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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君能有几多愁（原名《木头的花样年华》）　　作者：一个人的思想
文案
    首先要声明的是，这是一篇纯文学作品，可能没有多少人喜欢；而喜欢她的人，应该可以和我交朋友了。
    接下来介绍，这是一个关于一名翩翩少年遭遇两名性格迥异但同为世间妙女子的故事。他们之间似爱非爱、相互怜惜、相互搀扶，走过一段美好的光阴。生活的窘迫情状，并没有成为他们之间的屏障，反而更彰显他们之间绽放出来的人性之美。他们虽然无力去改变身边的一切，但他们并不懦弱，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梦想。正因为这个，结局的凄凉、迷茫、残酷，都已经无法替代他们曾经拥有过的绝美的过程。
    最后通知，该小说适合会读两遍以上的人看。行云流水的表述，似乎平淡无奇，但结尾是高/潮/部分，而且在小说的高/潮/过后，需要你至少重新阅读一遍。 

　　第一章 自序

　　有一年的秋天，一个下午我做的一个梦，让我有动笔的可能。
　　这个梦折磨了我许多年，梦的细节已经忘却了。只是会不断去怀念这梦中的一个人。
　　于是尝试将这个梦，埋藏在一片可以存放它的土壤里面，并且将它付诸语言文字。但是很遗憾，我始终没有做好。
　　但我不能放弃。我曾经尝试过放弃。
　　在这篇所谓的小说中，我只是尽努力去表现一个人，一个农民，一个有点知识的农民。这个农民所处的年代也许不甚明了，但他的部分生活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是再真实不过的。我对这个人物有鄙视，还有憎恨，但也有同情，他的全部也许并不是我可以概括的。我对这个人物的感觉很矛盾，也许因为许多事情都是矛盾地存在着，这个人物本身就很矛盾。农村这个体裁很大，从单一的角度去表现，显然是很不够的。但是从一个角度上多少可以辐射出大部分。相反，我认为我们的所谓作家在这方面做的还很不够。至于这其中的两个女主人公，是天外来笔，是一种衬托，甚至更是一种对立，当然我也不能全部概括。而其他人，大多只是农村的面貌中人，表现得不是很具体，但相对来说也算很典型。至于“我”也是虚构的。敬请读者以艺术的眼光来看待，不要对号入座为是。
　　小说中的人和事都再平凡不过，农村中的人和事就是如此，因此我也竭力避免故事的＊＊＊＊＊出现。这样的故事远无开始，也似无结束。结束的只是关于时间的记录。但我以为在中国大地上，这许多人到处在演绎着的，正是这一些平平淡淡的事，不要以为平淡就可以不要去记录——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历史。
　　我从1992年就已开始试图记录这个梦，或者说是进行这小说的构思。其间经历过几次毁稿，是因为人事的沉浮和所谓的悲天悯人。真正动笔像是在1997年的夏天，一直到2000年前夕，终于将草稿写完。转眼又过了两年，才断断续续修改成。不敢说修改好，因为自己每次看完都仍留有遗憾。但或许，不完美本来就是完美的真实面目。
　　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为生存计，每天在尘世中漂浮，是有许多梦，也仅仅只是有许多梦的。这些梦每天盘桓于我们的脑际，平时会动笔墨的，就会想去尽努力将它记下来。也相信世间有许多如我这等人。他们或许愿意看，看那些所谓的先锋小说城市小说干部小说另类小说，也有烦腻和空虚的时候。对于这样的平民小说，他们大概对其中的内容不会感到陌生吧。
　　小说虽然写得较为艰苦，拖的时间也较长，但是，当脱稿之时，我还是会心地微笑，顿然觉得轻松起来。这种轻松，是自心底发出。
　　建议读者，阅读该篇作品需两遍以上，或许只有这样，你才会喜欢上她。

　　第二章 梦的开幕

　　生庄三面依山，一条不大不小的河从中流过。河边因为庄户人家爱插些闲柳，于是每年的初夏，竟葱葱茏茏地绿透一个村庄。一条绕河而生的黄沙小道旁，又生了无数高大而古怪的柏树，也不知道是谁人种下，排得不很整齐但却显得异常森严。
　　生庄有三种树，还有一种是泡桐，它种在罗家的矮屋门口，很是笔直和硕壮，有几棵年事已高，三四人围抱不过，而树下是一溜的已经被屁股磨得发亮的大石，零零乱乱成年累月地在粗犷的树干下蹲着，这就是罗家后院。
　　今年的泡桐花开得很晚，这时候正吐得欢快，肥长的如盛夏里狗垂的舌头，油黄的花蕊吸引着大大小小从山里赶来的蜂蝶。这树的花有一种奇异的香味，馥郁而清新，细腻而迷濛，浸罢整整一个村庄，还顺着小河一直流荡，两三里外的小镇都仿佛被其沉沉灌醉。花香会让人想起一片片橙黄色阳光的晖晕，想摆脱而又不忍，陷身此中，人就会为所消磨的岁月，为一些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往事，无端生起无限的哀愁和怅惘，让人觉察生活的无聊——它似乎衬托出了日子的苍白和迟缓。泡桐花香似乎无形中成了人们心底恐惧的阴影，但每个人却又经受不住那诱惑，要爱它，心里甚至嫉妒起罗家的福气来。
　　那些花开在高高低低的枝头，散落的花瓣铺了矮屋一角，覆盖了小道，流在河水的青波里。罗家的矮屋是作厨房和放置农具用的，因为长年堆积着的花叶，阻塞了雨道，瓦檐每逢雨天，就大块大块地往里渗水，罗母说了几次，见儿子不愿去清扫，也只得让它。
　　矮屋前过了小道便是一排宽宽的石阶，平整的青石板已经坑坑洼洼，但因为爬着些青苔远看不出。石阶下，河在这里正拐着一个大弯，水显得很急。这条河，虽然小，但祖祖辈辈都未曾见它干涸过，只是每年的梅雨季节，洪水泛滥，都要发一次也仅只一次大水。那洪水不知来自何处，如巨蟒一般席卷而过，将去时，还来番象征留恋式的回顾，当然，其他人家与洪水是亲吻，罗家就是拥抱。这条河，生庄人叫它蟒江。
　　生庄人的生活似乎永远安逸祥和。男女们几乎整天泡在一个场所：村中央的曾三娘家。男人是修不完的“长城”，女人打着毛线，是织不完的寒衣。生庄依着山，山上大大小小生长着无数杉木，这莽莽苍苍的一大片杉林养活了生庄人一代又一代。近年，杉木卖价陡跌，城里建筑都兴起钢筋混凝土，家具也不用杉木料，大批木材卖不出去，林场内部开始混乱起来，工人下岗的下岗，辞职的辞职，干部受贿的受贿，贪污的贪污，场长和书记还‘倾到’在作风问题里。生庄人开始成为“富起来的一部分”，暴富。有几家竟传出要吃早点，以前当作零食、解馋用的面食，有人大清早去镇上大批量购回。因为洪水的缘故，全村几乎没谁家喂养猪羊鸡鸭，都只养牛、狗，也从不种菜，因此他们又会来回地购买大量猪肉和蔬菜，直到有一天九妹婆说猪肉吃腻了，于是又群群鸡鸭往家里赶。曾三娘家甚至连农田也不种了，租与邻村人家，令其交纳公余粮而已。

　　第三章 断断续续

　　日子就像牛皮糖一样耐嚼、无味、新鲜。
　　夏夜是这般寂闷，我只是有无处消遣的无聊。不知何时渐歇的蝉声在大小树头已经沉静得无迹，风如霜打的茄子，一副病蔫蔫的样子，在毒日遗留下不可发送的燥热里微微颤抖，而头顶上的天空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抽出的铁片，灰黑中透出仍旧逼人的深红，斜斜地搁在东西两端的山尖上，凝然不动。我扑打着一把肥大画满青竹的折叠扇，带着平常的微笑，走在离家门前不远的晒谷场上。
　　晒谷场上满是人影，有站着、走着的，有坐在自家携带的板凳上的，都说着话，跑着的小孩一路地喧叫，做着变了样不太懂的游戏，我走过去，如置身于正月热闹非凡的戏院中，带着平常的微笑，走到人们中间。
　　我知道会听到一则故事，甚或是一些，然后我会看一看天色，像吞吃完一碗面条，打个饱嗝呼出一口长气，似乎摇摇头，心满意足地回家。
　　但是今天的故事中有罗布。
　　虽然他们口中的罗布不是我想象，但还是让我惊讶，似乎有些趣味起来。
　　“……还没看见，你还没看见？我一晃就瞧着他脖子根上，有十来条的指痕！你还以为……”胡六婶翻弄着狭长泛青的白眼与人争执，她低抑着的声音有些沙哑，两道浓眉在说着话。
　　他们全勾了头，凑在一块像看斗蟋蟀般。不知不觉我也拿了脖子，朝人圈里扯。
　　只见陈老伯说：“罗家怕也是该灭门了！生出此种活宝，总是没得救！要换得是我家，我趁早将他废了算，免得丢人现眼……”说着便连连地叹粗气，一副百零八场乡试不得中的童生样。
　　“这罗家倒闭了，就倒闭呗，唉唉，这九妹婆也真有好的活，就凭她把这俊俏少年给磨得团团转，嘻嘻……”曾三娘绽了一脸的麻子说，“有空儿得朝她学学哩……”
　　“嘻嘻，你这死老婆子，瞧你这模样，学着了真功夫，也怕你曾大舌狗吃你个透！你家那大舌狗，看他整一个饿鬼……”
　　“桂花嫂，我家的怕是勾过了你？”曾三娘丢了个惨兮兮的媚眼给王二伯，王二伯松了口气，满腮杂乱的白胡渣，散落成啤酒泡沫般。干净而宽广的晒谷场上爆出一阵男女的煽笑，把一些草丛里鸣叫着的夜虫给吓得出不了声。气氛中有一股热浪，人们的嗓音也变得更加高涨。
　　“那个呢？那个女的呢？啥叔啥姨的，如今也不知在哪儿？还是那个女的死得可怜！可也是她自讨苦吃，怪谁呢？！”曾三娘瞪着眼，麻子便如一纸小墨点，摇摇欲坠，见大家不作声，便又接着说：“都说女人，男的还不是一样，他还一口气要两个呢！”
　　“这人真是祸根！整一个害群之马！”陈老伯义愤填膺地说，“人家哪会要他！天鹅肉哪会落在癞蛤蟆嘴里！我就不知道现在的人怎么想！”
　　“嘿嘿嘿嘿，听说他们是上了床，不是一次，是十几几十次呢！嘻嘻嘻嘻……”二宝从旁窜出来，眯着眼，眼里闪过一道灼热的亮光。
　　“上了床！如今的姑娘！这又有什么！有谁想不开的……”曾三娘带着训斥的口吻横了儿子一眼，儿子便缩了手，退在一边尴尬地笑着。
　　“也不知道他怎样一个收场！这样恐怕熬不下去啊！咋就不能变变！唉……”始终未开口的王二伯细细地说。
　　陈老伯低吼：“还能怎样？他还能咋地？不就这般——完了……”
　　刚初中毕业的刘阿庆喊道：“要是我，干脆死掉算了……”
　　于是大家不说话了，如末代的忠臣望着祖国的大好江山，各自苦闷地思索着，怎样对付临城大敌。
　　“前几天还听说木头偷了钱村武勤家的肉呢！人家刚从镇上买回来一大块哟……”桂花嫂猛然想起，就赶紧说道。
　　“别说了，说出来咱们一村人都为他丢脸！哪有这样的子孙……不过武勤也不是好人！”陈老伯阴沉着脸，一连叹息。
　　“这有啥！我们村又是‘百家姓’，同村不同宗，人家不会说到咱们头上！”刘阿庆的嗓门更大了。
　　“谁知道呢！这年头，哪有道理说得清！再说横竖是没面子了……”陈老伯狠狠地说。
　　“不如明早开个会，将这小子的田给分了，那就没咱们的事了，没田还算咱们村里的人么……”曾三娘说。
　　“这咋能行，你也是说啥话来着！他好歹也是咱村出生的人！是人咱们就要分田的……”王二伯还是细细地说，曾三娘不作声，掉过了头去。
　　“曾三娘也说的对！我明儿就去找高大鼻子，要分了这混账的田，要不没得办法！”陈老伯点着头，核桃额头开始松开成枣树皮。
　　“这样好像不太好吧……”王二伯继续说，“我总觉得咱……还是阿庆刚才的话说得好……”
　　我退出这晚餐后的胜宴，心却变得沉重起来，脚步也不由得有点迟钝。
　　罗布为什么会这样的呢？！但也有可能是这样的罢！对于他们的处罚我倒还不在意是怎么个结果。
　　天角这时现出一弯细瘦的月，孤零零地伴着几颗清冷的星。我开始觉得夜有些凉了，紧了紧衣服，满头满脑却不断呈现出罗布的影子，我几乎找不着回家的路，几次撞在道旁的柏树上。
　　去找罗布问问还是？直到远离了人们的声音，我的头脑中才有了这念头，但立刻就消逝了，觉得自己有这样一个想法而显得可笑和愚蠢，也未免无聊。我的脸又装上了平常的微笑，似乎摇摇头，心满意足地走回去。

　　第四章 关于梦里的我

　　那年紧张得让人身心抽搐的高考过去，我就守住家里厅堂的那把破旧的竹躺椅，整日盯着门前那棵高大古拙的柏树，和树下长流不息的河水，人如虚脱了般。
　　母亲终于看不过，说：“戈儿啊，你到姐姐家去走走吧，反正又没啥事轮到你做……”
　　我把竹躺椅从左边移到右边，仍旧无人般地躺着。我至今都还记得那些夏日的阳光，而现在记忆中，全都是美丽。
　　然而我终于烦闷起来，“是要出去走走了。”我对自己幽幽地说。我晃动着身子，但一等话说完，我的眼睛就莫名地被泪水擒住。我也许得承认那时的脆弱，是的。
　　“去哪儿呢？”当我不再踌躇，准备要走的时候，抬起的脚却还是在原地往复。
　　我哈哈大笑，那笑声显得苍茫而枯燥，我不知所以，我想得去看看罗布。
　　预感告诉我，这一去我会看见这一生我要见的最美丽的人。
　　是一个梦，多年以后我一直不敢打破，或者说我不愿醒来。
　　罗布很瘦，两个颧骨颇高，只是两瓣毫无血色的嘴唇略显丰厚，一头蓬乱枯槁的长发下，一双黑多白少的眼睛只让人想起春夜里河水中的月亮，他起初立在那，木木地看着我进来，非常惊喜。
　　我正想说话，从左厢房里突然传出了一个脆脆的女声：“布儿，过来，过来，你过来呀！”
　　我们两人都愣了一下，后来还是罗布说：“你也进来吧！”
　　我懵里懵懂地跟了他去，没有任何知觉。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房，见灰暗的光里一个女孩弯曲着细圆的腰，正认真地捡着一大叠书稿，长发徐徐地斜飘在下午的阳光里，一条洁白的连衣裙就这样再自然不过地依着她，手臂显得是那般长而白。她原本自顾自地翻弄，窸窸索索地弄出响声，许久不见罗布回应，就移了脸来看，这时，她的面庞如西山的月一样，悄然无声地映放在我毫无设防的心间，记得是那充满灵气的眼睛溅着仍未散尽的笑，荡漾得让人心碎，我受了牵引，它的力量巨大。我警醒了，当时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曾经以为这世界上，只我一人，可是，我如今已不存在。自此以后我将自己慢慢纳入充满欺骗的生活中，是否真的与此有关呢？
　　看见罗布身旁的我，她眼睛大大的。
　　“还能怎样呢？”母亲在院落里剥着早毛豆，“木头这般光景，能成事么……”
　　“但，”我想了会，还是说，“我看他俩很好啊，倒挺那个的……”
　　“哪个？啥啊……”母亲从老花镜里探出眼睛来，盯住我，“都说些啥啊？”
　　我无奈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回房去。
　　自从那日见了那女孩后，我不再敢去罗布那里。我只有说不得的恐惧感。间而也会试着去问母亲，但我总怕父亲听见。有一天真的被父亲将我们的谈话倾听了个一清二楚，我母亲张着的嘴只将那四五颗银牙悬在半空中。我在父亲极力张大的白眼里回房将门轻轻掩上了。

　　第五章 继续

　　蝉亡命的在每一棵绿着的树上嘶鸣，大小不一的狗在白地里窜来窜去，舌头上滚着一圈圈白沫。热风裹挟着稻草的腐臭，一阵阵扑打着干燥的鼻翼，几乎要让人窒息，只要走出屋檐和树阴，人就没了影子。
　　稻谷边收边晒，我闲着没事，便担当起照看鸟雀鸡犬的事情来，我整日是头脑复杂又空荡，端坐在离晒谷场不远的杨柳树下，只留着心底的那丝渴望——要远远地，远远地逃出这个闷罐般死寂的空间，不管怎样。
　　但是除了去读大学，还能有其他什么出路呢？父亲到底是父亲，早就懂得了。
　　我坠落到无底的深渊中去，张开着双手，可是我抓住了什么呢？只是要这般一些些，轻轻飘飘地坠落了去。
　　这有极限吗？直至如今，我只是在追求中收获我意料里的绝望。这可是真的，我并没有带半点消极的眼光看问题。
　　生命有时是这般地让人费解，这真实得让人费解的东西。
　　我正六神无主间，猛然却看见罗布和两个姑娘推着木板车朝这边走来，在阳光里我倏地想流泪。
　　罗布老远见我，跟我打招呼，我抽搐脸皮笑了，一个女孩就忙低了头，而一个就顾自大笑道：“人为什么要从树上下来干这活呢！不累死也会烦死！文明进步付出的代价真是超乎想象！”
　　他们两个听了这话，又一块大笑起来，那低头的女孩就直起腰身，要打那长发披了一肩的：“求你了，你爬上去吧，晚一步，不是笑死我就是气死我！”
　　那女的说：“可我舍不得这身衣服！”
　　本还未曾想打，这一说，这边脸红通通的就跑上前去，死死地抱紧那边的，两人揪在一起，笑声渲染半个天空，如一阵清澈的风，“嘎”，那些蝉都吓得没了踪影，一两片心儿透露微黄的树叶颤抖着飘落下来。
　　“别闹啦，瞧你们俩，一个世界就听见你们说着话！”罗布笑道。
　　“可不可不，瞧我这手臂都被她给掐得青紫，你倒是好好地来护着她，大男人大女人光知道欺负小女孩！”
　　“好歹没碰你，一碰你怕你就‘扑嗵’一倒，赖脸要人抬了！”那女的红晕还未丝毫褪去。
　　“说不过你，打不过你，还要跟着你，上辈子欠了你！”那声音确实脆而润，令人惊心。这时正走得近了，我才见她生着两道清明疏淡的眉，眼是水清的，鼻子英挺，勾人魂魄，丰满的唇被太阳光晒得更加红鲜，她的脸是那般地谐调，瞧着让人有如东风拂面。
　　她穿着一身蓝布衣裙，吊衣带下是粉红色的一件恤衫，而套着白袜精巧的布鞋，如一对小小的花篮，盛着一双精灵的脚。我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们，没说一句，待他们走远，我的心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在这世上的多余。
　　就这样郁闷地过了许多天，我觉得自己如一只乒乓球，不知被谁挡来拍去，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看《聊斋志异》。
　　终于去看我姐，姐出乎意料地苍老了，甚至连说话都开始罗嗦起来，我禁不住烦，出了她家的门，我只是想大哭一场或者长啸一声。
　　我有漫山遍野的悲哀，漫山遍野。剪不断，理还乱。自小我就是个思想复杂的孩子，只是没人懂我心底的悲哀，并非如人所说“没有头脑地活着”。其实十余年来，我只不过是在不断地做着无聊的证实工作。
　　记得姐初嫁，我第一次去时，送我回来的路上她竟然一人莫名其妙地哭泣，我只确定当时手里攥着她的一元钱，还有她的新房里血红的夕阳是映着血红的窗帘。
　　我会不会和姐一样呢？
　　这一天，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这在我的意料之外，又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开始机械地打点行装，先前预想和计划好的欣喜若狂或是处之泰然却不再发生，这样子的我连自己也有点不懂了。我的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还有……？
　　只是想着，尽快地逃走，逃走到那有霓虹灯、啤酒，还有满街飞舞丰满漂亮而浪荡疯狂的女人中间去。
　　父母张罗着开办酒筵，我藏于房中，如一个待嫁的＊＊＊＊＊。我看小说和天花板，已经很疲惫，说我想要休息。
　　那晚，他们放了一场规模壮观的露天电影，生庄十里开外的人都跑来观赏，我执拗不过满脸热泪的父母，佩戴绸缎料子的大红花登上了戏台，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演讲。
　　而其实，我在漫天的烟雾中流出了眼泪。
　　终于看见另外一个自己了。

　　第六章 零零乱乱的我要走了

　　这是我大学生涯里的最后一次回家，我最终还是没去找罗布。他却不请自来，对于我来说，他像一个梦，或者说他带来了一个梦。
　　但是罗布，为什么要在我年轻的时候，意气蓬发的时候，满天阳光里吹着理想的肥皂泡的时候，听闻得这么一个故事呢？是的，那是太多的故事，我作不了这个故事的载体，但是我却要背着。
　　我清清楚楚，如天蓝色的玻璃缸中养着的金鱼，洞悉血辉染红西天的傍晚般。我这就听见了回归的鸟儿，早早“哧溜溜”地从空中滑过，投向瘦长的树影和木然的水雾中去，仿佛刚在我的脑门上留下了它们的痕迹。
　　罗布，是啊，那个傍晚，这么一个傍晚，你为何要来，向我讲这么一个故事呢，可是我，“你说吧。”我是这般轻意地答应你。
　　现在，我原本已经装了许多的事了，可就是多了你这个，你可知道呢，我从来都没有幻想过要这么满，从来如此。可是你给我了，抹杀不了的。
　　我现在等着一场雨，只是觉着渴。
　　木头，为什么不呢？你答应我吧！答应我，现在。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好了，有人，可是我，也好着呀！满满的，可我欠缺了多少，我所不能填塞的。可是布儿，你恰是这其中的一个，你可知道？
　　或许你无意，或者说你以为这并不会让我如此，那我是错怪你了，而可能吗？夜没有梦时，你就在折磨我，可那些梦。
　　现在是很满了，我需要欠缺，但你却给了我这种欠缺。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但你知道，这不可能。
　　我很悲哀，这悲哀与生俱来，你也是知道的，我在逃啊，你为何还要拿它来跟踪我，跟踪我而我却是那样欣然地接受呢。是命吗？是所谓命中的定数。
　　原谅我，迫不得已，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想要做的，可是我，要做啊。
　　真是这样。
　　那天你站在一块草地上放牛，跟往常一样。
　　我现在还闻到了野蔷薇的花香，看见了它的颜色，白色，而草茎稠密、颜色泛青。
　　蓝天上浮着些白云，成朵的，丝丝缕缕的，唯一的一面，是那没有阻隔的广漠苍凉的天空。
　　你说你家门前的泡桐开花了，又落了，河水清且浅，漂着风里的花，树枝才刚刚吐芽呢。
　　太阳明媚地照着，远方是什么呢？你有过许多的幻想，只是幻想，而已。你说。
　　“我还没有真正地出过城门呢，其实去城里也少。我是不是想多了？”罗布不觉流下了两行清泪，他突然间默想了自己的一生，短而小的一生。
　　以外是些什么呢？
　　他的感伤像是涂料，心被糊得严严实实了，这样也好，罗布说。没有人气的感伤，哪有不好？
　　这时从长长的黄沙路上过来两个骑单车的人，衣着鲜艳，在路两旁的灌木丛中若隐若现。那灌木丛的上头是颤着无数枝野蔷薇花的，那些披露带水的花儿，就像一些在阳光下闪耀光芒的钻石。那两个身影如蝴蝶一般翻飞舞蹈，和着阳光，在那片再干净不过的田野上，没有时间和空间地。草色多好啊，阳光和露水，大地广大平整，是如此地纯净，感觉心在动呢。
　　那两个身影不知觉就飞到了罗布的身边来，因为他正斜靠着路，那路上滚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深青色，紫色的，还有褐色的乳白色的。阳光里的一条路，斜斜地搁在那里，静。
　　他穿着米黄色的西装短裤，和一件深绿色的T恤，他那双眼就定定地看着路的那边，四周再没有其他人。而那两个也随即过去了，他看见一个女孩穿着一件白底碎红花的细吊带连衣裙，裙下是一件淡青色的T恤，一袭长发飘飘地，又不忙乱地在浑圆的肩上撩动。一阵车铃响过，随后是一串清冷悠长的笑，“那声音击痛了我的心扉。”罗布低着头说。
　　“那是谁？”罗布勾下头时听到了那个女孩的说话声，抬眼却正对了那双敏锐的眸子，“我的心当时穿透了，真的没想到是这样。”罗布又说。
　　那旁边的女孩嘀咕了几声，于是她们又一阵大笑，有一只清瘦的鸟从河边飞过。
　　“时间过得真慢，真慢，”罗布说，“真不知怎么过去。”
　　“你看来是恋爱了。”我说。
　　“不，是相逢。真的，相逢，”罗布费力地纠正我，然后说，“当时什么感觉也没有，戈儿，真的如此。”
　　“你要知道，相逢有多难，”罗布又说，“你也知道人生多难。”
　　“后来呢？”
　　“我会说的。说呢，没说完，我不会走的。”

　　第七章 就从此怀念

　　那一年是很奇怪，蟒江的水竟然未涨过河堤，没有浸到罗家院前最高的石阶。“没有。”罗布说。
　　罗布那时也会去村头的那棵参天的古柏下转转，听一些幼稚可笑和烦琐无聊的所谓他们眼里嘴中的国事。
　　“政府动真格了呢，最近又抓了好几个贪官，”陈老伯说，“省城里有一家人同在一家工厂里做事，现在全都下岗了，日子没法过了，只能叹气，没法了呢。”
　　“老婆没味，情人太累，小姐太贵，下岗女工最实惠。”刘阿庆从人群里探出他刚剃的光溜溜的头颅。
　　“你这小子从哪学得来这些在这耍？”曾三娘用手帕碰着自己的脸，“我家二宝就啥也不懂，整一个木头呢。”
　　“你们不知道，现在官们倒酒也有口令呢，”刘阿庆彻底地挤出来，一只眼睛半眯着说，“这叫倒行逆施‘三部曲’——歪门斜道，卑鄙下流，改邪归正，学着吧。”
　　“真的木头在这儿呢！他哪是‘木头’！”桂花嫂哈哈直笑，指了罗布的鼻子说。众人掀起一阵狂热的哄笑，不能收拾。
　　罗布尴尬地笑了笑，退了出来，感觉有些寂寞。这感觉怪怪的。回到房里，捧起书来看，书上却奇奇怪怪蹦出了一些影子，看不下去了。那里有双眼睛啊，罗布惊慌地站了起来，就独个去床上睡了。
　　窗外没有星月，流动着冷热相间的风，树在影子里睡着了，有一些鸟儿在四处高高低低零零落落地唱着短暂的夜声。今晚河水也是那般地静，只听得见它长长短短的呼吸。
　　人生几何？人生为何呢？
　　自己是一具前世就已腐朽的尸体，来这世上时，却还是带着一丁点寻求慰藉的热情，还这样期望这最后的火会燃烧个通体透明，或是能够干净地飘逝。
　　但你为何还要不忘看上一眼呢？
　　爬起来在日记本上,他涂了几行字：
　　原本面前是一堵墙，现在你却要把它变成镜子，也许还是玻璃。
　　他知道，是个末日，来得那般清晰，让人觉得它的晚。但是也来了。所有来了的事情就这样，你只顾看着，它来了。
　　清晨，罗布帮着母亲将粮谷一袋一袋地从楼上扛下，放在木板车上，准备交公粮。那年，许是如他们说的，“没遭水，所以才还给公家的粮谷特多。”
　　“征粮加余粮，”罗母说，“看起来还真不少呢，都是我特地在那大晒谷场上翻弄的，可费了一些工夫，只求到时不跟旧年一样惹烦了公家。”
　　七百余斤的粮谷，罗布一一给扛了下来，罗母问：重吧。罗布说：没啥感觉。
　　罗母笑了，她儿子真大了。
　　忙碌了大半天，已是迫近中午，去粮站的路上，因为毒日炎炎，又兼路面坎坷，他俩气喘如牛，汗水如潮般在背脊上翻滚，衣服里透出丝丝的白气来，他们在蜿蜒的路上爬行，如两架老式蒸汽机。罗母心疼着孩子：“娘叫你好好念书，要不今天哪要你吃这么大的苦，你看曹家那孩子，读书读大学了，去年回家，竟带了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来，开口闭口‘娘啊娘’的叫，多甜！唉，也该是曹家的福分！”
　　罗布不说话，旁边有人骑单车过去，是一群学生，边用大雨伞不住地遮着太阳，边叫喊“这个人真有劲，什么日子啊”边贴身飞过。罗布仍不说话，只是拉着他的车。罗母又说：“你读书不是说不行，你就是不听娘的话，如今落得这个样子，也是你的命！你父亲去世得那么早，我省吃俭用的，剩下的钱全按在你身上，还全亏了你舅，说起来也没啥亲，但人家毕竟供了你六年的书！六年呐不简单，如今了，也不知你咋跟他老人家交待！我是没这个脸了！”
　　罗布低声说：“娘你就少说些吧，干吗提就提这个。”
　　罗母发狠说：“你不提你不想提我偏提，你愿意这样你想这样我才不愿意你这样！你舅不是供了你六年是几年呢？他又跟你是啥亲！只不过是你外婆的妹妹生的而已！要不是如今在外做了官儿，有那么点钱，够得用，他又怎来养了你！你不识好歹，倒叫我不说，你长的啥心啊？”罗布知道娘又愈说愈离谱了，想近两年来娘确实老得很快，特别是今年自己高考落榜这事，对她的打击够大的，如今自己这番模样，谈所谓的报答只怕是让人取笑罢了，纠缠不清的伤感就不禁涌上心来，噙了泪只顾用着蛮力拉车。
　　低头看汗水丢失在土地上，在满目的阳光里再也寻不着痕迹。
　　生庄离史镇并不算近，黄沙道绕着蟒江转圈子，罗布抬眼看着那条永逝的江水。江其实离这边也似乎不算近。他看见水中一条狭长有着茂密芦苇的沙洲隐隐约约，风来时，仿佛还听得见轻轻的枝叶的摇曳声，它们如一张飘浮的轻云悠然地荡漾。
　　这是精灵啊，罗布想。

　　第八章 日子并不都会留有记忆

　　粮站里呼愣愣挤满了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农民，他们中有人大声叫嚷，有人在其中折腾穿梭，也有人踮着脚跟，手搭凉棚朝四处观望，罗布一进去，人就晕了向。
　　好不容易挤进了队伍，排了许久，就见有人被揪出，一位拿着日本军刀样铁器的中年男人说：“你，曹四根，到那边去，把这谷子再晒一遍，晒干了再来排队过秤！”于是就见一个满脸皱纹，黑黑的腮帮上爬满胡渣的农民，惊乱地忙着勾腰去搬谷袋。长长的队伍也时有人插进来，都是远近有恶名的人，众人慌忙让了，还有的就是些粮站人带来说情的，也不敢不让。如此这番，排了很有些时候。等到前边的人似乎渐少了些，罗布就开始叫娘把谷袋搬到身边，罗母年老体衰，就只能帮着罗布抬。粮仓前是一排七八十阶的楼梯，拐着一个弯，罗布终于把身子和谷袋挪到那拐弯处的平台上，这里盘着许多一脸菜色的人们。大家都手忙脚乱，有抬错谷袋受人咒骂的，吵架的，也有相互扯淡，说着不堪入耳的笑话的，诸如讥笑别人家的谷袋像他家男人的****之类，谁家的小孩又满脸鼻涕地哭喊起来，声音凄长尖利。罗布站在台上，望着黑压压的一群混杂忙乱的人们，就如眼皮底下的一些甲虫，心里不免翻滚起深沉的苍凉感。
　　人群又开始盲动起来，过了一会，罗布终于看见了门口的一架大秤和掌秤的两个胸前挂牌的粮站人。罗布的汗衫紧紧地贴在身上，觉着很不舒服，把汗衫脱下，两手一挤，滴滴的落了一大堆水。一位青年农民就在这端儿叫：“杨地主公家，我这儿还有一袋的！”楼上楼下先就有人笑了，随即愣着的一群也大笑不止。那叫杨地主的粮站人就厉声训斥：“你这王八蛋！我是叫杨理方的，啥杨地主！‘老王’没教你念书么！去去去，你这袋还没检！”罗布才知道那拿日本军刀样铁器的人是检谷的，也不知怎么，那人声嘶力竭地军刀刺下，又干净地拔出，在铁器上捏罢什么东西就凑在嘴里，然后嚼了嚼，点头或摇头一番，饱有余味地道：“可以还可以，算了算了，过过秤吧！”或者叫道：“那边，晒去！”罗家往年因为罗布要读书，便总是托了邻居去交粮的，这次也是罗布作为一个农民第一次交粮。
　　那个青年农民终于将那些谷袋丢进了秤两边的木桶里，搬弄出袋子来，秤完了，说是多了些，但随着“咣当”一声响，松了木桶的两边门，就齐刷刷地倒进粮仓去。这时杨理方却扬了扬军刀说：“你们大家等会儿，一会我们再来，还没吃午饭呢！”
　　罗布急了，跨上前去说：“同志同志，帮我们秤完这下再去吧，我娘怕耐不住这么热的天。”日本军刀说：“帮你帮他帮到我连吃饭也不要了？到了下班时间哪有不下班的？饿死不成？”
　　罗布说：“我们等了这么久也蛮难，你就开开恩，秤一下吧！”说着脸红了一块，声音也低下了。
　　军刀说：“你这人也真是！讲不讲道理？人要做事饭也甭吃了么？”
　　罗布也来了火：“啥道理！我们等得就如热锅上的蚂蚁，要给你们交粮你们反倒拉长着脸！不交又催，催急便来个罚，没见过你们这般做事的！你们要吃饭，我们大家都还在饿着肚皮呢！家里还有农活等着忙乎，只怕耽搁工夫！就你们知道做了事要吃饭！吃饭你们也得差个人来换换呀！这样子做事，只怕又是等到明儿早上了！不是大家还又得来这过夜？折腾不折腾？！”一通话说得大家齐哄哄起来，几个健壮的汉子便去拦住杨理方，拉扯了起来，一时间群众手脚乱了方寸。
　　杨理方一眼看了，冲过来挥着手里的铁器吼道：“你叫嚷些啥？稳定稳定！你是怎么读书的？看你也是个读了书的人！咋啦？想搞‘农民起义’？”尖瘦的长脸上表皮扯了扯，笑道：“粮站人人都去吃饭，都有饭吃，你就叫咱不让吃么？大凡如此，去年还不是？猴急个啥呀你？粮站有人派来替又有谁不让替来着？我也是贫下中农苦出身，再说也想早些交差呢！大家都在累死累活挣吃的，何必闹啥麻烦，让自家人过意不去呢！等交完粮就回家，急也不差今儿个，再说了，不吃饭我们人少事多，出了错谁来负责，倒头来还怕吃了亏的是咱们你说呢！不要吃不了兜着走，吃点苦，大家熬着点，小伙子脾气大也没啥个见怪的！大家主要看好自家袋子，要尽量交些干谷，饱满些的，准备好，不干就自个儿先拖出去晒在外边操场上，今儿个日头也大，有瘪谷的拉去风车里转转，到时开秤也好快些是吧！”于是大伙又渐渐平息了叫喊，齐慌慌地去拉谷袋，有个小孩陡然吐了乳头，“哇”一声又大哭大闹了起来。
　　四周是这般地寂静，有人低低地说着家常，有人在大肆地＊＊＊＊＊，言语粗鲁污秽，就有妇人放荡的戏笑声间而振彻楼宇，也有人蹲在谷袋或墙根边狠命地吸烟，有几只麻雀趁机从粮仓屋檐下的巢穴里飞出，悠闲地落下，啄着地上撒落的谷物。罗母还在往一个敞着的谷袋装着拾来的散谷，罗布轻轻微微地斜靠在油漆斑驳的柱子上，手不停地捶着谷袋，无声地想着漫无边际的心事，嘴里不时地怅叹。还真觉“往事越千年”。
　　杨理方一溜人再来时，人群又紧张了起来，一齐哗哗地让开道，还是如前蠕动着往上挤。罗布家的粮袋只只都打开了，军刀就“扑”地一声扎下去，狠狠地拔出，那人干燥又单薄的嘴唇就不住地嚼了从那铁器上取出的稻谷，他皱了皱眉头，“好像出了点问题，”接着又如此这番认真地刺、嚼，等完了却大声地吐了一大口水，说：“你叫啥？把谷子拖到外场去晒了！”
　　罗布有些不明白，：“啥哩？”
　　“晒！”
　　“干吗晒？！”
　　“我叫你晒你就晒！”
　　后面一个佝偻着脊背面色黝黑的老农就嘟嚷开了：“公家叫你晒，你就晒呗！公家还会有错么？你这汉子也真是难说话，你现在又来耽误啥时间哩！”
　　罗母说：“我这谷子可是经了三个三伏天的日头的！哪又会不见干的！我晒干了一直就摊放在楼仓里，哪又会发潮的？”
　　军刀横了脸，干瘪的嘴唇陡然张开，如粮站门前那口狮子：“老人家，听着了，晒了再去风车里转转，别磨蹭，省得搁误了这里的事，反正你家现在是秤不上了！”
　　罗布又生起了无明业火，叫着捋起袖子就蹬上前去，罗母急着说：“傻小子，叫你拖走就拖走呗！犯啥傻！啥地方？阎王爷多留你在世上一年，你得多拖多少哩！走罢走罢别碍着人家！”
　　罗家的稻谷翻开在外场上，一大片一大片细细地摊着，罗布懒得照看，就蹲在旁边的白桦树荫里干瞪眼，心里想着只连着叹“晦气晦气”，不一会便打起盹来。
　　等罗母叫醒时，天上已转眼滚起了黑压压的铅云，雷声也打得迅猛了。“可真要下雨了，这天要下雨了，快快，布儿把谷子收起来收起来！”
　　罗布一激灵就醒了，弹跳起来，忙去收谷子，黄豆大的雨点却赶场儿似地下将起来，忙乱的时候，罗母不住地训斥儿子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怨恨他总把谷子弄到草堆里去。总算装完，几乎是同时，密密麻麻如条条白练的大雨夹着混浊的雷声忽啦啦地扯落下来，罗母跑到人堆里求了几个强壮的汉子，忙着把谷袋背进了粮站招待所的大厅里，她又拿了扫帚去打收遗漏的散谷，罗布跑进雨里去，想拖住她，但罗母说：“里面谷袋快去看着！”
　　等罗母回来，大雨还未歇，她早已淋得一身的雨水，便在墙角处微避了闲人脱下衣衫，边挤边喊说：“今天是咋了！下这么大的雨！天色也不早了，抬不过去也就秤不成了！”
　　罗布说：“秤不成咱就睡这儿，管他妈的！再不成咱拉回家不交了，咱哪吃不得的！”
　　罗母说：“傻小子，瞧瞧你这话，不交人家还会求你交么？！你这日子是不想过了！到时候挨了罚看你倒能咋的！”
　　两人正说着话，厅口就“噔噔噔”闯进来一个人，一看是个女孩，边收了伞具边叫道：“好一场雨！看直淋了我一身！下得够呛的！”
　　女孩的粉红底子碎花布的伞具就斜靠在厅门，上面的雨水还在滴滴地流淌，她淡得有些发白的紫色T恤已经大半潮湿，暗银色的齐膝裙子，衬着一双天蓝底米黄花边的平底布凉鞋，也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女孩的脚在水泥地上不住地蹬着，发着轻柔的“噌噌”声，她的长发齐刷刷地垂在肩头，有几缕便扑散开来，拂拂扬扬地掠过丰满的前胸。
　　罗布顿时觉得紧张，呼吸就急促起来。
　　在哪里看过她呢？愈是急想，愈是毫无印象，或者是那印象总在脑门上一晃，待未捉住就已飘逝无踪。
　　罗布这边无厘头地想着时，那女孩已经进了门，走到他跟前时，却忽地停住，一把拉住他的手，说：“哎，你在这儿干什么？”是没错，声音是那样子的，真是。就是如此轻轻，似乎从深远的一个天地间如期而来，带着些微的甘甜，春的气息，圆圆润润，怎么能忘呢？
　　罗布当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所有的东西都还未来得及发现，你的声音便如一些细细的药末在我的身心上撒过，绝无痛疼，远没感觉，于是仿佛等着你张开的如口般的伤，在一刹那间全都合上了。
　　罗布惊了回头时，看到了一双眼睛。那眼睛啊，它是如此地幽深，像一幅古老的国画，他看到了家，看见了希望和阳光。
　　干净的脸上线条简洁，光滑的前额下一双细眉直长入鬓发里去。罗布呆了，他恍惚中记起了那天下午的那双眼睛，是的。他就震醒了，伫在那里，只听耳畔罗母说：“布儿，人家姑娘叫你呢！你发啥愣哩！”
　　罗布两手揉绞着站起身来，向后退了，脸就一片潮红像晚秋的夕阳，脊梁瑟瑟发抖，勾了头说：“你叫我呢，不你叫我，还，我在这交粮来着。”收了声再不敢说出半个字。
　　那女孩笑道：“交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这儿又不接待的。”
　　罗布脸更红了，头差点勾到裤裆里去，罗母以为他俩早认识，甚或是同学什么的，走过来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大堆，那女孩就在旁边仔细地听着，那样子甚是虔诚，如“五四”时期台下听人演讲的学生。愈是如此，愈显出一番可爱劲来，她嘴上“嗯嗯”地应着，待罗母长长讲完，就向罗布手臂上一拉，说：“走，我们去找站长，我认识他的，你母亲怕晚些会着凉！”
　　罗布也不知为什么地跟了走，走到站长办公室门口，那女孩却叫罗布驻了脚，说在门口等着，一个人叩门进了去。不一会出来，手里拿着张纸条，就说：“嗯，他是我爸的同学，早年下放到这里，没回去的，他写了个纸条，肯定管用，我们先去找人。”罗家母子于是满心欢喜地跟着去了。
　　罗布一心地懊悔，他本不愿那女孩来帮着抬谷袋，只是慢吞吞地说托她去借几张塑料纸来，好遮了雨，哪知道塑料纸借了来雨就停了，西山峡谷口上竟色彩斑斓地现出一条长长的彩虹，阳光又不知从何处跳出，照着只不像以前那样炙热了。那女孩忙扔了塑料纸来和罗母扛着，也亏得她俩扛得动，路上是见着歇处就歇下，罗布口笨也不知说什么，只是红了一个下午的脸。
　　三人忙着把粮谷交完，那罗母也再顾不上拾散谷，齐齐地两眼看谷子倒进了粮仓，连秤也顾不得看，就听得报了数，却是少了些，那杨理方低声说：“没啥，我给你们抹平，少这些不算啥的。”
　　日本军刀又拉了罗布说：“小子，以后说话得小心点，注意场合，你读书了没听说过‘枪打出头鸟’么，你撑啥劲来着！咱们也难，今天亏了这姑娘，你得好好谢谢人家，也不知你小子修得那门子德，倒是有这道呢！”说着就脥脥眼，余味无穷地站在旁边朝女孩看了看，下了台阶去刺去拔了。
　　等忙完了一切，收拾好了，罗布推着木板车走时，罗母又千恩万谢地跟女孩说了许多话。罗布回头望望她，她正好拍打完衣裙上的灰尘，也抬眼来看他，两人似乎会心地笑了笑。罗母回过头叫道：“瞧我家这孩子！傻里傻气，连句道谢的话都不知道说！倒是一个劲头推了车走，好像谁还欠着他啥似的！”她们就又笑了笑，各自走开了去。
　　罗布在路上想着想着，心里就有了些悲伤，泛起了许多心事：想这女孩子，我又何曾认识她，就上次她见我，一句“那是谁”说得我心里怪怪的，仿佛里边愈咀嚼愈有话头，今天这番情景，一来一往倒是更有了些眼熟似的，是哪生世见过她了？这世上竟有这等奇事！如果今后又见着，倒又能说些什么呢？以后究竟还见不见得着？真不见倒也罢了！这边罗母却又说上了：“布儿，你今日是咋了，人家帮了你，你竟还一个下午愁眉苦脸的，也没向人家道谢，你读的书到哪去了，越读倒越傻了，人家一个姑娘家，有啥力气，硬是帮了我扛了这么几大谷子上去，累坏了人家身子不算，回去定要骂你是个黑心鬼哩！刚才我去药店里买补药，你又犯罗嗦，你考试不好，没考上也不要闷坏了身子，这几年你也是吃了苦的，娘又不是没看到，可是家里紧你也知道，今天接了余粮钱，跟你买点补药补补身子，也算是娘的一片心，你倒不在意！”
　　罗布想起了刚才药店门口一伙人，都在耻笑他们母子的推推搡搡，眼睛是那般的尖利雪亮，就跟那日头似的！心中不免凄怆起来，还裹着尚存的苦恼，腹中便如堆砌满了冰冷的石块，石块上又爬满了蚂蚁。
　　在黝黑的暮色中他只叫了句“娘！”，便不再说出任何一句话，狠命拉着车走。

