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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完结—偶然之后
　　作者：一时感触


　　第1卷

　　差点被遗忘的生日

　　前言
　　人生是一个由无数偶然连成的发展物体，一个个线性的偶然点将人生缓慢地拖着向前。每个故事中的每个人都有着各自偶然而成的人生，彼此的生活或偶然交叉，或远离独行，在接踵而来的偶然中悲喜乐哀，但都不要紧。这就是人生。
　　一 差点被遗忘的生日
　　走出医院，已经是华灯初上了，虽然很累，可杨觉不想开车。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有一些凉意，但能使有点发胀的头脑松弛下来。
　　城市是一个奇怪的物体，能无限量装下很多奇怪的东西，自己便是其中一个。街道上人潮涌涌，每个人的脸上都那么阳光，与夜的彩色相映成趣。生活真有那么多乐事？或许，或许吧。靠在栏杆上，看着像流动的烟火一样的华灯的倒影，然后幻影成一张熟悉的脸，但没有表情，如在手术台上的一样。他的思维停顿了，直看到自己的眼睛发花，惊觉过来时一下子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身边涌过一群年轻人，大声的生日祝愿将他与过去连接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今天也是小帆的生日，他答应她今晚7点回去和她庆祝。看看腕表，已经八点多了。歉意迅速涨潮，他跑到对面的蛋糕店买了个很大的蛋糕——虽然只是两个人过，可大蛋糕能给他一种补偿的心理——然后上了出租车。经过超市时，他犹豫了一下，下车进去。
　　回到家里差不多九点了，打开门一片漆黑，可强劲的音乐在黑暗中回响，有种失真的感觉，是不是不能被看见的东西都没有真实感？他开了灯，室内一下子灯火通明，音乐还在响，但像重新回到了人间，变得实在起来。
　　他在等。
　　过了20秒，从落地大玻璃窗那边的蛋形椅子里转出一个人影，对着他，一声不吭。
　　他摇摇手上的东西，说：“生日快乐。”
　　她又静默了大约15秒，他又说：“有个手术，所以晚了。”
　　她闷闷地出声了：“就知道。”然后浅浅一笑，紧接着再皱眉头：“可我的米袋全空了，皱巴巴的，一点神气都没有。”
　　他也皱皱眉，他从来就做当不好一个父亲。“那么小的一个米袋很快就可以填满。但你怎么知道它没神气？或许它正在庆幸暂时脱离鼓胀感呢。”杨觉心情突然一下子好起来了。
　　小帆扬眉：“我的米袋我还能不知道？”
　　坐下后，她迅速打开蛋糕，他马上递过刀子。她撅嘴了，瞪着他，说：“点蜡烛了？唱生日歌了？许愿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饿坏了吗？这些就免除了吧。”
　　她不动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回望她清澈的眼睛，笑笑说：“要要，都要。今天你生日，什么都听你的。”
　　然后完成些不必要的程序后，两人狼吞虎咽地完成了整个蛋糕。他没想到他们
　　居然这么能吃，幸好买了个大的。
　　她躺在一边满足地抚腹，突然问：“老爸，你就不问问我刚才许了什么愿？”
　　“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可我觉得说出来才会灵。”
　　“那……你说吧。”
　　“我希望以后你不会在我的生日会上迟到。”
　　他一时语塞。“……我不是说了有个手术吗……”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啊。我生气了吗？没有。不过我说出来了，你以后就会注意的，不是吗？”
　　“当然，那是当然的。”
　　“老爸，是不是还有一个程序没完成啊？”在一段不短的沉默里，他几乎要睡着了，被她突然一问，如从大梦中惊醒，惘然不知所以望着她。
　　她暗自微微叹口气：“礼物。忘了？”她眼睛瞪大了。
　　他才再次与现实连接起来，忙拿出礼物，显得有点手忙脚乱。
　　生日晚会到此结束。

　　小帆与尼莫

　　二 
　　躺在床上，带上耳塞，听刚才收到的生日礼物——《海底总动员》原声碟。
　　小帆轻轻抚摩着肚皮，告诉自己说，其实这也还算是一个不太差的生日：有人帮忙庆祝，有蛋糕吃——并且吃得好饱，有礼物收，自己实在应该高兴，进一步感到感激也不为过——要知道，今天的中国还有多少人从不敢奢求过生日的？爸爸记得她喜欢迪士尼的动画，记得她喜欢这部戏——虽然不知道她已经收藏了这张原声碟。虽然他今天迟到了，可是他买回了你最喜欢的橙汁，买了你喜欢的奇异果味的蛋糕。他忙，不是吗？他已经记住很多东西了，怎么要求他记住你所有的事情呢？他可是医院里的重要人物，是出名的外科手术专家，他要处理太多太多的事情。而即使他那么忙，也还是很负责任的照顾我，照顾这个家，他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爸爸……如果不是他太忙，如果妈妈在家帮他分担一些事情，他就会是最好的爸爸了，肯定是的……
　　……语无伦次……
　　尼莫有个很爱它的爸爸，一个将它捧在掌心里怕融掉的爸爸。
　　我也有个很爱我的爸爸，尽他最大能力满足我的爸爸
　　我也是一条尼莫？
　　……语无伦次……
　　在深蓝色的海底，美丽的珊瑚，美丽的鱼，美丽的梦，彩虹尼莫一定是其中最美的……
　　明天醒来就开始就十四岁了，十三岁就这样结束了。这年龄真有点奇怪，小时候，一直觉得长大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但现在就在眼前了，这感觉真是太奇怪了，不真实，好象做梦……怎么会那么不知不觉呢？如果人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年龄就好了，就好象选择居住地，选择衣服，选择一个书包一样随意，不喜欢了这个年龄就换另一个，多奇妙……
　　……语无伦次……
　　睡觉吧。

　　两个人的家庭日

　　三 
　　杨觉并不想睡到这么晚，今天是小帆十四岁的第一天，自己好不容易有个可以完全放松的周末，应该给她做顿美味的饭，带她出去走走，可一睁开眼就已经十点多了。可虽然是十点多，但他依然还是很困，好象根本就没睡过。在床上继续多躺几分钟。可能是那个手术的原因。何苦呢？执手术刀都已经十几个年头了，并不是没遇到过病人死在手术台上的情况，更何况昨天的手术是一个特例？只有一成成功率的手术能期盼出现什么奇迹？自己又何苦为这事耿耿于怀？虽然死去的病人与自己已相处了不短一段时间，但也不见得有很深厚的感情吧。医生不应该任感情泛滥——这个未出校门就被慎重告戒多遍的规则不应忘记，否则就是失职，而且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困苦，像现在。
　　紧闭上眼睛20秒，重新调整一下心情，起床。
　　出到客厅，杨觉看见小帆正在厨房里忙着。看见他出来后，她扬扬手里正端着的盘子。她肯定煮了意大利面条——这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手艺，也是他教给她的唯一手艺，她做得很不错，有他的水准。
　　吞下好几口面条后，他才想到要问：“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起来，时间算得这么准？”
　　“你每次放休息的第一天都是这个时候起来的。”
　　“是吗？”他倒没注意到这个。
　　她不再说话，继续吃面，发出很响的声音，好一会才说：“如果你还不起来，我会把你那份也吃了。芝士加茄酱从来不会浪费。”
　　他停住手的动作，看着她的吃相。确实，芝士加茄酱调味的意大利面条从不会浪费。为什么她也会与他一样喜欢这个如此“另类”的搭配呢？
　　他们是父女。
　　接下来的这天，他们去了海洋展览馆。相对与儿童公园之类热闹的游乐场，小帆更喜欢海洋馆、美术馆、博物馆这些安静一点的场所。
　　小帆将头发绑得高高的，走的时候头上的尾巴就一跳一跳的，很活泼的样子，杨觉在后面看着有种很慈爱的心情。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小丑鱼花纹T恤，鲜艳的橙色将她白嫩的小脸变得如刚发出第一屡光芒的朝阳般灿烂，健康、可爱、美丽。真的，很少遇见这样美丽的小女孩，或者说是很少遇见这样有着一份很使人喜欢的灵气的孩子，相信见过她的人都不会不喜欢她的。当然，这也是他们当初选择她的原因。
　　后来她在一群小丑鱼前照了很多相，笑颜如一条小丑鱼灿烂。她是我的尼莫，他突然闪出这个奇怪的想法。

　　如风的好屋

　　四 
　　如风把店门打开，开始了今天的营业。
　　这间“好屋”已开了两年，从子风三岁开始。“好屋”闹中取静，位于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段，一边是极旺的商业街，一边是高级的写字楼群，刚好处在两者间那个拐弯角，俨然商务区与商业街间的分界路标。
　　几年前，如风希望能找个安静一点的生活方式，于是开了这么一个有点不伦不类的店——归不到类，好象是一个大杂店。生意虽然不是很红火，可是她喜欢这个状态——何况她的初衷也不是用它赚大钱，而且靠这样一个店也根本赚不了，相反如果客人太多的话，反而破坏了那份本身追求的安静，既然那样的话还不如清淡点。因为安静所以“好屋”成了她的放松之地，也是前来客人的休闲之地。
　　“好屋”每天下午从1点营业到晚上8点，自营业以来，上班时间就从来没改变过，而客人都是些熟客，都知道这个规矩，因此从来没出现过不愉快的经历。
　　这天，“好屋”开门不久，在1点15分过一点点的时候，进来一个穿着一件很宽大的印着热带小丑鱼花纹的T恤、背着一个橙色大背包的女孩进来了，她是那种很引人注意的女孩。女孩不询问什么，如风也不主动问她要什么，一来，“好屋”经营了这么久，她从来就没主动问客人要什么，二来根本就没这个必要，如果他们真的有需要的话，他们当然会主动提问，自己问了反而打扰了客人，。
　　女孩只在“好屋”里逗留了三十分钟左右，没要什么，也没坐下来，就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那些什么检察团检查工作一样，或许在察看这里是否适合她。不知道“视察”的结果如何呢，因为女孩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像不经心翻阅一本书那样查看着室内。大约三十分钟后，女孩看看表，就出去了，临走前迅速而短暂地打量了一下如风。如风对她笑笑。
　　下午6点正的时候，小丑鱼女孩又出现了。这次她径直走向如风，问了一些所有顾客一开始问的问题。得到她要的信息后，她要了杯橙汁，选了一张查里德的钢琴曲，却挑了几本鸟山明的《阿拉蕾》。很特殊的搭配。
　　当八点钟敲响的时候，其他客人都自觉地结帐离开了，惟独小丑鱼女孩毫无动静。如风在一个最靠边的地方找到了她。
　　女孩正带着耳塞，强压抑着笑声——这是她的好时光。但如风还是过去跟她说了“好屋”的规矩。女孩睁大了眼睛，紧接着流出浓浓的失望。不过还是很配合地离开了。离开前说了一句话“这里挺好的”。
　　如风温莞一笑，就是因为好才开，就是好才继续下去。不过那话还是使她高兴，她希望到“好屋”的每一个人都能喜欢“好屋”，就像她一样。
　　回到家里，刚好到帮子风洗澡的时间——这个时间也像“好屋”开关门的时间一样准时。
　　子风五岁，一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很好很好。她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子风才合适，才能将如风的好，还有自己的感受准确表达出来，或许最伟大的文学家也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她只知道自己见到他时总有满心的欢喜，满怀的温柔。以前——子风还没出世时——一度以为他会有一副欧洲人的面孔，她曾经喜欢的欧洲小孩的面容，但他出世后，她马上庆幸他有中国人的面孔了，这样似乎与自己的距离更近。在有子风之前，她从不知道，也没想过自己的母性那么强烈，强烈到自己不相信那就是自己。但这确实是自己，一个有着母亲身份的自己。

　　小帆的发现

　　五 
　　连续几天，小帆都是八点后才回家，虽然如此，但她还是最早回到家的人。杨觉将连续一个月开什么讲座还是学习班，每晚不会早于八点；龙诗出差一个月，时间还不到；于是她总会在放学后到一个叫“好屋”的地方溜达。
　　小帆很喜欢“好屋”，不大的一个地方，但很难给它归类，里面有饮料，有CD，有书，有电影，有电脑；书的种类也难以划分，有漫画，有时尚杂志，有文学书，有学术书，不过除了一些时尚杂志外，那些书也都有了一些年月痕迹——并不是说这些书旧、破，书其实都是完好的，只是书页有些发黄，从封面来看就可知道它们是过去走过来的；CD也有一些有久远历史了，现在无法找到的，已是绝版了的精品，个人专辑，纯音乐，而那些很嘈杂的音乐没有，都是些纯净的音乐或是一些很有实力的歌手的作品，很有很多小帆在此之前没听说过的好音乐能在这里一次次遇上。她不明白怎么这么好的音乐她居然没听过，市场上居然没宣传过。原来大众媒体并不是总可信的，她终于明白包装究竟怎么回事，明白商业文化是什么了。
　　店主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或许不对。小帆侧着头想想，不对，不知道那女的是否年轻，或者说不知道年轻的界限是哪里，不过既然她觉得自己的爸爸妈妈是年轻的，那么那女的也算年轻吧。很好看的一个女人，很有气质。最近小帆很喜欢用“气质”这个词，其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什么是气质，就知道是个好词。只要说一个人有气质，绝对是好事。所以遇到一个人时，又说不出喜欢的原因时，她就会说那人有气质。而这个女人是很有气质的，看上去有一股很纯净的感觉，有种很温柔的感觉，像个有着奶奶般慈祥的大姐姐。总之小帆认定自己是喜欢她的了。
　　不过“好屋”的经营方式很特别，你进去想去哪就去哪个角落，根本就不用跟主人打声招呼。离开的时候才结帐，而结帐也是自动的，到每晚八点的时候客人们就会排着队付帐。刚开始的时候小帆想，在那种有点混乱的情况下，会不会有人不给钱就走了？她问自己会吗？自己当然不会了，可这世界总会有这样的人，不是吗？进去最低消费是30元——其实小帆也不知道有没有最低消费，因为她每次去结帐的时候，对方就告诉她应付30块。
　　小帆看到很多顾客结帐时都是打卡的，她问了，原来是可以办个什么月卡的——这个年代真的什么都有卡，不过真的方便很多。小帆想，下次我也要办一张。

　　龙诗就要回来了

　　六 
　　又一个周末到来了，杨觉有点欣慰地想。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几乎要把每天的时间塞满，单位里给了他一个培训的课题，同时搞一个研究。因为他出名，他是医院里最好的外科手术医生，甚至是全市最好的——这是别人说的，他不知道情况是否如此，因为没比试过。他突然觉得有点滑稽，动手术也可以比试的吗？那怎么比试啊？拉个人出来，几个参赛的医生各拿几把刀在上面比画着，看谁的刀法最好，割出来的刀口最好看？不过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他的成绩倒真的是最好的。但他从来就不认为学校与社会有联系，学校永远都只是学校，而社会也只是社会，只不过他是一个在学校和社会都混得不错的人而已。
　　妻子明天就回来，具体什么时间不清楚。不过也不用清楚，用不着去接机。她几乎每个月都出差一次，难道每次都接？如此频繁的出差已经把每个人都训练习惯了，她习惯了没人接机，他也习惯了不接妻子的机，而小帆也习惯了经常出差的母亲，和习惯不接机的父母亲。而且妻子是个很强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得很好，更何况是这些芝麻小事？你去了反而给她带来不方便。
　　现在的女人真的越来越坚强，越来越能干了。不过认真想一想，她们其实也不是现在才如此坚强与能干，或许从有了人类社会开始就一直不比男人弱，只是几千年以来一直没有机会给她们表现而已。
　　杨觉虽然是生活在一个男权的社会里，却一直没有看不起女人的心思，也没有当男人的优越感。当被别人问到这个问题或自己想到时，他就会问：为什么要有优越感。确实，难道应该有优越感吗？这本来就是个两性世界，无论是自然还是人类，如果只剩下一性，怕整个地球都变成香蕉之流的世界吧。而当别人问他下辈子要做男人还是女人，他就觉得无聊，会有下辈子吗？人家说假设有呢？他就说，为什么要假设这些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呢？谁都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有这回事。现代人总喜欢在些不存在的事情上花心思。可能这就是古代人说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真的，何苦？真实生活中有更多实在的事情让个我们去考虑，去烦恼，没必要跟不会发生的事情较真。
　　算算日子，已经近一个月没见妻子了，也算很久了吧。虽然她经常出差，可是一般都不会超过半个月。但，虽然她不在身边这么长一段时间，自己居然也没什么不适，可能有她每晚都打个电话回来的原因，也可能因为自己这段时间也比较忙，日子就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明天应该和小帆去公园走走，政府花大笔钱做公共设施就是为了便利市民，不能浪费了资源。而且周末全家人去公园玩曾经是他非常憧憬的一件事，甚至一度成为他对婚姻憧憬的一个重要原因，现在虽然缺少了妻子一个，但也没太大关系，毕竟还有他们两父女，三分之二个家庭出游也算是个family-day吧。

　　龙诗的难题

　　七 
　　龙诗回到家里发现空无一人，不由有点失望。那父女不接机就算了吧，连在家里迎接一下也不愿？不过累得要命，也没多少抱怨了。她把行李箱直接扔在门口处，就进浴室冲洗了。在泡香熏浴时竟睡过去30分钟，然后惊醒，水都凉了一半，而全身放松了很多，但一点力气也没有，看来还无法从30分钟的睡眠醒来。穿上宽宽的睡袍，往床上一躺，又立刻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是昏暗得几乎见不到光线了，也不知道此刻几点，反正也睡了大半天了吧。龙诗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在床上睁大眼睛，开始深切感受到自己身在家中的事实，空气里全是家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人全身放松，放松得全身无力。而这种放松却成为她不敢在家里呆太久的原因，因为全身放松了整个人就会懒洋洋，什么也干不了。她极怕自己一事无成，一个人在世间走一趟，怎么可以一事无成？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她不断地工作，工作，还是工作，她不是一无所成的，在繁忙的工作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还有成就感，这让她很满足，满意自己的事业，满意自己的人生，当然还有家庭。家庭也像她的事业一样，令她满意的，有个爱她的丈夫，有个可爱的女儿，有两个她都爱的人在这里帮她守着这个满意的家，等她累了就回来，然后就精力充沛了，再斗志昂扬地出去。在她看来，工作与家庭就是两个事业，一个是前方的，一个是后方的。
　　人一静下来就会想很多假设。尤其是龙诗，她总是满脑子想法，现在又开始想了：为什么那两父女还没回来？难道也出差了不成？还是去旅游了？现在到处都昏暗的，静悄悄的，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回到家里，看不到他们两个了（像现在这样，只有她一个人孤单的躺在床上）怎么办，去哪里也找不到了，就像从此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那时候，她的生活，她的人生会像这刻的房间一样昏暗吗？那时候她还会这样斗志昂扬地、快乐地工作吗？她突然像看到这个可能性就在眼前了，心里的慌一下子升腾起来，像浴袍一样缠上了她的身，越来越密，越来越厚。她无法刹住这个想法，只能在这个假设的轨迹上继续滑动。假设是会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出现啊。像她这样经常出差几天，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在她离开的时候消失，让她回来后再也找不到呢？那时候她只能对着空洞洞的房间，无迹可寻，无踪可觅，什么也做不了。那时候她会怎么样呢？这么想着的时候，龙诗开始觉得自己平时太大意了，为什么就那么放心的跑开呢，为什么就不守着他们，花多点时间和他们呆在一起呢？成易守难，这道理也同样适用于家庭。
　　可是经常呆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她又问自己，是做家庭主妇？那她的生活和人生还是一片惨淡，连一点光都没有了——比另一种可能更惨。更惨吗？龙诗翻转个身，为难起来，像自己真的碰上了这个只能选一个答案的双选题。有个声音反复地响着：如果真的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如果真的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人的一生应该怎么过？女人的人生又应该怎么过？她想着想着头脑开始发胀了，为难也像刚才缠上她身的慌乱那样缠了上来，她全身都紧张起来，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在学校的大型考试中，遇到了一道难题，这边时间不够了，但那边又完全没有解答的头绪，而这道题占分非常重，现在她就像处于这种处境下，紧张、焦急、慌乱，全混到一起去了。

