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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

    所谓“食色性也”，平常人闲暇之余谈谈笑，不诋毁他人，不自乱其身，倒也无妨。

    偏生这君主“不爱江山爱美人”，宠妃之余连带重用奸臣，弄得战乱连连，人民也流离失所。

    好在还有一个刚毅正直，扬威边塞的大将军愿意为国鞠躬尽瘁，不然这皇帝是如何被扼杀在温柔乡的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盛衰交接已是必然之事，更何况时时叛乱，为防御边境的藩镇又刻刻不得安宁，其乱可见。

    不过这人间惨澹，天上又是别有光景，神仙们掐著指头算定命数，无聊地看起热闹。

    “情形虽是如此，但豪杰自乱世出，也不全然是些乌烟瘴气的事，瞧瞧这几人自得其乐，活得还是很多采多姿的。”

    “仙翁，您老说的可是那东边的楼主、西边的将军、北边的武人以及那南边的少爷？”

    “可不就是那几人嘛，朝庭上下破败不堪，这几人却逍遥自在，看上去著实高枕无忧。”

    “也不全然都高枕无忧吧，这将军可还得在沙场上拚杀。”

    几位鹤发童颜的仙人，百无聊赖的看著人间的境况闲磕牙，忽然从一旁传来很不应景的一声叹息。

    “唉，错了、错了……怎么就扯断了呢？”

    “唉，远了、远了……怎生了得，牵都牵不回来了。”

    仙人们互看一眼，再打量一旁那愁眉苦脸的老人，随即露出了然于心的神色。

    “月老，您又牵错红线了吧？”这糊涂可不是第一次犯哪。

    “本不是错，就因那时局不稳，害得这牵好的线也给硬生生扯断。”

    “那既是无缘，就不要勉强了。”

    “不成不成，这事我得想办法挽回，此两人的姻缘是百年难遇，如果成了，玄宗气数不至于尽，朝代更迭也可暂缓。”

    月老捋著花白的胡须，眉心微展，似乎有了什么好主意。

    可这话说得夸张了，玄宗气数将尽那是众所皆知的事，哪还能起死回生？

    “老夫这就下凡间去开个‘定婚店’，扮个算命师，亲自为这两人将断了的姻缘给牵起来。”

    “您老是在说笑吧……”

    “非也。”月老眉飞色舞的站起来，作势要去大干一场。“老夫决意如此，诸位等著瞧便是！”

    众仙惶恐之余面面相觑，这月老是越来越异想天开了，时局如此混乱还下凡，是嫌天上的日子太好过了吗？

    但说了半天，他老人家究竟是把谁的姻缘给牵错了？

 第一章

    离城门还有数步远时，只见一家三口疾步匆匆而来。

    说是疾步也不恰当，上了年岁的老人即便想健步如飞也没有办法，何况平日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其实是脸上的褶纹泄露了焦急。

    这三人一看便知是一对老夫妻外加一个儿子，年迈的两位老人走在前面，反倒是那个年轻的儿子有些意兴阑珊的跟在后方。

    衣衫褴褛，还有几分破破烂烂，这种情景在战乱年间已是屡见不鲜，但不知为何，穿在这三人身上就是有些不对劲……

    就是突兀了点儿，总透著一股怪异。

    那个一直只顾著埋头看路而闷不吭声的“儿子”，衣服虽然破但还干净，一件衣裳挂在“他”身上飘来荡去。

    都已经用力在撑了，怎么身体还是这么瘦弱呢？绯红缨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嘴。

    “老爷，您还受得住吧？”

    “受不住也得受，别说了，赶路要紧。”绯老爷的眉心一直紧紧的拧著，脚下步履缓慢。

    “没想到我们绯家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出了这长安城，恐怕是再也回不……”

    “都让你别说了，怎么还在婆婆妈妈！”绯老爷气恼的吼了泫然欲泣的夫人一句。

    “不走就得受征召去战场，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下去吗？这战乱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只能顺势而变。”

    “可是老爷，您之前说过当年曾与某位好友有过约定，是指腹为婚给红缨说了亲的，我们何不去投靠……”

    “瞎说！”绯夫人被吼得脖子禁不住缩了一下。

    “这时候低声下气去投靠别人，人家会怎么瞧绯家？何况那是多年前的事，不过是口头之约，如今世局混乱成这样，且不论是不是能找著人，就算找到了，万一不承认，那老夫的面子……”

    喔……面子很重要。

    一直跟在后方的绯红缨忍不住想笑，休怪她在如此严峻情势下还能笑得出来，著实是因为爹爹爱面子的程度实在惊人。

    她默不作声，低眉敛眼看著地面，脚下步子不疾不徐，走来竟有几分惬意，丝毫看不出来是处于颠沛流离之中。

    “想我绯家三代书香门第，如今……”

    “红缨，东西有没有妥善收好？”绯夫人忽然朝后方问了一句，语气严厉。

    “嗯。”瞧瞧她身上背的这一大包，就知道收拾得有多仔细了。

    此刻可是举家逃往南方呀，举凡稍稍值钱的东西，娘亲都千叮万嘱要带走。

    幸好她只是看起来瘦弱，力气却比一般女子来得大，不然谁来当苦力？

    绯家只有她一个女儿，膝下无子，两老心中自是失望，待她总有些不冷不热，但她打小就已习惯他们待她的方式，便没什么好计较的。

    况且她爹娘比较想要儿子，便没将她当成女儿来疼养。

    也不知是环境使然，还是本性如此，默不作声时，她的相貌看起来十分清俊隽朗，有几分雌雄难辨。

    若是穿上男儿装，就当真是位俊俏的公子。

    “爹，城门快关了，我们赶紧走吧。”绯红缨上前搀住绯老爷的另一边胳膊，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站住！干嘛？想往哪儿去？”临近城门时，守城的士兵凶神恶煞的朝绯氏一家人吼道。

    “官爷，我那远方的亲戚家中出事，我们急著出城照应，您行行好……”绯夫人上前说话。

    “回去回去！城门将关，明日再来！”

    “这……”绯夫人焦急不已，拉住了士兵的胳膊。“这城门不是还没关吗？您就行个方便，让我们出城……”

    “说了不行！滚回去滚回去！别在这边碍事儿！”士兵不耐烦的一把甩开，绯夫人一个重心不稳，踉跄著差点跌倒。

    红缨眼明手快赶紧搀扶娘一把，又见爹爹的脸色越来越不妙……若是当场大发雷霆，甭说出城了，等待他们的绝对是牢狱之灾！

    她爹除了爱面子外，还很不会看人脸色，更不可能对他人低声下气，不然也不会是现在这等局面。

    绯红缨眨了眨眼，也不知在想什么，背过身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咧咧嘴、扯扯唇角，再转回身时，那平整俊秀的面皮——

    “老头子你瞪什么瞪！再瞪信不信我——”

    “别怒别怒！我说这位官爷……”有人嬉皮笑脸的上前，谄笑著将士兵拉到一旁。

    “您别气呀，这样可会伤身的。”此时的绯红缨，已经没有前一刻的清秀，怎么看都是一个阿谀奉承的痞小子。

    从怀里摸出些碎银，悄悄的塞在士兵手中，红缨低声道：“天寒夜露重，一点小意思给几位官爷喝喝小酒、暖暖身。”

    士兵扬起眉朝她看去，打量了几番也没看出啥不对劲，便随手接过银子掂量了几下。

    “这么点儿怎么够？”

    “就这些了，也得留些给我们当盘缠呀。”

    “看来这城你们是不想出了……”

    “那您看这个如何……”她又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碧绿小佛来。

    士兵接过瞧了瞧，也不知有没有瞧出究竟。

    “这东西还值几个小钱，您看怎样？”

    “走吧。”士兵将碎银跟碧绿小佛揣进怀中，随口丢了一句。

    “多谢官爷，您真是好心！”绯红缨看著高兴极了，忙不迭的作揖道谢。

    那士兵也乐得晕陶陶，朝著绯老爷便讽刺道：“学著点，老头子竟没有儿子机灵。”

    “你拿了什么给他！”绯夫人一把拽过绯红缨的手，掐得死紧。

    “娘，不打点一下，我们恐怕过不了……”

    “谁准你这么做的！竟敢……”

    “还出不出！再不出就关城门了！”

    “要出要出！”绯红缨顾不得手上被掐捏的疼痛，一手拽著娘、一手拉著爹，急忙朝城门奔去。

    忽然城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啪啦啪啦错落有致，迎面卷来尘土飞扬，绯红缨有些睁不开眼，赶紧让到一边。

    眼看著就要出城门了，千万别再惹上什么事儿才好。

    “傅将军，是傅将军！”

    “天哪！将军从边塞回来了！”

    绯红缨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晃过，还来不及定睛看清，便是一阵人仰马翻的吵闹声。

    “将军您辛苦了！”守城的士兵们纷纷朝最前方，正从马上跃下的身影投去崇敬的目光。

    似乎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绯红缨瞄了眼那修长瘦削的背影，这位将军看起来怎么有点怪，将军不都是魁梧的壮汉吗？

    “边塞很辛苦吧？”

    “还好。”

    这道声音温沉，虽只有两个字，却蕴含著坚定厚实的定力，在平静中尽显运筹帷幄的大气。

    “这么晚了还有人出城？”

    “是的，将军！”

    “可有查问清楚？”

    “这个……那三人说是远方亲戚家出了事，急著出城……”

    绯红缨还在竖著耳朵听个究竟，忽然察觉不对劲，紧接著便见那一直背对著她的将军转身，让她有些错愕。

    这在沙场上与人拚杀的将军看起来——

    有一张端正好看的脸，那脸上没有留下太多饱经风沙摧残的痕迹。

    面容虽一丝不苟、不见丝毫表情起伏，可不会让人觉得冷凝和害怕，只是情不自禁的就会肃然起敬。

    而且那眼中有著坚毅的力量！

    红缨察觉自己竟看得出了神！立刻扯开唇角笑道：“将军保家卫国真辛苦！”

    傅卓尔看了看她，眼神及表情丝毫未变，但那目光太正直，让人很有压迫感，让她有些汗颜。

    总觉得他在鄙视她刚刚说话的腔调，什么嘛……又不是她喜欢油腔滑调，是情势所逼，她才会顺势而为。

    傅卓尔的目光在绯氏一家人身上来回梭巡了几遍，他也不说话，让他们根本无法从他的表情揣测出他的心思。

    他断然不会无理的去为难谁，只是那年轻小子太过嬉皮笑脸，让人感到流气和肤浅。

    瞧“他”两手各拽著一位老人，脸上却涎著吊儿郎当的笑意，著实不是他看得顺眼的人。

    “将军，难道他们有问题？要不要我扣押下……”身边副将见他一直没说话，以为有异。

    “不用。”傅卓尔挥了挥手，终于移开目光，半转过身。“让他们走吧。”

    绯红缨听罢暗自舒了一口气，但心里却又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不悦感，总觉得被他轻视了。

    正当各自都打定主意准备离开时，岂料先前守城的士兵，不知是否看见这位扬威边塞的将军太过激动，因而让揣在怀中的碧绿小佛掉了出来！

    傅卓尔身形微动，只见那小佛掉在他的足尖，随后便轻巧的落进他的掌心。

    “你的？”他朝士兵看去。

    “不……不是……”士兵一阵心虚，指著绯红缨叫道：“是那人硬塞给我的！不是我强要的！”

    绯红缨立刻感觉到几道刺目的眼光朝自己袭来。

    运气太背了，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弄得她两面不是人。

    傅卓尔握著小佛朝她走过来，他每临近一步，红缨便觉得自己的脚往地面下陷一寸。

    虽说她不是很在意自己的面子和心情，也早已将名誉、自尊置之度外，但在他面前，还是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傅卓尔本想交还东西后就走，却发现走到跟前了，这人还在东张西望，压根不敢看他。

    “这是违反军纪。”

    “将军，您大人大量饶我一回，我只是普通老百姓，应该不会被判入狱吧？”

    “拿去。”他示意她伸出手来，绯红缨愣了愣，没想到他就这样放过她？！

    她有些怔愣的伸出手，让他将小佛放入她的手心，翠绿的色泽映照出肌肤的光润，傅卓尔突然感到有丝异样。

    她很快便手握成拳收回，同时朝他笑道：“多谢将军，您真是好人啊，我会求佛祖保佑您战战皆旗开得胜。”

    油腔滑调……他没有应声，直接转身离开。

    绯红缨也当机立断快步出城，若再多逗留，说不定又节外生枝了。

    ＊＊＊

    将军府

    傅卓尔刚踏进家门，里头便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

    “卓尔、卓尔，你可回来了，为娘想你想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海枯石烂……”

    傅夫人夸张的挥舞著手臂朝他奔过来，傅卓尔在娘亲快要近身时，不著痕迹的闪开。

    “娘，小心一点。”

    “快过来让娘瞧瞧，有没有变丑？”傅夫人将他上上下下瞧了几遍，口中念念有词：“还好还好，老娘生的就是颗正瓜好枣。”

    傅卓尔面色和缓，却在看见另一位走出来的人时，恭敬的唤道：“爹，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娘可是想你念你得紧。”

    “让爹、娘操劳担心了，只是这趟回来，是要向皇上禀告边境情况，三日后便要返回。”

    “三日返回？这么急？”傅夫人立刻双手插腰。“你娘我大半年见不到你，三日就想走？没门！”

    “国事为重。”他定定言道。

    “重你个头！来人！立刻将少爷给我绑起来，我看你三日后还能不能走。”

    傅卓尔似乎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笑，目光轻微的扫了娘亲一眼。

    “孩儿先下去了，明日早朝还要见皇上。”

    “等等！你还没有说清楚，怎么一回来就要走了！”傅夫人气得直跺脚，朝傅老爷吼：“你说！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们亲生的？为什么有我们如此开朗的爹娘，却生出个不苟言笑、只知道国事的儿子？”

    “夫人你就别闹他了。”傅老爷哭笑不得。“卓尔肩上的担子也很重，我们得体谅他，如今这局势……”

    “哼！我早就说过别管什么国事战事，现在这局面难道还有挽回的余地吗？那皇帝……唔……”傅夫人被丈夫一把捂著嘴。

    “夫人夫人，祸从口出、祸从口出！”

    “放手啦！”傅夫人白了丈夫一眼。“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一家人团聚？过个平平静静的生活？”

    “大概……平定战事，时局稳定……”

    “什么时候？你倒给我说说看什么时候？卓尔他也不小了，难道一辈子都要待在沙场上？”

    “为夫明白，可是卓尔他不愿意，你我也没有办法，夫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卓尔的性子。”

    傅老爷也著实为难，儿子功成名就他们当然自豪欣慰，但夫人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如今皇上重用卓尔，乃因他镇压边塞有功，可伴君如伴虎，何况皇上身边谗言众多，若长久待在皇上身边，他们也无法安心。

    只是卓尔一向自有主张，就不知他这次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老爷，你之前提的那事儿，到底还成不成？”

    “事儿？什么事儿？”傅老爷一头雾水。

    “就是早就定下的那件事啊！还没老怎么就糊涂了。”傅夫人快人快语。

    “喔，夫人不提，我倒真给忘了……”

    夫妇两人交头接耳不知在商量什么，全然不知方才的一举一动尽收偏厅里那两人的耳中、眼里。

    傅卓尔端正的坐著，而坐在他对面的男子，衣装华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整个人松散的瘫在椅子中，仿佛全身骨头都是软的，懒散得不得了。

    “听见了吧，你娘说的话才是道理。”

    “你过来可有什么事？”瞥了他一眼，傅卓尔还是很周到的唤人奉上茶水点心来。

    “瞧瞧傅将军有没有战死，你前脚踏进城门，我后脚就跟来，很够兄弟了。”花满楼眼尾一斜，透著一股慵懒的邪气。

    “目前我还无此担忧。”战死？他从没想过，唯一的念头只有胜利。

    “本楼主可不相信你是那种死脑筋又愚忠的人，傅卓尔，你倒说说看，你要尽忠到何时？”

    “平定战事。”当然，如果皇上提前卸他的职，也就不用等到那一天。

    “我看你是在享受敌我交战的快感吧。”看起来一本正经老实样，说不定骨子里就是嗜血的战士。

    傅卓尔眼睑微垂、眸色温沉，闭口不答，让人猜不到他的心思。

    虽然傅将军刚毅正直、一丝不苟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他并不会给人冷漠疏离之感，反而他越不说话，就越让人想要探究他的事和心思。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

    “小辜说很久没跟你一起喝酒了，差我来问你何时得闲。”花满楼看上去倒闲适得很。

    “只要随我到边塞，什么时候都可以喝。”

    “穷乡僻壤的地方，不去。”他可受不了那个罪。

    “那里有你平日体会不到的乐趣。”

    “所以本楼主才说你果然是个好战份子。”

    “不是。”傅卓尔浅淡的笑了笑。“敌我双方交战是一门有趣的学问，不置身其中你是体会不到的。”

    他不好战，也不嗜血，只是对交战中的谋略布局颇感兴趣。战争难免死伤，悲情怜悯之心不合时宜，只得顺势而为。

    “傅将军，本楼主在想……是否要配个女将军给你才合适。”

    傅卓尔微微错愕，似是若有所思，却闭口不答。

    只是他那唇角，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第二章

    呼……

    山间崎岖小路，有人走得停停歇歇。

    倒不见得是真的累，只是早回去也会被一直叨念，不如在这山里多待会儿。

    将砍好的木柴倚著树干放好，她自己就一滑溜坐在树底下，没个端正的姿势，甭说有女儿家的矜持了，就连男子都不一定有她这般散漫。

    绯红缨伸出双手瞄了一眼——皮肉粗糙，更布满老茧和奇奇怪怪的小口子。

    饶是绯家还没家道中落前，身处书香门第中的她也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此时沦落就更不用提了。

    双手后抱，揽在后脑勺处，两腿交叠有一下没一下的翘著，就差嘴上没衔根稻草，便真的是小痞子了。

    绯家一直想要个男孩儿啊……

    一家人到这个南边的小村庄也有些时日了，身上所剩银两已然不多，而那些稍稍值钱的古玩珠宝……且不说在这偏远的村落无法变卖，以爹的性子也不准她去换银两。

    她可谓闻鸡起床、日落归屋，洗衣烧饭打柴提水一样也没得闲。

    “红缨，绯红缨！”

    哎呀哎呀，这样尖声细气的叫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家失大火了。

    “春喜姐，你好吵喔。”

    “竟敢说我吵？你这个假小子不想活了是不？”何春喜双手插腰，气势汹汹。

    “瞧瞧，真不公平，自从知道我是女的就成天大呼小叫，哪里像刚来时对我嘘寒问暖的样子？”

    “你还敢说！”

