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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似铁

作者：极至




第 1 章

　　月色如霜，眼前的男人着的正二品的华贵官服，坐在太师椅上品一杯香茗。说不出来的悠闲。只对于跪在地上的女子就不然了，跪了进半个时辰，双膝已经麻木，青石地板硌的双腿的所有肌肉所有经脉都印上夜晚的凉意。
　　
　　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被扔在地上，男子缓缓开口：“据我门下查探，你在他府中素来得食厚重，他也算待你柳家不薄，你何必带着这些来投奔我？”
　　
　　“大人不知其中隐情，自然觉得魏青问待我柳家厚德，事实却不尽如此。柳饮词如今也是破釜沉舟，望大人怜见，给我一条活路。”字字恳切，在跪在地上的女子口中说来，不能说不动人。
　　
　　“也罢，待我查明这个名册真假再说，你先下去好了。”李如虹看了看跪着的这个女人，姿色平庸，气质也懦弱，是个不讨喜的人，可如果这个女人呈上来的册子是真的话，那扳倒如日中天的魏青问可真是偿了李家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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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头叫喜慧儿，不甚热切，好在尚有些天真性子，对我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人，也算是照顾周到。
　　
　　房间里有普通的桌椅和床铺，正二品府邸的普通客房自然寒酸不到哪去，至少比在魏府好上许多。魏府华贵自然远胜李府，只是自己同饮歌是连客居都无法住上的。下雨漏水、天热恶臭这些都可以慢慢习惯，可有些事情又怎么能够不恨，能够忘却呢？
　　
　　“柳姑娘，这种香料还可以吗？”喜慧儿轻声打断我：“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你要是饿了，我就去做些糕点来。”“谢谢你，不用了。”淡淡地打发她离开。看得出来她对我很好奇。不止是她，恐怕这个李府中大部分的人都对我好奇吧，从我的轿子在后门停住的那一刻，从我将脑袋藏在披风中去见李如虹的那一刻。
　　
　　拿着桌上的铜镜对照，里面的人面色焦黄，眉尾低垂，本来就无神的五官更显衰败。还好吧，安慰自己，还好我是生得这副模样，如果我真的有饮歌一半娇俏，或许我根本没有出魏府的可能。李如虹问我是不是为财为利。我回答是，如果当初柳家多一些，以饮歌的才情，又如何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冥冥中自有天注定，如果老天对我不好，只能用自己的双手去博而已。
　　
　　自己铺好床，轻毬暖枕，我躺在上面，闭上眼睛，大口大口的呼着气：“就这样吧，柳饮词，好好的活着，为了饮歌，为了自己的老天重新赏赐的生命。”
　　
　　给我安排的宅院隔着主院有一片竹林，晨起观察周围的环境，翠绿清幽，安静怡人。当然，这是指没有人打扰的时候。如果有几个着厚重罗衣女子围绕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当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是杂草一枝罢了。”穿着玫红富贵锦衣的少妇率先出口，平常的挑衅语气。丝毫没有创意的刁难，实际上我也不喜欢自己的模样，要是眼睛再大一些，下巴再尖一些，长发再乌黑一些，那就好了。习惯的神游四方，又开始我万年不变的臆想。忘记了给她面子来个反应。遂不及防，被她拉扯住衣袖，掼了个踉跄。
　　
　　“二姐，不要这样，快住手。”我躺在地上装忧愁，已经有人出来劝架。这个女子与刚才的玫红色模样有些相似，只是多了些青春娇媚，眉目也没有那么犀利，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莫宁，由着你二姐去，都这个年纪了，还跟那些来路不明的街妇一样动手，看她知不知羞。”站在最后，年纪看上去最大的女子终于开了口，这一说话，就知道是个厉害的主，含沙射影，就将我与那玫红色都绕了去。唤作莫宁得姑娘好似极听她的话，畏缩地站到她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瞟我们两人。枚红色有些尴尬，站起来，陪笑道：“春娘这话说得，莫余下次不会了。”估计那春娘也不是真生她气，也再不管，只转过一双美目看我。
　　
　　既然她打量我，我也没有不看她的理由。他大概比李如虹还要大上一两岁，生得富贵，脸如满月，身姿丰满，耳著明珰，手上两个沉甸甸的金镯都能显出地位的不凡。
　　
　　大概是看够了。她终是缓缓开口：“我李家是清白人家，断不容些私娼污秽进门的，若是真心侍奉如虹，也要守本分，按规矩，才能进我李家的门。”我一听她的话，直呼着李如虹的字，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正是李家真正的女主人，李如虹的大姐，李春娘。
　　
　　我喃喃的不知如何开口，我倒忘了一件事，这里不比魏府，魏府里女人的地位极其低下，不要说干涉府中事宜，连到处乱走，都是要请报的，不然，最普通的责罚就是被沾着盐水的鞭子打的遍体鳞伤。
　　
　　我陪着饮歌在魏府住了三年，被赏了十多次的鞭子，所以，即使用着那样华贵的伤药。我的后背上仍然有浅浅的，无法抹灭的鞭痕。现在想起来，魏府还有一种规矩是不错的，就是无论再名贵的药品，只要你背责罚过后，都可以领到。魏青问所谓的责罚，并不要人性命，只是要你享受那些痛苦。在你伤口痊愈后，再来一次。乐此不疲。
　　
　　应该是觉得我木讷，这几个女人也看够了戏，这几个女人又互相的交谈了几句。便舍弃我而去。我仍然坐在地上，喜慧儿躲得远远的，我知道她是害怕殃及池鱼。等到她们影子都看不见了，喜慧儿才蹦了出来搀我：“姑娘，你没事吧？”我自己站了起来，冲她摇摇头。我早已明白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温情，谁都懂明哲保身，过分一些的还会看你笑话。以我这种蝼蚁的身份，要好好活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除了苦苦挣扎，却是没有其他道理的。
　　
　　坐在床边晃悠到了饭点儿，望着这三菜一汤的搭配十分满意。吃得津津有味，喜慧儿还是以一种探视的目光看我，不知是收了宅子里哪位女眷的意思还是单纯的想从我这里找出些稀罕的，供人们玩味的话题。不过，我想，她们怕是要失望了吧。我早已谙熟这个世界的规则，枪打出头鸟，如果，当初不是我处事天真，也许，饮歌现在还会活着吧。
　　
　　吃饱喝足，抹抹嘴边的油腥子：“春慧儿，我初到李府，不知有些什么规矩，你能给我讲讲吗？”示好是必要的，而去态度要亲切。春慧儿当然应允，很快打开了话匣子。这里比上魏府果然好上许多。李府世代官宦，书香门第，治家严谨却不死板，家仆多是世袭，府中规矩也跟一般人家差不多，只是注重门风风俗，基于这第四代家主李如虹性格文雅谦逊，比起前几代，更是宽宏许多。而我今白日所见得也正事掌管李府后院事宜的，李如虹年过二五尚未成亲的姐姐，李春娘，以及李府另外两名女眷。
　　
　　说起这两名女眷，春慧儿的话明显多了些，原来今日见那泼辣的枚红色妇人和那个娇俏的少女分别是李如虹原来正室的两个姊妹。李如虹早年迎娶的京城出了名的才女莫家冉氏，据说是貌美如花，才情更是不输男儿，可惜红颜薄命，给李如虹留了一子，便早早上了黄泉路。而莫家家道中落，莫氏姊妹，早些时候便已投奔李府。前些年莫冉去了，这两姊妹却一直寄居在府中。
　　
　　春慧儿说着这莫氏姐妹的时候还暧昧的笑了笑，我估算了一下，以那莫家小妹的姿色，在李府寄居久久不去，意图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要是成了，周围的人也许还觉得是一桩好事吧。
　　
　　大概劝告了我些不要随意走动，因为老爷还没有吩咐要怎样安排我。又说有些什么事情的话可以告知她，她再去告知老爷侍从。春慧儿一口一个老爷，叫得十分顺口，不禁让我想起了在魏府中的生活，所有人称呼魏青问也是老爷。可是他真的不老，我初次见他的时候只好感叹好一个俊俏的儿郎。可偏偏是这样一个面目姣好的人，却生得一个最冷漠的心。
　　
　　我一直应着客套话，却没有吐露些什么，春慧儿渐渐有些烦，借着托词离开，我最后麻烦了她一下，让她为我找些碎缎子和针线来，说是烦闷，做些女红。春慧儿应承而去，不一会一一备足。
　　




第 2 章

　　鸳鸯戏水、龙凤呈祥、麒麟祥瑞。再多喜庆的东西，都是一个人慢慢的，带着时间独有的寂寥和疏离感完成的。这就是女子吧，在这样一个禁锢住的、被束缚住的时代，能做的就是这些只能把寂寞无限扩大的事情。饮歌的女红远胜于我、饮歌的弹唱远胜于我、饮歌的烹饪远胜于我、饮歌的容貌远胜于我。如果真要说我有什么比她好的，只有一样，我比她多活过一次，活在一个文明的，自由的社会中。
　　
　　好吧，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当老天将我送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我一片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所有感情的记忆，我害怕、孤独。柳家二小姐本来就是个傻子，所以，其他人也并不关心。我甚至不敢开口说话。是饮歌，美得跟一枝莲花似的饮歌，走近我，唤我二妹，跟我讲心事。当我木讷的扑到她怀里，唤她柳饮歌的时候，她比所有人都高兴。她挽着我去拜见柳家的两位老人。说妹妹好了，天降喜事。两位老人面目已见风霜。整个人看起来都是麻木不仁的味道。不能怪他们，谁叫这空壳子的柳家不好过呢。唯一高兴的只有饮歌，她高兴我这样一个痴傻哑巴的妹子突然开了窍，可以和她做伴。她不厌其烦地教我怎样在这个世界生活。
　　
　　当我开始正常的与她交谈，与她调笑时她还会捂住我的嘴，嘴里娇斥：“你怎么会有这样大胆的想法？”我渐渐变得开心起来，仿佛，柳饮歌她真正是我的姐姐，是我亲人。虽然柳家的日子真的很难的时候。
　　
　　这落后的年代，日子好过的小户怕是极少吧，饮歌长到二九年华，高不成低不就未出嫁。家中再养不起了，受了媒婆的好处，将饮歌送去做了妾。可这妾也是做得轰轰烈烈，因为饮歌嫁的是真正的豪门大户，柳家二老日夜做梦也不相信是攀了这样的亲戚。当朝一品大员：“魏青问。”
　　
　　饮歌和我感情好，舍不得我，柳家要面子，顺便将我当做陪嫁的丫头，送了过去。一举两得。我当日是真的高兴的，都说魏青问面如明月，文采风流，我真的真的为饮歌而高兴。
　　
　　鸳鸯戏水啊。针尖刺到手上，晕出红色的血液，晕出以往的光景。饮歌的喜帕也是这个图案呢，那是饮歌自己做的，比我的绣的自然要精致数倍。
　　
　　上了红妆的饮歌漂亮得晃人，风神妩媚，体态风流，珠珰双垂，绿鬓边明星正灿。胭脂和喜服的红艳将人衬得美艳无双，只叫看过的人都会喜欢上的。我当日站在她旁边，看着这样的她，真是如此想的，她会幸福吧，这样的模样，石头都会开花的。可是石头终究不会开花，总也些人没有人的心肠。
　　
　　她当日抱住我的时候那种幸福感、满足感，将我们都引到了一个期待过高的陷阱去了。后来才会痛苦吧。
　　
　　又扎了一针在手上。揉揉眼睛，窗外是黄昏景色，远处的竹林发出飒飒的声音来。我右坐了一下午吧。饮歌，我又想了一下午的时间。我不是告诉过自己要忘记那些事情吗？当我从魏府中离那一刻。当我来投奔李如虹的时候。你以前称赞过我伶俐，也责怪过我做事逾越，我只能赌，赌我的背叛能得到一个好结果，赌李如虹真如传言一样的宅心仁厚。
　　
　　“柳姑娘，老爷在前院的书房里等着呢，让我来请你。”我起身拍了拍罗裙上的褶皱。是生是死，就这样吧。
　　
　　意外的让我坐了下来。不用再跪上半个时辰了。李如虹说：“这册子中牵涉极多，却有用处，我领了你的情，你提要求吧。”交易的口气。我诺了一声，用卑微的口气：“柳饮词自知卑贱，不敢有什么妄想，只求大人护饮词半生周全。”“半生周全？你可说笑？难道以魏太傅的权势，还不足以护你周全？”李如虹嗤之，似是不信。“饮词真无他恋，之所以投奔大人，却也有自己的苦衷。”抬头看了一眼李如虹：“饮词比任何人都想见到魏青问下场凄惨。”呵呵，魏青问，你当日让饮歌多痛苦，我一定要让人得到比那更凄惨的下场。
　　
　　李如虹想了很久，思考的期间不停的打量我。我心中坦然，不再掩饰那股仇恨，让人放心将我留着。既然我离开了魏府，如果不找个可靠的大树，我又怎么能活下去。如果活不下去。我又怎么能亲眼看着魏青问死。虽然机会渺茫，也不是没有。
　　
　　“你下去吧，我会护你周全，只不过我府中不养闲人，你若留下，也只能做奴役差使！”李如虹开口。我想他是想拒绝我的，对于我这样的人，用一箱子银子打发，在他看来，更方便吧。可我显然抚了他的意：“饮词任凭吩咐。”论起固执来，也许，这几千年前的你们并不如我吧。
　　
　　去小院里收拾东西。春慧儿显然对我要亲近些了，应该是高兴多了人力可以差使吧。好在我一开始就没对她端过架子，不然这样的状况，不知被人怎样的嗤笑了去。东西并不多，都是以往与饮歌的一些旧物。
　　
　　下人房的条件也不错，虽然是通铺，好在宽广，并不挤兑着。有两扇通风的窗户，其中一扇下面空着。我就安置了下来。春慧儿帮我弄好后，又领着我去见春娘。
　　
　　这是我第二次见这个女人，她俨然是一个熟于世故的人。而关于我的来历，她也从李如虹那里有所得知，所以少了上次见过的厉气。这也难怪她，要是突然有个女人出现在自家后院深户，谁都会忍不住盘查的。
　　
　　“你叫做什么？”李春娘缓缓开口。因为李如虹的原配已逝，所以李府中的人都称呼李春娘为大夫人，我自然是入乡随俗：“回大夫人，奴婢姓柳名饮词。”“名儿倒是风雅，就是不知手脚是不是勤快。”李春娘围着我又细看了会儿：“平常会些什么？”“奴婢愚笨，只会些女红，简单的识字。”“哦，你识字啊，那倒是不错，既然这样，就将你拨去伺候大少爷吧。春慧儿，你也是个老人儿了，带她下去，教导着，然后领着去见大少爷去。”说罢，便打发我们下去了。
　　
　　李家大少爷是李如虹原配莫冉留下来的，唯一的种，也是李如虹唯一的种。不得不说，李如虹是个痴心的人。李家大少爷的名号虽然来得大，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姓李名笙，字仙乐。
　　
　　好吧，不过他叫做什么，我都得唤他大少爷。我要去伺候一个小皮猴儿，还得卑躬屈膝。
　　
　　眼前的孩子有着和李如虹相似的眉眼，但是要漂亮许多，大概是承了他冠绝京城的母亲更多些吧。他穿着一件边角印有云纹的锦衣，看我的时候挑高着眉毛，冷漠的神情。我突然有种错觉，饮歌，你不知道他的神态看起来跟魏青问有多么相像。真的。
　　
　　“你会识字？”还有些童稚的声音，又故作严肃，让我觉得有些可笑，可是更可笑的是自己。“奴婢粗识一二。”“将这个念出来。”扔给我一个蓝本子，我捡起一看，不得不说现在的小孩儿早熟。还真是首淫诗艳词。
　　
　　“妖冶风情天与措，消瘦肌肤冰雪妒。百年心事一宵度，愁听鸡声窗外妒。”念了一遍，再看一下封面《贪欣误》。这才几岁的孩子，就开始看禁书。恭敬的递还给他。他又看了我一眼：“还算伶俐，就留你下来顶春林的空子。”春慧儿告了退。这大少爷就大模大样的坐在了书桌前：“研墨。”这个我是会的。饮歌好诗画，她的画虽没什么风骨，却也细致可爱。在一旁侍弄着，这大小子还真是一本正经的作起了画来，还别说。竟比饮歌多些味道。这样一晃悠又是一下午。
　　
　　等到我腰僵住，手抽筋的时候，桌前的人抬起头来，冷漠的看了我一眼：“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下来吗？”“奴婢愚钝。”“那我就指点你一下，因为你不会大惊小怪。春林就是多了嘴，被我责罚到如今都不能下床。”威胁的口气，让我实在有些想笑，到底是个孩子。虽然城府已经异于常人了，我到底是个多活了几千年的人啊。木讷的点头。谦卑的笑。
　　
　　好像是满足于给我的下马威了。这大少爷点了点头：“那你可以下去了，如果姑母问起，我一直在屋中看书，你懂吧。”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为他掩上门。既然你让我下去，你要死要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哦，其实，我很讨厌小孩子。所以，我很讨厌你，像讨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
　　




第 3 章

　　下人房里还住着两个丫头，一个婆子，都已经入睡，轻手轻脚的回自己的床铺。漫天的星光。饮歌，我还记得，你出嫁那日，也是这样的景象，红绡暖帐，我守在你的屋子外比你还忐忑。可我却不敢进屋子里来跟你诉说，整个魏府的人看起来麻木且熟练，自然会帮你完成这个人生最重要的晚上。站在廊下的我空出的多余时候不由得设想，如果你的夫婿可以爱你，今后我就一辈子跟着你们混衣食，与你一同过这辈子的生活，其实也是不错的。你说是不是。你那么漂亮温顺，最不济，你的夫婿也不会难为你。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冷漠，事不关己的冷漠，终是将你推上了黄泉的路上。
　　
　　所以，我比你先见到魏青问。廊下风大，在我撩起额间的凌乱头发时我就看见了他。喝得微醉的书生模样，眼角微挑，看起来有几分轻薄意味，眼睛看到任何人，都是满满的，满满的冷漠。那个时候我坚信这一切都会因为你的美丽善良而改变。结果他进入新房还不到一场前戏的时间就离开了。我那个时候单纯，满脑子都是他患有隐疾的念头，不然怎么会这么快离开你呢。
　　
　　我走进新房的时候你端坐在床边，新娘的妆容并没有花掉，只是有些模样，眼神木讷，望着远处发着呆。我轻轻唤你的时候，你才回转过神来，勉强地冲我笑。你衣衫整齐，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可是床上的白色锦帕上却有着几滴鲜血。我满脑子里都是疑问，显然你的疑问比我还多，这种疑问就像一种沉甸甸的疙瘩，在我们的心肠中撞来撞去，让我们日夜焦虑。早知道如此，当初我们何必想那么多，想开一些，还会过得快乐些的。
　　
　　鸡鸣三声的时候屋子里就有了响动，烧饭的婆子大概是起来了。其他的丫头还赖在床上。我睡意已消，窜起来收拾停当。那婆子听说我是服侍大少爷的，倒是称赞我准时，说大少爷要早起晨读，是时候去侯了去。想来，我确实接了个繁重的差事。
　　
　　“少爷，洗漱吧。”站在床边催促。热水是小厮刚打来哦，比起我们用的井水就是温暖些。可是再搁一会儿自然就凉了。李笙起身，坐在床边揉眼睛，这个时候的他看起来有些迷糊可爱，比起白日里那副清高的模样多些讨人怜。饮歌也有个习惯，睡醒得时候会揉眼睛。“衣服。”他伸长手臂，待我为他整理好，他又开金口：“鞋。”蹲下去为他穿鞋，到了这里我才已懂什么是尊卑，什么是规矩，每当我自己想违抗时，背后未曾消失的鞭痕就会奇异的发生灼痛的效果，大概是心理建设催生的奴性吧。呵，我真是懦弱。
　　
　　等他洗漱完，天际已发白。我呆呆的站在旁边，估算着什么时候可以用早食。昨天春慧儿交代，大少爷会去同李如虹他们一同用餐。那个时候我应该也可以去吃点东西，昨天下午接受这小子的试探，错过了饭点，再错过一次，我就真是减肥成功了。
　　
　　“你下去吧，我一会自己去饭厅。”李笙开口，又恢复昨日那少年老成的口气。我当然应允，只是不知道这小子整日都要自己待着干嘛。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爱干嘛干嘛。
　　
　　等我猴急的用完早食，李笙已经坐在书桌前了，也不知描画着些什么。想着李如虹文名不差，他母亲又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培育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是极好的。我就讪讪地站在一旁，春日无聊，拿起旁边书册来看，还是同以往一样让人头脑发胀。比起做学问长见识，我果然比较适合发呆。
　　
　　就像当初，如果我安分一点，不唆使饮歌做出那些自以为惊艳的举动来的话，也许，呵，我一发呆总会想到往事，到底是心里的愧疚与悔恨抹不去吧。
　　“你在笑什么？”小孩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望着我问。我摸摸自己一脸的苦笑：“想起了故人。”“表情不像”“那要什么样的表情？”“至少不是笑。”李笙说不是笑的时候脸上有隐忍的悲呛。我突然想拍拍他的头，呵斥他，这小屁孩儿，有什么好悲伤的。可是我做不到，只能耸耸肩膀，如果说亲人是个负担的话，我不想自己再背负了，饮歌，你可能不知道，你让我痛得那么深，怕是已毁灭掉自己关于善良的人格。
　　
　　李笙觉得无趣，扔了笔，自己爬到太师椅上坐着：“收拾了罢。”我去收拾好他的笔墨，将桌上的画作拿起来问：“要不要装裱？”他淡然的撇了撇嘴角：“扔了。”我再细细一看，画的是一只吊额白虎，笔势倒是可以，就是缺了猛禽的意味。关在这宅子里的，是怎样也成不了猛禽的吧。
　　
　　午膳的时候是送到各自房里的。李笙的午膳竟是莫宁亲自端来的。我还记得她，那日在小院里见她的时候就能看出她性格相对温和淑良，今日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对襟小绸衣，紫色的淡雅下裙，眉间还点着四瓣的梅花。端着色香味俱全的食物，飘到了李笙的房间。我自然得在一旁斟茶倒水。望着他们上演其乐融融的家庭伦理大戏。
　　
　　李笙对这个和蔼的姨母并没有什么好的脸色，低着头，很有礼节的动着筷子，让人觉得那些美味的菜肴吃起来就如同嚼蜡。莫宁大概是习惯了，也不恼，就期期艾艾地看着。不时流露出些母性的光辉来，只是她年龄尚下，强做出这样的表情，只让大家都难堪罢了。就像饮歌以前说我，前十几年如幼子，醒悟后反而会比同龄人深沉。只是再深沉，我也脱不了现代人那爱表露的本性，才会那样。
　　
　　用餐的整个过程不仅煎熬着眼前的两个人，也煎熬着我。李笙用餐礼节十分完备，我就得忍着吞咽口水，在旁边盛汤倒茶。好不容易挨完了，莫宁与李笙客套了两句，再多看了我几眼，让我随着她去一趟，说是有东西忘记拿过来给大少爷了。我自然紧跟着。莫宁步伐很慢，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是步履稍显沉闷摇晃，是个内心不坚定的人吧。我还是喜欢这样揣测别人的心思。真是恶习难改。
　　
　　莫家两位小姐居住的院子跟李笙的差不多大，看来在李府的地位并不算低。青色的帐子，香薰点得过于浓郁了，虽然甜美，却要靠不停的添加而获得新的味道，不然的话，就会有腐烂的酸味冒出来。
　　
　　“这些糕点是我亲手做的，劳烦柳姑娘带给仙乐。”莫宁语气极客气，直接称呼着李笙的字。说完后也不让我下去，看样子是斟酌着用词，良久又才道：“仙乐这孩子性子冷，柳姑娘又是个生人，可得多用些心，我这做姨母的也可以撂一些担子。”我自然点头称是。她才绕到主题：“仙乐这孩子与我不甚亲近，他虽然心思早熟毕竟是个孩子，有什么事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主，莫宁在这里就麻烦柳姑娘帮莫宁看着些，有些什么事也请柳姑娘劳个神，给知会声儿，我必不会怠慢姑娘的。”说完，往我手中塞了一个翠玉的镯子，虽然不是极品，两三两银子也是值的。
　　
　　我唯唯诺诺的收入怀中，我是需要银子的，非常、非常。莫宁满意的笑了笑，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才让我端着那些糕点回转。
　　
　　李笙已在午睡。我轻手将盘子搁置好，内室却传出他唤我的声音。看样子是惊醒了。我进去的时候他半敞着衣襟坐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上下扫了扫：“说吧，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就知道这莫宁精不过李笙，果真如此。“一只翠玉镯子。”“才一只啊，你还不如春林值钱。”语气刻薄得不似个小孩儿。我有些烦闷，你看这个世界脏成什么样子呢，饮歌，除了你，还真没有让人觉得温暖的事情了吗？
　　
　　“回大少爷，奴婢命薄，自然是不值钱的。”稳稳当当的贬低自己。望向他的眼睛。“你在笑？”“没有。”“你有，还很轻蔑，谁给你这样的胆子？”“奴婢冤枉。”和他一人一句的来回抵触，几次下来，两人都离了逻辑。
　　
　　“我说有就有！”“明明没有！”“大胆！”“冤枉！”“你！！！！”“我什么？”“你大胆！无知！愚蠢！”词汇倒是丰富。深吸一口气，埋下将他掐死的欲望。“是，我大胆、无知、愚蠢。”顺着他的话说，他就没了发脾气的理由，只能气得双颊鼓鼓的，眼睛绷得跟只牛犊似的。逗弄他还真是容易。他毕竟不是魏青问那样的人，怎样都不会乱心。
　　
　　这一天，李府大少爷，再没同我言语，仿佛我就是凭空中乱飞的苍蝇，我当然乐得这样的清闲，只是太清闲，就会让我有些伤感。
　　
　　入夜的时候才给他把所有的事情收拾完。还得为他拉上蚊帐，李笙却在黑暗中突然开口：“你不要背叛我，我不会饶你。”语气森冷，却有一种伪装坚强的无力感。我想了一下，应了声：“嗯。”
　　
　　整整两日了，除了用早膳，李如虹都没来见过这个孩子，觉得寂寞的人，就是这样吧，偏偏还别扭的不承认。只是太可惜，你都这样无力，帮不了我。我又怎么会花心思来照顾你呢，温暖你呢，我只能答应远离你们这团混水罢了。
　　




第 4 章

　　平白日里，每个人都挂着笑颜，听了些墙角，说是李如虹升了官，加了俸禄，从一品的大官，可这个鼎盛的家族又多了一笔光辉的色彩。至于怎么升了职，加了官，好像是检举了朝廷一些贪污的官吏，那套官话冗长而琐碎，也没几个人去在乎，人们愿意去在乎的不过是荣誉，利益罢了。
　　
　　李笙在花园里练习弓箭，虽然谈不上百步穿杨，平常也是十拿九稳的，今日却不再状态，飞出老远。
　　
　　“不练了。”他赌气的扔下弓箭，我只好安排着小厮收拾停当，自己跟在他身后。天气渐热，前面的小身影冒着少年的独有的热血气儿，我很不厚道的想起一句台词：“燃烧吧，小宇宙。”这个念头来得迅猛而突兀，一时没忍住，扑的笑了出来。李笙停了下来，转头看我，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在笑什么？”我还一时没收住神，随意的性子犯了起来：“说了你也不懂。”“哼，那你是说你见识过人了？”他有些不悦，甩开步子往前走。
　　
　　我只能在后面盲目跟着，只恨天气太过炎热，再这样走上些时候，我离脱水就不远了。好在这个小破孩儿终于停了脚步，前面一片茂密的竹林。我仔细一瞧，竟是那日我居住的小院前的地儿。这个地方离住宅颇有些距离，我是着实喜欢的。可惜了，才住一日。
　　
　　李笙自顾自的找了个石凳坐着，胳膊支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靠着竹子昏昏欲睡。突然听他出声：“你刚刚到底在笑什么？”我被这声音笑了一跳，看他一副纡尊降贵不耻下问的别扭模样，觉得可爱，又寻思在周围没有其他人。就蹭到他身边，学他的样子坐在石凳上，双手搭在石桌上：“我给你讲个神话故事吧。”他倒也没抵触，点了点头。
　　
　　这一下午，我就将所有我知道的有趣的动画人设和情节讲了个遍。其实我不是讲故事的高手。只是我也有阐述的欲望，偶尔我也想找个人好好的，无所顾忌的说说话，而这些话只能在虚拟的故事中来表达，不能说不可悲吧。
　　
　　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终于让面前的人睡着了。然后我也倦得跟着睡了。
　　
　　小厮急得满头大汗，嘴上说：“柳姑娘，你和大少爷还在这里啊，老爷和大夫人他们在正厅儿里等着呢，说是庆祝老爷高升，可这个时候还见不到你们人影。”我拉回睡觉后的聚焦感，才意识到事情的紧急。赶紧催着李笙赶过去，李笙倒不急，摇头晃脑了几下：“我身体不适不去了，你去帮我恭贺父亲大人高升罢。”说完，就自己回了院子。我立在原地感叹，这小孩儿，翻脸倒是比翻书还快。
　　
　　满堂华彩，和魏府闹腾起来没什么两样，都是暖烘烘的灯笼、红艳艳的绸带、热络的人群、琼浆美酒。只是李府到底清雅了些，没那些风姿万千的艳丽女子。魏府里却不然，里面全是些年华似水，貌美如花的各色女子。陪着饮酒，陪着欢乐，陪着，呵，做那苟且之事。
　　
　　李虹大概没有认出我，我禀告了事宜之后，他才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叫柳饮词对吧？”我应了声儿。平凡的长相就是好，不会遭人惦记，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在卑微的地位无从爬起。
　　
　　“既然仙乐肠胃不适，你就去为他做些清淡的饮食伺候着，快些去吧。”李如虹的反应着实冷淡。大概李笙也是料到了的罢，才会这样轻易的打发我过来。倒是李春娘和莫宁拉着我嘱咐了半天，又询问了下。莫宁还让贴身丫头专门去做了几样精致的吃食让我给李笙端去。
　　
　　我把东西放着，唤李笙吃饭。他看了看却不下筷子。“这是莫宁小姐亲自准备的吃食，大少爷多少用些吧。”比起李如虹，莫宁对这孩子还要多关心一些。“小恩小惠，妇人之见。”不知道他发什么脾气，将筷子一扔，拿眼皮对着我。今日跟着他跑了一下午，鞍前马后，跑上跑下，别说一口饭，一口水都没有喝过，说实话，这李家大少爷绝对算不上一个体贴下人的主子。火气一下子窜了起来：“你这个小破孩儿，别人都是恶意，就你自己厚道有礼，整日挂着一幅冷漠的嘴脸去给谁看，你还真以为你讨人喜欢？”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说了要明哲保身的，为什么想要像训儿子一样的去训他呢。眼前的人果然像只点燃的炮仗，气得整个唰唰的，看着就要爆炸。我碍于脸面，也不好服软，就咬牙和他对持着。
　　
　　“你一个十来岁的丫头知道些什么？!你滚！”到底是书香门第，骂人真是文艺，不痛不痒。虽然语句平淡，可这语气怕是想要嚼了我的骨头吧。我找着个台阶下，连忙端了盘子滚了。
　　
　　接着，就是我来李府这两月里与李笙最疏远的时间。前些日子他的西席先生有事远行，现在恢复了教课，他整日便同教书先生待在书房里。而我除了在房间外侯着外也无所事事。他同我的对话更是稀少，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当然，不要以为他会对我温和，他只是压根不看我。有时候吩咐事宜的都像是对这空气说话。我想，我跟这个小孩儿时拗上了吧。也算落得清闲，没什么好抱怨的。我只是奇怪，我给李如虹的册子上记了许多的东西，可是他倒现在还没作出什么行动来。看来是并不信任我吧。
　　
　　不过，时间总会是最好的证明。
　　
　　屋檐水滴滴嗒嗒，吵得发越睡不着，现在就是这样，没了眼前的焦虑，只有回忆和恨意折磨着我，心中不是疼得可怕就是空空的。我不是没有想过远走高飞，过一种新的轻松的生活。可那样会不会更寂寞，我也不甘心，不甘心没有亲眼看到我推波助澜毁灭的大树。现在的日子比起魏府要好太多吧，是不是。
　　
　　在过了婚庆后的日子，我与饮歌住在单独的小院，管家特地吩咐，没有特别的事情就不要出院子。那个时候我们只是好奇，并不以为杵。你日日梳妆打扮，对镜贴花黄，只为你相公踏进屋子的时候能看见一个光鲜的模样。你一定比我难过，因为你比我多些期待，对那个男人比我多些情感。他一日不来，你就会憔悴一分。我有时候会闹不懂，他娶你这样的美娇娥却不享用，是为了什么。所以没有将宅子里的规矩放在眼里的我很冒失的去寻那个天之骄子，你的夫婿魏青问。
　　
　　和下人们闲聊的时候知道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书房。我兴冲冲的，有几分小忐忑，几分小期待的偷跑去见他。我还以为我能做西厢记里善解人意的红娘。可他不是张生，饮歌也不是崔莺莺。
　　
　　还没见到正主，就被人拦了下来。那个人是他的随身侍从，叫什么来着。我已然忘记了。我只记得他拦住我，说没有老爷的吩咐不能让我进去。末了还好心的规劝了我一句，让我安分的回自己的宅子里去。我当时本应该遵从他的好意的，可我那时简直是刚愎自用。我推开他拦我的手。大声嚷嚷。我说我要见魏青问。
　　
　　我确实见到了他。他走出书房来，眉毛纠结在一团，很烦恼的样子。看了我一眼，我刚要想要开口。他只是高声吩咐旁边的人，说将我拖下去，让我明白什么是魏府的规矩。是啊，我见到了他，却连一句话都没说上，饮歌，我并没有帮上你什么忙。可是夜里你为我上药的时候却哭得那么伤心。
　　
　　那时，我也初次认识了魏府的规矩。只是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屈服。我被按在凳子上的时候还在挣扎，被剥得只剩里衣的时候还觉得羞辱。不像现在，如果被鞭打，我想我会表现得逆来顺受。麻木一些会不会觉得痛得轻些。你一遍一遍的给我道歉，你为你的夫君感到抱歉，其实当时我也是难过的，你俨然将他当做你亲近的人了，所以你会为他感到抱歉。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将你当做妻子啊。
　　




第 5 章

　　我们在你的日益沉默与我的日益麻木中过了两个月。正值中秋，魏青问在府中宴请百官。我和你面对着赏赐下来的绫罗首饰茫然以对，这个时候我们好像见了一丝丝真相的缝隙，却也看不真切，但是我们谁都没有戳破这场迷雾。毕竟当时看来，那只是猜测。宴请朝廷命官，竟是宣了内院的妻妾同往。你告诉我，这是不合规矩的。我倒是有些不以为然。细心的为你打扮着。
　　
　　粉嫩的额间红花，乌云黑幽幽的垂在两颊间，珍珠的光泽照耀着雪肤，又被你的风姿比了下去。我们都很用心，因为都相信，你不是因为不够美才未将魏青问迷了去。只要你越发夺目，越发艳丽，总会争取到他的目光的。直到你走出门时将月光的清辉都比下去三分时我才舒了一口气。心知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会是闪亮的钻石，将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夺去。
　　
　　果不其然，我跟在你身后，亲眼见着当朝百官，风流士子，为你的美丽而侵夺了阵阵的呼吸。看见魏青问那万年不变淡漠表情上闪出一丝丝的惊愕。复而过来牵了你的手，引你上坐。
　　
　　饮歌，我一直跟在你的身后，心中闷闷的高兴，为你们斟酒添菜。只是从我的角度却能发现，魏青问再没有仔细看你一眼。他的眼睛，巡视着整个宴席上的官员，偶尔露初狡黠的光来。到底比你多活过几千年，我怎么会看不出，那是叫做野心的光芒的。男人一旦贪恋上了权势，红颜又能算做什么呢。千年的历史，连绿珠那样的绝色美人还不是照样飞身檐搂，杨玉环那样的尤物还不是被吊在了马嵬坡。
　　
　　轻轻的叹息，却不敢让你知道，只能看着这个表皮上的繁华万千而惆怅。我以为我这一世并不是为自己活的，饮歌，一直让我活着的都是你。整个过程中你像一株植物一样的依附在魏青问身边。我当时想，难道你是真的爱他吗？看来我和你的想法始终不一样，我着实无法像你一样，全心全意去爱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管他多英俊。
　　
　　酒后的你有些微醉，脸上浮现憨憨的表情来，十足的讨人喜欢。魏青问站起来送客，还亲自送了一位官员出去。那位官员在酒席上曾打量过你几次，却比其他人多些礼节的味道。大概并不是轻薄无礼的人罢。加上魏青问对他特别的优待，我忍不住多多注意了他。如果那时候知道他将是会害你跌进无边深渊的人，我一定会拼尽全力阻止吧。
　　
　　“柳姑娘，醒醒，醒醒。”被人使劲摇醒，回忆的无边深渊将我拉扯得太远，看来是误了起床的时间。春慧儿气喘吁吁的站在旁边唤我，嘴里连珠炮似的：“别睡了啊，大少爷，大少爷他发了高热，大夫人，老爷他们都去了。”我一听，确实是个大事。麻利地收拾了一下，匆匆赶去李笙那里。
　　
　　屋子里已经塞满了人。李如虹也难得来了，和大夫在旁边说着些话，旁边汩汩的煮着药剂，小厮一边忙着给李笙换汗巾，一边忙着顾火。李春娘、莫家两姊妹，各自的使唤丫头，将李笙那黑木得帐床包了个严实。我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好尴尬的守在门边，希望他们可以忽视我。现在才来，多少是要受些责罚的，能躲得过自然最好。
　　
　　七嘴八舌的交谈。李如虹看起来并不算着急，不过眉头皱得也极紧。李春娘好像在训着下人，大概是通报得晚，大少爷要是出了事会怎样怎样。她的态度更说不上焦急，好像是例行公事的责罚。不过她平常也是这个样子，不甚将其他人看在眼里一样。真正面有忧色的大概只有莫宁了，一面看着李笙，一面咬牙看着李如虹。正出神，和我一样空闲的莫余终于瞄到了，缓步走到我面前，一巴掌就飞了过来。清脆的声音，在虽然噪杂的房间还是显得洪亮。莫余一贯的拿腔作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边，更是端足了架子：“我还奇怪，仙乐好好的怎样会发起高热，倒是你这丫头好，夜里不在这里伺候着，端茶热水的，劳着主子自己动手，夜里受了风，闪了汗，落下了病根子，你担待得起？！”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按照规矩，我应该在李笙房里外间的位置睡小炕的。以便差遣，只是他一直厌恶与人接近，就免了这个规矩，通常只由两个值夜的小厮在外轮候着。
　　
　　挨了结实的一耳光，坦然受了，我自然不敢声张这是李笙的默许，那只会得来更多的责罚，何况，我今日来迟了是事实，怎样都由不得人拿来撒气。我早已经明白，一个人总要为他自己的失误负责任。
　　
　　“放肆。”李春娘发了话，却是轻飘飘的语气：“仙乐这个时候还躺着呢，要闹也要看时候。”莫余的气焰却消了，装作心焦，满意的退下了。李如虹又交代了大夫几句，走了过来：“柳姑娘大概是一时大意，这次就罢了吧。”竟是为我解了围，我抬头看他。比起前两个月，他的眼中少了些戒备，多了迷惑，大概是对我在府中这样安分守己而奇怪吧。其实他同魏青问比起来，真的是个善良的人。假如同我做交易的是魏青问，当初如果觉得我可疑的话，定会一刀送我上黄泉吧，哪会像李如虹这样，留着一只不明生物。这也就是为什么，魏青问一只压着李如虹吧。
　　
　　既然家里的老爷发了话，我自然免了责罚，一群人又闹哄哄的离开。莫宁走的时候还不放心的使劲儿往里面看。李春娘走在最后，嘴上吩咐了许多事情，语气生冷，看样子并不喜欢我，不过这个院子里的人，她怕是都不喜欢吧。我一一应了，想着今日开始要同屋子里的小破孩儿住一堆，难免气闷。
　　
　　小厮将熬好的药端给我，让我等温着，等李笙醒了再喝。我在挨在床边的凳儿坐了下来。屋子里的人一走完，立刻显得空荡荡的，李家业大，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住这样大的地方实在不必要。
　　
　　李笙躺在床上，厚厚的锦被将他埋成一团儿，只露出个小小的脑袋来。额间是刚发出来的虚汗，湿哒哒的，脸色有些红，像是饮了酒的人。这样仔细瞧着，还真是个很顺眼的少年，跟玉雕出来的似的。
　　
　　“… …”床上的人开始发出些声音，将又要走神的我拉了回来。只是嘟嘟嚷嚷的，让人听不真切。我试了几遍，将耳朵都要贴着他的嘴了，还是没有听清楚，只能放弃。将帕子弄湿，为他擦额间的汗水。动作轻柔。在魏府中的某个日子，饮歌也曾一病不起，只是她是心病。不论我怎样为她擦汗喂药，却始终不见好。
　　
　　将帕子搁在盆边回来的时候李笙已经醒了，只是睁开的眼睛看起来有些虚无，完全无了平日的那股子厉色，真正的像个小孩子。有时候我也会问我自己，明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故作坚强，为什么还要和他来劲，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些。可我毕竟自私，如果一味付出了，得不到好的结果，我会更加难过，我总是爱这样计算着。
　　
　　“水。”这次我听清了，将桌上的药碗端了过来。“水。”他大概已经恢复意识，有些生气的重复。“先把这个喝了，乖。”露出我自以为还算亲切的笑容来，算你运气好，让我发挥一下母爱。
　　
　　李笙有些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现在没有反抗的气力，也就闷闷的喝了药。我笑眯眯的接过眼。“水。”还真是个指着的人啊。等他喝完了水躺下，我又将被子给他压严实。然后告诉了他一个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坏消息的消息。“大夫人说，从今天起，我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少爷你。”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李家大少爷翻了个白眼，然后侧着头向里睡了。
　　
　　心中暗自笑着他的别扭，低头却看见他的黑色云纹靴子有着厚厚的稀泥。雨是昨晚才开始下的。难怪发了高热，看来这孩子来了个雨中漫步啊。不过也不能怪他，下雨的时候人容易觉得沉闷，容易回忆往事，也会容易寂寞。所以总会去找些事做，显然，李笙是个行动派。
　　




第 6 章

　　与李笙友好邦交了两日，他的病算是大好了。中途只有莫宁来看了两次。只能感叹这小孩儿人缘真差，和我一样的不讨人喜欢。
　　
　　李笙下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视察我的铺位，好在我是捡着角落，看样子是碍不着什么事才对。他转了转。不置可否的算是默许了。我捡着这样的差事，只觉得烦恼乏味。偶尔莫宁也会请着我去小坐，询问下李笙的饮食起居，听着没什么人去探望他，也难免露初唏嘘之意。
　　
　　反正日子是安安静静的过，这样看似平静的过了几日。李笙在傍晚时分就会显得比较焦躁，一个人站在窗口望着外面。我自然是五步不离的跟着，天空静谧，余辉渐尽，他一个人站在窗边，脸上并没有忧愁之色，相反，看起来很坚强？确实是这个形容词。紧紧咬住的唇角，坚定的眼神，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气质来，加上这姣好的面容，你说吧，你长大后会迷死多少的女孩子啊。就像魏青问，那样好的一副皮囊。自然将饮歌的魂魄勾了去，我记得那日中秋酒席过后，魏青问又单独见了饮歌几次，每次他走后，饮歌都会一脸红晕，眼光都是暖暖的，带着不一样的光彩。我们都庆幸着，庆幸着努力有所成就，可惜事实证明我们的猜测错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居所看饮歌，我记得穿的是一件青色的华贵绸衣，只是未免太素雅，不像是来见情人，反而像是来商谈政事。这次他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我临走时看到他一脸的冷淡，饮歌的一脸的娇羞，隐隐有些不安。我当时还在责怪自己杞人忧天。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推门出来，跟在他周围的一群侍卫都呼啦啦的跟着走了。我得以进屋看你。你同新婚那日一样，傻呆呆的坐着，只是眼泪像珍珠一样颗颗的掉落。那泪珠子亮亮的，从你美丽耀眼的瞳孔中滑落下来，湛湛的摔在地上。我蹲在你的面前为你拭掉泪痕，只惹得你更加伤心，伏在我胸口，呜咽出声，你问我：“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让你做他的棋子，帮助他结交一个人，那人我也见过，就是中秋喜宴上由他亲自送出去的官员。不过是个四品官，只是却是老文王唯一的子嗣。魏青问想要结交老文王不得，找出的曲线救国的法子罢了。奈何那文王的儿子竟是生得忠直，虽对你有些好感，却因你是魏府妾室，并无有非分之想。魏青问今日来找你，不过是要你主动一些，要你配合他的安排去引诱这贵人。
　　
　　你怎么会同意呢。我又不是不知你，你是看着烈女传长大的。又怎么愿意做出这有违伦常的事情来。我也终于懂了，你的嫁他的娶，由始至终都是一场安排的场景。这魏青问从一开始就安排着这样的把柄来捉拿。你要真是与那贵人有了苟且，以你魏府妾室的公开身份，不怕不能要挟他吧。
　　
　　你的拒绝引起了魏青问的震怒，我们搬进了魏府中最阴暗的角落，最破败的房屋。你的生活一下子由精致变得粗鄙，好在我们都是受过穷的，并不以为杵，加上我并没有受到限制，我仍然能从下人的吃食与补济中拿出些来给你。
　　
　　不过这种日子这很快就被人告发了，大概魏青问一直都有派人监视你吧。我的日子也开始不好过，每天都要超负荷的奴役，能碰到食物素材越来越少，等着我黄昏时分头重脚轻的去寻你时，你都会一个人坐在枯井边发呆，看着我的时候又会眼泪汪汪，其实我最害怕的就是你的眼泪，生生的剜人的心。你伤心的理由很多，惹我伤心的却只有你。我保存着最后一丝的精神来安慰你，我说会好的，会好的。
　　
　　你住的那漏风的屋子有多差啊。旁边就是一条水沟，臭气弥漫着整个屋角。即使你种上茉莉也一样拂不去这样的味道。你的身子越来越差，脸色日益苍白，手指都瘦得只剩下骨架，憔悴得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我悄悄劝过你，劝你离开这个深宅大院，你不肯，理由也不说，然后我知道，你对这你名誉上的夫君，那个文才绝代的魏青问还有留恋，你还想挽回。
　　
　　为了给你补身体，我经常在下工后还要溜出去找些吃食。可魏青问明着想要磨你的脾气，给我们接济的人少得可怜，你身体又虚得吃不了粗食，我只能寻着不熟悉的地方乱撞，希望能摆脱看管。被抓到的话，自然是鞭子的一顿乱抽。也许别人不信，当我疲惫至极，疼痛交加之时，我甚至能在被捆绑的凳子上睡着。不过另一种说法叫做昏迷。我被抽昏后也有好处，可以被抬回住处，可以得到各种的药品，我有时候会多讨要两样，看在我是熟客的份上，别人都会默许，然后我会在下人房里熬好再端给你。那几日我因为要趴着睡是不能来陪你的，只能托辞是太累，在下人房里睡了。饮歌，你真的太善良，只要是我说的，你都信，包括我后来出的那个嗖主意。
　　
　　“喂。”被人粗鲁的打断回忆：“你在想什么？”我回过神来，窗外已暗，看样子天是黑了，李笙早已转过身来，很嫌弃的看我一副痴傻像。“没什么。”我抹了抹嘴角的哈喇子。却是干干的，看来我真的修炼到了一定的程度，不会再随意的表露情绪。“那你还不去睡？”李笙催促：“你去睡吧。”“奴婢不敢，奴婢先服侍少爷就寝。”有了上次的教训，我自然不敢再偷懒，李家是大树，大树低下好乘凉，我还要在这棵大树低下待很多年。李笙有些不悦，哼了一声，自己一甩衣摆，这么晚了竟是要出门去。我很狗腿的跟了上去。
　　
　　我很少在天黑后出来走动，一是蚊子很多，二是害怕漫天的星光，让我觉得空了的那块心怎么也补不回来。今日迫不得已跟着李家大少爷，他走得不快，有些地方也是绕来绕去，大概是不想要我跟着，而此刻的我也顾不得看他的脸色，一方面前些日子才出了事，另一方面心中又被挑起了小小的好奇心。我现在的日子这样无趣，总要拿些别人的秘密来调剂。
　　
　　大概是见甩不掉我这个跟屁虫，李笙倒是叹了口气，快步走了起来。他这口气叹得绵长，让人觉得不舒服，为他小小年纪有这满腹的心思而不舒服，如果他的娘亲在世，一定会为他排解吧，可惜的是他的娘亲早早死了，万事不如意。
　　
　　刚想到他的娘亲，转眼就见着了，当然我们并没有见鬼。在我熟悉的小竹林后面有一弯泉水，也不知是从那里引流来的，而在那旁边立着一个小小的土堆子。原谅我一开始并没认出来，谁会想到世代官员的李家会有主母埋在这个地方呢，又有谁会看到这样寒酸的墓的时候会有所注意呢。
　　
　　简易的石碑，上面的内容更是简易：“爱妻莫冉”。连生辰诞日，寿命后人，全都未印刻在上面。要是上面没有这四个大字，看起来更像一座孤坟。看来这立碑的人是个先锋派。李笙兀自坐了下来，他坐的地方的草长得比较稀疏，由此可以看出是他经常的席位。
　　
　　我不知是过去缅怀的好，还是扭头便走的好，撞破别人的秘密毕竟不是好事，何况这个秘密看起来既愁苦又尴尬，并没有什么值得娱乐的潜质。怎样做都显得做作，只有沉默。与李笙相对而坐，彼此长吁短叹。
　　
　　其实呢，在我看来，他应该走出这样自我封闭的环境来。相处下来，李家的事大大小小也看透了几分。原因自是不详，但也可以看得出来李笙生活得并不如表面风光，李如虹和李春娘待他不薄，却谈不上亲近。莫家姐妹莫余是个风里的人尖子，自顾不暇，更别说疼人，而莫宁，到底是站在一个有所企图的位置上，不管多关心李笙，也是博不了好感的，小孩子最敏锐，哪能不明白，加上李笙又是个倔强的人精。我并不知道李笙对他娘亲的感情有多浓厚，听说莫冉死的时候他还小，记忆大概并不清楚了吧，只是，莫冉死后再没有人那样如心肺的疼他了，在这种失落里他难免产生一种依赖与执着的感情来，这样的感情又催生他始终放不开，始终暗示自己的在意。
　　
　　不知不觉的分析李笙的立场。大抵是我习惯了去猜测别人的心思吧，因为有时候猜错了，就会迈错脚步，我再不愿做出后悔的事情来。不过猜测归猜测，我却不会上前去劝告，如果对于饮歌，我还有一些立场，对于李笙，我则是完全的局外人。我说过我不想要去搅混水。
　　
　　李笙坐了很久，我也不清楚身上被蚊子咬了几个疙瘩。他终于有回转的意思了。我自然继续跟着，走出竹林的时候他突然转头问我：“你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吗？”难得的主动。我如实禀告：“你有没有被蚊子咬啊？”后来，后来他白了我一眼，进房间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香囊来：“这里面的香料是用防蚊草提炼的，赏你一个。”口气十足的恩赐，看着却觉得贴心。我自然是收了，将那香囊纳入怀中。李笙看着我喜笑颜开的样子问：“你的月钱很少吗？怎么没见你添置过新的东西？”“因为我缺钱啊，月钱确实不够用。”他疑惑的皱皱眉头，李府的月钱确实不低，我又是按照大丫头算的，一个月有将近一两银子，而李府又是管吃住的。比起其他丫头，我的用度却又是最寒酸的。想着也解释不清，只好先服侍他清洁更衣。李笙有躺在床边看会儿书的习惯。我将烛光挑亮，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拿出锦帕绣起来。
　　
　　这样的女红我做起来着实吃力，其实我擅长的东西本就不多，唯一能谈得上资本的不过是眼界比当前许多人开阔许多，可这样的地位却是不能让我施展，本来是机缘巧合的得来，不值得炫耀。可难免有负气之感。赶制的绣品月底要去换钱，这个月就刚刚凑好。我真的缺钱啊，可这缺的理由却是无法向人阐述的。
　　
　　李笙打了个呵欠，我走过去给他整理一番，给他盖上被子。他的眼睛因为疲倦没有了白日里的明亮摄人，黑瞳孔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来：“饮词。”轻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转头睡了。我笑了一下，吹熄蜡烛，心中难免有些小小的涟漪。说的要站在人群之外的，还是让这小孩儿引了心绪，我果然还不够冷血，这样可不行。
　　




第 7 章

　　屋外有人影晃动，李家门禁严密，该不是贼人。我探出一个身体，见着个修长的身影。
　　
　　李如虹没有穿官服，穿的一件宝蓝色的便衣，头发也没有平常梳得严谨，他长得没有魏青问那样让人觉得惊艳，但是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的平和气质，看得出来是个稳妥的人。只是这样的气质，比不上那危险的吸引力，如果是聪明的女人，通常会选择嫁这样的人，不管爱不爱。莫冉是个聪明的姑娘，至少比饮歌聪明。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只好尴尬的跨出房门，静静的立在一旁。这情景谈不上暧昧，也谈不上风月，反而有些疏离。关于李如虹，我也是知道一些的，最开始注意他，是因为外界激烈的传言，传言他与当朝太傅，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的魏青问不合。至于不合的原因就相当飘渺了，得到多数人赞同的内容是关于莫冉，李笙的娘亲。这些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有几分可信自不用言，在我看来，这些人想得也太天真，世上哪来那戏本上那样的痴心男儿，真有些争夺，为的也是自己的自尊心罢了。
　　
　　站了良久，彼此都觉得尴尬，李如虹倒是先开了口。他在人后更显得腼腆，声音就会温和一些：“明日是仙乐的生辰。”“啊？！”“我和他姑母都准备了些用度衣衫，明日派人送过来，你捡着些他喜欢的为他装扮吧。”“恩。”我回答得干脆，却实在没有多余的话对他说，李笙的某些性子就是朝他，生生的压抑住自己的喜恶，装作另一个模样出来。让人觉得可怜又好笑，也许我还能笑笑李笙，却不能笑李如虹，当朝重臣，我可没有那样的雄心豹子胆。
　　
　　“我有些弄不懂你，你到底想要些什么？”李如虹突然把话题转到我的身上来。“奴婢说了，想要的不过是后半生周全。”李如虹不置可否，转头想走。“既然明日是他生辰，你就陪他一日吧。”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李如虹又转身看了我一眼，这让我觉得又会牵扯进一些是非中去。
　　
　　第二日清早，绫罗绸缎，书画瓷器，都接踵地送了来，李笙到底是李家大少爷，他的生辰，总是有人关心有人在意的。李如虹并没有办理喜宴，还是有些官员和亲戚见缝插针的送了礼来，我边看着这源源不断送进来的礼品边盘算，这收益怕是不少吧。李家上下也有打点，李春娘送的是几套华贵衣衫，李如虹送的是文房四宝，只有莫宁的礼物是亲自送来的，一柄上好的绸扇，上面有京城当红的风流仕子文瑞的题词，算是件极文雅，极用心的礼物。我在一旁冷冷的听着莫宁得讲解，心中的凉意却散发出来，文瑞呵，饮歌已经死了这么久，你还能好好的活着，所谓喜欢眷恋，还不是男人龌龊的遮盖。
　　
　　礼物一件一件的码着，将这个空旷的居室占了大部分，李笙嘴边挂着礼貌的笑意，偶尔眼睛又会泄露出微微的波澜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的长衫子，盘扣精致，边角妥帖，同色的发带将头发束在后面，高高的耸着，比起平常更多了一分精神气儿。看起来也不再像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我十岁的时候还在上小学三年级，每天忙着骗爸妈多一些的零用钱，而他呢，隐藏住自己的情绪，收敛起寂寞的神情。
　　
　　用过午饭，还没见着李如虹的身影。李笙坐在桌边一件一件的看着礼物，屋子里沉闷得厉害，我有些不忍。走过去：“大少爷的生辰，赏饮词一个好，带饮词上街逛逛好不好？”他抬起头来，眼睛闪了闪：“你穿成这样跟着我？会丢我的脸。”我咬咬牙，看到你未成年，我忍你。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可以借你一些衣服，但是你不要弄脏啊。”
　　
　　细致的纱裙，桃红粉绿的漂亮，其实我以前就很喜欢古代的服饰，觉得女人穿起来有一种极致优雅的美。饮歌刚到魏府的时候也送了我一些，只是后来窘迫的时候被我变卖了改善生活。手指在一件湖水绿的裙子上划来划去，细细的面料在指腹下引着人垂涎。
　　
　　“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李笙已经开始催促，我觉得好笑，明明是小孩子的心性，上着去玩耍，偏偏不肯直言，还真当是卖了我的好。不过看在他将箱子底下压的漂亮衣裙借我的情况下，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换好衣衫，梳上未婚的简单发髻，对这镜子看了看，倒是李府风水好，这半年下来也将我养得滋润。脸色比粗来时红润白皙了许多。嘴角眉梢也少了愁苦意味，脱了平常的寒酸气，带上三分喜庆也不算难看，特别是自己的眼睛，平静祥和的样子我很喜欢，虽然一切都是假意。
　　
　　“快走啦。”李笙已经过来拉还在照镜子的我。我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来：“私自出门，一会儿要麻烦大少爷叫我姐姐了。”他被我突然的碰触弄得红了红脸，撅起个嘴扭头就走。
　　
　　一开始我以为可以轻易的打开后门，可这个看宅子的老头显然不同意。将我们拦了下来，一口一个大夫人责怪下来不好交代，李笙的兴致正高，强要理论，被我拉住。掏出些碎银子递过去：“大夫人责怪下来自然有饮词看顾不周的责任，怎样也牵扯不到老伯的，何况我和大少爷也是翻墙出去的，没有关系的。”老头一看就是个老油条。收了银子，笑呵呵的说：“老朽去上个茅房。”我和李笙自然而然遁门而行。
　　
　　李笙说他没带银子，我看他望着糖葫芦咽口水的样子实在好笑，只好掏钱买了两串。他接过去的时候还摆了摆架子：“我会还你的。”我自然点头，当然要还，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花钱，并不愿送你做人情。
　　
　　糖葫芦的样子晶莹剔透，比起现代科技衍生下来的许多食物都诱人。这个世界不能说不好，他有着许多已经消失的文明，许多已经消失的民间智慧，当然，他最残忍的却是没有一个公平的生存机会，只有用双手去试，试得好就是功成名就。试得不好就是我这样的下场。
　　
　　人群开始往着一个方向拥挤，听说好像是京城的名仕文人在前方搭了个擂台。李笙扯着我的衣袖前往，他渐渐被眼前轻松愉悦的心情弄得放松了心神。倒是真的开始央求我：“姐姐，我们去看吧。”我惊愕于他的天真表现，他却只管脸红气喘的往前面蹿。
　　
　　好不容易仗着少女稚子的优势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擂台上站着的却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当今兵权尽揽的文王独子，文坛泰斗：文瑞。他一如我初见时文质彬彬。笑容谦逊，处事淡定，就像他初次见在魏府见到饮歌，明明为美色所惑，又要欲擒故纵的推却，使得魏青问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去折磨饮歌，使得我与饮歌在那一年中过得那样凄苦。可后来，在我唆使饮歌引起魏青问注意的时候他偏偏又坚持不住最初的立场。所以，说，男人啊，都是禽兽。
　　
　　“你觉得怎么样？”李笙拉拉我的衣袖，我朝台上看了看。上面挂着一幅白描画，细致笔触，画面是滔滔翻滚的江水，惊涛骇浪，气势雄伟。右上角却空了一大片。应该是让人上去题词，看谁的精妙。已经上去了几个，都不是特别出彩，谁的词都没有被允许添加在那空白地方。我估量着文瑞的样子，看来这副画是他的了。李笙摸着下巴，他身材极高，虽然刚开始发育，已经在我肩膀的位置了，站在一块砖上面，也能将台上的画面尽收眼底。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看是无人的能得到文瑞得赞同了。“我看他不顺眼。”李笙突然说，我瞄了瞄，文瑞一脸遗憾的模样，可偏偏嘴角有些轻笑，果然是个恃才傲物的主。“你想不想压一压他的气焰？”我悄悄的在李笙耳边嘀咕。他白我一眼：“我现在写出来的诗词，还没有压制他的气度。”倒是有自知自明。“我有啊，只一句。你题上去，保管让他的画黯然失色，又不突兀。”
　　
　　李笙果然经不起教唆，不过我也确实有做教唆犯的潜质。饮歌，你事后会不会恨死我，让人去做那样出风头的事情。今日我却又是鬼使神差。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笙的字虽不及名家，在同龄人当中却也是顶尖了。酣畅淋漓地写在纸上，让周围的人瞪大了眼睛。我就不信，你文瑞的文采比得过李白去。果然，包括文瑞在内的人都愣在台上，只看见李笙写完拍拍手走回来。一时间私语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我有些想笑，只想逗逗李笙，却见他一脸的阴沉，像是暴风雨的前夕。台上的文瑞已将李笙写的诗句题在了画作的右上角。我也再不想看他，直跟着李笙走出人民的包围圈。
　　
　　小二斟好茶，送来了糕点，李笙还阴着脸，我实在闹不懂，让他沾了这样大的一个光，不谢我就罢了，还要摆脸色给我看。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怎么了啊？”他怒目而视，又见着在府外，强压下去，继续摆脸色给我看。我只好闷头吃桌上的糕点，待我解决了一半后他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到底怎么了吗？大少爷。”用无奈可怜的口气问他，他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咬了咬他那红润的嘴唇：“我觉得…觉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这下可我吃了一惊，带你出来散心是一回事，回去可得交给完整的人。慌忙拉过他的手，试探他的额头。他被我弄得面红耳赤，大声道：“不要摸了。”我收回手，现在的小孩儿真是，你以为我想摸你啊。这一闹李笙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桌面上：“你都吃完了，我吃什么啊？”“还剩这么多，不要你给钱，已经不错了。”“我说了回去会还你的。”“我身上带的钱不多，这边的我还没碰，来将就一下。”
　　
　　好不容易吃饱，是时候带这个小祖宗回家了。李笙经过跟我的一顿抢食，气也消了大半，只是仍然闷闷。我今日却觉得开心。饮歌死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再不会笑，再不能开心的。她的尸体那么冰凉，足以将酷暑冰成寒冬，可是，今日却难得忘记那些烦恼算计，看着李笙那已初见风骨的背影，难免滋生出一些温暖来。有时候对别人付出一些真心也没有想象中的苦难。
　　
　　“快点啊。”前面的人又开始催促，往天空看了一眼，火烧的云彩，今天真是一个好的天气，斜眼看了一下刚刚歇息的茶馆，二楼的绿色窗楞边有一个人在自斟自饮，又只露了半个身子，倒是他旁边站着的随从，好像望向我这个地方，脑子好像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样。李笙已停住脚步侧头在看我。来不及细瞧，忙迅速的跟上。
　　
　　所幸看门的老头收了我的贿赂，好给我们留着门。一进李府，李笙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我心中还是纳闷，悄声问他：“你刚刚为什么突然不高兴啊。”他望向旁边：“就觉得泄气。”“泄气？为什么？”他站定，使劲瞧我，像是要吧我瞧穿一般：“你写出那样的诗句，让我自愧不如，觉得挫败，满意了吧。”我一脸黑线，当是什么事呢。忙安慰他：“那是我看来的，你也知道我，断写不出来的那样的句子。”“真的？为何我不知出处？”“因为那是个秘本。”“哦。”进了内院，李笙也不再多花，我看着他低低的脑袋，忍不住多嘴：“其实写这诗句的人天赋异禀不假，可更多的是后天的历练和人生阅历，你还小，自然会觉得不如，等你长大以后，经历了人生悲喜，一定可以赶超他的。”我这话是本着说大话的原则，他却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闪啊闪。末了却突然不高兴：“说什么我还小，你也不过才十七八九。”哎，这小孩儿。
　　




