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铟铟《朱夜》
    
楔子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躺着的男子。
    他紧闭的眼，微蹙的眉告诉我，他是那么疲倦。他苍白的脸，乌青的唇告诉我，他是那么痛苦。我跪下，抱起他。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那么冰冷。
    我茫然地向四周看去。一张张那么熟悉的面孔，为什么会有那么陌生的表情？
    爹爹，二哥，沈先生……谁来告诉我，我是在做梦？
    大哥，你只是和夜儿开个玩笑吧？
    你会像以前逗我玩那样，睡着睡着突然就睁开眼吓我一跳吧？
    大哥！
    大哥！
    
    我听到胸腔中有凄厉的悲鸣挣扎而出，我看到红色的血珠在眼前像花雨一样缓缓散落……我终于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我终于失去你了。大哥。
    我终于失去世间上最爱我的人了。大哥。
    
第一章
    
    “夜儿，从今天起，麒麟门就是你的家。”眼前端坐着的男子，身材魁梧，头发花白，刀刻般的五官轮廓壮丽，霸气逼人。额上数道的皱纹并没有给人苍老的感觉，反而平添了沧桑的魅力。我那美丽的娘站在他身旁，笑得甜蜜。
    我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的微笑真挚而慈祥。他说：“你仍然叫朱夜，但是你已经是我的女儿。懂吗？我会待你和你两个哥哥一样。”
    我叫道：“爹爹。”
    “好！见过你大哥、二哥。”
    我的目光转向坐在下首的两个少年。第一个穿着黑衫，十二岁左右，身形颀长，器宇轩昂。他神情淡淡的，对我投去的目光仅以颔首回应。第二个穿着白衫，不到十岁，身量单薄，面容俊逸。他对我微微一笑，亲和而优雅。我一呆。他的笑，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让人自惭形秽。
    我不自觉地低了头。不敢与他的目光相接。轻声说：“朱夜见过大哥、二哥。”
    爹爹爽朗的笑声传入耳中：“好，好。夜儿，你大哥叫玄祺，二哥叫素粼，将来都会是江湖上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而你最幸福。因为你会是他们最疼爱的小公主。”
    
    娘嫁给爹爹的时候，我六岁。
    娘曾经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美人。她十六岁那年，在五年一度的毒王大会上，以五局三胜赢了蜀中唐门的少当家。    
    “朱媚娘”这三个字，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武林。
    朱媚娘的美貌、朱媚娘的丰姿、朱媚娘的聪颖、朱媚娘的巧技……为江湖中每一个青年才俊所津津乐道，念念不忘。
    可是，娘的风光仅仅维持了半年。
    娘被一个疯子暗算了。那个男人参加了四届毒王大会，均以二胜三负败给唐门中人。第五次参加，却一下子让不见经传的娘连赢了三局。他怀恨在心，设下毒计，用卑劣的手段擒住了娘，废了她的武功，囚禁了她。
    他将二十多年的不得志统统加诸娘的头上。他强暴她，凌辱她，用她试毒……一年多后，娘生下了我。虐待却有增无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娘为我咬牙活了下来。我五岁时，娘和我合力杀了那个男人。我们逃出生天。
    失去武功的娘只能带着我以讨乞为生。娘说：“夜儿，知道娘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娘的眼中有泪，“夜很黑暗，很漫长，但是它总会过去，天总会亮起来。人生也会有许多艰难，很黑暗，很漫长，容易让人绝望。娘希望你把所有的艰难都看成是黑夜，只要你坚强地等待，它总会过去。”
    我在娘的怀中用力地点头。
    
    娘从我懂事起就把她师门一套独特的心法教给了我，让我修习内功。修习时，娘让我吃一些毒药，过程痛苦难当。娘说，练这套心法不但有比练其它内功心法更快的修为进境，还会让我有越来越强的抗毒能力。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疯子不断在娘身上试毒，虽然最终会为她解除，但是也折腾得她死去活来。娘担心有天他也会在我身上试毒，怕年纪幼小的我抵受不住，才冒险将这套心法教给我。娘告诉我，这门功夫虽然威力其大，但也凶险无比。毒药并不能随意服用，而是要结合练功本身的进境，针对不同经络选择不同的毒药，分量也要拿捏得极为准确，稍有差池便会危及性命，非精于用毒者根本练不了。而且当年她师父传授她这套心法时殷殷叮嘱，说只要她练到能够抵抗柳叶桃的毒性时就不可再练，否则后患无穷。
    娘总是说我的天资很好，学什么都快。我们逃出来后，白天蓬头垢面地乞讨残羹冷灸，夜间则躲在荒郊野外，由娘指导我练武，学习她用毒的绝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觉得我的力气渐渐变大了。过了半年，我们不再讨饭，而是隐匿在山中。我学会了轻功，能轻易地采摘到高大树木上的野果，能翻过高崖采掘到野生山药。我还学会了捕捉一些小野兽。我们不需要再为食物发愁。
    娘笑得越来越美。她说，再过三四年，我们就会有谋生的能力，摆脱困境，重新开始。
    
    没想到，不久的一个雨夜，改变了我们的一生。
    我清楚地记得。
    那天，风很大，雨很冷。遮挡洞口的柴草挡住了风雨，却挡不住寒冷。我和娘瑟缩在山洞中。洞内的柴火渐渐燃尽了。我们抱作一团。我默默地运功，让自己的体温升高些，好为娘增添一丝温暖。
    风雨中突然传来厮杀声。
    我惶恐地抬头，黑暗中看不到娘的神情。她轻轻拍我的背，低声说：“夜儿别怕。没人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娘的镇定安抚了我。我开始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
    
    那些人显然就在山洞不远处那块平地上。一直在说话的只有一个人。他中气不足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时断时续，都是些我听不懂的词句。我能听懂的只有一句话。那时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他似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吼叫：“除了唐门的人之外，世间能解黑血神针的最后一个人已经在七年前死了，欧阳轩辕，你就等着受尽那蚀心之痛、肉腐见骨而死吧！”
    我感到娘的身子渐渐地发抖，并且越抖越厉害。
    我不懂为什么娘会发抖。但我猜想她可能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不敢问娘，只能紧紧地抱着她。
    
    一声惨叫之后，四周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响起杂乱的惊呼，好多人都在反复叫两个字：“门主！”“门主！”
    娘的颤抖慢慢地平息下来。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夜儿，娘想赌一局。如果赢了，荣华富贵就唾手可得；如果输了，我们可能会丢掉性命。你愿意让娘赌吗？”
    我想了想，抱紧娘。我说：“娘，只要你愿意，夜儿就愿意。”
    
    娘赌赢了。
    她用七年前震惊天下的绝技，再一次击败了唐门最大的秘密——黑血神针。她用她的美貌与智慧赢得了爹爹的心。她用她的勇气与坚定给了我一个家。这个家，除了娘，还有爹爹和哥哥。
    我的爹爹欧阳轩辕，是江南最大的门派麒麟门的门主。
    
第二章
    
    爹爹没有食言。他做到了视我如己出。他的宠爱，让我变成麒麟门中的公主。也是大哥和二哥的公主。
    爹爹年轻时忙于自己的霸业，直到四十岁才娶了第一位夫人。大夫人是追随爹爹多年的红颜知己，武功高强。她生下了大哥。两年后，大夫人被爹爹的仇家所害。
    不久，爹爹娶了第二位夫人。二夫人是官宦人家的千金，父亲在官场落难，被迫害至家破人亡。是爹爹救了她。她生下了二哥。五年后，二夫人误喝了一碗本该给爹爹喝的参汤，中毒身亡。
    连续失去两位夫人的爹爹已经快五十岁了。他下定决心不再娶妻。
    没想到，他遇到了娘。
    娘成了爹爹的三夫人。爹爹对她很好。我曾经有一次偷看到爹爹抱着她说：“媚娘，我的三个妻子中，我最爱的是你。因为只有你能成为我的贤内助。”那时娘笑得很美。
    可是那晚，娘搂着我，喃喃地说：“夜儿，你爹爹说，他最爱我。他说，只有我能成为他的贤内助。”她笑得比白天更美。可我觉得她那时的笑，和她平时的笑是不同的。
    很多年之后，我才懂得，那是另外一种美，叫做凄美。
    
    那一段时光，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我整天和大哥二哥在一起。我们一起念书，一起习武，一起弹琴，一起下棋，一起吃饭，一起玩耍。
    娘对他们很好，将他们照料得无微不至。有时候，看着娘把最好吃最好玩的给了他们却不给我，我撅嘴不依，撒娇耍赖。娘只是笑笑，轻声哄劝两句，却并不顺着我。可是只要娘一转身，大哥二哥手上的好东西就到了我手里。我笑得很得意。
    其实我知道，娘疼他们越多，他们就疼我越多。
    其实我撒娇耍赖的对象不是娘，而是大哥和二哥。
    
    大哥很像爹爹。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地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幽黑的双瞳透着深沉睿智。可是和我在一起时，他却总是自然而率真的。他喜欢逗我，比如在我弹琴给他听时装着睡着了，等我气恼地走近准备打他就猛地睁眼，然后狭促地笑。我追着他打，他就绕着桌子、椅子、柜子……所有能遮挡的东西转圈。等我跑得气喘吁吁了，他才故意放慢脚步，让我捉到。他会装着很苦恼的样子接受我的惩罚：爬树给我捣鸟蛋，钻草丛给我捉蟋蟀，偷偷溜出去给我买糖葫芦……他看着我的眼神中有深深的宠溺。他从不拒绝我的请求，无论那多么违背他的心意。他偶尔也会对我发脾气，在我过分蛮横的时候。可是马上就会跟我赔不是，哄我开心。我常常对他说：“大哥，我最喜欢你。”这个时候，他舒展的眉眼、上扬的嘴角让我知道，他真心地快乐着。
    二哥比大哥更内敛。下人们常说，二哥长得像极了二夫人。二夫人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优雅娴静。温和善良。二哥的眼睛十分明亮，像盈着一汪泉水。他对我非常温柔。他从不逗我，却总是以最好的耐心对待我的玩笑捉弄，我的无理取闹，我的骄蛮霸道。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他生气的样子，却总是失望。他可以不停地给我弹同一首曲子，尽管明知道说没还学会的我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他可以让我在一局棋中无数次地悔子，看我耍赖着取胜时笑着摇头；他可以因为容让我而输掉一场比剑，履行数清整池的金鱼一共有多少条的约定……沉静的二哥，会让我想到天边的皎月，江畔的清风，林间的翠竹。我从来不说我喜欢他。只需在一旁看着他低眉敛目，便觉得心中静好。
    
    不知不觉地，我和娘已经在麒麟门生活了四年。
    娘日渐忙碌。她光洁白晳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黄点，笑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在我们相处的有限时光里，她抓紧把她所懂得的制毒、使毒、解毒等技艺教给我。爹爹并没有让大哥二哥也跟着学，他说：“夜儿，你是我女儿，有你懂得就足够。”
    我没有再练娘教我的那套内功心法，而是改练了爹爹教的“混元功”。爹爹这套心法偏于阳刚一路，并不是很适合女子修习，因此我的内功进境便慢了下来。
    
    大哥十六岁了。他开始跟着爹爹的下属学习处理一些正式的事务。并且生平第一次出了远门，足有三个月。
    大哥不在家的日子，我惦记着他，却和二哥相处得很惬意。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捉弄二哥，却整天粘着他。尽管有时候他忙于做自己的事情顾不上理我，我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也会莫名欢喜。
    我们跟着爹爹请来的师傅认真学文习武，爹爹有空时也会亲自教导。爹爹还把他的独门剑法传了给我。一开始，我进步得很快，得到了爹爹的赞许。我沾沾自喜地向娘邀功请赏。没想到娘第一次狠狠地动手打了我，过后却抱着我哭了。
    看着娘的眼泪，我心里很难过，比她打我还要难过。虽然不明白，但是我隐约懂得娘为什么要打我。于是我练得慢了些，有时还故意地偷偷懒。爹爹让二哥和我试招时我总是输。站在旁边的娘神情复杂，不知是悲是喜。
    
    离家三个月的大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回到了家。看着门口那个挺拔英俊的黑衣少年，我高兴得只想哭。大哥却笑了，走过来抱住我。大哥瘦了，额角还多了一道刀疤。我心痛地摸着那道疤。大哥说：“夜儿是不是觉得大哥变丑了？”我看着他幽深的双眼，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乱。我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闷声说：“大哥更好看了。”
    爹爹却哈哈大笑：“夜儿小小年纪，就懂得什么是好看啦？”
    大哥笑得胸膛直抖。我又羞又恼地推开他，却看到娘的脸上并无笑容，若有所思。
    
    不久，大哥又出了远门。大哥出门，我牵挂着他，却没有丝毫不高兴。回家的大哥会带给我各种好吃好玩的新鲜物事，给我讲他出门见到的有趣事情，我盼着他回来，也盼着他走。
    有二哥在家里陪着我就够了。我常常这样想。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
    有一天，娘对我说：“夜儿，娘教你用毒，不是想让你像我当年那样为了个虚名争强取胜。娘只想你能凭着这点本领，好好地保全自己。”娘轻轻地抱着我。“娘现在才知道，当年带你进了这个门，并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一进了门，娘就走不出去了。夜儿，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走，下了决心，就千万别犹豫。”娘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而沉重。我惊讶地发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我展露出她那美丽纯粹的笑容。
    “娘，我为什么要走？”我不解。
    娘不再说话，只是搂紧了我。
    娘，在这里，爹爹疼你，哥哥敬你，锦衣玉食，享尽荣华，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你还不如当年和我在山中艰难度日那般快乐？
    
    自从跟我说了那席话之后，娘更加忙碌起来。日渐年迈的爹爹处理公事时已经离不开娘。他们频繁地一起出门，在家的时间逐渐减少。
    二哥十六岁时也开始学着打理门中事务，但他不用像大哥那样常常出远门。转眼间，二哥十七岁了。经过一年俗务的历练，那股清贵之气却有增无减。他的眼睛始终那么明亮，笑容依然那么温和。行过了冠礼的大哥流露出愈加明显的王者气势，二哥身上却不见半点。他聪明，却没有诡计；他宽厚，却并不糊涂。对于爹爹交付的任务，他都会竭尽全力去完成。
    但是我知道，二哥并不是真心喜欢做这些事的。我那素雅清逸的二哥，只喜欢恬淡安宁的生活。抚琴作诗、品茗弄墨的时候，他才有真真正正的快乐。
    
    一场让我们的世界翻天覆地的剧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然降临。
    那天，是我十四岁的生辰。
    早上出门时，爹爹和娘答应我太阳下山之前一定会回来，全家一起开宴为我这小寿星庆祝。和大哥二哥一起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白天，我兴奋地期待着晚宴上会收到的礼物。
    
    西天的云霞红了，紫了，灰了。我和大哥二哥安静地坐在大堂中。偶尔相碰的目光，透露出从未有过的心慌。直到掌灯时分，门前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我们跳起来，冲到大门口，眼前的画面让我们心惊胆战：
    半肩染血的爹爹抱着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娘的胸前一片殷红，双目紧闭，生死不知。他们身后是全身血迹斑斑的天禋堂堂主秦子岳，还未迈过门槛，便一头栽倒。
    呆怔片刻，大哥一把抱起摇摇欲坠的我，跟着爹爹赶往内堂。二哥则强自镇定，指挥急忙围拢过来的小厮丫鬟，把秦子岳抬进去。
    
    娘被放到床上。我已自晕眩中清醒过来，挣开大哥的双臂，扑到娘面前。我用颤抖的手探过去，谢天谢地，娘还有微弱的鼻息。我双腿一软，随即狠狠地咬了舌头一口，剧痛让我集中了些微气力。爹爹颤抖着开口：“夜儿，你娘中了暗器。”
    我用力地甩甩头，甩掉眼底集结的雾气。我颤声说：“大哥，二哥，请你们回避。”
    我解开娘的衣襟，雪白的胸前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布满乌黑细点，不断渗出紫黑的血滴。我如遭雷击，全身一震。看向爹爹通红的眼，我一字字地说：“这是唐门的炼魂针。”
    
    唐门曾因使用这太过歹毒的炼魂针，被江湖中人群起而攻之，最后被逼立下毒誓，将之尽数销毁。其后百余年，炼魂针再没出现过，以致很多人都把它当作一个传说。炼魂针与唐门任何一种淬毒暗器都不同。它本身并不是针，而是一种蝴蝶幼虫身上尖硬的毛。这种蝴蝶黑底白纹，形如骷髅，夜间会发出荧光，犹如鬼火。唐门曾有祖先在深山偶遇这种罕见的蝴蝶，一时兴起，捕回养殖，却无意中为它幼虫所伤，离奇死亡。他的后人经过长期观察，终于发现个中奥秘。此后，唐门子弟将蝴蝶幼虫的毛加上秘药，制成令人闻名丧胆的炼魂针。
    炼魂针用机括发射，六十针一筒，遇血即软，然后随血液流动。两头尖利的形状、极为柔韧的针体能轻易突破血管的界限，四处乱窜，五脏六腑，骨节筋间，无处不至。所到之处，奇痛奇痒。一旦窜入重要经穴，其效则相当于经脉受损、穴位被封，轻则僵瘫，重则丧命。不幸入脑者，痴傻癫狂，状如疯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制成炼魂针的唐门祖先说出炼魂针的唯一的解法是，中者在一盏茶之内将中针的皮肉整块起掉，阻止针入血管。否则纵使华佗再生，扁鹊还魂，亦回天乏术。
    
    泪眼模糊中，我看到了爹爹老泪纵横的脸。我默默上前，紧紧地抱着他。我知道炼魂针肯定不是冲着娘去的。因为这个男人，我快要失去最疼我的娘了，可是我不能恨他，一点也不能。
    他的痛是真的，他的泪是真的。他值得娘心甘情愿。
    却听得身后响起大哥带重重鼻音的声音：“爹爹，外头有人求见，说能为三娘续命。”
    爹爹讶然，抹了眼泪，急道：“快请！”
    
    大哥领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他对名震天下的爹爹只是略略抱拳，低声说：“小可沈羽，是欧阳夫人的故人。知夫人有难，特来略尽绵力，欧阳门主请勿见疑。”我看到他眼里隐约的泪光，心头一片迷惘。
    爹爹上前握住他的手，哽咽道：“先生如能救治内子，我，我……”
    沈羽缓缓摇头，黯然道：“小可无力回天，仅能施术……让夫人安然清醒一炷香的时间。”他垂头，几滴清泪跌落地面，“一炷香后，痛痒立至……此后是去是留，还需门主与夫人自行决断……”
    爹爹无言挪开两步，让出床边空位。沈羽上前，对着爹爹深深一揖：“小可尚有一不情之请。”
    爹爹声音嘶哑：“先生请讲。”
    “夫人清醒时，请容许小可与夫人单独说几句话。”
    我猛地抽气，刚要张嘴，爹爹却用眼色制止了我。他说：“多谢先生援手，老朽这就退下。”说罢拉着我出了房，轻轻带上房门。
    
    漆黑厚重的花梨木门终于缓缓打开。我来不及看沈羽一眼，急急地跑进去。
    烛光映照下，娘的脸恢复了些血色。她微微一笑，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我在床前跪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爹爹、大哥和二哥站在我身后。
    “老爷。”娘的声音是这样好听。她平静的面容带着微微的笑。“媚娘能跟了你八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媚娘，能得你为妻八年，亦是我欧阳轩辕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娘的眼眶红了。她露出了我许久不见的笑容，美丽纯粹。“老爷，媚娘知道自己有些小心思，从来都瞒不过你。多谢你这些年来的体谅。我在这世上最不放心的就是夜儿，可惜我总不能护她一辈子。老爷，当着孩儿们的面，媚娘只想求你最后一件事。”
    我的眼泪簌簌落下。
    娘说：“老爷，媚娘求你，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善待夜儿。莫要为难逼迫她、为难她，她要作什么决定，需是她自己愿意。如果有一天，她想离开麒麟门……还请老爷……放她自由。”
    娘说完这段话，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她的呼吸渐渐紊乱，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爹爹，我看不到爹爹的表情。
    爹爹却走到我身边，单膝跪下，执起娘的另一只手，沉声说：“我答应你，媚娘。你放心。”
    娘笑了。她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老爷，我想让沈先生从此照看夜儿，你同意吗？”爹爹点头。娘又看向我：“夜儿，从此以后，沈先生会继续教你娘还来不及教你的东西。你要尊敬他，就像是尊敬娘一样。你能做到吗？”我忍着眼泪，连连点头。
    娘向身后的大哥二哥看去。他们双双跪下。大哥说：“三娘，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夜儿的。”二哥说：“三娘，夜儿就是我们的亲妹妹，我们会一辈子对她好。”
    痴痴看着娘那绝美的笑，她笑得那么灿烂……我觉得胸口撕裂般地疼痛，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第三章
    
    我很快就到了要行笄礼的年纪。没有娘的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娘的葬礼后不久，二哥被爹爹送到了天祫堂堂主杜长风的家中。杜长风是爹爹是生死之交，也是麒麟门的创始人之一。爹爹说他身体渐弱，力不从心，由杜长风指导二哥学习管理麒麟门的资金运作等事务再合适不过了。
    二哥走的那天，我推说身体不适，没去送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流泪。
    
    让我觉得意外的是，二哥走后，日益衰迈的爹爹竟然开始日日亲自指点我的武功。娘的死让我明白，如果没有高强的武功，再多侍从都保护不了自己。我抛开了娘的叮嘱，每天夜里，按照她以前教的心法，服食毒药，苦练内功。如果说之前修习它是为了获得抗毒的能力，现在的修练就完全是为了迅速提升内功修为。我选择毒性更猛烈的毒药，尽管会增添痛苦，但是效果显著得多。
    内功有了进境后，爹爹传授的精妙剑法便让我如虎添翼。可是，对我快速的进步，爹爹不但没有给我期待中的赞许，反而更加严格地督促我。他不时找来一些招式狠辣的人跟我喂招。那些人出手毫不客气，似乎也不介意会伤到我。刚受伤的时候，我会可怜巴巴地看向爹爹，却只换来他严厉的眼神。好胜心被激起，我便咬牙再战。一来二去，我身上总是带着这样那样的轻伤，反击却也变得凌厉而有效了。
    
    练武之余，我大部分时间都端坐书房。案上摆着的不再是四书五经。那一堆堆的卷宗，都是麒麟门的陈年旧账。爹爹要我一本本地看，一条条地记，不时抽查提问。看了半个月，我对麒麟门的大致情况已经心中有底。
    爹爹一手创立的麒麟门，是个亦正亦邪的组织。在明，做的是集镖局、钱庄、商行于一身的生意；在暗，做的是兼杀手、娼妓、赌搏为一体的买卖。
    麒麟门总坛设在湖广衡州，三十二个分坛遍及江南，雄踞于辰州、襄阳、岳州、南安、临江、南昌、衢州、福州、杭州、漳州、延平等繁华之地。麒麟门总坛之下有天祫、天禋、天祚、天祉四堂，堂主分别是杜长风、秦子岳、曲遥、叶宁允。杜、秦、曲三人和叶的父亲都是爹爹当年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四堂分管三十二分坛及旗下产业，各有兵马。
    
    沈羽拒绝了爹爹让他收我为徒的请求，却说他答应了娘，只要我愿意，他会一直留在我身边。于是他以门客的身份留了下来。
    我不明白娘为什么要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看管我。可过了不久，沈羽开始指导我用毒、制毒、解毒，相处得越久，我就越见识到他的学识渊博、见解不凡。他赢得了我发自内心的尊敬。
    
    大哥在家的时间更少了。从他和爹爹对话中，我得知唐门与麒麟门因为利益冲突结怨已有十余年，斗争不断，麒麟门一直略占上风。唐门难出蜀地的情形在近年来有所改观，他们勾结了数年前开始在江南崛起的一股神秘的势力，与麒麟门的冲突日渐升级。因为娘的事，大哥准备亲率精锐，赴蜀报仇。
    我本想跟随大哥前往，毕竟有我在的话，对付唐门的毒就更有把握。无奈大哥执意不允，说我年纪幼小，武功低微，路途遥远难以照料，动起手来亦有后顾之忧。意欲我跟去的爹爹也只好作罢。
    
    大哥出门之前那晚，我把各种针对唐门毒物的解药和我自己炼制的毒药给他送过去。不大的包袱，拎在手上沉甸甸的。大哥的房中烛光昏暗，我强忍着心头伤感，指着那些瓶瓶罐罐反复地交代用法。大哥一直安静倾听，并不说话。我听着自己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在屋子突兀地响着，心中一酸，喉咙便哽住了。
    大哥温柔地搂住我，轻拍我的背。
    我渐渐地平静下来。看到自己的眼泪把大哥的胸膛打湿了一片，有点不好意思。抬头想和大哥说点什么，却对上他从未有过的认真眼神。他缓缓地问：“夜儿，你说最喜欢大哥，是真的吗？”
    我怔住。大哥幽深的眼渐渐地蒙上一层失望的阴霾。他的嘴角往上勾勒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松开了手。
    我心头猛地一痛。我的大哥，我那神采飞扬的大哥啊，怎会笑得如此苦涩！反手抱上他的腰，我看着他的眼，肯定地说：“夜儿当然最喜欢大哥了。大哥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
    俊朗的面庞浮起我熟悉的笑颜，那瞬间明亮的双瞳夺去了我所有的思考。大哥的脸一点点地靠近，温软的唇落在我的面颊。我一动不动地抱着他，却分辨不出自己这一刻是什么感觉。
    我闭上眼睛。大哥轻轻地吻了我。
    
    二十多天以后，飞鸽从蜀中传来消息。麒麟门这次豁出去远距离作战，制定的计划十分周密，本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料唐门却似早有预计，防备周全。幸亏大哥应变迅速，又有我的药物傍身，我方人手折损不多，也着实伤了唐门的几个重要人物。大哥更成功地煽动在蜀地周围的几个饱受唐门压迫的门派，让他们在双方激斗中乘虚而入，杀人放火，叫唐门大大吃了一亏。如此一来，此役虽未能取得预期中的效果，却也总算是有功而返。
    在我日夜牵挂之中，大哥终于回到了家。他受了伤。透肩而过的一剑，是混战中为保护下属而挨的。为免我们担心，大哥在战报里隐瞒了这件事。爹爹深怕唐门会在他们回程时伏击，下令让他们易容改装，日夜兼程地撤离唐门的势力范围。大哥的伤本来不甚严重，可是因为不能静养，舟车劳顿，饮食不调，创口竟然感染了，到家时高热不退，神智迷糊。
    沈羽医术精湛，他为大哥仔细处理了伤口，说伤势并无大碍。在他针灸用药之下，大哥体温渐降，却陷入昏睡之中。
    那晚，我在大哥房中守着他。
    
    睡眠中的大哥，睫毛会不时轻轻颤动，有着孩子一般脆弱的神情。
    我呆呆地看着这样不熟悉的大哥，半晌才把他额前捂热了的湿毛巾取下，放在水盆里浸了，拧到半干，再敷上他额头。我不自觉地抚上他浓密的眉，直挺的鼻……突然听得他含糊地低唤一声：“夜儿。”我连忙缩手，定睛看去，却发现他并没有醒过来。
    我在床前站了很久。想起大哥逗我笑，对我宠，任我罚……往事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脑海中那声低唤挥之不去，盘旋游走，越来越响……我慌忙地转身，走到窗前，在夜风中我觉得脸上一片冰凉。
    
    那几天爹爹没让我再做别的事情，我便一心一意地照料大哥。沈羽叮嘱说大哥必须静养一些时日，少语少事。大哥只好收拾起平日和我在一起时故意露出的好动模样，安静下来。这样的大哥，身上散发出坚毅而沉稳的迷人气质，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记忆中，和大哥这样安静地相处的时候并不多。
    清早，我们会到庭园中散步。那时正是栀子花开的季节。金色晨光下，大朵大朵的栀子花洁白得耀眼，肥厚叶片如同碧绿丝绒尽情舒展，清风轻拂，鸟语花香，空气中洋溢着浓盛的生机。我轻搀着大哥缓缓走过卵石小路，彼此并不交谈，偶尔对视一笑，均觉平安喜乐。
    中午，我们会在水阁中小待。大哥说他喜欢听我弹琴，我便每次都弹给他听。大哥半躺在软榻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总会想起过去他装睡逗我玩的情景，心中一片温馨。大哥的睡容比那晚安宁得多，眼角眉梢的线条流畅柔和，坚实的胸膛有节奏地起起伏伏……不知不觉间我停了手，除了自己的心跳，天地间仿佛再也没了别的声音。
    傍晚，我们会在小院中乘凉。丫鬟们捧来时新水果，我就给大哥削果皮。不经意地抬头，总能看到大哥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俊朗的脸上有淡淡的笑，幽深的眼里有浓浓的宠……
    
    二哥回来探望过大哥一次。他们兄弟叙话时我悄悄退出，默默地来到庭园中。我坐在鱼池旁边，仰头看天上流云，丝丝片片，随风飘动，不由自主。我的眼前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恬静的二哥，一袭白衣，抱膝坐在池边数金鱼。他明眸清亮，嘴角噙笑……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片无依无托的云，对于命运的风向，并不自知。
    身后响起轻缓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我说：“沈先生，朱夜想请教先生一个问题。”
    沈羽说：“小姐但有所问，沈羽知无不言。”
    “先生如何看待命运？”
    沈羽稍稍沉吟，说：“沈羽并不信命。”
    “哦？”
    “命运二字，似有还无。世人面临的最大困难，往往不是突然降临的天灾人祸，而是自己面临的种种选择。除了出生不能选择之外，其实人每走一步都出于自己的选择。就算所作的选择并不符合本来的意愿，或者因为有外力胁迫，或者因为有利益驱使，或者因为有感情牵缠……但是归根到底，都是自己作的选择。既然自主种因，便要坦然受果。没有人可以预见前途，也没有人可以重新活过。面临选择时衡量清楚，一旦决定就不要后悔。”
    “朱夜多谢先生教诲。”
    沈羽默然良久，低低叹气：“夫人把小姐托付于我，沈羽不才，只有一言相赠。”
    “先生请讲。”
    “小姐，夫人已经为你留下后路。小姐日后行事，不需有功于世，但求无愧于心。”
    我缓缓地回过头，沈羽的目光盈满悲伤。我起身，对着他盈盈下拜。我说：“多谢先生明示家慈遗愿，朱夜定当终生铭记。”
    
    我行及笄之礼那天，爹爹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宴会。他邀请了天祫、天禋、天祚、天祉四堂堂主和四堂以下的重要首领，他们都带着家眷赴宴。在笙乐声中，我完成了加冠着服的仪式。拜谢爹爹后，在丫鬟的伺候下进入座席。大哥二哥坐在我左右两旁。在场的女眷分别上前道贺，呈上贺礼。
    我微笑着站起来，向走过来夫人小姐一一鞠躬道谢。当我又一次抬起头，目光顿时被眼前的女孩锁住。
    那女孩与我年纪仿佛，身着淡绿长裙，行动之间，举止轻柔优雅。她轻移莲步，来到我面前，柔柔一笑，明净纯美的容颜让她头钗上的珍珠黯然失色。她向我道了个万福，流转的眼波盈满欢悦，在我脸上一扫，随即垂下，却投向我身旁的二哥。我心中一紧，向二哥看去，只见二哥温润的脸上光彩崭然，眉目间透出无限欣喜。回过神来，我看见女孩身前的华服妇人微笑着呈上礼物，说：“天祫堂杜氏恭祝三小姐芳龄永继。”我头脑间嗡地一声。接下来一直到宴会结束，我浑浑噩噩地，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回到房中，已经是巳时。我躺倒床上，一合眼，脑中就晃过那抹清新纯美的微笑，那记情意盈盈的眼波。浓浓的酸苦慢慢灌满了我的心，再从眼角溢出。二哥，你不在我身边才短短一年，就已经跟杜家小姐如此亲密了吗？
    我起身披衣，取出长剑，来到庭园。月光如水，秋风凛然。我拨剑，指向虚空，身形腾起。剑光过处，花叶碎片纷纷扬扬。我越舞越急，眼前是对我微笑的二哥，抚琴我听的二哥，跟我下棋的二哥，陪我练剑的二哥，为我数鱼的二哥……安静的二哥，宽容的二哥，耐心的二哥……二哥明亮的眼，二哥温柔的笑……幅幅图像纷至沓来。我的呼吸渐渐急促，气息更不顺畅，莫名的涩滞在胸腹间四处游窜，变成热流要从喉咙冲出。我强行将它压下，胸口猛地一痛，长剑脱手，身体急向后倒去。
    针攒般的剧痛向四肢百骸涌来，我明白自己是练剑时岔了气，一不小心就会受内伤，却强忍着不想呼救。背部没有接触到预想中的坚硬地面，身子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借着月光，我模糊的意识分辨出面前是大哥焦灼的脸。我心中一宽，合上双眼。
    
第四章
    
    那夜，大哥没有惊动爹爹，只是偷偷找到沈羽为我疗伤。我安静地躺了两天，对爹爹说是偶感风寒。
    但我一直没再见到大哥。问起爹爹，他才告诉我，大哥已经去了绍兴。据说有线索显示唐门和绍兴的某个门派互相勾结，或许就是江南的那股神秘势力的源头。大哥带人前往暗中查探。
    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一阵失落。
    
    爹爹突然病倒了。我觉得爹爹的身体衰弱得奇怪。本来像他这样的练武之人，花甲之年理当身壮力健，如他手下的杜、秦、曲三位堂主就还十分硬朗。沈羽却告诉我，黑血神针毒性霸道，爹爹体内的余毒一直无法除尽，对身体本有损伤。而他又身居高位，长年劳神费心，失于调养，近年更是忧虑伤怀，情况不容乐观。
    我心下黯然。从我六岁进入麒麟门，已经快十年了。爹爹待我如何我心里很清楚。对我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他的疼爱绝不比他对两个哥哥少。他不仅仅是宠爱我，还全心信任我。从他这一年的举动看来，他是打算把麒麟门交给我们兄妹三人的。这样的恩情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
    二哥闻讯回家看望爹爹时，爹爹还在熟睡中。我们在爹爹床前默默站了一会儿。当我正想退开，让他们父子单独相处时，却看见爹爹慢慢张开眼。二哥忙扶起爹爹，让他靠着被褥半躺着。
    爹爹的脸上呈现出我从未见过的疲倦之态。我心中酸楚，低头说：“爹爹，夜儿去拿碗参汤给你。”便想走开。爹爹却说：“夜儿先别去，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粼儿。”爹爹缓缓开口，“你在杜家一年，杜长风管理的金钱往来，账目可清楚？”
    二哥点头：“非常清楚。每一笔均有据可查，交易时间、地点、人物、事由记录详细，毫无遗漏。”
    “那盈亏如何？”
    “亏多盈少。据杜堂主说，近两年来，与麒麟门作对的那股神秘势力抢走了麒麟门的很多生意。”
    爹爹凝神深思，半晌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二哥说：“爹爹，你怀疑杜堂主不可靠？”
    爹爹笑了：“粼儿，杜长风是跟我可是过命的交情。”话中隐隐有责备之意。
    “是。孩儿不该胡乱猜想。”二哥低下头。
    爹爹却向我看过来，说：“粼儿，你喜欢杜家小姐吗？”
    
    你喜欢杜家小姐吗？爹爹的声音不大，却如一把铁锤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我不信地看向爹爹，他却转开了眼。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急又重，快要冲破我的胸腔。
    二哥久久没有说话。我在心中狂喊：二哥，否认吧，否认吧，说你不喜欢她，哪怕只是骗骗我也好……
    却听得二哥轻声却坚定地说：“喜欢。”
    我缓缓地转过头。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我怔怔地看着二哥，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让我想起了笄礼那一幕。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二哥对待我的心里，从来没有我想要的感情。
    从来没有。
    他给我的温柔，他给我的宠爱，他给我的宽容……只是给了他的妹妹。
    娘临死之前，他对娘说我是他的亲妹妹，他会一辈子待我好。
    
    爹爹点点头，说：“好，粼儿先出去。我有话跟夜儿说。”
    二哥关上房门后，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寒冷。
    我好冷，爹爹。我真的好冷。不然我怎么会全身发抖？
    爹爹深深地看着我。他没有说话，却朝我伸出了手。
    我摇摇头，退开一步，冲出喉咙的声音沙哑而干涩：“爹爹，你是故意的，对吗？”我使劲眨着眼睛，可不争气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爹爹一言不发。他看着我，目光中有难言的隐痛。
    “爹爹，告诉我，为什么？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你一直都很疼我，不是吗？为什么？爹爹！”
    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哭出来。我说：“爹爹，我很难过，爹爹，我真的很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哭累了。从我懂得记事以来，我从来不曾这样放肆地哭过。只要我一哭，我身边总有人会安慰我，娘，大哥，二哥，他们都舍不得我哭。可是我终于发现，当我真正难过的时候，我只能一个人面对。我只有我自己。
    擦干了眼泪，我走到爹爹床前跪下，说：“爹爹，对不起。”
    爹爹怜爱地看着我，轻轻抚摸我的头。“傻孩子，这句话，本该由我来说。”
    我抓住爹爹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心。“爹爹，二哥从来就不喜欢我。”
    “夜儿。”爹爹的神色凝重起来，“有一件事，爹爹要跟你说明白。”
    