    绯红缨调皮的笑了两声，适可而止的不再继续招惹已经面红耳赤的何春喜。

    一直作男子打扮的她刚来到这个小村庄时，便很有幸的取得了隔壁大娘家小女儿、何春喜的芳心。

    自此殷勤献得勤快，简直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她当然不能眼睁睁的看著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一步步误入歧途，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在何春喜一颗心怦跳得小鹿乱撞时，很坦白的告知自己是女子。

    何春喜整整呆了一炷香的时间，清醒后有两三日完全不理睬她，到第四日才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自此对她就凶巴巴的。

    呵……自作孽不可活是不是她的写照呀？

    “笑什么笑？！”

    “天气好呗，春喜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红缨站起来，背起木柴便走，何春喜凶归凶，却亦步亦趋的跟著她。

    “你就只惦记著吃，吃了那么多也没见你长几两肉，还是一根枯柴棒子。”

    “因为都长力气去了啊，这身子嘛……”她吹了声口哨，没个正经。“倒真像个男的。”

    “鬼丫头，明明书读得比我们这些乡下人多，怎么说话这么没分寸，人家会骂你没教养。”

    “不是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嘛，书读多了所以我没德啊。”

    “满口歪理！”

    “嘻嘻。”绯红缨笑了两声，转而问道：“春喜姐是来找我的吧，瞧你急匆匆的，是有什么事不成？”

    “啊！”经她一提醒何春喜大惊失色。“对不住对不住，我把正事给忘了！”

    “别急，慢慢说。”她好心肠的拍了拍何春喜的后背，为她顺气。但何春喜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脚下步子一顿。

    “村子里来了好多官兵，刚刚我看见有几个在你家门口，我就是为这事儿赶著来找你，你赶紧回家去瞧瞧，你爹好像……”

    绯红缨定定的立了一阵子，有一瞬间错愕不已。

    那眉心拧了一会儿又松，松了又拧，反反覆覆折折腾腾，她似笑非笑，不知为何，那笑里漫著一股涩味。

    什么嘛，怎么还是来了呢，躲都躲不过。

    何春喜有些担忧的看著绯红缨的侧脸，但她只是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看上去没什么不对劲，只是不再嬉笑。

    春喜虽是没见过世面、不识几个字的村女，但自从绯氏一家来到这里，她可说是最亲近红缨的人。

    总觉得红缨心里藏著什么，可她又绝对不会透露给别人知晓。

    “红缨，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春喜姐你慢慢来，我得快点回去。”绯红缨头也没回，一股脑说完，便背著木柴快步奔去。

    是祸躲不过，她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早知道就不用大费周章逃亡到此。

    绯红缨还没走进家，便瞧见里里外外那趾高气扬的官兵，绯夫人一眼瞧见她便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使劲将她拽进屋子里。

    “娘……”

    “他们……是来征兵的。”绯夫人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五指紧紧的掐进绯红缨的手心，仿佛很害怕她一眨眼就飞掉。红缨也像感觉不到疼痛，面色未变任由她死掐著。

    “要将爹抓走？”果然，她的猜测没错。

    绯夫人一声不吭只是死盯著她。

    绯红缨微微启唇，眼神轻轻转移看向她爹，绯老爷脸色一沉、偏开脸，避开她的眼神。

    真让人心寒，就算要当替死鬼，也该给她一点好脸色看才对，就算她早习惯这种……这心被割上许多次后还是会有点痛的。

    “红缨，你爹不能去。”绯夫人低声说得斩钉截铁。

    她不吭声，绯夫人便更用力地掐住她的手心。

    “闹什么啊！快点说，绯青山到底是谁！是这老的还是小的？”

    官兵不悦的呵斥声让绯氏夫妇打起哆嗦，纷纷将目光盯向绯红缨，但她还是不开口，也不理睬绯氏夫妇的瞪视。

    “红缨！”

    别吼她了，她娘也不想想，若是她走了，往后谁来照顾他们两人，谁来砍柴做饭，谁来任由他们差使。

    “谁是绯青山？你？！”一位官兵直走到绯老爷跟前上下打量著。

    “我，不……”

    “不想活了是不是？皇恩浩荡才让你们这些人从军为国效力，你们还想违抗皇令不成！”

    “官爷，我家老爷年岁已高，经不起折腾……”

    “少废话！明日午时村口集合前往战地，要是敢逃跑，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说！到底谁是绯青山！”

    “是我。”一道平静的声音逸出口，只见绯氏夫妇明显舒了一口气。

    红缨看上去平定寂静，她爹娘的眼神终于不再凌迟她了，代父从军……他们当真没当她是绯家的女儿。

    “我是绯青山，明日午时，战地……是吗？”

    “让开，下一家姓什么来著？”为首的官兵吆喝著走了出去。

    绯氏夫妇对看了一眼，三人皆沉默不语，直到绯红缨莫名其妙的笑出声，才吓了绯氏夫妇一跳。

    “早知如此，当初直接代爹去就好了，也不用奔波至此。”她回身，看见不知何时来到她家门口的何春喜一脸震惊的看著她。

    怎么能不震惊，先不论她是女子，被揭穿势必会定罪。即使从军，到了战地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活，又会受到怎样的磨难？

    这就是她的命？

    入夜后，绯夫人从里间走出来，看著正在收拾包袱的绯红缨，她始终背对著没有回身。

    “红缨……”到底还是有些愧疚，原有的气势比起平日要和缓多了。

    “娘，这么晚了，早点儿睡吧。”

    “我来看看你，你明天就要……”绯夫人没有说下去。“红缨，你可别怨恨爹娘，你爹年岁已高，我们也是没有法子。”

    “我明白。”

    “要怪就只能怪老天。”是的，怪天。

    “老天让你生得不是时候，这时局和战乱……”怎么不说早知道就不要把她生下来呢？

    “红缨，你……一切小心，爹娘明日，就不送你了。”绯红缨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绯夫人自讨没趣便离开。

    绯夫人一走，她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一屁股坐在床沿边。

    明日离开这个家，绯红缨这个名字她不会丢弃，但从此……过往的一切都不再是记忆。

    ＊＊＊

    说是前往战地，但领头的长官将他们带到临近边境的重区军镇便驻足下来。

    也不知究竟行了多少日，行来之路走得苦不堪言，咬紧牙关也就撑下来了，只是……不知到这里是来做什么，每日只是没日没夜的操练。

    绯红缨揉了揉酸涩难忍的肩头，饶是她这种做惯了苦力活的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还有上了年纪的老者。

    年年战乱、回回征兵，身强力壮的人早就被拉去从军，剩下的都是老弱残兵。

    她所在的这个营中，全是被强行拉来从军的普通老百姓，连战事是个什么样儿都闻所未闻。

    “青山，绯青山！”

    绯红缨倏然回神，回头看见一名壮年男子。

    “你小子溜这么快做什么？”壮年男子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拍得她暗中叫苦。

    幸好她早前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不然迟早被这些鲁人拍扁！

    “强哥，你还不累啊？嗓门这么大。”

    “怎么会不累，人都快倒了！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应。”

    “那是因为我得聚精会神、眼观八方、耳闻风吹草动，没功夫照应你。”

    “就你嘴巴会说。”大强翻了翻白眼。“长官命令今晚不得四处乱窜，有大人物到，好生待在篷子里。”

    “大人物？谁？”

    “我怎么知道！你小子可别又溜出去见你的相好。”

    “嘘！”红缨急忙示意他噤声。“小声点儿，被长官听到就惨了。”

    大强很不满的睨著她，一边鄙视一边笑骂道：“臭小子艳福不浅，都到军队中来了，女人还不离不弃的跟著。”

    “我也没法子嘛。”她摊开手，看上去很无奈的样子。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是提醒过你了，待会儿别又给我跑得不见人影，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了你。”

    “大人物来了关咱们啥事儿啊？”

    “不清楚，听说是来检阅的，长管说咱们得打起精神，要是出了差错饶不了我们。”

    “喔……”红缨歪著嘴角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那可得把皮绷紧点儿。”

    “你知道就好，大家都安分得很，就你小子爱溜得不见人影。”大强说著说著又忿忿不平起来。

    “我说你也真是的，明知这些和我们一样，离乡背井的弟兄们的女人都待在家里，你还跟你女人亲热得没个分寸，不是故意让别人看著眼馋嘛。”

    “对不住对不住，事情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红缨涎著笑脸赔不是。

    她真是冤屈得不得了，她清清白白的，不知怎么就得了个风流小子的坏名声。

    大强还想说什么，突然一道河东狮吼插了进来——

    “青山！”

    “说母夜叉母夜叉就出现了。”绯红缨没个正经的翘了翘嘴角，朝不远处那人挥挥手。“春喜姐来了。”

    于是在大强艳羡无奈又含著警告的眼神中，她朝何春喜走去。

    “怎么这么慢？都跟你说训练完就赶紧过来，趁著大伙儿吃饭的时候，晚了眼多嘴杂的，我看你还能做什么！”

    “我被大强给牵绊住了。”

    “别说了，水我给你弄好了，你赶紧去洗一洗，我帮你把门。”

    “我就知道春喜姐你最好。”她凑上去跟何春喜亲亲密密的，有人经过时看见了，便窃笑著对两人指指点点。

    “别油腔滑调。”

    “我说……春喜姐，其实你犯不著一起来受这个罪的，我代父从军你又不用，何必应征来当厨娘，这军中生活可苦著呢。”

    “我不跟著，你一个人早晚出事。”何春喜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将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

    红缨自个儿定是不知道那天她的眼神有多么孤寂，那眸子里空洞得什么都抓不住，奢望希望绝望什么都没有，就像死了一样。

    何春喜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绯红缨又不是她什么人，可她就是放心不下她，真是个祸害。

    “说来说去你就是舍不得我嘛，不过你这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没让你还。”这祸害还真是没心没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意过什么了？那心里空荡荡的。”

    绯红缨微感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样子。

    春喜说得没错，她都自顾不暇了，哪里有空闲心思去记得别人的好。

    “快点，水都要凉了。”

    “是……春喜姐，我说应了大伙儿的期待，你不如就与我来个鸳鸯戏水吧。”

    “满嘴胡言乱语的，你就不能正经点儿？”

    “本性如此，难移难移，哈哈……”

    ＊＊＊

    “将军！”副将气喘吁吁的追上前方的人，他家将军连走路都如水上飘！

    傅卓尔回身正视副将，目光笔直得让人无所遁形。

    副将被看得后背一阵发热，他家主子的眼神实在太凌厉了，让人招架不住。

    “我随意走走，你不用跟著。”

    “将军，请让属下陪同。”

    “随你吧。”语毕，傅卓尔便信步向前，副将不敢随意瞥视他家主子，心里却纳闷得很。

    他自是不可能事事揣测得到傅卓尔的心思，但跟随其多年，深知将军行事向来有理有据，此番却在回途中忽然拐道，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处乃皇上派遣驻守边境的军事重镇，节度使与将军也素无瓜葛，而且傅卓尔将部队差遣回边塞，自己却无声无息的潜入。

    “将军，属下愚昧，此次前来究竟是为了……”

    傅卓尔的侧脸看来端正俊朗，嘴唇抿成一线，隔了一阵才传来温沉的声音。

    “藩镇拥兵自重，擅自扩大军队已是忧患。”

    “意思是说，将军此行其实是奉皇上之命肃查作乱的节度使？”

    副将的话音刚落，便见傅卓尔微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立刻便知自己说错了话。

    “有些话不该说，可是想受罚？”

    “属下知罪！”他怎么就学不来他家将军那份沉稳冷静？

    此时两人到达附近的小屋，忽然里头传来奇怪的声音，窃窃私语窸窸窣窣——

    “哎哟春喜姐，别……别碰那里，我怕痒！”

    “臭小子！你以为我愿意帮你洗，转过身去，水都要凉了。”

    “你的手，手！别摸下去呀！”

    从两道声音里……虽听不出确切的身分，却已是十分暧昧。

    副将听得是冷汗直冒，心想这是哪来的男女，竟然有胆子在军队中做这种事，最重要的是还被傅卓尔听到……

    忐忑不安的抬眼看了看傅卓尔，将军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平静表情。他家将军怎么一点都不觉得不妥？这可是非礼勿视的事哪。

    忽然木屋的门被“咯吱”一声打开，随即走出一名布衣女子，临走前似乎还朝里边瞪了一眼。

    “将军，我们……”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傅卓尔的神色中有噤声的意味，再定睛看去——唷唷，色胆包天的男人出来了。

    但怎么是个瘦不拉叽的小子，而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傅卓尔静谧的平视前方，见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年轻小子，一身清爽、精神抖擞的弄了弄还湿润的发尾。

    虽是隔了些距离，却并不影响他将目标物观察得清楚仔细，平静的眼眸底下有著旁人体察不到的深思熟虑。

    他天赋奇能，即便只见过一面也不会忘记。

    更何况那人的脸上此时挂上他看不太顺眼的轻浮表情，嘻嘻哈哈的直觉肤浅。

    “走吧。”

    副将还在纳闷，忽然他家将军说完话便转身迳自离开，弄得他有点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

    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要来，非得让他们在受苦受难的操练后还需列队迎接。

    绯红缨一肚子的不满，心里暗自叫骂。

    “听说是傅卓尔傅将军！”

    傅卓尔？是谁？

    “来了！来了！”

    随著这一道声音，红缨的眼尾上翘，目光小溜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她没来由地眉心一跳！

    真眼熟呢！那端正好看到不得了的脸，还有那股正气凛然的气势，唤醒了她记忆中的人影！

    原来是他啊！傅卓尔将军……

    傅卓尔身边除了跟著副将，还有重区长官——藩镇节度使，一行人走来，忽然在绯红缨的跟前停下了脚步。

    哇！该不会是她的身分露馅了？

    难道他们有火眼金睛不成？但没道理啊……这么多年来她比男的还像男的，除非自己承认，不然没人能识破她是女子。

    绯红缨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久不曾如此紧张，她可不想大庭广众之下被判罪入狱。

    “军队里为什么会有小孩？”

    咦？什么？从傅卓尔口中逸出的平板语调，让她的脑袋嗡地一声有点懵。

    小孩？她可是磨练得皮粗肉厚，晒得黑不溜丢，虽然不是很强壮，但也不至于看起来像小孩呀！

    “未成年者入伍是违反军纪的事，李大人。”

    “将军此言差矣，皇恩浩荡，能精忠报国是幸事，何况，我们也都是按规矩办事，这些可都是自愿从军的。”

    也就是说……这位节度使大人也觉得她是小孩？罢了，就让他们当她是身子没长高，咽喉无结还没长成的“小孩”。

    毕竟这总比被当成是女子好……不过这位大将军怎会忽然关注起此事？她记得两人初见面时，他对她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呀。

    而且听这语气，好像他跟节度使大人的关系不是很和顺……

    “此藩并没有下过征兵令，李大人何出此言？”傅卓尔面不改色，却也不迈开步子，就在红缨跟前谈了起来。

    “镇守边境是皇上的旨意，我等在此远离长安城，调兵遣将不易，自然得增强兵力。”生得小眉小眼的李大人气焰甚高，一点也没有将傅卓尔放在眼里。

    “将军……”副将刚开口，便见傅卓尔抬手示意无须多言，转而向前行步，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是在唱哪出戏？气氛不太妙，不是说有贵客到吗？她怎么觉得现在的情形剑拔弩张，而且他一声不吭又走了……

    绯红缨正感纳闷，便听见节度使大人在她耳边吆喝。

    “你！还有你！过来守著！”

    红缨跟身旁的士兵互看了一眼，唉声叹气的听命使唤。

    “早就听闻将军的武艺甚高，而这长安城内又无对手，不知可否赏脸指点指点我这里的将士？”

    “大胆！”副将一听勃然起怒。“将军什么身分，竟敢……”

    “无妨。”傅卓尔平静的截下话，俐落果断的起身。“只是切磋，双方能得益也好。”

    难道将军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平日里这种事极少出现，若非在战场上，傅卓尔是不轻易展现身手的。

    李大人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彪形大汉，傅卓尔早已立于场地正中央，凛然的身姿威风八面。

    绯红缨看得两眼都快凸出来！

    对这种比试她颇感兴趣的，绯家还未家道中落前，因苦于没有管道，所以她只能纸上谈兵，不然还很想习武呢。

    只见那彪形大汉一上来便挥刀砍杀过去，可就是碰不了傅卓尔一分一毫。

    几十招过去，先前还很勇猛的彪形大汉挥汗如雨，傅卓尔却身影飘逸、气定神闲，就连身侧的佩剑碰都没碰一下。

    那彪形大汉气急败坏又猛一挥刀，竟使力过劲刀就这么脱手而出！朝著一处便飞过去，谁被砸到可不得了！

    红缨两眼瞪直，直盯著朝自己头顶飞来的大刀，她只是看得有点入神，没必要让她小命呜呼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觉身前有人影晃动，顿时一股清新的味道入鼻而来。

    清逸的身形挡在她的面前，他只是挥动两指看似轻轻一挡，却见那柄大刀被如泰山压顶的力道弹开，“噌”一声没入地下，入土半截！

    红缨惊得连何时张开了嘴都不知道，傅卓尔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吓得无法动弹。

    他救了她的命，也使得她心神震荡。

    他瞥她的那一眼异常平静轻微，但是红缨知道，他还记得她。

 第三章

    “臭小子，来来来，跟哥哥们走。”同营几位平日和绯红缨交好的士兵，见著她便哥俩好的揽上她的肩膀。

    “去哪儿？”

    “寻欢作乐的地方，难得今晚不用操练，带你去收收惊，瞧你昨天被吓成那样子，都傻了。”

    红缨嘿嘿笑了两声。“老实说昨个儿可真是把我吓死了。”

    “你小子真没胆。”

    “你大哥去试试看！”她扯开嗓子大吼。“那刀就朝著你脑门儿飞来，我看无论换成你们谁，恐怕都会被吓得尿裤子。”

    “就你小子话多！”

    绯红缨的脑袋被狠狠的敲了一下，几个大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她也有样学样。

    绯家想要男孩，打小她就没当自己是女子，长久以来早已学会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能多豪爽就有多豪爽！

    “走走走，再不快点儿，漂亮妞儿都要被抢走了。”她身旁两人说著，便一人一手架起她的胳膊。

    “等等，我说大哥，我昨日才经历过被吓得屁滚尿流之事，今个儿你们自己去开心，就别管我了行不行？”

    寻欢作乐？那可不是她的兴趣。

    “你看你！真是没出息！难怪连将军都说你是小孩，没开过荤吧，哥哥们好心带你去长长见识。”

    这见识她还是别长得好……绯红缨为难得很，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可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有那种地方吗？”

    “这你就不懂了，只要有男人的地方……哼哼！”几个人笑得色眯眯的，不用说她也知道这些脑袋里在想什么。

    烟花之地，饶是这战地，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傅将军！是傅将军！”