第 8 章

　　跟着李笙刚跨进屋子就呆住了。李如虹站在他的书架前，看着出神。听见响动，转过头来看我们。我还来不及躲闪，只好傻傻站在一边。“父亲大人。”李笙也是被捉了现形儿，没什么底气。
　　
　　李如虹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视线来看我，有一瞬间的失神。我有些扭捏，穿成这样，他要是计较起来，应该免不了一顿板子。“父亲大人，是孩儿拿给饮词的。”李笙倒是不怵，将责任揽了过来，是个小男子汉。“恩”李如虹转过头去，轻描淡写的说：“我过来看看你。”说完站在桌边：“你平常练习的书画呢？”李笙和我都有些茫然，我还是将他推了过去，转身找出一些他平常得意的书画，铺在桌面上。他父子二人一时间倒也融洽起来，品诗鉴画，让今日画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悄悄在里屋将身上的衣衫换了下来，我并不适合这样清丽的打扮，何况，我若有这样华贵料子的衣衫，一定将它变卖了换做金钱。外屋的两父子侃侃而谈，虽然他们之间的亲情看起来仍显生涩却也融洽，其实他们中间差的只是一个牵线的人，莫冉去的早，这李宅中其他人的心思却都是各有各的巧妙。
　　
　　月上中天。李笙已经换好衣衫准备就寝，面色平静，但是有掩饰不住的喜意。照例给他压被角。“饮词。”“嗯？”“那件衣裙送你吧。”“不用了。”“哦。”他脸上有微微的失望之色，突然又道：“我睡眠浅，昨晚你在屋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汗颜，猜这小孩儿是不是要兴师问罪，陪笑道：“是饮词逾越了，这样吧，今日外出所用的银两，大少爷可以不用还我了。”“你！！”李笙翻身爬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倒把我骇得退了一步。“诺，给你。”他抓起旁边的钱袋，塞在我手中。官宦子弟啊，沉甸甸的直压手。我却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从里面取去应有的分量：“那谢谢大少爷了。”起身退下去，直留下眼睛红红的他，在黑夜中睁着，想要看透我的心中去，只是，你又怎么会了解我心中的喜与悲。
　　
　　吹熄旁边烛架上的蜡烛，李笙的脸终于也隐藏在黑暗中了。轻轻地走到外屋，桌上堆着还未整理好的礼品。那把白绸扇闪着幽幽的光，独自待在一角，尽项展开，一排清秀字体。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心中想要笑，又觉得悲凉，文瑞你这是在悼念饮歌还是怎样，难道你以为在这些俗物上面题上这首词就能证明你爱得多真切。你真天真。
　　
　　那一日是隆冬，魏青问终于是坐不住，在府中单独宴请了文瑞。派人送了大批的衣衫首饰，婵娟满柜。他让饮歌自己选择，是在这府中直到枯萎消失还是顺从他的意思，饮歌自是心如磐石。魏青问眼中的女子都是软弱的，却不知饮歌早已对他情根深种难以自拔，自是不会妥协，却是我，望着这破败小屋里难得的暖意动了心思。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如今天一般愚笨，且多了些异想天开的思绪，我以为，记忆中的才子佳人是终成眷属。我以为怂恿起饮歌表现出她让人难以抗拒的一面来，魏青问就会扭转对她的情谊。
　　
　　我在饮歌的耳边宣扬着如何夺得一个男人的心，以我自以为是的揣测去误导她。她见我言之凿凿，终是含羞答应，我如今却无法从你口中问出，那日你是为自己打算多一点还是为了我。
　　
　　本就是芙蓉面，淡扫胭脂，微皱着的柳眉，薄薄的红唇。雪白的绸纱在寒冬里穿起来难免的瑟缩，正是这份脆弱的美感让人想要呵护。饮歌擅舞曲，杨柳的腰肢，慑人的眼神，光在立在那里就是引人如胜，无限回味。更何况扬起那漫天的光华。
　　
　　我在饮歌的耳边轻轻说，你一定要抓住他全部的目光，让别人看你一眼他都觉得嫉妒，饮歌红了脸，忐忑不安，魏青问的冷落已经让你丧失了对自己的肯定，我告诉你，你是美的最美的，但是你的曲子要改一下。我用了司马光的西江月，告诉你吟唱的词来，也告诉你，若是魏青问提起，一口咬住是你自己所做。若他不为你这样的美貌所惑，也会为你的才情所折服。我信心满满，觉得一切都完美到了极致。却没想过，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呢？
　　
　　文瑞爱风雅，魏青问便在雪地里摆了宴，一院子的晶莹缤纷，浓浓寒意也带着冷冽的清爽。我搀着你一步一步的走在雪中，浅浅的脚印在平整的雪地上凹陷出来。待你解开厚厚的外衣，立在雪中舞蹈那一刻，连我都是为你倾倒的。
　　
　　远处盛开的腊梅在你的面前就像是一只失了神的塑料花朵。纤手玉足、粉面颔首、你的每一个旋转、每一个步伐、每一个含笑、每一句唱词都如白雪缓缓而下，铺满每个人的心。直到一曲结束，文瑞还在重复那首西江月，这之后，他的眼睛再没离开过你。而魏青问呢，一度我以为我们是成功了的，因为他从我手中接过你的外衣，亲自为你穿好，让我搀你回去。在回去的过程中你仍然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孤注一掷的恐惧。我安慰你，我说，你放心，你是他的妾，他一定不忍心将你送作他人，我让你相信我。你在我怀中点头，嘴角浮出勉强的笑来。
　　
　　等了三日，府中还没有任何响动，只是你居住的地方又派了两个丫头来，供养也开始富足起来，我们再不用为三餐而烦恼，直到第四日，晨辉破晓，魏青问那个贴身侍卫来请你。我记得他的模样，英挺的眉目，很个很有男子气的人。我放心的看他将你接走，只为他流露出那个惋惜的神态奇怪。
　　
　　你这一走又是三日，我还以为你晨昏就会回来，或者会派人接我去分享你的喜悦。却是三日，没了你任何消息，我甚至打听不到任何关于你的话题。魏府中的严谨程度完全不是我所能接受的。心中开始隐隐的不安，现在想来，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料到魏青问那样的男人和我想象中的有多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你一个平等的地位去爱你，到了后来，即使知道你是件瑰宝，仍会拿你去交换他想要的东西，权势。任他已经是个权势滔天的男人了。
　　
　　这一夜又是无眠，到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才勉强有了倦意。好不容易爬了起来，李笙竟然已经洗漱完毕，看着我睡眼惺忪，哼了一声，自己去用早膳去了。我刚准备去祭祭自己的五脏庙，那边却有人来唤我。说大夫人让我过去问个话。这一下，我早膳也不想用了，李春娘是个厉害角色，这么早找我去，没什么好事，说不定昨日与李笙出门的事已经被捅了出去。
　　
　　刚进门儿，一不留神与正屋里出来的人撞做了一团，抬起头一看，却是莫家老大，莫余。忙低下头去为她收拾衣襟，口中念叨着歉意。她抚抚乱发，今日倒也没找我麻烦，哼了一声，转身而去。
　　
　　李春娘大概也才起不久，在饮早茶，屋子飘着一股子旧尘的味道，和着她手中捧的清茶，说不出来的怪诞难受。她的丫头将我领到跟前也就各忙各的去了。只留下我呆呆的站着。
　　
　　“大少爷从来没有私自出府过，这是教养，也是规矩，你懂吗？”开口就十分凌厉，让人觉得难以招架。“饮词知道，以后绝不再犯，望夫人念在饮词是初次，格外开恩。”卑微的语气，当真将自己的地位放在奴才这两个字上面，所有的不甘心，不平衡早在那一年就被寒风吹了个干净。李春娘好似很满意我这样顺从的心态，转而假装和蔼地道：“你的事情，老爷也大概跟我说了些，说你孤苦无依，如今你寄居我李府，老爷待你也是不薄的，只要你勤守本分，也没有人会为难你。”“是，饮词知道，这些都是老爷和大夫人的厚德。”“嗯，你下去吧。”李春娘站起来，端起了十二分的仪态，大概是要去用早膳了，我也自觉的退到一边，等她走后，再乖乖的出门。
　　
　　李春娘看起来严厉精明，懂得什么地方较劲，什么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她并不太在意李笙，却要端起架子来责罚我们一次。刚来李宅的时候就听春慧儿她们提起过，说李春娘是个老姑子，二十五六，却没有找到人家。不是李家不好，而是李春娘眼高于顶。私下里说，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做皇后的命。朝朝暮暮等着机缘，这一等，就是十来年。我心下想笑，李春娘贵气是有的，只是要做皇后，恐怕只有来生吧。
　　
　　在厨房里喝了碗粥，盘算着这个月什么时候出去变卖绣品，我每月都有一日会出府，却都是独自行动的，比起其他女婢，我又更多的事情要做。那边又有人来找我，说是莫家二小姐传去一趟。我摸摸嘴边的湿印子，事实证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可以选择，昨日我宁愿陪着李笙在宅子里发呆，或者去他娘亲的小坟前哀悼一番，也好过这三番四次的被人请。
　　
　　莫宁倒是好对付，大概只是关心一下李笙，关心一下这个李家大少爷有没有跌到撞到。我的待遇也还好，进门就让我坐了下来，还给了我一杯主子才能饮的香茶。我以前是极嗜茶的，闻着属于我的这杯茶，一时倒有些百感交集。莫宁语气也很温和：“昨天。仙乐……”我倒先做了回答：“大少爷昨日并没有捅什么篓子，一切安好的。”“哦。”莫宁轻轻笑了一下：“李大哥昨天有去探望仙乐吧，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李府里所有的人都将李如虹称为老爷，所以当莫宁这一句李大哥，着实让我反应了一下子。
　　“老爷同大少爷讲了些书画方面的事情，饮词都听不太明白。”以实相告。“只有这些吗？老爷有没有关心仙乐的生活方面的事，或者问问他平常的习性。”“好像都没有。”莫宁得问题开始越来越奇怪，这一通下来，我倒是明白了七八分，她哪里是在关心李笙，分明是在询问李如虹，真是好一个曲线救国。我也终于明白李笙对她并无好感，还真看不出来，以李笙的年纪竟是明白的。看来这莫家二姑娘想嫁的心思也急切啊。
　　
　　心底纵使有些轻视，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表皮上沉静的应付着，都说女人如狼似虎，有时候却也不错，我自己也何尝不是这样，为了某些目的，动尽了心思。瞧着我这里问不出些什么了，莫宁也就住了口，只幽幽的叹气。我看着时候不早，托词要照看李笙，也告了退。
　　




第 9 章

　　一回院子，就见一堆人扎在里面，吵吵嚷嚷的。我进去一看，大夫人那边的丫头带着几个家丁，正翻着我的箱底，我那几件不堪的家当散得满地，其中一个叫荷香的大丫头手中拎着李笙昨日借我的罗裙大声嚷嚷着。我一看却是懵的，不知这是犯了什么事，忙上去捡起自己的物品。“荷香姐，这是怎么了？”心中怒气满溢却要装作惊恐的样子，怯怯地问。“你还不明白怎么了？今早你去了大夫人那里一趟，大夫人躺在匣子里的十两银子就不见了。”“这是从何说起啊，荷香姐，饮词断不会偷拿夫人的银两。”我看着她圆睁的眼睛觉得好笑，她是说得咬牙切齿，我却不懂，我又不曾得罪她，对我何来这么大的恨意。
　　
　　“啪”地一声，头一晕，被人大力地扇了一巴掌，脸上开始火辣辣的痛。这痛与被鞭子抽打不同，好像最后一点的自尊被人剥夺下来。我再装不出笑脸，捂住自己的脸颊，压抑住那股从胸腔中迸发出来的恨意。“你还想要狡辩，你看看你箱子里的这件衣服，这是奴才能买得起的，怕是大夫人那里也找不出几件比这好的，多半是你看在大少爷年纪小，好欺瞒，偷偷私藏了。如今被我寻了出来，还说你手脚干净？”听着她的话，却是这一件衣衫惹得事，就因为在我箱子里，我就做了贼，这一刻，是真的想要笑，把这可笑的，无耻的逻辑嘲笑一番。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嘴角挂起一丝笑来，看着她：“我不是贼。”字字清晰，好似证明自己的人格似的。荷香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回嘴，一时下不来台，举起手，看样子又准备给我一耳光。
　　
　　“放肆，狗奴才！”在我还在做思想斗争要不要反抗时。终于有人将她推到了一边。李笙一回来，家丁与丫头们立即规矩了许多。纷纷住手，站在一边，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狼狈的我。“怎么回事？”李笙转头问我。嘴角还有丝丝的咸意，我一时心酸，也不知从何说起，说我因为他昨日恩赐的着装招来了横祸，他至多不过来银子安慰我一下，虽然我很差银子，此刻却是不想要的。
　　
　　“回大少爷，大夫人早上叫这丫头去问话，她走之后，匣子里的银子就不翼而飞。夫人派我们来搜她的箱底，就找到了些主子的物件。”荷香说着，就表功似的将那件湖水一样的长裙递了上来。
　　
　　“所以，你是说银子是饮词拿的？”李笙已经没有刚赶回来的燥劲，平静地问。“这… …”荷香也不敢接话，一屋子的看热闹的、趁火打劫的都不敢接话。李笙倒是接过了那长裙：“饮词，你是我房里的人。这裙子是谁给你的？”“是大少爷您。”顺杆爬地回答。“哦，那你有没有拿大夫人房里的银子？”“没有。”“听见了吗？”李笙和我一唱一和的说完了，又对这满屋子的人问。众人只好默默的点头，荷香似有些不甘心，却也嘟嚷着不敢说话，李笙是李如虹唯一的子嗣，这李府说白了，以后就是他的，虽然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却也是无人刚顶撞的。
　　
　　“那好，现在我要清算一下我房中的东西了。”李笙突然开口问我：“饮词，我桌上那个白玉镇纸去哪了？”我看向他，不明所以，他桌上的镇纸明明是方形大理石雕刻的猛虎，哪里有个白玉造的。又见他认真的脸色，突然恍然大悟：“饮词不知，今早还看见摆在桌上的。”“哦，那就是丢了，那我问问，今日你走后，是谁先进这屋子？”李笙问的时候，屋子里的人都吸了一口冷气，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门口的小厮也适时的跳了出来：“回大少爷，是荷香姑娘带着人撞进来的，第一个进屋子的人就是她。”“没有，大少爷，我冤枉啊，我进来就只寻着饮词的东西，没有动主子的物件啊。”荷香吃了个闷亏，开始嚎了起来，李笙却不管，朝着门口的小厮做了个眼色：“既然东西丢了，总要找个人负责，既然这个人不认，总要使些手段。”他一说完，门外的小厮就跑了进来，轮起胳膊，就是几个大耳光。
　　
　　我已从愤怒的情绪中平静下来，在旁边看热闹，这个几巴掌可比我那几巴掌来得实在，轮在风里都是呼呼的声音，一巴掌下来就能把荷香扇个踉跄。我并不可怜荷香，对着我她都能轻易的下手，我总不会猫哭耗子怜惜她一番，看样子她也不是什么善心的人。只是比起来，我更愿意受小厮这样的巴掌，这种惩罚更加倾向于皮肉化，痛得更厉害些，却没有那股浓重的耻辱感。
　　
　　荷香已经站不住了，脸肿得跟密封蛰了似的。李笙才让那小厮停下，然后蹲下去对着荷香说：“哦，我想起来了，我那白玉的镇纸前些日子摔坏了。没事了，你回去吧。”周围的人却木然的不敢动，都缩在角落。李笙拍拍双手坐在椅子上，轻飘飘地吐出个字：“滚。”这一下，终于有人过来搀起荷香滚了。我望向我那个暖塌的方向，还真是搜查得彻底，床桓都坏了，今夜难道要在椅子上凑合了？
　　
　　“你过来。”李笙叫我，我是感谢他刚刚维护我的，自然乖乖的过去。他本来就比我矮上一截，坐在椅子就只到我胸口了。“蹲下来。”我不明所以的蹲着，奇怪他要干嘛。
　　
　　手指细密的皮肤摩擦在脸颊上，刚刚被扇耳光的地方有些酥酥的痛。“你要雪上加霜的再捏几下吗？”皱起眉问他，弄不懂他在想什么：“疼吗？”这一次他倒没有向以往一样鄙视我，我一开始以往他会吼我，说我既然是他房中的人还被别人欺负了，丢了面子。“什么？”我有些忐忑地问。“以后不会了，我的人，我不会让别人欺负的。”李笙轻轻地说，那双如猫儿般聪慧明亮得眼睛暖得醉人。而我就这样静静地蹲在他面前，仰起头不语。
　　
　　事后我一直在奇怪，那一瞬间，我似乎被这样一个十岁孩子的温情弄迷糊了。我突然想要把我与他的生命联系在一起，不再一个人，不再那么孤单，不再那么执着。好的是，这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很快就只剩下淡薄的笑意与不着痕迹的失落。
　　
　　这一日终是在混乱与反常中过去，我整日都担心着李春娘那边找我麻烦，毕竟荷香是她房中的人。好在这之后却没有消息，大概是看在李笙的面子上没有再追究。这之后，我也过了几天的平静日子，每日陪着李笙练习书画骑射，得闲的时候就做做我那永远上不了场面的女红，顺便盘算着这月的银子是不是够用。李笙表面上对我的态度虽然和以前一样，偶尔却也会嘘寒问暖两句。只是他很奇怪，我很少添置衣物首饰，月钱却用得干干净净。我有几次逗他，说是进了那烟花之地花费干净，他一脸涨得绯红，指着我问：“你，女孩子也进烟花地，你知不知羞。”见我扑哧笑了，又知自己上当，却斥责我口出妄言，不知廉耻。我其实最喜欢的就是他这副老成得模样，别扭得可爱。之后李如虹倒也常常来看望李笙，我看得出来他们二人都有努力维系关系，却怎样都有一股生疏感。李如虹来得勤，莫宁自然也没落下，李笙的住宅开始空前的热闹起来。
　　
　　这日小雨，与李笙交代了一下，说是我出府变卖绣品的日子，便匆匆出府。西门外有家出了名的绣庄。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在石板铺成的道路上，偶尔的缝隙和坑洼的积水因为人们的脚步而溅起朵朵的水花来，罗裙和绣鞋都被浸得透湿，街道之上已极少有行人，更别说女子，怎样看起来，自己都显得和这个天儿格格不入，可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又有什么时候融洽过呢。
　　
　　绣庄的掌柜是老熟人，给了我一个优厚的价钱。又请他帮助，将我手中细碎的金钱换成三两整银。这三两银子有一大半都要谢谢莫宁，若不是她的打赏，我可凑不出这样的数目来。
　　
　　绣庄后有一条巷子，空幽安静，时侯还没到，我来得早了些，只好撑着雨伞等着。流水滴答地落得到处都是，不知道怎么想起以前读的过一首现代诗歌，想起那一句撑着油脂伞，结着丁香一样愁怨的姑娘。并不是喜爱这种有些做作的美好，只是觉得好笑，明明几年的日子，却仿佛是另一人所经历的事情，自己好像游弋在了躯壳之外。
　　
　　“姑娘。”有些熟悉的声音，转过头，方正的劲装，挺直的腰板，英挺严肃的面容，跟我所约见的那个猥琐的中年男人确实不是同一号。疑问地看他，我还没有貌美到引人搭讪的地步吧。“柳姑娘，真的是你，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再一看，浑身一阵冷汗，这不是魏青问那个贴身的侍从吗？
　　




第 10 章

　　“你… …”我着实没骇得不轻，惊惧地看他，莫非魏青问已经发现了不对，要抓我回去，他断不会因为一个逃走的奴婢而派人亲自来拿我吧。“不，你别害怕。”那人看我颤抖的样子有些着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是，我的意思是，大人并没有追究你的事，他说你走了也好。”我在他的解释中也慢慢冷静下来。我走了也好，呵呵，魏青问，你倒是诚实，你是愧疚的吧，看着我，多少也会想到饮歌，那个因为你的欲望而牺牲的女人。我走了，你就不必背负那些罪恶了吗？不会的，我虽然走了，却还是离你很近，近到你想不到的位置。
　　
　　“哦，那你替我谢谢魏大人的恩德，放了饮词自由。”不咸不淡的回答他，魏青问身边的人没一个我是喜欢的。“柳姑娘，你现在在哪里，可安定了下来？”我抬起头，奇怪他多余的问题，对于我来说，陌生人之间，这样的关心怕是逾越了吧。他英武的五官因为尴尬扭成一团，发出暖烘烘的气息，我心里一个扑腾，闹不明白他的情谊从何而来，只好应承他：“在一个官家做婢女。也算安定。”“哦。”再找不到话来说，那人突然抓了抓脑袋，一脸涨得通红的说：“柳姑娘，我虽然在魏大人手下做侍从，但现在已经是个五品的骑都尉，家中有二老，姐姐已经出嫁，是京城人士。”像是做汇报一样的说完。我却只能盯着他干着急，我约得人就快要到了，总不能让他耽搁了时间，明确的问他：“所以，你要干吗？”“我，我敬重柳姑娘在魏府时对饮歌姑娘的情谊，如果柳姑娘不嫌弃，我愿意向柳府提亲，择日迎娶姑娘。”我这时的感觉，只能用五雷轰顶来形容。果然冒雨不该出行。
　　
　　古人还真是无法理解，婚姻也果然不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因为敬重我，所以想要迎娶我。苦笑一声：“谢谢你的好意，饮词没有婚嫁的念头，也配不上你。”这人还要纠缠，我连忙从一旁绕过：“饮词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诶，柳姑娘，我崔舟等你。”相去甚远，那人还在喊话，不知是真痴还是假傻。等到回头已经看不见他人了，再等了一会才绕回巷口，正事还没有办呢，怎么能这样回去。
　　
　　回到李宅时李笙却不在，整个李宅也洋溢出一股子怪诞的气氛，我问小厮，说是今日里朝廷里来了两个大官，老爷却派人来叫了大少爷去前厅。我猜测不过是李如虹开始引荐李笙参与政治，也没在意。往四下瞅瞅没有人，难得的安静，将怀中的几张制片拿出来，就是这些薄薄的，字迹潦草纸张粗糙的东西，就换了我一月的积蓄，实在有些不平衡，却无法计较，草草看完，大概又了解了些，与我的猜测果然没错，下月要做的事情更多了，手中却能一文钱都无法拿出来，还真是件值得忧愁的事情。
　　
　　坐在凳子上发呆，春慧儿却赶了过来，她一直是跟着李如虹，自从我来伺候李笙就很少见到她了。“饮词，还好你在，快，将大少爷平日里的书画找出来。”我顾不得奇怪，同她七手八脚的翻找起来。“这是干什么啊？”“你还不知道啊，礼部今天来了人，说是听说我家大少爷才华横溢，聪明早慧。老爷已经叫大少爷去应酬了。”“哦，还真是好事啊。”心不在焉的回答，还在焦虑哪去找那么多的银子。“嘿，你是不知道，京城有名的才子文瑞，文公子也来了。那真是风流倜傥啊。”这下我倒是注意到了，还真是冤家路窄。嘴边笑笑，那日与李笙出外招摇，也不知文瑞是不是冲着那事而来。将手中的画卷交于春慧儿，她却不干了，说这个抱着路都看不清，也不能胡乱堆了，让我同她一起拿过去。
　　
　　正厅里传来凌乱的交谈声，不少丫头小厮在屋外偷瞄，李家的人还真是爱凑个热闹。我一进去，就见着李笙在那摇头晃脑的背诵经史，文瑞盯着他不语，而李如虹则与一个白胡子老头互相吹捧应酬。我同春慧儿一样，进门后就直勾勾地盯着文瑞，只是她的是爱慕，我的却是隐藏的怨恨，有时候连怨恨都不敢明目张胆。
　　
　　“春慧儿，饮词，将书画拿过来。”李如虹出声，我与春慧儿只好轮流将诗画张开，捧给那白胡子老头鉴赏。那边文瑞得声音传来：“你还记得我吗？”李笙闷声回答：“李笙不曾见过大人。”“哦，说谎可不是好习惯哦，你看这是什么？”偷瞄过去，文瑞将那日在街上供人题词的画卷拿出来。我心中一惊，莫非当日扫了他的面子，来兴师问罪来了？李笙也不做声，怏怏地站在一旁。李如虹倒是走了过去，拿起端看。“仙乐，这真是你题的？”李如虹也有丝惊异，看向李笙。我转头看李笙，他把脑袋压得低低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半晌，文瑞倒出来解了围：“却是我那日亲眼所见，跟他同行的还有那边的丫头。”边说边指向我。“饮词，可有这样的事？”李如虹转过头来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愣愣的呆在原地。
　　
　　“是我所题，却不是我作。”李笙突然说。“那你是从何而知？”“书上看来的。”“出自哪本哪段，何人所作？”文瑞一直不死心的追问。“我忘了。”硬生生的吐出这三个字，李笙再不开口，冷漠地站在一边。李如虹只好赔笑道：“小儿不懂人情世故，文公子、白大人见谅。”
　　
　　那白胡子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恃才傲物，文瑞也是这个脾气，呵呵。”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李如虹只好出口提醒：“二位？”“哦，人老了，这都忘了。”白胡子的白大人说：“文瑞公子举荐了你家大公子做太子侍读，我和文公子就是为这事来的。”他这话一处，我和李笙眼神都碰到了一起，我是为他高兴，能接进宫中，无疑是个平步青云的好机会。他眼睛却是雾蒙蒙的一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饮词，你说他会答应吗？”李笙靠在他娘亲坟墓后的小槐树上问我。他的小白袍子在树上蹭了两个灰印儿。“会吧，多好的机会啊。”心不在焉的回答他，心中有些钝钝的痛，饮歌，伤害过你的人还活得好好的，你会不会觉得很不甘心呢。“我不想去。”“恩？为什么，宫中可不是谁都能进的，何况陪伴着太子，对你以后的仕途也有好处。”“… ….”又是沉默，李笙每次闹脾气都会这个样子，让人琢磨不透。“我走了之后，你会忘了我吗？”他突然道，眼睛看着我，让我没了躲闪的去处。被他的眼光看得心中不是滋味，忘了你，当然会的，你我本就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情，我不过作为你的奴婢，服侍了你一年半载，我必不会记挂你的。怏怏开口，却又说不出一言，他此刻仰头看我，带着水光的眼眸晶莹剔亮，我实在没有勇气去剜去其中的光泽。“不会吧，不会忘记你。”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轻轻吐出这样的谎话来。“那你等我，饮词，我… ”一句话像是说不完全一样，说了一半又顿住。“回去吧。”
　　
　　那天晚上小竹林被风吹得飒飒的响，我与他一前一后回院子，他小小的身影就在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我是知道李笙对我有些感情的，可他那种感情不过是在缺乏真正关心贴心的情况下的一个替代品，我在他的生活中充当了一个亲密的角色，像是姐姐，又像是娘亲罢。
　　
　　不是不喜欢他，却是再没有精力去背负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就给自己拿捏起一个度，不让自己去逾越了。何况，从第一眼看到李笙，我就知道他并不是一个温情的人，也并不会给我真正的平等的，亲人的地位。我从不希望能从别人那里得来类似于施舍的感情来。
　　
　　接下来的几天就有些兵荒马乱，李家上上下下都觉着又是个大喜事，朝贺的、巴结的亲戚来了一大堆，李笙不时要被叫到前厅，每次回来看起就会更加郁郁寡欢。有几次，我想同他说话或者他想同我说话，都恰当的住了口。我不知道他心中的困扰，他也不知道我心中的秘密，我们都守着这样的东西，缄默不语。与别人分担并不会减轻痛苦，那还是不要好了。
　　
　　进宫之前穿的是新衣，月牙白的绸缎，剪裁出合体潇洒的模样，青灰色的腰带镶嵌着拇指大的精巧玉石。挂在衣角的是块通透的君子佩。骨节分明，玉石润泽，一看就价值不菲。李笙的模样本来就极英俊精巧，这一刻意装扮，分明是惊为天人。
　　
　　有官轿来接，华丽暗红的帘布，壮士的脚夫，一行人，全都聚集在李府门外，我同其他下人都站在角落观看，李笙同他父亲走在一起，眼看着就要跨上轿门，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其他的话来，我能说些什么呢，既然有，也会被淹没在这众人的喧闹中罢。
　　
　　轿子越走越远，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我手中一股股的汗，浸得这个漂亮玉石一片片的潮霭，李笙临走时将他的君子佩送了我，他送礼物的方式很是可爱，直直地递到我手中，还嘱咐着：“好好收着，我以后还会要回来的。”我心中其实有些好笑，以后，还有没有缘分见面都未可知。暮色四合，人潮渐散，我随着众人走回宅子，这个侯门深户，以后又少了一个人，不知是不是又会多些凶险。
　　




第 11 章

　　李如虹这几日忙着办李笙入宫的事，也没怎么待在府邸，李春娘也不知为什么没找人来差遣我，我只能守着李笙的屋子发呆。等到没人的时候就掏出藏在床底得纸张来看。上面记录的每一条都是魏青问的饮食起居，出入的场所，见面的官员。我承认我有些卑鄙。可不这样卑鄙，我又怎么能扳倒他呢。
　　
　　我一直后悔当初自己的行为，却明白后悔没有任何作用，既然我恨他，自然要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来弥补，饮歌得到那样残忍的对待。
　　
　　真正好色好风流的男人通常都不承认，都会装作正人君子，而一旦陷入诱惑，却比谁都来得不可原谅。饮歌被魏青问送进了文王府，总算是被文瑞使尽了手段占了去，只留下我还在魏府沾沾自喜，以为饮歌可以得到魏青问的珍视。
　　
　　不安成为现实，饮歌被送回来的时候是被两个人架回自己的床的，花容月貌憔悴得快要凋零，楚楚的西子，却带着捧心的苦痛。你一言不发，眼睛直直地看着床帏，我几乎寸步不离守在你旁边，我害怕你寻了短见，离我而去。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你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魏青问说若是你寻死，我定会给你陪葬。
　　
　　我有时候想问你恨不恨他，却有明白，你肯定是恨的，如若是我，还可以装作豁达，用那被狗咬的理论敷衍自己，你却不然，你熟读烈女传，信奉三贞九烈。现在活着，怕是比死难受。
　　
　　魏青问对你是有愧疚之情的吧，补品和金银大堆大堆地送来。堆得整个屋子明晃晃地耀人。我还是会去纠缠他，有一次，他终于肯见我，我问他准备将你怎么办，他很淡然的回答，他说他不会忘记你的功劳，魏府可以供养我们一辈子。
　　
　　其实我并不在意他的答案，我为的只是惹他恼怒，运气好就罚跪在他书房外，等他离去时再潜进书房去。当然，多数的时候运气不好，就是一顿鞭子。进了那么多趟书房，眷写了那么的多的东西，我却没有告诉过你一丝的消息。我那个时候想的是，这一辈子，坏人都由我来做尽，我只希望你可以坚强些，还可以陪着我过余下的日子。
　　
　　魏青问不是个清官，可以说是个奸臣，只是世人总被蒙蔽，而他也确实御人有术，只听着他表面光洁才会把他想象成为君子，却不知道他才是奸臣中的翘楚。他书房中有很多结党营私、私通官员的证据，这些都能绊住他的脚步，却无法撼动他的地位。我日复一日的计划着，却总是缺乏者周详而可行的行动。
　　
　　饮歌那边却出了变故，明明消瘦得不成人形，腹部却渐渐的隆起了。留言、猜疑、好奇，这个府邸中各种情绪围绕着你，虽然大家都不敢明目张胆，却能让整个院子的蒙上沉沉的乌云。
　　
　　哦，对了，我还记得那日，你精神突然好转，拉着我说了会儿话，你说想到后院的荷花池去看看。我当作你终于想开，十分欣喜，为你梳妆好，搀着你去那看满池的艳丽荷花。荷香阵阵，微风徐来，纵是美景天成。这样站了很久，你突然朝我笑了一下，摸着肚子问我：“饮词，以后我们好好待我肚子里的孩子吧。”我朝你重重的点头，却忍不住眼中的泪滴。你擦干它，又说太阳快要落山，让我去帮你取件单衣，于是，我就傻傻的去了。
　　
　　魏府里的下人说了，你是失足落水，属于意外。我那个时候在远处看到你沉进水底，却是一步也无法挪动，一点声音都无法迸发，我一直到现在都在想，我当时是真伤心得无法动弹，还是宁愿你这样解除自己的痛苦？我分不清，也记不清了。只是每次回忆，都让自己杯汗水再次浸湿而已。
　　
　　魏青问每日的往返并没有什么大的值得注意的地方，唯有一处，纸张上写着“惊鸿园”让我颇好奇，惊鸿园是京城出了名的戏园子，是些豪绅权贵聚集的地儿，要是魏青问偶尔去上几回倒也正常，可这一月要是都去上五六回就着实让人奇怪了，因为，我可以肯定，魏青问对于声色犬马没有那样的执着劲儿。
　　
　　惊鸿园的戏票就是一两银子，我自然请不起人替我跟踪，所以这个空白的疑惑一直困扰着我。收好这些东西，又将手中的君子佩拿出来看。李笙走的时候说还要找我还给他，可他日，也只能去当铺寻这东西了。
　　
　　伙计让我等等，说让掌柜来看这物件。我等在当铺的高台外面，埋头于手中的玉佩。身无分文就是可悲到这些地方，我那么需要钱，这样奢侈的东西实在无法拥有。手指摩擦光洁的玉身，使光泽温润起来，留下最后一点的体温。
　　
　　掌柜端详了半天，又看了看我的衣着，说确实是好玉，但是最多五十两。估摸着我不过哪个大户的丫头，偷拿了主子的东西，这才要趁早出手。我看了看他那贼精的眼睛，咬了咬牙：“一百两，死当。”
　　
　　我从未到过戏园子，到这陌生地儿反而不犯怵，大概古今声色之地都能让人轻松一些吧。幸好当日我未将那袭长裙归还李笙，今日还可以穿着它大摇大摆的步入这里。惊鸿园里到处是朱红的桌椅，华丽帐幕四处都是，穿梭于其中的豪门公子，达官贵人也数不胜数，饮茶声、交谈声、嗤笑声，和着大批的小厮丫鬟妻妾，满满地坐了一堆。我注意了一下，二楼正对面和两旁分别坐了人。而我没记错的话，左边那个角落里坐着的正是魏青问，那一张我刻骨铭心的脸。
　　
　　今日是初三，按记录他是会来的。我到的时候特意向里面卖茶水的小厮讨教了一下，说今日有京城的名角儿，小青梅登台。我心中咯噔一声，魏青问对着饮歌都未曾动心，莫非他是个断袖，那这世界就真真戏剧了。
　　
　　锣鼓声响，劈天盖地的乐器交合，有人娉婷而出，兰花指、芙蓉面。剑眉画做一弯新月。身姿婉转。今日是出悲剧，含泪而吟，当真有青梅滴露的清丽之感。下面的看官已是叫好声做了一片，各种的嘴脸都有，更是衬得台上人的不俗。我站在魏青问斜对角的位置，只能见到他一动不动，却因从下朝上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觉得很遗憾，有时候人的表情往往能道出一些真相来。
　　
　　这小青梅下台之后，魏青问就起身走了。我不敢跟过去，只好站在原地看这古代的灯红酒绿。别看这烟花风流场所，同我一般面无表情的人还很多。比如前面那个女人。我仔细一瞧，这不是莫家大姑娘，莫余吗？她是个老祖宗，惹不起的主儿。我趁着她没看见我赶紧散人。
　　
　　又给出了大把的银子去查那小青梅，上次去查魏青问，却发现他背景干净的吓人，父母双亡，族亲无存，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我早猜到他会在自己的背景上下功夫，却没想到这样彻底，无从查其。看来只有从这唯一一个看起来对他有些特别的人入手了。剩下的银子还有许多，想着能有一段时间不会银两发愁实在让人高兴。李如虹也已经开始着府。李笙的宅院打算闲置，我自然是搬回下人房的。现在府中也不差人使唤，看着我会识些字，就调换到了李如虹跟前待着。他本来丫鬟就多，我也轮不着什么事儿，倒是清闲。可这清闲安逸的日子还没有过上两天又出事儿了。
　　
　　大夫人李春娘的龙凤镯子丢了。据说这镯子金贵得吓人，是李家的传家之宝，能上千两的数目。同时丢的还有李春娘跟前的大丫头，荷香。这一下，李府又开始闹腾起来，家贼还是外盗先不好说。是不是这个荷香监守自盗也不清楚，只是李春娘开始大发脾气，正准备着报官，衙役还没来，却找到了荷香，问题是荷香这个时候已经被井水泡得发胀，再不能告诉李春娘，这镯子到底是被偷还是被盗。
　　
　　




第 12 章

　　下人喳喳呼呼的跑作一团，围着来搬查尸体的衙役。我自然跟在后面看热闹。荷香已经被井水泡得面目全非，我想起当日她扇我那一巴掌，现在却像只死鱼，人生还真是说不准。这尸体要领回衙门。而知府却在正厅与李如虹喝茶。春慧儿胆子最大，一边在前面挤着看，一边啧啧有声。我瞧着一行人，有些无趣，却见着莫余也在人群中。虽说李家管理的不算严格，可这衙役怎么也算外人。按理说女眷是要回避的，她倒还好，胆子大到这样的程度，也冒冒失失来观看。我一向忌讳她，连忙转向一边。却听见那边春慧儿和她起了争执。
　　
　　原来春慧儿一门心思着看热闹，没注意莫余过来，也是，主子来这种地方实在是… …。结果一不小心将莫余撞了个踉跄，莫余又是个容不得人的，大耳刮子就去了。春慧儿很早就进了李府，比这莫家两姐妹，甚至莫冉都早，在李如虹面前也算得宠。怎么忍得住这样平白的折辱，当场就洒了泪，莫余却是越说越来劲，又准备动起手来，这一下子，逼得春慧儿也要往那井水里跳，怕是准备做第二个荷香了。
　　
　　我在旁边看得有些发笑，春慧儿这样恨莫余，不将她推下去，反而要自己投井，还真是让人觉得啼笑皆非。周围的人拉的拉，劝的劝，只留下两个衙役尴尬地搬弄着尸体。我看着人散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去搀着春慧儿往回走。她还没顺过气儿来，边走边哽咽着白话莫余，无非是说她是个吃白食的，依附着李家作威作福，在李春娘面前也是只狗，偏偏还不知羞耻，穷得靠李家接济，在外还倒贴梨园的戏子… …。一路的数落，倒也消了些积怨，我有些羡慕她，要是我可以这样辱骂魏青问，然后消除我心中的恨意，那该多好。
　　
　　春慧儿心情不好，让我顶着去伺候李如虹。我端茶去的时候李如虹正和李春娘说着话，说这荷香也找到了，镯子却不见。看来是府内的人作的案了，这样一来却是不能让官府插手。传出去也不好，今日回了那知府，说是自己处理。李春娘还在念念不忘那对镯子，眼巴巴的没了主意，只让李如虹自己做主，自己回去躺着了。
　　
　　“老爷，你的茶。”奉上李如虹习惯的铁观音。他接过去，突然问：“你觉得是谁拿的大夫人的镯子？”我一惊，不明白他这样问的理由，难道是怀疑我？木然地看他，他低头饮了一口茶，万年不变的温和模样：“我只是觉得你看事很通透，没有别的意思。”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偷瞄他的脸色：“饮词愚笨，不敢妄加猜测。”李如虹点了点头，侧过身去，突然说：“仙乐告诉我，他题的诗词是你所教。”“那不过是饮词巧得诗书秘闻，强记了下来。”“哦… …你下去吧。”
　　
　　我靠在栏桓上，寻思着李如虹现在的用意，李家是个大家族，他能爬上现在这个家主的位置，并不能单单靠仁德地位，一定的手腕还是要有的。但是在我看来，他为人还算温和，应该不会对付我，除非我会威胁到他的某些目的，我会吗。不会吧。
　　
　　李如虹也算个才高八斗的人，当初殿试，一举夺得了榜眼的名号，这本是值得荣耀，可魏青问这个状元，却生生的压了他的荣耀，使他的光环黯淡许多。再后来，听说魏青问一路买官求爵不择手段，升官也总比李如虹快上那么一步，当今圣上能称得上明主却也管不了那许多，使李如虹一直压着一口气。再后来，莫冉的事又再一次让李如虹吃了鳖，呵。不管怎样，李如虹都应该是憎恨魏青问的吧。
　　
　　傍晚，李如虹下令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搜查。虽然猜到偷拿镯子的人早会将其变卖，但也要做个样子，看能不能剥离些蛛丝马迹。我心中突然一凛。我当掉了李笙送我的玉佩，还剩下几十两银子在那柜子里，这一下倒好。准让人捡个口舌。
　　
　　果然，不多时，派去的家丁来就来报，将我柜子里的银子交给了李如虹。我那时正站在旁边伺候他看书，白花花的银子搁在桌面上，堆到书画笔墨一边，看起来有些晃人眼，我觉得有些烦闷，我是奴才吧，所以我的任何东西都无法让自己做主，都可以作为惩罚自己的根源。
　　
　　“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李如虹屏退了下人，手指敲着桌面问我。他的目光有些冷冷的，却没有离开书本。我隔着那厚厚的书册无法揣测他的心思，只能看出他还是给我留了几分情面，并没有一棍子打死，这已经很不错了吧。那我应该跪地求饶还是大呼冤枉。
　　
　　“如果要算在我身上，就算在我身上吧。”实在没有更好的借口，李宅的人都知道，我是穷得最潦倒的那一个，突然冒出这样大量的银两，实在好笑。
　　
　　“哦？听说你和荷香有过冲突。”李如虹继续问。我咬咬牙，不知他是从何得知。也不敢隐瞒：“嗯，前些日子也是大夫人丢了银子，她带人搜过我的屋子。”李如虹搁下书：“杀人可是大罪，你再不为自己开脱，可就晚了。”“我是奴才，说太多只会被当做狡辩。”“你还没说，怎么会知道结果？”“这些银子是我变卖自己的心爱之物所得，并不是偷盗大夫人的镯子所致。”“恩，我知道，我是问你，你觉得，谁是拿这镯子的人？”
　　
　　我这时终于能抬起头来看李如虹，他与初次见到的时候有些不同。那个时候他有着和魏青问一样的冷漠气息，此时看起来却要温和很多，盯着我的眼睛有探寻的意味，但没有恶意。我壮了壮胆子问：“老爷为何总是问饮词这个问题？”“哦，我说实话罢，我只是想看看你有几分能力，你进我李家是想利用我的权势，同理，我收留你，也不愿你是个废人。”我喜欢实话实说的人，坦然对着李如虹：“你的意思，是让我来查出这个人来？”他笑着点了点头。“那好，这镯子被盗已经几日，荷香的嫌疑暂时可以排除，很有可能是偷拿镯子的人被荷香撞见，才杀她灭口的。而这金镯特征明显，犯人也不可能拿着它私藏，而去从杀人的角度来看，这犯人脾气暴躁，做事并不周全，应该是急着用钱的人。所以，必须从当铺查起。”我看了一眼李如虹，他笑了一下：“你继续。”
　　
　　“一般来说，这种急着换银两的生意，当铺都会从中克扣为数不少的银两，而犯人又急着换钱，也没有赎回金镯的打算，必定会死当。当铺捡了宝，现在派人去查，定咬口不会承认，所以想从他们那里问到这镯子的下落和变卖的人，着实困难。”
　　
　　“那就没办法了？”“办法倒是有，就是以官府出面，说这镯子是赃物，要向当铺搜查，就能要回来，也能指正出犯人。可是这样一来，李府的面子可就无法保全了，而犯人到时候也是… …。”“我懂你的意思，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恩，有是有，不过要大夫人配合了。”
　　
　　翌日，李宅里又传出了消息，说是大夫人的镯子找到了。这个消息呼啦一下传开，虽然不少人还在臆测着荷香的死，但是总归是件高兴的事。我陪李如虹在李春娘的房间里坐着，李春娘的手腕处明晃晃地戴着一对金镯，满脸春风的拨弄着，口中还在念叨：“准是荷香那丫头放失了手，怕我责怪，自己去投了井，还真可惜，我倒习惯了她的伺候。”李如虹也笑道：“找到了就好。”正说着，有人进了院子，我探出头去看，莫宁端着些糕点，来探李春娘来了。
　　
　　“大夫人，老爷。”莫宁乖乖行了个礼，将糕点搁在桌上：“这是莫宁亲手做的几样小点心，拿过来给夫人尝个鲜。”李春娘这时却没以前看起来和蔼，只是轻笑了一声，晃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那谢谢莫家姑娘了。”莫宁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李春娘与李如虹，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乖巧模样：“是莫宁打扰大夫人、老爷了，莫宁这就告退。”说罢，又急匆匆的走了。
　　
　　她刚一走，李春娘就问李如虹：“是莫宁？不会吧。”李如虹看了我一眼说：“也许吧，等会看她去哪就知道了。”
　　
　　书房内，上好的熏香熏得人昏沉沉的，我有些瞌睡。李如虹精神倒还好：“你怎么知道偷拿镯子的人会第一个去大夫人那里？”“只是做了个假想，假如是我拿了镯子，我听说重新出现，一定会着急前来探虚实的。”稳了稳摇晃的身体问：“真的是莫宁拿的吗？其实和我估计的不一样。”“哦？那你估计的是谁。”“莫余。因为杀人这样鲁莽的事情只有她干得出，如果偷盗和杀人是同一个人干的，就多半是她，而现在偷拿镯子的人是莫宁，杀人的却不应该再是莫余了。”
　　
　　李如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觉得这件事怎么处理？”“镯子吗？派人去当铺下属的银楼以高价买回来就好了。至于莫宁，若要留她，你向她敲敲警钟便好，若是不愿留，遣送回莫家的话，她应该也说不出来话的吧。”“那荷香呢？”“埋了吧，说实话，荷香如果不是莫家姐妹杀的，这个凶手绝对不是你乐于见到的。”李如虹突然转过身来，离在我很近的地方：“我现在倒想要知道，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我是谁，有什么目的？躺着床上想着李如虹这句话，我是谁呢，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我就是柳饮词吧，有什么目的，大概就是看着魏青问死吧。这人生啊，我都看不清楚，如果我这一生只为了复仇而活，着实有些凄惨，可是不为了复仇，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月上中天，银光怅惘，在枕头上蹭来蹭去，这个世界这么这么脏。
　　
　　李宅又开始平静了下来，李如虹真的算是个好心肠的人，派人买回了镯子，却没有将莫家姐妹送回莫家去，只是比较限制她俩的行动，去李家其他院子也是要通报的了。荷香也被草草的埋了，理由就是大夫人说的那样，自己投井。这条生命终结得草率而轻易，让人觉得有几分心凉。李春娘倒是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些许时日。
　　
　　李如虹这些日子公务倒也轻松，常常留在宅院里面，他还是有几次试探地问我荷香死的事情，都被我敷衍了过去。有时候自己的直觉灵得可怕，我也有很多时候想说，荷香的死，李夫人的镯子真的没有那么简单，只是现在这个结果最好，我用不着再插上一脚。而我越是躲闪，李如虹倒是越是积极，没事儿就让我在跟前侯着，偶尔我神游回来，总会遇见他探视的目光。
　　
　　“今日我得闲，想要上街去走走。”李如虹道。“我就这叫春慧儿和小厮准备好，老爷稍等。”“不用了，你收拾一下，跟我一道吧。”我抬头看他的脸色不像是玩笑，扭捏着不敢动。“怎么？”“饮词这样的模样跟着老爷，怕是不妥吧。”“… …,那不用收拾了，就这样走吧。”好像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李如虹一背手，径直出发了。我跟着后面摇头，还真是命不由我。
　　
　　春光明媚，这样的日子，在街上闲晃不是不舒适，可跟着李如虹怎样都让人觉得奇怪。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猜测着他在想什么。
　　
　　“想要吃些什么？”“啊？老爷想吃什么，饮词这就去置办。”李如虹笑了一下，叹口气：“算了，去天香楼随意吃点东西吧。”
　　
　　菜很快就上了上来，李如虹大概是常客，坐的位置很好，既能看见窗外的滔滔江水，又能从另一边看到人来人往的繁华大街。我坐在李如虹对面得位置满心忐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这样好。我不喜欢这种逾越了氛围，这个世界的每一丝空气都在提醒我，若是不守规矩，就会变得很凄惨。
　　
　　“你尝尝，这道菜很出名。”李如虹点了点盘中的佳肴，他还是有几分自持，并没有做出位我夹菜的行为来。我低头吃着，却是味同嚼蜡。“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恶意。”李如虹突然笑了一下，我抬头看他，这笑容有些熟悉，哦，李笙开怀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心中有根细细的弦被拨动，他去了宫里有十个月了吧，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那比侯门更深的宫中有没有觉得些许寂寞。勾起唇角，多多少少，我对李笙还是有些感情吧，想起他还会觉得温暖吧。
　　
　　“你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情。”“… …”“别误会，今日就当做友人相处吧。”我搁下筷子：“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你说。”“为什么你会突然注意起我来。我以为我很安分的。”“哈哈… …饮词，你很聪明，可有的时候男人想的和你想的并不一样。”“哦。”
　　
　　一路上的民间的摊贩众多，许多玩意儿是我未曾见过的。我一路看着走，倒颇有意味。以前同饮歌是待字闺中，能出门的机会几乎没有。后来饮歌嫁入魏府，我倒是出过几次门，却因为她的事情焦躁不安，哪里有心思东逛西逛。再后来跟着李笙出了一次府却是得看着他，从未像如今这样随着自己的意愿来行动过，不得不说，李如虹是个天生的绅士，他会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语，什么时候上前。若是生在现代，这种男人怕就是我所想要嫁的吧。可惜，这一切都是假设。
　　
　　“喜欢这个吗？”李如虹问。我才发现我拿着一支银簪发了半天的呆。“不是。”我搁上。李如虹笑了笑，拿起来对小贩说买了。我赶紧上前阻止：“不用了，你送我，我也会卖了的。”李如虹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却没有再说话。我今日心中是有些高兴的，仿佛找回了一些人格与地位，与李如虹比肩走着。
　　
　　这一日与李如虹吃吃喝喝直到黄昏才回府。他一路上也没有摆出官老爷的架子，我从最初的小心翼翼也放开了些。想来我骨子里就是这种欺软怕硬的习性吧，看着李如虹淳厚，也就顾不得再装模作样。
　　
　　看着李府前恢弘的石狮时李如虹又问我：“你真的很缺钱吗？当初你为何不向我讨要，而要留在李府。”我低着头，不敢回答，难道我要说，我是想寻着你这个高官厚位的机会来利用。我并不会天真的以为，一个下午的交情，能让他继续将我留下来。“也罢，反正你都留下了不是。”见我不答，李如虹摆摆手，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知道，这一进去，他又将是主子，我还是奴才。
　　




第 13 章

　　今日又是那小青梅登台的日子。我早早来寻了个边角处坐着。有添茶水的小厮还在笑我，说来得这样早怎么不去占个好位啊。我朝他摆摆手，我哪里是来看戏，我明明是来看人。
　　
　　戏要开场的时候我果然看见了魏青问。他今日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衣，衣料看起来不如平常华贵，却特别适合他内敛的气质，隐在左边楼上的阴影里，比起台上风情万种的小青梅还要好看上几分。我心中冷笑，感叹老天的不公，为什么要给他生这样一幅好的皮相。
　　
　　台上咿咿呀呀，云袖甩得漫天都是。叫好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我越是看着魏青问越是不懂，要说他眼中的那是爱意，也实在太含蓄了些，可明明，他对台上的人应该是有感情的吧。心中疑问加剧，却也无法，只想着这个月请人去查查吧，好在我最近也不缺银子，勉强能应付过去。这样看着戏里红尘，却也有些累，看着别人越是愁肠百结，百转千回，自己心中反而更加凉薄。
　　
　　这次散场的时候魏青问还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我出来多时，再不回去恐怕李如虹也要追究了，只要硬着头皮从阴影里走出来，希望趁着人群赶紧离开。临走时抬头看了一眼，那边却突然有人挥手。“柳姑娘！！”我一看，心中大骇，真是遇鬼了。
　　
　　转过头随着人群急匆匆的走，可这人群却实在密集，老半天都挪不到两步，那边的人却走得近了，一把拉住我：“柳姑娘，你怎么走了啊，我是崔思啊。”实在绕不过，只好淡淡地朝他笑：“啊，真巧，你也来看戏啊。”他抓了抓脑袋：“是啊，陪魏大人来看。”“哦，那你快上去吧，我先走了。”“别，等等。”崔思到底是个粗人，还真是不让我走，被他拉住的衣袖扯得紧紧的，挣脱不得。“刚刚叫你的时候大人也看见你了，他让我请你上去，说是问问你的近况。”
　　
　　心中埋怨这个崔思讨厌，却也不得不跟着他上前。魏青问是个多精明的人，我这样走了，他说不定还会起疑，要是被他询问一下，应该也没有关系吧，毕竟他那么繁忙，不会有心思搁在我身上。
　　
　　我和崔思站在魏青问面前，行了礼，抬起头看他。他是半靠在椅子上的，右手搭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随意放着，骨架分明，非常漂亮。我不太敢看他的眼睛，所以也只能瞧瞧这四肢。“柳饮词，对吧。”他开口问。“回魏大人，正是。”“如果我没记错，你是我府中妾室的陪嫁丫头。”“… …”“私自出府，被我抓到可以杖责致死。”“求魏大人开恩。饮词不过思亲心切，饮歌这一去，家中只剩二老，心中挂念，才私自出府。望魏大人高抬贵手，放过饮词。”“哦？一两年不见，柳姑娘愈发懂事了啊。”魏青问讪讪地说，想是我刚刚提到饮歌，令他有了一分动怀，这样应该可以保我周全吧。“大人，饮词姑娘… …”崔思也准备说些什么，刚开口就被魏青问打断了：“算了，我答应过你的，让她走好了。”我听到这句话才算舒了一口气。又准备说几句恭维的话，都被他挥手拒绝了。我知趣告退，转身便走。
　　
　　戏园子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周围也相对安静了许多，我听见崔思在后面说：“属下去送送柳姑娘。”接着却没了声响，想是被魏青问阻止了。我的脚步不急不缓，心中盘算，还好魏青问没有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不然一定不会这样快就放过我吧。既庆幸又突然有股失落，我这一生怕就是想要看着魏青问惨死，他却没有将我放到对手的位置上。并不是他轻敌，而是我自己，还没有那样的重量，爬上那样的位置。走出大门的时候再回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人，如果某一天，你跌下来，一定比我惨。
　　
　　转眼又是六月，今年雨水丰沛，江南地区甚至暴雨不断，听说那边受灾极其严重，这些忧国忧民的消息并不需要我来焦虑，只是李如虹忙得不着府，我也清闲许多。早早的在当铺的后巷等着。上次找人查找惊鸿园小青梅的身份，这下应该有结果了。
　　
　　在等人的间歇发着呆。在李宅的这些日子四平八稳，却有一种了无牵挂的无力感，每日入夜就会想着饮歌，有时候会好奇一下自己的身世，却是怎样也想不起前世是什么模样，偶尔也会想一下李笙，毕竟我还欠他一块君子佩不是。
　　
　　“诺。按说好了的，十两银子。”眼前的中年男子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我。”我掏出十两银子换上那轻轻的几张纸。“你查的这人祖籍在江南，只能查个大概，要是详尽的，没有办法。”男人说话，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酸腐味儿。我心中不平，又想着无法，只好让他走了。
　　
　　这小青梅的身世含糊却也惊人，他是原是江南一巨富盐商家的公子。家财万贯，十分显赫。可后来不知家里犯了什么事，所有家当铺子全被收作公有，而沈家满门死的死，活着的都被充了官奴，入了贱籍。而这小青梅原名沈青梅的豪门公子也被一个戏园子的老板看中，买了去，几下辗转进了京城，倒也唱红了几年。
　　
　　至于沈家的详情现在却是无从查起了，只知道沈家两位公子当初都被贩进了戏园子，其中一个早已病死。而沈青梅活到今天，也从未有过其他值得人注意的地方，只是知道那小青梅扮相俊俏，颇得京城达官贵人的喜爱。
　　
　　回到李宅，竟然碰见了莫余，许久没见，她看起来消瘦了颇多，也没了以往那股跋扈的气质，看她的样子是往李春娘的院子方向走，我避到一边，瞧她端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起来，这李春娘有几个月没在院子里走动了，总是称病，李府的事情大多都交给了李如虹与李府的管家。我觉得有些奇怪，这李春娘跟前的人死了，与她相熟的莫家两姐妹又差些被赶出府，现在她又病倒在床，事情仿佛有些什么联系。
　　
　　春慧儿在整理者李如虹的行李。我觉得奇怪向她打探，她喳喳呼呼，说是李如虹要去下江南。这一去，不知又是多久，我望着窗外淋漓的大雨，心中动了几分心思。
　　
　　“老爷。”“恩？”我很少主动找李如虹说话，他觉得奇怪，抬起头来看我：“有事吗？”从上次以后我很少单独和他谈话，心中有些怯怯的。他表情倒是温和，映着烛光，也就不那么遥远了。“我听春慧儿说，老爷要去江南。”“恩，是的，江南水患本来朝廷就要派人整治，结果此次受灾严重，大面积的良田受毁，很多百姓流离失所，而受灾的地区被人煽动，竟然起兵造访，短短几月，竟然占领了三个省。”我听着诧异，大概是待在深院太久，竟然没有听到丝毫的消息。 “那，老爷是为此事去的吗？”“对，朝廷很重视这件事，除了整治水患的官员，还派了我与文王彻查办理造反的事情。”说实在的，这种事情虽然让人惊愕，却不是我所关心的，我在意的只是能不能去趟江南，凭直觉，我觉得这沈青梅与魏青问有莫大的关系：“饮词请求陪同老爷前往。”我突兀的开口，李如虹也是没料到我这样的请求。沉吟了一会儿：“目的呢？”“饮词想要寻访故人。”李如虹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走到我身旁，他比我高许多，我低着头，只能看着他便服的衣襟上有些舒卷的云纹。他的气息就在旁边，像是在旁边审视我，视线不算犀利，却也不算微弱。久久没有声音，我抬起头来，正碰到他的目光，与李笙相似的脸孔上多些风霜，多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仙乐走的时候告诉我你不简单，但是他让我善待你。”李如虹哑声道，沙沙的。我再把头低了下来，不敢再看他，我不想要将自己的感情交付出去，我害怕，某一天我做抉择的时候会下不了手。“算了，那你将手上的事情交代一下，过几日就要出发，这次是行军，路途辛苦，你做好准备吧。”
　　
　　临行的前一晚，我跟着李如虹去向李春娘辞行，竟然也没见着人，李春娘躺在床上，重重的帐幔垂着，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听着却不像体弱，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跟着李如虹出发，步上坚固结实的马车。到了城外，马车停下，李如虹下车，我跟在后面，这才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因为要彻查造反的事情，此去还派了文王带兵行军。我眼前就是这样一片兵戎林立的模样。乌云黑沉，一片银盔亮甲之中，其中最显眼的高头大马之上，立着一袭绛红色的人。五六十岁的模样，虬髯满面，但并不显苍老，一副武人的魁梧身材，双目炯炯有神，与我之前看到的皇亲高官都不相同。
　　
　　李如虹上前寒暄，我猜出这就是文王，两人正是热络的交谈着。那边又有马车驶来，我转头一看，这架马车比起李如虹的却要豪华许多，青绸顶盖，流苏垂饰，四匹马儿也是丰神饱满，看似不俗。
　　
　　马车稳稳停住，从上面走下一个人。玉面长眉，华丽的一品官服。银丝黑靴，流月长发，青年人修长的身躯，哦，这不是我们正一品的大官魏青问吗？
　　
　　“下官参见文王殿下。见过李兄。”魏青问礼数很是周全，对着李如虹竟然也行了个大礼。李如虹自然也还了回去。我仔细观察着眼前的这三个人，两个风华正茂，一个老奸巨猾。大家都是笑容满面，其乐融融。又是寒暄了一番，李如虹与魏青问分别乘回马车，我随着李如虹返回马车，掀起一半的帘子。文王倒是老当益壮，选择自己的爱骑，并没有乘坐马车，此行他带了三万大军，这一拔营，就浩浩荡荡的走了起来。我们乘坐的马车中在前后士兵的包围中走得四平八稳，可我还是有些不舒服，这马车并不像看上去那样舒适，我刚开始的新鲜感一过，立刻被颠簸得想吐。想着又是自己执意跟着，也不好意思抱怨或者显露出虚弱的状态，只能咬牙装作精神。
　　
　　马车里只有我和李如虹，因为路途中可能要行军打仗，所以不能带太多的人，李如虹生性又习惯节俭，由于我跟随，连小厮都免了。外面是军队沉沉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我意识随着摇晃越来越模糊，眼前李如虹的模样也不再清晰起来，只靠着马车壁昏沉睡去。
　　
　　“饮词，醒醒。”被人拍了拍脸，睁开眼，李如虹近在眼前：“停车整顿，你要不要下去透个气？”“啊？要！！晕死了。”刚想要挣扎着站起来，身体却是不稳，摇晃两下，看着要跌到地上了，李如虹把我拉住：“小心一些。”站定以后有些小小的脸红，李如虹这风度实在好得没话说啊。
　　
　　这是临时休整，停下的时间也就是大家喝个水吃点干粮，我本来应该服侍着李如虹喝水填肚子，可实在没力气，靠在一边的大树大吐特吐。这一吐干净，脑子是清醒了许多，身上却没了力气，抬手抬脚都累。李如虹也下了马车，站在一旁同文王军中的将士说着话，问着政治和军事上的东西，我听得云里雾里，也不好上前打扰，只站在一旁发着呆。乌云连绵几里，不知道这暴雨何时又会再来。
　　
　　“好些了？”李如虹问。“嗯”我重重的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马车又将启程，我随着颠簸又开始抓着马车内壁的扶手处。“哈，你这个时候倒有些姑娘家的样子。”李如虹说。我正准备假装害羞一下，他又说：“看到魏青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其实一直以来，我与李如虹都没有坦陈过，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交换要求的目的，这话说开不好，瞒着却更不好。我还没开口，他又说：“我不知道你突然要求要随行是不是因为朝廷改派了魏青问与我们同行，但是今日他见到你，并没有招呼的意思，有些故意撇清关系的感觉，你能解释吗？”李如虹算是很客气了，我斟酌着话语，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看着他沉默。他欺身上前，将我罩在他的阴影当中：“你不解释？那我要怎么相信你不是他的人呢？”
　　
　　手心微微的出了汗水，原来李如虹一直没有放松过对我的警惕，还好，我并没有将全部的赌注压在他的身上，虽然希望靠着李家的势力来推翻魏青问。但我也明白，像这样一个久远沉稳的家族并不会轻举妄动，我越是锋芒毕露，也许只被利用得越早。“我不是魏青问的人。”艰难的吐出这些字，说话的时候牢牢的看住李如虹的眼睛，我希望他能明白我没有撒谎。“嗯，好吧，你休息一下。”李如虹起身，又规规矩矩坐到了一旁。
　　
　　接下来的这半天我晕车的情况突然大幅度好转，人就是这样，一有了生存危机，立刻变得强大起来。一路上李如虹不是看着江南状况的折子就是眯着眼睛冥想，既没有再盘问我，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安营扎寨的时候也是傍晚，天却突然放了晴，我看着天边的一抹亮色发愁。起初我并不知道魏青问会与李如虹同行，其后在路上又发现李如虹对我戒心也是颇重，我现在既要不过早引起魏青问的怀疑，又要不过早与李如虹撕破脸，真真难办。
　　
　　“柳姑娘，终于找到你了。”我正准备去请李如虹进撑好了的帐子。背后就传来声音喊我，这次我还没转头就已经听了出来，正是魏青问那个跟班，武散官崔思。“崔大人有什么事吗？”转身问他，心中不安，魏青问到底是注意到我了啊，还好早已在心中编好说词，也不至于发怵。“厄… …魏大人让我请你过去一趟。”“知道是什么事吗？试探地问口风。”“这个… …不知道。”心中鄙视他的粗鄙，却也羡慕他这种人，没有那些小心思，是不是会活得快乐些啊。
　　
　　先跟李如虹打了声招呼，他倒是没说什么，只让我快去快回。
　　
　　魏青问的帐篷与李如虹的隔得不远，一路上他与李如虹都处于军队的中心，到底是朝廷重臣，看来文王也注意保护着他们二人。崔思先掀了帐子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叫我。我看着他立在门口，看样子是要单独进去对着魏青问，心中难免有几分不安，虽然是老熟人了，我还是很厌恶他，我怕一不小心，这份嫌恶就会喷涌而出。
　　
　　我进去的时候魏青问也拿着张折子在看。一路上也听说李如虹和文王主要是彻查这造反的事情，而魏青问则是管理治水的事。我看着他的眉毛纠成一团，大概也是在烦恼这个事情吧。我不敢出声，他不说话，我就乖乖的站着，想我这一天早就吐得全身乏力，现在还要无缘无故的罚站，实在委屈。
　　
　　搁下手上的东西，魏青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一下，我形容不出他笑容的感觉，只知道他的嘴角向两边弯起，露初几颗牙齿，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可是却没有笑意。反而让我全身发冷。
　　
　　“柳饮词，我倒是看轻了你，你真不错，真的。”想是要配合着他的笑容，他说着这话的时候还拍了拍手掌。那啪啪的声音跟他的说话声混在一起，让我本来故意放松的心又提了气来，直直地赌到了嗓子眼儿。
　　