　　过去与现在

　　八 
　　和小帆郊游回来后，杨觉看到门口有个小行李箱，那是他几年前给龙诗买的，之后她就一直在用。
　　轻轻打开房门，看见龙诗穿着他的浴泡蜷缩着在床上睡着了。看着那个睡姿，杨觉的疑惑又涌出来了：她为什么总要蜷缩着睡觉，那样怎么会舒服？而且对身体不好。但她从来就这样，即使结婚了这么多年，床上有了另外一个人。看到一个年近四十岁的女人有这样的睡姿感觉有点怪。他走近去，俯身看她，虽然在熟睡中，但前一段时间劳碌的痕迹明显地留在脸上，眼睛处是浮肿的，眼角处已经看得到细细的皱纹了，嘴唇绷得有点紧，上面的纹路有点密。即使的在家里，她也不能完全的进入睡眠，脑子里可能还在想着工作的事情，可能还在飞机的另一头。不过，她可以睡得很死（虽然不是全心全意的睡），可以在他走进房间也不知道，房间外面即使有声音也一样照睡（只要不要太大声），完全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过眼前这个睡眠中也带着一点紧张的女人在他们认识以来，一直都会在某个时候表现得像个小孩，有着率真的性格（这个性格在一个商界滚打了十几年的女人身上出现，有点不可思议），有着过于浪漫的看法（但同时又有着极其矛盾的现实的一面），还有很多想法在外人看来有时像是天方夜谈，荒谬不已，而这些矛盾在她上身上混合地出现了，虽然有时候会发生冲突，但基本上还是和睦混合的。而这些混合的矛盾在她身上表现出来，就让她有时候脆弱的像那层不经一割的薄薄的皮肤，有时候又偏倔强得像不讲理的顽童，有时候坚强得像颗铜豌豆，有时候又像极有魄力的外交官。但在外界的眼光中，她只有一面：女强人。只有他才知道，她像钻石一样多面，能干的那面是给外人看的，在他面前就很少表现出来了。在他面前（或者说在家里）是感性、温柔、偶然发点小脾气和撒娇的女人，不过倔强的一面在这边也相当明显。
　　看到龙诗熟睡后，杨觉转身出去和小帆一起做饭，趁机会多教她几招。
　　在这个三口之家，他是唯一的厨师，独撑众人肚子大任十几年了。其实他很享受做饭的过程，因此是全家厨艺最好的一个。在烹饪的过程中，有一种满足感和完全放松的感觉，像个主宰世界的君主。以前也有过把妻子调教成弟子的想法，那样就可以“夫娼妇随”了，可是一来她太忙，二来除了工作她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一开始的猛烈燃烧的热情很快就会消失（转移），就这一点上杨觉很奇怪为什么她对现在所做的工作会有十几年不变的热情，而且不知道这股热情还要燃烧到什么时候。
　　不能和她每天在厨灶前弄瓢碗之乐，有那么一点遗憾，不过遗憾的事过了那么久也就什么都平息了。


　　第2卷

　　幸福家庭的幸福瞬间

　　九
　　龙诗将自己慢慢推向假设的旋涡中，悲哀和烦恼逐渐上涨的时候，努力停了下来，告诉自己不能再躺下去了，而肚子也开始响起来了，还是出去看冰箱里有什么好吃的（不是“能”吃的，因为有个爱下厨房的丈夫，就要用“好”字）。
　　打开房门，她发现满屋飘香，还有悠扬的音乐也在空气中轻轻的飘。厨房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看看墙上的大钟，已是晚上七点多了。丈夫好象准备将小帆培养了，他们两个在厨房里欢乐融融，她突然想起了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以前，厨房里有她和丈夫的身影和笑声，如现在里面那一情景。
　　那个选择题又出现了。
　　她倚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那边。女儿和她爸爸的感情比和她好吧，是不是天下所有的女儿都是和父亲的感情要好一点，而儿子就和母亲好一点呢？研究学家说，这是异性相吸，同性相斥的原因，原来这个也适用于父女母子。或许她当初应该要个男孩的。但这真是主要原因？要收获总得付出，她的问题就是付出得不够，虽然她一直很努力地当一个好母亲，最大程度地满足小帆，但结果还是输在时间这环节上——最最关键的一环。怪不得说时间是一切的杀手。
　　那个选择题又出现了。
　　她一直害怕自己因为太想对小帆好，太想得到她的感情，而时间又有限，所以表现得“太”了，使人一看就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刻意”，让小帆知道她在刻意当一个好妈妈，多少也会有点伤害感吧。
　　她不知道自己表现得怎么样，是不是漏出“破绽”了，真的伤害到小帆。而其实她连问这个问题的时间都没有，但当然也不是真的是那么忙，只是如果真的这样问了，本来太平的也可能变不安起来。小帆是个很细心的孩子（比她以前还要敏感），她不希望让自己的胡乱猜想破坏了他们的感情，破坏了现有的平静。
　　小帆忽然望过来，看到了她，很高兴地的笑了（那么明朗的笑容，龙诗的心里也有点欢喜了），然后回头跟她爸爸说了句什么，于是他也望了过来，小帆就朝她走了过来。龙诗脸带微笑，张开双手亲昵地抱住了走上来的人。

　　成长的轨迹

　　十 
　　全家人在一起时，小帆总是快乐的，这样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她经常问自己是幸福的吗？答案总是肯定的，如果是否定的话，自己也觉得自己没心没肺。双亲健在，很疼自己，家庭殷实，几乎是想哪样有哪样，彼此关系融洽，相亲相爱。对她家庭有点了解的同学都羡慕她。这样被羡慕着被羡慕着，小帆就觉得真的自己很幸福了。
　　可是……可是，她同时总觉得有点不妥的地方，到底哪里不妥了，又说不出来。所以小帆经常想自己是太悲观了，太忧郁了，一个在别人眼中是很幸福的、只有十四岁的孩子是不该忧郁的，因为实在找不到忧郁的理由。
　　小帆的房间里有一个月亮，吊在半空中当秋千坐，这是龙诗在她十岁生日给她的礼物，还说，在房间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月亮是她小时候的梦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可以爬起来坐在上面，一荡一荡地看着外面的月亮，可是龙诗小时侯家里并不富有，连自己的独立房间都没有，所以把自己的梦想给了小帆了（让小帆帮她实现了）。
　　小帆也很想在安静的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爬起来坐在月亮上看月亮，可一直没机会，她从不会失眠，每天都是睡到第二天不想起来上学，所以平时只能在睡觉之前看月亮，看着看着自己就长大了四岁。
　　房间里还有一张鸡蛋型的椅子，那是杨觉在她十一岁的生日专门找人给她定做的，因为她看了《黑超特警组》后，老念念着什么时候要个威廉斯考试时坐的鸡蛋椅子，于是老爸就定做了。同学们又羡慕得不得了，有那样的一张凳子自己也十分得意。
　　小帆这样数着数着自己拥有的“礼物”时就觉得自己老了，现在的自己就象老人在回忆少年陈事一样。
　　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月亮秋千上时，她发现今晚就是机会了，她越数越精神，睡不着了。可是却没有坐上去的欲望（四肢摊开躺在床上比坐在那上面要舒服多了），因为有点累，明天也还要测验，坐上去什么才能睡着？
　　小帆不想上学的念头此刻又出来了（这个念头只是一时的，她并不是厌倦学习的孩子）。每天都要考试，一年的考试比她以前七年的加起来的还要多。其实才初二，学校也太紧张了吧。虽然只是平常的一个普通测试，可是不能考差，她一直都是优等生，怎可以栽在一个平常测验上？其实也不用老复习，那么频繁的考试其实就是复习了，那些试卷还能变出些什么新花样？可你就不敢不复习，万一就那么一次因为没复习忘了一条公式或者诗词什么的，担当不起，即使相差半分年级排名也有可能一下拉后好几名。
　　第二天考试的时候，小帆突然感到肚子一阵微微的抽动，抽了几次后下身好象有什么流了出来。她动也不敢动，尴尬得要死。她以为自己失禁了，一想到尿液流了一地她的心就砰砰地跳得要蹦出来，砰砰得连笔也要捉不紧了，脸涨得红红的。隔了好一会她才敢偷偷瞄了一下凳子下，发现没有流一地的尿液，这才安下心来。但把眼睛重新放回试卷上，再看看手表，心又开始猛跳起来了，赶紧快速答题。
　　放学后她一直坐着不敢走，看到同学们都走了，她才躲躲闪闪地去洗手间。当她看到内裤上的红色时，她呆了好几秒钟。她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周围的同学几乎都来了（和她一样的还没来的真没几个），而且电视上、杂志上卖那种用品的广告多得很。但她不知道是这样来的，没人跟她说过。她没有很要好（要好到平时讨论这种事情）的同学，龙诗也没跟她说过，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想法，但她确实一直认为那个跟撒尿一样，积存到一定量就去洗手间排掉，然后再积存再排。只是尿液是略带黄的透明体，而这个是红色的。原来事实跟想象差别这么大，完全无法由你控制。不过幸好，没渗透到外面的裤子。最后她就拿卫生纸叠得厚厚的垫在那里，一路上躲躲闪闪地离开了。
　　经过超市时，稍想了一下，小帆就走进去了。站在那些商品前她有做贼的感觉，又好象到了海洋馆，被海鱼包围一样被各种牌子的用品包围着，根本就不知道要买什么牌子。最后拿起几包经常见到广告的就赶紧脸红红的走了，一直红到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里。

　　如风的梦

　　十一 
　　如风醒来时，窗外有鸟叫，晨光隐约的漏进来，六点还不到。
　　她又梦到那个梦了。她睡觉一向不怎么做梦，或者说能在睡醒之后还能记起的梦没几个，而在数目非常有限的几个能记住的梦总是在重复，不断的重复。像现在，她又梦见了自己回到了老家的老屋了。在梦境中，依然只有她一个人，依然是夏天的晌午，不知道几岁的年少的她从阴凉的房间里——虽然是夏天的晌午，可是房间里还是又阴又凉的——跑出来，跑到装满阳光的天井前站住，到处张望，不知道该再跑往哪里去。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场景一下子又移到了又阴又凉的房间里。高高的屋顶上的瓦一定很厚很厚，不然怎么会那么凉？她赤着脚跑在裸露的泥地上根本就感觉不到太阳的热，只有来自深层地心的热量，但可能也因为距离太远了，所以热量也几乎传达不上来，这个房间的地面就像是被遗忘了的一块。在黑厚的瓦中间有几块透明玻璃瓦，老式的房子就靠那几片瓦取光了，阳光就从那点狭窄的面积中可怜在挤进来。小小的她在梦里一次次地伸出小小的手去接住那一条条的阳光，阳光中有无数的小小的尘埃在飞舞，翻上又翻下，但怎么夜抓不住，惟有摊开手掌，让它们在上面翻飞。看着手掌上的尘埃时，她总有奇妙的感觉。阳光把手照得很亮很亮，手掌很温暖（不是热），可身体还是像房间里空气一样，阴凉阴凉，好像自己不会传热。画面就在这里停止下来。虽然这个梦不断地重复，但情节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向前发展了。其他的梦也如同这个一样简单的几个景，一次一次地重复下去，所以她能将所有的细节说出来，像复述一部反复看的电影或者书。虽然完全掌握梦中的细节，如同尘埃一样仔细，但如风无法参透这些梦的意义，为什么一次次重复。虽然不是恶梦，可是每次从这种熟悉的梦中醒来的时候，她的心情总是有点阴沉。
　　翻转身，看见子风的照片。就想起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刚准备怀他的时候就对自己说过的话：要让他成为最幸福的人，即使没有父亲，也要是单亲家庭中最幸福的人。现在社会上老说，离异家庭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是不健康的，如风从来就觉得这结论下得太绝对。环境是可以创造的。每个人的人生就像一个分成一格格的饭盒，父亲母亲都是其中两格的内容，全放上去自然最好，但实在没有还可以放其他菜，不是有些人的格子里父亲菜母亲菜都没有，也一样可以很好吗？虽然没有品尝到那两样菜的味道，可是能尝到了另外的菜的味道。人生总是这样，有得也有失，不能什么都揽到自己身边。所以她从来就不认为子风会是个不幸的孩子。“菜”就是人生经历，会一项项把你的人生格子填满。
　　每天早上送子风去幼儿园、晚上哄他睡觉时她都会吻一下他干洁幼嫩的小额头，然后对他说“我爱你”，而他也会经常回吻得她一脸口水，也会说“我也爱妈妈”，有时候他又会问“妈妈爱子风吗”，引起她的满怀柔情。她会在每晚他睡觉前跟他讲个故事或者唱首歌，会在周末一起去公园玩，会在家里玩游戏，会在他不听话时有分寸地严厉，会教他一些他有能力做的家务，总之，她按着自己认为对下一代最好的教育方法来教育她的下一代。可她没有任何经验，她之前所接受的成长教育跟现在自己实施的完全不同，有时候她想到自己在拿自己最疼爱的子风的人生做实验就觉得怕，这像是一个实验，万一实验失败呢？而这时她有会安慰自己，养育下一代就如同人生一样，都只有一次，当你获得经验时，事情也就结束了。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一边学一边过，一边过一边学，没什么好担心的。

　　偶然诱惑造成的人生

　　十二 
　　杨觉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看着她有着美好线条的嘴唇，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一些情。读大三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陪朋友去他学校看朋友男朋友的她，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对她的唇。很少见到那么迷人的唇。并不说线形非常美，或者颜色特别鲜艳，如果单独拿出来看，并不觉得非常特别（具有美感），甚至很普通——让他在一堆嘴唇的照片里找，他知道自己肯定不能正确的找出那个吸引他的嘴唇来。可是那张嘴唇生在她的鼻子下后，就很有一番吸引人的魅力了，像个发光源使整张面孔都生色起来。于是自从他见到那张嘴唇以后，就开始念念不忘起来，思念发生一段时间后，他决心把那份思念结束，于是两人就走到一起了。
　　后来他比较详细地分析了一下这份缘分的起源，最后大体归结到自己的专业上。因为学医的缘故，他养成将别人的五官分开来看的习惯，所以会经常发现某一个人的某一个器官特别好看，比如妻子的嘴唇，小帆的耳朵。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寻羊历险记》里有个耳朵很美的女郎，她的耳朵美得能让别人看到时忘记呼吸，甚至感觉到世界发生变化，美得有了特异功能。当然里面有夸张成分，毕竟是文学创作。小帆的耳朵是百分百现实的，也确实美，但未到达令世间为之改变的程度，最多会使见到它的人马上想到“美”一词，马上产生欣赏的心态。小帆的双手也很美，手指修长，大小适中，没有一点点瑕疵。当她用手握着一个玻璃杯时候，逆光看去会给人一种透明感，很干净，很晶莹。用晶莹来形容一个人的手，可能会失实，可那种情况看到时真有这个感觉。还有，杨觉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有一天，他和小帆去公园玩时，在草坪上看到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有着一对很美的眼睛。在他将近四十岁的人生里，见过无数对眼睛，其中美丽的眼睛也不在少数，可那个女人的眼睛给了他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她的眼睛不是很大，不是很亮，也不是很有神，在此之前他见过比她的更大更黑也更有神的眼睛，可是都不够她的动人。籍着那对眼睛，她变得动人无比。他明白，他的评价或许过火了，或许会有很多人表示不认同，可是他为了那对眼睛必须把“动人”一词献给她。那天见到她时，她带着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可能是5岁，像小帆一样引人注目的小孩。她在他身边流露出一种很温柔的母性，完全无视身边的一切，只对他笑，对他说，是一种很明显的封闭性母爱——虽然她也对男孩之外笑，可是笑容里会有一种距离感，是有保留的，是礼仪式的。
　　在小帆走开的那小段时间里，杨觉在看着那对母子在他不远处的草地上玩耍时，居然对他们有了幻想，幻想在属于他的家里，有个她，有个他，还有那个可爱的小男孩，一家人很愉快的生活着。其实在他幻想的画面中，女的脸上除了一双眼睛外，都是模糊的。但这个画面有点吓着他自己了。他并不是那种一见到漂亮的异性就有幻想的男性，自从和妻子恋爱后他再也没有幻想的异性了，即使在恋爱之前也没有太多幻想的对象。于是在惊奇过后他对自己解释说，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美了，美的事物都是引发灵感的源泉（这已被无数艺术家成功验证过）。后来，小帆回来后，他对着她生出了一种负罪感，他不该在幻想自己的家时，没有小帆，而是用了另一个没有丝毫关系的男孩来代替，这样对小帆是一种不公平。
　　他的目光回到妻子的唇上。
　　他想自己是一个学医的人,一个每天与科学打交道的人，怎么会有传统的、封建的旧思想呢？他渴望有一个儿子，一个属于他和妻子的儿子。自从有了后代意识以来，他就一直希望有个儿子，没有想过要女儿，只想着要一个和他一样的男孩一步步长大，一步一步成为男子汉，成为他生命的延续，然后他在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有力的臂弯中安详老死。这是他的一个梦想，已经成为无法实现的梦想，并因为无法实现而成为他一生的遗憾。每当他重温这个梦想时，他就责备自己是个封建的人，是个重男轻女的人，不该生长在一个新时代里还对儿子的观念紧抱不放。可是虽然他知道这些（全部）道理，他也不是嫌弃女儿，只是希望有个孩子可以与自己亲密无间——在潜意识内还是明意识里他都认为自己和女儿之间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有时候他也问自己，如果真个有个儿子，就真的可以做到亲密无间了吗？不一定的。可一切不如意的假设都不能阻止他继续去假设有个儿子，不能阻止他在每次与妻子做爱达到高潮时，闭上眼睛，想象喷发出去每个精子都跟妻子的一个卵子结合，想象有无数个有了男性性别的受精卵在温暖的海洋里荡漾，在迅速的成长。可是总不会等到儿子们成长到可以出世，他的高潮就会过去，幻想也会跟着结束。跟现实生活中一样，他的儿子们即使在幻想中也不能存在。

　　龙诗开始有所觉察

　　十三 
　　龙诗发现小帆有一段时间里有点神秘，行为、神情上都有点躲闪，可是不知怎的她并没有当时问清楚什么事——就好象在高速公路上隐约看到有些奇怪的东西，但并没有做过多的探究继续驾车离开。后来跟杨觉说了，才知道小帆是来了例假。知道答案后，她马上就沉默了，作为一个母亲竟然不知道女儿的初潮，不知道女儿这一人生中重要的时刻——当然她也从不曾告诉过小帆关于这方面的任何知识。这是绝对严重失职的母亲的作为。
　　在她年轻时，很多同龄人的母亲就如同她现在这样仅仅在女儿成长的过程中担当衣食住行的负责人，而其他感情上的交流基本是没有的。那时她一想到这个总会很庆幸自己有个朋友般的母亲，无论什么事她都会与母亲一起商量，而母亲也从不用家长专制的方式来教育她，而采用一种开放的、平等的视角来向她出意见（引导她作出正确的选择）。因此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也一直想着遵循母亲的教育方式来养育下一代，可结果表明了她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既定的方向并且一直沿着错误的方向奔跑，在跑过那么一大段距离后她才猛然发觉其实自己是一个很大意的母亲——正是她年轻时候觉得失败得很不思议的母亲形象。她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并带着这份挫败感于当天夜里走进了小帆的房间。
　　小帆倒不觉得这件很大程度上困扰着龙诗的事情有什么不妥之处，她说：“妈妈你忙，我就不想打扰你了。而且那事要来了也是很自然的，我没是不舒服的，也知道该怎么处理，电视上杂志上广告多着呢。而且我们学校有上生理课。”
　　小帆的话用一种非常轻松的语调说出来，但并不能安抚龙诗，反而令她更加不安了，更不知道该如何把事情进行下去。这是一种尴尬的处境，明明肯定自己是爱对方的，却找不到证据，就像站在法庭上的嫌疑犯要为自己开脱却苦于没有证据；像学生时代写议论文找不到充分的论据来支撑论点。这是一种抓不住的无力感，轻飘飘的说辞无力得不堪一击。龙诗想到自己对小帆的爱是不堪一击的就汗颜了，心里一下子慌乱了（这是多么可怕的说法啊）。后来她（急切懊恼地）对小帆说对不起，说自己真的不是故意忽视她，只是工作太忙了，一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小帆静静地听着，龙诗每说（分辩）一句她就说“妈妈我知道”，如此说着应着，龙诗就突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小帆几秒后让自己微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懂事。好了，晚了，睡吧。”然后用手抚摩了一下小帆光洁的额头，帮小帆拉好被子，就站起来要走了，关房间门时，她停下来，回头低声说：“我爱你。”小帆抿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回望着她，说：“妈妈，我也爱你。”她突然觉得有了点安慰。
　　夜里，龙诗没像平时那样很快入睡了，小帆的事还在她脑子里一直盘旋。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明光线看身边杨觉的脸。
　　以前她并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但这件事让她发觉到杨觉和小帆正在离她远去。在小帆的成长过程中，父女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而她与小帆间的时间却变得越来越少了。以前选择要个女孩时，是因为觉得相对男孩来说，女孩会更乖巧一点，教育起来要轻松一点。而且在女性的角度来看，更容易跟女儿建立亲密无间的感情——像以前她和母亲一样。可是现在她的女儿却和父亲的感情更好一点（可能比一点还要多点），比如说，小帆把初潮告诉父亲而不是她（虽然杨觉说了是因为撞见小帆躲在浴室洗裤子，而且他毕竟是名医生，这些事情还能看出来。虽然杨觉用了比较长一段时间来安慰她，说她想多了，可这件事已经成为她心底极不舒服的一个症结）。以前她不愿意生小孩就是怕在孩子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那份无法承受的重。她认为一个人在世间生存已经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了，自己的责任已经够多、够重了，又如何能够背负另一个人的人生呢？这并不是说金钱上的负担过重，如果能用一笔金钱就能给后代一个令人满意与放心的成长环境，并能成功支撑（带领）起他们日后的人生，最后使后代获得他们自己也满意的人生的话，那么整件事就简单易办了。但谁都知道并非如此。虽然自己的后代属于自己人（自家人），可又怎能因为是自己人而掉以轻心、可以马虎一点（这已经无关血缘，而是一个人的人生问题）？而且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危险潜伏，谁能保证成长会一帆风顺？又更何况，在怀孕的期间，同样存在很多风险，到了生产这一个环节更是等同用一个人生命来赌另一个未知的生命。精明的赌徒绝对不参与这种赌局。曾经有一件事（先例）留给龙诗很深的感触，她有个亲戚的儿子刚成年就出了意外，事故几乎击垮了那个家庭。那个出色的男孩刚踏进人生的舞场就被迫离开了，于他来说是遗憾和残忍，对他家人来说更是无边的悲痛和绝望。她实在无法承受这样的突然，不能承受长时间付出的感情和精神一下子被判死刑（被否定）。而现在，情况要轻缓很多，只是跟女儿的距离越来越大，但那种感情的疏远感她也要承受不住。
　　她想她是输在时间上了，她暗暗下决心，从现在开始一定要多留意小帆的举止，多抽出时间与小帆相处，时间能治愈一切。
　　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后龙诗一下子轻松了。不过她回想刚才与小帆谈话的细节时，发现自己又做坏了事情。虽然她平时也会对小帆说“我爱你”，可这晚说的“我爱你”却有点突兀，有点刻意，刻意到会引起别人的想法，像要急于证明什么（但她的确是急于证明什么）。