    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声，红缨没来由哆嗦了一下，心里暗自诧异怎么会听见他的名字就……而且昨日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连道谢都没来得及，傅卓尔便离开了，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她当然知道这位大将军救她只是举手之劳，说不定根本没打算救，只是随手一抬，因为太厉害所以连带救了她的命。

    总觉得又被他藐视了一次。

    绯红缨的眼神不自觉移了过去，发现傅卓尔似乎也正朝这边看过来，两人的视线若有似无的碰撞了一下。

    他的目光坚定而有力，毫不动摇，先败下阵来的自然是她。

    怪了，算起来她也没有为非作歹，为何看见他就有无所遁形之感？

    “走了走了。”趁著绯红缨发呆，同行的几人硬是将她架走。

    傅卓尔注视这一行人，直至他们行了数步远才撤回目光，算起来碰见那“小子”也有几次了，但每次都不是好事。

    嬉皮笑脸、胆小轻浮，无论怎样看都是市井小痞子样。他对这种人向来不抱好感，不过……

    那张脸很干净，眼睛很透澈很深邃，看不彻底。这是昨日在替“他”挡开刀子时，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因为离得太近，而观察到的。

    说起来不值得太费心思，但此藩的命运已定，他们这些人将流落何处？

    傅卓尔有几分深思。

    ＊＊＊

    不行了！

    绯红缨连滚带爬逃出烟花巷最里边的那家店。

    同来的人还在里面寻欢作乐，她是憋也憋不住、实在受不了，趁著大伙儿和姑娘们开心，没人注意时溜了出来。

    就算再穷，好歹也挑家干净宽敞一点的店，这里姑娘不好看，周围还尽是乌烟瘴气，熏了她一身的劣质胭脂味。

    枉费她先前还有了点兴致，想看看男人寻欢究竟是个什么样儿，往后遇著相同的情况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红缨满是失望的走出烟花巷，才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人，吓得一个激灵，不自禁缩躲到一边！

    她在干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她蹑手蹑脚探出一颗头来打量那人，定睛看了几眼，确实是那位随时散发正气的大将军。

    他都不觉得有损颜面，她还怕什么？反正……都是男人嘛。

    说起来他站在这种道德沦丧腐坏的地方，还真像一株不可亵渎，出淤泥而不染的花啊！

    绯红缨敲了敲自己脑袋，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她随即走出躲藏之地，步伐还是有点飘忽。

    傅卓尔看见她时，她整颗脑袋垂著埋首前行，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讶异。直到离他只剩几步远，红缨才猛一下抬首，咧开嘴角道：“将军！”

    傅卓尔眉心微拧，看了她几眼，看得她头皮发麻直想找个地洞钻。

    “你在这里做什么？”

    幸好他开口了，不然她还以为他会傲然得直接无视她。

    “我在这儿做什么？将军在这里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呀，大家都是一样的嘛，哈哈。”

    完了，这话说糟了！

    红缨刚说完立即察觉傅卓尔脸色一沉，便知自己讲错话。明知眼前这人是洁身自好又正直的那一类人，还去碰钉子。

    “如此习性，怎可从军？”

    “什么？是说我到这种地方吗？”她没发觉自己的语气从头至尾都不带敬意。“可是大家都来啊，何况从军也并非我等所愿。”

    傅卓尔眸光一沉，定定的看著她，看得她心坎里像蹦进一只兔子，跳得极快。不好，这是得了什么怪病？

    怎么看见他就有奇怪的症状呢？！

    “将军也是来寻乐子的吧？那就不打扰将军了，先……咦？”她的话刚说了一半，发现傅卓尔似乎没有在听她说话，聚精会神的看著一点。

    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节度使李大人？！

    “将……哇！”

    红缨只觉脚下悬空，顿时一阵漂浮，傅卓尔在她完全措手不及，意料不到的时刻，拎著她的后颈飞速转至暗处！

    怦怦怦！惊吓程度简直可媲美六月飞霜，晴天霹雳！

    “安静。”他在她身后淡定出声。

    她根本就没有出声！红缨被他压制著，无法动弹。不知过了多久，待头脑冷静了一点，她才思索起来。

    莫不是……他在跟踪李大人？之前她就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不寻常的剑拔弩张气氛，难道是要发生什么事？

    李大人抖著一身肥肉，欢天喜地高兴得不得了，走进了此地最好的一家红楼。

    红缨敏感的察觉身后那人气息渐强，隐约听见一声暗哨，她使劲揉了揉眼睛，似乎看见几道黑影在黑暗中穿梭。

    “你……你们……想对李大人……做什么？”下意识嗫嚅出声，回头看见他幽黑的眼神她才知晓自己说了什么。

    “不要多问。”

    “你们是来抓他的？想暗中将李大人给——”

    “节度使擅自扩充兵力，拥兵自重，奉皇令清查。”傅卓尔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他不该将此事外泄，却不知为何在她的盯视下竟然说出了口。

    “奉皇上的命令？！”

    傅卓尔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带出暗处，朝李大人方才进去的红楼行去，红缨一阵心惊胆战。

    怎么让她碰上这种事？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要理他，直接溜走了。

    她根本不关心他们之间的官场争斗，也不想知道什么皇命，只希望无端横祸别来找她！

    临近红楼入口，门边的嬷嬷看见英挺不凡的傅卓尔，笑灿灿的快步走了过来。

    “将军，傅将军，您可是要进去？小的身分不合，就不跟……”

    “人没有拿下之前，你认为你能走得掉吗？”傅卓尔在她耳边低语。

    “我发誓绝对不会泄密！”

    “不要惊动任何人，你自然毫发无伤。此事了结，你们可重返家园。”

    “回家？”她怔了怔。

    “你们是被迫从军，本无征兵令，事毕自可回到原本之处。”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哽住了，哑口无言。

    “这位爷，可有喜欢的姑娘？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可都美得不得了。”嬷嬷一见到傅卓尔就像苍蝇一样黏了上去。

    “李大人人在何处？”他不著痕迹的避开。

    “李大人？原来是李大人的朋友，大人方才跟小桃红……”嬷嬷的话还没有说完，傅卓尔便将红缨往嬷嬷身边一推，人影如闪电般迅速不见。

    那她呢？绯红缨瞠目结舌！

    “这位小爷，请跟我来，我们这里的姑娘啊，一定会把你侍候得舒舒坦坦。”

    不会吧，那个傅卓尔把她拽进来，就这样丢下她办他的事了？

    ＊＊＊

    绯红缨不愧是绯红缨。

    静下心来后，嬉皮笑脸、逗人开心的事她游刃有余，跟红楼的姑娘们打打闹闹、嘻嘻哈哈驾轻就熟。

    话虽是如此，她一边心思还是惦记著傅卓尔，都过了快两炷香的时辰，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该不会完全丢下她，要她自己走出大门吧？那谁来结帐？

    “绯小爷，让香儿来陪您喝酒吧。”

    “青儿来给您揉揉肩。”

    因著她生了一张还算俊俏端正的脸，就算看上去没有富贵相，这些姑娘们还是喜欢跟她闹著玩。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喝大家一起来喝。”很是豪爽的举杯，她跟一群姑娘笑闹成一片。

    怎么还没有动静？李大人是已经被逮著了，还是什么事儿也没有？那个大将军该不会骗了她吧？

    “绯小爷今晚可是要在红楼过夜？”

    “让我们来陪您好不好？”

    “方才跟您一起来的那位爷，是不是也要来呢？”

    姑娘们一拥而上，绯红缨有些招架不住。谁来解救她？

    她被这些女子们摸摸倒还无所谓，但过夜这种绝对会泄露自家秘密的事，就敬谢不敏了。

    忽地一阵尖锐的哨声划过夜空，屋里太过吵闹其实并不能听得很清楚，但红缨听在耳中，奇妙的感到有异样。

    像在暗示什么……

    “姑娘们姑娘们，我到窗边透透气，待会儿再来陪你们玩。”她起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那堆胭脂粉味儿中脱身，直走到窗边。

    一片漆黑呀……伸手不见五指的，看著看著好像一切都是错觉，让她有种想从这里直接跳下去的冲动。

    跳下去她准残废，而且还会被这里的人以吃霸王餐、白白调戏姑娘的罪名打，不划算，实在不划算。

    反之——难不成真要她在这儿过夜？

    那个傅将军，亏他看起来是那种一言九鼎的人、到此时却人影都没见一个，快出现啊……红缨揉了揉眼。

    方才有什么东西在飞檐走壁？她没出现幻觉吧，要不然怎么会看见底下站著她叨念著的人——

    “呀！”

    “噤声。”傅卓尔低声警告她不要发出怪叫，站在下方直对著窗户道：“跳下来。”

    “要我的命啊。”还没从他突然出现的惊讶中回神，她就又被他的惊人之语激得反驳。

    “这点高度，不会要你的命。”

    “若残废了你要来养我吗？！”简直可恶，绯红缨也不管他是什么扬威边塞的大将军，直冲冲的就顶了回去。

    他说得轻松，又不是人人都像他那样“身轻如燕”，随便乱跳也不会有事。

    傅卓尔的镇定似乎也被她弄得有点流失，他已经浪费了许多时辰，而这小子还耀武扬威的站在窗边不听话。

    区区两层楼，再怎么说“他”也从军数日，怎么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跳下来。”大将军再次低语。

    “不跳，你要是敢甩头就走，我立刻将你抓了李大人的事宣扬出去。”不是她小人，而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竟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傅卓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的拧了拧眉心，好长一阵沉默后，他才抬头对向上方那双眸子。“跳下来。”

    她都已经说不要了——

    “我会接著。”

    红缨的表情像大白天看见鬼，立刻惊诧惶恐得不得了！

    不不不，她并非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是傅卓尔看上去就是喜欢独善其身、喜爱安静，不会随便伸出援手解救他人的人。

    “如果不跳——”

    “等等等等！”她立刻打断他的话，身后一群姑娘开始在呼唤她了，她可谓前有悬崖后有饿虎。

    “你要是接不住，我摔伤了会像无赖一样赖你。”老实说，她真有点怕怕的。

    傅卓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已经连多余的废话都不想说。

    干嘛让她遇上这种事！红缨在心里暗自怨天又骂地，趁著那一群花楼的姑娘还没有察觉，动作很俐落小心的翻过窗棂。

    很长很深的吸了一口气，她定定的看了傅卓尔一眼，他却还是一副风轻云淡、一点也不著急的样子。

    他最好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胸有成竹！

    红缨一咬牙，横了心闭了眼就往下跳，直到稳稳的落进一双臂弯中，她才暗念阿弥陀佛，舒了长长一口气。

    一睁眼，对上近在咫尺的他，面容和目光都离她很近，近得让她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他眼眸深处的一道光。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他身上跳开，想道谢又觉得情形有点怪异，而且他还是闷不吭声，让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直到头顶窗户传来姑娘们喳喳呼呼的声音，红缨才回过神来，没有多加思索便拉起他的衣袖。

    “快离开这里！”

    ＊＊＊

    “将军，李大人是不是已经……”

    哎哟，她都还没问完，他的眼神就严厉的朝她射过来。

    “明日会宣告，你们择日返家。”

    “返家？”

    绯红缨有些失神的样子，理当出现的欣喜没有发生，看上去反而忧心忡忡，这让傅卓尔有些惊讶。

    “若是不想返家的呢……”

    “什么？”那道呢喃低语实在太小声，仿佛从鼻息中传出来，绵绵惆怅。

    “没什么，敢问将军，接下来您是否前往边塞？”

    “是又如何？”傅卓尔有些不悦，这小子明明不是自己欣赏之人，偏生此趟却跟这人牵扯甚多。

    “将军，您可不可以让我跟随，随您一起到边塞——”

    “不可能。”傅卓尔斩钉截铁的打断她的话。

    “别回答得这么铁石心肠，您考虑考虑，给我一个为国尽忠的机会可好？”她又笑得吊儿郎当，傅卓尔委实看不惯。

    “无须多言，明日你们启程返乡便是。”

    “为什么？我——”口一顿，她掂量思索。“属下愿意从军，不愿返乡，还请将军成全。”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男儿就应战在沙场。”

    “你认为自己有何用？”他平静而快速的抓住她的弱点，红缨听出来了，他的话语中有著淡讽。

    是啊，她有什么用？如果有可能她也不想要选择这条路，可目前看来这是她仅有的选择。

    精忠报国？不，她没有那么高尚，她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孑然一身的话，有个地方让她去就可以。

    只要活著……她可以活得自得其乐，活得很开心，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管，战死沙场的话，那就是她的命，也不错。

    红缨不知自己此时的表情收敛了平日的轻浮，眉眼深处纠结著化不开的深浓愁思，是不似悲哀却又猜不透的伤痛。

    傅卓尔看得分明，心中涌起讶异，“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躯壳里空荡荡的怎么都掏不出东西。

    这个人……傅卓尔向来静谧如水的眼中有一抹恍然，看上去有几分深思。

    其实无论对方变成怎样他都可以置之不理，随便就应许别人也不是他的作风，只是这小子……

    “将军，考虑一下吧。”她又恢复平日里见著的流气样子。

    “你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带你到边塞？”

    理由啊……红缨转动脑筋想了想，再开口时说出的话让傅卓尔微震。

    “从今往后，属下会当自己死了一般上战场。”

    决绝，全然的无后顾之忧，抑或是，断了所有后路。

    他的沉默让她有些忐忑，如果他坚持不肯带自己到边塞，她也毫无办法，至于往后何去何从，她不知道。

    “名字。”

    红缨还在埋头苦想，忽而听见他的问话，一愣后随即反应过来，脱口便欲说出“绯青山”三字，却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转念道：“绯红缨。”

    傅卓尔听罢瞧了她一眼，好似有什么古怪，却也没说什么。

    她断定他不会去翻查之前的名册查姓名，因为傅将军没那么小肚鸡肠啊。

    “将军，这可是说，您愿意带属下到边塞？”

    “前往边塞的路途颠簸艰辛，而军中有军纪法令，你若是触犯，必定责罚。”

    “属下明白，将军铁面无私。”

    “明日启程，你跟随副将，他自会安排你。”

    “是，不过将军，可不可以再多带一个人啊？”无视傅卓尔瞪视的眼神，她厚脸皮的要求。

    “属下举荐的这位厨娘可是手艺不凡，绝对是有用之人！”

    “将军，您再考虑一下，如何？”

    自此，便是一人叽叽喳喳，一人毫不理睬。

 第四章

    边塞之苦非她所能想像，简而言之，她太看得起自己的能耐。

    严厉而不容一丝懈怠的训练，跟制订出它的主人一样，雷打不动的每日重复又重复。

    她怎么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要麻木了？绯红缨无力的撇了撇嘴，相比之下，之前的经历根本是小痛小痒嘛。

    “红缨，过来！”

    正准备趁著午膳的时间去好好睡一觉，何春喜的声音便溜进她的耳朵。

    “春喜姐，有啥好吃的？”

    “就惦记著吃！”何春喜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方才副将过来，要你回来了就到将军那儿去一趟。”

    “啊？副将为什么不跟我说，反而要春喜姐你来转告？莫不是你俩……”她挤眉弄眼，一脸调笑。

    “说什么呢！满脑子豆腐渣。”何春喜懒得再理她。

    红缨嘻嘻哈哈的朝傅卓尔的营帐走去，要进去前顿了顿脚步，脸上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走进去发现傅卓尔跟葛副将都在，两人似刚刚商议完什么，看见她时竟都正了正神色。

    她有种“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的感觉。

    “将军唤我可是有什么事？”她总是会忘记两人之间的身分悬殊，好在傅卓尔也不是很计较她的称呼。

    “讲给他听吧。”傅卓尔示意葛副将开口，自己却一手托起下巴，转开了脸。

    有点诡异……绯红缨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

    葛副将先是清了清嗓子，本来就装不了严肃的脸此时硬是板起来，看著就有些滑稽。

    “绯红缨，如今你已归到傅将军队中，我军自有我军的纪律和条例，鉴于你之前素行不良，现颁布严令，望你恪守。”

    “我素行不良？”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大叫。

    “别嚷嚷，听完！”

    “是、是，洗耳恭听，副将请说．”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位大将军，他倒是气定神闲，定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军队中纪律严明，不允许无端打闹，平日行为不允许嘻嘻哈哈吊儿郎当。”

    “是。”

    “军队中严禁贿赂，不允许行贪小便宜之事，更不能为取私利而私下贿赂、疏通关系。”

    “是。”傅卓尔一定是在记恨她早前在长安城门前做的事。

    “军队中士兵要洁身自好，不允许随意调戏女子，更不能行伤风败俗之事。”

    “是……等等！”她回答得太顺溜，都没注意到话中有话。“这一条……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副将瞪大了眼。“连那种事都做过了还敢说无关？”

    “那种事？”她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在说什么啊？”

    “别不承认，我们亲眼目睹，你如果想继续在军中待下去，那么这种事就不得再犯！”

    绯红缨眨了眨眼，继而惊诧地张开嘴，还是不明所以。倏地又将眼神转向傅卓尔，后者仍旧没有转回头，一个正面也不给她看。

    “这些条例像是专门针对我而制订的。”简直是量身订做啊！

    “再者，行为不可随意散漫。”葛副将懒得理她，自顾自地说著。

    她一直瞧著傅卓尔看，看著看著便脱口而出：“将军，您没有再自个儿去偷乐子吧？”

    “绯红缨你给我认真点听！”副将终于忍无可忍地怒道，接著便发生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哈哈，哈……嗯……呵……”傅卓尔半掩著唇，还是禁不住逸出断断续续的笑声，这情景可把葛副将给吓傻了。

    要知道他们家刚毅正直的将军，铁面招牌就是那一丝不苟的尊荣呀！

    甭说笑容，将军平日里连个生动的表情都没有，哪里见过像此时这般愉悦畅快的笑？

    “将军？”副将忐忑不安地唤道。

    傅卓尔转回头面向两人时，脸上又恢复以往的平静镇定。

    “副将所言，你可是听清楚了？”

    “十分清楚。”

    “若是违反，以军令处置。”

    “明白。”她回答得有气无力，没有察觉从他眼底划过一抹滑稽笑意。

    没想到这小子还能带来如此有趣的效果，这是他之前始料未及的事。

    这段时日的磨合倒是让他逐渐有话直说，结果便是平添诸多笑料。

    傅卓尔面上一派从容平静，没有人揣测得出他心里的想法是怎样、真实的心思如何。

    一丝不苟、刚毅正直的将军呀……红缨瞥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怀疑。

    ＊＊＊

    很快她便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耻辱。

    傅卓尔即便不是魔头，也离此不远了。

    严酷的训练她咬牙撑了下来，虽还未真正上过战场，但每日都在感受拚杀的气氛，再加上自己有所顾忌，其实情绪绷得很紧。

    他完全没有和颜悦色的表情，检阅时板著脸，训话时板著脸，越来越严厉。

    听说最近几日边塞又有动荡，整个军队都处于备战状态，也难怪每个人都严阵以待不敢松懈。

    好歹他也笑一笑嘛……红缨没有上过战场，饶是气氛再紧张，终究还是没有真实感。

    “战场，杀敌，什么样儿的？”她喃喃自语。

    “很快你就能知道，现在就甭费心想了。”何春喜一边熬著汤，一边回应她。

    “说是这样说，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悬．”