第 14 章

　　“饮词不明白魏大人的意思。”克制住想要发抖的冲动，我抓紧裤缝，努力使自己抬起头来面对魏青问的目光：“请魏大人明示。”
　　
　　魏青问突的一下站了起来，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站住：“其实我对你印象很深，以前在我府中，最鲁莽的就属你了，如今看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啊。”
　　
　　我怎么能不学乖呢，我的身份如蝼蚁，饮歌死了，我却不想死得这样快。
　　
　　“饮词也是被生活所迫，寄人篱下，不得以而为之。”开口解释，也不管他信或者不信，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让自己不发抖。“哦?这样啊。”魏青问又靠得近了些，他身上有一股子气味，闻起来就能嗅到危险。“那你告诉我，你是凭什么巴上李如虹的？”又靠近了一分，直逼得我想要往后退。他的一只手扣紧我的腰，阻止我下意识的退让，另一只手将我的下巴狠狠地掰起：“就凭你这几分姿色？”
　　
　　我被迫近距离地看向魏青问，我还记得第一次在饮歌新房外看见他时就是这个样子，满脸轻蔑，一副能主宰所有的模样，如今也是，即使我比他矮上这么多，他仍是提高着下巴看我。我突然想笑，然后确实这样做了。
　　
　　尽量使是自己的笑容显得温和和蔼，与他的讥讽相反：“魏大人说笑了，饮词自知姿色平庸，从没有什么妄想，不过是柳家家贫，饮词无枝可依卖入李家，李大人宅心仁厚，待饮词不薄而已。”或许是没料到我给了一个笑容，魏青问愣了愣，却还是没放开手，只是盯着我的眼睛。外人不知道，说不定还以为我俩芳心胡许，情深意切呢。
　　
　　“魏大人，天色不早，饮词就先告退了？”还是礼貌周全的开口。魏青问也终于放开我，恢复平常的神色：“恩，带我向李兄问好。”
　　
　　一路回营，晚风透过月光吹来，知道自己冷汗早已遍布身躯，心中却没由来的轻松了一下，魏青问，不要以为你才会高深莫测，你即使知道我对你的恨意，也不会知道我从多久就开始策划，从多久就开始捉你的把柄。
　　
　　我回来后李如虹也没有问什么，反而很体贴地说我脸色不好，让我早些休息，他自己却要去文王的帐子去商量剿灭叛军的事情。我望着他的背影寻思，要怎样才能让他愿意保护我，让魏青问暂时不动我。他现在对我的几分爱护都是看在李笙的面上，我又想起李笙，那个俊美绝伦的小孩儿，他恐怕对我是有些真情谊的吧。
　　
　　李笙回来的时候我并没有睡下，服侍他洗漱干净。我才悉索地摸到外间。
　　
　　要让一个人愿意保护你，除了你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就要让他喜欢你，怎么才能让他喜欢你，这是个伤脑筋的事情，我坐在外间，努力想着这件事情，还好我算计的对象是李如虹而不是魏青问。魏青问这个人感情寡薄得吓人，我不认为感情可以左右他，倒是李如虹，良好的家世、教养，喜好风雅，背景单纯，真正遭遇过的挫折只有莫冉那次，据我后来的旁敲侧击，在李府下人的口中知道了莫冉的事，当年莫冉是被许配给了李如虹，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本是被看好的一对，结果嫁娶当天，莫冉逃婚了。
　　
　　逃婚，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确实很佩服莫冉，深闺大小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行动来，这个新闻立刻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李家当时也处在了流言的中心。到后来莫冉被追了回来，李如虹竟然也很大度的没有追究，将她接过了府。
　　
　　这件事可以看出两件事，李如虹真的算一个好人，莫冉爱的另有其人。这样的话，李如虹在感情方面应该很看重，至少在我看来，他很需要被爱，但却不是像莫宁那样，单方面执着的被爱。打定主意，心中有些鄙视自己龌龊，可龌龊就龌龊，又有什么关系。
　　
　　外面已经鸣鼓，我忙穿好衣衫，又打水服侍李如虹。他刚刚醒来的样子让我有一瞬间的模糊，好像又回到与李笙相处时的样子。“在想什么？”李如虹问，好奇的模样。“没有，只是想着这越往南方地界，景色一定会越秀丽。”“恩，我也极喜爱江南的景色。”
　　
　　这几日，我渐渐适应了马车的颠簸之感，对李如虹的照顾也越来越无微不至。至于魏青问，倒也没来招惹我，我是有些恐惧的，我害怕现在我在李如虹心目中还没有很重的份量，还可以任人随便的拿捏。
　　
　　大军行得快，眼看落日之前就要进入江南最外的一座州郡，临州了。这里还没受到灾情和战火的洗礼，一片秀丽之情荡然眼前。文王要安排军士在城外驻扎，于是李如虹与魏青问要先行进城，早有郡守来迎接。我就随着李如虹进了城。
　　
　　到了安排好的行馆，却见是依山伴水而建，十分雅致。我走在李如虹身后，听着他感叹江南风光，自己也低低地吟了一首诗：青门柳枝软无力，东风吹作黄金色。街前酒薄醉易醒，满眼夏愁消不得。这是白居易的江南春，虽然将其中的春字应景的改成了夏字，却仍然不缺神韵。大概很少见我卖弄，也因为这诗确实不俗。李如虹很惊讶的站住，侧头来看我。我抬起头，朝他暖暖一笑。这一刻我早已计划好，自然不会怯场。他见我朝他笑，微微有些窘迫，又转回头去。我舒出一口气，拾回自己的目光。却发现来自另一方的眼神。
　　
　　魏青问和我们走得很近，或许也听见了我刚才的卖弄。那慑人的目光就出自他眼中。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对这我这样身份的人，只会挂着那轻薄无礼的怠慢神情，而眼中还有几分嘲笑，大概也看出，我故意对着李如虹的勾引意思。我对着他从来就只有愤怒和恐惧，此刻却也学聪明了，对着他也笑了一下，态度自然温和。对这聪明的人当然要装傻。
　　
　　等着漫天繁星，文王才来。一行人喝着茶聊着天。临州郡守又准备了宴请。文王却拒绝了，说是此次是行军治水，郡官也属于地方官员，理应避嫌。意思说白了，饭是要吃的，但是却没有郡官的份儿，要谈些紧要的话，自然不能有地方的人。郡守也是明白人，听了也不恼，照样请他们三人用餐，只是不派人打扰。
　　
　　因为文王和魏青问都只带的随从和小厮，只有我是女子，所以我就留下来为他们布酒施菜。开始的时候自然谈的些政要事件，文王也拿出了圣上的秘旨，原来上面觉得此次江南造反，是由着上面的人指使，至于是什么原因，自然要李如虹查出来了。我听得无味，等着他们终于开动，才活动着手脚，斟酒夹菜的伺候着。
　　
　　后来的气氛相对轻松，文王也开始说着笑话，他出生武人，说话没有李如虹他们拿捏，见着我，也开始拿着说事儿，说这一路上李如虹要带着我，两人还要单处相处，旅途倒是不寂寞。我有些脸红，不是害羞，而是怕被人看出我有所图谋。李如虹也算个斯文人，倒是真正因为害羞红了脸。话题一引到我俩身上，文王倒没了完，我渐渐坦然站在一边，接受魏青问那带着些许鄙视的探寻目光。他一直没开口，独自饮着酒，李如虹大概也发现了他的目光，朝他瞧去。他举起杯，摆出一个笑容，一杯饮尽。
　　
　　李如虹有些醉醺醺的，因为他挂着比平常灿烂一倍的笑容。我乖乖拿着他的披风跟在后面。今日我的表现已经太多了，再接近必定起到反效果，我要知进知退。朱阁绮户，江南的住房都显得精致而美丽，李如虹突然扶住门框，大概是头晕。我抚住他的手，将他送到房中，伺候躺下。正准备去打水为他整理，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旅途是真的累啊，我何尝不是骨头都要散掉的样子。手臂有刚刚被他握过的热度，是属于一个男人正常的温度。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我在这个偌大的世界竟然找不到一个男人来正常的相爱，身份、想法、意识都差距太多。就像床上这个男人，明明是个谦谦君子，我却连去爱慕他都是算计好，拿到当做筹码的事情，五指伸开，月光倾泻而过，什么也抓不住。
　　
　　出了临州城，雨水越来越丰沛，雨势也颇大，江南的秀山美水都隐藏在一片雨雾朦胧之中。而明显的，我与李如虹的关系有了些改变。他偶尔会看着我露出一些迷惑的神情来。我照例处变不惊地朝着他笑，那笑容我都练习过，要平和真诚，笑得久了，我都忘了，不真诚的笑是哪样。不过总会有人提醒我，因为魏青问每次看着我，就会露出那样的笑容来。
　　
　　前方路途泥泞，马车经常陷进大坑当中。不得不靠兵士推挤。这样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坐着也十分不爽。我实在闷得慌，跟李如虹说了，要求坐到车外去透透气。
　　
　　车棚上有遮盖，虽然随着摇晃仍然有雨水浸入，好在今日雨势柔缓，有几丝飘到身上也无所谓。我看着前面蠕动的银色大军感叹。好歹我也算在军队中混了一次，却一点都不能叱咤风云，还真是没有用。不过，我要是有用的话，又怎么会让饮歌死呢。
　　
　　军队又停了下来，大概是前方魏青问的马车又陷入了泥坑之中吧，他也是活该，那马车是华丽有余，结实却不足，我曾在某天恶趣味的想象他的马车在行进途中忽然散架的模样，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多狼狈。有一次这样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搞得李如虹莫名其妙。
　　
　　“冲啊~~”我刚想着这些闲事，忽然听着一阵喊杀声，抬起头来一看，立刻大惊，路道两旁的高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巨汉。只能看见他们拿着大刀武器，穿着些简陋但是厚实的衣服冲了下来。脑袋飞速的旋转，莫非这些就是起兵造反的叛军，没有道理啊，我听说还没有到他们占领的区域啊。这下可好，队伍本来就陷入停止的闲散时段，此处路途狭窄，前后的军队根本无法支援此处。这些做好准备了的队伍的方向又正好是对这此处。莫非他们也有情报，此处正好又两个位高权重的文官?脑子还在转，身体却先反应了过来，连跳带爬跑入车厢：“快，快跑。”拉着李如虹就跳出车厢。
　　
　　这时高处的人已经冲了下来。开始发愣的士兵也反应过来，冲上去厮杀着。李如虹看着这样的景象也是惊呆了。我看了看周围的狭窄情况和人数对比，留在这里只能等死，只好拉着李如虹往前跑。前方地势要开阔许多，而去文王也在前面。待在他身边，怎么也安全些吧。也不知道是对方太勇猛还是这文王的军队只是中看不中用。很快就有义军冲入队伍中心来。周围都是血液也厮杀。我只管拉着李如虹飞奔，他也从最初的惊愕中醒过来，在我跌倒之后反而牵着我的手，拉着我跑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刀剑在眼光晃过，我突然听着李如虹哼了一声。再一看，他的肩膀被人划伤了一道。虽然看起来刀口不深，却也不浅。我已经能看着魏青问的马车，此刻他人影却不见。想来也是突围去了。又一个大汉冲了过来，刀口正冲着我，我翻身躲开，他又跳到前方。我看着旁边的不知道谁的尸体，连忙拉过来，只能听到那柄大刀砍到骨头的声音。想是把尸体又切了一次。周围的兵士自顾不暇。我顺手拿起旁边的断刀，眼一闭，用力的刺了出去。正中腹部，那大汉弯下腰去，被文王的士兵削去了脑袋。刚刚发生的事情好像一瞬间，却又让我觉得好久。李如虹看着我要虚脱的样子，又拉过我的手，跑了起来，尸体却来却多，喊杀声却没有停止。我看着前面，好像已经被包围成了断层，这样冲出去，根本没有可能。
　　
　　“往上，快，往上。”我指着高处，对李如虹说。“先躲过这个包围圈，这样等着前后呼应的兵士剿灭。还有活命的机会。”他还在怔忪。我推了他一掌：“快去啊。”“那你呢？”他问，站在原地不动。“我？掩护你啊，求你了，快走。”又躲开一个攻击的义军大汉。我有些气喘：“我们分开行动，两个人一起跑。目标太大了。”李如虹也是个分得轻重的人，听了这话转头就往高处跑了去。他的官服已经被自己肩膀或者别人的血染得看不出模样了，此刻又戴着我拣给他的兵士头盔，已经看不出来是谁了。我舒出一口气。心中高兴，这下，你是欠我一个人情了吧，如果我还能活着，你定不会见我死到你眼前。高兴还没有几秒，一阵剧痛忽然传来，那把剑大概刺到了我的肋骨处，因为我能感觉到骨头处清晰的被折损的声音。我跪在地上，只觉得痛，脑子里还有些不信，我运气这样不好啊，要死在这个地方吗？然后连同这样死去的士兵、叛军埋在一个大坑中，连自己单独的坟墓都没有？我不要，我不要，心中呐喊，手摸到伤口，大面积的鲜血涌了出来，紧紧捂住。放低身体，慢慢爬着。不过这样还真好，真的，放低了身体，那些厮杀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注意我了，大家砍杀的对象都是那些站得高高的，带着生气的人。我边朝高处的野地爬去边想，原来低头屈膝有这么多好处啊，这么安全。奴性原来还是安全的象征，古人的智慧果然无可限量。
　　
　　脑子里都是这些有的没的，浑浑噩噩，胸腔的呼吸好像要被用尽，我已经爬出战圈了，却不鞭策自己爬得更远。周围都是野草和远处兵戎相见的声音。汗水和血液都涌出身体，用手堵都堵不住，用尽所有的力气再支不起身体，跌在湿地上，我努力翻过身来，让自己面对这蓝天，如果真的要死在这里，也让我有面朝上的自尊吧。
　　
　　天空幽幽的，有雨水过的蓝，青草的味道把我身上的血腥味道掩盖住了。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真的快要死了吧，因为我觉得很舒服，是在这个世界完全没有体会过的那种安定的舒服，好像一直浮在半空中的我终于落了地。可是，我忽然又被血腥味而呛住，因为我看见魏青问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出现在了我上方。
　　




第 15 章

　　口舌干裂，有咸苦的味道，也不知道是血液还是汗水，我此刻的模样一定狼狈到了极点，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的痛，我想伸出手去抓魏青问，他真好看，明明是逃难，我这样狼狈，他的衣襟却是一尘不染。我想弄脏他啊，太想了。我也这样做了，却被他用旁边树枝的棍子将我的爪子刨开了。
　　
　　“痛吗？“他问。我努力点头，想要告诉他，很痛啊，真他妈痛。魏青问蹲在一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我：“你说，我要不要救你啊。”我再次点头，并且希望他不要再问这样傻瓜的问题了，毕竟，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
　　
　　昏了很久，喉咙里火辣辣，像是要碰出火来，就像是宿醉过后或者手术麻醉之后的感觉。眼皮重重的，额头感觉湿漉漉的，大概是又要下雨了吧。我抬不起眼皮，但也能感觉出我还是留在原地。魏青问不可能救我，我明明白白。垂死的挣扎也只是本能。那一刻不关意识，却还是没有结果，水流哗啦啦的，落到嘴唇上，滑入口中，雨水尝起来带着些泥土的腥味，却比没有的好。身上好痛，雨水大颗滴答在身上，每一下都像是被人捶上一下，手再没有力气捂住伤口，松掉摊开在两边，口中流进雨水，伤口处却流出血水。
　　
　　“柳姑娘… …”叫我柳姑娘的人不多，崔思就是一个。我努力想要看清楚是不是他，可雨水太多，最后一丝力气也被用尽了。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他说：“柳姑娘，你坚持住，我会救你的。”我将这一句话当作承诺，就放心的闭上了眼睛。
　　
　　想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爱恨啊，生死啊，梦中有各种的人，有风华绝代的饮歌、有白衣胜雪的李笙、有温文儒雅的李如虹，还有我恨之入骨的魏青问。所有的事情好像又在梦中重来了一次，再一次碾过我的心痛。好累啊，好累啊。
　　
　　“醒了啊？你命真的很大。”魏青问坐在一边讪讪地说。我看看周围，也不知道哪来的茅草屋，到处都稀里哗啦地漏着水，只有魏青问坐着的地方和我躺着的地儿干燥些。周围也没有人的样子。我有些奇怪，疑惑地问：“你救的我？”魏青问打了个喷嚏，又摸了摸鼻子：“对啊，你打算怎么报答我？”“那我一定还是在做梦，麻烦你叫醒我啊。”“真是没情趣。”“是啊，有情趣的你不要。”纯粹斗嘴，我和魏青问却有些乐此不疲。两人渐渐说得口干舌燥，我本就是受了重伤，还要气喘嘘嘘同他争执。
　　
　　“柳姑娘，你醒了啊。”一声惊呼，将我的注意力拉了过去。果然是崔思，他手中拿着一只水囊和一些野果。感情是刚刚觅食回来。虚弱地回应给他一个笑容，我是真正感谢他。他也是个不由自主的人，要救我，大概是哀求过魏青问的。
　　
　　“来，喝点水。”崔思三两步跑过来，那边魏青问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崔思半路又停住，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又将水囊递给魏青问：“魏大人，你先用。”魏青问这下满意了，抱着水囊不丢手。刚刚与他争执过同样口干过的我十分气愤！崔思又过来查看我的伤口，看着他焦急的模样，我有些感动：“谢谢你。”他脸红一下，拿出一个野果：“好在你的伤口不深，只是伤了肌理，内脏没有损伤。我已经给你上过药了，你先吃点东西，也有点力气。”“恩。”听他迅速的说完，伸出手去拿递到一半的野果，却怎么也伸不直手。抬手动作稍微大些，伤口都会疼得厉害。
　　
　　“别动，要是… …你不介意的话，我喂你吧。”看我动手实在苦难，崔思踌躇地说着。憨厚得可爱。点着头，我倒是不介意，这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呢，就着你的手吃东西而已，我不必要表现出三贞九烈来吧。
　　
　　“崔思，再去打些水来。”魏青问在那边瞧热闹，瞧到一半又开口。“可是，柳姑娘…”“要吃东西吗？恩，我来，你去吧。”魏青问三跳两跳走过来，抢过崔思手中的野果：“我一定帮你照顾好的。”话虽然是笑着说，却是含着命令的意味。崔思再次无奈的妥协了。转眼又剩下我和魏青问。
　　
　　他盯着手中的野果，也不说话。我问：“你是不是想要弄死我？”“嗯，在考虑。”“为什么啊，民女实在不知道哪里开罪了魏大人。”“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挺卑鄙无耻的。”“魏大人也好不到哪去啊。”再次争执，只不过这次他喝足了水，我声音却嘶哑了很多，明显占的下风。
　　
　　“呵，吃点东西再讲？”他将手中的东西凑到我嘴边。我不动，他问：“怕下毒？”“你有时候像是人格分裂。”“什么是人格分裂？”“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这样啊，那我们很像啊。”“饮词自知高攀不上。”“说得也是。”气得炸肺，真的，只能恨恨看他。他将手中的果子拿回，咬了一口，又凑到我嘴边：“吃点？”我斜眼看他，平息自己对他的怒意。现在的状况不过是他这只猫在无聊地逗弄老鼠而已。继续坚持只会撩拨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乖乖臣服。露出笑容，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果味甘甜，不愧是魏大人用过的。”他低下头，看不出是笑还是嘲弄。“魏大人一定不知道，这个行为其实算是间接接吻，饮词真是十分荣幸。”“哈哈哈哈，我说是什么货色，勾引李如虹，又让崔思魂牵梦萦，真的有些花招啊。”魏青问丢掉手中的东西，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我。我懒得看他，只看着那个被我们两个咬得面目全非的果子滚进尘埃中去，肮脏又丑陋，就像是人的灵魂。
　　
　　崔思回来又喂了我些水和野果，我也有些累了，吃饱喝足就靠着垫有干草的墙壁沉沉睡了去。模模糊糊中见着魏青问与崔思商量着些什么。大概是怎么去找文王的大军吧。也不知道李如虹怎么样了，有没有幸运地逃过一死？
　　
　　这样醒醒睡睡两三日，伤口也大好了，想我也是命贱的人，简单的救治也就安然无恙了。这几日里我和魏青问、崔思都待在这个潮湿破旧的小屋子中，间或从窗口看出去时漫天的雨水，崔思白日会不停的外出，去找些水或者食物。也许还会去办些其他的魏青问交代的事情。到底办些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奇怪，他们这么久了还不急着与外界联系，难道是要守着受伤的我？那我简直太天真了。
　　
　　我已经能自己撑着站起来，挪动两步，崔思又不在。自从那日魏青问喂过我野果之后，他再没同我讲过话，如今他一个人站在窗边。任他平常衣冠整洁，这野地里待了几日，也显出了潦倒之气，衣服上有灰败的印子，发丝有些凌乱，下巴也有了浅色的阴影。可即使是这样，他靠在窗边还是该死的好看，别有一股子颓废的气质。
　　
　　凑近他，两步之外停住：“你不开心吗？”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对我的寒暄不表示意见。“你不开心就说出来嘛，说出来让大家都开心一下。”这下他动了，翻了翻白眼，转过头看我：“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咳嗽两声，清清自己的嗓子：“我觉得你对我有敌意，我不明白。”见我撩开了说，魏青问也配合，正面对我，看着我的眼睛问：“你真不明白？”我摇摇头，我是真的疑惑，没理由他能看清我的仇恨。即使我表露过，那个时候在魏府，他根本连我的容貌名字都记不住。再后来，我已经学会压抑自己的情绪，至少是压抑住自己的表情。“哼，你不承认也不要紧。说白了吧，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威胁到我了，至于为什么，我也弄不清。”“误会啊，冤枉啊。饮词何德何能？”“恩，就是觉得你没有那个份量才会一直放过你。”有些欣慰又有些郁闷，问他：“你怎么能把人都看在算计当中，你难道不懂感情，没有感情吗？”
　　
　　“感情？感情能拿来做什么？”良久，魏青问反问我。这回轮到我沉默了。是啊，感情，能拿来做什么？
　　
　　晚饭时候崔思弄回了一只野鸡，五彩的翎毛，充满灵性的眸子。很漂亮，不过最漂亮的还是被烤过后的样子，滋滋地直冒油。我们三个严重缺乏油水的人都直勾勾地盯着火焰上的食物。
　　
　　崔思割下了烤鸡身上最嫩的肉，一边瞧着我与魏青问，纠结着。魏青问这次倒也大度，挥了挥手，表示不再与我争。美滋滋的吃着晚饭。魏青问突然吩咐崔思，说是明日启程，往者江南前线而去，即使找不到文王大军，也先找个城市安置着。崔思又转过头来问我体力可跟得上。我点点头，这几天也养得不错，跟着走上几十里地怕也不难。
　　
　　第二日难得天晴，天露微熙的时候我们就起身出发，昨日魏青问自己去就着溪水彻底洗漱了一番。看起来十分清爽，倒是我连着照顾我的崔思看起来精神萎顿，神色憔悴，跟在魏青问身后就真的像是两个小跟班，我也乐得如此。崔思虽然有时显得木讷，但是为人耿直爽朗，偶尔表现出细心来，相处起来倒也开心。只是虽然天气放晴，一路还是能看到被水患浸泡得松软的道路、群山，道路泥泞，走起来也累人，而两旁的良田都被弄得根浮水泡，看起来损失就不小。
　　
　　魏青问边走边在观察着良田山体，不时停下来仔细查看，这一看起来，倒也不似平常那奸邪的形象。等着日落西山，我们终于进了一座名叫陇明的小镇。进了客栈住下来。崔思很体贴地去街上买了几件布衫给我换洗，比起我自己的衣服竟然还看好看些。
　　
　　泡在热水中，抚摸已经结痂的伤口。红红的剑痕。我回忆起当日自己被刺的情况。忽然觉得有些奇怪。那日的地势看起来并不复杂，竟然在途经的时候遭遇了伏击，最奇怪的是，队伍走了这样长的一节，而当魏青问与李如虹的车架经过时才被袭击。文王是老将军，不可能不懂派探子查看地势的，难道之前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吗？还有就是我腹部的伤口，据我看，上次被袭的时候虽然那些叛军都打扮得十分粗鲁莽撞，却是在瞬间攻击到了军队正中，而李如虹肩膀是被剑划伤的，我的伤口也是利剑所致。照理来说，短短时日，叛乱的军队中，武器应该是缺乏的，可这队伍中武器不仅不缺乏，反而是用着贵重且要求性较高的长剑。疑点真是百出，可是我记得文王的密旨中就说，圣上就已经怀疑是上面有人主使。
　　
　　崔思给我拿来的衣衫是白底子淡紫色的花纹，很是素雅，也符合他的眼光。我穿上后倒也觉得爽利，棉布穿起来比起锦缎要舒适些，为了方便将头发放了下来，辫成两股。我爱这个简便的头发，既不突兀，也很清爽。
　　
　　刚走下楼，就听着崔思和魏青问在说着什么“是啊，淮州知府已经被叛军杀了。文王军队也在淮州地区驻扎好了。”见着我，两人也停下了交谈。我朝着他俩笑了一下，也向着魏青问请了安，怎么说他也是一品大员，我一个李府的家奴，该有的礼数还是应该有。冲了崔思也行了个礼，他是五品官员。虽然他救了我的命，却并不代表我与他有多亲近吧。
　　
　　魏青问已经换过衣服，照例走着华贵的路线。青色蝠纹的长衫，白玉的发冠。讪讪地摆了手，对这我说：“我会赶着去水患前线，做些治理。你看是待在此处等我派人通知了文王大军或者李如虹来接你，或者跟着我们走？”我脑子里还浮现着那些疑点，当然不肯一人待在此处：“饮词蒙魏大人相救，自将尽微薄之力报答大人，愿随大人此去。”魏青问听了我的回答，点了点头：“很精明啊。”我装作不懂，在崔思的招呼中坐下来吃饭。虽然这饭吃得心中气闷，但总算饿不着肚子不是？有句话说：活着狗比死了的狮子要强大。
　　




第 16 章

　　吃完饭，魏青问发话了，说是要连夜赶路。我本来满腹怨言，却没有立场发作。只好跟着。崔思早已置好了马匹，车夫就由他自己担任了。我看着魏青问那一副老爷的样子，看来我只能跟着崔思坐外面。
　　
　　整顿好就上路，魏青问果然没有让我坐到里面的意思，好歹我也是个大病初愈的人啊。我规规矩矩坐到崔思旁边，他咧嘴一笑，十足的憨厚模样，其实崔思看起来很不错，身材魁梧，模样端正，性格爽朗，是个值得依靠的好郎君。若是在前世，该是多少人追逐的对象啊，可是他生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地位低了，却是最大的败笔。
　　
　　“柳姑娘，坐稳啊。”崔思叮嘱我。缓缓催马前行。这是走夜路，走得自然不算快，摇摇晃晃的。我坐着倒也有几分惬意，毕竟不需要再让我用两条腿来拼命。月色正好，道路两旁的树枝带着凉意的摇晃。我朝着月亮的方向看那些树叶，反射的微弱的光亮，难得的静谧与美好。
　　
　　“柳姑娘，你在看什么？”崔思问我。“风景。对了，如果崔大人不嫌弃就叫我饮词吧。”“柳姑娘…饮词姑娘…也不要叫我崔大人啊。”他脸微微有些红，还真是腼腆。我起了逗弄之心。“那我叫你的崔大哥？”声音放得软软的，自己倒是起了鸡皮疙瘩。旁边的人嘿嘿笑，再不说话，我突然有些感怀，要是旁边真的坐着心上人，在这月半湾的时刻，该是多浪漫啊。
　　
　　轻轻的哼起了那首歌谣的旋律，也不敢唱出词，大概魏青问已经睡着了，要是吵醒他，我又没有好日子过。空荡荡的道路，细碎的撒在地上的月光，我不算动听的声音，倒是奇异的和谐起来。弄得我自己都有些欲罢不能。不多时就听见有人掀开帘子，魏青问说：“吵死了，滚进来睡觉。”我和崔思面面相觑。吐了吐舌头，我还是钻到了车内。真是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
　　
　　魏青问坐在舒适的高位，我坐在他对面。他看我坐定，轻轻嗤了一声：“你倒是想方设法勾引我的人，这一路你最好规矩些。”黑暗中也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只传来外面零碎的马蹄声。我学着他那种高傲的声音：“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跟你一样。”再不管他，靠着车壁睡起来，这一觉倒也香甜，只是入梦之前在想，我和魏青问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多疑，有戒心，利用他人的情谊。呵… …
　　
　　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又感觉车厢里换了一个人，好像是崔思进来了。也不知道这魏青问日夜兼程赶个什么劲，一品大员还自己赶车。
　　
　　就这样日夜兼程，找沿路的民居买些粮食什么的。几天后竟也到了郴州，郴州是重灾区，也是水灾的前线了。这一路上都没有遇见文王的军队，我听崔思说叛军都集中在受灾轻微，相对富庶的淮州地区，与魏青问所要治理水患的区域相隔甚远。我也觉得奇怪，要是真是因为水患弄得民不聊生，那叛乱应该是首先由着郴州地区兴起嘛。为何却是由着淮州而发的。看来那道密旨确实没错，这叛乱果然是由别人计划的。
　　
　　到了郴州，到处是破败倒塌的民居，雨水也没停过，潮湿得让人觉得烦闷。魏青问直接让马车停到官府门前。让人去通报却找不到，说是州郡大人去了十几里外的河堤冲毁之处呢。魏青问又表明了身份，那差役便领着人带我们去。魏青问这时还是有些良心，问我：“你要不要留在郴州？”我摇摇头，倒不是什么救人们于水火之中，只是单纯的认为留在魏青问身边多些时候，就可以发现他多一些的缺点。
　　
　　前面车架已经无法经过，沈到小腿的淤泥，将道路、良田全都毁于一旦。我们下车步行。崔思和差役都是劲装，走起路来倒也方便。魏青问将那华贵长衫卷了起来，系在腰间，也是抬脚往前冲。我也是有样学样，卷起罗裙，就着长裤，趟在淤泥之中。崔思有些愕然地看我，我朝他坦然一笑，他倒也释怀，拉着我朝前方走去。
　　
　　淤泥阻力很大，走起来也很累人。我本是有些气虚，但是看着魏青问这样的文官都能健步如飞，自然不愿输了他去。走了半个时辰，远远就能看见绝了堤的缺口和忙碌的人群。水势十分汹涌。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岸边不时拍起来的水汽。
　　
　　魏青问直接就冲了过去。我有些畏水，自然站得远远的，看着那群人作揖行礼又忙了起来。魏青问这个时候倒是真有几分官员的气质，指挥着工匠、农人忙了起来。我能瞧见的地方时河堤被冲了一个大大的峡口。这次江南水患也不算十分厉害，却不知道为什么久治不好，听说沿路的河堤都在一天崩溃，淹没了良田千顷，实在可惜。
　　
　　奔腾的江水，天下又开始有下雨的迹象。我瞧着天儿色不对。想要上前去提醒一声。可那边的人密密地站作一团，各司其职，我还真插不上足，也不知道找谁。魏青问和崔思早已挤到人群中去了，我也分不清谁是谁，只看着那些泥水蒙蒙的人汇在一起，天色晦暗，景色凌乱，我渐渐有些搞不清我的内心，我这一路来是为了什么，握紧手掌，我的仇恨呢，我都忘却了吗？不，没有，它仍然深深地，深深地刻在我的灵魂里，刻在我已然孤独的心中。
　　
　　乌云越发阴沉，看着就是暴雨来袭的样子，再在此刻待在岸边就很危险了，怕是一个不留神就能被洪水卷走性命。那边的人匆匆过来，说是去前面高处的破庙等雨过。一行人又密集地赶了过去。
　　
　　魏青问坐在台阶上与一个人说着话。我仔细看那人，四十岁左右的模样。文人的面目却是满脸络腮，不知是生得如此还是生性邋遢。一身衣服也是短打装扮，只是从他说话与动作，倒也有些贵气。瞧瞧问崔思那是谁，崔思说是郴州的州官丁茂槐。我这才明白，他应该是‘前线’待太久了，才会显得邋遢吧，这样说来他也算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再看看魏青问，同丁茂槐一起随意坐这个破庙台阶之上，头发凌乱，不知是汗水还是飞溅起来的河水，长衫已经放了下来，可到处都是泥水污迹。与我在京城看到的人是多么的不相像啊，难道人都是这样，总有很多面目？有的善良，有的凶狠。平复的情绪又翻搅起来，我努力使自己平静。听着魏青问与丁茂槐的交谈。
　　
　　原来此次水患凶猛，本来两岸是做好了措施的，却不知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突然被冲毁。而最近大雨不息，水势凶猛，根本就不可能在巨大缺口处做出补足，只能就着周围的坏境做些抵御，到底是杯水车薪，都被那凶险水势吞没了去。只留下那越来越大的缺口与被水淹没的良田农舍。意思就是这个雨季要是不停，也就只能听之任之了。魏青问听了沉默着也没说话，眉头又是纠结成一团，倒是有了几分在京城的纨绔之气。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引导疏通的方法？”忍不住的开口。一味的生堵硬塞，反噬起来反而更是恐怖。他们二人转头看我。丁茂槐很是急进，忙问我是什么意思。“雨季还没有过去吧？”我不答反问，其实我说的方法魏青问迟早都会想到，我不过是做个人情。“对，这雨季不过去，水势长势凶猛根本就堵不住。”“既然堵不住，那就不要做白工了，我举个例吧，假如你在乘船，突然发现船底破了个洞，可你手中并没有堵塞的东西，但是却有一把水瓢，你会怎么办？”“将水都用水瓢泼出去啊。”“这就对了，既然无法决定它来不来，至少可以决定它的去向。”“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想办法将这些水疏通掉。”魏青问也突然出声：“雨季过去之前只能这样了，那些田地再泡下去，也没用了。”我们三人又商量起来，虽然还是会受到损失，总比这样随着流水破坏的好，根据我们规定的路线好歹也能将损失减低到最小，而等雨水停后再向弥补之法吧。
　　
　　说是迟那是块，大雨刚停丁茂槐就忙着召集人手，可这样一算起来人手却明显不够，就郴州这条江岸就有十几处缺口，就是把官服所有的差役都拉来了也不够人手啊。魏青问说这倒是好办，只要发动农民就好了，淹的都是自家的田，没有谁不心疼。只要派人召集，在让村正里长的组织一下，应该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说干就干，一行人又忙去了。临走魏青问又吩咐崔思将我送回城里，我这次倒没有拒绝，也许是淋了些雨，也许是连日太过奔波，我确实特别疲倦。
　　
　　我回到官服准备的住所，崔思又得赶着去城外。他有些关心，我还得安慰他，好不容易等他走了，才让派来服侍我的丫鬟打些热水来，先舒服地洗个澡。说起来，我自己都是个卑贱的命，现在却可以使唤别人，也是托了魏青问的福，一品官就是好呀，有权有势就是好啊。我泡在水中想。难怪他会那样渴望权势，难怪他会难以摒弃饮歌的一往情深。饮歌啊，你爱他那么久，你可真正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
　　
　　到了深夜魏青问、丁茂槐一行人才回来。我看着崔思也是一副疲倦的样子。因为人手不够，所以这顿饭也是我跟着张罗的。都是些家常菜，说起来，我很久没做饭了，虽然有些手生，倒也能作数的。菜品都是浓香味重的，毕竟忙碌了一整天的人需要的不是雅致的吃食，能开胃入口才重要。斟水倒茶的，忙碌着，与魏青问也暂时放开了间隙。晚间丁茂槐和魏青问又商量了大宿，我在旁边也听着他们谈话。丁茂槐对我印象倒是很好，也不时关怀一下我的情况。后来实在觉得身体疲软，也就告退了下来休息。
　　
　　一接触到床铺四肢就开始发沉。大概是白日里将自己的弦拉得太紧，这一放松就觉得身体差点坏掉。腹部的伤口也有些发热，眼一闭，也不再管七管八的，睡了过去。日上三竿才醒，却觉得不舒服，昨夜里整夜的醒，只觉得昏沉沉，也睡不熟，只是觉得混乱烦躁，非常不舒服，这一起床，那股不适感也更加深了，总觉得脑子里，身体里都湿淋淋沉甸甸的。
　　
　　找到昨日熟悉的那个丫鬟打听，才知道魏青问一行人早已去了城外，大概又是半夜才能回返。我揉揉自己的脑袋，真好，他们不在，我出入又更自由些了。像那丫鬟交代了几句，又像她打听了一下路，便径直出了门。
　　




第 17 章

　　雨水还是连绵的不停歇，我虽然撑着油纸伞，还是被雾腾腾的水汽弄得很不爽，裙角与鞋底都沾上污渍。郴州城里的人生活倒没有多大改变，但是多了许多附近乡村的农人，大概是受灾严重不得不暂时迁至这里。虽然听说丁茂槐给予这些灾民有了许多安置，但是沿街冒雨乞讨的人仍然有很多。我看着那些弱小而苍然活着的人，并没有几分怜惜之情，你们比我好吧，在这个世界还有牵连，还有向往，哪里像是我，除了连同饮歌那段屈辱难过的回忆我什么都没有，如果我某天死掉了，还真是应了那句两手空空的死去。
　　
　　绕了大半城，在东街的巷子口停住，江南的房屋不比京城，巷子也不深，青瓦白墙，十分秀丽。我努力看了看地势，应该是这里没错，却又有些疑惑，我从京城得到的消息，当初买了沈青梅的园子虽比不起惊鸿园，也是个大场子，这宅子看起来也太灰败，太朴素了些吧。
　　
　　门的漆已经有些凋落，我敲了门，许久，才有人来应声。开门的人是个小厮，没什么神采，打量着我，问我找谁。我说找这宅子的主人，那小厮有些疑惑。我又问：“这原来是个戏园子吧，我找你们班主。”小厮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早死了，这里是个空宅子。”我听了一懵，不会这样巧吧。忙问小厮现在这宅子是谁的。他摇着头，说也是后来才被买来看宅子，简直是一问三不知。
　　
　　门砰的关上。我站在屋檐下觉得茫然，线索似乎一下子断了。雨水稀里哗啦，脑子里乱纷纷的，加上身体的不舒服，我真的快要瘫坐在地上了。无权无势，办起事来还真是麻烦，望着灰沉的天空叹息，旁边突然钻出一个妇人：“姑娘，你找人啊？”一副三八兮兮的模样，可就是这样的人才让我重新燃起希望，对她露出笑容：“大婶，跟你打听个事啊。”
　　
　　根据妇人的提供找到这里，说是以前那园子里的老人了。这间屋子比起那荒废了的宅院多了几分整洁，但是更显得寒酸了。我心中感叹，还好，若是他不缺钱，我又怎么能探听到我想知道的事情呢。
　　
　　十两银子，算是拗开了这人的口。这人四十来岁，看起也算和蔼温顺的人。我说自己是沈家的远房亲戚，现在有事要找沈家的人，劳烦他告知下去向。这人厚道，也不疑惑我一个单身的女人为何隔了这么久还来找人。将知道的事情就告诉了我。
　　
　　原来当初沈家两位公子被戏园子的老板买了去，一位叫沈青梅，一位却叫沈青问。刚听到这个名字我差点被骇到地上，猜到有所关联是一回事，真正被确认却是另外一回事了。那人见我脸色苍白，又把话头打住，我连忙解释，说终于寻到故人，喜极而泣。他听了，却反过来安慰我，说沈家二公子虽然去了，但是大公子还好好，现在在京城还是名角儿呢。我笑笑，又听到他唠叨了些时候，才告辞回返。
　　
　　回去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一方面想着魏青问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姓氏，改头换面。可以理解的他当时名入奴籍。但是现在位高权重，就是亮出当初的身份应该也没有人去追究吧。而他现在竟然置沈青梅于不顾，显然是为了不让人抓藤摸根寻到他的出身。他是科举一步步爬起来的，照着当朝的律例是可以不论出身的。为什么要隐瞒呢？我想着想着，实在弄不清楚他这样做的意图，却是总算知道了他的出身。入过贱籍，也并不比我高尚许多吧，那你凭什么呢，凭什么这样对饮歌？
　　
　　又是入夜，我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帮忙，躺在床上想心事。脑袋炸乎乎的痛。翻来覆去的想魏青问与沈家的事情，唯一的可能就是，当初害沈家沦落的是个魏青问惹不起的人，可现在朝中与他权势相当的屈指可数啊。那他防范的人到底又是谁。脚步声嘈杂，有丫鬟敲门，说前面几位爷问起我。我让她转告一声，说身体不适。她应了声去了。我继续在床上扑腾，腰好酸啊，伤口也痛，四肢也软塌塌的。
　　
　　门外响起敲门声，问了两声也没人应答。我猜是崔思来关心伤员来了，也就披衣起床，刚打开门，就瞧着魏青问站在门口。他刚刚洗过澡的样子，穿的也很随便，站在屋檐下，和着雨水，也冒着一股子潮湿气息，也就没平常那股威慑感了。
　　
　　“魏大人？不知深夜来找饮词所谓何事？”装作天真的问他。屋檐下的灯笼发出红幽幽的光来，总算让人在雨水中多生出几分暖意。魏青问也是笑眯眯的，只是眼睛中的暖意还不及檐下挂着的这个半旧的灯笼。“听说你今天出去了一趟？”我一惊，原以为他已经没有把我放在心中。却不然。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啊。“嗯，是啊。”假装很虚弱：“饮词连日都觉得身体不适，就出去找个大夫看了一下。”“为何不请到府中来，柳姑娘现在怎么也算是李府中的红人，不用怠慢了自己。”半是讥讽半时假意的话。我却有些懒得周旋：“那饮词记住了，就不送魏大人了。”边说边想关门。被魏青问一把抵住门扉，另一只手拉住我使劲的手。
　　
　　“我警告你，不要在我身边动什么心思？”魏青问有些恶狠狠的说。“自然不会，饮词懂自己的身份，不会当你是良人。”故意扭曲他的意思。虽然很疲乏，虽然手被他捏得生疼，还要笑嘻嘻的，不敢表达我真实的情感。既然不能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就杜撰出一个新的情感吧。眼睛看着他，还要装作闺怨的情怀来，我也很辛苦啊。魏青问显然被我这样一个少女怀春的状态所惊愕。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我趁机抽回手，想要快速的关上门。我腰都直不起来了还要做戏，很残忍。
　　
　　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的原因，我的速度还是没有魏青问快。等我关上门，他反而已经纵身闪了进来。我这一关门，反而有很浓重的奸情的味道。
　　
　　“你… …！”顾不上用敬语了，我用手指着他：“你不会这样饥不择食吧？！我记得你很有节操的啊！”他从鼻子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鄙夷我的说法，还是鄙夷他自己，真的有这样饥不择食。我一直退后，背脊抵在了紧闭的门扉上，咯得骨头生痛。随意披散的外衣因为紧张和慌乱滑到了地上，虽然里衣还是很齐整，并不会□出什么东西，可这个时候衣服散开，怎么看怎么都像邀请。魏青问默不作声的靠过来，此刻我是真的紧张了。脑子里也乱乱的，不会啊，饮歌那样的绝色他都可以抗拒，以我这样的平庸姿色，引诱他简直是不可能。为了避免结结巴巴的说出什么话，我只好咬住嘴唇，只留下自己因为紧张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害怕了？”距离很近，大概是要贴在对方身上了。我记得古人很保守的啊，看来哪里都有些例外。魏青问两手撑着身体，将我圈在他的阴影之下。我能借着屋内忽闪的烛光看清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很漂亮，黑色的瞳仁，细长秀致的睫毛，眼里充满的是狡黠自信的光。与他比起来我的眼睛一定很不堪吧，里面藏着的是憎恨是孤单是计算是懦弱。我心中不甘，不愿。看着他嘴角那一副看穿了我是假装的模样。伸出手，卷住他的脖子，吻了下去。
　　
　　与其说是亲吻还不如说是撕咬，至少我毫无快感，只是为了证明我对他有所企图，优秀的男人就是这样，潜意识总是觉得周围的女人都会被他吸引。只要恰好的表达，就能助长他这样的臆想。何况，对于亲吻我是这样的生疏，无法把握。
　　
　　气喘吁吁的分开，挑衅地看他的眼眸。有丝水汽，有丝疑惑。“既然魏大人不嫌弃，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挂上笑，不要脸的邀请。魏青问瞬间恢复清醒，哼了一声，摆脱我的手，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门也是开着的，凉风阵阵的吹了进来，心底开始泛起冷笑来。抹干净嘴唇，却抹不干净自己的心。什么时候感情、肉体也可以拿来做赌注了啊。抛弃了自尊我以为我还剩下一些东西的，现在看来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睡梦中见到了饮歌，却没有向以前那样爆发出歇斯底里的伤感来，大概是自己也迷惑了吧。可是上天真的很残忍。饮歌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给我安定的感觉，给我温暖的归属地，她的死不但摧毁了我的信念和世界，也让我活着的目的变得模糊起来，带走了关于快乐的感情。
　　
　　安安静静的过了两三天。丁茂槐和魏青问在府中的时间又开始增多，听说是雨季开始过去了，等两天就可以着手堵塞缺口，重建堤岸的工作了。我也确实不舒服了几天，崔思有请过大夫来看我，说是旧伤未愈，再上过于奔波劳累才导致的体虚。休息的这几天也好了大半，也开始在魏青问跟前晃悠了。
　　
　　关于那晚的事情，他和我都很默契的未向任何人提起。偶尔互相对上对方的视线都没有躲开，反而是比着谁很稳定。他仗着姿色出众多数时候会弄得我脸红耳赤。我仗着皮厚看着情况也可以扳回一局。渐渐有些眉目传情的感觉，只是这个“情”却是晦涩和灰暗的。
　　
　　修复河堤自然是老一套的做法，不过魏青问和丁茂槐还是要跟着在河道江边监工。我午时的时候也会跟着过去送饭什么的。毕竟闲着也无聊。那日从崔思处打听到魏青问已经与文王联系上了，只是文王忙于在淮州捉拿叛军，一时无法汇合。只能等着那边结束了。而李如虹的消息却像是石沉大海，不知道怎么样了。
　　
　　难得地出了太阳。我跟着丫头小厮将送来的饭菜摆好。替丁茂槐盛了饭，他对我印象倒是奇好，随时都是笑眯眯的。又替魏青问盛了一碗，还让自己笑得十分甜蜜。十足的恶心他，恶心自己。一转头却看见崔思正瞧着我出神，乖觉的斟杯茶水给他。那边丁茂槐开始说笑：“柳姑娘真是善解人意讨人喜欢啊。”我脸上堆满笑，心中却是寒风一阵，我是讨人喜欢，可却是装出来的，委屈自己而来。实际上我更想要待在府中睡大觉。“不愧是魏大人府上的人啊。真是越看越讨喜。”见魏青问没有接话，丁茂槐又将话题绕到他身上。魏青问含糊地嗯了一声，顿了一下才说：“我哪里有这样的福气，柳姑娘可是李如虹李大人府上的人呢，只是这次沿路遭袭凑巧为崔思所救而已。”“呵呵，那可惜，我本来想魏大人卖个人情，割爱将柳姑娘送给在下。”丁茂槐表示着遗憾，我听着却十分不爽，你当我是货物还是什么，转送给你。真真好笑，以前对他的好感顿消。所以说做人不能天真，单纯的分辨好人坏人，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这浊世只有自己是能依靠的唯一一个人。
　　




第 18 章

　　这样过了半月，魏青问和丁茂槐总算将手头的事宜安排好了，又商量着在上游植树造林，加强植被的建设。我也根据现代的一些经验和常识给了一些建议。丁茂槐看我的眼光越发热切，我却讨厌他讨厌得紧，实在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有所企图。
　　
　　魏青问这边却也不疾不徐，并不忙着关心文王那边的战事，一门心思跟着丁茂槐认认真真的治水。可他一副明哲保身的状态，让我十分疑惑，这次江南之行明显错漏百出，以他的精明程度不可能毫无察觉，可从他的表现来看，只能说明他早已知道内情。
　　
　　这日，治水已颇见成效，只剩下些后期工作。丁茂槐和魏青问也回了府，人手也开始多了起来。这人手一多，官宦之气自然助长。丁茂槐说是要设宴邀请魏青问。我也在被邀请之列，我是十分不愿去的，官场应酬本来就十分让人厌恶，再加上丁茂槐热烈的目光就更令人齿不消，正在房间中找着借口推辞晚宴，那边门就响了。
　　
　　门外是崔思，手中捧着几样衣饰，傻乎乎地看我。将他迎进来，又倒了茶水给他，说实话，我很信任崔思，虽然他仍然是处于一个和我不相同的位置，至少他是有几分尊重我的。“饮词姑娘，这是魏大人让我送来的，说是给你晚宴的时候用。”我接过哪些沉甸甸的衣饰，正想着怎么拒绝。崔思忽然红着脸说：“这是大人让我挑选的，也不知道你穿着会不会好看。”我看着他的模样，拒绝的话一时说不出口。只好顺着说：“崔大哥选的，一定好看的。”
　　
　　衣裙是水蓝色，像是江南秀丽的水雾，精致的兰花，衬托出一股子出尘的味道来，我捧着这裙子，总觉得是自己唐突了，崔思确实用了心的吧，这一想，却是更无法推脱了。换好衣服，再看看那托盘中的发饰，精巧雅致的银色小绾梳，上面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镶着同样颜色宝石的耳坠还有大堆的镯子项链。只是将绾梳把头发固定住，戴了小巧的耳坠，其他的都放了下来。实在不喜欢太隆重，丁茂槐那样的眼光我着实不喜欢。
　　
　　揽镜自照，却是把自己吓了一跳。镜中这个人真的是自己？蜡黄的脸色早已消退，像是春夏的芙蓉，尖尖的下巴，眉目平和眼睛闪亮。还真是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有这样的神采。别人说恋爱中的女人最漂亮，可良人没遇到，自己倒出落得标致了，委实没有想到。
　　
　　再看一眼镜子，无奈之余又觉得隐隐的不安。我的面孔，加上这样的装扮，从镜子中能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印象来。是饮歌的。我的姐姐，柳饮歌。她就是这样的面容吧，夏花一样的绚烂美丽，又像是天际边最璀璨的明星。我叹口气，难怪丁茂槐会对我留意，原来我长了和饮歌一样的，会惹事的面孔。
　　
　　我去得迟，倒不是故意的，只是在房间里踌躇了好一会儿。后来想着怎么说我现在也是李如虹府中的人，应该不会被随意对待。这才出门。
　　
　　那几人都已经坐定了。丁茂槐作在主人的位置，旁边坐着魏青问。周围一圈坐着他的几位下属，我刚进来的时候就瞧了一圈，没见着崔思，觉得失望，毕竟我来是卖的他的人情，而不是魏青问。对这魏青问的视线，他又恢复了以前的华服，扬着眉看我。眼神很淡定。我先是朝他行了礼，然后是丁茂槐一行人。丁茂槐还是十分热情，还准备来亲自请我入座，可是被魏青问用手挡开了。我顺势坐到魏青问旁边，这样也好。即使想魏青问误以为我吃他豆腐，都比让丁茂槐吃豆腐的好。
　　
　　饭桌上大家还是先谈了些正事，先是说治水颇有成效，然后说文王的军队剿灭叛军也十分顺利，已经夺回了淮州和周围几个州郡的控制权，并将军事部署和政治部署都全部改头换面。眼下就只剩着剿灭叛军了。我本是听着昏昏欲睡，却突然被他们的谈话惊醒。掌握了州郡的控制权，改变了原有的部署，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感觉，正伤脑筋，却听着魏青问在旁边冷哼一声，轻轻说：“别多管闲事，管好自己的命罢。”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反而将这些事抛到了脑后，我端起桌上的酒杯，站了起来，第一杯就是敬的魏青问，我说，柳饮词在这里谢谢魏大人的救命之恩，敬魏大人的高风亮节，为人磊落。字字铿锵，自己感觉还很真诚。从我这样近的距离可以看出魏青问太阳穴的青筋蹦了一下，他还是笑着接受了我的敬酒。只是不知道，这杯酒他喝下去时什么样的滋味。
　　
　　我这一开口，宴席上敬酒的风气就开始风长。还好魏青问是首当其冲的对象，我也就是在旁边陪衬陪衬。可丁茂槐却是不放过我，找着理由来敬我。他虽然是个州郡的官，但是比我的身份还是要高贵几倍，我也不好一味推脱，只好自食苦果的饮了。这一喝，却一直不是个头，我一面要躲着丁茂槐的调戏，一面又要注重自己的言行，害怕一醉酒走了样，那就不好了。
　　
　　喝得七七八八，我想要告辞，丁茂槐还不想放我走，拉着我的手说话，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正想摆脱。喝得差不多了的魏青问也发了话，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我送柳姑娘回屋吧。丁茂槐并不是识时务的人，听了魏青问这么说，也终于死了心，只是最后还不死心的夸了我一句：“柳姑娘，你今晚真美啊。”天雷滚滚。
　　
　　“谢谢魏大人了，你请回。”我靠着门柱上，没有想要让他进去的意思。魏青问醉眼有些迷离，听着我的拒绝没有出声。他白玉似的脸上有着酒色和月色，还是有几分诱人的，可是我早已经历过他的绝情无义，自然不会为色所惑。“既然魏大人不走，那饮词先进去休息了。”“你恨我对吧？”刚转身就被后面的人抱住。我的背抵在他的胸膛之中，后颈与他的交缠，这样的接触让我浑身都起了一种不舒适的感觉，想要推开，却是无从着力。只好气呼呼地吼着魏大人请自重。可身后的人哪里听。圈得更紧了些，口中念叨：“其实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自愿的，文瑞也不会强迫你，是你，太会诱惑人啊。”我僵在了原地，呵呵，魏青问喝醉了吧，这一刻他把我当成了饮歌，那个他从未温言软语安慰过的女人，他却在这里责怪她，是她太惑人，他才做出那样的事情。从脚趾泛起的凉意，心中却是更加清明。魏青问啊，我要怎么才可能原谅你。
　　
　　这都是第三日了，我仍然没有见着崔思，不知道被魏青问派到哪里去了。为了躲避丁茂槐的骚扰我只好随时跟着魏青问。这个时候更显得我对他居心不良了。他起初还有些鄙夷，现在也渐渐习惯，一副当我不存在的样子。
　　
　　陪着他视察河堤，雨季已过，柳树成荫，这河岸江边微风习习，倒也十分美丽。魏青问走得很悠游，我们两人都不说话，显得实在太过沉闷。我主动开口问道：“魏大人真是清闲啊，也不急着回京，也不急着淮州那边的战况。”“恩，那是，做人要做好自己的本分，逾了界，毁的也是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讽刺我。我有丝讪然，再不开口只低着头走路。
　　
　　河堤之处已经修补好，我看着原本缺口的痕迹，脑子却是突然灵光一闪。难怪丁茂槐说这河堤沿岸一夜之间全线崩溃，这哪里是天灾，明明是人祸嘛。整齐的切口，不可能是水患遭成的，而是事先有人先用利器将河堤毁掉的才对。这一想，我却也明白了那叛军为何不在郴州地区，而是在淮州地区了，果然一切都是有人主使，而这个主使的人。呵呵，还真没有想到会是他啊。而魏青问，我转头看看他，如果说丁茂槐还有可能马虎粗心没有发觉，可是以魏青问的精明，和做事的细致程度没有理由不清楚，而他一路的缄默。明显就是早已明白此事了。也难怪，这些日子他安分地待在了这郴州地区。 而崔思，多半也是为着这事去打听去了吧。想明白了这些事，我也突然想到，我比起魏青问毕竟还是差了那么一截啊，只是这一截不管才智，只是因为他是官，他有着权力，才会比我早知道一些，早明白一些。
　　
　　魏青问站在远处，临风而立，他的长袍边角被气流掀了起来，头发也有几丝飞舞，眼睛看着远方，我却明显感觉到他有所算计。呵，而此刻我在算计他，他算计的人又是谁呢？
　　
　　崔思在几日后回来，一同回来的还有文王的侍从们。说是来接魏青问去淮州，大军得胜，跟着军队回京呢。收拾收拾就准备启程，丁茂槐看着我们准备离开，眼泪汪汪的，让我都不知道说他是色令智昏还是怎样。这一去淮州自然不用急赶。魏青问让人准备的马车就变成了刚出京的那种样子，一副华而不实的模样。自然是请了马夫的，可崔思是骑马，马车厢里只剩下我与魏青问。两人是大眼瞪小眼，不尴不尬。我瞪得累了，也就自己掀开帘子与旁边骑着骏马的崔思闲聊。午时启程这时已是夕阳西沉，漫天的落日余辉，崔思那过于刚硬深刻的面目也柔和起来。他看我的眼神总是不好意思中带着一丝的温和，这也是我为什么对他比较信任的原因。
　　
　　与崔思寒暄的不过是些天气和饮食的话题，却是难得的轻松，不用假装，不用卑微，随心所欲是一种多么让人觉得满足的事。
　　
　　夜里投店，崔思和那些文王派来的兵士在一桌子吃饭，我却是和魏青问一桌。那厢其乐融融，每个人都是一副轻松自在的表情，再看我与魏青问。一个无精打采，一个沉默寡言。那厢是祥云笼罩，这厢却是乌云盖顶。我是想去那桌厮混的，试着动了动，魏青问就将筷子重重的搁了一下：“崔思！”崔思站起来，朝这边走来。“你也吃饱了吧，去顾一下马匹吧，明日还要赶路。”我看着崔思嘴边还没抹净的饭粒儿替他委屈，到底是生在了这个世界，当权者说黑是白，那么黑就是白。崔思应了一声儿就去了。我坐在原地秃自恼怒，望着魏青问一言不发。“你不动筷子，也吃饱了？”他悠哉的问。我望着还没动的饭菜哧了一声：“饮词也饱了，魏大人慢用！”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胃里空空，肚子就不舒服，仅有的一点睡意也被赶走了。心中感慨，命不由我，明明饿着偏要说自己饱了，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愚蠢。我今日本应该坐在魏青问面前，讨好的朝他笑，端着碗吃个底朝天。我总是这样，因为周围的人才爆发出自己的情绪，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惹得祸。难道崔思在我心目中已经有了亲人的地位？是啊，他保护我，照顾我。可这有怎么，隐隐的，我对他确实有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亲切，我是感谢他的吧，可感谢归感谢，我还是应该做那个卑微的，卑鄙的我。
　　
　　推开门想下楼去找些吃的，崔思却站在门口，将我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他端着一盘子熟食。递给我，我正准备客气的道谢，他叹了一口气，用比平常轻些的口气说：“柳姑娘，你这是何苦呢，这样折磨自己。”他说完就走了，只留下发呆的我，他刚刚的话语气太过忧愁，我何苦呢，我也不想不明白啊。
　　


       


