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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特选白米饭先生
【作者】辛卉


【书籍简介】
在万能事务所工作的白绪忠，被分派到一个怪女人身边当助理。
她老是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想跟他抢「饭」吃，
还常常像在菜市场买猪肉一样，东掐掐他的脸、西捏捏他的肌肉。
拜托！他又不是来当男公关的，可以请她别那么「情色」吗？！
再这样又搓又揉下去，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
马翎淑的口水差点没形象的滴了下来──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味可口」的男人，
让她忍不住想狠狠「咬」他一口，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不过在见识到他的超人食量后，她突然有点反胃了……
难不成他是在参加大胃王比赛？！



第一章

　　万能事务所——
　　这是一家接受各种正当大小委托事件的公司。
 专门解决、完成委托人的要求，再依任务的艰巨程度收取费用，或视委托人愿意给付的金额，决定接受案子与否。
　　——当初创办人，也是现任负责人成立事务所时，确实是秉持着这样的经营信念与方针。
　　事务所社长希望能藉由筛选工作的空间与权利，建立起事务所的权威性。
　　然而事实上，情况全然不如他想象中顺利，甚至相差十万八千里。
　　事务所规模不大，要说很小也是可以，毕竟连同社长，社内只雇用了三名男性职员。
　　他们几个都只愿意接下简单的工作，太辛苦、费时费力的任务一律拒绝，收取的费用自然不多，七三分帐后更是少得可怜，但即使每个月的工资微薄，他们却丝毫不以为意，还很乐在其中的样子。
　　好不容易在一天内接下了两起工作，两名员工出外执行任务，只剩下一名入所最晚、年纪最轻的员工。
　　不过那家伙为了逃避工作，借故尿遁，人不知去向。
　　不知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借机躲避工作的事务所成员——白绪忠晃悠悠的踱回来，一手握着一杯外带咖啡，另一手则提着装蛋糕的精致小纸盒。
　　「喏！给你。」他把蛋糕盒搁在社长夏尔治的办公桌角落，闲散的语气一如行事作风。
　　夏尔治扬起嘴角道谢，并未端起老板架子指责他规避任务的行为。「为什么不留着自己吃？」
　　「我不喜欢甜食。」白绪忠啜了口咖啡，漫不经心的回答。
　　「那是特地买给我的？」夏尔治打开盒子取出蛋糕，心里感到欣慰，当作是他反省后的赔罪礼。
　　「咖啡店的小姐坚持要送我的，不拿白不拿。」白绪忠毫不矫饰的据实以告，不若一般人索性做个顺水人情，言不由衷的虚应一番。
　　他看起来非但没有受到异性青睐的优越感，反而显得困扰。
　　夏尔治撇撇嘴，觉得这个社内年纪最轻的小子说话直接坦白，其实是坦率没心机，却容易遭人误解成自大无礼。
　　不过在他看来，这么率直无所畏惧的性格倒是颇有特色，说穿了，他觉得这直肠子的家伙有一股我行我素的少爷脾气。
　　白绪忠知道他正在观察自己，仍无动于衷的喝着咖啡，眼神放空，等着半小时后的下班时间。
　　然而，一通电话却让他的期待落空，将他悠闲的心情击沉。
　　夏尔治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接起话筒。「万能事务所您好。」他的声音很洪亮，显然很愉快。「要一名助理？明天出发？」
　　看见他的视线投射过来，白绪忠连忙摇头，企图左右他的决定。
 夏尔治微微挑了挑眉，深怕他没听见似的故意加大音量说道：「没问题！我会特别挑选出一名最优秀的人才，为贵单位服务，是的、是的，我已经收到你寄过来的数据，好、好……一定一定，不会黄牛，谢谢惠顾，再见。」
　　他的兴致高昂，转眼间又促成一笔交易。
　　然而，他逢迎海夸的口气，听在白绪忠耳里，简直和见钱眼开而不惜卖小孩的恶劣父亲一般，让人浑身不舒服。
　　特别挑选的优秀人才？在旁人眼中，他们根本就是自甘堕落的朽木，不去找更有出路、更有前途的工作，反而窝在这里以微薄的代价任人差遣，当清洁工、搬运工，或去帮有钱人找狗。
　　白绪忠轻哼一声，对一切的种种很不以为然。
　　结束与委托人的谈话，夏尔治极有效率的把委托案件印出来，噙着笑走到白绪忠面前交给他。「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白绪忠视若无睹，没有接下档案数据的意思。「我请你吃蛋糕，你居然恩将仇报？」他绷着脸，很不情愿。
　　夏尔治依旧笑意不减，保持理性。「我只是公事公办，何必扣这么大一顶帽子给我。」顿了下，他接续道：「何况，这份工作会落在你身上，也是你自找的，不必跟我讨价还价。」
　　要是上个case他不要偷溜，这桩较为麻烦的案子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白绪忠臭着俊脸，没好气的抽走社长手中的数据，迅速浏览内容。「要出国？我不要！」他的反应强烈，一口否决。
　　「现在不是在征询你的意愿，不管你多不愿意也非做不可。」夏尔治睨住他，不冷不热地说道，情绪控制得宜。
　　白绪忠直视他，两人四目对峙，进行一场无言的眼神角力。
　　不过，仅仅维持数秒的较劲，白绪忠便在夏尔治沉稳有力的目光下败下阵来。相差多年的人生历练和深度，立见高下。
　　「能不能换别的工作？」白绪忠皱眉，突然放软态度。
　　「可惜你不是女人，跟我撒娇也没用。」夏尔治不为所动，一副没得商量的神情。
　　白绪忠再度把视线调回白纸黑字上，更是吃惊。「四月八号……咦？不就是明天？」他激动得差点把纸张一撕为二。
　　「对，明天，早上八点到桃园机场的天翼航空柜台，和『妖怪研究促进学会』的马小姐会合。」夏尔治把委托的工作清楚明确的陈述一遍。
　　白绪忠一脸苦瓜样。「什么妖怪研究……我真的不想去。」他哀声叹气、细碎嘀咕，十分排斥。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种奇怪的学会，妖怪有什么好研究？而且还大手笔的出国考察？真是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议。
　　「如果你不能为公司赚钱，那我还花钱聘用你干什么？不想干活的话就回去当你的大少爷。」夏尔治拿回资料，轻描淡写的平静口吻透露着他的认真。
　　这时，下班钟声叮当作响。
　　夏尔治下达命令。「你可以走了，明天起可以不用来了。」纵容了他大半年，也算仁至义尽了。「不能适应社会的生存法则，还是回去父母身边当个乖儿子，外面是很危险的，没有辛苦付出，食物不会自动从天上掉下来喂饱你。」他的教训很浅白，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白绪忠僵住不动，有了迟疑，不再归心似箭。
　　他无声轻叹一口气，若不想失去这份餬口的工作，只能妥协。
　　这间事务所的老板和员工，彼此都是独来独往的独行侠，不会互相追探对方的过往，试图呼朋引伴、称兄道弟，是他想留下来的主要因素。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他走到社长面前，没好气的拿回刊载出勤任务细节的数据文件。
　　夏尔治忽然站起身来，双手重重往他的肩头一搭。「这样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你绝对大有前途！」他豪气干云的称赞道。
　　白绪忠撇撇唇，没心思和他说笑，区区一张纸，他却感到沉甸甸。「我先回家了。」他像拨头皮屑似的，挥开搁在他肩上的男性手掌。
　　「路上小心，一路顺风。」夏尔治笑着给予祝福。
　　白绪忠咂了个舌，觉得社长说的每个字听起来都有幸灾乐祸的味道，他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可奈何。
　　「明天早上八点天翼航空柜台找马小姐，不要忘了。」夏尔治在他的身影隐没在门扉外之前，不厌其烦的做最后叮嘱。
　　白绪忠尽管内心百般抗拒，倒也没把满肚子鸟气迁怒到无辜的大门，离开时，还是收敛起脾气，规规矩矩的关上门，没发出太大声响。
　　「其实是个好男人嘛。」夏尔治笑了笑，给予正面评价。「阿萨布鲁啊……」他低吟着。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就连热爱旅行、拥有踏上超过一百个城市的流浪经历的他，都从没想过要去这个光是名字听起来就很荒凉落后的地区。
　　喜欢妖怪的嗜好已经够特别，还特地前去一个可能连世界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取材研究……而且还是个女人。
　　这世上还真是什么狂热份子都有，有时女人一旦执着起来，那股劲还真不可小觑。
　　一个研究妖怪的女人，和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两人一起前往一个充满未知的地方，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夏尔治突然觉得趣味无穷……
　　早上七点多，受命前往阿萨布鲁的女学者，已经抵达机场，见时间还早，她找了一家店喝了杯咖啡，然后在七点五十五分时，回到天翼航空柜台前，等候学会紧急找来的研究助理。
 由于原先预定陪同的助理，昨日忽然来电告知因为母亲生病入院，必须动心脏手术，所以无法远行。
　　这等大事，学会自然也无法勉强对方成行，不过也允诺会马上找人替补，绝不会让她落单。
　　这次的实地研究是她自告奋勇争取来的，即使落单，她也要亲自去一趟那个充满奇异传说的神秘地带。
　　等了十分钟，她没发现有哪个人看起来像是准备同行的助理……倒是有个长得挺出色的男子不时看向她。
　　又经过五分钟，她按捺不住，拨打电话到学会办公室，大概还不到上班时间，没人接听。
　　一想到对方第一次见面就迟到的行为，她就在心里将对方打了个大叉！
　　「要不就干脆别来了。」她暗暗嘀咕。跟一个不守时的人相处，一定会很不开心。
　　等到八点半，她暗中忖想，对方大概临时退缩，不会来了，她也不必浪费时间继续等一个失信的人。
　　走了两步，她听见身后有一道低沉的男声。「请问……是马小姐吗？」
　　这不是搭讪，搭讪的男人应该不会知道她的姓氏，难道——她有不好的预感。
　　猜错了？白绪忠摸摸鼻子，准备若无其事的走人。
　　「你是哪位？」女学者转身，反过来对着男子修长英挺的背影问道。
　　白绪忠呼出一口气，回身面对她。「妳是那个妖怪研究学会的马小姐？」他再度确认。
　　「没错，我是。」女学者一板一眼的回答。看来她的预感成真了。
　　「我是那个……」白绪忠顿住，稍微思考要怎么自我介绍。「我是要跟妳出国的助理。」他简短地道，不喜欢复杂冗长。
　　是刚刚那个「偷看」她的年轻男子。女学者的表情显得僵硬。
　　主任居然没告诉她，新找来的助理是个男的，但也没差了。出发在即，计较助理的性别也没用，只要能好好工作就行。
　　「我就是妖怪研究促进学会的马小姐，往后几天希望能相处愉快。」她很快接受事实，客套地打了声招呼。
　　她说话的速度颇快，白绪忠微微皱起眉。「嗯。」他若有似无的应了声。
　　「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女学者发出质问。
　　「我叫白绪忠。」他仍答得简洁。
　　「白先生……以后我会称呼你为白助理，希望你能尽快适应。」不是她爱摆架子，而是觉得既然是工作，就该有职称。
　　「无所谓，叫什么都好。」他满不在乎的说，不拘泥于这种小细节。「那我又该怎么称呼妳？」
　　「叫我马小姐就行了。」女学者一脸严肃。
　　「可以请教妳的大名吗？」白绪忠难得积极的追问。
　　他也没其它特别的意思，觉得既然要相处那么多天，知道一下名字也是理所当然。
　　女学者闭口不提。
　　「咦？很难回答吗？」白绪忠发出困惑。
　　「你该去Check、托运行李了。」女学者提醒催促，明显转移话题。
　　白绪忠虽然感到纳闷，但也没追探到底，拉着行李径自到柜台Check。
　　妖怪研究促进学会事先已经通知航空公司，把原本研究助理的名字改成他的，让他得以顺利登录乘客名单。
　　等他办好手续，已不见女学者马小姐的踪影。
　　不知道名字果然还是很奇怪。
　　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能够得知她名字的办法……
　　登上飞机，坐定位后，白绪忠仍笑个不停。「马小姐……马翎淑小姐……马铃薯……呵呵呵……噗！」像被点中笑穴般，他克制不住，又开始吃吃地闷笑起来，双肩因此不停颤动。
　　名字被当成笑话般嘲笑，任谁都会生气、不高兴，女学者铁青着脸，他每笑一声，她的牙根就咬得越紧，极力控制住怒气不要喷发。
　　可是，她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他居然向天翼航空的地勤小姐宣称，有急事找她却联络不上，所以请对方透过广播帮他找人。
　　他告诉地勤小姐她所属的单位及姓氏，就这样套出了她的全名，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播送出她的名字……
　　听到广播的当下，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回神后，她发现身边的人都在抿唇偷笑，她甚至还听到一对年轻男女爆笑而出，朗声道：马铃薯？我还大番薯咧！哈哈哈……
　　她只能涨红了脸，心虚的低着头，疾步走开。
　　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再回到柜台，那等于昭告天下，她就是马铃薯……啧！是马翎淑！
　　每回，她提起要改名字的事，她的父母就露出伤心的神情，说那是已逝的爷爷配合她的生辰八字，认真算了笔划的精心杰作，一笔一划都充满了最诚挚的爱。
　　有一次，她真的擅作主张到户政事务所改名，被父母知道后，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却总是用悲伤失望的眼神看她，眼中还闪着泪光，彷佛控诉着她的不孝。
　　就这样，她的新名字维持不到一星期，就去改了回来。
　　自此之后，她就没再敢动过更换名字的念头了。
　　照理说，她早应该习惯报出名字后，对方所表现出来的各种反应，可是身旁的男人使用这种小人招数，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瞪了他几眼，翎淑终于开口为自己挣一口气。「白助理，你不觉得自己太失礼了吗？同样是人生父母养，你有什么资格、什么权利取笑我？」
　　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回击，白绪忠闭上嘴，好不容易缓下笑意。「抱歉，我没有恶意。」
　　笑到脸红脖子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敢大言不惭的说没恶意？翎淑不会说什么骂人的难听话，只能斜睨着他，表达她的不满。
　　看着她冒着火焰的双眸，白绪忠再度致歉，并且解释道：「我真的没恶意，只是觉得妳的名字太可爱了，我很喜欢淀粉类的食物，包括马铃薯也是。」语毕，他泛起一丝微笑，那是谈及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温和表情。