　　学校里的小帆

　　十四 
　　小帆每次去图书馆都会痛苦，因为看着满满的一架子一架子的书，不知道该借哪本。在她出生以前世界上已经有了那么多书，而在她出生后每年还在大幅度增加，她要以怎样的努力和阅读速度才能赶上增加速度？要什么年月才能把已经出的书看完？要做到这个速度看来是荒谬的，但并不阻止小帆停止（放慢速度）阅读，实在有太多好书了。于是每次上图书馆她总要在那里呆很长时间，比其他同学花多几倍时间来挑书，挑到最后还要为被舍弃的书叹口气，不舍的摸上一下。
　　在学校里，小帆没有太亲密的朋友，她听过别人说她太过傲气，不怎么跟同学亲近。她暗里分辨自己每天的时间都要用在两点一线的穿梭中，又怎么有太多的时间与精力用在联络感情上呢？在学校的时间要用在学习上；回到家后就不怎么想出去，也没有与同学同电话的迫切需求了——第二天一早就能见面了，有什么大可到时再说；而在把两者联系起来的路上就更是要专心赶路，如此一来似乎也没有需要亲密朋友的必要了，于是她就一直显得“傲气”而不易亲近了。但她明白自己其实并不傲气，也从来没要装得傲气，虽然她在学校里是非常出众的，但并没因此而目中无人，更没有目空一切，她真的没这心思——最多也只是某些时候有点优越感而已，而这偶然的优越感也只是偷偷地暗里进行。其实她只是不太言笑。在家里她会是另一副样子：经常笑得很甜，说很多话；到了学校就懒得笑懒得说了——似乎在家里透用了话语和笑容。在学校的她脸上经常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幅平面画，或许是这样就获得“高傲”的恶评了。但有什么关系，只要彼此关系不太僵，够不够亲密又怎样？又不是要住到一起，只是在学校里碰碰面而已，更何况在学校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年，等到毕业时就各奔东西了，到那时有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无论再深厚的友谊也还是会淡吧。既然如此，那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君子之交”。因此小帆只向跟她自己有长远关系的人表现出活泼的一面，如跟父亲和母亲——只有他们才会永远和自己在一起，长大后可能还有伴侣，但现在还没有，所以直到目前为止她的人生中只有两个亲密的“朋友”。或许以后还会有一些很好的异性或同性朋友，可这些都是未知的未来。于是小帆就单纯地有选择地表现出不同的“面目”了。
　　其实每一个人都是多面（性格）的，在不同的人（群体）前表现不同的一面，目的就是在适当的环境下塑造适当的自己。小帆在家（私人空间）和学校里（公众场合）表现了不同的两面，前者开放，后者关闭，而某些人就刚好相反，在公共场合会充分发挥出色的交际能力，永远一副笑脸，在人群中如得水之鱼一样悠然自得；回到私人空间后，就会流露出一种疲倦感，不再笑和说，沉默得令亲近的人担心其性格问题，又或者因为过于沉默而使得亲人经常忽视他（她）们的存在。
　　一天放学后小帆坐在学校的阅览室里第三次重读格塞林的《麦田里的守望者》。重复看一本喜欢的书的行为也使她苦恼，因为还有很多未看过的好书等着她去发现，可一本好书又怎能在读完一次之后就丢在一边不再理会呢？小帆每一次到图书馆就会想象一次自己会有无穷的时间，可以把看过的好书一遍遍重读，并把未看过的书二三下子而又有质量地看完。
　　一直到图书馆关门她才离开。在书包里拿自行车钥匙的时候，她发现有一封信，她皱了皱眉。这是经常收到的。打开来看了看署名，是隔壁班最差的那个男生。她撇撇嘴。她知道自己是很好看的，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所以经常会收到男孩的“情书”，但其中没人能引起她的兴趣。她好象不太喜欢向她表示好感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其中也有一些是很优秀的（即使被她这种非常优秀的人认为是优秀的人也不例外，好象那份优秀会被那封表白信一下子减掉很多分）。有时候她有点担心自己是否不正常，身边不少同学都有了“对象”（其实她经常很纳闷为什么谁谁谁会找到另外那个人，一点也不衬），可她对班上任何男生都不感兴趣，隔壁班也没有。她觉得他们都很幼稚，认为他们和她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只有那些成熟的男人才能吸引她，像克拉克·盖博，像凯文·科特纳，年纪越大就越有味道。其实她不想把自己搞得如此“另类”，可感觉骗不了自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所以小帆是个怪女孩，一个喜欢有自己父亲年纪的男人的十四岁怪女孩。那些想法她从不跟别人说过，一来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异于常人的想法，二来也没有可信任的倾诉对象。

　　感觉已经褪色

　　十五 
　　如风在收拾西的时候发现些中学时代的旧相片，都已经微微发黄了。她停下收拾的动作，拿着相册坐下来，慢慢翻阅那些变黄的时光，看着那些天真的笑脸略带故作正经的过去，昨天好象又有些若隐若现了。
　　后来她翻到了高二的集体相，她用手指沿着照片上的人一个地一个地滑过去，一边努力回忆当年的人面，可很多都失败了。她已经忆不起当年的人和事，即使借助照片后面的名字也不能使她全部记起来。但当她的手指滑到某一个位置时，她的记忆之门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翻看后面的姓名后，她的手指就不再往下滑了。记忆慢慢清晰起来，曾何年何月，她的手指总停留在这个位置上，目光盯着这位置上久久不舍移开。这是她与他唯一的合影，虽然之间隔着那么多人，整整一个班的人，但这张集体照却是她在那以后的日子里用以回味和幻想的唯一实物。中学时代她总和他做临桌，她坐前他坐后。因为两人都爱坐窗边，所以每当课间时候，她就半回头看着他，他就半靠着墙壁和她说话。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忆起他们那时的聊天是否愉快，唯一能保留下来一起的画面就是“半回头”和“半靠着墙”了。对于他的衣着打扮她也只能记起他喜欢穿一件很淡的粉红衬衫和一套有一大片很嫩绿的颜色的球衣，而其他服装就一概记不起来了，其他的细节只有一片模糊，已经沉寂在记忆的长河里，再也挖掘不出来。她这短短的一生中，只见过两个男人能把粉红色衬衫穿得好看，一个是休格兰特，一个就是他了（或许那时他还不能算是男人，但她没有见过他长成男人后的样子）。那时候他俩只在课间短短的十分钟里一个说，一个听，一个谈，一个笑，除那之外再没有别的在相处时光。
　　升高三的时候因为她的理科太差，不得不选读了文科，就在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不舍得，不舍得就那样结束那种一前一后聊天的日子。但他们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他不会为了她放弃理科，她也未必为了他而去读没有前途可言的理科，于是一切自自然然，到了高三开学的时候，他坐进了理科班，而她坐在文科班教室里，想着以前，想着以后，想着自己刚喜欢上就要结束了的“恋情”，心里居然有了丝丝哀伤。在以后的日子里，因为高三的学习很紧张，每个学生的时间几乎都耗尽在教室里，所以虽然在同一个学校，同一幢教学楼，两人居然不怎么见面，每次都是偶然匆匆碰到，匆匆打声招呼，就擦肩而过了。当她在复习的空隙中偶然想起了他，她就会停下来，回忆一下一起的时光，还要猜想一下他有没有像她一样在分开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来对前桌有一点点感觉，有没有在回想的时候生出一点点惆怅和失落。但是，无论有还是没，她都无从知道，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她还记得，在分开的日子里，她在有空的时候，在学习学得累了要放松一下的时候，她就会拿出那张合照对上一会儿。再后来毕业以后，他们就完全失去了音信，她甚至不知道他考进什么学校，到哪个城市去了（她也相信他也不知道她在哪）。其实她可以打听一下，不经意就可以知道他的去向，但她不想刻意，而且也因为高三那一年他们不同班，于是她和他就再没有理由保持联系了。又而且，她在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听朋友说他和她曾经的同桌走在一起了，她那时唯一的感觉就是淡淡的失落。那时候她刚好听到王菲的《矜持》，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我”，他找到了要找的人，那她从此以后连回忆和幻想都不该再有了。再再后来，她关于那个时候的回忆越来越少，终于少到记不起他的样子，越想清晰一点忆起他的容颜，就越模糊，后来能记起的只有粉红的衬衫和绿色的球服了，然后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喜欢过，喜欢的是他的真人，还是喜欢自己记忆中、幻想中的他，她越想弄清楚就越糊涂，终于所有的回忆，包括感觉都一起沉淀入时间的长河里去了。现在她看着手里的照片上那有点模糊的像，怎么也无法将记忆变得清晰一点。
　　虽然记忆的长河被搅动了起来，也有一些记忆碎片浮了上来，但不能一一拼凑，更无法重组。想到自己居然记不起曾经无数次对着、想着的脸，她悲哀起来，想起了一个词：物是人非。但事实上，是物非人非。以前的一切永远只能是以前，不能跨过时间的距离，来到现在。

　　小帆找到一个朋友

　　十六 
　　小帆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时候，偶然一抬头看到桌子对面的人。那张脸可能经常看到（校园能多大，每天遇见几次也说不定），又可能是太过平常，总之小帆就觉得有点熟悉。在小帆看着他的时候，对方刚好也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小帆条件反射的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后来闭馆时间到了，大家准备离开时，小帆发现那个男生看的书原来跟她的一样，都是阿嘉莎·克里斯蒂的作品。后来小帆再发现两人回家的路线原来几乎一样。在几个相碰的眼光之后，两人就比较自然地一起回家了。在接下来的几天，每次放学回家时，两人都碰到一起去了（好象真的如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的说法一样），当然就更自然地一起走了。同行几趟之后，两人也就各自基本了解了对方的情况，意外地（小帆的看法）成为了好朋友。
　　小帆觉得有些事情真的很巧妙，为什么以前她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和自己兴趣差不多，都喜欢自己挑书看，不受限于“传统”的名著；喜欢喝橙汁不爱喝汽水（身边的同学几乎都喝汽水）；喜欢吹口琴；喜欢长跑；喜欢看恐怖片……当小帆找到他俩间越来越多的相同点后，她觉奇怪地发笑了，为什么有这么多相同爱好的人，而且在同一个学校，而且每天都骑车在同一条路线来来往往，居然之前没有碰到过（或许碰到过但居然没有成为朋友）。找找原因，就只有一个了——他们不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小帆在初中楼，他在高中楼。他在读黑暗的高三了。所以他们每天都只活动在各自的地盘里，于是失去了很多见面的机会，因此才会在那么长时间之后在图书馆才开始真正认识，也因此有了想见恨晚的感觉。
　　小帆带着愉快的心情想着那份巧合和巧合带来的惊喜。在她目前的人生中她还不知道，其实在人的一生中，这种可以在很多机会认识的人同样有很多可能一生都错过，因为人生中充满着偶然，每个偶然的发生背后都隐含着无数个不同结果但没能荣幸出现的偶然。但无论知道与否，这都值得高兴与珍惜。那个有幸发生的偶然性眼光碰撞让这两个一个星期前完全不认识的人在一个星期后像两个十几年的老朋友一样，从此在小帆认识的人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张涵。
　　张涵虽然读高三，可并没有小帆见到的其他高三人那么忙，他还依然经常去图书馆，经常在街上溜达（因为她在溜达的时候遇见过他几次），还去电影院看电影，还参加校运会，还做其他很多对高三人来说是很奢侈的事情。他的说法是将自己逼到一个狭窄角落对高考完全没帮助，既然那样不如轻松点。小帆很喜欢这个说法，同时也窃喜，这样就可以一起玩了，也不怕担心妨碍着他的复习大业。


　　第3卷

　　含糊的后悔

　　十七 
　　杨觉所在的医院今天收到一个新病人，很年轻，可生命就在边缘了。虽然奇迹是存在的，可过于频繁出现就不能称之为奇迹了。
　　病人叫荀，14岁，和小帆同龄。他每次帮他检查时，看着他苍白的脸，摸着他平滑但筋骨暴出的皮肤，就会有种隐隐的悲哀。同时想到如果自己有个儿子，也是这么大了，如果也出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样呢？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就隐约有种错觉，好象荀真的是自己的儿子了，哀伤与恐惧跟着被放大。因此杨觉比较害怕接收这类无法离开医院的病人，每次面对这类病人，他总会被困扰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在感情上）。是他感情上投入太深吗？可同事总说他处理得很好，从不太深或太浅，对于最后的结果自己平静接受，病人家属也比较容易接受。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处理得不好，虽然不确切知道家属方面怎样，但自己真的处理得不好。他一直挂在脸上的中性表情，不悲不喜，在别人看来很有一种安慰人的味道，但他并不喜欢，这表情是职业的结果。在很早以前，他已经无大喜大悲的情绪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表现得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其他人将这副表情说成是遇事不惊、运筹在握），但他知道自己就像是阴天——一直是阴天，虽然雨没下，可也没有太阳。他宁愿能够痛快下雨或者暴晒，暴雨或烈日过后会舒畅很多，而不会像阴天那样一直闷着。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可也决不是乐观的人，他只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
　　荀跟他一样，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无论接受什么样的检查，得出怎样的检查结果，都不会流露出应该流露的表情，只是默默的配合检查，脸上的一片苍白的平静。杨觉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面对死亡就真的那么平静？
　　那段日子，杨觉在家里经常（其实只有几次，但对于从在家里提及病人情况的他来说，这次确实是反常的“经常”了）跟妻子和小帆提起荀。有一晚躺下后，龙诗抱着他问：“你恨我吗？”
　　他一时愕然了，随即明白妻子的意思，说：“你怎么想多了？我是关心荀，主要是因为他太小了，像小帆一样小，可不能像小帆一样成长，所以我才有些感慨，并没有其他所指。”
　　她把头贴近他的背，好一会才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或者是潜意识里想什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一辈子都欠你。”
　　他闭上眼睛，轻轻抚摩她的手，“自从我选择和你过一生，就不曾后悔过。”
　　她紧紧贴着他，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他才知道她哭了。
　　他知道她哭不是后悔当初所做的决定，而是对他有内疚之感，此刻虽然她流下了眼泪，但也不会改变当年引导她做出那样决定的想法（观念），而这份愧疚也只是暂时的。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也还是会做出当年做的决定，而让他重新选择他也同样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观念），虽然是他最终作出了让步，违背自己的想法（观念）去成全她的想法（观念）。
　　多年的共同生活，使杨觉非常了解她的倔强，当有了自己的想法后，就绝不会轻易让步，但同时又很善解人意，能想到人家都没想到的方面去，但不会去做一些补救的行动（只止步于想到），即使所做的决定可能会遭所有人反对。所以她现在流泪不能代表有“改过”之心。
　　这一刻，紧贴着他背部的妻子真的伤心，或许会夹杂着一丝后悔，他不会怀疑这一点，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真情流露，不会像某些人一样为了形象而矫情做作。这是他很欣赏她的地方。可他不知道怎样安慰她。她的感受是真实的，他的伤心也同样不假，不可能苛求他在接受她作出与自己想法（观念）完全相悖的决定后还为她的愧疚与负罪感而觉得内疚。所以面对妻子的眼泪，他无能为力，只能静静看着她独自难过，像以前她作出那个决定后（像平时大多数时候一样）故意忽视他的难过来保证该决定能生效一样。虽然这两者的性质不同（一个有意一个无意），但结果都一样，都让一方难过。
　　每个人都有某些不同于他人的独立性，人们称之为个性，有个性不一定就好，但在大众眼中，有个性总要比没个性受欢迎，而自己也一样，明知妻子那么有个性，但自己还是选择了她。

　　黑暗中

　　十八 
　　龙诗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没有焦距，右手摸着平坦的腹部，神思游离在黑暗的空气中。她突然感到自己从来没有的自私，是天下间最狠毒最自私的女人，为了一己私欲将另一个男人的梦想毫不留情地掐灭。她一直清楚知道他希望（其实是极度的渴望）有个儿子，在结婚前后那段时间，他就经常抱着她用充满希望的声音向她描绘将来的蓝图：清新的公园里，有他，有她，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那时候，他有很灿烂的笑容，有很可爱的幻想，并像孩子一样固执地要与她一起分享，但她冷面地将这些幻想、可爱、笑容全部截断了。她时常（包括作出决定前和后）自问自己是否太过无情，然后联系开去，她又开始想自己究竟爱不爱这个男人。问题重复问了又问，但答案始终只有一个：都是肯定的。可这个答案连自己也觉得没有任何支撑点，软得像羽绒。有人说，女人总会（非常乐意）为自己所爱的男人生一个孩子，那如果她真的爱他，又为什么不愿意为他生呢？是她不够爱他？每一个亲朋戚友都这样批评她，可她认为（坚定地认为）自己非常爱他，世间上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超越他了，但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为这个世间上最爱的人生一个他想要的孩子，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最爱的人做出些牺牲（很小的牺牲，只将自己是想法稍微改一下，不应该是很困难的事）。可能她同时清楚地明白，每对男女结合后，绝对不能完全失去彼此的独立性，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思想上，不能变成另一个的负累或者是翻版。所以在这个敏感的地带，她无法把握好该怎样做了，于是就听之任之了，就故意忽视他的梦想，去保全自己的想法。最后，她成功了。他（似乎）轻易做出了让步，但最后她没有胜利的快意（尤其回想这件事时，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有了种失落感，）。她知道这不是战争，没有绝对的输赢。在这件事上，他输掉了梦想，她输掉了心安，这一辈子都欠他。
　　她一只手摸着那不曾隆起，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隆起的腹部，一只手摸着熟睡的杨觉的脸，在黑暗中悲戚着。
　　应该是他太宠她了，她想，如果他当时可以强硬一点坚持他自己的想法，她就可能是妥协的那个，那么今天他们就会有一个像荀一样大的儿子，而不需要去幻想那走不出医院的荀。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儿子，他该有多高兴，一定到了今天还保留着以前灿烂的笑容，还像以前那样抱着她描绘将来他们老了的景象。
　　她为什么偏偏是那么特别、那么固执的一个女人呢？为什么就那么自私，不肯做出一点点让步呢？即使是自己也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女人。此刻她真的很同情丈夫，而痛恨自己。
　　龙诗越想就越感觉到自己的恶毒、自私，就越加伤心，眼泪也就一串又一串滚下来。
　　之后，她终于睡着了，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泪汪汪地看着他，问：“你怪我不为你生个儿子吗？”
　　他像平常一样没表现出太明显的表情，所以她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否出自真心，他回答说：“不，我不怪。”
　　她皱着眉头，固执地追问：“真的没有吗？一点也没有，一直都没有，从来就没有吗？”
　　他的脸依然对着她，但眼珠稍微向左边偏移。他一思考就会这样。五秒后，他的目光回到她的身上：“一开始的时候，十年前，我可能有怪的。其实我也不敢太肯定地说。我当时只是觉得失落和伤感，但不知道有没有怪你。你只是破灭了我的一个梦想，只是如此而已，没有其他的影响了。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有大小不同的、各种各样的梦想，这些梦想总会有一些会实现，而一些就不能实现永远成为梦想。而刚好我希望有个儿子的梦想就不能实现。只是如此而已。我难免会有点不愉快，但不会持续很久。你放心好了。”
　　她傻傻的听着、看着，哭得更厉害了。虽然或许真的如他所说的一样，每个人都会有一些实现不了的梦想，但她不想成为阻碍他梦想实现的那个人。
　　他轻轻的“咻”着，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泪水，像《gonewiththewind》里的瑞克抹去斯佳丽的眼泪一样。
　　“你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吗？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吗？因为你太在意在别人心中的形象了，你太想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成为一个完美的人了，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但偏偏同时你又太坚持自我，不肯轻易为别人改变自己，所以你才这么伤心。因为你明白到你自己在我心目中造成了一点残缺。其实你不必这样，真的不必。因为这个残缺不太严重。我依然爱你，依然想和你一起生活，从没有想过要和别的任何一个女人一起过。”
　　她哭得越发哀戚，自己是个怎样的女人啊！自私又卑鄙！然后她醒了过来，发现头下的枕头湿了一大片。旁边的杨觉发出轻轻的呼吸声。不知道他又会做到什么样的梦。