第 19 章

　　与魏青问相安无事的相处。我这几日都着重于避开他的锋芒，只是偶尔会错觉他看我渐深的眼神。一路上也不再找崔思说话，我对他并没有那种心思，既不能引起他的错觉，也不能放任自己去亲近他。想起另外一个对我的好的，小小的、瘦弱却精神的少年，曾将手中的君子佩递给我，问我：“我走了以后，你会忘了我吗？”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呵，李笙啊，一年多没见了，你在宫中过得可快乐，你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想过我这个人。
　　
　　因为憋闷，一路上自己哼一些不成曲的调子。在魏青问发出杀人的眼光之时，我就会乖乖噤声。可是憋不了多久又会开始磨牙，如此反复，只弄得他脸色铁青又不好发作，我倒是有些爽。
　　
　　到淮州地界的时候已是天黑，远远看着一行军队前来英俊，那贵气的高头大马一看就是文王亲自来了。说起来，文王虽然贵为亲王，但此次南行，他也是应该负责魏青问与李如虹的安全的，结果遭叛军突袭，害这两人身陷险境。总是有些错的。
　　
　　迎着了魏青问，文王同他又是一阵寒暄，两人说着无边际的话，我在一旁安静的站着，心中却有些着急，不知道文王有没有联系到李如虹，而李如虹现在又是生是死。我正着急着怎样开口，魏青问仿佛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先是开口问了起来：“不知文王殿下可有李兄的消息？”“哎，李大人啊，他可没魏大人这样幸运了，受了伤现在还没好利索呢，我那日在途中制服小部分的叛军后在周围搜救到李大人，不过他当日已是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了。”我心中一凛，李如虹那日受的伤还没有我重，我都可以活蹦乱跳，他为何倒现在还卧床不起，实在让人生疑，莫非这种出身高贵的人就是要比我金贵。“饮词恳请文王殿下让奴婢去照料我家大人。”我突然从魏青问身后冒了出来，对这文王说。老文王这才注意到我，又认出我是李如虹随身带着的丫头，遂派人引我去见李如虹。
　　
　　我跟在那侍从的后面，仍是回头看了一眼，崔思站在魏青问身边。我以后回到了李如虹身边，为的就是不顾一切的看着你的主子去死，你可会恨我啊？而魏青问眼中的神色我却是实在看不清，罢了，罢了，现在还没到清算的时候不是？
　　
　　屋子里有浓重的中药味，整个房间被关得严严，大概是照顾着病人不能通风的原因。所以整个气味和感觉让人不爽，就是正常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久了，也会病倒的吧。
　　
　　低声让其他人先下去，房间里直剩下我与李如虹，他躺在床上，蚊帐是放下来的，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面目和状况。轻轻地道：“李大人？奴婢饮词。”李如虹的声音从蚊帐中闷闷的传来，同平常并没有什么大的差别。我挽起帐子，李如虹是半卧在床上的，明显瘦了些，精神却并没有多大的不济，特别是看我的时候，我能从他的眼中看过一丝的精光闪过。
　　
　　“饮词这些日子过得可好？”我还没来得及表示关心，他到是先开了口。开口问得很公式化，聋子也能听出他并不关心我。我诧异于他对我的冷淡，当日要不是我突然神勇一下，及时将他带出险境，他也不一定活得有现在滋润。我愣愣看他，并不说话，他有些不耐烦：“到底是魏大人府上出来的人，并不安心伺候我吧，也罢，我还是将你归还给魏大人吧。”虽然我仍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但也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感情这李如虹是误会我与魏青问现在的相处了。
　　
　　“李大人，饮词不敢诸多狡辩，但是你确实误会饮词了。”赶紧解释，我从不信沉默不去争取就能解决事情，我还要利用李如虹，我自然不能失去他的信任。泫然欲泣，这是个很有难度的表情，我却是做得自如，只因为我实在不甘，当日我是真的愿意他平安，是真的想要救他的，我那唯一的一点点真心遭人鄙视，怎样也不会开心吧。或许是我的表情和哀怨情绪实在太逼真，李如虹没有再说话，久久地看着我，末了叹了口气问：“你当日没有受伤吧？”我低着头将那日的经过说了一遍，当日我特意说明是崔思救的我。李如虹也没在多问，让我下去了。我知道多说无益，也很顺从，只是心中七上八下，忍不住再看他一眼，与他眼光对在一起，能看出两人都是各怀心思。我心中郁闷，这一下，不管是对谁，我都不能信任，而别人都不会信任我。这也算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吧。
　　
　　出了李如虹那屋子，烦闷的空气被风一吹，我立刻清醒了许多，刚刚李如虹的眼神让我十分不安，第六感来看他是不信任我了吧，那我即使又抓住了魏青问的一个把柄又有什么用，难道凭我一个女子的能力，想要扳倒他，简直是异想天开。甩甩头，满脑子都是烦恼，如果李如虹再不能成为一个靠山，那么还有谁呢，谁可以现实的接受我，谁又有能力帮助我？
　　
　　大军驻扎淮州，说实在的，江南这个最富庶的区域的地方官已经被大多撤换过了，现在留下这个大批的军队也是为了镇压起初的动荡。编排原来的地方军，所以文王与魏青问还有李如虹都是轻装回返，加上顾及李如虹的伤势严重，也就走得极慢。这日，我照例在车厢照顾李如虹，整个车厢都铺满了软软的褥子和丝绸。住起来倒也舒适，不过这夏日尾声，两个挤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实在让人觉得气闷，我不时就会到车厢外坐坐。文王照例骑着他的骏马，魏青问这次竟然也抛弃了官僚主义，骑马与文王同行，我是第一次见他骑马，丰神俊朗，十分潇洒，说实话，他实在是一个很优秀很优秀的男人，不然饮歌也不会一往情深吧。收回思绪，再进去看看李如虹，他一直在假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我可以肯定，他病得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样严重。
　　
　　停车整顿，我也下车走了走，现在雨季已过，繁花盛树，绿荫成片，倒也十分惬意。文王与魏青问也下马而立，我看着附近，却想着哪里有些清水，水囊里的已经开始冒热气儿，饮用起来实在不爽。文王已经派侍从从我手中接了水囊，因为此处树荫停了李如虹的马车，我站的地方也是阳光普照，文王有派了人请我过去小坐。我心中有几分感激，同时也发现，这看起来有些爽朗的武夫心思实在是缜密得可怕。
　　
　　我对于侍从是从哪个找来的条凳感到好奇，却也不敢坐下，只好拘谨地站到一边，听文王与魏青问闲侃。文王看起来还很愉悦，魏青问也是满脸笑意，我却明白，魏青问这样的表现并不代表他高兴，相反，他的喜悦跟我的卑微一样，都是装出来的。
　　
　　有侍从在旁边窃窃私语，我一听，原来是不远处有一棵结满果实的大树，那果实红艳诱人，在暑日看起来十分馋人，侍从都有所蠢蠢欲动，没有文王的口令又都不敢妄动。文王也听见了，转头看了看，挥挥手，让人去摘了些来。这些侍从都是些亲信，摘来后自然是先奉送过文王，文王捡起几个，给魏青问。魏青问摆了摆手，他又转头给我。我也笑着拒绝了。文王失笑，说你这个二人都不给我面子啊。魏青问倒是但笑不语，我却不敢妄自尊大，忙解释，这个果实绝对是苦涩得难以入口。文王不信，咬了一口，果然难以下咽，喷吐出来。说原来你俩识得这果子啊，缘分啊？一幅暧昧的神情盯着我与魏青问。我觉着尴尬，为了避免烦恼只得岔开话题，说并不识得这果树，只因为它结在这大路旁，人来人往及多，果实又红艳夺人，可却长得如此茂盛，明显采食的人极少。那只能说明这果实难以入口了。文王笑着听我说完，也不再打趣，只是夸奖了我几句。说我聪慧机敏，只是可惜了是女儿身。我心中冷笑，还好我是女儿身，若是男子，这样出头，不知道被你哪样打击了去。
　　
　　越往京城的方向，李如虹的“病情”也越是有所好转。渐渐也能下车与文王、魏青问同桌而食。这日看着就要入城，天色却是已黑，遂决定在官驿住上一晚。我搀扶着李如虹下车，又侍奉好茶水。比起文王和魏青问来自己动手，李如虹显然要过得舒适些。文王有开始打趣，不停地赞扬着我，我有些心虚，我的目的不过是想要讨好李如虹，明明这样下作，却又害怕别人发现，一场忙碌早是汗流浃背。在这边正烦闷，那边魏青问突然说了一句话，却是把我吓了一跳。他说：“李兄，不知你可不可以卖我个面子，将柳姑娘送给我。”先不说拿老调子关于人权的问题，光是他将我要去这个事情就足以震惊我。我端着一杯子茶水，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李如虹咳嗽了两声，还没答话。文王又开始当和事老，说着饮词姑娘确实讨人喜欢啊，模样生得漂亮，又聪慧，难怪魏大人想要夺人所爱啊，就是他也不免动心啊。我听着他们几人将我捧上了天。心中却是不安得紧，生怕李如虹现在一个顺水推舟将我送给魏青问。那我今生复仇就怕是无望了。
　　
　　良久，李如虹才出声，却是问我：“饮词，你自己选吧。”他的眼睛看似虚弱的眯着，却是一直盯着我。我假意朝着其他人笑一下回答:“李大人待饮词恩德厚重，饮词自然是跟着李大人。”说罢，低着头。气氛尴尬，文王看着不对劲，又开始说笑：“魏大人的官衔可是比李大人高上一级哦，饮词姑娘可是想好了？”我笑了一下，仰起头神色不变的看着魏青问：“饮词明白，但是饮词也知道一句诗。”“哦？什么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魏青问的眼睛一闪，又落寞下去。我笑着转头看李如虹，他坐在椅子上，仔细瞧着我与魏青问，而后莞尔，终于肯打圆场：“这丫头被我惯了，实在是不懂抬举，望文王殿下，魏大人见谅。”
　　
　　为李如虹拉上被子。正准备走，他却难得主动开口让我留下。我站在他面前，也不敢妄加开口，他却是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他说，你对那日遇伏有什么看法？我自然有诸多疑虑，也发现了许多破绽，但是我并不觉得告诉他我知道这些事情有什么好处。只是摇摇头，说那叛军凶悍，其他的就不清楚了。李如虹沉吟一下，说你不可能只发现了这个，我了解你，心思比针还要细些。我仍是默然。李如虹摆了摆手。最后说了一句，既然你不信任我，我怎么才可以去信任你？
　　
　　我呼出一口气。坐在自己的床上，久无睡意。魏青问今日的表现，李如虹今天的话都让我有许多的起伏。李如虹的话说的很对，信任毕竟是相互的。而他和我却像是两个太相似的人，都有了太多的疑虑，都有了太多的谨慎，对事情又有了太多的怀疑。就像是两个站在河对岸的人，都伸出了手，但是谁都不敢再向前倾一步，怕一不小心就被拉下了万丈深渊。而深渊之下，其实有的却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魏青问。
　　
　　之后，李如虹与我再也没有提过这些事情，只是像来江南以前那样互相和平的相处，只是我也明白，我们之间，那股互相牵绊的暧昧的丝线早已经岌岌可危。让我生出一股子不安的感觉来。十几日终于抵达京城，李如虹刚回来就进了宫，说是去汇报江南之行。我又回了李府，这一去就是三四月，进宅子的时候也没瞧见许多熟面孔。说是宅子里的人被大夫人换了大半，连春慧儿都被卖了。我望着满目都是陌生的大宅院子，心中顿觉凄凉，只觉得好笑一切的建立积累都会被权势轻轻一碰倒塌，这一刻我也明白了权势那醉心的魅力。
　　




第 20 章

　　李如虹如今是穿着官袍，再不似在回京途中的虚弱模样了，反而像是我初次见他时，仗着世袭的家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表示教养是多么的好。他坐在书房中，我从他紧握得露出筋脉的手能看出他现在心情并不悦，听说今日上朝，圣上奖励了魏青问与文王，单单没有过问李如虹。
　　
　　“老爷，茶冷了，我为你换盏热的吧。”那杯茶搁了一个时辰。我也一动不动站了一个时辰，不是我想要去给他换茶，只是这样的站了一个时辰，难免觉得气闷，想要自己活动一下。李如虹却突然发难，突然大声让外面的人将门关上。我被骇得一颤，要是魏青问这样大发脾气我还要稳定些，可是李如虹，我却是从没有见他这样动过脾气。
　　
　　李如虹几步走到我面前，我连连后退，很快就退无后退，他倒也是规矩，不会动手动脚，只是被人这样居高临下盯着让人十分不适。“柳饮词？！”他开口道。我被他念得疑惑，徒自压抑着颤抖，只敢拿眼睛看他。他突然大笑：“柳饮词，哈哈哈哈，你倒是说说，你来我李府是为了什么？”“李大人，奴婢不过是不能忍受魏青问的薄情寡性，投奔而来，实在不知你所谓何事？”“到底是他教出来的人，你就装，就装吧。”我实在不懂李如虹的话，只是隐约明白他掌握了我一些什么事情，却也弄不清我也不好再装柔弱，径直说：“柳饮词我对李大人绝对没有二心，也确实不懂李大人说的是什么，难道你认为我是魏青问派入你府中的？”李如虹冷哼一声，表示事实如此。我知道了症结所在，却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李如虹一口咬定我是魏青问的人。百口莫辩。李如虹是个文人，文人的弱点就在认定一件事情就很难更改，可他的认定显然判了我死刑。本来，我是打算将魏青问与那沈家的事情告知给他，借他的力量查出此事，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幻影了。“既然李大人这样认定，要杀要剐就请便吧。”我眼一闭，要是不能复仇，我活着也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意思。“你…!”李如虹看着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倒是泄了气。站了许久，说：“看在仙乐的面上，我留你一命，你以后规规矩矩在这宅子里吧。”
　　
　　脚有些软，虽然我早从江南回来就明白李如虹与我的信任不再，我的一切企图都有落空的可能，可是等到真正的得到了证实，接受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不知道我错到了哪里，这些日子我将自己放低到最底层的位置。将良心感情抛弃去躯壳，步步为营，迎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我不甘心啊，不甘心。
　　
　　“你是哪个院子的丫头，大白天的偷懒，李府是养闲人的地方吗？！”是个挽髻的妇人，面目狠厉，眉尾子上翘，唇嘴外翻，一看就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虽然我在李府也是个下人，可李如虹和李笙在某些时候明显护着我，加上我自己平常也能受气，所以平常还是很少人为难我的。可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妇人指着我的鼻子骂。让我本来就低落的心平添一股子火气来，斜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做声。
　　
　　“你、你，还出息了，说你还不动？”那妇人撅起一根手指就向着我的脑门戳来，这一下将我最后那点稳定的意识都扫除了。我站起来，揣着她的脸和肚子就是几脚，像是要发泄一样，下下用力，她哪里肯吃亏，揪着我就扭打了起来。脸侧、鼻子、手臂，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周围开始围了满满的人，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各扫门前雪，人总是这样子。我早知道的，此刻却觉得特别伤心。
　　
　　“住手。通通给我住手！”李春娘被人请了来。看着我们扭打成一团。立刻出声阻止，那妇人再是嚣张也住了手。我也得以喘息，自从回来后我还没去见过李春娘，她看起来瘦了些，不过还是端着那个富贵的架子，疾步朝着我们走来。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啪”的一个巴掌就迎面而来，十足的劲儿，直扇得我双耳生响。眼前一片黑暗。我愣在原地，就是想要反手也不可能的，李春娘旁边那些家丁体力绝对胜于我。她又是主母，她教训我，是应该的，而我呢，我除了发疯被揍还能怎样。我捂住脸站在原地，这一刻也不觉得痛了，反而觉得一阵阵的清明，是啊，我发什么哀怨的疯。我明明是早已经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了的，我明明是亲眼见着饮歌死的啊。
　　
　　李春娘一行人什么时候离去的我已经不知道了。这个时候我满脸满身都是狼藉，坐在地上发呆的话应该不会再有人来责怪了吧。有个小丫头轻声唤我。这人我认识，以前也是跟在李如虹院子的，只是地位低下，平常也没什么交际。她倒是年岁小，心肠软，大概见我着实受了委屈，也就搀起了我。轻声的劝慰我，原来那妇人是李春娘新请来的奶娘，我转头奇怪的问：“奶娘。”那小丫头又说我与李如虹走这的第三个月，李春娘突然收养了一个还没足月的男婴，十分喜欢。那妇人就是李春娘请的奶娘，仗着李春娘的偏爱，在宅子里十分横行，这宅院里没几个不恨她的。我心中想要笑，这个男婴，奶娘。那日看着荷香的尸体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虽然怀疑过是莫家两姐妹被她撞见偷拿金镯杀人灭口，但是诸多不合理的地方还是冒了出来，特别是后来那几个月，李春娘卧床不起，我就十足的觉得奇怪，现在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吧。我捂住脸，心思却飘了很远，直到听见心中的小丫头站了起来，一副惊恐地看着我的后方行礼：“老爷。”我转过头去，李如虹站在我的身后，低头看我。
　　
　　饮歌死的时候我是没有哭的，此刻却流了个尽兴。我忘这李如虹，任眼泪打湿衣裙，却是紧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来。我真的难过吗？是的，可是却不足以让自己哭泣。只是我明白，李如虹这样骨子里清高的文人，喜欢的就是这样不示弱的弱势，就是这样梨花带雨的样子。果然。他走近我，蹲了下来，轻轻地将我搂在了怀里。他的怀中有一股成年男子的味道，不够单纯，胜在复杂莫测。我微微的战栗着，不舒服，真的不舒服，我讨厌这个人的怀抱，却又不得不委屈自己，至少在他的怀中我还能勉强得到其他人的尊重来，我就这样在李如虹的怀中待着，看着我对面的，刚刚搀扶我的小丫头露初错愕的表情来，然后跑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好像代表我那纯真的年代，离开得迅速而毫无交代。
　　
　　“饮…词…。”李如虹叫我的名字，然后顿了一下，停下来抚摸我的脸，他的脸上神色很复杂，却也很温柔。我还是放任着自己的眼泪一颗颗的往下落。他叹息一口：“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只要，只要你规规矩矩待在李府，再也不要想其他的了。”我点点头，心中却是冷笑，不想其他的，你觉得怎么可能？当然，在我状似付出我的一切后，你会觉得可能。
　　
　　“抱我。好不好？”女人要勾引一个男人真的无师自通，至少我就是这样，怀着背水一战的决绝感，我将头埋在了李如虹的怀中，柔情蜜意也是可以培养的吧，我以为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却没有害羞的感觉。我贴着他的唇，吻着他的身体，意识好像游离出了身体之外，身体却跟着本能起着灼热的反应。拥抱、摩擦、舔舐。像是按着教科书的规定路线循环，就这样完成一件情事，完成了最重要的肌肤之亲。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觉得痛，相反，身体还自然的有了高 潮的反应。我真的是个奇怪的动物吧。李如虹将我搂在怀中，我看不到他温文的面孔，也没有看他的欲望，只是将眼睛紧紧闭起来，这一刻是真的累，我要好好休息一下，再好好想一想，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要怎么去进行。
　　
　　李如虹将我收到房中的消息开始在李府中传扬开来。这日李如虹还躺在我的床上，外面就有下人来请。说是大夫人请老爷过去一趟。我有些不安的抓住李如虹的手臂，他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头，穿好衣服走了。直到脚步声远去，我才收起那副惊恐的模样。李如虹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让李春娘胁迫了去。我只是装可怜，并不是真正的担心。
　　
　　李如虹回来的时候脸色平静，我却能猜出李春娘的脸色一定不好，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不但要对付魏青问，首先，我要对付的还有你。我早已净了身，换了身干净衣服，李如虹站在我背后，看我整理长发。我看了看镜中的人，愈发觉得自己长得像饮歌了，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这样的明艳，也算是有利的武器的吧，至少可以用来对付李如虹这种会动情的人。“我帮你。”李如虹在背后帮我整理着长发，动作温柔得让人难以置信。我心中有丝丝的涟漪，只要是女人，恐怕都会想要被人这样疼爱吧。“我吩咐了下人给你准备了新的院子，你有没有喜欢的地方？”“我喜欢那片竹林后的小屋。”“嗯？哪个？”“就是我倒李府住的第一个地方。”“好吧。”顿了一下，李如虹突然说：“以前她也喜欢去那个小屋住。”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莫冉吧。李笙的亲娘。
　　
　　李如虹对我很好，可以说是关怀备至。衣食住行都安排到了最精致的程度。但却从未提过给我个名分。我虽然不稀罕，也不在意，却实在觉得奇怪，加上那日他在书房同我讲的话，我直觉这背后很有问题。也毫无头绪。到底是什么呢，难道魏青问背地里与他有所联系，不可能啊，那些时候我都跟着魏青问，即使是魏青问找了他，他也不可能相信魏青问片面之词啊。脑子里乱乱的，望着小屋外的竹林舒口气。第一次进这李府就是住在这里吧，可惜这两年过去，当初和现在的心境，又各不相同了。
　　
　　步行到了林中，莫冉的那座孤坟又出现在眼前。我看着那疯长的野草，想着以前，跟着李笙在这坟墓前乱侃，他倔强又带着些纯真的样子，别扭又爱沉默的样子。我越想心就越痛，如果李笙知道我和李如虹现在的关系他会不会恨我呢，就像是当初他讨厌莫宁那样，我慢慢的坐到以前李笙喜欢坐的那个草丛中，心口一阵阵的痛，我不在意和李如虹在一起吗?不，我在意，我在意，在意得心尖口不停的痛，可是面对强大的仇恨命运，这些痛又能算什么呢，它只会鞭策着我前进得更快些。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和泥土，将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精神百倍。我还有事情要做呢，很多很多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死赶活赶总算赶起了，有意见尽管提，反正我最近几天都看不见......




第 21 章

　　莫宁看见我的时候神色有些不自然，又要保持好大家闺秀的气度，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尴尬，我早知道她是爱慕李如虹的，本来以她的条件还是有机会的，可惜半年前，李春娘那个金镯子的事件后，她就完全的完全的失去了资本。
　　
　　我仍然朝着她谦卑的笑了笑，即使这李府中大家都知道我与李如虹的关系，我却不觉得有什么好炫耀的，就是一个巨富的妓女，皮肉卖的钱，总是不好拿着来示人的。莫宁尴尬的笑了笑，请我坐下，一时无话，只听到外面秋蝉的声音渐衰，是要到天凉的时候了。“仙乐过段时间可能要回来一趟，这一去都要到两年了，也不知道现在变了模样没有。”大概是没有话题，莫宁将李笙搬出来说了两句，我心中一痛，有些不敢面对李笙，只好讪讪笑了一下。直接地问：“二小姐，你有没有恨过大夫人？”莫宁被我的问题骇得一震，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漂亮透明的指甲都好像要被扭曲掉，睁大着美丽的眼睛看我。这时外面有小厮来请我，说李如虹请我去一趟，我笑着向还没有回过神的莫宁点点头，临走时又说：“如果不是她为了自己的秘密陷你于不利，今日跟着李如虹身边的就是你。”
　　
　　着重于爱情的女人最好的利器就是感情。我相信给莫宁一些时间，她是会主动找上我的。
　　
　　李如虹在处理公事，我并不知道他叫我来干嘛。他笑了笑，说让我给磨墨。我哭笑不得，就乖乖站在他身旁，看他写着奏折和一些文书。也不是存心，还是看到了一些，原来这折子还是提的江南叛军的事件，虽然事情已经完结了，但是李如虹是文官，这最后的结案陈词还是得他给奉上。我看了看，原来这之间还有些我不知道的细节。书面上写的是叛乱的原因是说江南水患，本来此次就严重，而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却被人私吞了，这才导致江淮等地民不聊生，陆续起军反抗。折子上看起来蛮有道理。可是我却知道这里还有隐情，但是也不敢贸然开口，我现在对于李如虹来说有的是男女私情，如果我再多舌，可能连这样的感情也会抹了去。看着李如虹在最后写上了被他参奏的官员名字，江南节度使唐智成。心中明白这唐智成也是个替死鬼，想着李如虹自己也有盘算吧。
　　
　　“在想什么？”李如虹停下笔合上那本折子，转而拉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温的，不像我，即使是三伏天，仍然是冰凉冰凉的。被他握着，乖巧的低着头：“听说莫家二小姐说，大少爷近期要回来。”“恩，仙乐进宫也要到两年时间了，难得回家一趟。”“我… …我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别怕，那孩子很喜欢你。”本来只是想要转移话题，可这一提，我却是又真的碰到了心中那个缺口。怎么也挂不出笑脸来。这是我选择的路，我本来应该甘之如饴对不对？
　　
　　李笙回来那日我躲在自己竹林后的小房间里不敢出来。李如虹也问过我的意见，答应我并不将此事告知他。已经是秋末了，我记得李笙好像要满十二岁了，其实我也想要见见他，看他出落成什么模样。蔚芳将一件单衣披到我身上，那日李如虹要拨个丫头给我，我想起在花园里搀扶我的小姑娘，也就要了她来。她是个很纯真的人，而且没有世人的麻木之气，名字也很秀美，心思很细，人很体贴。
　　
　　“柳姑娘，大少爷回来了呢。”她在我旁边轻轻的说。我搁在窗愣上的手紧了紧，没有出声，任是看着远处那片片的翠竹，竹比起其他的植物就是要好，不管什么季节，都是青翠的，掩饰了它本身的喜怒。“恩，知道了，你去休息吧，我没什么事。”“恩… …”蔚芳还想要说什么，又见我一副冷然的神情，也就安静的下去了。秋风瑟瑟，即使裹紧衣衫还是能感觉那股凉意从心底透了出来，转身给我自己倒杯茶水。希望它可以让心头再暖和一点。
　　
　　“砰”的一声，门被人踢开，木屑飞了起来，我明明关得很严，这大户人家的秀门果然不经踹啊。我低着脑袋，不去看旁边飞起来的尘埃。身后的人脚步也停了下来，一股子沉闷的气流蔓延开来。我就这样背对着他坐着，虽然想了这么久，我还没有想好要以什么表情面对他。就这样过了很久，后面的脚步声远去，我动了动僵直的腰，招过来刚刚没离去而是躲在窗外的蔚芳。她告诉我，大少爷刚刚踢开门的时候将脚扭了，回去的时候脚跛得厉害，我心里自然是绞得难受，却不能去表现出关怀的情绪来，他还有他的爹，还有李春娘，还有莫宁不是，总是会有人关心他的。
　　
　　“蔚芳，大少爷多高了啊？”抓住蔚芳闲聊，我承认，我对那白玉似的小人儿还是很有感情，虽然不愿面对他，却还是想要了解。“恩，大少爷比我还高这么一点儿，对了，大概到柳姑娘鼻子的位置。很瘦，还有，他长得可真好看啊。”蔚芳一说起话来，就停不住，我也喜欢听，就用整个下午听她形容李笙的模样，听她说李笙出落得如何的风神饱满、俊秀迷人。心中涨出满足感来，好像真的是自己的亲人被人夸的感觉，呵呵，从这点来说，我这个后娘应该还是蛮进入角色的。
　　
　　晚饭的时候李如虹亲自来了小屋，他今日穿得很喜庆，杏黄色的云衫，头发比平常梳的要精致些，他让我跟他一同去前厅用餐，庆祝一下李笙的生辰。我本来就有些责怪他将我的事告知李笙，现在让我去前厅用餐，我自然是死活不愿。李如虹捉住我的手，沉沉的劝慰，说是今日是李春娘告知他此事的，本来见他怒气冲冲的过来，李如虹心中也是打了个突，可是后来他很安静的回去了，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表情，看样子是想开了，并不怪我。我冷笑，亏得李如虹那么聪明，到底是锦衣玉食，万千宠爱长大的，自然不懂人心的微妙，就连他自己的儿子也不明白，李笙少年老成，又极爱掩饰自己的喜怒，他越是这样隐忍不发，心底怕是怪我越多吧。想着想着心中冰冷，控制住自己那股悲哀的情绪来。“饮词，你的手好冷，算了，既然你不愿就不去了吧。”李如虹惋惜的说，我却摇摇头：“不，我去。”要面对的事情始终是要面对，即使一直躲避，也免不了那既定的事实。
　　
　　其实我极少来前厅，又是满心的忐忑，跟在李如虹的身后，他走上两步就要停下来，后来索性拉住我的手，一同前行。我压抑住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做出微笑的神情，我怕什么呢，在我将自己都交出去了的情况下，我以为再也没有什么可疑惧怕的东西了吧。
　　
　　李春娘、莫家姐妹、李笙已经围桌坐下了。李如虹牵着我入席，我好不容易平静的环视周围的人，李笙却是低垂着脑袋，看不清他的神色，可还是能发现他长高了些，骨骼更加倾向于少年的修长，轮廓更加秀美。心中不免泛起一股酸意来。而桌面上其他人的神色就更奇怪了，李春娘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莫家姐妹一脸酸意与隐忍的样子。唯一正常的就只有李如虹了，他端起酒杯，说这一杯先是庆祝李笙生辰，再是夸奖自己李家的后人少年成才。于是一家人都虚伪的举着酒杯，在满屋子的彩灯之下碰到一起。我抬起的目光与李笙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他眼中一丝情绪也没有，然后转开了头。我心下了然，何况他，就连我的眼中恐怕也是毫无情绪吧。总比虚伪的做出心痛来好，明明都做了，再后悔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一桌饭吃得闷闷鼓鼓。唯有李如虹胃口要好些。
　　
　　对于李如虹抛下那一屋子人亲自送我回屋有些诧异。他转头看了看满脸迟疑的我。淡淡开口：“其实这样也很好，饮词，你说是不是？”我不解，他温柔的笑了一下：“这样也能断了仙乐对你的那份心思。”我被他的这句话惊在原地，忍不住反问：“断了他的心思？什么心思？”李如虹避重就轻：“仙乐比平常的孩子要早熟很多，心思也和其他的孩子不同，你素来与他亲近，现在身份也不一样了，以后注意些吧。”我这才明白他口中的话，我只知道李笙应该恨我，恨我因为他而接近李如虹，恨我像莫宁一样妄图霸占他母亲的位置，现在听到李如虹这番话，才恍然这之中还有其他我不愿承认的情愫。规规矩矩地朝李如虹行礼：“饮词记住了，断没有那份心思。”李如虹拉起我低伏着的身躯，拥在怀里：“饮词，你不必装作这样的卑微，你以后还有我可以依靠。”闭着眼睛想，若是这漫天的星光之下，被最爱的人拥在怀中，那该多好啊。
　　
　　李笙在家待几天就得回宫，这几日我都不敢到处闲晃，饮食都是蔚芳给我端来。闲来无事不过是拾掇下绣品。透过窗外看那片竹林哗啦作响。傍晚时分总能见着个瘦长的身影，那是李笙的习惯。他习惯去他娘亲的坟墓前发呆。那他有没有发现，其实每日，我都会在窗边偷看呢。一定没有吧，如果有，以他的脾气定会转身就走的。从我的角度并不能清楚的看见那座孤坟，只是能看见李笙的影子，我尽量把自己隐藏在窗楞之中，自己也不明白我究竟是以何种心思偷看他的，怎么想我都是龌龊的，还好我已经习惯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一闪神，那边的人影也不见，我这才探出身体来，将自己暴露于窗外的光线之中，心中不舍，这就走了啊，听说他明日要回宫继续做那太子的伴读呢。
　　
　　我怏怏地关上窗户，这几日李笙回来算是府中的大事，莫宁那边也没什么响动，等这段动静一过，她定会主动来找我吧。门被轻轻的推开，我估摸着还没到用晚膳的时候，正准备问蔚芳怎么这么早就送来了，转过头，一个纤长俊美的少年站在门边，比雪还要白上几分的细腻肌肤，还没成年所以显得秀致的眉毛，被牙齿咬得起了红印儿的唇瓣，不是李笙还有谁。“啊，你好啊。”讪讪的同他打招呼，也找不到话来说，眼神不管定在哪里都觉得尴尬，他转过身去，关了门，一步步走紧我，我反倒不害怕了，站在原，看他欺近。看他那连毛孔都找不到几个的光洁脸庞靠近我。那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情啊。不是愤怒、不是恨意、也不是冷漠的面具，像是代表了一颗最脆弱最纯净的心被剥开一样。让人看了就觉得自己残忍。
　　
　　“你说的，你不会忘了我的？”他说，声音朗朗，比起入宫之前成熟了许多：“我在宫中寂寞的时候就会想，还好。还有你记得我。”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出不了口，咽回喉咙就反复涌出一股子酸涩。“你看，这是什么？”他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我，这个时候右手举起，手一松，一枚红线系着的玉佩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那块君子佩，我认得的，是李笙入宫以前送我的。我还记得他当日的模样，隐忍却又有微微的雀跃，递给我，让我日后还他。“这块玉佩玉质通透，雕工精致不俗，不可多得，所以被识货的人买了送给太子，太子又转送给了我。饮词，你可记得它？”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小小少年，我为什么这样害怕他的注视，害怕他的质问呢？我明白，我终是糟蹋了他隐忍而负累的人生中那小小的一点真心。我说不出口任何话，连对不起三个字都挤不出来，只看着那吊着君子佩的红线在空中晃啊晃。“你说啊，你说！” 李笙情绪激动起来，伸手抓住我的胳膊质问。他的眼睛有微红的血丝，我看着不忍，却也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一狠心，将他使劲推了出去。到底还是个少年，加上他手上并没有用力，被我这一推了出去，立刻后退几步，撞到了床边的灯架，锋利的边角从他脸边擦过。我还没来得及惊呼，他的脸上已出现一道血痕和半边青紫。灯架滚落将旁边的蚊帐点了起来，外面的小厮丫头听见响动也冲了进来。
　　
　　残局已经打扫干净，蔚芳递给我半边玉佩，说是床边捡到的，我拿着一看，却是半边君子佩，原来刚刚被摔坏了啊。摔坏了也好，留着大家看着也只能觉得悲凉吧。床边的帐子是新换的，绣着香兰，一朵朵的怪世俗讨喜的。我想起刚刚被撤换的帐子是白色的，像是一幕清凉的月光，被火点燃的时候都闪闪的，我想我永远忘不了那种碰撞的美，就像我永远忘不了李笙跌坐在那团火光中的神情。呼口气，朝蔚芳笑了一下，安慰着“没事，大少爷明日就走了。”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至少没有了他，我可以再薄情寡性一些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出行推迟，继续更新。




第 22 章

　　李笙这一走，又是过了些时日，我渐渐有些沉不住气，想着怎样再刺激莫宁一下，莫家大姐，莫余却是找上了门来。莫家两姐妹都寄居在李府，虽然我找莫宁是私下的，她怕是也找机会跟莫余说了。虽然现在莫家极没落，在李家业不如以前受宠，可这莫家大小姐还是免不了的一股子尖刻的习性。进了门，有些居高临下的看我，又仿佛不好意思说出来意般惺惺作态。我谦卑的请她坐下，奉上茶水，做得十分热情。估计莫余在李家也是受了些冷遇的，见我这样低姿态，也不好随便发作。
　　
　　论沉着莫余自然比不过莫宁，不到一刻钟，她就开了口：“你真的要帮我们？”我点了点头。她也想了一下，问：“那你凭什么？”“凭这个李家还是李如虹做主，你看我并不讨大夫人喜欢，可这些衣食用度，怕是不比她差吧。”莫余咬了咬牙道：“你要我们做什么？”“呵呵，你们也是憎恨李春娘的吧。我记得上半年江南水患，你们莫家迁居江南，也受其害。家中没落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了。”莫余低着头不语。我接着说：“所以你和莫宁去找大夫人借银子，她却一口回绝了，莫宁又对李如虹有意思，所以断不好意思伸手去向他讨要。”“是。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本来我那日是为了去求大夫人，结果见屋子里没有人，连荷香都不在，那镯子金光闪闪的放在桌面上。我就… …”“后来你又和莫宁去将镯子当掉了对吧。”“恩。”她点点头。“可是没有想到荷香会因此而死，而镯子的事情也被大夫人知道了，原以为我们会被赶回去的，好在老爷念旧情。”莫余絮絮叨叨。我打断她：“事实远不止如此吧，你有没有想过荷香那日不在的时候其实已经死了？你有没有想过那镯子是有人故意放在桌上的？你有没有想过有人一开始就打算就你们赶回江南莫家去？”莫余抬起头，我笑了笑：“看来莫宁还是没有告诉你啊？其实她口这么紧，大夫人完全不该算计你们。可惜了。”莫余一脸迷惑，听我提起莫宁有事没有告诉她，脸色又变得不堪，一提裙摆，径直走了，看样子是去找莫宁了。
　　
　　我望着莫余的背影冷笑，如果莫家姐妹出来作证，那李春娘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就完全不保了，到时候我不但自由许多，如果能掌握李家一些人脉，对以后的事也方便些了，再找个机会将魏青问的事情告知李如虹，这样，一步一步也行吧。还好，我最多的就是时间，怎样我都可以等的。
　　
　　正想着这些事，那边小厮来传，说李如虹请我过去。李如虹的宅子与我的相隔甚远，我过去的时候他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我忙堆起笑脸问怎么回事，他说文王设宴邀请朝廷官员。他自然也在应邀之列，邀请函上写着携女眷，本来李如虹准备单身前往，结果来传话的小厮说文王特意嘱咐他带着我，说对我颇有好感，邀我一同前往。我与李如虹都是摸不着头脑。“要不？你跟我去？”“恩。”我也弄不清楚文王的用意，有些好奇，也就允了。
　　
　　我看着眼前这些衣衫头饰，精致雅丽，每一件都不是俗品。转头问李如虹：“这是？”“仙乐娘亲的。”他淡淡回答，双手抚摸那些面料，十分温柔。“你还爱着她？”李如虹转过身将我搂在怀里：“不会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我挣脱出来，假装害羞的说：“时辰要到了，你先出去等我吧。”
　　
　　我此去是为了试探文王的用意，自然不要太过引人注意，从衣裙中挑出一件水玉色的衣裙，带些淡淡的红，这样又容易隐于众，又不会显得太冷清。这中庸之道倒要用到梳妆打扮上来了，实在好笑，因为被请去的都是女眷，我再不能梳少女的发饰，让蔚芳将我的头发轻轻的盘了上去，有几丝不停话的垂在颈间也就随了它。点缀了几朵红艳的绢花与盘发一侧，倒成了全身上下唯一显眼的装饰。穿戴好一看。我就被镜中的影像惊到，如果说我以前像饮歌只有七八分，现在用了和她一样的盘发，竟是十足的相像了。她那样的姿容，随着岁月传递在了我身上，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李如虹牵我步下马车，他一直是个完美的绅士，姿态优雅，动作温柔到位。在门口迎接宾客的并不是老文王，而是他唯一的宝贝儿子，害死饮歌的另一个男人，文瑞。我远远看着那群嬉笑开颜的人群，心中说不出的烦躁。李如虹紧了紧我的手，在我耳边轻轻劝慰：“没事儿，别紧张，我们坐一会儿就走吧。”我朝他点点头，有些感谢他的体贴。
　　
　　“李兄，请进请进。”文瑞已经看到了李如虹，连忙过来客套，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饮歌？！”他一声惊呼，站在原地，眼睛木木的看着我。我早知他有这样的反应，朝他俯身见礼：“奴家柳饮词，文公子所说的乃我去世的家姐。”李如虹在旁边默不吭声儿，文瑞还没有回过神，旁边的管家倒是识事，忙引我俩进门去见文王。
　　
　　已经颇来了些宾客，看装饰打扮与气度，应该都是些官位不俗的。女眷们看起来都温文淑雅，打扮亦是华贵宜人。我本以为我是不引人注目的。可刚一进门，还是发现大家的眼光都飘了过来，也是，莫冉去了这么久，李如虹一直未娶，今日携了女眷来，大家自然都好奇是什么样的人物。
　　
　　文王笑呵呵的过来招呼，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溜来溜去：“多日不见，柳姑娘越来越光彩夺目了啊。”我装作害羞的行礼，也不清楚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李如虹又和文王寒暄上了。我转过头瞧着周围，都是些好奇的眼光。好在我也习惯这样被人用这样的眼光探视。并不以为杵。正溜着眼睛，却见门外又走进一个人。这人我却熟，正是魏青问。
　　
　　魏青问还是老样子，一副舒展惬意的样子，周旋官场是他的拿手戏吧，穿着上好的丝绸长衫，腰间用青紫色缎带系住，悬着一块黑曜石雕刻的装饰。而他旁边的女眷却是让我失望了。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模样算是清秀好看，眉目温和，是完完全全的大家闺秀。和饮歌在魏府住了三年，我却没从没见过这个当家主母的样子，据说她是完全不出自己的宅子的，也完全不是外人接触。我也曾猜想过她什么样子，却没想到这样的平凡，站在魏青问的旁边，就像是随行的丫鬟一般，被魏青问的光彩压了个完全。我觉得心中可悲，到底是命运弄人。魏青问也看到了我，却丝毫不意外般，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来。我抓住李如虹的手紧了紧，李如虹偏过头来也看见了魏青问。加上文王，他们三人凑做一堆，彼此客套着。我也趁机细细看魏家的夫人。
　　
　　心中是有些不甘的，想不到她都可以被深藏在宅院里不受伤害，而饮歌却是注定了被算计，被利用。但是面对这个女人却是恨不起来。怎么说来，她就像是一朵幽兰，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其实莫宁平常也是这个样子，但是这个魏夫人却比她多一种特质，而这种特质让人不忍心去恶意揣测她。她好像有些害羞，见我打量她便往魏青问身后缩了缩，就这样一个动作竟让我有些羡慕，其实我也想啊，遇见到敌意、强迫、试探的时候可以有个身躯供我躲一躲，却寻不到一个真的能够让我依靠的。
　　
　　“饮词？你没事吧，脸色有些差。”李如虹握住我的手紧了紧，我手心里都是汗，他也觉察到了吧。“没事，这里气闷，我出去透个气。”说完又向着文王和魏青问行了礼。抛下一屋子喧嚣，我是真的有些气闷，连日来的不顺心，总会让人累对不对。何况，文王让李如虹将我带来，绝不是久未相见，想念的意思，肯定有所图谋，而我站在这四下无人的花园里，自然是给他给机会，不管是试探我还是怎样。
　　
　　夜色温沉，这个时节夏花都纷纷的败了，园子里也没有什么精致可看。自有仰望月光满溢的夜空，求得一点亮眼的光辉来。身后有轻微的脚步，我转过身去。这人穿着一身绛红的衣衫，发顶羽冠，眉毛弯弯，瘦长脸。却是文瑞。我见着他心中就是一股火。当初若他是真的爱饮歌，又怎么舍得强占她，爱就是占有？滑稽而可笑。这股火要被强压下来，实在有些困难，难得我浑身都颤抖了起来，我甚至能感觉到饮歌当日被他强占去的撕心的痛苦。
　　
　　“饮歌？真的是你？”虽然刚刚在门外已经纠正过了，这文瑞还是不死心，一步步走近我。我的指甲摩擦着自己的掌心，随着他的每一步靠近而疼痛，等他再靠近一些，我一定要替代饮歌一巴掌挥在他的脸上，抹去他这虚伪的，情深的面具。可是他却停住了，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嘴边勾起些微的笑容：“饮歌，我不碰你，你不要走？”声音幽幽，眼角却是亮闪闪的，我不想看他虚伪的眼泪，只好打破他的梦境：“饮歌已经死了，记住，是你亲手害死她的。”
　　
　　回到宴席上的时候我还是气喘吁吁，不为别的，只因为文瑞刚刚在花园里流下的眼泪，一颗颗的，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也动摇了我的意志，难道他是爱饮歌的？文王已经举杯相庆，我也端起酒杯，一口酒急灌而下，十分呛人。酒宴上自然是笙箫满堂，我远远的看着对面的魏青问，他也举杯向着周围的宾客应酬，一双眼睛却不时照顾着身边的那个女子，名誉上的魏夫人。既然他也是有情的人，那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那样对饮歌呢？
　　
　　酒过三巡，李如虹被一批官员缠得脱不了身，刚刚进门那个管家悄悄站到我身边，说王爷有请。我忙不迭是的站起随他过去，让自己打起十分的精神。
　　
　　文王坐在一个角落，周围有厚厚的幕帐，既不封闭，又能隐藏。我规矩的站在他面前，他朝我笑了一下，挥手让管家先下去。“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就不跟你客套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让李如虹带你来吗？”我摇摇头，表示猜不到。“喏？猜不到吗？魏大人说你有多聪明看来是夸大其词了啊。”听着文王这句话，我瞬间明白，定是魏青问在这中间耍了什么手段。“文王和魏大人都过奖了，饮词从来都是愚笨不堪。”“呵，你也别跟老夫兜圈子，魏青问让我帮他向李如虹要了你，你可愿意？”我寻摸着文王的用意，从江南之行就可以看出这魏青问与文王之间关系就不一般，加上文瑞也是为魏青问所用，这文王所说的应该是真的。“王爷若有此意，又何必询问饮词意见呢？想来王爷应该也另有打算吧。”不卑不吭的回答他，他现在要的不是低眉顺眼的奴才，而是能派得上用场的人才才对。“哈哈，你果然很有用，我也直说了，那日就觉得你机智，我是打算向李如虹索要你，只是不是给魏青问，而是为我所用。”我默然。文王继续说：“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是那种安分的女人，你是愿意待在李如虹身边做他一辈子的红颜知己还是做我身边的智囊大展拳脚呢？”“哦？饮词倒好奇，王爷是从哪里看出来的？”“眼睛。”他伸出手，指着我的眼睛：“从这里。”
　　
　　散场的时候已经开始起风，旁边的仆役将披风拿过来，李如虹却先给我围上了才自己系。大部分的官员都已经离去，今日都携了女眷，自然不能再寻欢作乐。我斜眼看着魏青问将他夫人搀上马车，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边文瑞却冲了过去，扯住了魏青问的袖子，走到了角落，不知道在争执些什么。“还在看他吗？”李如虹的声音有些冷冷的，比起他平常的温柔生硬许多。我忙转过头，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算了”他一挥手，自己先上了马车，我踩着马凳子跨上去。这男人一生气，连风度也不顾了啊。
　　
　　脑子里一团乱，慢慢梳理着。文王说魏青问让他从李如虹身边将我要走，我还能理解，大概是觉得我待在李如虹身边迟早会坏他的事。可这文王我却拿不准主意。说他惜才似乎太牵强，可能会觉得我有些作用，在我猜测来想，他见着魏青问接二连三的想把我弄走，可能觉得我对于他有些特别的影响。而这影响自然能起到要挟的作用来。想来想去，这些人还不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这样看来，人世中那一点点真心，那一点点坚持就真正的弥足珍贵了。
　　
　　马车一个摇晃，我让旁边倒去，看着就要碰着马车壁了，一只臂弯将我圈了回来，落入了李如虹的怀中，我从他怀里抬起脑袋来看着他。他被我直接的目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转了转头。我叹口气，从他怀中支起身体来，吻了他。嘴唇相接的时刻我仍然在思考，我是为了什么吻的他，是因为爱的悸动还只是因为他的体贴温柔，恐怕是后者多一些吧，我是感谢他的，只是这个世界中我拿不出任何一样东西去感谢他，除了行为，因为连身体都不是我的。多悲哀啊。李如虹在我耳边轻轻说：“忘了他吧，忘了魏青问，我也会为了你忘了莫冉的。”我心中好笑，你又是凭什么觉得我爱着魏青问呢？
　　
　　和李如虹友好的道了晚安，他回他的院子，我回我的小屋。他并不是一个重肉欲的人，我就更不想接受那没必要的亲热。
　　
　　蔚芳跟在我身后提着灯笼，我的小屋偏远些，也没什么沿路的廊檐，一路只伴着月光，照着我的影子形影重重。我正发呆，听到蔚芳一声惊呼，抬头一看，有人立在檐下。借着灯笼的光亮一看，竟是莫宁。她裹着一件淡黄色的秋衣站在我的门外，周围也没有仆人丫鬟，突然看到着实骇人。
　　
　　点好烛台灯盏，倒上了热茶，我让蔚芳先去休息，她也极解人意，没有询问便去了。只留下我与莫宁相对而坐。她双手捧着茶杯，并不开口，双眉皱得紧紧的。我又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个魏夫人，心中不是滋味，难免催促：“二小姐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这夜也深了。”莫宁抬起头来，竟是劝慰我：“家姐性格鲁莽，不知进退，希望柳姑娘不要挑唆她了。”我一听，这哪里是来谈合作的，竟是嫌我多事。“你就这样害怕李春娘，即使她故意陷你莫家于不义，只为了掩住你的口舌？即使她心狠手辣连跟着自己多年的丫头也至于死地？”莫宁摇着头：“没有… …没有，已是语不成声。”“大夫人收养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吧？是她跟人珠胎暗结的结果吧？荷香将此事透露给你然后被大夫人知道了杀她灭口的吧？”我越问越多，莫宁的头越垂越低。事实如此，她却是想要逃避。我扯住她的衣袖，渐渐紧逼她。她叫了一声，一把推开我：“是，你说的都是真的，可又有什么用，事实上我们是拿了镯子，事实就是事实，不管是谁刻意造成的，这都是我们的错。大夫人固然可恨，可就是指责了她，难道我们就光彩了，何况你认为，老爷会真的为了这件事而将大夫人怎么样吗？他们是亲人，血浓于水。而你呢，你正得宠，到时候自然得以保全，倒霉的只有我和莫余，我们能留的只有这里了，求你了，不要逼我了。”
　　
　　莫宁早已离去，她推开的门还没有关上，从外灌进一股子冷风，将我也吹醒了许多。是啊，莫宁说得对，她比我想得周全，她是这个世界的女人，自然懂得什么叫做忍辱负重，自然懂得什么叫做委曲求全。而我。一开始立场就错了，就是算计别人，也坚持黑是黑，白是白。到底是资历浅薄。而我，就算和李春娘斗下去又有什么作用呢？能掌控李府？那有什么用，虽然我有很多时间，可是却不是拿来浪费的。何况，李如虹，那个优柔的男人，真的能帮我复仇吗？文王今日说的话又回响在耳边：“在我麾下，你可以不做一个女人，你可以像个男人一样用脑子，我会尊重你，在相应的情况下不限制你的行为。你考虑看看？”
　　




第 23 章

　　我曾经在空闲的时候问过自己，我是不是一个卑鄙势力的人。当然我从来没有正式回答过自己，因为有时候我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对，有时候又觉得这样会伤心。我在这种矛盾的疲倦中也就忘了回答。可是如今。望着李如虹看我的眼神，我发现我真的是一个卑鄙而势力的人。一这样给自己定位，我反而不那么难堪了，是，我会被文王利用，可我同样能利用他给予的一部分权力，而不是像跟着李如虹，接受他的感情，我认为我是不需要感情的。
　　
　　“你还是忘不了他吗？”李如虹意有所指，他说得不明不白。文王向他要人，要的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奴婢，他却还要问我的意见。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我是爱着或者对魏青问有特殊感情的，他的话语中总会隐藏一些东西，好像是关于我的过去，难道我的过去还有我不知道而别人知道的事情？
　　
　　李如虹房间中的香炉已燃尽，带着些呛人的烟尘漫了许多。我用指甲刻挂着铜炉上的纹路，是的。我在逃避李如虹的问题。以前就知道，我与他之间缺乏起码的信任，中间的那一点牵绊不过我故意营造出来的，薄弱而经不起揣测的。何况，我望着这个空有满腔风骨的男人，他其实很不错，可以做良人，只是这个良人却不是我的。灵魂上的差距是填不满的，我也不愿意为了他掏空自己的灵魂。而他那种态度关爱更让我受不了，若他对我的态度能跟文王一样也好，大家放在桌面上谈着交易买卖，完全是你情我愿。而不用像现在这样受猜测受计算的苦，我的敌人并不是他。不想在他身上用尽心思。
　　
　　“你来我李府将近三年了？我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李如虹有些激动了，虽然背对着我站着，我仍能看出他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抖动。“恨我吧，轻视我吧。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女人。”在心中轻轻的回答，嘴上却是不做声。我要让他明白，我确实是一个没有良心，满心都是算计，满心都是攀附权贵的人。“初始时并不觉得你有什么特别，倒是相处久了，也就明白你与他人不一样的地方，还以为你对仙乐对我是真心的。你说你到底有没有真心？”李如虹转过身来：“难怪，难怪，你连心都没有，自然无所谓他那样伤你！”李如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已经再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能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些。看着自己的脚尖，藕色的绣鞋上绣着双双对对的蝴蝶。
　　
　　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文王就试探过，说向李如虹要了我。李如虹当日让我自己选择，我选择了他。因为我了解他，自以为这是个安全的位置，现在看来，安全甚至等于平庸，如果我不能争取到最有利于自己的位置，那一切都是白费。这次，文王又亲自上门要人，李如虹以我不愿意来推诿，哪知我一开口就允了，毫不犹豫。安静的看着李府满堂的人目瞪口呆。
　　
　　我是从李府后院的小门进来，同样是经由这个偏门出去。路过那深深的竹林时我并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脚下的石板路，看它蜿蜒出这个深宅。蔚芳很贴心，一路捧着我的包袱行礼，也不多言多语。其实我的东西很少，比起来之前更少。裹着我来时用的那个厚厚的披风，坐上文王为我准备的小轿，比起我当日租用的，不知道又要舒适多少倍了。李如虹那日在书房发过脾气后再也没有搭理我，我离开的事宜也是交给李春娘处理的。李春娘一直不待见我，看着我走，自然是高兴的眉毛都高高的挑着，让人将我房中李如虹送的绫罗绸缎全部搬走。我却无所谓，本来我就没打算带走。走之前莫宁还来了一趟，只是坐了一会儿，两人并不知心，没有说上几句话，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来这李府就好像是一场梦，这场梦迅速和空荡，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轿子是直接抬进王府后门的。有管事前来引导，自从那日见了这个管家，我就觉得他在王府地位颇高，好像是极得文王的信任。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年纪比起文王还要大上一些。平板的脸庞，五官和气质都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但是也不让人觉得讨厌。我很佩服这样的人，自己却无法做到他这样的境界，说白了，除了信念，他活着也只剩下麻木了吧。至少，我还有仇恨。
　　
　　我曾问过自己，为什么我的仇恨会那么强烈，可是越想越觉得心痛难抑，渐渐也不想了。只是知道，那是我唯一的信念，唯一的目的。
　　
　　傍晚时分，文王就屈尊降贵的来看我。一脸的喜气洋洋，好像我真的成了稀客。我有些不知所措，笑着看他调派人手，打理我的衣食住行。等一切办完，他还是没有进入主题，只是安慰我，让我安心的住些日子。竟是丝毫不提我们之前的交易。我本想出口询问，又看着窗外下那些银光闪闪的兵戎与面目肃然的侍卫，又把那些话咽了下去。我果然是又进了狼窝，可是看着文王那高深莫测的笑容，我竟然有些隐隐的兴奋，血液中好像有什么要燃烧起来一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摒弃一切真情实意的可能，来到这样一个危险的，复杂的，却又是自得其乐的圈子里。
　　
　　小六子将屋子里的文王赏赐的东西清了清好，眼中一边放光一边吞口水：“柳姑娘，这么多赏赐啊。”我点了点头，告诉他拿来纸笔，然后将每一件东西都登记。顺便告诉，这些东西只要丢一样我都心里有数，避免有人顺手牵羊。他的表情从先前的眼馋变得有些讪讪，又不好表示出不满。只是闷头做事。到底是王府，下人中竟然有阉人。我从第一眼看见这个小六子就觉得不对，这种人还没有修炼到境界，不懂得像管家那样掩饰自己的锋芒。所以他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精明劲，不用猜也知道是文王派来监视我的。我也自然不与他客气，假意的收买也不必了，何况，这些钱我总是还有用处的。我有时候也搞不清楚自己是骨子里的嗜财如命还是真的害怕，害怕这个世界中所有不能被捏到手中的东西。
　　
　　文王是有意的闲置我一下，我当然不会不识好歹的任意妄为，只是在无聊的时候望着窗外发呆，现在的处境看起来微妙，走得好了，却也是可以险中求胜的，我以为，我再没有什么可以输的了，所以，即使是输了也并不可怕。只是黄昏时分的浓厚不一的云朵总让人心中有些恻然的味道，比如想起李家父子，或许我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于别人的善意总是不太能记住，比如有些人明明是对我好的。我却能轻易将他们从自己的生活中抹去。
　　
　　过了两三日，我住的地方能称上门可罗雀的时候，终于有了个生面孔走了进来。我当时正在翻看书架上的一本奇闻图志，我的房间是正对东方的，而此时已是西下，这人跨进房间的时候整个面容都隐藏在阴影之下，我只能隐隐的分辨他的气味，却什么也捕捉不到。心中惊骇，要说我最怕的就是这样的，让人看不清，接不近，永远不知道弱点的人。
　　
　　待他站定，跟在后面的管家在出来作介绍，说这位是吴先生，在王府上的先生，也是王爷的谋士大人。接着介绍我，却说得笼统，说这位就是柳姑娘。想来，他来之前必定是了解我过的吧。听了这个吴先生几个字我倒也稳了下来。谁都知道文王府上有个极精明的谋士，这人就姓吴。据说他也是一介草民的出身，文采却也不好，当年屡试不中，落魄至极。后来文王在山西的一场战役中大意迎战。败走在一个小城，自己也身受重伤，却凑巧为这吴先生所救，后来就一直跟在了文王身边，竟是个极通透伶俐的人。渐渐有了声名。
　　
　　他站在原地朝我点了点头，我也趁机仔细打量他。四十来岁的样子，大概比文王小上几岁。人却显得很憔悴，两鬓和胡须虽然都修饰过，可是看起来还是有些提不起神采的样子。特别是他的眼睛，像极了那种病入膏肓的人，全是混沌的颜色，在他挪动眼珠子看你的时候你只会觉得背脊一阵阵的发凉。今日他穿着一身满是福寿大字的锦缎长衣，看起来不像是谋士，倒像是哪里出来的一个灯枯油尽的财主。不管从哪方面来看，他给人的感觉就一个字，那就是“丑”。
　　
　　与管家寒暄了几句，终于进入正题。原来文王派他来教导我一段时间，至于教导我些什么，却是完全没有说明，等管家走后，我有些气虚的看着这吴先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好像也有些局促，脸转向一边，半晌说：“你先休息，明日我带你去练习弓箭骑射。”
　　
　　我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的睡不着觉。吴先生的话还徘徊在我的耳边，他说明日带我去练习弓箭骑射。我以前伺候李笙的时候是见过的，虽然觉得在飞驰的骏马之上很潇洒，却始终没有自己上去试一试的想法。我害怕意外，害怕自己所无法掌控的事情。我是个习惯观望的人，站在岸边看别人的快乐和浮浮沉沉，总觉得，既然还没下水，那总是有机会的，却不知道这个机会会不会等到我白发苍苍，步履蹒跚。
　　
　　一整夜，都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中翻滚，很难入眠。被丫头叫醒的时候精神不太好，却只能强打着起床。管家早已经派人送来准备好的劲装。是紫色镶有银边的，做工细致，布料华贵，我捧在手中却隐约觉得有些刺手。总是这样，现在得到的越好，以后付出的就越多。
　　
　　王府中有专门的练兵场，应该是训练亲卫队用的。我这一圈走下来才真正理解，古代豪门中占地的广博，难怪那些大家小姐都是养在深闺，我若不是穿着这厚底的靴子，光是绕上一绕，脚底怕也是会起泡的吧。
　　
　　旭日东升，吴先生已经先到了，他倒也是奇怪，并未同我一样换成劲装，而还是延用着昨日那锦绣富贵的模样，站在这操练场上有些滑稽的画面。我忍住轻笑，貌似恭敬的站到他面前，他一挥手，说今日先练骑马吧。
　　
　　这一整日，我就在马背上度过，说起来，我还有些天分，到了黄昏时分，也能渐渐坐稳，在马夫的牵引之下慢走上两圈。吴先生直到结束才踱步过来说了一句：“欠缺天分，但愿勤能补拙。”真真让人哭笑不得。我全身酸痛，汗如雨下，站在臭烘烘的马匹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悲哀，其实他还不是和我一样，依附别人而活。却又找不到生存的意义。小六子已经过来唤我，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他后面，却发现他的身高与李笙相差无几，只是李笙的后脑勺都比他的长得漂亮，特别是头发，乌黑如云，华丽如瀑，哪像小六子，东一坨，西一坨，到处都是伸出的边角和缝隙。低头苦笑，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想这些干什么呢？
　　
　　第二日同前面相同，却更让人难以忍受，在马背上坐稳容易，可是要在它颠簸的时候仍然自若却是难以把握，本来就酸软的身躯在上面起起伏伏，恶心感与焦躁感一股股的袭来。吴先生坐得远远的，在树荫下品着一壶又一壶的茶，待我受尽折磨，他才飘过来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来，让人难以对他生出好感。等到我全身都被汗水浸透过后，身上飘出一股子酸味与疲乏的时候。我在回院子的地方碰见了文瑞。
　　
　　他可能并不知道我与文王的牵连与交易，咋见我之时满脸惊愕，手中拿着的画卷应声而落。轴柄滑落出老远，散开的画面是空寂的花园与仕女消瘦的背影。画面美丽清秀却让我懒得多看一眼。就是这样，明明内心龌龊的人，偏偏要附庸风雅。我和小六子站到一边，等他过去。这个家里除了文王就属他最大了，如果不能被乱刀砍死，样子总是要做做。文瑞低下身去捡那副画卷，却久久不抬起腰。我的汗珠一颗颗的滴落下来，只想快点躺进浴桶之中，心中对他的耽搁满是恨意。小六子却是忙着拍马屁，赶紧着上去帮他拾起。文瑞松开手，却没有再看我，只是一转身急急的走了。小六子在后面拿着那副画卷直跳脚，看着我，也不知道是追的好还是不追的好。我赶着回去，只是让他明日等我去练习的时候再去找文瑞，他到底是伺候我的人，也就应了。
　　
　　洗浴之后，疲乏才算祛了一些。我坐下来，却看见小六子将那副画卷放在了桌上，信手打开，右上角却有一排小字：“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还是那句词，可那副画面细细一观察却又让我有些惊心，如果，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好似那日在王府中花园我透气的模样吧。呵，文瑞，我该说你痴心还是多情呢？你要知道，我不是饮歌，永远不会是。
　　