　　翎淑明明气恼着他从知道她的真名后，一直马铃薯、马铃薯的挂在嘴边，但看着他如冬阳般温煦的笑容，诚恳的说着喜欢马铃薯的轻缓声调，居然让她的心跳猛然快了半拍。
　　吼！马翎淑，妳是神经抽筋吗？对一个缺乏绅士风度的男人，有什么好心跳加速的？！
 她心目中理想的男性，是像她所毕业的御东大学历史系杨学嘉教授那样，温文儒雅、学富五车，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浓密的黑发及斯文的长相，让杨教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上好几岁。
　　只要是他的课，教室经常座无虚席，并且有八成以上都是女学生，足以见得他的魅力！
　　就她所知，常有打扮入时的女学生卖力的在杨教授面前搔首弄姿，企图吸引教授注意，期待更进一步的发展，但教授都不为所动，只专注于学术研究，令她更为折服。
　　就连她踏上妖怪研究之路，也是受到杨教授的影响与鼓励，毕业后她仍持续与教授联系，偶尔会相约吃个饭，讨论彼此的研究。
　　和各方面都近乎完美的杨教授比较起来，翎淑觉得坐在隔壁，不知从哪找来的临时助理，就像是冲动冒失的毛头小子，一点都不可靠。
　　待在阿萨布鲁的几天，她还是自求多福吧！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一会儿后，慢慢航向天空，越升越高，白绪忠紧抓着座椅手把，双眼紧闭、脸色发白。
　　无论搭几次飞机，起飞时心脏强烈的窒闷感，以及严重耳鸣的症状，都让他感到极度恐慌害怕，胆颤心惊。
　　等到达一定高度后，摇晃的机身逐渐稳定下来，禁止走动的规定解除，许多乘客纷纷解开安全带，重新调整出最舒适的坐姿，或是看影片、或是睡觉。
　　但白绪忠依旧紧握住扶手，维持相同姿势，不敢妄动。
　　一旁的马翎淑察觉到了他的异状，偏头皱眉，无比纳闷，考虑了半分钟，她决定咽下疑惑，避免和他交谈。
　　她想把在机场买的书拿出来看，打发漫长的飞行时间。「白助理，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袋子里的书好吗？」她指了指上方的置物箱，客气的请托。靠窗的位子限制了她的行动范围，不得已，只好违反心意，与他打交道。
　　白绪忠牢牢扶握住手把，丝毫没有要移动代劳的迹象。
　　「白先生？！」马翎淑改口。「麻烦你一下好吗？谢谢。」这男人该不会那么小气，连帮个小忙也不愿意吧？她盯着他，用眼神向他施加压力，希望他能帮个举手之劳。
　　「不要。我不想站起来。」白绪忠断然拒绝。
　　「嗄？！」翎淑瞪大眼睛，十分错愕。怔愣了好一会，她深吸一口气，退而求其次地道：「那请你让开，我自己拿。」她没用力踩他两脚，已经算很有教养了。
　　「我说过，我不想站起来。」白绪忠拉高毛毯，盖住脸部。
　　她小嘴微张，整个傻眼，第一次遇到这么恶质的男人。「喂！白助理……白先生，请你高抬贵脚，让我过去。」她气鼓了双颊，饱含愠怒。
　　「我不想动。」他蒙在薄毯下，发出闷闷的声音。
　　翎淑突然觉得他像是退化成闹脾气的三岁小孩，无法沟通。
　　既然他不肯帮忙，她只好自己来，于是，她尽量抬高脚，跨过他的长腿障碍，尽管举动不太雅观，但也莫可奈何。
　　她顺利踏出右脚，就在稳住重心，要横越他的座位之际，他忽然冷不防侧了个身，翎淑就这样绊了一跤，情急下只能凭着反射动作，手忙脚乱的抓住支撑物。
　　逃过跌扑在走道上的糗态，却无法控制地歪倒在准备蒙头大睡的白绪忠身上。
　　「噢——」一股突如其来的重量压下来，他不禁逸出低沉的哀号，然后掀开毯子，察看情况。
　　翎淑也挣扎的想起来，岂料，一阵剧烈摇晃，把她又摔回原位。
　　广播也在此刻响起，由副机长报告正穿越一道不稳定的气流，警告乘客尽快回到座位扣好安全带，不必惊慌。
　　闻言，她只能放弃取书，一心想赶快回座，确保自身安全。
　　「乱流……好可怕……」
　　翎淑听见「身下」的男人用几近气音的声调说道，紧接着，她的手腕被一只大掌扣住，导致她只能被动的往他怀里躺。
　　她先是呆住，直到感觉到他的气息喷拂在她的颊畔，才恍然一惊。「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这样很难看。」她发现走道另一端的乘客，都在看着他们。
　　「好可怕……我好怕……」白绪忠双眼紧闭，口中发出梦呓般的低喃。
　　她也怕呀！「拉着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降落伞！」翎淑低斥，奋力的想抽回自己的手。
　　在她努力奋战之际，空姐也来到她身侧关切道：「小姐您在做什么？您这样非常危险，请快点下来坐好，系上安全带。」
　　翎淑猛然回头，清楚看见空姐眼中带着指责与不认同，好像她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行为。
　　「请您马上从这位先生的身上下来。」空姐再度好言催促。
　　她的一番话，引来前后左右的所有人的眼光，夹带着诧异、暧昧与误解。
　　翎淑愣了下，才体悟出其它人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不是的……是他……」她的脸烫得似要炸开，根本不晓得该从何说明。
　　「不管是谁先主动，现在都不适合。」空姐微笑，坚定而冷静。
　　什么跟什么……她现在是被当成主动投怀送抱的豪放女？
　　翎淑快被荒谬又无厘头的事态发展气得脑充血。「放开我的手听见没有？白、绪、忠！」她重新瞄准害她出糗的罪魁祸首，恨恨地从齿缝挤出声音。
　　白绪忠被颇为强劲的气流骇住，整个人笼罩在神经极度紧绷的失神状态，完全无心顾及其它人事物，也完全无暇理会骚动。
　　他只是像个深怕灭顶的溺水者，一心一意想攀附住保命的浮木，求得心安。
　　见他惨白着脸，神色恍惚，经验丰富的空姐约莫明白他惧机的处境。「先生，请您不必担心，现在只是冷热空气变化所造成的垂直性环流，是一种自然现象，很快就会恢复平稳。」她俯身，如慈母般温柔的安抚道。
　　白绪忠仍牢牢紧握住翎淑的皓腕，没一刻松开，再多安慰的话都抚平不了他深层的恐惧。
　　翎淑睨着他没有血色并充满惊惧的好看俊颜，怒火顿时消弭泰半，毕竟她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别人有难，还能狠得下心来落井下石。
 一时之间，她屈服在他的软弱央求下，任凭他揽着自己的手臂，不再那么抗拒他的触碰，甚至感到有些心软，有种被倚赖、被需要的错觉。
　　空姐的态度也为之软化。一来，是不适合再刺激严重受惊的乘客，二来，也是因为男子如孩子般的反应，激起了她的母性潜能，因而兴起了想照顾、保护他的强烈念头——
　　不过，这样的特权，仅限于长得好看出色的男性。
　　「目前的情况，也只能请您先迁就他，静待情况稳定下来。」空姐对翎淑交代道。
　　虽然她本来就有此打算，但从专业的空姐口中说出来，翎淑免不了感到讶异，反而唤起了她身为女性的矜持。「这……这样不太好吧？」
　　她为什么要对一个初次见面，又拚命取笑她的名字的男人，做出这么难为情的牺牲？
　　「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还请小姐您能体谅，加以配合。」空姐劝说的语气温和却坚定。
　　翎淑顿时哑口无言。
　　因为，对方的眼神透露着「妳又不吃亏」的讯息。
　　明明她才是那个倒霉无辜的人，反过来还要「献身」充当别人的垫背，更气人的是，她竟然轻易被说服……
　　翎淑枕在一堵男性胸膛上，红着脸，晕晕地想着。



第二章

　　班机突破乱流的威胁，白绪忠也终于在平稳飞行中睡去。
　　马翎淑也在空姐的协助下，才得以从置物箱中取得新买的书籍，窝在座位上阅览着日本作家撰写的妖怪小说，作品十分精彩，她一口气就读掉了半本。
　　一直到眼睛干涩酸疼，她才合上书本，点了点眼药水，闭目休息片刻。睁开眼后，不经意瞥见邻座陷入熟睡的男性脸孔。
　　那毫无防备的睡颜，直冲冲的撞进了她的心里，牢牢抓住了她的目光，比正在阅读的妖怪小说更冲击她的感官。
　　他的脸不大，五官立体好看，无疑地是张养眼的俊容，却有着孩子般单纯无害的睡相，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
　　刚要收回视线，他的头便往她的肩头方向靠，翎淑皱起眉，伸手把他的头推回去，自己则连忙往椅子内侧缩，想与他保持距离的企图显而易见。
　　下一秒，白绪忠几乎是上半身全倒了下来，结果还是睡倒在她的肩上，把她当枕头。「好重……」她鼓着腮帮子低啐。
　　翎淑几乎要以为他其实一直都清醒着，存心整她？吼！
　　她的眉心纠结，使力又把他推离。然而没多久，他又摇摇欲坠，接着便倒塌下来，霸占了她已经不大的空间。
　　她忍不住怀疑，他身上是不是装了雷达，专门侦测她所在的位置，找她麻烦？
　　来来回回的几次攻防战，让她感到疲惫。
　　最后，她只能叹气，再度默然屈服于他的「软性暴力」，从之前的「抱枕」转换成「靠枕」模式，供他使用。
　　翎淑重新展开书本，妖怪世界无奇不有，但有时候，她觉得现实人生有许多事更加诡异——例如：尽管被当作抱枕或靠枕，她并没有想象中排斥厌恶，事实上，她的心头还隐约浮现一股无以名状的虚荣与优越感。
　　她都不知道，是在得意什么意思的，好像身边的男人长得帅是她的功劳似的。
　　比起各种妖怪传说，这种没头没脑的奇异感受，才更让她打从心底发毛哩。
　　闻着白绪忠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翎淑不禁想象起来——那味道其实是某种妖物制造出来，用来迷惑人们的手段，长时间吸入的话，魂魄就会被妖物摄夺，继而成为一具空壳，变成活尸……
　　着迷于妖怪的她，自然深信真实世界真有妖物存在。她一边闭气，一边天马行空的编织情节。
 不知经过多久，空姐们纷纷出动，推着餐车出来服务乘客，致使机舱内的气氛渐渐热闹嘈杂。
　　翎淑觉得不久前才吃过早餐，没想到一转眼又到了用餐时刻，而她的时间全都白白浪费掉了……
　　思及此，她低头睨住靠在肩头的男人，听见他逸出一声低沉细微的喉音，似乎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果然，白绪忠伸了个懒腰，发出满足的与叹息。
　　他伸展着修长的四肢，黑发在她的颈间摩挲，这下意识的举动，让翎淑联想到毛茸茸的大型犬。
　　「白助理，你该起来了吧？压得我好痛。」她歪嘴斜眼的瞪着他。
　　「唔……」白绪忠懒洋洋的应了声，随后抬眼，对上她闪着愠色的双眸，倏地拢起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妳是……」他的脑袋还没完全恢复运作。
　　翎淑垮下脸，感觉自己的嘴角在抽搐。她此刻的心情，彷佛遇到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感觉差劲透了！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把他扔出窗外，当个自由落体。
　　她真的有办法跟这种人相处大半个月，而不被活活气死，全身而退吗？
　　「哦……马铃薯小姐。抱歉，靠着妳很久了？」白绪忠终于清醒，记起她的身分。
　　「对，我的肩膀快被你躺到脱臼了！」翎淑揉了揉肩膀，横眉竖目的赌气道，和平常正经有礼的形象大相径庭。
　　白绪忠打直身子，不以为然道：「妳怎么不把我推回去？」他对自己欠佳的睡姿浑然不知。
　　她瞪大眼睛，一股闷气憋在胸口，脸都黑了。天哪！跟这种人相处太久，绝对会折寿！
　　「我推了你不下十次！你还是厚脸皮的黏上来……」她压低音量数落。
　　「啊——好饿。」白绪忠压根没认真听她说话，闻着空气中飘散的食物气味，饥饿感被挑起。
　　他刚刚梦见满桌食物，正准备要大快朵颐，却眼睁睁的看着菜肴被端走，他才因此懊恼的醒过来。
　　原来，是用餐时间到了！白绪忠初次惊觉自己竟然有预知能力，而发出一声傻笑。
　　长相甜美的空姐推着餐车停在走道上，弯下身，发觉乘客是一名样貌俊秀的年轻男子，笑容益加灿烂、口气更为殷勤。「先生您好，请问您要咖哩猪排饭，还是意大利肉酱面呢？」
　　听完空姐给的选择题，白绪忠一脸苦恼，毕竟两样都是他喜爱的食物，无论割舍其中哪一方，他都觉得遗憾。
　　沉吟了好一会，他忍痛排除意大利面，向咖哩猪排饭伸出命运之手，并且要了一瓶啤酒。
　　「小姐妳呢？饭还是面？」空姐的语气显然没那么热切。
　　「请给我面，谢谢。」翎淑不冷不热地回答，饮料则是橙汁。
　　「请慢用。」甜美空姐噙着笑，对着埋首进食的白绪忠说道。
　　他忽然冲着她回敬一记迷人的笑容。「谢谢。」
　　空姐大方的收下他的示好，然后继续推着餐车服务乘客。
　　看着他对着空姐展露笑颜，翎淑心里更忿忿不平。
　　他从头到尾不是尽情嘲笑她、就是把她当保母一样，让她不得不接受他任性妄为的举动，但他一声谢谢也没跟她说过。
　　这么明显的不公平待遇，让她越想越不服气！
　　她斜觑着他，见他正大口大口吃着饭，像在吃无比可口的大餐，而非简便的飞机餐点。
　　每吃一口饭，他的嘴角就往上扬高几度，神情非常享受、乐在其中的样子。
　　她却像傻瓜一样兀自生着闷气，胃口尽失。
　　白绪忠没两下子就把主餐吃个精光，唯独留下甜点，兴趣缺缺。「马小姐，妳不吃吗？」他留意到她餐盘上的食物原封不动。
　　翎淑置若罔闻，径自翻阅着小说。
　　「这家航空公司的东西挺好吃的。」白绪忠喃喃低语。「可惜份量好像太少了点。」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翎淑在心里咆哮，负气不理。
　　「马小姐，面最好趁热吃，等糊掉了再吃会很恶心。」白绪忠殷切提醒，似在说明伟大的人生真谛。
　　她自文字中抽离，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他那双极为好看的黑眸，赤裸裸的呈现出他的渴望。
　　剎那间，她才明白，他不是站在她的立场、怕她饿着才催促她用餐，而是暗示她：不吃的话就给他吃吧！免得冷掉不好吃。
　　白绪忠望进她的莹亮水眸，发动眼波攻势，传达他的意念，强烈的意念。
　　翎淑胸口一窒，怦然心跳。「干嘛那样看我？」她没好气的啐道。
　　「糟蹋食物不但会遭天打雷劈，死后下地狱，还要把生前没吃完的部分全部吃光。」白绪忠语重心长，晓以大义，陈述着不知打哪听来的传说。
　　「你在吓唬小孩吗？」翎淑赏他一记白眼，表示不以为然。
　　「妳不相信？妳不是虔诚的妖怪信徒吗？」失策了？他满脑子问号。
　　「哼！」翎淑嗤笑一声，反唇相讥：「那你留下了甜点，是准备下地狱后好好吃个够吗？」
　　「呃……」他为之语塞，干笑两声蒙混过去。
　　之后，两人各自沉默。
　　白绪忠把附赠的甜点打开来，舀了小小一口送进嘴里，没经过咀嚼就吞下肚，就这样默不作声的把不太喜欢的巧克力蛋糕解决掉。
　　他搁下盛装小蛋糕的空容器，俊秀的面容没有表情起伏，眉间晦暗，散发出凝重的气息。
　　翎淑顿时觉得乌云罩顶，好像自己是欺负小孩的坏人。
　　她悄悄打量他，不笑的模样很阴沉，活像被倒了几百万的会钱一样。
　　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吃亏的人分明是她呀！
　　不过，她吃不下也是事实，因为她的呕气而让食物全数贡献给厨余桶，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一言不发，直接把两人的托盘对调。
　　白绪忠怔住。「这是……」他欲言又止，已经了解她的意思。「我就知道妳是个好人，谢谢。」
　　大大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他一笑，眉眼也跟着染上喜悦。
　　一瞬间，翎淑竟然不敢直视他渲染力十足的笑颜，彷佛多看一眼就会被他散发的光芒闪伤眼睛。