　　第九章 生了一场病

　　心口上总搁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想宁静些又很难，这或许就是等待。罗布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只是空虚，迷雾层叠，兼有些难以名状的落寞。
　　如果你在一片荒原上，四肢有点孤立无援的感觉，但你却总不能去遏制心底想抓住什么的渴望，那么你的处境总算有些跟此时的罗布相同。
　　但罗布还要付出等待。
　　正屋和矮屋之间隔着一条不窄不宽的巷，巷的右边连着一方不怎么小的院子，半院的泡桐树枝肆意伸张。每年的早春，它悄悄地探了头，报着消息，把满天的花开起来，浓郁深沉地漫了大半个世界，现在是满院浓阴了。
　　两把老葡萄藤还在滋长，架子多年未修，几根腐朽的木杆滑下来，在轻风里无人地舞蹈。
　　罗布蓦然回首，一眼望见那棵泡桐树上尚剩的不知哪年积挂下的枯叶，正悬着一方破落的蜘蛛网，人就呆立在那，两行清泪如同从另一躯体汩汩而出。
　　罗布要让自己流泪，或者是无法不让自己流泪。
　　一场泪犹如一场雨，唯一给自己的。
　　他已经不能说自己是个不流泪或者很难流泪的人，泪水甚或是种寄托呢，当世界不再存在时，泪水是惟一的寄托。
　　泪是有灵魂的。
　　当他又回归现实里，便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转入房中来，瞥见一屋的书籍、文稿和那口对着西山的方窗，就无力地一屁股坐在了楼板上。
　　想这段日子以来，自己在做什么，又梦了些什么，所得的是些什么，所失的又是些什么。头飘飘忽忽，如乘上半天中的行云，他无言地猛然捶打起头颅来。
　　迷迷糊糊一阵，把那篇旧日的稿子从书堆中翻出，冷笑着改了，抄写了一遍，准备发出去。脑中奇异地冒出了“未来”两个字眼，就又笑了。
　　……假若一片细碎阳光，从悉嗦作响的树叶里穿过洒在了地上，如一地深夜的垂落的星辰。风的声音，就像草虫的幽啼，这时立在树下的你，就会被一种古老的几近陌生的记忆所袭，轻轻地击痛你一颗虚无而敏感的心，一片突如其来的悲哀就在你胸间洇染开，而那层阳光也即刻幻变得枯黄了，犹如一瓣夹在深深的书页中已许久了的春花……
　　看见自己文章的片段，只是在恍惚中又落了一通泪，走路往镇上邮局去。
　　将邮件仔仔细细封好，然后双手举过眉端，斜斜地丢了进去，一颗心歇了歇。勾着头正待转身要走，一个女声却唤住他：“布儿，你寄什么？情书念念么？”接下来是一连脆脆的笑。
　　罗布赶忙抬眼，逢着一双眼睛，那女孩，怎么会在这里？
　　罗布一声苦笑，摇了摇头说：“寄信呢，你在这？”
　　女孩隔着大理石台面和冰冷的铁栅栏说：“上次你还没谢我呢，怎么，就不认识我了？”
　　旁边坐一女孩，嘴快：“她叫方棋，方方正正的方，棋，圆圆滑滑的，象棋的棋，我说你爸妈怎不干脆叫你成方圆得了！”
　　方棋就势抓过一本书掷去，那女孩“呀”地一声伸手来接，于是两人撕打一处了。
　　方棋住了手整了衣服，拢了头发，气道：“颖儿，别淘气了，头儿来了看有你骂的！”
　　罗布这时才猛然想起，那就是上次跟方棋一起骑车的那个！看着她们一脸的汗水和相互嬉闹的稚相，也在一旁偷偷笑了。罗布走过去，认真说：“我投稿呢，如果有音信，你们能否帮我先收上？我只怕寄了来，人家会弄丢的，这里收信总觉不安全。”
　　那方棋本还在闲闹，一听这话，倒怔了怔，回脸来说：“你写稿？隔天能不能拿来瞧瞧？我可是写不出但爱看看的，人家的原稿我还从未拜读过呢！不介意吧？”
　　舒颖就说：“哪是稿子，分明是情书，连人家情书你也要看了么？我知道情书是只能两人看的。”
　　那边又打将过来，方棋就要去撕舒颖的嘴：“你这歪嘴！我看没说了人家，反倒教人家笑了你是行中人！”
　　舒颖躲着说：“歪嘴歪嘴，我是歪嘴，只怕是歪打正着，没完没了了呢！你不好意思了，也打不过我，便勾了人来帮了你么？”
　　方棋脸上潮红，叫道：“啊啊，你还有完没完，看你说的是些什么？”
　　舒颖这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私下懊悔起来，便求饶说：“好姐姐，你就放了我吧！不就说快了一句话么？也不是有意的，又没外人。”
　　罗布看她们亲密如姊妹，颇有企羡，便冷笑道：“你们玩的什么把戏！来损我不成？我又哪得罪你们了！不就是上次欠方棋一个人情么？”说了斜觑了方棋一眼，“方棋”二字此时一返回内心，脸自红了，忙又说，“舒颖，你下次要看，我就拿给你看，照你说你敢看么？”
　　这回轮到舒颖脸红了，缩了手半勾着头不知言语，刚巧门口进来一个剃着光头的青年，一路嚷着要发电报，两个女孩忙开了。罗布一个人站了会，就默默地退出，到门口时，舒颖说：“你家在哪儿？下次我们来玩，你不告诉我们了么？”
　　罗布说：“我叫罗布，罗网的罗，布，布衣的布，”说着指了指衣服，又说：“不怎远的生庄，江边，也只我一家姓罗，到时来吧，我常在家。”于是去了，却似逃一般。
　　罗布如今怕了每个早晨的如期来临。当第一缕清澈的阳光在鸟鸣声中斜斜地映入里屋时，满眼散布着飞舞的灰尘，远远近近的人声已经漫起，一股无处排泄的空虚感缠绕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悄然起床，在寂寞的如不在人间的楼窗下眺望处身的方圆，百万种思绪汹涌澎湃起来，将人逼得几乎毫无藏身之所。
　　罗布真想仰面啸叫的端头，又陡然想到在这世界上永远没有自己的声音。
　　千百万个日子都付诸了流水，自己只不过是块水边看潮涨潮落的石头。
　　这也是一生啊，人说一生难得呢。
　　罗布开始厌恶起自己的生命，生是这般无聊，总是无聊。
　　小时候一直沉默着，一个人去蟒江边找石子打水漂儿，偷偷地到村口的第五棵柏树下，埋下自己铸满祈祷的玻璃瓶，去离自家屋后不远的山坡上，爬那几棵苦楝树摘几颗苦楝子数数，或是带着黄毛小狗到那片尚未成形的芦苇洲上去，在上面搬石块筑小房，独个办家家，上学时是陪着一个影子去又回的，不合群却又心地善良便被人家凶狠地追着打，回家仍然准备遭受被生计所逼几近绝望的父亲的谴责和拳脚。记得有一次，去亲戚家喝喜酒，有人又重复母亲的话，对他说：“吃凶些，吃人家的，再说又付了钱！”自己便在酒席上大声说：“吃凶些！”可却惹来了不少人的白眼和嘲笑，其实他们心里何尝不这样想呢？是这样想为何不能这样说呢？何况，也是你们教的啊。从那天起，他就已经明白自己与这世界是如此地格格不入。他于是日渐沉入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他有了寂寞感。小学二年级的班主任是强悍几近疯狂的男人，或许是民办想转正想得急，教鞭总比粉笔还换得快，全是在学生的身上打断的，又由学生补上，有一次上课自己尿急不敢说，竟然将尿撒在了裤裆里，好不容易才逃回家，好歹没人发觉。念到小学四年级，在一次全校举行的语文竞赛上自己获得了第一名，可是语文老师、班主任也是校长的在课堂上讲道：“他是守株待兔，大家无须理会！”于是他没有得到掌声，却迎来了一阵如潮水般的哄笑。九妹婆的三儿子刘阿庆有一次经过自家门前时，捡了恁多的石头砸自家的厅堂里的神位，“咚咚”作响，罗布出来阻挠，他却骂他是“灾爹崽”，一气愤冲上前去掴了刘阿庆一个耳光，没想到晚饭后他们一家人却冲到门前来讨公道，将自家大门砸个稀八烂，他气不过，出来论道时，刘阿庆他爸用手指头戳着他脑门子说：“别以为你爸还在！”他一口气跑回屋里摸出一把柴刀，他们却早已走远了，母亲哭着死活拖住他叫道：“你爸不在，你可千万不要去捅啥漏子，我们受不起！娘那么一大把岁数了……”读初中时，因为打不过人家，本分的罗布便被同学们逼迫着去偷了一次辣椒，幸好没被人捉住，还有惨无人道的各种大小考试，高考……
　　这可恨又苦于不能脱离的故土！这藏满了多少让人心碎的往事的故土！这将要悄悄埋葬自己一生的故土！
　　可哪有世界呢？这一切他早已洞悉，罗布只愿死在自己的梦里，或者是只能死在自己的梦里。
　　罗布有许多次眼睁睁地看到了自己的死去，活灵活现。就像记事以来的那些光阴。所有的这些就像幽灵一样在他的世界里游荡。
　　可是如今他却走在醒来的路上！每个清晨是来得那么地清晰，他所要排斥的！
　　罗布恶心地听着窗外徐徐传来的《父老乡亲》，那只是在梦里！罗布早就走不出去了，何况，哪里不是一样！他只有一心的疲倦、空虚和无聊。
　　他丢开书，在屋里无人似地徘徊了一阵，正下楼来，罗母见了说：“也不知道你镇日忙些啥？说是高考早完了，躲在屋里坐绣房啊？人家都在外忙碌一整天了，曾大舌狗都晃着一大串一大串猪肉回家了，你天天是没看到！也不知怎地，你越读书人反倒越糊涂，连日子也不知怎么过了！特别是高考后，你更是一日到晚没了个言语！怪娘未曾给你出口气？怪谁呢？只怪了你自己罢！可事到如今，怪谁也没得用！你也得在外让人瞧着，知道有你这人吧！”
　　罗布边下楼，边句句话听在心里，就叹了口气，说：“娘，你就甭管我这事了，到时啥事我不晓得去干？难道要你催着不成？近些天来，我也不知啥地，干啥都没个热劲是真的，可也苦了我！人家有脸面过着快活日子，那是人家的本事，人比人气死人，何不让人家快活去，倒来愁烦了自家身子！快活日子短呢！我们只图个清静，再说谁又能说清往后谁好的？现在却是我啥事也做不成了！”
　　下得楼来，俩人一筹莫展地对坐了会，罗母突地伤心说：“你舅也老了，儿孙都不听话，退了休在家，尽受他们的气呢！我家也幸好遇着了他这么一个好人，只是也没啥谢他，娘只望你不要苛求了他才是！以后有啥事咱能帮得上，可得尽番力，知恩不报，是会遭报应的！娘听说他最近身体也不大好，说是要叫你去看他的，可就是愁了没盘缠！隔天你写封信去，写得好好的，也让人家一番好心有个安宁！”
　　罗布当下答应了，扶了母亲去床上安歇，取了一件夹衫，出得后院来，在那一溜的石块上独自坐了。才知道其时正是初夜。月光如银粉般地泄露，被斑斑驳驳的柏树叶子筛了又筛，便点点滴滴地撒落在了尘地上。
　　几只晚宿的鸟儿，在远远近近的几棵树上此起彼伏地啼鸣，声音短促凄凉，于静静的夜空里左右回荡，整个村子鸡犬声渐已停歇。
　　罗布将脸埋在了腿间。
　　今夜月光如海。
　　这不禁让罗布想着了方棋和舒颖，心不觉狂跳起来。于是便脱了夹衫放在石块上，静静地躺下吹了有些凉冷的风。
　　想着想着，罗布就流了泪。翻起身来狠狠地拍了拍树身，长叹短嘘个不停。
　　郁闷愁苦地过了几日，这心事也就逐渐遗漏得依稀。此日清早，罗布梳洗完，刚上得楼来，就听楼下罗母尖声叫道：“布儿，快快下来，有人找哩！”罗布想，往日没有什么朋友，也不见同学来访，本家亲戚们早就疏远了。今天倒有人来找？罗布冷笑了一声，慢吞吞下得楼来，却听到两个女声，急了跑去推门，一看坐着的正是方棋和舒颖！
　　那舒颖端坐着说：“只怕你早忘了我们吧！可有人忘不掉你哩！”
　　罗母道了声“你们好好坐吧”就赶紧出去了，边顺带似的将门关上。
　　罗布这时说：“还不是么？我倒要赶你们出去！”于是大家便笑了。
　　舒颖笑容可掬，颤颤说：“要赶也是赶我，就怕有人‘我自岿然不动’了呢！”
　　方棋也早羞红了脸，她今天长发挽了个大髻，盘于脑后，一根细细的银蝴蝶钗微斜地插着，穿了身“五四”女学生样的衣服，衣蓝裙白，白袜青鞋。
　　舒颖却是一身牛仔衫，裹着她玲珑剔透的身子骨，线条优美得如一条青鱼。
　　舒颖说：“大作家又在写什么名著？今日里倒要让我们开开眼界，做个第一读者！”
　　罗布就红了脸，头勾了下来：“什么大作家！只怕那些东西脏了你我耳目！不过也不管了，今天倒是多了两个看的！”
　　三人又笑将起来，罗布带她们楼上叙话。三人进罢屋，齐脱了鞋，罗布便看见两双小巧精美的脚，一副胖嘟嘟的是方棋的，一副虽然略显瘦些，却如半满的弓般，活泼泼的，煞是可爱，是舒颖的。
　　楼板上刷了铮亮的桐油，那木纹清清地鼓现，和墙壁上紫藤花的墙纸交相辉映。这屋里多了这两位充满光泽的女子，真正地生动了起来，连空气里也跳跃起祥和快乐的分子。
　　楼房显长，但不窄，西窗小，一扇常支着的落了点点青苔的木板隔着，东窗则大，挂着白如宣纸般印有暗纹的落地窗帘，使整个房间显得明净幽深，那窗帘上有一诗，方棋就上前念道：
　　人生落寞几番痴，
　　纸上空谈酒与诗。
　　过尽江山身是客，
　　加餐不过鬓添丝。
　　罗布笑说是早年间在外乡求学时写给一位要好的同学的，同学早没来往了，如今无事就手写其上。
　　墙上又悬了四轴国画，一幅《梦游巫山图》，画上满是雨雾烟云。一幅《梦游华山图》，一块突兀的崖石，枕着一杆怪诞苍劲的古松，松下有两个长须老者对弈，满脸闲适气。一幅《破荷》，是只有一枝未开待开的荷花的。一幅无题，方棋看了许久，才知上面只是一块生得极其怪异的石头，无草，只着了苔痕。
　　前两轴共题一诗，诗道：
　　无痕春梦两山游,
　　蝴蝶庄生各自愁。
　　路断华山谁论道，
　　巫山云雨几悠悠。
　　《破荷》的荷叶上也有一诗，道：
　　西风半夜吹人老，
　　旧梦三番试快刀。
　　鬼雨临空天似水，
　　枯魂独坐影如妖。
　　蝼蚁无奈忙中死，
　　明月长来恨里销。
　　我叹他乡飘泊客，
　　水边酒自水边浇。
　　只有石头的却空无一文。房中间放着一张又长又宽的檀木床，不挨一壁，三围树立高矮不同的大书柜，垒着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书，一边留着过道。
　　西窗下的一只巨桌，显长，无抽屉，下面堆着许多画纸、稿子和报刊，那两轴《梦游》就各自悬挂在窗两边，也不对称，无题的大大置于床头，而靠东窗有几排长椅和几条藤椅，一张油漆驳落的茶案，斜对了门，墙上正悬着《破荷》。
　　罗布去掀开窗帘，舒颖眼尖，一手指了天花板给方棋看，只见那天花板也是桐油漆的，显出花样木纹，只是床上方的却钉了一副大镜框，那大镜框里是一幅西方油画，里面是一极其丰硕，皮肤白皙似充满弹性的女子的全身****画！两个女孩看了把脸羞得霞光四溅，涂脂抹粉了般，私下里却笑了。
　　两人就在东窗下坐罢。这时罗布端了三杯清茶，也来坐下，见她们不言语，就说：“房间乱，也不知怎样来招待你们。”
　　舒颖说：“好一间房，竟藏了无数珍宝，让我们长见识了！”方棋两手捧茶，半勾了头有满腹心事般，罗布正想说话，抬眼见方棋突地抿嘴一笑，甚是温柔，如一股清泉从鹅卵石上滑过，又似一阵轻风徐来，一枝荷花的微颤，那花儿尚未停歇，那风儿也就过了，而花儿上却仍留有风的痕迹，飘散了许久。
　　罗布这样看着，心在半空中跳舞，满腔攒动着的热血，顷刻便鼎沸起来，待强忍下去，说：“方小姐请用茶。”
　　方棋也不知有人看她，听见有人说话，一时倒吓了一跳，强作镇定，但脸上还是涌上两朵红云，便慌然说：“刚才颖儿说，只怕你还未曾起床呢，你道是什么，在村口问路时，有人说你什么了？”
　　罗布正要猜问，舒颖说：“你们找木头有什么事？”
　　罗布笑道：“他们是叫我木头的，以后你们也这样叫吧，这名字可真好着呢！说来倒有个故事，不知你们爱听么？”
　　两人眼睁了齐声催促。罗布说：“我们这儿有个官儿，没念什么书，有回在小学里作报告，他在台上念着：‘……你们今天是祖国的花朵，明天将是祖国的……’你们猜他怎样了？”
　　听罢舒颖紧锁了眉，脸蛋憋得红里透紫，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方棋一手撑了下巴，一手划着茶案上遗落的剩茶，眼睛定定的，许久两人齐摇头。
　　罗布慢慢说：“‘栋梁’两字他不认得，就望了一眼台下的秘书，秘书急中生智，指了指大礼堂上悬着的梁木，他的领导笑了，念道：‘你们明天将是祖国的木头！’”
　　三人“哗”地笑开了，舒颖噙着的一口茶便喷向了半空，杯盖翻落在地，“咕噜噜”打着圈儿滚到了茶案下边去，她忙放了茶杯，两手抱了腹部，边笑边直叫“哎哟”，那方棋就一个呛给呛着，边捂嘴咳嗽，笑得用脚踢着地，脑后的银钗就飞舞开来，罗布本来不怎笑，瞧见她俩笑的稚相，便绽开了脸“咯咯咯”地也大笑不止起来，罗母在楼下听了，也不知他们为何而笑，却撇开光秃秃的牙龈无声地也笑了。
　　方棋因咳嗽不止脸涨得通红，罗布一回眼看时就笑落在半空中，看着方棋一张白净的脸上犹如生了两瓣带露的桃花，随着她身摇，倒扑散开一地的春的芬芳，一时迷住，痴了眼。
　　舒颖弯腰去拾了杯盖，在门口拿了抹布来擦，走到柜前就去翻弄了一番，身子便定然伫在了那里。
　　这时方棋支了腰身，微微抬了眼睑也来瞧罗布，四目相接，两人也就木然地痴在了那里。舒颖这时叫道：“好书好书，木头，借给我看着好么？”三人又笑将起来，方棋便问是什么好书，舒颖就拿过来给她看了，自家去跪在地上擦地板，她本来衣服着身较紧，现在这一跪一弯，那身子，就全凸现出来，几乎透明了般，来回了几次，见她外衣下短短的淡绿色内衣松了，竟爬着在上身，倒映出一段嫩嫩白白的细腰来，罗布迷了眼，忍不住多瞅了几回，又赶忙收了神，来看方棋，好歹方棋正注目于字里行间，没有发觉，但她屏声息气的，让罗布仿佛第一次瞧见女孩读书的模样，便堕入一种纯净神逸的境界中去。
　　罗布好不容易返身现实，觉得满屋里尽是一片清明温和的阳光，待那“去年今日此门中”的诗句顿然浮现于脑际时，就一心地恐惶，又不免添了许多哀伤。不敢去打扰她们，自个将身躯轻轻朝椅背上放下，用手指撑了头呆了想。
　　舒颖擦拭完，屁股蹲在地上，眼睛盯着罗布，说：“你累了么？还没看你的大作呢！”
　　罗布回过神，笑道：“什么大作，那案桌底下尽是，你要自找苦吃就去看吧！可别动了情。”说着手指了那西窗下的长条桌子。那舒颖就去了。这时方棋移了眼，说：“这金圣叹评《西厢记》，艺术水平恐怕倒赶超过了王实甫！”
　　罗布说：“从古至今我最爱看李贽、金圣叹、鲁迅，还有如今台湾李敖的书，我这儿有一本，你倒可拿去看的。”说着就去书柜里抽出一本按在茶案上，一看却是《李敖回忆录》，那方棋也就捧在了胸前，眼睛向上默想了一会，脸上现出一片幸福的光色来。
　　舒颖此时突地叫道：“这首诗是你写的么？不是很好？”方棋赶忙跑去夺过来看，只见一张手帕大小的宣纸上草写着一首题名《窗和鸟》的现代诗：
　　我是一只厌倦流浪的鸟/你是一把企望漂泊的窗/很想在你身边作巢/却找不到一棵树/环顾周遭//世上有一种因缘/告诉你得失从不要去计较/为何/我的心底/却如一片天空一般蔚蓝//你有你无尽的忧愁/我有我无法排遣的悲伤/你的忧愁从不向我开启/我的悲伤却总在你身边飞翔//世间的一切都在我们眼底/却又总在我们心上/请你说/这样的一世有多长/鸟衰老/窗衰老/腐朽的时候/世界只会将我们遗忘
　　罗布见方棋心动，就说：“送与你吧，你可不要嫌弃！”那方棋满心欢喜地伸手来接了，舒颖说：“你甚是偏心！我爱的你却要送与她，冷落我了也怕你讨不着什么好处！”
　　罗布笑道：“好妹妹，这又是什么玩意！你如喜欢，那边还有的是，你尽管挑了拿去！还要我来经手么？”舒颖歪了脸，嘟着嘴就又去寻了一张，也是一首现代诗，诗名《浣溪纱》：
　　今早/你还会来吗/下雨了呐/河水涨上了堤坝/漫到堤坝上/丝丝垂着的柳杨//为何/你总是浣啊浣/手中的纱是一方梦吧/还是你/前世的忧伤//为何总是/你一个人/真的没有/别人了吗/那次你听我说完/也就笑了/“那你是谁呢”//丝丝垂着的柳杨/漫到堤坝上/河水涨上了堤坝/下雨了呐/你还会来吗/今早
　　方棋又看得心动，就要来取，那舒颖闪了身，冷笑道：“姐姐你也太贪心了！”
　　方棋求道：“凡事由着你去，好妹妹今天你也依回我！”
　　罗布起身说：“什么烂东西！你们见了就这么欢喜，我却孤自脸红着呢！是又来羞我了！”
　　方棋收了手脚，回脸来说：“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凡写出的东西自己总看不得意，可有人看了却会如痴如醉了哩，你作贱自己是来笑话人家！”
　　舒颖接着冷笑道：“可有句话道‘老婆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这东西总不成了精，变了人吧！”
　　罗布就说：“方小姐也说得有道理，你就放肆了，赶明儿我送那轴《梦游华山图》的画给方小姐去，你会要了我的命么？”
　　舒颖就飞跑过来，竟取了那轴画卷好藏在怀里，方棋罗布齐笑道：“就你眼疾手快！”说着罗布就去取了《梦游巫山图》给了方棋收好，舒颖方知受骗，假声哭泣了：“瞧你们两个一唱一和！一起来唬我一个小的！还要脸不，整一对狗男女！”说完忍俊不禁，一个人直笑了，两人瞬即大笑起来。
　　罗布走来牵了她的手，却见她眼中真有了几些泪水，忙替她擦了，说：“孩子的脸，三月的天，说哭竟哭了，明朝你去做个电影明星，你这眼一红保管身名就跟着红呢！”这罗布一边打圆场，一边也是故意气舒颖，舒颖听了罗布的话就一脚踩在他脚上，那肉软软地在脚背上一碰，罗布就大叫一声“哎哟”，抱了脚道：“好妹妹，你手脚也太狠了！”三人就又一齐笑了。
　　舒颖笑着接着说：“你们‘作家’都有个笔名的，跟我俩都取个吧！”
　　罗布说：“你就叫老舍得了，方小姐就叫‘万绿丛中一点红’吧！”
　　舒颖就笑着去用小拳头擂罗布的头，说：“我道老舍怎么个取笔名法，舒得好好的，他却要来个对半分，字舍予，真是‘舍我其谁’！”
　　方棋说：“老舍老舍，那经得满天风雨呢！”
　　三人无言了，在茶案边各自喝茶，坐了会儿，楼下罗母叫道：“布儿带两位姑娘下来吃饭吧！”三人就下了楼，方棋舒颖也不推托，见桌上摆设五六个大菜碟，那些菜却从未见过，两人就吞了口水，齐用起饭来。
　　寂然饭毕，方棋说：“我们得先走了，单车还是单位上借的，怕人家要用，伯母、布儿就先告辞了。”罗布也不强留，只是罗母说了几句，见也难留，不得已送出门去，便说：“改日可要再来坐坐。”两人回屋去。