    “原来你也会怕啊，怎么？现在开始担心了？不行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早点跟将军讲，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讲什么？不去打战？”红缨哼了一声。“那我来这里干什么，放心，不过是杀敌，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红缨……”春喜神秘兮兮的凑到她跟前。“你真敢？”

    “事到如今，不敢也得敢。”

    “要不还是跟将军说说？”

    “别瞎操心——”绯红缨说到一半声音便哽在喉间，目瞪口呆的看向来人。

    他是幽灵吗？每回发生不好的事都会被他抓包。

    “何事？”那种大惊失色的样子……傅卓尔有些不悦的看著绯红缨的表情，转而问何春喜。

    “傅将军，我们正在说上阵杀敌的事，这小子有点怯场。”在外人面前春喜一向称她“小子”．

    “别胡说。”绯红缨皱了皱眉。

    “那你方才还讲……”何春喜还想说些什么。

    “别说了。”红缨的语气有点重，春喜是头一回见她的表情这样严肃认真，呆愣之余忘了说话。

    傅卓尔若有所思的看向绯红缨，两人的目光碰触后像在较劲，她难得倔强的不肯败下阵来。

    “怕？”

    “我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她就当自己死了一般上战场。

    傅卓尔显然也想起了她说过的话，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不只是你不怕死，还得让别人死。”

    红缨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哆嗉，他明明没有很冷酷的表情，却带来一股冷凝的气息。

    “你过来。”吩咐完他转身便离开。

    要做什么？绯红缨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忐忑得七上八下，脚下却还是亦步亦趋的跟著他。

    直到眼前出现一排被困在铁笼里的犯人，似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青白。

    “这些，是必须处死的囚犯。”傅卓尔稳妥不惊的缓缓说道．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试试自己的身手。”

    “将军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异常冷凝。

    傅卓尔不答，只是将自己的佩剑解下递给她，此举引起周遭将士一阵倒抽气，要知道将军的随身佩剑向来不让他人碰的！

    绯红缨微微眯著眼，盯著他手中的剑好一阵子，也不接下，那剑柄反射出的亮光真刺眼，剌得她心里面一阵荒凉。

    惊颤著伸出手时，她才察觉自己的手心早已是一片冷汗．

    “握住。”

    不行，手在抖！

    “没力了？”

    为什么此时他的声音听在耳中会极其恶劣？

    “让你杀死囚都不敢？还是说需要帮忙？”傅卓尔迳自走到她身后，将她推到一名移出铁笼的犯人跟前。

    她不敢看那犯人的样子……

    “哗”一声，傅卓尔不假思索的助她拔剑出鞘！

    红缨的身体禁不住一阵颤抖！还没来得及反应，拿剑的那只手便被他握住，她甚至没有一点感觉，整条手臂和心全都麻痹……

    剑挥下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是自己的手在动，因为太快太仓促，心里毫无准备。

    直到一片血红的幕帘在眼前漫过，晕红了她的眼，她才稍棺有点知觉，那温热的血四处飞溅，有几滴还落在她的脸上……

    恶心、胆寒、惶恐不安的恐惧感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傅卓尔看著绯红缨因惊吓过度而失神的样子，两眼茫然无焦距，惨白的脸色映著那几滴妖艳的红。

    他的心头忽而涌上一阵怪异感，他竟感到不忍？

    傅将军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便已破天荒的伸出手，他的指腹碰上她的脸，很慢很认真的为她抹去血迹。

    他的手指，夹杂著轻柔的残忍……

    红缨不知何时才回过神来，当下脸色一黑，转身便跑开！

    强烈的呕吐感让她恨不得将胃都吐出来！

    傅卓尔暗忖：这个教训，应该够了。

    ＊＊＊

    他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在整她，他不是一直都看她不顺眼吗？

    绯红缨倚在树干边，弯著腰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了。

    手起刀落、血溅四周的瞬间，真的很可怕，她毫无预警的就杀死了人。

    这只是一个人，上了战场，会杀更多的人。

    不是她死就是敌亡，懂的，她懂的，但毕竟是人命，不是蝼蚁……

    “可是吐够了？”傅卓尔不知何时找到她，离她几步远，好整以暇的看著她的惨状。

    “吐成这样……看来你确实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见血是不是还会晕倒？”

    “傅将军，我跟你有仇吗？”红缨微喘著气，气息微弱，却二话不说地顶撞回去。

    傅卓尔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早就说过，战场不是你能想像的，如今只是提醒你这一切并非儿戏，那里是厮杀的地方和炼狱。”

    她知道啊！就是因为明白，所以现在……她才无力反驳。

    “将军，你是不是打算将我踢出军营？”

    “你想？”

    “是将军在试探我！”她禁不住扬声吼了回去，吼完暗忖死定了，这回不被他踢飞出去才怪。

    抬眼却见傅卓尔并无不悦之色，反而有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莞尔神情，还真是怪异。

    “如果你还有宁死也要上战场的骨气……”他点到为止，转身欲走。“是男人就不要难看的趴在那里吐。”

    绯红缨脸色惨白的咽下恶心感。

    没错，他说的都对，是男人就不要这么难看，她就是个男人！

    “等等。”

    傅卓尔才行了几步，便听见后方传来还有点虚弱的声音，不知为何，绯红樱的惨状委实让他有点想笑．

    他似乎找到了治绯红缨的法子，看这小子往后还如何油腔滑谓、吊儿郎当的。

    “请求将军教我。”

    什么意思？他颇为意外的回身，看见她终于直起了腰……

    坦白说这小子的身形真像个小孩，而且方才他指腹下所碰触到的脸颊，也还有一丝细腻……

    傅卓尔惊觉自己竟分了神！他立刻收回心神。

    “教你？”

    “无论什么都可以，只求将军能教我本事。”

    “我不收徒弟。”

    “我也没要拜你为师。”她的回答像在赌气。“只是为了杀敌。”

    傅卓尔若有所思的盯著她看了好一阵子，才说道：“你……若是习武，为时已晚，何况你身骨不佳，顶多练些招式。”

    他在含沙射影的说她不是那块料儿。

    “可识字？”他又问道。

    “识。”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微微颔首。

    “第一场仗打完，回来再议。”

    ＊＊＊

    她以必死之心兑现自己说过的话，当自己死了一般的上战场！

    绯红缨再也没有退缩过，几场战事下来皆是不要命了一般冲锋陷阵，她没死，总说是自己运气好．

    傅将军麾下有一个拚命三郎，上了战场不要命的绯红缨——这说法，不知从何时开始竟慢慢流传开来。

    大家都知道傅将军对这小子很不一样，说不清到底是器重还是怎样，但绯红缨表现不俗，旁人也就没有多余的口舌。

    “红缨，想吃点儿什么？”厨房里，何春喜关切的看著一脸倦容的她，战事频繁，能见到她的时日也不多。

    “都可以，春喜姐弄的都好吃。”

    “你好像瘦了。”

    “那是因为我变结实了。”怎么会不瘦，她可是没日没夜的杀敌杀敌杀敌。

    “而且话还变得很少。”

    绯红缨没有应答，沉默了一阵，她只是累得没有力气说话。

    “回营帐里去休息吧，瞧你累的，我这边弄好了吃的再给你送去。”

    “多谢春喜姐。”没有推辞，也没有如往日那般调侃嬉笑，她顺从的听了何春喜的话。

    没有打败仗理应高兴，她却有点萎靡不振，缘由自己似乎有点明白，又不甚清楚……

    傅卓尔对她未有一丁点儿评论。

    不想要去在意他的看法，只是自己也不知怎么搞的，他越是不动声色、没有反应，她就越心烦气躁、忐忑不安。

    “将军，我们胜了！”

    “很好。”

    耳朵里传来那道熟悉的平缓温沉的声音，使得她脚下步子一顿，伫立在原地。

    傅卓尔经过她身旁时，还是副将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回神。

    “将军……”奇怪，为什么她会不敢抬头看他？她又没做亏心事。

    傅卓尔的表情波澜不惊，看著她道：“辛苦了。”

    就这样？她眉心一皱，仿彿有些不甘心的小虫在噬咬身体，但是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且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悉数落人大将军的眼中，他不动声色的眸眼下似乎隐藏著笑意。

    “将军，您还是去休息吧，采买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副将忽然道。

    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过日子就是有诸多不便，平日所需物品均需集中到最近的集市去采办。

    这种事向来交由下面人处理，这回是碰上专门采办的人不在，正好又被傅卓尔知晓，便变成将军亲力亲为了。

    “无妨。”傅卓尔看了绯红缨一眼，忽然道：“葛副将去休息．采办的事交给他即可。”

    啊？不仅葛副将纳闷，连一直闷不吭声的红缨也一头雾水。

    “将军，红缨也累了，还是……”副将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瞧见他家将军瞥过来的眼神，于是他顿时住了口。还是不要忤逆将军的好。

    此时红缨的心里又是另外一番计较，他是看她哪里不顺眼，非得折腾她，人家葛副将都知道她拚杀辛苦，他却一点也不体谅。

    “走吧。”傅卓尔随意唤了一声便先行迈开步伐。

    她满心怨气的跟在他身后，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

    ＊＊＊

    逛集市的新鲜感暂且化解了绯红缨心里的怨气。

    她在那鸟不生蛋、穷乡僻壤的地方待了这么久，每日除了训练便是打仗，好久不曾这样放轻松的逛集市。

    不对，也不是全然能放松，身边的这位大将军总是不时让她紧张一下，这样子两个人单独相处，总觉得已是好久以前的事。

    “我进去一下，你在外面等我。”傅卓尔在一家店面前站定，回头跟她说了一声便走了进去。

    说起来虽然她是被他叫出来当苦力的，不过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都是他一人在操持，她只顾著游手好闲的东张西望。

    既不用她，差她出来干什么？

    “娘，你看你看，弟弟会吃果子了！”

    一道软绵的童稚嗓音吸引了绯红缨的注意，寻声看去是一个俏丽的小女孩在跟自家娘亲说话，满面欣喜。

    “真的？好乖好乖，星儿好疼弟弟，把弟弟照顾得很好，回到家娘再奖励星儿好不好？”

    “好唷好唷，星儿疼弟弟，爹爹和娘也疼星儿，一家人都喜欢弟弟和星儿，好高兴。”

    “星儿最可爱了。”妇人将可爱的小女儿抱进怀中亲了亲脸颊，便牵著两个孩子离开。

    “回家啰，星儿要赶紧告诉爹爹，弟弟会吃果子，爹爹一定很高兴。”

    红缨定定的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眼睛有些刺痛，如果绯家有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如果她的爹娘……

    “你在哭什么？”

    傅卓尔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把她吓了一跳！整个后背泛出冷汗。

    “说我？”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哭？将军看错了，我根本没有哭呀。”

    她抹抹脸，一点水渍都没有。她怎么可能会哭嘛，她都快变铁石心肠了．

    “那这是什么？”傅卓尔忽然伸出手，指腹使劲地在她眼角一抹，一点晶莹的泪光被拨弄下来。

    太亲匿且喻意不明的举动让两人同时错愕，傅卓尔惊诧自己下意识的反应，而她亦然。

    “被将军这样用力掐，那么痛当然会流眼泪！”绯红缨转过脸去迳自抱怨。

    傅卓尔的脸色微微起伏，渐而转沉。

    他刚刚做了什么？两个男人在街上举止暧昧？

    他只是一出店面发现这小子呆立在路边，两眼直愣愣的盯著那一对母女，脸上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只是察觉了这一点微妙的异样，不过如此而已。

    看出了绯红缨明明伤心却茫然空洞的样子，明明有泪却毫无知觉，所以才会禁不住……

    “将军，能返回营地了吗？”再度面对傅卓尔时，她已无异样。

    “走吧。”两人之间弥漫著沉寂的气氛。

    “明日，可教你一些简单的招式。”他忽然轻声说道。

    “咦？”

    “先前是你自己拜托我的，不记得了？”瞥了她一眼，好似她若敢吐出“不记得”三字，他就会将她就地正法一样。

    绯红缨惊喜交加。“记得！将军答应教我？”

    “你如此英勇杀敌，我自然不会食言。”

    这可是在赞扬她？绯红缨顿时神采飞扬起来，好似她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

    等……他？她何以执著于他的一句话？

    “你刚刚可是在想家？”傅卓尔刚问完，便见她脸色一变，原本有丝喜悦的神色顿时消失无踪。

    “不，只是有些羡慕，绯家没有这样的家人。”她不会想家的，从那日离开起便已割断与家中的连系。“一个人，孑然一身，无后顾之忧所以杀敌才可奋勇，将军，你该庆幸有我这样的好士兵。”她哈哈笑著说完，脸上一直挂著笑。

    傅卓尔即便只是一眼，也能看出他那隐藏的忧伤，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为何会如此了解“他”、体谅“他”？

 第五章

    “将军大人，闻鸡起舞啰！”

    “你倒是很积极。”

    “半途而废不是我的原则。”

    天还未亮，练兵场上空无一人，绯红缨拽著傅卓尔逼他“教授”。

    这小子现在越来越没大没小，之前表面上还能对他恭敬，现在竟敢随意指使他来了。

    “你要我教什么？””扎马步每天都在练，我是想……不知将军可否私下传授几招？“”我说过你已经错过了练武的时机。”

    “你说过学学招式也成。”

    傅卓尔眼眸微睁，好像在瞪她，她明目张胆的回瞪过去，两人面面相瞪，最后似乎是大将军先轻叹了口气。

    “敢问将军，您习武几年了？”

    “未曾间断。”喔，好勤奋，活脱脱就是一个活到老学到老的典范。

    “自觉身手如何？”

    “不知。”

    “听说，您虽不是很在意，但其实江湖排名挺前面的？”

    江湖排名？傅卓尔禁不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打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绯红缨摇头晃脑的摆起老夫子的架势。

    这话若是半月前绯红缨绝不敢轻易说出口，傅卓尔瞧著这人得意洋洋的气势，想起之前自己还很不看好这小子。

    其实“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不仅如此，绯红缨这个人……竟让人觉得“他”十分有趣可爱。

    有趣？可爱？傅卓尔温沉的眸色变得有些浓郁幽深。

    这是什么想法？世人看来应该有惊世骇俗之意吧，他不是会将事情讲出来商讨的人，心中自有定断和准则在裁定。

    “将军，傅将军，回魂了！”红缨伸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傅卓尔突地一把握住她的手，吓了她一跳，干……干嘛？

    “你想学我的剑招？”

    “将军肯传授？”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打从第一次见过傅卓尔施展武艺，自己便著迷得不得了。

    那行云流水的招式、清逸修长的身姿，看得她眼花撩乱，喜欢极了．

    不过现在……一直抓著她的手是为啥？还要看看她的掌纹是不是符合吗？

    “我只使一遍，你看得懂便学……”

    “那可不成，自然得一招一招的教，将军你也不希望我学得半桶水，丢你的脸吧？”

    “一招一招的教？”傅卓尔的表情忽然有些异样，她看著竟觉得他在笑？！

    “那可能得教很久。”

    “没……问题……”他靠她太近了！忽而察觉这一点，绯红缨全身汗毛竖起，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紧张了起来？

    两人维持著诡异的亲密姿势，不放开觉得不自在，但突然放开又觉自己太过在意，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种进退两难的状态？

    “将军，早！”

    “红缨也在啊！”

    有将士陆续来到练兵场，听见声音两个人才倏地一下分开，各自分站一地，像占地为王。

    方才是有什么事发生？红缨悄悄抬眼朝傅卓尔看去，却见他眼睑微垂面朝下，着不太清楚究竟。

    刚刚他是否也跟她一样，心跳慌乱？但应该不会……傅将军一向沉稳大气、淡定非凡，何况——两个男的心慌意乱什么？

    “绯红缨，还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列队了！”

    “来了！”她快步走过去，其余的士兵见著她便左拍拍肩膀、右敲敲脑袋，全然当她是好玩的活宝。

    绯红缨也随著大家一起打闹，军营里的将士向来不拘小节，碰触之间也多是豪爽的手势，她处在其中也不觉得不妥，照样有样学样。

    离他们几步外的傅卓尔，眸光定而沉的瞥视那融洽的一团，眉心忽而紧蹙，竟觉得看不顺眼。

    早前也是对“他”这种嬉皮笑脸、流里流气的行径有所不满，此时仍旧觉得碍眼，但原因却是那些碰触在“他”身上的手……这情况不对劲，十分不妙。

    ＊＊＊

    副将进入营帐时竟然发现将军在发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之事．

    要知道他家将军长年潜心于战事，不止扬威边塞，名声更是漫过大江南北，甚至在江湖上也是有口皆碑，为官、为将皆是德高望重。

    将军向来沉稳英明，运筹帷幄很是让人钦佩，虽严厉却不苛刻，赢得兵士们的尊敬和喜爱。

    他跟随傅卓尔多年，从未见过此等情形，而且他都进来这么久了，将军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太怪了、实在太怪了！

    “将军，将军？”

    傅卓尔一愣，回过神来，见是葛副将，有几分汗颜。

    “何事？”

    “没，厨娘炖了汤，我来问问将军是不是也来点儿．”

    “不用了。”他有些意兴阑珊的说完，看似又要回到那发呆的状态。

    葛副将虽觉得奇怪，却也没有打扰他，预备迳自离开，好留一片清静地给他家将军好发呆。

    没准将军是在思索破敌之道！

    “等等……”傅卓尔忽然唤住他。

    “将军有何吩咐？”

    “我们聊一聊。”

    跟他聊？将军现在很有闲情跟人聊天？

    副将乖乖的转回身寻了一处坐下，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岂料傅卓尔的第一句话差点吓傻他。

    “你可知前朝有哪些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人？”

    “将军！”葛副将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谁知傅卓尔只是轻微的瞥了他一眼，又无足轻重的道：“不知吗？”

    这不是知不知的问题吧……他家将军怎能将这种惊世骇俗之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那个……将军的意思是？”

    “你有何看法，对此类人物。”傅卓尔看上去确实像在闲谈。

    “属下对这方面所知甚少，若要说看法，应是难以接受吧。”

    难以接受……大将军面不改色，若有所思的抚了抚自己的下巴．

    “若是身边有这样的人，你怎么看？”