　　白绪忠开心的吸着面条，无比满足。
　　他豪迈的吃相很能挑起他人的食欲，让人忍不住也想尝尝个中滋味。
　　他吃得津津有味的幸福模样，吸引着翎淑的视线，也淡化了对他的成见。
　　她终于露出与他会合以来，第一个微笑。
　　从台湾抵达位于亚马孙河旁的一个蕞尔小国——阿萨布鲁，包括转机在内，一共需要三十个钟头左右，是趟极为漫长的航程。
　　下了飞机，白绪忠觉得全身骨头都散开来了。
　　他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身躯，委身在经济舱狭小的座位里，实在非常不舒服，简直像被软禁一样，痛苦不堪。
　　好不容易结束航行，他以为能就此终结恶梦，但拖着行李走出机场时，一阵寒风迎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时序虽已春季，这里的温度仍只有十度左右，干燥寒冷。
　　除此之外，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未开发旷野，人烟稀少，连只野猫野狗都没有。
　　「这是什么鬼地方？！」白绪忠俊逸的脸孔蒙上阴霾。
　　「当然是阿萨布鲁。」马翎淑一副理所当然、不慌不乱的态度。毕竟，在出发前她就清楚这不会是个发达繁华之地，交通饮食住宿都不太便利，环境卫生也不理想，一切都不比在台湾舒适方便。
　　白绪忠面有菜色，叹一口气，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为什么要来这种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鬼地方做研究？脑袋有问题吗？」他恨恨地批评。
　　他的音量不大，但翎淑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漏。她不想一下飞机就跟他闹得不愉快，于是忍住没有反驳。
　　「现在要去买前往市区的车票。」她拉着行李，举步朝前方迈进。
　　「买票？」白绪忠并未看见类似车站的场所。狐疑归狐疑，人生地不熟，他也只能尾随其后，一同前往。
　　半小时过后——
　　「还没到吗？」他不耐烦的问着走在前方的纤细身影。
　　「前面就是了。」翎淑的脚步不曾停歇。
　　出发前，她把基本的交通路线仔细查过一遍了，然而，关于阿萨布鲁这个国家的相关信息能查到的不多，实在是因为这里并非热门的旅游观光地，而且妖怪、邪教与魔物的传闻甚多，普通人根本不会想来这里旅行。
　　所以尽管她事先做了不少功课，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掌控所有情况。
　　「这不是超市吗？」白绪忠看着矗立眼前的建筑，感到困惑不已。在超市买车票？搞错了吧。
　　翎淑不理会他的质疑，直接走向柜台，以不太高明的英文询问值班的胖阿姨。「我要到市区天布莱尔，最快的一班车是几点发车？」
 一句英语被她说得坑坑巴巴，过于注重咬字，反而让发音显得呆板古怪。
　　甜不辣？呵呵，好特别的地名。一碗热腾腾的甜不辣窜进白绪忠的脑海，非但勾起他的食欲，也勾出强烈的思乡之情。
　　尤其是热闹街道上琳琅满目的餐厅、小吃店，以及夜市里油腻腻的摊贩，都令他疯狂想念。
　　他虽然满脑子食物飞来飞去，但也拨出一点心神，聆听着同行的翎淑与柜台人员的对话，因为某人的英文实在令人发噱，听起来像随时会咬到舌头。
 白绪忠听到接待客人的胖女士回答，下一班前往市区的车，明天早上八点才发车。
　　他和翎淑同时发出讶异的低呼。
　　「明天早上八点？」翎淑试着确认。她的英文说得不好，听力也差强人意。
　　「是的。」胖女士点头。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这里找地方过夜，等候明早的班车。
　　「这里一天只有两班车进市区，所以最好不要迟到。」胖女士补充兼叮咛。
　　她的英文有独特的腔调，显然不是惯用的语言。
　　阿萨布鲁曾是葡萄牙的殖民地，人们习惯使用的是葡萄牙文。
　　「这附近哪里有可以住宿、用餐的旅馆？」白绪忠靠向柜台，开口说的是字正腔圆的英文，轻缓的声调相当迷人。
　　他担心的两大民生问题，不解决他不能安心。
　　「再走大概三十分钟的路程，鹅缅煞街上有一家旅馆。」胖女士给予指引，末了还贴心的画了张简易的路线图。
　　蚵仔面线街？！这里的地名未免太有台湾味了。白绪忠又是皱眉、又是微笑。
　　翎淑盯着他莫名其妙的反应，另一方面大感意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英语高手，这点让她稍稍对他另眼相看。
 她从小最得意的科目是国文，上了国高中，历史地理也是一把罩，背过就几乎不会忘记，唯独英文背几次忘几次，出国前她还特地恶补了一番，也只能说出刚刚那种破烂程度而已。
　　每个人都有天敌，她的敌人就是英文，不管她费多少工夫想要尝试征服，最后还是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
　　她突然仰起脸瞥了眼身旁的男人——那他应该就是所有食物的天敌了……也是她的天敌。
　　下一个念头，翎淑直觉的也把自己算上。
　　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她暗中吃惊。
　　难道，因为她在他眼中是「马铃薯」的关系？！她竟然认真的思索起来，导致一阵失神。
　　「车票要买明天早上的班次吗？」胖阿姨看着不知打哪来的东方帅哥，主动追问。
　　「另一班是什么时候？」白绪忠询问。
　　「中午十二点。」
　　「太好了，那就要中午的车票。」他做了决定。「多少钱？」
　　胖女士给了个数字。
　　「马小姐，付钱。」白绪忠推了推她，示意她结帐。
　　翎淑有所迟疑。
　　他们的交谈中，她刚刚只听懂「中午」和「多少钱」这两个字。假如他的发音不标准一点、速度慢一点，她有自信可以蒙中更多。
　　「票钱二十块美金。」他朝她努了努下巴。
　　「你跟她说了什么？」翎淑硬着头皮，小声地问。
　　「问了旅馆的所在地，买了明天中午十二点的车票。」白绪忠据实以告。「快付钱，拿了车票后马上去找旅馆。」
　　「为什么买十二点的车票？太晚了。」她睁大美眸，反对道。
　　「太早我起不来，十二点刚刚好。」他给了她很直接的答案。拜托，这里这么冷，早上谁下得了床。
　　「你快跟她说要改时间。」翎淑催促。
　　「妳自己跟她说。」他退到旁边去。
　　她简直气得快七窍生烟，倒也没开口求他，还是用她蹩脚的英文，支支吾吾的表示要把车票换成早上八点的班次。
　　胖女士很神奇的听懂了她的话，却歉然的摇头，表示票已开出，没办法更换。
　　即使英文不灵光，翎淑也能从对方的肢体动作了解意思。「Please！」她试着强硬一点的恳求。
　　人家还是摇头，不为所动。
　　「真是铁腕作风……」她苦笑，却也只能无奈接受事实，从皮包里掏出美金支付费用，取回车票。
　　「明天请过来这里搭车。」胖女士告知。
　　然后，在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之前，他们上路，徒步前往旅馆。



第三章

　　他们还没到旅馆，天就已经转黑，所谓路灯的亮度，就跟萤火虫屁股上的光差不多……
　　「这里到底是不是活在史前时代？整条路上只有几盏残废的路灯，连住家也没有！」白绪忠几乎是怒吼的埋怨。
　　黑漆漆、阴森森的，彷佛随时会从暗处跳出一堆丑陋不堪的妖魔鬼怪来……他不禁头皮发麻。
　　「我有手电筒。」翎淑从背包里把物品翻找出来，推开电源，强力的光束比路灯亮上一百倍。
　　「早就该拿出来了。」他淡淡的叨念了句，没有丝毫恶意，因为若不制造点声音，让罕人无烟的死寂气氛增添一点人气，他真的会被这种恐怖气息搞得心肌梗塞而阵亡。
　　若是想拍鬼片、灵异惊悚片，一定要来这里取镜，不必刻意营造效果，就能达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骇人境界。
　　见她不搭腔，白绪忠继续找话题。「世界上那么多国家，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来这里？」这个问题搁在他心里许久，他实在很不能理解她的心态。
　　间隔了好一阵子，就在他以为她打定主意不跟他说话时，翎淑却开口回复：
 「近来接获不少情报，指出这里有不少人亲身遇到妖物的案件，引起全球妖怪学会的注意与重视，我可是尽全力争取好久，才获得公费资格，来这里做研究、采证，我不希望空手而回，也绝不能铩羽而归！」她握起拳头，平铺直叙的语气中，难掩热血。
　　白绪忠还是不能明白她热爱妖怪的兴趣，从鼻腔喷了喷气，难以认同。「妖怪什么的，都是虚构捏造出来的吧。」
　　走在前方的翎淑突然回头，将手电筒的光射向他。「你一定打从心底瞧不起我对吧？觉得我是笨蛋、是疯子？」她板起脸，严肃的说，眼底闪过一抹忧伤。
　　白绪忠抬起手臂遮挡刺目的光源，瞇起狭长好看的黑眸，讪笑道：「挺有自知之明的。」
　　闻言，翎淑没有特别生气，这些话她听过太多了，包括她的家人、朋友，都反对她投入妖怪研究的行列，甚至冷嘲热讽，但她仍执意往妖怪世界深入钻研。
　　比起曾经知名企业工作，有份不错的收入的规律日子，她觉得研究怪物、走遍各地探查的生活，更有乐趣，更有目标。
　　说好听点，她现在的职称是「民俗学者」，但在亲朋好友眼中则被归类为「怪咖」，而她觉得，那只不过因为她所抉择的人生道路，和大家期望的不同罢了，一旦脱离了常理范围、大众认知，那就是奇怪。
　　就像妖物被称为「怪物」，只因为牠们呈现出来的形体超乎人们的想象，以不同的方式生存着。
　　事实上，妖物本身并不会主动伤害人类，牠们有时是被有心人利用，有些则是被激怒而反扑——这是她接触妖怪研究以来，归纳出的一点点心得与感慨。
　　「那么，你为什么要选择现在这份工作？」翎淑反过来探究他的想法。
　　她觉得他的条件并不差，至少他能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外表也很出色抢眼，照理说，应该可以有更好的出路，而不是不情不愿的被指派为助理，做着他不喜欢的工作。
　　突然被触及不愿谈论的话题，白绪忠忽而敛起笑，眼神转为冷漠，抿唇不语。
　　想起一年前自己负气离家的理由和心情，他的眸光转为黯淡。
　　不信任他能力的父母，私下互相竞争、扯后腿的兄弟，以及只是贪慕他的家产而不是真心爱他的未婚妻，让他觉得自己根本是生活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中。
　　连最亲近的家人与心爱的女人，都不能真心相待，彼此坦诚，这残酷的现实重伤了他的心。
　　就在某个夜里，忍耐终于濒临极限，造就他出走的念头，他独自在外租屋，换掉手机号码，展开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没有和任何相识的人保持连络。
　　离家前，他是个一天工作超过十小时，也鲜少喊累的人；现在，能少工作十分钟，他就多摸鱼十分钟，闲散随意的生活态度，渐渐地将他的斗志一点一滴消磨殆尽。
　　他几乎记不起昔日被称作工作狂的自己，有什么想法、是什么模样，也丝毫没有回想的意愿。
　　出走至今一年，他没想过再回去那个充满虚伪欺骗的家庭，也不晓得如何面对他们。
　　由于光线集中在他的脸上，让翎淑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变化，很难不怀疑他从事现在的工作确实有隐情。
　　「无论做什么，自己觉得值得、问心无愧才是最重要的，别人终究无法代替自己过生活。」她正经的下结论，没拿他变脸一事大做文章。
　　白绪忠箭步走近她，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将手电筒照射的方位调向前方。「不需要对我说教，多事的马铃薯小姐。」他的语气戏谑，声调却嘶哑低沉，对于她迂回的体贴并不领情。
 好心被雷亲哟！翎淑弓起肘，作势调整背包的带子，「一不小心」太用力，突出的肘骨，硬生生撞上他胸腹之间的部位，赏了他一记拐子。
　　白绪忠闷哼一声，已经很臭的俊脸益加阴沉。「打到人不会道歉吗？」他不悦地命令。
　　「唉呀！打到你啰？我怎么没感觉呢？」翎淑装得一脸无辜，佯装不知情，没有依言赔不是。「不高兴的话，让你打回去啊！」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个会动手的人，因此才蓄意挑衅。
　　「幼稚。」他别开视线，冷声攻击。「妳当然没感觉，被打到的人是我。」
　　「饭桶！」她加重语气，不甘示弱的脱口而出。「长这么高是长好看的吗？小气男。」
　　白绪忠将大大的拳头放在她面前，恫吓道：「信不信我一拳就可以把妳扁成马铃薯泥？！」
　　她毫无惧色，撇唇回敬道：「信不信我用我的万能背包把你打成一坨特大号饭团？！」
　　两人你来我往，在言语上大动干戈，互不相让，像是结仇很深的冤家，巴不得对方立即化为一滩血水。
　　盯着他幽深的黑眸持续超过十秒，翎淑忽然产生坠落海底的错觉，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随后冷静下来。
　　平常的她根本不可能和别人大眼瞪小眼的斗嘴。
　　白绪忠黯下眼，眼角余光瞄见她身后左手边，有个小小的影子忽隐忽现。那不明物体的移动方式，像跳跃、又彷佛双脚腾空，正摇摇晃晃的朝他们而来。
　　他的血液一瞬间冻结，怔愣须臾，他仓促惊呼：「快走！」
　　「欸？！」翎淑整个还没回神，就被他的大掌拉着向前狂奔。「白助理……干什么啦？」她的声音很快飘散开来，化作一缕冷空气。
　　他发现奇怪生物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偕同她一块逃命，压根忘记她来此的目的便是要一睹传说中的妖魔鬼怪的真面目，有情有义的举动反倒弄巧成拙的扯后腿。
　　「到底……为什么要跑？」翎淑企图停止脚步，可惜敌不过男人的力道，只能被动地随他一起没命的奔跑。
　　等跑了一段好长的距离，不远处终于出现点着温暖灯光的建筑物，白绪忠才敢慢下步履，气喘吁吁的告诉她理由。「有……有……有妖怪……」
　　「啥？！」翎淑杏眸圆睁。「妖怪？在哪？」她的眼睛为之一亮，显得兴奋。
　　「刚刚……刚刚站着讲话的地方。」他还在喘，手指指往身后跑过的来时路。
　　「你怎么现在才说？！」她提高声调，略带责备。
 白绪忠这才猛然意识到她的职业与责任，他的好意顿时成了多余。「刚才太紧急，一时忘了。」
　　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有反省的意味，翎淑也不好再苛责，调整情绪后，她好奇地问：「你看到的妖怪长什么样子？」她的瞳孔里绽放着光芒。
　　「会跳……不对，会飞？」他似是而非的描述。
　　「模样呢？」她迫切探究，热血沸腾，脑中的妖怪数据库开始启动运转。
　　白绪忠怔住，歪头皱眉。「好像有翅膀和……」他打住，无法再往下说，因为他根本没能看清实体。
　　「和什么？」翎淑眨着长睫，巴望着他。
　　「长长尖尖的嘴……吧？」他挤出一个不确定的形容，其实也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不是把现实和想象混为一谈了。
　　「有身体吗？」她真的很认真。
　　他有点恼羞成怒，不耐烦的低吼：「妳那么想知道，自己回去看。」
　　「我正有此意。」翎淑拉下脸。「不用你说，我也会去。」语毕，她便掉头往回走。
　　「恕我不奉陪。」白绪忠则继续前进，再走三分钟路程，即可到达旅馆。
　　同行的两人因兴趣各异，缺乏共通话题，索性分开行动，谁也不干涉谁，反而落得一个轻松快活。