　　第十章 原来这是他的生活

　　大凡好端端的，女孩儿也不会去卖身的，有大半因为穷困，总让人瞧不起，又自怜身世和容貌，再则不甘于生活环境中的苦闷和无聊，想探些外头的世道，于是懵里懵懂走上了这条道。这正像男人有才无处宣泄，而只得迫于沉沦、堕落、趋炎附势和投机钻营。朱庆余作《近试上张水部》诗有两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正是逼真写照，实在将二者描摩得绘声绘色。
　　罗布近日想了许多事，虽不说父亲在世时，在地方上的地位如何，眼下的窘境却真的已让母子俩颇为担忧。米粮菜蔬倒还是自家种的，柴火也是山上砍拾得来，但油盐佐料的消费，公家的那些人头税屠宰税这个那个的凑钱，遭逢亲戚村人的红白喜事都少不了送礼，送礼不是别的，正是送钱呢！更无须说那些逢年过节的香花蜡烛和牺牲，同样需要花钱。
　　“中国人穷得这样，但什么都用钱来算计，真是势利得很！”罗布不得不挑起这个家。
　　“唉，明天没盐了！又得去买盐。”楼下母亲又是一声长叹，声响在耳边一阵轰鸣。罗布想，自己读了这些年的书，全亏了母亲一旁的支撑，现在自己落榜了，当然不能再打考大学的主意，而还去想什么超脱清高之类的东西，幻想联翩，真是太不成熟了。看着别人家成天往山上跑，回来就喜滋滋地烹鱼蒸肉的，想起自家的那口锅和那块刀儿生了厚厚的一层锈，母亲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跟着自己受这人世的罪，她眼脸儿一天比一天生疏起来，就不能不落下两行泪。
　　母亲说：“人家上山砍得，我家自然也砍得，眼看一大片杉林都秃了，我家不砍还不是一样，又不是去人家家里偷东西！哪有人管！”罗布想着想着也就笑了。
　　罗布突然起身往赌场寻吴长夫去。吴长夫虽然大罗布许多岁，但也一起念过一会儿书，小学一年级念了几个长夫也不记得了，只是念到四年级长夫死活不去，被他爸拿着树杈赶了半个月，还是逃回了家，闹绝食才得逞。“上有绿色银行，下有粮谷满仓”他说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
　　赌场大厅亮着瓦数不小的灯，一房的人吞云吐雾，四处散满了呛鼻的烟草味，里面叫骂迭出，人脸看不清。
　　罗布在一片“奶罩、白虎星、红鸟”和洗牌打牌声中逡巡，他视力不好，早年在外乡只顾读书，又不怎么认识其中的人，这时猛然听得人挤人的当中发出一声“木头，你今天却也想到来两手？人生难得几回‘博’，你可是想通了，来过来过来！”
　　罗布眯眼一看是吴言，小学五年级曾是同学，他父亲是镇政府干部，罗布平常见面也是有个招呼打的，便问：“见着长夫了么？”吴言就说：“谁？吴长夫？你找他做甚？这死牛，鬼知道他去哪鬼混去了！”罗布说：“请你过来一下，我想求你件事哩！”吴言就出来，说：“啥哩？解答高考题目，我可不会。”罗布说：“吴言，实话说我家里现在真困难得很呢……”吴言说：“你可找对人了，我没钱！你没看我正靠边站呢，倒还想找找你助一助。”罗布说：“我也不是来赌钱的，连牌都不识得几个，哪行？我是想，如果……”吴言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可没这等闲情跟你绕口舌！”罗布说：“想跟您去偷木头，想叫您带我一把，也好济济家里的穷……”吴言说：“我又不是干这行的，那可不是我的正业，不过这也好，”他突然压低声音说，“如果您偷了来，我倒可以帮您卖出去，算同学一场，帮同学您一把，保证一个好价钱，价钱好的很！实话告你，我就挣个跑腿费，怎样？”罗布说：“这正好，改天我偷了就来找您，您可不要不给面子，不过请您别跟人家提这事。”吴言说：“啥见不得人的事！谁不说‘偷人家的是狗熊，偷公家的是英雄’，咋地，连你这个读书人，也干起这行当来了？不是偷书，抓到少不了蹲大监的！不过现在管得松，管得松，不怕不怕，我看你是真要叫木头了！哈哈！”罗布也笑。
　　罗布顺着沿江一排柏树间的一条黄沙道往回走，心事涌了上来。自己为何也如此了？还这么特有劲头！不知这样下去是怎样？可现在有什么办法，总要做点事，挣点钱吧！惟有这条道走得顺些呢！就是要干这些！
　　一日，罗布正睡着，罗母在楼下叫道：“布儿，长夫找你咧！”罗布也就赶忙穿起衣裳下楼来，两人商议了一番，想到长夫竟然在这个时候还待他这么好，罗布千恩万谢，感动得直掉泪。长夫说：“糊个口还是可以的，庄稼人也发不了财，你放心，有啥事我能照料你的，就全在我身上，可别怪我粗心没能力！”罗布哪里还有话说，直叫娘去弄饭，要和长夫喝上一杯半杯。长夫好不容易劝慰了他，说了声“下次等你卖了木头，再好好地来撮一顿吧”就拉开门走了。
　　罗布换了身破旧衣服，穿了双读书时就已破了的解放鞋，专等吴长夫来叫他，准备去上山偷木头。罗母又百般劝慰和叮嘱了一番，照样是流了一席凄凉的泪。
　　两人偷偷摸摸地进了山，长夫说：“今天好在路上没逢着人，下次来时穿得稍好些，刚才不好跟你说，等下将柴刀藏在山上，别人见了咱就不会起疑心。”罗布注意他还真穿戴整洁，衣服上少了几个破洞，没带柴刀。
　　进罢山。爬了许久，那山路虽早已被盗木者爬得光溜溜的，却仍不能改其陡峭。罗布头一回上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跟不上吴长夫，每每叫他停了等，那长夫也就真的等了。
　　两人坐在两块石头上，不敢去望长天上的一轮毒辣辣的太阳，只听着树林中不知名的野鸟古里古怪的啼，各自无言。
　　长夫从兜里搜出一包“常德”牌香烟，自己点了呆呆地抽，抽了一会儿，看见罗布也在发呆，就拿了一枝给他，罗布起初不想接，但倍觉无聊和烦躁，思想得头脑将裂了，就也接来点着吸了。刚吸两口，那烟在喉咙里打住，折腾，跳跃，一个咳嗽竟从嘴里鼻里呛了出来，直呛出满眼的泪水。罗布以前也是抽过烟的，那是读小学四年级时和班上一伙年龄稍大些的同学一起抽，第一次买了一包“海燕”牌香烟，被父亲搜到狠狠地责打了一顿，至今都觉得很温馨，同回忆起冬日里蹲在屋里听母亲唠叨和父亲的算盘声一样。
　　那烟一进罢体内，脑袋恍惚，如坐春风般，罗布有了许多遐想。他一下就想到了两位女孩，想到一见面就生了的恋恋情怀，想到自己做梦般地跟她们交往起来，方棋的笑和舒颖的哭这时一齐划入了脑际。上天是何缘故，教她们来伴我度这落寞生涯的呢？又要留多少的往事让我来消受？本来这一生也像是没啥可纪念的，自己知道，可是如今像是大不同了，比如这次，母亲说了许多次也催不动我，她们的一来倒是让我鼓了许多生活的勇气，且不管这生活是何等模样的。
　　自己主宰不了自己了呢！一颗心也不知狂奔到何处去了！只是不知结果。
　　这长夫见罗布接了烟后猛烈吸了，却不再咳嗽，一味地想心头事去，就怔怔地看着，也不去惊扰他，等罗布在那边轻轻地摇了摇头，就笑说：“你鸡蚀米似的打瞌睡还是想到啥了？”
　　罗布回过神，慢慢地说：“你说这人世间的事也怪怪的，咱俩小时候一起念书，好好的，都不曾想今天还合得一块来，干这偷盗的事！”
　　“世界上啥物有，就有啥事，都是要构好的，你看猫头鹰吃蛇，蛇吃老鼠，老鼠吃谷子，谷子吃肥料……”罗布笑道：“谷子却要吃人哩！”长夫愣在那，却说：“咱生来是农民，就是农民，读书不了就种田，没钱花了，‘穷则思变’，连毛主席也这般说，咱只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千百年来如此咱能靠得住啥？靠山不吃山，有这力气愣着不使，不就是等着活活穷死饿死么？”
　　罗布说：“话也可别这般说，再没有法子也可去打工呗！”
　　长夫说：“你怎不去！家里有大有小的，你一走农活去哪找帮手？一年到头给别人作牛马使唤，挣得没几个钱，农忙时节一来回，开支不大么？再说，一出门打了工，还要上缴政府啥个人所得税，统统按人头点，你还在站着说话！”
　　罗布说：“‘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漂零在外头’，也是的，在外那能活个人样，更何况乡下人！受不了还会挨打呢！累死累活挣这点钱，也是没啥用头的，就算兜里鼓鼓，街头一走，没准两脚空空，找不到回家的路呢！”两人唏嘘好一阵，喟叹一回，继续上路了。
　　长夫话匣子一开，就没个停，只见他幽幽地说：“我也是穷惯了苦惯了的！一出生父亲生了病，瘫着在床上，家里是昏天黑地地过日子，父亲病一好，就整日疯疯癫癫,拜神医结仙姑去，放着农活不干，整日就是我们三口累死累活的，再后来呢，兄弟在外打工竟然碰上个外省寡妇一去不回头了！我那父亲也真是，最近听说遇到个尼姑，就被这花狐狸精给勾了魂去，一日三餐也少回家吃，把个穷家当全偷了给那女的，剩了母亲啥也没有就是有病，一年到头来，这日子真真是将人丢在油锅里煎！”
　　“你何不找个女人哩，娶来也好多个帮手！”长夫听了不言语，两人默默地在林中爬行了许久。
　　经过了一个生满两人头高杂木的林子，长夫叫罗布在路边等着，自己摸着石头和藤萝下到山底去，不一会踩着“咕噜噜”响的石土从前段小路上爬出，气喘吁吁的，手里却捏着一把十分锋利晃着白光的柴刀，回脸冲罗布说：“现在电视里放‘聊斋’，尽是好女子，虽是狐狸精！我差不多每天都在山林中溜达，就是不曾碰上一个，如果碰上，狐狸精又有啥呢！木头，你说究竟有没狐狸精？你比我读的书多你是知道的，我现在是信有呢！”
　　罗布想了想，笑着说：“谁又能说得清？想是有的，没准你还真能碰上一个。”
　　“我也信人一生下来，水米衣裳都是构好了的，现在没啥以后就有，现在用过了头，只怕以后就没得用了呢！”
　　两人翻了一坳又一坳，群山晒得颓靡靡的，树木沓拉着枝叶，拖着自己短短的影子，四边是耀眼的白，一二条古石道欲断未断地斜闪在山腰间，鸟声也只剩了灌木丛中的麻雀懒懒的啾，无力的风掠动着鬓发，一切只寂寞地静默着。罗布只觉得背不是背，腰不是腰，跟了长夫只顾亡命地在山道上喘着粗气，向前挪着身子，再也不好意思叫他来等。
　　不记得走了多久，爬了多远，最后长夫在一片长得极有声势的杉林边蹲下了，对着土坳下蠕动的罗布说：“在这砍木头，木头好，下边又听不到，再好不过了，先砍了再说吧！”就猫腰去挑。罗布试探着去摸，看自己能背多大的，这长夫才记起罗布是新手，便回脸给他挑，说：“你头一次，就拣小些的，不要心肝大，伤了筋骨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后慢慢背得顺了，力气也大些，再拣大些的背不迟！”说完就给罗布随手挑了一根，罗布心下有些不情愿，不服气，自己去拣了几回，拣了根稍大的，说：“想来也不会重到哪儿去，这么小的怕卖不了多少钱哩！爬了这么远也不容易。”
　　两人就“哆哆哆”地砍了起来。罗布不会用刀，把树身砍得如狗嘴里吐出的骨头般，长夫望着他摇头直笑：“你何曾是这等材料！分明是把笔杆子的！嗨，天造的孽！”就跑过来替罗布砍，没几下，那树就开始咯吱咯吱地响，像要歪一边，罗布觉着手上痛得心颤，一展开双手，竟是一溜儿的血泡，略一碰，那鲜血哗哗地朝手背淌，他看了那树，心更痛了，就想到，这树也是一条命啊，为何自己要活，便教人家不活了呢！咯吱声无疑是它临死前的一句呻吟呢！唉唉，不想不想了，想的全是读书读出来的那股傻劲罢！世间又有多少砍树人哩！
　　长夫说：“刀口要向里，朝向咱这边砍，那树才反着倒，要不低头只顾砍，它倒会压着自己，危险得很！这你可千千万万要记住，你眼睛不方便！”那棵搁倒了后，长夫就剔除了上头的枝桠，从腰间抽出一条皮尺，没想他那宽大的裤子一溜而下，罗布定睛看时才知他皮尺替了腰带用，忍不住一边笑了。
　　长夫认认真真地测量了一番，便帮罗布将木材截断，叫了罗布坐在木头上，自己去砍自己的那棵，不一会也斫好了，两人就坐在木头上喘气，又吸了一枝烟。等准备背了走，长夫就帮罗布将木头扛上肩，罗布觉得不重，心里就有些怨怪长夫的小瞧人，心下起了懊悔。
　　两人翻起坳来。一上完小山坡，罗布就有些气喘，感觉到肩膀上那东西浸了水般地开始发沉，慢慢走着时，又觉得紧紧勒着肩胛骨，罗布无奈只死死地忍着，怕长夫来笑话他，而那长夫早一溜烟儿地在山路上跑开去，一转眼把一片青涩的山林和滚热的太阳只抛给了罗布，不见了影踪。
　　罗布开始恨起他来，可是又想，也好，省得他看见，我憩会，就狠狠地丢了那木头。正待一屁股蹲下，听得耳边一阵吼，吓了罗布一大跳：“你干啥？！别这样丢出声响，下边检查站的人耳朵可尖着呢！你憩会儿吧，我去望望风。”罗布脸红到脖子根，嘟了嘴儿，只用破衣角擦了汗，扇起风。长夫一溜就不见了人影，灌木丛划开一道绿，白晃晃的阳光里飘了几片叶。
　　忽地，一声长啸破空而出，粗犷而哄亮，于山林和川谷中间逶迤辗转，翻腾激荡，飞舞着一路路地掀开去，四围的山顿时嚣叫起来，着了魔似的振奋，山间的几条瀑布和溪流也随着巨裂，发出一串串盘有无数音节的怪响。
　　这整幅画布爆破了。
　　真将罗布吓得个目瞪口呆，浑身抖索，正在此时，一阵急剧的山风呼啸迎面而来，浪儿翻滚，树叶不由得簌簌吹下。罗布只觉脊髓冰凉，两手无力，一连打了几个寒噤，冒出一身冷汗。
　　长夫这时从一旁窜出，看见罗布满心恐慌的模样，大声笑道：“你又怎懂得哩，这一叫就好了，他们只是听见有人，那回声一荡，却不知道人在哪了哩！凉不凉快？”
　　罗布也笑了，暗地佩服他的聪明机灵，接着说：“你说也不知咋地，这木头怎么越背越重了？！”长夫说：“可不是么？谁教你心肝大，不听我说的，还以为我看低了你吧？”
　　罗布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长夫又说：“你要不跟我换换，到山下咱再换过来，我的似乎要小些，再翻两个山坳，也就差不多到了！”罗布哪好意思，推搡了几下，也只得答应。
　　两人就又站起来走，这回罗布不敢再停，愣着劲头跟着长夫走，长夫的倒真是轻了许多。长夫也放慢了脚步，几回几回地来等他。
　　过罢一个山坳，罗布的木头又重起来，压在肩头几乎如一座山般，挪也挪不动，他感觉肩膀上那块肉早已磨烂，苦咸的汗浸泡到那，发出一阵阵灼热的痛，折磨得他泪水“哗”地流出，想换个肩膀，怎奈左撇右弄移不动，眼看长夫就要走进那前面山坡的树影里，没法只得吞了泪，横下一条心，努力着小跑起来，这一跑不打紧，那木头却在肩头磕磕碰碰，将伤口撞裂开来，痛就上了心头，一颗心一跳一跳地抽着筋，发着酸，继而麻木得不知去了何处，罗布咬着牙，觉出整个身心如在半空里浮着，眼中的群山旋转得只有一些零乱的青影，脚下就再也找不着路，慌慌地任了不是自己的自己游在燥闷的空间里。
　　翻了一个山坡，一肚子的水涌上，许多意象也在瞬间散漫开来，碎碎地织成了一块块：考大学、美好的日子、灿烂如春花、美妙似丝竹……云游、四海为家、归隐、遗世而独立……读书、写字、作画、文章……方棋、舒颖、母亲、父亲……想到一溜儿的都化作一层层云雾，却又全在喉咙里卡着，吐不出来，而泪水却一溜一溜地滚落在衣襟上，混杂在汗水里、血里，“啪”地掉到地上，“兹”——还没等沾着灰土，就被火一般的炎日烧个精光，连半点影子也找不着。
　　罗布就又将木头“当”的一声丢在路边，心里发着狠道：“干他妈的！什么世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读的书全都使在这上头了！以前总想以后日子会怎样怎样，就算再苦再累也不曾想到会是如今这模样！咱还算是人么？受这个苦挣这个钱倒还是偷偷摸摸的！他们又是怎么过的！我就算没法活了，也不要让这根来吊死我！”
　　这时长夫站在前头不远的阳光下，没作声，站了许久，跑过来，扶着罗布的肩，不觉也两行泪潸然落下，但随即拍了拍他的背，笑说：“这根木头今天也真是铁打的！怎这么不赏脸，咱罗布可是头一回！赶明早我卖你到十里八外，看人家怎样给你开膛破肚！你今天不想下山我倒便要把你抬下去！”就“呼啦”抬了，扔上肩，一溜儿地小跑，在远远的一个山坡上立下了等他。
　　罗布想笑，嘟了嘴皮慢吞吞走过去，也不知对长夫说什么，就在他旁边愣地坐了下去，一手拔着山石旁绿得发青的草儿。长夫又大笑，罗布忍俊不禁，也笑起来了。
　　长夫拿出烟来说：“别急，憩会憩会，现在没多远了。”吸了一顿烟，长夫说：“这一溜儿下去，尽是下坡，咱把木皮先剥了，放在山道里顺着路儿滚，刚才要是剥了皮，木头就太滑，不好背的。”于是两人就“刷刷啦啦”剥起来，罗布特地使劲，长夫说：“只怕你真要抽它的筋，剥它的皮，生吞活剥了呢！”
　　长夫、罗布随后打着呼啸，摇摆着踱下山来，罗布只觉口干舌燥，问长夫哪有水喝，长夫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带了他去，山底下的阴沟里歪歪地躺着一条颤微微的小溪，一个并排两双鞋大的洼儿，盛着一汪清澈透底的水，两人趴开四肢，身体卧在潮湿的泥土上，脸贴了水面，“呼噜呼噜”灌了一通，直到听见水在肚子里“咕咚咕咚”地荡，才恋恋地翻起身，一屁股蹲下，嘴里如喝了蜜般只顾叫“甜甜”。
　　歇了一会，收了气，长夫叫罗布帮着将木头藏在附近一丛稠密的芦苇湖里，长夫又赶忙去割了些芭茅来遮掩了，转着身看了几回见没了痕迹，心才刚落下似的拍拍手说：“把你的柴刀交给我，我给你藏在庵后那个大石底下，谁也不知道的，我以前也放在那，够安全的，今晚迟些来，好背回家去，不惹人眼。”于是两人整了整衣服，溜下山。

　　第十一章 一个人活着

　　这罗布一回家，脱了衣服洗罢澡，回头穿衣时，一双磨烂的肩膀早被罗母发现，罗母不说话了，顿时两颗眼泪滚了下来。想了想，还是说：“可苦了你孩子！你不去也就算了，看看想其他啥法子，都这样了娘瞅着心里就发酸！也不知道你在山上究竟吃了多少苦！都是我不好！”说罢低声泣个不停。
　　罗布望着她早摆好的一桌饭菜，也泪水涟涟，但终于止住了，笑说：“又有啥苦！只不过是头一回呗！谁不这般过来的，慢慢地也就好了，你要是这样子，反倒伤我心，为啥我比不了人家！”
　　“等过了这段日子，你信已发了，看你舅能不能再助你一助！”
　　罗布说：“等过了这个冬天，说不定以后就会好起来的！明天会更好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罗母不知她儿子在说些啥，以为他又在发傻劲，吟诗作赋啥的，只撇了撇嘴一笑。两人也就携着手去桌边坐下，无语用完饭，看着天色已黑了下来，罗布起身去长夫家。
　　这边罗布他们一走，方棋却闪将了进来，倒吓了罗母一跳，见是上回那姑娘，咧开光光的牙龈笑了，问是否用过晚饭，回答是早用过了，因为今天天气比较闷热，没事就往这边来了，也是顺便来还书的。罗母叹了一声说：“可惜布儿刚前头走了呢，你要是有耐心，也就等了他吧，也不用多长时间。”女孩就说：“那好，我来帮伯母收拾碗筷吧！”罗母哪里肯依，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就笑咪咪地叮咛了一番，去洗罗布脱下的衣服了。
　　这罗布和长夫换得身干净衣服，只装作是散步的闲人去察看农田的，拐进了山谷，慢悠悠地分散了走。这时候天早黑得深沉，只是有一轮上弦月弯勾勾地垂在天际下的西山上，半天里散缀着些发着蓝光的星，一片清月落在山底，几群蛙残缺地在远近传唱，山间透着一股湿漉漉冲鼻的植物油味和潮气。
　　那罗布头一回夜里走这山路，看着长夫走在了前头虽不远，一颗心却早寒冷得抖出了声，想及长夫白天里的一番话，脊梁骨上一阵阵发虚，又害怕背不动那根木头，心更加慌乱起来。
　　两人走了一段路，那长夫搜了烟来分了吸，“鬼怕烟火呢！”他笑说，那烟火就在山道上如鬼火般地飘忽，罗布粗重沉闷的脚步又不时吓起一些未曾入眠的鸟雀，“扎”一声，突地从身旁的树丛里飞刺逃去，翅膀扇动的风声划过耳际，罗布不由得头顶虚汗一阵接着一阵地冒出，只不敢声张。
　　一枝烟吸完，又闷闷地爬了一程，听到了水的清响，罗布心就跳在了半空中，还没想到，今日万一被捉住呢？！一双脚却只顾跟了长夫踩到那芦苇湖里去，长夫气吁吁地往外抬木头，罗布说：“还真在，藏得好的。”长夫说：“谁也是这般，大家都有规矩来着，不能乱动山下的木头的，在这拿人家的，不是在人家里偷么？”扛出路上后，长夫对罗布说：“木头，你在后头好好跟着，我在前头好探路。”罗布点点头答应了。长夫想了一下又替罗布把木头扛上肩，移了移，问罗布觉着舒不舒服，自己猛一操起那根一路小跑出去，罗布感觉那木头轻了些，暗自松了口气，也随着小跑起来。
　　两人在月光下的小山道上一路地喘着粗气，狂命地跑，爬过两个小山坡，这边罗布脚步就开始迟钝，有些不听使唤，汗水也就上了一身，新换的衣服全打湿，蒙在了背脊和肚皮上。罗布只觉浑身难受，那木头这时却跟着沉重起来，一路的小石头磕得脚麻，几个脚趾头也似乎踢破了，发起难忍的痛，罗布使劲又翻上了个山坡，望了眼路尽头，哪有长夫的一点影子！只是睹见了那破庵的一个屋角，几只年老声衰的乌鸦和着一只猫头鹰稀稀落落地啁啾，啼声虽短，回音却在山谷间回荡转悠，极其凄冷和渺茫，直透在了心底。罗布觉得整个黑黑的世界里只剩了自己一人，满天满地的山石丛林如孤魂野鬼毒虫猛兽般一齐压向他这边来，耳鼓里就装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声响，便更是亡命地奔跑，肩头结血痂的伤口这时裂开了，苦痛得再也受不过，好不容易又爬上了一道山坡，“咚”地一声不像自己丢的一样丢了那木头，望着模模糊糊的路口眼泪扑簌簌地掉下了。
　　不一会瞧见一个黑黑的影儿，从一片树丛里钻出，猫着腰迅疾地朝这边奔来，唬得这罗布心不知飞到几重天去，身子就僵在那里。那人却早近了身，“唰”地从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抓住一件东西，在空中左右挥舞了几下，然后悬在了罗布眼前，一条长长的麻绳弯弯曲曲地垂在了那里。罗布壮胆看时，却认得是长夫，手里捏着的不是其它什么，正是二指见粗的蛇！长夫说：“你瞧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大凡夜里都要睁大眼睛，看看脚下和身外，亏我今天来得快！木头，你，这么一响，啥事人家不晓得了？忍着点吧，再翻过两个山坡，就到了那个竹林，到那咱们憩憩，这会儿说不准路上碰着人哩！”长夫又叫罗布到前头背他的那根，自己就抬起罗布的背了小跑起来，罗布忙着跟上，也一路小跑起来。
　　眼看两个山坡终于踩在脑后了，抬头却见还有一段不短却极弯的山道，布满着大大小小白而乱的石头，在一片暗暗的月影里，闲适地搁着一块平而荒的原野，倒不知它伸向何处。
　　哪有竹林？
　　气一下泄了，只是用尽了骨髓里的那点力，将木头顺了胳膊沿着肚皮滑落在地，一屁股跌在木头上，眼泪孤自洇上，张了口有气无力地骂自己没用，又后悔起自己读什么书，担忧自己如何活下去。这样想着，就不再害怕，一个人举头去望那弯月，月正从云里钻出，那些星就如一群缀网的蜘蛛般，蠕动着它们不大的生命，如霜的月华飘飘洒洒地降在莽莽苍苍的荒原上，满地滚落的石头露了它们的轮廓。
　　月夜是这般地美好，人如果换得另一番情景，看人间如何？
　　如果在家，方棋她们来时，一道赏了这方明月，方棋她们的眼里月色会如何？
　　蝴蝶会如何？心如何？
　　一想泪流得更凶了，一阵一阵默然地在脸颊上翻滚，罗布也不去擦，只是想痛痛快快地流一场，将泪流干才好。也不知长夫什么时候回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走吧走吧，瞧你，男子汉大丈夫，眼泪真不少！”罗布就吓醒了，笑说：“魂都被你吓飞了！”长夫说：“这里离庄子近，又一路没个遮拦，下边都可看得一清二楚，你不吓我吓谁呢，捉住可不好受的，你愿换么？”说着就要来帮罗布背，罗布死活不肯，两人又走上了路，长夫抑着嗓门说：“刀耕火种，几千年呢！农民就是农民，不吃苦哪来饭吃！我们可真是脚踏实地实事求是。”
　　罗布没作声，跟进竹林，竹林很大，静静地，只留水响。一条缠绵的小溪在细碎的月光下，爬了在些石头上。踩着石头，青苔在脚底滑溜溜的，竹林深处却不见一点月，轰轰的流水声只是响在耳鼓里。罗布视力不好，加之意识快到家了，心着急，脚步不踏实起来，“咣当”一声便跌下去，涧里的水冰冰凉的，木头压着罗布的腰，挺不起。两人早冒了一身汗，长夫赶紧从前头跑过来扶他，连问“咋啦咋啦”，罗布顿觉腰不在了身上，两只腿不自主地抖，口里却道：“没事没事，鞋着了水，滑。”长夫便放了他，野猫似的窜进竹林去，好久，回来说：“摔着筋骨没，要不，你在这放哨，我先背回去，再来接你，别怕，水声大着呢，没人听得见。”
　　罗布不肯独个留下，两人便又背起来，摸索着路，朝江下走，刚到江边，罗布想卷裤管，也是怕水大，裤管碍着水，但见长夫就径直跳下水去，低低回头道：“木头小心，我先过去。”罗布心慌着，也滑入水中，江水却是冰冷得刺骨，下到江心，一身的汗早歇了，倒吸进无数冷气，骨髓全都凉了，浑身灌了雪水般。罗布哪还有力，脚踝在江底的石块间夹住，一打晃，整个人就“哗”地横在了水里，刚挣扎着撑起，前脚又碰了一个石子，斜斜地又倒下了，口中一连冲进了几瓢冷水。只是泪混着水，水融着汗往骨里钻。罗布死命将木头抱住，顺江漂了一段，脚好不容易才探着沙，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竟一挺挺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罗布才上得了岸，也猫了腰一路小跑地在沙滩上奔，因为快到家，身子里冒了点热气，脚步也沉稳了些，举头却见长夫早没了半点踪影。

　　第十二章 不自由，毋宁死！

　　罗布一到家，母亲和方棋早在门口待着，一见了他进来，关了大门，插上了门闩，息了厅堂里的灯火，罗布也不抬头，摸索着就往楼上钻，到得楼上，只等要丢了，却一想到声响会惊了邻舍，便将身子去顶住墙壁了，细微微地将其搁下。下得楼来，气喘如牛，面目全非。一个人寻罢衣服到房里洗了澡，换得身干净出来，这时方棋早在他身旁挨着蹲下，罗布这才发现了她，惊诧得瞪圆了双眼，跳起来说：“你，啥时来的？”
　　方棋红了半张脸说：“吃了晚饭过来还书，你就刚出去。”
　　罗布说：“这么晚还来还什么书！”
　　方棋低头不再言语。罗布又说：“舒颖怎么没来？她干什么去了？”
　　方棋一张脸红得鲜艳，慢吞吞说：“她下乡了，我一个人在房里呆着没事，想书也借了这么久，不还怎么能行？”
　　罗布冷笑道：“今天你总算长了见识！看我做了件什么事情，你够了吧！”
　　方棋只觉那股话，硬得直刺喉门，心也猛地一痛，许多话不及说出口，就发狠道：“是呐，长见识了！可你也要让人家谢你才是！倒呼出一股长气。”
　　这时罗母才进了来，一见两人脸色不太对，心里已然猜到几分，就说：“布儿，你今天是咋啦！人家一个姑娘，晚了找你把书还了，还帮着我做了这么多家务，你倒还只顾拿脸色让人家瞧！夜黑你就不可以送送人家，再说，在家里住下也好！”
　　罗布刚想接过母亲话，那方棋将脸一别，站起夺门就走，罗母眼快，一手扯住，口里说：“姑娘你这是干啥？跟他犯得着生气？他就是这个熊样！你就顾着我面子吧，要不你这一走我不知要伤心几日！”说着朝罗布抵了抵肘子，那方棋早甩手出得门去。罗布私下里满心懊悔起来，手脚无措，罗母顺手将天昏地暗的他推出了门。
　　出门一阵夜风，将罗布彻底地吹凉，只看得他眼泪汪汪地奔到前院里，一方月洋洋洒洒地泄在郁郁青青的草地上。罗布上前一把将她的手给逮住了，一用力竟将她扳了过来，低低说：“你这一走，书就不还了？”
　　方棋这时才发觉书仍在手中，一气将书抛在地上，说：“不还不还，你倒吃了我去！”
　　罗布怔在那里，半晌低声道：“你为何也这副样子？我可生来就是这副嘴脸，你难道真要跟了我？你今天不回屋去，我也不回，看谁站得久，我倒要来赏赏这月光！”
　　那方棋见月光下罗布流着泪来追她，心早软了；又拉住她的手，说了这么一些话，哪还有什么气！却嘟着嘴说：“你要赏月，倒要看看跟着谁一起，我可不是舒颖！”
　　罗布笑了笑，擦了擦脸，说：“谁不认识你，你是欺我没长眼睛，还是没戴眼镜？我可不戴着那玩意儿，干那些不斯文的活。”
　　方棋也忍不住笑，说：“谁欺负谁呢！……看你将我手抓得……我都要骂你木头了！”
　　罗布赶紧松罢手，只见带露的月色下，一双白白长长的手臂衬着淡青色无袖连衣裙，腕儿那红着一块，就痴在那里，一身疲惫早不见了踪影。
　　方棋只低了头伫在原地，眼睛望着皎皎的月地里丢着的那本书，书被清风徐徐翻着，一股哀伤油然从心底生起，不去捡，只说：“哪有清风明月不识字！”
　　罗布听得收了神去捡书，在怀里拍了拍，宛若新妇抱了婴儿般，说：“咱们进去坐吧！”拉了方棋的手牵着她进屋去了。方棋直轻软得如一丝线。
　　这罗母早把他们的话听在耳朵里，忙装了赶出门的慌张样，见方棋回来就笑道：“还是人家姑娘知书达礼！大度大量！嗨，我这布儿今天也是累苦了的！但怎样发牢骚也不能勉强人家姑娘。”三人就又坐了。
　　罗布翻了书，见上面有几句话是：“李敖还知识分子以原貌，并且告诉诸君，知识分子一要有骨气，二要有血气，也即以自己为异类，来告诉知识分子如何做人。看李敖，不如说他是个‘人妖’，这并不是在恶意贬他。因为说他是‘神仙’，他又没有那样飘；说他是‘魔鬼’，他又没有那样脏；说他是‘人类’，他又没有那样糟。他使人类知道（深深知道）自己为‘万物之灵长’的同时，还知道世上且有‘万人之灵长’的李敖。古今中外几千年的文明历史，从没有几个人像他那样，他在人烟稀少处或黑夜来临间毅然跳出，吓人们一跳，使人们在这一‘跳’里懂得：其实这世间所谓的天理人道，竟然都是某些‘人’随手或着意捏造的，是随时可以冲破的。他们看到李敖才更加知道人类其实很渺小，很软弱，很无能；但李敖又不会死，仍旧在你我之间存活，真实地存活于人世间，你倒说，他不是‘人妖’是什么？”
　　那方棋见了就说：“你这几句话说得好！”罗布说：“我那些书上还有呢，写了也就不记得了，想让你瞧瞧。”罗母正待要出去，见她俩都上楼了，心上只堆满了欢喜。
　　罗布牵了方棋的手走到楼梯上，一阵风掠过，早清醒了，感觉自己手中握着一只凉凉的手，滑而腻的，柔柔嫩嫩，不免呼吸急促起来，想起日间所想，一阵阵地发怔，停在那，只看着方棋的一双在暗里发光的眼，而此刻一阵从未闻过的幽香散布了全身，血就沸腾开来。
　　方棋也不动，却闭了眼睛站在那，罗布俯下身，将脸凑过去，在矮一个阶梯的她的脸上擦了一擦，慌慌散开的一瞬，嘴唇轻轻吻在了她的额头上。
　　无语进了屋，就感觉中间什么东西黏着了，只绵绵地，不忍坐下。倒是罗布警醒得快，转身去倒茶水。这边方棋也轻轻舒出一口气，疲乏地缓倒在长长的椅上。罗布倒了茶水让方棋接了，就在对面坐下，许久说：“今天，怕是你要生我气了，你得饶我。”方棋说：“都是我不好，你也够累的。”
　　这样两句不着边际的话，在罗布此时却引起了满腹的酸辣来，声音也变了：“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自晓事以来，我就有满腹心事不知向谁说！只怕人前大放厥词，让人笑我愚痴，引为话柄。可你不晓得我是真正心累，身累倒不怕！如今日子，整天闲忙，懵懂过活，不知这种生涯何时是个尽头！只是空想老天来相助的！生倒比死苦得很，一身没病却有病身！”
　　罗布站起来移了身子向着窗，“哗”，一道窗帘在他手中拉开，一席月就附着人屋，流在了茶几下。
　　他仰天长叹一声，扶窗又说：“想第一次见了你，一句‘那是谁’让我顿然有了知觉，知道自己还活在这世上；第二次你拉了我的手，问我‘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说不出话，是的，我在这儿干什么？我询问自己；第三次你唤我名字，我才知道我仍有名字，而且真是那么好听！这真如一个梦，我怕自己警醒，也怕你，我不敢，真不敢。可是你说，这就是命，就是命，对么？”
　　方棋满口的话哪又吐得出，只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攫住，一阵阵地酸痛，便只有默默地拿眼来看他，等他将话说完。
　　那罗布继续说：“我现在处于一种虚空中，身心皆无，我是一股空气，你知道？竭力想抓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抓不住，人来给我说一两句话也没有，更没谁听我说话，有的只是人的误解、污辱和谩骂，多么想去找另外一种生活，但是一切又显得那么艰难和无聊，可我心底有不甘！不甘！不甘不甘！”
　　罗布一气说完，又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身体虚脱了般，回眼满是歉疚地来看方棋，方棋早哭成了一个泪人，许久才说：“你就是不说，我又何曾不知道，人是有灵魂的，用心总是多少可以看见它显现于形体之外的，如今你这般说了，我觉得倒不如不要说的，或者我也不要听，”顿了顿，又说，“你如今不必想及太多，按着性子去生活不也好吗？或许终有拨云见日，到时你却会忘了如今心境。”
　　那罗布听了这话，便发痴狂，说：“我也想，自由本与生俱来，奈何以死赎之？什么‘不自由，毋宁死！’我倒要瞧瞧这个世道是甚模样！”
　　方棋见他两颗清泪从窄窄的面颊上滚落，心里甚是疼痛，又找不出话来安慰他，正张着口，又见他接着说：“我受了十多年的所谓教育，到头来只是痛恨‘教育’，也将葬身于这‘教育’了！学校宛如一座座监狱，教鞭和教条，丧钟般的课铃，狰狞的嘴脸，回想起来，让如今的我都心悸不已，那些岁月真真是一个连着一个梦魇，但是你又能如何？你咒骂谁呢？别人听你说这些，会以为你是多么地愚笨，简直无药可救。我现在徒然被才气所煎熬，学问却无奈日渐流失，头脑里装的，手里做的，眼里看的耳里听的，太不一致、不协调！你注定只有让世界来选择你，你不能去选择世界，本做个刀耕火种的农民，也未尝不可，可是连养活自己都艰难！没有人拿眼来瞧你！就算他也是农民，在他眼里，你也什么都不是你知道吗？因为你什么也干不成！但你还得没办法一切都得认了！”
　　方棋听到他这番话语，心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击中，碎得无声，轻轻只往下沉，头脑飘忽得飞了开去，整个人便定在那里，只是泪雨婆娑，不知从何回答起。
　　罗布歇了歇，猛喝了口茶，一口茶叶在嘴里嚼着，说：“我是个在惊吓和忧郁中长大的孩子，木讷，少与人争执，只想安安静静地想自己的事，做自己的事，”月前的罗布脸如一张未着墨的宣纸长长地悬在那，五官也淡了，眼睛里闪动着两颗火堆里的星，“小时候经常被同村年龄相仿的人揪着头发打，打的时候还说尽了侮辱人的话……总想与人隔绝，一个人做自己的事情，想自己的事情，可是他们有圈套啊，层层，层层将我套住，我只有哑巴吃黄连——苦吞。”罗布的眼角跳动了一下，两行清泪又簌簌地落下，“我知道我已经苍老，我总是谨慎而孤独，自卑而谦让，我已经没有了朋友，亲戚街坊都不会来交往，我也似乎不再相信任何人，在这世界上没有了任何依靠、照应，但我有时又会坚定地相信明天是好的，”罗布轻轻地摇头，低下了，“我总想用过度的体力劳动来消除我的脑力劳动，代替我的思维，没有办法。”
　　罗布喘着气平息下去，却看方棋在一旁泪雨滂沱，心于是泛上深深的歉疚来，暗自责怪自己说话太唐突，而且一席话弄得一屋凄凉，便上前伸了伸手，张了半天的嘴说：“你是来看书的，却让你伤心。”
　　方棋也不作声，只顾哭她的。罗布无措地站在那，好不容易才想起去找书。
　　“我看书喜欢许多书凑在一起乱翻，不一定全看完，也从不记笔记，有什么想法径直往书本上一题，这般做，等下次看，书倒象是自己的书般，”想了想，看着方棋又说，“我认为读书最忌用脑力，对吧？”
　　一叠书放在方棋面前，月就在上面打着滑。一只手呈上了一方暗嵌白梅花的手帕。方棋接着拿过来擦了，一只手却去茶几上端了茶，呷了呷，一只手就翻开了上面的一本，只见那些书上写道：
　　一本钱钟书的《围城》：美妙的自嘲；
　　第二本是《八大山人画集》，一枚自做的书签上题着：眼睛的哲学；
　　《毛泽东选集》里有句：穷人的祷告；
　　夏目濑石《我是猫》：冇眼看人；
　　周作人《苦雨》两句话：苦雨斋里苦语哉，苦茶聊当驱寒暑；吃君一口茶，胜读十年书；
　　还有三毛《哭泣的骆驼》：只有两个人的大观园；
　　张爱玲的一本：《红楼梦》短小精悍式；
　　鲁迅的《呐喊》：寂寞里所发出的呐喊，苍凉地穿过所有时与空；
　　沈从文《边城》：梦里的江山；
　　《简?爱》的扉页上斜斜地题着：爱就是如此简单；
　　小仲马《茶花女》：花儿为什么这样“白”。
　　方棋看了，爱不释手，只是定了眼睛在书上。
　　罗布笑说：“我们读高中时，班上有个同学自恃才学过人，有一天跟我闲聊，问道‘八大山人是哪八个？’你说奇不奇？如今这类人只怕多如牛毛。”
　　方棋本还定在那里，听了此话，就大声笑了，说：“有一次我去新华书店，一位衣着得体的男士竟说‘什么简爱简爱，现在的人只是爱来爱去，连个书名也不放过！’”
　　两人说着就大笑，罗布说：“有个所谓的名导演还说‘我不禁想起了著名诗人何其芳的一首诗：……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他死了’……”
　　方棋用手掩了面，强忍着笑，一双眼睛却闪闪地噙着泪，手指间里只是透出“嗯嗯”的声音，整个人花枝招展。罗布早也喘不过气，一只手抱紧椅腕，一只手拍打着靠背，仰天笑得摇摇欲坠。坐了会，方棋有些依依道：“我得走了，明天我还得去看我姨娘呢，今天也不早了。”
　　“不知你姨娘在哪？可也是让你呆了这么久。”
　　方棋说：“改天再来，有时间的，我来史镇倒真是因为这个姨娘，如今她孤身一人，在金庄住，早些年我也到过这几回，但忙于念书，住几天也就走了，今年因为学校要我们实习一年，就向父亲要求来这里陪她。我可是她带大的，很爱她。”
　　“倒不如接她去你家住一阵子，你家在哪？”
　　“家在省城，她哪愿意去！几次都舍不下那老屋、菜园和农田，没办法，只得由她。”方棋说着站起身，想了想又说：“她也不是我亲姨娘，父亲以前下放在这，小时候母亲常不在我身边。还真亏她照料我！”
　　罗布说：“今天还真累了你，改天一定还来。”两人下楼，走到刚上楼时罗布吻方棋的地方，两人不觉驻了脚，木在了那里，罗布说：“我真的很难过……不知怎地，刚才没吓着你吧？”这时一缕月光穿过窗棂，心惊胆战地投放在古铜色的楼板上，方棋看了罗布的脸，眼泪就又下来了，静静道：“我怕是累了你哩。”罗布用手来牵她，她的手暖暖的，颤抖不已，两人慢慢地无声下了楼，这边罗母早坐在桌案边打盹了，两人也就不惊扰她，猫手猫脚地走到门外。
　　方棋在矮屋里推了单车，单车是罗母推进屋的。院落里迷漫着一股清幽的未名的花香，兼着沁人心脾的夜气，徐徐地扑打着鼻翼、脸和衣衫。那月色如水般泻下，院地上薄薄地升起一片烟雾，淡淡地让一切沉入梦中，一条洁净的由鹅卵石铺就的甬道，月里散发着清辉，两人就走在上面，只是步履轻微，不言语不知该说什么。
　　到了院门，方棋停了脚，长叹息，低罢头道：“你别送了，请回吧。”罗布说：“这么晚，你一个人，哪有不怕的？”方棋笑道：“这你就不知道，我一直喜欢在月光中一人骑车的，”她顿了顿，望了望巷子说，“不要随意丢失记忆，如有来生，再一次回顾，也一定很美，人本是全凭心性活着的，看书写字何不如此。”说罢轻轻抽了她的手，一个人在月地里走了。

