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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曰：不可爱》作者：非笑

简介：

她和他，本不该相爱，不可相爱，不能相爱。

故而，佛曰：不可爱。

可惜，她不是信女。而他，亦非教徒。


究竟多少年了？他一直在挣扎。

然而……终究是，徒劳而无益。

如果无法挣脱，那就……和我一起沉沦吧，沙沙。


P.S.：本文为姐弟不伦文，请仔细核对是否合您的口味，再行进入。

内容标签：不伦之恋 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近水楼台

搜索关键字：主角：古暮沙，綦连客 ┃ 配角： ┃ 其它：小客，沙沙，不伦，姐弟

　　00 楔子

　　“妈咪，我不要喝牛奶嘛，我要喝可乐！”女孩儿嘟着嘴，把牛奶杯推得老远，揪起可爱的蓬蓬公主裙裙摆，爬上黑色裙装、气质颇为优雅的妇人膝上，腻在她怀里撒着娇。
　　“要喝的哦，喝了之后，沙沙才能长得很高很漂亮，身体棒棒的。”古妍搂住女儿，把杯子端到她嘴边，轻声细语地哄着：“来，乖哦！”
　　古暮沙扭过头，看着坐在餐厅门外地上，不声不响喝可乐的男孩儿，嘟起小嘴，不满地抗议：“为什么弟弟能喝可乐，我就不能？我比他高哦！”
　　古妍随爱女的目光看向男孩儿。他垂着头，如同往日一般地安静。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世上，却也依然如同往日，让她没来由地心烦意乱。心头像是系了千丝万缕的惆怅愤懑，郁郁不得抒展。
　　“他不是你弟弟，记住了吗？不要让妈咪一直提醒你哦！”古妍扭回女儿的头，依然是满脸宠溺地哄她喝下牛奶。
　　“可爹地说他是弟弟哦！”古暮沙敏感地察觉了母亲情绪的隐隐波动，小小的心里有些犹豫。爹地说要她陪弟弟玩，要哄弟弟开心。她该听谁的？
　　“他不是。”古妍看也不看静坐门外的男孩子，捧起女儿的小脸，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额头，微笑道，“他只是一个小杂种，知道吗？”
　　“杂种？”古暮沙疑惑地看着门外安静的男孩子，“杂种是什么？”
　　“就是说，他根本不该出生，更不该来到我们古家。他不姓古——他不配姓古。他不像沙沙，不是妈咪的孩子。”带着慈母的微笑，古妍看着女儿喝下一口牛奶，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得有多刻薄和愤恨。至少，她的语气很轻柔不是？面对自己的宝贝女儿，她又如何舍得板起脸来？
　　“可爹地也不姓古呀！”古暮沙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爹地大名“綦(Qí)连端”，笔画很繁的三个字，每次都写得她手好累。一直都在偷偷地庆幸，自己叫“古暮沙”而不是“綦连暮沙”。
　　捧起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所有牛奶，古暮沙舔着泡沫，目光不自觉地又溜向安静的男孩儿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牛奶之后，她就能身体和他一样棒棒的，不管写多少遍爹地的名字都不会手酸？
　　“他不配！”古妍轻柔拭去女儿嘴边残余的牛奶泡沫，“沙沙，要记住哦，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只是因为你姓古，你是古家唯一的继承人，他们才会对你好。他们都不是真的喜欢你，只有妈咪和你自己，才是最爱你的，懂吗？”
　　“可爹地说他好喜欢我呢！”心里不由有些难过，难道爹地也是骗她的吗？她一直都是很乖的宝宝，只是不喜欢喝牛奶而已，爹地会不会因为这个不喜欢她？她会改的啦——她已经改了，刚才还喝掉满满一杯牛奶，虽然好想吐哦！
　　“他在骗你。你想想哦，爹地领了另外一个孩子回来，以后就只会陪他玩，不会陪你玩了呀。沙沙，记住了，不要相信男人，更不要喜欢他们，知道吗？”
　　年幼的古暮沙抬起头，一声不吭，似懂非懂。
　　*** *** ***
　　只因为爱一个男人，她就注定要被他伤害吗？是否每段感情的尽头，都只有情重的一方，停驻在曾经幸福的地点，眺望伊人潇洒离去的身影，独自心伤？
　　当年愿意入赘、同意让第一个孩子姓古的綦连端，在中年得女、知道自己因身体原因不能再生育之后，居然只有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后他风流，且毫不掩饰，流连欢场，逢场作戏……呵，其实也不是这样——在那之前，他便已经常常驻足风月场所了，只不过那之后更变本加厉而已。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不必再屈服于古氏集团了吗？
　　可能是给父亲最后一个面子，父亲在世时，他还没说自己已另有子嗣。而在父亲下葬的第二天，他就将那个小杂种带来，向外界宣布，那是他的养子，綦连客。
　　养子啊，多么讽刺！谁信？宗代观念古板的綦连端会满足于区区一个养子？！即使她不去请人调查，相信他也是经过多种检测，确定那是他的骨肉，才会收到身边做“养子”。
　　那个贱女人如他所愿，给了他一个血脉相连的姓氏继承人。但是，古氏集团的一切，父亲辛辛苦苦打拼来的天下，只有身体里流动着古家血液的人、只有沙沙才能继承，他休想让那个小杂种享用分毫！
　　当初自己偏偏就是喜欢上他，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嫁给他，即使……即使明知他并不喜欢相貌平凡的自己。呵……真是年少天真，以为相处久了，自会日久生情，终究能得到他的真心。自始至终，他眼里看的，心里念的，可曾有过她分毫？
　　沙沙并没有像他一样相貌出众，但作为古氏的唯一继承人，等她长大后，会有多少男人打她的主意？她已经错了，决不能再让女儿犯相同的错误！
　　綦连客静静地坐在门外，低垂着头，偶尔仰头一口口地往下灌可乐，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即便是听到了，也无动于衷。
　　古妍转过头，一向娴雅地脸上现出一丝怨恨不甘，冷冷扫过门外安静的男孩——綦连端一意孤行，将这个小杂种带来，在古家养育，是对她的挑衅，更是对她的羞辱！为什么，她要无声地承受这种屈辱？！只因为……竟然还爱着他，还不愿离开他吗？即使，已经遍体鳞伤。
　　已然留不住他的心，大概，离留不住他的人，也为时不远了吧？几丝讥诮的笑掠过唇角，眼底却是无奈寥落。

　　01 也曾两小无猜

　　烈日炎炎，烤得绿叶也垂下脑袋，枝桠间的知了也迫于酷暑的淫威，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抗议，没精打采的。
　　床上的人儿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贴满屋顶的夜光的星星和月亮，一脸的无聊。
　　好无聊哦……
　　她是个乖宝宝，所以每天中午都会乖乖地爬到床上，抱着米老鼠躺着，即使一点都不困。可是，真的不想睡午觉呀，她好想出去玩。不过，爹地在公司，妈咪在休息，王妈和莹莹阿姨也睡午觉了……掰起手指数了个遍，却发现没人陪她玩，好无聊哦。
　　不知道弟弟现在在干什么哦？他刚来家里还不到一个星期，一定也没有人陪他玩。他现在是在睡觉吗？不如找他去玩吧！
　　打定主意，古暮沙丢开怀里的米老鼠，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当然要小心啦，妈咪就住在隔壁房间，声响大了，会把妈咪吵醒的。而且妈咪说过，叫她不要去理会弟弟。要是被发现了，妈咪会不高兴的呀。
　　她是很听话的宝宝，平时都会听妈咪的。可是，她真的很无聊。去找弟弟玩一会儿，妈咪不会知道的，也就不会生气啦！
　　悄悄打开门，灵动的目光打量着空荡荡的走廊，赤着小脚丫，踮起脚尖溜到楼下。
　　“啊，是这一间！”走到走廊尽头，她高兴地低叫了一声，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试着推了推。
　　门没锁，就这么被她轻轻地推了开。古暮沙做贼心虚地看看身后，确定无人“跟踪”，才赶紧躲进门内，将门关上。
　　“呼，好险！”她学着王妈平时的样子抚着心口，低声叫道。一转身，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珠，她又兴奋地叫了一声，说道：“哎呀，太好了，你真的没在睡午觉啊！”
　　坐在地板上的小男孩仰头静静地注视着她，默不作声。
　　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高兴地凑过来，坐在他身边，不安份地打量着他。虽然弟弟过来好几天了，但是，除了他刚来的时候、在爹地身边跟她玩了一会之后，她就只有远远地看过他几次，却没和他说过话。
　　綦连客看了她两眼便不再理她，自顾自地低头将手中的魔方打乱，然后翻回原状。他动作相当熟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当然啦，比她是还是慢了一点点，嘻嘻。古暮沙赞许地点点小脑瓜，心里暗自比较。
　　他玩了一遍又一遍，居然不觉得厌烦。古暮沙托着小脸，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沉浸在神奇的世界里，偶尔心急难耐，便大呼小叫地出言指点，到后来干脆拿过来亲自动手，帮他翻好。
　　綦连客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将魔方让给了她，拿过身边的智力拼图。
　　过了两分钟，她丢下手里的魔方，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指手画脚。
　　他默然，让出了拼图，转向围棋，与自己博弈。
　　她又跟了过来，并且毫无风度，完全不懂什么叫做“观棋不语真君子”。
　　他……
　　她……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古暮沙忽然停下了抢他的游戏手柄的动作，侧起耳朵。隔着厚重的房门，依稀传来模糊的呼唤声。
　　哎呀，不好，妈咪在找她了！
　　她急忙跳起，意犹未尽地对已在蹙眉忍耐的綦连客说道：“我要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哦！你中午不要睡觉，等我来找你哦！”
　　看看门外没有古妍的身影，古暮沙快速穿过走廊，奔进厨房，然后放声应道：“妈咪，我在这里！”
　　古妍倚着栏杆，垂首俯视，微笑地嗔怪：“沙沙，一个人跑到厨房干什么去了？饿了吗？”
　　她没有走出去，甜甜地回答：“嗯！我刚才好饿哦，现在吃饱了。”眼尖地看到楼下有间房门开了，探出了一个黑色的小脑袋。她笑眯了眼，暗地冲他做个“噤声”的手势。想到明天还能找他玩，就好高兴哦！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同龄的小伙伴，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宝宝。爹地和妈咪虽然送她去上学，但是放了学之后，还有放假的时候，家里还是只有她一个小孩子。虽然一个人也可以玩游戏，可是，没有对手，那多没意思啊！
　　现在来了个陪她玩的弟弟，她好高兴哦！不过不能说出去，妈咪会不高兴的。
　　能偷偷地跟他玩，她就已经很开心了！虽然他很沉闷，几乎不怎么说话，她也可以接受。她是很好养的宝宝，很容易满足的，这就是证明。
　　第二天，古妍出去了，她光明正大且熟门熟路地走进他的房间，却意外地发现里面没人。
　　“奇怪，躲到那里去了？”掀开他的毯子，确定他没有躲在里面之后，古暮沙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自言自语。难道弟弟在跟她玩“躲猫猫”？她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打开衣橱瞅瞅，窗帘后面看看，甚至趴到地板上确认他没有藏在床底下。
　　哼！居然不在！原来不是在“躲猫猫”。这个弟弟不乖哦！她昨天都叫他等她来玩了，他不听话！嘟起嫣红的小嘴，古暮沙皱皱鼻子，不高兴地爬到他床上，扯过毯子蒙住头生闷气。外面天还是很热，不过屋子里有冷气吹着，很凉快。她舒服地翻了个身，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睡了一会儿，有些口干，她迷迷糊糊地张开眼，习惯地去床头拿杯子。手下触感不对，软软的，滑滑的，一缕缕的，像是妈咪养的小波斯猫，嗯，几天没摸摸，它的毛毛长长了好多哦……睡眼惺忪地张开眼，不期然看到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近在咫尺，惊得她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她的小弟正坐跪坐床边的地毯上，趴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大大的、黑黑的、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她看，长相可爱的小脸面无表情。
　　啊，被他逮到她在他床上了！而且没有经过他的同意，这样做是不好的。她垂下眼睛想了想，大刺刺地顾左右而言它：“我渴了。”眼底带着一丝狡黠。
　　綦连客看着她，眨了下眼睛，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她补充：“我要喝水。”带上了命令意味。弟弟要听姐姐话，天经地义。
　　“哦。”他明白了，乖乖地倒了一杯水给她。
　　她苦着脸看着那杯淡而无味的白开水，不安份地瞟瞟他的瓶装可乐，努努嘴：“我要喝那个。”嘻嘻，妈咪不在，管不到她耶！
　　他默不作声地将可乐瓶子抱来，又拿了个杯子倒满给她。
　　她眉开眼笑地喝了几大口，高兴地拍拍他的头：“乖哦，弟弟！刚才你干什么去了？”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眼，眼光转向窗外。
　　古暮沙随之望去。窗外是花园，一向由园丁打理，她从未关注。那里能有什么好玩的？疑惑地支起下巴，百思不得其解。綦连客看着她皱起的小眉头，施舍般地吐出两个字：“虫子。”
　　“虫子？”那种绿油油、圆滚滚、软趴趴、恶心巴拉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他顶着太阳，就是为了看这个？她这个新弟弟的爱好真奇怪。
　　往里面挪了挪，她反客为主，笑嘻嘻地道：“上来呀！”
　　他漆黑的眸子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又黑又翘，扇得古暮沙心里痒痒的，有一股叫做“既羡且妒”的情绪“咻”地一下窜入了大脑。一个男孩子，居然长那么好看，哼！
　　看着他慢吞吞地爬上床，她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等他躺下了，她立刻凑上前，四肢齐齐出动将他抱住，就像抱住她的米老鼠。他始料不及，抗拒地扭了扭身子。
　　“不许动！”她凶凶地叫道。
　　他听话的不动了，抬头看看她故作凶恶的红彤彤的小脸，嘴角动了动，勾起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古暮沙顿时眼睛一亮——他笑了耶！他、笑、了！第一次看到他笑耶！
　　微微放松了对他的束缚，不过仍是抱着他。然后鼻子凑上去深深吸了口气——有阳光的味道耶！就像是，刚刚晒过的被子的温暖味道。
　　嗯，不错，她喜欢这个味道。
　　而且他抱起来还很舒服，软软的……嗯，没有米老鼠软。但是米老鼠没有他那样有弹性，而且也不会动呀，更加不会给她倒水倒可乐喝。
　　搂着再度面无表情的小男孩，古暮沙破天荒将午觉一直睡到了傍晚。
　　“沙沙！”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将她从梦中惊醒。
　　“妈咪！”看清了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形，古暮沙心一跳，有些心虚地唤道，眼神开始游移。忽然记起自己还抱着綦连客，她连忙放开，欲盖弥彰地把小手藏在身后，忐忑不安地坐起来，把小脑袋勾到胸口。
　　不好了！妈咪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过来！”古妍向古暮沙冷声道，没有向小男孩看上一眼。素来娴雅的脸上敛去了温柔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古暮沙从未见到过的冷漠，眼神是她难以理解的复杂。
　　古暮沙垂头丧气地爬下床，蹭到她身边，讨好地抱住她的双腿，试探地轻轻拉着她的手，抬起头可怜巴巴地如同乞怜的小狗：“妈咪，沙沙知道错了，妈咪不要生沙沙的气啦！”
　　妈咪一直都非常、非常宠爱她，她也早就摸清了妈咪的脾气。平时若是犯了什么错误，只要撒娇地搂住妈咪，淘气地扭来扭去就能逃掉惩罚。但今天，妈咪的脸色好可怕呀，她小小的心脏怦怦跳得厉害，有些瑟缩的疼痛，又像要挣破皮肤，从胸口跳出来似的。
　　古妍却立刻甩开了她的小手，冷淡地说道：“你要认他做弟弟，就别再叫我妈咪。”
　　“妈、妈咪……”妈咪不要她了吗？从来都是面对着古妍和风细雨温柔宠溺的对待，古暮沙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声色俱厉，心底怕极了，紧紧捏着古妍的衣角，嗫嚅了两声，小嘴扁了扁，眼泪开始打转。她咬住了唇瓣，不肯让它流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只是想要个能陪她玩的小伙伴，妈咪却这么生气？弟弟这么乖巧，他有什么不好呢，妈咪这么不喜欢他？
　　古妍并没有如往日一般，温言抚慰眼眸含泪的爱女。她倏地转过身，留下满含眼泪可怜兮兮的古暮沙，快步向楼上走去。
　　*** *** ***
　　再多留下一秒钟，她怕就会控制不住情绪，爆发出来，惊吓了女儿。
　　沙沙啊，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如今在这世上仅有的希望，唯一的慰藉。如今，连你也不站在我的身边了吗？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给我带来无数屈辱的孩子，接受了证明你父亲不忠的这个孽种！
　　那个贱女人夺走了你的父亲，如今，她的儿子，竟然也把你拉拢过去了吗，我唯一的骨肉？瘦削的身形一晃，伸手扶住了墙壁，古妍微微苦笑起来。
　　到头来，她什么也剩不下么？除了这身病骨，已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没有任何在她身边的人了么？
　　綦连端，你怎忍心、你怎忍心夺走我最后的慰藉？！
　　再没有了人前所维持的雍然平静，柔弱的身形沿着墙壁缓缓滑落到地上，轻轻颤抖。
　　*** *** ***
　　古暮沙看妈咪没有理会她，转身离开，眼泪再也忍不住，顿时唰唰流下，她紧紧咬住唇瓣，无声地抽噎。
　　一双小手轻轻地触着她的脸庞，慢慢拭去她不断流下地眼泪。
　　她试着平稳住呼吸，拍开那双手，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沙哑着嗓子气势汹汹说道：“我迷眼睛了，不用你帮忙！”
　　“对不起，沙沙。”他收回了手，轻声说道，神色郑重，完全不似个孩子。
　　“我自己迷了眼睛，又不关你事，不用你说对不起！再说，我早好了，不用你帮忙！还有，叫姐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古暮沙没忘了捍卫自己的尊严和权益。
　　“……”他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古暮沙擦干眼泪，已不似先前那般伤心难过。她揪着男孩的衣襟，不依不饶：“叫姐姐！”她因为他都挨了妈咪的骂，说什么也得捞点本回来。
　　“……沙沙。”
　　是了，她真是亏大发了，要不是情况紧急，她赶着要去跟妈咪道歉，没空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也不会一声“姐姐”都没听他叫过，一点本都没捞回来——在这之后的许多年里，古暮沙每想起此事，总要扼腕不已。
　　*** *** ***
　　不知在走廊上呆坐了多久，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古妍从自己的情绪中惊醒。是王妈叫她吃饭么？还是那个负心人居然回来了？
　　他……会回家吗？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就经常借口加班，住在公司——至于真正的去处，呵！此时此刻，也多半是在那个女人那里吧？呵呵……他住在自己另外一个家里，却将那个孽种放在古家，要她这个“正妻”养育！
　　但……不对，都不对。这个脚步声很轻，犹豫着、试探着靠近。
　　“妈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带着哭泣后的沙哑，“妈咪……妈咪还在生沙沙的气吗？沙沙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做个乖宝宝……妈咪……不要生沙沙的气了，好不好？”
　　古妍平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顿时被女儿触动，无限怜爱和不舍涌上心头。悄悄擦去泪水，她转过头轻轻搂住了女儿：“沙沙……妈咪不是生你的气……妈咪是……”如何、她该如何向女儿解释这一切？
　　——妈咪怎么忍心生你的气呢？妈咪只是有些失望，有些……害怕。妈咪是害怕连你也失去了啊，宝贝女儿！搂住女儿小小的软软香香的身子，古妍有些哽咽，眼泪轻轻滑落在女儿柔软的黑发上。
　　剔透的水珠沿着发丝又滑至古暮沙手背上，古暮沙惊慌地抬头，手足无措，抬起小手给母亲拭去眼泪，自己却大颗大颗的眼珠扑簌簌掉落衣襟。她不懂妈咪为什么会哭，她好怕。
　　那一年，古暮沙五岁过半六岁不到，刚刚幼儿园毕业，她第一次真正地知道了什么叫害怕，什么叫难过。

　　02 若能只如初见

　　九年多后。
　　课间休息时间，风和私立中学高二年级组某教室，一群花季女孩将宁静内敛的少年层层包围。
　　“……其实这些题目都有一定规律可循的，喏，你看……这道题和刚才看的那道题很相似，因为没有办法直接推导出结果，所以只能采用反推法。先列出已知结果，再一步步地倒推出满足结论所需的条件……”干净清爽的白色丝质衬衫，端正的黑领结，一身校服中规中矩，却将正伏桌讲解题目的少年衬得异样地沉静温雅。此时的他正手握铅笔，熟练地列出算式，一步步地推导演示。
　　请教他题目的女生却神游天外，目光早就被他俊秀的脸庞上专注的神情所吸引，根本没有听进他的讲解。
　　将解题过程步步分解，将思考方法抽丝剥茧，俊秀的男生仔细讲解完毕，从题目上移开目光，沉静地看向呈花痴状的求教者时，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隐隐的忍耐：“……这样，这种类似的题目就可以迎刃而解了。还有疑问吗？”
　　“呃……这样啊，懂了，懂了，呵呵！”求教的女生回神，连忙做恍然大悟状，翻看着书本磨蹭着还想再找道题目出来相询，以便在他身边再待上片刻，然而早就有人排在她后面，忙不迭地举起课本：“该我了，该我了！”
　　“就是，王情，你都问了五道题目了！老师布置的题目你都问个遍了，还要不要自己写作业了？要不回去叫你的家庭教师写去，别老缠着綦连同学！”还有人嚼着口香糖，直接了当地开始赶人。
　　“来来来，綦连客，帮我看看这道附加题吧！老师也太残忍了，我们只要及格就好了嘛，干吗还给我们布置什么附加题？”口中抱怨着，一个化着淡妆的女生忙不迭地占据了他身侧的座位，却又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非她所愿也，而是众所周知，綦连同学有些洁癖，不太喜欢与人近距离接触。放在常人身上，这或许算得上一个缺点，但放在帅哥身上，却又不得不说是个特点，甚至引得众女变本加厉地喜欢恋慕。
　　在大部分学生都是富家子弟、成绩基本上一塌糊涂的“风和私立高中”，綦连客门门课程优秀不说，还经常出现满分考卷，简直称得上是个神迹。另外，綦连同学气质好，脾气也好，彬彬有礼，从不会对人冷语相加，又乐于助人……在脾气多半娇纵自大的同学里，简直是屈指可数的。
　　若非说要綦连同学有什么美中不足之处的话，大概只能说他的年龄过小了。他比同年级的同学要小上个两三岁，听说是连跳两级的结果——想想就不由要咂舌：两级耶！风和高中的学生们，若不是有家里雄厚的财力，给学校无数赞助做支持，恐怕大都要留无数次级才成。
　　尽管有这一点不足，但并不妨碍他成为这群情窦已开的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毕竟綦连同学身量修长却不孱弱，体育成绩堪称完美。况且綦连同学气质沉静，看上去比那些脱缰野马似的男生要沉稳可靠得多。再者说了，姐弟恋又不是不可以，还挺合时尚的呢，那啥香港的艺人不正大炒特炒这个呢嘛！
　　某女春心砰砰直跳，强抑激动保持矜持的坐姿，含羞带怯地把玩拉了直板的顺滑长发，悄悄转动目光，寻求欣赏帅哥的最佳角度。这可是綦连客哎，不把握近距离的机会好好欣赏，简直就是对资源的严重浪费，是要人神共愤、天打雷劈的。
　　怀着少女的绮思遐想，第二位求教者力持优雅美丽地微笑着，盈盈欲语的目光依依不舍地在他脸上徘徊。
　　綦连客抬头环顾将他包围的娘子军，黑色眸子淡然无波，只微微勾起唇角，铅笔指向打开的课本：“我们先看这道附加题好了。这种解析几何的题目，常常需要辅助线的帮助……”
　　沉静的眸子非常自然地垂下，掩住了冷然。
　　这种学校，学习为末，各家族间小辈们的人际交往才是重头戏。反正也无人指望学生的成绩能够如何如何，大部分人只是混日子，等到了高中毕业，便会被家人送出国去，美其名曰“留学”，混个洋文凭回来。而渡了这层金后，光芒四射地回国，便可顺理成章地继承家族企业。
　　他对这种风气厌烦之极。若不是有那个人在，他一日也不愿在此耽搁。
　　而那个人……和周围的这群女孩子并无区别，不思进取，只知玩乐。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就到了“恶劣”的程度。
　　尽管如此，他却还是被牵绊，被紧紧地绑在这个处处散发奢靡堕落气息的学校里。只因为，这里，有她在。
　　沉静的目光转向窗外，他轻轻地呼出胸中积郁已久的气体，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和其他难解的情绪。
　　*** *** ***
　　“小客！”古家大宅一楼走廊尽头房间的门被人粗鲁地推开，纤细的身影大咧咧地闯进来，将书包直接丢到他的桌上，“今天的作业，替我写了啊！题目我都勾上了。”交代完要事，看也不看房间主人，少女急匆匆地扭头就走，走到门口，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道：“别忘了，要用我的笔迹哦！”上次不知他是在走神还是在发神经，突然将她的作业写得工整无比，简直比印刷体还要漂亮，在先前一片龙飞凤舞对比下显得格外扎眼，害得她不得不重新换了个作业本。随意地挥挥手，无视房间主人冷漠的俊颜，潇洒地关门离去。
　　深夜回来，她依然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习惯成自然嘛！她这个小弟习惯晚睡早起，她从来不用担心惊扰他的睡眠。
　　“作业写好了？”她扯过自己的书包，抽出作业本，垂头检视。
　　“没有。”少年专注于书本，头都没抬，冷声答道。
　　“什么？”她声音扬高，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事情，还真是破了天荒——她的小弟，学会拒绝了！而且，居然学以致用地用到了她的身上！
　　“要做自己做，以后别推到我头上。”少年不去看她气呼呼的模样，近乎不屑地扯起嘴角，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容。
　　古暮沙睨了他一眼：“呵，今天吃错药了你？以前天天给我写作业，也没见你有什么意见，还不是一样过了好几年？”上次给她写作业就开始不对劲，今天居然还变本加厉了！胆子大了啊，得好好治治才行。
　　他抬头，冷飕飕的目光扫过她，阒黑的眼眸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给你写作业，不是为了让你出去约会。”半晌，他冷冷地扔出一句话。
　　她摆摆手，满不在乎地：“你只管帮我写就是，管我出去做什么！小孩子，不要管大人太多事！”她这个小弟，一直以来，总是近乎沉默地做着她交代的各种事情，了却她的后顾之忧，至于她和什么人出去、做了什么，素来是不过问的——除了今晚。
　　他沉默了，一时间房间的氛围压抑无比。
　　古暮沙大咧咧地拎起书包：“不写就算了。”
　　他抬起头，直视她：“你……喜欢他？”一向平静的眼眸有莫测的情绪在闪动。
　　“喜欢？”她扬眉，似笑非笑地：“谁知道呢？不过是玩玩罢了。”
　　“玩玩？”他冷哼一声，依旧夹着讥刺，脸色却略微缓和。
　　“怎么？”古暮沙感兴趣地趴在书桌上凑近他，单手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很不屑？”只要他敢说一个“是”字，看她怎么修理他！
　　他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到他位于额头的、整张脸上唯一的一颗淡红色小小青春痘。啊，她的小弟，也到了该交女朋友的时候了呢。古暮沙轻轻一笑，手指轻触他额头，点了几下，说道：“你想做什么，我可从来不打算干涉的哦，小客。对我的行径，你倒有意见了？”
　　綦连客扯起唇角，勾出一个莫测的笑意：“我怎敢。”
　　算他识相！古暮沙微微一笑，顺手轻轻拍拍他的脸颊：“那就好。”将书包甩在身后，明天再到学校去解决这个问题吧。天天按时交作业，还不只是心情好时做个尊师重道的样子而已？就算一个学期不交作业，老师又敢拿她这种富家子弟如何？
　　“等等！”少年叫住她，顿了顿，似乎勉为其难地说道：“作业留下吧。”犹如施舍。
　　背对着他，嘴角扬起得逞的坏笑，转身时古暮沙却挑衅地扬起眉，笑得可恶，拖长了腔调答道：“哦？但是，我现在、反、悔、了，这可如何是好呢，小客？”
　　话语刚落，立刻就看到他面现隐忍，漂亮的黑眸里有火焰熊熊燃烧，给他一向过于平静的神情添了不少生气。她心中便不由一乐，嗬，这么不经逗！同胞姐弟，怎么和她就差了这么多呢！
　　最后，他定了定心神，白净的脸庞透着恼色，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随你。”

　　03 相见不如怀念

　　又十三年后。
　　某日，夜晚时分。
　　蓝色跑车沙沙作响，驶过湿润的路面，缓缓停下。
　　“好了，我回去了，明天见！”没有等男伴发挥绅士风度为她开门，一个年轻女子径自打开车门下来，挥手冲车里人道别，柔发垂肩，巧笑倩兮。
　　男子也下了车，道：“我送你，有雨呢。”他撑开伞，将她拥入怀中。
　　女子没有言语，乖巧地偎着男子，由他搂着纤腰，缓缓走向古家大宅。雨中漫步，柔情四溢。
　　雨声沥沥，古家大宅静静地耸立在夜雨中，没有人声，没有犬吠。透过精美的雕花栏杆看去，只有窗户里透出的灯光，说明里面还有着生物的存在。
　　“咦，有人在啊！谁呀？”护花使者抬眼看去，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从轮廓来看，高而挺拔，背着光，面容隐在浓郁的黑暗里。联想到外界关于她的传言，不由危机感骤升，语气中也带了一丝探询。在这种夜半时分，看窗前那个男人理所当然的姿态，不会是她的入幕之宾吧？
　　古暮沙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心下些微的诧异，却没表现在脸上，只随口回道：“是我弟弟。”
　　梁爽放下心来，恋恋不舍地停步：“我在这里看你进去。”
　　“怎么，没有吻别吗？”古暮沙小鸟依人地环住他的腰，仰头看着他，精心装扮过的小脸魅惑十足。
　　梁爽片刻失神，微微俯身，热烈地印上她嫣红的诱惑的唇瓣，手掌滑过她的削肩，移至弱柳纤腰，更拉近二人距离。
　　古暮沙本就短小合身的上装因他的动作而掀起，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腰肢，落入綦连客冷锐的眼中。他盯着雨中忘情相拥的两人，瞳眸微眯，轻哼一声。
　　按住梁爽不安分地向上移动的手，古暮沙脱身出来，抚了抚凌乱的头发，笑道：“好了，我真的要进去喽！别忘了明天的约会哦！”亲昵地拍拍他的脸，再踮起脚尖，抚慰地轻吻他脸颊，才转身走进古家大宅。
　　“什么时候回来的？在我房里做什么？”随手把包包丢在沙发上，古暮沙打开衣橱，在一排排衣服间逡巡。
　　眼前的她的这个小弟，出国一年多几乎杳无音讯，没有电话，没有来信，更加没有使用E-Mail、MSN等现代网络通讯。甚至在过年的时候，也没有传来一句问候，害得她过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冷清的大年夜。她还以为再等个三两年，大可直接奔往公安局申请，宣告他成为失踪人口。结果事实证明，他好得很，大概只是懒得和家里联系而已——确切的说，是懒得跟“古家”联系。唉，想想真有些自伤自怜呢——同胞兄弟待自己竟是如此薄情寡义。不过，他既如此，那自己呢，又如何？反省自身，似乎也并没有指责他的立场。
　　慢条斯理地拉上窗帘，綦连客慢慢地转过身，神情淡漠。
　　一别经年，他瘦了一点，嗯，估计是西餐不大对胃口；肤色不如以往白皙，应该是在迈阿密享受了不少的日光浴。想到这里，古暮沙眼光转向他难得敞开了两颗纽扣的领口，暗暗比对，认为那里肤色的确较以前为深。但他的神情没变，端正沉稳，一如往日。他淡淡开口，清冷的嗓音舒缓而平静，在她听来，那里面却似乎有着指责和不屑。
　　“那人是谁？”
　　“哪个？”对他的臭脸早就司空见惯，古暮沙随口应道。她现在心情还不错，新男友还处于新鲜期，比较令人满意。所以她没有介意他未经允许就闯进她的房间的举动，也没有计较他戴着的无味面具。伸手取下一件红色丝质睡衣仍在床上，继续搜寻。
　　“送你回来的那个。”
　　“那个？哦，一个男人而已。”古暮沙漫不经心，随口答道。伸手拿出一套黑色的性感内衣拎在手上端详，根本不介意房里还有一个男人在盯着她看。
　　“一个男人？”他缓缓重复一遍，语调微扬，夹着冷锐的刺，凉凉地，“又是你的新男友？第几任？”他的记性一向很好，如果没有漏网之鱼，如果他的数学没有差到连一百以内的数字都会数错的话，是第三十八任。
　　“第几任？”她似笑非笑地回头看看他，漫不经心，“我哪儿还记得。不过你要是知道的话，告诉我也无妨。我先想想吧，好像……三十多个的样子——哎呀，才这么少，当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难道是……我太纯情了，以至于进展太慢？我可一直在期待着第一百位的出现，相信到时老头一定会以我为荣的。”轻笑了一声，等待身后那人的驳斥——简直是在期待了，太久没逗这个小弟，她真是相当地怀念呢。
　　“你——”
　　“怎么？”古暮沙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紧绷的脸，淡淡扬眉，好心地接下去：“水性杨花，轻薄放浪，还是不知羞耻？”耸耸肩，无视于他瞬间阴冷的神色，神色自若继续道：“这些词实在没新意，我在外面已经听厌了。拜托你有点创意，换个说法，如何？不如就……‘朝秦暮楚、朝三暮四’，如何，我亲爱的弟弟？这多文言，很怀古的呢。再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还问这种白痴问题？”
　　出现在她身边的适龄男人，不是男友还能是什么？自她少女时期起到现在，好歹也在她身边耳闻目染了那么多年，她还以为他早就习以为常才是。至少，不应该如此大惊小怪。
　　綦连客大步走过来，重重坐进她身旁的沙发，抿起唇一言不发。
　　随手拨拨湿漉漉的及肩青丝，有细小的雨珠顺着发丝滑落，溅上了他的唇角。古暮沙微微躬身，不太认真地伸指为他抚去，而后拎起睡衣，在他眼前晃晃，笑着看向不速之客：“先出去回避一下如何？我要换衣服。”
　　修长优雅的身影动了动，却只是舒服地靠向沙发背。
　　他既如此，古暮沙也不勉强。今天心情真是难得的好呢。转个身，背对着他，不甚介意地脱下无袖上装和迷你裙，穿上睡衣。
　　薄薄的丝质睡衣并没有太多遮掩的效果，红色的内衣若隐若现，纤细的身姿几乎一览无余。坐在梳妆台前，拧开卸装液，古暮沙老练地开始卸装。
　　“你可真是‘博爱’啊……”他在身后凉凉地说道，接着是一声哼笑。
　　古暮沙循声望去，只见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着她的相册，眉头微蹙，一脸的不屑。
　　忙着卸下防水唇膏，她有些口齿不清：“过奖过奖。那边柜子里还有更多独家合照，在报纸上可是看不到的哦……你慢慢欣赏好了，顺便帮我数数到底有几个人。”拖着长音说完，满意地看到他眉间又现隐忍之色。
　　因为不曾在意过，也就从未刻意将诸位前男友的照片销毁，就这么随手一放，到最后甚至连自己都忘了竟然还“保存”着这些照片。
　　“……”他嘴唇动了动，终归还是不发一语。
　　“哦，对了，以后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调笑归调笑，该说明的还是要说明。老头极少回来，也从来不进她的房间，綦连客又不在家，所以她的房门都是大开的，以便通风。不过既然他回来了，她还是改改好了。
　　卸妆完毕，古暮沙非常满意自己的速度，愈来愈神速了。
　　“爸都不管你这个？”綦连客皱起眉，扬了扬手中的相册。
　　“管我？——老头？”看来是与现实脱节太久，老头出现在这里的频率，小客早就给忘了吧？古暮沙在他身边坐下，似笑非笑：“我只是继承了他的品性而已。老头要不是和我一样，今天又怎会有你坐在这里，还来指责我的不是？对不对，我亲爱的‘弟弟’？”
　　她好笑地拍拍他的脸颊，继续道：“所以，你应该感谢，而不是谴责，他有‘风流’这项特质。而我，不过是将之发扬光大而已。反倒是你，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带女人回家嘛！嗯～～”
　　她托着下巴，侧过头，上下打量他微现清瘦却越发英气逼人的脸庞，黑瞳蕴亮，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角勾笑，有些不怀好意。
　　“——歹竹出好笋！綦连家有你这样一个圣人，真是……”轻佻地打个口哨，挑起眉，古暮沙轻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老头生的——”
　　他轻哼一声，淡淡道：“反正本来就不是。”
　　古暮沙笑了笑，道：“啊哟，老头都承认，你否认也无效！——对外声称你是养子，就让你这么耿耿于怀啊……哈，男子汉大丈夫，气度也太小了点。”
　　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一瞥下，见他瞳眸半垂，有种说不出的深沉和……邪魅，不由微微心惊，旋即暗笑自己胆小，竟会觉得相识二十年的熟人，只是换了个角度，换了个表情，看上去竟陌生无比！
　　轻轻咳了声，她扬唇轻笑，转移话题道：“……啊，你不会是gay吧，老头会伤心死的。他这么大年纪了，再生个儿子出来可能比较困难……不过，他也未必会伤心欲绝，说不定我们两个还有很多互不相识的兄弟姐妹，都在排队等着给他继承这个伟大的姓氏，这也说不定哦，对吧小客？”
　　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均匀地涂满了淡紫的蔻丹，轻轻地滑过他英俊的脸庞，邪气地魅惑。他和老头年轻时一样，都是千挑万选难得其一的相貌。只可惜这般难得一见的俊颜，却自小时候起便鲜有生动的表情，啧，多暴殄天物啊。
　　他抿了抿冷淡的薄唇，神情一瞬间由难测转为冰冷。古暮沙不由又是唇角微勾：真是忍俊不禁啊，这个幼弟，逗起来还是那么地……好玩！人说，三岁看老。这话果然不假。他三岁的模样，她是无从揣度，但自从他四岁多到现在，还真是……一如既往，经不得她逗啊！
　　他纹丝不动，任由细长的手指滑至薄唇凝住。那唇，连本该柔和的线条，也嫌冷薄。轻轻点了点，收回食指，她恶意一笑，嫣红的薄唇蕴着轻佻，“小客，你不趁年轻去谈场恋爱，逗逗小姑娘、调戏调戏小媳妇什么的，真是辜负了这副美艳皮囊啊！”
　　他眸光遽沉，轻哼一声，说道：“惟利是图，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正是商人本色？你该欣赏才是。”
　　古暮沙闻言顿时一愣。在她二十多年的记忆里，面前的这个男人，不论是其童年还是少年还是青年时期，都鲜有什么情绪表露。认真、严肃，才是他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则是古板。此刻，他是在……说笑？
　　——綦连客也会说笑？虽然这笑话很冷，古暮沙心底却仍忍不住一声喟叹。果然，世界在改变，人也在改变。万恶的资本主义无情地摧残了社会主义纯洁的幼苗，居然连也小客也未能出淤泥而不染。
　　“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生哲学了，綦连先生。人生该当及时享乐，又怎堪营营苟苟，汲汲于名利，而空负了这大好人生的风光霁月，良辰美景？你就担着你那肥水过一辈子好了，只怕某人不同意。”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说“某人”，“某人”就到，手机欢快响起。
　　古暮沙扑向包包，接起手机：“爹地？没人应门？知道了，我这就开门。”
　　打开另一个衣橱，拿出一件式样保守白色棉质睡衣，利索地换下身上那件，暗地叹了口气。背后隐约又有冷哼声传来，她头也不回，低低笑道：“怎么，还看不惯？小客，好歹我们二十几年几乎形影不离，就算我是变色龙，你也该早就看得麻木了才对啊。”
　　没有听到他回应，但想必又在心里冷哼一声了。
　　两人性子南辕北辙，兜在一块长了二十多年，谁也没有改变谁，谁也没有能力影响谁——这一点倒是挺相象，都和老头一样，老顽固。古暮沙暗地讥笑一声，起身下楼。

　　04 被逼婚的感觉

　　“怎么家里只有你们两个？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么连王妈也不在？”綦连端环顾空荡荡的客厅。他唇角有着微微斜下的岁月印记，昭示着主人强硬的个性，脸色红润，看着也就五十来岁未到花甲的模样，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虽已年华逝去却依旧耐看的脸上洋溢着成功男人的意气风发，微微发灰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偏向后梳，冷峻的面孔在看到一双儿女时放松下来。
　　古暮沙耸耸肩，笑着回答：“本来家里只有我一个，我就放他们一段时间探亲假了——我是多么温柔体贴呀，对吧，爹地？”她撒娇地环住綦连端的肩，笑嘻嘻地邀功。
　　“是，那是当然，我的乖女儿最贴心了！”綦连端笑着拍拍她的脸，转向儿子，道：“你几时回来的？也没通知一下公司。打电话回家了没有？”这个“家”，自然指的是“綦连家”而非“古家”。
　　“下午。还没。”綦连客平静地回答，无一丝愧疚。
　　“爹地，你饿不饿？今天我就亲自下厨，你们今晚有口福了……”古暮沙笑着走向厨房。
　　每隔一段时间，短则一周，长达月余，全家——全部成员其实也只有三人——就会或在酒店，或在家中，团团围坐，吃上一次团圆饭，以便交流并增进感情。这是老头定下的规矩，虽然参加饭局的其他二人并未真正认同它的初衷。
　　今天綦连客甫回国，老头便好巧不巧地回到古家，而不是在他那个家里享受生活，肯定有事和綦连客商量，她没兴趣听。回避一下，双方都正中下怀。
　　“我打下手。”綦连客起身，跟了过来。
　　“不用，很快的。你陪爹地吧。”古暮沙看看他一如既往中规中矩的白色丝质衬衫，挥手让他回去客厅。
　　“爹地，趁热快吃吧。尝尝你女儿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过了不久，古暮沙笑着布上四菜一汤，有些自鸣得意。
　　綦连端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最近有在练习，没有搁下。”
　　“那是自然！我男朋友最喜欢我做的菜了。我这是为婚后生活做准备呢，爹地！现在这个年代，很少有我这种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的贤妻良母了——你女儿我绝对是凤毛麟角、百里挑一呢！”解下围裙，古暮沙笑盈盈地入座。
　　“是呀，贤妻良母！”綦连端笑着瞪她一眼，“你如果不是换男友那么勤快的话，离那一天倒是不远了。你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再不定下来，看你怎么当贤‘妻’良‘母’！”他面色一整，规劝又满含期待地看着古暮沙。
　　綦连客轻哼了一声，顿时转移了綦连端的炮口。“还有你，你只比你姐小一岁，学业有成，事业得意，怎么会找不到女朋友？——要不改天我约你梁伯伯吃个饭，你也来吧。”
　　“我不需要。”他平静答道。
　　“不需要？”綦连端火大地看着儿子无动于衷的模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你还小吗，二十大几的人了，早该成家立业！不需要？哼，你不需要，我和你妈可急着要呢！我像你这么大时，早就结婚了！”
　　古暮沙清了清嗓子，轻咳了一声。
　　“咳，好，不提我的事。”綦连端顿了顿，古妍是沙沙唯一的忌讳，即使他是她的父亲，也极少在她面前提起，立时转了个弯儿，“你看和你们一般大的人，都已经为人父母！我也就不对你要求那么高了。”他语气微微软化，“但是——你就不能哪怕带个女朋友来回来给我看看？”
　　“三十而立。”綦连客依然平静地回答。有问必答，有礼恭谨，可是依旧略显疏离。即使是面对着父亲，他也客气得过于礼貌。
　　“在‘立’之前你也要准备一下，先坐起身来，找一个女朋友打铺垫啊！从明天开始，你就天天给我去吃相亲宴，吃到你定下来为止！”綦连端搁下筷子，没心情吃饭了。
　　“我心有所属，不劳爸费心。”綦连客想了想，换了个他比较好接受的回答。
　　“谁？带来给爸瞧瞧！”綦连端立刻笑逐颜开。
　　“还是算了吧，恐怕您会接受不了。”綦连客放下筷子，不着痕迹地转移他开火的目标，“我吃完了。您还是先关心一下‘姐’吧。她可比我难缠多了。”
　　“死小子！”綦连端盯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转向自顾自用饭的古暮沙，又道：“你弟弟说得也对。你比他大，又是女孩子，还是及早嫁人好啊！不然越往后，越难找到合适的人哪。”
　　“这个……爹地你就放心吧。”古暮沙笑笑。想要冠上“古暮沙丈夫”名号的男人不知凡几，她的行情素来不差，才不在乎老头的危言耸听。
　　綦连端看着她，欲言又止：“沙沙——”
　　“嗯？”她抬起头。
　　“外面……我听到谣言，说你……”
　　她挑起眉，直视着他，不言不语。
　　“许是那些媒体捕风捉影，对你的作风，嗯，有点误解……是误解吧？”多年来，报纸杂志有关她的绯闻满天飞，评论也难免有些尖酸刻薄。可是在家里，她从来都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乖女儿，是他的骄傲。虽然男友稍微多了那么一点，更新频率也稍微勤快了那么一点，但……会像传言中那么不堪吗？纵使篇篇报道都有照片为证，证据确凿，他还是不愿相信。憋了那么久，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你觉得呢？”古暮沙耸耸肩，微微一笑，继续吃饭。
　　綦连端叹了口气，接着道：“还是早些结婚吧，省得传得绘声绘色的，于你、于古氏集团影响都不好。”
　　哦？这倒有意思了。古暮沙从来都不认为她的私生活会和古氏关系这么密切。而事实也是：她的私生活并未给古氏的商业往来、经营利益带来丝毫损害。
　　“眼下和你交往的是谁？”
　　“梁爽。”
　　“梁爽？你梁伯伯的儿子？”綦连端一下子来了兴致。
　　“不是。同名同姓。”兔子不吃窝边草，她没有染指熟人或是旧时相识的爱好。更何况，她都很多年没见过梁爽了，根本不知道他是圆是扁，对他有没有兴趣都二说呢。
　　“如果感觉不错呢，你就好好和他谈谈恋爱，别再那么快就分手了。老是换男朋友，对你风评不好。”綦连端叹息，徒劳无功地劝道。
　　“爹地，我们说好的，三十岁之前我都是自由的。”古暮沙微笑提醒他。至于三十岁之后嘛，唔，她会考虑是否要降低更新男友的频率——等她没了这种兴致之后，她会考虑的。换男朋友风评不好？呵呵，那么，不知……换丈夫的风评，却又如何？唇角勾笑，她不太认真地想。
　　“三十岁之约吗？我是不是可以要求同等的待遇？”楼上传来綦连客的声音。厅里两人抬头看去，只见他倚着栏杆，目光微敛，俯视着他们。自古妍去世后，綦连客将房间搬到了古暮沙房间的对面，也不知他是刚刚自房间出来还是一直待在那里。
　　“恐怕爹地等不及了，亲爱的綦连先生。”古暮沙唇角微勾。
　　老头很看重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想做綦连客夫人，首先身体素质要好、其次心理素质也要好。老头一定很赞成綦连客的老婆加入超生游击队。再不然的话，最好綦连客“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多多包养几个情妇、小蜜，传承綦连家纵使辈辈人勤奋努力、却一直不太旺盛的香火。
　　“那么，这契约就延续我的一生好了。”他无所谓地提供第二个选择。
　　“你——”綦连端瞪着他，“你想气死我吗？”
　　“抱歉，爸。如果您只是想急着抱孙子的话，我不介意收养一个。”
　　“你——”綦连端被气得险些语无伦次，看着儿子居高临下冷峻坚持的面容，最终狠狠吸了几口气，选择妥协，以免真被气出毛病来，“好，三十岁之前你同样是自由的。”不就是三年吗？忍了！反正，老爷子我二十几年都忍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年了。
　　“谢谢。”綦连客眼光扫过坐观好戏的古暮沙，转身就要回房。
　　“等等！”綦连端连忙叫住他，“你什么时候到公司上班？”
　　綦连客顿住脚步，很有耐心地说道：“爸，这个问题，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你下来，我们需要好好地谈谈。”
　　綦连客顿了顿，似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含笑不语的古暮沙，依言下楼。
　　“你知道，古氏集团现在还是我和沙沙在打理。现在的商品经济竞争很激烈，虽然我们的业绩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大环境，又是通胀又是危机的，唉！咱们这行，对手又都在虎视眈眈。我年纪大了，退休也就在这几年。沙沙虽然也在市场中锻炼了几年，但她终究是个女孩子，精力体力都有限。我要是退休了，谁来主持大局，古氏该怎么发展？你读了企业管理的博士学位出来，就拿着那张纸头花花绿绿好看吗？再说，从你提出的建议、做出的决策看，能力不输沙沙，为什么偏偏不肯到公司上班？”
　　古暮沙静坐一旁，似笑非笑。听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看老头也不会再动筷了，便起身收拾。老头的话都是老生常谈，听了一遍又一遍，早就比猪油还要腻了。老头和綦连客之间的这场持久战，时时小规模爆发，总是綦连客略胜一筹，相信今天也不例外。
　　“爸，那几件事我只是在帮帮忙而已，主要还是沙沙的功劳。”綦连客也起身收拾碗筷，“我不喜欢经商。另外，爸，我同样也是个医学博士。”
　　“我知道你是医学博——你放下。男子汉大丈夫，洗锅刷碗，还有男人气概吗？”綦连端话锋一转，很“男子气概”地大手一挥。
　　“尊老爱幼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爹地，他是在尊敬比他年长的我，这可是美德，你应该鼓励他的呢！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好找，这么尊老爱幼的人可不多了。”古暮沙笑着接口。想想也是，如今的世界污染一日重过一日，基因突变此起彼伏，凭空出现了无数曾经稀奇古怪的生物。
　　“唉，这个就算了，算了……你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可是，小客，那个医院有什么好的，你倒是说说看！整天一股消毒水味道，到处都是细菌病毒，病人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还要三班倒轮休、累个半死！你说不喜欢经商，那好，你倒是说说，你又喜欢医院的哪一点，非要做医生，啊？”他的确是百思不得其解，等着这个脾气古怪的儿子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有条不紊地把碗碟放入洗碗机，綦连客沉思片刻，最终答道：“……救死扶伤。”过了一会儿，又道：“另外，爸，我主要是一个心脏外科医生，病人没有缺胳膊少腿。”
　　“……”
　　古暮沙轻笑出来，打圆场道：“爹地，恐怕他是习惯了医院的味道。还有，我猜啊，那里能让他找到救世主的感觉。只要一刀在手，就一切搞定！说不定他还随身携带手术刀呢，天天枕着它才能入眠。”
　　“嗯？”綦连端一愣，旋即摆摆手，“沙沙你少插科打诨地帮这小子说话，他如今是越来越不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你还给他撑腰……”
　　綦连客静默片刻，明智地不做任何辩驳，道：“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上楼休息了。”
　　这一次的战争，依旧是綦连客胜出。古暮沙早就知道，不会有奇迹出现的。

　　05 巧遇男友劈腿

　　乱世佳人酒吧。
　　这个城市里最有名的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所在。
　　有人借酒发疯，而后被服务员有技巧地制止；有人孤饮自酌，在角落里自得其乐；有人情绪激昂，迪厅里疯狂的音乐极其适合放纵地蹦跳；有人只想寻欢作乐、风流快活，钢管舞区每时每刻都有演出；色情服务在这里是公开的秘密，谁会管它？只要大家各得其乐，谁来管这个闲事？如果赌兴大发，也自有赌区任君一掷千金、纵横赌场……总之，只要你有找乐子的需求，而这乐子只要不是杀人越货、走私贩毒，只要来到“乱世佳人”，就决不会败兴而归。当然，为此付出的，是不菲的费用。
　　古暮沙单手支在吧台上，慵懒的身影溢着难以言喻的妩媚，她抚了抚额发，冲吧台里面背向着她正在调酒的人道：“给我一杯……唔，随便什么红酒吧。”看看身侧默立的挺拔身影，勉强改变了自己的初衷。
　　“红酒？”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人讶异地转过身，“我没听错吧？还是你脑袋坏掉了？”嫣红的薄唇微微扬起，调酒师兼老板的女子似笑非笑，妩媚而雅致的面孔掩不住诧异。
　　“没错。”古暮沙将脸埋在双手中，低声哀叹。
　　她只是要了红酒而已，身边那位居然还是用不赞同的眼神瞪她。——红酒，只是红酒啊！唉唉，如果綦连客知道她以前点酒绝非如此含蓄，而且绝对不是优雅地轻斟慢饮，而是一杯接一杯，他会不会愤而拂袖离去？真是……太刻板了，和她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呢。去了一趟大洋彼岸的花花世界，居然还能顽固不化。或许，本就不该拉他到这里来的。
　　可能是她手下的人才太好用的原因，她这两天太闲，精力过剩，难以入眠。干脆爬起来，开了爱车沿着环湖大道跑了两圈，不知不觉开到市医院附近，便索性顺便接他下夜班。其实那也不算是夜班。他是不用上夜班的，如果不是有临时的大手术要做的话。他是市立医院里有名的青年才俊，人品俊雅，医术高超，如果不是因为碍于工龄限制，不能明目张胆地连续跳级，他早就能成为主任医师了——不过大概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吧，毕竟规定是死的，人这种生物可是活络得很哪。再往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着院长的位子前进，康庄大道，金碧辉煌，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
　　在医院里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他从手术室里出来，她倒有些困顿了。一路过来，还是他这个在手术室里站了一天的人负责驾驶——也不知算不算疲劳驾驶，反正就算被吊销的话，也不会是她的驾照。本来打算一直开回古家大宅，偏偏在路过乱世佳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是么，禁不住好奇还有一丝丝所谓郁卒，就拖着他进来了，无视于他黑着的一张脸。结果证明，她的一意孤行，根本就是自找罪受。
　　红酒嘛……花弄影目光扫过古暮沙身后的男人，微微一笑，没有再接口，依言端来一杯。
　　“哦，对了，再来一杯……”抿起了唇，古暮沙实在拿捏不住是该点可乐还是其他什么饮料。只记得小时候的他经常抱着一瓶瓶的可乐，但现在，虽然同住，古暮沙突然发现并不了解自己这个唯一的小弟。出去了那么久，谁能说得准他现在的爱好呢？
　　“一杯水，谢谢。”綦连客接口，向花弄影点头致谢。
　　目光再次飘过他身上，花弄影嘴角扬起莫测的笑意，可惜古暮沙没有注意到她诡谲的神色。只是一杯水啊……她开这家乱世佳人几年了，上千个日夜，形形色色的客人，他是唯一一个要白开水的，也是沙沙带来的那么多男人里面看上去最，嗯，最顺眼的一个。好吧，就一杯水好了。
　　坐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綦连客慢慢地喝完了那杯白水，靠在椅背上放松紧张了一天的神经和身躯。灯光不停地旋转，色调斑斓炫目，亮度却极低，一个个在桌间穿梭的人看上去只是黑色的移动的一团影子。即使只隔着一张手臂宽的小方桌，他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她的五官和某些表情。
　　“红酒啊……”古暮沙哀怨地低叹一声，有些不甘心地抿下一小口。
　　灯光是照例的暧昧不清，却不妨碍她感受他的目光。那里面依旧有着不赞同，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
　　“累了？还要到酒吧来干吗？”移开摆在桌上的玫瑰花瓶，他微微凑过头，看着她有些昏昏欲睡的小脸，眉头微锁，神色隐隐透着不悦。
　　“关心一下我的男朋友在子夜时分到这里来，有什么要事；看我能不能做一朵解语花，为他分忧解愁。”古暮沙微勾起唇角，懒洋洋的笑容有些轻佻，有些讥刺。
　　“梁爽？”他直觉地抬头眯眼看向昏暗的舞池。
　　“不用看了，你找不到的。”乱世佳人的地形非常复杂——也就是说到处都是包厢、隔开的私人空间等等，再加上赌场、钢管舞区之类。想在那么多攒动的人头中找出具体的某一个来，真的很不容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古暮沙轻咬嘴唇，思虑了许久，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起身向吧台走去。
　　跟着古暮沙和花弄影走进一个房间之后，綦连客难得地瞠目结舌了。
　　那个房间里，一整面墙上充斥着各个画面，有人在某一方屏幕里颠狂般地狂热劲舞，有人在另外一个屏幕里调着情，娇艳的女郎在第三个屏幕里扭动着煽情而火辣的身躯，纤长细嫩的手指诱惑力十足地虚抚过丰满的胸臀，惹得台下的男人们阵阵放浪形骸的大笑……视线流转，綦连客甚至看到一个屏幕里有着一对热烈纠缠的身躯。原来，这个酒吧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啊，而且是具备夜视功能、分辨率极高、焦距可调、远近皆宜的高科技产品——綦连客轻轻皱眉，默默地转身走出房间。
　　古暮沙却对此早就见惯不怪，仔细辨认着每个屏幕上的面孔。虽然人潮拥挤，并不太好分辨，但是比起在舞池里直接寻找，却要方便清晰许多了。
　　“你在找什么人？”花弄影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玉手轻托香腮，懒懒散散地问道。
　　“男朋友。”古暮沙头也不回。某个镜头闪过，是灯光划过某片区域，她又看到了那张面孔，有点像，再看一遍以便确认……
　　“你男朋友？”花弄影感兴趣地扬眉，“我认不认识？说说看，可以帮你找一下哦。”
　　“不认识。”才交往不到一个月而已，怎么会带给她看。
　　花弄影耸耸肩，不以为意，微微笑道：“真是无情啊，沙沙，好歹修饰一下语气词句，别让我感觉那么受伤嘛！不过，先前，我倒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呢。”
　　“谁？”看到她冲门外的身影扬扬下巴，古暮沙失笑，“别开玩笑了，那是不可能的。”眼角余光又在那方屏幕中看到了目标，向外走去，边道：“我要去好好关注一下我男朋友了，多谢了啊。”
　　花弄影目送他们离去，唇角勾起玩味的笑。
　　去吧台拎了一瓶红酒，古暮沙另行找了个昏暗的角落，随意地瞟着眼前晃动着的具具身躯，摇着第二杯红酒，浅笑道：“本来我还想哪天带他过来的呢，结果他自己发现了这个……这个好玩的地方。古人的话果然是真的，英雄所见总是略同。”
　　“不去找他？”淡抿薄唇，清明的眸子盯着她有些萧瑟的神情，讶异于她口气的轻描淡写。那种冷淡的口吻，跟她的神情并不相符。
　　“他正跟别人舞得尽兴呢，我干吗现在上去凑热闹。”古暮沙懒懒地靠向椅背，视线锁住舞池中的一具显然极端投入的身躯。
　　綦连客没有回应，只在她伸手打算再为自己倒酒的时候，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微凉，在喧闹郁燥的夏夜颇为舒服。手指修长而灵活，手掌微瘦，却轻而易举地包住了她的整只手掌。他轻轻压着她的手，虎口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并不用力，却恰好让她不能挣脱。
　　“綦连客，你今天没事吧？”古暮沙古怪地看着他，“老头都不我管我这个的。”更何况，今天她真的收敛了很多，只是在喝红酒，红酒啊！
　　“他不管，我管。”话语简洁，干净利索，又很理所当然。
　　古暮沙轻皱眉头，旋即又笑起来，凤眸微眯，神情迷离：“呃，好吧，今天就听你这个医生的。我真怕你会从酒的原料、酿制过程说起，一直说到它的成分、作用，再说到对个人的危害、对家庭的危害、对社会的危害，直到我敬而远之，今生从此滴酒不沾。”往舞池中看去，她说得有点心不在焉。呵，还真是第一次捉到男友红杏出墙呢，她倒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有嫉妒吗？好像没有，倒是一股被背叛的不悦和……轻辱……丝丝缠绕着心脏，不舒服。
　　綦连客不屑地哼了一声，懒得搭理她的碎碎念，伸手探触她脸颊，感到指腹传来的热力，又仔细地看了她眼睛一眼，很专业地判断：“你喝多了。”
　　古暮沙不在意地轻笑：“我酒量好得很，你大可放心。”多年酒场上锻炼下来，再加上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喝酒天赋，她还从来没有尝过宿醉的滋味。
　　酒吧的侍者这时走了过来，将一杯淡绿色的鸡尾酒摆在她的面前，道：“老板请客。”
　　古暮沙伸手欲拿，无奈又被綦连客按住。低声叹了口气，她笑问侍者：“她没说什么？”花弄影居然送酒给她？难道说——是在看好戏？她不过是捉了一下男友的出轨而已，又有何好戏好看？
　　“说了。”侍者忍笑回答，“老板说，‘聊表慰问’。沙沙——”綦连客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侍者恍若未觉，憋着笑意，明目张胆地出卖了自己的衣食父母：“老板的表情很诡异，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你可要小心了。”
　　古暮沙笑着道谢，瞥到綦连客似乎心有旁骛，趁机伸出左手去，成功将杯子端在手中。
　　綦连客只来得及瞪她一眼，就看到她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潇洒地将杯口倒置，在他眼前左右摇晃，炫耀地笑着，眼底带着微许阴谋得逞的狡诈和得意：“我今天都已经失恋了，綦连先生你就大发慈悲，通融一下，让我喝了别人的慰问酒吧——今日一醉解千愁，管它明日苦与忧。”真想对影邀月，弃履散发，击节而歌，那样才够气氛——但是不行，花花会因为她吓跑客人而对她磨刀霍霍的。
　　“你在伤心？”綦连客眸色转深。
　　“伤心？没错。我刚刚发现男朋友脚踏两只船，当然伤心了。”古暮沙的眼神有些游离，似笑非笑，慢悠悠地说道：“比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女朋友，在别人怀里小鸟依人巧笑倩兮，你难道还会兴高采烈、敲锣打鼓与天同庆吗？”
　　“不会。”很直截了当的回答。
　　“就是吧。任谁都不会那么大方的，我是个俗人，自然不例外。所以，你就当我在争风吃醋好了。”叹了口气，起身拉起他的手，“小客，陪我去跳舞吧。”
　　他动也不动，摆明了拒绝。
　　“随你。”古暮沙走向舞池，疯狂地旋转，扭动着身躯，与人们肩擦臂磨，跟着狂野的节奏，释放所有情绪。
　　不出几分钟，古暮沙被搂进一个结实的怀抱：“你喝多了，我们回家吧。”
　　看着綦连客认真的表情，古暮沙轻笑，几乎是在撒娇地低喃：“我真的没喝多，相信我。小客，你就陪我跳跳舞吧……”不由分说地环住他的腰，跟上节奏。
　　It's the story of my life
　　It's how it always begins
　　I see you once
　　I see you twice
　　I got a taste of paradise
　　It's not as easy as it seems
　　……
　　狂野热烈的拉丁风格歌曲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掀起狂热的情潮。
　　某个角落里有镁光灯闪过，留下这昏暗暧昧的证据。
　　古暮沙漫不经心地瞟过去，看到多天来经常看到的一个身形。从蹩脚的跟踪技术、摄影器材和偷拍地点的错误选择来看，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娱乐记者。懒懒地勾起薄唇，纤柔的手臂轻轻搭上綦连客脖颈，侧脸贴上他的胸膛，身躯则更加柔顺地偎近他怀中。
　　跟踪这么多天，不就是为了这种镜头？她虽非君子，却向来都有成人之美的美德。光线这么晦暗而闪烁不定，舞池如此纷乱，拍出来照片也是那种朦朦胧胧的效果，估计大家会更起劲地猜测，她的新猎物到底是何方神圣。那么，请吧，就请尽情地猜测吧，算是她成全这个小小娱记的首次狩猎。