    “还记得你娘临终前要我答应她的事吗？”
    我点头：“记得。”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说吗？”
    我疑惑地摇头。事实上，我事后也曾反复思量娘说的话，却总想不出个所以然。按照她的说法，我将来可能会要被迫做我不愿意做的事，甚至会想要离开麒麟门，爹爹却不想让我走。可是据我进入麒麟门这十年的生活看来，爹爹和大哥二哥都那么宠爱我，又有谁敢逼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尽管如今我很难过，可是也还不致于会萌生离开的念头。何况当年又有谁能预见到杜家小姐的出现……想到杜家小姐，我心中又是一酸，眼眶发热。
    “夜儿，媚娘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慧的女子。跟她在一起的八年，是我人生中最轻松惬意的时光。有了她，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我的担子都轻了很多。”爹爹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语音变得轻柔。
    想起娘的音容笑貌，我闭上眼睛，任泪水恣意下滑。
    “媚娘说她的心思瞒不过我，其实我的心思又何尝瞒得过她。尽管媚娘有意隐藏，我还是早就发现你是块良材美玉。你天资十分聪颖，学习任何本领都手到拿来；你从小就习得上乘的内功，他日在武学一途必有大成；你自幼经受种种磨难，心性比普通人要坚强得多；你心地纯洁善良，懂得宽容体谅地为他人设想……从我发现这些开始，我便有意地栽培你。”爹爹把手按在我的肩上，一字字地说得无比清晰：“我需要你日后辅助祺儿执掌麒麟门，我要你当麒麟门的女主人！”
    我猛然吃了一惊：“爹爹！”
    “夜儿，你跟两个哥哥的感情，爹爹都看在眼里。你虽然从小就跟祺儿更亲近些，心里仰慕的却是粼儿。”我脸颊发热，想起和大哥二哥无忧无虑地厮混的日子，心中悲喜交集。
    “可是夜儿啊，祺儿他是真心地喜欢你。他从十六岁起走南闯北，见过的美貌女子不计其数，可他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你笄礼那天知道了粼儿和杜家小姐的事，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把祺儿吓着了，那晚他一直在你房外守着你……”爹爹顿了一顿，声音中染上了丝丝苦涩，“第二天他竟来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祺儿一直孝顺，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发过那么大的脾气。见你难过他更是伤心，不知道如何面对你。绍兴之行颇有凶险，我本来不想让他去，可是他执意要走……”
    “别说了，爹爹，别说了，都是夜儿不好……”我痛苦地摇头。大哥啊，你的深情叫我如何自处？
    “夜儿，爹爹今天要把一切都说明白。麒麟门表面上风光如昔，其实已经岌岌可危。我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江湖中不少人都在暗中打着麒麟门的主意，就连四堂堂主也各有私心。夜儿，爹爹是自私的人，不愿意麒麟门落在外人手里。”爹爹的语气渐渐急促。“粼儿天性淡泊，不喜俗务，并不适合当一方霸主。麒麟门主之位我只能传给祺儿。但祺儿资历尚浅，很难控制住门中那些以元老自居的人，一旦即位，恐怕大变立生。四堂堂主之中，只有杜长风和曲遥各有个女儿，其余两个都只有儿子，但是曲遥的女儿是六年前才出生的。秦子岳曾经好几次表示想要和杜长风结成儿女亲家，意欲日后联手对付其余两堂。而杜长风一直以女儿年幼为由加以推托。其实他想将女儿嫁给祺儿，等到祺儿当上门主后，他和他的儿子就有机会掌握大权。他料想我衡量利弊，也会同意这样做，籍此让祺儿获得他的支持，巩固门主的地位。”
    我的心里似有闪电划过，隐约模糊的影子现出了清晰的轮廓。
    “本来杜长风的计谋必会得逞，毕竟祺儿身边并没有比他女儿更加合适的婚配人选。纵使明知日后会大权旁落，我也总不能让他兄弟二人立时陷于困境。”爹爹定定地看着我，“可是有了你，情况就全然不同了。”
    “爹爹，夜儿何德何能，得你如此抬举？”纷杂如麻的思绪终于抽成细线，一支一丝，条理分明。我的心中有万语千言，搅动翻腾，最终从口中吐出来的却只有这一句。
    面对我的怨怼，爹爹轻叹一声。“夜儿……”痛楚之情溢于言表。
    “爹爹说不出的，夜儿代你说。”我声音颤抖，“夜儿是欧阳家的女儿，自会竭尽所能，一心一意为欧阳家谋利；夜儿更无外亲，嫁给大哥，爹爹不必担心权柄落入外姓人之手；夜儿擅于用毒，他日与唐门开战，有夜儿在便多了胜算……”我轻轻一笑，心中空落落的， “二哥与杜家联姻，杜长风掌握不了实权，却不得不全心扶助大哥……爹爹，你的算计当真无比周全……” 
    爹爹直视着我，眼底生出坚决。一瞬间，我感觉到眼前这个衰迈的男人燃起了十年前初见时的逼人霸气。他傲然一笑，说：“夜儿，丈夫行事，理当如此。你娘聪慧过人，当年就已经预见到今日之事。我给她的承诺，决不会反悔。如今你明了一切，怎么选择，我绝不相逼。是走是留，你自行决断。”
    
    江南的深秋，亭树萧萧，渚冷汀黄。我倚着庭园回廊的栏杆，蓦地想起两句词：“楚山楚水秋江外，江北江南客恨长。”本以为这里是我的家，十年梦觉，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过客。我仰天大笑，提起手中酒坛，猛灌一气。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落下，胸中的酸痛反而减轻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搭上酒坛。我侧身闪过，将酒坛抛到左手，右手一提一按，以指代剑，逼开眼前人影，又灌了一大口酒。那人退了一步，旋即揉身而上，双手分花拂柳，向我门面攻来。我微微一笑，并不接招，腰向后仰，右足踢出，凌空翻了个身，避过攻势，趁机喝了一口酒。那人一击不中，却不收招，借着余力向前一跃，反而落在了我身后。我并不回头，拧腰反手向风声袭来处格去，掌刀在碰中他手腕时迅速变为指抓，扣住他的脉门。所有的攻击在瞬间停止。我喝光最后一口酒，将酒坛随手抛入水池，松开手，缓缓转身：“二哥。” 
    
    二哥微笑：“一年没和夜儿比试，夜儿的功夫进步得好快。”
    我也笑，却低了头，声音细若蚊呐：“没和我比试，却和杜家小姐比试了吧？”
    二哥笑出声来，摸摸我的头，说：“夜儿行过笄礼了，却还是小孩子脾气。怨二哥不在家，没人陪你玩闹了吧？浅雪不会武功的。”
    浅雪？我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转头看向天边夕阳，一时间自怜、嫉妒、伤感、迷惘诸般情绪纷沓而至，心中百味杂陈，无言以对。
    二哥却上前扳过我的肩，清亮的眸子里是深深的专注：“夜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开心？爹爹责备了你吗？”
    我沉默不语。
    二哥一贯淡定的脸上浮出罕见的焦急：“夜儿，你到底是怎么啦？以前你有什么事不高兴都会跟二哥说，说过就完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以前？我自嘲地笑笑。二哥啊，我们的以前，花好月圆，却只是夜儿的黄粱一梦……让夜儿沉醉于其中，不愿自拔，却不得不自拔……
    见我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二哥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你不说，我问爹爹去。”说着袖子一拂，转身便走。
    我呆立当地，定定看着他的白色衣角翩然消失在回廊转折处。突然回过神来，急奔而去，追上二哥，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二哥不要！”泪水滚滚而落。
    二哥站定，轻轻叹了口气，回身搂住我的肩：“夜儿别哭。二哥不逼你了。等你想要说了，就自己告诉二哥，好吗？”
    我把头埋在他胸膛，轻轻一点。二哥，这是我最后一次抱你了。
    
第五章 
    
    月上中天。
    木樨都盛开了，暗香浮动，若隐若现。
    敲开沈羽的门。沈羽脸上带了略略的讶然：“小姐？”
    我歉然：“朱夜不该打扰先生歇息。可是心中疑惑不解，寝食难安。”低头苦笑，“除先生之外，朱夜想不出还能与谁倾谈……”
    
    我和沈羽跃上了屋顶，坐在檐角。远处的层峦叠嶂神秘黝黑，庄严肃穆。干燥的秋风，凛冽而幽冷。
    我默然良久，终于开口：“先生，我不知我娘跟你说过些什么。但是朱夜相信，以先生睿智，必定深知朱夜处境。” 
    沈羽不置可否：“小姐之处境，其实全在小姐自己的掌握里。”
    “那么，依先生之见，我娘既早知今天的局面，她究竟是想我走，还是想我留？”
    沈羽深邃的目光在我脸上稍作停留，淡淡一笑：“小姐以为如何？”
    我举头望月：“朱夜不知。若她想我走，不会劝我做到‘无愧于心’；若她想我留，根本就不必让爹爹许下承诺，放我自由。”
    “小姐离开，为何有愧？”
    “不报爹爹的养育之恩，是为不孝；不顾大哥的深情厚意，是为不义；叛麒麟门于水深火热之中，是为不仁。”
    “小姐却忘了说最重要的原因。” 我不解地看向沈羽。他站起身，衣袂在风中猎猎飘动： “弃保护所爱之人的机会于软弱逃避之中，是为不智。”
    我全身一震。
    “小姐，你的犹豫其实根本不在于权衡所谓的‘孝’、‘义’、‘仁’。”沈羽微微一笑，眼中却有无尽凄怆，“小姐和夫人相似，不止是面容相似，心亦相似。小姐阅历稍欠，对于自己的心并不自知。夫人深爱小姐，不愿小姐卷入麒麟门的恩怨漩涡，因此让门主许下诺言，任凭小姐自行选择前路；夫人又深知小姐对欧阳一家动了真情，以父为父，以兄为兄……如果一时软弱逃避，纵得全身而退，日后却难免终身遗恨。夫人矛盾，不敢为小姐擅作决定；小姐矛盾，却不知自己心中早已有所抉择。” 
    沈羽的话犹如当头棒喝。娘的某些举动在我的脑中一点点回放，那些我过去并不能理解的细节，终于能够串了起来。我觉得眼前似有火苗跳动，照耀前路，明明灭灭。
    
    第二天一早，我亲自去厨房取了早点，送入爹爹房中。爹爹见我进来，并不显得意外，只是微笑中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苦涩。爹爹此时又是个慈祥和蔼、可亲可敬的老者，仿佛昨天一闪而过的霸气只是我的错觉。我们谁也没再提昨天的事。
    我收拾好碗筷，爹爹说成天躺着太气闷，想去庭园走走。我搀扶着他，刚走过中庭，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躬身说：“门主，天祉堂叶堂主求见。”
    
    五年前，叶宁允的父亲叶永诚在执行任务时，被唐门暗器所伤，数月后不治身亡。当时叶宁允十九岁，继任天祉堂堂主。对付唐门，叶宁允是四位堂主中最积极的一个。他身量偏瘦，眉目颇为清秀，只是面上一向无甚表情，显得心机深沉。
    叶宁允背负双手，双眉紧蹙，在外堂来回踱步。见爹爹出来，似是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行了一礼，说：“宁允见过门主。” 
    爹爹说：“不用多礼。有什么事？” 
    叶宁允站直身子，看见我在爹爹身后，微微一怔，目光竟没移开。我向他道了个万福，他回过神，马上说：“门主，我们在杭州的分坛与大公子失去联络，已经有三天了。”
    江浙沿海一带是麒麟门势力的薄弱环节。姑苏慕容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在吴地的势力根深蒂固。麒麟门在苏州、绍兴、嘉兴、宁波、台州五地故意不设分坛，以示对慕容氏的尊敬。大哥进入绍兴，并无麒麟门人在当地照应，可算是孤身涉险。
    
    爹爹闻言面色大变，猛向身侧茶案一拍：“已经三天了，现在才来报告？” 
    叶宁允垂头说：“属下无能。大公子原本每天与杭州分坛联络，前天分坛的人等了一天没有大公子的消息，花了一天赶到绍兴，找不到大公子，也没发现他留下遇险时就会发出的暗号，才放飞鸽传来消息。” 
    “那祺儿最后一次联络分坛时说的是什么？”
    “大公子为了保密，每次只放信鸽，并不留话。”
    爹爹脸上怒色愈浓，骂道：“混帐！”话音未落，身子晃了两晃，颓然软倒。
    我大惊：“爹爹！”
    叶宁允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急声说：“快请大夫！” 小心翼翼地让爹爹躺到太师椅上。

    沈羽匆匆赶至。为爹爹诊脉时，我看到他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之色。略一皱眉，他说：“门主先前内感风寒，外伤时气，如今又急火攻心，痰气上逆，切不可再有情绪激动。”说罢写了药方，自去料理。
    沈羽一走，大堂登时沉寂下来。爹爹沉沉的呼吸越发显得清晰钝重。我坐在一旁，暗自思量满腹心事。叶宁允也不告辞。一抬头，却看到叶宁允飞快地转开脸。我微微皱眉，克制自己别去计较他的失礼之处，低声说：“叶堂主，我有一事相求。”
    
    爹爹下午已略有好转，偶尔能有片刻清醒，但是很快又陷入昏睡。服侍爹爹喝了药，我去找沈羽。
    我问沈羽情况如何，他沉吟半晌才说：“针灸加上重剂，当可保得一冬无恙。至于明春……”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绝望的空气随着呼吸进入鼻间蔓成酸楚，进入胸腔延成沉痛。我说：“先生，我即将动身去绍兴，爹爹就有劳先生关照了。”
    沈羽也不多问，只说：“小姐放心。门主的安全，由沈羽一力承担。”
    我对他由衷地感激。
    爹爹从没追问过沈羽的出身来历，他也没有主动坦白。但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沈羽得到了我们的信赖。他总爱穿一袭洗旧的朴素青衫，面容清瞿，乍一看去只是个平凡的中年文士，并无过人之处。然而相处下来，我发现他心思缜密，处变不惊，虽从不多话，但言必有中。他行动举止间进退有度，身上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气质。不知不觉之间，他成为了我最倚赖的人。我时常想，沈羽对我的了解，也许比我自己还要深刻透彻得多。
    
    我和叶宁允带着数十名麒麟门人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取道吉安、建昌、广信、衢州，直奔绍兴。我惊异地发现自己这十年来在麒麟门里养尊处优，竟对幼时无比熟悉的山林野外产生了陌生的不适感觉。叶宁允一路上对我照顾有加，稍事停歇时尤其体贴，一茶一饭均十分周到。
    沿途不断有飞鸽传来消息。大哥始终没有音讯，但是已经查到他失踪前有所怀疑的帮派，都在慕容世家势力笼罩之下。杭州分坛坛主不敢自作主张，衢州、徽州等分坛的人马已经毕集绍兴，只等我们去到再作决定。我忧心如焚，干脆连每天两个时辰的小憩都下令取消，只准每四个时辰停下休整一次。叶宁允欲待劝说，但看到我凌厉的眼神，也便不再多言。
    七天后，我们风尘仆仆地抵达绍兴，在一个偏僻的庄院中落脚。麒麟门众人已经做好准备，蓄势待发。杭州、衢州、徽州等分坛都在叶宁允的管辖之下。杭州分坛的坛主向我们报告了已经了解到的情况。大哥当时带在身边的是五个隶属于总坛的顶级探子。他们分头打探绍兴中大小帮会近期的动作，大哥每天都会向杭州分坛报平安。后来，大哥向杭州发出信报，随即与五名探子同时失踪。
    这些天来，麒麟门锁定了三个最可疑的目标，分别是海沙派、百合门和九龙会。但这三个帮派背后的靠山都是慕容世家，与之敌对就等于向慕容氏宣战。麒麟门毕竟是江南第一大派，行事须也讲究一个“理”字，三个帮派，大哥只可能失陷在其中一处，一旦开战，对其余两处应该如何处理善后，是个让人头痛的难题。
    
    叶宁允来绍兴之前曾与其余三堂堂主商量过，他们一致表示此事全权交由我与叶宁允处理。摒退众人后，叶宁允单独和我商量对策。    
    “三小姐，你的意思怎样？”叶宁允停止踱步，看着我问道。
    我缓缓转动手中茶杯，半晌下了决心：“我们兵分三路，把三个门派一起挑了。爹爹若是怪罪下来，全在朱夜身上。”
    叶宁允轻轻摇头：“我觉得今次大公子失踪，事有蹊跷。”
    “愿闻叶堂主高见。”
    “大公子没留下遇险时就会发出的暗号，说明他并不是突然被人暗算的，而是他主动进入某个地方。”
    我点头：“正是。”
    “大公子武功高强，五名探子亦是一等一的高手，能让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失踪，对方的实力必定很雄厚，也许甚至超出了我们估计。”
    我盯着他，皱眉不语。
    “大公子失踪之后，我们的人去找他曾经查探过的地方，发现留下线索非常明显，几乎都指向归附慕容世家的地方。我们之所以锁定海沙派、百合门和九龙会，是因为这三个帮派是其中势力最大的。”
    “叶堂主的意思是……”
    “若唐门要染指江南，麒麟门与慕容世家都是它的障碍。我们和慕容世家虽然一向没什么交情，但也从来都两不相犯。”
    “如果我们这次贸然动手要人，麒麟门势必与慕容世家结怨，后患无穷。”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缓缓点头：“若唐门的目的在于挑起麒麟门与慕容世家的争斗，那大哥必定不在慕容世家手上。”
    “绍兴城中不以慕容世家为靠山的大帮派，只有一个。”
    “天幽帮。”我霍地站起，“叶堂主，我们马上出发。”
    叶宁允却摇摇头：“三小姐且慢。大公子失踪已有十天，对方扣押大公子不放，可能性只有两个：一就是想以大公子为人质，用来要胁麒麟门；”叶宁允看着我，“二就是因为仇怨，根本没有打算让大公子生还，”他犹豫了一下，“甚至……”
    “唐门！”我的怒气瞬间勃发，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啪”地一声，手中茶杯被我捏得粉碎。
    叶宁允吃了一惊：“三小姐！”上前几步，拉过我鲜血淋漓的右手，轻叹一声，取出匕首，仔细挑出嵌在伤口的碎瓷。想到大哥可能遭遇不测，我心中痛得要裂开一般。漠然看着叶宁允为我包扎，我对自己发誓：如果大哥当真遇害，我必倾今生之力，将唐门灭族！我一字字地说：“叶堂主，血洗天幽帮，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幽帮是江南的一个大帮，从它踞于吴地却不以慕容氏为靠山这一点看来，就知道它的实力不容小觑。它的大本营依山而建，地势雄奇，隐于林间。四周树林看似平静，实际上藏着无数暗哨，护卫森严。
    我们兵分三路向之进攻。最先开路的人马负责清除外面的守卫，叶宁允从正门攻入消灭帮中主力，我则从后门攻入寻找大哥。整个行动需要十分迅速，叶宁允下了格杀令。
    我带着六十余名好手，破后门而入。一进门，我们就遭受到猛烈的抵抗。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混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景，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那有多么恐怖。我使出的第一剑便取中一人的咽喉。我看着飞溅而来的血染上衣襟，胸间竟一阵烦恶，恨不得就此抛剑呕吐。
    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用力回想大哥的脸。朱夜，你要救大哥。我告诉自己。却听见惶急的呼声：“三小姐！”
    我猛地睁眼，一道身影飞扑而至，在我面前停顿、倒下。我定睛看去，是一名麒麟门人为我挡下了趁我分神而袭向我的一支袖箭，正中心胸，没入大半，眼见是活不成了。
    我心中大恸，悔恨交加。再次出剑，迅猛狠辣，剑光过处，当者立毙。耳边的厮杀呼声渐渐地变弱，眼前的血腥画面也渐渐地变淡。我的剑已经不随思考而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大哥，我不要你离开我。 
    
第六章
    
    我不知道，我到底爱不爱大哥。
    什么是爱呢？
    当我在水牢里找到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他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是不是爱？当我看着黯淡无光的英俊脸庞、回想起神采飞扬的他时，那种排山倒海的悔，是不是爱？当我抱着紧紧地捉住我的手、眼中流露出无限欢悦的他时，那种充斥胸臆的怜，是不是爱？当我守着从鬼门关处转回、一天天地恢复的他时，那种无以复加的喜，是不是爱？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他离开，我不要他走出我的生命，我不能没有他。
    因此，当爹爹问我愿不愿意当大哥的妻子时，我笑着点了头。
    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只能这样了。
    
    大哥刚脱困时，伤势十分沉重。叶宁允也在激斗中受了严重的内伤。我们在绍兴停留了五天，直到大哥可以下地，才转到杭州，又停留了半个月。这段时间里，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他，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做。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只想好好陪着大哥。偶尔想起二哥，心中依旧酸苦，但已不如过去难过了。
    离开杭州的前一晚，大哥问我：“夜儿，为什么你要亲自来找我？”
    我深深地凝望他：“大哥不明白？”我轻轻一笑，伸出右手，掌心伤痕累累：“本来夜儿也不明白。可是当我想到有可能要失去大哥时，心痛得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任何痛楚。于是我就明白了。” 
    大哥握住我的手，心痛地轻轻地抚摸着那些伤痕，幽深的双眸渐渐变得晶亮，恰似黑玉琉璃，其间隐有波光荡漾。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长久对视着。窗外有初冬的风呼啸而过，室内却洋溢着暖暖春意。
    
    返回衡州。
    爹爹的情况比我离开时好了些，可是枯瘦了许多。见到大哥平安归来，他欣慰地笑，热泪盈眶。大哥只告诉爹爹他查出天幽帮里有人使用唐门的暗器。别的什么也没说。
    
    从爹爹房中出来，却见二哥站在门外。大哥似不经意地悄悄拉住我的手，笑了笑：“粼儿。”
    “大哥。”二哥的目光落在大哥和我相握的手上，脸上露出讶然之色，然后又看了看我，嘴角慢慢地勾起，笑得释然。我心中一痛——二哥，你是想起了回廊上的那一幕吧？你以为我的失态是因为大哥吧？不是的，二哥，我是因为——脚不由自主地抬起，刚要踏前一步，却感到右手一紧。我一颤，立即把脚缩回，低头笑道：“二哥。”
    二哥的声音也带了笑：“夜儿，看来以后咱们的称呼得要改了。”
    我抬起头，笑得灿烂：“无论怎么改，二哥永远都是我的二哥。”
    
    二哥进了房，给爹爹请安。大哥拉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我却反握了回去。我感到他僵了一下，便握得更紧。
    一路走回，我们都没有说话。
    再开口，大哥声音平静：“夜儿，你没有话想问大哥吗？”
    我停下脚步。
    大哥的背脊稍稍挺直：“不问我为何孤身犯险？不问我如何失手遭擒？不问我——”声音低了下去，“究竟真相如何？”
    “大哥，夜儿不问。”我笑得苦涩，“本来是不敢问。现在是不必问。”
    “夜儿，对不起。”大哥幽深的眼泻出一丝悲伤，紧紧缠住我的心。
    “不必道歉，大哥。”我淡然道，“就算明知道只是个圈套，我也仍然会那么做。”我松开大哥的手，轻抚右掌伤痕：“当我想到有可能要失去大哥时，心痛得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任何痛楚。那时我就知道，我愿意为大哥做任何事。”我把右手放入大哥掌中：“大哥，夜儿只求你别再这么傻，别再让我为你担忧难过。”
    大哥伸手拥我入怀。我看见墙边的鎏金鼎炉中有轻烟逸出，渐渐模糊。
    
    三天后，爹爹宣布了我和大哥的婚事。婚期定在正月初九。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忌刀兵。
    又过了三天，爹爹为二哥给杜家下了聘礼。整个麒麟门因为即将到来的两件大喜事上下欢欣，喜气洋洋。
    沈羽承担了筹办婚礼的大部分事务。得知我即将和大哥成婚，他神色如常，只说恭喜，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那天他把嫁衣送来让我过目。我轻轻地抚摸着光滑的锦缎，上面绣着的五彩凤凰无比精致，灿若云霞。对着铜镜，我把那红袍比上身，浅浅一笑，镜中的脸竟重叠了记忆中娘的某个笑容。
    我心中一惊，蓦然想起，那天娘笑得特别美，因为爹爹说三个妻子里最爱的是她，她是他的贤内助。原来，原来在那样美的笑容掩盖之下是内心无法言说的凄凉。娘啊，似你这样的聪慧女子，你连自己的结局都早就预见了吧。
    沈羽静静地站在门边，脸上一现即收的悲伤没能逃过我的眼。我与铜镜中的他默默对视。我说：“沈先生，你是不是很爱我娘？”
    沈羽平静如水：“沈羽没资格说爱。”
    “朱夜请教先生，什么是爱？”
    “沈羽过去不懂得。当沈羽下定决心要弄懂时，却已迟了。”沈羽笑得凄凉，“沈羽知道，终此一生，再不会有机会懂得什么是爱。”
    
    那日黄昏，我站在庭园的鱼池边站了很久。
    天空布满了铅色的云朵，浓密厚重。一阵风吹过，飘下片片雪花。
    我仰头，几点雪落在脸上，冰凉直透入心。
    
    一把伞在我头顶停住。我举袖擦去脸上水渍，回头一笑：“二哥。”
    “夜儿，”二哥皱眉，“风寒水冷，你穿得这么少，呆在这儿做什么？”
    我转开脸：“赏雪啊。”纷纷扬扬的雪花以绝美的姿态缓缓飘向水面，倏忽不见。“二哥，你不觉得雪很美吗？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我轻笑，“不过，这雪再美，也美不过二哥的浅雪，对吗？”
    二哥清亮的眼眸温柔似水，笑道：“你这个小丫头，竟敢取笑二哥。”他作势要捏我的脸，手却在我脸边一滞，慢慢垂下，“二哥却从没想到过，夜儿就要变成我的大嫂了。”他的脸上流露出缅怀的神色：“夜儿从小就和大哥亲近，却只喜欢捉弄我。”
    “是么？”我望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夜儿都忘啦。”
    “夜儿那时还很小。”二哥轻笑出声，“比剑时我输给你，你就罚我在这池边数清里面的金鱼一共有多少条。我数了一个下午，每次你都说数目不对，要我重新再数，一直折腾到三娘亲自来催我们吃晚饭时才肯罢休……”
    “别说了，”我颤声打断二哥的话，“二哥，我不想听。”
    二哥轻叹一声，伸手擦去我的泪：“夜儿，三娘离世已久，她那么疼你，必定不愿意看到你还是这样难过。”
    我涩然别过脸，却瞥见在不远处伫立的人影，不由心中一慌。大哥捧着一件我常穿的貂裘，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我强抑心中慌乱，快步走到大哥身前，柔声说：“大哥，你重伤初愈，不宜受寒。我们回去吧。”大哥深深地看我，把貂裘披到我肩上，挽起我的手，转身离开。
    
    雪下了一整夜。
    我坐在地毯上，靠着红木桌案，把酒壶放在熏笼上焙热，浓浓的酒香弥漫开来。温暖的竹叶青真好喝，我喝了一壶又一壶，酣畅淋漓。
    方才练功时服下毒药的剂量又增加了，胸腹间的痛楚在烈酒的刺激之下更加剧烈。我咳嗽，呛出温热的酒液，色泽嫣红。我轻声低诵：“莫买宝剪刀，虚费千金直。我有心中愁，知君剪不得。莫磨解结锥，徒劳人气力。我有肠中结，知君解不得。”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镜中模糊的人影，痴痴一笑：“莫染红丝线，徒夸好颜色。我有双泪珠，知君穿不得。莫近红炉火，炎气徒相逼。我有两鬓霜，知君销不得。”窗户忽被一阵猛风吹开，一股冷空气夹杂着雪花卷进来。烛火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就熄灭了。雪地的微光映入眼帘，竟然一阵晕眩。
    扶墙站稳，手抚上滚烫的额头，我是醉了吧，我想。不然，眼前怎么会出现二哥的脸？胸口似被什么堵住，我用力一咳，呕出热酒，曼声吟道：“刀不能剪心愁，锥不能解肠结。线不能穿泪珠，火不能销鬓雪。”轻轻晃动手中酒壶，笑着仰头，灌下，“不如饮此神圣杯，万念千忧一时歇。”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搭上酒壶，我侧身闪过，将酒壶抛到左手，依稀便是那日回廊上的旖旎风光。我心中迷惘欢喜，右手提起，以指代剑，刚要按下，肩背却一麻，身子软软倒落一个温暖的怀抱。不能动，不能说话。温热的吻，伴随着温热的水滴落在脸上，耳边响起细微低沉的好听嗓音：“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印象，是那轻柔的语音，带了无穷忧伤，宛如滑过花底的暖风，呢喃不绝，终于隐没…… 
    
第七章
    
    一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对于不知珍惜的人，上天定有惩罚。
    这种惩罚，是世间上最为残忍的酷刑。
    它的名字叫做失去。 
    是的，失去。
    我失去了大哥。
    我失去了世间上最爱我的人。
    
    我以为，大哥对我的关怀爱护就如同热烈的太阳般恒定长久；我以为，大哥对我的宽容体贴就好像深沉的大海般永不干涸。
    十年来，我都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我以为，答应和大哥成亲，我是委屈了自己来让大哥获得幸福；我以为，自己的付出，已经多得让我可以安心享受大哥的爱。
    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与大哥见到我三心两意的委屈相比，我的委屈是多么微不足道；与大哥决心要以命相赌的付出相比，我的付出简直就轻若鸿毛。
    我以为，还有一生一世的时间，让自己慢慢地爱上大哥，回报他对我的好。
    我却根本没有料到，那一个缠绵的亲吻，那几滴伤心的眼泪，那两句让大哥痛彻心扉更让我痛不欲生的诗，竟然是大哥此生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眼前沉睡的大哥，浓密的眉依然英秀，直挺的鼻依然坚毅，削薄的唇依然优美，可那幽深如夜的眼却隐藏在紧阖的眼帘之下，再也不会睁开了。
    我轻轻地抚摸着这张让俊朗得让我心碎的脸，一寸寸地流连，心头一片空茫。慢慢地弯下身，在他额上深深地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良久良久，不敢稍动。
    深知这最后的亲吻，一动就会烟消云散。
    直到二哥在身后用力地环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夜儿，别这样。时辰到了。”
    几乎全仗着二哥拉扯的力道，我才勉强地站直。退开一步，看着棺盖缓缓地落下，把大哥的脸一点点地遮蔽。喉咙瞬间涌上腥甜，我抬手用力捂住嘴唇。摊开手，伤痕宛然的掌心一片殷红。我笑着轻声说：“再见，大哥。”
    
    一夜之间，爹爹苍老了十年。沈羽说，大哥死后，爹爹的病情急剧恶化了，之前凭一股真气强行压制的余毒如今正在迅速侵蚀他衰竭的心脉，只余不过七八日之命。
    我独坐爹爹床前，无泪可流。
    爹爹自昏睡中睁开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夜儿，杀祺儿的，是杜长风。”
    
    庭园中银妆素裹。呼吸着清冷的空气，心头有热腾腾的杀气缓缓流过。我双手紧握，握住的是一个让我活下去的理由。
    耳边回响着爹爹的话，句句重逾千钧。    
    “没有证据证明杀祺儿的是杜长风，但是我知道是他。
    “近年来在江南崛起的所谓神秘势力其实是由我一手操控的。当年我知道麒麟门中有人私吞公款，便暗中扶植了一批人，专门与麒麟门抢夺生意。麒麟门的生意亏损的数额我清清楚楚。杜长风的账目，亏损的数目与实际的出入极大。
    “本来我以为他会像我一样顾念昔日的情义，只不过是贪富敛财，一直迟迟没有动手对付他。没想到他这么心狠手辣，竟然杀了祺儿。是我估计错误，害死了祺儿。
    “祺儿一死，接任门主的就是粼儿。借着门主岳丈的身份，他很快就能掌握整个麒麟门。
    “杜长风掌握着麒麟门四分之一的权力，他一有所动作，其余三堂也必然会有人趁机反叛。纵使我还有力压制，麒麟门也会陷于混乱，元气大伤。我不能让我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
    
    “爹爹，二哥是你的亲生儿子，为什么这些话，你对我说却不对他说？”
    爹爹默然。
    “爹爹说不出的，还是由夜儿代你说吧。”我笑得凄凉，“二哥天性温和纯良，并无争斗之心，纵使知道这些，也不会按照爹爹所想的去争夺门主之位，而是宁愿离开麒麟门，不理俗务，避世隐居；二哥极重感情，他对杜家小姐用情既深，对付杜长风就难免会手下留情，而且绝不会因为杜长风的恶行而辜负杜家小姐；二哥武功不如夜儿，心计不如夜儿，爹爹要让夜儿当麒麟门的女主人，保证麒麟门始终姓欧阳。”我无力地闭上眼，“爹爹，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夜儿，请你原谅爹爹的自私。”
    “哪怕二哥会终生不乐？”
    爹爹沉默半晌，眼底生出绝然：“是。”
    “爹爹又凭什么肯定夜儿一定会答应爹爹的要求？”我颓然地笑。
    爹爹喟然长叹：“就凭你大哥。”
    
    就凭你大哥。
    五个字，每个都狠狠地在我的心上剜了一刀。
    在我醉酒的雪夜，重伤初愈的大哥竟然偷偷出了门，没带侍从，甚至没带佩剑。被发现时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带着洞穿胸膛的剑伤，僵硬地躺在暗红色的雪地上。那是离麒麟门足有一里远的郊野。
    大哥，你从我房中出来，是依靠那一路的狂奔来发泄心中不可抑制的悲苦的吧？
    大哥，是夜儿负了你。
    如今，因着你的名义，夜儿决心要下地狱了。
    
    翻箱倒柜地找出大哥这么多年来送给我的各色小玩意，一件一件地抚摸赏玩。然后腾出一个木箱，把它们全数装进去，锁好，再把钥匙扔进鱼池。
    大哥，夜儿选择了要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在完成之前，我不能再想念你。
    
    杜长风，外号“金刚罗汉”，性情暴躁。出身于西域少林，十三太保横练功夫炉火纯青，一双肉掌开碑裂石。初出道时曾以一人之力独挑江西臭名昭著的山贼窝“五虎寨”，声动武林。还俗后欲建功立业，与爹爹偶遇，意趣相投，结为知交，共创麒麟门。如何妥当地除掉他，让我颇费思量。
    武力。一切最终都要寄诸武力解决。
    默默忍受毒药带来的剧痛。我彻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我就梳洗完毕，奔向炼丹房。药鼎中有昨天开始炼制的清欢散，这时应该快炼好了。服下它练功，任、督二脉里的真气就可望完全贯通，届时与杜长风一较长短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推开炼丹房的门，我惊讶地发现沈羽端坐在房中。我躬身行礼：“沈先生早。先生一大早过来，可是要炼制丹药？”
    沈羽不答，脸色竟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他站起来，指着开了盖的药鼎，沉声问：“沈羽敢问小姐，这清欢散是炼作何用的？”
    清欢散毒性极重，能同时损人心、肝、脾、肺、肾，但只能通过口服生效，而味道又无比辛辣刺激，很难混和到饮食之中而不被察觉，所以用者颇稀，难怪沈羽有此一问。只是他这样的口气并非疑问，而是近乎质问，大异他一向谨言慎行的态度。
    我微一沉吟，说道：“朱夜自问炼制此药并未做错什么，不知先生何出此言？”
    沈羽眼中竟然怒气陡生，大步上前，一把抓过我的手腕，三指搭上我的脉搏。
    我诧异之下，也没挣扎，任由他把脉。
    放开我的手，沈羽眼中怒色更炽，一字一字地问：“小姐是几时开始练这《损补录》上的功夫的？”
    我一怔：“没有啊，我连这名字也没听说过。” 
    沈羽双手用力握着我的肩膀，说：“小姐腑脏经络皆受损伤，血脉精气却极其旺盛，分明就是《损补录》上的功夫练到一定境界才有的迹象，又何必再骗沈羽？”
    我直视着沈羽的眼睛，诚恳地说：“朱夜绝对没有骗先生，朱夜确是没听过《损补录》之名。”我向那药鼎看去，“不过，也许朱夜练的正是它上面的功夫亦未可知。”
    沈羽颓然松手，声音干涩：“你要那清欢散……果然是作练功之用。”
    我轻声道：“那是我娘教给我的。”
    沈羽面露哀戚：“难道夫人教你时，没有说过这门功夫于己身大有损伤吗？”
    “有。”我淡淡一笑，“可是朱夜无法抵挡它那强大威力的诱惑。如今，朱夜更是……不得不为之。”
    沈羽以手覆额，神情痛楚，良久才道：“小姐可愿听沈羽解说《损补录》？”
    “愿闻其详。”
    