　　只是，被万能事务所社长指派任务，冠上助理名号来到此地，白绪忠算是彻底失职。
　　当他躺在旅馆房内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时，一股罪恶感冷不防袭上心头。
　　他也晓得自己不负责任的作法并不妥当，可是对于妖怪他一无所知，跟上去也帮不上任何忙，而且他打从心底不相信妖怪的存在。
　　那他不经意看见的奇怪黑影到底是什么？！他不禁自相矛盾起来。
　　「啧！」白绪忠翻了个身，把所有思绪抛至脑后，没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然后就被周公找去下棋了……
　　一觉醒过来，白绪忠环顾周遭简陋的摆设，坐在床上陷入浓烈的陌生与疏离。他抓了抓头发，等到神志恢复明朗才下床。
　　他看了看时间，从进房到霍然惊醒，前后也不过一个钟头，短暂的睡眠时间，悄悄透露出他心有挂念，睡得并不安稳。
　　在房内踱了一圈，他决定还是关心一下同行者马翎淑的情况。
　　由于他以学会名义订了两间单人房，房间相邻，如果她回来，柜台人员应该会给她房间钥匙。
　　站在她所属的房间门外，白绪忠轻敲门板，敲响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也就容易出手。
　　迟迟得不到响应，他敲门敲得更急。「马小姐，妳在吗？」
　　房内悄无声息。
　　下一秒，他下楼直奔柜台询问男性接待员。「306号房的马小姐回来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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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稍等。」男性接待查询后回复：「306号房的钥匙还在，表示马小姐还没回来。」
　　白绪忠阒黑的双眸掠过惊慌和担忧。
　　从他们停留的途中走到旅馆，十分钟绰绰有余，她去了一个小时，竟然不见人影，莫非真的遇上妖怪了？致使她乐不思蜀，忘了时间。
　　妖怪？他忍不住推翻自己的揣测，才跟一个妖怪研究狂相处没多久，他就被洗脑了不成。
　　如果不是妖怪让她流连忘返，这附近只有这家旅馆，迷路的机会渺小，也没其它可消磨时间的酒吧夜店，那她会上哪去？
　　总不可能走着走着，就掉到另一个异次元空间吧？
　　「她真的没有回来？」白绪忠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是的。」
　　若不是被妖怪吃掉或被外星人绑架，还有一个可能性——被强盗之类的歹徒盯上了！
　　许多惨绝人寰的重大社会事件同时浮现脑海，让他的背脊发凉。
　　他借了一把手电筒，几乎没多想便即刻往外冲，不安更胜于害怕黑暗带来的恐惧感。
　　上帝！阿门！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阿拉真神！千万保佑台湾来的马铃薯平安无事！
　　但愿远渡重洋的马铃薯，不合外国人的胃口。
　　白绪忠在心中反复祈祷。
　　他可不想背负着后悔与自责过活一辈子。
　　漫无目的的在外头找人找了好一段时间，白绪忠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下榻旅馆。
　　他再度向接待员打探道：「306的房客回来了没？」
　　「呃……」男接待员不知为何，先是一愣，才慢半拍摇头道：「不，306号房是空房。」
　　白绪忠的眉间挤出两道深沟。「完蛋了……真的没救了。」他吁叹一口气。
　　「什么？」男性接待员见他面容沉重，也感觉到事态似乎非同小可。
　　「可以帮我报警吗？跟我一起来的马小姐，很可能遭遇不测了……」白绪忠低落的口吻饱含绝望。
　　「依法律规定，要失踪满二十四小时，警方才会受理。」男接待员表示无法配合。
　　「本来可以救活的人，等那么久，大概也活不了了！」他发火，脾气失控，想法倾向悲观。
　　接待员被他低沉的吼声吓了一跳，反射性的忍不住低头道歉，好像自己当真犯了错。
　　「真的不能帮忙报警？」白绪忠试着和他沟通。
　　「抱歉，这是规定。」
　　再度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白绪忠莫可奈何的在大厅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直到混乱的心绪逐渐冷静下来，他的思考模式也产生大逆转——
　　他跟那个姓马的女人也不过分开不到两个小时，他何必急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慌得直跳脚？
　　也许反过来，他该庆幸没跟她一起去，否则连他都会遭殃，白白牺牲。再怎么说，当然是自己保命最重要！
　　他只不过是临危受命的研究助理，又不是保镳，有保护她生命安全的义务；也没签下卖身契，非得冒险赔命不可。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错！
　　换了个角度想以后，白绪忠紧绷的神经顿时轻松起来，豁然开朗。
　　明天中午往市区的车子出发前，她若没有现身，他再打电话回台湾报告她下落不明的事，至于要怎么做，就交给她所属的工作单位处置。
　　这样一来，他也能卸下研究助理的身分，提早回到台湾，任务虽不圆满，但也总算是个结束。
　　「对……我不需要感到愧疚。」他自我说服成功，突然间了无牵挂，从道义的束缚中解脱，如释重负。
　　烦恼一旦消失，他立即感到饥肠辘辘。
　　白绪忠再度来到柜台，神色凝肃。
　　见他又出现，男性接待员以为他又憋不住满腔着急，打算催促自己报警，于是认定他所要找的马小姐，对他一定意义重大，自己若再继续袖手旁观，未免太不近人情。「其实……」接待员主动开口。
　　「旅馆内有餐厅吗？」白绪忠早就调适好心情，又恢复到低沉悦耳的语调。
　　和预期中的问题不符，接待员及时收口，差点咬到舌头。「什……什么？」
 「旅馆里有餐厅吗？或者提供客房服务？」他问得更详细，饥饿感又增加了几分。
　　「啊！有的，有提供客房服务。」男接待员客气回答，标准的待客口吻。「菜单就放在房间的桌子上。」
　　「我知道了，谢谢。」获得满意的结果，白绪忠嘴角上扬，继而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到置于桌上的菜单，端详片刻，决定了想吃的餐点，接着拿起电话拨到柜台点餐。
　　等待晚餐送来的空档，他打开电视，好奇这么荒凉的地区，都播些什么类型的节目。
　　殊不知，在他进房后，仅一墙之隔，不该有人在的306号房门，从里面被轻轻打开，一抹身影走了出来……
　　睡梦中，白绪忠隐约听见耳边有刺耳的声音持续响着，他不堪其扰的拉高棉被盖住头，杜绝噪音干扰。
　　嘟噜噜的声响也在此时骤然终止，他紧皱的眉心旋即舒缓开来，然而静谧的好时光维持不了多久，单调的电话声回荡整个房间，蓄意扰人清梦。
　　蒙在被子里的男人宛如被惹毛的兽类，发出不耐烦的低吼，企图吓退打扰睡眠的敌人。
　　可是电话机哪会知道他的不耐，打电话的人也听不见他的怒吼，他们只是尽职的做好份内工作罢了。
　　忍无可忍，白绪忠仍闭着眼睛，伸出一只手臂确认电话方位，顺利握住话筒后模糊的咕哝了声。
　　「白先生，这里是服务柜台，请您在十点钟办理退房。」来电提醒的是一名嗓音很嗲的女性。
　　「嗯……」他依旧睡意盎然，不想醒来。
　　「早餐自助吧将会在十点，也就是半小时后结束。」
　　登！这个讯息完全击中他的心，他终于掀开被窝，露出一双惺忪迷蒙的睡眼。「我马上下去。」他醇厚的磁嗓益加慵懒而性感。
　　挂上话筒，白绪忠坐起身，等血液回流至脑部，冲淡浓烈困意，他孩子气的揉揉眼睛，下床梳洗，整理仪容。
　　速战速决，十分钟内搞定一切，他带着行李下楼寄放在柜台，再准备吃早餐。
　　餐厅，他二话不说直朝摆放各式餐点的吧台而去，率先注意的是有没有香喷喷的白米饭可享用？确定没有后，他略感失望，但想想也对，洋人是肉食主义，吃的肉恐怕比白饭还多。
　　旅馆提供的料理菜色不多，他每样都拿取一些份量，寻找空位的过程中，一张熟悉的脸孔忽然窜进他的眼底，攫获他的注意力——
　　白绪忠睁大眼，反应过来后，他疾步走到她身边，劈头就问：「马小姐，妳什么时候回旅馆的？」
　　翎淑没有抬头看他，仅是撕了一口面包送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咀嚼、吞咽。「昨天晚上。」
　　「几点？」他提高语调，诧异大于放心。
　　「嗯……好像是八点多。」翎淑啜尝一口浓醇香的咖啡。
　　白绪忠攒起有型的浓眉，稍作回想。「八点多……」他沉吟，昨晚八点多，不正是他急着出去找她的时间？「妳确定？」
　　得到她亲口回答，他反而更迷糊。
　　「虽然我英文不好，但外国的时钟我还是看得懂的。」翎淑倒是有问必答。
　　「我问过柜台服务人员好几次，他都说妳没回来。」这之间的矛盾，让白绪忠一头雾水。
　　「是我要求那位金发帅哥这么说的。」翎淑轻描淡写地道。
　　她可是费了不少时间，用不流利的英文加上比手画脚，也发挥了画图功力，努力让对方听懂她的意思，最后再奉上五块钱美金，总算顺利收买那位男服务生。
　　「……」没料到事实竟是如此，他受到不小冲击。「妳耍我？干嘛这么做？」他的眉间打了死结，不能理解女人的心思。
　　「测试人性。」她吃下最后一口面包、饮毕咖啡，便起身离开。
　　「什么意思？喂！」白绪忠端着满满是食物的托盘，不方便追上去，只能眼睁睁看她消失在视线中。
　　算了！吃东西比较重要。待会搭车前往市区，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跟她把话当面问清楚。
　　他坐下来，撇开其它情绪，专心一致地享用满桌子早餐，食物油腻了点，但味道还不错，三两下就被他解决得清洁溜溜。
　　自助吧尚未撤掉前，他尽可能地大快朵颐，直到胃囊再也容纳不了任何东西，方肯停口。
　　白绪忠鼓着肚子，坐在椅子上发呆放空，又兴起一阵困倦之意。
　　「抱歉，先生，我们现在要做清洁工作，必须关闭餐厅，麻烦您移步。」一名清洁大婶走过来请他离开。
　　白绪忠陡然清醒，抹了抹湿润的唇角，依言步出餐厅。



第四章

　　来到大厅，他的视线被角落一隅的景象吸引，定睛一看，赫然发现被几个外国男子包围住的女人，正是黑发黄皮肤的马翎淑。
　　翎淑也正巧看见他，刹那间如见到救星一般，慌然无措的内心莫名安定下来。
　　“Heismy玻依胡练！”她指向几步之遥的硕长男性身影，向搭讪的外国人撒谎，好让自己脱困。
　　“boyfriend？”几个高大肌肉男回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几道锐利的目光投射而来，白绪忠顿时有身中数箭的错觉。
　　他还弄不清楚怎么回，翎淑就急忙跑来力挽住他的手，一边对着外国男子堆出僵硬的笑，口中还念念有词：“玻依胡练、玻依胡练……”一边勾着白绪忠迅速往人多的地方走。
　　白绪忠明白了形势，心里有了谱。忽然间，他扒开她的藕臂，矢口否认：“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不认识她。”
　　这句英文还算简单，翎淑一下子就听懂了。她倒抽一口气，惊慌道：“你怎么这样？借我假装一下会少块肉啊？”
　　“会。”白绪忠斩钉截铁的回答。
　　开玩笑，她耍了他一次，他干嘛要帮她解围。
　　那几个大汉闻言，又不死心的朝在场唯一的东方女子靠近。
　　在洋人眼中，黑发黑眼珠、娇小纤细的东方女性，总散发着神秘可人的气质，十分惹人怜爱。
　　“他们又来了啦！”翎淑苦着脸哀号。
　　“有艳遇你应该高兴才对，那表示你很有女性魅力。”白绪忠调侃兼挖苦。
　　她打从心底害怕，他却在一旁说风凉话，她咬牙，气红了双眼。
　　她不怕千奇百怪的神鬼妖魔，偏偏觉得满身肌肉时壮汉很恐怖，况且，他们的眼神明显不怀好意，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她已经尽量不打扮、不化妆，把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样，穿得一身臃肿，怎么还会招惹上虎背熊腰的肌肉大汉青睐……还是他们刚好喜欢胖妞，所以缠着她不放“白助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自觉的偎近他，寻求庇护。
　　白绪忠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看来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帮助你有什么好处？别忘了，你昨晚摆了我一道。”他斤斤计较地说道。
　　“经过我昨晚的人性测试，证明你不是个见死不救的好人……”翎淑巴着他，使劲的想把他拖走。
　　“他们一人一拳，真的会把你扁成马铃薯泥、把我打成饭团！”
　　白绪忠心里也觉得不安。
　　别说他们有三个人，一个人他就无力招架了，何况他可是道地的文明人，大庭广众之下拳打脚踢，不是他的风格。
　　“你只要承认我是你女朋友就行了啊！”含泪近乎央求。
　　“不要。”他一口否决。这到时他不是被打成饭团，而是一团肉饼了。“你不要拖我下水。”
　　他想溜了！这年头各自保命要紧，白绪忠很没风度的拨开她的手，迈开长腿迳自走开。
　　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她再一次为了测试人性所设计的陷阱研究妖怪的人，大脑构造应该也异于常人。
　　他人高腿长，一下子就摆脱她的“勾勾缠”。
　　“呀！”一阵女性尖叫响起。
　　白绪忠急促的步伐猛然顿住，没再往前走。尽管他嘴里说得决绝，但毕竟不是冷血动物，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认识的人，落入鹰爪而无动于衷。
　　可是他又同时有可能再次上当的顾虑。
　　再者，他也不想冒着被三个外国壮汉围殴的风险，惨死他乡，等到尸体发臭还没人处理后事。
　　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女人牺牲生命，怎么想都不值得。
　　“不要过来！”不远处又传来惶惑恐惧的女性嗓音。
　　白绪忠别过头，不断催眠自己：这是陷阱！这是陷阱！是陷阱……光天化日下，在这种公众场合，不可能上演当众掳人的戏码。
　　这里虽然落后了点，却不是战乱地区，还是有法治存在的。
　　白绪忠想了很多理由，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救命啊！”
　　“不要碰我！”
　　“白助理！白绪忠！”
　　接二连三的惊叫声浪震动他的耳膜，考验着他的定力。
　　那一定是陷阱深吸一口气，他心一横，跨出步伐。
　　中午十二点半，前往市区的巴士已经上路，车上只有一男一女共两名乘客，两人各据一方，互不相看。
　　坐在巴士最后靠左的男人，俊逸好看的脸上流露出不敢置信的嘲讽苦笑。“真是丢脸丢到国外来了。”
　　而抱着背包，坐在车子最中间右边的女人只能咬着唇，望着窗外飞掠而逝的景色，任凭男人揶揄取笑，无法回嘴。
　　“伟大的妖怪研究学者，有空花那么多时间和金钱研究不存在的妖怪，不如先把你的破英文搞定比较实际。”白绪忠不客气的数落。想起不久前在旅馆发生的乌龙事件，他就忍不住吐槽她几句，才不会憋出内伤。
　　“你要笑就笑，干嘛扯上我的工作？”翎淑闷闷地反驳。
　　“开口闭口你的工作、你的工作，这工作到底有多高尚、多了不起？有让你名利双收吗？”他瞪着她的后脑勺，嗤之以鼻。
　　“现在不是在嘲笑我的英文吗？你就尽情的笑就好了，不要攻击我的工作。”
