法力来补住障网，暂时稳定了一会。 
锦贤向身后喊一声：“快去叫师父来！” 
他一声巨吼，震得殿中晃了三晃，可对面风魔仍旧面目狰狞，跟他对决着，企图突破他的障网。 
锦贤精疲力竭即将倒地时，突觉背后有一股暖流，注给他力量，他知道是师父来了，立刻精神大振，重新织起残破的障网。 
眼看障网力量加强，风魔突破无门，气急败坏，便开始在原地翻风覆云，发泄怒气，眼见精致的大殿被他破坏得零落不堪，无数弟子的身子在他的蹂躏下尸骨无存，大家伤心之余，还是要全力守住正殿，否则一旦风魔突破正殿，便再无法与之抗衡。 
元真看不过去风魔的嚣张，手下加重法力，将障网向前推进，逼迫风魔从大殿中退出去，一步步的，他们的力量在前进，风魔的领地在减少，最后终于把他挤到大门口。 
元真长喝一声：“锦贤，封门！” 
“是！师父！” 
锦贤接到，放出手中宝剑，一道灵光闪现，殿门向中间合起，他的剑飞身前往，正卡在两道殿门中央。 
风魔在外面又疯狂地嘶吼起来，撞得殿门咣当作响，可是无济于事，他又挣动了几下，不忿地离去了。 
眼看一切终于平息下来，元真跟周围的弟子们都松了一口气。 
元真闭上眼睛，吩咐道：“把这里收拾一下吧。”然后飘然而去。 



大家哭红了双眼，哽咽着从地下残冰中刨出师兄弟的尸骨时，惊喜地发现，风魔肆虐过后，居然还有一个生还的。 
这个人就是小火球。 
他一醒来就发现大家都聚在床前，关注地望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殿门大开，风魔来犯，无极殿人，死伤半数。” 
小火球顿时觉得天悬地转，他深深地意识道，自己闯了祸。 
躺在床上，任由两行清泪流淌，这是他在世间的第一滴泪，也许－－也是最后一滴了。 
“小火球，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火球躺在床上，他绝望地摇起头来：“我不知道……” 
突然他从床上腾身起来，全身的骨头象散架了一样咯吱作响，他忍住剧痛，从床上爬起来，挣扎着，向外面爬去。 
“师父呢？师父在哪里？” 
“师父……在休息。” 
小火球周身剧痛，已经无法从地上挺起身来，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古怪的小生物，趴在地上，一步步向师父的房间爬去。 
“师父！请你惩罚徒儿万死不抵之罪！” 
元真正在闭目，小火球一声喊，居然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无极殿上剩下的弟子，都跟着小火球来了，围在他身后，茫然不知为何。 
元真的表情十分痛苦：“你果然还是来了。” 
“师父！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那么多师兄弟，请师父赐我一死！” 
“我算的没错，无极殿终有此劫……”元真说到这里，睁开眼睛，精光四射的目光瞪向小火球，简直要把他看穿：“只是，我还对你抱着一线希望！当时我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就该想到的，你本是天地间一至邪妖物，早晚为祸人间，我本该早早了结了你！可是却看你年幼心下不舍，本以为把他带到身边，日夜点化，终有一日你会脱胎换骨！可是未曾想到，你初成人形，便酿此大祸！真是天降人祸，我怎生这般糊涂！该死的不是你，是我！” 
说着元真合起掌来，向自己命门击去。 
大家阻止不及，可是伏在地上的小火球却使出全力，从地上一跃而起，拉住元真的手，两人身形相撞，双双跌在地上。 
元真恼恨，一掌推开小火球，手下足用了力道，直击得小火球口中喷血。 
可是小火球却心下释然了，自己闯下如此大祸，是该一死谢罪，以慰几十位师兄在天之灵。 
元真大吼一声：“将这个孽畜推出殿去，扔在明阳山，我不要他死在这里，他的血脏了我们无极殿！” 
小火球绝望地闷哼一声，眼泪涌上眼眶，他已经看不清面前元真，只知他跟自己是一样的伤心。 
两个胳膊开始有人拖动着，他看着元真的脸越来越远，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是一片刺目的光。 
无极殿门再度大开，只是这次，有六位师兄护在殿门口，以障网封住去路。 
面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到。 