作者有话要说：去旅行了一躺。累得哇...骨头都散掉了，总算平安回来了。开始恢复更新。
这次一个人去了南京、杭州、苏州。觉得自己好能干，哈哈哈哈




第 24 章

　　反反复复折腾了些时日，我也从每日的筋疲力尽变得没那么难熬了，只是双腿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打颤，双手也被缰绳勒得出数道血痕，嘴角内的肌肤也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吴先生每日都会来督促我，我却总觉得有些本末倒置。莫非这文王请我来，是为了培养我。那他未免太好心了一些。可是不管怎样，学些有用的东西总是不错的。至少，在骏马上驰骋的感觉就非常不错。飞速掠过的人影树荫，明明都在视野之中，却也什么都是留不下的。
　　
　　吴先生总是一副放空的模样。其实我也能猜到几分，像他这样的谋士，平常殚精竭虑，空闲下来也是一副行尸走肉。对于我的努力他是不置可否，看情况是每日会同文王报备的。等到我骑马开始顺溜了，又开始让我练习弓箭，这个对于我来说就更难了，通常一天下来，整个胳膊就跟脱臼了一样，想要举起来就要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我却是有个好习惯，再难受却也是默默受了，既不抱怨也不唠叨。久久下来，吴先生又在旁边冷笑：“装得跟个天生的奴才一样，小姑娘很厉害啊。”我笑笑不语，这吴先生果然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我并不是纯良的人，大概同类比较容易分辨彼此吧。
　　
　　转眼已入冬，我身上的裘衣越来越厚，手上的弓茧也到了磨人的程度，绕着教场跑的时候再不会迷失方向，射出去的箭即使不能正中红心也相差不远。这些进步都明显而容易看出，唯有同吴先生的关系，毫无进步，他还是一副疏离的样子，不知道是怕我抢走他的位置，还是料定我以后不会有好下场。我却是试图着想要亲近他，我承认我是有些奇怪的，我喜欢这种不具有侵略性的人，这样会让我觉得安全。这日我在百步之外，将弓箭射入草人身体之内，吴先生走了过来说：“明日就不来这里了，我来唤你，我们去见王爷。”我点点头，朝他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吴先生。”笑容真诚，从内到外。他一杵，转身走开了。
　　
　　除了小六子其他人也走开了，这寒冬腊月的，站在这空地上，风一吹，整个骨头都是冷的。小六子将手都拢在了袖子当中，还一直跺着脚。我倒觉得这点温度能够忍受，看着带些灰清的天空觉得十分舒爽，有时候把脑袋中的，心中埋藏着的事情掏出去，就站在这朗朗乾坤之下，不失为一种轻松的状态。
　　
　　文王笑嘻嘻的让我与吴先生坐下，让下人奉上好茶同我二人饮了。他的书房里烧着上好的碳，一点都不觉得呛人，但是闻多了还是显得沉闷。又坐了一会儿，他终于与我闲话，先是问了我最近的状况，又装作样子问了问吴先生。转而温言对我：“吴先生也是我府中的老人儿了，你既然一如府就跟着他，这一开始你就给他打个帮手吧。”我唯唯诺诺应允。文王很满意，又从案几上拿过一件物什给我，我仔细一看，是本奏折，我拿在手中，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示意我打开来。我就低头看了，看得不是十分仔细也了解了个大概。这本奏折竟是给皇帝看的，却不知道文王以的什么手段拿到手中，而这上奏的人竟是李如虹。
　　
　　上奏的内容就更让人觉得惊悚了，竟是将那已经压制下去的江南水患拿了出来说，奏折上虽然没有提出人名，却是直指了那次处决的江南节度使唐智成是个替死鬼，上面应该还有人。我看了这些，冷汗已经出来了。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一切都跟文王有莫大的关系，原来李如虹也是知道，而他也正当的选择了不动声色，只是他没有想到文王的势力已经大到了这样的程度，竟然会终于拦截了他的奏折。我的手指陷进了奏折的金黄锦面之中，脸上还要保持镇定的表情来。文王一直在低头喝茶，我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吴先生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我深呼一口气。拿下挡住半边脸颊的折子对文王说：“王爷，要怎么对付李如虹呢。”文王笑着打哈哈：“不急、不急。对了，西域历城国派使者前来我朝，明日我宴请使者与百官。你与吴先生都参加吧。”吴先生上前：“那我先带柳姑娘下去了。”文王点点头：“相信吴先生会教导些柳姑娘呢，而且我也相信柳姑娘的能力。”一席话也不知是夸我还是贬我。
　　
　　回去的路上吴先生自然又是神游，只是分手的时候叹了口气：“有时候太冷静，反而显得锋芒毕露啊。”我一愣，听到他是在教我，也就浅浅朝他笑了，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说：“明日你同参加平常的宴请那样吧，只是你自己留心一下就好了。”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询问小六子西域历城国出使我国的事情，文王应该是交代过他这个可以说的。所以见我问，他也绘声绘色说了起来。说是西域这几年经济发到繁荣，历城国更是其中翘楚，渐渐成为周围小国依附的对象，那历城国的君主也是当代明君，自然懂得与我朝交好，此次派了使者前来，顺便向当今圣上请旨，想要迎娶我朝的公主。圣上自然满心欢喜，对使臣的恭维也很受用，与历城国交好。所以文王也趁了个空子，见风使舵，宴请这个历城国的使臣。我弄不懂文王想要搞什么鬼，他绝对比我精明，我唯一能拼一拼的不过是小心翼翼。
　　
　　因为不要引人注目，所以梳了一个极简单的发髻，露出还算光洁的额头，我揽着镜子看里面的人，因为这些时日在屋外练习骑射，明显被晒得黑了些，皮肤再不是那脆弱的白，反而是带了些阳光的色彩来，虽然不如以前娇美好看，我自己看起来却是喜欢的，就是要这样，平常一些，灰暗一些，走在路途的边缘，反而会安全。贴了两三朵小的绢花，找了件平常的，样式稍微华贵些的衣裙，也就置办好了。小六子看着我，脸上笑得跟一朵花似的，不住的夸我漂亮。我听着好笑，却也隐隐受用，说到底我还是女人，被赞扬时还是抑制不住沾沾自喜。
　　
　　吴先生来叫我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些了。吴先生今日倒没有继续走爆发的路线，穿得跟我差不多的层次，看起来就是路人甲乙丙。我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他丑陋的面貌此刻看起来也没那么骇人了。我和吴先生被安排在一个角落，有厚厚的幕帘，只要不是人刻意在外面掀开来，或者特别仔细打量，是不会被发现的。
　　
　　酒食和外面都是一样的，却独独占了这样一个有利的位置。我是十分满意。吴先生也不同我讲话，一双昏黄的眼睛东瞄瞄西瞄瞄，做谋士果然辛苦。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只寻着两位贵公子。一位是李如虹，一位是魏青问。李如虹是单独进入大厅的，他看起瘦了一些，精神也不怎么好的样子。跟他一起那么久，现在才发现自己是有些了解他的，比如他如果心情很好，站着时右手喜欢牵扯着左手的衣袖。我有些讪讪，明明是过客，可他还是在我的心中刻过了印记。可是，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要我与他做敌人，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吧。
　　
　　李如虹同文王寒暄着，一双眼睛却不经意看了看别处。我有些心虚的往里面缩了缩身子。却又觉得好笑，我躲些什么呢，不需要吧，却仍然想要自己陷进黑暗中的。永世不得超生也好。
　　
　　魏青问是与文瑞一同进来的。看得出来他们交情一直不错。魏青问还是老样子，风华正茂，风流倜傥，发上的兰冠玉腰间的紫玉无不彰显着他的身份尊贵气质独特。我其实一直很奇怪，难道男人真与女人不同，心胸真的要开阔些，文瑞与饮歌，魏青问仍然能喜颜对着他。也不知道是他二人太不知耻还是我太想不开。
　　
　　再后来，历城国的使臣也到了，高鼻大眼，毛发浓密，一看就知道非我族类。但是这人倒也长得和气，笑起来也不让人觉得讨厌。我听着介绍，说这位是历城国的木塔塔尔.诸兹大人。名字又长又拗口。
　　
　　其后自然是一阵水煮饺子似的招呼寒暄。等到宾客都进入席位。文王站了起来，客套话总是有的，还对当今圣上歌功颂德，马屁了一番。我听着有些冷笑，听见旁边轻哧一声，转过头却看见吴先生嘴角那一丝还未消退干净的冷笑。看来，觉得滑稽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却又心有灵犀的转过头，大家都是铺桥的木板，前途未卜。只是这样一点点相同的心思还是让人心灵偶尔有个慰藉，至少在不影响互相利益的时候，可以有个朋友。
　　
　　一阵掌声吆喝声将我的思绪拉过来。原来此次文王还请了一个戏班子来祝兴。我仔细一瞧，那打出来的看板却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京城名角：小青梅。心中一跳，这下是真的有好戏可以看了。文王忙着与众人说话，特别是对着那个木塔塔尔.诸兹，无暇他顾，看来他是并不知道魏青问与这小青梅的关系了。
　　
　　此刻我是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心情将视线转向魏青问。我希望看到他怒气冲天，希望看到他隐忍的痛苦。我为他痛苦而快乐。可是他没有。他低着头与文瑞说着什么，好像丝毫不关系台子上那个披红挂绿的戏子。就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飘过去一丝。我有些泄气，又有些不甘，只看着他，看着小青梅，恨不得将他们二人都挖出一个个洞来。小青梅一直是扮花旦。今日的打扮尤其花俏，水袖得轮回婉转，煞是迷人，周围已有些官员开始叫好。特别是其中好断袖的，那些馋人的眼光实在让人觉得恶心。我跟着看热闹，又觉得台子上的小青梅显得有些可怜，他倒是在舞台灯光中间，而真正专注于他的目光又在哪里呢。还不是跟我这样的人一样，孤零零的，陪伴着的只有月光。
　　
　　酒过三巡。我独自斟饮竟然有些醉。那些官员也渐渐放浪形骸起来。抓住倒酒的侍女就不松手。而其中就数木塔塔尔.诸兹最激动，也不知道是天性开朗还是没见过中原的美女，逮着一个佳人就要往怀里面送。那侍女吓一跳，往这边一蹦正好将幕布撞开。我还拿着一杯酒不知是喂到嘴中还是重新搁上。木塔塔尔就窜了过来，一把擒住我的手，口中酒言乱语：“这是我的，我抓到的，黑珍珠，你是我的人。”
　　
　　他的手劲很大，蛮荒之地的粗人，手中都是厚茧。我虽不讨厌人却也谈不上喜欢。想要摆脱，力量又有几分悬殊。转头瞧着吴先生希望他想个办法为我解围。他也是抓耳挠腮，大概在想对付这种人的方法。
　　
　　手已经被弄得有些痛。却又被顺势往怀抱中掳去。好在我近日力量有所提升，使劲挣扎倒也没让他得逞。
　　
　　“木塔塔尔大人，来喝酒。”我正与这人僵持。从旁边走出来一个人。消瘦欣长。提着一壶酒，看起来多了几分落魄之气，把平常那儒雅的面目也遮盖了许多。我有些不敢面对他，使劲从木塔塔尔手中挣脱，转身跑远。只是隐约听到李如虹在后面用很小声很小声的语气喊：“饮词”。
　　
　　心跳很乱，跑得很急，祸不单行，撞着一个软软的身躯。我抬起头来，却有些意外。这人长得有些面熟，却不知道哪里见过，笑容很轻很温暖，好像毫无攻击力。穿着很平常的一身衣服。头发很整齐，却被剪得短短的。他扶起我轻声问我有没怎样？我摇摇头，借口酒意太深。这人又笑了一下，不着边际的说是啊，文王府中排场真的好大啊。他的身上有种普通男人没有的香粉味道。我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这不是小青梅吗？或者说，应该叫他沈青梅。我望着他温柔的笑靥，有些小心的问：“我喝了好多，你能陪我去花园坐坐吗？”
　　

作者有话要说：玩到凌晨还记得回来更文，我太敬业了。




第 25 章

　　我的借口是喝得太多，可是与沈青梅坐都这个满是空旷的院子中时，我与他手中还是提着两壶满满的酒，不能怪我们啊，这样的寒风，若不用烈酒来驱寒，怕是熬不住。
　　
　　沈青梅给人的感觉极舒服，舒服到我都想要放弃试探他，都想要真正与他聊天交心了。可我不会瞬间改变，也从来不是个善良的人。
　　
　　今日没有月光，云层很低，风有些急。借着檐廊下的灯光可以看见酒水中折射出来的丝丝的光线。沈青梅的声线因为长期唱戏变得有些细柔。所以夜晚听起来会让人觉得放松。我一直都保持着有些傻傻的笑容。静静看着他，装作并不知道他是戏子，问他一些风月。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茶叶，喜欢哪种植物。话语之中能感觉沈青梅是个极自爱的人，我心中疑惑和猜测，以魏青问现在的权势既不想办法帮助他消失，还让他作为一个被人品头论足的玩物出现在各个场合，这个沈青梅会不会恨他？
　　
　　“你还有亲人吗？”我低低问，满腔都是苦涩，我是没了，一身真的似浮萍。他温柔笑了一下，用手挡住我的酒杯：“不要喝了。”声音和眼神中都没有仇怨，我不解，像他这样命运周折扭转的人，怎么才可以放得下，难道他的道行比我深，即使面对完全陌生的人，也没有一点点的流露。“我没亲人了，只一个人，你呢？你呢？”我有些借酒装疯的样子。眼眶中都是泪滴。沈青梅面色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我也是，一个人了。”我明明知道他与魏青问有莫大的关系，见他这样说，心中说不出来的不甘。只觉得就是看起来这样善良，这样温柔的人，还是会撒谎啊。心中凉凉的，脑袋中却是清明得很，见再问不出一些什么来，也就不语。只是痴痴坐着。坐了一会儿，沈青梅说天气凉寒，进去吧。我点点头，正起身，觉得有冰凉的东西钻入脖颈，抬头一看，细碎的雪花飘然而至。竟是今年的初雪，我有些怔忪，不愿挪步，就站在原地看着漫天的雪花纷扬而至。把这个肮脏的大地包裹了起来。
　　
　　回去的时候我与沈青梅结伴而行。远远就看见吴先生在那边向我招手。与沈青梅告辞，迅速的钻过人群，吴先生说王爷在找我呢，让我去后厅侯着。
　　
　　后厅里还没有人，进来了一会儿才觉得刚刚手脚被冻得冰凉，这一暖和反而觉得浑身都冒着湿气，非常让人不爽。我凑近着炭火，看着那橘色带着些幽兰的火焰，忍不住觉得高兴，生活难道不就是这样吗？在觉得寒冷的时候有一盆属于自己的炭火。只是现在这个炭火都不是属于自己的。
　　
　　门扉被人打开又关上，应该是文王进来了，我此次却不想要起来行礼，还是像个小孩儿一样蹲在地上，偶尔，我也不想要戴着面具做人，也想要懈怠一下吧。身后的脚步声很轻，我有些奇怪，文王的脚步一向沉稳有力的。转过头，那人负手站在不远处，竟然是魏青问。
　　
　　我站起身来：“魏大人…”有些讪讪。他点点头：“是我请文王叫你来的。”“哦。不知魏大人所谓何事？”魏青问不理我的冷言，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然后上下打量我，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我站着无趣，拿出话来调侃：“莫非魏大人看上饮词，那我真是受宠若惊啊。”魏青问哈哈大笑说：“那好，我跟文王要人，你就同意了吧。”“饮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样抢手了。”“柳饮词！”魏青问声音突然变沉：“为虎作伥，你小心自身不保！”“劳魏大人费心了。”我恭敬回答，顺便提到：“魏大人觉得今晚的戏怎么样？我倒是觉得小青梅的扮相惊为天人啊，而且私下也确实清秀俊俏。”魏青问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到这个事情，呼吸一紧，站起身来，一步步欺近我。我也不后退，就站在原地之中，笑着看他：“想来魏大人是觉得这戏不错了。”
　　
　　魏青问大概没用什么力，所以我虽然觉得脖颈疼痛，却还是能呼吸。莫非他还有一丝怜悯之心，还不舍得下手。当然不是，他一定是怕出了人命不好向着文王交代吧。所以他还在挣扎，还在留情。我没心没肺的朝他挤着笑容。我笑意越深他手上收的力越重。在这一刻我竟然想着就死掉吧，死了就不用这样累了，活着的时候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又有什么意义。
　　
　　在我脑子逐渐觉得模糊混沌的时候，大量的空气又涌入了我的肺中。我全身已经使不出来一丝力气，魏青问松开手的瞬间我也瘫软到了地上，只能看着他厚实的鞋底和袍子的边角。我哑着嗓子挑衅：“怎么不送我上路呢，魏青问，我一定让你给我陪葬。”他蹲下身来抬起我的脸：“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不语，只是看着他笑，露出牙齿，证明我着实是开心的。“柳饮 词…！”魏青问语带着轻蔑：“你这个疯子！”
　　
　　魏青问走后我又在原地发呆了许久才恢复过来，要说以前的都是猜测，现在却是真真切切，这魏青问怕就是那沈家二公子，沈青问吧。心下明了，这个线索就更清晰明显了。现在我需要做的不过是要取得文王的信任和相应的权力。
　　
　　酒宴散了之后我与吴先生就等着文王同我俩交代。王爷却喝得有些醉醺醺了，并没有吩咐一些实质的东西，只是让我先下去，吴先生留下。我坦然，也不多问，自己走开。
　　
　　廊下的灯笼都还点着，只是宾客散尽，满地的凌乱，看起来萧索而已。因为这个隐约闪现的灯光，所以雪看起来下得越发大了，站在廊边呵气的时候就能看见那一层层的冰霜。伸出手去感受那细小的凉意，感触被静谧无限的放大，掌心是刺刺的冰冰的，十分舒服。
　　
　　小六子见我站了良久，他已有些不耐烦，在后面使劲的跺着脚。我转过头瞧了瞧说走吧。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的耐烦而离开，只是我刚刚发现，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影挺拔，姿态风流，不是那故作文雅的文瑞还是谁？这个京城中出了名的风雅公子，也喜欢在雪夜里站在一角来偷窥吗？加速自己的步伐，文瑞，并不是不恨你，虽然不及对魏青问的强烈，假若有机会我还是不会放过你。
　　
　　又过了两日，积雪已厚，我也没有步出房门，偶尔临摹些字帖，看太阳出来的时候积雪消融。有时候在想我最好的地方就是沉得住气，不让仇恨和孤独将自己逼疯。想起魏青问咬牙切齿的那句话：“柳饮词，你这个疯子。”他生气的样子有股子戾气，竟然有种别样的迷人。至少在我看来，比他平常正襟危坐的模样迷人多了。
　　
　　文王这段时间好像很忙，忙着部署边疆事宜、忙着与百官互相应酬，又或者忙着压制李如虹那边的线索和行动。连带着吴先生也忙得不见人影，只是偶尔过来告诉我一些朝中的消息和形势。等到要开春了，历城国的使臣待得也差不多了。吴先生说圣上赐婚陇鸢公主于历城国国主，即日起程。而作为礼部的官员文瑞将一同前往。最重要的由于文王的举荐，由李如虹代表我朝一同出使西域。我猜测着文王的用意，一方面应该是让李如虹远离京城一段时间，搁浅他的调查和检举，另一方面，怕是用心险恶了。西域那样穷山恶水的地方，就是被马贼乱刀砍死也是有可能的。吴先生咳嗽一声打算我的沉思，方开口：“你跟着我同文公子一起上路。”
　　
　　入夜，我脑袋里还盘旋着吴先生白日里说的话，他是直接明说的：“王爷要李如虹死，至于这罪名，就让我们想了。我想了一下，你觉得通敌叛国怎么样？”不得不说这吴先生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只是我并不觉得文王只要李如虹死的话会挑起这样的事端，要知道通敌叛国虽然能置李如虹于死地，我朝与历城国的关系也将步入一个完全僵化恶劣的地步，也就是说两国极有可能掀起战争。如果掀起战争的话，对文王又有什么好处呢？他的势力现在这样大，兵权政权人脉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翻个身，我突然想要一个词功高盖主。对啊，原来如此，现在我朝是盛世，这样的世界自然不需要重兵在握的主将，伴君如伴虎，好的话就杯酒释兵权，搞得不好，自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也许，文王自己心里也明白，他始终是圣上心中的一根刺，早晚被拔去，他这样聪明的人，自然懂得挑起一些其他的注意力来，这样也可以为自己争取一个喘息的时间来。
　　
　　我的手心都是汗，为自己想破这样的事情而兴奋着，心中那些黑暗的情绪又滋生开来，你看，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没一个单纯的好人，那么谁悲惨的死去也不值得可怜了。
　　
　　出发的那天我与吴先生要先去找文瑞，因为人数的限制我的身份是侍女，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本来，我就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文瑞见到我总有些异样，我却坦然，上前跟在他身后：“少爷，饮词今后就供你差遣。”
　　
　　我们在城门外侯着陇鸢公主的凤架，远远看见一座金銮翩然而至。两旁走着木塔塔尔与李如虹。三叩九拜，又全体起驾。护卫都是骑马，我与文瑞、吴先生共乘一辆马车。马车摇晃着起程的时候我还在想象坐在那金銮之上的陇鸢公主是什么模样，不能否认，我是好奇的，她就是那天生的金枝玉叶，再不好，也是帝王之女。只是，如今远嫁他乡，也不知她心中做何感想。想我自己，也不是游山玩水，竟然还有心情担忧她人的事情。
　　
　　在马车上坐着的感觉并不好，大概是因为文瑞的目光太灼热，我有些扭捏，伺候他的时候也极马虎，好在他也不在意。只是偶尔唤他少爷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来，他现在怕是越来越高了吧，等他长得比我还高的时候该是如何的风姿俊朗啊。李笙的模样又开始浮现在我的眼前，牵动我心中那根温柔的线索，可是一想到，我此次是要害死李如虹，心中的那根线就被扯得生痛，你会怪我吧，怪我也好，恨我也好，我也就不会觉得欠你一份真情了。
　　
　　在驿馆停下来歇息，陇鸢公主早已进入厢房休息，我仍然没有见到她。只能跟在文瑞身后伺候他用餐。整个大堂中除了他还是李如虹与木塔塔尔。苦笑一声，这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是我愿意见到的。因为那段时间的骑射训练，我倒是没觉得这一天有什么辛苦的，而吴先生也还好的样子，真看不出来，我一开始以为他那副病痨鬼的模样会率先倒下的。
　　
　　李如虹一直没有看过我，木塔塔尔倒是老将眼睛瞟过来，我懒得理他，只想着文瑞快些吃完歇息，我也好去觅食。“饮词，我累了，你再准备些吃食端起我房间吧。”文瑞吩咐，率先起身上去。我嗯了一声，又下去张罗吃食。临走看了李如虹一眼。他夹菜的手有些微微的抖，狠狠自己的心肠，他对于我，我对于他都什么都不算。
　　
　　“我又不饿了，你在这里吃了早些去休息吧。”文瑞让我坐下，自己坐得远远的，拿起一本书，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在看。我知道他是好心，以为事情做得体贴窝心，只是他这样对我，反而让我觉得矫情。就是这样吧。因为厌恶一个人，不论他做得多好，就觉得厌恶。草草的用完餐，正准备离开就听见敲门。
　　
　　打开驿馆的厚木门扉，外面站着一个娇俏的侍女，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圆润甜美，梳着精致的，宫廷的发髻。我有些惊愕，她先出声：“文公子在吗？”我点点头。她又说：“陇鸢公主请文公子过去商讨一下事宜，请姐姐转达一下。”我又点头。她笑了一下就离开了。我猜出她是陇鸢公主的侍女，却不知道这半夜的，陇鸢公主前来相邀文瑞是什么意思。文瑞也听见了那侍女的话，想要说什么又顿住，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先下去吧。”
　　
　　古代的窗户就是好，用手指捅开一个小洞就可以观望大千世界，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看正中最高处的房间，那里是公主的房间。不久就见到文瑞前去，只是他在门口踌躇犹豫了半晌，老半天才轻声敲着门。我心下明了。看样子陇鸢公主只邀请了他，并没有李如虹的份儿，再加上文瑞那一副别有深情的样子。这一路，可真是热闹了。而这陇鸢公主，此次却又是一个更好的筹码。
　　

作者有话要说：补偿的一章，啊。明天休假就结束了，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及时更新
还有我补充一下本人的文设，先说一下，这个女主一点都不善良，偏激而恶毒。
要是不好这口的，就诅咒她好了，恩恩。




第 26 章

　　听过的唱词都说那才子最风流，文瑞是才子吧，你最好风流一番，这样你的把柄才会越来越多。文瑞进去了没几分钟刚刚传话那个小丫头就推门出来了，在门口站着。一副戒备的神情。我边偷看边觉得好笑，这小丫头倒是乖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文瑞推门而出，我这样的角度并不能完全看出他的表情，只见他头埋得低低的，快速离去。吹熄蜡烛，爬回自己的床，我对那陇鸢公主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第二日我去见文瑞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我仔细看他的脸，下眼睑有淡淡的青影，应该是未曾睡好。下楼伺候他吃完早饭，又等这些大人去稍事整顿才与其他的兵士随从草草填饱肚子。
　　
　　沿路已有春意，文瑞一直在闭眼假寐，我无聊就掀开帘子往外探头探脑，我老有这样的习惯，大概是不适应这种封闭似的感觉，眼睛一瞟，正好碰上木塔塔的尔的目光，赶紧的把自己的脑袋缩回来，我可是不想招惹他。吴先生看了对面的文瑞一眼，轻声与我商讨：“想到方法没有？”我知他说的是如何算计李如虹，摇摇头，表示还没想好。他不说话，别有深意的看着我。我尽量展开璀璨的笑颜：“不过是计划不周详，害怕弄巧成拙，先生放心，食军之禄，忠君之事。”
　　
　　今日是在野外扎营。我下车与一群兵士随从帮忙。看见吴先生站在远处，也顺便走了过去。四下瞧瞧无人，文瑞也不在，便问他：“先生可知陇鸢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吴先生摇头晃脑，道：“陇鸢公主爱慕我家少爷是全京城都知道了的，做不了秘密。”我听了道：“那这样计划就更搁浅了。本来设计让陇鸢公主作证李如虹通敌叛国是最好的了，怎么说她也是皇家的人，可是单单只牵扯李如虹的话这事疑点就颇多，如果牵扯上文瑞公子的话可信度就更高一点，到时候再让公主作证公子就清白的，可是这公主偏偏又和公子剪不断理还乱。到时候一并将公子拿下了，也不是不可能。”吴先生看了我一眼：“柳姑娘心思很缜密啊，王爷果然没看错人。”我客气：“先生谬赞。”我今日这番话除了分析了确切的可能，也是为了打消文王对我的疑心。我要让他明白，为了真真切切的权力，我确实是个没什么良心的女人。
　　
　　到了夜间，我正愁闷的时候却听见人唤我，向文瑞示意了一下就掀帐而出，外门站着的竟然是陇鸢公主的侍女。我昨日就见过她，朝她友好的一笑，以为又是来请文瑞的，正准备进去请，那姑娘就一把抓住我的手：“姑娘别急，今个儿公主是让我来请你的。”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便随她去了。其实，我对这样的金枝玉叶也是很有兴趣的。
　　
　　陇鸢公主的帐房自然要讲究许多，檐角都垂着流苏，帘子一掀就涌出一股香风。温度也与外面是两个天地，镀金镂空的炉子与讲究的床榻帐子，无不彰显着这个女人天生高贵的出身。
　　
　　不要狗血的以为那些公主皇妃都只是大脑简单愚蠢的花瓶。或许她们的见识并不如现代的女子广博，但是良好的修养与气度却是很多人会自形惭秽的。我望见陇鸢公主第一眼就被她的气质所征服掉。她正在在一盏立灯旁边，那灯盏的雕刻是一朵盛开的莲花，雕工精致，惟妙惟肖，橘色的花蕊散发出让人觉得温暖的光泽，正衬着陇鸢脸上的阴影，给人一种安心美丽的感觉。只不过这种美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就像一块绝美的玉石，你把它搂在怀中，它也不会变成一个热水袋。
　　
　　“公主，这位就是柳姑娘。”侍女轻轻上前道。我连忙下跪，低头看着她粉色的绣鞋和白银似的裙边。“静梅，你先下去吧。”陇鸢公主开口说，又俯下身体拉我起来。她身上有一股白梅花似的香味，冷冷清清十分宜人。我这才抬头仔细打量她，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华美，相反是一种清秀的感觉，跟水墨画中的侍女一样，美的是风骨和味道，特别是那两道细眉，把女子的纤细美感体现得恰到好处。她也在打量我，一双美目顾盼生辉。
　　
　　客气的请我坐下，陇鸢突然开口：“不瞒柳姑娘，我喜欢文公子很多年了。”我被她如此单刀直入的说话惊到，同时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对我坦白。见我不解，陇鸢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想必整个京城的官宦之家都早已将此事谙熟于心了吧。”我叹口气，生在帝王之家，总有很多很多的人在低处察言观色，在低处看着你的一举一动。既是讨好你也是一种变相的束缚，谁也改变不了。我一直不说话，陇鸢公主又走近，低声的说：“我说这些话并不是和你套近乎，只是想诚实的告诉，我对文公子的情谊。我也很真诚的请问你，你爱他吗？”我听得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呆呆看她。“并不是文公子告诉我的？只是那日，我从御驾里往外看，看到你站在一边同侍卫讲话，而他就默默站在你身后看你，眼神深沉炙热，是对我从来没有过的。”我大概明白了陇鸢公主的意思，却思索着怎样开口。都说爱中的女人最疯狂，我害怕，害怕这个位高权重的女人想要置我于死地，我不知道到时候可以寻求谁的保护，唯一保全性命的只有自己的言行。“你不要害怕。”见我犹豫，她呵呵一笑，貌似三月开在春风中的花朵：“我不会为爱做疯狂的事，爱是一回事，去爱又是另外一件事，不然我也不会嫁到这异国他乡去。”我听她语意悲呛，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不忍，道了实话：“我不爱他，他爱的也不是我？”“那是谁？”“如果男人真的有心肠的话，也许他是爱着我的姐姐吧。”“你姐姐？”“是，她已经死了。可文公子总把我当做她的影子，我想他是疯了吧。”
　　
　　“疯了？”不知道为什么，陇鸢公主一直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边看着我。我被看得毛骨悚然，找个夜深的借口告退，陇鸢倒也不为难我，和气的让静梅送我离开，还赏了我一个金银首饰的小玩意，我自然是高兴的受了。
　　
　　回去的时候文瑞竟然还没有睡，他捧着一本书在烛光之下，只是眼神飘渺，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我咳嗽两声，他抬起头来，眼眸在烛光中显出一种特别的光泽。他平日的皮肤白得有些病态，看起来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刻烛光为他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蜜蜡，把那病态孱弱的感觉遮盖去，眼睛就越发的明亮了起来，里面浮现的也不知道是雾气还是水汽，有些动人。
　　
　　我有时候觉得老天不公，为什么要赋予这些人这么多的东西，良好的家世，挥霍的权力，美好的容貌。就是因为什么都给了他们，他们才会那样贪心，才会什么都想要。
　　
　　“公子什么时候歇息，饮词让人伺候着？”轻声问他，却是不带一丝感情。“饮…词…”他语调拖得很长才把我的名字吐出来，只是这样说来难免觉得太过亲近暧昧。“饮歌，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文瑞突然站起来，动作迅速，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紧紧搂在怀中。他不停的低声责问，如果我没听错，他的语音中还啜泣的音节。我全身都僵硬住，不是没被人抱过，只是对他，饮歌那一段不好的记忆在脑子里转啊转，盘旋啊盘旋，怎样也不想要委屈自己。我使劲挣扎，手上开始用劲，他的怀抱却越发炙热，好像要将我揉进身体中一样。我愤恨交加，恼怒自己的无能为力，不敢真的动手，只敢咬着自己的嘴唇僵在原地。
　　
　　“饮歌，饮歌，原谅我，我是爱你啊。”文瑞的话断断续续的说着，怀中的温度越来越热，最后他一丢手，松开我，自己却倒在了地上。我还有些颤抖，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大口喘着气，心下了然，我还以为他是色 欲攻心，原来是得了风寒，发了高热。
　　
　　本来要跟着服侍文瑞的，可我实在受不了他不停的、模糊的念叨饮歌的名字。他做出这副忏悔的模样，只让我矛盾且厌恶者，我实在不想折磨我自己，实在不想重新去衡量那一切的价值。托吴先生再找了几个人手差遣着，自己却逃出了帐子，只想安静的呼吸一下。
　　
　　夜空有繁星，璀璨而迷人，闪耀着人们渴望的光芒，我伸手揉了揉眼睛，想要驱散那几分酸涩，我不适合眼泪，那是给佳人的点缀，是给伊人的财富，不是我这样的女人可以拿来装点人生的，如果硬来逼自己去享受，只会陷入万劫不复。星光透过手指，像是戴上了一颗戒指，呵，看这光泽还是带着钻石的。记得有人说过钻石代表恒久流传，可是我手上的这一颗却是明明白白的虚幻，明明白白的假装。我有些低落，心中对幸福的渴望有几分的滋生，而此刻我想到的竟然是李笙。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难道是因为他的干净过往，他的少年的寂寞脆弱，让我觉得安全，觉得想要去拥有。敲敲自己的脑袋，笑自己可耻，李如虹那里还是一团乱麻，我却想着这样的事情。说到底，我是个怎样的女人啊？
　　
　　文瑞睡了一觉，高热也退了，一行人又开始启程。吴先生告诉我，再过几日，就要到西域与我朝的边境，让我有主意就快些，毕竟这边是我们的地盘，安排起来也方便些。我瞪着他，心中苦闷，他倒是让我做坏人，自己得了清闲。好像是看穿我所想，他轻蔑一笑：“不表现出一些诚意，怎么拿你当自己人？”
　　
　　其实要陷害李如虹的方法有许多，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得过去，能让这样一个官居险位，时代为官的人铤而走险的理由。这个理由不好找，简直是棘手。我向吴先生说了，他却是嗤笑：“李家世代为官，家族势力庞大，朝廷早就想削弱，只是不想让其他人坐大，等着用来互相牵制。要是真的有理由，当今圣上也是不会手软的。”听他这样一说，我又安下了几分的心，心下想了想。这次也许也要碰碰运气，只是时间还多，还可以诸多试探吧。
　　
　　这次我们停驻的驿馆在我朝最西边的一条江域旁边，在大道上偶尔都能听到咆哮的江水之声，想象着奔腾的快感。沿路文瑞就很有兴致，一直骑马而行，颂歌咏诗。而我也跟着骑马抽风。夜间，到了驿馆，文瑞早早的用了餐，沐浴完毕，窝在房间里写写画画，到底是文人脾气。我慢条斯理的梳洗好，长发未干，就让它顺着披肩，夜风一吹，倒是觉得整个人都温柔下来，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得偏头痛。
　　
　　文瑞好像已经完工大半，我将茶水搁置在一旁。他拿起来饮了，眼角看着我，又转过头去，我看他咬了咬唇角。我心下明白，我这酷似饮歌的面容一定让他有诸多苦恼。有时候看着他苦恼我还会觉得开心，我真真有些变态了。
　　
　　“文公子。”我唤他，难得的轻声细语。“恩？”他似乎也有些惊奇，应了一声，却不抬头，看着桌角。“饮词有一首诗，希望借你妙笔，题在手帕上可好？”他又应了一声，倒是绕有兴致。我拿出准备好的白巾，细腻的巾面，闪着洁白光滑的美来，只是这也不过是某些龌龊想法中的一个道具。
　　
　　娉娉嫋嫋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知。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我念完的时候文瑞也写完，字体漂亮挺秀，不愧是当今出了名的才子啊。我带着几分赞扬拿着观看，完全不管文瑞飘过来的目光。心下也不觉得对不起，这些情啊，爱啊，本来就是为了索取而捏造出来的，即使我利用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值得羞愧的。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才赶完文，赶紧睡觉。不然明早起不来。




第 27 章

　　我将自己的计划同吴先生讲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与我讨论了一下可行性。最后我说服他，即使不成功，在回京的途中我们仍然可以想办法暗杀李如虹，只是到时候挑起两国的战争就不太可能了。吴先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觉得按照我说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也是个很完美很完美的计划。商讨结束，他派人传信给文王，安排诸多事宜，而后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像是惋惜，我这样年纪轻轻，剩下的，满肚子都是恶毒心肠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一个人怜悯，觉得心中特别不好受，好像胀满了沉甸甸的，沉甸甸的水来。
　　
　　接下来的路程有条不紊，只是我偶尔想起那日陇鸢公主的话来，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回头看看。果然有几次对上文瑞的目光，他颇尴尬的低头掩饰，我也觉得烦恼，试过几次以后也就做了罢。我何苦咄咄逼人。
　　
　　只是奇怪的是，这一路上陇鸢公主很少再请文瑞去，反而是有空就会叫我去坐坐，我一开始有些诚惶诚恐，后来见她确实没有什么架子，又随时打赏一些小首饰，也就无所谓了。陇鸢公主气度虽然称不上不凡，但是比起其他的古代女子，自然要超越许多，我的言语中经常会透露出一些出格的东西来，她也不觉得惊恐厌恶，反而兴致浓烈。我有时候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与姣好明媚的面容实打实的羡慕。也觉得这样的女人应该会得到好的归宿，只是，希望她可以原谅我，终于会危及到她的幸福，甚至性命。
　　
　　当然，我并不会傻到真正的交心对待这样一位天之骄女。她对我好，并不是将我放到平等的朋友的位置上。这只是她表现自己胸襟的一个方面，她的称呼、身份无时不在提醒着我，让我时刻的记住，我在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不经意的时候我会提起文瑞，不过是学着王婆卖瓜的口气，说说文公子文采风流，风姿卓绝。令我奇怪的是陇鸢公主并不是如我想法般附和，虽然对文瑞颇有赞叹口气，却也认为他的文采并没有到天下第一的地步，就像当朝，一品大员魏青问就不会输他几分。听到陇鸢提到魏青问的名字，我讪讪，又觉得奇怪，既然她并不觉得文瑞天下无二，为何又一直痴心不改。她好似看出了我的疑惑，陷进了回忆中，等到转过神来，见我还在，有些不好意，轻轻说：“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温柔对待我的人。”我听着这个理由，目瞪口呆。哎，果然是陷入了爱情中的女人。陇鸢又叹口气：“我都知道这有些不可理喻，可是等到自己发现，已经情根深种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你又没有真的问过他，又有没有真的了解，他爱的是不是你？”我情绪有些激动。连带着感染了陇鸢公主，她愣在原地。我心中却是高兴得很，正好，就是这样，让你产生怀疑，让你搞不清楚文瑞对你到底是不是有情，让你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猜测下沦陷自己的情思，让你为爱疯狂，做出疯狂的事情来。
　　
　　回去的路上我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知道是因为挑唆陇鸢公主春心的成功还是其他。我好像在潜意识里就认为女人陷入这样的情景就无可救药，莫非我自己有经验。呵呵假笑两声。再过不久就要出了我朝的边防之城，到时候进入西域另一个小国流沙国的地界。迎向我们的又是些什么未知的命运呢。
　　
　　文瑞因为发现我也会骑马后，反而很少乘坐马车了。经常带着我在沿路溜达几圈。我觉得他的行为幼稚得很，却不得不跟着。我这不是要表奴才的忠心吗？！
　　
　　这天的晚霞很美，看着木塔塔尔要选好地方驻扎了，文瑞一挥鞭，扔下一句去看看风景就跑了。我本来打算躲懒的，吴先生却在旁边用他那破锣嗓子使劲咳。我没有办法，只好领着两个随从跟着赶过去。这文王世子多娇贵啊，摔了跌了都不好。
　　
　　文瑞的骑术不是很好，所以跑得也不快，很快我就同那两名随从看见他的背影了。我们也不急，就一纵一收的带着距离跟着。我心中暗想，都说虎父无犬子，文王这样的枭雄，生这样一只嫩鸟。跑着跑着，发现文瑞也慢了下来，俊朗的身影勒住马绳，夕阳西落，在这广阔的平原上，画出一场恢弘灿烂的幕曲。即使是余辉，仍然震撼得惊为天人。文瑞的背影此刻只缩小成一个阴影，在我的视野之中，变得模糊，变得没那么可憎了。
　　
　　我勒停马儿，安静的站着，看着文瑞沉静下来的背影。看着落日一点点的跌进地平线去。随从觉得有些无聊，开始在旁边聊一些有的没的。我觉得心烦，让他两人先回去，说我陪少爷往返就好。他二人倒没有什么意见，策马就走了。天地之下，只剩下我与文瑞。我一直都在想，为什么我不是很恨文瑞，只是厌恶他。而对魏青问却是恨意，明明都是伤害饮歌的人啊。
　　
　　太阳落入地底那一刻，我的眼前一片晦暗。大概是来不及适应这种平原旷野之下的色差感，只觉得脑袋嗡嗡的，有一瞬间的昏沉。索性闭上眼，等眼睛适应黑暗，等着接受落日之后的寒冷与黑暗。
　　
　　睁开眼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大概是我发呆得太过入神，文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转马头，咫尺之间，平视着我。今日他的眼神再没有闪躲，而是像那天的夜里那样，盛满了一泓泉水，又带着几分逼视的意味，让我都有些不敢看到。我烦恼，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面对什么。
　　
　　有时候我的性格会有些奇怪，每当我无措的时候我不是沉默，冷静的时候我才沉默。无措的时候我反而会找些话来说。来隔离自己与外界的尴尬时间，来争取一个冷静的间隔。所以此刻我有些傻瓜的问：“陇鸢公主说你对她很温柔，真的吗？”
　　
　　我问的时候是低着头，语气淡淡的，并没有期望他回答的样子。只是胡乱开口，只要话题不关于我就好。半晌，听见他下马的动静，接着走近我：“下来，我告诉你。”他朝我伸出手，一副要接住我的样子，满脸的笑容。我差一点被他此刻的笑容和温柔的口气蛊惑了。不过理智还在自持，我自己溜下马，客气的说：“不劳少爷动手。”文瑞的笑容敛去，转过头：“陪我走走吧，我想和你说说话。”语气有几分乞求。我没有做声，还是牵着马匹跟在他身后。
　　
　　“我第一次见陇鸢的时候她才七八岁，样子很难看，一个人蹲在雪地上玩。手被冻得通红，看起来十分可怜，我当时以为是那个宫里的小宫女，觉得可怜，就将自己的暖手炉塞到了她手里。就这样，后来知道了她是公主，也渐渐在宫中走动与她熟识了，因为她不像其他皇子那样骄纵，就经常同她讲话。”“哦。”我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其实我就是随口问问，并不想知道别人的情感，虽然偷窥很有快感，这样坦白对我来说还有些不适应，我以为人性都是黑暗，唯一的那一点光明温暖都不会这样轻易的展示出来。
　　
　　“我以前也以为那种好感就是爱，后来才知道，爱是日日夜夜都念着那个人，想起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是看到任何美好的事情都想要与她分享，当然，也有相应的苦痛，为她的苦闷而烦恼，为她的情绪而折腾自己。会变得狭隘，会变得嫉妒，会变成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文瑞一直在说着话，这些话应该都是想要说给饮歌听的吧，我走在他身后觉得无奈，能不能原谅你，并不是我说了算，即使我听见了你这些话，也听进了你这些话，那又怎么样了，我并不能代表饮歌做些什么，比如原谅你。
　　
　　“所以，饮歌，我求你，别再这样对我好不好？”文瑞转过身来，抓住我的双手。捏得我的整个手腕都绞紧了一般。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把我当成饮歌了，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愤怒，那样挣扎。我站在原地，等他的手劲放松之时挣脱他的手，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文瑞，你这个疯子！”
　　
　　牵着马转身离开，去他妈的世子，去他妈的奴才，去他妈的情感，去他妈的忏悔。一切都太烦太烦。是是非非对对错错为什么一瞬间那么难以分得清楚，我突然觉得我的脑子很乱很乱，再这样要下，好像已有的认知又会被颠覆，可是我已经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不想现在去后悔，不想、不想。背后传来文瑞带有凄楚味道的大笑，笑声中听他反复念叨着两个字：“疯子、疯子… …哈哈哈”。我记得，魏青问说，我也是个疯子。
　　
　　营地里已燃烧起了篝火，今夜有些深寒，吴先生见我单独回来，面有责色，又见我情绪不稳也就做了罢，只让我跟着大家吃点东西，喝点酒，早点去休息。我点了点头，我是走回来的，双脚早已疲累，如今坐在温暖的篝火前面，倒觉得舒适起来，有熟识的侍从拿酒菜于我。我就大口的吞咽着。明亮的火焰让周围一切都暖烘烘的，好像远离了我那越来越黑暗冰冷的内心世界。
　　
　　我往旁边斜眼看了一下，李如虹和木塔塔尔都在一旁喝酒。上次在王府中的时候李如虹替我解围，引开了木塔塔尔，现在看他们。好像已经很熟识了，大概是一路上交谈商量的缘故吧。其实木塔塔尔那样的人并不是单处的讨厌，而是一种粗鲁与野蛮的世界下的产物，并不能说他坏，只是意识与我朝不一样，可要是认真接触，也会发现这样单线条的人很好相处。至少不需要动那许多的心眼。
　　
　　我看他们的时候，李如虹拿着一碗酒抿了一口，笑了一下。近日来很少见到他笑。我想起以前住在李府的时候他见我梳头就会轻轻的笑一下。只是今日，那些时候都已远处，虽不留恋，也觉得怅然。
　　

作者有话要说：私以为码字很累，可是霸王的队伍愈加庞大，泪奔中~~~算了，其实我也是个看霸王文的人。- -




第 28 章

　　过了前方的城墙关口送亲出使的队伍就进入流沙国的地界了。流沙国也是西域众多国家中的一个，它的地域比起历城国来说只是很狭窄的一条，而这一条就恰恰隔在我朝与历城之间。说起来流沙国的称号来得也有些意思，一是整个流沙国的地理环境干旱恶劣，不少地方只有滚滚黄沙，域内的绿洲更只有星星点点。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整个流沙国如同一盘散沙一般，没有统一的有效的政权，说是一个国家，却被各个势力流寇掌握着。而国家的收入大多以为抢劫来往商旅来赚取，在流沙国内这甚至是个正当的职业。
　　
　　听说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这支没什么战斗力的队伍立刻人心惶惶。我早已从吴先生哪里知道这样的事情，看一群人闹闹嚷嚷，倒觉得好笑。正在看热闹那边木塔塔尔就请人过来传话。原来是叫大家安下心来，说这流沙国虽然是个地道的倭寇之窝，可是由于流沙害怕与西域其他国家的关系紧张，导致被进攻。所以对于官家的的过往并不加以攻击，只是偶尔勒索一些金钱马匹什么的。而去此次历城国已经同流沙国各个政权打过招呼，应该可以平安经过的。小卒士兵自然是安下心来，平安盛世谁也不愿意去拼个你死我活，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对这个世界恨透了。
　　
　　我依旧同陇鸢公住走得很近，语言当中经常透露出一些文瑞的小细节给他，当然都是伪造的错误的信息，我总是误导她，想要暗中告诉他，文瑞是喜欢她的，只是迫于身份并不敢正视自己的爱情。显然，旅途的寂寞与我的挑唆是有效的，再矜持自制的人，也陷进我这个细小缓慢的圈套中来了。陇鸢公主的眼神日日变得迷茫、悲伤、深沉。而巧合的是，文瑞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黯淡，更是极少骑马而行了，多数时候都在马车或者房间里发呆。
　　
　　进入流沙腹地的时候队伍已经消除一开始进入的紧张感，大家收拾着驻扎的帐子和栓好马匹，等着在此过夜。我又窜进了陇鸢的帐子中。她今日情绪十分低落，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望着自己的手指出神。她的手指线条柔和漂亮，圆润而细长。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骨节明显，因为常常练习弓箭，而多了些锋利的线条，十分不讨好。我有些胆大，主动过去与她讲话：“还过两日，就要进入历城国了，听说历城国主十分重视我朝的这次来访，会亲自去边城之地迎接公主呢。”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仔细留心着陇鸢公主的面色，果然又阴沉了几分，她勉强扯起一丝笑容来说：“你坐吧，陪我聊聊他。”正好如我所愿。
　　
　　“我很羡慕你。”陇鸢突然说：“可以陪在他身边，可以注视他的全部。”我低着头，开口道：“公主知不知道文瑞公子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我姐姐。”她摇摇头。我继续说：“因为文公子第一次见我姐姐的时候是在雪地之中，他不过是想起一个人。想起在他年幼时在雪地中看到的那个满手被冻得通红的姑娘。”
　　
　　这一刻，我有些鄙视我自己。我说了谎言。虽然它在我说过的万千谎言中比个不算什么，可仍然让我觉得有那么一份难过，特别是看到了陇鸢那似惊似喜，百感交集的表情之后。我有些觉得自己荒唐，有些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可是我停住了，因为我想起了魏青问。魏青问那样的人之所以会成功就是因为他的不择手段，既然他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又等了一会儿，我将怀中的锦帕掏了出来，洁白的表面题着几行诗词，正是那日，我让文瑞题的。我将它放在桌上，对陇鸢公主说：“今日行车而来，我见十里之外有座西域矮墙，端的是境外的风情，不知道夜晚的风景会不会比白日里好些，我听文公子说，三更正是赏月的时间。”我这段话自然是胡说八道，陇鸢却是听到心中去了的，拿起那张锦帕不丢手。我唏嘘一句：“世界上有些事情往往是在一念之间，凭添许多不能后悔的事情，多年后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却是不可能了，能做的，只能是把握住现在的时机。”我这话说后，陇鸢公主更是怔忪，连她的侍女静梅也是静静看着，眼睛定定瞧我。
　　
　　离开的时候静梅送了我几步。她拉住我的手说着客气我，我一直应承着。到最后她说：“我一开始还以为姐姐是个脑子糊涂的人，现在看来姐姐才是个明白人。”她走后，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却不知道到底所谓何事。只知道，原来一开始陇鸢公主那边也并不是多喜爱我的。这样，我的愧疚更是降低了许多。
　　
　　我站在营地的西边，半眯着眼睛眺望远方。其实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本来我也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来。李如虹与木塔塔尔、文瑞，还有一些其他的侍卫官员在前面商讨事宜。等会儿他要回自己的帐子，而这里是必经之路。我守在这里，为的是让他看到我，然后跟他讲话，最后让他在三更的时候出了营地，再让吴先生“不小心”发现他不在。就是这样，我安排的一切，将他陷入一个圈套里面去。
　　
　　如我所料，我转头的时候就见到了李如虹。他很沉默，双手都背在身后，这个样子显得有些老态。我们都静静站着，黄沙被风吹起，很快就落在他的肩膀，我的头发上。我使劲做出一个坦然的样子笑了笑：“李大人，吃了吗？”很正宗的中国式寒暄。他摇摇头，牵强的笑了一下，我觉得脸有些发烫，想好的那些哀怨的说辞和借口都说不出来，最后傻傻说：“三更时候，我在前方那棵刺槐下等你。”说完，捂住胸口跑着离开，心中想，算了吧，他不会去吧，不去算了，总还有其他方法的，总还有其他机会，而不用我再去假装深情，再去利用这样的情感。
　　
　　我同李如虹讲的地方与同陇鸢公主讲的地方是相反的两个方向，三更的时候，我待在自己的帐子里。吴先生早已出去安排一切，今晚，陇鸢公主将被文王雇佣的流沙国某个流寇集团掳走，当然，地点时间都是我们告知的，我还算有些人性，劝住文王留下她的性命，听吴先生说王爷吩咐下去的消息确实是不要伤害陇鸢公主，只是暂时将她抓起来，藏起来就好。我没有把握李如虹会不会出营地。只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吴先生的监视之中。
　　
　　三更的时候，如果陇鸢公主被我们雇佣的人抓走。那边的人会鸣放烟火提示，到时候吴先生会以觉得前方有异动而找寻木塔塔尔、李如虹商讨此事。可是会发现，这个时候李如虹并不在营中。再之后，过一会儿全队伍的人都会发现，陇鸢公主不见了，无声无息的消失了。而我，只要坐在自己的营帐中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只用看着蜡烛烧干流尽。
　　
　　事情既然规划好了，没有理由不成功。早已过了三更，我听见整个驻扎的营地里闹闹哄哄。到处是吆喝声，询问声，兵士侍从的走动声。隐约听到陇鸢公主不见了这样的消息。吴先生慢悠悠的踱步进了我的帐中，嘴角挂着一丝笑：“李如虹已经回来了，但是全营地的人都知道他三更时候没在营地，他也没有解释他去了哪。”我低着头应承：“哦。”“没想到你真的设计得很漂亮，现在是没有人怀疑他，若是太明显的疑点反而显得他不是犯人。等京城那边准备好，李如虹，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吧。”我有些兴趣索然：“哦。”“这下子要找陇鸢公主，够得他们这些大官忙的了。”“你就不替王爷担心文公子吗？公主不见了，怪罪下来，他也有责任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柳姑娘也不用跟我装良善了。”吴先生摇头晃脑，为计划的顺利进行而有些沾沾自喜。我心中却是烦恼着许多其他的事情，比如怎么处理陇鸢公主，比如李如虹会不会怀疑我是故意引他出去的，比如他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这些事情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干脆送了吴先生离开，蒙头睡觉。
　　
　　我们再原地停留了几日，这几日，每一位官员都是焦急得嘴角冒泡。连文瑞这种只爱风雅的人也是焦头烂额的模样。他对陇鸢公主虽然没有男女之情，却是有着一些亲情在里面的。所以听到陇鸢失踪了，是真正的感到焦心。大批的士兵在周围收索查找却是毫无线索。这漫天黄沙中，就是几分钟之前的痕迹都会被洗刷一新，何况是昨夜三更。我怎么会容许留给你们太多的痕迹。我陪着文瑞忙着忙西，对上李如虹的视线时总是心头一紧，不过他这两日也是忙得无法喘息，自然也顾不上来责问我。
　　
　　到了第五日，我们却不得不启程，因为此地完全没有办法补给，如果不赶到前方历城国的边城小镇，我们这一只队伍只有活生生的饿死。纵然所有人都焦急烦恼，却又不得不为之。这之后的路程自然是死赶活赶，反正也没有了那位金枝玉叶，再不管那些繁文缛节，日夜兼程。三日后就到了历城国的边城小镇“临绿镇”。
　　
　　值得一提的是，历城国现任的国主木塔雅丘.诸兹本来准备在临绿镇迎接我朝使臣与公主，此刻也正逗留在临绿镇。所以我们刚越过边界，便看见整齐的雄兵驻守的恢弘场面。这些士兵比起我朝的更强壮结实一些，因为气候的原因也不像我朝军士着重铠甲，而是穿着毛皮与麻布缝合的劲装。我听了他的姓才发现和木塔塔尔是一样的。原来这木塔塔尔还是个皇亲国戚。
　　
　　我们队伍刚刚到达，木塔塔尔就忙着去觐见他们的国主。我跟着文瑞他们住在安排的驿馆。西域的建筑与我朝中原有极大的差别，用砂石磊建的城楼与少数木材搭建的居所。风情自然是别样的，可这一行人中却没有几个人欣赏。李如虹忙着联系京城，上书陇鸢公主突然失踪的事情，文瑞也急着分析这件事情的原因。他知道我与陇鸢公主素来亲近，有几次想要开口问我，又被我冷淡的眼神和紧闭的嘴给回绝了回去。
　　
　　我一边算计着京城得知消息的时间，一边询问吴先生文王在那边的准备情况，这边木塔雅丘却传来了话。说请文瑞、李如虹等一行官员觐见。我留在居所里盘算他们此去所遭遇的对待。这次陇鸢公主在历城与我朝之间无故失踪。第一是与历城的联亲没了希望，第二却是最重要的，这责任到底要算谁的。送亲的队伍里既有我们自己的人，也有历城国的人，而去木塔塔尔带着的人，而且怎么说，到了西域，他们的责任都多一些。这样的事情权衡不好，两国关系是极容易僵化的，到时候挑起两国的战争就随时都有可能。
　　
　　那几位官员还没回来，吴先生却告诉我，因为历城国都知道天朝的公主失踪，所以整个西域都兴起了一个谣言，说是天朝根本就看不起西域这块蛮荒之地兴起的国度。公主远嫁本来就是个噱头。看到这幅苍茫景象，圣上当然舍不得公主嫁来，早已派人回转天朝。我笑笑，这个谣言传得真快，文王的势力果然不可小觑，竟然在西域办事也能这样爽利。
　　
　　果然，等着几位大人回转之时脸色都非常不好。木塔塔尔也跟在他们身后，他是一路同我们过来的，自然懂得谣言只是谣言。加上他与李如虹交好，见到李如虹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自然也是有些尴尬。可是不管这些官员在木塔雅丘那里遇到怎样的冷遇，每个人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只说请求历城国主派上大批的人马去陇鸢公主失踪的地方进行搜救。而我们也早已经传信中原，相信不久就会有大批的人马进入西域地区进行搜救。
　　
　　本来高兴出访送亲的队伍立刻阴沉沉的，只说着准备好行装，即日返回京城。我心中得意，想来在回返京城的途中，我那编造的第二个流言又会在历城国传遍吧。到时候会讲，天朝瞧着西域羸弱，不但不有心交好，还派大批军队进驻西域，意图扩展边疆，吞咽历城这块富庶之地。想着这一切，到时候自然是生灵涂炭，这万恶的世界。
　　
　　我正把情绪陷入一种按照自己安排的得意之中。吴先生却突然传来一个消息，骇得我全身发冷。他说流沙国的寇匪传来消息，陇鸢公主逃走了。
　　




第 29 章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冷冻我那颗过分热情跳动的心。吴先生也是面露难色，看着我，神情复杂。半晌，我平静开口：“放心，如果陇鸢公主真的逃了回来，到时候我会说是李如虹指使我的，指使我将她骗出营地。”吴先生听了我的话，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来。我朝着他笑了笑，带着些讽刺，指着我自己的鼻子：“我是个好奴才吧。”他讪然，面有不犹，想要开口安慰我些什么，我却打断他：“陇鸢公主逃走多久了？”“没多久，信鸽飞过来，也就几个时辰而已。”“那好，为我准备一匹快马。”“现在历城国的人也在找陇鸢公主，不久我朝得知确切消息后也会派大批军队进驻西域的。”“我知道，但是你想想，历城国的人紧凭画像怎么可能准备找到陇鸢，而这陇鸢既然逃了，自然会乔装打扮，阴差阳错，能够找到的几率也是大海捞针，何况，这历城国主在不久之后只会怀疑，陇鸢公主是不是在西域消失的。现在最担心的只有我朝的军队派驻。我只能赶到他们之前去找到陇鸢公主。”“可是，西域凶险，你一独身女子… …。”“别说了，吴先生，你只要告诉我劫持陇鸢公主的那股倭寇势力范围，我沿路去寻找就是，麻烦你为我解决突然失去踪迹的原因，也麻烦你为我准备好在黄沙中生存的马匹粮食。”吴先生看我坚持，叹口气：“好吧。”又从怀中掏出一块花岗石刻的令牌来：“如果在王爷的势力范围内，这个至少是可以保命的。我早已建议文王在西域地区拓展关系，所以，在这西域的小国中，各股势力都会卖他几分面子的，你一路小心。”
　　
　　春分已过，烈日开始抬头，我已经策马在这黄沙荒芜的地界奔驰了几个时辰，没有歇下喝一口水或者吃一口饼。心中泛起的是满满的焦急，却还要听从理智叫自己冷静，冷静。要是失去这个棋子，我所策划的一切都会失败，我所希翼的一切都会落空。那隐约会让一切都破碎的空虚感鞭策着我，发挥出自己的极限。跟着吴先生提供的地图一路东行，我料着陇鸢公主会回中原，倦鸟归朝，对于女人来说，遇到危险，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自己成长的地方。咬了咬牙，忍着手上被磨损的痛苦加快速度。
　　
　　从天明到天黑，塞上风情尽入眼中，可惜的是我无心欣赏，只想赶着那日升日落再快些再快些。带着黄沙的狂风刮过脸颊，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划伤口子，现在哪里还顾得容貌，只能把面巾掩得再严实一些，眼睛却搜寻者旷野，我还带着希望，陇鸢和静梅两个弱女子，没马匹，没干粮，能走得多远。虽然流沙国的倭寇害怕暴露不敢去追觅，但是这样混乱的流沙国，她们要逃脱出去，可能性也是不大的。弓箭被我牢牢的固定在身后，焦急掩盖了我的恐惧，我想，现在要是出现了大批的匪徒，我也会毫不犹豫以死相搏吧。
　　
　　一望无际的空荡，没有人，没有人。甚至连流寇匪徒都没有一个。苍茫大地中响起的只有我的马蹄声。双手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有稀薄的血迹渗透出来。我的心中越来越沉重，就要到我朝关口边城了，只要到了哪里的集镇，找到当地官员，陇鸢公主就会得救了吧。她失踪的消息一定已经传遍中原，虽然按道理军队还未前来，但是画像一定已经传了过来，到时候，到时候… …越想越觉得害怕。我又紧了紧手上的缰绳，是生还是死呢。
　　
　　过了前面的峡谷关口就要到集镇了，我记得这个边陲小镇有个很迤逦的名字“绛红镇”。与历城的“临绿”还真是相配。此刻我却没有心思去想它的由来。已经能看到一些牧居的民众。下马同他们询问，却鲜少有人懂得汉话，碰到几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勉强沟通，却没有见到过两个年轻的姑娘，只有人打趣我，问我是不是寻找走失了的情人。我讪笑，只是想，我这身男装只是为了方便，竟然也骗得了人，只是这里的人太单纯吧。
　　
　　老天好像是要惩罚我的恶毒一样，别说陇鸢的人影，连汉族姑娘的消息都没有，她就像凭空的消失了一样，天地之间，只剩下我，和我将要负担的满身罪恶。
　　
　　我已经有些泄气，怕只怕到了集镇，就听到已经找到了公主的消息，下马步行。长时间的马背颠簸，令我走起路来有些蹒跚，自己都能猜想到我现在的狼狈模样，抬头望了望明媚不足恍惚过胜的春光，心中却突然轻了一下，也好，如果这样，承受不好的结果的只有自己，委屈的也只是自己，从头到尾，丢弃了所以的自尊，换来的也是落魄的结果，就这样而已。
　　
　　绛红镇因为是两国的关口，所以还是有几分热闹，但是驻扎的军队却是极小的一只，大概只有千巴人的样子，但是几百里之外的徽城中却有五万人的精兵，作为真正的边防重地。我牵着马匹在绛红镇中溜达，随意进了个茶棚。要了碗茶，残碎的茶叶漂浮在碗中。我端起来，喝不出什么滋味，却是极解渴。问小二：“你可知我朝公主失踪的事情。”他回话：“那当然，这位爷也知道了吧，现在公主下落不明，流言又四起，不知什么时候两国又会兴起战争。哎，到时候日子不知道怎么过。”我一听，又来了些精神，看样子陇鸢公主还没有到绛红镇，我只需要再她进入关口之前找到她，还是有机会的。扔了铜钱在桌上，我站起身，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饮…词…姑娘？！”
　　
　　我先是觉得惊讶，等反应过来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相貌英武的男人，他着武官的衣服，身后跟着一群兵士。竟然是崔思。我有些错愕，他倒是满脸高兴的表情：“真的是你啊，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你。”“是啊。”我点点头，有些尴尬的笑。“我随着送亲和出使的队伍来到此处，因为身体不适，逗留在这个小镇。”我说着谎言，满脸平静。他抓抓头，自报家门：“前段时间魏大人为了我谋了个差事，你也知道我是个四品的武散官，他便请旨给了我个官衔做了徽城的防守尉。如今陇鸢公主失踪，我接到消息，正派人四处寻找呢。”我听了一怔，大家要找的还是同一人。“呵呵，魏大人对你真好。”我随意接口。“是啊。”他满脸通红：“魏大人知道我想要军功，他给了我机会，只是让我自己努力。”我满心焦躁，不想再与他寒暄，只好道：“崔大哥，饮词还有事，就不与你多说了。我们后会有期。”说罢，翻身上马。没想到他突然扯出我的缰绳：“等等，饮词姑娘，你…我…你有何事不如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上忙。”我朝他抱拳一笑：“崔大哥还有要事在身，饮词就不打扰了。”再不罗嗦，策马而行。
　　
　　马蹄声很清脆，崔思没有再追来，我觉得侥幸，幸亏他没有热心到底，不然真不知道是爱他还是恨他。陇鸢公主没有地图。对西域路线不熟，她和静梅也没有任何武艺防身，我赌的是她们仍然在荒原之中，我现在就只能凭着一切可能去寻找。
　　
　　当我看着那高原沙尘中的帐子和火焰时心跳就开始隐隐加快，这里离陇鸢公主失踪的地方不远。她极有可能在逃跑之后逃回来，看队伍是不是还在原地等待。我有预感，那明亮的火焰也许是出口也许是绝路。风声和我的心跳交杂在一起，我将背后的弓箭拿下来，左手握住，右手使劲拉着缰绳，一步步的逼近那团明亮耀眼的火色。
　　
　　陇鸢公主面有倦色，仍不掩她的天资国色，她已经看见了我，有些紧张，将静梅的手抓得很紧，静梅也是满脸惊恐，却做出一副护主的姿态。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在魏府，或许，我对饮歌也是这种的情感。“柳饮词，你要干什么？！”陇鸢还是拿出公主的尊严，怒颜以对。我此刻早已安下心来，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她：“自然是来送公主去另一个地方。”我边说边将弓箭搭在手臂上，只看那箭羽以笔直的方向对着那团火焰旁的两人。
　　
　　“你这个疯子，我跟你拼了！”静梅到底沉不住气，虽然害怕，还是气愤难当，蹦起来就要过来。“等等，静梅，你坐下。”陇鸢公主起身，拉住她：“你不要动。”然后自如的走到了我的面前：“我还不想死，我们谈谈好不好？”我垂下箭头：“你说我是疯子，所以你觉得你可以劝我向善吗？我早已过了那么天真的年龄了。”她静静看我，脸上很平静，可是手指还是透露着恐惧，在微微颤抖，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副强做坚强的样子比痛哭流涕更可怜，好像曾经也有人在我面前，这样欣赏我和我努力去压抑的恐惧，心慢慢缺了一个口。
　　
　　“你说对了，我真的不想死，特别被抓后，又逃出来之后。你也许不难想象其中的艰险，可是当我相对自由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快乐，那种快乐汹涌而真实，与我以前得到的都不同。所以，我到如今还在想，我要不要回去以前那个牢笼。如果你不找到我，也许我会销声匿迹，也可以做到消失。”陇鸢苦笑，眼睛中浮起薄雾：“不过我也佩服你，虽然疯狂，可总算找到了自己的路并一直走下去。”
　　
　　陇鸢的话很动人，也许，也许我应该放过她。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可惜很快被我自己压下去。我能找到她，就证明其他人也可以找到她，只是时间的问题，我能先一步只能说明上天怜悯我。如果放过这个机会，就很难再来。
　　
　　心中还在斗争，我却看见陇鸢的眼神飘到了我的身后。我回过头去，远处一阵沙尘，好像有马飞奔而来。再仔细一看，竟然是我以为已经甩掉的崔思。旁边一直呆立不动的静梅这时却神勇了起来，一把拽过我面前的陇鸢。向着来人奔去。
　　
　　当陇鸢倒在地上，鲜血如注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第一次杀了人。她翻滚在马蹄践踏出的尘埃之中。再是娇美柔嫩的鲜花也覆上丑陋的色彩来。静梅已经呆住，捂住自己的口，眼睛中不知道是惊恐还是空白。崔思已经翻身下马，上去查看。我搭上箭，对准他。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看我。那神色竟似悲凉的冬雪，将我神智拉了回来。我无力的垂下手。看着他走近我。我自己跳下马来，将手上的弓箭递给他：“将我的武器缴了吧，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他没有接过去，只让我跟着他。他又上前将陇鸢的伤口简单包扎，将她伏在马匹之上。我带上静梅，向绛红镇赶去。
　　
　　这个时候，罪恶感才开始猛烈而来，我的手开始有些发抖，我在想，若我当时对着崔思放开弓箭结果会怎样。那我会不会彻底沦为恶魔。虽然我早就是那种注定无法幸福的人，我还是不希望结果变得太凄惨。静梅在后面抓着我的背，我猜她一定恨不得将我掐死。
　　
　　神经绷得然后松开就会变得浑浑噩噩。至少我是没什么意识。等我快要清醒过来时，我们已经到镇外。令我意外的是崔思竟然叫了两名亲信来将静梅拘禁了起来。只是明确告诉她我们不会伤害她，也会救陇鸢公主。
　　
　　陇鸢一直在昏迷。崔思对别人说我们是历城与中原往返的吟游歌女，遭匪徒袭击才遇害。请了大夫来医治陇鸢公主。也不知道是我的箭术太厉害还是救治耽搁的时间太久了。陇鸢一直没有脱离危险，一直昏迷。我却仿佛松下一口气。在崔思安排的简陋民居里照顾着陇鸢。有时候看着她睡梦中的脸，我都会忍不住的战栗。崔思将这件事情瞒得很好，所以他白日里还是会去荒原塞上寻找陇鸢公主的讯息。
　　
　　那日之后崔思没有问过我任何话，只是他的脸上明显多了一层冰霜。是啊，谁也不会喜欢像我这样恶毒的女人。我也一直没有同他讲话。任他找了那几个亲信将我看管。现在除了我，他也要面临着抉择，如果交出我和陇鸢公主，他一定可以平步青云。如果帮我隐瞒，又不知道他过不过得了自己良心那一关。我有些窃喜。有时候选择恶与善真的很难，好在我将这个包袱抛给了他。虽然我一开始并不想要他插手。直到他两日后对我说：“明日京城大军就会驻扎徽城，此次大军由老将军梁守会率领，还有”他顿了一下：“魏大人作为监军也会一同前来。到时候，我会将你交给他。”
　　
　　我当时正在给陇鸢公主擦她身上的虚汗。就好像照顾着厌倦人生的饮歌一样，所以对他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等他说完。我反而朝着他笑了一下：“我朝与历城国怕是要开站了吧，到时候你建军功的机会就来了，男儿志在四方，你一定会名扬天下。”崔思沉默，过了半晌才开口：“你不要想太多，魏大人和你想象中并不一样，他一定会想到一个权衡的办法解决，而且，而且，我…和魏大人都不会让你死的。”我转过头，看窗外难得的一分春色，枯树都抽出了新芽，竟又是过了一年的光景。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看留言是一件快乐的事，其实我很想回复，可我又是个管不住嘴的，我怕我一不小心就透露剧情。其实前面的留言中有个人猜中了一个最重要的剧情。啊啊啊，我不要透露啊！！总觉得提前说了就没有那么精彩了。
今天上了一天的班，腰酸背痛啊。