　　第十三章 短暂的留连

　　方棋一回来，嘴里哼着曲儿。见舒颖还没睡，就着一盏台灯在看书，就要来抱她，舒颖说：你发哪门子情啊，深更半夜的。方棋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亲爱的你别那么认真行么？咱俩能不能说说话儿？”
　　舒颖撇开手里的书，笑道：“别跟只猫似的，我可不喜欢你这副模样，说你今儿个去哪了，害得我独守空房。”
　　方棋自顾自地笑了笑，一面去脱了衣物，一面说：“不甘心做留守小姐了吧，瞧你一点都耐不住寂寞，看你以后怎般嫁人，怕没有谁受得了你。”
　　舒颖也脱了衣，先钻进被窝，笑着看方棋弯腰洗漱，说：“狐狸！瞧你这身段就知道比我会勾人，瞧你这手脚，刚才从哪……家出来？姐，跟你说句好话，你觉得木头这个人怎样？我倒觉得他跟你……对得上哩！”
　　方棋扑进她的怀里，揪着她的肉，骂道：“满身的细皮嫩肉小妖精，这回是放你的假了，你满天飞了，却还来折磨人哩！你说我哪离得了你咧！”说着就拿手来搔她，两人厮混一块。
　　直到舒颖喊累了，不住地笑道：“饶饶饶我！好姐姐，以后不见你了，总也得有个人写寻人启事吧！”两人静了一会，方棋怔怔地说：“怕是喜欢上人家了，你别跟我谈这个，姐跟你成全了还不行么，穿针引线的事我手脚巧。”
　　“你终于说心里话了！”
　　“别谈这个了，好妹妹，怎么办？”
　　舒颖别过脸去：“我可不能谈，你要我谈什么？”
　　“怎么办？有没想过以后？”
　　“今朝有‘人’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你教我说以后？”
　　“爸去年后年下都可以，偏偏明年！你说烦人不？”
　　那边没有声音，许是已睡了。方棋就一个人自顾自地笑了笑，翻身去抱紧她，轻轻叹了口气，漫天漫地，想她的所想去。
　　分不清你是月色，还是月色是你，你走了后，关在一个人的屋子里，我拥着难以消受的黑夜，睡不去。
　　罗布在日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这天舒颖来访。
　　因为连日的阴雨，大地仿佛早早进入了冬天，万物萎蘼不振，衰败起来。听着那白雨在檐下滴得心发凉，暗涌乌云的天空压得很低，窗下看着更使人心情如铅般重。罗布在家待得无聊，正欲出门去寻长夫，就在院门前遇着推自行车的舒颖。
　　罗布呆在那里，无力地斜靠了院门道：“我道为什么院门口阳光一片，原来是舒颖小姐驾到！”
　　舒颖笑吟吟说：“你直说得像坐在破庵里了！小心别成了花和尚呢。”
　　罗布说：“方小姐没来吗？你们一来一往，让人晕。”
　　舒颖雨声里只说：“方棋来过么？我倒是不知道，今日里我去约她，倒真找不着她！”说着就将自行车推进院中，一把淡蓝色的花边伞遮了过来，就说：“你正要出门去，也不带把伞。”
　　罗布就说：“你是一枝花，配了这花伞，小心让人眼花了！我倒只想让雨淋着，清醒清醒。”
　　舒颖就来揪他的耳朵，罗布头一偏，小手滑滑地带过脸颊，他脸上竟显出两瓣微红，舒颖就“咯咯咯”笑了，说：“瞧你脸上，人家还以为你被哪位花姑娘啃了一口呢！我倒不擦口红。”
　　罗布摸了摸脸，全都红了个透。
　　两人随着进屋，适巧罗母不在，就一齐上楼去。舒颖说：“方棋还真来过哩！”罗布就说：“骗你不可以么？我还是头一次骗人呢，你总得饶恕了我。”
　　舒颖冷笑道：“这房里还残留着她的香气哩！你骗了谁去。”
　　罗布笑道：“怕是你喷得过头，喷到人家头上去了！”
　　舒颖撅了下他，骂道：“我可不是招商引资的街头时髦！方棋也不是。”
　　罗布看她认真的样儿可爱得很，笑说：“舒小姐生气的模样真逗人！你倒是要多生几个气。”
　　舒颖就又笑了，稚气的脸上立刻浮上了两朵水莲，罗布看得呆了，只说：“现在更美了，可惜我的眼睛不是相机哩！”
　　舒颖歪了头，嘟着嘴说：“你倒认真点儿，坐了来吧，以后可不许你称我‘小姐’！”
　　罗布就在对面坐了，想起什么似地赶快去斟茶。舒颖说：“好歹方棋没来，要不可够你受！”
　　“也是的，她不来倒少了许多趣味。”脑里现出那天她一人推着自行车在月色里走的情景，有点酸。
　　“那天一定是你跟她说了什么，这几天她总犯愁你可知道！”
　　“说不定她就是这样子。”
　　“谁知道呢！”舒颖轻轻地叹了口气，淡淡地说：“你们之间，没事吧，她可在乎你……”
　　罗布笑道：“别装得跟知音似的。”
　　舒颖随手丢开一本书，缩了身想了想，冷笑道：“怕你是爱上她了！不说她又何曾知道！”
　　罗布听了这话，回过头来只定定地看着她，一泼茶就泄在地上，静静道：“哪有的事！闲话你全当了真了！一块的，颖儿，你傻呢！”
　　舒颖继续说：“哪有的事！说不定明天就撇了一处奔一处去！上次就是影子呢，我是傻。”
　　罗布急了道：“你想的是什么？可别胡乱猜测了！方小姐可是来还书的！她说你下乡去了！”
　　舒颖听了，冷笑着重重道：“我前世下乡去了！别编什么谎言、打什么幌子了！”
　　罗布眼泪就流了出来，有气无力道：“谁教你这嘴没个遮拦的，她恐怕是要躲了你的。”
　　舒颖一听这话，眼泪也扑簌簌流下来，半仰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只让它掉。罗布心慌，不知所措，坐立不安，那声音更扎着心痛，结果说：“好妹妹！你也得体谅人才是，她个性强，虽然许多事都忍着，但一旦忍不住，说不定也会伤了心恼了神的，我何不想为你们好，我又算是什么！就别再为难我了好不？”
　　舒颖泣道：“你怎地偏心！一心全在她身上，看你吐的，你太狠心了！”
　　罗布说：“你们亲如姊妹，我又算什么，倒死了算！”
　　舒颖这才渐渐低了声，泪也渐止住了，罗布递过一方手帕给她，是上次方棋用的那方，舒颖竟不擦，只捏在手里，抬着一眼露水对他说：“其实我倒要劝你，真不要爱上她哩，只怕你收场难。”
　　罗布笑说：“我又何曾想过得到她。”
　　“作茧自缚么？”
　　“我可是情网恢恢，疏而不漏，要不怎叫罗布！”
　　舒颖又冷笑道：“好一付透明胶！”
　　罗布就大笑说：“你干脆说我穿‘三点式’算了！瞧你这副德性，就差没有叉腰横街挥指大骂了！”
　　舒颖禁不住“扑哧”一笑，红了脸说：“你以为自己难以认真起来？”
　　罗布又疼爱她起来，走过去牵了她的手说：“看你哭的，没把我急死！下次这样，可真受不了你，今天没事，你要同意，咱来下盘棋。”
　　“我可不懂什么棋，见都没见过呢！”说着却坐正了身子，罗布拿了棋，两人便对弈起来。
　　茶在徐徐地吐着青烟，四周的雨稀稀落落，隔窗的那棵泡桐树翻着肥肥的叶，雨水顺着茎脉颤颤地流，头上细碎的天在细云的中间浮着，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低低地飘出悠扬的歌声，放的是一曲《送别》，白天的蟒江已经显得很静了。
　　窗下的舒颖作了苦思状，两只小手撑了一张脸，双眉蹙得紧紧的，嘟着嘴，脖子也长了，一缕青丝被微风吹着，细细地掠过罗布的脸，罗布见她一头油黑的头发，梳得清清晰晰，光洁的额下一个小巧玲珑挺直的鼻梁，细腻柔和，勾人心魄，一枚樱桃小嘴红红嫩嫩的，就迷了眼。
　　“想杀我‘长龙’，你没门！”舒颖呼出一阵长气，大叫一声。罗布倒全醒了，看她样子，忍不住笑。
　　一局下来，罗布却输了二目半。罗布不服，嚷着要重来一局，舒颖笑得颤动，说：“你知道一句话，‘谁笑到最后，谁就笑得最好’，服了吧。”
　　罗布说：“耍了手脚，干笑呢。”两人正齐嚷着要捋起袖子重来，罗母在楼下却喊道：“布儿，下楼来帮娘做饭吧！”两人只得收了，下楼来，罗母见了舒颖，笑得一张老脸如麻花，高声寒喧了一番，三人下厨弄饭了。

　　第十四章 不可不说，有些事

　　罗布给他舅的信，早在罗母面前念了五六次，改了又改，终觉无何不妥之处，在罗母千嘱咐万叮咛下去发了，可一晃二三月过去，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罗母心中火急火燎，终日坐立不安，茶饭难进，单是罗布早早地将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不想这一天中午，曾三娘来报，“钱村来了信，你家有一封呢，特叫我来带个话！”罗母一听，浑身打个激灵，一张脸顿时热了，身子骨也充满了朝气，从座位上弹起，拍着大腿半天才叫道：“终于是盼来了，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就忙着叫刚上楼收衣服准备去山上的罗布，一边连声谢了曾三娘，弄得曾三娘一双三角眼瞪得个新剥的田螺般。罗布听得，也猜想是那个远房舅舅的回信，心里也倒起了一丝暖意，头脑懵懵懂懂地晃了下来，脚踏了地，才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从钱村那家店铺又长又高油漆斑驳的柜台上接了信，高大鼻子见了他说：“我还等着你的毕业酒呢，看来这辈子是没有希望了，这回可是谁的信？你倒还改不了这动笔墨的习惯！”
　　罗布不作声，红着脖子低头在他油腻腻的账簿上画押，掉头飞也似地走。一路上眼泪止不住地落，取了小道回到家，见了罗母，更是大泪滂沱，不能自已。罗母心下就明白一半，失声问道：“布儿，这是咋了，你倒是说话！”罗布哭的哪又是因了这信，只是捏了那封信，不断摇头，那罗母就来手中抢将去，竟也低声啜泣起来，但她翻了那两页信纸几番，看不懂半个字，就将拳头砸在罗布身上，叫道：“布儿！你倒是说来与娘听听！说与娘听听！”罗布强抑了声，颤抖着拿过那两页纸来，粗略念道：
　　“……斗转星移，白云苍狗，事过境迁。你舅前几月正病重入院，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只道他安心静养，不准有任何事物刺激，因此信考虑再三，没有交给他看，直至前日去世。处理后事期间，想替他回封信，但是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就无奈耽搁下了。
　　父亲在世时，本预想你高考失利，就接你来省城谋点事做，以后也好待你母亲，但是如今世道人心，人在如泰山，人去如鸿毛，说来不尽凄凉，不忍形诸于笔端，例如：你舅之医疗、火葬、抚恤之费，费尽功夫，终都未能全部解决，如今想起，仍心有余悸。你们所托之事，虽经反复辗转，上下折腾，也终难有果。倒是记得生父料事如神，曾道：万一如此，可与你县人武部的胡部长联系，看能否帮你应征入伍，或许也有发展之前途。此事你若愿从，可来信告知。只得若此，余事不赘。
　　嘱问姨娘好，多保重……”
　　罗母不等听完，早已嚎啕大哭，泪如泉涌，那罗布也哭成了个泪人。转过身出了门，在厅堂里挂着的毛巾上擦了擦脸，朝长夫家走去。长夫见罗布脸硬得如一块青石，整个人散了架般，便追着问出了什么事，罗布禁不住，只得罗罗嗦嗦地说他舅死了。长夫也常听他说起他舅的事，现在只作一连的怅叹，末了说：“这世上也真有这等好人！可你又不能说不奇，这世上好人命就短！也是，世上好人毕竟少，歹人倒总是多，因此真要做个好人，难，难乎其难！寡不敌众，心交力瘁，不死能得活么？”
　　顿了顿，又说：“本来有些事情也不愿跟你说，怕恼你，可听了你说起这事，我倒是忍不过，你不知道吴言这人心狠手辣，毒着呢！我们卖的木头本合得上一块五一公分的，可是到我们手里的，一块还不到，你说他也太黑了不？而且钱少白条多，他只是有钱拿着去嫖赌逍遥，吃喝玩乐，去年的钱我都没讨着呢！还亏我胆子大，也是没办法，偷偷去县城自个儿卖了几回，要不早饿死风干变成草木灰了！咱哪敢逼他，他急了，就赖那些木头早在运去的路上，被林站的人给卡了，哪来钱？可谁不知你吴言逢年过节都往林站跑，林站人可都是他铁哥们呢！护林站的那几个更是成天和他混一块，影子般，哪又会卡他的！除非神仙日子过昏了头！”
　　说罢，眨了眨眼对罗布低语道：“史镇上那几家发廊里的妞，他们可是轮着来，谁不玩腻了！如今这年代，有了子儿——钱——啥事干不成！尽管大胆干去，管你青红皂白，啥都认你是爷！”
　　罗布听了倒吸一口冷气，不敢想吴言是如此，口中只说：“我和他小学里虽未同窗，可也是同个学校的，耳鬓厮磨了！他总不会来拐了我吧？”
　　长夫说：“谁又能说得清楚，‘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年月谁还管啥？只管挣钱花钱呗！只管挣不管花，救世主也成了大傻瓜；只管花不管挣，不怕你背地里骂王八！就你可爱得认这认那的，越是熟越是亲人家拐得越起劲！不着痕迹！可话也说回来，他父亲是个孬种，没用，他倒是个人精！虽然也有个远亲在外省做着大官儿，可是远亲不如近邻，远水解不了近渴，亏他左逢右迎，头脑装了无数滚珠般转得快，要犯着别人还真做不了这个，如我，也只有扛木头的分，任他宰了还得暗自谢谢他呢！”
　　罗布心下沉重起来，因为罗母催他要亲自前往舅舅家看看，他正身无分文，本早就想找吴言将上几回卖木头的钱给付了，可如今听了长夫这番冰霜似的话，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想说：“长夫，你也是没钱的，我这几天正追着屁股要钱用，早想找他结了账去，可拖到如今听了你这话，心都凉了一大截，还真怕去讨账，账没讨着倒连个同学的情谊也都打翻了的！”
　　长夫说：“你刚刚做事，倒要给点颜色让他瞧瞧！要不他还真吃定了你！同学长同学短的，也要人家认你才是，不要只顾自己在叫，在学校里是同学，因为谁也不欠谁，出了学校的门，还不是爱欠谁就欠谁！好端端的一个人儿，别弄得觉悟挺高似的！”
　　“自己做自己的本分事，做好了才问心无愧，心安理得哩！管人家是啥样呢？”罗布笑道。
　　“你饿死了，没人记你大功，人类杰出贡献奖，有利于环境减负，不过倒也是挺了解国情理解民意的一种无私行为，”长夫笑道，“我只怕你死不死活不活呢，这不，没钱了吧，你怎么活？钱是人血，你懂不懂？这话一点不过分！”
　　罗布禁不住吴长夫的怂恿，加之也想让母亲有个开心事，再则也真怕钱没个着落，想讨钱总比借钱好，就横下心朝曾三娘家走来。长夫进赌场里去找吴言，等了两枝烟工夫，吴言还真出来了。
　　吴言长得实在不敢恭维，一双三角鼠眼因为过度熬夜，陷得吓人，呈血红色，如一堆污泥里掉进了两只蛤蟆，脸上五官排列得十分拥挤，因此大蒜头鼻子就像溜出的一块肥油，在太阳下闪着骄傲的通黄的光辉，两瓣青黑的厚重的嘴唇习惯性地半开半关，透露出一排细而黑密密麻麻的牙，说话时下巴吊着的一颗硕大的喉结如算盘子一般上下拨弄，又似一颗发霉的饭团，只一动，就迸发出一种难闻的烟雾，声调高时，饭团被谁砍去一半，从嘴里伸出一片片稠密阴森的菌丝，在你眼前横来扫去，久久不散。好在他言语不多，库存太久，吐出来的大多是风干了的碎片。一句话将了未了时，就没了尾声，仿佛耐不住口气的折磨，化成了灰烬，让人提心吊胆猜他下文。
　　罗布上前对正在抽烟的吴言说：“吴言，想跟你说件事，如今我家里正闹饥荒，等着钱用，您看上回的木头钱，能不能先给我应应急？”
　　吴言笑着的脸悬在半空，小眼颤了颤，一颗算盘子就拨上来，撇开两扇厚嘴唇，露了一个阴黑的洞，四围迷漫着一股三伏天里死老鼠的气味，看了罗布半天说：“我还以为有啥事，逼债来了啊，钱，啥时少了你的？”
　　罗布笑着说：“也是因为急，您帮帮忙好不？”
　　“你小子也特黑！帮了你不知道！你现在急我不急？手头哪来钱？”
　　“多少给点吧，您拔根毛，我们就够受用的！”
　　“拔根×毛你要不要？没看你大爷今天靠边站么？别太黑！”吴言用手指将烟蒂狠狠一弹，弹出个老远，继而一张长脸笑得四方四圆，说，“你也得让我透口气，现在没有就是没有，夸我飞上天也没用。”
　　长夫就说：“你吴言也真是！有钱赌没钱还，不觉得说不过去？”
　　吴言乜着眼冷冷地看了看长夫说：“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我就是这样过日子！有本事别来烦我！”
　　罗布就生了气：“太客气了你，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亏得我们是老同学呢！”
　　吴言笑道：“老同学你就放我一马，改天登门送给你不就是？你倒还不放心！”
　　周围聚拢了许多人，满脸花白胡渣的王二伯在旁边携了旱烟袋，幽幽地说：“木头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会少你的么？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逼得这么急像从没见过钱似的！”
　　二宝也跑过来说：“哥们穷惯了的，认真个啥？没钱还不是照样活？”
　　吴言接着说：“认真个屁！早认真，考大学去，还愣在这干这事？老同学，读书时成绩没你好，你都风光了好一阵，这时还风光个啥？”
　　胡六婶这时赶紧从屋里走出，浓眉细眼挤在一处，听了吴言的话，便看着罗布自顾自冷笑道：“读了书也有这么不讲理的，还真没看过！哪有这般要钱的。”
　　抬起沟壑纵横藏满污垢的一张脸，陈老伯语重心长地叹道：“说话连个分寸都没有，读书人？我倒从没听说过，今天倒见了！难得难得，看来书我还是少读了点！”
　　曾三娘眼眨了又眨，搽了粉的脸上麻子如夏日饭碗里的苍蝇，被人扫开又落下，干笑道：“你吴言有钱就给了人家吧，省得烦！你可是贵人，平常见不着你……”
　　吴言瞪了她一眼，饭团吐在喉尖，满口黑牙地说：“你拿了钱给他去不一样！养着他呢！年轻能干多好的一个人。”
　　曾三娘的苍蝇散了一脸，“嘿嘿”笑道：“哎哟！你吴言何苦跟我说这话！咱俩谁谁谁！难听的话你倒偏来留给人家，我可是受罪哩，你没钱没谁翻你兜。”
　　罗布早沉不住，一下就冲过去，扯了吴言胸前的衣衫，吴言躲不开，挺在那，脸色苍白，衣扣早掉下二三颗来，罗布吼道：“告你吴言，你别太跟人过不去，既然你不认我这老同学，我也会翻了脸来给你看！别以为人家就是孙子！今天我先放过你，咱走着瞧！”旁人本无心来相劝，此时更是骚动着，只伸着脖子看场面，几个年轻人便跳起来长呼短叫，尖利的口哨此起彼伏。胡六婶赶紧跑进屋里去，不一会，曾大舌狗窜了出来，装着明白了大半事相，把一张脸笑开，来打圆场，说：“也真是！年轻人爱冲动，干吗就冲这份上，你木头也别急，他吴言哪有不给你的意思！你不是太没度量了么？为钱，值么？”吴言就趁空去怀里掏出一叠钞票，嘴里哔哩叭啦地算了一下罗布的钱，一分不少地凑齐了，翻着眼皮又数过几遍，捧在手里给了他，罗布拿过钱，往兜里一插，大叫长夫走，眼不睁地挤出人群。
　　人群颤微微地散开，几个年轻人骂骂咧咧，曾三娘用手帕点了点额头，大声笑道：“你吴言也真是，气都往我这边出了！可不怕你骂我，咱俩都是再熟不过的人！你大人大量，可别真气了我！”曾大舌狗就赶紧来拉她。
　　陈老伯走到吴言跟前，说：“你犯不着跟这种人生气，要钱脸都不要，还嫩着呢！《卖柑者言》里‘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说的就是这种人！”
　　胡六婶拉过吴言，吴言冲着罗布的背影笑了笑，勾头走进屋里去。
　　罗布要留长夫吃饭，长夫不肯，要罗布去他家，罗布也没去，最后两人在一屋角分散了，罗布说：“改天我一定要好好请你吃顿饭，一直亏了你。我现在豁出去了！还真想开了些，逼急了啥事我还真做得出来！咱明天再上山不迟。”
　　长夫笑道：“行！毛主席说过‘世上就怕认真二字’，放之四海而皆准！是的，你一认真，他就不行了，验证了不是！人来这世上，啥也别怕，啥都是你的！”罗布高兴得嘴合不拢，掉头而去。

　　第十五章 我本凡人，但我是谁

　　这罗布一回家，就将钱交在罗母手中，罗母惊得两眼发直，只说：“这钱是从哪来的？你可告我！”罗布说了，罗母心上才好受些，罗布头一回拿着自己的钱，心里说不出的充实，数了又数，真正欢喜了一场。罗母催他赶紧给舅舅家写一封长信挂号寄去。信中粗略将家景交待了，后说因罗母身体一向不好，屡患小疾，加上农活缠身，不能及时来看望，又尽善尽美地说了好些对舅舅一家的感激话，“知恩图报，恨天意相违，未能尽心”之类，最后提及寄了点钱。
　　罗家母子斟字酌句，一封信直写到傍晚。这罗布想到去邮局，又会见着方棋舒颖，不禁心花怒放起来，兴致勃发，就上楼取纸作画。铺纸研墨，只见他手一动，笔端就露出了一些青青白白的石头，一地大大小小，错落排开，一片朝露里盛放的牡丹就在风里摇着，那些枝叶按方棋的名字笔画正是十六杆，又暗自思付给舒颖画幅莲，正齐刷刷飘出了一十二朵，没想屋里却陡然一黑，停了电。
　　罗布在楼上叫罗母找蜡烛，蜡烛总找不着，煤油灯也早不知搁在哪，急得他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那罗母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见他叫得声高，就说：“你这么急，何不去‘公社’那儿瞧瞧！肯定又是哪家偷电，烧了保险丝了！”罗布听了，也无办法，只得抬腿去了。
　　这生庄本是沿蟒江而立，蟒江自从钱村建了座小型水电站后，水性变得涩苦，满江漂着白花花的水沫和青紫色油渍，生庄便有人跳出来，说得找水电站的人赔点钱，要在庄里安装压水井，一人既出，四面响应，全庄人竟轰轰烈烈闹将起来，水电站的领导也缩了头，满口答应，但事情说过后，却总不见有个眉目，托来托去，最后是决定在电费上实行优惠，即生庄人家无需交电费，但得由水电站安装一个保险设备，装在镇政府的三楼上，断了一次保险丝，便责令罚款一百元。罚了几次，生庄人却学得乖，往往就有人从那楼下爬自来水管上到三楼，打开保险盒，自个拿保险丝装去。罗布早也听得，这会便往镇上来。
　　镇政府有幢五层旧楼，五层楼里的住户也不多，这时候人们早出去散步溜达了，整个楼零星两点灯光空自亮着。罗布看了楼层，就偷偷地转过几丛青黑的树木，绕着假山移身就往楼后来，将着路灯昏暗的残光，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两根粗粗的自来水管，一齐伸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
　　罗布四望没人，就往楼上攀着水管爬了上去。顺利地爬到像是二楼光景，却猛然看见三楼的一间房已骤然拉亮了灯，吓得罗布脖子发凉，吸了一口气正想溜下，回头却又想起那幅未能完成的画，不由得犹豫，他想着方棋舒颖，心也不知怎么最后倒定了下来，又朝楼上继续慢慢爬。
　　罗布细手细脚地上到三楼，翻过了阳台的木栏杆，等身子落定，屏了呼吸，就来看保险盒在哪，罗布却哪也看不清，便朝墙上一遍遍搜寻。正在这时，耳边传来“哗”一声水响，罗布惊得一回头，却见开在阳台的那扇门紧闭着。门旁透着的一方窗，窗帘有一处像是没拉上，露出一小片桔黄色灯光。不知出于好奇，还是另有支使，罗布竟蹑手蹑脚摸到了窗下，向里张望。
　　照入眼帘的是，左面靠墙的一张粉红色的西式大床，床头亮着一杆制作精巧的瘦长的暗蓝色落地灯，床上散漫地堆着一些女人的衣物，床尾歪歪的搁着一个沿宽顶高的淡绿色太阳帽，帽上缀着一些细细的牵牛花儿，而一根紫色的帽带长长地在床沿边轻轻翻动。
　　罗布一看心着了慌，吐不出气，不知身在哪里，只被眼前的景致所潺潺地盅惑，身体黏在窗台上，人就呆在那里。
　　罗布正在梦中悠游时，当头又被一阵水响浇醒，眼睛不由得跟了水声往左边来瞧，你道他见着了什么？
　　一个木纹细致散着亮光的宽大木盆，升起的淡淡的青雾徐徐地撩，里边盛着一个汉白玉做成的活物，上面有闪着水晶光色的露水在晃动，照应的水在盆里跳跃着，精灵似地在一双丰满皎洁的大腿四面嬉闹，两只手臂在青白柔和的日光灯下，轻轻地揉抚着浑圆的肩，抬动间嫩白高耸的双峰若隐若现，鲜红的乳头蹦跳着，散落着一片水珠。当罗布看见一袭长发时就怔在了那里，心沉下去，沉下去了，回过神来不自主朝后退了，阳台上一只花盆这时“啪啦”一声摔到楼下，碎了。
　　一声女人的尖叫骤然升上了深而黑的天空，长久地飘动在四处的沉闷的空气里。罗布一身的冷汗浸湿了衣衫，心早飞到爪哇国里去了。
　　“咣当”，门开了，一个湿漉漉紧裹白色长裙的女人，缩着头站立在一扇破旧的门中间，背着灯光，无言的她身影剧烈颤抖着。罗布只是睁眼望着她，不知如何。这时女人却说话了：“告诉我想怎样？你将脸抬着！”
　　罗布不敢说话，不由地慢慢抬起了眼，女人身后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泪从细细的眼角缓缓而下。
　　“过来，告诉我你是谁？”女人冷笑道。
　　罗布惊了惊，身子哆嗦了一下，将瑟瑟的脚挪开，近前却拿眼来正望了她，这一望不打紧，稍稍安落的心这时全部碎裂了，眼前站着的不是谁，正是方棋！
　　方棋立在那，呼吸急剧，全身比先前更加抖动得厉害，早已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落，良久，她大叫一声，抱了头弯着腰闯进房里去，罗布看见她“扑”地斜斜扎在那张大床上，那顶太阳帽全都压坏了，几朵牵牛花掉落在白裙下，单被狂风吹着似地抖着。
　　女人的低泣声如刀般，远比大哭来得凄怆，悲凉。她的脸朝下，深深地埋在被褥上的枕头中间，只见她两只小手不停地捶打着床沿，手便弹在半空中。
　　罗布如梦方醒，站在那听得那哭声逐渐大了起来，在幽幽的原始的夜空里化成一个紫蓝色的幽灵，不停跳跃舞蹈，却束手无策。
　　罗布进去的时候，脚步灌了铅似的，只离了她远远地伫着，木木地盯着她，不敢转睛。不知过了多少时，罗布见她哭得累了，声音似乎低了些，就说：“别哭了，好不好，要是人听见，不好。”
　　方棋听了，又大声哭起来，狠狠地说：“你还怕别人听见？不问问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你胆儿还嫌小了！你，给我出去！这儿不是站你的地方！”
　　罗布吓得不敢说话，只得又由着她哭，实在过意不去，就又说：“我真不知道……”
　　方棋冷笑：“对！不知道是我，可今儿真是我了！”
　　罗布听得，急得话也说不清了：“我又不是故意……”
　　方棋接着道：“是我故意，好么？你给我出去！什么也不要说了！我眼里容不得！容不得！”
　　罗布说：“你要我怎样？我说不得，只是命苦！是命苦，什么都是命！”
　　方棋说：“你还要说什么？你不觉得已经够了么？”
　　罗布叫道：“不够！永远不够！今天我就算死，也不瞑目！我要你听我一句话！”
　　方棋忍了哭泣，翻脸冲罗布冷笑道：“你说吧！你说的是很好听！”
　　罗布压了口气，却不知说什么，只说道：“我向你认罪，我要你真心原谅我，就算从今夜起我们再不见面……好么？”方棋只顾冷笑，将头埋着在枕头上。
　　罗布蠕蠕地退在角落里，身子像一块颓废的墙，在厉风凄雨中黯然倒下，他跪着在地，如一堆土灰。
　　墙壁上的一只电子钟“嚓嚓、嚓嚓”地跳动，声音短促而迟缓，干脆而散漫，沉沉地永不停歇地在心头轧着。电子钟敲响11下的时候，罗布想站起吸烟，又怕着方棋，方棋此时正睡着了，便自道：“方小姐，你就让我说说经过，好不好？”罗布就将前因后果罗罗嗦嗦说了一通，却越说越觉别扭，就说：“我真的说不清楚，可我真的又很想说清楚，”顿了顿，说，“反正过了今夜，我们无须见面了，原本我们就不要认识，从一开始就是我欠了你的，这是为什么！”
　　方棋哪能睡去，一通话全听在心上，此时却说：“原本认识，不是什么，你今天做出这等事，我没脸见人！好了，不说了，也不怪谁，就如你说的，都怪命好么？我全懂了！”
　　罗布一心的冰凉，于是也干脆说：“陪母亲过完这个冬天，我也该走了，今夜我可要陪你！你就当我不在，求你！”
　　方棋继续说：“你不走我也会走的！”
　　罗布说：“你走是迟早的事，我不同，我不能再在这呆下去！”方棋见他说着两行泪就挂在脸上，心上起了一些热气，软了些，只是仍不把话来说。两人就沉默下去。
　　电子钟敲两下，方棋回脸见罗布还跪在原地，心上悲一阵，痛一阵，喜一阵，悲的是今天逢着这个事，让俩人多少觉得难受；痛的是这天一时疏忽大意，竟不记得将窗关好；喜的是罗布虽然木讷，不知讨好人，但一颗心倒是这般对她，让她不由心跳，于是心有不忍：“你起来吧！你别这个样子，再怎样我今天也不会饶了你！”
　　罗布不动，像根木头样打了桩似地在那里，口中只说：“你就让我跪到天明吧！这样我心里要好受些，尽量让这一生少留悔恨！”
　　方棋蜷了一条腿来坐着，嘟着嘴，用眼来瞪着他，过一会，长长地泄了一口气说：“想来真是命，偏巧今天舒颖去姨娘家了！你可知我俩一块住？”
　　罗布说：“她在就好了，什么都有个结，你不希望一切早早有个了结么？”
　　方棋冷笑道：“谁都对你好呢，你还不知道？”
　　罗布听了她这话，也冷笑道：“我可还不了！能怎样？心还罢了！”
　　方棋噤在那里，气就噎住胸口，说：“可我不是她！你又为何把她当了我去？”
　　罗布就说：“我可分不得那么清，视力不好。”
　　方棋哭了出来：“还不清楚么？可你也得打探个仔细才来！”
　　罗布就气得站起来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无非要我从这楼上跳下去，好，我罗布也命贱！干脆不要这命也罢了！”说着竟冲到阳台上去，这边方棋眼疾手快，早“哗啦”扑过来，跌身抱住了他，不由浑身颤抖地伏在他肩上“呜呜”地大哭了，罗布泪流成河。
　　窗外这时凶猛地下起了瓢泼大雨，雨链“哗哗哗”地在墙壁和屋顶上鞭挞，整个世界在这片雨声中捣鼓，翻腾，摇摇欲坠起来。
　　那天罗布走在黎明尚未莅临的路上，因为翻墙的时候，脚被墙下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还正隐隐作痛，他失魂落魄一高一低地走在那条乡道上，鞋不断地踏在雨后的水荡里，身子几次差点被路两旁的灌木丛拉倒。灌木丛差不多凋谢了所有的叶子，几枝未名惨白的花却摇曳地开在清冷的风中。
　　他仿佛灌足了酒，只是想呕吐，或者高高地叫一两声也好，或者大笑一次，大哭也罢，但身心却飘浮得如一朵轻云，无从支使。
　　仰着的头低下来时，他看见了不远的江中那萧瑟的长长的汀洲上，丛丛的芦苇黄黄绿绿，几只小鸟雀此起彼伏“唧唧喳喳”地啼。江里水色清明。
　　他的心铺上了一地的荒凉，百般不是滋味，头脑里装着的是复杂的思想，他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场战争中，他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在与一片令人眩晕的颜色不知如何地挣扎、厮杀和较量，他本身只是麻木地袖手旁观。
　　见着自己的家，门紧闭着。罗布呆呆地翻过院墙，从墙上跳落到地上时，如一盘细细的沙似的，在坚硬的草地上扑散开，他的脸烙着草茎，那草也似乎滋滋地烫烧起来。
　　罗布一躺就是十来天，吓得罗母也不敢问他那天晚上去了哪，只是钻前钻后，四处求医问药，不多时日，便耐不住累倒在床头。整个家园刹那间变得异常地凄凉起来，到处充斥着沉静得出奇的空气，仿佛寒冷的冬天起了个大早，降临在了罗家的屋顶。
　　这天，罗布突然想起身走走，一个人就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依在了窗口，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变得很乱，心由于空虚，静得让人难以承受。
　　长天下世界有多大，想今日明年，不知身在何方，空自起了“此身非我有”的悲哀与人生渺渺无常的惆怅。
　　一个人正拍打窗棂，长吁短叹，只听得楼下一声车铃响，接着罗母有气无力地和一个女的说开了话，罗布怔在了那里，头又一阵昏，赶紧回身钻进了被窝。
　　这边女人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床沿，罗布只是装着糊睡，那女人瞥见他眼圈青黑，脸也小了许多，苍白如敷粉，兀自伤心起来，不觉泪就涌出跌落在他脸上。罗布早在眼缝里看见她，却是舒颖！想与她说话，却不敢睁开眼，等她的泪掉到自己脸上，心不知为何竟沸腾开，就低低唤道：“颖儿，是你。”
　　舒颖见他醒了，就不哭，克制着声调，说：“布儿，你别动，不要说话，好好养着。”
　　这罗布却“噔”地要坐起，哑声说：“我又有什么病，颖儿，我只是累，你知道么？不说话可要死了！”
　　舒颖就帮他扯上了被褥，说：“你别逞强！瞧你这样子。”泪又下来。罗母在楼下听得，叹口气出去了。
　　罗布喘了口气，尽量平着声说：“我有一事要跟你谈谈，你愿意听么？”
　　舒颖破涕笑道：“你可知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罗布冷笑道：“还有什么好事？”
　　舒颖一把将泪擦了，背了手说：“你得猜猜！”
　　罗布笑道：“你还真来折磨我了！”
　　舒颖嘟着嘴急说：“你猜猜你猜猜嘛！”
　　罗布见她样子稚气可爱，哭笑不得：“我可受不了你，那是你，要走了，对吗？”
　　舒颖气道：“没劲，整一个木头！今儿我正巧帮着拣信，是你上次的稿发了呢！”
　　罗布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发了就发了呗，真成了作家不成？我可不稀罕！”
　　舒颖气得嘴都歪了，骂道：“没劲没劲你真没劲！你倒来扫人家兴！你干吗要写要寄呢？死要面子活受罪。”
　　罗布说：“过完这个冬天我就要走了，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可连去向都还不曾知道，全都在命里，你说还能有什么劲不劲的？”
　　舒颖眼睛大大的，急道：“你胡说什么？瞧你这样子！你就不能好好活着么？别成天一付苦瓜脸！像谁欠了你几辈子的债还没还！”
　　罗布惨然笑道：“要活着，这儿能呆么？真的，就算今年去检兵，也要出去，无论如何我是一刻也不能在这呆了！”
　　舒颖不出声了，过一会说：“等你养好了病再说吧，现在可别胡思乱想。”
　　罗布说：“刚才说有一事，想跟你谈，过段日子也好。”
　　舒颖顺手去拿过床头的一本书来翻，过一会说：“你就好生睡一下！别折磨自己了好不好？”罗布翻了身，满腹心事翻腾了许久，也就昏昏迷迷地睡去了。
　　醒过来时，见舒颖静静地坐在床沿上正看着书，两眼便不免又涌上泪来，轻轻说道：“颖儿，扶我去户外走走么？我很想看一下阳光。”舒颖移了脸：“你真是，哪又有什么阳光？外面正下着雨咧，不好好睡。”罗布爬起来说：“下雨正好，雨气鲜着呢，正好吹吹。”舒颖不忍，但拗不过，便扶他起来，同他下楼走到了院里。
　　其时正是黄昏，两人就走到沿江的几棵大泡桐树下，树下是一排零散的石头，两人拂开上面落满的枯叶，就对着一江白白的水坐在了上面。
　　死一样的沉寂，两人望着滔滔的江水，从上面来，从下面去。
　　舒颖去捡了石块，一个一个丢在水里，溅起的浪花点点落下，罗布耸了耸披着的衣服，许久说：“颖儿，有些话不知道说得合不合适。”
　　舒颖说：“我正在听呢，说吧。”
　　罗布就将那夜的事给她一一说了，舒颖仔仔细细地听着，等罗布说完，说：“还有什么呢？”
　　“我也不知怎么，后来，后来……”罗布脸色腊黄。
　　舒颖接着问：“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我们都坐在地上，只是说了些乱七八糟的事。”
　　“说什么？”
　　“我也不知怎地，她就说起她爸，”罗布抬眼说，“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
　　“我真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舒颖气道，“不说也罢。”
　　罗布掏出一枝香烟，“嚓”地一声点燃了，深吸了一口，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方棋将她家事似乎全跟我说了，只是我怕说出来对你不好。”
　　舒颖惨然一笑道：“有何不好呢？既已如此……说出来倒好些。”她又捡起一块石子朝江心里掷去，却低低地落在了石阶下，打在一片漂着的黄叶上，接着说，“其实，你也是知道的，好小的时候，我父母就已去世，因为父亲和方棋她爸是要好的战友，她家就收留了我，并且供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没人知道我和方棋不是亲姐妹的，后来又考在同一所学校里，这次方棋要来陪陪她姨娘，我也就跟了来，我离不开她。”
　　“就是这些？”罗布问，看着她。
　　“她姨娘不是真姨娘，只不过因为她爸以前下放在这，她小时候姨娘带过她，对她好，”舒颖看了眼罗布，说，“这你也许早知道！”
　　罗布正想说话，舒颖又说：“不过，不过她爸似乎和她姨娘，挺好的，像是这样，方棋跟你说了些什么？”
　　罗布默然，过一会，说：“也许是天数，”叹口气，“我和方棋算是今生就此了断……”
　　舒颖说：“我们到此时，邮电局本来住房就不多了，四五个员工住在集体宿舍里，乱得很，我们只好向父亲说了，”说着笑了，说，“从小就这样叫的，后来才得住在镇政府的那间旧会议室里，倒也宽敞安静，我们还种了好些花，嗯，都是从省城里带来的籽儿，好奇怪吧，我俩还睡一张床。”
　　罗布不免脸红，说：“你们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早说你不就早去了！”
　　罗布就来揪她的脸，舒颖惊叫不已，大笑道：“碰坏了我房里的花，还没找你算账呢！”
　　“鬼丫头！你还说，账就记在你头上！”罗布却缩了手，说，“今天可是她叫你来的？我猜她早告诉你了！”
　　舒颖红了脸笑道：“你道我成了那只青鸟了！文章我还没拜读呢。”
　　“是真的，如有什么时候送给她什么，她生日快到了，真是。”
　　“还说你想忘了她，可是刻骨铭心了！”舒颖冷笑道，“还早呢，风大了，回去吧。”两人到屋内，罗母早回来了，忙给舒颖沏了一杯茶，叫罗布躺在自己床上，舒颖扶罗布躺下，罗布爬起半躺着，舒颖手按住他，急道：“伯母您别忙，您也躺着，让我来，”接了茶来握在手中，勾了头闻了闻笑道：“真香！要我舍不得走呢。”“自家制的，可惜我现在不能吃，这一病，起来不知还记得吃什么！”舒颖笑道：“怕是要一个人来，才能唤醒胃口！”起身去了。罗布说：“别取笑了！等我好了后，可饶不了你！”舒颖边出门边笑道：“你可得快些好，要不你会忘了。”
　　舒颖进门手里却端着一盆热水，又取了一条凳走到床边，绞了毛巾来替罗布擦脸。罗布看着她仔仔细细地，高高挽起的青袖下，一双嫩嫩白白的手臂，水珠滴着，脸上就滚荡起来。一阵清澈的体香吹过，柔顺细软的发浮了他一脸。水轻轻地滑过，罗布的眼里就藏满了泪，心上流着一阵一阵的酸，他只是迷茫地让她洗。
　　屋里的一切舒颖摆得好好的，罗布的衣服也高高地掠在了晒衣架上，风里吹着，太阳出来，一弯彩虹斜在云天下的西山间。

