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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节 天是灰的

    天是灰的，树还绿着，愕慕挪角崆岬鬲     
    白色的雪就落了下来，ぜ嵊驳乃泥路哭了     
    我们的影子湿润地抱在一起     
    白牧北给我打电话，说他再过半个小时就到达我这个城市了。     
    鬼话。我翻个身继续睡，像一只慵懒的猫缩在被子里。北方落雪的天气，最适合的活动就是睡觉，昏天黑地的睡觉。印花被的温暖会让你梦到童年的风筝和春天里湛蓝的天。但是30秒之后我还是忽地从床上坐起来，似乎对这个事实才反应过来。     
    现在是10月31日下午4点，外面的雪还在飘着，地面是湿的。我用最快的速度涂抹着镜子里的脸，然后抓起外套跑出去。TAXI到达火车站的时候，我才发现脚上穿着的居然是兔子头的棉拖鞋。     
    那个穿黑色长皮大衣的男人站在候车室门前的栏杆旁抽烟，看不出表情，我径直走过去，喊他，“白牧北。”他回头，笑，有点倦怠而又游散的笑，和我想象得差不多。而那第一眼望到的眼神里，他似乎有一点失望。     
    “你果然是红袖？”     
    “我不是红袖还能是谁？”     
    我们彼此互望了几秒钟，他熬不过我直视的眼神，于是认输，用他的乌眼皮鞋踢了踢我的兔子头拖鞋，然后自然地搂着我的肩头，进了TAXI。     
    雪在车窗外下着，身边多了一个男人带着呼吸的身体。一分钟前我们还素未谋面，一分钟后我们已俨然是热恋许久的情人。     
    这就是我和白牧北的第一次见面，我们的关系很简单，是俗不可耐而又流行已久的网络恋人。     
    白牧北在我的房子里住了下来，我不知道他会停多久，有时候我会问他网络里和现实里的我哪个是他爱的，他说网络里的红袖是一个人，现实里的红袖是另一个人，或者，两个都是他喜欢的。然后，依然是倦怠而又游散地笑。这样的一个男人，始终让人觉得欠缺一点安全感，因为他的思想太游离了，而我偏是喜欢每分每秒都占据对方的女人。    
    


第一部分第2节 一条河分开了城市

    一条河分开了城市的南北     
    城北栽松，城南植槐     
    我们呢？行走在河的第三岸    
    我是网络里那个叫红袖的女人，我的真名叫潘红袖。     
    沈瑶启喊我袖袖。沈瑶启是给我看店的女孩子，属羊的。     
    在H市的城北，我有一家书吧，不大，但是生意很好。沈瑶启最初经常来看书，她不太爱说话，每次总是一抹浅笑算作是招呼。后来我打算招一个女孩子和我一起打理书吧，我的招聘广告刚贴出去，她就过来应聘了。     
    有人告诉我沈瑶启是才女，据说在我书架上的那若干本杂志里，至少有五本里有她的各种笔名。我没有问过，我们都是不喜欢寻根问底的女人。每天下午的时候，店里的人不是很多，我会在午后的阳光里和她分享一壶茶的光阴。阳光照耀着她的面孔，淡定而从容的神情像冬天里盛开的花朵，她右腕上的伤疤也会在一串手链中若有若无地凸显。这个女孩子有点神秘，只那细细的一道疤就暴露着她所曾经有过的某段刻骨铭心。那段日子，白牧北一直是我们的话题。     
    “袖袖，从网络里突然走出来的人不会让你陌生吗？”     
    “会啊，尤其是半夜睡醒的时候，会被身旁的那张脸吓一跳。”     
    “你爱他？”     
    “呵，是暧昧吧，暧昧算是爱的一种吗？”     
    “暧昧是一场流行的SHOW，到处都流行，也就是庸俗的美了。”沈瑶启对我和白牧北的故事很不屑。或许是吧，网络里走出来的一对男女在冬天里相互取暖。     
    “白牧北是心底有伤痕的男人。”这是我的直觉，沈瑶启却笑了，沈瑶启拍拍我的头，说袖袖你真可爱。那个时候，她臂腕上的那串链子就会叮咚作响，像是伤痕在歌唱。     
    沈瑶启说她在等一个人，已经等了五年了，五年是他们的期限，期限到了，她就会结束等待，去南方的城市。     
    我住的地方在城南，临着运河的一套老房子，虽然每天从那里赶到城北的书吧要花费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还是舍不得离开那里，我相信那是整个城市里最适合居住的地方。白牧北每天就把自己关在我的那套老房子里，像冬天里一只不爱飞翔的鸟。每天我回去的时候，会看到屋子里橘色温暖的灯光，厨房里有浓郁的香味飘散着。一个男人等一个女人回家，虽然不是很多人都认可，但是这个女人会被那温暖的力量所震撼。     
    卧室的木地板上散着很多旧杂志。白牧北就这样每天看看杂志擦擦地板上上网，极其安静地在我的房子里住了半个月。     
    我有点贪恋这样的温暖。这个冬天总是下很大很大的雪。家里的灯光在雪天的时候总是很美。     
    我想我们不单单是暧昧吧。     
    你要走了吗？     
    地面上的冰还没有融化    
    只要太阳不出来    
    白牧北的背景我并不是太清楚。我只知道他在来H市前一直在做导游，天南海北地带着旅游团游走。他那样的见识，当然不屑于这样一个安静的北方小城。那么他已经整整停留一个月了。我有时候会幻想我们的未来。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是不是如果有了爱，男人漂浮的心就会落地呢？     
    沈瑶启就要走了。我的书吧需要另一个助手。     
    我说白牧北不如你来我的书吧帮忙吧。我当然是有着私心的，我希望他留下，永远地留下。     
    


第一部分第3节 讲我的书

    那个晚上我就给他讲我的书吧，讲城北的那间名叫“红袖添香”的书吧，讲书吧里的蓝格子桌布、墙角的紫色干花，还有那些温暖人心的灯光。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看到白牧北笑得那样明朗。他拍拍我，像一个父亲在拍一个孩子。     
    第二天我和沈瑶启谈到我的打算。沈瑶启说袖袖你爱上这个男人了，你别犯傻，你不要告诉他你的打算，当一个女人希望可以把一个男人永远留在身边的时候，要记得有一个百分之五十的结果就是这个男人会被你吓跑。     
    白牧北会明白我的打算吗？     
    白牧北随我去城北书吧的时候，沈瑶启刚好请了假出去办一些去南方工作的手续。于是下午茶的时间里，白牧北坐在了沈瑶启常坐的位置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他神情里的一种淡定竟然和沈瑶启那么相似，而且他们都有着一双大而深的眼睛。白牧北说没想到这个小店竟然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想来是有缘的。我笑，我说那你就留下吧，你和我那个助手还蛮像的呢。     
    白牧北沉默在静好的阳光里。     
    他望着落地窗外的薄雪，轻声地说：“也许我要找的人不在这个城市里。红袖，我明天要回去，一个星期后要带团去西藏。”オ     
    时光停滞，河流静止     
    我的梦里盛开着向日葵     
    阳光的味道漫溢在城南城北     
    这是一个寂寞的城市お     
    最后一晚，白牧北还是和我躺在一张床上。一个月来，我们一直是这样一种姿势，他睡在床的左边，我睡在床的右边，我们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两个寂寞而又暧昧的男女，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这个城市，喧闹的城北与安静的城南，虽然只隔着一条河，却显得毫无干系。     
    关掉灯的时候，白牧北吐出最后一个烟圈。     
    “H市有两个红袖，我遇到一个，却没有找到另一个。红袖，你说找到一个人容易吗？”     
    “找到一个人容易，找回另一个人却不容易。”オ     
    天亮的时候，城市也就空了。白牧北从城北的火车站离开，沈瑶启从城南的飞机场离开。我谁都没去送，那个早晨我就站在那条河的桥上，看着薄冰之上自己的倒影，很清晰的一个孤立的倒影。     
    “红袖添香”里新招了一个女孩子，才18岁，喜欢翻着杂志然后很兴奋地告诉我哪一篇文章是沈瑶启写的，我漫不经心地探头去看，赫然发现沈瑶启的笔名竟是“红袖”。那些杂志我的卧室里有很多本，都是白牧北经常翻看的。オ     
    再后来快到春天了，我的老房子要被拆迁。沈瑶启从温暖的南方寄来一本书，在序言里她说那是历时五年写成的一个小说。故事也没什么新意，不过是男女相爱，然后男人为了理想去漂泊远方，女人坚持要等待五年；男人说五年后他若还能找到她，他们便会永远在一起。翻开书，我很清晰地看到了白牧北的影子。     
    书的名字叫《寂寞红袖》。    
    


第一部分第4节 徒有虚名

    爱情有时徒有虚名     
    年前，她在首都机场给他打电话说：我要走了。那时候漫天的雪花就飘落而下，他的声音寒冷而坚强，最后说的是：你来了我去接你，你走了不送了。     
    她就真的走了，牵着一个美国男人的手，拖着沉重的叹息，转过身去。     
    她说过她是一个画家，她喜欢莫迪里阿尼的画，那些细长脖子柔弱的人像她一样倔强。     
    他说他是一个作家，写一些自己也没弄懂的东西，但是别人喜欢。     
    她认识他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会在电话里发出很响亮的吃食物的声音。     
    他就认为她应该很胖，她就用“胖”这个名字上网和写东西。他们总是很默契地出现在一些聊天室里，她一进来的时候他就会大喊：俺媳妇来了。     
    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认为他们在谈恋爱。     
    其实鬼才知道，爱情是个什么东西，胖说，它应该没有面包好吃吧？     
    他肆无忌惮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胖叫他名字的时候，愉快得像个气泡，LULU的响。     
    那个时候他们是快乐的，据说那是因为年轻的关系。     
    那时候LULU会很坏地说，胖是他最景仰的两个女画家之一，另一个是潘玉良。     
    胖说画家太肤浅还是谈作家吧。     
    LULU就给她讲文学和顾城，并且很肉麻地贴出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胖。胖特别感动地说：LULU是她最崇拜的两个现代诗人中的一个。LULU兴奋地问另一个是谁，胖说：舒淇。     
    他们就这样征战在浩瀚的网际，互相亲密和抬杠。     
    他们总是聊到很晚才睡去，在胖要睡着的时候她说，你给我说说北京吧，我只是很小的时候去过，谁也没看，就看了毛主席。LULU说北京的地铁很旧很老了，但是特别亲切，经常会有乱七八糟的男女在那里接吻，那种感觉真他妈的真实，不像咱们，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话。     
    那瞬间胖忽然深沉起来，她说去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礼，那个女人后来卸妆的时候感觉连五官都卸了下来。     
    LULU对这种深刻的描述感到震撼。     
    胖继续问：青春是不是流逝得特别的快？     
    LULU说是的，除非修改系统时间，不然就死机了。     
    在这些弹指一挥间的日子里，冬天就悄悄地来了，不知道是谁提出来，认识这么久该见个面了吧。     
    LULU说我们都要老了，要在年轻的时候轰轰烈烈爱一把，哪怕爱情是个面包，也该吃个新鲜不过期的。     
    胖不反对并且老气横秋地说，在反复寻找的寻找里，早就没有了新鲜的爱情。     
    约好了日子和地方，胖走之前说：LULU你去见我的时候看看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据说后来谁也没见到谁，胖的美国男人就带着她到另外一个国家去了。     
    LULU后来说，那天他等了很久，北京的冬天好冷呀，满天雪花都在尖叫着。オ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了，有一天，胖从学校到宿舍穿越很长地铁的时候，听见了一个黑人在唱《TAKE ME HOME》，那夜她很大声地哭泣，哭了很长时间后她给LULU写了一封信：我在网上的老地方等你。     
    那晚他们同时打开了电脑，胖看见的第一段话是：你那里下雪了么？     
    胖说：我给你打个电话好么？     
    LULU说：你想听我的声音？     
    胖说：不，我想听下雪的声音。     
    其实那时北京根本没有下雪，但是胖坚持说她听见了。     
    第二天胖办理了回国的手续，她最后放下电话前担心地问LULU，这次咱们算什么关系见面？    
    


第一部分第5节 前妻多亲切

    LULU说：前妻吧，嘿嘿，前妻多亲切呀！     
    那晚北京真的下雪了，很小很轻的那种，纠缠了很久才落下去。     
    雪快停的时候，LULU就看见一个有很长头发、很大眼睛的胖走了出来，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俺媳妇回来了。     
    胖睁着很大的眼睛说：北京的街好多人呀，北京的馒头好大呀，北京的冰糖葫芦好长呀！     
    LULU嘲笑胖，在夜深的时候就给她讲著名的375中巴的故事：     
    说在一个寒冷的夜里，375路中巴都没有人了。只坐着一个怪异的老头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就那么沉默地坐着。路过北三环的中途上来三个人，两个男人夹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老头突然找小伙子吵架，结果他俩被售票员赶下车去。小伙子很生气地问：你丫的没事找什么麻烦，想掐架不是？老头闪着狡猾的眼睛说：你没看见那个女人的脚没有着地么？第二天在郊外发现这辆中巴了，一个人都没有。像空气般消失了。     
    胖就一头扎进LULU的怀里尖叫：北京的鬼好┒嘌健…     
    胖有很多奇怪的习惯，她叫麦当劳“大屁股”，说那个黄色的M特别的色情。     
    她还喜欢流窜到各个角落买一些斑斓的毛线袜，说脚是人的根，我们要把根裹起来。     
    胖穿上这些袜子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她死命地在雪地上踩出几个脚印，反正是别人的城市，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吧。     
    那个时候LULU特别难受，他就在大街上抓住胖，舔她的嘴巴，看它们粘在一起结起薄薄的冰。     
    胖在白天的时候，像蝴蝶那样地尖叫着，散开的头发遮住了肩膀，阳光洒在上面爬着透明的忧伤。     
    LULU在黑夜来临时会经常把他们一起去过的聊天室打开，抓着胖的手一起敲出几个大字：俺和前妻祝大家HAPPY FOR WINTER。     
    任凭那夜越来越深，雪越来越沉。     
    据说那个冬天他们在北京疯了十三天，第十三天的夜，正好是平安夜。     
    他们坐在三里屯一家叫EAZY DAYS的酒吧里。     
    胖接了个电话回来问：我明天就走了，我们还有什么没有做么？     
    LULU说：没有，都做了。     
    胖说：哦，我忘记了给你也讲个故事。     
    胖讲了很久，一直讲到天亮：     
    有一对青梅竹马的爱人，别人总认为那个男人不够浪漫，劝女人应该离开他看看外面的世界。那天女人说要到外面去寻找浪漫了，你送我吧。男人说好的。在机场女人就哭得死去活来，同行的朋友劝她别那么痴情，人都走远了。女人说，不，他在拐弯的地方一定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的。果然那个男人就在拐弯要消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就没有走了，她后来对别人说幸福其实是很乏味的。     
    故事讲完了，胖就起身走了，LULU在偌大的机场看胖一步一步迈向遥远，LULU一直没有敢动，他在等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但是没有，一直没有，胖很长头发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LULU回家后看见胖留给他的很多的袜子和一张胖画他的肖像。     
    上面的人没有眼睛只有一行很小的字：不让你的眼睛看见我离去时的背影。     
    黄昏的夕阳落在未融化的雪上，绽开白色的迷惘。     
    胖总是记得自己走出来的最后一步，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转过头去，任凭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脚上和心里，从呼啸的飞机上，她看了最后一眼的北京，无数朵白色的云像童话一样别离，别离，写着人生无常。     
    多少日子里，胖把头埋在膝盖里，看异乡窗外那只熟悉的猫头鹰，寒冷和坚强就从骨头里弹了出来，那些苦涩是年轻不能承受之轻。后来她不坐地铁了，学会了抽烟和开很快的车，生活慢慢地充裕起来，加州的阳光总是能宽容地洒在每个异乡人的脸上的。     
    LULU有了一个女朋友，是一个在北京的上海人，她有很干净的脸，会说很地道的北京话，他带她去香山看红叶，去北海划船，去吃大碗的卤煮火烧。LULU对女朋友说，没错，幸福其实是很乏味的，爱谁谁吧。     
    网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到后来，连坐出租车，司机都会很热情地留下ICQ说，有事CALL我呀！快餐似的文化汹涌而来，把那些古老的传说淹没在若干BYTE里。     
    胖在海的那端渐渐没有了消息，她极少写信，她说自己很忙，带了一个旅游团了。     
    她说有一次带一队日本人去参观古堡，死命的给别人讲脚不着地的鬼的故事，一个女孩问她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了，她龇牙咧嘴地说：三百年了。有无数的人晕倒过去。     
    当LULU决定结婚的那年，北京异常的浮躁起来。     
    据说西直门那带的最高温度有43┆℃，动物园里的狮子特别地快乐，以为回到了非洲老家了。LULU把准备好的钻戒收了起来，结婚的事冬天再说吧。     
    那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在世纪末的空气中，美国人做一些恶作剧后又立刻道歉，小肯尼迪和他美丽的妻如风坠落，股票在最热的时候走出了一条金色的曲线，整个夏天，莫名的浮躁和不安笼罩大地。     
    秋天香山的叶子又红了一遍，接着这个世纪最后的冬天就来了，来得冰冷而尖锐，它用十多年来最坚决的寒流将那些不安凝固起来，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它划过的痕迹。     
    


第一部分第6节 天安门广场

    LULU那天在天安门广场和千万个兴奋的同胞一起呐喊：10，9，8，7，……1！澳门就回归了，他总隐约觉得这个回归和自己有关系。不知有谁大叫了一声：俺媳妇回来了！LULU挥舞的手在人群中僵硬凝固起来：我媳妇回来了吗？     
    那晚他打开很久不用的电脑写着：北京要下雪了，你离开我太久了，胖。     
    世纪末的最后几天，北京的天一直阴沉着，雪总是下不下来，像在等待千禧年的钟声把它叫醒。     
    LULU没有目的地徘徊在机场，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里，和旧日的回忆告别吗？机场是新的了，无数个故事在这里降落又飞起，像他们的心来回地活着又死去。LULU站在世纪之交的门口，像个初恋的孩子那样孤独而倔强。     
    雪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很冷，该回去了，LULU拖着脚步走开，在雪花飘落在他头发上的瞬间，他在拐弯处回过头去，那时候很长头发的胖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在拥挤的人群中，他分明看见她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袜子？     
    LULU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满天的雪花就纷纷扬扬地下呀下呀，还给大地一片洁白，犹如生命中最初的爱。     
    爱情有时徒有虚名     
    一    
    相同款式的Cerruti晚装，苏佩着黑色，端雅而孑傲；琪安着酒红，性感而卓然。只是在这座潮流名款总也较大都市引进得慢半拍的小城而言，这样的巧遇只能令人心照不宣。     
    秋源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轻搂于苏佩腰间的左手翘起食指在空气中隐隐一扫，琪安会意，悄然退避于秋源集团五周年庆典的夜宴。     
    酒过三巡，夫人陪秋源共舞一曲，温馨和谐的笑容浮在唇角。掌声四起时，苏佩保持着一贯的亲切感将身子倾斜到秋源怀里：我先回了，你少喝点！     
    与秋源十多年的夫妻，不温不火的日子甚是平稳，偶也听闻他拈花惹草，苏佩只是浅笑作罢，哪有猫不贪鱼腥，何况是只富贵猫。只要他迷途终能知返，佯装不知便是守婚之道。一个稳重儒雅、持成俊朗的成功男人，在婚姻里给女人的不仅仅是安逸的生活，更有风光的面子。苏佩这般聪慧夺人，又岂会乱了方寸地撞中那些焦急等待秋源重归单身的年轻女子的下怀。     
    半年前在秋源办公室初遇琪安，苏佩即感到她那狐媚眼底漂起的聪慧、酥白肌肤里透出的感性，再加上斯坦福大学的MBA文凭，足以攻克男人的所有防线。     
    不过秋源除却出差以外，夜夜归家，苏佩也就照旧隐忍，只盼旧人总有新人替，待他日久生腻了，换上新秘，所有的自然过去。     
    可是夜，众目睽睽之下，小城富商的大奶二奶同服一装，笑话必然在次日传遍街巷，苏佩颜面何在？要秋源做个决定去了断琪安看来是势在必然了。お     
    二    
    那日话语一落，秋源性情骤然狂躁，掀桌推椅决然不从。苏佩适才发现他对琪安不再是往日的寻欢怡情，而是动了真心。惶恐不由得飙升，于是不依不饶，电话攻势未断。末了，秋源说：离！     
    远远静静地坐在车内，从写字楼的侧面看到琪安娇媚地倚靠着秋源宽厚的肩膀，泪水冲翻苏佩强撑的闸门，倾溅于丧失了方向的方向盘上。     
    秋源又听得苏佩在电话另端歇斯底里，更带十分醉意，也不好作怒，劝道：快些回去，这事先放放，我从尼斯回了再说。     
    你和那小贱妖去作乐呀！苏佩近乎疯狂地嚎叫，秋源不再言语，拇指有力地按上手机开关。    
    三    
    从机场匆匆赶往医院，短短数日，如此变故，苏佩车祸。不过看见人已抢救过来，秋源算是长吁一口气。苏佩从大学和他相恋，后又随他的生意四处奔走，要说十几年婚姻有什么不满，惟有她任性地不要孩子，觉得会影响爱情。可婚姻真不是靠爱情维持的，更多的是责任、义务和良心。若不是琪安在他生命里出现，他以为自己此生看繁花落尽，也不会背弃妻子。可是，将诱惑二字淋漓透洒的琪安是不落的昙花精，总会在适当的时间绽放鬼魅。     
    整整两日之后，苏佩苏醒了。两眼直直地落在天花板上，谁也不予理会。医生说病人已无大碍，只是心理上可能没有稳定下来，给些时间。     
    琪安和同事结伴而来慰问，她摸着苏佩瘦峋的冰凉五指，再看她苍白容颜上枯涩的唇，不免歉意满怀。只是自己太爱秋源，纵是早已被人指骨骂骚也誓要与其终老。女人若要贪婪了爱，便抱贱而舞，自姿自赏，不畏人言。     
    掌心的浅痒让她回了神，苏佩的指头在轻挠她，些许，苏佩带些疑惑地问，我怎么在这里？你们是谁？     
    众人诧然，急电秋源。     
    自己的男人站在身边，苏佩依然目光呆滞，全然不识。再作细查深检，几日以后，诊断为车祸时大脑受撞击而导致的失忆症。    
    


第一部分第7节 深感自责

    四     
    苏佩已被接回家一些日子，秋源深感自责，尽量减少公务来陪她重拾记忆。他从储藏室里翻出读书时的照片，给她看旅游结婚时的录像。她傻笑，我是你妻子？我老公这么帅！     
    秋源帮她挑起额前耷下的长发，细细看她，发觉女人真的经不起岁月，时间残忍地在曾经清婉的面容上拉开逐渐苍老的印记，虽然也赋予了成熟的韵味，但褪去的青嫩是情爱里致命的武器。     
    厨房里鱼香四溢，琪安在她刚出院时，登门探望并亲自下厨烧过一次菜。苏佩吃得津津有味，更要了她的电话不时约她上门以赐口福。     
    三人用餐，琪安帮她盛汤添饭，照顾有余。苏佩温存地望着她说，怎么也不觉得自己像秋源的妻子，年近四十，人老珠黄。应该你才是与他般配的女子，年轻貌美，心细手巧。话毕，气氛略显尴尬，琪安与秋源短暂对视，眉宇之间闪过丝丝暧昧。オ     
    五     
    在城区僻道的公寓，琪安躺在秋源腿上，指尖缓缓地拨弄着他的双唇：这样下去，何日是尽头呀！一星期才能呆几个钟头，想死你了！     
    秋源精神涣散无奈，玻璃窗被正午艳阳折出斑斓耀眼的光，花了眼。他正想说什么，手机在茶几上振动着。     
    保姆急切的声音：太太在客厅看电视的，我去晒台晾几件衣服回来她就不见了。秋源跳起身来说句不好，她根本不识路了，不知道回来的方向。     
    琪安陪着他找了整个下午，110的巡警通知他们在河边看到一个中年女子，和保姆诉说苏佩出门的穿戴很相似。秋源开车过去，只见苏佩坐在河边，长发束成辫子，一袭蓝裙，侧影和读书时无二样。待她回头，中年女人穿少女时代的衣服很是怖人，琪安窃笑，秋源瞪她一眼。他想起当年乘火车离开家乡时，苏佩就穿的这身衣服。     
    见他二人同来，苏佩拉过秋源，噙满泪水地问，我是不是在这里弄丢了一个孩子？秋源如父亲般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着：没有，乖，随我们回家。オ     
    六     
    周末喝过午茶，琪安频频作呕，秋源强忍忧色，只作平淡地关心：怎么了？胃不好？     
    苏佩赶紧扶了琪安躺下：我下午去医院检查，也找个朋友帮你看看！琪安乖柔地点头。一个多星期了，吃了胃药也是难受，她也觉着该查查。ァJP4〗     
    恭喜，你怀孕了！女医生笑着说，琪安听到这个消息，难掩的喜悦攀上眉梢，恨不得速速飞去秋源身边。苏佩拧拧她红润的脸：原来是喜事呀，快告诉你男友。我就不留你陪我检查身体了！     
    四十了，终于有了自己的血脉，秋源兴奋得手舞足蹈。琪安娇嗲着：可几时离呀，我们对她也够是照顾了，以后自然还会关心她。     
    秋源沉思，从公文包里掏出粉色资料夹，琪安瞟眼笑了，离婚申请，就等着如何让苏佩签字了。     
    七    
    已经许多年没有从家里的窗口看月亮，上弦月，勾着满轮心事，却又空空荡荡的荒凉。若非还有那沉蓝如海的天空载盛着，怕是千头万绪也没个安排处。     
    苏佩替秋源沏上茶，秋源笑，她失忆得厉害，但他最爱的茶她没有忘记。平水珠茶曾是苏佩在绍兴小游时带回的，那浑圆紧结、色泽绿润的茶叶，活像一粒粒墨绿色的珍珠。她有时会戏曰，你爱平水珠更甚于妻。也许是心境的原因，这半年来喝的平水珠都是闻有浓香，入口偏涩。     
    我们为什么没有孩子？苏佩又在翻看过往的陈物。这是秋源最不愿提及的过往，十二年前，苏佩偷偷打掉孩子被他狠狠痛骂，夜里她跑出了，后来在城东端的一条河边找到她。     
    你不喜欢！秋源轻叹。而后起身，将粉红夹迟疑地递到苏佩手里。她却没心思看，倒急着拉他的衣角，他侧身，哑然，竟然有一盒子婴儿用品和玩具。她又递给他一个精致的日记本，他瑟瑟地翻开，寥寥数页里深深疼疼的字迹和一份对他的诊断书令他几近瘫软，他大叫不可能不可能！お     
    八     
    整个公司的空气里弥漫着阴冷，员工们下班都早早撤了。琪安坐在秋源的办公室，老同学骆医生电话打进来时，秋源按下免提：对不起，你确实不育。当年苏佩怕伤了你，故意说是自己打掉了，让我帮个忙撒谎，实在对不起！     
    琪安本能地摸着腹部，脸已煞白，她拼命摇头。秋源无语，只挥挥手让她出去。琪安也觉得需要冷静，拉开门，苏佩却正好进来。     
    苏佩冷冷地，将粉红夹子扔到桌上：签了，原来你们对我这么好，就是等我这个名字落在纸上！说完，夺门而去，琪安兀地追了出去让她等等。     
    车里，苏佩一只手打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掏出威士忌猛灌进嘴里。琪安问：秋源真的不育？当年你打掉孩子真是骗他？     
    苏佩答非所问：情爱如戏，我们各自持贱着妆，入木三分地表演到真假难辨。而戏罢人散，女人还在持续着幻想，男人已是新戏登场。     
    琪安深感话中诡异，浑身不寒而栗：是不是你捣了什么鬼？那个女医生是你朋友，故意骗我？你根本没有失忆，对吗？     
    苏佩已将车速加猛，琪安拼命去踩刹车，两个人扭扯着。苏佩狂笑：每走一步我也不知道下一步，你总是恰到好处地跳出来帮我。就像今天，我还在想怎么约你到我车上，你就自己跑了上来。话音未落，车已冲入东端那条深河。     
    车门已扣死，一个女人在笑，一个女人在哭……オ     
    九     
    尸检时，苏佩饮酒过量，琪安怀有身孕。     
    两个月后，秋源上了一束兰花在苏佩墓前，再上一束百合于琪安墓前。右边有一个老工人正在帮着竖一块小墓：秋安，200207玻恐20020805。     
    上星期秋源收拾屋子准备转让，在茶储柜里翻出一盒形状怪异的茶叶，冲开品一口，有着前些日子喝平水珠时透出的一种涩。拿去问人，说是中药，再问好几处老中医，有一人说是传闻中很奇效的专治不育的祖传秘方……     
    


第一部分第8节 新郎结婚

    有没试过新郎结婚了，新娘不是你？     
    我站在雷宇宽的婚礼现场，耳边除了人声还是人声。可我只有这句话最是清楚。     
    自己对自己说的，能不清楚？     
    我怕我会一个沉不住气，便撒了硫酸还要扔炸弹。犹自记得这个站在伊人身边的男人用吹面不寒的语风对我说着：“盈盈，这一生，我不娶你，却叫我娶谁去？”     
    笑话，大千世界多的是可以娶的女子，他却偏要在那时令你相信，你是唯一。     
    Only you。O —— nly you。     
    忽地想起至尊宝的宝贝师父，也就是汪明荃的前夫罗家英唱的这一支Only you。     
    竟忍不住笑。     
    老友苏苏到我跟前，心有戚戚：“你没事吧？”     
    “废话，我能有什么事？”     
    被相恋五年的男友甩掉，再看他和另一女人站在红地毯上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我对自己说，我TMD能来看，我便不许自己有事。莫盈盈岂是光会哭的女子？就是哭，也不哭给这一对新人看。     
    结了婚，便是百灵圣药，万事顺意了么？早呢。     
    咱们走着瞧。     
    从婚礼中出来，苏苏喘口大气，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场面，有什么看头嘛。”     
    她批评新娘子的白纱礼服太过俗气。     
    她又说：“真不懂他为什么不选你。”     
    我也不懂。但我知道他和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是我忙着做Case无暇他顾之时，她拎着亲手做的四菜一汤来探他的班。他们说了些什么，我自无从知晓，但我猜也猜得到，她必定要说：“你天天吃盒饭怎么可以呢，会生病的呀。我妈妈说——”     
    她妈妈是医生，内科医生，对营养有研究，教出来的女儿对男人心理亦有研究。她不但知道通往男人心里去的路是胃，而且知道把握天时。     
    我和雷宇宽吵翻天之时，她做她拿手的菜。     
    不输都难。     
    Bお     
    等我想起用我如水温柔，人家已经郎情妾意，互定终身了。     
    雷宇宽说，他要的是一个可以为他做饭的好妻子、好太太，他喜欢我，可更喜欢一个事事以他为先的她。     
    雷宇宽并非世俗的男人，可一样用世俗眼光看待女子。好女子的标准，仍是几千年前的模子。或许人家的眼光并非世俗，而是你自己太过清高，男人和女人要的，终是不一样。我活了这一把年纪，才明白这个道理，真真是没道理，岂止是没道理，简直没天理。     
    这个世道一边说女子要自立，可是这边女子自立了，那边男人又说，回到厨房去。     
    说到底，柳眉倒竖，仍是柳眉。杨柳之质，怎经得冷雨吹送？〖JP4〗我笑着参加他的婚礼，回来的几晚，夜夜在想，我怎么就这样失败？     
    一样的人，一样的事，等我再回来公司做事，同事会问候：你，还好吧？     
    会这样问，还算是好的。就怕眼神瞅着你，又躲着你，还生怕你看不见，生怕你不知道有人在关注你。     
    我怎能事事顺心，样样如意？     
    仿佛什么都在提醒你，你已是二十七的大女子，你已是不可不记得自己年纪的女子。     
    没法子，只好拉上苏苏，夜夜到酒吧里买醉。     
    好几天都是在苏苏的床上醒来，好几天都听她叹，唉。     
    苏苏说，何苦来？     
    我不问何苦来。发狠的时候说TMD自己的痛自己挨。     
    逛街的时候也能碰上那对璧人，雷宇宽笑问，他妻子笑看。那一刻的折磨，像足精神病院里落拓医生，又或者庄生晓梦，总之是不知此身何处，今夕何夕。     
    我突然觉得，我的身边，不可以只有苏苏这样的一个女人。お     
    Cお     
    我想找一个在我身边的男人。     
    这个人居然便出现。     
    地点是我们常去的酒吧里，他好像是苏苏一个朋友的朋友，我和苏苏两个女子，他们两个男子。我没看清他的样子，靠在他身上，对他说：“本是天涯沦落人，浮萍漂泊本无根。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哈哈，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来来来，喝酒！喝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我口没遮拦了，他的话倒句句清楚。是这样吧，都说醉了的人特别清楚。他说：“你小时候一定背了不少唐诗吧？”     
    我小时候？     
    我小时候还不认识雷宇宽，我小时候是很开心的。     
    我终于被自己弄醉了。忽然想起来，在不开心之前，和雷宇宽是有过一段开心的日子。那时他骑单车，像《将爱情进行到底》里的李亚鹏一脸死相地对我说：“盈盈，还不上来？真的不上来？上来啦。”在我们经过的地方还有人在唱。     
    我醒来时，不在苏苏的床上。有张字条，上面写着：盈盈，你昨天喝醉了，你的朋友苏苏也醉了，我把你带回来，这是我的家。我上班去了。     
    落款是，你不认识的顾言。     
    我头痛得紧，去上了班。苏苏比我早一步，她笑：“昨晚，你没什么吧？”这把年纪的女人，说这话当然带着几分促狭。     
    都是她的好朋友。可是不对，怎会如此有幸，碰见个正人君子？又想，这年头，正人君子的出现，一定不正常。再一想，这样一个好人，被我在这个时候碰上——不找他，却找谁？     
    我心思一定，笑便漾开。     
    “不会吧，你和他。”     
    “会的。他不找我，我也要找他。”     
    他从医院出来，“是你。”他认出我。微笑。“还好吗？”     
    我亦微笑：“昨晚，我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看着他看着他，“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    
    