    “《损补录》本来没有名字。撰写它的前辈天赋异禀，腑脏经络均比常人强健。他长期与毒物为伍，发现经过一定的锻炼，人的身体可以产生抗毒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本身对身体是有伤害的。它开篇就说：‘第一层练成，损手少阴心经、足厥阴肝经，可抗马钱子之毒，减寿四年；第二层练成，损足太阴脾经、手太阴肺经、足少阴肾经，可抗蓝乌拉花之毒，减寿九年；第三层练成，损余下十二经络中其余七条，可抗柳叶桃之毒，减寿十六年；第四层练成，损阴维阳维、阴跷阳跷四脉，可抗太白乌头之毒，减寿二十五年；第五层练成，损冲、带二脉，可抗断肠草之毒，减寿三十六年；第六层练成，损任、督二脉，可抗红信石之毒，减寿四十九年；第七层练成，损阴、阳二气，可抗见血封喉之毒，至此百毒不侵，减寿六十四年。’当然，所谓的‘减寿’，不过是笼统指代身体受损的程度，并非绝对的数字。”沈羽略一停顿，似是陷入某种回忆，声音渐低：“练此功者，大都练到第三层为止。那时已经能够抵抗一般毒物，就算遇到十分厉害的毒，也不会立即毒发，能争取到救治的时间，对于要长期和毒物打交道的人来说，已经十分足够。而且那时腑脏经络受损尚不算太严重，亦未伤及奇经八脉，经过仔细调治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我点头：“我娘说，当年她师父也曾嘱咐过她，当练到能抵抗柳叶桃之毒时便不可再练，否则后患无穷。”
    “后来有人发现，练这套心法对提高内功大有裨益，并为其加上《损补录》之名，取自‘损身补气、减寿添功’之意。究其原因，其实与抗毒息息相关。人体的一切都有一定的生长运转周期，血液流动、真气运行、腑脏生长衰老都有固定的速度，但是练这门功夫，在毒药的催动之下这一切都会加快。比如说，常人分十年服用才能承受的毒药，他可以一天服完；常人要用一个时辰将真气运行一个周天，他只需用一炷香的时间；常人的心可以跳一百年，他的心只能跳十年八年。因为血脉精气均被催旺，内功进境自然就快，而五脏六腑也会迅速衰竭。”
    我淡淡一笑：“原来如此。”
    沈羽定定看我：“而小姐的情形又远比较他修习者为凶险。小姐开始练功时年纪幼小，腑脏经络均未长成，受毒性侵损更为严重，此其一；小姐为求速进，选用毒性猛烈的毒药，而且擅自增加剂量，远超《损补录》所许之度，此其二。如今小姐尚不能抗断肠草之毒，任督二脉就已经略有损伤，再练下去……”他摇头：“小姐，你必须立即停止！”
    我轻笑出声，却不说话。
    沈羽默默地看着我。
    我越笑越大声，浑身颤抖，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说：“先生认为朱夜可以停止吗？可能停止吗？” 
    沈羽仍不作声，眼中似有深深怜悯。
    颤抖渐渐平息，眼泪渐渐止歇，我直视沈羽，轻声说：“先生真的认为必须停止吗？不必了。其实早就不必了。”
    沈羽长叹一声。
    我取出瓷瓶，把药鼎中的清欢散装好，深深看了沈羽一眼，转身离开炼丹房。踏出房门之前，我垂头低声说：“先生知我比我自知更深，朱夜多谢先生体谅。”
    沈羽喟然道：“沈羽亦知此时情势险恶……小姐若有用得着沈羽的地方，还请让沈羽略尽绵力。”
    “多谢先生。”
    “小姐如今血行加速，极易呕血。还请小姐紧记，不可饮活血之酒，不可动伤怀之情，自己多保重。”
    “朱夜受教了。”
    
第八章
    
    爹爹果如沈羽预料般去世了。数日后，举行了新任门主的就任仪式。二哥一身缟素，温润俊逸的脸上神色漠然，只是清亮眼眸中略带忧伤。
    我的二哥是聪明的，他知道他这个少门主只不过是个傀儡吧。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爹爹临终前问他有没有信心将麒麟门发扬光大，他说，麒麟门是爹爹一生的心血，如果自己能力不足，会另择贤能代替，绝不会让麒麟门毁在自己的手上。
    我温和纯良的二哥啊，在你心里，和你心爱的浅雪姑娘一起，远离江湖的血雨腥风，过平淡安宁的生活，才是最渴望得到的幸福吧。可是二哥，你从来都不懂得，即便你肯放手，难道那些人就会让你平平安安地离开吗？你一天是欧阳轩辕的儿子，就一天都是名正言顺的少门主。夺去你权位的人会担心，有朝一日你回过头争抢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或者是别人借你的名义来争权夺位。
    你真正的安宁，只能寄望于你的死亡，或者他们的死亡。
    夜儿不想你死。夜儿已经失去了大哥，不想再失去你。
    二哥，你不想做的、你做不到的，都让夜儿代你做吧……虽然，会毁了你的幸福。虽然，会让你恨我。
    夜儿真的不想让你恨我。可是，自从我在天幽帮刺出第一剑开始，就已经注定不能回头了。
    
    那夜的月色非常美。
    我临水抚琴，弹的是二哥最喜欢的曲子。
    等二哥闻声而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亭中自斟自饮，正低声吟诵：“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听到身后幽幽的叹息，我转过头，迷离的眼看向那比月光更高洁的白衣男子，微笑着说：“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不如二哥陪夜儿喝一杯吧。”
    二哥缓步走近，坐在我对面，默默地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对饮。
    桌上的数个酒壶很快空了。
    寒冷的风，一阵阵地掠过清池，银光闪闪，映得二哥的脸像白玉般透明。可我眼前晃动着的，却是大哥英俊的容颜。
    再次放下酒杯，我以手支额，泪水一滴滴地落在杯子里。
    
    二哥站起来，走到我身旁，轻轻扳过我的肩，我趁机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泪水涌泉般滚滚而流，我哽咽着说：“二哥，我很想念大哥，很想……” 
    二哥带着鼻音，柔声说：“夜儿乖，别哭，大哥若看到你这么难过，一定会很心痛。”
    我抽抽噎噎地，怎么也止不住泪水。大哥啊，如果说今晚这一切只是一场戏，那么戏是假的，我的情却是真的。大哥，夜儿很想你。可是任凭我再想你，你也不会知道了。心中酸痛一阵阵地袭来，刚才的喝下的酒在胸口翻腾……我猛地推开二哥，哇地吐出一口血。
    二哥大惊失色，猛地扑过来抱住我软倒的身子，大叫：“夜儿，你怎么了？”
    我有气无力地握住他的手臂，低声说：“二哥，别叫人，你送我回房好吗？”
    
    我的闺房中，熏笼里已经燃着红罗香炭，空气有暗香隐约飘浮，温暖如春。
    二哥温柔地把我放到床上，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我攒紧二哥的衣袖，但觉双颊发热，半眯着眼，软语相求：“二哥别走，别丢下夜儿一个人。”
    二哥呼吸粗重，声音中透出一丝焦燥：“夜儿，二哥去找沈先生过来。”
    我翻身坐起，眼中含泪：“二哥别走，别走，二哥陪夜儿好吗？”说着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二哥的胸膛急剧起伏，双手搭在我手臂上，想要推开，无奈我抱得极紧，他又不敢太用力，一时僵住。
    我把身子一点点靠过去，贴住他，满意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我柔声叫唤：“二哥，二哥……”二哥啊，你可知这声声是刻骨相思，字字是铭心爱恋？
    二哥痛苦地仰头，眉紧皱、眼紧闭，用尽全身的气力与情欲对抗。可他的身子却一点点地放松了，控制不住地喘息，清亮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焰，想要推开我的双手变成紧握，犹豫着，终于俯身吻下……
    我婉转相就，心中又是凄凉，又是欢喜。沈羽的本事当真了得，酒中春药催动情欲，香中迷药惑乱神智……二哥，夜儿对不起你，可是这一宵，夜儿绝不后悔……
    
    身边的人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如同潮水起伏。我缓缓坐起身，给二哥盖上被子，复又躺下，闭目静待天明。
　　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夜无法入眠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窗子微微地发白。
    耳边响窸窣声，我张开红肿的眼睛，转过头，看到二哥脸上交织着惊疑、迷惘、羞愧的神情。他颤声道：“夜儿……我……我怎么会……”他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夜儿……我该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哥……”
    我心中剧痛，二哥啊，这句话本该由我来说。眼眶渐渐热了，我拼命地眨着眼睛，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二哥，你……别不要我……” 
    二哥不停地摇头，忽然猛地扯过散落在床上的衣衫，胡乱套上，说：“夜儿，对不起，二哥会负责的……”
    负责？我心中自嘲，脸上却还是楚楚可怜的神情，一言不发地看着二哥。二哥的双眸似蒙了尘的明珠般，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心猛地一抽，那里面竟然装满了如此深重的痛苦！
    二哥站在床前，轻声说：“夜儿，你先歇着，二哥会给你一个交代。”转身匆匆离去。
    我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披衣下床。剧烈的疼痛让我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双手连忙抓住床椽，稳住身子，微微气喘。过了一会儿，一步步地挪向妆台前。
    
    镜中女子，松松挽个单蟠髻，蛾眉淡扫，朱唇轻点，微微浮肿的凤眼中水光潋滟，白晳晶莹的双颊上淡淡嫣红。
    我长久地与她对视着。唇边，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冰花般的清冷笑容。
    
    静静站在这个闲雅舒适的院落里，听见身后响起急急的脚步声，我似不经意地裹紧了鹤氅，回过身，微微一笑：“叶堂主。”
    叶宁允一揖：“三小姐好。”转头低声喝斥身旁的丫鬟：“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赶紧请三小姐进屋子里坐着？”
    我摆摆手，说：“别怪她们，是我自己要在这儿等叶堂主的，”目光四下里转了一圈，落在叶宁允有些呆愣的脸上，轻笑道：“叶堂主的庭院甚是雅致，只是略站一会儿便让人心旷神怡。这紫滕搭的秋千架子是更是精巧可爱，”我艳羡地叹了口气，“堂主夫人可真有福气。”
    叶宁允的脸微微一红：“三小姐过奖了，宁允父仇未报，尚未婚娶。那是以前先父为家母所搭，”说着声音渐低，“家母在先父去世后一病不起，已经很久没坐过它了。”
    “想不到叶堂主与朱夜竟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喃喃地道，“都与唐门不共戴天之仇。”举起袖子按了按眼睛，事先涂在衣袖上的薄荷脑顿时辣得我泪水盈盈。
    “大公子英年早逝，宁远深感痛惜……逝者已矣，还请三小姐节哀顺变。日后三小姐对付唐门，报仇雪恨，宁允必定任凭差遣，不遗余力。”
    我凄然一笑：“可朱夜眼下快连立足之地都没了，谈何报仇雪恨？”
    叶宁允深深地看着我：“小姐何出此言？”
    我直视他：“叶堂主是明白人。我大哥死于何人之手，叶堂主想必早已心中有数，又怎会不知朱夜处境？”
    叶宁允默然。
    我垂下头：“经绍兴一事，朱夜知道叶堂主是忠心可靠之人。朱夜本以为叶堂主愿助朱夜一臂之力……罢，罢，罢，待得我那糊涂的二哥娶亲，朱夜将性命舍在麒麟门便是……”几滴眼泪落入尘土，我转身欲走。
    叶宁允抢上前来，低声说道：“宁允失言，三小姐如不弃，可愿进内堂详谈？”
    我抬头看他，苦笑道：“若叶堂主心中不信朱夜，多言亦是枉然，反倒连罪堂主了。”
    叶宁允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惜：“三小姐这时候能想到宁允，是宁允的荣幸，宁允又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叶宁允摒退左右，关上房门。
    我啜了一口清茶，轻声说：“绍兴之事，朱夜还一直都没谢过叶堂主。若非叶堂主头脑清明，朱夜必堕奸人计中，贸然挑衅姑苏慕容，给麒麟门惹来大祸。叶堂主更是尽心尽力，救回大哥，此番恩德，朱夜一直感铭于心。” 
    “三小姐太过抬举宁允了。那是宁允的份内事。”
    我黯然道：“可惜大哥最终还是遭到奸人毒手。麒麟门把这笔账算到唐门头上，可是朱夜断不相信其中没有蹊跷！”
    叶宁允皱眉：“原来三小姐也有疑心……”
    “我能不疑心吗？”我微微冷笑，“杜长风就快成为我二哥的岳父，大哥一死，试问谁最受益？”
    叶宁允略一沉吟：“三小姐手上可有证据？”
    我摇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除了我那糊涂的二哥。而且……只有他才会相信秦子岳、曲遥会对他忠诚拥戴，毫无私心！”
    叶宁允犹豫地看着我：“三小姐的意思是？”
    “叶堂主是聪明人。”我直直地盯着他，字字有力：“若叶堂主帮我铲除掉那三个对麒麟门有异心的人，叶堂主就是麒麟门的副门主！”
    叶宁允皱眉：“三小姐这么做，少门主会同意吗？”
    我冷笑：“我二哥已经被他那千娇百媚的未婚妻子迷得晕头转向了，又哪里还有工夫为麒麟门、为我认真想过半点？麒麟门是爹爹的心血，我不能让它给毁了。要为大哥报仇，也只有靠我自己。”我直直地看着他，“只要叶堂主肯帮我！”
    “宁允何幸，得三小姐如此抬爱？”
    我微微一笑：“叶堂主十九岁执掌天祉堂，五年来功绩斐然，才干有目共睹，麒麟门若有这样的副门主，内忧外患一去，必能发扬光大；叶堂主忠诚可靠，不瞒堂主说，爹爹曾说过叶堂主是四位堂主中最值得信赖的，而绍兴之事以后，朱夜更是对叶堂主万般放心；叶堂主年轻才俊，又……尚未婚娶，朱夜……”我赧然低头，轻轻说道，“朱夜终是女儿家，只想托于乔木……”
    
    回到麒麟门，独自来到庭园，坐在花树下。
    我的二哥，你一大早就匆匆离开，是去找你的浅雪了吧？
    想跟她道歉，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想跟她解释，不能只娶她一个？
    我倚着树干，合上眼睛。真的好累。身累，心更累。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脸被轻柔地抚摸。我慢慢地睁开眼，是二哥。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却不说话。
    二哥眼中透着疲惫，柔声说：“夜儿，别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我全身乏力，四肢冰冷，只怕已经着凉了——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阵咳嗽。
    二哥神色紧张，手按上我的额头：“糟糕，夜儿，你发热了，快跟我回去。”
    我摇摇头，别过脸。
    二哥急声说：“夜儿，这时候还任性什么？二哥知道……二哥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是二哥对不起你。你不解气，二哥任你打、任你骂，可是你别拿自己开玩笑！”
    我仰头看天，好一会儿才悠悠地道：“二哥，你要给我的交代呢？”
    二哥的声音微微沙哑：“夜儿，我会娶你。”
    “是吗？”我浅浅一笑，“那二哥想夜儿排第几？”
    “夜儿，”二哥似在斟酌词句，“我与浅雪有婚约在先，我不能……不能背信弃义。”
    “夜儿是个心胸狭窄的平凡女子。”我轻声说，“我会对我的夫君一心一意，也希望我的夫君对我一心一意。”
    “夜儿……”
    我淡淡地说：“二哥若是做不到，便请二哥把昨夜的事情忘记。”我看着他沉痛的眼，心中酸苦：“夜儿不过是酒后糊涂，二哥不用放在心上。二哥……仍是我的二哥，夜儿从此会离开麒麟门，远走高飞，永远不再打扰二哥。”
    “那不可能！”二哥猛地抓住我的双肩，“我不会让你走的！”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头好沉，心好痛……迷糊中感觉到身子一轻，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第九章
    
    由于事前叮嘱过沈羽不能尽力施治，一连三天，我都处于半睡半醒的昏迷中。热度始终不退，不时说糊话，不是求大哥别离开我，就是求二哥别抛下我。二哥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等我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二哥双颊微削，眼周有淡淡的黑圈，下巴一片青青的胡茬，大见憔悴。
    我心中歉疚难过，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二哥见我睁开眼，面露喜色，连忙吩咐丫鬟拿来羹汤，亲自喂我喝，动作贴熨温柔。
    我鼻子一酸，眼泪扑扑簌簌地落下，哽咽着说：“二哥……我……”
    二哥轻轻地擦掉我的眼泪，柔声说：“夜儿，是二哥不好，别再难过了。从今往后，二哥会一心一意地对你，再没其他人了。”
    看着二哥毫无神采的双眸，我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心中有如刀割。朱夜，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终于把你爱的人逼到这一步了。他的心，快要死了吧。二哥啊，欠你的幸福，夜儿都会还给你。一定会还给你。
    
    二哥不出我所料地向杜长风提出了退婚，回来时左脸上隆起一个高高的掌印。他的贴身侍从告诉我那是他心甘情愿地让杜长风打的，如果不是他们拚命拦着，杜长风只怕当时就会要了他的命。我微微冷笑，杜长风为他女儿的婚事不知布署多久了，被我这样一作梗，他全盘轻易夺权的计划就泡了汤，又如何能不急怒交加。
    杜长风，你的报应快来了。你曾加诸我大哥身上的，朱夜定当十倍奉还！
    
    但据我的探子回报，杜浅雪经受二哥退婚的打击，却未如我料想中的一蹶不振，在闺房中呆了两天寸步不出后，便恢复如常。那也是，她与二哥相处还不足两年，能有多深厚的感情？亏得二哥还为她这般难过。

    我又去见了叶宁允一次，但这次不是在他府上，而是在一间酒楼的雅室。我在城中兜了好几圈，直到确定身后尾随着的暗探都被甩掉了才来的。叶宁允褪去堂主装束，俨然是清秀文弱的一介书生。    
    叶宁允跟我仔细地斟酌每一个细节，无微不至，条理分明，可见颇下了一番功夫来准备。说到酣畅处，他似不经意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立时轻轻挣脱，正色说：“叶堂主，若你想要的是朱夜的真心，便请先给朱夜真心；若你想要的是朱夜的身子，那么朱夜便把我们的一切都当作交易，不知堂主意下如何？” 
    叶宁允一怔之下，神色顿变端然。到双方均觉得计划没有漏洞，我便向他告辞。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三小姐，宁允想要你的真心。宁允必以真心相换，只盼你能给我。”
    我心跳瞬间停了一下，微笑道：“能得叶堂主真心相待，朱夜死而无怨。” 
    
    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大哥死去的时辰约为寅末卯初。下着雪的三更半夜，大哥避过总坛哨岗偷偷出门，竟然就此遭到毒害，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杜长风在麒麟门总坛四周布置了监视我们动静的暗探。
    于是，今夜的寅时，杜长风就会收到消息，在云峰寺拜佛时神秘失踪的杜家小姐被押入总坛。
    今天是正月初九。我原本要嫁给大哥的日子。
    感受着真气在奇经八脉中流畅运转所带来的沛然暖意，我耐心静候好戏开场。    
    
    当沙漏中的细沙缓缓地下降到卯时三刻的时候，我面前的大门被撞开了。
    当杜长风带着五十多个亲随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好整以暇地品茗。
    杜长风乍见到在大堂主位上端坐的我，不禁一愣，随即吼叫：“欧阳素粼这小子呢？叫他出来见我！”
    我淡淡笑道：“杜堂主，此时天色尚早，门主自然在内苑中好生休息。不知杜堂主带着这许多耀武扬威的侍从擅闯总坛，是何用意？”
    杜长风怒道：“你这小丫头没资格跟老夫说话！欧阳素粼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你让他出来！”
    我微微皱眉：“杜堂主，本来敬你为长，你直呼门主的名讳我也不来跟你计较。不过公然辱骂门主，按门规论处，可是要断一手一足的大罪呢。朱夜好心提醒堂主一句，上下有别，堂主莫要忘了自己在麒麟门中的身份。”
    这话明显地刺痛了杜长风，他登时便暴跳如雷，想要冲上前来揪住我。他身旁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胖子却拦住了他，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岿然不动，只是细细地啜茶，看着杜长风通红的脸孔，心头掠过一阵兴奋。
    
    身后的内门传出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闻迅带着侍从赶来的二哥。
    二哥走到我身边，神色讶然地看了我一眼，对杜长风拱手道：“不知杜堂主深夜到访，有何见教？”
    杜长风狠狠地瞪着他，好一会儿才向我看来。这么快便能准确地判断出这里谁才是最关键的人，倒也还有几分才智。我朝那中年胖子赞赏地一笑，他也微微一笑，对我拱了拱手。
    杜长风咬牙切齿地开口：“敢问三小姐为何将小女掳来总坛？”
    二哥闻言大吃一惊，不信地看着我：“夜儿？”
    我淡淡一笑：“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杜堂主却是从何处听来这等可笑语言？”
    “你！”杜长风大怒，“你别欺人太甚！”
    我站起身：“若是杜堂主没别的事情，便请回吧。朱夜想要歇息了。”
    杜长风怒极反笑：“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真以为这里是你作主了？”他手一挥，“给我搜！”
    我叫道：“来人！”在总坛值夜的六十名侍卫顿时从侧门涌入，挡在我和二哥面前，与杜长风的手下对峙，双方剑拔弩张。
    杜长风嘿嘿一笑：“少门主，三小姐，是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站在我前面的六十名侍卫突然齐齐转身，把刀剑对准了我和二哥。
    我盯着他，缓缓说道：“杜长风，你想作反？”
    杜长风冷笑不语。
    
    我点头：“很好。”轻轻拍手，大堂左右两侧窗户霎时悉数洞开，灯烛光中如同漫天花雨的银光不停闪烁，站在我和二哥前面的六十名侍卫纷纷倒下。杜长风等人看过去时，窗外已寂然无人。
    杜长风脸色微变，却不屑冷笑：“你以为这点儿故弄玄虚的安排就能够挽回败局吗？”
    我微笑：“朱夜当然不会如此天真。”洞开的窗户突然跳入三十名黑衣人，面对杜长风等人围个半圆，手上各持机弩，上架短小羽箭，箭簇上发着冷冷的绿光。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这三十人是爹爹暗中培养的顶级杀手，瞄准功夫极为了得。刚才他们发射的只是涂了麻药的钢针，可现在他们手上那可以连珠发射的强力机弩，箭头涂的却是让人活不过一炷香的毒药。”我冷笑道，“朱夜保证，只要朱夜一声令下，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离开。”
    杜长风强作镇定：“就算老夫离不开，你们也得全部陪葬！”阴阴一笑，“你以为老夫会笨到只带着这数十人就往总坛里闯？实话告诉你，老夫的人已经把总坛围得铁桶一般，他们随时会冲杀进来。”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个响箭，“只要老夫手上这东西一放出去，麒麟门立时就会血流成河！”
    我盯着他，直到他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才悠悠道：“杜堂主口中那些把总坛围得铁桶一般的人，不会是指杜轻雷领着的那三百个不成器的手下吧？”
    杜长风又惊又怒地看着我，颤声道：“你……”
    “杜堂主若把性命交给那些人，只怕是大大地失算了。”我轻叹一口气，嫣然一笑，“杜堂主不妨放了手上的响箭试试看。”
    杜长风全身轻轻发抖，猛一扬手，响箭从窗口急射而出，在半空炸了开来，发出金色光芒，在黑色天幕中分外耀眼。
    我满意地看到持弩的三十名杀手没有一个望向窗外，他们都像进入了备攻状态的豹子，只警觉而专注地盯紧眼前猎物，随时准备发起迅猛而凌厉的攻击，不会被周遭任何事物分神。我暗暗感叹，爹爹果真是了不起的人物。过了好一会儿，周遭还是半点动静也无。我微笑着问：“杜堂主，还要再等吗？”
    杜长风脸色惨白：“老夫这是在阴沟里翻船！老夫认栽了！”
    我咯咯轻笑：“杜堂主言下之意，是朱夜先挑衅堂主的了？”
    杜长风胸膛急剧起伏，却不说话。
    我脸一沉：“杜长风，你年轻时也算是个昂藏男儿，如今衰迈昏庸，却想做那敢做不敢当的鼠辈？”缓缓扫视了厅中众人一圈，我沉声道：“麒麟门的人都给我听好了，朱夜今日所作所为，不为其它，只为我大哥。”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边的二哥闻言浑身一颤，向我看来，张口欲言，却被我用眼色制止，“朱夜曾发誓要亲手报大哥的仇。杜长风，朱夜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还算是个男人就站出来，与朱夜公公平平地比试一场，是生是死，各安天命，你敢吗？”
    杜长风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个不屑而又宽心的笑。我心中冷笑，知道他此时定在暗骂我不知死活。耳边响起急呼：“夜儿！”我转过头，二哥眼中又是担忧，又是迷惘。我微微一笑，说：“夜儿主意已定，二哥莫要阻拦我。”说罢抽出案上长剑，一步步地踏下台阶。
    
    黑衣杀手让出通道，姿势不变，却缓缓踏前几步，把杜长风的人逼退了些，与杜长风隔开。
    杜长风与我对峙，身上衣袍轻轻飘动，我知道那是他体内真气充盈流转之故。平平挽个剑花，我朗声道：“接招吧！”剑走轻灵，直取中宫。
    杜长风成名四十余年，果然并非浪得虚名。若非我奇经八脉均已打通，内功与他不相伯仲，跟他动手不啻送死。沈羽曾反对我冒险跟他动武，但是我坚持必须要这么做。我深知江湖人只相信有实力的强者。倘若只靠机谋取胜，很难得到真心拥戴。按今夜的情形，无论我是依靠杀手还是使用迷药，都可轻易地诛杀杜长风。但是那不能让我立威。
    而我必须立威，才能真正在麒麟门中站稳脚跟。
    爹爹以前找来跟我喂招的人正是他暗中培养的顶级杀手。作为出色的杀手，他们所使的招数只讲求两个字：有效。爹爹传授给我的是他的得意剑法，杜长风原本熟知，但是经过那些杀手的改造，我使的每一剑均已和原招有所不同，角度诡奇，狠辣凌厉，在杜长风排山倒海般的掌风中寻隙进取，常把杜长风逼得连连后退。
    堪堪战到三百余招，我身上已有好几处被掌沿扫中，辣辣生痛；而杜长风的右臂、肩背也有两处剑伤。眼见杜长风左手划圈，右手一缩，微显涩滞，知道他使这大耗内力的掌法已久，反应已经不如开始那么快。我心中暗喜，剑光一折，向他右手削去。他左臂伸长，格向我右臂，右掌向我肋下按来。我不闪不躲，左手中一道银光激射而出，直没他胸口。杜长风一惊之下，力度便弱了几分，但是我还是听到胸腔传来轻轻的咯嚓声，心知肋骨已裂，忍痛掠开，但守不攻，只待他毒发。心中冷笑，血气急剧运行之际中了我娘独创的万蚁针，你自求多福吧。
    杜长风吼叫连连，掌风更猛，我一昧游走，偶尔乘隙刺出一剑，均有所中。过不多时，杜长风掌势一缓，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痛呼，仰天下跌。抢在他跌倒之前，我一剑刺入他右肩皮肉三分之下，向上一挑，琵琶筋立断。血溅出，我没有避开，想起的却是天幽帮中那一幕。
    大哥，夜儿为你染了血，夜儿为你报了仇，可是夜儿心中的痛悔，却减不了一分一毫！
    
    杜长风忍受着那万蚁噬咬之痛，头上冷汗直流，却咬牙不肯呼叫出声。我恨声说道：“杜长风，你害我大哥之时，可曾想过自己也有今日？”
    杜长风断断续续地从唇齿间挤出：“成王……败寇……老夫……不后悔……”
    “不后悔？”我冷笑，“很快你就会后悔了。杜长风，现在杜轻雷、杜浅雪在我手里，你想让他们怎么死呢？” 
    杜长风双眼直如要喷出烈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让杜轻雷尽率人马而出，天祫堂中几乎无人看守，如今那里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你的妻子，你的儿媳，你的孙儿都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呢——”我拖长声音，心里是说不出的快意，“可惜你暂时还去不了。我要你好好地活着，每天割你一小片肉，直到把你全身割得只剩下骨头！”
    杜长风猛地喷出一口血，晕死过去。
    
    我冷冷地环视众人：说：“你们可认清了，谁才是你们的主人？”
    杜长风的侍从纷纷抛下兵器，跪倒一片。还有四个静静站定，直视着我，想必是杜长风的亲信。我赞道：“好英雄，好汉子！”手一扬，便有四支短箭从机弩射出，分袭他们的咽喉。他们还未及倒下，便已气绝身亡。
    
第十章
    
    靠着沈羽的迷药，叶宁允的手下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制服了杜轻雷率领的人马。我点了那个中年胖子司徒凡，让他负责处理将这些人收编入总坛的事情。
    被解除了麻药针之后的六十名侍卫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发誓永远效忠于二哥。我吩咐他们将杜长风、杜轻雷二人押入刑房，听候发落。
    在我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二哥一言不发，只木然地看着我，脸上一丝血色也无，目光冷淡疏离，似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我漠然地回视他，却分不清胸口的痛是来自断裂的肋骨还是来自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终于，所有人都离开了。空荡荡的大堂中，只剩我和二哥沉默相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蜡烛都燃到了尽头，一根根地熄灭了。
    窗外，浓重的黑夜渐渐褪色。
    二哥终于轻声说：“夜儿，我终于发现，其实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我没有说话。
    “夜儿，”二哥停顿良久，“浅雪呢？”
    我再也按捺不住，右手向墙上狠狠一拍，登时凹下一个掌印。开口，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不认得：“大哥怎么死的你不问，爹爹怎么安排的你不问，我吃了多苦头你不问，一开口，就是你的浅雪？”
    二哥轻轻叹息，却不作声。
    我抬手抹去满脸泪水，转身走向内堂，淡淡说：“跟我来吧。”
    
    杜浅雪很安静。从在云峰寺被擒住起，她就没说过一句话。她也不作无谓的反抗，秀美的脸上神色淡然，举止依然轻柔优雅，流露出不可亵渎的清朗气质。我让手下先把她关在城郊一个隐蔽的所在，直到寅时才送来总坛。当看到我站在她面前时，她明亮的双眼中有诧异一闪而过，随即直直与我对视，眼神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我站了一会儿，她始终不开口。临走前，我吩咐看守她的人好好地伺候她。
    我不忍为难她。这样的女子，我见犹怜。
    
    推房开门，杜浅雪正背对着门口安静地坐着，听到声响，肩膀一动，却不回头。旁边的竹榻上被褥俨然，显然她没睡过。
    我示意看守她的人退下，自己静静站在门口。二哥进门，快步走到她身旁。她一怔，让我第一次听到了她如珠落玉盘般清脆娇嫩的声音：“素粼！”声音中是浓浓的狂喜和激动。她猛站起来，却大概是坐得太久，腿脚发麻，马上又软倒。二哥连忙伸手抱住她，她反手搂紧二哥，眼泪涔涔而下。
    二哥的眼圈登时红了，柔声问：“浅雪，你有没有受伤？”她只是摇头，无限委屈的神情中又有无限欢喜，哽声说：“素粼，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二哥紧紧地抱着她，却向我看过来：“夜儿，放过浅雪吧。”
    杜浅雪一愣，缓缓转头，看到我，慢慢松开了手。
    二哥也松开手，上前两步，目光中满是恳求之意，低声说：“夜儿，让浅雪离开好吗？”
    我看着他，又看了杜浅雪一眼，只见她泪光莹然，脸上却是欣慰的神色。我淡淡一笑：“好，我让她离开！”右手一拂，掌中多了一把寒光闪动的匕首，提气轻纵，便向杜浅雪攻去。
    二哥大惊，回身急拉杜浅雪的手，用力一扯。
    匕首轻巧地在空中打了个转折，我紧追杜浅雪不放。
    二哥松开杜浅雪，举手格挡，我灵活地绕过他，寒光如同毒蛇的长信，直舔杜浅雪右肩。二哥情急之下，一掌拍出，袭向我刚才受伤的左肋。
    心中一痛，不避不让。肋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寒光截断，我踉跄倒退几步，强自压制快要蹿出喉咙的血腥味。
    “夜儿！”二哥惊呼着抢上前来，“夜儿！”
    我凄然一笑，拨开他伸过来扶我的手。二哥，夜儿刚才那一招，伤不了你心上人的。夜儿明知你会关心则乱，但是夜儿只想知道，为了她，你能对夜儿多狠心。
    二哥眼中有深深的痛惜，声音透着无尽的痛苦：“夜儿，浅雪是无辜的。”
    我定定地看着他，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张张大哥的脸：微笑的大哥、流泪的大哥、发怒的大哥、忧郁的大哥……眼睛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我颤声道：“欧阳素粼，你听着，欧阳玄祺是你的大哥，他被杜长风杀死了，他才是无辜的！” 
    二哥俊逸的脸上慢慢地凝起绝望的神情，却直直地在我面前跪下，轻声说：“夜儿，二哥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二哥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二哥今天在这里对你发誓，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他坚定地看着我，“从今天起，我欧阳素粼会认认真真地当好麒麟门主，一心一意地当好你的夫君。夜儿，我求你，不要伤害浅雪！”
    杜浅雪凄婉欲绝地一笑，轻声对二哥说：“素粼，别求她了！”说完冲向身后石墙，俯头撞去。
    二哥撕心裂肺地大叫：“浅雪！”
    寒光掠过，一切静止。匕首叮的一声掉落地面。
    
    木柄准确地撞上了杜浅雪背部的神堂穴，将她定在当地。
    二哥惊魂未定地冲过去，为她解穴后紧紧抱着她。
    他们这一个拥抱像是要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至死也不会放开。
    终于，二哥先松开了手。他缓缓地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杜浅雪深情地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说：“素粼，我还是只有上次那句话。”她慢慢地，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声音无比坚定：“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二哥眼眶微红，退后一步，转身对着我说：“夜儿，给二哥一个承诺，告诉我，你永远不会加害浅雪。”
    我淡然一笑：“二哥，假如我不肯呢？”
    二哥也是一笑，眼中竟然有逼人的寒意：“那二哥只能对不起夜儿了。”他抬起右手，按在胸口。
    掌力一吐，心脉立断？我的二哥，你为她，连性命也不要了？我看看二哥，又看看杜浅雪，缓缓举起右手，三指向天，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声音却在喉间倘佯着吐不出来。猛地转过身背对他们，捂住急奔而出的温热液体，胸口的剧痛就好像有千万支针同时乱刺……我喘息着说：“朱夜今生……若对杜浅雪有一指加害，便教……教朱夜活不过十七岁。”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门，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看见的，是沈羽的房门。
    
    一连三天，沈羽帮我挡住了所有想要见我的人。包括叶宁允，包括司徒凡，包括爹爹让我亲自管辖的杀手，包括受命去办事回来报告的手下……唯独，没有二哥。
    刚刚见到沈羽时，我根本说不出话，一张口便是血沫滚滚而出。沈羽大惊失色，知道这是肺部重创之症，一不小心就会送命。沈羽怕我难堪，点了我的穴道，让我晕睡过去再为我解衣检查，却发现是断裂的肋骨刺进了肺里。于是等到我醒过来，左肋下已经多了一道长长的刀疤。沈羽说，如果再迟一点取出那些刺在肺部的骨头碎片，我就得去见阎王了。
    我淡淡一笑，其实我很期待。如果真有幽冥，那么，我对它的期待远比对这个世界的要多得多。
    
    三天后，我强撑着见了叶宁允。
    叶宁允自知道我受伤后，一直十分焦急。直到见到我安然无恙，才放松下来。他对我很温柔，温柔得让我产生错觉，以为是回到了被大哥二哥宠爱的日子。突然地清醒过来，心头弥漫着的竟然不是酸，也不是痛，而是无尽的悲凉。
    叶宁允见我神情萎顿，温言安慰几句，便要告辞。临走前，他犹豫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只是淡然笑笑，也没挣开。叶宁允神色复杂，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无言放手。
    
    杜长风在死在了刑房里，杜轻雷却被人救走了。我冷冷地看着跪在面前请罪的刑房主事，好半天才挥手让他离开。明知是谁做的，又何必为难他。
    暗中安排了不少事情，靠的是让爹爹私下留给我的人。然后才发现爹爹对很多事情都早有预计。日渐强烈的疲惫感让我开始体会到，爹爹在生前要将他死后的事情全部计算得这么清楚，他活得该有多辛苦。
    一直故意避免与二哥相见，想必他亦如此。于是，就在同一个总坛，同一个内苑，我们竟然始终不曾碰面。
    
    再次见到二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那天，又下了雪。
    我独自来到池边的小亭。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石椅上，看着天色渐渐地从明亮过渡到昏暗。自从受伤之后，我越来越喜欢这样静坐，不为沉湎从前，不为设想日后，只为把握住心里一瞬间的安宁。
    突然感到有柔软的毛毯落在身上。睁开眼，是二哥略带忧郁的脸。
    “夜儿，杜轻雷是我放了。”
    我淡淡地说：“二哥是麒麟门主，二哥想放便放。只是夜儿提醒二哥一句，杜长风弑主在先，作乱在后，若按门规论处，罪合诛族。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未免会大伤麒麟门的颜面。”
    “二哥知道，只是……只是不能让浅雪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我淡淡一笑，并不作声。
    “夜儿，这些天……你的伤可好了？”
    我掀开毛毯，慢慢站起身：“已经大好了，有劳二哥挂怀。”不再看他，跺跺发麻的脚，转身便要走开。
    臂上一紧：“夜儿！”身子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二哥温暖的气息在耳边掠过：“夜儿，我此生不会再见浅雪了。二哥从此会对你一心一意。相信我。”
    好温暖的怀抱。好甜蜜的情话。只是我清楚地知道，其实这一切没有丝毫属于我。
    只是，还不能就这样离开。还要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情。就这样吧。只能这样了。我缓缓伸出手，回抱他。
    