身后有人厌恶地踢了自己一脚，催他快走，小火球心酸地挥动双臂，拖动着自己，离无极殿越来越远。 
他刚刚踏出殿门，便见沉重的大门愤怒地合上了，将他永远地拒绝在外。 



小火球伤心欲绝，只有不断地向前爬动着，离无极殿越远，眼前的景象越清晰，渐渐小火球意识到这里原来是真正的明阳山顶，终年风魔肆虐，寸物不生。 
看见无极殿中爬出一个活物，风魔远远看着不敢接近，生怕有诈，可是这活物离自己越来越近，直至到了自己的领地，他得意地笑着，向小火球靠近。 
风魔夹着寒冰利器而来，将小火球稚嫩的脸划出了一道道血痕，可是却伤不了他的身子分毫。 
风魔心中大异，收起武器，靠近小火球耳边，呵出一口轻风：“我认得你，你是站在门口那个小鬼。” 
出乎意料的，小火球没有愤怒，他很平静地回了一句让风魔出乎意料的话：“你的声音真美……” 
“啊？”风魔呆了，什么？ 
“我是说，你的声音真美，人也一定很美……可是……你的心肠怎么这般恶毒？” 
风魔愣了愣，怪笑起来，响彻天地。 
“我恶毒？我风魔在这明阳山顶上呆了几万年，从无人敢侵犯我的领地，可是有一天，就是那个叫元真的小鬼，带了一群人来了这里，耸了一座碍眼的无极殿在这里，令我每每看到心下就不快。我在无极殿外守候了千年，也吹了千年，直吹得这明阳山顶变作千年冰山，可是却也不能撼动它分毫。我就这么等啊等，等待一个时机，可是他们防范太密，几百年才出来一个人，也是层层防护让我无处着手。今天我信步在此地，居然出乎意料出现一个这么大的庇漏……”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怎么？为什么你会被赶出来？” 
“呵呵……”小火球也怪笑起来：“因为，门就是我开的！” 
本以为又会招来风魔的嘲笑，谁想他却异常安静，片刻后问：“你有什么阴谋？” 
“我？阴谋？哈哈……我也想问问我自己！可是……这一切都因为我是个大笨蛋！” 
“小鬼，不要这么说嘛！怎么说你也帮了我大忙，让我出了一口恶气，你说说看，让我怎么报答你？” 
“想要报答我？那你就从明阳山彻底滚出去！”小火球愤恨地盯着他，却发现风魔无身无形，根本无处可瞪。 
“呵！小鬼口气不小，你可知这明阳山自亘古以来就是我的地盘？” 
“是你的又如何？只因自己一时意气，便给这山上生灵无数灾难，你令得这阳明山变做今日模样，终于只剩你孤伶伶一人，你此生意义何在？” 
“呵！不啊，这不，天可怜我的，把你派下来，陪陪我这个孤老头子哪！” 
“鬼才要陪你呢！如果你有皮的话，我恨不得剥了你！” 
“小鬼不要说大话啊！虽然你天赋异禀，可我看得出来你还未修成正果，看来元真那老头也没耐心再教你，不如你就跟我作伴，我来教你法力，有朝一日，也让你有惊天撼地之才。” 
“然后跟你一样，作孽生灵，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风魔笑起来，天地一阵变色：“笑话！我纵横天地间，地狱又能耐我如何？” 
“可是我也不愿意象你一样，一个孤苦老头，守在这光秃秃的山上，就知道吹啊吹得，不必等死，可是生无意义！” 
风魔怒了，大喝一声：“你小子！那我倒要看看，你今后能有何作为！” 
说着风魔摧动法力，卷起山间积雪，向小火球袭来。 
被强力的风势跟风雪夹击，小火球无力还击，只得把自己卷在锦衣里，顺着风魔的力道向后滚动，越来越接近悬崖边。 
此时风魔又说：“这底下便是明阳山摧魂谷，从这里跌下去的，不管是妖怪还是神仙，必死无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究竟是应不应？” 
小火球从锦衣中露出头来，满脸横泪，口中喃喃着：“师父，我对不起您救命养育之恩，如有来世，就让我永远做个小火球，不要变成人，一辈子陪在您身边，守在您身边……” 
风魔正欲听清他在说什么，突然见眼前红光一闪，小火球纵身一跃，跳下了摧魂谷。 
这孩子，委实倔犟，风魔叹道，收身，化为一个披斗笠的灰衣老翁，消失于天地间。 



第四章 浴火重生 
自己原来是这般留恋人生的啊。 
如果不是再度睁开眼睛，小火球还未曾发觉。 
虽然已活了五百年，可是他还是刚刚，用一双人的眼睛来看世界，人的那双眼睛，充满了渴望，充满了感性，同时，也充满了泪水。 
他以为在坠下山谷的时候，所有的念头便已绝了，他以为他今生最后的泪水已经流光，可是他没想到，这原来只是他为人的第一步。 
