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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难选：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作者：瑶一瑶
十六岁那年邂逅一对情侣，她许下心愿，“愿老天成全。如果我是一个福气稀薄的人，但愿用此生剩下的全部运气，换得再次见到那个男孩的缘分，他是我遇见过的最为英俊的男生”。她如愿以偿。擦肩而过时，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微微一怔。一个偶然的机会，两个身上有着同样香水味道的女孩搬进了同一间公寓……相遇，爱上，依恋，都是青春里笑着流泪的故事。他和她的住处距离不到一公里；他和她家中间隔了黄河、长江。她是他一生中想要娶的那个女孩，可惜，他却是她们俩都想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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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苏安安
 
　　卡尔维诺说：看不见的人。
 
　　苏安安大吵了一架从周南那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她步行回到学校的路上看着路边慈祥散步的老奶奶，雪白的萨摩耶狗，瑟瑟发抖的小草，恨不得把心里新鲜的怒火统统都泼到北京城温柔馨和的傍晚里，让世界陪着她一起熊熊燃烧。
 
　　北京城可不是一个好地方。这个地方车堵如便秘，天寒若南极，富人逍遥作乐，穷人生活困顿。可是偏偏有那么几个瞬间，总是留得住人。比如抬头看见青紫的护城河边一轮血阳钩在紫禁城琉璃翘角的屋檐下，比如北海公园的小破船慢腾腾地破出了初冬的第一丝寒冰，比如正午时候走着走着碧落天色下暖阳忽然铺了一身。
 
　　哗，心就柔软了。
 
　　就像爱情一样。
 
　　如果统计一下，苏安安一年里和周南吵架的次数估计比小布什宣布开战萨达姆的次数还要多。他们俩可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儿吵架--
 
　　有一次，他们俩在路边看见了一只牧羊犬。
 
　　苏安安兴奋，扯着周南的手臂，"看，苏格兰牧羊犬！"
 
　　周南不紧不慢地喝着奶茶，"这不是苏格兰的，这是纯种摩洛哥牧羊犬！"
 
　　"不可能！我在周末画报上看到过！这就是苏格兰的！"
 
　　周南不耐烦了，一字一顿地，"小姐，你看好了，它长毛三角眼，明明就是摩洛哥的，再典型不过了。你知道什么啊，狗里你就知道京巴苏士奇，充其量再能认出个藏獒，还充行家呢。"
 
　　苏安安撅着嘴，深为不满，开始耍赖，"我说是就是是，就是。"
 
　　她站在原地，等着周南来哄她。
 
　　哪不知周南说，"行行行，我不跟你吵，这不是苏格兰的，也不是摩洛哥的，这是哥斯达黎加的，马绍尔群岛的，坦桑尼亚共和国的，你满意了吧？"说完喝着奶茶继续往前走。
 
　　苏安安又气又急。
 
　　这样的对话一天能发生数十次，他俩为谁去买奶茶吵架，为越狱男主角究竟帅不帅吵架，为帕萨特和雨燕哪个好看吵架，为世界上一切活的生物和不活的植物机械都能吵上架。


　　不过，也有一些瞬间，哗地，心就柔软了。
 
　　比如他们一块去欢乐谷玩，在临上过上车的前一秒苏安安还昂首挺胸，"我不怕我不怕！"，等到过上车缓慢地爬上了顶点俯瞰着下面波光粼粼的河面时，苏安安就后悔了，她哇哇大叫，"我要下去我要下去!"然后就在一秒之间垂直掉了下去。下了之后，苏安安嚎啕大哭惊魂未定，"好害怕啊。"周南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摸着她的长头发，用纸巾擦掉她滔滔不绝的泪水，那个时候苏安安觉得，有他真好啊。
 
　　再比如通信学院和理学院联欢，她坐在一群女孩子中间，远远看到隔着过道的青涩男生中，周南坐在那儿抽烟，手插裤兜，沉默镇定，她看着他干净的下巴和板寸在后脑勺刮出的痕迹，心里奇异地荡漾起来，像风筝被微风托起，轻柔地在移动。
 
　　但是，柔软的总是她。周南就像一枚英俊的坚果，一张韧劲十足的铜版纸，他永不松劲，永不让步，永不道歉，顽固得几乎就像永动机。
 
　　23岁的苏安安，在百分之之八十的情况下，是个普通的大学女生。而且，眼看着大学就要快被她挥霍完了。她关心卷发是负离子烫，数码烫，还是陶瓷烫，她吃学校不沾油腥味如塑料的宫爆鸡丁，她洗澡先上护发素再上洗发水，先搓泥再打泡泡，她和别的女生笑作一团嬉笑怒骂状如泼妇。
 
　　可是，苏安安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她一直拥有着蓬勃的自信，她相信自己有着特殊的能量，这种能量能吓退歹徒，能赢得男生爱慕，能在考试的时候有如神助，能够发功治病，能够气脉顺流，能够天一生水，心物合一。
 
　　她看电影时常常瞪圆双眼："快啊！绿巨人浩克！快上啊！我赐予你力量！""夺剑！撤步！你怎么搞的！""博士打败章鱼！钢铁侠不可战胜！"他身边的帅哥周南在众人瞩目之下面红耳赤，"安安，安安，小声点儿！咱别喊行不？"然后赶紧把一大把爆米花像填鸭一样塞进她的嘴里。
 
　　周南是安安的男朋友。搞定周南是苏安安在大学时代除了和食堂的大师傅唇枪舌战南食堂的肉饼比北食堂的肉饼好吃辩论大获全胜之外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也使她在民院的女生中声名大噪。


　　当年，在大一新生入学的一个月以后，宿舍里的女孩都像看着天外来客一样看着这个整日坐在小床上如同神婆般念念叨叨的女孩，她们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路，说话都得凑到耳边上说，她们害怕她有一日呼风唤雨招来雷公和伏魔王。
 
　　苏安安喝着咖啡，在宿舍里默默地连续几天翻着一本颜色斑驳边缘已经被蟑螂啃得像锯齿一样的书。
 
　　不时出声："我最亲爱的约瑟芬--我想你想得睡不着--OH，NO--我亲爱的周南，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完了还双手攥拳握在胸口，一副伤心欲绝欲哭无泪的表情。
 
　　同宿舍的女孩窃窃私语，一脸惊惶--"就她，还睡不着？她沾着枕头，没一分钟，就没了呼吸。"
 
　　"我的思绪已随你去--OH，我的爱--，贝多芬真是我的知己。"
 
　　"与你相伴，我才能活下去--"
 
　　"冷静点儿吧，只有冷静地思考一下我们现在的境况，我们才能彼此共度余生--不不不，这个不好，不喜欢这个。怎么冷静，冷静不下来--"
 
　　"继续爱我吧！绝不要冤枉，你所爱的我，那一颗真诚的心--说得太好了！"
 
　　宿舍的女孩终于忍无可忍，她们派出最温柔的女孩林莉，决定去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亲爱的苏安安同学。"
 
　　"唔。"
 
　　"你在看什么呢？"
 
　　"我的同学们的著作，他们都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知己，只有他们，才能了解风雨飘摇怆然独立的少女的心，只有他们才能够拥有世人皆醉唯我独醒以天下之悲为悲的胸襟，只有他们--"
 
　　林莉没等她说完，拿起书皮，赫然在目--贵族式的斜体英文：love letters of great man.（伟人情书选)。
 
　　林莉惊悚地回头望了望众女。
 
　　"你的同学们？这个--"
 
　　苏安安还在做文青状。
 
　　林莉情不自禁地把惊悚转换为对太阳儿童的忧虑和对神经细胞质中度受损的残障人士的关怀。
 
　　"苏安安，你到底怎么了？你别这样，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的--"林莉一脸忧虑，就快哭出声儿了。


　　苏安安啪地一下合上书，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的白墙。
 
　　"我觉得我爱上了一个人。"
 
　　众女就像一群皮球，"奥--"，瞬间就齐齐泄了气。
 
　　"你们奥什么呀？爱情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为力最置人于死地最让人癫狂和最让人痛苦的事儿嘛？"苏安安瞪大了双眼。"爱情就像是夏日里的一阵风突然袭过，爱情就像是指缝里的泥垢，让人抓痒挠心,爱情就是眼角眉心的痣--"
 
　　还没等苏安安抒情完毕，林莉就将满满一杯咖啡从苏安安的衣领里灌进去。"你以为你演情景喜剧呢？！"
 
　　苏安安的狗血剧本从此失效。
 
　　但是，又一个月过去了，苏安安忽然不再打鸡血了，而变身成含苞待放桃花烂漫春暖人间的小女儿神态。她不再忽然从洗脸盆里满脸水珠地抬起头来粲然一笑，吓煞众人，也很久没有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大家都诧异她鬼斧神工的转变。他们都知道要期待苏安安变成淑女，比期待钢铁侠梦断华清池长眠不愿醒更加不靠谱儿。
 
　　故事的转折点发生在有一天，有人在校园柏油路上看着苏安安牵着周南的手，低头无限娇羞，抬头笑得像朵现掐的花儿一样。从此民院的江湖一片血雨腥风，美女们人人自危，天下大乱。
 
　　林莉揪着头发，恨不得拔着自己飞上天，连连摇头："这比她招来雷公地母伏魔王还可怕。"
 
　　民院初漾春心正当年的女孩子们，就这样失去了自己梦中的情人，理想的哈姆雷特，和柏原崇的化身--周南。
 
　　自此再见苏安安，女孩们恨不得挥刀相向，赤手空拳，眼光杀人，剑寒星目。
 
　　苏安安有很久，都觉得自己活在一排排直立立的刀子之中。
 
　　传说中，苏安安是这么搞定周南的。
 
　　一天晚上月明星稀，苏安安骑着折叠的粉色捷安特，穿着淑女屋的紫色泡泡公主裙，扎着两个又黑又亮的小辫儿，默念--淑女型--迎面奋勇地一踩油门撞上周南。周南阵痛，回头回望，看见一小芳翻版。安安说，周南，你喜欢这型不？周南说，村姑。安安说，知道了。


　　后一天晚上月黑风高，苏安安装上了淘宝买来的BOBO假发，北门外80块钱的黑色马靴皮裤，头插《宫S》里的铅笔发簪，黑熊猫小烟熏，默念--朋克型--巡逻校园，再次加速撞上周南。苏安安一挑眉：这型呢？周南揉着膝盖说：开心明星脸，模仿许纯美不用化妆。苏安安一个马步，知道了。
 
　　其后一天月白风清，苏安安本色出演，牛仔裤，小吊带，郁美净儿童霜，在夕阳红若情人脸的时段漫步校园兜圈儿，直到周南捂着脸，准备落荒而逃的时候揪住他的名牌衣领：这型呢？周南不敢抬头，喃喃自语，凑合吧。
 
　　于是苏安安顺势抓住了周南的手，再也没有放开过。
 
　　这个是江湖版本，但是究竟谁也不知道擅长耍宝的苏安安是怎么搞定了人见人爱英俊多金气宇非凡的周南。好像故事的一开始，苏安安就长成了周南身边的望夫石，墙旁边的爬山虎，和不干胶粘着的连体婴。
 
　　"周南，不嘛，喂我一口。"
 
　　"周南，送你个杯子，杯子就是一辈子的意思。你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哦。"
 
　　"周南，这女孩有我漂亮不？不行，不许有我漂亮，你说，我是你心中最漂亮的天使。"
 
　　"周南，周南，你等等我。"
 
　　大多数的时候，苏安安都像是一个回声。她提问，设问，回答，感叹。她对周南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是跟自己玩儿的九宫格游戏，她已经预知了周南会说"唔。"会说""是的"会笑。好像周南是她心里的一个小人儿，她可以左右互搏，可以空明拳，总之，她苏安安抛出去的招，就要负责自己接回来。
 
　　在这个游戏里，苏安安一定算是有天赋的，她竟然从来没有让场子冷过。
 
　　每当月光很好的时候，苏安安就喜欢给周南讲她著名的家乡。
 
　　"早晨的时候，天空里是迫不及待的灰白色，有很多很多的云聚在天边，它们还没有被阳光照耀到。整个县城蜿蜒在白雾中，最低端吊脚地，齐齐浸入水里。"
 
　　"老人们踩着晨雾，喉咙里是新鲜的凉，上街赶集，买菜，看看年货，领了满满一篮子的菜在河边清洗。"


　　开始的时候，周南还会接两句，"恩，很美，我去过那儿一次。""对，我看到过那些石雕。"
 
　　后来，总是悄无声息，像在安静地听苏安安的恋家情绪。
 
　　等到安安说累了，一转头，发现他早已睡着，竖直地，像面带微笑地，一副倾听神情地，睡着了。
 
　　是周南对苏安安不好吗？
 
　　好像也不是的。
 
　　周南是个公子哥儿，很有钱，安安生日的时候每年都送给她一个让众女艳羡的LV，可是却从来没有留心过安安并没有GUCCI女装来搭配，从大一到大四，安安分别收到了四个LV的牛仔系列，樱桃系列，老花系列，格纹系列的包包。安安在宿舍的白墙上订了四个钉子，熄了灯之后，LV质地精良的皮质就在黑夜里幽幽地闪着亮光，安安年轻的脸在黑暗中不动声色地甜蜜微笑。
 
　　虽然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场合可以背它。
 
　　周南开着一张别克君悦，可是同学们都能看到苏安安每天骑着她的折叠捷安特横冲直撞。
 
　　苏安安翘了自己班的课，却去替周南上课，因为他们班要点名。
 
　　"周南。"老教授点到。
 
　　安安放粗了嗓子，血管扩张，一张小脸被憋得通红模仿男声："到。"声音雄浑。
 
　　老教授扶了扶老花眼镜，低下头，继续点。
 
　　过一会儿，老教授摇头晃脑，"下面，下面我们请一位男同学来给大家回答一下，维基经济学的主要原理，这个，唔，周南，周南吧！周南同学--"
 
　　下面鸦雀无声。
 
　　"周南同学--周南同学在吗？"
 
　　苏安安捂着胸口，痛不欲生。
 
　　"咦，周南同学不是刚才还在吗？难道是我看错了？"老教授低头看向点名册，摇摇头，画上X。
 
　　苏安安立马颓了，"第三十六个缺席。"
 
　　期末考试的时候，苏安安放着最后的大题不做，赶紧交了卷出门倚在槐花树下回复周南的短信息。"求X+2Y=Z的球面曲线。"苏安安细白的手指在诺基亚的手机上使劲按。如果有人凑过去看看她，就会发现手机键盘上的标识已经被磨得一片白茫茫，苏安安对它们早已烂熟于心。靠这个，她曾经得到"动感地带校园短信大赛"北京分赛区的第三名。奖品就是她的座驾捷安特。


　　过一会，周南像雄狮一样冲出来咆哮，"苏安安！我怎么知道什么叫做先求出三个曲面的面积再相∑就好了！"
 
　　苏安安没有得到预计的亲吻而是咆哮，委屈"就是这样求的啊！"
 
　　"什么叫做曲面！什么叫做球面！什么叫做∑！请问这个∑是要加呢，还是要减呢，还是要乘还是要除！"
 
　　周南会说，"苏安安，你只有两个优点，可爱和撒娇。你只有三个特点，可爱，撒娇和耍宝。"
 
　　周南当着人的面叫苏安安：老婆。一声一声，叫个没完。
 
　　周南爱打牌，他打牌的时候安安坐在他身边，周南一边看牌一边看着对家说：跪下来给我唱征服！完了温柔地掐一把苏安安的脸蛋，说，"老婆，你爱我么？"苏安安会说，"爱。"周南接下来就要说，"爱我给我下去买烟去。"于是苏安安就跑下去给她买烟。
 
　　其实她早就知道他说爱的后面，周南就要说给我买烟去，于是自己就要下没有电梯的8楼，走很远的路给他买一包黄鹤楼，然后再上8楼。可是她从来没对她说过不爱。
 
　　大学四年里，苏安安给周南买了无数包的烟，下了无数次8楼，上了无数次8楼。苏安安心甘情愿，当然周南也就屡试不爽。
 
　　8楼是周南学校旁边买的房子的简称。周南为了方便他踢完球洗澡，通宵打牌，没有宵禁，方便他把臭袜子T恤衫随地乱扔，方便他抽烟，吃完泡面不洗碗买下了这房子。这间屋子里没有保姆，于是由他的女朋友充当。周南会在亲完安安以后说，"安安，没衣服穿了。哪天你去趟8楼。"或者周南说："安安，今天朋友去打牌，你去陪我吧。"--周南这话其实是在说，安安，该洗衣服了。安安，该收拾屋子了。
 
　　苏安安上下了四年的8楼，却一天也没有住过。她去8楼回学校晚了就一个人顶着瑟瑟的北风，就着雪地里的灯光爬过女生楼的大门，再从一层的洗手间里翻过去，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和衣睡在自己的小床上，羽绒服的帽子里还有着零星的雪花，苏安安就枕着一小片一小片的雪水入眠。


　　周南说，安安，你要有女人味儿。于是苏安安就开始穿8寸的高跟鞋，所以有好几次她在翻越铁门的时候，爬到一半儿，高跟鞋卡住，安安奋力一拔，就从高处掉下来，仰面跌倒在水泥地上，她躺在地上，睁眼就看到北京冬夜里大亮的天光，可是没有哭。穿得太厚，摔不疼。第二天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白皙的皮肤上被细小的铁丝卷划出血痕，应该是掉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周南要很生气拍拍她的头，苏安安--他生气的时候叫她苏安安，别的时候叫她安安，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你怎么那么不让人放心，那么大的人了，走个路还能仰面朝天向下跌倒？苏安安就绞着衣角，一脸无辜地看着周南。
 
　　周南吃饭不规律，晚上的时候总是要打电脑游戏到深夜，然后早上不起床，不上课--反正自有苏安安掐着嗓子给他装雄浑男声答到，然后在中午两三点的时候出门吃饭，他打电话，安安，吃饭。苏安安就骑着捷安特，飞奔到8楼，使劲按自行车上的小铜铃，等着周南下来吃饭。其实这个时候，安安早已饿不住在11点左右吃过午饭了，于是，苏安安每天都要吃好几顿饭。
 
　　周南吃辣，苏安安是江南女孩，水气十足，北京天干气燥，吃辣就长包。苏安安陪周南吃了无数顿辣，长了无数个包。
 
　　长包了苏安安就拿个小针，扎进去，轻轻挤破它，脓水挤掉以后红红的，但是持续一两天就好了，从来没有留下过疤痕，就像苏安安老从铁门上摔下来，也没有在脸上留下过疤痕一样。
 
　　苏安安的青春，是自我痊愈能力极强的青春。
 
　　在周南这儿，苏安安充当了四年的免费保姆，MORNING CALL，拉拉队，饭友，洗头小妹，自动应答机，手抄员，苏安安却从来没有任何怨恨过，年轻的时候，什么无情无义的混蛋都会爱上，何况是天生王子气质的周南呢？他不过是不会照顾女孩，太大男孩气儿，他就是一个王子的胚胎，苏安安再气再急，也从没对周南说过分手。
 
　　她深信她的周南会脱胎换骨,成长为低调温柔内敛的标准王子，而她苏安安，也必将媳妇熬成婆，成为查尔斯的一生挚爱卡米拉。


　　周南和江超
 
　　在这个世界上，要是连命都不信的话，像周南和江超这种人的存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冷笑话。
 
　　社会上管他们这种人叫做公子哥儿，或者纨绔子弟， 褒贬之意各半。
 
　　周南住在北京城东边的8楼，江超住在北京城西边的8楼。周南对着钟楼，江超对着鼓楼。他们被什刹海分割，各过各的生活。只是，在北京城之前的二十年里，周南和江超都住在大海边。并且，他的大海里总有他，而他的大海里同样有着他。
 
　　他们都是同样的世家子弟，住在海边的养着藏獒的别墅里。在90年代街上还鲜少见到小汽车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分别开走私的凯迪拉克和皇冠。小时候，他们俩一起玩蛋遛鸟，撒尿冲泥人，他扭断了他的小坦克，他就扮海盗洗劫他的玩具箱，十七八岁，他们追姑娘，打桌球，周南送花，江超写情书，在这儿十年里，他们一直情同手足，好像永远不存在兄弟反目这回事儿，为钱？不可能，他们都足够有钱。为情？更不可能，因为他们的审美观刚好岔开，千差万别。
 
　　周南和江超，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就笃定着，他们是一辈子的兄弟，一起仗剑江湖，兄弟情深，在血雨腥风中全身而退。
 
　　更何况，他俩一起经历过人生中不可外人道的一段青春。
 
　　周南常常在梦中惊醒。他的腿往下一蹬，筋抽搐了一下，满脸冷汗地醒来。他摸摸索索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1"。江超睡意朦胧地声音传来。"恩。恩。"周南坐起来，看着白色碎花窗帘外面黑夜的荧光像打翻了的牛奶瓶，乳白，倾泻。
 
　　电话那头早已见怪不怪，"又做梦了？"
 
　　周南的声音无力而沮丧，"嗨，每一张脸都那么地清晰，超子，你说我怎么办？这几年来，我从没和女人过过夜，生怕恶梦醒来的时候碰到活人的身体会把我吓个半死。"
 
　　"喂，超子，超子，你醒醒。"
 
　　电话那头，江超握着电话早已睡着。
 
　　周南爬起来，把客厅，洗手间，厨房的灯都打开，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坐在落地窗隔出的小阳台上。周南已经太熟悉这半夜的天光了。春暖秋凉，超夏寒冬，月亏月盈，他的影子在木地板上被拉长，是曲着膝坐的姿势，平头，鼻子高挺，嘴唇轻薄的样子。相书上说，嘴唇薄的男人最是寡情。


　　周南一根一根地抽着烟，他太需要手指间的这一点温暖在持续地燃烧，他想起四年前的冬天他的身上还有些许青涩之意，穿着牛仔裤，黑色灯芯绒外套，在大雪纷飞的滨海机场死死搂住秦怡，不让她走，而这个高挑雪白，从小和他青梅竹马的女孩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绝。秦怡穿着长过膝的黑色针织粗网毛衫，浅蓝色牛仔裤和高跟鞋，彼时脸上就已有大家闺秀的名媛气质。周南永远记得秦怡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脸上的荒凉神色，和递过来的那一包烟。
 
　　"如果你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你的时候，你就点一根烟，烟上会有淡淡的火光，这点火光就会温暖你，燃烧掉你的孤独。"这是秦怡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丢掉烟，怔怔看着秦怡走过安检，身影渐渐消失。飞机腾空而起直上昊天的那一刻，周南的眼泪忽然喷涌，他追到落地窗前，拍着玻璃歇斯底里地喊："姐姐，姐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爱你。我爱你…"飞机向上的姿势像极了秦怡仰起头侧面优美倔强的下巴。他在平面落地窗前穿着仔裤沿着玻璃颓然地跪下，周围的人都不明白，这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何以哭得泪流满面。
 
　　从17岁开始，他一天要抽掉两包烟，藉以燃烧掉秦怡的离开给他带来满世界的冰凉。
 
　　从17岁开始，他和许多女人在一起，对人说爱，却只有这一次。
 
　　在北京城的西边，江超躺成大字，在红木大床上睡得正酣。
 
　　江超的生命中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干别的。之所以说干别的，是说他干什么都一样，或许打电子游戏，或者做足疗，打拳，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他通常的状态就是无知觉。就像永远睡不够，他的生活每天都在蒙昧和混沌中开始。他走着路，或者开着车，眼前会常常出现一片灰色，铅灰色，无边无际，灰色具有席卷的力量，他的生活于是永远裹在一片雾蒙蒙的灰色之中，看斑斓世界失去了色泽。还好，他的生活没有目的，没有目标，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没有非找不可的人。灰就让它灰吧!


　　从他记事起，他好像就一直过着这种毫无知觉但是舒适异常的生活。
 
　　谈恋爱？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是，身边有着来来去去的女人，香艳的，妖媚的，可爱的，纯的，风骚的，但是这对于他，原本一种消遣方式。他甚至于习惯身边带上一个女人，一定是漂亮的，上哪儿都是一副应酬打扮的样子，他带她们去吃倪氏海鲜，到中央电视塔上的旋转餐厅喝陈酿红酒，过情人节的时候买最贵的化妆品送。
 
　　当然有女人会问他，"你爱我吗？"
 
　　江超总是毫不犹豫地说"爱"。他对他的每一个女人都说过爱字，但是可能他连人名字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他知道女孩叫做"孟晓""张媛媛"，却始终不知道读音对应的是哪个汉字。
 
　　从他的第一个女人知道现在，一直如是。他曾经试图掰开手指，数一数他记得的女孩，却发现所有的女孩都像一阵风，像阳光下的影子，像镁光灯下的皱纹，统统遁形不留痕迹。事实上，他谁也记不得，恍惚间，他甚至连自己都会忘记。
 
　　只是，他和周南一样，从来没有留过女人过夜。
 
　　江超在一个大型国企上班，朝九晚五薪水丰足，说是丰足，其实还不够他一个月烧的汽油钱。他压根也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以后在哥本哈根一个语言学校呆了两年回国，回国以后的光环就是名校海归。周南常常打击他，"就你这样儿的，还海归？说你是海龟人家乌龟王八都不干，觉得族群里有你真是跌份儿。"江超就要一拳过去："去你妈的，操。"
 
　　他俩的对话永远充斥满了这类的脏字，互相打招呼的话都是大叫"狗日的，你来了！"这对他们来说，和教养文明一类的词汇毫无关系，只是用来表示两人亲近感的。因为平日里他们都是谦恭有礼的世家子弟，就连对守门的大爷，都要说："大爷，麻烦您给我开门，这是收款单。您拿好了。"
 
　　虽然在同一个城市里，江超和周南却很少见面。他们作息时间相反，江超晨钟暮鼓，周南晨昏颠倒。周末时候他们会约在商务会馆洗个澡，按个摩，打个桌球，都不带女人。江超知道周南在大学里有个一直处着的女朋友，问过他："你女朋友呢，带出来见见啊。臭小子，金屋藏娇啊。"


　　周南淡淡地："小孩儿。玩不到一块儿。"
 
　　江超也就不再问了。17岁以后，他们的青春超越了年龄，像菖黎，像动物的苦胆，苦涩锋利的汁水处处溅污，生命里有太多的阴暗面，并不是谁都可以触碰。
 
　　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次，他们约到望京河边席地而坐，一个人手握两瓶啤酒。
 
　　周南苦笑："超子，咱们都沦落到喝酒论瓶的地步了。"
 
　　"是啊，以前我们喝酒都是以件起跳的。"江超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啤酒，把空瓶抡起，甩进了望京河里。河水青绿而平静，水花溅起。
 
　　"你喝慢点儿，都胃出血了还喝呢。行了行了。最近胃没疼了吧？"
 
　　江超目光直视河水和顺着河对岸一字儿排开的灯火通明。北京城的繁华并不以谁的心情为转移，它是一座巨大的空城，永动的嘉年华。
 
　　"没什么。"
 
　　他们都已经记不得，他们的青春究竟是从哪一年开始战火纷乱，又是从哪一年开始尘光尽生。
 
　　秦怡 我并不是被命运娇惯的人
 
　　伦敦城是一个像火柴盒一样的城市，充斥着密密麻麻的街区，是电子芯片和人脑合成时代的矛盾共同体。终年大雾。这里穿梭着肤色各异的人们，既有像从中世纪走出来的坐着老爷车的绅士，也有像刚从地窖里钻出来的灰头土脸的卖唱者，既有鸡冠头锥腿裤蓝色眼影的朋克青年，也有黑网蕾纱帽长布雨伞的贵妇人。
 
　　秦怡住在伦敦D区。窗外常常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大雪覆盖时松鼠在枝头跳来跳去。
 
　　她穿着黑色的中筒靴子，踩在冰碴子咯吱作响的街道上，停在一幢低矮的小楼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拿出门钥匙。英国的建筑大多是古旧的，有着百年的历史，门前的青铜邮箱雕着花，生了锈。
 
　　她在冰窖般的屋子里用锅烧了水，水开了，咕噜咕噜地顶起盖子，冒着汽儿。秦怡把白面条下进去，打进去一个鸡蛋，不放盐，不放酱油，不放味精，捞起来盛在碗里就吃。她的小屋里只有一盏15瓦的灯，没有冰箱，没有地暖，没有电视，伦敦电力极贵，能省则省。室内的光线是衰败的灰度。没有一丝水分。秦怡搬了凳子，坐在灯下吃面条，无味无觉，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灯在方桌上剪影出她的发丝，脑袋，和脖子。她穿着很旧的黑色呢子大衣，上面还有辨不明的咖啡渍，香烟不小心烫破的洞，蓝色牛仔裤的边缘已经被磨出了须。脸上没有任何的妆，干燥嘴角有着起皮的碎屑。


　　吃完了白水面条，她把自己牢牢裹在毯子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看盗版碟，一张一张地看。潜水钟与蝴蝶，海上钢琴师，岩井俊二，基耶洛夫斯基的红白蓝。看到仓促疼痛的地方，眼泪刷刷地落。这是秦怡在伦敦的第三个冬天。她不理会窗外的苍茫暮霭，静静地在屋子里和自己相依为命。窗外的雪花带着夺人的莹光，干净地，纵身扑到地面上，是一种带着遗憾的残酷美感。
 
　　她的屋子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指南针，因为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却总想知道中国的位置。找到了中国，再往东，那就是秦怡的家乡，有着浩渺的大海，壮丽的落日。
 
　　一周有三天，她到7-11打工，把装满了易拉罐的大纸箱从高高的货架上取下来，把可口可乐和冰咖啡摆在橱窗里，她默念着顺序：辣白菜鸡肉寿司，金枪鱼寿司，腊牛肉饭团，然后小心翼翼地套上手套，给它们喷上条形码日期。店里有两个同样是中国来的打工留学生。其中一个叫小饭。
 
　　在国外的留学生必须找一个人，无论爱不爱，喜欢不喜欢，但是总是需要一个人一起来抵抗窗外的寒冬和内心的压抑。没有人能够独自在一个每天都是灰色大雾的城市里遭受鬼佬们的白眼。两个人的被窝暖和，两个人能在一起讲笑话，能用在唐人街买六必居的黄酱回家做炸酱面，否则一个人吃不了浪费。两个人可以住在一起一年省下上千英镑，两个人能代班打工。
 
　　就算只是冲着不能浪费两英镑的葱，中国留学生在伦敦也总是成双入对。
 
　　留学生小饭明显对秦怡有意思，他在秦怡要爬上高高的货架的时候说，我来我来。他省下饭钱给秦怡买烟，他知道秦怡不吃饭也要抽烟和喝咖啡。他帮着秦怡给寿司和饭团排队。终于有一天，他说，"秦怡，做我女朋友吧，搬到我哪儿去住，咱们省了一份房租。"
 
　　秦怡在心里微微笑了一下，能接受一个一年只有两件衣服换的女子，也是需要足够大的忍耐和勇气的。秦怡没有钱买衣服，她打工挣来的所有钱都用来吃饭，租房，交学费--她在著名的伯恩茅斯学管理，喝咖啡和抽烟。入不敷出，潦倒至极。


　　小饭不说爱，要是说爱倒是虚伪了。
 
　　秦怡不说话，摇了摇头。
 
　　小饭急了，"秦怡，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何要这么苦着自己。两个人有什么不好吗？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睡觉。"
 
　　秦怡轻轻地笑了，没人注意她的微笑像樱花一样苍白，淡漠而美丽。
 
　　"我原本就不是一个被命运娇惯的人。"秦怡说。
 
　　秦怡没说的是，爱情对于她，并不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睡觉那么简单。
 
　　拒绝了小饭之后，他再也没有帮自己抬过饮料，上过货架，甚至有一次秦怡从货架上摔下来，惨叫出声，脚被划出一个大口子，小饭就站在远处看，连扶一下的交情都不再有。伦敦太冷，一个人的热量有限，没有人再愿意分一点儿额外的温暖给不相干的人。
 
　　伦敦拔牙很贵，拔一颗牙，要一个月的打工钱。秦怡在来伦敦的第二年长了智齿，可是一直没去拔。她忍着疼，在嘴巴里塞花椒，敷冰块，打碎一支杜冷丁针水含着，什么办法都用尽了，终于没法再拖了。她蜷缩在医院掉了漆的绿色长条椅上，医生带着白纱口罩，来往的各国妇女神色黯淡。
 
　　秦怡在等待排号的时候望向窗外。小窗外只有空荡荡的一条枯枝和伦敦永无晴日的灰色天空。
 
　　秦怡在这一瞬间崩溃，失声痛哭，这一千多个日夜永远的白水煮面条，15瓦的灯，经自己手的几万罐饮料和饭团，货架，黑呢子大衣。她使劲哭泣，大声地，听到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冲出来，像一条愤怒呜咽的火龙，三年来隐忍的所有情绪都爆发出来，直到护士请他离开，说，对不起，小姐你失态了。
 
　　伦敦，一直都是一个有教养的城市，容不得一个颓然潦倒的中国女孩当众哭泣。
 
　　秦怡在离开医院出门的时候，没有忘记要回10USD的挂号费。
 
　　这个时候的秦怡，和走在伦敦穷人区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只是一个落魄的中国女孩。没有人注意她散乱不经打理的头发下精致的五官和裹在肮脏呢子大衣里窈窕高挑的身段。
 
　　更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女孩曾经是众人捧在手中的雪水，娇艳如花的省委副书记家的大小姐。


　　第一章
 
　　年少时人们总是非得激昂万丈地把自己的身心一次次地掏空，总觉得要不是这么抽干自己的五脏六腑，就对不起爱情这两个字。
 
　　苏安安其实有很多独自的习惯。从自己身上她明白了永远不要从外在去揣测一个人，人们的心智在面对内心的时候总是出奇地泱泱自得并且愚不可及。
 
　　比如她习惯性地在半夜起床，凌晨3点或者4点。那个时候的大学校园空无一人，夏天的时候夜风冰凉彻骨髓，而冬天的时候路灯在光秃秃的树枝丫上投射惨淡白光，寂寥而空静。苏安安像夜游神一样游走在黑暗中，她站在路灯底下，灯上聚集着飞蛾和细小的蚊虫在飞旋，安安闭上眼睛，抬头盯着灯，看到刺眼的光点周围舞动着纷乱黑色的蚊虫，他们都以一种奋不顾身的姿态撞向光明，安安在那一瞬间觉得时间回旋，洪荒凝结。
 
　　她的睡眠出奇地不好，从未做过任何一个梦，追杀的，逃生的，温馨的，遗憾的，一个也没有，却在睡眠中常常看到一线光，是持续的白光，有时候这线光甚至会把她给照醒，醒来之后她竟然发现光还没有消失，它投射到对面的墙上，像手电筒发出的光。过了一会儿，这光才慢慢地隐褪，消失。
 
　　她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一个幻觉。一个连环套的海市蜃楼。
 
　　她从来不会和周南说这些事儿，周南一定会说，安安，你别做梦了，你疯了啊。周南还会说，安安，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特点，臆想症患者。
 
　　她觉得周南是一扇挂了锁的大铁门，就像她在平遥古城里看到的那种大院的门，她使劲捶打，开凿，用爱心感化，用情感温暖，也许总有一天这门会打开，里面风光无限景色旖旎。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大学里看到这个男孩儿，他穿着一件短款的黑色毛衫，牛仔裤，站在一堆乳臭未干的毛躁男孩中玉树临风，秋风在他的身后刮起，在她的幻觉中他就像一座城堡，黑色隐忍的城堡，她一直在等着城门洞开，良人快归。


　　周南和安安一块约在食堂吃饭，安安提前把饭买好了，耐心地把自己盘子里的肉换成周南盘子里的菜，再把他盘子里青椒炒肉中的青椒一块一块挑出来。周南是食肉动物，一口菜也不吃。就像他也从不喝水，只喝可口可乐。
 
　　变天了，苏安安感冒了，鼻音浓重，右手总是拿着一卷卫生纸，随时准备揩鼻涕。
 
　　周南翩翩来迟，"安安，今天下午你陪我妈妈去逛商场好不好？"他好像完全没看到苏安安鼻尖红红，裹在毛衣里发抖的身体。
 
　　苏安安点点头，"你妈来北京办事儿？"
 
　　"恩。你就带她去商场，帮她提提东西，给她参考参考，别惹她生气。"
 
　　安安紧张，"你妈脾气不好？她喜欢什么呀平时？我会不会说错话？我要穿什么衣服？"她的睫毛很长，像小扇子一样，低头的时候一排齐刷刷的阴影。
 
　　周南拍拍她的头。"不会的。随便穿。记住啊，提东西。我妈腰总是疼，别让他累着。"
 
　　苏安安乖巧地说，"好。"
 
　　他们这个时候已经大四了，鲜少有课。吃完饭，苏安安用热得快烧了一壶水，把它倒在塑料盆里洗头发。天冷，水很快就凉了，苏安安"阿嚏""阿嚏"喷嚏打个不停，同宿舍的林莉狐疑地看着她，"安安，你疯了吧？你干嘛这个时候洗头发？干嘛不多等几个小时？七点就来热水了。"另外一个女孩凑过来说，"要见人呗。"安安打了个喷嚏，湿漉漉地长发活像女巫。"去你的。"林莉掐了她一把，"哎哟，安安没看出来呀，你还红杏出墙？肯定不是去见周南，你和周南都老夫老妻了，犯不着这么拾掇。"林莉围着她转圈儿，伸出食指点着，"有问题呀有问题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苏安安直接拧开水龙头冲头发。"切，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苏安安被凉水一激灵，又是一阵狂打喷嚏。众女孩啧啧，"决心够大，诱惑够大。"一女孩猛然拍了一下巴掌，"哦，知道了知道了。该不会是--"众女孩幡然大悟："哦，原来如此，我说嘛，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啊。苏安安发喜糖！喜糖喜糖！"


　　安安揉着头发，"别吵别吵，什么见家长啊！"作势要打起哄的女孩，嘴角却掩饰不住地甜蜜上弯了一个弧度。
 
　　下午，安安坐在别克君悦的副驾驶座上，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波浪卷的披肩发上了焗油膏，别上了带水钻的小卡子，穿着一套ETAM的粉色小洋装，虽然不是什么大名牌，但烫得板板正正，苏安安身高163，穿一双5CM的高跟鞋恰到好处。身材窈窕匀称，该瘦的瘦，不该瘦的一点儿不少。
 
　　以前周南在看路边走过的身材凹凸有致的美女时，安安总要揪着她的衣领，"看我看我。"周南假装不屑地瞥她一眼，"你有什么好看的呀，没料，整一平板玻璃飞机场。"苏安安眼神闪亮，眼波流转"你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平板玻璃飞机场？"周南和她，四年来竟然从未逾越男女之礼，他们看起来很亲昵，接吻，牵手，但周南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周南于是左顾而言他。
 
　　苏安安不停地照着车上的小镜子。镜子里的女孩明媚生姿。
 
　　周南开着车，扑哧一声笑出来，"安安，你是要去参加开幕式么？"
 
　　苏安安颓然。"不好看哇？"
 
　　周南忍住笑，"好看好看。我们安安宇宙霹雳无敌超级美少女。"
 
　　周南从倒视镜里看着苏安安整头发，别卡子，翻起眼皮一根一根地仔细审视睫毛有没有结块。嘴巴微微上翘，神情认真。周南的心里一阵暖流，像燃起了一个小小的火炉。有时候他想，和这个不谙世事的可爱女孩这么家长里短地过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好像他已经越来越贪恋她给的这一点点微光。
 
　　说实话，苏安安属于那种适合打扮的女孩，没化妆的时候很容易就湮没在人群中，可是当上了一点点粉底，睫毛膏和唇膏，哪怕是很淡很淡的妆后，就立刻明艳可人，灵动娇媚起来。
 
　　周南摇了摇头，在下一秒到来之前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苏安安的身上有着永远的兰蔻"Miracle"香水的味道。
 
　　她和普通的大学女生一样，穿的是平常的少女牌子，艾格ONLY什么的，都是五颜六色的蕾丝，泡泡衫，小A裙，也用少女首饰店里的廉价彩色发卡装饰头发，却奇怪地保持着一个奢侈的习惯，就是用香水。而且香水牌子永远不换，是顶级的兰蔻Miracle，中文译名叫奇迹。


　　而且她的香水好像并不是为谁而用。早晨起来，她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走到窗子前，推开窗，在第一缕空气降临之前在两侧耳后喷上去，她喜欢这种凛冽的液体在耳后形成气雾，顺着脖颈线条流下，散发出香气的清凉感。这个动作于她，已经是一个仪式。兰蔻的奇迹在冬天用显得稍有凛冽，像是被冰冻凝结了。可安安不管。
 
　　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很久。
 
　　周南第一次见到苏安安的时候并无惊艳之感，美女，他见得多了。何况是平平无奇并无过人之处的苏安安。苏安安穿着淡蓝色的T恤紧身牛仔裤，趴在报到处的桌子上填表，周南站在对面，直对着她，却视若无睹，连眼皮也没有多跳一下。他穿过她身边，打算去看一看粘贴着的通知。
 
　　走着走着，却忽然停下。她身上清新凛冽的味道在秋天的空气里发酵，飘散，像一曲故人的歌。
 
　　周南有些恍惚。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身边的女孩，女孩的左眼角有着轻轻一点痣。
 
　　当时的周南竟然在秋风里微微怔住。
 
　　安安在见到面前有些发福，一脸贵妇气概的中年妇女时拘谨极了，局促不安。盯着脚尖看，一不留神，却说错了话，"周阿姨。"
 
　　珠光宝气的女人没有任何客气，"我不姓周。"
 
　　安安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南赶紧打圆场到"妈，这是我们系的女同学，今天下午没课，我让她来陪你逛逛街。"说着狠狠地瞪了安安一眼。
 
　　安安不禁有些失落，女同学，就是女同学这么简单吗？她没说话，低头打了一个喷嚏。本来就感冒，中午用冷水洗了头发之后更是受了凉，整个脑袋昏昏沉沉。
 
　　周南的母亲坐在后排。"唔。感冒了哇。受了凉吧。这个季节的感冒最容易传染了。南南你自己要注意。"
 
　　苏安安听了这话，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强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却终于憋不住，口水和鼻涕一起呛了出来，连连咳嗽，场面极其尴尬。
 
　　周南有些犹豫，他看了看安安，喏喏地说，"苏安安，要不？你先回去？"车窗外天气寒冷，地面上是乌黄泥泞的冰雪面。车已经驶出了十多分钟的路程，望出去没有公车站牌和地铁的标志，恐是叫张出租也不容易。


　　苏安安小脸憋得通红，她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儿，不会传染的，我这不是病毒型感冒。我就是普通地受凉了。"
 
　　周南看了看她，没说话，他的母亲也没再说话，两人用他们的地方方言说起话来，叽里咕噜叽里咕噜，苏安安一句也听不懂，说到高兴处，两人眉飞色舞地笑起来，没人理会苏安安。安安百无聊赖地看着北京降雪之后的萧瑟。
 
　　周南把她们送到商场以后就回去了，苏安安陪着他妈妈逛街。他妈妈走在前面，昂首阔步，穿梭在CUCCI，香奈儿，宝姿的店铺之间，苏安安跟在后面，两人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偶尔她会回头跟她说话，"这件，这件好不好看？"安安哪敢说不好看，她连连点头，怯怯地说，"挺好看的，领子很好看。"他妈妈就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领子的设计，没有一点大牌的样儿，乍看就是小家子气的设计。"苏安安低下了头，脸羞得通红，好像他妈妈说的不是领子小家子气，而是她苏安安小家子气一样。
 
　　中午逛累了。他们到商场地下B-2去吃饭。他妈妈悠闲地坐在雅座上，等着大包小包的苏安安上完洗手间给她买饭。她从红色的D&G的钱包里用两个涂着血红蔻丹的指甲轻轻抽出三张红色的钞票，说，"给我买一个牛腩烩饭，你吃双份吧，学校食堂的伙食不好。"苏安安其实很想把钱摔到她面前告诉她，我家虽然不是你家这样的豪门，但是也不缺这几十块钱吃饭钱的，但是她看到对面女人的脸时，周南的脸情不自禁地占据了她的整个脑海，这个站在那里，总是有一张忧伤的脸的，像一棵挺拔的白杨的男孩子。安安叹了口气，心里像被天鹅绒的地毯铺过，瞬间柔软下来。她站起来，买了饭，把找回来的钱整齐地码在他妈妈面前。
 
　　他妈妈有些讶异，说"不用，你留着花就好了。你陪我逛了一上午的街了。"
 
　　苏安安没说话，坐下来安静地吃饭。
 
　　要是照她以前的脾气，她会破口大骂，"我又不是小姐，你以为你有钱就了不起了啊？"或者讽刺地瞪着对方说，"要是给小费的话，你不觉得这样少了一点儿吗？"


　　她苏安安，伶牙俐齿的苏安安，活泼开朗的苏安安，竟然面对一个市桧的女人哑口无言。只因为，她是自己爱的人的母亲。
 
　　年少时人们总是非得激昂万丈地把自己的身心一次次地掏空，总觉得要不是这么抽干自己的五脏六腑，就对不起爱情这两个字。那个时候的苏安安，觉得爱人是要爱得肝脑涂地爱得血肉横飞的，因为爱情她可以忍耐，可以把尊严放在脚底任人践踏，爱就是神谕，就是圣旨，周南就是他的天，那么他的妈妈就可以是太后。太后刁蛮无礼，傲慢可恨，于是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在安安这里，只要打着爱情的旗号，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被原谅。
 
　　那个时候的苏安安，还不明白，自由和尊严，远远比爱重要。
 
　　逛完街以后，站在新光天地门口，周南的妈妈说，"我打车走了，你坐公交车吧。谢谢你陪我逛街。"苏安安把大大小小的袋子递给她，看着她中年发福的身体费力地坐上出租车，重重拉上门完了还不忘点点袋子的数量。安安说，"阿姨再见。"转身离开。
 
　　她的感冒已经太严重了，经过了舟车劳顿一天的奔波以后腿脚直打颤，安安用手紧紧地把衣领裹紧，双手笼着。外面的风雪大，安安衣裳单薄，丝袜粘结在小腿上，像小刺的鱼骨密密麻麻地扎。苏安安顶着风步行了十分钟，上了地铁。夜间的地铁站台空旷，列车驶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站在了一个巨大的风洞口边，扑面而来呼啸的风像是要把人席卷进去。
 
　　苏安安坐在座位上，把头埋进脖颈边，那里奇迹香水的味道凛冽。
 
　　她脸蛋通红，歪着头睡着，细细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精心准备的衣服已经不再平整。
 
　　从小，学校的老师就评价她，苏安安是一个努力的孩子。长大了，她也屡屡被表扬做"有竞争意识"，她在宿舍的书桌前面贴着这样的一个故事。
 
　　在静谧的非洲大草原上，一头狮子在夕阳下沉思：明天当太阳升起，我就要奔跑，以追上跑得最快的羚羊。就在同时，一只羚羊也在夕阳下沉思：明天当太阳升起，我就要奔跑，以逃脱跑得最快的狮子。


　　这个故事的寓意苏安安从小就知道，无论你是狮子还是羚羊，当太阳升起，你所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奔跑。
 
　　于是苏安安23年的生活中，一直是一种奔跑和拼抢的姿态，她把她所有的理想和追求都紧紧抱在怀中，在太阳升起之时奋力奔跑，无论是工作，学习，生活，还是爱情，都如是。她害怕落于人后，害怕别人有的东西她没有，她害怕这种两手空空的感觉。所以她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株朝天的太阳花，茁壮成长。
 
　　只不过人们都忘记了弗洛伊德的潜在论，人们表现出来的尖锐追求的特质，正是他们心底最深沉的缺失。
 
　　苏安安在地铁上梦见她和周南站在一个游乐场里，游乐场彩灯闪烁，都发散出奇异的甜美气息，像是打开了的万花筒，布娃娃，妖怪，小气球都亮晶晶的，缭乱和迷幻的夜景，旋转木马在任意驰骋，蚂蚁王国里小动物在慢慢爬，她仰头看天空中硕大璀璨的烟花，目不转睛。
 
　　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游乐场里断了电，所有的彩灯一起整整齐齐地熄灭。连天空中的烟花都已不再。整个天幕暗沉下来，她想要抓住身边人的手，"周南。""周南--"左转右转，周南却不知所踪。苏安安站在黑暗的游乐场里呆若木鸡，茫然无措。
 
　　苏安安的脸上挂着眼泪醒来，惊觉已经坐过站，赶紧下了车，出了地铁口。北京的冬天出奇地让人憎恨，天黑得早，沉沉的压下来，她的洋装在这个黑沉沉的晚上显得如此地不合时宜，天桥上匆匆来往的都是像粽子严严实实的人。穿洋装和在雪地里穿坡跟鞋的女孩，实在是不适合走在夜晚的北京天桥上，人们都以奇异的目光打量着她。都是为了生活奔波的人，不应该如此卖俏。
 
　　安安脚踝酸痛，实在是走不动了。她完全可以打个电话给周南让他来接一下，他是她的男朋友，这本应是分内之事。可以她没有，又不是没打过，周南总要含混地说，"安安，外面太冷了，不想出去。你打个车回来吧。"苏安安绝不自讨没趣。


　　她坐在雪地里揉脚，雪水化湿了她的裙子，从胸口升起了一股钻心的疼。她就那么坐着，看飘飘洒洒黑天里的飞雪，看来往行人裤边溅污的裤脚，她已经觉不出冷来，已经冷得几乎整个人藏进了麻木的冰屋里。
 
　　安安抬头看了看天，风好像是中了玄冥二老的寒冰掌，她即使是咬紧牙关，也把自己的骨头冻得咯吱作响。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北京城有着那么刺骨的寒冷。冷得连她苏安安，这样热情如火的小宇宙，都不能有丝毫的捂热。
 
　　第二章 
 
　　她的心里好像一直记得那道门缝，这成了她对于爱情的隐喻，影射着她所有的爱情态度。
 
　　江南水乡。总是永远不见晴日的梅雨天气，细雨像掰断了的藕，丝丝拉拉地往下滴。院门前有柳树，槐树，梨树，还有人家用铁丝横扯着的晾衣架子。街角巷口的小卖部里，白胖的老板娘坐在店里，像一只褪过毛的猪。店子深深，货架上有着或明或暗的阴影，使得土豆片，话梅瓜子这些小零食都像是从古董店里刨出来的。
 
　　有浣衣女夜半在河边洗衣，棒槌敲打着衣服，在寂静的夜晚"贲贲"的声音来回涤荡在映着月圆的河里。
 
　　苏安安就在这样一个叫古月的江南小镇上长大。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离了婚，他们从她记事起就开始争吵。在她睡着的时候互相往对方身上掷盘子和碗。安安记得自己曾经在卧室的门缝里偷看。水泥地板冰凉地扎着她的脚，不敢开灯。在黑暗中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刺眼灯光中客厅里的一对男女。看到了满地的玻璃渣，发出刺耳而碎裂的声音。
 
　　后来他们又各自成了家。
 
　　她的心里好像一直记得那道门缝，这在她的心里成了对于爱情的隐喻，影射着她所有的爱情态度。她不得不承认父母失败的婚姻让她从小就恐惧爱，越是恐惧就越要索取，要紧紧地把自己所有所求都攥在手心里。
 
　　她对周南也是这样，她不信他永远会对她这样。
 
　　冰雪交加的这个晚上，是她第一次觉得累了。


　　江超走进保利剧院的咖啡厅时，两个人正在雅座上窃窃私语。
 
　　"没事儿，就一小破孩。这还搞不定么。"
 
　　"是，他是没什么，不过可千万注意了，一定要让他高兴了，要什么给什么。这次最重要的有三关，X省人大分管文教副主席，X省教育局局长，G市市委书记，他爸这关要是过了，咱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戴着眼镜的小个子男人叼着一根烟，口气轻佻，眼神却直直地盯着旋转门。
 
　　江超穿着一件CK的黑色短袖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个儿很高，脸盘白净。他走路的姿势是漫不经心的，并不留心看周围--平常人走路，总是有目的和注意点的。他却只顾笔直地往前走。
 
　　"江公子！"小个子男人赶紧站起来，热情地招呼道。
 
　　旁边两个男人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们的公司和新近的项目，江超坐在沙发上觉得倦了。他空闲的时候会随手接起一个电话，出来吃饭，打球，做足疗，听不问来路的人闲扯淡。可是，在做这些事儿的时候他也不是认真的留心的，他没有认真听，没有仔细看，他不关心别人，甚至也不关心自己。
 
　　他眼神飘散，听到各路嗡嗡作响的谈话声，一个飘忽至耳边的女孩声音忽然灌入耳中。
 
　　那是典型的年轻女孩的声音，香甜，撒娇，但是又不是港台腔，而是，而是--是不是甚至有些偏向于孩子的幼稚？江超拿不准，循声像声音来处望去。
 
　　他看到一个穿明黄色泡泡衫的女孩，瓜子脸，不是美女--眉目太浅淡，浅得就像画白描的老太太忽然打了瞌睡，轻轻一笔就带过了。女孩咧嘴笑，笑得毫无淑女风范，是很用力地在笑。
 
　　这个女孩卖力的笑容好像一瞬间就照亮了整个黯淡的大厅，像一株火苗，点亮了后花园里的宫灯，整个院子蓬荜生辉。
 
　　江超忽然觉得自己眼前苍茫的灰中好像出现了一轮疏朗的月，云开月明。
 
　　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笑了？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的周围都是逢迎的笑，奉陪的笑，讨好的笑，况且连这些笑都不是笑给他的，--全是隔了他，笑给了他那当官的爹。这是头一次，他觉得这是开怀的笑，太阳的笑，明快的笑，可惜，这笑也不是笑给他的，--女孩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形俊朗的男人。


　　他看了看那个男人，却忽然站起身。坐在江超对面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男人终于停下嘴来。"江公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坐在明黄女孩的那一桌了。
 
　　他一屁股坐在那男人身边，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周南正说着话，忽然吃痛，一转身看见他"小子！嗨！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儿呢！怎么着，上周赢了我的钱就来泡妞？我还说呢，这臭小子，拿了钱就一溜烟没影了，猜你就是潇洒去了。"江超难得地开心起来，从桌上拿了烟点起来，眼睛看向对面的女孩，女孩苍白，眼睛奇异地闪着光，现在她不笑了，低头拨弄着桌子上的果盘，一颗一颗地挑着生瓜子。
 
　　江超一努嘴："女朋友？"
 
　　周南一副这你还不了解的神态，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回答，抽着烟笑。
 
　　莫名所以的苏安安好像对周南不回答感到不满意，"是的啊！"她微微撅着嘴，有些赌气地看向他。
 
　　江超笑了笑，她一皱眉，好像世界的光芒都为她黯淡了。
 
　　"别插嘴。"
 
　　江超打圆场，"你女朋友挺可爱的。"
 
　　"嗨，就一小孩儿。"周南一口吐出烟圈。
 
　　烟雾在江超的眼前蔓延，盖住了女孩的明翠。
 
　　今天的北京，像周南和江超这种家世的孩子一般都在国外，仅剩的残余就成了凤毛麟角，万人争抢，各路女孩趋之若鹜。
 
　　江超的丰田路虎在朝阳路上拥堵，这个点儿的北京交通就像不流畅的排便，断断续续，憋足了劲儿的郁闷。江超回想着刚才咖啡厅里的女孩，她像一道明亮的光。
 
　　坐了没一会儿，江超已经知道了她叫苏安安，江南女孩，是周南的女朋友，而且，是唯一的女朋友，处了四年还会继续到天荒地老的女朋友。她的小嘴噼里啪啦不停地说，生怕周南忘了介绍她这个"重要人物"。在得知了他就是传说中周南的铁哥们后，她还连连叮嘱自己周南一有情况就立即向他汇报，她会大大有赏，封他个兵马大元帅当当啥的。


　　江超想着想着入了神，一脚油门下去，他看到五环路边一道光闪了一下。妈的，他骂出声来。被照相了，明天一早，他就会收到一张白条儿。他就得在上班时间开溜，到交警大队排上半小时的队，交二百块钱罚款。
 
　　但他沉浸在苏安安眉飞色舞的笑容中，丝毫也没被这次意外的超速影响心情，更没意识到，以缘分论和宿命论来说，这是一个不好的开始。
 
　　就在江超开车赌在五环路的时候，秦怡刚刚走出了首都国际机场，她抬头看了含着不知道多少汽车尾气，臭氧，毒气，废水排污气的北京天空，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紧了紧玫瑰红的围巾。
 
　　事实上，当秦怡呼吸到北京的空气时，差点儿哭了。她是多么怀念着这带着沙尘暴和涮羊肉气味的空气啊。看着街上走着的是同一人种，听着街上胡同大爷的吆喝，小混混骂着操你妈，时尚型男和雷男雷女，秦怡重重吐了一口气，觉得伦敦那些乌烟瘴气的鬼日子，终于他妈地过去了。
 
　　她坐着出租一路来到后海，要了卤煮火烧羊肉串，芝麻大饼豆汁儿，坐在梨园春的戏台下面翻北京晚报的招聘版。现在的秦怡已经不比当年了，她必须立即找到工作。
 
　　这一天之内，秦怡骂了8次国骂，侍候过7次坑洼不平的地面的母亲，她为她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而扬眉吐气。
 
　　中友百货里，服务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脱下了自己脏兮兮的中筒皮靴，然后换上了丁字高跟鞋，穿着新鞋使劲踩自己旧鞋的高个女孩。完了还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扬长而去。秦怡一身新地从中友里走出来，把手举过头顶，尖叫了一声跳起来，把手提包扔过头顶，西单一条街的人都回头看她，她如同打了鸡血般亢奋。
 