　　行走的如风

　　十九 
　　如风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都是些报告式的问答。母亲又说到了结婚的问题，如风只可以敷衍的支吾过去。放下电话，她环视一下自己布置的家，干净、整洁、有品位，外面的人会这样评价的。
　　这套房不大，两厅两室，家电齐全。这里所有的一桌一椅都是她一手包办，都是用她自己的钱买回来的，连室内设计都是她杰作，虽然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技巧，但自己住的地方自己喜欢就行，不需要额外的讲究。
　　她一个人（正确来说是和子风）住得很舒服，为什么要结婚？找到一个男人能有些什么保证？以前的观念就是为了找一张长期饭票，可是对于如风来说，对于现在的很多女人来说，已经不必要靠男人来吃饭了，那为什么在没有碰到合适男人的情况下，还要随便把自己嫁出去呢？认为没有结婚的女人就是有问题的女人，就不是好的女人，只能说是一种非常陈旧的观念，与时代严重脱节的观念。如风一想到这种观念，就皱眉头。
　　又或者是为了性。毕竟从古有云：食色性也，成熟正常的男女总会有这个生理需要，可如果连这个需要也没有或者根本就不强烈呢，还一定要结婚吗？
　　其实自己也真的有问题，如风不能否认，在很久以前她就发现自己性冷感。她在已经历的人生中有过两个异性，不知道是心理障碍还是真的有问题，她第一次时紧张得全身僵硬，然后像成了惯例，之后每一次都有不同程度的紧张感（又可能怕自己得不到快感而令对方失望）。其中一个异性无法忍受她的毫无反应而离开了她，而她又因为无法忍受自己的无感觉离开了第二个。
　　如风相信这个年代还有刻骨铭心的爱情，还有可以抛开性的爱，但就像濒临绝种的动植物一样，少见，更难遇，起码她自己就遇不到。如风认为一个人一生遇到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能找到个可以轰轰烈烈谈场恋爱的人是很幸运的，这也是不可求的。
　　既然没有爱和性的要求，就完全没有结婚的需要了。是为了找个伴吗？找伴不一定要找异性，比如或养个宠物；又或者可以多参加社团活动，老了就进养老院，有很多方法可供选择，没必要一定走结婚这条路，这真的要视乎个人需要，不应拿大众的看法来规范自己的做法和塑造自己的人生。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令自己开心、很自在，一旦结了婚肯定失去这些享受。因此她满意现在的生活，这样的活法，也不打算去改变，更不准备结束。但这不能告诉家里，他们肯定会受到惊吓。她在家里人的眼中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怎么可以有如此不同的想法，如此不同的人生呢？她不想改变家人什么观点，没必要要求他们认同自己的想法，就像自己也不认同大众的传统观念一样。每个人来世一趟，毕竟更多的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了别人。
　　如风不想研究自己的做法是否合理，虽然如果说出来或许90%的人都会认为她精神有问题。
　　她想自己可能是离家太远了，远得跟家人的观念形成相反了。不过，她是故意离开那么远，让自己和亲人的距离拉远。
　　她一直认为距离产生美，所有的事情在一定的距离外都会变得比原本美好。而她希望这样拉开距离后家（家人）在她的心中更美一点，于是她一直走远，来到现在身处的离家千里的曾经完全陌生的城市中。
　　当处身在完全陌生的人群、环境中时，如风从不会觉得惊慌、彷徨，反而因为陌生而有一种特殊的安全感，或许因为这里没人知道你的过去，只会与你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未来。因此没人知道你的过往历史，更没人会在意你的过去是好还是坏；而你也不用担心哪个朋友、亲戚怎么样怎么样了，这些完全不要去管，只需要轻松地、缓慢地、充满趣味地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从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中摸索他的过去、他的为人，汇聚起来就一点点认识了这个城市。
　　这个过程或许缓慢，但有趣，就像慢慢去了解一个人，把握到了一个程度后，你就可以下定论这个“朋友”是否可交，还是离开他另找一个更值得交的“朋友”。这样，真的很有趣。

　　友谊也可以变伤害

　　二十 
　　小帆越来越喜欢和张涵呆在一起，每天放学后的那段时间是她最期盼的。她曾经偷偷问自己是否喜欢上他了。当然没有答案。问多几次后，她告诉自己说，因为两人很相似，才那么喜欢和张涵在一起，那是一种知己的感觉，男女之间不能只剩下爱情。想到这些她就坦然多了。
　　但周围的人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她开始时试着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但一段时间后发觉根本做不到，既然身处一个环境中，又怎真置身度外呢？所以她开始有点烦恼，可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与张涵的来往，还是一如既往，任由旁人议论，以及心里一点不快。
　　但她有点担心张涵，担心他身边的人像别人议论自己一样地议论他，而他因此对自己有所避忌。她这样担心着，并说了出来。
　　张涵笑笑，说：“我可是个成年人了，还能那么小孩子气吗？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是我的自由，不能任由外人的一句话或者想法就改变自己。而且你是我的朋友，如果我因为流言蜚语就疏远你的话，对你或对我都不是公平的。而且，如果我真的那样做的话，我会看不起自己。我是喜欢和你在一起，我不会欺骗自己的感觉。你知道吗？千金难买一知己啊，我可不想失去这份难得的友情。”
　　小帆听了这话高兴了很长一段时间，很满足于张涵将她看成知己，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事情，“知己”比“好朋友”已经不同一个层次。所以她终于不再理会外人的议论，又像平时那样“骄傲”地在同学面前与张涵一起上学放学、上图书馆、逛街、去“好屋”。
　　做人要忠于自己的感觉，不能被无谓的人左右。
　　但终于，小帆在一次测验中不小心考差了。其实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毕竟人有失手，不能保证每次都能考第一。所以看到成绩后她除了有点不快之外，也没有想到哪里去。但事情并没她想的简单。
　　成绩出来的第二天，课任老师叫她过办公室。煞有介事地说：“小帆啊，你怎么这次考得这么差？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说出来，和老师讨论讨论，一起解决问题。”
　　小帆惊讶后笑笑：“没什么困难啊。只是大意了一点，做错了几道题，还有就是最后那道大题考虑得太多，结果思路错了，所以就考差了。”
　　老师也不看她，沉吟了一下，又说：“平时你都很细心的，怎么这次就这么大意了？”
　　这老师真奇怪，小帆有点不耐烦。“这个很难说的，也不可能老是细心不出错的啊。我保证以后一定尽量细心。”
　　老师又沉吟一下，然后有点不经意的说：“听同学反映，你最近和一个男生交往得很密切。我也不是说反对你交朋友，可是不能把学习落下了。你们现在还小，要以学业为重，千万不要什么恋啊爱的，这样只有害了自己啊。”
　　小帆一下子全明白了，她一时觉得好笑，但立刻就有点生气了，这是什么道理啊，全是些古老的校园小说模式。早恋！就像说文革一样。
　　“老师，我确实和一个男生如你说的密切来往，但是我们不是谈恋爱，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也没有不合适，更不会影响我的学习，同我这次考差的试也扯不上关系，我说了，我之所以考差是因为粗心了。所以你说这样的话是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我那个朋友。”
　　老师有点尴尬，可没发怒。老师们从不敢得罪班上的优等生，语气软了下来：“那就好，老师这样说也是为你好，不想你这样一个好学生走错路。总之你能保持头脑清醒就好。记得以后要戒骄戒躁，把成绩稳住。”
　　小帆心里冷笑，又扯到骄躁上去了。后来说了一些很例行的话后，她就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教室后，这件事老在脑里打转，虽然一次一次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要让老师一番愚蠢的话影响了自己的心情，可还是不由自主的往那想，到后来竟开始气愤与委屈了。

　　从年轻到年老(1)

　　如风发现那个小女孩近来经常带着一个男孩出现。两人关系很好，看起来像是两兄妹。那个男孩要的东西跟女孩的几乎一样，看来女孩是找到了一个情投志合的朋友。从女孩的言行可以判断她朋友不多。她是那种不善于交朋友的人，所以她这个朋友一定有特别之处，或者是有过人之处，不管怎样，总之是对她的胃口了，所以他俩像一对兄妹一样亲密。
　　如风从没想到他俩是情侣，虽然在这个年代中学生小情侣已是公开的现象，甚至成了一种习惯，到了那个阶段就会出现。这似乎没有对错之分，就像大人们抽烟一样，只是一种习惯，一种现象而已。两者的区别是前者是阶段性的，而后者没有。
　　如风之所以把女孩和她朋友间的情感想成兄妹的，可能也是因为女孩的言行，还有男孩的表现（男孩看起来有一种负责任、懂事、有主见的感觉，那不是一种老成般的成熟，而是一种很自然表现出来的成熟），看到这些，她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兄妹上去了。
　　看着男孩，如风想到了子风。十几年后子风也能长成这样吗？这样理智，这样懂事，这样应有的成熟，这样的健康吗？
　　如风发现自己几乎喜欢所有的孩子，只要不是坏孩子她都喜欢。其实现今社会上已经越来越多的年轻夫妇不要孩子了，无牵无挂自由自在的过两人世界已经成为他们的追求，反而她这样的一个单身女人刚好相反，一个人却还要一个孩子。或许她要的就是那份牵挂，一份牵挂能令她切实知道自己的需要与被需要，这样的感觉给她带来真切的塌实感、安全感和温暖。她害怕人生一世，什么也无所谓，什么也不在乎，在这种状态下，人的整个重心就都失去了，还有什么是值得高兴、什么是应该伤心的呢？“喜怒哀乐”中或许有些感觉并不好，但那才是真实的人生。所以她即使一个人也还要生个孩子，然后很安心的牵挂着，被需要着。在她看来，一个孩子就一朵花，孩子成长如花开，慢慢的，从一个小蓓蕾到饱满到要伸展花瓣，每一个过程都神圣无比，像一个圣人诞生。她醉心于这个过程，捧着子风的小脸，她就像触摸花朵娇嫩的花瓣，闻着清雅的幽香。她满心欢喜、满足。
　　相反对于老人她有种敬畏的心理。老人也是一朵花，不过不再娇嫩，不再美丽，不再幽香。她不愿用“残花败柳”这个词。这朵花已经过人生风风雨雨的冲洗，只是褪了一点色，失了一点香，没了一些瓣，但还是一朵花，只是不再是令人赏心悦目的花，而是充满了时间痕迹的花，但还在努力地散放出最后一点美丽。她隔壁就有一朵这样的花。
　　隔壁老人张婆婆已经八十多岁了，一个人住，老伴在十几年前就已过世，儿女子孙歌有各的生活，而她坚持留在住了近一辈子的老屋，所以后辈惟有请了个专职护士照顾她。

　　从年轻到年老(2)

　　如风很喜欢这个慈祥的老人，八十几岁的人还挺麻索，见到如风会亲切的展开如菊花一样的笑容，会在如风有空的时候跟如风谈各种话题，过去的、现在的还有将来的，在婆婆的口中，一切都娓娓道来，过去的苦，现在的甜，将来的美全都淡然得像一杯白开水，看似无味，但百味不无。
　　人到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来越温和，到最后就变得慈祥了，好象时光能将他们身上的强悍、棱角、火气一一溶解，变得如丝一般光滑，毫无杀伤力。如如风的母亲。
　　如风现在夜里想起母亲时会有点哀伤，因为母亲现在变得很慈祥，并且越来越慈祥了，这就意味着她开始老了。记得小时候，母亲的精力、火气总像用不完。那时候她一见到母亲态度强硬或者开始冒火的时候，她就暗地自问“严父慈母”是真是假，是谁说的，为什么放在她家里这样的不符合事实？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一个严母？那时候她每每看到电视里出现有关母亲与子女的亲昵镜头时会有轻微的不舒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不舒服的感觉，而不是羡慕的感觉？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明白。
　　小时候的事情啊！小时候，已经变得多么久远了，以前一切的感情都被时光包裹起来了，什么恨、爱都被锁起来了。
　　她小时候是不爱母亲的，小时候她这样告诉自己，现在她还要很犹豫地说自己爱母亲。因为那时候母亲太严，她要的是一个慈母，渴望母亲很慈爱的对她笑，很温和的对她说，很温柔的拉她的手，可是在她记忆中，这些都存在于想象中，那时候她也经常自问究竟母亲爱她否，答案是否定的。等她再大些后，她可以给一个合理的答案自己了，那就是母亲没有细腻的感情，她平时辛苦地照顾家庭，照顾儿女只为了尽责任，尽一个母亲的责任。有了这个解释后，她满意多了，并几乎坚信答案就是这样的了。同时也因为母亲没有付出什么“爱”（纯粹的爱），所以如风对她也没有很深沉的爱，对那个家也没有很深沉的爱。但在她潜意识里，她可能是渴望的，渴望自己对家庭能有一种很深的爱，希望当自己想起家的时候，想起父母亲的时候能从心底涌上一种柔软的感觉。或许为了目的，她离开了家，坚持在外面生活，并且很久很久不回去，只让自己的思绪回去，让回忆回去，当那些褪了色的往事在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时候，父母所做的之前解释为尽责任的行为都有了爱的动机与色彩，只在这个时候她才体会到渴望已久的爱的感觉，并且深深感动，甚至有时引出了眼泪。
　　这种方法是如风在读大学的时候发现的。上大学时第一次离开家，就在那段时间里，她发现自己很想家（这是她没料到了），很想念父母（虽然他们没有爱），再细想到家里的点滴，一切都带上了厚厚的爱的色彩。但这些幻想一到她回到家就会消失，一切又回到了她未离家前的样子。毕业时她找到了寻找感受爱的方法：离家独住。

　　出乎意料拾到快乐

　　这天龙诗难得休息，更难得有心情手洗衣服。
　　她还很小的年代里家人才会用手洗衣服，等她大到可以帮忙的时候洗衣机也进入家庭了，所以迄今为止，她几乎没有洗过衣服。只有在大学期间有过一小段时间洗过，因为大一还没结束的时候学校就购置了一批洗衣机放在学生宿舍里，两块钱就能洗一次。因此这次是她相隔二十年后的第一次。
　　很大的一桶，全家人的衣服。其实并不是她刻意去追寻一些记忆，只是这天她刚好有空，而洗衣机刚好坏了，再者是这天阳光特别灿烂，明媚的光线使她无法在室内呆着，于是她顺利地被“蛊惑”了。
　　她裸着双手，没有任何保护地浸在水里，握着衣服轻轻的搓着。水凉凉的，时下已是中秋了，天开始转凉，浸在水里的手恰倒好处的舒服，像夏天吃着雪糕的嘴。
　　阳光温和地洒进房间，房间内低低的回旋着轻音乐直旋出来，窗帘微微的摆动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龙诗突然觉得很满足，在这静谧的露台上，她浸着微凉的水为家人洗着衣服，有音乐有阳光有微风。这不是她要的生活（人生），但她在这一刻真的满足。她轻轻搅动着桶里的水，思想如那缓缓打着旋涡的水一样，放松、自在。
　　她想起曾见过丈夫洗衣服样子，当时好象也是洗衣机坏了。他蹲在浴室里，一下一下的搓着，很享受的样子。现在想来突然发觉丈夫原来是个自理能力很强的人，肚子饿了能做出很美味的饭菜，衣服脏了可以很享受地洗，房间乱了也能很快地收拾整齐。她讨厌离开了女人就无法自理变成一个邋遢鬼的男性，这也是因受到丈夫的影响吧。她记得她以前有个同事，因为妻子有事走开几天，他的衣服就没换洗过，每天都是那一套装扮上班，直到他的妻子回来为止，从那以后她每见到他心中都会涌出鄙夷。在那种男性面前，女人只是一个清洁工具。她喜欢绅士一样的男性，事无巨细都一样处理得井井有条。
　　清洗干净的衣服飘荡在风中，颜色也因阳光变得光鲜了些，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全职家庭主妇了，像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情一样高兴不已，也像个帮妈妈做了一件小家务正等着家长表扬的小女孩。

　　有一个秘密

　　前段时间小帆从学校回来很不开心，一问之下才知道是一些交朋友的事情。这些都是平常的少年心事了。现在每一天她都在长大，在成长的路上会有很多的很多的烦恼。重要的是把心态摆正，跟朋友聊聊，跟家人谈谈，谈过了，聊过了就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都这样告诉了小帆。
　　这样说着说着的时候，他心理突然触动了什么，如果有了一天她知道了那个秘密，肯定会很烦恼，一个比她之前遇到的烦恼都要大很多，她会怎么样呢？
　　今年她十四岁了，是应该知道真相了吗？还是应该再大一点，等她成熟一点，又或者可以的话永远都不说出来？他觉得这个很难把握，可能就因为难把握，所以他一直没有说，顺其自然。但到时会有怎样的一场风波呢？他无法想象。
　　妻子今天休息，在家里忙了一天，但精神抖擞，脸上有期待的神色，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还是个孩子，做了一点家务之后就很自为得意，要他这个家长来表扬一下。真是个孩子。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了她的心思，还真的顺着她的意去做，他觉得有点别扭的不舒服。所以她的失望又写在脸上了。他知道，她之所以那么期待，又那么失望是因为她平时做得太少了，做家对于她这样一个四十岁的已婚女人来说，还近似个全新的概念。她从小到大，根本就没什么机会做这些。这样说也不表示她不会做，只是没什么机会而已，就如一个人有棉被就当然不用在冬天里挨冻，总不能叫他为了体验生活而强行不盖被子吧。也会有人说这些就是全新的时代女性，完全脱离男人的支靠，没有家庭的束缚，建立自己的事业，像男性一样享受成功事业带来的喜悦和满足，并说这就是坚强的女性。或许吧，就看你怎样理解坚强和成功了。
　　不管他如何理解，他都肯定妻子绝对是满意自己人生的，虽然她有时流露悲情，但基本是自信而乐观的。


　　第4卷

　　秘密被发现了，或许…… …

　　如同很多蹩脚的小说情节和电视情一样，小帆知道那个秘密之后的感觉就是这样，再有就是荒谬了。
　　那天听到杨觉和龙诗在讨论要不要告诉她有关的身世的事，她的心就一下子觉得一阵慌。很奇怪的反应，知道这样的一个秘密，不应该是慌吧？不是应该像世俗编的故事情节一样是震惊、愤怒吗？可她就是慌，慌了一下之后就觉得空空的感觉，好象心脏稍稍移了下位，所以那个地方有点间隙无法填补。她有不去问下具体情况，她告诉自己说不要问，起码不是现在突然知道秘密的时候问，因为心脏移位的感觉还没适应过来，等她适应后才问吧，反正早些迟点事情不会发生变化的。但是她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张涵，张涵也是只埋头听了她的讲述，问了一下她的打算，也不再提这件事了，没有大惊小怪的反应，或者是流露出悲悯的神情。对于这种反应，小帆是很满意的。她要的只是一对耳朵，而且她自己也不知道岁这件事情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当然也不想去听别人的看法，更不想看到别人的同情甚至是可怜的脸色。告诉了张涵之后，他俩还是一起上学放学，看书听音乐，看了几次电影，还有就是在好屋里的时间更长了，只是小帆沉默了一点。不过她也不担心张涵担心她，她自信的相信他是完全理解她的，因为她肯定的认为他们真的心有灵犀的。
　　已经几晚时间了，小帆可以像妈妈小时候希望的那样，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坐在月亮上看月亮了，窗外的月亮真亮真圆，好象它也知道她终于来看了它了，故意拼命的把自己撑圆撑大。它等了几年了，不能人家失望了。
　　二十五 或许……
　　杨觉发现了小帆的不正常，她以前很多话，即使不说话时也有笑容，但现在脸上只有空白。他想，不会因为跟他生活久了，学到了他的无表情工了吧？她还是一个多大的孩子啊，生活应该是有激情的，应该是阳光的，而不是像他一样，什么的波澜不惊。心态恬淡固然可以避免很多伤害，但是也会错过很多精彩。
　　那天又是父女两人吃饭的时候，他问了她是不是有心事，她默默看了他几秒后说没有，他也就不问什么了，他知道她既然不想说，他再怎么问也没用，可能她心里有些什么想法，但还没成熟，等到时机适合了，就自然会说了。
　　但杨觉没能将这件事抛开等到小帆认为时机适合的时候才重新拿出来思考，这事一直在他心里盘旋着，接着他又发现小帆话虽少了，笑没了，但眼睛活动了——比以前活跃了，他曾经察觉到她在偷偷打量自己，还有妻子，就像他俩的样子发生了变化一样。但他还是按捺着没就此事提出疑问，虽然心里充满疑惑，但还是告诉自己耐心等时机成熟，小帆就自然会说了。

　　或许……

　　一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刚好电视里有一个情节说一对夫妇收养了一个孩子，当是亲生的养育了很多年，夫妇本想把真相隐瞒成永远的秘密，但像很多电视情节一样，半大的孩子发现了真相，接着本来一个好好的家庭就接近破裂了。看到这里，杨觉心里一动，看了一眼小帆，发现她也正看过来，碰到他的目光后就像是不经意似的调开了。
　　过了一会后，龙诗出声了：“不如我们来讨论一下这个情节吧。小帆，如果你是那个孩子，你会怎样做呢，又或者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杨觉很快看着小帆。小帆目光继续锁在电视机上，好像没听到一样，好一会了，才说：“我会找出真相，为什么会在那个家庭里。”
　　龙诗也把目光放在小帆脸上：“会像刚才那个孩子那样认为全是父母的错，从而责怪甚至是怨恨父母吗？”
　　小帆把头掉转过来，看着龙诗和杨觉，说：“为什么那对父母不一早把真相说出来呢？他们爱那个孩子，那就应该把事实说出来，然后一起生活，不好吗？为什么要隐瞒呢？大家到公开布诚的话，我认为对哪一方都是好的，而且生活得也更开心，因为彼此都没有负担。”
　　杨觉心里开始隐隐不安：“可能那父母本想一家人像真的一家人那样过，说了出来肯定会给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可能就因为说了出来，就再也做不了一家人了，又或者他们想等孩子大些再说，毕竟等孩子有了一定的自主能力才会更理性地看待和分析整件事情。”
　　“这些都是无谓的担忧，感情里不应该有欺骗，那样得来的感情不真实，也不坚实，会瞬间崩塌。其实大人们真的蠢，在他们看来真是要有血缘关系才可以组成幸福的家庭吗？不是的，你看也有一些夫妻貌似交心地幸福生活，可突然有一天，其中一方发现自己的真心是被对方瞒骗去的，那最后会有什么结果呢？我看即使不完蛋也会有好一阵闹心吧。”说完，小帆又把头转向电视机。
　　三人间有了小段的沉默。
　　杨觉又说：“不管怎样，也还是应该考虑一下父母的心情，如果感情是真的，应该被原谅。”
　　龙诗看看他，又转向小帆：“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我有点奇怪啊，妈妈，”小帆转过头，眨了下眼，脸带探究的笑容，还夹着抹天真，说着：“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回答这样的一个问题呢？我又没遇到这样的情况，是不是？难道你们也有那样的秘密瞒着我吗？”她瞪大眼睛，有点无辜的天真地来回看着他们的脸。
　　杨觉与龙诗对望一下，眼睛迅速分开。
　　杨觉知道妻子有点慌了，如同他自己一样。然后他听到她笑了笑，亲昵地拍了下小帆的肩膀，说：“真是个孩子。好了不问了，看电视吧。”小帆转头去看电视。