　　06 只许我负他人

　　头偎在綦连客胸前，可以轻易地闻到他身上还残留着的淡淡的消毒剂的味道，并不好闻，还夹杂着阳光的味道，这两种味道混合起来，便是綦连客标志性的特点，一如往常地，令她倍感熟悉而心神平静。
　　忽然之间，灯光大盛而缤纷，音乐的鼓点也狂热起来。
　　……
　　Lady, I'm your one night man
　　Come with me and take a chance
　　You won't forget it
　　Never regret it
　　I can promise you that
　　Lady give me one last dance
　　Give me,give me,give me all you can
　　……
　　古暮沙目光流转，看到几步之遥的地方熟悉的身影，正跟一个身材曼妙、打扮惹火、令男人想入非非的女孩舞得起劲，唔，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还正好可以看到他正摸着人家的俏臀大吃豆腐，摇头晃脑，意乱情迷。
　　几个旋身，靠近他们，古暮沙含笑冲梁爽点头致意，看到瞬间他的脸色由原本的意乱情迷转为惊惶失色，似是措手不及。只是……有必要那么紧张吗？
　　梁爽立刻收回手，推开女伴主动热情的火辣身躯，走到她跟前，讷讷地道：“沙沙，我——”
　　“我知道，玩玩嘛。”古暮沙点头，似是漫不经心地牵着綦连客的手。
　　“我们去旁边说话吧。”看看身边不时涌过的人群，梁爽定了定心神，指着幽暗的角落。
　　任由綦连客揽住她的肩，古暮沙从容地走过去。
　　“沙沙……我，嗯，是听一个朋友说这里氛围很不错，最近工作压力大，才来放松一下的。你别误会，我平时不到酒吧来的。真的，你相信我我，沙沙！”平日塑造的稳重、顾家的好男人形象危在旦夕，梁爽连忙解释。
　　古暮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是她这个女朋友不够称职，没能及时发现他的压力，并及时予以缓解和疏导。轻轻抚着脸颊，只觉得烫手。她喝酒是从不会如此的呀，今天倒有些特别了，不会是突然酒精过敏吧？
　　“嗯，那她是——”古暮沙抬起下巴，目视那个女孩，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作为女友，不知是否应该如此表态，以示拈酸吃醋，才符合男友爬墙的状况？
　　“哦……一个、一个，呃，朋友。”梁爽目光游离，面上尴尬，心底暗自庆幸灯光昏暗迷离，可以掩饰不少心虚和尴尬。
　　朋友吗？真是比她这个女朋友还要亲密呢……
　　古暮沙自认生活或许堕落，但应该还不到糜烂的地步。虽然男友一个接一个，但至少她绝不会脚踏两条船。
　　“这位是……”梁爽目光瞟到綦连客身上，看他理所当然地搂着古暮沙的腰，而她神情自然，不是自然而然到没有意识到此点，就是故意气他了。他们交往一月有余，他清楚她身侧并无如此熟稔随意的男人——那么，自己在她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他暗地出了一口气，恢复了力挽狂澜的自信，脑中飞快地编织可信的谎言。
　　“他么……”古暮沙似笑非笑地与綦连客对视一眼，把手伸到嘴边轻咳一声，遮住唇角的笑意，一本正经地介绍：“我男朋友。”
　　“什么？”梁爽一怔，以为这是她无心气话，当下皱了皱眉，不悦地看着她，“沙沙，别说气话。”
　　古暮沙唇角微扬，轻笑：“气话？我从来不说气话，我都是直接报复的。”说气话又有何用？远不如直接行动来得干脆，来得爽快，也更有效果——一如商场的争斗，气话于事无补。
　　“那你置我这个男友于何地！”梁爽十指紧紧按在桌面，身子前倾，灼灼地盯着她，极力克制。
　　“男友？”古暮沙讶异地挑眉，“啊，我们还没分手吗？那我现在说好了——我们分手吧。”有故意要气他的成分在里面，欲逞一时之快，但思绪似乎的确有些恍惚了。
　　“沙沙……”梁爽倒一时间猝不及防。亿万家财，乘龙快婿……他只做了一个月的美梦，甚至还没得及发展到床上的地步，便被她淘汰吗？他家境也算殷实，但是，跟古氏集团雄厚的实力却是云泥之别。还以为能够攀上这株高枝，从此一飞冲天……
　　“不打扰你去和你那位朋友的放松了，请。”古暮沙笑着比了一个不送的手势，看着他不甘不信的表情，娇媚的眼眸闪过淡淡的讥刺，白皙臂膀轻轻勾住綦连客的脖子，仰头吻上他微凉的唇。
　　綦连客一怔，而后一向平静的瞳眸微微转沉，将她锁入怀中，凉淡的薄唇微启，配合地任由她肆意为之。
　　梁爽喷火的眸子狠狠瞪了眼热切拥吻的二人，哼了一声，忿而起身离去。綦连客目送他远去，淡淡扯起嘴角。
　　古暮沙轻轻推他，綦连客身躯纹丝不动，手臂略收，一直没有动弹的唇却轻轻含住她刚抽离的唇瓣，慢条斯理地轻吮。古暮沙呆了一呆，竟忘了继续推开，就这么将手放在他肩头，无力地抵着。唇有些酥麻，似乎一直麻到了心里，鼻间尽是他的气息，热烈而令她彷徨。这真的是小客吗？心里跟擂鼓似的，她几乎听不到周围的喧嚣。
　　片刻怔忡过后，古暮沙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正好好地坐在各自座椅上，离了一臂之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綦连客清冷地盯着朦胧的舞池、疯狂舞动的人群，神色平静而从容，指尖轻轻扣着桌面，敲击着流畅的乐符。
　　仿佛刚才浅尝辄止的吻，只是她醉酒之下的迷蒙幻象。她甩了甩头，也觉得自己确实喝得有些高了，以至于綦连客平静的神情在她看来有些迷茫朦胧，平素刻板的俊脸也有了一丝生气，真是……恰如一夜春风忽来，他脸上盛开了无数的生机，本就俊美的脸庞更是明艳动人，直令人想入非非呢。
　　——啊，他若知悉她此刻的想法，会不会想宰了她？
　　思绪轻飘飘地好似在云端，理不清诸多杂乱的念头，只觉浑身火热，体内的热力恨似要穿过每寸皮肤往外散逸，烧得她好不难受……原来，这就是醉酒的滋味啊……
　　不知何时，她已低下头，乏力地伏在桌上。想要好好睡一觉，可是太热、太闷，睡不着……
　　“沙沙……”綦连客轻声在她耳畔唤着，伸手触触她额头和脸颊，一片滚烫，还有着细密的汗珠，甚至濡湿了她的发丝——她在发烧？
　　她含糊应了一声，一动不动地伏在桌上。
　　綦连客皱了皱眉头，单手搀起她，另一手扶住她肩，往外走去。
　　“终于起效了？”花弄影笑吟吟地出现，坐在古暮沙旁边，有趣地看着她。
　　綦连客蹙起眉头，顿住脚步。起效了，什么东西？
　　“哦～～别那样看我，小女子胆子小，会被吓着的。”花弄影笑着耸肩，纤纤玉手状似娇弱地抚住胸口，无辜地眨眨眼。
　　特地拉近镜头，变换多个角度，在屏幕上欣赏了许久，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没错：沙沙今天带来的这个男人真是前所未有的好。
　　早就见惯了那些来寻欢作乐的男子放纵的丑态，这个男人眼底的冷沉简直就是绝无仅有的纯净。沙沙的身边，能出现这种人，真是……不知是沙沙转性准备做良家妇女勾引良家妇男了，还是上天突然间变得乐善好施。
　　綦连客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忽地想到侍者送来的那杯酒。英俊的眉头紧蹙，冷沉的面孔布满不假掩饰的怒意，他沉声冷斥道：“你给她喝了什么？”
　　“别动怒嘛！男人要绅士一点，才比较容易俘获女人的心……”若有所指的目光停驻在古暮沙身上，花弄影笑得优雅迷人，“那可是她自己抢着喝的，冤有头债有主，我拒绝你对我的人身攻击和恶意诽谤。不过，你别担心，只加了一点点料而已。况且，不是还有你么？”
　　古暮沙动了动手指，勉力睁开眼，极力集中神智，虚弱地道：“花花，你要害死我呀？”
　　“嘘，乖，先睡觉。”当古暮沙叫她“花花”时，说明她已经开始着恼了。花弄影不在意地笑笑，听而不闻。一根指头将她的头按回桌上，满意地看着她再次神思不明，转向綦连客，笑容可掬，人畜无害：“其实她能坚持到现在才发作，我相当佩服。”
　　綦连客眼光闪动，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扶起古暮沙，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向外走去。
　　花弄影微笑着看着他慢慢往外走，还要经心地扶持着古暮沙摇摇欲坠的身子。啧，怎么看都好像看出一种怜惜的味道……
　　“嗨，好像你们违章停车，车子早就被拖走了哦……”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丝毫没有因为自己酒吧没有足够停车位，才导致客人违章停车而应有的愧疚。
　　高大的身形顿了顿，继续向前迈步。
　　“另外，现在三更半夜，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在这里打车可是要排队的哦。”花弄影扬起红唇，看到他顿住脚步，回头瞪了她一眼，继续往外走。
　　花弄影终于懒懒地起身，跟了过来，道：“就算有车，或者你让司机开车来接，只怕她也撑不到那个时候，当众宽衣解带可不大好啊。你确定要让她丢脸、让她春光外泄的照片登上明日头条，也不愿意考虑我们这里舒适安全的包厢、自己独享吗？”
　　如果视力没出什么问题的话，她好像是看到某人脸上肌肉在轻微地抽搐，牙关紧咬，是极力压制着怒火吧？啧啧啧，枉她良心发现，难得客串一次某位姓吕的慈善人士，她这么为他打算，他居然不领情。看来是只忠犬，嗯，至少从沙沙那方面来考虑的话，很不错。
　　綦连客转身，阴冷地盯着她，默不作声扶着古暮沙缓缓转身走回。
　　“反正早晚要妥协的，何必非得本人将你们的境况一一描述，你才放弃呢？这样多累，也让我多费几番口舌，你早该……”见他终于被说服，花弄影神采飞扬，暗抑喜色。
　　他慢慢走近，沉声道：“关掉摄像头，不许窃听，不许偷窥，不许多问。”
　　飞扬的神色瞬时定格。半晌，看上他冷然的黑眸，还有那因胜券在握而坚持的表情，花弄影暗暗咬牙，力持优雅地伸手指路：“请、跟、我、来。”
　　哼，这个男人，看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好欺嘛！知道她即使是因为沙沙，也会答应他的要求，才会那么有恃无恐，姿态高高！——哼！

　　07 小弟兼职白马

　　“早啊！”吧台后传来懒洋洋的招呼声。
　　綦连客向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个酒吧老板娘叫“花花”、“草草”什么的，正手中晃动着酒杯示意，带着一脸的绝对称不上好意的笑容。
　　淡淡点头，他脚步未停，直直向外走去。
　　花弄影慢吞吞地自吧台后出来，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綦连客顿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唇角微勾，上下巡视两番，轻笑道：“昨夜未及细看，今日一瞧，先生真是生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实是每个女子梦寐以求的情郎啊！嗯……我以为今早你应该是春风拂面、神清气爽才对，为何看上去反而像是疲惫不堪——哎呀！”她假意幡然领悟，纤纤玉手轻轻掩住红唇，“算了，涉及到男人尊严这种私人问题，倒是我该知趣些。不必用眼光为我分尸，你的好意我心领即可——说真的……”
　　她明眸微弯，看入他的瞳眸，妩媚地笑问：“昨天我帮你那么大个忙，连声谢都没有？”
　　他眼都没眨一下，冷冷地盯着她。
　　她叹了口气，自伤自怜：“唉，这年头，好心没好报。你跟沙沙还真是天作之合，都是狼心狗肺，根本不知道人间还有‘感恩’这项美德！要不是我心地善良，看你做个女人背后的男人可怜，大发慈悲给你创造机会，只怕再过几十年，你也还跟她只是普通朋友吧？”她扬眉轻笑，带着邪气的妖媚。
　　他神色渐渐冷肃如常，平板地开口：“说完了？”
　　“还没。”纤纤玉手柔柔指向身边的桌椅，优雅地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坐下来谈好吗？”
　　垂首看了眼手表，平静地拒绝：“没时间。”
　　啊，真是不留情面哪！这男人虽然相貌好，对沙沙也好，可惜就是脾气不大好，需要多多磨炼。
　　“没时间也没关系——我不会对沙沙的所有物死缠烂打的，你放心好了。那么我就长话短说，直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先生你这么行色匆匆，可跟沙沙告别了？”
　　他眼眸闪动了下，平声答道：“没有。”
　　“啊，那么你是想吃干抹净，不辞而别？”蛾眉颦起，便要发作。在她的地盘上，好大的狗胆！
　　綦连客再度看看手表，耐住性子回道：“她还在睡。”
　　花弄影幡然醒悟，立时满面堆笑，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原来如此。您请走好！欢迎再来，到时顺便把昨晚那两瓶酒结一下帐。看在沙沙面子上，我会给你算优惠的。”在綦连客看来，她手里就差挥着一条红丝巾欢送了，不然更像一个殷勤的老鸨。
　　“不必。”花弄影堪比翻书的变脸速度并未令綦连客讶异，他淡淡道，“记在她账上就行。”伸手往旁边一指。
　　什么？！花弄影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愣愣地转身。“沙沙，你不会……在养小白脸吧？”
　　古暮沙已不知何时出现，正两只手抱着脑袋，懒懒地趴在桌上，说道：“……不是……说起来，花花，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别跑，给我站住！”呜，头痛！宿醉，果然不是人干的！
　　*** *** ***
　　“我公司即将并购连心医疗设备和制药厂的消息发布后，股价不升反降。看来外界对我们公司能否将这两家公司拉出亏损的局面，并不看好。再从市场部最新交上的市场调查来看，医药和设备虽然利润空间较大，但市场却已接近饱和，进军这个行业，对古氏并无太大利益。”企划部长一目十行地翻看着手中的调查报告，看着看着不由冷汗涔涔，小心翼翼地汇报。
　　接到命令需要市场调查之际，在和曾有来往的“熟人”吃了一顿价值不菲的晚饭后，他碍于人情，将其转包给那人经营的调研公司。而接到调研结果之后，他甚至没有进行审查复核，就直接拿到了这次会议上。现在，这份前言不搭后语的报告，让他自己都忍不住怀疑着意结交自己的那家调研公司是否真的具有经营资质！在一桌人同情的目光关切下，他不由又默念了两声“菩萨保佑”。
　　这个企划可是总经理极为看重的，也是古氏集团除了在地产、家装等领域之后，意欲涉足的其他行业。可是，手中这份沉重的汇报书……
　　聆听汇报的人垂头沉思，半晌无语，其他人谁也不敢开口，会议室中弥漫着冷寂。秦部长悄悄地打了个哆嗦，耳边似乎响起了往生咒的梵音。
　　一滴冷汗渐渐成型，最终承受不住地心引力，沿着秦部长发白的脸流到了肥厚的下巴，秦部长连忙抬头，悄悄及时擦去冷汗，须臾，小心地抬眼，看看面无表情垂头沉思的总经理，不敢打断这片静寂。
　　直到他再也忍不住，以“早死早超生”的无畏精神、视死如归地小声提醒道：“总经理，这、这份企划……”
　　古暮沙抬头，神色深不可测，却出人意料地没有立时追究：“先放我那里。”
　　如释重负地将企划书放下的秦部长，只觉背后一片冰凉，衬衫早被冷汗浸透。再这样下去，只怕他部长的位子也坐得不太安稳了……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总经理年轻归年轻，随和归随和，可是，真正在工作上，那严肃无情的态度……跟总裁如出一辙，真不愧是父女。今日他这种混水摸鱼的做法，居然没有让总经理当场就深究，算是命大了。
　　“……”一个接一个的部门主管汇报着，交上一份份季度业绩单。古暮沙沉吟了片刻，终于让吴秘书将那些报告收集起来，放到她办公室，待她批阅，再行定夺。
　　办公室里，第二份报告还没看完，古暮沙又发起怔来。事实上，这两天，她经常心神不宁。
　　说来也怪，对于男朋友的背叛行为，她竟没有一丝的心伤，反倒觉得颇为……有趣。就像是，从一开始就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而已。綦连客若是知道，定然会冷哼一声，再次认定她不是心理变态就是精神错乱吧？
　　无妨，在他眼中，在世人眼中，古暮沙从来都不是一个窈窕淑女，也没人指望她风姿端雅、高洁耀人。更何况，她在小客的心目中，一向是没有什么形象可言的。
　　手指不知不觉地移向柔润的唇，她突地一怔，恼怒地将食指移开。都过去一个星期了，唇上的触感竟似还残留着，令人懊恼而又挥之不去的。
　　假借她亲爱的小弟之唇对男友进行了“回报”，她心里着实是有些快意的。其实更应该庆幸昨晚有他在身边。毕竟在一个不当心被花弄影算计之后，若陪在她身侧的不是她那小弟，换作他人的话，兴许，她现在得对人以身相许了。
　　——只是在他面前出丑，还好。无所谓，她早就习惯厚颜面对綦连客了。
　　*** *** ***
　　体育课，跑马场上，她勉力爬下马背，坐在冷冷的夕阳中，歇了几分钟，强忍疼痛，又缓缓站起。眼前金星乱冒，让她一时立足不稳，踉跄扶住身边的栏杆，身子却难以自制地往下滑，直到……
　　她以为她会昏倒，会躺倒在冰冷的沙上。然而，接住她的却是一双手臂。
　　“綦连客啊……”她勉力地笑，心里却想着：啊，原来那个镇日沉默的小弟，原来已经这么高，这么有力，已经可以轻易地抱起她了啊！
　　少年没有说话，穿过围观的同学，在讶异的目光中奔向医务室。
　　一路上，她早被疼痛夺取了心智，死命地抓住手中的东西，吃痛地吸气。而沉默冷然的少年，任由她全力地掐着他的手掌，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向冷淡的眸子里，隐隐闪动着难解的光芒。她痛得死去活来，根本没有留意。
　　吃了药，也针灸过了，她折腾了许久，待得疼痛稍缓，终于累得沉沉睡去。冷漠的少年坐在雪白空寂的病房中，微微俯身，为容颜苍白的女孩拭去细密的汗珠，以难解的轻柔。
　　她喃喃了几句，微地蹙眉。少年盯着她许久，缓缓俯身，气息悬在她上方几公分处，神色复杂。片刻后，他面露恼色，用力闭了闭眼，猛地抽身站起。
　　古暮沙一惊，张开眼看到綦连客站在在床侧，左手还被自己死命掐着，正默然地望着窗外。唉，陪着一个病人，想当然是无聊的，难为他了。
　　她扬起头，带着笑意地：“綦连客，呃，谢谢了。”
　　他头也没回，冷冷地“嗯”了一声，自顾自看那窗外开得正盛的迎春花。似乎那花儿，是世上难寻的美丽一般。
　　切！她可是难得认真地向人道谢呢，居然这么不屑地回应。古暮沙尚在心中咕哝，忽听他平静地问道：“每次都这样吗？”
　　如果不是知道他性情凉淡，古暮沙简直要以为他是在关心她了。拉了拉被子，她回道：“不是。这次是我自己不注意，自作自受吧……你，你问、问——你怎么知道……”忽地反应过来，她尴尬地指着他，所有的话噎在喉间。
　　即使平日她再如何张扬轻狂，即便身为亲姐弟，讨论这种事情，也太令人……
　　少年冷冷地回头，口气有些指责：“生理卫生课，你究竟上过几节？”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可惜他居高临下，她自然而然地气势不足，干脆掉转了头，不闻不问。
　　“没事了的话，我们回去吧。”少年冷静的道，不由分说掀开她的被子。
　　她恼火地拨开他的手，拉回被子：“想冻死我啊你！还有，我叫人来接，你回老头那里去吧。”
　　少年眸子一黯，口气益加冰冷：“那是爸，不是老头。”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说到底，你是我弟弟！”
　　少年唇角动了动，压着讥刺般，冷笑：“我没那个福份。”沉默了一下，又恢复平静，淡淡地道：“我送你回去——我知道你妈现在在家，不会被她看到的，放心。”
　　*** *** ***
　　咳，在她生命中，他似乎不止那一次充当了白马王子的角色，将她解救出困境。尽管，这白马王子，也经常给她……给母亲带来很多的……刺激。

　　08 利用和被利用

　　綦连客是知道母亲在家的，所以他那段时间刻意避开了母亲，回到他自己的家里居住。而那次送她回去，他更是在离古家豪宅几百米处便停住了脚步，谁又料想竟巧遇参加抑郁症诊疗沙龙回来的母亲呢？
　　已有许多年，母亲不曾像那次那样颠狂了。只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几乎一直生活在疗养院、难得回家住几天的母亲，平素举止娴雅，即使神色间总是郁郁寡欢。
　　那几年，老头都没有进过古家大门。是不愿回来吧？毕竟，他还有另外一个家，一个“父慈子孝，夫唱妇随”，不会有人曾歇斯底里、指着大门让他“滚”的家。即使在母亲病情越来越重，不得不住进疗养院之后，老头也极少回来。那时，已成习惯。而綦连客出国的这段日子，老头干脆连团圆饭也暂停。父女二人除了在公司的交流之外，几乎形同路人。
　　微微苦笑，古暮沙想起记忆里娴雅端庄的母亲，发作起来时疯狂可怖的样子。本是多么温柔的一个女子，因着自己的痴情，因着付出得不到回应，因着丈夫的背叛……竟完全判若两人，变得失常，变得刻薄，变得怨毒！
　　古氏今日的兴盛，老头确实功不可没。当年母亲选中了一个商业奇才，而老头也在屡获大捷、头角峥嵘之后得到了外公的青眼相加。只不过，那个有着英俊外表、潇洒举止的商业奇才，并不是一个好丈夫罢了。
　　当真是身教胜于言传哪，自幼目睹父母这种相敬如“兵”的关系，耳闻母亲怨恨的话语，她不曾想望过爱情，也不曾相信过爱情。
　　她也曾怨过恨过老头；她曾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异母的兄弟；在叛逆躁动的青春时期，心中也几近发狂般地厌恶过，厌恶自己血管中流动的那一半“背叛”的污浊的血液，恨不能将之完全置换，恨不能自己从未存在！
　　然而，纵使曾那般疯狂地自厌，她却不曾憎恨过綦连客。
　　他……又有什么错呢？
　　他的生命，也并不轻松。一直都是被母亲称作“杂种”，身份也得不到名正言顺的承认，只能被生父认作“养子”。即便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他背负的，是一个女人疯狂的恨意，那令人堕入地狱的、诅咒一般的疯狂而绝望的恨意。
　　母亲的坚决反对，也无法动摇老头让她和綦连客一起长大的意志。
　　“因为是姐弟，是亲人，才要一起成长，守望相助。”——老头这样说过。
　　小学、初中、高中，由于老头的坚持，他们都在同一所学校，他比她小一岁，却在同一年级，也比她还要沉稳的多。两人的个性，真是差的太远。
　　她逃课、泡吧、混太妹，渐渐轻狂放纵，他却举止得体，言行有度，人人夸赞。若非知道内情，只怕别人很难相信他们会是同胞姐弟。连身边的老师、同学，也绝不会将他们联系起来。
　　想当初，他抱她到医务室，可在学校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谣言。虽然绝大多数同学都认定，肯定是她勾引了他——平日冷情的好学生綦连客，怎么可能喜欢上狂放的古暮沙呢？但同时也有人揣测，以綦连客个性和其处事习惯，助人为乐那是自然的。但若看到有同学晕倒，他多半会沉着冷静地指导其他同学将其抬到医务室，而非亲自上阵，还带着一脸未及掩饰的担忧。那可是綦连客哪，虽然温文有礼，却一向不大喜与人亲近的。所以，他必定和古暮沙关系非同一般。没准，清纯的好学生也落入了魔女的温柔陷阱。
　　她也只是一笑置之，冷眼看着綦连客陷入窘境。那个少年，是不会为自己辩解任何事的——又或者是，不屑吧？
　　那个少年，在被她逗弄时，总是那副冷淡而强压怒气的样子，看得她大乐，总想再逗弄一番，最好能惹得他暴跳如雷、气急败坏。她这种恶劣的性子，定是将他气得牙痒痒吧？然而多年来，她使出浑身解数，却始终未能达成目的。
　　就像那天晚上，在“乱世佳人”，她又恶劣地利用兼逗弄了他。不能说自己丝毫不觉尴尬，不然最近也不会一直走神。
　　居然因为一个吻而心神恍惚，这种情窦初开的少女才会有的举动，出现在她身上，当真好笑。甚至于，还想起许多陈年旧事。想必是，她开始变老了吧。
　　人一老，就会开始怀旧。
　　难道说，真的到了找个人把自己嫁了的年龄了？揉揉脑袋，古暮沙忽然就有些头痛。
　　——都是她的小弟的错！她要吻他，他不会拒绝么？即便是做戏，也大可不必那么投入，也不必非那么勾魂摄魄！
　　之后的事她倒是大都没有印象，只记得他将酒稀释，一次次擦拭她高温的额头和四肢，消去那难熬的燥热。他是医生，她相信他的水平，才放心地任他摆布。即便是最后有些衣衫不整……咳，算了，她还见过他光溜溜的样子呢。
　　“叮叮……”电话骤响，古暮沙回神，将报告丢至一旁，懒洋洋地按下接听键。
　　“总经理，总裁的电话。”吴秘书恭谨地在电话汇报。
　　老头？想必是知道了企划的事情了吧。她暗暗皱眉，这件事情，本来不想惊动他的，结果还是人多嘴杂。“接过来吧。”
　　“爹地，有事吗？”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郑重，气氛也凝重起来，“沙沙，上午的企划结果我听说了。这个结果，很出人意料，哪里出了问题？”
　　“是和预料有些出入，但问题不大，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古暮沙平静地解释，轻描淡写地，“对于市场部此次提交的报告，我现持保留态度。我让秘书送一份过去，爹地看过之后，我们再做打算，好吗？”
　　綦连端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沙沙，你一个人负责地产这一大块，现在还要拓开医药行业的市场，是不是太辛苦？小客好歹在医院工作，熟悉医药行业的事情；再者，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当上副院长，对我们进军这个行业，助力不小。你觉得……”话筒那端似在犹豫，顿了顿，还是说道：“……让他先来帮帮忙，怎么样？”
　　唇角勾起冷淡的讥刺，她略顿了几秒钟，很平静地道：“好。”
　　说到底，老头还是一如既往地秉着“子承父业”的想法啊！即便是，綦连客弃如敝履，老头还是巴巴地一次次捧到他眼前。古暮沙对此倒是无所谓，冷眼旁观后，只觉得好笑。
　　——而母亲对于父亲的怨恨，正由于这点而变本加厉。
　　电话那头的人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困难地开口道：“沙沙，小客那臭小子……就是不肯到公司来上班，你……帮忙劝劝，怎么样？
　　明亮的眼眸低垂，神色复杂，语气却明朗之极：“爹地放心，女儿我尽力而为。”
　　搁下电话，她抛下手中的签字笔，整个身子靠向椅背，闭上眼怔怔地出了会神。
　　老头想把古氏送给綦连客，她没意见。只是，无论老头愿不愿意承认，古氏集团的股权大部分却是握在她的手里的。而綦连客，也无心于此道。他的兴趣，只在医学。老头难道不知？还是纵使知道，也要一意孤行？
　　当年的她顺从了老头的意愿，全身心投入古氏集团的运营，但到最后，老头念念不忘的，仍旧只是他的儿子啊！老头在意的，始终是传宗接代，子承父业。为他人做嫁衣裳……古氏集团终究需要有人支撑，她和小客总要有一个要成为这个庞大的财团的献祭。显然的，她这个祭品，并不能入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祇的法眼。
　　微微扬起了唇角，脸色却是讥诮的。不知是对綦连端，还是对綦连客，亦或是，冷冷的自嘲。
　　算了，既然是老头日期夜盼的，就遂了他的愿好了。只要……綦连客同意就好。
　　又要去做说客啊——近来似乎这种事情都落到她身上呢。今天是老头，昨天另有其人。突如其来的，那场并不如何愉快的会面自脑海中跳了出来：
　　——“沙沙……我能叫你沙沙吗？”柳萍有些局促地坐在她的侧手边的真皮沙发上，喉头有不由自主的吞咽动作，额角微微见汗。每次两人相见，柳萍总是手足无措的样子，倒似自己待客不周。古暮沙漫不经心地抬眼看柳萍，想起面前这个女人生下小客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今五十不到，果然是风韵犹存。只是不知，当初对着那么娇嫩一小姑娘，早就步入中年的老头怎么就能下得去手的？
　　——“沙沙，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柳萍双手抓紧手提包，白皙的手背下隐隐现出青色的经络，“但是，小客一直都听不进我和他爸……你父亲的话……所以，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小客的外婆前些日子第二次中风，身体越来越差。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她唯一的外孙成家立业，有个着落……医生说，只要再发作一次，就再也无法挽救了。”
　　——“听你爸爸说，小客最听你的劝了……”
　　最听她的劝告？真是令人受宠若惊呢，老头和那个女人对她有如此高的认知度。
　　綦连客……他会听她的？自小到大，他都是目的明确，并坚持己见的。她对他的“调戏”，也仅止于逗弄而已，至于干涉他的选择……从未有过。
　　一句句话清晰地回现，冲刷着她的耳膜。想到那个女人恳切到几乎有些低声下气的样子，诸多情绪纷至沓来，心头一阵烦乱，各种神色交织，复杂难辨，最终却只是在唇角勾出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几乎不成笑意。
　　算了，今天没心情工作了，干脆去找小客谈谈吧。早点解脱，也好。

　　09 迈阿密刺玫瑰

　　走进住院部大楼，古暮沙熟门熟路地上了六楼。问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才知道綦连客正在手术中，参照以前的手术时间，大约还要半个小时方能结束。她不由叹了口气，深悔自己没有先给护士站打个电话相询。
　　值班的一个小护士见她一脸无聊，便和她攀谈起来：“小姐，你找綦连医生复诊吗？我们綦连医生做的手术，你绝对可以放心，复诊肯定没问题的。”
　　古暮沙趴在柜台上，随口道：“我不是复诊，我接他下班。”
　　“咦？”小护士低声惊呼，狐疑的眼光在她身上瞟来瞟去，迟疑地问道：“接他下班？难道你是綦连医生的……那一位？”啊，啊啊，全院护士公认的青年才俊、綦连医生居然不声不响地、如此闷骚地就此名草有主了？太打击人了！这个残酷的消息，怎么没有任何预警就爆炸了呢？！
　　“我……”古暮沙有趣地看着小护士神色的改变，不由抿嘴一笑：“啊，别紧张，我可不是。”
　　“真的？”小护士眼睛顿时一亮，而后立时想起原来心事已被人看透，不由红了红脸，连连摇手，掩饰道：“我不紧张，真的，不紧张。我只是觉得……我们綦连医生从来不提起女朋友，应该还是单身，所以平时就八卦了一下，呵呵，你别介意，哈哈……”似乎觉得自己越描越黑，小护士脸越来越红，左顾右盼起来。忽然看到救星般叫道：“綦连医生，手术结束了？”
　　几个助手推着病床走了出来，在病人亲属的簇拥下送入病房。跟在后面的綦连客稳步走到护士站，简洁的回答：“嗯。”目光转到古暮沙身上，冷冷淡淡：“找我有事？”
　　唉，真冷淡啊！枉她特意来接他下班，还准备了两份大礼。
　　看看他那幅波澜不惊的样子，古暮沙逗弄之心又起，故意勾起嫣然水润的红唇，巧笑倩兮地勾住了他的左臂，娇声嗔道：“小客，人家都等了你半个小时了，你不光不感动，还这么冷淡，人家会很伤心的啦！”想想也是，那可爱的小护士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在暗恋小客，望穿秋水，好不容易盼到他从手术室出来了，对他热情地打个招呼，却只得到他回了一个“嗯”字，肯定伤透了心。
　　他微微低头，正色看着古暮沙，眉际有隐忍的怒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似有火焰在燃烧，声音却很平静：“你来做什么？有事？”
　　“小客……人家是茶饭不思，魂不守舍，这儿想你想得很痛，你知道吗？”一只玉手娇柔无力地按上胸口，“有这个心病，人家当然来找自己最信赖的心脏科医生了嘛！”边说边挽紧他的胳膊以防逃脱，身子则柔弱无骨地贴上他僵硬的身躯，脸上是深情款款加上楚楚可怜，眼底的笑意则越来越深。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抚上他僵硬的英俊脸庞，一脸怜惜地道：“你看你，老是加班加点，都瘦了这么多，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可心疼死我了！唉……”
　　小护士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古暮沙竟与先前判若两人，连说的话都截然相反。
　　古暮沙余光看看呆若木鸡、宛若受到巨大冲击的小护士，觉得可以适可而止了，便放开了綦连客，凑近那小护士，调皮地冲她眨眨眼：“开玩笑的，别当真哦！”
　　然后又回身挽起綦连客，灿然一笑：“小客，走吧！还去乱世佳人，怎么样？”
　　他皱了皱眉， 还没来及回答，一个声音从走廊传了过来：“綦连！”
　　始料未及，古暮沙愣了一下，而后失笑：“哎呀，几日不见，小客，你居然开窍了！”
　　随着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噔噔声，走廊里走过来一个金发女郎，微微卷曲的长发垂到了腰间，宽大的护士服却不掩她高挑而窈窕的身段，高鼻深目，绿色的眼睛朦胧迷离，竟是个外国美人儿。美人儿身侧还有一个混血儿似的褐发男子，拿着一本医疗纪录的本子，交给了那 个可爱的小护士，又低声叮嘱了几句。古暮沙有趣地看着那小护士刚刚回复常态的脸又腾地红了起来，不觉莞尔。
　　外国美人儿看到古暮沙正挽着綦连客，眼神顿时一变，看向古暮沙时竟带了不曾掩饰的敌意。她咯噔咯噔地走过来，不甚友善地问古暮沙：“你是谁？”中文竟也说得相当标准。
　　古暮沙友好地伸出手去：“你好，我姓古，古暮沙。”
　　外国美人儿优雅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挑起柳眉，说道：“Emma Willows，古小姐叫我Emma好了。我是綦连在迈阿密时的同学，现在是綦连的助手。这位是Dr. Micah Brown，”目视那个混血男子，“古小姐来找綦连，有什么事吗？”
　　看着Emma站在綦连客身侧，形成养眼的帅哥美女组合，古暮沙微微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Emma小姐和小客约好了？”
　　“是啊！”Emma挑挑眉，宣告自己的优先权。
　　嗯，小客倒真是开窍了，而且一鸣惊人，找了个外国美人儿。就是不知道偏向传统的老头会有什么反应？古暮沙挥挥手，潇洒地准备闪人：“祝你们玩得愉快！小客，好好享受啊——你们的约会！”
　　綦连客皱皱眉，最终却忍住没有发作，只冷哼了一声。
　　Emma却叫住了古暮沙：“古小姐，既然是来找綦连的，就一起出去吧。刚才听古小姐说要去乱世佳人，不知是什么地方？我倒也想去那里看看了。Micah，一起去喝一杯吧！”边说便独占意味很强地挽起綦连客，率先向电梯走去。
　　对于自己小弟的女友，古暮沙虽然认为还是不要有个人偏见的好，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对这个金发女郎有所抵触。漂亮是漂亮，也窈窕优雅，但姿态却太过盛气凌人，想来应该家庭出身不错，造就了颐指气使的大小姐脾气。
　　小客的眼光，唉……摇摇头，唇角勾起莫名的笑意，同Micah对视一眼，并肩走了过去。
　　*** *** ***
　　乱世佳人。
　　乱世佳人依然和往日一般的喧嚣热闹。Emma打量了酒吧一番之后，说道：“倒和迈阿密的酒吧差不多。”
　　吧台后的花弄影闻言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就当做Emma是在夸奖了。沙沙带着男友还有一个洋妞、一个混血儿过来，究竟搞什么鬼？看那洋妞的神态举止，分明在觊觎沙沙的男友嘛！难道说，沙沙又要换男友了？那可真是可惜。眼前这个混血男人虽然看上去也不错，可以当作备胎，但总不如綦连客看着顺眼。
　　忍住了满腹疑问，花弄影倒了三杯红酒，一杯水。
　　虽然很想早些解脱，但当着外人的面谈及家庭私事，究竟不合时宜，她也不爱这样。Micah话不多，和古暮沙寒暄客套了几句话之后就沉默下去。古暮沙便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红酒，漫不经心地听着Emma讲她和綦连客在迈阿密学习时的事情。
　　綦连客有了女友，她的任务就算解决了其中之一，她该高兴才是，心中却滞闷无比，连往日极爱的玛古红酒，喝上去都似乎索然无味了。
　　是太过无聊的原因吧。果然，男人是调剂生活的必需品之一。太久没有找男友的后果就是，你的人生将极度无聊，而后胡思乱想，神经过敏，严重危害身心健康。
　　改天，还是再找个男友吧。是接受那个情场老手林杰的追求来逢场作戏一番呢，还是选择那个温文儒雅的王楚越谈场正统的恋爱？要不就干脆考虑发展一下眼前这个混血男人吧……
　　古暮沙正在胡思乱想，忽听Emma说道：“咦，綦连，你瞧，古小姐真是厉害，一瓶已经喝完了！”
　　她摇了摇手中的空瓶子，才恍然回神，有些漫不经心地道：“让你见笑了，Emma小姐。”招招手，善解人意的酒吧侍者立刻按照惯例送上一瓶瓦朗德鲁。
　　Emma却站起身，说道：“綦连，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斜了一眼古暮沙，暗暗恼怒她不懂察言观色，不肯提前告辞，就这么杵在这儿，生生破坏了她和綦连的首次约会。至于Micah，由于太过沉默，兼之又是异性，Emma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古暮沙低声哼了一下，干脆懒得搭理这朵带刺的迈阿密玫瑰，自顾自地将眼前的高脚杯慢慢斟满。
　　“沙沙，别喝了！”一个晚上都在和Emma回顾同学生涯的綦连客，终于对古暮沙说了到达乱世佳人后的第一句话。而这第一句话，就让古暮沙听着非常不爽。
　　懒得同他再次争辩关于饮酒的问题，古暮沙端起杯子，潇洒地一饮而尽。从酒杯边沿处看着他神色又恼，她不由大乐，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然后，她举起瓶子，气定神闲地将红酒缓缓注入，余光则注意着他恼怒的眼神。红唇勾起，她笑得可恶，暗暗等待着他的制止。
　　出乎意料地，直至她将酒杯注满，他都没有出言阻止，古暮沙不由得大失所望，意兴阑珊地伸向杯子。
　　抓了个空——
　　不对，不能算是抓空。只能说是没有抓到杯子，而是捉到了某人的手。也不对，应该说是某人抓住了她的手。
　　“走吧。”綦连客简洁地说道，不由分说扯起她，径自向外走去，对花弄影的欢送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Emma被綦连客撇下，面上不免有些尴尬。她面色变了变，忍住没有发作，咬了咬红唇，默不作声地跟了出去。
　　夜晚清新的空气吸入肺腑，似乎将胸中的滞闷一扫而光。古暮沙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原本停在乱世佳人门口的车子又被交警大队拖走，不由叹口气，抽回被他攥得紧紧的手，说道：“当了一个晚上电灯泡，累死我了，就不打扰继续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过两天再找你吧。”
　　顿了顿，凑近他耳边，不怀好意地道：“小客，该准备的你都准备了吧？不过眼下宾馆可都贴心得很，你大可直接过去……”
　　“胡说什么你！”綦连客皱眉，冷声斥道。瞥到Emma和Micah从乱世佳人出来，他方记起刚才的失礼，歉意地向Emma道：“刚才对不起了，Emma小姐。今天和你谈得很愉快，这么晚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转向Micah，浮起一个淡笑，说道：“Micah，Emma小姐就交给你了，到了之后记得联系我。”
　　刚要打电话叫车，就运气很好地看见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牌子驶了过来。古暮沙招了过来，綦连客绅士地上前打开车门。
　　“那，綦连，你呢？”Emma扶着车门，回身问道。
　　“我和她一起回去。”綦连客简洁地回答，指向古暮沙。
　　“什么？”Emma淡褐色的长眉挑起，目光在他和古暮沙身上逡巡，讶异且疑惑地：“你……和她一起？”
　　綦连客一怔，知道她误会了，却没有进一步解释，只道：“我们顺路。”颔首告别，回身看到古暮沙双臂交叠在胸前，正向他轻轻笑着。
　　那个微笑，没有他熟悉的轻佻和妩媚，也没有嘲讽和逗弄，那是一个纯粹的、纯净的笑意。她真的只是在含笑观望，带着赞许和欣赏。那个微笑，他究竟有多久没有见到了？刹那间，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震动了。将目光硬生生从她身上移开，说道：“我打电话叫车，你去里面坐一会吧，车来了我叫你。”
　　有车子很没公德心地亮着大灯路过，她往路边退了两步，举手遮挡刺眼的光芒，漫不经心说道：“不了。说不定在外面，有更好玩的事情。”薄唇扬起，只一瞬间，又勾起了他熟稔的轻佻笑意。

　　10 是谁在招惹谁

　　綦连客随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乱世佳人的保安叉出两个男人，那二人刚出门便撕扯扭打在一起，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宽广的马路对面，驶过的汽车照到的路边阴影处，一个男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双手伏在墙上，领结转到了背后，衬衣下摆凌乱地从裤腰里冒出来，两条显然不属于他的手臂攀附着脖子，还有两条白皙的美腿交缠在他后腰——綦连客看了一眼，厌恶地皱眉，对上古暮沙恶意捉弄的笑意，心底恼意又起。
　　除了和她来过的那次及这次以外，他从未在夜晚至此，自然不知道这条路晚上肮脏阴暗的一面。但她必然是知道的，而且还很乐意向他揭示真相——这么恶劣的性子，多年未变。在光亮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究竟隐藏了多少的污秽龌龊？这一切，和多年前的情景何其相似——纷乱的酒吧，放浪的男子，妖娆的流莺，放纵淫靡的气息。
　　那时尚能说她年少轻狂，叛逆不羁，误入歧途，如今呢？她每晚在这样的地方出没，居然也能忍受？她为何就能自甘沉沦？
　　沉浸在恼怒中的綦连客，全然没有注意到西装革履的自己已经成为某人的目标。
　　路的同一侧，一扭一扭地走过来一个妖娆女子，不由分说上前抱住綦连客的腰，五颜六色的卷发靠在其胸前，嗲声道：“帅哥，你给我多少钱，让我陪你一晚哪？”
　　此语一出，路边经行的稀稀疏疏的行人纷纷侧目。女子似是做久了此行，浑不在意，大大方方地一一对视过去，搔首弄姿，倒是几个行人尴尬地瞥开了眼。
　　搂着眼前的潜在客户半晌，听不到回答，流莺便愈加娇嗔般地问了一遍。
　　旁边有一道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许久，久到连她脸皮再厚，也开始觉得不爽。暗地积蓄气势，想狠狠剜那不识相的人一眼，却听那人先开口说话，声音里还带着笑：“小姐，你不觉得，跟像他这样的人谈钱，不是太打击他了吗？”
　　流莺一怒，扭头想发作，然而一看说话的人，不由先是一愣。那说话的年轻女郎粉面淡扫、蛾眉长画，此时正站在她正前方、客户的偏后方，双手环肩，一脸暧昧，含笑看着紧贴的两人，毫无其他行人想看又不好意思的避讳。那目光，直白到让久经红尘的她都觉得点露骨，仿佛就在说着：“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赶紧做给我看看吧！我等着呢！”
　　扫视了一眼附近那家灯红酒绿的酒吧，没准就是刚从里面出来的。暗地啐了一声，不会是刚巧遇上同行了吧？同行是冤家，尤其在这一代繁华区，僧多粥少，竞争日趋激烈，不加把劲搞定客户，被人抢走的话，可就白白被人吃了那么多豆腐。
　　流莺不由得打量了几眼眼前这个女的，黑色的吊带裙裹着柔美的身段，红色小外套烈烈如火。打扮穿着说不上多暴露，偏偏透着妩媚，那种吸引力就像是她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令人欲罢不能；看她的脸庞吧，却又长了一张清纯可爱的学生脸。清纯夹着妩媚，便构成了一种矛盾的、奇异的致命引力，即使身为同性的嫉妒占了上风，流莺也不得不暗暗自惭形秽。尤其是最近那些男人都流行好清纯的那一口，像自己这种妖娆型的，生意难做啊！
　　思及此，流莺便不再理会那位“同行”，卯足了劲儿，使出有史以来最高段数，柔软地偎进不解风情的胸膛，十指在其背后轻轻画圈，以令人酥软到骨里的声音轻喃：“帅哥，说个数字嘛，一个晚上哦！”稍稍加重了语气，暗示定会“物超所值”，就不信这男人还不开窍。
　　那年轻女郎轻佻的笑声又起：“帅哥，让女士等待你的答案，可非绅士之举哦！”边说边上下打量流莺，悄悄攥起拳头，给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而后变换为“V”字，倒似在为她助威一般。
　　有些错愕的流莺并没有愣神很久，因为一直被她抱住、却始终没有任何举动的人此时终于有了动作。
　　虽然那动作很细微，仅表现为肌肉的紧绷，但因为贴着他的身躯，流莺很敏感地感受到了——他双臂肌肉紧张起来，像是握起了拳头之类。
　　心下不由暗喜。就说嘛，只要是男人，就没有能逃得脱有魅力的女人的诱惑的！现下虽然没有其他举动，但他定是在压抑自身的反应。只要她再稍稍地点上一把火，必定教他心痒难耐，一发不可收。男人嘛，她见的多了，西装革履道貌岸然下，也不过都是衣冠禽兽。而眼前这个，光凭手感，就知道他身上衣服价值不菲，绝对的肥羊。运气好的话，这个月的生活费就搞定了！
　　“帅哥，说嘛，我保证，物超所值哦！当然了，要按时间付费呢也是可……以……的……” 又一辆车亮着大灯驰过，瞬间将他的面孔凸显在黑暗中，轮廓深刻如玉石雕琢。流莺正边盘算边抬起头看向闷葫芦性格的“客户”，突然就有些口齿不清。
　　这人长得也……太出乎她的想象了！站街女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突然明白了那“同行”似的女子所说的，“跟他这样的人谈价钱，不是太打击他？”的话中含意。他这样俊美勾魂而气质卓然的人，又怎会落魄到花钱找女人？
　　旋即更紧地抱住了他，仰望着男人那比黑夜还要暗沉的眸子，娇艳的唇瓣微微翕合，低声呢喃：“帅哥，今天……免费。”
　　即使是这般如秋叶飘落耳畔般轻微的声音，也被他身后的女子捕捉了去，不由噗哧一声笑，添油加醋道：“先生，今天你拣了个大便宜哦，好好享受吧！哦，对了，要注意安全，你应该知道的吧？不过没关系，就算你不知……嗯，这位小姐想必也是十分清楚的。走了，明天见！”
　　什么？明天见？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排在她身后，想跟她抢人？胆子不小！这种不顾同行道义的行为，太过分了！妖娆的流莺轻哼一声，以占有者的姿态瞪了那女子一眼。涂了紫红指甲油的手轻轻伸进西装内，欲抚上胸膛，而后，纤细的手腕被人紧紧攫住。
　　是那男人修长干净的手。冰冷、有力、镇静、稳定，没有丝毫的颤动。这样的一双手，似乎更适合拿起幽光闪烁的手术刀，无情地划开肌肤血肉，而不是用来抚摸情人——流莺心头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笑得花枝乱颤，娇嗔地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胸膛：“哎呀帅哥，这么快就等不及了呀！不如……先到我的住处……”抬头看到男人的表情，后面的话竟生生梗在喉中，再也说不出口。
　　男人微微垂下了头，终于正色瞧她。那双漂亮阒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反射着路灯的光辉，冷如冰雪。凉淡的薄唇微抿，冰锐冷厉。就算是阅人无算，她也被那眸光所摄，心生怯意，偷偷地往后退了一步。
　　“啊呀，你吓着人家了呢！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像这种美女，你以为随随便便就碰得到？到底是不是老头生的啊你？怎么一点都不像！”那似在坐观好戏的女郎大失所望，埋怨道。
　　男人猛地抬头瞪向她，眼底压抑的怒火简直能将空气点燃。女郎却视而不见，叹了口气，“噔噔噔”，细高的鞋跟敲着地砖，摇曳而去。
　　男人则拂开呆怔着的流莺的手，大步跟了过去。
　　妖娆的流莺独立夜风中，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仍旧有些魂不守舍。
　　綦连客几步赶上了古暮沙，拖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向路边：“过来！”
　　呵，生气了？古暮沙暗暗好笑，想甩开他的钳制，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只得随他去。看来今天真的把他惹恼了呢，难得。
　　“这样做，很有趣吗？”抬起她的下巴，綦连客喉结上下动了动，眉头蹙起，不掩怒气地斥道。
　　她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而后正色回道：“很有趣。”
　　“你——”她果然有办法让他无话可说。綦连客抽了口气，咬牙切齿道：“无、聊！”
　　出乎意料地，古暮沙侧头想了想，叹口气，点头同意，“也是呢，是很无聊。逗你逗了二十几年，没有新鲜感了。嗯，我现在觉得，还是换男友比较有趣一些。”
　　他又深深吸了口气，黑瞳中原本熊熊燃烧着的怒火瞬间转为冰冷，暴烈的神色也销声匿迹，他整个人似乎刹那成了一块冷锐的冰。古暮沙却直觉地知道：他不是没生气，而是真的被、惹、毛、了。
　　此时的他，就像是硝化甘油一般，看似平静无害，其实却只需一点震动，便能掀起惊涛骇浪，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新鲜，哈？”他缓缓重复了一遍，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沙沙，你逗我逗了二十多年，突然之间放手，我可真是难以置信呢。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这份大恩大德呢？嗯？”他慢慢逼近她的脸庞，俊美的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
　　“小客！”看着近在咫尺的阒黑眸子中露出的恨怒，古暮沙觉得胸口渐渐揪紧，几乎痛得无法呼吸。她难得正色起来，勉力调匀呼吸，打断他的话，“小客，别闹了！”
　　“闹？”他面色阴冷，浑不似在开玩笑，冷冷地笑，“沙沙，我从来没和你闹过。”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深深印上微颤的红唇，似乎要将那上面惯有的玩世不恭狠狠地吻去，永远地吻去。
　　她在他怀中拼命挣扎，本能抗拒着他的强势。然而他的吻又深又重，夹着难以言喻的怒火，带着深深埋藏的温柔，几乎将她的神智燃烧殆尽。过了片刻，她渐渐安静下来，乖乖地任他肆意而为。
　　似乎，以前也有过这种境况，只是身份互换而已。古暮沙任他轻柔地细吻，有些迷茫地想着。
　　“沙沙……”他已不似先前狂怒，身子却仍在轻轻颤着，喃喃唤她的名字，轻轻逗弄吮咬着她敏感的耳垂，引得她一阵莫名战栗。
　　他冰冷的双手轻轻地搭在了她小外套下只着吊带的肩上，缓缓摩挲圆润的肩头，掌心温度渐渐炙热。古暮沙一颤，神智渐渐清明，拼命去掰他的双手：“綦连客，放开！你给我放开！”
　　他渐渐熄灭的怒火瞬间死灰复燃，不仅没有如她所愿放开，反而更紧地攫住她纤细的手腕，狠狠地将她向后按去。
　　脊背狠狠地撞上了人行道旁坚硬的墙壁，粗粝的沙砾几乎隔着衣衫硌入娇嫩的肌肤，她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感受那份痛楚。她只能倾尽全力，同眼前这个完全失控的、她所不认识的綦连客做斗争！
　　这些年来，她第一次却为时已晚地发现，她所熟识的那个沉默的小小男孩，那个冷漠的少年，早就成长为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早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到她！
　　“沙沙，我……我本想放手的，为何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断断续续。沉重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像极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或许真的是叹息。
　　古暮沙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什么，她只想逃离这个她不熟悉的男人。不，他不是綦连客，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可以逗弄、可以信赖、可以心疼、可以喜欢的小客！这不是小客，不是她的小客。
　　终于，不知是累了还是有意的，綦连客放开她的右手。古暮沙将手臂垂在身侧，紧紧攥起拳头，直至指甲掐进了掌心，用尽全部心神控制，才没有一个耳光扇过去。
　　最终，她挑起眉，厉声骂道：“妈的，綦连客！你这样子，和刚才看见的那头猪又有什么区别，你哪一点比他好！平时还他妈的装什么清高！全是假的，伪君子！”
　　綦连客垂着头，脸庞隐在黑暗中，半晌没有说话。许久，他才放开她的另一只手，往后退了一步，依然沉默不语。
　　古暮沙甫得自由，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然而，目光在接触到他的脸庞的瞬间，她愣住了，因他脸上交织的怒意和未及掩饰的痛苦。然而那样的神色转瞬即逝，在恍惚不定的灯光下，她几乎以为自己错看。只一瞬间，他神情再度转为冰冷，抬眼看她时，已是带了讥诮，低低地笑起来：“怎么，沙沙？我被你逗了二十多年都毫无怨言，我只是逗你这么一次，你就怕成这样？沙沙，我倒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是个懦夫。”
　　“你——”古暮沙咬咬牙，第一次在他面前哑口无言，恨恨地甩手离去。

　　11 推陈方能出新

　　古氏集团名下的蓝天大酒店极品尊贵大厅内，香鬓艳影，觥筹交错。应着热烈的气氛，侍者打开一瓶瓶香槟，清醇的香味流入空气中，芬芳诱人；大厅高高的穹顶上无数的莲枝型吊灯长长地垂了下来，映亮了穹顶西方神话色彩浓重的壁画，像是天使伸出的一只只柔美的臂膀，邀请着世间的凡人前往极乐的伊甸园。随着乐队伴奏的响起，一对对绅士淑女滑入舞池，翩翩起舞，风姿优雅迷人。
　　古暮沙优雅地执起一杯琥珀色的香槟，轻啜一口，满意于其醇香和柔和，暗赞老头果然不愧是酒场里厮混日久的人，选起酒来得心应手。
　　这是古氏作东举办的盛大的慈善晚宴。
　　客人名单是老头敲定的，大都是于古氏集团生意来往的合作伙伴，或是将来打算开展合作的关键人物，也有竞争的对手。所谓上流社会的晚宴，从来都是和谐里包着勾心斗角，笑语里藏着阴暗狡狯。
　　老头和那些接踵而来的客人应酬客套，又是握手寒暄又是开怀大笑，看上去倒也其乐融融，至少表面如此。而那些客人的夫人则大都走过来，跟她谈起古妍，缅怀昔日的友情，叹息着红颜薄命，而后总是以这样一句话结束谈话：“你母亲如果能够看到你的成就，一定感到很欣慰。”
　　古暮沙客套地点头，感谢那些女人对母亲的怀念，情深意切之时还拥抱着互相安慰，而后张太太离开，和丈夫步入舞池，吴太太则走了过来，继续和她谈起古妍。
　　有一丝讥笑想要浮上唇角，她生生忍了住，却又转为玩世不恭的笑意，神色自若地同吴太太寒暄着，目光流转间，对上一个姗姗来迟的客人，便举起酒杯，向他致意。
　　“想想你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我们这些老朋友都因为各自忙于自己的家庭，居然没能去看望她几次，谁知道她居然就这么去了，唉！真是红颜薄命啊！”吴太太神情悲戚地感叹着，拿起粉红色的香帕优雅地拭着眼角，似乎怕弄花她精心的彩妆。
　　“谢谢您的关心，家母那时也知道朋友们都很惦记她，也知道吴伯母事业繁忙，难得相聚。她以前经常和侄女提起您呢，吴伯母！”古暮沙挂起适度感伤的笑容，语调十分恳切。
　　“唉，一想起你母亲啊，我就觉得心痛。”吴太太将手放在领口开得极低的胸口上，唏嘘不已，“说起来，谁都没有想到她的忧郁症竟然会如此严重，最后……唉！这个晚宴，是为了纪念你母亲的吧？虽然已经再婚了……你父亲也是个有心人呢！”
　　古暮沙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勾了勾，有礼地回道：“伯母说得是呢，纵使家母逝去多年，家父却始终不曾忘怀。自古男儿多薄幸，如今啊，更是世风日下。比起许多男人虽然碍于脸面，没和原配离婚，实际上却三心二意、逢场作戏，甚至明目张胆地找女人，家父的至情至性，的确是难得一见。家母也算是幸运的女人了，沙沙自小就羡慕得很呢！”
　　若有意似无意地，她目光飘到舞池中。舞池的边上，身材矮胖、头顶微秃的吴先生搂着一个身着黑色晚礼服的尤物，踮着脚尖正舞得起劲，那肥胖的身子已经紧紧地贴上了那个身材曼妙的女人，肥头大耳几乎埋入那女人丰满高耸的双峰中。
　　吴太太出于女人的直觉，敏感地随着她的眼光看去，脸色一变，当下连客套也顾不上，急匆匆地往舞池赶去，和丈夫同样矮胖的身子像个气势十足的肉球，两只小脚在光亮的地面上迅速地交替移动，像是弹簧一般，居然走得十分轻捷。
　　微微眯起眼，古暮沙将酒杯凑近唇边，遮住了冷峭的笑意。这种女人，丈夫是暴发户，她跟着鸡犬升天。吴立光是典型的饱暖思淫 欲，在外早就花名远播，可惜偏又惧内，慑于老婆淫威，不敢言及离婚，然而在老婆鞭长莫及之处寻欢作乐却是免不了的。
　　而那位吴夫人，在老公寻芳问柳之际，有闲情在此处幸灾乐祸，轻口薄舌，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然后院失火，岂不好笑？
　　对了，今日已经给小客留言要他前来，怎么此刻还不见人影？今日，他可是戏份所在呢。
　　古暮沙暗自沉吟，在人群中四处搜寻，却始终寻他不着。换了一杯酒，古暮沙穿过人群，向外走去。
　　一路上不住地向先生小姐女士们点头微笑，走出门外时古暮沙觉得自己面部肌肉都已经僵硬了。这种晚宴，真是无聊透顶，她素来懒得参加。若非这是以母亲名义而办的慈善晚宴，若非此次晚宴上有很多医界人士，若非可以借此宴会推出小客，她也不会如此费心地准备这场盛宴。
　　走出大厅，门外是一条长长的九曲长廊，青翠的紫藤蟠曲其上，清香溢入初秋微凉的夜风，沁人心脾。古暮沙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觉得将里面的滞闷之情一扫而光，忽然听到有个男声探询地问道：“沙沙？是你吧？”
　　她回头，借着大厅里射出的灯光，看到一个青年男子坐在走廊外草地上，隐隐可以看到面容。她认出是那位晚到的客人，但并不在她的熟人之列，当是老头邀请的客人。
　　“请问你是？”古暮沙不置可否地优雅微笑，举起香槟向他致意，反问道。
　　那人起身走了过来，步履闲散近乎随意，和他西装革履的装扮全然不符。他走进长廊，随意地靠着廊柱，轻笑：“我变化有这么大吗？让你认也认不出？”
　　而后他举起右手，握手成拳，仰首望着星空，压低嗓子，充满激情地叫道：“赐予我力量吧，我是西曼！”
　　“噗——”古暮沙保持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优雅形象就此毁于一旦，心血付诸东流。这个动作，似乎是某个人当年极爱做的，还因此常被她鄙视。脑筋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来，她愣了愣，说道：“我是一块砖？”
　　他做了一个双手捧物从一处移到另一处的动作，神色凛然答道：“哪儿需要哪儿搬！”
　　再无迟疑，古暮沙惊喜地叫道：“梁爽！”大步上前，想给这童年玩伴一个欢迎的拥抱。看看手中碍事的酒杯，想也不想，向后一丢，热烈地抱住了他，“你怎么来了？”
　　梁爽朗声笑了起来，顺势抱住她转了个圈儿，说道：“多年不见，想你了。”
　　她放开他，后退了一步，抿嘴笑道：“鬼才信呢。不过嘴还真甜，即使知道你说的是客套话，还是挺高兴的。”
　　“说实话，我是真的想你了呢，沙沙。”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眼底闪着调皮的光芒，拉起她的手，然后有礼地躬身在手背上轻轻一吻，说道：“美丽的女士，请问我能否有幸成为你的男伴？”
　　古暮沙一笑，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幸运的男士，你可以如愿以偿了。”正想和他谈谈近况，忽然瞥到一辆熟悉的车子停在了门外，走下一个，不，两个人。
　　一个是她极熟悉的、等得望眼欲穿的男人，綦连客。另一个则是个长发美女，正是Emma。Emma一下车，就挽住了綦连客，两人并肩向大厅走来。看来Emma今晚就是綦连客的女伴了。她还以为小客会孤身一人前来呢，看来猜测错误，她的小弟，行事出人意表。不过想想也对，小客所在的市立医院和迈阿密Willows私立医院是友好交流医院，Emma作为院长的女儿，此番和小客前来参加晚宴倒也在情理之中。虽然Emma在得知两人真正身份后对她消弥了敌意，古暮沙却依旧对这位娇蛮的院长千金没有好感。
　　难道小客真的喜欢上了这朵扎人的迈阿密玫瑰？真是特别的口味啊！难怪多年来始终没有进展，只因没有遇到对的人啊。古暮沙唇角微扬，勾起了玩味的笑意，压住心底一丝莫名的喟叹，挽着梁爽摇曳迎了过去：“小客，姗姗来迟啊！你姐我可是等得花儿都谢了呢！险些忘了原来你也是半个主人。”涂了紫色寇丹的手指指向插在鬓间的彼岸花。
　　綦连客望了一眼，只见那朵鲜红的花儿开得正艳。注意到她化了浓重的晚妆，穿着淡紫色的晚礼服，削肩露背，虽只是晚礼服中常用的设计体裁，在她穿来却风情十足，别具韵味。微微皱眉，没有说话，询问的眼光看向梁爽。
　　古暮沙当作没有看到，轻描淡写地介绍道：“这是我今晚的男伴。”
　　綦连客闻言，目光冷然地掠过梁爽，回到她身上时，带了三分不屑两分挑衅：“三十九号？”
　　古暮沙露出一个非常优雅的微笑，无视他冰冷鄙夷的目光，很无辜地对上他深不可测的黑瞳，娇声说道：“小客，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耶！‘三十九级阶梯’我倒是略有耳闻。你是不是今天给三十八个病人瞧过病，结果自己脑子短路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他意料之中地冷起一张俊脸，黑瞳微眯，夹着厌恶的怒气开始在眼底燃烧。
　　哎呀呀，她似乎总是改不掉这逗弄他的恶习呢，即使曾经被他回报得很惨，也是劣性难移。
　　“脑子短路？”Emma仰起头，疑惑地问綦连客：“綦连，你没事吧？”
　　綦连客扫了古暮沙一眼，薄唇抿起，摇了摇头。Emma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又转向古暮沙问道：“请问‘脑子短路’是什么意思？这好像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古暮沙依然很优雅有礼地笑着回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理解得非常正确，Emma小姐，你完全可以相信自己的中文造诣。请进吧。”语毕，和梁爽走向大厅。
　　“诸位，请容许我打扰片刻！”正和隆泰公司的黄总经理相谈正酣的綦连端看到儿子进来，便暂时结束话题，走到台上，接过侍者送上的无线麦克，清清嗓子，说道。
　　綦连端看着满堂宾客和一双儿女，浮起笑容：“诸位赏脸光临此次慈善晚宴，这是鄙人和古氏集团的荣幸，在此我先谢谢诸位！举办此次晚宴，目的在于纪念早逝的拙荆。此次晚宴的所有收入，将全部用于成立‘古妍基金会’，并同市立医院合作，一半基金用于抑郁症的治疗，给抑郁症患者提供免费诊疗和药物维持，另一半则由市立医院自由选择科室，向符合条件的病人提供免费诊疗或减免部分手术费用……
　　“……请大家欢迎市立医院的于院长和綦连医生，代表市立医院签订基金会合作协议，并真诚地邀请诸位作为我们的见证，见证小女的孝心，见证于院长的爱心。我们会永远记得：走出忧郁，我们就能拥抱微笑！”綦连端慷慨陈词，情深意切地结束了致辞。
　　一片掌声中，白发苍苍的于院长和綦连客走到了台上。于院长龙飞凤舞地签了字，綦连客握着钢笔，抬起头看了古暮沙一眼，似要看她对此有何反应。古暮沙唇角一动，一丝掩不住的讥诮浮了上来，挑衅般看着綦连客。他默然地垂下眼，沉默地完成了签字仪式。
　　古暮沙松开了挽着梁爽的手臂，缓步向台上走去。到了台上，古暮沙先是和綦连端拥抱了一下，转身正对着宾客，先是微微鞠躬行礼，然后正色说道：“家母去世多年，却依然有很多朋友将家母记在心中，今天基金会正式成立，家父与我十分感谢诸位的支持！邀请诸位参加这个私人晚宴，不仅是为了让关心家母、关心古氏集团的各位见证基金会的成立，还为了郑重介绍一个人。”她轻轻拉住綦连客的手，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
　　台下低语声四起，就她耳力所及，似乎猜测小客是她未婚夫的居多。古暮沙唇角微微扬笑，假作不知，将綦连客拉近身侧，说道：“我身边的这位帅哥，名为綦连客。正是舍弟，古氏集团深藏不露的公子哥儿，也是古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之一。”感觉到綦连客手微微一紧，显然未料到她有此一招，居然突袭，在众人之前突如其来地宣布他的身份，让他百口莫辩，唯有默认的份儿。
　　她可真是花了大心思啊，帮父亲做说客！綦连客脸色铁青，五指越攥越紧，直到古暮沙承受不住，才冷冷地看着她揪紧的眉头和恼怒的眸子，然后，放手，大步走出，不顾Emma的连声呼唤，留下了满厅的窃窃私语。