　　12月12日，是周南的生日。苏安安从很早就开始绞尽脑汁给他送什么礼物。大一的时候，她送他了一把玫瑰花，意思是自己满满的爱，周南说没创意。大二的时候，笨手笨脚的苏安安买了一堆羊毛毛线，织了一条针脚粗壮的灰色围巾，没过两天，这围巾被树枝挂了一下，立刻散架，片甲不留，围巾变成了毛线球。第三年，苏安安一咬牙，在淘宝上买了一个PRADA的新款皮夹子--周南一贯用的牌子，花了2200块，比专柜里的便宜了一半儿，拿到以后安安很兴奋，真漂亮呀！不愧是一线大牌！包得温馨无比送给周南，她原以为周南会惊喜，没想到周南一看笑了，拿出自己的钱包。同样的PRADA--安安一看傻眼了，为什么这个PRADA的铭牌是黄铜的?重的?而自己买的那个PRADA铭牌是塑料的？为什么这个PRADAD的边线是低调的白色，而自己买的这个边线却是亮晃晃的金色呢？--安安恨不得把头埋到尘埃里去，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买一个便宜的牌子的呢！至少货真价实。话又说回来，她怎么知道这是假的呢？


　　从此，安安恨上了淘宝，她恨一切让她在周南面前无法掩饰的缺憾。她宁愿自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宁愿自己是无心的芭比，宁愿自己是外表光鲜哪怕打开以后是黑心棉，总之，她要自己华丽丽地出现在周南面前，哪怕剥开了自己之后血肉模糊伤痕累累。
 
　　在所爱的人面前无可遁形，这总是青春少女们心上的新鲜刀口，湿漉漉地往下滴血。
 
　　所以这次，苏安安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她认为天下无敌的浪漫招数。
 
　　民院有着整整齐齐的三幢宿舍楼，男女混合，并肩站着。每个宿舍楼又被同样齐整地划分成一个个的小框子，夜间路过这几幢宿舍楼，总像是远远地望见灯塔。
 
　　安安是这样想的，周南生日的这天晚上8点整，她带他来到正对着三幢宿舍的教学楼顶，左高速，右树林，前校园，后高楼，璀璨与静谧交织，她对着楼下大喊："周南--"对面的宿舍楼就像是感应到她的话，或明或灭地亮起灯，拼出"ILOVEYOU"的字样。如果天再下点小雪，雪光中她苏安安就会像一朵娇艳的花，眼睛放出荧光，天上星辰犹如银河。
 
　　擅于幻想的安安几乎觉得，这就是一个标准美国偶像剧的结尾，群星荟萃时他俩在楼顶拥吻，一吻定情，字母缓缓打出"ENDING"。
 
　　当然，如此浪漫的情景剧需要大量的造景。苏安安在三幢宿舍楼下面分别粘贴了"浪漫启示录"，上面写着：
 
　　"这会是民院最具历史性的浪漫时刻。情境爱情剧女主角苏安安诚邀你加入这场生日星辰PARTY，一起见证我们的爱情故事。打开你的灯，关上你的灯，爱情是一场约定的盛装赴宴。"
 
　　这条新闻--爆炸性的新闻很快在着三幢宿舍楼群中流传，仅仅半天，安安的宿舍门前就挤满了了人，打探消息的，看热闹的，来看女主角的，准备效仿的，这个年纪正是对爱情蜂拥而至的年纪。人缘颇好的苏安安很快就赢得了大票选民的支持。像希拉里票选，甚至有好事者把苏安安的大头贴贴到了这张启示上，眉清目秀的苏安安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校报的校园记者采访安安："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安安想了想，抬起头："我为我的爱情写好注脚，它总会成为人生中的华章。"苏安安自信无比。
 
　　是的，她相信世界上所求必有所报，相信风水轮流转，相信周南，总会驾着《大话西游》里的五彩祥云来接她。
 
　　苏安安绞尽脑汁地设计着：第一竖排，全亮，第二排三排四排，只有一楼的3个宿舍亮，空两竖排，二三楼亮，再一竖排，是，是，是最上一排和最下一排亮…苏安安把头埋在纸上，啃着核桃仁喃喃自语。
 
　　她需要演习一次，和她交好的女孩们纷纷说服了相关宿舍的同学，在一个下午试验了一次。她站在对面教学楼大喊：周南--，三幢宿舍楼果真按照她想的亮起了灯--虽然有人手忙脚乱按了又关，惊觉不对，赶紧又开了，还有一个宿舍里留的人上厕所了，没亮灯。
 
　　但是，当最后终于"I LOVE YOU "齐刷刷地亮起在她眼前时，安安还是感动得哭了，为她自己制造的大浪漫和爱情理想，感动得鼻尖红红。
 
　　她看着这几行字，就像看着自己辛苦维持的爱情，当然不能不感动。
 
　　苏安安给每个宿舍的同学都买了巧乐滋和金帝巧克力。
 
　　周南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冬天以后，他更是每天都窝在他的8楼，沉浸在魔兽世界的妖怪，道士和神灵之中。
 
　　12日真的就到了，这天早上苏安安一早起来打扮。窗外是一团一团笼起来的白雾，有人在晨光中跑步。隔着玻璃窗就能看到屋外的清新浓稠的干冷。安安用梳子仔细地梳头，放下了平时因为方便绑着的马尾，长发已经到了腰间，镜子里的女孩青黛娥眉，正是最好的年纪。安安笑了。
 
　　永远潮湿的江南。艄公在唱歌的时候苏安安起床，推开窗子对着青绿的河水往脸上拍雪花膏。吊脚的楼，苔湿的石桩，乡下的农人在街边卖菜。十五六岁的苏安安，每天在梳头的时候都要想到自己未来的爱人，他一定是高的，帅的，内敛的，酷的。真的，就像周南一样。
 
　　每一个女孩，都为青春时代自己的爱情理想付出了无可逆转的代价。


　　安安穿上艳粉色的羽绒服，抹匀了粉底，镜子里的女孩瓜子脸庞，眉目灵动。
 
　　这一天，他们去看了电影，周迅穿着长的白衬衣，透出黑色的BRA，苏安安说，"周迅，就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样子。"周南没再打击她，微笑地说，"安安，你仔细看，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像她的。"安安乐得找不着北。要知道从周南嘴里说出一句夸奖苏安安的话，简直比从葛朗台手里抠出一枚硬币还困难。
 
　　然后，去吃了必胜客的情侣套餐，像往常一样，苏安安把周南的巧克力味冰激淋和自己的草莓奶昔混在一个大杯子里，搅啊搅啊，搅得颜色不辨的时候自己吃一口，再喂周南一口。以前周南总要皱着眉头，"这什么呀这，这简直就是--"不过今天他很顺从地吃下去，还脉脉地向安安一笑。
 
　　傍晚的时候，天上甚至飘起了干净的小雪，轻轻地，柔柔地。安安觉得，这个生日过得，真是很好很和谐。
 
　　临近8点，安安的心怦怦直跳起来。牵着周南的手出了手汗，这是苏安安一犯紧张就来的毛病。 周南说，"安安，你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不不，不是的。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安安拉着周南的手，在雪地上飞奔起来，她带着一顶白色的绒线帽子，垂下两个绒绒的毛线小辫儿。
 
　　周南看着雪地里的安安，心里漾起一阵甜蜜。
 
　　他从小就是被宠爱的男孩，说是宠爱，其实是百依百顺。遇到安安，这个女孩可爱，任性，老跟他耍小脾气，却又是无条件地对他好。她和他生气的时候撅着嘴儿，周南不哄，过一会儿，她也就忘了，搀着他的手臂又开始问东问西。
 
　　他打游戏的时候安安就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一只温顺的小猫，问些弱智问题：这个怪是几级的啊。哇，这个亮闪闪的装备是什么啊。
 
　　他就用手指轻轻敲她的头，故作很凶：苏安安，我数到三你不闭嘴我就把你给扔出去！安安就不说话了，睫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一脸的可怜样儿。


　　周南不是不知道，他也不是不感动。和安安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他的心里会有忽然的恐惧：我会不会爱上这个女孩儿？他忽然害怕起这种温情，害怕与日俱增的，他对于苏安安，渐长的时光情怀。
 
　　他的害怕是因为他觉得，他的人生中只能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温柔大气，是在他周南的理想中，一直就想要娶的那个女人。
 
　　他想起自己刚刚寄出去的一封信。
 
　　"我就要过生日了。这一年，我24岁了。小时候想到未来总是很遥远很遥远，直到昨天，我都不相信自己地24岁就已经这么来了。在我的理想中，24岁，我可能已经功成名就，已经大富大贵，或者，已经娶了我的公主。这些事情，现在离我都遥不可及，可是我的24岁，还是丝毫不照顾我情绪地来了。"
 
　　安安拉着周南的手，一口气冲到了教学楼楼顶。离8点还有五分钟。
 
　　周南疑惑，"安安，来这儿干嘛呢？"
 
　　"看星光。"
 
　　周南抬头，"哪有星？"
 
　　"那就看雪光。"安安把头埋在周南胸前，一个劲往他怀里钻，撒娇地说。
 
　　安安拿出手机，蓝光幽幽。她给林莉发短信，"准备好没？"
 
　　短信滴滴响起，她按开"OK。"
 
　　安安像吃了定心丸，甜美地笑了，她在等待全世界为她苏安安的爱情，火树银花的一刻。
 
　　"苏安安，你搞什么鬼？"周南看着笑容诡异的安安。
 
　　苏安安看了看表，8点整。对着周南笑："听好了哦--"
 
　　"周南----"苏安安气沉丹田，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大喊。声音很大，过往寥寥的行人都回头寻声。
 
　　在苏安安的想像里，现在火花四溅华钻漫天，她几乎要闭上眼睛才能应对如此美好。
 
　　其实--
 
　　就在苏安安喊出声来的那一刻，面前的楼群却忽然想被施了咒语--瞬间黑暗，灯光齐齐熄灭。
 
　　安安站在周南身边傻眼。并没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好像是不敢置信眼前的情景，又喊了一声"周南--"声音微弱了许多。


　　对面的宿舍楼喧哗起来，像波涛一样。脚步声，说话声，苏安安觉得心里忽然就空了，像被利器挖掉了一块。
 
　　没过一会儿--这几十秒吵闹的时间在安安心里是出奇的静默。她好像连周南的说话声都听不到了，只是呆呆地站在了那儿。林莉，还有扬子，还有好几张熟悉的脸出了宿舍大门，站在楼下，她看到林莉朝她挥手，焦急地冲她大叫"安安，安安，停电了。"
 
　　苏安安没有说话，就像没看到一样，步伐缓慢地转身，她的手碰到了脸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上面已经是满脸的泪水，就像，一个孩子期待着圣诞老人的礼物，果真得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盒子上面写着孩子最想得到的礼物的名字--打开之后，却是空的。
 
　　安安的失望无法言喻，她简直觉得这是注定好了的。她在费心费力地搭建着自己光芒灿灿的爱情--她没有奢求太多啊，她并没有要求天下掉下金子和馅饼，她甚至只是自己在努力，默默地努力--可是老天偏就见不得她的好，眼看她的大厦就要竣工了--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断壁残垣，苏安安心肺俱裂。
 
　　苏安安抹掉泪水，转身像楼下跑去，步子飞快而蹒跚，被楼梯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她压根儿也没注意周南是不是和她说话了，说了什么，她只是想尽快地逃离掉这个地方，她苏安安，从来都不是逃跑的人，但这一次，她只想逃跑，逃跑，跑到一个没有人看到她如此失败而丢人的傻样儿的地方，头朝下埋起来。
 
　　这是苏安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她的爱情里，她一直都是孤独小丑的姿态，独孤求败，为众人唾弃，为爱人不耻。
 
　　苏安安坐在校园最偏僻的一个小树林里小声地哭泣。这里太偏僻了，周南即使找的话，也一定找不到这儿来。说不定，他连找也不再找，只是莫名所以地看着自己大叫，然后什么也没发生，就跑掉了，他郁闷一会儿，回去打游戏了。
 
　　苏安安想想这四年，越想越伤心。
 
　　四年啊！四年可以干什么？四年举办了四届超级女声，李宇春红了又紫，紫了又白，周笔畅回归默默无名，四年呵，四年李白把铁杵都磨成了绣花针，浮草都开出了伶仃的花，可是她苏安安，至始至终也，没有感动周南。


　　四年前她就说，我要做你的媳妇儿。可是四年了，她还是没做成她的媳妇儿。
 
　　安安回想起江南的小镇上，她扎着两个小辫儿，眼睛放出晶亮的光，从对面的小男孩手里抢过糖果，五颜六色的糖果，她怒目圆瞪："不许跟我抢！这是我的妈妈！所以，她给你买的就统统都是我的！"小男孩看着狰狞的小姐姐，不敢说话，任凭她抢走了自己的糖果，小汽车，电动小鸭子。苏安安用裙子兜了，走出门去，不小心却被门前水沟绊了个大马趴，好不容易爬起来，公主裙上已是满是泥污，而糖果，小汽车，小鸭子，早就被阴沟里的水冲走。安安回到家，看到小男孩拿着新的更大更漂亮的玩具在玩儿。妈妈说："安安！你上哪疯成这个样子！你干嘛抢弟弟的玩具！"
 
　　苏安安终于"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她早就该知道，人生中有的东西，特别是真正好的东西，是抢也抢不来夺也夺不走的，若是要硬去抢和夺，就会落得不堪的小丑姿态。
 
　　苏安安一直不信，可是今天，她终于对自己寥落的人生，感到了失望。
 
　　第三章
 
　　江超打累了，骑在周南身上休息，抬眼却看到了言笑晏晏的苏安安。那眉，那眼，江超的心里好像被泼上了一杯长岛冰茶，颤了一颤。
 
　　苏安安把头埋在膝盖间哭，丝毫也没留心身边多了一个人。直到她哭着哭着觉得累了，抬头看到天边多出了一抹白光，和一个人。
 
　　周南蹲下来，安安呆呆地看着他，他连蹲下的样子都那么好看。他的周南，一直都是好看的眉眼，穿好看的衣服。
 
　　"安安，哭什么呢。"周南找了半个校园，终于在后门的土城墙边，一丛小树林里看到苏安安，他放轻了声音。苏安安倚着树坐下，把头埋在膝盖间哭，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布娃娃，可爱可怜的样子，小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周南的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点燃一支烟，火光里他觉得苏安安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她一直都是温婉的江南女子的长相，挑不出大错儿，不惊艳，却是耐看。整个人像一枚干净的糯米。


　　苏安安看到了他，哭得更凶了。周南扔掉烟，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苏安安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她趴在他的衣服里，黏着不起身。
 
　　周南说，"别哭了，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周南从牛仔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两打长长的小棒儿火花，用火机点燃了，"滋滋"地轻微地爆炸起来，苏安安在他的怀里破涕为笑，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周南，一张俊俏的脸皱着眉头点火花，她被火光温暖了，觉得全世界再也不能离开他，她努力地再往他怀里钻了钻。
 
　　周南在雪地里用简陋的小火花拼出"I LOVE YOU"的字样，火花在每根棒上只有一点儿亮光，周南说，"安安，听好了哦。"
 
　　她在他怀里笑了。
 
　　周南站起来，双手捧成喇叭状，"苏安安--"回声震彻，好像波纹状地在空气中传送。
 
　　他用简陋的火花棒，成全了她的爱情。
 
　　安安好像就自动地闭上眼。
 
　　周南俯下头吻她，绵长而深情。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他们四年的接吻史中，周南最温柔的一次。
 
　　苏安安的眼前繁花掠过，七月流火，大雁飞雪，桃花缤纷。
 
　　这也是他第一次说，苏安安，我爱你。
 
　　苏安安的眼泪滚落，滚烫的眼泪，在雪地里砸出轻轻的一个小漩涡。
 
　　她几乎有些害怕他给的这些温暖，总是在她最需要最寒冷的时候适时出现，微弱的一点儿，就轻而易举地又把她拴在了他的身边。
 
　　秦怡捏着招聘报纸，坐在了"新东方英语培训中心"的大厅里。四年的伦敦留学生活，使她骂人的时候第一次词汇不是"你妈X"，而是"BITCH"。而且是直视着对方眼睛，一字一顿从牙关里吐出的伦敦范儿的标准"BITCH"。凭借着这份地道，她很快就得到了这份工作，在国贸附近租了一室一厅，过着赶场子的教师生活。
 
　　新东方的老师有个特点，就是必须会讲笑话，而秦怡，恰恰是那种一讲笑话就自己笑场，别人一头雾水的人。教研组长订下死命令，让同组的DUKE互帮互爱，保证她必须在一个月之内保证让自己课上的笑场率达到十次以上。


　　DUKE循循善诱："小秦，比如说，比如说，你鼓励学生们要用功读书，但是也要作息规律，那你要怎么说呢？"
 
　　秦怡立即温婉大方笑出45度弧度角："同学们，根据美国的研究，7+1＞8，所以呢，你们平时一定要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不要熬--"
 
　　DUKE大叫："NO--NO，不是这样的小秦，你应该说，同学们，中国古代捉萤火虫看书那哥们为什么每天晚上忙着看书呢？"
 
　　秦怡傻乎乎地抢答："因为他勤奋！"
 
　　DUKE一副儒子不可教的表情："很抱歉，因为--因为他白天忙着去捉萤火虫…"
 
　　秦怡脸上好几条竖线，她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幽默感。
 
　　她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同这种幽默感，学生们配合地仰天大笑并且连续三年DUKE都当选了"新东方最受欢迎的男老师"。
 
　　她不知道这种笑话和"从前有一只包子，它走着走着路觉得饿了，就把自己给吃掉了"这种笑话的区别所在。
 
　　DUKE是个30多岁的男人，用秦怡的话来说，就是身体肥胖到有得糖尿病的潜质，她曾经很没礼貌地在刚加入这个团队大家相约去吃火锅的时候半天不动筷，然后看着DUKE怔怔地说，"DUKE，你确定--你的转氨酶是正常的么？"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脸色如海藻般青绿，与此一致的是，她同样受不了他穿的像回力牌的NIKE，咸菜绿的衬衣。
 
　　不幸的是，在开始和他搭班的前三个月里，她不得不天天忍受着他每天早上小包子配星巴克的诡异品味。尤其是，他的星巴克里必须配备三糖三奶，秦怡很想问他，--请问你是要把28块的咖啡喝回来么？
 
　　BUT，DUKE却觉得这日子过得就像天堂一样，他能和身材魔鬼脸蛋天使的留洋女硕士朝夕相处。他从不具有雌性气息的清华出来，上学的时候是带着眼镜抱着水杯去图书馆的典范，当然对于美女的梦想就停留在意淫阶段。毕业以后到了新东方教书，学生里倒是不乏美女，可是一，新东方教师条例之万劫不复--异性教师必须和学生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其次二，这些学生笑点也太低了，像他这样一天到晚说话的次数等于说笑话次数的人，身边怎么能有一个像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大笑的女孩呢？


　　所以，当秦怡出现的时候，他的眼睛光芒四射，就像恶狗看到了骨头，就像水杯看到了咖啡，就像掏粪工人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大便。
 
　　幸亏秦怡不知道，否则，她会发出巨大的干呕，然后穿着她的高跟鞋锵锵锵地像远离大便一样远离他。
 
　　而秦怡只是很耐心地在学习怎么讲笑话。
 
　　"请问一只蜜蜂停在日历上。打一成语。"秦怡在教研室的洗手间镜子前默念。她足足想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风和日丽"这个答案是怎么样和谜面联系在一起的。
 
　　但是，这点微弱的训练当她旁听了一节DUKE的课之后彻底把自己搞崩溃了。
 
　　DUKE在台上口沫横飞："你们知道吗，埃及和印度的人是不用草纸的，他们响应过自然的召唤后你们知道他们怎么样吗？他们用自己的左手来清洁的，然后就用水冲一下，多脏啊，但是我每次路过某某大厦，看到那里买印度甩饼的队排得那么长，我都掩面而笑得走过去，要知道啊，那印度甩饼一个手是甩不起来的。"
 
　　秦怡喉咙里出现了巨大的声响，极其不淑女，就在DUKE和一个班的学生心有默契地哈哈大笑时飞速地冲出了教室，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要知道！--靠！她！每天早上都吃这个！
 
　　她很有想毁了DUKE和卖印度甩饼的那一对黑人夫妇的冲动。
 
　　自此，她得出了讲笑话的法宝所在--恶心。
 
　　除了DUKE和笑话之外，她的新生活还是挺开心的。秦怡虽然还是不会讲笑话，但她以她独创的秦氏秘技得到了越来越高的人气。
 
　　她教授雅思阅读，却莫名其妙地每周都会去考一次雅思。这个考室一定有教过的学生--新东方显然已经成了出国学生的前戏。这个时候这些幸运的学生就会被超度。比如说，假如有一个考生问：监考老师，怎么22题看不清楚啊！少顷，秦怡就会大声地说：老师，怎么22题B选项看不清楚啊。
 
　　据说她上课的时候掌声雷动，那些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们都抢着来看这个心地像度母菩萨般善良的美女老师。


　　在北京，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其实不应该是寂寞的，BABYFACE和唐会的每个夜晚，都充斥着荷尔蒙分泌过盛的人们，秦怡回来不过一个月，被搭讪次数已经超过了她在美国四年搭讪次数的总数。什么地方都能遇到搭讪的人，而且就像爱丽丝漫游仙境，完全不知道在哪儿，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出租车司机，白领，莫名其妙的行人，学生等等等等。遇到要电话号码的，秦怡也总会大方地留给别人，手机里充斥着不知道来自于谁的信息。最离谱的一次，遭遇了短信表白，"我很喜欢你。"秦怡回过去："你是谁？"过了一会儿短信滴答响起。
 
　　--"我是你们小区楼下咖啡店里每天给你端奶茶的服务生。我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能在晨光升起的时候给你端上第一杯奶茶。"
 
　　秦怡一头栽进飘满玫瑰花瓣的浴缸里。
 
　　也只有北京，才盛产如此文艺腔的服务生。
 
　　秦怡有个习惯，在美国多年养成的习惯。她必须在早晨读一份晨报，不知道为何，却从来不看社会版。
 
　　并且，她也会在黑夜里诡异地惊醒，对着天花板尖叫。为此，她遭遇了邻居的三次投诉。楼上的老奶奶说，她家的猫被秦怡地尖叫搞得失眠，并且醒来之后性情大变--只喝营养快线。老奶奶很愤怒，手舞足蹈："它以前！它以前只喝水！现在它一天要喝掉8块四毛钱的营养快线！"秦怡只能往上翻白眼，露出二分之一的眼白。
 
　　单身美女秦怡，害怕车祸，跳楼，自杀，抢劫，一切的社会新闻。
 
　　她在白天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的时候一定要拉上防UV紫外线的双重加厚窗帘，关掉所有的灯，只开一盏小小的台灯，她在日记本里写到，"远看的时候，它就像灯塔一样。"
 
　　她坐在木地板上，面前是堆起来比高脚凳还要高的一沓子信。
 
　　秦怡有些迟疑，她随手抽出一封，上面写着，Room.3001NO.365London Ave.这是她在伦敦的旧址，这些信，都来自同一个人，同样的黑色碳素水的笔迹。
 
　　秦怡呆呆地看着这些信。有时候它们就像是她阴冷生活中唯一的温暖，有时候它们却是她温暖生活中的阴冷。就好像写这些信的人，既是她在伦敦惨白生活中的温热，又是使她背井离乡的噩梦。


　　秦怡一封封拆着这些信。
 
　　信的内容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校门口的宫爆鸡丁真是难吃，花生米是潮的，像放了几年的古董。鸡丁平时就像塑料，周末时候像豆腐。黄瓜像茄子，还是用王致和臭豆腐酱爆出来的茄子。我忍无可忍，对大师傅说：师傅麻烦您给我来份宫爆鸡丁不要黄瓜不要花生不要葱不要鸡丁。过了五分钟，师傅端出了一个个盘子，盘子左边是扣着的二两饭，右边是一小撮盐。2005年7月18日。"
 
　　"今天去一个咖啡馆里上网，去洗手间，发现男洗手间里有人。我回到座位上，过了很久，又去，发现还有人。我敲了敲门，里面的哥们儿痛苦不堪--别敲了，我便秘。可是我快憋不住了呀！我惊喜地发现他家的洗手间是单人的。我推开了女厕的门，里面没有人，于是我就站着开始尿了。忽然觉得背后嗖嗖地凉，我一转身，一个女孩瞪圆双眼，像见了鬼--一边跑一边大叫--我的眼睛失去了贞洁！我22年来第一次见到了男人的下体！靠！被看的是我好不好。2005年7月25日。"
 
　　每一个周日，雷打不动，秦怡都会收到漂洋过海的一个白色信封。
 
　　"你还是没有原谅我，不然你不会一直都不回我的信。你搬家了吗？今天北京下雨了，我站在阴雨绵绵的窗前，想起我们在海边的时候，我坐在小船的一头喝啤酒。你坐在另外一头梳头发，天也下起了雨，我们在雨中各自坐在船的一边各自玩。你还说，看什么看，小孩！那个时候我就想，你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果然。2006年9月18日。"
 
　　"今天，我很忧伤。2007年1月1日。"
 
　　"今天我去买手机，遇到了一个极品的卖手机的老板。我原本想买一个三星的巧克力手机，于是我就问他，有巧克力吗？呵呵。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有哇，金帝的德芙的。要哪种？我一听傻了，我说，我说的是手机！老板就像刚从天上飞了一圈儿下来，说，哦，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是卖手机的。呵呵。伦敦冷了么？我都戴上了手套，穿上了你送给我的KENZO毛衣了。嗨，都四年了啊。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天空的时候忽然有了时日远去人事全非的感概。2008年3月。"


　　秦怡闭了闭眼睛，她并不想去想起那段往事，在伦敦的时候，走在一群皮肤雪白彩色眼睛的鬼佬中间，她会偶尔想起那个男孩，他穿牛仔直筒裤，像树一样站在风中，英俊温柔。可是下一秒，她会用力掐掐自己，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珠。
 
　　她知道，她必须用尽这一生所有坚强的力量，去忘记，否则，她甚至无法生活。
 
　　很多人的一生，用来升官发财，功名利禄，另外一些人的一生，用来吃喝玩乐，虚度年华，还有些人的一生，用来勤劳勇敢，奋斗拼搏，而她秦怡的一生，最大的期望就是用来遗忘。她必须遗忘。遗忘掉一些人，一些事。
 
　　她去庙里许愿，在碧蓝天色下叩响头，
 
　　"佛祖，请保佑我，保佑我像一张白纸一样，重新开始生活。"
 
　　"秦怡，我只有在夜半梦醒时，才能够清醒地告诉自己，你不会原谅我了。晚上的时候我做梦，白天的时候我做白日梦，只有夜半醒来，我盯着天花板，思维才远离梦境。"
 
　　"秦怡，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药，日夜百服宁，排毒养颜胶囊，川贝止咳枇杷露，看，我们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出了问题，我们都能找到对应的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单单记忆找不到可以医治的药，吃下去，就清刷了所有我们做过的错事，让它就像空白页一样不染一尘？"
 
　　"秦怡，我只愿时光倒流，重新开始，虽然我也清楚，这句话放在现在说，就是一句庸俗的告别语。"
 
　　秦怡推开窗子，北京城里灯火流离。钟鼓楼的下面开满了酒吧，银锭桥的上面站满了游人，什刹海飘满了许愿的水灯。国贸SOHU正在崛起，白领儿正在小跑，商务精英正在打电话，女孩子在大街上搂着身边的男孩接吻，中央电视塔上的灯光终年不灭，欢乐谷开了夜场很多人从激流勇进的轨道上砸下来。
 
　　北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陀螺，永无宁日地在旋转。
 
　　那边，情境喜剧正开幕--
 
　　"你别跟着我了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人，给个面子，啊，回去吧。"江超愁眉苦脸，晦气耷拉得就像快要掉下来。


　　"你别再打电话来啦！不知道不知道！没有没有！没有江超这个人！打错啦！"江超睡眼模糊地裹着白浴袍站在电话机旁怒不可遏。
 
　　江超站在星巴克的门前抽烟，一转身倒吸了一口凉气，"请问你是联邦间谍吗？"一甩手，一杯咖啡泼到了自己4000多块钱的裤子上，他又气又急。"你！"旁边却出现了一只怯怯的手，递过来一杯咖啡，"别生气了，你喝我的。"江超把一杯滚烫的咖啡活生生浇在了星巴克怒放的巴西玫瑰上。
 
　　这些天来，他交了一千多块钱的罚单，当众摔杯子四次，被惊吓到心跳停止六次，被尾随多达二十余次，拉开试衣间的门出现不明生物数次，被人误会"哟，新女朋友哇"无数次。
 
　　最后一次，他挥舞着手中的车钥匙，站在西单的中友广场上以超过90分贝的嗓音大叫："恰贝贝！我承认了！我承认你就是我的恶梦就是我每天都想要加塞的出租车，你就是伟哥里的假货就是奶粉里的三聚氰胺。我承认你在我面前确实是一个举重若轻的人，恰贝贝我想像摆脱电脑辐射汽车尾气核污染一样想摆脱你！"
 
　　他如鲠在喉恨不得把挥舞的车钥匙一把插在面前这个低头哭泣像小兔子一样的女孩的喉咙里。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只是像以往一样玩了个小暧昧，怎么就惹火上身犹如加油站的汽油泄露。
 
　　苏安安挽着周南的手，不忘往自己嘴里塞冰激淋。西单来来往往的美女，苏安安有时候疑惑：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多长得好看身材也好说不定还事业有成的女的呢？她们难道是哪一个趁安安沉睡的夜晚被上帝就像垃圾车倒垃圾一样倾泻下来的吗？看到周南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地极目远眺，安安跺了跺脚，看周南还是没反应，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呵了口气。
 
　　"安安，别闹。"周南神秘莫测地笑。
 
　　"看什么呢看什么呢我也看。"苏安安使劲往上够，奈何身边高个子的人太多，她像挥舞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就在她妄图穿越云霄看看是那只狐狸精勾引了他家周南的注意力时，听到人群中一声大喊。"恰贝贝我想像摆脱电脑辐射汽车尾气核污染一样想摆脱你！"人群哗然。苏安安发现她家周南笑得趴倒在地上。


　　然后她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而影子也看到了她。穿着牛仔裤的影子看到她和她身边的人时顿时神色大变表情夸张："OH MY GOD"恶狠狠地朝着那个小兔子一样的女孩低吼"恰贝贝你毁了我的人生我饶不了你！"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他们走来。
 
　　就在苏安安在思索这个男孩在那儿见过时，男孩已经骑在笑趴了的周南身上两个人扭作一团。周南模仿他的声音："啊，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是奶粉里的三聚氰胺。哈哈哈哈。"
 
　　江超打累了，骑在周南身上休息，抬眼却看到了言笑晏晏的苏安安。那眉，那眼，江超的心里好像被泼上了一杯长岛冰茶，颤了一颤。
 
　　第四章
 
　　苏安安挤在人满为患的小摊前拿着蘑菇，木耳，烤翅，竹轮，豆泡儿，一转头，看到周南手上的冰可乐砰然落地，她的心里被针扎了一下，像地震时被晃裂的水泥隙缝，她觉得她将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周南和江超坐在西单的"疯狂烤翅"店里好不容易抢到三个座位。这就是传说中的"疯狂烤翅"，一天据说要卖掉10000只鸡翅膀。苏安安满头大汗地挤在人群中排队，好像看到了一万只独翅鸡黑压压地飞在天上吱哇乱叫"还我翅膀！还我翅膀！"
 
　　苏安安顿时觉得爱吃烤翅简直成了一种罪孽，这简直相当于屠杀的恶毒行径。
 
　　江超喝下一口冰可乐，一边看着前方苏安安的娇俏身影一边说"你猜我刚刚在中友百货见到谁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三聚氰胺你的唯一你的天使你的气泡你的马桶你的坐便。"周南为见证好朋友这么丢人的一刻乐不可支，时刻不忘提醒他。
 
　　"笑，笑，一会儿你就该哭了！我见到了秦怡。他和一个男的正在逛街。千真万确亲眼所见，要是不是我把我的这俩眼珠子剜下来给你炖着喝汤。"江超振振有辞。
 
　　周南觉得刚刚还在人声鼎沸的小店里忽然一片寂静。他握着可乐的手松了。"啪"可乐落地喷出羊角疯似的泡沫。
 
　　周南的眼前一片大雪覆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他在机场里哭得耳朵叠声儿的冬天。那是他记忆中最冷的冬天，像耳鸣般隔绝世间，只听胸口剧烈的喘息和耳朵里的嗡嗡声。


　　苏安安挤在人满为患的小摊前拿着蘑菇，木耳，烤翅，竹轮，豆泡儿，一转头，看到周南手上的冰可乐砰然落地，她的心里被针扎了一下，像地震时被晃裂的水泥隙缝，她觉得她将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当然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她只是涌起了一阵巨大的恐慌。他从来没有见过周南的脸上出现过这样的神情。她连忙扔下手中的蘑菇木耳烤翅豆泡儿向周南跑去。
 
　　而周南看着可乐的泡沫发了一秒钟呆，拔腿向外跑去。
 
　　江超一口可乐喷在赶来的苏安安身上。
 
　　"他怎么了他上哪儿去了？"苏安安气急败坏。
 
　　江超慢悠悠地看了一眼门口，"和博尔特抢钱包。"
 
　　安安一掌掀翻桌面上的可乐"我还和菲利普斯比赛为国争光呢！"
 
　　中友七层麻辣诱惑里，DUKE正在点菜。
 
　　"来一份两人份的水煮鱼，麻辣肚丝，干锅牛蛙，恩，再来一份汤。这个，广式煲汤吧。"
 
　　"小秦，你知道如果抓到了一个外星人怎么办？"
 
　　秦怡莫名其妙，"怎么办？"
 
　　"北京人说，把他绑到中南海，看看是不是本拉登派来的间谍！上海人说，把它送去展览我们发广告收入场费！"DUKE500度的眼镜后面眼睛咪咪笑，"你猜广东人怎么说？"
 
　　秦怡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说？"
 
　　"拿去煲汤哇。哈哈哈哈哈哈。"显然，DUKE觉得他的笑话很好笑。
 
　　秦怡亲耳听到了刚刚喝下的星巴克拿铁顺着她的气管倒流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南气喘吁吁地跑遍了整幢中友大楼。女装部，女鞋部，女包部，女首饰部。却没见到他要找的人。想了想，他一咬牙冲上了家电部和美食街。
 
　　周南倚在辣椒味浓重的麻辣诱惑门口，眼睛被辣椒呛得雾气晕湿。
 
　　麻辣诱惑里是暖黄色的罩灯，在冬夜里就像火炉一样暖意融融。对着他的，正是那个疑似梦中的人。她没变，还是一样的漂亮，皮肤雪白，端庄大方，她从小就有这样名媛一样的气质。小时候当所有的女孩都在用泥巴玩儿过家家的时候，她就穿着雪白的裙子在窗边读《红楼梦》。他还见过她弹钢琴，音符在琴键上流淌，他坐在树上从阳光，树叶的缝隙和窗格偷看她，她就像一个公主一样。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妈妈说，秦怡姐姐，比你大三天，你就叫姐姐吧。
 
　　周南看着她干净的指甲，芭蕾舞鞋，小脸蛋儿上嫣红。
 
　　"姐姐。我们一块玩儿吧。"
 
　　"妈妈说了，不能把白裙子弄脏。"
 
　　她的高贵和清雅一如往昔。
 
　　学英文以后，周南学的第一个词语不是A,B,C,D.而是--
 
　　"老师，你是我的公主怎么说？"
 
　　" you are my princess."老师皱眉看着这个早熟的男孩。
 
　　这个场景周南记了很久很久，他总觉得有一天他会牵上这个女人的手，走进洛可可式的教堂里，对着她单膝跪地，说出这句话，" you are my princess."，然后把戒指套在她的手上。
 
　　他从生下来到现在，把"娶她"当成了一个顺理成章要去践行的诺言。直到现在也没有变过。
 
　　他是她所有的第一次。她也是他所有的第一次。
 
　　直到17岁的冬天。
 
　　周南的手紧紧地抓住了牛仔裤。
 
　　可是现在她的身边坐着另外一个男人。说实话，男人有点配不上她，算不上帅，看上去踏实能干，温柔体贴，是过日子的人。不过，只要是她的选择，就一定是有原因的。一个从16岁开始就见惯了LV，YSL，D&G的女孩，她的品味是毋庸置疑的。无论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怎么样，他一定是深藏不露的宝藏。
 
　　秦怡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做错过事儿，唯一的错事，她生命中唯一的污点，就是他周南。
 
　　周南眼眶红了。
 
　　是呵，像秦怡这样的女孩子，原本就合适成熟体贴低调稳重的精英金领儿，而不是他这样的毛头小伙子。他看见那个男人温柔地给她盛上汤。
 
　　秦怡接过DUKE递过来的广式煲汤，又想起了他的笑话，觉得汤里不知道炖着什么人头啦胎盘啦，她深深地恶心了一下，赶紧朝垃圾桶里吐了一口口水。
 
　　周南的身后有一双柔软的手环住了她。可是他无知无觉。
 
　　他正在想，他还是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了，他的女神。他曾经把她当作了生命的支柱，把他从泥沼中拔出来，他把给她写信当成了维持他活下去的氧气。看来，她是没有收到那些信。她什么时候回的北京？


　　周南穿着四年前的KENZO毛衣--这还是她给他买的呢！默默地掉下了一滴滚烫的泪。
 
　　安安从后面抱着周南，眼泪早已湿透了他的KENZO毛衣。她从未感觉过如此的绝望。这种绝望像是一根原始森林里的藤一样，慢慢慢慢攫紧了她，她甚至听到了骨头收缩的摺叠的声音。她原以为，她对他无条件的深沉的爱，能够融化掉千年的冰雪，能够浸湿所有干涩的绝望，能够让唐古拉的山脉下沉，能够让苏门答腊大峡谷平地而起。
 
　　但它看到周南看那个女孩的眼神时，她就知道她高估了自己。
 
　　而那个女孩，脸上的镇定和优雅像是与生俱来，像是在娘胎里就会欣赏蝴蝶夫人，在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就能读懂奥兰多，这是一种她苏安安在有生之年，都争取不到的气质。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远远地，江超站在离他们50米远的电梯口停住。呆呆地把目光投射到苏安安的身上。他脑袋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她在哭。她在哭。这个想法简直就像一杆AK47顶住了他的喉咙。江超一咬牙，转身下了电梯。
 
　　苏安安看着电脑屏幕发呆。QQ上，他是一个帅哥的形象。MSN上，他是一个绿色的小人儿。它们都在她"家人"那一栏里。它们都明晃晃地亮着，显示"在线"。
 
　　宿舍女孩叫她，"安安，吃饭了。"
 
　　"不吃。"她听到自己咽了一口口水，却丝毫没有饥饿感。
 
　　这几天，自从他们从中友回来之后，就陷入了冷战状态。其实也不是冷战，就是周南在回来的路上一直也没和她说话，不解释那个女孩子是谁，他为什么那种神情，如果是熟人的话又为什么不上前打招呼就离开。他简直是把她苏安安当成了空气。回到8楼就拉上窗帘蒙上被子开始睡觉。
 
　　而安安，也没有再像以往一样巴着他撒娇逗趣儿。
 
　　她知道，这个女人和他的故事不一般。
 
　　她在这几天里迅速地单薄下去，不吃饭，不喝水，只是整日整夜地对着蓝光闪闪的电脑屏幕。以前不胖不瘦的身材现在显得有点儿虚弱。


　　江超坐在丰田路虎里有些懊恼，他甚至用手打了一下方向盘，觉得疼，又嗖嗖地吹气。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就像一道明亮的光划过了铅灰，就像一只白鸽混在了一群秃鹫里，就像酷暑里喝了一口滋溜儿冰凉的啤酒，他只觉得他的生命一下子被什么给激灵了。
 
　　事实上，他已经在民院里绕着圈儿兜了三天的风了。
 
　　他有些沮丧地问自己：你来干什么？你是来找谁？他有些不敢面对这个尖锐的问题。
 
　　她哭了。是，她哭了，可是她哭了关你什么事儿？她不是你的家人朋友，和你说过总共不超过十句话，他和你没有任何的利益关系她不欠你钱她甚至不开你车不卖给你烟。那你有意无意地来这儿碰她做什么！
 
　　而且。还没有碰到。连头发和背影都没有见到过。
 
　　江超点起一根烟，颇有些烦躁。
 
　　苏安安掀开宿舍大门的帘子，准备去买碗泡面打发自己。
 
　　大老远儿，江超就看到那个苍白憔悴的身影，在这么大冷的黑天里，她竟然只穿一条睡裤，裹着风衣就出门了！还有！还穿露趾拖鞋！江超不知道哪儿来的怒气想去把她揍一顿。他不知道这样会感冒发烧病入膏肓吗？！就像一块金属划在玻璃渣上，她的苍白在他的心里尖利地长鸣。
 
　　江超假装一脸惊讶的伸出头去叫她：苏安安！
 
　　安安眯着眼在暮色中看见了他，走过来，比他更加惊讶"你来这干嘛？来找周南？去8楼找他吧！"
 
　　"不不不，不是找周南。我。我一个表弟也在这上学，我顺道路过来看看他。"
 
　　苏安安一脸狐疑，不知道他玩什么花样儿。"表弟？这儿可是女生宿舍楼门前。"
 
　　江超一时无语，还好苏安安也没再逼问，她看起来有气无力，整个人像一张一推即倒的纸。
 
　　江超问，"吃饭了么？"
 
　　"没呢。买泡面。"苏安安扬了扬手里的零钱。
 
　　"泡面？别吃这个，正好我也没事儿，我请你吃。"
 
　　"别。您还是赶紧看您的表弟吧。"
 
　　"人是铁饭是钢，人是饭铁是钢，人是钢铁是饭--"


　　"打住打住，我好几天没吃饭，眼冒金星了。"
 
　　"上车。"
 
　　苏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小熊维尼的睡裤，凯蒂猫的拖鞋，死命摇头。
 
　　"走吧。喝杯咖啡，看你冷的。"
 
　　苏安安听到咖啡两个字口水立马流下来了。她是不折不扣的咖啡控。要是哪天早上没有让她喝到一杯咖啡，那么他一整天都会像是刚刚嚼过大麻叶的猫，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的死鱼，宿醉的老伯，打着呵欠，红着眼圈，脑袋里像神七刚刚上天，一脑子的天外星辰。
 
　　她想起她今天沉浸在忧伤中还没喝咖啡，立刻跳上了车。
 
　　苏安安站在"粤式晚茶宵夜"金光闪闪的招牌下，半天不进去。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江超："我会不会被赶出去？会的话，我还是不要进去了。"江超伏在她的耳边："这里有全北京城，限量供应的蓝山。"
 
　　服务小姐们估计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披头散发身着睡裤脚穿拖鞋的女人走进五星级的茶餐厅，半晌没说出话来，正要阻挡的时候，看到她身后帅哥阴沉沉的眼神和休闲西装上AMANI的牌子，识时务地收了口。
 
　　苏安安这才发现，什么茶饭不思，什么因为忧伤了无食欲，简直就是纯扯淡。那是因为--没有遇到足够好吃的！苏安安简直想把她的所有痛苦，都溺死在食物中。这儿的蓝山酸碱度适当，喝一口连毛孔都散发出香气，水晶蟹饺，招牌肠粉，藕合，对夹。天啊！苏安安风卷残云丝毫不顾及吃相--怕什么！他又不是她男朋友。而且对面的男孩真是好，不计较她衣着褴褛带她来星级餐厅吃饭不说，还微笑地看着她，不像周南会说："苏安安！你几天没吃饭了！我六八年自然灾害时都没见过饿成像你这样的人！"
 
　　苏安安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凭什么？四年了，连李宇春都已经不再红！季节变化世事轮回，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变，他是大少爷，可是我又不是菲佣！"苏安安眼泪像动画片里演得那样嗖地飚出来，一边飙泪还不忘大声地把鱼翅捞饭喝下去。


　　江超又好气又好笑。他看着这个哭得五官皱作一团像小笼包的女孩，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像珊瑚毯一样的柔软。
 
　　"他是我无法抗拒的饥饿是我的手套是我的啤酒是我夹在书页中的空气！拿酒来！服务员！"苏安安横下心，不要形象了--当然她今天本来就没有任何的形象可言。只是要提防恶毒的服务员往咖啡里吐口水，用手机拍下她明天传到天涯社区上去就好了--题目是，"我在五星茶餐厅里见到的极品女。"
 
　　苏安安一杯一杯地喝着酒，零零散散地说着话。
 
　　"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在新生见面会的时候，他很突兀地叫住我，认真地说，苏安安，你为什么不用上次的香水了呢？"
 
　　"他送过我四个LV。有一次他问我，安安，你为什么从来不背LV包包呢？女孩不都背这个么？是不是不喜欢。我说不是啊，因为太喜欢，所以舍不得背。其实真相是，我根本就没有可以配包包的衣服和鞋子。我总不能穿着KAPPA和牛仔裤背LV，脚下再穿一双200块钱的帆布鞋吧？"
 
　　苏安安的眼泪一滴一滴全滴在牛腩汤河粉了，灯光很暗，江超看到汤里泛出了微微的涟漪，他一仰头，"来，安安，干杯！"
 
　　他俩一直喝到打烊。
 
　　苏安安脱了鞋，在街边的台阶上数着方格子摇摇晃晃地走路。"1，2，3.数到单数我就再也不理他了。数到双数就理她。"
 
　　江超跟在他身后，也有些晕了。没想到苏安安这么能喝。
 
　　"1，2，3，4，5，6，7."苏安安顿了顿，黑暗中看不清楚神情。"即便是单数，我还是要理他的。"
 
　　江超看着地面上苏安安修长的身影，她有一双美腿，又长又直。
 
　　她扎着马尾辫。她穿着球鞋。
 
　　江超觉得长久以来他头顶上的灰色天空一声霹雳。夸父逐到了日，女娲缝好了天，西西弗斯挖了个洞把石头埋起来再也不用推，道生一，一狠狠一刀劈开了混沌。总之，他觉得自己完蛋了。
 
　　周南从床上爬起来，毫无知觉地看了看芝麻糊一样的天色。穿着牛仔裤开着电脑睡了三天，梦里各种缭乱的怪兽，一会梦见苏安安掉下了悬崖，一会儿梦见江超抢了他的橡皮擦，一会儿梦见秦怡和他坐在冷饮店里吃五毛钱一碗的西米露。一会儿梦见砍人，一会儿梦见逃杀，世界末日，大劫难。


　　周南觉得做梦做得自己精疲力尽。他简直就在梦中经历了一遍宇宙轮回。
 
　　他抄起床头的电话拨号。关机。愣了一会儿再拨，还是关机。苏安安从来都是24小时开机的主儿，她曾经煽情地说，我要让你在每一个想我的瞬间都能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南啪地关了机。向学校走去。他饿了。
 
　　苏安安一路笑笑闹闹像个疯子。
 
　　"爱情！啊！什么是爱情！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哀的，但是它仍然是我们所知道的最美好的事情！"
 
　　"寒冬瑞雪春暖夏凉，只要地球在自转太阳在公转，我就不会停止爱你！"
 
　　苏安安像诗歌朗诵一样说着话儿走上宿舍楼门口的台阶，歪歪斜斜，像根面条一样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往后正正地栽在江超怀里，马尾遮住了她的前额。江超鼻子里灌进去一股儿少女清香的头发味，像覆盆子的味道。
 
　　苏安安透过头发，这才发现宿舍楼昏暗的灯下站着一个身形清俊的人，那个人正缓缓回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苏安安心里忽如山顶覆盖上了一层薄雪。
 
　　苏安安就这样姿势暧昧地躺在江超的怀里，直到那个人远走。
 
　　她呐呐地准备开口说话，"周南"两个字却像鱼刺卡在了喉咙里，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周南点燃了一根烟，看了她一眼，然后烟头一明一灭，消失在了黑夜的深处。
 
　　第五章
 
　　她用力生活，好逃避孤独，但是在23岁这一年，她好像又看到了满世界寸草不生的荒漠。
 
　　她终于知道生命的痛苦，是争取不来的，是不可逃避的。就像哥伦布发现的地球，就像黑洞里的陨石，在你没发现之前它就已经在这儿了，它并不依赖于你的看见。
 
　　周南开着车，戴着一副CUCCI墨镜，很有些青年才俊的味道。
 
　　"上哪儿打球？"
 
　　"随便找地儿吧。怎么着？找我单练？昨晚上的事儿--"
 
　　周南打断他，"昨晚上哪有什么事儿--"口气淡淡的。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是"老婆老婆我爱你"的滥俗歌曲。


　　江超笑得整个人蜷在座位上，"哥们儿，你这铃声，也太土了点儿吧？"
 
　　"去你妈的。"周南没说这是苏安安看了电视广告之后硬逼他花了两块钱下载下来的，苏安安自己的是"老公老公我爱你。"曾经只要两个人的手机一同响起时周南就要龇牙咧嘴，倒抽凉气儿，说，苏安安咱能别这么恶心让人觉得咱俩就跟宋丹丹和赵本山演卖拐一唱一和的下三滥一个德行行不行？
 
　　周南没接，一手拿着方向盘一手按了一下挂掉。
 
　　苏安安拿着电话，一阵杂音传来。车上还响着导航的声音"前方500米右转是航天桥路口南"，苏安安立刻明白怎么一回事儿，都说触摸屏的电话不好使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正打算挂掉电话再打的时候，模模糊糊地听到车里的对话，那个熟悉的声音就像堂吉诃德的铁剑，群魔乱舞地把她的心横一道竖一道地割成棋盘。
 
　　其实，还是那个温和得像棉布的声音，怎么自己的心里那么疼呢？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呀？从小我就打击你的品味，哇靠，我还以为你这两年有点儿进步了呢。啧啧。"
 
　　另一个男孩笑着说，"靠，谁看上她了呀，看上的是你好不好。我得叫嫂子！"
 
　　"切，那是她倒追的好不好。喂，哥们儿，你看上她倒是说啊，我让给你，打小我就爱干这种谦让的事儿，咱俩谁跟谁啊。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啊！"
 
　　"少来，现在这话可是宁可断我手足，不可穿我衣服。"
 
　　"不不不，你要是认真地我就真让给你，我得对你的人生大事儿负责啊。我就领着玩儿。"那个声音透出轻轻松松的笑意。
 
　　"得了吧，就这样儿的，西单明珠抓一把，十个里都有九个，我用得着夺你所爱嘛。"
 
　　"就是的，你跟我十几年，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审美。"
 
　　"得了吧，你也不就审美过一个秦怡，最后人家还出国了，最后也没让你得了手。"
 
　　两个男孩一起哈哈大笑，使用的是公子哥儿之间那种戏谑轻佻的口吻。


　　苏安安仔细听着，不知不觉，手指骨节变得冰凉。她挂掉电话，又连按了一串儿号码，可终竟还是没打出去。
 
　　她默默扣上电话，到洗手间里洗衣服。周南的8楼背阴，衣服老晒不干，安安总是拎个大包，替他拿来宿舍洗。她使劲搓着洗着，天渐渐从白亮，变成了烧饼酽败的黄，又渐渐变成了咸菜色，赭石色，直到墨水黑。苏安安眼神直直地盯着水龙头，不转弯。
 
　　她现在开始相信，她的心总有一天会变成磐石。任它重锤轻鼓，火燎焦煎，总是不动神色，麻木无觉。
 
　　周南开到国贸岔红绿灯口的时候忽然失了神。
 
　　黑裙子，白色肩带马甲，长头发，一个高个女孩正过马路。周南怔怔看着。
 
　　江超用五个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喂，想什么呢，绿灯都亮了半天了，没听到后面的车狂按喇叭么？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了？"
 
　　周南一脚油门，车彪出去半米远，江超猛地向前倾了一下，"谋财害命哪！"
 
　　"像不像？"
 
　　江超不解，"什么像不像？像谁？"
 
　　周南没说话。
 
　　半晌，江超想了一会儿，幽幽地说，"南子，你别告诉我，你还想着她。"
 
　　周南还是不说话，按了下喇叭。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都知道我们回不去了！南子你能理智一点儿吗？哪个女的出了这种事还能愿意和你在一起？咱们不能自找麻烦！这件事儿已经过去了！这事儿是我们所有人的恶梦！恶梦！你别忘记了咱爸咱妈为这事儿付出的代价！你别忘记了小浩！这事儿如果是泥潭的话，我们拼了命奋力往外拔呢！至今我还天天睡不着做恶梦！咱们不可能这辈子永远活在那个血泊的阴影里！我们要把这件事儿彻底忘记扔进垃圾桶还必须是不可回收的！"江超情绪激动。
 
　　说完了一大段话他还愤愤不平，"早知道，我要知道你还有这心，我就根本不会告诉你她回来了！"
 
　　周南的墨镜遮着半个脸，听上去语气平静，"我不会找她的。我只是一直在内疚。"


　　江超安静了一会儿，看向他，"这就是，你对苏安安不好的理由，是吗？"
 
　　周南没说话。
 
　　苏安安拿起手机，信手翻了翻电话本。电话本里都是一个个女孩名字，想找个男生一起吃顿饭的都找不到。一串儿的林莉周晓冰张筱，偶尔的一个男孩的名字不是送外卖的，就是修手机的，在这个时常和男孩暧昧的年纪里，她却没有任何在边缘上的异性朋友，一门心思地从头到脚都扑在了一个人身上。
 
　　她想起她夜游时那些扑在灯光上的小虫子，都是粉身碎骨死得其所。
 
　　不是没有人追她。她不是大美女，但是相貌清秀身材魔鬼，也常常有外班男生打听她的电话。她总是板起个脸，"别给我发信息，我男朋友会看到的。""不可能！我要和我男朋友结婚！""我最恨抽黄鹤楼和云烟的男孩，这烟是专为我男朋友设计的。""你说呢，你觉得我有男朋友吗？"
 
　　苏安安，总是跟别的男孩这么说话。
 
　　15岁，妈妈再婚。婚礼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安安，来和弟弟一起唱首歌。"那个打着领结穿着西装的精壮男人说。
 
　　苏安安一个人埋在角落里玩叠纸。
 
　　"我不会唱歌。"她怨恨地看着台上那张依然年轻漂亮的脸，冷冷地说。
 
　　妈妈眼神锋利地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哈哈哈，不会唱就算了。来，弟弟唱，弟弟唱歌得过奖的呀！"
 
　　胖嘟嘟的小男孩站在台上，像个圆苹果一样唱歌，"翻过山川越过海洋--"
 
　　苏安安死死盯着小男孩。她穿着粉纱的公主裙，她想要了很久的裙子，妈妈一直没给她买，现在她穿上了，却只是默默地蹲在角落里。
 
　　谁也不知道苏安安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婚礼台上，一把夺过小男孩手里的话筒，开始唱歌。歌神甜美清脆，她唱的是"世上只有妈妈好--"神情却是清清的凄哀。
 
　　台下的人们都被这忽如其来的甜美又哀怨悱恻的歌声惊住了。台下原本喧哗的声音慢慢地褪隐下去，就像大海退潮，就余下了风沙声。


　　苏安安站在台上，唱着唱着，觉得台下变成了一片荒漠，寸草不生。
 
　　她是校园唱歌和芭蕾舞比赛的第一名。但是从这一天以后，她再也没有唱过歌，没有跳过芭蕾。
 
　　甚至，她在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她觉得她在对着沉默唱歌，就好像有一种最为寂静无声的沉默，叫做孤独。
 
　　15岁那一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孤独是如蚀跗骨的蛆，她是如此害怕这种啃噬。
 
　　她用力生活，好逃避孤独，但是在23岁这一年，她好像又看到了满世界寸草不生的荒漠。
 
　　她终于知道生命的痛苦，是争取不来的，是不可逃避的。就像哥伦布发现的地球，就像黑洞里的陨石，在你没发现之前它就已经在这儿了，它并不依赖于你的看见。
 
　　周南和江超在地下台球厅里PK。
 
　　周南把球一个个地打进洞里，江超耐心地又从球袋里一个个地拣出来。
 
　　"从小，我好像就跟在你身后收拾残局。你打完了人先跑了，我补上一板砖顺便被警察拿去盘问，然后你还得你带着人来营救，你写情书，我负责送，还要承担早恋的恶名，你劫富济贫，我负责收发款项。"江超幽幽地说。
 
　　"说什么呢！咱们可是兄弟！"周南用球杆背面在他肩膀上一敲。
 
　　交钱的时候，江超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钱找零的，一张纸片滑落脚下，"帮我捡捡，20，40，47，48是吧？"他数钱给台球小妹。
 
　　周南捡起来的时候瞟了一眼。
 
　　"哇操，新款VERSACE啊！怪舍得花钱的啊！"周南不坏好意地笑笑。那是一张百货公司女装部的发票单。
 
　　江超的神色变了变，抢过来拿在手中。
 
　　"没听说你泡上新妞了哇。怎么样啊？哦，想起来了，对，是你那三聚氰胺么？叫什么名儿？长得不错哇！介绍介绍。"
 
　　"你可以去死了。"提起恰贝贝，江超咬牙切齿。
 
　　江超正在为恰贝贝这女孩的胡搅蛮缠一个头两个大。在一次饭局中，他觉得这女孩长得不错，皮肤白白眼睛大大，于是留下了电话，出来吃过几次饭，在一个两情相悦鱼雁情浓的晚上接了吻。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他恶梦的开始。从第二天开始，她俨然以女主人的身份要住进他家，并且问到："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江超一口烟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结婚？"在他看来，他们连开始恋爱的程度都没有。


　　这是什么时候的三从四德四书五经教授的--和一个女孩子接了吻就得和她结婚，受到她的无理盘问，就要住进他家？而他，就要负责照顾她，她的猫，和她的仙人掌？
 
　　什么狗屁逻辑！
 
　　"江超，咱们去哪儿吃饭？川菜怎么样？"
 
　　"你下班了吗？"
 
　　"怎么还不下？都五点了。"
 
　　"还不下？我等着你呢。"
 
　　"加班。"
 
　　"加班。"
 
　　"还加着呢！你烦不烦？"
 
　　"加不完了。"
 