第十一章
    
    自从下雪那天和解之后，我和二哥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二哥还是温文俊雅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偶有淡淡的忧郁，待我却是一如既往。二哥说，等爹爹三年孝服一满，我们就成亲。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语气温柔，我的心却被突然生长的荆棘缠住，失去血色。
    二哥非常认真地处理公事，就连很细小的事情都会亲自过问。遇到问题时与三位堂主互有商量，提出的解决方法也极有见地。两个多月以来，麒麟门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切都无懈可击。
    而在平静表象之下隐藏着的却是未曾停息的潜流暗涌。
    唐门表面上似乎没什么动静。但是麒麟门旗下有数处商行被破坏，镖局被劫了几趟镖，在一次重要的买卖中，麒麟门最出色的杀手之一死在了唐门的毒砂下。
    
    房门轻轻地响了几下。
    我正在案前翻看卷宗，说：“进来。”以为是送茶的丫鬟，一看却是二哥。
    “夜儿，我明天会去永州剿灭赤鹰门。” 
    “二哥一定要亲自去吗？”
    二哥点头：“夜儿，我要当好麒麟门主，这一步是始终都要走的。”
    我默然。是啊，二哥已经很努力了。他很勤奋，每一晚都批阅麒麟门的卷宗到深夜，常常天还没亮就起床练武。他在尽他所能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爹爹，看到这样的二哥，你会很开心吧？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我垂下了头：“二哥，我担心你。”
    “夜儿，从这里去永州不过一天路程，我很快就会回来。”二哥温言道。 
    “嗯。”不敢抬头，怕他看到我眼中的泪水。
    “夜儿，”二哥似是有点犹豫，“听你身边的丫鬟说，你每天睡得很少，用餐不定时，饮食清淡，用量也日渐减少……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愕然抬头，二哥问我的丫鬟？我还以为，二哥表面上再温柔，心里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关爱我。心中又酸又甜，勉强一笑：“二哥别听她们乱讲，夜儿很好。” 
    二哥低低叹了口气：“那夜儿早点歇息吧。二哥明早就走，你多睡会儿，别起来送了。”
    
    永州分坛是秦子岳的管辖范围。我们有两趟走红货的镖被劫，后来查到赃物是在赤鹰门手上。三堂堂主一致同意以其开刀，杀一儆百。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按理说，在秦子岳管理的地盘上发生的事情，应该由天禋堂先出人马解决，解决不了才会交给总坛。秦子岳因年事已高，外出执行任务基本都是交由属下来做，而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秦子岳的两个得力手下一个生病卧床不起，一个回了老家省亲。在二哥与三堂堂主商议此事时，秦子岳、曲遥二人暗示二哥新任门主，应趁此机会树立威信。我想，二哥大概也知道他们用意何在，但不去便是示弱，因此即使明知道此行凶险也要去。
    
    二哥辰时出发了。而早在丑时，我安排了四十个杀手先赴永州布置。二哥这次带走的一百多人都是精兵，在永州分坛还可以获得约二百人的支援。但是我估计，永州分坛到时必有变故发生，二哥便会面临人手不足的危险。
    二哥走后的第二天，我派人召秦子岳来总坛，说是有事相商。不出所料，秦子岳称病拒出。我亲率三百人赶赴天禋堂。当所有人都以为我将对天禋堂有所动作时，叶宁允顺利地擒拿了曲遥及其正妻、二子一女，当时他们在赴岳父寿宴的路上，身边只有十余名亲随。一见到叶宁允派来报信的侍从，我便途中折向天祚堂。天祚堂的人知道堂主被擒，非常乖顺地交出曲遥其余的家人，并且表示从此听从总坛的命令。
    
    这三个多月来，我派出的暗探明查暗访，终于地成功地取到了天祚堂近十年的真实账本。
    本来，根据曲遥表面上所做的账目看，在爹爹暗中派人之麒麟门争夺生意之后，亏损的数字与爹爹计算的相差并不太远。但是账房先生出身的司徒凡告诉我，江南各地物价水平不同，天祫堂所掌握的生意，收益本低于天祚堂，其差约为每年二三万两白银。而在杜长风私吞大量公款后，天祚堂的收益也只不过比天祫堂多了数千两白银，其账目必有古怪。
    从这些账本看来，曲遥私吞的财富远比杜长风要多得多，只是他为人低调，处事稳妥，又表现得忠心耿耿，爹爹的注意力就放在了锋芒毕露的杜长风身上。曲遥的心机深沉得可怕，天祚堂中根本找不到他私敛的数十万两白银。
    
    我原以为贪财的人必然惜命，因为没命的话，再多钱财也是枉然。但曲遥改变了我的看法。他很硬气。刑堂里所有刑罚都用过了，还是撬不开他的口。他也不像杜长风那样口出恶言。我去观看施刑过程的时候他只是阴狠地盯着我，就像地狱里的厉鬼。我也不能施太重的刑，以免当真把他弄死了。
    因此，我只好从他新收的第七房小妾开始，问一次，他不说便杀一个人。一直杀到只剩她最宝贝的小女儿时，他终于崩溃，哭着说出他那笔钱已经用来培植了一批人，准备日后反出麒麟门，自当一方霸主，不必再屈居于人下。
    我心中恨极，当年爹爹和他一起打天下时，曾舍命救他，如果爹爹还在生，得知他如此背叛，必定是刺在爹爹心头最狠的一刀。我毫不犹豫地就割断了他的咽喉。
    
    二哥回来了。
    我派出去的四十个杀手却只回来了二十六个。在二哥即将与赤鹰门开战的时候，秦子岳那回老家省亲的得力助手在永州总坛放了一把火，要增援二哥的人几乎全军覆没。回来的杀手说，二哥厮杀时，就像不要命一样，使的大都是只攻不守、两败俱伤的招式。死去的十四个兄弟里，有七个是为保护二哥送的命。
    我去看二哥的时候，他半躺在床上，沈羽正在一旁忙碌，见我进来，略一皱眉，颔首道：“小姐。”
    “让沈先生费心了。”我走到床边，二哥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见到我，挤出个笑容：“夜儿。”
    “二哥。”我的眼光落在他裸露的右腿小腿上。铜钱孔大小的柳叶镖，伤口周围的肌肉呈紫黑色，有明显的圆形边廓。应该是唐门的得意杰作“修罗柳”。我给二哥备用的解药里没有药可以根除这种毒，只能暂时压制，如今已错过了最好的解毒时机。
    我看着沈羽，说：“先生以为如何？”
    “必须用内力逼出，否则毒性会随血四走，危及性命。”
    我点头，便在床边坐下，双手搭上伤口的上下两端。沈羽却一把按住我的肩，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一愣，沈羽低声说：“此番运功比剧斗更烈，还是让沈羽来吧。”我顿时明白，肢体不动而用真气发力自然比有所动作时更艰难。我经脉皆损，如果只是静坐练功或单纯动武，运行真气都不至让经脉难以承受，但是现在要静坐之下全力摧动真气急剧运行，很可能会伤及自身。但是沈羽用毒医术虽精，武功却并不十分高明，他为二哥逼毒只能是勉力为之，对自己必有损害。
    我心下感激，微笑说：“多谢先生关心，朱夜已经很久没练……”突然猛地省起二哥在旁，改口道：“先生不必担心。”
    沈羽无奈：“小姐切勿用力过急。”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双手握紧，催动内力。这柳叶镖入肉甚深，我连运了两遍力道，它只是微微地抖动了两下，伤口却又渗出了黑色的血。我心下暗道不妙，只怕毒血顺流，闭上眼睛，加大力道。沈羽轻呼：“不可！”却听得啵的一声，毒镖弹出，钉入对面墙壁，一缕黑血从伤口中激射而出。我屏住呼吸，胸口和双臂因剧烈疼痛而轻轻发抖。沈羽把手掌贴在我背后，缓缓地输入真气引导我疏通内力。直到黑血转红，我才松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声说：“多谢先生。”
    
    沈羽帮二哥包扎好伤口便告辞而去。
    “夜儿，”二哥也不看我，就好像对着虚空说话，“你杀了曲堂主一家？” 
    “是。”
    “为什么？”
    “他背叛麒麟门。”
    二哥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来看我：“我是问，为什么要杀他的家人！”
    “我要知道他私吞掉的……”
    二哥猛地抓住我的肩：“夜儿，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挣开他的手，淡淡地说：“二哥好生休息吧。人我已经杀了，日后再领二哥的责罚。”
    二哥的眼神渐渐变得冷冽而哀伤，他一字字地说：“夜儿，你手上染了这许多无辜人的血，不觉得脏吗？”
脏？我不由得想笑，又觉得胸闷得难受，一时间指尖冰凉，眼前发黑。勉力站起，淡淡笑笑，无言离开。
    
    在总坛大堂等候的叶宁允见我出来，竟然愣在当地。
    我呆呆地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叶宁允轻叹一声，伸手抚向我的脸，却又在中途停住，改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我。我这才觉得脸上湿凉，伸手一摸，都是水渍。
    接过手帕，我垂头低声说：“多谢。”叶宁允不答，只慢慢走近，轻轻地拥住我的肩膀。
    
    我们去到天禋堂时，叶宁允先派出的四百余人已经把天禋堂包围了起来。至于从总坛带来的二百人，我让他们分别在天禋堂四个门口结成剑阵，加强防御，然后派二十名侍从闯进去劝降。
    如此布置，皆因爹爹当时说过不愿意见到麒麟门的人自相残杀，大伤元气。如果我所料不差，天禋堂里的人大多会束手就擒，乖乖投降。
    果然，不过顿饭时分，正门大开，天禋堂的侍卫高举双手而出，十五人一队，共有十九队。我暗暗估算，堂内的侍卫只剩下十余人。却见这十九队人之后有一个人被我的两个手下用刀剑押出，在我面前三尺处停下。那人大声说道：“秦堂主请三小姐一人入堂内亲见，与秦堂主公平决战。若三小姐有这等胆色，天禋堂众人便尽数归服三小姐；若三小姐不肯，堂主便和兄弟们在屋内自焚，以身殉难。” 
    
    我不由得暗暗称赞，秦子岳这老狐狸，这一手玩得可真漂亮。我若去了，孤身涉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若不去，他率全家和亲信一起自焚，死得轰轰烈烈，我在众人面前却威风尽失。眼前的二百余人虽然投降，心中却难免顾念旧主，若秦子岳自焚而死，众人必为之不平，即使这时不显露出来，也终究是日后的隐患。
    我微微冷笑，朗声说道：“众位弟兄，秦子岳狼子野心，意图加害少门主。少门主今次赴永州剿灭赤鹰门，秦子岳设下毒计作梗，令麒麟门死伤众多，幸好少门主吉人天相，麒麟门避过一场大祸。”我环视众人，只见他们脸上的悲愤之色略有所缓，有人面露怀疑，有人双眉紧皱，有人若有所思。我说：“朱夜今天兴师前来，只为在永州死去的兄弟讨回公道，誓令秦子岳以血偿血。秦子岳虽然无耻，但他既然提出和要朱夜公平决战，朱夜自当奉陪到底。”我翻身下马，便要往大门走去。
    却听叶宁允在身后大声说：“既是公平决战，叶宁允愿作公证人，请三小姐准许！”
    我回过头去，微微一笑：“不知天禋堂众位弟兄可同意？”
    众人哗然道：“请叶堂主作公证人！”
    
    秦子岳曾用一柄紫金八卦刀杀得陕西黑白二道闻风丧胆。我进来时，他正用一条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他那柄宝刀。他的十余名亲信静静立在他身后。
    听见脚步声，秦子岳也不抬头：“不愧是朱媚娘的女儿，机智过人，胆识亦过人。”
    “谢秦堂主谬赞。”我在他面前站定，细细打量这个须发皆白的清瘦老人。凭良心说，我并不恨他。当年娘遇害时，秦子岳为保护爹爹和娘身受重伤，这番恩情我一直记在心头。但他既有加害二哥之意，我便不能对他手下留情。
    叶宁允作揖道：“宁允见过秦堂主。”
    秦子岳抬起头，唇边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叶堂主来作公证？”
    叶宁允说：“是。”
    秦子岳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却透过我，看到了遥远的回忆：“我第一次见到朱媚娘，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夜，我们追杀唐门的二当家唐非，去到一个山头，那唐非被我们杀了，门主却中了他的黑血神针，并且很快就毒发。正当我们六神无主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秦子岳陷入对往事的追溯，声音渐低，像是自言自语：“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虽然荆钗布裙，浑身湿透，却依然风姿绰约，仪态万方。她说：‘我叫朱媚娘，可解黑血神针之毒。’后来她成了门主夫人。协助门主处理公事时，她见微知著，洞若观火，见解非凡，手段高明，丝毫不让须眉，着实令我佩服万分。”他微微一笑，“那时我就知道，门主一定会悉心栽培你这个女儿。”
    我不禁微微发抖，叶宁允轻轻扶上我的肩膀。
    “三小姐，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朱媚娘泉下有知，必定以你为荣。”秦子岳抛开手中丝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秦子岳原知难逃今日。”
    我的心头不禁升起一丝怜悯之意。
    “三小姐无须抱歉。老夫确有不臣之心，可惜功亏一篑，今日落难，理所当然。”秦子岳沉声说，“三小姐既然敢走进这天禋堂大门，老夫便已经一败涂地。愿赌服输，老夫无怨无尤。然而临死之前，老夫有个请求。”
    “秦堂主但说不妨。”
    “老夫想与三小姐比试一场，只判高下，不决生死。倘若三小姐得胜，我身后这十三位身负绝艺、智勇双全的兄弟就死心塌地地终生效忠于三小姐；倘若老夫得胜，还请三小姐高抬贵手，放过老夫的家人。”秦子岳目光炯炯，“无论战果如何，老夫都会自刎谢罪。”
    我郑重点头：“朱夜答应秦堂主。”拔出腰间长剑，先使一招“凤点头”，剑尖下指，以示礼敬，随后便行云流水般向他攻去。我从心里尊敬这个老人，深知他决心要靠自己的能力来换取家人的平安。如果我故意容让，对他而言只会是侮辱。因此我便全力以赴，招招均是辣手。秦子岳年纪虽大，但是身手依然非常敏捷。紫金八卦刀十分沉重，他却使得圆转如意，时砍时削，数次荡开我的长剑。一时间剑气森森，刀影重重，激起阵阵罡风。
    斗到百余招时，我惊觉自己竟然内力不继。想必是刚才为二哥逼毒耗力太过所致，心下微觉焦躁，便想速战速决。忽见秦子岳左肩有个破绽一闪而过，举刀便向我头面劈来。我略略侧身，左手上格，挥剑直取他左肩的中府穴。
    正当此时，一阵剧痛毫无先兆地袭向胸口和两臂，我呼吸一滞，长剑登时脱手，左手也软软垂下。心知这是经络受损的恶果，心下一片冰凉。但看着迎面而来的刀光，又觉得一阵轻松。
    二哥，夜儿因你死在这里，倒也省却许多烦恼。
    耳边响起惊呼，我闭上双眼。
    却觉得身子被一个物体重重碰上，直撞得我横飞出去。我大惊睁眼，只见一个蓝衫人仰倒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胸前血流如注，正是叶宁允！
    
    秦子岳呆呆地定在当地。
    “叶宁允！”我大叫着急奔上前，运指如风，点了他伤口周口穴道。只见这一刀深可见骨，鲜血不断外涌，只一瞬间，胸前蓝布尽成深紫。只消再下得几分，便是开膛破肚之祸。泪水滚滚落下，我哽咽地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叶宁允神情却甚是欢喜，低低说：“不……不妨事……”勉力抬手握住我的手。回过神来的秦子岳等人匆匆取来金创药给他敷上，血流渐渐缓了。我心下稍宽，转头对秦子岳说：“秦堂主，朱夜已经输了，今后必不会为难你的家人。至于你这十三位义气深重的兄弟，若愿意留在麒麟门，朱夜愿以上宾之礼相待；若不愿意，便请自行离去。”
    秦子岳凝重地施了一礼，横刀向颈间一抹，倒地而亡。我向他的尸身磕了三个头，对那十三人说：“秦堂主的家人还有劳各位妥善安置。”说罢便抱起叶宁允走了。
    
第十二章
    
    “夜儿，你说最喜欢大哥，是真的吗？”
    “夜儿，为什么你要亲自来找我？”
    “夜儿……”
    “大哥！”我从噩梦中惊醒，枕衾尽湿。梦中，大哥又一次离开了我。
    这样的噩梦，每晚都会重复。我每天都睡得很少，那是因为我害怕睡眠。在睡眠中，我要反复地温习失去大哥的痛苦，反复地温习二哥伤我的悲凉，反复地温习大肆杀戳的恐惧……
    
    今夜无月。满天星辰如同撒在黑色丝绒里的晶莹珍珠，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微风轻轻抚过垂柳，摇曳生姿。
    走在空荡荡的长长回廊上，耳边响起白天和沈羽的对话：
    “小姐，你腑脏损伤得比沈羽想像中严重得多。食欲不振，稍碰油腻腥荦就会呕吐，这是脾胃衰竭之像；胸口剧痛，呼吸心跳时时停滞，这是心肺衰竭之像。日后再与人动武，像这样的剧痛还会发作……再这样下去，恐怕……”
    “先生，这些本是意料中之事，朱夜早有准备。”
    “虽然早知答案，但沈羽还是想问一次……小姐此时可愿放下一切，随沈羽离开，寻个僻静之地好生静养？若小姐愿意，沈羽可以保你十年平安。”
    “多谢先生好意。只是先生必也明白，朱夜此时无法离开。若朱夜能安然撑过两个月……到时若先生仍愿意，朱夜必会跟随先生离开。”
    “沈羽当然愿意，但……但愿如此。”
    
    才穿过庭院的拱门，就瞥见花树下那一个素白的身影。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停下脚步。二哥闻声转身。
    我们便隔着这短短的距离，遥遥对望。
    
    二哥，你又在想你的浅雪了吧？不想再多停留一刻，不想再看到这个人——脑中浮起的，尽是那日他们缠绵入骨、黯然销魂的离别场景。
    二哥却走近我：“夜儿，今天在天禋堂发生了什么事？”
    “我杀了秦子岳。”
    “为什么？”二哥的眼中现出痛苦之色。
    我淡淡一笑：“因为他想对麒麟门不利。”
    “我是问你为什么这样说！”我终于见到了二哥怒气勃发的样子，“秦子岳明明是自刎而死，你还差点被他杀了，若不是叶宁允替你挡了一刀，我……我……”
    “那重要吗？反正他已经死了，是被我逼死的，和我杀的又有什么分别？”
    “当然重要！当然有分别！”二哥失控地抓住我的臂膀，用力捏紧，“夜儿，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这样说你也会这样想。”无尽的委屈霎时间充满了整个胸腔，我挣开二哥的手，“二哥，夜儿双手都染满了无辜人的血，很脏。你还是不要碰的好。”
    “夜儿，对不起。”二哥的眼眸好亮，是有眼泪在里面吗？
我的二哥，为什么你总是在我绝望的时候给予温存，而在我怀着希望的时候又给予打击？夜儿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如果注定没有爱，夜儿宁愿从来都没有，也不愿有了再失去。
    二哥突然地抱紧我：“夜儿，我知道了你没有杀曲遥的家人，你只是用药把他们迷倒……我本不应该那样想你，我本该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原谅二哥好吗？”
    二哥，我还是无法抗拒你的温柔，纵使明知那是穿肠毒药……我在二哥怀中潸然泪下，点了点头。
    
    叶宁允外伤虽重，但并没有伤及内腑。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并不是很难复原。将养月余，待伤口结了疤以后，行动就会基本无碍。在他养伤的期间，我每天都会去看他。他不多话，只是总会握着我的手，一贯阴沉的脸上有淡淡的笑，像是洒满了和煦的阳光。
    
    这次误会之后，可能是因为心存内疚，二哥待我又更好了几分。有时他会做一些亲密的动作，那是过去从来都没有的。但二哥看我的眼神却让我觉得，在他心里我始终只是妹妹。
    可是，纵然明知二哥的温柔只是镜花水月，也是甘之如饴吧？
    用过晚饭，二哥拉着我的手在庭园中散步，边走对我细说这段时间麒麟门各地分坛的情况。其实二哥天资很高，只要他能用心，麒麟门在他手上绝对不会比在爹爹手上差。爹爹啊，其实麒麟门不一定需要夜儿这个女主人，你要的也只是夜儿为二哥清除掉所有绊脚石吧……
    呆呆地想着自已的心事，手中突然一紧：“夜儿在想什么？”
    我轻声问：“二哥，你真心愿意当这麒麟门主吗？”
    二哥的声音透出坚定：“是。以前我总想着自己将来只需要辅助大哥，从来没想过有天要执掌麒麟门；后来当上了门主，我深知处境不妙，以为自己很快就会退位，让有能者居之。可是现在我不会再想着轻易放弃……因为，我知道夜儿为我坐稳门主之位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二哥，那你当这麒麟门主会快乐吗？”
    二哥的手一震，随即微笑道：“夜儿，麒麟门主是我自己愿意当的。既然自愿，我便会尽力让自己过得快乐。”
    我心中一凉，脑中浮出二哥在赤鹰堂时不要命地厮杀的画面。脸上却是微笑：“二哥能这样想，夜儿就放心了。”

    天祫、天禋、天祚三堂人马暂时被收编入总坛，堂主之位仍然空缺。原本由堂主处理的事情有一部分让爹爹留下的亲信分担了，另一部分则压在二哥身上，二哥变得更加忙碌。
    这晚我端着碗雪耳莲子羹推开了二哥的房门，二哥正站在窗前出神。见我进来，他明显地愣了一下。
    我把碗放下，案上有一个装裱精致的卷轴，轴头是鸡翅木的如意头，花纹秀美。我看向二哥，微微一笑：“二哥在想什么？”
    二哥的眼神似乎有点空茫：“夜儿……”
    “二哥，你喝酒了？”闻到淡淡的酒香，我皱眉道。
    “嗯……”二哥甩了甩头，“夜儿找我有事？”
    “二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麒麟门的事情。”我看着二哥的眼睛，直到确定他清醒得足以明白我的话才缓缓地说，“我想废除四堂。”
    “原因呢？”
    “旧制不除，四堂分管麒麟门众，尾大不掉，始终是总坛的隐忧。”
    二哥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曾这样想过。但若不分四堂，偌大的麒麟门要靠门主一人掌控……却着实为难。”
    “夜儿正为此事而来。”我认真地说，“夜儿想要二哥设立副门主一职，由叶宁允出任。”迎向二哥略有疑惑的眼神，我接着说，“除了调动人马的权力，二哥的其他权力都可分给他一半。”
    二哥略略想了一下，点头道：“好吧。以资历而论，目前麒麟门也确实没人及得上他。再说他舍命救你……”二哥淡淡笑笑，“我也正想好好地赏赐他。”
    我微微一怔，二哥的笑里似乎有点什么不同的东西。看着二哥黯淡了很多的脸，知道他这些天定是过得很累，怜惜之意顿起，柔声说：“二哥，你也别太劳累了。那雪耳莲子羹是我特意熬的，二哥喝了早点歇息吧。夜儿告退了。”
    “夜儿别走！”我疑惑地回头。二哥上前几步，捉住我的手，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夜儿，陪我。”
    陪你？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带了隐约酒香的气息就夺去了我的呼吸。
    
    “夜儿……你这里为什么有道疤？”
    我闭目不语，任凭心头酸意渐渐蔓延。
    “夜儿……别哭，对不起……二哥……再不会那样对你……”温柔的唇吮吸掉我咸涩的泪。
    如果真的有神祉啊，请你告诉我。我此时此刻所搂住的，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还是个美好的梦？
    “夜儿……二哥答应过的……我会一辈子待你好……”
    呢喃的细语渐渐低沉……
    我紧紧地抱着他，低声说：“我爱你，素粼。”是素粼，不是二哥。请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你的妹妹。
    极致激动中的男子，颤抖着贴上我的肩窝：“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幸福，重得用我的整个生命都难以承受。
    却转瞬让我的整个世界轻至飘忽：“……浅雪。”
    
    默默起身，缓缓穿衣，收拾停当，轻轻下床。
    清冷的月光照映着熟睡的账中人那张疲惫深深的脸。我对自己说，朱夜，那是你一生中最沉重的罪孽。
    关上我的房门，我背贴着墙慢慢滑落到地面。娘，你让我要坚强，你说漫长的夜终会过去，可是，到底要什么时候，我才能等到天明？
    
    睁开眼，看到沈羽的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羽温言道：“小姐，你生病了。”
    送早饭来的丫鬟发现我倒在地上，急忙找来沈羽。沈羽说我已经睡了一整天。
    沈羽熬的药我刚喝下就一点不剩地全吐了。沈羽无奈，想用针灸。我却扯紧了被子不让他碰。沈羽一愣，目光如炬地扫了我的颈脖一眼，已明其理，皱眉不语。良久才道：“小姐，如果你心中难受，可以对沈羽说。”
    我凄然一笑，声音嘶哑：“先生，真正难受，又岂是说得出来的？”
    沈羽轻声说：“沈羽会一直都在小姐身边。”
    我感激地看着他，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待到黄昏，热度略退了些，喝了点清粥，便想出去透透气。刚穿过廊门，听见一个阴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夜儿。”
    “二哥有何吩咐？”我站定，却不转头。
    二哥走到我面前，目光幽晦如夜：“今天我会见麒麟门中首领，宣布了废除四堂之事，并任命叶宁允为副门主。”
    “嗯。”
    “当着那许多人的面，叶宁允向我提了个要求。”
    “哦？”
    二哥的声音突然变冷，“他要我将你许配给他。”
    我看着二哥从未有过的阴郁表情，冷静地问：“那二哥怎么回他？”
    “一点儿也不意外吗？”二哥冷笑，“夜儿想二哥怎么回？”
    我默然。气息渐急，一阵阵的晕眩潮水般汹涌而至。
    “说话啊！”二哥恨声道。
    我淡淡地说：“那就请二哥准了他吧。”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二哥的目光突然变得锋利，“难道说，你真的是早有预计？”神情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愤怒，“难道说，叶宁允帮你对付杜长风他们，并不是出于忠心护主，而是你们私下做的交易？”
    心中酸楚让我双足发软，却答得坚定：“是。”
    “那你用什么做的交易？仅仅是个副门主之位吗？只怕口说无凭。”二哥盯着我，双眸慢慢地蒙起阴霾，不敢置信中混和了鄙夷与不屑的目光从我的脸上落到身上：“怪不得他连刀子都可以舍命帮你挡！”
    胸口是刀割般的痛，痛得我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金光闪耀，什么也看不清，我紧紧地按着胸口，弯下了腰。 
    二哥颤声道：“夜儿，这就是你所说的一心一意？” 
    使劲咽下翻腾而出的咸腥液体，我无力地开口：“二哥扪心自问，真能做得到对夜儿一心一意，再也不想旁人分毫吗？” 
    瞬间冷凝的空气中，有刺鼻辛酸慢慢升腾。
    一点点地直起腰，我笑：“既然做不到，夜儿跟着二哥也是无趣，嫁给叶宁允岂不正是个好归宿？”
    二哥盯着我，半晌大笑：“好！好！”挥手狠狠地扫落墙边木几上的美人花觚，瓷片飞溅，“那二哥便恭喜夜儿找到个好归宿吧！”拂袖大步而去。
    呆呆看着零落一地的香玉牡丹，听着渐渐远去的重重脚步，一口血再也咽不下含不住，全部洒在了前襟。闻声赶来的丫鬟瞪大了眼，张口欲呼。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作声，快扶我回房……”
    
    叶宁允送来的聘礼摆满了我的卧房。龙凤锦匣里的精致首饰熠熠生辉，描金箱子里的绫罗绸缎花色繁多，红漆木盒里的金银锞子整齐锃亮……我放下书写了迎娶吉日的大红贴子，拿起那张刚才从信鸽腿上绑的竹筒中取出的纸条，仔细地，再看了一遍。
    上面只有四个字：三，七，初六。
    我把纸条放在灯火上，看着它变黄，卷曲，化为黑色的灰烬。
    一阵风轻轻吹过，灰烬四下散去。
    二哥，一切就快结束了。当夜儿像这灰烬般消失后，你的幸福就会回来。
    你知道吗？夜儿是多么、多么由衷地，为你高兴。
    
    指尖轻轻划过沈羽送过来的珠镶凤冠，金绣霞帔，我淡淡地说：“先生，我收到属下死士的消息，唐门的三当家、七公子已经在五月初六出发，赶赴衡州。”
    沈羽不置可否地看着我，神色平静。
    “先生想必知道，朱夜对意图伤害二哥的人绝不会手下留情。”我微微一笑，“先生不想对朱夜提个要求吗？”
    沈羽轻叹：“小姐聪慧，既在沈羽意料之中，又在沈羽意料之外。”
    “多谢先生夸奖。朱夜只想和先生坦诚相待。”
    沈羽深深地看我：“沈羽自问从无破绽。敢问小姐是何时得知的？”
    “先生的确从无破绽。”我的目光透过沈羽清瞿的容貌，落在远处，“可是朱夜怀疑已经很久了。我娘是孤儿，自幼与师父在深山生活，几乎从不与外人接触。她十六岁参加毒王大会，一夜成名，过后不久即身陷囹圄，在江湖上行走的日子甚是短暂。先生既说是我娘的故人，朱夜却从来不曾听她说起，是以朱夜认为先生与我娘交情不深。但是我娘临终时又放心让先生照顾我，说明先生与我娘相处虽有限，但先生所作所为却让我娘深为信服。而先生对用毒所知极博，因此朱夜猜测，先生也是当年参加毒王大会的人，在大会上认识了我娘，两人比斗毒技，互相钦佩。”
    沈羽静立不语，平静的神色转为黯然。
    “但是朱夜真正想通，始于先生对朱夜解说《损补录》时。《损补录》之名在江湖上从无传闻，我娘从她师父处学得这门功夫，也只是一知半解，可见这《损补录》是某个门派的绝密，外人无从知晓。但是先生却知之甚详，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连一丝涩滞也无。”我看着沈羽，轻声说，“先生为朱夜解说时，说了一句‘练此功者，大都练到第三层为止。……对于要长期和毒物打交道的人来说，已经十分足够。’先生可还记得？” 
    沈羽点头，深邃的目光带了一丝赞许。
    “先生的话让朱夜知道，练这门功夫的人其实不少，而且都是要长期和毒物打交道的人。放眼江湖，朱夜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门派符合这样的条件。”我正色说，“先生学识渊博，深沉睿智，处事得体，气度不凡，因此朱夜估计先生在来麒麟门之前是个位高权重之人。”我轻轻一笑，“先生，朱夜说得对吗？”
    沈羽淡然笑道：“小姐所料不差。只是小姐既然早知沈羽身份，又为何能放心让沈羽在麒麟门待了这么长时间？”
    我看着沈羽的双眼，认真地说：“先生此言差矣。先生当然知道朱夜为何放心。”
    
    沈羽的眼眸流泻出浓浓悲哀，默然良久，缓慢而低沉地说：“第一次见到媚娘时，她只是个清丽纯真的簪花少女……毒王大会的参赛者大多苦练了数十年毒技，不是中年便是老年，像媚娘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子，一进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记得那天她穿了一身翠绿的衣裙，俏生生地站在台上，不足一炷香的时分就解了‘百毒老人’伍如晦连下的五种厉害毒药。台下呼声雷动，媚娘只是浅浅一笑……”沈羽看着我的脸，喟然道，“小姐长得虽像媚娘，可是沈羽从来没见过小姐有那般美的笑……那是最纯粹的笑容，沈羽相信见过那媚娘那一笑的人，一生一世都无法忘记。”
    我的眼前渐渐模糊，是的，娘啊，你那美丽纯粹的笑容，夜儿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也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有。
    
    “媚娘与我比试那一场，是当年毒王大会的最后一场比赛。我和她各胜两局。第五局时，我解不了她下的毒，她却破解了我的黑血神针……跟我一起去的师伯师叔指出她这种解法并不能根除毒性，要求再比一局。可我知道媚娘的解法已经是最好的解法……因为唐门自己所制的解药，也一样不能根除黑血神针的毒性。”沈羽微微一笑，“在我的坚持之下，大会的公证人判定媚娘胜出，是那一届的‘毒王’……媚娘对我笑了，她的声音甜美婉转，如同空谷春鹂，她说：‘少当家雅量，媚娘终生不忘。’”
    沈羽悠悠出神，好半天才接着说：“那时候我对她倾慕非常，恨不得立时与她结交，可是大会一结束，我就被会场上那些想攀附唐家的人缠得脱不了身，眼睁睁地看着媚娘翩然离去，却无计可施……好容易摆脱了那些人，想去寻找媚娘，我的师伯师叔却又拦住了我，说是这次大会没能顺利取得‘毒王’之名，家父必然大怒，我应该早日返回蜀中，向家父请罪……无奈之下，我只能跟随他们离开。在回去的路上，我听到有人说看不惯媚娘那目中无人的轻狂样子，得好好教训她一下。我不由暗暗担心，媚娘年纪尚小，阅历不足，比赛得胜了也不知道该当谦虚客套几句，大约有不少败在她手上的人会心怀怨恨。”
    沈羽叹了口气，痛悔之色溢于言表：“我很想跟她说，江湖上风波险恶，她一个娇弱女子，要小心提防别人的暗算；我很想跟她说，我喜欢她，想要跟她在一起……可是我终究没有勇气违抗长辈，什么也没做就返回了唐门。
    “再次出门已经是大半年后了。家父派我到江南办事，我趁此机会，沿涂不断打听媚娘的消息，却发现她几个月前就已经不知所踪。我担心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却又安慰自己，也许她是遇到了喜欢的人，双宿双飞，恩爱过活去了……我回到唐门，从此绝了寻找媚娘的念头。偶尔想起她，心中惆怅，却真心希望她此时过得很好很好……
    “又过了六年，我听到江湖上的传闻，说媚娘成了麒麟门主的夫人。我心下难过，唐门和麒麟门近年来势成水火，也许我此生和媚娘还有缘再会，但到时必定是兵戎相见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了师伯和家父的谈话，才知道他们一直在骗我。”沈羽苦笑，“小姐可曾听媚娘提到过她师父是谁？”见我摇头，沈羽说：“媚娘的师父叫沈飞卿，是我的母亲。”
    我震动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先生是‘圣手医仙’沈清明的外孙，怪不得医术如此精湛……”
    沈羽点头：“小姐过誉了。外祖去世甚早，家母也在我七岁那年病逝……我的医术，不过是从家母留下的医书中学来……谁知道那天师伯却说家母是被逐出了唐门，还提到了媚娘。我惊怒交集，前去质问他们，他们无可抵赖，终于告诉了我真相。”沈羽的声音变得虚浮，“家母精于医道，出于医者仁心，救治了不少伤在唐门毒药下的人……如此一来，便触怒了唐门的长辈，要取她性命。家父虽是大当家，却也无能为力，只得偷偷安排她隐居山林，却说她已病逝。在毒王大会上，我师伯师叔看出媚娘解黑血神针之毒的手法跟家母一模一样，知道媚娘是她的传人，担心媚娘会和唐门作对，便起了杀心……但是按你所说，其实媚娘根本就不知道家母的身份，更不知道家母和唐门的渊源……媚娘遭人暗算，其实是唐门中人下的毒手。他们以为媚娘已经死了，却不知道她最后会被人救走，囚禁起来……”
    
    沈羽颤声说：“我从来不曾像那一刻般痛恨自己，如果当年我坚持去找媚娘，也许一切都会不同……我跟那些长辈大吵一场，公然叛出唐门。我对自己发誓，要为媚娘做点什么……就算是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想每天偷偷地看她一眼，知道她过得好好的……可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我才知道唐门已经派出了一批人到衡州刺杀麒麟门主。知道媚娘精于解毒，他们这次带的是唐门的镇门之宝——仅剩的两筒炼魂针中的一筒！”
    我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想到了两年前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泪水迅速汹涌而出。
    “我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来衡州，跑死了好几匹千里马。可是……当我终于来到了这里，媚娘却已经……”沈羽声音猛地哑了，目光里有掩藏不住的绝望，两行清泪沿着面颊滑落，湿了衣襟。
    
    “先生，朱夜真的感谢你。”我拭了眼泪，微笑着说，“不单是感谢先生为我娘所做的一切，更感谢先生虽然关怀我、爱护我，却从来不曾强劝过我什么，而是始终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
    “小姐，沈羽明知你所作所为于己有害，却是不能阻止。沈羽自知并无资格评价什么是对小姐好，什么是对小姐不好。”沈羽转了脸，望着窗外辽远的天，“小姐何幸，在这个世间，至少还有一个人，让小姐能够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无怨无悔。若没有了这个人，任凭你有通天彻地之能，移山填海之力，千变万化之术，也永远都填不满心中的空虚……”
    
    良久无言。
    怅然叹了口气，我轻轻开口：“先生，朱夜胸怀并不宽广，却也知道仇恨太重，压得断数代人的脊梁。麒麟门与唐门的仇怨纠葛是时候该作个了断了。”
    沈羽深深地看着我，忽然对我施了一礼。
    我忙裣衽还礼：“朱夜不敢当。”
    “小姐当得起。”沈羽喟然道，“唐门满门须眉，竟无一人能及巾帼胸襟！”
    “先生太过抬举朱夜了。”我自嘲地笑，“朱夜只是不想让二哥将来独自面对这些仇账恨债，原是为了一己私心……”
    沈羽轻叹道：“那小姐想让沈羽怎么做？”
    “朱夜想先生协同设计擒下唐三当家，唐七公子，以此为挟，邀唐门谈判利益归属，签订和约，歃血为誓，此后往昔仇怨，一笔勾销；井水河水，两不相犯。”
    “沈羽愿效犬马之劳。”
    “朱夜谢过先生。”
    