　　第十六章 你们会说，这是洗澡后遗症

　　罗布好起来了，这天在屋里闷闷地吸着烟，早听得院里一声车铃响，知道是舒颖来了，赶忙跑了出去，在矮门口差点和舒颖撞个满怀。舒颖笑容满面，大声叫道：“还没见怎样好呢！你可当心点！猜猜，今天我可带来了什么宝贝！”罗布笑道：“又是方棋吧，瞧你傻的。”舒颖用身晃了晃，然后偏在一边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芝麻开门，谜底在这。”罗布透过舒颖苹果绿的长袖T恤，一位穿着粗白条纹褐黄色旗袍，红绳子扎着两束黑发的女孩，低着头站在那儿，小小的脚套着一双暗红色细脚高跟鞋。正是方棋呢！罗布的心就跳在了空中。
　　三人进了楼房的门，只有舒颖蹦蹦跳跳地，自言自语，她刚想坐下，又走去倒了茶水。罗布想先说话，但嘟哝了半天，没说出口来，眼见舒颖快要过来了，只说：“近来好吗？几天没见你。”心下又恨自己笨，不知道说话，正在暗自后悔，想怎么说，舒颖却过来了，方棋说：“没来看你，是我不对，是有些忙。”舒颖接口说：“正襟危坐，神情严肃，今天看来要番长谈了，我碍事了，”给了他们茶，说，“人都快好了，我说你，有点后悔不是？”方棋脸红了，说：“全依了你，只怪我粗心。”罗布本想说话，倒给噎住，盯了她看，方棋脸更红得如片朝霞，头也勾了下去。
　　舒颖说：“布儿，上次的文章在哪？”
　　罗布说：“桌上找找，又乱了。”
　　舒颖笑道：“我可真的作用不小。”就起身倒桌边去。
　　罗布想了想说：“你今天来，我全好了，求你别担心。”
　　方棋笑道：“我可是来看文章的。”罗布哑然，隔一会又说：“我……”方棋继续笑道：“文章可是你的，当然由你！”罗布闷闷地说：“方棋，你还是这样，不能……”方棋说：“不能不见面了？对不？是我脸皮厚！”罗布气道：“你饶我好了，我……”舒颖大叫道：“可见着了！正是在这儿呢！”说着跑过来，伸手递给方棋。方棋不接，只说：“主人不许，我不敢呢……”舒颖笑道：“那我可拿回去了，算我不懂事。”罗布叫道：“颖儿你也真是，还嫌不乱么？”舒颖说：“唉，里外不是人！”方棋红着脸不语。舒颖将报纸拿在她手上，笑道：“大老远的路，可得慢慢看。”
　　方棋说：“谁稀罕呢！全国上下一天多少报，还不堆成堆只等年底卖废纸！想拿来倒混淆了我的视听！”
　　罗布笑道：“你也得支持支持精神文明建设，只当在你手里‘变废为宝’得了！”
　　舒颖说：“印刷工人也苦，编辑部的也从没闲着，邮递员更累了，大老远踩单车的……”
　　方棋不禁笑道：“说你自个得了，你还把我当姐姐看么？”说着接过细细地看起来。舒颖罗布只坐着吃茶，说着些闲话，正闹得个不可开交，舒颖突然说：“今天我们去‘秋游’怎么样？”罗布不解，说：“这儿除了山，就是水，风景倒是好，可山我是爬累了，这分闲情逸致我今生也没份。”舒颖睁着眼睛说道：“人说‘冬泳’，我有‘秋游’，正说的是这分水，去不去？”
　　罗布说：“蟒江里水正清，只是怕人说！”舒颖笑道：“山水自然，碍着谁哩？你心里有鬼罢了！”罗布脸红说：“真是个鬼丫头，鬼点子多！我倒是不怕，只是有人不想去，看你如何？”方棋其实她早听着，一边说：“那我走了，你们去，可得少说我碍事。”舒颖罗布欢天喜地，忙着去找衣服。
　　临出门时，方棋指了墙上的那幅未完成的画，说：“你可送我，要不我不走。”
　　罗布笑道：“这可真是涂鸦之作，不能送谁，房里自留着，反省反省。”
　　三人“哇啊”一叫，一齐扎进了水里，岸上陆陆续续来了人。他们大笑，山谷里回声响彻云霄。
　　泛游是自由的，自由是美妙的。人如果永是游着，心灵就化作一片水。所谓的江湖又在哪里呢？
　　罗布后来在日记本上有感而发。
　　静静的没有影子的水漫过方棋，只见有长发丝丝缕缕在水中飘散，方棋的脸如一朵水芙蓉，一件长长宽宽的衬衣裹着她玲珑剔透的身，白色里边藏着一个蓝蓝的幽灵，天和水的交织，朦朦胧胧的美随着水一阵又一阵地荡漾开。罗布看着自己的那件衣服，觉得是自己湿湿地依着她，不禁全身沸腾起来。
　　方棋不知罗布在看她，只是和舒颖戏着水，两人的笑，只把一方山水捣得破碎，天也摇晃起来。舒颖的粉红色窄脚裤和印有两只白蝴蝶的淡紫色宽袖衬衣，被水洇染成一片时隐时现断断续续的彩练，她眼睛流动，身子像一条滴滑的鱼……轻盈地在若有所依中飞舞，鳞甲闪着温柔的黄色阳光。更像一只涅槃的凤凰。
　　罗布不觉就游过去，一沉到水底，天已在了水里，阳光层层叠叠地泄下，彩虹般的光晕一串串，圆圆地随着水势飘浮，河床的各色石头，或闪着青苔，或光光滑滑地从脚下掠过。女人的体息在水中飘洒激荡，罗布第一次觉得人是这么好。他醉醺醺如在梦中。
　　不觉舒颖早已浮在他身旁，罗布一探出，就被她扑过来抓住脖子，一下给压进水里去，笑叫道：“水多清，喝口吧，‘别假装舍不得’。”罗布就来拿她，舒颖怕他吸，笑声颤颤地跳起，沉到水中，一连吞了几大口水。蝴蝶吹起来，淡紫的光色下露出她清清凉的身子。
　　“真美，颖儿！”罗布在水中说，舒颖摆着手，他呛了一口。
　　等两人浮出来，正追着打水。方棋早在边上，水花四溅里只道：“水中有许多悄悄话，全让鱼听了！”
　　罗布只看着阳光洒满头顶的天空，脸一片绯红。舒颖说：“布儿你刚才说什么了？坦白点，水可不缺！”
　　罗布脸更红了，低低道：“水里的蝴蝶，你见过么？”舒颖不懂，只瞪圆眼看他，罗布就笑。
　　方棋说：“你眼尖，除了你看得见还有谁？可别呛着！”
　　罗布俯过身去，轻轻叫道：“方棋，”
　　方棋定了眼来看他，轻声说：“蝴蝶飞了么？水可真透明。”
　　罗布说：“你就是一片水哩！”
　　方棋冷笑道：“还不全让你给搅混了！这回来给我灌米汤，我可不会轻飘飘地，正丑着呢！”
　　罗布笑道：“我就知道你不禁夸！我的衬衫美呢！”方棋脸就红了。
　　俩人只顾一高一低说着话，舒颖蹲在江对岸黑黑的岩石上，看了许久，叫道：“早些上去吧，不觉得冷么？”
　　“我可要拉你下水！逃哪儿去！”方棋醒来，笑着滑了过去，用水来激她。
　　罗布也笑着滑过去。水花在天空中扑散开。
　　岸上陈老伯站在柏树林里，眯着眼，脸色铁青，说：“真是野，还不是一对呢！没见过读书人这样，真是世风日下啊！”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二宝收了发直的眼，挤着眉说，“这你就不懂了，好东西大家分享嘛，只怕木头一人难撑一片天！”
　　桂花嫂一指便戳在二宝脑门上，母鸡生完蛋似地笑，叫道：“哎哟，你看如今的年轻人！二宝就像你蛋子挺大似的！我怕你一较真只有吐气的份儿！”
　　二宝揩了一把鼻涕，在鞋帮上擦罢，谑笑道：“你叫啥？杀猪似的！口沫四溅，两眼发直！”
　　陈老伯的脸树皮间闪着的一条缝，拿眼向着桂花嫂只顾“嘿嘿”地笑，继而说：“‘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桂花可是夜来香。”
　　一排柏树下的人炸开了窝，全都哄笑开了。
　　“他们在那笑什么？”舒颖笑道，“这地方的人可也真怪，跟没见过人似的！”
　　罗布才看见人全在岸上站着，赶紧说：“咱们还是上去，走吧。”
　　“都疯了呢！我们游自个的，理他们作什么？”方棋骂着游上了岸。
　　后面的舒颖叫道：“别丢下我，让我再扑腾几次！”岩石上的身子一扎下，水一串儿白，人不见了。

　　第十七章 有些诗，不能不读

　　握笔登场叹几回，
　　千金一字唱愁怀。
　　此生两袖藏风雨，
　　不作仙才作鬼才。
　　水流三千里，
　　人生几许悲。
　　季鹰归去后，
　　故里鲈鱼非。
　　方棋舒颖走后，罗布各送一首诗，只是死活没让她们将那幅残画取走，孤自对了那画，整日叹息。
　　这天，写罢一篇文章，下楼来跟母亲说：“我得进山去，要不得闷死！”罗母劝道：“上次你去我就不放心，一连摔这几跤……咱如今省点用，看以后有啥好办法……再说向吴言讨钱又这么难。”说着两行老泪就又落下来。罗布说：“娘，你尽是哭，身体又还没好，你是要我难受呢！吴言我看也变好了，要不咱可怎样活？先有了木头才好说话！”罗母止不住泪，接着说：“你眼睛不方便，我怕你又会摔跤！摔着筋骨可如何是好？”罗布笑道：“有木头的地方多着呢！那又会成天摔跤的！可别说中了！”便出门约长夫去了。
　　长夫看了看罗布，说：“你身体不好，隔天去也无妨，要不，今天我陪你坐坐。”罗布想了想，说：“也好，我楼上还有一些，下午我们将它送到吴言那，上午憩会儿。”长夫听了罗布说起吴言，皱了皱眉说：“这吴言，上次你对他不是，心里总还惦着呢，不知这回他是啥脸色，得先找他谈谈！”罗布笑道：“你也太认真了！管他呢，我还求他么？笑话。”长夫说：“你这就不懂了！如今木头只能托他卖，其他人‘不敢越雷池半步’，连村门都出不得，你可知道？”罗布说：“可吓着了我，为啥？”长夫叹了口气说：“说你木头还真是木头！木材检查站头头的老婆与林场的头头是同穿一条内裤的，仰仗这一点，那站长说不出地猖狂！谁哪敢动他？站长又何曾是个吃‘素’的？镇上发廊串多了门，也就和吴言成了患难之交，这吴言以前还不是穷得一条裤子穿半年的，别瞧他如今指头上金戒指蒜头大一个！他在咱面前趾高气扬，在那站长眼里，简直连一条丧家犬都不如！可话也说回来，咱村里也亏得有了这人，要不狗咬狗，一团糟，死一大片呢！护林站里的举报现在就是少！”罗布听他说完，就说：“你可知道他对我怎样？”长夫说：“这人可阴险！蛇都比不上他狠毒的！谁知道？你小心点没错！是他地盘。”罗布紧接着说：“那又如何是好？”长夫不再言语，俩人低头只顾吸烟。好一会，长夫说：“走，咱先去探个虚实，万一不行只得如他们所说的‘按章办事’。”
　　俩人朝曾三娘家走来，罗布心有些儿乱，脚也不听使唤，一不小心就磕上一块石头，“哎哟”叫了一声，骂道：“这世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长夫说：“你别骂，骂有啥用？还不要活着？”“这活着又有啥用？”长夫说：“你还刚开始呢！”罗布心中恼恨，俩人正在说着话，不想对面柏树下船一般摇来一个人，嘴里唱着《大花轿》正“哥”呀“妹”的，长夫一眼认出了吴言，喊道：“言哥，真是好事耐磨，正巧你来了，找不着你呢！”吴言停了歌唱，一张脸如晒熟了的红南瓜，斜眼往这边瞧时，正碰着罗布，就刷地白了，瞪起眼来，只道：“干啥？讨钱？”长夫赶紧笑道：“你想得周到！谁还敢向你讨？不过今天确实又要来求你呢！”吴言横了眼来盯着长夫：“上次的事还没完？我吴言是头熊。”长夫大笑道：“谁敢说？你大人有大量，俗话说‘贵人多忘事’，你是贵人，哪又会记得？也怪木头刚出道，他不懂事，劝也没用，别提别提！”罗布正想说话，长夫又接着说：“谁不认识你？不用说方圆几百里，几十里总有吧！咱算啥东西？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你还拿我们当作一回事来办？”吴言“扑哧”笑了，点着脚步过来，摩着长夫的头说：“这话中听！我就喜欢听这话，跟我过意不去，走着瞧，他也难过！啥叫‘吃不了，兜着走’？”长夫笑着走过来向罗布说：“木头，别愣着，过来，跟老同学说句话。”罗布僵着脸走过去，正想说话，吴言一嘴的酒气喷了过来：“是老同学，难忘，不过，明天定了和护林队那伙人喝酒，正愁没‘子儿’，你能请了么？”长夫在一旁赶紧回道：“一顿饭？‘按章办事’？算我们面子大！明天我和布儿一起去，当着大伙的面敬你一杯，向你谢罪！”罗布正想说话，长夫又说：“不过，你下次可就要把咱当兄弟看待，不管同学不同学，‘不打不相识’嘛！”吴言鼻子里笑了一声，说：“算你觉悟高，可还得看你明天表现！实事求是嘛。”撑船走了。
　　“入党也没这么难！真是啥破烂玩意！我这是做贼呢！”等吴言的《大花轿》飘远，罗布再也忍不住，说，“我请他吃饭？还兄弟？不要笑掉大牙？！”长夫劝道：“你也是，啥时候了？有啥办法？将就将就得了！”“我将就不了！啥将就将就个啥？”长夫也气道：“你不想过日子了？你往哪挣钱？没钱怎活？”罗布说：“你叫我怎咽得下！这不是敲碎牙齿往肚里吞？我肠胃烂着呢！”长夫说：“你听我的，没啥办法！”罗布说：“哪好吧好吧，我头痛得很，这命难养！”俩人各自生气，就在一屋角前分散。
　　第二天，罗布也不与罗母说，只道是去发舅舅的信，约了长夫，到镇上去。史镇虽距县城比较偏远，四处活动的只是些衣着邋遢的农民，或脸色黝黑的小贩，但一条细细长长弯弯折折的街，也少不了高高低低地爬满招牌不一的饭馆，生意也不知原因地红火着。
　　长夫只拣了一间小饭馆坐下，瞧了眼墙上挂着蜘蛛网油黑的钟，说：“他们也快来了，我昨天约好了12点半的。”就来先点了几碟菜，又到隔壁买了两瓶高度白酒，放在桌上。罗布见了道：“你先垫着吧，我又不晓得如何，回去一道付钱给你。”长夫说：“你别管，只要一张脸笑着，多说些儿话就够了。”罗布说：“我哪装得出！”长夫说：“亏你读了恁多书，倒不晓得‘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话？”罗布说：“演啥戏？我这辈子成不了达官显贵！”长夫就笑道：“你看你，活着哪有不演的？好吧，今天你就看我面子，好么？真是的，‘既来之，则安之’，我们的钱总要花个明白，不要浪废才是，对不？”罗布这才放松了心情。
　　一桌人差不多凑齐，正是12点50，惟吴言还没到。来的几个人捂着肚子叫着“开饭开饭”，长夫就开始斟酒，举了酒瓶在半空，说：“吴言呢？就差他呢！”其中一个长着一副猴脸，说：“隔壁发廊，呆会儿就来，少不了他的。”长夫笑道：“我认得你叫刘兵的，还有坐在对面的兄弟叫马胡奇，这几位是？”那叫刘兵的就道：“张小红、左青山、陈留、刘四。”正说着，吴言就唱着歌儿进来了，叫：“开饭开饭了，来来！”于是长夫才开始斟酒。
　　罗布本不欲喝酒，但执拗不过，倒了些许，三巡刚过，长夫说：“阿言，我和罗布，今天凑着兄弟一齐在场，以酒为敬，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请你万万不要记怀！叫你声大哥不过分吧？”
　　吴言脸早已红得如一只霜打的茄子，已半醉了，只笑道：“我吴言啥时不将你们作兄弟看！就是布儿，算他刚出道，鸟事不懂，我也姑且认他个同学，给钱他花，没啥地方得罪你们吧？这伙兄弟，刘兵、马胡奇，检查站的，张小红、左青山，林场的，陈留、刘四都是水电站的，整天一起闲情逸致，都是战友！再好说话不过，不要见着生分！”
　　长夫说：“有啥生分？我俩虽然没有做得大事，但是小礼小节却还是懂的，今儿个也别说啥，我俩先敬你大哥一杯，接了再和各位兄弟痛饮！”一伙人齐叫“好好”，充耳的嘈杂声，闹得要将整个屋顶掀开，几个卷着裤腿的农民翻眼来看，又齐低下头去。一伙人便酒杯相撞，你敬我敬手臂交错不亦乐乎。
　　这罗布看不过，借口出来小解，就在门口透气，望着天。不久长夫也跟了来，扶了他的肩说：“你布儿尽管大胆喝，要拿出上山偷木头的劲，今天不把吴言灌醉是你不是，要他吃得少，吐得多，懂不？”罗布见他也已微醺，就说：“我哪提得起兴致，咂一小口都苦得直打噤儿，我可没办法。”长夫说：“你也真是，一点英雄气慨都没，咱俩平常斗不过他，今天喝酒还不要让他好受呀？再说，咱俩也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你不是说想喝酒么？来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怕个鸟！”罗布提了提裤子，就走。
　　俩人一回桌子，等一伙人又参差凑齐了，便大喝了起来，这罗布此时也不知怎地，竟也发了疯般，一杯一杯举起，只往嘴里倒，喝了个昏天黑地，这边吴言也难得见这等热闹场面，拼了一条小命义无反顾地，把整整两斤白酒全给吞了下去。长夫酒量海大，只当杯里盛的是白开水，为了尽个兴，一轮一轮地叫搽着白粉红脂的老板娘上菜上酒。
　　正喝得不可开交，罗布猛然间就听得一声尖锐的笑，心中一凉，不由得自个踱出门外来，一条腿还没跨过门槛，却见了两位姑娘从远而近，笑着走来，等仔细一看，竟真是方棋和舒颖！罗布就这样在门口呆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泪不住地往下掉。
　　刚想闪开身，舒颖眼尖，一眼认出了罗布，叫道：“罗布罗布！是你，你在这干什么？”方棋吃惊，也一回头，看着罗布怔在那里，但她似乎一下就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弯了腰一个人悲哀地跑入了人群，罗布正待说话，舒颖见方棋走得匆忙，吓个半死，急匆匆地跟了追去。
　　罗布半张着嘴站在那，一脑的空白，泪也干了，酒早醒了一半。这时长夫跑了出来，叫道：“木头木头，快来，我快顶不住了，就差你这一把呢！”罗布没有犹豫，一转身回到桌上，抓起瓶子，对着吴言说：“今儿个，大家图个尽兴，你那半瓶，我一瓶，咱俩一齐干掉！”说罢，“咕嘟咕嘟”全咽了下去，一桌人顿时鸦雀无声，惊了个目瞪口呆，眼睁睁看他喝完，半天才回过神来叫吴言喝。吴言就傻了眼，哭丧着脸道：“老同学，兄弟，大哥，你就饶了我吧，要我死不成？好歹我也比你大这么多，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说着流出了泪，罗布不作声，眼盯着他，过了会笑道：“好，那我先走了。”长夫拦住他，冲吴言大叫“不行”，这伙人也跟着叫“不行不行”，齐声催促，吴言只得喝黄连汤般一仰脖子全吞了去。
　　这一吞不打紧，只见他两眼翻白，一瞬间一股酒气逼上喉咙，喉咙张大的得异常，连那颗大算盘子也不见了，突地，已经冲上了两腮，他将一张褐黄的脸扭得跟一把老树根般，终于憋不住，“刷”地一声嘴里闯出一条长龙，那秽物直直地喷在猴脸上，铺天盖地。两人顿时“哗”地一齐摔倒在地，一桌杯碟全给揣翻，猴脸就破口大骂，其他人赶紧取了纸巾给他，也一齐骂吴言。
　　这吴言气不过，正要来吵，众人劝着了，只吆喝着“住嘴”，打着暂停的手势。猴脸嘴里直叫“狗日的不服，那就咱俩来！”那吴言不敢，一人跑出去了，一伙人便追出去，“尿可真急”长夫也笑着跟了走。外面雨正孤寂寂地下着，四处是水荡，只见门口摆着一辆小型农用车，吴言跑过去身子就靠在了车窗缓缓地滑下，最后“呼啦啦”跌在水荡边，趴着在那里，众人去拉时，早“呼噜噜”打起鼾来。
　　罗布只觉得心很重，简直不敢出去，只晃晃地挨在了门沿，这时长夫跑来说：“布儿，账结了，咱走吧！”罗布想说什么，但只跟了走，长夫说：“今儿个真是痛快，布儿，真是痛快！你说不是？”罗布突然不走了，叫道：“不行长夫，你先走，我还有些事，呆会儿再回来！”长夫说：“有啥事？账早结了！这伙人你甭去管他！医院的门敞开着呢！”罗布哭道：“真有事，不是这个。”长夫说：“我看你也喝得差不多，还是让我照着你，有啥事？”罗布说：“你别管！先走吧，算账我不会，不是钱，钱呆会儿我给你，就是有事！”长夫跟着，罗布板了脸，又求道：“长夫你先走吧，我后跟上，我哪理会这伙人！只是想让心吹一吹。”长夫瞧了，摇摇头叹了口气，只得一个人没精打采地走了。
　　上次舅舅家的信末写道“早已转了地址”，因此罗布也不知这信收不收得到，慌忙去邮局发了信，只是往镇政府来，心里一路只叫道：“我一定要见见她，我一定要见见她！”觉得有许多的话要说。
　　天上这时密布的乌云早已压在人头顶，停了片刻的雨这时又稀稀疏疏地下将起来。
　　罗布走得脚下打滑，后来干脆跌跌撞撞地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刚转过一家店铺的屋角，眼望着镇政府的大院就在前面，而那幢大楼的飞檐浮动在一片水杉林里了，大雨却“哗啦啦”全倒了下来，街上行人慌乱得如被人赶着的鸡鸭一般，一些狗在人群中间横冲直窜，路上的小水荡里溅起一大片一大片黑浊的水花。
　　罗布却缓了脚步，慢慢地走到那幢楼下，只听得风“呼呼”刮着，那些人家全都在关着窗户，大喊大叫，罗布依稀看见只三楼的那间大厅没有什么动静，便在楼下徘徊了许久，雨早已将衣服打湿了个透，这时冰冷地浸着身骨，“啪”，不知谁家将一盆水倒下，就落在他的身旁，罗布猛地想起那些花草，叫声“不好”，来不及多想就冲上楼去，约莫爬到三楼，估计是正中的那间房，便去推门，在举手的一瞬，他却犹豫了。只听得一声细微的哭声，一个女声道：“你也真是，原谅他不是！他哪又是故意的？”那哭声越发长了，听得又继续道：“也许你这般做，心里也是后悔呢？！”那哭声停了些，却说：“我后悔什么？我才不后悔呢！”“那你还哭，不就过去了么？”那哭声又继续了：“你说他有病，怎么今天倒喝起酒来，还跟了这伙人！”“你就这么恨他？”“是是，我不想见他了，也不会见他了！”
　　罗布就知道是方棋和舒颖在对话，听到此处，再也隐忍不住，“哐当”一声，门本是虚掩着，就开了。三人怔在了那里。四周一片空寂，只余“刷刷啦啦”楼外雨打墙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吧，瞧你这一身。”舒颖赶紧说。
　　罗布没说话，只站在门口，舒颖就用眼瞥了瞥里边，不自然地笑了声，然后退出身，往里斜了斜眼，出门去了。
　　罗布跨进门槛，立在门边。只见方棋坐起梳头。
　　罗布怕她发现自己，就蹑手蹑脚地走到房子的靠阳台处，方棋冲着镜子喊道：“我不愿见你，给我出去。”
　　罗布顿时吓在那里，好半天说：“早知是我，你为何不叫住舒颖，叫她赶我呢？”
　　方棋说：“不正赶你么？”
　　罗布说：“你为何要赶我，你为何不能原谅我？”
　　“不要跟我谈‘原谅’两个字！出去。”
　　罗布见她语气平静得很，倒满心恐慌起来，说：“我想告诉你，你们的花草还没收。”
　　“轮不到你，轮不到你！我们愿意。”
　　“总是可惜！”罗布笑了一声。
　　方棋就又哭将起来。顺手将那挂铁木梳子摔在地上，断了两半，一块就滑到罗布脚下。一头黑亮的发就扑散开来，如一阵狂风吹过轻扬的瀑布。罗布心中暖和了些，就自个去打开阳台的门。方棋听见，说：“不许碰！”
　　罗布一股酒气顿时冲上来，就势说：“你就别这样子！你想怎么样嘛，难道你真的不想见我了么？”
　　方棋听了他这话，倒也怔住了，但接着就说：“见你作什么？谁愿见你了！”
　　罗布再也隐忍不住，跑过去，两腿一弯，就跪在地上，叫道：“方棋，我爱你，我不能离开你！你可信我！”话刚说完，两行清泪就流下来，便呜咽哭了。
　　方棋不料他竟如此，心上只一振，一时倒不知说什么才好，又担心门敞开，被人瞧见，羞红了脸又迈不开脚，低了头，用两只小手“咚咚”地在罗布背上狠狠打起来，说：“谁叫你这么不争气！不争气！”
　　罗布将头埋在了她的双腿中，更是大哭不止。方棋不禁伏在了他身上，突然，溢出了一丝雨过荷面的微笑。
　　这一切，使一直在窗前站着的舒颖头晕目眩，要知她只是下到二楼滞留一会，就轻手轻脚跑上来。
　　这时哭成了泪人。

　　第十八章 梦和酒

　　罗母近期神情很是阴郁，而且时不时发脾气，让罗布不知如何是好。自那日醉酒以来，他就像着了魔一般地想见方棋，但是又一面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不要去见她太多，这样痛苦地熬着，好不容易挨到了一天，舒颖将那辆单车停放在院里，进门大叫道：“木头木头，躲哪儿了？”罗布才不知怎地心上豁然起来，一口气跑出门外，让满眼的阳光直把自己刺了个蹑趄。
　　罗布见了舒颖，说：“听你叫的！我还以为是隔壁人家的小花猫呢！”舒颖拍了拍衣上的灰尘说：“要骂你就骂吧，反正我也厚着脸皮了！”两人进屋后，舒颖接了罗布冲的茶，啜一口，只见她的眼睛红红地布满着血丝，并且有些浮肿，正要说话，却听得她说：“来告诉你好消息的！但是暂且还不能告诉你！”罗布说：“好妹妹，又怎么啦！你要怎样就说吧！”
　　舒颖说：“说得逗人喜欢！我要你这个人，你会给我么？”
　　罗布说：“你要我有什么用？不就是个木头么？”
　　舒颖就气道：“木头木头，木头用处大呢！至少可以让人作了椅子靠。”
　　罗布笑道：“可我是见了就想生火的那种，最多是做了木板等人来踩。”
　　舒颖就笑道：“踩你才踩出火来呢！”
　　罗布说：“你眼光高，又哪会睬我的？”舒颖就丢了茶杯，一跑过来撅了他耳朵，罗布早有防备，一偏身，躲过了，哪知舒颖却偏了手去撅他腰，罗布“哎哟”未叫出，她早两手抱住了他，紧紧地一头一脸窝在他瘦瘦的背上。
　　罗布笑道：“你可别咬我，我怕吸，怕死了！”而舒颖的两颗泪滚落下来，自顾自地流在了鼻尖，又跌翻在罗布的衣服上，滑进自己的嘴里。
　　罗布许久见她不作声，只还要说话，但又不知怎地没了话语，后来虽然感觉有些异样，但又不好挣脱了来看她。
　　过了好一会，舒颖说：“布儿，说一句，爱……我么？”
　　罗布听得只吓了一跳，不想她说出这话，随即镇静了说：“舒颖，你还……”
　　舒颖只道：“爱不爱我？”
　　罗布说：“你真的还小，我不敢……”
　　舒颖静静晃着身子说：“你敢什么？你就敢抱住方棋，你就敢在她怀里哭是吗？你就干脆说不爱我吧！”罗布没了声音，头脑里一片浆糊般地，而且显得乱极了。
　　舒颖松了手，一转身扑倒在木长椅上，眼泪“扑嗒扑嗒”地下，柔弱的肩膀耸动得厉害。罗布立在那里，不敢去惊动她，浑身只有一股彻骨的无助感，乏力得只想流泪，但泪流不出。他突然间似乎明白了她眼睛潮红的原因。
　　舒颖说：“不用过多久，我们也许就要分别，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你？我一辈子难忘的！”回头又轻轻地说，“我爱你，罗布！我爱你，你要当真。”
　　罗布嗫嚅着，细细地问自己，自己是否也曾对这位姑娘动过心呢？还是自己曾经做错过什么？或者是，做得不够好呢？
　　“我从小父母就去世了，一直依靠方棋她一家人生活，不能说过得不幸福，可是我心底始终埋藏了许多忧伤，在这世上我举目无亲，这感觉你是不能理喻的，一个人飘飘荡荡的，有许多话你可知该往何处说！你一出现，也不知怎么，我心里就充满了阳光，浑身被快乐所激荡着，我是真的，我是不能离开你的，救救我，好不好？”舒颖说着爬起身，扑在罗布的怀里，在他的胸膛上狂吻，然后仰着头，眯起了眼睛。
　　罗布一脸的茫然，头快裂开了，心里翻滚着许多酸楚和惶恐。舒颖黑黑的睫毛像一块长长厚重的帘幕，垂下的淡影里滚出晶莹的泪珠。
　　“吻我吧，布儿，吻我吧，我爱你，可知我爱你！！！”舒颖唤着，脸上浮着幸福的微笑，就像春阳下一朵带露的向日葵。
　　罗布弯下腰去，轻轻吻了吻她额头，然后也微笑了，舒颖绽开脸，眼睛睁得圆圆的，放射出一道难以抑制的兴奋的光芒，随着眼睛又红了，说：“好了够了，布儿，我好爱你！”
　　罗布低低地说：“我只还想做朋友，好么？”
　　舒颖说：“不不，那方棋呢？”
　　罗布说：“还不是朋友，我们都是朋友。”
　　“你骗我，你对她多好，而对我……”
　　“我几时对你们不是一样的，其实我又有什么好，是你们对我太好了！”
　　舒颖说：“不许你对她好，你会忘了我的，可是布儿，你真的不能对她好……”便又哭起来。
　　“好了，坐下来说好吗？”罗布求道。
　　“不，不，我要你答应我，不准你对她好。”罗布就笑了，强行将她按放在长椅背上，指着她鼻尖说：“你怎么这样傻？像你这样子，谁不喜欢你呢？”舒颖松手笑了。
　　“其实，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我是姨娘所生的，方棋的姨娘。”舒颖幽幽地低头说。
　　“我知道，别说了，喝茶吧，冷了。”
　　“我想让你听听我说话。”舒颖盯着罗布，眼里滑过一阵纯净的风。
　　“那你说吧，可是说些带笑的，”罗布说，“不如我来说个笑话怎么样？”
　　“你要听我说。”
　　“那你说。”