　　12 说服与反说服

　　好不容易才平息了綦连客拂袖离去引起的猜疑，古暮沙身心俱疲地回到古氏大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秋天深夜的雾气薄薄地弥散着，湿润而清冷。雾中的古家大宅像极了一个阴森的城堡，似乎要将她吞噬。她是不爱这所庞大的房子的，但却也懒得费心去买其他的住宅，便一直这么住了下来。
　　深夜的古家大宅没有灯光和人声，静静地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她进屋开了灯，吃惊地发现綦连客竟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靠着靠垫似在沉思，又像是睡着了。
　　她开门的动静没有惊动他，那么，应该是睡着了吧。
　　思及他今晚拂袖离去，搅乱了这场她精心策划的晚宴，不由心底又感恼怒，只想狠狠将他摇醒痛骂一番。然而再想想，自己其实是先斩后奏，一意孤行，并没有指责他的立场。
　　罢了，就当自己自作自受吧。只是，没成想，她的小弟竟也是如此不羁的人物。在她二十多年的印象中，他纵使待人冷淡了一些，严肃了一些，却也是个君子，鲜少让她在人面前下不来台。不知不觉间，她的小弟已经变了呢。
　　轻手轻脚地上楼进房，连妆都没卸，形象全无地瘫倒在心型的大床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已经将小客正式介绍给古氏的生意伙伴，也算是万里长征进行了第一步。离她的解脱，也近了一步。
　　躺了几分钟，随着身上的热量不断流失，她开始渐渐察觉到秋夜的凉意。想了想，打开衣橱，抱出一张毛毯，悄无声息地下楼，把毯子抖开，轻轻围在綦连客身上。
　　反正他应该也不会在客厅里一直睡下去，一张毛毯应该足够了。刚想转身上楼，手却被人拉了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有些无奈地回头，古暮沙说道：“不用谢。”
　　他愣了愣，用力将她拉到身边，冷然命令：“坐下！”
　　她抽了抽，没能抽回，干脆随他去，在他身边坐下，打了个哈欠，含糊问道：“有事明天再说吧，我很累。”
　　“机关算尽，自然要费心神。”他冷冷讥刺道。
　　“嗯？”古暮沙微微提起精神，扭头看他。见他一脸神色不豫，显然正在生着闷气。坐到他身侧，伸手拍拍他的脸，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不是一直介意老头对外介绍你是养子的事情么？今天这般昭告天下，你是古氏集团的继承人之一，那些人不就心知肚明：你要是只是养子，我又怎么会同意你成为古氏集团的继承人，自然你是老头的亲生儿子无疑。有时候，话不能挑得太明啊，小客！”再说别人也不是傻瓜，用脚趾头猜也猜得出来了。
　　“我不介意养子的身份，也不稀罕被承认。”他皱眉说道，“爸不承认我是他儿子更好。”微微垂下黑眸，他沉声道：“反正，我本就不是。”
　　再次听到他这么说，古暮沙心里有些异样，看他一脸不痛快，暗暗叹了口气，揉乱他一头黑发，轻笑：“口是心非。”想了想，干脆把脚也缩到沙发上，扯过毯子一角懒洋洋地裹住自己，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客，子承父业，总有这一天的。”
　　“古氏不是有你在吗？”他反问道。
　　“据老头的分析，我一个人是不够的。”她一本正经地，唇角却是讥诮的弧度，“另外，小客，做人不可以太自私。我为公司做牛做马这么多年，接下来，是不是轮到你来奉献了？”
　　綦连客默然。
　　他怎会不知道？当年她放弃了什么，他了如指掌。
　　他和她，注定要有一个要成为古氏集团的决策人，为此而放弃其余的一切。
　　他能够如愿以偿地走上从医的道路，不仅源于自己的坚持己见，还源于她放弃了她的理想，向綦连端作了妥协。她以放弃自己梦想的代价，换来他在自己理想道路上的前行。
　　如今，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有什么理由可以推辞呢？说古氏集团本就不属于他，不属于綦连家？说她才是正统的继承人，他本无需承担？
　　———————————— 以下纯属恶搞 ————————————
　　他闭了闭眼睛，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我拒绝。”
　　真真真真……真是无情啊！古暮沙本以为自己一番话觉得可以引起他的愧疚之意，让他难以拒绝，没成想，綦连客竟然修炼到了对她没心没肺的至高境界，丝毫不为所动。
　　发了一会呆之后，古暮沙探手摸摸他额头，确定他没有在发烧胡言，不由眼角一阵抽搐，万般无奈地承认自己第一局败下阵来。
　　说服与反说服博弈第二局：孝子计。——以父子亲情打动孝子的心，面对白发苍苍的老父亲的殷切期望，身为孝子，难道会拒绝吗？
　　“小客，你要是拒绝的话，老头会很伤心的哦……”
　　“这话让爸自己跟我说。”
　　“……”老头出马过无数次了，未果。古暮沙很清楚这一点。
　　綦连客是不肖子，鉴定完毕。
　　第三局：美人计。——君不见史上多少贪官污吏自称自己堕落的理由都是美人在吹枕头风吗？美人的理由最是让人抗拒不得，美人想要的东西，别人还不巴巴地奉上？
　　坐到他侧面的沙发上，古暮沙苦口婆心：“小客啊，你到公司工作的话，将来可就是标准的商业巨子，光芒万丈，才能把Emma抓得牢牢的！”
　　他瞥了她一眼，万分鄙夷地：“你哪只眼看到我想抓住她了？”
　　“……”
　　綦连客是怪物，鉴定完毕——只有怪物一样的男人才会没有抓住Emma那样的美人儿的冲动吧？
　　——————————— 以上纯属恶搞，事实如下 ———————————
　　他闭了闭眼睛，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我拒绝。”
　　古暮沙愣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嗯，温度正常，不是在胡言乱语。靠向沙发背，很自然而然地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道：“小客，你这么干脆地就拒绝了我的一片好意，真是叫我伤心啊！”
　　他睨了她一眼：“你确定你还有心可伤吗？”
　　古暮沙轻轻地笑了起来：“小客，你可是心脏外科的专家，我有没有心可伤，是需要你来判断的。”她轻轻将手搭在胸前，侧头眨巴着眼做天真可爱状，笑嘻嘻地道：“綦连医生，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手下那扑通扑通乱跳的，除了一颗炙热的红心，还会是什么？”
　　綦连客扭头默然地微微垂首看着她，没有理会她的揶揄玩笑，薄唇抿了抿，良久沉默。他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射出一片阴影，让她看不进他的眼睛深处。
　　忽然之间，古暮沙觉得有些觉得，今晚的一切、自己的一番心血，反倒像是一场闹剧，遂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算了，随你好了。”
　　至少她试过了，能不能成功说服小客，她可没向老头打过包票。

　　13 和梁爽的约会

　　下午四点半，提前下班，古暮沙准备先去做个美容，以便容光焕发地去赴邀约。刚出了公司大门，却看到门口一辆黑色宝马静静停驻，车窗放下了一半，梁爽正坐在车里往门口张望。
　　她叫司机返回公司，梁爽已经给她打开车门，恭候大驾。
　　古暮沙笑着坐进副驾：“大少爷，您不是在这儿守株待兔吧？不用上班的啊？”
　　“我是专程在这里等着仙女出来，然后就一把抓住，让她再也飞不走。”梁爽把空调往上拨了拨不让它直接对着古暮沙吹，一本正经地回答，唇角戏谑地勾起。
　　“仙女在哪儿？”古暮沙也装傻，配合地伸长脖子往外看。
　　梁爽低笑，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车内回荡。发动车子驶上马路，问道：“现在时间还早，想先去哪儿逛逛？”
　　古暮沙瞥他一眼，笑问：“去哪儿都行？你奉陪？”
　　“当然。”
　　“唔……我想去，游乐场。”红唇扬起，笑得有些调皮。
　　梁爽扭头看她一眼，轻笑：“小顽童。”
　　古暮沙拍拍他的肩：“开玩笑的，大少爷，看你大热天也穿这么多，还去游乐场，实在不伦不类，还是算了吧。”
　　梁爽耸耸肩：“想去就去，管他穿什么衣服。去游乐场是走这条路吧？”他往右拐了个弯儿。
　　“不记得。”古暮沙撇嘴，“算了吧，到那儿也该关门了，进不去。”
　　“关门更好，就我们两个，连队都不用排了。”
　　“得了，知道你大少爷有钱，可游乐场也不是你家开的，你准备用钱砸晕看门的大爷吗？”古暮沙哼了一声，呛他。
　　梁爽做出深思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点头：“嗯，知我者，果然沙沙也。沙沙，你真不愧是我的红颜知己！”
　　古暮沙失笑：“嘁！你还不如说我们是一丘之貉。”
　　“有我这么帅的貉吗？”他乐呵呵地自夸，看着前方，“嗬，还堵车了。才几点，还没到下班时间呢，真是。”
　　“啧，四点钟之后还敢往这条路上开，你根本就是找死。”古暮沙懒洋洋地倚着椅背，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长龙。
　　“沙沙你真没良心，我是为了你才走到这一步，你就眼睁睁地看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都不肯出声提醒！唉，果然最毒……”边说边瞟着古暮沙的神色。
　　古暮沙磨磨牙，温柔似水地笑着：“最毒什么？”
　　梁爽咧嘴笑，牙齿闪闪发光，“最毒……咳，据说是什么箱式水母，探索频道里这么说来着……”
　　绿灯亮了，车队开始缓慢前移，古暮沙摇摇头：“我看游乐场就算了吧，这就叫天不如人愿。要不我们去吃麻辣涮吧？石水巷那里的，好久没去了，还挺怀念的。”微微眯起眼，开始怀念记忆中的美味，既有馋色又有享受。
　　梁爽笑笑：“你是寿星，自然是你来拍板，小生唯古小姐惟命是从，任您驱使。”
　　古暮沙斜眼看他：“我还以为以大少爷的脾气，不会去吃地边摊，你该去香格里拉还有凯宾斯基吃饭才对。”
　　梁爽微微笑，随意地耸耸肩：“我在那里定了位子不假，不过大小姐看不上眼，要去石水巷，小生当然要舍命作陪，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古暮沙眯眼笑，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眼前浮现以前那个和她打成一团的那个调皮男孩儿。他小时候哪有这么好脾气，肯迁就她，每次都是为着一点小事就和她争得不可开交。
　　转悠了几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停车位，梁爽和古暮沙下了车，立刻被扑面的热风薰出一头薄汗。
　　石水巷是条小吃巷，从凉皮到酸辣粉，从肉夹馍到烤串，从关东煮到大连鱿鱼，应有尽有。此时天还大亮着，只有一小半摊子摆了出来，人也不如晚上拥挤，但也还是相当热闹。
　　古暮沙熟门熟路到了一家写着“正宗重庆麻辣烫”的摊子前面，点了菜，找桌子坐下。梁爽看看发乌的凳子和桌子，再看古暮沙早已坐下，他耸耸肩，也漫不在乎地坐下，看着老板娘麻利地拿菜，下锅。
　　天很热，梁爽把衬衫袖子一直卷到手肘以上，领口纽扣解开了三个，露出小麦色的胸膛，古暮沙瞥他一眼，再看看从摊子旁经行的女人们惊艳流连的目光，不由撇嘴：“梁爽，她们拿你当尤物看呢。”另外，还把她当成了箭靶子，冷箭是嗖嗖地一根接一根射过来。
　　不一会儿，这小摊摆出的几张简陋小桌便挤满了客人，其中八成以上为雌性。嗯哼，这阵仗，倒是和以前同小客一道来吃的时候相差无几。
　　梁爽正举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着，闻言一下子喷出来，不羁而帅气的美好形象土崩瓦解。
　　古暮沙招招手：“老板娘，麻烦拿抹布过来。”
　　梁爽狼狈地捂着嘴，咳得眼睛发红，他拿手绢擦擦嘴，伸手掐住古暮沙两颊，捏了捏：“沙沙，你故意整我的是吧？”
　　古暮沙拍掉他的手，他不甘愿地放下，又伸过来掐了一把才收回去，看老板娘已经拿了抹布过来，正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们“打情骂俏”，梁爽冲她笑笑，接过抹布：“我来擦就好。”
　　古暮沙托着腮轻笑：“大少爷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平易近人哪！”懒懒地乜着四周，“你看，那些女人的目光可更把你给生吞活剥了，恨不得这就绑回家，做贤夫良父。”
　　“唔，那你还不赶紧捷足先登，把我绑回家？我很抢手的哦！”梁爽擦着桌子，笑嘻嘻地道。
　　“嘁！”古暮沙摆摆手，“我才不要。”
　　梁爽手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收起抹布，丢到一边的水盆里，招手，“老板娘，来两瓶啤酒还有一瓶果汁，冰镇的。”
　　老板娘此时把麻辣烫端了上来，又回头去拿饮料，古暮沙闭着眼凑近深吸一口，叹气：“果然还是这里的麻辣烫最香。”
　　梁爽呷了口啤酒，从她碗里挑起几根粉丝，哧溜哧溜吸进，点点头：“不错，很香。”
　　古暮沙瞪他：“真是，你又不是没有，干吗抢我的？”他从小就是这样，老和她抢东西，就连幼儿园手工课，老师发橡皮泥，他也觉得她手里的是最好的，非要和她换不可。这下真是劣行不改，又犯老毛病了。
　　梁爽眯眼笑：“你的好吃。”
　　古暮沙白他一眼，不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埋头吃起来，混不顾自己的装扮和周围的格格不入。
　　“我还以为……你也不会来吃地边摊呢。”梁爽并不吃麻辣烫，只是慢悠悠地呷着啤酒，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曾稍移。
　　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古暮沙扯起嘴角，想起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其实纯属巧合，自此却爱上了这家麻辣烫，喜欢在这里慢慢地回忆一些苦涩里夹着温馨的片段。
　　“沙沙……”他伸手出来，轻轻覆上她的左手，“别这样笑，这样的笑一点都不适合你。”这样淡然而苦涩的笑，让他看了，会生出怜惜来，不由自主地。
　　古暮沙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眸子，不由一怔，旋即移开了眼，嘴角一勾：“大少爷，认真的表情和煽情的台词也不适合你呢。”
　　梁爽抹了把脸，有些挫败地：“得，不说这个，省得扫兴。你麻辣烫也吃完了，我们去哪儿转转吧，看电影还是兜风？”
　　古暮沙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想追我啊？这么殷勤。”
　　“……你能不能别问得这么直接？”梁爽付了钱，拉她起身，“我说我想追你，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问？”梁爽嬉皮笑脸地凑近她，“我是看你连过生日都孤身一人，实在可怜，才发善心陪你逛这儿逛那儿，任你差遣——我很伟大吧？”
　　古暮沙推开他的脸，嗤笑：“我要找人陪，还不是多的有人粘上来？还用得着劳你大少爷大驾？”
　　“沙沙……”梁爽仍是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我很不错的。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给你礼物了哟。”
　　“嘁，不稀罕！”古暮沙做个鬼脸儿，笑眯眯地往前走。
　　“难缠的女人。”梁爽咕哝一声，快步跟上，两人找了车子，上车。梁爽却不发动车子，而是拿出一个小盒子往她面前一伸：“喏，礼物。”
　　古暮沙勾起唇角：“不是戒指吧？”
　　梁爽扯扯她的脸颊，取笑：“你想得美。”不由分说把盒子塞到她手里。
　　古暮沙打开，只见红色的天鹅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根项链，黑色的链子，白玉的吊坠，素净而简单。
　　她拈起，抿嘴轻笑：“不错啊，我喜欢。”
　　他伸手接过：“我给你戴上。”
　　她点头，乖乖倾身过去。她确实喜爱这吊坠，温润，不张扬，一下子便入了她的眼，是以一向不爱在身上戴什么首饰的她，也破天荒地愿意将它戴在身上。
　　他低笑，双手环过她的脖颈，呼吸落在她颈子上，有些烫。
　　羊脂般的白玉衬着莹白的肤色，愈发地细腻婉转，柔和动人。梁爽笑眯眯地看了两眼，夸道：“好看。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古暮沙嗤笑：“大少爷，我看那盒子都比这吊坠要值钱，你就拿这个打发我？还好意思自夸。”
　　梁爽却依旧美滋滋地：“人家是买椟还珠，你舍得吗，把盒子留下，把项链还我？”
　　古暮沙摸摸吊坠，白他一眼：“开车。”

　　14 暧昧初现端倪

　　回到古家，大厅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古暮沙也不开灯，借着外面微弱的光，慢悠悠地向楼梯走过去。
　　“你还知道回来？”突地，背后冷冷的质问带着怒气袭来，活像逮到情人出轨。
　　古暮沙顿住脚步，眯眼回望客厅里朦胧的黑影，啧啧叹息，仿若在惋惜后悔：“看来我该夜不归宿的。”也省得被抓个现行，还挨批。
　　细微的咔蹦声在寂静的暗夜里格外惊悚，似是他手指骨节的摩擦声。古暮沙不再理他，回头上楼。
　　仿佛有风从身侧刮过，背后忽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躯体，淡淡的酒味跟了过来。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翻了个个儿，手臂穿过她肩膀两侧，将她困在他和墙壁之间，顺手一拍墙上的开关，壁灯亮起，柔和，温暖，暧昧。
　　古暮沙微感诧异，皱起眉：“你喝酒了。”他一向是滴酒不沾的，不光是因为职业需要，更是他个人习性的原因。他本就烟酒不沾，身上除了消毒水味儿之外，总是清清爽爽。
　　綦连客低低“嗯”了一声，灼重的呼吸落在她颊畔，淡淡的酒气钻入鼻孔，古暮沙皱了皱眉，伸手推他：“一股酒气，去洗澡。”
　　他低声嗤笑：“你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我都没嫌你，我不过喝了两杯，你就嫌成这个样子？真是叫人……真叫我伤心呢，姐姐。”最后两个字，他低低地吐出来，似在舌尖百转千回，恍若嗓间的吟唱，隐隐带了撒娇埋怨的意味。
　　古暮沙一怔，旋即哼了一声，拂去心头的异样酥痒，却不知不觉放柔了声音：“我没有嫌你，只是……只是不习惯。不早了，你赶紧洗洗睡吧，我也回房了。”这小子，酒量可真浅，才两杯就醉了——呃，他用的多大的杯子？
　　綦连客微微低头，长而微卷的睫毛遮住眼帘，轻轻颤了两下，低声叹息：“是啊，不早了，都一点了呢……姐。”
　　看来挺清醒啊？古暮沙抬头看他，额头却擦过他的唇，立时觉得他身子一僵。她不敢再继续抬头的动作，只得不着痕迹地后移，直至后脑勺紧紧贴上了凉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似乎清醒了几分，眼神却依旧迷蒙，在她脸上逡巡几番，俊逸的眉微微皱起，手指抚上她脸颊，拨开她的额发：“你在出汗，很热吗？唔，好像是有点热……”他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带，旋即一连解开两颗纽扣，将衬衫的领子胡乱地扯向两边。似乎依然觉得不够凉爽，想了想，又解开第三颗。
　　古暮沙不自在地移开目光，避开那就在眼前的胸膛。有种隐晦莫名的情愫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叫她不明所以，又不知所措。
　　她穿的是月白色衬衫和休闲板裤，房间里打着中央空调，她却觉得细密的汗珠争先恐后地冒出，吸了汗水的衬衣几乎服帖在背后，桎梏着身子，万分粘腻不舒服。不由微微绷紧了后背，想要把衬衫和后背分开一些罅隙来。
　　綦连客似乎也感觉到指尖下她的汗意，修长的手指顺着她脸颊滑下，落到她脖颈中，向前滑过小巧微凸的锁骨，拈起她的第二颗纽扣：“你也很热吧，只解开一颗扣子，是不是太闷？”自顾自地将纽扣解开，不给她抗议的余地。
　　解开扣子，他将衬衣领口往旁边拨了拨，将她的锁骨完全展露在空气中。晕黄的灯光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将其映成了乳黄色，仿若上好的丝绸绒锻，柔和温暖，引着他的手指的靠近。
　　他的指尖慢慢地滑过她的锁骨，古暮沙一僵，下意识伸手想推开他，他却纹丝不动，手指径自挑起她颈中的吊坠：“这是什么？”
　　古暮沙抿了抿嘴：“礼物。”
　　綦连客偏了偏头，这个动作隐约给他添上几分孩子气，和平日迥异：“谁送的？”
　　白他一眼，古暮沙没甚好声气：“要你管！”
　　“你从来，都不喜欢戴首饰。这个，不会是哪个狂蜂浪蝶送的吧？”
　　“嘁！难道我认识的人都是狂蜂浪蝶吗？”她有些不悦。
　　“难道不是？”
　　“包括你？”
　　“我和他们不同。”他低笑着凑近她耳畔，嘴唇几乎贴上她的皮肤。
　　古暮沙哼笑了一声，侧开头：“是啊，你是我弟弟嘛，外人哪能和你比。”
　　“弟弟？”綦连客莫名地笑了一声，“我倒宁愿，做个外人呢，沙沙。”
　　“老头要是听到了，不定怎么伤心呢，我亲爱的弟弟。”
　　“那你呢？”綦连客问，双手环向她颈后，一边将她带入怀中。
　　古暮沙怔了一下，顾不上回答，挣扎着想要脱出他的怀抱。他低头，嘴唇擦过她耳畔，低声：“嘘，别乱动。你项链没戴好。”
　　他十指在她颈后灵巧翻动，指尖偶尔触到裸 露的肌肤，她立时觉得一片火烫，不由低垂了头，额头不自在地抵在他肩膀。
　　“好了。”他轻轻抽身放开她，古暮沙摸上脖子，却摸了个空，一转头，瞥到他手里正攥着那条项链，不悦道：“还给我。”
　　他斜斜地瞥过来，唇角微微勾起：“别戴了，跟你一点都不配。”
　　“关你P事！”古暮沙没好气，去掰他的手，“干吗抢我东西，又不是送给你的！”
　　他将手举高，看着她一跳一跳却又够不着，眼底现出几分笑意：“笨。”
　　古暮沙怒，伸手扯向他隐约笑得得意的脸庞，捏住了往两边拉扯：“还不给我？！”
　　他被扯住了脸而无法张口，眼底却都是笑意，高举的左手缓缓放下，将项链垂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像在逗弄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猎犬。
　　古暮沙连忙扑过去抢夺，他侧转了身，将项链往裤兜里一塞，然后不顾她的拉扯向楼梯走去，一边道：“一条破项链，有那么好么？”
　　“喂！那是人家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你凭什么拿走！”
　　“生日礼物？”他顿住转身，脸色微沉：“你也知道今天——不对，是昨天——是你生日，那还跑出去不见人影，手机关机还想夜不归宿？”
　　“有人给我庆生，我干吗不去？”她也呛回去。
　　綦连客唇抿了抿，十指捏成拳，眼底有着怒气：“是啊，你找到人一起庆祝生日，连家也不用回了！”
　　“嗯？”她捋了捋头发，“回家又没人等着我切蛋糕吹蜡烛，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你以为是你过生日啊，无数人等着给寿星庆生不成？小客，你姐我呢，是属于被人遗忘的角落，难得有看得顺眼的人送上门来，自然要紧紧抓住，省得夜深寂寞，你说是不是？”
　　“古暮沙！”他一拳砸在她身侧的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大响，也将古暮沙吓得身子一颤。“你倒说说看，你哪次生日我没陪你过！”
　　行啊他，酒壮英雄胆，冷静自持的小客居然能失控成这个样子，难得。
　　不过仔细想想，他说的却又是事实。
　　*** *** ***
　　自从母亲去后，就再没人给她张罗过生日，而她自己，也不过是在生日那天恍然感慨“哦，又老了一岁啊”，就将这个念头丢诸脑后。
　　还记得母亲过世的那年，不过是初秋而已，却已经是那么地冷，那么地萧索。那明晃晃金黄色的阳光，也照不进心里分毫。
　　那天放学之后，她没有坐司机的车回家，而是在街上游荡。那时她还不认识花弄影，也没有相交的好友，想了一圈，才发现自己除了古家之外，竟然无处可去。
　　一向自诩坚强的她，心底像有了一个大洞一般，空虚，无力，萧瑟，悲戚。
　　她渴望一点温暖，渴望有人陪伴——然而却悲哀的发现，这些，是奢求。
　　连她自己都已经觉得自己像个游魂，便随便找了张路边的长凳坐下来发呆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家面包房前——她极爱这家的蛋糕，是以每日生日，母亲都是亲自到这家蛋糕房来给她买生日蛋糕，从不假手他人。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面包房开始亮起灯，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瘦高的身影，以及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沙沙……沙沙……”那个少年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里隐有怒火，有担心，又有释然，如此复杂，让她几乎无从分辨。
　　在那一瞬间，她只是觉得，终于不是……那么地孤独。
　　“沙沙……”他还没得及发火，却突然慌张起来，弯下腰，双手伸出像是要触碰她却又停下，手足无措。她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泪水已经爬满脸颊。
　　无怪他慌了手脚，自十岁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她倔强的昂起头，朦胧泪眼和他对视，她不在乎是不是丢脸，她只想得到一些温暖。
　　许久，少年坐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轻柔地抚着她的长发，像在抚慰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埋入他怀中，泪水肆意流淌。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抽泣地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后心，淡淡的阳光味道带着他的体温将她包裹，她的心底，竟似乎也不那么凄惶了。
　　那一晚的綦连客出奇地温和，而她，也出奇地乖顺。
　　等她哭够了，发现肚子饿了，綦连客带着她去了一家小摊，麻辣烫。据老板娘说，他是熟客，至于綦连客为什么会是一家麻辣烫小摊的熟客，她没去关注。
　　兴许心情放宽了之后胃口也好，她竟觉得那家麻辣烫味道极佳，竟也养下了吃麻辣烫必去那家的习惯。
　　后来许多个生日，似乎……都和他去吃麻辣烫了呢。
　　他从来不会提起和她的生日有关的话题，只是自然而然地带她出门，转上一圈，吃了便回来。就是因为他太自然，她才会以为只是普通的姐弟联络感情而已，根本没用心去想：原来，她的生日，从来都不孤单。
　　*** *** ***
　　心底突然便柔软了下来，又不免为他的手感到心疼，将他的手拉到跟前，低声道：“发什么脾气，还搞自虐，傻啊你。”
　　一看吓一跳，竟然蹭破好几块皮，血滋儿滋儿地冒，几乎要流到她的手上来。
　　他猛地抽回手，冷声道：“不用你管！”
　　“你——”古暮沙也很生气，“你根本就是等我回来吵架的是不是？”
　　他哼了一声，扭头往楼上走：“我是傻了才那么做。”
　　“那你这么晚不睡，到底想做什么！”
　　古暮沙追上几级台阶，拉住他的胳膊。
　　“做什么？”他轻轻笑了笑，满是讽意，“我一直等着，就为了给你过生日呢，姐姐。”说完，往下走了两级阶梯，和她平视，嘴角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嘲弄，俯低身子，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低头吻上她的锁骨，轻吮，然后——狠狠咬下去。
　　“啊——”她用力推开他，自己也撞上了栏杆，狼狈地抓住栏杆，她怒容满面，恨恨地踢了他一脚：“去死吧你！”
　　他笑了笑，慢悠悠地晃上楼，临了，还在二楼俯视着她，微笑：“迟到的生日礼物，喜欢吗？”看她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微笑地向她伸出手来：“怎么样，需要我给你上药包扎吗？”
　　“管好你自己吧！”她恨恨地回答，咬牙切齿。
　　胡乱拿防水创可贴包上伤口，小心地避开伤口洗过澡，躺到床上拿过床头的手机想看看时间，才发现已经没电关机。
　　换了电池，开机便收到好几条短信，手机振个不停。还有几个未接来电。她手机是开了振动放在包里的，难怪什么都没有听到。
　　懒洋洋地翻了翻，未接来电有一个不认识的号码，估计是骚扰电话，其余全是他拨打的。
　　而短信则是：“沙沙，你在哪儿？”
　　“怎么还不回家？”
　　“沙沙，快点回来！”
　　“又和第几号出去了？你敢夜不归宿试试！”
　　看看时间，分别是七点，八点，九点和十点。不由笑了笑，他还真是准点报时啊。
　　然后是一条短信呼提醒：“号码XXXXXXXXXXXXX于A点B分拨打您的手机……”
　　然后又是一条提醒：“号码XXXXXXXXXXXXX于C点D分拨打您的手机……”
　　然后是很多条提醒。
　　这个笨小子，明明她手机都没电关机了，他还打个不停。
　　看着看着，不由笑了起来，连带着，对他的恼意顿时烟消云散。
　　心底，隐约有丝愉悦泛起。

　　15 做我女朋友吧

　　在形形色色的男人中周旋多年，古暮沙并不曾真心考虑过婚姻。即使想到了，也是恶意的揣度，冷冷的讥刺。借用鲁迅的话说就是，她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男女情爱和婚姻的。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这般轻狂放纵、自私冷漠的自己，她甚至都忍不住自我唾弃。
　　她也不曾希冀过会有谁真心地喜欢她，爱她。在她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早就知道这是一条可以狂欢地游戏红尘，却注定孤独终生的不归路。
　　而梁爽，这个她儿时的玩伴和对头，久别重逢之后，最近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常送她一些小礼物，价格并不高，却很合她的心意，可见他是花了大心思的；
　　他在家族企业工作，任重而繁忙，但他却隔三差五地找她叙旧，吃吃便饭；
　　而他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戏谑和嬉皮笑脸，也渐渐热切起来。
　　两人相对而坐，共享晚餐，本极正常的事情，偏偏梁爽的目光让她无法静静地享用，干扰着她进餐的美好心情。
　　低头啜了口红酒，压下已至唇角的叹息。
　　她没有几个人可以当得“朋友”二字，花弄影是一个，梁爽是一个。
　　这般难得的友情，能让她放松的相处，她并不希望它升华或者变质。但……
　　她怎会分辨不出？那种难掩炽热的，欲言又止的眼神，她是再熟悉不过的。在她的至少十任男友脸上，她都曾经见到过。
　　如果，被小客用这种眼神盯着，不知该是什么感觉。那朵迈阿密玫瑰，是否曾被小客这般地注视过？Emma见过的小客表情的种类，竟会比她这个做人家姐姐的见过的还多么？
　　真是令人不快的想法啊。
　　不过，倒真的很好奇，小客会不会这般地看着一个女人。
　　最好是，能亲身体会一次，必定相当有趣。
　　光是这么想着，嘴角就不由上扬。对面的梁爽微笑地看着她：“沙沙，你这样笑，很美。”
　　古暮沙微怔，有些不自在被他如此直接地赞美，垂首看看时间，说道：“不早了，回去吧。”
　　“累了吧？”梁爽有些自责，歉然地微笑，“我送你回去。”语毕，他先起身，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古暮沙手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抽出。恍惚中，似乎看到梁爽回首对她笑了笑，不掩欣喜地。
　　被那样不经掩饰的开心的笑意刺痛了眼睛一般，古暮沙垂下了眸子，默然地随他走出。
　　最近，心神总有些异样，让她不能冷静地考虑一些问题。比如，她究竟是应该默许梁爽的追求，第一次认真地考虑人生，还是不动声色地拒绝，保护她人生中难得的友谊。
　　她自知自己性子恶劣，容易伤人，因此她与人交往都不甚密切。
　　但梁爽不同，他是唯一一个不惧她的顽劣个性、会包容她的人——除了她的家人以外的唯一一个异性。这般难得的好友，即使轻狂如她，也不愿失去。
　　靠在椅背上，默然地看着车窗外，眼底却是一片空茫。
　　这般优柔寡断的自己，几乎从来不曾见过呢。
　　“对了，沙沙，风风就要回国了，等你和小客有空的时候，我们几个人聚聚怎么样？”
　　风风？古暮沙回神。哦，是梁爽的妹妹，梁风。比小客还要小两岁呢，当时还是个小小的丫头片子，整天跟在他们三个后面到处跑，尤其喜欢当綦连客的小跟班。她转过头，扬眉展笑，红润的菱嘴有说不出的妩媚温柔：“好啊。小客这么多年，始终缺少一个小跟班呢。”
　　不过现在么……似乎已经有外国美人儿占据了这个位置呢。不知梁风回来，是否有意将此位重新夺回？还是……她纯属想多了？只是一顿饭而已。
　　梁爽看着她如花的笑颜，一时有些出神，将车子在路边停靠，他定定神，似玩笑地说道：“沙沙，依我看， 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一丝莫名的笑意爬上唇角，古暮沙微微侧头靠向车窗，避开了梁爽含笑试探的目光，淡淡地说道：“我么，是从来不需要别人担心这个的。”
　　梁爽眼神复杂，瞬息万变，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将车子驶上车道。古暮沙似乎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用余光去看镜子，却只看到他专注开车的模样。
　　是她多疑了吧。
　　*** *** ***
　　黑色奔驰停在古家大宅门前，梁爽没有熄火，也没有动，怔怔如神游一般。古暮沙自顾自解开安全带，想要下车，犹豫了下，顿住身子扭头对梁爽说道：“去我家坐坐吧，休息一会儿再走。”
　　梁爽沉默地转向他，古暮沙发现他脸上没有了以往轻松快活的神情，深沉郑重，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打算放手一搏一般。
　　沉默地对上那双沉沉的黑眸。那双眸子不像小客的那般漂亮，也永远没有小客的眸子那般深不可测，让她隐隐觉得无所适从。梁爽的眼睛是相当英气的，似乎总是散发着无尽的活力，带着戏谑，笑嘻嘻的。今晚，那双眸子却难得地正经起来了。
　　“沙沙……”梁爽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知为何，古暮沙觉得他似乎带了一丝忐忑和期待。
　　“沙沙……”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轻轻地拉过她的手，温柔地捧在掌心。
　　古暮沙身子微微一颤。
　　纤细的手指被握在一个男人宽大有力的大掌中，这种状况，通常应该是郎情妾意、婉转缱绻才对，但是她的呼吸却依旧平稳，她的心跳也依旧如常。
　　梁爽的手掌仅仅是轻轻地握着，没有丝毫用力，她若是想抽出手来，是轻而易举。
　　古暮沙垂下眸子，犹豫了片刻，始终没有抽出。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他。
　　“沙沙。”梁爽微微挑起她的下巴，“沙沙，看在我赤胆忠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也该赏我个名分吧？我想……光明正大的守着你。”他语调轻松，眼睛却满是认真，在夜光中柔和无比，几乎能吸引所有女性的目光。
　　古暮沙微微瞥开眼，不由自主地开了小差：啊，不知小客是怎么追求那朵迈阿密玫瑰的？不过看Emma对小客的爱慕程度，多半是Emma主动，用不着小客花太大心思。蓦地一惊，连忙将心神从綦连客身上拉回，无声地叹了口气，点点头，直视梁爽，抿嘴微笑：“赏了！”
　　回答的时候，她甚至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地颤抖，而他眼底的喜悦令她心底不由地忐忑起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方才冲口而出的那句话是否真的应该。
　　名分啊……同时许下的，还有互相忠诚、携手人生的承诺。
　　先前她那些男友，不过是玩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对于其中某些人别具用心的接近，她也不过是一笑置之。
　　梁爽，是她难得的朋友。两人走到这一步，将来还能否回头？她这一步，是对是错？
　　但不管怎样，只要梁爽不负她，她就能够和他一生相安无事，举案齐眉。
　　脸上有微痒而温热的触感，她恍惚回神，抬眼看时，见是梁爽捧着她的双颊，阳光俊朗的眉目渐渐靠近，眉眼间有激动、有深情，带着一丝忐忑渐渐靠近。
　　在他的心目中，她应是占了很重的分量了吧？不然不会如此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一不小心，她便会倏忽远离一般。古暮沙默然合上清明的黑眸，任由他的气息靠近。他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和小客一样，但小客总是多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昭示着他的职业。
　　风光旖旎、唇舌交融间，她却有些走神。眼眸不自觉地半张开，旋即愣住。车窗外，大路上站着一个人，正冷冷地看着她。他整个人像是融入暗夜中的薄雾，鬼魅一般阴冷。借着车内散发的光线，她近乎奇迹般地清楚看到她亲爱的小弟此刻脸上的表情。
　　下意识地，她竟有些心虚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地结束这个热烈的长吻，她收敛心神，淡然地对上他冷冷的双眸，而后长眉一扬，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16 情至无可自抑

　　梁爽察觉到她的变化，也扭头看过来。见是恋人的弟弟站在一旁，便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热情地打招呼：“小客！”
　　綦连客冷淡地点点头，自顾自地走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回家吧。”
　　他的语调十分平稳，和往日没有不同，古暮沙却感觉一股凉意自背后冉冉升起。他这般地平静，反倒令她十分不安。
　　梁爽多年以前便已熟知他冷淡的脾气，倒也没有放在心上。今日能和心上人有了实质的进展，他实在是心情大好，也正由于太过沉浸在喜出望外的情绪里，全然没有注意到隐约的异样。
　　“怎么？还要继续卿卿我我吗？”见古暮沙坐着不动，綦连客眉头挑起，冷淡地掀起薄唇。
　　“还不至于当着你的面表演，怕污染了你‘纯洁’的心灵呢，亲爱的小弟！”古暮沙故意妩媚一笑，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他冷哼了一声，微微躬身，绅士地接过她递出的纤美葇荑，扶她下车。然后用力握住她的手腕，直直地向古家大宅走去，完全忽视某人的存在。
　　古暮沙只来得及回首向梁爽送去一个笑容，便身不由己地被拉着走进了家门。
　　梁爽静立当场，看着他们走远。只见姐弟二人似乎在闹别扭一般，沙沙负气把头扭向了一边，不甘不愿地被綦连客牵着走，綦连客则不顾她的抗议，自顾自地向前。这姐弟二人，感情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走进客厅，綦连客放开了钳制古暮沙的大掌。古暮沙立刻离他五步远，揉着手腕对她横眉立目：“綦连客，你又吃错药了你？！”
　　他不言不语，看着她近乎粗鲁地揉着发红的手腕，向她走来。古暮沙警惕地向后退去，直至后背靠到了墙壁。
　　“别退了……”綦连客叹了口气，无奈地揉揉自己眉心：“我来给你揉揉手腕——别瞪我，我的技术肯定比你好。”
　　切，也不想想她手腕之所以会痛，谁才是罪魁祸首！狐疑地打量着他，眼前的小客却似乎完全散去了方才的怒气，如今正带了一丝无可奈何和自责看着她的手腕，其态度转变之快，令人瞠目。
　　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去，綦连客将她拉向身边，带她到沙发边坐下，垂首轻轻地给她按摩发红的手腕。那上面，清晰的几道痕迹，在无声地控诉着他方才的行径。
　　他的技术……还真的不错的样子。不轻不重，十分地舒适，什么时候拐小客给她做个按摩吧。古暮沙半眯着眼享受着顶级的按摩服务，却不巧从余光看到，他举起她的手，递到唇边。
　　顿时有如雷霆击下，古暮沙手一颤，便要缩回。
　　小客他……不对劲，就像他头几次逗弄她的时候。
　　抽了几次，却没有如愿以偿。扬了扬眉，古暮沙便要发作：“小客？”
　　綦连客不语，正在古暮沙想要发飙时，却被他拉向怀中。古暮沙措手不及，整个人都跌进了他的怀抱。
　　“沙沙……”耳边似乎有极轻极轻的呼唤，像极情人的耳语呢喃，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
　　她熟悉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将她重重包围。
　　古暮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喜欢他的味道，打小就喜欢，并且多年未变，或许还已经上升为眷恋。
　　但现在似乎不是眷恋的时候，他将她抱得如此之紧密，她只能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透过几层衣物，依然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似乎有什么落在脸上，像是秋天第一片落叶，冬日第一片雪花，微凉而轻柔——是他的唇。
　　“小客？”揪住他的衣襟，一时间竟诧异到忘了推开他。
　　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有种奇怪的暗哑和妩媚，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是被她的声音挑起了情绪，綦连客身子一颤，被压制的情愫在眼底翻涌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明亮的眼睛炽热地看着怀里的古暮沙，看得她头脑发晕，下意识的合上眼避开他的注视。
　　炙热的气息靠近，旋即唇被人含了住，带着试探地吮咬，小心翼翼地探寻。
　　小客……小客为什么又吻了她？死小子，又是逗弄她吗？
　　古暮沙一时呆怔当场，恍恍惚惚，几乎难以思考。
　　他的吻，他的气息，在在表明他的渴求，却又如此压抑。
　　如今这样子，她和小客，究竟算得什么呢？天底下，哪来这样的姐弟啊！
　　他们又……逾规了……
　　迷茫间，整个人被他揽着往后倒去，她不由自主的躺下去，在宽大的沙发上，柔若一汪春水。只需他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搅起漫天的涟漪。
　　指尖微微颤抖地划过她的脸庞，綦连客眼底闪过一丝眷恋。
　　她只是中人之姿，的确称不上美人。但这张平凡的容颜对他而言，却似乎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他眷恋了二十余年。
　　沉沦，无可自抑。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是在她外公去世的第二天。她坐在一身黑裳的优雅女子膝头，穿着白色的蓬蓬裙，像极一个小公主。她好奇地看着他，听着父亲和那个女子冷淡的对话，似乎对眼前的状况感到迷惘。
　　而第二次见她，她正和古妍进行小小的抗争，不愿喝牛奶，要和他一样喝可乐。然后，他听到古妍称自己为“杂种”，她则好奇地重复着那两个字。他自小性格就冷沉，甚至有些轻微的自闭，和父母也不很亲近，对他人的言语更是漠不关心。然而那天，听到她稚嫩无邪的童音重复着那两个字，心里却像被什么刺了一般。大口灌下可乐，口中气泡爆裂而带来麻麻的感觉，似乎掩过了心里的刺痛。
　　而和她进一步接触，是在她偷偷溜进他的房间。
　　他虽小，却也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并不受欢迎。那天所见的优雅女子，从未拿正眼看过他；家里的雇工们对他有礼，却并不亲近。沙沙是例外，她对他充满了好奇，也洋溢着热情。即便他并不爱和人接近，她却丝毫不觉他的冷淡，一味地靠近。
　　再后来，两人一起上学——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起，甚至跳级都是一起跳。直至大学，他读了医科大，她则选择了另外一所大学著名的商学院，才算是分道扬镳。
　　许是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沙沙小时候极爱亲近他，不顾他的冷淡，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做这做那，一意孤行地将他拉出自己的小世界。从那时起，他的眼睛便开始追寻着这个活力十足的小姑娘，二十年未曾移开。
　　她是古家的宠儿，有点儿别扭的小性子。明明委屈地掉眼泪，在被他安慰时，却偏又要强地胡乱掩饰，笨拙，却可爱。明明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心肝宝贝，在他被顽劣的小孩包围时，却像头小猎犬一般冲过来挥舞着小拳头大叫：“不许欺负他！”然后拉着他的手，凶巴巴地说：“小客，我们一起打他们！”在和那些孩子狠狠地打了一架，打得鼻青脸肿却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之后，她却抱着他后怕地哇哇大哭，完全没有了先前横扫千军的气势。
　　他看着她一步步蜕变，由可爱又别扭的小女孩成长为如花少女，性情却渐渐凉薄，离他越来越远。
　　她的身边，终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她变得顽劣，泡吧，混太妹，作业全推给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却越加地少。
　　他追逐着那个背影，心却被痛苦鲸吞蚕食。
　　当她出去赴人生中第一次恋人间的约会的时候，可曾知道那个淡漠的少年是经过了怎样的克制，才能平静地目送她离开吗？
　　那时冷漠的他，只能以愈加冷漠的表情、讥刺的言语相对，才能掩盖内心的狂澜。甚至开始痛恨自己的不争，这般轻狂放纵的女子，他却难以割舍！
　　只因他知道，即使她外表再如何放浪不羁，他所认识的那个善良可爱、性格有点小别扭、为了他可以变得很勇敢的小姑娘依然还在。
　　高中毕业的时候，就专业取向问题，他和她都和父亲展开了较量，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最终，她看似漫不经心地摇着水笔，一挥而就——专业：经济管理。那个顽劣的少女，依旧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自我牺牲。
　　那一刻，他是那样地悸动，又是极度地自厌。他不能妥协，即使唾弃自己的自私，他也绝不能在那时妥协！是的，他是那样的自私。然而他艰难地坚持，为的不是简单的爱好兴趣，更不是叛逆期少年不可琢磨的心事，只因他需要成长，他必须强大起来。不依靠父亲，不依靠家族，只依靠自己，站到一个和她同等的高度，和她并肩而行！为此，他绝不能妥协！
　　这份情感，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便悄悄地开始萌芽。等他发觉了，早已无法割舍，不忍拔除。不是没有心理压力的，于是少年时的他只能默默地关注，静静地守候，近乎奢求地想望。
　　然而，即使他功成名就，能够和她比肩而行的时候，他却依旧只是默默地守望。
　　他薄情，但终究不是无情的。
　　在这世上，感情本只是两个人的事，然而对他来说，对他的想往来说，事实却并不是如此简单。
　　究竟多少年了？他一直在挣扎。
　　将他们密切联系起来的血缘纽带，却也是那般的残酷无情，无可挣脱。
　　他试过放弃，大学时期曾对她不管不问，然而终究是事倍功半，他无法做到对她漠不关心，于是半途而废；工作后去国外进修一年多，忍住蚀骨的思念，断绝了和她的一切音讯来往，甚至在过年的时候，都绝情地没有送去一句问候。然而那时他请了一整天假，因为脑海里都是往年和她相互依偎、纵使默默无语却也温情地度过除夕的情境——他根本无法进行正常工作。
　　归国时，他认为可以平静地对她了，但在回来的当晚，看到她和一个男人热烈相拥相吻的时候，他才发觉，她的影子早就刻骨铭心，此生再难抹去。
　　一切都只是，徒劳而无益。
　　这般几近绝望地挣扎，却只是将自己缚得越来越紧。
　　如果注定无法挣脱，那么——沙沙，何不同我一起沉沦？

　　17 是谁无可救药

　　轻轻浅浅地尝着她柔软的唇瓣，綦连客眼底有难分难解的温柔。古暮沙浑浑噩噩地勾住他的脖子，不知不觉间开始回应。
　　体温渐渐升高，神智渐渐剥离，綦连客眼神微变，强迫自己结束，将气息抽离，凑近她耳边，低柔地轻声笑问：“沙沙，这是邀请吗？”
　　“我……”古暮沙迷茫地眨了眨眼，扫视了一下周围才发现自己尴尬的处境，轻声咳了下，她连忙拉开他绕着她的胳膊，坐起身来，说道：“……不是。”
　　耳根在发烧，心底在擂鼓。
　　天，她居然在小客的怀里意乱情迷！
　　她真是疯了才会这样。
　　从性别不分的童年开始，两人便被捆在了一起，以血缘之名。
　　她和他一起生活，一同长大。自初中开始，母亲进了疗养院，父亲又极少过来，几乎像是她和小客两人相依为命。
　　她性子恶劣，一直不曾断了捉弄于他；他则性子冷淡，看她又极不顺眼。两人之间，很少有相处融洽的时候。
　　但就在这相看两不顺眼、互相言辞打击的境况下，却滋长出一种莫名的亲昵。
　　除了他，她没有逗弄其他人的心思；除了她，他也几乎无法容忍任何人的亲昵碰触。
　　这种无形的、若有若无的亲昵，不像姐弟，也不似情人，它是一种特殊的归属般的依恋。极为淡薄，却又极为坚强，是外人无法涉入的境地。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小客，竟到了如此暧昧的地步？
　　小客被她惹急之后一次两次的反扑，她可以理解——就如同在乱世佳人外面他突如其来的深吻。那时是她招惹在先，怨不得他生气。但如今，他怎能、他们怎能——
　　她和她，纵使如何的亲昵依赖，却终将各有各的归宿。这种亲昵，终将消匿无踪。
　　不就是眼下的境况么？她有梁爽，而他，也有了一朵宁肯被扎手也要采撷的玫瑰花。
　　原来还真是，时候到了，连老天都会慷慨地给出暗示，铺开一条岔道口，让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她该顺从地踏上她的那条路吧？从此，身边，不再有他相伴。
　　那么……今日的决定，许下的承诺，还真是适时啊！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他们之间即将消逝的那份亲密，心底就隐隐作痛，让她不敢、不忍再深思下去呢？
　　她究竟在怕着什么？
　　牵动嘴角，微微苦笑，古暮沙压下翻腾的思绪，侧身迈步。
　　手被人拉了住，旋即他一扯，她又不由自主的跌回沙发上，紧接着肩膀被他紧紧按住，牢牢地桎梏。
　　微微垂眸，定定心神，抬头，然后看到她英俊的小弟正俯身盯着她，一脸的高深莫测，呼吸只在咫尺间。
　　唇齿间似乎才残留着他清冷怡人的气息，古暮沙心神不由有些恍惚。顿了顿，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唇瓣，收拾心神，扬起轻佻的笑，抬眼看他，颇为惋惜地嗟叹：“原来，你不是梁爽啊！”
　　本以为该激起他的怒气，谁知出乎意料地，她的小弟没有生气，至少没有怒形于色。
　　綦连客默然地看着她，瞳眸微眯，深不见底，神色渐渐地转柔。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指腹似有若无的拂过她红嫩的唇。而后，他平静地说：“沙沙，你知道的，吻你的是我。”顿了一下，又沉声道：“你回应的人，也是我。”
　　古暮沙愕然，浑身一僵，险些维持不了轻佻的笑意。她撇过头，避开他的掌心：“你说错了。我以为你是梁爽，回应的也是他。”
　　指甲掐得手心开始发疼，她却只嫌不够狠，掩不去心底的懊丧万分。
　　是的，回应！回应！回应！回应！！
　　她该死的刚才居然意乱神迷，居然回应了！而且天知道，她完全地清楚自己回应的那个人……是小客！
　　肩膀上的手一紧，顿时痛楚传来。古暮沙皱起眉头，伸手去掰：“放手。”
　　他轻哼了一声，如她所要求的放开了手，却一把将她拉起，左手箍住她的腰贴紧自己，右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又欺上来，熟门熟路的找到她的唇，舌尖顶开贝齿，滑了进来，诱惑着她与他共舞。
　　“唔……”古暮沙措手不及，只讶异地睁大了眼睛，瞬间便被他攻陷。
　　他的舌在她口中肆虐，不放过每一分甘甜，吻得极沉，带着挑逗。竟是……竟是有着情 欲的那种近乎勾引的吻。
　　该死的，他从哪儿学来这么……色情的吻？！
　　鼻间全是他的气息，古暮沙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来，喉间不自觉地有呻吟声想要泛起——那种享受的、痛苦的、迷乱的、淫靡的低吟。
　　全力压下那声低吟，古暮沙无力的推着他的肩，困兽犹斗。然而这般微弱轻柔的力道，于他而言，根本不啻于是螳臂当车。
　　搁在她腰间的左手缓缓下滑，从衬衣下摆钻了进去，而后顺着腰线上移，在她纤细柔滑的背上游走。他的手指是微凉的，古暮沙却觉得所到之处，一片火海。他胳膊微收，古暮沙便不由自主地愈加紧密地贴上他的胸膛。
　　他吮着她的舌尖，那般柔软的、芬芳的、甜美的所在，让他几乎不舍得放开。以折磨人的温柔缓慢的又在她口中肆虐了一遍之后，綦连客放开她，低头看着她微张着的粉红小嘴，低头又啄了一下，然后扶着她的肩，让她站稳。
　　古暮沙低头喘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境况。
　　“还嘴硬么？”綦连客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隐约带着调侃的笑意。
　　她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以对，继续垂头，默然不语。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满意地发现她顿时身子发僵，在她耳畔低声道：“没有你的回应，我又从哪儿学来这种吻技，嗯？学以致用，怎么样，我是个不错的学生吧，沙沙？”
　　声音并不高，恍若低喃，却仿佛巨雷在她耳边滚来滚去。
　　天哪，她……她竟是以这种疯狂的热烈的吻来回应他的么？方才，的确是发疯了。
　　不自然的抚了抚头发，古暮沙后退一步，伸手按上额头，低声道：“头有点晕，不记得了。我回去睡觉。”
　　綦连客轻声笑了笑，带着几分嘲弄：“沙沙，你怕了？敢做却不敢当吗？”
　　古暮沙飞快的瞥他一眼，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溃不成军，抿嘴道：“今天喝了点酒，酒后发疯，你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醉酒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喝醉，我看你是清醒得很。”綦连客哼了一声，“要我忘了也可以……”
　　古暮沙抬头看他，等他的下文。
　　綦连客盯着她，嘴角噙着笑，隐约带着恶质和不容置疑：“沙沙，和三十九号分手。”
　　嗯？“胡说什么呢你？”她开口，底气有些不足，话语艰涩不稳。
　　綦连客静静地瞅着她，瞅得她心里发毛，他缓缓开口，声音冷然：“你想脚踏两只船？”
　　“哪来的两只……”她下意识地反驳，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生生顿住。他的意思不会是……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古暮沙脑子飞快转动，眼帘半垂了下去，片刻，扬头微笑，是他熟悉的轻佻，竖起食指在面前摆来摆去：“NO NO NO，小客，你姐我，可是很有操守的人哦，从来不会三心二意。再者，你姐我会傻到去做这种费心费力又不讨好的事么？所以现在，有名分的就是梁爽，嗯，你说的三十九号。我是很感激你一直帮我数男友的数目，不过今后，怕是用不着了呢……”
　　綦连客脸色一沉。
　　古暮沙勾起唇角，笑得煞是妩媚，轻轻拍拍他的脸：“小客，以后对梁爽要客气点，尊老爱幼懂不懂？说不准，他将来就是你的姐夫哦！”
　　綦连客冷冷的回望她明显挑衅的眼神，目光闪动，寒气迫人，几乎将她的笑意冻结。顿了片刻，他淡淡勾唇，冷笑，带着嘲弄开口：“你不是有三十岁之约吗？主动放弃权利和自由，可不是你的作风。”
　　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转了转，古暮沙笑语嫣然：“亲爱的小弟，你要知道，有得就有失。想要得到，必须要先放弃。”
　　“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你对梁爽可真是青睐有加。只是不知你的热情，能持续多久？”綦连客扬眉，心头百味陈杂，面现讥刺。
　　古暮沙扬笑，是他熟悉的轻佻和嘲讽：“怎么，小客？这么迫不及待，想给你姐我数数老公的数目了？”
　　话一出口，她便发现他冷硬如冰，而眼底的怒火，似乎能将她吞噬殆尽。她再一次成功地惹毛了他。不由瑟缩了下，旋即却又故意抬高了下巴，扬起长眉，挑衅地睥睨他冷峻的面容。惹毛又如何？他能拿她怎样？
　　他凉薄的唇抿了抿，眼底多种情绪激烈地交织着，渐渐转沉，最终冷寂。许久，他静静地看着她，淡漠地说道：“沙沙，你是无可救药了。”
　　他的语气和他的神情一样，没有一丝波动。这般平静的话语缓缓地自他口中吐出，古暮沙却觉得自己的心猛然抽搐起来。那一个一个的字，幻做一把把冷锐的手术刀，刺透肌肤，狠狠地将心脏割裂开来！
　　原来多年的坚强不过是个外壳，那里头的自己是这般的软弱，经不得他一个失望的眼神，经不得他一句重话！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便能将她击得遍体鳞伤。
　　唇角略过一丝自嘲的苦笑，短促地笑了一声，她侧转了头不看他，冷冷说道：“小客，我就是喜欢讳疾忌医！而且，也不需要你自告奋勇来当扁鹊！”
　　说罢，挺直脊背，向楼梯走去，背影高傲而倔强，一如往日。