　　翎淑仍坚持捍卫自己所选择的路，不管怎么遭到歧视，她都不会改变初衷。
　　白绪忠“哝”了一声，表达他的不以为然。
　　他生气，一部分是气自己最后心软回头救她，更大的因素，则是他们制造了天大的笑话，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来。
　　原来，那三名搭讪的肌肉男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过两天要到日本、韩国及台湾旅行，一问之下知道她来自台湾，所以想请她喝杯饮料，请教她一些关于台湾的资讯，根本不是对她有意思。
　　听到他们的说明澄清后，他先是松了一大口气，因为不必担心会有生命危险，接下来则是哑然失笑，彻底被某人的英文能力打败。
　　人家只是想跟她聊聊台湾，她却神经兮兮的把对方当成伸出魔爪的登徒子，害他也不明就里的陪着她演了一出可笑的闹剧，还演得煞有其事。
　　当下他实在很想一把掐昏她。
　　总之，他又被她连小学生都不如的烂英文耍弄了一次。
　　过了半晌，白绪忠突然想起来。“昨晚的事，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给我一个解释。”
 翎淑脸部一僵，维持相同说词：“就说是测试人性了。”她确实是一时兴起，临时跟他玩了下“捉迷藏”，得知他着急的外出找她，对他的印象分数攀升不少。
　　虽然，这其中多少也带点恶整他的意味……关于这一点，她绝口不提。
　　白绪忠报以冷哼，没好气的反问：“请问你测出什么结果？”在他心目中，她已经没什么信用可言了。
　　翎淑支吾片刻，笼统的说：“结论就是，你这个人不算太坏，是个……是个正常人。”
　　她的回答又换来他一声低斥：“跟一个爱研究妖怪的英文白痴比起来，我真的很正常，太正常了。”他非得损她一顿才痛快。
　　被他贬得一文不值，翎淑纵然百般不甘心，却无从替自己辩驳。
　　她在飞机上被他抱在怀里提供安全感、出借肩膀让他睡得更舒适、把属于她的餐点给他，满足他的五脏大庙，她的退让、她的包容，显然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好啊！她绝对不让他再碰她一下，也不会大发慈悲将任何食物分给他。翎淑瞪着窗户上反射出来闷闷不乐的自己，暗暗在心里发誓。
　　一番唇枪舌剑的言词之战后，双方都沉默下来。除了交谈气氛不愉快以外，迂回颠簸的陡峭山路，让他们脸色发白，不断涌起强烈的反胃感。
　　唯独早习以为常的司机，面不改色的操控着方向盘。
　　翎淑捂着嘴，干呕了两声。“喂！你叫司机开……开慢一点……嗯……”晕眩感使她说话有气无力。
　　白绪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向来是超级健康宝宝的他，在十分恶劣的路况下也头昏脑胀。
　　用力吸了几口气，他扯开嗓门朝司机的方位喊道：“抱歉，可以请你开慢一点吗？”
　　司机立刻回了一句。
　　“他说什么？”翎淑费了好大气力才得以开口。
　　“大概是说不照这个速度行驶，天色一暗，几乎没办法往前开。”白绪忠简略说明。
　　司机的腔调太重，他也只能听得懂一部分。
　　“还要多久才能脱离山路？”翎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白绪忠又询问司机，得到答案后翻译给她听：“在抵达市区前，都是山路。”
　　“不会吧……”翎淑发出无力的哀号。
　　她再也支撑不了，索性整个人在长椅上横躺下来，让自己的身体好受些，最好能够睡着，忘记翻天覆地的晕眩。
　　白绪忠硬撑了一段时间，最后也在令人难受的摇晃中，天旋地转起来。
　　他只好闭起眼睛，尽量不去想自己正置身于山路中，借由欺骗大脑达到减缓不适的作用。
　　半梦半醒间，他昏沉的想着：这趟阿萨布鲁之行，是否一如这条崎岖不平的山路，充满未知与不顺遂“马铃薯……真想咬你……”他皱紧眉头，叹气嘀咕。
　　巴士行驶了六个多钟头，这时天空已染上灰黑色，像被盖上了一块巨大黑布，一瞬间陷入深浓墨色中。
　　这漫长的数小时，白绪忠和马翎淑在车上忽睡忽醒，历经几度快把胃呕出来的惨况后，他们倒也渐渐适应起云霄飞车般忽上忽下、猛烈摇晃，令人七荤八素的路况。
　　晚间七点，巴士终于缓下车速，拐进一条狭小道路，再转两个弯，在一幢木建的矮房前停下来。
　　“终点站到了。”司机朝他们喊。
　　“这里是市区天布莱尔？”白绪忠拎着行李下车，环顾四下，有所质疑。这里除了路灯亮了一点，跟郊区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应该没错……”翎淑踩着虚浮的脚步，头重脚轻的走下来，冰凉的风袭来，让她的精神顿时振作不少。
　　一路折腾下来，他们又饿又渴，寻找吃饭的地方才是当务之急。
　　难得两人达成共识，现在就算想吵也没余力互相找碴拌嘴。
　　他们问过人以后，来到一家饭馆，内部空间不大但高朋满座，他们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有空位。
 点菜的重责大任，自然落在英语流利的白绪忠身上。基本上，他把菜单上阵列的每道菜肴全点了一轮。
　　听着他啪啦啪啦念了一串菜名，翎淑不禁出声制止：“你会不会点太多了？”
　　“会吗？我可是饿到全身无力。”嗅着空气中飘散的诱人香气，他的肠胃一阵剧烈收缩，所谓饿到肠子打结，形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你有吃饭的时候吗？”翎淑瞪眼回嘴。
　　“当然有。”白绪忠觑她一眼。“我又不是饿死鬼，吃都吃不饱。”
　　翎淑翻了个白眼，细声嘀咕：“你比饿死鬼还夸张吧。”
　　白绪忠没听清楚她碎碎念些什么，也懒得追究，反正他想绝对不是什么好话，何况他一心期待食物上桌，无心开口。
　　没一会光景，桌面就被各式热腾腾、香喷喷的菜肴占满，令人食指大动。
　　白绪忠马上举筷进攻，准备杀他个片甲不留。
　　“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他扒完略嫌干碗的饭，终于有说话的空档。
　　“去找一位膝盖上长了人面疮的婆婆。”翎淑认真回答。“所谓人面疮，顾名思义，就是像人脸一样有五官的肿瘤疮疤，寄生于活人的身体上，据说每日都需喂食，甚至会开口和宿主说话。”
　　“啥？这太扯了吧？”白绪忠露出古怪又疑惑的神情，感到不可思议又夸张至极。“你是三岁小孩吗？这个你也信？”
　　“自古以来，各国都有被人面疮寄生的宿主，有许多清晰的照片可以佐证，依佛教说法……”涉及专业领域，翎淑兴致勃勃地解说，试图告诉他这并非无凭据的空谈。
　　“Stop！”白绪忠伸手阻止她滔滔不绝的往下说。“我没有兴趣知道关于妖怪的事。”他是不会被洗脑的。
　　话说到一半被无礼打断，翎淑的嘴角垮了下来。“明明是你先问的。”
　　他直接忽略她的埋怨，若无其事的清光盘中所剩不多的食物，吃干抺净后，他催促她去结账。
　　并非他吝啬到连几十块美金都要坑她，劳动她这趟是出公差，身上带着公费，两人所有的支出花费，都由她所属的单位负责，不需要自己掏腰包。
　　这是出发前就谈好的条件，没什么好争议的。
　　翎淑也没有第二句话，背起包包去柜台付账，只取出足够的金额，皮夹就顺手往外套口袋塞。
　　随后几名当地男子不动声色的靠拢上来，将她围在中间，目标是她装了不少现金的钱包。
　　像她这种带着不少现金的外国人，向来就是扒手们下手的绝佳对象。
　　翎淑虽然觉得他们似乎靠得太近，感到不太舒服，但倒也没有加以防备。付了帐找的零钱还没收下，她的手臂突然被人用力一扯——她吃了一惊，心脏提得好高，惊慌的回过头。
　　“快点走。”白绪忠一把拉着她，不由分说的就往外走。
　　“零钱还没拿耶。”翎淑不明就里，频频往回看。
　　“那一点钱就别管了。”他牵着她的手加快脚步。
　　翎淑用力挣脱他的大掌，停止不明不白的奔跑。“难道你又看见妖怪了？”她没好气，取笑他的胆小。
　　“刚刚围在你身边的那些人是小偷，准备要下手偷走你的皮包。”白绪忠表情严肃。
　　闻言，翎淑的手下意识插进口袋，确认皮夹是否安然无恙。“还在……”她呈了一口气，庆幸道。
　　“那些人看起来像是不良集团份子，我们坏了他们的‘好事’，可能会有麻烦上身。”白绪忠有所顾虑。
　　翎淑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也有可靠、细心的一面，默默对他产生了几分信赖感。
　　“既然如此，你还挡他们的财路？”
　　“那时候没想太多。”他的声音有些懊悔。人在情急之下，总会有出人意表的行为。“把钱包收好，最好不要再继续留在这里。”白绪忠慎重的交代。
　　不过已经迟了。
　　他们的前后方各来了几个人，包括在餐馆的三名男子也追了上来，将他们包夹住，迫使两人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翎淑心口紧缩，不禁往同行的白绪忠身上靠，压低音量责怪道：“居然真被你说中了……乌鸦嘴。”
　　“你还好意思怪我？财不露白的道理，你不懂吗？”他斜睇着她，反驳回去。
　　“现在怎么办？”翎淑咬了咬唇，一时没了主张。
　　“看着办。”白绪忠漫不经心的回答。来者不善，依目前的情势看来，要全身而退恐怕很难。
　　窃盗集团的成员朝他们叫嚣，并且逐步逼近。
　　翎淑不必多问，也能猜到这些恶徒想要的是什么。
　　没有退路了。再不逃，命会保不住“把皮包里的钱拿出来。”白绪忠几近命令。“快一点！拖太久我们两个都会被乱棒打死。”
　　“给了钱，我们往后的日子怎么办？”翎淑低声嚷嚷，但却一边掏出钱包。“只给他们零钱行不行？”她讨价还价。
　　“那些钱不够塞他们的牙缝。”白绪忠低斥。“把钱给我。”
　　翎淑犹豫片刻，把拽在掌心里的纸钞忍痛交给他。
　　“零钱也要。”他催讨。
　　“一定要给得这么彻底吗？”翎淑很不甘愿，但还是照做。
　　白绪忠的大掌握着温热的钞票和铜板，用英文大喊：“所有的钱都在这里，全部都给你们。”接着，他压低嗓音对同行的女人说：
　　“钱丢出去之后，就开始往前跑，不要停！”
　　翎淑微微点了点头，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因过度紧张而僵硬。
　　“三、二、一——”话刚落，白绪忠使劲一抛，所有的钱飞散开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良份子纷纷追逐着飘散的美金，无暇顾及其他。
　　趁着空档，两个受害者唯一的念头就是跑！不断地跑！不敢稍有迟疑。
　　然后，他们谁都不敢笃定，前方就一定没有另一批人马找他们麻烦……



第五章

　　不确定跑得够不够远，到底有没有脱离危险范围，但他们实在连一步都跑不动了，两人力气放尽地倒坐在地，拼命喘息。
　　等到气息平复下来，肺部吸了氧气，他们才有心思打量四周环境。
　　四周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里真的是市区？草长得比人还高。”白绪忠厌恶的埋怨。
　　翎涉攒起秀眉，无奈的表示：“我查的资料是这么写的没错啊！”
　　“你确定真的有做好万全准备？”他情绪低落的怪罪她。
　　“当然！但我没办法连遇到小偷强盗这种倒楣事都能查询到吧？”翎淑鼓着腮帮子回覆他。
　　戒备的心情一旦松懈，两人又展开你一言、我一句的对战戏码。也是借由这样的交谈方式，化解心中仍旧未散的不安骚动。
　　“现在身无份文，也不能再做研究了吧？你快点打电话回去求救，取消这次的工作。”白绪忠由衷希望她能打消留下来的念头，这样就能提早回台湾，过着“正常”生活。
　　回去的第一件事，他一定要好好嗑完一一锅白饭，以弥补这几天的摄取不足。
　　“不能放弃……”她摇头，拳头悄悄握紧。
　　白绪忠揉揉眉心，忍不住叹气：“你实在很死脑筋。”会成为一个怪学者，也不是没道理。
　　“这是坚持！坚、持！”翎淑一字一字的说。“而且，谁告诉你，我现在身无分文？”
　　他挑眉，没搭腔。
　　她缓缓打开掌心，一张折得如小豆干似的钞票赫然出现，因为捏得太久，导致被手汗弄得湿湿的。
　　货币明明充满了细菌污垢，却教人爱不释手，甚至有许多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想得到它。
　　“有了这一百块美金，还可以撑几天不成问题。”她仰起小脸，得意道。
　　没想到她还留了一手，白绪忠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才得意不到一分钟，翎淑冷不防惨叫一声：“我的行李？”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行李还留在餐馆里，没来得及带出来。
　　当时情况紧急，也没空多想再者拖着笨重的行李也不利逃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白绪忠懒洋洋的问。“护照？”
　　他装了换洗衣物的行李也早放弃了，他可不愿为了几件旧衣物赔掉一条宝贵的性命。
 “里头倒是没什么，只有衣服、保养品和几本书。”仔细回想后，翎淑为之释怀。所有贵重的物品，她都放在随身的背包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白绪忠睇着她唇 边泛起的淡淡笑意，觉得她很有奇怪。“你该不会吓傻了吧？”
　　他一个大男人都很担心他们的处境，她竟然还笑得出来“你才傻了咧！”她努努嘴，并没有不高兴。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奔跑后的热气退散，他开始觉得寒冷。“不是要去找一个长了什么鬼东西的婆婆？”
　　“啧，是人面疮。”她出言纠正他的用词。
　　“那不就是个鬼东西？”他哼了哼。
　　“懒得跟你说。”翎淑别过脸。在这方面，他们两的思考方向仿佛两条平行线，永远达不成共识，没有交集。
　　沉默之中，草丛间发出一阵唏唏簌簌的声吃，心动了两人的神经。
　　“什么声音？”白绪忠的俊脸充满惶恐。
　　翎淑拿出手电筒，循着音源照过去。
　　只见一条大蛇在草丛中钻动，灯光下，鳞片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不会吧？”白绪忠立刻跳起来。
　　“等……等一下，这不是普通的蛇耶！”翎淑的声音里透着无比惊喜。“是、是双头蛇！”她喜出望外。
　　什么？普通的蛇已经很可怕了，居然还是双头蛇？白绪忠退得老远，从骨子里窜起简直要抓逛的寒意。
 翎淑忙不迭拿出相机，欲拍摄这历史性的一刻，她血液翻腾，肾上腺素上升，代表她此刻正处下亢奋状态。
　　然而，当她调好镜头，欲按下快门之际，那尾双头蛇“唰”地一声，隐没在草堆中，失去踪影。
　　“咦？”翎淑睁大美眸，四处张望，“怎么不见了？”
　　听到她的喳呼，白绪忠提心吊胆的走过来。“不见了？”他显然松了一口气。
　　“怎么会？像变魔术一样凭空消失了。”翎淑既扼腕，又无限惊奇，半晌，她颤抖着低喃：“我亲眼见到妖怪了……亲眼见到了……呵呵……”末了，她还发出傻笑。
　　“终于疯了？”白绪忠嘴角，诧异程度跟看见蛇出没时的模样，没什么分别。
　　“你相信了吧？妖怪确实存在。”翎淑提高语调，语气间掩藏不了兴奋。
　　“是你眼花看错了。”他摆明不信。
　　“我没看错！千真万确。”她以一种不容撼动的姿态强调。“可恶！差一点点就拍到照片了。”
　　“喂！马小姐，你要一直待在这里？”白绪忠转移主题，不想延“嗯……再等等。”她捧着昂贵的单眼相机，视线在草丛中来回穿梭，期待双头蛇再度现身，好让她捕捉其“动人风采”。
　　“别傻了，不可能再出现了。”他意兴阑珊地泼她冷水。
　　他越反对，越激起她的高昂斗志。“我要等！等上三天三夜我也要等！”她赌气的宣称。