第 30 章

　　我有时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有时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比如今晚，我一会儿希望时间走得慢些，一会儿希望时间走得快些。
　　
　　就像一个面临处决的人，一会儿希望快点结束这一切，一会儿又希望再留一刻。反复且矛盾。极易让人矛盾发疯。不过大家都说我疯了，所以也不在乎了。心中反复思量我还放不下的东西，却寥寥。
　　
　　我睡了半宿，就站在廊下吹夜风，迎接悉露曙光从东方跳出来，瞬间改变大地的万丈光芒。我多么渴望这样的力量，多么希望这样强大，却还是在行事中忧郁软弱兼改变。所以，我永远只是这光芒下蜿蜒的白杨树影子，一切都仰仗着它的光辉。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有力而强烈的震动着我的心脏。我缩在这旮沓的角落里，不愿动一根手指，仿佛认命一样的垂着头。宅门顿开，人潮汹涌而至又整齐的排成两排，站在一边。魏青问一身戎装，与崔思一同走到我面前。我知道崔思早已将我的事情告知他，他却还装着样子，礼貌的朝我微笑：“柳姑娘，你在是这干嘛啊。”我擦拭着手上的弓箭，头也不抬：“如果我受不了酷刑，我想选择自己了结。”“… …饮词姑娘。”崔思刚要说什么，被魏青问阻止。他伏低身体，用手扣住我的下巴。眼睛对着我的：“都说最毒妇人心，看了饮词姑娘，我终于相信了。”我讪笑了一下，撇过脸：“彼此，彼此。”
　　
　　院子里，屋外面守了一圈又一圈的士兵。我看起来还真的像是重犯，难道他们以为我想要逃跑。不是，如果我想跑，肯定已经想出各种千奇百怪的方法来。也许，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我有些害怕，害怕这样走掉，回去文王身边，仍然要面对这样的事情，也许下次，我还会亲手送别人去黄泉。我还以为自己不算个穷凶极恶的人，还以为双手可以不用沾到鲜血，好像对我来说，亲手葬送一个人的性命是件很残忍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我也不知道。
　　
　　魏青问看了看昏迷的陇鸢，让近身的那位老头诊治了半晌。我看着那老头摇了摇头，一副凶多吉少的感慨模样，我嘴边挂着丝微笑。对于魏青问探视的目光坦然以对，是啊，是我做的，牵扯无辜的人，伤害他们的性命。你不是也一样做过，干嘛一副责怪的模样，真是可笑。那老头在魏青问耳朵低语了几声，又转身告退了。魏青问转过身，朝着我坐下。开口道：“柳饮词，你啊。既然要做，为什么不做干净？”我一听，和崔思都愣住，皆凝神看他。他站起来，拔出崔思腰间的配刀，递给我，好整以暇的模样：“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大大意外，睁圆了眼睛看他，崔思也是，错愕的呆在原地。我不伸手去接。他就随意的将那佩刀举在我面前，那银亮的光泽迷糊着我的眼睛。
　　
　　魏青问一把将那佩刀掷出，刀尖插到陇鸢躺着的大床上。刀身还在晃荡。我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收起脸上的表情，然后对魏青问说：“文王殿下真是神通广大啊，我早知道你魏大人是为他所用，没想到这样严重的事情也会帮他。”魏青问拍了拍手说：“柳姑娘，你很聪明。”他的掌声拍得很慢，慢得不像是表扬而像是讽刺：“难道你真的觉得你很聪明？”
　　
　　“你觉得你在往上爬，状态惨烈不说，你说说你还有什么可舍弃的，除了你那几分小聪明，除了你那身上快要流干净的良善，你还拥有什么？而你会得到什么，文王的倚重？然后你又想要做些什么？打败我？报复对我的仇恨，你既然有这样的力气，为什么不转回头，从另一个方面努力，也许，还会有更好的结果！”
　　
　　很难得，看一向镇定的魏大人说这样多的话，我听在耳中却不是滋味。看住他：“是的，我恨你，恨意这样强烈，我也始料未及。所以我才舍弃自尊、良知，一步步的往上爬，就像你曾经做的那样，沈家二公子。”
　　
　　魏青问呼吸一怔。突然笑了起来：“你真的已经疯了，饮歌，你疯了。”我摆摆手，冷静对他：“别人都说我疯掉，这俗世中真正的清醒的又有几个，还有魏大人，我不是柳饮歌，我是柳饮词。”
　　
　　我一字一句，且字字肯定，像是要告诉魏青问，也想是要告诫自己。我是柳饮词，才不是那失败的柳饮歌，她连自己爱着的男人与自己的孩子都不曾留住。我凭什么会是这样的人，我明明拥有几千年后的智慧，我明明一开始就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魏青问两人，崔思早已离开，陇鸢公主依然昏迷在床畔，每个人的呼吸都是轻轻浅浅。魏青问应该是日夜兼程，下巴有青影。我早在江南就曾见过他这样带着些落拓的样子，当初就觉得好看，此刻依然。其实他的五官俊美比不过李笙去，只是这样的气质风华，迷了我的眼去。“我可以告诉文王，我将你和陇鸢公主都灭了口，你今生可以安静平和的过。”我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中有那么一丝的温柔，在隐忍的黑雾之后，躲躲藏藏。“你可以再不用过那种满是算计的生活，而且，如果以后我大仇得报，我愿意将我的性命交于你。”
　　
　　我一直没有开口，听着魏青问勉强说的话。想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我说：“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顿饭吃吧？”
　　
　　魏青问去沐浴洁面，我在厨房里生着火，对着一屋子食材感受平静的幸福。细米白面儿，油盐酱醋，这间民居物质缺乏，可起码的物品还是有的。我手势生疏，却也是用心。看着锅中的水滚滚而开，冒出一个接一个的起泡。脑子里直思索着要煮出怎样的菜色，要喝怎样的浓汤，觉得很轻松。
　　
　　缺角的小方桌，木头上有长年累月使用的旧物印记。有除不去的污垢。盘子的花色也不统一，粗胚厚瓷，偶有磕损。长久没有进过厨房的我手上还是被烫了几个红印儿。我拿给魏青问看：“这是为你弄的，所以即使又毒，也麻烦你多吃两碗。”本来是逗趣的话，他却没有笑，眉毛皱得紧紧的，低声唤我：“饮歌。”我摆了摆手，笑嘻嘻的：“你又唤错了，我叫柳饮词啊。好了，开饭吧。”
　　
　　一顿饭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吃得其乐融融。一屋子里除了咀嚼食物的声音就只剩下沉闷、沉闷。好在魏青问并不疑心我会在饭菜中动手脚。这一点微薄的信任勉强使我们之间还不算尴尬。
　　
　　吃罢饭，我泡了茶给他喝，然后很矫情的说：“我们去院子里看星星吧。”
　　
　　这样的事情平常人做起来就傻，何况是我与魏青问。所以当我们并排坐在外面的廊梯上的时候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捂住嘴哈哈笑了起来，他有些窘，微微偏过脸去。我凑近了些说：“让外面的人走开些去好不好，我保证不逃。”他看了我一眼，吩咐下去，那些人又齐刷刷的退出院门，大概是在百步之外。我说：“你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离开呢，我不是保证过我不逃吗？”魏青问听了，没有说话，我讪笑一声，当做自己没有说话，真真的用心去盯着夜空看了。
　　春日的夜空有些远寂，我眼睛盯着夜空，却也能感受旁边的目光。魏青问看着我，那目光很复杂，我也不说不清。只是转过头对着他：“我不会比星光更吸引你吧，再被你看下去，我要不要假装脸红？”俨然一副油滑的模样。
　　
　　“你刚入魏府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幅性子。”魏青问突然开口，声音哑哑暗暗的。“当初在大街上一面觅之，见你貌美，柳家又是小户，便动了心思，纳你为妾。”我不语，等着他继续的独白。“饮歌，对不起… …”他握住我的手，夜寒，他的手也是凉的。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你看，我的手心比你温暖。”轻轻凑过去，想要堵住他的忏悔，用唇堵住他的。
　　
　　呼吸相闻，一开始都是迟疑与试探。我站在主动的位置开始索取。他的口腔里暖暖的，我还以为他这样的人，接吻都是冷的。我沉迷于这样的星星点点的柔软，更是将整个人都凑了过去，爱恨□，自然而然。
　　
　　他的手揽住我的腰际，另一只抚摸我的耳畔，这一开始，两人都控制不住起来，有些事情并不是可以收放自如的，比如心底压抑的感情，一旦倾泻，便是汹涌而清晰，脑子里直有对方，想要攥在手里，不要丢开。
　　
　　光是接吻，已经能够让人意乱情迷，这与跟李如虹的亲热完全不同。与他的场面，好像灵魂走了一半，剩下的只剩理智和配合。而与魏青问，好像整个灵魂都颤栗叫嚣着，想要把自己给他，想要和他纠缠，想要他的拥抱，想要亲吻。
　　
　　所以，很快的，衣衫尽除，四肢交缠，竟然是幕天席地。□来得猛烈而持续，我想，我和魏青问可能都是禽兽一族的。好像廉耻二字对我们来说都算不了什么。这一刻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太爱一个人，所以才会变得与他相同。
　　
　　第二日醒来，魏青问还在。我醒得早，自然是刻意的。我穿好衣衫，半跪在床边，看魏青问的睡脸，美玉雕刻的轮廓，直鼻檀口，眉峰入鬓，有迷人的额头与性感的喉结。好吧，我努力回忆，几年前，我好像真是叫做柳饮歌。
　　
　　记忆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虚幻，所以可以被肆意扭曲，但是因为是过往，所以却是无法改变。
　　
　　我真的已经不记得更早之前的事情了。只知道几年前我睁开眼睛的某个瞬间。我被唤作柳饮歌，二八年华，如花美貌。这是我所憧憬的，所以我乐于接受。虽然仍因时空与意识的冲突觉得寂寞。但是我一直认为会好的，我不会总与世界格格不入。我兴致勃勃的来参与这个原不属于我，我也不曾属于它的世界。
　　
　　我被聘娶进了魏府，见了我的夫婿，如日中天的一品官员，魏青问。俊朗如天神，气度似神祗。他那个时候并不爱我，我明白。并乐见其成。我以一切天真乐观的想法，坚信凭我的模样与见识终归会让他成为的裙下之臣。小说中都是这样说的，不是吗？佳偶天成，那是一定的。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冷淡。我笑颜以对，总以为会好的。
　　
　　那日宴请文瑞，我在雪地中唱一曲西江月，还矫情的同他讲，这个曲子叫做青问饮。其实这是我最后的赌注。我以为他一定可以为我折服，我现在都还觉得当初我确实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灼热的光彩。
　　
　　事情的后半段就跟我的矫情的表演一样，其实是个笑柄。我被送给了文瑞，后来怀了孕，再后来，我还是看不见，自己当初一见钟情的人有任何深沉的爱意。所以我将自己沉入湖底。
　　
　　只是这是我到如今最后悔的一件事情，我被救了回来。却剥夺了他活下去的机会。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个儿郎还是娥眉。
　　
　　记忆慢慢的清晰了起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我开始恨魏青问，恨我自己，恨这个世界。我觉得在这个世界我孤零零一个人太可怜。于是我有了一个爱我、疼我、护我的姐妹，“她”强大而坚强，从始至终都陪着我。为我的悲而悲，为我的喜而喜。她叫做柳饮词，有了她，我就没那么可怜，没那么寂寞了。
　　

作者有话要说：他妈的憋死我了，大喊三声，我迈向希区柯克了，其实一直想要透露，那天看到别人猜到的留言就超想要回复，反复斟酌，结果一不小心按到了把她留言清零，我的花花.......

所以说，女主就是个偏执狂，是个坏蛋。有点心理疾病，注定不会幸福，恩恩。砸我吧，砸我吧。




第 31 章

　　如果说以前想起往事就像是雾里看花，今日是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没了那薄薄的遮盖，真相来得凶猛而狰狞。实在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魏青问悠悠转醒，明目睁开，眼中倒影的是我的影子。我看着他的瞳孔里面的自己，模糊而有些潮湿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半撑起身来，薄被滑下，露出一缕的春色来。我继续趴着看他，目不转睛。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了侧脸，伸手摸我的发丝。
　　
　　我抽下鬓旁的发簪，长发倾泻而下，覆盖了我的半边脸孔和他的手指。我的发簪是很早很早之前刚进魏府的时候的嫁妆，普通的珠花，珍珠颗粒小而扁，并不名贵，好在样式简单明了，一直为我所用。珠花颜色已经有些暗淡，发簪尖端因为长期的使用也有些钝了，只不过将它抵在脖颈之上还是有极大的威慑之力。
　　
　　我很用力，所以它的尖端已经让我的喉头隐隐作痛。魏青问的手僵硬在我的耳旁。我的眼睛直直看他：“放我回文王身边，或者让我死。”
　　
　　“几年前，我沉在湖底，被救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自己死掉了。我的躯壳里住了另一个人，她叫做柳饮词，你不是也答应。答应我，放我自由。叫我柳饮词？”望着他俊朗的面容，我悠悠的说：“我活下来的目的就是恨你，再也不可能改变了。我不可能再去安心的过日子，你明白的。”
　　
　　如果说语言是骗人的，那么眼神呢。我眼神中透露的坚持和肯定，他能不能看见，能不能明白，其实我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就是把一切都想得太好，以为感情是最重要的东西，以至于一次次的受伤害。所以，上天次次让我重生，并不是让我来重蹈覆辙的，我活着的目的，也不是奢望魏青问现在将我当做禁脔，因愧疚来宠幸我。如果我是错了，那也只有一意孤行。
　　
　　一条道走到黑也比出尔反尔来得精彩吧。
　　
　　魏青问看了我许久，突然笑了一下，说好，我答应你。他又变得自如起来，起床穿衣，有条不紊，丝毫不受影响。我松开抵制住我喉咙的发簪，又觉得我自己好笑，前一刻的紧张又化为乌有。我恨魏青问，魏青问也有他恨的人，不可能一夜恩爱就相知相许。我不在他身边，他也许更自如，更方便。也许常人看来他欠我的，可是我与他都明白，男欢女爱，你情我愿。说不清楚谁欠谁的。他是理智的人，我是疯狂的人。站在天平的两端，谁挪动一步，不管是往前或者往后，都会失去那让人安全的平衡。
　　
　　人前，他又恢复那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的魏青问，魏大人。我站在他面前，脸上隐有笑意：“饮词在此谢过大人高抬贵手，他日定向王爷交代此事，感念大人恩情。”崔思站在魏青问的身后，满脸不解的表情看着我与魏青问。我不清楚他知道哪些事情，也不好同他解释，只是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魏青问说：“我朝近来与历城国将有战事，沿路流民军队行进，柳姑娘独身返回京城，务必一路小心。”很客套的话，很给面子的口气。我点头示意感谢，接过他的侍从牵来的马匹，想要告辞。他又低声说：“京城近来极有可能有重要的政变，有的浑水还是不要趟的好。”我抬起头问：“李家现在怎么样了？”“送亲出使的队伍已在返京的途中，但是前段时间已经有人在朝堂上检举李如虹与西域各族相交甚密。甚至有人作证在他府中流露出多样西域珍宝，怕只怕凶多吉少。”我心中暗想，文王果然已经下手。好在这个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单单从这些蛛丝马迹上来看，并不足以取李如虹的性命。只是李家那股势力，将要落入谁的手中就难以说了。我再不做声，转身就走。魏青问又突然出声：“等等！”他走近了几步：“他日，我这条命等着你来取。”
　　
　　骏马烟尘，我使劲的挥动马鞭，清冽的空气中响起一阵阵的抽打声。飞驰的风带走我的思绪，让我不去想，那句话算不算誓言。算不算动听的誓言。
　　
　　我回京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半月。沿路果然有许多流民与滞留的兵士。而且进京的路线也多有封查盘问。因为吴先生给过我一块文王的名牌，我一路还算顺利，轻易过了盘查的关口。这半月中夜宿荒野，日行千里。回忆中的事情又被我拿出来咀嚼，想起魏青问临行的那句话心中还是怏怏，可是失去腹中的痛苦又会一次次的冒出来，鞭策着我，往前，不要后退。
　　
　　站在王府的大门，严密的守卫一如既往。我看着那高悬的牌匾和威武的石狮长出一口气，总算是又回到了这个原点。从现在开始，我还要做到更冷血一点，作为柳饮词活下去，作为柳饮词，将想要的权力攥于手中，等到某一天，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文王并没有府中，吴先生见到我，先是一脸惊愕，随后是镇定下来，嘴角带有微薄的笑意：“柳姑娘回来了啊。”“嗯。”我点点头，事情都解决了。随手将背后的弓箭解下，抽出其中一只箭羽，上面有我未擦的血迹。吴先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所指，却是笑了笑，摇摇头：“一路辛苦，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我顺从而去，听到身后的叹息声。他一定在叹息，我同他一样，都将自己推举到这个罪恶而危险的地方来，他是为了锦衣玉食，而定不明白，我是为何。
　　
　　氤氲的水汽，带着香氛的味道，我的手在水泡了一会儿，拿起来看，上面干裂的伤口被泡得有些发胀，白色透明的皮翻成难看的角度，丑陋让人心烦。跨出浴桶，随意披了外衣，裹住身体就缩到了床上。这些日子的奔波，很累，很倦人。
　　
　　我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小六子就来敲门，说是王爷请我方便的时候过去一趟。语气比起以前不知道尊敬了几分。我应了一声，翻过身看着铺着华丽幔帐的床顶，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对着镜子梳头，很麻利的扮了男装。也许以前我在文王府还被当作一个玩物，那么今时今日，我要让所有人明白，我要的不是恩宠之类的东西，我要的东西其实和吴先生很相似，要得到其他人的尊敬，要靠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而镜中人的脸也因为这些时日的奔波显得粗糙了起来，多了些刚硬的轮廓，微黑的皮肤和坚定的眼神。一切都让人很满意。
　　
　　文王和客气，等我行完礼就让我先坐下。吴先生站在他旁边，手中拿着我那日递着的箭羽，想来把一切的事情都同文王讲了。“饮词这事做得可干净？”文王一只手拿过那只箭羽，一边把玩，一边问我。“王爷放心，是饮词亲手而为，绝不假手他人。”“哈哈哈哈，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文王貌似赞叹，眼睛瞧着我。我坦然对着他的，虽然这中间插出来了一个魏青问，我却能肯定他会将这件事情悄悄处理掉。而且他不会告诉文王，至于原因，恐怕就是我一切预感的根源，也是我将来要查找的源头。
　　
　　“柳姑娘，你说说看，你要什么？”对视半晌，文王妥协，坐回上位，笑着玩。我站起来，指了指吴先生：“我要他的位置，我要和吴先生一样，做自己的主人，当然，前提是为王爷你效犬马之劳。”一股穿堂风吹过，让我的衣角猎猎作响：“所以，还请王爷殿下以后唤我柳先生。”
　　
　　我要的不是一个女性的角度站在你们面前，你把我当人质，当工具也罢，但是表面上，起码给予我一些尊重，一些权利。
　　
　　文王沉思半晌，居然用很诚恳的口气说：“你风头太劲，本王都有些害怕你他日噬主。”我脸带笑意：“王爷言重了，王爷乃是一代枭雄，自然懂得我这种毫无根基的薄命女子是最好的工具，试问除了王爷你，我还可以依附谁的势力。”文王想了一会儿，复而哈哈大笑：“说得好。那么柳先生，以后你与吴先生就是我的智囊了。”客套和恭维的话刚说完，接着就步入了正题。文王说现在关于李家的谣言四起，李如虹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需要给他一个致命的打击，而这个打击就是散发出另一个谣言，关于那个李如虹半夜消失了一个时辰。无人知其在何处，而那个时辰中又是陇鸢公主消失的时间，一切的巧合，加上李府中流落出来的西域珍宝，完全可以给李如虹打上通敌卖国，蓄意挑起两国战争的印记。轻则罢官，重则发配边疆。
　　
　　我在一旁听着计划的实施，不时还会插上一两句嘴，其实这个事情一开始就是我所想。用心险恶，自不必叙。众口铄金，积骨销毁。
　　
　　事情定了下来，我一开始就跟着吴先生行事，先是接触了王府单独的情报系统，然后是一些隐卫。我起初出现在这些人面前的时候他们并不是十分惊异。想来也是，论起打扮怪异，我是怎么也比不过吴先生的。
　　
　　事情的复杂度远远不及想象中那样容易，即使是传播流言，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在街上拉住一个人，然后将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说一遍。吴先生一开始就表现出一副不想插手的状态来。我寻思了一下，找人理算了一下文王名下的产业，茶庄四家，酒楼三座，青楼竟然有七家。酒色财气，都是占的。像这样的流言当然不能一开始就在自己的产业里流传。所以我觉得让人去将那七家青楼的老鸨都请了来。
　　
　　安排倒是简单，不过吩咐这七位精明的妇人，回去找几个聪慧的姑娘，在酒桌床帏之间，将此事作为笑谈传播。这样，那些各种各样的恩客，自然会相互传开，到时候即使查证起来，总不会将对象怀疑到嫖妓的人身上去。
　　
　　人要一个一个的选，一个一个的叮嘱，甚是枯燥烦闷。接触那些酒色之气，整个人并没有轻浮起来，反而觉得心中越来越沉。前方再是黑暗，也是自己的路。只是李如虹，我要不要说对不起，对不起那几十日的恩爱之情。只是你与我，只有恩，我却无爱。我向来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吴先生从始至终都在旁边看着热闹，间或以很茫然的眼光盯着我。他在想我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吧。其实我有几分感谢他，当日他将文王的令牌给我，让我走。其实是给了我的一条活路，他的好意其实很单纯，可是他没想到我又会回去，还和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因为他并不明白我。仇恨是我活着的目的，我这双沾满血腥的手始终洗不干净。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管就离开，苍茫大地，只会如那日在黄沙中狂奔一样，无目的，焦躁，痛苦。
　　

作者有话要说：修错字。




第 32 章

　　又过了半月，我已经能熟练的掌握文王府中的情报系统。虽然文王从一开始并不要我插手政治方面的事情，但是对于情报隐卫的事情还是很放任我接手的。我问吴先生为什么，他说我戾气太重，很难玩转政治里需要的中庸之道。我默然，看自己双手上的伤口，这是事实。
　　
　　这些日子，整个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世代为官的李家家主，从一品大员李如虹，被人参奏。那些理由全是我一手编造，不用听也知道是什么。可王府的情报系统那么完美，呈上来的纸页满满的都是我所捏造出来的罪名。
　　
　　李如虹被审讯的过程我不知道，那些天我整夜的睡不好，一睡着就是梦见李家后院的竹林，还有在那竹林里游荡着的李笙。他的脸很模糊，总是站在离我很远的位置。我在梦中觉得歉疚，想要走近他，却怎么都隔了万丈。
　　
　　我只知道后来的结果。李家的金字塔在这一次随着李如虹而瓦解。势力分崩离析，又不少投靠了文王。我看着那么名单，觉得好笑，也坚定了我的想法，你看这个世界有什么大不了，这么多的人，贪生怕死，贪恋权势。
　　
　　李家仅存的权势极力保全李如虹，又因为证据不足，所以他的性命无虞。只是被贬到了岭南做一个小小的知县。岭南苦寒，李如虹又被削减了爵位，这一去，倒有些有去无回的味道。整个李府被查封。主仆百人，全部另谋出路。我听说这一切都仰仗于文王在朝堂上的力保。因为我对文王说了，雪地里的小恩小惠最让人铭记，今后要驾驭那些势力，总是要做做样子，何况，这样，也可以洗清我们自己的嫌疑。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只有这些。
　　
　　事情跟我想象中一样的落幕。说好不滋生愧疚的，可那些丝丝缕缕还是缠绕在心底，不时冒出来掐住我的咽喉，让人觉得呼吸困难，心中沉重。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安慰自己，说还好，还好，至少李笙没有受到影响。他早年就已入宫，作为太子伴读，极受宫中各位贵人宠幸。也早已是太子那边的人了。不管怎样，他都被保护了下来。仍然可以锦衣玉食，前程无忧。
　　
　　而边疆，我朝大军却不敌历城国的雄兵狂骑，连连败退。我想起魏青问作为监军还在边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死在敌人铁蹄之下。他那样精明的人，跑到边疆去避祸，却没有料到那里并不比京城平静吧。人算总不如天算。又或者他有着他的打算，我一直都看不透他，是因为不了解他的身世背景，还是因为我站得不够高？
　　
　　日子是流水，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就不必每日看那落日西沉、月满星空了哦。独自一人是孤单，孤单可以忍受，却经不起拿来咀嚼。
　　
　　朝中的局势已经明了。以前站在太子那一边的李家瓦解，而同时与太子亲近的老臣梁守会边关失守，权势下跌。以文王为依托的二皇子一边显然增进了实力。文王走路都多了几分腰背的笔直程度，心计再深沉的人都会在这样好的局势面前掩饰不住欣喜。我不知道魏青问在这场争斗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只是觉得文王一切都太顺利了，这样下去，他难免会动不臣的心思。到时候又是怎样的光景。
　　
　　历城国与我朝的战争算是正式白热化，两兵交接，局势大是不好。一直以为西域的人不过是些蛮人，没想到除了骁勇善战，谋略战术皆属上品。而我朝久享安乐，老将梁守会带去的属兵还停留在以前的功绩上面，根本不敌，反而一再败逃，遭了别人耻笑。圣上龙颜大怒，即日召回监军魏青问，又临阵换将换兵。派去了文王旗下的一只精锐军队，十万人，由着文王亲信，也是他家嫡亲侄子，文尽忠率领。
　　
　　我是查了一下文尽忠这个人的，他确实是个忠心耿耿的人，只是这对象并不是当今圣上。而是文王。我正觉得上面这步棋走得太鲁莽，完全是看着二皇子的势力大涨，却传来一个相当惊人的消息。毫无作战的经验、年仅弱冠的李笙被派往了前线。太子亲勋翊卫郎将，一个五品下阶的官员。说是官员，却是要上前线作战的。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正在掀茶盖的手疲软无力。就见那画着烟雾山水的名贵茶具“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裂成了几片。我觉得心痛，这个贵啊，而且模样那样精巧，我一直喜欢得紧，如今就这样碎了，堪堪的让人难受。
　　
　　人一难受就不想干活。我放下那一屋子纷乱的事情，向着吴先生告了假，就巴巴的回了屋子。
　　
　　我这个屋子的朝向很好，阳光充足，四壁生辉。屋子里的装饰用度全都散发出名贵的气息。条几文案上放着我临摹的字帖，字迹早已刚硬挺拔，却仍是缺少一股子风骨。我大概就是个不成器的了。哪里像李笙，那样小小的年纪，长得似白玉通透，练起字来眼也不抬，架势十足。只是在寂寞无助的时候才会从眼底流露出那一点点的孤单，更让人觉得心疼。我记起陪着他的那些日子。看他沉默着别扭着，一点点被生活暖和。可现在他的幸福好像被我亲手葬送。
　　
　　我抱住脑袋，让自己不要想，不要想。可心里还惦记着自己摔碎的茶杯盖，那个心痛啊。事情为什么总不能十全十美。
　　
　　正发呆，有人通报，说外面有人找我。我茫然，实在不记得在这个世界中谁还与我有所牵连。问来人作为打扮。回说是个年纪很青的丫头，只是手中抱着个年幼的孩子。我愈加茫然，还是说见了，让人将她们请到后院去。
　　
　　我想我前世一定是个猥琐的人，不然为何总喜欢那些边角地方，总觉得更安全，更舒服。远远瞧见一个下人打扮的少女，梳着四喜头，正轻柔的哄着怀中的小孩子。那小孩子看起来就是粉粉的一团，不停的在少女怀中乱拱。我看着少女觉得眼熟，走近了仔细一瞧，才想起这不是蔚芳吗？
　　
　　蔚芳也瞧见了我，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想要说什么。我颇尴尬，瞧着她的模样，脸色憔悴，看来这李家一垮掉，她还没找到下家。再看她怀中的婴孩儿，小小年纪倒是生得眉清目秀，此刻正皱着眉，使劲儿揉弄着蔚芳的衣襟，这一大一小在秋风中显得单薄无助，生生让人生出怜惜之感。
　　
　　“柳姑娘… …”看见我，蔚芳有些语不成调。我此刻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给她个微笑，伸手摸了摸她怀中的孩子。那孩子倒是不怕生，缠住我的手，拿到口中吸允，手指被他软软的口腔包裹，心中仿佛化出一股柔软的水来。“柳姑娘，求求你，收留我和小少爷吧。”蔚芳突的跪下，泪水涟涟。怀中的婴孩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到，哭了起来，泪水像是珍珠，挂着他粉嫩的脸颊上。
　　
　　我伸过手从蔚芳手中抱过那孩子，说好，如果你不害怕我薄情寡义的话，以后就跟着我吧。
　　
　　事后听蔚芳交代，李家被封之后，投奔亲戚的、另谋出路的、偌大的一个府邸，很快就散了。而蔚芳在我走后就被派去服侍大夫人，这个孩子就是大夫人“领养”的那一个。我一边逗弄着眼前的小人儿，一边问蔚芳：“那大夫人呢？”“大夫人入尼姑庵。”蔚芳叹口气：“以前小少爷都是穿金带银，如今事到临头，都当他是包袱。我将他带回自己家里，爹爹嫌他累赘，要卖了他。可我实在离不得，才来求柳姑娘。”
　　
　　我又问：“他有名字了吗？”蔚芳摇摇头：“在府中下人都称他为小少爷，连大夫人都是，从未称呼过他的名字。”我眯了眯眼，瞧着这个秀致的模样“那以后就唤他柳生玉吧，木生玉，质体光洁，愿他一生如此。”
　　
　　生玉的名字难免女气，好在一切都随我的心。蔚芳见我喜欢这孩子，立刻喜笑颜开。我去向文王请示，说来了个亲戚投奔，希望可以让她们住进来。文王说这样的小事不必问他，自己做主就好。我倒是颇觉欣慰。
　　
　　生玉才岁半，呀呀学语的年纪，只能模糊的喊娘亲。喜欢吃软糯香甜的糕点。每日，处理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后，我总爱弄醒睡得迷糊的生玉，在他发怒或者大哭之前，用香甜的糕点引诱他。他圆溜溜的眼睛就会随着我手中的食物左右移动，一副谗样儿。小孩子就是这样，一点点的东西，就可以满足，哪里像是大人这样贪心。沟壑难平。
　　
　　蔚芳以我的远房亲戚入住，倒不用做其他的杂事，每日只要打理我的饮食起居即可。她乐得轻松，本身又是个伶俐的人，倒是比我更讨府中的人喜欢。比如那个王府的管事，拨的用度中又许多是主子才能用的东西。果然，讨人喜欢的人走到哪里都一样，像我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要被嫌弃的。
　　
　　每日从我手中的过往的消息数不胜数，整理起来也是不厌其烦。好在我天生耐得住这样的枯燥，每条消息都筛选整理，把一些没有用的，重复的信息去掉。剩下的再呈报给文王过目。起初，他都会让吴先生在旁边瞧着，后来也渐渐放心，放手让我去查办。我有时候也会灰心，这个情报系统虽然庞大，却带不来什么实际的权力。不像吴先生，他参与的都是政治那边的，不管是用人，军队，都是可以随意小部分派遣的。我着实羡慕，也明白时候未到。
　　
　　前线的消息也有传来，都被我一一阅读后放在一旁。说起来奇怪，我回来大半年，到今天都没有见到文瑞。我早知道他已经平安返京，也知道他虽然也被官降两级，罚了半年的俸禄，可是这些对他完全是不痛不痒，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安静起来。
　　
　　我回屋子去的时候腰背有隐隐的酸意。坐了半天，一直未曾走动。肚子有些饿，想起生玉微憨的睡脸，心中滋生出一股甜蜜感来。又是寒意袭人，我裹紧了衣衫，步子走得密集了些。小六子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不停的打着呵欠。我接过他手中的灯笼：“夜也深了，你先下去睡吧，我自己回去。”小六子似乎有些不适应我突然的温柔语气，目瞪口呆的将灯笼递给我：“柳先生… …”我接过灯笼，想着，人生啊，有时候就是不公平，如果我一直是温柔的人，久了，大家就不会感觉到我的温柔。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哪样的结局才完美，我实在不知道。
　　
　　“姑娘回来了。”看见我，蔚芳高兴的凑过来：“说起来巧，刚刚小少爷突然睁开了眼，四周提溜着瞧，我就估摸着这时候姑娘要回来了。”我被蔚芳的话说得心头一暖，解开披风，上前去抱床上那柔软的小人儿。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看向我，抓住我耳边的几丝碎发轻轻吐露着言语。模模糊糊好像是娘亲二字，我又将他抱紧了一些。
　　
　　蔚芳在耳边说：“柳姑娘，谢谢你。”我讪讪一笑：“你不用谢我的，我喜欢生玉，只是因为我喜欢。”再看她一眼，虽然我很不给面子，她的眼睛里还是满有笑意。生玉还在死拽着我的头发。长夜漫漫，倒也不觉得难熬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感冒了，而且又进入了写文疲乏期，烦死了。




第 33 章

　　历城国那边与我朝的对持长久而稳定起来，谁都见不了好。文王手下的果然都是猛将。
　　
　　好消息传来，文王高兴，我也有些高兴。大家这一高兴，日子就好过许多。看着要到春节了。生玉一天比一天大，以前从李家拿来的好多衣服都不能穿了。虽然可以请师傅来府中量衣添置的。但是蔚芳提议出去走走，我也有些闷，就同意了。
　　
　　这么久了，已经习惯作男装，就懒得换。好在我的身高比起蔚芳挺拔许多，走在她旁边也不显得突兀。把生玉裹了一层又一层，他却偏偏从我的臂弯中蹭出个脑袋来看这个红尘俗世。他的头顶已经长了厚厚的一层头发，黑黑的，很柔软，蹭在手上或者脸上时的感觉很好。
　　
　　去成衣店里给生玉做了两套新衣，一套是月牙白的，愿他此身青白干净，一身是火红的，愿他一生热闹平安。我这一辈子没有得到的，都愿他可以轻易掌握。
　　
　　蔚芳问我要不要做两件衣衫，我倒是顺便做了两套男装。给我量衣服的掌柜眼神中略有疑惑，也是，我这副样子，谁会看不出来是女儿身，不过他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也只是自己琢磨，倒也没有问我。再为蔚芳做了一件新裘衣，她自然是高兴得满脸通红，谁都知道这是主子才能穿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要过年的原因，街上的人很多，各种吆喝买卖声此起彼伏。正是这个世界可爱的烟火之气。我臂力比蔚芳强上很多，所以一直抱着生玉，与她挤在人群之中。远处有茶楼开业，鞭炮声噼里啪啦，红色的纸屑被风送到老远。我怕声音惊到生玉，正准备让蔚芳捂住他的耳朵，他却伸长个脖子瞧着热闹。嘴上还说着些不明字意的音节。婆妈的样子，十分可爱。我瞧着他这爱热闹的天性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可气的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进人群去看，原来是新开了一间茶楼，这个老板也是大手笔，为了庆祝开业，今晚竟撘了棚子，请了京城当红的名角儿晚上来唱一出。都知道如今那小青梅是红了半边天，要请他唱戏，可是要花大价钱，卖大人情的。
　　
　　不少戏迷津津乐道，早早进了茶楼，要了茶，只等着晚上搭了台子，好去瞧上一出。我对沈青梅是有些好感的，他的平和温柔是我一直缺乏的，所以也随了大流，还花了大价钱，找了一个高位，独占一桌。
　　
　　本来天色已晚，蔚芳有些着急，可是看着我一副散漫的样子，又着实许久没见过这热闹的景象。所以蔚芳也来了兴致。一脸灿烂，抱着生玉玩闹。我一边用着茶水，一边享受这难得的闲适。心中是开怀的，生玉的笑容很明亮，让我那满是阴霾的心口亮起来，我在想，如果，当初，我生下了那个孩子，现今我是什么模样，以怎样的姿态活着？
　　
　　等到生玉将桌上的卤水花生都吃光，一边打嗝一边打呵欠的时候，主角终于上场。
　　
　　场景很大，很热闹。看戏的人与唱戏的人都进了景儿。交相呼应成一幅热闹圆满的画卷。名角儿是需要暖场子的，可是小青梅这样的人气。哪用得那些花招，一出场自然是万千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画得细致的红妆，昭君出塞的扮相，好像真的是要往那三千蛮荒之地出发。红锦胭脂、风中吹来的风霜不过是撩动美人的鬓角一役。端是女人也无法比拟的风情。我其实是奇怪的，沈青梅家道中落的时候已经十二三岁了，按说大部分的骨骼什么的都已成型，也不知是被怎么训练处现在这副绝佳的佳人模样，想不通的时候我就安慰自己，人各有命，有的人偏偏就是生来就是惊世的色彩。
　　
　　“王昭君，一俟海枯石烂， 手挽着金镶玉嵌的琵琶儿一面。 俺这里便思刘想汉， 眼睁睁，眼睁睁盼不到南来雁。 南来雁，哎呀雁儿吓。你与我把书传……。”凄楚苍凉的唱词，这一夜，衬着这灯红酒绿，不知道又唱暖了唱碎了多少人的心。
　　
　　一曲罢，掌声如雷。我转头看生玉，他已经窝成蔚芳的怀中睡着了。精致小巧的脸孔被灯笼的光照的愈加可爱，面团似的小手捏着自己的小围布，没来由的让人觉得窝心。
　　
　　我站起来，从蔚芳手中接过生玉，夜深时候，是回去的时候了。
　　
　　夜晚风大，我害怕生玉吹了风着凉，就差着蔚芳去租辆轿子来，自己站在茶楼的廊下等着。旁边有群人出来，我朝那边偏了偏头，正好碰见了魏青问。我心中暗自一惊，对了，魏青问和沈青梅的关系很异常。在这里见到他也不足为奇。
　　
　　他周围站着许多士兵随从，只不过看起来都没他明亮照人罢了。我偏回头，暗自逗弄着生玉，可这小子这时候却跟我作对似的，睡着呼呼作响，使我的行为有些欲盖弥彰的拙劣。面前有人影的覆盖，我强自揣着一口气，抬起头来，想要故作坚强。面前却是一张陌生的脸。这人很客气：“姑娘，魏大人吩咐在下用轿子送姑娘。”边说，边指了指大门外的一顶管轿，果然是魏青问的风格，华丽的不像样子。
　　
　　而远处，魏青问和一群人早已跨上骏马，消失于街道之上了。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轿子四平八稳，里面也很宽敞，有很好闻的味道，这个男人这孔雀的一面倒还是在的。蔚芳有些崇拜的看着我：“柳姑娘，这个子轿子是哪来的啊？好漂亮的啊。”我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岔开话题：“好冷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是啊。”蔚芳掀开帘子朝外看：“这天越发寒凉了，什么时候我给姑娘做点羊肉吃吧。”
　　
　　第二日，蔚芳果然去开了小灶，做了一锅子羊肉，还有几样小菜。用炭火小铜炉煨着。她请我的时候顺便请了在一旁忙碌的吴先生，吴先生倒也没推辞，就跟着去了。
　　
　　因为日头好，虽然有些风，却干爽得好。所以就摆在了院子里。蔚芳为我和吴先生置好碗筷就在一旁站着。我让她坐下来吃，她摆摆手。吴先生也发了话，让她别见外，说自己都是厚着脸皮来吃白食的。蔚芳这才坐下，举起筷子。
　　
　　吃得七七八八，大家都没什么话。我轻咳了一声，找话似的问吴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本以为他会敷衍两句，没想到他自己倒了杯酒，倒是幽幽的说了起来。
　　
　　吴先生说他是个贫家出身的，本来是不识字的。家中兄弟七八个，自己生在中间，本来就不受疼，再加上从小模样就生得不好，更是受嫌弃，也没有机会念书。后来本家的叔侄兄弟请了先生，他就讨好着去听，一个字一个字的学。幻想着长大了做个有出息的读书人，可以扬眉吐气。 
　　
　　可是，人这一辈子，哪能跟自己想的一样生活，长大了，字也识了，好的坏的书也看了几本，却连个乡试都过不了。家里也分不出地来给自己种，也只好学个做豆腐的手艺，做个买卖人。
　　
　　“都说那卖豆腐的美貌女子是豆腐西施，可我这个卖豆腐的臭老九可是人人都嫌啊。”也许是喝多了，平常不动声色的吴先生有些感慨，他这样的人，伤心起来，也更打动人的心肠。“我的生意差啊，为什么，因为这张脸生的丑，别人觉得你做的豆腐都是涩的。”“可我这样的模样，我愿意吗？我愿意吗？”吴先生有些声嘶：“如果我愚蠢一点，那些暗示嘲笑我就受了，可偏偏上天还给我一个算得上灵光的脑子，怎么能让我咽下那些气来。”
　　
　　饭局的后面，每个人都吃得满腹心事。世界上并不只有我才有过去。比如吴先生，他自有他的苦楚他的执着，只是大千世界，就如他，即使现在已然出人头地，可还是会觉得寂寞吧，虽然寂寞这个词难免有些傻逼。
　　
　　新年的第一场雪下下来的时候我抱着生玉在院子里看梅花。那边却有人来请我，说文王找我有事。
　　
　　我朝与历城国的前线一直是持紧的。文王虽然看起来没有参与，其实每日都用信鸽与文尽忠联系着，而深夜从书房回院子的时候我也常见他与吴先生谋划着些什么。所以我以为他没有空理会我，我在他手下做了这么久，为的就是等他真正放松对我警惕，再去查找我所想要的一些答案。
　　
　　很久没见，我依然有些紧张，拘束的站在一旁，文王却朝我摆摆手，说不必多礼。问我愿不愿意随他走一趟，我茫然。他接着说，朝中有官员有喜事。接着说，魏青问魏大人与梁守会老将军将要结成亲家了，他将要迎娶梁老将军最小的女儿，梁姳。“哦。”我应了一声，问：“那梁将军不是太子那边的人吗？这魏大人现在到底是站哪边？”大概是没料到我这样快的反应到了最重要的地方，文王略为吃惊：“嘿，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好奇他原来的发妻怎么样了呢？”我沉默了一下：“饮词当然要陪着王爷走这一遭，去瞧瞧他原来那位楚楚动人的发妻怎么样了。”
　　
　　魏青问人缘好，相交的都是些权贵。所以车水马龙，应接不暇。我扶了扶冠。我是做随从打扮，既然跟着文王殿下，我想也没有人会追究我是男是女。我脑子里一边思忖着魏青问到底打着什么样的算盘，还得领会着文王的意图。不敢妄动，只是怀疑，当然魏青问为什么要去做那个监军，为什么梁守会的大军会那么不堪一击，为什么他又会神速的和梁守会结亲，一切都像是计算好的，不只是我，连一直以为他是站在同一边的文王也是紧皱了眉毛。我闭目想着这一切，魏青问的动作果然比我快一些，难道我这一生都要在他背后亦步亦趋？
　　
　　第一次，我看见了皇家的人，这魏青问果然很有面子，竟然连二皇子和太子都请了来，文王一进入大堂就走到了二皇子一边，对着太子和二皇子行礼。我站在文王身后，做着些虚伪恭敬动作的同时也在偷偷打量他们俩。年岁看起来差不多，面相上也没大的区别，只是比起来，太子的面相看起来更加和煦一些。我站得比较远，转向四周瞧了瞧来观礼和参加喜宴的人。其中有一个年岁比文王还大上一轮的老人被围在众人之间接受朝贺。脸上笑起了褶子，比起文王的笑更有亲和力，我猜这就是魏青问未来的老丈人，梁守会了吧。
　　
　　很快，唢呐声响起，人群自然而然分开两道。今天真正的正主，魏青问牵着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走了进来，虽然看不清脸面，但是可想而知，能站在魏青问旁边的自然会是闭月羞花。我眼睛盯着那结着大花的红绸，它的两端分别被两个人握着，就像我曾经拽住过的那样，以为这就是全部，这就是幸福。只是当时，我只能看见红通通的一片，尚不知我旁边会有这样一个剑眉星目的夫君。
　　
　　魏青问穿着大红的喜衣，也许是因为他衣着一贯的华丽，所以并不显得女气。反而，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脸上挂着平常的笑容，我突然觉得好笑，却不知道为什么高兴，只是跟着他的，其他人的笑容，一起高兴着。
　　
　　没有高堂可以拜皇亲，拜了天与地，夫与妻。这一下，就礼成了。新娘进了洞房，我看着她被人扶着的背影在想。她一定充满了期待吧，就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zhouwenjie3396和晨阳同学的关心，感冒倒是好了，就是懒病犯了，




第 34 章

　　灯火明灭、杯酒交错。我站在文王的身后，观察着每个人的笑靥，一瞬间，觉得自己离得好远好远。好像是站在三千里之外，伸手触到的不是红尘而是云端，每个人的笑容都在别处，如何也与自己无一点牵连。心里堵得慌，也涩得慌，有些喘不过气来。向文王告假，说是去方便一下，迅速窜了出去。
　　
　　魏府的路我是记得的，我在这里住了些时日，自然记得曲曲折折的回廊和连绵不绝的厢房。可一时出了那宾客尽欢的大堂，却不知道要前往何方了，寒夜天冷，竟没有一个落脚的暖和之处。我站在风口之处，进退不得，一瞬间只觉得煎熬，什么也不顾了，只往者院子的深处走，只想找着一个无人的角落，好好的平复一下心情。
　　
　　因为是冬日，所以，整个院湖中毫无生机。我站在石桥之上，望着满池的惨败，就是这里吧。当日，那湖水还带着些太阳的暖意，满满的覆盖过我的全身，我在湖中睁开了眼睛，竟也不觉得异常难受，只是能清晰的看见水中的尘埃，随着水波的温柔的荡漾着。
　　
　　想得出了神，被人打断的时候还有些怔忪。来人竟也巧合，正是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魏夫人。哦，原魏夫人。
　　
　　“姑娘… …”她唤我，声音温温柔柔。气质清新出尘。我有些口拙，想要解释我为何会在后院，又是何人。她似看出我的窘迫，竟也不追究，只是淡淡笑着：“我认识姑娘，此时风大，姑娘若不嫌弃，请入兰香小苑坐会儿，等着那边酒宴散了再过来。”我无法拒绝，也是好奇，今日，她为何还能保持如何平和的人，难道觉得这世道不公的只有我自己？
　　
　　兰香小苑一直在宅院深处，前面就说过，我以前一直没有见到过这个女人，也没来过她的住处，今日一看，虽然精致，但并不见多奢华。只是被女儿家的心思小心装扮，倒是很怡人。她谴退了丫鬟，自己屈尊倒了杯茶水给我，我倒没有推辞，毕竟在我看来，这只是单纯的礼貌。
　　
　　茶杯是白瓷的，描有工笔的兰花，我捏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并不知道如开口同她讲话。说是来看看这下堂妻，现在看来，倒是我小人了。嗨，我还真的一直是一个小人。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你。”女人说。细长的眼睛看着我，却有些怯怯的。“哦？是吗？”我问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有些害羞的低下头：“你也许没有发现过我吧。我是挺不起眼的。”“不是。”我盯着她说：“你不是不起眼，而是被人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大家难以窥见面目，我很羡慕你。”我说的是肺腑之言，真的，我很羡慕她，可以处于这样一个位置，虽然如今面儿上并不讨好，却是实实在在的，受人怜爱的。
　　
　　“可是我羡慕的是姐姐你啊。”不知何时，她已经称呼我为姐姐。“羡慕我什么？”我不解，望向窗外，远处有些闹哄哄的，原来对面那圈厢房中的一个就是新房，喜婆和下人们进进出出十分热闹。“你要羡慕的应该是对面那位吧。”我站起来，指着对面，自己的眼睛却不想往那边看。只望着寒风呼啸的夜空。一颗星骇也无。
　　
　　“不是，柳姑娘，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可是青问他… …。”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他们之间这样亲密的称呼，又或者是对面斑斓的灯让我觉得迷醉。我打断她：“时候不久了，饮词就不多呆了，这就向夫人告辞。”“等等，柳姑娘”这前魏夫人却拉住我不放，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我：“你何苦这样固执，明明，有更好的相处方法。”“哈？”我接过话头：“更好的方法？你是指三妻四妾，其乐融融，又或者是相敬如宾？我不是那样的人，魏青问也是狼子野心，没有尽头的！”眼前的女人被我的话震住，捂住嘴巴，一脸惊恐的表情。我情绪缓和下来，实在不想吓到她，婉言道：“好吧，我问你，你也可以去问他。如果，我生下了那个孩子，一生就在这魏府中度过，魏青问除了偶尔抱歉之外，他还会给我什么？或者，过了很久以后，他连我的名字也会记不住了吧。”
　　
　　我踉踉跄跄的在府邸中穿行，刚刚故作坚强，现在才觉得心中闷痛。魏青问。不管我怎么欺骗自己，从心底我是知道的，我配不上你。我实际是一个极平庸的人，虽然我也挣扎过，不想承认过，而你的薄情也让我真正意识到这个鸿沟一样的差距。所以，我为什么要这样坚持的恨你啊。我怕我一不恨你了，自己又会陷进万劫不复的地步去。我怕我一不恨你了，他日你见到我，甚至不记得我的姓名。他日，你的性命若真是被我所取，那你一定会在死的那一刻都想着我吧。
　　
　　回厅堂的时候远远就听着热闹的人群走动声，故意让了让，想要让人群过去了再走。定在角落，抬起头看那群人的玩闹，正中间的就是今晚的新郎，风光无限的魏青问。他脸上因微微的醉酒而显得红润，嘴唇有些轻的张开，眼睛像是浮了一层水，很性感。原谅我在这样的时刻用到这个词，可是他这时的模样就是如此，哪里像是我嫁来的那天。没有什么祝贺的人情，每个人都很有礼却又很生疏，他一滴酒也没沾，清冷俊朗，可还是让我着了迷。
　　
　　他一直应酬着其他的人，被簇拥着往前走着。而我收回自己的目光，看一眼就够了，即使一眼已是万年。他以后断不会知道，多年前，我在角落看着他笑着，竟是发自内心的，为他高兴，也是发自内心的，想要毁灭他。
　　
　　酒宴还未散，我站到文王旁边，他还与二皇子说着话，我就站得远了些。晃着头看周围的人。不一会儿觉得有人在瞧我，转过去一看竟是太子殿下。我有些惶恐的转回头，又偷偷转过去瞧他，见他笑了笑，没有追究的意思。心也放了下了，看来这个太子是个好相处的人，所以，李笙在宫中应该没有受到过分的对待吧。
　　
　　前些日子向着吴先生打听前线的消息，说着说着说到李笙。听说他表现不错，虽然经验不足，好在作战生猛，不以出身高贵自居，在军营中也有了些威望，甚至还小升了两级。我还在发着呆，这边人潮往外走，撞到了我才清醒过来。文王也在一边招手，让我回了。
　　
　　文王的心情不算好，马车里又阴沉沉的，我更是不敢开口。只是规矩的坐着，想些有的没的。
　　
　　“这事，你怎么看？”文王开口问我。我沉思了一会儿，其实涉及到魏青问的事情他一般都会询问吴先生，很少通知我。此刻，怕也是烦恼得紧吧。“这一时还看不出来，到底是魏大人拉拢了梁大人，还是梁大人拉拢了魏大人，实在让人说不清啊。不过不管怎么样，这颗棋子都是很重要的吧。”文王不置可否，久久，说：“魏青问递了话，说明日来府上拜访，你明日也来瞧着吧。”
　　
　　满腹心事的走回房间。屋子里炭火烧了两三盆，我推门一进，蔚芳赶忙过来将门掩住，说是不要走了风，竟是在给生玉洗澡。我走近一看，生玉被放在一个圆木的浴盆中。水汽扑扑的，将他的脸蛋染得红艳艳的，煞是好看。他却有些紧张，虽然说是坐在盆中，一双手是紧紧抓住两沿。我看他平常一股子疯癫劲头，现在全都收敛进去了。眼睛见到我，嘴里嘟嚷着：“娘亲，抱。”挣扎出一只手来伸着，另一只手还抓着两旁。我故意杵在一旁，不愿上前，他犹豫了一下，又伸出另一只手来，双手就这样伸到我面前，眼睛里都是渴求。我看着这小动物一般的眼神，哪里还装得下去。顾不得没有解开披风，蹲下身去，抓住他的小手，为他清洗起来。蔚芳在旁边笑说：“以前都是半抱在怀里洗，今日里好不容易放在了盆中，姑娘又搂到了怀里去。”我看着玩水的生玉回答：“趁我还抱得动，多宠宠他也是好的啊。”
　　
　　“姑娘。”我搂着睡熟的生玉，蔚芳在一旁看着我，欲言又止。“有话就说吧，如果说不出口，那就不要说了。”我淡淡开口，觉得有些疲倦。蔚芳是通透的人，见我今日有些微恙，也就叹了口气，住了口。
　　
　　第二日。新婚的魏大人果然冷落佳人，上文王府来了。为了表示重视，一大早，文王就差人唤我过去。而厅堂之中却是酒宴已热，还请了两位陪酒的佳人。这两个女子我都是认识的。是文王旗下的几座情报机构中的两位，平常日子就在青楼挂挂牌，上次散布谣言时我与她们见过一面，都是相当伶俐的人。
　　
　　左边那些稍显稚嫩的是圆脸大眼，胜在容貌清丽，举止自然。右边的脸若桃花，胜在妩媚多姿。我看这个景象暗度，这个鸿门宴，摆得可是够丰富的。
　　
　　我给文王见了礼，他瞄了瞄我问：“今日宴请贵客，柳先生干嘛不装扮几分？”戏谑的语气，别有深意的表情。我低了低身，陪笑道：“王爷若要看美丽风景，自有两位姑娘再此，饮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是断不会逾越的。”文王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大概午时，外面来了人通报，说是魏大人来了。文王嘴里说着快请，身子却一动不动，坐在高位，饮着茶。我也背着手，规规矩矩站着，倒是那边两位姑娘，伸长了脖子在等。看来魏青问，魏大人的名号还是很响亮，也很勾人的。
　　
　　不一会儿，魏大人就脚底生风的进来了。到底是春风得意的人，面上的神采，怕是这两位女子也要输他几分的。一双剑眉直舒展着，眼睛弯弯勾起。面对这文王，好像这才是他老丈人似的。我觉得好笑，又觉得旁边两位姑娘是待嫁的新娘，真是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哎呀，魏大人来了，有失远迎啊。”文王慢腾腾的站了起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拿乔，何况是魏青问。他脸色倒也没变，乖乖的自己走近，倒是对着文王行了大礼。“学生晚辈来迟，还望王爷见谅。”态度恭敬，让文王十分满意。这才恢复正常神色：“魏大人客气了，快快，请入席。春去、秋来，快去伺候着”说罢，那二位佳人也娉婷的去了。 
　　
　　酒过三巡，听了春去的曲儿，看了秋来的舞。魏大人也很配合的表现出了他在官场上放浪形骸的一面，也不去管昨日才迎娶的新嫁娘，左拥右抱，十分享受。说来也怪，虽然他挂着轻薄之意，倒也不十分讨厌，至少我看得出那两位女子都还乐在其中。看来世界上贱的人，不只是一个人。
　　
　　“魏大人好福气啊，生得如美玉，就是讨人喜欢，听说梁老将军疼着那小女儿呢，这就让魏大人娶了。”绕了半天，文王终于入了正题。魏青问也不躲散，一把抓过春去的手玩弄着，一边回答：“王爷笑话了，王爷可觉得青问是个重男女私情的人，青问要得不过是老丈人手里的那一点点权势罢了。”一席话，竟是直言。这话说得文王一愣，我也是一愣，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问今日来，还要请王爷帮个忙。”魏青问又道，眼睛看了看四周。文王会意，谴了春去、秋来下去。我也乖觉的准备离开，文王却摆了摆手，让我留下。魏青问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我。我有些失落，还是强打起精神站着。“从今日起，青问就要同王爷形同陌路了。”魏青问笑着说，不像是脱离，倒像是结交。文王一时没有会过意来，一时又想通什么似的。哈哈大笑。我也顷刻明白，魏青问想表达的是今日他要就要站在太子那一边，只是这一站，却也有着临阵倒戈的那一天。
　　
　　临走时，魏青问说：“还望王爷替我问候二殿下。”文王笑眯眯的点头，指了指僵在一旁的我：“柳先生，替我送送魏大人罢。”
　　