　　他觉得他这样活下去，忍受一个女人无休止的唠叨，还不如把他埋进垃圾堆里去--反正都是一样的窒息而死。况且，这个女孩凭什么认为她就是他江超天造地设的爱人？她爱吃川菜，可是他滴辣不沾，她温柔，他暴躁，她柔弱无助花苞未开楚楚可怜，--关他什么事儿？他又不是花洒，接了个吻就必须负责灌溉她！他觉得这件事儿荒唐极了。关于怜香惜玉这个才能，一直都不是他的天赋。他只是玩了个小暧昧啊！
 
　　"恰贝贝，你能不能别再烦我了？"他试图认真地和她谈一回。
 
　　"为什么？我让你烦了吗？"女孩眼泪婆娑，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你说呢？"他抽着烟，不耐烦地说。
 
　　"我只是想对你好。"
 
　　"你省省吧。"
 
　　"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对你好的，我会等着你。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会等着你不再喜欢她，你有女朋友了我会等着你和她分手，你结婚了我会等着你离婚，你死了我会等着来世。"
 
　　江超使劲一脚踹在门上。
 
　　周南开车回学校，电话滴滴答答又响了。
 
　　"妈。"
 
　　"知道了妈。我再想想。"
 
　　"哪有这么仓促的！美国又不是说去就去！知道了知道了，挂了啊！"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抓紧办的。"
 
　　周南一脚油门轰起，路边建筑像他烦乱的心绪般密密麻麻。
 
　　路过新光天地的时候，他想了想，停下车，进去买了一条项链。项链是一只跃起的鱼儿，银光闪闪，十分漂亮。施华洛维奇的小姐艳羡地说，帅哥送给女朋友的吧？能成为帅哥的女朋友真幸福啊。在施华洛维奇琳琅满目金碧辉煌的大堂里，钻石和水晶就像镜子一样明晃晃的。他的脑海中闪过的是苏安安的脸，娇俏的，可爱的，撅着嘴的，讨好的小样子。周南微微地笑了，他想不出牛仔裤泡泡衫的苏安安戴上这条华贵项链的样子。昨天晚上看见她跌在江超的怀里，自己就故意冷冷地转身而去，他看到她惶惶的，欲言又止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她竟然跟自己最好的哥们去喝酒？还关了机？她必须要知道，她苏安安，是他周南的私人财产，是他座前闲置的莲花，必须在他说绽放的时候绽放。他不待见她和别的男人也笑靥如花的样子。一辈子都只能是这样。
 
　　周南想到了这里，自己也楞了一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一辈子了呢？


　　第六章
 
　　她终于明白了，有一些东西，是她永远也无法逾越的。
 
　　周南在自习室门前找到苏安安的时候，看她小脸苍白眼袋红肿的样子，就知道她被自己折磨得不轻。
 
　　她远远地蹲坐在教学楼走廊黑暗的角落里。小小的，白色羽绒服，牛仔裤，风刮乱了她的直发，眼睛红红的。
 
　　周南走到前面拉起她。"原谅你了。知道你是不小心摔倒在别的男人的怀里。没有下次了。"他使劲刮了一下苏安安的冰凉的鼻子。
 
　　一向变脸比翻书快的苏安安却没有像他想得那么瞬间雀跃。
 
　　她静静地看着他。在周南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安静地就像个幽灵，就像不存在。她像一汪泉水一样看着他。苏安安没说话。
 
　　"好啦好啦我不生气了。"周南看她这个样子，也心疼不止，连忙哄她。"来，戴上。"周南打开盒子，把水晶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他给她扣上，一低头，闻到她身上满怀的奇迹香水的芳香味。
 
　　项链在尘埃满地的黑暗走廊里发出寒光。苏安安终于抬起头，冲他一笑。笑得甜美异常却又安安静静。像一朵莲花。
 
　　那一刻，周南觉得她在黑暗中盛放的笑容甚至盖过了水晶的夺人光芒。
 
　　"安安，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周南不解，从自习室出来，她就没说一句话。
 
　　苏安安埋头吃一份土豆牛腩盖饭。"没什么。"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来。"哦。对了，我找了一家实习单位，今天收到了他们的回复，让我去上班。"
 
　　"什么单位？"
 
　　"新东方，人事部。"
 
　　"在哪儿？"
 
　　"西三环。"
 
　　"怎么这么远？你怎么来回？"周南有些疑惑，苏安安说过，凡是距离他超过一个小时的路程，任它是4A500强，还是航天局中南海，她统统不去，她就是要守着他。"怎么想起去那儿？"
 
　　"恩，林莉也去，我们搭伴儿。那儿提供宿舍，要是赶不及就不回来了。"安安轻轻地说。


　　"那保研怎么办？"
 
　　以前，苏安安曾经无数次地问过周南以后怎么办，她指着天发誓"我，苏安安，无敌宇宙小天王，指天发誓，永远不会让毕业就分手这种事情出现在我身上！"
 
　　"爱情就是我的面包就是我的饭碗就是我的枕巾，没有了爱情，就算我得到了金饭碗，也会发现里面没有饭！"
 
　　周南总是不耐烦地说，"这不是还早嘛，以后在说，实在不行，就保研吧，再混两年。"
 
　　苏安安两眼放光，滴溜滴溜转，"保研？是个方法。"
 
　　她掐着手指头算，"前十名可以保研，那我一定是可以的，我横算竖算都排不出前三名去。"还没说完，眼神就黯淡下去，"可是你一定不行的呀，就你这样儿一学期缺课逾百节，考试打小抄给你都不知道抄哪题的人，怎么可能保研呢。"
 
　　周南头也不抬地继续打游戏。"关系，社会关系是拿来干嘛的？不就是一个理学院的保研名额呢嘛。这儿的党委书记，天天找我爸在北京的一发小，批土地建教学楼呢。"
 
　　苏安安激动得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跳到他的膝盖上，使劲往他脸上亲，"太伟大了太伟大了。老公你能不这么伟大嘛！民院简直就是为了我的爱情而存在！以后我们结婚了，来这儿盖个大楼，像斯坦福一样，民院就因为我们的爱情永垂不朽！"苏安安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对着稀薄空气中的民院创始人塑像眉飞色舞地啵了两口。
 
　　今天，苏安安甚至不看向他，低低地说，"以后再说，这不还早嘛。"
 
　　周南试图打破有些沉闷的空气，夸张地说"哇！农人翻身做主奴隶当家哇！还是社会主义好啊！想不到我也有终得解放的这一天。哇！我自由了！"放在以前，苏安安一定跳起来拿汤勺打他，说，你想都甭想。可是今天，她只是坐在那儿，不动声色地吃饭。
 
　　他以为她是为了不能和他天天腻在一起而难过。于是故意跑到她的身边，坐着柔声说道，"安安，没事儿的，我可以去看你，你可以回来，一样的。"


　　安安收拾碗筷站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周南觉出来今天的苏安安和往常不一样。他看着她淡淡离去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心口一紧，像有一口气儿没吸上来，又像是咽下了一把小针。
 
　　他就这样看着苏安安单薄离去的身影，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夜半，苏安安像以往一样地醒来，拉开窗帘，看着地面像铺满了一地的碎水银。她站在北京凌晨伏着大雪的窗前，暖气片在她脚下像吐角子老虎机一样，呼呼往外喷着白色的热气。
 
　　她的心里好像忽然就空去了一块，她的眼睛里好像忽然就多了一份坚强和成熟。
 
　　对于苏安安这样的女孩子来说，学着一步一步地坚强，是她唯一能做的。
 
　　她终于肯承认，有些东西，是她永远不能逾越的。
 
　　她希望能把窗外的时光和景色都看成一尊化石，她好永远不用去面对人情变换的冷暖和不可信任的信念。
 
　　看着天一点一点，一线一线亮起来是世界上最为寂寞的事情。
 
　　苏安安和林莉挽着手走进新东方的大楼里。
 
　　新东方，这个正在崛起的外语界神话，已经成为上海北京广州等等大城市的年轻人视为出国和找乐子的机构。这里的老师通常会被追捧为明星。他们男的帅，女的靓，还有一个共同点是讲笑话特别好笑。苏安安和林莉扶梯而上时听到两旁类似于郭德纲专场的满堂爆笑。
 
　　一个帅哥老师在里面讲："同学们，可要好好学习啊！不好好学习下场就和我一样。话说我年轻时候二十多岁，有一天，隔壁住着的珠圆玉润的美女少妇忽然对我说，晚上你上我去那一会儿，别告诉别人哦，记住哦，一定别告诉别人哦。我的一颗小心肝呀，当然就怦怦直跳，晚上如约到了隔壁。美女少妇说，睡在我床上，把衣服脱了哦。我一会就回来。我以电光超声波马达速脱了衣服，等着我的艳遇。过了半晌，少妇进来了，领着他四岁的小儿子，说：宝宝！瞪大眼睛看好了！一定要好好学习！不好好学习下场就和这孙子一个样儿！


　　林莉笑得前仰后合。苏安安却一脸地无精打采。
 
　　"干嘛呢你？心情不好？咱们第一天上班实习，你别衣服蔫儿吧唧的。看看，快，安安，看这个屋里的美女老师，啧啧，让别的女孩怎么活啊，人漂亮，又有气质，高学历，英语说的跟我说东北话似的。"
 
　　苏安安头也不抬。
 
　　苏安安就这样，正式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段职场生涯。新东方是个好地方，对苏安安而言，只要有一个地方24小时无间断地提供免费咖啡，烘焙甜点，她就能视之为安乐窝，安稳地缩在里面冬眠。何况，新东方的咖啡还有拿铁，摩卡，卡布奇诺三种口味供选择。她的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简单地说，就是拿一个章，在课程安排表上不同的时间段格里戳下。或者在换班咨询的时候，对着前来咨询的陌生人说一会儿雅思慢速班和快速班的区别，精讲班和背诵班的时长。
 
　　没事的时候，她就把玩着脖颈上的SWAROVSKI，广告上被誉为爱情终点的证物，人造水晶像琥珀的眼泪，像蚌壳里的明珠，光芒璨璨--只是她已经不能再确定她的爱情是否能够跑到终点。现在的苏安安，就像一个捱过风雪的人，每走一步，都觉得步履维艰。
 
　　见到周南的时间日益地少了，一周偶尔的一两次，倒也显得像夏日的下午茶，馨甜了起来。
 
　　让她奇怪的是，周南的朋友，就是那个叫江超的男孩子，她总能在任何地方邂逅他。宿舍门口--他说他来女生宿舍楼前找表弟。新东方大楼前的步行街上--他说他上班在附近，可是自己有一次问周南，周南说他上班的地方在鼓楼。隔着整整一圈北海呢！还有宠物店里，7-11里，美廉美超市里，甚至有一次，她在动物园的女厕所门口，遇见了他。
 
　　江超坐在新东方的咨询大厅里喝咖啡。对面坐着的是咨询的实习生。她们早就在私下议论过，这个帅哥，看起来英俊潇洒又多金的帅哥，一定是脑子秀逗了。在这一个半月来，他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坐在这里咨询报名。


　　"恩，这位先生，你看，新托福的长期班和VIP班就是这样的，一个是一段固定的时间来上课，另外一个就是专为精英人士设计的，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选择任意的一个时间段上课。"
 
　　江超心不在焉，眼神仔细地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搜索。
 
　　"先生，先生。"
 
　　没找到，他有些失望。"唔。那就，这个吧。"
 
　　"哪个？长期还是VIP？"咨询小姐一脸无奈。
 
　　"随便。VIP吧。"他的眼神这时却像狗看到了猪排骨，像雷达一样定住，忽然亮起来。"苏安安！"
 
　　苏安安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用眼睛扫视一圈之后，看到了江超，他坐在咨询专用的沙发上。
 
　　苏安安走过去，看了看他和咨询小姐，疑惑，"你来这儿？"
 
　　江超挠了挠头发，"哦，这个，下班了嘛，来报名，学英语，提高提高自己。"
 
　　苏安安明显不信，像他这样的公子哥儿，学英语？
 
　　"你不是从国外回来的嘛。"
 
　　江超暗念不妙，她怎么知道自己是从国外回来的。"这个，都忘得差不多了，来温习温习，呵呵呵。呵呵呵呵。"他尴尬而憨厚地笑了笑。笑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是他24年的人生里，笑得最傻乎乎的一次。
 
　　苏安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你报了什么班？打算考什么试？"
 
　　还没等江超说话，对面的咨询小姐忍无可忍，就脆生生地，旁若无人地念起来"这位先生，咳，这位先生，他分别报了大学英语四级提高班，大学英语六级保过班，英语常用九百句班，托福词汇班，雅思慢速阅读精讲班，新概念背诵班，GRE春季周末走读班。恩，就这些。哦，对了，还有，刚刚报了一个新托福VIP班。"
 
　　江超很希望轰隆隆当时来一场大地震，大楼坍塌下来，埋住他像火烧云一样不得不羞红的脸蛋，在此之前，他要先用榔头敲碎对面这个多嘴多舌八婆的鸡枞头。
 
　　江超在羞愧无比的同时怒发冲冠。
 
　　"小秦小秦。"DUKE抱着一大堆资料，从秦怡身后追上来。


　　"唔，DUKE老师。"秦怡看了看他。
 
　　"据学生反应，你讲笑话技术提高了哈。"
 
　　"多谢指导。"
 
　　"咱们，咱们去看音乐会吧？国家大剧院。500块钱一张票呢！那个，啥，就是钢琴演奏会，马友友的。在国际上很出名的！你在伦敦的时候有听说过吧？"DUKE满脸堆笑地等待美女的首肯。
 
　　秦怡踩着高跟鞋下了楼，推开大厅旋转门时，却从旋转门的反射里看到了几个交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人影。秦怡心里像拔地地瓜一样，咝咝地抽了一口气。她不确定地再看了一眼。
 
　　江超？他怎么在这儿？
 
　　"小秦小秦。"
 
　　秦怡回过神来，看着DUKE认真地说："首先，马友友是拉大提琴的，李云迪才是弹钢琴的。其次，DUKE老师，我也不认为一个没有拉裤子拉链脚上袜子一只白色一只灰色的男人能走进国家大剧院。最后，您的红色内裤颜色有些掉了，如果不是想要引发新一轮的新东方时装周妆品潮流的话，您方便把他换成别的颜色么？"
 
　　DUKE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拉链和隐隐露出的红色内裤边角，在夜色降临的时候脸色阴沉地走进自己的POLO小车里，汇入茫茫车流之中。
 
　　周南独自去楼下的小饭馆吃饭。
 
　　苏安安已经很久不陪她吃饭了。她早晨在他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消失不见，晚上踩着黑压压的天回来，有时候甚至就不回来，见他也是淡淡的神色，不再乱力怪神，不再活蹦乱跳，不再搞怪耍宝，不再大喊大叫，不再迎来路人侧目。她好像变漂亮了，清瘦了，安静了。
 
　　周南却不习惯起来。大段大段的日子空白下来，周南觉得自己从未觉得这么荒凉过。他好像已经习惯这个精灵古怪的女孩突然从他后面蹿出来，缠着他腻，揪着他的衣领发火，吃他多看了两眼的女孩的醋，吱哇乱叫咋咋呼呼，扮妖怪，臭美，装可怜。
 
　　可是她现在忽然就统统不这样了。好像一个孩子瞬间长大了，端庄了起来。
 
　　周南最近抽烟抽得凶狠，一天要抽掉三包烟。


　　以前苏安安总是翻箱倒柜地从8楼找出他所有的烟，不理他的威胁和讨好，扔进垃圾箱里。她振振有辞："你吸这么多的烟，以后对咱们孩子的质量不好，不然以后生下来是个白痴，脑残体，葡萄胎，弱智儿童，我可不带！"周南站在垃圾桶前看着一条条还没拆封的软中华，极品黄鹤楼捂着胸口地心疼，"苏安安！你也想太多了吧！你以为孩子是能从你胳肢窝里跳出来的吗？又或者，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可是，现在，苏安安不再管他了。她依旧还是帮他收拾屋子，洗衣服，却再也不扔他的烟，翻看他的手机，也不再进行每天例行的查岗。
 
　　他曾经大吼，"苏安安！我每次去庙里烧香，我都要说，佛祖啊！让我身边的这个永远精力旺盛异于常人的女人歇歇吧！让我获得自由吧！"现在，他终得自由，却远远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反而怅然若失。走在路上的时候，觉得左边怀里空荡荡地灌进风，在洗衣机旋转的时候，习惯性地叫，苏安安！我一万块钱的洗衣机静音功能是拿来做什么的！抬起头，却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寂寞地打着《三国群侠传》的电脑游戏。
 
　　苏安安，就像他的影子，在影子忽然有一天消失之后，他这才发现，生身为人，没有影子是不完整的。
 
　　第七章
 
　　我曾经以为，我只要看着你，头顶和你同一轮的太阳和月亮，我就能跟着地球一起公转自转。
 
　　从今天以后，我会害怕所有的坏天气，这样的天气颠覆信念，让一个心持坚定信念的人垮台。
 
　　也让我苏安安，从此再也不肯相信爱情。
 
　　天气渐渐暖起来。
 
　　在冬天就要过去的一天晚上，北京城电闪雷鸣，乌云一路隆隆地压过来，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汇成最深重的一点儿黑，霹地打下雷来。雨水在地势低的地方齐腰深。新东方的宿舍里，苏安安坐在铁皮单人床上，发呆。雷声和瓢泼的雨水振聋发聩，好像要颠覆最近这段日子她寡白的心绪。
 
　　林莉在对面的床上声音沙哑地说着话，"我知道人为什么要两个人在一起了。这样的天气一定是要两个人在一起的，煮两杯咖啡，不开灯，一起蜷缩在长长的沙发上看电视。这样的天气，咳，这样的坏天气是专为爱情存在的天气。两个人在一起，眼中就只能看到对方。我这样的孤家寡人也就罢了，安安，这样的天气，你不是应该在周南的怀里嘛？"


　　苏安安没有说话，呆呆地看着屋檐下川流下来的水柱。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跳下床，套上牛仔裤要往外跑。
 
　　林莉在后面叫，"苏安安，你又抽什么疯？外面那么大的雨，你没一分钟，就淋成了雨人。喂--雨伞雨伞。"
 
　　苏安安像没有听见似的，她的帆布鞋浸在雨中，脚趾头像被冻在了冰箱里。她淋着雨，披头散发，站在大雨中打车。谢天谢地，她总算在二十分钟以后坐上了似乎永远满载的出租车上，以每小时60迈的速度在堵一会儿，走一会儿。路过了西外大街，钟鼓楼，沙滩，以及灯火长明的长安街。天安门广场上呼啸着大风，雨丝一片一片像刀子一样，斜刷过水泥地面，路边的树，高悬的伟人画像，颤颤巍巍的五星红旗。
 
　　苏安安捂着双肩，在风雨飘摇的出租车上望向窗外，犹如望着自己狂风大作的爱情。
 
　　周南裹着浴袍，张大了嘴，惊奇地看着站在门口不停打着喷嚏，落汤鸡一样的苏安安。
 
　　"笨蛋，你不是不回学校来了嘛？干嘛搞成这个样子。"
 
　　苏安安脱掉几乎成了水桶的帆布鞋，抢了周南身上的浴袍，心满意足地坐在沙发上喝咖啡。
 
　　"林莉说的对，这样的天气，唔，这样的天气，就是要两个人在一起取暖的。"她紧紧搂住周南，把湿漉漉混合着泥浆味道的头发往周南身上蹭。
 
　　她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那个苏安安。
 
　　窗外乌黑一片，屋里的黯淡的灯光在木地板上渐渐流淌，时间就像光环，在某一个瞬间锁在了他们的头顶。
 
　　她躺在周南怀里看电视。电视里轮滚着新闻。什么杀人劫匪，什么明星艳闻，什么北京限流外地人口留京登记，什么周老虎，什么范跑跑，什么新红楼叶锦添的雷人造型，好像这个世界上一切发生的事情忽然就和她没了关系。
 
　　她沉浸在巨大的温暖里。这种温暖就像一枚鹅蛋黄打在了清水里，恬淡地蔓延，晕开。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种晕开的温暖。
 
　　"周南，我今天要在这儿睡。"


　　周南在电视机辐射出的光线里看向她，苏安安头发披散，脸蛋模糊。
 
　　"你就不怕我非礼你。"
 
　　"要非礼你早非礼了，也等不到今天。"苏安安闷闷地说。
 
　　周南犹豫了一下，他最近非常不想惹她生气，他有些害怕安安最近情绪的冷淡。他想了想，说，"好。"
 
　　又补充一句，"你睡床，我睡沙发。"
 
　　苏安安甜美地笑了，"就不能一起睡么？"
 
　　周南拿起沙发上的垫子砸她，"想什么呢！我这么守身如玉的帅哥怎么能便宜了你！老巫婆！"
 
　　苏安安跳到他的身上打他，他们俩闹作一团，闹完了搂在一起安静地看电视，他们都觉得，这天晚上的坏天气，实在是太美好了。是爱情特有的暖暖鹅黄色。
 
　　江超一杯一杯喝着酒，天气太坏了。他在一道闪电白哗哗的打在自己家落地大玻璃上的时刻，想起那个女孩的笑脸。她就和闪电一样，是一样明亮的光。是他头顶罕见的蓝天，是他冰冷的啤酒。
 
　　秦怡关掉所有的灯，蒙上头，昏天暗地地睡觉。在伦敦她练就了一个本领，就是在所有她心情不好和天气不好的时刻蒙头大睡。睡着睡着，响雷惊醒了她。秦怡和楼上老太太家只喝营养快线的猫一起在黑暗中大叫。这样的天气，让她想起7年那个少年时代的晚上，也是这样雷声大作的坏天气，青黑中凌厉地放出血光。秦怡顶着床头抱着双膝坐着，满脸冷汗地哭出声来。
 
　　各自睡去。
 
　　苏安安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她裹着周南的被子，枕着他的枕头，满怀里都是他清新的烟草味儿和男人气味。苏安安在黑暗里笑了。有什么重要呢，也许，我可以重新开始。安安定下心来。怀揣着这份甜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客厅里，周南也是同样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样的天气，让他想起17岁那个相似的天气的晚上。那晚上，天空中放出血光。周南像从一个恶梦里醒来，他忽然觉得整个天空都变成了一张狰狞的大嘴，正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淌血。周南紧紧地抱着自己，不敢睁眼。他觉得有幽灵在他身边游荡着，窃窃私语地说着话，不长脚的，漂浮着的，没有头的，鼻子被割掉的。他使劲闭了闭眼睛。


　　这时，一只胳膊在他面前晃了晃，苏安安咯咯地笑起来。"睡着了么你？"
 
　　这声音对周南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他被惊吓，啊地一声叫出来。
 
　　苏安安推搡了他一下，不明白他干嘛那么大反应。
 
　　周南觉得这是报应，7年来，他没有留过任何女人过夜，今天晚上，他好像被推到了他从来不敢触碰的那个黑洞里，罪恶和救赎，如同坠在脚踝上的石磨盘，拉扯着他，沉沉往黑暗中下沉而去。
 
　　苏安安的雪白的手，好像成了干枯的尸首。
 
　　安安没发现他的异常。
 
　　周南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抱着毛毯，指着苏安安烦躁地说，出去，出去。你让我自己呆一会儿。
 
　　苏安安愣了一愣，"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出去！出去！"
 
　　"好了好了我不碰你了你自己睡着吧。"苏安安嘟着嘴，准备回床上。
 
　　"我叫你出去！你他妈给我出去！你听到没有？"周南血液蹭地上涌，像疯了一样大叫。
 
　　苏安安不明所以地看着周南。
 
　　看着看着，眼泪就涌出了眼眶。
 
　　她不发一言，默默地转身，穿鞋，带上门，再一次走进了倾盆的大雨中。
 
　　就像一个花纹上好细腻青花的古瓷瓶清脆地砸到了地面上，周南，亲手砸掉了他刚刚筑造起来的温暖。
 
　　苏安安走进了兜头淋下的雨中，走啊走。她也不知道她这是要上哪儿去。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她好像就是要这样，孑立孤单地一直走到尽头去。尽头在哪里？她会停在哪里？不知道。是谁说的生命有意义？人的一生，好像就是长长地打了个盹，她双目黑暗地来，必将泪眼模糊地走。她心有慈悲的背面，一定恨如深海。苏安安忽然渴望天上闪雷劈中她，就可以省去她必须双脚跋涉的辛劳。她奔波得太久，终于累了。
 
　　苏安安想起三浦绫子的小说，女主角扬子，在自杀前的遗书里这样写到，"爸爸妈妈，多年以来身为赖家女儿，受抚养的恩惠，没有报答就这样死去了，非常对不起，不久前我才说，有人杀我我也要活，我自以为，自己是永远不会自杀的人。人的信念原来是如此的不可靠。"


　　信念。信念。是个多么可笑的字眼。
 
　　就像她苏安安拼了一口气，念书，考学，爱人，就落得如此下场，在暴风骤雨的深夜里被男朋友赶出家门。雨水发白，树木光影，原来宇宙的存在，并不是因为某一个人，更不是因为爱情。
 
　　曾经说过，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会爱你，永远。
 
　　曾经说过，我总会在有生之年，等到你爱我。
 
　　你爱别的女孩，我就会站在旁边，一直看。看着你们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只要你幸福，我就会幸福。我的幸福是因为你而存在的。
 
　　我曾经以为，我只要看着你，头顶和你同一轮的太阳和月亮，我就能跟着地球一起公转自转。
 
　　可是，我终于累了。人的信念如此的不可靠，只是仰赖着爱，原来是没办法活下去的。
 
　　周南，我估计等不到你来爱我了。
 
　　从今天以后，我会害怕所有的坏天气，这样的天气颠覆信念，让一个心持坚定信念的人垮台。
 
　　也让我苏安安，再也不肯相信爱情。
 
　　苏安安站在路边的绿化树前，在雷声中仰头，闪电的白光从她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的脸上掠过。
 
　　周南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是谁说年少时的幼稚和过错可以被原谅？
 
　　两败俱伤的残局，人们像丧失了理智般地杀戮，他闭上眼，清晰地能够听到那个雨夜里山路上的脚步声，迅速而细碎地，秦怡似乎还在他身边，长发飘散，死死抓着他的衣角说，不要去。不要去。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膝盖上，他一个用力，抽了出来，秦怡被掀倒在床上。江超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恐慌，手掌心是雨水的冰凉和汗的温热交叠，奇异的冰与火的重天。南子，拉着我，咱俩不能分开。快跑。他看到血光，他几乎昏了过去，江超一把拉起他。小杂种。诅咒。那些恶毒的话语。他的身后是奔跑的火把。愤怒的人。
 
　　周南颤抖着手捡起烟，泪水却滴在了烟头上，点不燃。
 
　　那个晚上，江超，他，还有小浩。如果小浩还在，也应该和他们这样，谈恋爱，打桌球，抽很狠的烟，他也还会像他17岁那样，大声地笑，江超他们三个聚在一起，总要比谁帅。


　　"我帅。"
 
　　"明明是我帅。"
 
　　小浩一手揪起一个人，"连毛主席都夸过我帅！你们俩，去，靠边站着。"
 
　　小浩脸上疏朗的笑容。
 
　　人究竟是要怎么样，才能摆脱过去的罪恶？
 
　　周南呆呆看着自己颀长的双手，不相信曾经上面曾经沾满鲜血。
 
　　他永远也忘记不了他在宣判场上，穿着浅蓝牛仔裤，终于重重跪下去，抬起头，看到的那一抹碧蓝的天空。
 
　　少年时的不懂事，酿就了当时名动一时的悲剧。
 
　　他记得秦怡渐渐冷下去的眼神和身体。他想要抱住她，从他身体上攫取片刻的温暖，她却只是推开他，像看着刽子手一样看着他。
 
　　他没错。他只是一个参与的人。有很多人都参与了。他没有任何法律责任。
 
　　可是，为什么，心灵的叩问，经不起血的罪责。就在他想要握紧另外一个人给他手套般的温暖时，他却不敢让她靠近，害怕靠近之后，就能看到他蒙蔽已久，千疮百孔的灰暗。
 
　　这个女孩，他究竟是要怎样，才能把自己，完全交给她？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微微地怔。那熟悉的香水味道，让他终于感觉体温的发热。
 
　　她给他买烟，帮他做习题，等他，洗衣服，像小狗一样地蹭在他的衣服上，拉着他，她形容娇俏，她梨花带雨。
 
　　他原来是这样，贪恋着她未经人事的甜美。
 
　　他其实记得她各种无厘头的话。
 
　　有一坛酒埋在地下过了一千年,结果他变成了什么?----酒精.
 
　　有一只猪，它走啊走啊，走到了英国,结果他变成了什么?----Pig.
 
　　他还记得自己的抓狂，他这样已经日渐沉稳的男子，却因为她失神大叫，在训他的时候，心中微微扬起一个小口。她别卡子，刷睫毛膏，别别扭扭地穿起高跟鞋。
 
　　他不是不爱她。
 
　　周南背过身去。只是看到墙壁上孤单的剪影。
 
　　他脑子里一热，站起身来，套上衬衣，追出门去。
 
　　苏安安并没有坐在楼梯口等他。她也没有从他身后跑出来，紧紧地抱着他，她也没有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生气了。我哭了。她没有像她一贯那样。


　　周南站在黑暗的楼梯口，他的眼前，只是倾城瓢泼的大雨。
 
　　他望向满城的风雨，心像被摊开，往外冰冷地扩散，再也卷不起来。他用力用手按住，却再也没能找到，她依偎在胸口时的那一丝温暖。
 
　　第八章
 
　　人的真正成长，都是从意识和确知到自己的孤单存在开始的。
 
　　她想起佛经上的话，水涌沸，乐无边。
 
　　她开始相信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假象，它只存在于人们的眼中。
 
　　苏安安踩着暴雨过后清浅的晨曦，极其狼狈地走进宿舍门口。
 
　　"苏安安，305室的苏安安。喂--等一下。有你的包裹。"值班阿姨叫住她。
 
　　苏安安不解，谁寄的包裹？没署名，没说是什么。只是用一张报纸包起来的大包。
 
　　安安疑惑地解开。 
 
　　"阿姨，谁送来的？"
 
　　"一个男孩，长得好看，戴副眼镜儿。你男朋友？"阿姨咪咪笑。
 
　　苏安安在宿舍里发呆。
 
　　桌上躺着一套VERSACE的新款春装。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朋友中会有谁冷不丁地送他礼物，而且还是如此大手笔--新款VERSACE。换了从前，她一定惊叫，老天有眼，终于把华丽丽一块大金子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她的头上。不是周南，周南不戴眼镜，况且自己刚从他那回来。想起周南，苏安安的心像锦帛被抽出去一根丝。
 
　　戴眼镜？长得好看？苏安安摇了摇头，没想出是谁来。
 
　　苏安安拆了包装，换上VERSACE，站在穿衣镜前。她踮起脚尖，转了一个圈，头发旋转成一片弧形--她的芭蕾依旧是柔软标准的童子功。她站在镜子前，口红，眉粉，粉底液，一个不少。慢慢地，就像施了魔法，镜中女孩璀璨起来。
 
　　她在清晨斜打的光线中看向镜中的自己，里面的女孩明眸皓齿，眼神里却又化不开的忧伤。VERSACE淡藕荷色收腰的设计，及膝的短裙，原来她苏安安，也是公主。想了想，她没脱下来，换上了一双高跟鞋，赶着去上班。


　　新东方大楼今天早晨一阵混乱。从一楼到十一楼的咖啡机都接不出咖啡来，这对秦怡来说简直是一个恶梦。她还有上午的整整四个小时的课。DUKE在旁边添乱，"咖啡，咖啡不好。健康手册上说，咖啡会造成心脑血管疾病，对肠胃不好，还会导致水分流失皮肤不好，哦，对，这样说来，和肾结石也是有一定关系的。"
 
　　秦怡正是一肚子的火，"你不喝咖啡，DUKE老师，可是你也不一样水分流失皮肤不好满脸长包小脑短路大脑进水上厕所频率频繁吗？"
 
　　说完蹭蹭地上楼探寻十二楼以上的咖啡情况。
 
　　与此同时，苏安安也正在五楼做跳楼状，"哎哟哟，我头疼。我脑袋疼。我嗓子疼。我喉结疼。"
 
　　林莉鄙视地看着她，"人家喝咖啡是做饮，你喝咖啡是做灌，人家喝咖啡是为了增添品味，你喝咖啡是自找麻烦，你赶紧歇歇，别一副上蹿下跳的猴急样儿。"
 
　　苏安安在屋子里左走一圈右走一圈，左旋一圈右旋一圈，最后原地踏步，一脸抓狂状，"NO,NO,活不下去了。"说着抓起简易纸杯逃窜出门，挨个楼层地寻找咖啡机指望上天出现奇迹萨达姆打败了布什新东方里的咖啡机能流出卡布奇诺来。
 
　　苏安安绝望地一头撞进十三楼的休息间时，像原子弹爆炸般惊喜地发现有人正站在咖啡机前，而且--咖啡机正在往下哗啦啦地滴水，她忍不住捂住胸口几乎要泪流满面--福报啊人品啊，苏安安"啊"地叫出声，引得前面正在接咖啡的人回过头来。
 
　　苏安安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同样是日日盘旋在自己身上的味道，好像浅淡粉色在这个窄小的空间里笼罩着，兰蔻"奇迹"的馥郁香气彼此擦身而过。
 
　　安安愣愣地盯着流着卡布奇诺的咖啡机，脑子里却天马行空，霄云万里，直到滚烫的咖啡满溢，溅了她一手。
 
　　刚刚这个接咖啡的美女，她是见过的。中友七层麻辣诱惑。
 
　　她的身上抖了一抖，她甚至记得那天周南的眼神--她从未见过他那么纯粹而忧伤的眼神，深情的，仰视的，就像是许仙隔了千年又见白素贞，就像是宁采臣重逢聂小倩，眼角眉梢都是情浓。


　　苏安安站在窗口，枝头新发的绿叶还没来得及舒展，就被昨夜的暴雨掐灭了刚刚重新萌发的鲜活。她咽了一口咖啡，这个美女，一定就是周南的梦中情人么？她那么好看，像被芝麻籽焗过的乌黑长发，雪白的脸蛋儿，端正大气的五官，个子又高又匀称，完全的名模范儿。
 
　　她甚至想起那天她无意中接听到的那个电话，周南和江超的对话，这个女孩子，是不是就是周南的所谓"审美"？
 
　　最后一口沸腾的咖啡顺着气管壁酣畅地流下后，苏安安转身。眼神里是她从未向外流泻过的落寞。
 
　　周南被设定的手机闹钟吵醒，脑子沉重昏顿，揉了揉一团乱发，从沙发上坐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五点了。
 
　　他抓起车钥匙，在天空已有淡淡青色的时段冲出门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什么事情不对了。昨天晚上安安出门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电话，他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还打了个她的手机--关机。昨天的雨真大呀，城市里的楼房直到现在墙壁上还有清晰的水痕，每张车都是崭亮的颜色，她怎么回的宿舍？她去哪儿了？周南的脑子里乱极了。他记得她的眼神--就像一团火光，火苗慢慢地小下去，微弱了，直到熄灭。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熄灭。 
 
　　周南拿出手机，又拨了个电话，啪地合上，还是关机，他猛地一脚急刹车，险些撞上人。
 
　　周南把车泊到新东方的大楼下，里面的大厅里已经亮起了灯，陆陆续续有着穿着职员衣服的人走出来。快下班了。他盘算着带她去吃顿好吃的，好好哄她开心，这个贪吃的小馋猫，热爱一切美食，从辛辣到甜腻，川湘粤沪，无一菜系她不大呼好吃。说她贪吃的时候，她总要辩解，我这不是贪吃--我这是美食家。于是自己只得一字一顿地告诉她，美食，说的是对某一种口味有着特殊的品好，并且食量不大，荤素搭配，点到为止，绝不是像她这样，阳澄湖的大闸蟹配簋街的小龙虾，而且一来就要叫二斤！
 
　　周南盯着门口，耐心地等着苏安安出门。


　　江超思躇良久，终于推开了新东方人事部行政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穿着鹅黄色VERSACE春装的苏安安明眸皓齿地准备拎包离开。他的心里突然间像含了一块薄荷糖，甘之如饴地受用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苏安安看到公子哥儿江超矗立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受到了惊吓。
 
　　江超挠挠头，"我。我不是报了很多班积极上进地学习英语么，我想我不能浪费呀，我来上课，上课。"
 
　　苏安安一翻白眼，"大哥，现在下午五点半整。全市人民都下班了，请问你是来上早课呢还是来上晚课？"
 
　　江超在心里暗暗恨了自己的讷言，平是面对女孩总是风趣和酷劲儿十足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面对苏安安这个小女子时嘴拙舌笨如同布条缠上嘴的八哥，浑身的解数使不出来。
 
　　"这个，吃饭吧。这附近有家川国蜀风，里面的干锅牛蛙和水煮鱼一级棒。我请你吃。"几次下来，江超也已经知道了诱惑苏安安的最好法宝就是美食。
 
　　苏安安的眼神刷地亮起来，又赶紧地黯淡下去。
 
　　江超看在眼里，暗暗地笑了。他总想给这个女孩些什么东西，这种东西是什么，他也说不明白，他只觉得这个女孩，表面灿烂如花，但有时候，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时常有着一种眼神，似乎是瑟瑟发抖的，是对这个世界战战兢兢的，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搂住她，心疼她。
 
　　"走吧。"
 
　　林莉在后面咋舌，这个苏安安，无才无貌无性格，也不知道这些英俊多金的帅哥们是不是集体受了法轮功的洗脑，审美观齐齐跳水，才能这样前拥后聚地扎堆在她身边。
 
　　苏安安走在江超的身边，身形娇小，楚楚可怜，在水磨大理石厅上影子被拉长。她皱着眉头侧过脸，再转过来，再转过去。
 
　　"你干嘛呢？"江超不解。
 
　　"你看，这样的话，影子就有鼻子，眉毛，和眼睛，你看。像刚才那样的话就没有。"
 
　　江超哑然失笑。"影子？你走路还要关心你的影子没有眼睛鼻子眉毛？"


　　苏安安水汪汪的眼睛像掠过一片云。"那样的话，影子不完整， 她会很寂寞的。"
 
　　江超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苏安安和江超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新东方大楼。
 
　　周南的眼神定在了门口。他怎么在这儿？碰巧？办事儿？不可能。他隔着灰黑色的车窗看出去，他们两人看上去，还真像佳偶天成那么一回事，周南的眼睛被刺痛了。他亮起了车前大灯。
 
　　明晃晃的车灯迎面扑到安安脸上。她立刻就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她隔了一天再看到他时，心里已经是满怀的灌木针叶林，密密麻麻都是被戳开了的针眼。早晨咖啡机前的美女一闪而过，她，才是他的审美吧？而她苏安安，就算是葬身鱼腹剖心挖肺，也是不可能得到他的青睐了。
 
　　他是阳光，可她只是叶下的一只爬虫，就算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地爬遍天涯，也得不到他的照耀。
 
　　她觉得北京城眼前这愉悦和光明的灯火，都像是一种讽刺。她不得不承认，她累了，她现在全身都是凄凄凉的泄气，是拳击手被打了一败涂地之后瘫坐着的疲乏。
 
　　我苏安安，不是太阳。不是灯泡。不是发电站。我并不能恒久地发光发热。苏安安的舌尖都是苦意。
 
　　她想了想，径直绕过车。
 
　　江超却走到车边，定下脚步，笑得有些勉强，"我来办事儿。"
 
　　"一起吃饭。"周南拍拍他的肩膀。哪有见到了兄弟不吃饭的道理。
 
　　周南跳下车，追上去，一把拽住了苏安安。
 
　　她的小脸上都是冷意，周南放低声音，"怎么了安安？"
 
　　"没什么。"苏安安直视前方，说罢又要走。
 
　　"安安，你今天真漂亮哦。"安安穿了一身新衣服，很衬她的肤色。
 
　　苏安安不说话。
 
　　周南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开。"江超在呢，一起吃饭，家里的事儿回去说，别让人听了笑话去。"
 
　　苏安安用力一挣，没挣脱。一跺脚，一个一个地掰周南的手指，让他松手。
 
　　周南不松。
 
　　安安用力，手指渗出青筋，两个人的手指纠结在一起，咯吱作响互相较劲。


　　掰着掰着，苏安安心软了。
 
　　他俩之间总是这样的，让步的，总是她。
 
　　三人围坐在咕噜咕噜冒热气的火锅边。
 
　　他试图挑起她的兴致。
 
　　"以前我和江超去舞蹈学院泡MM，老喜欢自称是舞院隔壁电子科技大学的学生，我们说，我叫周洪水，他叫江裤子，我们俩英俊潇洒哇，所以就所向披靡。话说我们还有个弟兄，叫林鼻涕，看我们屡屡得手，心里很不平衡，所以有一天也跑到舞蹈学院去，路上拦住一个MM，说，我是隔壁电子科技大学通信系的学生，一起吃个饭？本来冷冷淡淡的MM忽然间跳起来，眉飞色舞地追问，啊，通信系，那你是认识周洪水和江裤子啰？他们俩好久都没来了。"
 
　　照以往安安总会佯怒地捶打他，"看你以往就是社会主义的人渣败类，女性世界里闻风丧胆的衰神，还好有我这个震天降魔的女英雄，保障了一干弱势群体的权益。"
 
　　可是今天，她只是冷冷淡淡地埋头吃饭，把肥牛，肥羊，虾滑都塞到嘴里去。
 
　　周南对着江超玩笑似的说，"看到没，找老婆千万别找我家这样儿的，我说我怎么不富呢，纵是金山银山，也毁在这张嘴上了啊。"
 
　　江超看向狼吞虎咽的苏安安，却没有笑。
 
　　周南逗趣不成，想到了激将。
 
　　"安安，今天我从学校里过，看到贴出来的保研的红榜上有你的名字哦。怎么办啊？我妈还让我去美国呢。天天打电话来催，安安，怎么办？我要去了美国，你不是就要守活寡了？"声调夸张，他等着苏安安发飙，他不害怕她发飙，他害怕的是她这一副置身事外无鱼之水的清淡样子。
 
　　苏安安抬起头看他。她知道他所言非虚。他不止一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背过身子去接他妈妈的电话。原来是这样的。
 
　　美国？安安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张嘴唇，嘴唇是干皲的，咧开的时候血珠微小而刺痛，这张嘴唇现在，轻轻地笑了。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要不你也别读研了，跟我去美国吧。"


　　周南还在继续说。却看到她当真停下来不吃了，却也没像他意料中的发飙，嘴唇苍白，餐厅里的灯光在她脸上投射出捉摸不定的神情。觉得她是不是当真了。连忙开口，
 
　　"安安，我是说着玩--"话音还没落，他看到苏安安悲壮地一挥手，"服务员，买单--"
 
　　她和他在一起，从来没买过单，周南总会说，"这是男人干的事儿--"
 
　　可是今天她站起来，抢着拿了钱包，一副壮士出行前端起酒杯豪饮的神色，付了帐。
 
　　江超在旁边一动不动。
 
　　苏安安甚至浅笑了一下，像橄榄般的甘甜。
 
　　"我不是像你这样的公子哥儿，什么都可以放弃。"她的话很轻很轻，就像鹅毛或者飞雪，好像用手一抹，就会不露痕迹地消失。
 
　　苏安安拎起包，留下不知所措的周南和一直沉默不语的江超。
 
　　高跟鞋的声音渐远。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还是用那种轻的，听在耳朵里几乎觉得柳絮翻飞的声调说，
 
　　"周南，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终于找了这样的一个理由，让我能够堂而皇之地离开你。"
 
　　苏安安走出了门，觉得满街的人和车都抽离出来，这个世界永远在旋转，旋转。它不依赖于任何一个人的痛苦或者欢乐。无论自己内心是否已是阵阵煞白，这个世界都是涌沸的好莱坞，永远五光十色，永远声色犬马。她走在路上，没有想起周南，却想起了这些话。
 
　　大约也就是从今天开始，她开始明白，在面对不可预知甚至无法想象的时光面前，一个人，是多么微茫的弱小，人和人的关系，扯断或者纠结，都是多么轻易和善变。这让她不再依赖于别人给予的信念和承诺，不再相信永恒，欢乐，爱情这样的字眼。
 
　　人的真正成长，都是从意识和确知到自己的孤单存在开始的。
 
　　她想起佛经上的话，水涌沸，乐无边。
 
　　她开始相信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假象，它只存在于人们的眼中。
 
　　第九章
 
　　"你就连吼叫的时候都那么地美丽，别的女人吼叫的时候像母狮子，你吼叫的时候像母狮子里的英格丽褒曼，连露出齿白都显得那么地优雅。"


　　就像想起秦怡，就想起咖啡香，高跟鞋，牛津音，沙塔图。
 
　　想起 DUKE，就想起搪瓷水缸，大米小米粥，泥胶鞋。
 
　　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种族。
 
　　不是爸爸有钱，就是后爸有钱，住的是LOFT，开的是A4.这哪叫奋斗？奋斗是什么？七平米的出租房里睡过觉，白开水里煮过面，农民地里偷过瓜，零下七度跑过步。"
 
　　DUKE在公开课上十八般武艺都耍了一遍。
 
　　唱京戏--他凄凄楚楚的拿着粉笔盒一抛，灰末飘飞，拿牛仔衣假装掩了鼻，学虞姬唱到--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完了还叹口气，哀怨道--云敛清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啊。
 
　　DUKE戴着黑边框眼镜，皮肤黑，板寸头，一副女子的媚态，令人喷饭。
 
　　满堂爆笑，一个学生刚喝了一口矿泉水进去，喷出一条儿水柱，另一个学生一口苹果噎住，可劲儿咳嗽，秦怡在后面坐着，皱了皱眉，心里暗暗想到，最可恨的就是这种哗众取宠的男人，丑态毕露，颜面尽失。
 
　　在她的眼中， DUKE就像一只永远不会变成王子的青蛙。秦怡并不埋怨他是一只青蛙，她只是觉得，知道自己是只青蛙以后就要安分守己，循规蹈矩，不能上蹿下跳打算模仿一个王子，用俗话怎么说的来着？丑人多作怪。生成芙蓉姐姐并不可耻，可耻的是芙蓉姐姐扭答SASA舞。
 
　　秦怡强忍着胃部抽筋的阵痛挨完了整节课。她看了看表，谢天谢地，最后三分钟。
 
　　这时候 DUKE却忽然停下了讲课。他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腿。
 
　　"新东方是个作风开明对男女之事极度宽容的学校。"底下学生已经开始笑了。"常常在我课程快要结束的时候，会有男生跑上来，说，老师，借一借你的话筒用。我教了20个班，有19个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唯独你们这个班，大家都比较内敛娇羞，君子之气，没有出现当众表白的爱情场景。我想，为了弥补这个缺憾，我就自己上阵吧！"


　　底下学生"哄"地一声炸开了锅，人人脸上的神情都像沸水锅中跳跃的鱼。
 
　　DUKE竟然有点儿害羞起来。"恩。恩。"恩了两声之后，他拿着话筒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短裙，长腿丝袜…"底下学生"噢--"
 
　　"当时我以为她是来给我们新东方做广告的模特儿，我还在想，新东方什么时候红成了这样，都需要人做广告了？" DUKE说话其实有着一些皖南轻微的口音，他说"人"偶尔会说做"淫"，他鼻尖渗出汗珠，身上是咸菜绿的毛衣，毛衣上还起了一团团的小球儿。
 
　　他认真的继续说，"后来知道这是和我搭课的老师，我的下巴都快要惊掉下来了。都说漂亮的女孩子是花瓶，没想到花瓶是从伦敦空运过来的，还讲着地道的牛津音。你们知道她的声音有多好听吗？"
 
　　学生都期待地仰头看着 DUKE老师。
 
　　"你们觉得邓丽君会唱歌吗？"
 
　　底下学生齐声答，"会--"
 
　　"那你们觉得帕瓦罗蒂会唱歌吗？"
 
　　底下学生已经笑翻了，稀稀落落地含笑说，"会--"
 
　　"我告诉你们，会唱歌的邓丽君和她比起来，叫做叹口气，会唱歌的帕瓦罗蒂和她比起来，叫做大声吼。"
 
　　秦怡的眉头越皱越紧。什么乱七八糟的！
 
　　底下的学生却很买账，齐声赞叹。"哇--"
 
　　"嫦娥和她相比，一羞愧，就赶紧躲到月球上去了。杨贵妃穿越时光机看到了她，就梦回唐朝了。"
 
　　"小秦老师，我多么希望你是方便面，能够一泡就开。可惜，你就偏偏像龙须面，劲道得让我感伤。"
 
　　DUKE的声音慢下来。
 
　　"小秦老师，我见过你穿着高跟鞋扭了三次脚，我就想对你说，别穿这个硬邦邦的东西了，我给你穿我家老娘亲手一针一线纳的绣花鞋，我们皖南的绣花鞋，好看厚实，绝对不会让你崴到脚。"
 
　　"小秦老师，你每天早上都要喝好几杯黑糊糊的咖啡，有一次你不在，我偷喝了一口，想知道什么饮料对你有那么强的吸引力。一口还没下肚，就全部都吐了出来，那玩意儿，多难喝啊，就像用米糊放在炭火上烤，一股子烟子味儿。我就想，你天天喝这个，怎么能热爱生活啊。我以后给你熬绿豆小米粥，保证你喝了以后暖胃暖心暖心情，再也不冲我吼叫了。不过，你就连吼叫的时候都那么地美丽，别的女人吼叫的时候像母狮子，你吼叫的时候像母狮子里的英格丽褒曼，连露出齿白都显得那么地优雅。"


　　"小秦老师，我知道你就是一朵鲜花，而我，就是狗尾巴草。我们俩组合在一起就是植物的性器官插入到犄角类生物的排泄物上。但是我查阅过医学辞典，鲜花插在牛粪上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为牛粪中富含着无机盐和大量的养分，可以让鲜花更加地美丽。"
 
　　秦怡听到这里，简直忍无可忍，她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脸带愠色地推开门走出去。
 
　　且不说她早就打定注意独身，远离这种让人癫狂和丧失自己的物质--现在的秦怡，逃避爱情尚且不及，爱情中的人就像被灌下了两剂失心散，心智不清。
 
　　比如说这样的对话，"你打自己一巴掌。""好。""再打自己一巴掌。""好。"这样的对话，只会出现在爱情里。爱情能让人纹身，烫伤，自残自虐，能让人哭泣，疯笑，哭笑不得。这种东西，在世俗生活中要来何用？
 
　　17岁那一年，秦怡在斜冲云霄的飞机上，把自己所有对于爱情的理想像撕纸片一样地撕碎，顺着波音757的马桶不留痕迹地冲刷掉。爱情从此在她的心中成为一道浅浅的凹槽，四面流水，落花散尽。
 
　　她不是不相信爱情。她是太相信爱情。她见识了爱情的雄壮威力，知道自己一方小女子身躯无法抵抗，于是赶紧逃开。
 
　　何况 DUKE？
 
　　DUKE就应该回到他们皖南的小山村里，花三千块钱买一个媳妇儿，每天早上给他熬红豆小米粥，中午给他熬绿豆大米粥，晚上给他熬黄豆糯米粥，遇上过年，就喝皮蛋瘦肉粥。
 
　　就像想起秦怡，就想起咖啡香，高跟鞋，牛津音，沙塔图。
 
　　想起 DUKE，就想起搪瓷水缸，大米小米粥，泥胶鞋。
 
　　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种族。
 
　　秦怡坐在新东方的楼梯上生闷气，心里把 DUKE狠狠地刻薄了好几遍。听得身后的大教室里掌声雷动。
 
　　他还真有点本事，哼。连女主角离场了，还能把当众求爱记演得声色活香。
 
　　下课铃叮铃铃地响起，秦怡惊悚地看着一个个的男孩女孩背着大大的书包，抹着眼角的泪花鼻尖红红地从她这个正牌女主角身边路过。


　　最后，她看到一群听课的老师簇拥着 DUKE出来，DUKE手拿毛巾，神情悲壮。
 
　　秦怡眼看着一股无名火从她脚底像攀登圣火台一样蹭蹭飞速上来。
 
　　" DUKE老师，我警告你，以后不要用我做你讲课的笑料。不然我就把你的名字喷到公用厕所的墙上写上办证，要不就把小广告贴到电线杠子上签上你的电话号码写上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症！"
 
　　DUKE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活像弃妇哭夫--"小秦老师，难道你就没有被感动吗？连我自己都被感动了。"
 
　　旁边的老师七嘴八舌，"对啊，秦怡老师，你看这是DUKE老师的心意啊！""秦怡老师，我看你和 DUKE老师真是郎才女貌啊！""快到晚饭时间了，你们俩赶紧去吃饭吧！""对对对，吃饭吃饭。"
 
　　秦怡无奈地看了一眼送做堆的这群八婆们，难拂心意，只得恨恨地上了 DUKE的小破POLO。
 
　　意外地发现 DUKE在听"当爱情经过的时候"。
 
　　她还以为他只会听"2002年的第一场雪"或者"你是我的玫瑰我是你的花。"
 
　　"你还听着这种文艺腔的歌？我还以为你每天都听笨小孩鼓起自信呢。"
 
　　"缘分可遇不可求，她会在第几层楼。当爱情经过的时候，我没有牵到她的手。" DUKE轻轻念。
 
　　北京城的暮色被车窗切割成方格，城市里匆忙而焦躁的气味在下班时段里沸腾，上扬。
 
　　城市是所有人的异乡。家乡的概念是夜不闭户，鸡犬相闻，是街头煮饺街角闻香，是东家酱油西家醋。而城市，是表面温婉心里斗，是胸中擎有天下事，寸尺之间，咫尺天涯。
 
　　秦怡想起海边。
 
　　海浪一卷一卷地，刮进心底。那个时候他们还多么的小啊。赌气，争吵，笑闹，扑抢，却始终是家乡的味道。爱情，也许就是家里汤锅里的鸡精，是舍不得吃，互相喂进口中的螃蟹脚，是一起争着喝的方便面汤。
 
　　秦怡想起很早很早以前的生活，觉得那是多么的匪夷所思支离破碎啊。当时他们都小，是一群不知忧虑的大小姐大少爷。每个月都从家长那里各自拿许多钱，汇总在一起，于是月初的时候过着挥霍无度的生活，上星级酒店吃饭，一叫就是，来五人份鲍鱼，按人头份乳鸽。秦怡每次都要吃得狂喷鼻血。到了月中，数数手中的钱，于是集体改吃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饮料薯条汉堡一个不少。最后到了月末，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然后就吃学校门口的小馆子，五六个人，叫三个菜，一荤两素，狂加米饭。实在是没钱了，最后就吃白馒头和大葱，最绝的一次，五个人，两天，吃了四块钱的馒头--连葱白都买不起了。他们戏称这是"在地狱中仰望天堂。"


　　秦怡的每个月，都要体会一遍什么叫做"每况愈下"。奇怪的是，那时候丝毫也没觉得这种不规律的生活有什么不妥。
 
　　她和周南，一对小情侣，24小时腻在一起。爱情是有粘度的，她和周南的粘度就像520粘胶，恨不得长在一起，共用一个脑袋，省去思维传达的时间。她坐在他腿上打牌，互相喂饭，拿着喷水花洒往对方身上狂淋。
 
　　月底把钱花光了，他们甚至自己在高中学生宿舍里做过饭，两个人手脚并用，一个拿着菜和肉，一个抱着酱油瓶味精瓶白糖罐，等水烧开了，统统带皮扔进去，等肉变色，就迫不及待地捞出来，半生不熟的肉互相喂，还觉得香甜无比。
 
　　爸爸妈妈来看他们，进门骇笑，一地的牛仔裤CD碟，他们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正共通埋头于一碗泡面中，还争抢剩下的方便面汤。
 
　　他们共同拥有一片海滩。用一个个鹅卵石圈出一块区域，最远处压上两块大石头，叫做"天涯海角"。
 
　　她都数不清，他们一起看过多少回日落。
 
　　日落分为好几种。并不都是顺顺当当落下的。有的时候落日从下降的时候开始就被乌云蒙住，远处的天际被泼成深灰色，落日在数块乌云间镶上金线，想尽办法地奔跑在乌云之中，想要露出头来。
 
　　有时候能够跑出来，有时候不。跑出来的时候，乌云憋了一口气，涨红了脸，好不容易冲撞出来，于是大力地驱赶灰色，天空很快就像水洇开，金色一圈一圈地扩大了。
 
　　遇上顺顺当当落下来的落日，他们就格外地高兴。落日就像一个巨大燃烧的火球，啪地一下掉进了海里，还激起了千层浪，让海里的波浪都披金戴银地往前翻滚。
 
　　离开了家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落日。伦敦没有落日。整个城市缺乏生气，连太阳都是寡淡的苍白。有时候被大雾漂洗，是有心无力的寂寞。北京的落日是慌乱的，只要眨一眨眼，就赶不见了，就像落日也要赶着晚高峰。
 
　　这不，一瞬间，刚才还在车前窗耀武扬威的射线，被红绿灯一堵，立马就颓了，躲到了幕后，让位给北京城里流动的黑暗。


　　城市是喜欢黑暗的。它不喜欢白昼，阳光，落日，云朵。 它喜欢不夜城，白射灯，人造景，柏油路。
 
　　秦怡的心里被回忆揉了揉，松碎下来。
 
　　这时再看 DUKE老师，也觉得他没有那么讨厌了。他在城市傍晚的苍青色里显得线条柔顺。
 
　　有风吹进来。天气开始回暖了。
 
　　"小秦老师，吃什么？" DUKE说道。
 
　　秦怡有意整他，"西餐吧。"
 
　　"OK."
 