为人的第一步，便是要经历痛苦，然后获得生命。 
因为在最后关头，他的本能，让他伸出手去，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原来他不想死的。 
他的手攀在一块突起的断崖上，虽然浑身的骨头都在跟他打架，可是他依然坚持坚持，将全身的力气放在这一只手，将最后的希望放在这只手上，这只手虽然年轻、虽然稚嫩，虽然罪孽深重。 
可是现在，他却托起了他全部的希望，重新为人的希望！ 
第一次，小火球名副其实，象一团火那样燃烧起来！ 
那团火甚至将他自己也化为灰烬，他最后的感觉就是自己的全身都在被最炙热的火焰浇烤着。 
那一片大火以星火燎原之势，蔓延到整个明阳山顶，千年不化的冰山，万年不溶的冰湖，在这一片势不可挡的大火中，化为柔情春水，潺潺而下，化作春风细雨，哺育众生。 
小火球也未想到，自己这一场梦，竟做了百年之久。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召唤他，他激灵一下睁开眼睛。 
“师父！”见到熟悉的脸，小火球激动地爬起身来，跪在地上，使劲给师父嗑头，边嗑边不停地叫“师父师父”。 
梦中有千言万语，梦中有百转牵肠，到了师父面前，却只有这一声轻唤可以出声！ 
这难道又是在梦中吗？ 
师父的手轻轻托起他的头，这感觉如此真实，一切好象还发生在昨天似的，可是已经不是昨天了。 
小火球根本止不住脸上的泪水，大滴大滴落在师父手中，他懊恼地抚上自己的脸，恨不得将海绵一样的脸拧干。 
师父却托着他的脸，将指尖放在他的眼睛上，那轻柔的触感让小火球一阵颤栗。 
“师父，对不起……” 
“傻孩子，你还记得啊！”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我为人做的第一件事，第一个孽……” 
“傻孩子，别想了，过了那么多年了，现在世界都不一样了呢……” 
“嗯？”小火球揉揉眼睛，迷茫道：“怎么了？” 
“你随我来吧！”师父牵着小火球，踏着青云而去，一瞬间他们便站在高空上。 
“你往下看看吧。” 
师父拔开云层，小火球睁大眼睛，仔细一望。 
脚下的土地，绿意盎然，生机处处，鸟语花香。 
“师父，这是无极的仙境吗？” 
“不……不，这是明阳山顶啊。” 
“怎么……怎么可能呢？这里不是……对了，风魔呢？他去了哪里了？” 
师父忍俊不禁地笑了：“傻徒弟，你可知我从哪里来？” 
“不是无极殿中吗？” 
师父笑两声：“我刚刚参加风魔成亲的典礼回来呢！” 
“什么？”小火球一下子梗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个坏脾气的老头，居然有人肯嫁他？ 
“你知道吗，风魔虽然已经几万岁了，可是居然也出奇的俊美呢！” 
“他不是一个糟老头啊？” 
“呵呵，这么说也对，他的确是一个老头子。” 
“而且他还做了很多坏事，便宜他啦！” 
“也是……可是，火儿，你说说看，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让风魔回心转意的？” 
“我？我没有啊！我只是在临死前对他说，我觉得他一个糟老头子，几千年来守着这座破山，孤孤单单，比我还要可怜！” 
“呵呵……倒也有意思。固执成性的风魔，居然会因为你一句话，离开阳明山，去寻找新的生活。” 
“这么说他走了吗？” 
“是啊……所以明阳山才有了新的生机，瞧这山顶的清山绿水，你的功劳不少呢！” 
“我也只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火儿，那我也要实话实说，当日我狠心将你赶出来，你不怪我吧？” 
“当然不会！我做了那么大的坏事，万死不抵的！” 
“实际上无极一劫，天成天定，我早已算到，只是我略施小计，只是希望，你在此劫中，能够脱骨重生，找到你真正的灵体！” 
“师父我不明白。” 
“慢慢你会知道的，我将你带回无极殿五百年后，虽然有了仙泉的滋补，你很快幻为人形，可是我却觉得你的新体中缺少灵性，困沌不堪，好象一直在沉睡着，这样下去很难成就正果。必然要有一件极大极大的震撼来使你惊醒，也是天时地利，你自己启动了无极殿的门，虽然带来了一场灾劫，可是却也唤来了明阳的新生。” 
“可是，那么多师兄弟都死了。” 