　　18 好友抑或损友

　　她这一生，其实是很失败的吧？
　　一意孤行，我行我素，抛弃了所有人，也将被所有人抛弃。老头对她失望，如今，连小客也对她失望了。众叛亲离哪，她最亲近的两个人……呵呵。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后果，却没料到，当它终于来临的时候，竟是令人如此地痛彻心扉。
　　自作自受，不是吗？
　　而无可救药的，又究竟是谁？
　　喜欢他的亲近，却不能纵容他如此下去。
　　她不能。
　　一旦开了头，她不知道终点会在哪里。
　　她和他，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如果不是他，那么，只能是她。
　　辗转反侧，古暮沙几乎一夜未眠。直到窗外已有微光，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眼。
　　*** *** ***
　　第二天，古暮沙去乱世佳人泡了一天，也不管人家还未到营业时间，就开始拉着花弄影作陪，一杯接一杯，直惹得花弄影怒其不争，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不就是被人爬了一次灰么，难道就是世界末日了，你还敢在这儿给我借酒浇愁！不就是一个挫男么，街上一抓一大把！”盛怒之下，还险些掀了桌子。
　　古暮沙叹口气，没有跟她解释，她这般心情不好，绝不是被人爬灰的后果，而是……
　　呵，她和小客的关系，从来没有这么僵过呢。
　　又把酒杯添满，倒得急了，手下又有些不稳，便不免洒出些许在桌上。花弄影劈手夺下她手里的酒瓶，“咚”地放到自己一侧的桌上，怒道：“古暮沙！你想买醉我不管，但你不能浪费我的酒！”即便是怒气冲天咬牙切齿，却仍不损她的美貌分毫。
　　古暮沙啧啧两声：“花花，你以前没这么小气的啊？不是被你家小草惹急了没处撒火，就发到我头上来吧？”小草是指某个曹姓男人，和花弄影一直处于暧昧不明的状态。
　　“跟他没关系！”花弄影神情一僵，口气转淡。
　　古暮沙无视她低沉的气压，伸手搓了搓下巴，吊儿郎当地开口：“嗯，有奸情……”
　　花弄影回神，妩媚地对她瞟过一眼，娇柔笑语：“咱们今天说的可是你的感情问题，别扯到我头上来。说，那个男人究竟好在哪儿，让你失恋之后魂不守舍，还翘班跑到我这儿来发神经？我说你也真是有眼无珠，放着那么好的男人不要，偏生喜欢那样三心二意的？你是让我说你找抽好呢，还是说你找虐好？”
　　古暮沙抿了口酒，道：“都说了不是因为梁爽了。”
　　“那是为了什么人？把我拉过来又不说，你成心郁闷我啊？”花弄影翻个白眼。
　　“唔……”她缓缓转着酒杯，低头看着灯光在杯沿上晕出的光影，“我在想，到底要不要结婚……”
　　花弄影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就摸她的额头：“发烧了，说胡话呢？”她大小姐想收心嫁人，绝对是天上下红雨了。
　　古暮沙拉下她的手丢到一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可是难得认真。”
　　花弄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单手托着下巴，目光在古暮沙脸上扫射，另一只手在桌上轻轻地敲击，珠光色的蔻丹便摇曳个不住，她慢条斯理地道：“虽然我很怀疑你想结婚的动机，但是，如果那个男人的话，我倒是可以理解……”
　　古暮沙不解地扬了扬眉，不知道花弄影给谁这么高的评价。
　　花弄影宛转一笑，妩媚地瞟瞟她：“沙沙，你莫不是全忘了吧？就算你服了催情药，我可不信你就此什么都不记得？那药可是极品，注重服药者的感觉体验。要不，服了药就躺在床上装死尸，这事还有什么乐趣可言？还不如直接下迷药。”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古暮沙想起那日的经历，仍不免恼怒，遂瞪了花弄影一眼，哼笑：“说起来一直没跟你算账，你倒还念念不忘了是吧？花花，你和你家那根草男欢女爱的时候，不是每次都用了你那极品药吧？唔，我看，依你那‘当事人现身说法’的口吻，就是这样无疑了。啧啧，你们两人可真是有情有趣啊，不会备了蜡烛皮鞭伺候吧？”
　　“去死！”花弄影柳眉一扬，笑骂。无奈这等动作在她做来，无论怎样都更像是娇嗔。
　　古暮沙挑挑眉，露出花花恶少皮皮的笑：“花花，你这么娇柔的模样让我很有蹂躏的冲动啊！”
　　花弄影败下阵来：“你这女人……真是百无禁忌。要蹂躏就蹂躏你男人去，蹂躏我这样的弱女子，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我男人……”古暮沙意味不明地笑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不是考虑结婚了吗？连个人选都没有？”花弄影不屑地嗤了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说古大小姐怎么突然想做贤妻良母了。果然你就是在发神经，纯消遣。”
　　古暮沙转身招呼侍者再送酒过来，笑意晦暗不明：“看来我以往的形象真是根深蒂固，现在就算我想改，都没人肯信啊。”唉唉，她仅有的两个朋友，却一个是个损友，一个……变成了她的男朋友。
　　花弄影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盯着她的眼睛：“我说，你不是真的要结婚吧？”
　　她垂了垂眸子，轻轻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花弄影眨巴眨巴眼，消化了一番她这表情下面的含义，喃喃：“不是吧……和谁？那天和你一起过来的那个男人？”如果是，沙沙居然还这幅模样，看她不把这不知好歹的女人骂个狗血临头！
　　古暮沙没有抬眼，手指动了动，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却又并不喝，只晃了晃，道：“花花，以后，别再提他了。我和他……没可能的。”
　　轻声笑了笑，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啪”地倒扣在桌上，“过两天，我会把我男朋友带给你看的。”说完站起身来，“我该走了，你们到时间开业了。”
　　花弄影叫住她：“喂！喝了那么多，你不是想酒后驾车吧？”
　　“打车。”
　　“你要男朋友干吗的，叫他来接！”花弄影倒是很好奇，这个成为她的新男友、将来还有可能成为她老公的男人，究竟是何妨神圣，竟然能让一向心高气傲的沙沙舍弃了那个极品男人，转而选择他。
　　古暮沙失笑：“花花，你不用这么着急看他吧？将来总有机会的，你大可放心。再说了，他还在上班，怎么能叫他出来？”
　　花弄影轻哼了一声，优雅地站起：“怎么不能？男人要不能随叫随到，还要他们做什么？难道女人就为了伺候他们才存在的吗？”手一伸，“手机拿来。”
　　古暮沙叹口气：“怕了你了，新时代的女愤青。”
　　花弄影没形象地翻翻白眼：“大小姐你好好看看时间，早就五点多了，谁还不下班啊？说，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梁爽。”
　　“梁……”她低头在通讯录里翻找，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你那前男友吗？你还没一脚踹了他，难不成还想倒贴？”
　　“唔……同名同姓。”世界上将自己看得低贱的人很多，但她不属于那种人。
　　花弄影啧啧称奇：“我倒要看看这个也叫梁爽的，是什么好鸟。”
　　“花花，你整天出口成脏，难怪你家小草长得如此茁壮。”
　　“死女人！”花弄影拨了电话，又甜又柔地开口：“梁爽先生对吗？这里是乱世佳人酒吧，你的朋友古小姐喝醉了，现在人事不省，麻烦你来接她好吗？……地址？这里是XX路XX号……”

　　19 男友品级鉴定

　　二十分钟后，酒吧里已经人潮涌动，魅惑的舞蹈、鼓噪的音乐，张扬的人群，在在显出腐朽堕落的气息。吧台里的花弄影看看百无聊赖的古暮沙，道：“要不进来帮忙？”
　　古暮沙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人事不省中，请勿打扰。”
　　“……”这女人可真记仇。
　　手机忽然响起，古暮沙看看屏幕上晃动的两个字，递给花弄影：“喏，你负责把他骗进来。”
　　花弄影白她一眼，接起手机：“喂，梁先生，是我，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个。哦……你在外面啊？古小姐就在里面，你直接到吧台来找我就行，我姓花。”
　　不到一分钟，梁爽便到了吧台前，等花弄影将酒递给一位客人之后，犹疑着开口：“请问……是花小姐吗？”
　　花弄影眼光在他身上一扫，微微勾起某种妩媚的笑：“梁先生，幸会。这杯我请你。”递过一杯淡蓝色的鸡尾酒。
　　梁爽眉头微皱，隐约有些着急，却耐着性子道：“谢谢，我不能喝酒，等下还要开车。请问她在哪儿？”
　　花弄影走了出来，慵懒地倚着吧台，一手抚过鬓角秀发，媚眼如丝：“何必着急，她一时半会又醒不了。梁先生不肯赏脸，真是叫人……”低低叹了口气，柔媚的脸上现出一丝委屈和凄婉。
　　梁爽掏出皮夹，抽出几张粉红钞票：“这些钱，算我请花小姐喝几杯酒。不知我女朋友在哪里，她既然醉了，在这里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花弄影眉一挑：“想用钱打发我？我看着像应召女郎吗？”说着上前，双手揪住了他的衣襟，身子柔若无骨地偎过来，“我很有原则的，绝不为了钱而……”
　　梁爽往后退了一步，俊朗的眉目间尽是隐忍和不耐：“花小姐，请自重。我是来接我女朋友，不是来跟你进行交易、逢场作戏的。如果你再推三阻四，我不介意找警方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
　　“啊呀好凶！人家好怕！”花弄影抛了个媚眼，朝他身后某处勾勾手指：“小没良心的，躲在后面看戏看得啊开心？看够了就给我出来！”
　　梁爽扭头，古暮沙走了过来，一脸忍俊不禁。她倒不知道，那么俊朗爱笑有些嬉皮的梁爽，板起脸来，竟也很吓人呢。
　　“沙沙！”梁爽松了口气，上前来轻轻抱住她，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没事就好。”
　　花弄影懒洋洋地道：“你都拿警察来吓人了，她还能有什么事？”
　　梁爽疑惑地回头看她，眼底仍有戒备。
　　“沙沙，我只能说……你还真是有狗屎运。”花弄影懒洋洋地走过来，眯眼在梁爽身上上下一扫，撇嘴道。
　　“梁爽，这是我朋友，花弄影，是这里的老板。”古暮沙转向花弄影：“不用再介绍了吧？”
　　“不必不必。”花弄影摆摆手：“赶紧走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哪。”
　　就知道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古暮沙懒得和她再计较，扭头向外走去。
　　出了酒吧，鼻端终于没有了酒气和烟味混合的古怪味道，古暮沙深吸口气，轻笑：“啊呀，我还从来没有在这个点从酒吧出来过呢！”
　　“沙沙常来这里？”梁爽为她打开车门，让她进去，并贴心地为她关好，才转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道。
　　“嗯。”古暮沙点点头，斟酌着开口：“花弄影，她……和你一样，都是我……很亲近的人。今天的玩笑，希望你不要介意。”
　　梁爽笑了笑：“我介意这个做什么，就算不合脾气，我敬而远之总可以吧。再说，我就这么小气？”侧身揉揉她的发，宠溺地笑着。
　　古暮沙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不自在，身子僵了僵，忍住了没动，笑容却不免有些僵硬。旋即在心底唾弃自己：装什么装，吻都吻了，却连彼此的触摸都嫌亲昵么？
　　梁爽将车子驶上大道，问道：“回家？还是想兜兜风？”
　　晚风拂面，她略长的发被吹向后面，有些凌乱。几丝调皮的头发拍打着脸颊耳侧，有些微痒。古暮沙半眯了眼，放松地倚着靠背，想了想：“回家。”
　　到了门口，车子倏地停下。此时天色微黑，古家大宅已是灯火通明。
　　古暮沙暗道奇怪，纵使小客在家，也往往只开客厅里的灯，至于家里请的佣人，也不会在这个点在主宅里活动。这般明亮的灯火，除非是……忽地想起一事，脱口：“呀！”果然！
　　梁爽吃了一惊：“怎么了？有事？”
　　她无可奈何地笑笑：“团圆饭。”
　　他不解地挑了挑眉。
　　“今天是我家吃团圆饭的日子。”古暮沙抚额，头似乎在隐隐作痛，“我爸定下的规矩，每个月总要‘和我们交流沟通一下感情’。今天中午秘书打电话通知我的，我忘了。”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摩挲：“不要紧的，现在才七点，刚好吃晚饭，肯定来得及的。”
　　看惯了他作为朋友的嬉皮笑脸，倒十分不习惯他作为恋人的温柔，古暮沙别扭地转开头，却没有抽手：“希望如此吧。”不然老头肯定又要对她一顿数落，听得她不以为然、又烦不胜烦。
　　抬眼往主宅望去，心底砰砰打起小鼓。
　　他……在吧？
　　经历了昨晚的混乱和今日的浑噩，她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平静无波地吃完那顿饭。
　　咬了咬唇，心思翻涌，理不清头绪。
　　但是，毋庸置疑地，他和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不是想过了么，她必须清醒。
　　转头看向梁爽，古暮沙笑着邀请：“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他一怔，旋即笑意盈眸：“老婆有命，岂敢不遵？”
　　古暮沙低了低头，有些不自在。
　　“爹地！”一进屋就看到威严端坐在沙发上的綦连端，古暮沙笑着上前，给他一个拥抱：“今天来这么早？”不经意地扫过坐在綦连端斜对面的人，自然而然地移开了目光，脸上笑容不减。
　　綦连端嗯啊两声，眼光却落在梁爽身上：“阿爽啊，难得过来，快来坐，别站着啊！”
　　梁爽向綦连客点点头，转向綦连端，笑着道：“很久没来看望伯父，伯父看着越发清朗了。”
　　綦连端笑了笑：“哪里哪里，不能和你父亲比啊。哦，对了，风风快学成回国了吧？”
　　“谢伯父惦记，风风下个月就回来了。”
　　“很久没见她了，小丫头越来越有出息，也越来越漂亮了吧？”綦连端瞟过一双儿女，感慨：“哪像这两个，这么大了，还叫我操心。”
　　梁爽朗笑：“伯父说哪里话，小客和沙沙都是人中龙凤，家父家母一直对我和风风耳提面命，要我们向他们看齐呢！”
　　“哈哈！”綦连端心花怒放，真是越看梁爽越觉得喜欢，“你就不用逗我开心啦！小客，你也像阿爽学学怎么说话，沉默寡言的性子得好好改改，再不改，就凭你这沉闷的个性，我看你什么时候能给我骗个媳妇回来。”
　　若是搁在平时，古暮沙肯定会接上一句：“爹地，就算只凭小客的祸水模样，给你拐七八个儿媳妇都不成问题的。”但此刻，古暮沙只抬眼看了看綦连客，旋即默不作声地转开头。
　　綦连客沉默地坐着，既不答应，也不表示反对。綦连端不由暗气：“听到了没有？”
　　梁爽笑着打圆场：“伯父不用动怒，小客虽然话少，但是成熟稳重，这样的性格很吸引女孩子的。何况小客是才貌双全，追他的女孩子保证跟飞蛾扑火似的。”说完扭头向古暮沙玩笑似的说道：“是吧，沙沙？”
　　古暮沙愣了一愣，轻轻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綦连端观察了一番他们之间的互动，忍不住喜上眉梢：“沙沙，你和阿爽多年未见，现在还是那么要好啊，一唱一和，来哄爹地开心是吧？”
　　古暮沙抱住他的胳膊撒娇：“哪有啊，爹地。梁爽说的都是实话嘛，我才会附和的。要是他说的不对，我才不要和他演对手戏。”
　　梁爽笑着看她：“沙沙，你好歹在伯父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吧？”
　　古暮沙吐吐舌头：“怕什么？爹地又不是外人。”
　　梁爽笑着逗她：“这话我爱听。寓意深刻，涵义深远。”
　　古暮沙微窘，为他的若有所指。綦连端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脸颊，说道：“小时候总抱怨说阿爽欺负你，现在倒了个个儿，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吧？”
　　“爹地！”她叫了一声，难得女儿态流露，惹得綦连端哈哈大笑：“啊哟哟，恼羞成怒了要！”
　　简直就是如坐针毡，她似撒娇地哼了一声，起身离开：“我去看看厨房，王妈怕是忙不过来。”
　　余光扫过綦连客，他还是那副冰封冷淡的神气，好似所有对话都未入耳，融洽的场景也未能入得他的眼。
　　这般冷漠疏远，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似乎就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无人能够进入。
　　她也不能。
　　如此地疏远……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心底有个声音在冷嘲热讽：看啊，他哪里需要你来担心情感的失控？他控制情感的能力比你不知强了多少，收发自如。你那般坚决地逃避，另结新欢，竟还指望着他对你念念不忘不成？可笑！他迷途知返，你该感到高兴，他不再纠缠，你为什么要感到失落——你凭什么失落！
　　她摇摇头，几乎承受不住那股自嘲的酸涩。
　　可是……没错，她有些颓丧地想，那个声音说的都没错。
　　做一对普通的、平凡的、相亲相爱的姐弟，对他们来说，为何如此之难。
　　綦连客，你说的对，我……的确是无可救药了。

　　20 古怪的大团圆

　　因为家里难得来了客人，王妈不免又多准备了几个菜，耗时稍微长了一些。古暮沙进了厨房，见王妈正统筹全局，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个人各司其职。
　　其实来厨房帮忙也不过是个借口，不过老头知道她厨艺不错，也不会起疑就是。整顿整顿心情，古暮沙端了个果盘出去，在梁爽身边坐下，笑着道：“光叫你在这儿干坐着了，很无聊吧？”
　　“不会，和伯父聊聊天，我受益匪浅。”梁爽向她笑笑。
　　古暮沙轻轻地睨过他一眼：“明目张胆的拍马溜须。”
　　“这是实话。伯父的生活阅历是我们都不能比的，听君一席话，绝对胜读十年书。”
　　古暮沙失笑：“大少爷你竟然也会谦虚啊。”
　　梁爽向綦连端望了一眼，做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沙沙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我在伯父面前真是丢脸。”
　　綦连端哈哈大笑：“都快成一家人了，这么见外做什么！”
　　古暮沙一愣，看向梁爽。梁爽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没能熬过伯父的拷打逼供，刚才已经屈打成招了。”
　　她忍了忍笑，偷偷掐了他一把。
　　綦连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打情骂俏，满是赞许。嗯，不错，女儿有望嫁出了去了，剩下只要专心对付儿子就好。
　　说话间饭菜已经在餐厅布好了，几人过去团坐，古暮沙坐在綦连端和梁爽之间，对面是綦连客。刻意不去看他平淡的表情，她轻笑举杯：“为我们难得的客人干杯！”
　　叮叮脆响，几只酒杯在空中轻碰，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和綦连客碰杯，将杯子凑到唇边，淡笑着轻啜。
　　虽说“寝不言，食不语”，但毕竟谨遵老祖宗教诲条例的只是一部分人，古家在餐桌上便没有这些限制，綦连端最喜欢的便是在餐桌上和一双儿女“交流感情”。
　　“阿爽，要知道，你是第一个沙沙带回家给我们看的男人。”綦连端意味深长地向梁爽点点头，赞许地：“能俘获沙沙的心，费了不少功夫吧？”
　　“这是我的荣幸。”梁爽笑答。
　　“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相处什么的，我也不好插手过问，不过，沙沙她，被我惯坏了，有时候性子可能不太好，你要多多包涵，只要不涉及到原则问题。女孩子嘛，总归有点小脾气的，这点你们年轻人比我这老头子更清楚，也不用我多交代什么了。”
　　梁爽连连点头，十分受教：“伯父放心，沙沙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如果她生气了，那么一定是我做错了。”
　　古暮沙轻笑出声：“油嘴滑舌。”甜言蜜语啊，这是不是一种每个男人天生就掌握了的、在女人面前无往不利的技能呢？
　　“这样我就放心了。唉，沙沙长这么大，也就对你和小客最亲近，连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他微微叹了口气。对女儿，他又何尝不歉疚？但终归是，他还是选择了新的家庭不是，狠心地将她留在古家，幸亏有小客给她作伴，不然……
　　“阿爽，别让我失望。”
　　梁爽正襟危坐，敛去了笑容，正色道：“请伯父放心。”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煽情了！”古暮沙连忙打断这别扭的氛围，给綦连端布菜：“爹地，这是你最爱吃的！”转头又问梁爽：“你要不要？”
　　“好。”他微笑，满是柔情。
　　给这两人都布了些菜，看着綦连客空空如也的碟子，随手夹了些放在上面。
　　“沙沙，”綦连端微微皱眉，“小客不能吃虾，你忘了？”
　　“呀！”她有些失态地低叫了一声，看向他面前的碟子，几粒白白胖胖的虾仁赫然其上。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讷讷地道。
　　綦连客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眸子，盯着眼前的碟子漠然开口：“无所谓。反正，姐本来对我就一无所知。”像在为她开脱，却又像诘难。
　　下意识地咬了咬唇瓣，古暮沙歉疚于自己对他的忽视，更恼怒于他话里的漠然。气氛正僵持间，梁爽在桌下拉住了她微凉的手，笑着开口：“沙沙今天身子有点不舒服，早先在车上就说头痛想睡觉，一直撑到现在，一时没想起来也是正常的。”然后摸了摸她的额头，无奈而又宠溺地笑：“叫你不要逞强，看，神智不清了吧？”
　　綦连端咳了一声，说道：“沙沙不舒服就多少吃点，早些休息吧。”
　　她低声答应，配合地做出病弱却强撑的模样，草草吃了几口，便上楼去了。
　　綦连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头若有所思地问綦连客道：“怎么，你们两个在冷战？”难得看到姐弟俩竟然如此疏远。一般来说，就算小客总是淡淡的，但不会这么冷漠。而沙沙，也绝对不会对小客这么客气有礼。
　　綦连客默然片刻，在綦连端耐心消失之前淡淡开口：“不是。”
　　綦连端皱起眉：“那你们闹什么别扭，这不是叫人笑话吗？”
　　梁爽连忙劝道：“兄弟姐妹打打闹闹还不是正常的？伯父不必担心，过几天自然就和好了。我和风风，平时也都是这么样的，总归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綦连端摇摇头：“总之很不对劲。”叹了口气，不再深究，说道：“哦，对了，阿爽，风风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也都是大人了，该考虑成家立业了吧？”
　　“据我所知是没有。风风她总是说看到洋人一胳膊都是毛，就觉得难受。”梁爽好笑地道，“风风她自从出国读书之后，变得空前爱国。”
　　綦连端抚掌大笑：“这丫头，还真是有趣！爱国好，爱国好，我也看不惯那些洋人的模样！”想了想，转向默然不语的綦连客：“小客，你听到我的话了？”
　　綦连客牵起嘴角，算是回答。
　　梁爽笑道：“其实涉外婚姻只要能克服语言和文化的差异，倒也没什么不好。混血儿一般相貌都很出众，很可爱。”
　　綦连客放下筷子，轻轻推开椅子，起身，向梁爽点头：“失陪。”
　　綦连端火大地等着他上楼的背影，转向梁爽后叹了口气：“这小子，今天实在是太失礼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梁爽好脾气地笑笑：“不会。小客就是这种脾气，习惯了就好。”
　　“唉，也是，忘了你们小时候总是一起玩的了。三岁看老，小客从小就这么古怪，我都快被他磨得没脾气了。”说起儿子，綦连端是满腹牢骚。
　　梁爽是个很好的聆听者，把綦连端哄得开心不已。
　　末了，看看时间已经不早，梁爽便要告辞。临行前去古暮沙房间和她告别，看到古暮沙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心疼地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叫医生过来看看？”
　　“我没事。”古暮沙背倚着枕头，一手拿着本书，懒洋洋地抬头，“就是有点累。我爸没说什么让你为难的话吧？”
　　“怎么会，伯父可是很看好我的。”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只是跟我抱怨了一通小客而已。”
　　“嗯？”
　　“对于小客身边那个叫Emma的外国女孩子，伯父好像……颇有微词的样子。”他笑了笑，“没想到伯父原来是保守派。”
　　古暮沙轻笑，不置可否，淡然道：“我爸一直对小客感到头疼，又从来没有赢过。”
　　梁爽失笑：“说得好像两军对垒。”说完俯身过来，吻吻她的额头：“好好休息，别看书了，早点睡吧。”
　　古暮沙合上原本就没翻动的书，柔顺地点头：“哦。”
　　梁爽心里一动，被她乖顺的模样触动了情潮，恋恋不舍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伸臂将她环住，低头吻上她脸颊，转至耳垂，含住她小巧柔软的耳垂，轻咬轻吮，然后发觉怀里的身子一僵，呼吸似乎也变得小心起来。
　　轻轻笑了笑，这里，是她的敏感点么？又轻咬了一口之后，转向觊觎已久的唇瓣，温柔地辗转。
　　真的是，和小客全然不同。古暮沙闭上眼，心想。
　　小客即便是最热烈的吻，似乎也带着克制，似乎他想要的，绝不止如此。总是让她想要逃避，却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沉迷。
　　但梁爽不同，他不会给她压力，他的吻不带侵略性，让她安心。
　　长吻既罢，她将额头抵在他肩头，隐约有些气喘。梁爽将她的手按在他胸膛，让她感受那炙热的心跳，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沙沙，我爱你。”
　　睫毛微颤，古暮沙没有说话，只是将搁在他身后的左臂略略收紧。
　　这一时刻，她对他，只觉歉疚。她的心跳，就在此刻，也不曾加快节奏。
　　“我回去了。”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他柔声道。
　　她松开他，“嗯”了一声。
　　“晚安。”又送过来一个晚安吻，梁爽才出去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而后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她的房间对面，綦连客倚在他房间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而方才，梁爽进来之后，并未关门。
　　只听到梁爽和綦连客交谈的声音，然后梁爽便回身将门为她关好，之后一片寂静。

　　21 山雨欲来之际

　　平安无事地过了月余，到了梁风学成归国的日子。等她倒了两天时差、适应过来之后，几个人便约了晚上吃饭，算是她和綦连客为梁风接风洗尘。
　　第一眼看到梁风的时候，说实话古暮沙还是有些吃惊的，记忆里整天哭鼻子的小丫头出落得真是婷婷玉立，仪态万方。又兼在国外生活几年，性格很是活泼直爽，几乎找不出当年的影子。
　　随便聊了些，包厢的门便被人推了开，綦连客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古暮沙看到梁风的眼瞬间变得晶亮晶亮，那种突如其来的神采让她也忍不住动容。但接着，綦连客侧身，他身后的金发美女便走了进来。
　　然后，她又看到梁风的神色瞬间黯淡了几分。
　　呵呵，有意思。这顿饭想必会非常有趣。
　　不管梁风和金发美人心底作何思量，至少表面上都是客套有礼又不失热络，绝不至失了风度分寸。而綦连客对女伴的介绍，也仅止于：“这位是Emma小姐。”完全没有表明两人的关系，任由他人尽情猜测。
　　微微叹口气，古暮沙垂眸盯着手中红酒晃动的光影，颇有些意兴阑珊。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有玩暧昧的喜好了？
　　在座人士中数梁爽和古暮沙两人年龄最长，纵使是情侣，却也不好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但言辞间的亲昵、眼神的交流却是无可避免地表明两人热恋的状况。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梁风笑道：“沙沙姐和我哥真是叫人羡慕。”凑近古暮沙耳边，小声道：“我还没见过我哥对哪个女孩子像对沙沙姐这样百依百顺呢，沙沙姐有什么驭夫高招，以后教我两手。”
　　古暮沙低笑：“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你哥那人，谁能管得了？”
　　一旁梁爽凑过头来：“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不是在说我坏话吧？”看她们两个目光在他身上瞟来瞟去，肯定在背后讨论他。
　　“哪有！”梁风撅起嘴，“哥，我是在为你说好话呢，好让风风姐死心塌地地跟着你，早日踏入围城。”
　　Emma说道：“古小姐要结婚了吗？”
　　古暮沙笑着往她看去，这外国美人儿几日不见，中文造诣提升之快倒真让人刮目相看，连“围城”的引申义都了如指掌。
　　轻啜了口红酒，她垂眸轻笑：“还不至于那么快。”
　　梁风向梁爽眨眨眼：“我说哥，你要加把劲哪！我这么提前回国，就是怕错过了你们的订婚仪式，谁知道你还在那里磨蹭！”
　　梁爽笑嗔：“这是谁对你谎报的军情，不是自己瞎想的吧？你毕了业不回国想去哪儿，还‘提前’？你这丫头，不要操心大人的事，管好你自己，不要让爸妈担心就行了。”
　　古暮沙侧头，微笑着开口：“风风回国，有什么打算？”
　　梁风目光在默然的綦连客和好奇地抬头的Emma身上一瞟而过，转头对着古暮沙笑道：“我想开家形象设计的店。公司的事务我不熟悉，去了也帮不上忙，再说有哥就够了。”
　　梁爽无奈地道：“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就被公司给压榨得一点油水都没有了！”
　　古暮沙淡淡笑了笑，心情却没来由地低落几分。瞟了对面的綦连客一眼，他神色淡然，用餐的姿势优雅无比，全神贯注于面前的美食，根本没有加入谈话的意思。
　　他这自顾自淡然的神态，哪有半分为人接风洗尘的样子？
　　暗地叹了口气。其实，她也不像吧？虽还不至于失礼，却也谈不上热情，大部分时间倒是梁爽和梁风兄妹在说话。也幸亏梁风性格活泼，才不致冷了场。
　　又有叹息到唇边，她压了下去，命令自己扬起轻快的笑容，又找了个话头聊下去。
　　过了片刻，待得梁爽和Emma聊起来的时候，梁风轻轻扯了扯古暮沙的袖子，轻声问道：“沙沙姐，Emma是……”想了想，竟不知该如何称呼綦连客，只好向自己左手边瞟了一眼示意，含糊地道：“是他的……女朋友？”
　　彼时梁风正坐在綦连客和古暮沙中间，她凑到了古暮沙耳边轻声说话，声音虽低，綦连客却恰在此时抬起头来向她们瞟了一眼，也不知是否听到了她的问话。
　　梁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綦连客笑笑，他淡淡颔首，目光又落到古暮沙脸上。
　　古暮沙轻轻揉了揉额角：“嗯……这个我也不清楚呢，小客的隐私，从来不会告诉我的。”话刚说完，便看到他唇角一抿，煞是不悦的样子。
　　呵，梁风是冲你来的，难道要我替你推拒不成？古暮沙懒懒地挑起眉，默不作声地对上他的注视，嘴角噙了淡淡的讽笑。
　　好在梁风没有再追问下去，晚饭在和谐的气氛中完美落幕。
　　*** *** ***
　　没错，就是这样。太阳照常升起，地球也照样转动，甚至连她和綦连客的关系，也还是那么僵硬。
　　他的作息还是那么地规律，六点起床七点出门，没有手术的手术的时候就五点下班六点前到家，若是哪天回来得迟了，必定是有手术要做或是参加了会诊。
　　他还是那么话少，衣饰还是那么整洁稳重，神情还是那么冷淡有礼。
　　只除了，他的目光，再也不在她身上停留；她说的话再不中听，他也只是淡淡挑眉，却懒得和她争辩；她回来得再晚，也没有人在客厅等着她，然后冷冷地斥责她夜不归宿。
　　无人管无人问，该感到自由不是的吗？这几个星期下来，古暮沙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想大喊大叫，她想把桌子上的东西通通扫掉，她想把花瓶里的玫瑰花瓣全部揪下来，她想掐着他的脖子问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可事实上，她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把自己扔进大床，把自己卷成蚕蛹，催眠自己：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正常的……
　　可是！又把被子在身上卷了一圈，她恨恨地掐着手里的米老鼠，想象着某张可恶的脸在她手下艰难喘息的样子。
　　啊啊啊——真想冲过去掐死他算了！
　　哪有这样的姐弟！
　　姐弟，不应该是打打闹闹，互相争吵却又互相保护互相依恋的吗？就像是之前——他们还没有到暧昧的地步之前——那样，她想要回到那个时候，可是，为什么回不去了？
　　是她下定决心要两人各走各的路，如今又有什么立场抱怨他的疏远？！
　　明知如此，却仍是止不住地沮丧。而想到今天吃的那顿晚饭，她更是觉得怄得慌。
　　怄来怄去，怄得睡不着。古暮沙裹了件毛毯，下楼去找王妈专门为她有时半夜进食的古怪饮食习惯而放在冰箱的宵夜。
　　走过寂静的长廊，到了楼梯口，发现楼下客厅竟然亮着灯。
　　扶着栏杆张望了一下，发现綦连客躺在沙发上，似乎在看书。她不由犹豫了下，似乎和他在客厅狭路相逢的几次，她都没讨到什么好，现在是否该避开这个事故多发地段？
　　旋即又摇头自嘲：不是在冷战么？就算她在他跟前晃来晃去，恐怕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她还胡思乱想什么？
　　施施然下楼去，直奔厨房，拉开冰箱一看，嗯，莲子百合汤，不错。拿微波炉一转，捧到客厅去，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调低音量，漫不经心地看起来。
　　綦连客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她，皱眉：“很吵。”
　　她紧了紧身上的毯子，捧着小碗满足地喝了一小口热汤，眯眼轻笑：“你到楼上去看书嘛！”楼下多冷啊，现在已是深秋了，他还只穿着薄薄的羊毛衫，炫耀自己体格好不成？
　　他坐起身来，不悦地看着她：“你到底知不知道尊重别人？”
　　古暮沙愣住了——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反感。不由笑了笑，是啊，他们现在什么也不是，他又何必容忍她的霸道。
　　拿起遥控器直接按下电源开关，色彩斑斓的屏幕在一下电弧似的闪光之后变得漆黑一片，模糊的镜面屏映出两个僵坐的影子。没再说话，她捧着小碗，慢慢地喝完那碗甜汤，把碗到厨房洗了，再平静地经由他身旁走向楼梯。
　　从她拿起遥控器那一刻起，綦连客的脸色便铁得不能再铁，不知为什么心底无名火起，她越是平静无波轻手轻脚，他心里火气愈盛。
　　她从沙发背后走过，一脸淡然。綦连客皱眉，侧身抓住她的胳膊：“古暮沙，你就是有本事气我是吧！”
　　古暮沙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莞尔一笑，神色温柔：“有吗，我亲爱的弟弟？我只是按你的要求，尊重你、还给你安静而已。”说罢，伸出自由的那只手揉揉他的头发，一脸大姐姐式的爱怜。
　　他咬牙，手下不觉力道加大，古暮沙痛得蹙起眉尖，依然笑容不减：“我说，我亲爱的小弟，可否高抬贵手？不然你姐我这条胳膊大约就要废了，我可不是杨过，你让我上哪儿去找小龙男去？”
　　綦连客简直七窍生烟。行啊她，惹怒他的本事又上一层楼。
　　手下放松力道，古暮沙立刻脱出，甩了甩因血流不畅而有些酸麻的手臂，漫不经心地走向楼梯，扶着楼梯扶手，她笑容可掬地回过头来：“小客，脚踏两只船的滋味如何？奉劝你还是早些定下来，不然两边晃荡，你掉进河里可就湿身了……”像是想到什么，她忍了忍笑，才重拾正色，“你是年轻不要紧，也可以不把老头的催促放在心上，但是，总要想想你外婆吧？”
　　见他几不可见地蹙起眉，古暮沙知他心生不耐，却还是说下去：“就算你短期内不结婚，至少能带女朋友去老人家跟前，承欢膝下、聊表孝心吧？你自己去得再勤快，也不如带她去一次更能哄人开心。”忽然之间，心底泛上深深的倦意和无力之感，她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转身上楼：“反正我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柳萍的托付，她一直没有对他直言，如今就这样说了也好，听不听在他。
　　綦连客，你又会选择谁呢？

　　22 谁是你的公主

　　伴随着寒冬来临的，还有一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
　　就算是像綦连端这样的商场老手，也很难做到独善其身。古氏集团下属多家企业的股价频频跳水，最严重之时，比最高点缩水三分之二还多，当然在惨遭“腰斩”再“腰斩”的股票都屡见不鲜的大环境之下，也不算什么特别鲜见的例子。
　　集团会议不间断地开，董事局会议也召开了两场，一小股董事兴风作浪，搅得古暮沙头疼不已。在这危难当头更需团结一心之际，这一小撮害群之马自然不能放任自流。对于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人，既然他不仁，古暮沙也不认为自己有义气的必要。
　　故而在“先礼”无效之后，和綦连端商议之后，古暮沙采取了“后兵”的对策。集团连续召开了两次股东大会，对那几位董事进行了罢免并进行了董事补选，采取如子公司合并重组、领导层集体降薪等措施，经过几个月的折腾，局面总算稳定下来，公司慢慢回到正常轨道，新一年第一季度的利润明显回升。
　　这少半年来，古暮沙觉得自己一直疲于奔命，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殚精竭虑过。除了考虑公司的事务，几乎没有精力考虑其他任何事情，连和梁爽的约会也似乎变成了单纯的“吃饭”，过年也没有感受到什么喜庆的气息。但好在，付出得到了回报，古氏集团元气恢复的速度令人瞩目，而她果敢决断、雷厉风行的风格也得到进一步的彰显，原本对年轻的总经理报以怀疑态度的几位老董事，如今也对她刮目相看。
　　春暖花开之际，古暮沙终于能够长出一口气，把泰半工作交给和自己同风雨共患难的诸位得力干将，而她则回复了以前的生活，几个月来首次出现在乱世佳人。
　　按说经济不景气，来酒吧进行奢侈消费的人应该会减少许多，然而乱世佳人里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人群依旧喧嚣，气氛依旧疯狂。或许是在这疯狂的危机中，人们需要的，是可以放纵的、不去思考困境的避难所——哪怕只是暂时的。
　　去了吧台，却不见花弄影。和她相熟的侍者道花弄影让他转告，说她去了世界某个角落放逐自我，思考人生，让古暮沙自己打发时间，不必太想她云云。
　　古暮沙听得直摇头，这女人，自我感觉向来不是一般的好。
　　既然花弄影不在，找不到人吵闹拌嘴，光是和男朋友跳跳舞、喝喝酒不免无趣，古暮沙没待多久，便拉着梁爽出去了。
　　全球经济不景气，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梁爽这段时间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松闲一时半刻，还要和恋人加深感情，说起来或许比古暮沙还要累。
　　不知是什么人说的，在一段感情里，先喜欢上的那一个，处于劣势。
　　在这段感情里，是他先喜欢上的，是他处于劣势，是他需要付出更多，需要对她包容。“累”，是自然的，但却甘之如饴。侧头看着她微醺的脸庞，迷离的眼神，梁爽凑过来在她颊上轻轻一吻：“突然放松下来，就觉得特别累吧？叫你回去好好休息，你偏要过来，看，撑不住了吧？”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侧着头靠在椅背上，路边的灯光扫进来，睫毛在脸上划出一道浓重的阴影，和青黑的眼圈形成一体，的确是倦极的模样。
　　梁爽又抚了抚她如今已到肩胛骨下方的长发，缓缓驶上车道。
　　第二天是周末，她实在浑身无力，便躺在床上装死尸，大大的落地窗打开一半，薄纱般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飘荡，她躺在温暖的阳光下，真想变成一只猫咪，就这么过一辈子。
　　然而天不从人愿，手机响起，她几乎懒得抬手，却还是接了起，旋即立刻坐了起来，胡乱洗漱之后，便开车出了门。
　　电话是綦连端打来的，告诉她的是綦连客的外婆因第三次中风进行急救的消息。
　　古暮沙幼年的时候，曾经瞒着古妍去过綦连端和柳萍建立的那个家，见到过这位沉默寡言却相当慈霭的许老太太。许是从小就没有祖母辈的女性长辈的原因，幼时的她和许老太太一度非常亲近。但在她渐渐长大之后，去柳家的次数便不多了，到后来更是完全没有踏进过柳家的大门。
　　许老太太头两次中风的时候，古暮沙也曾忙里抽闲，前去看望。那两次中风幸亏并不太严重，然而这一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綦连端和柳萍在手术室外已经等候了三个小时，此时手术刚刚结束，许老太太已被送入了病房。綦连端在他这个年纪这段日子劳心劳力，此时已经心力交瘁，柳萍则是心慌意乱，神思恍惚，也不宜再守在门外，而綦连客尚在手术室里，綦连端这才打电话叫她过来替代他们在病房暂时陪着老太太。
　　拉着病床上老太太又瘦又凉的手，古暮沙默默思付：大概，老太太是等不到綦连客成家立业的那一天了。
　　许多几乎已经遗忘的往事，忽然间如同上升流一般在脑海中翻腾起来，她记起她曾经和眼前这位老太太是那么地亲近，就像真正的外婆和孙女，手拉手地走在阳光中，相对欢笑。现在，两人却是形同陌路了，她所做的，就只是拉着老太太的手，陪上一会儿而已。
　　病榻上的人像是感受到了有人在身侧，慢慢睁开了无神的双眼。
　　看到是她的时候，那眼神微微一黯。古暮沙自嘲地笑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刚才已经给小客的助手打过电话了，他正在做手术，不能打断，等一结束就会马上过来的。”
　　许老太太浑浊的老眼闭了闭，似乎感到安心一般。而后她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中风已经破坏了她的一部分语言能力，她试了好几次，最终发出的却只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声音。她脸上渐渐泛起焦急的神色，竭力地想要表述什么。
　　“您要说什么，别着急，慢慢说，慢慢说。”
　　古暮沙连忙轻声安抚她，而后凑过耳朵，分辨那残破的句子。
　　“沙、沙沙……对不起……我们柳家，对不住……对不住、你们古家……”许老太太也明白越急必然越乱，她集聚心神，终于比较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
　　想到母亲对柳萍和老头的怨恨，古暮沙脸色微变，定定神，她强笑着安慰许老太太：“都过去的事情了，您老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许老太太喉间咕咕噜噜几声，像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道：“小客他妈……那时年轻不懂事……破坏了你的家庭……我、我们家一直对不起你们……她也、她也后悔。她不说……可她真后悔，我都知道……你……” 她枯瘦的手突然生出一股力气，紧紧抓住了古暮沙的手，呼吸也急促起来，急切地盯着古暮沙，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恳求：“沙沙……你……能原谅……我们吗？”
　　古暮沙身子一僵，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笑了笑，看着许老太太，说道：“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我……早就原谅了。”
　　老太太宽慰地笑了笑，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外婆！”綦连客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古暮沙回头，看到他神色紧张，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便向他抚慰地笑了笑，松开手走了出去。
　　“沙沙……”低低的呼唤却在背后响起。
　　古暮沙回头，看到许老太太殷切挽留的眼神，心头一阵酸软，便又走了回去，坐到床边。
　　老太太拉着綦连客的手，低声断续道：“孙男弟女都见到了，就算走，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外婆，您别这么说！”綦连客反手握住老人家的手，轻声安慰，长长的睫毛垂下，轻轻地颤抖着，泄露了几分情绪。
　　许老太太勉强笑了笑：“活着也是……拖累人啦……我就是遗憾哪……也不知道你将来，能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还想给你带孩子的……等不到啦……”
　　古暮沙扭头，诧异地看着他。
　　綦连客薄唇轻轻抿了抿，抚慰地笑了笑：“我明天就带她来看您。外婆，您一定要好好养病，等您病好了，我马上结婚，让您给我带孩子，好不好？”他笑得很温和，话语里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许老太太虚弱地点了点头，似乎没有力气再继续谈话，闭上眼睛休息。古暮沙又坐了一会儿，见她气息平稳，心跳正常，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出了病房，綦连客又略坐了片刻，也走了出去。
　　他出了门，便看到古暮沙坐在病房外椅子上，手里不知捧着一杯什么。她听到脚步声，抬头向他望了一眼，便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綦连客坐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喏。”她递给他一杯咖啡。
　　他低低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头靠在墙上，满心的无力。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里的纸杯，俊朗的面容满是疲惫。
　　“医生说她暂时不要紧。”不知怎地，她就是不愿看到他这般颓然无力的样子，突兀地出口安慰，却也自知这仅仅是“安慰”。
　　綦连客轻轻点头，定了定心神：“嗯。”
　　“你……”古暮沙咬了咬唇瓣，偷眼看他，不确定地道：“你没带女朋友去看她？”
　　他闭上眼，轻声道：“我不想骗她。”
　　唇动了动，古暮沙却不知该说什么。是伤人的诚实，还是善意的欺骗，不论做了什么选择，别人都没有立场予以置评。
　　那么綦连客，连你也不知道，自己想要选择谁做你的公主吗？
　　明天，你会带谁过来，小客？
　　这么长时间以来，你还在享受暧昧的乐趣么？
　　——她的思绪是如此恶劣，总将他想的这么不堪。
　　古暮沙猛然惊觉，摇摇头，不愿再放纵自己想下去。这么刻薄的自己，让她害怕。
　　凝神注视他许久，她没再说话，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23 怎能不关心你

　　第二天，古暮沙去探望老太太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綦连客和一身形苗条的长发女子在病房里陪护，老太太微微侧头，脸上带着笑意。
　　或许，这便是綦连客承诺带来给老太太鉴定的女友？
　　只是，既不是那朵玫瑰，也不是梁风。那又是谁？
　　想着想着便不觉停驻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背影，期待着她转过身来。几个人在里面又温情了片刻，綦连客为老太太掖好被子，女子为老太太拢拢鬓发，两人先后走了出来。
　　出了病房，两人便相互告辞，握了一下手，没有拥抱没有惜别，看不出缠绵和依依不舍。古暮沙目送温柔的美女离去，略带讶异地回头看向綦连客。
　　“这是你……女朋友？”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綦连客面无表情：“现在是。”
　　古暮沙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微微扬了扬眉，带着几分嘲讽：“三号？”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既不承认不也否认，古暮沙反倒觉得有什么郁结在胸口，恨不能撕裂他波澜不兴的表情。
　　顿了顿，她拎起手里的袋子：“听说中风的人吃这个比较好，我就不进去打扰老人家，交给你了。”
　　綦连客默不作声地接过，指尖触到了她的，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握住她细嫩柔软的手指，古暮沙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手指，力逞自然地笑笑：“我走了。”然后不待他回答，急匆匆地转身离去。转身转得太急，还差点撞上擦肩而过的护士小姐。
　　低垂的眸光落在手里沉甸甸的袋子上，那里头装着许多营养品，将袋子撑得满满当当，在他的手里显得分量十足，然而他的心底，却一片空空落落。
　　“沙沙……”终是忍不住唤住那急不可耐离去的身影，他抿了抿薄唇，思量着开口：“能不能……常来看看？外婆她，很喜欢你。”
　　古暮沙转头，看到他挺拔的身影站在暖暖的阳光下，却那么的……清冷，孤寂。像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倔强地、无望地等在那里。
　　明知不过是错觉，仍旧止不住心颤……发软，刺痛。
　　慢慢地挪动脚步，站到他面前，抬头，她柔柔地笑：“我会常来的，小客。”
　　他唇动了动，像是想露出一个笑容，却以失败告终。
　　“小客……”莫名的悲伤一波波地冲击着她的心绪，古暮沙心头阵阵酸软，抬手轻柔地环住他，轻声安慰：“外婆会好的，她会好的。”
　　他轻轻抬手，迟疑地环住她，下一秒，紧紧地将她抱住，像是抱住唯一的慰藉。
　　脊背被他勒得发痛，呼吸也有些不畅，古暮沙难得柔顺地任他抱着，轻轻地拍着他的后心，似安慰，似怜惜。“隔辈亲”的规律在綦连客身上似乎也发挥了效用，除了古暮沙，綦连客最为亲近的人，便是他的外婆、如今正躺在病床上朝不虑夕的许老太太。
　　感觉到他微颤的身躯、不稳的呼吸，古暮沙暗暗叹了口气。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一个拥抱、几句安慰而已。
　　背后有杂乱的脚步声，古暮沙没有理会，他也好似没有听到，只静静地、紧紧地抱着她，像是将所有的悲伤无力在这瞬间释放。
　　“小客！”
　　古暮沙僵了一僵，綦连客似乎也回过神来，手臂一顿，而后慢慢将她放开。古暮沙转身，对上神色各异的三人。
　　“爹地！”上前挽住綦连端的胳膊，古暮沙笑着看向梁风：“风风也来了。”
　　綦连端侧头轻声批评道：“小客都多大了，你怎么还把他当孩子似的，抱来抱去。”
　　“我哪有……”古暮沙低声叫冤。綦连端掐掐她的脸，和柳萍一起走向病房。
　　“沙沙姐，好巧啊。”跟在他们身后的梁风和她打声招呼，顿住脚步，目光移向病房，“綦连客刚才……似乎很……”小心地看了一眼已走进病房的柳萍，放低声音说道：“……很难过。”
　　古暮沙挑挑眉。与其说綦连客情绪表露明显，古暮沙倒觉得，应是梁风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连他的蛛丝马迹都能辨得清清楚楚。也算……难得了。
　　不置可否地笑笑，她道：“或许吧，我倒没注意。”
　　梁爽叹口气，撅了撅小嘴，带着几分调皮和无奈：“他整天板着一张脸，怎么就不嫌累的？也就跟沙沙姐在一起，他这面具才会松动松动，今天……”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倒宁愿没看到他那副样子，还不够叫人难受的呢……”
　　古暮沙扯了扯嘴角。
　　为他的乐而乐，为他的悲而悲。在未确定对方的感情之前，便一头栽了进去，是否不值？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古暮沙暗地摇摇头，说道：“行了，我先走了，你进去吧。”
　　梁风摊摊空空如也的手，冲她吐吐舌头，有些尴尬地笑：“今天去看望伯父伯母，才得知外婆住院，本想买些东西过来的，伯父伯母又坚决推让。就这么空着手走进去，我真是得厚着脸皮才行。”
　　古暮沙轻笑：“不要紧的，人到了就是心意。”
　　梁风松了口气，又向她一笑，走向病房。古暮沙回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围在病床前的几条人影，站了片刻之后，慢悠悠地转身离去。
　　*** *** ***
　　正如医生的预言，许老太太没有熬过第三次中风。几日后，她又因病情反复住进重症监护室，在昏迷中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几天。然而，不知是不是多年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的缘故，她走得却很安详，甚至在昏迷之际，也不曾流露过痛苦的神情——这一事实，至少能让亲人心底好受一些。
　　古暮沙和梁爽都去了葬礼，然而她却没有发现綦连客“女友”的影子。葬礼上没有，葬礼后这几天也没有再出现。似乎就是和他一起在许老太太病床前出现过几次，那女子便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綦连客虽然表情神色仍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眉宇间的低落却无论如何也是掩饰不住的，更何况连日来他基本上没怎么休息，既忙着工作，又牵挂着老人家的病情，两头跑之下，已隐有倦色。古暮沙每每看着他愈发消受的脸颊、疲倦的神色，总觉得心底阵阵酸软。
　　不管之前如何冷战，多年来两人的亲密不是那么容易就消逝。他心绪低落、容颜憔悴，或许别人在他一向端肃冷凝的面孔下看不出任何端倪，她却自然而然地便能分辨出，然后……止不住地心疼。
　　古暮沙难得早起，到了餐厅发现綦连客正坐在桌边进餐，面前摆着面包牛奶水果沙拉之类。她慢悠悠地在他对面坐下，王妈忙不迭地把她爱吃的中式早点摆上桌，回头去厨房给她煎鸡蛋饼。
　　“唔，”她咬了一口油条，偏着头看他，“小客，你今天有点晚了。”
　　他低头看看手表：“还好。五分钟而已。”
　　“今天不是公休日嘛，你还要值班？”虽说领导要起到带头作用，不过市医院的传统好像并非如此吧，地位越高的医生，值班的日子越少啊好像。
　　“荣医生请了假陪他老婆还有三天大的女儿，我替他值班。”綦连客推开面前的盘子，将杯子里剩下的几口牛奶一饮而尽。
　　“你手下不是很多人吗，怎么要你亲力亲为？”
　　“他们不是我的手下。再说，他们年轻人都有节目安排，临时打乱不合适。”
　　“年轻人……”古暮沙险些喷笑，伸手轻轻掐了他脸颊一下，“说得跟你是个小老头儿似的。看看这皮子，多光滑紧致，青春正盛。我敢说，你手下的那些‘年轻人’，比你小的，没几个。”
　　手底下感觉有些不对，古暮沙细细地看他几眼，眉头皱起来：“小客，你不舒服？”说着，手探上他额头，旋即拔高了声音：“你自己都发着烧呢，又发什么神经替人代班？”
　　王妈这时端着碟子过来，絮絮叨叨道：“沙沙，鸡蛋饼要趁热吃才行——咦，怎么了？”王妈是看着古暮沙和綦连客长大的，和他们的感情非同一般，也不像其他佣人那人称呼他们为“小姐”和“少爷”。此时见古暮沙一脸不快地瞪着綦连客，直觉这姐弟俩又发生了冲突，虽然有些好奇，却也见怪不怪。
　　古暮沙摇摇头：“没事。王妈你把东西放到桌子上就行，停会儿我自己收拾。”
　　“这……”
　　“好啦，王妈，”古暮沙向她笑笑，“我又不是没进过厨房，不会打破碟子啊碗啊的。”
　　王妈被她逗得啼笑皆非：“这孩子……”倒也不再坚持，离开了古家的主宅。
　　綦连客推开椅子起身离开，古暮沙转过桌子，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还病着呢，请假吧！”
　　“我不要紧。”他回头，看着她，却没有挣脱。
　　古暮沙翻翻白眼：“你确定你不会因为高烧而神思恍惚，然后造成误诊，并对病人的病情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
　　“我很清醒。”他微微笑了笑。
　　“才怪。”他要是清醒，才不会乖乖地任她抓住，还对她微笑。古暮沙拉着他到客厅，将他按在沙发上：“先试试体温，如果你不发烧，我绝对不再拦你。要是你发烧了，就不准再去草菅人命，听到了？”
　　他点点头，伸手轻轻揉着额角：“听上去很公平。”
　　古暮沙拎出家庭药箱，拿出一支崭新的口温表往下甩了甩，然后丢给他：“含着。”然后去翻感冒药，退烧药。
　　几分钟后。
　　“三十八度九！”古暮沙瞥了他一眼，“你输了。”
　　他闭了闭眼，然后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哦。”
　　“别忘了给你们主任打电话——要不我来打？”
　　“不必了。”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后讲了几句，然后啪地合起，“我上楼了。”
　　“吃药。”古暮沙端着杯子挡在他身前，一手递过药片。
　　他懒懒地推开：“是药三分毒，我睡一觉就好了。”
　　古暮沙咬咬牙：“是，我知道，放心吧，这药毒不死你。我就怕你待会儿烧成白痴，老头还不得把我给掐死。”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拉过她的手，低头含起她手心里几粒药丸，柔软的唇、热热的舌在她手心一触即离，却害得她身子一震，险些将右手中的杯子滑落。
　　从她发僵的手里接过水杯，含了口水将药丸送下，他略低着头看她：“好了。”那神情，那口吻，竟似带着讨好的邀功，有着几分茫然的天真——古暮沙觉得脑子有些发懵，这简直是，太震撼了！她摸摸脑门，严重怀疑自己也该吃几片退烧药。
　　手底下感觉正常，綦连客也没做停留，直接向楼梯走去。她松了口气，懵懵然地走回餐厅，浑浑噩噩地解决了早餐。

　　24 容我们相依偎

　　按照计划，本该和梁爽趁着大好的春光去自驾游踏青，但想想实在不放心将这样古怪的綦连客一个人放在家，古暮沙还是打电话给梁爽，把约会往后推了一天。
　　一个上午古暮沙就在看电视、听音乐、看杂志等活动中度过，心神不宁地。上楼看了几次，綦连客都是安稳地躺着，看上去很平静。让他喝了几次水，看他昏昏沉沉，古暮沙便也没再让他测体温，只伸手摸了摸，觉得好像有所好转。
　　到了中午，她没什么胃口，大致吃了些，便端着粥上楼给他送去。
　　綦连客已经醒了，此时已坐了起来，靠着床头似乎在发呆。见她进来，他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吃饭了，小客。”古暮沙把皮蛋瘦肉粥放到床头柜上，伸手试试他的额头，“好多了。等下再吃一次药，到晚上肯定就好了。”
　　他懒洋洋地侧了侧头：“你很有经验啊。”听上去语气不是很高兴，还有几分挑衅和嘲讽在里头。
　　看看，刚清醒几分就开始找茬。古暮沙暗地撇嘴，这才是真正的綦连客，早上那个孩子气的綦连客，果然是不正常的。
　　“好歹我生病的次数比你多，久病成良医你不知道吗？”她不跟病人一般见识，把碗递给他。
　　他皱了皱眉，将它推开，恹恹地：“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没胃口。”
　　“我还知道，没胃口也得吃。”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小客，你不是在撒娇吧？看来我该把老头叫来哄哄你才行……”
　　他没甚好气地瞪着她：“神经。”
　　居然敢骂她！古暮沙轻飘飘地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佯怒：“臭小子，反了你！”
　　他哼了一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粥碗，“咚”地放到柜子上，连溅出少许在干净高雅的红木上也没有顾及。古暮沙吃了一惊，未及反应，被他一把拉进怀里，然后肩上一痛，竟是被他隔着衣服狠狠咬了住。
　　她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扑在他的怀里，重心不稳，手下无着力之处，只能环住他，膝盖撑在床上，挣扎着想要脱出他的桎梏。
　　他偏不许，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孩子，得意在她耳边笑：“我就是反了，怎样？”
　　古暮沙怒，狠狠地扭住他腰间的肉，疼得他低低地“咝”了一声。
　　“放不放？”
　　“不放。”他低头含住近在咫尺的秀美耳垂，“我要咬了。”
　　“啊！”古暮沙反手去拯救耳朵，没有手臂的助力，身子的重心更全部交在他身上，冲击着他向后倒去。他侧了侧身子，斜斜地躺回床上，胳膊仍是紧紧地抱着她，使得她不由自主地趴在他身上，以一种令人浮想联翩的姿势。
　　似是没有预料到这种后果，綦连客和古暮沙都是一怔。她愕然抬头，和他相望。
　　呼吸，就在咫尺间；心跳，一下下地冲刷着耳膜，恍若巨响。
　　他略略收紧了手臂，眸光下移，停驻在她因惊愕而微张的粉红樱唇。
　　知道她想要一段正常的感情，知道她或许就要走进婚姻，知道她抗拒他，知道她……不要他。
　　可是，想吻她，很想。
　　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接近她。
　　因为发烧，他身子的温度异于往日，古暮沙像是被烫着似的，双手撑在他身侧，勉力分开两人距离，他的手箍在她腰间，使得她事倍功半。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有得意和戏谑：“怕了吧？看你还敢不敢打我。”
　　看他若无其事地将方才的暧昧和尴尬揭过，古暮沙松了口气，趁他松手，连忙起身，然后掩饰地整了整凌乱的发丝，回头瞪他：“臭小子，无法无天了你。”
　　他坐起身来，得意地笑：“好了，给我粥吧。”手一伸，十足的大少爷派头。
　　古暮沙白他一眼，拿面纸把粥碗外围擦得干净了，才递到他手上，然后去洗抹布擦柜子。
　　他几口吃完，又在她的监督下吃了药，懒懒地躺下去，咕哝一声：“头痛。”
　　“嗯？”古暮沙回头，看他手指揉着额角，便又折返，坐在床边，轻轻地替他揉着：“很难受？”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还好。”
　　他说的轻描淡写，古暮沙却不知该信不该信，只能不间断地轻轻揉着，看着他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逐渐悠长。
　　手下逐渐放慢节奏，直至完全停止，她收了手，垂首看着他憔悴泛白的脸色，心头一软，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吻。他额头微烫，隐约有些潮湿的汗意，这种状况下，即便由于药力的作用而入睡，也是十分不舒服的。
　　指腹轻柔地滑过他消瘦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底的悸动，垂头，红唇蜻蜓点水般扫过他略显惨淡的薄唇。
　　他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睛。古暮沙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离去。
　　他却在此时皱起眉头，低声咕哝了一声，带着痛苦和祈求，呼吸也急促起来，像是坠入可怕的梦魇。
　　“小客，小客！”轻轻推他，他没有反应，依然痛苦地皱着眉头，额头汗珠显现，他摇摇头，眼角有水意洇出。
　　“小客！”用力地晃着他，古暮沙加大了音量。
　　他睁开眼，眼神迷茫，在房间里环视一圈，然后对上她关切的目光，顿了顿，他苦笑，颓然道：“我……梦到外婆她……”
　　古暮沙轻轻拉住他的手：“小客……”
　　他长出一口气，渐渐冷静下来：“我没事。”
　　他怎会没事？这些天来，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处理外婆的后事，没有别人的宽慰，没有情绪的发泄，他这是，逼迫着自己这般冷静——在别人看来甚至是冷酷啊。古暮沙低低叹了口气，爬上床，拉开被子一角，坐到他身侧，把脚蜷缩起来，抱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发了一会怔，她轻声道：“其实，我一直想起小时候，我们和外婆在一起的事……”
　　那时的他们是多么快乐，现在想起来，几乎是不敢相信，她竟有过如此快乐的时候。
　　可是，是什么使得这一切都变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哽咽起来，眼泪一串串地往下坠，将膝盖上的被子打湿了一片。“……你还记得外婆给我们讲故事之前，总会先做小点心吗？我那时可喜欢吃了，每次都要抢你的那份……”她苦涩地笑笑，“……小客，我也想她……”
　　他侧头看着她，眼圈微红，嗓音微哑：“沙沙……”
　　她泪眼朦胧地转头，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她往下缩了缩，躺下去。他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搁在她头顶，身子轻轻颤抖。
　　她在他怀中闷声抽泣，将他的眼泪一并流出。他低下头，细细吻去她的泪珠。他们相依相偎，如同回到幼年时期。无关爱情，无关欲望，只是两个有着共同过去的孩子，在痛苦的失去之后，相互偎依着取暖。