第一部分第9节 三宅一生的衫子

    那日我穿三宅一生的衫子，颈子上挂某年的生日礼物，样式古旧的Tiffany & Co，像他这样的斯文人可能会喜欢。     
    如斯女子，轻言问他：“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     
    等他回答时想，若是他说忙，就踩死他踩死他，然后去自首谢罪。     
    就这样坐在日本馆子里。对着精致的碟子，对着漂亮的菜。     
    清酒浅尝，挑片生鱼，我说：“粉红。让人想起春天。日本小菜的精致，让人觉得不是在吃，而是在看。”     
    而他说：“一切的浅色，例如粉红，浅蓝，总带点小桥流水江南的味道。你们女孩子应该是喜欢的吧。”     
    我们女孩子？又笑了，对他说：“二十七岁的女孩子，谢谢你的恭维。”     
    他微笑，不语。他生在长江南边。这才略略庆幸：他并不像表面那般木讷；他懂得这场游戏里，让自己快乐的方法。     
    互相营造着气氛，我想着，一定，一定要把他抓过来，让雷宇宽看看。     
    这样想着，仿佛神都在听我说，神更安排我想的那个人缓缓走近——“嗨。”     
    再熟不过的男中音。浓眉如昨。     
    老天有眼，他身边居然没有她。真是六月债，还得快。我顿时眉开眼笑：“嗨。一个人哪。”     
    他自然看见我身边，穿西服、表相不俗的男子。淡定地，对雷宇宽介绍：“顾言，我男朋友。”     
    顾言还是微笑，不语。雷宇宽说：“久仰。”他也说：“久仰。”更难得他补上，“一起坐？”     
    我看见雷宇宽笑，笑了，又看看我。心花顿如怒放，片刻间志得意满。     
    雷宇宽和同伴走开。我垂下眼帘，我知道这时候必得垂下眼帘：“对不起。”     
    而他说：“我今天吃了你的饭。”     
    是微笑着说的。     
    我抬头：“真的不怪我？”     
    他说：“女孩子都这样对自己喜欢的人吗？”     
    “他不是我喜欢的人。我们分手了。”     
    又知道这时候必得沉默。等着他，安慰我。     
    他果然看着我。平静的脸上有安慰的笑，安慰的眼光。     
    这顿饭吃得很好。我再没提雷宇宽，因为经过了雷宇宽，早已知道女子不可太过直白。我就是太过直白，而让他觉得不够温柔。大诗人说的，最是那一低头，似水莲花不胜微风的娇羞。     
    前辈说，你要一个男人爱上你，就要让他半知半解地猜。オ     
    Eお     
    很顺利，我和顾言。如想象中那么顺利。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什么是适合自己的，什么是不该太过计较的。还有顾言，做外科医生的顾言，有外科医生的理性。我喜欢他的理性。     
    理性的他有天对我说：“那天晚上看着你喝酒，我突然发现，看一个女孩子伤心，伤心就像霍乱弧菌，会传染。”     
    他也会说温柔的话：“那时我想，若是，若是我是那个人，怎么舍得让她伤心。”     
    顾言的温柔，和风细雨的温柔。我看着他，我也想，若是那个人是他——     
    雷宇宽还在那里。     
    我在顾言怀里时他还在那里。     
    在那里的他还不忘打来电话，问候我的近况和新男友。我可以对着电话那头的他说：“你总不会以为我会等着你候补吧。”     
    我说得比谁都要狠。可我知道，雷宇宽也知道，我不会就这么忘了他的。那天雷宇宽和我在公司碰见，在电梯里，他就在我身旁。我不知道我看他是什么样的眼神，只知道我心很痛。他竟也知道，竟对我说：“你瘦多了。恋爱中的小女子，本不应是这样的啊。”     
    他搂着我的肩：“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我打落他的手：“重来，还是这样。你是不会为我放弃什么的，雷宇宽！”     
    “你为什么也不能为我放弃呢？”     
    他竟说起从前：“那时，我正犹豫不决，你却决然地说分手，说你不能接受背叛。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放弃一点点所谓的自尊？”     
    我从电梯出逃。男人的废话。又或者，叫做甜言蜜语的话。     
    他曾经说过一个开头，却让我在结局里一个人痛。女人在感情中总是太傻，我一定要让自己不再傻。     
    我要和顾言结婚。     
    那天去探班，听顾言说：“明天，在家等我。”     
    他送我到电梯口。把玩戒指的感觉，在电梯里慢慢回味被爱的感觉。老人们总是说：女人，要找一个爱自己的男人。现在我正这样做。我不会像王宝钏，苦苦等待爱人而不得结果。     
    没有什么Only you。过日子，要的只是平淡。比如萝卜白菜，比如萝卜白菜里的生活哲学。     
    生活总是用事实说话。お     
    Fお     
    那晚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和雷宇宽，和顾言。     
    好似往事回顾，又好比旧相册闲翻，张张是陌生脸孔。全是错愕。     
    是不是痛、钝的感觉？     
    和顾言试婚纱，我看见镜中的自己，只觉头晕。终于慢慢地靠上他胸膛，慢慢地说：“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那个人在我身边笑：“傻丫头。”     
    傻丫头，这话他也说过的吧。那是什么时候，是我在什么时候，听一个年轻男孩对一个年轻女孩说——     
    一切变得有点恍惚。我怕我支持不住。     
    他问：“怎么了，是不是这几天太累？”     
    他陪我回去。我们的婚礼，定在一星期后。     
    那么，就从现在，和心里的雷宇宽，划断。     
    我搬出以前的日记，本是不看，本是销毁旧卷册，可是一搬出来，便不能不看。那页，我和雷宇宽逃课去看《乱世佳人》，雷宇宽说，还可以，可是太长，看得人累。又说，一想到今后还得陪我看这样的煽情文艺片，真是麻烦。     
    但，他陪着的人却不是我。     
    我在做什么做什么？在缅怀什么矫情什么？     
    这个世上没有唯一，可是那个在你心里的人，无论他对你怎样，无论他和谁在一起，你是不会忘了他的。忘了他的只有时间。时间不会痛，痛的只有你自己。     
    突然不敢想明天。     
    顾言也看出来。他说：“你可以再选择的。”     
    我还可以选择吗？     
    苏苏说雷宇宽和他太太在闹离婚。雷宇宽说，他当初的的确确是做错了。     
    到这时候他才说，他错了。     
    可是我，我不会再错。    
    


第一部分第10节 郁闷

    是夜，他打来电话，低声、郁闷，说他在楼下。     
    他在楼下他在楼下。     
    时光倒流，想起那个时候，女生楼下，穿白球鞋的雷宇宽，等，以及喊话。可他现在只有抽烟。许美静唱过：你抽的烟，让我找遍镇上的店。烟是男人的道具，一如女人的眼泪。     
    苏苏说：“你不要下去。”     
    我说：“我知道。”     
    坐厅里和苏苏看我的婚纱。他在楼下他在楼下。     
    雷宇宽的太太说：“现在我把他还给你了。”她不要小孩，她还要出国。     
    顾言说：“无论怎么，我不会怪你的。”     
    他结婚前夜，对我说原谅我。他的单车后面，我的裙裾飞扬。他笑过，十九岁时那个吻，粉红过、清凉过、甜蜜过。     
    可是那个长夜，彻夜未眠的我，曾对着三瓶安眠药。     
    可现在，他在楼下，等我。     
    心如乱麻。     
    不知道怎么做，怎么做，才不会错。     
    多做多错。     
    那么，就不做。什么也不做。     
    那晚重看《大话西游》，重又听罗家英可笑的Only you。我笑到凌晨。     
    三点钟时，电话响。     
    我呆着。不动。     
    只想，没有Only you。生怕自己没听到，还说出来：“没有，Only you。”     
    对于现代人，没有重蹈的覆辙。     
    爱情有时徒有虚名     
    顽劣的女子在终于找到与自己可以休戚与共的对手的时候，也许突然发现，爱情只是一个人的战争。オ     
    1お     
    我想我可能从来没有爱过程浩，尽管所有的人都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程浩是那样的男人，站在一个角落，也可以闪出光辉。可惜光辉过处，独我这里没有反应。     
    程浩曾经恨恨地说，你这样的女子，精明得可怕，不会有男人真正爱你的。     
    我嗤之以鼻。     
    也许在更早的时候，我就明白这样的道理，但是我，偏执骄傲，绝不妥协。我不需要任何人来爱我，一直以来我就像是一匹草原上奔驰的野马，没有人可以妄图用缰绳来束缚我。     
    24岁，花样年华，漂亮张扬，样样精通，我得意地坐在这个木成一只小笼蒸包的主管面前。     
    理所当然地，我轻易地谋取了这个高级白领的职位。     
    如果没有遭遇程浩，我将蒸蒸日上，拿着不断升高的厚薪，直到取代这个小笼蒸包，或者做到更加高级的位置上。     
    可是当我第一眼看到一脸傲慢的程浩的时候，我就清醒地意识到，我的对手，终于出现了。オ     
    2お     
    我们的公司，坐落在这个五星酒店的漂亮写字间里。     
    每当穿着光鲜的套装，一脸职业性漠然的我进入公司的透明电梯的时候，我都可以轻易找到隐藏在自己身体内的不可压抑的骄傲状态。骄傲的女子往往大同小异，良好的家世，顺畅的人生，宽容的周遭。     
    这样的女子，就像一把利刃，光鲜闪亮的同时，有着烁烁的寒气，即使是黑夜，也总是掩饰不住，谁若靠近，除非是功夫了得，否则必定是淋漓败退，负伤远离。     
    我孤高清寒，决意不成全泥瓦。宁愿自己形影相吊许多年。     
    我总是要一个能够被我扫视一圈，还能留在眼里的男人，才配得上我明明白白的青春，配得上我清清白白的爱情。     
    和程浩第一次交锋是在酒店的门口。     
    他是以凌厉的姿态进入我的视线的。     
    黑色的凝重的西装，包裹着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寒气逼人的感觉。     
    这样的男人，即使不会马上爱上，至少也会被立即吸引。我的眼球忍不住散出秋波，频频四周萦绕，妄图收获他一样的目光回报。     
    那种感觉应如两道闪电，交汇之后霹雳闪烁，然后照亮夜空。     
    可是，程浩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忽视了我这道和他共赴江河的闪电。     
    当他无动于衷地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一股无名的怒火侵袭了我，我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烧灼的刺激，我刻意地看了看他的楼层，11楼，记住了这样的一个楼层，里面容纳了如此狂傲的一个男人。オ     
    3お     
    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的魅力和能力产生过任何的怀疑。     
    来到公司两个星期，公司里基本上的脉络我都已经摸清楚。     
    那天和小笼包子乘电梯下楼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11楼，是哪个公司？     
    小笼包子做了冥冥思考状，然后说，11楼，是酒店管理层的OFFICE。     
    然后问我何故对11楼有兴趣，随口扯了一个谎说，11楼，以为是咖啡美酒佳人聚集处。酒店管理层，我笑了笑。还算是放了一些心，至少这个男人，拥有一定的地位，这使我不至于太心灰意冷。我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忽视我的男人爱上我的可能性。     
    公司里大多数的单身男人都试图约会我，一一抗拒之后，依旧在心里盘算着这个计划该如何实施。不能不承认，我是一个太要强的女人，我不能允许任何的忽略和淡漠。呵呵，在工作上，我喜欢挑选最难的难关去攻克，爱情上面也一样，遍地开花的男人我看都不要看，惟独这比冰还寒冷的男人，才能够挑动起我战斗的光芒。     
    这个光芒在第二次遇见程浩的时候，发展到极致。     
    公司有一批客户资料需要影印，恰巧公司的影印机器坏了，负责影印的人又不在，于是我拿着一大捧资料去酒店的商务中心去影印。     
    负责影印的是一个粉面含春的女孩，穿着酒店统一的制服，训练有素地迎接着来往的客户。     
    我指给女孩看了我需要影印的内容，随后坐在了商务中心漂亮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穿过商务中心透明落地的玻璃，可以看见城市笼罩在炎热之中，而我，此刻，居然有一些困乏的感觉，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和煦的风夹杂着空气里人工的清香，令我想在这柔若胸怀的沙发上睡上一觉。这种困意还没有来得及实施，我便被一个严厉的声音给震惊。     
    “小姐，请您注意自己的坐姿。”     
    这个声音宛如一把尖利的小刀，刻在我瞠目结舌的沉默之中。     
    随着这个声音的来临，我看见了程浩一张凛冽的脸。     
    从这张脸的表情上，我看到了自己，无地自容的羞愧和无助的恼怒。     
    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用合适的话去回应他，他便风一般地卷走了。留下我，瞠目结舌状，开始到结束。     
    是他。就是这个男人，总是突如其来地给予我致命的打击。     
    我似乎还看见粉面女孩忍俊不禁的笑意，憋在她努力抿好的嘴角。    
    


第二部分第11节 无心工作

    我已经无心工作。     
    并且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我照着镜子，看见自己一张年轻如水果的脸，精致化过妆的五官，还有挺拔笔直的身板。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我竟然会如此地在他眼中低如尘埃。     
    这个男人，我一定要把他给搞定。     
    有了这样的念头之后，我开始重新恢复了自己的意气风发，我开始详密地进行了一系列的计划。呵呵，大学时代极爱的西德妮谢尔顿，那个擅长写复仇的美国女子，给了我无尽的力量。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容温和起来，复仇是谈不上的，可是，挑衅的是他，而我，恰巧是最合适的对手，对于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期遭遇势均力敌的对手，我非常满意。看过多少红颜独自惨老，还好我在如此年轻气盛的时刻，能够遇见足以和我匹配的程浩，当然我明白程浩身边姹紫嫣红开遍，不过我还是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同在一座大厦，总会有遭遇的机会，我通过一周的时间，摸清了程浩出现的规律。     
    他总是在下午3点左右的样子，出现在酒店大堂，走来走去，身边跟着一些领班之类的人，在汇报着一些琐碎的事物，有时候他还会在商务中心呆上一段时间，还有的时候，他会坐在大堂的咖啡休憩处，深情茫然地看着寂寞的钢琴发呆。     
    孤掌难鸣的寂寞吧。我突然怜惜起这个锋芒毕露的男人。     
    酒店里永远都有熙熙攘攘的人，来去穿梭。没有人看得出角落里程浩的隐隐的寂寞，那样的年轻的年纪，就已经拥有了浮华的一切，可是他还是不快乐，他的眉头，总是那样紧紧皱着，他的脸上，有着不合年纪的漠然。我忍不住叹息了一下，对他的怨恨竟然一扫而空，他不过是在太年轻的时候拥有了太多，如我，所以我们拥有相同的表情，拥有类似的高昂姿态，极度自负又极度自恋，我理所当然爱他的，如同爱我自己。オ     
    5お     
    这天突然喜气洋洋，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酒店建成两周年，有一个巨型的狂欢酒会，从夜晚到天亮。我们的公司被列入重点邀请的行列，而我，理所当然是公司里最引人注目的女子。我不禁喜上眉梢，料定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居然掩饰不住满满的喜悦，连小调都哼唱出来。     
    晚上九点酒会开始，还有四个小时，不知道程浩会以如何的姿态出现。     
    还有三个小时，我精心整理好自己，直到看上去接近完美的时候，我才满意地对自己笑了笑，鬼使神差地，我坐电梯到了一楼，一楼被他们布置成花海，大家全部都是同样容光焕发的样子，我慢慢地走在这些热闹的人群中，我在四处搜索那个影子。     
    商务中心灯火通明，我走了过去，看到了那个柔软的真皮沙发，想起来程浩曾经给我的羞辱。     
    我走了进去，闻到了一股浓重的广告漆的味道。     
    顺着这味道，我走到商务中心隔间的办公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居然是程浩，他手里拿着一支粗粗的笔，正在写着什么。     
    我悄悄地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住脚步，原来他在写宣传海报。     
    他似乎感觉到了身后有人，但是他绝对意识不到是我，他随口说，帮我再拿张纸过来。     
    我笑着给他拿了一张洁净的白纸，他头都没有抬起地接过去，又开始写了起来，但是似乎非常地不顺利，写坏又一张纸后，他开始有点暴怒。转过头来刚要发作，突然惊呆住了。     
    我得意地看着他错愕的表情。     
    我喜欢看到他这样的无措。     
    他很快平息了自己的惊讶，毕竟是见惯风月的人。     
    “怎么是你？”     
    我昂了一下头，说：“怎么不会是我？”     
    他居然笑了，洁白的牙齿整齐地露了出来，像牙膏广告中阳光明媚的男主角，我这一刻似乎感觉自己有了幻觉，这个男人，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的、无视我存在、批评我坐姿的程浩吗？     
    他笑完之后，又恢复了焦灼，抬头看看我，求助地说：“帮个忙好吗？”     
    我点头，当然。心里春风荡漾。     
    “大家都在忙着狂欢，可是海报没有人来写。而我，又是这么笨拙。”     
    我拿过他手中笨拙的笔，问：“要写什么样的字？”     
    他告诉我要写的字，我轻松自如，大笔一挥，漂亮的海报出现在他的面前。生硬的文字旁边，还多了一些别出心裁的图画。     
    他的眼睛里闪烁出光芒，呵呵，这种事情于我来说，易如反掌。     
    我的信心在此刻全部被自己给拣了回来，那一刻，那种在自己认定的对手面前得意洋洋的发挥，令我飘扬起来。他爱不释手啧啧称赞海报的同时，对我交口称赞：“真是兰心慧质。”     
    我心想，这一点点就可以算兰心慧质的话，那么当他看见我全部的精明强干的时候，难道还会定义为天降奇人？莫非他的手下，都是波大无脑的女人？     
    他继续说：“你在哪一层？”     
    终于对我有了兴趣，我的计划马上就要达成。     
    我说：“12楼，在你的头顶。”     
    他再次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11楼？”     
    这次意外的是我，我们同时乘一座电梯，我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他按下的楼层，而他，却对我一无所知。巨大的苍凉再次席卷了我，我维持不了自己温和的笑容。     
    这时候他的电话响，寥寥几句之后，他说：“酒会快要开始了，我要先过去了，谢谢你的海报。如果有机会，请你喝咖啡，曼特宁咖啡。”     
    我点点头，他迅速地走了，走了很远，突然回头说：“演出完毕后会有一个大型的舞会，你可以做我的舞伴吗？”    
    


第二部分第12节 心不在焉

    热闹喧哗，我始终心不在焉。     
    无形中，我又被程浩打倒了一次。     
    我如此费尽心机地萦绕在他的周遭，可是他似乎从来不曾注意过我，我苦苦思索原因，但是没有任何说服自己的理由。     
    小笼包子穿过人群找到了我，问我为何如此失落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失落。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为何如此令我牵肠挂肚。     
    难道只是因为他对我的存在无动于衷？     
    小笼包子说，舞会开始的时候，可以做我的舞伴吗？     
    我笑着摇摇头说，在你之前，已经答应了别人。     
    小笼包子怏怏地走开。     
    舞会开始的时候，程浩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连服装都变了，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工装，这个男人，无论在多么热闹的情况下，总是不会被淹没的。我脸颊有一些热浪，好像千万双眼睛看见的，都是他向我走来时的样子。     
    兵临城下，为什么我失去了主张？     
    我觉得手心里，全部都是细细的汗，沾染了我和他之间暧昧的关联。     
    华尔兹就是两个人不停地旋转，不停地纠缠，在大学时代经常被评为舞会皇后的我，此刻却笨拙起来。本来，我是要在舞会上彻底征服程浩的，这本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环节，可是此刻我没有办法令自己恢复起昔日的满满的自信，程浩就在我的对面，抬头可见的样子，近到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的气息。     
    音乐做衬，我和他，似乎是童话故事里美满的男女，忘情地跳舞，尽管我无比不争气地笨拙起来，但是视线扫过的地方，看得见艳羡的目光，我被自己营造的这种气氛给迷住了，我爱上了这场看上去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酒会。     
    数曲结束之后，我悄悄退场。     
    程浩跟了上来，我说：“你要去哪里？”     
    他说：“看你去到哪里。”     
    我说：“哪里都肯跟我去么？”     
    他抿嘴笑着点点头。     
    我心跳若狂，冲动地拉了他，逃出了酒会。     
    我们一直奔跑，一直奔跑着，直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然后相对笑了起来，一切简直如同梦境，这个萦绕我心的男人，居然被我拉扯着，从舞会到私奔。我的头脑没有什么思维，只是无尽地兴奋和疲惫的汗水。     
    夜凉如水，程浩一把将我拉过来，话都没有说的，亲近便在眼前。     
    我沉迷这冗长缠绵的亲吻，天知道我是多么地迷惑，天知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如此心甘情愿地接近。程浩似乎比我更加地沉迷，狂野地就像要将我揉碎，我突然理智起来，把他推开，然后看着月光下这个美貌的男人，说：“我们之间，算是怎么回事？”     
    程浩也似乎被我的这句话给惊醒，他收敛起孩子一样的痴癫，自嘲地笑笑说：“月亮和美酒，都是惹祸的东西。”     
    我的心逐渐下沉：“我，算是你的祸吗？”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曾经不相信缘分的，可是今晚，你的突然出现，令我不得不相信缘分，原来有一种情绪，可以牵引着人心甘情愿地去犯错。”     
    我不解，犯错？即使是出逃，也算不得犯错吧？     
    程浩说：“当然，我是冒着风险的。”     
    我更加不解，程浩不再解释，握着我的手：“今晚跟我走，好吗？”     
    我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月光下似乎被施了魔法，就这样，跟着我心动不已的男人，走向了夜的深沉。オ     
    7お     
    纠缠过后，我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是一场以这样的结局告终的斗争吗？     
    为什么一切都如我愿之后，我心里却是如此深深的失落。     
    “程浩，”我忍不住还是喊他，“程浩，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之间，算是怎么回事？”     
    程浩露出好看的牙齿，笑着说：“你这样的女人真是好奇怪，为什么总是问这样的问题？”     
    我眉头紧锁，心下怅然，事到如今，我完全失去了方向。     
    我本来的想象和计划，不是这样的。     
    我只不过是想令他注意到我，只不过是想证明一下自己。我敏感地注意到，自始至终，程浩连我的名字，都可以不问。     
    再骄傲的女人。一旦面对爱情，都会变得无助、慌乱。     
    似乎只要有那样的一句话，也可以安慰我此刻的心事。     
    可是他，什么都不说，我心有不满，靠近他问：“我在你眼中，真的是那么地差？”     
    程浩拍拍我的脸说：“怎么会，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不过太过聪明精干，很少有男人会有勇气去把握的。女人，最大的智慧就是大智若愚。”     
    我如此地愚，居然在他面前还是聪明精干。我不知道应该是哭还是笑。     
    可是——我不甘心，继续问：“为什么你一直对我，是那样的冷漠？”     
    “一直？我们认识不过是几个小时的事情，你以前见过我吗？”     
    我轰然倒塌，原来，一直以来，我所谓的对手，只是我自己假想出来的，包括我所谓的战争，也只不过是一个人的战争而已，原来，我一直的处心积虑，程浩浑然不知……     
    我彻底被眼前的一切打垮，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料到，我们之间，会是这样的发展，这样的局面。     
    我有点伤心，但是说不出来什么。オ     
    8お     
    小笼包子说：“昨晚你简直风头劲出，和程浩成为全场焦点。”     
    我恹恹地说：“是么？”     
    他话没多说，但是欲言又止。     
    我说：“有什么话请继续，好么？”     
    小笼包子说：“你知道程浩的身份吗？”     
    我说：“前台经理？”     
    他说：“你来公司这么久了，居然对他一无所知，他就是这个酒店总裁的情人。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否则，一个只念过中学的男人，怎么会在一年的时间内，做到经理的位置？”     
    我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他年轻得志，会是这样的身世，我只看见了自己为他设置的光环，却看不见显而易见的现实。     
    我真的为自己曾经的步步为营无比伤感。     
    这一次，我以为我棋逢对手，我以为我彻底征服。可是事到眼前，我不过是爱上了自己设计的战争，在这战争里面，迎战的是我，受伤的是我，该撤退的，也应该是我。    
    


第二部分第13节 隔日的中午

    隔日的中午，在电梯遭遇程浩，还是那样凛冽的一张脸，在阳光的照射下透露出迷惑人的烁烁寒光，这样莫名其妙地遇见，令他有一些无措的尴尬，脸上浮出的，是虚伪的微笑。我这一刻突然觉得恶心至极，我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地，笔直地站在他的身边，等到电梯走到11楼，他停了停，似乎有话要说，我把电梯门按开，表情一如既往地傲慢不已。他终是脸色尘灰地走了出去，高大的背影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从我眼睛里剔除。     
    本来，在我自己设计的爱情戏剧里，他不过是一个被沾染上光华的傀儡，戏演完之后，该谢幕的谢幕，该散场的散场，谁要是再纠缠不清，那么就真的是愚蠢了。オ     
    10お     
    总裁在遥远的日本找我谈话，言语含着玄机，大概的意思是请我注意，不要触碰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比如人，比如男人。     
    小笼包子对我露了一个为难的艰涩的微笑。     
    我心下了然，傻子也明白了什么。     
    我平静地点头称是，然后微笑地打印出了辞职报告书：一切应该这样轻松开始，也应该这样轻松放弃。     
    我始终不承认我已是伤痕累累，我连离开的姿态都应该是与众不同的。     
    我支撑着一直以来良好的不见缝隙的面具，春风不露地来回。     
    我坚持没有再见程浩。     
    他算不上我的对手，我真正爱的人，其实只有我自己。     
    离开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城市中最漂亮的这个酒店，从落地玻璃的倒影里我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样子：花样年华，漂亮张扬，样样精通。我想象不出来我有什么理由不骄傲。     
    我一个人不孤单，我一个人，真的不孤单。     
    爱情有时徒有虚名     
    以临是我的朋友，从十三岁开始，我们就穿同样的衣服，梳同样的辫子，后来爱上了同一个男人。在那段日子里，我每天悲伤地看着自己的悲伤，电话铃耐心而固执地响着，仿佛瞬间，亦是一生。     
    明明知道是失陌，等的就是他，仍然必须任他错身而过。这种心情，让疼痛沉下去，无法言语，无法浮出海面。他知道我在，他总是知道的，他知道我爱他。     
    最后，我拔掉了电话线，世界静寂而空荡，外面的雨迷蒙起来。春天的第一场雨，那是个无处可去的周末。我更不知道自己的心要往哪里去，失陌会是收留我的人吗？但怎么看来他都与我的婚姻无关。他曾经说结婚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唯一的贡献就是葬送爱情。     
    我不清楚以临到底了解多少，她应该看出一些难以伪饰的暧昧。眼神与眼神传递的讯息总会残留几分不经意的涟漪。     
    现在回想起来，失陌不是顶负责任的男人。对于这样零乱的局面，他缺乏快刀的勇气，一味在苟延着鱼和熊掌的平衡。     
    然而，无论是以临还是晚一步的我，都无法对失陌say no。喜欢一个人，你就输掉了自己。一直记得初识失陌的那一天，刹那间花开，仿佛是生生世世注定此时此地我们约好了要遇见。一个牌子的烟，同样颜色的衣服。我们开隐晦的玩笑，过招不着痕迹，交手不分胜负，如此的合拍与回应，让各自微微惆怅的眼波流连，寻求可能的契机，言语暧昧，试探也许存在的机缘。     
    之前我在另外一段感情里沉浮，当对方正式求婚时，我整个人忽然明澄起来，我没有勇气陪他到明天的明天。我说对不起，拼命的低下头不敢看眼前的人，对方站在原地翻来覆去地问为什么。我就这样把一个人伤得体无完肤，他不久离开了上海。     
    我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以临喊来费失陌。就这样，在酒精灼热我的同时，失陌身上的烟草味萦绕在我的心扉。     
    失陌说，当时我靠在他身上仿佛一点主张也没有，样子比平时可爱许多。以临付账的时候，失陌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左脸。尽管我已经醉得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但失陌柔情的蜻蜓点水般的吻仍然惊醒了我沉醉的心灵，后来我一直说“花儿，开了”。以临第二天笑我说，人家离开上海你生气了，一生气花儿就怒放了。我低着头，不是这样的。     
    像我潜意识里盼望的一样，失陌频繁地打电话给我。如同约好一般我们都不提以临，我们有说不尽的话，忘了说便再打一个，仿佛要让对方完全了解。然后我们开始见面，常去一家地下俱乐部，喝一样的鸡尾酒。我喜欢“渐入佳境”这个名字，像我们的感觉，那样充满了迷离。我们醉着对方的醉，清醒着自己的清醒。     
    我是在从以临手里借点快乐，卑微的欢娱。     
    以临不喜欢地下建筑，她觉得有窒息的危险，我们因而安全了起来。看不到阳光甚至月光，渐渐的我有种感情被活埋的失落。因为以临的无辜，我痛恨自己对她的不义。可是我无法抵抗诱惑，像嗜酒的人一味贪杯。     
    盛开的花，总有凋谢的一天，而凋谢必然瞬间结束，聚与散，喜与悲，无非是一念之间。     
    真正决定和费失陌分手，是以临在我面前流泪之后。她说她跟踪费失陌，查他的手机费用和被呼叫的号码，证实与我有关。她本来想三个人说清楚，但是没有勇气。     
    以临的泪水滑了下来，她说我和失陌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我爱他，失去他我就完了。     
    以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和失陌的事，我静静地听着，知道自己只能退出了。     
    我没有勇气，苍白的把脸埋在臂弯里。一种无以言表的失落，重重地把我丢回原来的位置。我是局外人，不能掠夺以临的幸福。     
    我和费失陌见了最后一次面。我问他两个人在一起，哪种可能性较大：一种是日久生情，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一种是日久生厌，总想摆脱越来越乏味的对方。费失陌说，人是既厌旧又怀旧的，一半一半吧。我说假如你有两个杯子，一个是用惯了的，一个是新买的……他忽然听懂了，抓住我的手说因为喜欢才买的。     
    我含着泪问他，那么用惯了的那个呢，你只拥有一个杯子。费失陌搂住我，你今天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惨然地对他笑，笑着，泪水就开始决堤。他拉住我的手看着我，瞬间的眼神说了千载的话，我一句句驳回一句句忘记，时间直往绝望里跌。他紧紧地抱住我，越是拥抱越是前所未有地绝望。     
    在他肩头哭泣，痛哭一晚之后，就决意不再见面。当时的月亮，比任何时候都要完满。我们慢慢地走着，我不敢开口，仿佛说什么都是多余。到了路口，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拉起我的手，我的黑裙子在夜风里飞，长发从他的脸上滑过去。我觉得一种肆意的伤心，开在了夜的街市。这一瞬，所有的伪饰，竟然透明。     
    末班车来了。我坐在后排看他，很远了，已经不分明，他却隐约还在。     
    上海这么大，存心不见某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搬个家，换份工作，他所了解的我就无影无踪了。在这个足以淹没我的城市里，慢慢洗却悲伤。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我跑到旧日相见的地方喝酒，酒精撕扯着我的神经。头脑里一直晃着他的电话号码，我受不了蚀骨的思念，拨通他的电话飞快地说，失陌我爱你，请来见我，我在风月酒吧。     
    静了两秒钟，那端传来陌生的声音，缓缓地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这是前几天我刚从一个年轻人那里买来的手机。     
    我的心一下子跌落了，那么他人呢？     
    那端说好像回江西去了。     
    挂断了，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回家了。     
    我们来不及了，都走得太仓促，也许缘分真的只能滞留在这里。如风来去，惟有我碎了一地的爱情，一片狼藉。     
    寂寞是一种很伤神的东西，它悄然地噬尽光泽。我夜夜失眠，吃许多的药，人急剧地瘦下来，我思念他，无声地哭泣，可是没有人能够拯救我。     
    是我先行告退，出局了，却又恋恋不舍。     
    我变得很消沉，除了工作就是上网。在QQ上我对网友快乐林说，我很爱一个人，可是我只能离开。快乐林说，听一听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他传送过来，听着这首歌我的心揪起成一团，泪水就这样没有预兆地来了。我一步步走回去，走回当初，一步步硬生生地疼着。恍惚间，仿佛看到失陌对我微笑着，他没有变，时间在他身上不过是原地打了个转，而我，我确信我已不能完好如初。那样的寂寞，伤口很疼，却不能喊痛。     
    歌曲中一共有十一个“不”字，那么多的“不”字断断续续地否定着，把深藏的悲凉都呈现出来。一个人睁着眼睛，就像是黑白片，悲伤从来都不会是缤纷的，盛夏过去了，只剩下爱情的余烬。     
    失陌，如果梦见我，请你再抱紧我。     
    这完全是虚幻的，我不知你会不会梦见我，就算你梦中抱紧我，我亦不知。我第一次痛快地哭出声来，哭完了我打电话给快乐林，他有好听的声音，温柔地说没有人是不可以忘记的，你只是需要足够的时间和另一个人。     
    就这样我和快乐林下网见面，后来他成了我的丈夫，他叫林锦衣。     
    我给他看失陌的照片，他大方地说果然玉树临风。我收起来，他握住我的手，微笑着说可你不能因此而放弃整片森林。我凝视他，你是森林吗？他摇头，如果你愿意我就是那株橡树。他说得很诚意，我感受着来自他手掌里的温度，从那天开始我的心里慢慢有了他。     
    锦衣是个好男人，这样的男人是天生做丈夫的，那样的稳妥与安全。他不会给我可生可死的柔肠百结，但他可以给我持续的温暖和宁静的幸福。而我，在心被掏空后，渴望一个去处。     
    