“唉，天降灾祸，无极平静千年，横该有此灾劫，与你无干，况且我与风魔百世宿怨，终因此劫有了一解。再见风魔，他戾气尽褪，也看我顺眼不少。” 
“那……师父，我有个逾矩的要求，我可否再跟你回无极殿中？” 
“不……暂时还不行，你不要多想，不是因为无极殿有异，而是因为无极之劫已然消解，可是你命中还有一劫，该在百年之后再生，所以，你必须在此地修行，消业避难，等待百年后一场异数。” 
“那……师兄们，还有思妍师姐，他们好吗？” 
师父沉默了一下，道：“他们……应该很好吧！”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啊？” 
“也该告诉你。百年前无极之劫后，我门中只剩二十几弟子，本来个个都在愁云惨雾之际，这时候风魔却离去，无极殿外突然春暖花开，连弥漫在无极殿中千年不散的云雾竟也散去！我们知道外面有变化，便打开殿门，向外一望，便是这等好景象。门中众人已有千年未曾见过这等景色，一个个惊喜莫名，统统孩子般的在原野上奔跑跳跃。” 
小火球傻傻地笑了起来，回想起跟大家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师父摸摸他的头。 
“我当时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遍山也寻不到你的踪迹，我不知道风魔的窝在摧魂谷，所以一时没有找到你。一直以为你死了，可是今天参加了风魔的典礼，才知道你被他藏在这里。无极有了此变，明阳又成为人间盛景之地，我觉得我不应该再默守成规，于是我将无极殿门大开，放你的师兄们到山下走走，让他们接触现实的社会。山上千年，人间早已不知经了怎般改朝换代，也许，他们现在正在人间行走，不亦乐乎呢！” 
小火球一副神往的神色，师父心疼地望着他，略略启唇，想说什么，却欲语方休。 



从此小火球留在摧魂谷的山洞中，依师父教授的心法口诀，修身养性，可是他生性活泼，没坐多久，就跳身起来，在草地上翻上几个滚，大吼几声，排遣自己郁卒之情。 
可是一想起师父那双担忧的眼睛，他只好乖乖爬回洞中，再次盘腿而坐。 
等了一百年，又是一百年，师父所说的劫难始终未曾出现，如果不是对师父绝对信任，他简直要怀疑这只是为了束缚自己的一种说法罢了。 
陆陆续续无极殿中有很多师兄们来来往往，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他们虽然对小火球以前的所为还有微辞，可是也不能不承认这样才有了明阳跟无极的今日。 
有时候有些师兄越过摧魂谷来看他，给他带山下世间很多新奇的小玩意，给他讲山下多姿多彩的生活，他听得心痒难熬，几乎立刻要飞下山崖到达凡间，可是他知道，这下，师父会比任何时候都生气。 
他没那个胆子。 
可是最近，师父来洞中找他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了，他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追问不休。 
到最后，师父无奈地叹口气，对他说：“火儿，你的心法修炼已差不多了，是否想过要拣件兵器来练习？” 
“兵器？”这一点小火球倒是从未想过。 
“是啊，单单修炼心法，对于修身养性是有益，可是你也得有招式和兵器来傍身哪！” 
“那师父说我应该选什么呢？” 
“唉，这是要看兵器与你的缘份的，我也说不准。无极殿中，大部分弟子都习剑，可是我觉得锐气太盛的剑对你不太适合，你想想看，自己喜欢什么，告诉师父？” 
“那让我想想吧！” 
师父离去。 
第二天小火球疾奔向无极殿，现在殿中早已空无一人，连锦贤都伴着女儿下了山，据说思妍在山下找到了如意郎君，他去相女婿了。 
直奔向师父房中，师父刚刚早醒，还未梳洗，一头青丝垂在肩上，蒙胧着眼睛望向他。 
“怎么就这么来了？” 
“师父！我想起我要什么兵器了！” 
“哦－－那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小火球近身一步，靠在师父身边：“师父，我悄悄告诉你……” 
元真果真垂下头去，贴在他嘴边。 
小火球趁他不备，伸手在他头上抓了一抓，扯下几根青丝。 
师父吃痛，揉着头皮：“胡闹什么！” 
“师父！这就是我要的兵器！” 
“头发？” 
“对！”说着小火球转头就跑。 
元真嘴角微微一瞥，扬起手，一条青色缎子直向前飞去，缚住小火球。 