    副将被问得冷汗直冒，将军怎会深究起这种事？看傅卓尔的表情也不像担忧这种事的苦恼之人，他也断然不敢毁他家将军的名誉。

    还是说将军身边有人有这样的苦恼？谁呢？没看出来呀！

    “属下目光短浅，对此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没有可值得参考的看法，还请将军原谅。”

    “是我为难你了。”傅卓尔挥了挥手。“不用放在心上，我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能吓死人，话说将军是太过正气凛然了，所以这种事儿才能以如此平常的口吻说出，换成是他，恐怕早就不行了。

    “那属下先下去了。”葛副将的一颗心还在震颤著，刚迈步到营帐口，便听外边有通报。

    “将军，有战况！”

    傅卓尔原本些微放松的神情一凝，瞬间严阵以待、目光灼灼。

    “进来！”

    没错，这才是他家将军嘛，刚刚那个一定是错觉，是错觉……、

    ＊＊＊

    有敌军侵袭！

    绯红缨等人得到消息时，全军已是进入备战状态。

    事情来得突然，杀得人有些措手不及。

    “敌军现在在何处？可是朝我军袭来？”

    “禀将军，离我军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确实是朝我军阵营而来。”

    竟然来得无声无息毫无预警，傅卓尔深思了一阵，沉声道：“有多少人？”

    “大致五十人。”

    “突袭军？”他似缓了一口气，区区五十人就想歼灭他？太小看他了。

    傅卓尔的脸上显现出不同于以往的神情，毫无畏惧担忧，那是对战事必胜的把握，是得天独厚、与生俱来的。

    突袭的要点在于杀其不备，而此时已被他们察觉，胜算就少了一半，更何况对手是他，敌军几乎……没有胜算可言。

    “将军？”副将等一干将士看向他。

    “地图……”有人很快地将地图在他面前摆开，动作迅速不等他吩咐完，那颗熟悉的头颅就让他多瞧了两眼。

    “你怎么进来的？”

    “我不能进来？那我闪了．”绯红缨将地图摆好后转身欲走，其实她明白自己还不够格参与军事讨论。

    “就在旁边待著吧。”傅卓尔的话让众将一愣，只见红缨又兴高采烈的站在他的身边。

    “现下敌军在此处，突袭军定是将我方的阵营位置打探得极为清楚，才直逼而来，如今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诸位有何建议？”

    傅卓尔指点江山，众将拧眉深思。

    “奶奶的卑鄙小人，老子才不怕，直接迎战！我军将士勇猛，不见得会败．”

    “太过仓促，而且说不定有诈。”葛副将立即反驳。

    “那可是要立刻撤退？先保本营。”

    “万万不可！怎能行逃跑之事？士可杀不可辱。”

    傅卓尔静默著听一干下属议战，没有满意的答案前，他决意不开口。

    一阵七嘴八舌热火朝天的争执，一方提出又被另一方反驳，争论不休、没有定论．

    “将军，您发话吧！我们听您的！”

    傅卓尔浅笑，听他的？这些人想必是各抒己见够了，才想得到他的支援吧．

    微一瞥视，察觉绯红缨不知何时趴在放有地图的桌前，两眼直盯著不知在研究什么。

    “我要一个既可避免伤亡也可擒敌的战术。”他的话一出口，全场鸦雀无声。

    都迫在眉睫了，怎么将军一点也不紧张，也太临危不乱了。

    “将军，您也知道我们都是只会上战场打仗的莽夫，什么战略战术都不太懂，还是要将军来定夺。”

    每次将军都会先听取大家的意见，集思广益，但其实大家心里也明白，将军早希望能够让他们多动动脑子。

    可他们不是那块料啊！

    “目标点很小，而且目的很集中。”他提示，还是无人应答。

    “我说……”那颗小头颅下冒出些声音。“这样成不成？”

    红缨伸出手，指向桌面的地图。

    “避免伤亡很好办啊，逃跑就成了，要擒敌的话，瓮中捉鳖如何？”

    “怎么说？”傅卓尔神采奕奕的看向“他”。

    “既然敌军已锁定这里为目标，就顺势将他们引来困在这边，我方只需在这一个时辰内尽速撤离。”

    “你的意思是空城计？”不知怎么，这场战事的商讨就成了傅卓尔与她两人的谈话。

    “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个时辰，将士粮草马匹数以万计，怎么来得及？”他虽是在质问，但看上去却有几分趣意盎然之意。

    “所以我说只是异曲同工，不是完全。”红缨指了指自身所处的阵营位置，以目前阵营位置为中心，顺势在周边用指尖画了一个圈。

    “可以将阵地如此向外扩，人马撤离到这一带，一个时辰应该可以办到，也就是我们仍在圈中，但他们找不到。”

    “这是另一种空城计的瓮中捉鳖？”他莞尔。

    “大体是这个意思。”红缨直起身来四下一打量，才发现周遭众人看她的眼神有点怪。

    “干嘛这样看我？”看得人心里发毛。

    “没看出来，臭小子肚子里还有点墨水。”

    “我肚子里有很多墨水好不好？也是自幼识字、读过兵法书的。”两句话就让她飘上天。

    “好了。”傅卓尔仅吐出两个字就让众人正襟危坐。“可有听清方才的话？”

    “明白明白，臭小子又比又画得很明白。”不就是撤到不远的边边上，等老鼠进来就奋勇杀鼠嘛。

    简单得很！

    “那么，各自备战。”

    ＊＊＊

    绯红缨的圈外空城计一举歼灭敌方的突袭兵，自家没有损失一点兵力，傅卓尔破例允许将士们开庆功宴。

    红缨自然成了庆功宴上的主角，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谁来敬她，她都一饮而尽，豪爽得不得了。

    而这些个平日里冲锋陷阵的英勇将士们，喝得舒畅后，纷纷抱成一团，勾肩搭背，唱的唱、跳的跳。

    红缨被夹在其中，甚至被人抬起来抛到半空中！

    傅卓尔坐在上方自斟自饮，平静的看著下方闹成一团的大家，虽看似平静，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绯红缨身上。

    这小子已经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吧……虽然理智上清楚他们是因为胜利而高兴，但他的目光还是在触及“他”被别人碰到时，黯沉了一下。

    不妙，这症状十分不妙。

    傅卓尔破天荒感到有些烦躁，起身独自离开，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那小子……他承认自己对“他”刮目相看，但好像不只是这样，他不是那种会逃避的性子，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心思。

    现下该如何处理？

    “将军啊……你在这儿干嘛呢？”

    身后忽然传来微醉迷蒙又带著几分谓笑的声音，傅卓尔心神微震，回身看见不知是醉了还是清醒著的绯红缨。

    “兄弟们都在庆功，你这个当老大的竟然溜走。”她哥俩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下，打了一个酒嗝。

    不怪没人看出她是女子，以她平日里大剌剌的态度、油腔滑调的作风，好听点是不拘小节，说实话就是个邋遢随便的“小子”，能看出她是女子的人，那绝对是有双“火眼金睛”！

    “喝醉了？”

    “我？”红缨眯著眼，抬脸看他。“我千杯不醉，酒量好得很。”

    “那此时是何人站不稳？”傅卓尔眼明手快地扶过她的肩头，在碰到她的身体时，指尖漫过一股温热。

    “肯定是你在推我。”红缨耍无赖地指著他的脸。“你不是看我很不顺眼吗？从一开始就是。”

    “原来你心里十分清楚嘛。”瞧“他”喝得脸颊通红，他看著觉得十分有趣。

    “我当然清楚，不过我大人大量不计较，而且将军后来对我还不错啦，我们就冰释前嫌吧。”

    “多谢你大人大量。”傅卓尔忍俊不止。

    红缨忽然直勾勾的盯著他的脸瞧，眼睛一眨不眨，看得他心里泛起一抹异样。

    她一定是喝多了……不然怎么会色胆包天到去碰他的脸？

    “将军，从以前我就想跟你说，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这张脸真是生得好得不能再好！端正、好看，不知道迷倒多少人。”

    “是吗？”心中的困扰暂时放下，他顺势握住“他”在自己脸上乱摸的手。

    即便是行军打仗这么多时日，“他”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那张脸清秀俊俏，完全看不出是个在沙场上不要命拚杀的人。

    “绯红缨，你……”傅卓尔仿若低语般凑近“他”的脸，红缨瞪大眼，直勾勾的回视他，动弹不得。

    “红缨！”煞风景的声音插进来，也打破了笼罩在两人身上的迷雾。

    “将军。”何春喜朝傅卓尔点了点头，眼睛便瞄向意识朦胧的红缨。

    死丫头！她不想活了是不是！也不怕被傅将军识破身分。不过这两人方才在干嘛？怎么感觉气氛有点怪异……

    “大家都在找你们。”

    “你带他回去，我独自走走。”傅卓尔将红缨交到何春喜手上，忆起当初还曾撞见“他”跟何春喜之间的“好事”。

    “我还是带红缨回去休息吧，看样子喝了不少。”

    “嗯。”目送两人离开，他才转身朝更隐蔽的地方行去．

    此时他才发现，无论男女，只要碰著绯红缨他便觉得不悦，自己这种心思，说出来恐怕会吓到“他”……

    是喜爱。

    是什么时候滋生的？他知道自己一旦对什么东西生出好感，便会越来越中意，也会异常的坚定和执著，难以改变。

    甚至……世俗眼光荣誉面子，如果他不想要，便会干脆俐落的丢弃，一切都不重要。

    但绯红缨或许不是这样想。

    “什么人？！”傅卓尔察觉有异样，但却不见其人！

    “哈！傅将军果然是奇人，老夫可是一点人间气都没有，你是怎么察觉的？”

    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爷爷现身于前，傅卓尔虽不知来者何人，但此人周身萦绕一团仙气，定不是普通人。

    “大概是直觉。”

    “好一个直觉。”月老摸了摸胡子，笑道：“可将军这直觉怎么没用在想用的人身上呢？”

    这话似有玄机。

    “老人家此言是指……”

    “姻缘天注定，你不必困扰。”月老说完又瞥了他一眼。“不过依老夫看，你也没什么困扰，饶是那绯红缨真是个男的，你倒也是无所谓。”

    傅卓尔大惊，久久没有回神。

    眼前这老人让他不禁揣测是何方神圣，而他口中的话所暗示的意思……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仿彿看透傅卓尔的心思，月老不满的皱了皱眉。“老夫是仙你是人，难不成老夫还会骗你？”

    这神仙未免有些天真和小孩子气，傅大将军定下心神后不禁莞尔，怎么这神仙三两句便将自家底细坦白告诉他。

    若非这老人气势不凡，他还真怀疑是哪儿的神棍来行骗。

    “一切自有因果，总之，你们赶紧给老夫修成正果。”这样他也好赶紧回到天上，免得在人间受苦受难。

    傅卓尔眼睁睁看著月老在面前消失不见，暗忖仙界也有如此糊涂之人，但……幸得他提点，他才拨开那层迷雾。

    这秘密的罪名，可大了。

    傅卓尔唇角上扬、笑意满溢，看起来——竟全无平日的严谨正直，真要形容的话，只能说是……

    老奸巨猾！

 第六章

    她想不起来自己昨天做过什么，只记得似乎跟傅卓尔说过话。现在脑中还能浮出一双幽深好看晶亮的眼……

    她昨晚，应该没有说错什么话吧？

    “来得这么早？”

    喝！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他又不是鬼，她干嘛心惊胆战？

    而且两人是约好的，真是心怀鬼胎自己吓自己。

    绯红缨小心的瞧著他的脸色——嗯，并无异样，应该没事。

    “今日，我会一招招的教你。”傅卓尔字字加重语气，听在她耳中十分惊颤。

    “多谢将军。”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事，但怎么有点怕怕的感觉？

    “过来。”他随地捡了一根树枝，递到她手上。“以此为剑。”

    “这个？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当然要真剑才过瘾。

    “真实感？我会让你有这种感觉的。”

    天哪！他在她身后干什么？！靠她这么近，整个气息轻轻柔柔的扑在她的后脖颈。

    傅卓尔迳自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侧——没事，傅将军是什么人呐，可是刚毅正直得不得了的正人君子，绝对不可能有花花肠子！

    绯红缨暗自催眠自己。

    “身板挺直。”他的指关节从她的后脖颈椎，顺著脊柱往下按压．

    没事……他是正人君子，严师出高徒，传授当然严谨，不得有点马虎。

    “前倾。”他的手掌心转移到腰腹的位置，绯红缨猛的一僵！

    身体碰触已是惯事，她当然不会大惊小怪，只是被他碰触，便全身不对劲！正人君子应该懂得男女授受不亲吧！

    不对不对，她怎么也跟著一起糊涂了．

    傅卓尔唇角一勾，现出饶富兴味的表情，不明喻意的笑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遍布在好看的脸上。

    “虽没有内力，但你若悟性高，习得一套剑法也能糊弄糊弄人。”他的声音在她耳后吹拂，痒痒的。

    “我悟性高得没话说，就看将军你教得好不好。”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自然会倾尽全力教你。”

    他的话让她没来由全身汗毛竖起、毛骨悚然，整颗心莫名其妙变得热呼呼，但又好像悬浮在半空中，有著不确定又怦然的杂乱感。

    “绯红缨，以后别让别人随便碰你．”

    什么？！这回她再如何催眠自己也没有用了，傅卓尔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他不仅叫了她的名字，还说了很奇怪的话。

    难道是他察觉了什么？可是若识破了她的秘密，以将军的个性很有可能将她就地正法，哪里还能在这里教她舞剑。

    若依傅卓尔的个性……他应该有隐藏什么才对……

    陷入深思的她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一拧眉一转眼都被他看进眼里，亏她能当男人当得如此惟妙惟肖，想必是深入骨髓了吧。

    “今天就到这儿好了。”绯红缨慌忙推开他，她心中疑云重重，有些忐忑，练下去也不得要领，领悟不到精髓。

    “随你。”来日方长，他迟早会让她主动投降。

    “将军，京城来的急件！”

    傅卓尔接过下属手中的信笺，展开快速一览，原本还有些愉悦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

    呐，现在这样子才是平日的傅将军。

    “坏事？”她随口问。

    “不是，此次歼灭敌军精锐有功，皇上说回去后自有奖赏。”

    她猛然察觉，傅卓尔在谈及不关乎战事的事时，总是同样的一副表情，有点风轻云淡、漠不关心。

    而除了战事，方才他对她的态度，也不一样……

    “你自是有功，想必皇上会重赏。”

    “不是很希罕呢。”长安城，不到万不得已她根本不愿回去。

    “是吗？没想到竟然能视钱财如粪土，如此高尚。”他淡笑。

    “将军你就不要损我了，我只是对皇帝的赏赐不感兴趣。”

    赏赐？皇帝老儿还不如好好的睁开眼，看看自己的江山如今破败成什么样子。

    “你自是有功，奖赏是应该的。”

    “将军可是要给我升职？”

    “小将一名。”从小兵到小将，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啦。

    “回长安城后，你随我左右。”傅卓尔的话让她眉心紧拧，看上去十分不情不愿，倒忽略了他话中的深意。

    “怎么？”

    “长安城不是我待的地方。”

    “难道你想在边塞待上一辈子？”长安城不是她待的地方，这话听上去颇有隐情。

    “将军很想回去吗？也是，京城无论如何都比这寸草不生的边塞来得好，日子也能过得更舒坦。”

    傅卓尔微舒出一口气，眼眸微垂，再抬眼看她时，目光凝结了一股认真坚定，射进她的眼中，让绯红缨心神一震。

    “我曾许诺，平定战事后便离开这里。”

    “呵，有傅大将军在，边塞挺安宁的，看来将军的诺言很快就能实现了。”自从敌军上回突袭失败，便再也没有来袭。

    傅卓尔如果回了京城，那她呢？孑然一身无后顾之忧啊，她还是可以留守在这里，总会有仗打的，她只需要把命豁出去一般的上战场就可以。

    只是……如果没有傅卓尔，为什么她的心里会感到一阵抽痛。

    “战事永远不可能平定。”

    啊？他这话……为何从他口中说出来好像挺高兴的样子，好似能够永远打仗是件很不错的事。

    “如果一辈子在这里打仗，你会怎么样？”

    怎么样？如果是跟他一起的话，打一辈子的仗她也愿意啊！这个想法突然涌上脑海，绯红缨不自觉红了脸。

    她还真是厚脸皮啊。

    “此事不是目前最重要的，至少三年五载我们都得留守在这儿，而当务之急就是……”他的眼神很怪，好像要迫使她说什么。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坦白从宽自然会从轻发落。”

    “将军何出此言？”等等，他言下之意是抓著了她的把柄？是什么？她自认毫无破绽可抓呀。

    “你自己想。”傅卓尔说完便拉开两人的距离，练兵场上陆续有士兵行来，一整个上午绯红缨都有点心不在焉。

    他一定是在故弄玄虚。

    ＊＊＊

    “春喜姐……”

    “快去，水都备好了。”

    “你跟我一起洗吧。”若非长久以来有何春喜为她掩护，她可能真的要变成名副其实的“臭男人”了。

    “不了，要是被人看见那就完蛋啦，我的名节会不保。”

    “你还真当我是男的啊。”绯红缨随口而出的这句话，让何春喜暗自惊诧。

    以往红缨是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一来不安全，二来她从没有把自己当做女子，如今这般，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你不脱衣裳，我还真就当你是男的了．”

    “脱掉衣裳我也不像女的啊。”

    反常反常，原本打算离开的何春喜忧心忡忡的留了下来。

    “红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春喜姐也变得敏锐起来了。”她一边脱掉衣裳一边回道。

    “将军好像在怀疑我。”

    这一句话砸翻了锅！何春喜吓得当场石化。

    “你，你，你怎么知道的？将军明著说了？”

    “没有，是我自己这样怀疑。”她的感觉用在傅卓尔身上尤其敏锐。

    “别自己吓自己，如果真的被发现，以将军的脾气早就把你抓起来，怎可能还有空闲让你来怀疑。”

    “之前我也是这样想，不过……最近他好像总喜欢耍著我玩。”

    “耍著你玩？”她是在说一丝不苟的傅卓尔傅将军吗？春喜忽而想起那晚上她所撞见的暧昧情形，看来傅将军对红缨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

    “红缨，你是怎么看将军的？我是说，如果将军真的知道了你的秘密，而要处置你，你会怎样？”

    “他若是要杀了我，我也没办法，这是他的职责，我断然不会怨他恨他。”

    “若是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倒真希望是这样，就可以一辈子跟著他在这里打仗，也是很不错的事。”

    不知不觉将心里的想法化作言语说了出来，绯红缨说完，自己仿彿也被晴天霹雳打到，怔愣了好久回不过神。

    她刚刚说了什么？情不自禁说了什么？

    “你……喜欢上傅将军了？”何春喜的话仿若给了她闷头一棒，打得她浑身哆嗦。

    “喜欢？不……”