　　第十九章 遥遥归期

　　或许，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会感到自卑，无所适从，那么证明他已经爱上了她，当这个男人在这个女人面前充满自信，风神挥洒，那么说明他已经可以获得她的爱情。罗布深深知道，舒颖是真正地对自己付出了真感情，而自己也离不开方棋了。然而罗布想，这一切怎么可能呢？至少它违背了罗布的初衷。
　　然而接下来的这一场，却是让罗布陷了进去，不可自拔，半是痛苦，半是欢乐，罗布就这样陷进去了。
　　这一天罗布换了身干净衣服，专等舒颖来叫他，舒颖果真准时赴约，推着自行车，一个劲地按响车铃，罗布跑出来，见了院门口一脸阳光的舒颖。
　　说实话，罗布终觉有些对不起舒颖的。但是愈是如此，愈是不敢对舒颖说出那些心底的话，而愈是身不由已地敷衍她。因为拗不过舒颖，罗布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在上车时，甚至因为车一打晃，手不自觉碰上了舒颖软软的腰。那天天气并不算冷，简直有些让人冒汗，于是罗布简直碰响了舒颖的身体。这样，俩人就默不作声地离了村庄老远。
　　在罗布正想说话的端头，舒颖就说：“想好了买什么呢？”
　　罗布摇摇头，又被迫说了话：“没有，这几天说实在的比较闷。”
　　舒颖说：“解闷的人有，可是她也等着你解闷呢。”
　　罗布说：“有些烦。”
　　舒颖说：“也好，陪我去一趟县城，逛逛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准会不烦的。”
　　“正不知买什么才好呢！”
　　“买个枕头吧，省得你闲得没依靠。”
　　罗布笑道：“又不是买给我，靠什么？”
　　“也说的是，靠什么不一样，靠枕头倒有时还觉不自在。”
　　罗布骂道：“认真点，买个什么，给我出个主意吧！”
　　“买盆花吧。”
　　这样俩人说着说着就到了镇上。镇上没有几个人影，只是几个闲散的守店妇女，脸描得跟如今所谓的大写意国画般，有些地方脂粉还像是没来得及擦匀，透露出块块垒垒的肉色，她们端着一排矮凳在门口翘着长腿嗑瓜子，声音清清脆脆。
　　舒颖说：“我去房里带点东西，你在这等吧，马上就回的。”
　　罗布在镇上的车站等，他看见几辆沾满黄黑泥浆的农用小中巴停靠在粮站的出口处，旁边的一片墙壁上刷了一块黑板，上画着“给群众一个明白，还干部一个清白”的宣传栏，罗布忍不住破口笑。
　　太阳依旧照出来，矮矮的挺着的光打在了行人的脸和一些屋角。因为早，几条觅食的野狗四处穿梭，时不时在清冷的空气里爆出几声尖利的吠声。这与那些年罗布去外乡求学的场景是一样的，罗布不禁又忆起了恍若隔夜的粮站遇见方棋的情形，就痴在了那里。
　　罗布想不到方棋也会同去。舒颖带来了方棋。原来这就是舒颖所说的好消息。但自那天来，俩人倒觉见面很尴尬，难免脸红耳赤。这车因为需要等满整整一车人才会动身，三人将闲话都说尽了，等得罗布有些不愿走了。
　　舒颖在一旁笑道：“罗布，你可别怪我，这里可不止我一个电灯泡。”
　　罗布更加局促不安起来，就故意来骂舒颖：“光天化日，你倒还真不黯然失色！简直‘秀得’可餐了！”
　　舒颖用胳膊推了推方棋：“看人家饿得急的！解放解放，什么年头，可不能再闹饥荒！”
　　一身黑衣的方棋背转了身去，却顾自笑了：“敢是你心慌吧？”
　　舒颖冷笑道：“倒是心乱，还情迷呢！”说着跑到远远的罗布身边，一手拖了他的手，径直牵到方棋面前：“别闷闷的了，我给你们把风呢！”
　　方棋就来撕了舒颖的嘴，俩人大叫大笑着，惹得街上几个闲人都拿眼来瞧。罗布觉得四处的眼光都聚焦在他脸上，如利剑般刺着，更无地自容，浑身燥热起来。到处似乎散漫着阳光，但他却觉得有些冷。不远处仿佛还听见人们窃窃私语，店门前拥着一叠人影。
　　“瞧瞧瞧，这就是安庄罗家的那个，那两个女的就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
　　“真的真的，啧啧，好一对鸽子，还不是一对呢！嘻嘻，叫人怎么说呢？”
　　“真羞人，这般模样，谁不是人呢，像咱没见过男女……”
　　罗布顿然心上盲乱起来，头也发肿，几乎是要逃走。好在此时，车懒洋洋地发出了声音。
　　舒颖三人坐在后座，成一排，相互又让了许久，罗布不敢作声，任由她们两个嬉闹，心中顾自涌上了恐慌和悲哀，有泪滚落在脸颊，偷偷背过身拭去了，回眼庆幸她们没发现。
　　车却又待了颇久。车内肮脏得很，而且闷热，异味刺鼻，但方、舒俩人只是无所顾忌地打骂。车上又陆续上来几个小贩，提着蛇皮袋子，袋子里装着发蔫的蔬菜，还有一只嗷嗷叫着的猪崽。
　　车在乡路上慢悠悠地颠簸着。罗布见她们的兴致是一次高涨过一次，便移眼去看窗外续续断断的油菜田，心内一次次翻动着莫名的哀伤。
　　舒颖见他好久不说话，就叫道：“干嘛脸皮皱得像苦瓜？好不容易凑一块的，不喜欢瞧你这样子！”
　　许久方棋才说：“想是我来错了，但就是你拖着我，许多事等着我呢！”
　　舒颖说：“什么事？你不来谁来？罗布你也真是，不是你等着她？”
　　小雨这时点点滴滴地下起来，飘落在不怎透明的车窗上，将车外的一切打湿成灰蒙蒙的一片。冷风一吹，车里的喧闹顿时稀了许多。流光，眼外的世界，人的一生，等等这些都在罗布的眼前搅成一片模糊。便只说：“想起了以往的日子，只觉美丽。”
　　舒颖赶紧接了话头，说：“日子过得真快，出来走走，看了外面的一切，仿若隔世。”
　　方棋将眼来看罗布，低低地叹了口气。罗布继续说：“什么东西抵挡得住岁月的潜移或者说磨难呢？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但是确实什么也都已面目全非。”
　　舒颖却对方棋说：“我想买件衣服送给你，怎么样？”
　　方棋笑了笑，不置可否，只说：“莫非你告诉我，‘女人如衣服’？”
　　过时车过了一个坑，蹦跳起来，将一车人掀到半空中，窗外只有雨声。
　　罗布望着一车厢的人，只觉得他们忙碌的身影，如爬在眼底的一只只扁扁的甲虫。他只想静一静，是的，自所谓的毕业以来，他只有今天才猛然发觉身上落着的灰尘太厚、太重。他抬眼去看路边颤微微摇晃过去的白色野蔷薇花。
　　舒颖两眼望着车顶，双手握十，笑着说：“明年这个时候又在哪里呢？”
　　“方棋，我对不起你们，”罗布突然冲着她们说，“你们能原谅我吗？都是我的不好。”
　　方棋这时流下了泪，一脸盛满了悲伤，舒颖便将脸别向窗外去，三人郁郁不乐起来，仿佛觉得这是他们最后一趟车，下了车就已成陌路。
　　“你们为什么要管我呢？本来就这样……”
　　三人一齐流了泪，车厢里忙乱的人都在盯着他们，他们只顾凶猛地流泪，心底茫茫地流泪。似乎有离期在搅拌着他们的身心。
　　“我想我的生日在我姨娘家举行，你看怎样？”方棋说。
　　“嗯，我也很想见你姨娘。”罗布说。
　　“你别买什么东西了，只想你能来，散散心，陪陪我们。”方棋又说。
　　“我知道。”
　　车一路停顿。雨过后天逐渐爽朗起来，窄窄的马路，两旁盛放的野蔷薇花在雨露里颤动。路上有几个“哼哧哼哧”吐着气骑自行车的人，发丝上结着雾水，一身斑斑点点的雨流淌在他们色彩各异的雨衣上。
　　一对夫妻推着自行车正在上坡，俩人相互打闹着，他们年幼的女儿正在后头追着笑。
　　罗布的心动了动，盯着他们久久未放，车过去了，只能看见他们弯着腰的蒙胧背影，还有一把红红的雨伞。
　　转过几个山弯，车从黄土路驶上一条青青的柏油路，速度加快了些，窗边不时滑过一二辆急驰的小汽车，像掷铅球般，一会儿就被这条手臂给抛到了尽头。路两边的高树悠悠低低地扬落着枯黄的叶。
　　近了县城，罗布看到了许多攒动的人头，齐齐靠着路边走。崭新的、破旧的、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房屋堆积在不远处灰黑的天空下。
　　方棋、舒颖就伸长了脖子，脸上洋溢着故人重逢般的喜悦，但神情里又潜伏着悲哀。
　　沉闷的车旅，结束得无声，他们在一个停着四五辆破车长满青草的车站里下了。出罢车站，三人却是茫然地在大街上走着，看着闲的忙的人们的脸孔四处流淌。
　　舒颖提出去看衣服，于是就去寻销售时装的那些商店。
　　县城里的交通秩序很乱，自行车、摩托车更是不长眼睛，他们穿过一波又一波人流，停在了一家又一家服装店前。两个女孩对着并不流行或者早流行过的衣服评头论足，罗布在后头跟着，头浮在半空中。
　　罗布不惯见人群，一见头就晕了向，但是他看着她们的身影，心上只是觉得欠了她们许多，想拿脚步来换她们的快乐，借个机会偿还。他就茫茫跟着。
　　走过了不知多少家店铺，但方棋总没看中，三人于是走得慢了，有些累。从一家不显眼的商店出来后，方棋突然对罗布说：“你准备买给我什么东西呢？给我挑一件吧！”
　　罗布才猛然警醒，留意起来。最后三人停在了穿着一件紫红色圆领T恤，一条青黑色直筒牛仔裤的模特前，说：“这套似乎还好。”
　　方棋就脸上泛起了微笑，叫着舒颖道：“付账吧，小姐。”
　　罗布说：“可是，你为何不试试呢？要不再看看。”
　　“信你，”方棋笑道：“穿丑了丑给你看，总是你吃不下饭。”
　　于是三人又回到大街上，时已近中午，方棋提议道：“累了你们俩，我请你们撮一顿！”
　　罗布怀着心事，但经不起她们的怂恿，就去了。
　　县城里的酒家开得像花圃的花，到处是一些“喜来登”、“悦来酒店”、“亚细亚大酒店”的横头招牌，其实店面大都只有火柴盒般大，矮矮的四壁被店门口锅灶里的油烟薰得黑里透亮。生意很好。他们挑了一家显得比较干净点的，找到一张靠窗的桌坐下，窗外是布满灰尘的街市。有一首罗大佑的《滚滚红尘》从远处徐徐飘荡而来。罗布眺了眺，说：“今生只怕连这县城也走不出，天晓得世界有多大，是个什么样！”
　　舒颖说：“布儿你也真是，谁的人心没有欠缺，只要你过得快乐，又何必去理会这些，或许理会多了反倒扰乱了心境，增添许多烦恼！”
　　方棋笑道：“我在乡间呆了近半年时光，真如天上人间，不想回城了，前天爸妈来电话，还说我乐不思蜀呢！人也真是会变的，有多久没这般用过餐了。”
　　“可是一方山水一方人，人也就是活个习惯而已，被生活所不断驱使的人，又何曾太多去在意环境的变异，不过是讨着生活罢了！”罗布怅然说。
　　“也真是，人自得了生命——这句话不知有没语病，就要将生来延续，不管是苦是乐，总要坚持到底，无力挽回之时，还眷恋今世，幻想还有来生！”舒颖接着说。
　　“总是被谁胁迫着，做人真是如做梦，纵有来生又何不若此！”罗布说。
　　这时伙计上来了几道菜，方棋说：“别厌了食欲，想那么多又怎样？今天喝点酒吧！”
　　舒颖说：“对对，杯酒解千愁，不说其他！”
　　罗布不愿，说：“我喝酒就醉，路这么长，谁扶我回去？”
　　方、舒两人见其脸色，只好作罢。
　　饭后，方棋只说“回去回去”，但罗布却径直走到一家自行车店里，指着一辆凤凰牌赛车问店主说：“这车多少钱？”店主用带鱼似的眼睛从他头顶打量到脚跟，许久回过身去说：“9……1……0……”罗布说：“91？”这时方、舒二人正赶到，倏地明白他的心思，就要拿他走。
　　店主见了她们两个说：“九百，哪有90块钱的自行车？你是买童车呀？”
　　方棋正色说：“罗布，你要这样我不理你，哪有钱？”
　　舒颖也说：“你钱来之不易，不要破费了。”
　　店主见了，便说：“你要真有心，365，三百六十五，怎样？买不起就别买了。”说着瞪起带鱼眼，稀疏的几根黄胡须给吹了个老高。
　　罗布不说话，“刷刷刷”地从口袋里掏出四百元钱，“啪”地一声打在他手背上，说：“找钱。”带鱼眼登时一愣，看着这个身穿陈旧的学生装，满头枯槁长发的农民，将扁扁的头摇了摇。
　　店主细眉细眼地充好了气，叮嘱要怎样骑怎样骑，罗布理也不理，将车推至方棋面前，说：“送给你，生日快乐！”
　　方棋禁不住掩面而泣，她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就也不理他，背过身去。舒颖说：“你退了它，退了它吧！”
　　店主眯起眼，挺了弯曲的身，说：“谁说退就退的？”
　　舒颖说：“我就不买了，就要退，怎样？”
　　罗布推了自行车就走，不理她们。
　　人流渐远了，他们出了县城东头的那座长长的桥，这时天上飞过一群啼叫着的鸟，空气里的雨气尚未散失，一切变得那么清明。
　　罗布追着说：“算我一个心愿，方棋，你若不要，我会痛苦死，你知不知道？你别在意，我们不妨一路骑回去，怎么样？留些回忆不也很好么？”
　　方棋的泪又来了，没有说话。倒是舒颖在一旁冷笑道：“大家都唱‘从分手的那一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我倒想说，在分手的前一天，送你一朵玫瑰，就足够！分手了后，就算种一千朵，怕种也是白种，送也是白送。”
　　“舒颖坐前边，方棋坐后座，我带你俩，怎么样？”罗布提议道。
　　方、舒两人只得说：“好吧！”
　　罗布说他一生不能忘记这次像旅行般的归途，那段路铭刻在他生命里了，也许所有的记忆已经不再有当时那样清晰，但的确是那般地美，美得让自己永远不敢轻易地碰它。
　　他们三个人一路大叫大笑，不去管路人拿怎样的眼光看他们，自行车在柏油路上狂奔，甚至惊起一群群采食的麻雀。确实如此，美好的日子只应封存。
　　长空底下，绿化树旁，一辆天蓝色的自行车，载着两个貌若天仙的少女，和一个俯身冲刺的美妙少年，这景物确实令人惊异。
　　罗布不能不想，如果一生就只是这般地行走，不管累和苦，却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想起来真会让人心寒。
　　世事那样繁杂和肮脏，就连心灵的一点感觉也都埋将得很深。
　　柏油路与黄土路交叉的端口，只见舒颖笑道：“现在的人兴谈‘消闲’，我们今天不小心也‘消闲’了一回。”
　　罗布说：“什么‘消闲’，一个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是不知有巴黎时装、国宴、总统套房、劳斯莱斯的。”
　　舒颖说：“也真是，这世道就是人云亦云者多，人不云亦云者少。”
　　方棋说：“特别是如今的所谓文人自鸣得意，可作品是墨少水多，只令人不屑。”
　　罗布说：“新文化的悲哀，是自鲁迅等逝世以来几乎成了断层，无人可继。”不知怎么，他灵感大发，又滔滔不绝地说道：“新文化进行到此种境地，是人会造句就会写文章，明星、节目主持人胡侃一通再稍加炒作就成了畅销书，而真正文坛上，大多是些有才气没学问的，或者有学问没才气的，不忍目睹。”
　　舒颖接着说：“‘仿真’、‘伪善’、‘美化’，是所谓现代人之盛事。”
　　罗布说：“开个玩笑，本故事纯属展览，切忌触摸，更不许偷窃，注：使用期已过，不可再用，‘黑市’也如此。”
　　三人大笑，过了山坡，方棋却说“让我来骑”，罗布坐在前头，舒颖坐后座，一路滑下山去，啸叫着，心情如一张撒开的网，大家虽然没有捞着什么，却充实得令人发疯。
　　舒颖不知怎么也兴致不减，仍寻话说：“现代女性的一大景观，‘缩衣节食’。”
　　方棋说：“却不，有种女性衣着太‘鲜艳’，近呈透明状，而且言谈举止颇不得体，似有‘透明胶’之发展趋向。”
　　三人又肆意大笑。笑声透过幽幽的山野，直传到天那边去，惊得远近的山鸟啼着一齐飞起。
　　罗布也说：“现在有的女性，十二三岁就开始检点自身，总以为验证合格，要投放市场，想创新高。”
　　三人又高笑，引得稻田里躬耕的人们抬眼相看，三人更是笑不可遏，方棋抓方向不稳，险些摔倒。方棋忙笑着喊道：“你们可要自觉维护‘中央’权威。”
　　罗布说：“再笑我可真不行了。”
　　舒颖就来吸方棋，方棋尖叫。车歪歪扭扭地在泥地里划出一条痕迹。
　　“说你行你就行，行也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不行就不行。”舒颖笑得脸呈一枝花。
　　方棋只得告饶，说：“你来吧你来吧，人多负担重，哪来力量大！”
　　“衣裳新的好，人面即‘钱’面，朋友旧的好，人亲是‘钱’亲，不叫罗布骑，只是压迫我剥削我来了！”舒颖接过车，骑了上去笑道。
　　方棋说：“听你这番话，怪不得祖上要风行‘文字狱’！”
　　舒颖说：“难道你要‘阉人’文化，什么‘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这股劲儿？”
　　方棋说：“我们历史上真男人和真女人也真不多！不是卖文等于卖身，就是出书等于禁书，要么就是谎言等于无言。”
　　罗布正说到兴致，大叫道：“良民多如牛‘马’，良知已成珍稀。”
　　舒颖说：“陆游的‘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洲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定要临到死了，才知道世事万物皆为空，可见他是怎样一个名利徒！还‘但悲’，更是如此作烘托罢了！内疚郁闷和痛苦无望中，便只能说‘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没作什么贡献还一心担忧后人骂呢！”
　　罗布说：“小时候读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不知怎么总读成‘故国不堪回首圆明中’”
　　罗布后来并不觉得这番话语有多大意思，但在当时，确实让他有种飞翔的感觉，平生第一次觉得身心舒泰。他们大笑不止，车迅速地过了三五个低矮萧条的村庄，只看着一些青青的炊烟迷漫在高高低低的树梢。
　　“枪杆子里出政权——真理。”罗布说。
　　“当然惟有‘真’，才是理哩！”舒颖说。
　　“世界大同，西方靠拢。现在有些年轻人的心态恐怕就是如此呢！”方棋笑道。
　　罗布听罢，不由感叹道：“谈笑有‘侏儒’，去来尽‘白痴’，我以前以为我的生活就是如此，想不到今天能够见着你们，得到你们这番话语！”
　　方棋说：“你以为‘人治’与‘法治’各如何？”
　　罗布说：“‘人治’在人，‘法治’在法，怎个说得清楚呢？”
　　舒颖说：“‘客隆’术一出，难以控制的话，几乎与巫术雷同，你现在分辨得清楚科学与伪科学么？”
　　罗布说：“确是如此！各个时代都呼唤着文明，可是世界一片乱糟糟，谁也不听谁的，到如今谁也不管谁，或许是没谁的可让人来听呢！”
　　三人又走出老远，竟远远地瞧见镇政府的那栋大楼和一院的芙蓉树了。于是又断断续续地发了一通议论，兴致一时难以衰竭。这罗布更是兴奋异常，觉得自己的身形一下就高大起来，竟有些飘飘然。

　　第二十章 生活总有些伤痕

　　到了镇上，罗布劝她们回屋，可是俩人执意要送，方棋说：“我们再骑回车吧！”
　　罗布不肯，说：“车竟已送你，我就不能霸占了，你们今天也累了，回屋憩憩吧。”
　　两人执意送到街头，罗布几次催她们回，但是方棋去街上一个半白头发的老婆子那里购得一网袋子水果，交于罗布，说：“布儿，给你母亲带点去吧！”
　　罗布不肯接，转身走。两人追了上去。这时看见吴言和两个似曾谋面的人走过来，说：“好一辆漂亮的自行车！改天可要让兄弟骑骑，木头，你发哪门子财了？”
　　罗布说：“不是我的。”
　　吴言仍旧意味深长地瞧着两个女孩子，另两个也歪着脸翻眼来不停打量，说：“漂亮漂亮！这地方还真没有！”
　　罗布不理他们，径直走了。方棋、舒颖两人又跟至街口。
　　方棋说：“你先骑回去吧，一天了，你母亲也等得心焦。”
　　罗布说：“不行，这车是你的，你好好看着。”
　　舒颖也说：“这么晚了，你就骑着罢，她的车你就不能暂且借去骑么？干嘛这样子，不觉生分了么？”
　　罗布还是不肯，走了。
　　回头却见方、舒两人又追上来，方棋说：“你骑去吧，你不骑，我不要，这么远，你走到何时，有车用，你还喜欢走路么？我们今天又用不着。”
　　舒颖也说：“方棋的车，我也会用的，难道你就会来怪罪我？骑去吧！”
　　罗布只得骑了车，默默地冲进渐渐降下的夜幕里。
　　罗母见罗布早晨出去，回来却是傍晚，倒添了一辆新车，这车好得只打眼，便笑着问道：“可是去两位姑娘那里玩了？”
　　罗布将车推在院中，说：“到一同学家玩，晚了用了他的自行车，明早送回去。”
　　罗母说：“这车倒漂亮，还真没见过，”定了定，又硬声说，“布儿，你可不能骗了娘，这车可不要说是偷的！”就从热锅里取出菜饭来。
　　罗布笑道：“娘你说哪儿去了？你看你布儿是这等人么？”
　　罗布吃完饭，洗罢澡，上楼拿本书来看，看不了几行，突然间想跟方棋写封信，提起笔踌躇一会，就写在日记本上。
　　想睡觉，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下床又认认真真，将那信端端正正地录在信笺上。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地看完了，才掀起被子安睡。
　　但是那信的字字句句却在脑中犹如放电影般闪现，罗布在黑暗中默诵着，眼里一阵阵泫然。
　　这时窗外刮过一溜冷风，“呼啦呼啦”地打过柏树叶，树影摇曳着，带出一轮残月斜挂在西天上，半方月色也就微微地在古铜色的地板上不停颤动。
　　罗布翻身下床，披了件单衫，开了门走出去。
　　罗母在下房里听得，就叫：“车我推进来了，还是将车再推到我房里来吧，好歹有我看着，最近附近几个村庄老是闹贼，前天钱村武勤家就牵走了一头牛呢！”
　　罗布心烦，说：“放在外厢房，谁有那么个贼胆，再说谁就知道我罗家有辆车的，明早我就骑去，怕啥？”
　　罗布走到那几棵泡桐树下，坐在光溜溜的石头上，吸了一枝烟。那惨淡的月色仿佛将人的心事洗得透彻，多澄净的月！如果一辈子生活在这月下，谁还会不知足，不觉得美呢？如果他日我死，葬身于这片月光中，也应是含笑九泉！他想起“黛玉葬花”，不禁想着罗布葬月的情景来，心上就笑了。
　　这时却听见行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就在曾三娘家的屋角边，罗布以为是盗木者，但仔细一听，才听出是吴言和另外两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商议什么事，言辞尖锐，声音铿锵，罗布不愿去听，却也听不清楚。
　　罗布回房去，锁了门，看了眼那车，车的一半沉浸在淡蓝色的月光中，前轮斜倾在一边，浑身泛着幽幽的清辉。罗布像是记起了什么，笑了。
　　一回到楼上，那困意就冲上来，这时楼下的老钟敲了两下。
　　“车没了……布儿，车没了车没了！”罗布睡梦中听得罗母几声尖叫，擦了擦睡眼，就跳将起来。
　　“布儿，快！快下来，车没了！那辆车真的偷走了……”罗母在楼下哭。
　　罗布慌忙从床上跳下，鞋也没穿，就冲了下来，一颗心早吓到九霄云外去，口里叫着：“真的真的？真的？怎么会……”
　　可是房门洞开，外厢房内空空如也，车呢？昨夜它还靠在这儿呢！罗布一阵晕眩，叫道：“糟了！”就悸在那，跟根木头似的。
　　“完了完了，全完了，全完了！”罗布痴痴地说。
　　罗母就跑到院里，大骂起来，哭嚎着，她想，这车罗布怎么赔得起？她的声音在清晨冷风吹拂的空中一阵阵地回荡。
　　罗布感到彻身的无力，头脑如一块再轻不过的泡沫，他对着昨夜停车的那个地方，双腿跪下了。
　　身子倒着的一瞬，罗布猛然想起了什么，就跑上楼去，慌乱穿了衣服，从厨房里拖了一把柴刀，插在皮带里边，用衣摆遮了，径直朝吴言家奔来。
　　罗布嘴里低低地喘着：“是！是！准是他们一伙！”
　　吴言家早开了门，几棵杨柳在门前洒尽了树叶，地上厚厚碎小地铺着一层黄黄的羽毛，罗布低头冲到楼上，他知道吴言的房，上次长夫带来找他销木头。
　　拐角处罗布看见了吴言他娘，胡六婶见了他，脸一下苍白了，罗布也不与其打招呼，直奔到吴言的房门前，生猛地打门，用脚踢。
　　门好一会开了，露出吴言睡眼惺忪的眼，见是罗布，脸上顿时滑过一丝细微的惊恐，罗布把门踢开，见床上倒着还有两个人，一个竟是女的。
　　那女的早醒了，见了罗布，钻进了被窝。
　　罗布说：“昨夜我家遭贼了，你见的那辆漂亮的自行车被人偷了！”
　　“是吗？咋会哩？你咋这么不小心？”吴言说。
　　“你是见过这辆车的，那个人也见过！”罗布指着床上半裹着的那张猴脸。
　　“是见过，很漂亮的。”吴言笑着说。
　　“你们还有一个人呢？他在哪？”罗布问。
　　“哎哟，查户口了？他清早走了，咋啦？你这样，总不会怀疑是我偷了你的吧？”吴言尴尬地笑着。
　　罗布愣了愣，说：“你们是见过的，并且说了‘很漂亮’！”
　　“是很漂亮！咱又没说错，对不？要不咋就有人偷哩？”
　　罗布就抽出腰间那把柴刀来，指着吴言，浑身发抖，语音发颤说：“你吴言别，别欺人太甚！我跟你说，狗逼急了要跳墙，兔子逼急了会咬人！”
　　床上那个人跳将起来，吴言回头盯他一眼，说：“咋啦？你总不能栽赃！冤枉了好人！我可是个老实人，谁做过这种事？你可不能诬陷！人还是要清白些好！”
　　罗布瞪得眼睛通圆，上前一把揪住吴言的背心，这时罗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后面跟着胡六婶，罗母叫道：“布儿！你这是干啥？”说着两行老泪就滚下，胡六婶赶紧上前将两人掰开。
　　罗布怔了怔，说：“吴言，王八蛋你记着，别让我撞见你干龌龊事！我罗布不会这么放过你，咱们有眼的走着瞧！”胡六婶说：“布儿，你咋这样说话！你也等我家言儿有个说法！不能随便冤枉好人！是么？我家……”
　　罗布说：“咱们心里都有数，人心有杆枰！听着，”说着使力拖起被罗母和胡六婶扯住的刀柄，指着吴言说，“总有一天我会劈了你，你这个伤天害理，狼心狗肺，不是人的东西！”
　　罗母哭出声来，拖着罗布走，胡六婶也在后头推着，说：“伯母你也听了，你家木头你看咋说话的！言儿没少帮你家的忙！”
　　吴言说：“伯母，你是听到了，我又咋啦？对你家还有亏？他今天是吃错了药！”
　　罗母没说话，好不容易将罗布扯下楼，在路上哭着说：“跟我回去！你一人咋又斗得过他们一伙！识相点吧布儿！”
　　胡六婶在楼上骂道：“叫你不要带这伙人来我家，你就是不听话，咱家可是容不得这种乱七八糟的人！”一路地骂骂咧咧去。
　　“死了算了！你怕啥？这般活着不如死了算！”罗布泪在眼眶里打着滚。
　　胡六婶也下了楼，赶着对他们母子说：“我家可是干净的很，不要弄得街坊邻舍，都以为我家言儿是啥样的人！污人清白！我可是行得正的，伯母回去多教教他吧！”
　　罗布正待反转身，口中叫道：“等我劈了这个王八糕子，再来听你的教训！”
　　罗母伸手抱住了他，求道：“回去吧！布儿，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也是将进棺材的人了！”
　　罗布听了，掉转身，将柴刀朝吴家的大门上一劈，门豁开一条大缝。抽出柴刀，扔至门外，就走了。罗母在后头捡了，一路哭哭啼啼回来。
　　这罗布一回家，倒在床上，愈想愈气，只打得床沿“啪啪”作响，不住地长叹，只顾吸烟。罗母就去烧菜做饭，在灶下又流了许多泪。饭菜好了，端了去照常祭拜家中神位，口里念念有声。
　　两人都没吃饭，看两碟菜在桌上冷着。这时长夫却入门来，问道：“木头呢？”见罗母一脸的泪水，不等她出言，就奔上楼去。
　　罗布听得，只是假寐，长夫见了说：“布儿起来，我知道你家自行车被人偷了，正要来告诉你是谁偷的呢！”
　　罗布一听，跳得老高：“可是真的？”
　　“哪还有假？”长夫说着，倒犹豫了一下，最后说：“你可听了千万别咋样，记在心里就是，也万不得跟别人说！”
　　罗布说：“好吧！你可说！”
　　长夫又说：“可千万不能跟吴言说！”
　　罗布说：“你放心，说吧！”
　　“我今早去上茅厕，看见你家的自行车哩！”
　　“真的？！”
　　长夫说：“定是你家的车！昨夜不知吃坏了啥，闹肚子，大概下半夜三四点我去上茅厕，你知道我家茅厕很远的，又靠在路边，正提着裤子走，看见一个人老远骑着一辆崭新的怪怪的自行车过来……”
　　“是谁？！”
　　“当时我也没在意，就跑去蹲坑，好大的雾，看不清。”
　　“那你又何曾知道那辆自行车究竟是啥模样？”罗布泄气说，又倒下去睡了。
　　“那车是天蓝色的，而且又别致得很，怎看不出？那人，当时谁去在意哩……”长夫嗫嚅地说。
　　“是那辆车！你为何当时不看清楚点那人呢？”罗布没力地爬起。
　　“似乎，似乎，你可别跟外头说！”
　　“你长夫也真是！”
　　“又有点像上次喝酒的那个刘四，”长夫许久低低地说，“但我没看清。”
　　“真是他们！真是他们一伙！我去找他！”罗布站起身来穿衣服。
　　长夫赶紧拖住他，求道：“你可别！你答应过我不说出去的！”
　　“教我怎咽得下这口气！”罗布穿着衣服说，“‘树活一层皮，人争一口气’！就要拿点颜色让他们瞧瞧！欺人太甚！”
　　长夫听了哀求道：“布儿，这样你可砸了我的饭碗！说不定还会吃顿暴打！”
　　罗布说：“你怕啥？天塌下来由我一人顶着！”
　　长夫说：“你真要去，我也拦不住你，倒不如去派出所报案，这样似乎好些！”
　　罗布说：“找他们这伙人又有啥用？说不定还一个鼻孔出气！”
　　长夫颤微微掏了烟给罗布，说：“你说这，我还倒真的想起来，吴言他娘跟副镇长是有一腿的，你可曾晓得？！何况他还有一个远房亲戚在外省做着高官！”
　　罗布说：“谁晓得？我才不管他呢！”说完就滑下床。
　　长夫说：“不过，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报案吧，可千万别去找他们，你哪又斗得过他们一伙，到时恐怕你吃了亏又伸张不得的！”说着双腿跪下了。
　　罗布说：“你咋这等模样！也好，我先去报了案，再私自找他算账去！可饶不了他！”
　　“咱们毕竟还要靠他吴言吃饭，你不想在这活命么？再说既然是他们偷的，贼性难改，说不定哪回咱会碰上，再来揪他，怎样？”长夫说，“这伙人也真是禽兽不如！”
　　两人疾疾地奔向派出所，罗布又听从长夫拐过了熟人的眼睛，长夫还怕一路上会碰着吴言他们，心里直发虚汗，只是催着“快走快走”。
　　派出所里没有几个人，都没穿警服，罗布逮着一个，问道：“你所长在吗？”
　　那人尖嘴猴腮，细眯着眼反问道：“有啥事？”
　　“报案。”长夫低低地说。
　　“报案？报啥案？说来听听。”
　　“找个地方谈谈。”长夫绞着手说。
　　“有话就说吧！没关系。”细眼说。
　　“不好，还是找个地方吧。”长夫红着脸说。
　　“那好，到审问室来。”细眼就走过去开门。
　　四处的窗焊着钢条，一张破旧得只剩三只脚的桌，桌上耷拉着一双手铐，一把少了一边背的交椅和一条凳。“说吧，这儿没人。”细眼说。
　　罗布将前因后果说了，完了叫长夫补充，细眼叫“一个一个来，别忙”，手划着笔记，间而抬眼问几句，比如“贼从何入”“从何出”等话。罗布说：“恐怕是移了我家门前的板车架，因为有移动的新鲜迹象，从楼上翻入，用细刀削断木窗格子，撬了外厢房的门锁，然后从后门开了闩出去，车因为新买来，还没买锁。”
　　“干啥不早些买锁呢？买张锁就会增加一些作案难度的！”细眼用笔敲着手指头作沉思状。
　　窗外有人叫：“所长所长，过来，差一脚。”
　　“你们先操练操练，过会我就来，”细眼回眼答着，又冲罗、吴两人叫道，“那好吧！先交报案费50元，到那边去缴，你们两人各在这两张纸上压个指印。”
　　两人压了手印，罗布跟长夫说：“我身上没带钱，你呢？”
　　“我倒带了百来元，不要紧。”长夫说。
　　找到收钱的，一桌子人正在那里搓麻将。细眼边洗牌边叫道：“跟他们收一下钱，开张收据。”
　　一个眉毛描得长虹贯日，高鼻子的妇人走过来，接了钱捏捏，用力绷了绷，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俩说：“不会是假的吧？！”
　　长夫赶紧说：“不会不会，你看嘛你看嘛。”
　　妇人摇摇头笑笑：“量你们也不敢！对吧？”眼也不抬地递过一张收据，上面写的竟是40元。罗布正想说话，长夫用肘子顶了顶他，催他走。
　　罗布走了几步，返过身向细眼说：“啥时去办这案呢？所长。”
　　“呆会我陪几个同志就去捉人，你们好生回去，别慌，等着。”
　　长夫只怕罗布说错话，又来拉他。
　　出了派出所的门，罗布掏了烟给长夫，说：“长夫，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我还有些事。”
　　“那好吧。”长夫看了他一眼说。
　　罗布往镇政府那幢大楼来，远远地看见院里走出一个人，等近了一看却是胡六婶和吴言，罗布也不去瞧他们，昂首走到树丛中去。
　　方棋一见罗布脸色苍白，心事重重的样子，就大惊道：“出了什么事？昨天还好好的。”舒颖也围上来，两人正在织毛衣。
　　罗布说：“让我躺躺，好吗？”
　　方、舒两人赶紧重新铺好床，叫道：“睡睡吧，你怕是病了。”
　　“怎不能病！快要死了！”罗布钻进被窝说。
　　“怎么说这话！罗布，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呀！”舒颖说。
　　“不想说，说不出。”眼泪就滴在枕头上。
　　“跟我们有什么不能说的？”舒颖说。
　　“说吧，布儿，说出来好受些！”方棋说。
　　“叫我怎么说！……那辆自行车昨夜被人偷了！”罗布低低地说，“都怪我没听母亲的话！”
　　“偷了？”方、舒二人也不禁吓一跳，异口同声。
　　罗布掀开被褥，将整个事情说了一遍。方、舒二人听完愣在那，方棋只道：“你得小心他们才是！我去找那所长问问。”
　　舒颖说：“怕他们作甚！径直找他们要回就是！敢是他们可要吃人了！”
　　罗布说：“恐怕早卖到十里八外去了！哪还寻得着影子。”
　　方棋就要起身，舒颖也跟了去，罗布说：“别去了，我刚和长夫到报案，他们正在搓麻将，哪有功夫理你们？再说，听长夫讲，副镇长和胡六婶正好着呢！只想求你们陪陪我说说话儿。”
　　“那又怎么样？舒颖别去，陪陪他，我一个人去找够了！”方棋气道。
　　“别去，我不想要你们插手这事，知道怎么办，只要你们能陪陪我，说说话儿。”罗布说。
　　但方棋还是走了。
　　舒颖坐拢了来，就对罗布说：“我看也是没用！‘县官不如现管’，在这事上，他哪里又会买方棋的账！”
　　罗布不作声，只是睡在那里，头脑混沌一片，破裂般地疼痛起来。
　　舒颖说：“你也别这样，就是这案子没个底，方棋一去，他们也总会作些表面工作，吓唬吓唬他们，我拿钱与你，再买一辆吧！”
　　罗布说：“不是钱的事情！”
　　舒颖说：“事情既是这样，气又有何用？不要跟他们一般计较罢了！”
　　罗布说：“他们却又老是计算你！瞅着你，揪着你不放，你能不有气？”
　　舒颖没作声，将身俯下，一片滚烫的唇就印在罗布的脸上。罗布反过身，一把抱紧了她。舒颖一阵抽搐，两人隔着被褥就势拥抱着在床上翻滚了起来。
　　舒颖叫道：“罗布……”
　　罗布只是紧紧地抱着，几乎要将她吸进骨子里去。舒颖泪就下来了，“你若是对我这样好，我死也心甘。”
　　罗布却松了手，说：“对不起。”
　　舒颖说：“我要你抱紧我！”松了手将一张被褥掀到床底下去，整个身体就压住了罗布。
　　罗布的脸上着的泪，与自己的泪交融在一起。只说：“不要这样，颖儿，让方棋看见不好，她一人为这事出去，却还不知怎样呢！”
　　舒颖泣道：“就不管她不管她，你总是想着她，何时来想我？”
　　罗布说：“因为我说过，我爱她。”
　　舒颖没想到罗布会说出这话，惊得心都凉了，从罗布身上跌落下来，“呜呜”哭了，但泪不再有。罗布下床将被子捡起，盖在她身上，舒颖丢开，罗布又盖上压紧，却也想不通自己为何说出这话来。
　　等方棋一脸疲倦回来，却见罗布靠在床头睡着了，而舒颖却在一旁抽泣着，便走过去拍了舒颖的肩轻声说：“你也真是，瞧他都睡沉了，也不给他盖件衣服！”
　　舒颖大哭起来，泪雨滂沱道：“你现在盖也不算晚！谁叫你不盖的？我可没这份心！”
　　罗布吵醒了，不知说什么，舒颖就跑出去，方棋追到门口，折回身说：“这丫头也就是这样！布儿你睡，别管她。”
　　罗布说：“刚才你去，我就叫你别去！”
　　方棋说：“你们怎么啦？是不她与你吵了架？你可别恼她！”
　　罗布说：“没有，我也不记得是怎样，方棋……”
　　方棋在他旁边坐下来，细细地说：“说吧。”
　　“没什么，他们说了什么，你脸色不怎么好看，你是不累了？”
　　“没什么，我们随便聊聊。”方棋笑道。
　　“可我得走了。”罗布拿烟来吸，立起身说。
　　“为什么？因了颖儿？”
　　“不是，我得走了，”罗布说，“方棋，我对不住你。”
　　方棋说：“怎么啦？什么话？……车，本来不让你买，你偏要买——既然买了，一分心意，我领了不就好了么？反正——其实这车我也用不着什么的，要知道那天回来的情景，我可是一辈子忘不了。”
　　罗布说：“但我心里总是放不下这事，我太没用了！”
　　方棋说：“怎又能怪你？你安心些，待你娘好，我们，不是可以和以前一样快乐么？何必为这事放不下心呢？你可别再去找他！”
　　罗布说：“我知道，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以后我有钱再买，一定要买的，好不好？”
　　方棋看了看罗布的眼睛，“扑”地一声笑道：“好吧，可是我想——等到明年春天再说，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一年四季我最爱春天，总想，春天里骑自行车——我们踏青去，去看你放牛的那个地方，好吗？”方棋又笑了。
　　罗布也笑。
　　罗布在家空空地等了几天，又去察看了一下地形和作案现场，却不敢破坏些微。长夫说：“恐怕是上头正在干涉，说过胡六婶跟那副镇长关系好得很！”
　　“早知如此，就不报了，损了偌大一张50。”罗布苦笑道。
　　“你可别对外头说你报案一事，他们听见……50元钱你也别还了，等等吧，耐耐性子，公家总会来人的！”
　　半个月一晃就过，果是不见人来，罗母说：“算了，布儿，就当是拿给他们捡药吃了吧！又有啥办法呢？”正说着，细眼所长带着一伙人却闯将进来，说：“怎么样？有牢骚啦？”说完笑着吆喝那伙人去看现场，细眼又叫罗布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长夫也不知何时进来了，跟着说了一遍，罗母就在厨房里乱转，前前后后地忙乎。
　　将近中午，一伙人就挨上桌，长夫要走，罗布罗母叫住他，细眼也笑道：“来来，一起来喝杯酒，还有事来问你呢！”
　　于是长夫和罗布就斟了酒来敬着，一伙人又叫道：“陪我们所长多喝几杯，案子的事甭担心！”
　　不时却猜起拳来，将一桌的鸡、鸭，肉、蛋秋风扫落叶似地掀个精光。细眼挺了身说：“这案子很简单，呆会儿我就来捉人，我们先回去整理一下，所里也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没人。”
　　这伙人就爬起身来，说：“谢啦，我们所长说的话，准灵，等着瞧。”
　　于是罗布、罗母目送他们上了车，一车人向他们招了招手，长夫说有事，早提前走了。
　　罗母说：“来得突然，我还没凑齐菜，差点闹了个笑话呢！”
　　罗布松了口气，苦笑说：“这案子恐怕是没底了，这50元钱是长夫的，没还，还欠了这顿菜钱，早知如此，报啥案？真是自找苦吃！‘当官谁为民作主，刮尽你家老红薯’！”罗母本想来说他，见他样子，又不免伤心不已。