“师父！你不是说我要什么兵器你就给我的么？” 
“乖徒儿，那也要你有本事来用了！跟我来！” 
说着元真青缎一抖，小火球只得随着他的身形疾走，手中还护着几根青丝。 
他们来到了一个断崖边，这里比摧魂谷的山势好不到哪里去。 
师父指着断崖对面：“好徒儿，我倒没曾想你会跟我选同一路数的兵器，可是这至柔之物，以你这至阳之人，要使起来并不顺手。三千烦恼丝，你从来没有烦恼，怎生使得？可是既然你选了，暂且让你一试，你如若能用你手中的兵器横渡这断崖，那这几根青丝便是你的！” 
小火球有点为难。 
“我知道，你毕竟修为尚浅，念力未必能摧动兵器，我给你时间，等到你成了，到对面来找我。” 
说着师父挥出青缎，在断崖间搭出一条路来，飞身向上，跳跃几下，就到了对面。 
远远看着师父离去，小火球握紧了手中的青丝。 
三千烦恼丝，没有烦恼，怎生使得？ 



第五章 镜水佳人 
小火球坐在镜子前面，他是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人家是怎么看他。 
镜子是以幻术生成，象浸在水中一般，波波动动，他看得不是很真实。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一团赤红的小怪物，他现在有了真实的身体，有了亲爱的师父，难得一见的师兄们，而且还有了自己的兵器，虽然自己始终无法自如使用它，可是这兵器上面充满了师父的味道，师父那柔如和风、却深沉无比的感情。 
镜中，师父用一双手梳理着他的头发，梳理他千百年来凌乱的思绪。 
师父提起他长及腰的头发，将它们挽成一个束，腾出一只手，半握在空中，灵光一现，手中便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环。 
“火儿……这水环是师父以念力生成，环在我便在，你行事踏步，切切要记得，师父时常伴在你身边，不可冲动妄为，再酿下大祸……” 
“师父，你怎么突然说这些话，你现在不就在我身边嘛！” 
“哦，那也是。”师父叹口气：“火儿，你还回山洞去吧，记得，没有为师的命令，再不可贸然来访，扰我清修！” 
“师父也不羞，我每次来，总见师父在睡觉，哪一次在‘清修’啦？”小火球做一个鬼脸。 
元真面色略红，又斥他一声：“师父在做什么，要你来管！睡觉就不是清修啦？” 
“是是……那徒儿现在就回山洞，继续‘清修’！” 
“贫嘴！” 



小火球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虽然依师父教的心法推算，好象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可是他就是坐立难安。 
他站在断崖边，将手中编织成形的青丝一次次地甩出，却一次次地落空，真是丧气无比。 
师父简直不幸，收了我这么个笨徒弟，修行了快一千年了，却连自己挑选的武器，还无法应付自如。 
他正坐在地上愣神，突然平地一声惊雷响，明阳山上空烽火四起，光彩乍现，闪耀四方天空。 
可是他却吃了一惊，因为无极殿中有一道密令：明阳山上烽火起，无极突起风云变。 
无极殿中现在大多弟子都在凡间，所以以此为号，四方得令弟子，要火速赶往支援。 
此时小火球早把师父嘱咐的话扔在一边，纵身跳上崖顶，往无极殿方向飞去。 
放烟火的却不是师父。 
那人身着黄衫，长身玉立，眼望着天空，将手中的烟火一支支抛向天空。 
素雅的无极殿被烟火染得五彩妖娆，小火球一眼望去，惊异地发现师父坐在正殿殿阶上，弓着身子，不住地抖动着，好象很痛苦。 
“师父！”他叫了一声，向师父跑去，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要说小火球的诧异，远远没有另一个人来得大。 
那个黄衫青年，本来背他而立，手握一把烟火，看到小火球，整个人定住了，手中的烟火掉了一地，差点引燃了他的衣衫。 
小火球趁他失神，踹他一脚，从他怀中挣脱，奔到师父面前，扶起师父。 
元真抬起头来，痛苦至极的神色，额上冷汗涔涔，看见他后，面孔扭曲了一下：“火儿，不是不让你来的吗？” 
“师父，明阳山上烽火起，无极定起风云变。我是无极弟子，怎能不来相助。” 
“你……傻孩子！” 
“呵呵，只可惜，这烽火是我放的。” 
身后一个声音，那个黄衫青年已经近在眼前。 
“你究竟是什么人？”小火球厉声问。 