第十三章
    
    今夜无月无星。漆黑的天空布满厚重云层，充盈其间的滴滴雨泪，终于在一阵狂风的激荡下洒向人间。
    明天，是我出嫁的大日子。
    窗外风雨如晦，却有忽然有一阵淙淙流泉般的清丽琴音，伴着电闪雷鸣传入双耳。我心头一颤，凝神细听。初时琴音低微，如同朝露暗润花蕊，晓风轻拂柳梢，渐渐地，低音中偶有珠玉弹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渐增，先如群卉争艳，继如百鸟齐鸣，彼鸣我和之声未绝，琴音陡然拔高，带着杀伐之意的铿锵之音跳出，温柔婉转顿时变为慷慨激昂，抑扬顿挫间音调越转越高，突然间铮的一声，琴音立止。
    停顿良久，一声木头碎裂的急响在风雨声中格外清晰。
    我缓缓闭上双眼，任凭泪水涔涔而下。
    
    叶宁允当上麒麟门的副门主后，天祉堂就成了叶府。
    此时，张灯结彩的叶府中花团锦簇，宾客如云。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在今天动手。因为，要刺杀二哥，这个是最好的时机。
    二哥来到陌生的叶府，身边侍从也不多，而当这满堂宾客的视线都被拜堂的新婚夫妇吸引过去时，便是杀戮的开始。
    
    撒过谷豆，跨过马鞍，新娘子被喜娘搀扶着缓缓地踏上鲜红的地毯，迈着细碎的脚步，一点点地走近新郎。
    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不是我。
    我是站得离二哥最近的一个客人。
    脸上覆着的精巧面具，是沈羽的杰作。堂堂唐门少当家能以沈羽的身份在麒麟门一住两年而没被人认出，当然已经易了容。
    但是我没要求沈羽给我看他的真实面容。我心里的沈羽，似乎本来就应该是那副清瞿的相貌。
    我在等待着世间上最后一筒炼魂针。如果二哥避不了，那就由我来挡吧。
    
    新郎与新娘并肩跪下。
    “一拜天地——”两人面向天地神祗，同时叩首。
    “二拜高堂——”两人转向空荡荡的高堂席，同时叩首。
    “夫妻交拜——”两人缓缓转身，相对跪下，同时叩首。
    “礼成——新郎新娘合卺交杯——”
    正当此时，泛着蓝光的漫天寒芒从二哥左右两侧同时袭来！
    竟然不是炼魂针，而是更加霸道的见血封喉！见血封喉，本来是毒药中的神话，中者立毙，分毫不差。
    无药可解。无人可解。
    四周的惊呼、张惶、混乱……在我耳边一片寂静，在我眼里一片空茫……我唯一感知的，是我眼前的男子，寂然而立，神色如垣，明眸清亮，嘴角噙笑……他就那样看着疾射而至的毒针，竟然连退一步的意思都没有。
    从他宁静的目光中，我看到的是轻松和解脱。
    他竟然一心求死！
    被碾成齑粉的心化成热血从我的身体急速撤离，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狠狠一撞，取代了他的位置。
    都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没有死。
    当我从剧烈的痛楚中缓过气，睁开眼，我看到被削下了右臂的唐三当家和唐七公子，我看到易容为宾客的三十名杀手围着他们站了一圈，我看到易容为宾客的六位亲随手上各持着一件钉满了密密麻麻的幽蓝钢针的外衣，我看到被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用匕首贴着颈脖的——叶宁允。
    
    叶宁允清秀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讶异，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刚被疼痛折磨完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抬脚，踏出——却有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夜儿？”
    是二哥夹杂了惊疑和欣喜的嗓音。
    我缩脚，回头，拨开他的手，缓缓揭下面具——它的下巴上鲜血淋漓。我淡淡一笑，猛地扬手，狠狠地扇了二哥一个耳光。
    再不看这个人，我向叶宁允走去。
    
    叶宁允开口，声音平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伸手拉开贴在他颈脖的匕首。他身边的红衣女子揭开霞帔，向我躬身施礼，退开几步。我淡淡一笑：“当我从绍兴回来之后。”
    叶宁允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唇边却渐渐绽开一抹苦涩的笑：“那你竟然还在我身边呆了这么久？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怕我会害你？”
    我心中一酸，低头避过他的目光：“我只是在赌一局。”
    “你的赌注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半晌睁开，声音已哽：“你看我的眼神，很像大哥。所以，我赌你不会害我。”
    “好，好，好！”叶宁允仰天长笑。笑声未绝，一口鲜血喷出，洒了我一身。
    低头看看这身血迹斑斑的男子华服，已经分不出哪些血是我的，哪些是他的。
    叶宁允，朱夜欠你的血，也终究会还给你。
    
    我的声音冰冷，正如我的双手：“叶宁允，给我一个理由。”
    叶宁允笑得凄凉：“好。”目光落在高堂席上黑黝黝的先人牌位，“你们所有人都以为，害死先父的是唐门。但事实上，害死先父的是麒麟门，是欧阳轩辕！”
    没有想象中的哗然四起。众人皆摒息静立。
    “早在七八年前，唐门就已经想要染指江南。它和江南一些小帮小派互相勾结，和麒麟门起了不少冲突。麒麟门和唐门本身在蜀地和江南的交界处就有些利益上的争执，如此一来更是火上加油。那时麒麟门正好吃了一个大亏，欧阳轩辕思来想去，觉得那件事是有内奸作梗。不知道他是怎么调查的，一来二去，竟怀疑到了先父身上。为了考验先父，他故意派先父去执行一个注定会与唐门发生正面冲突的任务。在任务中，先父中了唐门的暗器，后来不治身亡。”叶宁允目光变得凶狠，“先父用性命证明了他的清白，欧阳轩辕心存愧疚，让我接替先父执掌天祉堂。大概是想试探我的忠诚，他时常有意无意地派我去执行一些危险的任务。家母怕我步先父后尘，为我日夜担忧，最终一病不起，长卧床榻。我气恨已极，心想既然你无缘无故便疑心我背叛，我干脆背叛给你看！于是我主动与唐门交接，表面上对付唐门却是不遗余力。可笑的是，欧阳轩辕反而开始信任我。”叶宁允冷笑，“可惜我还是棋差一着，跌进了他的圈套。三小姐，剩下的你来说罢，也好让宁允死个明白。”
    我黯然点头：“其实很简单。近年来兴起的与麒麟门作对的所谓江南神秘势力，其实是由爹爹一手操控。”
    叶宁允面露惊异之色，半晌叹了口气，怅然道：“原来如此。想我当时还洋洋自得，暗以为老天助我，正在我与唐门往来渐增的时候，生出这么一股神秘势力，正好能够解释为什么唐门最近有能力越来越频繁地与麒麟门作对，掩盖了麒麟门中有内应的事实。”
    “我娘遇害后，大哥率人亲赴唐门报仇，结果对方却似乎早有准备。那时起爹爹就已经知道内奸确实存在。爹爹怀疑是你，又不敢肯定，于是派人放出风声，说绍兴里有门派与唐门勾结。爹爹料想你心虚之下，必然会千方百计地制造假象，好让大家以为确实是神秘势力勾结了唐门，疑心不到你的头上。”
    “这一招真是巧妙。本来我也怀疑过这是圈套，但当我见到欧阳轩辕竟然让他的亲生爱子亲自查探，显然不会是故意让人送死，我便下放心来。”
    “其实大哥会亲自去绍兴也是爹爹始料不及的。”我心中一酸，低声道，“爹爹也是在赌，赌你为了证明自己有勇有谋，赢得麒麟门上下的更多信任，到最后会带人去救大哥。你若找得到大哥，便证明真的是你出卖麒麟门，因为只有害大哥的人才知道大哥被困在什么地方。”我苦笑，“可怜天幽帮在你的诡计之下，遭到灭门之祸还不知道自己栽在哪里。想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擒住的是麒麟门的大公子。大哥说，他追查唐门的暗器去到天幽帮，那暗器当然是你指使人故意放出来的。可能在大哥进入天幽帮之前，你的人便已给天幽帮通风报信，说是有人想来窃取帮中秘密，所以大哥才会被擒住折磨成那样……那时你还提醒我说大哥有可能已经死了，其实你当时也并没把握大哥是不是还活着吧。”
    叶宁允微微冷笑：“我是想激你下命令将天幽帮灭门，来个死无对证。当时天幽帮里一定已经布满欧阳轩辕的线眼了，就算我不带你去天幽帮救你大哥，他也肯定会被别人救出来。”
    我摇头：“这你却料错了。天幽帮禁卫颇为森严，当时麒麟门只混进了一个人，如果我们没去，单靠那人之力不可能救出大哥。他只能是发出信号，让麒麟门的人从外部攻入。所以大哥……仍是身处险地。”
    “欧阳轩辕听到你大哥失踪时，那副急火攻心的样子装得还真像。”
    “他运内力浅震心脉，让自己晕厥过去，好让你深信不疑。”
    
    叶宁允的目光缓缓落在我右手：“我在绍兴向你解说此事与慕容世家无关时，在你心里，我便如跳梁小丑般可笑吧？”
    “当时我并不知情，对你是全心信任。”
    “那你大哥呢？”
    我点头。
    叶宁允眼中有释然一闪而过，又马上换成了微微戏谑：“你大哥甘心将自己置于险境，只怕不仅仅是为了诱我入彀吧？”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声音里有一丝嘲弄，“难不成是情海翻波，不惜以命相赌？”
    心头痛楚又生，怔忡过后对上叶宁允带了怜意的眼，登时了然：“叶宁允，我这样对你你何必——”
    未说完的话被柔软的双唇封了回去。叶宁允轻轻地扶着我的肩，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会轻易破碎的瓷娃娃。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两鬓。
    周围纷纷响起喝声：“放开三小姐！”叶宁允恍若未闻。
    
    松开手，叶宁允退后一步，脸带微笑，眼底却有绝然的傲意：“三小姐，你动手吧！”
    我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移到他腰间微微隆起处，心中凄然：“你为什么不动手？如果你放出它，我绝不会闪避。”
    “欠下宁允的，三小姐打算这般偿还吗？”叶宁允微笑未变，声音却透出凄凉，“三小姐，其实宁允也只是在赌一局。宁允从一开始就并不相信你当真愿以终身相托，但宁允还是想赌一赌。可自从那天见到你泪流满面的样子……宁允就已知道自己并无胜算。后来……你允了婚事，宁允喜欢无限，只道你真的被感动了……” 
    我紧握双拳，指甲刺入掌心，丝毫不觉疼痛。
    叶宁允深深地看着我：“三小姐，你若想还我，便再陪我赌一次。”他的脸上竟又好像洒满了阳光，“你知道吗？宁允已经下了注。”嘴角竟沁出一丝红线，声音却是低了，“这一次，宁允想赌你这辈子……会一直记着我……永远也忘不了……”身子渐渐软了下去，“你说，宁允这次……可有一分胜算？”
    我伸手抱住他，顺势跪坐在地面，心慢慢地绞起，模糊的眼前是他一身蓝衫，胸前尽紫的模样。怆然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叶宁允勉力抬手，我伸手握紧，他的眼中突然生出光彩，嘴角沁出的血滴却是越落越急。
    快要裂开的剧痛煎熬着我的胸膛，宁允啊，你服下的穿肠之毒，虽可解却不可解，朱夜既能解也不能解…… 
    痴痴地凝望的眼睛光彩渐黯，强撑着张开的眼帘终于无力地垂落。我轻轻放下怀中神色平静的人，漠然站起，茫然四顾。碰到二哥渐渐接近的怜惜目光，我淡然转开眼，终于寻到从角落中走出来的沈羽。
    我心中一宽，身子微晃，沈羽快步抢上，出指如风，在我张口之前疾点我的睡穴。我微微一笑，靠在他肩头睡去。
    
第十四章
    
    “三小姐……”一袭蓝衣的青年渐渐远去。
    “别走……”我喃喃地说，伸手抓他的衣袍，却怎么也够不着。
    我心下惶急，勉力把手伸长，却触摸到温暖的包围。轻柔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夜儿别怕，二哥不会走。”
    明晃晃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我用力地眨了几下，终于看清眼前的脸。
    “二哥，”我缓缓开口，声音冷淡，“我不想见到你。”闭上眼睛，往事一幕幕汹涌袭来，胸膛痛楚翻腾搅动煎熬欲裂。
    二哥默然站在我的床前。好一会儿，他低低地说：“夜儿既不想见我，二哥马上就走。只是二哥心中有几句话，一定要跟夜儿说。”
    我只咬牙不语。
    “夜儿，我一直把你看成我的亲妹妹……我从来没想到过可以喜欢你，就像……就像喜欢浅雪一样……可是在那婚礼之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成为别人的妻子，只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够了二哥……请你不要再说。”二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对我也动了真情，我又怎会一点都感觉不到？那天你发的脾气、那夜你弹的琴音……夜儿不是不明白，夜儿只是悲哀……泪水从眼角滑下，顿时湿了枕巾。
    回首前尘，尽是恨事。可是，我最痛苦的是什么？甚至不是大哥被害使我无尽自责，不是叶宁允自尽让我无穷内疚，而是眼前这个人，对我的每一次误解。从认为我要伤害他心爱的人起，到听信我滥杀无辜，到怀疑我用身体交换叶宁允的帮助，到以为我会背叛他另嫁他人……脑中浮现的，是他眼中逼人的寒意，是他冷冽而哀伤的眼神，是他不敢置信中混和了鄙夷与不屑的目光，是他面对漫天暗器的淡漠神色……
    二哥，有些话我不说，是因为我以为可以不必说。二哥，聪明如你，又怎么会看不出我的感情，但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信任我……心灰意冷之下，不再压制翻滚的气血，放任它们肆意冲出喉咙。
    “夜儿！夜儿！沈先生！快叫沈先生！……”穴道迅速被封，耳边嘈杂声渐渐退去，我又一次陷于昏睡。
    
    “小姐，唐门的事情已经办妥了。麒麟门主与唐门当家歃血为誓时请了许多江湖上的头面人物来观礼，双方亦在当场签订和约，自此不得再起争斗。”
    “朱夜多谢先生尽心相助。”
    快二十天了，我始终在昏迷的边缘挣扎，偶一清醒，便觉得胸痛如割，烦闷欲呕。开始还能如常进食，渐渐地食欲减退，只能勉强喝些清粥。沈羽的神色日见凝重。
    那天之后，二哥再也没有出现，可我醒过来总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着他淡淡的味道。二哥……这真是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了。
    “小姐想必知道，少门主常常在你睡着时来看你。沈羽只说小姐是劳神太过，心血亏虚，只需慢慢将养便会好转。”沈羽微微沉吟，“如今大局已定……小姐是打算留下，还是想跟随沈羽离开？”
    终于到了这个时辰。
    留下？有必要吗？ 
    离开？能舍得吗？
    我微微苦笑，目光投向远处：“先生，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请恕沈羽直言，此事……不做也罢。”
    “是么？”胸口又是一阵剧痛，我无力地闭上眼睛，“那就离开吧。”
    半晌，沈羽轻轻叹道：“若小姐愿意在此地静养，也是好的。”
    “先生……朱夜的确是舍不得，可是该走的终究是要走的……如蒙先生不弃，便请带朱夜离开……”
    突听得“啪”地一响，我愕然睁眼，却看见愣在门口的二哥，脚下是一个摔成几瓣的碗，汤水洒了一地。
    二哥大步上前，脸上满是不信与焦急：“离开？夜儿，你要去哪里？”
    沈羽低声叹了口气，悄然出房。
    我别过脸，默不作声。
    二哥颤声道：“夜儿，今天……二哥下了决心，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你。我不知道大哥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没有问过，为什么大哥会那样死了……
    “叶宁允的那句话提醒了我……其实是我自己刻意地回避这个问题……爹爹和你的态度，让我隐约觉得大哥的死和我有关……可是我不敢去想，我害怕一旦知道真相就会终生内疚……
    “所以我对自己说，你对我的依恋，就如你当天说的‘二哥永远都是我的二哥’……我对自己说，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我要了你……”
    我缓缓转头，看着二哥微微发红的双眼，心中苦涩：“二哥，你从来不曾想过我会喜欢你？”
    二哥与我对视，脸上生出红晕，却轻轻点头：“从来不曾想过，也从来不敢想过。”
    我百感交集，喉头哽住，一时间房中寂然无声。
    二哥俯身轻抚我的脸：“夜儿……不要离开我。”
    “那二哥好好陪我过剩下的日子，好么？”我竭力忍住眼泪，微笑着轻声问道。
    二哥欣慰地笑：“好。二哥会用余下一生的时光来好好疼爱你。”
    
    二哥搂着我坐在庭园的亭子里。我软软地靠在他怀中，看着渐渐西沉的夕阳用它最后的光线温柔地亲吻周遭的云彩。紫红的霞光柔和可爱，向天幕深处渐变成橙红、金黄、湖蓝……慢慢渗入蔓延开来的深蓝色里。
    “二哥，你怪我吗？”背部紧贴着坚实的胸膛，温馨的暖意从心脏向四肢百脉延伸，“夜儿有很多事情都没跟你说。”
    二哥轻声说：“怪。”感受到我轻轻一颤，二哥略略收紧双臂，“怪我自己不够聪明，其实有很多事情都早有端倪，只是我没看出来而已。后来我慢慢地都想明白了。”
    西天上只留下一道彩色的裂缝，晚霞将要敛起最后的光芒。我痴痴地看着那道瑰丽的彩缝：“二哥想明白了什么？”
    “那天爹爹病倒，我从杜家回来，你想让我们单独叙话，爹爹却不让你走，当着你问我喜不喜欢……其实我那时就觉得奇怪，本来这种事，要问我的意见，爹爹应该会私底下跟我谈……现在我明白，爹爹那时是故意要我亲口说给你听的吧……”
    酸楚瞬间充盈了鼻腔，我只不作声。
    “从爹爹让我去杜家开始，我们就都只是按照爹爹的安排走……我想起三娘临终前说的话，她要爹爹承诺若有天你不愿意留在麒麟门就放你自由，以前不懂得她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现在我明白，她是早就看出了爹爹会让你为麒麟门做些违心的事……夜儿，我们一起长大，你很清楚我真正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所以你才会一力承担了那么多事，就算没有爹爹的要求也一样……”
    二哥温柔地吻去我的泪水。“夜儿，我已经懂得你的付出，相信我，二哥不会再让你失望。”
    
    平静如水的日子慢慢淌过，我的身体渐渐地有了好转，与二哥相敬如宾，日益亲密。 
    看着我一点不剩地喝光整碗药，沈羽的微笑中有几分欣慰，眼神却若有所思。
    我微微苦笑：“朱夜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自从决定留下，小姐的笑意未尝达于眼底。”
    “先生，二哥曾经说过，他会尽力让自己快乐。可是朱夜以为，他没能做到。”
    沈羽轻叹：“小姐何必多虑。如今少门主和小姐均知对方心意，已无隔阂。能和心爱之人相守，总是快乐之事。”
    望向窗外翠绿的梧桐叶：“先生真的相信二哥爱我？”
    “沈羽只知，世人难经考验，小姐最好勿动此念。”
    我喃喃道：“先生……过去二哥不信我，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的心意；如今……他若爱我，你说他会不会……”
    沈羽沉声打断：“小姐，若你不希望少门主令你伤心，就不要给他任何伤你心的机会。”
    
    日出日落，星起星沉。
    夏时已过，秋色又临。天气渐渐转凉。
    夜已深，书房仍亮着灯。透过窗户看去，二哥左手仍紧握着卷宗，却已伏案熟睡。在灯火之下，稍嫌消瘦的身子衬着厚重的紫檀木案，更显孤清落寞。
    没来由地心中一酸，呆立半晌，转身向二哥房中走去。只是二哥，不知道给你披件衣服是否就真的能让你觉得温暖？
    点亮案上烛火，打开衣箱，想从整叠长衫中挑件稍厚些的，便一件件地往下摸索。将及箱底，触手之处竟是个光滑的柱形硬物。我慢慢地抽出，是个卷轴。二哥喝了酒那天我见过它，轴头是鸡翅木的如意头，不会认错。
    在案上摊开卷轴。
    一个身着淡绿衣裙的少女，站在雪地。她臻首微垂，蛾眉轻颦，星眸略黯，朱唇紧抿，目光落在画外的远方。
    画上题着一首诗：“岁晚江南杨柳花，余杭门外蕊争发。千山犹绿怜霜叶，一夜忽白染碧葭。到晓翩翩出绣户，随烟直上透窗纱。绕帘渺渺落霓裳，呵手惊飞暖翠华。忽忆离人隔溟海，独颦远黛恨天涯。三生苦短何时见，桃叶渡头看鹜霞。”是我熟悉的清秀楷书，笔锋转折处隐带遒劲。
    画中少女那柔美的面庞，线条颜色均显模糊，细看之下，似是被什么长年累月地不断摩挲，连纸面都泛起了丝丝绒毛。
    我知道，那是二哥修长的手指。
    呆呆地想着诗中深意，不知不觉间竟喃喃出声：“忽忆离人隔溟海……三生苦短何时见？”
    耳边仿佛有个清脆娇嫩的声音坚定地答：“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喉头一热，急忙捂口后退，却仍是迟了一步，徒教雪地添了百十点娇艳红梅。
    
    夜色幽浓，皓月如盘。
    我在檐角坐下，微笑道：“先生可还记得，去年此时此地，先生陪我长谈，风光一如今宵。”
    “沈羽记得。”
    “可惜此生此夜不长好，不知明月明年何处看。”
    沈羽轻叹：“小姐已有决定？”
    我点头：“先生，麒麟门外忧已除，内患亦去，但二哥要坐稳门主之位，还有最后一个障碍。”
    “小姐若问沈羽之意，沈羽的答覆一如当日，此事不做也罢。”
    “先生，醉翁之意不在酒，朱夜只是想要赌一局。”
    “何者为赢？”
    “二哥全心信我。”
    “何者为输？”
    “只要他有一念之疑，朱夜便认输。”
    “赢又如何？”
    “朱夜不再计较他对我是否一心一意，誓尽剩余岁月，与杜小姐一起，令他平安快乐。”
    “输又如何？”
    “朱夜从此远走高飞，任他二人双宿双栖；二哥更可借此消除朱夜对麒麟门的影响，稳坐门主之位，正是一举两得。”
    “小姐胜算几何？”
    “即便一分也无，仍是要赌。朱夜已无物可输，因此输得起。”
    沈羽轻轻摇头：“沈羽不解，百余日来无风无浪，小姐为何突然旧事重提？”
    我轻声说：“先生，风平浪静之下急流暗涌，朱夜不想伤心，可朱夜更不想自欺欺人。”
    “小姐经络大损，武功几乎尽失，一旦动手，必会受伤。”
    “朱夜若不受伤，二哥如何立威？”
    沈羽定定地看我：“小姐已存必死之心？”
    “当然不会。”我浅笑，“先生怎会以为朱夜忍心让二哥一生不安？”
    沈羽默然良久，叹道：“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先生见过飞蛾赴火么？”我淡淡一笑，“它又是何苦呢。”
     
    第十五章
    
    柔和的晨光从东方斜斜地铺展开来，穿过枝叶的缝隙，轻轻洒落眼前的小屋。
    杜浅雪就住在这小屋里。
    大半年来，二哥虽然派了人暗中保护她，却也信守诺言，从来没和她见过面。
    二哥并不知道，杜浅雪身边的丫鬟就是我的人。
    
    我推开房门的时候，杜浅雪左手握着个绣花棚子，右手拈针，正在绣一幅快绣好的鸳鸯戏水图。娇嫩的声音比那日多了几分清冷：“瑑儿，放下吧。”她以为是送早点的过来的丫鬟。
    得不到应有的回应，她带着一丝愕然抬了眼，我捕捉到那飞快闪过的诧异，转瞬换了寒芒，如针如冰，脸上神色却是淡然。
    我浅浅一笑：“鸳鸯织就欲双飞？”
    她低下头，手中针线上下穿刺，空气中只有丝帛破裂的细微声响，不紧不慢。
    我静静站立，不再开口。
    绣图的最后一丝空隙也被翠绿丝线填满了。杜浅雪剪断线头，放下剪刀，慢慢站起。我略略侧身，让出房门。她微微昂首，款款而行，鹅黄色的裙裾在地面轻轻拂过，犹如桂落无声。 
    
    宽敞舒适的马车里，锦裀绣褥比目皆是，而坐在我对面的杜浅雪却是最亮的一抹颜色。
    我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清澈无尘的眼眸中无喜无嗔，无傲无惧，只有宁静汩汩而流。
    我淡淡开口：“杜小姐，朱夜此番有一事相求。”
    她神色不变，望向我的目光却添了疑问。
    “同为女子，杜小姐必定深知我对我二哥是真心爱慕。为了让二哥当上麒麟门主，我设下诡计，与他有了夫妻之实，借此逼他与你解除婚约，此事实在万分抱歉。这大半年来，二哥虽然对我温柔爱护，但心里一直不曾放下你。” 
    杜浅雪的眼神顿时变得温柔，浅红的唇轻轻抿起，梨涡浅现。
    “我原以为我爱二哥，亦以为二哥爱我。有人对我说，只要和心爱之人相守，便是快乐之事。但我却觉得我不快乐，二哥也不快乐。无奈之下，我想你助我完成一个赌局。我敬重杜小姐，因此不想相逼，也不想相欺，今日要杜小姐到麒麟门一行，只是相请。”
    杜浅雪轻轻点头。
    “这个赌局，赌的是二哥信不信我。二哥派去保护你的人已经被我用迷药迷倒，巳时过后便会转醒。他们醒来，一发现你失踪，就会向二哥报告。若是二哥信我没伤害你，便算是我赢了，从此我与他终生相守，再不多心，二哥也得遵守诺言，对我一心一意；若是二哥对我有半分见疑，便算是我输了，从此我远走天涯，任你与他白头偕老，不知杜小姐意下如何？”
    杜浅雪深深地看着我，半晌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杜小姐，你果然配得上我二哥。”我由衷微笑，“届时二哥来找我，无论发生什么事，还请杜小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杜小姐能做到吗？”
    杜浅雪眉心微蹙，皓齿轻咬下唇，却是不答。
    “杜小姐既明知朱夜断不会伤害二哥，又何必担心？”
    杜浅雪定定看我，目光透着疑虑，仍是不语。
    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怕我故意死在二哥手上，破坏你们日后的幸福？我轻轻摇头，正色道：“朱夜真心希望二哥能得到幸福，不会用些卑鄙的手段，杜小姐大可放心。二哥若不信我，我会引他动手，也会故意输给他，但那是为了让麒麟门的人从此臣服于二哥，以确保麒麟门不在朱夜离开后生出什么变故。”
    杜浅雪点点头：“我答应你。”
    “杜小姐，其实我刚才的话不尽不实。”看着她的眼眸中竟起了我从未见过的波澜，我轻轻一笑，“若是朱夜赢了，杜小姐可愿意留在二哥身边？”
    杜浅雪唇角轻扬：“我愿意。”
    “哦？”我的声音带了戏谑。
    杜浅雪轻声说：“我只希望他快乐。”
    
    一路无话。
    马车停下来时，我附在她耳边轻轻说：“杜小姐，杜家葬身于火海的十九口人已经在衡州城外七十里的白鹿村开始了新的生活，无论这场赌局结果如何，杜小姐日后都可前往探望。”
    两颗琉璃般的泪珠在我指间碎去，我微微一笑：“杜小姐，请。”说罢掀开车帘，轻轻跃下。
    
    前厅的侍卫已尽数撤走。
    正午的阳光明亮耀眼。
    我轻轻抚摸手上的锦囊，里面重重包裹着的，是一把灰烬。
    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我将大哥送给我的那箱小玩意付之一炬。
    昨日种种俱已死。
    大哥，你却是我唯一的留恋。
    
    听到门外又重又急的脚步声，我把锦囊收入怀里。对上两道急切的目光，微微一笑：“二哥。” 
    好一会儿，二哥没有说话。无比熟悉的眉梢眼角，此刻却是无比陌生。
    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却没有想象中的痛楚。
    “夜儿，浅雪是你带走了吗？”二哥问得缓慢。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脸上笑容依旧。
    二哥优美的唇轻轻颤抖：“夜儿，浅雪怎么了？”
    输赢已定。伴随胸口突然而至的剧痛，心头竟掠过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隐去笑意，我沉声问：“你认为她怎么了？或者说，你认为我将她怎么了？”
    二哥的目光变得冷峻：“夜儿莫要忘了，当天是你亲口起誓，不会对浅雪有一指加害。”
    我点头：“原来二哥记得这般清楚。”可惜你并不相信。淡淡地说：“那二哥想必也还记得，夜儿立誓之前，二哥也曾对我发誓。”
    二哥的脸色渐渐苍白：“夜儿，我并没有违背我的誓言。”
    可是你违背了你的心。我指向案上卷轴：“那二哥告诉我，这是什么？”
    清冷的双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二哥身上似是罩了一层寒冰：“夜儿，你竟然——”
    我冷笑：“竟然叫人监视你？竟然翻检你的东西？怎么不说下去？” 
    二哥字字悲愤：“你本该明白，她若死了我决不会独活。”
    我深深地看着他，说得清晰：“我明白。因此杜浅雪如今生不如死，我却容不得你前去相救！”左掌向剑鞘拍落，在金铁激荡声中宝剑长吟而出，翩若游龙惊鸿，剑尖颤出千百点银光，尽数射向二哥周身大穴。
    只有我知道，这让人看起来眼花缭乱的剑招没用上分毫内力。
    眼见剑光逼近身前，二哥苍白的脸似凝霜雪，却是寂然不动。
    我心中一痛，二哥，你果然也是在赌，你的鲜血，我的感情，都是你的赌注。
    卸去手腕劲力，剑光在二哥身前一滞——
    正当我不能前进，不及后退之时，蓦地从二哥身后闪出一道人影，只在呼吸之间，隐挟风雷之势的一掌就重重印上了我的左肩！
    是我熟悉的掌力。与杜长风那一战里，我曾被它扫中数次。
    
    我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撞上坚实的墙，向前倾倒，却带跌了整架屏风。
    “雪儿！”
    “大哥！”
    “夜儿！”
    ……
    我用力撑起身子，看到从窗外飞入的小球在我面前炸开，迅速弥漫开来的浓烟阻隔了焦灼的脸。腰间一紧，身上一轻，便从窗户穿过，腾云驾雾而去。
    
    第十六章
    
    满山霜叶红于花。
    斜倚石壁，独坐崖边，身旁是云雾缭绕的深谷，在夕照下神秘而壮美。
    身后响起空灵幽怨的箫声，如泣如诉，正是这些天来听得惯了的《青衫泪》。
    一曲既罢，天地重归寂寥。
    
    初来到这深山茅屋时，也是傍晚时分。
    杜轻雷深得其父真传，掌力雄浑霸道，虽然他心系杜浅雪的安危，落掌避开了我的要害， 但我在毫无防备之下硬受了他一掌，又激发了经脉旧伤，待得沈羽百转千回，避过麒麟门线眼带我来到这里，我几乎已经力竭神危。
    沈羽竭尽所能保住了我的性命，伤势却一直不见好转。经络中的真气日渐减弱，胸口痛楚呕血之症不时发作。肩上那青黑色的掌印，任凭沈羽用尽内服外敷之药也不能消除。
    沈羽和我于前事均绝口不提，便如二人本来就生于此，长于此，亦将终老于此。精神稍好些我便会出门，在山间到处行走，沈羽不即不离地跟着，待我坐下歇脚，他便取出长萧，吹奏一曲。
    箫声呜咽，翻来覆去只是这曲《青衫泪》。
    有时在山间某处坐下，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床上。昏睡的时候渐渐比清醒的时候多，慢慢地，饮食都难以下咽。如此四十余日，眼见秋意渐浓，我连行动也觉得费力了。
    
    定定看着手中锦囊，不觉暮霭已深。
    “小姐，此处风寒露重，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却不动：“先生心中有疑，为何从来不问？”
    沈羽轻叹：“沈羽也没什么瞒得过小姐。”
    “朱夜每次把玩掌中锦囊，先生都会露出不解之色。”我淡淡一笑，“先生为朱夜疗伤时曾经从朱夜怀里取出锦囊，”轻轻搓动指尖的黑色细末，“先生当然想到里面装的是什么。想必先生见了它，就怀疑朱夜早料到那个赌局的结果了，是吗？”
    沈羽点头：“沈羽察颜观色，已知小姐看它时所思所忆的并不是少门主。小姐若非已认定会离开，怎会舍得把纪念的物事付之一炬，再将灰烬带在身上。”
    “先生不解朱夜何以认定自己会输？”
    “沈羽原以为小姐心中尚存一线希望。”
    我良久不语。再开口，声音微颤：“朱夜定下赌局前，就已知道此局必输。对先生说的一番话，全是托辞而已。朱夜那晚无意中在二哥房中看到一幅画，画的是杜小姐，还题了一首诗。”思绪不觉飘远，“诗中有一句是‘三生苦短何时见’，可见二哥对杜小姐思念之切。朱夜伤心欲绝，却又丝毫不觉意外，才知道自己其实从来不曾全心信他。”转头看向天边的一痕新月，心中波澜已平，“推己及人，朱夜可知二哥亦从来不曾全心信我。”
    沈羽喟然道：“少门主与小姐彼此有情，当无可疑。”
    我全身都透着疲乏：“彼此有情，却并非彼此相爱。倘若相爱，必然相信；既不相信，谈何相爱？既不相爱，何必强留？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因此朱夜决心跟随先生离开。”
    沈羽俯身将我抱起，向茅屋的方向展开轻功。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那晚在崖边受了寒，当晚就发起高热，始终不退。数天后热度退去，接着开始咳嗽，缠绵月余，竟成咳血之症。沈羽说那是肺部旧伤被引发之故，正所谓“虚者风烛，百疾易攻”，便不再让我出门。我也不反对，于是天天靠在躺椅上，透过窗户看那时节变迁。
    
    这天沈羽从山下买回日常所用之物，不多时就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清粥，放在桌上。
    我对他笑笑：“多谢先生。”想要从躺椅上起身，却发现全身上下不能稍动。心下大惊，看向沈羽，却见他眼中突然生出焦虑，快步上前，手指搭上我腕间，同时点了我的昏睡穴。
    
    “事已至此，先生不妨直言。”再次清醒过来，仍然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世间身病皆可医，唯心病无医。若心结不解，纵全身无病亦无处不病。小姐手足原本无恙，僵瘫之症全因心灰而起。若再不起求生之念，一旦心尽而神竭，便归司命之所辖。” 
    “朱夜不知生而何欢，死而何苦。”我淡淡一笑，“先生或能教我？”    
    沈羽定定地看我，眼底凄怆尽现。
    “先生可知朱夜为何虽早已了无生趣，却仍然苟延残喘？”我轻声说，“先生看着朱夜，见到的却是朱媚娘。朱夜本想成全先生心愿，陪伴先生十年，却未料天不从人愿。”
    沈羽眼眶微红，仰头不语。
    “天命难违，朱夜自知已离大去之期不远，却不能忍受自己这副僵瘫模样。请先生让朱夜手足自由，心无挂碍，笑赴黄泉。”
    沈羽哽声道：“沈羽做不到。”
    “先生做得到。”我缓缓地说，“当年我娘中了炼魂针，先生还能让她安然清醒一炷香的时间，靠的必定是‘圣手医仙’独步天下的金针渡劫之术。”金针渡劫，能刺激人体内的潜能在短时间内发挥至极限，此术一施，无论患者有多重的伤病也能有一段时间恢复常态，只是时间长短各异，后果也各有不同。
    “但依小姐眼下情形，若施金针渡劫……”
    我淡然打断：“先生知我，亦如我知先生。”
    沈羽颤声道：“小姐不悔？”
    “不悔。”
    沈羽双泪齐落：“那便如小姐所愿。”
    
    又见细雪飘飞。
    歧路处，我朗声道：“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
    沈羽亦朗声道：“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辨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
    彼此欠身为礼，同时挥鞭，两匹骏马背向而驰，溅起点点冰屑。
    
    在那些日子里，我曾化身为翩翩公子，于青楼里狂歌痛饮，为花魁争风；曾化身为绝代佳人，在画舫上抚琴弄墨，引蜂蝶互殴；曾化身为少年侠客，结交偶遇英雄；曾化身为林间隐士，闲看风起云涌……
    “心尽神竭，青丝成雪。”沈羽如是说。于是，在最后的一天，我摘下面具，策马奔向想要永远停留的地方。
    分别时，沈羽没问我要去哪里，却说：“小姐，我们有缘再见。”
    我知道，沈羽会来送我最后一程。 
    
    当我踏上山路的时候，我看到不远处的天空亮起一道耀眼红光，随即生起滚滚黄烟。
    一怔之下，随即坦然，仍是快步前行。
    山腰开阔处，一座气派高华的陵墓肃穆庄严，正中石碑上八个鲜红的大字，是我熟悉的爹爹的行书。
    “爱子欧阳玄祺之墓。”
    大哥，你可会嫌夜儿来得太迟了？
    