　　白绪忠懒懒的掀了掀眼皮，没有当真。
　　她若打定主意在这里待上三天，他绝对会自己先搭飞机打道回府，到时她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爱等多久就等多久。
　　翎淑也决定不理会他，将相机挂在颈上，带着手电筒，迳自拨开浓密的杂草小心翼翼前进。
　　白绪忠则留在原地，没有跟上她的脚步，是个非常不称职的助理。
　　夜色深浓，寒风飕飕，加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呜呜兽鸣，构筑出一股阴森凄凉的氛围。
　　他搓着手臂，觉得气温似乎更低了。
　　没多久，他感觉有细微的水滴落在鼻梁上，他真实不以为意，直到水滴大点大点的落下，他才确定是下雨了。
　　“不会吧？运气这么背……”他的俊脸写满烦躁，满腹牢骚。
　　放眼望去，周围除了草丛和大树，没有任何建筑物，也就是说没有可以挡风遮雨的地方。
　　顷刻间雨势加剧，把他的衣物淋湿了，面料吸收了水分，丧失御寒功能。白绪忠冷 不防打了个嘟囔，让他忍不住不雅的咒骂了几句。
　　“好冷……”发泄完毕，他还是不得不找个地方躲雨，这么大的雨，淋太久会得病的。
　　在这种落后国家就医，搞不好会被偷走肾脏、肝脏之类的器官，他可不想像牛羊一样任人宰割。
　　这里的居民都敢公然抢劫了，他猜想，偷走健康器官变卖现金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件，必定也层出不穷。
　　雨下了一段时间，老旧的照明路类仿佛随不了过生的湿气，闪了两下后就黯淡无光，宣告寿终正寝。
　　白绪忠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噬。“SHIT！”他困在原地无法动弹，嘴里爆出脏话。“那个女人，雨下成这样还不回来。”
　　突然间，有个冰冰凉凉的物体爬上了他的脚，直觉的，他联想到刚才现身过的双头蛇。
　　他抽了一口凉气，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然后屏住呼吸，恶心、恐怖、厌恶……各种不好的感受一涌而上，疯狂啃蚀着他的神经和理智。
　　想你着双头蛇爬上自己的身体，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保持冷静，打从心底发出恐惧的惨叫：“不要来找我啦！要找你的又不是我……”他一边大喊，一边甩动被攀爬的右脚。
　　突然间，他的小腿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啊——”他被蛇咬了这个念头令他倍受惊吓，全身僵硬发凉。
　　“白助理？你怎么了？”翎淑折返回来，就听见他响亮的哀号。
　　她身上穿着雨衣，是她的万能背包里必备之物。
　　见雨势逐渐变大，她考虑到天色不佳、对环境不熟悉，贸然深入树林等于让自己置身于危机中，于是放弃探查工作，掉头回来。
　　途中传来他凄厉的叫声，促使她加快脚步。
　　“蛇……我被蛇咬了。”白绪忠的语气无比惊慌。
　　翎淑瞪大眼睛。“蛇？是双头蛇吗？”她的语调高昂，又开始翻起草堆。
　　“马铃薯，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这个时候你该关心的是我的伤口，不是找那条该死的蛇。”他动也不敢动一下，深怕毒液加速扩散开来，会要他的命。
　　翎淑对他的求救置若罔闻。
　　“难道我就这样死了？从结果告诉我，对女人好是没用的，通常她们只会忘恩负义，见利忘义、没有底气可言……”白绪忠有感而发，不经意想起了背着他的未婚妻，感慨更深，有了几近看破红尘的觉悟。
　　他的身冷心更冷啦听着他充满绝望的低语，翎淑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纠正他：“恳求别人之前，至少先把对方的名字喊对。”她蹲下身，和他脚上的长条状物体奋战。
　　“算了，拖这么久，我八成没救了。”白绪忠自怨自艾，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增添他的哀怨。
　　“好了。”翎淑淡淡的说。“你不会死了，我把缠在你脚上的刺藤解开了。”
　　她不清楚那植物的正确名称，因为又长又粗的树藤长满了扎人的尖刺，所以她索性这样称呼。
　　“咦？什么？”他愣住。
　　“咬你的不是蛇，是树藤上的刺。”她撇撇唇，带着嘲讽，把事实告诉他。
　　“原来是树藤……”白绪忠拂去满头满脸的雨水，有种历劫归来的重生心境。
　　“我看到前面有个树洞，可以容纳两个人不成问题。”说完，翎淑率先转身走过去。
　　“啧！一点不温柔体贴。”白绪忠皱眉低啐。“马铃……咳。”
　　他假装清喉咙，改口唤道：“马翎淑小姐，能不能走慢一点……”雨水一直流进他的眼鼻口，致使他视线不良，行动缓慢。
　　“走太慢你会淋得更惨。”翎淑闷闷地声音从前方飘散开来。
　　这么说也有道理。白绪忠不再开口，专心于路况。
　　大雨依旧滂沱，没有停歇的迹象。
　　白绪忠不断擤着鼻子，身体无法控制的打着哆嗦，他的脑袋昏沉，意识模糊，嘴里反覆：“好冷……冷……”
　　翎淑触及他烫人的高温肌肤，心里难免着急。
 万一他持续高烧不退，烧坏了脑子或引起其他并发症，她要怎么负责、赔偿，思及此，她就益加无措不安。
　　没办法……只能这么做了。
　　翎淑从背包翻了一条从飞机上A来的薄毯，笨拙的脱下他湿透的上衣，然后为他裹上毛毯，这个紧要关头，即使看见他光裸的胸膛，她也无心想太多。
　　接着，她脱下自己的羽绒外套再让他穿上。“这样有好一点吗？”她蹲跪在他身畔，轻声的问。
　　白绪忠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不过隐约仍能辨认出是她。他大口吐着气，哑声道：“水……我要喝水……”
　　翎淑把水壶凑到他的唇边，慢慢喟食他，等喝掉了半壶水，他才感到满足。
　　照顾了他一整晚，直到他沉沉睡去，她也累得坐在他身旁，闭上眼休息。
　　天边染上鱼肚白，太阳自东方升起，照亮大地，雨也随着天色亮起来而停止。
　　树洞里的男女不知何时，紧紧互相依偎，睡得不醒人事。
　　早上八点多，翎淑狎然惊醒，蜷曲着身体睡了一晚的结果，就是换来筋骨酸痛的下场、“好痛……”她打直腰杆，伸了个懒腰，转动僵直的颈部，让血液活络起来，这才感觉舒畅一些。
　　思绪清明后，她侧首凝望犹在熟睡的男人。
　　白绪忠眉头微微蹙起，可见仍深受风寒这苦。
　　他们就这样靠着彼此，睡了一整晚吗？翎淑的视线胶着在他迷人好看的俊颜，心口仿佛遭到撞击，兴起一阵骚动。
　　就外表而言，说他是她所认识的人当中，长得最好看的异性也不为过。
　　和她所崇拜仰慕的历史系杨学嘉教授，以温文儒雅的气质取胜不同，白绪忠拥有具有治愈效果的笑容，与他高挑的身材不符的孩子气与软弱，虽然考验着她的脾气耐性，却在无形中激起女人天生的母性，产生想照顾他包容他的意念。
　　她从一开始对他耍赖似的行为极度排斥，到现在接受了他的性格，并且和他相依而坐，自愿当他的靠枕，说明了她的心境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大概是这几天培养出共进退的革命情感吧？翎淑盯着他的睡颜，怔怔的想。
　　不知道自己看着他失神了多久，要不是他动了一下，惊动了她的神经，她恐怕会一直贪看他那张出众的俊逸脸孔。
　　她自认不是“外貌协会”的一员，却老是莫名被他吸引，该说他的外型刚好对了她的胃口吗？翎淑的目光又飘了过去，然后像欣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般，不自觉的开始放空发呆。
　　吼，一大早的，她在发什么花痴！回过神，翎淑在心中斥责自己。
　　她摇晃头颅、再拍拍脸颊，不许自己继续沉溺在“男色”之中，来到阿萨布鲁的这段时间，没有一件事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情况几乎完全脱离她的掌控，网路上指证历历的妖怪没见到半只，怪事倒是接二连三，一番折腾下来，她旺盛的斗志正一点一滴的流失。
　　不行！她不能遭遇几次挫折就被打败，研究之路本来就是很漫长并且永无止境。
　　翎淑深呼吸再缓缓吐息，如此反覆数次，重新为萎靡的精神注入力量。
　　每天都是新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要好好把握时间，达成来此的目的。
　　“白助理，白助理，该起来了。”她试着唤醒他。“雨已经停了，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快点赶路才行。”
　　“唔……”白绪忠似不耐又似不适的闷哼一声，双眼仍紧闭着，眉头深锁。
　　翎淑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热度依旧超乎常温。纵使如此，也不能窝在树洞里不走吧“白助理，振作一点，再不起来，我要把你丢在这里，一个人走了喔。”她在他耳边威胁。
　　“好吵……”白绪忠驱赶苍蝇似的，抬起手胡乱挥舞。
　　翎淑捉住他的双手，企图将他拉起来。“快点起来。”
　　虽然他正病着，浑身乏力，但毕竟是个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大男人，她根本无法撼动他半分。
　　“快、起、来！”她用力过度，导致她的五官扭曲，龇牙咧嘴。、
　　白绪忠的眼睛勉强掀开一条细缝，视线朦胧。“若洁……”他的口中冒出微弱的呢喃。
　　翎淑侧耳倾听。
　　“若洁……为什么要背叛我……”他低哑的嗓音，流露出痛苦。
　　这一回，翎淑听清楚了，听他喊着不知道是哪个女人的名字；心口倏地拧紧了一下。
　　“不要说梦话了，快起来！”她忽略胸臆间一闪而逝的窒闷感，提高声调催促道。
　　白绪忠犹深陷在恍惚的影像中，意识模糊不清。“若洁……”
　　他反手扣住冰凉的女性柔荑，不肯松脱。
　　翎淑瞪住他，然后用另一只手拍打他不规矩的手背，啪啪作响。
　　那样的喝阴力道，不痛不痒，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竟是越来越小。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不然我真的要扔下你，自己走咯！“翎淑眉心紧蹙，没好气的说。
　　“不要走……不准走……”白绪忠慌乱的命令、央求。目睹自己遭到未婚妻的背叛后，压抑在心里未曾说出口的话，在意识昏迷不明，毫无防备之际，终于爆发出来。
　　现在到底在演哪一出？翎淑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拉着她却拼命喊着其他女人的名字，让她的心里极不舒坦。
　　她可不要代替别人承担罪名，被他责问。她忿忿地使劲抽回自己的手，脱离他的大掌，一走了之的念头确实十分强烈。
　　掌心空荡的瞬间，仿佛未婚妻无情挥落他的手、毅然转身的画面重演，再度狠狠伤了白绪忠的尊严。
　　悲伤的情绪涌上，他霍然睁开眼，眼神空洞无神，呆滞的望着前方那张未施脂粉的女性脸庞。
　　翎淑迎向他阗黑迷蒙的双瞳，眸中是她从没见过的深沉与忧伤，和她认识中好吃懒做胆小，却有着明朗笑容的他截然不同。“呃……你还好吧？”半晌，她只能呐呐地吐出一句老套的关心当作开场白。
　　白绪忠怔仲无言，像是尚未从过去的情境中回神。然而依旧清晰浓烈的心椎心之痛，让他明白，原来自己从不曾遗忘那段不堪的感情，只是尽量不去回想，或者蠊不敢回想。
 “白助理？”见他一副失了魂的模样，翎淑不禁感到担心。他该不会发烧一晚，烧坏脑子了吧，他疏离冷沉的脸孔，像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让她觉得好陌生，甚至有一点畏惧。
　　白绪忠敛下眼眸，耙梳着汗湿的发，吁出一口气。
　　翎淑抿唇悄悄观察他，态度小心翼翼，一边胡乱想着，万一他真的发烧烧坏脑子，她该如何是好……当作没这个人，她自己“落跑”？反正他也不会学阿嘉的口吻，开口跟她说“留下来，或者晚跟你走”这种男主角该说的话。
　　她盯着他布满薄汗的俊脸，陷入挣扎与胶着。



第六章

“我饿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喊饿，憨然的口气，说明他已经隐藏起不愿触及的伤心往事，回到现实。
　　听到他一径的说话语气，翎淑知道他恢复‘正常’了。“你快把衣服穿好，我们到外面找找看有没有提供饮食的地方。”她很配合的装作若无其事，不去过问他的私事，尽管她的心里仍残留着他阴沉暗黑的一面。
　　闻言，白绪忠才低头检视身上的布料，里着一条似曾相识的毯子、还有她的外套。“你帮我换上的？”明知故问。
　　“不然还有别人吗？”她转过身回避，因为他已经开始着装。
　　经过一晚，衣服尚未完全干透，穿在身上并不舒服，但他也只能将就着穿上。
　　“马翎淑。”他直呼她的名。
　　“嗯？”她心头的小鹿乱撞了一下。好奇怪，他只不过用他低醇悦耳的嗓音叫了她一声，她干嘛紧张，心跳加速“我……我的脚麻掉了……拉我下。”他苦着脸，发出求救讯息。
　　她愣住，被如此煞风景的话瞬间击沉。“我又拉不动你。”她刚才用尽吃奶的力量想把他拉起来，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别那么小气。”白绪忠不满道。
　　这男人老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翎淑决定不顺他的意。“我又不是你的奴才，叫我做什么我就要做吗？”
　　她绷着脸，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气哪一件事？是他把她误认为别的女人？或是他使唤的口吻惹她不悦“只是要你拉我一下，干嘛发火？”白绪忠不解的望着她的臭脸。他撑着地，忍着脚底板蔓延开来的酸痛，像老头子一样慢吞吞的站起身。
　　好不容易站起来，但脚上传来的剧烈刺麻感，加上发烧的缘故，使得他的脑袋昏沉，让他没办法‘脚踏实地’站稳，重心一歪，步履踉跄。
　　翎淑几乎是出自反射性的趋前扶住他，然而，抢救不成，反而跟着他高大的身躯一起颠踬了几步，最后双双跌坐在地。
　　“呜……好痛……”她的屁股开花了……疼痛感稍退，她才赫然惊觉自己又变成人肉垫子，被他压在身下……倒在她身上也就算了，他竟然、竟然、竟然还把脸枕在她的胸前。轰！她倒吸一口气，顿时涨红脸，气血攻心，又羞又窘。
　　翎淑挣扎着想自他高大伟岸的身躯下逃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白绪忠抬高俊脸，挤出一丝抱歉的笑容。
　　“离我远一点！”她咆哮，困窘不已。
　　“我没力了，起不来。”他虚弱的说，有意吃豆腐。
　　不可否认的，女性独有的柔软娇躯，对一个正常的男人而言，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况且把她纳入怀里的感觉很不赖。
　　再差几公分，他的鼻尖就要碰上她的，甚至能真切的感觉到他高温的肌肤散发的热气，翎淑无从闪躲的迎向他深潭般的黑瞳，她不由自主的屏住气，全身僵固，唯独心跳猛烈撞击胸口。
　　两人暧昧的姿势维持了数秒，她与他目光凝视交会，激荡出一道电流，贯穿她的四肢百骸。
　　她微启的粉红唇瓣近在咫尺，仿佛邀人平常个中柔软甜蜜。
　　白绪忠眸光低敛，突出的喉结蓦地滚动了下。
　　他的脸越靠越近，出色的五官在她的瞳孔中放大，翎淑的羽睫因紧张而不断的眨动，憋气的胸口似要窒息，思绪一片空白。
　　“在等我吻你吗？”白绪忠压低音量，语调沙哑，嘴角带笑。