第二部分第14节 嫁给了锦衣

    两年后我嫁给了锦衣，有时候人就是要嫁给安全感。知道对方爱自己，想想就温暖起来，受了多大的委屈都有地方可以倾诉，永不被拒绝。     
    平静生活里偶尔想起费失陌，与他在一起纯粹是为了爱而爱，没有杂质的。而嫁给锦衣是比了又比，想了又想，给自己无数非嫁不可的理由。这就是婚姻的面目，所谓相濡以沫；而爱情，不过是一杯微醺的“渐入佳境”。理性多于感性时爱情就坚硬了起来，冰到一定的温度，就没有了热情。     
    又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有位以前的朋友也结婚了，她比我神通广大，请来了许多仿佛消失了的朋友，竟然有以临。乍见之下我们都有片刻的愕然，缓过神来都笑了，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几年就过去了。     
    喜庆的场面，我和以临在角落里说起了各自的际遇。她留起了长发，清秀的容颜泛着走过沧桑的成熟和沉静。     
    那件事过后，我找过以临，听说她和失陌去了江西，他的故乡。我以为他们会在山明水秀的地方过一辈子，我早该知道他们之间并不仅仅因为我而处于崩裂的边缘。     
    以临说你离开后，失陌伤心极了，他找了你很久，怀着对你的绝望回到江西。我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他，失陌在江西的收入远远不及上海，我们的生活常常捉襟见肘，我爱他就不介意清贫。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失陌不再上进，不再努力，他随意安置自己，过着无所谓得失的日子。我们渐渐地连吵架也省略了，有时候我面对失陌，怀疑自己当初是否爱的是另一个人。     
    发现失陌和邻居的女人有染时，我痛恨江西的失陌，那个女人臃肿、丑恶。失陌不再需要我，随便编派一个女人给他，他就接收。     
    我抛硬币决定去留，字是离开，图案是留下。三次都是字，我哭了。我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问失陌想过结婚没有。失陌的冷淡像十二月的天气，他说你想结我没意见，不过，你要的真多。原来一直是我在要，他并非由衷地给。我离开了失陌。     
    以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从容镇定。也许不再爱了，就找回了丢失的自己。     
    我问失陌在哪里，眼睛湿湿的。我想起那个最后的夜，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我不愿意跟我风花雪月的费失陌成了以临叙述中的那个人。     
    以临说，放心，失陌已经回到上海，比我晚了三个月而已。我总觉得失陌回江西时就已经想好回上海的那一天，他不过是疗伤去了，我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切都过去了，我想失陌还想着你吧。我有他的地址，你可以去找他。     
    我摇摇头，过去的事再往回找，感觉已经不同了。     
    以临望着我，你和失陌在相爱时分开，故事本身没有结束，你不觉得吗？     
    我已身为人妻，锦衣对我很好，我不愿意辜负他的爱，也不愿意破坏现在宁静的生活。     
    人生难免有遗憾，不能在合适的时候相爱，应该是欠缺百年的缘分。知道失陌现在很好，就足够了。     
    以临微笑着说，当初我们为了他晕头转向，到头来却都没有留在他身边。     
    散席后我和以临漫步在夜的街道，月亮的清辉隐约着各自的面容，有种恍惚弥漫开。     
    以临说那时真的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在想想失陌有很多浪子的成分，拿来做丈夫是不合适的。我笑笑，失陌终究是优秀的，我和以临全心爱他，许多日子过去了依然无法忘怀，岁月也无法——无法洗去他的好。     
    以临说她想通了，找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去结婚，这样的男人还是会有的。    
    


第二部分第15节 我爱上了他

    初浩开始喝第三瓶喜力时我爱上了他，看着他袖上的纽扣，想得到，来自他的吻。一个吻，温暖，缠绵，沉浸到夜的深处，如潜入深海，融入暗蓝色。聆听他肌肤的声音，抚摸他灵魂的风向，这个吻，辗转很久，微渗苍凉。     
    我怔怔地等着，酒吧里放着一种古怪的音乐，仿佛在嘶哑着各自羁绊的命运，像一个阴暗的结，将前世与来生都摊开。而我在苏州这个小小的酒吧里邂逅了今生注定要纠葛的男人，从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他——寻觅良久，苦苦不得遇见的牵挂。     
    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来彼此试探，在小心的探寻与犹豫的猜度后放下了戒备。话题渐渐转到了喜好上，我问他最喜欢哪一个城市。他说青岛，永远都会是青岛。     
    说到永远这个令人伤感的词语时，初浩轻晃着酒杯，杯中的冰块因为灯光的折射而发出艳丽的色泽，他的神情瞬间失真，飘然而去。     
    隔了两分钟他继续说，曾经在青岛生活过两年，把余生的光芒都耗尽了。他说那是个值得的女子，值得为她做任何事，她叫商湘。     
    我隐隐厌恶起来，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名字背后的人仿佛使我看不见某种可能。     
    我得不到初浩的吻，我所说的，是真心的吻，非吻不可。后来回忆起与初浩在一起的半年，悲凉地发现这个卑微的愿望始终是一种奢侈，他并不掩饰他的敷衍，他的冷落。     
    这是个暧昧的年代，每时都上演着各种隐讳的哑剧，尽管不为人知却心照不宣。所有的，小小的心房，都有一点点的背叛在发生。温存到了一个界限，会因为没有感情而悲哀。可是一旦有了感情，却是另一种更显巨大、无以抵抗的悲哀。     
    那天他晚上喝了五瓶喜力，抽了七根烟，接了三个电话。我靠在他的肩上，不肯说话。他在连绵不断的音乐里说，兰庄，你醉了。     
    我知道我没有，如果我们拼酒先倒下去的一定是他。     
    那晚我有任性的倔犟，固执地要把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走一遍，不愿意让邂逅成为追忆，也等不及慢慢酝酿。     
    我是寂寞了，想感受一下他的温存。在寂寞的苏州，初浩是个好看的男人。凭良心说，他并不英俊，之所以说他好看，是因为我喜欢看他，什么理由都没有的，把他和别的男人清楚地分开。     
    天色已晚，晚到任何一个略有良知的男人都不忍心让怀中的女子独自回去，一个似乎酒醉的年轻女子。     
    初浩不得不送我回家，我倚在他身上，闭眼，蹙眉。眼前是黑的，心是亮的。我知道我们出了酒吧，上了出租车，他拍我的脸问我住处，我艰难而含糊地说了街名，司机竟然听懂了。我偎在初浩怀里，享受着这个温暖如春的拥抱。初浩，初浩，奇怪的一晚，请留下来，永远的，让苏州取代青岛。     
    下了车，初浩一边扶着我一边付车钱，我听到有硬币掉落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只有我听见了，就像是美丽的蓄谋即将实现时的一波涟漪。     
    拾级而上时初浩很绅士地扶着我，很多男人会有意无意抹一下别的部位，这是很自然的事。我的朋友阿曼说，太自然了，如果男人不揩油，你应该检讨一下自己是否是太平公主，以致他们无从下手。     
    从一楼至五楼这一漫长的幽暗过程里，初浩只是替我掠了一下头发，而后右手在我的发间流连了一番。进了门，他问我开关在哪里，我仰起头胡乱地找寻他的唇。     
    黑暗中他有片刻的沉默，这片刻的停顿足以让我颓丧。我想要放开他时，他的手臂环住了我，不容拒绝的，那样密不透风丝丝入扣。     
    他抚摸过我头发的手探进了衣间，一步步摸索着，而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这是一个熟练的游戏，褪去衣裳的瞬间，我后悔了，非常明显的后悔，我急于迎合他，从而忽视内心的不安与伤感。     
    


第二部分第16节 饮鸩止渴

    伤感，有时候是一种伤感，华丽的伤感。     
    有什么不同呢，阿曼说，反正最后的快感是一样的。     
    说这句话时阿曼抽着烟，微微抬起下巴，阿曼的下巴尖尖的，俏丽生动。她有过四个男人，他们一个比一个优秀，也一个比一个痴情。     
    阿曼说太爱一个人，就是贱，说到贱这个字时阿曼很云淡风轻。     
    在别人眼中阿曼也是贱，罗的妻子曾经到阿曼公司去兴师问罪，她砸碎了一只价值不菲的花瓶。阿曼弯下腰，慢慢地拾起地上的碎片，她声音平静地说，罗太太，您想砸什么不要客气，我会让你丈夫来加倍偿还。     
    剑拔弩张时，罗赶到了，阿曼双手抱于胸前，抬起她尖尖的下巴。罗当着他妻子的面揽阿曼入怀。这一动作使那个年近四十的妇人丧失了所有的力气，痛哭失声，踉跄离去。     
    罗不久后离婚了，阿曼对于这个战利品却分外地厌恶。她说这不是我要的，怎么可能真的把余生交付给一个开始谢顶的中年男人？     
    离开了罗就意味着可以选择更多的男人，阿曼当时二十五岁，追求她的人可以编成一个加强连。阿曼的生活风光无限，每天的节目就是今天拒绝哪一个男人的约会。男人有时候是很天真的，明知道自己是待选之一，还是痴情地以为自己肯定与众不同。     
    可是阿曼与我抵足而眠时，她悲伤地说，兰庄，我没有恋爱过，一次也没有。     
    我一怔，怎么会没有呢？     
    阿曼在黑暗里说，好比是一直在做选择题，可我想，我的心是一道填空题。     
    缺席的那一个，迟迟不来。     
    因为没有爱过别人，所以选择男人时只能考虑金钱地位之类的因素。辗转了几次，传闻就出来了，阿曼成了声名狼藉的女子。     
    她照样抬起俏丽的下巴说，赚够一笔钱就去英国。     
    为什么是英国呢，她说因为不喜欢美国、日本，所以去英国。     
    还是没有喜欢的人事，用的是排除法。     
    我突然想起某盘磁带封面上的一句话，如果明白孤独的滋味，睡在哪个城市又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都会寂寞，疼痛，失眠。     
    也许所不同的是睡在谁的身边罢，和喜欢的人同床共枕，可以很安心。     
    我和初浩没有同居，他想见我时会自己过来，我给了他一串钥匙。很多次，我打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他坐在沙发上喝可乐，看电视。     
    其实他没有在看，只是开着，我想他是要一点声音，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否定寂寞。而我，是不是也只是一种声音？有时候说话，有时候笑，有时候生气。我是不是一幕生动的演出，而他需要有一个人占据他无从打发的时间？     
    我们见面所做的事情永远只有爱，我是说做爱。我感到有些羞辱，而这种低微的感觉根本无法言说，仿佛成了某种契约，从我们相识开始就烙上了印痕。     
    初浩想见我并非是想念，任何一个女子都可以替代。在他的臂弯里我默默看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摒弃了爱情，我和他的维系只有身体，而我，我知道我在绝望着。     
    他无疑是沉默的，把谈笑风生都留在了白天，留给了别人，他只能是沉默的，他所说的我不要，我要的他不说。他必须是沉默的，把一大片空白横隔于这种不堪一击的脆弱关系里，回避，掩饰，以及相互揣测。     
    在电话里阿曼说要过来，我极力推脱，她笑着说，怎么了，你生了天花不成？我叹气，为什么可怕的病症都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天花，天上的烟花。伤寒，伤心的寒风。美丽的事物杀人于无形，如饮鸩止渴的爱情。     
    阿曼来了，带着她的新男友乔恩。他是新加坡人，长相斯文，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无一不妥贴，一看他优雅的举止就知道是个有背景的男人。     
    阿曼和初浩见面了，这是我所不愿意的事情。我从来没有瞒过阿曼什么，除了初浩。我知道这次是太在乎了，在乎对比，在乎得失。     
    初浩刚洗完澡，裸着上身，头发微湿。阿曼在我耳边说，兰庄，兰庄，他是不是很好？我瞥了阿曼一眼，你想试试？她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低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凝视着她，声音平稳地说，我介意。然后转过身去拉上窗帘，给乔恩倒茶，拿烟灰缸。     
    阿曼说要喝酒，初浩挑了下眉毛，你酒量很好？     
    阿曼说不好，比兰庄差多了。     
    我脸上微热，初浩一直以为我不胜酒力。阿曼继续说，兰庄以前开过酒吧，一边放《加州旅馆》，一边和客人拼酒，没有人喝得过她。     
    初浩笑着递给阿曼一瓶喜力，他们开始划拳，规则非常复杂，十有八九是阿曼在输。她仰起头，很痛快地大口喝着，然后伸出手说，再来，再来。     
    乔恩指着墙上的仕女图，问我是谁的手笔。我略一迟疑，说出一个久违的名字，阮家恒。     
    乔恩说画得真好，眉目间……他看看我，我还以一笑，是的，有点像我。     
    阮家恒是我在美院的老师，主攻山水，他不喜欢画人物。后来我们分开了，临别时他送了我这样一幅画，我抱着他，泪水滴在他的衣领上，他到底为我画了人物。     
    我们相爱，却不曾有过亲密关系，他曾经说，对于得到你的身体，我始终觉得是一种奢侈。    
    


第二部分第17节 乔恩去扶她

    阿曼有些醉了，乔恩去扶她，她手一推，打翻了茶几上的杯子，水淌下来，一滴一滴，都滴在初浩的脚上。     
    初浩赤着脚，可他没有挪开，原来，他可以这样地不动声色。     
    如同我的泪，滴在他的脸上，他明白我的悲哀，可是并不出手拯救，也不回避，他就是面无表情地让我自生自灭，直至流尽最后一滴泪。     
    我慢慢地用抹布擦拭茶几上的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到底发生过什么呢？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我已经分不清了。我头痛欲裂。     
    阿曼没有去英国，她说女人到底是要安稳的，错过了乔恩也许就没有更好的去向。     
    在阿曼去新加坡的前一晚，我找不到她，打电话给乔恩，他说出来喝一杯吧。     
    我们约好在青莲酒吧。     
    坐在出租车上，我摇下窗子，风吹乱我的长发，两边的灯红酒绿飞速后退，而前面依然是霓虹，突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这是城市的中央，夜中央。     
    我和乔恩并没有太多的话要说，之所以答应出来，是因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说兰庄，兰庄，你有个芬芳的名字。     
    我微笑，虽然名字里有个兰字，可我从来不曾见过兰花，只知道那是一种娇弱的花，很难伺候。     
    静默片刻，乔恩说我知道阿曼在撒谎，她说今晚早点睡，明天赶飞机。     
    我的心萎缩了一下，细微的痛着，细微是因为这并非太大的意外。     
    我们没有再讲阿曼。     
    十二点过后，乔恩说，昨天过去了，兰庄。     
    乔恩凝视着我，我靠近他，我们没有接吻，拥抱了一下，然后昨天真的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找不到的人其实是初浩。     
    很多人都说聪明的女人不应该多问，我想太爱一个人无所谓聪明与否，受得了就忍，受不了就问。     
    我问初浩时，他掸掸烟灰平静地说，兰庄，没什么好说的。     
    他继续抽烟，翻看报纸。我坐在他对面，初浩，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看看我，然后继续看体育版说，2∶1，阿根廷赢了。     
    我输了。     
    几天后，阿曼从新加坡打电话过来，她说兰庄，我知道你是明白的。     
    我柔声说，明白，阿曼你没有夺走什么，初浩不属于我。     
    阿曼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兰庄，我仍然没有恋爱过。这样残酷的男人，你也应该离开他。     
    阿曼有乔恩，可以远走高飞，用一个男人的爱来掩饰另一个男人带来的挫伤。而我，寸步难移，没有退路何来前途？     
    最后一次和初浩一起是九月份，他在我床上说，兰庄，商湘明天来苏州。     
    仿佛有一枚硬币掉落，掉在心上转了转，停止了。我坐起身来。     
    兰庄，对不起。     
    半晌，我伸手拿过他的衣服，穿上这些，走吧。     
    抱住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听到门轻轻带上的声音。     
    初浩不会再回来，他说对不起，商湘明天来苏州。     
    在那些疼痛的日子里，我一直用美工刀刻着自己的左腕，血流出来，我任它们滴下来，滴在身上，脚上，地板上。     
    我不会自杀，只是想痛些，再痛些，身体的疼痛如此清晰，而心灵的烙印如一个巨大的阴影。阴影覆盖着，空间窒息。     
    这把美工刀是阮家恒所有，当时我是他的学生，向他借了美工刀，一直没有归还。上面有他的指痕，我的指痕，重重叠叠，难分彼此。     
    我到底见到了那个青岛女子，她叫商湘。     
    在电话里我对阿曼说，长得极普通，最多也就中人之姿，你与我输给这样一个女子，唉唉，我怀疑袁初浩的审美眼光。     
    阿曼迟疑地说，初浩那样爱她，自然有她的好处。     
    当然，我相信她心灵美，我语含讥讽地说。     
    阿曼叹口气，兰庄你还是放不下，而我，早就认输了。     
    挂断电话，我把美工刀擦干净，放回抽屉，端详左手腕上纵横的伤疤，泪水滴下来。     
    我不可以像初浩一样不动声色，不可能像阿曼一样抽身而退。     
    我是杜兰庄，伤口难愈的杜兰庄。     
    


第二部分第18节 喜马拉雅

    看《喜马拉雅》这部电影时，我无声地流泪了。慈宁指着一幅唐卡问他的叔叔：“这是什么？”叔叔说：“是树。”“你见过吗？”“没有。”     
    我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ANGEL对我说过的话。他指着一幅图片说，那是大海。我问他，你见过吗？他说，没有。     
    于是我知道了“海”，海就是ANGEL掌心凝固的薄薄一片蔚蓝。     
    ANGEL说：“一起去看海呀！”     
    生长在别处的人，永远也懂不了我们心里的感受。オ     
    唱     
    小时候ANGEL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将来一定带你去看海。在我们的故乡，海是一切繁华美丽和遥不可及的代言。ANGEL说这句话的含义，我后来认为，那就是：我要给你最美的、最好的未来；当然那个时候我们谁也没有发觉。我们生长在一个只有茫茫戈壁和风沙的地方，我们的家乡空气中的含水量是零，世代靠昆仑山融化的雪水干渴地生存。我曾以为外面的外面、远方的远方、一直到世界的尽头，都一样是这样连绵干旱的苍黄，直到ANGEL告诉我还有一个地方叫大海。全是水，蔚蓝浅蓝天蓝海蓝。他指着我最漂亮的一条海军蓝裙子说：“海蓝。整个海都是这种蓝色。”那条裙子是爸爸出差到上海给我买回来的。我长到八岁第一次有了一条水兵裙，是海蓝色，来自上海。噢，我以为上海就是一个漂在海上的城。     
    我八岁，ANGEL十岁，我们坐在骆驼刺的旁边，干燥地想象一个漏洞百出的水世界。他只大我两岁，可他知道那么多神奇的奥秘。那时的我以为，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是大海，最了不起的人是ANGEL。     
    我们的家乡在帕米尔高原。上学后，我知道了这个名称：西部明珠帕米尔高原。学习不止给了我这些，我还渐渐知道了风沙毁坏着青春和皮肤、干旱带来了贫困和疾病；知道了我的父母其实来自那个遥远的海上之城，知道世界上万千远行方式中有一种叫做“支边”。我知道了差别，差别无处不在；我还知道，现在我消除差别的唯一方式就是发奋读书。我懂得那么多，以至于开始强烈地想要离开曾那么热爱的家乡。我第一次对ANGEL有了隐瞒，我告诉他只是想去寻找大海。其实长大后我们的交往就转入了平淡，不再热烈地憧憬和玩耍，也不再争抢各自妈妈做的烤饼。不过倘若偶尔向对方迅速一瞥，眼神就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十八岁。那是个炎热的夏天，地表温度最高可达70摄氏度，因为不久就要分离。我如愿考上了大学，而ANGEL落榜，要带着他的航海梦去当兵。我们没有伤感，反而正为着彼此即将到来的崭新生活兴奋。我郑重地发誓，无论如何也会回来。     
    这只是暂时的分别、是成长的一个环节，我们，还是要一起去看海。     
    唱     
    我考去了上海，但那里，仍然看不到海。可以看到黄浦江，眼花的时候，会误以为是ANGEL的沙漠。ANGEL在酒泉当兵，祁连山下。他说他在发奋考军校，要去大连海事学院，要做海军。要在海边，要能够夜夜听到海潮声。     
    我去酒泉看过ANGEL一次。我抽条了，长得又瘦又高，开始像一个上海姑娘。ANGEL说：“你长高了。”我很兴奋地和他讲上海讲学校的生活，他也很认真地听一言不发地听直听到我也沉默下来。他带我去过一次祁连山，我觉得有点像我们的昆仑山。我看到了他手上脏脏的裂口和脸上的皱纹。我惊奇地发现，我和ANGEL差不多高了。酒泉的景色和帕米尔有点儿相似，同样喝的是冰川雪水吹的是狂风沙看不到绿树叶。回上海的时候我对ANGEL说，ANGEL我以后不能来看你了，寒暑假我要补习还要打工，念书很辛苦也很贵。ANGEL点了点头，那天他有任务不能送我，我们就在驻地招待所门口告别了。我搭一辆进城买菜的军车，车窗外平板的风景看得我眼睛很涨很涨。我突然想跳车回连队去，我有很多很多话还没有说，我害怕一出这片戈壁，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来。     
    ANGEL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他也没有回家，攒下了很多探亲假。我说，你把那么多时间都用来干吗呢？想我吗？他没有回答。我不常写信，而驻地上网很难，破天荒写来封EMAIL，也是干巴巴一如他那儿的天气。他什么都不说，但我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一个邮包，里面装着虫草、雪莲或者大包的葡萄干百合粉。     
    爷爷奶奶不喜欢我，表哥表姐瞧不起我。虽然我比他们漂亮成绩比他们好比他们懂事听话。我的同学们喜欢问我：你是少数民族吗你会跳新疆舞吗你会说别的语言吗？他们还问你们是不是不洗澡睡炕还是床。我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可是ANGEL你能体会我的感受吗？我只能摇头，摇到他们明白我不过是个比他们还不像新疆人的新疆人后，终于对我丧失了兴趣。上海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不同。它也在大陆上，离海水有些距离。     
    我的化妆镜上贴了小小一句座右铭：“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哦，ANGEL，我开始化妆了。南方的空气滋润了我的皮肤，我不用专门去海滩也拥有小麦色的皮肤，这得益于咱们家乡稀薄的氧气和纯净的日照。ANGEL，很多人夸我美。ANGEL，你知道吗，有一种病叫晕氧，就是像我这样，在氧气浓度太高的地方，感到无法呼吸。     
    ANGEL，我大口喘气还是窒息，我把眼泪都攒在一个小瓶子里打算寄给你，但是它们挥发了，只剩薄薄一层盐。オ     
    四年一晃就过去了，ANGEL已经转成了志愿兵，提了干，他如愿考上了军校，但是是二炮，仍然不在海边。我开始明白，ANGEL首先是世界上一个身不由己的普通人，其次，才是我的ANGEL。不晓得他的内心里，是否仍然记得曾说过，要带我去看海呢。     
    其实我们已经渐渐地知道，有些事是慢慢的永远的没有可能了。    
    


第二部分第19节 挣一万多

    ANGEL知道我一个月挣一万多，知道我用CK香水和雅诗兰黛的化妆品，知道我分期付款买来了车，知道我有自己的牙医和按摩师……虽然我从未对他提过一个字。我还是不定期地收到来自西北的邮包，和过去一样，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缺乏新意却珍贵实在的虫草、雪莲和水果。我怀疑如果这世上还有东西是不会变化的话，那就是ANGEL。他军校毕业后分回了酒泉，提了军衔，换了职务，可仍然是那片大戈壁。     
    他出差来上海，临时给我打电话，说可以见我几个小时。我紧张得像十年前那个小姑娘。用最快的速度洗掉所有彩妆和香水，换上从未穿过的白衬衫和海蓝色A字裙。我不是小女孩了，已经穿不了水兵裙，ANGEL你要原谅我。ANGEL把帽子托在手里，静静地站在一棵花树下，身板笔直。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突然就哭了。     
    我请ANGEL喝咖啡。     
    一进CAFé我就后悔了，可我还是只有请他喝咖啡。上海没有别的地方好去。我们已经在街上走了很久，淮海路外滩东方明珠，我第一次觉得上海这么乱糟糟，它时髦得令我心慌。我和ANGEL就在这时髦又华丽的城市里走，找不到话来说。不说话也好啊，ANGEL静静地走在我旁边，我们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巧妙地保持着10公分的间距，不被人潮冲散、也不借机贴得更近。我们好像在信守一个盟誓或约定，固执地在情爱泛滥的陆离都市坚持一点真纯。他走在我旁边就好。哪怕一句话不说也好。我指着黄浦江对他说，这外面连着海，东海。它的水可真不干净。ANGEL若有所思地笑了，那是他这一天第一次笑。     
    然后我就说ANGEL我请你喝咖啡吧。我们走得很累也很饿了，必须找个地方坐下来了。ANGEL说好，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我。于是我们来到最高的CAFé，从这里可以俯瞰这座吃水很深的城。我尽量用ANGEL的视角打量我正客居着的城市，可我忘了我根本是个上海人，从根子里流露着对它的娴熟和适应。ANGEL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发了一小会儿呆。我在想白天经过淮海路时看到的一双鞋子，薄薄一片塑料就九千多，可不知哪里就是透着好看，轻轻巧巧一点纤蓝。夏天快来了，夏天穿这么样一双鞋子一定很美。     
    后来我也去了一次洗手间。从洗手间通透阔大的镜子里，我看到自己没有化妆的脸那么苍白而缺乏生气。我失去了阳光的痕迹。回座位时我看到了ANGEL的背影，他的背影给了我非常深的印象，那是一种多么不调和的美。我后来长时间地想到ANGEL坐在CAFé里的情景，窗外就是繁星，他微挺着脊梁帽子搁在大腿上，他坐得笔直，天幕深蓝宛若大海。     
    ANGEL走后不久我收到了一个礼包，是那双CUCCI的鞋子。     
    这对我或许并不算什么，但我拼命想去体会，这对ANGEL意味着什么。他这么宠我，如果可以，整个世界他都会愿意送给我。但是很遗憾，我们都知道那不可能。我想着ANGEL在回去的火车硬座上腰板笔直地坐着，手里托着帽子。从这里回酒泉，几乎东西穿越了一个中国，那需要很久的时间。他省下了机票钱或许还有很多天的津贴，只是为我一个不易察觉的眼光。     
    在他的火车自东往西穿越时，我也一直坐在我那看得到星星的阳台上彻夜不眠。我没有别的办法可以陪他。我猜测这漫长的跋涉会耗尽他原本就脆弱的心力，他会累得忘了我。     
    我脱掉了全部衣服，安静地坐在漆黑的露台上，只在脚上穿着那双鞋。我现在知道了它像什么，它像水。它魅惑我们那渴水的心灵，又将更深的干渴注入。也许从此以后，我不再会收到来自ANGEL的消息。我一遍遍回想起我们坐在咖啡厅时的情景，是的，他不喜欢，他只是为了我坐在那儿。他的身影他的眼神，多么动人多么熟悉可又多么无奈。那无奈，就是距离。オ     
    这以后很久，我们没有联络。     
    生活就像两条双曲线，在时间的坐标下日愈分离，渐行渐远。他说他很忙，连队里有很多事情要忙，带新兵，现代化改造，“三个代表”宣讲等等。有一天他很高兴地发来一封EMAIL，说他们连队给每个干部配了电脑。再往后，就没了消息。我也很忙，忙着让自己更空虚更乏味更做作。但他不知道，我收藏他的每一封信、邮件和礼物。     
    ANGEL不知道，在感到委屈和无法忍耐时，我流着泪一粒一粒地吃他送的葡萄干。    
    


第二部分第20节 ANGEL寄来了喜帖

    在我二十八岁生日的时候，ANGEL寄来了喜帖。     
    我想送一份厚礼，但什么也送不出。想哭，也没有哭出来。我们已经有十年没有在一起，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喜欢过我，我拿什么心情拿什么颜面来哭泣呢？如果我可以把余生全部赠出，我愿意啊，可是，ANGEL还要吗？结果，我只是在街上找啊找，找到了一张画着海洋的明信片，上面用幼圆体开心地印着：“一起去看海呀！”明信片里，我吃力地写下千篇一律的祝词：“白头偕老”。——单调干燥，甚至连名字都没署。但是我是用了力的，是真的希望ANGEL能够幸福。这或许是最薄的一份贺礼，那就好，不至于压到ANGEL心上。     
    ANGEL心上，是怎样一幅图画呢？他今年三十岁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结婚，谁能说他不对呢？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ANGEL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又开始晕氧。晕氧是这样一种感受啊，心都空了，就像把脸孔深埋到了浴缸底部，每一串呼吸都带着泡泡，每个泡泡都是个不实际的幻想。而幻想让人窒息。ANGEL，我晕了十年的氧，可我一直在荒废治疗的机会和时间。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再也好不了了。     
    ANGEL给我写的每封信，都用绿色的铅笔签着日期，这日期翘首了十年，耗尽了心力，终于戛然而止。我想起他唯一那次来看我，初见面时，我是如何大哭着扑入他的怀抱。那一瞬间的勇气，燃烧了全部天真。我和ANGEL最亲密的接触也仅此而已，仅仅是哭泣着投入怀抱。我把脸孔埋在他的肩上，泣不成声。ANGEL像一棵树那样静止那样稳定，托住虚荣又虚弱的我。可是一个拥抱的力量，撑不了很久。     
    而一生又太久。     
    ANGEL结婚了，可我还是要一样这样地过。工作、应酬、学习、打扮、按揭，早出晚归笙歌夜舞，纹丝不动。因为一生实在很久，久到我迟迟不敢任性，久到令爱情自惭形秽。     
    ANGEL的婚礼，也是我的成人礼。我们终于都长大了，谁也不再提那个有关海洋的童话。并且从此往后，再没有人做梦，也再没有人在乎我的行踪和去留。     
    我是背叛故园的弃儿。     
    我想我不会再回帕米尔了。我会留在这阴雨天，继续我代价昂贵的都市生活和飘渺未来。ト巳硕妓德矶代夫的海滩很美，公司年假组织大家去马尔代夫，我逃掉了。     
    我逃掉了很多，从早春的情人节PARTY逃到下雪的圣诞夜舞会，从一个个男孩子身边逃走，直到年华渐老。如果可以，我甚至想逃出这个闪烁的大城。当然我没有，因为我再也没有一个远方可以憧憬。     
    而这个远方，我或许曾经知道到达的方法。所以我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追悔。     
    时光如水流逝。倘若身处东方明珠之巅，会发现繁星触手可及，而自己与夜空，也融合得不留痕迹。这就是人造的魅力，散发着赝品令人窒息的美丽。置身其中，无人感伤。这里多么繁华而匆忙，没有谁有多的时间回忆和追索，每个人都兴冲冲地为着更富丽更光鲜的生活殚精竭虑，包括我。     
    我是其中自得又杳不可寻的一个。开着车，带着狗，脖子上圈着细细的钻石光芒，从不眺望远方。     
    这或许是不错的生活吧，尽管曾经有着那么野性和新鲜的青春期。     
    只是ANGEL永远不知道，我虽然住在上海，并且有很多机会出差到滨海城市，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海。最多偶尔午夜梦回时，听到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欣喜地大叫：“喂，一起去看海呀！”     
    那时，嘴角会尝到从眼角流下的液体，咸咸的暖暖的，宛若海潮。     
    我知道，一切都已经淹没在这悄无声息的潮水中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去看海了。     
    爱情有时徒有虚名     
    马克只想在这间房子里温习和梅西的故事，我只不过是用来缓解短暂伤感的道具而已，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喜欢做这样的道具，虽然疼着……    
    