    碧绿松针上犹缀满白玉碎屑，天边彤云却渐渐散开，隐约透出红色霞光。
    时辰快到了。沈羽，你还不来吗？
    你是朱夜想见的最后一个人。
    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轻扶墓碑站稳。一阵悠扬纯净的箫声从林间逸出，丝丝缕缕，温柔如织，仍是那曲《青衫泪》，却不复往日苍凉。
    我微微地笑了。
    
    又是一阵晕眩。血气逆行之感更剧。定睛一看，面前却多了数人。
    为首那人，飘飞的白衣裹着瘦削的身子，面容俊逸依旧，却是憔悴深深。
    我的二哥，不过数十日间，是什么让你凋零如斯？你的浅雪不是回来了吗？你的幸福不是回来了吗？
    清亮眼眸中惊疑不定，声音微微颤抖：“夜儿，你的头发……”
    “二哥，”我轻轻地笑，“夜儿本没想过会再见到你。”
    “夜儿……”二哥茫然地向我缓缓走来，“跟我回家，好吗？”
    眼前又是一阵乱晃，我强忍胸前烦闷，微笑着摇摇头：“二哥，夜儿回不去了。”
    二哥竟似失魂落魄：“你离开之后，我才知道，我心里真正爱的……其实不是浅雪。”他定定地看我，眼中蒙了水汽，“夜儿……我们重新开始。”
    
    我已经不爱之后，你才知道你爱我？
    我快结束的时候，你却要重新开始？
    我仰天大笑。我看到好美的天，好美的晚霞。
    一道青影飞扑而至，接住我软倒的身子，让我半躺在他怀里。
    我感到有热流从喉中不断涌出，呛得我无法呼吸。迎向黑纱后的熟悉眼眸，我用尽气力说：“沈先生，朱夜想……看你……最后一眼……”
    沈羽慢慢地摘下黑纱斗笠。是陌生的清淡面容，一头乌丝踪影全无。明净目光中并无哀伤，只有深深的谅解和释然。他低声说：“贫僧法号了空。小姐一去，沈羽便尘缘尽了，万事皆空。”
    
    目光转向缓缓跪倒的二哥，已无气力再说一句话。
    二哥，你知道么？对于不知珍惜的人，上天定有惩罚。 
    这种惩罚，是世间上最为残忍的酷刑。
    它的名字叫做失去。 
    
    ——完——


铟铟《朱夜》番外之《任平生》
    
    慕名前来苏州城的文人雅士，无人不识销愁坊。
    我住销愁坊。
    慕名前来销愁坊的风流才子，无人不知任平生。
    我叫任平生。
    
    苏州花魁任平生，九岁首登伎坛，怀抱琵琶献雏声，名动姑苏；十三初承雨露，千金沽出梳拢夜，艳惊江南。
    曾有恩客听我一曲《虞美人》后赠我一斛明珠；曾有恩客与我欢好一月散尽万贯家财……二八年华的任平生，风尘中浪游七年，终于偿清先人生前欠下的百万巨债，赎回自由之身。
    然而，令所有人不解的是，我并无意于脱籍从良。无论是欲收我为侧室的显贵、想迎我为正妻的富豪，还是起誓此情不渝的才子、承诺终生无悔的侠士……他们的提亲，统统被我婉拒。
    烧掉卖身契的那天，我对鸨母说：“妈妈，我愿意继续留在销愁坊，但是有一个条件。”
    廿年前的花魁辛锦绣，丽色不减，风韵犹存。涂了凤仙花汁的十片指甲形状完美，映衬着手中那雪白的细瓷杯，煞是动人。她用杯盖轻轻地拨了一下水面上飘浮着的玫瑰花瓣，浅啜一口，微笑道：“女儿请说。”
    我看到她美眸中的自己神色淡漠：“我的恩客，由我挑选。”
    她略略侧头，头上的玛瑙步摇晃出美妙的弧线。半晌，喉间似发出细不可闻的低叹，却对我嫣然一笑：“有何不可。”
    于是，从那天起，来到苏州销愁坊的客人除了能享受到歌儿舞女的倾情演出、温香软玉的缠绵侍奉之外还多了一个消遣：观看任平生择客。
    当然，若你愿意，亦可参加。
    
    销愁坊，销金窝。
    先销金，后销愁。
    每日未时整，销愁坊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盛装的侍女们手捧彩漆托盘立于前堂过道两旁，一入此门，便得先付十两白银。
    客人在花厅落座后，小僮们根据客人的要求呈上酒菜。侍女奉上花牌，再付十两白银，方可翻看牌名。花牌上标名各妓价码，且唱曲献舞陪酒侍寑又各不相同，任君选择。
    若数人同时选中同一可心妓女，那只能依据一个规则：价高者得。
    十六岁前的任平生，常能卖得最高的价钱。
    
    而十六岁后的任平生，则不在此列。
    凡是付得出二十两白银的客人，都有资格取到我的花牌。
    但是取得我的花牌之后，就要依照我即兴定下的规矩，或斗财富，或逞智巧，或拚武力，或比文才……胜出的那个客人，能得我用最灿烂的笑容相迎，用最温柔的姿态相侍。
    
    光阴寸寸蜿蜒而过。
    一天，一个连胜了五场、得我陪伴五晚的武林世家子弟又取了我的花牌。
    平心而论，他是这些年中为数不多的、让我生出些少喜欢的男子之一。
    他，容貌俊秀，气度清华，文采斐然，武艺高明，温柔体贴，资财丰厚。观花赏月时情致缠绵，诗酒唱和时出口成章，床第温存时轻怜密爱，馈赠礼物时一掷千金。
    有资格成为无数女子心目中的完美情人。
    
    清晨。离开前，他说：“平生，我爱你。”
    看着他期待的神情，我但笑不语。每一个说爱我的人，都觉得自己给了我我最渴望的东西。他们总是在想象，想象我需要他们高尚的爱，来脱离这茫茫苦海。
    “不信吗？”他急急地问，“平生，那你爱不爱我？”
    这个问题我听过无数次。每次听到它，我就知道，我贪恋的这片刻欢愉即将成为过去。 
    我轻抚他微蹙的眉心：“要听真话吗？”
    他定定地看我，神情殷切。
    无力地摇头，我答得清晰：“不。”
    他用力地把我拥入怀中，像是要对自己下决心般地说：“平生，我会让你爱上我。”
    我笑。心中轻叹，可惜，可惜。浮生苦短欢娱少，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让我们的快乐停留得久一些呢？
    
    申时，他与另一个取了我的花牌的客人动上了手。一炷香后，四肢俱折。
    楼下，他仰躺地面口吐鲜血气息奄奄，望向我的目光不敢置信；楼上，我侧卧软榻轻摇羽扇气定神闲，望向他的目光微带抱歉。
    站在我身旁侍候的小丫鬟彤儿闷闷地说：“姑娘，你是故意的吧。”
    我微笑：“哦？何以见得？”
    “姑娘聪明伶俐，怎么会看不出那林公子表面温文有礼，实则气量狭隘。一连五天都没能成为姑娘的入幕之宾，他心里早就蓄满怨气啦。”彤儿向被抬上担架的伤者一呶嘴，“姑娘也不会不知道他的武功虽然不错，和师承武当的林公子相比却是差了一大截。姑娘平素最不爱看人打打杀杀，这一回却定下那比武决胜负的规矩。”
    我抿嘴一笑：“彤儿心疼了？那下次他再来，姐姐让你疼他。”
    彤儿并不理会我的调笑，叹道：“经过了这么一次，他还会再来吗？姑娘，你的心好狠啊。” 
    却听得身后有人悠悠地道：“彤儿说错了。姑娘不是心狠，而是心慈。”
    我含笑转头，辛锦绣手执月白团扇，身披藕色纱裙，袅娜而至。
    彤儿连忙取来软椅。辛锦绣挨在我身旁坐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若他不爱，能多留一月；若他不说爱，能多留半月；若他不问你爱不爱，能多留七天；若他不说要你爱，能多留三天。平生，妈妈说得可对？”
    我把头枕在她膝上，笑着说：“还是妈妈最懂我。”
    
    冬天的江南，银妆素裹中自有一派平和典雅的意趣。苏州城里与民舍相依相傍的小河随处可见，我常常站在河边，闭上双眼，静心倾听雪花飘落河中的声音。
    我曾经问过身边的人，他们都说听不到雪花入水之声。
    曾有江湖异人说，我天生有敏锐于常人数倍的听觉。于是他传了我一门内功，修习之后，就算是远在十数丈外的细微声音，我只要凝神便可听清。
    他还说，我做得到这一点，是因为我心静。
    是的。我心静。我的心，不曾稍动。
    有人说我多情，因为我与每一个恩客相聚时都温情体恤，恩爱无比；也有人说我无情，因为我与每一个恩客分离时都潇洒干脆，转眼即忘。
    但我知道，其实我既非多情，亦非无情。
    我只是从未动心。更不知情为何物。
    或许，正如辛锦绣所言，对我来说，这样最好。
    她说，身在风尘，有爱，便没有快乐。
    
    这天，有雪。
    申未酉初时分。天色已暗。本应在销愁坊里择客的我，此时却正静静站在离销愁坊有数丈远的小河边。
    屈指算来，已有十来天，我过得甚是无聊。
    拜一贵客所赐，我被暂时地剥夺了择客的权利。
    自那容姓公子踏入销愁坊之日起，每天取得任平生花牌的，便只有他一人。
    心清眼亮之士，均知那“容”字之前，还冠有另一字。
    却都不点破。
    对于这种境况，我并是不太介意。一来这位“容公子”英俊多金，知情识趣，相处起来也是赏心乐事；二来世人皆知销愁坊老板辛锦绣以天家为靠山，从来无人敢在销愁坊里过份放肆，我若是不耐烦了，也绝不愁没法让他离开。因此，打定主意容他一月，我便乐得日间清闲，只待他夜晚相会。
    
    雪，下得越发紧了。
    小河的那边，销愁坊的金字牌匾被檐下的灯笼照映得灿烂辉煌，大门外车马络绎不绝，客似云来。小河的这边，家家户户的窗子都透出橘色的微光，行人几近绝迹。
    我与那暄嚣的浮世，隔有一水之遥。
    彤儿撑伞的小手在北风中轻轻地抖了一下。我回头，看到她冻得发红的脸，瞪得圆圆的眼睛里是故意多加了十倍的嗔怪之意，小嘴撅得高高的，不禁失笑。挽起她的手，缓步朝石桥走去。
    地上积雪渐厚，刚踏上石桥的梯级，足下忽然一滑，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彤儿也被我拉着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尖叫。
    心中微惊，却突然觉得有一道力在我腰后轻托，止住了我后跌之势。站直定神，面前已多了一人。
    借着对岸的灯光，我看清眼前的是一名年轻男子。他穿着一件厚厚的貂裘，身形却仍略嫌单薄。他背光而立，我看不清他的面貌，却仍为那双幽深的黑眸有瞬间失神。
    彤儿站稳后，拍着胸口，连声说：“谢天谢地。”
    我不理她，对着那人衽裣为礼：“多谢公子。”彤儿回过神来，也跟着施了一礼。
    那人一揖：“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语音低沉而不失清越，柔和中又有三分冷冽，竟是说不出的好听。说罢，转身过桥而去。我不禁又有瞬间失神——我朝着灯光，我的面貌他自然瞧得清清楚楚——可是，我没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丝动容！
    从来没有人，没有男人，甚至没有女人，能在看到任平生的第一眼时，无动于衷。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心里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似是气恼——对我颠倒众生的容颜漠视至此，那双绝美的黑眸莫非是瞎的？似是失落——那么幽深的目光，为何不能在我身上停留多一会儿？又似是欢喜——我是否有望遇到一人，能把任平生和这副皮相分开？
    
    那人下了桥，在销愁坊门前停下。仰头看了牌匾半晌，像是轻声叹息，接着又低声一笑，喃喃道：“销愁坊……销愁坊……与尔同销万古愁……真是好名字。”听他语气，销愁坊之名竟是初闻，却因合心带了意外的欣喜。但话语间那股掩不住的萧索之意，听得我心中一紧。
    看他进了朱门，我不禁微觉诧异——这人给我的感觉和那些前来寻欢作乐的人大不相同。他，来这烟花之地，会是想做些什么呢？
    好奇之心陡然生起，脑中已有了个主意。又隐隐觉得，纵使事情不如我所愿，让这人多看我一眼、记住我的名字，也是好的。
    感到衣袖被扯了两下，我才回过神来。彤儿不解地问：“姑娘笑什么？”
    我一怔：“我笑了？”
    彤儿嗔道：“难道姑娘想说是彤儿看花了眼？”
    我眼前竟又出现了那冷夜幽潭般的双眸，摇了摇头，轻声说：“彤儿，我们今晚也许不会无聊了。”
    
    从侧门进了销愁坊，上楼进房，写一张花笺，对彤儿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打发她下去，赶在奉花牌的侍女前亲去招待那人。自己却盥洗梳妆起来。
    褪下所有首饰，打散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用一根雪色绸带松松挽成斜倾的云髻，髻旁簪一朵从暖房里新摘出的来的粉色月季，却在鬓边落下两缕薄薄的散发；洗去不久前才精心施上的粉黛，只在唇上淡淡地涂一层口脂；脱下桃红绫纱对襟旋袄，换上淡粉色丝绢抹胸，系上末端有淡粉色菡萏图案晕染开来的月白色轻罗长裙，罩上对襟袖口绣有精致锦纹的同色广袖长衫，用衣襟两侧的细丝束带在胸前打个蝴蝶结，让带尾长长地垂下，每走一步都会翩然飘动。
    
    收拾好后，我打开房门，在门外等候着的彤儿笑着迎上来：“姑娘所料不错，那人果真取了你的花牌呢。咱们今晚可有好戏看啦。”
    我微笑不语，只听她在一旁兴奋地聒噪：“那人坐在角落的一桌，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他。桌上已放了些酒菜，他没怎么动筷子，却一杯又一杯地喝酒。走近看去，他的相貌只属平常，可那双眼睛啊，啧啧，长得真是好看。” 
    我“唔”了一声，心中略感意外：那样摄人的眼眸，我还以为定是长在俊美无俦的脸上。 
    “他看到我，分明是认了出来，却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只是朝我点点头。我奉上你那瓶胭脂桃花酿，说是姑娘答谢他的，他也不推辞。我给他斟酒，才闻到香味，他就说：‘不料此间竟有这等好酒。’大大方方地干了。我把花牌呈上，一一地翻给他看，那许多花牌，他独在你那个上多看了两眼，却仍是什么也没说。”
    彤儿拍了一下手：“瞧那人神情，姑娘艳名远播，他竟像是从来没听说过。但他看你那花牌时，眼里却带着欣赏之意。”
    心中不禁生了感叹，自从“任平生”负了盛名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好好看过这三个字，更别说欣赏了。
    “我把花牌翻完后，问他：‘公子可选中属意的姑娘了？’他的目光落在你的花牌上，却有犹疑之色。我便依姑娘说的把笺子给了他。他看了一会儿，竟然笑了，然后毫不犹豫地取了你的花牌，却又问我：‘这个便是方才那位姑娘吧？’我奇怪了，难道姑娘写的不是告诉他自己是谁，让他取你的花牌吗？”
    我摇摇头：“接着呢？”
    “我说是啊。他说：‘那在下谨候姑娘芳驾。’便自顾喝起酒来。我就退下了。”彤儿拉拉我的袖子，软声说：“好姑娘，你到底给他写了什么？”
    我想象着，那人看着我写的花笺而笑，双眸又不知是何等风情。心头又是一动：“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彤儿皱眉：“这叽叽咕咕的都说了些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懂。”
    我笑着拍拍她的脸：“平时让你多读些书，你却贪玩偷懒。我是告诉他，喜欢我，就不能犹豫，要大胆地表明，而且还有人会和他争抢呢。”
    “那他怎么知道你就是任平生？”
    我笑而不答，心想自己倒没猜错这人的聪敏。我说：“时候也差不多啦，只怕他已经和容公子的人对上了。我们下楼吧。”
    
    我扶着彤儿，甫一现身，便听到一片熟悉无比的哗叹声。踏着可俯瞰整个花厅的梯级款款而下，眼睛在角落处搜寻，我很快看到这样一幕： 
    那人正端坐不动，手持酒壶，含笑看我。幽黑的双瞳在烛光映照之下愈显深邃，却又氤氲着水色，极是动人。对上我的目光，他提手、仰头，淡红色的酒水顿时从壶嘴落下，正是我那胭脂桃花酿。他分毫不差地张口接住，头越仰越低，那小半截从厚密的紫貂皮毛中露出来的优美颈脖让我想到引吭长鸣的天鹅。在他身后，有一左一右两个人，像正被慢慢地抽去筋骨一般，一点一点地软倒，恰在壶中酒水流尽时瘫倒落地。
    那人放下酒壶，站起身来，朝我淡淡一笑。我霎时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的相貌果然并不出众，但只是那么淡淡一笑，眉目间流泻出的风情便让人神为之夺。我怔怔地看着他，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报以一笑，却看到他旁边不远处的一桌有两人站起，气势汹汹地向他走来。
    他脸上一片漠然，眼里却多了三分不屑。当他们走到他跟前两尺左右，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两个人便如先前二人一般慢慢瘫倒。四周哗然，那张桌子的人登时全数站起。
    
    那人仍是神色自若，缓缓从怀中取出条素绢帕子，掩嘴轻咳两下。只见他的手苍白得简直和素绢没什么分别，手背青筋突出，指节极为分明，让人想到细长的竹枝，似乎一不小心便会折断。随手把帕子收入怀里，他转头看向花厅的门口。我却没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此时的全副心神都因为眼前的异象陷于震动之中：他那披于肩后的一头长发，竟尽呈银灰之色！
    “住手！”一道熟悉的浑厚嗓音拉回了我的神智，正是那容公子来了。
    容公子身披隐隐泛着金银色泽的玄底披风，大步踏入花厅之中。他刀眉入鬓，凤眼生威，浅蜜般的肤色更为他添上了十分的男儿气概。他向我扫了一眼，隐带质问之意，脸上却是波澜不兴。我微笑地看着他，唇边却故意地泄出一丝挑衅。他略略皱眉，转头看向那人，拱手道：“不才容煦，敢问阁下可是来自蜀中？”
    蜀中？我一怔，原来他是唐家的人，怪不得能伤人于无形。
    却见那人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拱了拱手，淡然说：“非也。在下江南人士，山野鄙夫，姓朱行三，无名无字。雕虫小技，叫容公子见笑了。”
    我微觉讶然。想不到这人貌似淡漠冲虚，一身傲气竟如此凌厉。平平淡淡的一句，既明白承认了是自己放倒那四人，又讽刺了对方恃势凌人不成反而出糗的丑态。尽管对方人多势众，他却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容煦脸色微变，手一挥，便有八人出来，想将瘫在地上的四人抬回去。不料朱三却抬手止住，淡淡地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实乃人之常情。朱三见色起意，却得罪了这四位兄台，真是万分抱歉。”说着拿起酒壶，斟满了从旁边空桌上取来的四只酒杯：“谨以一杯水酒，聊表歉意。”看向容煦，右手一摊，唇角轻扬：“请。”
    我心下暗暗喝彩。这番举动，不卑不亢，当真是漂亮之极。既将对方的挑衅轻轻带过，充分地表现出自己的大度；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使之在面子上不至难堪；而那话语间的威胁之意也是明明白白，让人无法忽视。
    容煦目光闪动，略一点头，身边的人便上前拿了酒，给那四人灌下。不消片刻，那四人挣扎着站起，向容煦躬身行礼，脸上俱是郝然之色。容煦也不看他们，目光锁在朱三脸上：“多谢朱公子手下留情。”
    朱三微微一笑，也不打话，却向我看来，翦水双眸带了几分狡黠：“衣锦褧衣，裳锦褧裳；裳锦褧裳，衣锦褧衣。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不知任姑娘意下如何？”
    我双颊微烫，这朱三不但比我想象中的要风趣得多，也比我想象中的要直率大胆得多。我用《诗经》上的话问他，他也用《诗经》上的话答我。“衣锦褧衣”两句说的是一个女子精心打扮，等待意中人的到来，原诗后面还有两句是说她暗暗下决心，等意中人一到来就跟他双宿双飞；“子之丰兮”两句说的是一个年轻人在等待他心爱的女子，原诗后面还有两句却是说那女子日后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跟他一起走。朱三这么说，既是调笑我特意地打扮一番前来见他之举，又暗示着我若不从他难免会后悔之意。原本是粗鄙的调戏之语，却被他说得文雅俏皮。我心中暗暗感叹，自问风流名士也见过不少，可像他这样能一句话便把骨子里的潇洒不羁表露无遗却又丝毫不显造作的人物，实在是我生平仅遇。才要开口，却听得身后响起娇柔妩媚的轻笑：“今晚好生热闹，奴家倘若再来迟一步，只怕就要错过了。”我回过头，正是辛锦绣拾级而下。
    
    辛锦绣站在我身边，轻轻搂住我的腰，笑道：“二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却同看上奴家这不成器的女儿，不知是她几生修来的福气。有道是一马不配双鞍，奴家这一个女儿也侍奉不了二位公子。本来嘛，江湖子弟，什么事要争个先后，只管手底下见真章便是。可二位既然来到了奴家这销愁坊，便得依着销愁坊的规矩才行。”
    容煦傲然一笑：“但凭辛老板吩咐。”
    朱三微笑不语。
    辛锦绣搂着我一边慢慢地走下来，一边说：“良辰美景，花好月圆，舞刀弄剑太煞风景。二位公子何妨比斗些风雅之事？”她笑着看向我，“妈妈说的可合你心意？”
    我含笑说：“妈妈所言极是。”踏上平地，环视花厅一圈，我朗声问：“今晚除了容、朱二位公子，可还有人取得我任平生的花牌？”
    众人脸上均有兴奋之色，却都默不作声。
    我和辛锦绣分别在侍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正对着花厅中心的空阔处。我说：“多蒙二位公子不弃，纡尊为奴家脸上贴金，奴家便斗胆设下三场比试。胜出两场者，能得奴家今夜相陪。”我顿了一下，等四周的起哄声渐渐平息才接着说，“若论风雅之事，不外琴棋书画。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棋弈一道太耗辰光，奴家便弃之不取。今晚要请二位公子比试的第一场，”我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地说，“是‘画’。” 
    
    几个小僮立即抬来两张书案，放在大厅中间。侍女们捧来各色画笔，都是一式两支，分别挂上两案的笔架；又拿来两个十瓣莲花形状的小漆盘，花瓣里分别装着胭脂、石绿、青金、管黄等颜色；最后各铺上一张密云纸，用玛瑙尺压着。
    容煦对朱三略一颔首，率先走到左边的书案前；朱三跟着缓缓踱出，在右边的书案前站定。
    此时二人相距既近，离我也不远，我便仔细地打量起朱三来。他身材修长，但与高大健硕的容煦相比却矮了一个头。厚重的貂裘难掩它所裹紧的那具身躯的单薄，与微削的双颊同时说明其主人的清瘦。他的睫毛极浓极长，此时却微微垂下，半掩了看向案上画具的眼，但我仍将他眸子里无端染上的那一抹淡淡哀伤看得分明。心中莫名地一紧，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并没有放任自己流露更多情绪，再抬起眼时已恢复成不可测的幽深。感受到容煦的热辣目光，我也收敛了心神，笑道：“前朝诗仙有云：‘名花倾国两相欢’，奴家不敢自比倾国，却仍脱不了女儿家爱花的天性。诗仙喻贵妃为牡丹，却不二位公子会把奴家喻作什么花？”我指向厅角的沙漏，“奴家想请二位公子，以一刻钟为限，各画一支花儿。”我含笑看向辛锦绣，“众人皆知妈妈收藏名家画作已逾二十年，是鉴赏一道的高手。女儿想请妈妈当这一场的评判，还望妈妈答允。” 
    众人齐声叫好。
    辛锦绣妩然一笑，眼波流转：“承蒙各位抬举，奴家却之不恭。若评得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请各位多加担待。二位公子便请动笔吧。”
    
    容煦略一思索，拣了支玳瑁管兔毫笔，便在纸上细细地画起来。朱三却不动，凝神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拿起支棕竹管狼毫笔，全神作画。
    厅中众人不免交头接耳，喁喁猜测他们画的是什么花。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
    容煦先停了手。朱三也随之搁下画笔。
    两名侍女上前，对他们行过礼后，各持了一幅画，在我们面前站定。
    容煦画的是株半绽的茶花，洒满嫣红斑点的洁白的花瓣舒卷有致，数张浅碧的嫩叶若展若掩，正是花朵在微风中不胜娇怯的姿态。我心中微叹，想不到他外表疏豪，画出的工笔画却是如此的细致生动。
    朱三画的也是白花，但偏重写意，我琢磨了片刻，才看出那是株怒放的荼蘼。只见这株花全用水墨描成，不着半星彩色，廖廖数笔或浓或淡，却将花朵开到极盛时的风致展露无遗。待得看多两眼，竟隐隐有惊心之感——如此烂漫的花，只怕下一刻便要凋零了吧？又有一丝无由的激动缓缓地蔓延了开来，一时间竟移不开目光。
    辛锦绣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悠悠地开了口：“容公子画的花儿当真让人见之生怜。这是茶花中的极品‘红妆素裹’吧？”
    容煦微微一笑：“辛老板博闻强记，容某好生佩服。这正是‘红妆素裹’。容某昔年曾到过大理一游，有幸在段王府中见过这种无比珍稀的茶花，其清丽高贵之态真让人毕生难忘。”他向我看来，“容某以为，任姑娘今晚妆扮，用‘红妆素裹’来形容，是再也贴切不过了。”
    辛锦绣轻轻点头，又看向朱三：“朱公子这株荼蘼，奴家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一个词可以形容。”
    朱三深深地看我，眼里是复杂得我无法辨清的情愫，似欣赏，似了然，似怜惜……迎着他的目光，我觉得胸膛中盈满了不知名的雀跃，身体竟像不受控制般地微微发颤。 
    辛锦绣的声音带了怅然：“开到荼蘼花事了……朱公子啊朱公子，奴家从二十年前起学着赏玩画作，看过的写花之作不计其数，可唯有你这荼蘼花，传神至臻，教奴家触目惊心。”幽幽地叹了口气，“且不论公子识人知心之能让奴家钦叹……单以画作而言，奴家以为，这株荼蘼已极尽了‘淡极始知花更艳’之韵，公子将它比作奴家这不成材的女儿，却是抬举她了。”
    辛锦绣这般评价二人的画，虽然没有直接指出高下之别，但其中抑扬之意却是明明白白。众人心下雪亮，一时间，厅中鸦雀无声，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容煦的身上。
    容煦笑得洒脱，朗声道：“好一个‘淡极始知花更艳’，意境上果然远较“红妆素裹”为高。辛老板所评极公。朱公子神技，娇花美人，相得益彰。容某甘拜下风。”
    朱三拱手：“辛老板谬赞，朱三愧不敢当。容公子度大量雅，朱三既感且佩。”
    
    辛锦绣柔声道：“朱公子不必过谦。今晚这比试，是朱公子拔得头筹。”说着转头看我，“却不知女儿想在第二场比些什么？”
    “趁着笔墨未撤，这第二场便比‘书’吧。”我轻轻一笑，“但与‘画’不同，书法一道，非行家难以欣赏。何况奴家见识浅陋，若只叫二位公子留下墨宝，也无能分辨出好坏。二位公子都是武林中人，想必均有不凡身手，今晚若是错过欣赏二位公子武学上的造诣，未免可惜。因此奴家想以‘书’为引，请二位公子在众人面前露上一手，也好让奴家一饱眼福。”我看了看紧闭着的窗棂，纷飞的雪花似在眼前，“寒冬胜景，非雪莫属，其姿之美，其态之妙，让人不得不感叹造化神奇。千百年来，骚人墨客，留下的赞美不可胜数。但在这无数佳句之中，奴家独爱南朝梁国吴均的《咏雪》。”我抬头看向离地足有六丈高的穹顶，指着悬在其上的两盏酸枝黄绸八角大宫灯，“奴家想请二位公子在那两盏灯壁题下此诗，每面一句，须用正楷而书，以先完成者为胜。”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一片喧哗。
    销愁坊共有两层，中心架空，花厅处于第一层的正中，可直接望见穹顶。穹顶设计巧妙，由雕有精美花纹的小块木板拼砌而成，屋梁隐于其上。那两盏灯约二尺见方，酸枝木做的灯架雕镂成繁复精美的花式，黄绸灯壁上的淡淡花纹透露出低调的华贵，灯里点的是秘制的蜡烛，足可燃烧半月。酸枝木木质厚密，这样的一盏灯不下三十斤重，只用筷子粗细的红绳吊着；红绳则系在钉入穹顶的小铜扣上。那铜扣做成平面梅花状，嵌入穹顶，花心中突出一个极小的圆环，用以系绳。
    尽管不懂武功，我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确实是带了刁难的意味。虽然那嵌入穹顶的铜扣钉进了隐藏着的房梁上，足够牢固，但它表面平整，那突出的圆环比戒指还要小上一圈，手指根本伸不进去，可以说是无处可着力；而那用蚕丝结成的红绳虽说颇为坚韧，但要它承受一个成人的重量只怕比较勉强，何况这人还要在面停留好一会儿；而在身子悬空之时，还要分别在八面灯壁上题诗，并且得用书写耗时的正楷——若是轻身功夫略逊，题诗之时绳断灯坠，那可真是颜面扫地，再难在江湖中抬起头了。
    
    带着恶作剧后的快意，我笑着望向那两个主角，想象着可能会出现在他们脸上的为难之色，心中竟隐隐有点期盼。很快我就彻底失望了，这二人看起来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像我所提的只是个如探囊取物般容易的要求。
    仍是容煦先动，拿起笔在墨砚中蘸得饱满，定定地看我，只待我一声令下。朱三却低了头，又从怀中取出帕子，掩嘴咳了数声。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他的手竟在微微颤抖。收好帕子，他缓缓抬头，却向身侧的窗户看去。他的脸色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漠然，仿佛此时世间万物都不再与他有任何关联。那不知落在了何方的目光茫然而空洞，却带着能冰冻我胸口的寒意。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只温软柔腻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我惶惑地回过头，辛锦绣的瞳仁映出我从未有过的失态。觉察到她的手轻轻往下按了按，我深深地呼吸数下。略略定神，我轻声唤道：“朱公子？”
    朱三仍不看我，却淡淡开口，声音更沉了几分：“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不见杨柳春，徒见桂枝白。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吴均此诗，确是千古佳句。”他顿了一会，转过头来，看我的双眼已是幽晦澄定，唇边噙了笑意，“姑娘慧眼兰心，朱三只盼今夜有幸得尝红袖添香之乐。”说着提笔蘸墨，而后凝神立定，蓄势待发。
    
    我点头微笑：“这便请二位公子开始吧。”
    若说展开轻功的容煦像一阵旋风，那么朱三就是一朵紫云。与容煦一跃两丈有余的起势不同，朱三只是轻轻纵起三尺左右。容煦顺着那一跃之势，斜斜地掠向墙沿，双足连环踢出，借力直拔而上；朱三纵起后在空中回旋数下，轻飘飘地滑向墙边，左手一按，身子又旋转着上升，如此反复，不一会儿便与容煦同时到了穹顶。
    厅中的喝彩声震天价响起。
    我摒息仰望，那二人分别对准离自己最近宫灯扑去。这一次是容煦捷足先登。只见他左手在那梅花铜扣上一拍，便已定住身形——竟是纯以内力吸住了那铜扣！这般功夫实在匪夷所思，众人不由得都倒抽了口冷气。
    再看朱三，在离宫灯还有二尺左右时，他轻巧地一伸手就抓住了红绳，那灯却不曾晃动半分——原来那红绳在他内力灌注下竟然像绷成了棍子般的硬物。众人顿时大声叫好。
    我笑得无比欢畅。我觉得，女人所能拥有的最大的骄傲，我已经拥有了。
    还有什么比如此优秀的两个男子为自己争风喝醋更能满足一个女人的虚荣心？
    
    同是楷书，在这二人笔下却意趣大异。容煦的字，一按一捺都流露出符合他本人气质的豪迈与张扬；朱三的字却是清秀飘逸，笔断意连。
    两人差不多同时写完首联后，朱三明显地越写越快。眼见容煦的颈联才写到一半，他就已经开始写尾联了。叫好声又是轰然响起，这场比试似乎即将没有悬念地结束。
    但我却看出了不对劲。从写颔联的第二句起，朱三的字体就开始略现散乱，乍一看去似乎也还工整，可是笔划间却是神采大减；等他开始写尾联时，我听到他的呼吸比常人急促了一倍有余。我隐隐觉得事情要糟糕。
    果不其然，当朱三转向仅余的一面空白灯壁时，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声响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我愣愣地看着停下了手的朱三，只见宫灯微抖，却看不到他的表情。众人尚浑然不觉，仍在纷纷议论。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终于发现不对，先后住了口。骤然而至的安静并没有影响到容煦，他仍在奋笔疾书。一朵紫云缓缓地落在我面前。朱三面无表情，双眼暗淡无光，竟是完全失了神采。我心中猛地一抽，眼光转到他的右手，但见几缕殷红在苍白的手指间交错着淌下，而他紧握着的棕竹笔杆，赫然已经歪折！
    我惊呼：“朱公子！”站起身来便要上前查看。他却摇了摇头，扔下断笔，黯然一笑，涩声道：“朱三无能，教姑娘失望了。”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我呆呆看着地上那两截断笔，只见断口约在笔毫两寸之上，嶙峋突兀，尤带血渍，分明是他握笔时太过用力以至硬生生地拗断。
    一丝陌生的酸意掠过我的心头：到底是什么，能让从容淡定的你失常至此？
    沉浸在莫名低沉的情绪里，我对落地的容煦勉强地扯出个笑容，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容煦皱眉看向朱三，面露不豫之色。朱三对他深深一揖，说得诚恳：“朱三神思不属，实非有意失礼于容公子，还请容公子多多包涵。” 
    容煦面色稍霁：“既是无心之失，朱公子就不必放在心上。本场比试，朱公子原远胜于容某，不料竟有这等意外之事。这一局便算是咱们打和吧。”
    朱三摇头，刚要开口，却见辛锦绣正色道：“容公子此言差矣。二位公子都是重诺守信之人，既应允了比试，就该全神贯注，全力以赴，赢得公正，输得心服。这一局，朱公子心有旁骛，容公子技高一筹，乃众人亲眼所见，又怎能算是和局呢？”说着向我看来：“女儿以为如何？”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收回飘远的思绪，点头笑道：“妈妈说得是。这一场当然是容公子得胜。”
    容煦微微一笑，也不再坚持，却对着一名侍女说：“有劳这位姑娘给朱公子包扎一下手上的伤口。”朱三拱手称谢。
    
    在我的示意之下，小僮、侍女们迅速地撤走了书案文具，抬过一张矮几，前面放一个蒲团；彤儿捧来我常用的古琴“沉秋”，摆在几上，又在旁边置了个燃着冰片的青铜小鼎。
    等他们都退下后，我缓步上前：“二位公子比试两场，各有千秋，难分轩轾，要想分出胜负，只怕便要指望在第三场上了。在此之前，请容奴家弹奏一曲以谢众位今晚捧场。”说着在几前跪坐下来，转轴调弦，微微凝神，便弹起了《平沙落雁》。
    任平生雅擅琵琶，众人多有所闻，但却很少有人知道我这一介青楼女子竟是汴京“琴圣”司徒白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平沙落雁》是从东晋流传下来的古曲，曲子以静为基调，静中有动，意境悠远，要奏出个中神韵颇为不易。当年师父说过，我弹奏此曲已能隐得其中三昧，如今我年纪既长，于曲中深意领悟更多，此时奏来，便如行云流水一般，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过不多时，琴音止歇，厅中寂然无声。好一会儿，掌声雷动，我站起身，对众人施了一礼，退回辛锦绣身旁坐下：“二位公子俊雅倜傥，书画俱佳，想必于琴乐一道亦有独到心得。但琴道博大精深，奴家所窥不过冰山一角，自然不敢对二位的琴艺妄加品评。因此，这第三场比的却不是‘琴’。”众人闻言均略有讶色。
    我微微一笑：“乐者，心也。奴家方才所奏，既是为了答谢二位公子的厚爱，也是为了向二位公子吐露心声。”我环视花厅一周，悠然道，“奴家定下的第三场比试，是斗胆请二位公子歌上一曲，清诗雅乐也好，浓词艳曲也好，俚歌小调也好，且不拘用什么乐器伴奏。哪位公子唱的曲子最合奴家心意，便算是赢了。”
    厅中又起哗然之声。
    辛锦绣笑道：“女儿这可是故意刁难人了。俗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揣度人心之难，难于上青天。你要人家只凭着一首曲子来猜测你的心意，谈何容易？何况这般比试全凭你一已之念判断胜负，岂不是有失公平？”
    我笑着看向那二人，问道：“不知二位公子觉得怎样？”
    朱三淡淡地说：“世间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公平。凡夫俗子，不过是各尽人事，但听天命罢了。朱三自当尽力而为，若能搏得红颜一笑，便是无上的荣幸。”
    容煦微笑：“容某亦愿奉陪到底。”
    