　　DUKE面对裹着的七刀八叉无从适从。
 
　　秦怡觉得有些夸张。自己是听过他上课的，一口地道的卷舌美音，绝对是经过国外环境的浸淫。竟然连刀叉都不会用？
 
　　"你是在哪国留的学？"难不成是美国佛罗里达州某个远离人类本土的印第安土著部落？或者夏威夷的唐人街？
 
　　"我没留过学。"
 
　　秦怡大吃一惊。"可是你的英文说得这么得好？"
 
　　"英文好不一定要留过学。英语九百句走遍美国美国之音美国ABC是用来干嘛的。" DUKE头也不抬，仔细研究刀叉的用法。
 
　　秦怡当场对他刮目相看。"你说你的卷舌美音都是从磁带和电台里来？"
 
　　"我念大学的时候，见到外国人就像见到了肉，很想把他们的嘴掰开，研究一下他们是从那两个牙齿缝里发出的音节。你别说，后来我还真的研究出来了。后来我对着镜子，发现他们是发V的时候把上唇往里蜷，用板牙中段咬住下唇，不出气儿的艰难发音。一开始我老试老试总是发现不对味，总是差那个咬劲儿，后来我总算知道了，你猜怎么着？嗨，哈哈哈哈。原来是我板牙漏风儿。"
 
　　要是换一个时间，秦怡又要觉得他真是恶心神灵的恩宠，可是现在，秦怡对他肃然起敬。
 
　　"后来我生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把板牙补好了以后，我才发出了完美的V。" DUKE不自觉地张了张嘴，而秦怡也注意地看了看他的往他嘴里看了看。"那个时候每天早晨都要起来读英语，看着天发黄，发白，发绿，真的，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天空是有着所有颜色的，涵纳一切。冷啊，冷气一口口灌进来，倒也好，你看我从来不喝咖啡茶什么的提神，不需要，一口冷气就好。看来古人说喝西北风是真有道理的。" DUKE想起往事，感概万千。"到现在，我还能把新概念从一到四背完一遍。LESSION 1 …"


　　秦怡看看 DUKE牛仔衣外面不平整的衬衫领子，厚而不实的肌肉，难以想象这个男人哪里来的毅力。
 
　　DUKE研究了半天的刀叉，也没研究明白，干脆放下了，招呼服务员，"拿双筷子来。"
 
　　服务员咯咯地偷笑，上了一双筷子。
 
　　DUKE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牛排到秦怡碗盘子里。"我就使不来这个东西。在我们乡下，刀就是用来宰牛宰鸡的，叉子就是用来耙猪食的。离口中食远了去了。就是往高级了说，刀也是谢逊屠龙的，叉是沙僧打妖的，和吃饭有什么关系？" DUKE摇了摇头。
 
　　"充分说明，西洋人就是一个血腥杀戮的种族，劈刀弄叉，中国人向来都是以和为道，一翕一合。"
 
　　秦怡看着他，微微笑了，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男人耍宝之下的真诚，以往，她轻看了他，只觉得他是油嘴滑舌贫嘴逗趣儿的主。
 
　　"小秦老师。" DUKE喝了两口红酒，血气上涌。"其实我不是不知道追求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而我是坏石土坯粗模子儿。"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的，你看，虽然我奋斗了二十年，但是我究竟终于能够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虽然我开不上兰博基尼迈巴赫，但是我在努力从POLO提升到雅阁。最近我看一热播连续剧，男主角女主角变着方儿地换衣服，不是爸爸有钱，就是后爸有钱，住的是LOFT，开的是A4.这哪叫奋斗？奋斗是什么？七平米的出租房里睡过觉，白开水里煮过面，农民地里偷过瓜，零下七度跑过步。"
 
　　"可是，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通过奋斗来达到，唯有爱情不行。"说着话的时候， DUKE手指握着红酒杯的流光溢彩的边缘，眼角甚至都要泛出泪花了。
 
　　秦怡刚刚几乎被感动，但在听到他的下一句话的时候恨不得把他浸进奶油蘑菇汤里进行一番彻底的洗脑。
 
　　DUKE在感伤中猛然猝醒，像刘胡兰一样刷地抬起头，字语铿锵地说，
 
　　"所以，征服爱情！征服它！GO!GO!GO!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征服爱情！我已经把这个目标写在了日志本上！早三遍晚三遍，我一定要像征服喜马拉雅一样征服它！"


　　秦怡顿觉头顶一片黯淡，眼冒金星，她预感到自己今后的日子将会持续在这样冰火两重天中。
 
　　第十章
 
　　他把白菜，肉片，火腿肠一片一片捞出来，堆在桌上，还是没捞到。最后，他拿了勺子，把红油汤一勺一勺地打出来。汤尽，锅底露了出来，在一片红色油污中，SWAROVSKI静静地躺在锅底里。
 
　　SWAROVSKI象征着爱情，躺在污秽的火锅底料中，依旧那样地静美。
 
　　秦怡回到家里，点燃了一只中南海点8，站在窗口仰望星空。从回到北京的第一天起，自己就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不知道北京城里有多少人，也许是100万？500万？1000万？不知道，但她知道在北京城里，很多很多人穷其了一生也没有偶遇过。
 
　　但她知道，她会遇见周南。这种气息越来越临近。好像吸进一口气去，她就闻见了周南古龙剃须水的味道，衣服上春夏秋冬季节的味道。他们有多少件情侣衫啊，她根本数不清。曾经进一个店就问人，"你们这儿，有情侣装吗？"他们穿过KENZO，CUCCI，华伦天奴，POLO，JEEP，穿过几乎所有出情侣装的一线大牌，当年他们发下宏愿，"咱们不干什么穿一件扔一件的破事儿，以后有钱了，咱把KENZO设计师买下来，穿一件，让他给我们画一件。"她刚到伦敦那一阵，发现伦敦的SALE季节漫天铺地的大牌情侣装特卖，看到价签的时候，她的心条件反射地HIGH起来，几乎想要去拉旁边人的衣袖，兴奋得大叫，"我们的梦中场景真的再现了！"可是转头，她只看到过往像一只目露精光的黑猫，蹲在屋檐的最上面，瞪着黑夜，冷冷地看着她。
 
　　她再也不用去关心情侣装，外卖全家桶，双色袜，IBMT61和IBMX61。她从此就是茕茕孑立，形影单只。
 
　　周南，你还好吗？
 
　　尽管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在一起。
 
　　但是我希望你幸福，过着最幸福的日子。
 
　　苏安安裹着一身疲倦在路上走。
 
　　开春了。以前在江南，开春是显眼的。桃花一瞬间就轰轰烈烈地烧了半山坡，绕城而流的河水在某一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忽然变宽了，河底青苔被忽然间变大的水流曳着，青衣缭乱。


　　晚上总是月光白亮，地上铺满银辉。春天好月亮。
 
　　可北京城不，北京城里的开春就是姑娘穿上了丝袜，换季衣服开始打折，晚上的时候走在路上的人多了，街上开始五颜六色起来。
 
　　美国？苏安安真想掐一掐自己的心，看看它是不是面粉做的，为什么总是轻轻一碰，就连渣带屑地掉下来，经不起一指推。
 
　　原来他是要去美国啊。
 
　　爱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骨肉相连。一块骨头一块肉，就连他去个美国，好像都是从她身上生生敲打下来的骨头连上了血肉淋漓的碎肉。
 
　　周南定定地看着火锅，不明白苏安安这是怎么了。短短几个月，他觉得她就快要不认识她了。她开始模棱两可的说话，若有似无的笑，她不喜欢她这样，这是怎么了？
 
　　江超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一根一根地掐灭烟头。
 
　　苏安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转身折回了火锅店。
 
　　周南恍然间看到门口多了个人影，清瘦而带着笑。苏安安？他晃了晃头，以为是自己看错，再定睛一看，果真是。周南四分五裂的心好像在一瞬间啪的又合在一起。就知道，就知道她是离不开自己的。她不过是赌了个气，像她以前那样，这不，又回来了。
 
　　周南的心里像涂了一层舒护乳，安宁而欣喜。
 
　　"安安--"
 
　　话音未落，觉得苏安安神色不对。
 
　　苏安安轻轻从脖颈上解下来一个亮晃晃的东西。
 
　　"周南。我知道我自己不够好。和你比起来，我不够漂亮不够聪颖不够身材魔鬼，站在你旁边，我就像吸血虫高攀了寄生蟹，你满地横爬独步江湖，我没本事，只能紧紧地缠住你，我生怕丢了你。"
 
　　短短一句话的时间，眼泪就已经斑驳地爬满了苏安安的脸庞。
 
　　"周南，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有钱，长得帅。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去心疼你。我觉得你真的就像是童话书里说的那种小王子，要睡在水晶罩里，要所取所用全不费心，你就像一个理想那样活在那里。我不能让你饿着，不能让你打扫卫生，不能让你对别的女孩付出爱心。"


　　江超低头看着已经飘满红油的火锅。
 
　　"没关系的周南，我能在你身边这么久，你的人生有那么长的一段里都充斥着我讨厌的影子，挥之不去，我已经很满足了。把我的初恋完整的交给你，总好过七零八落地分给别人。"
 
　　苏安安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唏哩哗啦，觉得自己没用极了，连分手，都不能来个优雅的转身。
 
　　周南想要说什么，"安安--"沙哑着声音还没说出口，只听得一声水响，火锅里的红油轻溅，SWAROVSKI闪着寒光，落入了油腻的麻辣火锅中。
 
　　周南身体震了一震。
 
　　苏安安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还被绊了一下几乎摔倒。江超见到，连忙跑过来，"安安，我送你。"
 
　　安安坐在本田SUV的副驾上，故意做出没什么的样子。
 
　　"你的SUV真好坐，坐位大，又软，跑得也快。"
 
　　"我不介意以后你坐这个位置。"
 
　　苏安安一口噎住。
 
　　看向窗外，北京城依旧金光闪闪。
 
　　"北京可真不是一个好地方，你得意的时候好像整个城市都为你展尽欢颜，可是你失落的时候好像就连灯光都有了落井下石的味道。"苏安安长舒一口气，眼角还有泪花闪动。
 
　　"小姑娘家，哪学来这么苍凉的话。回去蒙上被子，好好睡一觉。"
 
　　苏安安有心开个玩笑缓解气氛，"不，要是梦见你，那有多吓人。"
 
　　江超应景地笑了笑。
 
　　"还想吃饭吗？"他回想起那天她在茶餐厅里狼狈的吃相。
 
　　"不。"
 
　　"极品蓝山也不喝了？"
 
　　"不。我怕上天涯。"
 
　　苏安安接着说，"再说，对我来说，麦斯威尔就足够了，蓝山格趣高雅，标明了，村姑和失恋者不许饮用。何况我两者皆是。"
 
　　SUV缓缓驶进校园，树叶沙沙地响。长椅上坐满不畏春寒的情侣们。
 
　　"呵，这些小情人们，可真不怕冷。"江超没话找话。
 
　　"爱情就像三千瓦的锅炉，火光熊熊，怕什么冷？"
 
　　"怪不得你穿这么少。"
 
　　"我是被烫伤了。"


　　江超一脚刹车。"烫伤会好，睡一觉，过两天，接了痂，就好了。"
 
　　"会留下疤痕。"
 
　　"抹疤痕灵，康瑞宝，喜了妥，肤轻松，总是会好。"
 
　　"你说的是星星点点的，我这是全身溃烂。"
 
　　江超几乎有些恼怒，"安安--"
 
　　苏安安安静下来不说话。
 
　　他们坐在车里，大灯射出去，好像有一层寒气圆锥状地冷冷地伏在哪儿。树影苍苍，欲说还休。校园里有松叶树，白桦树，核桃树，树叶在黑天和空气中来回摇摆。周围的声音好像在蒸腾，听到耳朵里，是不真实的触感。
 
　　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苏安安说，"我下车了。"
 
　　江超没看她，看着前窗远处茫茫的灰黑色。
 
　　"安安--"
 
　　苏安安想了想，直直地看着他说，"江超，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有哪儿好？"
 
　　江超本来想说你哪儿哪儿都好。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
 
　　人在最悲伤的顶点时，总是会丧失了所有的自信。她只是希望有一个人告诉她，苏安安，没关系，你很好，失去你他会活得不好，失去他你会活得更好，天空依旧蔚蓝，湖水依旧澄澈。
 
　　苏安安的心里已经千回百转，推开门，下了车。
 
　　江超坐在车里，看向这幢低矮的宿舍楼。楼里一层层一间间亮着灯。能听得到女孩吵闹和尖叫的声音。
 
　　"老实交代，今天和那个小情儿约会去啦？"一阵嘻嘻哈哈。
 
　　"你拿我的300多块钱的眼霜当抹脸油使？小样儿，可气死我了"
 
　　"关灯关灯，睡觉睡觉，明早还有课呢，别闹了别闹了，让你们别闹了。再闹我生气了啊。"
 
　　七嘴八舌，整幢楼里满是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
 
　　苏安安？她住哪间房？
 
　　江超下了车，点起烟，坐在台阶上，数着宿舍楼间数。"1，2，3，"他猜她住在哪间里，猜来猜去猜不到，嘲笑自己竟然像个毛头小子，少年心事被泼洒在河里，被天上的一团月光搅乱了。
 
　　苏安安，本来也该是这么开心的。刚才有一瞬间，他几乎忍不住，想用自己的手抹去她的眼泪。这个女孩是阳光中的向日葵，只要下了一点毛毛细雨，就让人心疼不已。


　　江超就这么看着，数着，猜着，竟然入了迷。
 
　　周南在火锅店里发呆。
 
　　"先生，我们这儿打烊了。"
 
　　周南怔怔地，听而不闻。
 
　　"拿酒来。"
 
　　"先生，先生，我们这儿打烊了。不营业。"
 
　　"我说了拿酒来。"
 
　　"我们这儿已经不营业了。" 
 
　　周南从皮夹里狠狠地抽出一大叠百元大钞，扔在桌上，声音沙哑地大喊，"拿酒来！"
 
　　服务员看了看钞票，转身看了看老板，"这--"
 
　　老板会意地点点头。
 
　　周南一瓶一瓶地喝酒。冷酒最伤人。周南几乎不用吞，一瓶一瓶地灌进去。旁边收拾的服务员无不骇然。
 
　　在灯光下，周南的眼睛有着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滴溜转了几圈，他终于是没有让它滴下来。他只是一瓶一瓶地灌着酒。
 
　　残羹冷炙，清酒孤灯。
 
　　她竟然扔了他的SWAROVSKI？
 
　　周南拾了筷子，在火锅中捞啊捞。捞不到。他把白菜，肉片，火腿肠一片一片捞出来，堆在桌上，还是没捞到。最后，他拿了勺子，把红油汤一勺一勺地打出来。汤尽，锅底露了出来，在一片红色油污中，SWAROVSKI静静地躺在锅底里。
 
　　SWAROVSKI象征着爱情，躺在污秽的火锅底料中，依旧那样地静美。
 
　　周南喝了24瓶啤酒，喝完以后，他数了数瓶子，一手紧紧拿着SWAROVSKI，倒在狼藉的桌上，不省人事地睡着了。
 
　　这天晚上，北京城里有很多个人没有睡觉，有的在加班，有的在夜店，有的在谈恋爱，却只有三个人，在寂寞的深夜看见了爱情。
 
　　江超在民院女生宿舍楼下数了一晚上的宿舍房间，数完了一遍之后又从头开始，因为总是有几盏灯熄灭了，渐渐渐渐，从满楼的光亮，变成了明暗参半，再慢慢变成渐少的微光点点，点点越来越少，最后剩下了一盏。唯一的一盏，除了它之外，整幢楼就像深海一样。然后，江超就看见了爱情。爱情，就像一片深海里最后的一盏灯。
 
　　直至空中丝丝亮的时候，江超在起身离开，站起来的时候，手是冻青的颜色，腿麻得像要瘫痪。在这冷和痛的边缘--他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爱情。


　　苏安安在这一天晚上就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收拾屋子。周南的备用打火机，PSP，他们一起去看过的电影票，欢乐谷打中的布娃娃，背靠背的情侣格纹装。收来收去，都和周南千丝万缕。四年了，四年看过100多场电影，吃过1000次饭，接过10000个吻，付出了无可计量的感情。收拾完之后，苏安安发现宿舍里出奇地干净，不再有任何的凌乱和杂物，就像离开了周南，自己的生活就变成了带着84消毒水味儿的病房，唯一多余的东西就是人。她的这一盏小灯，亮到了深夜。灯光中，她逐渐看到爱情显现出来的影子。十多岁的时候，觉得爱情是雨中天下，泥泞路上的干燥地，二十多岁，撑起伞，发现雨漏滴水，走起路，发现步履维艰。
 
　　周南趴在火锅店的桌子上睡觉，满鼻辛辣的红油味，他用手紧紧攥着SWAROVSKI，梦见爱情就像硕大巨枝的花朵，一朵一朵次第开放，直至蔓延整个脑海。
 
　　第二天早上，苏安安被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她伸个懒腰，沮丧地摸摸肿胀的眼睛。
 
　　来人像一阵风一样，"苏安安，苏安安，去保研推荐表上签字！" 
 
　　苏安安坐在床上，被子半搭在脚踝边，蓬头垢面，喃喃自语，"保研？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同屋女孩群起而攻之，"忘了？你豪门贵妇，读什么研啊，把名额让给我们得了。"
 
　　苏安安站在绿色油漆过的铁窗前。
 
　　春天的早晨常有大雾。白茫茫地埋住路过行人的身子，脑袋，只听得有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过来。
 
　　江南春，最是怡人。
 
　　有山水水墨勾，点，扫，平逡，浓淡相宜。
 
　　吊脚楼下水响，青苔在幽隐地暗绿，细长的椽子伶仃地吊起的风雨和飘摇。
 
　　她生下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白面长身的女子，和烟妓客船用来栓船靠岸的长脚。
 
　　她生在一个风头新瓦的四合院里，院子里有黄瓷大水缸，四合一天井，天井里有着篾椅，堂屋里黑乌乌的。
 
　　她就像一个玩具，蜷缩在妈妈的怀里，也是透过一个这样的漆着绿漆的铁窗看向外面。


　　转眼间，她就长大了。每一个女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时间起伏得像滩水一样。艄公撑了船，搁了浅，在河的下游掌上灯，时光就像一只手，慢慢看，慢慢看，它从青翠渐渐变成了苍黄。
 
　　她看着窗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我不要保研了。"她一字一顿。
 
　　宿舍的女孩大跌眼镜。"保研你还不要？我们都还考呢。"
 
　　"豪门贵妇也不能不读书哇。"
 
　　"我读累了。"
 
　　四年了，她能吃出食堂茶叶蛋的细微变化，奶茶妹不用问就知道她的咖啡口味，宿舍阿姨路上见到她争着打招呼，她知道自习楼二层第二个蹲坑的冲水器坏了知道宿舍楼下第六七八块铺地砖坏了走路时候要小心避开。民院有一首广为流传的段子。
 
　　"民院路上捡过钱，小树林里亲过嘴，派出所里镣过拷，民院附中把过妹，江山城里聚过餐，风波庄里打过架。"
 
　　除了没有镣过拷，没有捡过钱，她都干过了，所以，可以毕业了。除此之外，她还给校长信箱写过被评为民院十大杰出来信的榜首投诉信。
 
　　"为什么宿舍没有空调？为什么宿舍只有一个电扇？什么宿舍的电扇只能吹到地不能吹到人？为什么躺在床上根本吹不到风？为什么宿舍的插头六个坏两个？为什么宿舍的床又短又窄？为什么宿舍的床老是叫唤感觉快要塌了？为什么教室里没有空调？为什么有空调的教室空调却不开？为什么教室里的电扇不转脖？为什么食堂的电扇在柱子上？为什么食堂的电扇吹不到人？为什么食堂的角落里的空调不投入使用呢？为什么不给看水房的大叔安个电扇？"
 
　　何况，这里有她浓稠的记忆。谋杀菲林，痛彻心扉，她怎么敢待？
 
　　她掏出电话，请了一天假。
 
　　周南一觉醒来，眼睛刺痛，太阳当头照耀，自己旁边杯盆狼藉。
 
　　酒有隔夜醉，痛也有隔夜痛。
 
　　昨天晚上如隔梦中。好象是把自己的心扔到红油锅里咕噜咕噜地煮了，翻着沫儿，心水来回翻江倒海。


　　他顶着隔夜的阳光，结了帐，去找苏安安。
 
　　周南在车上忽然想起以前这样的时间里，安安坐在他的身边，一个劲地掰着他的右手费力地搂住她，往他怀里钻，自己大叫，"苏安安！你又动了我的档位！我说开着开着怎么不动了！原来是被你扳了倒档！"
 
　　那样的时间多美好。
 
　　他开始预演，垂首低眉，"安安，对不起，是我太不够珍惜你，我以为自己是钻石王老五，现在才知道，如果失去了你，我就是废铁王老五。安安，SWAROVSKI给你，这是我从火锅里一勺一勺地捞出来的。我决定去投诉他们，SWAROVSKI--在一个火锅里，我至少发现了五种跟它辨别不清鱼目混珠的东西，它们分别是，米皮，龙口粉丝，龙虾壳，圆白菜心和切断了的莲藕条。都亮，都白，都发光。"
 
　　"安安，你原谅我吧。我要是小王子那你就是小王子爱的玫瑰花，我一直守候着你，就算是你被扔进了人工种植的大棚里，我还是一眼就能把你从中挑出来。你就是我唯一的玫瑰。即使你长得其实像狗尾巴草。"
 
　　"安安，我承认，我失去了你我就活不了了。我需要穿你洗的衣服吃你陪的饭抄你的作业吃你的豆腐。安安，回来吧。"
 
　　"安安，我逗你呢，我怎么会要去美国呢。我妈逼我去，可是我正想尽办法敷衍她，实在不行，临上飞机我就满地打滚说我阑尾超犯了或者在过安检的时候仰面朝天扑地砸到在地。我不会去的安安。美国那种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会腐蚀好孩子的心灵，他们的国会议员偷情，牛肉要卖50RMB，那个地方只适合大屁股的白种人和喜欢SM的偷渡客们生活。"
 
　　一路上周南口干舌燥。
 
　　"安安呢？"上上下下找了一圈没见人影儿，他记得她说过的是在五楼，好不容易看见林莉，急匆匆地揪住他问。
 
　　"你家安安，怕是生病了。昨晚上一晚上神神颠颠，把一个宿舍的垃圾统统扔到了门口，四年来没见她这么勤快过，自己睡在一张光床板上，据她说--那床垫是你们一块去买的--还有，被子也扔了，据她说--被子曾经借你用过两天--自己盖着羽绒服睡的。这不，早上就没醒起来，让我给她请假。"林莉一脸八婆状"你们吵架了啊？你还不赶紧去哄--"


　　周南一把推开她，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楼梯。
 
　　三楼有一节楼梯格外比别的长出些去。
 
　　周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收不回脚来，像只翅膀被折的大雁，不受控制地砸到迎面而上的人身上。
 
　　吃痛中，听得一个女生惊叫，"啊。"
 
　　周南的脑海里瞬间被刀锋划过。
 
　　他何止是认识这个声音？
 
　　女孩被跟在她后面的男人拉住，所幸没有摔下去。
 
　　而周南最后则重重落在楼梯口，他听到骨头咔嚓一声响，而脑海里早已经是白茫茫的雪天。
 
　　那种脑袋瞬间空白的感觉，他只有过两次。
 
　　周南抱住脚踝，身体斜倒，胸口万箭穿心。
 
　　只有短短五十公分，是他17岁以后再见她，离得最近的一次。
 
　　她穿着牛仔裤，粉红及膝的开襟长衫，一排排纽扣，薄妆。永远那么漂亮优雅，像公主一样的秦怡。
 
　　他隔着五十公分的空气看她。
 
　　她也隔着五十公分的空气看他。
 
　　窄小的楼梯间，在这一瞬间里陷入了真空。
 
　　如果空气识趣，空气也会闭上嘴，所以，这五十公分成了真空。
 
　　如果眼神能说话，他想他的眼睛已经早已说出了痛心。
 
　　秦怡，你看，隔了几年，我们都还好端端的，身体没有残缺，眼神依旧能够说话，你依旧好品味，我也还是一个英俊少年。
 
　　可是秦怡，我们都把什么遗落在了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飘着小雪，海边的空气温暖柔软，远处的海平面是格外深和蔚蓝的另一个世界。可是，它是我们度过最为黑暗的时光。
 
　　我知道我们一定是遗落了什么。我的体重没有轻，可是我的心已经轻了。你的眼睛还是那么美丽，但是我看到了忧伤。
 
　　秦怡，对不起。
 
　　如果我不能告诉你我爱你，我们已经不能回到17岁，秦怡，让我对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秦怡，我是你人生唯一的污点。
 
　　不要再流泪，哪怕我们重逢。
 
　　周南呆呆地看着楼梯上的女人。


　　秦怡慌乱地收回眼神。
 
　　DUKE跟在秦怡身后，紧紧挽住她的胳膊，"小秦老师，小秦老师，撞疼没？"
 
　　秦怡艰难地一点点展开瞬间被击打出青紫色瘀伤的心，在思维漂升，血流停顿的下一秒反手拉住DUKE的手，触到温热的手掌，晃了晃，终于站稳住脚跟。
 
　　"哦。没事，我们走吧。快上课了。"
 
　　秦怡甚至听到这些不受控制的字眼吐自她的口中，像一个肥皂泡一样，在她眼前一串一串地飘起来。
 
　　DUKE忽然间触到秦怡冰凉的手指，愣了一愣。
 
　　周南坐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坐在那里，定定看着自己17岁的爱人，青梅竹马的恋人，自己从小学时代起生命中的公主，咬住嘴唇，转身，拾阶而飞跑，再也没有回头。
 
　　如果他可以形容，这时候的感觉就像一碗胡辣汤从头到脚地淋下，花椒辣油蛰得满身是细碎的小窟窿。
 
　　他觉得他这时候已经不是自己了，灵魂出窍，天外飞仙。
 
　　或者还可以形容成，任何手术都比不上的痛楚，即将要告别人世的恐慌。
 
　　错了，都比不上。
 
　　灵魂里真正的痛楚，并不来自于身体。人类身体的背后，一定有着一种博大宽厚的情绪，像一面墙一样的背景，这时候的痛苦，就像忽然吸干了整个的海洋，他坐在岩石上哭泣，哭泣再也不能回的深海。
 
　　他开始知道人类情绪的终极，原来是寂静。
 
　　就像死亡其实是一种寂静。
 
　　最深刻的爱恋和痛苦，都是寂静。
 
　　顿然豁开，那是另外的一个世界。
 
　　周南坐在那儿，不知道坐了多久。很久很久，好像周围的声音又开始重新聚拢来，吵闹声，脚步声，人们在说话，世界往前度过了一些分秒。
 
　　周南站起身来，一步一摇地下了楼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楼梯上，终于走到了一楼的时候，他的喉咙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这短短的30多阶楼梯，就像一条甬道。
 
　　他蹒跚着上了车，没有力气再往上看一眼，一个女孩站在五层的窗口，眼泪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一行行地从高处落下。


　　世界太大，空气太稀薄，眼泪掉下来，很快就被融化，成水珠，成气体。
 
　　这就是我们的眼泪。
 
　　第十一章
 
　　那个时候，9岁的苏安安，也在明明的光天化日之下，感觉到了满屋子的空气成了黑色的，深 重得无法呼吸。
 
　　她在黑暗之中转头跑向自己的小屋。
 
　　跑到屋子里，抱着玩具熊，轻轻地摸着玩具熊的长毛头顶，用稚嫩的声音说，"只有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初，象征着痛苦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周南像一个木偶般走上八楼，他太累了。他需要赶紧找到一个支撑倒下去，他甚至都已经说不出话来。
 
　　走到家门口，却看到了苏安安，她的身边是一个大纸箱。纸箱里是洗干净了周南的衣服，备用打火机，麦当劳的优惠券，必胜客的外卖单，臭袜子，纽扣，游戏机的零件。
 
　　周南头发蓬乱，憔悴不堪。这一夜一日，他的心累坏了。
 
　　他嘶哑着声音，"安安。"
 
　　苏安安看见他，眼泪就已经几乎滚出眼眶。
 
　　他去哪儿了，这副样子，昨天一定没有回来。
 
　　看来，她一直都是他的束缚，看，她终于跟他说了分手，他就开始夜不归宿。
 
　　他一定是去哪儿玩了，他和她分手，他去庆祝他的单身？
 
　　她颤声问道，"你昨天没回来？"
 
　　她多么希望他能说不。
 
　　他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整个人快要虚脱，多么希望能够喝口水，他说不出话来，更别提解释。
 
　　苏安安无比艰难地笑了笑。
 
　　"这是你的东西。"
 
　　周南拿出钥匙开门。他在心里说，能不能等一会？安安。我心乱如麻，脚步虚浮，让我歇歇。
 
　　苏安安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委屈难言。她本来以为，他至少都会说，安安，别赌气了。或者说，安安，没关系，SWAROVSKI丢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可是他只是不说话。
 
　　苏安安听到自己的心里流下了两行清泪。表面上，她只是轻轻看着他，原来，他并不想挽回。说不定，他等自己说分手了很久，记得他电话里说的，不过是领着玩玩。呵呵。玩玩。她苏安安四年的深情，原来就只是玩玩而已。


　　是不是从此，他就可以安心去等候他的审美？
 
　　那个乌黑头发，漂亮杏眼的审美？
 
　　苏安安定定看着他的嘴唇，希望从中听到哪怕是一个字的音节。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掏出钥匙开了门。
 
　　开门的时候，周南舔了舔干得发紫的嘴唇，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要不要进来坐坐？"
 
　　这就是他对她最后的话？是不是念在尚有一丝旧情人的情分，礼貌周到地说，进来坐坐。潜台词就是，这个地方，你现在进来，就已经是做客了。
 
　　他连她收拾了一晚上的东西都不要了，任凭它扔在门口？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些东西和她一样，他都是不要的了，何必送来呢？这些，当然也包括她，本来就不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东西。
 
　　也许只是路过，看到一汪泉水，捧起来喝两口，然后全身而退。
 
　　也许只是随手掰下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上把玩一下，遇到下一个垃圾桶，就扔进去。
 
　　苏安安用指甲狠狠抠着自己的手指，掐破了，觉得疼，自己只是血肉之躯，怎么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疼？对这个男孩，为什么每一次绝望地交付全心全意的情感，收获的都是毫无创意的灰色夜空？
 
　　周南实在支撑不住，走进去，一头倒在沙发上。
 
　　苏安安站着，看着空了的门口。
 
　　现在，他甚至都没有耐心，等她说完一句话？
 
　　苏安安木木地站了一会儿，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向下走去。
 
　　小说家伍尔芙说，这一次，我已不会再痊愈。
 
　　明明是光天化日，她却觉得整个世界沉落在黑暗中，她几乎要摸索着，才能前行。
 
　　当年父母离婚，9岁的她被叫到父母膝前，妈妈递给她一个巨大的玩具熊，想要缓解她的情绪--也许一个大人觉得，一个玩具熊就足以让一个小孩子开心。
 
　　爸爸开口说道，"安安，你依旧是我们的孩子。只不过，爸爸妈妈要暂时分开了，但是安安，"爸爸忙不迭地补充，"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
 
　　那个时候，9岁的苏安安，也在明明的光天化日之下，感觉到了满屋子的空气成了黑色的，深重得无法呼吸。


　　她在黑暗之中转头跑向自己的小屋。
 
　　她抱着玩具熊，轻轻地摸着玩具熊的长毛头顶，用稚嫩的声音说，
 
　　"只有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初，象征着痛苦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苏安安在同样的黑暗中走回宿舍，只是这一次，随着年纪的长大，这黑暗的通道比9岁那年回到屋子里，长了许多许多。
 
　　回到宿舍里，苏安安紧紧抱住从9岁那年就一直在她身边的玩具熊，终于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周南在沙发上翻来覆去。
 
　　梦境里是青黑色的，周南只梦见自己在盘着山路跑，一圈又一圈，跑得筋疲力竭终于跑到山顶时，他竟然看见了小浩的脸。桀骜地，落拓地叼着烟在笑。他本来就是他们三个之中最血气方刚最桀骜不驯的男孩。
 
　　他梦见自己对他说，小浩，我承认，我承认了你是我们三人中最帅的，你回来吧。
 
　　小浩笑，笑着笑着，烟抽完了，他就不见了。
 
　　周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发了烧，额头滚烫。
 
　　他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
 
　　"超子，马上就到清明节了。我们该回去看看他了。"
 
　　那边不言语，过了半晌，江超说，"好。"
 
　　四月五日清明节。这一天中国大陆，无论是江南川北，都会下起细雨。
 
　　这样的天气幽凉，像旧家具上的拂尘，在人们心里扫了一扫。
 
　　生离死别，在很多人那里就像隔断。忽然就空去了，看不见摸不着，是世界上最大的失去。而其实，仔细听的话，里面能够听到一种流动。像音符的连续，像脚底悄然的触感，是比相互的交流更快的一种通达。
 
　　江超和周南一身黑衣，手捧白花。
 
　　周南看到成片的公墓中第九排最左端的一角时，心就已经轰地塌了。
 
　　已经六年了。六年来，他们每年清明节都来，却至今都不能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就像灰暗天空整个儿扣在了头上，每呼吸一口，就吸进了全世界所有的哀伤。


　　周南一步一步，腿越来越抖。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细细摸着墓碑，江超别过眼去，他不忍心看。
 
　　周南从小声的啜泣开始，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嚎啕大哭。
 
　　"小浩，在一起的时候，我总爱跟你闹，抢你的烟，把你已经升完级的装备偷过来自己用，打CS时不要命地和你血拼。小浩，那是我觉得自己还有一生一世能和你在一起。"
 
　　"小浩，你说为了兄弟不要命，我不是一个好兄弟，你却为我要了命。"
 
　　周南声音模糊，哭得声带撕裂的哑，公墓上空是阴沉的天，有几叉树枝抽条儿在两旁沙沙响，远去是零星青黛的山角。
 
　　好像回声空空荡荡地穿行，初春微暖，周南身上却冷得直摆。
 
　　"小浩，我们来看你了。"
 
　　他的头砰砰地磕响在水泥地面上，数下之间，满是血痕。
 
　　江超拉着他，自己也已经是满面的泪水。
 
　　墓碑上的相框里是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孩子，微微地笑着，酷酷地满不在乎的神情。
 
　　他的笑容，永远凝固在着一方四厘米之间。
 
　　下面的铭文写着：
 
　　秦浩，1983-2000.
 
　　江超和周南的车刚刚转过去一个弯，马路上空出一条笔直的白。
 
　　秦怡拾阶而上，黑色的高跟鞋在地面上咄咄的敲打，说不出来的凄凉声音。
 
　　她看到墓碑，跪下来，苍白的手指摸摸相框里面的人，抹去上面的灰尘，树叶，喃喃地叫道，
 
　　"哥哥。"
 
　　秦怡好像听到了那个晚上自己的声音，她一叠声叫着，"哥哥，哥哥。"
 
　　好像阴沉的天里隆隆作响，那个雷声大作的晚上又回来了。
 
　　秦怡把心蜷成一团。
 
　　那个晚上的海是咆哮的黑灰色，响雷贴着海平面炸开，大团大团的波涛一路掀过来，自己穿着雪白的编织毛衣，脸上都是汗水，在海滩上气喘吁吁地奔跑，雨点砸在身上，能够听到它打下来的声音。跑得是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快，跑着跑着，坡跟凉鞋带子断了，她一脚踢掉，赤脚跑，她知道右边的海上波澜诡僪，却只是看着前方的其实已经看不见人影的男孩们，"你们等等我…"


　　17岁的秦怡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这样的天气。她实在跑不动了，跌落在地上哭。
 
　　她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脚趾。看不清楚，但她摸到有液体在汩汩地流出来。奇怪的是，也不觉的疼。
 
　　天越来越深，渐渐从淡黑色变成了泼墨浇上去的浓黑。
 
　　秦怡好像一点点地在等待着，恐惧袭人，从担忧变成了几乎要吞噬她的害怕。
 
　　她痴痴呆呆地坐在雨中。瓢泼大雨迅疾，变为缓慢，又来一阵儿，又渐渐慢下来，最后终于停下来了。
 
　　暴雨过后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轮清明的圆月。清冷的亮白，服帖地粘在了黑天上，笼着光辉。
 
　　秦怡站起来赤脚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喧哗声。
 
　　她加紧步子。
 
　　看到械斗的人时，她不敢上前，躲在一棵树后，亮白的月色下，耳边是一群少年暴动的嘶吼，直直地灌入耳膜。
 
　　她仔细在人群中辨认着周南，哥哥，江超。他们三个在一起，眼神中是她陌生的凶狠。
 
　　她看到有人在他们身后，有匕首发出寒光。
 
　　她听到有声音从自己嗓子眼顶出来，"啊。"
 
　　她看到周南的肩头好像是流了血。一种疼痛像一方锋利的刀片间隔地凉凉地划过她的心。
 
　　她提着心，捂住了耳朵，惊得几乎流不出眼泪。
 
　　忽然间，她看到一个少年站在他们身后，正对着周南，挥舞着一把长刀。她竟然好像看见那个男孩的眼球，里面迸出火星子。
 
　　声音好像不是自己发出来，她大叫，"周南--"
 
　　然后，有着月亮银辉的天上不知道突然何来一道闪电，天地之间明晃晃的银白。
 
　　亮得刺眼的闪动中，秦怡明明地看见自己的哥哥回头一刀捅向那个男孩。与此同时，一块板砖也从他的头上按了下去，血像散花一样地喷射，竟然像血红的焰火，一朵灿烂的血花在哥哥的头顶绽放。
 
　　秦怡只记得像一个陀螺一样旋转，周围的一切都浮起来。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病床上空无一人，她轻轻地扯开袖子，发现手袖上有人给她系上了一朵白花。


　　"哥哥…"秦怡伏在墓碑上，从包里慢慢掏出东西。
 
　　"哥哥，小时候我爱吃亨氏米粉，总是把你的那一半抢来吃了，我知道你也想吃，但是你总是让给我，站在一旁舔着嘴唇看着我吃，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抢。"
 
　　"哥哥，你知道吗？你总是很讨人喜欢，你的那些小女朋友们，小李，小莉，露露，我都叫不上名儿来，有些都还在打听你，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前些天在北京街上遇到我，还问，你那个特别帅的哥哥呢？他在哪儿呢？哥哥，你看，总是有那么多人记着你，大家都喜欢你。"
 
　　"哥哥，我回到北京以后，又遇见了周南。这世界总是很小，很多我们想方设法避开的人偏偏要不偏不倚地遇见。他一点儿也没有变，还是穿着我送给他的黑色KENZO毛衣，眉眼也还是一样。不管怎么样，他都跟我是没有任何关系了。他老觉得我怪他，其实我没有，我知道，你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如果当时是你的身后顶着刀，他也一样会冲上去。只是人和人的感情都是这样的，只要打了一个结，就会如鲠在喉，我们是再也回不去了的。"
 
　　"哥哥，我很想你。我想你的时候就像我以前那样叫你。你总是我的守护神。一声哥哥，我就知道我再也不用怕了。摔倒了。叫哥哥，你就来扶我，被欺负了，我叫哥哥，你就像斗牛士一样冲出来。哥。"
 
　　"这些年其实我受了很多委屈，委屈的时候我都暗暗在心中叫着你的名字，就好像你马上就会站在我身边一样，我就再也不害怕了。"
 
　　"哥，我们都在长大，变老，只有你，永永远远都活在人生最好的年华里。"
 
　　秦怡从包里一样样拿出东西，可乐，饼干，亨氏米粉，齐齐地码在墓碑前。
 
　　然后拿出扫把，仔仔细细地扫掉墓前的尘土，最后用湿纸巾擦拭着墓碑。相框里男孩的笑容更是帅气和鲜活了起来。
 
　　秦怡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躺在藤椅上睡着了。
 
　　这些年来，他老的格外的快，曾经指点江山的风范已经不见了，眼角已经耷拉了下来，一双老人多眼白，浑浊的眼睛。初春的季节还穿着厚实的羊毛衫，畏寒。大多数的时候就拿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调台看电视，很少下楼，也不见人，偶尔他的老哥们儿来看他，他也总是不耐烦，几言几语就把人打发走。


　　秦怡拿上毯子，披在他身上。
 
　　他一翻身，嘴里嘟囔着，"小混蛋，记得多穿衣服。别冷着。"
 
　　没控制住，秦怡的眼泪落在毯子上，她连忙慌张地抹去。
 
　　爸爸在他们面前绝口不提哥哥，当年出了事之后，他没掉泪，匆匆忙忙地赶来，看了一眼躺在白床单上的哥哥，说，我秦孟之，就当没这个儿子。
 
　　第二天，他甚至就去上班了。
 
　　秦怡在床上伤心得睡不着，听到爸爸妈妈的房间里，爸爸起床，窸窸窣窣地穿上拖鞋，上厕所，刷牙，水响，最后电动剃须刀响。
 
　　然后，彭地一声砸上门。
 
　　秦怡看了看闹钟，七点，一分不差，正是爸爸平时上班的时间。
 
　　那时候，她多恨他，自己的亲生儿子死了，他不哭，不送葬，不守夜，他依然按点上下班。
 
　　真是冷血。
 
　　爸爸总是这么叫哥哥，"小混蛋。"
 
　　童年的那些年里爸爸是严厉的，正式的，在家里都板板正正地穿着西装，屋子里也是松木家具，吊顶灯，秦怡和哥哥都怕爸爸。好在一年到头，他也不在家几次，他工作太忙，要视察，要批文件，要洽谈，他们姐弟俩常常只是在电视里看到他，意气风发地站在话筒前读宣传文件。
 
　　秦怡的记忆中只有妈妈。妈妈是温柔的，总是穿着锵锵的高跟鞋和一字小A裙。
 
　　她觉得妈妈就像白色上好的涤纶料子，是柔的，温度适中的，优雅的触感。
 
　　妈妈说，秦怡，不能把白裙子弄脏。
 
　　秦怡从小就是恨爸爸的，她在潜意识里觉得爸爸是个坏人，看动画片，她把一切的坏人样子都想象成爸爸。
 
　　有一次爸爸说起，座山雕是个坏人，秦怡眨巴着眼睛，脱口而出，"长得和你一样咯？"
 
　　幼小的她觉得，爸爸是典型的坚不可摧的坏人形象，他们特别强大，永不倒下，血流三尺还能袭击好人，块头很大，像座山一样。
 
　　秦怡觉得爸爸是个坏人是觉得他老打哥哥。
 
　　一鞭一鞭地，一边打一边骂，让你不念书！让你皮！让你乱跑！让你打架！


　　秦浩从小倔强，他也不哭，就是红着眼眶站着，咬紧牙关挨着。
 
　　秦怡总是在旁边难过得泪水行行流。
 
　　现在，哥哥走了，爸爸也老了。一次政治的争斗中，他不小心被人暗箭中伤，纵横数十年的江湖终于容不下他，累得双规一年，到账目查清了出来，早已不是他的天下。
 
　　那时候她刚到国外，无知无觉。只是觉得爸爸妈妈寄的生活费平平少了很多。
 
　　她打电话回家问，妈妈只简单地说爸爸退了，干累了。
 
　　直到第一年回家，她才发现家徒四壁，以前络绎的门庭现在已是门可罗雀。
 
　　生活费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了第二年，干脆账上为零。秦怡知道，家里的经济一定是出了很大的问题。
 
　　她不问，只是更加勤奋地打工了。上完课以后就到便利店，一直工作到凌晨，凌晨以后，到伦敦的小酒馆里卖雪茄。
 
　　古巴的雪茄，烟丝滋滋地响，秦怡在困极了的时候就吸一口，就像站在了烟囱口上，焦烟轰地拉起了火炉，脑袋中心就像有一个警报，一下子鸣声大作，她就清醒了。
 
　　伦敦的街区很可怕。彩色垃圾桶矗立在街道两边，黑人吹着口哨不怀好意地看向她。秦怡紧紧地拉着灰色围巾的边角，屏住了呼吸，快速地跑过街灯昏黄空旷的巷子。
 
　　她觉得夜间的伦敦就像是一个有痰的老人，浑浊，昏暗，吭吭哧哧地在咳嗽。
 
　　白天的伦敦？白天的伦敦是大都会，她没见到过。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只老鼠一样。老鼠最典型的特质就是保护自己。战战兢兢地想尽了一切办法来保护自己。见到猫，就发力跑，没食吃，就勤劳作。
 
　　她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一落千丈，变成衣食都要靠自己的女孩。
 
　　人生就是这样的。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忽然跌倒在一个大坎前？际遇就像手上掌纹的细线，横竖交叠，谁算得准，天上是掉下冰雹还是金子？
 
　　人活着，就要用力呼吸，大口吃饭，睡香甜觉。


　　秦怡这样觉得。
 
　　现在，爸爸老了，他在睡觉的时候竟然想哥哥了。也许，他一直都是想的。
 
　　只不过，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情感的表露是为难的。男人希望自己是宽的厚的，是生活中笃定的墙。
 
　　秦怡给爸爸掖好毯子，蹲下来仔细数了数他前额的白发，趁他熟睡，快速地拔了下来。
 
　　她有些五味掺杂，她甚至隐隐希望他还想前些年那样，是她心中屹立不倒的坏人，跋山涉水的金刚。
 
　　他刚硬的身上有了些温柔的情绪，是不是就说明，他老了？


　　第十二章
 
　　"咦，你用的也是奇迹香水吧？我特别喜欢这款香水，甜香，就觉得理想好像就要实现了似的。"
 
　　秦怡在家住了三天，就忙不迭地飞回北京。课时太多，哪怕就这三天，都会让她接下来像吃枪子似地连轴转到晕头转向。她左一大袋子滨海特产右一袋子妈妈硬塞进来的黄酱和海鲜，海鲜袋子还在往下不停地滴水，正愁打不着车时，忽然看到远处有人在向她招手。
 
　　秦怡视力不好，但她一看到那人上身一件土黄色T恤下配一条紫红色的裤子，就知道那个热情如火的人是谁了。除了皖南籍北京人DUKE，掀翻了北京城，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搭配成景德镇花釉彩瓷的男人。
 
　　不过--她决定忽略自己的眼睛，解放自己的手。
 
　　DUKE站在POLO小车前，五彩斑斓。
 
　　"你刚参加舞林大会回来啊？"秦怡刻薄道。
 
　　"武林大会？我不会啊。小时候倒是学过一点少林拳，现在早忘了。"
 
　　"我的意思是，你是要去和杨二车娜姆搭戏么？"
 
　　其实秦怡并不是一个刻薄的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DUKE的时候就说不出来的想打击他。
 
　　她想起一个比喻。有一个男孩曾经对她说，在满大街都挂满谢霆锋照片的那个时候，他就说不出来地想冲上去打他。秦怡曾经问，为什么啊？无冤无仇。那个男孩就说，不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想冲上去打他，他就长了一副被人打的样子。
 
　　当时她不太理解，可是现在她理解了。她是不是能理解为，DUKE就是长了一副天生的，秦怡看见就想打她的样子。
 
　　海鲜往下淅淅沥沥地滴水。
 
　　DUKE问道，"这是海鲜是拿去送人吗？"
 
　　"不，妈妈给带的。喏，你要想要，你拿去。反正我也从来不做饭。"
 
　　DUKE好奇，"从来不做饭？你还是女人吗？"
 
　　秦怡被激怒，"现代女性！这是现代女性，现代女性和男权一样平等，凭什么我们要做饭？凭什么女人就要像一把花一样，扮美扮妖艳地等着男人摘采！你们这些男人怎么那么大男子主义！"她恨恨意难平。
 
　　把秦怡送回家时，海鲜外面的冰冻壳已经化得差不多了。DUKE皱着眉头说，"小秦老师，回去了赶紧把它放在冰箱里，最好是趁着新鲜劲吃了。"
 
　　秦怡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哎呀，我家冰箱坏了，还没来得及去修。"
 
　　"那怎么办？"
 
　　"要不你拿回去吧，真的，放我这儿也浪费。"
 
　　"别，这是伯母的心意呢，要不我给你修修冰箱去吧，实在不行，我就给你蒸熟了，明天你还可以当便当。"
 
　　秦怡略一迟疑，"好。"
 
　　说完连忙嘱咐道，"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我那儿很乱。"
 
　　开了门，秦怡往里探了探头，吐了一下舌头，"你等等，等等，DUKE老师。"
 
　　屋子里比她自己预想中的还要乱，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她一边冲进屋子一边说，"你在门口等等，不许进来。"
 
　　说完迅速地把乱丢在沙发上的仔裤，西装裙，内衣，都跑起来扔进床上，地上乱七八糟的盒子，衣服，书，她也管不了了，踢到一边，迅速地开出一条路来。
 
　　DUKE进来的时候，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卷筒卫生纸从屋门口一路雪白滚到了厨房，低矮的桌上至少堆了十个方便面罐子，方便面旁边是摊开的笔记本电脑，一摞书，和袜子。她难道就在这上面备课？DUKE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还是被秦怡的高跟鞋绊了一个趔趄。地毯是长毛地毯，但上面已经铺满了书，被子，抱枕，玩具熊，零食，DUKE企图坐在沙发上，刚坐下去发现被什么东西咯疼了，还没等他站起来，就已经发现一股红色粘稠的汁液喷出来。他哀哀地叫了声，知道自己的新裤子已经遭遇了毒手。他实在是弄不明白，为什么番茄酱能在沙发上？


　　他看着楚楚动人一身齐整的秦怡，"你不叠被子？"
 
　　秦怡一脸无辜地说，"叠被子干嘛？今天叠了明天不还是得摊开盖吗？"
 
　　DUKE华丽丽地受到了惊吓。
 
　　说实在的，他很难想象每天端庄整洁时尚美丽魅力无边的秦怡就是从这样一个鸡窝里钻出来的。
 
　　他的说着牛津音的沙塔图公主，原来每天都活在方便面和不辨东西南北的屋子里。
 
　　DUKE叹了口气，"冰箱在哪儿？"
 
　　秦怡努努嘴。
 
　　DUKE打开冰箱门，捂住了胸口，冰箱里是一冰箱的冰激淋--都是纸盒。
 
　　"你怎么吃这么多冰激淋？"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吃甜食。"
 
　　"那为什么把全部空的冰激淋纸盒塞满冰箱？"
 
　　秦怡眨眨眼睛，"不是。冰箱不是空的。"说完费力地用手越过层层的空纸盒，穿到了冰箱的最深处摸索，过了半晌如同海底捞月般捞出来一个冰激淋。"看！这儿还有一个！"
 
　　DUKE无奈，"那吃完的干嘛不扔？"
 
　　"一起扔啊，要不多麻烦，吃完了一冰箱就扔一冰箱。"
 
　　DUKE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听得胸口的骨骼咔嚓地响了一声。
 
　　他觉得他的心折了。
 
　　DUKE看了看无可救药的冰箱，决定去挽救厨房，"算了，我们做了当晚饭吃吧。"
 
　　秦怡点头，"行。"
 
　　回到家里，秦怡像忽然间卸下了所有的面具，她抱起一只维尼熊，跳到沙发上看电视。
 
　　DUKE看着空荡荡的厨房，不敢相信秦怡是怎么活到了二十多岁。
 
　　"你家有盐吗？"
 
　　"有，橱柜里。"
 
　　DUKE一打开，发现盐都潮得结了块。
 
　　DUKE连连摇头，"有米吗？"
 
　　"主食只有方便面。"
 
　　DUKE洗着黄铁锈的锅，辛酸得几乎要掉下泪来。秦怡原来就这么生活啊。
 
　　半个小时过去了，DUKE煮了方便面，用发潮的盐水焗了虾，端进来。
 
　　秦怡尝了一口，看着心灵手巧的DUKE直发呆，半晌感叹道，"原来人和人煮的方便面能有这么大的区别哇！"


　　秦怡在一堆杂物中间狼吞虎咽。
 
　　DUKE看得胆战心惊，"你吃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方便面！"秦怡的淑女形象消失无遗。
 
　　"不好意思啊，一点也没给你留。"秦怡端起碗，把汤喝了干干净净。
 
　　吃完了面，秦怡傻傻地看着DUKE，她好像发现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DUKE。
 
　　这个男人长得不帅，服装混搭，可是温柔体贴，做饭好吃，讲笑话好笑。
 
　　而DUKE也像见到了另外的一个秦怡。
 
　　在他的印象里，秦怡一直都是一个高高在上十全十美的女人。这种女人你永远不会在她的围巾上发现污渍，她的衣服完美得就像橱窗里刚刚挂出来的，她身上有着他不可能叫的上名儿的香水味。
 
　　可是她原来是在一堆方便面盒子里找到的香水，丝袜也很有可能不是一双，吃着最难吃的食物顶着熊猫眼熬夜备课。
 
　　他很想照顾这个女孩子。
 
　　秦怡微微叹了口气。嗨，要是他长得再帅一点儿，能不要每天打扮得像一只印第安火鸡就好了，这样的男人简直就是生活中的暖手宝。
 
　　DUKE说，"我给你收拾收拾吧。"
 
　　秦怡摆手，"不用，真的不用，过几天我就不住在这儿了。我搬到新东方的宿舍里去，这里离学校远，打车费就要花不少钱。"
 
　　"我接送你吧？"
 
　　"不用不用不用。"秦怡口齿利落地一连说了八个不用。
 
　　"学校宿舍还有空的吗？"
 
　　"我问了后勤，说是由一个实习生要搬走。让我先去那儿住。"
 
　　"和别人合住你能住的习惯吗？吃饭怎么办？我每天给你带一份吧？"DUKE一脸担忧。
 
　　"你别那么无微不至好不好！"秦怡杏目圆瞪，心里却有一角融化开来。
 
　　林莉另找了东家，据说薪水比新东方高一半儿，力邀苏安安。
 
　　"安安，你长得又好看，成绩又好，面试一定没问题的。咱一块跳槽吧，还可以住一起。"
 
　　"NO,我不乐意，我不乐意。"苏安安闷闷地说。一个失恋的人没有热情干任何事。


　　这几天，她说不出来地想周南。
 
　　她把他的电话号码删了，脑子里却一个一个地蹦出数字。
 
　　好几天了，他都没找过她，他该不会已经找到新欢了吧？想到这个，她万箭穿心。
 
　　有几次，她拿着手机都快要打给他了，按完了数字，又一个个按掉。
 
　　她说不出来这是为什么。
 
　　难道没有周南，她苏安安就活不下去？可是真的就像是彩色照片被曝光过度，她的生活里现在是朦朦胧胧的黑白灰，大脑也像一团浆糊一样裹在一起。
 
　　失恋原来伤身伤肝。
 
　　她一路路过他们俩日日牵手走过的邮筒，教学楼，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
 
　　她的心里一直有一副梦境一样的画儿。
 
　　他们俩住在类似于宜家那样布置的房间里，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周南在客厅里看电视，都是简单的家常菜，比如他最喜欢吃的鱼香茄子和她喜欢吃的土豆牛肉，两个人吃完饭，剪刀石头布，决定谁刷碗。十点钟就缩在床上，看周星驰的喜剧。
 
　　生活简单无趣，她只愿和他一起牵手看流光，看细雨，听骊歌渐起。
 
　　爱情就是这样的。
 
　　只要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就觉得世界只有这么大。
 
　　这几天，她只能不断地往身上喷奇迹香水，半是为了回忆，半是为了奇迹发生。
 
　　新东方后勤部的老师告诉她，林莉搬走了以后，宿舍里会安排一个国外雅思部的老师和她一起住。
 
　　她没想到这么快，这天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就发现门口堆了大包大包的东西，洗手间里关着门，有水声。
 
　　里面的人听到门响，连忙打开洗手间的门。
 
　　安安一愣。
 
　　世界这么小。
 
　　冤家路窄。
 
　　秦怡看到一个长直头发，眉清目秀的女生站在门口，连忙招呼道，"你是原来住在这儿的女孩对吧？没有空宿舍了，学校安排我们暂时住在一起。我叫秦怡。"
 
　　安安拿着钥匙无意识地转动着，过了半分钟，才说到，"我叫苏安安。"
 
　　秦怡笑，走到她身边，想要搬开挡住门口的大包，却闻到苏安安身上的味道。


　　"咦，你用的也是奇迹香水吧？我特别喜欢这款香水，甜香，就觉得理想好像就要实现了似的。"
 
　　安安勉强笑了笑。
 
　　秦怡好不容易把衣服腾干净，铺好床，发现苏安安坐在床前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见到这个小女孩，就有说不清楚的亲切感，好像曾经在哪见过一样。她脸上傻傻发呆的样子，就像若干年前的自己，她主动和她聊起天来。
 
　　"怎么啦，安安？心情不好？"
 
　　苏安安只在心里想，她怎么那么漂亮，那么亲切，这么漂亮的女孩，她应该是刁蛮的，霸道的，让我想方设法地和她作对的，你不要和我说话！我要恨你！
 
　　她不看秦怡，撇着嘴，"我失恋了。"
 
　　秦怡想逗她开心，"嗳，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这样衣服天塌下来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你健康出了问题，被学校开除，家里遭了火灾。就是失个恋，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
 
　　安安想，你说得倒是轻巧。就你这副大小姐的样子，别说失恋了，就是屋里现在进来只老鼠，估计你的天就塌下来了。于是低下头不说话。
 
　　秦怡以为她心情灰暗得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于是用被子蒙上头，说，晚安，安安小朋友。早点睡。
 
　　说完就缩进了被窝里。
 
　　这一夜，没想到，还真的来了老鼠，窸窸窣窣，把两个人都吵醒了。苏安安缩在床的一角，抱着玩具熊，害怕了半天，终于开口说话，"它不会爬上床来吧？"
 
　　秦怡想了想，起身穿鞋。
 
　　安安听到她卷起被子起床的声音，忍不住说道，"你要干嘛？小心光着脚一脚踩到它！"
 
　　秦怡没吭声，下床开了灯，左脚穿着拖鞋，用手拿着另一只拖鞋，蹦来蹦去。
 
　　"你要干嘛？"
 