　　25 脉脉此情谁诉

　　在她还未完全清醒并张开眼睛之前，那种半梦半醒的慵懒和适意中，便觉得有羽毛般轻柔的触感不断地落在额头和脸颊，她举起无力的手去拂开，却碰上了某个柔软的物体，接着手指便被卷了进去，指尖传来湿意、酥痒还有微微的刺痛。
　　张眼便看到近在咫尺的俊颜。綦连客轻轻咬了她指尖一口，然后放它自由。
　　她抽回手指，觉得耳根发烫。连忙瞥开眼，强作自然道：“你醒了。”
　　“嗯。”他低声应道，微带沙哑，三分慵懒，两分性感。
　　古暮沙盯着眼前他散乱的衬衫领口下露出的结实胸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现在还躺在他怀里，离他很近、很近。
　　“呃……觉得好点了吗？”喉间干涩，她吞吞口水，语调却仍是干巴巴的。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不知道。”
　　古暮沙侧身爬起，看看外头的天光，再看一眼他床头的电子钟，连忙跳下地，拿过床头的温度计给他：“试试吧。”
　　他坐起身子，含住温度计，目光随着她的身形而动。
　　被人盯着的感觉十分之古怪，古暮沙忍了两分钟，终于忍不住回瞪过去：“你盯着我干吗？”
　　他眯眼笑了笑，非常恶质地，像只狐狸。然后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口中的体温计，示意现在不方便回答。
　　古暮沙上前抽出体温计：“现在你可以说了！”
　　他又笑了：“沙沙，为什么从小到大，你一睡觉就流口水的习惯还没有改过来？”
　　她连忙摸向嘴角，那里的确有着刻意的某种液体干涸后的紧致感，她呆了一呆，旋即涨红了脸反驳：“我才没有一睡觉就……嗯……那个……那是姿势问题，全怪你的胳膊，不如枕头舒服！”
　　綦连客好笑地扬了扬眉：“有这种事？我还以为你睡得很舒服才对，不然怎么像头小猪，还打呼？”
　　这是诽谤，绝对是诽谤！古暮沙十分确信自己的睡相没有任何问题，于是理直气壮地顶回去：“都说了是姿势问题，还有，我确信你这是诽谤！”
　　“怎么？就没人告诉你，说你的睡相很有提高的空间？”
　　古暮沙有些恼怒：“不关你事！”话音刚落，便看到他神色一黯，她立刻便后悔起来。
　　僵持了几秒，她放低了声音：“小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组织了几次语言，她发觉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他勾了勾唇，却孰无笑意：“是啊，本就不关我事。”见她神色僵硬，他抿了抿嘴，道：“沙沙，对梁爽，你是……认真的？”
　　迷茫在眼底一闪而逝，古暮沙轻轻点头。
　　綦连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旋即淡淡地笑了笑：“那就好。”
　　他坐在宽大的床上，周围是简洁的布置，干净，却嫌冷清。窗户透过些许日落后的微光，映着孤零零的一个人，倍显孤独。他神色平静，头轻轻地扬起，淡淡的光线洒在他俊美的脸上，使得他像极一座伶仃的石像，冷凝、孤寂。
　　一瞬间，古暮沙觉得心脏被什么狠狠地敲了一下，痛彻心扉。浓浓的负罪感升起，她不知该怎么做，才能使其稍稍减轻——不，她知道该怎么做，却不能做。
　　方才，她是否残忍地、无情地抛弃了他？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
　　“小客……”喉头阵阵发紧，鼻腔发酸，似乎再多说一个字，她就会哽咽起来。
　　他挥了挥手，眼帘垂下，有些漫不经心：“算了，你的事我才懒得管。管你是不是睡得像头猪，反正受罪的不是我。把体温计给我，我看看还要不要吃药。”
　　他若无其事地粉饰太平，古暮沙也不愿再继续原来的话题，便将体温计递给他，自己下楼去叫王妈准备晚饭，顺便收拾自己的心情。
　　下了楼，刚好和走进客厅的綦连端迎面碰上。
　　“爹地，你怎么来了？”古暮沙笑着迎上去，先来一个欢迎的拥抱，然后挽着他，让他坐到沙发上。
　　綦连端打量她两眼，问道：“你刚起来？”
　　她低头看看皱巴巴的衣物，不好意思地笑：“啊，偷个懒就被爹地抓到，我好可怜……”调皮地吐吐舌头，她起身：“我先去整理一下。”
　　綦连端环顾一番，然后叫住她：“小客呢？”
　　“呃……在楼上。”
　　“听说他今天没去上班，怎么回事？”
　　“爹地，”她摊摊手，“小客感冒了，让他去上班，是对病人不负责。”
　　“生病了？怎么不去医院？”綦连端微微皱眉，“现在呢？”
　　她想了想：“似乎好多了。”
　　綦连端不赞同地道：“小客对自己的病情不上心，沙沙你怎么由得他胡闹？你是姐姐，总要多关心一下他。”
　　古暮沙哑然，最终抿了抿嘴，干巴巴地道：“知道了。”
　　綦连端起身上楼，古暮沙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进綦连客的房间去嘘寒问暖，她笑了笑，挑挑眉，打开自己房门走进去换衣服，整理表情。
　　“这两天和你们梁伯父聊天时说起，过几天咱们两家结伴出游，你们看怎么样？想去国外还是在国内？”饭桌上，綦连端很随意地丢出一颗炸弹。
　　古暮沙夹菜的手顿了一顿，没有抬眼，无所谓地道：“随便。”
　　“我走不开。”綦连客淡淡地道。
　　“怎么就走不开？”綦连端对儿子的工作早就积了一肚子意见，此时终于爆发，“我就不明白，你对这医院能有什么感情，这么多年，那些年假还有公休假你休过几次？累死累活的，不知道给自己放放假吗？”笨小子！
　　“病人不会挑时间生病。”綦连客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
　　“……”綦连端再次被儿子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反正这次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又不是光为了度假，还有你姐和梁爽的仪式，也要一道办了！你小子难道想缺席？”
　　这下是两个小辈同时抬头看他了。
　　古暮沙微微皱眉，道：“爹地，这事儿怎么我不知道？”
　　綦连端道：“你和阿爽不是已经讨论订婚的事情了吗？我问过阿爽，他对什么时候订婚没有意见，还叫我拿主意——这么孝顺听话的孩子可真不多了。我和你梁伯父、梁伯母提过，他们也希望你们早点定下来，赶紧结婚，都老大不小的人了，他们也都等着抱孙子呢……”
　　“爹地！”古暮沙蹙眉，轻声打断他，“我们目前还没打算……”梁爽曾提过订婚的事情，她没有说话，即是默认了。但是，她却从未想到这一天会这么早到来，她甚至还没有收拾好心情，还没有将这些公诸于众的打算。她还未曾，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你和阿爽都有这个意向，什么时候办仪式不是一样？”綦连端笑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地，他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沟壑分明，带着几分疲倦，接着道：“小客外婆刚去不久，这人心里都挺不好受的，小客也病了一场，两家出去度假，为的就是散散心，再加上你和阿爽的订婚，冲冲喜，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古暮沙嘴抿了抿，嘴唇翕动，却没有说话，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綦连客。他端正优雅地坐着，略垂着头，神色清冷，脸色泛白——不知是由于生病还是其他原因。他垂着眸子，目光似乎落在某个未知的点上，长而微卷的睫毛往上翘着，细细密密地遮住了瞳眸，她看不清那里面的情绪。
　　你是在为我高兴呢，还是谴责我的疏远，亦或是因我事先不曾告诉你而心生怨恨？
　　但不管怎样，你不开口，我如何能得知你的心思？
　　古暮沙收回目光，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微笑着转过头对着綦连端，笑语：“我没意见。”
　　老头说的对，终归会有这一天的，只在迟与早。而迟与早，于她，其实，也没多少区别。
　　綦连客倏地抬眼，目光向她直射而来，明亮，幽深……迷茫而惶惑。古暮沙只觉得心里狠狠地抽了一下，险些要痛呼出声。咬紧了牙关，将那声痛呼关在喉间，她瞥开了眼，再也承受不了他逼人的目光。
　　“小客你呢？”綦连端并未发觉餐桌上诡谲的气氛，向着綦连客威严地问道，摆明了不容他再次相拒。
　　古暮沙不敢看他，只盯着碗里的饭粒，呼吸也小心起来，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紧张地吞口水的声音，能感觉到背后渗出汗珠，像条小蛇一样在脊背蜿蜒而下。
　　神思有些恍惚，朦胧间，她听到他平静地说：“姐的订婚仪式，我当然要去道声恭喜。”
　　得体又不失热络的回答，自然引得綦连端开心不已。
　　心底裂了道口子，有什么倾泻而出，她堵也堵不住。究竟是什么呢？她迷茫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机械地挂着完美、幸福、娇羞的微笑，目光茫然地扫过綦连客，扫过他淡漠的脸庞、深不可测的黑眸、凉薄的唇、优雅的身姿，古暮沙勾了勾唇，心底泛起钝钝的……痛。

　　26 是否渐行渐远

　　躺在露台的躺椅上，海风拂过脸庞，空气里尽是大海的味道，湿润的、生机勃勃的、暖洋洋的。古暮沙闭着眼，慵懒无比，远远的海浪轻拍沙滩的声音传来，像极一首首的催眠曲。
　　简直难以想象，就在昨天，她还在公司处于她的得力干将们幽怨的眼光包围之下——她这个老板跑了，把活儿全部丢给他们。
　　直到她无奈地说：“你们之间，要是谁和人谈婚论嫁准备传递基因，别说十天半个月，我放足他一个月，好好的度蜜月！说，你们谁报名？”她的干将们才住了嘴，偷偷地面面相觑之后，很自觉地回去该干吗干吗。
　　本来梁风提议去马尔代夫，老一辈们也表示同意，不过古暮沙觉得去国外一来时间不够充足，大部分时间要花在路上，玩得不尽兴，二来去马尔代夫中途还要转机，时间衔接得也不好，旅途劳累，出去玩一趟还不够累的呢。诸人商议了一番，觉得有理，最终还是决定在国内度假，方便也舒服。
　　当然，主要的可能还有綦连端推波助澜的一句话：“马尔代夫就等他们蜜月再去好了。”
　　于是梁家二老欣然点头，古暮沙无语，梁风拍手叫好，梁爽点头，綦连客不语，就此定下了国内旅游的计划。
　　是以现在，飞了三个半小时，又乘车入住度假村之后，众人也已经神情疲惫，各自进了房间先行休息，养精蓄锐。而她，则窝进自己木屋的露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唔，不要小看商人的文学素养，身为商人的她其实也有些文人气质的。
　　不怎么认真地胡思乱想着，天色渐暗，海风吹来，有些微凉，她卷起了毛毯，睡得迷迷糊糊。
　　叩门声轻轻响起，她翻了个身，咕哝道：“谁呀？”
　　外面的人没听到，依旧有节奏地敲击着。顿了顿，见没有回应，那人扬声道：“沙沙，在里面吗？该吃晚饭了！”
　　古暮沙不甘不愿地张开眼，趿拉着拖鞋步履不稳地走向房门：“梁爽啊……我不饿……”开了门，见梁爽含笑站在门口，她皱了皱眉，掩口打个哈欠：“好困……”说完扭头回了房间，无力地坐在床上，趴在床头柜上，单手支颐，半睡半醒。
　　梁爽在她身边坐下，好笑地看着她：“怎么累成这样？我们都一样的行程，就数你最累的样子。伯父那么大年纪了，休息了两个小时，现在都精神抖擞，比你这个年轻人还要年轻人。”
　　她困顿地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真的好困……跟他们说我不去吃了……”头很重，一只胳膊托着有着累，她晃了晃，偏向一边。梁爽笑了笑，送上自己的肩膀。
　　古暮沙愣了一下，旋即放松了身子，由着他搭上自己肩头，搂在怀中。
　　“给你五分钟时间，到时就得去陪伯父他们吃饭了。”梁爽低头轻笑，左手轻轻地捏捏她的鼻尖。
　　她含糊应了声，不满地咕哝：“真的……不想吃饭……你就让我睡吧……”
　　“等下夜里你要被饿醒的。”他道，轻抚她柔滑的长发，低头轻轻吻在她发际。
　　门口传来轻笑，梁爽抬头看去，见梁风一手扶着门框，目光在他和古暮沙身上滴溜溜地转来转去，挂着促狭暧昧的笑。她身后两步远，綦连客站在光线明灭的交界处，似乎平静地看过来。
　　被两人盯着，梁爽也不好意思有什么亲密的或是较大的动作来将她唤醒，将古暮沙扶正，轻声道：“沙沙，醒醒！”
　　“哥，我说，你该热情点，没准沙沙姐就会清醒了。准是你不够热情，没有打动沙沙姐——”梁风玩笑道。
　　梁爽笑嗔：“胡说八道。”又道：“你和小客都过来了，怎么不陪着伯父伯母还有爸妈？”
　　梁风道：“是他说要来看看，我是跟着凑热闹的，老在爸妈跟前晃，早晚他们想起来，对我就是一顿数落，我得赶紧逃啊。”
　　梁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呀……”低头看看古暮沙，她还是一副耍赖不肯醒来的模样，不由愈发无奈：“你们女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你性别歧视！”梁风轻叫，扭头向身后的綦连客道：“沙沙姐这明明是可爱，对吧？哪里难伺候了？”
　　綦连客目光微动，没有说话，直接往房里走去：“我来叫她。”说着走到床边，伸手扶住古暮沙的肩。
　　梁爽放了手，笑道：“也好，小客对付沙沙应该是最有经验的了。”
　　俯身又捏了捏古暮沙的鼻子，梁爽直起身子，拍拍綦连客的肩，有志一同：“等以后小客可得给我多支支招啊！”
　　说罢笑了笑，他出了门，伴着梁风下楼去餐厅和老一辈汇合。
　　“别装了。”綦连客松手，声音冷然。
　　古暮沙不为所动，身子晃了两晃，往旁边一侧，干脆趴到了床上，对他的言辞不理不睬。
　　“我知道你醒着。”他冷声道，“你想让大家一直等你？”
　　她动了动，实在不想听他没什么感情 色调的说教。
　　皮鞋轻击木质地面的声音响起。她希望是他放弃劝说、出去的脚步声。但是……胳臂被人抓住，然后整个人被扯起来，发丝遮了满脸，视线有些模糊不清。
　　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抬头，还未完全张开眼，便感觉有温热的气息便袭了过来。下意识里警铃大作，她倏地往后仰了身子，才敢张眼去看。
　　綦连客英俊的面容离她不足十厘米，绝对的危险距离。
　　他凝滞不动，并未追随过来，冷然讥诮的目光直直地射入她眼中，道：“果然，要热情你才肯醒。”顿了顿，唇一勾，又冷嘲：“醒得太早了点吧？我自认方才还不够热情。”
　　古暮沙抿抿嘴，暗地松了口气，故作恼怒道：“你们几个唧唧歪歪，植物人也要被吵醒了，我哪里还能睡得着。”
　　他哼笑了一声，起身离去，不再理会她。
　　砰、砰、砰——
　　古暮沙将手搭在胸前，感觉那扑通扑通激烈的心跳，又长出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整理整理衣装，对着穿衣镜打量了一下，觉得镜中人笑得足够自然，才放心下楼去。
　　餐桌不是那种大大的让人夹个菜都嫌费劲的桌子，八个人团坐刚刚好，不会太挤，也不会显得很空。
　　靠海自然吃海。古暮沙在预留给她的位子上坐了，正处于梁爽和梁夫人之间。打量了一下桌子，先行上来的冷盘也是海鲜类居多，她虽不至于讨厌，却也不怎么爱吃，便随意夹了些放到小盘里，端着白葡萄酒敬了几位长辈。
　　梁鸿仁乐呵呵地道：“活了大半辈子，总算等到孩子们成家立业的时候了。”梁夫人朱兰点点头，笑着看向几位小辈。
　　綦连端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叫着什么先立业再成家，也不说体谅老一辈的殷切期盼，代沟真是越来越深——光说沙沙和小客吧，我是怎么劝都劝不动。谁知这还真是缘分，缘分不到，咱们做父母的再干着急也没用，缘分到了，他们自然就想通了。”说着拍拍身边梁爽的肩，笑着向梁鸿仁道：“我们原先操碎了心，现在一想，那些劲儿还真是白费了。”
　　梁鸿仁点点头，喟叹一声：“阿爽平时老是跟我和他母亲插科打诨，就是不肯往结婚的话上绕，我还以为他三十五之前能成家就不错了，真是……早知如此，我早该把公司迁回来，也合着叫阿爽早点和沙沙重逢。”
　　古暮沙笑了笑，有些尴尬地低头不语，当然看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副羞涩状。梁爽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笑道：“爸，您就在伯父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呗。”
　　梁风也道：“就是，家丑不可外扬。”
　　梁鸿仁转头向着女儿啼笑皆非：“看看你这话说的……出去几年，英文说得顺溜了，把母语倒给搁下了吧？还没捡回来？”
　　梁风撅嘴道：“爸，我那是幽默，您怎么没听明白？”
　　梁鸿仁摇头叹息：“老啦，你们年轻人的幽默，我还真是不明白。”
　　綦连端笑道：“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习惯，我们这辈人啊，早就落伍啦！”
　　几个人谈笑风生，梁爽也说了几句，注意到古暮沙没怎么动筷，微微向她凑过来，低声道：“怎么了，吃这么少？”
　　古暮沙食不知味地放下筷子，把杯子举到唇边，低声说道：“都说了不饿，你还非拉我起来……”
　　梁爽被她似嗔似怨的目光看得心里一颤，嘴角噙了几分笑，左手轻轻从椅背滑下，搁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一边轻声取笑她：“我哪有那个本事，你可是任我千呼万唤，就是不肯睁眼。这笔帐你该算到小客头上……”
　　古暮沙随他的示意看过去，却刚好看到梁风像个小小的家庭主妇一般，给几位长辈布了菜之后，又给身边的綦连客布了些许，而她唇角的甜笑，便直直落入古暮沙眼中。
　　瞳眸不由微缩，古暮沙低垂了眼帘，不再去看那和睦的一幕。
　　“对了沙沙，你们的订婚仪式，真打算简单地办？”正当古暮沙走神时，她左边的梁夫人朱兰扭头向她道，“简洁虽然好，不过总是太……不够喜庆、不够热闹吧？要不还是等我们回去了，再好好地操办？我总觉得，这样简单，实在委屈了你……”
　　古暮沙忙笑道：“伯母，您这是说哪里话，梁爽和我都觉得仪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两个人的心意。再说，外婆她……”她顿了顿，朱兰理解地点点头，叹了口气。古暮沙接着道：“现在也没有大操大办的心情……这样就挺好的，只是怕……委屈了梁爽。”
　　朱兰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倒是把我的话学了个十足十，说得我不答应都不行了。”
　　古暮沙轻笑，微微垂下了头。朱兰又向梁爽道：“仪式的事都准备好了吗？总得先准备好了，才能安心去玩。你可别光想着玩了，忘了正事。”
　　梁爽揽过古暮沙的肩，嬉皮笑脸道：“妈，您放心，不把您媳妇好好拴紧了，您儿子哪有心思玩乐啊！”
　　“贫嘴！”朱兰笑嗔。
　　古暮沙脸上挂着笑，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说笑，目光不经意间转到平静用餐的綦连客身上，顿了顿，在他感觉到视线并抬起头来之前，状似无意地移开。
　　梁爽却也注意到她的异样，随她望了过去，然后笑道：“小客今天没怎么说话，是不是累了？”
　　綦连客目光抬起，在相依相偎的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淡漠地扬起薄唇，勾出一个清冷的笑容：“有点。倒忘了恭喜二位，见谅。”他的表情实在谈不上诚心与否，但诸人皆清楚他冷淡的个性，倒也不以为杵。綦连端只是摇头叹息，却又无可奈何。柳萍话本来就不多，担忧的目光在綦连客身上停驻片刻，又专心给綦连端布菜、剥壳去刺之类。
　　顿了一顿，綦连客黑眸看不出任何情绪，目光却直直纠缠住古暮沙闪避的眸子，轻声而平稳地缓声道：“恭喜……姐。”
　　古暮沙低垂了眼帘，一瞬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离她远去，只留下那两个字——“恭喜”，不停地在耳边回旋，如尖利的荆棘刺入心脏一般，瑟缩地疼痛。十指握起，垂眸片刻，直到其他几人许久等不到她的回答、有些诧异地看过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带着完美的幸福笑容，小鸟依人地向梁爽偎近了些许，看着綦连客，轻启红唇，温柔有礼地回应道：“谢谢，弟弟。”

　　27 若即却又若离

　　如果将心头不时泛起的低落情绪忽略不计的话，古暮沙这趟休闲游还是相当令人满意的。
　　第二天到了活动中心，四位老一辈的商量了一下，一致同意不下水，去参加海上垂钓，那才是更适合年龄大的人的休闲活动。于是按辈份分成了两拨，各自行动。
　　四个小辈兴致勃勃到了潜水点，古暮沙深知自己几斤几两，故而选择了相对简单的浮潜，等她和梁爽、梁风和綦连客一探讨，才发现自己又受到了一次打击。綦连客居然有备而来，拿出PADI的MSD执照在她眼前一晃，而后便向水肺潜水设备区走去。
　　古暮沙冲他的背影咬咬牙，这小子，在迈阿密肯定就光不务正业了。没准是他和Emma在一起的时候才去学的，说不定就是为了博美人一笑或是为了与美人并肩在海底遨游——甩掉这荒谬的想法，心底却愈发不快。
　　梁爽看她神色不豫，遂笑着安慰道：“好了，咱不眼红那个。他能潜多深，咱们以后去乘潜水艇观光，比他到的深多了。”
　　古暮沙被他这么一说，倒也舒服不少，被逗得又带了笑容。和梁氏兄妹一起去买了据店老板声称是质量最好的浮潜三宝，然后和綦连客一起在教练的带领下扑通扑通跳下水。
　　海底美景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这一日几人玩得都很尽兴，直到回到岸上冲了凉，古暮沙才恍然发觉自己防晒措施没做到家，腰间的皮肤已经晒得发红，好在涂了修复霜之后便不再感觉炙热刺痛。
　　第三天，不知四位长辈是真的爱上了其他的海上休闲活动，还是为了给小辈们创造培养感情的良好环境，竟再次有志一同地乘船出海，留下四个年轻人自行安排活动。
　　浮潜虽说整个人泡在水里，用的力并不大，但对古暮沙这种平日运动不足的人来说，肌肉还是使用过度，致使她浑身发软，再也无法在海里泡上一天，便懒洋洋地躺在海滨浴场的遮阳伞下，喝喝椰汁、吹吹海风，倒也怡然自乐。
　　雪白的沙滩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金黄色，顺着海岸绵延开去，渐渐掩映在重重深蓝翠绿之中，蔚蓝的大海波浪轻轻晃动，在海水里游泳嬉戏的人便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孩子尖利的欢叫、大人快乐的笑声不时传来，使得整片浴场热闹非常。
　　梁风今日有老亲戚造访的迹象，便也没有下水，在她身边不远的沙滩椅上躺了，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綦连客在近岸的海里泡着，不时一个猛子扎进去，过了片刻，又在别处冒出头来。在古暮沙看来，他纯属精力旺盛无处发泄。当然像綦连客这样的游客在海边数不胜数，古暮沙还没和别人作比较，就先得出了结论，对他未免有失公允。
　　至于梁爽，作为一个十佳男友，自然要任劳任怨地陪着女友，满足她的各种要求，不管她是突发奇想地想堆沙堡、还是要把他埋起来让他好好“享受”一番沙滩浴——老天作证，他对沙滩浴真的没有爱，却没来得及逃脱女友的魔爪。
　　古暮沙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地重又躺回沙滩椅上，被埋在沙里的某人无可奈何，看向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又带了一丝宠溺。梁风看了自家兄长一眼，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揶揄道：“哥，你真是没救了，目光也太露骨了吧？”
　　梁爽没来得及跟她贫上两句，余光里却见有不明物体向自己袭来，他连忙拔出埋得较浅的胳膊，接住了直奔他英俊的面孔而来的暗器——一只水球。
　　他侧了侧头，晃掉脸上残留的沙粒。一个比基尼女郎跑过来，向他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有没有打到你？”
　　“没事。”把球抛给她，梁爽拨了拨头发上的沙子，随口道：“力气还真不小，水球直接变成沙滩排球赛了。”
　　女郎笑了笑，目光明媚，酒窝深深：“是啊，对手很强，所以我们队输得很惨。”她转身手指泡在近海里、正朝这边观望的一群人，道：“我们就在那里，你要不要来玩一局？”
　　梁爽眯眼望去，一群年轻人守在网的两侧，看上去玩得很是尽兴的样子，不由有些心动。
　　那女郎又看看不远处正看着他们的古暮沙和梁风，拿食指把球顶得滴溜溜转，一边笑道：“你女朋友？”
　　梁爽笑着点点头，推开身上沙子站了起来，到古暮沙身边低头亲了她额角一下，道：“沙沙，我去玩会儿，有事叫我。”
　　“唔，知道了。”古暮沙摆摆手，向女郎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女郎也向她一笑，露出八颗洁白闪亮的牙齿，说道：“我男朋友也在那里，刚才正说累了，想换生力军。你们要不要也来玩玩？”
　　古暮沙笑笑摇头：“不了，我没几个运动细胞，除了扯后腿没什么用。”梁风也笑着摇头婉拒。
　　见梁爽玩得忘我，整个浴场就数那群打水球比赛的年轻人那里最热闹，她笑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没劲，便跟梁风说了一声之后，也下了水，准备游上两圈，在水里泡上一会放松放松。
　　应该说这个海滨浴场的管理还算不错，环境干净、场地也整洁有序，由于收费不菲，所以并不像其他浴场那样人挤人，简直跟下饺子似的。放眼望去，每个人的活动空间还是很大的，足够自由，不会游了几下就非得拐弯。
　　她的泳技谈不上好，也就是那种会游但甭指望姿势优美的那种。反观綦连客，蛙泳、蝶泳、仰泳、自由泳全不在话下，换着花样地游，看得她嫉妒不已。
　　海里这么多人，他却仍是那么显目。他破水而出，姿势优美，黑色的头发服服帖帖，沿着发丝滚下的水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深邃英俊的五官，纤长的脖颈如天鹅般优雅，再往下，是结实的线条，蕴着力量，渐渐隐入海面以下。他旁若无人地游泳，累了便仰躺着，懒懒地拨着水，不和人交谈，也不看他人一眼，却仍是引得无数目光不自觉地便溜到他的身上。
　　古暮沙先是远远地看着，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便向着他游过去。他正在水面仰躺着，见她过来，便改为立姿，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向着她扬扬眉：“连体婴舍得分开了？”
　　古暮沙皱眉，略过他话里的讥诮，道：“难道我还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拴着他不成？”
　　他唇勾了勾，挑剔地看了她的泳姿几眼，撇嘴道：“你只会狗刨吗？”
　　“什么狗刨？这是自由泳，自由泳！”古暮沙白他一眼。
　　“嘁！”他嗤笑，俊俏的眉眼在她看来极度欠扁，“混淆概念。”
　　看她奋力舞动四肢，行进速度却依旧慢得令人发指，他又道：“我怎么忘了，你的体育成绩向来都低空飞过，还得老师故意放水才行。”
　　“行行行，你是十好学生行了吧？”古暮沙恼火地瞪他，“有必要把我损成这样吗，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他挑起眉，没说话，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姿，忽地移开了目光，道：“这么笨手笨脚，叫人看着就难受。”
　　古暮沙刨到了他身边，伸手去掐他的脸，一边狞笑：“谁叫你看了，自找的！”
　　他侧头避开，突然发力，双臂前倾，双腿轻摆，如游鱼般轻快地向着岸边游开几米之后，回头看她，说道：“过来，我教你。”

　　28 最后一次放纵

　　古暮沙很想有志气一些，凛然拒绝。但他的提议实在诱人。要知道以她四肢的不协调度，几乎能把她的体育老师都气昏过去，如今他自动送上门来，她还真是不舍得拒绝。想了一想之后，她慢慢刨到他身侧：“话说在前头，你等会不能对我发脾气。”
　　他哼了一声，又往岸边走了几步，看她也踏上了实地，才道：“你先把蛙泳的姿势做一遍，我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唔，说起来，其实这几种姿势她都会，做得也很标准，但问题在于，游两下就会沉下去。古暮沙深吸口气：“你得保证我的安全。”
　　他又哼了一声，算是答应，示意她开始。古暮沙再次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毅然地投入水中。果不其然，两下过后，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开始下沉，让她换狗刨的时间都不给，海水就漫过了她的头顶。她下意识地闭上眼，情急之下手脚并用，扑扑通通折腾起来。好在长期的训练还是有结果的，至少她憋着气，没有呛水。
　　忽然腰腹部被什么托了住，接着她身子一轻，浮上了水面，接着便自然而然地垂下了腿，心有余悸地站在及胸深的水里，情急之下，手紧紧地攀住了近处的物体，即他的肩背。
　　喘了两口气，回复了心神，她抬头，才发觉两人姿势是多么的暧昧。她用力地攀着他的肩，身子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他的手一只搁在她腹部，另一只则扶着她的腰，只差一点点，就能将她揽入怀中。她脚尖陷入了细沙之中，红色的比基尼包裹着圆润的胸部，在轻轻的波浪中若隐若现，而他则露着湿漉漉的结实胸膛，发上滑下的水珠沿着肌肤纹理落入水中，愈发引人遐想。
　　她转了目光，不敢再直视，有些僵硬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没能脱出他的掌控。
　　古暮沙微微向后趔着身子，却觉得腰间他的手加大了几分力气拉向他。海面晃动，古暮沙不确定是水流刷过她的腰背，还是他的指尖在上面移动……摩挲。
　　下意识里，她往四处扫了几眼，他们这时离岸边不远，却离活动区有段距离，隔着许多人，那边水球比赛也完全看不清楚。
　　心下定了定，她再次试图脱身，伸手推向他的肩膀，同时后撤。出乎意料地，没有再次受到他的阻挠。她顺利脱身，不由松了口气，心底却又不知为何泛上隐隐的失望。
　　他转身，若无其事道：“继续练。不要太紧张，放松肌肉，不要光想着动作十全十美，就忘了呼吸和平衡……”
　　难得他竟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古暮沙却没有发笑的心思。默然地跟着做了几遍，神色恍惚之间，居然没有再次下沉，渐渐地心底静了下来，她也有了几分信心，便尝试着往深水区游了过去。
　　綦连客跟在她身侧不远处默默护航，看她似乎掌握了要领，也放松了几分。偏在这时，古暮沙低叫了一声，旋即手忙脚乱地扑腾起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再度下沉。
　　綦连客连忙游过去托住她的腰，从背后将她托起，让她浮出水面不致下沉，一边道：“怎么了？”
　　古暮沙皱眉，低低地“咝”了两声，痛苦地道：“抽筋了。”
　　“你真是……”綦连客眉尖微蹙，摇头叹息，“哪条腿？”
　　古暮沙龇牙咧嘴，断断续续道：“左腿……咝……小腿……”痛痛痛痛痛！虽然依旧痛不可当，但有他在身侧，好歹心底不那么紧张了，疼痛也不那么难忍。
　　綦连客没再说话，将她揽在胸前，背靠自己，左臂从她身子左侧滑过，顺着大腿一直向下，到腿弯将她的左腿抬起。古暮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呈左腿高抬动作。而他的右手此时也伸了出来，探上她左边玉足，握住白嫩的脚趾。左手按住她左膝，右手用力往己侧拉了几下。
　　痛！古暮沙脸皱成一团，整个人都僵直起来，恨不得那条腿不是自己的。但好在几下之后，那种痉挛绷直的钝痛逐渐远去，虽还是不甚舒服，但已经可以忍受。
　　“还抽筋？”他道。
　　“呃……好了。”他的呼吸落在她裸 露的肌肤上，有些烫。古暮沙有些僵硬地收回腿，才惊觉自己被他完全圈在怀中，贴合得非常紧密而暧昧。
　　只有一根带子的比基尼根本没有任何阻挡效果，她能感觉到他光裸而结实的胸膛紧紧地贴在自己身后，随着呼吸起伏。他收回了手，自然而然地交叉搁在她身前，将她环住，异样地契合。
　　一种怪异的气氛弥散开来，古暮沙心底渐渐擂起小鼓，手臂尴尬地垂下，不知是该把他的手拉开好，还是装作自然地去揉自己的小腿好，一时间竟僵在原处。
　　波浪轻拍，两人也随波轻轻摇晃，恍惚间，她的腿似乎也在无意间贴上了他的，旋即失措地移开，虽然泡在温温的水里，古暮沙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发起烫来。他们现在的姿势，也太……
　　小心抬眼去看周围，却似乎并没有什么人对他们多加注意，想是将他们视作了普通的……情侣。
　　“呃……”呆了片刻，身后的人始终没有开口，古暮沙定了定神，尴尬地开口：“我没事了……那个，你不要一直泡在海里，去陪陪风风吧，我去找梁爽……”
　　他的手臂一紧，口气僵冷：“你连一时半刻都离不了他？他就那么好？我倒从来不知道，你会对一个男人这么念念不忘。”
　　被他话中的凉薄讥诮刺得心里一痛，古暮沙恼羞成怒，抓住他的手使劲儿往外掰，一边怒道：“我就喜欢他，就想黏着他，一分钟不见他我就难受！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离不了他，怎么样！”
　　“你！”他低沉的声音隐约带了怒气，古暮沙怒气冲冲地掰开了他的一只手，却没来得及脱身，便被他向后扭转了头，狠狠地吻住。
　　脑子顿时一懵。羞愤、恼怒、不甘还有隐约的委屈泛上心头，古暮沙对着他霸道侵略过来的舌头便是一口，然而临了终究是没舍得下重口，只轻轻地咬了下，略做惩戒便放了开。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似撒娇似调情，让她心底不由便是一颤。他的舌热切地纠缠，挑逗着她的小舌，挑战着她脆弱的理智。
　　他们……不该……这样的……
　　神思恍惚，纵使想到了这点，却也是一闪而过，全部的心神都被他热情的吻给勾了住。侧着头承接他连绵的吻，古暮沙有些气喘吁吁，浑身无力，只能愈发贴近了他，由着他的胳膊紧紧地将自己搂住。
　　疾风骤雨过后，他终于温柔缠绵起来，轻柔地含着她娇嫩的唇瓣，怜惜地轻吮，偶尔舌尖在她唇瓣上点触、滑过，便引得她喉间一声低低的轻吟。她恍惚地回应，温柔而缱绻。
　　綦连客压抑地轻轻唔了一声，右手顺着她柔滑的腰线上移，隔着比基尼覆上她浑圆的胸部，辗转流连。
　　古暮沙惊喘一声，下意识地瑟缩，迷蒙地张开眼，低声逸出无力的拒绝：“不要……”
　　他的气息悬停在她的唇上寸许之处，俊美的眉目间是一汪春色，一下子勾去了她的心魂，他嗓音略微低哑，轻柔道：“为什么不要……嗯？”
　　“我们……”古暮沙无力地低喃，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情绪被什么鼓动着，心底有个小人跃跃欲试，叫嚣着她不敢细听的话语。
　　就……放纵这一次吧……容她在他怀里沉沦这一次，最后一次……

　　29 何妨一夕沉沦

　　他又吮咬了一会她的唇，然后辗转移到耳畔，含住耳珠温柔逗弄，古暮沙只觉一股麻痒从脊背升起，融入四肢百骸，浑身愈发无力，完全瘫软在他怀里。
　　綦连客爱怜地轻吻她耳畔，左手扶着她柔软的腰肢，右手修长的手指滑进衣料之下，缓缓地覆上那不可思议的柔软，盈盈一握，似乎将心底的空虚也填了满。
　　秀丽纤长的眉往中间蹙起，古暮沙咬住下唇，压制住喉间的呻吟，难以自抑的绯色却从面上泛起，一直到脖颈、还有水下的娇柔身躯。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摩挲，指腹的神经在此刻似乎特别敏感，能感受到她肌肤一点点热烫起来，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感觉到顶端蓓蕾渐渐的凸起和硬挺。
　　他与女性的亲密接触仅止于她，经验可谓匮乏。但情事，却是本能。温柔地爱抚掌下的柔软和坚 挺，感受那粒小小的情 欲之果在指间跳跃，綦连客只觉心底情潮涌动，只恨不能将她揉进体内。
　　“嗯……”他手下劲道没个准，一时力道大了，古暮沙秀眉微蹙，终是忍不住轻吟出声。
　　他将脸颊埋入她的颈项，舌尖在她肩上划出一道炙热的痕迹，轻咬她的肩头，低低地道：“沙沙……”她迷茫地扭头看他，眼底一片朦胧水光。他凑过来，将她眼角的湿意全部吮去，灵巧的手从她衣下抽出，在她胸腹间游移，滑过小小的三角裤，在她大腿上流连。
　　胸前突然失去爱抚，古暮沙轻嗯一声，隐约泛起失落。他的手又渐渐上移回来，将她比基尼的上装往上推了推，覆上她另一边的柔软，辗转纠缠。
　　古暮沙一惊，抬手想把衣服拉下，綦连客脸贴着她的，与她耳鬓厮磨，含糊道：“放心……没走光……”
　　后背紧贴着他炙热的胸膛，她胸前的柔软被他生涩而略显鲁莽地揉捏着，快感一波波地冲击着大脑，让她有些发懵。温热的海水在身侧流淌，被他抚弄得凸起的红樱异常的敏感，她几乎能感受到水流经过带来的刺痒。
　　她闭着眼强忍阵阵羞赧，身体却诚实地传来快意，破碎的呻吟逸出唇畔，她迷迷糊糊地听到自己小声地颤抖着叫他的名字：“小客……小客……”
　　他低低地抽了口气，勉力维持着平静，拉下她玲珑小巧的上装，又深吸了口气，将尚在迷茫的她翻转一百八十度，与他面对面，然后挑起她的下颌，低头含住她细细的不稳的喘息。
　　古暮沙浑身娇软无力，只能环住他的脖颈，迷惘地承受他一次又一次的亲吻。身体越贴越紧，她脚下无力根本站不稳，下意识地伸出一条腿，环上他的身躯。
　　他低低地喘息，身子一僵，古暮沙愣愣地抬眼看他，浑不知自己满脸都是娇媚，异样地勾魂。綦连客收紧手臂，垂头又是一阵热吻。她伸出小舌和他共舞，全然忘了今夕何夕。
　　眼前的人，是小客啊，是她的小客，是她……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小客。
　　既如此无望，又何妨放他们一夕沉沦——仅有的一夕沉沦。
　　捧着他的脸颊，她迷蒙地望着他眉梢眼角都已染上春色的俊美脸庞，细细地、轻柔地吻上他的额角、眉心、薄唇。愈发热烈地和他的舌纠缠，古暮沙探询他口内每一处温暖所在，舌尖俱是他的清香，叫她忍不住便沉溺迷醉。他的怀抱如此结实、温暖，是她所能渴望的极致。
　　纤柔的小手轻轻划过他光裸的背，手下的纹理紧致分明，和她的柔若无骨全然不同，蕴着某种优雅而危险的力量。她缓缓地摩挲，并非存心挑逗，而是带了怜惜，想要借着抚摸，将他的轮廓印入脑中。唇一路向下，落在他下颌，被微微的胡茬刺得微痒，不满地咕哝了一声，而后又下移。他扬起头，方便她一路吻下。她柔软的唇瓣在他颈侧流连不去，吮咬他的喉结，辗转至他光洁性感的锁骨还有露在水面上的少许结实紧致的胸膛。
　　再往下……唔，她没胆了。
　　索性不再吻他，将头埋在他颈侧。就算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也觉得无比的幸福。
　　还有，隐隐的绝望。
　　怀里他的身子炙热，几乎能将身边的海水都蒸腾开去，她有些不舒服地想往后拉开些许距离，却被他牢牢地揽住，动弹不得。柔软的酥胸贴上了他的身子，既尴尬又暧昧。脸上热气升腾，她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神情。他的腿也紧紧贴着她的，而她的小腹间，更是有着……
　　暗地抽了口气，古暮沙更是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就怕更加触发他的欲望。
　　他忍耐地抱着她柔软的身子，压制翻涌的情潮，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喘息，身子阵阵颤抖。
　　这是他爱了多年的女人，却不是他的女人。
　　她一直抗拒他，今日却这般对他，是怜悯，还是安抚——安抚他，让他放她走？
　　绝望如潮水一般没顶而来，让他无法呼吸。
　　她即将和他人订婚，也会和他人结婚。不是梁爽，也会是其他男人。但不论是谁，却不可能是他。
　　是他不够坚决，还是她太过坚决？
　　是她不够沉沦，还是他太过沉沦？
　　终归是……无望。
　　如果你真的爱他，如果这样你就会幸福，那么，我放手又何妨。
　　即使你不来安抚我，我也会……放你走。
　　至少，你是幸福的。
　　不必管我会怎样。
　　十指不自觉地紧握，他用力闭了闭眼，开口时，又是冷然讥诮的口吻：“不会是又把我当做梁爽了吧？”
　　古暮沙一愣，激情热力瞬间退散，旋即羞愤恼怒倏地泛上来，胸中酸涩得让她几乎一时间无法呼吸，她抿了抿嘴，克制住想甩他一巴掌的冲动，使了全部的心神压住想要颤抖的身子，咬咬牙，调整表情，向他挑衅地轻佻一笑，嗲声道：“小客，你真是了解我，姐姐真是受宠若惊呢。”唇角噙了一丝冷意，抬手，冰凉的手指滑过他冷峭的脸颊，指甲拖出一道白痕，转瞬即逝，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转身，慢慢地游向岸边，踩上了沙滩，摇曳如出水芙蓉，没再回头向他看上一眼。
　　*** *** ***
　　松软的沙滩几乎能把脚面埋没，走起来十分吃力。她走了大约十分钟，才走回原先的躺椅处。回望来处，早已分辨不出哪个是他。不知不觉，竟游出了那么远么？也好。
　　冲了淡水，缩回躺椅上，她合了眼，只觉身心俱疲，连手指都懒得动。梁风道：“沙沙姐去了好久，我一个人好无聊啊，好想也下水玩玩。”
　　古暮沙懒懒地侧头，道：“我走开这一会儿，没我这个护花使者，来跟你搭讪的人恐怕一个接一个吧？还说无聊……”
　　梁风郁闷地撅了撅嘴，有些失望地道：“我又不喜欢他们。”
　　古暮沙笑了笑，几乎连敷衍的精力都没有，随便和她说了几句，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无波，她睡得很沉，直到在某人持续不断的骚扰下醒过来。抓住梁爽把玩她头发的手，古暮沙绽开一抹轻笑：“回来了，玩得开心吗？”低柔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而魅惑。
　　梁爽在她唇上一啄，道：“嗯……”然后转到她耳边轻吻，古暮沙痒得微微侧头，看到站在梁爽身后几步远的女郎，怔了怔，向她微一点头。
　　女郎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你好，我叫白云间，自由职业者，其实也就是找不到固定工作的人，呵呵。”
　　古暮沙起身和她轻握：“幸会。我叫……”
　　白云间一笑：“我知道，古暮沙。”她指指梁爽：“梁爽说的。”顿了顿，又道：“你们感情真好，梁爽十句话里头有八句能提到你。”
　　梁风道：“那当然啦！我哥和沙沙姐都是要订婚的人了，正好得蜜里调油，看得我都肉麻。”
　　梁爽拍拍她的头：“行了，别说话没遮没拦的，女孩子家要含蓄。”
　　白云间向梁风笑道：“是吗？”旋即又对古暮沙一笑：“那我先恭喜古小姐了。我就说我视力不好，刚才是看走眼了。没看出来你们俩都订婚了啊，怪不得。”
　　古暮沙对上她别有深意的笑容，心底略感奇怪，总觉得这白云间笑得很是爽朗，对自己却似乎存了两分不满，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开罪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搭伙游玩的玩伴而已，合则聚不合则散，她也就没在这个问题上细思下去。
　　“哦，对了，”白云间抚了抚头发，笑着比向远处的一群人，“我们准备今天晚上开篝火晚会，他们派我来诚挚地邀请几位前来参加，几位一定要给我个面子，让我圆满完成任务啊！哦，忘了说了，我们队里可是有好几个帅哥哦，去看看美色也是不错的嘛！”
　　梁风抿嘴一笑，说道：“那是要去看看。”
　　梁爽道：“沙沙，你觉得呢？”
　　古暮沙摸了摸额头，觉得还是有些困倦，然而终究不好拂了梁爽和梁风的兴，便也点头。
　　“好，那晚上见。”白云间摆摆手，目光又往古暮沙身上转了一圈，才转身去了。
　　“哥。”梁风招手叫梁爽过去，然后用手拢在他耳边低声取笑道：“白云间好像对你有意哦～当心沙沙姐发飙。”
　　梁爽弹了她额头一下，低声笑嗔：“胡说八道。她有男友，我有沙沙，你都胡思乱想什么呢？”
　　梁风“啊”了一声，捂着脑门扬声向着古暮沙道：“沙沙姐，他欺负我！”
　　梁爽得意地笑：“你也不看看沙沙是站在我这侧，还是站在你那侧。”
　　古暮沙笑吟吟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30 为自己哭一场

　　晚上，梁爽邀綦连客一起去沙滩篝火晚会，綦连客表示有些疲惫需要休息，于是梁家兄妹和古暮沙三人作为受邀人员去了，和那群自称拼团的队员倒也相处融洽，毕竟都是年轻人，几句话便消去了拘束，仿若多年老友。
　　白云间一直以主人的姿态陪着他们，给他们介绍这人是谁那人又是谁，有时和队友们插科打诨，活跃气氛。古暮沙见到了她的男朋友，一个斯文带着眼镜的书生型男人，话不多，面带微笑，看着很老成持重。
　　得知古暮沙和梁爽后天在凯宾斯基大酒店订婚的消息，一群人都笑着说恭喜，然后有人大声道：“白云间，你后天不是也在凯宾斯基吗，还真是有缘！”
　　“哦，是吗？”梁爽惊奇地道。
　　白云间道：“嗯，我到那里有事。”
　　有人笑道：“你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去玩儿，享受享受！”
　　白云间笑了笑，却不反驳。梁爽道：“我和沙沙的订婚式，如果有时间的话，请一定赏光参加。”
　　白云间看看淡笑的古暮沙，点点头：“那是我的荣幸。”
　　“得啦得啦！”一个女孩子跳过来扒住白云间的肩膀，大咧咧地道：“你们说话文绉绉的累不累？欺负我们没文化是不是？”
　　众人笑。
　　梁爽又向众人热情相邀：“不如大家都来吧，我们不是在家乡办仪式，来的人也不多，大家都去了，也能热闹些。”
　　“唉，我们倒是想去呢，可惜定了明天的机票回家啦！”众人惋惜。
　　“那……徐正呢？”梁爽征询地看着白云间的男友。
　　徐正道：“真抱歉，我也是明天的飞机，后天就上班了。”
　　众人笑，这时篝火上烤着的鱼也散发出阵阵香气，有人去撒作料，有人张罗毯子，有人摆放饮料，闹哄哄地行动起来。
　　*** *** ***
　　古暮沙和梁爽的订婚仪式邀请的人很少。古家和綦连家本来人烟就少，还都是五服开外的亲戚，而梁家的亲属虽多，都齐聚他乡来参加订婚式显然不太可能，所以订婚干脆没有通知也没有邀请他们，到结婚时再请就是。更何况古暮沙和梁爽早就存了简单操办的心思，因此订婚礼的宾客也就是当地的和四个家族有旧的一些朋友，还有几个小辈的同学朋友等人，加起来也就三十来人，在他们包下的“天香厅”里互相攀谈，说不上热闹，倒也不显冷清。
　　这样刚刚好。
　　古暮沙舒了口气，若真是让她应付如云的宾客，还真得好好费番功夫，她可不想订婚来这么一次，结婚还要再来一次，那岂不是累也累死了。
　　不得不说现在的酒店和婚庆公司就是贴心，只要你付得起钱，他们把一切都打点得妥妥当当，不用你再操一点心，只要跟着司仪的指导去做就行。
　　宾客陆续到来，寒暄的寒暄，说笑的说笑，古暮沙笑得脸都开始发僵的时候，终于宾客都到齐了。她视线在厅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綦连客，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梁爽在她耳边低声道：“看到小客没有？刚才伯父也说找他，不知在哪里。”
　　她摇摇头，侧头看到梁风又拿出手机拨号，眉头微蹙，显然没人接听。
　　“不在他房间里？”一行人准备婚礼后就返程，故而搬出了度假村，住进了市里的酒店，房间就在这些宴会厅的楼上。
　　梁爽摇摇头。
　　古暮沙皱皱眉：“可能临时有什么事，等会再给他电话试试。你先招呼着，我去补个妆。”
　　“叫风风陪你去吧。”梁爽道。
　　古暮沙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就行。”
　　尽量不惹人注目地去了洗手间，从随身小包里取出手机拨打綦连客的号码，大大的梳妆镜里映出一个身着红色小礼服的优雅身影，精致的妆容，面上有着几分着急，眉头轻皱着。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抹去那分焦急，手指在台子上轻轻敲打，手机里传来悠长的嘟嘟声，显是他开着机，却不知为何并不接起。
　　这小子，究竟在做什么！
　　正当她无可奈何地将要按下红色按钮，电话却突然接通了。
　　“喂……”他懒洋洋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飘忽。
　　“你在哪里？”她连忙道，不知不觉带了几分火气。
　　那头顿了顿，她隐约听到他在和别人交谈，接着他的声音又响起，似乎她在大惊小怪一样：“据我所知，还没到开始的时间吧，我这么早过去做什么？”
　　他那头似乎有女人的娇笑声，古暮沙皱了皱眉：“是谁说要来给我道声恭喜的？你就是这样恭喜我的？客人都到的差不多了，你怎么能只想着准时过来，你是主人，总要陪着我们招呼客人吧？”
　　他在那头顿了一顿，才略带讥诮地道：“说得也是，谁叫我们是姐弟呢……”
　　“……”她不由一窒。
　　他沉默了许久，从电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沙沙……别太狠心……”
　　似乎有根弦“嘣”地断裂，清脆的震颤的声音抽打着她的神经，眼泪突如其来地汹涌而出，她盯着镜子里模糊的影子，抿了抿嘴，却止不住泪流成河，一滴滴成串打在盥洗台上，汇成一片。
　　再也无法平静地说出一个字，她猛地合上手机，深吸口气，手忙脚乱地去翻化妆包，拿了面纸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
　　她这是怎么了啊！怎么就止不住地流泪！这个样子的她，真是招人讨厌！讨厌！她狠狠地擦着泪，连睫毛膏和眼影都糊了也在所不惜。
　　怎么擦也擦不净，她颓然放下湿透的面纸，索性任眼泪流个痛快。
　　一个人能有多少眼泪呢，总有流完的时候吧？她恼怒地想，恨恨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优雅娇媚的女人哭得一塌糊涂。
　　等到眼泪渐止，古暮沙已是眼睛发红，眼泡微肿。
　　对着镜里那张大花脸叹了口气，拿出化妆品机械地补妆。
　　眼圈还可以用粉底眼影等掩饰，但红红的眼睛恐怕是瞒不了人了。也罢，她方才不过是激动到喜极而泣罢了。
　　对着镜子细细描绘，眼线拉得极长，收尾时微微上挑，勾勒出一双妩媚的丹凤眼，光华流转，倒也看不出方才还在失声痛哭的模样。她无声嗤笑，勾了勾唇角，开始刷睫毛膏。
　　洗手间的门被人轻声推开，古暮沙瞟了一眼，看到白云间走了过来。
　　对上彼此的眼睛，两人都是一怔。古暮沙略颔首，便移开了眼。白云间走到她旁边，取出口红描了几下，从镜子里看了她几眼，道：“你男朋友有点着急了。”
　　看她似乎不解，白云间又道：“他让梁风过来看看你怎么还不出去，我说我反正要来补妆，就替梁风过来了。”顿了顿，很随意地道：“你男朋友对你真好，你们认识多久了？”
　　“呃……从小就认识。”
　　她点点头：“青梅竹马啊。”
　　古暮沙笑笑，不置可否。白云间轻笑道：“认识了那么多年，你应该不会有婚前恐惧症吧……啊，是订婚恐惧症，怎么……好像……”挑挑眉，没说下去。
　　古暮沙垂眸收起所有化妆品，然后冲她优雅地一笑：“当然没有。”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这个白云间，对她似乎在若有若无地挑衅着，言谈之间若有所指，让她很不舒服。但既然是客，古暮沙也不打算和她有多少交集。
　　人与人的机缘是很巧妙的一件事。有人就是莫名地让你心生好感，而有些人，偏偏就像狗和猫，天生便合不来。
　　她和白云间，大约便是属于后一种情况。

　　31 或该顺水推舟

　　仪式自有经验丰富的司仪主持，一男一女搭配得天衣无缝，整场仪式里妙语不断，俏皮却又不会流于轻浮，引得宾客笑声不断，加上精心布置的场地灯光等效果，仪式可谓完美。只除了，女方的一位家人姗姗来迟之外。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顶多算点小瑕疵，来宾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件事，而两家父母早已忙得忘了这件事，心里有疙瘩的，大约就只有古暮沙了。
　　直到该办的程序都完成了，宾客即将入席开宴，白云间跟梁爽他们说了声有事要先离去，然后婉谢他们相送。古暮沙往外看去，直到她消失在天香厅的门口，才觉得自己心里舒畅了一些。刚想收回目光，却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又看了几眼，竟真的是綦连客走了进来，还是那么地优雅得体，庄重冷凝，似乎一点都不因迟到而心生愧疚。
　　一进门，他的目光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隔了纷扰的人群，看入她的灵魂。她几乎无法直视，只能垂下了眼帘，默默跟在梁爽身侧，听着身边梁风迎上去的笑语：“啊，綦连客，你终于来了！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是不是开了振动啊？伯父伯母都很担心你，幸亏你过来了……”
　　綦连客点了点头，低声道：“抱歉。”然后走了过来，向四老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梁家二老笑了笑，梁鸿仁道：“不要紧，宴席还没开始呢，你来得刚刚好。”
　　綦连端在外人面前不便发作，只道：“今天你可要好好给阿爽挡酒，将功补过。”
　　“那我就先谢谢小客了！”梁爽笑着拍拍綦连客的肩。
　　古暮沙一愣，旋即下意识地看了綦连客一眼，对綦连端低声道：“爹地，小客……不喝酒的，怎么能让他去挡酒？”
　　旁边柳萍也低声道：“是啊，小客从来不沾酒，万一喝醉了……”
　　綦连端一摆手：“醉就醉，量浅只能怪他自己。”
　　“爹地……”古暮沙皱眉，还要再说，梁爽这时侧头向她道：“沙沙，我们该去敬酒了，不然我那几个哥们绝对饶不了我们。”
　　在双方父母带领下，古暮沙和梁爽挨个儿敬过去，一路收罗无数诸如“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吉庆话还有一叠叠的恭喜声。宾客大都自持身份，不会做强行劝酒这样的失仪之事，故而一路下来，两人倒也没有喝多少酒就是。除了在梁爽的哥们那一桌，有几个小伙子比较能闹，逼得梁爽自饮三杯不说，还要再加，梁爽苦笑告饶：“大伙儿就饶我这一回吧，再喝我可就真趴下了。”
　　有人笑道：“就饶一回？那还不容易！兄弟们，咱们今天饶了他，等他结婚的时候再变本加厉讨回来吧！”
　　“哎——说得没错！梁爽，你自己挑吧，是今天饶你呢，还是等结婚那天再饶？嘿嘿，要是今天放过你小子，等结婚的时候你可就别想清醒着进洞房了……”
　　古暮沙垂眸低笑，梁爽叹息，连连告饶：“兄弟们，不带这么威逼利诱的啊！”
　　“满上满上！”有人立刻给他倒满，其余人起哄：“快喝快喝，赶紧在未婚妻面前展示一下你的海量！再不喝，我们可就转敬她了！”
　　梁爽无奈地执杯：“我怕了你们了，都等着啊，风水轮流转，你们早晚也有这么一天的！”
　　“我来。”一直默不作声的綦连客却伸出手来，一边向那些起哄的年轻人颔首微笑，“我来替他喝，他今天还是清醒着好，不然我姐定要把帐算到我头上。”
　　“哎哟，你是梁爽的小舅子啊——”有人笑道：“我们原先还说梁爽打哪儿找来一个帅小伙，把自己风头都快压下去了，原来都是一家人啊，哈哈。”
　　綦连客淡笑，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巧的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是啊，一家人。”
　　古暮沙不好阻止，看了他几眼，见他神色平静，不由低低地舒了口气。垂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晶莹酒杯怔了一会儿，抬头又带起甜笑，随着梁爽移动脚步。
　　綦连客就走在她身后两步处，她心不在焉地垂眸，看着他落在她脚边淡淡的影子。还好，至少看起来走得很平稳，应该没事。
　　“沙沙，这是……”梁爽侧头向她介绍，她从他的影子上收回目光，温柔而羞涩地笑着，轻轻举起酒杯，迎了上去。
　　*** *** ***
　　送走了最后一位险些喝醉的宾客，已是晚上九点半，时候不早，累了一天，古暮沙和梁爽便让四位长辈先去休息，他们四个小辈再来善后。
　　看了静静伫立在一旁的綦连客一眼，古暮沙道：“小客，你也回去休息吧。还有风风也是，今天陪我站了一晚，很累吧？”
　　梁风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我还好啦，沙沙姐酒量真好，根本用不着我来挡嘛——不过我也不怎么能喝。”
　　梁爽笑道：“那是大家都不好意思为难女士，全都奔我来了。”扭头向綦连客道：“小客你觉得怎么样？难不难受？”
　　綦连客淡淡摇头：“没事。”顿了顿，轻轻点点头告辞：“我先上去了。”说罢，不再看他们，自顾自往电梯走去。
　　“小客！”古暮沙脱口而出，等他顿住脚步，她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就这么尴尬地盯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讷讷道：“……多喝点水……”
　　他沉默，过了几秒，轻笑一声，头也不回地道：“多谢姐关心。”有节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之后。
　　梁爽抚上古暮沙的肩，凑近她耳边，有些无赖地道：“沙沙……你不关心我……”
　　梁风耳尖，噗哧一笑：“哥，你丢不丢人？”
　　梁爽瞪她，开始撵人：“叫你回去休息，你还杵在这儿干吗？”
　　梁风哼了一声，对古暮沙笑道：“沙沙姐，我得上去了，不然我哥非把我掐死——你看他，眼里都射刀子了开始！”
　　古暮沙勉强笑笑，目送她离开。心底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无力下来，她坐在就近的一张椅子上，看着梁爽和酒店的领班核对着今日的开销问题，顿觉阵阵困倦。
　　过了一会儿，梁爽在单据上签了名，等退房的时候一并结账，走过来将她拉起，道：“累了？走吧，我送你回房。”
　　在这旅游城市，已没有旺季、淡季之分，酒店的入住率十分可观，一般都在80%以上，古暮沙一行人因提前预订的时间较短，加上最近又有许多会议在该市召开，以及其他什么招商引资等等，酒店几乎爆满，更何况他们八个人就要六间房，根本不可能订到连号的房间，连同一层都很难。
　　到了十五楼，送她到房间门口，古暮沙开了门，刚要进去，却被梁爽轻轻拉住了手。
　　她回头，被他轻柔地吻住。
　　她还没得及开灯，他们在玄关处相拥，走廊里的灯光照进门内几步，打在他们小腿上。他们的大半个身子都在暗处，她在黯淡的光影里低声喘息，承接他一波波温柔缠绵的亲昵，手臂轻轻攀上他的肩头。
　　在这一个生活节奏迅捷、连爱情和婚姻也变成速食的世界里，像他们这样直到订婚都还没有鱼水之欢的人，大约也是极少的了。
　　古暮沙有些漫不经心地想，老头、柳萍还有梁家二老在宴罢便离去，兴许打的就是把时间留给小两口的主意。甚至于，连綦连客和梁风，也是这么想的吧？
　　所有人，都在给梁爽和她创造条件呢……
　　她是否，该顺水推舟？