　　要说清楚吗？

　　如风的家乡有风俗，成婚男人的五十五岁生日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即使在此之前未曾搞过生日，但到了五十五岁这一天，一定大请亲戚朋友，摆酒宴席，像向所有相识的人宣布自己已进入一个重大的人生阶段。
　　如风的父亲今年也到了这一个重要的人生阶段。家里打电话来叫她回家一趟。
　　从听到母亲从电话另一头说出这一句话后，如风一直处于烦闷之中。她并不是不愿意回去，只是不知道如何回去。
　　刚投入社会工作最初几年，每年春节如风都一定回家，虽然有时候时间很紧，从遥远的他乡回到家中只能停留两三天就又要离开，但那时候觉得过年回家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后来，过年不回家的朋友（人）慢慢接触多起来，就觉得过年即使不回家也是极平常。而且她开始想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急匆匆地把一个星期中的三天用在路上，另外四天花在自己越来越失去厌烦的春节礼俗上。她不喜欢过年。其实也不是一直都讨厌，小时候总是很期盼的。恐怕也只有无忧无虑的小孩子才盼望过年吧。至于成年人，尤其有成家立室的人，作过年的准备都累得很，比平时工作还累人。一个又一个世纪过去，人们把年过得像例行公事、执行任务一样，不会再像过去的人一样欢天喜地。又或者是随着过年次数的增加，已经对它失去了好奇和期望，最终归于执行任务一样地完成，这就很好解释为什么小孩子热切盼着过年，等到长大后就完全失去了兴趣。
　　对于如风来说，回家过年，除了见到平时难得一见的家人之外，剩下的就是守各种各样的礼节：每天要准时早起和全家人一起吃早饭（因为一年开始要早起才有好意头）、说话要小心以免说了不吉利的被母亲瞪眼睛、要招待一拔一拔的亲戚、要一家一家地去拜年……一个年过下来把人弄得身心疲惫，然后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又要经过长途后开始上班了。因此在工作几年之后，她开始避开过年时回家了。在有了子风之后更是少回家了。
　　如风坐在柜台旁轻轻撑着头，想着该如何处理回家这一件事。已经两年没回去了，在父亲的重要日子总不能不回，这个日子比过年还要重要很多，实在不能也不应该不回去。但现在怎能回去？回去了子风怎么办？子风出生后她只回了三次家，回去只作了短暂的逗留，但那时候她的好朋友童初还在身边。她和董初的友情已超越十年，自大学初次见面，两人就一见如故，在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投契，如酿酒一样，两人友情历时十年，已经芬芳醉人，让人心旷神怡般舒服与享受。而且朋友对子风好，在他还没出生就强烈自荐要当子风干妈，对于这样的一个朋友，如风绝对放心把子风交予看护。但两年前董初已远赴丹麦，那时她终于痛下决心结束一段断续持续了六年的恋情，说要到丹麦去寻找能给人安慰、能带给人快乐的童话，于是真的义无反顾地飞了过去。那时候，如风一方面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方面又伤感得无法言说。唯一一个，那么亲密的好朋友要飞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从此她们之间就隔着半个地球那么远的距离了。
　　一想到童初，如风就又有点难受了，从她的飞机起飞那一刻起，如风就知道她们俩十年的友谊就要失去了。并不是如风不相信她们那么多年那么深厚的友情，只是她更相信空间和时间的摧毁力，这两者联手能把一切改变，除非，除非童初能在发生改变之前赶回来。
　　没有好朋友帮忙照顾子风，她怎么能回去呢？如风眉头都皱起来了。其它人她都不相信。难道要带子风回去？那一定会像炸弹一样炸开吧，要怎样解释呢？要怎样解释才合理，才安定家人和其它所有与家里有一点联系的人呢？只怕到时解释不清，而自己现有的平静也被永远打破了。

　　二十七 和 二十八

　　二十七 突然之间就不喜欢了
　　突然间，小帆不怎么找张涵了，虽然一开始把秘密告诉了他，而且只告诉他一个人，他的反应也令自己舒服，但自己还是突然之间就不想找他了，豪无原因、征兆，就好像某一天醒来，突然不再爱吃平常极喜欢的东西一样。从“突然”发生后，她便每天独自一个人上学放学，与认识张涵之前那样。
　　和张涵一起那么久，她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有个伴在身边，习惯旁边有对耳朵和张嘴巴，也习惯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有了更多的存在意义。还曾经有点担心万一这个伴离开后自己会有不习惯，原来不会。可能因为自己独来独往的时间更长得多吧。
　　现在“好屋”是她每天必踏足的，在那安静的环境里——很多人包围着你但谁也不认识你，有种像偷偷享受的感觉。坐在那里，小帆从心底涌出浓浓的安宁感，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能放松。所以每天她都要待到最后才走，跟家里说在学校的图书馆看书，至于为什么要说谎，她也不知道，只是一下子就说了出来。杨觉问她要那么晚吗，回家学习不行吗？她就说在学校有同学，学习更有气氛，效果就更好。虽然都是老调调，但都很合情理，于是她每天放学就第一个离开教室，一路去到“好屋”，找个最边角的位置，然后呆到最后。
　　二十八 龙诗的不安
　　龙诗越来越来不安，一个有着尖嘴的动物在她心里迅速长大，狠狠地咬着她的神经。
　　从那天晚上看电视开始小帆就表现得不正常，之后一直都令她担忧，工作原因她有时候回家会比较晚，但现在小帆竟比她回得更晚。虽然说是在学校学习，但她潜意识里并不这样认为，她觉得小帆在说谎。一想到小帆有可能说谎，她就更慌了。为什么要说谎呢？有什么促使她说谎了？她放学到回家之间有长达四个小时的时间，在这四小时里，她会去哪里呢？为什么她要避开家？肯定有什么发生了。是什么呢？是那个秘密被发现了吗？怎么会被发现的呢？如果真的被发现了，怎么办呢？
　　连续几个晚上，龙诗都如此不安地同杨觉反复着。后者淡然地安慰她，说小帆虽然表现得与平时不太一样，但异常程度还没指向知道那个秘密。但这些合情理的话语并不能起到多少的安慰作用，龙诗还是一夜接一夜地担心，一夜又夜地在夜的黑暗中听着自己不安的心跳声。

　　杨觉的茫然

　　杨觉不让自己想到那事上去，不管小帆是否已经知道，既然她还没采取任何行动，自己不宜主动做什么。
　　但他又无法完全置身于这个猜疑外，龙诗每晚都用有声语言加上肢体语言来向他表明那个猜疑。她是那么的不安，夜里久久不能入睡（这些他都知道，只是不让对方知道，因为他明白能说的话自己都已经说了，到目前为止，自己能做的也已经做了，这样还不能减轻她的不安的话，就只能沉默了。其实无论他再怎么说，她也还是无法摆脱不安，除非能十二份肯定小帆已知道秘密。而这是他无法做到的，既然如此他还不如把自己尽量停留在猜疑外，等事情明朗化了再想对策）。不过，比那个猜疑更能吸引杨觉注意力的是龙诗在这个猜疑中表现出来的感情。她现在完全是一个标准母亲的表现。她很害怕失去小帆？到了什么程度？平时生活中，她的表现只能说是一个负责任的母亲。什么都给小帆最好的，尽可能满足小帆的一切要求，但并不是一个充满母爱的母亲。她所做的一切只是硬性的一些责任，而不是柔软的能使人心都要融掉的浓浓亲情。“骨肉亲情”是源于骨肉相连而获得的刻骨感受，而她和小帆之间正是少了这一份“骨肉相连”，从而使她的母爱只停留在硬性的、物质性的表层，还没能深入到更深的层面去。杨觉一直如此认为，因此，龙诗在这个猜疑中表现出来的强烈不安出乎杨觉的意料了。
　　同样，杨觉对自己的反应也出乎意料了。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与小帆的感情要比她和龙诗的好，自己对小帆的感情也比龙诗的更深更浓，毕竟小帆是由自己照顾长大，她成长的每一步每一个阶段，自己都亲自参与了。但偏偏他现在的表现更比不上妻子。难道他更不在乎小帆？
　　小帆这几个星期内瘦了很多。她本来就瘦，又喜欢穿一些肥大的衣服，现在瘦得看上去就好像插在衣服里的晾衣杆了，晃晃荡荡的。而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能把握住的内心感受除了略微的异常外，找不到更强烈的感情了。杨觉自认非常关心小帆，非常希望她过得幸福快乐，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只表现出如此微弱的感情呢？难道还是因为缺少那份“骨肉相连”的生理力量？难道自己还在一直在乎亲生与否？
　　杨觉茫然了。

　　如风的淡然

　　那女孩子一定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她每天都来，呆到最后也不想走，有好几次，如风不得不“强行”请她离开，对方走的时候还要用一种夹杂着失望、期盼的眼神看着她。或许她的眼光里蕴涵的意义要更多一点，但如风并不想深究下去，那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人的事，她不想给自己带来麻烦，况且，她也没时间去理会，她还要赶回去照顾子风。
　　但是，但是每当向小女孩表示关门时，如风还是有一点内疚，并不是因为要请她离开，而是因为自己明明知道对方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肯定有她身边的人也无法解开的心结——不然就不会每天在这里留连了，对方显然已经将这里当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地方了，除此之外，这里并无法提供别的价值——而自己也还是故意不闻不问，不近人情地结束对方的“悠然”时光。其实她可以表示出一定的关心，虽然可能会因此得到“多管闲事”的罪名，但主要还是自己并不想管，在这一方面，就可得知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多么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如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她的爱，她的感情并不会轻易与别人分享，她不知道自己是顾虑什么还是本是就是这样，又或者已经习惯这样，习惯这样对外人冷漠——除了必须的礼貌之外。有时候，她会自问，自己养成今天这种冷淡的脾性，是否很大原因是因为家人。在家里，在日常生活中彼此之间是从来没有爱的表露的。在家近20年，加上工作后断断续续回去的日子里，她从没见到家里人会说是什么“我爱你”“谢谢”“对不起”，又或者有睡前一个吻，或者其他的拥抱等行为，真的从来没有遇到。提及这些，她并不是要批判一点什么，只是想回望一下自己没有“爱的宣言”的成长历程。她曾经假想过，如果她的家庭是一个时刻处于“爱的宣言”中的圣堂的话，自己会否不再是今天的自己，会否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人。或许是，又或许还是与现在一样——不是说一个人是由他的基因决定的吗？既然基因已经打一出生就存在了，一辈子就不会作半分的改变，那么环境能起到多少扭转的作用？所以，是身上的基因造成了今天的自己。
　　这天，如风又如常一样去提醒那个女孩子。然后她看见她抹了一下眼泪。于是她忍不住去关心了。
　　女孩子一声不吭，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如风识趣地不再说话，站在门口处等女孩子，同时暗暗笑自己，果然碰灰了。
　　看着女孩子出去后，如风熟练得锁门，等她锁好门转过身后，才发现那个女孩子还在旁边，一直沉默得看着她的动作。她略微吃惊，然后很自然的问了句：“还不走吗？”
　　女孩子动了动嘴，还是没说什么，最后略扬起下巴笑了笑就走开了。
　　如风看着她一踱一踱得走远，硕大的书包，纤细的背影，居然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她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女孩子的背影，越缩越小，然后笑着摇摇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旧日似乎又回来了(1)

　　暑假开始了。
　　小帆把自己的时间分成两个单元。下午五点至“好屋”关门，“好屋”关门之后至第二天下午五点。前一单元时间在“好屋”，第二单元时间在家里。她把与父母相处的时间尽量缩短。
　　但，她并没有完全避开，在大家都在家里的时间里，她并没有把自己关进房间。但是却寡言了很多，她找不到什么话题。以前她像个话语制造机器，只要有父或者母在她视线内，她都要说个不停。而现在很多时候都是用机械式的笑容来代替隐退的有声语言了。
　　周末，龙诗加班，杨觉正常休息。小帆起床之前发愁了十几分钟。
　　当她在煮意大利粉的时候，父亲起来了。她说了“早”后便伪装很忙，很专心。杨觉表示帮忙时，她像推辞一杯茶一样地拒绝了。他也没说什么，就走开了。
　　两人相对坐下，他自言自语般说：“看下小帆的手艺有没有进步。”说着大大吃了一口，有点夸张地说：“恩，有进步。真不愧是我徒弟，这么久没做，还有这么好的水准。不错。”
　　小帆笑笑，顾自吃。吃了好几口后说：“我不是很久没做，只是很久没做给你吃，放假一个星期以来，我差不多每天的午餐都是它。”
　　他动作慢下来，看着她：“每天中午都这个？也可以间中做做饭，或者叫饭。”
　　“一个人做饭太麻烦，”她皱着眉摇头，“而且只有一个人吃好象有点浪费做饭用的那份心思和精力。叫饭呢，外面的不是没营养吗？而且总要看着时间来叫，也麻烦。”
　　他翘起嘴角，摇头：“才一个星期就这么懒了？”顿顿，又说：“离夏令营还有半个月，你想不想去看一个外婆或者婆婆的。到他们家，就不用担心吃饭问题了。而且你也很长时间没去看他们了。”
　　“上个假期不是去了？”她边吃边说，自始至终没有看着他。“我还是休息好，养精蓄锐做好夏令营的准备好点。”
　　他“嗯”了之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因此沉默迅速充满他们周围的空间。

　　旧日似乎又回来了(2)

　　“小帆，是不是最近复习考试紧张了？”
　　她嘿嘿笑开了：“试都考了，假也放了，你这话问得不是晚了点？”
　　“就是试考了，假放了，而你还是之前那样子，我才问。”
　　“那样子？”小帆抬眉看着杨觉。“那样子，是什么样子？”
　　他迎着她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非说不可的时候才极其简单的说几句。你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小帆努力不让自己躲开目光：“有吗？我不是一向这样的吗？活不活泼，只是你们定义而已。原来我以前很活泼的呀？我可没听我同学说过。”
　　“是，你以前是很活泼的。你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会遇到一些小事情也哈哈笑得不停，会呵我痒，会抱着妈妈唱歌，枕着我的大腿看电视，还会很多很多。”
　　小帆轻轻眨了下眼睛，露出略带夸张的表情，有点恍然大悟地笑着说：“原来我是这样子的啊。啊，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我以为我一直都是现在这副样子呢。原来是另一回事。”
　　“是，你突然一下子转变，让我和你妈妈很担心。”杨觉静静地、慢慢地说。
　　小帆微微偏着脑袋，好象在思考，然后咬着下唇笑了，“爸爸，嗯，可能，你们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一直在长大。人既然不断成长，又怎么可能一直保持一个样子呢？”她点头，“嗯，一定是这样。你们把我当成不会长大的小女孩了。”
　　杨觉有点迷惑，真是这样？只是这样？他迟疑一下说：“或许有你说的因素在内。但是……”
　　“爸爸呀，你的样子好严肃。”小帆笑着打断他，“笑一下，笑一下呀，这样笑起来多俊啊。”
　　杨觉忍不住一下子笑了，突然轻松了，以前的小帆这一刻回来了。
　　接着小帆把碟子一推，说：“一个煮一个洗碗。是你的了。我约了同学，现在要出去了。”
　　杨觉阻止要起身的小帆：“我还没说完。”
　　小帆又坐下来，端端正正地，一本正经地问：“爸爸老师，还有什么教要说吗？”
　　“你是一直在长大，我和你妈妈都是过来人，知道在成长中会遇到一些不开心的事，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跟我们说，不要全部憋在自己的心里，什么都不说。”
　　小帆用力地点头：“知道。下课没有？我同学要等急了。”
　　杨觉拍拍她的头：“去吧。”
　　小帆站起来，来一个敬礼：“Yes，sir！”把手放下后，她戏谑地问：“你就希望我这样子吧？”
　　杨觉裂嘴笑了。


　　第5卷

　　他、她、他们又是怎样的？

　　小帆一个人在街上无目的地逛着。对着杨觉严肃、带探究的表情，她怕自己忍不住提及那个已经憋了很久的问题。她自问是不是在逃避，然后又安慰自己说只是还没准备好，需要再多一点时间，有了足够的准备后，一定会面对。
　　不知不觉，小帆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公园，于是在附近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看着人们在眼前三三两两走过，她记起以前也经常和杨觉来这里散步，周末也间中来过family-day，那时还真的无忧无虑。她脑中突然浮现“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句。
　　身边人来人往，小帆模糊地幻想着眼前人的关系、家庭背景、家庭情况，他（或他，或他们）和谁的关系如何、相处是否融洽、有否出现不愉快的经历、有否瞒着身边人的秘密……她就这样坐在僻静一角的长椅上，躲在热闹的外面，拿两只眼睛巡视公园的每一个角落（目所能及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她看见了“好屋”的主人，还有一个小男孩，可能只有5岁，在儿童区那边，两个人脸上各有一朵小花。小帆认识“好屋”主人那么久，但从来没见过她笑得那么灿烂，以前每次见到她，小帆都会从心里泛起小白兔或小绵羊的形象，因为她微微笑的样子就像一只安静、优雅的小白兔或小绵羊，而现在则变成了一只梅花鹿，美丽又活泼但也不失优雅。
　　小男孩是“好屋”主人儿子吗？这个念头让小帆自己略略吃了点惊，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对方还有母亲这一身份（虽然也从没猜测过她是否独身的问题），因为对方之前所表现出来的小白兔或者小绵羊的气质无法与母亲的身份联系起来。
　　小帆的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头，像只小绵羊一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面不远处的母子。他是她亲生的吗？如果不是，他俩还会玩着这样开心吗？有没有可能在医院里自己亲生的跟别人的调换了（如同不少电视情节一样）而她一直无所知？当她终于有一天发现与自己朝夕幸福相对生活的儿子竟然不是自己所生，会如何？实例中有的父母坚决要换回来，有的父母难舍难分，陷入两难之中。其实，真的有那么难吗？血缘是否真的那么重要，比真情实感还要重要？不是有话说“生娘不如养娘亲”吗？但同样有“血浓于水”、“骨肉情深”之说啊。到底谁孰谁非？
　　小帆就这样坐在那里，望着那对母子，托着头，入了神去。

　　关心，并不总令人愉快

　　如风躺在沙发上，电话听筒轻轻地靠在耳边，脸上明显带着不耐和苦恼。她不明白，自己这样每个星期打一次电话回去，就为了例行公事般听母亲数一次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孩子了，谁谁谁的孩子几岁了？好象除了精确报告别人的事之外，母亲就不能关切问一下女儿的切身情况。或许她也是极关心自己女儿的，不然为何如此操心女儿的事情呢？不过，如风有点气馁地想，她所操心的恐怕不是真实中的女儿，而是按着她自己心目认定的样子去“关心”，去要求女儿去具象化她的非常个人化的思想。这样的母亲算是怎样的一种母亲？难以定义。
　　如风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既然自己除了牺牲一下耳朵之外，无法再做其他任何事情来顺从一下母亲给她规划的人生，那么一次次地顺从倾听反复不止的的“教诲”也极应分，即使自己已能对那些话语熟悉到听到上句能接出下句的程度。
　　如风想，是否长辈们都能够那样锲而不舍诲人不倦？从她25岁开始，母亲就积极、高频率地在她耳边重复人生大事的沉重话题，直到现在，已整整7年。7年来，母亲从未对此话题表现出厌倦（或者死心）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积极。在这件事情上说，如风非常庆幸自己没有与家人一起住，并且相隔那么遥远，单从母亲在述说上已经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意志来看，不难想象如果她和家人同住的话，会有怎样壮观的一番相亲景象。尽管相亲在这个年代已经成为一件近似荒唐滑稽的事情，但母亲肯定乐此不疲。
　　长辈们（起码母亲）对婚姻的意义无非两项，而如风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一项：繁衍后代。至于寻找伴侣实现依靠这一目的，对自己来说，也没能起到多少实质的意义（如风认为自己没有这个必要）。如此说来，母亲完全不必要再担心、忧心什么。但如果将自己已有后代的事情告诉母亲，只怕会被吓昏过去，到时，反而希望割断自己之前不断强调女人繁衍后代重要性与必要性的舌头吧。
　　但不管母亲（家里人）是否承认子风，子风依然是家族的一份子，身上流着她的血。
　　如风突然打断电话那边的喋喋不休，说：“妈，既然女人一定要生儿育女来保障自己老年后的生活，而我现在都三十有多了，还没找到人，不如先领养一个，先养着以防万一吧……”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惊呼打断了：“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家领养孩子能让人信服吗？肯定会被人家指点为私生的，是被人玩弄后抛弃的！背着这样的名声还用找人吗？自己能生为什么要领养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多好都是别人的，自己的多坏都是自己的！”母亲痛心疾首、激动地指责着，好象已经看到如风牵着一个领养回来的孩子站在面前叫她外婆了。
　　如风嘴角左边某条神经线重重地扯动了两下，她闭上眼睛，将话筒稍稍移开一点，努力继续保持孝顺的姿态，充当母亲重大“愿望”的发泄渠道，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又会神游开去。
　　丑妇终要见家翁。子风面对家人的一天无可避免，难道的要把人藏一辈子到？到时母亲（家人、亲朋戚友）是怎样的反应？惊愕？惊吓？愤怒？羞愧？很难想象详细的情景，毕竟这会是一件很具冲击力的事。不过，可以绝对保证的是：一定不会引起愉快的反应，哪怕是暗地里、潜意识里的一丁点。