　　他充满戏谑的询问犹如一枚炸弹，在她脑海中爆炸，霎时，所有的浪漫情怀与悸动，全部幻灭，化为乌有。
　　翎淑咬着唇，气急败坏的将他推到一旁，感到无比难堪，盛怒下的力道比平常大上几倍。
　　白绪忠滚到一旁，捂着发疼的部位，嘀咕道：“真粗鲁，一点都不温柔。”
　　她居高临下的瞪住他，恼怒的指控道：“对待色狼，一点都不需要客气！”
　　“什么色狼？我都说不是故意的了。”白绪忠替自己辩白。“而且，你刚刚的表情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期待。”他确切说出自己的感觉，诚实过了头，毫不懂得给对方留个台阶下。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很期待？”她露出鄙夷的神情，抵死否认到底，实际上，她像被抓住把柄，感到一阵心虚。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白绪忠很认真的回答。“我一定是饿过头，才会想吻你。”
　　听他亲口招认，翎淑不可遏止的脸红。“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昏了头？”下一秒她又生气的质问。
　　“谁教你是马铃薯，看着看着就更饿了，很想咬一口。”他解释当下的心态。“这样算饥不择食吗？”还很不要命的征询她的认同。
　　咻——啪——一只随身提包以他的脸为靶心，直飞而去。
　　白绪忠侧身一闪，惊险逃过她愤怒的狙击。
　　可恶！她昨晚应该放着他不管，让他自生自灭，省得一大早就被他的行径搞得火冒三丈。
　　什么饥不择食？在他眼中，她就那么糟糕吗回想不久前他口口声声喊着的女人名字，势必是他很在乎、很重视的人，才会连被背叛了，还挂念着那个女人。
　　思及此，翎淑的心口像是被针戳了一下，微微刺痛，然后很快的消失。
　　她背起包包。默然的走出树洞，没有理睬他。
　　白绪忠拎起手提袋，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没有交谈的意愿，各怀心思。
　　解决了基本的民生问题，两人辗转来到一个名为‘鲁巴’的小村落，据闻，膝上长了人面疮的婆婆就住在这个村子里，今年九十五岁高龄。
　　问了村子里的居民，终于找到婆婆的住处，那是一间由木板及茅草钉成的简陋房屋，屋内只有一张床铺，几样简单的日用品，看得出鲁巴存的生活环境十分贫穷困乏。
　　他们抵达时，婆婆躺在床铺上，屋里全是烧着木柴取暖散发出来的呛鼻烟味。
　　翎淑向婆婆告知来意，希望能够看看她膝盖上伴随她二十多年的人面疮，并且拍照，做成研究报告。
　　人事以高的婆婆不懂英文，于是双方沟通起来格外辛苦。
　　白绪忠流利的英语派不上用场，全是靠着翎淑自己比手画脚，以及亲切温和的笑容，和婆婆进行交流，意外地，倒是颇为愉快。
　　婆婆清楚她的意图后，欣然同意接受采访，大方的卷起裤管，展示跟随多年的疮瘤给他们观看。
　　果然，突出的大型肿瘤上，有着像小孩子顽皮涂鸦般，明显扭曲的五官形状，尤其是嘴巴的地方，长出尖锐的锯齿状，模样相当恐怖。
　　白绪忠只匆匆扫过一眼，就立即别开视线，不敢再触及那可怕的景象，到旁边抱着肚子反胃去。
　　相反地，身为民俗学者、妖怪研究爱好者的翎淑双眼发亮，闪烁着耀眼光芒。
　　她取出相机，征求当事人同意后，‘咔嚓咔嚓’的对着人面疮连按数次快门，也帮婆婆摄下数张照片，留影纪念。
　　由于婆婆健康状况不佳，讲话和行动都相当吃力，翎淑不忍心占用老人家太多时间，不过访谈结束，她也没拍拍屁股走人，而是留下来帮婆婆整理房子，算是谢礼。
　　“白助理，麻烦你烧柴生火煮热水，我想帮婆婆擦身体。”她分派工作给晾在一旁的男人。
　　白绪忠拢眉心，直言道：“我不会生火。”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粗重的活，况且都什么年代了，哪用得着烧柴生火取暖？暖气一开，一下子就浑身发热了。
　　“不会也要想办法。”翎淑还没消气，对他说话还挟带着火气。
　　“好。我做行了吧！”白绪忠接收到她的瞪视，改口妥协。当然不是怕她，而是能够为年纪大得足以当他祖母、甚或曾祖母的老人家做点事，他很乐意付出。
　　幸好屋内一角有木柴，亦备有火种及火柴，还没落后到需要钻木取火的程度，否则他不晓得何年何月才生得了火、烧烫热水。
　　火是有了，但水呢？一问之下，得知要到村尾的井边提回来后，他的脸霎时黑了一半。“不会吧？”他仰天长啸。
　　“这是助理份内的工作。”翎淑摆出颐指气使的晚娘脸孔，提醒他的职责，有一点报复的小小痛快。
　　即使明白她有公报私仇的嫌疑，白绪忠也没多加反抗。他不是鸡肠鸟肚、小鼻子小眼睛的人，不会和她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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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拎着水桶走了五分钟的路程，便看见一口老井，那是鲁巴村庄所有居民仰赖的重要水源，所幸老天眷顾，这口井长年源源不绝，就连寒冷的冬季也不会结冰，造福数百名村民。
　　白绪忠打了满满一桶水返回婆婆家，手忙脚乱好一阵子，热水总算煮沸，完成他被赋予的使命。
　　在翎淑为婆婆擦拭身体的空挡，他顺手拿起她的单眼相机把玩，到外头拍了几张当地风光景色，还有几个聚集在一起玩耍的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颜。
　　他曾经因为兴趣热衷过摄影，跟名师学过拍照技巧和理论，拍出来的作品颇受好评，只不过后来以事业为重，收起了玩心，那曾砸重金购买的昂贵相机、镜头，全尘封在防潮箱中，成为名副其实的压箱宝。
　　在外头拍了好一会的风土民情，他感到越来越冷，才转向婆婆安身立命的简单屋舍。
　　一踏进室内，一张天使般毫无杂质的温柔笑脸，猝不及防的他的眼底。
　　白绪忠觉得胸口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冲击力道，他吐了一口气，试图排遣内心不明所以的波动。
 翎淑坐在床畔，噙着浅浅笑意为已经擦好身体的婆婆按摩，增进血液循环，虽然语言不通，却步影响人与人诚挚的心意。
　　家徒四壁的陋屋、刺鼻的烧柴气味，实在是让人想夺门而出，可是，眼前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互相对视后露出的纯真笑容，美得发光，白绪忠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调整好镜头对准她们，将这美好的画面永久保存。
　　察觉到他在拍照，翎淑侧过头，先是满脸狐疑，接着撅嘴瞪他一眼，以眼神警告他停止拍摄。
　　然而这样独特的氛围中，她的一颦一笑在他眼里全是动人的表情，是难以忽视的发光体，他忍不住又多拍了几张。
　　看着他们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婆婆呵呵的笑了出来。语焉不详的嘀咕了一句，然后指着自己颈上挂着的项链，示意翎淑将之取下。
　　藏在衣服里的坠子原来是两块色泽鲜艳瑰丽的玉石，随着光线折射，反射出深蓝似海、碧绿如湖及金色辉煌的奇异光环，罕见的奇幻景象，教人叹为观止。
　　翎淑看呆了，没有反应。
 白绪忠则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以为自己正在看科幻电影里的特效。
　　婆婆解开绳链，将两颗小玉石握在掌心，接着放在唇边低低的念了一串咒语，完成后，她分别把玉石分给这对远道而来的俊男美女。
　　“不……”翎淑推辞。这石头应该是婆婆非常重要的物品，她没理由收受。
　　反观白绪忠则坦率的接下，反复打量、惊叹，不拘小节的个性展露无疑。
　　婆婆决心馈赠的坚定态度，软化了翎淑拒绝的坚持，道过谢后，她接纳了婆婆的心意。
　　婆婆显得满意且开心，她疲惫的合上双眼，很快的睡着。
　　翎淑没有立刻告别，只是静静的坐在一旁，端详婆婆那张充满岁月刻痕、满布风霜的年迈容颜，心情沉淀而平静。
　　白绪忠亦没有出声催促她离开，因为他也沉浸在此刻安宁澄净的气氛中，忘却所有杂乱烦扰的心事，心清净透明。
　　熏人的难闻气味不知何时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隐清香，淡雅怡人。
　　透明都不知道，在时光悄然流泄之际，一条生命也无声而逝。
　　九十多岁的婆婆，在一对年轻善良的异乡男女陪伴下，安详离世，含笑而终。
　　牢握着散发迷幻光芒的玉石，似要掐进手心之中的力量，翎淑咬着唇，哭得不能自已。这是她人生头一遭目送生命终结的经验，着实让她震撼又震惊，悲伤的泪水流个不停。
　　耳边不断传来抽抽噎噎的哭泣，严重干扰白绪忠的情绪，但他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好听话，唯一能做的便是安静的守在一旁，任凭她宣泄伤心，虽然笨拙、不够高明，却是他表现体贴的方式。
　　他没有催赶，直到她的眼泪渐止，哭声停歇，那横亘在他胸口的烦躁才终于停止纠结。
　　他掏出男用手帕，无言的递到她面前。
　　愣了一下，翎淑哭得昏昏的脑袋反应有些迟钝，竟一时无法领会他的好意。
　　白绪忠捺着性子，等她回神。
　　“谢谢……”她吸吸鼻子，迟缓的伸手接下折得方正的经典格纹手帕，胡乱抹去满脸斑驳的泪痕，最后还擤了个响亮的鼻涕。
　　白绪忠的眉梢了一下。“那可是名牌……”她竟然擤了鼻涕上去，他觉得惋惜，不过没因为她不雅的举动翻脸动怒。
　　“我……我会洗好再还给你。”翎淑收拾起眼泪，不忘该有的礼节。
　　望进她泛红的眼睛，他淡淡的随口应了一声，并非真的很介意。
　　一段剪短无意义的对话后，他们遵照先前规划的路线，启程上路。
　　顺利搭上等候半小时的市区公车，乘客不少，他们两人很自然的坐在同一张双人椅，由于白绪忠身材高大，使得双人座椅略嫌拥挤，两人几乎是紧挨着彼此，车身一颠，体重轻盈的翎淑，就随着东倒西歪，好几次都倒进他的怀里、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那属于男人才有的宽度、厚度，将她的身形衬托得娇小依人，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恋充斥着她的心头，甚至萌生依赖的念头。
　　她想象着若被他拥在怀里，会是怎样的感觉、怎样的滋味……她红着脸调整姿势，若无其事的看着窗外的风景，掩饰内心的荡漾。
　　不看还好，一看吓得她瞪大美眸，心脏差点蹦出来。
　　老旧的巴士行驶的公路，右侧是高耸的山壁，左侧则是万丈深崖，车子和崖边大概只有十几公分的距离。
　　若是司机一个疏忽，抓错角度，车子很可能撞上山壁，或者整台车翻下深崖，不管哪一种，绝对都是车毁人亡。
　　之前是历经长时间，行走如云霄飞车般令人几乎口吐白沫、晕眩不已的陡峭山路，这回则被迫体验比游乐设施‘大怒神’还骇人数倍的极致恐惧，在考验他们的心脏强度。
 这不是游戏，而是玩命！一旦出错，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
　　白绪忠又开始表达他的不满，抱怨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接下她的case，非得来这种根本还没进化的国家，他还没活够，不想年纪轻轻就断送性命，而且还是为了陪一个喜欢研究妖怪的女人这种愚蠢可笑的理由。
　　他小声的碎念了好一会儿，奇异的，翎淑一点都不觉得啰嗦聒噪，甚至涌现安心感，驱逐了无谓的担心与恐惧。
　　明明他的害怕不比她少，也许还胜过她，但他的存在确实有安定的作用。她抿着唇，专心聆听他的一字一句，心底的一隅随着他低缓的说话声调而柔软起来，渴望容纳更多关于他的事。
　　若洁……这个曾从半梦半醒的他的口中流泄出来、令他牵系的名字，像雷一样劈进她的脑门，她的神经猛然为之一震。
　　翎淑抿着唇，心情指数直线滑落，刹那间，她尝到从心底冒出来的酸意。
　　真搞不懂，他分明不是她欣赏喜欢的类型，自己为何对他动了情？她怎么样也思考不出个所以然。
　　感情这回事，才是最教人猜不透的奇怪产物。
　　镇定！镇定！不要被一时的依存心态迷惑住了。
　　她朝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像扮了个鬼脸，刻意分散注意力。
　　岂料，她突然感觉身侧多了一股重量挤压着她的手臂，接着一道鼻息拂过她的肌肤。
　　“哇！夕阳好美。”白绪忠面向窗户，双手越过她的肩部，扶着窗沿，观赏天边绚烂瑰丽的魔幻色彩。
　　翎淑意识到他的胸口紧紧贴着她的背，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稳健的心跳和他身上传来的热度，灼烧她的每一个毛细孔，脸蛋似要着火。在这十度左右的气温下，她竟然热得想扬风。
　　白绪忠浑然不察女人心思，还越靠越拢，并且下颚时不时的轻抵着她的头顶，像是亲密恋人之间才会有的身体碰触。
　　会不会他对她也有好感，故意借机这样接近她？虽是如此希望，但她无法漠视他心里惦挂着其他女人的事实。
　　她总不可能当面拽住他的领子，打破砂锅问到底吧？她的感情观向来保守，女人的矜持她还是有的。
　　况且，她认为这份好感并不会维持太久，所以不该当真，更不应该轻率投入，这身为一个成熟女人该有的理性明智判断。
　　翎淑挪动身体，避免与他有逾炬的接触，借以消灭她过多的不当联想。
　　白绪忠垂眸，对上她愠怒的神情，挑眉不解，压根不明白她的怒气从何而来。
　　“怎么了？”他率直的问。
　　“你靠得太近了，我觉得不舒服。”她板起脸孔，违心之论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好像不这么做，就会被看穿真实的情感。
　　“哦。”他后知后觉，反应淡然。
　　“下次再趁机吃我豆腐，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她蓄意曲解他的行为，严肃的告诫，并且有自抬身价的嫌疑。
　　话刚落，司机熊熊来个紧急大转弯，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倾斜，翎淑被甩向窗边，白绪忠则无法抗拒外力的直朝她的脸逼近。
　　



第七章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不过一眨眼的时间，翎淑闪躲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目睹自己的唇被他占领。
　　她瞪着眼，脑筋一片虚无空白。
　　“……抱歉。”稳住重心后，白绪忠没多看她一眼，面无表情，若无其事的赔不是。“我没有要吃你豆腐的意思。”该有的辩白都没少，希望不会越描越黑。
　　面对教人措手不及的突发状况，他也吃了一惊，尽管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却想在她柔嫩富弹性的嘴唇上多逗留一会。
 翎淑涨红脸，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她生气，她当然生气，可是生气的焦点有些偏差。这才是她更生气的根源。
　　他就这么急着撇清，证明他是不得已，而非出于自愿，好像她一点都不值得被吃豆腐，虽然前一刻她才没好气地耳提面命，要他离她远一点，但他也不必执行得如此彻底呀！难道他对她没有任何遐想吗？例如因为抵抗不了她的魅力，所以无视她的警告，失去节制的停留久一点、深入一点，展现出大男人霸道的一面之类的。