　　苏安安不敢下床。
 
　　秦怡在屋里单脚跳来跳去，挨个儿翻开纸箱，四处搜寻着老鼠的踪迹。
 
　　苏安安瞪大眼睛看着，"在那儿！""我听到啦！""书柜后面！""冰箱，冰箱！"新东方福利好，宿舍屋内配备的设施齐全，大大增加了找老鼠的难度。


　　"嗖"地一声，一个黑影蹿出来，苏安安捂住眼睛，"哇！大叫。"
 
　　秦怡却眼疾手快，拿着拖鞋打上去，拖鞋扬起一阵灰，老鼠却又"嗖"地跑了。
 
　　秦怡单脚追击老鼠，扑来扑去，累的气喘吁吁，"苏安安！下床！追老鼠！"
 
　　苏安安皱着眉，嘟囔着，"我最害怕的动物就是老鼠了。"
 
　　说着慢腾腾地下了床。刚下床，老鼠"嗖"地蹿到她脚边，苏安安大叫。
 
　　秦怡追过来，"啪"又扬起一阵灰，她大叫，"你快，快！"
 
　　苏安安顺手拿起一本书，胡乱扔下去。
 
　　老鼠没叫，秦怡却尖叫起来，"啊，我的脚！"
 
　　说完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安安的床上。
 
　　两个女孩扑通都压在一起倒在床上，身边是橘黄的小灯和绒绒的玩具熊。
 
　　秦怡埋在熊的胸口，含了一嘴绒毛。
 
　　"苏安安，我八岁就不玩这个了。"
 
　　苏安安终于扑哧地笑了。
 
　　他俩的肚子同时发出了一阵声音。咕噜咕噜。
 
　　"我饿了。"
 
　　"我也是。"
 
　　两人面面相对。
 
　　"你有吃的吗？"
 
　　"方便面。"
 
　　秦怡苦着脸，"我也是。"
 
　　秦怡起身，去摇了摇纯净水桶。"没水了，你也不知道叫水。"
 
　　经过了一番打老鼠之战，两个女孩亲近起来。
 
　　苏安安说，"干吃！"
 
　　秦怡立刻看向她，"这么多年来，终于碰到了一个和我有共同习惯的人了。"
 
　　两个女孩拆了包装袋，拿着两袋方便面各自坐在床上吭哧吭哧地啃起来。
 
　　"你真勇敢。"苏安安发自内心地说。
 
　　"我以前刚到国外的时候，就和你一样，只要是在屋子里看见活的生物就吱哇乱叫，看见蟑螂都浑身的鸡皮疙瘩，有一次，我看见一只壁虎从我睡的床上缓慢地往上爬，你知道吗，我就死死地看着它的两个黑点一样的眼珠，就看着它一寸寸地往距离不足我十厘米的墙上爬。真的，我都听到我的皮肤一点一点地远离了我的肉。"
 
　　苏安安咯咯笑，"我能想像。"


　　她好像忘记了这个女孩是她所谓的情敌，很快就和她沆瀣一气。
 
　　"我也是，我看到了绿色的豆狗，看到凤凰树上一步一缩的那种毛毛虫，就觉得自己像死了一遭。我现在说起这几个名词，都像是在身上打了一个冷战。"说完，真的冷冷地颤了一下。
 
　　秦怡笑翻了。"哈哈哈哈哈，苏安安，你真可爱。"
 
　　她们都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
 
　　窗外天黑，两个女孩举着方便面袋子，满嘴残屑，歪三倒四地毫无睡相。
 
　　第二天早上秦怡的闹钟铃声大作，而且--这个闹钟竟然还会飞。好像是看到秦怡翻了一个身，又睡过去，这个闹钟就像螺旋桨一样起跳，满屋子像蜜蜂一样嗡嗡飞。
 
　　苏安安被吵醒，目瞪口呆地看着螺旋桨闹钟，又更加目瞪口呆地看着秦怡穿着宽大的维尼熊睡裙，抓狂地满屋子追到处乱飞的闹钟。
 
　　秦怡好不容易追到了闹钟，也清醒了，开始换衣服洗漱。
 
　　"你每天早上都要进行一番这样的猫狗大战？"苏安安在心里感叹，天啊，原来毫无瑕疵的美女就是这么生活的啊。
 
　　秦怡闭着眼睛套上衣服，沮丧地说，"是啊，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迟到，新东方每迟到一分钟扣50块钱，第一个月，我不但就没领到钱，还交了500块。不过自从托人从国外带了这闹钟以后，我还真就没有迟到过了。就当晨练了呗。"
 
　　苏安安喃喃地说，"你还真是乐观。"说完低头扣扣子，"不过这样也好，我也就不会迟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安安和秦怡朝夕共处，发现两个人是那么相似。她们都有把屋子弄成废品收购站的天赋，更重要的是，都还有能把一枚卡子五分钟之内从满屋子的废物中间刨出来的天赋。两个人下了班就回到宿舍里，开始哀嚎，"饿啊饿啊"，然后大眼瞪小眼地翻出各种口味的泡面，有一次DUKE来找秦怡，进门就闻见屋子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泡面味道，看到地上扔了比那次在秦怡家还多的塑料袋子，几乎要恨上造物主了。


　　凭什么，这些小姑娘们，每天的主食就是富含防腐剂的泡面，却每个都满面桃花眉眼俊俏，自己每天都荤素搭配营养摄入适当，照镜子时还老觉得自己面带菜色？
 
　　DUKE十分伤感。
 
　　每天早上起床后，秦怡和苏安安都面对窗口，仰起脖子，往耳根后喷奇迹香水。
 
　　秦怡有一次奇怪地说，怎么就连这个习惯，我们俩都一样？回去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妈，她是不是年轻时候有个私生子流落了江南。
 
　　安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这几天里，周南有过一个电话来。
 
　　那时安安正在和秦怡手忙脚乱地修下水道，自从宿舍里又多了一个长头发的秦怡之后，下水道就成了她俩的恶梦，总是能像鬼故事一样掏出一撮有一撮的头发。她听到电话响，马上心里像一片云一样掠过，周南。又马上沉下去，怎么可能是他呢，他指不定在哪儿花天酒地庆祝呢。
 
　　无论什么时候想起周南，就像准备了整整一盒吉列刀片，抽出来永远是锋利新鲜地切进心里去。
 
　　等到她们修完下水道走出卫生间，电话已经停止响了。
 
　　苏安安捏着电话，按亮，又让它自己慢慢灭了。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给他回过去。
 
　　终于，还是没打出。
 
　　也许，她是怕自己接通了就哭。
 
　　她的泪水已经流了太多，是不是该让它往心里流了？
 
　　有时候她想，我恨他。他的无情和任性终于挥霍掉了我所有的热情。
 
　　有时候却又止不住地想他。他们度过的每一个分分秒秒，就像镶在了相框里，罩上了玻璃盖子，永不褪色。她走在路上，看到路上的女孩撒娇地拉着男朋友的手，她会想起他。吃饭时间，也总是想像以前那样，打个电话问问他，今天，吃什么？
 
　　见到街上男孩穿大红大绿的衣服，她还是会骄傲地想，真没品味，周南就只穿黑色和墨绿。
 
　　吃馄饨，她也会想，还是别吃鸡汤的了，周南喜欢吃三鲜馄饨。
 
　　只是馄饨端上来，她发现对面的椅子上没有人，她爱吃鸡汤馄饨就可以吃鸡汤馄饨，身边再也没有人会说，"我不爱吃这个了。"


　　她不再需要照顾谁的情绪，不知不觉，心里却晾干了一排排的凄凉，晾在竹竿上，被风一吹，出奇地冷。
 
　　秦怡觉得，和苏安安同住的这几天里，就像重回了少女时代，她和女伴牵着手，一人手里一只奶油雪糕，穿着塑料凉鞋去电影院里看电影，看到一半，嘻嘻哈哈地把手里的雪糕沫子往对方的身上蹭。是干净互相依恋的时光。
 
　　不知道从哪天起，秦怡在外面吃饭回家的时候总不忘记叫一份打包带走的炒饭，她知道一打开门，苏安安一准要大喊，"饿啊饿啊"，然后像火箭一样抢掉她手里的炒饭。
 
　　春天有细雨。遇到秦怡千年难遇地有耐心的周末，还会给苏安安煮咖啡，满室飘香。
 
　　"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开一个咖啡馆。生意千万不能好，店里只要有一个做提拉米苏好吃的英俊小帅哥就好，每天我就坐在店里看言情小说。"
 
　　"言情小说我喜欢看亦舒，连环，喜宝，人淡如菊！"
 
　　"还有喜相逢！还有流浪的红舞鞋！"
 
　　她们俩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和出奇一致的爱好。
 
　　只不过一想起周南，苏安安看秦怡的眼光就会有一两秒钟的冷淡。
 
　　第十三章那晚皓月当空。
 
　　月是什么样的，他俩已经忘记了，或者说，当时就没看清，是月如银钩，还是团圆满月。
 
　　但是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俩一生，见过最亮的月光。
 
　　因为当时在疏朗桐月之间，爱情像谷中清涧，在他们的耳边叮咚作响。
 
　　她抬起头来，让他吻了她。
 
　　鼻孔里已经不会再有夜来香的甜气。
 
　　他们的眉眼，究竟已被雪染风霜。
 
　　时光穿过树林和风声，沙沙作响。
 
　　再一次牵到了他的手，只可惜万水千山，蹲在了当时的月光下，沉沉地看着已不在彼地的少年。
 
　　清明从滨海回来以后，江超还没有找过苏安安。
 
　　春天一批新的任务让办公室闲人江超也不得不赶趟儿忙了两天。
 
　　埋头在一堆文件中，他不由自主地走神。干净清秀的苏安安，穿着自己送的VERSACE春装的苏安安，撅着嘴可爱的苏安安。


　　苏安安就像一个洋娃娃，惹人恋爱，她都不知道，她一副无辜的楚楚神情是多么容易让人心疼。
 
　　他自己都很奇怪，他这种怜香惜玉的情怀是哪儿来的。
 
　　他一对比恰贝贝，简直觉得苏安安变身为一个横陈的妖孽，把他对女人的态度生生地改变了。
 
　　那天他刚进家门，就看见恰贝贝蹲守在他家门口。
 
　　最近他就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手机不接，QQ和MSN列入黑名单，他实在是害怕她像井水一样的眼睛悲花伤月。
 
　　看到热带鱼，她嗓音细细，"它们好可怜。"
 
　　见到路边的乞丐，她难过得快要落泪。"他们为什么要坐在这儿啊，不冷吗？"
 
　　她文艺得让江超头痛。
 
　　他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会说，"没饭吃？没饭吃他们为什么不吃肉啊"这种无辜的话。
 
　　他害怕这个女孩，像一个玻璃人，一摔就碎似的。
 
　　恰贝贝，可能很多男人都会喜欢这一型，柔弱，一推就倒，喜欢白衣服白裙子白纱，抿嘴用手帕遮着笑。
 
　　可是他喜欢的是像苏安安那样的女孩，像一株植物一样，灿烂的时候大笑，哭的时候也毫无形象地大哭。
 
　　他看她坐在楼梯口，低头抠着扣子的样子，就说不出来的烦躁。
 
　　"你来干嘛？"
 
　　"我等了你一天了，还没吃饭呢。"恰贝贝说着说着又要哭。
 
　　江超心里想，一天没吃饭就哭，你以为你是豌豆公主呢！
 
　　"我家只有方便面。"
 
　　"方便面，方便面不好。热量太高，会长胖的。"恰贝贝很为难的样子。
 
　　江超气不打一处来，"你爱吃不吃！"
 
　　看着恰贝贝吃泡面，江超更加想念苏安安了。苏安安就不会这样，她狼吞虎咽，看到泡面，巧克力，蛋糕，越是热量高的东西她就越是开心，她也不穿白裙子，她穿牛仔裤，裤脚常常还要踩得脏兮兮的。
 
　　女孩和女孩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呢？
 
　　他以前觉得女孩子都是麻烦的东西。每天为一些根本没什么的事情伤感，每天还要往脸上抹七道八道的保养品，去哪儿都要拎着包，包里有各种瓶瓶罐罐。


　　是苏安安让他看到了女孩率性可爱的一面。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阴晴不定，把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这样一想，江超觉得非要马上见到她不可，他心里痒痒的。
 
　　他有她的电话号码，他从她们办公室的墙上"内部联络表"上抄下来的，只是从来没打过。
 
　　手机在黑暗中响起的时候，苏安安和秦怡正坐在楼梯口在绊嘴。
 
　　"你怎么不带钥匙啊！"
 
　　"我怎么知道你不带啊！"
 
　　"我以前每天都带！今天落在桌上，想着你总会带的，我就没带！"
 
　　"我也每天都带的！我怎么知道这么凑巧啊！"
 
　　秦怡最后说，"算了算了。咱俩真是，连不带钥匙都要赶上同一天。最惨的是，我们俩还都没有钱！我上课从来不带钱，因为老是忘记在教室的桌子上，我已经丢过五个钱包了！每天都只在兜里放上30块钱打车。你哪！你干嘛不带！"
 
　　"我带了。只是刚刚发现银行卡消磁了。"
 
　　"那怎么办？
 
　　苏安安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适时响起。
 
　　看看是不认识的号码，她指望是哪个人打电话来说捡到了一笔她若干年前掉的钱。
 
　　"安安。"
 
　　"你是？"江超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很好听，极有磁性。说完这话，她立刻就明白过来是谁打的电话，连忙补上，"恩，知道啦。有事么？不会是你又要来报班吧？"她逗他。
 
　　"吃饭了吗？"江超在那边竟然脸一红。
 
　　苏安安咽了一口口水。
 
　　"没--"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挂掉电话，看见秦怡看着她笑。
 
　　"追求者吧？"
 
　　"什么呀。"
 
　　"你看，失恋有什么可怕的呢？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一茬一茬啊。"
 
　　苏安安又想到了周南，自从那个电话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打过了。也许，他只是找不着了什么东西，想要来问他一下，不然，就是打错了。这样一想，指尖的温度慢慢凉了下去。
 
　　"秦怡，你相信爱情吗？"苏安安幽幽地开口问。


　　"爱情是种奢侈品，并不是谁都可以拥有。安安，你要记住，爱情是这样的东西，有它，我们会过得更好，但是没它，我们的生活还是要好好过。"秦怡想了想，回答道。
 
　　"有它，我们会过得更好，没它，我们也还是要好好过。"苏安安若有所思地重复。
 
　　江超在楼下亮起前灯。
 
　　他走出来，倚在车前。
 
　　"你怎么办？一起去吧。"安安从楼梯间的玻璃上看他到了，不忍心把秦怡一个人丢在这儿。
 
　　"没事，我找DUKE。"秦怡想，也只能这样了。
 
　　想起一天爵士范儿一天周杰伦范儿变着方儿折腾自己来讨好秦怡的DUKE老师，苏安安忍俊不禁。"你别说，人家对你还真不错。"
 
　　秦怡懒懒地说，"再不错，你的下半辈子也不能一直对着一只火鸡吧！"
 
　　苏安安哈哈大笑。
 
　　秦怡好奇地往楼梯间看了一眼，想看看苏安安的追求者，却一凛。
 
　　江超侧着脸，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敞开两个钮，点燃了一根烟，一口一口吸。
 
　　原来是他。
 
　　秦怡想到单纯的苏安安，忽然很怕她受到伤害。前两天让她不思茶饭的男孩，不会就是江超吧？
 
　　她忽然有点儿担心。
 
　　簋街。簋街是一条麻辣鲜香的街，象征着北京不夜的一面，挂满了伪明清的红灯笼，店门口不停有人招呼道，"先生小姐几位啊""我们店里招牌虾来了鲜货。"越是夜里，这儿越是人声鼎沸。
 
　　江超耐心地给苏安安一只一只地剥麻辣小龙虾。
 
　　苏安安满头大汗，嘴唇鲜红鲜红，不时拿起冰冻饮料灌一口，大叫，"好辣啊好辣啊。"
 
　　苏安安辣得泪眼模糊，看到江超不吃，想，这个男孩和周南是多么不一样啊。周南每次就只顾得自己吃，而江超，耐心地给她把虾壳一只只剥了，整齐地放在碟子里。
 
　　她不是木头人，当然看得出来江超对她是有些不一样的，不然，他为什么总在自己身边出现？
 
　　老天啊。是不是我苏安安太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世界上的男人女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人都有一颗心，遇见的人，为什么总是型号不对呢？人人都好像可以为另外的人死，可是偏偏不是爱着他们的我们。


　　两个人在饭店里百无聊赖地耗时间。
 
　　苏安安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周南，怎么样了？"
 
　　江超想了想，说，"他好像找了一个新的女朋友吧。两个人正如胶似漆着。刚和我通过电话，说他在三里屯后街吃饭呢。"
 
　　苏安安微笑。
 
　　恩，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江超原以为她会大哭，可是苏安安没有，她一口一口喝着茶水，神色如常。
 
　　她甚至还给她讲了一个笑话。
 
　　"请用先…再…造句。
 
　　先生，再见！"
 
　　苏安安穿了一双三寸的小高跟鞋，站起来的时候觉得头晕晕乎乎的，差点没站稳。
 
　　好像是刚才吃多了，心里肿胀得难受。
 
　　江超想扶她，碰到她的胳膊，苏安安却像触电一样躲开。
 
　　"怎么了安安？不舒服？"
 
　　苏安安找了个借口，"我可能是感冒了。"
 
　　"去医院拿点药。朝阳医院吧，离的近。"江超眼神闪烁。
 
　　"不用不用，家里有。"
 
　　"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江超固执己见地要带她去医院。
 
　　反正今晚注定是要耗时间了，随便他吧。苏安安觉得浑身没劲，最近，她更瘦了。有一天去学校取毕业生登记表，同学看到她，惊异地说，"苏安安，你怎么了？怎么瘦得跟梅超风一样？你还是胖点儿好看。"
 
　　失去爱情的征兆，有那么明显吗？
 
　　看，现在，都开始头晕了。这不是自己早已预料到的结局吗？
 
　　没什么的，言情小说和电影上都说，不要以为你是特别的那一个，哪一个女人没有在爱情里受过伤？就像孔雀的羽毛，说不定是一根一根从身上拔下来，染上色，红的是血，银的是泪，再一根一根地插上去，才开出五彩屏。
 
　　苏安安看向窗外，她忽然喜欢上了北京了。北京城里，说不定到处都是隐埋着的肝肠寸断的爱情故事，就在这一秒，谁就告别了谁，就在下一秒，谁就和谁擦肩而过。
 
　　每个人的青春，不都是这样的么？就算缺少了谁，也还是要一样大踏步地往前走。


　　失恋的青春故事，并不特别。这世界上有着很多很多比失恋更为伟大更值得哭泣的事件，我们不过是披荆斩棘地走在路上。就算是现在，她苏安安，也不敢说，我就再也不谈恋爱了，不再嫁人。只是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岁月爬上了额头，她红冠凤霞地要嫁人，笑靥之间，会不会还有存留有这个男人带给她的伤？
 
　　失恋，不是最痛的一种，但是它潜伏在情绪里，时时跳出来咬人一口，让我们从此的生命里，都带着这一处青紫色的瘀伤。
 
　　苏安安想。
 
　　急诊室里，人们的神情里被带着疾病折磨的憔悴，四处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江超在前面忙忙碌碌地挂号，排队。
 
　　人在难过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忽如其来不相干的温暖。
 
　　苏安安在这个时候，最希望泪腺倒悬。或者，希望地球没有了地心引力--因为这样的话，眼泪就不能流下来啊。
 
　　她记得她说过，我如果是一名医生的话，我就要把你的心电图打印出来，我要看看你的心跳频率是不是刚好弥补了我心跳停顿的时候，要不然，我为什么一贴着你的胸口，就觉得窒息？
 
　　周南，我上辈子是不是捡了你的钱没有还？所以这一辈子里我需要像佛祖一样，舍身喂鹰。你看，思念啃噬了我，我的肉，我的体重，我的思维，一块块支离破碎地失去了。
 
　　冰凉的体温计夹在腋下，头顶上是一只光光的灯泡。
 
　　有一些时间，为什么总是好像在前世经历过一样？在这样的灯光下，心就像放在了解剖台上，里面的每一根神经和血管都能看见，数着里面的纤维元，记忆像入味的中药，一方一剂，在昏黄的人生里明明白白。
 
　　她的记忆里，也有这样一盏昏黄的灯。
 
　　离婚以后，从爸爸家到妈妈家的中间，是外婆的家。外婆一直坐在黑漆漆堂屋的正中间，缠着绷布绣花。苏安安总是带着眼泪跑进这间屋子里，一头撞进漆黑里，外婆坐在马扎上，绷布雪白，上面龙团锦绣，花开万朵，朵朵各异。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外婆能在连物件都看不清的屋子里绣出如此夺目的花朵，那些花朵硕大艳丽，反射出外婆的眉眼，那是一双有着皱纹的眼睛，皱着皱着，就皱出了一方小世界里的繁华。
 
　　外婆总是一边绣花一边跟她说，"小囡几岁了？"
 
　　苏安安脆生生地说，"十一岁。"
 
　　每天外婆都问这个问题。小时候每到数字变化的时候，苏安安就很兴奋，时间终于过去了，我终于又长大了。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外婆每次都要问她这个问题，要整整一年啊，时间才会变化。
 
　　灯泡下急诊室里的事物好像都被打上了柔光。
 
　　她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片段，是破碎。人生并不连续，时间只是假象。
 
　　原来人都生在一个全然孤茫的时间段里，矗立在那儿，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穿梭而过。
 
　　苏安安好像在一瞬间，看到了那个一直游走在自己身边的女童。她一直在那儿，细声说着话，像外婆一样，仔细地挑着针口，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时光就从这些针眼里看似缓慢地瞬间爬满了整个生命。
 
　　看完了病，医生说，气血虚浮，内感外热。苏安安拿了药，和江超并排走出医院的大门外。
 
　　周南着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倚在住院部三的门廊前，虚弱地看着他们俩慢慢远去的背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俩在一起了。
 
　　看得出来，江超是喜欢安安的，他从来没有见他对一个女人这样过。
 
　　而安安，自己大概也是不能带给她幸福的吧。她需要一份全心全意的感情，而自己，总是纠缠在往事中无法跳脱。
 
　　在他生病的这两三天里，秦怡和苏安安来回在他发热的脑海中徘徊，他没法说清这种纠结的感情。
 
　　几个小时前，江超给周南打电话。
 
　　"哪儿呢。"
 
　　"地狱呢。"周南沉沉高烧，躺在朝阳医院的病床上。从滨海回来以后，巨大的悲伤突袭了他。
 
　　"你之地狱我之天堂啊。"
 
　　"我发烧了。"


　　江超这才恢复了一丝正形。"我刚找了一女朋友，陪她吃晚饭，完了我我去看你。哪个医院？"
 
　　"朝阳医院。不用，你甜蜜着。扰人好事，罪大恶极。"
 
　　江超嘿嘿一笑，"还是你了解我，哥们儿，挺着！"
 
　　周南勉力一笑，"我孤家寡人，你双宿双飞，哪敢劳动你。"
 
　　周南换上了平常的穿着。临走前，他看了一眼体温表，上面指向39°。
 
　　本想等这两天他休养好了再去找苏安安，可是现在他等不及了。
 
　　他拿出电话，关机。
 
　　她和江超会去哪儿呢？他调出江超的电话，想了想，没拨出去。
 
　　他合上盖子，打车前往新东方的宿舍楼，打算在门口等她一会儿。
 
　　等她说什么呢？周南没有想过，他不敢再想这个问题了，想起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自从再见秦怡，一切又不一样了。如果没有秦怡，也许他就可以怀揣着专属于他们的记忆，疼爱苏安安，和她永远好下去，给她小滋小味的小幸福，搂着，抱着，和她谈一场蚂蚁筑巢一样的恋爱，一点一点地堆起生活中的俗世凡情。
 
　　这几天不找她，也是因为他需要认真地想一想，这两个女孩，他究竟爱的是哪一个。
 
　　苏安安就像每天都要使用的筷子，平日的时候不觉得珍贵，可是一旦缺少，顿觉食不下咽。
 
　　而秦怡就像梦中的理想，他曾经一度以为只要她一长大，就会嫁给他，可是此去经年，他们已经距离万水千山。
 
　　就像现在，他看到江超和苏安安，顿时妒火中烧，追出来只是凭借本能。
 
　　宿舍楼里灯管应该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周南几乎是要摸索着才能上楼。
 
　　安安在对待自己的日常生活上一向潦草，唯一的用心，不过是对他。
 
　　快到了的时候，他听到漆黑中有声响。像是有人。
 
　　"谁？"
 
　　黑暗中的人也被吓了一跳，"你是谁？"
 
　　出完声儿以后，两个人都僵在了黑暗中。
 
　　这声音，不用辨识也知道。就算十年以后从收音机中传来，就算是在人潮汹涌中错肩而过的无意听到，他们都能立即分辨出彼此。


　　周南手上戴着一块石英表，现在能够听到只有微渺的时间在滴滴答答地往前走。
 
　　他拿出手机，借着手机屏幕上的蓝光看清楚了坐在楼梯上的人。
 
　　秦怡在手机的莹莹蓝光中，披肩长发，五官轻柔，眼睛里好像是他们过去的时光。
 
　　周南无法控制，他叫了声，他颤颤地叫了声"姐姐。"
 
　　"姐姐"原本是他俩的情话。他从小就叫她姐姐。到他俩谈恋爱的时候，他也一直没改过口来。
 
　　高一那年，他们还未满十六岁。
 
　　周南已经是学校里令男孩子闻风丧胆，女生爱慕倾心的帅哥。他穿着仔裤，打架斗殴，在学校里叼着香烟走，这副痞痞的帅气身影，留在滨海中学很多女孩子的印象里。可他独独遇到秦怡，是不一样的。
 
　　秦怡穿着CK棉质的蓝布格子裙，坐在教室的窗台边静静读书，是全校男生心里的白雪公主。
 
　　周南只有在上下楼遇到她的时候才有瞬间的羞涩，"姐姐。"
 
　　他就这么叫她。
 
　　她也总是大大方方地，"又逃学了？赶紧回去上课！"
 
　　周南目光不敢直视秦怡漂亮的脸蛋，他低低地恩一声，往教室的方向走，等她也回过了头，他才敢看她，秦怡的脖颈上，总是有一抹还没来得及抹开的，白白的爽身粉痕迹。
 
　　这让周南想入菲菲，那一抹雪白的爽身粉，成了他少年时代对女人最初的启蒙。
 
　　怎么开始的？记得有一段时间她和隔壁班的男孩走的很近，周南看在眼里，暗暗不爽，借故找茬，放学了纠结了一帮男孩把那男生围在中间。
 
　　男生很倔强。
 
　　周南当胸口给他一拳，"道歉。"
 
　　男生不识趣，"凭什么，没事惹你。"
 
　　周南把他搡倒在地。
 
　　这时秦怡闻讯匆匆忙忙赶来，"周南，你干嘛呢！"
 
　　周南看见她，第一次不理她，背过身去。
 
　　秦怡拉起地上的男生，瞪他一眼，就要转身离开。
 
　　周南在后面终于低低开口，"就凭，他喜欢你。"
 
　　秦怡拉着男生的手慢慢松开，转头对他淡淡地笑了，笑容就像五月里的白牡丹，在周南的心里呯地平地惊雷。


　　"可是，我又不喜欢他。"秦怡浅浅地说。
 
　　说完，拉着男生离开。
 
　　下了晚自习，秦怡收拾好书包除了教室门，看到门口抽着烟的少年坐在楼梯上，静静地看着她。
 
　　秦怡笑。
 
　　走过去，把烟从他嘴里抽出来，顺手扔进垃圾桶里，和他一左一右地，并肩下楼梯。
 
　　楼梯很黑，只有高高的窗格里折射出楼外的月光。
 
　　秦怡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手指，他侧着的鼻梁。她听到他鼻子里呼出气息，鞋的后跟在楼梯上带着微弱的回声。
 
　　他俩在安静的楼梯上假装都没有看向彼此。好像有夜来香隐隐馥郁的味道。
 
　　周南不抽烟了，腾出的手空落落地。他走得离秦怡近了一点儿，好几次，手指都擦到了她蓝裙子的边缘。棉的，温暖的布料。
 
　　不知道走到了哪节楼梯，周南的手指终于触到了秦怡的手。那一双手冰冰的，在夏天的夜晚里像一块寒玉。周南的语文不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刻脑海里闪出了冰肌玉骨这个词语。
 
　　周南温热的手一寸寸地，慢慢地，明显带着些紧张，覆盖了秦怡的手。
 
　　秦怡心里像月光下的一株植物，忽然吐出浆液。是清凉的甜，神经还突突地颤。
 
　　她只是不动声色，任凭他拉住。
 
　　这是周南第一次牵女人的手，这样的触感，却是之前之后，再也没有过。
 
　　周南牵着了秦怡的手，心里终于觉得稍稍安心。
 
　　当时他就敢肯定，这一定是他一生之中，走过最幸福的路。
 
　　牵着手出了大门，哗地，就像月光如同牛奶打翻了一般倾泻，亮的他俩几乎双眼都不敢睁开。
 
　　那晚皓月当空。
 
　　月是什么样的，他俩已经忘记了，或者说，当时就没看清，管他是月如银钩，还是团圆满月。
 
　　但是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俩一生，见过最亮的月光。
 
　　因为当时在疏朗桐月之间，爱情像谷中清涧，在他们的耳边叮咚作响。
 
　　她抬起头来，让他吻了她。
 
　　现在，还是在楼梯上，仍然是模糊不明的黑暗。


　　时光就像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地。
 
　　往事在他们俩心里揉碎，埋在黑暗里，好像掌上了灯，现在拿出来慢慢看。
 
　　周南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上楼梯，还是一样颤颤地，握住她的手指。
 
　　手指好像比16岁那一年更加冰凉了。
 
　　秦怡没有挣脱，只是泪水默默汹涌。
 
　　鼻尖已经不会再有夜来香的甜气。
 
　　他们的眉眼，究竟已被雪染风霜。
 
　　时光穿过树林和风声，沙沙作响。
 
　　再一次牵到了他的手，只可惜万水千山，蹲在了当时的月光下，沉沉地看着已不在彼地的少年。
 
　　第十四章
 
　　说过毕业以后，我们不分手，可是还没等到毕业，我们就分手了。
 
　　不过，这四年的终结，总算也是天心月圆，华枝春满。
 
　　因为，直到最后一刻，我还是紧紧地坐在了你身边。
 
　　周南和秦怡在黑暗里并排坐了很久很久。
 
　　终于，秦怡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周南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只是反问到，"为什么坐在门口？"
 
　　周南带秦怡去吃饭，甜点是冰激淋。
 
　　服务生问，"小姐需要什么口味的冰激淋？"
 
　　周南脱口而出，"蓝莓味。"
 
　　话音未落，自己心里一阵疼，七年了，甚至连她的冰激淋口味都还记得。
 
　　秦怡看了看他，对着服务生点点头。
 
　　他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问别的，就只是看着她。
 
　　时间过去已经太久，他要好好看看她，细细比量眼前人和刻在他心里的模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秦怡看见周南脖子上有个闪闪发光的装饰。仔细一看，是一枚跃起的鱼。
 
　　她微微地笑，他以前从来不戴首饰。
 
　　那一年，秦怡去买了一对情侣首饰，是当时最时尚的样子，两只小鱼跃起来，共同卡在一个小圈里，她戴了一只，把另外的一只套在周南的脖子上，他们俩的项链合在一起，就能拼成两条在银圈里接吻的小鱼。
 
　　可是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最不在意这种小玩意儿。


　　没两天，周南就搞丢了它，秦怡气得整整一周没和他说话，一直到他允诺了一定给她补上那只小鱼，她才好了。
 
　　可惜的是，一直到哥哥去世，秦怡不堪重负远走伦敦，他们再也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有卖小鱼的项链。
 
　　现在，周南还是找到了。秦怡的心里五味掺杂。
 
　　周南还记得当时她的允诺，这让七年后的秦怡忽然想掉泪。
 
　　吃完了饭，周南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俩打车来到周南家。周南拿出厚厚的一叠信。
 
　　信纸上异国邮戳格外刺眼，仔细看还有红色章印。
 
　　" 查无此人 "。这些漂洋过海又回到周南手上的信。
 
　　"我给你写过很多很多的信。"周南的声音像是檀木盒子的留声机。
 
　　秦怡抽出最下面的一封，一看日期，正好能和自己最后的一封信衔接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楼下甚至还有小孩子跑着叫着的声音，初夏夜风，已然清凉。
 
　　秦怡终于没能忍住泪水，簌簌落下。
 
　　七年前，她还是个孩子，无法眼见哥哥为了救自己的爱人而死去，七年后，她已经懂得人事变迁世事难料，并非人的意愿可以转移。
 
　　七年前，她看到这个男孩就想起天空霹雳着白光，血光四溅，七年后，她知道了无论经历了怎么样的青春，总是会淡去，疼痛，悲伤，思念，恐惧，都会淡去，人的成长，就是一个不断淡去不断遗忘的过程。
 
　　她看到周南眼中没有说出来的话。
 
　　临走前，秦怡指了指周南脖子上的小鱼项链，说，"这个，送给我好不好？"
 
　　这个项链，自己也找了这个东西很久，当年，是他允诺要补上给她的。这本来就该属于她。
 
　　周南一凛，他的眼前一滑而过苏安安落满泪水的娇俏脸庞。
 
　　可他又怎么能说不？
 
　　对这个穿越了自己入骨疼痛的女孩？这个陪自己看过一生中最亮月光的女孩？
 
　　周南接下项链，捏在手心里，犹豫了半秒钟，递过给秦怡。
 
　　那一天，他从火锅里捞出了这条项链，回家仔细地擦拭干净以后，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还以为很快就能物归原主。


　　这条项链的链坠是条小鱼儿，因为，苏安安是浪漫敏感的双鱼座女孩。
 
　　秦怡回到宿舍里的时候，苏安安已经在江超的协助下找来开锁工，撬开了锁。
 
　　秦怡坐在床上，一封一封地拆着周南刚刚给他的信。
 
　　"秦怡，写给你的信已经被陆续退了回来。我知道你已经离开了伦敦，可是我还是一直写下去，每周一封。我总是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好像给你写信，成了我这个从来不写字的人仰赖的支柱。你是回国了吗？名校海归，现在很顺利吧。你从来都是那么优秀，不费力就能考第一，如果中国也是女王制，那么你肯定就是伊丽莎白了，我后来遇到了无数的女孩子，却从来没有一个像你一样优雅，漂亮，认真，温柔。"
 
　　"秦怡，你知道吗。世界有着一个故意在运转，自成体系的轨道。信被退回来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在哪儿，你好吗，于是，轨道交叠。今天，我看见了你。中友七层，麻辣诱惑。你和一个看上去朴实敦厚的男人在一起。我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你，看了足足二十分钟，可是秦怡，你的眼神，从未往我的方向看来。是不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和感应，在那个黑暗的日子以后，就真的不再了。"
 
　　秦怡脖子上SWAROVSKI如此耀眼，照的隔壁的苏安安也看到了。
 
　　"秦怡，你戴着什么？"
 
　　秦怡想了想，"一段回忆。"
 
　　安安不记得她怎么说出口，"好漂亮，我看看行吗？"
 
　　秦怡一笑，从床上扔给她，"接住！"
 
　　安安接住，一眼就看到项链上那一道微小的划痕。那是她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从周南家出来，一脚踩进水里，滑了一下，摔在地上。她不顾得火辣辣疼的膝盖，忙不迭地护住胸前的项链。项链被震荡，晃了出来，上面被路边尖利的小石子划了一道。不深，不仔细看的时候看不见。
 
　　这一刻，好像全世界所有的悲伤都聚拢来。
 
　　秦怡在宿舍的时间越来越少。
 
　　偶尔在，也是急匆匆地，不是回来取衣服，就是回来拿备课的文案。


　　安安一个人打发漫漫黑夜。
 
　　秦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安安在模模糊糊中听见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还有她在黑夜里的呼吸，都好像有着甜蜜而让人辛酸的味道。
 
　　有一次秦怡甚至说，安安，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
 
　　苏安安连连摆手，笑得凄苦，她如何敢见？
 
　　她怕看见了他，就立刻现出原型，就像九尾狐涂上了隐形药水，周南，就是她的伏魔王。
 
　　还有一次，她看到秦怡在衣橱里挑衣服。一件一件，每一件都那么衬她。然后，她若有所思地换上了一件针织薄毛衣。而这时候天气热的已经可以穿短袖衣了。
 
　　苏安安定睛一看，那是一件黑色的KENZO毛衣。
 
　　不用看，她就知道，雅致的K小小地埋在了最下方的边线中，不可熨烫，不可翻转，这件衣服的男款，是周南最爱穿的衣服，也是，经她苏安安的手，洗过无数次的衣服。
 
　　只是她不知道，原来这是一款情侣装。
 
　　后来，她只见过他一次。
 
　　那是在毕业典礼的时候。
 
　　大学生活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段举足轻重的日子。青春就像流光，迅疾，兜转，呼啸而过。
 
　　苏安安穿着学士服站在雀跃的女孩中，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以往的每一个夏天，都是牛仔裤的夏天，快乐，欣欣然，苏安安总是穿着彩色的小吊带，骑着捷安特满校园横冲直撞。
 
　　是不是被毕业的忧伤染了色？安安觉得，这个夏天有着阴沉沉的死寂。暴雨会冲打斜枝，有女孩正在为离别而泣，每个人的笑脸在照片上都是凝格的，永不说再见的楚楚神情。
 
　　隔着层层叠叠拥挤在一起照相的毕业生，苏安安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周南。
 
　　她相信，无论是隔着茫茫群山还是漫漫河水，她都能一眼认出他。
 
　　周南也看见了她，他似乎是想要走过来。
 
　　安安在那时，不知道为什么，心有慌乱地走开去。
 
　　但是终于还是没有避开。
 
　　照毕业合影的时候，周南班上的同学过来拽苏安安。


　　"嫂子，我们一个学期见周南的次数还比不上见你的次数，你算是我们班上的编外成员，大家都要你和我们一块照相。"
 
　　苏安安不想去，微笑着拒绝。
 
　　大家不干，过来拖他，一面大声地叫周南，"我们坚决要求和你老婆照相！"
 
　　周南笑着走过来，看不出异常，走到她身边，说，"安安，快来。"
 
　　说着用手拉她，像以往的千百次一样。
 
　　再碰到周南的手，手掌还是一样的温厚，只是，他也用这温厚，暖过别人的心吧？
 
　　"咔嚓"，苏安安用力地挤出笑容。
 
　　她坐在周南身边，笑脸灿烂，周南用手挽住她。
 
　　照出相来，一定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
 
　　只不过，毕业的笑容，无论怎样，都是离别的笑容。
 
　　说出来的情话，无论怎样，都是象征着告别语。
 
　　说过毕业以后，我们不分手，可是还没等到毕业，我们就分手了。
 
　　不过，这四年的终结，总算也是天心月圆，华枝春满。
 
　　因为，直到最后一刻，我还是紧紧地坐在了你身边。
 
　　毕业生们四处找角度照相，在这四年里，他们无数次地抱怨过学校的饭难吃，姑娘不漂亮，老师出题刁难人，却在真正要告别的时候，才终于知道，这里，雕刻着他们无法再回望的青春。
 
　　头顶上的学士帽并不重要，最璀璨的，是他们不自觉就走完的华年。
 
　　多年以后，他们大概会很想把这段被他们曾经怨恨的日子重新来过。
 
　　他们会想，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逃学；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珍惜她；
 
　　如果再来一次，我会加入许多许多的社团；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要一次让我痛彻心扉的爱情。
 
　　这大概就是人生的残酷之处。
 
　　当时觉得不好，过后却未必。
 
　　过了很多年，当他们领教了人世险恶人生坎途后，在一次次醉酒之后，也许会忽然嚎啕起那年夏天。
 
　　这一年的夏天，是他们人生里唯一敢爱敢恨的日子。


　　这一年的夏天，是他们唯一一次为了兄弟仗剑天涯，打抱不平。
 
　　这一年的夏天，是他们唯一一次，相信，爱情真的是平淡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苏安安和周南在学校里闲逛。
 
　　周南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安安，要照相吗？"
 
　　苏安安说，"不用，我把它们都刻在了我的心里。"
 
　　初夏腾热，褪去学士服，苏安安却穿了一套鹅黄色的春装。
 
　　周南看着苏安安，不知道说什么好，几天未见，她竟然瘦成了这样，下巴被瘦掖长了，整个人玲珑清丽。
 
　　校园里有着夏天苍茂繁葳的大树。叶子浓绿，就像从油画板里直接点蘸出来的绿色。
 
　　苏安安开口，"周南，四年来，我只对你说了一次谎。"
 
　　周南想要止住她说话，她的样子是让他心疼至斯的感伤。
 
　　苏安安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年的寒风中，我画了很浓很浓的妆，站在宿舍楼前等你。你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住我的手。你问我，苏安安，你谈过恋爱吗？我第一次牵你的手，却装作老练的模样，反手扣住你的手，说，那当然。"
 
　　"其实我说了谎。那不仅是我的第一次恋爱，也是我第一次牵起除了父亲之外，男人的手。"
 
　　"大家都好奇我们是怎么开始的。大概，一个英俊潇洒又多金的帅哥配一个平平无奇的女生，是天理不容的吧。"
 
　　"那一天大雪，空气清冽，我站在窗前。那天的雪多大啊，纷纷扬扬，有女孩倚在男孩肩头走过，有人滑倒，有人用双手搓热取暖。这时候我看到了你。你站在离我五十米远的斜前方。你穿着黑色的毛衣，也看见了我。然后你跑过来，敲敲我的窗，我打开窗子，你淘气地对我说，苏安安，我堆了一个雪人，很像很像你的样子。我披上衣服出了门，看见你堆了一只猪。"
 
　　"周南，我也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在我们南方的小镇上，我从来没有见过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天上飞雪。我连连感叹，雪竟然能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够推到路边的树，我踩着地上白雪覆盖的乱枝，看着大雪中的你，听到了爱情以袭人的姿态，轰然推倒了我心中的墙。我第一次见的，除了大雪，还有爱情。"


　　"新生见面会上，你问我，苏安安，你为什么不喷上次的那种香水了呢？我告诉你，这就是上次那种香水，只不过，这是升级版，老版本的那种，再也不出了。因为那种香水里，尾调是琥珀。很多人都不喜欢这尾调里的琥珀，有海里石淡淡的腥味。"
 
　　"其实我喜欢的就是着琥珀的味道。琥珀是种坚定的石头，永远把眼泪憋在心里。"
 
　　"那时候我告诉你，这种香水叫做兰蔻奇迹女香。"
 
　　苏安安沿着路边踩着一个个的小石头。
 
　　最后，她说，"周南，我知道你为什么和我好。"
 
　　"因为兰蔻奇迹香水。你闻出了它，它是你的思念。对不对？"
 
　　"可是，这瓶香水对我来说，也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就这时候，校园广播台里放出了一首歌曲。
 
　　"有一个女孩，点播了这首歌曲，把它送给她的初恋，和在这个校园里有过初恋的所有人。毕业了，我们永不永不说再见。"
 
　　周南从没听过这么伤感的歌。
 
　　"那一年的寒风中，你化了很浓的妆，第一次牵我的手啊，却装作老练的模样。又一年的夜色中，我遮住星星的光，第一次吻你的脸庞，多少有些惊慌。那一年的大雪中，你轻轻敲我的窗。告诉我你堆的雪人，很像很像我的模样…"
 
　　周南转过脸去，用胳膊挡住眼睛。
 
　　"不，别说了。安安。"
 
　　苏安安晶晶亮的眼睛看着他。
 
　　"那，周南，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恩？"
 
　　"周南，你为什么再也不画油画了？"
 
　　周南大吃一惊，"苏安安，你怎么知道，以前我是画油画的？"
 
　　这是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敢保证，念大学以来，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说起过。
 
　　苏安安笑了，低下头，"没什么，看你的手，觉得很漂亮，相信它以前画过油画。"
 
　　周南疑惑不解。
 
　　周南说，"安安，8楼马上要卖掉了，你要去看看吗？"
 
　　苏安安笑着说，"好啊。"
 
　　进了屋，塔楼南北朝向，更加热。


　　周南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苏安安额头渗出汗珠，不得不脱下衣服。
 
　　周南走过去，想帮她挂起，摸到春装柔软的料子，一打眼，却扫到标牌。
 
　　周南愣在原地。
 
　　大名赫赫的"VERCASE"。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前的一天，他和江超去打台球，从他兜里掉出来的发票。
 
　　大概也就是从那段日子开始，苏安安就不对劲了，开始冷淡和敷衍。
 
　　穿着这套衣服，她甚至毫不心疼地扔过他的SWAROVSKI。
 
　　现在已经夏天了，她还恋恋不舍地穿着它，也不觉得闷热。
 
　　相对无语地坐了一会儿，周南说，"我送你回去。"
 
　　车到路上，接到秦怡电话。
 
　　周南看了看安安，按掉。
 
　　又响。又按掉。
 
　　安安笑着说，"女朋友吧，没事，接吧。"电话铃又响，周南只得接起。
 
　　"好，我一会就到。一会给你打。现在有事。"
 
　　苏安安强忍住泪，"她一定很漂亮吧？"说完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她漂不漂亮，自己还不知道吗？
 
　　秦怡就像生下来就是用作典范的女孩，漂亮，大气，优雅，如果自己是个男人，也会选她的吧。
 
　　输在她的手里，不算人生蒙羞。
 
　　安安下了车，下了楼，楼梯上遇见秦怡，秦怡一身白色吊带裙，非常动人。
 
　　秦怡诧异地说，"咦，安安，这么巧，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玩到深夜。"
 
　　苏安安不答，埋头往上跑，错身而过时，秦怡喊，"对了，安安，桌上是送你的毕业礼物。别忘了拆。"说完俏皮一笑，匆匆下楼。
 
　　苏安安拿起秦怡的礼物，跑到窗前。看美丽的秦怡一步步地走向别克君悦的副驾，楚楚上了车。苏安安把礼物托在手上，手一斜，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从高楼上直直地掉了下去。
 
　　不用看，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记得有一天，秦怡回来的时候她还没有睡着，卧在床上。秦怡进屋，满室流香。
 
　　安安在黑暗中幽幽开口，"秦怡，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用兰蔻的这款香水？以香氛来说，它并不是最好的，留香时间不过5-8个小时，也不算香气特别的，香奈儿五号，雅顿绿茶，都比它特别得多，仔细闻，甜香里还有微微的腥，你为什么用它？"


　　秦怡在黑暗中慢慢换下衣服，"安安，你也知道，这款香水，全名叫做真爱奇迹。在我七年前，我几乎就要不相信爱情了。"
 
　　"我相信每一个女孩子，身上都要有属于自己的味道，这种味道让她在不同的女孩中脱颖而出，也方便她的爱人找到她。"
 
　　"身上有奇迹香水味道的女孩，都相信爱情。"
 
　　秦怡对苏安安讲起了一段往事。
 
　　我在十五岁那一年，得到了第一瓶香水，就是这瓶，兰蔻真爱奇迹。是我爸爸去法国的时候带回来的，告诉我，法国的女孩子都用这个。
 
　　可惜，十五岁，我还太小，从来就没怀疑过爱情。
 
　　十六岁那年，我有了第一个男朋友。有一次，我和男朋友坐了很久的火车，他以前是学画画的，想到江南写生，我们俩逃课跑了出来。在江南的时候，我第一次用这瓶香水。
 
　　问他好闻吗，他笑笑，只是说，以后你都用这个香水吧，就算我和你哪一天失散了，我闻着它的味道，就能找到你。当时我扑上去打他，说，你还想这跟我失散，下辈子吧！
 
　　后来，我哥哥去世了。我很伤心。那天我坐了火车，打算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我第一次坐火车，地平线孤茫辽远，落日像鸡蛋黄打散在软绵绵的云里，火车咔咔地一格格拂乱了山野。
 
　　我的心里忽然像炉烟升起阵阵恐惧。那种恐惧是化开的，扁平的，就像小孩子牵着爸爸的手，一转头，却满目都是陌生人，那种时刻里，恐惧就成了疮痍。
 
　　我看着天空在田野上方，从高远的青，变成了蔼蔼的黑。
 
　　夜里在窄小的床上，听到腰板跟着火车倥隆倥隆地奔走，不知道前路在哪儿，不知道退路在哪儿，我抬眼看到天花板上的小灯，蚊子聚集在上面，我走投无路，举目无亲。
 
　　我想起那时候男朋友对我说的话，于是掏出香水，像杀虫剂一样狠狠喷在身上。每过一会儿，我的恐惧就加强一点儿，我就喷一些香水，直到半夜的时候，整瓶香水已经让短小的四人格间弥漫，就像玫瑰花瓣一盆盆抛洒在了空中。


　　后半夜，我不知不觉睡过去。睡梦中，觉得有人拉住我的手。我迷迷糊糊睁了眼，一片漆黑，于是又睡过去，整个梦中，除了有火车行进的声音，还一直有一双手。这让我获得安慰。天的白色蒙蒙地晃着我紧闭的眼睛，我醒了起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坐在我身旁，紧紧拉着我的手。
 
　　我问他怎么能找到我，他一个车厢一个车厢找过来，在这儿停住了。因为这里充盈着我的气息。
 
　　虽然我最终还是离开了他，但是从此以后，我就一直用着这款香水，它让我相信爱情。
 
　　苏安安在黑暗中不说话。
 
　　秦怡以为她睡着了，于是转过头去。
 
　　苏安安满脸泪水地转过来，窗帘没拉严实，黑沉沉的天，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有光束状地在水泥地板上无声地打出一串串的光圈。
 
　　第十五章
 
　　他和她在一起四年，四年里，满满的想念却都是另外的人。
 
　　他和她从没吵过架，每一天都像天堂。他和她天天吵架，恨不得萨达姆明天就开战本拉登。
 
　　他和她青梅竹马，他和她异地相逢。
 
　　他和她家距离不住一公里，他和她家中间隔了黄河长江。
 
　　她是他一生中想要娶的那个女孩，
 
　　可惜，他却是他们俩都想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周末的早上，DUKE在新东方楼下书店里认真地翻书，遇到了闲逛的苏安安。
 
　　宿舍楼和教学区离得很近，兜一圈，常常碰到熟人。
 
　　"DUKE老师。"
 
　　在宿舍里见过DUKE N次，他总是一副深情守望的大树的样子。安安凑上去一看，哈哈大笑，上次不接下气，"DUKE老师，你，你怎么看这个？"还以为他在钻研教学业务呢，原来他手上是一本《如何讨得女孩子欢心》。
 
　　DUKE脸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腆下脸来，"苏安安，你教教我。"
 
　　苏安安逗他，"依你现在这水平，要调教可难啰，你要拜师，不仅要《如何讨得女孩子欢心》，还要《恋爱入门100招》，还要《厚脸皮经典战术》，《恋爱过关测验200题》，"说完点点头，"对，还得名师一名，最好就是现成的眼前人，当个里得当。不过要收学费。"


　　DUKE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没问题。请你吃大餐。"
 
　　苏安安一乐。
 
　　DUKE带着厚厚的眼睛仔仔细细地聆听苏大师的教诲，恨不得拿支笔，1，2，3，4地记下来。
 
　　苏安安指手画脚，"看，就你这样，请女孩子吃饭就是麦当劳KFC，还觉得挺时尚的，告诉你，早过了，现在你要说，东三环那边刚开了家越南菜，招牌菜是豆豉酱排骨，做的还不错，酥而不腻，咱们试试？"
 
　　DUKE郁闷，"我只知道哪儿的东北大酱骨头做得好。"
 
　　苏安安剜他一眼，"每次你都说，想喝豆浆吗？又止渴又健康，健康有什么用？母猪母牛健不健康？你怎么不找他们谈恋爱？"
 
　　DUKE不耻下问，"那应该怎么说，苏老师？"
 
　　"应该说，时间还早，咱们去那边的星巴克坐一会儿。"
 
　　DUKE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还有啊，你穿的也不对，你这都是什么啊，AD配西裤，天，你竟然还穿了双红袜子！"
 
　　苏安安尖叫，周围桌的人都看向DUKE的脚，忍俊不禁。
 
　　DUKE无地自容，"嘘，嘘--"
 
　　DUKE摇了摇手，小声说，"俺娘说了，本命年里，内裤袜子都要是红的，还要系上红头绳。"
 
　　"头绳呢？"苏安安狐疑，她深信她干得出来绑一根红头绳在头发上的事儿。
 
　　只见DUKE使劲一拉，一根红色弹簧线被扯了出来。
 
　　苏安安想看看他是从哪儿扯出来的，往下一看，直想往他脸上泼水。
 
　　DUKE嘿嘿嘿傻笑，"我把它穿在内裤上了。"
 
　　苏安安怒急反笑，"DUKE老师，三十有二了吧？表白过三十二次，被拒绝过几次呀？"
 
　　DUKE颓了。"表白过四十多次，没一次成功的。我老娘天天打电话来催我，要抱孙子，我真想上孤儿院给她抱一个，要不，就商店买一个洋娃娃。"
 
　　苏安安咪咪笑，"DUKE老师，这样吧，我考考你，视情况而定，看要怎么因材施教对症下药。"
 
　　DUKE说好。
 
　　"雷是什么意思？"
 
　　"雷？天上打雷地上下雨的意思。"


　　苏安安强调，"雷人,就比如说，你这个人很雷。这个雷是什么意思？"
 
　　DUKE绞尽脑汁。"是不是说，被雷打中的人。"
 
　　"孺子可教，引申，引申一下。"
 
　　DUKE想了三分钟，"恩，这个人身上带电，静电，不要靠近，不然就会像被雷打中一样。"
 
　　苏安安狂翻白眼。
 
　　"好吧。那你说现在街上最流行什么？"
 
　　DUKE小心翼翼，"喇叭裤？"
 
　　苏安安怒，"喇叭裤是你们七十年代的人流行的！"
 
　　"穷人跑是什么意思？"
 
　　"穷人在跑步！"DUKE洋洋得意，觉得自己这次准没错。
 
　　苏安安顺手拿起菜谱往他身上砸，也顾不得对方为人师表。"穷人跑，说的是大众牌跑车！"
 
　　"什么叫奔奔族？"
 
　　"恩，这个比较难。"DUKE想了很久很久，中途喝了一口汤，"奔奔族，就是在遥远的滇西南边陲，由一个人烟稀少与世隔绝的民族，叫做奔奔。"
 
　　明明没有吃鱼，苏安安觉得自己生生被鱼刺卡住了。
 
　　她艰难地说，"记住，奔奔族，就是说，从75年到85年，简单地说，就是从你到我，我们这样的人，现在处在局势动荡生活劳顿的阶段，每天都在奔波，所以叫做，奔奔族。"
 
　　说完补充，"中国的版图上从前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出现一个叫做奔奔的民族。"
 
　　这样过了一个小时，苏安安脸上汗水滚滚而落，叫苦不迭，"DUKE老师，吃你一顿饭，我还反要瘦十斤。"DUKE却正津津有味，觉得受益匪浅。他擅自安排起课程。"这样吧，下面上服装搭配课！"
 
　　苏安安痛苦，"时装搭配？你直接可以去参加美丽俏佳人之--如何把史上最雷人造型变身时装。你一定是造型最成功的那个！"
 
　　说完就想落跑，被DUKE逮住，苏安安被提住领子，怒，"就你这样的！对待女孩子不温柔的！DUKE老师！你就是变成了黑山老妖活到了100岁，也还是找不着媳妇儿！"
 
　　DUKE不吃这一套，直接把她拎上自己的小车，向着离新东方最近商场的方向走。


　　照着商场的大镜子，苏安安苦口婆心。
 
　　"DUKE老师，你看，红色是不能配绿色的，有这么一句话，红配绿，丑得哭。"
 
　　DUKE左看右看。"有吗？我觉得挺好的呀！多像印象派的油画啊！"
 
　　苏安安只得耐着性子地给他配好，递过去。
 
　　几十分钟以后，DUKE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焕然一新的面貌，十分满意。
 
　　"恩，不错，到底还是你们城市里的小姑娘有品位，你看，我现在多像白岩松！"
 
　　苏安安应声而倒，倒地身亡。
 
　　自己花了两三个小时，竟然落得了白岩松的品味？
 
　　DUKE大手一挥，"服务员，这个，这个，这个，都给我包起来！"他横扫了一片片山一样的衬衫。苏安安和售货员小姐一起目瞪口呆。
 
　　售货员小姐以为碰到了农村出来卖房卖地的土财主，不敢吭声，赶紧去打包。
 
　　苏安安轻轻扯了扯DUKE的袖子，"DUKE老师，这可是--POLO耶。"安安有意在POLO这几个词上加了重音。
 
　　DUKE口沫横飞，口水像散花一样喷到了苏安安的脸上。
 
　　"POLO？管他POLO还是菠萝呢！这个，唔，还有这个，也要！"
 
　　售货员拿着计算器一通狂摁，最后小心翼翼地拿着小票递给了DUKE。
 
　　DUKE看也不看，径直向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苏安安吐吐舌头，低声咕哝，"真有钱。没品位的人，就是有钱。"
 
　　没过一会儿，只见一团火球滚了过来，伴随着一声大叫。
 
　　苏安安以为DUKE出了什么意外，连忙迎上去，"DUKE老师，怎么了？"
 
　　DUKE口齿不清，一脸哀默心死的表情，捂住胸口。
 
　　"我信用卡上，明明还有六万多块，刚刚去结账，收银员竟然告诉我余额不足，我还以为是我的信用卡被盗了，一看小票，天啊！八万多块！"DUKE扯起了衣服，不敢置信，"就这个，就这几片破布，就值9000块钱？"
 
　　DUKE的表情觉得自己置身爱丽丝奇境漫游。
 
　　苏安安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她假装无视售货员的鄙视，小声地说，"喂，我刚刚就提醒过你了啊，这是POLO！"