“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可知道你是谁！” 
“火儿！别理他！”师父厉喝。 
“师父！他怎么伤了你啦？你快告诉我！” 
“他中了我的祟明大法，现在正受烈火焚身之苦，你可帮得了他，火儿？”他非常亲昵地叫着小火球，还将身子凑近来，虽然长得不难看，可是小火球讨厌他。 
小火球恼恨地瞪他一眼，又关切地望向师父：“师父，你告诉徒儿，我该怎么帮你？” 
“火儿，你快走，这就是帮了我的大忙！” 
“师父这个样子，我怎么能走呢？”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百年之后那个劫难吗？躲都躲不及，你居然还自己冒出来！真是……” 
黄衫青年此时却突然发难，他挥一下衣袖上前来，咄咄逼人：“元真！你这妖孽，莫要再妖言惑众！你以为今天我找到这里是为了什么？这么多年了，原来真是你这妖孽，把火凤藏了起来！今天既然我找到他，你就别想再毁了他！” 
小火球一个愣神，便见黄衫青年衣裾一抖，自己被一股力道拉着，整个人飞了起来。 
那是绝对不同于师父的，霸道的力气。 
小火球在空中根本难以喘息，痛苦不堪，还想从那黄衫青年怀中挣出来。 
那人厉喝：“火凤，你疯了，这是在天上！你现在神力尽失，想跌下去吗？” 
小火球根本不听他的话，一路上对他拳打脚踢，可是那黄衫青年根本无动于衷，只是死死地抱着他。 
终于到了一个平地，黄衫青年带他飞身跃下，落在平地上。 
小火球早已经晕了过去，黄衫青年将他放平，输入一道真气，看他渐渐苏醒起来。 
一张开眼就看见一张自己讨厌的脸，他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掌来朝那人脸上挥去。 
黄衫青年根本未曾想到他会有此举，关切的表情立时化为惊愕。 
“火凤！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你这个大坏蛋！我凭什么要认得你？要是早认识你，我早就杀了你，还留你害我师父！” 
黄衫青年恨恨骂了一句：“元真这个妖贼，到底对你施了什么妖法，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喂！我警告你，再侮辱我师父，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黄衫青年怪笑一声：“呵呵，好啊，那我看看你是怎么办到的？” 
小火球发现两个人挨的实在太近了，黄衫青年气息已经呵到他脸上，他厌恶地一把推开。 
黄衫青年突然正色，退后，跪在地上：“在下黄祟阳，陵台山道人，拜见火凤大人。” 
“啊？”小火球迷茫地望着他：“什么大？” 
“火凤啊！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笑话！我应该记得什么吗？我知道你是那个恶道祟阳就行了！就是你害得我师父受伤的，我知道，几千年来你都对我师父纠缠不休，我早就恨透你了！” 
“火凤！我之所以纠缠元真，就是因为你呀！” 
“胡说八道！一千年前那场决斗时，我还未出生！” 
“那你说说你是何时出生的？” 
小火球一时无法回答，他该怎么解释他的来历？几百年前他才得到这个真身，可是那个时候，应该算是他的生辰吗？那么此前，他算什么呢？ 
无法回答，他只好赖皮：“有几个人知道自己是何时出生的？何况我又没爹没妈！要不你告诉我，你这个坏蛋是何时出生的？” 
“火凤即生，我即生，火凤即灭，我即死。”黄祟阳一脸神圣不可侵犯。 
“哦咧？”小火球吞吞口水，不管自己怎么说，这个家伙总能找到奇怪的理由来反驳。 
“那火凤是什么时候生的？” 
“火凤自然与天地同生。” 
“怪怪！你这么瞎编乱造的，干脆去山脚下面说书好啦！动不动天呀地的，骗三岁小孩呀！” 
“唉，火凤，我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你简直被元真那妖贼施法洗了脑了！” 
“你再敢不尊敬我师父，我现在就不饶你！”明知自己的威胁力量太小，可是他还是脱口而出。 
可是这次祟阳却很听话，立刻噤了声。 
两人沉默了片刻，还是小火球耐不住性子，先向祟阳发难：“喂，臭道士！你把我师父怎么了，我很担心他，我现在要去看他，你不要阻止我！” 