　　第二十一章 女人的印象

　　金庄的房屋排列得很散乱，四处长满着荆棘和野草花，树倒是少些。细长的稻田在村里纵横交错，暮秋的景色里一片萧条，而高高的天空散落下的阳光也显得格外地阴冷。此时，身处高坡，四面的山环抱着的金庄似睡非睡地躺着，一群尾巴花花的鸡在几只高树上或眠梦或啼鸣。
　　梯形稻田的端头，有一户人家，门前种了三棵白杨，远看起来显得特别幽静。白杨已经落尽了所有的叶子，风一吹，轻轻飞着的枯叶从屋顶掀下，像一群蝴蝶四处流转。
　　罗布见方棋的姨娘第一眼时，登时为她的美丽所惊异。她虽然黑发夹杂白丝，身影略显苍老，但是一双妩媚的丹凤眼，两朵朝霞般的红晕浮动于脸颊，映得眼里散满春阳，而红润的唇在依然白嫩的脸庞上显得是那般地引人，让人觉得口渴。她的确像是还很年轻，身材窈窕而丰满，但她行动起来，总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像时不时被什么东西给绊了脚。
　　她一副简直像是不在人间住的样子。
　　方棋、舒颖见姨娘在门口立着，叫着：“进去吧进去吧，这么大风，等什么呢？我们还不会走路么？”
　　姨娘笑道：“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人来呢！越等越心慌！”等见了罗布，就说，“是布儿吧，老早就听这两个丫头说起你！”
　　罗布说：“姨娘好，今天看你，也没带什么东西。”
　　姨娘又笑：“快进屋去快进屋去，别说得我着了凉！”
　　罗布笑道：“确实如此，我也太凉快了些！”
　　大家进了屋，姨娘牵着方棋的手，说：“布儿，到这来，随便些，别说客套话，早听姑娘们说起你！”便递过一杯茶来。
　　大家又寒喧了一番，舒颖跟姨娘进了厨房。方棋说：“我姨娘怎么样？”
　　“确实很美，”罗布忍不住笑道：“难得一见。”
　　“比我呢？”方棋笑道。
　　方棋在罗布身旁坐下，说：“回到这，才真有家的感觉，真想和姨娘过一辈子。”
　　罗布说：“你哪耐得住这般寂寞的。”
　　方棋说：“姨娘确实也蛮苦的，之所以也想来陪她。”
　　正说着话，姨娘在厨房里叫：“一起来帮忙吧。”于是四人忙乎起来。
　　等饭菜预备好，姨娘从房里打了一大壶酒来，说：“布儿，要不要放在炭盆里温一温？很苦的。”
　　罗布笑着摇头。于是四人上桌，看日头时几近中午。
　　姨娘自个斟了，将酒壶递过，说：“各自斟满，大家今天好好尽番兴。”
　　于是喝起酒来。三巡过后，方棋见姨娘一张脸早如两瓣桃花，便说：“姨娘，你就少喝点吧！”
　　姨娘说：“什么话！好不容易凑一块的。”
　　舒颖说：“你身体……”
　　姨娘提了杯，笑说：“我身体力行！可别看我老了，来，方棋，今天可是你生日，我先敬你一杯！”
　　方棋望着她，只得跟着站起来，说：“……姨娘宝刀不老，脾性一丁点都没改！谢谢姨娘！”眼里蒙上了一层雾。
　　将酒喝完，姨娘显然已经半醉，说：“改什么改？千百年来，人改来改去，还不就是这个样！会有变？人就是人哩！”也就笑了，继续说，“好久没有这般喝酒了，酒好喝不好受……哈哈！”
　　罗布说：“你可要爱惜身体，不要喝太多。”
　　姨娘说：“想我你们这般年纪，真是万事花一样地好，每天喝罢酒，往门口那白杨下站去，长空下听鸟儿飞向林子扇动翅膀的声音……如今白杨都有我四五个人头高了！倒说时光可真是醉人！”
　　“老了，留了什么呢？觉得什么痕迹也没有，往事模糊得认也认不清。”姨娘举杯笑道。
　　罗布站起身来，正想说话，姨娘说：“我们难得凑一起，酒中有真味，布儿，”说着举起杯来晃了晃，许久才说：“好久没这般高兴过，我们干了这一杯。”
　　“我敬你吧！”罗布面带惶恐地说,“我也从来没有这么喝过——今晚看来是醉不了了，这席酒我罗布三生有幸才碰上！”
　　说罢两人仰脖而尽，拿起酒杯翻了翻，笑了。姨娘更是笑得厉害，连眼泪也都颤颤流在脸颊，她一手去遮了说：“斟满斟满。”话还没说完，突地脸色“刷”地变得苍白，如一层浆纸般，继而弯下腰，呕吐起来。
　　舒颖就说：“你也真是，明知道她服不得酒的。”方棋赶忙来扶，罗布一时也慌了手脚，姨娘说：“没什么，没什么，再喝，再喝一杯，还有舒颖……”接着又是一阵呕吐。
　　方棋三人硬是将其扶回房中，姨娘的房里很是整洁，一张油漆光亮的老式凉床，上面绣着几对鸳鸯的红绸被褥叠得棱角分明，床帘上坠着大小精致的银铃，风吹过“叮当”作响，暗红色的毯子上盛开着一大片牡丹，床下摆着的是一排玲珑的布鞋，靠窗的梳妆台前搁着一本正让风掀开的书，罗布仔细一瞧，才见床头长而高的枕边垒着一两摞发黄的书。
　　罗布以为自己醉了，如入仙境般地恍惚起来，觉得眼前一切似曾相识，却不忍细想。
　　舒颖端来脸盆，让姨娘呕吐尽了，方棋又帮其洗涮干净，然后脱了鞋，让她睡去。
　　三人重又回到桌上，菜早已凉了，满屋散漫着一股酒气。舒颖接了酒杯说：“方棋布儿，我替姨娘喝完这杯。”说罢也仰脖吞下。
　　方棋举杯饮尽。罗布说：“难得今日痛快，”一气喝下，又与她们斟上，“我们三人今天谁也不准抵赖，就看个底，怎么样？”
　　三人确实将那壶酒全给掏了个空，舒颖又去打了一壶，于是三人坐下慢慢吃菜，舒颖说：“你们坐着，我再去弄几个热菜来。”
　　等舒颖一走，罗布满眼是泪了，也不顾方棋在旁，独个儿默默地垂。
　　方棋也不禁泪水涟涟，末了说：“明年此时，不知我们在哪处？今生能和你共壶酒喝，也心满意足了，这生日我是一辈子不能忘的，太幸福。”
　　罗布只是流泪。
　　方棋说：“你不要哭，即使我们今后再没有这等机缘，不管怎样，也好歹相聚过一次——我的生日可要你在面前笑着！”
　　罗布哭成一个泪人，不住轻轻摇头，自个将杯中的酒喝尽。
　　方棋说：“我知道你过得不是舒坦，心里有许多话要对人说，但你对了我，又为何不能说？”
　　罗布将泪滴滴咽下，没有作声。
　　方棋说：“如果你愿意，舒颖留下来陪你，我去跟她说，她是会答应的！”
　　罗布说：“不要说了，方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这世上存活，更不该遇见你！”
　　方棋说：“你这样，谁又放得下心呢？你可以慢慢尝试着走下去，你不是爱写东西么？并不见得没出息，未来会是好的，你不是说过‘你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吗？鼓起一点勇气来罗布！道路正还长着呢！没有谁能够阻止你前进的步伐！你说是吗？——谁又知道未来是什么情形的呢？可你，没有理想或者目标，你没有好的追求，没有勇气和韧性，怨天尤人或者妄自菲薄，你不去拼搏，不去抗争，你读了那么多的书，你应该知道，谁又会将美好的明天白白送于你空空的手上呢？！如果，如果你只跟了这伙人去偷木头，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想你不应该，知道吗你不应该！！！——我想，你会有所改变的！你不该是这样的，你说对吗？布儿你说对不对？！”
　　罗布说：“别说了，方棋，真的别说了，跟我再喝杯酒。”
　　舒颖一切都听在耳里，只得擦了泪将菜端上说：“布儿，今天我来陪你，咱们喝到天亮，好不？管它明天是晴是雨，是死是活！”说着抢过罗布手中的酒，又仰脖饮尽。
　　罗布和方棋走出门时，一轮无瑕的圆月早悬在半空上，四周洒满了银灰色的月的碎花，草虫在脚边低诉，远处深山里的大鸟间而发出一阵沉重又悲凉的啼鸣。一切都静得很，只听见两人的脚踩着沙石的声音、各自的心跳和呼吸。
　　这条路不再如白日里那么生硬，它轻柔得像滑出的一条面线，黏在脚底，踏着使人只觉飘飘浮浮，如在梦中游弋。
　　似乎天底下所有的灯都已熄了，舒颖醒了没有呢？天还没亮，而天边的启明星却似乎离人近在咫尺，如频频招着手，然而这一切是显得那般地诡秘。
　　两人不知沉默着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心事连着这清凉的月色撒落在肉眼所能及的整个空间。
　　想起方棋今天的一席话，罗布心潮汹涌，本想多说几句，可是舒颖在场，不知怎么倒没话说了。方棋自己似乎没有太多的往旧，翻出来总是大同小异的一些回忆，但大约半年以来所发生的事情，虽然少，却不知她如何去承受？
　　舒颖她和她姨娘可曾睡着呢？
　　这回被方棋叫出来，反而让许多的话又吞进肚里。罗布嘴张着，只拿头别向他处，不敢去看方棋的眼睛，伸手去抽了烟来吸。
　　但是这条路却是如此地短小。罗布一生大概是忘却不了这条路的。但往后的回忆，只不过是路上的心情和那淡蓝色的风景，水乳交融，犹如雨夜里昏黄的灯下，看撑伞而过的人们，等着一个为自己送伞的人走来。这是一种伤人的回想。
　　但方棋开始说话了，说：“布儿，我想你可以去应征，当兵去，也许这样才可以磨练你的意志，真的，到时考个军校什么的，那样不是会好些！”
　　罗布说：“我早已设计好了，不是还有一个多月么？”
　　方棋说：“你对未来就真的没有什么想法？”
　　罗布说：“想法是有的，可总是走不出这方天地，走得出家门，也不能走出我的这方天地，”说罢冷笑道，“与其说如今在生活，不如说正在试图一步步消磨志气，其实心底也很想去好好读几年书。”
　　方棋说：“你倒真心想去读，等我出来了供你，怎么样？”
　　罗布吸了一口烟，笑了：“当兵也好，读书也罢，我的事何苦将你‘拉下水’？”
　　方棋说：“你就一点都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其实，我真的想帮你，可以帮你的。”
　　罗布说：“命运写在我的掌上，途路刻在我的脸上，谁能救自己呀？”
　　方棋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罗布说：“这世界满天满地，生长着人类所重新组合的森林，原始的、野蛮的、荒谬的等等，比比皆是，只是肉眼看不到，而快乐的，这本源的东西却是少之又少，你不这样认为吗？”
　　方棋说：“但有你在身旁，我就是快乐的，难道你不能这样？”
　　罗布的长发被夜风吹散，遮住了脸，他更将头歪向了山那边，说：“人生是个不断争斗的过程，与别人斗，与自己斗，想起来真无聊可笑，真是变态！可是生来这世上，总是得照着样儿活着。”
　　方棋叫道：“我请你不要再说这些，再想这些！罗布！你知不知道你走向什么？”
　　罗布说：“是你给了我快乐，然而‘快活’就意味短暂，永恒的东西真会存在么？不管你如何活着，都活给别人看，在这世上消逝以后，评头论足也还是留给别人。”
　　方棋说：“你在走向毁灭你知道吗罗布！请你再不要说这些，我真的不愿听，”她摇了摇头，慢慢地说：“我一直为曹雪芹为何把‘梦’这个字，嵌进浩浩百万言大书的名字里而感到困惑，现在才知道，原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梦！现实生活中，他们两人的结合是不合适的，而薛宝钗才是他的人！之所以《红楼梦》没有结局！曹雪芹只不过是个花花公子，破落子弟，想得志不得志，只能写些风花雪月的故事，‘精神胜利’，是用幻想来满足自己的＊＊＊＊＊而已！”
　　罗布听了，怔住在那里，只说：“方棋，你可知道天下有男人也存女儿心呢！”
　　方棋听了罗布猛然说出这话，倒也怔住了，身子骨簌簌地发抖，脸色苍白，眼睛在月色中瑟瑟闪烁。她看见凄凉的月光里罗布映着一片远远的黝黑的山影，两眼清澈地在看着她，凉风吹着他一头枯槁的长发，五官线条清晰，瘦瘦的身影微微向前弯着，也许是那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少年沧桑之美，深深地击中了她的心灵，也许因为她认定这一次是劫数，也许就像那首歌所唱的“也许没有也许”……顿时觉得什么东西已堵住了她的喉咙，禁不住便软软地扑过来倒在罗布怀里，紧紧抱住了他，泪如潮水一般涌出。
　　罗布的身体四下散落，眼里漫上一阵迷雾，恍恍惚惚地说：“方棋，我想吻一吻你。”
　　方棋没有作声，仰起了脸，嘴唇微弱地颤抖，两片酒红涌上脸来，罗布在她脸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又忍不住在她嘴唇上碰了碰，但是方棋却用力抱住他的腰不放，只往怀里将其拉紧。罗布控制不住，整个身心一阵收缩，气血狂乱，便不由得将一根舌头递进方棋嘴中，两人疯狂地吻着，只觉得有不能舍弃的甘甜。
　　方棋呻吟着，低低地唤着罗布的名字，身体如一根茅草卷在罗布的手中，缠在他身上。
　　正在这时，罗布突然望见不远处的那片芦苇湖，心里“格登”一下，就捉了方棋的手，朝它跑去了。方棋几次险些摔倒，但只是随着罗布跑，似乎他带着她正在夜空下的月色中飞翔。
　　河水已经浅下去了，虽然冰冷，透彻心骨，但是月亮倒映在里头，晃了一江温柔的光辉，两人在一片皎洁中渡过江，钻进了芦苇湖中的小道，沙在脚下“沙沙”作响，软绵绵的，细细腻腻，有如一条作工精巧的地毯。
　　罗布想起了那个夜晚，如今澡盆里的那件艺术品毫无遗漏地展现在眼前，有血有肉地，真真实实地，越过了所有的时与空，她跪在那片浅浅的微微泛黄的草地上，一件件地褪下了身上的所有装饰，他也跪着，边褪掉衣服边轻轻地说：“方棋，自那天见你，我就想，要有一天你能看看我呢！”两个人浑身剧烈地颤抖，随后一齐露出天真的微笑。
　　他们相拥一起，热泪横流。迫不及待地扑倒下，在满天银白色的月光里翻滚，各自将沉重的呼吸和繁杂的世事抛之于天外，他们只想自己能够给予对方以莫大的快乐，融合的一刹那，方棋发出了娇羞而幸福的尖叫，然后紧紧地将心贴在罗布的心上，而他将所有的力量都倾泄于这片土壤上，感觉天崩地裂，盘古开天地般地，涌起生命所有的激情……
　　方棋不住地流泪，罗布也泪水翻涌，俩人平摊着身，手指勾着手指望着那轮圆月。心从来没有这般地纯净、自由和烂漫。
　　他翻过来将一枚用芦苇杆折好的戒指，悄悄地套上方棋的手指，然后将她的那只手放在砰砰跳动的胸口，指了月亮认认真真地说：“今夜我心唯有三人知。”
　　微风吹过，夜虫唧唧，只有俩人心内的潮声。方棋翻身偎在罗布怀里，脸上的笑一如流水的清波。
　　罗布问：“你后悔吗？”
　　“没有。”
　　“我们都被爱所擒获。”罗布低着头看着方棋充满亮光的眼睛。
　　“我不能离开你。”方棋紧紧将罗布抱住。
　　“我也是，永远不能。”罗布深情地吻她。
　　“永远不能！”方棋又哭了。

　　第二十二章 永远没有来生

　　“但我现在后悔了，很后悔，真的，但是一切都难以补过，亡羊补牢也算晚，”罗布接连深深地吸了几口烟，叹息道，“快乐从此远离我们，上天要我一人收拾残局，或许我只有亡命地摧残自己。”
　　“她是第一次吗？”我试探着问。
　　“她说好害怕，接吻的时候她泪流满面，她说她已经没有了自我，我也希望她不是第一次，甚至希望她从来不会爱上我。”
　　“那是第一次了？会吗？”
　　“我知道你会这样问，你们都不会知道的。”罗布笑笑，吸着烟，说不下去了。
　　“后来怎样呢？”我赶紧说。
　　罗布丢了烟蒂，沉默了许久，说：“后来，我来告诉你吗？那我说吧！我也想没有后来，没有后来你知道就多好呢？可是，等等，你有没有烟？”
　　我慌忙找烟。
　　“或许是我现在才懂得女人，”罗布诡秘地笑道，“强者总是魔鬼，而美丽的女人是一束罂粟花儿。”
　　“我难以想象要怎般去承受这个世界的蜕变，也许在喜剧的刚开始就已经潜伏了悲剧，或许人世间本没有喜剧和悲剧之分。”罗布吸着烟，火光在黑黑的眼睛里跳动了一下。
　　“转眼检兵的日期就来临了，原本我的心就莫名其妙地显得异常恐慌，”罗布苦笑道，“手里握着茶杯，常想到它会在手中破成碎块，其实，该来的终究会来，花费的心思都是多余。”
　　罗布被这种冥冥中传来的预感折磨得体无完肤，他在想，有些事情要来发生了，阻拦也是阻拦不了的。
　　但他自己不断安慰自己，“哪有事情发生呢？又有什么事情呢？分明是幻觉，是幸福在心中膨胀，而自己总是怕它因为太多太多，易碎罢了！”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一切要来的或许是真的会来。
　　他几天来消瘦了许多，镜中的颧骨更加高耸如山峰，脸色异常地苍白，而身体常似被风一刮就走。他眼前倏地变得白茫茫。
　　“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他想，可是他又能抓住什么呢？
　　他于是一有空就往镇上跑，去看她们，但越是来往得多，心里就越发虚脱。终于有一天，他看见那块宣传栏上张贴了一大张红纸，那红纸上写的是关于征兵的通知。
　　罗布呆立在那，不知是狂喜还是悲哀，是真实还是虚幻，反正这一天真的来临，真的是这一天吗？
　　他跑到方棋的楼上，方棋正在织毛衣，“织给谁呢？”罗布笑道。
　　“我可是第一次织，也许织得不好。”方棋低着头。
　　“也许等不到细瞧，就要走了呢！”
　　“走到哪儿去？衣服你也不用穿么？”方棋笑道。
　　“你这衣服怕我想穿也穿不着呢！”
　　“是么？”方棋就抬眼来看他，一张脸通红。
　　罗布爬在她身旁，朝她滚烫的脸上狠力一吻，然后说：“镇里出了征兵的通知，你可知道？”
　　方棋只是盯住他，眼里浮上一圈水花：“真的？”
　　“你去看呗！真的。”
　　“那好，只不过你娘？”方棋又低头织衣去。
　　“我也不知该怎样才好，只不过告诉你镇上是来了通知。”
　　方棋不知怎地就丢了毛衣，起身扶了罗布的肩说：“其实，罗布，还真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你说吧，我倒是急着要听呢。”
　　“罗布，不知道说出来，你会不会难过。”方棋又捡起了毛衣，低头织去。
　　“急死我了，你说吧！”罗布笑道。
　　“像你这样活下去，是不会有好结局的。”方棋软软地说，“趁早改了罢！”
　　罗布看着她织衣的样子，仔细琢磨她这句话，但还是想不出什么，只觉得喉咙被谁卡住了：“可我只能这样，有什么办法呢？有时候真的感觉很孤独——幸亏有你。”
　　方棋抬起眼来瞧他一下，丢了毛衣说：“也许这是你最好的出路，走过去，你会有好收成的。”
　　罗布突然感到心铅块一样地重，四周黯然起来，空气里只浮动他们的呼吸声。
　　“可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方棋俯身过来，依偎在罗布的腿上，双手抱住了他的腰身，仿佛一只醉酒的猫，说：“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你到部队里，就会找到你曾经失落的梦，过有出息的日子……即使不能如愿，复员以后，我依然可以帮你，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的，等你走了，我就回省城去，专等你的好消息。”
　　罗布痴痴地想，说：“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我们要有一个崭新的家，一个有温暖，灯火烂漫的家，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桃源，你织我耕，多美，方棋，”他抱紧她，细细地说，“志气仿佛早就丧失，但现在我才知道我真的并未衰老。”
　　“你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但你首先得迈出脚去，——外面的世界很大，等你真正地变得成熟了，你也许会发现你的胸膛里能够容纳更多的东西，或许你，或许还会从而接纳下你的故乡，而这一切对你现在是很难的对不对？……是的，也许你不明白的东西还很多，‘岁月不待人’，‘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生命的意义你不能说你已找到，人生百年，——老死乡里不是你生命力的最好显示。”方棋轻轻地说，冷静得如一块冬天里的玻璃。
　　“棋，你要的是我不能忘记你，你的这几句话会让我感动一辈子，美好的爱情给人第二次生命，我真的欠了你许多。”
　　罗布拖着沉重的脚步，一回到家，就扑倒在母亲的床上，他只感到透彻心骨的乏力。
　　他猛然翻过身，只想多看看什么，眼睛在贴满破旧报纸的天花板上搜寻，他想到了不久的一天，就要离了这家，这庭院，这泡桐，这小河和这三角形天空下的这片土壤，头脑里不知怎么却如塞进一块数九寒冬里的坚冰，只觉得很冷，疼痛不已。人只说近乡情怯，而此番罗布的离乡，未免也升起了许多惆怅。
　　罗布突然爬起来，到处去寻母亲，可是空空的一栋老屋，没有见母亲的影子，他有些失魂落魄。
　　走到厨房，仔细一听，窸窣声里看到母亲正蹲在灶下擦着火柴，她一身破旧的衣裳和满脸扭扭曲曲的皱纹，与背后的柴薪映在一处，简直成为一体，看不到人在哪。罗母手颤抖着，擦了无数次，火柴也没擦着。
　　罗布就僵立在门口，他第一次觉得母亲老了，景象是那样地真实。泪便“呼啦啦”地往下掉了，他背转身用衣袖擦，擦一阵泪水漫过一阵，他试着作了几次深呼吸，心才逐渐趋于缓和。
　　“娘。”罗布轻轻叫了一句。
　　罗母抬起头，一双老花眼眨了一下，虽然没有看清，但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就半蹲在那里没动。
　　“让我来吧。”罗布走过去接了火柴盒，嘴里不断朝它呵气。
　　罗母盯着他，用手拂了拂他的长发，说：“布儿，今天你脸色咋这么难看？叫你剪了这头发你又不去！”
　　罗布只是呵气，擦火柴，着了，又去架火。
　　罗母说：“天冷了，你还穿这么少的衣服，不患风寒才怪呢！”
　　“娘，我想去征兵，镇上来了通知。”
　　罗母顿了一顿，站起来扑打着围裙上的灰土，转身去拿水勺，盛了水，说：“你去吧。”
　　“娘，可……”
　　“去吧，娘也老了，可不能让娘拖累了你一生。”
　　“但，娘……”
　　“娘晓得你心里的苦，娘咋不晓得？”
　　“……”
　　“这些年来，你父亲不在，这家是你撑着，你太累了，跟娘这般过日子，不是你的命。”
　　“娘……”
　　“不要说了，娘也希望你有出息，自个儿也就安了个心，只是娘觉得对不住你，让你吃了许多苦，现在这个样……”
　　“娘，我不在你……”
　　“你不在娘身边，娘还不一样能照顾自己？傻孩子，担心啥呢？”
　　做好饭菜后，他们上了桌，倒没什么话说，俩人只是默不作声地吞饭。
　　罗布报了名后，镇里武装部长有一天就下到他家来，正巧那时罗布和罗母在厨房做饭，说一些家事。
　　部长是个半老头子，头发已半白，身体精干，说话爽朗，进门后就说：“伯母，你生了个清秀儿子，正要羡慕你呢！”
　　罗母起初还不认识，听了罗布的介绍，才大惊失色，赶紧拍了拍衣裳，说：“原来是刘部长，原来是刘部长，还没吃饭吧，先到屋里坐，罗布，带你部长进屋去，倒杯茶。”
　　罗布领了刘部长进屋，刘部长边走边说：“不用忙不用忙，我只不过来陪陪你们母子俩，说说话儿。”
　　刘部长坐定接了茶说：“布儿，再过一个星期就是初检，我想你完全可以过关，别担心，到部队以后可要好好干，你娘在盼望着呢！一看你就知道有出息。”
　　罗布正想说话，刘部长饮尽一口茶，接着说：“我带出的兵，八成都是做了官的，剩下的几个也都复员找到了工作，很好很好，不信你打听去！”
　　罗布说：“也……”
　　刘部长又说：“我看人是蛮准的，现在部队里就缺你这样的小伙子，能文能武，可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罗母这时进来说：“可是，刘部长……”
　　刘部长回头来看罗母，笑道：“伯母，你可不要拖你儿子的后腿哟！这可是个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嘛！”
　　罗布说：“我有点近视，不知……”
　　刘部长说：“这不成问题，又不是很大的问题嘛！今年派来带兵的那人跟我可是铁兄弟，以前在一个班的，我跟你打包票，没问题！”
　　罗母说：“可是说实话，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刘部长说：“瞧你，都这么大了，也该出去闯闯了，有啥放心不下的？”
　　罗母说：“还是个孩子哩！哪里大了，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刘部长说：“闯一闯，胆子就大了，有了见识，才会懂事嘛，别担心，这孩子有潜力可挖。”
　　罗母说：“可是我常常看到人家电视里的打仗啊啥的，还有以前……”声音就不觉变了调，低沉下来。
　　“伯母，你这就多虑了！现在是啥年代？哪有仗打？我盼着打还偏不打呢！别担心，电视里放的全是假的！”刘部长笑眯眯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怎能说得定呢？万一要打……”罗母有些哭泣的样子。
　　“万一要打，怕谁都争着去呢！你就是不想去，不怕跟先前一样抓壮丁么？好男儿得驰骋疆场嘛！”刘部长又笑道。
　　“抓壮丁是没办法！现在我还硬朗些，就要送出个儿子去当兵，我说啥也……”罗母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有啥好哭的！伯母您真是！哪有仗打？只有官当！谁不想自己的儿子当官？当了官要啥有啥不好么？”刘部长大笑道。
　　“就是明摆有个官位放在那，我也是不忍心他去！”罗母嚎啕大哭，“……连日来我都睡不着觉！”
　　“你这就想错了！现在的人还有不想当官的？！部队里的官更好当！当了官，你还担心个啥？还在这乡下老屋里呆着干啥？伯母啊。”刘部长说着“哈哈”大笑。
　　“可我想起那些当兵的累死累活，我就不忍，”罗母顿了顿，又说，“可是，留着他在家里，看着成天愁眉苦脸，也是这般累死累活，又想让他出去试一试，不敢拖累他！”
　　罗布双眼早蒙上一阵泪花，碍着外人，便忍着在那。刘部长说：“就是就是！这话说得好嘛！”
　　“在身边就算怎样劳累，也是能够看着他，给他做饭洗衣啥的，我也多少安心些，”罗母说起泪流不断，叫道，“只怪娘对你不住，让你今天这番模样！当初要是有钱，你就有书读了！布儿，你娘对你不住！你只恨了娘去吧！”
　　罗布说：“娘……”
　　“布儿，你去吧，到那边好好听话，说不定会比现在好些！娘一把年纪了，还图个啥？”
　　罗布说：“娘，我……”
　　罗母说：“娘知道你这些年来吃了很多苦，受尽了委屈，你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娘是没法帮你！如果可以让你再读一两年书，你也不会是这样！至少人长大了些！”
　　罗布簌簌地落泪，泪水在脸上肆意纵横。
　　罗母说：“都怪你父亲早早就丢了咱！如果他还在，也还不至于这般境地！可是布儿，这也是你的命啊！”
　　罗布哭声来，用拳头轻轻砸在门上，哭得不可收拾。
　　罗母说：“也是娘没用，娘这几年也没待你好！你读书娘总是捏着钱用，连张邮票都舍不得让你去买，你身体弱，又从没吃过好的，可是布儿，娘也是没办法啊，你可不要怪我！”
　　罗布叫道：“娘，布儿又何曾怪过你！只是觉得欠了你许多，一生一世也偿还不尽！”
　　母子俩哭成一团，刘部长见此情景，脸上只是尴尬地笑，粗短的鼻子更加竖起如一座土地庙，两个大鼻孔黑洞洞地翘出四五根又粗又长的鼻毛来，嘴里掀动几下，终于没有露出什么话，不过挤牙膏般挤出一串气泡，随后说：“那我先走了，今天也路过，顺便来看看，还早呢！恐怕你们是要有一段时间作思想准备的！”
　　罗母送他到门口，擦了泪说：“刘部长，吃完饭去！你也别见怪，我平常也是这个模样！到时还得麻烦你来通知他，我们哪又知道那些事！”
　　“我不去了！娘！我不会去了！去了又怎样呢……”罗布斜靠在门框上说。
　　刘部长笑了一下，就说：“好吧，到时我来看看。”
　　“刘部长，我也就不去了，你看我娘年纪大了，一个人生活不容易，我不陪她谁陪她！我也不要那些‘出息’了！”罗布赶紧说。
　　罗母说：“可别听他的！到时你再来吧！”
　　刘部长“好好”地出门去，又叮嘱他俩不要远送。
　　罗布最终还是把这件事跟方棋说了，方棋听了，手里的一根针“嘎”地一声掉到地上。舒颖说：“不去就不去呗！你也真是，人哪又会饿死的！”
　　方棋去捡地上滚落的针：“你娘这样，只怕对你不好，也是没什么办法。”
　　舒颖说：“布儿，你有这份心思，做什么不成？听他说有什么官做！他是要等着完成指标拿年终奖吗！再说，你就这么喜欢做官？”
　　方棋的脸抽搐了一下，红晕浮上来，她垂下了眼睑，说：“活着总会找到出路的，过了这村，说不定还有那店！再要不，你以后去读书罢。”
　　舒颖自知失言，不敢多说话，就盯着一旁嗫嚅着的罗布，他只是呆着。
　　方棋继续织着毛衣，一会儿说：“改天我们一起去你家热闹热闹，我和舒颖买了菜去，你在家等着，我还没真正地跟你娘攀过家常呢！”
　　罗布说：“她只是唠叨，你可不要招惹她，要不没完没了！怕你是受不了的。”说着便笑了。
　　舒颖说：“我最喜欢跟老人家说话了，冬天里靠着墙根晒太阳，说些儿话，多滋润！”
　　罗布说：“你是幻想家，逞嘴呢！”
　　“逞什么嘴？这比起念那些枯燥无味的书来，好过千万倍！我们的讲师简直就是‘僵尸’，我说教授也是‘绞索’……”舒颖笑呵呵地说。
　　方棋打断她的话，说：“老人家耐不住寂寞，陪陪她也是应该的，谁没有老的时候？我想你娘也是蛮苦的！”
　　罗布说：“我也是没有办法！有时真觉欠了她许多，还都还不起，她越对我好，我心里就越是难受！日子也就越过得苦闷凄凉！她又为何对我这般好呢？”
　　三人又唏嘘了一番，各有各的心事，罗布看天色已晚，也就走了。
　　刚转过街角，没想后面一人叫他名字，罗布透过微微升起的暮霭，看见一个人影正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仔细一看，却是舒颖，罗布就道：“这么晚，你去干什么？”
　　舒颖说：“送你一程，走走路。”
　　“你还没吃饭呢！方棋呢？”
　　“你不是也没吃饭吗？”俩人就走在了一起。
　　四野的暮色渐渐浑浊起来，起初俩人走得很快，走了一段后，舒颖就落在了后边，便叫道：“你是不要我送呢！还是真饿慌了？”
　　罗布就停下来等她，一群晚归的鸟儿啾啾喳喳地飞过头顶，朦胧的雾霭深处浮着几点昏黄如豆的灯火，谁家的犬吠夹杂着叫唤人名的声音，远远的悠悠地飘来，四周静寂得让人浑身难受，时光停止了般。
　　舒颖在他面前停下，气得蹬着脚说：“不理你不理你了，好心没得好报！”
　　罗布看了她这个样子，就笑道：“要不要背你？”
　　“你背嘛，我看你心虚哩！”
　　“我倒是想去撬银行，可这里连银行都没钱！连心虚都不成！”罗布笑道。
　　“你是不动了方棋？”舒颖突然定了神说。
　　罗布没想她问出这话，倒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许久才说：“你就是来问这些！怪不得一开始口气就像个警官。”
　　“她好像最近心情很不好，而且还不停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嗯，不说啦，不好意思。”舒颖笑道。
　　“是吗？”
　　“你们那天很晚才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醒着呢！”
　　“是吗？”
　　“你不告诉我也罢了，不过，我全知道了！”
　　“方棋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别紧张，走吧。”
　　“去哪儿？”
　　“走吧走吧，看你神经兮兮的。”
　　俩人默然地走了一程，罗布就出了一身的汗，而舒颖东张西望，只去大口大口地吞着清冷的空气。
　　“这么晚，到时你怎么回去呢？”罗布说。
　　“你再送我呗！”
　　“咱俩就这样送到明天，可真成了‘轧马路’了！”罗布笑道。
　　“你哪会跟我‘轧马路’，哪有‘马路’让我们轧！”
　　“舒颖，求你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舒颖似乎突然觉得罗布很可怜，但她仍然没有说话。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太悲哀了。”罗布说。
　　“你娘也怪可怜的，你可不能怪她。”舒颖说。两人又开始走路。
　　“我怎么怪她！只想能好好赡养她！她吃了一辈子的苦，可老了却这般凄凉！不是一样的人么？”
　　“我想，罗布，我想嫁给你，你娶我行吗？我要一辈子待你们好，信我。”舒颖突然驻了脚，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罗布停下了脚步，这时候他看见那丛芦苇湖，心不禁狂跳起来，脸已经憋得通红。
　　“你愿意吗？布儿。”舒颖继续问道。
　　“雾这么大，我看是回不去了。”
　　“你得信我，你得回答我，我等着。”舒颖追着问。
　　“我想过死亡，真的，但怕我娘更难以过活，我不想对不起她，而自己对这世界，真的没有了生的企图。”罗布回脸来说，“连爱情我都不能捕捉，你说，心里还有什么温暖？”
　　舒颖说：“只要你答应我，和我过一辈子，无论有多大的苦，活得有多累，我都愿意，我想我们会快乐的，信我布儿。”
　　“可是你还小，我不怕你离开我，只怕你和我一样，我一个人倒还就是这么一回事。”
　　“还小还小！你就是不信我！又要让我恨你！”舒颖喘了一口气，说：“其实你总是压抑自己，你干嘛不能快乐点呢？”
　　“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快乐么？”罗布说，“回去吧，趁着天还未尽黑，我送你回去。”
　　“不不，”舒颖说，“你不懂我心，我要说，我很爱很爱你，不能离开你！”说着哭了起来。
　　“好啦，也许方棋还在那里等你呢！”罗布扶住她的肩，又赶快松了手。
　　舒颖却上前抱紧了他，将头斜靠在他肩膀上，说：“我只要你陪陪我！我好寂寞！我好害怕！”
　　罗布盯着那丛芦苇湖，心中翻到了五味瓶。他静静地让她靠着，他知道人有时候真的需要依靠一下，就如他靠着方棋。
　　理了理纷乱的思绪，然后他慢慢地说：“颖儿，方棋对我很好，真的，她跟我说了许多话，这些话一针见血刺痛了我——她是第一个，我想让她也成为最后一个——我不应该让她失望，也许就算我没有了明天，我依然不能忘记这份爱，她是‘天外来物’，在世的我必须珍惜，其实我也想竭力改变我自己，是的是时候了，趁我还年轻，年轻就有可能，你说对吧？”他依然不知从何谈起。
　　舒颖听了他话，从他身上醒过来，轻轻地推开他，静静看着他，仿佛他已很陌生，蓦地，她别过脸去，不住抽泣起来：“从一开始就已注定对吗？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从不相信命运，但这一次我却被命运着弄了，这似乎证明了我当初的那个预感，——而且我这一次受伤害已经够深！当然我不能怪你，伤害是不是你给的，我只能怨我自己，但我不会后悔，我会一直记着你的！”说着她笑了，“布儿，你已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当然这由不得你不愿意了，多想和你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去过一辈子，只有我们两个人，腰间挂个酒葫芦‘垂钓江湖’什么的……我当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真的好想……方棋是个好姑娘，或许你和她一起生活，会比我们的要好些的，她比我是要强些，我是个不懂事的女孩儿——但是我想请你在与她走着的时候，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你有过一个傻傻的女孩儿，曾经那样子地爱过你。”
　　罗布也哭了起来。
　　舒颖笑笑，说：“木头，别哭，你应该哄我高兴，你哭我会以为你还真的爱着我呢！你说过我们是朋友的对不？朋友可是一生一世的，你至少要为我高兴，因为我脱离了一段不真实的爱情，难道你不希望我这样，有个结束的时候吗？”她走过去，试着摸摸罗布的头，说，“我要走了，我回去了，你可要走好。”
　　就转身走开。
　　罗布要去送她，她却朝着夜幕飞奔而去。

　　第二十三章 一个人去远方

　　这事过去了后，刘部长果真并没有如约前来。后来听说镇上指标也够满了，都是些刚毕业的学生，有几个甚至是罗布的同学。罗母却因此更加疼爱起罗布来，甚至不许他上山——长夫也少来约他，想起方棋的话，罗布更不愿意去了。
　　这天舒颖和方棋还真骑了自行车来，行李筐里盛放着大瓣大瓣叶子的青菜，水滴着。
　　罗布正在院里翻着书，渐有些无聊，正想着去近山上斫些灌木来打葡萄架。院里的葡萄架彻底溃塌，雨落得急的晚上，睡在楼上常听得架子暴裂的声音。
　　罗母见是两个姑娘来了，脸上显然增了不少的喜气，话也异常地多了起来，于是大家忙着做饭。罗布和舒颖、方棋在河边蹲着洗菜，笑闹掺杂在河水的流动声中，初冬的阳光淡淡地滑过他们的发际，高而粗大的泡桐树枝深深地长入冷清的半空中去，几只麻雀在上面不停地跳跃啼叫。
　　罗布仿佛要执意去记住这个初冬，或者这些日子，因为罗布早已在心中为它们作好了送行的准备。确实如此，不会回到眼前的，尽是些美丽的日子。
　　但一切都是那样徒然。就像某段时光恍若倒流似地重临胸间，让人只有哀伤，捉摸不住。
　　“如果做一条鱼，就舒适了，”舒颖看着流水认真地说，仿佛她已经沉入水底去，“就算总是游啊游，累也不会感到疲惫，世界多干净。”
　　方棋笑道：“鱼也逃脱不了伤害啊，报上不是常说什么鱼什么鱼给没了，要我们注意环保。”
　　罗布冷笑道：“环保环保，怕我们这些人到时也关到动物园里去，让他们指手划脚地欣赏呢！”
　　舒颖说：“确实是，他们都说要多吃蔬菜瓜果什么的，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根本吃不上肉，只能成天吃地里长的！”
　　罗布说：“如果落到吃瓜果的境地，不在地里就在动物园里。”
　　方棋笑了笑，没作声。
　　三人洗好了菜，上岸时却正遇着醉酒回来的吴言，于是就都没作声，靠着一边走。吴言晃着身子，见了罗布说：“木头，那自行车的事咋了？”
　　罗布本不欲理他，但是说：“还请你帮忙啊。”
　　“帮忙帮忙，确是要帮一下忙的，这两个妞要不要我帮忙？”
　　方棋、舒颖横起眉竖了他一眼，舒颖就“呸”了一声，说：“瞧你这模样，帮帮自己吧！”方棋用手拉了拉她，叫声“走吧！”
　　吴言就挨上身来，说：“模样倒是不错，脾气也不赖，功夫却不知怎地！”
　　罗布走上前去，冲着他吼：“喝多了马尿就多撒些，省得你半路跌倒爬着回去！”
　　方棋、舒颖气得脸都歪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吴言说：“是想叫人扶着！睡不着也想叫人捶捶哩，这小的倒真不错！”
　　罗布火起来，上前扯了他衣襟，说：“要不是看你今天醉了酒，我不会放过你！”方、舒两人拉住他。
　　吴言“嘿嘿”地笑了，说：“你木头也太不够意思了，分一个给兄弟又怎地！女人陪哪个男人玩不是一样？都是给人玩呗！”
　　罗布一拳掴在他前胸上，吴言应声而倒，嘴里却发出“哼哈哼哈”的怪笑，三人也没理他，进屋去了。
　　方棋气不过，一张脸早红透了，见了罗母就说，泪眼汪汪的，舒颖对罗布说：“这人渣真是过分！恨不得把他扔进河里去，只怕臭了一条河！”
　　罗布说：“因了我，又让你们难过！我真没办法！”
　　方棋说：“到这端儿，你还说这话，你是存心气别人呢还是觉得他有道理！”说着就哭出声来。
　　罗布说：“我恨不得砍了他，但又听你们说不与他计较算了！我不想你们因了他会有什么事儿！”
　　舒颖冷笑道：“会有什么事儿！他真会吃人了！”
　　罗母就说：“这孩子从小就烂得很，防着他倒也有必要，不要去招惹他，逢他三尺远就够了，犯不着跟他生气！”
　　方棋见罗母说着就来架火，就赶紧将她扶开，说道：“伯母，都是你忙，今天可要让我们来，你去屋里憩着吧！”
　　罗母见他们一起，也就只好作罢，回房休息去了。这时舒颖忙争道“我来我来，‘三人行少吃苦’。”
　　方棋笑道：“瞧你这副嘴脸，还没做就有得说！”
　　舒颖说：“理论联系实际嘛。”
　　方棋却说道：“罗布我想，想跟你说句话儿——这吴言这么猖狂，倒是可以找个机会，报复他一下，这地方哪容得下这种人！”
　　“这倒是！可是我想我们暂且拿他没办法的。”舒颖说。
　　方棋笑道：“罗布应该有办法的！你说是吗罗布？”
　　舒颖苦笑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等你出主意呢！方棋你就直说了！”
　　方棋接着就说：“我想罗布，你只有走出这一步了，这是你改变自己的第一步，你得去告发他们。”
　　舒颖冷笑道：“自投罗网？甚至作茧自缚？罗布，你要知道罗布可是有份的！”
　　方棋说：“到这一步，没有选择了！罗布你应该心里明白，再说你并非走得太远……”
　　舒颖打断他的话：“不行，就算罚款罗布也没那么多钱！再说，关键是没有证据，弄不好不引火烧身？！”
　　“放心，也许这靠子我就是个平凡的人，但我会做一个让你们放心的人，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你们一定不会失望的。”罗布笑笑说。
　　“你可要小心！你必须为自己负责，你还年轻，还有改变的可能！无论如何，我都始终会坚信你会改变的！你路有多种，千万不可意气用事！你不是说‘年轻就有可能’吗？罗布！”舒颖急忙说，脸都红了。
　　罗布苦笑道：“我自己明白，救世主是自己，我会好好把握的，但请你们不要为我太多操劳，这样才会让我放心不下！”
　　方棋说：“你不是无牵挂的人——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有自己的路必需去走，只有首先做好你自己，才有权叫人放下心，我们都在等着你的好消息，都想见你灿烂的笑容，毕竟，快乐才是生活的真谛。”
　　“……其实，木头，一开始你就错了。”舒颖的眼睛在烟火中有些晶莹。
　　“我们都来帮你，难道你自己没有信心？相信你不是这样一个人！你也该相信我们的。”方棋说。
　　“我始终坚信不疑，我会去努力的。”罗布看了她们一眼。
　　舒颖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相信你总有自己的原因，最终你会找到适合你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路途，你还年轻，什么事情都才开始，万事总是开头难，谁都会走一些本不应该走的弯路的，我们会永远陪在你左右，请你相信，罗布！”
　　方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话。
　　三人忙了一阵，又说了一些话。
　　舒颖架着火，将一身衣服弄得黑乎乎的，连脸上也沾了几块尘痕。方棋就指了指她说：“瞧她的模样，太可爱了！”
　　大家一看，不禁失笑，只见她抖着枣红色的背带裤，又擦着蓝条横格的毛衫，瞪着一双大眼，一副不明事理的样子，大家笑了个前俯后仰。罗布弯着腰，腾出一只抱着腹部的手来指着她脸，却说不出话，越是想说越笑得厉害。罗母也笑出了眼泪，颤着身子走过来帮她擦，一擦却又是一块黑的。三人再也控制不住，肆意大笑起来，而舒颖却看着他们，只是尴尬地陪着笑，那幼稚的样子越发显得玲珑之至。