第三部分第21节 太平洋彼岸

    梅西说走就走了，去了太平洋彼岸，友情和爱情两种东西，都不留恋。     
    她把房钥匙放进我手心：“房子不能卖，留着，防备我在美国呆腻了，你的房子就退租得了，不过，你要祈祷美国不让我厌倦，不然，我是要回来赶你的。”     
    我握着钥匙，泪在眼里晃悠，她不让我送，在细雨霏霏的早晨，一个人去北京，从北京乘机，走得悄无声息。     
    梅西没带走任何东西，我提着两只空空的拳头就可以进去生活。梅西走的理由，再简单不过，她说：“西蕊，我没足够的勇气和马克穷困潦倒一辈子。”     
    马克开一间不大的广告公司，赚来的钞票，只能维持他吃饭、抽烟或消费品牌咖啡。梅西走，马克没有留，他摊开双手说：“我没有留她的资本。”     
    后来，我收拾房间的时候，马克来了，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着灰尘飞扬，灰灰地说：“西蕊，我是不是很混？”     
    我不语，只是舞着掸子掸去往日灰尘，梅西从来不清扫房间，只要能扒出个窝窝睡觉就可以。最后，马克叹口气：“梅西厌倦了没有未来的日子。”     
    “你明白就好。”我站在窗前看远处的海，房子不错，向南走五分钟，就可以到海，乘公交车一刻钟，就可以到中山路商业街，下楼走两分钟，是青岛山公园，更重要的是，房顶上有宽阔的平台。梅西在时，最大的乐趣是去平台侍弄那株长了很多年的葡萄，很大的枝干，茂密的叶子，覆盖了整个平台，夏夜，坐在摇椅上，看看远天的星，是我和梅西，或者梅西和马克的惬意。     
    尽管穷困潦倒，马克的气派却从没潦倒过，他总穿苏格兰飞人休闲装，脚上的皮鞋纤尘不染，那样波澜不惊的从容和帅气，是梅西最初的爱，只是，这一切取代不了生活的实质。     
    梅西不在，马克常常在周末或深更半夜敲开门，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响地看，像房子里有看不尽的往日故事，偶尔说句话，都悠长而恍惚。“西蕊，这个房间，我能感受到梅西的气息。”     
    我还能说什么？只好按亮灯，和他一起感受梅西的气息，给他冲上茶，我们坐在房间里抽烟，抽烟时，马克会慢慢地讲一些梅西的故事，其实，我都听过一万遍了，热恋的梅西，喜欢讲述她和马克的所有故事，甚至做爱的姿势，梅西说：“西蕊你是巫婆，一下子就能感觉出马克还爱不爱我。”感觉出来有什么用？马克还爱她，梅西却走了，马克就像她随手丢掉的一个玩具，丢给了破败的生活。     
    马克讲他和梅西的故事时，脸上布满伤感，很多时候，我只能拍拍他的手，说马克。我不是个会安慰别人的人，谁都知道，安慰过于无谓和虚假，大家都是聪明人，明白了彼此，太多的话，就多余。     
    然后，马克就会握住我的手，一语不发地抽烟，扔掉烟蒂后，拥抱我，像寻找安慰的孩子。     
    或者，夜晚我们在平台上，听叶子间的虫啾啾地鸣叫，两个人的眼里，全是寂寥。オ     
    （二）お     
    我在一家制药公司，掌管着一年几百万的广告经费，在商业社会，花钱也是一件很累的事，特别广告费，一点失误，或没有回应的费用投出去，都意味着我的饭碗将受到影响，所以，我忙到没时间恋爱。还有，我总在害怕恋爱的无谓伤害，看过梅西和马克四年有始无终的爱情过程，让我更加惶惑，我害怕任何一种期望值之外的结果。     
    其实，如果马克的面皮厚一点，完全可以从我这里搞到点下脚料样的业务，让他的公司周转得不再如此尴尬，而自尊心坚强的马克，不肯轻易开口求人。     
    这也是我不讨厌马克的原因之一。     
    梅西偶尔会有电话来，几句话后，就问：“马克还好吗？”     
    我说还好。说一些马克的近况，除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梅西就没了别的。     
    我已习惯了在房子里、在平台上，被马克拥抱在怀，一声不响地接吻，抚摩，然后，被马克抱在床上。所有的过程之后，我们躺在床上抽烟，中间放着金黄色的555烟盒，火机，还有微蓝色的陶瓷花瓶，用来装烟灰，我们分别盘踞在床两侧，像两个不相干的人做了一场不相干的游戏。什么都可以不说，和爱情没有关系，大家彼此寂寞，在茫茫人海漂着，身体是海中央的一块浮木，短暂的休憩过后，分开，向着自己也不知的未来，老样子继续下去。     
    周末，我们躺在床上，偶尔，梅西的电话来了，我接电话，声音一如往常平静，马克一声不响地抽烟，烟雾缭绕地飘在四周，很快，就有了不真实的感觉。     
    后来，马克说，在我面前，总感觉自己是玻璃人，穿多少衣服都遮不住我穿透力极强的眼神，有一切被我滤尽的感觉。     
    我看着他，微微地笑，前尘后世都清楚熟悉了，还有什么可以藏？     
    很多时候，我试图藏起犀利的眼神，却不可能，在马克面前，任何隐藏，都是欲盖弥彰的事情，大家都不傻，藏得多了，反而可笑了。     
    马克不在时，我会想一想和梅西在一起，他是什么样子？有了我，梅西在他心里又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心里就浮起温柔的疼。     
    马克来，我试着不看他的面部表情，可我还是忍不住要看看他的眼睛，看着看着，我就能看见自己的疼。看见自己的疼，我就绕到他背后，从背后拥抱他的腰，脸贴在他有淡淡烟草气息的衣服上，任凭心汹涌不止，他看不见的。     
    马克也不想看见，他只想在这间房子里温习和梅西的故事，我只不过是用来缓解短暂伤感的道具而已，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喜欢做这样的道具，虽然疼着。     
    除了偶尔利用一下对方的身体，我们就像两个好兄弟，身体分开时，生活一下子就互不相干了。我们谈论街上的美女，谈论电视里的帅哥，说说自己最喜欢哪种类型的，我不是马克心仪的一类，只好，我描述的心仪，也不是马克的样子。我依恋马克给的青春激情。    
    


第三部分第22节 草场滑草

    周末，我和马克去颐中滑草场滑草，套上护膝，蹬上草橇，我闻到了青甘的青草气息，被划破的叶子在哭泣，马克飞快地滑过身边，油绿如茵的茫茫一片，我们总是飞快地滑过彼此身旁。     
    休息时，我们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抽烟，香烟袅袅飘起时，在滑草场工作的女孩送来一个罐头状烟灰缸，短短的裤，水红的色，在滑草场上，像花朵绽放，马克的眼神一直追随到看不见的地方，我推推他，笑。     
    马克扭头看我，也笑，秘而不宣的味道。     
    马克说：“不错。”我装傻。“什么不错？滑草场？”     
    马克过来挠我的胳肢窝，我笑着，飞快翻滚开，他追过来，不依不饶，我只好不停地笑，眼泪都滚出来，只好，我们只好用这样的取闹遮掩所有尴尬。     
    后来，马克身上，常常地，飘着青甘的青草气息。     
    我不问，他不说，心照不宣就好。我们在一起，更多的时间被用来沉默地抽烟，偶尔说句话，梦游般飘忽不定。     
    一次，我掐灭烟说：“马克，我们公司一年一度的广告商代理投标会又要开了，你去试试？”     
    马克看看我，“我行吗？”     
    “有我呢。”说完，又是沉默，我知道，凭马克的公司，绝对没有竞争实力的。他的公司，说到家，不过是马克不想闲着、还要糊口的尴尬维持。     
    “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没实力？”     
    然后，我不动声色地把标底透露给马克，一切，就不可挽回地开始。     
    拿下我们公司一年广告代理权的晚上，马克留在我的床上，他洗过澡了，在无声的纠缠里，我无法遏制地闻到了青甘的青草气息，我落泪，他看不见，我的哭泣隐藏在心里。而马克，所有的感激，只用身体表达。     
    300万广告费，马克至少可以赚到45万的，我拿出仅有的积蓄，让马克办冷餐会，用来沟通公司之间的业务感情，也算答谢。     
    冷餐会上，马克得体的周旋，是我从未见过的，他举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就像第一次看见，第一次相识，所有隐秘藏在平静的喜悦背后。曾经的以往，我低估了马克的。滑草场的水红色女孩，在那夜，如幽静的花开，缠绕在马克身边，细细的指，明媚的脸上，洋溢着对马克几近于崇拜的神态，我做不出来，而这是男人希望从女人身上得到的表情。马克总是说我的眼，像装着寒冰制作的刀子，一下子就刺到男人的心里，让男人不安。我无法改变眼神。     
    那夜，我喝了很多酒，喝那么多也不醉，让我痛恨自己。而女孩，喝一点干红都要用手绢捂着鼻子，我想做却做不出来的柔弱，那么让马克心疼。     
    我想借着酒醉对马克说爱你，却不可以。何况还有遥远的梅西，一切，也就仅此而已。     
    酒会上，最后一个离开的是我和马克，还有柔软的女孩。马克让计程车停在楼下：“西蕊，你自己可以吗？”纯属于客气的问，压根，他没打算送我上去，我下车，隔着玻璃和马克摆手说：“再见。”然后被无力的感觉袭击。     
    几天后，我把一年的广告费打过去。在公司走廊，我叫住他，他手里捏着支票，我说：“马克，我希望能够成全你和梅西。”     
    其实，这不是内心的真实。我最想成全的人，是自己，只是，我始终没学会怎样具有主动的勇气。     
    马克依旧来，带着一身的青草气息，床，我们很少去了，只在沙发上抽抽烟就可以，话很少。オ     
    （四）お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马克来，躺在床上，长长的四肢伸得张扬，惟独眼神懒散。“西蕊，真的对我没感觉？”     
    我笑，想说的话，被梅西或滑草场的花朵女孩，一闪一闪推回心底。     
    走的时候，马克拥抱了我的身体，像拥抱自己的兄弟，手拍拍我后背。忽然地，我有流泪的欲望，在他能够看见之前，泪没有落下。     
    我们公司又有新产品面市，必须添加广告推介，我给马克电话，电话一直响得寂寥，打马克的手机，已停机，忽然地，我有了浓郁的不祥。在一片惶惑中找到马克的公司，已是人去楼空，我打电话给报社、给电视台，被告知，一年的广告费都已预付，只是，没有人知道马克去了哪里。恍惚里，想起马克最后的拥抱，我知道，马克走了，和梅西一样，去了太平洋彼岸，我的直觉从没错过。     
    这是我工作以来，最大的纰漏，总裁问：“西蕊，你怎么疏忽到如此地步？”     
    而对于我，不仅仅如此，我不能解释的，一解释就放大所有的疼，我不愿意面对，沉默只有一个结局：我辞职。     
    我失业，失业后呆在家里，一个夜晚，梅西的电话突兀地就来了：“西蕊，在异国他乡我遭遇了被幸福包围的滋味。”     
    我的心，弹跳着自己语言的隐疼：“知道，很久没你的电话了，被爱情逮着的女人总是重色轻友。”     
    梅西就笑，说：“什么被爱情逮着，不过是丢掉的又捡回来。”     
    我静静地听，在一瞬间，被预感一下子击中的酸楚，阴阴暗暗地压过来。     
    梅西的声音，一路快乐上扬：“马克来美国了。”     
    我慢慢说：“是吗？真好，你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然后，梅西的声音就模糊了。马克，和我一样孤单的马克，以最快且有点不负责任的速度，处理完给我们公司代理的广告业务，带着赚到的几十万去了美国，而我，像当年梅西丢弃他一样，被丢弃给破败的生活，没人看见我的伤，我的疼。     
    对梅西，我不能说什么，只要他们幸福就好，即使这幸福与我无关。     
    然后，我搬出梅西的房子，那所房子里，到处都是伤口的痕迹，我已是不能够面对，一个真实存在的明晰暗伤。    
    


第三部分第23节 五岁的儿子

    他领着五岁的儿子在天河城里玩了大半天，然后交给他妈妈，自己则坐在五楼的咖啡厅里发呆。     
    他一直忙，忙到身价百倍，忙到轰轰烈烈相爱相伴过来的妻变成前妻，忙到离了婚只有星期六才能来看看孩子，望着儿子在电动玩具前迷恋地快乐着，他又一次被疲惫感击溃。     
    晚八点有几个朋友约好了打牌，现在还早，随便吃点什么，就看见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像日本的学生妹，精致小巧圆润地摆弄着一堆小玩意，一杯摩卡咖啡，一份三明治。     
    她看见他看她，就冲他笑笑，很友好，单纯而简洁。幸福的年轻一代，他突然想跟她说话，于是端着杯坐到她对面，问，这是些什么东西。     
    她甜甜地笑，很客气地说，是一些小玩意，女孩子喜欢的。     
    他看见她手指上戴了很多银色的戒指，她的手指很细很漂亮，他矢口夸奖，你很漂亮。     
    她抬头看他，笑容不见了，像个严肃的大人一般说，谢谢，漂亮是假的。     
    他尴尬地转过头，好像心里见不得光的某些想法被洞穿。幸好她这时候说，今天我的心情很好，我请你吃比萨吧。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见过几次之后，他才敢问她多大，她说二十八，他吓了一跳，说不像，她咯咯笑，问你要看身份证吗？     
    她开着一间“小玩意”，卖手机饰物、头饰、小首饰那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灯光很亮，她请的服务员一点都不漂亮，她一点也不像老板，一点也不像二十八岁，她已经结婚五年了，丈夫在民航开飞机，当年全省高考的状元，提起他，她便骄傲。     
    问到他，他有些窘，说仍在单身中。     
    公司下一步的发展是件大事，他煞费苦心地订出一套全新的合作计划，谈判，谈判，还是谈判，最后合作成功，仍然不敢松气，千丝万缕的利益必是要付出千头万绪的代价。其间一有空闲，他就约她，她总是很闲，十天半个月去进一次货，进货就像逛街，状元丈夫工作很忙。     
    他的别克一出现在她的“小玩意”门前，她的服务员就对着他笑，然后她就跳跃着走出来，背着白色的肩包，或是戴一顶特殊的帽子，或是系着很奇怪的围巾，她总令他眼前一亮。     
    吃饭，爬山，看电影，逛公园，泡酒吧，喝咖啡，甚至一起去泡脚按摩，还有什么好玩的吗？她说想不出了，他说你不喜欢打牌，如果喜欢，可以一起玩。她说，我不玩，我输不起，我会心痛。     
    两个人在一起，很快乐，可终有一天会发现彼此的烦恼，当烦恼与烦恼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感情就到了。    
    


第三部分第24节 她喝醉了

    终于有一天，她喝醉了，醉倒在他的怀里，小方格裙下光洁的腿盈盈闪闪。他吻了她，仍然不敢相信她二十八岁，嫁了五年。她从里到外都像个少女，她很害羞，他问，你是不是除了你的状元丈夫以外没有过别的男人，她奇怪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有了心理压力，他不能破坏她的纯洁。他们没有未来，她还年轻，他不想有一天她恨他，即使在眼前，他也害怕，她第二天酒醒，后悔，他就永远失去了她。     
    她很漂亮，与众不同，在这样的社会里还有她这样的女子，读书，开店，把每个日子都打扮得精致光滑，他不想损害这一切。     
    他一边忙，一边星期六看看儿子，一边约她，她从不主动来打扰他，只要他约她，她从不拒绝。     
    突然有一天，她哭着对他说，带我走吧，这样的生活我过够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就这样抱着她，吻她的头发，淡淡的香，说，小家伙，我不能。     
    她看着他的眼问他，你对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语塞，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喜欢她是真的，所以在一起做朋友两年出头，他还会经常想见她，但他没办法娶她，她有相爱的丈夫，有幸福的家，况且，他知道，他们一起的生活是不会幸福的，他没有精力和时间去照顾这个日本学生妹一样的漂亮女孩，到头来，也会像她的状元丈夫一样，爱她却仍然忽略了她，然后互相伤害。生活就是这么残忍，他看到了，所以不奢望，所以他不敢要她，现在这样最好。     
    一段时间，他没去找她，有时候拨号拨了一半，按断，他想还是先放一放，她还年轻。オ     
    threeお     
    这一段时间就是二十天过去了，他开始想她了，于是决定约她，去吃饭，然后看电影，然后去泡吧。在酒吧里，她拼命地喝酒，很快就醉了，醉了之后，她对他说，如果你不给我打电话，我永远也不会再找你；他说知道，你从来不给我打电话；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你长得不好看，你个子又不高，我又不缺钱，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默默地看着她，感动化开心底一层冰，却仍然浮着不安。他说不知道，但是从第一眼开始，我就一直喜欢你；她笑，两个小酒窝，那么可爱，她说，我想留下你，我想尝尝在你怀里睡去的滋味，第二天再从你的怀里醒来……     
    他紧紧地拥着她，忘情地说，好的，好的，下星期三，我们去海边，我们谁也不要勉强谁，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们不能因为这件事连朋友都没得做，好吗？     
    她点头，吻他的脸颊，她的眼湿湿的。     
    然后他送她回家。     
    他看见她家的窗亮着灯，米色的窗纱摇曳在夜色里，状元丈夫在家等她。他的心一紧，他的妻曾经也这样等过她。     
    车上挂着她送的小玩意，人说男女之间只有零和加法，要么毫无关系，要么越走越近，无限靠近，交叉，然后错过。     
    结局是必然的，速度而已。     
    交叉是一场撞击，错过是残局，就像他的婚姻，他来收拾残局，疲惫，负累，惭愧，太复杂的纠缠，凡会失控的东西他都不想再涉及。     
    星期一签一份合同，星期二公司例会，星期三到了。     
    他的老同学来了，吃饭，喝酒，聊天，说那些很多年前的故事，他望着手机，心思有些游移，她还记得吗？她那时喝醉了，她确认吗？他不想破坏她的家庭，她也不可能做他的情人，可是她说她喜欢他，这一步走出去没有回头路了，他势必要陷进另一种纠缠。     
    偏偏他看得出，这个二十八岁的日本学生妹是那种为了爱可放下一切的女子，所以她才能够近似完美地保持纯洁。     
    他喝得微醉，被老同学拉去卡拉OK，很多浓妆艳抹的小姐陪着，他眼晕，这就是生活，他决定放一放，不急于做决定是这么多年商场拼杀的第一招数。     
    时候过了，也便时过境迁，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想好了，下个星期约她吃饭，带上他的几个朋友，大家一起。     
    当天晚上，他收到很多短信息。     
    “你喜欢我是真的，你爱我是假的；你害怕责任是真的，你说珍惜友谊是假的。”     
    “我的美丽是假的，眼睛做过的，鼻子做过的，牙齿整过的，可我的纯洁是真的。”     
    “你的成功是假的，权势是假的，家是假的，爱是假的，你的累是自找的，却是真的。”     
    “你的失约是真的，你的灵魂是假的；我爱你是真的，我想跟你生活是假的。”     
    “我说恨你是假的，我说离开你是真的；你说潇洒是真的，可你说会忘记我是假的。”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到此为止，都不重要，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就是唱过的一首歌。”    
    


第三部分第25节 所有的人

    像所有的人一样，我们需要选择开始与离别。     
    在离别的路上，我依然会想念你，杰     
    ……お     
    杰，我会飞了，杰，我真的飞了起来。     
    Karen大声地呼喊着，快感正占据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叫杰的男孩把摩托车骑得像风一样地快，在城市的公路上肆无忌惮地飞驰，Karen坐在后面紧紧地抱住杰，她可以感觉到刹那间流过自己身体的快乐。     
    杰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认识一个微笑起来像花那么美丽的女孩，她犹豫的眼神仿佛带着致命的吸引。Karen说，杰，你知道吗？我好想你带着我去疯狂，去过你身边女孩的生活。杰看了看Karen：你并不适合放纵，你的本质与她们是有区别的。Karen呆呆地站在杰的身后，没有说话。     
    三天前，医院已经确诊了她的病，她最多可以活上两年，或许下一刻就会离开这一切，Karen从没有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过，生命的本质趋于平凡。死亡是不会打垮一个人的，情感却可以。医生说，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吧，尽量不要留给自己后悔。出医院的第一时间里，Karen就想好了做自己曾经很想做的事情，那便是疯狂，而她认为可以带给她疯狂的人，便是杰。オ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叫我杰，我是个混血儿，我从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母亲。像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人一样，过着不见尽头的生活，有时候我希望自己可以快点死掉，这样我便不会再忍受痛苦，Karen是我的同学，国中、小学或大学？我不知道。是她自己这么说的。我甚至没有了印象，因为我不爱上学。在我眼里Karen是个纯洁的小女孩。所以，在她面前我装着镇定。オ     
    杰，你知道吗？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很放纵，我喜欢过很多的男人，甚至包括我的男老师，他吸引我的是那健壮的身体。在一家disco里Karen在杰耳边轻轻地说。今天晚上这里正举行着一场叫假面情人的派对，Karen问杰：杰，你有过喜欢的女人吗？我猜你一定不寂寞，因为你性感得像一块蛋糕，我可以吃吗？杰说，Karen你喝醉了。杰想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为什么在她面前我一点都看不出她的目的。在杰的眼里，女人只会因为两种东西而和他在一起，一种是钱，而另一种就是利益。有时候女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杰很了解女人，却无法肯定Karen，这个有着美丽的眼睛、青涩的行为的家伙。仿佛她的一切都是假的。杰想，但谁又会有时间来陪他打发无聊的时间呢？真正青涩的女孩，心是透明的，但Karen却好像一直都在制造一个环境来让他相信。     
    第二天Karen醒来，头痛让她有种想呕吐的感觉，自从远在美国的父母离异后，谁都没有再给她任何的责任，责任是需要付出的，一切的物质都只是他们平衡自己的工具。Karen走到门口，发现杰睡在沙发上，他露出的肌肉让他充满了男人的味道，如果不是生命最后的尝试，也许自己会爱上他，Karen这么想着。     
    正在这时候，有人在外面砰砰敲门。Karen刚要去开门，被杰一把抱了过去，杰小声说，不要叫，等他们走。外面的人大喊着，操，不开门是吧，再不开门我就烧了这里。阿杰我给你两个小时打电话搞钱，要不我就对你不客气了。Karen说，杰你欠人家多少钱啊？     
    几万吧，啊？这么多，你居然管黑社会借高利贷，你拿钱去赌去嫖吗？我不管你，我要回家。    
    


第三部分第26节 挣扎着往外走

    说着Karen就挣扎着往外走，杰说，你开门我们一起死。Karen望着杰，她开始恨这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会恨。杰说，你去屋里躲到衣橱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也别出来。说着就把Karen给塞了进去。     
    Karen在衣橱里，很害怕地听着外面的声音。杰开门，外面的人冲了进来，一个领头的老大对杰说，钱齐了吗？杰望着他们没有说话。那个男的说，给我打，说完他的一群手下便把杰打倒在地，杰无力反抗，他抱着头。那个人看了看房间，说，给我搜。Karen从衣柜里给他们拉了出来，那个人望了望Karen说，没有钱，我只有带人了。杰说，她不是我女人，她是无辜的，你们放了她。那个人说，鬼才相信你啊，妈的，你自己说，你跑了几回我们才找到你。Karen无助地望着杰，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杰说，别伤害她，我可以给你们钱。他们一群人把Karen推到了杰的身边，杰抱着颤抖的Karen，他说，再给我三天，我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你们，现在你们就是杀了我们，你们也拿不到钱。那个人和旁边的人说了一会话，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只有在神话中才可以看见。后来，他说，五哥说了，只要你回去什么事情就没了，你这样叫我们这些做手下的很难做的。     
    Karen和杰坐在地铁上，她们从来没这么近地拥着，杰嘴边还有残留的血痕，Karen可以在人群中清晰地感觉到杰的气味与心跳是那么的温暖，Karen不知道为什么表面上这么冷酷的男人心里却这么的温暖。人都在各站陆续下车，地铁上显得空荡，又一个夜晚的来临，他们在一个露天的摊位上吃着牛肉面。这一天让Karen感觉疲惫，仿佛已经过完了她一辈子。杰说，你别跟着我了，回到你的世界去，我没有上完小学就出去混了，所以，你不会是我的同学。他们一起乘着公交车在黑暗的城市里穿行，杰说，游戏结束了，我帮不了你第二次的，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我下车，你别跟来。     
    Karen一直都没有说话，她跟着杰下车，跟着杰的世界。     
    杰停下了脚步，在一个转弯口，没有过往的行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杰望着Karen。Karen说，我知道你是害怕爱上我，你害怕自己变得有感情，但不管你怎么样，我还是要跟着你，因为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杰说，你爱我这个傻瓜？Karen没有回答他。你和我在一起可能只有三天的活头，你不怕吗？     
    走吧，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钱，Karen带着杰消失在人群中，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平静。     
    Karen帮杰还钱给黑帮，她不知道那个五哥与杰的关系，但她知道他们一定是认识的，因为五哥只想杰永远不要消失在他的势力范围。杰对Karen说，那个五哥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别再问我这些无聊的话题了。     
    Karen知道杰的心中有着许多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也许不是秘密，但有些人却不善于表达自己。杰说，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是否我也应该让你得到些你想要的呢？杰与Karen来到一家靠近路边的咖啡馆，他们看着服务生走过来，微笑地说，请问两位要点什么？杰望了望他说，我要个日本炒饭加巴西冰水。服务生一脸疑惑，而Karen在一旁却笑个不停，于是他们便都大笑了起来。     
    在一个下午，Karen接到医院的电话，他们要她去复查，Karen除了时常有些目眩的状况外，并没有别的异样。她不想让杰看出来，他俩只是一场虚无，她想留些回忆给杰。在夜晚，Karen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寒冷，满天的星星也掩饰不了城市的寂寞。她将以孤独的方式来终结自己，而杰，是个善于伪装自己内心的男人。Karen想算了，一切快要结束了。     
    我们不断地要选择开始与离别，而当我离去的时候，我可以想的是谁呢？也许杰那天抱住我的刹那，在地铁中的相拥，在离别的路上，我依然会想起。Karen心中想。    
    


第三部分第27节 面临着分离

    往往相爱的人总是要面临着分离，     
    彼此都想把最美的留给对方，     
    像花火那么地短暂而又美丽。お     
    Karen问杰你有自己的梦想吗？难道天天出没于各个酒吧是你们唯一的生活吗？杰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过的都是三天穷两天富的生活，没有多少梦想可以实在，杰显得那么的轻松，在说这些的时候。杰问Karen你呢？除了知道你叫Karen，别的好像我都不知道。Karen说，我以前没有什么愿望，因为我的愿望都实现了，但现在的梦想就是我们和快乐。杰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什么时候不快乐呢？     
    你什么时候真正快乐过呢？杰。寒风吹过，站在高处闻到一阵清香，地铁从隧道中飞奔而出，像一条巨龙冲入城市。杰抽着烟，说Karen我们聊点别的吧，别不高兴了。我晚上带你去玩好吗？     
    Karen说，杰你是不是很会玩弄女人，你失手过吗？杰望着Karen说，没有。     
    他们像暧昧的男女一样在街道中游荡，Karen挽着杰，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怎么会和这样一个男人逛街。那不是Karen吗？一群女孩走过来，Karen低着头拉着杰快步地离开。后面的女孩说，她被LEE甩了后，怎么变成这样啊。杰和Karen都没有说话。     
    晚上他们来到一家叫“漫步时光”的PUB，里面的人都和杰打招呼，仿佛他们都是早已认识好久的老友，Karen说，杰，你借高利贷开酒吧？杰说，没有啊，这不是我的。那你的钱呢？Karen问。     
    这个秋天来得比较的早，透过窗户看见散落在街道上发黄的叶子。其实，我们都有许多的秘密不想让别人知道，虽然，背负它们到处行走很累，可是在你想放下的时候，你却怀疑着，每个人都期待自己会有刹那间完美的东西留给别人，就像花火。杰，Karen问，在死别的时候你会想到什么呢？杰说，死只是一种新的开始，我只想完成我的梦想，去参加一次真正的赛车比赛。成为一个真正的赛车手。     
    Karen说好啊，到那时候我带着我们的孩子组成一个拉拉队，为你欢呼。杰说你要生几个，Karen笑道，杰我要礼物，我要999朵玫瑰，以前就看见电视上这样演的，我也想这样嘛！杰说，好啦，改天买给你。オ     
    与他在一起两千八百三十七小时后，我知道我真正爱上了这个男人，他有着海蓝色的眼睛，他有着男人的味道，他占据了我的一切，也许好女孩的宿命中总会有一个残缺的故事。医院又打来了电话，如果再不去复查我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而我如果去了，那就意味着与杰的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会让我住进医院，让我远离这个世界。オ     
    那天，Karen去看杰的比赛，虽然是业余的，但是杰把摩托车骑得飞快，杰完成得很好，杰曾说过想要骑好赛车，必须把心融在车里，达到人车合一的境地。Karen一个人站在看台上默默地看着杰一圈一圈地前进，为了自己的理想，Karen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在那夜Karen和杰在一起做爱，一切那么自然地发生着。杰看着床单上的血问为什么，Karen没有说话，她默默地抽着烟，等待着清晨。杰过来搂住Karen说怎么了，Karen一把推开杰，她哭泣，你帮不了我！杰说，宝贝不要害怕好吗？Karen抱着杰哭了起来。    
    


第三部分第28节 人是脆弱的

    1999年，秋，人是脆弱的，     
    在她离去的那一刻，杰哭了。     
    阳光依然的温暖，一切都不会再重复。お     
    谁都不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Karen望着熟睡的杰，她留下了钱和有电话号码的字条，像一夜情的女孩一样，就这样消失在杰的世界。也许自己是个天真的人，她祈求上天可以让杰记住她。     
    两个月后，Karen开心地在和同病房的小女孩玩游戏，在同一座城市的杰依然在黑夜中游荡，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共同的，只是那一夜曾经像花火一样地爱过对方。带着对杰的想念，每况愈下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支持她的生命了。秋天快要过去，窗外悲伤的音乐让人有流泪的冲动。     
    Karen的手机后面有一张杰与她的贴纸照，他们笑得很灿烂，那个生活散乱的男人却会去保护她。Karen在遗愿里写着：在我不经意的生活中，有着这样一个男人，他内心深处藏满了秘密，他去借高利贷玩赛车，他需要别人的鼓励，他会枯萎，他会寂寞，他也会为我哭泣。他也有自己的理想，他是个随便的人，我知道他是没有希望的，但我爱他，从他保护我的那一刹那开始！     
    当医院通过电话号码找到杰时，杰正在和五哥谈判，他准备要回自己应有的那份财产，五哥好像没把他当一回事情，杰最后问，你给还是不给，五哥说，好的，明天你来转户吧。我终于可以在Karen面前做一回好人了，杰这么想着。     
    Karen说，杰，你有没有想过要退出这一切好好地过日子。我想过，是世界没有给我机会，杰说。我好希望你可以在我面前做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小职员，一个小老板，一个打工仔，这些都是我希望的……     
    杰回想着，当他跑到医院，在他面前的是Karen的骨灰和遗产证明，他一动不动，望着Karen的照片，Karen曾问过自己死别时他会想些什么。人是脆弱的，在她离去的那一刻，杰哭了。1999年的阳光依然温暖，一切都不会再重复。     
    杰带着这一切痛苦走出了医院，Karen说，我会带着我们的孩子为你加油；Karen说，不要，杰，救我！城市的人群显得那么地使人头晕，一切显得那么地快，让人窒息到无法看清楚一切。站在人群中，杰居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的方向。这时候有两个人走过来问，你有火吗？杰回头，一把刀插进了他的怀中，那是致命的，杰呆呆地望着那个人，眼神中充满了惊讶。那人戴着黑墨镜四处张望，小声地说，阿杰，有些事情是不可以改变的，对不起！两人消失在人群中，杰退坐在旁边的花坛上，他看着过往的人群，看着Karen的照片，他紧紧地抱住Karen，像从前那样。血从他的伤口渗出，像一部无声的电影。杰看见Karen的微笑。     
    Karen问杰，在死别的时候你会想到什么呢？杰说，死只是一种新的开始，我只想完成我的梦想，去参加一次真正的赛车比赛。成为一个真正的赛车手。     
    黑暗中，花火燃烧后留下的依然是无尽的寂寞。Karen知道，杰也知道。    
    