　　32 男人不能宠的

　　背靠着打开的房门，古暮沙静静地站着，回应着梁爽的轻吻。既不推开，也不往房间里再走一步。
　　鼻端是淡淡的酒气，却盖不住他身上的阳光味道还有男人炙热的气息，混合起来，并不惹人反感，或许，还会有人称之为男人的性感。
　　她该庆幸自己能拥有如此优秀的男人。可是……
　　古暮沙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在犹豫什么。或者说，她还能有什么不甘。
　　眼前的这个男人，爱她，尊重她，不曾强迫她，陪着她做她想做的任何事。他是她的男友，是她的未婚夫，将来还会是共度一生的丈夫。她已经打定主意和他共享人生不是，却为何还在此踟蹰不前。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逐渐灼重起来，他的身体开始发烫，然而他的动作却还是那般温柔缠绵，像是怕惊吓了她。
　　他的手在她背后游走，礼服露背的设计使得肌肤相触，温凉与炙热相碰触，引得两人都是一颤。“沙沙……”他的眼睛倒映着外面的光线，明亮非常，透着隐隐的欲望。
　　古暮沙望进那双眸子，他在等待，在期盼，在询问。
　　只需一个暗示……只需一个暗示。
　　她只要往里退一步，只要给他一点往里的力道，只要顺水推舟做下去，一切，就……
　　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想是酒店同层的客人回来了，被人看到在门口亲热实在是……古暮沙低低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轻轻将他拉进来。
　　门被他关上，声音不大，却像砸在她的心里，震得她阵阵眩晕。神思不宁地将房卡插进槽里，壁灯亮起，映着一室暧昧。
　　古暮沙低垂了头，有些不安地抚着衣摆。梁爽轻轻挑起她的下颌，她执意不肯抬眼，眸光半合，落在他的喉结处。
　　她看到他喉结耸动了一下，接着阴影落在脸上，他的唇已铺天盖地覆了上来，缠绵、激烈。她承不住他带来的冲力，往后踉跄了几步，退到了床边。被床沿磕绊了一下，立足不稳，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床上，梁爽顺势前倾。她倒在床上，梁爽双手撑在她两侧，身子几乎全然贴上了她的，袭来的热力连她的脸颊都薰了烫。
　　不自在地侧头看向一边，看着墙上的镜里映出那个女人，朦胧不清。
　　他的吻落在她颈项，濡湿着柔嫩的肌肤。她极轻地“唔”了一声，听到自己的声音柔软而魅惑，恍惚不已。她举手去挡他过于热情的吻，他却一把捉住她的手，将手指吻了个遍，然后沿着玉臂慢慢上移，一路轻吮细咬，直至肩头。
　　他停了一下，深吸口气，拉下她礼服细细的带子，拉开隐形的拉链，将它慢慢往下褪去。他的腿不知何时挤进了她的两腿之间，就像是她在环着他一般。柔软的裙摆被掀了起来，一直滑到大腿根部，光洁莹白的玉腿裸 露在空气里，蹭着他西装的布料，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她闭上眼，身体被他触动得情潮勃发，然而神思却止不住的恍惚。似乎有什么即将逝去，她怎么也挽留不住。
　　“沙沙……看着我，看着我……”他低声喃喃，轻轻吹过她的耳朵。她痒得轻笑起来，睁开眼，眸光妩媚。
　　他抬手解开外套扔在一边，又迅速地抽下领带。古暮沙抬手，轻轻地去解他衬衣的扣子，手却怎么也不肯听使唤，她纠缠了半天，脸颊已羞红似火，却连一个扣子都没有解开。
　　听到他笑出声来，更是大为窘迫，尴尬地垂下手，咕哝道：“衣服坏了。”
　　“嗯，是衣服的错。”梁爽顺着她的话头好笑地说，低头吻上她的脖颈、锁骨。
　　礼服半褪，她穿着无肩带的黑色蕾丝文胸，愈发衬得肤色莹白如玉，淡粉若樱。她听到他低低地抽气，感觉到他的吻逐渐下移，落在她光裸的胸，隔着内衣轻触着浑圆的顶端。
　　她将手搁在他肩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将他拉近，还是想把他推开。
　　他的一只手落在她的腿上，摩挲着向上、向上，探入裙角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抚上她最娇柔的地方。
　　浑身一颤之后，古暮沙身子发僵，她吃力地道：“等、等等……”
　　他却并不停顿，反倒在她胸前狠狠地吮吸，引得她低声惊喘。他低声道：“怎么了？”
　　“我……”
　　不知何处有铃声突然响起，古暮沙惊慌了片刻，才醒悟过来这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等等……”有些虚弱地挡着他的亲昵，她扯过丢在床脚的手包，拿出手机。
　　梁爽躺在她身侧，从背后将她揽住，一手拿过她的手机，按下了拒听键，咬着她的耳垂，含糊地道：“别接。”
　　说着，一只手已从胸衣下沿滑了进去，沿着曲线游走，即将攻克高地。
　　古暮沙惊喘不已，却不知该如何阻挡。这时手机再次响起，她连忙抢在梁爽前头接起：“喂。”
　　那头不说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是綦连客。
　　浑身突地一冷，所有的激情一下退去，她往上扯了扯衣服，胳膊下意识地遮在胸前，低声道：“有事？”
　　那头顿了几秒才传来綦连客淡淡的声音：“没事。”停了一下，又道：“可能喝多了，有点难受。”
　　梁爽从背后将她环住，低声问：“怎么了？”
　　古暮沙捂住听筒，愣愣地回过头来：“小客说他喝多了难受。”
　　“叫风风去看看。”梁爽在她身后低声支招，带着隐忍，舌尖舔过她的耳垂。
　　古暮沙低喘了一声，略微侧头避开他的骚扰，心神不定，鹦鹉学舌：“我……我叫风风过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淡漠地回道：“算了。”说罢不等她再说什么，便径自挂了电话。
　　古暮沙怔了怔，突然手忙脚乱地将肩带拉上，裙摆拂下，避开梁爽持续的抚摸和亲吻。她匆忙地做着这些事，却没有注意到梁爽神色渐冷，隐然不悦。
　　“我得去看看小客。他很少喝酒，说不定现在很难受。”她说，凑过来在他脸上快速一吻，“对不起。”
　　“沙沙。”
　　古暮沙回头，见梁爽坐在床上，衣衫散乱，脸上带着笑，眼底神色却复杂。他微微抬头看着她，说道：“你们姐弟感情很好，但你是不是太宠他了……男孩子不能太宠的。”他笑了笑，“你这样子，我可是会嫉妒他的。”
　　古暮沙心颤了颤，不自然地笑道：“你乱嫉妒什么呀……小客他是不舒服，总不能没人照看。反正我还没睡……何必再打扰别人。”
　　说完便要去开门，梁爽又叫住她，起身跟过来，递给她装房卡的小纸袋：“你的房卡。”
　　“哦。”她讷讷地接了过，又低声道：“对不起。”
　　他揉揉她的头发，道：“没事，去吧。”
　　*** *** ***
　　敲了好几次门，门里始终没有回应。古暮沙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房号，又折回自己房间去拿手机，梁爽已经不在屋内，只余暧昧的气息在里回旋。她开了窗换气，又到了綦连客门前，拨打他的号码。房间隔音效果太好，她把耳朵贴到门上，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嘟——嘟——”听筒里响了多下，却没人接听。
　　她渐渐着急起来，不停地拨。过了好几分钟，终于接通，他冷淡地道：“什么事？”
　　“你是在1806吧？”
　　“嗯。”
　　得到了肯定回答，她立刻一巴掌拍在门上，发出好大一声，震得她手心发麻。“开门！”
　　“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他冷淡地说。
　　古暮沙怒道：“綦连客，你再不开，我不介意去找服务员来开门！”
　　手机被挂断了。她瞪着手机结束通讯的显示，火大无比。
　　他，今天居然两次挂她电话！
　　这时门却开了，他看也不看她一眼，扭头就往房内走去，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睬也不睬她。
　　古暮沙险些被气笑了，坐在他身边，伸手去扭他耳朵：“你发什么疯，把我叫起来又不理我，成心找茬是不是？”
　　他侧身背对着她，冷冷地道：“你可以回去继续了。”
　　“你——”古暮沙恨不得对他一阵拳打脚踢，然而最终却什么也没做，恼怒地盯着他背影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你哪里难受？”
　　说着，俯身过来，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不用你管！”他大力拂开她的手，将她一推，冷声：“走开！”
　　她措手不及，膝盖一下撞上了床头柜，疼得她惨叫一声。他手指动了动，却躺在床上不动。
　　古暮沙也怒了，道：“好，这是你说的，以后你叫我管，我也不管了！”说罢恨恨地扭头离开。
　　到了门口，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门躺着，蜷着身子，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态。宽敞的房间，宽敞的床，孤独而渺小的人。记起刚才手下他的额头似乎在发烫，还有些汗湿，他口气很差，却似乎有些虚弱。
　　心头一软，还是走了回去，轻轻坐在他床边，放软了语气：“我们休战，好不好？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他不言不语，静静地躺着。
　　“小客……”她叹了口气，不知该拿这难得闹别扭的大孩子怎么办，抬手轻柔地将他额头散乱的发丝拢到一边，“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哪里难受，怎么给你找药……”
　　触手一片湿冷，她吃了一惊，用力掰他的身子，他却跟她作对一般拗着不肯转身，她急了，踩上床，跨过他的身子，到了床的另一边，跪坐在他面前。
　　一看吓一跳，他面色发白，额头俱是汗珠，身子还在轻轻颤抖。
　　抹去他额头的汗，古暮沙皱了皱眉：“小客，要不我们去医院吧？”
　　他摇头。
　　拿过床头的杯子，给他喝了两口水，古暮沙又道：“哪里难受？”
　　他闭眼不语，整个人都摆出一种抗拒的姿态。
　　古暮沙暗地叹气，几乎不抱希望他会回答。过了片刻，他却低声开口：“头疼，还有……”他拉过她的手，放在心口，“这里。”
　　是心痛。
　　本以为即使会难以接受，但应该还是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去面对她的婚事。但直到今天，他才知是高估了自己。
　　不愿看到她被交与他人，他避开了订婚的场面，到楼下寻了间咖啡厅想静静。无奈咖啡厅也不清净，堪比他烦乱的心绪。对面桌上的人把杂志翻得哗哗响，右面有人对女伴大献殷勤，引得女伴笑声不断、众人侧目；左边一对情侣如胶似漆，就差口对口互哺咖啡了；周围不断有人来来往往，加上服务员又是送咖啡又是收拾桌子，踢踏的脚步声响个不停。他坐了一会，只觉心更烦意更乱。回到宴席上帮梁爽挡酒，他存了借酒浇愁的心，却只引得头痛不适，愈发窒闷。
　　生病的人是脆弱的，而酒后的人是容易冲动的。
　　想听到她的声音，才打了电话过去。然而，听到她压抑的情动的喘息，还有梁爽的声音，他在一瞬间只觉心如刀绞。
　　起初只是喝酒后的些许不适，猛然间便演变成神经性的疼痛，几乎难以忍受。

　　33 今夜各有安排

　　他的脸色苍白如鬼，冷汗涔涔，眼底的痛苦挣扎将她的心狠狠揪了起来，仔细看清了他的情况，探触他凉凉的脸颊，古暮沙道：“我们去医院……”
　　他仍是坚持地摇头，无力地拍拍身边：“陪我。”
　　犹豫了下，她轻轻躺下，柔软的胳膊揽住他。
　　他似乎静了下来，身子也不再颤抖，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去洗澡。”
　　古暮沙不解，他又道：“你，去洗澡。”
　　她身上有别的男人的气息，他不喜欢，很不喜欢。
　　古暮沙摸摸他已经变得干爽的额头，顺从地起身去沐浴。她的确需要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身心。
　　进了浴室，明亮的灯光一下子照进眼里，竟刺得她不敢张眼，过了一会儿才习惯这种和卧房里不是同数量级的光线。
　　拧开花洒，调好水温，对着镜子准备卸妆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此刻的形象是多么的……令人遐想。
　　凌乱的发鬓，丰润红肿的唇瓣，脖颈、锁骨、胸前粉红的吻痕，在在表明她刚刚经历的那场情事……虽然是未遂的。
　　忽然明白了小客不肯张眼看她的原因。
　　幸好，在走廊上没有遇见任何人，不然，还真是够窘的。
　　低声叹了口气，就着现有的条件，拿他的男士洗面奶洗了几次脸，权当卸妆液用了，头上也不知造型师用了多少啫喱，她洗了三遍，头发终于变回原来的柔顺。洗完澡，却忽然发觉没有替换的衣服，不论是内衣，还是睡衣。
　　想了想，裹了条大浴巾出去，准备先借綦连客的衣服穿着，再叫他去给她拿衣服过来吧。
　　回到床前，她轻轻推推綦连客：“小客……你的干净衣服在哪儿？”
　　綦连客迷蒙张眼，眼前的她浑身泛着粉色，带着沐浴后的淡淡香气，眉目间隐有娇羞，手紧紧地揪着浴巾的上沿，似乎怕它滑落一般。几缕青丝垂在身前，细小的水珠顺着滑下，隐入浴巾下的丘壑间。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今夕何夕，此处何处。
　　手一扯，便将她拉到了身上，没头没脑地吻住。古暮沙挣扎了两下，却惊觉浴巾有散开的趋势，不敢再挣扎，涨红了脸，被他吻得气喘不已。
　　她有些恼怒自己的沉沦，恼怒自己竟经不得他一点撩拨，忿忿地咬了他下唇一口，趁机脱身，揪着浴巾退开几步，有些着恼地道：“你……你生病还……”
　　不对不对，怎么能这么指责他呢，听上去就好像，他如果没生病，就可以这么对她似的。古暮沙甩甩头，想再说些什么，一时之间却组织不好语言，只能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他许久没有回应，古暮沙往他望了一眼，他闭着眼，竟然是睡着了。
　　满腔的火发不出去，古暮沙愣了愣，最终失笑，给他盖上了薄被，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橱，寻找他的睡衣。
　　手机却在这时突兀地响起，将她惊得一跳。床上綦连客动了动，很是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她连忙接起，压低声音：“喂，梁爽啊。”
　　“吵醒你了吧？”
　　她看了熟睡的綦连客一眼，往浴室走去，虚掩上门：“没有……我还没睡。”
　　“在哪儿呢？”
　　她顿了顿：“我在小客这儿，他不舒服，等他好点我再回去。你不用管我，好好休息吧。”他那头传来音乐声，似乎有些嘈杂，“你在哪儿？”
　　“在楼下。失眠，睡不着，”他顿了下，又道：“我想你。”
　　“……我也想你。”她歉然，讷讷地道。浴室的门却在此刻被推开，綦连客困倦的声音响起：“你的房卡呢？我去给你拿衣服。”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手机，尴尬地转身瞪着他，往外努嘴，示意他出去。
　　綦连客皱皱眉，还算配合地退了出去。她把手机再度搁到耳边，听筒里却没有任何声音。疑惑地看看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莫非刚才手忙脚乱，不小心按了什么键？想了想，给梁爽发了条短信：“早点休息，晚安。”
　　一直到綦连客出去将她的衣物拿来，都没有收到回复。
　　她苦笑，有些无可奈何。想来，他是生气了。
　　但眼下，她却没有精力去应付，眼前就有一个坏脾气的病号等着她安抚，她实在无法同时对付两个闹别扭的人。
　　*** *** ***
　　梁爽把手机啪地一声丢在桌上，拿过面前的酒杯一口喝下。
　　坐在他侧手的女郎笑了笑：“怎么，和女朋友吵架了？”像是顿觉自己失言，她又补充：“哦，说错了，是未婚妻。”
　　梁爽看着她别有深意的笑容，有些心烦意乱地捏了捏眉心：“不是。”
　　白云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今天大好的日子，你怎么没陪她？她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出来喝闷酒？难道你在喜宴上还没喝够？”
　　他垂头，还未搭话，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他飞快地拿起，看了几眼，神色明灭不定，指间踌躇，一条短信写了删、删了写，最终却没有发送。
　　白云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动作，等他放下了手机，才似不经意地道：“她发的？”
　　半晌，梁爽“嗯”了一声。
　　白云间若有所指：“不是真的有什么意见不合的事吧？刚才还不是还对她甜言蜜语，转眼又这么生气？”她笑了笑，“莫非你在嫉妒？”
　　他皱眉：“嫉妒什么？”
　　“你问过你未婚妻在哪儿之后，情绪就不是很好。你打她手机之前，还打了好几个无人接听的电话，我猜，是打的她房间的电话吧？既然她不在房间，而你又很生气，她肯定是和别的朋友在一起……你嫉妒她的好友私交了。”
　　“你做什么的？警察？”
　　“不是。我只是按常理分析而已，你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犯不着对我生气吧？”白云间挑了挑眉，对他不善的口气不以为杵。
　　梁爽低下头，又喝下半杯红酒，停了许久，才微微苦笑道：“我不是嫉妒她的朋友。她弟弟不舒服，她在陪他。”
　　“那你有什么好嫉妒的……”白云间摇头，忽然很促狭地笑起来，低声道：“我说，你不是……看得到没吃着才郁闷的吧？”
　　梁爽呛了一下，窘迫地看了她一眼：“你真是心直口快，和你男朋友完全是两种性格的人，倒很互补。”
　　“其实，徐正不是我男朋友。”白云间也啜了口酒，慢悠悠地道。
　　“嗯？”
　　“有一个男友做挡箭牌，我才能定定心心不受干扰地工作，不然光应付人际关系，烦也烦死了。”白云间摆摆手，“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做广告设计的，平时总是喜欢PS照片。啊，我恨PS。”她夸张地叹了口气。
　　梁爽失笑：“那你做什么工作的？”
　　“不是说了吗，我是自由职业者。”白云间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相机，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风景图片，道：“我给旅游杂志供图，有时写写稿子，就是……游玩的感受之类，比如，住凯宾斯基的感觉。”她咧嘴笑笑：“要不是杂志社出钱，我才不舍得住那么贵的地方。”
　　“这些都是你拍的？”梁爽拿过那几张纸，就着酒吧昏暗的灯光看了起来，有水底各色珊瑚、斑斓的游鱼、蔚蓝的大海、郁郁葱葱的棕榈、洁白的浪花和沙滩等等，还有少许的人物点缀其中。他没有专门学过摄影，但从美术的角度来说，构图很好，看着很舒服，令人心生向往。
　　他就此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自然是夸赞不断，白云间谦虚道：“哪里哪里，这都是随便拍拍的，就是用这个相机——”她指指桌上的相机，“我一般不用这个，这个就是带着方便。”
　　梁爽笑了笑：“到酒吧来玩还带着相机？”
　　她摆摆手：“我本来想拍夜景的，结果实在失望，才跑到酒吧喝酒的。用这相机也就白天拍拍还成，拍夜景就完全不行。大晚上，带着专业设备到处跑太不方便——”
　　“那我还真想看看你专业相机认真拍的照片，一定很漂亮。”
　　“可惜呀，我明天就走了，而且不能给别人拷贝……不过，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到我房间去看。我觉得，有些照片，还是值得你一看的。”
　　梁爽扭头看她，她托着腮，眉毛微扬，面带微笑，整个人都显得妩媚动人。她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像是刻意营造出一种淡淡的亲昵，友達以上恋人未满的那种。
　　他不是愣头青的毛头小子，自然明白话里和身体语言里的双关，但她却并不像一个寂寞的女人在寻找一夜情缘。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至少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何况，他甚至是有几分欣赏她的率性的。
　　慢慢地喝完了酒杯中剩余的美酒，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空茫地响起。
　　它在说：“好。”
　　酒吧就在离凯宾斯基不远处的街上，两人出了酒吧，沿着街道走了几分钟便回到酒店。白云间的房间在十二楼，就在古暮沙的下一层——古暮沙虽说在十五楼，但酒店没有十三、十四楼，十二楼上面直接就是十五楼。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和她并肩走出电梯，走进她的房间。
　　开电脑，打开标题为“度假村”的文件夹。
　　“怎么样？”选择了幻灯放映，十几张图片过后，白云间问道，有些自得。
　　“很美。”他道，“这是……我们住的度假村？”
　　“嗯哼。”
　　“原来从上面看是这样的……”梁爽倒不是在恭维她，而是真的赞叹，“你的镜头真是捕捉到它最美的地方了，我怎么就没发现这些角度？”
　　那天空、那海水、那树木、那沙滩、那浪花……在镜头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偶有微距的作品出现，依旧美得夺目。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她镜头下的世界，鲜少有人物。
　　白云间坐在他身边，道：“人物不是我的专长，我只会拍风景。人物太难拍了，尤其是抓拍。”扫了他两眼，嘴角扬笑：“你要是肯做我的模特，我倒也想试试拍人物。”
　　梁爽笑笑：“是么？受宠若惊。”
　　“嗯～”白云间轻笑，妩媚暧昧，“我去冲凉，你自己随便看。”
　　*** *** ***
　　走或留，只在一念间。
　　他恍惚地坐着，胸间是让他无从着力的空虚。
　　窒闷泛上心头，一片烦扰。
　　酒力上涌，热力上涌。
　　意志变得薄弱。
　　她从浴室出来，低低地裹着浴巾，几乎难遮春色。
　　失意的男人，寂寞的女人。
　　没有负担，天亮分手。
　　不过是，一夜狂欢而已。

　　34 一夜狂欢而已

　　身边的男人睡着了。
　　素来冷清端凝的脸庞在此刻异常柔和——这她是知道的，毕竟也看到过几次了。但每次看到，都还是忍不住心头发软。
　　发丝凌乱不羁，长长的睫毛柔顺地垂下，遮住那双往往过于冷淡的眸子，挺直毓秀的鼻梁，略尖的下颌，薄薄的嘴唇泛着些许病气——都说薄唇的男人也薄情，他呢？
　　綦连客安静地躺着，侧身对着她，呼吸轻轻拂动她的发丝，触到了脸上，微痒，一直痒到心里。
　　从今以后，再不会有这般亲近的时候了吧？
　　他的手还搁在她的腰上，她不敢动，也不想动。
　　就这么，睁眼到天明吧……
　　盯着墙上的壁钟，借着调得很暗的壁灯的光，能看到时针已经走过了罗马数字Ⅱ。
　　夜很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相闻。
　　古暮沙抬手，想要轻抚他的鬓发。指上的某个东西在暗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光弧，瞬间刺痛了她的眼。
　　是几个小时前，梁爽亲手给她戴上的订婚戒。
　　本该亲密无间的未婚夫妇，怎么像有了什么隔阂一般，变得这么僵硬。
　　是她的错，她的错。
　　不该放纵、不该……
　　手臂颓然落下，半晌，轻手轻脚地抬起他的臂。他若有所觉地发出一声轻呓，却并未醒来。古暮沙另一只手扯来身后的被子，塞到他手臂之下，他动了动，抱住被子蹭了蹭，睡得很香。
　　小心地下床，抚了抚身上皱巴巴的睡裙。还好綦连客给她拿来的睡裙式样很正常，穿出去也不至于太丢人。在这三更半夜，穿着睡裙出门也不算什么太奇怪的事，虽然不太符合她的风格，但也懒得再换正装了。拿起昨晚穿的小礼服，还有綦连客给她取来的替换衣服，还有手机、房卡等，抱着一堆东西，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
　　临了，回头看他一眼，他睡得正沉，对此一无所觉。
　　回到房间，长出了口气，把东西胡乱一放，有些无力地一头栽到床上。
　　很累。
　　她以为自己应该会一沾枕头就睡着，可事实上，她已经躺了半个小时，却无丝毫睡意。
　　失眠么？
　　呵，订婚之夜，未婚夫妇两人都在失眠，倒也有些意思。
　　拿起手机，找到梁爽的号码，手指顿在绿色按键上许久。
　　他会不会已经睡了？是不是还在生气？嗯……还说不定已经关机了。
　　一不小心按了下去，她又手忙脚乱地挂断。翻了个身，觉得自己像个傻帽儿，不就是一个半夜电话么，竟然想了这么久。反正方才不小心拨出了，已经是打扰到他。
　　再次拨出。
　　彩铃响起，女歌手的声音在暗夜里听起来有些撕心裂肺，唱着不知所谓的情歌，她静静地听着，等着。
　　*** *** ***
　　床头小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接着手机不停地振动，嗡嗡作响，震得手机在柜子上自己移动起来，更是响的突兀。
　　一只纤纤玉手伸出，将它拿起，凑到眼前看了看，原本迷蒙的眼一下子睁开，瞬间清醒过来。
　　屏幕上，“沙沙”两个字在不停地跳跃，名字前面是古暮沙的头像，冲她笑着。
　　真是刺眼。
　　拇指移到接听键上，心底有按下的冲动。
　　身后的人动了动，白云间一惊，手一抖，就听到背后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朦胧：“你的电话？”
　　“不是。”手机屏太亮，她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暴露在这光线下。没细看，她故作平静地把手机反过来放到柜子上，亮光顿时湮灭。黑暗里她舒了口气，说道：“广告短信。”
　　他“哦”了一声，坐起身来，按亮了自己那侧的床头灯，俯身拾起扔在地上的衣服，穿衣下床。
　　“你不住下来？”背倚着床头，白云间拿过床头柜上的烟盒，取了一支在指尖，啪的打着了火，吸了一口，吐着烟圈，漫不经心地。柔和圆润的曲线隐入薄薄的被下，带着几分魅惑。
　　他没抬眼看她，嗯了一声，很快就穿戴整齐，看不出放纵的痕迹。
　　她嗤笑一声：“深更半夜，难道你未婚妻还在独守空房等你？”透过烟雾看他疏离的面孔，心底突然空了一大块，“怎么，后悔了？你先前的表现可是热情得很，我一点都看不出你勉强的痕迹嘛！”
　　他扭头看她，孰无笑意：“不过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你还想怎么样？非要弄成妓女和嫖客的关系吗？”打开钱夹，把里头厚厚的粉红钞票全部拿出来，往床上一放，“我可以成全你。”
　　白云间气结，声音不由拔高：“梁爽！你不要太过分！”
　　梁爽冷笑：“过分的是你吧？每句话都夹枪带棒，处处嘲讽我和我的未婚妻，你究竟想怎样？不过是一夜露水情，非要搞到不欢而散的是你。”
　　说罢，他转过床头，拿起手机，大步走出去。
　　门刚关上，就听到“咚”的一声，不知她砸了什么到门上。梁爽皱了皱眉，心情烦躁到极点。
　　他也不知道方才自己怎么如此易怒，或许是他本来气的是自己，却将怒火移到了白云间身上。
　　多么，令人自厌。
　　无人的走廊上，他倚着墙，十指紧攥，内心荒芜如沙漠。
　　*** *** ***
　　“你不住下来？”
　　“深更半夜，难道你未婚妻还在独守空房等你？”
　　“你先前的表现可是热情得很，我一点都看不出你勉强的痕迹嘛！”
　　『不过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你还想怎么样？非要弄成妓女和嫖客的关系吗？』
　　“梁爽！你不要太过分！”
　　『不过是一夜露水情，非要搞到不欢而散的是你。』
　　……
　　还有其他什么声音，她分辨不出。
　　僵硬地保持着手握耳机放在耳侧的姿势，手机却已经从手里滑落，掉在了枕上。古暮沙勾起唇角，只觉一切荒诞如梦。
　　突然觉得很好笑。
　　寂寥的黯夜里，她无声地冷笑。
　　她想，如果此刻有人看到她的样子，一定会以为她疯了。
　　可是，为什么不笑呢？
　　她刚从别的男人床上爬起，而他，也刚在别的女人身上放纵。
　　他们，是多么心有灵犀、多有默契的一对未婚夫妻啊，所以，为什么不笑呢？
　　本来还想着，是否应该去陪他，软语相求，然后和好如初。
　　看来是，不需要了。

　　35 我亲手推开你

　　一夜而已，心境却已地覆天翻。
　　一切再也回不到最初。
　　*** *** ***
　　假期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要启程回去，四位长辈自觉体力不济，昨晚便表态不和他们四个小的去国家森林公园游玩，第二天不必叫他们早起。
　　古暮沙不知道自己究竟几点睡着的，等她被一阵阵敲门声惊醒的时候，从窗帘的缝隙看出去，才发觉天已大亮。
　　看看壁钟，不过七点一刻而已。
　　坐起身来，头有些痛。她揉了两揉，昨日那通电话又浮上心头，她自嘲地笑了笑，慢慢地下床去开门。
　　梁风站在门口，见到她就热情地扒住她的胳膊，说道：“沙沙姐，我都敲了好几分钟的门了，你睡得可真沉，是不是昨晚累坏了？”
　　这话很有歧义啊。古暮沙笑笑，揉了揉额角：“可能睡得太晚了。”
　　“哦～”梁风拉长了声音，眼尖地发现她颈上的痕迹，瞟了两眼，泛起坏笑。
　　古暮沙佯作不知，道：“你精神倒好。”
　　梁风还没回答，梁爽在门外道：“女士们，快点准备，我们争取早点出发！”
　　古暮沙手下一顿，梁风扭头向外面道：“知道了——沙沙姐昨晚累坏了，刚起床！”说罢，还挤眉弄眼地冲她做个鬼脸。
　　古暮沙无奈地摇头，没有跟她调笑的心情。
　　心底很木，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机器人，机械地穿衣、机械地梳洗，神思一片空白。然而终究还是有几分神智在，尚记得用遮瑕霜遮住了暧昧的印记。
　　不知磨蹭了多久，她和梁风到了大堂，綦连客和梁爽正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等着。
　　梁风坐到梁爽身边、綦连客对面，道：“你们怎么不先去吃早饭，在这儿干等着多无聊。”
　　古暮沙坐下给她留的位子上，向椅背靠了去，目光转向大厅门外，神思恍惚。
　　梁爽道：“早饭在路上解决。好了我们走吧，大巴三十分钟一趟，我们刚好能赶上八点的。”
　　“好饿。”梁风叹了口气。
　　梁爽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奶给她：“先喝点这个吧。”然后又给古暮沙递过来一盒。
　　古暮沙接过，笑了笑，却带了几分无力。
　　“很累？”梁爽仔细看了她几眼，有些担忧地道：“是不是还没睡醒？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淡笑：“我没事。”
　　梁爽起身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还好，没发烧。等会上了车，你还可以睡一会，补补觉。”
　　古暮沙沉默地点点头，垂下眸子。许是没休息好，此时觉得浑身无力，或许她不该出去。以自己现在的状况，她真的很怀疑还有没有玩上一天的精力。抿了抿嘴，她道：“我还是不出去了，没力气，不想动。”
　　“那多可惜。”梁风叹了口气，“出来旅游，沙沙姐却要呆在酒店休息。”转头向身旁的梁爽低声道：“哥，你也真是，太过火了啊！”
　　梁爽神色一僵，顿了片刻，才打起笑容，说道：“行了，你又胡说八道。沙沙，既然累就不要出去了，我留下陪你，叫小客和风风出去玩吧。”
　　古暮沙摇头，淡淡地道：“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你去玩就是了。”
　　“沙沙——”他正要再说，却被綦连客打断：“我留下。”
　　他侧头看看古暮沙，道：“我来照看她。”
　　“小客你不用……”她谁也不想见，就想睡一觉，什么都不想，素素净净地睡一觉。
　　梁风无精打采地叹口气：“啊，就我和哥哥两个人，多没意思。”
　　古暮沙长长舒了口气，无力地向綦连客摆摆手：“小客你不用管我，我就是想睡觉。你们都去玩吧，再不走，又要等半个小时了。”说着站起来往电梯走去，冲他们挥手：“快去，玩得开心点。”
　　古暮沙看到梁爽和綦连客都向她看过来，带着担心，梁风却是一手挽住了一个，脸上俱是雀跃。
　　她转过头，低低笑了声。
　　真是融洽的一家人啊。
　　小客肯让梁风挽住他，是仅仅碍于礼貌，还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梁爽……真够若无其事的啊。
　　“不过是一夜露水情……”
　　“不过是一夜露水情……”
　　是啊，他本就没将昨夜的事放到心里。
　　*** *** ***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敲门声惊醒。
　　愣了几秒，想不出会是谁来敲门，早上已有服务员来打扫过一遍，既然不是客房服务，她可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访客上门。
　　懒洋洋地起身，从门镜里看看，却发现是綦连客站在门口。
　　开了门，她道：“你不是出去玩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梁爽和风风呢？”
　　他跟着进来，关上门，口气有些不佳：“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梁爽？”
　　她坐在床沿，有些困顿地眨眨眼，心底无力，说话也软绵绵地，却还是习惯性地反唇相讥：“这又关你什么事？你要是喜欢，就整天把风风啊Emma啊整天挂在嘴上，又没人拦你。”
　　他皱皱眉：“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张扬？”
　　她笑了笑：“看不惯？你说，这么多年了，我们怎么还是水火不容？”
　　抬头看看壁钟，下午两点。捏了捏眉心，意兴阑珊道：“你不陪着风风，回来做什么？”
　　他哼了一声，道：“你对梁爽可真是上心，还没结婚呢，胳膊肘就开始他家外拐了！你就这么想巴结小姑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我推给她，嗯？”
　　古暮沙垂下眸子，笑意颇冷：“亲上加亲不是大喜事一桩？我敢说老头和梁伯父都盼着这样呢。梁风和你，一个是贤惠儿媳，一个是乘龙快婿，这才是天生一对。”无力地摆摆手，有些心灰意冷：“你赶紧定下来，老头年纪也不小了，你就让他少操点心吧。真要让他像外婆那样，一直盼不到你娶妻生子吗？”
　　说到这里，又想到他的三号女友——也是他唯一承认过的女友，心情更是糟糕，直接往床上一倒，说道：“这些话你不爱听就当我没说，反正你的感情生活，我也干涉不了……”
　　綦连客冷笑一声，打断她：“那我是不是该现在就走出去向梁风求婚，嗯？这么急着把我和别人凑成一对，你是怕我会对你纠缠不清还是怎样？我已经很清楚你的立场，你不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亲、爱、的、姐、姐！”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地把最后那句话挤出来。
　　古暮沙深深吸了口气，眼角酸涩，她硬是压了回去，话里带着挑衅：“你知道就好。”
　　如果我无法先行离开你，那么换你离我而去，也是一样的。
　　哪怕是，我亲手把你推到别的女人身边。
　　室内一片凝滞，听不到脚步声，也没有开门声，那么，他应该还是在的。闭着眼，古暮沙觉得自己已经可以COS睡美人的时候，终于听到他讥诮的话语：“那么，我亲爱的姐姐，不知我们前些天亲热的时候，你为什么叫我的名字？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很‘姐弟情深’？还是说，你又把我当作了梁爽，嗯？我不记得梁爽和我重名呢，姐姐。”
　　他的话语是如此冷锐、嘲讽，不留情面，直刺得她心里阵阵收缩，手指紧握。
　　他却好似所有的隐忍在此刻全部爆发，冷冷地嘲弄：“你要逃，为何不逃的彻底一点？对我的纠缠，你早该不假辞色，为何三番两次地回头招惹我？你觉得龌龊了，觉得害怕了，觉得无趣了，就再掉头走掉，你是看准了我不能拿你怎样是吧？呵，你有多冠冕堂皇的幌子啊，姐弟……”
　　古暮沙身子僵直，愣愣地听着他怒气的宣泄，他冷冷的指责。许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恹恹地道：“没错，我就是这么卑劣。你看透了，骂够了，也可以走了。”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指间的戒指泛着亮光：“你该庆幸，以后我不会再去招惹你。你也……离我远点。”
　　心仿佛沉入了深渊，再也打捞不出。她一手揪着胸口，突然间泪流满面。
　　连呼吸都没有变得紊乱，还是那么平稳，只是眼泪静静地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洇湿了枕头。
　　果然，不该放纵情感滋生。
　　多么可笑的情状啊！
　　试着定下心来走进婚姻，结果那个人在订婚当日便背叛她。
　　她沉溺于一段禁忌的感情，她惶惑，她逃避，她抗拒。然而，在他放手的时候，她却心痛绝望到无可自抑。
　　对她来说，婚姻，爱情，都是奢望。
　　她果然是，命中注定孤独。
　　是她的错。她本该快活地游戏红尘，纵情人生，若非她生了情动了心，又怎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算是自作自受吧，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许久，她听到他冷冷的声音响起，像是怒到了极点，努力克制怒火的声音有些颤抖：“古暮沙，你果然够狠心。好，如你所愿！”
　　接着，他狠狠摔门而去。
　　“砰”地好大一声，震得她心里懵懵的，泪早就模糊了视线，她深吸口气，扭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只觉心里木到了极点。

　　36 共我一晌贪欢

　　綦连客狠狠摔上了门，将那个冷漠绝情、一次次践踏他的心的女人逐出视线。
　　在森林公园，他心神不宁，所以先行回来，想好好照顾她，要确定她没事才能放心。她可真本事，三言两语就把他撩起来。他该冷静、该隐忍、该对她的挑衅听而不闻，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失控，形成现在的局面！
　　走出门，就觉得浑身无力。靠在门上，忽然觉得极度不甘。于是转身，狠狠地拍门，叫她打开。
　　里面没有声音，她根本就不搭理他。
　　綦连客攥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门上，“咣当”一声。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失态、这么疯狂的事，此时却早就忘却了一切，只想踹开门，揪住她，质问她，她怎么能如此对他！
　　一意孤行地将他拉出他的世界，不知不觉间占据他的全部心思，到最后，她却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他痛苦挣扎。
　　敲了很久，直到路过的服务生警觉地过来询问有没有什么可帮忙的，他冷着脸摇摇头，看服务生一脸快要去叫保安的警惕模样，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勉力笑了笑，说道：“没事。”顿了顿，见他仍是怀疑，綦连客指指房门，道：“我……女朋友闹脾气。”
　　服务生恍悟，了然地点点头，颇为有志一同。同时又暗暗叹息，不管多帅的男人，都有在女人面前吃不开的那一天啊！
　　綦连客又敲了敲门，忽然想起，他是有她的房卡的。昨晚，他去她的房间给她取衣服，那张房卡忘了还给她。
　　从钱包里拿出房卡插进去，绿灯亮，服务生向他露出一个“祝你好运”的表情，放心地离开。
　　古暮沙万料不到他竟能进来，一身狼狈来不及收拾，就这么涕泪交加地对上他的眼睛。她觉得，前二十几年流的泪都没这几天流的泪多，这辈子也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出去！”嗓音沙哑，气势却仍是不减。她胡乱抹了把脸，侧头避开他的注视，咬牙冷声道。
　　他停在玄关，盯着她红肿的眼泡、满脸的泪水，忽然，心底沉沉如黑夜的阴霾似乎被什么撕裂了一道口子，一丝光亮透了进来。连渐渐冷寂的心，也开始缓缓跳跃起来。
　　被他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古暮沙很是不自在，僵了片刻，见他仍是没有动作，不由又窘又怒，再次指着门道：“你出去！”
　　綦连客挑挑眉，默然不语，仍是牢牢地盯着她看，似乎她的脸上有字一般。
　　古暮沙心底无名火起，对他这让她的怒火无处发泄的木然表现厌烦至极，跳下床，赤着脚就走过来，拼命往外推他：“你不是要如我所愿吗，我要你出去，出去！”
　　他被她推得退了几步，背部抵上了门，古暮沙又将他往前拉了下，一手揪着他的衬衫前襟，一手去转把手。
　　他却往后一靠，牢牢地抵住了门，她怎么也拉不开。
　　“怎么，不去向梁风求婚，就等着看我的笑话不成？綦连先生，笑话也不是那么好看的，你还是先想想是不是得不偿失吧。”她冷笑，讥讽地道：“你再不追出去，不怕未婚妻飞了？哦，我忘了，綦连先生这种皮相，从来都不缺女人的……”
　　见他只是看她，却不言不语，古暮沙怒意渐盛，就在此时，綦连客却猛地攫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古暮沙用力挣扎，却脱身不得，双臂被他箍住，根本用不上力，只能用得空的脚狠狠地踩他。可惜没穿鞋，光脚踩他的运动鞋，显然是笔很不划算的买卖，不但没多少效果，还把自己硌得很痛。她又转去踹他的小腿，一下又一下。
　　真凶啊。把小时候和人打群架的气势又拿出来了，还真令他怀念。
　　綦连客痛得皱眉，带着她转了个身，将她困在自己和门之间，结实有力的腿把她的腿顶在门上，让她再难攻击。
　　古暮沙气极，偏偏四肢都被他制住。体型力量的悬殊，早就定下了胜负。
　　他看她渐渐平静，低头，清淡开口：“沙沙，你是在嫉妒？”
　　“你有病啊你！”她怒道。
　　“那你哭什么？舍不得我？”
　　她冷笑：“我是舍不得，不过不是舍不得你。”
　　“什么意思？”
　　“想到要为了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我就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
　　他莫名地笑了一声：“我还记得，你说过，有舍才有得，现在又忘了？”他一手将她的两只手举过头顶按在门上，另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逼着她抬头：“沙沙，别想着敷衍我。”
　　古暮沙恨恨地哼了一声，把头一偏。
　　眼泪已经干了，整张脸都觉得紧巴巴的，极不舒服。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他怎么偏偏不放过她，盯着她不说，还咄咄逼人地追问她，让她心烦之极。
　　他又将她的脸扭回来，逼着她看着他，然后缓声，一字一顿地道：“沙沙，我爱你。”
　　古暮沙身子一僵，垂眸又要挣扎，綦连客整个身子重量都压过来，和她紧紧地贴在一起，让她动弹不得。他微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地重复：“沙沙，我爱你。”连她错听的机会也不给她。
　　“你知道的。”他低头吻她的额头：“我爱的只有你。”
　　她别开头，嗤笑：“你不是要跟梁风求婚吗，现在又发什么疯？”
　　他低笑：“果然是在嫉妒。”看来今天这场架吵得非常值，非常非常值。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艰难的情路上行走。他终于知道，她也是……要他的。
　　“神经啊你！”她嗤笑，不屑地反驳。
　　“欲盖弥彰。”他煞有介事地点评。
　　古暮沙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是一向又严肃又冷凝的吗，怎么能突然变得这么厚脸皮，自说自话，完全不听别人在说什么！想对他拳打脚踢又完全使不上劲，只能低头，对着眼前他的肩就是一口。
　　他闷哼一声，感受着她牙关在肩上的磨合，任她出了一口恶气，待她松开牙齿之后，他再度挑起她的下颌，看进她泛着盈盈水光的瞳眸，低头不由分说吻上她的唇。
　　她咬紧牙关，不肯放他进入。他便在外面慢慢地吮她的唇瓣，舌尖轻轻地触她的贝齿，缱绻宛转，极尽诱惑之能事。
　　只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竟有点儿受不住他这般的诱惑。
　　她慢慢地松开牙关，只开了一条小缝儿，他的舌就灵活地游了进来，勾住她的丁香舌，便是一通缠绵。她有些恼怒，几次想狠狠咬他一口，却终归没舍得用力。
　　他吸着、含着、吮着、咬着，吞噬她口内的甜香，只恨不能把她拆分入腹。
　　他怎么还没亲够！古暮沙不知道他究竟吻了多久，总之她的唇开始泛起疼痛，他却还在厮磨。有些恼怒地对着他的唇咬了一口，感觉牙齿切入肌肤，口腔内泛起甜腥味。
　　是他的血液，他的味道。
　　綦连客措手不及，低低地吸了口气。古暮沙哼笑，故意舔过他的伤口，更痛得他一颤。
　　“你真是……”他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低声道，转而去吻她的脸，吻她的耳，吻她的颈，用了很大的劲儿，吮得她隐隐作痛。
　　他这是在报复。
　　明知如此，身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双手被他放开，古暮沙手放在他肩上，却无力将他推开——或许是，根本不想推开。
　　他垂头看她，看她迷蒙起来的双眸，看她迷醉的表情。手指探上她睡衣的带子，轻轻一扯，衣襟散落。她睡觉不喜欢穿胸衣，饱满圆润的胸部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
　　她看着他的动作，却无力阻挡。他低头往下吻，在她胸前粉红浅紫的痕迹上大力地吮吸，将别人留下的痕迹遮了去，留下属于他的印记。他一只手轻柔地覆上她的浑圆，轻轻揉捏。
　　如此美好。
　　吻顺着鼓胀的曲线，滑至顶端，绕了几圈之后，他含住一颗蓓蕾，试探着，轻力吮咬，听得她隐隐的抽气。
　　她的手无处着力，插入他浓密的黑发，微微颤抖。
　　他将她的蓓蕾关在牙关内，用齿轻轻地磨，用舌尖微微地点，感觉它的凸起，昭示她的情动。手底下她是如此柔软，他流连不去，指甲滑过顶端，引得她压抑的低喘。
　　她几乎站立不稳，顺着门滑下去。他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手托起她的臀，微一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吻她，在她还未回神前，将她放在了床上，然后，覆身过来。
　　她衣衫凌乱，他却衣衫完好。她迷茫地看着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就将在想些什么。
　　但她知道，他是……不准备放过她了。
　　綦连客轻柔地吻她，火热的掌心在她光滑的肌肤上四处游走，勾出里面所有的热力，让她整个人都泛起微微的粉色。他抚上她的胸前，轻拢慢捻。她在他手下颤抖，柔若无骨。
　　他们不该……他们不可……
　　那又如何？他就是爱她，而她……也爱他。
　　他半撑在她的身侧，垂首细细地看她，怜惜到近乎虔诚。古暮沙觉得很窘，手不自觉地挡在胸前。他将它们拉开，搁在自己腰上。
　　她无力地扶着他的腰，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眉梢眼角都是情，映着一汪春色。向来冷沉的眸子流光溢彩，令她不敢逼视。
　　他又低头，慢慢地吻她，舌尖在她胸前打转，引得蓓蕾挺立，却又不去安抚。
　　古暮沙轻颤，咬牙切齿。在吊人胃口方面，他可真是，无师自通。
　　在她忍不住扭动身子的时候，他终于含住一颗蓓蕾，轻怜密爱。
　　她能感觉到他温暖的唇在上面流连，感觉到他柔软的舌尖包裹住挺立的蓓蕾，一遍遍地摩挲。他怎么就这么折磨她呢？她有些暗恼，小手爬上他的背，轻轻地滑过来、滑过去。一节节地抚过脊椎骨的凸起，转到他身前，慢慢地摩挲他光洁的肌肤，感受到他泛起的热力，听得他逐渐急促的喘息。
　　紧接着，她胸前一痛，竟是被他咬了一口。
　　綦连客抬起头，对着她得逞地笑，暂时放开她，去解自己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他光滑而结实的胸膛逐渐袒露在她眼前，她居然觉得不好意思去看。旋即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又不是没看过。便又转过头来，故意盯着他不放。
　　他却羞赧起来，不敢与她对视。把衬衣随手一扔，将她轻轻揽起，剥下碍眼的睡裙，只在下面给她留了点屏障。
　　真是窘啊。身无寸缕，古暮沙低叹一声，把脸藏在他颈间，几乎没脸看他。
　　她听到他低声喘息，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放开，听到拉链划开的声音，感到他的手勾起她内裤的边儿。闭着眼睛，其余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连他肌肤上传来的隐隐热力，也感受得清清楚楚。似乎，连他失了节拍的心跳，也听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层屏障也被剥下，古暮沙觉得自己就像被摆在盘子里的餐点，任他取用。嘁，怎能这样比喻呢，应该是，他是餐点，任她享用才对。
　　他轻轻分开她的腿，古暮沙僵了僵，想把腿并拢，他却不让，低头轻柔地吻她的唇，在她耳边喃喃低语：“沙沙……给我……嗯？”
　　感觉自己的全部都暴露在他眼前，羞赧无所遁形，她侧头不看他，却看到镜子里两个纠缠的身影。
　　手悄然抬起，从他肩上渐渐滑落，顺着光洁的腰线，指尖在他被晒成淡淡蜜色的肌肤上跳跃，古暮沙转回头，瞳眸半垂，沿着指尖的走向，将他的全身都看入眼中。完美的身材，优雅的身姿，利落的线条，蕴着危险的力量。
　　往下，再往下……
　　囧。AV和实物的冲击性是不能比的。
　　好吧，算是扯平了，她也看到他的所有私密了。
　　镇定地收回目光，投注在他肩头被她咬得有些发青的一圈牙印上，古暮沙靠近，轻轻地舔了伤口一下，手也环到了他的腰后，略略收拢手臂，指腹在他腰间轻轻摩挲，指甲划来划去，带着三分无辜、两分漫不经心，其他的，全是故意。
　　耳边传来他压制不住的一声轻喘，古暮沙抬眼，他垂首看着她，似乎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分心。俊颜微红，碎发凌乱，长睫轻颤，媚眼如丝。
　　真的……很勾人呢。
　　微微将他推开，古暮沙撑起身子，攀上他的肩，细细地看他的眉眼。
　　他素来冷淡的俊颜，如今尽是缱绻。仿佛此前从未展示的柔情，尽在此时绽放。
　　“小客……”她低声喃喃，指尖滑上他俊朗的眉目，凑过去轻轻地吻他的唇，吻他的颈，吮咬他的喉结、锁骨，亲吻他平滑结实的胸肌。
　　他不懂她的身体，她也不懂他的身体，他们还不知道该如何取悦对方和满足自己，所需的，自然是愈加勤奋的探索。
　　他用力将她按向自己，火热蹭着她的小腹，透着难耐的欲望。
　　她的腿紧紧环着他的腰，觉得下面已是潮湿一片，早已情动。
　　他在门外徘徊，轻轻地蹭着，偏偏就是不进去，仅用手轻轻地试探。古暮沙咬着下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一点上，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一般。
　　他托着她的臀，让她更贴近自己，垂头看着她氤氲着欲望而半合的朦胧水眸，在她耳边低喃：“沙沙，要吗？要我吗？”
　　古暮沙身子一颤，软软地熨帖在他怀中，难耐被他唤出的酥麻。她抬头，带着几分恼意地看着他。
　　他早已被她的回应撩得情潮澎湃，却硬生生顿在门外，非逼着她亲口要他不可。
　　“……要不要呢，沙沙？”说着，手下用力将她推向自己，欲望轻轻推开门扉，停在那里。他像个恶作剧的孩子，看着她意乱情迷又不得纾解而咬牙切齿的鲜活表情，坏心地低头含住她胸前的珍珠，轻力用牙噬咬。
　　胸前早不知被他肆虐了多少遍，此时已经敏感到了极处，上下两处的快意同时袭来，古暮沙纵使咬紧了唇，还是关不住那声呻吟。
　　他抬头，来纠缠她的唇，仍是含糊不清地坚持问她：“要不要我，沙沙？嗯？”
　　他居然这么恶质，居然这么折磨她！他怎能撩拨了她，却又不给她！
　　古暮沙恼怒不已，浑身却瘫软无力，她能感觉到下面早已泥泞不堪，他却还在不停地逼问她，这坏小子……
　　罢，罢，罢！
　　无力地咬了他唇角一记，她含糊地开口：“嗯……要的……”
　　他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呻吟，下一刻，便缓慢地、用力地将自己推入，和她紧密纠缠，再无一丝距离。
　　肌理的摩擦泛起痛意，古暮沙皱起眉，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喉间关不住一声声轻吟。
　　他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她胸前，他垂头吮了去，顺势含住她的蓓蕾，同时莽莽撞撞地深深埋入她的体内。
　　撕裂的疼痛。她顿时身子一僵，玉脂般的腿近乎痉挛地紧紧夹住他的腰。
　　张眼看到他，他也在蹙眉忍耐，气息不稳。
　　“……怎么了？”古暮沙有些疑惑，难受的是她，他怎么一副比她还要痛苦的样子。再者，她并未阻止他为所欲为，那他到底在忍耐什么？
　　他微窘地：“……有点痛……”
　　古暮沙眨巴了几下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连疼痛似乎也去了几分。是了，据说男人的第一次也会痛，看来至少在他身上是真的。
　　“你……”他更窘，俊脸染上了绯色，目光不自觉地避开她，低头吻住她的唇，吞下她的笑声，更加深入而不知轻重地埋进她温暖紧致的内里，赌气一般。
　　他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啊？古暮沙眉眼含笑，承接某人恼羞成怒后报复似的连绵冲击。
　　激情迸发，欲望升腾。神智远离，惟余快意。
　　她的眸中水汽氤氲，迷蒙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热情的男人，她的男人。
　　这一步或许是迈错了，或许她会坠入无间地狱，但她心甘情愿。
　　他看着她的表情，揣摩着适合的节奏，在一个新的世界里孜孜以求，不断探索。激情席卷了全部身心，让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世上竟会有如此极致的快乐。
　　果然是，销魂蚀骨。
　　猛力抽动，深深埋入，喉间低吟，身子轻颤，他爆发在她体内。
　　神思渐渐回来，綦连客喘息渐趋平稳，低头看她汗湿的小脸，轻轻地抿起她的乱发，含住她红肿的唇瓣，轻柔地细吻，平复彼此心底的躁动。
　　她往后倒下，躺倒在床上，他也跟着俯身过来，肌肤摩挲，气息交错。
　　他竟然……还不出去。
　　“你……”刚张口，他的舌便滑了进来，将她的话关了回去。
　　他还得寸进尺了他！而且，他很沉！
　　古暮沙怒，无力地捶他的肩，在他身下抗拒，只动了两下，却感觉到他的异常。
　　年轻冲动的身体经不得一点撩拨，他又有了反应。
　　但看她眉头微蹙，似乎还未缓过劲儿，他只是轻轻地吻她，压制着情潮，硬是一动不动。
　　“出去……”她嗓子低哑，是先前哭泣的后遗症，也是情 欲作祟，此时不光没有丝毫威慑力，反倒软绵绵的，泛着欲拒还迎的味儿。
　　他忍耐地喘息，有些孩子气地对她撒娇痴缠：“不……我还想……”
　　她抬眼看他，他眉眼间俱是忍耐，水润的唇微抿，黑漆漆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貌似委屈无比。
　　几时见过他有这种神情来着，看着此番还真是脱胎换骨了啊。
　　古暮沙心底暗叹，却又拿他没辙。
　　见她动摇，他似得了鼓励，轻浅试探了两下之后，又不安分起来。
　　此时他是一个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她，是他的战场。
　　她攀附着他的背，指甲掐进他的肌肤，咬住他的肩头，惩罚他的霸道，报复他的冲动。
　　她是他的，他是她的。
　　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觉得稍稍安心一点点。
　　沉沦，纠缠。
　　一晌贪欢。

　　37 再也不松开手

　　激情退却，唯留一室旖旎。
　　薄薄的被子下，是亲密相偎的两人。
　　汗水已干，发丝却还有几根被粘在额上，綦连客为她拨了开去，嗓音微哑道：“我去放水。”
　　古暮沙倦极，含糊应了一声，眼都没睁。
　　浴室里响起水声，过了片刻，他复又折回，抱起她走进浴室。
　　古暮沙迷迷糊糊睁眼，见自己身无寸缕地被揽在同样裸着的胸膛，神智有几分回归，力气却还在九重天外遨游，就算想自己去泡个澡，恐怕都是力不从心。
　　生平第一次鸳鸯浴，看来今儿还真是洗定了。
　　无奈地闭上眼，由着他把自己放进花瓣状的按摩浴缸。温热的水将身子包围，她先是瑟缩了一下，旋即柔软地舒展开来，没力地靠在綦连客的肩头，继续磕头打盹。
　　他倒也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服侍起她这千金来，细细地给她揉捏酸软的肌肉，合着水流，细致而耐心地抚过她每寸肌肤。
　　下 体粘腻难受，既酸且痛。她动了动，他的手移到腿根部。
　　她猛地张眼，下意识地往后撤身。
　　綦连客略略垂眸，淡淡笑着看她：“怕了？”
　　不是怕，是窘。古暮沙怔了几秒，瞟他一眼。他俊美的眉目舒展开来，被水汽薰得泛着粉色，却并没有欲望。此时的他淡淡含笑，带着几分调侃、半是好笑地看着她。
　　看她神色不定，他笑意渐深，伸手一把把她捞回怀中，低头含住她耳垂：“乖乖地把澡洗完，不然……”
　　就此放过的确可惜。
　　若非看她已柔弱至此……
　　偶尔放纵一下也无妨……
　　嗯，年轻人不该纵欲……
　　第一次嘛，收不住情有可原……
　　天人交战。
　　半晌，颈窝里传来古暮沙恼怒的低叫：“綦连客！你有完没完，我要憋死了！”
　　而且，纵使他不说，她也能感觉到他的欲望隐隐开始升腾，这个姿势……真TMD……得天独厚！
　　綦连客低笑一声，配合地放开她：“好了。”
　　古暮沙扶着浴缸的沿儿颤颤悠悠地站起，腿肚子都在打颤，他却不动声色地坐在水里袖手旁观。古暮沙怒，剜了他一眼，慢慢地迈出一步，险些一头栽到水里。
　　綦连客眼明手快，立刻将她扶住，然后起身先出了浴缸，然后把她抱出，浴巾一裹，送到床上。
　　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古暮沙坐在床沿，綦连客拿了吹风机过来，慢慢地给她把头发吹得半干，才让她躺下。
　　舒服。
　　在枕上蹭了蹭脸颊，古暮沙很快便迷糊起来。朦胧间听得浴室里有些动静，又是水声又是吹风机隐约的呜呜声。
　　身边的床忽然往下一陷，她迷糊地睁眼，发现他坐在她身边的床上，正掀了被子准备躺下的样子。
　　“你……”困惑地眯眼想了几秒钟，古暮沙才弄清楚处境，“你该回……”
　　綦连客躺下，将她一揽，搂在怀里，低头厮磨了下，道：“睡吧。”
　　热力早已退去，房间里冷气打得十足，他身体微凉，偎在他身边却也十分舒适。同床共枕不是没有过，只是，两人都不着寸缕，呼吸间肌肤不经意的接触摩擦，肢体的交缠，似乎都带着某种陌生的尴尬，这种滋味，真是怪异。何况，他们怎能……
　　定了定心，古暮沙闷头戳戳他：“你还不走……”
　　看不清他的脸色，不知道他有什么表情。过了几秒，綦连客动了动。她以为他该是松开她了，谁知却被搂得更紧。他的下巴摩挲着她的顶发，轻声道：“不喜欢我在这儿？”嗓音平静，却似乎在叹息。
　　古暮沙含糊道：“你不能……不该在这儿的。”
　　“那你呢，喜不喜欢？”顿了顿，他低声道。
　　古暮沙暗叹口气，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听得他道：“我一会就走，放心，我等会去给你买药。”
　　“嗯？”
　　他的手滑上她的小腹，贴住不动，渐渐地将那块肌肤熨得发烫，嗓音低落仿若耳语：“什么措施都没做……”禁忌之子，他不在乎，却不能不在乎她的感受。
　　古暮沙身子略僵，许久，长长地出了口气，低声道：“不用了，安全期。”
　　一时间气氛有些窒闷，綦连客略略垂首，与她额头相抵，没有说话。
　　“我饿了。”过了片刻，古暮沙轻声道。旨在转移话题，却也是事实。早饭随便吃了一点，一觉睡到两点，接下来就是剧烈运动，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也是。”他凑过来轻轻地咬她耳后。
　　她侧头避开他牙齿的袭击：“我真的饿。”
　　他的手在她腰间游走：“我叫客房服务？”
　　她摇摇头，长久静默。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看着闭目养神的他。
　　英俊的脸庞、慵懒的表情，她不知不觉看得入神。
　　他睫毛颤了两颤，张开眼，锁住她来不及移开的眼睛，眉眼微弯：“秀色可餐？”
　　她噎了一下，顿了顿，挑挑眉，嗤笑，然后翻身脱出他的怀抱，轻声道：“你该回去了。”
　　“沙沙……”他叹息，伸手想触碰她，却止于她脸前一厘米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旋即遮了去，轻快地道：“好吧，听你的。只是回去之后，可要听我的。”
　　她合上眼睛，一动不动，既不答应，也不否认。
　　綦连客低头，想要亲亲她，最终却只是伸手给她抚了抚凌乱的长发，便起身下床。
　　她听到他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他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但是，她不能睁眼看他，因为无法给他回答。
　　他的脚步声向门口移去，却又停在那里。许久，他缓声平静道：“沙沙，我对我自己说过，给你一次离开的机会。如果你走了，我就不再奢望；如果你没有善用那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再放你离开。梁爽，是你的机会，你……没有好好利用，所以，我以后，不会放你走。就算你再逃，我也会把你找回来。就算是下地狱，我也会，拉着你一起去。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地宣告天下，就算你觉得委屈，我也要你在我身边。”
　　说完，他立刻开门离去。
　　古暮沙望着紧闭的房门发怔，他这话，算是告白，还是威胁？不管是什么意思，却将她飘摇的心紧紧缚了住。
　　许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和他，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已经是，万劫不复。
　　抬起左手，上面的戒指还是那么刺眼，她抿了抿嘴，右手轻轻覆在上面，隔绝了视线。如果看不到就是不存在，该多好。
　　不过是，自欺欺人。
　　*** *** ***
　　她觉得自己不过是假寐了一会儿而已，再睁眼时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而且是被手机吵醒的。
　　出去游山玩水的梁家兄妹刚刚回来，綦连端在召唤她去赴假期里的最后一次晚宴。
　　浑身酸软，她皱了皱眉头，才平静地答应了，然后勉力爬起洗漱，薄施粉黛掩盖倦色。饭桌上她几乎没有张口，只听着梁风兴致勃勃地说些趣事，对梁爽添茶倒水夹菜的行为只是淡笑接受，对綦连客的目光只做未见。
　　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古暮沙起身回房，腿一软，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又重新站稳。其余人诧异地看过来，梁爽则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古暮沙摇摇头：“没事。”然后道：“我先回房了，有点累。”
　　梁风拉着她的手道：“沙沙姐，你都休息一天了，怎么还嫌累？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可别强撑着不说啊。”拉低了古暮沙的身子，凑到她耳边，拢着她耳朵小声打趣道：“沙沙姐，不会是最晚累了一夜，体力不支吧？你该多锻炼锻炼嘛，看看我哥，今天多神清气爽啊～”
　　古暮沙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似有若无地勾了勾了唇，轻声道：“你又在开玩笑了。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可能是我水土不服。”
　　梁风当她是不好意思承认，也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笑道：“那我送你上去吧，沙沙姐。”
　　朱兰点点头，叮嘱道：“好好照顾沙沙，别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让她好好休息知道吗？”
　　梁风回头吐吐舌头：“遵命，Ma'am。”
　　朱兰笑着摇摇头，转身和柳萍讨论起儿女经来。
　　古暮沙没有正眼再往桌子这边看，却知道綦连客一直在盯着她。她垂下眸子，和梁风一前一后离开上楼。
　　房间里通了两个小时的风，又加上喷了清新剂，是以里面现在倒是清清爽爽，没有一丝暧昧的气息。古暮沙倒在床上，扯过被子拉到胸口，向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的梁风道：“你不坐下来吗？”
　　梁风冲镜子微微蹙眉，回过头来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皱皱小鼻子，有些苦恼地道：“沙沙姐，我现在真是越看自己越觉得没信心了。”
　　“嗯？”
　　梁风托起腮，若有所思：“我几乎没见綦连客笑过，他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碍眼？”
　　古暮沙瞟过她洋溢着青春和朝气的俏丽脸庞，道：“他本来就不爱笑。”
　　梁风舒了口气：“幸好，幸好。”过了一会儿，古暮沙已经开始闭目养神，梁风略略扭捏了一下，说道：“说实话，我还真没追过男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追一次，又被打击得信心全无……沙沙姐，你觉得，我有希望吗？”
　　古暮沙张眼，却并未看她，唇角勾着不明的弧度：“当局者迷，我这旁观者……更迷。”
　　梁风叹了口气，又顿了一会，看古暮沙很是困顿的模样，便起身告辞。刚站起身来，就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綦连客。
　　綦连客向梁风点点头，侧身让她过去。
　　梁风看着他淡然而无丝毫波澜的眸子，有些沮丧地耸耸肩，磨磨蹭蹭去了自己房间。
　　“你怎么……”听到房间里仍有响动，古暮沙张眼，旋即诧异地问道。
　　他不语，走到床畔，垂头看她。
　　她迷惑地眯了眯眼，不解他的意图。綦连客却在此时坐到床边，轻轻拉过她搁在薄被外面的左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一遍遍地滑过她指头的某个物体，瞳眸深不可测。
　　她随之看去，不自在地想要抽回。
　　他攫住她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此刻的思绪。
　　“小客，你不该过来的。”许久，她挫败地移开目光。
　　“你后悔了？”他的声音有些冷淡，还有其它她分辨不出的情绪。
　　古暮沙顿了一顿，翻身背对着他，不言不语。
　　“后悔也没用。”他又道，伸手扳过她的脸，垂首便吻了过来。他短短的发丝垂在她的脸颊上，薄唇柔软却带着薄怒。
　　暗地叹口气，古暮沙轻轻啄了他唇瓣两下，在他转而想要热烈纠缠的时候，伸手挡住他的唇，道：“我没后悔。只是……”
　　右手轻抚左手的钻戒，她长长地出了口气，低声道：“我需要时间。”
　　他的目光纠缠着她的，良久，移开了身子，平静地道：“好。”
　　我给你时间。但是，不会再给你离开的机会。