　　DUKE愣在原地，觉得自己忽然间就不认识这个世界了。他沮丧地说，"我以为全世界最贵的衣服，就是阿迪达斯了呢！"
 
　　苏安安顾不得嘲笑他，问，"付钱了吗？"
 
　　DUKE指指身上。"人家说了，剪过标了的，不给退。"
 
　　周围聚拢了逛街的人，人们哄笑。苏安安拉起DUKE，落荒而逃。
 
　　苏安安和DUKE逃到门口，惊魂甫定，弯着腰喘粗气，听的后面有人叫她，"安安！"
 
　　苏安安回过头去，瞬间直起了腰。
 
　　秦怡穿着淡蓝色的短袖风衣，丝袜配八寸高跟鞋，妆容渐渐，不可方物。
 
　　而自己披头散发，薄牛仔裤，球鞋，不可同日而语。
 
　　这都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秦怡身边，周南拎着女式包，手上还拿着一个冰激淋。
 
　　自己身边，大红大绿的DUKE半蹲在地上。
 
　　她跟他好了四年，不知道他还会陪女孩逛街。
 
　　周南见得她，也跟着愣愣叫出来，"安安。"
 
　　秦怡吃惊，"你们认识？"
 
　　苏安安抢答，"校友，在一起一起学校活动过几次。"
 
　　秦怡拍手，"那就更好了。我和周南正准备去爬香山，咱们一起。正巧DUKE老师也在。"
 
　　苏安安本能地要拒绝，不字刚吐出口，DUKE就在一旁说，好啊好啊好啊。
 
　　他身上穿了9000块钱的POLO，非常想展示给秦怡看看，顺便把刚刚从苏安安那儿学到的法典实际运用一下。
 
　　秦怡也挽住苏安安，"对啊，我早上起来就想叫你，看你没醒，先出来逛街，就碰上了。"
 
　　苏安安看了看周南，百般不情愿。
 
　　秦怡像是想起什么，拿过周南手里的冰激淋，"吃么？"
 
　　苏安安咬一口，"恩，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蓝莓味，你也是么？"
 
　　秦怡僵住，半晌说，"不，我最喜欢吃的是蜜豆味。"
 
　　周南在后面听见，神色变了变。
 
　　周南和DUKE走在后面，周南不辨神色地笑笑，"咱们见过。"
 
　　DUKE说，"是吗，我怎么没印象。"
 
　　"你没见过我，可是我见过你。"周南并不是友好的腔调。


　　DUKE温和地推推眼镜，"见不见过并不重要。吕布没见过曹操，一样纸上谈兵，落花流水。"
 
　　一行四人，各怀心事，徐徐往香山爬上。
 
　　夏天的北京城，从山顶上看，好像一团棉花。绵软的热气像管道一样，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来回循环。盛夏光年，所见所到都是亮的，像凭空多出了15瓦的热量。浓密树丛中不时掉下阳光打亮的碎叶，越往高处走，越是觉得热气笼在了喉咙口。
 
　　秦怡看见路边卖汽水的小贩，说，"不如买瓶水。"
 
　　周南说"好，我去买。"说着就跑着去了。
 
　　一会儿，买回来两瓶可乐，两瓶雪碧。雪碧递给苏安安和秦怡。
 
　　接过来咕嘟灌下，天气太热了。三伏天，连毛孔都像蒸腾出咸湿的汗水。
 
　　四个人站在山顶上。
 
　　北京有个分明的特点。四季分明节气轮换，是赫然的一条线。南方季节边缘不清，好像没过几日，或者过得几日，才发现，咦，是不是换了一次天了。而北方春雷阵阵夏雨雪，天气的醒目让人能够感到生活的不易和时间的变迁，每一次事件都应着当时的天候，记在心里也深刻得多。
 
　　周南站在秦怡和苏安安的中间，一脚一踏，来回细细攒动，不知道该靠哪边近些才好。
 
　　DUKE紧贴着秦怡。
 
　　香山的脚下有个卧佛寺。
 
　　这也算是北京城里香火极旺的一处寺院，因为谐音"OFFER"和"OFFICE"受到了要出国签证的，和刚毕业要找工作的人们追捧。
 
　　寺院古旧，是明清时代的建筑，走进院子以后清幽宁静，古柏苍天。有座小石桥，桥下金鱼肥美，黄黑相间的，赤金黄的，黄翎黑头的，尾尾跃水。
 
　　大殿里凉意从脚底冷冷地升上来。供养的菩萨低眉善目。色泽鲜艳的唐卡锦绣精良,大匹大匹的缎布垂落下来,有风从上方木窗的细小围格里吹进来,锻布随风舞动。黄色帷曼的蒲团安顺地成排摆放。
 
　　卧佛寺，得名因一侧卧着的大佛。大佛的眼睛被缎布遮盖，并不能看清，两个男孩不进来，只是站在大殿外面。秦怡偕了苏安安，走进殿去。上了香火，秦怡怔怔看着大佛，"安安，你说他能通晓世事吗？"


　　苏安安跪下磕头，一个一个，磕得极响。
 
　　旁边还有抽签的老太太，穿着粗布衣服，坐在了大殿口。
 
　　秦怡上前问签，被周南拉住，"卧佛寺求的是出国和找工作，你不出国也不找工作。"
 
　　秦怡挣脱，"我求别的。"
 
　　占卦的老太太从破旧的竹筒里挂签，让秦怡自己摇，秦怡来来回回摇了半分钟，一不小心，却挂出了俩签。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苏安安走上前，"算我一个！"
 
　　苏安安和秦怡的手同时向俩卦伸去，苏安安的手白，曝出青筋，血管的纹路在盛夏阳光下影绰，秦怡的手修长，像笋尖一样，她们俩想去拿的是同一只签。秦怡的首先碰到，尔后苏安安的手指随后而至，眼见就要触到秦怡的手指，秦怡就像转了个弯，伸手夺过另外一只签，笑得孩子气，"我要这只！"
 
　　苏安安拿起这只签。
 
　　秦怡接着说，"我先解。"说完便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问，"施主求什么？"
 
　　秦怡说，"求爱情。"
 
　　老太太掏出签子里的红纸，递给她。
 
　　大家一起凑到一起看。上面蝇头小楷。"缘如水如萍，聚散两依依。天涯曾共时，亦所不怨缘。"
 
　　秦怡把纸一揉，随意地扔在地上，笑得明朗，"看不懂，掉书袋。"
 
　　完了该苏安安，大家都以为苏安安定要求爱情，可是她轻吐，"我求友情。"
 
　　老太太展开纸，纸上写着"若非故人故，定当明圆月。"
 
　　苏安安也笑，"什么什么嘛。"
 
　　只有DUKE问道，"苏安安，你们这个年纪小姑娘，不都求爱情吗？"
 
　　苏安安撇嘴，"爱情有什么好，爱情见血封喉，见人杀人见鬼灭鬼，我避之不及，恨不得替天行道，把爱情这种属性从人身上DELETE--"
 
　　秦怡拉她，"跟我想的一样！"
 
　　说完回头对周南说，"我这个室友，可有意思了，有一天她问我，猪走在路上，不小心跌倒了，你猜是谁鼓励他站起来？"
 
　　DUKE傻傻地说，"是谁鼓励他站起来？"
 
　　周南顺口说，"是你啊。"


　　说完这话，秦怡，安安和他都沉默下来。
 
　　DUKE还在追问，"我，为什么是我？"百思不得其解。
 
　　秦怡轻轻笑，"DUKE老师，你不是号称冷笑话天王吗？怎么这个你都猜不出来？因为--猪，鼓励，蛋糕。"
 
　　DUKE大叫，"太难了太难了这个太难了，我敢说，要是不是第一次听这个笑话的人，一定猜不出来的！"
 
　　余下三人又是一片寂静。
 
　　秦怡淡淡地说，"是这样的吗？周南？"
 
　　"安安，你穿几码的鞋？"
 
　　"36码。"
 
　　"安安，除了咖啡，你最爱喝的饮料是什么？"
 
　　"碳酸饮料。"
 
　　"安安，你最爱看的电影是什么？"
 
　　"绿巨人浩克！"
 
　　秦怡在回去的路上就像喝醉了，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问苏安安一些问题，正好天上的晚霞酡红酡红，夏天里的晚霞，是唯一的凉，就像曼妥思扔进了可乐里，边缘处甚至还有些反白的小沫。
 
　　不知道为什么，回忆里好像总是夏天。夏天置于两极之间，好像最热，也好像最冷，就好像是最热的时候，人们通常才能感觉出最冷来。
 
　　《百年孤独》里说，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多年以后，秦怡白发苍苍，对着花绣的梳妆镜，一样也还能想起这个晚霞酡红的酷暑盛夏。
 
　　最后回到了新东方宿舍楼下，苏安安和秦怡下车，都过了马路，快上楼梯了，秦怡忽然拉住苏安安的手，"安安，鱼，小鱼，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苏安安想了想，"我是双鱼座。怎么了？"
 
　　秦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过头来大喊，"周南，你记住，我从来不喝碳酸饮料，冰激淋我爱吃蜜豆口味的，我穿37码的鞋，我爱看的电影是廊桥遗梦！"
 
　　安安愣在原地。
 
　　秦怡说完就噔噔上楼梯，留下苏安安扶着把手慢慢往上走。
 
　　周南蹲在车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安安进了门，看到宿舍地上铺了满地白花花的信封。秦怡坐在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助而呜咽地哭。


　　她把身体蜷缩起来，抱着膝盖，短风衣埋住头，肩膀在不停地颤抖。嘴里混伦不清。
 
　　手抖抖地拿出一只白色的烟盒，活像鸦片病人刚上了烟榻，就像这一口烟就是最后一口饭一样，用力地吞吐，像吸出整个生命的骨髓。
 
　　苏安安看得一阵心疼，慢慢走过去，抱住她。
 
　　秦怡紧紧搂住苏安安。
 
　　安安拍拍她的肩膀。
 
　　她看着这个比她大一点点的女孩，忽然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这种人得不到任何额外的好处。在三个人的爱情中，爱情的获胜者，永远是柔弱的那一方。
 
　　只可惜，她们俩谁也不是。她们都是打落了牙齿和血吞的女孩。
 
　　苏安安抱着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忽倏而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安走过去捡起那些雪白的信。看到雪白信封上的钢笔字，她有如雷敺。 
　　这些信全是周南写的！
 
　　她看着满地白花花的信纸，呼吸收紧，她一封封地拆着这些信。
 
　　看看这些信上都写了什么！
 
　　"我想我会一直等着你。以前我听到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之类的字眼就会笑，觉得这煽情不免也太过俗套，不过自从你走以后，我忽然知道了这些恶心人的词汇原来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比如肝肠寸断，比如望眼欲穿。"
 
　　"秦怡，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就像染了色，让我从此往后的日子里，看见了夕阳，就看见了和你一起散步的傍晚，看见了大地，就看到了我们俩互相追逐笑闹，就算看见了泡面，我也就像看见了我们俩争抢方便面汤的日子。"
 
　　"你说过，我们以后生个闺女，就叫秦怡怡，生个小子，就叫做周南南。不知道为什么，我后来想到如此搞笑的话，却只是想哭，所有的搞笑和你放在一起，就变成了深情。"
 
　　苏安安一封一封地翻看这些信。
 
　　他和她在一起四年，四年里，满满的想念却都是另外的人。
 
　　他和她从没吵过架，每一天都像天堂。他和她天天吵架，恨不得萨达姆明天就开战本拉登。


　　他和她青梅竹马，他和她异地相逢。
 
　　他和她家距离不住一公里，他和她家中间隔了黄河长江。
 
　　她是他一生中想要娶的那个女孩，可惜，他却是他们俩都想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学四年，一提未来，周南总是不耐烦。
 
　　为什么大学四年，他只说过一次，我爱你，苏安安。
 
　　为什么他总像心有所属。
 
　　为什么他总是冷冷淡淡。
 
　　苏安安隔着满地的信，语气沉静，对着那一头的秦怡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求友情？因为当时我想到了你，若是没有周南，我们俩一定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签说得很对，若非故人故，定当明圆月。"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长大。
 
　　她的青春太漫漫，就像一座永远也攀不到顶的高山，就像不时就会有雪崩袭来的岩洞，就像隔着南北两极无法摆渡的大河。而她只像一个一直在艰辛跋涉干粮苦涩的旅人。
 
　　这一路来，她已经不知道穿断了多少双草履，蒸发了多少回湿了干干了湿的汗水，现在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第十六章
 
　　她说，"愿老天成全。我如果是一个福气稀薄的人，我愿意用我此生剩下的全部运气，换得再见到一次那个男孩，他是我长这么大，遇见最为英俊的男生。"
 
　　她如愿以偿。
 
　　并且用光了她此生剩下所有的运气。 
 
　　大约20年前，她学会了争抢。
 
　　大约20年后，她学会了放弃。
 
　　需要过多少年，她才能够明白，原来争抢和放弃是一样的，它们的源头，都是为了爱。
 
　　究而远之，一切都是为了爱，生命的开始，生命的终结，生命的轮回，都是为了爱。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爱？
 
　　爱情的终极力量，就在于，它总是让我们想到一些和尽头有关的事情。
 
　　苏安安找了新的工作。
 
　　她的运气不错，大学成绩又是一水的优异，面试的时候一抖机灵，几乎无往不胜。


　　记得去大型事业单位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她，"小姑娘，你觉得人生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三五年前，苏安安绝对把头一扬，"爱情啊！要是没有爱情，人生比塔克拉玛干沙漠还要艰涩。"
 
　　现在，她则仔细地回答，"事业。"
 
　　爱情如此难测，如梦亦如电，朝为晨露夕如雾，哪知哪一天它就会变了色，或者，哪一天一觉醒来，方才发现是长眠一梦。
 
　　当然，也未尝不可以视作，为了找到工作，使主管放心，她绝对不会来上两个月班，就休上三个月婚假，刚刚转正，就跑去坐月子了。
 
　　从新东方的宿舍搬走的那一天，她除了对免费咖啡和烘焙糕点恋恋不舍以外，还想见到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始终都没有出现。
 
　　苏安安把所有的杂物搬上面包车，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怅惘地准备离开。
 
　　宿舍瞬间就像齐齐割掉一半，属于苏安安的这一半布满灰尘，空空的木头格子就像她的青春，以为是满载，结果不过是中途转运。
 
　　一开始，人们都在固执地找寻，最后发现人生一场，其实不过是自备粮草的房东，和走马观花的房客。
 
　　苏安安觉得秦怡不会出现了。
 
　　只是许多属于女孩子微妙的情感，在暗中发酵。女孩子之间的情感是很微妙的，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看到地上有蚁穴，然后大笑，另外一个女孩看她笑，问，为什么笑。前面的女孩笑得喘不上来气儿，只是用手指指地上的蚁穴，然后第二个女孩也跟着大笑起来，两个人笑作一团笑出眼泪，旁边人根本无法理解他们在笑什么。
 
　　有一次，秦怡和苏安安约好在铜锣鼓巷门口见。
 
　　苏安安早到了三分钟，在这三分钟一百八十秒里，苏安安都在想，她会不会也提前一分钟到呢？或者，马上就要来了吧？
 
　　结果，直到三分钟过去了，秦怡还是没有来。
 
　　苏安安没有来由地觉得有些失望。她应该知道的呀！她应该知道她恰巧会提前三分钟来的呀！
 
　　结果她没有。又过了一分钟，苏安安的失望变成了恼怒，她迟到了。


　　苏安安不自觉地撅起嘴。
 
　　这时候，秒针忽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慢的时针，她觉得每一秒都在她心里"滴答"地响了一下。
 
　　时间慢慢过去，苏安安从恼怒变成了凉意，她几乎要觉得她不会来了，可她又不肯相信。她怎么回不来呢？出什么事儿了吗？苏安安的心里隐约有些担心。
 
　　又过了十分钟，苏安安绝望了，在原地踱着步，想走，脑子里不停地想象着再见到她，自己要说的第一句话。可是偏偏又不离开。
 
　　这时候，她看到远处来了一个人影，走得近了，哎呀。就像啪的一下，锁门弹开，秦怡。
 
　　苏安安见到她，只是亲热地挽住她的手，刚才想好的那番话，全然没有派上用场。
 
　　两个人开始互相埋怨。原来这有两个路口啊！我在路口南，等了你足足十五分钟呢！我在这边等了你十八分钟了呢！
 
　　左右不过十五分钟，可全是女孩子之间细腻的小心思。
 
　　和她用一样牌子的唇膏。
 
　　偷偷比赛对方的洗面奶和自己的哪一个洗得干净，起得泡泡多。
 
　　在高兴的时候两个人换着衣服穿。
 
　　记得两个人这个月里的所有大事。什么时候来例假，哪一天易燥易怒。
 
　　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就着一盏小台灯细细聊天。
 
　　秦怡大学时代在伦敦度过，高中又只顾和周南热火朝天，属于女孩子的小情绪，几乎没有过。和苏安安住在一起的这两个月，是她第一次和女孩共啃一个苹果，躺在一张床上聊天，洗澡的时候互相搓背。
 
　　她们俩很投机，能就阿加莎好看还是斯蒂芬金好看争论不休，剪刀石头布下去买便当，刚挑剔对方的哪件衣服不好看，又转头甜蜜地夸奖刚买这双鞋真是舒服。
 
　　苏安安想到秦怡那天坐在地上抽烟的样子，就像若干年前母亲再婚，那是冷冷的，热水淋上也不会化的难受。
 
　　车要开了，苏安安最后一次跳下来。看了看那个窗口，上车，车动。忽然秦怡的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来，苏安安飞一般地跳下车，定在原地。秦怡看见她下车，也不跑了，只见她跑得头发都散开，可是嘴角还是带着笑意。她手上还捏着一个盒子。


　　"你毕业的那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穿着薄底的鞋子，走在宿舍楼门口觉得被扎疼了一下，看到是粉红色的玻璃碎片，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你扔下去的。"
 
　　苏安安刷地红了脸。
 
　　"安安，我又给你买了一瓶，我们都爱的兰蔻真爱奇迹。我们都要相信爱情。"
 
　　苏安安点头，觉得这个夏天真是漫长啊，雨水不多，可为什么泪水这样多。
 
　　于是她跑上去，把头蹭在秦怡肩上，点了点头，用力抱抱她，然后头也不回的上了车。
 
　　她怕她若是走的不坚定，两个女孩又该伤怀。伤怀感情如她们，本该是一生一世的姐妹，却因为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不得不告别。
 
　　她相信她会好好的，她也相信她会好好的。
 
　　苏安安在24岁的这一年里，找了一份安定的工作。搬了家，换了手机号码，一切看起来都很美。
 
　　她觉得她的生命里，从此要没有"周南"这两个字。
 
　　她耗费了整整四年最好的时光在他身上。
 
　　陪他去看流打升级作弊，他看着她的牌，说，苏安安，你个笨蛋！你出A啊。她不笨，她只是想看她为她挂怀的样子，哪怕是恼怒。
 
　　03年那一年，曾经有一次狮子座流星雨。安安说，我们去看吧！周南说好，你来叫我。那天半夜，苏安安穿着短裙丝袜，兵兵梆梆敲开了宿舍的门，阿姨开门，阿姨睡眼朦胧，苏安安大声撒谎，我生病了，估计是阑尾超。阿姨吓得赶紧开门，身患阑尾超的苏安安跑得飞快，一转眼就不见了。到了8楼，怎么敲，都不见周南来开门，苏安安气得哭了，爬到楼顶，却真的看见了漫天辰光，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像花火一样，天空好像被这绚丽压成了一张饼，薄薄地，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头上闪出的星星。苏安安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止住了哭，双手合十，许了一个愿。
 
　　她说，愿老天成全。我如果是一个福气稀薄的人，我愿意用我此生剩下的全部运气，换得和周南的一世情。
 
　　估计，她连这运气都没有。


　　她觉得他是活该。因为类似的一个愿望，她早在很久前就许过，她此生剩下的全部运气，都已经用来换得和他重逢。
 
　　她同同学那儿辗转听到，周南曾经地找过她。据说，他曾经等在民院女生宿舍楼门口，曾经用尽了所有的关系网找她，可是苏安安，只是把近况和号码告诉了林莉和几个女生，并一再叮嘱他们不要再说出去。她想，没有用了，自从她知道原来他的生命里蛰伏着一个秦怡，就不一样了。
 
　　她所能够等待的最大限度，不过是他不爱她。
 
　　可是他不能等待的，是他爱着别人。
 
　　因为不爱的，可以慢慢爱，而爱着别人的，别人就会成为郁结，终将被回忆打得泠落。
 
　　爱上一个人，总是有理由的。
 
　　比如大S爱上周渝民，是因为周渝民的手指状如白葱。
 
　　比如金岳霖对林徽因恋恋不忘，是因为林徽因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对着金家的窗户梳头。
 
　　再比如苏安安爱上周南，只是因为，
 
　　早在还没有遭遇爱情之前，她就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理想。
 
　　在童年和少年时期，苏安安一直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生，而父母离婚，又分别再婚，从十三岁到十六岁，这段时间里，苏安安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杂草一样，倔强，坚硬。
 
　　所有的老师都斥责她突如其来的顽劣。她剃了假小子的头，用剪刀把方格子裤剪出破窟窿，眼神里是刀子一样的光芒。简单地说，如果那时候有超级女声，红的一定不是李宇春。
 
　　她记得那时候她和男生打架。有一次，班上有男生逗她，逗着逗着玩儿，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生了气，一转身，把一个铁质的钢笔盒啪地敲在男生头上，薄铁皮发出很响的声音，本来喧腾的教室里一下子寂静了。她眼睁睁看着男生头上渗出了血，从头皮上青色的毛发中，血是一点一点晕开的，慢慢从头皮神经的底部，顺着一块矩形的区域上腾，晕开。
 
　　她任意涂抹作业本，把所有作业本的纸一张一张撕下来，然后晚上，窗帘透出黑夜的光，她在南方冰冷的冬天爬起身来，找了一个塑料桶，把所有的作业纸放在里面，用打火机点燃了，纸轰的一声，留下黑灰，塑料桶被烧裂，整个屋子像遭了火灾，一股浓烟和甲醛的味道。


　　偷着抽烟，躲在教学楼后面的红砖墙边，苏安安一根一根地把烟头按灭，谁也不知道她那时候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日子就像城市上空灰白色的天空，有油烟味，有劣质的双喜香烟味，女孩子久不换洗的内衣味道。
 
　　她抬眼看天，觉得碧落天色是压抑着苍白的，即将要被点点烟头烫坏的。
 
　　小镇上有一个简陋的公园，公园里有一只很陡的滑梯。因为地处潮湿而且坡度太陡，小孩子不敢玩，就长期废弃了。苏安安在那段时间里每个下午都逃学，跑到滑梯上滑下来。因为表面太粗糙，滑下后双腿划拉出斑斑的血痕，她看到自己身上的血痕，却更加快地，更加频繁地，一次次试验着。在最高处的时候，她总是从这下面无人的荒草地幽凉地笑笑，然后径直掉落。
 
　　这大概就是每一个单亲家庭的罪恶，在属于孩子的心智尚弄不明白分离和失散原本是人间真理的时候，就要突兀扯掉血缘里温情的面纱，在无数个高高的滑梯上抬头看见孤廖的灰色天空。
 
　　在苏安安高一那一年，这个叫做古月的江南小镇忽然就被列入了"物质文化遗产"，这里少无人烟，还有艄公依靠渡船过活，吊脚楼搅着清亮的水，河底有浅石，小虾，苔藓，这对于被汽车煤气熏染的城市人来说无异于世外桃源，人间仙境，所以好像在一夜之间，小镇上就多了很多家庭旅馆，有游人在清晨四五点钟的时候就站在河中央的石墩上照相。照相机，大红大绿的游人，新木头红灯笼的酒栈，成了另外的景。
 
　　苏安安童年时候来回奔跑的青石板路。
 
　　跳上去，不收钱，艄公摆渡到对岸的黄竹筏。
 
　　闲人摆着小摊子，五分钱满满一兜脆辣咸香的小虾和螃蟹。
 
　　从教室窗口望出去从东边像光影一般摇移升起的太阳。
 
　　全都不见了。
 
　　就像苏安安的青春，忽然呈现出颓败早谢的荒野形态。
 
　　她很想在这片荒野中安置上些什么。
 
　　可惜力不从心。
 
　　有一天，她和以往一样，在中午的时候才背着包，拖拖沓沓地向学校走去。还好是淡季，游人并不多。但也正是因为淡季，所以苏安安立刻就被一对行人吸引住了眼球。


　　那是多么漂亮的一对璧人啊！男孩身上背着一个油画夹板，穿着裁剪修身的牛仔裤，没有装饰，因为离得远，看不清楚神情，只觉得打扮妥帖舒服，而女孩穿着淡蓝色的V领T恤，弹力微喇紧身裤，两人穿着一式的球鞋。
 
　　当时苏安安就立刻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破洞的仔裤，很久没有修剪过的，额头刘海乱飞，背了男式的书包，包上还铃铛作响，挂着骷髅头，十字架，廉价低劣的铁制品。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这么触动她。
 
　　眼看两个男孩女孩小声私语地说了一会儿话，男孩向她这个方向走来。
 
　　苏安安脑袋一热，心里就像有一根弦，这根弦叮咚，被拨动了。
 
　　随着那男孩慢慢朝自己走近，苏安安几乎看到有一种情绪从她身体里被抽离出来，向往的，有温度的，一种热烘烘的放在铁炉子上，刚刚被烘焙过的情绪。
 
　　她毫不犹豫地敢说，这是她长这么大，见过最英俊的男孩。
 
　　男孩开腔，是非常好听的普通话，"请问，桃花岛怎么走？"
 
　　桃花岛，是他们镇上旅游开发的一处名胜，以前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一处僻凉的地方，有着大丛大丛半人高的芦苇，风一吹，哗啦哗啦，芦苇齐齐折腰，身为壮观。芦苇永远没有绿过，春夏秋冬，一直都是寂寂的榨白。浅处还有些水洼和泥沼，站在些微坚硬的窄窄的田埂上，左边是无人的芦苇，右边还是无人的芦苇，风一吹，觉得自己就是风，从漫漫的芦苇地上割过。
 
　　可是，自从开发旅游以来，在芦苇地里风一吹就常常冒出几个黑脑袋，那是端着大大的炮筒一样照相机的人，或者是支着油画架画画的人，人站在上面，也就不再觉得自己是风。
 
　　苏安安好像在耳边听到了芦苇地的风声，她毫不犹豫地说，我带你们去。
 
　　一路上，大概有两公里的路，苏安安走在前面，那两个男孩女孩跟在后面。
 
　　苏安安听到女孩脆甜的笑声，像某一种带壳的瓜果。
 
　　他们说了什么？说了很多，说理想，说爱情。


　　他们说，以后我们俩考大学一定要填一模一样的志愿，连次序都不带改的。然后他们快乐地商讨哪个学校好。女孩说，我觉得北京大学好，未名湖畔，多美啊。男孩说，这个考不上。女孩又说，那人民大学，男孩说，人大我去过，操场可小了，只有A4纸那么大，我要踢球，才不在这种破烂的操场，在这种操场上，永远踢不成马拉多纳。女孩问，那北京的大学里，哪一个大学的操场最好？男孩说，民院。女孩于是一板定钉，好，那就考民院。
 
　　然后他们又轰轰烈烈的互相许下宏愿，一定要考上，一定不分开。
 
　　还说要考什么系，男孩说，考通信，将来中国铺开了3G，就会变成到处是电缆的蜘蛛网，哪怕相隔万里，我都能看见你。
 
　　女孩咯咯笑，说好。
 
　　苏安安在前面偷偷看他们俩。
 
　　觉得从未有过的明朗。
 
　　本来应该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甲乙丙丁，却在她的心里平地惊雷。
 
　　他们俩拉着手，上方是干净的天空。
 
　　她还从未经历过爱情。
 
　　她从来没有把考大学当作人生目标。
 
　　她不知道当那男孩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时候，心里抽离的那种情绪是什么。
 
　　她不知道誓言。
 
　　她不知道女孩子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在前面一路走，却把他们说的话一句一句刻在了心里。就像竖起了一块石碑，她掀起了衣袖。
 
　　到了桃花岛，她用手一指，没有出声就往回走。
 
　　她说不出话来。她怎么能说话？
 
　　错身而过的时候，苏安安闻到那个女孩的身上有一种一闻就让人记住的味道。
 
　　味道是甜的馥郁的，慢慢的开始有薄荷的甘凉，可是最后晃神间又成了甜，甜得微微有些腥，像海里的某一种植物。
 
　　这种味道，就和理想一样美。
 
　　苏安安转身离开，这个男孩，成了她印象里从未减淡的一面之缘。
 
　　而这个女孩身上的味道，像一种柔软的韧劲的草，拂开了苏安安身上埋障的枯枝。
 
　　她不敢说就是这短短的两公里路，使她的人生改变了。


　　可是人生往往真的就是这样的，就像斯蒂芬金的小说里，说，每一个女人，在生命中的某一个时刻里，都会觉得自己的心里"咔嚓"一声，有一把刚刚好的钥匙插了进来，旋转开了一扇门。
 
　　苏安安的那扇门，就在男孩英俊的笑脸，和女孩错身而过的香水味道里咔嚓地打开了。
 
　　苏安安在高中的后两年里，一直在寻找那种味道。
 
　　她知道这是一种香水味，肯定是香水味，是一种合成的香料的味道。
 
　　于是她在不上课的时间里跑到网吧里去，一张一张地看香水的图片，没过几个月，网络上能找到的香水都被她熟稔到不行。她能在看到图片的第一眼说出这瓶香水叫什么名字，合成的配料是是什么，它的前调尾调中调分别是什么。
 
　　比如说，香奈尔5号香水像一瓶光溜溜的药瓶，白底黑字，它的香味由五月玫瑰、茉莉花、乙醛等组合而成。先由依兰与橙花作序，然后是五月玫瑰和茉莉的混合，最后是檀香木为最后的萃取。
 
　　再比如说伊丽莎白雅顿绿茶是个圆滑的冷冷的瓶，有清爽味道及明朗的地中海香味，前味是新鲜、温和的柑橘系及茉莉花、玫瑰花香，紧接着是清凉的茶香。
 
　　苏安安能背下来每一瓶名牌香水的来历，香调，甚至销量情况。
 
　　但是古月太小，她怎么也不可能闻到这些香水。
 
　　她只能一句一句地背诵这些字句，想象她们的味道。
 
　　她省下零花钱，去中药铺里买来玫瑰，茉莉的碎末，把它们混合在一起，拉上窗帘仔仔细细地闻，在这些陈旧潮湿的中药味里，去想象这些花香被蒸馏，混合，然后灌进一个细长的玻璃瓶子里，是怎么样别致的味道。
 
　　这成了她最爱的游戏。
 
　　除此之外，苏安安也变了样。她不再把自己打扮成灰暗的男孩子造型，开始穿粉红和粉蓝的棉布裙子，紧身牛仔裤和T恤。
 
　　她一直记得那天她在路上见到的那个身上有着出奇芳香的女孩。
 
　　她的学习成绩也像坐上了神舟七号，或者大牛的股市，啪啪啪地直冲而上。


　　在半夜里，江南小镇满天繁星，院子里的葡萄藤架子上挂了一个灯，蚊子聚集，她拿着蒲扇，一边打蚊子，一边做数学题。做得累了，蹲在石桌上，想一想那天在路上遇到的那对情侣。
 
　　她也很奇怪，为什么路上遇到两个人，就忽然改变了她。
 
　　心就像一个幽暗坚硬的硬核，现在却忽然开始一片片地剥落，那些灰尘开始拍掉，苏安安，究竟还是一个单纯清秀的女孩子。
 
　　那段黑暗的日子，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灰白寡淡的青春里好像出现了一条笔直的路，直直地，通向远方。
 
　　上大学的那一年，原本有更多的选择，她却毅然地在志愿表上填上那天在路上的时候，那两个男孩女孩说的所有大学，连顺序都没变。
 
　　她没有谈过恋爱，却一直记得那个男孩背着油画架，站在青石板路的一边，落拓地笑。
 
　　收到录取通知书，来到北京，她唯一挂念的，大概不过就是那两个青春的侧影。
 
　　放下行李背包，她第一件事儿就是冲到商场里，到每一个柜台像神经病一样，把每一种香水都试了一遍，试的时候，心里并无羞涩，于她而言，这不过是另外一次邂逅，她已经把它们都熟记在心。
 
　　曾经有个不太友善的柜台BA打算打断她，问，"小姐你已经把柜台所有的香水试了一遍了，你究竟试去什么来了？"
 
　　穿着棉布连衣裙的苏安安微笑着说，"我试出前味里有水生薄荷，芦苇茎，绿丁香和柑橘，尾调是麝香花，蓝柏木和香子兰荚。"
 
　　那是高田贤三的水之恋香水。装柜BA下巴颌都快砸到了柜台上，以为自己遇到深不可测的高人，赶紧把柜台上所有的香水齐齐摆放，任苏安安试用。
 
　　她耗了整整一天，终于来到拐角处的兰蔻柜台。看到一朵莲花清雅地印在淡淡粉红的玻璃台，心里就说不出来的喜欢。
 
　　她一眼就看到一只细细的瓶子漾着粉红色的液体，粉中带着透明，裹在粉纱里，温柔优雅。
 
　　她轻轻拿起，用最标准的姿势在耳后一喷。


　　听到"噗"地一声，顿时一种凛冽的液体散散地铺满了脖颈，有甜香像纱一样披满味觉。
 
　　甜而不腻，就和理想一样美。
 
　　她等待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苏安安轻声背诵，前味荔枝与仓兰，中味是木兰花和胡椒，尾调则是茉莉，麝香与琥珀。
 
　　琥珀，琥珀，苏安安就好像闻出了眼泪的腥味。
 
　　原来是兰蔻的奇迹香水。
 
　　她原本就一直很喜欢这调香水的寓意--相信天地间总有奇迹。
 
　　这是一款属于女孩子的日出味道。
 
　　在奇迹的味道飘飘扬扬时，她好像看见，她的人生里，一轮旭日正在升起。混合着朝露，花香，和镶金边的轮廓，从涛浪大海中升起。
 
　　她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
 
　　第二天是新生报道，她站在民院的大门前，走到传说中最好的操场上，操场果真很大，绿草茵茵，看台齐整崭新，被临时用作新生报道的场地。
 
　　在通信系的台子前，苏安安穿着淡蓝色的V领T恤，弹力微喇紧身裤，低头填表，她的身上是奇迹的香水味道。
 
　　填完表，猛一抬头，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毛衫的男孩站在秋风中。
 
　　她怎么会认不出他？从过去，直到现在，乃至未来，他都是他见过的，最为英俊的男孩。
 
　　苏安安鼻子一酸，眼泪滴落在空气中。
 
　　那是琥珀的味道。
 
　　那个男孩好像是要绕过来拿表，错过她身边的时候，明显地怔了怔。
 
　　为什么？
 
　　他是为了思念吗？
 
　　思念另外那个身上有着奇迹香水味道的女孩吗？
 
　　高考结束，她跑到庙里去许愿。
 
　　她说，"愿老天成全。我如果是一个福气稀薄的人，我愿意用我此生剩下的全部运气，换得再见到一次那个男孩，他是我长这么大，遇见最为英俊的男生。"
 
　　她如愿以偿。
 
　　并且用光了她此生剩下所有的运气。
 
　　人的一生，只能有一次奇迹发生。
 
　　周南早已经不记得这个他曾经问过路的女孩。
 
　　废话，谁会记得一个路人甲乙丙丁？


　　也大概只有苏安安。
 
　　苏安安曾经旁敲侧击地问他，你之前有没有过女朋友啊？你女朋友很漂亮吧？
 
　　周南总是说没有。说完以后揉揉她的头发。
 
　　苏安安也故意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讲她著名的家乡，讲小桥，流水，柳树，人家，没讲出来的，只是那一段属于少女无望的坚持和梦想。
 
　　周南总是假装倾听地睡着了。
 
　　苏安安在民院里，没有看到那个喷奇迹香水味道的女孩。
 
　　她一厢情愿地以为，他已经不爱她了。
 
　　或者，他们就是错误。
 
　　只有她苏安安，才是周南错过了错的人之后，遇见的对的人。
 
　　她也留了长头发。
 
　　她也喷奇迹香水。
 
　　她也慢慢学着长大，有女人味，和优雅。
 
　　并且，她也是那么地爱他，愿意和他永不分离天荒地老。
 
　　直到中友七层麻辣诱惑见到秦怡，当时苏安安尚不确定，周南的影子太过明显，模糊了当年身边女孩的记忆。
 
　　可是在新东方咖啡机前，暖暖的兰蔻奇迹擦肩而过。
 
　　她便毫无疑问，这个女孩，就是早在16岁，就和他相约永久的人。
 
　　她还以为老天是对她好。
 
　　其实不过是用她此生最后的运气成全了她。
 
　　大约20年前，她学会了争抢。
 
　　大约20年后，她学会了放弃。
 
　　需要过多少年，她才能够明白，原来争抢和放弃是一样的，它们的源头，都是为了爱。
 
　　究而远之，一切都是为了爱，生命的开始，生命的终结，生命的轮回，都是为了爱。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爱？
 
　　爱情的终极力量，就在于，它总是让我们想到一些和尽头有关的事情。
 
　　第十七章 
 
　　有些时间，一天，却像过了一生那么长。
 
　　阳光匍匐着苏安安，她忽然抬起头来大喊：
 
　　"周南--
 
　　再见了--我早就决定要忘记你--现在我还是赶来了--
 
　　周南--
 
　　再见了--我的青春--
 
　　周南--我终于忘记了你--忘记了我曾经这么爱过你--"


　　好像云层里传来了回音。
 
　　周围的世界只有寂静灼热的太阳。
 
　　周南觉得自己要爆炸了。自从那天以后，苏安安就失踪了。她从新东方的宿舍搬了出去，手机永远关机。他曾经问过林莉，苏安安去哪儿了，没想到林莉用一副看阶级敌人的目光看着他，冷冷地告诉他，不知道，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告诉你。
 
　　她不见了之后，他才明白了他对她的爱。
 
　　周南总觉得苏安安会在哪儿等着他，永远等着他，像她以往做的一样。
 
　　四年了，她一直像咸蛋超人功夫熊猫一样坚不可摧，死而复活。
 
　　只有这一次，她是彻彻底底就从他的生活中连根拔起。
 
　　他总觉得找一个人是容易的，现在通讯多么地发达啊，找一个人，手机，MSN，QQ，邮件，校内，开心网，怎么会找不到？
 
　　但苏安安确实是不见了。她的MSN，QQ，再也没上过线，永远是灰暗的小黑人，笑不出来的美女头。
 
　　那天，秦怡站在楼梯口的话就像醍醐灌顶。
 
　　四年过去了。他只记得苏安安爱吃蓝莓味的冰激淋，穿36码的鞋，爱看的电影是绿巨人浩克。
 
　　四年来，她就像手套一样，不知不觉间套在了他的手上。GLOVE。搁上爱。
 
　　他其实从未想过放弃她。
 
　　有时候他开车绕五环，习惯性地用左手，因为在以前，五环好开，他总是腾出右手来拉着苏安安。现在，他的右手里空空落落，再也没有她的温度。
 
　　有时候周南也会失神地在民院里一圈一圈地绕，好像盼望着有一个人忽然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咯咯清脆地笑。他蓦然一转头，发现扎小辫的女孩欢笑着奔入等待的男生怀中。
 
　　校园里的广播还在响，盛夏的女生穿着短裙，有男孩在他住过的宿舍楼上齐声大声叫下面女孩的名字。到了晚上，还会有啤酒瓶从三楼上摔下来，在不经意间吓得路上女孩尖叫。
 
　　谁说青春只是小白杨，核桃林和校园广播台？
 
　　谁说青春连悲欢离合都带着美好而芳香的味道？


　　图书馆窗口的凉台上依旧有一两株爬山虎的藤蔓绕进来，零星地翠绿。古旧的木头桌子还是被斜打成两半，一半阴凉，一半白亮。
 
　　只是上面，已经不会趴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女孩。
 
　　苏安安曾经有一次意志坚定地说，我不玩了。今天我要去图书馆写论文。过了很久很久，还不见她人影，周南心血来潮决定去陪她。到了门口，发现大家都在埋头苦读，唯有一个女孩，脸蛋贴着桌子，背伏阳光，睡得香甜，还有口水细细地涎下来。
 
　　周南有时候想着想着就会笑起来。
 
　　白菜、萝卜、海带、粉丝、豆腐兴高采烈地去饭店。人问：干嘛去？"去吃涮锅！"那人接着问：谁请客啊？"羊肉呗！"
 
　　热爱讲冷笑话的苏安安。
 
　　耍宝天后苏安安。
 
　　眉飞色舞的苏安安。
 
　　有一次，他俩争论水煮鱼里的鱼是什么鱼，周南说，罗非鱼，苏安安非说是鲈鱼。周南不承认，苏安安理直气壮，肯定的！因为罗非鱼比鲈鱼骨骼清奇，而鲈鱼比罗非鱼肤色白净。
 
　　还有一次，苏安安追看艳照门事件，半晌幽幽对周南说，要是我的裸照被人放在了网上怎么办？周南只得说，我很怕帖子沉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泪。
 
　　周南自己去看了场电影，美国灾难大片。身边却不再有咋咋呼呼的女孩，惊叫，"天啊。""大楼要倒塌了"，周南不受打扰地看完了整场电影，散场后，坐在椅子上不肯离开。光线幽暗中，终于让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17岁那一天，爱情成了他的幻想，秦怡的远走，模模糊糊日复一日地敲打在他的心上。
 
　　而现在，秦怡回来，他却发现他为另外的女孩久久挂怀。
 
　　为什么爱情经过的时候，他总是后知后觉？
 
　　又为什么，爱情如此善变，说了一辈子等待某人，却发现时光日益变节，竟然会爱上另外的人。
 
　　那个可怕的晚上，他蹲在地上，头痛欲裂。
 
　　那种感觉就像幻觉。
 
　　他的脑海里猛一下闪现秦怡泪眼模糊，一下又闪现苏安安梨花带雨，一下出现秦怡坐在他腿上，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吃着冰激淋的场景，这场景刷地不见了，重叠起苏安安举着一勺八喜，追着他满校园跑的身影。


　　这两个女孩，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她的红玫瑰。
 
　　秦怡是他最初对于理想，爱情和女人最美的记忆。
 
　　苏安安是他心疼爱恋的小女生。
 
　　和白玫瑰红玫瑰不同的是，她们都是他希望捧在手心里的露水，都是他含在胸口的冰钻。
 
　　舍弃了谁，他都会疼。
 
　　他蹲在他们宿舍楼下，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梦中看到一壁石青色的悬崖，他和苏安安笑着，沿着山路往上爬，一路追逐打闹，山路越来越高，好像咫尺就能碰到天。他们终于爬到顶上的时候，正中就是一轮血红的太阳，这时候，他忽然看到秦怡站在悬崖边上，周南追过去，叫，姐姐。苏安安紧紧抱着他的裤腿，他往前跑，苏安安匍匐地坠着他，眼看他的手指就要碰到秦怡时，秦怡忽然直直地，像纸板一样掉了下去。他眼前一黑，也跟着掉下去，苏安安紧紧抱着他，他听到耳边自由下落的风声，风中有着引力的重量，心脏的位置一点点升高，最后忽然没有一丝力度，像云朵被撕裂，飘着飘着就化了。
 
　　醒起来的时候，口干舌燥，眼神直直地，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就看到秦怡走下楼来。
 
　　秦怡看见他，也楞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又回来。
 
　　走到他身边，好像没有再看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把梳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梳了头，整了整领子。
 
　　整个过程动作缓慢，柔软。
 
　　接下来，秦怡从脖子上解下那根项链，绕了一圈，在他的脖子后扣起。
 
　　周南被金属的光泽刺痛了眼。
 
　　秦怡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她离开的背影就像一个告别的镜头，就像一走一行脚印，走着走着，就走出了镜，太阳从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四射，光芒之中字幕滚动，每一个脚印，都是一次完成时态。
 
　　远处，晨曦正从北京城四方狭窄的天上扬起，迈过了大厦的顶端边缘，画出一弧金色。
 
　　周南开车回家睡觉。
 
　　一觉沉沉。
 
　　睡醒伊始，按下0，关机，关机，还是关机。


　　日复一日，他已遗失他的甜美。
 
　　一觉醒来，苏安安终于在她的生命中，从此按下了DELETE。
 
　　母亲已经发出了最后通牒，，从滨海直接寄来了两天后的美国机票。出国，在他们这种家庭里，早就已经是必经的路，他从高中就开始逃，到了大学，早就明白，这一关，他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
 
　　可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对苏安安说。
 
　　他要告诉她，你再等等我，我爸我妈来送我，我估计是不能装昏倒了，可是我会很快地飞回来，不倒时差，我在美国机场翻着英汉大词典，找到中国，CHINA,找到北京，然后穿越五大洲四大洋，马上就回来。
 
　　他拿起电话，打给江超。
 
　　"你知道安安在哪儿吗？"他开门见山，知道他一定会知道。
 
　　"你老婆，我哪儿知道她在哪儿。"
 
　　"我们吵架了，别开玩笑， 要知道赶紧告诉我。"
 
　　最近他和江超的关系像隔了一层什么，曾经的无话不说的弟兄也有些颇有些疏远。
 
　　"不。"江超简洁地说。
 
　　周南只得挂掉了电话。
 
　　周南翻箱倒柜地找苏安安留下的蛛丝马迹，指望从中找到些什么线索。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
 
　　那是一本陈旧的电话号码本，带着小磁石，拉出来长长的一串儿，周南在上面找到了她爸爸妈妈的电话。
 
　　周南拨了她妈妈的电话。
 
　　他有礼貌地问她知道苏安安现在的电话吗，她妈妈连声说知道，说，你等着，我给你去找，说完放下听筒，大概过了五分钟回来了，歉疚地说，对不起啊小伙子，一般都是安安主动和我们联系，我刚找了半天，没找到她的手机，给你她的宿舍号码吧。
 
　　周南轻声说，阿姨，她已经毕业了。
 
　　发了一会呆，他又拨通了他爸爸的电话，那边嘈杂，好像是在酒局上。
 
　　他问，您知道苏安安现在的电话吗？
 
　　那边说，什么，什么，听不清。
 
　　周南重复了一遍。
 
　　那边还是说，听不清。


　　周南用尽全力又大声喊了一遍。
 
　　那边又嘈杂，说，我，记不清了，安安的电话？你问问她妈妈吧。不然，你明天再打，我这儿有饭局。明天我给你抄下来。
 
　　周南啪地挂上了电话。
 
　　在他的印象中，苏安安一向是一个不愁人间烟火的小女孩。
 
　　她不愁工作，不愁家庭，不愁金钱，最大的忧愁，不过是怎么样能跟他嘻嘻哈哈一辈子。
 
　　她浅浅地说过父母离婚的事儿，只是他没想到，她的父母竟然都记不清她的电话号码，竟然连她毕业了都不知道。
 
　　那么这么些年来，她应该也历经辛酸。
 
　　只是，她看起来如此明朗。
 
　　周南忽然觉得，苏安安的内心里隐埋着他不了解的一部分，这个女孩好像吸纳进所有的氧气，展现出来的总是充沛的绿色枝叶。
 
　　最后，周南百般无奈，决定直接去江超家里细细跟这个兄弟谈一次，摆明态度，要到苏安安电话。他叹了口气，弟兄，怎么忽然就变成了情敌？
 
　　江超家住在钟鼓楼旁边的小区。从他家大大的落地窗前能看得到什刹海早上粼粼的波光，和坐在长椅上读书的姑娘，周南已经很久没来，但还是很容易地找到了门。
 
　　敲了半天门，发现没人应。
 
　　"在哪儿呢？"周南生怕他不在家，给他打了个电话。
 
　　"物业。"江超的语气淡淡的。
 
　　"物业？干嘛去？"
 
　　"配钥匙，家里来了人。"江超说这话的时候打量了一眼站在物业墙角专心扭着巴西槐木一脸好奇的苏安安。
 
　　周南不疑有他，"我等你，小子，赶紧回来。"
 
　　没过一会儿，江超就出现在他眼前。
 
　　不，应该说，是他们。
 
　　因为在这儿，周南见到了他久未谋面，日思夜想的苏安安。
 
　　苏安安跟在江超身后，头发随便地挽了个髻，脚上穿着拖鞋，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长长的葱白，香菜，西红柿，大瓶的雪碧，完完全全一副居家的打扮。
 
　　周南牢牢看着她，等她说些什么。


　　苏安安看见他，什么也没说。不是诧异，诧异他为什么在这儿，也不是愤怒，愤怒他和秦怡，只是一种若有似无的神色，好像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无视他的存在。
 
　　周南忽然明白了QQ表情上的心碎是怎么发生的。
 
　　江超先进了门，苏安安要进门时，周南用手横挡着。
 
　　他的眼睛离她那么近。
 
　　可是里面已经不见了当初的亲昵。
 
　　苏安安前面刘海齐齐，不小心挠到了周南的手腕。
 
　　周南心里一阵酥麻。他低低叫道，"安安。"
 
　　苏安安没答话，想迈过他的手腕往里走。
 
　　周南岿然不动。
 
　　这时候江超看久没人进来，也走到了门口，看到苏安安被挡住，伸手拉着她。
 
　　安安被拽挡在两个男孩中间。
 
　　周南再叫，"安安。"他的声音里有些喑哑。
 
　　阳光从落地窗前进来，有几缕刚好打到了苏安安的脸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辨。
 
　　周南看着这个陪自己四年的女孩，不忍放手。
 
　　江超一用力，房间里露出了一方更大的角度。
 
　　周南这才看清地上有着几个裹好的行李包。
 
　　周南的心像是被钉到了墙上，动弹不得。
 
　　她是打算搬到这里来住吗？
 
　　周南看着苏安安，满腔的话被堵在了嗓子口。
 
　　江超这时候看向周南，神情就像不认识这个出生入死的兄弟。
 
　　周南一阵心伤，终于松了手。
 
　　门啪地在他眼前被关上，周南旋即落泪。
 
　　门里，苏安安呐呐地说，"江超，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房子。这些寄放你家的行李也终于可以搬走了。"苏安安低头看脚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之就是谢谢。"
 
　　江超看着苏安安，叹了口气。"安安，一定要这样吗？为什么总要为不爱你的人心伤，为什么都不看眼前的人一眼呢？"
 
　　苏安安无言以对。
 
　　苏安安的新单位是一个事业机构，坐落在南五环外八大处以南。
 
　　环境极好，是一个大大的院子，夏天开得硕大清香的白玉兰，秋天门前尽是菊花满庭落叶。办公室就绕着这院落低矮地围着。就是交通极不方便，且不提供住宿。


　　每天早晨苏安安头顶星光，在悄静的黑夜起身，坐上146公交车，在复兴门改换677，然后再14路一路坐到终点站，其实极为辛苦，还好下午有一趟班车进城，可以捎带一段儿，不过回到家，也已经看得见天空浮出了浅白的月亮。
 
　　这天早上她来到单位，用钥匙开了门，发现门缝里塞进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是纯黑的钢笔字。
 
　　苏安安的心猛一缩紧，周南！
 
　　只是这信，却不是写给她的。
 
　　苏安安摊开了信纸。
 
　　"姐姐。
 
　　四年来，每周一封，我给你写了很多很多的信。
 
　　小时候我们说永远，大概是不能知道人间世事喜欢作弄人，彼时若是说了永远，上天就会用尽办法来嘲笑你的痴愚。
 
　　你大概也猜到了，那天我在楼梯上碰见你，是为了去找苏安安。在新东方楼上遇到的那一次，其实也是。
 
　　安安是我大学四年的女朋友。她娇弱，可爱，平凡，总像个小孩子一样，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常常烦她，因为那个时候我总是想着你。
 
　　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完美的，优雅动人的，在我记忆中你只有一次大哭，我在火车上找到你，你蜷缩在浓浓的香水味中，等着我去找你。那天从晚上直到天色洗白，我等着你醒来。醒来以后你抱着我大哭，我用手贴着你的脸庞，恨不得用一生去帮你抹掉泪水。
 
　　可是现在我发现，苏安安哭的时候，我也想用我的一生拥她入怀。
 
　　姐姐你是天使。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天枰的这两端，我竟然忍不住地，想去放弃天使。
 
　　姐姐，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平凡的苏安安，和你在一起，我竟然决定选择她。要知道这过去的24年里，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想着要娶你。我的公主。
 
　　我学的第一个英语句子是，you are my princess.
 