第三部分第29节 一份病历

    海蒙有一份病历，她保存了六年，病历记录着她十四岁时的一场病和一次手术。这是海蒙的秘密。紫蓝色，鱼火，病历中有这样的字样，它们分别出现在症状和医师签名的地方。     
    有几次海蒙想对鱼火说起这事儿，可看着他慈祥的面容，她最终还是没有说。鱼火早就忘了他曾经是她的医生，尽管有一次他说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之前见过她。那时海蒙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可鱼火没有接着说下去。海蒙想，鱼火也许隐约说了一句情话。海蒙喜欢和鱼火在一起，搂着他宽宽的肩，嗲声嗲气，鱼火温和的手缓缓掠过她的脸，像是抚摸丝绸或者瓷器。那是鱼火对她最亲昵的举动，尽管海蒙还想有点突破，比如说亲吻，可鱼火从不越雷池一步。鱼火是欢喜的，海蒙从他的眉目里看得出来。在海蒙看来，恋爱就是一个纠缠的过程，她不喜欢鱼火把她抱在怀里那种父亲一般的样子，尽管很早之前她父亲就去世了。可鱼火深重的呼吸让她感到很不真实，如果是父亲的话。     
    海蒙想那时候，鱼火的喉咙一定发干，他一定压抑着什么。海蒙说，如果他是鱼，她一定是最适合他游的水。这话有些挑逗的味道，海蒙想鱼火情商不低，会明白的。可鱼火只是笑，很憨厚。海蒙想老谋深算也不过如此。不过，后来她发现她错了。鱼火不是那种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男人。尽管他有资格这样，他仅仅四十岁，医学教授，仪表堂堂。一个可以随时进入女人梦乡的男人。     
    他到底想怎样呢？海蒙时常这样想。莫非他只想她做他的红颜知己，和他的精神在看不见的领域水乳交融，再通俗一点儿，他想从她的身上看到他初恋情人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的，海蒙想她真的遇到了像大熊猫一样珍贵的男人，多么荣幸啊。海蒙自己把自己感动得想哭，她愿意是他春天里见到的最好的竹笋。静静地在那里长大，可以养眼，也可以食用，决定权在他那里。     
    鱼火在海蒙十四岁时成了她的梦魅。他只是一个眼神就像一颗种子种在海蒙的心里，从那时起，海蒙的心里就有了以下动词：长大，重逢，怀抱。     
    海蒙固执地相信，她心想事成。オ     
    2お     
    疼痛在海蒙十四岁的某一个早晨呼啸而至，像针一样尖，开始是一根针，后来成了无数针，此起彼伏地扎在腹部。那时她在写作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一根铅笔顶着，好像锋芒对着锋芒会舒服一样。可后来她还是喊了起来。     
    母亲一下就把海蒙搂在怀里，她终于放声大哭，妈妈，我会不会死啊？妈妈抱着她飞奔下楼。街上有一家小小的诊所，一个医生问了海蒙几句，就得出了阑尾炎的结论。输液。疼痛有时候会让人犯困，海蒙像是躺在棉花上，后来疼痛淡了下去。     
    输了几天液之后，海蒙感觉好多了，她想事情也许就这样过去了。快乐回到她的脸上，进入青春期的女孩是迷人的，她在母亲面前走来走去，母亲总是会心一笑，青春是逼人的，母亲愿意在这个时候想一想自己的少年时光。     
    海蒙已经有一米六的个头，紧贴着头皮的头发像是一夜之间蓬松，额头上的汗毛开始褪去，露出了光洁，来自身体的一些神秘的感觉，像冬天过后的枝头，说不清什么时候就有了许多花蕾，而海蒙就是一棵花树，开满了花朵。     
    海蒙坐在靠南的窗前，托着腮，目光如波，荡起了细细的浪，有时嘴角有笑意，有时却锁了眉头。哪个少女不怀春？     
    陈小楷有一双迷人的修长的手，指节瘦弱，指甲温润。他把它时常放在裤袋里，只有做作业时才肯拿出来。他是海蒙的同桌，她很喜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他就口吃了。后来，海蒙从书上明白了，那时他的喉头正发育。     
    海蒙想如果能把陈小楷的手捧在手里，一定很好的。还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鱼火的一个眼神就打败了一双手。     
    疼痛在第二个月再次光临了她。这一次母亲决定送她去大医院，并且母亲带她去看了妇科。母亲心里隐约已经觉察什么，因为她发现海蒙至今还没有月信，母亲觉得这样的疼在她痛经时发生过。     
    鱼火最初给海蒙的是一个背影，白色的背影。     
    虽然海蒙不懂妇科的意思，可是她不能接受男医生给她看病。疼痛让她有气无力，母亲代她回答了鱼火的询问。     
    鱼火说，要做一个检查。语气温和。     
    海蒙突然之间，觉得没有理由拒绝。她被带到一个布帘的后面，鱼火背对着她说，得把裤子脱了。海蒙愣住了，这是她没有想到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说能不能不脱啊。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睛有一抹怜惜？慈爱？还是别的，海蒙说不清，只是她一下就陷在温热的水里。     
    平躺着，这种姿势让海蒙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的隐私别无选择地呈现了。她听见他给杯里倒水，一会儿，她感到一种温和的器械接近了她，微微张开。那时，她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看见了他的眼神，怜惜的眼神。因为他的专注，她的目光并没有与他的目光重逢。只是一小会儿，她听见他说，好了。     
    海蒙没有勇气在他面前穿好衣服，这时他做出一个可爱的举动，他替她把裤子拉了上去。     
    然后走到外间，对海蒙母亲说，没有什么问题。一个小手术就行。海蒙走了出来，低眉顺目的样子。     
    海蒙听见自己说，你可以为我做手术吗？    
    


第三部分第30节 怀孕

    大学时，海蒙最好的室友怀孕了要流产。室友后来告诉她，流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器械进入身体的冰冷。那一刻，海蒙想起了鱼火把器械放在温水里泡着的细微，心里像是让什么揪住了一般。从来没有一个时候，像现在这样，海蒙要见鱼火。她已经十九岁了，不再是一个小姑娘了。     
    鱼火的照片贴在专家栏里，他一星期只有两个半天坐诊。这是他给她的信息。其实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这里。     
    那时海蒙正在报社实习，负责健康版面。她想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她给他打电话，请他给报纸写一篇有关生殖健康的文章。他的声音还是像记忆中的温和。他说他正在研究课题，没有时间。     
    写文章只是幌子，她只要见他。海蒙突然想用一种别致的方式见他。起了个大早赶到医院，排他的专家号。虽然排在最后一位，可是当她前面的女子越来越少时，她压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脸色绯红。     
    海蒙坐在鱼火面前，他看起来有点疲惫。比起五年前，他显得胖了一点。依然是语气温和，你是哪里不舒服？     
    海蒙笑了，小贝壳一般的牙齿。海蒙把名片递了上去，说我是晨报的见习编辑。鱼火也笑了起来，你挂了我号来约稿？     
    海蒙说，不可以吗？鱼火很高兴。所以鱼火没有拒绝给海蒙写下他的手机号。     
    再见的时候，海蒙伸出手，鱼火只握到她的指尖，可是某一种很迷人的温度飞速传递。     
    几天之后，鱼火给海蒙打电话，这是海蒙没有想到的。他说文章已经写好了。海蒙说她正好就在医院附近。鱼火说，那你来吧，我在名典咖啡等你。     
    两个人相对坐了，低回的音乐，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     
    有那么多的话在心里冲撞着，海蒙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过海蒙决定不讲她的那份病历。她不要他一眼就看出他是她的偶像，她要他相信他们相遇只是一场偶然。     
    三个月之后鱼火告诉海蒙给他的感觉，她就像一条鱼，在心里游来游去，可是他无法抓住她。海蒙拉起他的手放在她的脸上，海蒙说，我喜欢上了你，我能不能爱你？     
    妩媚得像只小狐狸。鱼火的手就在她脸上抚摸，像是抚摸丝绸。他说，小姑娘，别犯傻了。他眼睛里有一种不真实的真诚。海蒙就笑，笑得鱼火低下了头。终于他还像小男生般地说，我有什么好？     
    海蒙不说话，捧着他宽宽的下巴。     
    海蒙一件一件脱衣服，鱼火看着她，然后一件一件捡起来，给她穿上。这很像五年前一个早晨的情景。     
    那次鱼火告诉她，她的疼痛的原因是因为处女膜紧锁症。他说，因为经血无法排出，处女膜呈紫蓝色。只需要切一个小小的十字口。     
    依然是温水里泡过的器械，依然是怜惜的眼神，问题迎刃而解。海蒙傻里傻气问他，我是好的吧？他笑了，没有说话，只是点头。オ     
    4お     
    有一篇文章说一个小女孩看着一个卖棉花糖的老头，她要老头儿等着她长大嫁他。海蒙相信小女孩的心思是真实的，就像她的心思。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这样想了很久。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和鱼火恋爱了，鱼火有时候开着车，他们去一个有松树林的山上，躺在松针上听松涛。她给鱼火讲笑话，鱼火像孩子一样放声大笑。     
    鱼火有时也问她怎么不谈恋爱呢。她说她不喜欢小男生，喜欢成熟而有风度的老男人。鱼火就说她有恋父情结。她一下就手足无措了，也许她真是这样。鱼火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男人，他只是这一点像父亲，也只是像。他的叹息，他的深呼吸，都说明他在挣扎。他挣扎了很久，最后终于平静下来。     
    海蒙觉得被他珍惜着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他说，应该有个人可以配得上她明明白白的青春。这句话让海蒙感动了许久，可是她最后在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如果她不是明明白白的青春呢？     
    海蒙决定给他讲一个故事。     
    她在大一那年爱上一个老师，后来她怀孕了。她躺在手术台上，冰冷的手术器械逼近了她，而那个老师却一直不肯露面。     
    海蒙说，鱼火，你不会觉得我很堕落吧？     
    鱼火摇摇头，一声叹息。     
    鱼火一定有了什么变化，海蒙感觉到了，只是海蒙一时说不清。有时鱼火拥海蒙入怀，他的手多了一些变化，比如他的手停留在以前从来没有停留的地方。那一次，他甚至亲吻了她。    
    


第四部分第31节 渴望的事

    那曾经是海蒙渴望的事，可是当他贴近的时候，她却错开了。她闻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息，类似于春天的腐叶。     
    海蒙格格地笑起来，花枝乱颤。     
    这不是海蒙想要的吻，她要的是清爽的，有点青草芳香的吻。     
    鱼火的变化让海蒙吃惊。也许她讲的故事是一个突破口？这样想时，海蒙眼泪汪汪，莫非他的珍惜只是一种逃避，只是一种手段？     
    这一点儿都不美好，就像孔雀的五彩羽毛。     
    海蒙想求证。     
    海蒙在饭店里开了房，她给鱼火打电话。然后她躺着，衣服散落了一地，她变成一个欲望女孩。她希望鱼火进门之后，再一次为她穿上衣服。オ     
    5お     
    那只是海蒙一厢情愿的事。鱼火看着她，欲望顿时涌在眼里。他站在那里脱自己的衣服，脱衣服的时候，他也许非常陶醉，他闭着眼睛。而就在那时，海蒙穿上了她的第一件衣服。     
    海蒙看着鱼火，海蒙说，这是一次实验。显然，鱼火动了肝火，他说，你都那样了，你还在乎什么呢？     
    这是一句粗鲁的话，当然也是最能说明他心态的话。     
    海蒙笑了，非常开心的样子。然后她离开了饭店。     
    占领她心地的男人无情地倒下了。海蒙放了一盆水，她把那份病历放在水里。一会儿之后，那些细密的字模糊了，水变成了很淡的蓝色。     
    海蒙倒掉那盆水时，眼泪在脸上四分五裂。     
    童话已经结束，这是一个言情的时代，而海蒙站在二十岁的门槛上，繁花似锦。     
    爱情有时徒有虚名     
    1路非和方远お     
    路非在某个清晨打方远的手机，把他从睡梦中吵醒。路非说我在你家附近的那个红茶坊，你要来接我。方远在被窝里没想明白，为什么我要来接你？路非说因为你喜欢我，你说过喜欢我。     
    走进方远的单身公寓，路非立刻欢呼着冲向卫生间。我得先洗个澡。路非的靴子东倒西歪地扔在地上。靴子很漂亮，但是靴筒里散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方远皱皱眉头把它们拎到阳台上，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十分钟后路非湿淋淋地钻进他的被窝，她说好冷你干吗不抱抱我。方远睁开眼睛平静地端详着她，路非你真是个骚货。路非咯咯地笑，一个翻身把方远压在下面，去你的我才不是骚货，我是喜欢你。     
    路非外表纤弱，力气却不小。一个月前她坐在方远的对面，神情端庄地推销她的地毯，她诚挚地说，希望我们之间合作愉快。路非以手抚发，这个动作诱使方远的眼神随她的发丝顺流而下，直达她挺拔的胸脯。一个月后的这个清晨路非跨坐于方远身上，长发在半空四散飞舞。数分钟后她停止了起伏，满面哀怨说，大哥你怎么那么快。     
    方远闭上眼睛，早上我一向不行，我困着呢。路非点起一支烟，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神情端庄。オ     
    2施璎和方远お     
    命书预测，方远上半年的运程走势低调，事业缺空间，爱情无奇迹，到下半年略有变数，各方将呈不同程度的转机。走势平稳的时候方远容易心怀不甘。早上起床，方远对镜子里那张惺忪的面庞点头致意，那是他一天中最真诚的时刻。随后的时间里方远将缓缓走近喧闹荒诞的世界，走近下半年的变数和转机。     
    天命不可不信。上半年公司几乎断粮，而7月伊始居然就有主动上门委托的项目。业主是财力雄厚的港商，决定在市中心的显要地段投资一家女子美容会所。详细阅读了委托书后，方远果断地提出一个天价。双方在传真中就一些敏感细节进行了简单的探讨，对方最尖锐的问题是，身为男子，你将如何组织这一极富女性色彩的方案。     
    女人向来通过男人的眼睛看世界。方远对心怀疑虑的秘书温和地说，就这样回答。     
    方远的天价并未遭到质疑。签署合同的当天，方远在喜来登酒店见到了自己的第一委托人，一个白衣胜雪眉目姣好的年轻女人。女人慵懒地依在大堂松软的沙发上，全身流转着温润和谐的光影，若有若无的琴音游丝般地萦绕在她周围。西装革履的秦秘书站起来介绍，这位就是施总，我们名姿会所的董事长。女人微微一笑，你好方先生，我叫施璎，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施璎的容貌在这里无法赘述。事实上，在两秒钟之内，她的美丽便让方远深为感动。这美丽完全不同于自己的女友任同。任同向来明艳而锐利，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顾盼生辉。而施璎的微笑使时间变得缓慢悠长，如同午后的甜梦，荒谬而没有结果。    
    


第四部分第32节 天才和猪

    工作以细致而深远的方式逐日推进，方远的表现显然赢得了委托人的充分信任，他们对他的方案极少修正。     
    路非打方远的手机，在电话里暗示他考虑下次见面的时间。方远漫不经心地唯唯诺诺，他说路非你得知道我最近很忙。路非冷笑一声说得了吧，你不是忙着睡床就是忙着睡女人。方远对着满桌草图无声而笑。他觉得没有必要对路非解释太多。女人不会理解任何天才，就像她们绝不会真正热爱艺术。     
    路非，我会在手头的方案中尽量考虑地毯的使用。     
    你这个猪，你以为我在跟你谈生意。喀嚓一声，路非狠狠摔掉了电话。方远摇了摇头，他想路非可真够粗暴。オ     
    4任同和天才お     
    Fantasy是位于城市西区的酒吧。方远喜欢它周围典雅幽静的环境，那些文化味十足的灰色砖墙和造型古朴的铸铁路灯，还有质感玲珑的灯光水幕，像是精心布置的电影场景，出现在这里的人物和画面都让人赏心悦目。方远在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汤利水，听歌手唱那些九十年代初期的粤语老歌。     
    “留恋雨夜幕雨中一角，延续我要送你归家的路，夜静的街中歌声中，是一个个热吻，谁令到我心加速跳动。”     
    歌词华美动人，桌上的蜡烛火焰无风自动。方远隔着玻璃窗看见路灯下有一对情侣，他们站在风中，男孩把他的风衣像羽翼一样展开来，温柔地笼住那个女孩。这场景似曾相识，使方远有些莫名感动。任同这时候微笑着走过来坐在方远的对面，她低头啜饮着手里的红酒，洁白的手臂裸露在湿润的空气中。     
    你的酒吧，生意总是那么好，方远说。可是你来得并不多，任同指指方远的汤利水，要不要试试新的鸡尾酒？不用了，我不喜欢混合饮料。好吧随便你，任同说，最近很忙？不太忙，接了几个小方案，美容院什么的。美容院？那应该是我去的地方，任同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会懂得那些。     
    是不太懂，不过我是天才。方远喝了一口汤利水。     
    好吧天才，任同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钻戒？方远笑了笑，等到我买得起的时候。可我担心你会永远都买不起它，任同目光忧郁地看着窗外的情侣，你知道我真的很担心。方远盯着面前的蜡烛，缓缓说，我想，这并不重要。任同叹了口气，方远，你这行前途渺茫，又何必无谓辛苦自己。说到底，我们什么都不缺。     
    穿越那些仰起或低垂的陌生的脸，方远的目光遥遥投向舞台。你看台上那个歌手，你虽是他的老板，此刻他却享有更多的快乐与尊崇。     
    任同良久地凝视着他，目光中爱怜横溢。随之她展颜一笑。天才，来陪我跳支舞吧，我们有多久没有在一起跳舞了。オ     
    5路非お     
    方案如预期的那样进展顺利。方远对这次的创作非常满意。从内心深处他确信自己的努力不仅仅是为了赢取那笔设计费，更重要的是施璎加于他身上莫可名状的力量。当画出那些梦幻般线条的时候，他甚至感谢施璎唤醒了自己久违的激情。施璎和任同应该是同一类人，她们的背后都必然有强大的支撑，只是方远关心的并不是那些。     
    方远有一个很纯粹的愿望。他愿意为施璎这样完美的女人去做一个方案，一件真正堪称完美的作品。     
    主题构思已经得到了最终的认可，剩下的只有材料的选用问题。方远的面前是一份已经拟就的材料计划，其中唯一悬而未决的是地面材料的类型。按照方远原来的设想，首选应该是新型的橡胶地材。但是考虑再三后，他在“公共区域地材”一栏里填上了路非的marvel地毯。这份材料计划还需由业主进行最后确认，而他对路非的支持也就仅限于此了。     
    笔尖接触纸面的瞬间，方远想起古代废长立幼的昏君。     
    总有一些事情会出乎意料。方远的计划书尚未发出，他还沉浸在难以启齿的负疚中，秦秘书手签的传真已先一步送到了他的案头。传真的实质内容只有一句话，一句足以让方远惊疑交加的话，“经过内部审议，公共区域地材已决定选用marvel系列满铺地毯。”     
    传真的最后附了marvel的联系方式，路非的名字赫然在目。方远蓦然感到极大的讽刺。关键词在于“内部”和“决定”，他无意中忽略了一些简单的事实。他并没有能力帮助别人，别人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     
    午后的阳光在方远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窗外天空湛蓝白云绵绵，春天将至万物待苏，腐叶变成新泥，一切周而复始。方案已经做完，在未来很长的日子里他都将无可能超越这样的水准。而生活恪守着与钟摆同样的规律，从一端出发，越过重心朝向另一端，加速减速，力尽而返。某种运动的规律从不受任何人的控制。天才也无法例外。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方远想，任同或许是对的。     
    方远拨通了传真上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路非，我需要marvel的样本。他的声音短促而平淡。    
    


第四部分第33节 钻戒是真的吗

    小姐，这些钻戒是真的吗？     
    这些都是经过世界权威珠宝协会特别鉴定的。     
    我想买一个钻戒。     
    先生想要什么款式？     
    款式不重要。我身上有十万现金，在此范围内我要最好的。オ     
    7路非和钻戒お     
    路非光着脚坐在方远的沙发上，指了指桌子上厚厚的样本。都在这里了。     
    方远随意翻了翻，你看选什么款式的好？路非说，这得问你啊，你才是设计师。方远笑笑，其实款式不重要，我替你选最贵的那种吧，反正他们有钱。路非的眼睛细细眯起来，那你想我怎么谢你呢？方远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亲爱的，你应该去谢秦秘书。路非拍开他的手。神经，谢他干什么，我只对你有兴趣。可是我要结婚了，方远轻描淡写地说，现在我只对结婚感兴趣。路非毫不惊奇，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我知道，刚才我看到你包里的钻戒了。她说。     
    方远面色一沉，你居然翻我的包。     
    路非把脚放到沙发上，撅起嘴说，你连我的人都翻遍了，我翻翻你的包有什么了不起。     
    方远伸手在包里摸索了一会，然后走过来在路非的身边坐下，语气轻柔地说，把它还给我吧。路非说，这个钻戒真好看，我喜欢它。可这是我的。你可以再去买一个。方远叹了口气，我买不起了，它花掉了我几乎全部的钱。那好吧，我还给你。路非想了想，可我忘记把它放在哪了，这真糟糕。     
    方远站起来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打开其中一罐自己喝起来，把另一罐放在路非面前。你好好想想，但是不要跟我开玩笑。方远认真地说。     
    路非从方远的手里抢走了啤酒。亲爱的，我想不起把它藏在身上哪个地方了，你自己来找吧。她苦恼地拨弄着头发，我是真的忘记了。     
    方远把路非推倒在床上的时候，路非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方远我真是喜欢你。方远面无表情，路非你真是个骚货。我才不是骚货，路非仰望着方远，你吻我一下吧。她的声音模糊低沉。方远嘴唇紧闭不再说话，他的动作迅猛而有力。     
    有人仰面躺在床上，如一具安详的裸尸，那是我们的主人公方远。奥维德的诗句说，请以爱护之心眷顾地上其他心灵。奥维德接着写道，人仰面虔诚注视着高高在上的青天，直视星辰。方远觉得上面的诗句排除了那些只知道肉体享受和物质享受的人，只有那些传说中的伟人和智者——他们才能真正地思考和观察世界，从而成为人类的骄傲。     
    路非耿耿于怀，为什么不肯吻我？     
    方远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把戒指给我。     
    其实刚才它就在我嘴里。如果吻了我，你就会得到它。     
    现在呢？     
    现在我把它吞下去了。路非又咯咯地笑起来，她的瞳孔放出异样的光芒。我说过，我喜欢它。オ     
    8任同和方远お     
    任同说，你的故事讲完了？     
    方远点点头，是的。那枚钻戒本来真的是准备给你的。     
    我相信。那个女孩现在还在医院里么？     
    她是个蠢货，蠢货都罪有应得。方远微笑，不过她确实勇敢，所以我最后决定把那个戒指送给她了。     
    你真是大方，我得对你刮目相看。任同摇了摇头。那么你的设计呢，也做完了吗？     
    做完了，否则我哪里来这样一笔钱。方远站起来。故事讲完了，我也该回去了。手术后有一些轻微的感染，路非正在高烧。方远环顾周围，城市的夜生活也就不过如此。有人欢笑有人哭泣，有人热情似火，有人冷漠相对，有人在Fantasy低声吟唱，明天会更好。对不起，任同，我再也买不起另一枚钻戒了。方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忽远忽近，在空气中渐渐蒸发。     
    等一等。任同凝视着方远，目光中含义复杂。她打开面前的笔记本。方远，看完这封邮件再走。オ     
    9施璎和任同お     
    任同：     
    方案已经完成。不得不说，那真是个糟糕的设计师，看得出他已尽全力，却并没有达到我的预期效果。现在我已经委托了另一家设计公司。不过按照你的意思，我如数支付了他所要求的设计费。如果没有意外，我打算在年底开业，到时候一定来坐。     
    代问你父亲母亲好。    
    


第四部分第34节 空气凉凉

    空气凉凉的，乔安窝着身子缩在被子里，止不住地咳嗽，终于忍不住了，从床上坐起来，亮了灯，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她便用手背试着触了触自己的额，那儿好像更热了。     
    她抱起电话，迅速拨了一串号码，拨到一半的时候，放弃，又拨另一个，如此反复了几回，几个号码最终一个都没有拨出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床背上，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涌上来，感冒了，头疼得快要炸开，却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可以打电话跟谁说一声，想像这个时候上海的下午三点，正是每个人工作忙的时候。     
    谁会在想着我？乔安自己问自己，没有确定的答案。那个魏凯会么？他们虽然已经不再有什么关系，但毕竟在一起度过了九年最美丽的时光。那个时候，她最轻微的咳嗽都能唤得他贴心的照顾，仿佛每一声都咳在他的心里，若是烫了，他必定要用唇贴到额上给她试温度的。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脑门一阵冰凉，像是有什么印了一下。她又想到曾经无数个夜里如猫一般绻在他的怀里睡觉，踏实又安心，还有他的胳膊，像安全带一样紧紧圈住她的腰。想了一会，泪下来了，抹了去，重新缩回被子，闭上眼睛，努力地要把那些曾经的记忆从脑海里驱赶出去，有些吃力，最终她还是在胡思乱想中挣扎着睡了，昏昏沉沉，呼吸粗重。オ     
    2お     
    这里不是乔安的家。这里是温哥华。一个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在这里其实只生活了七个月零十天。     
    在这之前，这个叫乔安的女子生活在地球的另一面一个叫做上海的地方。オ     
    3お     
    九年前。乔安、魏凯的大一时光，一对十七八的男女生，一个学英文，一个学计算机，本来没有什么机会认识。     
    因为同时被录取到了学生会，记者团里，他们又被分到一组，这才相遇了。团长说要考验一个月，每一周交篇稿过来。两个新生，觉得进记者团不容易啊，又要面试又要笔试的，也算是一种荣誉，要是没通过考验实在有些丢脸，于是魏凯就带着乔安，两个人没事拿着笔记本在校园里溜达，如果听到谁谁的新闻，立马像苍蝇一样尾随其后，不厌其烦。     
    记得一回，三年级有个女生因为感情的事情，在宿舍自杀未遂，倒成了全校的沸点。魏凯带着乔安，说要搞些一手资料，等到那个女人从医院出来回校时，魏凯弄了假发戴在头上，由乔安带着，冒充女学生混进女生宿舍楼，采访那个女生。结果被那个女生痛斥，说同学，你烦不烦啊，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想学着媒体挖人隐私啊。撵他们出去不算，还差点把个镜子在乔安的头上砸了，魏凯一摘假发，把她吓得愣了愣，硬是没砸下去。     
    事后，乔安就跟魏凯好上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这些情愫早在学生会上报名、初次见面的时候就互生了，不过，谁知道呢。オ     
    4お     
    乔安的大学在上海，毕业时为了留在上海，经过几个地方短暂的落脚之后，最终在一家大牌外企谋得一佳位，那个时候魏凯直升了母校的研究生。     
    其实从大三之后，魏凯就几乎不参加学校里的各种活动了，收敛了许多的精力，放在学业上，考研后就更加一门心思钻进项目研究。有时候乔安躺在他的怀里说，魏凯，我真怀念以前我们像狗仔队一样的生活，魏凯只是拍拍她的手，也不笑也不说话。     
    乔安还记得第一次她对魏凯发火的情景。公司开员工表彰大会，业绩最好的那个经理被奖了一辆桑塔纳。就在乔安和同事们一起祝贺她的时候，她却说：“我才不稀罕这个破车呢，桑塔纳不值钱，我最怕开车了，要是想开车，老公早就给我买了。”     
    散会，正好遇上魏凯打电话来，说是让她下班时去超市买个电锅回去，原来的那个坏了。     
    她从超市拎着电锅去魏凯那儿的时候心情就一直郁闷着，看到魏凯才想起来两个人已经恋爱了快五年了，可他就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这跟他的家庭条件有关，魏凯家在河南，家里条件据说不太好，反正乔安也没有去过，不知道不太好是个什么情况。她一边拿抹布擦着新锅，一边问：“魏凯，你准备什么时候向我求婚呢。”魏凯正拿着本计算机书看着呢，听她这么问，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问，就随便一答，说毕了业就立马娶你。乔安没回头，又问，硕士要毕业就快了，你都准备了什么？魏凯说，现在准备什么呀，我还要准备考博呢。     
    乔安听到这话，就将那新买的锅往地上一扔，来了气：“学学学，就知道学，你那点破研究经费我看结婚够呛。我们同事的老公比你大不了两岁，现在已经开公司赚大钱了。”魏凯没说话，捂着胸口拿水喝。乔安知道他那是胃疼了，本来准备再把窝的火撒撒的，见魏凯这样，就帮他拿了胃药，没再作声。魏凯在大学的时候就经常闹胃疼，估计是饮食不当造成的，加上平时从来也没做过什么惹乔安生气的事情，所以在这以前，乔安是从来没有发过火的。     
    发火这件事情跟什么似的，有了第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次。乔安觉得魏凯越来越像个书呆子，跟那些同事的男朋友比起来逊色了许多，既不会赚钱，也不会经常做些浪漫的事情给她惊喜。尽管乔安经常对他发火，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魏凯顺利地从硕士升入博士。    
    


第四部分第35节 第四个年头

    工作的第四个年头，乔安已经跻身中产阶级，半付半贷的买了一辆大众的Golf，与同事、朋友出去的时间更多，也越跑越远，一发不可收拾，日夜之间就意识到了世界上还有这些形形色色的乐趣，缭乱而美丽。她爱上了这种离开校园的生活，她爱上了各式各样的主题酒吧、KTV、飙车、户外运动，许多曾经被埋没了的特长一下子被发掘了出来。魏凯的生活依旧像无风的湖面，做着自己的学问，波澜不惊。     
    时间毕竟是有限的，也无法透支，这就注定在哪里花得多，就要在另一处减掉一样多。跟魏凯在一起时间被无情地减掉了，就像医生的剪刀剪掉一个坏死的胃或者一截坏死的小肠。     
    魏凯在乔安的公司楼底下等她下班，见她来了迎上去，替她拎包。乔安有些厌烦，问，你怎么来了，今天学校没事？魏凯还没有回答，就看到乔安突然很夸张地朝一个方向微笑，他回过头顺着看过去，一辆宝马正好开过。乔安一边看着一边对魏凯说，可怜我拼死拼活地还要为Golf还贷。     
    回到乔安的家，魏凯问，最近怎么都不见你去我的宿舍啊。乔安一边嚷累一边说，我又不是你的老婆，再说我工作忙啊，又不能指望你养活我。魏凯往掌上呵了口气，搓了搓说，嘿，跟老婆不也差不多吗？来，我帮你捏拿捏拿。乔安坐在床上突然间似乎又感觉到了幸福，顾不上数落魏凯的不是，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有气无力地问：最近你那胃可好了些？     
    没等到魏凯回话，乔安已经累得睡过去。     
    这样的日子重复着，忘记是经过了多少天或者多少月，魏凯博士要毕业了，却做了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决定：留校。因为这，乔安狠狠地跟魏凯吵了一架，因为凭他的博士学位完全可以在上海找一个高薪的工作，可魏凯的解释是只想平静地做做学问，打算教几年书之后再去念博士后。乔安问：你念那么多书不是为了挣更多钱么？     
    当然不是，我只是喜欢罢了。魏凯淡淡地回答。     
    乔安觉得有些不可理喻，拉开门出去，车从库里出来，路经自家阳台的时候，不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魏凯两手撑在那里远远地望着自己。     
    乔安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跟魏凯住到一起的举动幼稚而冲动，原来只不过是井底的一只青蛙，看到了月亮就以为看到了世界，等跳出井口越跳越远，才发现那么多的精彩。再看身边的人，才发现只不过是个不知乐趣的呆子，他只知道久久地搂着她，吻她，替她按摩，却不知道要带她出去见识灯红酒绿。魏凯曾经最经常说的一句话：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和你静静地拥在一起。这句曾经让乔安感动得有嫁人冲动的话，如今再听却觉得土得掉渣，而且毫无可取之处。オ     
    6お     
    那段时间里，乔安认识了Jeffrey，在那个她经常去的pop。那个有着浅色眼睛的加拿大男人简直就是一团火，他拥有那么多魏凯所没有的东西：热情、新奇、快乐、幽默。从他走过来，用蹩脚的中文跟乔安搭讪的时候，就一下子把她给点燃了。     
    Jeffrey每天送花到乔安的办公室，上面用花体字抄着优美的句子。     
    As fair art thou， my bonny lass，     
    so deep in love am I.     
    And I will love the still， my dear，     
    Till all the seas go dry.     
    同事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她，啧啧啧啧。她摆着手说，不不，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罢了。也许是虚荣，也许是真爱，也许是其他，乔安有九年前魏凯第一次向她表白时的感觉。开始她也试着拒绝，但每次回到她的住处，看到魏凯像根木头一样地学习学习，于是她动摇了。     
    她开始坐Jeffrey的车，然后试着接受他的礼物、吻和抚摸，他一点一点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渴望。但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她还是控制住了，很诚实地对Jeffrey说：“我已经有了一个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已经很久。我不想对不起他。”女人很奇怪，以为身体的背叛才是彻底的背叛，殊不知，她早已经把背叛侵进了生活，她早在灵魂上背叛了魏凯，只不过仅在最后的防线强撑着。     
    Jeffrey说他不介意，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带她去加拿大，太平洋的彼岸，反正她也没有结婚。     
    乔安是考虑了很久的，在Jeffrey和魏凯之间做了各种衡量，决定跟他去加拿大，就像Jeffrey所说，她其实是自由的，不是谁的。在Jeffrey的中国别墅里，乔安突破了跟Jeffrey之间的最后防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告诉别人Jeffrey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她甚至开始问周围的同事，如果移民到加拿大是不是件很好的事情？他们的眼睛里都有话，但嘴上说：“当然好啊，谁要去移民啊，不是你吧。”乔安笑笑，思想开始走神，睡在魏凯身边却想像着睡在地球的另一端，有几次，魏凯告诉她她做梦的时候笑来着。    
    