    “红缨，你向来不将别人放在心上的，我从认识你便是如此，但是对傅将军，就算你不承认，也抹杀不了你看重他的事实。”

    “那是当然的！”她虚张声势的大吼道。“他是我的顶头，我在这里混得怎么样全看他的旨意，再说，我还有求于……”

    何春喜轻轻的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紧张。

    “我不会逼你承认什么，只要红缨自己觉得好便好。”说完她便退了出去，绯红缨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喜欢？原来是这样，她三番将他放在心里面，起初只是想得到他的认可，如今却想跟著他在边塞待一辈子！

    但时至今日，已是无奢望可言。傅卓尔若是知晓，不知会是怎样的反应，毕竟他原本可是很讨厌她那种性子的。

    更何况总有一日他要回到长安城，而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两人之间的鸿沟，太大了……

    ＊＊＊

    彼此都像在试探对方。

    傅卓尔自然也察觉她有所戒备，但仍旧不动声色的和往日一样，天未亮便在练兵场教她剑法，一如既往，他想怎么操弄她便随心所欲的操弄。

    绯红缨只能居于下风，无力反弹。

    “有几分架势，看来你确实有些悟性。”

    “我自幼便喜爱这些，当然清楚自己是不是适合。”她颇为得意的收势。

    “自幼？”傅卓尔意味深长的瞥了她一眼。“说起来，我还从未听你说过家里的事。”

    绯红缨不自觉偏开脸，脸上罩上一层薄薄的疏离之意。

    “没什么。”

    她若是以为他会如此简单作罢就太天真了，傅卓尔饶富兴味的笑了笑．

    “我记得第一次见面，你们是一家人要出长安城，你们是原本就住在长安城里的？”

    “嗯。”他竟然还记得。“家道中落，所以举家南下。”

    “绯家就你一个孩子？”

    “将军今日好像很有谈话的兴致。”他在追根究底什么？

    “只有一个孩子还送来从军，你爹娘倒是很为国著想。”傅卓尔看著她的脸色便心中有数的笑了。

    要说他没安好心也无妨，刺探她的事原本就是他的目的。

    从那日目睹她因在集市上看见和睦的母女而情不自禁含泪，他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定是有个不和睦的家才让她有所艳羡．

    如今知道她的秘密，就更是明白得透彻。不过，到底是何许人养出她这样的性子，倒是很奇特。

    “你为何宁愿待在边塞一辈子也不愿回去？”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温和，也或许是一直以来都是她一个人承受，绯红缨心里一松，无谓的笑了笑。

    “从离开的那一日起，便决意断了所有的连系，因为绯家并不想要我这样的孩子。”她定定的看向他。

    “将军，我没有你那样的正直，也未曾想过要精忠报国，在战场上之所以不要命的拚杀是因为没有牵挂，不然我对君主其实是恨著的呢。”

    她的话使得傅卓尔的面色一沉，红缨看在眼里，心头有几分失落。

    “将军不爱听？”没等他答她又道：“是将军自己要问起的。这战乱生战事，强逼从军，说到底是因为谁才会变成这样？”

    “原来你心存这样重的怨气．”

    “将军可是要处罚？”

    “处罚？”傅卓尔的声音忽然有些不一样，好似有几分戏谑的调笑和淡淡的讽意。

    红缨深感诧异，想抬眼看个究竟，岂料下一刻傅卓尔便立于她跟前，面对面与她靠得极近！

    他将脸凑到她眼前，盯著她看了半晌，被他这样无形的锁定，红缨无法动弹。

    “我作战，只是因自身的兴趣，无开其他。”他一字一句，说得兴味盎然。

    啊！这种话再加上这种狡猾的表情，可不是正直的大将军该有的！

    她不自觉一把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了一下，生怕隔墙有耳被听到。

    “大将军，这种话我可以说，但你不能说。”他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让她大开眼界。

    傅卓尔一把拉下她的手，浅笑著道：“这句话你记著，我以后也不会再说。”

    “将军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红缨一句半惊半眨半讽的话，却让他笑出声，很是愉悦。

    他不自禁伸出手环过她的肩头，作势将她抱住，这一举动让她受到不小惊吓，伹他随即而出的话，更是在她心里炸开火花。

    “你可是要想想，无人得知的这句话，我为何独独跟你说了，绯红樱，好生想想吧．”

    ＊＊＊

    他暗地里委实老奸巨猾。

    她真的很不想这样形容傅卓尔，但他越来越给她这样的感觉。

    让她好生想想……想什么？有什么话就痛快的说出来呀！

    “红缨，过来，快点过来看！”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遵守那位大将军的话正在冥思苦想，就被几道大嗓门打断。

    “做什么？”走过去一瞧，连同副将在内，大家手上、肩上都挂满了东西。“你们这是要干嘛？到集市去买了这么多东西？”

    “这都是给家里人带的。”

    “家里？”他们现在离京城可远得很呢！

    “你不知道？也难怪，你来之后我们还没有回去过呢，按照惯例快到返京的日子了。”

    傅卓尔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她的眉心蹙了一下，总觉得这个消息让人不快。

    “这是给我媳妇买的，瞧瞧，跟咱们的衣服不一样吧。”葛副将摸出一件异域的女子衫裙。

    “也不知道我家媳妇穿得合不合身，你们谁能来帮忙试试。”

    “想什么呢？我们这里都是些大男人，怎么帮你！”

    “厨娘呢？”

    “没瞧见，在集市还没有回来吧．”

    葛副将的眼睛转来转去，一不小心就瞄到了绯红缨的身上，顿时像挖掘到宝贝一样叫道：“红缨你来帮帮忙，我看你的个头挺合适的。”

    “我？”她顿时傻眼。

    “我们这些男人中就你长得像个矮冬瓜……说起来跟我媳妇的身材差不多。”

    “副将你在讽刺我是不是？！”矮冬瓜，她哪里矮了？

    “在吵什么？”忽然一道平稳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引过去。

    傅卓尔一脸平静，她看著暗忖：现在又是那个一本正经的大将军了。

    “将军，大家采买了些要带回京城家里的东西，属下是想……找人试试给媳妇买的衣服，正想找红缨帮帮忙……”

    “想找人试衣？”傅卓尔的目光瞥向副将手中那件衫裙，忽然不明喻意的笑了笑。

    “将军，副将说著玩的，千万别当真。”绯红缨赶紧开口，他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无妨，你们试试。”

    什么啊！

    “红缨，你就帮个忙试试，又不是女人，扭扭捏捏的．”

    “老子是男人！”她禁不住大吼一声，很有气势．“你们叫我穿女人的衣服，还敢说我扭捏？！”

    “不是不是，你就当帮个忙，好不好？”

    “绯红缨……”傅卓尔忽然开了口。“穿件衣服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还是说‘你’有什么隐疾？”

    她哑口无言。

    干嘛偏要她来试？她打小就没怎么穿过女子的衣服，现在根本连怎么穿都不知道！

    “也只有你看起来穿得下．”

    “一帮子神经病。”怒气冲冲的夺过副将手中的衫裙，她转身便走。身后还不断传来副将“不要弄坏了”的叮嘱声，以及——

    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没有何春喜的帮忙，她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件衫裙穿上身，更何况还是异域的衣服。

    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把衣服挂上身，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等的人都快昏昏欲睡了。

    “真是麻烦。”嫌弃的扯了扯袖子，还得拉起裙摆让自己小心不要摔倒，她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行了，就是这样。”她很干脆的走到大家面前，一抬头就看见众人愣住。

    还真的是……合身得不得了，出乎意料的好看．

    傅卓尔的眼尾一扬，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得若有所思，确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看够没有！”她双手一插腰，气势汹汹的吼道。

    “看够了看够了。”

    “穿著虽然合身，但好像有点别扭，果然还是因为这小子是个男的，行为举止粗鲁得不得了。”

    “放屁！”红缨骂道。

    “你看，野小子一个。”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她还真是冤，穿女子的衣服竟然被说是别扭，虽然知道自己不适合，但好歹她也是……

    忽然想起什么，红缨倏地转头朝傅卓尔看去，只见他但笑不语，但看她的目光像是要穿透什么。

    没来由的，她面颊涨红起来。

 第七章

    大伙儿都撤下了，只剩傅卓尔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不仅如此，他还在笑，笑得绯红缨一阵不舒坦。

    尽管他摆出一张正气凛然的脸，但她就是看得出他脸皮子底下的戏谑，好像是专门针对她的。

    何时她竟然能将他看得这么透彻？还是说是傅卓尔有意让她知晓？

    “傅将军，敢问你是在笑什么？笑得不怀好意的。”

    “你怎知我不怀好意？”他扬眉反问，随即唇角一弯，朝她坦白一丝心绪。“你方才穿那身衣裳，倒挺不错的。”

    “你尽情的讽刺我吧。”绯红缨只差没抽搐著脸说这话。

    “讽刺？我实话实说，虽然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但终究还是合身，这是如何都掩盖不了的事实。”

    他想说什么？暗示什么？

    傅卓尔一派从容，信步走至她跟前，碰了碰她的肩膀，似以手指在丈量。

    “你不是个孩子，这模样就没有了说服力。”

    红缨心里猛然跳动，一阵鼓噪，她咬紧牙不置一语。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爬上了她的脸，抚触了几下便掐起她一边脸颊，让她痛得龇牙咧嘴。

    “胆子还真大……”

    “你什么意思？”他掐她做什么？虽然心里已有所预感他知道了，但只要他不将话说开，她就抵死不承认。

    但傅卓尔到底会不会放她一马？

    “我告诉过你坦白从宽还可从轻发落。”

    “将军言语高深晦涩，我听不懂。”

    他随即敲了敲她的脑袋以示惩罚，惹得红缨很是不满的抬头瞪他，却在看进他的明眸后有些失神。

    那里面并无怒气和责难……傅卓尔忽然俯下身，吓得她缩了一缩！还以为他又想怎样。

    岂料她刚一松懈，他便出其不意的探手摸向她的脖子，还很认真的凑近查看！

    “傅卓尔！”

    “这倒是你头一回连名带姓如此响亮的叫我．”他继续理所当然的检查，趁著她还微怔时。

    嗯……亲自验明正身，他心里那一点点的不确定如今也烟消云散了。

    “红缨，承认自己是名女子，又会怎样？”

    轰！一阵热血涌上脑门，一阵冷汗浸过后背，绯红缨当场僵化。

    “虽然穿上女装也没有形神兼备，不过你终究还是无法否认这天生的事实。”

    “你何时……知道的？”她嗫嚅著开口，在那一阵猛烈的震惊过后，竟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先前你不是就在试探我，怀疑我已经知晓。”

    “既然如此何不一直装傻，别说出来？”

    傅卓尔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听了这话才饶富兴味的笑开，意有所指道：“那样我会不好办事。”

    办什么事？听著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绯红缨哈哈大笑了两声，声音在半空中回荡，听来莫名的空旷而寂静。

    “呐，现在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是将我扣押丢进大牢？还是要严刑拷打？”

    “你未免想得太深远了．”她以为自己是何人？江洋大盗还是朝廷重犯？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以将军的作风，不是该立刻就地正法？”

    “我的作风？”傅卓尔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你是当真不懂还是在装傻？”

    “什么……意思？”

    “我之前说的话你全然当成耳边风了？不是已将实话说给你听，你应该能揣测出一二。”

    “对不住，将军，我一点也不冰雪聪明。”

    “如今我倒是相信你有好生研究过兵法，‘以退为进’试探我用得很彻底。”

    她微微垂下眼睑，闭口不答。

    “红缨，我已表现出我最大的诚意。”

    “为什么？”她不再装傻，抬起脸，脸上是未曾显露过的沉寂表情，所有的嬉笑不正经都荡然无存。

    傅卓尔莞尔，露出相当出人意料又让人满意的表情，她肯抱著一丝希望开始抽丝剥茧了？

    “在还认定你是男子时，就有决意……喜欢的话就慢慢将你带在身边。”

    “……”她大惊，心里忍不住震荡，真是出人意表。

    “将军，我真没看出来，你竟是这种人。”他可真是惊世骇俗。

    “不过……”这句但书又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你自个儿是什么心思，是不是也坦白告诉我比较妥当．”

    要她说？绯红缨微微侧开脸，有些不好意思，论果敢她还真是不如他，傅将军只要自认不理亏，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坦荡。

    “我不知，但对将军很是崇敬，也想一直跟随你。”她还是没有将自己真正的心情说出口．

    傅卓尔眼中的眸光波动了几下，有些意兴阑珊的道：“那我岂不是很吃亏？”

    “我也没说不喜欢你啊。”绯红缨脱口而出，即刻见他露出狡猾的笑，完了，又忘记他暗藏著老奸巨猾的一面。

    “你过来。”

    他朝她勾勾手，她狐疑的靠近，正好面对他。

    傅卓尔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很自然的就在她的脸颊边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红缨像根木头一样愣了半晌，才哆嗦著直起身板，有些惊恐的看向他。

    “将军，你实在太出人意表了。”不是她扭捏，而是由傅卓尔做来让人惊心动魄。

    他愉快的笑了笑，那张端正好看的脸尤其熠熠生辉，只要是他认定的私有物，自然会给予不一样的对待。

    “不过，我还是觉得像两个男人在亲亲，咦……自己想起来都还会有点毛骨悚然。”

    她的话刚说完，便被傅卓尔使劲敲了额头。

    “傅将军，我倒想请教你是如何看穿的？我自认当男人当得炉火纯青，连自个儿都快忘记自个儿是女的，你怎么会知道？”

    “天机，不可泄露。”他没说谎，讲给她听，她也不见得会相信。

    “故弄玄虚。那如今我这身分，既然已被将军识破，难保不会被别人……”

    “这点你仍旧可以继续保持你的自信，应当是无人能再识破，你不说我不说，便不会再有人知道。”

    红缨眯著眼瞧了他几眼，好似在估量著什么，半晌后才道：“傅将军，你阴著呢！”

    “只针对其中一二事。”

    她很是汗颜，自己应该就是这“一二事”之一吧。

    ＊＊＊

    万般无奈，傅卓尔不放她一人在这里，她只得跟随军队按照惯例回到长安城。

    快马加鞭行了大半月的路，再度踏进长安城竟恍若隔世．

    虽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却无多少亲近之感了。

    将士们各自返家的返家、进宫面圣的面圣，她还没有资格去面见皇帝老儿，便在傅卓尔指定的地方落脚。

    傅将军在某些方面还真的挺执著专制呢……落脚的地方是京城闻名遐迩的“花满楼”，听说楼主是傅卓尔的朋友，不然凭她怎么可能住得起。

    “我要见他！你们别拦著我！”

    绯红缨刚走出二楼的房间想出门逛逛，便听见下方一阵吵嚷，定睛一看，是一名女子不知在吵什么。

    这姑娘长得挺漂亮的，娇俏又可爱，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虽然气势汹汹，而且此时看起来还有点娇蛮的样子。

    “辜小姐，您别乱来，您这样做我们很为难……”

    “给本小姐让开！谁敢挡我的道别怪我不客气！”好凶！这个小姑娘的脾气与容貌还真是一点也不相符。

    “辜小姐。”忽而一道阴柔绵长的声音响起。

    绯红缨的眼角晃过一抹绮丽的光晕，她便知是谁来了。

    话说头一次见到这位楼主时，她也被他那无可比拟的华丽绝美弄得目瞪口呆，她目光短浅，从没见过这等风姿卓绝的男子。

    “花楼主。”辜小姐一看到花满楼便皱眉。

    “你是来我这儿砸场不成？”

    “花楼主自然清楚我的目的，让我见他，我自然不会让你为难。”

    “傅卓尔没在我这儿。”花满楼有些意兴阑珊，懒散无力的回道。

    “骗人！我的人明明查探到将军在你这里落脚！”

    “你派人跟踪他？”花满楼眼尾上翘，藐视地说道：“被他知道了恐怕更不会见你。”

    “不用你管！”

    “傅将军只是过来看看，要找他，你干嘛不去将军府？”若不是因为她是小辜的妹妹，他早就关门放狗，哪里还轮得到她来嚣张。

    “你以为我没去吗，他根本不在将军府，况且他能去的地方本来就不多，而在你这儿的可能性甚大，总之我一定要见他。”

    “人没在我这怎么让你见？”

    “口说无凭，你让我上去找。”

    “这种坏规矩的事，我可不会允许，就算是你哥哥来，也照样是打回去。”小姑娘实在是欠家教。

    “你！”

    下面吵得热火朝天，红缨在上方听得津津有味。

    搞了半天这俏丫头是来找傅大将军的，她是没走错地方，只是挑错了时辰。

    “绯小爷，绯红缨．”花满楼忽然在下面唤她。

    “何事？”

    “她找你家将军。”语毕，花满楼指了指楼上的红缨，对辜小姐道：“你问‘他’，傅卓尔是跟‘他’一块儿来的。”

    “他？”辜小姐拧著秀眉不是很乐意的看了过来。

    红缨只得下楼去，坦白说，她一点也不想应付这千金小姐。

    “姑娘有何事？”虽然对这女子的态度不是很满意，但好歹自己是傅卓尔麾下的人，为了不丢傅大将军的面子，死撑也得撑。

    “我找傅将军，快点说他在哪里！”

    “将军不住这儿，而且他进宫面圣去了．”这姑娘的脾气太大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就不知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是怎么当属下的！”

    红缨的唇角有些抽搐，瞥见花满楼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又耐著性子，忍著问：“不知姑娘有什么急事，需要我转告……”

    “谁希罕你转告，我只是……想见见他。”

    绯红缨见她忽然满面潮红，一下子心里开窍就明白了，随即有一抹怪异的情绪漫出来。

    大将军还挺吃香的嘛……

    “那……你等等吧。”

    “他会回来？”辜小姐的两眼放出光来。

    “我也不是很肯定。”

    “听见没有！”辜小姐耀武扬威的朝花满楼看去。

    花满楼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转向绯红缨道：“这样不好吧……傅卓尔不见得想见她。”

    “谁知道呢，她是？”

    “好友的妹妹，一直很爱慕那位大将军，死缠烂打得紧，若不是看在小辜的面子上，她连门儿都别想进。”

    “原来如此。”

    “你可知傅……”花满楼的话还没有说完，迎门进来的那人便夺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回来得真是时候！

    傅卓尔一出现，辜小姐便像老鼠见到大米般无比欣喜的冲过去，立即拽著他的胳膊亲匿的靠著。

    “傅大哥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是你？”傅卓尔不著痕迹的拨开她的手。“你跟你哥哥一起来的？”

    “只有我一个人，不成吗？”辜小姐有些不高兴的扁著嘴，转瞬又眉开眼笑了起来。

    “我专程来找傅大哥。”