　　无法抹掉的距离

　　杨觉所在医院的深切治疗部接收了一个病人，突发性心肌梗塞，经抢救后暂时控制了病情，但未脱离危险期。
　　老人家庭肯定富裕，毫不犹豫入住了豪华私人病房，但身边没一个亲人，只有一个贴身保姆。
　　据老人的主治医生，杨觉的好朋友说，老人有一子一女，但均在外国工作生活，老人出事太突然太急，都还未能赶回来。其实那对子女成年后一直在不同的国家里拼搏着外，只剩下老人孤单一人在这个城市生活，为了补偿或者是尽孝又或者是弥补自己的远游，子女均给予老人极其丰厚的物质生活，并请了一个全职保姆贴身照顾老人。而保姆的工作亦非常出色，令老人和他的子女都非常舒心和放心。但突然的一个病发，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孝顺的子女还在国外，即使是经济如此发达的年代，即使都说地球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即使最快的飞机时速已达光速，即使人类已能登上月球又已开始进军火星，但，还是无法将那对子女马上带回来。距离就是距离，毕竟实实在在存在于空间之中，无法一下子抹掉，也无法缩短。
　　杨觉听着朋友的讲述，已经能清楚看到和感受到躺在病床上老人皱摺的脸，还有惊惶地猜测能否见到子女的等待的心。
　　杨觉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虽然父母只在700多公里之外，但他已经大半年没回去了，除了一部电话，他们几乎没有其他联系点了，只能靠着在网路上延伸的声音、旧日的回忆来维系两代人的感情。那些讲了几千年的养育之恩、报春晖的传统似乎已全然淡化，濒临消亡。
　　杨觉每当想到这些，在愧疚涌起的时候，迷茫也会跟随而至。养育之恩固然不可忘，报答亦是必然的，但报答的方式却无法得到完满解决。像他，读大学时就已经离开父母，独自来到别的城市求学、生活，数年后，理所当然留在这个城市工作，就更顺水般在这个城市建立家庭，直到现在，他已经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因此这里似乎比出生地更熟悉和真实，更有家的感觉，更像个故乡，更能给人安全感、归属感和依赖感。但似乎这只是淡化传统意义上“根”文化后的得出的理论，而事实是，700多公里之外的城市才是他原始的家，是他婴儿时、童年、少年和部分青年的全部记忆的所在地，那里有他的祖先、父母、大部分亲属，那里才是他“根”的所在，而现在所处的这个城市不过是一个暂时的、相对稳定的栖身之所。
　　是这样吗？杨觉不自觉点点头，又摇摇头。
　　先不管哪个家才更正统一点，暂且相信两个家都是不可少的，又是绝对有分开存在的可能。一边是报养育之恩的必须，一边是是切身的家庭与生活（而且涉及到了个人的人生意义和价值），当注定未能兼顾时，怎样才是最佳解决办法？
　　杨觉觉得太阳穴突突地发胀，用力压了压，疼痛开始，但胀感没有消退。
　　想到这些，他总有一丝的懊悔：为什么当时在选择建家立业的地方时，没能想到今天的难题，若然能考虑到，两个家能重叠一起的话，今天的难题就不太可能存在了。如果他当时能稍稍深入、长远一点想一下的话，真的不至于如此了。如今，700多公里已无法抹掉，父母不会放弃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家（说是几百年也不为过），如他无法舍弃这边的家一样，于是那对矛盾和为难就一直存在于两个家之间，将700多公里填满。

　　完整家庭

　　三十五 
　　张涵来短信说分数出来了，意料之中的数字，现在要按原计划全家一起去旅游，还说这是父亲第一次履行诺言，真正完全放下手中一切的工作，终于可以全家人一起去旅游了，明天就出发。
　　小帆迟迟不回复，在反复修改了几次之后，才把短信发出去，恭喜、祝福，还有就是玩得高兴点。
　　她并不是未曾和全家人一起外出旅游，但都只是限于附近一些地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跨了一个省。其实也有计划过一起出游很远的地方，并确定了路线，一次是出境游，一次是中国的另一边，但两次都被临时取消，一次因为杨觉有事，一次因为龙诗有事，因此一直都在附近转悠晃荡，而即使是在附近晃悠，举家同行的次数也少得可怜，要很仔细地回想才能找到一两次，每次都是杨觉有时间时，龙诗忙，又或者倒过来，好象注定这个家庭要缺一个人才能成行。所以在小帆的记忆中，每次出游都不是很愉快，当然不能尽兴。
　　小帆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一直以来心里总像有个缺口，即使周围所有人都判定她幸福，还是有种空荡的不塌实的感觉，原来是因为这个家庭本身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这并不是从无法集体出发去旅游来判定，而是从本质上，因为她——小帆并不是那对夫妻的亲生女儿，她跟这个家庭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竟可以说是一个突兀的入侵者），这就是症结所在。正是少了那微妙的但极其关键的一点血缘关系，他们三人就怎么也无法真正融到一起去，即使在表面表现得多么无可挑剔，但实质上（每个知情人）都无法麻痹自己去忘掉那个事实，或者是拒绝麻痹自我，因此心里就有了个空荡的缺口。但当秘密被揭晓为所有人共知的情况下，非完整家庭的本质就清晰地、光明正大地突显了。

　　秘密引起的第一次冲突（1）

　　龙诗坐在梳妆台前，双手捧着全家福，目光一直落在上面。她的直觉告诉她，肯定有事情发出了，不寻常的事，正在酝酿着不寻常的结果。她也知道是什么事情（强烈的直觉明确无误地指向了一个方向），她现在唯一不明白的就是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小帆在照片里亲昵地抱着她的脖子，开心地笑着，完全的一幅温馨、祥和的景象，现在就要终止、消失了？而这仅仅是因为那无关要紧的真相吗？
　　龙诗拧紧了眉头，用手去撑着沉重发胀的头。
　　如果一切起因都只是那个无关要紧的真相，她觉得是荒谬可笑的，她简直就要笑出来了。
　　但是，直觉强烈地预示着这个引她发笑的想法的可能性和真实性。
　　她的额头在手掌里摩挲着。
　　如果荒谬的事情真的发生，那是因为小帆不清楚她的想法，不了解她对血统的观点，如果她了解到龙诗对血统意识其实没有半成认同的话，想必不会有困扰了。
　　“我们都说出来吧！”龙诗的眼神由刚才的迷茫变得坚定无比，对刚进门的杨觉说。后者惊讶地看着她。
　　龙诗放下手上的照片，用同样坚定的语气说：“我想把小帆不是我们亲生的事实告诉她，之后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杨觉仍是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了。”
　　“我们并没有打算瞒她一辈子。”
　　“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已经长大了。”
　　“但未够大。”
　　龙诗停住，看着杨觉。杨觉回视她的眼睛。两人对视了几秒之后，龙诗双手抱胸，向后靠，说：“我不知道小帆是是从哪里得到消息，但我认为她已经知道真相了。而知道多少，我不清楚。”
　　杨觉眼皮轻轻跳了跳，问：“你怎么知道？”
　　“凭直觉。”
　　杨觉不由自主地“切”了声，“别用这些无理由的猜测把事情弄遭了。”
　　龙诗觉得那那声“切”有点刺耳，开始不悦：“并不是无理由的猜测。你没有发觉，这一段时间里小帆变了很多吗？”
　　“太敏感了，每个人都一直在变。还有别忘记小帆现在进入了青春期，你应该知道这个时期的心理和生理都会有很大变化。”
　　“我没有忽略这个情况，但她的变化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秘密引起的第一次冲突（2）

　　杨觉看着表现得有点踌躇自信的龙诗，开始恼怒、反感起来，他不喜欢看着那副表情，“青春期是一个极敏感的时期，我不希望有任何事情给她造成不良影响。”
　　“但你认为像现在这样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就可以解决问题吗？我怕会恶化事实。”
　　“这不是拖延，也不是逃避，只是未到时候！而你的想法也仅仅是猜测。”
　　“我的直觉一向准。”龙诗也有点恼怒了。
　　杨觉的声音也开始加重：“别再跟我说直觉了，你也别想这件事了，我说不能说就不能说！”
　　“我认为现在就是时候了！”龙诗有点挑衅地看着他。
　　“你别总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行不行？”
　　龙诗的眼睛马上瞪大了，嘴巴微张着，沉默了几秒，然后不带什么感情但有点硬地问：“什么意思？”
　　杨觉用力闭闭眼睛，呼了口气，不做声。
　　“我问你什么意思？”龙诗还是硬硬地问，一字一句地，“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你现在是准备开始怨我了吗？”
　　杨觉紧闭着嘴，看着龙诗的嘴巴一张一合，等对方停止了，也慢慢地说：“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心平气和得商量一下，在有重大决策之前。”
　　“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吗？”
　　“是告诉我而已，你一早就有了决定，现在只是告诉我一声而已。”
　　龙诗点点头，有点自嘲地笑了笑，望着杨觉，好半天才说：“那么久的事情，终于要说出来了？为什么以前就没有一点意见呢？现在才来委屈，准备来控诉我了？”
　　杨觉皱着眉头，生硬地，但有些憋气，语气有点躲闪：“别把事情强加给我，我说现在的事。”
　　龙诗还是刚才那副神情：“你自己清楚。”
　　杨觉瞪着她，她略偏着头回望。
　　他又生硬开口：“我当然清楚。总之今天你说的事情我反对。”然后转身出去。把“砰”的一声留给目光开始暗淡下来的龙诗。

　　人生的接力棒

　　杨觉闭着眼睛清醒地躺在床上。不知是几点了，但脑袋还清醒得像刚大睡醒来，而眼睛乖巧地遵守正常的生物钟，不肯陪同大脑玩。
　　夜不是寂静的，但无法明确辨析是什么声音传进耳朵，即使是十二分集中精神，还只是一片模糊，偶尔稍为较响的声音若不去留意也可以完全忽略，但“寂静”配给深夜也未尝不可。
　　床的另一半已经睡着了，这也是从偶然传来的较深的呼吸才得知。不少人在熟睡后呼吸会变得沉重，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但龙诗不会，她入睡后的呼吸似乎会更加平稳和缓慢，即使伏近她的鼻息处，也只能感受到微微的吹气及温热，而没有声音。每次在她身边躺着，杨觉都会想到“气若游丝”，完全不同意境却有贴切的意思。
　　黑暗中并不能看见龙诗的面容，更别说嘴唇（曾令杨觉无法抵挡的诱惑，并成为拉近两人命运的契机）了，只有一个黑色轮廓的人现在对他来说完全感受不到当年命运般诱惑的气息。
　　杨觉知道，直到目前为止，龙诗还没有揭穿秘密，但并不是因为她也开始接觉得时候未到，而是这些日子过于忙碌，她还没有充分的时间给自己和小帆作充分的准备，但他知道她一定会说，她向来说到做到，什么都会在考虑清楚、决定好了才“公布”，所以他知道她一定会说。但他还是侥存一点期待，虽然要将秘密公布并不是龙诗的一念之念，但改变主意则可发生在一时之念上，这是绝对有可能的，本来人生就是由无数的一时之念来组建、完成的。就像当年她突然决定陪朋友到他所在的学校看男朋友；他突然决定找个有吸引自己的嘴唇的女孩当女朋友，甚至妻子；他突然认为或许不生孩子也未尝不可；她见到小帆后突然想领回家做女儿或许不错；他见到事实还差一步就进入必然阶段时，突认为既然都到了这一步，或许继续下去会是个好故事，于是让事情（人生）在那一连串突然闪现的意念引导成型，换句话说就是偶然的想法形成了必然的结果，因为所以这些想法都是在一刹那出现在大脑表层的念头，如果不去深究则完全可以忽略，让下一个念头跟着闪过，但像是注定，这个念头被命运选中了，于是人生把这些突然而成的念头一个接一接地有顺序连接起来，最后便成了“现在”。
　　虽然杨觉不喜欢去假设不会发生的事情，但他还是常常做一个假设，就是当天如果用理性逃脱那个被命运选中的念头（当然要逃脱的话并不艰难），今天又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假设不同于今生来世之类，它这涉及到人生中的一时之念，那些被命运错过的一时之念虽然无法从头重来成为候选，但曾经存在，让这些意念进行假设像让人生一次一次重来，并能指导还未出现的人生中命运的选择，这样或许能越来越精彩。
　　因此杨觉不排斥这类假设，尤其现在，又是选择一个或许更多成为人生转折点的意念的时刻了，在这个选择开始之前，有无数个意念站在面前，都伸出了双手愿意接过既有人生的那一棒，成为接下来人生要奔去的方向。
　　杨觉皱着眉头，迟迟不肯交出这一棒。

　　学会发现，就会有感激

　　周末一般少客人，但那个女孩每天都准时出现，准时最后一个离开，几个月以来几乎没变过，尤其最近一个月。
　　这天女孩又不按“规矩”自动结帐离开，如风在柜台等了近十分钟，还未见女孩出现，于是又前去“驱逐”了。找了几个角落后，最后发现女孩弯着腿，抱着抱枕，侧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如风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她迅速走近去，轻轻地呼唤，但女孩没什么反应，不过如风已经去到跟前，足以看清楚女孩平静的脸容，是一副熟睡的样子。如风在舒一口气的同时皱了皱眉头，女孩怎么来这里睡觉？她轻轻摇了醒对方。
　　女孩睁开朦胧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如风，好几秒，才清醒过来，抬起手腕看看时间，然后连忙坐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如风有点不放心：“你没事吧？”
　　女孩用一种比较迷糊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没事。”
　　如风想，肯定有事，以前对方一直都很有礼貌，每次开口说话的前后都会笑一笑，但现在几乎是面无表情，但她还是像之前那样没有追问下去，说：“没事就好。”
　　两人默默地向外走，女孩突然问：“你有个儿子？”
　　如风愣下愣，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随即微笑着说：“是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些时候在公园见到你和一个小孩子玩。”
　　“哦，我们经常去玩。”
　　“那个公园不错。”女孩用结束谈话的口吻说。
　　如风微笑地赞同。
　　女孩不再说话，但还保持着和如风一样的速度，跟着出门，看着她锁门。如风笑笑，不怎么在意，若女孩对锁门感兴趣就由她好了。
　　在锁“啪”地锁上时，女孩问：“那儿子是你亲生的吗？”
　　如风惊奇地望向她，迟疑带疑惑地回答：“当然。”顿了顿，问：“怎么这样问？”
　　女孩用澄清的眼神看着她，抿着嘴笑笑，说：“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就突然想问下你。这只是个奇怪的想法，没别的意思，你别介意。”
　　如风看着面带笑容解释的女孩，心中多时的疑惑一下子明朗了，然后马上被同情代替，于是眼光变得柔和，语气变得温和了，说：“没关系，我没有介意……”然后转身和女孩并肩走着。
　　女孩的心理堤防好象被打开了，开始断断续续地讲。如风跟着女孩的步伐慢慢地走着，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她知道女孩的需要只在于倾诉。
　　在十字路口处，女孩停了下来，伸手向与如风的相反方向一指，说：“我在那边，就到了。”然后友好地道谢和道别。
　　好风发现原来两人住得并不远，她的家就的方向所去不远。女孩这时的笑容比刚才显得造作的笑自然多了，应该是出于真心真意，那么心情应该也好多了吧，如风想。
　　回到家后，子风爬上她的身上撒娇。她的心里又溢满了幸福、快乐和宁静，子风吊在她的脖子上咯咯地笑时，她突然想起女孩的话，于是把子风抱进怀里，用力地亲了一口。


　　第6卷

　　纯情月光和梦幻月亮船

　　小帆很好奇地想知道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家庭中的子女是非亲生的，其中又有多少的关系是融洽无间的，有多少父母与子女双方都知道关系后感情依然不变的，而自己的情况又属于哪种？
　　月亮轻轻地荡着，小帆曾经忽略过它，但现在一下子补偿过了，它不会再寂寞。
　　“好屋”的主人有个亲生儿子，幸福吗？正常的关系都是幸福的吧。在公园见过他们几次了，大一直都只是母子二人，而该出项的父亲一直没有踪影。或许没有父亲这个角色？那么“好屋”主人是个单亲妈妈？那是一个单亲家庭？自己存在于这个家庭中或许因为出自一个单亲家庭的缘故？
　　单亲家庭都是偶然造成的，有人寻欢时意外怀孕；有家庭突然散了伙；有家庭因偶发事件失去了其中一半，因此单亲家庭便出现了。没有这些偶然因素相信不会有单亲家庭的存在，因为怎么会有完整的家庭抛弃亲生儿女的呢？无论这个子女来得多么偶然、令人措手不及，都不会抛弃的。而自己被抛弃了，只说明一个问题：来自单亲家庭。小帆一变晃着一边推测。
　　“好屋”主人大概也是个单亲妈妈，但她似乎乐在其中，无论怎么看，都像一个快乐的母亲。是她在失去另一半后非常乐观、坚强地要单独养育儿子，还是本来就是有计划地成为单身家庭的？小帆用力甩了头，自己越想越荒谬了。
　　快乐的单亲母亲给人很强烈的亲切感和信任感，所以小帆那天去“好屋”睡觉了。似乎去到那里就会塌实、放松下来，于是可以放心地睡过去，以缓解在家里严重失眠的困倦。那时候，睁开眼睛遇到快乐单身母亲眼中那抹关切的光泽后，她就忍不住贸然问了对方的儿子是否亲生的唐突问题，而问过之后，自己的故事也止不住地倾涌而出，至于对方的回答，自己根本就不在乎。自发现秘密后，除了马上跟张涵提及后，再没有跟其他人（包括生活中的和网络上的）说过，就连自己的日记本也没写下半句，但那天她竟对着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全盘托出，包括事实和自己的想法，甚至到了现在，对方陌生人的身份依然未改变（她未获知对方的姓名）。
　　回想起倾诉的过程，小帆觉得十分感激的是，快乐单身母亲没有作过多的发问，只做一个乖巧的听众（如当日张涵一样。可能自己也潜意识里知道他们是一类人），唯一作出反应的是那双眼睛，那曾发出令小帆打开心扉的的关切光泽的眼睛在倾听的过程中一直用更加关切、安慰、了解的眼神看着她，于是她才得以用从容的声音从头到尾陈述，当时平静的心情一直延续到现在，好象那仅仅是一个编造的与自身毫无关系的故事一样。
　　已是午夜时分，月亮又出来了。快到十五，月亮一夜比一夜丰腴起来。午夜的月亮有种纯情的美态。小帆稍向前伸出身体，仰着头盯着月亮好一会。明亮，不刺眼，竟然有点快乐单身母亲的眼睛的感觉。
　　小帆像感觉到什么，突然回头一看，骤然看到身边站着一个人，大吃一惊。随即大脑作出反应，她低叫：“妈！干吗？”
　　龙诗面对着月亮，双眼竟也熠熠发光，她伸手扶着小帆的肩膀，轻声问：“怎么还不睡？”
　　“哦——白天睡太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你怎么也还没睡？”
　　龙诗双眼发光般看着她，顿了下，才说：“妈妈也睡不着，我们一起坐着看月亮，聊聊天吧。”
　　小帆稍稍愣了塄，腾出地方。两人挨着坐在月亮上。
　　小帆瞥一眼天上的月亮，想好久没这样亲密地坐在一起了。不，好象并没试过这样亲密地坐在一起，这样的景象在记忆中找不到。