　　第二十四章 一场酒的筵席

　　像一家人一样上了桌，罗母就去用瓷杯盛了酒来，说：“大家先喝，喝完我再去盛，也没大点的酒壶，可别见怪。”
　　舒颖擦干脸说：“客气什么？我可是贪杯一个，不管你们了！”凑过鼻子闻了闻，叫道：“好酒好酒，一闻这香就醉了，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酒呢！”
　　“你这酒精，”方棋笑骂道，“亏你没当官，要不我们都会成造酒工程师！”
　　“造酒不要，陪酒罢！”舒颖附身说。
　　“瞧她就不像个人样了！好个官僚！”罗布说。
　　“官才呗！栋梁做不成，做个官才！”舒颖笑说。
　　罗布举了杯笑，不知怎么兴致就来了，大声说：“今儿个喝个痛快！行个酒令吧，我开头，方棋第二，舒颖第三，按我说的最后一个字，接诗词句，怎么样？”
　　大家应允，罗母“嘿嘿”笑着，独自斟酒。
　　罗布说：“‘去年相会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方棋接着说：“‘红藕香断玉蕈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轮到舒颖对不出，便叫道：“不行不行，布儿褊私，叫我落后，我可接不出。”
　　方棋说：“知道你量大，喝酒喝酒！”
　　罗布说：“谐音也算吧。”
　　舒颖于是接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看来今天真够我喝的！”
　　罗布赶紧接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
　　方棋说：“‘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舒颖怨道：“又是‘洲’，我不接了，尽是方棋害我！”
　　方棋说：“该你喝酒了，可管不了你！”
　　舒颖说：“那就接‘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罢。”
　　罗布说：“你也是‘情’字，那就‘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方棋说：“‘斯人独憔悴’，我喝酒吧！”
　　舒颖说：“不行不行，你可是有意的！”方棋却早喝光了杯中残酒，说，“‘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舒颖说：“也不行，再喝一杯！”
　　罗布说：“算了算了，我喝酒吧，‘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舒颖说：“没意思，你们倒成了绕口令了！不跟你们同流合污，还是猜拳吧！”
　　方棋说：“你饶着舌，可别疏忽伯母。”
　　罗母笑道：“只要你们喝得高兴，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别管我别管我。”
　　于是三个人轮着猜拳，叫喊声喧天。罗布静着时见了她俩脸红得牡丹般，心中不竟又涌出几许悲哀来，觉得时光太美，美得让人感觉如履薄冰似的，而同时，自己仿佛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重来。
　　三人大醉，罗布说：“世人大多以爱为宠，多让宠来代替爱，其实宠不是真爱，以宠去获得爱，永远得不到真爱，譬如宠物，只不过是有钱人，有空有闲养的一种动物，作为打发时间和消磨意志的精神寄托品，一旦没钱，或没时间，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遗弃，让其最终浪迹街头，或者将其无端拍卖，宠对于爱来说是没有意义和力量的。”
　　“宠物身上的光环是名誉和地位，谁不倾心于这些呢！”舒颖笑道，“‘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只不要对影成三人！”
　　方棋低头说：“人之所以活在混沌中，来到这个世上，只得想方设法活着呀！哪有‘世外桃源’，天涯何处无争斗，只能将‘桃源’当作一种理想，而不能将其化为现实罢了！”
　　罗布说：“理想就是理想，能化为现实的只是种种目标而已，理想是理念和梦想，没有理想的人类是悲哀的，其生命是有限的！”
　　舒颖说：“可是许多人都将理想和幻想相提并论，就如你所说的爱与宠般！世上的道理真是说不清啊！”
　　说罢举杯喝酒，罗母就说：“今天我也高兴，多喝了几杯，可要去躺一躺，你们慢点聊吧！”
　　舒颖就去扶她，方棋、罗布刚起身，罗母说：“你们坐着吧，让这位姑娘扶着就是了。”
　　舒颖扶罗母进房，罗母问道：“姑娘，布儿不会怪我吧？”
　　舒颖说：“他能怪你什么？”
　　罗母说：“当兵的事呢！”
　　舒颖笑道：“伯母你多心了，是布儿他自己不愿去呢！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罗母看了看舒颖，笑了。两人又说了一些话。
　　日头有些偏西，阳光暖暖地斜了一块在门口。等舒颖出来，三人又斟上酒，罗布问是否还要添菜，方、舒都摇头,罗布便将刚才去楼上取的两首诗送她们，其中给方棋的是：
　　君问来年知不知，
　　春风又暖谢家池。
　　举杯狂笑寒天月，
　　弹剑长歌动地诗。
　　故里空濛江湖远，
　　一行书信几许痴。
　　鸡声破梦空遗泪，
　　满目灯光照苦思。
　　给舒颖的是：
　　满目乡愁家不家，
　　贤妻未娶想袈裟。
　　风吹一屋聊斋鬼，
　　笔走千条眼镜蛇。
　　囊空只盼分薪水，
　　瘦骨如田可种麻。
　　独坐深秋成泪意，
　　半杯苦酒半碗茶。
　　罗布笑道：“本是故乡人，倒愿作他乡客！”

　　第二十五章 天色已暗

　　舒颖一时高兴，就只顾说：“我们可别只顾说话，继续猜拳喝酒！”
　　罗布听了发感慨道：“真是女子就是好！如果这辈子能和你们经常这般喝酒，死也无憾！”
　　方棋冷笑道：“瞧你，真一个‘博爱主义’者！你可别来败坏酒兴，不谈这些，我来说个笑话吧！”
　　舒颖说：“你能说出什么笑话来，我先说！”
　　罗布却自家痴痴地说：“美的东西是不容捕捉的，美不能占有，占有就破坏了美，而往往人世间，谁都渴望着占有——人类的兽性何时可褪呢，‘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
　　舒颖讲她的笑话：“‘上山下乡’时期，村里有个老农，因为患了感冒，晚上便去打针，医生是个下乡女知青，未婚，只叫老农脱裤子，谁知老农扎着腰带，冬天天气冷，手一抖竟一不留神让裤裆给褪到脚弯，括弧：老农哪有内裤穿。这女知青一看，顿时蒙了脸，怒骂道：‘畜牲！’老农一听，以为问他的‘出身’，就笑着接口说：‘贫下中农’，女知青更气了：‘老畜牲！’老农一慌，赶紧回答：‘三代贫农！’，他一边在心里嘀咕：‘没想到老子的出身问题你还要问！’医生气得出不了声，拿针筒尽力朝他屁股戳去，拔出时，却因用力过猛，针头给扭断在屁股上，也不去管他，这老农痛得摸着屁股回到家，开了门对着坑上的老伴叫道：‘哎呀！好歹是‘三代贫农’，要不今天连命都没了！’”
　　说罢一个人“嘿嘿”笑个不停，不能自已，却见方棋、罗布都不作声，而方棋脸早红得火辣辣的。
　　舒颖就感觉无聊，嘟着嘴说：“你们怎么不笑笑！”
　　方棋连忙说：“亏你想得出，你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越发下流了！”
　　舒颖急道：“谁下流谁下流，这可是生活内容！”
　　罗布孤自吸着烟，又只顾自言自语：“美是易逝的，也许死了的才是最美的，美只在追求的过程中体现。”
　　舒颖就认真说：“人的出生都是美的，人的一生或许，是在追求一个美的死亡而已——而美是无法比较的，或许，会在记忆里存留的，才是最美的，你说是吗罗布？”
　　方棋和罗布正想说话，这时院里一个人却高叫着：“方棋方棋！”三人正在诧异，房门早推开了，一个扁扁的头冲着他们叫道：“可是方棋、舒颖？快走快走！你们姨娘快不行了！”
　　“什么？”三人酒早醒了一半。舒颖顿时倒了下去。罗布愣了，一只筷子掉到地上，觉得那人很眼熟，方棋失声说，“你得说清楚点！”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你是谁？”方棋又问道。
　　“我是老杨，杨理方，粮站的，下午站长叫我去找你们，因为我顺路——找得我好苦，后来问了吴言才知道，快去快去！”罗布才记起了那枚军刀。
　　二人这才相信，都一咕噜爬将起来，罗布好不容易唤醒舒颖，扶了她，慌乱带上门，赶紧追上方棋，他们一齐奔进沉沉的夜色中。杨理方摇摇头自回家去了。

　　第二十六章 结束，等待结局

　　方棋的姨娘始终不让罗布来见她。
　　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来月，那一天下午，已是很冷，托了舒颖传话，并说了一句：“要你来选择世界，而不要让世界来选择你。”
　　舒颖泪流满面，一同走在那条乡道上，高天上刮着呼呼的风，四处一片萧瑟，“姨娘怕是不行了，父亲也许明早就会来！”
　　罗布哭道：“总想见姨娘，可是她不见我，看来她是恨我的。”
　　“罗布，有些事情你并不明了，不过，你不必想及太多，”舒颖突然立在那里，风中她叫道，“布儿，跟方棋走吧！你一定得跟方棋走，到外面的世界去！赶快！”
　　罗布拿眼看着她，只见她一张脸全扭曲了，眼泪只如岩石上的水珠，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起。舒颖拿了他手，她的手冰凉而颤抖，叫道：“走吧！布儿，我不行了，我好害怕！你一定得跟方棋走！今夜就走，镇里有车！”
　　“出了什么事？走哪儿去呢？”罗布两眼茫然地望着她。
　　“离开这个地方，永远不要回来！你们去找你们的世界，好不好？”舒颖一脸的哀求。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你得让我想想。”罗布看着她。
　　“来不及了，布儿，你要知道父亲明天就来！”
　　“你别害怕，他来又怎样？想想我们自己。”
　　“你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难道你还有选择的余地？”舒颖哭泣道，“你就是不懂我。”
　　“你得让我想想！这一去并非那么简单，这生我育我的故乡，山山水水，我那能说走就走，说弃就弃的，虽然我痛恨这片土地，可是真要离了它，也是不容易的，何况还有我娘！我答应她过完这个冬天的，你就不能为我想想！”
　　舒颖不再作声，两眼盯着那片芦苇洲，这时叶子早被西风吹落得四零八碎了，那些显得有些尖锐的芦杆，在冷风里一阵阵发出尖利的哨响。一条水从中而过，水已经渐渐深起来，上面有了些青雾。今夜是没有月。
　　“罗布，你们得有好的生活，不能再这样下去，纵然我甚至可以守一辈子在这，可是你们还会有孩子，孩子不能这样，他是无辜的！”
　　“可这是我的家乡，娘为我一辈子吃了这么多苦！这样匆匆！你得让我想想，你得替我想想！”罗布感觉到冷风如刀。
　　“会有一个家，另外一个，不很好么？你难道不想要孩子么？你可以这样生活，可孩子是不可以的！”
　　“什么都是命运！也许历史的车轮，我永远都追赶不上，我不愿化作尘土,”罗布回过脸来看舒颖，她偏过脸去，罗布说，“如果世界上真还有战争，你也许不相信，即使拿身子去堵炮孔，炸碉堡什么的，我绝不会多想，如果选择战争，我会选择辉煌正气的死。”
　　“你所说的这些救不了你的一切！只不过让你空添生的烦恼！你难道至今还没警醒么？你现在终究要走过去，这是生活！”
　　“你当作只是个游戏么？我不是一个木头！”罗布冷笑道，“是的，我是个木头，可我是有心！”
　　“不，人也有被游戏套着的时候！这是生活！你生在人世间！这人世间没有桃源你可知道！”舒颖说完掉头走了，走罢几步，又停在那，风将她的头发全吹乱了，“方棋怎么办呢？方棋等着你。”
　　罗布不去追，只是一眼去望那片风中的芦苇洲，有只鸟儿从高空啼叫着幽幽飞过。
　　冬夜是那般漫长，郁闷的天空压着田野和村庄，乡下的四季似乎让人闲得发慌，尤其是冬天。罗布在屋里听着钟摆“嘀嗒嘀嗒”有条不紊地走着，心如一块潮湿的泥土，发着霉腐的气味，而寂寞来得沉痛而冰冷。
　　关于未来呢？他仿佛才第一次考虑这个事情，想到茫茫未可知的未来，自己的一生早如一张黑白照片一样在眼前摇摆。
　　风越刮越紧，大地停滞在时间里，而时间早已像是冻僵得走不动，只余罗家门口的那棵泡桐冷峻地撑着低矮悠长的天空。
　　罗母说：“怕是快要下雪了！这天气说变就变！”在屋里缩着手，抖着脚，清晨去拔的猪草还带着手里的温暖。
　　罗布说：“我要上山了，真的。”
　　罗母说：“我不让你去，布儿你就听那两位姑娘的话，别去了！你这么久没去，再说，他家吴言不是和你闹僵了么？又是这么冷的天。”
　　罗布说：“不行，我得去。”
　　罗母说：“是不是那姑娘，……这么久没来，我是不让你去了。”
　　罗布盯着母亲说：“我只是想去，娘，你别再说了。”
　　“那方棋的姑娘……”
　　罗布不作声，泪“哗啦啦”地滴在木炭盆里，罗母也老泪纵横。窗外的风怪异地啸叫着，盘旋在门口。
　　长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边，叫道：“布儿，走吧！”
　　罗布早已换好了衣服，对罗母说：“娘，我走了。”
　　罗布刚走，舒颖却闯了进来，冲着罗母说：“伯母，布儿呢？有急事找他。”
　　罗母正在流眼泪，不禁吓一跳，只强颜欢笑道：“他刚出去，去山上了，有啥事呢？”
　　舒颖也没作声，转过身就跑，在院里推自行车的时候，叫道：“伯母，今天这么冷，像是要下雪了，可得当心点，千万不要出去走！”
　　这夜，罗母在床上躺着，眼泪一阵漫过一阵，不能自已。她情不自禁地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赤冷如尖刀样的寒风刮得檐下的石子乱飞，打得窗户“哐当哐当”地响，那副罗布糊好的窗纸早已刮破，疾疾的冷气流从外面冲进来，发着魔鬼的怪叫，这怪叫与院墙上传过的那种声音，掺杂一处，形成一股巨大的浪潮，那浪潮卷上半空，在那高高的飞檐上旋转跳跃，继而又发疯般地奔向那深沉的夜色中去，毫无声息了，而那棵泡桐的一根枝桠这时“咂”地一声断了，狠狠地砸在矮屋顶上。蟒江边的那几级灰冷的石阶孤零零地待在那里，发出平常所没有的呜咽。
　　“要下雪了！”罗母想，“真要下雪了！可是这孩子！”
　　母亲摆在饭桌上的菜早已凉了，它们留在屋里，仿佛都在睁着冷眼看这一切，变得饶有生命气息。
　　罗母于是将它们又端回锅里去，锅边滑过一阵吹在骨子上的风，里边却还温热着。
　　“这孩子，这么晚了。”罗母心里念着，心却不住地往下沉了去，那深渊幽黑的，吞噬着她。
　　罗母睡不着觉，只觉得浑身湿漉漉的，于是她爬起来，走到户外去。
　　一推开院门，风小了，苍茫的夜空中沸沸扬扬地飘起了大雪，那雪如铺天盖地的芦花般，将整个世界全吞没了，高高矮矮的屋顶就直竖着。而那些泡桐们，竟齐齐地游向那深不可测的夜色，在屋顶的身旁，他们溅起无数激动的浪花。罗母两眼直瞪着白而无物的天空，让雪滑过发际，落在脸上和耳边。
　　罗母站在那里，院里一下就不见了土地和衰草的颜色，只有微风徐徐地掀着她衣服的下摆，而雪愈下愈密，在桔黄的灯光里翻腾得如一锅开水。再没有其他，四周疲惫寂静得像已死去。
　　罗母手搭在眉际，翘起脚跟，瞳孔尽量地张大，可是一条泛着琐碎雪迹的路上，没有人影，只有路头几只仍旧细细啁啾的无归鸟无忧地跳着，仿佛置身外的世界于不顾。罗母觉得整整一个人轻轻地飘浮起来，而且身体变得愈来愈大，如一只痛苦膨胀飞向天空的气球。她赶紧扶着了门框，用脚抵住了门槛，后来干脆将头斜放在扶门的手上，嘴里的呼吸沉重而急促。
　　“是要去看看，要去看看。”头脑里飞快地翻转着这句话，一双脚却迈不开，“这孩子，今天出去干啥？这孩子！”
　　她终于战胜了自己，仿佛从一只巨大的手掌中挣脱，歪着脚步快速地跑回房去，慌忙找伞，半天没有找到。
　　等罗母找到伞虚掩了门出来后，村中就蓦地起了一阵震荡耳膜的喧闹，她听不大清楚，只有满耳的雪下在地上的声音。她只向着人声跑去。
　　一个水洼结着薄冰，罗母跑过，摔了一跤，那把丈夫用过的老伞“喳”地一声折断了骨架，她像是有些浮肿的身躯被自己给绊倒，溅起的雪水飞在脸上，麻麻的滑滑的，叫了一句没有叫出声，只觉得腰部有些痛，挣扎着爬起，却浑身不听使唤。
　　“出事了出事了！真出事了！”罗母爬过这个水洼，又努力了几下，才直起了上半身，于是撑着伞把，就势站起，刚一挺立，身子就歪歪地倒在旁边的一棵冰冷坚硬的树上。
　　等罗母赶到灯火通明的地方，拨开人群时，才一眼看见她的儿子，而罗布身旁簇拥着许多人。
　　护林站门口，罗布被几个穿着草绿色服装的人提着，他们身上的铜制钮扣闪着强光，刺得罗母睁不开眼。
　　“布儿……”罗母失声叫了一句，眼泪就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
　　“布儿，布儿……”罗布回过头，看见母亲，却没作声，歪过头去了。
　　罗母冲上前去，拖住那两个架着儿子的人，叫道：“你们不能这样，别这样……”
　　刘兵和左青山腾出一只手来，一推，罗母摔倒在一边。
　　罗母爬起来，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冲过去，其余几个铜钮扣将她拉扯开，但是罗母的手使劲地抓住他们衣服，几个撕拉不开，就用力推她，有一个甚至拦腰抱住她。
　　罗母的哭声在雪飞的夜空中散漫开来，如一张拉得绷紧的网，笼罩在小村的头上。
　　“娘，回去吧！没事。”罗布回头大叫了一句。
　　罗母继续哭着，她已经无法抑制住，反而更加宣泄出。
　　罗布停下脚步，用尽全力地回过身时，看见一个人用东西朝罗母头上一击，“打人了打人了！哎，出血了！”有人大声叫嚷起来，就只见罗母松了两手，斜斜地朝一地的雪里倒过去。
　　“娘！娘……”
　　“真是的，偷了木头还不应该抓么？”
　　“抓到了抓到了啊？今天下雪呢还去，走多夜路……”
　　“娘！……”
　　“这么顽固，迟早是要吃亏的……”
　　“这小子是命好，偷了那么多，活该。”
　　“不知伤得怎么样？出的血……”
　　“你管得她！谁教她竟敢违抗，造反呢！”
　　“娘！娘！……”
　　“也是的，偷了木头做了贼还大喊大叫！”
　　“该这样！他家木头还整天和城里姑娘勾勾搭搭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嗨，这样的人家……”
　　“人家有条件做花花公子，享受花花世界的生活哩……”
　　……
　　罗布的手反绑着，在抬着的路上声音早就没了。

　　第二十七章 夜已深沉

　　“后来呢？”
　　“我不想回忆了，不想了。”罗布眼里闪过一阵光，便回脸去点了一枝烟，勾下头，许久不作声。
　　“但你后来……”
　　罗布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重新抬起头，吸烟，眼里浮动着白茫茫的一片，“不是你全知道了？”
　　“其实你，”我笑了笑，说：“不过没啥。”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罗布嘴角现出了微笑：“那样的事会发生，真的，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要说啥，不是你母亲被人家用枪柄打了，落得个下半身瘫痪，而是……”
　　“你怎么知道呢？”说完他认真地看着我，笑了，等待我的回答。
　　我尴尬地报以长笑。
　　罗布的脸立马竖起来，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我停止了笑声，拿眼来看别处。
　　“你当然是知道的，”他继而自言自语，声音轻微而沙哑，说：“谁不知道呢？”
　　“但我还是要说！”他掐灭了烧到手指的烟头，狠狠地说道。
　　我有点不想听了，甚至有些厌恶从他嘴里流露出的东西，我还有了后悔，我真的不想听了，但我走不开。
　　我钉住在那里，窗外的夜早已深沉。
　　“确实的，桃花源是文人的乌托邦，而水泊梁山是武者的天堂，”罗布说，“我所有的梦都破灭了，我是说我的理想已经不复存在，其实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你想告诉我些啥？”
　　罗布示意我倒杯水，我找了大半天，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麻利地擦擦下巴，便又笑道，“那夜天还没亮，舒颖死了，方棋走了，母亲瘫痪了，我呢？”
　　“你不知道，本来我不想回忆，但是有些事总搁在心坎上，你知道的。”
　　“……方棋就没留下啥东西给你？”
　　“……”
　　“但你为何变得这样，至少偷人家东西，还有……”点了一枝烟，许久我问道。
　　“都快过年了，本来说过了年就走呢！刘兵和马胡奇都打了我，你知道，咱曾喝过酒呢！是兄弟，”罗布眯着眼睛看着我，“长夫后来说我视力不好，跑不快！他说当时如果不跑，两人都没有好下场，可也不知怎地，一惯机灵的他那天却摔断了一条腿！你肯定会说这也许是报应吧？他偷了那么多木头，那些木头是有灵魂的！”
　　“他后来救了我娘，亏他照顾我娘，花了许多钱，我知道，”罗布仰脸笑道，“坐了两年牢，也得谢他，没有他去筹钱，只怕没个十年八年才怪！”
　　“可是我真没有害舒颖，舒颖！舒颖！！你可知道！！！”罗布突然眼泪＊＊＊＊＊辣地涌出，哑着声叫着“舒颖”两个字。
　　我冷漠地看着这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流泪的样子，头脑里只是充满厌恶，便觉得时间过得无聊透顶起来。
　　“舒颖是在我宣判的前三天发现的，听说当时，她咬着那方手帕——有白梅花暗纹的——卧在洁白的雪地里，是侧卧着，身上的衣服全都丢在深涧中，她的皮肤冻得红肿，而且有好些地方都糜烂了——她还是那般地美，虽然她的脸是一番痛苦的表情，可是，她和那片雪地是一样地美。”
　　“是奸污了吗？是谁？是……”
　　“嘘嘘……是她睡着了睡着了，别惊了她的梦。”罗布阴冷地盯着我，用手指抵着嘴唇。
　　“听说你还跟别人讲‘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过了一会，我终于鼓起勇气，笑道，“形容女人的？”
　　“无论男人坚强，还是脆弱的，都需要女人，女人对于他来说永远是一个未知世界，另一个世界。”
　　罗布脸上透出认真的样子，然后仓猝地笑了，这笑让人吃惊，它使罗布的整张脸都变了形，如一块衰草连绵的高原，疾风一过，露出了许多突兀的山石。
　　“他们抄了我的家，将所有的木头都搜走了，没钱来酬应罚款，于是他们捆了我家的那头小猪，我硬是没有供出其他人来，他们其实也够苦的……”
　　“听说舒颖死在那破庙的后头？”
　　罗布眼里的光又黯然下来，眼角流出了泪，迟迟地说：“为何不早早答应她？她为何要来找我呢？这辈子！是我害了她！是我将她丢失了，永远找不回了！永远找不回了！！！你告诉我怎么样才可以找回？”
　　“舒颖就睡在那破庙后的小山坡上，旁边还有她母亲，也就是方棋的姨娘，方棋的姨娘给了我一个梦。”
　　“……”
　　“其实方棋他爸并没有来，他并没有死！”罗布突然又大笑了起来，笑声越过屋顶，划到夜空里去，“可你不知道，他其实就是我的那个远房舅舅。”
　　“你说啥？不要说了！谁也不相信！你为何要骗自己呢？！你是在折磨自己！！！你以为别人会为你而付出啥呢？你走吧！快走！”我莫名其妙地狂然大怒，“咔嚓”——我抓起那把有着肥硕青竹叶子的折叠纸扇，掷到远远的墙角去，看着它碎在那里——大声地叫嚷，带着哭腔，但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罗布更加疯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穿越我的脑门，撕裂着我的神经，继而渗透到深远宽广的夜空中去，震荡得窗户上的破玻璃阵阵发响，而那飘浮的天上的声响，瞬间又变成撒满四野的星光，细琐零碎地降落，纷纷冲回屋内，如一股强冷的气流，将我给彻底地击垮。
　　我是决定明天就要返回学校去的。一定要返校去，一定要返校去，投身于那些虽然寂寞，但时常也有些令人很有想象空间的新闻，还有红男绿女喧闹的夜晚中去。
　　我得走，我要去见那些陌生的其他的人们，纵然我心底的渴望是那么疲软，我也不能不走。
　　我痛苦地莫名地难以控制地流下了泪水。

　　第二十八章 而现实和梦实不相关

　　“天要谁生存，必定有其理由。”头脑里想着这句，于是我继续问迈着跛脚的长夫：“那后来？”
　　“后来？他娘，能不死么？”
　　“那……”
　　“他娘死后，也不知怎地就疯了，夏天里穿着棉衣棉裤，戴着棉帽，冬天趿拉着拖鞋，一身是短裤背心，时不时地朝镇上那学校跑，进了门就去敲下课铃……还不是疯了？”
　　“……”
　　“他娘死的那年，蟒江里发洪水，说来也怪，只将他家的屋子给淹了，这也是报应么？他便住在山后那破庵里了，却弄了个神经病的女人来，供在庙里，这都是命啊，……偷不着就讨呗，——木头是不敢偷了，他哪还敢去偷木头呢？杉木皮子他都不敢碰！有一回，邻村武勤家的萝卜干炒肉被他偷着吃，一连扒了十几碗！最后好歹被武勤的老婆发觉，将他送到医院扎了几个消化针，他瞪着大眼，一句说不出，口吐白沫，搂着肚皮在厨房里打滚！也是怕他死在自家屋里……”
　　我低头猛地吸了几口烟，觉得有点呛，便吐了半屋，继续问道：“听说他是死在那女的坟前的……”
　　“还不是？那年，像是他娘死的第二年——您要知道谁记得那么清楚呢？——天还没亮，蟒江里又发了一次洪水，凶着呢！大伙一发觉便朝那庵里赶——您知道大伙只能朝那里跑的——转罢一个山角，没想那庵里火烧了半个天，便急着救火，火还没熄，一群小孩在庵后头的那山坡上玩着，其中一个去掀了坟前木桩上的衣服，一看却是个跪着的人呢……柴刀劈的，头早没了。”
　　“不过，听说他还在破庵里写啥小说哩，一大本，后来不见了，据说给害他的人搜走了，派出所的只找到一条女人的内裤，上面血迹斑斓，写着一行字，您道是啥？‘桃花源’！”
　　我有点闷，又重新点了一支香烟，吸了几口，才想起来，打了一支给长夫。
　　“我不相信罗布是这样的一个人！长夫，你一定有事瞒着我！”过后我突然有了这样的灵感，确实有些突然。
　　长夫没说话，低头吸他的烟，他像是越吸越凶。最后呛出泪水，但他像是没有发觉似的。
　　“长夫你……长夫你的这条腿——方便吗？”
　　长夫将烟蒂丢掉，想了一会，说：“能再给我拿一支吗？”
　　他转眼又吸掉了一支烟。
　　“罗布他……”
　　“……本来我是不想说的，戈儿，您知道，罗布虽然是个好人，但我看不起他，或者说是嫉妒他，反正——但知道终有一天我会说出来的……”
　　“……”我又递过一支烟，替他点着了。
　　“戈儿，您是读了书的人，而且读了大学，您是城里人，知道您见的世面比咱们大得很……”
　　“……戈儿，他那天和我是去捉吴言他们的，是我得了消息，告诉罗布的，吴言他们……自己也偷木头，也许只有我知道，可是……”
　　长夫猛地吞了一口烟，眼泪已经流满了脸颊：“幸亏我逃得快——您也许知道，被他们发现了……”
　　“我知道了，”我静静地说，“其实你长夫应该早点告诉我，应该……相信我。”
　　“我都这个样子了，还图个啥呢？也豁出去了，我打算今年出去打工！”
　　“其实你们……”我还没说完，长夫他爸闯了进来，伫在我的面前，用一副大眼盯着我，我惶惑惊恐地站起来。
　　“戈儿，您别说了，都是咱家孩子不争气！还有啥说的？！这个您拿去！”说着伸手递过来，手里是一本旧旧的日记和发黄的一叠稿子。
　　“你怎么……”长夫镇在那里，喉咙里打着结。
　　长夫他爸叫道：“你该回头了！孽子！！！你咋对得住木头！……他和那姑娘至今都是一股冤魂你知不知！你没心没肺！你少一条腿又算个鸟！都是你自找的！”
　　长夫长哭起来，眼泪簌簌地滚在脸上，他不住地用手擦着，但是像是总擦不干：“算了吧！算了吧！你们去爱咋弄就咋弄！我也活够了，活够了！！！这一辈子还有啥意思呢？！倒如今咋样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长夫他爸将那些东西放到我手上，没理长夫，径自走出去了。
　　长夫低着头只顾流泪：“您也走吧！我啥人都不想见了。”
　　“我……”我发着愣，继而慌乱地退出。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拿眼来看着他。
　　“走吧，都走吧……”
　　“你爸或许是个好人，长夫……”但我没说出口。
　　走出长夫家门，我的心如一堆乱麻，头开始痛疼起来。
　　蟒江对面的青山，错错落落，烟雾氤氲，仿佛重新找到了它的青春似的，再没有那郁郁葱葱的杉木了，已经被林场集体砍伐，光秃秃的身子上种着一方方整齐的樟木林。一行大雁正从阴郁的天空中徐徐飘过，一切都静穆无语。
　　只有日夜不停息的蟒江水，依旧翻腾喧闹着向东流逝，一去无返。
　　“戈儿！等等！”长夫追了出来，跑到我面前，揩了鼻涕，喘着粗气说：“这些东西可是木头特意要交给您的，是他的生命，您可不能弄丢了！如果……如果有可能，您得替木头伸张这口气！您可要做到，这是木头一直以来的心愿您可记着！”

　　第二十九章 怎么办

　　也许后来你们也知道，我将这些东西交到了报社，但是好像并没什么结果，用他们的话说“报馆不是法院”。我知道自己做不了大人物或者英雄，但是我也会有苦恼，虽然它来的时候很少。
　　我没有什么办法，也会经常询问自己“怎么办”，但答案往往是无疾而终。我大概是有些累了，我得救救自己，因为我很快地变得瘦弱起来。我上了互联网，同一些不知男女名字古怪的人不住地谈话，讨论一些看起来很实际但却是不着边际的问题。但我还是漫游着，或许是因为没有人再可以跟我说话，或许是预想会遇上个把所谓的知音。
　　有一天我终于盯住了一个叫“龙在江湖”的男子，我觉得他多少可以给我慰籍和平安，虽然他行踪诡秘捉摸不定，但我还是相信了他。
　　最后你或许猜到了，我将罗布的那些东西邮寄过去。我承认我当时肯定有点自私，或许是我真的难以承受心灵之重，反正在邮局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
　　可是我却不知道这个故事已经深深地根植在我的心田里。
　　但是结果你有可能是不知道的，那个人很久以后给我发来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我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罗布的案件因为证据确凿，已经重新审理过，并且，吴言他们全都被抓了起来，不久以后，各自到他该去的地方去。我觉得这有点像童话，或者说一千零一夜，但是他最后告诉了我，他爸现在是我省的最高行政长官。
　　我还有什么说的呢？
　　你可以想象那晚我用那几个钱，到酒店里请同学喝酒的样子，而且知道我会醉成什么样。但是你要明白，我的那几个哥们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请客，他们只不过充分发挥自己超人的想象力，说我在搞地下活动，泡了个妞。
　　我还是照常地活着，可不知何时，我已蜕变成一个沧桑老人。这些年，我似乎早已习惯了城市的生活，知道故乡我回不去了。也曾经百般地阻挠自己的思想，在月夜，在孤寂坐着的灯下，在早晨看着须发尽乱的镜里，在白天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间，砍断心底的袅袅升起的乡愁。
　　“说不定厂矿里女同胞标致得很，个个如饥似渴，老兄你可要狠狠过上一把瘾！到时可不要忘记分配给咱们，按人头点啊，咱们可是共过患难，深受其害的！”
　　“鸡蛋也可当作足球踢，只要是雌性，你们都想要！这些年还没弄个够么？”
　　“告诉你一个矛盾定理：‘姑娘，你一定很空虚。’男人说。‘为什么？’姑娘脸更板，更显冷艳，继续昂首阔步。‘身体抵不过矛尖，于是就创造了盾牌。’男人又说。‘你更空虚，你知道你的盾牌不怎坚固，于是你就首先举起了矛。’‘那用我的矛戳戳你的盾，看谁刺破谁，吃不住，好不好？’男人最后说。没哪个女的能经得住这般攻击！”
　　老实说这大学四年真的没给我留下什么回忆，大多只是诸如此类的东西。关于女人我更是不敢去多想，只是从心里羡慕起我的这伙哥们。毕业时为了逃避回乡，我强烈要求分配到离乡三千多里地的G厂，可是情形并非我的那些哥们乐观，先是在一个车间做个普通的技术员，继而被“发配”到厂办子弟学校教书。没过两个月，我就给下了岗，因为年轻学历高我成了“先走的一部分”。

　　第三十章 以梦结束吧

　　挣脱了权与势的囚室，我于是到南方的一个海滨城市Z市去，不想却迎来了在红与黑的街衢上四处逃亡的生涯。我仗着血和气，行走在寂寞的荒野里，天道与人理、正气与邪恶、良知与卑浊、操守与生存，夹缝中我经受压抑甚至扭曲，一曲微小生命灵魂的悲歌只像是小虫的幽鸣。
　　而最使我痛苦的是，经常冷不丁地要作一个奇异的梦，甚至有时，在白天的楼群间我也会坠落其中，不可自拔。
　　那个梦是这样的：我坐着一辆慢悠悠行驶的车，从车窗里看见不远处的一座青山上，泡桐树正吐着大瓣大瓣的白花，四处迷漫着那股醉人的幽香，我的身躯轻轻地飞起，生命如水般地荡漾开，而往事一幕一幕地展现，流着泪我看着窗外，“咚咚咚咚哐哐哐”一行带着白纸糊作的藤条帽的人们，拄着长短不一的同样是白纸糊作的竹木拐杖，弯曲着腰身，在唢呐的凄婉悠长撕裂心肺的啼叫声里，缓缓前进，在他们前头，八个头扎红布的人挪着一只巨大的漆得血红的棺柩，棺柩的顶端缠着一朵用绸缎织成的大红牡丹花……
　　那年年关，我终于回到故乡去，也不知是什么支使，你也许会说是始终摆脱不了那个叫“龙在江湖”的男子，也许你说得没错，我们从未脱离过联系。
　　正是春运的高峰期，报纸和电视充满着关于汹涌人潮的报道，到处在议论着人来人往的新闻。我从未有过地坚持从早到晚去排队，直到一个礼拜后的一个下午，才在一个小型的旅行社购到一张列车短程软卧票。
　　这一天我匆忙背上行装，列车启动的一刹那，我突然发现了自己搭错了车。漫无目的的我奔跑在那块夜色四溅的土壤上，一个人不敢作声，仓惶地流下了眼泪。
　　携儿带女的人们挤得车厢快成圆形。整个烟雾迷蒙的空间里充斥着小孩的啼哭、大人的吆喝和打牌声，以及一群女学生唱流行歌曲的幼稚的嗓音。我不住地擦干泪，晃着身子朝人缝里挤，以使自己有立锥之地。随后我被挤在了离厕所不远的车窗边，车窗下蹲着怒目而视头发枯槁的民工。我想抖动一下身躯，以使双脚不至于麻木，但是没有余地，只拿眼睛去盯着行李架上的书包的一角。
　　电子表上的时间仿佛黏了浓痰一般，慢得让人瞅着反胃，火车却似乎每到一个站都要四平八稳地躺那么一会儿，吃饱了夜色的大餐，喘上几口气，舒松一下筋骨，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一盏一盏灯过去，过去的只是一些莫名的小站，而灯与灯之间只是无尽的夜与原野。一个人斜斜地倚着车窗，张大的瞳孔执著而茫然，听着身下的车轮“哐当哐当”单调而有序地滚动，腹中如翻倒一片海，心上涌起抽刀难断的怅惘。
　　“我是在熬时间，或者是时间在熬我！”我开始怨恨我自己。
　　正当我百无聊赖，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妇人从人群里钻出，头顶上举着一个孩子，“请让一让请让一让！哎呀！今天可真的人多！”透过昏黄的车灯和缭绕的烟雾，我看见她脑后的黑发结成一个大髻，显得特别地丰厚和亮泽，一支银蝴蝶钗闪着车厢里异有的光芒，刺着我的眼睛，正想移过脸去，这时她却仰起了脸，迎着我，我就定在了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妇人叫道：“哎呀！！！去哪里呢？”
　　我蓦地回过神，盯住她，一时间脑海里翻腾着她的名字，正要叫出，那名字只一闪就过了，却再也寻它不着，“我，我……”
　　“回家吧？！现在哪儿哩？”
　　“对，回家，回家！”
　　“哎呀！！！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不认识我了！”
　　“怎么不认得呢……”
　　“去他舅舅家过年，哎呀！！你看今天这人！你也没购到票吧！真是，这孩子今天可闹得厉害了！噢，Baby，叫叔叔快叫叔叔！他还不敢叫哩！”妇人笑道。
　　“方棋！你是方棋！”我突然想起来了。
　　“你终于记起我来了！我都以为你全忘了哩！”妇人尖叫道。
　　“方棋，方棋！你在哪？在哪？！”
　　方棋赶紧回过脸，我抬眼望去，这时一辆迎面而来的火车“轰”一声驶过，车厢里登时明亮了起来，在闪烁的光里我看见一张骨架四四方方的瘦脸，一头焦黄的短发下一双鼓鼓的大眼。“哎呀！那是我丈夫！你瞧他就只顾他孩子！”方棋脸上滑过一阵幸福的微笑，“哎，罗布怎么样？”
　　我冒了一头的汗，后来说：“……我也有许多年没回去，”又赶紧说，“应该还好吧！”
　　“你回去吧！没事的！”方棋对那边喊，然后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哎呀！你呢？你，也找对象了吧？忙不忙？你可不像我们，没钱！！哎呀，你是做大老板的人哩！”她抖着怀中的孩子，孩子却凑着热闹哭起来，“你瞧这孩子这孩子！不好意思我要带他去厕所，我们等下再来聊！”说着胸脯擦过我的手肘，向人堆里挤去，过道里坐着的人都叫嚷着，嘈杂里夹着方棋厉声的训斥。
　　回头却见男人用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盯着我，我尴尬地笑笑。等男人走了，我使劲挤过去，取了书包，逃也似地出了这节车厢。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就像这列火车，窗外滑过的风景永远不会，永远不会再在这个旅程中复活，真的永远找不回了！”我摇摇晃晃地在一个小站下了车，夜色在我的肩膀撒开，压得我喘不过气，心在清冷的夜风中一阵阵颤抖，我的头脑坚坚硬硬的，一圈圈一片潮湿装着的是我的年轮，我的头如树叶般咆哮起来，“回家回家！我要回家！让我回家吧！”
　　我不知身在何方，只想着在回家的那条土路上，父亲和母亲正在翘首等着我。我泪雨滂沱，在黑暗中狂奔去。
　　——这一次你太相信我了，其实结尾，却真的是这样的：我却跟那个“龙在江湖”谈起了恋爱，不过你别笑我，他告诉我他是个“女的”，而且长得真的很漂亮。当我一下车站，四围飘荡的是泡桐花香。她站立在风中，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她的长发飘飘，看见我她放肆地大笑起来。我们就这样完成了第一次见面。没错，她的样子真的很像方棋。但我，从来没有向她说起过。
　　1997年10月22日第一稿
　　2000年11月5日夜第二稿于珠海落雨轩
　　2000年11月12日凌晨改于珠海落雨轩
　　2001年7月5日夜再改于水边
　　2002年12月24日平安夜改成于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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