　　我第一次像触电一样牵起女孩的手，那是你的手。
 
　　我第一次知道异性的唇是那么柔软灼热，那是你的唇。
 
　　那双柔荑，那片月光，软玉温香，统统都是你的。


　　也许，是因为你坚强，独立，而我怕安安失去了我，就想着要去放弃全世界。
 
　　我害怕她渐渐冷下去的眼神，我害怕她失去了我之后，再也不能被温暖。
 
　　姐姐，没有我，你可以过得一样好。
 
　　而没有我，安安很难再爱人。
 
　　你伤心的时候，只是对着我喊，而安安，是扯着我的裤腿，抱着我嚎啕大哭。
 
　　就像滨海，是我们俩的记忆，失去了你，就会变成空城。
 
　　而失去了安安，北京城就会变成我的空城。
 
　　姐姐，原谅我，我把生命里最初和最好的24年给了你，现在让我离开你，忘记你，去温暖另一个女孩。
 
　　姐姐，相信你会过得好。
 
　　周南。"
 
　　苏安安看得身上瑟瑟发抖。她顾不上去想这封写给秦怡的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包里手机响起，短讯息的声音，她没理睬。
 
　　她接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对着院子发呆。院子是泥地，湿氲氲的白雾沉在花坛的泥跟下面。
 
　　上班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她这才搬了椅子回到屋里。
 
　　一早上她心里有事，忙乱地工作，过了很久，才想起刚才短信响。
 
　　"安安，也许你是不再爱我了。我终于肯承认。我之前一直不相信，总觉得你会在哪儿等着我。看见你和江超，我终于肯相信了。他是我的兄弟，比我会照顾你，对你好，也对，大学四年，我甚至没有给你买过VERSACE，老是说你这不好那不好，欺负你。你离开我了，我却终于觉出了这些好来。如果时光再来一次，我一定对你好，一定好好爱你。我不怪你，只是怪我不懂珍惜，丢了你。安安，我去美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十一点的飞机，我在机场等你，如果见到了你，我就去了就回，如果见不到你，说明你究竟是不肯再原谅我，那么安安，就让我们微笑着，说永不再见。"
 
　　短信幽蓝。
 
　　苏安安连忙看了看时间，指针指向十点。从南五环到机场！苏安安推到了桌前的卷宗，站起身来，原本堆在腿上的纸页散了一地，苏安安往门口冲去。


　　一边跑，一边拨周南电话，移动女声伤感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苏安安跑到大院门口想拦车，可是这个地段太偏，平时就鲜有出租车经过，何况现在时辰又不逢上下班高峰。只见路上一张车也没有，夏天早晨，柏油路已经开始裸在将烈未烈的太阳下。
 
　　苏安安往前又跑了一段，发丝已经湿了，她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想起了江超。
 
　　"你有事吗？"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江超利落地说，她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儿。
 
　　"能不能，送我去机场？"
 
　　江超挂掉电话，也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最上方的那条短信显示八点五十，来信人，周南。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替我好好照顾她。"
 
　　江超犹豫了一下，还是请假出门。
 
　　见到苏安安的时候她坐在空旷的路上，牛仔裤，球鞋，长发散乱，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这种简单潦草的打扮。
 
　　苏安安跳上车。
 
　　车疾行在去往机场的路上。
 
　　上了机场高速，安安稍有安定。她算着时间，大概还有半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码表上的数字在不停跳动，江超的心里却像被撒了一把盐，火辣辣地疼。
 
　　眼看路虎转过了二号航站楼，就要到了，苏安安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上楼，找候机厅，应该是刚好够了。
 
　　周南坐在候机厅里，紧紧攥着手。
 
　　手里捏着小鱼项链。
 
　　他的眼睛紧盯着候机厅入口处。
 
　　江超忽然在路上一个猛烈的刹车。
 
　　"斯--"刹车发出尖利的叫声。
 
　　苏安安紧张地说，"怎么了？"
 
　　江超做了个手势，示意不知道，说完下车检查。
 
　　苏安安坐在车上，眼前一黑。
 
　　他们也许注定了就是遗憾的一对。
 
　　她盯着表，一圈一圈，秒针不停地旋转。
 
　　地球并不会因为看到了我们的遗憾，就停下来等着我们。
 
　　不管是对的时间错的人，还是错的时间对的人，总归都是错。
 
　　半晌，江超上来，"安安，对不起，车坏了。"


　　苏安安听到喉咙里艰涩地动了一下，摇下窗子，夏天无尽的万里晴空。
 
　　表又走了一格，远远地，都已经能看到机场航站楼的尖塔。
 
　　他们相隔，不过短短十分钟的车程。
 
　　喇叭已经一遍一遍地提示飞机即将起飞，还有一位客人未登记。
 
　　周南的妈妈站在他身边，摇晃着他的肩膀，"南南，南南，赶紧登机了。"
 
　　周南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凭家人的推搡和摇晃。
 
　　大家都急了，七嘴八舌大声地喊他，他妈妈则不住地摇晃他。
 
　　周南看了看表，距离十一点还有五分钟。
 
　　在母亲的使劲摇晃中，周南终于泪如雨下。
 
　　苏安安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奔跑，她跑得这样快，觉得太阳都被她抛到了身后，伏在了背脊上。
 
　　她觉得越跑越悲凉，整条路跑成了漫长的青春祭。
 
　　周南被众人拖着入了登机口。
 
　　他蹲登机处，看了看表，时间正正地指向了十一点。
 
　　周南缓缓站起来，看了候机厅口，那里人来人往，却独独没有他要等的人。
 
　　他顺着昡梯走进去。
 
　　苏安安跑着跑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手掌擦破，灰尘混着血迹，钻心地疼。
 
　　她爬起来，觉得头顶的太阳像千伏的镁光灯，白花花地永不疲倦地发散辐射。
 
　　白光中，一架飞机腾空而起。
 
　　苏安安看看表，十一点整。
 
　　她轻轻喊了两声，周南。周南。
 
　　没有任何回音。
 
　　旁边的高速路上只有车飞速驶过的声音。
 
　　周南坐在椅子上，倾斜的失重中，北京城在渐渐缩小。远处的摩天大厦，近处的水田，都离得越来越远，变得模糊，最后被遮挡在郁白的云层后。
 
　　失去了苏安安，北京城变成了空城。
 
　　阳光匍匐着苏安安，她忽然抬起头来大喊：
 
　　"周南--
 
　　再见了--我早就决定要忘记你--现在我还是赶来了--
 
　　周南--
 
　　再见了--我的青春--
 
　　周南--我终于忘记了你--忘记了我曾经这么爱过你--"


　　好像云层里传来了回音。
 
　　周围的世界只有寂静灼热的太阳。
 
　　苏安安泪水滂沱。
 
　　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站在青石板路边，看到了自己王子的女孩。
 
　　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在繁星璀璨的半夜挥着蒲扇做题的女孩。
 
　　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跑到专柜边，不停地试香水的女孩。
 
　　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执着的活蹦乱跳的女孩。
 
　　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着无法被割舍无法被被忘怀的部分。
 
　　其实我们最难忘怀的，是在这些部分中的自己。
 
　　傻傻的自己。
 
　　执着的自己。
 
　　又哭又笑的自己。
 
　　我们无法割舍的，不过是我们生命中，和日益成长的自己，背道而驰的，那个小小的，孤苦的女孩。
 
　　有些时间，一天，却像过了一生那么长。


　　第十八章
 
　　"把他从我的生命中剥除，像剥洋葱大白菜一样，片甲不留。吃过的馆子一律不去，姓周的人一概不接待，看见穿黑衣服的男的就离得远远地，我恨不得把五环路四环路长安街都翻新一遍，把他目光注视过的太阳月亮拆下来放在洗衣机里搅一搅。"
 
　　"不，这不是爱情。还不够，爱情是，看见他难过，自己就不能哭，因为要抱住他，把他的痛苦背起来。看见他笑，自己就不能笑，因为要把所有的欢笑都分给他。"
 
　　苏安安下车跑远，直到远得不见人影，江超这才踩动油门，松开手刹，把车开走。
 
　　DUKE最近品味大涨，在新东方大楼里行情日益水涨船高。
 
　　据八卦的楼管阿姨和年方不满三十的年轻女老师汇报，DUKE老师在一周之内遭遇女生提问次数猛增。
 
　　秦怡撇嘴，怪不得他最近笑得脸蛋活像破柿子开花，不过秦怡也不得不承认，最近DUKE确实人模狗样起来--偏向人的部分稍微比起前多一些。
 
　　这天在休息室里，DUKE走进来，手上竟然拿了一支玫瑰花！虽然这花开的已经不太新鲜了，但是，这究竟是玫瑰呀！--象征着爱情的玫瑰！竟然还有人给DUKE送玫瑰！天理难容啊！
 
　　秦怡冷眼旁观。
 
　　立刻就有人按捺不住--"DUKE老师，哟，有人给你送玫瑰啊！"
 
　　DUKE皮笑肉不笑，"这帮小姑娘，不好好学习，成天，唉！"
 
　　旁边人哇哇乱叫，"DUKE老师是怎么回的呀？"
 
　　DUKE无奈大叹口气，"施主，你看错人了，老衲不做大哥好多年，老衲不爱冰冷的床沿。"
 
　　大家哄笑，秦怡也乐了。
 
　　DUKE看见秦怡笑，备感亲切，上前探头探脑，"小秦老师，暑假雅思住宿班，咱俩搭班？"
 
　　秦怡嫌恶，"找你的玫瑰你的花儿搭班去！"
 
　　DUKE不好意思地朝众人笑，"哟，小秦老师吃醋了，祸害，扔了扔了，"说完把玫瑰花一扔。
 
　　众人起哄。秦怡气不打一出来，
 
　　"男人就有两个特点，姿色再少也觉得自己是个帅哥，再没脸没皮也觉得自己是少男怀春！"
 
　　话是这么说，暑假雅思住宿班还是他俩搭班。秦怡仰天长叹，觉得他该不会是用一麻袋钱外加一麻袋美女砸死了俞敏洪。
 
　　上课弗始，DUKE上去讲话。
 
　　"上课我没什么要求大家的。干嘛都行。"
 
　　下面立即有同学喝着饮料唱反调，"吃东西成么。"
 
　　DUKE无招胜有招，"当然行。只要喝牛奶的别呛着就成，对，还有日本豆不能吃。你一吃日本豆吧，嘎蹦嘎蹦响的，周围孩子都在想：他在干嘛呢？吃什么呢？于是就走神了。"
 
　　说完还不忘贫了一句，"这是大家的道德底线。"
 
　　秦怡自己都没数过，她一天能被逗乐几回，原本她以为，这会是她最难过的一段时间。
 
　　还好，有DUKE臊着，总算能强颜欢笑。
 
　　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儿。
 
　　一次是班上的同学打架，两男孩，打的头都破了，秦怡慌得不知道怎样才好，连忙叫来DUKE，DUKE拉开俩男孩之后安慰秦怡说，"没事没事，中学的孩子，都在为江湖上的事操劳，什么豆豆帮，小猫小狗派。这很正常，小孩子的天性嘛。"
 
　　秦怡顿时笑了，不知不觉间，她开始从一种欣赏的角度来看DUKE，只要有DUKE在，天就塌不下来，不仅塌不下来，生活还格外有意思。


　　她第一次不觉得他讲的笑话恶心了。
 
　　还有一次上语音课，忽然卡擦一声断电了。
 
　　秦怡急了，还有四个多小时的课哪。
 
　　她掏出电话让DUKE来救场。不知道什么时候，DUKE已经成为了她的救命稻草和救命恩人。求他办事儿的时候，变成恩人，不求他办事的时候，就暂时搁置为稻草。
 
　　DUKE匆匆跑来，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线中摆弄半天，东一根线又一根插孔，没过五分钟，啪嗒，电来了。
 
　　秦怡惊了，赶紧夸他，"小天才啊，没有袁隆平，中科院的那帮废物吃什么，没有你，比尔盖茨怎么能研究出迈克尔索芙特！"
 
　　DUKE笑笑，"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旁边看机房的大妈说，"这算什么呀，DUKE老师是清华连续三届编程冠军！滑板冠军！国标舞冠军！"那语气，骄傲得就像DUKE是他儿子似的。
 
　　还说，"天啊，谁家闺女要是嫁了DUKE老师，那真是修了五辈子的福分啊！"
 
　　国标舞冠军当真在结课舞会上大展风采。
 
　　看他标准的四步舞，跳的多么好。
 
　　一干小女生争着让他在薄薄的小背心后签字，可是DUKE不，DUKE只是走过来，标准地伸了伸手，"小秦老师，请你跳舞。"
 
　　被DUKE的舞姿惊艳了的秦怡也不好意思不站起来了。
 
　　他们俩在舞池里旋转，简陋的霓虹灯在她们头上五彩缤纷庸俗异常地照耀。
 
　　但是秦怡忽然有些喜欢起这灯光来，因为在这灯光下，DUKE堪称英俊。
 
　　DUKE轻轻地挽着秦怡，不疏冷，也不过分。
 
　　转着转着，秦怡有些晕了。
 
　　她的心里流动着一种情绪，这种情绪温和，可亲，不同于周南的山崩地裂，可是柔柔和和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刚刚好的滋养。
 
　　秦怡看向DUKE的目光没有那么凶狠了。
 
　　苏安安在这个漂亮清雅的大院里已经干了近三个月了。
 
　　职场生涯，无外乎在这蝇营苟苟步步紧逼的世事间一退，一缩，一试，再一近。行政单位，最是能锻炼人，学得诡僪，学得表面功夫，学得嘘寒问暖，慢慢地，就能游刃有余地混迹于大染缸里。


　　在这些罅缝里，有人的头削尖了，有人的头压扁了，还有的人头不圆不方，该圆的时候圆，该方的时候方。
 
　　可是心的温度，却日益降温。
 
　　苏安安一个人的生活过得难免潦草，但也凑合。
 
　　出租屋里杂七杂八地堆着几个纸箱子，被褥床铺，房间其实很大，一室一厅，只是苏安安懒得费心收拾，每天早上起床后把沙发上的衣服抱到床上挑拣，每天晚上睡觉前又把它们抱回去。
 
　　假期时，逛街，衣服化妆品上从来不亏待自己，发了年终奖，就外地几日游。
 
　　一个人的日子里，安安学会视而不见，学会得过且过。
 
　　她也从来不去想一个月之后的事情，没有任何存款，决不贷款购房置业，成为拖累。
 
　　江超平均一周约她一次，总是在周末的时候。
 
　　自从工作以后，苏安安有着大把的时间可供挥霍，现在的苏安安，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桌球打得极好，变身体育迷，玄幻迷，大话西游迷。
 
　　她迷上了一切能把时间速速打发走的活动。
 
　　江超约她，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有一次，苏安安递给江超一个盒子。
 
　　江超惊奇地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限量版的珍藏大卫杜夫打火机。
 
　　江超的快乐像被盛在了一碗热汤里。
 
　　他问，"安安，为什么送给我这个？"
 
　　苏安安笑笑，说，"3240."
 
　　"3240？什么意思？"
 
　　"收下吧。以后就知道了。"
 
　　这天，天飘起了细雨，苏安安没带伞，而他们要走到离着大约一千米的停车场去。江超打开一把藏青色的伞，示意苏安安。
 
　　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躲进了伞下。
 
　　江超走在她的右边，不时把伞檐往安安这边挪。
 
　　眼见他的整个肩膀都被雨漂湿，苏安安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往他的那边靠了靠。
 
　　两个人贴的有些近。
 
　　都没说话。
 
　　天上的雨寂寂静静，洋洋洒洒，在雨中有路灯昏黄地朦胧着。
 
　　江超几欲开口。
 
　　苏安安的脸庞在雨中，像某一种夜间植物突然绽放，悄无声息，香气独到。


　　不时有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开着大灯，在雨中格外地亮。
 
　　安安闭了闭眼睛。
 
　　雨越下越大，江超说，"避避雨吧！"
 
　　两人走到一处屋檐下。
 
　　有冷雨濡湿地面，成为不规则的黑，苏安安淡淡地看着雨，天幕是罩下来的土黄色。
 
　　除了雨声，和来往的车辆，整个世界冷清而寂静。
 
　　江超说，"安安，你身上好像总是同一种香水味道，很好闻。"
 
　　苏安安无心地应道，"恩。"
 
　　"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你们女孩子，总是凭借一些细微的感情选择事物。"
 
　　"哈哈哈，当然没有。好闻而已。"
 
　　苏安安貌似笑得灿烂，可是心里的枝叶枯萎，慢慢变黄，卷起边来。
 
　　把回忆卷边的味道，完全没有卷起寿司卷轻松，可真难受啊！
 
　　江超看了看苏安安。
 
　　"安安，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接纳别的男孩吗？"
 
　　"当然有，我又不是杨丽娟，又不是尼姑师太，怎么能自己过一辈子？"
 
　　江超眼神刚有喜色，只听安安又补充一句，
 
　　"只不过，不是你。我可以跟任何人开始一段世俗的感情，只是不要和他有关的人。"
 
　　苏安安的话就和冷雨一样，像是在一盏青灯下说出来的。
 
　　"我跟他无关。"提起周南，江超有些赌气。
 
　　"可我看见你就想起他。"
 
　　"那就慢慢不去想起。"
 
　　苏安安凄凉一笑。"把他从我的生命中剥除，像剥洋葱大白菜一样，片甲不留。吃过的馆子一律不去，姓周的人一概不接待，看见穿黑衣服的男的就离得远远地，我恨不得把五环路四环路长安街都翻新一遍，把他目光注视过的太阳月亮拆下来放在洗衣机里搅一搅。"
 
　　江超叹道，"安安，你这是何苦？"
 
　　苏安安只是说，"江超，你有过爱情吗？我是说，真正的爱情。"
 
　　江超想了一想，"如果爱情是说，看见她难过，自己也想哭，看见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的话，有。"
 
　　江超本想说，而且就这一次，就在眼前。


　　苏安安抢着打断他，"不，这不是爱情。还不够，爱情是，看见他难过，自己就不能哭，因为要抱住他，把他的痛苦背起来。看见他笑，自己就不能笑，因为要把所有的欢笑都分给他。"
 
　　安安看着江超，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了，"更何况，我又不是你们的审美。"
 
　　"我不是你们这种公子哥儿，不管你还是他，你们这种人的审美。"
 
　　苏安安想起很久以前听到的电话。
 
　　"你的VERSACE，我真笨，竟然想不到是你送的，知道了以后，我已经穿过了，给你钱，你也不会要，所以我就给你买了大卫杜夫的打火机。3240，VERSACE春装，不就是3240吗？"
 
　　江超呆在原地。
 
　　觉得自己的心伤透了。
 
　　说心慢慢变苍老，是多么滥俗的话，因为说这话的人，是正正好好的24岁。
 
　　可是世事就是这么滥俗，因为这么滥俗的比喻句，还真真正正地应验了。
 
　　第十九章
 
　　也许某一阵大雨。某一天的阳光。某一阵风。因为带着当时的情绪，将会获得时光的赦免，绕过它。在记忆中成为一面镜子，重新面对的时候，会看到当年回忆的粗浅颜色，发出樟脑的味道。
 
　　开春的玉渊潭公园，在冬天尚未最后褪尽灰白的铅华之色时就已经开着满树满树寂寞的樱花。纷纷扰扰争先躁动的粉白花朵在树干间虬曲盘旋着，湖面微微泛着鳞光，和肃杀的什刹海比起来，更像一位躯体柔韧的芭蕾舞女，轻柔地天鹅绒的质地。
 
　　转眼间，一个冬天就过去了。
 
　　这个冬天，苏安安基本没什么印象。
 
　　时间是种很可怕的东西，取决于镜像。想记住时，时间就像火车，会停下来，满载上场景，印象，甚至心绪。不想记住时，时间哗哗地流走，河床上的大青石，可能要千年之后，才能觉出变化。
 
　　也许某一阵大雨。某一天的阳光。某一阵风。因为带着当时的情绪，将会获得时光的赦免，绕过它。在记忆中成为一面镜子，重新面对的时候，会看到当年回忆的粗浅颜色，发出樟脑的味道。


　　苏安安的时间，在没有周南之后，流得全不上心。她巴不得一生的时间赶紧过完。
 
　　钱程趴在车窗上，把头伸出窗外，正在为公司里的事儿烦心。忽然一个清瘦漂亮的女孩儿蹿进眼帘，她不仅那么瘦，还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钱程没有想太多，跳下车，走到她身边，问，"喂，你脸上飘忽不定的这种神色，是叫做寂寞吗？"
 
　　苏安安猝然之间听到这话，连忙看向说这话的人。"我怎么闻见一股子酸味啊。陈醋过期了，你是从骈句时代宋朝来的吗？"
 
　　苏安安在心里呕吐了八百多遍。这么文绉绉说话的男人，不是在变态中爆发，就是在变态中灭亡。
 
　　于是又补了句，"都说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人是水做的骨肉，你，李俊基，李宇春，你们都是水泥做的。"
 
　　苏安安这时细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咦，这男的长得还算顺眼，帅，是刚刚好的帅，不像周南那样，帅得引人围观，这男孩帅的还蛮有安全感。
 
　　钱程也把苏安安用目光洗礼了一遍。女孩眼神雾蒙蒙地，五官秀气娇小，就是伶牙俐齿，一副倔强的小样子。
 
　　钱程笑，"你叫什么名字？"
 
　　苏安安说，"苏安安。"
 
　　"苏安安，你做我女朋友吧。"钱程脱口而出。
 
　　苏安安，你做我女朋友吧。
 
　　苏安安，你做我女朋友吧。
 
　　恍然间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是苏安安记忆中最清亮的时光。好像下了很多很多场大雪。
 
　　冬天里天黑的早，上完了课，所有的学生都裹紧衣服，在风雪中快步走回宿舍。苏安安裹着厚重得像熊一样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在冰面上，怕滑，走得极慢，不觉间就掉了队，前面的大队伍的声音已经远了，有几盏路灯连续地坏了，高年级的情侣们在黑压压的路灯下拥抱和接吻，苏安安偷偷地看了几眼，要是在中学时代，这种行径简直就是忤逆天道。
 
　　"看什么看，小孩子看这个，不怕长针眼啊！"
 
　　后面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苏安安本来就心虚，被吓了一跳，没注意脚下，啪地一声，重重地摔了下去。
 
　　她费了半天劲儿也没爬起来，几次差点起来，被树枝一挂，比上次更重地摔下去了。
 
　　她以一个极为不雅的姿势摔在地上，甚为恼怒。
 
　　天黑，加上她根本没力气回头，去看清后面的男生是谁。
 
　　"苏安安，你怎么这么笨啊。这么笨的女人是嫁不出去的。嫁到了别人家里，婆婆会嫌弃你的。算了吧，让我好心收留你，苏安安，做我女朋友吧。"
 
　　苏安安觉得莫名其妙极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谁做你的女朋友可真是瞎了狗眼雄鸟孵蛋人类从胎生改为卵生。"苏安安顺口胡说八道。
 
　　男生笑，"这可是你说的哦。"
 
　　苏安安终于爬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打算口头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认识的男孩。
 
　　男孩说完要转身离开。
 
　　借着天边距离七千万光年远的一粒星光，苏安安看清男孩笑起来微微抿起的弧度。
 
　　苏安安的心怦怦狂跳，像要跳出心房。
 
　　她追悔莫及。
 
　　在她发愣的这一刻，男孩已经走出了数米远。
 
　　安安一急，"喂--"
 
　　男孩转过身来。
 
　　"我反悔了行不行？"
 
　　男孩在黑暗中，面容不辨。
 
　　但是苏安安记得，自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灿烂的笑容，扬起来的远山眉，和漂亮弧度的薄嘴唇。
 
　　苏安安觉得，周南的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英俊极了。
 
　　她根本不记得她翻看过的相书，嘴唇薄的男子最是寡情。
 
　　只要碰上了周南，别说相书定理，就是万有引力定律，爱因斯坦相对论都能大打折扣失去效用。
 
　　苏安安怔怔地沉浸在回忆中，"好。"
 
　　"好？"
 
　　面前男孩反到被吓了一大跳。
 
　　苏安安回过神来，瞬间没有了贫的心思，低头说了声对不起，准备走开。
 
　　走了几步，男孩在后面喊，"留个电话吧！"
 
　　苏安安顺口说，"13245678910"
 
　　翘班来赏樱花的那一点儿心绪全无。


　　回到办公室里，迎头撞上办公室里每每跟她作对的女孩圆圆。
 
　　圆圆瞥了她一眼，本来要出门地，现在却蹭蹭回到办公桌前，掏出一个小本本记下什么。
 
　　苏安安苦笑。
 
　　忙了一天，刚出门，就看见一个男孩子站在冬青色的傍晚中。
 
　　苏安安一看来人，大吃一惊，正是早晨在玉渊潭看到的男孩。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跟踪我？"苏安安毫不客气，觉得自己遇到了变态，流氓，跟踪狂，性幻想妄想症。
 
　　男孩指了指她的衣服。
 
　　苏安安以为自己走光，连忙看了看，一看舒了口气，上面挂着一个工作卡。上面有他的姓名，工作单位，工号，身份证号码。
 
　　苏安安还有疑问，恶声恶气，"你来这儿干吗？"
 
　　男孩笑，"看你孤苦无依，地处荒野，学雷锋献爱心，请你吃饭。"
 
　　"身份证！"
 
　　男孩拿出身份证，苏安安绕着他逛了三圈。
 
　　"高田贤三吧！假的吧！奈良美治吧！假的吧！金利来领带！假的吧！学人家装什么青年才俊！"
 
　　说罢一眼看到男孩座驾奥迪Q7，终于不敢说那是辆玩具车。
 
　　钱程年不逾28，已经是某个A4公司的部门经理。
 
　　最奇怪的是，钱程有时候说话的口吻像极了周南。
 
　　"苏安安，你唯一的优点就是撒娇和可爱。"
 
　　"苏安安，你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像周迅的。"
 
　　他连爱好都和周南一样--打桌球，电脑游戏，他俩还一样地贫，一样地酷，一样的抽烟的姿势。
 
　　有一次，苏安安狐疑地说，"钱程，你家是不是有姓周的亲戚？"
 
　　钱程说，"苏安安，你是真笨还是假笨？我家的亲戚，当然都姓钱。"
 
　　但是说实话的话，钱程应该是周南的升级版本，因为，钱程挺照顾苏安安。
 
　　钱程总是以苏安安男朋友自居，他嬉皮笑脸，"你自己答应的啊。"
 
　　苏安安无奈，屡教不改之后，随他去。
 
　　第一次他说，"老婆。"
 
　　苏安安说，"闭嘴！"


　　第二次他说，"老婆。"
 
　　安安说，"滚。"
 
　　第三次他说，"老婆。"
 
　　苏安安说，"你这没脸没皮还真像一个人。"
 
　　钱程问，"谁？"
 
　　苏安安说"周--"连忙改口，"周老虎。"
 
　　"谁是周老虎？"
 
　　"华南虎啊！"
 
　　"还有范跑跑--"苏安安一停顿，"都跟你挺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苏安安再也懒得反驳。
 
　　她也跟钱程日益熟稔。钱程约她，她既不拒绝，也不主动。她呆呆地看着他说话的样子。
 
　　他也抽黄鹤楼。
 
　　他也喜欢吃海鲜，三鲜馄饨。
 
　　他也叫苏安安老婆。
 
　　他们说话之前都要先扬一扬眉。
 
　　终于有一天，苏安安主动说，"我们去欢乐谷玩吧！"
 
　　欢乐谷的夜场里，旋转木马亮晶晶地在飞驰，假山上有着彩色小气球，苏安安今天格外高兴，捧着一气儿吃了五个麦当劳的甜筒，一项一项玩儿游戏。
 
　　就好像时光倒回。她死死拖着周南的手，疯跑疯玩。
 
　　欢乐谷里有个游戏，叫做奥特曼打小怪兽。
 
　　苏安安说，我是奥特曼！周南，你是小怪兽。
 
　　在虚拟游戏中，却每次都是小怪兽打赢奥特曼，苏安安永远赢不了，每次玩完了就撅着嘴不走，终于周南说，好啦好啦，你是奥特曼，你是小怪兽，你现在打我吧！我不还手。
 
　　苏安安高兴极了，扑上去打他。打得用力了，周南只能满园乱跑，苏安安冲上去，和他扑做一团。
 
　　又到了奥特曼打小怪兽的台子前，苏安安说，"我是奥特曼，你是小怪兽。"
 
　　钱程说好。
 
　　两人开打。钱程有意让着苏安安，她出勾拳，他就把头迎上去给她打。
 
　　她开枪，他就脱下防弹衣。
 
　　她变身，他也变身，她变成使钩的，他就变成被钩钩走的。
 
　　钱程笑着说，"奥特曼永远要打赢小怪兽！"
 
　　连赢了三局后，苏安安也不见高兴。
 
　　她轻轻说，"钱程，我们去玩过山车吧！"
 
　　其实，苏安安是全世界最怕玩过山车的人。


　　周南每次都忽悠他，说，安安，我们去玩过山车吧。
 
　　苏安安胆怯。
 
　　周南说，不怕，没事的。你不想和我一起头朝下观赏一下这个世界么？
 
　　苏安安于是说好。
 
　　当过山车缓慢地往上爬，坡度越来越陡的时候，苏安安就开始后悔。
 
　　我要下去了。我要下去了。
 
　　苏安安连声大叫，脸色发白。
 
　　当过上车爬到了顶点时，苏安安看到公园右岸的河流，在阳光下有着微刺的波光潋滟。再往下一看，一条垂直90度的铁轨。她觉得自己的安全铁箍有些松动，铁轨有些发锈，苏安安一阵眩晕，她用手一摸，脸上已经被吓出泪水。
 
　　她喉咙中委屈地滚出两个字，周南。
 
　　周南立刻把手拿过来，隔着重重的安全铁箍，握紧她，说，安安，要是害怕，你就叫我。
 
　　苏安安还来不及说话，就呼地往下被风掀走。
 
　　过山车转了一个圈儿，90度倒悬的时候，苏安安闭紧双眼连声尖叫，周南。周南。
 
　　周南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
 
　　下来之后，周南温柔地抹去苏安安的泪水，给她买一个可爱多，说，好啦好啦，安安，别哭了。
 
　　苏安安于是破涕为笑。
 
　　那是她觉得最幸福的时刻。
 
　　钱程看了看翻转的环状轨道，面有难色，"安安，咱们别玩这个了吧。"
 
　　"你怕？"
 
　　钱程结结巴巴，"我，我，不怕。"
 
　　"恩，我也不怕。"
 
　　苏安安和钱程坐的位置，正是她以前和周南总是坐的位置。
 
　　坐上去之后，钱程开始不吭声。
 
　　苏安安也不吭声。
 
　　她脸蛋随着高度渐渐发白，变绿。
 
　　过山车缓慢爬到顶点准备掉落的时候，苏安安又看到对面潋滟的波光和生锈的铁轨。
 
　　她趁着间隙，连声叫道，钱程，钱程，说着把手伸到座位右边。
 
　　钱程没有回声。
 
　　苏安安转头一看，钱程早已经闭紧了双眼，死死地抓住安全铁箍。
 
　　旋即卷落。
 
　　苏安安的泪水含着眼眶里。


　　翻了一个圈儿，到了倒悬的顶点时，苏安安的眼泪终于穿越了地心引力，倒流到了头发里，蒙住了她的双眼。
 
　　就在那个时刻，她轻轻地喊，周南，周南，周南。
 
　　过山车好不容易下来之后，钱程呆坐着没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拍着胸口惊魂甫定，"吓死了吓死了。"
 
　　说完看了眼安安，"以后我再也不陪你来坐这个东西了。太可怕了。"
 
　　苏安安站在水泥地上，等着蹲在地上晕眩着还没回过神来的钱程，用纸巾自己抹掉了泪水。
 
　　钱程站起来的时候，苏安安任凭泪水洗劫了脸庞，
 
　　"钱程，你很好很好。可是，却不是我的那一个。"
 
　　说完转身跑掉。
 
　　钱程不明所以，正要追上去，一阵恶心袭来。他有家传恐高症。
 
　　再像，也终究不是。
 
　　谁都做错过自以为对的事，谁都以为自己能忘掉约好陪你去看细水长流的人。
 
　　24岁的苏安安，因为被爱情做了骨头穿刺，注定了其后生活断肠，不得好死。
 
　　第二十章
 
　　城市里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患有强迫症，这是城市赐予每一个人的共同属性。
 
　　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小怪癖，仰赖着敏感，自尊，或者爱而生活。
 
　　窗外略有凉意，树枝上停着一两只无名鸟，瘦瘦的脚腕。
 
　　新东方的五六个老师齐聚在出差回北京的火车上。
 
　　秦怡冷眼凭倪着正在向DUKE老师献殷勤的而立之年的女老师，心里挑剔着她眼影的颜色像水果冷盘。不知不觉间，有些生气，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得看向窗外。
 
　　太阳是有着不同的味道的。
 
　　关西平原傍晚时分微微带起一些雾气，干旱的风沙粘成极微小的颗粒，肉眼看不到，这时候，一轮苍黄色色太阳穿过这些看不见的沙粒，天空好像出现了摇滚色，过一会，太阳就不见了。
 
　　太阳完整，而空气零零碎碎，就像昊天有洞察力地俯看苍莽。
 
　　看到如此洞察而深沉的太阳都转瞬不见了，秦怡心里有些荒凉。转头看见像雕塑一样的DUKE纠缠在女老师中，于是更加荒凉起来。


　　下车告别的时候，女老师紧贴着DUKE，"DUKE老师，送我回家好不好？"
 
　　DUKE看了看大包小包的秦怡，刚要开口，秦怡却转过脸去。
 
　　DUKE咽下了一口唾沫，闷闷地说，"好吧。"
 
　　秦怡看着开心得花枝乱颤的女老师上了DUKE的小破车，车突突开走。
 
　　秦怡站在原地，火车站周围人来人往，不时有人走过来说，"美女，坐车吗？给你便宜啦！"
 
　　"美女，做一份问卷调查好不好？"
 
　　秦怡忽然觉得如此无助。
 
　　她拿起手机，"DUKE老师，我在火车站广场上。你来么？"
 
　　当DUKE墨绿色的薄绒衣出现在广场上的时候，秦怡看着他奔过来，东张西望，探头探脑，四处寻找的样子，心里安定了。
 
　　"以后不要穿这种料子的衣服，你以为你是熊猫京京啊？"
 
　　这估计是秦怡对DUKE说过最亲昵的话。
 
　　DUKE挠挠头，"贝克汉姆也穿过这种料子的衣服。"
 
　　"贝克汉姆就算披块麻布也鹤立鸡群，你就算穿POLO也就相当于佐丹奴，所以更要注意。"
 
　　DUKE讨好地笑，"那你给我挑，我报账。"
 
　　他发现秦怡竟然没有反驳。
 
　　得寸进尺道，"你的也买，我也给报。"
 
　　秦怡还是不说话。
 
　　DUKE咧成了一朵花儿。
 
　　他高声唱到，"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带着你的妹妹带着你的存折开着那宝马来。"
 
　　DUKE老师简直是得意忘形了。
 
　　DUKE老师看了看秦怡的神色，心一横，发起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小秦老师，最近是遭遇到什么挫折了？"
 
　　"你才遭遇到挫折了呢。"
 
　　"那就是，爱上一个人？"
 
　　"你才爱上一个人了呢。"
 
　　"我就是爱上了一个人。"
 
　　秦怡气得抽凉气。
 
　　"没正形。"秦怡瞪他。
 
　　"没正形不要紧，没正经才可怕呢！"
 
　　半晌，秦怡说，"我没宝马，没存折，琴棋书画不会，洗衣做饭嫌累。"


　　DUKE心花怒放。
 
　　"不要紧不要紧。我有POLO一张，存折三十万一张，八千一张，月工资卡一个月一万二，会打球，会讲笑话，会洗衣，会做饭。"
 
　　DUKE想，小秦老师今天一定是吃错药了，立场如此不坚定，一定要趁热打铁。
 
　　"嗷嗷嗷。"DUKE老师怪叫起来。"小秦老师你是不是看我刚才和女老师说了几句话吃醋了呀？"
 
　　"你可真有想像力。"秦怡表扬他，低下头玩衣角。
 
　　DUKE像只火鸡。
 
　　DUKE幽默。
 
　　DUKE温柔体贴。
 
　　DUKE有爱心。
 
　　DUKE英语说得呱呱叫。
 
　　DUKE洗衣烧饭样样行。
 
　　秦怡仔细想想，咦，DUKE还真的是一个除了长的不帅之外挑不出错儿的男人。
 
　　像火鸡？没关系的，也许自己会把他变成一只最有品位的火鸡。
 
　　这样一想，DUKE渐渐浮出了水面。
 
　　其实只要不是周南，那么这个世界上的男孩子，大概全都像流水线上的玩偶，别无二致，无甚分别。
 
　　秦怡和DUKE去博物馆，DUKE如数家珍。他知道那个罐子是那一年出土的京杭大运河通航是在什么时候，甚至还知道国宝三足鼎的青铜是怎样锻造出来的。
 
　　说实话，DUKE博学多才。
 
　　秦怡觉得，读书的男人是好的。读书的男人身上有一种透明的气质，这种气质能隔绝掉这个城市上空聚集着的铜臭和虚浮的瘴气。
 
　　DUKE就像真空罩，是刚从汉墓里挖出来的玉器，剥开了，擦亮了，慢慢就觉出好来。
 
　　一夜大雨。
 
　　苏安安站在窗台前，看着楼下。
 
　　雨要来之前卷着风，强势地横扫着街道和行人。过了一会儿，几丝几丝地斜斜下来，慢慢地噼里啪啦，行人开始奔跑，有街道上商店的塑料布扩大了这种声响，行人跑得更快了。人，建筑，车辆都充满着凄惶，好像都要摇摇欲坠。
 
　　每个在降雨前快快奔跑想要避雨的人都是境况最凄惶的人。
 
　　而每个失去爱情的人都是灵魂最凄惶的人。
 
　　她回到床上用被子裹起头准备睡觉，这招是秦怡教她的。


　　睡啊睡啊，还是睡不着。
 
　　她从柜子的深处拿出一包烟。
 
　　住在一起的时候，每天看秦怡抽。绿摩尔，DJ，520，茶花，变着花样。
 
　　苏安安好奇地问，秦怡你为什么抽那么杂的牌子？
 
　　秦怡笑着说，安安，看。说着跑去关了灯。
 
　　天色黑暗，从窗口看出去的天空只有窄小逼仄的短短一盖儿。
 
　　关了灯以后的屋子寂静得让人害怕。
 
　　秦怡点燃一根烟，好像顿时暖和了起来。
 
　　火光咝咝绕绕地燃起来。
 
　　秦怡说，安安，当你感觉孤独害怕的时候，你就点燃一支烟，这支烟上的火光就会温暖你，燃烧掉你的孤独。
 
　　怪不得，周南和秦怡都那么爱抽烟。
 
　　苏安安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久违的热辣的气体顺着喉咙下去，在肺的部位转了一个圈，胸口终于觉得温暖。
 
　　她一口一口抽着，看着烟雾在孤冷的屋子里，和着对面楼上投射过来打在墙壁上的灯光，一步一步爬。
 
　　这时候忽然手机铃响。
 
　　安安心里升起了强烈的预感。
 
　　周南！一定是周南。
 
　　她神经质地抓过手机，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苏安安看着号码，哭了。
 
　　她觉得必然是周南。她在想，说什么？我说什么？
 
　　她的手指颤抖地按下了接听键。
 
　　--当然不是周南。
 
　　只是一个普通的业务电话。
 
　　这种预感，她一天要出现很多次。
 
　　走在路上，她会忽然毫无根据地觉得，周南就站在后面的那个报刊亭里，看着《男人装》呢！
 
　　苏安安于是疯了一样地跑回来。
 
　　报刊亭里空空如许，一个人也没有。
 
　　还有一次，她在家乐福超市里看到一个和周南背影极像的人。
 
　　当时狭窄的通道里挤满了人。
 
　　苏安安扔下所有的东西挤过去，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
 
　　苏安安冲到超市的出口处，在那儿一直站了两个多小时，也没见到任何长得和周南像的，身材和周南像的，甚至发型和周南像的男人。


　　苏安安每天都要告诉自己，你这是干什么呢？见到了他， 你要跟他说什么呢？说香水的故事？说背叛的故事？还是说今天吃了什么这个月失眠了几次？甚至看他一眼默默离开？
 
　　没有用，她每天早上还是顶着一个黑眼圈去上班。
 
　　八婆的同事们问她，苏安安，没睡好？怎么那么憔悴？
 
　　安安有气无力，失眠。
 
　　同事一听来劲了，失眠？干嘛失眠？
 
　　苏安安无言以对，只得说，失眠有什么奇怪的。刚出了一个医生，叫做陈宝国，他已经连续五年，整整五年，没有睡过觉了。
 
　　同事教她，数绵羊。
 
　　苏安安说，没有用，我已经从一数到一万了。
 
　　完了低低补充一句，这种人适合灌水。也许我应该去应聘论坛版主。
 
　　这句话不是瞎说的。
 
　　在这个大院里，她已经呆了一年了。
 
　　在社会上混久了，就发现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
 
　　这一年里，她发现过每天都要带着头套上班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是长头发，却无时无刻不戴着一个短发的BOBO头套，以至于有一次她在厕所里看到了这女的在拉扯自己的头皮，然后哗地一下一头过膝的又粗又黑的头发涌现出来的时候，苏安安尖叫，她以为自己见到了聊斋里画皮的女鬼。她没有勇气问她，既然每天都是以短发示人，为什么不去直接剪一个短发。
 
　　就连不知道为什么老和她作对的女孩圆圆都有着小怪癖。她每天开灯，不是"啪"的一声，而是"啪啪啪啪啪啪。"再"啪啪啪啪啪。"就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晃得眼睛都在抖，她听到过人问她为什么一直要不停地虐待灯管，圆圆答道，我觉得我没关上。苏安安在旁边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她是视力有问题么？没看到灯差点把人眼晃瞎？
 
　　其实苏安安自己，在别人看来，不也是神经病么？
 
　　不吃鱼香味做的任何菜。
 
　　在同事聚会中，坚决不坐别克君悦。
 
　　听到姓周的人就要尖声大叫，哪怕是在局级会议上。


　　经常神经质地跑动。
 
　　后来苏安安看书，知道了一个新名词儿。"强迫症。"
 
　　强迫症。
 
　　城市里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患有强迫症，这是城市赐予每一个人的共同属性。
 
　　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小怪癖，仰赖着敏感，自尊，或者爱而生活。
 
　　圆圆的强迫症是灯管。也许她曾经被没关的灯管爆炸烫过脚。
 
　　假发女人的强迫症是头发。也许她的前男友喜欢长发，而现在的男友喜欢短发，或者，干脆就喜欢发套。
 
　　苏安安的强迫症是周南。
 
　　而江超的强迫症是苏安安。
 
　　再见到江超时，发现他剪了一个诡异的发型。就是--没有发型。
 
　　江超虽然不像周南那样，帅得惊动党中央，可是也是一个帅哥，特别是胸前和昡二头肌，用手指一戳，硬朗得简直好像要反弹回来。
 
　　可是今天，江超低眉垂目，风采不再。
 
　　苏安安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喂，帅哥，你干嘛呢！"
 
　　令苏安安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江超紧紧一把抱住了苏安安。
 
　　他抱得这样的紧，把她都给咯疼了。她听到他手腕咔嚓一声响。
 
　　等苏安安回过神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准备挣脱出来。
 
　　这时，江超的声音竟然带着哭腔。
 
　　"安安。"
 
　　苏安安急了，"你怎么啦？"
 
　　"安安，让我抱会儿。"
 
　　苏安安更急了，一拧，使劲钻了出来。"你到底怎么了？"
 
　　江超不说话，看着安安无限悲伤。
 
　　苏安安急得顿首垂足，"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到了一片安静的竹林下，江超才略有平静，不过，还是一样地悲伤。
 
　　他这神情让苏安安觉得世界末日要来了。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抓住江超的胳膊，"周南，是不是周南怎么了？"
 
　　她的脑海里忽然就出现了各种场景：一架飞机飞着飞着就掉了下来。一幢大楼平地起火。911又撞了五角大楼而周南喝着奶茶从五角大楼下悠闲走过。
 
　　江超听她这么说，心里更加凄凉了，递给苏安安一页纸。


　　苏安安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接过来的时候发现是张体检表，表上都是她看不懂的字和符号。
 
　　"怎么啦？"苏安安扬扬纸。
 
　　江超悲从心来，又是一把抱住苏安安。
 
　　苏安安这次真急了。
 
　　"怎么啦到底怎么啦你急死我了！"
 
　　江超指了指"白血球"那一栏。
 
　　苏安安认真地看了三遍，还是很茫然。
 
　　"白血球血小板含量，异于常人三倍！"江超凄凄悲伤。
 
　　苏安安赶紧闪开，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像水位一样慢慢淹上来。
 
　　"这个，"苏安安指指，"这个说明什么？"
 
　　江超一字一顿地说，"我很有可能，得了白血病。"
 
　　苏安安被吓到了。"什么？"
 
　　江超补充，"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
 
　　苏安安悬得紧紧地心缓了一口，但是立马又提起来，"百分之二十，也挺多啊。"
 
　　江超几乎要绝望了。
 
　　看着苏安安，脚下用耐克的板鞋搓着地。
 
　　"安安。别为我伤心。"
 
　　江超快要落泪了。
 
　　苏安安连忙安慰他，"绝大部分，还是不可能的啊，现在，怎么办？"她也被吓到，言简意赅。
 
　　"住院观察，周一，再去抽两大管，像大雪碧瓶子，那样多的血。"
 
　　苏安安忙说，"我陪你去。"
 
　　"安安。"江超抬起头来看她。
 
　　"我觉得我有些话必须要对你说，我怕我这一走，就看不见你了。"
 
　　苏安安吓坏了。"别别，你千万别这样说啊。"她心里也不好过，这个男孩总在她最凄惨最悲凉的时候出现，给过她很多很多的温暖。
 
　　"安安，我跟周南是兄弟。"
 
　　提起周南，苏安安的心"滋"地一下，像被铁板生煎了。
 
　　"其实，安安，我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那是因为我一见到你，就立刻喜欢上你了。"
 
　　江超语无伦次。
 
　　"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在笑，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笑得那么甜美，我好想坐在你旁边，一直看着你笑，可是，坐在你身边的是我的兄弟周南。"


　　"我一直变着方儿地接近你，可是你总是对我冷冷淡淡，你把一颗心都拴在了周南那里。"
 
　　"其实，那一天，我带你去医院，是因为我知道周南在那里，他也没有和女朋友去吃饭，他发烧了。"
 
　　"还有，那天他走，我的车没有坏，我就是一颗私心，我怎么也不想让你追到他。"
 
　　"我怕你们见面之后，你的生活里就再也没有江超这个人。"
 
　　"安安，我是不是很自私。"
 
　　江超觉得自己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说完，忍不住地眼泪掉下来。
 
　　"可是，我就要死了。"
 
　　苏安安傻站在原地。
 
　　又看了看江超，胸中也是无限悲凉。
 
　　人们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为无缘无份的人奋不顾身，而对身边的人视而不见？
 
　　她完全没有责怪他，这一刻，她第一次为这个对自己中蛊着迷的男孩心疼了。
 
　　而且，疼得很用力。
 
　　苏安安陪他去医院。
 
　　江超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双膝屈曲，坐在病床上。
 
　　苏安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给他买了八宝粥，速溶鸡汤，薯片和果丹皮。
 
　　果丹皮和薯片是周南和她的至爱。
 
　　他们俩每周都要吃掉满满一袋子，周南曾经笑言，安安，我们俩，肯定养活了河北不知道哪个地儿的果丹皮工厂。
 
　　然后周南剥开一条长长的果丹皮，在她眼前晃，"想吃不？"
 
　　苏安安迎上去，准备一口咬掉，周南猛地抽开，苏安安一使劲，落了个空，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疼得泪花滚滚。
 
　　苏安安赌气地看着周南，觉得嘴里咸咸的腥腥的，知道流血了，泪水更加汹涌。
 
　　周南哄她，赶紧把果丹皮塞到她嘴里。
 
　　苏安安赌气不吃。
 
　　周南再塞。
 
　　苏安安还是不理。
 
　　终于吃了，一口下去，觉得比以前更加甘甜。
 
　　和他在一起，连疼痛也是快乐的。痛并快乐着。
 
　　只是现在果丹皮还在，却已是物是人非。两张笑脸，已各分天涯。
 
　　苏安安回过神来，看病床上江超裹紧衣服。


　　"安安，这是我最幸福的一天，这一天里，你终于心无旁骛地属于我。"
 
　　"安安，有时候我也很想知道，我究竟怎么样，才能忘记你。"
 
　　苏安安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窗外略有凉意，树枝上停着一两只无名鸟，瘦瘦的脚腕。
 
　　苏安安给江超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天，喜马拉雅山下一个贫穷的村庄里来了一个老人，自称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村里的人把老人围得水泄不通，希望他能指点他们点石成金的本领。老人点头答应了，但是条件是村民们用村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来交换。
 
　　老人把村民带到喜马拉雅山脚下，途中经过一篇小树林，树林里有只猴子跳来跳去，叽叽咕咕的在树上晃悠。老人找到一块大石头，口中念念有词，突然用手一指，石头真的变成了金子。村民纷纷拜倒在地以为天人。老人装模作样的教给了村民们法术的窍门，末了还特别提醒，作法的时候一定要心无杂念，不能想着喜马拉雅山下看到的那只猴子，否则法术一定会失败。
 
　　千百年过去了，点石成金的法术被代代相传，遗憾的是村民们从来没有人成功的把石头变成黄金，他们自己也承认，在念咒语的时候他们总会想起那只叽叽咕咕的喜马拉雅的猴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只猴子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江超怔怔听完，说，"安安，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苏安安剥着果丹皮，停下手来，"越想忘记，印得越深。"
 
　　"我恨不得自己哪天被车撞了，撞得半死不活，醒来以后失去了记忆，我就可以崭新地走在大路上。"
 
　　苏安安是笑着的，可是微笑着的眼神里是被爱情击打过的伤。
 
　　"也许，哪天我们不用再吼着我要忘记我要忘记的时候我们才能真的忘记。人生最悲哀的事情就是我们真的就那么忘记了我们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事和人。"
 
　　第二天，结果出来，江超没事儿。
 
　　江超拿着化验单，不敢置信双眼含泪地对着苏安安说，"天，我真的没事！我真的还是一个健康人！"


　　苏安安偷偷笑，"当然没事儿，你真以为你演电影呢！"
 
　　江超举着苏安安穿越了愁眉苦脸的病人，转了两圈。
 
　　苏安安尖叫，周围的病人一脸嫌弃。
 
　　走到医院门口，苏安安拍拍江超的肩膀，"没事就好，我回去上班了。"
 
　　江超站在料峭的微寒中，他用力呼了一口气。
 
　　看着苏安安穿着薄尼短裙的背影远去，江超的脸却在刹那间就变白了。
 
　　他冲着苏安安的背影喊，"安安，我爱你。"
 
　　苏安安转过头来笑笑，走远。
 
　　这一幕如果成为告别，一定会很美。
 
　　无论是钱程，还是江超，苏安安拍拍他们的肩膀告别的时候，其实也总是心有戚戚。
 
　　一个人出门，总是光光鲜鲜，闭紧了门，才知道独居有多不易。
 
　　时间长了，连泡面都买碗装，不用洗。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头顶上墙皮霹雳拉啦，一块一块，阴森森的，苏安安抱紧了双臂不敢起来看，按照玄幻或者武侠小说里应该是头顶上潜伏高人，按照张震讲鬼故事就是在幽暗的墙皮里面别有洞天，隐埋着一群和这个世界不通有无的幽灵异怪，满头长长白发的女人，抬起头来一看眼窝里一个窟窿，要不就是忽然听得声响往上面望，完全没想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没有头的人。
 
　　现在的苏安安，别说是老鼠，连蟑螂都不放在眼里。同事一块吃饭，新来的小女生看着苏安安从饭碗里脸不红心不跳地挑出一撮头发来吓得大叫，周围的人戳戳她，怕什么，我们的勇敢女生苏安安，上次从碗里发现卷心菜里埋着蟑螂以后，面色不变地说真好，终于见荤腥了。
 
　　暖气漏水，一晚上往下滴，滴啊滴，本来就失眠，苏安安数着它滴的声音，1，2，3，199，1199。数着数着睡着了。第二天早起还挺欣喜，终于睡着了，所以也不去修。没人作伴，滴水穿石，也总是好的。
 
　　冬天的时候风从窗外呼呼地穿进来，苏安安用毛毯堵住，堵不住，还是冷，就一个劲喝热水，喝着喝着，明明是沸腾的水，却觉得自己的心都石化了。


　　也有生病生到坐卧都难的地步，翻箱倒柜也找不到药，又是黑天不敢出门，在家里颤颤巍巍地走，一不小心滑了一下，还没落地，勉力支撑赶紧站起来。躲在床上，不敢去想要是摔下去了该怎么办，苏安安卷起被子放声大哭。
 
　　在地铁上大包小包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身边有男友依偎的女孩。
 
　　在寒风瑟瑟的时候，想念某人怀里的温度。
 
　　一个人吃饭。一个碗，一双筷，连服务员都扬眉鄙视，"您几位？一位？一位？"
 
　　苏安安怀疑，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变成电影里包着头巾的老处女，身后有小孩子用石块砸她，一边哄着叫，老处女老妖怪。最后裹个毯子枯死在屋中，死后一个月，终于有人循着臭味找到她，这时她已经被白蚁啃噬，人面全非。
 
　　这一幕，苏安安想着想着，澘然落泪，浑身汗毛一根一根的直立起来。 
　　第二十一章
 
　　假如天上有很多的神灵，有的叫温暖，有的叫快乐，有的叫繁华，有的叫幸福，那么人间的苏安安一定早就上了这些神灵的黑名单。
 
　　除了唇，还有轻轻碰到她的睫毛的，另一双睫毛。
 
　　从此以后，苏安安吃遍了面包新语，哈根达斯，DQ，她还想再寻找一次那如同浸心的甜。
 
　　却再也没有找到那让舌尖都抖了一抖，不敢置信的，被冰镇的甜。
 
　　为什么没有一款甜点，命名为初吻？那一定是世界上，令蜜蜂都惭愧的甜。
 
　　每个女人结婚的这一天都会忧伤。因为她们都必然会想起至少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
 
　　又到了冬天。
 
　　这一年的冬天，也是很多很多场大雪。
 
　　街上时髦的女孩子们，都穿着毛衣裙和靴子，走在街上亭亭玉立。苏安安还是牛仔裤，破球鞋，鲜少化妆。
 
　　圣诞节是每年孤单一人最难过的时候。
 
　　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节日都是嘲讽。圣诞节，情人节，元旦节，七夕，连建军节建党节的欢天喜地，都好像要逼出一个人心底最深的孤单寒气。


　　苏安安皱着眉，默念讨厌讨厌讨厌的圣诞节不要来不要来，圣诞节还是来了。
 
　　街上已经打出触目惊心的红色牌子，"SALES"，商场里提前出现了戴金色小球帽的老人，连天气都配合地连天飞起鹅毛大雪。
 
　　圣诞节来前，单位为了体现照顾单身员工，关心单身员工的宗旨，假模假式地送了两张"八分钟约会"的入场券作为福利。
 
　　"八分钟约会"是近来在大城市流行的一种征婚形式。长长的一条儿桌子，男女面对面坐着，左边这条儿坐男的，右边这条儿坐女的。每过八分钟，就挪位置，--对于苏安安来说，也就是说，每过八分钟，就会约会一个男的，在这八分钟里和这个男的聊天气，狗粮，家乡，和单位的老板头有多大。
 
　　苏安安原本不想去，搞工会的大妈甲非得让去，最重要的是，苹果也没有男朋友，苏安安暗自揣测，像她那种饥渴女，一定会去，如果她去，苏安安不去那就不好了。回头一打小报告，大妈甲非说她不合群，说她狼心狗肺，把单位对她们这种大龄剩女春风般的温暖抛之脑后。
 
　　所以苏安安想了想，就当任务去完成吧。果真，一进俱乐部的门，就看见苹果打扮得跟个月野兔战士似的在那儿搔首弄姿。
 
　　先填资料，姓名，苏安安。年龄，25。性别，女。爱好？苏安安想了想，填上：男。
 
　　坐下之后的第一个男的，脑袋像刚伸进了削皮机里过，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跟美式橄榄球一个型儿。苏安安提醒自己，要注意内涵，内涵。没想到橄榄球男先声夺人，"你叫什么名字？"
 
　　苏安安连忙回答，"苏安安。"
 
　　"做什么工作的？"
 
　　"事业单位。"
 
　　那男的貌似很满意，点头的动作很像国家领导人，"恩，工资多少钱？"
 
　　苏安安低眉顺目，"3500"
 
　　"这也太少了吧？"男的皱眉。
 
　　"有什么业余爱好？"
 
　　苏安安战战兢兢。"恩，看电视，逛街，喝茶，"苏安安歪着脑袋，实在想不出来了。
 
　　"时间分配是怎么样的？""会做什么家务？""家里有几个孩子？""是独生子女么？""父母是什么背景？"


　　连珠炮似的问题像廉价的泡沫一样喷到苏安安面前。
 
　　苏安安无力回答，只得乖乖地坐着，手往后背。
 
　　"恩？"男人一挑眉。
 
　　八分钟之内，苏安安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做什么的？"
 
　　"法院提审员。"
 
　　苏安安在幻想中掀翻了桌子，"我又不是犯人！"
 
　　她当然没说出口，而是温柔娴静地坐到了下一座去。
 
　　没两分钟，又谈崩了。
 
　　带着巨厚的博士伦隐形的男人--厚得苏安安一眼就看到他的眼睛上挂着一英寸的玻璃片。
 
　　苏安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想让他闭上眼睛试试，那个地方会不会像金鱼一样鼓出来。
 
　　苏安安原本想，这一定是一个牛掰的学术儒雅型男人。
 
　　没想到学术男开口就问，"请问你是处女么？"
 
　　苏安安咪咪笑，"请问金鱼也有处女情结么？"
 
　　直到八分钟结束后，学术男还是没把这个比喻句想明白。
 
　　此后，苏安安遭遇了屠夫，58岁丧偶的教授，地铁里的流浪歌手，王小波的忠实走狗，觉得人生最大乐趣是去泰国看人妖的公务员。
 
　　苏安安觉得大开眼界，世界无奇不有。
 
　　周一的例会上，大妈甲关怀地说，"苏安安，你作为未婚青年的代表，上来总结总结八分钟约会这个活动。"
 
　　苏安安站起来，清清嗓子，"这个活动真实太好了，让我们这些未婚青年见到生物种类的多样性，知道了大千世界的旮旯里原来藏污纳垢。"大妈甲咳嗽，苏安安连连改口，"恩，这个活动太好了，巴尔扎克要来了一定会把人性分析得更加透彻，奥威尔来了以后改写2008，海明威也不会因为想不开把手枪塞到自己的嘴里了。以后我一定还会参加这个活动的。"
 
　　大妈甲满意地笑了。
 
　　苏安安说的是真的，她还会再参加这个活动的，完了之后写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而且，苏安安还总结出了应对之策。下次，她一定要抢先着问，"我是处女。你是什么？"
 
　　对方肯定带着疑问，羞涩地说，"我不是处男。"


　　她将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奇地问，"哇，不是处男座是十二星座里面里的哪一个哇？"
 
　　圣诞节这一天，苏安安应应景，画了淡妆，手上拴着一个气球，在街上乱走。
 
　　一个人上街当然难受，不过家里的暖气还没修好，平安夜里数着滴答滴答的水睡去，圣诞节一早醒起来裹着毛毯看向脚下一滩一滩的水--有无数个早晨，她都是这样醒来的。
 
　　这样的孤老情怀一定会让人心生绝念。
 
　　苏安安走在王府井大街上，人们脸上都是欢天喜地的神情，苏安安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从窟里挖出来，肩上还沾满土的兵马俑，城市里像烟花和泡沫一样的繁华视她这种一脸苦相的人为洪水猛兽，自动绕过了她，轰轰烈烈地聚在一起欢度圣诞。
 
　　假如天上有很多的神灵，有的叫温暖，有的叫快乐，有的叫繁华，有的叫幸福，那么人间的苏安安一定早就上了这些神灵的黑名单。
 
　　王府井的大街上有个教堂。每到圣诞节的时候巴洛克风格的教堂窗户上贴着反光的七色纸，点燃了白蜡烛，白色衣服的信徒绕着圣诞树托着烛台唱歌，念祈祷文。苏安安趴在教堂的窗户上，看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窗台上的菱形反光纸明暗色彩交织，从里面能看到自己的脸，和黑乌乌的一双眼珠。
 
　　从里面她好像又看见了周南。
 
　　大雪的那一年里，他们是在这个教堂里过的圣诞节。苏安安扎着小辫，在庄严的唱诗班面前蹦蹦跳跳，在他们前方的信徒老太太回头瞪了苏安安好几眼。苏安安还不知好歹地大叫到，哎，周南，他们唱的这个是什么啊？
 
　　周南使劲扯扯她的袖子，圣经。
 
　　前面的老太太明显耳朵背，又是个事儿妈，回头怒不可遏地大骂道，神经？神经？你们才神经！亵渎神灵，你敢说上帝之子是神经？阿门，主啊，请宽恕他们！你们，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队伍一阵大乱和躁动。
 
　　周南和苏安安被赶出了教堂。 
 
　　周南埋怨她，都怪你，苏安安，你就叽叽喳喳的不安静，看，现在被赶出来了吧。


　　雪像拆包了的棉花糖，从天上倒下来。
 
　　一团一团的雪啊，苏安安站在雪中撅着嘴。她赌气看着教堂，心里埋怨大妈，神情倔强，眼神却偷偷地扫周南。
 
　　周南坐在台阶上生气，不小心看到苏安安偷看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是吧。
 
　　周南没好气地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走到她身边。
 
　　苏安安假装不看他，向上看天。天上正在飘雪花，一朵朵雪花降落，落在苏安安长长的睫毛上。
 
　　苏安安忽然觉得疼，原来是周南扭着她的下巴，把她从天上转回来。
 
　　苏安安正要更加生气，周南却凶巴巴地说，闭眼！
 
　　苏安安说，闭什么闭，话还没说完，只觉得有什么柔软地覆盖到她的嘴唇上。
 
　　苏安安不知道被什么控制着，眼前漆黑，睫毛颤动。
 
　　本来是温热滚烫的唇，却被天上落下的雪花冰了冰。
 
　　热爱甜食的苏安安，怎么会知道，原来冰了镇的爱情，是如此甜美。
 
　　除了唇，还有轻轻碰到她的睫毛的，另一双睫毛。
 
　　从此以后，苏安安吃遍了面包新语，哈根达斯，DQ，她还想再寻找一次那如同浸心的甜。
 
　　却再也没有找到那让舌尖都抖了一抖，不敢置信的芳香的甜。
 
　　为什么没有一款甜点，命名为初吻？那一定是世界上，令蜜蜂都惭愧的甜。
 
　　苏安安从窗台上下来，看得久了，眼睛都有些疼。
 
　　一转头，却看到漫天大雪在一瞬间就遮满了眼眶。
 
　　就像走在了黑暗的路上，抬起头却看到了突然绽放的烟火。
 
　　苏安安走到大雪中央，仰头轻轻地闭上了双眼。雪花温柔地落在了长长的睫毛上，苏安安感觉到了睫毛冰凉的颤动。
 
　　安安的唇动了动，只是上面再没有忽如其来篡取到她，冰镇的甜。
 
　　秦怡拉着DUKE从人挤人的王府井大教堂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在雪地里，仰面落满雪花的苏安安。
 
　　苏安安，整个人就像被冰冻的，剔透的精灵。
 
　　她没有收到自己塞在门下的那封信？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周南呢？
 
　　秦怡的脑子里无数个疑问。
 
　　只见DUKE已经兴高采烈地向苏安安招手，"苏老师苏老师！"
 
　　自从苏安安教给DUKE恋爱大法之后，DUKE就一直尊称苏安安为老师。DUKE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苏安安老师她的技法就和葵花宝典一样灵验。
 
　　DUKE口不择言，"这么巧，一年多不见，苏老师怎么这么憔悴啊。眼睛怎么是红的呀？怎么瘦得和竹竿似的呀？"一连串像箭一样的问题嗖嗖射进了苏安安的小心肝。
 
　　秦怡再见安安，像被压路机辗过，心里一条一条都是棱。
 
　　"安安。怎么自己一个人？"
 
　　苏安安见到秦怡，说不出是欢喜多还是忧伤多。秦怡是长这么大和她最合拍的女孩，彼此都能看到对方埋藏最深的透明的那点儿小心思，一年多没联系，却就像是昨天还在身边一起分吃冰激淋。
 
　　安安说，"恩，我等男朋友，他去洗手间了。"
 
　　秦怡点点头，"一起吃饭吧？"
 
　　苏安安连连摆手，"不不不，你们先去吧。嘿嘿，过节嘛。"苏安安尴尬地笑。
 
　　秦怡也怕见到周南，"恩。那我们先走了。"
 
　　DUKE笑得眉毛弯弯。
 
　　走了几步，秦怡像是想起什么，"安安，下个月我就结婚了，你一定要来哦。"
 
　　奇迹的香水味再次擦肩而过，就好像是因为下雪的原因，清甜的香里琥珀的味道被加强了，冷冷的海底的味道。
 
　　深海四千米，琥珀在婴儿蓝的海水重压下，散发出眼泪的味道。
 
　　没两天，就收到了秦怡的请柬。
 
　　苏安安连忙翻开大红贴子，找到新郎那一栏，确认上面写得不是周南，才定了定安心。
 
　　其实她也知道新郎一定不是他，只是惯性使然，看见秦怡，就算再是好的姐妹，心里也和针扎了一样疼。
 
　　苏安安还是不敢相信，秦怡就要结婚了。如果说周南是苏安安见过最英俊的男孩的话，秦怡就是她见过最完美的女孩，这个16岁时候身上就有着奇迹香水味的女孩，有着出挑的容貌和品味，又难得的亲和，就像是上帝捏她的时候费尽心思，前凸后翘，有脸蛋有条儿，分毫不差。


　　新郎那栏写着，杨红岩。
 
　　这么土的名字，估计应该是DUKE老师吧！
 
　　苏安安不无悲凉地想。
 
　　二月十九观音诞。
 
　　北京城里一个三星级饭店里正在布置着一场婚礼。这场婚礼和绝大多数的婚礼都一样，场面混乱，菜式勉强精致，闪闪发光的水晶灯，还在梁上悬满廉价闪亮的锡纸穗，层层叠叠的香槟台。
 
　　只是服务生都说，新娘长得和明星一样漂亮。
 
　　秦怡头上被发胶定型，厚厚地粘在乌黑的发髻上，发际线还被明显地分出来，妆容浓厚，但也因此更加眉如青黛，杏眼潋滟，坐在梳妆台上，可怜巴巴地说，"我能不能不要安瓶？""我能不能不披大红头巾？""能不能不要把我的眼睛画成熊猫？"
 
　　平时都是浸淫在YSL和宝姿里的秦怡喜欢简洁纯粹的贵族范儿，对婚礼所需要的浓墨重彩极不适应。
 
　　她隔壁的房间里。衣冠楚楚的DUKE正在第一次拜见岳父。
 
　　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坐如钟，长如松，行如风。在此之前，他都觉得这是一个冷比喻。坐着和钟一样？圆圆的？各种器官还在四处摆动?
 