　　要结束得干脆漂亮

　　龙诗背贴着杨觉躺着，即使闭目养神也做不到，眼睛一闭上就要睁开，像突然记起什么事似的，总放心不下。
　　小帆后天就要参加为期半个月的夏令营。其实这样的夏令营几乎每两年就进行一次，已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这次因为有秘密的因素在困扰着，于是多了特别的色彩，和放心不下的忧虑。
　　这个平常的夏令营前夕在龙诗看来是一段告别，某个过程的结束，正因为这样，所以应该把这个过程全部整理清楚，不能就这样结束（离开）得不明不白，没头没尾，不能将这一段落的困扰带到下一个段落去。她自己在工作上也是绝对分得清清楚楚的，什么时候要完成什么就按时完成，决不拖。如果将事情拖到下一个阶段，她就会觉得又累及又乱，从而不安，像只站在高台上要下来但找不到合适的下跳点而走来走去的家禽一样。因此她一直严己律人，和她同事的人都清楚她这个特点。现在她又像只找不到下跳点走来走去的家禽一样，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在结束小帆出游前在家的日子之前，不能让那件事情耽搁下来，留到回来再处理。虽然与杨觉有一次不甚愉快的谈话后，她也曾一度有先把事情放一放的念头，但现在（结束）时间就迫在眉睫了，她不能再这样继续“放”下去，急需解决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地占据着她的大脑。黑暗中静得几乎能听到时间在流逝，后天一闪就要到了，再一闪就马上过去，她觉得非要处理不可了，甚至等不到明天了，现在就要去处理，马上就去！
　　这样想着，龙诗猛地坐起来，一瞬间清醒过来，慢慢退出近乎疯狂的迫切状态，她暗暗吃了一惊。在黑暗中她轻轻、长长地吐了口气，看看熟睡的杨觉，又轻轻躺下。躺下大约一分钟，又坐了起来，然后下床，走了出去。
　　虽然她仍然是去小帆的房间，但不是怀着非要处理（结束）事情的想法了。刚才的念头像退热一样消失了，现在她只是想去看看小帆。
　　在进入小返房间之前，龙诗在黑暗中穿行，轻轻地，连自己的脚步也几乎听不见，一种温柔的感觉熟识地围绕上来。
　　在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在深夜里穿过黑暗的走廊，去看看小帆是否睡得安稳。虽然次数不多，而细节也淡忘在岁月的雾霭里，但此刻突然像拨开了雾霭，如郊外清新的空气一下子迎面扑过来，令人心旷神怡。龙诗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当她推开小帆的房门时，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看见熟睡的小帆。洁白的月光从被完全拉开窗帘的大玻璃窗涌进来，照在窗边的月亮船上，还有坐在船上的小帆。此刻她正前倾着上身，抬头看着天上，像一个从没见到月亮的孩子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
　　那个月亮船在龙诗眼中象征着童话、梦幻，美好，她曾那么热切地渴求过。复制出来送给小帆，是为让女儿延续她小时候一直渴求的梦幻气息。现在小帆正处身于她曾想象过无数遍的童话梦境中，看上去如一幅精致的油画。但在这个时候，龙诗竟没有丝毫想象与预期中的欣赏和陶醉，而是隐隐的不安。这个油画般的情景实在与现在他们身处的景况不符。
　　她轻轻地走过去，轻轻地打招呼，小帆轻轻地回答“白天睡太多了，晚上里就睡不着了。”龙诗顿了顿，让嘴角的线条上扬，又想起了急于“结束”的事。在月光皎洁的静夜里，谈话或许会顺畅一点，轻松一点，甚至诗画一点，于是她说：“……聊聊天吧。”

　　“念头 荒诞 现实…

　　家里又来电话了，一样的话题，一样的语调。如风又留下一只耳朵壳子，神游开去了。
　　子风从房间跑出来，跳上沙发，缠着如风。
　　子风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就像潮汐受到月亮圆缺形成涨退一样，他体内的潮汐也受到月亮的影响，每逢阴历十五，月亮最圆的夜里，精力就会特别充沛，总要玩到超过12点才肯去睡。这样的情况不多，每个月就一天，总按时来到，比她的例假还要准时。
　　如风阻止吵闹着要抢听筒的子风。话筒那边的疑惑立刻传递过来。
　　如风突然心一动，说：“我儿子呀。”
　　那边一下子沉默了，好一会才严肃地说：“胡闹什么！”
　　如风继续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不好吗？你不就是想我成家生孩子吗？现在有个现成的，又可爱又聪明又乖，保证你见到马上喜欢上。”
　　那边加了几分严厉：“还胡闹！成家生孩子也要正正经经地一步步来，有这样突然冒出来的吗？！”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如风的心情还是一下子变坏了，她收起戏谑的表情和语气，规矩地发声：“当然要一步步的。你知道胡闹还那么较真？”
　　对方口气才软下来，顿了顿后好奇地问：“那，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还在？”
　　如风懒懒得回答：“一个朋友的，她出差几天，让我帮忙照顾一下。”
　　对方越发惊奇了：“一家子就他一个人？”
　　“嗯，我那个朋友独身，以前拍拖时怀了孩子，坚持生了下来，后来和朋友分手了，所以现在只有母子两个人过。”
　　“哎呀！”那边难以置信地惊呼，紧接着开始批判，最后叫如风少跟那种人来往太过密切，免得受“毒害”，絮叨絮叨连续说了很长时间的道理。
　　如风的心情越来越差。如果让家里知道她就是“那种人”会有什么反应？若然是比“那种人”更甚几倍的人又会如何？怕是难以见天日了。

　　“念头 现实 荒诞…

　　结束家电，艰难把子风哄睡后，如风心情跌到了低谷。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怎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为什么不是如父母期望的那样，在黄金适婚的年纪里结了婚；自然地养育了一男半女；过着合理的、传统的、让家人（所有认识的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美满幸福、夫爱子孝的生活？自己怎么变成了母亲口中罪大恶极的“那种人”？
　　如风拥着被，问自己，究竟为什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为什么让母亲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重复同样的话题，让家里人担心？自己又不是很差找不到男人，也曾经谈过几场恋爱，但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找到丈夫？为什么会突然头脑发热地跑到瑞士去怀了孕？一想到当年那个疯狂的念头、当年的勇气，如风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怎么会有那个怪念头并真的那样去做？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的儿戏，竟由一时的念头决定人生的走向。那些随时在头脑中闪现的念头就好象是一个人看到戒毒信息时跳出如果我吸毒的话能否戒得掉的念头；比如看到匪徒抢劫银行被警察重重包围，双方对峙的影片时突然幻想自己是匪徒中的一员正用枪指着银行职员脑袋的念头；又比如再平常不过的情景，看到毫不相干的人中了大奖，心里想要是我中了会怎样怎样，都是一些一闪而过的、荒诞派的作风念头，而这些念头是绝不能让它们超越念头的范畴而变成现实，否则，人生就会变得荒诞。但是，如风就是轻易地让突然一闪而过的念头引了路，带出现在的荒诞人生。这就为什么的原因。
　　但深想下去，当年的念头似乎要比荒诞的现状荒诞（或者说疯狂）一些，因为时间如世人所说那样是任何事物的良药，到了经过那么多年后的今天，已经减淡了本有的荒诞色彩，并从荒诞的现实人生中感受到幸福和快乐。如风知道，虽然自己被母亲严厉地划归为“那种人”，但自己对现在的生活（人生）还是承认、并有幸福感、自在感。每当望着、抱着子风时，她强烈感受到母亲的幸福与感激；亲吻子风或被亲吻时，深刻感受到人生的奇妙与美好，而这些，都是来自当年一闪而过的念头，将荒诞变成现实而造就的。
　　该如何评论这样一个念头，这样一个现实，这样一个人生呢？
　　如风转下头，想把这个念头驱离大脑，但这些念头：念头-荒诞-现实-人生的想法像一条纤细的坚韧的丝线在脑里密实得缠绕、蔓延，已满满一脑。

　　十年共有的

　　当龙诗向他坦白说出已与小帆谈过之后，一股愤怒夹着慌乱直窜上杨觉的大脑，几秒之后他才意识到另一个不能否认的事实：她无论事前事后都向他说明自己的做法（打算），是对他信任、依赖的表示。但他又马上想到这同时也是不尊重他意见的表现（他已明确表示了反对向小帆提及那件事的态度），不过被信赖也好，不被尊重也罢，都不及一个影响来得重要，就是“提及”的后果。
　　他坐着书桌旁，龙诗站在他面前，态度明确地直截了当告诉他这件事情时，他半抬着头扬着眉，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本想接下来继续讲述谈话的过程，但被他的表情与目光硬截在喉咙里。
　　杨觉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自私，那个曾经被他宽容地解释为个性的东西的真正面目其实是自私，他恍然大悟。当一个人不应该自私地自作主张（或者说有帮忙出主意的伴时），个人的自行决定就等于在不被获准的情况下就擅自将属于两人或多人的东西给（借）予第三方，比如一间屋，一辆车，甚至是一张桌子，而这是很不合礼仪的，也不合道德标准，若要从法律的角度追究起来，甚至是不合法的，而龙诗现在正是犯了这个可大可小的错误。
　　然后杨觉又发现虽然他和龙诗结婚了十几年，但实质上没有什么是共同的东西。很多貌似共同之物其实都只是表面上，不堪一击的，随时就可以轻易地结束。比如孩子，严格上说并不是共有的；比如夫妻关系，只要将证书上“结婚”两个字改成“离婚”就可结束了，而当这个关系一结束，与之相关的东西（或许统称为共同财产）都会随之分解。想到这些，杨觉开始有点气馁，开始迷失在十几年的共同生活意义的寻求中去。然而几经搜刮后并找不到所谓的意义，最后迷失于虚无中去。那是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又与空虚相似，而之前的愤怒如遇到宇宙黑洞一般，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因此，他之前的神气（怒火）没有了，锐利的眼光也没有了，迅速转换成近似迷茫的神情看着龙诗。对方似乎疑惑他的转变，几度想张嘴，但最后都没再说什么。
　　杨觉也不再想听她说什么，于是转过头去，继续回到刚才打开的书上。
　　身后的门在几秒之后被打开，又关上。

　　被要求补偿的恐惧

　　在既有人生的记忆中，如风不怎么上医院。在父母的口中知道自己小时候是医院的常客，大病不多，但小病不断。可能因此把病都提前害了，所以，自初中开始，她就几乎没怎么感冒，自然不需要上医院。但现在，她已经在医院连续呆了两天三夜了。两天三夜里几乎没有离开过病床，似乎上天要让她一下子补偿之前的空白。
　　子风一直没有醒过。小小的头颅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小小的身躯裹在雪白的病衣里，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几乎被白色淹没了。
　　如风在清醒的时候都盯着他看，盯着他的小脸、眼睑，盼望着那双漆黑有神的眼睛突然睁开机灵地转动，咯咯地朝她笑。她时不时捏下他的小手，看他是否有反应，因为电视里经常出现昏迷的主人公们在睁开眼睛之前，手指总悄悄地先动一下的情节，她相信这些情节是真实的，生怕错过了子风手指微动的细节。但她紧紧守了两天两夜，一直没有发现子风的手指动。
　　如风真的觉得很累，她就要垮下去了，连抬一下头也觉得吃力，如果子风还不醒来，还要多等几天的话，她真的要倒下去了。她现在已不是坐在椅子上，而上贴在上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床上的人一点起色都没有，希望也跟着时间一点一滴得流逝，如风的心跟着一下一下变地微弱，像她的身体一样，虚弱得没一点点力气。眼泪是唯一苏醒和越来越凶猛的物体，如风盯着子风看着看着，眼泪就会蒙住了视线，她抹啊抹啊，但总抹不完。
　　如风住处隔壁的张婆婆过来了，轻轻摇下同样一动不动的如风，低声说：“你回去去休息下吧。我在这里看着子风。”
　　如风稍稍偏偏头，视线还留在床上。摇摇头。
　　张婆婆叹口气，去拉她，“你这样不眠不休怎么行？回去洗个澡，厨房里我煮了粥，你多少吃点，然后好好睡一下，睡醒再来，啊？”
　　如风又伸手去捏捏子风的手，近似痴呆地说：“我吃不下……也睡不着。子风的手还没动……怎么办？医生说，超过60小时还不醒，就……怎么办……”她转过头满含着泪水看着张婆婆，哽咽地问：“怎么办？”
　　后者怜惜地揉揉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如潮水般的熟悉感(1)

　　四十四 如潮水般的熟悉感
　　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一直浮现在杨觉的脑海，已经三天了。
　　那天下午5点多，快要下班的时候，那个女人抱着一个满头是血的小孩子疯狂地跑进来，差点撞上他。那个女人眼睛里已经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满满的两眼惊惶。她一见到他（穿着白大褂的人）就带哭腔地喊：“医生，帮我救救子风！救救子风！”连声音了也满是惊惶。
　　当时杨觉最开始的注意力并不在急需救治的孩子身上，也不在那惊惶急切的求救声上，而是在那对眼睛上，满满的清澈的两潭惊惶，像刚被打开电源准备喷发又未喷那一瞬间的喷泉的紧张蓄势一样。几乎和这个感觉同时涌上的是强烈的熟悉感。虽然所有的这些感觉只发生在十分之一秒，但是极其强烈，因此就在那一瞬间杨觉认为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
　　孩子从高处摔下，严重伤到脑部，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后，危险仍未脱离，需观看60小时内的情况，如果60小时内不能醒来，就只能宣布死亡了。
　　虽然小男孩的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张脸还是能给杨觉强烈的熟悉感，如之前见到那对惊惶的眼睛一样的熟悉感。这个小孩也是曾经见过的吗？他要被这接二连三的熟悉感弄糊涂了，如果只曾有一面之缘不可能有如此深刻的印象；那样强烈的熟悉感一定需要一段时间的相处才有，但若是相处过又怎么会像不曾在自己生命中存在过一样忆不起来？但是这样的一个小孩怎么会在他生命中有过交集呢？在那60小时里，杨觉的大部分注意力全放在那奇怪的熟悉感上了。
　　那女人几乎一直守在病床前，如床上的身体一样，也几乎不会动。她好象没什么家人，这几天以来，只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佣人模样的人出现过几次。
　　杨觉去巡床时，女人才会有多点活气，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好象那样会在他身上挤出一些好转的情况。

　　如潮水般的熟悉感(2) 及…

　　除了是刚进医院时的激动和慌乱之外，在其余时间里，尤其是守侯的几天里，她都表现得很安静，不吵不哭，他几乎能看到她的力气一点点流失。后来两天里，她的眼睛里开始一直含着泪，意识也好象弱了很多。
　　期间杨觉多次去检查小男孩，虽然这些让护士做就行了，但他不由自主想要多呆在那对母子身边。
　　那女人除了简单的询问外，从没说过与病情无关的事情，杨觉看着守着越来越无望的小男孩身边越来越虚弱的她，什么安慰的话也无法说。随着时间的过去，他越来越肯定几乎是必定的结果，更无力说什么安慰的话了。他只能在旁边看着那对母子。
　　从医十几年，他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感受，现在的感觉就象那危殆的人是他的亲人，从没有过的担心、紧张、怜惜和低落感如潮水般涌来。
　　四十五 一切都结束了
　　如风牵着子风有些发冷的小手，把自己的脸贴在上面，一动也不动。她的力气已经被完全抽光了，从医生最后一次来确症前半个小时开始，她就完全用光了自己的力气。她的眼睛从子风的脸上、身上、小手上、已平静下来的心电图、医生的面容、张婆婆和保姆难过的面容一一扫过，没有焦距地扫过。什么也无法激起她一点躁动。医生出现、检查、宣布，每个人跟她说的话，都无法激起她一点比较激动的表情，她的动作、表情等已经完全归为沉寂。连之前不断的泪水也离开了她，如果她现在还有一点点感觉，她就会发现自己的眼睛涩痛得难受。
　　一切都结束了。谁也没有把她的子风盖上，她自己没有力气去拉上被单，贴在子风手上的头没有力气去转动，只有唯一能感知外界的眼睛一直停在子风的脸上，知直到意识逐渐模糊。
　　在她醒来时，已经两天后。这次轮到她躺在病床上了。经过两天的昏睡后，她的身体开始恢复，她开始下床，有条理地去办理该办的一切手续和事情。然后离开了灾难发生的医院。


　　第7卷

　　一个小男孩死了？

　　龙诗近一个星期处于工作空闲期，她本打算利用这个时期，把这段时间里和杨觉出现的问题解决掉。她知道自从关于秘密的事情出现的同时，双方的关系也出现了紧张和摩擦，现在那个秘密已经解决，那么她和他的问题也不应该再是问题了。她有信心很快就能解决这一切问题。但事情并没有按她的预期中进行。
　　这段时间，杨觉每天都忙得很，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忙。每天忙到半夜才回来，甚至有一晚没有回来。在很多女性眼中，丈夫彻夜不归是个不好的预兆，但龙诗并不作其他人的担心，因为她相信杨觉不是那种人。但像这样忙得不易见面的情况让她有点担心。更令她担心的是杨觉的表情，尤其他独自一个人时，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感觉就像人回来，但思想还在外面。那种表情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是一个疑惑的、好奇的、忧虑的、甚至是牵挂的，还是其他说不清楚的东西的大杂烩，她从没见过他有过那样的表情。
　　有一天，杨觉难得回来得比较早，这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其中难过的成分明显表露，连眼神也有点涣散，龙诗忍不住问什么事。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用低沉、冷淡的声音说有一个小男孩意外伤到了脑组织，几天里一直处于危险期，今天彻底死亡了。
　　龙诗突然听闻死亡，有点吃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觉像严重透支体力一样重重坐在沙发上。
　　龙诗看了看他疲倦的脸色，冲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在旁边坐下。说：“那他的家人一定很伤心吧，守了那么久，最后还……”还没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好象毫无意义就停住了。
　　杨觉大大的喝了一口，双手捧着杯子。“嗯，那个女人，小男孩的母亲，几乎不眠不休守了几天几夜。孩子被宣布死亡后，她牵着他的手呆呆地坐了一个下午，后来昏过了去，现在还躺在医院。”
　　龙诗静静得看着他用低沉的声音讲述。
　　杨觉又大大喝了一口，眼睛看着远处的地面，一会了才说：“那男孩才5岁，出事那天刚好是生日，生日还没来得及过。他从三楼摔了下去，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然后就一直没醒过。”
　　龙诗轻轻捏下他的肩膀，说：“真可惜啊，5岁。你现在也累了，不如先躺一下吧。我做点东西给你吃。”
　　杨觉头也不转，点点头，把杯放下，直接在沙发上躺下。
　　龙诗扯过一张毛毯帮他盖上，轻轻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玩笑吗(1)

　　杨觉呆坐在办公室里，办公桌上打开一份DNA检测结果。
　　这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好象是一个一直平静生活的人突然被告知其实他并不属于现在，而来自于遥远的古代（或未来），因某种缘故错误处身这里；又好象一个人正悠然地在家喝着上好的茶，突然如电影场面一样被一群武装分子破门而入，并大声警告周围已经被重重包围，最好束手就范。杨觉现在就是如此的目瞪口呆，迷茫得像吸了大麻，完全不知身处何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过什么，应该做什么。他的思维已经混沌得像一团糊状的物质。
　　他再拿起那份结果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一次，没错，上面说DNA吻合，被测的两人是父子关系。
　　其实他当初拿两人的DNA去检测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他只是觉得好玩，只是觉得好奇，虽然好笑地幻想过这个检测结果，但只是存在于大脑中。存在于大脑中的想法被允许是奇怪的、荒诞的、骇人的、胡乱的、罪恶的……但现实中并不被允许。
　　奇怪的熟悉感、强烈的熟悉感、稀有血型的巧合、孩子气的好奇、同事善意的玩笑，令他真的去做DNA检测。他还记得那天，子风刚送进医院的那天，由于大量出血，需要紧急输血，极其罕有的血型一时让所有人都担忧，但他恰好就是。于是同事开玩笑的说“会不会，你就是他爸？”在等待子风脱离危险的时间里，他想起那双熟悉的一直无法想起何时何地哪里见过的眼睛，想起那引出他心痛感和熟悉感的白纸般小脸，还有自己从来未试过的无所适从的感觉，以及在等待的过程中出现的关注感和焦虑感，于是他拿了子风和他的血样去作了DNA检测，当时还一直幼稚得幻想着结果出来发现是父子及之后的一连串的发展。
　　杨觉用力捏了几下眉心。他有自己还在幻想中的疑惑，或者是真实的自己进入了自己的幻想中，又或者是梦中。

　　这是一个玩笑吗(2)

　　离那对母子出现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两个星期了。现在，小男孩已经死去了。那女人也离开回到了她的生活中。
　　儿子？儿子母亲？他只见过他几天，而他从没见过他，他们之间从有过一句对话。她没看过他几眼（为看他而看），而他只是远远打量过她（为强烈的熟悉感和奇怪的忧伤），两人间只有过几十分钟的谈话（如果可以称为谈话的话）。
　　那是两人之间唯一的一次谈话。那时候子风已经死去，她拉着他的小手一直坐在病床边，经过几个小时之后，他去到她身边，试图安慰她，和处理剩下该做的事情。她一直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沙哑地、慢慢地、旁若无人地说：“那天，子风的生日，5岁。我特意提前回去，买了蛋糕，买了礼物，回去和他庆祝生日……那时我和阿娴布置客厅，摆设餐台……他一直在捣乱……我跟他说，先出去玩一下……我叫他离开去玩一下，不要碍着我和阿娴。然后他就走开了。他去了阳台，我不知道他去了阳台……平时他都很乖，我一直不准他爬阳台栏杆的，他一直都很听话，从没爬过。那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爬了上去……他应该不够高爬上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爬了上去……”她缓慢地讲述到这里，就停住了。他一直静静得听着，她从没向他说过那么多话，即使当天来急救的时候也没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男孩意外的详细经过。
　　她停了很久，姿势还是一直没有动过。不知道过了过久，她才又再开声，声音更低了：“后来，外面很吵，那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后来，我出去看了一下……子风翻了下去，就在下面，很多血……”之后再停下来，后来再没有开口了。直到他觉得应该打破沉默了，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迷了过去。
　　就这么多了。对于那对母子（他儿子及他儿子的母亲）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他一直想要个亲生儿子。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个亲生儿子。他唯一的亲生儿子死了。在他的眼底下。
　　这真像个不真实的玩笑。不知道怎样发生，突然就结束了。