祟阳哼了一声，诡异的声调：“让我不阻止可以，可是，火凤，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快说！” 
“你得呆在这里陪我一晚。” 
“不行，一晚的时间，不知道师父怎么样啦！” 
“只此一晚，元真你不必管他，他有法力，自会替自己疗伤。” 
“可是……” 
没待小火球说完，祟阳突然接近，突然的压迫令小火球脚底一绊，跌坐下来。 
“火凤！只此一晚，我相信，只此一晚，你一定会记起我的！” 
“什么？我为什么……” 
小火球正欲与他争辩，嘴巴突然被个东西堵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见祟阳的脸离自己的很近很近，近得他几根眼睫毛都数得过来。 
祟阳吻住小火球的嘴唇，紧紧地吸吮着，厮磨着，他那副陶醉的样子让小火球非常莫名其妙。 
咬我啊？我以为你要用什么可怕的招数呢！看你岁数也不小啦，怎么比个小孩还幼稚，这一招我三百岁时就不用了！ 
可是小火球突然觉得不对劲，因为有一双手，此时悄悄溜进他的衣襟，朝他腰间探去。 
小火球一惊，颤抖了一下，祟阳突然把他放倒在地上，将伸进他衣襟的手掏出来，扯着他的领子，猛得一撕。 
小火球那件天生天成的锦衣，因为明阳山顶热了，早已不再穿了，身上平凡的布衣，根本经不起祟阳大力的撕扯，就已经化成碎片，掉得满地都是。 
小火球哇哇大叫起来，咬了祟阳一口，使劲想把他推开，可是他力气太大，自己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你这家伙，我不要跟你一起洗澡！我从来只跟师父一起洗的！” 
祟阳听到这句话，双眼冒着火，小火球觉得这家伙比自己还有资格叫“火球”，他企图从祟阳怀里逃出来，可是他却死死拉住自己，表情很疯狂：“你刚刚说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刚刚说什么！你这臭道士！”说着又咬他。 
自己牙齿都疼了，可是祟阳这怪人丝毫不觉得疼，他有片刻的闪神，让小火球觉得自己甚至能够逃出来了，可是没想到，他的静止是为了更加的疯狂。 
小火球的衣服已经被他剥得差不多，祟阳以泰山压顶之势向自己身上扑来，他提起腿来踢向那家伙，却正被祟阳逮个正着，紧紧捏着他的腿压在自己身上，整张脸向小火球靠过来。 
还是不停地在自己嘴唇上面咬来咬去，这家伙简直上瘾了！可是当小火球发现祟阳的手不住地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时，他急了，虽然他根本不明白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却真的急得要命。 
身上已经使不出任何力气了，小火球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感觉。 
他想起师父温柔的笑，想起跟师兄们在一起的嬉闹，想起明阳山上美丽的风景…… 
有一种苦涩的东西，从小火球心底浮出来，涌上了他的胸膛，涌上了他的眼眶。 
祟阳突然愣住了，他好象被电击一般地耸起身来，迅速从小火球附近逃离，好象小火球突然间变成了鬼怪一般。 
小火球还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全身几乎要一丝不挂，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委屈至极，大哭起来。 
祟阳心疼地扭过头来看他，可是一看到立刻又转过头去，浑身紧张起来。 
他捂着头，痛苦地低吼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原是不想的，只是不想再遗憾了……又伤害了你，实在对不起……” 
小火球的哭声不止，不依不饶。 
祟阳手一挥，小火球身上突然多了件衣服，一件黄色长衫。 
小火球的哭声嘎然而止，问：“你这家伙！为什么要让我穿跟你一样的衣服？你想让我变得跟你一样坏吗？” 
“我只有这件了，你凑合一下吧。” 
“嗯……那，我可以回我师父那儿去了吧？对了，你说要我答应的条件是什么呀？快说啊，晚了我可不答应了。” 
说着小火球就要走。 
祟阳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紧张地问：“火凤，你告诉我实话！元真这……这家伙，他果真没有碰过你吗？” 