作者有话要说：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感啊，




第 35 章

　　我瑟缩一下，紧跟着魏青问的步伐。从背后看着他接过仆人递过的披风。姿态优雅，形状完美。大麾扬起一股风，吹到脸上，冷冷的。
　　
　　我来不及回去换衣服，就穿着一件素色的袄子跟在他身后，也不知是怎样，今日的天儿冷得冻人。我有些频繁的搓着手，思量着文王的用意。
　　
　　高阁曲廊，蜿蜒前行。他在前，我在后，一直都是这样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寒，我想起那三月里的江南，我与他站在堤岸边，看滔滔江水席卷而下。当日我还可以自欺欺人，今日又是他乡异梦了。
　　
　　门外停着魏大人的官轿，青蓝色的盖顶，垂着流苏与绸缎的门帘，那晚没有细看，今日看着才觉得招摇。魏青问还真是不遗余力的表现出他浮华的一面，只是我懂，他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我杵在一边，打算恭敬的看着魏青问上轿，再恭敬的行礼道别，最后再摇摇小手绢，表示不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站了几秒，他再回头：“劳烦柳姑娘陪我走走吧。”纡尊降贵的口气。我点点头，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我就走到了他旁边。
　　
　　刚开始还有些风，可这一出了门风却停了。我正庆幸，脖子觉得湿湿的，一抬头。纷纷扬扬的雪花就下下来了。在这个傍晚时分，天是淡灰色的。我和魏青问并肩走着，然后是晶莹和柔软的雪花。
　　
　　我们走得很慢，几乎没有说话，我还会不停的驻足，有些兴奋的盯着这些雪花看，若是雪下得再大些，明日就将生玉抱到院子里玩雪吧，像我以前做过的那样，堆出可爱的雪人来，用胡萝卜点缀成鼻子，让世界热闹着。
　　
　　街上没有什么人，偶尔有小孩儿跑闹过去，发出欢呼的声响，打闹声清脆而响亮，反而衬得周围异常的安静了。魏青问的脚步声和我的不时的重合在一起，又慢慢纷沓。走出很远，我停下脚步再不往前。魏青问自然也停了下来，伸出一只手，解开了他自己的披风，套在了我的身上。
　　
　　白色毛皮的大麾，有柔软的狸毛和温暖的温度。我没有拒绝，任那沉甸甸的衣物披到我身上，极近的看着他的脸庞，也清晰的看着他的手指替我系上那白色的绳结。雪花下得很密，其实我的身上早有湿意，这点温度还是让我有些发抖，我僵硬着，在漫天的雪花中将时间拉长。明明一刻，却像是过了许久。
　　
　　我伸着僵硬的脖子点了点头。魏青问讪笑了一下，嘴角勾动，他也被冻得够呛，可是嘴唇却是红艳艳的，跟女人一样。他向着远处的下人招手，让他们牵过骏马。我看着他翻身上马，就这样远去了。马蹄踏着的雪花沾了起来，让我裤缝有些脏脏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流眼泪的冲动。魏府的下人看到我发呆，过来询问我，要不要坐轿子回文王府。我摇了摇头，沿着来的路，一步步的走了回去。前面的一些路段还是薄薄的鞋印儿，是两个人的，一大一小。排列得不远不近。
　　
　　刚跨进王府的大门，下人就说王爷在书房等我。让我快些过去。我解开身上的披风，交给小六子，然后赶了过去。
　　
　　屋子里有炭火，烧得人晕乎乎的。文王也没有绕圈子，直接问我，有些什么想法。
　　
　　我抬起头说：“饮词认为，魏大人有不臣之心。”文王有几分诧异：“此言怎讲。”我咬了咬嘴唇，魏青问做事很干净，并没有真正与文王作对的迹象可以表明。可是我隐隐觉得他有什么样的事情要做，而这件事情也应该和文王有关。何况，我本来就要说服文王与他作对。我原本就是为了看着他跌落的吧。
　　
　　“大部分是直觉，而且从分析来看，他与梁守会说起来，也实在分不清楚到底会将权力移交到谁的手中，如果他要是为了现在的魏夫人，到时候真的站到了太子那边就不好办了。”我回答。
　　
　　“为了一个女人。”文王的语气有些轻蔑：“柳先生这样的佳人他都可以舍弃，怕是个薄情的人了吧。”
　　
　　我心惊，抬起头来看文王。他一副了然的神色，但笑不语。
　　
　　“不管怎样说，如果这样放任魏青问的权力做大，不加以压制的话，以后要对付他就难上加难了。”我当做没有听懂，继续说着。
　　
　　“呵，柳先生这句话就有失偏颇了，我为何要对付魏大人。”文王说道。神情讪然。“他魏青问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现在时局哪里更好。我量他也就是野心颇大，可是只要不招惹我，懂得什么叫识时务，我又为何要对付他？”
　　
　　“可… …”我是还想要挑拨的，文王却打断我：“柳先生，我留你，自然是看你有用处，你也要明白，我供你锦衣玉食，为的是什么，我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门客，做赔本的买卖，做赔本的生意。”一席话，已是说得明白，也说得我心寒。这时，天气的凉意才冒出来，我站在原地发愣。无法语言。好你个文王，说得这样明白清楚啊，那你还拉我来问什么，难道你觉得我留在你府中还可以用来伺候你那宝贝儿子，可以帮你色诱下面的官员，还可以帮你牵制魏青问？诸番试探，让人不甘心啊。
　　
　　我站了许久，等着文王离开时才清醒，已经忘记后面文王又交代了些什么。只是觉得手脚冰冷，身体被抽空了似的。
　　
　　之后几日，果然降了大雪。我却无缘得见。那一日之后，我就病倒了。也许是吹了风受了凉。当日就烧得在床上说着胡话。蔚芳焦得不得了，又得照顾生玉，又得照顾我。小六子又是不得力的，等我病好了。蔚芳倒是小瘦了一圈。
　　
　　病中这几日就是吃了睡，睡醒了就逗弄下生玉。他似乎也感应出我身体不适，被抱在床边的时候很是规矩。只是用小手紧紧攥住我的。生玉的眼睛生得极大，里面流光溢彩，很是漂亮。
　　
　　这日终于觉得好些了。坐了起来，拿了本书，在桌面看着。那边却进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我一看，却是文瑞。许久不见。他黑了一些，看着却比以前成熟有担当了些。我已经想起以往的事，现在却也不知道要怎么怪他。搁下书，客气的请他坐了。
　　
　　倒上一杯热茶给他。他有些惊异于我的平和。揣揣的有些不知所措。坐下来，彼此仍是无话。又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我才回府，听说你病了。”“恩，好些了，多谢文公子挂念。”“饮歌。”“公子又唤错了。”文瑞摇了摇头，想了一下什么似的，看着我道：“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去哪了吗？”“饮词不知。”
　　
　　文瑞站了起来，将门扉盖上。我有些茫然，不知道他此举为何。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我立刻噤住呼吸。
　　
　　白色的锦帕，熟悉的样式，曾被我揣在怀中。上面的词还是我让文瑞题的。我曾利用它去欺骗另一个女人的感情。伤害她的性命。而它现在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我抬起头来看文瑞，我想我的眼中一定满是惊恐，所以文瑞才会生出怜惜的神色来。“这是我军在陇鸢失踪的地界找到的，我一看到它就知道此事与你有关。”文瑞淡淡开口：“所以，我猜，也许陇鸢还活着。这大半年，我都在绛红镇附近寻找。”我已听不下去，一把抓住文瑞的手：“她还活着吗？… …”文瑞没有回答，反问我：“你害怕我会害你吗？”目光灼灼。让我放了手。
　　
　　“也许是机缘吧，也许是上天让我赎罪。我还是找到了她，虽然她到现在仍然虚弱到无法下床，可是一切都会好的吧。”文瑞慢慢说着：“我会陪着她，她也觉得这样过一辈子还好。”声音苍然。我僵硬着，听着文瑞说完，才道：“我没有后悔，从始至终。”
　　
　　文瑞转过头来，就一直看着我。我有些冷漠的转开头去：“即使会得到很坏的结果，我也没有后悔。我做了我认为我应该做的。虽然没有人觉得幸福。至少我不会显得特别不幸福。”他仍然没有说话。我轻笑几下：“唾弃我也好，憎恨我也好，厌恶我也好。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饮歌，我只是。”文瑞摇摇头：“我只是恨我自己啊，这一切，对你的伤害。我才是凶手吧。”
　　
　　我没有后悔，我没有后悔，我没有后悔。我一直在心里念着。忽视掉文瑞越来越悲伤的表情。
　　
　　过了很久，文瑞站了起来，说了两句话，就推门走了。他说：“饮歌，对不起，我也不后悔，至少曾经拥有你。”还有一句：“陇鸢的债，这一辈子，我帮你还。”
　　
　　生玉摸着我的脸颊，他的手指已经长出了些指甲，所以戳得我有些痛痒。我抱起他，将脑袋埋进他柔软的身子中。小孩子身上甜腻的味道传了过来，无端的让人觉得安心。蔚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身后。“姑娘，我们找个地方，平静的过这一辈子，好不好？”很好的建议，很好的劝诫。我抬起头：“去哪里不是一样，想要平静，这一辈子就真的平静了吗？午夜梦醒，谁能保我不撕心裂肺的痛？”蔚芳叹口气：“姑娘，你想得太偏激，很多美好的事情，这个世界… …”“是啊，还有很多，可是在我面前，都是泡影。我唯一抓住的，觉得真实的，只有仇恨啊。你现在要我舍弃它，我生命中还会剩下什么？”
　　
　　真的，这个世界，我唯一能真实感受到只有仇恨，你要我舍弃它，那我还剩下什么？
　　




第 36 章

　　我病的这几日吴先生倒是来看了我几次，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拿捏得很好，所以明知道他是文王的爪牙，也不那么讨人厌了。我觉得孤单的时候就会和他闲聊，却着实很聊得来。不像和蔚芳说话，她实在太纯真，会让我有种污秽的挫败感来。我每次面对她温柔的笑容都会有些直不起腰来，偏偏还要说服我自己，让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等我大好了，生玉也会自己跑来跑翻箱倒柜的乱弄了。他比起同龄人更加调皮些，常常累得蔚芳喘不过气来。虽说这个孩子是划到我名下的，在我看来，其实蔚芳更像是他的娘亲。有时候看着那边一大一小的幸福身影，就会觉得失落万分。
　　
　　这日雪终于化完，太阳很灿烂，一扫多日的潮湿温润。我站到院子里发了一下呆，决定外出走走。我准备出门的时候生玉很可爱拖过我的披风来，我亲了他一口，他却拉住我的衣角不放。蔚芳过来笑着说，生玉是要跟着柳姑娘去呢。说这些日子他也闷坏了。我觉得无奈，却还是让蔚芳将生玉抱回房去。独自一人走了。边走边听见生玉在后面耍赖，一边模糊的叫着娘亲，一边干嚎。
　　
　　比起年前，街上多了几分人气儿，还有不少地方张灯结彩。我随意走到一座茶楼坐了下来。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喝着，眼前是雾蒙蒙的一片水汽。耳边是人们的闲聊。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却听到说我朝前方打了一个打胜仗。生生的将历城国的军队逼退了几十里呢。大家都在赞扬着文尽忠的勇猛。我心中冷笑，再勇猛还不是一条狗，再想想我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处境嘛。茶水再喝不出滋味，徒自发着呆。除了小二不停的过来添茶倒水，也再听不见任何的声儿了。
　　
　　“姑娘！姑娘…!”大概是叫了次数多了，声音喊得有些高，终于将我从沉思木讷的状态中唤醒。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笑容和煦的男人。他站在我身边，笑容可掬：“姑娘还记得我吗？”我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他可是红遍京城的名角儿啊。
　　
　　客气的请他坐下，为他斟了一杯茶水。沈青梅安静的坐了下来，脸上始终带着平和的笑容。他伸出的手指，比女人的更细腻更纤长。我和他说熟不熟，一时间也找不到话说。还是沈青梅先开口：“这茶水醇香爽口，姑娘觉得呢？”我坐直身体：“除了解渴，饮词喝不出其中滋味。”沈青梅倒不觉得我不给他面子，轻轻笑了一下，足以融化三尺之雪：“姑娘的心不在此处，自然品不出它的滋味。”我掀了掀眼帘，尽量不使自己显得轻蔑：“附庸风雅，不做也罢。”沈青梅沉默了一下，还是没有生气。淡淡说：“是啊，真的道渴死的那一天，还管得着是什么茶水，到时候只是想要活着罢了。”我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的神情，很是真诚，并不似敷衍我。
　　
　　我说，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他点了点头。
　　
　　我说，从小，我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姑娘。他眼露些微诧异。我继续说，口是心非，一点都不差。我自私，沉闷，偶尔有恶毒的想法。我也不知道是谁教出这样的自己，因为我从生下来，就是独自一个人，被放在了大桥头上。听收养我的地方的人说，是好心人将我送过去的，可是却没有一个好心人愿意收养我。
　　
　　所以，偶尔我会特别需要旁边的人的目光，偶尔我又会特别想要独自一个人躲在角落。
　　
　　我说了一会儿，问沈青梅会不会特别沉闷，要不要就此停住，他摇头，让我继续。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做心理暗示的东西？”我慢慢的说着那些无边际的话，也不管沈青梅听不听得懂。我好像天生就有这样的特长，我会让自己过得很好。比如有年长的人拿着我喜欢的糕点客气似的问我要不要吃。虽然我在吞口水，我还是谢谢他，装作我不要吃的样子。然后见着她将它给更加可爱的小孩子。最后我就告诉自己，那个东西一点都不好吃。所以，到现在，我仍然不喜欢吃甜食，总觉得那是很难吃的东西。
　　
　　就这样，我长到很大的时候还没有朋友、亲人、爱人。并且觉得这一切都是不好的。我从小就平庸，孤独，憎恨老天。直到有一天我在楼下见到一只被车辆碾过一只脚的小狗。它的腿耷拉着，泛着暗红色的，恶心的气息。它浑身湿淋淋的，站在街边。我只是多看了它一眼，它却是立刻跑了过来，一路跟着我。我嫌脏，走得很快，它就一直跟着。后来我跑了起来，它那么小，又拖着一条腿，根本跟不上。我回头的时候，它站在远处，一直在人群中望着我。眼睛湿润黝黑。也许是见我停下了，它眼中有光亮闪了一下，又快速的跑了过来。就在那一瞬间，你也许觉得矫情，觉得不可思议。可是真的，我仿佛看到一丝光亮，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要好好的生活。
　　
　　然后，我被一架超速驾驶，撞出路道的汽车碾过，死掉了。
　　
　　也许是老天觉得我可怜，这一生都不知道我是在追求什么。它很伟大的让我活了第二世。这一世，却是从风华正茂算起的。
　　
　　我絮絮叨叨，从头说起，那时我是心存感激的，觉得前世我没有取争取的东西，今生我一定要努力的去追寻，去争取。我乐观的觉得，有些东西，只要我动手去抓的话，就能握在手中。可是我又过了失败了一生。还失去了唯一能证明我在这个世界活着的骨肉血亲。我是多么想要一个属于我的人啊。
　　
　　于是我又将记忆封存了起来，幻想着可以过第三世。可这一世，我却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了。无欲无求也会飞来横祸，努力争取也是两手空空。我挣扎着，矛盾着，逼着自己，你说我多痛苦啊。我真的看不清前方的路啊，可是我还要故作坚强，还要装作不后悔… …。
　　
　　我对着沈青梅说了这样多的话，完全不管他能否听懂，只是想说一下这些事情。只是想着偶尔流露出自己的脆弱。我厌恶脆弱，可是还是有它的存在，有它的堆积。
　　
　　我说完了这许多的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好像跑了好远好远的路，气息都开始不顺畅了。沈青梅的笑容还是挂在脸上，魏青问也是常常将笑容挂在脸上，只是比起来。沈青梅的更真诚，更能让人觉得安定和温暖。
　　
　　等我镇定下来，沈青梅端了一杯茶，幽幽的开了口。
　　
　　“我同你正好相反。我生得极好，父母慈祥，家底殷实，奴仆成群。有亲人、朋友、奴仆、美食。其中同我二弟最为要好。十来岁，已经有人夸我家两个男儿风姿天成了。”
　　
　　“就同你讲的飞来横祸。我还记得那一日，我本来同二弟在后院瞧着爹娘给我们买的西域的玩意儿。却看奴仆四处奔走，家人面色焦急。一瞬间，看着官兵齐刷刷涌了进来，将所有的人都拘了起来。除了错愕，真是再不可能有其他的表情了。”
　　
　　“后来我懂事了，才知道那只是个莫须有的罪名，却颠覆了我和二弟整个的人生。”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沦为官奴，入了贱籍。原本盼着会有亲戚朋友见着凄惨，来伸出援手的。可是亲近的人自身已是难保，远的人不看笑话已然算是厚道了。”沈青梅的口气和我没什么差，仿佛已经看透世事，可是我却觉得他同我一般难过。
　　
　　“反正，受的那些苦楚，那些侮辱，是不足以常人道的。甚至。”沈青梅又笑了一下：“我这后半身怕也是毁了的，为了唱戏，我被灌了药，连个正常的男人也做不了了。别人也许不觉得有多难受，可是真正无法拥有。才觉得珍贵。”
　　
　　与我不同的是，沈青梅说完所有的话并不像我一般耗尽心力，他说完之后还是一副很怡然的表情。通透而平和，没有仇恨。我有些好奇的问他这个问题。他说了一句我没有想到的话：“没看出来吧，我很自私，比你自私，我让别人背负了这种仇恨，自己反而满身轻松。”到了最后，沈青梅劝诫了我一句：“柳姑娘，你有没有看过那些惊弓之鸟，它们最后都是死于郁郁而终，何不干脆的在天空中展翅高飞，你何妨真正自私一点，不要害怕和这个浊世有所牵连。”
　　
　　沈青梅走后，我要了一点酒，喝了两杯，觉得身体暖和一些了，才往回走。
　　
　　走在街上的时候风一直往脖子里灌，比起下雪，这化雪的风更加冷冽。我却仍是固执的直着脖子。走着走着，我想起沈青梅的那些话，试着将脖子缩了缩，虽然稍显猥琐，却是暖和了些。抬头看了看文王府的大门。心中盘算着，如果可以，找个地方，衣食无忧过一生，守着生玉长大，怎么样？
　　
　　文王将我叫到书房，那日后他一直没怎么搭理我。我定了定心神，听他怎样吩咐。说着些有的没的，又讲了些可以让我耍小聪明的事情。他倒是表现得没将那日的争执往心里去。我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盛装任是不掩丑陋的吴先生，突然觉得很累。
　　
　　“柳先生，这事，你觉得如何？”文王问。我点了点头：“我觉得吴先生的主意颇好。”文王看了我一眼，装作笑颜：“那日我的话自然是重了些，柳先生是个人才，有勇有谋。老夫还仰仗着柳先生的才智呢。”“王爷过奖。”我拿捏着自己的话语，努力做到恭敬。他要是真的觉得我没有价值了，捏死我，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那就好，你先下去吧，听说前些日子病了，也要将息着自己的身体啊。”我轻轻点头，安静的退了下去。呵，如今，我就是真的想要抽身，这个老狐狸又是否愿意放我离开呢，摇摇头，也许放开心胸是好的，可是要怎么做到，我却不明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让女主回头，没有办法，群众的压力实在是大啊......




第 37 章

　　生玉有些烦躁的东抓抓西抓抓，我自己本来就是满腹牢骚，听着他在旁边闹，心中不爽，将手中的茶盅重重搁在了桌面。用力过大，发出了碎裂的声音。连同生玉，房间里的人都骇住了。
　　
　　“哇… …”生玉反而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立刻大声的嚎了起来。他近来十分任性，只要是不如意，必定会嚎啕大哭，惹得所有的人都去哄着他，守着他。蔚芳连忙跑过去，将他搂在怀中，轻轻抚摸着，细语安慰着。他却是越嚎越声大，还不时瞅瞅我，一副示威的模样。我看得火大，一摔手上的残渣，水迹喷得到处都是，自己反而是甩手走了。只能这生玉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娘亲…坏人…不要她！”我心中一阵阵的凉意，我早会料到，总有一天，你也会舍弃我的。
　　
　　当晚，生玉并没有同往常一样抱到我的房间。小六子说，蔚芳害怕我气还没有消，今日她带着生玉睡。我摆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坐在房间，看着床榻上靠里的那个位置，没有那个小肉团，让人觉得冷了许多。又笑我自己，蔚芳一定是害怕我苛责生玉，在她心中生玉的位置很重要，而我，本来就是她走投无路时的一根绳索而已。觉得寥寥，倒头睡了。
　　
　　连着几日，我都没有见到生玉，倒不是刻意的。因为前段时间生病，事情堆积了一大堆，虽然只是些李大人、张大人、刘大人在青楼上说的玩笑话，谈的风月情，认真筛选起来，谁站在谁的方向，还是大致明了的。前线的战事取得了胜利，近来文王的腰杆挺得也直些。想来太子党那边的日子并不好过。
　　
　　现在明里暗里站在二皇子那边的党羽都要多一些，特别是魏青问的位置。实际上他的关系网很密，我以前交给李如虹的名单，就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中间有着太子那边的人，有着二皇子那边的人。让人看不真切，他究竟属意着谁。
　　
　　我问着我自己，我属意着这个天下又是谁的呢，呵，不管是谁，我的日子都不会有多好过。得过且过吧。
　　
　　事情多而繁杂，每日弄完，已是深夜，屋子里总是很冷清。想来蔚芳早已带着生玉睡下了吧。我把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的凳上。灯盏站着我的影子，孤孤单单的，不曾改变。
　　
　　虽说我很努力的平复自己现在的思绪，坚定自己的选择。可是我还是前所未有的动摇了。以至于，我将情报的归类弄错了很多，文王看着我呈上去的册子，眉头紧皱，完了还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我。吴先生倒是卖了我一个好，在旁边帮我解释，说我身体还没有大好，难免犯些小错误。文王冷笑，说小错误倒也罢了，柳先生是聪明人，自不会去犯大错的。我在旁边听得一身冷汗。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口。
　　
　　吴先生唉声叹气，瞧着四下没有人了，才开口：“你当初既然选了这个路，就要一条道走到底啊，做坏人，最忌讳就是不够恶毒，不够绝。”我勉强笑了笑：“谢谢吴先生教诲。”
　　
　　正在思考着自己的出路。小六子忽然一脸的着急，跑起来说蔚芳姑娘请我过去，说是生玉病了。我大骇，扔下那只被我捏得要秃掉的毛笔，匆匆赶了过去。
　　
　　蔚芳一把拉住我，嘴里哭诉：“柳姑娘，怎么办，怎么办，小少爷他昏过去了。”我一把把生玉从她的怀中拉了出来，平放在床上：“别掖着了，快去找大夫，立刻。”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不敢迟疑，试探着生玉的鼻息，还好，呼吸虽浅，还是有的。吩咐下人多弄两盆炭火进来，春寒陡峭。我解开他颈部的衣带，还让他可以轻松些的呼吸。能做的都做了，我蹲在床边，伸进被单里握住生玉的手。我同蔚芳不同，虽然此刻我同样焦急万分，可是我不能大呼小叫，不能痛哭失声。
　　
　　大夫来的时候我勉强直起身站在一边去。眼睛盯着生玉浅色的脸蛋和发白的嘴唇，是不是我做的错事太多了，如今报应到了他的身上。明明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老天，你可不可以放过他？
　　
　　大夫说生玉是小孩儿阴阳平衡失调，多半属于阴不足，阴虚内热。也就是我们说的呼吸道感染，一时严重，所以背过了气去。诊治了些许时候，生玉也终于转醒。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黝黑的眼珠，长长的睫毛，小鹿一样的眼神。着实惹人疼爱，我怕他还在生我的气，让开一个间歇，让蔚芳走过去。
　　
　　我同大夫到外面，问了生玉的病情，说着这个病倒是好治，调整阴阳平衡就好，不过是多用些药材，多注意一下生活习惯。可是生玉却有些先天不足的病症，不然，也不会因为这么一个小病发作得这样厉害。大夫说这个是无法根治的，唯求上天多福。
　　
　　让小六子跟着大夫去抓药，我站在门廊外，心中惴惴不安，到此时，我却觉得我是欠生玉，他凭什么陪着我这样一个不快乐的人。凭什么带给我欢乐。左右为难，蔚芳走到我旁边唤我：“柳姑娘，小少爷念叨着你呢，你就不要再生他的气了，去看看他吧。”
　　
　　我有些难堪，觉得自己还没个孩子大度。
　　
　　我一坐下，生玉就拉着我袖口往我怀里拱。满脸是笑意，有些讨好的意味。两岁大的孩子，做出这副表情，真是天真可爱的紧，我也憋不住，将他搂在怀中。心口被什么添得满满的。不断的洋溢出来。
　　
　　生玉这一病，好了之后倒是乖了许多，每次胡闹时看着我脸色不对的时候也知道收敛。倒是更聪明了些，知道撒娇比胡搅蛮缠管用。每日拥着他的小小身躯入睡，在白日里为他擦着口水和鼻涕，倒也不觉得似以前那么难受了。
　　
　　这边平和了一些，那边却遇到了坎儿。也许是心情的转换，也许是想法的僵硬，对于文王那边的“工作”，我越来越似敷衍。文王已经多次表示不悦，甚至小六子，偶尔都会露出轻慢的脸色。这些也就罢了，连月钱那边，领起来也开始看人脸色了。我觉得心寒，好在以前得了不少赏赐，过得也不算拮据。可是再多也有个尽头，我以后要是离了这王府，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活。生玉的身体也是个钱漏子，先天不足，只能靠银子养着吧，心中烦恼，估摸着，真的只有靠着上天保佑了。
　　
　　听到要上街，生玉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蔚芳还没收拾好，他就扯住我的衣角往外拖。他早已能在地上蹦跶，却鲜少出门，没有同龄人与他亲近，想来他也是会觉得有些寂寞的吧。蔚一边急急的找着个布袋子，里面装在生玉在外要换洗的裤子衣物，加冷的单衣，小孩子出门真是麻烦得要死，我在想，要是没有蔚芳，我同生玉一定会两眼一摸黑的。
　　
　　先去热闹的街上找到香烛的店铺，买了些蜡烛奉香之类的。整整一篮子，挎在我的胳膊上。蔚芳睁大着眼睛问我们去哪，我拍了拍东张西望的生玉的脑袋，说，去求老天保佑。
　　
　　上山的路并不算忐忑，想来也是个香火很旺的寺庙，我并不是存有很大的希望，只是能做的努力总要做吧。也是为自己的赎罪，也许我可以重新洗干净自己，正视我所有的过去，保护我现在的所有，再不像以前一样逃避真相与困苦。也许我做不到，可是总要做出努力。
　　
　　梧桐树上还没来得及吐出新芽，挂着些枯萎的叶子，冬季没有落干净，现在却飘飘摇摇的下来了。别有一股子风情，比起王府里四季常青的植物，更多了些味道。生玉窝在轿子里吃刚刚给他买的芝麻酥，嘴角都是黑糊糊的，瞧着我往外瞧，也拉着我袖口往外看。嘴里也不知道嘟嚷着些什么。
　　
　　蔚芳眨巴眨巴眼睛看我：“柳姑娘，以后我们可以斗这样过吗？”我笑了笑：“走一步，算一步吧。”
　　
　　大概是天还太冷，没有什么人。安排了轿夫在远处等待，我抱着生玉敲开了寺院的大门，静慈庵，是座尼姑庵。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恭敬的请了我们进去。照例捐了香火钱，也是为了安心，我难得大方了一次，大手笔的给了十两银子。庙里的师傅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突兀，一样的安和神情，真真是脱离了俗世的人。
　　
　　恭敬的磕头，生玉看着我严肃，也没有打闹，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我和蔚芳跪着磕头祷告。我望着菩萨的慈眉善目，觉得自己可笑，几时我变得相信神佛？那素手捏着的杨柳枝，并不一定能恩泽大千世界，何况对于我。
　　
　　觉得愚蠢，拍拍膝盖从垫子上站起来，转过头又看见生玉怯生生的表情，罢了，罢了，如果真的能幸福的过一生，蠢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上了香，走了所有的形式，写了祈祷的纸条让庙里的师傅挂上去。我总算安了些心。抱着生玉往外走，却见到院中打扫的女尼，熟悉的身姿和面容，让我同蔚芳斗震到了原地，虽然早知道她的处境，可是猛然看到，还真是让人不能适应。
　　
　　有些檀香味道的木板房，有着出家人的朴素感和一股子清心寡欲的味道。两个床铺，一张桌子，两根凳子，还有一个衣柜。我实在想不出，李春娘这样娇气的女人在这样的屋子里能够安然的住着。李春娘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我接过来，嘴角有些僵硬。
　　
　　她的脸庞要瘦些了，但是表情却比以前在李府中平和，再不似以前那样挑高着眉毛的样子。没了那股盛气凌人的味道。“生玉… 你要不要见见他？”我问，可以看出她刚刚特意避开生玉和蔚芳。“你叫他生玉吗？呵… 他长到那么大的时候我还没给他取名呢。”我有些紧张，像是抢了她的东西害怕还一样，紧紧抓住茶杯。李春娘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丝笑意：“他跟着你，我很放心，你很爱他，而我不爱。”她边说边低下头，双手数着念珠。我知她是撒谎，真不爱，为何又怕见到面。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舍弃他。”我直接问。李春娘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开口：“是我害了李家。”我不解的望着她。李春娘咬了咬嘴唇：“所以，每次我看到生…玉，都会想起想起他，都会想起是他让我害了李家。”我惊骇，一直我都以为，害了李家的人是我。可是我忽视了一个问题，在京城兴风作浪的是文王，栽赃李家的也是文王，我只不过是雪上加霜的那一个。那生玉又是李春娘和谁的孩子？文王的爪牙？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觉得很累，这么多年的等待都做了空。现在这样反而是解脱，反正什么都回不去了。”
　　
　　李春娘的话还在耳边徘徊，我心中数着自己的罪孽。数着别人的罪孽。如果别人都能洗干净双手，那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尽量日更。




第 38 章

　　
　　回去的时候我对生玉特别温柔，大概是真的害怕有人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吧。他见我亲近，也不停的在我怀中得意起来，使劲抓着我的耳朵，鼻子玩。我被他弄得痒痒的，又觉着单纯的开心。
　　
　　时候还早，又带着生玉在大街上闲晃。我抱着他，任他脑袋动摇西晃，望着各种玲珑的玩意儿不肯离开，所以一路上面人儿、糕点、风车之类的买了一大堆。蔚芳拿着走在我们后面，看起来十分傻气可爱。
　　
　　迎面而来的小贩握着个插有鲜红糖葫芦的木棒，在阳光的亮泽之下，显得诱人欲滴。生玉立刻扔掉手中的桃酥伸出手去抓那边，我笑他的猴急模样，买了两只，一只给他，一只握在自己手中。生玉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是漂亮的墨色，因为喜悦更加亮了些。我的手有一瞬间僵硬，握着这串糖葫芦，觉得心口堵了起来。
　　
　　我想起李笙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同他上街，也是一人一串糖葫芦，他也有一双俊美湿润的眼睛和漂亮的瞳孔。只是他比起生玉到底要成熟许多，纵然高兴也会做出讪讪的表情，只是眼中亮亮的光泽相似。
　　
　　我想起李笙来，想起在李府的日子。这一去已经五年的样子。他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模样。恨不恨我的薄情寡性？
　　
　　生玉又被另一个玩意儿吸引住，使劲拽我，自己也蹒跚些往那边窜，我低下身，一只手拉住他，一边把脑子的东西抛开去。唤着身后的蔚芳，我现在身边只有他们。我能顾着的也只有他们了。
　　
　　回去的时候将今日买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好，今日见了个很漂亮的砚台，想着在这文王府住了这么些日子，吴先生也是很照顾我的，就买下来了。想着送给他。
　　
　　我极少去吴先生的院子，一是男女有别，二是除了书房，却没什么想要和他谈的。这一进倒是觉得他住的地方有些意思。不像其他的院子里那样工整漂亮，天井里种了几棵果树，因为还没长叶子，我也认不太清，周围也是像小块的田地一样，丝毫没有智者的书卷气。我觉得这也蛮配合吴先生的，有些羡慕他，活得很真实。
　　
　　吴先生起初蛮意外，接过砚台也没过多的表示谢意，淡淡的笑了笑。他那满是麻子和皱纹的脸这样看起来也亲和许多。我待着无趣，正准备走。吴先生却突然叫住我：“如果要避世，不一定是离开，也可以往其他的方向努力。”我不解，回头看他。吴先生咳嗽一声：“西北方向的战事打起来，北方的政治也稳当，唯一不稳当的则是南方了，要是有人能替王爷分忧解难就好了。”说完这话，吴先生也不留我，轻轻的关了门。我站在门外，思索着他的话，这吴先生果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心中感激他，慢慢考虑着如何说服文王。
　　
　　我这边还在苦思，那边前线就传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我朝前段时间的步步紧逼导致历城国的疯狂反攻。特别是我朝的士兵前段时间对于西域其他各国的战争性骚扰，使得西域的各国都纠结起来，以历城国为中心，奋起抵抗。特别是它们前段时间的忍让，使得孤军深入，却不知道是诱敌之计，文尽忠这一深入，竟是牺牲掉了。他死掉的消息我没有多大的震惊，而让我动容的是李笙也在那一场战争中负了伤。如今还躺在床上。
　　
　　我心口跳动得很急，脑子里都是李笙那双故作冷漠的眼睛和喜欢紧咬的嘴唇。手心都是汗水，即使看着生玉，也无法轻松开心起来。
　　
　　夜里，我被一阵阵噩梦惊醒。梦到我杂乱而复杂的人生，不得安寝。
　　
　　我每日都焦急的盼着前线的消息，竟是比起文王都要多几分执拗。我渴望知道李笙的消息，我日渐悔恨，为我当初的决定，现在看起来，真的是害人害己，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不会了，不会了。
　　
　　而朝廷因为前线的事情陷入了空前的紧张状态中，连着几日，文王下朝回来都是一脸沉重的表情，我虽然常常心不在焉，可也知道时局不妙。所以不久，果然传出一个消息，原来太子请战，圣上派了他去前线统率三军，这一下，文尽忠的死亡直接逼得三军之权都落入了太子的手中。
　　
　　这个变故之快，接手得之合理，完全在文王的意料之外。这使得他的脾气暴涨，再也不似那副老狐狸的笑眯眯模样。吴先生和我都得小心翼翼。一方面想着对策，一方面也得想些自保的方法。
　　
　　“前线，以前文将军的几位手下都应该能有些作为，怕就怕现在局势一变。京城里的势力和其他地区的势力又重新划分。”吴先生说着。文王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文王抬起头来问：“柳先生，你有什么看法?”“饮词同吴先生的看法是一样，这三军到底只是外患的时候起些作用。总不能立刻扳倒时局。而这个时候，稳定好后方是更重要的。”看着文王没有反对的意思，我继续说：“其实现在京城已经大致划分了，就是再努力，也就那样子了。可是我朝另外一个富庶的地区可实在还模糊得紧。”文王看我一眼，问：“江南？”我赶紧拍马屁：“殿下英明。”文王早在两三年前利用水患就将自己的势力转移了一部分过去，现在还要装作不清楚的样子，城府可真是深得可怕。我继续分析利害：“现在外忧，拼的是军队，如果是内患的话得到更多地方的支持就更重要了。何况，如果到时候战争真的发生在我朝内陆了，江南也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啊。”
　　
　　显然我的话说到了文王的心里去，这些他一定早就想到了吧，直是一直按兵不动，如今也是要派人去梳理那边的关系了罢。
　　
　　我是要感谢吴先生的，很多时候他都不动声色的拉了我一把。文王离开的时候还在犹豫，但是我知道只是时间问题，我猜度人心里的丑恶总是特别的准，大概是我的脑子里也都是龌龊的吧。
　　
　　等到周围安静下来，我还是没有忍住，问吴先生：“你为什么会帮我？”吴先生弹了弹他那富贵锦衣上不存在的灰尘：“就当谢谢你那一锅羊肉吧，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说罢就走了。这个时候我才觉得吴先生真的是个很强大的人，他选择了自己的路，成功了，并且义无反顾。至于屡次帮我，一定是羡慕另一种他再得不到的人生吧。有时候人的贪心，因为好意也会变得良善起来。
　　
　　隐约是有些憧憬离开过后的日子。这三千繁华的京城本来就无我的立锥之地。轻飘飘的离开反而会显得圆满一些。江南水乡的雾霭也会比较温柔吧。至于文王这边，我要是在江南毫无作为，或者甘于平庸，变成一只鸡肋，他定会放开我的吧。
　　
　　我独自出了一趟门，去街上走走。柳树开始抽出细细的枝芽，嫩绿喜人，随风轻拂。我使劲的观察着周围的城墙行人，想要寻找记忆中的交合点。想要记住我曾经在这个地方见到的喜悦快乐，虽然寥寥也足以安慰自己，如果我后半身将会寂寞终老，多些回忆总不会错的。
　　
　　披红挂绿的楼院，上书“惊鸿园”三个大字。我想起我第一次进里面，看着沈青梅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戏，碰到了魏青问和崔思，此去经年。再不复当初的执着恨意，取代的是茫然和一种滋生出来的疲乏。我实在太厌倦了，厌倦了整日的猜忌算计，厌倦了明明是着迷于他，偏偏却要去恨他。
　　
　　是啊，我做这一切，能证明的是，我是爱过魏青问的吧。
　　
　　爱过。多么让人感怀的一个词。嘎然而止的情感，让人觉得满心深沉，早已从中寻不过当初的爱意和想要拥有的迫切心理。我就站在“惊鸿园”的门口发呆，回忆着第一次见过他的细节，包括在江南我被剑刺伤，他在一旁说着风凉的话，一边斜眼看我。那个时候他定还不喜欢我，只是觉得我奇怪，觉得有些许愧疚？我后悔着很多的事情，唯独不后悔站在他的对面，让他平视我。
　　
　　还有，那日在雪地里，他为我系上的披风，这是唯一一次吧，他对我这样温柔，眼睛里的感情像是真正的要流露出来，一点一滴，险些将我融化，也将他自己融化。我可不可以猜测，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是爱着我。
　　
　　春风拂面，别人都说是得意之际，我却觉得满脸冰凉。兴许是委屈至极。从始到终，我都没有学会好好爱别人或者自己。在偌大的古城流水之中，我只是其中卑微的一滴，暗暗发誓，若人生真的可以一再的从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要完整的爱，或者被爱。
　　




第 39 章

　　这些日子来，我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离开京城，文王是会派人去江南的，我看来看去，我都是最适合的人，没有理由他不让我去，我有几丝窃喜，到时候鞭长莫及，我脱身起来一定比较容易。
　　
　　打定了主意，反而不烦躁了，每日处理着那些繁杂的信息。听到的无非是前线战事的紧张，唯一值得庆幸的，李笙好像从鬼门关走了回来，太子去了前线，念着以前的情谊应该不会责怪他的过失，好好待他吧。我不能做到的事情，我总是希望别人替我完成。
　　
　　至于京城，魏青问那边的势力加上文王的铺陈，太子想要扳回来，又不知道要发生怎样的奇迹。我倒是不关心这些，唯一觉得有些好奇的是，魏青问，他这样不择手段的爬到如今的位置，想要对付的人又是谁?
　　
　　等到春光已尽，生玉长出的头发已经可以扎成小辫儿的时候。文王将我叫到了他的书房去。我心中有隐隐的期盼，还要不动神色的听着吩咐。果然，文王我让我去江南，全面培养江南地区的关系网，并收集那边的情报过来，还有另一个骇人的事情要我做，就是帮助他的人招兵买马。我一路应承下来，知道野心和权力的诱人，只是单纯的觉得文王此步棋走得极险，颇有些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
　　
　　我暗自高兴着自己的心思可以圆满，正想告退去收拾东西，即日起程，可是文王那边却突然说：“对了，柳先生，此去江南辛苦奔波，你那两位来投奔你的远亲就留在我府中吧，我定不会待薄他们的。”我愣在原地，明白他说的是蔚芳和生玉。我忙开口解释，说蔚芳玉我贴心，我有习惯与她相处，生玉又只与她亲近，实在是离不得。好话说了一大堆，就盼着文王松个口。文王却是意味不明的说了句：“哪里来那么多离不得，生死关头，谁都会跑得比对方快。”我怎会听不出他口中的意思，张了张嘴，就差点哀求他。可他的脸色实在阴沉，仿佛我再说下去，就要撕破脸的样子，而吴先生一直在旁边使颜色。我努力平复心中的愤怒情绪，淡淡应了，告退下去，却是没走一步都觉得脚尖被刀割了一下，生生的痛着。
　　
　　我一直长吁短叹，蔚芳和生玉不知道我为什么而烦恼，安静的在一旁收拾东西，我早几日就同她讲，可能以后要去江南，蔚芳很是期待，说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都一去，就是去那景中之地，怎会不开心。
　　
　　可是如今，若我要飞出这个弹丸之地，她和生玉仍然要囚于这个牢笼，日子定不会比以前好过。可是文王如今又怎会让我留下来，忤逆他的话，我们每一个会有好日子过吧。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痛苦的闭着眼睛，脑袋生生的痛。还要无时无刻的装作一副恭敬的模样，不然的话，日子只能更加难过。
　　
　　委婉的同蔚芳讲了，此去江南的只有我，她将同生玉海是要留在京城，只等着我回来。她的脸色难掩失望之色，却还是温顺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看着她又将自己的衣物一件件从行李箱中取出来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愧疚。为什么我总是带给身边的人噩运。难道我这一生真的要仓皇孤独的过？
　　
　　分离来得相当迅速，战争和政权的细节变化都牵动着文王的神经。我被安排即日起程。走的前一晚我紧紧抱着生玉，整个晚上都专注的同他相处。听他叫娘亲那甜腻的童音。闻着他身上小孩子的软糯香味，逼不得已却是作茧自缚。吩咐了蔚芳许多东西，仿佛我这一去就是咫尺天涯，搞得气氛紧张而伤感。
　　
　　早晨我起得也早，将随身所有的行当都翻了出来，几百两的私房钱和各种珍贵的首饰都交给了蔚芳，如果我不在，他们难免会被克扣月钱。这些事即使拜托文王，他也管不了这样的琐碎事，只能早点为他们做好准备。我是舍不得生玉受苦的。蔚芳被我的行为弄得有些惊恐，接着那些贵重的财物不知如何是好。我怕说越多越让她焦心，只得骗她，说我这一去少不得三五年，只是先做个准备。说了好一会儿话，天渐渐亮了，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撞到吴先生的院子。他也起得早，在自己的院子里浇花呢，又是一番拜托。吴先生倒是很讲义气的答应了帮我照顾生玉，只是他也看得出来，文王明显是要用他们两人要挟我。这一分开，倒是有些弄巧成拙。
　　
　　生玉还有些没睡醒，我紧紧搂了他，舍不得放手。又想着早晨的雾气寒冷，还是让蔚芳将睡眼惺忪的他抱回院子，还是小孩子好啊，心中不懂分离，也不会为此而难过。
　　
　　马车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清脆而琐碎的声音。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掀开帘子往外瞧，而是闷在马车厢里想着我自己的心思。我到如今才明白这个铁一样的事实。文王不欠我的，所以他不会为我的求饶而放过我，他不是魏青问也不是李如虹。
　　
　　既然这样，我这个爪牙，能做的只有噬主了吧。
　　
　　一路上我都做男装打扮，一是路上安全一些，二是抛头露面我总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值得信赖。
　　
　　身无常物，几十两银子，随身的衣物和我一直习惯用的弓箭，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满身血腥，这些东西带在身上，总是觉得安全些。
　　
　　大概初夏的时候我们就进入了江南的地界，我对生玉的思念愈发深切，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哭闹，好在还有蔚芳可以陪伴他。
　　
　　我整日空闲，除了了解文王那边给我的资料和各位大人的喜好之外，就是算计着怎样可以平安的将生玉和蔚芳接到我身边，可是，毫无头绪。
　　
　　早在几年前，文王就设计让自己的一部分军队以及势力转移到了江南，很大程度的占领了这片富庶的区域。我记得淮州驻扎的军队和淮州州牧都是文王的人，淮州又是江南最富裕坚固的城市。我拿着手中的文册，上面写着，淮州州牧，邓华早，年过四十，为文王引荐门生。喜好财富美色，美酒佳肴。是个极重物质的人。我心中突然好笑，不知道关于我的册子，又写着怎样的内容。突然极好奇，如果可以看到就好了。
　　
　　我这次去淮州不但要协助邓华早笼络其他各州郡的官员，更重要的是要看邓华早在招兵买马的行为可存私心。也就是说，既要协助他，同时也要挟制监视他。俗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是文王不同，他利用每个人的欲望和野心，物尽其用。
　　
　　有些昏昏欲睡，揉了揉太阳穴。筋脉扯得有些痛，怪也要怪脑袋上的这个盘发，我为了利索，扎得很紧，扯得头皮有些发麻，车夫在外面唤：“先生，现在这里吃个午饭吧，再赶一下午的路就可以到淮州了。”我高声应了一声，下了车，同车夫走到路边的小店。
　　
　　叫了一盘切鸡，一碗汤羹，和一份时蔬，又特别为车夫大哥叫了份面食。他是纯正的北方人，受雇载我来这南方也是辛苦，我在饮食上也会为他着想一些。驾车的大哥嘿嘿的笑着，同我讲着些平常的话语，他很实在，同行多日也未看出我是女扮男装，只是一个劲儿的夸我清秀，说我看起来俊朗，同粗狂的北方男子不同。我也就笑笑应了，今日见就要到达目的地，心情十分好，话语也多了起来，不断问我可有娶亲之类的，我但笑不语，他也就念叨着，说几年前到过江南，这水乡养人，那女子个个都是娇美可爱，妩媚多情啊。说着，还同我讲了些男人的私密话，说别看这里的姑娘看起来个个羞怯，大街上走着都不怎么看男人，可却是私娼盛行，比起公开的青楼更多了几分味道啊。我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只得推脱乏了，说想去车上午睡，车夫大哥还意犹未尽，说我独身一人，有机会去试试这梦中温情，那些女子多是些败落的官宦商贾之女，滋味比起窑子里的美妙许多，我诺诺应了，他才住口。
　　
　　傍晚到的淮州，同车夫分开之后我并没有急着去见邓华早，而是先找个间客栈投了，洗漱一番才步到街外，我有些事情想要做，如果去找个邓华早，相应的，我身边也会有许多监视的视线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想让文王之道魏青问和沈青梅的事情。倒不是留情于魏青问，而是沈青梅，我不愿他落得和生玉一样的下场，做为笼中之物。
　　
　　我这一日要做的事就是查询沈家的旧事，沈家以前算是江南显赫富贵得紧的，却是在一夕之间以贩卖官盐的罪过被重罚。我只是想找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这样，也许就能发现魏青问的目标。
　　
　　这事急不得，我现在多少也懂一些了，这样的事情，明摆着查卷宗查案子是查不到的，唯一在那些烟花污秽之地碰碰运气，遇到一些有“本事”的暗人，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事不宜迟。我整了整衣衫，去了那淮河的九里之地。
　　
　　一路上并没有明显的拉客之举，可是很明显，那些装饰精美的客船和画舫都亮着红艳艳的，迤逦暧昧的灯光。我选了最精致豪华的一艘，步上去，对着喜笑颜开的老鸨说寻位姑娘喝酒，不要太年轻的，温柔娴淑些的好。老鸨只要有银子，自然无所谓，取了去，又安排了小丫头引我入座。
　　
　　温柔的河水轻抚着船舷，我在荡荡的水波中仍然无法轻松下来，唯有船窗外传来的清凉的风，让人觉得不那么紧张罢了。帘子被挑起，进来的果然是年龄大一些的妇人，盘发的样式，不似十五六岁的娇俏女子。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纱衣，虽然好看，但是有些旧了，我觉得有些眼熟，正想细看，那女子抬起头来。看到我，两人具是一愣，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不起晨阳啊，我让女主回头是岸了啊，用长评砸死我吧。......我好奸诈.....




第 40 章

　　莫宁起初有些张皇，最后都化作了嘴边的无奈，很是温柔的躬身坐到了我面前。几年的时光，她老了许多，眼角有淡淡的皱纹，为她本来清丽的脸埋下了几分的凄苦。我不自然的挪了挪身子，寻思怎样开口。
　　
　　“公子要喝酒还是听小曲儿？”莫宁并没有点破我，而是倒了一杯酒给我，她端着递给我，脸微微侧向一边。我心中更不是滋味，接过了，也不喝，稳稳的放在我们面前。
　　
　　“你们先下去吧，我同你们姑娘有些话要讲。”我谴推了两旁的丫头唤了莫宁一声：“二小姐。”莫宁摆摆手：“不要这样唤我，只会让我觉得难堪。”我沉默，实在寻不出姿态来面对莫宁，本来是打算找个聪明的娼妓为我牵线搭桥。查询多年前的旧事，可是堪堪碰到她，另我无言以对。
　　
　　好在她并不知我与李府的纠葛，只是知道我当初投靠了文王，如今穿着一身的男装走到她面前，物是人非得紧。“饮词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倒是她先打破了僵局，问道。“来江南游玩，顺便探查一下朋友的旧事。”我说。“哦？那可查到？”“恩，还没有，我对淮州不熟，不是很清楚到哪里去找那些高人。”莫宁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不语。我也不便与她再绕圈子：“如果二小姐可以帮我引荐一下就好了，酬劳方便，一百两纹银。中介费可以另算的。”莫宁嘴边浮出一丝涩涩的笑，点了点头。也好，你将你要探查的事情都写上吧，我会同你留心的。又吩咐丫头片子取来吟诗弄词的文房来，我润笔写了，交给她，看她收入怀中。
　　
　　有些尴尬，我伸了伸僵硬的手脚，寻思着怎样先行告退，可是面对着莫宁又实在说不出口。想必她心中比我还要难堪一些，莫家二小姐，沦落为私娼，传出去总是叫人笑话的。
　　
　　“你不必觉得不适，我踏入这艘画舫，就明白自己今后的身份，是不会害怕人笑话的。”莫宁轻轻说，手上不停，自己为自己斟了酒，喝了。酒水呛起红晕浮在她的脸上，为她以前的形象添加了一分生动。虽然她说得在理，我仍是不敢贸然开口，我并不想要唐突她，反而尊重她，是啊，早几年就知道莫家家道中落，只是想不到，竟然落魄到现在的程度，莫宁现在的选择只能说明她很勇敢，也很有责任感，至于赚钱的方法，我并不想披上卫道士的外衣去批评。
　　
　　反倒是她，兴许是遇到故人，倒是说多了些话，说回家以后日子有几多难过，又说莫余不争气，竟然借着钱去乱花，弄到追债的人到了家里。这一潦倒起来，就被人介绍做了这样的买卖。我越听越不是滋味，想到自己，今日处境是比她好的。长出一口气，还是告了辞，实在待不下去。
　　
　　回客栈的时候一直觉得很闷很闷，这个时候很想要抱着生玉，或者与亲人爱人吃一顿晚饭。
　　
　　繁星闪烁，时间流逝的速度让人觉得怅惘，有一股来不及适应的感觉，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茫然感。回想起莫宁最后说起的那几句话：“仙乐辗转来信，他那孩子却是重情，知道我以前对他的那一点点的好，我却不敢告诉他如今的状况，他日你若见到他，也不要告诉他吧。”我道：“我怕是不会再见他了吧。”
　　
　　我站在星光下，一时间竟是无所适从。
　　
　　第二日，我就去见了邓华早。他先是接到了文王的密令，自然十分亲切的接见了我。只是一双眼睛，上下打量我，不知道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我一直也算是保证礼数周全，只是难免心情不好，寒着一张脸也在观察他。邓华早已经年过六十，却是文王的门生，削长脸，两抹山羊胡子，眼睛极小，跟个绿豆似的。看着让人觉得不舒服。说了半天闲话，他让人为我准备了客房，让我下去了，衣食用度都不差，看得出，对我还是有两份敬畏的。不过那双在我身上打转的绿豆眼始终让我觉得不舒服。
　　
　　一忙起来，我很快就将遇到莫宁的事情放在了脑后，因为在淮州仍然得到前线的战报。说太子越战越猛，大有扭转我军颓势的状况，而最明显的是他提拔了一名副将，作战凶猛，貌似战场修罗。而这个修罗仅及弱冠，正是前些日子做戴罪立功的李笙。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怀疑的。怀疑文尽忠的死，怀疑李笙的受伤，以及他被派往前线的真相，这样看来，太子那一边的人，心计也不是不深。
　　
　　那边战情越是高昂，这边文王催得越紧，邓华早也是到处联络州郡官员，企图招兵买马，瞒天过海。只是这事实在重大，所有人都是紧捏着一把汗。先说淮州的官员。邓华早是州牧，掌柜军权，但是政权却是掌握在太守手中，虽然二人看起来没有太大交集，但是总是要顾及的。这天不是，邓华早就设宴宴请淮州太守。我看到宾客名单的时候才知道，以前我在江南治水的时候遇到那个郴州知府丁茂槐这两年终于脱贫致富，爬到了淮州太守的位置。
　　
　　我穿得正正式式，一副师爷的打扮，不过是监视邓华早与丁茂槐的谈话，并将它们禀报给王爷，顺便观察下丁茂槐的态度。现在事紧，若他流露阻挠之意，那邓华早底下的高手中，随时会取他的性命。
　　
　　丁茂槐还是老样子，有些不修边幅，看到我先是一愣，也没多说，只是忙着与邓华早打着哈哈。两人先是饮酒作乐，捡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讲了。等到笙歌快尽时，邓华早猜屏退左右，只留下我与丁茂槐，开始说了正事。
　　
　　邓华早说话还是很讲技巧的，先是感叹西域各国逐渐强大，我国虽民强却是兵弱，怎样怎样的，一大堆。然后说国忧外患的时候，文王殿下为民担忧，想着为国家效一分力，准备在江南组建一只军队，但是害怕西域各国异动，只能私密进行，断不能向外地透露信息。他边说边仔细看着丁茂槐的表情。我也同样，睁大眼睛看着丁茂槐的表示。
　　
　　丁茂槐沉默了半晌才说：“那军费？该不会让州郡财政来处吧”“这个不用丁兄担心，文王殿下为民请命，所有开销都从王府支取。”我听着惊骇，军费不比其他，私人拿出这样的钱来，真不知道这钱要去哪里弄。倒是丁茂槐有趣，也不关心这个军队干嘛，就担心着自己的小财政。我想起他当日在郴州治水的样子，又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也不便说，继续听他们胡诌。果然，丁茂槐谈了半天表达了一个意思，这军队自然要人管理，他有几个亲戚，到现在还没有一分饷银高的职业，问着邓华早可不可以让那几人在军队混个高点的位置。邓华早一听，这丁茂槐跟他一样是个爱捡便宜的主，自然应了，还一脸轻松的看我，表示这件事他办得漂亮，王爷那边是有功的。我心中冷笑，也不言语，生玉还在文王的手中，我此生最恨别人要挟我，我又怎么会真心实意为你着想，就让邓华早这个饭桶为你卖命好了。
　　
　　酒宴结束，丁茂槐又开始发起酒疯，拉着我的手，硬说我似他一位故人。邓华早拦也拦不住，也不好跟丁茂槐撕破脸，但是想着我是文王派来的人，也不敢让丁茂槐真的对我干些什么。我摆了摆手，让邓华早不管此事，倒是任丁茂槐拉着手：“既然这样，那我送送丁大人吧。”
　　
　　一上轿，我立刻拍开了丁茂槐的手：“丁大人，别来无恙啊，你那三碗不过岗的酒量，怎会两杯马尿就醉了。”丁茂槐果然坐直身子，嘿嘿笑着：“柳姑娘，我是人不醉心醉啊。柳姑娘还是这样迷人。”我懒得回嘴。只得问他：“你故意引我出来所谓何事。”丁茂槐道：“以前听魏青问魏大人说你是李如虹的人，怎么好，现在跟了这邓华早。”我瞪他一眼：“这事自然不用大人劳心，只是饮词问大人一句话，对付文王，你们有几分把握？”丁茂槐瞪大眼睛看我半天，也不语，我咳嗽一声：“你可以相信我一下，何况片面之词，你就是对我说了，也没有其他人作证。”丁茂槐又想了一会，掀开帘子四处瞧了瞧才说：“你想要什么？”我想了一下道：“自由，海阔天空。我和我的人。”丁茂槐还在考虑着，我又加了一句：“还有纹银千两，我要养活我们。”他才是一笑，说：“好。”
　　
　　这一路，我使劲问丁茂槐他背后的主子是谁，他却不肯透露半句，只是知道他肯定是太子那边的人。那边瞧人也准，请他来扮猪吃老虎，是再适合不过了。
　　
　　和丁茂槐作了交易，我开始当起了双面间谍的生活，只等着文王这一倒台，我就可以自由，到时候魏青问如果是文王那一派的，也难免被祸及，破败也是注定的。我每日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才能入眠，越发想生玉得紧，他大概得有三岁了。只是不知道模样有怎样的变化，还会不会想起我这个面目冷淡的娘亲。
　　
　　浑浑噩噩的半年时间，丁茂槐还是偶尔吃吃我的小豆腐，装作一副好色猴急的样子。我也总是对着邓华早抱怨，以防备他的猜忌。军队有十万人，已是基本成型。果然，丁茂槐的几个“亲戚”都在军队中位居高位，虽然军权仍然在邓华早手中掌握，但是其中安插的人也是不少。丁茂槐也成天混迹于军队，与军队流子一起吃喝玩闹，也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我静看着事态的发展，想着我总是安全的，我在某些时候总是卖了人情给丁茂槐的，他也答应他日帮我自由，可就是太子失败了，我大不了装一切都不知道，继续为文王卖命，做个傀儡而已，只是苦了生玉，他这一生如果只在王府度过，该是多么的乏味啊。
　　
　　这一年，已是春节，家家户户都贴出了大红色的对联福字。连邓华早的府中也不例外。我想着生玉得紧，我是每月都要写信给吴先生的，想着他帮我表达对生玉和蔚芳的思念之情。奈何蔚芳不会识字，从未有回信，我站在窗口看外面纷纷的大雪。这南方的雪花不似京城的厚实，落下来，就化掉了，只能留下遗憾的美感。
　　
　　大抵这世上的事情都不能没有遗憾。
　　
　　年过完，太子的亲军已经将西域各国收复，历城国也俯首称臣，退居原国界五百里之外，每年向着我朝纳税进贡。天朝扬眉吐气，这历时三年的战争终于是结束。太子军队凯旋归朝。我在窗口读着这个信息，心中又放下一件事，好在，李笙还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修错字，顺便许个愿
我一个愿望，就是潜水艇都出来冒泡，还有收到好多好多的长评...
真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实现啊，哎，做哀怨状...