    “有什么事？”

    “想见你呀，你难得回来一趟，难道傅大哥不想见我吗？”

    傅卓尔面不改色，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忽然瞥见不远处跟花满楼站在一起的红缨，她脸色有些不好的盯著他。

    “如果没什么事，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你赶我走？”辜小姐的脾气可真是大。“你明明知道我很喜欢你，你还屡次拒绝我。”

    好坦白的情话！不得不说这位辜小姐的胆子很大，换成是她铁定说不出来，红缨忽然想起自己对傅卓尔似乎没做过什么表示。

    “傅大哥，你就接受我吧！”民风真是开化呀，说著那位辜小姐又上前抱住傅卓尔的胳膊，紧缠著不放。

    “碰”！一道沉沉的杯子落地声凭空而响，随即传来绯红缨没什么诚意的道歉声。

    “不好意思。”

    什么啊，他不喜欢就干脆俐落地把她推开啊，干嘛还让那女子抱来抱去。

    傅卓尔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眼中晃过一抹了然，心里暗自有了主意。

    “辜小姐，我告诉过你，我只当你是朋友的妹妹。”

    “为什么？难道我长得不好看吗？而且我们两家的家世门当户对，我娘还请先生批过我们的八字，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个批八字的算命先生一定是冒牌货。绯红缨暗忖。

    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况且门当户对又怎么了？她满心不悦，口中念念有词嘀嘀咕咕。

    “很抱歉辜小姐，家里早已为我说了亲，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匡啷”！又是一阵脆响，红缨手中的杯子一滑，这回她连虚应的道歉都懒得说．

    他刚刚说什么来著？说了亲？这件事他为何只字未提？

    “我问过夫人，那门亲事根本不算！人都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何况谁能比我更好？”

    辜小姐很是豪爽的黏上傅卓尔，这回终于让某人看不下去，倏地腾身而起，三两步走到傅卓尔跟前，将他一扯拉过来。

    “这位小姐，我们有重要军事得商议，就不奉陪了。”说完便拉著傅卓尔蹭蹭蹭上楼。

    她的行动来得突然，甚至有些雷厉风行，一行人全然没反应过来。

    回到屋子里将门大力甩上，暗示了某人她现在相当生气。红缨只觉心头一把火在烧，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情况。

    那位娇小姐对他又搂又抱，他也不推拒也不让开，难道不晓得拒绝吗？还是说他自己也很喜欢，巴不得别人来投怀送抱？

    况且他还有一门亲事，真是好样的傅卓尔！

    绯红缨面色不善的瞪著他，憋著一口气在等他的解释，他却走到椅子边坐下，半天没动静。

    “将军，傅将军，你是不是得解释一下？”

    “什么？”

    “你跟那位娇小姐的事！之间可是有什么牵连瓜葛，瞧那位辜小姐黏你可是黏得紧。”

    “你在嫉妒？很不高兴？”傅卓尔眉眼一抬，不轻不重的砸下一句。

    她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闷了半晌终于不管三七二十一朝他吼道：“没错，我告诉你，我火得很！”

    “红缨，这可是表示……你喜欢我？”

    绯红缨一愣，怔了半晌，脑袋里就只是回荡著他这句话。

    她本来就喜欢他，如今这样义愤填膺，瞧见别的女子碰他便不高兴，难道真如他所说——喜欢得紧！

    没救了！完了！被他占了上风！

    “你先说，你喜不喜欢她？”牙齿咬得紧紧的。

    “你不承认，我自然也不会多说。”相较于她的紧绷，傅卓尔实在有点过于风轻云淡。

    “不讲，我就杀了你！”怒火中烧的结果是她气得口没遮拦，食指一伸便指著他的眉心放下狠话。

    傅卓尔看似不悦的皱了皱眉，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废话！你以为我是那个娇滴滴的小姐吗，我就是这个德性，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学成那样？”

    “你就算想学也学不会。”这话又在原本就烧得很旺的大火上点了一把火。

    “好、好，随你便。”红缨气得转身欲走，下一刻却觉身后一阵风拂过，立即被钳住肩膀、制住了腰，动弹不得。

    “你放开！”

    “我不过是让你说实话，你竟嘴硬成这样子，还一脸得理不饶人？”傅卓尔贴在她的身后，修长的身躯辉映了她的娇小．

    红缨深呼吸，再深呼吸，猛一转身想将他推开，却发现他雷打不动。

    “我都这样子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她豁出去了。“若是对你没意思我干嘛大动肝火，吃饱撑著啊？”

    “一开始你若爽快说出来，便不会自找气受。”他笑得愉快且有得逞的喜悦。

    “我不喜欢她，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不过是好友的妹妹，不便拒绝得太狠。”

    “那说了亲又是怎么回事？”用来婉拒辜小姐的借口吗？她暗忖。

    “这事倒是真的。”岂料傅卓尔竟承认了！绯红缨瞪大眼。

    “很久以前的事，不过是父母之言，而且对方似乎已从人间消失，总之是不可能成的。”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成？又如何确定是消失了？若是人家忽然出现，你爹娘一定要你娶亲，你还不是得乖乖就范！”

    “绯红缨，你觉得我会是妥协之人？”这语气听上去有点危险．“不是告诉过你，我行事自有主张，谁也左右不了。”

    那倒是，近来察觉傅大将军老奸巨猾，根本一点也不老实，之前还一丝不苟刚毅正直呢，不晓得是谁散布的谣言？

    “傅将军，你要搂到何时？”

    “现在你可知，你跟将士们打打闹闹、碰来碰去，我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什么？”她瞠目结舌，难不成他方才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才这样做？“我那是形势所逼，只好不拘小节。”

    “绯红缨，你的不拘小节未免太豪爽了。”傅卓尔探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脸颊。“你多少也该记得自己是名女子。”

    “我忘了十几年，怎么可能马上记起来。”他摸来摸去，弄得她浑身不对劲。

    “放心，往后我会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提醒。”顿了顿，傅将军又道：“今晚我也在花满楼休息。”

    “花满楼？隔壁房间？”

    傅卓尔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让她看著就心颤，一旦他有这种表情，就意味著她要遭殃了。

    他指了指唯一的那张床。“就这里。”

    红缨想了又想、呆了又呆，明白过来后也不禁红了脸。

    “傅将军，敢问你想的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正是。”．他要跟她一起睡？

    “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老实！”

    “你在想什么？”傅卓尔戏谑的看了她一眼。“我的意思只是借一宿睡觉，你床上我床下，你还想做什么？”

    咦？她想歪了？

    “不过若你想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不用不用，当我什么也没说。”红缨急忙挥挥手，忽然想起什么，想开口又有点不好意思。

    “大将军，有件事我得先知会你，免得你将来后侮。”

    傅卓尔不语，静待她的后话，她抿了抿唇，脑袋左右晃动了一下，摆动了半天才开口。

    “虽说我是女的，但是我这身板确实跟男子有得比，你要是嫌弃……那我也没法子。”

    傅卓尔愣了愣，弄明白后忽地转身，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岂料他背对著她笑得不可开交。

    绯红缨面红耳赤，走过去拎起床上的枕头就朝他蒙了过去。

    此情此景，好有情趣啊……

 第八章

    傅卓尔不管上哪儿都带著她，久而久之，大街小巷就流传著：傅将军身边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子跟将军关系可好了，一定大有作为！

    这话传到辜大小姐的耳中，就变成傅将军跟随从关系密切，她顿时就决定找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子”算帐。

    绯红缨刚走出花满楼便被人伸手阻拦，眼一斜便瞧见那趾高气扬的大小姐。

    “有何贵干？”既然清楚这位大小姐想要染指傅大将军，她怎么可能还会给她好脸色看？

    辜云儿没想到她的态度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一时间竟愣了愣。

    “你跟傅大哥究竟是什么关系？”

    “将军与士兵。”

    “除此之外？”

    “这跟小姐你没有关系吧。”

    “你！”辜云儿气极反笑，藐视的看向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就算是公主来到面前，我也还是这个样子。”红缨露出小痞子的笑容，上下瞥了辜云儿两眼。“你不是公主吧？”

    “放肆！”

    “有本事你抓我啊！”傅卓尔口中那流里流气、看来肤浅不顺眼的痞样又冒了出来。

    辜云儿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一时间却又拿她没法子，狠狠的瞪了她几眼后只得转身离开。

    她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这个小子！

    辜云儿走后，绯红缨原本想要出门的兴致也被破坏了，思索了一阵后决定回屋里睡觉。

    反正他们很快就会离开长安城，这个大小姐就算再怎么喜欢傅大将军，也不可能追到边塞吧。

    早就说过她不喜欢这地方，还是赶紧回去得好。

    打定主意后她便调转方向回屋去，但此时她万万没有料到，等待她的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暴风雨。

    绯红缨是被楼下的喧闹声音吵醒的，她正准备下楼去看个究竟，不料手指还没碰到门缘，便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门一开，瞧见一个神情凌厉的男人．“绯红缨？”

    “是。”

    “有几件事要跟你问查，请随我下楼。”

    虽然语气还算客气，但话中的意思却不容人违抗，绯红缨不自觉跟著走出去，看见楼下的阵仗时，心里暗吃一惊！

    满楼的官兵！

    “请！”

    那神情凌厉的男人先行下楼，踱步到坐在中间的一名男子身后，稳稳站定，完全是保护阵势。

    饶是她再无所谓，也被这满堂的紧张气氛给吓到。尤其是中间那名男子——似乎能看见他周身冒著仙气？！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眸星点点如月之光华，相貌俊朗身姿飘逸，面色虽过于白皙却温润。

    “你是绯红缨？”甫一开口便震慑人心，虽然他的态度很是温和，但她总觉得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

    “是。”这人……是谁？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件事。”辜云峥笑了笑。

    “请讲。”

    “舍妹午时可是有来叨扰过？”见她一脸困惑，辜云峥和善的解释。“我是辜云峥，舍妹叫辜云儿，应是与你见过面的。”

    该不会是……那位大小姐吧！红缨恍然，下一刻立即想到，眼前这叫辜云峥，冒著仙气的美男子，就是傅大将军的朋友，他口中的小辜？！

    “是有来过……”

    “可有发生什么事？”

    他虽和善，却给人莫名的压迫感，尤其是周围还有那么多官兵盯视著，她没哆嗦已经很勇敢了。

    “只是说了几句话．”该不会出了什么状况吧……“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从午时出门便没有回家，而且跟著她的随从也失踪了，我从家人那里得知舍妹有来找过你，才想来问问。”

    失踪？！绯红缨大惊失色，大小姐从她这儿离开后难道出事了？莫不是被她刺激到了？

    “你们，可是有发生过什么事？”辜云峥见她眉心一拧，若有所思。

    “说是发生了什么倒也没有，只是午时她拦住我，可能言谈间得罪了她。”

    “少爷，一定是因为这样小姐才出事的！”身边有人谗言，辜云峥瞥了一眼，那人立刻噤声。

    “舍妹的脾气不好，定是对你先无礼，在此我代她跟你道歉。不过现在她行踪未明，如果可以，还请协助我找回舍妹。”

    红缨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应答。

    “我说小辜，我这里可不是公堂，你在这里审什么犯人？”花满楼特有的慵懒声音冒了出来，缓和了绯红缨的尴尬。

    “我不是在审犯人，只是问问事情。”．

    “问事情你需要带这么多人吗？”花满楼斜了一眼满堂的官兵。

    辜云峥歉意的笑了笑．

    “你知道我家，我一出门总是……”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应该也清楚你家那位大小姐的脾气，人不犯她，她还会去招惹别人，现在说不定又在找别人的麻烦了．”

    “有探子来报，她被不明人士带走。”辜云峥这一句话让红缨怔了旺。

    “那你就去找人，而且你知不知道跟前这人跟傅大将军是什么关系？”

    辜云峥温和的看了红缨一眼，笑道：“清楚。”

    “知道你还为难人家。”

    “那你也别为难我。”辜云峥朝花满楼放话，后者懒散的身子一正，瞪向他。

    “这回你怎么这样坚持？”

    “云儿毕竟是我妹妹，我不可能不管。”

    花满楼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绯红缨知道他已经帮了自己，但是此事看来事态严重。

    “辜少爷的意思是要我怎么样？”静默了一阵子，由她先打破满堂的沉默。

    “因为你是跟云儿最后见面的人，你们之间或许有什么争执是造成她失踪的原因，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调查。”

    “调查什么？”团团人墙包围的圈外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可当众人寻声看去时，来人早已飞跃过人墙。

    “什么人！”辜云峥身边的护卫纷纷拔剑相向。

    可他们的眼睛还没看清，剑也还未完全出鞘，便只见幻影如闪电飞梭，银白的剑光在眼前晃过，锵锵声响，数剑全被挡回鞘中！

    出手之快速凌厉、干净俐落，完全是上上乘的境界！

    “除了傅将军，还会有谁能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辜云峥笑道。

    果然定睛一瞧，傅卓尔不知何时已立于正中央。

    “啊！”绯红缨看见他后愣了愣，讶异的叫了一声。她家将军真是厉害啊。

    “你在做什么？”他走到她跟前，敲了一记她的额头。

    “被盘问啊。”

    博卓尔将目光对向辜云峥。虽然不应该，但她觉得她家将军跟这位辜云峥少爷的对决一定是十分精彩。

    “你妹妹的事，我已知晓。”

    “那你的意思？”辜云峥还是笑，相反的，傅大将军看上去就严肃多了。

    “你认为是她的责任？”傅卓尔意有所指的看了绯红缨一眼，将话挑明。

    “就算不是全责，也有连带责任。”

    “那你想怎么样？”

    “我可没有要她把命赔来，云儿的下落很快就能查清楚，我只是要请她去把云儿救出来。”

    此时红缨才发现，辜云峥面对傅卓尔才把话说透，先前那些都是在糊弄她。

    “你太看得起她了，凭你辜家的势力要救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何必要她！”

    喂，傅将军未免太小看她了。

    不过话虽如此，她也知道傅卓尔是在替她解围。

    “总得……负起责任吧。”

    “小辜，你何必……”花满楼刚想插嘴，却见辜云峥抬手轻轻一挥，精亮的眼神射向绯红缨。

    “这是我们辜家跟她之间的事．”

    界线完全划清楚，而且不容分说，容不得任何人求情。绯红缨深知辜云峥不会轻易放过她，无论是谁求情都没有用。

    她不由得朝傅卓尔看去，才发现他也在瞧她，两人的视线交融，他的眼中有坚定和一抹轻微的为难。

    坚定的是他的立场永远不会因为别人而被破坏，傅将军认定什么便是雷打不动的，而且她也相信他一定会护她。

    至于那抹为难……她才不会让他为难。

    红缨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顷刻便明了，眼神和神情皆一片清朗。

    她绯红缨才不是那种要依靠谁才能活下去的人呐。

    “辜少爷，我承认对你妹妹说了一些不好的话。”她转向辜云峥，后者因她的反应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看来，她也不是好欺负的人。

    “说起来就算我有责任，那也是很少的一部分。”红缨好似在肯定自己的话，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

    “你妹妹有点儿咎由自取，这点你得承认。”

    吓……她真的很敢说。

    “呵……连傅将军也未曾当面说过这种话。”

    “那是因为他跟你是朋友，但我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辜云峥笑意微微收敛，察觉她身旁的傅卓尔在暗笑……这两人看来很有默契。

    “你说得对，因此我们可以公事公办。”

    “要我去救人可以，不过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想必傅将军也会找你算帐，这样一算，你我风险各一半。”

    辜云峥不由得笑开，很精明嘛，算得真清楚。

    “你有什么要求？”她讲这么多，不会只是跟他说说道理吧．

    “这事儿是辜少爷要求我做的，所以救完你妹妹，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红缨看了傅卓尔一眼。

    “从此你妹妹不能妄想、更不得染指我家将军！”

    ＊＊＊

    这拐跑辜云儿的人也真会拐，硬是选了好地方——长安城里竟然还有这种前不著天后不著地的地方。

    绯红缨只身前往绑匪所在地，这消息是辜云峥给的，奇的是，既然这么宝贝辜大小姐，怎么不多派些人来？

    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辜云儿那么凶悍，是怎么给绑走的？难道真的是被她的几句话气得头脑不清？

    “站住！”

    原来绑匪是长这个样子……长得很一般嘛，只是比路人壮硕了一些，一、二、三、四，看上去长得都一样。

    姑且就叫他们绑匪甲乙丙丁好了。

    “这位大哥，我是来赎人的。”

    绑匪乙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定她的身分，片刻后才转向绑匪头头，两人窃窃私语。

    “你跟我过来！”

    绯红缨听话的跟著绑匪兄走，进到破屋中，果然见著那原本嚣张跋扈的辜大小姐的双手被绑在后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赎金呢？”

    红缨双手一摊，有些无奈的耸耸肩。

    “我没有。”

    “没有？！那你来赎个屁！”

    “臭小子找死是不是！”

    “不想让这丫头活了？”

    绑匪甲乙丙还真是很有默契，连说话都是一个一个挨著来。

    “总之赎金我是没有，但这个人我得把她带回去，你们要赎金的话，就去跟她哥哥要吧。”

    要让她害怕真的很困难，连战场都上过的人，而且还是豁出命去拚杀的人，这些绑匪实在有点不够看。

    “看来不给你一点颜色瞧瞧，你是不知道厉害！”绑匪丁说著便欲对辜云儿动手。

    绯红缨立刻大叫。“等等等等！”

    货物不能有损伤啊，不然辜云峥不认帐怎么办！

    “人家一个姑娘家，你们好意思对她下手吗？”她有些藐视的看了一排绑匪一眼。

    “这样如何……绑著我，先放了她。”

    “绑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换赎金。”绑匪乙刚说完便被绑匪甲狠狠的打了一下后脑勺。

    “多嘴！去把他绑起来！”

    红缨乖乖的由著他们绑，那绑匪两兄弟刚刚是在交换什么眼神呢，虽然猜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但一定事有蹊跷。

    “臭小子还挺会英雄救美的！”

    “男人嘛．”她痞痞的笑了笑。“虽然我不想救她这个美人，但男人的自尊、面子还是要顾的。”

    “还挺有志气。”

    她洋洋自得的笑著，这辜大小姐还真安静，从她进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

    但绯红缨的运气可就没这么好了，不止双手，连双脚也被五花大绑，像是要她插翅也难飞一样。

    当绑得差不多的时候……尖声锐气的笑声贯穿整个上空。

    “哈哈哈，我看你还能怎么嚣张！”被绑票的辜大小姐忽然跳起来，看起来精神奕奕。

    “怎么样啊？你中计了吧？现在我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辜云儿张牙舞爪——不，目前看来只能张牙，因为双手还被绑著。