　　38 三个月考察期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出去了一个星期，有无数文件在案头等着她批复，当然也免不了被饱受摧残的手下干将们倒倒苦水。梁爽那边似乎也不得空，要把假期间拉下的工作通通补上。至于綦连客，倒是让她松了口气。回家的当天，綦连客就接到通知，要他去别市参加某次大型手术会诊，他当天便收拾行李出发了。
　　快到周末了。从办公室偌大的落地窗看出去，天空隐隐有些灰色，这是玻璃镀膜之后的效果。不过，即便没隔着玻璃，这里的天空也是难得蓝天，总是有些发灰。
　　下意识地抚上指间的钻戒，眸子垂下，暗暗叹了口气。几日来，因繁忙两人并未出去约会，然而每日的电话梁爽却从未忘了打来，似乎一切都还如初。想到这里，心底隐隐无力起来，还夹着一丝烦躁。
　　许久，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不多时，便收到了梁爽的回复。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揉了揉额角，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几分钟，却只看进去几个字。她烦躁地把文件丢开，颓然靠向椅背，怔怔出神。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又被指上的亮光刺痛了眼睛。古暮沙垂眸，慢慢地将它旋下，唇角勾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苦笑。
　　古暮沙定了晚餐，梁爽虽然似乎因连日紧张的工作隐有倦色，对她却仍是体贴照顾，但她心中有事，便有些心不在焉，到得后来梁爽似乎也感染到她的情绪，气氛不免有些沉闷。
　　好在餐厅里至少还有音乐流淌，无话可说，便做出欣赏音乐的样子，至少免了尴尬。
　　饭后，古暮沙说想去湖边散步，于是两人便一前一后驱车去了湖边。
　　默然地走了片刻，古暮沙扭头看着月色还有灯火下的粼粼波光，怔忡不已。梁爽也不说话，陪她默默地散步。
　　古暮沙停下脚步，侧身靠着栏杆，觉得粗糙的沙砾几乎印入了手心，看着空茫的水面，轻声道：“小时候倒是经常来游湖，到长大了，反倒好多年都没去划船什么的。”
　　“想去机会多的是，这周末我们过来玩就是。”梁爽温声道。
　　古暮沙无声地笑了笑，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脉：“我母亲在那儿住了将近十年……那时候觉得，疗养院环境好，她心境可能会开阔些，对病情有利。现在想想，她抬眼就看到这湖水，会不会触景生情，反倒想到以前她和爹地带我来游玩的事，‘天伦之乐’啊……”她勾了勾唇，“真……残忍。”
　　“沙沙……”梁爽扳过她的肩，和她对视，“过去的就不要再想了。”
　　古暮沙神情怔忪，许久，轻轻拉下他的手，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梁爽，我们，分手吧。”
　　梁爽一怔，渐渐浮上不可置信的神色，瞳眸中又隐约有些受伤：“沙沙，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抬起手，似是要探触她的脸庞。
　　她抿了抿唇，掩住一丝茫然：“我是说真的。我们……分手吧。”
　　梁爽盯着她看了许久，苦笑道：“我是不是应该问一句为什么？”方才吃饭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出她未戴戒指，原以为她是做事不方便随手摘了下，谁知却是这么回事。而她的神情异常，他心底也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古暮沙抬眼看着他，勉强笑了笑：“或许，我们更适合做朋友。”做朋友，不需要独占，也就不会受伤。
　　梁爽却一把环住她，在她耳边闷声道：“我们是朋友，也是未婚夫妻。沙沙，你不能自说自话，不能毫不顾及我的感受。这玩笑我开不起，沙沙，你……”
　　她由着他抱着，平静地道：“我不是开玩笑。”顿时觉得他手臂一紧，古暮沙又道：“我只希望，能好聚好散。伯父伯母那里，我会去解释的。”
　　“那我呢，你给我什么解释？”梁爽松开她，眼底泛着疼痛。
　　古暮沙移开眸子，无声叹息。非要说那么明白么？
　　“我……婚姻要求的很多东西，责任、忠贞、信任……我们目前，还做不到这一步吧？订婚的决定，有些草率。我，你，都还没准备好……”一段失败的感情不会只是一个人的错，双方都有责任。她心痛于他的背叛，同时也因自己的背叛愧疚不已。到得现在，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梁爽看着她：“沙沙，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好好地准备。为什么要……”
　　古暮沙轻轻笑了笑，打断他：“梁爽，你……以前，有过很多女人吧？”
　　他一愣，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古暮沙指尖轻轻滑过凸凹不同的栏杆，有些怅然：“我也不会傻到要求另一半的以前是一张白纸，你也不曾介意过我的过去。”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不管你以前有多少女人，但是……你在有了我之后呢？”
　　梁爽身子一僵，有些措手不及的尴尬。
　　古暮沙长长吐了口气，说道：“不早了，回去吧。”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钻戒，轻轻拉过他的手，放在他手心，替他握上手指，然后，转身离去。
　　“沙沙！”胳膊却被他拉了住，她不得不停步，转头看着他，眉头微蹙。
　　“沙沙，我……”梁爽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满是懊恼和自责，过了片刻，才道：“那是一个错误，我承认是我做错了，对不起，你生气是应该的。但是，你打我骂我都好，不要这么冲动就分手好不好？”
　　古暮沙淡淡地道：“我不是冲动，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只是无法接受而已。”
　　不是每句“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
　　如果犯错只需要道歉，便能粉饰太平、一切如初，那么道德和法律又是做什么用的？
　　如果那样，是不是伤害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反正最终，总会被谅解的不是？
　　或许是她的随性而为让人觉得她对什么都不在意，可以轻易地原谅伤害。
　　可事实上，她从来不是。
　　有些伤害，她不在乎，也就无关原谅。有些伤害，她却永远都无法原谅。
　　她是人，不是神。
　　说她偏执也好，狭隘也好，她就是这样的人，或许可以不恨，但却做不到不怨，做不到宽恕。
　　她可以平静地笑着面对受过的伤害，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心底，也已经无波。
　　“沙沙……”心底悔恨早就将他淹没，痛苦一阵阵地泛上来，他却只能无力地沉浮。他能辩解，能说这是男人都会犯的错，说是酒后失态，说是一时冲动，说他其实是因为被她忽视、心情不好才这样的，但那又如何呢？这些辩解，都那么苍白无力，不过使沙沙更看轻他而已。
　　连他都无法原谅自己，又怎么能让沙沙谅解？
　　手下用力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梁爽看着她，艰难地开口：“我们刚刚订婚，你冷静下来想想，这时候怎么和伯父伯母说要取消婚约？过段时间再说好不好，到时候，他们可能比较容易接受。这段时间，就当是我的考察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嗯？”
　　古暮沙揉了揉鬓角，觉得自己正在演出一出言情剧，颇有些无言以对的感觉。考察期？再一次机会？她是从来不相信这种东西的。
　　有时候，信任，是脆弱无比的东西。用一年、三年五年甚至更长时间才建立起来的信任，毁掉它，却连一个小时都用不了。梁爽，已经将她无条件给予的在爱情方面的信任破坏得干干净净，她没有重建它的信心。
　　作为朋友，他无疑很合适。但作为爱人，她已经对他没有信心了。
　　无声地勾了勾唇，还没回答，又听他说道：“沙沙，平心而论，这样是不是对我不公平。我们已经订婚，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也到了那一步？知道吗，有时候，我总觉得，我还只是你的一个朋友，而不是亲密的男朋友或者未婚夫。我甚至，无法确定你的感情。”他苦笑道：“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患得患失，却从来没跟你提过。沙沙，我们之间有问题，但是，不要用分手来结束好吗？再试着相处三个月好不好，三个月之后，你要是还坚持分手，我们就……分手，我不会再强求。”
　　古暮沙心颤了颤。他的话很实际，在情在理。而她的心底，又何尝没有歉疚。虽然在努力地爱上他，但终究没能全心全意地对他，他也是有所觉察的吧？事到如今，这样的纠缠，还有什么意义？三个月，就当是给彼此的接受期吧，到时，他也许便能接受这一现实。叹了口气，她点点头：“好吧。”
　　梁爽拉过她的手，把戒指放入她手心，道：“这个，你先拿着，戴不戴……由你。”涩然笑笑，看着她过于平静的面容，遮去眼底的痛苦，轻轻地抱住了她，低声道：“对不起，沙沙，对不起。”
　　明知没有用，却只能用这样贫乏的语言来表达他的歉疚和懊悔。

　　39 得意何妨尽欢

　　路上的车不多，古暮沙慢慢地开着，从后视镜看看一直尾随在车后的梁爽座驾，低低地叹了口气。他说不放心，送她到家才能安心。古暮沙只觉别扭，不知该以什么姿态来接受他的关心。揉了揉眉心，暗道，或许过两天便好了，或许那时就能以平常的朋友心态面对他。
　　驶进古家大门，看到后面的车并未停留，反倒是加速离去，她才舒了口气。
　　主宅一片黑暗，她开了灯，却发现綦连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得开门声，扭头向她看过来，似乎带着几分茫然。
　　“回来了？”看他坐着不动，古暮沙顿了几秒，淡笑说道。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古暮沙扫了一眼墙边的箱子：“刚到？”
　　綦连客摇摇头。
　　古暮沙走到他跟前，探手摸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怎么不早点休……”还没说完，被他一把抱住。她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胸前靠着的黑色脑袋，不由一窘。
　　过了一会儿，綦连客放开她，抬头盯着她：“以后不许晚归。”
　　古暮沙不以为然地挑挑眉，对他的无理取闹不予理会。笑着拍拍他的脸，道：“什么时候比我大了，再来立规矩吧。”
　　他抓住她的手，顺势拉着她坐在腿上，环住她：“不以年龄论英雄。”
　　古暮沙笑着弹弹他的额角：“瞎说。亲疏有分，长幼有序。”
　　他转头“嘁”了一声，手指悄悄爬进她的衣衫下，缓缓地在她腰间摩挲：“沙沙，想我没？”
　　“没。”她干脆地道，立时感到他的手一顿。微微侧头看着他垂下的眸子、冷淡的神情，古暮沙凑过去，轻轻地咬他的下唇，低声道：“一点都不想。”
　　綦连客怔了一怔，旋即按住她的后脑勺，没头没脑地亲下来。古暮沙转头避开另一波攻击，道：“别，我明天还要见人呢。”看来以后得少跟他调情才成，几句话就把他撩成这样，要是不加控制地由着他的性子来，将来还不知会肆意成什么样子。
　　綦连客把她的脸扳回来，动作却轻柔了不少，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吮咬，一边道：“明天周末，你又不用上班。”她的习惯他还不清楚，周末向来是能不去公司便不去的。
　　“我又不是除了公司就没地方可去。”古暮沙挣脱他的怀抱，起身离开，“我要睡觉去了，你也别熬太晚。”
　　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踏在楼梯上咚咚作响，古暮沙进了房间，转身关门的时候，却发现他也跟了进来，而且自动自发地落座，完全不需要她的客套招呼，很有房间主人的架势。
　　不由有些无语，脸也觉得微微热了起来。手搭在衣柜的拉手上，古暮沙目视房门：“小客，我要换洗睡觉了。”
　　綦连客一本正经地点头：“你换就是了，我又不拦着。”
　　“……”她深吸口气，不和他计较，“避让一下如何？”
　　他扬扬眉：“以前不是也没避让，你还不是好好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她很别扭啊。古暮沙又窘又恼，只能瞪了他一眼，抓起睡衣还有内衣直奔浴室，把浴室的门直接反锁，似乎还能听到他的低笑声。
　　行啊他，如今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从浴室出来，她一手拿毛巾擦着湿发，一手拉着睡衣前襟遮挡春光，一眼就看到他懒洋洋地靠在她的床头，睡衣半敞，春光微露。就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回房洗了澡换了衣服，还又来了她的房间。
　　古暮沙站在原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就是不往床跟前走。綦连客看了她一会，起身走过来，接过毛巾对着她头发一阵蹂躏，取笑道：“就你这速度，是准备擦到天亮？”
　　“哪有……”她低声抱怨，綦连客仿佛没有听到，又道：“吹风机呢？”
　　她说了位置，綦连客过去取了来，一指床：“坐下。”
　　她依言坐下，綦连客也不再说话，低头给她吹头发，房间里只听得吹风机呜呜的声响。修长的十指灵活地在柔顺的长发间穿行，古暮沙觉得头皮阵阵发麻，泛着酥痒。
　　他把发根吹干，其余头发只吹得半干，然后收了吹风机，扭头看她还坐在床沿，眼底满是警戒。扬了扬眉，他道：“你还不睡？”
　　“呃……”古暮沙迟疑地上床，掀起毯子一角，“等会帮我关灯关门。”
　　綦连客点点头，向门口走去。“啪”的一声轻响之后，古暮沙眼前一暗，接着是门扇关上的声音。她松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却惊觉身边的床往下一陷。
　　她不由一声惊喘，接着綦连客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你、你怎么没走……”手下紧了紧，古暮沙有些唾弃自己紧张的神经。
　　他在她身边躺下，道：“出去几天，我的床褥该晒晒了，睡着不舒服。”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明明家里的佣人三天两头就给他晒床好不好。但是他乖乖地躺在那边不动，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古暮沙放下了心，背对他咕哝一句：“那你明天早点回去。”
　　他低低地笑了笑，朝她这边动了动，伸臂把她僵硬的身子翻了个个儿，揽入怀中。一低头，含住她的耳垂，尖尖的犬齿慢慢地厮磨，一只手则滑进她的睡衣里面，抚着她光滑的背。
　　“那个，我今天……不方便。”古暮沙低声道。
　　他“嗯”了一声，仿若呢喃，热热的气息吹过她耳畔，引得她一阵瑟缩。“沙沙，你想的有点多呢……”察觉到她羞恼地欲转身背对他，他又笑，手臂用力阻止她的动作，一边低声诱哄一般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嗯，其实，我也不方便。”
　　古暮沙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嘴唇擦过他的下颌，微刺。“哎？”
　　他伸了个懒腰，轻轻地拥住她，道：“大半天在路上，累死了。”低头轻轻地凑过来吻吻她的脸颊，轻声道：“好困，睡吧。”
　　古暮沙终于完全放下心来，在他怀里蹭了蹭，在熟悉的气息包围下，渐渐入睡。
　　*** *** ***
　　一夜好眠，睁开眼时，身边已经无人。她茫然地想了想，昨晚应该不是她的幻觉吧？摸摸身侧的被子，也感觉不出是否有人在此躺过。晃了晃头，慢悠悠地起床洗漱，下楼去了餐厅，入眼便看到餐桌前端坐的綦连客。
　　嗯，不是梦。古暮沙垂了垂头，隐约有几分尴尬，旋即又强作自若地在他对面落座，看了他一眼。
　　綦连客往后一推椅子：“我吃好了。”
　　厨房里有叮呤当啷的声音，还有王妈的大嗓门：“小客，怎么能只吃那么少，到中午得饿成啥样啊，来来，尝尝刚蒸出来的蟹粉小笼，吃两个吧……”
　　王妈端着一屉小包子出来，看到古暮沙，笑眯了眼：“沙沙起来啦？刚蒸好的小笼包，你和小客一屉够不够？哦，今天想喝什么汤，我这就做。”
　　古暮沙笑笑：“天热，不想喝汤，豆浆吧。”
　　王妈答应着转身又去了厨房，綦连客把一屉包子都推到她面前，唇角扬了扬：“都是你的了。”
　　古暮沙瞟他一眼，夹了两只往他面前的碟子里一放，很是友爱地道：“王妈特意‘给你’做的，你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啊，小客。”
　　綦连客揉揉鬓角：“我真是怕了王妈了……”从小就被逼着多吃，他快有阴影了都。看古暮沙笑得一脸得意，他摇摇头推开盘子：“下次再吃。”想了想又冲厨房道：“王妈，豆浆不要冰的，要温的。”
　　听得里面答应一声，他起身离席，经过古暮沙身边的时候，往厨房那边瞅了一眼，见视线刚好被墙壁挡住，他垂首，明目张胆地低下头来，在她唇间缠绵片刻才又直起身，若有所思地摸摸她的唇瓣，道：“嗯……看不出来……”以后晚上还可以再用力点吻她，反正白天就恢复了。
　　古暮沙拍开他的手，做贼心虚地往厨房瞟啊瞟，有些着恼道：“你、你……下次不准这样……胆儿肥了是吧？”
　　他低笑一声，心情愉快地出门去。古暮沙愣了片刻，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 *** ***
　　连续几天，日子简直是几乎难以置信的甜蜜。他们就像一对热恋的情侣，视线接触时，总能看到对方眼底的柔情蜜意，唇边的笑意几乎掩也掩不住。仿佛忘却了一切忐忑和不安，尽情地享受所能拥有的快乐。
　　背着人，綦连客总会悄悄地做些小动作，拉拉她的手，或是飞快地偷得一个香，然后笑得眉眼温柔，光彩令天地失色。古暮沙也从未觉得自己竟会有如此小女生的一面，为他的一个眼神心动不已，因他的一个微笑而甜蜜无比。
　　他像是上了瘾成了习惯，晚上自动自发地去她的房间，没有更亲密的交流，只是相拥而眠，却仍是乐此不疲。市立医院的小护士们都在偷偷议论，向来矜持冷淡的綦连医生像是转了性，如今那叫一个温和，就算对着的不是病人，也笑得令人如沐春风，真真是令人看了之后心都怦怦直跳——嗯，比以前跳得还要厉害。
　　于是开始有人猜测，为什么綦连医生突然之间就变了呢？莫非是度假的功劳？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綦连医生也开始坠入情网了？
　　咳，既然有绯闻，大家最关心的自然是绯闻女主角。
　　但在撒网、排查之后，众人发现，居然没有绯闻女主角。若说最可疑的Emma吧，虽然和綦连客的关系比较好，可还是那种有距离的关系，根本没有恋人的默契和甜蜜。其他女人吧，又没听他提过。咳，真是令人好奇啊。

　　40 表心思诉衷情

　　古暮沙最近一直没有主动和梁爽联系，梁爽也像是忙得不可开交一样，突然间销声匿迹，不曾来寻她，也不曾发消息或是打电话，所谓三个月之约，不过像是一句空口白话。
　　古暮沙反倒觉得轻松下来，若是梁爽不肯放手，纠缠不清，反倒更是麻烦一桩。
　　或许是，他也清楚地认识到两人已经没有可能，以他的性格脾气，也不会来死缠烂打。起码，他的风度和教养都不允许他做出这般失礼的事。
　　就这么琢磨着，古暮沙便将这事放到了脑后。
　　有更值得她注意的事情，那就是，綦连客的行情如今是越发的好了，而那朵异国刺玫瑰，还有梁风，对他的攻势是愈发的强烈起来。
　　老头说是在外面碰到了梁风、所以邀请她到古家来吃顿便饭、并时不时在綦连客面前提起梁风怎样怎样温柔、怎样怎样孝顺、怎样怎样讨人欢心也就罢了， Emma以生日为由邀请綦连客参加私人派对她也当不知道，但是，当下班后看到客厅里摆着一大束花，卡片还写明送给綦连客的时候，古暮沙终于怒了。
　　是以这天晚上，綦连客正准备如前一天一样跟着她进房间的时候，被当着他的面关上的门无情地挡在了外面。
　　就算从来没有过和女朋友冷战的经验，綦连客也知道此时不能硬性冲突，需施以怀柔政策。然而任他千呼万唤，里面就是没有动静。难不成今晚真要回自己房间了？看看身后自己的房间，綦连客叹口气，无奈地再次拍拍门：“沙沙，你生气总要给我个理由吧，要是那束花的话，听我给你解释好不好？”揉揉额角，綦连客觉得自己在表演狗血剧情，总算明白电视里那些男人的无奈了。
　　或许过一夜会令人清醒一些，怒气也会消散，但是，他可不认为古暮沙也会如此。她的脾气，绝对是随着时间增长，而不是随着时间消亡。
　　门内还是没有动静，綦连客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入，开门。
　　房内，古暮沙讶异地看着他推门而入，眉头拧紧：“你哪来的钥匙？！”
　　綦连客晃晃钥匙，往兜里一放，微微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古暮沙哼了一声，往门口一指：“这是我的房间，你的在对面，请你出去。”
　　他耸耸肩，自顾自地关上门，道：“让我回去也行，不过得让我把抱枕拿过去。”他走过来，将她拦腰抱起：“大抱枕，咱们回去？”
　　“你——”古暮沙捶他的背：“放我下来！”
　　“轻点轻点！”他皱眉道，“你很重知不知道，再打我我可就一点劲儿都没了，把你摔地上我可不管。”一边说着，唇角却噙着笑意，躬身把她放到床上，然后覆身过来，制住她不安分的反抗动作。
　　反抗毫无成效，古暮沙却已气喘吁吁，等她平静了些，才发觉他已经俯首下来，在她耳畔颈项连绵亲吻。恼怒地侧转了头，她道：“綦连客，你TMD给我住手！”
　　綦连客皱皱眉，抬起头不赞同地看着她：“沙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鲁？”
　　“关你P事！”她咬牙，“想要温柔的就去找别人，别来烦我！”
　　綦连客迟迟没有开口，半晌，放开她，道：“你就这么希望我去找别人？”
　　古暮沙立刻翻身坐起，哼笑：“花都送到家里来了，难道是我授意的不成？你要是不愿继续下去就直说，不用拿我的意志来说事！”
　　綦连客十指紧了紧，下颌紧绷，牢牢地盯着她，恨不能劈开她的脑子，看看她要如何冷情才能说出如此刺人的话来。
　　许久，他慢慢地走过来，轻柔地探上她柔嫩的脸颊，声音恍若耳语，却夹了几分冷意：“沙沙，你忘了我说的话么，这一辈子，你都休想我再放开你。”
　　古暮沙身子僵硬，垂下眸子，冷声道：“那么，就别给我想摆脱你的理由。”不然，他真的以为他就能束缚住她吗？
　　綦连客低声叹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颈窝，微微苦笑：“我们到底在吵什么呢，为了不相干的人，觉得值吗？”深深吸了口气，手臂用力将她拥紧，他道：“沙沙，那束花，是同事祝贺我又有论文在柳叶刀发表还收到了专访请求，跟私人感情无关。”
　　古暮沙抿了抿嘴，依旧僵着身子不说话。
　　綦连客再次叹气：“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把花送到家里来，以前都是送到办公室的。”顿了顿，又道：“我会跟他们说的，别生气了，嗯？”
　　看她仍是不说话，綦连客慢慢松开手，看着她道：“沙沙，你不肯说，我猜不到你究竟为什么生气，但我不想我们的感情莫名其妙地被破坏，所以，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生气好吗？”
　　气什么？她就气他这招惹了无数桃花还不自知的无辜模样！
　　古暮沙瞥开眼：“你可是受人欢迎的很，我哪敢生大众情人的气啊。”
　　綦连客怔了怔，旋即眼底泛起笑意：“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恭维呢？”
　　她闻言冷哼，綦连客又道：“沙沙，别人的感情和行为我控制不了，我能保证的，只有我的心思。Emma……”见古暮沙脸色一沉，他唇角扬了扬，又自若地说下去：“Emma的心思我明白，也拒绝过她，但她既然没有过分的举动，我也不能说得太过。而且，再过两个月她就回美国了，感情自然就会淡了。
　　“距离产生美。”古暮沙撇撇嘴。
　　綦连客低头亲亲她的额头，低语：“是吗？我却只想离你近一点。”
　　古暮沙无声地笑笑，綦连客接着道：“别的就没人跟我表白了。”
　　是啊，没跟你表白，却暗示得都快变明示了。古暮沙暗地翻翻白眼，哼了一声。
　　綦连客收紧手臂，喟叹：“沙沙，我真想……真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可是，不行。所以，只能由着别人对自己生出各种念头，却无法光明正大地说：“名花有主，请勿觊觎。”
　　古暮沙身子一震，旋即无言地环住了他，低低地叹息。过了一会儿，才轻快地道：“你不是有三号女友吗，怎么不昭告天下？”
　　“三号……”他拧起眉，“沙沙，以后不许再这么胡说。那个人，是剧团演员，我……那时不能再令外婆失望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低迷，古暮沙动了动，从他的怀抱里脱出。綦连客定定地看着她：“沙沙，这只是开始，将来的事恐怕越来越多。我不能阻挡别人对我有好感，也没有理由阻拦你的追求者，但是，你要信我，”他拉过她的手，轻轻为她把手指握起，“我的心就在这儿，谁都拿不走。”他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仿若亿万年的星辰，轻易地便让她沉溺了进去。
　　“小客……”她看着他温柔而坚定的眸子，几乎忘记了呼吸。许久，她扬起红唇：“我信。”
　　“那你呢？”
　　“嗯？”
　　“你的心呢？”他不依不饶起来，固执地等她一个诺言。
　　古暮沙失笑，伸手揉乱他的头发：“你说呢？”说罢，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靠近，含住他的耳垂，贝齿轻轻厮磨，低声喃喃：“你说呢？”
　　他低喘一声，身子紧绷，却仍是坚持：“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古暮沙身子贴上他的，漫不经心地蹭了几下，低声道：“早就被人偷走了。”
　　他终于忍不住低吟一声，将她压在身下，低头纠缠她的唇。
　　情潮涌动，欲望滋长。他面上满是渴望，却仍是垂询于她：“可以吗，沙沙？”
　　古暮沙勾了勾唇，手指探进他的衬衫，在他背上游走。这些天来，几乎天天能察觉到他的反应，只怕快憋坏了吧。
　　綦连客得了无声邀请，再无迟疑，炙热的掌心抚上柔滑的肌肤，热吻铺天盖地而来。
　　帐摆流苏，被翻红浪。
　　正自朦胧销魂间，古暮沙却觉身上一轻，迷蒙地看着身侧的他，不解地道：“怎么？”
　　綦连客从她床头小柜里取出两个小包装盒，在她眼前一晃。
　　各有一行显眼的英文印在其上：JISSBON，durex。
　　就算没买过，几个常见的品牌她还是认识的。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床头有这个？
　　“想用哪种？”綦连客很民主地问道。
　　古暮沙抚额：“随便，你选吧。”
　　綦连客也没有概念，随手选了一种。
　　战斗持续中。
　　古暮沙“嗯”了一声，眉头拧起，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背后。
　　他顿了一下，俊颜上罩着薄汗，满面含春，嗓音微哑：“怎么了？”
　　古暮沙低低喘息，下意识地推他的身子：“难受……不习惯。”
　　綦连客忍耐着不动，细细地吻她的唇，安抚她的情绪，低声道：“乖，忍一忍，马上就习惯了。”
　　她不安地扭动娇躯，却只引得他越发地情动，终于按捺不住，在她惊喘呻吟之中长驱直入。
　　古暮沙紧紧攀附着他的肩背，觉得自己是大海中一叶扁舟，只能随着他起伏。
　　食髓知味而又被晾了十来天的人显然是无法一次就满足的。把杰士邦换作杜蕾斯，古暮沙的反应却和先前如出一辙，始终不适应。
　　“不要了……出去……”她恼怒地捶他的背，抗拒他的入侵。
　　他的汗滴在她脸上，他垂头吮去，在她耳边低声哄着：“再忍忍，听话，过段时间就好了，我保证。”
　　情潮终于过去。躺在他臂弯里，古暮沙仍是止不住恼怒，背对着他不理不睬。綦连客把玩着她的头发，道：“别气了，下次我去买超超薄的。”
　　古暮沙恼道：“不习惯就是不习惯，再薄也一样。”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搂住她，低声道：“我也不习惯。只是，目前还不是时候。”
　　“嗯？”
　　“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不用这个了。暂时就忍忍，嗯？”
　　古暮沙疑惑地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他吻过来，含糊道：“我自有打算，放心。”

　　41 临深渊履薄冰

　　被闹钟吵醒时，才发觉他竟然还在。
　　他的生活习惯素来良好，六点便起床晨练，六点四十准时吃早餐，七点出发。这便是他多年来一直遵守的时间表，几乎雷打不动。是以虽然这些天都是同床而眠，但向来六点半才起床的她，还从未在早上看到他躺在自己身边。
　　据说，一个完美的情人，应该是晚上守着你入睡，早上等着你醒来。所以说，綦连客还需要进一步的磨练。
　　轻轻长出口气，她伸手拨拨他近在咫尺的浓黑睫毛，看到他唇动了动，唇角一抿，似乎微有不满，她暗笑，正要继续吃豆腐时，他张开了眼，将登徒子抓个现行。
　　“早，沙沙。”声音煞是困顿，綦连客迷迷糊糊地凑过来亲她的脸颊，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些。
　　这样的早晨，似乎很不错。
　　唇角扬了扬，古暮沙道：“早。”然后掐掐他的脸，迫着他张开眼，道：“綦连医生，你要赶不及晨练了。”
　　反应了两秒，视线移到墙上的壁钟，再转到她取笑的目光，綦连客微微勾起唇角，低声道：“嗯，是晚了点。不过……在这儿晨练也是一样的……”说着直接翻身过来，作势便要吻她。
　　古暮沙吓了一跳，对上他促狭的笑意，才知是他反抗的手段。但薄毯下两人俱是不着寸缕，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似发烫了起来，还有就是……嗯，没错。
　　一夜纵欲过度她已是很后悔，绝对不能再姑息了。她现在还觉得浑身绵软，恕她告个假，不奉陪了。
　　双手抵上他的肩，古暮沙道：“行了，快起来，不然我也要迟到了。”
　　他笑了笑：“又没人扣你工资。”
　　“我是为你着想，省得你打破从不迟到的记录。”古暮沙俯身拾起睡衣穿上，这才掀开毯子下床穿衣洗漱。
　　一回头，他竟还躺在床上，侧手支着头，带着笑意看着她。
　　脸微微一热，古暮沙侧转了头，从地上捡起他乱扔的睡衣扔到他脸上，挡住他的视线，低声咬牙切齿道：“给我起来！”
　　急匆匆收拾之后下楼，见王妈早已布置好餐桌，正坐在桌前眼巴巴地往楼梯张望。
　　古家的规矩，当主人在家的时候，佣人是严禁去打扰的，收拾宅子、打扫清洁也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其他若是未经允许，擅自进入住宅打扰，立即辞退，永不录用。故而就连将他们从小照顾到大的王妈，也不能私自上楼去告知他们早饭已准备好，只能在厨房等着他们前来。
　　见她过来，王妈松了口气，立刻将她的早饭呈上，一边嘀咕道：“小客今天怎么还没下来？”
　　古暮沙老神在在地喝了口粥，道：“别管他了，他饿了自己就下来了。”
　　王妈嗔怪道：“瞧你说的。小客再不下来，就没时间吃早饭了，要不肯定迟到。不行，我还是准备准备，让他带在路上吃。”
　　“他开车，没法吃。”
　　“也是，安全第一。”王妈搓了搓手，“要不带到办公室去吧。”说罢立刻进了厨房。
　　古暮沙笑着摇摇头，想象一脸严肃的綦连客在办公室啃面包的样子，真是很有喜感。
　　就在她忍俊不禁之际，忽听得客厅里有声音响起：“小客，沙沙！都在哪儿呢？”说着朝餐厅走过来。
　　古暮沙手一紧，连忙放下东西向客厅走去：“爹地，你怎么来了？”
　　綦连端往餐厅方向看了两眼，和古暮沙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微微浮现几分笑意，道：“怎么，不高兴看到爹地？”
　　“哪能啊！”古暮沙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就是都到该上班的点儿了，爹地怎么没去公司，难道今天要休假？”
　　綦连端拍拍她的手背，道：“不是才休假回来，你当爹地成了懒骨头啦？是今天八点要开的会，我还要再和你商量一下，等会儿我们在路上说。你就不要开车了，叫司机送我们。对了，小客呢？”他看看表，严厉的嘴角纹路似乎有些不满：“快七点了，这小子，礼貌都跑到哪儿去了？”说罢又往餐厅方向看去，想当然地以为儿子正在悠哉游哉地吃早饭。
　　古暮沙顿了顿：“他还没下来吃饭呢，爹地，我去叫他。”
　　说罢起身往楼梯走，綦连端却也起身，道：“臭小子竟然睡懒觉，我去看看。沙沙你继续吃饭吧，别都凉了。”
　　“爹地……”情急之下叫住了他，古暮沙一时又想不出阻拦的理由，懊丧地往楼上看了两眼，抿抿嘴，跟着綦连端上了楼。
　　心底却隐隐有着某种期待，就像是一直提心吊胆的某件事终于发生，心底反倒觉得松口气的样子。本就只是早晚的区别，此时暴露了也罢。如此想着，心底的弦越绷越紧，她攥了攥拳头，隐有决然之色一闪而过。
　　“爸，早安。”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古暮沙脚步一顿，抬眼对上一双平静的眸子。綦连客站在楼梯口，衣衫整齐得体，鬓发微湿，显是刚洗漱过，才出了房间。
　　綦连端皱了皱眉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刚起来？”
　　綦连客优雅地抬手看表，而后道：“难得睡得好，就多睡了会儿。我这就出发，爸还不去公司？”
　　綦连端道：“怎么，三句话不到，就开始撵人？我是你爸， 这是我家，用不着你指手画脚。”
　　綦连客眯了眯眼，平静地看着不满的綦连端，话里却仍是没有波澜：“我只是随口问问，爸何必生气。”说罢向古暮沙点了点头，平静地经过他们身侧下楼去。
　　“臭小子！”綦连端脸色臭得不能再臭，“我早晚要被他气死。”
　　古暮沙没有插科打诨的心情，只是勉力扯起敷衍的笑容，好在綦连端光顾着对儿子满腹牢骚，完全没有注意她神色的僵硬。
　　*** *** ***
　　会议时间很长，她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但还不至于做出错误决定。期间手机震动数次，她看了看，都是花弄影打来的。这倒是稀罕事了，在她看来，花弄影现在应该是浪迹天涯浪迹得很愉快，不知在哪儿风流快活，早把她这个朋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居然打电话，还一连好几个，绝对不正常。
　　其实在花弄影第二次打过来的时候（就在第一次的五分钟后），古暮沙担心花弄影是有急事，故而出去接了一下。接通之后却听到她在那头中气十足地劈里啪啦一阵话，古暮沙一时也没细听，但知道她没什么急事更没有危险，索性直接挂掉，回去开会。对于之后数次的骚扰，她只是暗地撇撇嘴，懒得理她。
　　好不容易会议结束，回到办公室，给花弄影回拨过去，刚接通，就被她劈头盖脸控诉一通：“古暮沙，你竟然不接我电话，你竟然挂我电话！我要是出事了呢，我要是需要你呢，我要是……”
　　古暮沙勾了勾唇：“我看你是活蹦乱跳的嘛，浪迹天涯的滋味不错啊，看把你养得，脾气都跟日本浪人似的，这么暴。”
　　花弄影开始暴走：“再说我像小日本，我跟你急！还有，不许转移话题！我说你现在行了啊，不光挂我电话，还开始把事都瞒着我，你当你是地下党呢你！”
　　“停、停、停！花花，形象，记得保持你的淑女形象啊！”古暮沙打趣道，听得她那边一声声低咒，忍不住扬起笑容。
　　“去他的形象！古暮沙，你给我老实招来！你是在脚踏两只船还是在吃回头草？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桃花开的再艳你也是只摘一朵的主，现在我就看不明白了，你到底准备摘哪一朵，还是哪朵都不要，又要混迹红尘了你？”
　　古暮沙抚上额头：“花花，我怎么没听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开会已经开得很头疼，没力气猜谜语。”
　　花弄影深吸口气：“死不认账是不是？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哼，反正我手上有证据，你想赖也赖不掉。”顿了顿，又道：“沙沙，你可要想清楚了，别玩得太过火。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早点定下来结婚，也能……咳，也算是为天下良男做了一件好事啊！”
　　古暮沙笑骂她几句，两人又说笑一阵，临挂电话前，花弄影又道：“我把证据发你邮箱了，趁我还没回去，你好好地想个理由给我，不然，嘿嘿……”
　　“嘁！”古暮沙笑着挂机，打开邮箱，果然有几封未读邮件。先处理了一下公事，把花弄影发来的邮件打开，看看内容，不由又是摇头失笑，然后把她在信里说的确凿证据附件下载了下来。
　　很多张照片，都是花弄影在各地拍的，看她如今连肤色也晒黑了，对着镜头一笑，就一口白牙招人注目。看来她确实玩得很开心，抛却了素来的优雅妩媚，如今她活力四射，灵动非凡，眉目的笑意比以前不知开心上多少。
　　一张张看下来，古暮沙唇角越扬越高，这家伙，还真是玩得没心没肺、乐不思蜀了。
　　最后一张照片。确切来说，这是一张杂志上的照片。
　　背景是海滨浴场蓝天白云、绿树金沙，人戏水中，怡然自乐，一派人间天堂的胜景。看样子是将杂志摊开来翻拍的，书缝清晰可见，照片占据了整整两幅页面，上面的标题是“爱情的国度”，左侧人群中，有一对惹眼的情侣，紧密相拥，旁若无人地热吻。
　　古暮沙只觉浑身一冷，几乎连呼吸都忘了，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按着鼠标，全身僵硬。
　　目光眨也不眨地落在那惹眼的两人身上，似乎那日的情景瞬间闪现。
　　如何认不出来，纵使经过了翻拍，仍能轻易地认出，那是——
　　她和綦连客在海滨浴场的绝望一吻。

　　42 纸里包不住火

　　手机猛然响起，她蓦然回神，恍惚地看了看屏幕，垂眸长出口气，平静地接起。
　　“沙沙，明天我妈生日，你来吃顿饭吧，她一直念叨着这些天没看到你，想你了。”梁爽的声音依旧阳光而明朗，没有丝毫阴影。
　　古暮沙沉默了下，道：“是我疏忽了，忘了伯母生日临近。是宴会吗？”
　　“不是，就是一顿便饭。小生日，我妈也不愿大张旗鼓。你要是嫌寒碜，要不，专门给你发张请柬？”吊儿郎当的口气。
　　“得了吧。”她微笑起来，“知道了，几点，我会准时到的。”
　　“准时哪行啊，你至少得提前一个小时，亲自下厨帮忙才能体现你的心意啊！”梁爽笑。
　　古暮沙啐道：“嘁！那你这个亲儿子还不得一头扎到厨房里不出来，才能报答伯母的养育之恩。”
　　“君子远庖厨啊远庖厨！”梁爽夸张地喟叹，然后跟她说了时间，又道：“那明天我到公司接你。”
　　顿了下，古暮沙道：“好。”
　　挂了机，古暮沙淡淡笑了下。两人都若无其事地插科打诨，绕过那个不愉快的问题，说起来倒也默契，只是却也让人心生无奈。
　　轻轻按压隐隐作痛的鬓角，摇了摇头，目光又移到电脑上。
　　涂着均匀蔻丹的手指轻轻滑过屏幕，几分怔忪地看着图片上相拥的两人。沙滩上、浴场里亲亲密密的情侣有好几对，却没有一对像他们这么惹眼，让人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焦点就落在他们身上。
　　明明当时那般地绝望，入了镜头，在别人眼里，却又那么热烈而甜蜜。呵，当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谁也看不透种种表象下的那颗心是怒是喜，是哀是乐。
　　片刻后，古暮沙勾了勾唇，鼠标轻点，将它永久删除。
　　打电话给花弄影，听得她在那头得意地道：“哈，怎么样，被我抓到证据了吧！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说！”
　　古暮沙淡淡道：“花花，你在哪儿看来的照片？不是你PS出来的吧？”
　　“嘁！”花弄影道，“我才没那么无聊。证据确凿，我也不怕你去调查取证。就是那个全国发行的旅游杂志《游天下》里头，最新一期有一篇文章配发的照片，不信你去找来看。”
　　“你也看杂志啊？”古暮沙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可是每期必买，看到介绍哪儿好玩就去哪儿。”
　　“你可真有目的性。”
　　“得了，别说反话了。我说，你想通了没，该招了吧？”
　　沉默了几秒钟，古暮沙道：“放心，你早晚会知道的。”
　　没等她再抗议，挂断了手机，古暮沙又接通秘书的线路，让黄秘书立刻去买一本杂志过来。
　　半个小时后，崭新的杂志已经放在案头。
　　轻轻出了口气，拿起杂志。里头讲了什么她没注意，只是在寻找那张眼熟的照片。终于在杂志三分之二处发现它，比电脑上要清楚明亮许多，细节更加明显，画面更加鲜活。
　　还真是，不错。
　　轻哼了一声，往前翻了一页，看到那篇相应的旅游指南，介绍的是XX度假村。目光移到作者两个字后，那里三个小字格外的刺目：白云间。
　　手不由顿了顿，想起那时白云间对她若有若无的敌意。呵，究竟是将她视作了情敌呢，还是仅仅对她摇摆不定的感情看不顺眼？
　　女人是可怕的，往往在你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出一击。
　　古暮沙可不认为她会就此罢休。那么，那着致命的棋子，白云间将它下到了哪里？
　　*** *** ***
　　风情形象设计工作室。
　　“老板，您的邮件。”员工小妹礼貌地把厚厚的邮件递给伏案绘图的老板。
　　梁风抬起头，伸手接过：“哪儿来的？”不待小妹回答，她看了看地址，旋即恍然，向小妹点头微笑：“谢谢。”
　　那次度假，倒让她结识了几个朋友，其中就有白云间。那时两人觉得处得来，互留了联系方式，白云间还说将来寄杂志样刊给她，附赠千金不换的个人签名一个。当时她还被逗得直笑，原以为她是随口说说罢了，谁知现在倒真的寄了杂志过来。
　　抿嘴笑了笑，梁风裁开包装，取出杂志，随意地翻开。
　　*** *** ***
　　第二日五点半，梁爽驱车到古氏集团，接了轻装便服的古暮沙，直奔梁家而去。
　　果然只是家宴，古暮沙是唯一受邀客人。虽然古暮沙和梁家二老并不算特别熟悉，但人情礼节的事情素来难不倒她，加上梁爽活跃的性子，不多时便宴饮欢笑，宾主尽欢。朱兰坐在古暮沙旁边，更是被她甜而不腻、恰到好处的恭维逗得连连莞尔，看她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满意。
　　唯一反常的便是，一向活泼的梁风今晚出奇地话少，偶尔看她一眼，那目光竟是非常复杂。然而梁家的其余成员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依旧谈笑风生，古暮沙也就无意深究。
　　朱兰看看抿嘴淡笑看着古暮沙的儿子，半真半假地跟古暮沙开玩笑道：“回来这些天一直都没看到你，我正说是不是被阿爽给藏起来，不舍得给我们看呢。这小子啊，”她凑近古暮沙耳边，小声笑道：“从小就护食得厉害。”
　　梁爽轻轻敲着桌子，狐疑地看着她们俩，道：“妈，你又揭我什么短了？”
　　朱兰笑着看他一眼，道：“我跟沙沙说说悄悄话，就怎么是揭你短了？再说你还怕沙沙笑话你？”
　　梁鸿仁也笑道：“这就叫做贼心虚，老是怀疑别人。”
　　梁爽无奈地举手投降：“爸，妈，你们就尽情欺负你们亲儿子吧。”
　　古暮沙抿嘴笑笑，将带来的纸袋放在朱兰面前桌上，道：“前些天公司事情太多，没能来看望伯父伯母，真是非常不好意思。今天伯母生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朱兰拍拍她的手，和蔼道：“跟伯母还见外做什么，还送礼物。你来了，就是给伯母最好的礼物。”扫过儿子，又带了几分促狭道：“说到礼物啊，像我和你伯父这么大年纪的人，最想要什么，你们年轻人应该知道吧？”
　　梁爽咳了一声，古暮沙神色不变，落落大方道：“自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朱兰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满意地笑道：“你们有事业忙，我们反正闲着，正好带带孩子。沙沙啊，从现在开始，可以准备下年给伯母的生日礼物了吧？”想了想，扭头向似在出神的梁风道：“风风，你不是在给沙沙设计婚纱么，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叫沙沙去看看。”
　　梁风愣了一下，低声道：“还没好。”目光扫过古暮沙，又道：“婚期还没定下来，不急着要吧？”
　　古暮沙微觉怪异，方要摇头，朱兰已经嗔怪道：“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都得提前准备好不是，什么急不急的，说不准，他们下个月就结婚了呢。”
　　古暮沙唇一动，心头隐有不悦。梁爽拍拍她的肩，歉意地看着她。她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向朱兰道：“伯母，您就别催风风了，设计师么，都有自己的节奏，打断不得的。”顿了顿，接着笑道：“对了，我刚进门就看到那束插花，是伯母的作品么？我倒是一直想去学插花来着，可惜一来定不下心，二来也缺少艺术细胞，恐怕这辈子也达不到伯母的水平，想想都灰心……”
　　转移了话题，气氛轻松起来，她暗地松了口气，然而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反倒觉得离头顶越来越近，隐约有种不祥的感觉。
　　饭后，音乐、清茶，轻松自在的气氛，话题漫无边际，谈天说地，倒也开心。过了一会儿，梁风抬头看着古暮沙，带着勉强的笑意，犹豫道：“沙沙姐，我有写话想对你说说，我们去院子走走好吗？”
　　朱兰打趣道：“有什么话不能让我们听的，这么神秘！”
　　梁鸿仁摆摆手：“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想法、事情，你要事事都插手，忙得过来吗？”
　　朱兰笑着看他一眼，对古暮沙道：“去吧去吧，风风准把你当知心姐姐了，不肯对我说的话，估计要全部倒给你了。你包涵着点啊，这丫头说话直，别和她计较。”
　　古暮沙点头笑道：“伯母太客气了。”
　　陪梁风在梁家花园里走了足足十分钟，梁风始终低垂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若有所思的样子。古暮沙由着她去酝酿情绪、整理思绪，自己默不作声地漫步，想着心事。
　　走到一处仿古式小六角凉亭，梁风渐渐住下脚步，轻轻倚着一根柱子，回过头来，面色在月华和灯火照耀下，隐约有些苍白，眼神却甚为明亮，直勾勾地盯着古暮沙，轻声开口：“你和哥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目光落到古暮沙左手，道：“你，没戴戒指。”
　　古暮沙不知梁爽究竟有何打算，但三月之约未到，她也并不打算先行和盘托出，便微微笑了笑：“风风，国内和国外的习惯不一样，一直戴戒指的人很少。”
　　梁风垂眸沉吟了片刻，微微退了一步，靠在柱上，面容刚好隐入枝叶的阴影。古暮沙看着那片阴影，微微皱了皱眉，却听得她道：“原来是我多心了。我还以为，你们之间，有第三者插足呢。”

　　43 给我你的信任

　　第三者，也不知是谁的第三者呢。古暮沙淡淡地抿了抿唇，眸光微冷，却眼都不眨面不改色道：“没有的事。”
　　梁风轻轻笑了声，似乎恢复了平日愉悦的语调，道：“真希望能早日看到你们修成正果。嗯，不知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她从阴影里走出，笑眯眯地挽住了古暮沙的手臂，偏着头似乎毫无心机地模样，“我爸妈可着急呢，整天催我哥。綦连伯伯有没有催你啊，沙沙姐？”
　　一阵风吹来，古暮沙轻轻咳了声，还没回答，梁风又轻快地道：“綦连伯伯比我爸还大好几岁，我敢说他比我爸还要着急，沙沙姐的压力肯定不小吧？”
　　古暮沙坐到石凳上，往后一靠，漫不经心地道：“还好。”
　　梁风跟着她坐下，甜甜地笑着道：“我上次去看望伯父伯母的时候，伯父还说你和哥哥的婚事来着。”
　　挑了挑眉，古暮沙不甚感兴趣地道：“哦？”
　　“伯父说，趁热打铁，你和哥哥早点结婚，他也能了了一桩心事。儿女的婚事，是老人家心头重中之重。他还说，操办了女儿的婚事，接下来，就该忙儿子的了。”
　　古暮沙勾唇，淡然道：“老人家就是爱操心。”
　　“不过的确是人之常情啊！”梁风道，“我哥都经常关心我的感情情况呢，沙沙姐肯定也很关心綦连客的吧？”
　　她微笑着看着古暮沙，继续道：“綦连伯伯就一直说，綦连客跟他和柳伯母都不亲，就和沙沙姐关系好，他正头疼着，说打算叫沙沙姐多劝劝綦连客呢。”
　　古暮沙扯了扯嘴角，平静地回视梁风，道：“你觉得我能劝动他吗？”
　　梁风笑容窒了窒，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漾出笑容：“电视上老是放养子和亲子的矛盾什么的，在沙沙姐和綦连客身上看可绝对不是这回事呀。我看綦连伯伯嘴上抱怨，其实对你和綦连客的亲近欣慰得不得了呢。看着你和綦连客分别成家立业，一定是綦连伯伯最大的愿望。沙沙姐，你说，綦连伯伯什么时候能愿望成真？”
　　这话里似乎还有话啊。听了她这么多旁敲侧击、若有所指的话，古暮沙不耐烦起来。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似笑非笑道：“风风，替别人着想是件好事，不过，想得太多了，也是会很累哦。”看梁风的笑容僵在脸上，古暮沙勾了勾唇，亲昵地点点她的额头，道：“你呀，就别操心我和你哥哥的事了，我们自己会处理好的。”
　　说罢起身，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笑吟吟地道：“给你个忠告，有时候，迂回之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哟。”
　　梁风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更加复杂。
　　不远处梁爽走了过来，对古暮沙道：“悄悄话说完了？”说着自然地拉起古暮沙的手，向梁风道：“风风，妈叫你回屋呢。”
　　三人回了屋里，又略坐了片刻，古暮沙便起身告辞。
　　梁家二老又热情挽留了一番，古暮沙笑着婉言谢绝。二老不好强留，遂命梁爽好好地送她回去。朱兰更是不停地给儿子使眼色，要他加油。
　　一路无话，梁爽放了音乐，古暮沙靠在椅背上，合上双眼闭目养神，极力忽视现在两人之间的尴尬。梁爽静静地开车，似乎一心一意，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把她送到古家门口。
　　车子一停，古暮沙适时张眼，扭头看着静默的梁爽，淡笑：“开得很平稳，我都快睡着了。嗯，谢了啊，你路上小心。”
　　梁爽不答，往暗暗的古宅看了一眼，扯动唇角，勉强笑了笑，点头。
　　古暮沙暗地叹口气，自己这么地疏离，反倒显得刻意了。遂笑道：“嗯，要不，进去坐一会再走吧。”话一出口，才想起，这场景和当初何其相似。
　　梁爽转头微笑：“不了，下次吧。”
　　古暮沙推开车门，梁爽又叫住她：“沙沙……”
　　他并不看她，视线盯着车前空旷的马路，按着方向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曲起，顿了几秒，他缓声叹息般道：“沙沙，我是……真的没有可能了，对吧？”
　　古暮沙垂眸，梁爽又道：“别说三个月，就算是三年，你都不会再给我机会……是吗？”他微微苦笑，扭头看她，边是悲哀无奈，却边是宠溺欣赏：“你从小就倔得很，长大了怎么就一点不变呢……”他手指轻轻点上她的唇，扬扬眉，笑容渐渐转为潇洒不羁，“不用说了，我意会就好。被人明白地拒绝，会很没面子的，沙沙。本来就是我……自作自受，你肯给我三个月缓冲期，已经很好了，真的。”
　　古暮沙微微垂眸，不自在地听着他这番话，心绪微动。诚然，是女人都会被肺腑之言感动，然而不可讳言，她是松了口气。抬眸对他轻轻一笑，道：“唉，没办法，谁叫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帅哥的要求呢。”
　　梁爽低笑了几声，屈指弹弹她的额角：“看来我一定是不够帅。”看着古暮沙，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轻声道：“那么，沙沙，再见。”
　　说罢，靠近她，在她颊上轻轻一吻：“晚安。”
　　古暮沙笑着接受了他的晚安吻，道：“嗯。路上小心。”转头下车，却看到几步外的人影，立时吓了一跳。定定心，冲梁爽挥手道别，看着车子绝尘而去，她慢慢地往大门口的身影走去：“你怎么在外面？”
　　“不在外面，怎么能看到你们郎情妾意？”凉凉的声音满是讥刺。
　　古暮沙蹙眉：“小客，你又乱说什么？”
　　綦连客哼了一声，大步走过来，停在她面前：“这还不叫郎情妾意，难道你想……”抿了抿嘴，终究不愿恶语相向，只能憋住一口闷气，冷声道：“这就是你说的‘需要时间’，嗯？你就是这么跟他分手的？”
　　“綦连客！”古暮沙神色一冷，声音也不觉冷淡下来：“请你弄清楚事实再发脾气！简直莫名其妙！”冷冷地从他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他一眼。
　　綦连客猛地捉住她的手臂，手下用力，抓的她痛得直皱眉。他转过头来，冷着脸，瞳眸反射着路灯的光线，更显冷锐。他下颌紧了紧，薄唇往上一勾，极为讽刺：“还有什么我没看到的事实，你可打算如实告诉我，亲爱的姐姐？”
　　古暮沙眯了眯眼，缓缓地浮上一个妩媚的笑容，柳眉挑了挑，红唇轻启：“我说，亲爱的弟弟，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我和梁爽的事情吗？”
　　灯光下，古暮沙微微扬起头，笑得异常轻佻，魅惑，却又隐隐有着讥刺的残忍。就像一朵曼陀罗，美艳，却有毒。
　　綦连客呼吸猛地一窒，浑身都是一僵。手下又紧了紧，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他抿了抿唇瓣，低哑开口：“我想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沉，缓慢、艰难，却也坚持：“我要知道事实。告诉我，有什么是我没看到的。”就算那事实或许会伤人，他也不愿继续凭空猜测，任嫉妒的毒蛇噬咬心灵。
　　古暮沙轻轻笑了笑，掰开他的手，见他僵硬地站在那里，痛苦而又挣扎的样子，心头发软，她低叹了口气，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拨开垂落他眼前的碎发，温声道：“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就是你看到的那样……”看他唇一动，她连忙道：“那只是个告别之吻……礼节而已。”
　　他的神色渐渐缓和，却还是僵在原地不动，古暮沙攀上他的脖颈，主动凑过去啄他微凉的唇，无声叹息：“怎么就这么傻呢，尽钻牛角尖……”
　　綦连客缓缓地搂住她的腰，态度有所软化。古暮沙暗叹口气，要安抚他，还真不容易。含住他的唇瓣，舌尖轻巧地扣着他的齿，几秒之后，他似是不甘愿地放松牙关，她的舌顺势滑了进去，缠绵不休。
　　唉，男人不管长到多大，都还是孩子，需要哄的。
　　古暮沙暗叹，专心致志地吻他，感觉到他从一开始的冷淡，到半推半就，到欣然享受，再到……反客为主。
　　他搂着她，将她困在门柱和自己之间，热烈地纠缠着她的唇，吻着她的耳，她的锁骨颈项，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别……”古暮沙低低喘息，无力地按着他的手，“……不气了吧？”
　　綦连客瞪她一眼，垂眸看着她娇艳的脸庞，低头又欺过来：“还是很生气。”顿了顿，咬牙切齿道：“以后，就算没什么，你也离他远点。”
　　“小孩子气。”古暮沙好笑地摸摸他的头，避开他唇的追寻，道：“他是我朋友，不是仇人。就像你，你和Emma，还有梁风，总也要说话、也要交流的吧？”
　　“那不一样。”他带着不满，“我又不……”他不往下说了，搂紧了她，轻声道：“沙沙，我只是……很不安。”
　　古暮沙将他微微拉低，额头与他相抵，轻声喃道：“我信你，你也该相信我。”
　　他不再说话，手指爬进她衣衫下，略带急切地探寻。她连忙抓住他的手：“等等，还在外面呢。”
　　“又没人……”他咕哝了一声，把手从她衬衫下拿开，却又移到她领口，解开两颗纽扣，垂首吻上凝脂般的肌肤。
　　车道上远远传来一道光线，倏忽间便从他们面前驶过，轰鸣声快速绝尘而去。
　　古家附近都是高档住宅区，车辆行人素来不多，这么晚还有人在路上狂飙倒很少见。古暮沙怔了一下，朝车子去路看了看，勾了勾唇，轻轻拉住他的手：“我们进去吧。”

　　44 风雨前的宁静

　　綦连客对重口味的饮食没什么兴趣，相较于酒吧、咖啡厅而言，他更愿意待在茶室，喝点清淡的绿茶，实在不行，他宁可选择白开水。
　　不过，看着身旁的人慵懒非常、十分享受的模样，他还是扬了扬唇角，眼底现出几分笑意。
　　“喏。”古暮沙拈起小块的提拉米苏，送到他嘴前。
　　眉头微蹙，他盯着那块看上去就觉得会甜得发腻的小糕点，再看看她一脸期待的样子，微微张口，英勇就义般含住糕点，舌尖顺势在她指尖扫过。
　　古暮沙瞥了他一眼，目光流转，似娇似嗔。綦连客心下一动，手指移上她的脸颊，低声道：“沙沙，你这是在诱惑我……”
　　“是你想多了。”古暮沙掐掐他的脸，狞笑：“这样呢？”
　　他眨眨眼，示意她放开手，然后揉了揉发痛的脸颊，控诉道：“好凶。”
　　古暮沙端起咖啡轻啜，从杯沿上赏他一个白眼。綦连客眼眸微弯，手从后面环上她的腰，一边慢慢摩挲，一边道：“等会我们去哪里？”
　　看看外头微黑的天，古暮沙伸了个懒腰：“玩了一天，你不累吗？我可是累了。”
　　见她没有反对，綦连客干脆整个人都偎过来，对她咬耳朵：“沙沙，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你要善始善终，不许对我始乱终弃……嗯，我们今天别回家了，怎样？”
　　被他的气息拂得脖子发痒，古暮沙侧了侧身子：“你是在怂恿我夜不归宿吗？”瞄他一眼，狡黠道：“我可记得，你是严禁我夜不归宿的，现在出尔反尔了，嗯？”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跟过来在她耳鬓厮磨了下，含糊道：“此一时彼一时。”
　　古暮沙哼了一声：“双重标准。”
　　“那你要不要执行新标准？”他轻声诱惑，手掌在她腰间游走。
　　他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性情也和先前愈来愈迥异，在她跟前脸皮厚得不行，又是撒娇又是痴缠，趁一切机会吃尽她豆腐，乐此不疲。古暮沙严重怀疑他前二十几年压抑过度，现在开始剧烈反弹。
　　将他的手从腰间拉开，她瞟瞟咖啡厅，道：“收敛点，有人看呢。”
　　綦连客扭头看了一眼：“才怪。”他们坐在角落里，高背沙发遮挡了其他客人的视线，除非走到离他们很近，绝不会发现他们的动静。既然是约会，当然要选择得天独厚的环境。
　　看着他含笑的俊俏眉眼，古暮沙心底阵阵酸软，目光也柔和下来，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低声道：“小客，要是……被人发现了……要是爹地知道……”
　　手下他的肌肉瞬间紧绷，古暮沙垂眸，不去看他的表情，涩涩地说道：“这件事的后果，你想清楚了没有……他们是不可能接受的，我们……只会伤了他们……”抿了抿嘴，又道：“现在回头，或许还……”
　　他猛地反手抓住她的，十指交缠，低声道：“别说了。我知道。”
　　他的气息不稳，连手都在不自觉地绷紧，握痛了她而不自知。古暮沙垂眸，轻轻长出口气，道：“小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将来……会怎样。”
　　他的手又紧了紧，停了片刻，哑声道：“我只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分开。沙沙，”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目光灼灼，痛苦挣扎却又决绝：“我不能昭告天下，没法给你名分，不光这样，还得遮遮掩掩，提防被人察觉。这些，都委屈你，我知道。但是，我不会放开你。你也不要放手，嗯？”
　　他将她的手轻轻贴在颊上摩挲，声音极低：“我最怕的，就是你……不再要我。”
　　古暮沙怔忡，轻声道：“不会的。”他总能触到她内心最为柔软的地方，三言两句便能将她酝酿多时的情绪击得溃不成军。
　　她抬头轻轻地亲亲他的唇角，带着甜软的气息，喃喃：“怎么会……”
　　*** *** ***
　　看着街道对面，人海中并不打眼的两人，綦连端揉了揉眼，一瞬间觉得似乎所有血液都冲上脑子，让他有些发懵。
　　身后有人乐呵呵地开口：“綦连老板，咱们哥俩再去哪儿松快松快？”接着一只肥厚的手掌落上他的肩，话里带着自以为是的熟络和隐隐的攀附。
　　綦连端转头，看到丁忠明肥颤颤的脸庞就在身侧，他勉力笑了笑，随口道：“老弟你做主就行了。”再把视线转到对面，那两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刚才他所看到的，都像是虚幻一般，连他自己都不由开始怀疑，今天的酒，喝得着实有点高了。
　　心神终归是有些不宁，他也不耐烦应付丁忠明这种明显有攀附之意的人，故而在去了休闲中心后，綦连端享受着按摩师的服务，对丁忠明便有些爱答不理，只在心底盘算方才自己是不是眼花。
　　过了一会，终是压不下那股怪异的感觉，拿过手机拨打女儿的号码。
　　响了多声，却无人应答。綦连端心渐渐沉下，挥手叫按摩师先暂停，然后又拨打綦连客的手机，依旧无人接听。
　　他抓着手机愣了几秒，起身穿衣，自顾自出了房间，留下丁忠明一人犹在舒服地磕头打盹。
　　靠着廊柱，綦连端点着了香烟，却又不吸，只夹在指间，转而拨打古家的电话。
　　主宅里无人应答。
　　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手指有些神经质地颤抖，下意识地狠狠地抽了口烟，却又被呛得咳了两声。在廊柱上将烟狠狠摁熄，严厉的唇角紧抿，纹路愈发深刻。
　　是巧合？还是……
　　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一双儿女，要让他如何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不，不会。
　　小客性格冷淡，对沙沙也不冷不热，虽然关系要好，却并不黏她；沙沙更是受他的个性影响，决断果敢，理性理智，甚或有时会显得无情，玩得再疯，也绝不会过了分寸。
　　这样的两个人，绝不会错到这个地步，绝不会如此胡闹。
　　定是他错看了。
　　分析过后，心下稍安，綦连端大步出了休闲中心，上了的士，直奔古家大宅。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去眼见为安。
　　*** *** ***
　　昏暗的夜里，激情迸发。
　　他像是失了节制般，不知疲倦，需索无度。迫切地借着肢体的密切纠缠，来确信她在他身边，不会离他而去。
　　古暮沙早就化作一汪春水，由得他搅起阵阵波澜。
　　压制的痛苦中，却迸发出极致的欢愉。
　　最后，她几乎承受不住这般的欢爱，狠狠地咬住他的肩，却仍是压不住嗓间的呻吟，混着不稳的气息，传入他耳中。
　　綦连客同样气息紊乱，汗湿的发垂下贴在她颊上，他低头纠缠她的唇，缱绻宛转，缠绵不休。
　　她渐渐回过神来，伸手推推他。他了然地翻转身子，侧身将她搂入怀，嗓音低哑：“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古暮沙自嘲地笑了笑，将头埋入他颈间，并不回答。
　　那不过是个奢望吧。目前这种平静的日子，大约不会持续很久了。
　　一夜也只断断续续地睡了两个钟头，一大早便又被他闹醒，看看外头的天光，古暮沙眯眼伸个懒腰，低声抱怨：“别闹了，天都亮了。”
　　綦连客看她一眼，道：“你接着睡。”说罢了，低头去轻咬她的肩头，逗得她一阵痒、一阵酥。
　　古暮沙向天翻个白眼，就他这闹腾法，她要是还能睡着，都成神了。扯过薄毯把自己裹个严实，看看挂钟，道：“睡不着就准备回去吧。”
　　薄毯全被她扯了去，綦连客看她一眼，扯过床头的睡袍随意穿上，复又转身压住她，头软软地抵在她的肩窝，轻声道：“过会再走吧？”
　　她沉默了下，揪着薄毯的手松开，揉揉他软软的发丝，道：“不好，等会路上人多，讨厌。”顿了顿，又说道：“要不，你等会从这儿直接去医院，我自己先回家？”
　　綦连客叹口气，在她颈间狠狠亲了两下，才又坐起身来，伸手把她拉起：“还是一起回去吧。”
　　两人都没开车，自然只能选择打车回去。
　　一大早，天光绝对谈不上刺眼，司机师傅看着两个带着大墨镜的人，未免觉得有点奇怪。但这年头怪兮兮的人多了去了，司机师傅见多识广，也就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大惊小怪。按着地址开去，心说有钱人果然就是怪癖多——那地址绝对是高档住宅区，他还几乎没拉过住这种高档别墅区的客人。
　　在綦连客指点下，司机师傅总算是没走错路，顺顺利利地将他们送到了目的地。离开时从后视镜里看看他们的身影，师傅咧嘴笑了笑，心说有钱人家原来也不尽是游戏红尘的纨绔子弟嘛，瞧这小两口感情多好，多有情调。
　　古暮沙可不知司机师傅还在背后嘀嘀咕咕，她看了看时间，五点半。还算挺早，家里的佣人应该都还在后院活动，王妈也得到六点才会到前面主宅来准备早餐。
　　虽说佣人们不敢对东家有什么评论，但多注意一点总是好的。
　　一前一后进了客厅，走在前面的綦连客脚步顿了一顿，古暮沙一时不察，撞上的他的背，不由抱怨道：“干吗突然停下……”话未说完，目光扫到客厅的人影，登时一僵，“……爹地？”
　　綦连端坐在沙发上，目光在綦连客和古暮沙身上逡巡，神色有些疲惫，语气却很平和：“回来了？”