第 41 章

　　太子归朝，朝野上下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想，皇家最大的功劳莫过于军功吧，这一下，满朝上下，势力的天平又发生着变化。文王那边催得也紧了，只说这边的军队要好好操练，只等着到时候用。吴先生来信，说太子交出兵权，可这兵权也没有回到文王手中，而是交给了几位臣子，其中李笙就是已经荣升为越骑校尉，掌握了一部分的军权，一时间李家虽不及以前，也算是扬眉吐气。
　　
　　又过半年，皇上伤病去世，立位太子。二皇子进宫逼宫，禁军囚太子于宫中。文王率大军为二皇子卖命，严守京城各口出入关口，将一干人等全囚于京城。只留下太子从前线带回来的一部分军队与他相对。一时间天翻地覆。形式紧张。而老将梁守会，也就是魏青问他老丈人那里却是按兵不动着。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探查的多年前的沈府的旧事也来了消息，我看着那满纸的消息，觉得诧异，想着魏青问这个忍辱负重的性子，可是比我强悍太多了。
　　
　　沈府是贩卖私盐出身的，后来做的却都是合法生意，奈何当日成为一方巨富，说是能抵一年的国库收益。而我们的文王那个时候就盘算着私自建立军队，这军饷却是无从着手，于是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所有这私商，巨富沈家就撞到了枪口。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大概就是指的这个吧。沈家没落了，可是文王为了堵住沈家的口，将一干人等杀的杀，年龄小的就卖做奴才，想着以后也不会再爬起来揭这个旧伤疤。
　　
　　我站在窗口吹着冷风，想着魏青问用尽手段与文瑞、文王交好，原来就是这样啊。果然只有仇恨最强大，强大到他冷血无情，强大到我差点毁灭自己。我考虑着要不要通知文王，这样，即使没有办法扭转文王的败势，不过以文王的毒辣心思，也是会先对付魏青问的。
　　
　　我思考着，挣扎着，最好讪讪，将那薄薄的纸用烛火烧掉了，算了，你是我今生的仇恨，我没能毁灭你，但愿你可以圆满，如你所愿。
　　
　　不久传来消息，魏青问率大军假装协助二皇子进京擒贼。顺利避开文王的军队。哪知他进京以后反而是解除了太子的禁止，转而擒拿二皇子，二皇子闻风窜逃，由着文王亲兵护送至江南，等着借着邓华早的军队东山再起。而文王则留在京城外围同梁守会李笙的军队对持。
　　
　　文王的加急信件写得潦草，只说着一定要保二皇子平安，然后率着大军北方，助他攻占京城。
　　
　　我将信件抄写了一分给丁茂槐。他笑着去了，只让我这些日子乖乖躲在邓华早府中，说这邓华早也是个乌龟，文人出身的人，留了不少人守住府邸，保命还是能行的。
　　
　　几天之后，江南军队发生哗变。文王的统领全被清除干净。邓华早躲在府中哭天喊地，整天都在大骂丁茂槐不仁义，又害怕着他这个爪牙被抓出砍头，天天将我请去商量对策。
　　
　　我自然是气定神闲，只让他看准势头，让自己的亲兵随了大流，保命要紧，他想了想，也没有什么气节的答应了。
　　
　　又过了半月，二皇子在江南落网，于丁茂槐所擒，果然大军北上，只不过不是助文王，而是同太子党的两面夹击，来了个瓮中捉鳖。我在江南是焦躁的，文王倒是彻底倒台了，只是害怕王府到时候判个满门抄斩的话，生玉和蔚芳会受连累，虽然拜托过丁茂槐，可心中还是放不下，嘴角都是急起了干泡。邓华早看着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倒是没前段时间那么焦急了，反而吩咐别人看好我，想来我是文王的人，他怕受牵连呢。典型的小人嘴脸。
　　
　　我倒是日日打听京城那边的状况，如果一切不出意外，丁茂槐带回生玉和蔚芳，然后放我们远走高飞，到时候找个小院子，安静的过日子，看着生玉慢慢长大，娶妻生子，也会觉得幸福啊。至于我心底那些阴暗的欲望，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等待是枯燥而烦闷的，我早起时照镜子，觉得里面的人看起来十分憔悴，我今年也二十有七了，在这古代也是妇人年纪。我看着时间流逝，觉得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京城很快就安定了下来。太子顺利登机，二皇子一干党羽，入狱的入狱，砍头的砍头，无情最是帝王家，二皇子以叛国罪掩身黄土。尘埃落定，太子党都是重新上了台面，李笙位居首功，官拜骠骑大将军。我在江南等着大军来收复管权，从新划分领域。
　　
　　等到那日，邓华早很早就出城迎接，而后听外面马蹄声如雷进了这州牧府邸。我当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要晒干身上的一身水汽。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一身戎装的魏青问。
　　
　　他的头发都束在发冠之中，比起平日的锦带多了几分牢固硬朗之气。丁茂槐走在他身后。哦，原来他的主子是魏青问啊。再往后一看，邓华早被押在后面，脑袋低垂，看样子丁茂槐并没有念他的好，还是将他抓了起来。我懒得站起来，斜眼看着一院子气势汹汹的人，只待着被人拖出去，或者关起来。
　　
　　魏青问走近了两步，也不说话，只看着我。太阳在他的后方，他的影子就覆盖了我的眼睛，眼前立刻阴暗了不少。我还是不说话，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唇。魏青问一挥手，让那些士兵都退了出去。丁茂槐有些不放心，魏青问又朝他耳语几句，他也走了。我心中嚎叫，妈的，懦夫，答应了助我脱身的。
　　
　　魏青问想要拉我，我闪了一下身子，躲开他的碰触，自己讪讪的站起身来：“恭喜啊，魏大人。”魏青问收回手，却没有同往常一样沉默。此刻他眉目飞扬，抓起我的手：“这次，我不会再负你了。”他的手还是同以前一样冰凉的。说出的话却是热烈的。
　　
　　我抽不回手，也就无所谓挣扎，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觉得从我眼中还能看出来，我对你的执着吗？也许我当初的爱只是恨的延伸。”他沉默。我继续说：“你对我来说，永远都是太阳底下的那一刻阴影，他提醒着我的过去、我的隐晦、我的难过。看到你，这些就实实在在的提醒着我。”我此刻定是流露出了软弱的样子，因为我从魏青问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是不是让他后悔了？
　　
　　猜想还在继续，魏青问却执拗的不肯丢开双手，只是握住我的，被他钳制。我心中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我索性直视他：“你认为我原谅你了吗？”魏青问满脸都是阴郁，他大概没有想过，会有女人这样责问他，他也许还没明白过来，我恨他，从来就不是因为他没有像我对他那样的执着于我。我恨他，是因为，他带走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幻想，以至于我活在一个阴暗的，冰冷的世界里。
　　
　　风悠悠扬扬，将魏青问鬓角的发丝吹起来了几许，我终于从他手中将手挣脱出来，为他抚好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幽幽说：“以前以为看你败落是对你最好的惩罚，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沈青梅对我说过，他不愿背负的东西其他人帮他背负了，那个人就是你，你将那些担子都揽上了肩，可是今后，陪伴你走那漫漫人生的就只剩下这些东西了，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惩罚吗？”
　　
　　我说话的过程都看着他的眼睛，看他眼里涌出迷茫错愕，他一定没有想过，如今他大仇得报，以后要怎么度过。我却想过，撩拨了他，再让他寂寞度过，就像他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
　　
　　我转身想要出院子，我相信丁茂槐说话会算数的吧，我急于见到生玉，侧身从魏青问身边走过。被一股力量拉了回去。他贴着我的后背，声音闷闷：“别走。”声音嘶哑而艰难，动人心扉，我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柳姑娘。我淡淡说：“那你抱够了再让我走。”“我不会放你走的。”男人掠夺似的宣誓，我正觉得棘手，人群的脚步声纷沓而来，我抬起头一看，一个衣衫鲜红，面目俊美硬朗的少年正站在院门口。同样是一身戎装，魏青问穿起来是云淡风轻，他穿起来却是英武不凡。
　　
　　少年当日俊美的眉眼已经长开，灼灼之气正耀，被军营磨练出来的英武体格和军人的严谨气质让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黝黑密实的皮肤再阳光下迷乱着人的眼睛。我看着他，无地自容。
　　
　　魏青问已经直起身来，他在人前那正襟危坐的魏大人形象始终不曾改变，一丝不苟。我望着李笙，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我欠他太多，怎会有脸去面对他。
　　
　　“魏大人。”李笙死盯着魏青问揽着我肩膀的手，开口喊了一声。“李将军，别来无恙啊。”魏青问回答者，状似不知的靠得更近了些。我脑子里不断的回想着李笙以前的模样，他恨恨看我眼神，以及我照顾他入眠的每个夜晚，也不知道眼泪什么时候就流了下来。“魏大人有所不知吧，在下已经向圣上请旨将文王府中奴婢柳饮词赐与在下。”李笙恭恭敬敬的说着话，却是一步步的接近我与魏青问，伸出一只手，就将我二人搁开了。再是伸手一带，我就到了他的身边，李笙恭敬的说：“在下就先带家奴告退，这处理淮州州牧的事情就交给魏大人了。”
　　
　　我整个人都陷入见到李笙的错愕之中，被他粗糙的手掌牵着怎样走出州牧府邸的都不清楚，就被他架在一匹骏马之上，临风而行。李笙在我身后，稳稳的将我带牢在怀中，我仍是不敢相信的发着抖，脑袋低低的。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早已消逝，如今他将我要了去，又会怎样待我？凭我的几次三番不识好歹，为虎作伥，断不会容我好。罢了，我闭上眼，我欠他的，自然要还。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我白日里许的愿望木有实现，还是加更一章，急着完结。




第 42 章

　　本来是半月的路程，李笙就这样圈住我，身后跟着一骑侍卫，四天五夜就到了京城。
　　
　　除了在路上的驿站饭店吃饭出恭，我同他基本就无从分开过，到了京城，二人俱是风尘仆仆，满面尘霜。
　　
　　一路上，他基本没有同我讲话，只是抿唇看我，我却仍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总是把眼睛移开，或者干脆闭上，每当如此，能感觉他的怒气又会增加一分。这使得我更加沮丧。
　　
　　眼看着李府的大门越来越近，我瑟缩得越过厉害，以前我还以为我真的心硬如铁，现在已看，实际上我还是个胆怯的人，欠别人的，仍然害怕别人向我讨要。“砰”的一声，我被扔在了李府的大门口。背脊被生硬的地板硌得疼痛，姿势难堪，姿容凌乱。李笙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对着周围的仆人吩咐：“从今以后她柳饮词，在我府中为最低贱的奴婢，不能擅自离开一步。”说罢，转身撩了衣摆，先进了府。
　　
　　我有些怏怏，倒没有开始难堪了，看着李府新的仆人对着我指指点点，管事的一脸阴沉看我。我望了望李府崭新的牌匾和高飞的檐角，倒是自己站了起来，只是求管事，帮我通传一下，我要见李笙，有些话要同他讲。管事的瞧着我的落魄模样和刚刚李笙对我的态度，对我自然是十分的不耻，唾了一声，让我知趣一些，下人哪里能随意见主子。先去干活，也许哪天主子心情好，赏赐下来，让我去见上一面。
　　
　　他的话虽刻薄，奈何我的心中对这样的话早已经有一层厚厚的茧，并不十分难过，只是担心，李笙到底知不知道生玉的事情，我只是想要求他，将生玉找到，让我见上一面。并好好安置他同蔚芳。
　　
　　以前也在李府当过下人，只是不知道李府还有这样的地方。厚厚的蛛网，床榻是用木板搭的，看着就是摇摇欲坠。东倒西歪的桌子和一个窄脚的木凳。我身无常物，站在这个小房间里苦笑，管事的让人送来了两套下人的麻布衣裳和一床发臭泛黄的被子。我从身上掏出几两碎银子，给了管事，求他又拨给了我一个水盆和两张棉布。
　　
　　第一日，颠簸的疲惫令我不能多想，草草收拾了一番就倒在那床泛着汗臭味道的被子上睡着了。也许是担心着生玉。脑袋昏沉却一直睡不实在。心口是突突的跳，冷汗也泛了出来。
　　
　　还没除去旅途奔波的疲乏。我已经被人用力推醒。睁开眼睛，是个我不认识的婆子。长得还算敦厚，可惜手脚很重，拉扯着我，让本来就有些不适的我更觉得难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丫头还不起来干活？当自己是主子啊？！”婆子见我醒了，开口吼道，声音很大，震得我耳膜都颤了两颤。我明白自己的处境，自然不与她争执，只是脑袋昏沉，口干舌燥，只能爬起来呆呆看她。
　　
　　“快走，跟我去院子里干活！”那婆子又开始催促。“我想先洗漱一下。”有些不舒服，我哑着嗓子回答。“还洗漱，哟，你当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啊，太阳都在正中午了，你给我快些，小心我找人来抽你！”婆子不依不饶，用脚踢踢我的小腿。我没有办法，只好努力直起身，跟在她的身后。
　　
　　整堆的木材，乱乱的堆砌着，这是府邸中最杂乱的角落。太阳照得迷糊了眼睛，我一身的臭汗，衣服带着尘土，头发邋遢捆绑，就被留在这里，那婆子临走还交代了一句：“不把这些木材砍完整理好，午饭就不用吃了。”
　　
　　深吸一口气，我将放在一旁的斧头捡了起来，我是习惯了拉弓射箭的，倒不觉得特别沉，只是不很顺手。疲累的身体也觉得很难承受。劈材的时候要弯着腰，对我来说完全是凌迟的酷刑，腰脉所有的肌肉都酸软无力，带着一股拉扯的痛来。
　　
　　虎口被斧头碰击的力量撞出裂口来，本来就疏于护理的皮肤更是裂开处难堪的痕迹。我在太阳下汗流浃背，头发都被汗水凝固在颈项，让人觉得十分烦躁。每一秒都觉得难熬。呼出的气体都带着一股粘稠的恶心感。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折磨我，看着我不堪的境地。我在心里问自己，问李笙。也没觉得他有多不应该，只是想，要找生玉，恐怕得另外托人了。
　　
　　手上越来越使不出力，一斧子下去，偏了半寸，再偏半寸，我的前足怕是不保了。这一惊，倒是惊出了我的冷汗，令我清醒起来。再是身带歉意，我也不想身带残疾，我始终是个自私的女人。将腰弯得更底了些，汗液滚滚，裹着疲乏与难受一起滴落在两旁。
　　
　　好不容易，挨过午时，我已是脱水一般的喘着气，地上的木材都已经劈成小块，却没来得及堆好。“哟，你这奴才还真是会偷懒，看这一地乱的，中午甭吃饭了。”那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出来，指着一地的凌乱训话。我哪里还有力气答她的话，歪靠在墙角省着一口气，这时，你就是叫我去吃东西，我也懒得张嘴了。
　　
　　“嘿！你呢，说你还不听了，我三婆是管不了你，等会儿我去回了李管家，让他把你派给侯明儿，看他怎么糟践你！”婆子还在一旁指指点点。我倒是想要回应她，可是弯了弯嘴，喉咙就更火烧似的。头一偏，就再不醒事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屋子里，汗臭味道的棉被和缺角的凳子，只是桌上有一盏幽幽的油灯。绿豆大的光芒，连整个屋子都无法照亮，我动了一下，全身还是酸得发痛，僵硬的四肢也无法自由活动。
　　
　　门“吱”的一声打开，三婆进了门，端着一碗糙米的饭。重重搁在桌子上：“我也不知道遭了什么孽，给我你这么个丫头，性子沉闷不说，做点事还来不来就昏到。”她一边抱怨，一边打量我。我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她沉默了一下，坐到床边八卦起来：“哎，我说，你是谁啊，明明是个大姑娘，模样也不算差，为什么管事的吩咐我把最粗重的活分给你？”我动了动嘴，望着她好奇的眼睛，无从说起。
　　
　　“算了，算了，瞧你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你一会儿起来把东西吃了，明早还要干活呢，要是让上面的人知道我让你休息了一下午，说不定还要怪罪我。”我点点头，有些感谢这个刀子嘴的妇人。她又训斥了两句，就走了。
　　
　　一整天，滴米未进，不是不饿，只是实在没有心情吃。我扒拉了几口，觉得勉强有力气了些，就开了门，走了出去。
　　
　　我心中是有盘算的，身边还有二十来两银子，看起来那管事也不算多正直，我拜托他一下，让他帮我联系一下丁茂槐就好。丁茂槐看样子是早已投靠了魏青问，京城里，没几人不知道魏太傅的府邸，即使我自己不能出去，私传个消息总是可以的吧。我只是害怕，怕丁茂槐那边到底有没有打听到生玉的消息。
　　
　　夜风很冷，正好吹掉我身上的汗腻味道。这味儿我自己都闻着恶心，却又别无他法。我步子走得很慢，主要是腰太痛。眼前的路我都是熟的，再向两个下人打听了一下，自然找到了李管事的房间。
　　
　　李管事披了件单衣，看样子是已经睡下了，被我敲开门显得十分不爽，脸色难看，也不请我进屋，只是大声呵斥了我几句，又问我什么事？我唯唯诺诺的说了几句好话，从怀中掏出那二十两银子：“饮词确实有一事相求，想要劳烦管事大人替我向一个人送个信。”“哦？”看着我手中的银子，李管事总算睁开了点要黏糊在一起了的眼睛。“说来听听。”“这个人好找，就在京城的东北角，正是魏青问魏大人… …”我话还没说完，掂量着银子的手被人狠狠握住。银子坚硬的棱角咯得我手骨痛了起来。我抬起头一看，李笙黑着一张脸，站在我身后。
　　
　　“大…大人…”李管事抖了两抖，刚要解释。李笙大手一挥：“你进去。”他也就跟着乌龟似的缩回了壳子里面。还很懂事的关紧了门扉。
　　
　　“你要他去找谁？”李笙一字一句的问。话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本来就埋着头，看不清楚他的脸，此刻他给我的感觉更是离我千里之外。更是不敢妄言。“说，你要他去找谁？魏青问？你要让他来救你出去？”李笙突然抓住我另一只手，将我的背抵在了李管事的房门外，他早已经高出我一个头，此刻低垂着脑袋看我。
　　
　　目光无处可躲，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是想说出生玉的，可是他这样恨我，定然以为我是以生玉为借口，想要求他心软，想要赎回我自己的罪过，这样很卑鄙，我不愿他这样想我。
　　
　　牙齿紧紧的咬住自己的下唇，也不知道是不是咬出了血。李笙放开我：“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今生都休想走出这个院门！”恶毒的语气和语言。我终于抬起头来正视他，少年的俊美早已经脱变成更出色的质感来，就像一只白鸽变成了一个有漂亮羽毛的雄鹰。伟岸的身躯早已不是当日，会坐在后院的竹林里，听着我讲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或者带着少年的愁怨坐在他母亲的坟前。一切都变了，变了。即使我想要赎罪，还是变不回去了。
　　
　　我看着他，却是很悲哀的想到了自己，我当日在诅咒魏青问的时候是不是也变了，变得猜测多疑，变得凶狠，变得只看得见人间污浊的部分。
　　
　　“我对不起你们李家，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终是无奈，吐出我的真心话。“你只是觉得你对不起李家？”李笙怒极反笑：“柳饮词，你这个女人？我在你心中始终是没有位置的吧，你心中只有魏青问，我就知道，我爹早同我讲，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又要对我那么温柔？看来是我自己痴了傻了！”李笙大笑而去，我则滑坐在地上，再无一丝一毫的力气。
　　
　　他妈的，活着为什么这么累呢？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不打算更的，可是看在长评的份上，嘿嘿嘿嘿，


      


第 43 章

　　我以为汹涌的责罚还要继续，可是第二日，三婆过来，古怪的打量了我一会儿说，上面吩咐，让我不必再在外院做那些粗重的活儿，而是进了内院，伺候里面住的主子。
　　
　　三婆一边说一边口气怪怪的：“你这不知道又是哪来的福气，内院伺候的丫头都是十五六岁的，水灵灵的丫头，主子是看得起你，你也要有些担当，不要像现在这样闷闷的，看着就让人生气。”我越发苦笑，勉强扯出笑容来。三婆喃喃：“哎，别说，你笑起也算是清秀。去了内院可以注意些，走动也不要随便，那都是些贵人住的地方，要是冲突了谁，受苦的是你自己。”我心想李笙还真是不放心我啊，把我调去内院，恐怕是害怕我兴起逃走的念头吧。
　　
　　内院的丫头房我就熟悉许多了，只是物是人非，周围的景象依旧，却是些陌生的面孔。草草洗漱了一番，换上统一的棉衫。对着铜镜看了看，我如今这萎靡的神色与渐老的姿容与当初何其相似，只是当初是因为恨，如今是因为愧疚。
　　
　　周围照例还有人指指点点，不过应该是都被交代过，并没有搭理我。除了吩咐我打扫庭院之外都离得我远远的。看着那些风华正茂，两三个一群的少女，我只觉自己的已经与她们相去甚远。相比起来，我更喜欢与三婆相处，或者我真的是个贱骨头，贱皮子罢。
　　
　　我被分配者打扰一个出入于外院的庭院，四周都有衣着挺拔，不苟言笑的侍卫。整个空旷的地方由我一个人打扫整理，从早到晚。我是很满意这样的工作，既不算太累，也算不上闲。我怕我一闲下来就想东想西，想生玉什么的。
　　
　　每日吃饭和休息的时间都是独自一人，没什么人理我，我也找不到人说话。孤独像是个绵绵的针，刺在我的心口上。钝钝的痛着。
　　
　　同我一起居住的侍女同我讲了，上面吩咐，除了打扫的院子我是不能去其他地方的，要是被发现了，她们都会连同被责罚。说罢就当我是病毒一样的避开了。我一边叠着被子一边很是知足，每日能填饱肚子，能洗去身上的尘埃再入睡，我已经十分十分的满足，那边的侍女都凑做了一团，说着夜话。
　　
　　我缩在自己的床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既不想要打扰别人，也不想要打扰自己似的。
　　
　　烛光摇曳着，间或伴着少女的清脆声音和嬉笑声。这面是暗影涌动，那边是亮丽面容，隔了一层光线，却如隔了一个世界。李笙和她们都活在一个完好的，有无限未来的生活当中。
　　
　　“对啊，我也看见那位夫人了，实在是清秀迷人啊，看起来和将军差不多大。”“对，对，将军每日都会去看她几次，听说她以前对将军家里有恩，将军可看重她了。”“哎，可惜了，我还以为将军… …”“你还以为将军什么？会看上你这个小妮子吗？”“哈哈… …”打闹声和嬉笑声阵阵，我是乏极，自顾自的睡了过去。
　　
　　这样的日子实在说不上开心，可是被完全孤立的感觉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若是以前，凭借一股子恨意，我或许还能平复自己的心，可是现在多了对未来的期望，再将我陷入这样一种孤独的境地来，实在是很残忍。
　　
　　自从那日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李笙，从别人的交谈中可以知道他现在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总是忙进忙出，听说现在时局虽稳却面对着新旧政党交替的时刻。忙着是着不了地的。我将院子里的落叶都扫做了一堆，又有宽大的梧桐叶落了下来，弯起腰捡了，起身的时候一阵头晕，头顶上的云天都在摇晃，我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自己的身体，将扫帚搁在一旁，坐在廊檐下休息。
　　
　　入秋时节，生玉能有三岁了吧。我昨年离开时他还窝在蔚芳的手臂上打着呵欠，小孩子最是喜新厌旧，他大概是忘记我了，忘记我了罢。心中想着添堵，眼泪就滋的一下流了出来，反正院子里只有我，只有老天看着我流泪，也不算太丢脸吧。
　　
　　“喂，那边那个！”我还没来得及从那个难免太过文艺的情怀中回复过来，就有人叫我，是个同屋子住的丫头，平常有些懒散，也不知道现在叫我做什么。“去，把那边的飞戊小院打扫一下。”她吩咐道。“我…不是说我不能随便走动吗？”我疑惑的问。“叫你去就去拉，你干快点，一会儿再回来。吃晚饭的时候再回去。”她催促道。我明白过来，感情她是自己偷懒，想着我新来的不利用白不利用。我也无话可说，跟着她身后。
　　
　　这院子比我刚刚打扫的要小上许多，布置雅致，像是个女子居住的。刚刚唤我的侍女催促我手脚快些，她自己则依在门框上打瞌睡。我无奈，埋头干起活来，想起这个院子以前是莫宁住的，她现在落得在淮河边上卖笑，却不愿意让李家的人知道，谁的自尊坚持起来，果真都执着得吓人。
　　
　　重复机械的打扫动作，我的脑子里也暂时放空开来。只怕一回想往事，就觉得不值，一想起以后就觉得茫然，从前以后，都是我不愿意想起的。
　　
　　“啊，李小姐，这大太阳天儿，你怎么出来？”靠着门框上的侍女突然高声招呼着，一把拉过我，将我推到身后。“呵，最近秋燥，我想去厨房做些东西给将军。”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婉的语气，我惊愕的抬起头来，蔚芳穿着一身上好的绫罗衣裳，桃红的织锦流水的云纹，鬓角斜斜的插着一只珠花。以前没有正经看过她，以为她只是个没长大的姑娘，现在突然看见，竟有些不敢认了。
　　
　　“蔚芳…”我哆嗦着嘴，叫了出来，她转过头看到我，也是一愣。“李小姐的闺名都是你叫的吗？”站在我前面的侍女低呵一声，一把揪住我的手背，大概是害怕我冲突了贵人连累了她。我吃痛，抽回自己的手，上面已经青紫了一大片。大概是真的老了，还真是经不起折腾。
　　
　　蔚芳大概还没有从见到我的错愕中反应过来，而一旁的侍女已经在催促推攘我离开。我此刻也管不了她暗里下的重手，只是盯着蔚芳问：“生玉呢，生玉呢？”一激动，心中的巨石崩塌，压得完全喘不过气来，眼前的昏花再次开始，再支持不住，问了蔚芳最后一句生玉在哪就不醒人事了。
　　
　　“就是，就是，她还真是不知好歹，扭住李小姐问，模样凶神恶煞，当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李小姐可是将军的人，真是皮厚。”“那后来呢？李小姐可有责怪你？”“那倒没有，李小姐一直在发呆，我就将她拖回来了，死沉死沉的，做这么个活儿都会昏倒，还真是不中用。”我醒来的时候半个胳膊还搭在床外，脑袋也斜斜的靠了一半载枕头上，听着这样的对话难免觉得烦恼，既然你都勉为其难将我拖了回来，为什么又不要将我好好安置一下呢，说不定我会更加感谢你。
　　
　　我挪动一下身体，积压的疲乏又让我痛苦起来，想要压抑，却还是难免的出了声儿。那边的人听见了，窜了过来，看着我道：“哟，我们金贵的小姐总算是醒了，我看你是投错而来胎，今日你要是害我得罪了李小姐，看我怎么收拾你！”她恨声道，随便将手中的水盆弄斜，大部分都泼到了我的床榻之上。我本来就不厚的棉被，立刻被浸湿。
　　
　　我坐在床榻之上看她，她挑着细细的眉毛，有着我没有的鲜活表情挑衅看我。瞬间的事情，我打落她手中的谁盆，将她的上半个身躯抵在桌边的矮柜上，她的脑袋重重的撞在了窗楞上，一屋子的人都停住而来，怔忪看着我们。
　　
　　我扣住她的脖子，嘶哑着说：“我是欠李家的，却不欠你，下一次，我定会剁了你的爪子，你大可以试试。”
　　
　　成功的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害怕的情绪来，我松开她，又恢复我平常的样子。我怎样也在文王府中练过骑射，对付几个女人还是可以的。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盆子放在水架子上。我披了件衣裳就出了门。
　　
　　坐在门外的阶梯上，不用想也知道房间里面的人都在议论我，一定比刚才那些话更加不堪罢。我紧了紧衣服，今天的星空很迷人，就突然想起了魏青问。那日在绛红镇的民宅里，两人青涩而试探的恩爱。或者说是厮混，厮混了一整个夜晚，感受真切的拥抱和被爱，多么珍贵啊。
　　
　　虽然我再不执着于他，可是还是无法忘记，在我生命里留下了深刻印记的人，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忘记呢？
　　
　　“快，快，收拾一下跟我走，主子传你呢。”李管事气喘吁吁的说。我应了一声儿就去换衣服。蔚芳定是去找了李笙的吧，这下也好，即使生玉已经不记得我了，我还是想要见他一面，因为他曾带给我我那么希翼的温暖。
　　
　　李笙住的还是老地方，绿叶香兰，摆放的位置都和原来相同，一切都熟悉得不得了，唯一不熟悉的是坐在我面前的人。蔚芳站在他旁边，眼睛里包着一泡水，看着我先是流了下来。我很羡慕她，可以在人前表露自己的软弱，我却做不到。原来就说过，我从来是个口是心非的姑娘。
　　
　　“柳姑娘…”蔚芳先是出了声，音量凄切。我朝她点点头，表示我还好。李笙看了看我们俩，抿了一下唇。他如今变了这么多，唯一这个小动作没有改变。我勾起嘴角，朝他淡淡笑了一下。他偏了偏头，用相对平板的声音问道：“蔚芳说他当初带着小少爷离府，是你帮了她们？”问话很是见外和探寻，我很是讪讪，只好同样平淡的回答：“举手之劳而已。”“哼。”他转过头来看我：“你可是知道你有今天，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我默然，早知道他会这样想，真切听来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难受。
　　
　　“大少爷，不是的，柳姑娘对我和小少爷可好了，她不是… …”“我知道。”李笙打断了蔚芳的话，语气很是温柔：“你先去休息吧，我还有些话要问她。”蔚芳含着泪应了，又看了我一眼才由着侍女搀扶着出去。
　　
　　我急着问她生玉的情况，连忙出声阻止：“等等。”蔚芳停住脚步。“生玉呢，生玉去了哪？”“这，我… …”蔚芳还没有开口，李笙又说：“我告诉她吧，你下去吧。”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我与李笙两人，我对于他的羞辱已经习惯，也不会再像着月前那样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现在同我将蔚芳和生玉的事情讲了。原来当日我离开文王府后，蔚芳和生玉就被圈禁在了府中，也不能随意外出。好在我拜托过吴先生，他是很照顾生玉。后来文王倒台，府中的人都被牵连，说是要被派去做官奴，不知道吴先生是怎样说服了文王，竟然让他带着生玉出了府。而蔚芳则同其他的奴才连同文王被拘。在审讯叛国的罪名中，蔚芳身份不明，引起了李笙的注意，后来才知道蔚芳原来是李府的人，为了照顾生玉才委身在文王府中，李笙念她德厚仁义，就将她接回李府中，认做了妹妹。
　　
　　“也就是说生玉现在跟着吴先生去向不明？”我急着问。李笙点点头：“我已经派人去找了，照蔚芳说那个吴先生也是个能人，应该不会让他受苦。”我一颗心终于松了下来。脚也开始发软，只能靠着门背上说：“这样就好，我再没牵挂，随便你如何折磨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虐啊虐啊。虐心虐身啊。
到底选小魏还是小李呢，到底是悲剧还是改成正剧啊。我我我迷惑啊，挣扎啊，真的无法决定啊。既然无法决定，就停更两天吧。遁......




第 44 章

　　“随我怎么折磨？”李笙垂下眼，倒不似以前那样犀利以对，嘴边挂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失落。他蜜色的肌肤为他的脸加上了更浓重的阴影，随着他轻撇的嘴角流逝掉情绪。他挥挥手：“你下去好了。”
　　
　　时光荏苒，我退出房间，掩上门扉那一刻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很多年以前。我满怀恨意还要装作平静，胸有万千阴霾的对着他，不经意的对他温言细语，看他对我流露出一丝丝的依赖感，我当日是没想过要利用他的吗？不是，潜意识里，我是利用了他的，利用他的好感接近了李如虹，进入那个翻云覆雨的政客圈子。
　　
　　而李笙，沉默冷静却又是孤单的少年。拿着我送他的一串糖葫芦，眼睛湿润的看着我。进宫之前将他随身的君子佩送我，说总有一天会从我手中拿回。我却从未回应过。我执着于仇恨，怨念，终是害人害己。
　　
　　连着几日，我像是耗尽了身体所有的积存的能量一样，倒床不起，又因为盖了湿润的棉被，落得更加虚弱。说来也是人善人欺，这几日同屋子的侍女也再没来烦我。连李管家也没来催促我做事，倒是蔚芳来看了我几次。只是慑于李笙现在对我不置一词，她也不敢太过照顾我。只是送了些细致的吃食于我。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如今自由了，我与她反而没了以往的亲密。
　　
　　等到我拖着细胳膊腿儿可以下地了，李管事也来催促，说是也不能老闲着，只是将军念着我身子弱，让我去书房伺候笔墨。我笑笑，和当初一样。
　　
　　我并没有见着李笙，他让他跟儿前的一个亲随安排我做事。这人叫做侯明儿，我好像听三婆提起过，说不是个什么厚道的人，虽然是亲随，也算是宅子里的半个管事。因为同李笙一起上过战场，连着李管事都要让他几分的。
　　
　　我看他面容平凡，倒也没有放在心上。他也没怎么注意我，只是安排我打扫和整理。时间刚刚好跟李笙错开。我心中已经放下生玉的事情，也无牵连拉扯，倒也喜欢这种平静的局面，不见着李笙也更好，以免大家都尴尬。
　　
　　等到天开始下霜的时候我终于开始长回了点儿肉，脸色白皙红润了不少。虽然如此，眼角淡淡的皱纹还是无法掩盖。我也没几分心思打扮，倒是蔚芳瞧着我，说我漂亮了许多，又跟她初见我一样了。
　　
　　这日下雪，她在院子里煮了酒，炖了锅小羊肉，唤我过去用。我闲着无聊，也就去了，雪地里的蔚芳穿着一件白色毛巾的大麾，看起来多了几分的雍容。李笙对她很好，有派人服侍她，那个小丫头看起来也是瘦瘦弱弱，颇有几分机灵的味道。我走了过去，很自然的坐下来，她旁边的小丫头却有些不高兴了：“也不请安，真不知道怎么做奴婢的。”闷闷的说道，声音不大，我却能听清楚。我无奈，蔚芳倒是呵斥了她一句，让她去盛酒。
　　
　　蔚芳的手艺一直很好，当初也是一小锅的羊肉收买了吴先生。我低着头慢慢吃，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现在想起来，我生活的重心一直都在生玉身上，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蔚芳期望什么样的生活，她的快乐或者不快乐是什么。
　　
　　说些不必要的话难免尴尬，吃吃喝喝就容易多了。只是吃得闷，酒也饮得多了些，脸开始微微的发热。头脑也迟钝起来，蔚芳却没怎么吃，一直看着我。我抬起头来劝她：“你也喝点？”她笑了笑，很温文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些挫败，蔚芳的样子看起来很高贵，大家闺秀的样子，比起来，我显得轻浮粗鄙了许多。笑容僵硬在自己的嘴边，我放下杯子。却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转过身一看，是李笙，他身后还跟在侯明儿。他今日难得脸上有笑容，只是在看见我的时候收敛了下来。我转回头，我就真的那么让人讨厌吗？既然如此，你放我离开如何？“大少爷，是我请姐姐过来的，你不要责怪她。”蔚芳先是站了起来解释，我有些醉酒，懒得动，稳稳的坐在石凳上，看着炭火中滚滚煮着的带皮羊肉。
　　
　　“恩。”李笙只是应了一声：“我已经打听到生玉的消息了，听说被那个姓吴的带去了江南，我已经派人去接了。”我和蔚芳一听俱是觉得非常欣喜。蔚芳欢呼了一声，我也是裂开嘴笑了，只觉得天地更加清明。
　　
　　笑完之后却觉得怏怏，蔚芳、李笙，连同他身后的侯明儿都站着，只有我稳稳的坐着，怎么看怎么不对。我站起来，却因为薄雪将脚冻得有些麻痹，看着就要向前扑去，我心中大骇，那一锅子羊肉还是碰到脸上，毁容是一定的了。
　　
　　还好，手臂被李笙狠狠的拉住，又一带，我已站稳。他忙丢开手，鼻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大概是责怪我太过蠢笨。我明知道他不屑于我，还是朝着他笑了一下，我感谢他找到生玉，虽然不是为我。俯身告了退，知趣的离开。脚步还有些踉跄，差点撞到李笙身后的侯明儿，也是笑了笑。心情开朗的时候可以笑，伤心难过的时候可以哭，也是一件很诱惑人的事情。
　　
　　入夜的时候我一反常态的对着整个屋子的人露出了笑容，还轻轻哼了两句歌。就要见到生玉了，到时候虽然仍然是为奴为婢，但是可以陪伴着他，汲取他给的温暖，放下了过去的怨恨和愧疚，轻轻松松的活着，这是多么值得期待啊。
　　
　　屋子里的人眼神都有些怪怪的，我也无所谓，正打算换衣服，外面有人敲门，我听了声儿去开门，竟是李笙的亲随侯明儿。我面露疑惑，他说李笙要见我，让我跟着去一趟。我以为是去说生玉的事，自然十分配合。
　　
　　跟着走了半天，却不是我熟悉的路。侯明儿说李笙有事，在竹林等我呢。我想起竹林，心中有些恻然。他深夜叫我去竹林是为了什么呢？责问我的薄情还是要将我撵出府去。刚进入竹林，侯明儿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我撞在他身上，哎哟了一声，捂住额头。
　　
　　他转过身来，脸上有猥琐的神色，我有些慌了，刚想要出口询问，就被他一把捂住口舌。我脑子里一炸，立刻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拼命的挣扎起来。我以为我的身手逃跑是没有问题的，却真是异想天开，我这种一比一划练起来的，跟他那种上过战场，跟别人用命拼搏过的完全不同。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处。不会多费一分力气，我此刻却是气急攻心，像个泼妇一样只懂得抓挠。
　　
　　他肮脏的手扣住我的双手，另一只仍是捂住我的口。充满恶臭的嘴唇沿着我的轮廓舔着，让我整个身体都恶心到颤抖起来，恨不得剜掉他的舌头。嘴被他用不知道哪里扯来的破布塞住，他的一只手开始扒拉我的衣服，每被他碰到一下，身体就恶心颤栗得像是被刀子割了一下。侯明儿的手像是一只滑腻的触角，抚摸上我的身体的时候令我整个身体都冷却了下来，我闭上眼睛，老天，你果然不让我有好日子啊。我再不挣扎，只等着他要是发泄完，再杀掉他，然后离开这个肮脏的冰冷的世界。我唯一求你的是，不要，不要再让我活下去了。
　　
　　侯明儿的身体从我身上被掷远的时候我还闭着眼睛，我不想要睁开，也不想要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地上的薄雪沿着打开的领口沁入皮肤，我只觉得冷。连眼皮都不想要动一下。
　　“将军，不是我，是她，是她勾引我的。”侯明儿的声音传来，期期艾艾，仿佛刚刚真的是我在强迫他。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缓慢的脚步声朝着他而去。他的声音又传来；“将军，我错了，我错了，我问过李小姐了，她说她只是个水性杨花的婊 子，何况，我并没来得及… …”他的话被堵在了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中来。
　　
　　我仍然闭着眼睛，像是闻不到眼前的血腥味道。衣服被人轻轻拢好。冰凉的身体落入一个带着怒气和热烈的怀抱之中。他的声音很哑，与以前的清朗不同：“你为什么不挣扎？你若是想，都会办到的。”此刻他倒还有心情责怪我。我心中终是满腔的怒意，为他明显的刁难冷笑一声：“愧疚也是有个度的。你今天耗尽它了，李笙，我再不欠你。”“不，你欠我，你却不明白用什么来还。”他的声音拔高：“我愿意把心都剜给你，你却从来没有真心对待我。”湿淋淋的衣裳裹在身上，我也无力气与他争论，发起抖来。李笙将我抱得更紧了些，离开的时候，我看了看，侯明儿的尸体眼睛大睁的躺在地上。我想起他的那句话：“李小姐说了，她只是个水性杨花的婊 子？”为什么呢？为什么蔚芳你这样看我？
　　
　　厚实的带着熏香的床被，大桶的干净的热水，我勉强扶住桶檐站住，双脚仍然颤抖着。李笙也没说话，吩咐了一个小丫头守着，倒是规矩的退了出去。
　　
　　我将整个身体都浸入水底，只希望能洗去刚才的污秽，使劲的搓着皮肤，看着上面各种的，带着时光的印记。身体徐徐恢复热度，心却冰冷如常。尘世这么多折磨，到底是死亡才可以逃开或者遁入空门。我突然想起李春娘，她那么高傲的人，当初家变还不是走入了佛门，我要不要效仿她，至少可保后半身的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被群总揭露我骗留言...“人家”哪里有嘛，为了证明清白，连夜更了一章，顺便对坑了生红表示万分的歉意。




第 45 章

　　也许是疲惫至极了，泡完澡，我就裹紧棉被睡了，也懒得管这是谁的房间，也不去想会不会睡到半夜就被丢出去。昏昏沉沉的睡了许久，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我透过雕花的门环能大抵看见外间的景色，门是开着的，冬日里懒懒的阳光铺了一地。我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真好，不用在这寒冬腊月早早起床做事。
　　
　　正在胡思乱想，脚步声传来，抬起头一看，李笙后面跟着两个小丫头，分别端着水盆和衣裳。李笙的脸上挂着一丝暖意的表情，看见我睁开眼看着他，有些羞酣，偏了偏头说：“让她们先伺候你起来吧。”说完就退了出去，还顺便放下了门环上的帘子。
　　
　　我满腹诧异，莫非我昨晚受了侮辱就让他另眼相看了，他还真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任由两个手脚细致的丫头为我洗漱，我还有些乏，能不动自然就不动。
　　
　　很久没穿过的丝绒衣裙，贴近肌肤的时候柔软而舒适。保暖又轻便的淡紫色白边裘衣，素净的头饰绢花。一番打扮下来，跟前的两个小丫头都眼冒光彩：“姑娘真漂亮啊。”我笑笑，再漂亮也比不过青春去。也不多语，只是笑着谢谢她们。
　　
　　小丫头出去了一会儿，李笙就进来了。我还坐在凳子上，也没什么话要同他讲。
　　
　　“你以后就住这个屋子吧。”沉默了半天，李笙才说。我奇怪，问道：“那你呢？这不是你的房间吗？”“我住对面。”他指了指门帘外的隔间，竟是以前我为了照顾他搭建的暖塌。时光倒转，我们却站了两个相反的位置。他见我不语，想了一下才说：“我要人伺候着笔墨，你比较了解些，别想太多。”
　　
　　我突然很想笑，他这个样子和小时候多像，那个时候，他就是这样，明明是希望人陪的，偏又找些奇怪的理由。明明很想有人站到他身边，偏又要去挑选对方的刺儿，弄得生疏起来。
　　
　　看着我笑，李笙越发窘迫，意气风华的脸庞有了点点的红晕。“走吧，去吃饭。”我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他的个头已经高出我许多，从背后平视我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脱离少年的单薄，换来的是一股子坚强感。今后他一定会找到一个与他匹配的女子，用他的肩膀为那个人挡风遮雨。
　　
　　“小心。”李笙出声阻止，还是迟了，我被门槛绊了个踉跄，一把扑到他的怀里。男性的热烈的气息扑鼻而来。我有些尴尬的直起身，脸都红到了脖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算什么贞洁烈女，对于这样青涩的碰触却反而更害羞。
　　
　　桌上的饭菜自然比我平时吃的好上许多。冬日里还能吃上新鲜的时蔬是一件非常令人高兴的事情。我埋头吃喝，李笙也在一旁细嚼慢咽。一直以来，他的家教就极好。与之相比，我的吃相只能用生猛来形容。
　　
　　李笙今日温和得有些让人琢磨不透。我间歇瞧瞧他，他也是淡淡的挂着笑意。等下酒足饭饱，周围被下人收拾好了。他才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诺，还是你收着吧。”我一看，竟是半边君子佩。以前李笙送给我，我拿去当了。他回李府的时候曾经拿来质问我，又被摔碎。一半不知所踪，而这半边我却一直带在身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了他手中。看我怔忪，他解释：“昨夜，我去竹林雪地里捡到的。”看来是昨日我与侯明儿争斗之时掉落的。
　　
　　我终于明白李笙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样温柔。有一种误会的情绪在我们之间延伸开来。我没有伸手去接，看着那半边的玉石在他的手中发出温润的光彩。他和那玉都是白璧无瑕。我觉得如果回到我手中，只会让它们显得污秽了。
　　
　　我不接，他的手就一直执拗的伸着，眼睛看着我，薄唇紧抿。时间一分一秒的滑过，虽然他没有动，我还是能看出他动摇了，我了解李笙。他对我从来没把握。果然，一会儿，他颓然的垂下手，也不理我，转身手了。
　　
　　他走得快，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过一阵风，我心中苦笑，我怕是又得罪他了，我不知好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也应该习惯才对。我只是不愿意他误会我，误会我对他的情感。我对他的那种情感虽然沉厚，却不炙热。何况，不管从哪方面来看，我都配不上他，和他在一起，我是自取其辱。
　　
　　我慢悠悠的走回房间，李笙在书桌面看着东西，仿佛没见到我一样，也不抬头看我，也不说话。我自觉地为他斟上热的茶水，为他旁边的砚台磨出黑色的墨汁。像许多年前做的那样，安静的陪着他。
　　
　　等到冬日灰色的傍晚来临，李笙才坐起身来，说走吧，我们去飞戊院。我有些迟疑，他是想带我去见蔚芳，我却不愿意去，既觉得心寒，也觉得心酸。李笙看我立在原地，转过身来握住我的手：“走吧，我会保护你。”很心酸的笑容。他少年得志，露出这样细微乞求的口气，让我觉得揣揣，反手握了握。
　　
　　李笙的手心和手指都有厚厚的茧，上面有战争带给他的痕迹，我很难想象他当初上战场的样子，当时是怎样的鲜血淋漓、豪情万丈。而那样的玉人儿似的模样，穿着铠甲厮杀于敌阵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光景。
　　
　　踏入飞戊院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蔚芳身后落了一层雪，她看样子是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嘴唇乌紫，面目苍白。我惊诧，询问似的看向李笙。李笙挥了挥手，对着在旁边来回跺脚的侍女道：“看样子李小姐已经想清楚了，扶她进屋子吧。”那一直在旁边着急的侍女立刻就跑了过去了，扶着蔚芳进了屋。
　　
　　蔚芳一直垂着睫毛，坐在火盆边发着抖。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睛。我知道她一直是个心思很深的姑娘，很多时候她能够懂我的心，或者都怪我，跟着我这样一个龌龊的人，耳濡目染，难免变得有些偏执。
　　
　　等到她缓过来来了些李笙才开口：“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蔚芳也不回答，也不动。只有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收缩在一起，攥紧成拳。我突然能明白她的心情一样，便问她：“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没有错，我只是很疑惑，你为什么会恨我？”蔚芳终于抬起头来正视我，她的目光有些渗人，好像此刻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我恨你，你是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我说你水性杨花一点都没有错！”“大胆！”李笙呵斥道，站了起来。我忙走过去档在蔚芳身前哀求道：“等她说完。”蔚芳一把推开我：“不用你假惺惺。”我手臂吃痛，站在她的不远处，不明白她的恨意。“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我还不是跟你学的，反噬对自己好的人，为了自己谁都可以伤害，你当初把我和生玉留在文王府中做人质的时候难道没想过，被你抛弃以后我会恨你？”“我…没…”我想要开口解释，那些事情哪里是我说能办到就办到的，我也不愿意她和生玉滞留在文王府，可是我… …越是想要说很多话，越是找不到开口的方式。一袭话都哽咽在咽喉，只看着她眼睛中的恨意和恶毒的语言：“我跟你一样学习不择手段而已，好不容易，我有机会成为这个李府中权力最大的女人，可是你又出现了，我直觉，总有一天我又会沦为你的丫头，我不想你好过，就这样简单。”
　　
　　字字句句，比窗外的冰凌还要冻人。我有些站立不稳。李笙已经怒极，呵斥两边的侍女将蔚芳“请”到雪地里去反省。我抓住他的手轻轻说：“算了，我们回去吧。”他不愿，我恳求道：“求你，走吧，走吧。”李笙看着我模样，重重哼了一声终于携着我离开了。我整个人都蜷缩在他的怀中，靠他灼热的体温残喘。
　　
　　等到回到房间，他抬起我的脸孔，上面早已经泪水满布，我看着他的黑色瞳孔痛哭失声：“我已经后悔了，后悔了啊。不要恨我，不要恨我。”反复重复的几句话，喃喃的一直说。李笙就这样抱住我，他的下巴有青青的胡渣，在我头顶磨蹭着。从他喉头逸出的声音很坚定：“我会保护你，相信我。”
　　
　　那日以后，我求了李笙，让他不要责罚蔚芳。他很是怏怏，我又说了许多好话，他才答应继续让她待在府中，只是以前的用度减半，只派一个随身丫头，并且不可以随处走动。我听着也不算刻薄，也就没有继续劝解。
　　
　　李笙对着别人仍然是以前的冷淡神色，起居却多了分历练过的严谨。我本来打算配合他的，结果现在心中的事情放下了，反而睡到很晚才醒。
　　
　　这天天气回暖，李笙昨天说生玉那边有消息了，我高兴的一觉天亮，睁开眼睛的时候看着李笙站在我床前。视线相对，两人都尴尬的别开脸。我看着他平常的冷酷俊彦染上红色觉得十分可爱，有提溜着眼睛转回来看他。他咳嗽一声说：“我今天得闲，陪你上街一趟吧。”我抓抓头：“我没什么需要置办的。”他尴尬的哼了一声：“叫你走就走啦。”“哦。”我应到。这个死小孩，自己想上街还说陪我一趟，有这样做人情的嘛。掀开被子跨下床。李笙突然扭头就走，边走还边气呼呼的说：“你掀被子也不先说一声！”我低头看我四肢都裹着睡衣的身体，真不知道他别扭个什么劲儿，兄台，是你自己闯进我闺房的好不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一下，下一章魏青问同学会出场了。




第 46 章

　　因为已要过春节了，李笙早早派人为我准备了几件新衣，我一看那艳光满满的衣裙就忍俊不住，这些衣服虽然看起来精致喜庆，可是我穿着却难免有装嫩的嫌疑啊。
　　
　　我左挑右选还是没有找到心仪的，李笙在那边已经等不及了，派人来催。我没有办法，只好选了一袭桃红带着软绸黄的夹袄棉裤。本来挽着的头发看起来有些不对劲。身边的丫头手很巧，让我将头发放下来，用头饰轻轻挽了几下固定在身后，留了些直发在耳旁。用珍珠粉敷了面，碳粉再勾勒了眉毛，胭脂唇彩一样都没落下。
　　
　　我对着镜子看的时候愣了愣，说是人靠衣装，这一下，还真是年轻了好几岁，只是，若要我每日花这样的大心思打扮，那也实在太难受了。
　　
　　我看着李笙还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傻笑了两声，他倒是很满意，说你看吧，还是我选的衣服合适。我懒得打击他，也不做声，就乖乖跟着他出了门。
　　
　　一开始我以为以他现在的身份不是骑马就是坐轿，结果他带着我三窜两窜就从后门溜了出去，还满脸兴致高昂。我突然觉得他很乖，想要拍拍他的脸。
　　
　　一切都恍惚是七八年前，只不过那时是我牵着年少的他，此时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英俊的男子，音容完美、位高权重。他的手心远比我的温暖，力量远比我大。我就这样被他牵着在汹涌的人潮中慢慢的体验日落黄昏，感受手心的稳定温暖。他不时回过头来瞧瞧我，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即使在这么多人当中仍然是最耀眼的光。
　　
　　我被那耀眼的光和手心的暖意弄得很高兴，就喜笑颜开的跟在他身后乱窜，任性的挑选购买街边小贩摆出来的首饰绢花。高兴的情绪丝丝缕缕，不让人激动，却让人满足。此刻觉得，仰望和依靠身边的人也不是太难办到的事情。
　　
　　桌上是玫瑰酥糖、绿豆糕、什锦埔。乱七八糟的一大堆。我现在才知道李笙这么喜欢吃甜食。他有些不好意思问：“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再点。”我冲着小二要了一盘卤花生。便专心致志的吃花生和看他吃糕点。
　　
　　他吃糕点的样子很可爱，两根手指夹着那香糯柔软的酥糖，下巴微微低了些，喂到嘴边的时候轻轻咬一口。实在称得上秀色可餐。他起初不觉，后来见我目不转睛这才红了脸，很窘迫的拿起一边的茶来喝。我半站起身来，伸出手指将他唇边残留的糕点沫抚掉。手指碰到他紧致的肌肤和性感的唇线，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猫咪一样的慵懒的表情来，这次，终于轮到我红了老脸。
　　
　　“咳。咳。”我呛了一口口水，坐回原处，手却被他顺势拉住。一整个下午，我就与他坐在茶楼之上。他拉着我的手，眼睛望向一边，嘴带笑意。这种景象算不算是幸福？
　　
　　入夜的时候李笙在我的房间里磨蹭着，也不肯走，就坐在桌边，不时拿眼睛瞅瞅我。我拿着绣品左戳戳右补补，瞌睡早就来了，就等着他离开，随便洗洗就蜷到床上去。他老不走，我也不好催，就晃荡来晃去的，问道：“生玉那边有消息了吗？”他说了一声恩，说本来准备给我个惊喜，年前应该就能将生玉接到京城。我高兴得蹦起来，扯住他的袖子咋呼。
　　
　　李笙被我闹得有些无奈，一边圈住我哄着：“好了好了，一进京城边界，我就带你出城去接。”我重重点头。他的手臂圈住我的整个背脊，将我抱在怀中。他的胸膛很暖和，心跳声比我的响，也比我的急促。我这才觉得太亲密，想要直起身来，却使不上劲儿。
　　
　　他的呼吸很热，喷到了我的头顶和耳际。我更是不敢抬头，掩耳盗铃似的将眼睛闭得紧紧的。任那灼热的呼吸一点点的下移，直到唇瓣才覆盖上去。轻轻的交叠，有些小心翼翼，有些炙热。我没有让开，心中的思绪化作一团水，我也不明白我在想什么，我是应该拒绝或者接受，脑子里就是烧开的浆糊，咕噜咕噜的，只知道凭着本能接受亲吻。
　　
　　青年的身体是更加本能和冲动的东西，我能够感觉到李笙沉溺在这个亲吻中，他的双手也伸出我的夹袄之内，四处探索。
　　
　　说不出什么样的感觉，意乱情迷或是什么，我只是不敢睁眼。全身像是一滩水一样倒在他的怀里，接着被抱到软塌之上。他的手带着明显的硬茧，滑过肌肤的时候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引起我的颤栗。他双腿间鼓胀的坚硬也重重的抵着我的腹部，喧嚣似的说着他的欲 望。我突然有些害怕，以前都不曾有过的害怕，我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因为情 欲，逐渐氤氲涣散的眼神和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在他探向我的下 体的时候我轻叫出声：“不要。”他顿了一下，抽出手，艰难的撑起半边身体，闷闷的喘着气。
　　
　　“… …”接下来，李笙平复了一下，就冲了出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倒是我，颓然倒在床上，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活着拒绝什么。我不是一直把身体当做货物交换的吗？为什么遇到在乎的人，反而害怕谨慎。只是李笙那样敏感的人，我一个轻微的抗拒都足以阻止他的脚步。
　　
　　我有些懊恼，又有些庆幸。我真的弄不懂自己的心。扪心自问的时候我是渴望幸福的。可是经过了这样多的年华流逝，我已经不懂幸福是什么模样了。我害怕我去努力抓住的只会是假象，到时候反而弄得自己不甘心。
　　
　　翻来覆去的一整晚，辰时李笙也没有回来。我就渐渐睡着了。这一睡，连着几天都没有见到李笙。听下人说朝廷最近整顿政党，李笙作为当今圣上的王牌，是终日不得闲的。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忙到着不了地，还是气我那日的拒绝。我叹口气，若他当时真的硬来，我也不会再拒绝吧，何况，情事之中，这样的微妙情绪还能被当做情趣。只是我二人都懂，没有到那一步，即使做了情事，仍是做不了有情人。
　　
　　直到几天后，我才见到李笙。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戎装，在冬日里显得特别的耀眼精神。一进屋子就拉着我外出。我鞋都是半穿着的。就这样被他拉了出去。今日他一改常态的坐上了马车。
　　
　　我进了马车才问他做什么这么急。他笑着卖关子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笑他幼稚，又缩了缩身子，抱怨天气太冷，怎样也该让我多穿件衣衫的。抱怨还没完，就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李笙的口气中有些歉意：“我以为你急着见到生玉，就赶回来接你了。”
　　
　　听到生玉的名字，我简直是两眼放光。很高兴的感谢了李笙。只是他听到我的感谢反而有些沉闷了。
　　
　　我不时的掀开车帘，恨不得马儿都飞起来，马车就突然一个晃荡，接着又左右的大幅度的摇摆了几下。若不是李笙抓住马车壁上的栏桓抱着我，恐怕早已满头的包了。
　　
　　“怎么回事？”李笙问道。外面的马夫急急的解释：“刚刚有小孩儿突然窜到路中间。他忙把马车往旁边赶，结果赶得急了，和对面来的一辆马车的撞了一下。”李笙见没什么事就吩咐他继续上路。马夫却苦起个脸说对面马车的不干了，说今天不赔礼道歉就崩想离开。我的满心期待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耽误，就想着马夫去给对面的递个软话儿。掀开帘子嘱咐马夫，不经意的朝那边瞧去。
　　
　　极华丽的装饰马车，里面的主人也正在掀开门帘查看外面的状况。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正好看到我。
　　
　　我放下帘子，又缩回李笙的怀里。唠叨着：“天气真冷啊，早知道不出门，就在府中等生玉。”“你这样急躁，静得下心等吗？”李笙没有拆穿我，笑着附和，我们俩都笑得云淡风轻，却又是心知肚明。
　　
　　见到生玉我抑制不住的流了眼泪，哗啦啦的流，流得比生玉还凶，只是他还挂着鼻涕。我以为他会记不住我，会不认识我的。结果一见面，他就抱住我往我怀里蹭。搞得随行的嬷嬷完全没有表功的机会。
　　
　　生玉已经四岁了，小胳膊小腿袖珍可爱却又精神抖擞。圆圆的肉脸上有了一个小小的下巴尖儿。黑色的大眼仁的颜色变淡了些，可还是瞅着喜人。我和他就这样哇哇大哭了半晌。李笙在旁边哄也不是，笑也不是，更不能陪着哭，忍得一脸神色非常抽搐。
　　
　　路过大街的时候，一串糖葫芦哄好了生玉，我看着他的小小虎牙和路出牙龈的夸张笑脸，也跟着开心起来。这一下，仿佛有着皆大欢喜的趋势。
　　
　　也许是天生的血缘关系。生玉竟然十分喜欢李笙。特别是赖在他怀里的时候，抓住他佩剑就不丢手。我自然不敢让他碰，连哄带劝的才将他弄下地。这一开始就只是单纯的高兴，可高兴劲一过事情就来了。生玉应该称呼李笙什么，关于生玉称呼我为娘亲的事情李笙就颇不乐意。这下对他的称呼也成了个问题。再着，也不知道要怎么给府中的人介绍生玉。
　　
　　入夜的时候我就将这个恼人的问题塞给了李笙，自己抱着生玉转入内室。看着那个身影伟岸的英俊男人在烛光下紧皱眉头实在是件非常惬意的事情。将生玉哄睡以后，我悄悄掀开门帘，李笙还在冥思苦想。我又觉得过意不去，走过去，踮起脚，轻轻的亲了他的额头。道了晚安。
　　
　　也不管他懂不懂这个仪式，我转身回房间。李笙，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我更新得这么勤快呢，因为我想要快些完结，写烦了啊啊。。




第 47 章

　　等到春节春节真正来临的时候，李笙还没有想好让生玉唤他什么，生玉也不认生，除了黏着我，就是满院子的乱蹿，还特别喜欢跟着李笙。李笙有时候会在教场之上练习箭术什么的，生玉就会乖乖的坐在旁边的土堆子上，目不转睛的看，满脸的狂热。
　　
　　整天陪着这一大一小，我也说不上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生活很安定，很满足。一日三餐吃得很饱很香，夜晚也睡得很熟。
　　
　　李管事拿了几样图纸给我看，说将军吩咐了，新年里府中的装扮和庆祝都由着我做决定。我闲着无聊，也就寻着那些花样图纸选着礼花和窗花纸。李管事早已不是我入府时那样的神情了，他也明白我身份微妙，有些小心翼翼。
　　
　　七七八八的决定了守岁那晚的糕点零碎还有团年的菜式，天儿已经擦黑，李管事走了又突然退回来。讨好的问，要不要请给戏班子，说这个院子里姑娘小伙的都爱看这个，平常也没什么机会。我想着当然好，就随着李管事去办。李管事是喜笑颜开的去了，我旁边的小丫头却笑了起来，说那李管事自己对戏迷着了，这下是遂了心愿，借着将军的名目，还不得把平常请不来的角儿都请听唱个够。我听着也没放心上，只要大家都开开心心就行了，反正我也听不太懂。
　　
　　本来一切都准备得很丰盛，吃团年饭的时候却出了状况。圣上宴请百官。李笙实在无法推脱。我望着一桌子菜发呆，想着要不要去喊蔚芳过来一起吃。又害怕她觉得我假仁假义。只是，她恐怕和我一样希望见到生玉吧，瞒了她这样久，新年伊始，让她再见上生玉一面也好。
　　
　　请李管事去请了蔚芳。谱一见面，她并无什么反应，只是当我从身后拉出打扮得一身通红喜庆的生玉时，她再无法隐忍情绪，将生玉拉到怀中，痛哭了起来。
　　
　　我是知道的，情绪忍住太久，哭出来的时候是件多么畅快的事情。
　　
　　之后大家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套近乎，只是坐在一起平静的吃了年夜饭。生玉是吃得满嘴油，我和蔚芳也没有什么话，其他下人婆子自然也不敢开腔。说是年夜饭，吃得倒比平日里沉闷了许多。
　　
　　吃晚饭又摆上了点心，李管事就急急的来请了，说是那边戏班子都准备好了，敲锣打鼓的要开始啊。我猜他是自己心急，又明白这些迷京戏的确是跟发了烟瘾儿似的，就拖着生玉和蔚芳去了后面搭的台子。
　　
　　一路上，我们三个，又好像是在文王府中一样。
　　
　　时世总是残忍和而不由己，我希望蔚芳可以明白，可以不再恨我。时光带去的那些鲜活如果不能回来，也不要只留下恨意吧。
　　
　　铿锵的锣鼓声已起，李管事站在一边摇头晃脑，院子里的其他丫头小厮也都围在后面，小声的喧闹起来，这样，还勉强有了节日的气氛。看着平常如钢柱的侍卫也伸长了脖子，我也觉得轻松起来。
　　
　　却恍惚，从台面上走出一个熟人。沈青梅大概比我还要大上一两岁，没想到，到现在他还在走台子。我以为他早已开班授徒了呢。何况，到了现在，以魏青问的权势，保他一身富贵平安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我是不懂戏的，但是从其他人如此如醉的表情中仍能看出沈青梅的绝世风华。只生玉同我，对那咿咿呀呀，哼哼唧唧的音调不太感冒。他使劲吃着面前的糕点，我则害怕他吃太多，而与他斗智斗勇。
　　
　　虽然对台面上的人显得有些不尊敬，可我还是不太想仔细去听那些唱词，仔细去看沈青梅的扮相，那会让我忍不住的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来，也忍不住的回想起那个人来。
　　
　　每次回想，仍然是如鲠在喉。我的性子近来改了许多，唯独胆小禀性难移。
　　
　　等到曲终人散，我抱着生玉准备回去。那边李管事则跑了过来。他的脸上洋溢着简单的满足感，又有些奇怪的问道：“戏园子的沈老板要见姑娘你，姑娘你见还是不见？”我站在原地左右为难，生玉等着去放炮仗和礼花，使劲的跩着我。我无法，只得让他与蔚芳先去了。自己站在原地等沈青梅。
　　
　　沈青梅很快就来了，他的额头鬓角还有些水汽，大概是刚卸完妆就赶来了。我笑着同他打招呼，说了两句吉利话。沈青梅的笑容温温柔柔的，说我终于见着你了。我觉得奇怪，询问的眼神看他。他又摇摇头，说不说那些了。
　　
　　气氛有些僵硬，我和他为了暖和，只好沿着碎石路缓缓走着。远处是炮仗声和下人中偶尔爆发的欢笑尖叫。沈青梅搓了搓手，停下脚步说：“你还可能回到他身边吗？”我不语，他又解释：“我这个问题唐突，但是却是我真心期望。”我笑笑，冷淡的回答：“凭什么。”沈青梅被我的话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只是道：“我觉得欠他的，想要还给他。”“哦，那是你们兄弟情深的事情，何况，你们之间谁都不欠谁的。”“你明明是明白。我欠他的，我的怨恨，家族的怨恨，所有的责任，我都压在了他的身上。看起来我宽容大度与世无争，那是因为我明白，这个世界人有另外一个人去做那些事情。”沈青梅的情绪难得有些激动。我却没什么感觉，你是想要告诉我魏青问很可怜吗？可是那一切还不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觉得他没有多可怜，至少在我面前，他一直都保持着那样完美的，施舍的风度。连在江南的挽留，都毫无让人怜悯的地方。所以对于沈青梅有些哀戚的眼神，我表示爱莫能助。我指了指天边的绚烂礼花让它看，它这样美，可惜转瞬即逝，无法挽留。
　　
　　沈青梅看了一会儿，就摇头走了，走之前说即使这样，他还是希望我可以见魏青问一面。
　　
　　沈青梅说的时间是在大年那一天。李笙这日难得没有被请进宫赴宴，又推掉了所有的应酬饭局，在府中准备了一桌子的菜，从早晨起来，他就陪着生玉在花园墙角树林里玩了个遍。我有些心神不宁，摔碎了一个花瓶和一块镇纸，好在并不贵重。
　　
　　直到吃饭的时间，我才通李笙讲，说我想要出去一趟。一个人。他也不答应就紧皱着眉看了我许久，最好说好，只是让我记得早点回来，他等我一起吃饭。说完还不放心似的将我送到了门口。
　　
　　我走出不远，又回头看了看，李笙的长袍边角被风吹得翻飞，他背着双手，眼神复杂，俊美无暇的脸孔上看不出情绪。他背后是我熟悉的府院和我所有温暖的来源，而在哪之后还有一股深沉的感情。虽然我并不明白那种感情真切的来源是爱还是习惯和依赖，又或者是什么奇怪的羁绊。可是它的确强大温暖，无坚不摧。
　　
　　我敲开茶楼暖厢的门时，里面的小儿迅速退了出来。还不忘体贴的将门掩得紧紧的。我有些好笑，我和魏青问看起来莫非是那来幽会的狗男女。
　　
　　笑意轻撇在嘴边，还没来得及收敛，就看见站在窗边的魏青问转过了身来。与那日在马车上见到的他并没有多大的差别，除了脸色很白之外一切都是我熟悉的魏青问。与我的笑容相比，他就显得严肃了许多，我很难看到他这样严肃的表情。一般来说，他对着我不是不屑就是轻蔑，亦或者带着些愧疚和怜悯。其中没有一样是我想要的，我喜欢的。
　　
　　“坐吧。”他开口道，自己先坐了下来，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只笛子，通身碧绿，很是漂亮。“魏大人好雅兴啊，饮词从来没见过魏大人吹奏乐曲呢。”我随口说说，当做寒暄。“恩，要听吗？”魏青问低着抚摸了一下玉笛，问道。我点点头：“请便。”
　　
　　悠扬的笛声响起，空灵婉转，声音纯洁无暇，曲调却是复杂繁琐，像是絮叨着那三红尘的万丈繁华，又像是道尽那人生百态的无奈沧桑。连着我这样一个俗气的人，突然都有些落泪的冲动。
　　
　　我冲着闭眼吹奏的魏青问使劲鼓掌，还赞扬他：“以前还不知道，现在才发现魏大人果真才华横溢啊。”本来是想要活跃一下这里的气氛，可是魏青问睁开眼，却似没听到我的赞扬一样，反而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你现在知道了，愿意跟我走吗？”
　　
　　“走，走去哪呢，万丈红尘之中，总是走不出那男欢女爱，喜新厌旧的怪圈里去。感情这回事儿，魏大人同我一样，都是过来人了，怕不是不明白的吧。”
　　
　　“饮词，你这是何必？”魏青问闷声道，走得更近了些。我并无惧于他的靠近，仰起头，看他依然英俊的面目：“不是何必，是必须。魏青问，你一切都明白，我们之间的所有苦楚，牵绊，其实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孽，怪不得人。”
　　
　　他的身影顿住，站了一会儿，幽幽说道：“我本来希望你可以幸福的，在江南时我就明白你我没有结局的，可是如今看你幸福了，这幸福却不是我带来的。可真让人难过。”“蒙魏大人错爱啊，饮词感激不尽。”我拱手道。
　　
　　魏青问后退了一步：“我可真傻，我那么明白这些事情，可是还是控制不住想要见你，早早的就来等着，只为了你同我讲感激不尽这四个字。”魏青问的语气悲呛，与我的记忆中大相径庭。我坐在凳子上，双手藏在衣裙之内，紧紧拽住自己的裙边。
　　
　　我心软了吗？是的，从进门那一刻我的心就不受控制的跳啊跳，那是只有见到魏青问的时候才会有的状况。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情感是那么微妙的事情，由不得人控制，也由不得人把握，把握不了自己的心，却能把握住自己的行为。
　　
　　我和魏青问这两个人，纠葛了这么久，却从来不敢肯定，到底有没有真诚的去爱过谁。就像是一场精彩的博弈，却无法甜蜜完美。或许他是我心中永远无法拔出的尖刺，我在他心目中也会是一个永远耿耿于怀的影子。我们双方都站在了自己安全的位置，希翼对手伸出一只手，或者跨出一只脚。
　　
　　可是一步，就是天涯。
　　
　　坐了很久，我也很仔细的看了魏青问的容貌，岁月流逝，与初次见面之时，他也添加了恼人的纹路和时间的沧桑。我逐渐将手心放开，松开自己的裙角，然后站了起来，向着魏青问道别。
　　
　　“饮词还有家人要照顾，就先走一步，还请魏大人代我向着府中几位夫人问好。”说完就转身走了。我尚不知你是不是我的有缘人，可是魏青问，或许我这一生从始至终都只爱过你吧，至少到现在，是如此。
　　
　　我的脚步有些沉重，却也心中踏实，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只为情爱而活。拥有过也就无所谓失去了。我做不到佯装不知咫尺天涯的距离，那就在这距离的无限延伸中仰望彼此吧。
　　
　　下楼的时候看到鲜衣怒马的李笙。他在风中望着茶楼的出口。马蹄嘶鸣的热气在他的周围掀起一股子气场来。我走过去，问他来干嘛。他抓了抓脑袋，说怕我忘记路了。可爱又幼稚的谎言。我长出一口气，说，走吧，打道回府。
　　
　　我走在前面，李笙下马跟在我后面。人影寂寥，可我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在家中等待我，也总有一个人跟在我身后，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错字，顺便说一下，真的完结了啊。除非我哪天心情十分好或者十分不好就整个不伦不类的番外出来糊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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