    两名侍女分别捧着个装了三颗骰子的大碗走到他们跟前。我说：“请二位公子掷骰子而定先后，以点数大者为先。”
    容煦掷出了十二点，朱三却只掷得个七点。侍女行礼退下，容煦笑道：“那容某只好先献丑了。”说着缓步踱向那放了“沉秋”的矮几，盘腿而坐，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听见他双手虚按琴弦，略一停顿，指间便泻出缓急有致的流畅琴音。他用的是羽调。初时，曲意平和中略显寂寞，隐然是空山夕照、流水潺潺的风光；渐渐地，苍凉之感慢慢淌出，恰似那繁花落尽、人去楼空的惆怅。琴音越响越低，越转越沉，正在将歇未歇之际，他开口唱道：“流莺飘荡复参差，渡陌临流不自持。巧啭岂能无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低沉浑厚的嗓音如同磁石一样有着天然的吸引力，词中的悲凉之意在逐渐淡去的尾音中表露无遗。当他的嗓音只余隐约的回响在空气中荡漾时，低沉到了极处的琴音适时地拔高，一下下地敲击着听者的内心深处。猛然间，调变降徴，铮铮数响，节奏减缓，曲意愈发凄凉，他的声音却放重了些：“风朝露夜阴晴里，万户千门开闭时。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随着他的节奏渐次缓慢，歌声也相应低去，琴音尽拟春残花落、急雨萧萧的肃杀之态，于是天地间一片凄风苦雨，蔓延到每个人的心里。良久，风疏雨绵，他的声音若有若无地融入了琴乐之中，好像天涯孤客的低怨，又像无根游子的长叹：“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缠绵悱恻的琴音如怨如慕，低回不已，过了许久才渐渐止歇。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声，甚至可以说是什么声都没有。但是我清晰地听到角落里传来极细微的、压抑着的抽泣声，我看到那个年华已逝的姊姊用袖子半掩了脸，肩膀轻轻地颤抖。扫视花厅一圈，只见诸女都是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客人们也都面露戚然。
    我缓缓转头，刚好对上辛锦绣转过来的脸。她对我浅浅一笑，目光平静柔和。我也笑笑，向容煦看去。
    容煦略略挑眉，看我的双眼写满了不解，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挫败之色为他平添了几分孩童般的可爱，却与那英俊的五官甚不相称。
    我不由抿唇一笑，却听得朱三轻叹：“容公子琴技之精，委实让朱三叹为观止。这一曲感人肺腑，想来那绕梁三日之音也不过如此。” 
    容煦脸上那微带气恼而又略显颓然的挫败之色立时淡了几分。
    不料朱三话锋一转，唇边已有了清浅笑意：“可惜，《流莺》一曲越是感人，便越是辜负了姑娘的《平沙落雁》，更大大地辜负了姑娘‘任平生’之名。”
    容煦闻言一愣。
    朱三随手从身边的桌子上抓起一埕尚未开封的酒，举步向最近的空桌走去，淡淡地说：“《平沙落雁》一曲，极云霄之缥缈，序雁行以和鸣，倏隐倏显，若往若来。其欲落也，回环顾盼，空际盘旋；其将落也，息声斜掠，绕洲三匝；其既落也，此呼彼应，得所适情。于秋高气爽之时，观天际飞鸣之景，借鸿鸪之远志，抒逸士之心胸。”他在桌前站定，放下酒埕，看着容煦，微微一笑，“而那贯穿全曲的萧瑟之意，正是秋季所固有的萧疏深阔、寂静寥落，却并非姑娘的心声流露。”说着翻转桌上覆在瓷碟上的空碗，取了七个，一字排开，“《平沙落雁》之难奏，正难在如何把握那分萧瑟之意。轻了，不得曲中真味，难免流于肤浅；重了，易于沦为悲声，难免落了下乘。而任姑娘所奏中正平和，尽得那风静沙平，云程万里之神髓，此实非心闲意适之人不能为也。”幽深的目光转投到了我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姑娘既然心无渣滓，旷达自适，只怕也就没有流离浪荡之伤怀、无枝可栖之哀怨。是以《流莺》一曲虽然动人，姑娘却难起共鸣。”
    我定定地看着他，胸膛中仿佛有汹涌的波涛不断翻腾。那是用任何表达喜悦的言辞也不足以形容的激动——那个我原以为穷尽今生也无法找到的能懂我的人，此时竟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他是真实存在的、触手可及的，并不是我梦里那个虚幻的影子。
    朱三轻轻拍开埕口的封泥：“现下轮到朱三献丑了。”他看向容煦，眼底生出一丝倨傲，“倘若朱三能让姑娘心有所感，嫣然一笑……”
    容煦沉声道：“那今晚便是朱公子得胜。”他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看向朱三的目光深沉复杂，其中的欣赏之意却是一目了然。
    朱三微笑着点点头，不再说话，右手提起酒埕，往七个碗里倒进深浅不一的酒液。他的手很稳。修长的手指扣着埕口，映衬着酒埕的纯黑，苍白得令人心惊。他放下酒埕时，我不由皱眉，只见他掌心的纱布有块铜钱大小的殷红色缓缓地晕染开来，想必是方才用力所致。小小笔杆能造成多大的伤口，血却流了这么多，那伤定然不浅。 
    又是一阵酸意掠过心头，我别过脸，却碰上辛锦绣若有所思的目光。我不禁一怔，她的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淡淡焦虑。
    突然，一阵有如清泉从山石间激荡着流泻而下的“叮咚”之声打破了厅中的沉寂。我心头一颤，朝发声处看去，只见朱三双手各持一只镶银象牙箸，正极快地往碗沿叩落。
    没想到他用来伴奏的，竟是这般别出心裁的“乐器”！
    
    清脆而紧凑的乐声虽然略嫌单薄，可是那宫、商、角、清角、徵、羽、闰七音却是清楚分明，毫厘不爽。透过那明快的调子，依稀可见新绿遍野，鸟语纷繁的暖春胜景。眼见朱三下手愈加迅疾，曲调中的欢欣愉悦之意也愈加明显，厅中残余的伤感气氛顿时被驱赶无踪。
    朱三手下不缓，口中吐出柔软清亮的歌声：“长安今日多英贤，裘马翩翩羡少年。勋高名勒凌烟阁，霓裳歌舞画堂前。”在态拟繁花盛放、蜂蝶嬉闹的乐韵间，他眼波微漾，唇边带了笑意，“君不见人生百年须旷达，莫负金樽赢白发。又不见对景逢场须尽欢，转眼光阴一指弹。”手上力度加大，节奏却渐次减缓，欢悦之意渐变为登高远眺的疏朗逸兴、迎风观海的豪爽开怀，“春去春来人易老，今年花比去年好。等闲花下且豪吟，笑指乾坤凭潦倒。”有如明珠跌落玉盘般的清脆乐声打了几个盘旋，渐渐拔高，他的歌声中慨然深深，“却看世上三万六千场，几人身赴蓬莱岛。蓬莱之岛在何方，莫将尘事萦怀抱。”最后的两句，歌声高昂，直有停云之势。
    我听得分明，在他唱出最后一句时，每吐出一个字，就伴有一声轻微的、陶瓷开裂的脆响。果然，在他歌声落尽的那一瞬间，带着七音相混的一道清脆声响为此曲添上了完美的终韵。
    
    七个碗均从中心裂为两瓣，晃动不止。
    桌布登时尽湿，浓浓的酒香四下飘散开来。
    朱三手持牙箸，凝立桌边，幽眸莹亮，笑意灿然。投映到他的身上的灯光，竟似因他本身散发出的光芒变得朦胧。
    那一刻，我的脑中只有一句话。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我感到自己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此时，我只看得见他，厅中其余的任何人、任何事，再也入不了我的眼。
    
    我看着他缓缓地向我走来，浅灰的袍摆上有酒水溅出的小花轻轻晃动。
    我看着他平凡的容颜已近在咫尺，嵌于其上的双眸美得教人惊心动魄。
    我看着他一点点地贴近我，把轻盈得如同羽毛一般的吻印落我的唇上。
    我闭上眼睛。
    他的双臂紧紧地环住我的腰。我的心跳剧烈得让我晕眩。我感到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我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肩窝上，竟无勇气亲自观望这生平仅遇的旖旎风光。
    
    双足踏上平地，环在我腰际的手臂也松开了。我睁开双眼，已是身在楼上。身旁的朱三纵声长笑：“容公子，春宵苦短，请恕朱三不能奉陪了。”
    楼下的容煦拱手叹道：“朱公子心思玲珑，胸怀旷达，容某自愧弗如。”说罢深深看了朱三一眼，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朱三笑着看他的背影隐入珠帘后，转头对我说：“姑娘的胭脂桃花酿堪比瑶池琼露，不知朱三可有荣幸再得姑娘见赐？”
    
    金猊吐冷香，红烛淌热泪。
    我与朱三相对共饮，数壶过后，均已有七分醉意。只见他半闭双目，眼波飘浮，轻笑着说：“任姑娘，我初见那张花笺之时，只为姑娘的大胆直率而心折；及至听了姑娘一曲，才知姑娘竟如此潇洒脱俗，真是朱三生平仅见的奇女子。”
    我以手支颐，侧头看他：“公子抬举奴家了。奴家身在风尘，非但不以为羞，反而做出那遣婢送诗私约密期的挑引之举，在世人眼中，不过是无耻之尤罢了。” 
    朱三摇头：“世间女子，有几人不欲丝萝附木，安稳度日？陷于风尘，迎来送往，不过是为势所迫而行的无奈之事。纵有不甘于命运摆布、以惊才傲骨而流芳于青史者，上起苏小，下至薛涛，亦难免发出自怜自伤之叹。”他轻轻叹息，“而姑娘身处烟花之地，却安之若素，随心所适。命运不公，姑娘却能坦荡以对，毫无执念，这等磊落心胸，叫朱三又是钦佩，又是欣羡。”
    我浅浅一笑：“十丈软红，繁华似锦。而命运不公，人生苦短，与其耽于自怜自伤，不如放浪形骸，及时行乐。今日任平生得遇知音，已不枉来这世上一遭。”我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但觉寒冷如冰，不由得叹了口气，“公子似有许多心事，可愿由奴家来好生消解？”
    朱三任由我握着他的手，凝视着我的醺然美眸里不带半分情欲，却渐渐透出无限寂寥。 
    我的心头泛起酸楚，松开手，低声道：“若公子无意与奴家一度春风，却是为何与那容煦争斗一晚？”
    染了烛光微红的长睫轻轻颤动，朱三良久才淡淡地说：“取了姑娘的花牌，既是因为姑娘的率真打动了朱三，也是因为姑娘在诗中言明将会有人与朱三相争。朱三本来只想聊表寸心，但求为姑娘添些欢喜。”他涩然笑笑，“及至姑娘现身，一袭白衣，翩然而下……朱三从未想过，世间还有人能把白色穿得这般好看……”
    我心下登时了然，胸中酸意倍增：“原来公子的心上人好着白色……那公子后来肯尽力以搏奴家一笑，奴家定是沾了她的光了……”我的喉头竟在微微地颤抖，“她……她想必要比奴家美得多吧。”
    朱三轻轻摇首：“若以容貌而论，她远不及你。”他盯着烛火，陷入对往事的追溯，“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衣，对我微微一笑……从此，我再不敢穿白色的衣裳。并且，一见到别人穿着白衣，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这人怎么配得起白色呢？”他移开目光，投到我的身上，“不料今晚见到姑娘，朱三头一遭觉得世上除了她之外，还有人与白色如此般配……而姑娘身着白色，却与她的素雅迥然大异，竟是极致的绚丽。若非如此，朱三也画不出那株荼蘼……”他怅然道：“开到荼蘼花事了，荼蘼花开时，无花可与争艳；姑娘人间绝色，亦无人可与争艳……姑娘真情率性，不为外物羁绊，只求当下活得灿烂辉煌，毫不计较日后种种；便如那花开极盛，却不惧下一刻便是凋零之时……朱三看尽千帆，本以为一颗心早已古井不波，没想到姑娘却能让朱三心中又起波澜……”
    看着那双怅惘的眼，我强笑道：“公子年纪轻轻，何来看尽千帆之说？”
    朱三低头不语。半晌，抬头浅笑，眼中怅惘尽去，却染了一丝自嘲：“朱三年华已老。姑娘不见这满头华发，何来年纪轻轻之说？”
    我心里一阵难过，也不去理会他的戏谑，垂头低声道：“公子一头乌丝……可是……可是为她而变白的？”心下虽早知答案必会令自己更难过，却仍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料朱三答得干脆：“不是。”
    我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朱三那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神色，一如他的声音：“不是为她，是为了我自己。”
    朱三站起身，缓步踱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不为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
    不为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
    那一刻，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被这句在我耳中反复回响着的话所取代。
    我突然地明白过来。
    我想，我或许已经知道情为何物了。
    
    夜已深，民居中再不透出半点灯光。
    雪停了。一缕清冷的月辉从云层的间隙漏下，落在远远近近的粉墙黛瓦之上。
    大地，宁谧而肃穆。
    “雪已经止住了。”朱三背对着我，他的声音在午夜的寒意里是那么清晰，“朱三也该走了。”
    我心中微惊：“夜色深沉，公子不在此间过夜，却是要到哪里去？”
    朱三轻叹：“前人诗中有云：‘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其意之幽旷，其境之高远，叫人好生向往。朱三今生既有幸来到苏州一游，自然不愿错过。”
    我一愣：“公子要夜访寒山寺？”
    朱三转过身来，淡淡一笑：“正是。”
    我盯着他的眼，那是我看不能看透的深潭。我认真地说：“公子既是初来苏州，想必不识路途。请公子让奴家陪同前往，好为公子带路。”
    朱三面露意外之色：“天寒地冻，雪路难行，姑娘蒲柳弱质，如何能与朱三走这一趟？”
    我微笑道：“只要公子愿意，奴家便无所畏惧。”
    朱三喟然：“姑娘深情厚意，朱三何以为报？”
    我淡然笑笑：“奴家并非为了公子。奴家只是为了自己。”
    朱三深深地看我，半晌大笑：“说得好。你是为了自己，我也是为了自己，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笑声未歇，便剧烈地咳起嗽来。他急忙侧了身，从怀中取出帕子掩住口鼻。过了许久咳声才渐渐止住，他收好帕子，喘息未定，却向我的衣橱走去，在里面挑出一件银鼠短袄、一双羊绒膝袴、一条貂皮长裙、一件狐皮大氅、一件羽毛缎斗篷。
    我呆呆地看着他走到我面前，轻轻扯散我胸前的蝴蝶结，褪下我的长衫，为我套上短袄；又解下我的罗裙，为我套上膝袴、系上皮裙。他那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我裸露的皮肤，带出一串颤栗，他却似浑然不觉，仿佛这般为我贴身更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已经伺候我着好大氅、系好斗篷。他又从柜子里拿出双鹿皮小靴，牵着我的手来到床边，让我坐下，自己单膝跪地，为我除下绣鞋，套上靴子。
    七年来，有无数人说过爱我，却未曾有一人为我穿衣着鞋。而我在此刻所享受到的款款温柔，却不是我所拥有的。我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我连忙转头拭去，却听得朱三淡淡地说：“我们这便走吧。”
    
    我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深夜里提出要出门。辛锦绣略显诧异，却并不多问，只叮嘱我一切小心，让我带上坊里最好的马车，又吩咐小僮给我找来最熟练的车夫。
    丑时。我和朱三并肩坐在宽敞舒适的车厢里。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闻到淡淡的胭脂桃花酿的香味。
    朱三气息沉稳。心跳平缓。
    七年来的唯一一次。深夜里，陪在我身旁的人，让我觉得安心。
    
    马车行到山腰一个陡坡前，再也无法前进。
    朱三扶着我下了车。
    月已破云而出。覆雪的山道犹如白玉砌成的一般，月光下分外耀眼。
    朱三牵着我的手，缓步前行。他没有施展轻功，只在走到崎岖难行处时，才会搂着我的腰，带我跃过险地。
    我们都没有说话。
    寂静的空山。我只听得到自已的心跳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觉得我的双腿正在轻轻地发抖，我觉得我的膝盖已经开始酸痛，我觉得我的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可我只盼这条路更长一些，能让我随着他，一直走下去。
    可再长的路，也总有尽头。
    当庄严宏伟的寺庙出现我们面前时，恰好有钟声响起。
    当——
    当——
    当——
    悠远绵长的钟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无数栖鸟。
    漆黑厚重的寺门缓缓开启。
    宝相庄严的金身大佛前，一排油灯渐次燃亮。满殿的灰衣僧人端坐于蒲团之上，手持佛珠，开始了他们一天的晨课。
    梵歌唱诵声中，我看到朱三的唇边漾起一抹明朗而淡然的笑容。
    他轻轻地阖起了双眼。
    
    我与他，并肩立于雪地，共对满殿虔诚，头顶，是同一方幽深的天幕。
    然后，天幕的颜色慢慢变浅，最低的一角泄漏出若隐若现的微红。 
    然后，半轮朝阳突然露面，向大地徐徐洒落柔和的浅金。
    再然后，初生的霞光织进了朱三那身浓重悒郁的深紫里，连那在山风中飘飞的发丝也沾染了浅微的金红色泽——蓦地，我全身一震：那头灰色的长发，竟然比昨夜白了许多！
    
    感受到我的震动，朱三睁开眼。看到我的目光牢牢锁在他的头发上，他微微垂了眼帘，如扇的眼睫划出完美的弧形。
    “从前，我的心里只有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可以让她过得好、让她欢喜、让她笑。如今，她有一个真正可以让她过得好、让她欢喜、让她笑的人陪着，已经不再需要我。”睫毛轻颤，口气却更淡然，“我突然发现，我的心里多了很多东西。我想好好地看一看这个世间，经历从前不曾经历的事，走走从前不曾走过的路……”他忽然对我一笑，“任姑娘，多谢你陪我走这一段路。”
    我心中一酸：“公子这就要走了吗？”
    他点头：“不错。”
    “公子打算往何处去？”
    “朱三不知。” 
    “公子决意从此流浪天涯？”
    朱三转头看向朝阳升起处，悠然道：“不，朱三只是出来走一趟，不久就会回到一个地方去，不再离开。”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发热。深深地呼吸，过了许久才颤声问：“公子可愿奴家相……”一根冰冷的食指竖着轻轻贴上我的唇。朱三深深地看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的眼前开始模糊。
    忽然腰间一紧，双脚已经离地。朱三单手搂着我，朝着下山的方向，足不点地般在林间急速穿梭。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眼里是潮湿温热的雾气。我硬生生地把雾气驱散，双手环住他的腰，告诉自己，这场分离，只不过是我经历过的千百次分离的其中一次而已。
    
    陡坡之下，朱三抬手拔出我簪在髻旁的月季，别上自己的前襟，却从颈间扯下一块玉佩，放进我的手心。随后，他一言不发地掀起车帘，扶我登上车厢。
    酸楚瞬间注满了胸膛，又慢慢地溢入鼻腔。我用力地睁大眼，凝视着那墨玉般的双眸。
    他淡淡一笑，轻声说：“珍重。”垂落的帘子顿时隔断了他微带怜惜的目光。挥鞭之声破空而起，俊马长嘶，车厢颠簸着辚辚前进。
    马蹄声中，他的歌声低低地传来：“佳人留客醉，佳酿洗千愁……百岁浮生短，狂歌到白头……”
    我掀开挡着车厢小窗的毡布。那抹孤寂萧索的紫影，在林间一晃，倏忽不见。
    寒风从窗中灌入，脸上冰凉刺骨。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那天之后，很久都没有再下过雪。
    我却突然病倒了。
    这病不知因由，却是来势汹汹。起初是高热不退，而后是昏迷难醒。辛锦绣花下重金，延请各地名医前来诊治，不料各种灵丹妙药都用遍了，却仍是群医束手。如此一月有余，我脉息渐微，生气渐弱。
    彤儿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我清醒时她笑靥以对，想尽办法哄我说话，好让我多清醒一些时候；我迷糊中常常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我很想睁开眼睛安慰她，却总是很快就失去意识。
    这夜，我在半睡半醒间隐隐约约地听得有人说：“任姑娘……只怕是不行了……辛老板还是早点给她准备后事，免得到时候……”一向温柔似水的辛锦绣竟似怒不可遏：“没用的饭桶！还敢说自己是御医！我马上就叫王爷把你的招牌给砸了！” 
    我用力地睁开眼，却见彤儿坐在我床边，目中噙泪，呆呆地望着窗子，喃喃地道：“姑娘，又下雪了，你不是最爱听雪的吗……你赶紧好起来……彤儿陪你听个够……”一眨眼，小脸上就多了两道泪痕。
    我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难过，用尽气力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傻彤儿……又下雪了么？” 
    彤儿一愣，随即满面喜色地喊：“姑娘醒了！辛老板，姑娘醒了！”
    门帘掀起，辛锦绣急步走入，脸上的欢喜中掺着三分怒意。灯光昏暗，我却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睑有了淡淡的黑影，想必是担忧之下多日无法安睡之故。心下歉仄，我颤声道：“妈妈……”她却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沉声道：“什么也别说，先给我喝碗参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喝下参汤，任由彤儿用最厚的衣物把我裹了个严严实实，我躺上了软椅。两个小僮一前一后地抬着我出了销愁坊，彤儿给我打着伞；辛锦绣扶着个手提着琉璃绣球灯的丫鬟，走在前面。
    雪不大。我呼吸着久违了的清新而冷冽的空气，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一行人停下脚步。
    我环视四周，赫然发现自己正处身于初遇朱三的那道桥上。
    被我刻意遗忘的酸楚顿时从心底汩汩涌出。浓郁一如昨日。
    
    辛锦绣让小僮放下软椅，吩咐他们四人退到桥下。她沉默地站在我身边，好一会儿才沉声问：“你听得到吗？”
    “什么？”我仍陷于在眼前浮动的幕幕回忆之中，一时间不明所以。
    “雪花飘落河中的声音。”辛锦绣淡然的语气，却让我全身一震。
    我闭上眼睛。半晌，我颤抖着说：“不。我听不到了。”
    辛锦绣低低地叹了口气：“那你明白了么？”
    我轻轻地点点头，泪水滚滚而落。
    辛锦绣温柔地用手帕拭去我的眼泪，叹道：“你既明白了，我也就放心了。”
    
    那夜之后，在彤儿的精心照料下，我慢慢地好转。辛锦绣每日亲自前来探视我数次，却对那晚之事绝口不提。
    等到我的身子完全恢复，已是春暖花开之时。
    在一个晴朗的春日，我带着彤儿去了郊外的桃花林。
    如同往年一般，我们摘了许多桃花蕾。
    回到销愁坊，我闭门一月，全心酿制了一埕胭脂桃花酿。
    然后，我把它埋进后院的花树底下。
    那天，日暖风曛，晴光正好。
    往基本回复平整的泥地踩上最后一脚，我扔下铁锨，在彤儿端来的水盆里洗了手。
    站在阳光下，我从衣领里掏出玉佩，细细端详。
    那是一块圆形的玉璧，正面雕着一只精致的麒麟神兽。玉璧通体洁白，仅在麒麟的眼睛处有一点絮状的朱红。
    安静地躺在我掌心里的玉佩，仿佛仍然残留着那人的体温。
    用力握紧它，我微微地笑了。
    
    我捧着一个镶金玉匣去见辛锦绣的时候，她正一手支颐，一手持书，慵然侧卧在软榻上。
    见我进来，她浅浅一笑，身子往后挪了一下，用书轻拍空出来的榻边。
    我放下玉匣，坐在她身旁，轻轻地给她捶起腿来。我说：“妈妈，自我六岁来到你这销愁坊，你一直对我用心教养，宽容照顾，疼爱有加，处处回护。此番恩情，女儿刻骨铭心，永不或忘。”
    辛锦绣悠然出神：“我得王爷资助开了这销愁坊，不知不觉，已有十五年了……我这许多女儿里，你是跟我最久的一个，也是我最疼惜的一个。”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从古到今，我们风尘女子，一旦堕入情网，十之八九，万劫不复。你九岁入行，这七年间遇人无算，但却始终心如止水，可说得上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心里着实颇为喜慰。”她长叹一声，“可是我也知道，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动心，就越是惊天动地，一发不可收拾。”
    我微微苦笑，无言以对。
    辛锦绣放下手中书卷，柔声道：“如今你已是自由之身，既然放他不下，那便去寻找他吧。虽然前路茫茫，可总胜于因为留他不住而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却终日抑郁寡欢，差点把小命都断送了。”
    我心下感动，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叫道：“妈妈！”
    辛锦绣执起我的手：“但有一事，妈妈却不得不提醒于你。那朱公子啊……”她摇摇头，“只怕不存在于这世间呢……” 
    我戄然一惊：“妈妈的意思是……”
    辛锦绣直直地盯着我：“女儿，你要记住，耳闻眼见，均未必为实啊。他说给你听的名字，难道不会是假的吗？他给你看到的相貌，难道一定是真的吗？”她的声音一下下地敲在我心头，“从口音听来，他的确是江南人士不假，但他吐属雅隽、气度华贵，举手投足间隐然一派大家风范，一看便知是出自名门大户，绝非山野隐逸之流。可据我所知，江南并没有姓朱的武林世家，各大门派的年轻一辈中，也没有姓朱的出色子弟。他自称姓朱行三，却又是从何而来？”她缓缓摇头，“与手上细腻白皙的皮肤相比，他脸上的皮肤显然要粗糙黯淡得多；长着一张平凡中还带了三分僵硬的脸，却有一双盼顾生辉的眼睛……若凭着我这二十余年来阅人无数的经验还看不出他那相貌是假的，辛锦绣便算是瞎了眼啦。”
    我心中一片混乱，一时间作声不得。
    辛锦绣叹道：“若我所料不差，他的相貌必是极俊的。相貌俊俏，又有颗七窍心肝……这样的人物，只怕是玲珑剔透得太过了……”她神色间带着惋惜，“你看他年少白头，形销骨立，咳嗽时……恐怕……唉，女儿，你好自为之吧。” 
    我想到那人的萧瑟形容，心中一阵酸痛。
    辛锦绣翻身坐起，伸臂拥着我，在我背上轻拍，柔声说：“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好，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无论你走到哪里，销愁坊永远都是你的家。”
    我回过手抱紧她，泫然点头：“妈妈……谢谢你。”
    
    辛锦绣对我奉上的那些积攒多年的珠宝首饰并不推辞，却给了我远比那些细软所值要多得多的盘缠。不到十岁就被我买回的彤儿坚决要跟着我，于是，在一个清晨，我们戴上轻纱斗笠，悄悄地从后门离开了销愁坊。
    从此，销愁坊再没有花魁任平生。
    但每逢春过桃枝之时，辛老板便会有一名干女儿来访。每次都在坊中小住一月，专心酿酒。酒成后埋于花底，随即携婢离去。
    那女儿，唤作“寻珠”。
    
    春去秋来，流光偷换，销愁坊花园的地底已经埋了五埕酒。
    再次拜别辛锦绣，我和彤儿辗转来到临江。
    头戴斗笠，背负古琴，我缓缓踏上临江最大的酒楼“八仙楼”的木梯。二楼的雅室里，已有贵客在等待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以一曲《平沙落雁》而闻名的女琴师。
    三年前，在汀州醉梦楼，我抚琴一曲之后，有位骄横无礼的客人坚持要见我的真面目。我连番推辞不果，终如他所愿。当我掀开轻纱时，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登时扭曲，瞪视了我许久，连已经点好的曲子都没让我弹就挥手把我遣走了。
    随后，“琴师寻珠貌比无盐”之说便传了开来。从此，再无一人提过同样的要求。
    记得我第一次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时，彤儿也被吓了一跳。
    我笑着告诉她：“这是妈妈在我八岁学画妆的时候教我的。她说，女人要变美很难，要变丑却再容易不过了——只需把该画三分的妆画足十二分，即便是天仙下凡，也会惨不忍睹。”
    彤儿大笑，鼓掌称妙。
    其实以天下之大，人海之茫，与其说我是寻找他，不如说我是始终抱着一个信念，相信我与他的缘分终能让我们重遇。
    因此我一直坚持着，不肯停下脚步。我要去每一个我能到达的市镇，在最热闹的酒肆茶坊，抚一曲《平沙落雁》。也许有一天，我会去到他所在的地方，街头巷尾的传闻会让他想起往事，闻讯而来。
    我不知道我这一生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但我会一直等下去。
    
    从侧门进入雅室，我在屏风后落座，摆放好琴具。一名侍女走来，递上客人点曲的笺子。
    我一瞥之下，颇感意外。
    “平沙落雁”四字居然重重复复地写满了短笺。
    自从成名之后，我索要的琴金颇为不菲，因此客人点曲很少超过五支。我虽以《平沙落雁》闻名，但是客人往往只是先听此曲，随后都会让我弹些别的曲子。
    而眼下这位客人之意，显然是要我反反复复地弹奏《平沙落雁》，直至他叫停为止了。
    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拿着笺子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眼细辨那笺上笔迹，失望之下，却又了然。
    低叹一声，我便凝神在琴弦上抚弄起来。
    
    一曲既罢，但听得屏风的那边传来一声长叹：“他乡偶遇故知，实乃意外之喜。不知任姑娘可愿共饮一杯？”
    我淡淡一笑，从屏风后踱出，对着那锦袍公子施了一礼：“‘任平生’乃昨日之人，早已不在尘世。小女子寻珠，见过容公子。”透过轻纱看去，容煦的面容俊朗如昔，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深沉。
    容煦一愣，喃喃道：“寻珠……寻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事般，他兀自发了好一会儿呆，唇边慢慢勾出一抹落寞的微笑，“如此说来，‘容煦’亦已不在尘世。”站起身回了一揖，“在下姑苏慕容煦，见过寻珠姑娘。姑娘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抬手把我面前的杯子斟满，举起自己那杯酒干了：“先饮为敬。”
    我也仰头干了。
    “姑娘这一曲《平沙落雁》，技巧运用之纯熟更胜当年，但那份恬淡闲适之意……却是略有不如……”慕容煦摇摇头，“若非方才所听琴韵与记忆中那刻骨铭心的一曲在最细微之处也毫厘不爽，我难免要以为是自己料错了……”
    我苦笑：“琴韵无改，人面全非。‘寻珠’已不是当年那个无牵无挂、无忧无虑的‘任平生’。慕容公子那晚所闻……只怕我是再奏不出来了……”
    慕容煦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黯然：“那晚离开销愁坊，我返回家中，适逢剧变……此后有大半年不问江湖之事……后来再到销愁坊，姑娘已经不在那里了。不久听得江湖中出现了一名擅奏《平沙落雁》的女琴师，我猜测这琴师就是姑娘……从此便对姑娘的行踪加以留意。这些年来，姑娘细细地走遍了半个江南……寻珠……寻珠……”他叹道，“想必姑娘是在寻找那朱三公子吧。”
    我想起这些年间辗转飘流，也遇到过不少交游广博之人。但稍加打听，他们都说“朱三”之名闻所未闻。黯然点头，我低声说：“若是慕容公子日后碰巧遇到他，还请代为转告，就说……就说我想再见见他。”
    “若能见到他，慕容煦必不负姑娘所托。其实……我亦有与他结交之意。倘能得他为友，想来这人生亦不致如此寂寞……”慕容煦轻叹，“我曾经遣人查探他的来历，却发现此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仅在那夜前后的数日之间如同昙花般乍然一现，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竟是毫无痕迹可寻。”
    一席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有谁不知道，放眼整个江南，慕容世家消息之灵通是首屈一指的。以慕容煦之能，尚不能多打听到一星半点有关他的消息，像我这样大海捞针，希望何其渺茫！辛锦绣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不由更觉心灰，我抓起酒壶猛灌一气，直呛得泪水涟涟。
    慕容煦也不劝阻，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渐渐流露出痛苦之色：“姑娘找了这么多年，他仍是杳无音讯……姑娘还打算一直找下去吗？”
    我以手支额，积蓄了四年的泪水瞬间缺堤般汹涌而出，却是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慕容煦低低地说：“姑娘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对我情深，便如姑娘对待朱公子……可我不爱她。一直到她为救我而死，我都没有爱过她。在她最后的时刻，我问她，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事，她明明知道我不爱她，给不了她想要的回报，我根本不值得她那么做……她没有回答我，她笑了，却什么也没说……一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慕容煦哽声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的感情，因为我没有那样的感情。我很愧疚……我宁愿她那一刻是恨我的，我或许会少些愧疚……姑娘，请你告诉我，倘若有一天，你找到了朱三，他却告诉你他不爱你，不会和你在一起。你会不会恨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很愚蠢，根本就不值得……”
    “慕容公子，你不必愧疚。”我止住抽泣，颤声道，“朱三让我明白，爱一个人，是自己的事。因为那个人快乐，自己才会快乐；那个人难过，自己也会难过。因此，无论做了什么事，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自己。”我深深呼吸，声音平静下来，“若他不爱我，我不会恨他，也不会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在风尘中浮沉的这些年来，我从来不去承担别人对我的感情与付出，因为我认为我没有这样的义务；所以，现在我也不会要求别人来承担我的感情与付出，因为别人并没有这样的责任。”我涩然一笑，“慕容公子，你明白吗，爱，其实并不如你想像中那么高尚。她为你舍命，只不过是因为她舍不得让你死。她只是想看到你好好活着。她只是满足了她自己而已。”
    慕容煦闭目不语，两颗泪珠无声地滑落。
    
    那天，我与慕容煦相对痛饮，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彼此都颇有淋漓痛快之感，终至酩酊大醉，伏案而眠，斗笠却始终未除。
    一觉醒来，夜静更深，慕容煦却不知所踪。
    我挂念留在客栈等我的彤儿，略略收拾便抱琴下楼，却见酒楼的大堂中心设了香案，慕容煦正静立于其前。听见我下楼的脚步声，他回头笑道：“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慕容煦有意与寻珠姑娘结为兄妹，不知姑娘可容在下高攀？”
    我淡然笑道：“既蒙大哥不弃，寻珠从现下起就是你妹妹，又何须俗世中的繁文缛节？”
    慕容煦昂首大笑：“妹妹说得有理。”衣袖一拂，香案登时倒塌，供品散落一地。“大哥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先告辞了。日后重聚，当再杯酒言欢。”说罢大步出门。
    
    此后，我便落入了慕容世家线眼的关照之中，每到一处，均能感受到细致妥贴而又不着痕迹的便利。
    尽管我和彤儿飘流不定，可一年之中总有数次，慕容煦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有时盘桓数日，有时不过是停留几个时辰。但无论时间长短，二人把酒畅谈，言笑无忌，均觉深有共鸣，不胜愉悦。
    我们都不曾再提及朱三。但是我知道，慕容煦一直在默默地帮我找他。
    
    在花底埋下了第七埕胭脂桃花酿后，我和彤儿动身前往湖广。
    走过黄州、武昌、汉阳、德安、承天、襄阳、宜都、施州、常德、永顺、辰州……来到衡州时，恰好是一个大雪初晴的冬日。
    慕容煦于我到达当夜来访。他说他因为公事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半月有余，明天即将离开。他想在临走前给我引见一位买卖上的伙伴。他告诉我，那人在江南的势力比慕容世家要大得多，或能在寻找朱三一事上为我提供些帮助。
    我欣然答允。
    
    第二天，辰时刚到，我就出了客栈的大门。
    在门外等候的慕容煦数年来首次见到我除去伪装后的真容，微微一笑，眼中赞赏之色不减当年初见，却已全无欲念。
    各自翻身上马，慕容煦提缰先行，方向竟是郊外。
    我们去到的地方是一座山的山脚下。
    见我面露疑惑，慕容煦叹道：“听说他有至亲埋骨于此，每年今日，都会在这座山中停留一整天……若非我急着离开衡州，也不会在此时前来打扰他。”
    
    山道积雪甚深，但慕容煦轻功了得，挽着我如履平地。
    雪白得耀眼的小径、急速地倒退的树林……似曾相识的场景掀开了盖住回忆的布幕，幅幅犹如昨天才发生那般鲜明的图景扑面而来……不知不觉间，我泪已盈眶。
    
    身子停稳，眼前已经是一片颇为阔朗的平地。
    不远处，有气派非凡的陵墓依山而建，却不只一座，而是两座。
    这两座陵墓并排而立，相距甚近，石料造型均无二致。慕容煦突然诧异地“咦”了一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其中一座陵墓前所立的石碑竟然空无一字。我心下暗暗奇怪：从这陵墓的外观看来，可知墓主生前显然有着极密切的联系。但二人若是夫妻爱侣，当合葬于一穴，不需另建他陵；若是父母儿女，墓穴应有上下大小之序。而眼前所见明显不是，委实让人难以索解。 
    环顾四周，我们要找的人却不在这里。
    我们在墓前鞠了躬，继续往山上走去。又过了盏茶时分，来到了一个山坳。沿着羊肠小道穿过浓密的松林，视野陡然开阔，身上却是寒意倍增。举目四顾，不远处一汪幽深的碧绿嵌在一片雪白之中，宛如盛在白玉托盘中的极品翡翠；翡翠旁边孤零零地站着个人。
    那人面向寒潭，负手而立，一身雪白，似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背影明明挺拔笔直，我却无端地觉得他憔悴异常。
    