　　45 盛怒的綦连端

　　古暮沙怔了几秒，未及答话，綦连客淡淡地“嗯”了一声。
　　“去哪儿了，怎么都不接电话？以后别这样了，叫人提心吊胆的。”綦连端有些无力地摆摆手，似是无意地随口问道：“小客，昨晚是和你姐一起出去的？”
　　綦连客微微侧头，看了面无表情的古暮沙一眼，转向綦连端，平静地点点头：“嗯。通宵电影。”
　　古暮沙轻轻吁了口气，微笑道：“好困。爹地，我先上楼收拾一下。”
　　“沙沙，你等一下。”綦连端道，指指沙发，“咱父女俩好好聊聊。小客，你也坐吧。”
　　古暮沙浅笑着在他侧面坐下，玩笑似地道：“爹地，谈心不都是你和小客的事吗，什么时候把我也算上了？”
　　綦连端摇摇头，一直严肃的脸色略有缓和，颇为感慨地说道：“女儿要嫁人了，做父亲的，心里总归是空落落的，免不了想啰嗦几句。”
　　古暮沙怔了一怔，旋即唇角微勾，淡淡地笑了笑。
　　綦连端指尖扣着沙发扶手，思量着说道：“你从小就独立的很，就算有时候调皮，终归也是很有分寸，不会胡来。我平时忙，对你又放心，你身边也不缺人照料，我来的次数就少了点。不管怎样，我对你的关心始终是不够的，你也怨过我吧，唉。”
　　古暮沙手指略紧，然后又松开，轻笑道：“哪有什么怨不怨的，王妈把我照顾得好好的，我又自由，挺好。”
　　綦连端又叹了口气，面色愈加疲惫，还有些黯然：“你还是怨我忽视了你……唉，到现在，我们父女俩，连说句心里话都做不到吗？”
　　古暮沙垂了眼睑，盯着玻璃小几，勾了勾唇，压下心底的讥诮和自嘲。
　　一时间气氛顿显窒闷。
　　顿了片刻，古暮沙抬眸，盈盈一笑：“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不管怎样，爹地是疼我的，我知道。”她平静地微笑，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所以，我不怨爹地，真的。”我只是，替母亲不值罢了。
　　綦连端重重地闭了闭眼，素来意气风发的脸上现出一丝老态来，惆怅道：“那就好。”又道：“你和阿爽定下来日子没有，我和你梁伯父年纪都不小了，不想再等了，你们定个日子，年内结婚吧。”
　　看看默然不语的綦连客，继续道：“小客，也不是我说你，你该对终身大事上上心了。先前你带给外婆看的那个女孩子呢，怎么没影儿了？我不管那个是真的假的，你尽早定下来。我看风风很不错，对你也有点想法，你就不能考虑考虑？等你姐结婚了，还不知会不会到梁氏上班，你也该考虑辞职，回来帮我的忙了。”
　　古暮沙道：“我不会到梁氏上班。”抿了抿嘴，淡淡地道：“爹地，我和梁爽，已经分手了。”
　　“什么？”綦连端一愣，脸色渐渐严厉起来，“你当这是儿戏吗，说分手就分手，说不结婚就不结婚！”
　　“正因为不是儿戏，我们认真思考之后，发现彼此并不适合，这才分手的。”
　　綦连端瞪着她，胸口不断起伏，显是情绪很不平静，冷厉的唇角一抿，转向綦连客，压着火气道：“你是不是也早知道，就瞒着我们几个老的？”
　　綦连客看了古暮沙一眼，点头。
　　綦连端一拍小几，击得上面果盘当当响，怒道：“你们——胡闹！婚都订了，想毁就毁吗？！你这样，叫我怎么和梁家交代？梁家从没提过悔婚的事，肯定是阿爽还没说。要是你们两人商量好了分手，怎么对长辈提都不提？阿爽对你那么好，怎么会不合适，还同意分手！沙沙，你说，是不是你提出的？”
　　古暮沙抬眼，不紧不慢地道：“爹地，我和梁爽已经达成一致，不信您可以问他。”
　　綦连端脸皮不断抖动，怒极：“你说，谁先提出的？只要不是阿爽，这个婚你就得给我结！”
　　她顿了顿：“是我。”
　　綦连端忿而起身：“阿爽哪一点不好，你中了什么邪，好端端地要分手！”他来回急步走了几步，又道：“我看也不用说什么年前了，你们下个月就给我结婚！”
　　“爹地！”古暮沙猛地抬头。
　　“爸！”綦连客也皱起眉。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綦连端想到昨天看到的景象，铁青着脸说道：“还有你！不管和谁，总之在今年把婚结了！这就把工作辞了，到公司来。辞呈我这就叫人给医院送去，你今天也不用去医院了，直接跟我去公司熟悉业务！”
　　綦连端也着实是火大，情绪濒临爆发，自然而然就用上了铁腕手段，听者只需服从。
　　但古暮沙可从来不是乖孩子，尤其是这种不能后退的时候。她站起身来，带着安抚的笑，拉着綦连端让他坐下，婉转道：“爹地您别激动，有话慢慢说。这些事，我们都再商量一下好吗？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按头，光您这么做决定，我们一时也接受不了是不？”
　　綦连端烦躁地道：“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又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接过古暮沙递过来的茶水，往桌上重重一放，连溅了些许出来也不顾，只是皱着眉头道：“你们都不是小孩了，就不能体会我的一片苦心吗？”
　　古暮沙正色道：“爹地的苦心我们能体会，但是……”
　　“没有但是！”綦连端脸一沉，喝道：“就这么办！”目光沉沉地扫过一双儿女，冷哼一声：“你们现在翅膀硬了，根本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綦连客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直接往楼上走去。
　　“站住！”綦连端猛地一拍桌子，水杯当得弹跳起来，失了重心，水全泼在小几上，杯子轱辘辘转了两转，一声闷响跌落在地毯上。
　　客厅的门在此时被人推开，王妈刚往里走了一步，就听到这句怒吼，顿时惊得站在原处，不知所措地看过来。古暮沙强自笑了笑，道：“没事，王妈你下去吧，今天不用上班了，放假。”
　　王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惊疑不定地关上门，径自去了。
　　綦连端急促地喘息，手抖抖地指着綦连客，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口，脸色发红，怒火直冒，大发雷霆：“你给我回来！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綦连客转身，古暮沙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跟綦连端顶撞。他抿了抿嘴，静静地道：“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目前还不想做什么改变，爸就不用操心了。”
　　“满意？不想改变？”綦连端怒极反笑，“好，那你倒说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改变？还是你根本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嗯？”
　　綦连客立在原处，下颌紧绷，并不答话，神情僵硬倔强，分明是无言的抗拒。綦连端火气更旺，几步过去，扬了扬手，便要挥过去。
　　“爹地！”古暮沙惊叫，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你怎么能打他呢！”一边对綦连客使眼色，让他别再继续火上浇油。
　　綦连客看着她，目光闪动，显然内心也在天人交战。
　　綦连端深深吸气，冷厉的目光转到她脸上：“你别护着他！今天我要好好地给你们立立规矩，一个个的都要无法无天了是吧？现在我就要你一句话，你和梁爽，到底什么时候结婚？下个月，年内，还是明年，我就要你句话！”
　　古暮沙眉头蹙起，手下松了松，道：“您现在情绪激动，先静静再说好吗？”
　　綦连端哼了一声：“我只要你说个时间，有什么需要静静的？你说。”
　　古暮沙暗地叹息，抬眸对上他威势十足的目光，轻声道：“我们已经分手了，覆水难收。”
　　“那别人呢？再考虑别人总行吧？你总是要嫁人的，三十岁之前总要结婚吧？”綦连端步步紧逼，不允她蒙混过关。
　　她勾了勾唇：“爹地，我留下来对古氏不是更好吗？”
　　綦连端顿了一下，道：“你结了婚也一样在古氏工作，古氏总归是你的，结不结婚都一样。”
　　古暮沙垂了垂眸子，遮住冷峭的笑。呵，老头一直想把古氏留给小客，到如今，却是主动退了一步，就为了让她早日结婚么？究竟是老头觉得梁爽实在非常适合，还是在为她的大龄未婚而忧心，亦或是……他已经有所察觉？
　　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抬起眸，她轻笑，却孰无笑意：“爹地，恐怕我只能嫁给古氏了呢。”
　　綦连端紧紧抓住她的胳膊，盯着她：“沙沙，你说老实话，你跟梁爽分手，究竟是为什么？”他手下用力，几乎是睚眦俱裂，将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因为……小客？”到了最后两个字，他犹豫再三，说得极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紧张地看着她的反应。
　　古暮沙面不改色，眨了眨眼，道：“爹地，您这是说什么呢？”
　　綦连端盯着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脸皮也不住抽动，他狠狠闭了闭眼，面有颓色，哑声道：“本来我以为是别人在捕风捉影，但是昨晚，你们……你们两个在街上……”手拉着手，喁喁低语，耳鬓厮磨，这又哪里是出去看电影的姐弟所为！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尽力平复一下心情，冷哼：“通宵电影，夜不归宿，你们都在想什么！沙沙，你素来有分寸，怎么这么……简直胡闹！”

　　46 剑拔弩张之势

　　看着古暮沙隐隐发白的脸色，綦连端放开她的手臂，放缓口气，语重心长：“既然都心知肚明，我就摊开来说。你们，趁着大错还未铸成，赶紧罢手。你们一时误入歧途就算了，只要改过来，就当什么都没法发生过。沙沙你比小客大，怎么也这么不懂事，你是在怨我对你疏于照料，还是学那些小混混在找刺激？你怎么就不想想后果！毁了自己不说，连小客，也是一并要毁了啊！你们……唉！”
　　古暮沙垂眸，默不作声地听着他长篇大论，心底一片茫然，不着边际。纵使打定了主意要和綦连客不离不弃，然而面对老父的痛心指责，她又如何能理直气壮地坚持下去？这等违天逆地的事情，纵观古今，有几人能够理解，又有几人能够接受？外人尚且如此，遑论为人父母者！
　　她知道两人的选择很自私，愧对父母。她一意孤行走下去，不代表她不歉疚，不痛苦。世间安得两全法，她做不到两不相负。
　　綦连端发了一通脾气，心底止不住地颓然，疲惫的脸上现出几分老态来，更有着深深的无力感。他叹口气，目光紧盯着古暮沙：“沙沙，别糊涂了，赶紧回头，还来得及。”
　　古暮沙指尖颤了颤，下意识地看向綦连客。他正静静地注视着她，唇角紧抿，目光却锁住她，全神贯注。
　　她不说话，其余两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一时间周遭备显寂静，呼吸声几可相闻。
　　古暮沙深吸了口气，转向綦连端，嗓音微哑：“爹地，从前我走的路，都是您给我规划好了的。这条路，就让我自己选，自己走，好吗？”
　　目光移到綦连客脸上，看到他眸中掩不住的神采，她浮出一个浅笑，低声道：“我知道这是一条错路，但我已经走上去，就不打算回头了，爹地。”
　　綦连端被她的冥顽不灵气得手直抖，指着她几乎语无伦次：“你……你真是……荒唐！知道错了还不回头，你、你非得闹个身败名裂才罢休吗？！古家的名声、綦连家的名声，你都不管不顾了是不是！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你这个……”他唇抖了半天，终究没有骂出来。
　　古暮沙脸上血色“唰”地退去，纵使綦连端并没有破口大骂，但她又何时受过他这般重的说辞。心底又是愧疚，又是难过，还夹着一丝自嘲，淡淡的讥刺。一时真是百味陈杂，分辨不清。
　　呵，老头在乎的，究竟是什么呢？
　　总归，不会是她。
　　“爸，你也说够了吧？”綦连客上前一步，站到古暮沙身前，蹙眉冷声道：“罪魁祸首是我，和她无关。”
　　血一阵阵地往脸上冲，綦连端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直喘，死死地盯着綦连客，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们、你们是姐弟啊，亲姐弟！你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丑事！”
　　綦连客淡淡地道：“我不是綦连家的养子吗，和她怎么会是亲姐弟？”
　　“啪！”綦连端急怒攻心，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畜生！”
　　古暮沙心一颤，綦连客若无其事，依旧淡漠地开口：“爸对外界，不是一直这么说的吗？”他勾了勾唇，淡然一笑，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我现在，十分喜欢这个身份呢。”
　　綦连端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没来得及发飙，客厅门再次被人推了开。柳萍站在门口，显是对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些无措。她走到綦连端身边，担忧地开口：“这是怎么了，吵架了？”待得看到綦连客的脸庞，她低低地吸了口气，心疼地抚上他脸上的指痕。即便她早就习惯以綦连端为天，此时却也心疼儿子，不由低声埋怨道：“有话好好说，干吗打孩子呀！小客是哪儿惹着你了，能发这么大火？”
　　綦连端怒哼一声，将她伸过来相扶的手挥开，喷火的目光死盯住綦连客，话却是对柳萍说的：“你问他！这个孽障，从小不听话就算了，现在一捅又捅这么大的篓子！为了这丑事，连爹娘都不认了！这个死不悔改的东西！”
　　柳萍从未见綦连端如此生气过，自然也知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便转向綦连客，脸色略沉，道：“小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綦连客挡在古暮沙身前的护卫姿态，再联系到綦连端口中的“丑事”，心底也不由慌乱了几分。这件事，恐怕真的不是小事。
　　綦连客道：“妈，没事，您就别管了。”
　　“小客！”柳萍轻声斥责道：“惹你爸那么生气还说没事？”
　　綦连端冷哼道：“看到了，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连父母管教都不让！”炮口又转向綦连客，“你说你是养子是吧，好，你问问你妈，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柳萍轻轻抽了口气，不安的目光在对峙的父子俩之间转换不定，讷讷开口：“小客，你怎么能这么说……”
　　綦连客垂了垂眸子，淡淡道：“难道不是吗？”
　　“你……”綦连端一只手紧紧抓住沙发背，青筋条条蹦出，另一只手却扶住了头。他张大眼睛，却仍觉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似有什么鸣叫不止，胸闷恶心，极为难受。身子越来越没力气，不由晃了一晃。
　　“老爷！”柳萍连忙上前扶住他。
　　綦连客神色微动，急步过来，将他小心地扶至沙发坐下，仔细观察他的症状，简单问了几句，得到綦连端的肯定回答之后，道：“沙沙，去拿些冰来。妈，你打120，就说有人可能是中风。”
　　镇定指挥之后，拿过古暮沙取来的冰，用毛巾裹了之后置于綦连端额头，又对古暮沙道：“你到我房间，把桌上的血压计拿来。”
　　柳萍已经打了电话过来，焦急地守在旁边，綦连客道：“妈，爸的药都放在哪个口袋？”
　　“哦，药……药都在上衣里面的口袋里。”柳萍手有些发颤，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綦连客依言取出了小药瓶，看了看，轻出口气，安慰道：“妈，别着急，爸没事的。”
　　量了血压，见綦连端血压明显很高，但神志尚算清醒，綦连客略略放心，给他吃了降压片，又道：“现在应该不要紧了，不过还是要去住院检查。”
　　柳萍长出口气，也顾不得小辈都在身边，坐在綦连端身侧，握住他的手，担忧地看着他。
　　綦连客拉着古暮沙，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轻声道：“别担心了，爸没事，真的。”
　　古暮沙苍白着脸看着他，眼底有着薄薄的水汽。她抿了抿嘴，轻声道：“小客，我们真的不该……”
　　綦连客定定地看着她：“沙沙，你不忍让爸伤心失望，却舍得一次次伤我是吗？你是不是……想要反悔了？”
　　她曾说过不会放弃他，但那时两人尚未直面这般困难的境况，这般痛苦的选择。他信她那时是真的那么想的，但是，在真正地看到这件事造成的冲击影响之后，他却不敢确定她能否还信守诺言。
　　古暮沙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綦连端，默然不语。
　　“沙沙……”他在她面前蹲下，手轻轻握住她的，欲言又止。
　　古暮沙下意识地抽出手，不去看他痛苦的眼眸，道：“我去给你拿点冰。”
　　拿毛巾裹了冰递给他，他却不接，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古暮沙心神不定，看看柳萍紧张地照看着綦连端，她扯了个笑，对上綦连客的目光，叹口气，低声道：“别闹脾气了，快敷上吧。”
　　见他仍是无动于衷，古暮沙看着他脸上红肿的印子，无奈地叹口气，将裹着冰块的毛巾贴上他的脸。
　　他再次将手覆上她的手，这次，古暮沙没再躲闪，只是微微低垂了眼睑，略略出神。
　　綦连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则心不在焉。两人没有发觉，已经冷静下来的柳萍抽空往他们这边看来，诧异之后，脸色渐渐转白。

　　47 瞒天过海未酬

　　綦连端此次的确是出现了中风预兆，幸亏急救措施妥当，才有惊无险。不过住院观察治疗总是免不了的，毕竟脑出血意外的后续症状不谓不严重，不可掉以轻心。
　　三天过后，诊断结果总算出来，算是有惊无险，只需再观察几天便可出院。綦连端本就觉得精力不济，索性借此机会在医院好生调养。
　　綦连端生病，来看望的人自然不少，但大多都以病人不宜被打扰而挡在了门外，能进来的都是亲朋好友。梁鸿仁夫妇和梁家兄妹都来看过，綦连端跟梁爽确认了两人分手的消息之后，黯然叹息，倒是梁爽反过来安慰他道：“我和沙沙是有缘无分，伯父不要太过介怀，还是放宽心，好好养病。”
　　綦连端更是连连叹息，只觉很是对不住梁家。这般倍受打击之下，整个人看着都苍老不少。
　　这几天，古暮沙和綦连客都尽量避免出现在他跟前，就算出现，也是来去匆匆，以免愈加刺激到他。綦连端对他们也是爱答不理，就当没看到，只顾闭了眼，压下火气。
　　这日医生终于对他解除了警报，说只要继续好好调养即可，柳萍送医生出了病房，回到綦连端床前，坐下叹了口气。
　　綦连端难得心情轻松，问道：“叹什么气？”
　　柳萍犹豫再三，双手下意识地绞了绞，低声道：“这几天我一直想问，小客到底怎么了，惹你生那么大气？”
　　綦连端脸色一沉，冷声道：“别跟我提那个孽障！行啊他，有本事，连亲生爹娘也不认了！”
　　柳萍忧心地道：“好了好了，当心身体，我不问了。”
　　綦连端铁青着脸，胸口剧烈起伏，过了片刻，才渐渐平静下来，说道：“以前小客培训去的那家医院邀请小客去工作，我准备让他待在美国，不要回来了，你心里先有个准备。”
　　柳萍吃了一惊，道：“移民？怎么突然……”她突然顿住，停了片刻，才道：“那沙沙呢？”
　　綦连端紧盯着她，带着迫人的压力：“小客出国，和沙沙有什么关系，你问她做什么！古氏还在中国，沙沙当然是在国内经营。”
　　柳萍低了低头，轻声道：“只是觉得，沙沙从小就没大在父母身边，还是和小客在一起长大的。小客这一出国，我怕……乍一听你这么说，我自己都觉得挺难过的，不舍得小客一个人在外。”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光想着把他留在身边，没出息。”綦连端哼了一声，“孩子长大了，各有各的生活，哪还能老是黏在一块儿？他们姐弟俩，早晚各自婚嫁，小客早该从古家搬出来了！”
　　柳萍低垂着眉眼，唇角翕动，欲言又止。綦连端道：“今天你怎么这么奇怪？有话就说，是怕我生气怎么？”
　　柳萍深吸了口气，抬眼道：“小客……和沙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綦连客眉一压，喉头滚动，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胡思乱想什么！小客和沙沙，能有什么事！”
　　柳萍看着他，神色渐渐笼上一层悲哀：“阿端，你就别瞒我了。他们俩，如今是在一起了，是吧？”嗓音渐渐低下来，带着艰涩继续道：“要不然，你不会这么生气，还要把小客送出国去……”
　　“胡扯！”綦连端拍着床头小柜，怒道。
　　“阿端，”柳萍怔怔地看着他，并未被震慑住，“你总是这样，做的决定，从来不和我商量；有什么事，也从来不告诉我。但这次，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总该告诉我，让我也知道来龙去脉啊！”
　　綦连端盯着她，忿怒的脸色渐渐缓和，最终颓然地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柳萍脸色白了一白，嘴唇微颤，神情也有些恍惚。
　　綦连端见她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便皱了皱眉，挥手道：“你回去休息吧，不用陪我。”
　　“你……”柳萍深吸口气，眼睛里却忽然迸射出光辉，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成全他们俩吧！”
　　“什么？！”綦连端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待得缓过劲来，眉头一压，火气冲天道：“你魔怔了是不是！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他们做错了事，你不光不管，还纵容他们胡来，有你这样做母亲的吗？！他们疯了，你也跟着发疯是不是！”
　　柳萍怔忡片刻，待他火气宣泄够了，才轻声道：“不是的。”深吸口气，似是下了极大决心，定定地看着綦连端，哑声道：“阿端，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一直不敢告诉你……但是现在，看到你和小客僵成这样，我……阿端，小客他，不是我们的孩子。”
　　綦连端身子一颤，威严十足地看过来：“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小客刚生下来就做过亲子鉴定，怎么会不是我们的孩子！”
　　柳萍十指紧了紧，神色黯然，道：“没错，是做过亲子鉴定……但是，阿端，你还记得吧，那之后，你就去日本出差，去了整整三个月？”
　　“那又怎么了，和我出差有什么关系？”
　　柳萍唇动了动，继续道：“你走后，我们的孩子就得了急病……夭折了……”她紧张地注视着綦连端的反应，生怕他再度犯病，见他神色极为严厉，却还算冷静，才继续困难地说下去：“那时候，我很怕你知道孩子不在了，正好医院里有个刚出生几天的弃婴，我就领养了他，当作我们的孩子抚养……就是小客。”说罢了，她垂下眸子，等着他的裁决，十指却不由自主地攥起，掐得手心隐隐作痛。
　　綦连端瞪着她一副坦白伏罪的样子，狠狠地攥拳，严厉的唇角抿得越发紧，深吸了口气，冷声道：“我不信。把小客叫来，还有，叫医生过来采样，再做一次鉴定。”盯着柳萍发白的脸色，冷冷地道：“我不信你能瞒我这么久。小客他如今错得离谱，你还想护着他是不是？”
　　“我……”柳萍张了张口，拗不过执拗的綦连端，只得叫来綦连客和医生。
　　綦连客倒很配合，也不问原因，便由得医生同事采了血，柳萍看着他平静的神态，无奈地叹了口气。綦连客又问了几句綦连端的身体情况，便又回去继续坐诊了。
　　样本是由綦连端的私人秘书代为发出的，发往国内两个著名的权威检测机构。过了几日，便有结果出来，报告很快送抵至秘书手上。秘书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亲手递给綦连端之后，便恭谨地退了下去。綦连端拿着信封，怔了片刻，才慢慢地撕开封口。
　　他慢慢地将文件从头看到尾，嘴角紧抿，目光越来越沉，最后，将报告揉成一团，铁青着脸冷冷地哼了一声。
　　又过了两日，綦连端从医生口中得知，綦连客婉拒了Willows医院的邀请，坚持留在国内发展。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只是脸色更加难看。早知道这个儿子倔得很，绝不会任他摆布。罢了罢了，不去就不去吧，他们父子俩的斗智斗勇，才刚刚开始呢。他就不信，斗不过这毛头小子。
　　这一日，綦连端又收到两封信，快递公司上门服务，直接送到高等病房，未经他人之手。他看了看信的内容，虽然在意料之中，他却并没有觉得丝毫轻松，反而心情愈发压抑。整顿片刻心情，拨打了綦连客的手机，唤他过来一趟。
　　綦连客简单问候之后，綦连端板着脸切入正题：“你说你是綦连家的养子是吧，那你该知道，前几天采的血样，是用来做什么的。”
　　綦连客淡漠地点点头。
　　綦连端拿出最先收到的信，将皱巴巴的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冷冷地看着綦连客：“报告在这儿，你自己看看吧。”
　　綦连客默不作声地走过来，拿过报告看了看，唇角淡淡地挑了挑：“看来爸对外说的都是事实呢。”
　　綦连端冷厉地看着他，看着他唇角的笑，只觉极为刺眼。他哼了一声，道：“行啊，如今你长大了，跟我也玩起心机来是不是！瞅准了你妈心软好说话，就让她也合伙来骗我，嗯？养子……”綦连端冷笑，拿过他手中的报告，撕成两半，“想瞒天过海，哪有那么容易！”
　　从抽屉里拿出后收到的信，取出文件，急速地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的内容，咬牙切齿，而后抬起头，将手中的文件劈头盖脸丢到綦连客脸上：“你给我看清楚，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你綦连客身体里流的，就是我綦连家的血！在我跟前玩心机，你还嫩了点！”

　　48 假作真真亦假

　　纸张边缘锐利直如刀锋，綦连客玉石般的脸庞上顿时出现两道红痕，隐隐渗出血丝。
　　僵了几秒，他俯身拾起那几张纸，扫了一眼，泛起苦笑。果然，綦连端心机极重，除了交由秘书的样本之外，还留了样本亲手寄给其他的检测机构。
　　纵使通过秘书之口，得知了那两家机构，并通过同学和朋友的关系，事先打了招呼，让他们协助修改了检测结果，却仍是无法阻挡他从其他来源得知真相。
　　果然是如他所说，自己还是太嫩了，根本不是对手。
　　但是，谁在乎呢？
　　抿了抿嘴，和綦连端极为肖似的眼眸漫不经心地垂下，淡淡地说道：“这么做，我不过是想让爸的心里能好受点。但爸非要知道事实的话，我也无能为力。是亲生儿子也好，养子也好，我都无所谓。”
　　能和她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固然好，如若不能，他也甘愿和她做一对地下情侣。只要他们相爱相守，这些，他完全不在乎。
　　綦连端脸上松弛的肌肉不住抖动，下垂的嘴角也在颤抖，他恶狠狠地盯着平静的綦连客，眼里迸出血丝一般，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滚！”
　　綦连客垂下眸子，默不做声地走出。
　　盯着紧闭的病房门，綦连端喉结不住上下滚动，鼻翼翕动，攥了攥拳头，恼怒地将床头柜上的纸笔、摆件等扫落在地，然后重重地躺回床上，不住地揉着额头突突直跳的青筋。
　　出了门，就看到柳萍在病房前踱来踱去，甚是忧愁。綦连客叫了她一声，柳萍看看他，又看看病房，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綦连客握住她的手，道：“妈，爸现在没事，不要担心。”顿了顿，又补充：“我会让人多关照的，您放心。”
　　柳萍点点头，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她抬眼看看儿子，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綦连端年轻时的影子，一会儿似乎又看到古妍冷冷的、怨毒的、刀子一般的目光，还有小时候的古暮沙，那迷惑不解的、受伤的神情。
　　往事不堪回首。
　　她的性子素来优柔，甚或有些懦弱，那时竟也有勇气，飞蛾扑火一般选择了一个已婚中年男人。呵，爱情啊，到得现在，她也分不清当时自己究竟是年少无知的迷恋，还是真的爱他。
　　所谓追求真爱，又怎能抵得住道德的谴责。以爱之名，做的却是为人所不齿的插足之事。
　　心底的愧疚和羞耻，不曾随着时光消散，反倒越积越深，早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不自觉地，在沙沙面前便露出低微的姿态，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她都做了些什么！
　　破坏了一个家庭，让一个女儿失去了母亲，让一对父女产生隔阂，让自己的儿子陷入这种境地。
　　柳萍深吸口气，反握住綦连客的手：“小客……”
　　对上那双沉静却没有任何情绪显露的眸子，柳萍心下沉了沉，而后犹疑道：“你爸他，刚才说了什么？”
　　綦连客扶着她让她坐到椅子上，才道：“没什么，就是跟我说说检测报告的事。”
　　柳萍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的红痕上：“你们，吵架了？”
　　“没。”綦连客轻轻地笑了笑，安抚地道：“不过是说不到一块去罢了。我和爸就这样，您也知道。”
　　柳萍低低地叹了口气，沉默不语，又是无奈又是悲凉。
　　“妈……”綦连客轻声道：“我和沙沙……”察觉到柳萍身子一僵，他住了口。
　　柳萍恍恍惚惚地抬头，唇角挂着苦笑，神色惨淡，仿佛呓语一般喃喃道：“孽缘……”
　　他低垂了眸子，并不答话。
　　柳萍出了会儿神，扭头看着沉默的儿子，唇颤了颤，轻声道：“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或许这便是她应得的报应。她害沙沙失去一个亲人，便要偿还她一个。
　　只是，心底怎么可能不挣扎……一时冲动之下，跟綦连端撒了谎，想要帮助他们一次，却无济于事，只落得自己如今反倒后悔起来。
　　她愧对古家，却也不愿儿子错到这么离谱。毕竟是她的儿子，她的骨肉，如今却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一条不归路。挣扎过后，只能选择旁观，痛苦地旁观。
　　綦连客沉默地握住她的手，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柳萍抽出了手，不再看他，站起身道：“你去忙吧，我去看看你爸。”
　　便在这时，安静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随声望去，大约十来个人出现在本应“外人勿入”的高等病房外，扛着长枪大炮，拿着话筒，快门声此起彼伏，还不时夹着闪光。
　　“看到了，就在那儿！”
　　一群人嘈杂不已，急行军一般跑过来，綦连客眉头皱了皱，看来医院的安全制度有待加强。这层楼的某间病房住的似乎是某位官员，最近还传出了收受贿赂的流言，或许就是这些人的目标吧。
　　他看了那头一眼，对柳萍道：“妈，外边太吵，你快进去吧。”
　　柳萍点点头，刚走两步，一群人已经赶到他们身边，并将他们围了起来。
　　綦连客神色一冷，将柳萍拉在身后，冷声道：“病房区请勿喧哗，各位难道不知道吗？”
　　一群人却恍若未闻，话筒一根根伸到他面前，争先恐后地发问：“綦连先生，请问你是不是古氏总裁綦连端的私生子？养子是不是个幌子？”
　　“你和古暮沙是什么关系，是恋人还是姐弟？”
　　“有消息称你们从一年前就开始恋情了，这是真的吗？古暮沙是不是因为你才和未婚夫分手的？”
　　“綦连总裁身体不适，是不是因为得知你们恋情的缘故？”
　　“綦连先生……”
　　更有人将目标转向柳萍：“柳女士，请问你是如何看待綦连先生身份问题的？对于古氏的股权分配有什么想法？綦连客屈居医生之职，在古氏没有一席之地，是否和他的身份有关？”
　　“綦连客是否真的是养子？”
　　“……”
　　綦连客面色冷沉，眉头微蹙，伸手拨开递到柳萍面前的话筒，道：“有问题问我，请不要打扰我的家人。”目光在几个急切的人身上一扫，冷漠之极，却也含着隐隐的威慑力。
　　于是话筒全部伸到了他的面前，镜头也全部对准他。
　　綦连客看向其中一个人，冷淡地道：“二十年前，家父便已经对外声明，收养我为养子，这些陈年旧事，诸位还纠缠不休炒冷饭，难道是江郎才尽，找不到更好的题材发挥？”唇角微勾，带着淡淡地讥诮。
　　几个记者竟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愣了几秒，一个人把话筒往他嘴边送了送，道：“古氏集团往亲子鉴定中心寄了几份快件，綦连先生对此有何评价？如果不是存在身份疑问的话，又怎么会想到做亲子鉴定？”
　　綦连客目光转到他脸上，挑了挑眉：“古氏集团寄出的快件就一定是鉴定我的身份的？你的证据真是够充分的。”
　　那人脸上一红，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反驳，旁边有人问道：“綦连先生既然默认养子的身份，那你和古暮沙的传言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打算借机进入古氏？”
　　“哦？”綦连客淡淡地勾唇，“你也说这是‘传言’，又何足为信？另外，我是医生。”
　　有人拿出一张报纸，道：“有报道为证。”
　　綦连客接过来，看了两眼。那是一份今天的报纸，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用半幅版面讲述他和古暮沙的“神秘故事”，还配了几张照片，但光线显然不够好。他能认出一张是在乱世佳人，还有一张应该是在古氏大宅的门口。
　　漫不经心地将报纸还给他，綦连客淡淡地道：“牵强附会。这么模糊的照片，也能随便往人身上安？”
　　人群又是一窒。沉闷中，只听到“咔嚓、咔嚓”的快门声，终于有人忍不住拿出一本杂志，摊开来：“这张总该算清楚吧？”
　　正是“游天下”杂志配发的那张照片。
　　綦连客看了看，心底微感讶异，却不动声色，平静道：“不论是我的身世，还是所谓股份，或是古暮沙和我的关系，都是我们的私事，各位咄咄逼人追问这些问题，是否觉得失礼？报道基于事实，如果有对这件事妄加诽谤诋毁的报道，我保证，古氏会采取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淡淡地说完，綦连客扶着柳萍，道：“家母身子不适，请诸位让开。”
　　人群动了动，有人后退，却仍有人坚持不懈：“綦连先生，你和古小姐开展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是綦连总裁的私生子怎么办？如果养子的说法只是幌子怎么办？毕竟你和綦连总裁长相有些相像。”
　　此问题一出，周遭一片寂静。其余的记者显然也被这个彪悍的提问给震撼了一下，屏气凝神地等着綦连客的回答。
　　綦连客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子微颤的柳萍身前，淡淡地扫了那个口快的鲁莽记者一眼，淡漠地道：“这种问题，还需要回答吗？”
　　“咳！”有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这时电梯的铃声传了过来，很快十几个保安出现。记者们见大势已去，有人抓紧最后机会匆匆发问，只换来綦连客的漠然以对，有人开始撤退，有人心有不甘地走到綦连端的病房前，从窗帘缝隙里争取拍摄最后几个镜头。
　　在姗姗来迟的保安帮忙下，终于是清净了。
　　綦连客长出了口气，神情却愈发地冷。虽然他并没有说什么实质内容，不过这些人应该会顺着他的暗示开始编故事，而不是无中生有吧？
　　不过也不好说。
　　目送柳萍进了病房，他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靠着墙，无声地叹息。
　　他这边这么多记者，估计沙沙那边也绝对少不了。她长袖善舞的本事他绝不怀疑，所以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岔子。
　　只希望，这舆论，能成为他们手中的利器吧。
　　至少，不能反被伤了才行。

　　49 无谓是非成败

　　薄云遮住了阳光，微风阵阵，空气里隐有湿气流动，在这夏末秋初时节，倒是个难得的好天。
　　綦连端在入院月余之后，确认身体一切正常，已无需住院观察疗养，完全可以回到工作岗位，便定了日子出院。
　　綦连客和古暮沙自然是双双到场，只不过两人甚少交流，更没有流露出丝毫亲密姿态。不管怎么说，出院总是件好事。綦连端纵使心里不痛快，但面上总算不是太难看，只是哼了一声，便和柳萍一起，跟前来祝贺的梁家二老寒暄起来。
　　梁家兄妹自然也是跟了来，人情礼节的东西，就算心里再不以为然，表面功夫却终归是要做的。梁爽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古暮沙身上徘徊，古暮沙自然是有所察觉，回望了过去，梁爽淡淡笑笑，走到她身边，道：“伯父身子总算无恙，沙沙也能松口气了。”
　　古暮沙浅笑，点点头，刚要说话，梁风却眼睛看着一边，唇一勾，淡淡的道：“不知道伯父这次怎么会突然就病倒，真把人吓了一跳。现在虽然好了，沙沙姐怕是也担心伯父的身体，想方设法解开伯父的心结吧？”
　　梁爽轻咳了一声，责怪地看她一眼，又向古暮沙道：“风风心直口快，你别和她小孩子一般见识。”
　　古暮沙淡笑，有礼地道：“哪里，风风直爽，很得人喜欢，我爸一直夸她懂事呢。”
　　梁风下颌一紧，看向古暮沙的眼光蓦地发冷，旋即又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敛了眸子，走向正攀谈的四老。
　　梁爽无奈地看看她的背影，回头对古暮沙苦笑，道：“风风从小就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她这脾气……唉，顺着她还好，平时挺乖巧，要是逆了她……”他摇摇头，“多大的人了，还小孩脾气。给她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不知天高地厚。”
　　古暮沙眉一挑，满是兴味地扬扬红唇：“梁爽，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指桑骂槐呢。”
　　梁爽屈指弹弹她的额头，轻笑：“你自己非要对号入座，我有什么办法？”微笑渐渐散去，他沉吟片刻，慢吞吞地道：“感情的事谁也说不清，当时……”
　　他垂眸笑笑，唇角隐有苦涩一闪而逝：“有时候，我觉得以前就跟一场梦似的，稀里糊涂就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时过境迁，现在再说以前的事，也没什么意义。我们两家，还真是……”
　　长出口气，看古暮沙沉默的样子，梁爽轻笑，拍拍她的肩：“好了好了，装深沉果然不适合我，你好歹也配合一下嘛！”目光对上似是不经意间向这边看来的綦连客，梁爽怔了一怔，又勾起笑容，揽上她的肩，“我说，沙沙，现在报纸上的报道可是大相径庭，莫衷一是，古氏就准备旁观，由得他们八来八去？”
　　古暮沙拉下他的爪子：“流言止于智者。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就是了，过了一阵，自然就冷下来了。要是这时候跟他们较真，不正中他们下怀，正好让他们借题发挥，到时反倒不好收场。”她勾勾唇，漫不经心地：“反正，我早被他们八卦习惯了。”
　　更何况，这种乱糟糟的情况，更加容易混淆视听不是？只要从背后推他们一般，他们就会更加纠缠于古氏集团股份利益相争的问题，却对真正的重磅炸弹视而不见。
　　说来也巧，那日去医院采访的一群记者里头，有人得到了决定性的证据。从窗帘缝隙里拍到的照片上，可以看到地上的纸片是鉴定中心的报告。纸张边缘不平滑，像是被从中撕开，由此可推测看到报告的人十分愤怒；另外从报告的只言片语可以看出，綦连客无疑并不具备綦连家的血统。于是乎，这份意外得来的报道成了一位记者的成名之作，也成了綦连客身为綦连家养子的“确凿证据”。
　　梁爽低低地笑了声，听着却更像是叹息。古暮沙扭头看着他，轻声道：“那时，我是真的打算和你结婚生子，就这样过一辈子的。只是，造化弄人……我终归是放不下他，所以，只能对不起你。”
　　他们这样的两个人，曾经亲密过，也互相伤害过，是非恩怨，早已分辨不清。
　　梁爽脸上怅然之色闪过，很快地又换做了飞扬倜傥，笑道：“行了行了，别整这文艺青年的调调了。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没心没肺，啧，辜负了我这大好青年的一片深情，现在后悔了吧……后悔也没用，嘿！”
　　古暮沙莞尔。
　　曾经的纠缠，如今已是一笑而过。
　　日后，便是云淡风轻。
　　*** *** ***
　　綦连端重回古氏的第二天，集团召开董事会会议。例行会议内容结束之后，古暮沙环顾陪伴她走过几年的新老董事们，沉声开口：“最近外界对古氏议论纷纷，造成人心不稳、股价起伏，鉴于这些均由我私人原因引起，我在此辞去总经理一职。”
　　话音落罢，除綦连端面色铁青阴沉之外，其余七人面面相觑，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出辞呈。过了一会儿，一位陈姓董事开口说道：“股价起伏本来就是常事，与总经理个人无关。外界猜测对古氏来说，也是无关痛痒。总经理对古氏的助力、付出的心血我们都是有目共睹，为什么突然提出辞职？”
　　其余几人也点点头，七嘴八舌地劝说挽留。有两位董事平日里与古暮沙不大对盘，却也不会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失了原则，故而是缄口不语。
　　古暮沙淡淡地笑笑，继续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古氏就算牢靠，被人说三道四，于名声总是不利。我未能将流言扼杀，无力力挽狂澜，是我的失职。另外古氏在各位协同一心之下，已经日渐扩大，我个人能力有限，已经力不从心，更加上现在外部大环境影响，我日思夜想，深恐古氏毁于我手上，因此希望能够请辞，让古氏在更有能力的人手上更好地发展。”
　　陈董事看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说道：“古氏在董事长和总经理苦心经营下，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总经理怎能这么妄自菲薄？”
　　“陈董事过奖。”古暮沙笑笑，“自知之明我总是有的，我有能力有自信的时候，自然不会谦虚；但若是没有那个能力，我也不会霸着位子不放。我心意已决，请董事会批准。”
　　綦连端的手在桌下松了攥，攥了松，听到此刻，终于忍不住怒声道：“古总经理，权力交替非同儿戏，人才培养也不是一时之事，你贸贸然提出辞职，岂不是让古氏自乱阵脚？”
　　古暮沙正色道：“我虽然请辞，却并不是置古氏于危乱之地，而是为了古氏更好地走下去。至于人才储备，古氏一直都在进行，相信各位董事对吕伟明经理还有范巧部长也是印象深刻，我会整理一份人才名单，并推荐吕经理接替我的职位。在董事会批准我的辞呈之前，我还是会履行好我的义务，各位董事放心。”
　　綦连端脸色沉沉如暴雨前的天色：“要是各位董事一致挽留，不批准你的辞呈呢？”
　　古暮沙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道：“我心意已决，为了古氏集团的利益，相信各位董事会理解和支持我的决定。另外，”目光在董事们身上扫了一圈，唇角露出几分笑意：“我已经决定将名下的一部分股份赠与董事长，还有一部分赠与古氏的几位人才——当然是有前提条件和要求的，手续已经在进行当中，各位有个心理准备就是。”
　　不再去看众人各异的神色，也不再去管他们心底作何感想，古暮沙轻轻吐出一口气，起身出了会议室，留下一室诡异的空气。
　　“董事长，你看这……”某董事迟疑地请示綦连端。
　　綦连端深吸口气，摆摆手：“先散会，三天后再议。”
　　*** *** ***
　　当天晚上，古氏大宅里。綦连端不请自来，即为美其名曰“团圆饭”的事儿。
　　自古以来，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在这种表面看着其乐融融，实则僵硬无比的情况下，綦连端还能召开“团圆饭”，目的自然不会是促进发展和谐美好的感情，而是兴师问罪来了。
　　不过与平时不同的是，这次柳萍也随同綦连端而来。
　　在四人都静坐不语的诡异气氛下，王妈也是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地送上晚饭之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四人仍是各坐各的，没有动作，互不干扰。良久，古暮沙暗地叹了口气，扬起笑，轻声道：“爹地，开饭吧，都要凉了，您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綦连端神色略略好转，柳萍连忙趁机为他布菜。古暮沙为他倒了杯红酒，放在他面前。碗筷碰撞，叮叮轻响，还有桌椅响动、倒酒的哗啦声等等，反倒显得环境愈发的静，这些轻微的声音，听来有着异常的突兀之感，让人心底发沉。
　　綦连端吃了几口饭菜，搁下筷子，看着淡然的古暮沙，沉声道：“辞呈的事，我已经压下了。你好好地做你的总经理，古氏是你的，你还想丢了它不成？别一时意气，免得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古暮沙拿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平静地道：“我已经考虑清楚了。”看綦连端脸一沉，唇一抿，她又道：“爹地，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累了，真的很累。”
　　“累？”綦连端冷哼一声，“我一个老头子都没嫌累，你年纪轻轻的好意思这么说？拿这种理由，你想骗谁？”
　　古暮沙直视他冷厉的目光，微微苦笑：“爹地不是说过么，我是女孩子，精力体力终归有限。我以前不肯承认，深怕被人看轻。现在才知道，一直硬撑，才是在做傻事。我现在，只是想通了罢了。”
　　綦连端胸膛不断起伏，他压了压怒火，冷声道：“哀兵政策。古氏的股份你一直牢牢掌控，现在突然放手，我不信你没有目的。”
　　古暮沙勾了勾唇，垂眸轻声道：“我只想无官一身轻罢了。”
　　她已经注定是个不孝女，老头一生孜孜以求的就是将古氏掌控在手中，这也是她目前所能做到的事情，权作尽孝，或者说，权作交换吧。
　　他得到古氏，她得到自由。
　　微微转头，和身侧綦连客眼光一触，心底的几分酸涩也消散不少。
　　綦连端冷哼：“无官一身轻？别忘了，你的辞呈还没被批准。”
　　古暮沙苦笑：“爹地，我已经有了决定，你又何必逼我？”
　　“我还是你老子，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綦连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古暮沙垂眸，无声抗议。
　　綦连端喘息既定，转向綦连客：“你呢，是不是也有什么事瞒着我？”
　　綦连客抬头，安抚地冲柳萍微微点头，再看向綦连端，道：“我辞职了。”
　　綦连端一愣，紧皱的眉头倒是放松下来：“辞职也好，就到古氏来好好干。”
　　綦连客摇摇头：“我准备到外地去，工作已经找好了，下个月就走。”
　　綦连端深吸口气，猛地扭头瞪着柳萍：“你也知道？”
　　柳萍迟疑地点点头。綦连端怒道：“行啊，你们三个现在是一条阵线，什么事都把我蒙在鼓里是不是？不准，统统不准！古暮沙你给我乖乖地留在古氏，綦连客你也甭想离开本市！”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旋即怒气上冲，手指开始打颤：“你们——你们两个……”
　　目光缓缓地从古暮沙脸上扫到綦连客脸上，綦连端怒极反笑：“你们商量好了，要玩私奔是不是！”
　　他笑了几声，怆然不已：“好好好，这就是我生的好孩子，一个个城府深的很，很好，很好！”
　　说罢，颓然地靠在椅上，喉结不住滚动，显然已经怒到极点，反倒说不出话来。
　　柳萍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悲凉无奈地看着沉默的姐弟二人，带着几分恳求意味开口：“小客，沙沙，你们就……别再惹他生气了好吗？你们看他都气成什么样子了……唉……”
　　綦连端急喘几下，挥开她的手，盯着无动于衷的二人，定了定心，咬牙恨恨道：“你们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是不是？好，我拧不过你们，我可以由得你们去。”
　　二人对视一眼，略微不解地看着他。
　　綦连端沉着脸：“但是，有两个条件。”
　　顿了一下，綦连客道：“您说。”
　　“第一，不能结婚。你们的生活还是不变，沙沙还在古氏，你还在医院。直到古氏集团的接班人有能力支撑起古氏，你们才算自由。”綦连端冷冷的目光扫过他们，不放过他们脸上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
　　古暮沙看看綦连客，他抿了抿唇，平静地道：“第二呢？”
　　“第二……”綦连端紧盯着綦连客，“綦连家的血脉不能断。我要你，不管和哪个女人，只要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健康的就行，给我生个孙子。”
　　柳萍身子一震，看了看綦连端，口张了张，却又闭上。
　　古暮沙也是一怔，垂眸不语。垂在餐桌下的左手却被他碰了碰，然后被轻轻握住。綦连客对綦连端冷厉挑衅的目光不闪不避，顿了几秒，平静地问道：“试管婴儿爸也要？”
　　“什么试管婴儿？”綦连端压着满腔怒气。
　　綦连客静静地看着他：“我做过手术。爸想要孙子，现在只能是试管婴儿。”
　　“你……”
　　“而且，我也不打算要别的女人的孩子。”他的孩子，如果有的话，也只能是他和沙沙的孩子。“所以，抱歉，爸，这个条件，我们不能答应。”
　　“你——你为了她，竟然做出这么不孝的事来！”綦连端大怒，直接将手中的筷子扔过来。
　　古暮沙侧头避了避，面前碟子里凉掉的饭菜猛地入眼，十分油腻，又有一股荤腥之气飘进鼻腔，当下扭转了头，皱了皱眉。看来王妈今天定是心神不宁，不然饭菜质量也不会失了水准，沦落到这个地步。
　　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送綦连端和柳萍出门之际，綦连客看着綦连端上了车，低声对柳萍道：“妈，对不起。以后，爸就劳烦您好好照顾了。我们……不孝。”
　　柳萍身子僵直，目光有所不甘地扫过古暮沙，又停驻在他脸上，挣扎片刻，才道：“别恨你爸，他也是……”
　　“是，我知道。是我们的错，不怨爸。”綦连客垂眸。
　　柳萍叹息一声，怅然道：“以后……别断了音信。”自己儿子的脾性，做母亲的怎会不知。事到如今，他定是铁了心要和沙沙一起离开了。
　　綦连客点点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放心。”
　　*** *** ***
　　三个星期后。
　　“古氏集团高层大变动，矛盾激化总经理辞职！”、“古氏总经理急流勇退”、“古氏今后将何去何从”等煽动性十足的标题，在在标示外界对古氏领导层变动的关注。
　　外人猜测纷纷，当事人却已远在千里之外，对此一无所知——就算是知道，也是无动于衷，一笑了之。
　　这些事情，和他们，再无相关。他们所关心的，仅是彼此而已。
　　自私吗？或许吧。
　　但心底，却是无比的快活。
　　就此，足矣。

　　番外：取名难

　　或许没有一对夫妇，能比他们更知晓孩子的来之不易和宝贵。
　　在离开古氏之后，古暮沙心底的怀疑越来越重。她身体情况的变化，越来越令她惊疑不定。在S市安定下来之后，忐忑不安地去买了验孕棒，结果在意料之中，却使得她如逢雷击，不知所措。
　　小客不是说，他做过手术了么？何况，两人一直小心翼翼，从没忘了做措施，怎会……
　　她苍白的脸色引起了綦连客的注意，更何况她身体的变化，也瞒不过日日相处的他。思来想去后，古暮沙坦诚了自己的怀疑。
　　綦连客握着她的手道：“别紧张，我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确诊了再说好吗？”
　　检查结果将古暮沙最后一点希冀也击得片甲不留，毋庸置疑地，她怀孕了。
　　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担忧，亦或是悄悄的喜悦，漫天的悲哀，总之心情十分复杂，她按着小腹，半晌无语。
　　綦连客将她一点点揽进怀中，低头轻轻唤她：“沙沙……”
　　她抬头，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惊慌失措，将他的心震得疼痛不已。一边的医生还在一叠声地恭喜，埋头给他们开孕检单，叮嘱这叮嘱那。
　　綦连客道了谢，扶着古暮沙出了门，让她在走廊椅子上坐下，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沙沙，怎么了，不舒服？”
　　“小客……”她失神地喃喃，无措地看着他，“怎么会……我……我们不……”话未说完，口被綦连客轻轻掩了住。
　　他低叹一声：“沙沙，别一时冲动，急着做决定，好么？”他的手移上她的小腹，轻柔之极地开口：“这是我们的孩子呢，沙沙。”
　　古暮沙被他眼底的温柔刺得眼睛一痛，下意识地瞥开了眼，心底阵阵悲哀。
　　一路无语，回到家里，古暮沙呆坐在沙发上，怔怔出神。綦连客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杯暖暖的橙汁出来给她，坐在她身边，扭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小口小口地啜着橙汁，脸色虽仍苍白，神色却渐渐安定下来。
　　等她喝完了，迷迷糊糊泛起困意，綦连客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抱着，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生下来，好不好？”
　　她眯了眯眼，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清醒，身子一僵，垂眸不语。
　　綦连客轻叹：“沙沙，我本来没打算要孩子的，不然也不会去做手术。但是，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手术后一段时间还是有可能的……”他轻柔地抚着她的发，吻她微凉的脸颊，“我们……嗯，也做了措施，可是，你还是怀孕了。这样的几率恐怕万分之一都不到，这个孩子，是个意外，也是我们的幸运，你说呢？”
　　古暮沙无力地道：“可是，我们不该……我们是……”
　　綦连客将她扶正，直勾勾地看进她的眼睛：“沙沙，我们也不该在一起，可事实是，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们不该有孩子，好，作为医生我自然同意。但是，作为父亲，我为什么不该拥有自己的孩子？”
　　“强词夺理。”古暮沙无力地揉揉额角，“这是两码事。”
　　“哪里不同？凭什么让外人判断我们不该这样、不该那样？”綦连客难得如此情绪外露，倒让古暮沙吃了一惊。
　　心理自然是有道坎儿，同时……
　　“近亲生子，总归是不好的……”
　　綦连客猛地将她揽入怀中：“我知道。那么，我们去做检查，所有能做的遗传病基因检查都去做，如果孩子一切都好，我们就生下它，好不好？”说到后来，话语已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啊！他从未对孩子有过多想法，但上天既然赐给他一个孩子，他还是想好好地守护他们唯一的结晶。
　　她久久不语，綦连客渐渐松开手臂，不安地看着她。
　　许久，她苍白着脸，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既然已经错了，又何妨错到底？
　　在两人矛盾的心情煎熬下，检查做了一项又一项，幸而孩子争气，一切正常。
　　七个半月后，瓜熟蒂落。
　　陪同生产的綦连客没有关心被助产士抱在怀里的红通通的婴儿，也顾不得他人在场，低头一个劲儿地亲她，喃喃地唤她的名字。
　　古暮沙满头是汗，刚从剧痛中回过神来，被他亲个不停，又听得医生护士善意的笑声，顿时大窘，索性闭起眼当鸵鸟。
　　于是，两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的孩子在出生的第一刻，便被自己的父母大人华丽丽地忽视了。
　　和其他人同病房，交流心得对孕妇/产妇心情调节有益，故而古暮沙并没有住入高等单人病房，而是和另外两位孕妇一同入住。昨天一人已经出院，是故现下就只有两人用同一病房。
　　柯茹的预产期也就在这两天，身边时时有人陪同。见古暮沙被推回病房，顿时几人都关切地过来嘘寒问暖一番，用手指逗逗还皱巴巴的婴儿，乐得合不拢嘴。
　　逗了一会，柯茹看看拉着古暮沙的手不放的綦连客，笑问：“宝宝是男孩是女孩？”
　　古暮沙和綦连客面面相觑。那时古暮沙是疼得天昏地暗，后来又窘得不行，哪有心情注意医生说了什么；綦连客则是一心扑在她身上，也没注意。
　　顿了几秒，綦连客淡定地拿起婴儿肉肉的小手腕，看看上面的卡片，然后道：“男孩。”
　　柯茹忍了忍笑，又道：“取名字了吗？”
　　两人又是一愣。怀孕期间两人只顾着担心孩子的健康问题，那里顾得上名字。
　　古暮沙和綦连客两人在S市生活了七个多月，人际关系也开始发展起来，古暮沙这一住院，来看望的人还真不少，每个人来，总免不了要问上一句孩子的名字，两人却只能说“还没取好”。
　　嗯，反正离上户口的截止时间还有一个月呢，慢慢想吧。
　　二十多天忽忽而逝。
　　眼看不能再拖了，新鲜出炉的奶爸终于紧张起来，介日里抱着字典翻个不停，有走火入魔的嫌疑。古暮沙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儿子交给保姆去楼下婴儿房照料之后，和綦连客正式讨论起儿子的命名问题来。
　　“叫什么呢？”古暮沙拿过綦连客手中的字典，“你找到好听、好看、好写、还有意义的名字了？”
　　綦连客递给她一张纸，她看了看，又扔给他：“不认识。”
　　他叹了口气：“这都是寓意最好的名字，你一个都看不中？”
　　“都是生僻字……”她在他怀里寻个舒服的姿势，把字典举到眼前翻来翻去，随口道：“反正是复姓，只要不是太俗的名字，就不会难听，要不就选两个简单顺耳的字吧？”
　　綦连客低头吮她的耳垂，含糊道：“跟你姓吧。”
　　她愣了一下：“嗯？”他这是，决意让綦连氏的这一脉终结在他手里么？
　　趁着她略抬头的机会，他覆上她的唇，轻吮慢咬，待得满足了，才微微抬起头，道：“你不是从小就嫌綦连两个字难写吗，我怕儿子将来也会抱怨。”
　　古暮沙挑挑眉：“你不在乎没人继承綦连的姓氏？”
　　綦连客奇怪地看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在乎？跟谁姓，反正都是我儿子。”手指从她衣摆下钻了进去，摩挲着她生产后丰腴的腰肢，眼神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古暮沙连忙按住胸前乱吃豆腐的狼爪，白他一眼：“说正事呢。”
　　綦连客不满地咕哝一下，在她耳边小声哀怨道：“都快三个月没……”
　　她阴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活该。”
　　他幽怨地叹气，在她颈间拱来拱去，不时啃上两口。古暮沙越来越佩服自己了，在他这般撒娇痴缠下，竟然还能气定神闲地继续讨论原来的问题：“快点想，儿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到时想不出来，我可就报‘古一’上去了啊！”
　　綦连客歪头想了想：“古一也满好……”接收到古暮沙杀人的目光，连忙改口：“嗯嗯，我好好想，好好想。”顿了顿，又讨好地跟她耳鬓厮磨一番，意图蒙混过关：“沙沙，儿子的姓我已经取好了，要不名字你来取吧？”
　　古暮沙沉吟着：“儿子刚生下来哭声是不是挺大的？要不就叫古一鸣吧？”
　　“叫‘一鸣’的人好像挺多。”綦连客出谋划策：“古天赐？”
　　古暮沙剜他一眼：“俗不可耐。”
　　綦连客分辨道：“这分明是寓意深远嘛。”
　　“不行。驳回上诉！再想！”
　　“古如意？”
　　“切。‘古道’，怎样？”
　　“鼓捣？”綦连客眯了眯眼：“老婆果然非同常人，取的名字令人叹为观止。”
　　古暮沙翻个白眼：“要不，古典？”
　　“我们的是儿子啊，不是女儿。点点像是女孩的名儿吧？”
　　“那丁典也照样是男的嘛。”古暮沙轻哼，“你说叫什么，快说！”伸手掐掐他的脸颊，好玩地看着他变成嘟嘟脸，可爱得不得了，不由噗哧一笑。
　　綦连客将她半压在身下，声音有些飘忽：“你说叫什么就是什么吧……”
　　古暮沙推他，推不动，只能无奈地保持现状，思虑着开口：“不然，就叫古綦吧，綦连的綦，好不好？”
　　“古綦？”綦连客跟着念了一遍，脸色有些怪异。
　　“又怎么了？”古暮沙不满。
　　“唔，没什么，不是说‘綦’字难写吗？”手悄悄地解开她领间纽扣，綦连客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那就换个同音的字好了。”古暮沙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认真想了想：“你觉得是王字旁的‘琪’好，还是颀长的‘颀’好？”
　　“嗯……都好，随便。”綦连客低头吻上她白润的酥胸，怎么听怎么有些敷衍地道。
　　“这样啊……”被他轻轻舔了一下，古暮沙倒抽口气，浑身热了起来，双手无力地环着他的脖颈，细碎地开口：“别在这……回……房间……”
　　綦连客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房，沿途在她脸颊颈前胸上印上亲吻无数，将她的理智赶至九霄云外。
　　对不起了，宝贝儿子，为了搞定你老妈，你就牺牲一下，从此，中文名叫古琪或古颀，英文名就叫GUCCI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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