　　准备离开

　　三天后就是父亲的生日，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回家了。幸好能及时能赶回去，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糟糕，幸好还有这件能令人好过一点的事。
　　如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东西，突然放慢动作，想现在不需要费力去想怎样解释多一个小孩子出现的原因了。她侧着头想了一下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已经差不多把事情安排好了，火化了子风，把他生前的大部分东西扔掉；真诚感谢了张婆婆，并让她安心地保证自己会好起来；把保姆阿娴的工作完结；在“好屋”外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现在好象要离开很久似的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该收起来的都收起来，该用遮尘布罩上的都罩上了。她不知道自己要离开多久，做好长期一点的整理总不会错。
　　把一切都打点好后，如风准备去睡了。她去窗台拿起一个广口瓶放进抽屉。里面是子风的骨灰。当时把子风火化之后，她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埋不立碑，她傻气地不忍子风的骨灰孤独地在野外被风吹雨打，于是她就找来瓶子好象制作干花一样地把骨灰留起来了，夹杂着一些干花、彩带碎、亲手折的星星，弄成了一件装饰品。白天就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晒着温暖的阳光，晚上她要睡觉的时候就放入抽屉，远离黑夜的寒凉。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可能在某些人看来有些变态，但她认为这样子也不错。子风不会受罪，自己也舒服。
　　躺下之后，如风突然想起董初，她是子风的干妈，事情发生，又结束了，她有权知道事情的始末。于是她又起来，打开电脑，准备发邮件。然后她看到了董初的邮件。日期是8月9日（子风出事后第二天）、10日、12日、14日，如风看看今天的日期，已经是20日。
　　日期：8月9日
　　主题：sorry&happybirthday!!
　　我昨天一直有点心神不宁，我就觉得奇怪的了，原来昨天是子风生日，而我居然忘记了！！天，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所以即使现在是凌晨3点40分，我刚刚把被窝睡暖，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爬起来送去我迟到的但绝对真诚的生日祝福。happybirthday！！againandagain。礼物呢，我明天一起来就马上去买，然后马上寄！
　　晚安&再次happybirthday。
　　P．S帮我吻下子风，并要说明是我叫帮忙吻的。我怕他忘记我这个干妈了。
　　日期：8月10日
　　主题：生气了？
　　生气了？为什么不回复我？我已经彻底知错了。我去买了礼物，已经寄出去了。子风一定高兴死，哈！
　　日期：8月12日
　　主题：：（
　　为什么还不回复我？真的生气了？我已经彻底反省了，保证以后不再犯！我昨天去福利院做义工了，很多小孩子，但没一个及得上我们子风可爱。不过我很开心，很久没跟孩子玩了。
　　唉！真怀念子风，的脸蛋啊……
　　日期：8月12日
　　主题：我也受伤了
　　这么多天了，还没给我回复！我现在在涕零……
　　我真的知错了，真的反省了，真的以后不再犯了，别不理我好不好？please!
　　P．S我明天去外省拍外景，要一个星期。回来一定要让我看到你的邮件！
　　如风的眼泪终于啪啪地掉下来。自子风死后，她的眼泪一直无法流出来，像是之前透支了，所以即使她心里难受得很，都还是哭不出来。现在被关闭的眼泪大闸终于被打开，一下子如风止不住面容扭曲地、干呕般地哭出来，眼泪如决堤地喷涌而出。

　　各有各的心结

　　四十九 究竟怎么了？
　　龙诗开始像之前担心小帆那样地担心（关注）起杨觉了。自“那个小男孩”死了之后，他好象一直沉浸在悲伤中走不出来。这太不正常了，无论小男孩多么人见人爱，虽然一个稚嫩的刚刚开始的小生命的突然坠逝确令人伤感，但毕竟是病人一个，是毫不相干的外人，对于这样一个人需要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哀悼吗（而且还不知道这个时间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何况，杨觉他还特意请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休息（调整），但还是天天满脸疲倦感，还有奇怪的疑惑感，平日对她的说话像神游一般反应迟钝。这到底是怎么了？
　　还有在休假之前的一天很晚才回来，居然喝了酒。这简直如晴天霹雳般震惊龙诗。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在外面喝醉。但他什么也没说，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下班回来就说已经休假了，一个星期。之后一直都呆在家里，一个星期就要过去了，但他的状态似乎比休假前还差。
　　龙诗已经两次开口问他是否有事，他都是表情木纳地说没有。龙诗想，如果再过几天还是这样子，怎么就要问清楚了。这样下去，即使他没事，但她有事了。
　　五十 玩笑彻底失真
　　杨觉终于下定决心去找那个女人（他儿子的母亲），虽然在做出决定的时候、犹豫地敲那扇门的时候、甚至转身离开之后，他都无法弄清楚去见她的真正意图，也不确定两人见面后该如何做，他只是想去见下，见下那个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怀了他儿子并“偷着”养了5年的女人，还有要问有关他儿子的事。在他一生中都再没机会去亲近自己梦寐以求的儿子，难道在别人的回忆中寻找一点影子也不行？
　　在那一个星期里，杨觉在反复的疑惑中还有强烈的感受就是委屈。他觉得无限的委屈，玩笑就玩笑吧，但不要拿他最在意最渴望的事情来开，不要开完后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就结束一切，他明明是当事人，但却被愚弄得像个局外人，他受不了这个！他们没权利这样愚弄他。
　　一个星期就要过去，在杨觉大脑中一次次被回忆、猜测的玩笑似的事情逐渐失去了真实的感觉，他开始恍惚得认为其实那真的是一个玩笑，是在梦中的玩笑，感觉之所以如此真实，是因为他的理智有点脱离了梦境（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现实的理智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并因此安抚梦境中受惊的自己）。但在假期结束的前一天下午，他突然惊醒过来，觉得要把趁还未随时间的流逝彻底失真的事情弄个明白，就算是做梦，既然还没到睁开眼的时候，也要遵守规则把梦境进行下去。于是他出了门。
　　杨觉利用职业之便，按病历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地方。小区环境的好与坏他全然不在意，他全身紧绷着，紧张而亢奋，像无意之中窥探到一个大秘密，正要揭开秘密最后一层面纱，如此紧张的时刻，他实在无法旁顾。
　　当用无法抑制微微颤抖的手按门铃持续了七、八分钟后仍没有回应之后，杨觉的紧张也慢慢消失了。他开始有力地拍门。
　　眼前的门依然没开，但身后的门开了。他转头。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在眨眼后两秒，准确地叫出了他的职衔和她的疑惑。
　　杨觉看着老人如菊花般的脸，和眼中闪过的哀伤，之前支撑他前来的有力冲动随着她每句话飘散在空气中。那女人走了，回家了，回不回来还是个未知，她像突然出现在他跟前一样，留下个迷之后又突然离开，两次都干脆迅速，让他毫无准备。
　　在得不到任何关于女人的联系信息后，杨觉也失去了从第三者口中知道那两人讯息的欲望，他几乎是虚脱地离开了。最后一点真实感都消失了，玩笑般的事情终于彻底失真，归于玩笑。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找不到期望结局的梦境，跟突然被中断的梦没什么质的不同。

　　《追飞机的少年》(1)

　　小帆回来了，人被晒得像条小泥鳅，黝黑闪亮，有点滑不溜手的感觉。那双眼睛尤其突出，像吸收了大量的阳光，漆黑闪亮，充满生命的力量。她一回来就开心地笑着，迫不及待地讲述在夏令营中发生的趣事。
　　在阳光下大晒半个月，她觉得在此之前的一切愉快与不愉快统统被蒸干了，以前所有的事情如被蒸发一样，在她的记忆中变得模糊和毫无力度，尤其是记忆堆的最上层。现在脑中尽是半个阳光积聚出来的快乐。离开半个月，家变得有吸引力起来，她不在怕和顾忌，不再有别扭的感觉，心里不再有毛毛，猛烈的阳光下留不下一丁点的阴暗。
　　在不停地讲述夏令营里的迷人阳光之后，小帆的兴奋开始慢慢减弱，她开始留意到了杨觉心不在焉的笑容，和龙诗被某事分神的笑容。他们并不像以前一样跟她兴奋地重游一次夏令营的日子，因为某事，他们离她有一百米远。她眨眨眼，笑容收缩了一半。
　　在夜色把城市完全罩住的时候，小帆对着电视坐在沙发上，左右挽着杨觉和龙诗。她大声地叹气，说回家真舒服。
　　杨觉揉揉她的头发，龙诗笑着摸摸她的手。
　　小帆把头靠着龙诗肩上，良久才说：“这个夏令营期间，我真想家，想你们，从来没有地想。”沉吟了几秒之后又说：“刚过一个星期我就想着回来了，想看到你们，像这样抱着你们，一起坐着。”
　　杨觉转头看她，说：“怎么了？”
　　龙诗坐正身子，看着她，打趣般说：“我们的价值终于体现出来了。”
　　小帆用手稍稍拉拢旁边两人的手，说：“你们都不要说，听我说。”旁边的人便不作声了。她又把头靠在龙诗肩上，又过了好一会，才开始说，说自己如何得知那个秘密；知道后想了什么；夏令营前与龙诗谈话后的感受；在夏令营中又有什么想法，最后说自己在经过那么长久的思想后，她发现自己爱这个家，爱这对父母，也爱现在自己这个作为他们女儿的身份，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她曾经离开过一小会，但现在回来了，以后不会再离开。
　　小帆静静地说着，像个局外人，如她当初跟快乐单亲母亲说的语调一样。

　　《追飞机的少年》（2）

　　后来，厅里静下来，龙诗拦过她的头，什么也不说，但她似乎感觉有东西掉到她头上。而杨觉用手紧紧攥着她的，握了好一会儿，也什么都没说。
　　当小帆躺在床上时，她的心里轻松极了，积了那么久的压抑终于完全释放，她愿意是现在这个样子，高兴龙诗那么坦诚地告诉她事情的经过，也高兴自己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她觉得家庭成员就该这样子。她明白虽然自己受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的困扰，但家里每一个人也不轻松，而现在一切都明朗了，感觉像夏日里雨过天晴般畅快。真相虽然是那样，但现在她真的不那么介意了，幸福快乐才是最重要的。现在小帆可以肯定自己是幸福的了，以后幸福还要继续下去。
　　夜里，小帆在入睡之前，突然听到有夜航飞机在头顶上飞过，那早已熟悉得忘记其存在的夜航飞机的声音此时清晰无比，穿过沉沉的黑夜震动着她耳鼓。她一动也不不动着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倾听着渐渐远去的声音，突然记起曾经读过的一篇小说，说一个二战后被某个美国大兵留在日本的私生子常徜徉在飞机场上，拼足劲追着一架又一架起跑的飞机，因为那里曾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升升降降的地方，希望从那里寻获一丝陌生的熟悉气息。故事的名字叫《追飞机的少年》。长大后的少年成了一名作家，他后来写了一篇文章，说自己没有任何的怨气，只是希望见到亲生父亲一眼，仅如此而已。小帆还记得那个父亲在飞机上差点读到了那篇文章，但最终错过了，于是也错过了那个追飞机的少年，给所有读者无限的唏嘘。正是这个结局让小帆记住了这个故事。此刻，她眼光光地在黑暗中想起那个曾令她唏嘘万分的追飞机少年，想自己也永远永远也追不到她的飞机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追飞机还是轮船。她无法确定这是否是一个遗憾，但她不想再去想了，从很久以前她毫无选择地上了这架飞机，以后也一直坐下去，直到一生的结束。

　　类似背叛的背叛（1）

　　龙诗发现杨觉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开始独自一人发呆。小帆的事情已经解决，但似乎无法给他一点慰藉，她以为他仍无法忘记小男孩，这个猜想让她难过，每次他总很难走出小病人死亡带来的阴影，这像是对她的宣判。她决定平心静气跟他谈一次，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后者的态度一直不太积极。
　　这些不安困扰着龙诗，她又开始失眠。在清醒的夜里她更加不安，夜的寂静从来都让她有迷失的感觉，或许这正是她不喜欢夜的原因，不喜欢平静的原因。于是她紧紧贴近杨觉，寻找一点塌实感。
　　杨觉突然说：“还没睡？”
　　龙诗差点吓了一跳，她定定神，说：“嗯，你也还没？”
　　对方也“嗯”了下。
　　被打破的夜的沉寂一下子又凝结了。
　　“杨觉，”龙诗把对方贴得更紧，轻轻地说，“你最近是怎么了？我真的很担心。你有点不像你了。”
　　依然是浓稠的静。
　　一会后，杨觉才开声，在寂静里声音有种奇怪的突兀感，“我好象在做梦。不知道是梦还在真实。”
　　龙诗把手缠过去，握着他的。他握过来，轻轻得抓着。
　　“那天，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个男孩意外死亡吗。那个，是我儿子。亲生的。”
　　龙诗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她抑制着不让自己把手抽回，不坐起来。果然。而且开始疯了。
　　杨觉依然慢慢地说：“真的是我儿子。我也无法相信。除非DNA检测报告出了错，但我已经验了两次。”
　　龙诗的声音比刚才杨觉的还要突兀：“你，是在开玩笑？”
　　“不，不是玩笑。那天那个女人抱着满头血的子风来到我面前，我就有奇怪的熟悉感，之后我一直有奇怪的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地就拿了我和那孩子的DNA去验，然后报告告诉我，那是我儿子。”他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龙诗震惊得无以复加，她说：“我更不知道。”这句话里没有半点赌气的意味，她真的不知道。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突然给她说这样的话，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做。


　　第8卷

　　类似背叛的背叛（2）

　　“我去找过那个女人，但她已经离开了。所有混乱但又清晰显示的东西突然出现但又一下子消失了。所以我感觉是在梦中，一切都不真实。我好象清楚知道自己在做着荒唐的梦，但梦怎么也不肯醒来。”
　　龙诗的心砰砰地跳着。
　　“我曾经失过忆吗？那孩子5岁，那段时间里我是否出了什么意外失忆了？”
　　龙诗摇摇头，完全没想过他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到，更何况是背对着她。摇过头后，她轻轻地问：“你没有在外面……外遇过？或许忘记了？”她有点表达不清。
　　对方沉默了一下，好象在思考，然后说：“没有。没有。在这件事之前我一直很清醒。没有那种事。”停了下，又说：“只有一次。”龙诗又开始僵硬了，杨觉继续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记得曾捐过一次精，去瑞士学术交流的那两年。那时候有机构在宣传，我突然产生这个念头。但差不多是十年前了。”他又停下，几秒后再说：“我反复挖掘记忆，只有这件了。只有这个可能了。”
　　龙诗瞪着双眼，无法置信地问：“你想说你十年前在瑞士捐了精子，回来，然后一个陌生的女人六年前也去到了那间医院，用了你的精子？然后也回来了，就住在我们附近。两个人互不认识，现在，她恰好，像注定一样抱着孩子去找你求救？”
　　对方许久许久才说：“只能这样了。”
　　龙诗把手抽回，把贴近的身体挪开。这是一个荒唐的解释，比那个荒唐的玩笑更加荒唐。“只能这样了”？这像一句推卸责任的话。她想到了“背叛”，虽然过程或许有所不同，但结果都一样。以她对杨觉一贯的了解，她似乎可以相信事情真的是“这样”，但谁敢肯定自己对另外一个人百分百了解。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隐秘的一面，其实这个世界上谁也没真正了解谁。龙诗突然悲伤和心寒起来，那么多年积聚起来的了解好象不堪一击，开始摇摇欲坠了。

　　回归(1)

　　五十三 初秋的味道
　　如风躺着床上，拥着被不能成眠。已经多少年没睡过这个房间，多少年没躺在这床上，多少年没盖这张被子了？现在回来，仿如隔世。多少年前，她每天躺在这里，上一次躺着是什么时候？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一股时光的味道在空气中迂回，强闯进她的鼻腔。
　　时间是那么奇怪的一个东西，可以将一切变成纯粹的时间。多年前她一无所有地离开这里，多年之后还是一无所有的回来了。在这些年月里，她曾找到过自己希冀的人生，之后又失去，到最后她只有岁月可失去了。一下子，如风不胜唏嘘，这是怎么了，怎么经过了那么多年，还是一样呢？若再过十年，还会是现在这样子吗？
　　十年里的点滴在夜的黑暗里缓慢地过着，接着是十年之前的，最后长长三十多年的时间，只在几个小时内就全过完了。
　　如风拥着被子，身子有点蜷曲着，胃有点翻滚。每当悲伤的情绪袭来时，胃就会空虚，不是疼，只是空虚，象进了风。满满一胃的风，造成又胀又空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有点久别的味道，像一个老朋友来看望另一老朋友。
　　这是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于是她起来，穿过客厅，出到阳台。已进去9月末了，夜里开始凉起来。
　　抬头看天空，有几颗星星。已经很久没抬头看天空，更久没看过星星了。这些星星也都是老朋友了，多年以前，她也常在半夜起来坐在这里，仰着脸看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多年不见，他们还记得她吗？
　　真好笑真好笑啊。如风扯扯身上的衣服，其实它们早就离自己远去了，从不曾与自己同在，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影子，这个冷冷的影子在夜里陪伴数十光年之外的她。
　　风突然起了。如风又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是否夜里都是这么凉的？记忆中似乎以前要温暖很多。再看几眼星星的影子，如风走进屋内。
　　借着微光，她在沙发上坐下，把脚缩起来，下巴顶着膝盖，慢慢环视着客厅。

　　回归(2)

　　这次回来，发觉到处洋溢着一种味道，白天还没那么明显，夜里人静夜深，这种味道就更加浓郁了。这是一种无法命名也无法描述的味道，有点陈有点腐，有点凉有点沉但又觉得有点轻，它像一层灰尘覆盖在身上，不留意就无法觉察到。
　　夜真的静极了，如风没想过夜可以这么静。以前在半夜里醒来，外面也偶然有各种各样的夜的声音传进耳朵，但现在什么也没有。连一个夜虫鸣叫的声音都没有，墙上的钟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了，惟有侧耳倾听才能微微听到“哒哒”的声响，以前，很久以前在夜里可以清晰发声的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了。
　　如风就那样侧着耳朵去寻找这夜里唯一的声音，“哒哒哒哒”的一下一下象要敲进心里去。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如风发现自己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五十四 会过去的
　　每当杨觉看到苗条的女人牵着小孩子的背影、眼睛的特写、小孩子的特写都会想起那个荒唐的玩笑，但被勾起回忆的次数慢慢减少，他知道自己会逐渐忘记，到最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小帆的问题是这样，玩笑是这样，他和龙诗的微妙紧张也会是这样。
　　一天，杨觉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双眼睛，几乎占了整个版面，他的心头陡然涌上一股熟悉感。眼睛的形状很像那个女人，他盯着图片看着看着，然后发现仅仅轮廓有点像而已，里面的神韵完全不一样。盛满惊惶和黯淡的眼睛才是他的清晰记忆，而其他眼神在他的记忆中完全缺失。
　　小帆放学回来也看到了那张图片，她也盯着看了一会，然后说：“这双眼睛很像一个人的。好屋的主人。店里有很多好东西，可惜现在不开门了。”她又看了好一会后又说：“她人很和善，有个幸福的家庭，儿子很可爱。我见过好几次。以后可能再没机会见到了。”
　　杨觉在厨房里一边熟练地弄着，一边转头看过来，笑了一下说：“那很可惜。”
　　当目光回到手上时，他在心里说，他也曾经见过一个让人难以忘记的小男孩，男孩的母亲也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是他见过中最漂亮的。

　　最终回 等待明天

　　五十五 明天会更好
　　从被告知令人震惊的事实后，龙诗并没有过激的表现，她依然按时上班，如常加班，和杨觉睡在同一床上，像没事发生过一样，除了她的内心。
　　经过反复的思考后，龙诗选择承认她一向了解的杨觉，决定相信他其实并没有背叛她，但与背叛一样的结果却令她心中始终有个肿块。面对着如此一个戏剧化的事实，她开始认定这或许是冥冥中命运对她擅作主张的惩罚，并不给她任何重新改过的机会，强行迫她接受，因此更显得专制而残忍，她是这么想的。而又因为这个惩罚默默存在，她知道她与杨觉两人之间有了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但是，她也相信自己会好起来，勇敢接受这个惩罚，也坚强地在被惩罚后活得更好，这只是时间问题。
　　此时她在飞往出差的目的地的飞机上，远离大地的（似乎有远离尘世的模糊感觉）心情变得澄明和平和。在晨光还没跳出云层的包围之前，龙诗想起在大学阳台上蹩脚弹着吉他的杨觉，想起来站在教堂里的她，想起了杨觉深情的凝视，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与杨觉站在儿童院一个房间外看着在床上打跟斗的小帆的情景，那个给她两难选择的一天天一年年走过的家庭正点点滴滴地涌上心头。虽然直到现在的人生有不如意的地方，但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错，同样有很多令人笑着的回忆。她的心情开始变得轻盈起来。
　　当第一道阳光射进窗口时，她的眼睛被耀得眯了起来，全身上下都染上灿烂的金色，她的心情也跟着一起金灿明亮。她突然想起，这一次出行前没有及时把上一阶段的事情干脆漂亮地结束，但她现在不担心了。永不结束的明天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到来，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她相信明天会更好。
　　尾声 董初的邮件
　　日期：10月3日
　　主题：我在瑞士
　　今天我到了琉森。这里的时间好象是停顿的，一切都如六年前所见到的一样，人，街，建筑，天，树，还有我们在卡贝尔木桥看到的天鹅。你看照片上这只天鹅是不是我们之前见过那只形态最美的天鹅皇后？她身后依然跟着一大群追求者。
　　秋天就要结束了，天空蓝得有些耀眼，空气像湿润的薄膜贴在脸上，凉凉的。雪很快就要飘下来，但我有点等不及了，明天就上铁力士山。子风的生命向世界宣告就是在那里开始，刚好迎来第一场雪。
　　现在第一场雪也很快到来了。我会守侯在这里，直到整个冬季结束，把冬季完整装进我的镜头。（P.S我现在脱离了助手的名衔成为了独立的摄影师，开始有一些报刊向我邀稿。）
　　你来吗？如果你还想再走走，我等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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