    “也就是说，绑架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你是为了引我上钩，所以才故意布下这个局？”

    “现在才知道已经晚了。”辜云儿很是得意。

    “那你要怎么对付我？”

    辜云儿朝她的脚踝就是一脚踢过来，痛痛痛，真是痛！

    “这就是你得罪本小姐的下场！”

    “辜小姐，你未免太记仇了。”

    “要你管！”

    “你这样傅大将军是不会喜欢你的。”

    “胡说！”一提及傅卓尔她立刻变脸，转而对绑匪兄弟吼道：“愣什么愣，还不快点把绳子给我解开！”

    岂料几位绑匪兄弟毫无反应，彼此对看了一眼，甭说给辜云儿松绑，反而将她绑得更紧！

    完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红缨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你们干什么？！想怎么样！干嘛绑我？”

    “你们收了我的银子替我办事，竟敢造反？！”

    “闭嘴！”绑匪甲大吼一声，吓得辜大小姐瑟缩了一下。“你那点银子够个屁用！堂堂辜家大小姐，我们会傻到不换赎金？”

    “你们，你们不讲信用！”

    跟绑匪讲信用？大小姐是不是太不知人间疾苦了？

    “欸，你们不要弄伤她，不然换赎金时也没法换个好价钱。”红缨突然冒出一句，立即引来辜云儿的瞪视。

    “你小子还挺懂的嘛。”

    “辜大小姐你也安静一点吧。”吵得她脑袋都痛了，手上动作都不俐落了。

    绑匪将两人丢在一起，便到外面不知商议什么去了。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所以我来救你啦。”绯红缨没有反驳，这让辜云儿上升的气焰忽地降下去。

    “你怎么救？现在我们两个人都被绑著……”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神奇的发现绯红缨的双手自由了？！

    “好歹我是上过战场的人，连这点事都办不妥，还不让人给笑死。”

    “你……”辜云儿看著她为自己松绑，忽然有点难为情。“你干嘛来救我？”

    她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的告诉她，只要救她出去以后都休想染指传大将军！

    若被辜云儿知道，不立即暴跳如雷才怪！

    “你哥哥胁迫我的。”

    “我就说嘛，早就猜到哥哥一定会找你算帐。”

    “你只算对了这一件事。”

    辜云儿想反驳，嘴噘了好几次，却发现词穷，不由自主地生起闷气来。

    “你们在干什么？！

    呀！不好，被发现了……

    “老兄，这一看就明白，当然是在自救．”

    “大哥！大哥！他们想逃跑！”

    红缨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他们也不用叫得这样大声吧……

    ＊＊＊

    傅大将军说，她的剑招糊弄糊弄一般人还可以，何况只是几个山寨小贼，她才不信自己脱不了身．

    绯红缨将辜云儿拉往身后，寻思可以用什么东西来当剑使。不过绑匪兄弟可没给她机会，四人一拥而上，绯红缨自己倒还可以避开，但身后还有一个辜云儿……

    绑匪打架没有章法，而且他们也不是沙场上的敌军，不能拚死去杀，也没办法打得有规律，不痛不痒又撒不开手，真是难过。

    “你别拽著我！”

    “快放手！要打到了！”绯红缨简直想将这大小姐给丢出去！

    “小心小心！”

    绑匪不知何时拿起了棍子乱打一气，差点儿就打到辜云儿身上，眼看这大小姐吓得面色死白，绯红缨一咬牙将她拉过来，自己挡了上去……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反而是周遭响起惨叫声，红缨睁开眼一瞧——傅卓尔你真是天神啊！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英雄救美嘛。

 第九章

    直到最后，辜云儿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傅卓尔会对一个小小的下属这样好，这样照顾，这样……爱护……

    他救她们不费吹灰之力，一根指头就摆平所有人．

    事毕，他来到绯红缨身边，快速瞥了辜云儿一眼后，立刻将绯红缨揽到自己身旁。

    辜云儿深深感觉到他看自己的那一眼，严厉、冷漠而无情。傅卓尔永远也不会喜欢她，她是彻底的明白了．

    辜云儿和红缨都被带回花满楼，红缨倒是没啥特别感受，但辜大小姐受到的惊吓很大，而且……心灵上的创伤尤为严重。

    “傅大将军，你一开始就随我去，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在花满楼的偏厅内，辜家兄妹、花满楼、傅卓尔与绯红缨皆聚在此。

    “攸开朋友，我不便插手。”他的眼睛仔细的在她身上梭巡，看看还有哪里受伤。

    “那你干嘛又来救我？”她将手心翻转，方便他上药。却见他手上动作一停，饱含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再小的危险，关乎你我也会担心。”

    “那如果是攸关性命呢？”

    “以我命相保，你觉得如何？”

    红缨怔愣，喉口一阵哽咽，没想到这辈子在这世上还能找到一个在乎她、关怀她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人中之龙的傅将军。

    这么想想，她便没有那样怨天。

    “幸好我遇见了你。”红缨一句轻声呢喃，他听进耳中，心里虽激荡不已却只是轻笑。

    “这是上天注定的事。”月老牵的红线，能断得了吗？

    傅卓尔这样想的时候，正在天上享乐的月老忽然打了一个冷颤，谁在损他？

    而辜云儿显然被兄长教训了一番，垂首来到红缨跟前，面呈尴尬之色。

    “对不起。”

    “我不会跟小姑娘计较的，何况先错的人是我。”她无所谓的口吻换来知晓她身分的几人的暗笑。

    “只要辜少爷记得答应过的事就好。”

    “你放心．”辜云峥微笑。

    想必经过此事，云儿自己也有所体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执著于傅卓尔。

    此时傅卓尔对辜云峥使了个眼色，后者领悟，两人便找了时机独谈。

    “我不相信你会不知道辜云儿的计谋，而且她之所以没有成功，应该也是因为你从中破坏。”

    也就是说，从头至尾算计人的，便是他辜云峥。

    “我也清楚瞒不过你的眼。”辜云峥爽快的承认了。“你突然带个人回来，我们当然得好好认识认识。”

    “用这种法子？”

    “这不是很好吗？给你们制造了机会，也让云儿得到教训。”

    “那你的结论呢？绯红缨的表现在你看来如何？”

    “无法评论，这个人……有点怪怪的。”

    辜云峥的话让他失笑，连神机妙算的辜少爷都这样说了，他不知道该说绯红缨是好还是不好．

    “你还要回边塞？”

    “不可能不回吧，更何况……”还有一个老想著离开京城，回去打仗的家伙在身边。

    “看来以后真的要到边塞去找你喝酒了。”傅卓尔表情和暖，两人相视而笑。

    “傅大将军，你家是不是出事了？佣人可是连滚带爬的跑到我这里来找人．”花满楼人还未现身，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人呢？”

    “爬进来的那个不就是。”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不，是一件大好事！您指腹为婚的亲家找到了！”

    轰！晴天霹雳。

    ＊＊＊

    绯红缨难得板著脸不说一句话，若非他劝服外加胁迫，她才不想跟他回什么将军府！

    是谁口口声声说找不著找不著的？又是谁说那只不过是口说无凭的事？现在却都上门来了！

    她瞥了傅卓尔一眼，他自始至终一脸都风轻云淡的。

    行，他沉得住气，她就看他能冷静到何时。

    “你那眼神好像我是什么大骗子。”

    “怎么会，傅将军你的正直可是有口皆碑。”她明显是在讽刺。

    “不知道那个指腹为婚的对象是不是也一起来了。”他故意这样说，毕竟看绯红缨耍脾气是件很有趣的事。

    “来了不是正好，立刻就可以拜堂成亲送入洞房。”口气很酸，傅卓尔听得很是愉悦，禁不住笑出声。

    “好了，万事有我，你大可放心，我是不可能把你丢下的。”

    “谁跟你说这个！”她说得倔强，但心里其实因他这句话而安定下来。

    “到了。”傅卓尔先行下了马车，她随后跟上。

    坦白说，如果那位指腹为婚的女子也在场，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难道当真把傅卓尔直接绑去边塞？

    不可能吧，若真这么做，将军府的人还不把她给……

    “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将军，大好事！”

    整个将军府都喜气洋洋，就只有他身后跟著的绯红缨一脸不悦。

    “大好事，傅将军你们全家都兴高采烈的，我看你也不要拒绝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上掉下来个娘子，便宜你了。”

    “别再酸了，你就助我一臂之力吧．”

    “助你？是要赶跑人家吗？”

    红缨的话音刚落下，人已经随傅卓尔走进大厅，满堂的亮光让人有些晕，而传出来的笑语声也暗示里面的气氛很是融洽。

    “卓尔，你回来了？！快过来，见过你未来的岳父岳母。”

    岳父岳母？动作还真快。

    绯红缨垂著头，忽然想瞧瞧那个与他指腹为婚的女子长什么样儿，于是缓缓抬起眼眸朝前看去——

    “红缨！总算是找到你了！”

    绯红缨有些失神又有些惊愕的看著眼前的人，无法动弹。

    ＊＊＊

    无巧不成书，但没见过这么巧的事。

    没想到傅卓尔指腹为婚的对象，竟然就是她！

    “果然是天作之合啊，你看这两个孩子的缘分打都打不散，自个儿就碰在一起了。”

    “就是啊，真是一件大喜事，我看趁这个好机会，替两人把婚事办了如何？”

    “就这么定！”

    绯红缨静坐在一旁，定定的看著她爹娘眉开眼笑的样子，眉心禁不住拧起。

    好刺眼，她原本以为往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们，如今却是以这种方式相会。

    “卓尔、红缨，我们都商量好了，尽快让你们俩成亲，反正你们彼此也情投意合，应该不会反对吧？”傅夫人笑咪咪的。

    “我没有异议．”傅卓尔笑了笑。

    “你这孩子，还是第一次这么爽快。”傅夫人胸有成竹的转向她。“那么红缨呢？”

    她好似很苦恼，思索了许久，目光一直放在绯氏夫妇身上。

    有点不对劲……

    “红缨？”

    “我不同意。”她平静的道出，立刻感受到数道目光朝自己射来，让她惊诧错愕不堪。

    只有一道目光沉静温和的看著她，仿彿明白她的心思。

    “红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绯青山大声呵斥，而她只是轻微的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我看这样吧，女孩儿家有自己的心思，我们稍后再说，卓尔，你带红缨去散散心。”傅夫人察言观色，瞧出这一家人的关系不是很好。

    傅卓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直挺挺的站起来，有些僵硬的跟他向外走，不知道要去哪里，脑中一片空白。

    他也不打扰她，只是随她左右，她那眼里根本没有神采，空乏得让人心疼。

    “你怎么了？一脸不高兴。”明明离她近在咫尺，却察觉她的气息很不明朗。

    “这事儿巧得太过蹊跷。”

    “这样不是很好吗？之前操心的那些事儿全都不存在了，你不是还说……立刻就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傅卓尔，我没有跟你说笑。”她瞥了他一眼，正想继续往前走，却被他揽过肩膀。

    傅卓尔将她扳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你不愿意跟我成亲？”

    “我拒绝的不是你。”要怎样才能说清楚？

    “那为何不答应？”见她面色越来越难看，他看不过去也著实不愿折腾她，叹了一口气后，将她揽进温暖的怀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可能明白。”

    “别这么笃定，你对绯家有怨、有恨不是吗？”

    “是，他们想要男孩，却偏偏生出了我，打小便没人将我当成女孩养，却又不承认我的存在，如今该是需要用到我的时候，所以我才有了价值。”

    绯红缨的口气不轻不重，听在他耳中却万分冰凉。

    “从他们毫不留情的将我驱逐，我便决意自此离开，不再与他们有所牵连，更不可能会因他们的关系而跟你成亲。”

    傅卓尔定定的看著她，她一眨也不眨的回视，仿彿是在对峙交战，又像抵死缠绵。

    何以能做到不离不弃？何以能撇开一切的纷杂在一起？她可以不顾一切，但他不可以。

    “所以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傅卓尔突然脱口的话，让陷入苦恼情绪的她错愕。

    他说什么？

    “我也告诉过你我的立场，只要我决意了，便无人能左右，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她所顾虑的一切，就一并收进他的怀里吧。“在我可接受的范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这个事实你还不明白？”

    “我不想在这里，想离这些人远远的，你能接受吗？即便要待在边塞一辈子，也不愿再看见他们，你能接受吗？”绯红缨紧抓住他的衣衫、盯著他的唇，仿彿他每一个字都能让天地变色．

    “在边塞待一辈子？”傅卓尔浅笑。“你这么喜欢打仗，正合我的心意。”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颤抖，因他会为她抛开所有。

    “不见面的法子有很多，不一定要一辈子待在边塞，疆土这么大，还有很多地方可去。”他将她抱住，安抚的拍著她的后背。

    “不过战事未平，你就再陪我些时日吧。”

    绯红缨眼眸大睁，一股暖流从心底开始涌起，直直逼近她的眼眶，她赶紧将自己的脸颊埋进他的怀中。

    明明是她自私，他却如此包容，她还能有何憾？

    ＊＊＊

    鸟不生蛋的地方，自然还是有人喜欢。

    “所以，我说这个计策是可行的。”绯红缨指了指桌面的地图，一脸坚持．

    “太耗时了．”他摇头。

    “你只能择其一，没办法两全其美。”

    “若是我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呢？”他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本小将任凭你处置！”豪气干云的撂下狠话后，绯红缨才开始咬舌头后悔。

    傅卓尔一把将她拉过来，如今他越来越少让她上战场，而是留守在身边作参谋之用．

    红缨有天分，较擅长研究谋略战术之类，更何况他存有私心，当然想将她绑在身边。

    “你不是早就任由我处置了？”

    “这位将军，你的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她拍开他的手。“别搂搂抱抱的，我可是男人。”

    “你是男的，那我就是神仙。”他反讽。

    “我说傅将军，你难道没看出来，葛副将现在瞧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异，你是不是给他灌输了什么要不得的话？”

    可怜的葛副将，每次看见她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表情又难受又同情，连她看了都不忍心。

    傅卓尔失笑。他那个脑袋不开窍的木头副将，莫不是还惦记著很久以前所谈论的话？

    看来那次“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谈话，对副将的影响极深。

    “随他乱想吧。”

    “你不要面子我可要。”绯红缨想走开，却被他一把拉住，随即揽进怀中。

    “你想干嘛？”

    “你说呢？”

    “不准亲！”她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理由呢？”

    “男女授受不亲。”

    傅卓尔畅快的笑出声，她真是爱耍无赖，总之只要有利于她，她可以随时变男变女。

    绯红缨还在想他到底要笑到何时，岂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没有预警的将她快速拉近，双唇落下。

    她以为她在谁的地盘上？说不准亲就不准亲？

    “我们成亲。”

    “啊？”一句话惊天动地，吓得她被他多亲了两口都没察觉。

    “就在这里。”

    “大将军，你脑壳坏了吧？我们可是来这里打仗的。”

    “不会打一辈子的。”傅卓尔笑得意味深长。“我们不会被困在这里，时机到了自然得离开．”

    “你不是喜欢交战的乐趣吗？”她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现在找到了更喜欢的东西。”

    “本大爷又不是东西。”说完她又笑开。“敢问傅大将军，下一站您是想到哪里？”

    “游山玩水，随你开心。”

    “堂堂大将军游山玩水不适合吧……而且这局势还如此动荡。”

    “别说话。”他阻止她再絮絮叨叨，继续亲匿的动作。

    “傅将军……我好像有跟你说过……我这身板的问题……”

    “我不会嫌弃你的。”

    “谅你也不敢！”

    两人正是你侬我侬之际，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

    “将军将军！”葛副将一冲进来就看见非礼勿视的画面，顿时吓得目瞪口呆。

    完了！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定婚店】套书其他精彩动人的爱情故事，请看表现爱——138于媜《心有灵犀一点通》、1140谷萱《千里姻缘一线牵》。

    2.敬请期待连盈最新力作！

 后记

    字字血泪◎连盈

    这本书是在浴血中完成的。

    相关人员除了连小盈我，还涉及：

    我家亲爱的、精神永远与我同在的、快被连小盈逼疯的馥君丫编。

    CALL了我八次但我一次也没办法接、快抓狂，最后只好选择留下甜美声音的暄尹编。

    以及凌晨还在陪我浴血奋战、要连小盈一定得撑住、热血到底的怡玲编。

    以上为编编组。

    然后是MPD成员：

    贡献我空城别计的Aimee（原本想写孙子兵法，但Aimee的三国更有趣），并且还提供连小盈续集的剧情：女主角失忆、宫廷斗争……（鑫鑫妹你想太多了啦！）

    而且Aimee同学在连小盈浴血奋战的期间，很乖的没有来吵我，并很贴心的帮连小盈买了早餐，鑫鑫妹，Yoyosan爱你！

    然后是小睿哥，虽然Ricky哥在连小盈浴血奋战得不可开交时，还丢了一件事情给我做！

    但小睿哥也是有优点的……

    在连小盈开会时，他有帮连小盈接电话，Ricky哥说编编的声音很好听，所以他也情不自禁把原本要吼出去的声音放低……

    （Ricky哥，下次你再来听听我家馥君丫编的声音^^）

    最后是Vivian同学，小V除了帮助连小盈接电话外，每天下班都还嘘寒问暖。（热泪……）

    那我在做什么？我当然在浴血奋战啊！

    还有田小婈，谢谢你帮我打电话给编编！

    佟小月知道真实情况后，说：你是神。

    我告诉她，明天当我走出房间后就是鬼。

    这本书真的是集大家之力所成，虽然整个过程连小盈几乎吐血阵亡（编编们的血也吐得很多），但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关于这本书，最后我得解释一下，女主角没有按照编编理想中是善良的、英姿飒爽的、为了不让年迈的爹上战场，才代父从军的良善剧情来演出，我也很无奈。（你在狡辩！）

    本来刚正不阿、一丝不苟、刚毅正直的男主角，到后面越来越狡猾，我也很无奈。（你在诡辩！）

    对不起，哭倒……我对正义使者的男男女女都有点没辙！

    所以亲爱的编，不好意思，这个故事写下来，跟你理想中的蓝图出入甚大，你的理想蓝图被连小盈彻底抹杀了！

    很高兴能够参与这次套书的写作，这是一个新鲜的经验，痛并快乐著，也谢谢大家的支持。

    接下来仍旧是回到能让连小盈热血沸腾的现代故事，【真心话大冒险】之四，男女主角都是老朋友了。

    （霍清晰小姐你真的已经串场很多次了，从上上个系列就开始演，你还没演够喔……囧）

    在《千金难买早知道》中，我有写到几个人：东边的楼主、西边的将军、北边的武人、南边的少爷，将军已经搞定，其余三人我是有打算要写，但古代故事总是让我特别为难。

    所以……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啦！

    那么，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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