第四部分第36节 加拿大的计划

    当去加拿大的计划完全安排好了之后，乔安不得不重新回来正视魏凯的问题，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去跟他说分手二字，平淡么？无味么？没了感情么？都似乎站不住脚，最关键的是乔安已经心虚了，如果魏凯反过来问她是她变心了么，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这天晚上，乔安回去得很早，看魏凯在灯下看书，有点微微的不舍。九年，对于任何两个人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九年前他们就曾经说过，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将彼此分开，然而，还没有上十位，就已经弄成这样了。魏凯似乎也觉得有些异样，回过头来问她，你今天很奇怪，难得回来这么早，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微微思考了一会儿，乔安摆摆头，突然有些哀怨地问他：“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说你爱我了。”她想不到自己会说这么一句话，没由来的。     
    “不是，是我根本就没有时间说爱你，每天你回来倒头就睡，你根本就没有时间听我说更多的话。”     
    “我觉得……”乔安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模糊。     
    “是要分手吗？其实我觉得现在我们已完全不像恋爱中的人。”魏凯一下子说出了乔安一直犹豫的话。     
    “我……”     
    “哪天你有空，我把东西搬回宿舍，你也早点睡吧，你好久没有早睡过了。”     
    魏凯那天比平时多吃了几片药，睡在了客厅。夜里，乔安失眠，听到客厅里偶尔传来魏凯的呻吟声，有些自责，他本来是需要照顾的，却遭到了感情的背离。オ     
    8お     
    意想不到的顺利。在这之前，乔安曾经假设过许多可能，比如说魏凯会挽留她，拿曾经的点点滴滴来软化她，或者坚决不同意分手，等等等等。对于这些，乔安都想到过对策，所以那天魏凯很直接地就把分手两个字提出来，让她想像不到。     
    或许他也已经早就不爱自己了，她这样想。     
    于是，心安理得。     
    于是，又有些小小的失望。     
    临走前，她把车留给了魏凯，尽管他说不需要。     
    两周后，就跟Jeffrey一起来到了温哥华。这儿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他们住的地方离海不远，只要花不到一小时的车时就可以去海边玩。     
    第一次去观景塔俯视这座城市的时候，乔安小小地激动了一把，在风中，她紧紧搂住Jeffrey的脖子大叫，亲爱的，太美了。     
    还有，在上海久不能遇的大雪在这里不足为奇，滑雪场离城区也不远，驱车两个小时就可以去，在这里，她尝试了太多的新鲜和刺激，这是与她曾经的生活完全不同的，她对自己说，是的，我要的就是这种生活。     
    乔安想去温哥华的学校学点东西，然后找一份工作，而Jeffrey却说他不希望自己的爱人还要整天疲于劳作，自己完全养得起她。     
    她开始像个蜗牛一样寄居在家里，每天早上去附近的market买菜回来，然后在家里看书、看电视、上网。如果说以前在上海的工作是紧紧绷着的弦，那么现在在温哥华就像散沙，什么都随便地流淌着。乔安开始觉得不适应，又在一瞬间体味到了魏凯曾经的滋味。     
    背着Jeffrey，她找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中国人开的中文班里做老师，因为时间很短，可以很好地避免与Jeffrey回家的时间冲突。    
    


第四部分第37节 瞒得住

    怎么可能瞒得住，Jeffrey终究发现了，因为在家附近的超市里，有一个陌生的男子跟乔安打招呼，而那个男子只不过是那个中文班里的另外一名老师。     
    果然，Jeffrey不再绅士，用一种非常疑惑的眼光望着她，问：“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乔安一脸无辜，说没有，相信我。Jeffrey摇摇头，笑笑，有些不屑，拍着她的脸蛋：“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耐不住寂寞，喜欢新鲜的生活。”末了，又骂一句：bitch。     
    乔安忍不住这种侮辱，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将过去，Jeffrey捂着脸笑笑，然后离开，再没回来，乔安亲手把这段异国恋扇成了句号。     
    这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现在乔安依旧在那个班里教着书，钱虽然不多，但足以交房租以及所有生活开支，她现在不想离去，与其回去被别人轻视不如在这儿撑下去，即来之，则安之，移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她和以前的许多朋友失去了联系，怕他们问起什么事情，难以自圆其说，与父母打电话也只是寥寥几句，怕他们问得太多惹了泪下来。     
    温哥华的圣诞节，乔安寂寥的一个人过，因为站在外面太久的缘故，所以没隔几天就感冒发烧。オ     
    10お     
    白色的闹钟准时在早上九点的时候把她叫醒。裹上厚厚的大衣，她迅速地离开这个地方，如果可以，她宁可每天都呆在学校里，在人群中她才可以忘掉太多不开心的事情。     
    温哥华的街道布满了雪，那么冰冷与陌生，踩上去有不真实的虚浮。学校传达室里有一个从中国寄来的包裹，那是妈妈。她说要过年了，问她回不回去？要过年了么？乔安有些迟钝起来。     
    下课时，她跑到学校路上的磁卡电话打长途，那里电话是ip制，很便宜。先拨回了家，告诉妈妈不回去，因为是过年，加上想念，她站在那里狠狠地哭了一通，像是诉苦又在撒娇。挂了电话，犹豫着又给上海的好友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闹哄哄的一片，那边喂喂了许多声，听到是乔安，吃惊极了，大声说：“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大半年了呀。”她支支吾吾，问关于魏凯的事情，问他还好吗？那边却说：魏凯？你不知道他得了胃癌么？两个月之前他就死了。     
    难怪当初他不停地吃胃药，难怪当初他那么瘦，难怪当初他接受分手那么坦然自若，难怪一切都那么顺利。     
    可自己却那样对他，漠视他，离开他。甚至都无暇知道他身染绝症。     
    风吹过脸上，乔安强烈的一阵颤抖，眼泪成了散落在风中的冰屑。     
    宫来到北京，已经整整三年了。     
    我深深地迷恋着这座美丽的大都市。     
    繁华如梦，源远流长。     
    这三年，我拉过广告，搞过保险，当过长城干白的推销小姐，甚至还穿着和服做过樱花日本料理的服务生。     
    种种一切，皆是为了忘记。     
    ——过去像那东流水啊。     
    最后，我找了份清闲又高雅的工作。在一家名为“入木”的漆器专营店打工。     
    老板是日本人，对中国的漆器着了迷，满厅堂都是古香古色的漆器屏风、彩绘漆奁。因为我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才有幸“入木”。     
    我每天的工作便是对来此的顾客——主要是日本人，用纯正的东京日语，向他们一一介绍——“这是花鸟纹嵌螺钿黑漆经箱，这是‘大圣遗音’的栗壳色琴……”     
    “入木”取自成语“入木三分”。只要是喜欢漆器的人，都懂得“入木”的意思。     
    而喜欢漆器的人，大多是日本人，也有台湾和外籍人士。     
    其中台湾人最有钱，看上了就买，一个明末清初的红色岁寒三友，卖到15┆000人民币，都快赶上苏富比拍卖行的价钱了，台湾人都能眼不眨地买下。     
    而日本人虽然精益求精，却最讲团队精神，只要有一个人买，就会带动同来的一行人一起购买。     
    在“入木”呆得久了，我便渐渐地喜欢上了漆器。     
    中国的漆器，竟有如此的生命力。     
    慢慢地，我不再回忆过去。    
    


第四部分第38节 春节

    节后不久的一天，店里冷冷清清。烛光映着满目的古典，让我有些许的分神。     
    江枫眠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他是慕名而来。话不多，却眼力非凡。     
    最后，他挑走了一架干漆工艺的明清古筝和一个花卉纹百宝嵌委角方形黑漆笔筒。     
    江枫眠看漆器，我看他。     
    原来一个男子的美，也可以这样地令人赏心悦目。     
    就像一出桥段，一个白蛇一样的女人，在雨天，遇见了她生命中的许仙。     
    后来，江枫眠又来过几次，陆陆续续地买走了雕漆麒麟盒、贸易描金漆盒、脱胎菊瓣形朱漆盒……     
    就此我们慢慢熟悉。     
    原来，江枫眠是扬州人，比我还小一岁。他大学里学的是化学，毕业后分到一家研究所工作。因为工作清闲，他一边工作，一边炒股。     
    两年后，他赚得若干元，用这笔钱去了日本的京都大学专攻漆器工艺。     
    此次回来，江枫眠已在北京成立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为日本加工、出口漆器工艺品。     
    看得出，江枫眠一帆风顺，真是年轻有为。     
    江枫眠第一次和我约会时，他说：那一天，下着雨，你坐在古旧的黄花梨玫瑰椅上，穿着火红的旗袍，让我以为遇见了鬼。     
    江枫眠开始追求我。他说此生再也没有见过比我还纯洁的女子。     
    他目标明确，甚至我的日本老板也成了他的说客。     
    日本老头说：“江先生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你要加油啊。”     
    谁不喜欢一生一世？     
    年轻的、美丽的、赏心悦目的男人和女人，执手偕老。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是一个有秘密的女人。オ     
    角お     
    秋     
    天的黄昏，我坐公交车回家。     
    因为是周末，人挤着人，像一张张底片。     
    红灯的时候，隔着玻璃可以看见一辆银色的宝来。     
    胖胖的中年商人，盛妆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我的男人、我的家、我们的孩子……     
    我又记起从前，胡乱下了车。     
    精神恍惚。不知走到了哪里，黑黑的。     
    结果被一个歹徒打劫。     
    万念皆空，只得大声呼救。     
    幸有路人大喝，吓得歹徒劫色未遂，夺包而逃。     
    有血、有泪，有痛。支离破碎。     
    在电话亭，我拨通了江枫眠的手机。     
    ——这个号码，深深地藏在我的心里。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的声音，是我最后的安慰。     
    很快地，江枫眠开着他的大切诺基把我送到医院。     
    不过是小小的外伤，因为江枫眠的怜惜，竟是分外地痛。     
    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江枫眠抓住我的手。他说：“让我来照顾你吧。”     
    从医院回来，已是深夜。     
    我在车里昏昏睡着，醒来时身上披了件男人的外衣，却不知人归何处，是一座闹中取静的四合院。推门而入，竟恍然若梦。琴台、画案、铁犁四出头官帽椅，月亮桌、木斗、贵妃榻。还有，一屋的漆器，熠熠发光。     
    早上醒来的时候，已过十点，餐桌上有西餐早点，还有一纸留言：“我去办事，已代你向店里请过假，好好休息。”     
    我又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黄昏的时候，江枫眠回来了。     
    他在超市买了些东西，一个人在厨房里忙。     
    这一天的晚餐居然是一桌正宗的淮扬菜：糖醋小排、宁式鳝丝、西湖莼菜汤……     
    烛光花影中，江枫眠欲言又止。     
    他一次又一次地开口，却又一次又一次地沉默。     
    最后，是我替他说出了心里的话：“像一个家，是不是？”     
    江枫眠静静地点头。    
    


第四部分第39节 我的秘密

    终于，我静静地说出了我的秘密。     
    ——“我也觉得像一个家。”     
    “因为，这种生活，我曾经拥有过。”     
    “并且，整整三年。”     
    望着江枫眠年轻的、英俊的、不可思议的脸，我从钥匙链的照片下面抽出一张发黄的报纸。     
    只一片，小小的，两个手指那么宽。     
    竟是我的前半生——     
    “某市规划局原副局长某某，1996年将80万港元和100万元人民币藏在其情妇家中卫生间的浴缸下面，后被修理浴缸的工人发现……1997年，某市中级法院以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判某某无期徒刑。”     
    江枫眠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脸上充满了疑问。     
    “我不是他的情妇，我是他的妻子。”     
    “我的家，在山西平遥，一个古老偏僻的小镇。高考那年没有上重点线，只好在某市的外国语学院学了四年日语。毕业时要回原籍，我回去了，又跑了出来，最后在某市的一家旅游学校教日语。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36岁，他的妻子得癌症死了快两年了，他还只是规划局的一个普通干部。     
    “我们各有所求，就结了婚。那一年我24岁。     
    “结婚头一年，他还可以；再后来，他当上了处长，常夜不归宿。     
    “我不是不想离婚，只是，太快了，他就被提拔了，就出事了……”     
    往事历历在目——     
    怀孕的时候，跟他打架，流产了……     
    除夕夜，他人在情妇那里，一连失踪了几天……     
    我和他的家，几乎是一贫如洗，连检察院的人都没有想到……     
    直到他被立案批捕后，他才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案发后，我失业了。     
    成了那座城市的新闻人物。     
    住在市委家属院，大大小小的闲杂人员都会在背后指着我说：瞧，她就是某某的老婆。     
    所以逃到北京。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羽お     
    就     
    在这一夜，我和江枫眠有了初次的缠绵。     
    我说：你对我的好，我不会忘记。但是，我不是你想要的纯洁女子。     
    我的泪，流在彼此的脸上。     
    我已决定离开江枫眠。     
    第二天天未亮，我就走了。     
    我想回平遥老家一趟，看看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都是平遥推光漆厂的工人，几年前就退了，闲在家里做绣花鞋卖。     
    在这座偏僻的小镇，消息封闭。     
    父母不知道他们从未见过的女婿，前女婿，要在铁牢里度过余生。     
    所以，两鬓花白的老母亲颤颤地拿给我一双手缝的43码的布鞋，鞋垫上还密密地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在家的日子里，我顺便转了转明清一条街。     
    这里已充斥了太多的商业气氛，不再是旧时模样。     
    恍惚间听见有人唤我。竟是一辆旅游电瓶车上的江枫眠。     
    我不认为他是为我而来的，我只认为这是一次邂逅。     
    于是，我成了江枫眠此次平遥之行的向导。     
    我们上了平遥城墙，看了古城民俗的全景，逛了城隍庙、双林寺及日升昌票号。     
    当然，还参观了平遥漆器艺术博览馆。     
    参观完漆器，我又领江枫眠去吃平遥的小吃。     
    老字号的冠云平遥牛肉、碗脱子、掐圪瘩、擦圪蚪、悠面栲栳……     
    这是我一生中，30年中最快乐的时光。     
    但是，就在回北京的路上，我们出了车祸。     
    一辆大卡车迎面撞上江枫眠开的大切诺基。     
    剩下的，我都，不知道了。    
    


第四部分第40节 全是白

    醒     
    来的时候，全是白，白的纱帘，白的床单。     
    我在医院，小小的特护单间里输液。     
    医生说：万幸啊！你坐在后排逃过一劫。     
    而江枫眠，因车祸引发脑出血，人已出现肢体偏瘫、昏迷等征兆，正在实施开颅术进行抢救。     
    我心急如焚。     
    江枫眠，他还好吗？能不能苏醒？会不会说话？     
    7个小时后，江枫眠从手术台上被推了下来。     
    听护士说，他仍然昏迷。     
    我是多么想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啊。     
    我的旅行包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盘子——这是江枫眠送给我的信物。     
    一件雕漆的剔红水仙。     
    那上面盛开的水仙，就像我此时疯狂的思念。     
    深夜的时候，我偷偷地溜了进去。     
    是血，染着血的纱布，包着头，没有一根头发的头。     
    那不再是一张曾经令我倾心爱慕的英俊的脸。     
    那只是一张面具，静静地躺着，惨白而又昏迷。     
    而在他的床前，有一个女人。     
    古旧城池，绿荫茂密，名曰南京。     
    秦淮宛若玉带缠绕，灯火流离。     
    这秦淮河曾经风情万种，风光旖旎，但是现在，如同年老色衰的卖笑女子，吃力地透着皱纹卖着仅剩的风韵。     
    但是秦淮女子的名声在外，“秦淮八艳”在这里不只是传说。     
    西毒住在秦淮西岸，是个浅淡的女子。其实她一点都不毒，只是不小心看了王家卫，想到自己善良了二十几岁，却过得并不快乐，可见得善良并不是唯一生存之道，所以她打算改名叫西毒，以此来培植体内少有的毒素，便于在这个混沌的世界里游刃有余。     
    她这一套谬论自然招来东邪的嘲笑。东邪和西毒从小一起长大，住在秦淮河东岸，每天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太阳从一片白墙黑瓦后面升起来，每次看到那样橙红的太阳，她都可以没心没肺地忘记前一天所有的不快乐，这一点，西毒不是不钦佩的。     
    西毒不知道，那是因为东邪在她的房间里，藏了一坛酒，叫做“醉生梦死”。     
    东邪西毒读初中的时候在一个班，东邪是个妖精一样的人物，初中三年已经读遍金庸琼瑶乃至古龙梁羽生亦舒三┟……因为在作文里引用一句歌词：“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让老师大跌眼镜，然后不动声色让全班最帅的那个男孩子成为了她的男友；而西毒真正是个老实人物，每天勤勤恳恳率领全班大扫除，每门功课均衡发展向着三好学生迈进。西毒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像东邪一样轰轰烈烈，她总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自己的羽翼里睡觉，时光在她的羽翼里慢慢滑翔。オ     
    那一年，西毒还不是西毒，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女中学生。而东邪，已经渐渐露出她妖精的本色了：她因单枪匹马从一群拿着刀的太保手中抢回自己的钱包而名声大噪，离开的时候她对那个帅帅的太保头儿说，“有本事不要抢女人的东西！”     
    女人！十几岁的东邪已经开始称自己是女人了——不是不邪的。     
    两年后，立春，河水解冻。     
    东邪西毒住的那条秦淮河上有一个渡口，叫做桃叶渡。     
    “野渡无人舟自横”大抵就是描述这个渡口，她俩放了学就喜欢坐在这里聊天，破落的小船无人问津，踩上去，空洞地回响。     
    黄昏时分，夕阳的颜色妖娆而魅惑，秦淮河水泛幽幽的绿光。东邪和西毒坐在桃叶渡边的青石凳上，看一些破烂菜叶和酒瓶从眼前漂过。     
    沉默片刻，西毒老老实实地说：“我恋爱了。”眉宇之间妩媚低回。     
    东邪刚刚失恋，脸上没有桃花的色彩，灰暗颓废。她掐了一支烟。     
    烟这个东西和酒不一样，它让人像个哲学家，思索，还是思索。东邪不知道，她一思索，上帝就发笑。她的手腕一抖，上面一截蜈蚣一样的疤痕，上帝笑不出来了。     
    东邪歪过头看西毒，西毒真是越来越美了，瀑布一样的黑发披洒着，再低头看看黑臭的河水里自己的倒影，卷发靡丽，牛仔裤的破洞里露出玉一般的肌肤，在早春的暮色里，像一个秦淮河边的标志性女子。     
    她没有对西毒说什么，很多时候，她是个打掉了牙和血吞的女孩子。    
    


第五部分第41节 背叛了她

    她没有说，几天前，一个女孩子找上门来，告诉她，她的男朋友早已经背叛了她。     
    脚踩两条船的把戏，丝毫不新鲜，东邪倚着门，嗤笑。     
    转身，关门，已经有血慢慢从她的唇角淌出——恨是溢出来的。无爱纪里，坦诚不过是荒漠里的海市蜃楼，纵然桃花摇曳，风姿绰约，依然经不起温柔手指轻推，尘土飞扬。     
    幻象亦可当真，更何况是爱情？     
    而当时，西毒正与某人缱绻，眼神迷离，看不见前路荒凉。     
    再三年。     
    西毒的男友与一个认识了两个月的女人走了。     
    那一夜，暴雨如注。     
    西毒在大雨里追了他很久，而他没有回头，在纠缠的手臂中，他的脚踩上西毒的肩——这一脚，泯灭了爱情的所有虚幻美丽。     
    是东邪，在倾盆的雨中，死死地抱住她，任她把眼泪涂抹在自己的肩头。两个女人孤零零地瘫坐在地上，泥泞青春，榨出刻骨疼痛。     
    灰色街道，步步艳红。     
    第二天，西毒在自己的手臂上刻出一朵青莲，噤若寒蝉。     
    东邪推开房门，看见躺在床上的女孩子，面色惨白，轻轻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指慢慢擦拭她的眼泪，她的眼泪冰凉，冻僵东邪的手。     
    东邪说：“那样的人，就当他是你呕出来的血，离开你的身体，就不再是你的了。”     
    西毒的眼睛疲惫地闭上，她需要休息。     
    东邪知道，西毒不会成为真正的西毒，她毒的只是她自己，积聚能量，把生命的残骸拧成毒液，一点点地渗透进自己的身体，这个毒，得由她一个人忍受。她绝望地睁开眼睛，看着东邪，问：“为什么他会相信我有足够的坚强去生活，而那个女孩子就脆弱得需要他的照顾？”东邪把窗户推开，寒风凛冽，她冷冷地说：“因为他不再爱你，找一个理由而已。”     
    东邪的残忍在于她对爱情本质的认知。     
    西毒前男友的婚礼，东邪不请自到。在一片动人风景里，一身黑衣的她风一般卷入，讶异目光中，走到一对新人面前，倒了一大杯白酒，一干而尽。     
    “这一杯，我敬你！”     
    随手又倒了一大杯，一抬手，泼了新郎满脸——“这一杯，告诉你，不爱没关系，但是，不要欺人太甚！”     
    众人哗然，仗着人多，拥挤上来，挡住东邪去路。     
    东邪冷笑，当年十几岁从如林砍刀中抢回自己的东西，现在，要从人群中为朋友抢一个公道。寒光一闪，她的手里一把藏刀，放血槽赫然抢眼，“我不是来打架，也不是来报仇，只是告诉你，以后，不要随便踢女人，哪怕分手了，也绝对不可以！”     
    一把藏刀，如同一颗避水珠，人潮中闪出一条路。     
    东邪全身而退。     
    而对此，西毒全然不知。     
    世纪之交，人头攒动的上海街头。     
    东邪西毒隐没于人群中。都是一身黑衣，在那么多欣喜欢腾的面孔后，她们的脸微微的清冷，东邪的指间夹着烟，在人群里逆流而上。     
    她猛一回头，发现身边都是陌生的面孔，西毒不见了。     
    她在原地左右张望，而人潮从她的身边汹涌碾过，她突然发现，这样的一个场景，像是她的人生，爱过的人随时都会消失，连一片衣角都不会留下。她的手突然被握住，是西毒，天真的，拿着一罐牛奶：“刚才那家店有你最喜欢喝的牛奶，少抽点烟吧。”     
    东邪不动声色，喝完牛奶的最后一口时，天空绽开硕大无比的烟花，璀璨浮华，瞬间，灵魂受洗。     
    那一年，西毒在电脑公司做白领，东邪靠文字为生，用灵魂的疼痛换取一日三餐。     
    一起在桃叶渡聊天看星星的日子已经离去很远了。分别恋爱着，绝望着，麻木着，她们再也不是当年棱角分明的秦淮女子。     
    西毒再次恋爱，却不过是个被藏在暗处的女子，久不见阳光，因她对自己的“毒”，让男人相信她是个程灵素一般的女子，既能使毒又能解毒，而那个空姐依赖他而存活，更需要呵护和照顾——西毒终究绕不过乾坤，在同一个地方摔倒，疼的依然是自己。     
    东邪虽是百毒不侵，但是总有弱点，于是，宿命里总有一个聪明男子攻下城池，东邪溃不成军，任由他肆意践踏，来去自如。     
    每一次绝望地交付出爱情，换来一片灰色夜空，毫无创意。     
    “醉生梦死”，不过只是传说，那一坛酒，在推杯换盏之间，早已还俗。     
    夜凉如水，她拿起电话，想听西毒的声音，尽管隔河相望就能看见她印在窗户上的剪影。她听到那一声“喂”，竟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桌子上。     
    背叛是伤害，隐忍着背负，倔强地不肯喊疼。     
    西毒推开窗，握着电话听筒，看着她，良久。     
    相识的十几年时光，在秦淮河上倏然而过。原来，总是年少的记忆最为清澈单纯，那一片桃叶渡虽是名声在外，但终是无人再去，把祝福别在襟上的送别不再有，而明日，依然相隔天涯。     
    


第五部分第42节 初吻

    院子里有棵生长了多年的核桃树，10月的时候，核桃熟了，落了一地，其他孩子都只会拿着青石砖去敲，“砰”的一声，核桃肉碎了，惨不忍睹。除了毅冉。     
    毅冉用一只小锤敲核桃，核桃在他手心里轻巧地转着圈，细碎的核桃破裂声，几秒钟后，一个核桃心就会完整地跳脱出来。毅冉将核桃心放到我的掌心，问：好吃吗？     
    被核桃肉塞满了嘴的我，只会点头。     
    核桃树摇啊摇，和毅冉坐在树底下，我问他：毅冉哥，我长大要嫁给你做老婆，好不好？     
    毅冉摇头：你流鼻涕。我赶紧把鼻涕擦了：现在不流了。     
    毅冉看着我微笑：那好吧，我娶你。     
    毅冉18岁那年，我们又坐在树底下，这样的对话又重温了一遍。只不过，毅冉最后一句话变成了：那好吧，我亲你。     
    他的嘴唇贴了上来，火热的，我能感觉到他唇边软和的胡须。我们嘴唇相碰，却不知道如何接吻。停了停，两个人脸红着赶紧分开。一个核桃“砰”的一声落下来，彼此吓了一跳，我将头发一甩，蹦跳着跑开。     
    第二天，毅冉就参军去了远方，那年，我15岁，既不懂接吻也不懂得别离。窗外，只有核桃树在寂寞地摇啊摇。オ     
    云烨大学同寝室的女孩子喜欢戴帽子，天一凉，就赶紧戴着她那顶宝贝一样的彩色毛绒帽。坐在食堂里吃饭，也舍不得取下来。一伙高年级男生走过，一个大男孩子手一伸，抢过了她的帽子，小丑一样戴在头上。     
    女孩不敢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比我高一个头，可是她怕我不怕。     
    我将筷子一扔，大踏步走过去，从男孩子的头上摘掉帽子：败类！     
    食堂里的人都看着我，看着我扔下那句话，看着我的眼神轻蔑地扫着那个欺负女生的高个子。有人在如此紧张的气氛里竟然轻笑，是高个子自己在笑。他把饭盆端到我桌上，说：认识一下，小妞，我是云烨。     
    云烨很像F4里的言承旭，留着凤梨头，嘴角边带着玩世不恭的表情，可是他瞒不过我，他的眼睛太善良，善良得像我家养的那只温驯的小狗。     
    云烨牵我的手的时候，很霸道，他说：你是我牵过手的第12个女孩子。可是，他第一次吻我的时候，就露了馅。我们也是嘴巴碰一碰，他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     
    后来，云烨问我：你的初吻是给了我吧？我一愣，想起很久以前，核桃树下的亲密，一个影子顿时浮现在脑海。云烨却还在自问自答：一定是的，我都是，更何况你？オ     
    毅冉周末回到家，妈妈说：隔壁的毅冉回来探亲了。我“哦”了一声，脑海里顿时白茫茫一片。我关上房门，心乱如麻。     
    推开窗，就看到有个高瘦的青年，坐在核桃树底下，轻轻吹着口琴，眼睛却瞄着我，他的唇边绽出个微笑，和阳光一样灿烂。     
    毅冉敲着核桃，一个核桃心完整地跳脱出来，他欲递给我，说：你该对我说句话吧？     
    我怔住，良久方道：毅冉哥……我想带我的男朋友给你看看，你帮我参考参考？     
    毅冉脸上笑容未变：好啊！核桃递到我掌心，第一次发觉碎了。     
    云烨来我家，剪了头发，穿着洁白的衬衣，显得斯斯文文。以全票形式通过了家长的审查。我们坐在核桃树底下，一个核桃落下来，云烨随手捡起一块青石砖，砰的一声，核桃惨不忍睹。     
    应该这样！清朗的声音响起来，毅冉大踏步走来，他拿起手上那只精巧的小锤，核桃在他手心里优雅地旋转，几声轻微的碎裂声之后，一个核桃心露出来。他把核桃心递给云烨，云烨眨着眼：哥们，好手艺！     
    毅冉把小锤递给了云烨，可惜的是，不管怎么练习，云烨还是敲不出一个完整的核桃心。     
    毅冉走的时候，我陪他去火车站。站在人潮汹涌的站台，毅冉说：我想把小锤送给你们，可是，我怕他敲不好核┨摇…感觉他的声音有些异样，转头望，才发现他已是一眼的泪。    
    


第五部分第43节 亲亲你吗

    能再亲亲你吗？毅冉说。我默然，他的手搂上来，我没有挣扎没有拒绝。真的，他的怀抱和云烨一样充满温情。他的唇挨近了我……我闭上眼，火热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眼睛上、鼻翼处，没有再移动。一颗泪滴在我的嘴角，睁开眼，毅冉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KH*1〗     
    深圳お     
    毕业后，我追随已在深圳站稳脚跟的云烨来到了这个城市。我们住的房子不大，但很温馨。深圳满街都是长腿美女，住我们对门的女孩子，留着直发，大眼睛。脸色苍白，云烨说，我住了这几个月了，除了知道她叫瑟瑟，其他一无所知。但是我凭我的直觉知道她是上海人，因为，她身上的那种风情，只有上海女人才具备。     
    那天，和云烨从超市买了许多食物，我们欢喜回家，电梯坏了，只好爬楼。看到瑟瑟，也抱着许多食物往楼上走。     
    我们欢快地穿过她，偶然回头，看到瑟瑟一脸疲惫。我冲云烨说：嘿，你帮帮她！云烨看了看她，又看看我，说：你一个人也拿不了这么多东西，我们先回家放好东西，我再来帮她。     
    那天，云烨怕碰钉子，到底没有去帮瑟瑟，我只好自己去帮她。瑟瑟没有拒绝我的帮助。     
    从那天开始，我和瑟瑟就成了好朋友。瑟瑟其实没有表面那么冷傲，只是因为寂寞得太久了，已经不知道如何和人相处。     
    瑟瑟会做一手好菜，真让我羡慕不已。我说：你才是个真女人呢，我们家云烨还说你冷漠，不好接近，那天想帮你拎东西又不敢。     
    瑟瑟说：真女人也好，蠢女人也罢，最幸运的是，是能有个爱自己的男人。瑟瑟的眼睛告诉我，她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而且，是一个寂寞到极点的女人。告诉给云烨听，云烨揉着我的头发，说：这种女人，我还是隔远点好。オ     
    雨夜お     
    深圳的雨，说来就来，伴着雷声，我从广州提前一天回到深圳，最近这段日子，总觉得身体不舒服。有着雷声的雨夜，特别渴望云烨的拥抱。     
    我们的家就在眼前，走过瑟瑟的家门，忽然想起有份礼物还要送给她。犹豫着该不该敲她的门，却听到房间里有熟悉的声音。我一怔，现在已经是晚上10点了，云烨怎么还会在瑟瑟家？他不是说他要隔瑟瑟远点么？     
    我敲着门，瑟瑟打开一条缝，木木地望着我。她只穿了件黑色半透明的睡衣，像一朵黑玫瑰，在这样的夜晚有着一目了然的妩媚。而房里，飘满暧昧的气息，云烨赤裸着上身斜躺在沙发上，和在我们的小窝里一样随便。     
    没有吵也没有闹，云烨随我回家。他说：是你的错，你不该告诉一个男人，身边的女人有故事并且寂寞。我说：谢谢你的教训，但是除了教训，你是不是还该道个歉？     
    云烨说：我走，我走就是。他收拾东西。我冷淡地说，不必那么麻烦，我的行李还没有打开，我回广州。     
    午夜12点，我坐在回广州的长途客车上，雨敲打着车窗，这时候我的泪才开始弥漫，听着可怕的雷声，第一次，感觉到了痛彻心骨的寂寞。     
    凌晨四点，我找到宾馆安顿，拖着行李箱在空寂的走廊上行走。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个高瘦的身体在吸烟。转过头，我们面面相觑，竟然是毅冉！怎么会在广州遇到毅冉？这里既不是我们的家乡，也不是他当兵的地点。     
    伤心到极点的我，忽然快乐地想：这难道是天意？    
    