　　见到岳父，DUKE吓了一跳。岳父声如洪钟，姿态端正，挥手的样子像极了国家领导人站在红旗牌轿车上挥舞的那次。
 
　　DUKE小心揣测，"岳父是，是教师？"
 
　　秦孟之笑笑，摇摇头。
 
　　"公务员？"
 
　　"外科医生？"
 
　　"司机？"
 
　　DUKE满头大汗，他曾经问过秦怡，秦怡有些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于是DUKE也就不再问了，哪想到现在见到了一个神情严肃，好像动一动，就会引起股市波动的大亨。
 
　　听闻司机的答案之后，秦孟之皱了皱眉，这一皱，就被DUKE看到了，DUKE暗自心惊，看向四周可以救场的人，还好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附在他耳边说，"这是上届的秦副书记。"
 
　　DUKE恍然大悟，嘿嘿地笑，"秦副书记，秦副书记。原来岳父从政啊？岳父负责的是哪一个工厂？化工厂？还是建材厂？"他完全没看到刚才的中年男子对着他猛使眼色，在他的印象里，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小时候父母工厂的书记。


　　只见秦孟之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站起来推门就走。
 
　　DUKE不知道岳父怎么了，他有些尴尬，坐在椅子上向着四周嘿嘿嘿嘿笑。
 
　　中年男子，咳嗽一声，缓缓说，"这是，我们上届的，秦副省委书记。"
 
　　说完之后看向DUKE所在地，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DUKE已经往后头朝下地栽了下去。
 
　　苏安安站在角落里，看着秦怡站在酒店门口端着盘子发喜糖。她早就偷偷溜了进来，因为她实在想不出，面对秦怡上着新娘妆的脸，她该说什么。
 
　　按理来说，做新娘的这一天，应该是一个女人一生里最幸福的一天。在这一天里，鲜花，承诺，钻戒，宝马香车，都不会说，NO，可以对任何的奢侈呼来唤去。可这一定也是一个女人一生里最伤感的一天，在这一天里，所有的往事都滂沱涌出，简直就是一个女人长到现在的编年史。
 
　　秦怡想起了穿着公主裙，在窗边弹钢琴的自己，小女孩脸蛋稚嫩，相信自己就是被派到人间来的仙女儿，有一天夜里，会长出片片的白羽毛，在月圆的时候飞向一片森林的上空。
 
　　写着写着作业睡着的自己。在周南身边的自己。周南，周南。自从那封信以后，秦怡就没有联系过他，在她的想象里他已经和苏安安继续出演金童玉女的现实版，还是一副快乐飞扬的样子。
 
　　在伦敦辛苦打拼的自己。在白炽灯下吃水煮面条的自己。看向伦敦灰凉天空的自己。
 
　　每个女人结婚的这一天都会忧伤。因为她们都必然会想起至少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
 
　　人生就是这样的，相约去看细水长流的人，却往往在数年间相继成为别人的某某。
 
　　而成为自己人生伴侣的人，常常是半道杀出。
 
　　人生就喜欢躲在人们身后，猛然一击，然后龇牙咧嘴地偷偷笑。
 
　　安安看着挨桌敬酒的秦怡，她那样美，那样优雅。
 
　　DUKE喝得脸红如关公，站到了香槟台上，抢过司仪的话筒。"15岁那一年，我爷爷去世。去世的时候捧着我的脸蛋，说，红岩，我这辈子最挂心的就是你娶不着媳妇儿。爷爷哀伤而痛苦的神情一直久久盘旋在我的脑海中，所以，从那以后，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娶到媳妇儿，让爷爷死而瞑目。在这之前，我像爱迪生一样尝试了千遍，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为此，我努力学习，进了大学，会说英文，当了老师。现在，爷爷终于可以放心了，我不仅娶着了媳妇儿，还娶着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说完转身举起酒杯对秦怡深情款款地表白，"如果这都不算爱，那我宁愿卖白菜。"
 
　　秦怡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扔捧花的时候，台下挤满了未婚的姑娘们，秦怡举着捧花，四处张望，却迟迟不扔，台下的姑娘们着急地喊，"扔啊，扔啊，这边。"秦怡握着捧花，就是不扔，直到苏安安从暗处走出来。
 
　　秦怡瞄准，站在台上大叫，"安安。接住！"
 
　　捧花正正地砸到苏安安的怀里。那是一束蓝紫色的巴西鸢尾--她们俩最喜欢的花。
 
　　有一次她俩逛街，在后海一个私家宅邸前看有人再卖，那是一个夏夜，苏安安和秦怡牵着手惊叹半天，说这花儿开得如此灿烂，太阳都不好意思升起了。问问价钱，却是100块钱一枝，一束就是1000多，思量半天，磨蹭着不肯走，最后还是没买，回去之后，怀念不已。
 
　　现在这花终于如此灿烂地一捧地落在苏安安的怀里，却已经是当年身边女子嫁作他人妇。
 
　　她的心意，她已了。
 
　　牵着父亲的手，没有流泪的秦怡，
 
　　戴上三克拉钻戒没有流泪的秦怡，
 
　　和DUKE贴面相吻时没有流泪的秦怡，
 
　　走过红地毯没有流泪的秦怡，
 
　　却在捧花终于抛出的这一刻，终于流下了泪。
 
　　捧花扔出，是谁的青春被抛出，
 
　　捧花接住，又是祝福了谁的青春？
 
　　第二十二章
 
　　呵，就像她苏安安的青春，转眼之间，已经千疮百孔。
 
　　17岁，她许愿，想要重逢周南。
 
　　18岁，她许愿，只望和周南永远在一起。
 
　　19岁，她许愿，愿周南爱上她，死心塌地地爱上他。
 
　　而26岁这一年，苏安安许愿，只愿青春再来一遍。好的坏的，流泪的欢笑的，统统都再来一遍。那些苦的痛的，再次袭击，那些甜的美的，再来一遍。爱过的人，恨过的人，都能够配合地把这段青春重演。
 
　　26岁这一年，苏安安常常感觉不到年纪。
 
　　十多岁的时候，想起26岁，觉得那是多么的遥远，26岁，也许已经成为首相夫人，拯救地球，名动天下。


　　26岁的苏安安，大学毕业快三年，身无积蓄，无房无车无男友，有一份状如鸡肋的工作，是典型的"剩女"。
 
　　就好像第一条来自男生的短信都还在枕边心惊肉跳。
 
　　就好像摩挲嘴唇，还有着初吻的温度。
 
　　就好像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脱下高跟鞋，像个假小子一样爬到墙头上笑。
 
　　当第一条眼角细纹出现的时候，苏安安对着自己十八岁的照片哭得唏哩哗啦。
 
　　当第一次遭遇到五四青年节不放假的时候，苏安安告病假休息，在家里听少先队员队歌。
 
　　第一次办公室进了比她还小的新人怯怯对着她叫苏姐，她背过身去，假装不理。
 
　　就连现在去趟家乐福，都会下意识地找写着家乡产的话梅，拆开一包慢慢嚼。
 
　　有时候，她看着墙角一溜儿的奇迹香水瓶发呆，从18岁到现在为止，她已经用掉了18瓶奇迹香水。
 
　　26岁生日，苏安安买了个最小号的蛋糕，不理会服务员提供铭牌的好心建议，执意买了三包蜡烛，一根一根地点燃。26根蜡烛啊，满满地占满了蛋糕上所有的空间，以至于清理之后，蛋糕已经不堪入目。
 
　　呵，就像她苏安安的青春，转眼之间，已经千疮百孔。
 
　　17岁，她许愿，想要重逢周南。
 
　　18岁，她许愿，只望和周南永远在一起。
 
　　19岁，她许愿，愿周南爱上她，死心塌地地爱上他。
 
　　而26岁这一年，苏安安许愿，只愿青春再来一遍。好的坏的，流泪的欢笑的，统统都再来一遍。那些苦的痛的，再次袭击，那些甜的美的，再来一遍。爱过的人，恨过的人，都能够配合地把这段青春重演。
 
　　最近，苏安安在考虑的问题就是换工作。在这个大院里已经呆了两年时间，她参与不进他们的勾心斗角，却也免不了被卷进漩涡的命运，升迁无望，前途无亮。可是偏偏工作稳定，福利不错。
 
　　苏安安闲时仰天长叹，鸡肋到底要不要，真是人类自从有鸡以来最难的问题。
 
　　大学同学林莉已经在一家4A公司了做得风生水起，看她职场不顺，好心给她介绍了也是一家4A公司的市场部。


　　林莉劝她，要这样下去，刚到50岁，刚刚把房款付清。熬成黄脸婆，也不会有人疼惜你的年华。
 
　　苏安安一咬牙，跳了槽。
 
　　临走那天，她给圆圆留了封信，据闻圆圆很久都不敢拆，生怕里面有隐形的砒霜，或者有微型炸弹，再要不爬出了一只蜘蛛。
 
　　苏安安在里面只写了一句话，"是你让我知道，损人利己是要不得的，不过，损己利人更是要不得的。从此以后，你不用再养猫用来追逐我的仓鼠，不用再夜半潜进办公室里偷墨水，不用隔三五差就更换洗手间的钥匙，不用再想法设法地玩坏我的操作系统，恭喜你。其实办公室的潜规则应该是不损己，不利人，河水不犯井水，一切就刚刚好。"
 
　　据悉圆圆之后三天都不吃饭，午休时候做大卫状，手肘拄着桌子思考人生哲理。
 
　　新公司的变态程度绝无仅有。
 
　　苏安安在上班第一天就遭受了无数好心的告诫。
 
　　她和一个男同事多说了几句话，立马有人低声在她耳边说，"这个公司，不允许员工互相谈恋爱。"完了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还有，据闻在这个公司里只要是皮肤白，眉眼清秀的女孩都会遭遇莫可名状的不公平待遇--比如说，领工资的时候常常把数额弄错，医疗卡里充不进钱去，上头老板点名不要某某某不符合他审美的人参加免费新马泰七日游。
 
　　苏安安愤愤不平--"还有没有天理了！难道4A公司是根据领导的喜好来开的吗？！"
 
　　可惜没人理他。市场经济下，投资就是王道。
 
　　苏安安愤愤不平的原因其实主要是这些不平等条约好像都是冲着她来的。
 
　　1.老板讨厌皮肤白的女孩。--可她苏安安，偏偏白得像白炽灯。
 
　　2.老板尤为讨厌长江以南的所有人--她是江南人氏。
 
　　3.老板讨厌年轻女孩，重用40岁以上的大妈以及男性。--凭什么？
 
　　4.在这个单位，白色，粉色，绿色是最绝对绝对不允许出现的。--这是苏安安最喜欢的三个颜色，难道为了混口饭吃，还得把衣橱统统翻腾一遍？


　　5.在这个单位里，免费提供绿茶，红茶，菊花茶，普洱茶，乌龙茶，甚至大红袍！可是，却连一袋最便宜的雀巢速溶都不见踪影--据悉，这是因为老板极其讨厌咖啡，以及喝咖啡的人。他的鼻子像狗一样，能够闻出一天之内喝过咖啡的人，然后他就会对你说，滚出去！刷牙！
 
　　苏安安在浏览了一干年轻女员工贴在格子间上大大的警告，提醒的便条纸后，立即抄起电话给林莉打过去。
 
　　"你什么意思？给我介绍个单位，就像是我的敌人开的？你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个凡是皮肤白，爱喝咖啡的人都发双倍工资的地儿？"
 
　　林莉忍住笑，"安安，这个公司，虽然在一些小的细节上不近人情，但是只要能力出众，会获得非常大的发展，老板年轻有为，是公子党里被看成最有前途的商界明星。而且，工资又高，一个月的工资，是够你在那个破单位干半年的。"
 
　　苏安安想了想，挂了电话。是啊，这年头，动什么都别动感情，跟什么过不去都别跟钱过不去，外企就是占着这点，笼络了多少爱国青年的心啊。这个单位是外资股份国内掌权，工资是12加1制，就是干一年，发13个月工资，一个月一W出头，七险一金。
 
　　苏安安决定为了钱，忍受这份被歧视的气儿。不让喝咖啡？我自己带！不喜欢粉白绿？我一周轮着这三颜色穿六次！到了周五，我上身穿绿衣服下身穿白裙子！
 
　　格子间的男人女人们纷纷对苏安安侧目，有人竖起大拇指对她做口型--"你真有种！"
 
　　苏安安在市场部，做AE。简单的说，就是一份需要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活儿。她每天忙得头顶冒烟下班还得约客户谈谈下个季度的配额怎么办。比起大院的清闲，简直是生在炼狱中。
 
　　不过，苏安安还就喜欢忙。一忙，就把自己的孤独忘记了。以前在单位的时候，烧水，扫地，写党务报告，她都爱抢着做，为此还遭遇圆圆写了一个大大的白布标语，缠在办公室的铁栅栏外--"假积极！"在新单位里，虽然大家都怕一身违禁色的苏安安祸水殃及池鱼，但是都仰赖着苏安安发言，做PPT，处理客户纠纷，所以，综合说来，两两持平，苏安安还算如鱼得水。


　　奇怪的是，苏安安好像对公司违禁条例免疫--她竟然从未为她的违禁品味付出代价过！要知道，她可是这个公司除了男女员工谈恋爱之外所有违禁条例都占的人。一天天地，她看着周围的人战战兢兢，自己却大摇大摆，心里无比得意，欺软怕硬吧！让我苏安安，前来挑战你的极限吧！
 
　　她在别人都贴"切记"的铁板上贴上座右铭：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
 
　　苏安安工作三个月，还是没有见到老板的芳容。
 
　　其实她很想看看变态到底长什么样儿，究竟是洛克菲尔德那样的钟摆，还是葛朗台那样的吝啬鬼。
 
　　根据林莉的线报，老板年轻有为，英俊潇洒，花见花开，人见人爱--呸，有这样儿的人么？！
 
　　26岁的苏安安，是一个知福的小职员。
 
　　广告公司里不少的适龄男同事们，虽然当着公司规定不好表露，但私下却也偷偷摸摸有不少举动。在他们看来，苏安安白净可人，知根知底，工作努力--要是泡上了她，上班时间不久不用愁业务量了么？想打PSP就打PSP，不然还可以联网打三国军旗，下班了一定还有人做饭洗衣，无所不能的苏安安。
 
　　苏安安松了口气，到底还不至于乏善可陈，无人追求。
 
　　遇到有人追求，她总是摇摇头，"一个人习惯了自娱自乐，我的心是个集体宿舍，里面住着宅女，书虫，淑女，大妈，萝莉，熟女，天使，和恶魔，他们轮流当着宿舍管理员。"
 
　　男同事们知难而退。
 
　　这个时代，指望谁等你一辈子？速配不成功，时间到！下一个！
 
　　市场部难免有应酬，时间久了，北京城里的声色场所十知八九，几次下来，本来酒量不错的苏安安就更是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这一次，为了一个久啃不下的CASE,苏安安和同僚费尽心机，苏安安甚至把客户家里祖宗三代的底儿都掘出来了，爷爷是满清时候的官员，喜欢绍兴女儿红。其父是成长在红旗下的一代，最爱花雕陈酿。资料在这儿戛然而止--谁知道？这个大客户喜欢什么？


　　有人说喜欢XO，有人说轩尼诗，有人说芝华士兑绿茶，只有苏安安语出惊人，长城干红。
 
　　晚上，市场部全体人员设宴接待大客户。没想到临到出发前，街道上头通知--这个CASE市场部不用做了，重做新的。
 
　　一片哗然，苏安安更是跳起来大叫，"怎么可能？这个CASE我们都跟了两个半月了，情况也摸得差不多了，就差这最后一击签下了单，就大功告成，凭什么说撤就撤？不行，绝对不行！"
 
　　市场部头头SUZI 黄看了看众人不满，也觉得上头这个命令也太让人为难了--难道是上面体恤众人，知道这个CASE难啃，给予赦免？这样的话，要是一举拿下，反而是无望之功，意外之喜。
 
　　于是一大帮人违抗上命，向着世纪金源浩浩荡荡出发。
 
　　路上，苏安安接到林莉电话，听起来慌慌张张，"安安，你手上是不是有一个CASE赶着应酬？别去了，回家去吧？"
 
　　"为什么呀，我又不抢你单。"
 
　　林莉听起来支支吾吾的，"不是抢不抢我单的问题，你赶紧回去吧！"
 
　　"莫名其妙。"
 
　　苏安安挂掉电话，再次电话确认了包房和酒水。
 
　　这天晚上市场部整个儿喝高了。
 
　　以往苏安安们总是喝到了四五分，还没回味出酒味儿，客户就已经倒了，事就办成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客户祖籍绍兴酒乡，就像练了内功，一喝酒，脸上就发泛红，满头逼出汗来，连背脊都是湿的，却千杯不倒。市场部轮番上阵，统统人仰马翻。喝到最后对方三对市场部九个人，还打了个平手，都已经晕晕乎乎了。客户当场盖上私章，"我纵横酒场那么多年，唯有你们公司的市场部让我心服口服，连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都像头顶横刀的孙二娘！就冲你们这种诚实劲儿，交给你们做，一定不会错！"说罢还用手指了指苏安安，"小姑娘酒量真不错！"
 
　　苏安安酒入豪肠，概气云天地爬到桌子上，还差点儿踩到果盘摔下来，挥了挥手。
 
　　"今天！"说罢，指着音响，"关了关了，我讲话呢！"大头头SUZI 黄早就不行了，四脚并用地爬过去把音响给关了，笑眯眯地跌坐地上看着苏安安。


　　"今天，我实在是太高兴了！"苏安安举杯，"临近年底，我们终于把这个100W的大单做成功了！CHEERS！感谢CCTV，感谢MTV,感谢--"话还没说完，隐隐看见888房间的门被推开，一股冰冷扎人的寒气灌进来。
 
　　苏安安顺手操起果盘上的西瓜船，指向来人--"么系么系，什么人！"来人好像在哪儿见过，怎么那么熟悉？
 
　　肯定是喝多了，苏安安甩了甩头发，头发像螺旋藻一样黑亮。
 
　　却发现余下人等不知道怎么都埋下了头，连一向目中无人的SUZI 黄眼睛都不再直勾勾的。
 
　　苏安安力图活跃气氛，"怎么啦嘛--继续继续，把音响打开！"不知道谁把音响打开了，苏安安接着表演，她的眼前色彩斑斓，包房里旋转的镁光大彩球在头顶上转啊转啊，真是明亮非凡。
 
　　"感谢中国之声，感谢--"有人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衣角。苏安安脚下一滑，正要向后面的真皮大沙发倒去，就觉得耳朵被人提起。
 
　　这一疼，酒醒了一半儿。忽然觉得屋子里气氛不对，好像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一样就看见头头SUZI 黄神色有异，眼角瞟着拎着她耳朵的人。
 
　　她这才想起来疼，大怒道，"神经病啊你！神经病啊你！神经病啊你！神经病啊你！"酒喝多了，大脑血液不流畅，反反复复她只想得出这一句骂人话。
 
　　苏安安来不及回过神，脚已着地，她一边骂一边怒视这个人。
 
　　眼前人似笑非笑，"复读机啊你？"
 
　　她看见SUZI 黄不忍地闭上了眼睛，说，"老板。"
 
　　什么？老板？
 
　　等等。这个人在哪里见过？苏安安天外飞仙地绕了一圈儿，脑袋里无数重叠的影像，头就像一个收容所，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怎么这么多？他的正面，侧面，背影，怎么好像都这么熟？
 
　　接下来，她更是听到了一句刺耳得，让她在后来的日子里，想起来都觉得悲情的话。
 
　　"苏安安，我发给你钱，不是让你来这儿陪酒，替我拉单子。"
 
　　苏安安彻底被这句话泼醒了。


　　来人已经啪地甩上了888的门。
 
　　18岁，她帮他做作业，不时忍受他的斥责，苏安安，你画的AUTO CD图，永远投影不对！
 
　　26岁，她误打误撞进了他的公司，埋上了命替他拉单子，换回他又一句的无情语录。
 
　　风水轮流转，世事恒轮回，只是为什么叫苏安安的这个女孩，从18岁到26岁，却一直都是个笨蛋？
 
　　苏安安跌坐在地上，地上淅淅沥沥，她猜得没错，客户最喜欢的确实是长城干红。这有什么用？永远改变不了她是个笨蛋的现实。她怎么这么地笨啊！从古至今，所有笨蛋的智商加起来除以平均值再减半，估计都比她全身的IQ加起来还要高吧！
 
　　老板讨厌皮肤白的人。
 
　　老板讨厌南方人。
 
　　老板讨厌咖啡。
 
　　老板讨厌白粉绿。
 
　　这说得不就明明白白是她吗？从18岁到现在，他就是讨厌她啊！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审美。
 
　　只是自己这么地笨，还巴巴地跑来人家的公司挑战人家明文禁止的审美，还故作姿态，假装努力工作，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苏安安"咕咚"一声栽了下去，人事不省。
 
　　苏安安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了公司里拼起来的三张椅子上，酒气熏熏。
 
　　市场部的同志们偷偷跟她作出无奈的手势，"安安，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我们轮流使劲问你把你送到哪儿，你家在哪儿，你就是不说，嘴里就像念顺口溜一样一连串儿念着老板的名字，我们没办法，又三点多了，九点还得到单位，就决定集体来这儿刷夜。"
 
　　SUZI 黄也愁眉苦脸，"安安，你害惨我们了，我老婆刚刚挥刀找上门，逼问我昨夜是不是被外星人挟持了，杳无音讯。"
 
　　苏安安呼地一下坐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地流下来，"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老板是他！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众人吓到，"什么？"
 
　　事到如今，苏安安索性不顾脸面地豁出去了，她哭着嚎叫到，"我要辞职！我要辞职！"


　　SUZI 黄和同事们面面相觑，"安安，你不会，酒还没醒吧？"
 
　　苏安安恨恨地坐下来，打辞职报告。
 
　　SUZI 黄小心地看着她，生怕这个得力助手出了差池，自己有人倒水泡茶写文档的时代就过去了，"安安，老板常驻香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他就忽然回来了还冲进包房里给你来了那么一句。"说完，又谨慎地加了一句，"也不能怪他了，他本来就讨厌眉清目秀又一身白的女孩。他是…"
 
　　苏安安抹去眼泪，用一张A4白纸和签字笔写上两个红字，"辞职！"触目惊心，一摊给SUZI 黄，"签字！"
 
　　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了，26岁，为什么还要看着别人脸色过活？还要小心逢源，生怕得罪谁？
 
　　SUZI 黄试图劝阻，对上苏安安杀人的眼神，只得签了字。
 
　　苏安安一脚踢开总裁室三个月无人的门。
 
　　周南正在坐在老板椅上懊悔。
 
　　昨晚上对安安说的话，是不是重了些？
 
　　半年前他回国，曾经偷偷去过她的单位，单位地处偏远，潮湿寒冷。他趴在窗口，看她在里面忙忙碌碌，倒水，扫地，坐在电脑前面一动不动，心疼不已。
 
　　几年未见，安安现在更加苍白瘦弱，就像一张让人不忍在上面写字的白纸，只是仰起头来倔强的神情，还那样。
 
　　回国以后，因为家族的各种连带关系，他进了这家4A公司，不到三个月，已经是连升三级，俩个月前走马上任，坐上了总裁大位。家族企业，谁敢说不？周南自己倒也不负众望，改制，激励式管理，国外学来的一套一套，用在尚未被开化的中国广告界，倒也是新鲜的先锋行为。
 
　　生意慢慢步上正轨，他就想起了苏安安。
 
　　在一次应酬的场合中，他见了她大学四年的室友林莉，林莉在一家4A公司做市场外联，对她交了底儿，安安一直没有男朋友。安安工作不顺心。安安在事业单位上班。周南签给林莉一个80W的大单，条件是让苏安安入主他的公司。
 
　　他希望她好，过着舒心的生活，不用再为生计奔波劳苦。


　　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年拙于应酬，一跟陌生人说话就显尽孩子气的苏安安，如今却是独挡一面。
 
　　市场部的主管SUZI 黄不时来报，市场部新来的苏安安，签下了一笔50W的大单。
 
　　市场部的苏安安，成功解决了客户纠纷三起。
 
　　就连他看到一份做得几近完美的商业调查计划书，一看署名，大大的龙飞凤舞的"苏安安"马上映入眼帘。
 
　　周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并不高兴，听到这样的消息，有时候他烦躁得拍桌子。
 
　　当年依偎在他身边撒娇的苏安安，被他气得鼻子通红的苏安安，受到委屈就抱着她哭的苏安安，现在已然成为一个楚楚可人，自力更生的女白领。
 
　　她撒娇的小样子，在寒风中瑟瑟牵起她的手的神情，一起坐在操场上看向璨璨红霞的时光，好像还一直揣在了他的兜里。他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锁在抽屉里。
 
　　没想到拿出来，发现岁月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门被踹开，周南吓了一跳，猛然看到苏安安。她一定是刚刚大哭过，眼泪还悬着，颤颤巍巍地拿着一张纸，胸口上下起伏。她的身上还是她熟悉的味道。
 
　　周南柔声说到，"安安。"
 
　　苏安安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他，高跟鞋蹭蹭走过来，啪地把纸拍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两个歪歪斜斜的大字，"辞职！"
 
　　周南又见苏安安可爱的神情，不由失了神，"安安。"又低头看到纸上的字，恼怒非常。
 
　　"周南，我要是知道这是你开的公司，别说拉上命去陪酒做CASE，就算给我年薪百万，我也不会来！"
 
　　三年未见，没想到见面竟然是如此拙劣的开场白。
 
　　显然，她还在为昨夜他的冷腔冷调怒气冲冲。
 
　　周南看见眼前的安安，一身白色的职业装，就像刚从水里挖出的莲蓬，梨花带雨，清新难抵。
 
　　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她，自己总是怦然心动。
 
　　"我不签。"周南推回那张纸。
 
　　苏安安冷笑，"不签？你凭什么不签？我在这儿三个月，领你的工资帮你卖命，并不是你白白地发钱给我。"


　　周南听见这些话，就像气管里被石块堵住。
 
　　什么时候，交情如他们，都已经开始计较付出和回报？
 
　　周南胸中低气压升起，阴霾遍天。
 
　　"我就是不签。"
 
　　他还是一副公子哥儿的样子，以为全世界都要唯他马是瞻。
 
　　苏安安轻蔑地哼了一声，心中却被委屈，恼怒和恨意搅得波僪诡厄，大浪滔天。
 
　　他们俩瞪眼相对。
 
　　又好像过去的每一次吵架。都是气势汹汹地，两个人面对面，苦大仇深，就像造反派遇见保皇派，红卫兵碰上反革命。
 
　　没一会儿，两人瞪着瞪着，胸中一点点被热油化开，忍俊不禁，扑哧就笑出来，下一秒，两个人又已经好得和一个人似的。
 
　　只不过这一次，大概是因为时光久远，他们俩已经不会再扑哧地笑出声来了。
 
　　苏安安瞪了一会儿，转身重重砸上门。
 
　　第二十三章 
 
　　你是高高在上千人听命的总裁，我只是卖命讨生活的小职员。
 
　　你是任意妄为的公子哥儿，可是却没有人为我的人生买单。
 
　　当年你走了，我匍匐着阳光微笑地带泪地送别你。
 
　　现在你来了，我拼了命，却怎么也找不到微笑的表演欲。
 
　　山谷里除了溪水的声音，只有周南说了一句话。
 
　　"安安，我爱你。"
 
　　这句话清凉透彻。
 
　　下一句好像是回声。回声一样的下一句话。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爱你。"
 
　　苏安安数着暖气管一滴一滴漏下来的水珠，这一夜，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隔壁的居民楼里人们好像都有夜游症，大半夜两点钟，还一格一格地亮着灯。灯光穿越两幢楼的间距，两扇玻璃窗，两匹窗帘，层层削弱，迭迭黯淡。到了苏安安的墙壁上，只是像洇了又洇的大而寡弱的圈环。黑白不济，边线不明。但还是照得出屋子里乱堆乱放的衣服，文件和书。
 
　　苏安安直起身来。看见自己在光影下的鼻尖，嘴唇，和木地板上黑暗中影绰的梳眉。
 
　　黯淡里有人在用力刮去她的青春，她惊惧。青春就像刨花板一样在一层一层地褪去，变薄。


　　她情不自禁地看向有光亮的地方，那里苍凉的抹白盈盈一框，苏安安忽然满眼都是灼热眼泪。
 
　　我们的年纪，就这么远行了。
 
　　我们的爱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可是为什么再见时，我已经见不到当时我疏朗的眉眼，和你嘴角笑起时的弧度？
 
　　你是高高在上千人听命的总裁，我只是卖命讨生活的小职员。
 
　　你是任意妄为的公子哥儿，可是没有人为我的人生买单。
 
　　当年你走了，我匍匐着阳光微笑地带泪地送别你。
 
　　现在你来了，我拼了命，却怎么也找不到微笑的表演欲。
 
　　从这以后的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儿，苏安安就要踩着高跟鞋蹭蹭地跑到总裁室里踹开门。
 
　　"签字。"
 
　　周南重重推回来。
 
　　自从那天以后，周南周总裁忽然也不再去香港了。每天他都坐在老板椅上。而且，把违禁条例彻底掉个儿。
 
　　办公室里免费提供七种口味的咖啡，欢迎大家任意选用。
 
　　鼓励女职员们穿白色，粉色，绿色的衣服。
 
　　办公室里议论纷纷，一石激起千层浪。
 
　　奇怪的事又来了。市场部勇于挑战的苏安安小姐，却每天都穿着一套煤炭黑来上班，并且，办公时段里，滴水不沾。她依旧扫地，倒水，做事情，却绝不在开会的时候发言，也不再以征服客户签到CASE为乐。
 
　　周南每天八趟偶然路过市场部。
 
　　还总是要非常偶然地路过市场部里埋藏在最深角落里的苏安安小姐的桌子。
 
　　因为--他要路过以便和坐在苏安安小姐对面的大头先生谈事情。
 
　　可怜的大头先生，工作了十多年，从来没有主管以外的领导知道他的名字，最近却频频遭遇了公司最高领导人的造访。
 
　　有时候周总裁来了一趟市场部，竟然只是问大头，"喂，你的茶花烟是哪儿买的？"
 
　　以前走路不稳常常一头摔倒的苏安安，现在踩着8寸的高跟鞋健步如飞。
 
　　以前热爱披头散发自然美的苏安安，现在盘起发髻纹丝不乱。


　　以前宿舍里堆满了各种垃圾食品薯片瓜子可比克的苏安安，现在桌上孤零零一罐维生素C。
 
　　市场部是一个多么晶莹剔透的地方啊。
 
　　大头先生终于不堪其烦，希望苏安安小姐当时务者为俊杰。
 
　　没想到苏安安拒不承认。
 
　　"我不认识他。"
 
　　"以前没见过以后没见过打娘胎里生出来就没见过跟他长得像的人。"
 
　　大头无奈。
 
　　"这个月，因为他晃了两次你都不在座位上，他就迁怒于我，生生说我抽的茶花烟是假烟，我们公司要以人为本打击盗版，于是扣了我50块钱。"
 
　　"还有，因为他走过去时候你看也不看他，他就指责我的桌子实在是太乱了。抓不讲卫生的典型要从我这儿抓起，说这样的话，我们还怎么能提出绿色广告的理念？于是，我又被扣了100块钱。"
 
　　SUZI 黄添油加醋，"是的是的！有一天你请病假没来上班，他早上来了中午来了下午来了你都不在，他就给我扣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说我督管不力，说我们市场部的地板太脏，他走过来的时候扬起一阵灰--我辩解道，不扬起灰的那叫地板吗？那叫地毯！于是，我们集体每人被扣了100块钱，说我们市场部素质有问题，具有强词夺理的特征！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还补充到，今天请病假者除外！"
 
　　苏安安觉得大家咬牙切齿，大头很委屈"都是因为你而起，凭什么要扣我们的钱？"
 
　　又是一年的圣诞节。
 
　　想起这个节日，安安的心中孤冷得就像是有人用冰冻植物油点燃了一盏青灯。
 
　　圣诞节的大雪就像没有记忆，怎么能没心没肺地一年又一年地落下？
 
　　这一年的圣诞节，苏安安穿着雪地靴，早早到7-11里买好了速冻饺子，黑啤，准备宅在家里，再也不去街上自讨没趣。
 
　　路上的时候，忽然有电话。苏安安心里一动。
 
　　不认识的号码，和不会忘记的声音。
 
　　"安安，谁陪你过节？"
 
　　苏安安安静了一会儿，"男朋友。"
 
　　"安安。"周南的声音有弱弱央求的味道。"你别这么说，安安。"


　　苏安安握着话筒不说话。
 
　　"安安，出来一块过节。"
 
　　"不。"
 
　　"出来吧。"
 
　　"不。"
 
　　"不。"
 
　　最后，周南说到，"安安，我和你在一起四年，加在一起，你都没有对我说过这么说不。"
 
　　"就是普通朋友，两个人一起过个节，好不好？"
 
　　苏安安终于没有了拒绝的勇气。
 
　　她蹲在雪地里，用靴子化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稍有智商，就会明白男上司和女下属之间的暧昧，是多么愚蠢。
 
　　如果稍能疼惜自己，就会明白此去赴约，可能又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告别完青春，又是为什么遇见青春时的人，总是不可自拔？
 
　　如果感情是一种实体，她会像拎着血肉淋漓的鱼肠一样把它拎出来，问句为什么。看看隐藏在下面不可触摸的，撕扯着神经的不舍，究竟是什么样儿的脆弱物体。
 
　　周南的Volvo XC90驶到的时候，苏安安还是蹲在地上。车前灯一寸一寸慢慢从雪地上渐亮过去，到了近处，雪地刺目如同明镜。
 
　　苏安安在刺目中抬起头，觉得这灯光就像赤目直视所见到的太阳。
 
　　手很冷，苏安安双手合十搓热。
 
　　周南腾出一只手，想要去拉住她。
 
　　苏安安看着外面。不是当街马路，所以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这一笼车灯和一巷笔直的新雪。
 
　　车灯的直线中，纷扬着细微的水气，被这水汽熏黄了，映得周围建筑安沉寂默。
 
　　周南再次伸出手去，苏安安再避开。
 
　　鼻息微弱，却清晰可辨。
 
　　这条数公里的巷子变得好长，昏暗地陈在两个人中间。
 
　　"安安，想去干嘛？"
 
　　苏安安认真地想了想，"欢乐谷。"
 
　　周南会心笑笑。到了欢乐谷，直奔过山车。工作人员却告诉他们铁轨上铺满了雪，今天晚上不开放。
 
　　看着苏安安萎靡的样子，周南忽然说，"我知道。跟我来。"
 
　　车出了市区，一路从烟花绽开的市中心开到了已见成片枯枝白雪的树林间。


　　天光好像都更亮了许多。远处的天空几枚零星可望的星辰。
 
　　苏安安一路不说话。
 
　　周南笔直地把车驶进"十渡游览区"。
 
　　车盘山而行，蜿蜒穿于好像被剖开肚白的山中。
 
　　到了顶峰，停车场里就这么一辆孤零零的车。
 
　　安安跟着周南走，一前一后，雪地里四行脚印。
 
　　到了几幢房子前，周南走进去，留安安在外面等候。过一会儿出来，他的身边还有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其中一个疑惑地看了看苏安安。
 
　　来到一个很高的山崖上，他们停住了脚。借着雪光，苏安安往下一看，心脏砰地跳了一下。山崖很高，隔着对面山崖的是谷底一潭溪水，溪水的有些部分已经结了冰，硬硬地铺上雪，在冰雪之间有水流备受阻碍地流动。
 
　　有一个四方形的小台子，上面隐约写着，"十渡蹦极"。
 
　　苏安安诧异地看着周南。"来这儿干嘛？"
 
　　周南微笑，"安安，敢吗？"
 
　　整个天地夹杂在漆黑和亮白之间，搅拌了，是深灰色。
 
　　工作人员绑好了绳子和安全带，简单地说，就是两个结，示意他们钻进去。
 
　　苏安安觉得腿都软了，声音瓮瓮不可闻，"敢。"
 
　　绳子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周南也有些紧张，"安安，抱紧我。"
 
　　苏安安脑袋里被紧张充溢着，死死抱住他。
 
　　"安安，别紧张。很安全。"
 
　　苏安安觉得天地间一片巨大的沉静。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只觉得脑中后上方有一片灰白色的区域在轻轻，一起一伏地抽搐。
 
　　猛然间，觉得身体轻了，有什么被推了下去。
 
　　好像就是空白。空白中有呼啸奔涌的大风。
 
　　眼前不知为何，是茫茫的苍青。眼眶的黑里一团纯度苍青。
 
　　没有恐惧，没有尖叫，却只有抽离和破出。
 
　　是什么在和身体抽离？是什么想穿越胸膛而出？
 
　　是灵魂吗？
 
　　我没有灵魂。
 
　　爱情就是我灵魂的全部。
 
　　在这一刻里，我终于看到了爱情的颜色。爱情就像浑浊的轻烟，正在从躯体中被分离。


　　苏安安的意识是被溪水的声音唤醒的。头皮上好像有着溪水浮上来的凉气。
 
　　溪水清响。
 
　　这时候她看了看周南。
 
　　周南紧闭双眼，眼里却有泪涌出。
 
　　苏安安在溪水上空呆呆看着和自己紧贴的周南。他的泪水慢慢慢慢流到了苏安安的脖颈中。
 
　　山谷里除了溪水的声音，只有周南说了一句话。
 
　　"安安，我爱你。"
 
　　这句话清凉透彻。
 
　　下一句好像是回声。回声一样的下一句话。
 
　　"安安，可是我已经不能再爱你。"
 
　　圣诞夜之后是相安无事的几天。
 
　　但是这几天里安安好像一直神游在十渡冰冷幽寒的山崖上。
 
　　有时候她简直疑心那是一个梦。梦里有灵魂从身体里被抽离，耳边是挥之不去的清凉的回响在溪水和山谷中间的周南的话。
 
　　"安安。我爱你。"他的声音就像从灰尘扑扑落下的岩洞里传来。
 
　　"安安，可是我已经不能再爱你。"她好像都能听到他喉咙里的来自心肺里的叹息。
 
　　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圣诞过后马上就是新年季。
 
　　员工福利，补发工资，报销水电暖，人们脸上都是疲惫的强打的笑意。
 
　　照例是有年终奖和年终晚会的。
 
　　市场部的苏安安，在接过财务厚沓沓的信封时愣住。年终奖再多，也不至于塞满一个150CM的信封，握在手上，都觉得有人虎视眈眈。
 
　　苏安安没说话，盖了章，签了字，接过来。
 
　　特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除了扫除的阿姨，一层的办公室都嫌少有人，只有一两间还有灯光。
 
　　苏安安把信封塞进总裁办公室的门缝里。
 
　　太厚，塞不进。索性拆了分成几迭，粉红色的钞票曝露地直推进去。苏安安微笑地想，周南明早一脚踏上的，一定是钱。
 
　　无功不受禄，她苏安安不取不义之财，更不取因情之财。
 
　　她的青春白亮透明，连旁人也没曾爱上，如此干干净净的青春，受不起为爱而生的钱财。
 
　　年底还有另一件大事是年终晚会。


　　市场部了无新意，合唱！合唱什么？大头说，广告人之歌。SUZI 黄说，北京一夜吧！众人七嘴八舌，SUZI 黄小心征求老板眼里红人苏安安的意见--《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SUZI 黄听了听CD碟，差点从桌子上滚下来。这是一首电子摇滚，单听作者名字就够让人郁闷的了--左小祖咒？左，小，诅咒？这几个词怎么联系在一起的？生于70年代的SUZI 黄觉得自己落伍了。
 
　　却没有一个人反对。大家都觉得，苏安安选的歌曲，一定是跟老板的口味有什么瓜葛的。也许，老板前几年是个摇滚青年？苏安安是他的忠实听众？
 
　　这个年代的人们就爱幻想。
 
　　表演的时候，老板，总监，部门负责人，坐在了第一排，据悉都是领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周南身边，就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女人年轻而风韵成熟，一身的范思哲小晚礼。据SUZI 黄说，他见过几次，估计是外贸部的部门经理。
 
　　市场部抽签抽到最后一个，于是站在大会议室的最后一排。
 
　　台上的节目都没有什么新意，但是人多，又都是熟人，所以也颇为热闹。还有人端着香槟酒来来回回，市场部男士们都打趣苏安安，"安安，上去和周总喝一杯啊！"
 
　　这时身边别的部门同事凑趣儿，"可别，人未婚妻可不是省油的灯！"
 
　　"未婚妻？"大头，SUZI 黄，和苏安安齐声叫出来。
 
　　"你们不知道？他身边的赵经理啊！这家4A其实就是赵经理父亲的麾下财产啊！周总裁留学归国，直接入主，一路被关照，不到三个月，就到了现在的高位。香港那边一上市，他俩估计就要大办婚事了。"身边的女同事叽叽喳喳，像只鹦鹉一样八婆。
 
　　大头和SUZI 黄还没有表态，苏安安就微笑地说，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安安的微笑清甜得像一种夜间盛开的花朵，背景苍白隐去，只闻得到气息。
 
　　话毕转头和SUZI 黄说，"头儿，今天的节目，能不能让我单独表演？"


　　SUZI 黄不知所措，"这，安安。"
 
　　大头连忙接上，"你要想表演，那是最好了，我们都五音不全，上去一紧张，还不都跑调了啊。"
 
　　安安像一株甘菊一样笑了，"谢谢你们。"
 
　　"下一个节目，市场部，《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音响里放出摇滚的前奏，电子音乐的锡片怦怦恰恰，却没有人上台。
 
　　前奏响过了很久，只见一个穿着紧身弹力牛仔裤和蓝色小V领T恤的女孩走上台来。
 
　　走着走着，她开始旋转。踮着足尖的旋转。有眼尖的人看出来，那是芭蕾的步伐。
 
　　女孩肯定是很久很久没有跳过了，舞步生涩，再加上和着怪异尖利的电子合成音，显得很滑稽。下面有人在笑。可是女孩就像听不到下面的喧哗和笑声，她只是认真地在跳。
 
　　跳着跳着，越来越流畅，就好像电子合成的嘈杂声，再也不能影响她。
 
　　女孩旋转，跳跃，踮起足尖俯看，八字位站开，手位标准。
 
　　午后女孩的脸在从高高的玻璃窗里透进的天光下明亮。好像一圈高光罩住了她，她在光明里舞蹈。
 
　　她不看谁，也不看墙壁地下，只是一个人，在太阳追打出的光圈里独自舞蹈。
 
　　舞着舞着，有人看出来了，这是《天鹅湖》。
 
　　舞着舞着，有人又好像看见，跳舞的女孩满脸泪水，带着微笑，在阳光下旋转出了一个又一个标准的鹅蛋状的草裙似的圆圈。
 
　　舞着舞着，她好像看到了自己身边还有着一个女孩，在踩着她的边缘暧昧不明地游走。有时候她就像是她。有时候她分不清谁是她，谁又是她。
 
　　舞着舞着，她听到了自己踮起来的轻微的脚步声，她好像听到自己走出了一扇门，又走进了一扇门。
 
　　在阳光下，她听到了那句话，也听到了那句回声。
 
　　苏安安，我爱你。
 
　　苏安安，可是我已经不能再爱你。
 
　　她终于微笑出来了。
 
　　尾声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新年晚会后的第二天早晨，苏安安还是按时按点地来到办公室，她的桌上有一束血红玫瑰。


　　她轻轻推开总裁室的门。
 
　　周南抬头看见她，"安安。"
 
　　苏安安出乎意料地微笑。
 
　　紧接着递给他一张纸。纸上还是两个字，辞职，只不过这次字体娟秀，是苏安安认真写出来的。
 
　　周南恼怒，推开，"新年第一天，你要跟我说的还是这个？"
 
　　苏安安听到自己干裂的嘴唇里平静甜美地说出一句话，"周总，婚期已近，不要动怒。"
 
　　周南恼怒的神情一瞬间僵硬。
 
　　他看向苏安安。
 
　　安安面无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大一会儿，屋子外面的走廊上有人来回走动，周南缓缓坐下，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一抬，一落，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推过去。
 
　　苏安安很快拿过来，转身走出去。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忘记小心关上门，而且，
 
　　假装没有看到黑色签字墨水在纸上上，洇开的水珠。
 
　　她帮他想过很多很多的理由。
 
　　比如说人生并不由自己决定的理由。他也许被逼无奈，父母哭天抢地，身为家中独子，他必须要继承家族事业，家族事业里有很多因素，必须进行事业联姻。
 
　　比如说爱情击溃的理由。他也许一见到她就像被子弹穿膛，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爱，他渴望着见到她，抚摸她的头发，渴望着和她共度余生。，这种爱是无法自持的--就像她爱上他一样。
 
　　比如。
 
　　苏安安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灿如清莲。
 
　　其实，爱情不需要理由。
 
　　假如，16岁那一年她初见他，目光不要那么短浅，许愿时能够前程远大地说，我愿那个男孩陪我生生死士，至死不渝。
 
　　假如，当年她在去机场的时候能够追上他，抱住他。
 
　　假如，他在那个抱着她甘愿为爱而死的时刻里对他讲出那个奇迹香水的秘密。
 
　　当然，爱情也没有假如。
 
　　这一切，都是命中之劫。
 
　　宿命中有一张焦黄的纸，纸上是一注签，签上注定，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番外一 江超 喜马拉雅山上的猴子


　　我听到了远处爆竹的声音和小孩子守岁的叫喊。好像也能看到人们来去匆匆，红色纸屑片纸飞花，散落一地。
 
　　可是这样的繁华已经与我无关。
 
　　已经第二年了，我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每天在这间十平米的特护病房里睡觉，昏昏沉沉。
 
　　我余下所有的时间都在看向窗外，用来想念一个女孩子。
 
　　苏安安，我想念你。
 
　　你是那么笨，竟然真的以为百分之二十就是绝无可能。在你看来，二十五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一切都会很美。
 
　　我看过你忧伤，看过你快乐，却单单没有看过你焦急。可是那天我们在医院里等化验单时，我明明看见了你眼里的焦急。
 
　　于是我不忍，率先进去，说，我去看看，结果出来没有。
 
　　我进去了很久很久。出来的时候看到你清俊地伏在医院肮脏的墙壁上，已经睡着。
 
　　我走过去，轻轻撩开你眉间的发，在此同时，隐藏好了我的所有恐惧和绝望--对于一个绝症患者的突如其来的袭击。
 
　　我拿着一纸善意的谎言，推醒了你。
 
　　我的神情应该用一个词儿来形容，那就是兴高采烈。只是这种兴高采烈就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浮木之上，下面是一片深青色的海水，冰凉的，广博的海水，海水漫漫地在我心里攫住我，可是我甚至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不知道。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恐惧。
 
　　就像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死是什么一样。
 
　　在很多很多时候我想过死亡是什么。一定是会留下什么的，躯体僵硬，鼻息凉去，有什么腾空而起。是灵魂吗？是爱情吗？
 
　　到那个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了一种和宇宙通达的秘密。
 
　　原来，我们和世界的一切事物，并无分别。
 
　　如果相信爱情，那么就会相信爱情一定会在我死去的时候获得自由，它飞向空中，静静地看一会儿我的躯体，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引力所吸，在一片白光的照耀下听闻指引，向着下一生而去。
 
　　苏安安，我相信轮回，主要是相信我对你的爱情能够生生世世，穿越躯体，穿越中阴，在我的下一生呱呱坠地的时候，就注定了我在24岁那一年遇见你，爱上你，然后混沌顿开地继续爱你，直至无疾而终，直到我再次死去。


　　笨蛋如你，竟然微笑着回头，那一刻，我很怕让你看到我惨白的脸色。
 
　　后来你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有接。我希望你尽快忘了我，忘了你的生命中存在有这样一个人。不管是周南，还是别的男孩，不管是归顺生活，还是对抗生活，带着你一贯的勇敢和倔强一直向前。
 
　　我很庆幸，那天我不顾一切地抱住你。
 
　　你在我怀里的温度，能够让我不具恐惧地死去。
 
　　苏安安，你要忘记我。不要像我一样，拼了命想忘记你，却时时想起你给我讲的故事。
 
　　越想忘记，印的越深。
 
　　爱情，在我这里，就像那只喜马拉雅山下的猴子。
 
　　我竭尽了全力，还是无法驱散它。
 
　　那么就让我带着它死去。
 
　　番外二 秦怡我的祝福是为你量身定做。
 
　　安安，我知道你记得我。
 
　　你大概没想到，其实我也记得你。
 
　　我一直觉得在哪儿见过你，却没有想起来。
 
　　直到那天我们从香山回来的路上，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儿，也终于想起了我在哪儿见过你。
 
　　是的，没有人会记得一个路人甲乙丙丁。
 
　　但是可能一生都难忘一个眼神。
 
　　我16岁那一年，我和周南去江南旅游，你站在青石板路的那头，眼神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倔强，那种倔强，就好像要得到一切你所要的东西。
 
　　我看着周南一步一步走向你，虽然只是问个路，但是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慌乱。
 
　　安安，你知道吗？
 
　　我爱周南，应该不会比你少。
 
　　小时候，我在屋里弹钢琴，他坐在窗外大树上，本来在弹《致爱丽丝》，我不知不觉就弹出了《少女的心》。
 
　　小时候，我觉得我一长大就可以嫁给他。
 
　　小时候，他闯了祸，我把他藏在我家的床底下，一团漆黑，我就紧紧拉着他的手。
 
　　不过，我知道我远去四年，他已经爱上你。
 
　　我早在16那年就已经知道，
 
　　我知道你会得到一切你所要的东西。
 
　　还记得我们到庙里去抽签吗？


　　其实我先碰到的，我心里想要的，是你的那只签。
 
　　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手随后而至的时候，我会选择了放开。
 
　　我笑着对你说，我要这只。
 
　　那个时刻，我心里的悲伤无可言喻。
 
　　要是我拿起了当时那只签，"若非故人故，定当明月圆。"
 
　　多好的箴言。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
 
　　嫁给DUKE，我心甘情愿。
 
　　他爱我，我能预见今后我的幸福生活，这种男人，才是我的归宿。
 
　　爱情是劫难，一生只能有一次。
 
　　24年，我都一直活在劫难之中，终得解脱。
 
　　我偷偷的听到你的单位地址，把周南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塞给你。
 
　　我知道，他会来找你，你会去找他，你们是上天注定，而我只是余味悠远的插曲。
 
　　我爱他，却也当你是姐妹。
 
　　我当你是姐妹，请替我爱他。
 
　　我紧紧握着捧花，早就打定了主意只扔给你。
 
　　我的祝福为你量身定做。
 
　　安安，一定要幸福。
 
　　后记 
 
　　2008，在我十一二岁，或者更早以前，是一个无法想见的年份。
 
　　在我的印象里，2008这一年，大概地球已经倒置，天上只会升起月亮，人们统统长生不老，会笑不会哭，会喜不会忧。天魔地火，独步江湖，傲视群侠，乱世英雄。
 
　　当然，乱世英雄就是我。
 
　　日子于是像乳状物般地流淌过去了，现在有人在我身旁大吼一声，24岁！我将会立马昏厥，人事不省。
 
　　二十四岁，在我以前看来，大概早已成名成家，荣华富贵，可以坐吃山空，颐养天年了。
 
　　问题是，就快要二十四岁的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重点问题还是，我依旧固执地不肯长大。
 
　　十一二岁的时候，我不知道美国总统是谁，不知道GDP是什么，所以我当然也就预见不到奥巴马当选和美元贬值。
 
　　目光短浅，所以造成了我们看不穿人心和世事的变化。
 
　　十一二岁的时候，我总是在傍晚的时候到一个很高的大坝上去游泳，看着天色踩着时钟的脚，慢慢慢慢地暗沉，从霭蓝，走向了苍青，最后在很远处与茫茫群山和漫漫湖水相汇合，水天一色，偶有云朵。
 
　　那个时刻，我的心里充满了悲伤。
 
　　二十三岁，我常常站在朝阳路的一座高层上，楼下是城市奔忙的车流和早早压下来的黑天，偶有势单力薄的星光点点，就好像我的眼前还是苍茫暮霭，我的身后却已是时光压顶。
 
　　这个时刻，我的心里是同样的悲伤。
 
　　因为时常心怀这种悲伤，所以我开始写作。
 
　　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里说过这样的话，只有从这件事里，你们才能知道我是善良的，才能够懂得我的善良和仁慈。
 
　　对我而言，写作，就是我的这件事儿。
 
　　我希望我的读者们，你们能从我虚拟的这些人物里，看到爱，坚持，温暖，看到生活中快乐的场景，看到鲜活的青春，看到生命和人性中好的那一面，从而带着勇敢和梦想，一路前行。
 
　　一定会有人问我，苏安安是你吗。
 
　　当然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写作者，具有职业道德的写作者，所写所述的都不可能是自己或者别人。
 
　　但是安安穿越到现实中，一定是我很喜欢的女孩子，她执着，坚强，热爱生活，心怀理想，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被叵测的生活打垮。
 
　　安安比我们每一个人，在消费社会和娱乐时代中生活的人，都具有信仰。
 
　　有信仰的人，终究要幸福一点点。
 
　　最后照例大俗套是感谢。
 
　　感谢爸爸妈妈。谢谢你俩的艺术家气质赋予我的才情。我最近的梦想是赶紧给你们换牧马人和minicooper。
 
　　感谢广西人民出版社和我的责编，感谢出版社对于一个写作者的宽容。
 
　　感谢我身边的娟娟，当当，大头，蕾MM，钊良哥哥，么么等等友情人士。常有饭局，是我生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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