再看到师父时，他仍然坐在正殿殿台上，伏在台阶上面。 
小火球忙扶起师父，看他面色，比先前已和缓许多。 
唤了几声，师父都没有回应，小火球正在担心，祟阳来到身边，将一枚丹药放进师父口中。 
“喂！”小火球拍他一巴掌：“你给我师父吃什么东西！” 
“放心！这是替他恢复元气的回神丹。” 
“你要是敢骗我，我可拿你没完！”说完又去关注师父。 
祟阳站起来，冲小火球的背影说：“火凤，你当真对自己的真实来历不怀疑吗？你当真不想知道真相吗？你当真要被元真欺瞒一辈子吗？” 
“如果你想要告诉我什么的话，那你就直说好啦！”小火球连头也不回。 
“不……我也说不清楚，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那就离开这明阳山吧，你只有离开这里，才能看清自己……” 
“可是师父他不叫我离开的。” 
“事到如今，他也无力回天了……” 
“……其实我也挺想下山去看看的。” 
祟阳微笑：“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下山等你了，等你跟你的师父商量好，再来找我好了，我会带你找回你自己的。” 
一时间祟阳的声音比师父念心法的时候还要轻灵好听，小火球有些眩惑了，居然没有注意到他飘然而去的身影。 



师父终于醒了，他躺在破落的无极殿中，显得尤其落寞，尤其是现在小火球又对他提起要走的事情。 
于是师父便说：“火凤，我已无力回天。原本以为也许可以困你一世在山间，有我守着，或许可以逃过灾劫，可是看来，你定是不愿意在这山中呆上生生世世了。” 
“师父，火凤究竟是谁？为何你跟那个臭道士都这么叫我？” 
“火凤……这是你自己的名字啊！你记着，你以后就叫火凤了，就是他了，知道吗？” 
“原来我叫火凤啊，我都不知道啊，为什么原来你们不这么叫我呢？” 
“时机还未到。” 
“师父，我知道你很担心我，怕我出事，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轻易闯祸了。” 
“我知道，乖孩子！可是这天命之事，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你跟凡间戾气相冲，唯有终身远离才能保全自己，所以不管怎样，你这一去，必将生不如死。” 
“即使如此，师父，我也要去！与其一辈子呆在这明阳山躲躲藏藏，我倒宁可去看看我的命运究竟如何！” 
“好好……火凤，我知道阻挡不了你，可是还是要最后警告你一句，虽然我知道这话可能对你没用，但是在你遭逢灾劫之时，想想这句话，也许可以帮你想起点什么－－尽量独善其身，少往人群聚集之处去。” 
火凤心中那份苦涩又涌了起来，淹没了他的眼眶，他泣不成声。 
“走吧，既然决定，就不要再犹豫了。走！”师父决然道。 
火凤哭着，紧紧抓住师父的衣襟，不肯放手。 
师父突然发起火来，伸出手来紧紧推开他，那一下力道极大，直把他重重推出无极殿门。 
那殿门又一次沉重地合上，火凤知道，这一次，是他自己抛弃了自己。 



火凤欺凰前传[完] 



下文请看:火凤欺凰[王朝篇] 




这五章内容，是从老版本的《火凤欺凰》里截取下来的，我将写到一半的文重新修改，看过以前版本的读者，虽然不知道你们现在是否还记得文中的内容，可是不必受什么影响，当作全新一篇文来看吧。 
前传这部分，就是记叙一下火凤的来历，他成长中一些故事，因为觉得非常有趣，在修改的时候不忍丢弃，作为前传保留了下来，算个番外。 
如果你是看过前传对后面发生的故事有兴趣，请看正在连载中的《火凤欺凰王朝篇》，看过老版本的大人们，很感谢你们现在还记得这篇文，因为当时写到一半的时候就写不下去，总感觉自己驾驭不了这类型的文，于是差点放弃。感谢那些在我写文的过程中一直支持鼓励还有提出许多意见的大人们，我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其实是偷懒吧^-^），终于还是舍不得可爱的小火球，整理一下，重新开始他的故事，既然开始就一定会有个结束，我是有坑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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