第五部分第44节 亲吻

    毅冉给我买的零食堆满了宾馆的房间，他在一角抽着烟，听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情人的背弃。     
    他忽然说：这次回家，我可能要结婚了。     
    我顿住：什么？     
    他默然，我泣不成声：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我在零食堆里摸索，找到一袋核桃肉，我说：你还记得核桃树吗？还记得你在树下对我说过的话吗？毅冉哥，我现在长大了，我可不可以嫁给你啊？     
    毅冉走过来，一把抱着我：傻丫头，不管你是流鼻涕还是流眼泪，我都会要你的，我怎么可能要别人呢？     
    他的吻如雷雨夜滂沱的雨，疾疾落下，已经不再像年少时第一个吻那么羞涩，也不像第二个吻那么绝望，这已是一个成年男子火辣辣的爱情告白，他的无声和他的有力，都在证明他的等待。     
    第二天一早，毅冉送我上回深圳的客车。我说：亲爱的，等我三天，说不定只要一天，我把深圳的事处理完毕，就和你去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毅冉微笑：那我们先去核桃树底下，谢谢它的成全吧！     
    汽车渐渐开远，我已不再是来时那么伤悲。原来有些人，有些爱，是藏在记忆里的，在你苦悲时，就会冒出头来，拯救你，逃离苦海。我是多么地幸运。オ     
    聚散お     
    深圳的小窝静悄悄的，不过一晚，云烨显得比我憔悴了许多。他说：你就连个道歉的机会也不肯给我了？     
    我给过你了，昨天。我轻蔑地笑：你只要永远记得，是你辜负了我，就已是道歉。     
    云烨走到我身后，紧紧抱着我：芸芸，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我返手挣扎，忽然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     
    在医院里，我想我是累病了，一个晚上，经历了那么的悲和喜，在两地间往返，从这个男人到那个男人。     
    云烨走进来，眼睛藏着不可捉摸的笑：芸芸，你必须原谅我了。     
    我别过头去，不理睬他。     
    他捉着我的手：我们要有孩子了。     
    什么？我惊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瑟瑟搬行李的时候，我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看了我一眼，说：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告诉一个任性的女人，她身边有个不错的男人不敢靠近她。我说：谢谢你又给了我个教训，但是现在，还是没有人敢靠近你。     
    此时的云烨，在满大街给我买酸酸的梅子，因为我想吃，想吃得不得了。     
    我的手机在毅冉打来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就赶紧关机。这三天，我始终握着没有生命力的手机，只能一声声叹息：对不起。     
    10月了，和云烨回到家乡，禀告我们的婚事。推开窗，忽然发觉院子里怎么空落落的？妈妈说：哦，那棵核桃树不知道怎么了，结的果都是空心的，就砍了……     
    我始终没有再遇到毅冉，院子里，没有谁知道我和他曾经有过的故事，也许除了那棵老核桃树。     
    也许，我和毅冉本来就是核桃树上的一只果，他是我坚硬外壳内的沉甸甸的心事，在错过的情缘里，寂寞地摇啊┮　…如此而已。    
    


第五部分第45节 女人最要紧的

    亦舒说，女人最要紧的是姿势好看。     
    这话隋柳深信不疑。     
    倒不是看多了亦舒笔下世态万象，而是家中正好有一个虽然不看言情小说，不读女人宝典，却用几十年的阅历将自己打磨得无懈可击，然后言传身教，将隋柳调教得看似完美无缺的母亲唐杨。     
    隋柳不喝酒，因为唐杨说过，女人活在今世，个个都是林黛玉初入大观园，处处小心步步为营，一步走失便丢了全盘。酒是女人的毒苹果，一旦吃下，必要从努力营造的伊甸园中坠入凡间。     
    与唐杨一起散步，路遇一女人正醉态可掬地依在出租车门框与车里的男人告别，声音失去准头，态度失去分寸，倒也灿烂可爱。     
    隋柳看得新鲜，忍不住驻足。     
    唐杨拉她，眉梢眼角全是不屑：“这种女人……”     
    “史湘云不也醉酒？”隋柳无意。     
    唐杨冷笑：“不是人人都是杨贵妃或史湘云，醉酒也能醉出千般美万般媚。酒容易让女人失去分寸，你看她，当街如此，难保不落人口实。”     
    母亲的话那是真理，隋柳看着年过四十，却保持得鲜亮高雅的唐杨，再从路边窗镜反光中看看自己，忽然有些错┞摇—隋柳唐杨，仿佛一个模子倒出，仪态相同，表情相同，只是脸的色泽一个略微新鲜。二十一岁的女人与四十三岁的女人有这样多的共同点，不知道是好事还是缺憾。     
    有女孩与男孩当街吻别，女孩拉着男孩衣襟撒娇：“明天一定要早到。”小儿女的甜蜜让隋柳看得眼热，转脸看唐杨，她熟视无睹端看前方，嘴角边一抹不着痕迹的轻笑，仿佛又是一声不屑：“这种女孩……”     
    隋柳总感觉生活少了点什么，虽然有男友有伙伴有同事，但仿佛自己独立在水中小岛，除去唐杨，与任何人都有着碧海连天的距离。     
    男友李煌其实与她有着相同的想法，虽然两人约会并不少，相处时间并不短，总感觉隋柳用一张纸将自己包拢，仿佛元宵点的纸灯笼，红影幌幌，却看不真切，拎来走路，无法踏实大步。     
    不仅隋柳，甚至唐杨也让李煌心存怯意。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唐杨，她都是发丝不乱，衣着无懈可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连笑容都是画匠用笔绘出，不带一点点柴米油盐味儿。     
    这样的两个女人！李煌没有信心能与她们相处。     
    李煌开始好奇隋父会是何等人才，能与唐杨那样的画中人过上凡间生活，并用与普通人一样的茶米培养出第二个画中人般的女儿。     
    他试探着问过隋柳关于她父亲的情况。     
    隋柳眉头轻结，表情暗示他这个话题并不讨人喜欢。     
    李煌偏偏好奇心重，无视她的表情，重复问题，她只得草草应付：“在国外。”     
    “啊？你们可会跟着一起移民？”     
    “他在我两岁时便离开了我们，自己在国外开枝散叶，另有一家。”     
    李煌豁然开朗，原来不只他李煌一人消受不起这种仙子般的女人，早有男人在他之前逃窜。现在尚未婚娶，此时说散，应该比婚后再散来得简单。     
    他吃吃艾艾，想了再想，终于下定决心，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约隋柳出来摊牌。     
    他说分手，隋柳又是眉头一轻挑，表情严肃，却喜怒无形，只说：“为何？”     
    “我配不起你，你太完美。”     
    隋柳低首：“留你不住，可见不够完美。”     
    李煌暗自吐舌头，替隋柳下一场爱情的男主角可怜，只怕从此以后，隋柳为人处世姿势会更好看，落入凡间的仙子，会飘升到半空，吓走天下所有俗气男儿。     
    隋柳的脑中其实是一片空白，回到家里，躲在自己的房间才肯让自己抽搐着哭泣，纵然是独自饮泪，也没有声嘶力竭，她，姿势一向好看。纵使被情伤，也是高贵从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贱相。     
    以后的隋柳照样妆容齐整表情平静地上班，失恋仿佛一点也打击不到她。倒茶水时，偶听见同事间的碎碎细语：“隋柳好像被男友甩掉？”“她似橱窗里的塑料模特，美是美，却那样不生动，活该被人甩。”     
    回到办公桌前，隋柳将自己埋进文件丛中，不觉间文件纸上已有水渍，她一惊，急急摸脸，发现满脸的泪迹，忙用纸巾擦拭躲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隋柳仿佛是陌生人。眼眶红红，楚楚可怜，在洗手池洗手的宋宁无意间瞟见这张脸，便震住了。看隋柳飞快地走进女洗手间，宋宁的脸忽然红了起来，背地里大家都叫隋柳冰女神，只有他无意看见了女神的七情六欲，从此女神便走下神翕。     
    下班时，他在电梯口等隋柳，叫住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请你去酒吧坐坐。”     
    隋柳愣了一下，礼貌地微笑：“不行，我约了妈妈吃晚餐。”     
    


第五部分第46节 特别的刺耳

    盘碟相碰的声音在今日听来特别的刺耳，母女俩默默进餐，是多年的习惯，但隋柳却感觉到压抑，太宁静了，太可怕了，像是重重的乌云迎头压来，将她们包围，与世界划开边线。她怀疑二十一岁，三十一岁，四十一岁……甚至七十一岁，都会重复着这样平静的生活。那样，生活还有什么趣味？她将面前的碗一推，清脆一声响，惊得唐杨忽然抬头。她躲开母亲的眼光，独自回房。对牢镜子里的女人发誓：我要改变！     
    誓言说得轻巧，做到却极难，隋柳几经秋，哪儿能任性将时光扭转？     
    又一天下班，宋宁仍等在电梯口，还是那句老话：“我想请你去酒吧坐坐。”     
    隋柳心中忽然一凛，旁人看不见她内心的激烈斗争，只见她眼角眉梢露出小孩子准备冒险时常有的跃跃欲试的坏坏表情，点头说：“好。”     
    宋宁本以为自己会被拒绝，一声“好”让他手足无措，仿佛十七八岁大男孩，脸红耳赤，喜形于色：“那，你说去哪个酒吧好？”     
    “哪个都好。”反正哪个她都不熟，她只熟悉茶馆西餐厅，酒吧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唐杨一向不许她涉足。     
    狂欢的音乐，癫狂的人群，花花绿绿的灯光，还有果汁一样的漂亮酒水，这些都让隋柳看着新鲜可爱。将面前的“红粉佳人”饮完，推掉杯子，大声说：“我还要一杯。”     
    宋宁吓了一跳，“红粉佳人”虽然尝起来如果汁，却也有着后劲，第一次带她喝酒，万一喝醉，可就是他的责任。     
    不由分说，拉起隋柳向舞池走：“来，先跳舞，然后再喝。”     
    舞原来可以这样跳，不是高贵的伦巴探戈，不是仪态中规的三步四步，这样的节奏，身体可以随意扭动，不只身体，甚至可以挥起满头秀发如炽。开始还有些矜持，越跳越开怀，年轻就是好，可以跳舞到脸红，可以大声笑。一曲终了，她与宋宁都是满身大汗。回到座位上时正好与李煌遇上，她愣了一下，李煌也一愣，走到她身边说：“可是隋柳？”     
    她笑得灿烂，大声说：“嗨。”     
    李煌怀疑自己错认，一定是长得像隋柳的女人，隋柳只会微笑说你好，不会咧开嘴大声说嗨。     
    看他仓皇逃掉，隋柳忽然放声大笑。     
    回到家中，她还不自觉地哼着刚刚热闹的舞曲，换鞋时，一抬头看见唐杨，惊了一下，有些躲闪：“你还没有睡？”     
    “你去哪儿了？与谁？”     
    问题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唐杨已闻到女儿身上的酒味烟味，甚至花花世界堕落的味道。她惊慌：“你喝酒？”     
    隋柳玩笑：“妈妈，人生得意须尽欢。”     
    唐杨半天说不出话来，仿佛雕塑得近乎成功的作品，一夜之间成为碎片，她心伤到极点。     
    “我认识了一个很好玩的朋友，他是我的同事，叫宋宁。”     
    “李煌呢？”     
    “已与我分手？”     
    “为什么？”     
    “他说我过于完美，他配我不上。”隋柳苦笑。     
    看唐杨满怀心事向卧室走，她忽然叫住她：“妈妈，父亲与你分手时，可也是说了这样的话？”     
    唐杨心一阵儿绞痛。她在女儿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当年。她将女儿叫进书房，燃起一根烟，不顾女儿错愕的眼神，自嘲地笑：“我不但会吸烟，也会喝酒，像你这个年纪时，常常歌舞玩乐，快活似神仙。”     
    “啊？”     
    “你父亲放弃我们之后，我便放弃了它们。女人，最要紧的还是姿势好看，一步走错，便满盘皆输了。”     
    听唐杨讲那过去的事情，隋柳兴致盎然，而烟雾中的母亲，第一次有了亲切感。     
    “你一岁生日时才开口叫妈妈，我那夜实在快乐，与朋友们庆祝，得意忘形，喝到酒醉。一夜昏睡醒来，发现你父亲已人去楼空。”     
    “啊，他怪你醉酒？”     
    “以后一年，我做足怨妇姿态，低眉顺眼，或与他争吵厮打，甚至自杀，都无法将他拉回。他索性移民。在签离婚协议书时，我对他说：‘柳柳想爸爸。’他只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做人，顶重要的是为人处世姿势好看，一个女人，尤为重要。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就放手吧，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何必两败俱伤？’”     
    “你明白了妈妈的苦心？不想你步我后尘，所以对你要求颇严，让你就算败，也在男人面前败得姿势好看。”唐杨一根烟燃尽，故事也讲到终点。     
    再与宋宁约会，隋柳忽然发问：“这样的我，你可习惯？”     
    “当然。”宋宁鬼笑：“以前我们背后都称你冰女神。”     
    “可是，那时，应该比现在……”     
    宋宁用一个吻打消她的话：“若是真爱了，便爱足对方的一切，你做回原来的你，我也会努力适应。你做不回从前的你，现在的更是活色生香，我也喜欢。”     
    约会后，她回到家中，唐杨仿佛已稳睡，她在唐杨面前静站了片刻，自语说：“妈，我们弄错了，爱情的失败，不是在于我们的姿势是否好看。你将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父亲那时一定是不再爱你，或有新欢，你对他无足轻重，就算姿势再好看，也无济于事。”     
    她退出唐杨的卧室，将门慢慢合拢，没有看见黑暗中唐杨的脸上，有泪水正在下滑，慢慢，慢慢……     
    


第五部分第47节 三个和一个

    我和小绿，还有安子曾是大学里最活跃的人物。那时我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林子飞说地球上快盛不下我们三个了。林子飞是高我们两届的师兄，真他妈帅得一塌糊涂。为了维持我们三个美女加才女的友谊，我们相约谁也不许爱上他。谁爱上他谁就淘汰出局。     
    那时我们四个办了一张小报，发些风花雪月的文字，给那些失恋了没地方发泄的人提供一些发泄的机会，那还是我们自恋的阵地，我们自我呻吟孤芳自赏，林子飞说毕业他就做生意，然后给我们每个人一人出一本书。     
    三年后他果然发了财，成了有钱又有品位的男人，很多人暗恋他，当然包括我们三个。     
    我们毕业却很难找到工作，中文系的学生成了最没用的人。风花雪月救不了我们了，小绿说，再找不到工作我就要给秃了头的港商当二奶去了，我给他读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我们说你还歇了吧。     
    那时我们三个合租了一个房间，每天出去找工作，总是焦头烂额地回来，安子说，怎么世界末日还不到啊。オ     
    b相聚有时お     
    当林子飞出现在我们门口时我们唯一想到的就是，今晚可以有一顿美美的晚餐了。其实不仅仅如此，林子飞给了我们二十万块钱，让我们开个影楼。那时影楼刚起步，属于初级阶段，而且以我们三人的品位，应该没问题的。小绿一拍林子飞的肩膀，真他妈够哥们呀你。我们真是乐得心花怒放，那一晚上我们喝得人仰马翻，快乐压倒了一切，我们趁着酒劲每人亲了林子飞一口。林子飞说，我只是怜香惜玉，不忍心看美女们流落街头，什么时候你们有钱要还我，我可是放高利贷的。     
    影楼那时简直就是暴利。半年内我们赚的钱吓了我们一大跳，那些为了爱情和青春永恒的人们简直就是一掷千金，我们请来的台湾摄影师又是最棒的，看着那些虚拟出来的笑容和柔情居然换来五彩缤纷的钞票，我们三个都懵了。分钱的时候大家快乐疯了，像是三个小偷在分赃，小绿说，我们请林子飞吃饭吧，大家都说好。林子飞开着名车来了，我们雀跃地出去，然后每个人的脸色立刻暗了下来，因为林子飞后面跟着一个长发美女，像极了张柏芝，我们黯然失色，像三只失去水分的苹果。那个女孩子，也是张柏芝的年龄，超不过20岁吧，24岁的我们，如同黄脸婆。     
    好在我们极聪明，席间说着五个字以上的外国名字，把《百年孤独》和杜拉斯挂在嘴边，还不停地给林子飞夹菜，不停地回忆似水流年，安子还随身携带我们四个人上大学的照片，照片上我们没心没肺地笑着，青春的日光闪在我们的脸上，那时我们没钱，但我们快乐，现在我们有钱了，但我们不快乐。我们三个谁也没去结账。林子飞上卫生间的时候小绿骂骂咧咧，她总是像个男人似的干脆，爱他妈谁结谁结，反正我们不结。当然是林子飞结了账。     
    我们闷闷不乐地回到老巢，小绿说，从明天起我要谈恋爱了，不管是和谁。而安子一直没有说话，她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她。我和她说过很多次了，没有缺点的人是可怕的，比如我喜欢时装和一个人旅行，小绿喜欢美食，但是她总是觉得生活中有比这更值得追求的事情，但她一直不知那是什么，很多时候在我和小绿孜孜不倦地逛商店买打折时装时，她一个人躲在家里看书。     
    还有，她文字流露出来的东西是忧郁的，如果最先有人从影楼中退出，一定是她。因为她对于太商业的东西不能接受，尽管那些恋人们亲热的婚纱照看上去很美。オ     
    c离散有时お     
    一     
    年之后，安子走了。她说回到家乡那个城市当一个教师，她走的时候我们去机场送她，林子飞说，做得好好的怎么走了呢。这时，林子飞的身边又换了美女。但他对我们依然是好，像哥们一样。     
    安子笑着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爱你，你却不知道。她是笑着对林子飞说的，那是一个流行作家说的一句话，在我们四个人都在场的情况下说出来，有点像星爷的大话西游。我们都笑了，没有人当真。在和安子分手告别的时候我们拥抱了她，我感觉肩膀上湿湿的，但安子分明在笑着。我们说，什么时候想我们了再回来。安子给我们的理由是不喜欢北方，她愿意回到南方的水乡小镇去。     
    没有安子的房间清冷了很多，我们的生意照样是忙，只是我和小绿不再一起回家一起吃饭，她说自己忙着谈恋爱。我一个人呆在屋里。有时根本住在店里，看着挂得满墙的婚纱照发呆，只有无聊的人才会照这些东西以显爱情的忠贞，那些痴情的男女怕是想不到有一天反目为仇怎么办，大概会后悔照了这么假的东西。我不会拍婚纱照，永远。     
    实在无聊，拨了林子飞的手机。我哪管他身边美女如云。接了我的电话，他惊喜地说，你在哪？我和小绿在一起吃饭，她说你去了南方。我明白了。小绿在追求林子飞。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还说我去了南方。她大概希望我从她眼前消失才好。小绿回来后嘻嘻地，我说，你从房子搬出去吧，你被淘汰出局了。我是无心的，然而她果然一个人另租了房子。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淡下脸来，好像是真恼了，我终于明白，女人在没有爱情之前可以好到穿一条裤子，爱情来了就全线崩溃，稀里哗啦。オ     
    d最后剩下谁お     
    再去店里就有些尴尬，我们开始一人去一天，而且我从不打听她和林子飞进展到什么程度。但林子飞有一天竟然约了我。我还是第一次坐他的跑车，在高速上时，有一种要飞的感觉。我说叫上小绿吧。他摇头。我说为什么？要不，叫你的张柏芝。林子飞说，我有很多个张柏芝，你说哪一个？我笑，随便啦。一切装得若无其事。林子飞说，她们都找过我，为什么你没有？我惊愕，原来，她们早就应该被淘汰出局。我终于明白安子离开的原因，还有，小绿为什么执意要搬出去。我说我怕被淘汰出局，但最后却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你爱她们谁？问的时候，我心里是酸酸的，但自尊和虚荣对于我来说，比爱情更重要。你，林子飞说。我拍他肩膀，哥们，别开这么大玩笑，不好玩，男人一向喜欢那些没有到手的东西，爱情也是如此，还好，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不准备上你这个老流氓的当。     
    话没说完，刹那间，他吻下来，我拒绝着，但，越是被拒绝，越是被诱惑，他的手到处乱动，我抽出身来，翻手一个耳光抽过去，然后下了车，截了一辆大巴回城。     
    在大巴上我的眼泪肆意地流着，我明明是爱他的，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发现让我哭了一路。因为我想到了小绿和安子。小绿值班的那天我也去了店里，有两对人在拍婚纱，小绿正来来回回地忙碌着，看到我来了她头也不抬，你来了正好，快把那紫婚纱拿过来，这个小姐要穿的。    
    


第五部分第48节 小绿停下来

    我也要走了。我说。小绿停下来，愣愣地望着我，她手里抱着一大堆白婚纱，像一堆没有形状的棉花，她看了我一会，忽然扔下那一大堆东西说，真他妈没劲。     
    婚纱店盘给了那个台湾的摄影师，我和小绿分了钱，然后又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然后抱头痛哭，那个时刻和从前是一样的，我们以为又回到了从前，小绿说我们还在一起住吧。我答应了。但第二天早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又回到了现实中，小绿没有来和我一起住，而这也正合我意。     
    不久，我们收到了安子的请柬，她结婚了，照片中的男人是一个很斯文的人，戴着眼镜，安子说是她的同事，她们教一个班，孩子们都很听话。我们都没有参加她的婚礼，因为小绿真的和一个港商去了香港，而我留下来，整理我们三个在一起时的东西。然后我准备搬家。我没想到过去的信息如此之多，我们写过很多小条子，还有很多照片，三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子在一棵樱花树下站着，安子的身上飘着樱花，那时我们只有二十岁。我们爱着同一个男人。这注定了我们的悲剧结局。     
    好久没有看到林子飞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酒会上，周围依然是很多美女，他看到我，只把手中盛着红酒的酒杯向我举了举，很虚无的动作。     
    小绿给我发来邮件，她说，我很想你，也想安子。     
    我泪流满面。オ     
    e属于前世的今生お     
    一     
    年之后，安子有了孩子，而小绿得了血癌，那个香港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回来了。我把她接回来，她说，知道吗？世界上永恒的不仅仅是爱情。我说不，爱情都不能永恒。我一直陪着小绿，直到小绿离开。林子飞来看过几次，给过几次钱，再也没来过。我把钱退了给他。     
    小绿的头发越来越少，她说，我们真的那么年轻过吗？我们真的爱上过同一个人吗？我点头。我看到小绿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流了下来，而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去爱，只是我们一个人喜欢了，所以另外两个才喜欢的，因为我们三个，本来是同一类型的女孩子。也许前世，我们根本是一个人。     
    小绿临去的时候安子也来了，带着她的小女儿，一个粉白粉白的女孩，小绿握着她的小手说，多想，这是我的女儿。安子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安子说，我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小绿走后我一直梦到她，有一天我看到她跟着我上了楼梯，其实那天是林子飞来告诉我他要结婚的消息——他要和董事长的女儿结婚了，那个女孩子长得可绝对不是张柏芝。他进来时我没让他关门，他问为什么，还怕我吻你吗？我说，不，因为小绿在后面。他花容失色。像抽干了水分的树。    
    


第五部分第49节 喝什么汤

    “宗尧，今天喝什么汤？”     
    “玉米排骨，已经慢火煲了两小时。快回来小宝，我想你。”宗尧是真的想我，他不用出门的黄昏，会在阳台上等我回家。     
    “这就回来，马上。”我先挂了电话。     
    我快步走至大街，伸手招来路边的士，仓促狼狈地把自己扔了进去。     
    “麻烦去火车站，快一点。”我用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句话，然后捂住突然变得生疼的胸口把车门关上。     
    的士疾驰，我隔着玻璃窗看S城无声的喧嚣，人群冷漠的凌乱，一切如故，只是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并无想象中坚强，终于浑身无力，虚弱地倒在后座，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何尝想过要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逃离，丢下已欠半年房租的我们的住所，丢下我们刚借的第七笔债，丢下我深深眷恋的宗尧——之前我以为真的可以陪他一世。     
    事业屡屡失败的宗尧，我所有为数不多的稿费曾如数交给他投资，无数个漆黑的深夜我抱住痛苦焦虑的他说不要灰心，然后在第二天早晨别无选择地把值钱的首饰拿去当卖，换来的只是他继续不得要领的奔波和周旋。是否看得太多，终究生出了绝望。     
    最终推倒多米诺牌的是我的电脑事件。头天晚上我惶恐地看着宗尧焦急地捣鼓那台不慎毁坏的笔记本，最后他沮丧地抬起头，抱住我说小宝，明天我去借钱，只有重新买一台了。那是我赖以谋生的全部，最后也没有了，而我的宗尧，辗转反侧连这笔钱也没有赚到。     
    我突然相信我们真的不会再有未来。     
    我一动不动地被宗尧揽在怀里，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信念在瞬间轰然倒塌。     
    一声道别都不敢说，我成了最绝情最胆小的女人。曾经是宗尧最庆幸得到的宝贝，多少人劝我离开，我依然顽强地陪伴他。而如今，我的陡然逃离否定了我从前对他一切的好。     
    我的哭声渐高，盖过了车内的音乐声，司机不得不转头询问：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我摇手示意无事，的士继续前行，天地仿佛旋转至昏暗。宗尧此时正靠在阳台等我，真相即将到来。宗尧他会怎样，他会……死吗？我握紧了拳头，突然感到浑身冰凉。     
    指甲陷进手掌里去了，一阵刺痛袭来，我终究松开了手。     
    在靠S城最近的Z城落脚，盘缠已经不多，太远的地方当然力有不逮。我其实无甚远大追求，只想脱清一切债务平静地生活。     
    费尽口舌和房东谈妥低廉的租金，并用一条银手链换得她出售的旧床，木床是涩涩的凉，凑近去可以闻到时光的味道。坐在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我轻声安慰自己：可以开始生活了。     
    从报纸上找得一份记者的工作，虽然整个报社论资排辈勾心斗角，好在经理程欧待我不薄，好的线索会照顾给我。时间开始被林林总总的采访填充，早出晚归，回到家即匆忙洗漱倒在床上。无暇再想起从前。     
    半年后我把电脑钱赚了回来。开机时电脑发出“滴”的一声清脆的响，我听得落下了眼泪。我猛然想起宗尧说要借钱买一台电脑，〖JP4〗曾经困顿潦倒的片段突如其来，瞬间压迫得我呼吸逼仄。     
    我终于明白，我其实永也无法忘记对沈宗尧的抛弃。虽然距离彼时已有半年，虽然他的一切甚至生死，对于我，永远都会是个谜了。     
    次年春天，我的工作渐渐崭露头角，本市最具头脸的商界人物郭氏被我独家采访到，一时间洛阳纸贵，杂志竟在三天内脱销。水涨船高，我亦在公司扬眉吐气，原本傲慢眼高的老牌记者不得不降低姿态与我修好。风光突如其来，我依然掩饰住内心喜悦，一如既往地低调行事。     
    周末黄昏，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理程欧留我下来，彬彬有礼邀请我共进晚餐：就当感谢你给报社带来业绩，可否赏面？我微笑：别这么说，本该谢谢你给我机会。     
    他驱车带我去海边餐馆，龙虾刺身和清蒸深水斑，程欧一一亲自交代厨师做法，讲究至极。他温柔夹菜给我，在红酒的过滤下，眉山眼水流露出暧昧。     
    我方才开始正视程欧，一年来只顾低头工作，没发现他原来是个儒雅男子，风度翩翩，姿色尚可。想到这里我的脸微微发烫，低下头继续听程欧与公事丝毫不沾边的言语。     
    他说公司一拨女子，惟独我给他感觉独特，从不阿谀奉承，从不佯装甜蜜，连面目表情也恬淡如一。他说某天经过我的办公桌，我一心伏案头也未抬，他不着痕迹地打量我，我始终没有抬头。    
    


第五部分第50节 一大堆东西

    我也要走了。我说。小绿停下来，愣愣地望着我，她手里抱着一大堆白婚纱，像一堆没有形状的棉花，她看了我一会，忽然扔下那一大堆东西说，真他妈没劲。     
    婚纱店盘给了那个台湾的摄影师，我和小绿分了钱，然后又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然后抱头痛哭，那个时刻和从前是一样的，我们以为又回到了从前，小绿说我们还在一起住吧。我答应了。但第二天早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又回到了现实中，小绿没有来和我一起住，而这也正合我意。     
    不久，我们收到了安子的请柬，她结婚了，照片中的男人是一个很斯文的人，戴着眼镜，安子说是她的同事，她们教一个班，孩子们都很听话。我们都没有参加她的婚礼，因为小绿真的和一个港商去了香港，而我留下来，整理我们三个在一起时的东西。然后我准备搬家。我没想到过去的信息如此之多，我们写过很多小条子，还有很多照片，三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子在一棵樱花树下站着，安子的身上飘着樱花，那时我们只有二十岁。我们爱着同一个男人。这注定了我们的悲剧结局。     
    好久没有看到林子飞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酒会上，周围依然是很多美女，他看到我，只把手中盛着红酒的酒杯向我举了举，很虚无的动作。     
    小绿给我发来邮件，她说，我很想你，也想安子。     
    我泪流满面。オ     
    e属于前世的今生お     
    一     
    年之后，安子有了孩子，而小绿得了血癌，那个香港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回来了。我把她接回来，她说，知道吗？世界上永恒的不仅仅是爱情。我说不，爱情都不能永恒。我一直陪着小绿，直到小绿离开。林子飞来看过几次，给过几次钱，再也没来过。我把钱退了给他。     
    小绿的头发越来越少，她说，我们真的那么年轻过吗？我们真的爱上过同一个人吗？我点头。我看到小绿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流了下来，而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去爱，只是我们一个人喜欢了，所以另外两个才喜欢的，因为我们三个，本来是同一类型的女孩子。也许前世，我们根本是一个人。     
    小绿临去的时候安子也来了，带着她的小女儿，一个粉白粉白的女孩，小绿握着她的小手说，多想，这是我的女儿。安子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安子说，我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小绿走后我一直梦到她，有一天我看到她跟着我上了楼梯，其实那天是林子飞来告诉我他要结婚的消息——他要和董事长的女儿结婚了，那个女孩子长得可绝对不是张柏芝。他进来时我没让他关门，他问为什么，还怕我吻你吗？我说，不，因为小绿在后面。他花容失色。像抽干了水分的树。    
    


第六部分第51节 玉米排骨

    “宗尧，今天喝什么汤？”     
    “玉米排骨，已经慢火煲了两小时。快回来小宝，我想你。”宗尧是真的想我，他不用出门的黄昏，会在阳台上等我回家。     
    “这就回来，马上。”我先挂了电话。     
    我快步走至大街，伸手招来路边的士，仓促狼狈地把自己扔了进去。     
    “麻烦去火车站，快一点。”我用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句话，然后捂住突然变得生疼的胸口把车门关上。     
    的士疾驰，我隔着玻璃窗看S城无声的喧嚣，人群冷漠的凌乱，一切如故，只是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并无想象中坚强，终于浑身无力，虚弱地倒在后座，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何尝想过要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逃离，丢下已欠半年房租的我们的住所，丢下我们刚借的第七笔债，丢下我深深眷恋的宗尧——之前我以为真的可以陪他一世。     
    事业屡屡失败的宗尧，我所有为数不多的稿费曾如数交给他投资，无数个漆黑的深夜我抱住痛苦焦虑的他说不要灰心，然后在第二天早晨别无选择地把值钱的首饰拿去当卖，换来的只是他继续不得要领的奔波和周旋。是否看得太多，终究生出了绝望。     
    最终推倒多米诺牌的是我的电脑事件。头天晚上我惶恐地看着宗尧焦急地捣鼓那台不慎毁坏的笔记本，最后他沮丧地抬起头，抱住我说小宝，明天我去借钱，只有重新买一台了。那是我赖以谋生的全部，最后也没有了，而我的宗尧，辗转反侧连这笔钱也没有赚到。     
    我突然相信我们真的不会再有未来。     
    我一动不动地被宗尧揽在怀里，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信念在瞬间轰然倒塌。     
    一声道别都不敢说，我成了最绝情最胆小的女人。曾经是宗尧最庆幸得到的宝贝，多少人劝我离开，我依然顽强地陪伴他。而如今，我的陡然逃离否定了我从前对他一切的好。     
    我的哭声渐高，盖过了车内的音乐声，司机不得不转头询问：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我摇手示意无事，的士继续前行，天地仿佛旋转至昏暗。宗尧此时正靠在阳台等我，真相即将到来。宗尧他会怎样，他会……死吗？我握紧了拳头，突然感到浑身冰凉。     
    指甲陷进手掌里去了，一阵刺痛袭来，我终究松开了手。     
    在靠S城最近的Z城落脚，盘缠已经不多，太远的地方当然力有不逮。我其实无甚远大追求，只想脱清一切债务平静地生活。     
    费尽口舌和房东谈妥低廉的租金，并用一条银手链换得她出售的旧床，木床是涩涩的凉，凑近去可以闻到时光的味道。坐在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我轻声安慰自己：可以开始生活了。     
    从报纸上找得一份记者的工作，虽然整个报社论资排辈勾心斗角，好在经理程欧待我不薄，好的线索会照顾给我。时间开始被林林总总的采访填充，早出晚归，回到家即匆忙洗漱倒在床上。无暇再想起从前。     
    半年后我把电脑钱赚了回来。开机时电脑发出“滴”的一声清脆的响，我听得落下了眼泪。我猛然想起宗尧说要借钱买一台电脑，〖JP4〗曾经困顿潦倒的片段突如其来，瞬间压迫得我呼吸逼仄。     
    我终于明白，我其实永也无法忘记对沈宗尧的抛弃。虽然距离彼时已有半年，虽然他的一切甚至生死，对于我，永远都会是个谜了。     
    次年春天，我的工作渐渐崭露头角，本市最具头脸的商界人物郭氏被我独家采访到，一时间洛阳纸贵，杂志竟在三天内脱销。水涨船高，我亦在公司扬眉吐气，原本傲慢眼高的老牌记者不得不降低姿态与我修好。风光突如其来，我依然掩饰住内心喜悦，一如既往地低调行事。     
    周末黄昏，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理程欧留我下来，彬彬有礼邀请我共进晚餐：就当感谢你给报社带来业绩，可否赏面？我微笑：别这么说，本该谢谢你给我机会。     
    他驱车带我去海边餐馆，龙虾刺身和清蒸深水斑，程欧一一亲自交代厨师做法，讲究至极。他温柔夹菜给我，在红酒的过滤下，眉山眼水流露出暧昧。     
    我方才开始正视程欧，一年来只顾低头工作，没发现他原来是个儒雅男子，风度翩翩，姿色尚可。想到这里我的脸微微发烫，低下头继续听程欧与公事丝毫不沾边的言语。     
    他说公司一拨女子，惟独我给他感觉独特，从不阿谀奉承，从不佯装甜蜜，连面目表情也恬淡如一。他说某天经过我的办公桌，我一心伏案头也未抬，他不着痕迹地打量我，我始终没有抬头。     
    