    一阵朔风吹过，潭面泛起层层涟漪。蓦然，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传入耳中。我心头一颤：究竟要何等深重的哀伤，才能让这声叹息如此悱恻？
    却听得他低低地自言自语：“碧水本无情，皆因风皱面。”声音十分柔和，语气也十分平淡，就好像说着最普通不过的事情。可话语间那浓浓的落寞之意却霎时勾起了我心中压抑多时的酸楚。我眼眶一热，透过远处山峦的白色峰顶，恍恍惚惚地看到了那头在风中飘飞的花白长发，哽声低语：“青山原不老，只为雪白头。”
    慕容煦轻声叹息，伸手在我肩上轻拍，朗声道：“慕容煦冒昧来访，打扰欧阳门主了。” 
    那人缓缓转身。
    
    那么一个轻轻的转身，世间没有任何语言足以形容其优雅。
    眼前的男子长得其实不算很英俊。但他那双晶莹的眼，却能让明珠失色；那张温润的脸，可使美玉无光。尽管只穿着一件式样极朴素的白袍，他身上流露出的尊贵气度却比所有锦袍玉带的人更为高华。
    看见我们，他的脸上浮出极温和的微笑：“慕容公子。”平静如水的目光无波无澜地在我脸上扫过，投向慕容煦时已略带询问之意，“这位姑娘是……”
    慕容煦上前一揖：“这是舍妹寻珠。在下有事相求，扰了门主清兴，还请门主恕罪。”
    我压下心头伤感，跟着慕容煦走到他身前，施礼告罪。
    他悠然还礼：“二位毋需客气。若有在下能略尽绵力之处，还请直言。”
    慕容煦微笑道：“舍妹有一心上人隐于江南，多年来遍寻不获。在下知道麒麟门下弟子人数众多，遍布江南，便想请门主多加援手，助我寻得此人，以慰舍妹相思之苦。”
    他闻言竟稍愣了一下，眼中略现黯然，随即轻轻颔首：“在下必定尽力而为。”
    慕容煦拱手道谢：“门主高义，在下感激不尽。”
    “些些微劳，慕容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他向我看来，“请问姑娘要找的人姓甚名谁，有何特征？”
    
    我略一沉吟，缓缓道：“他自称姓朱行三，是江南人士……容貌平凡，一双眼睛却非常漂亮……可有人说，我见到他时他已经易了容……他年纪甚轻，仅以绸带束发，显然未及加冠之年……但头发却是白了大半……他身段修长，单薄瘦削，肤色苍白……不时咳嗽……”不觉神思已远，一时间呆愣无言。
    他见我停下不说，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神色间若有所思。
    慕容煦温言道：“妹妹，那他的身上可有什么明显的记认……譬如说痣、胎记之类？”
    我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我没见过他的身子。”迎着慕容煦诧异的目光，我涩然一笑，“那一晚……我们并无枕席之欢。”
    慕容煦低叹一声，转头对他说：“门主，那朱公子与我曾有一面之缘。”他顿了顿，微微皱眉，似在斟酌词句，“他的容貌乍眼看去平淡无奇，但细想之下的确有不妥之处，易容一说甚为可信。他的衣巾袍履都是讲究之物，显然出于富贵门庭。他的言谈举止大方得体，并且雅擅丹青，工于音律，诗词歌赋也无一不精，必然受过大户人家的教养。从他那十分高明的轻身功夫看来，想必其武学造诣也是不凡……还有，他用毒的本领可以说是出神入化，初见时我还以为他唐门的人，但他否认了。”
    听到最后一句，他微微一怔，轻声自语：“他也精于用毒……”唇边慢慢漾出一抹苦笑，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问，“还有呢？” 
    慕容煦叹道：“若要再往下说，便全是在下对此人的叹服之语了。与他一别之后，无缘再会，在下深以为憾。”
    这是慕容煦第一次如此明白地表示他对朱三的欣赏与钦佩。骄傲之感油然而生，我霎时间心潮澎湃，一波甜蜜，一波苦涩，久久不能平复。
    慕容煦看着我，眼里满是怜惜：“妹妹，那晚我离去之后……朱公子与你……长夜漫漫，他可曾谈起更多有关自己的事？”
    想起朱三对我说起往事时的黯然神伤，划过心头的痛楚尖锐而清晰。我低声道：“那晚……我和他秉烛对饮，后来，一起夜访寒山寺……他告诉我，他曾经爱过一个人，但他所做的一切，却不是为了那人，而是为了自己。他说他全心希望那人可以过得很好，因此当那人不再需要他时，他就坦然离开……”我含泪看着慕容煦，微笑着说，“大哥，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遇到了一个懂得爱的人。他的爱，他不要求别人去承担；他爱了，他不索取别人的回应。他把因爱而做的一切都看成是自己的事情。”我垂头，笑着掉下眼泪，“他懂得我，我动了心；他懂得爱，我动了情。大哥，他走了之后，我反复地对自己说，他和之前的那些人并无不同。可是我一直不快乐……后来，是妈妈逼着我去面对我爱上了他这个事实。于是我慢慢地想明白，我不快乐，是因为我感受到他不快乐，并且知道他会一直不快乐……他说他会回到一个地方不再离开，我知道他不会回到那人身边。他会一直孤零零的。”我抬手去解后颈的绳结，“他不爱我，也许甚至谈不上喜欢我，但是他最少不讨厌我。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个贴身的玉佩送给我。”我摊开手，掌心上的玉佩在晨光中愈加柔润，那一点朱色殷红如血。我说：“所以我要找到他，哪怕他只把我当作朋友……只要他肯让我陪在他身边，让他不那么寂寞，我就再无遗憾。”
    慕容煦掂起玉佩，仔细端详良久，转头对他说：“门主……”却突然噤了声。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玉佩。
    我愕然地看着他的脸。那张本可媲美明玉的脸，并没有任何表情，却褪去了所有光泽，正一点点地，灰败下去。
    我的心中一片迷惘。
    却见他缓缓地朝慕容煦伸出右手。慕容煦看了我一眼，略有犹豫，还是把玉佩放进了他手里。
    玉佩落入他掌中的一刹那，他全身都开始轻轻地发抖。
    他像是要用尽全身气力一般，紧紧地握着玉佩，贴在胸口。微红的双眸向我看来，目光空寂得整个世间陷落其中也不会有一丝回响。唇边，却以极缓慢的姿态，绽开了一朵淡如梨花的微笑。
    他轻轻地说：“寻珠……寻珠……原来姑娘想找的人，竟然就是我想找的人……从今以后，我们一起找他吧……”
    
    ——完——


铟铟《朱夜》番外之《夜过也》
    
（一）
    
    那天的晨光，和煦而温暖。你记得。
    金黄的梧桐叶不时飘落，在初秋特有的清爽轻风中悠然起舞。
    你的手腕灵活地抖动，收剑一式如同蛟龙出渊，奔腾矫夭，剑风所及之处，落叶纷纷碎裂。
    你长啸一声，干净利落地还剑入鞘。看着地下那绕着你围成一圈的碎叶，你的唇，弯成了欣然的弧线。
    你知道自己更强了些。于是你能赶上她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了些。
    她的脚步，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变快的，把从小与她并肩而行的你抛落后面。
    你心有不甘。
    
    你在梧桐树下静立，深深地呼吸甜美清新的空气。片刻后，你心满意足地移动脚步，刚要踏出园门，却看到你的心腹惶急地向你奔来。
    他带来的消息让你的长剑脱手落地。
    他说，杜小姐不见了。
    
    你好像整个人跌落冬季的湖里。
    你不愿意朝那个最坏的可能猜测。可当他告诉你他和你安排去保护浅雪的几个同伴都是无缘无故地失去知觉的时候，你觉得你的心，渐渐地下沉到冰冷的湖底。
    你抱着一线希望，让手下的人翻遍了你能够想到的浅雪可能会去的地方。你甚至亲自去找原本发誓永不再见的杜轻雷，期待着是他带走了他的妹妹。
    但你的希望落空了。
    匆匆赶往她所在的大厅，你分辨不清心里的感觉。是愤怒？是悲哀？是失望？你突然很想很想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亲手毁去了你那么疼爱的妹妹。
    
    你踏进厅门的时候，她正从主座上缓缓地站起。
    她就像往常那样给你一个微笑，就像往常那样唤你一声二哥，神色自若。
    你站定看她，以打量陌生人的眼光。你突然发现，她的体态是如此的轻盈优雅，她的笑容是如此的娇俏动人。
    她已经不再是你熟识的那个喜欢缠着你的小丫头。你眼前的女子，有了足以让所有人甘心溺毙于其中的风姿。
    你所了解的她，其实已经离开你很久很久了。
    这一认知，让你对浅雪的担忧瞬间淹没了你所有的思考能力。
    
    面对你的指责，她毫无愧容，针锋相对。
    你看着她，无边的寒意从足底冉冉升起。你想起了那个让你震惊的夜晚，她对浅雪毫不留情地攻击时，脸上的神情一如此刻。
    和那夜不同的是，这时的你，已经能够明白她的爱。
    因为明白，所以更加惊惶。
    
    她挑衅地指向案上那个你抚摸过千百遍的卷轴，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尽管你知道，经过成功地铲除了四堂的反叛势力、成功地斩断了唐门的仇怨纠葛，她远比身为少门主的你更得麒麟门门众真心敬服。因此，在大局已定之后，从密探手上接到爹爹生前安排下的、教你在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时如何除去她的遗令时，已经逐渐了解到爹爹心计之深沉的你虽然仍感心惊，却并不觉得非常意外。但你相信，她与你的感情，她对你的尊重，是你的地位永远不会受到威胁的保证。你对自己说，爹爹的遗令，根本就是多余的。
    可惜，眼前的卷轴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错了。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麒麟门的主人。
    你，只是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傀儡。
    挟带无穷忿懑的质问脱口而出，却为她目光中泄漏的一丝幽怨而成未竟之语。你还来不及细细体味窥见她那隐藏在平静面具之下的真实情绪后心头悸动着的别样感觉，便因她的冷笑直承生出了怒气。
    似乎从她突然改变的那天起，她就成了世间唯一一个可以把生性谦淡的你轻易地激怒的人。
    想到你无力保护的浅雪生死未卜，你的怒气添上了悲痛。
    
    作为对你表明要与浅雪同生共死的回应，她手中长剑化作漫天银光扑面而来，绚丽得让你晕眩。
    无暇分辨因何而生的痛楚肆虐着你的心。其剧烈更甚于叶府举行婚礼的那天，你看着意气风发的新郎，与娇羞无限的新娘盈盈对拜之时。
    她脸色阴沉。你万念俱灰。
    你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闭上双眼。
    于是你错过了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变故。
    
    当你的眼睛再次触及世间光明，你看到她重重地撞在墙上，再重重地摔到地面，前襟的一片殷红触目惊心。
    眼角的余光扫到倒塌的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但你的全副心神已经融入你发出的惊呼里，再无余力去分辨那抹纤细的身影，到底是不是属于你朝思暮想的女子。
    你朝她奔去，惶急的步伐却为突如其来的滚滚浓烟所阻。
    逐渐隐去的憔悴脸庞被一层极淡的笑意笼罩着。
    她深深地看你。
    直到很久之后你才懂得，那目光中的不舍，昭示着诀别。
    
（二）
    
    她就那样突兀地在你眼前消失了。没有留下片言只语。
    她的房间维持着她离开之前的样子。只在床前多了个火盆。
    乌黑的灰烬中夹杂着不少已经分辨不出质材与形状的细碎物件。你一件件地捡起来。摸到盆底，你抓到了一把小小的锁。
    你的手轻轻地颤抖。
    不必看你也知道，那是大哥送给她的七巧连环锁。
    七巧童子打造的七巧连环锁，玄铁所铸，利刃难伤，烈焰难损，价逾等重黄金。每一把都是独一无二的。要用唯一的钥匙加上繁复的特殊手法才能打开。
    才十二岁的她刚拿到七巧连环锁的时候，爱不释手，开开合合地玩了一遍又一遍，还硬要你来开锁。你试了很多次，怎么也打不开。她笑得狡黠，兴致勃勃地把她心爱的小玩意装进个箱子里，用那把锁锁好，娇憨地对你说，二哥这么聪明也打不开它，那我就放心了。我以后要用它来锁住我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
    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烬的，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你突然地明白过来。她的离去，原来早有预谋。
    
    那个不堪回首的正午，已经过去七十八天了。
    七十八天。你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七十八天中的每一天，你都在寻找她之中度过。
    你动用了你所掌握着的全部力量，你使尽了你所能想到的全部办法，你走遍了她可能会去的全部地方，却依然一无所获。
    
    一如七十八天之前许多个难以安睡的夜晚，一如她离去之后七十八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你缓缓地摊开浅雪的画像。
    布满了雪地的深褐色小点又一次刺痛你干涩的眼。
    你没有留意到自己握着画轴的手指，已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血色。
    
    你爱浅雪。这毋庸置疑。
    你不会忘记，在杜家的后院，你初次见到那个娴静温雅的女子时，内心在一刹那间被宁静填满的感觉。 
    海棠花底的竹案上设着各色茶具，案边的风炉里燃着松枝。坐在一旁的浅雪穿一件浅碧色薄罗春衫，系着淡绿色丝质长裙，正在调膏煮汤点茶。
    你远远地看着浅雪。那张柔美的脸上有专注的神情。纯熟地绕指旋腕，手轻筅重地把茶膏搅得上下透彻。长长的裙幅被掠过的微风一触，如水般漾起涟漪，轻轻地拂动了你的心弦。
    一切发生得非常自然。
    你们相识，相知，相惜，然后相爱。
    
    万人景仰的麒麟门从来不是你的骄傲。万人欣羡的尊贵身份也不是你的自豪。
    每次想到流淌成这泼天富贵的鲜血、堆砌成这无上荣耀的白骨，你的心就像当年母亲濒死时的脸，被浓得化不开的灰云重重包裹。
    生于麒麟门，你不能选择，只有接受。
    你与大哥不同。你无意于成为搏击长空的鹰。你只想做自在翱翔的雁，拥有自己的一方蓝天。
    
    被爹爹送到杜家，其实你并没有真正学到多少资金运作的相关事务。
    杜长风教得不够尽心。你学得不够热忱。
    你只是在尽自己的本份。因为你深知，大哥才是麒麟门未来的主人。你不必付出更多的努力，就能够扮演好辅助他的角色。
    
    和你志趣相投的浅雪，为你在杜家的生活添上了一笔鲜亮的色彩。
    大部分时光，由浅雪与你一起度过。
    柳荫联句，松间对弈，池边调鹤，园中莳菊……韵事有涯，风流无限。
    
    再生动的浅雪，给你带来的都是宁静而舒适的感觉。
    你期待这种感觉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但你的冀盼，却被她一手打破。
    于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对浅雪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只娶你了。
    那天，你这样说。
    浅雪一愣，深深地看你。缓缓地，伸手抱住你，唇边生出淡然的笑。浅雪只说了四个字。我明白了。
    再没有任何言语。
    你的不安和内疚在那个温暖的拥抱下得到了救赎。
    
    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
    那天，你这样说。
    浅雪愕然，旋即转身背对着你。微微地仰起头，许久才说，素粼，我知道这并非出于你的本意，但你既已作出决定，多言亦无益。浅雪慢慢地回过身，脸上漂浮着的幽凉笑意比哭泣更叫你难过，盈眶的热泪却始终不曾往下掉。素粼，浅雪轻轻地说，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你的不安和内疚在那一刻伸展成你再也挣不脱的网。你甚至没有勇气索要最后一个拥抱。你留给浅雪仓促离开的背影，只为隐藏已经淌到嘴角的那点咸涩。
    
    此后每当想起浅雪时内心便有钝重的痛楚不断下沉，一点一点地，坠得你透不过气来。
    一贯的自持不允许浅雪把自己的难过演变成失态。你知道浅雪会很快恢复宁静淡然。
    宁静淡然会好好地覆盖浅雪的痛楚，而这痛楚会与坚持相伴相依。
    一年的相处，足够你了解到浅雪的内在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柔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主意。
    给你的誓言，让你知道了浅雪是用带着预见悲剧结局仍不改初衷的壮烈来爱你，并爱得极为彻底。
    
    滔滔逝水般的光阴急急流过。接踵而来的事件连连不断。
    每一天，你都比前一天更加相信你与浅雪不会再有未来。
    每一天，你都比前一天更加怀念你和浅雪那段惬意时光。
    每一天，你都比前一天更加明白你对浅雪将会终生抱歉。
    于是，每一天，你都比前一天更加确信你对浅雪的爱。
    是的。你爱浅雪。这毋庸置疑。
    
（三）
    
    你爱浅雪，因此你不爱她。这毋庸置疑。
    你疼她，是因为她是你唯一的亲人，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妹妹。
    你决定娶她，是因为你是个男子汉，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你答应一心一意对她，是因为你不忍让孤弱无依的她漂泊天涯，流离失所。
    你反复地，对自己陈述这种种理由。
    
    你明白自己同时亏欠了两个女子。
    无法对浅雪好，你报之以爱。
    你不能爱她，只可以对她好。
    你温柔地陪在她身边，告诉自己不要背叛对浅雪的感情。
    
    因此，你放任那感情泛滥成灾，蒙蔽你的双眼。
    于是，在得知她背着你杀害曲遥一家时，你只看到自己因她的残酷而生的失望。
    于是，在得知她被你误会也不置一词辩解时，你只看到自己因她的倔强而生的气恼。
    于是，在得知她与叶宁允私下交接甚至论及婚嫁时，你只看到自己因她的背叛而生的愤怒。
    ……
    然后，真相大白，误会冰释，你的理智蓦然被内心的震惊唤醒。愧疚于她的消沉，失落于她的疏离，恐惧于她的衰弱……在你必须以承认她对你的爱为前提来挽留她的同时，你隐约窥见了心里对她才有的那种陌生的感觉。
    你把它定义为日久生情。
    
    日久，生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样的解释，让你能够心安理得地执起她的纤纤素手，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似水温柔。
    你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甘心一直这样下去。
    就这么陪着她，安然地走完一生。
    尽管你依然不爱她。
    是的。你不爱她。这毋庸置疑。
    
    但她的离去，竟然活生生地在你的胸膛撕扯出缺口。这一伤疤是如此疼痛，你深爱的浅雪平安无恙所带来的欣慰也无法止歇；这一空洞是如此巨大，你深爱的浅雪朝夕相伴七十八天所付出的柔情亦未能填补。
    你用来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背叛浅雪的那句咒语，仿佛已经失效。
    你流连于失去了主人的闺房中，一遍遍地抚摸那些冰冷的陈设，轻柔得如同她临去前扫过你脸庞的眼波。
    你反复地回想和她共同拥有的过去，猛然省悟近十年的时光已匆匆掠过，但在她离去之前你从未发现自己对她眷恋之深。
    每当你合上双眼，耳边总能听到她轻笑着连唤二哥，声声尽是你过去未曾听清的婉转缠绵，狂喜张目，却只能看到一片虚无。
    
    你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挥之不去的丧母阴霾被那个玉雪可爱的妹妹渐渐驱散。她的盈盈笑语总能直接抵达你那颗掩盖在温和外表下的清冷内心，送来父亲兄长都不曾给予你的久违的热度。
    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逗弄你，并尽情展现她的快乐。在她面前，你的耐心与宽容没有限度。你依着她顺着她宠着她，看到她笑得开怀，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
    她与大哥更加亲密，却最喜欢缠着你诉说她的心事：字没用心写好，被三娘责骂了，不开心；爹爹称许她剑法练得不错，高兴得睡不着觉；大哥买回了她渴望已久的羊皮小水灯“一点红”，不知道中秋节时爹爹肯不肯让你们到江边放灯许愿……每当你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这些琐碎的小事，便会觉得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直到剧变骤起的那夜之前，你看待她的眼光始终如同你们初见之时。 
    人生若只如初见。你仍是温柔宽和的兄长，她仍是天真活泼的妹妹，多好。
    
    手持画卷，呆坐床边，你颓然迎来了她离去之后的第七十九个清晨里第一缕稀薄的阳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缓缓推开时，你才突然听到耳边残留着的敲门声的余响，对进门的女子扯出个笑容。
    浅雪端着的木盆冒出腾腾热气，在这一室清寒中尤为明晰。
    浅雪把木盆放上架子，从水中捞起厚厚的手帕，用力绞干，慢慢地走到你身前。
    你默然接过浅雪递来的手帕。温热的手帕覆上冰凉的脸，湿润了你干涩的眼。
    
    第七十九天。仍然是浅雪，带给你一天中的第一丝暖意。
    浅雪娴静温雅一如既往，安静地守在你身边，给了你言语之外的一切抚慰。
    浅雪的知情达意，让你非常感激。
    但曾几何时，你悲哀地发现自己再不能从浅雪的陪伴中寻到那种宁静而舒适的感觉。
    当你惊觉你和浅雪一起做过的桩桩韵事已经成为了遥远的回忆时，你开始思索，你到底是更爱浅雪，还是更爱和浅雪在一起时那个心闲意适的自己。
    
（四）
    
    有一天，你自问，为什么要求她品行完美？
    又一天，你自问，为什么要求她坦诚相待？
    再一天，你自问，为什么要求她忠贞不渝？
    ……
    你觉得自己是一条缺水的鱼，日渐窒息，快要失去生气。
    
    守在大哥墓地必经之路的心腹送来你等待已久的消息时，你的心，霎时被无名的酸苦注得溢满。
    她连道别也没有就绝然地离开了你。那样毫无转圜余地的决意，使得你千方百计的追寻通通落空。
    她对你，毫无留恋。
    她甚至连在爹爹的忌日也不曾出现，却果然如你猜测的一般，终究会去看望大哥。
    你跨上玉骢马，急驰而去，浑然不觉马臀已被你抽出道道血痕。
    
    大哥的墓前的确站着你苦寻不着的她，可你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让你惊心的瘦损容颜远甚当日憔悴，在风中飘飞的长发竟能与身后的皑皑白雪洽然相融！
    心神俱震的你在她面前呆呆地站了好久好久，她才像是突然看到你一样，轻轻地笑了。那层覆盖在苍白面容上的轻笑，空泛得好像漂在水面的油花。
    她说，夜儿本没想过会再见到你。
    她说，夜儿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你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但，可以重新开始的，不是吗？
    对你艰难吐出的剖白，她用仰天大笑作答，并以你不及反应的速度，轰然倒下。
    
    天际那抹艳丽的绯色流霞即将燃尽。仿佛与之相应，她的生息宛如流星的光芒渐行渐弱，无可挽回。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你的脸上，似乎载尽世间情意，又似乎空茫不藏一物。很快地，她移开了眼，漫天烟霞都于她目中沉寂。在她遗给你一句告别之前，她那与十七韶华毫不相称的寥落淡笑，渐渐凝固成为可以延绵千秋万世的平静恬宁。 
    你失去一切知觉，却将了空和尚低诵的佛偈听得分明。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然后，他云淡风轻地放下怀中女子。开满绛花的青袍在你眼前翻飞而过，隐没林中。
    
    暮色四合时，你终于明白，你的体温再也焐不热这具冰冷的身躯。
    你抱着她，一步步地走回盛满了你们的过往的地方。
    然后，你亲自替她更衣，亲自将她入殓。
    然后，你亲自给她掘出墓穴，亲自为她堆起坟茔。
    但你写不出她的墓志铭。
    她是你的大嫂？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妹妹？……
    黄昏之后，青冢之前。你半跪着，亲自竖起无字的墓碑。
    
    她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带走了你的一部分灵魂。从那一刻起，你的眼睛变成了干涸的枯井，再也淘不出一朵泪花。
    每当你想起她，剜心般的剧痛便会扩散至四肢百骸，但你总会笑出来。 
    哭不出来。于是只好笑出来。
    她欠你一句告别。你欠她一滴眼泪。
    这笔债务，永生永世不能两清。
    
    你倾力专注于麒麟门的大小事务。爹爹留下的基业在你手里更加巩固，并且不断壮大。麒麟门门众渐渐不再提起属于爹爹的那些峥嵘岁月，转而赞誉你所引领的空前辉煌。
    浅雪一直陪伴在你身旁，体贴入微地照料你。浅雪从不触及你的创口，姿态自然，毫不勉强，你甚至感觉不到一点刻意的小心。
    
    她离开三年之后的一个春日，浅雪邀你到庭园品茶赏樱。
    樱花树下，浅雪穿着淡粉色的窄袖春衫，正在煽风煮水，如玉皓腕上一只细细的银钏随着柔荑轻挥而悠悠地晃。繁花层层薄如绢绡，微风过处，花瓣如雨飘落，轻柔地附满同色的衣裙。
    一瞬间，你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的杜家后院，眼前娴静温雅的女子，让你的内心被难得的宁静填满。恍惚之间，时光急剧倒流，仿佛一切悲剧从未光临，你、她、大哥、浅雪……鲜活的生命灿如春花，盛开不败，生离死别皆可跨过。
    
    轻轻走近的浅雪朱颜未改，清丽如昔，却再不能与你初恋的对象叠合无隙。你因这一认识重返现世。然后你听到浅雪说，素粼，我们成亲可好。
    不是殷殷相询，不带切切期待，浅雪的语气如同谈论天气一般平缓从容，凝视你的目光清澈柔和。
    浅雪。你轻叹，你也许还是当年的你，我却已不是当年的我。你待我的心意不曾更改，我能给你的爱却已不再完整。我的心里有一块没人可以穿越的领地，我的脑中有一些永远不会抛弃的回忆。你是如此美好的女子，本应得到全心全意的爱。浅雪，嫁给我对你来说不公平。
    浅雪淡然笑笑，说，素粼，我要的不是公平。柔软的指尖抚上你的眉心。若我多爱你一些，也许我不能接受你把爱分给别人；若我少爱你一些，也许我可以忍心看你孤苦一生。但我对你的爱，不多不少，刚好足以让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在余生相互扶持，共对忧患。素粼，我要的不是公平。我要的是你。
    纷纷花雨间，你们紧紧拥抱。
    一月之后，榴花似火。在铺天盖地的华丽艳红之中，你们顺利完婚。 
    
（五）
    
    尔后的辰光，如山间流泉般汩汩淌过，淡淡然，悠悠然。
    在你与浅雪成婚后第三年的春天，浅雪诞下了一双孪生儿女。
    为人父母的你们更加恩爱。天伦之乐使你渐渐从自虐般的忙碌中抽身而出。你对待妻儿的柔情倾尽所有。你内心的创口被层层叠叠的幸福包裹起来，除了浅雪那双明澈的眼能够窥见之外，再无他人辩识得出你的温柔微笑掩盖着的深沉痛楚。
    
    你的儿女满一岁那个中秋节，晚宴过后，你早早地陪伴略觉身体不适的浅雪回房休息。吹灭灯烛，你们在香软的锦被中相拥，喁喁轻聊身边琐事，直到浅雪沉沉睡去。抬眼看见窗前一地清辉如霜，你披衣下床，悄然出房。
    浅雪入门后，觅来巧手名匠，主持着将内苑用心修缮一新，并把庭园的规模扩大了。原先的鱼池被凿宽挖深，接上从不远处的一条小河引来的一股活水，又在其中种满千叶白莲。此时风荷正举，皓月当空，洁白的莲花在月光下更显得素雅异常。隐约浮香中，你默默地站了好久，忽见荷叶莲茎间闪烁着数点红光，定睛看去，竟是几盏羊皮小水灯。
    无来由地心中一喜，你转头对在身后伺立的小丫鬟说，快去请三小姐过来……声音蓦地消失在微寒的空气中。 
    那句欠缺的告别，不时让你产生她还在你身边的错觉。而你又有意地延长这一错觉。数年来，在焕然一新的内苑里，只有她的闺房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主人从来不曾离开。
    
    今夜里，月婵娟。人事凄凉，回首便他年。
    小丫鬟的脸上没有惊诧，只有茫然。
    昔日的丫鬟小僮大都过了适婚之年，早被发放还家；而你与浅雪一直缄口不提她，新的下人甚至从没听过“三小姐”这个称谓。眼前小丫鬟那不知所措的神情让你突然领悟，只有存在于他人的记忆中，一个人才算存在。
    但存在于你记忆中的她，却是残缺不全的。
    你离开麒麟门的一年里，她所历何事？从你身边消失的数月间，她匿于何处？她一身顽疾从何而起？她满头华发因何而生？何以她离开时康健如常，重现时却溘然长逝？……除去你所不知道的这些事，你记忆中的她，究竟有几分是真实的她？
    若连你的记忆都不可信，她还能算是存在的吗？
    你怔怔地望着那星星红光一点点地暗淡下去，透骨的秋寒渐渐侵蚀入心。
    
    她的第八个忌日于风疏雪霁中悄然降临。
    你抛开尘世俗务，孤身入山，一年一度地，终日沉溺于你与她二人独对的时空。
    寒潭之畔，你眼前的皱碧叠纹幻化成她轻颦浅嗔的模样。你的缅怀被一声娇柔的哽语幽幽打断。心里升起一丝不悦很快被那对仗的工整和情意的深切驱散，但那时的你未曾料及，让你瞬间失神的十个字竟然藏着另一个人对她的意重情长。
    
    站在慕容少主身旁的佳人丽色无双，但使你另眼相看的却是那女子在你面前直承思慕失踪情人的坦荡大方。
    要寻找的人叫朱三。故名为寻珠。
    你羡慕寻珠。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找心爱的人，是你不能享得的福气。
    
    眼见一向自负的慕容煦流露出的钦赞是如此自然，眼见容光倾国的寻珠明知不为他所爱仍痴心不改，你不禁神往，那个两次让你无端想起她的朱三，究竟有着何等惊人的丰采？ 
    犹如蔓藤滋长的想象未及延伸，便被寻珠掌中玉佩一刀切断。
    刹那之间，你能看见的天地万物尽数淡成灰色的背景，唯有一点艳红破卷而出。
    因那和阗白玉上的一点红絮契合了三娘的姓氏，爹爹便让最好的玉匠把它雕琢成麒麟门标记的造型，作为定情礼物送给了三娘。
    你用尽气力握紧她生前贴身而藏、死后却不知所踪的三娘的遗物，握紧的是她与人世间的最后关联。
    
    寻珠把你所缺失的一部分她还给了你。
    作为交换，你艰难地，一笔一划地，绘出一个寻珠所不知道的她。已冻结成坚冰的回忆，每敲开一块，就会把心脏砸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洞。
    当你的描画最终成形，绝美的容颜上敛去了初时因震动而生的一切表情。寻珠安静地端坐在你对面，飘浮的眼波落在虚空，其中的迷惘却随着烛光的减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清晰的恋慕和痛楚。
    烛光熄灭的那一瞬间，寻珠的眼神让你明白，无论朱三是男是女，无论朱三是生是死，她对朱三的爱，永远不可撼动。
    
    寻珠缓步走近你，细细的呼吸轻清漫长，略带湿润的如兰气息扫过你的脸庞。
    寻珠坐到你的怀里，柔嫩的指尖轻抚你的后颈，引出一阵销魂的酥软。
    寻珠弯腰，芬芳的唇在你的胸前游移，点燃你不能抗拒的迷乱。
    可你知道，你一生之中，从未曾如此清醒。
    你们热切地拥吻，心里的对方都是这顶红罗帐的主人。
    
    你任由寻珠引领着你攀上感官的快乐之巅，几乎是在同时，你感受到一股寒意袭上心胸。
    你一动不动地，坦然承受了紧随着寒意而来的，在心房下方三分之处扎根的刺痛。这痛，一开始时并不明显，却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波纹一般，慢慢地，一圈圈地漾开，一层层地扩大。
    然而你身上最痛的地方，并不是这个新增的伤口。
    寻珠把脸贴紧你的脸。潮湿而冰凉。
    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说，我……很……失望。
    寻珠哽声冷笑，我再恨你，也不能杀了她舍命相爱的人……这一刀，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痛……你有多痛，我只会比你更痛……
    
    闻到弥漫在罗账内淡淡的血腥味，你轻轻地笑了。
    你用已经没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寻珠，你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感觉到你脸上的笑容伴随着体温一丝一丝地流失。你并不抵御潮水般席卷而来的晕眩，放任自己堕入甜美的黑暗。
    
（六）
    
    三年后的一个雪夜，慕容煦来访，怀中抱着一个活泼灵慧的小男孩。
    慕容煦微笑着看你，对怀中的小男孩说，烨儿，叫爹爹。
    略一怔忡，你用微笑掩盖了惊异和激动，却掩不住从心底传来的那阵尖锐痛楚。你装作没看见慕容煦眼中一闪而过的悯意，向烨儿伸出微颤的双手。
    烨儿毫不畏生，一声爹爹叫得清脆响亮，乌溜溜的眼珠看了看慕容煦写满鼓励的脸，张开双手，环住了你的脖子。
    你紧紧地抱着烨儿，抱紧因她诞生的新鲜生命，再也不想松开手。
    
    一年过去了。
    烨儿诞辰当日，寻珠于清晨到访。
    客气地与你礼见后，寻珠提出要去她的闺房一观。你领寻珠进房，叫下人把烨儿带过来。
    你让烨儿叫娘时，他乌黑的瞳仁里尽是浓浓的疑惑，却依然乖乖听从你的吩咐。有点含糊的稚音听得你一阵心酸，但寻珠只是淡然一笑，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举止。很快，寻珠请求独处，并婉拒了你邀其参加烨儿庆生宴的提议，却在她的房中流连至天黑，然后悄然离开。
    盛宴结束，你抱着在轻歌曼舞中入睡的烨儿来到空荡荡的房间。
    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你的脑中闪过寻珠淡笑时眼中流露的热度。
    你深深感激，寻珠所做的、寻珠能够做到的，对烨儿最好的事情。
    
    早慧的烨儿把一年一度准时出现的生母视同过客，却对慈爱温柔的浅雪亲敬有加。在浅雪悉心的教养之下，烨儿一天天地长大。英挺的眉目，高大的身段，不像你，不像寻珠，却像极了当年那酷似爹爹的大哥。
    而你，两鬓渐染秋霜。
    回头再看那些曾经纤毫毕现的前尘，你发现它们竟笼上了一层轻纱。
    
    与醉心于诗酒风流的兄长相比，日见沉稳大气的烨儿显然是更适合承受麒麟门衣钵的人选。
    你这样跟浅雪说，浅雪点头，看着你的眼睛微笑。
    浅雪说，作为一个母亲，我只希望我的儿女们都能过得快乐。
    你握着浅雪的手，心中已有决定。
    
    在一个风清日朗的深秋午后，你带着烨儿进了她的闺房。
    烨儿虽然是家中唯一得你允许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却从不敢擅动房中任何东西。这次，你指着堆在书架旁边的一摞摞卷宗对烨儿说，有空多来看看罢。
    烨儿躬身答应，见你坐上躺椅，无意离开，也无意谈话，便从那些卷宗中抽出一叠，在案前坐下，认真阅读。
    双目微阖，烨儿全神贯注的脸慢慢地变得模糊。偶尔传来耳边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将你送入酣梦。梦中，你看见一盏孤灯旁的她疲态毕露，却仍强作精神，一丝不苟地在陈年卷宗的页边空白处写下心得札记。
    笔管尾部的红色挂绳突然停止了晃动。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她放下笔，眉心紧蹙地支颐沉思。明明暗暗的如豆灯光下，她的眼帘越垂越低，头一歪，软软地伏倒案上，竟是睡着了。
    身上微感寒凉的你只觉满心怜惜，想要去取件衣服来给她披上，手足却像被什么缚住了一般，半分也移动不得。
    你大为着急，但又怕发出声音吵醒了她，于是咬紧牙关，用力挣动，却突然地醒过来。
    
    一个打开的衣箱在你脑中浮光掠影般闪过。
    她遁走消失的那天。当身心交瘁的你在深夜回到房中时，那个曾经藏着你用来证明自己不爱她的证据的衣箱，仍然保持着被她打开的状态。
    你一直以为，只因她以麒麟门的主人自居，才敢那么大胆地让人监视到你对浅雪从未或忘，才敢那么放肆地私自搜出你珍藏密敛的画卷。
    直到此时你才记起，前一个秋夜，你在书房与一沓批阅未毕的卷宗相伴而眠，身上衣衫单薄，梦中依稀有寒意相侵。
    你一跃而起，听见从你胸膛中发出的破碎悲鸣：夜儿——
    
    全心沉浸在陈年旧账中的烨儿闻声乍然一惊，握着卷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抬头看你，脸上的讶然顿成不忍。他站起来，犹豫着轻声唤道，爹？
    一张泛黄的纸，从烨儿手上的卷宗滑落，悠悠晃晃地飘到你脚边。
    你弯腰捡起。
    年代久远的纸张。在昏暗的阳光下显得那么脆弱。
    是一幅已经变淡的水墨画。
    廖廖数笔，勾勒出一个抱膝而坐的俊逸少年。他的唇边有浅浅笑意，显得恬静安适。在他身旁是一湾清池，水面有鱼影隐约浮现。
    你于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天，她静立池边，漫不经心地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早已忘记。
    
    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的手再也握不住那张重逾千钧的纸。你怔怔地看着它从你的手中脱离。
    无意识地，你伸手去抓它。可你没抓住。
    于是你只能那样看着它在你指边掠过。不过差了分寸，却终究离你而去。
    微风中，它轻巧地翻了个身，最终在你和烨儿中间静静躺下。
    
    窗外，夕阳余晖渐隐。
    你的一切感觉，也正如那仅余的阳光一般，逐渐淡去。
    画背的数行字，是你无比熟悉的簪花小楷，转折提捺之间，却流泻出你无比陌生的倦怠沉重。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方未白孤灯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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