第六部分第52节 台湾的摄影师

    我也要走了。我说。小绿停下来，愣愣地望着我，她手里抱着一大堆白婚纱，像一堆没有形状的棉花，她看了我一会，忽然扔下那一大堆东西说，真他妈没劲。     
    婚纱店盘给了那个台湾的摄影师，我和小绿分了钱，然后又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然后抱头痛哭，那个时刻和从前是一样的，我们以为又回到了从前，小绿说我们还在一起住吧。我答应了。但第二天早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又回到了现实中，小绿没有来和我一起住，而这也正合我意。     
    不久，我们收到了安子的请柬，她结婚了，照片中的男人是一个很斯文的人，戴着眼镜，安子说是她的同事，她们教一个班，孩子们都很听话。我们都没有参加她的婚礼，因为小绿真的和一个港商去了香港，而我留下来，整理我们三个在一起时的东西。然后我准备搬家。我没想到过去的信息如此之多，我们写过很多小条子，还有很多照片，三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子在一棵樱花树下站着，安子的身上飘着樱花，那时我们只有二十岁。我们爱着同一个男人。这注定了我们的悲剧结局。     
    好久没有看到林子飞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酒会上，周围依然是很多美女，他看到我，只把手中盛着红酒的酒杯向我举了举，很虚无的动作。     
    小绿给我发来邮件，她说，我很想你，也想安子。     
    我泪流满面。オ     
    e属于前世的今生お     
    一     
    年之后，安子有了孩子，而小绿得了血癌，那个香港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回来了。我把她接回来，她说，知道吗？世界上永恒的不仅仅是爱情。我说不，爱情都不能永恒。我一直陪着小绿，直到小绿离开。林子飞来看过几次，给过几次钱，再也没来过。我把钱退了给他。     
    小绿的头发越来越少，她说，我们真的那么年轻过吗？我们真的爱上过同一个人吗？我点头。我看到小绿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流了下来，而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去爱，只是我们一个人喜欢了，所以另外两个才喜欢的，因为我们三个，本来是同一类型的女孩子。也许前世，我们根本是一个人。     
    小绿临去的时候安子也来了，带着她的小女儿，一个粉白粉白的女孩，小绿握着她的小手说，多想，这是我的女儿。安子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安子说，我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小绿走后我一直梦到她，有一天我看到她跟着我上了楼梯，其实那天是林子飞来告诉我他要结婚的消息——他要和董事长的女儿结婚了，那个女孩子长得可绝对不是张柏芝。他进来时我没让他关门，他问为什么，还怕我吻你吗？我说，不，因为小绿在后面。他花容失色。像抽干了水分的树。    
    


第六部分第53节 结婚

    年底我与杜岷住到了一起。说结婚，太重了，我们都受不起，但是住在一起便好了很多，我们也像模像样地过起日子来。闲时这个人喜欢说，要与我去领一个婚姻证件，说时仿佛已经觉得没那必要，便笑嘻嘻地，希望我不会当真。     
    日子良莠参半，不能说不快乐。杜岷后来做起乐队经理人。我偶尔会与他参加应酬，认识他的朋友，有一些人是待熟小明星，染了红头发，戴着黄眼镜，叫我嫂子，有一种江湖的感觉。我也喜欢这个调调，所以渐渐与他们混得熟了。     
    我后来认识了一个叫郑樱桃的女孩。她没赶上好时候，又不肯跑路，现在在给乐队做化妆和杂务。那天我没事可做，便打算到杜岷那里去玩。进门我看到了郑樱桃，正在给当天的一场小演出做准备。看到我，她把眼睛翻翻，说：“闲人免进。”当下有人介绍，她才又羞怯地叫了我一声。她有一双格外深浓的瞳仁，因此看上去有点天真又有点狠劲，我很愿意有机会与她交往。     
    后来我们便一起去逛街，偶尔也会很无聊地去喝酒。樱桃的酒量很大，常常令酒保惊奇。其实她那个年纪贪酒的原因至多是好奇，我以为我可以将她看透，但是每一次我扶着她由灯火阑珊处出来，出租车在不远处停下，车灯偶然打在她的脸上，可以看到一些不易觉察的忧伤自这十九岁女孩的脸上泛起。我想也许是因为在成长得不顺利这一点上，我与她有某种相似的缘故，所以那时我总是心有戚戚。オ     
    ［手心冰凉］お     
    某一日，工作至深夜回家，以为房间里没有人，开了灯却见杜岷正坐在客厅里讲电话，卿卿复卿卿，当我是个透明人。我觉得十分疲倦，想睡一会，可是他不给我安静，他一直讲下去，讲下去，更深夜静，那声音真恐怖。如果没有爱情，我还想保有自己的尊严，当夜我搬到宾馆里住。     
    正是炎夏，深夜时分时常会落下一阵雨，坐在宾馆的窗台上，牛绳粗的大雨，浓旧阴沉，落满我心头。我将擎着烟的手伸进粗糙的雨里，烟噗地熄了而手心冰凉。     
    几天没有见到郑樱桃，她有一点憔悴，在和几个小明星打麻将，我看到她的手，手上无端多了一枚钻石，她看到我，把脸微微扬着，说要请我去喝酒。我们便一起出去。     
    樱桃的脸，静如瓷玉，忽然抬头对我说，在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与杜岷在一起了。オ     
    ［清纯少女转脸涂满胭脂］お     
    再见到杜岷的时候，我和他谈了分手的事情，他没什么异议，然后收拾了东西。我冷眼看着这个男人，心头掠过一抹酸：曾经，他的鬓边别着我的蔷薇，半真半假恳求我与他去领一纸婚书，他也曾在我面前涕泣如雨，然而这些都过去了，青春原是酒杯上的唇影，而欢爱，只不过是一场昏醉，消散得如此迅速。     
    我不大见到樱桃，听说杜岷已经找到肯出资包装她的人，她摇身一变成为清纯小女生的代言人，一身粉红粉蓝，腮颊涂满胭脂。她渐渐红了，报纸杂志上次第出现她俏丽的面孔，有小男生收集她的大幅海报。     
    我只是觉得彻心彻肺的寒冷，还有寂寞，于是开始考虑离开这里，但是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呢？不如把平时的一点积蓄花掉，去游山玩水吧。オ     
    ［让我将真相透露］お     
    我打了周游的电话，这是五年来我们第一次联系，我对他说：“周游，我想去你那里走走，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见个面吧。”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发问自己，何以我要在这时想起周游，忍不住也看不起自己，我是这样的懦弱。可是周游在那端说，好，我等你来。语气仍旧耿耿温柔。     
    我在周游那里停留了一个星期，这短短七天成为我人生里至为美好的时段，虽然，多数时候，只是在阳光下坐坐，或是到游乐场中骑木马，木马缓缓地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可以持续这样的动作至永久。     
    我去周游住的地方看看，房间很宽敞，我坐在他的椅子上饮一杯速溶咖啡。周游一动不动地站在窗旁望我，有小小的风吹来，吹动他的白衣襟，那样的清扬，仍是五年前白衣楚楚的少年。     
    他忽然问我：“你是否认识一个叫郑樱桃的女孩？”     
    “是。”     
    周游便不语，过半晌，好像想起来该说话了，他才说：“她在这里演出，场面很盛大。”     
    “你见过她了？”     
    “哎。”     
    隔一会儿，周游又说：“朋友喜欢听演唱会，我帮他定多了两张票，就一起去了。回来的路上，郑樱桃的车抛锚，停在我们的车前面。就这样认识了。”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她人很直爽。”     
    啊，周游确实与我隔阂了，这算什么？坦白交待？但是我没有打算听这些啊。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笑着说。     
    说完这话，我们就都沉默了。     
    是的五年了，周游已不复为当初的周游。此时他用略含歉意的语气说：“畅薇，你知道，我做人不够活络，我和你，不太可能……”我忽然觉得他非常好笑，忍不住大笑起来：“放心，我不是那种旧式女人，我还不至于因为和你恋爱一场就让你负责我的一生。”低头，看到了周游桌上女子的照片，是樱桃。     
    周游却又慌忙解释起来：“不是的，五年前，你离开我，我就认识了郑樱桃。”     
    “那时我刚刚在这家报社做，采访的时候认识她，那时，她是个不良少女。”     
    “我请她吃东西，后来，她说喜欢我。”     
    “我寂寞的生活，因为她有了一点生机，但是，她还是离开了我。”     
    ……    
    


第六部分第54节 周游那里

    我离开周游那里。     
    时间是最好的治疗师，半年过后，我心情已经好了很多。     
    一个雨夜，我坐在S市繁华夜街的一家咖啡店里，无聊地摆弄着手机。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我吓了一跳。     
    “畅薇，你还好吗？”是杜岷。     
    “我很好。”     
    “畅薇……你离开我以后，我很想念你。你知道，我现在，很孤单……”他想继续说下去，可是终于没有说。     
    因为没人想听。     
    我不想听，并不是因为他曾经背叛过我；并不是因为他背叛我，它的孤单就理所应当。我不想听，只是因为他太像我，真的，我爱的人，永远是另外一个我自己，倔强，好胜，薄情，还有最致命的一点，软弱。     
    我们，我与杜岷，周游与樱桃，我们不过都是一些水仙花兄弟，我们爱的，永远是我们自己的倒影。     
    一分钟后，我收线。     
    我走到外面去，决定换一张手机卡。雨已停了，清澈的夜盛大地来临，一些事情，应该从此成为过去。     
    一お     
    我与王可饶约会，时间定在下午六点半，地点在我公司楼下的小酒吧。     
    其实我最讨厌酒吧这种地方，因为讨厌中国当下流行的伪小资调调：以为喝过一杯喜力就成为一个酒醉浪漫的女子，以为和老外对视一眼，就习得了靡费的生活气息。我不屑这些，而且厌恶这些。     
    但是，在那个下雪的黄昏，我还是换上旗袍，披了大衣，捏了我的珍珠鱼手袋，等着王可饶自他的小小凌治下来，挽了我去喝一杯。我就是这么虚荣，我又是这么懦弱，当我爱上某一个男子时，我想我是什么都愿意迁就的。     
    王可饶来了，今日他看上去有些特别，哦，原来他剪短了头发。“怎么想到剪头发？”我问他。“不好看吗？”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看起来像辛普森。”我笑。其实他一点也不像辛普森，他比那个玩具人物漂亮多了，而且他不尖酸，很平和，他也不会像辛普森那样用“Doh”来表示做了蠢事时的情绪，他是我心中的王子。     
    “有那么可爱吗？”他开心地说。他是个商人，经营连锁快餐店，生意很好，手下有六家分店。他最关心的应该是餐馆的营业额，而不是自己在一个女人心里可爱不可爱吧。     
    我们坐下，王可饶对侍者说：“一杯碎冰得贵利，一杯龙舌兰日出。”     
    他没经我同意就点了龙舌兰日出给我，他常常这样，很主观，但是我也许就是爱上了他的这一点吧。我低头把酒杯上嵌着的小橙片取下来，啜了一口酒，不错，杯口的盐和柠檬汁、辣的龙舌兰酒一起，混合成一种“呛”的感觉，直奔喉咙而来，真痛快。     
    王可饶也呷了一口酒，问我：“周末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周庄。”     
    我点点头。我每个周末都有时间。オ     
    二お     
    周游是我的同事，我和他的办公桌正对着，中间隔着一张隔音板。     
    不过，很久以前，他还曾是我的大学同学。那时候他是个风流侠少，成绩不好，但是人很聪明，尤其在追女生的时候。     
    我没想到有一天他的情书竟然放到我的课桌里来。     
    我觉得很厌恶，其实他根本不必用写信这样老土的方式追求我，他大可以拦在路上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友，或是缠着我要我接受他的约会，就像他对别的女生那样。     
    我把他找来，把情书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说：“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当时，他笑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Alice，能借我一张软盘吗？”周游自办公桌那端站起来问我。     
    我把一张新软盘递给他：“要先格式化一下。”     
    他没出声，坐下去了。近日有人传说他遭遇美女，随时准备扑火，所以一直怪怪的，我能体谅，我真心希望他这次能找到他喜欢的人。     
    就在那天中午，我胃疼没有出去吃饭，坐在办公桌上边喝冲剂边摆弄我的辛普森玩偶，那是前一天我和王可饶从酒吧出来后他买给我的。     
    这时忽然有人拿起我的辛普森。“真好玩。”抬头，是周游。他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吓了我一跳，但是我忍耐着没有生气，“你也喜欢辛普森？”我问他。“不，只是这个玩偶放在你这里显得挺可爱。”他说得我心情高兴起来。     
    “你没有吃午饭吧？”他问我。     
    “嗯，胃疼。”     
    “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不必客气。”我不想平白欠他人情，连忙推辞，他却一溜烟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我一眼，说：“我也没吃东西，我们一起吃。”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麦当劳的巨无霸和热可可。说真的，我真有些饿了，虽然我不喜欢吃这些，但是当他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推辞，我们一边喝着热可可一边聊天。     
    这时到外面吃饭的同事都回来了，“你们好情调哦，”他们说。     
    我没做声，周游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意味深长地说：“我可没资格呢。”他随手把我喝过的纸杯拿起，我才发现我的杯子上何时印下了唇印，那天我搽玫瑰色口红，所以唇印是淡玫瑰色的，像一片薄薄的落叶。周游一定看在了眼里，“你的口红很艳丽。”他把那纸杯连同他的一起丢到外面的纸篓里。    
    


第六部分第55节 红色绣花鞋

    周末，我和王可饶去周庄。快过年了，周庄好热闹。可饶给我买一枝花灯，还买了福字、对联、门神，他又买一双当地妇女做的红色绣花鞋给我，然后悄悄地对我说：“穿上这双鞋你就特别像我的新娘子。”我笑了，看着他，轻轻啐他一口。     
    我们拿了好多东西回来，像两个办年货的老夫妻。到上海时天已经黑了，可饶送我回公寓，然后赖着不肯走，我只好让他留下。     
    我打开录音电话，有两个录音，第一个是姨妈打来要我周末去过Familyday。第二个电话，很奇怪，是周游：“Alice，回来后请回电话给我……”     
    可饶在浴室里洗澡，出来后湿淋淋地吻我。但是我有些心不在焉。我们一起做东西吃，吃完一起收拾好，然后看电视。我饮一杯茉莉香片，拿着手里的杯子，忽然想起前一天周游替我丢掉的那个纸杯，和纸杯上玫瑰色的唇印，还有他对我说“你的口红很艳丽”时的表情。我的脸有些发热。这时，可饶握我的手，把我抱在怀里。我恨我自己，和可饶在一起的时候，会想起那个毫不相干的周游。オ     
    四お     
    早上上班迟到，大家都在开会，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这时坐在门边的一个人给我让出位置，我竟然躲过了上司的眼睛。转头看这人，原来是周游。我真感激他。     
    我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但是我的心很乱。     
    好容易会开完了，我们都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我把电脑打开，发现电脑感染了病毒，“请问，杀毒软件在谁手上？”我站起来问。这时，周游走了过来，一声不响地替我检查电脑，他低头的时候，我看清他脑后的头发有一个小小的尖子，在颈窝里，这看起来真性感。我的脸红了。     
    “好了。”他站起来，看了看我，“怎么了你？”     
    “没什么，谢谢你。”我的脸更红了。     
    晚上下班，我走得比较晚，没想到刚出大门就开始下雨。我不得不走几步路去拦出租车，这时，头上有一把伞撑开了，回头，是周游。     
    他平静地站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示意我接过伞，我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而他随即走到伞外，与我保持一段距离。     
    “哎，你怎么了？”     
    他站住，雨已经把他的头发和衣服打湿了，他冻得微微发抖，但是他说：“如果你不愿意与我共撑一把伞，我就宁愿淋湿。”     
    我觉得这个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好说：“别傻了，到伞下来。”     
    他走近了我。他真高大，我必须把伞撑高一点，才能让他站直身体，而他离我这样近，我只要稍倾身体，便可走进他的怀抱。     
    他在伞下说：“不如去喝一杯？”     
    我点点头。     
    五お     
    “你想喝什么？”周游温和地问我。     
    我想了想，说：“我要Windflower。”这是我最喜欢的酒，因为酒里掺入蓝橙，所以入口清香，很容易让人接受。     
    “那我也陪你喝这个。”周游说。     
    啊，这个人。他原来很会关心别人的感受的。可是我与王可饶相处这么久了，却从来没被问过“你喜欢什么”这样的问题，可饶只会给我他认为最好的东西而不管我是不是喜欢。     
    “你给我打过电话？”我想起昨天的录音电话。     
    “是的，我想约你出来喝酒。”他啜了一大口酒说。     
    “怎么想起和我喝酒？”     
    “我失恋了。”他又喝了一大口，吐出这句话。     
    “为哪个美女？”我开他的玩笑。     
    “不是，那全是谣传，你不会也相信吧？”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沉默了，觉得无话可说。这时，周游忽然抓住我的手，我看到有泪光在他眼里一闪，他说：“是因为你。”     
    我的头有些晕，但是尽量保持镇静，一字一句地说：“周，你不应该这样，我们是不可能的，况且，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控制自己。你知道吗，我找这份工作完全是因为你在这里，就算你永远不答应我，能够在你身边也是好的，呵，多可笑，自从被你拒绝后，我身边一直没有女人。”     
    这倒是真的，工作这两年他一直挺安分的，并无什么绯闻发生。     
    “别说我们没可能。”他低下头，忽然控制不了自己，呜呜哭了，我不得不照顾这个哭泣的男子。    
    


第六部分第56节 可饶约会

    我没想到和可饶约会的时候竟然会走神，当他拉我的手时，我想起周游的手，那样用力握住我的手，要把我的手捏碎一样。     
    “周末想做什么？”可饶问我。     
    “周末要加班啊。”我随口说。真奇怪我明明没有加班，可是我竟然这样说。     
    “好吧，我这些天也有些忙。”可饶说，我们取消了约会。     
    一整个白天我都在睡觉，晚上醒了，坐在沙发上喝香片，这时手机响了：“你和王可饶在一起吗？如果不在一起，请你出来见我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讲。”是周游。     
    我的心牵动了，也许我就是在等他吧。夜风里，他远远地在等我，我忽然觉得很温暖，跟他去了上次的酒吧。“两杯Windflower，”他说。——这个心细如发的男子啊。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管口红：“送给你的，生日快乐。”     
    “可是今天并不是我生日。”     
    “你忘了么，你学生证上的生日是今天。”我这才想起，大学时我把学生证的生日搞错了，写的是农历生日，但是我不过农历生日。     
    我的心微微晃了一下，看着他。“重要的事是什么？”     
    “就是这个。”     
    我把头低下去，没有再说话。轻轻拧开那支口红，哦，是淡珊瑚色的，很漂亮。“谢谢。”我说，“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他用发光的眼睛看着我，说：“我希望你涂上这支口红，我想吻涂珊瑚色口红的女人。”     
    那天我很高兴，喝了很多酒，然后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周游终于吻了我，非常热烈迷醉的吻。オ     
    七お     
    我对周游说：“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我便约了王可饶见面，我对他说：“我爱上了别人，我们分手吧。”     
    可饶问了半天为什么，我也不想解释，反正是我背信弃义，可饶气得给了我一个耳光。这个耳光也打断了我们一场情义。     
    第二天上班，我的脸有些肿，周游走过来问我：“你怎么了？”     
    “我与王可饶分手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你在一起啊！”     
    “可是，我并没有说过要和你在一起。”周游笑笑，“Alice，你不知道吗，爱是一回事，在一起是另外一回事，我这辈子根本不想结婚的——你是知道以前的我的，所以你一定可以原谅现在的我……”     
    这次是轮到我给他一巴掌。     
    周游恼怒了：“Alice，你好笨，大学时我是真心爱你的，你不珍惜，现在我明明是在引诱你然后报复你，我在让你体会我当初被你拒绝的心情，你却自愿上当，你真蠢！”他说出了他真实的想法。     
    我冲出办公室，走到外面的大街上。这时，手机响了，我拿出手机，手却触到口袋里一管口红，那是周游送我的珊瑚色口红。     
    爱一个人是一回事，在一起是另外一回事，此时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义，一颗心立即爬满冰纹，不敲自裂——我永不能回到从前的我了。     
    “我不该打你，Alice，我在找你，你在哪里？”是王可饶。     
    “不必了。”我把手机关了。同时，我把那管珊瑚色口红从口袋里拿出来，远远地扔在大街上。     
    楔子お     
    澳洲的阳光很温暖，让我想起九月的北京。空气里面满是爱情的味道。那个时候，生活像刚刚打开的糖罐，伤害和眼泪还没有登台。     
    他终于找到这里来。整整七年，30岁的我的锦帆，他站在我面前笑，他有那样墨黑的眉，却是那般柔软流动的眸子，他微微前倾的姿势，他有那么白的牙齿。他说，苏向晚的第七个夏天，名字叫做聂锦帆；聂锦帆的第七个夏天，名字叫做苏向晚。     
    苏向晚爱聂锦帆，聂锦帆爱苏向晚。     
    我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第六部分第57节 会是这么的美丽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夹着烟，她喝了很多的酒。她的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一些晃动的波影。     
    向晚，我没有想过你会是这么的美丽。     
    呵呵，美丽？家安，你还是个孩子。没有人能美丽如叶阑珊，即便她已经离开许多年。她对着我笑，深深地吸入一口烟。她的手指苍白，并且看上去——寂寞。     
    那一日，我送向晚至她楼下。我看着她懒洋洋地向我摆摆手，然后步履镇定地走进楼去。     
    是如此镇定自若的女子，虽然我知道她已经喝多。但是人前，始终看起来无懈可击，钢铁般的意志。个性里面的天真和甜美藏在颓靡里面，就像许多夜里我看到的她的文字，不动声色地叙述，面无表情宣判那些人物命运。但是透过这样的寒冷，我看到她内心的阳光和雨水。     
    我突然对着她的背影大叫：向晚，让我照顾你。オ     
    D向晚整理书架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照片。拍在我甫进大学的那个夏天。一转眼，已经三年。     
    是图书馆的台阶，同乡会的合影。我穿着大大的白色T恤，头发很短，对着镜头，笑容恍惚，傻傻的样子。     
    我依然记得，那是北方九月的一个午后。他站在前面，举着相机，大声地叫着：大家都咧开嘴，看这边。     
    当初拓上的第一笔，一路潦草地画到如今，依然只有他一个名字——聂锦帆。     
    偶然还有联系。在某一个出差的夜晚，或者难得的办公室的清闲，他会打电话给我，俗套地问我的学习生活。     
    如果掩饰已经成为习惯，那么不妨一直这样下去。我许多难以出口的话语，曾经是无数夜里揪心的疼痛，终于压抑成俗套回应，叹息都听不见。     
    有的周末，我会过去看他。坐在客厅等他，对那些卧室里面推门出来的艳丽女子视而不见。     
    为他收拾房间，等他漱洗完毕，一起去吃一顿饭，然后我再坐一个小时的公车回来。我知道他已经和从前不同。但是很多时候，一个人可以毫无怨言，因为爱。     
    是的，心里反反复复表白了多少遍：苏向晚爱聂锦帆，聂锦帆爱苏向晚。眼泪就那么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其实我也早已经和从前不同，但是他看不到。     
    “向晚，你在我面前神游次数已经越来越多。”     
    是淡淡语气，但是听出不满。一抬头，看见锦帆眉间浅浅的褶。     
    “或许是最近睡眠不好，师兄，你知道大四容易让人衰老。”我的笑容非常标准，是无数夜里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的结果。不久之前，师姐款款路过北京，过来看我。曾经对我惊呼：向晚，你现在的气质神韵怎么像极当年的叶阑珊。     
    不曾告诉她，是自己刻意模仿。美丽如斯的叶阑珊，锦帆最爱的叶阑珊，他心中绝无仅有的那一朵玫瑰，我不介意做她影子，只要能被他爱，一辈子做阑珊替身，我心甘情愿。可惜，锦帆，他什么也看不见。     
    “向晚，你也知道你已经大四，你不该至今毫无打算。”锦帆熟练地点烟，目光凌厉。是的，他已经变成一个凌厉的男人，头发理的那么短，笑容很少，唇角是那么削薄的线条。阑珊离开后的两年，他心里的阳光和温暖也一并被带走。事业是旁人艳羡的顺利，多少老师颔首微笑——当初便不曾看走眼。但是他们不知道，如今的这个聂锦帆已经再回不到当初。他成为心机深沉处事残酷的男子，他让人觉得寒冷。     
    我不是没有打算，我的打算就是陪在他身边。这是我当初对阑珊的承诺，但是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オ     
    E家安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向晚。     
    这个泰国餐馆，朋友推荐的好味道。和同学刚刚入座，看见坐在左边的向晚。     
    她没有看见我，她的目光对着她面前那个正在接手机的男子。她的目光疼痛宛转。     
    那个男人的侧脸朝着我，他有非常凌厉的棱角，很短的头发，眉毛墨黑，指节间夹着一支烟。他的声音非常沉郁。我看到他挂掉手机的时候，向晚的眼睛已经移开。她端起面前的汤小心地喝，她的刘海有几缕划入汤里面。那个男人的手伸过来，掏出手帕替她擦刘海沾上的汤汁。他的眉尖簇起，我看见向晚的笑容，我不知道为什么再次觉得疼痛。     
    我走过去很自然地同向晚打招呼，我毫不畏惧迎上那个男人的目光。     
    向晚淡淡地介绍，家安，这是高我两届的师兄，他叫聂锦帆。     
    我说，向晚，吃完饭给我电话，我们可以顺道一同返校。我掏出笔，展开她的手掌，然后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上面。     
    我并没有和那个男人说一句话。     
    半个小时之后，我在餐厅门口看见向晚。她缓慢地对着我笑，她说家安，你这个小孩子，然后她吞下一把晕车药。     
    什么也没有说，或许是因为写了太多文字，她是厌倦了语言的女子。她的身体里面有那么多的疲惫。公车拖拖拉拉开动的时候，向晚已经睡着。我把她靠窗的头轻轻地转过来，停在我的肩头。我把她的身体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她大衣的袖管垂落，我替她挽起的时候，看见她手臂上的那个齿痕。     
    她睡着的样子，不似成人。原来她有一张浓眉长睫的娃娃面孔。只是她醒着的时候，面孔罩上一层流转光晕，模糊了她的五官。她的手机响起来，我没有看，直接替她关掉。     
    那是我和向晚的第二次见面。     
    一周以后，我从一个师兄那里听得聂锦帆的名字。原来曾经是校园风云人物，连带着一个传奇。那个时候，还有一个与聂锦帆匹配的名字，叫做叶阑珊。然后听见向晚的名字，师兄说，彼时苏向晚是多么英俊的女子，聂锦帆直系师妹，最好兄弟。辩论赛篮球场处处活跃，只是后来都沉寂。叶阑珊毕业去了法国，聂锦帆留在北京。苏向晚，已经难得再见踪影。     
    


第六部分第58节 话多的女子

    F阑珊我一向不是话多的女子。性情自小散淡，至今依然喜欢那本《小王子》。     
    我记得曾经有人允诺要尽此生为我罩玻璃罩子，让我永远做一朵温室玫瑰，不经风雨。如今，我确实是过这样生活，虽然那个为我抵挡风雨的人，不是他。     
    我知道在那个遥远校园，若有人提起，必然当我是个传奇。不过是因为一次偶遇，便结识那杰出男子。一年后成婚，定居法国。自然，必然也有人不会忘记，我是如何的美丽。不过我依然想说，一个女子，倘若只有美丽，那么未必真正前程似锦。     
    我相信罗染爱我，并不完全只因为我美丽，就如我愿意嫁他，亦不完全只因为他能给我无虞生活。     
    当然多数人会不信。这世界习惯将一切公式演算，杜绝情感。那么我只笑，不多提。     
    往事都如前尘。些微愧疚，是对锦帆。我知道以他清傲心性，他不会原谅我，亦不会饶恕他自己。     
    不是不希望他能好好生活，虽然临走时候，只留给他一封信。不是不想当面与他细说，只是怕结局失控。知道那个晚上他烂醉如泥，只能托付向晚，替我好好照看。     
    锦帆，他比任何人都像个小孩。他需要全然为爱付出的忍耐宽容的女子，我并不合适。若他是小王子，我却不是他的那朵玫瑰。可惜，他不知道。     
    流年换转，一去便已经数年。我不曾想到我还能见着向晚。     
    依然还记得那个面孔亮晶晶的孩子，她对着我说，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漂亮。如今，她已经是26岁的女子。     
    我忍不住上前拥抱她，如今换成我说：向晚，你真是漂亮。     
    简单利落白色衬衣，卡其裤子，刘海掠到耳边，依然是那样亮晶晶眸子。我当初一直喜爱，便是她周身温暖生命气息。似乎抛弃至沙漠，依然可以如仙人掌一般存活，然后开出倔强美丽的花朵。     
    而我，罗染说过，我是只适合开放在温室中的人，只需要穿细致绸缎为他生一堆孩子。     
    那锦帆，锦帆又如何？至今已是临近而立的男子，我从来不曾怀疑，他能让他所爱的女人幸福。他如今可爱上了人，他可幸福？オ     
    G锦帆我第一个爱过的女人，名字叫做叶阑珊。那还是一个小王子和玫瑰的年纪。我爱阑珊，因为她的闲散。她是盛开在空谷的一朵幽兰，看不到她身上的尘烟。许多时候，为学业前途奔波，为琐碎得失介怀，回来看见阑珊美丽的脸，会觉得艳羡。很多人看见阑珊的美丽，却忽略了她的聪明。自小优渥家庭，让她弹的一手好钢琴，并且精通三国外语。但是阑珊的身上看不到任何娇纵。她是我真正的一个偶像，即便无数依偎的时刻，我依然觉得她遥不可及。其实她抛掷两年时光在我身上，我知道我已经应该感激。偶像是该用来崇拜和远观，并非用来伤害和爱。这是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的道理。     
    30岁的生日即将来临。当初离职开办自己公司，一路打拼，如今已经三年。根基渐定，是众人眼里意气风发的男子，但是无人知晓我的遗憾。     
    不曾告诉阑珊，我从来不相信她为着钱才跟随罗染。她离去的那个夜晚，酒精摧毁我神志，年少被摧毁的自信，让我口不择言。还有向晚，其实我不曾忘记那日是她奔过来照看我，她的眼泪打在我的手上。是那么狠狠一口，我咬上她的手臂，疼痛无处发泄。我不曾忘记她哽咽的声音：锦帆，阑珊离开，依然还有我在爱你，一直爱你，永远爱你，陪在你身边，不离开你。只是第二日醒来，她离去，我不提。就这样过去，那一夜仿佛只是梦境。向晚从此换上长袖，对我云淡风轻，我顺水推舟，片段失忆。就这样逃避，看着她陪在我身边七年。由起初那个莽撞丫头成为商场游刃有余的女子，为我收拾居屋，洗手做羹汤；陪我出席应酬场合，辗转醉酒。看我身边换尽女友，毫无怨尤。原来一个女子甘心付出，世上男子是乐于糊涂，逃避里宁愿长久。那一日，那个叫家安的小子一拳打上我的鼻头。他口口声声骂着我说：聂锦帆，你应该为你的自私去死！彼时，他刚刚送完向晚的飞机。     
    又一个女人，奔向彼岸，离开我的身边。我并未大恸失色。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校园少年，可以为着阑珊将自己埋入酒缸。我已经是拥有一家蒸蒸日上公司的男人，懂得如常处理公事，为着出差奔波各地灯红酒绿。但是许多夜晚，我知道自己的落寞。再也看不到的身影，那个在我对面微笑着的萧瑟的女子，我终于跑去家安所说的社区去看那么多向晚写的文字，我想象无数夜晚她在无声的疼痛里抚摩自己的手指，她说生命是一场恢弘的等待，唯一的结果是成为腐烂。她说一个女人会有多少个七年，或许心志还愿意，但是青春已经不能坚持。我看到她最后一天的日记，她说没有人知道我的父母在我大一那年已经移民，此后的一直催促，直到如今我才终于愿意成行。第七个夏天，青春是一本写完的书，从头到尾依然只有这一个名字，或许没有人愿意相信。     
    潮水涌上我的眼睛，我听到胸腔里回荡的空洞的声音。一根肋骨被抽去的疼痛，原来时光早已经植向晚入我的骨血。我看到她写的最后一行字，她说，多么可惜，这么多年，只有那一夜，我能够亲口念出他的名字——苏向晚爱聂锦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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