　　结果，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留恋，她却为他的无心之吻而方寸大乱，心动不已。
　　仅仅短暂一两秒的四唇相贴，却犹如一记难以磨灭的火烫烙印，她的心窝揪紧发热。
　　然而不管是他的无意或她的自作多情，命令他不准靠近却又渴望他的亲近，这种极度矛盾、几近错乱的心理，令翎淑倍感恼怒无措，火热的心像突然被丢进冰水之中，温度遽然下降，心口发凉。
　　“哼！”她兀自生着闷气，默默觉得自己有人格分裂的倾向。
　　白绪忠重新坐回原位，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她，果然发现她的脸色臭气冲天，显然正在气头上，只差头顶没冒烟罢了。
　　他不得不认为她对刚才的“意外”耿耿于怀，恨之入骨的程度，大概到了想将他大卸八块的地步。
　　为了确保人身安全，他不动声色的往椅子边缘移动，拉开两人的距离。一天之中，他就占了她两次便宜，一次是袭胸、一次是强吻，纵使全是无心之过，但她肯定已经把他编入色狼的行列，贴上下流的标签。
　　他的一世英明在老天爷的作弄下，早已毁于一旦了。
　　白绪忠闷闷的想着，意外发觉自己居然莫名地在乎起她的看法，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稍微思考过后，他仍推敲不出确切的答案，索性作罢，不再思考这恼人的问题。
　　路途还很遥远，在双方的互相误解下，白绪忠相翎淑陷入类似冷战的僵局，气恼自己更甚至对方的态度，只是在沉默之中，却反而使对方的存在感更显得巨大，越不想在意，越是管不住自己的思绪和目光……
　　沿着紧挨着素有“地狱之谷”的死亡公路行走将近五个钟头，虽然一路惊险不断，也总算是平安抵达目的地。
　　到达天角村，他们好不容易到有一间小旅馆可供住宿，老板见他们是外国人极需要房间休息，恣意哄抬价钱，把费用提高了好几倍，大敲竹杠。
　　想换一家也不是没有，不过得再走上一个钟头，老板就是料准这对年轻男女没足够的精力再往前走，才会肆无忌惮的狮子大开口，索价高昂。
　　翎淑对身旁的男人猛使眼色，把讨价还价的重责大任交付给他，要不是她的英文不行，早就跟老板吵起来了。
　　“我们预算有限，请你高抬贵手，算便宜一点。”白绪忠出面和老板交涉，口气不差。
　　老板挥挥手，强硬说道：“没得商量，一口价，一人一百美金。”
　　摆明了趁火打劫。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两个人一百。”白绪忠退而求其次。
　　这价格虽还是过于昂贵，但比起两百元美金，一百块应该是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
 经过上次被当从扒窃、抢劫，差点惨死乱棒之下的惊魂体验，他彻底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这里的人民需要的是什么。
　　一百块美金之于来自台湾的他们，并不是笔大数目，可是在一个贫穷国家居民眼中，却是极大的诱惑。
　　千载难逢的赚钱大好机会，他们肯定不会白白放过，倘若硬要断人财路，他深谙有何后果，所以没要求旅馆经营者调回原价。
　　“一百块？白助理，别忘了我们的钱都被抢光了！” 翎淑出声提点。
　　“你不希望再被一群人拿棍棒伺候吧？你宁愿多花点钱或是把命赔上？”他压低嗓音说道。
　　闻言，翎淑不再多嘴干涉，默认了他的看法。
　　白绪忠和旅馆老板周旋好一阵子，最后以两人一百二十元美金成交，老板还露出一副“亏大了”的表情，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笔交易。
　　“一百二？白助理，我们剩多少钱你忘记了吗？” 翎淑杏眸圆睁，很想敲打他的脑袋，摇晃他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
　　“把铜板拿出来。”白绪忠吩咐她，自己也在随身手提袋里认真翻找，陆续拿出几十元零钱搁在柜台上，然后寒酸的一个个慢慢数着。
　　出这趟远门，他自己带了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果然派上用场了。
　　“六十元，刚好是一人份房间的费用。”他把一堆小山般的钱币推给老板。
　　老板收下一大把零钱，递给他一把挂着房号牌的钥匙，不和蔼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平常可是要把旅馆内所有房间都租出去，才有这些收入的，现在一口气就收齐，教老板怎么能不得意的笑。
　　翎淑诧异的盯着白绪忠，惊讶他哪来满满的钱币，像变魔术似的，有点神奇。
　　“你呢？不付钱就没有房间睡觉了喔。”经营者冷冷的语气，带着威胁意味。
　　翎淑顿时有骑虎难下的凄凉感，她斜觑旁边的男人一眼，触及他的黑眸，心口倏地往上一提，蹦得老高。
　　白绪忠微微努了努下巴，要她快点付账，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他累得只想赶快冲个热水澡，睡个舒服的觉。
　　翎淑在他的盯视下，从口袋挖出热热的硬币及两张十元纸钞，刚摆上桌，立即被老板火速拦截收走，换来房间钥匙一支。
　　老板动作之迅速，好像担心她一秒便会后悔，带着钱夺门而出似的，紧张兮兮。
　　“走吧。”白绪忠拉住她的手腕，上楼找房间去。
　　翎淑被动的走着，一边仰望他修长精瘦的背影，心房一隅一阵柔软，觉得本来就不甚牢固的以防又松动了几分。
 他不经意的举动，牵动了女人那条天生纤细的敏感神经，但他本身却浑然不知有人为他不具任何目的温柔、略嫌笨拙的体贴而芳心颤动。
　　尽管他好吃懒做又胆小，与他英挺俊俏的外表不太相符，却因为不完美，更令人觉得纯挚真实，容易亲近，至于不够灵巧的一面，则让她想替他弥补善后。
　　他所暴露出来的缺点都无伤大雅，况且在关键时刻，他颇能依靠。
　　这是多日朝夕相处后，翎淑总结出的心得。
　　欣赏一个人的优点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若连对方的缺点都包容、接受，这样的感情究竟到了什么样的深度，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的目光转移到他和她色泽分明、大小差异的手，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弯弯的弧度宛若一抹轻舟，承载着他的好与坏，摆渡她的心湖，余波荡漾。
　　春寒料峭的夜里，翎淑的手心发热，心口暖融融，不是太阳般的炙热，而是月光照拂似的那种轻柔无负担。
　　她过于投入自我思绪当中，不慎一脚踩空，“碰”地一声，扑倒在阶梯上，呈现可笑的跪地之姿。
　　疼痛感从膝盖爆炸似的炸开来，火力强大，让她满脸通红、眼泛泪光。
　　所有的浪漫情杯、暧昧情思，刹那间荒腔走板、变秦走调、荡然无存。
　　走在前方的白绪忠觉得手一沉，险些被一股庞大的力道拖下楼，幸亏他眼明手快的扶住手把，否则就要发生“坠楼”惨剧了。
　　逃过摔伤的灾难后，他低头看着一手拉着他的裤脚，一手撑地的“肇事者”，然后咧开嘴，不是关切她的状况，而是开口大笑，很没良心的笑得前俯后仰。
　　翎淑五官发皱，咬牙等待痛楚清退，才缓缓吃力的起身，忿忿然、恶狠狠地瞪住他笑开的脸，满腔粉红泡泡顿时只剩下一堆细小泡沫，并且持续“啵啵啵”的破裂，最后只剩空气。
　　接收到她愤怒责怪的喷火眼神，白绪忠稍微控制泛滥的笑意，总算记得慰问一句：“脚还好吧？需不需要我背你上楼？”他半真半假的说道。
　　“不必了，我不是玻璃娃娃，没那么软弱不中用，一碰就碎。” 翎淑鼓着腮帮子，赌气的回绝他不够诚恳的好意。
　　“我也不觉得你是。”白绪忠点头赞同。“不需要我背的话，我无上楼了，晚安。”语毕，他抛下她而去。
　　翎淑瞪住他高大的背影，恨不得将他的背烧出几个窟窿，以消心头之恨。
　　马翎淑，你真是鬼遮眼了，才会对这种有失风度、缺乏气度兼不解风情的男人心动……她拐着脚，一跛一跳地找到自己的房间。
　　是夜，两人各自行动，未再碰头。
　　接下来的几天，翎淑在天角村村民指引下，找到一名全身长满鳞片，并且肢体萎缩退化的年轻女子，村里的人都宣称她是全鱼幻化而成的。
　　据说，前年夏天，年轻女子到海边游泳，游着游着发现离岸边太远，正打算游回去的时候，平静无波的海面突然涌出一道巨浪，她逃离不及，只能绝望的任凭自己被卷入狂狼中，在丧失意识前唯一的念头是认定自己必死无疑。
　　她的家人找了几天，也做了最坏的心理打算，在事发的一星期后，年轻女子的家人在不抱任何期望下开始着手办葬礼。
　　岂料，事隔三天，有村民在海边目睹有个女人从远处往岸边游，无论游泳的姿态或速度，都不像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
　　由于景象太诡异，几名村民站在原地盯得出神，当他们看清女子的长相，莫不感到惊慌失措，只觉得大白天见鬼了，个个逃之夭夭。
　　消息传到女子家人耳中，立刻来到海边确认情况，果真看见一周前被海浪吞噬的女子倒卧在岸边，虽然奄奄一息，但仍有生命迹象。
　　女子的家人喜极而泣，所有人都觉得是奇迹、是神迹。
　　女子回家后，平滑的皮肤渐渐脱落，重新长出来的是粗糙如鱼鳞的片状物体，双脚也越来越无力，不便行走，而且不管她如何清洗身体，都会散发出鱼类特有的腥味，一年过后，女子的脸孔面满鳞片，五官几不可辨，四肢也萎靡缩小，看上就好像鱼鳍一般，腥臭味依旧持续未散。
　　女子便以此型态存活下来，村民们都深信她是人鱼化身。
　　见到传说中的人鱼，翎淑简直如获至宝，喜出望外，同样的在征询当事者应允之后，又轮到她的数位单眼相机出动，杀掉不少记忆体。
　　白绪忠则躲得老远，觉得自己会有好一段时间不敢吃鱼了，对于童话中人鱼美好的想像就此破灭。
　　那早已不是人类形体的“生物”，除了怪物，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可以说明。
 他认为妖怪只存在于书里和不可靠传闻中的坚定信念，在目击数个真实案例后受到强烈动摇，曾几何时，他已不再嘲笑她的职业。
　　虽然希望早点回台湾的心愿末变，不过他也认可了这项任务，这远比去当大楼清洁工，或者去某某展览当搬货员有趣也新鲜得多。
　　尽管做这些不需动脑的差事，是他当初离家为了自我放逐刻意找的，然而他实在无法打从心底喜欢。
　　再喜欢也没用，最终他都无法拥有，而是落入别人手中。
　　全心全意付出的事业如此，他视为真爱的女人亦如是。
　　相较于他的避之唯恐不及，身为专业学者的翎淑则是既兴奋又着迷，好像面对越可怕、丑陋的东西，她的兴致就越高昂，亲切的态度像对待多年的朋友，从不会露出嫌恶的神情。
　　白绪忠喜欢看她认真温柔的模样，那牢牢抓住他的目光，如果平常她也用这种表情和眼神看他，他会把她当一个女人看待，而非一名缺少女人味的妖怪专家。
　　她见到奇人异事大概比见到整箱黄金还开心吧，完成阶段性工作后，他们离开天角村，继续马不停蹄的往下一个目的地移动。
　　途中，白绪忠把问题丢给她。
　　“妖怪和一箱黄金比较爱哪个？” 翎淑复诵他抛出来的选择题，随后皱了皱眉，露出“你嘛帮帮忙”的神态。“当然是……”
　　“妖怪是吧？”白绪忠自以为是的接腔。
　　她的眉心打结，一副看外星人般的惶惑神色。“当然是选一箱黄金啊！”她的脑中浮现寻宝电影里，金银珠宝从木箱中满溢出来的诱人绝景。
　　她的回答明明是正常人的标准答案，但白绪忠反而无法接受了。
　　难道，不正常的人是他？他被自己的推论吓到了。
　　话题终止后，他们偶尔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但只要确认对方在身旁，即使不说半句话也怡然自得。
　　几乎形影不离的紧密相处，让他们培养出独特的依赖之情，而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此趟妖怪研究之行也即将划下句点，他们的心里或高兴、或惋惜的情绪，都夹杂着一点失落。
　　但他们都把那若有似无的情愫堆放在心房一角，没放在心上。
　　工作结束，他们就要回到各自的生活，不太可能再有交集。
　　连说再见的立场都显得薄弱。
　　一个月后——
　　万能事务所，地处于台北市东区小巷内，不到五十坪的办公空间，以米色及深色原木为基调，大片落地窗的设计使得室内采光良好。
　　从窗户延伸出去，有个木制露台，露台上摆满各式盆栽，还有一张小圆木桌，旁边叠着几张木椅，天气晴朗时，是喝下午茶的好场所。
　　而内部则规划出员工使用的办公区，以及接待客户的会客区，另外会有会议室及卫浴间，可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典范。
　　至于门前挂的木雕招牌，是社长夏尔治本人一刀一划雕刻出来的，不若时下招摇俗气的霓虹看板，反而多了一份离世脱俗的高雅韵味，显现出踏实质朴的气度。
　　但也因为外观不够亮丽抢眼，让人容易忽略、错过，这是万能事务所营运欠佳的原因之一。
　　不过社长仍坚持不撤换事务所招牌，那代表着一种不随波逐流的理念与个人品味。
　　再者，他觉得经营不善的问题根本不出在招牌上，最最最大的罪恶根源，全来自于他雇用的员工都已经早上十一点了，有人正打着掌上型电玩，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个则盯着股票指数，一边讲着电话，说些比小说台词还肉麻的甜言蜜语；最后一个竟然正大口吃起自己带来的便当……夏尔治脸部线条紧绷，嘴角微微。
　　这三个人非但都看彼此不太顺眼，鲜活有交集，也完全没人把他这个社长放在眼里，更别说尊重他了，俨然是一般没有向心力的散沙。
　　这种情况下，事务所怎么可能会赚钱，生意一如往常冷清，三名员工如同昔日懒散怠惰。
　　再继续不振下去，事务所就要倒闭、关门大吉了！他们几个家伙不但要失业，连他这个社会也跟着没戏唱。
　　他清清喉咙，拍了拍桌子，壮大声势，慎重宣布道：“为了让事务所能永续经营，从今天、现在起，我希望你们评估自己的专长，积极接洽工作，在业界做出名声来！”
　　相较于他的慷慨激昂，其他三名员工顶多抬了下眼皮，一副事不关已的冷淡模样，仿佛刚刚耳边拂过的只是一道微风，不痛不痒。
　　“违抗者一律开除！”夏尔治板起俊脸，撂下狠话。
　　他也不愿意仗着自己身为社长的身份，动不动就用裁员威胁下属，但为了振兴事务所营运、也为了能让他们萎靡许久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他不得不祭出这最后的手段。
　　他很清楚，他们三人需要这份工作，不会轻易放弃、离开。
　　据他所知，这三个长相得体的年轻人，在来到事务所之前，似乎都有一段不愿回顾的经历与过往，因此封闭了心灵，以消极的态度面对世界。
　　从他们来应征时，他见他们的第一眼，就能从他们无神的双眼中强烈感觉到伤痛与孤寂。
　　那是一对受过伤的人才会有的淡漠眼神。
　　进到事务所半年多来，他们之间的交流少之又少，一开始甚至还互看不顺眼，针锋相对，只差没有真正大打出手——因为三个人连动手都懒，他能够深切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他也有着不欲人知的境遇。
　　这家成立不久的事务所，除了是他漂泊多年后想驻足停留的堡垒，他也希望能成为眼前三个年轻人的重生之地，再度找回他们对生命的热情。
　　甚至以上两个理由，万能事务所有存在，永续经营的必要性。
　　夏尔治接着打破沉默，坚决地说道：“我也会尽全力为事务所做宣传，你们三个就给我好好的执行任务。”
　　回应他的，又是一阵无人开口的缄默。
　　夏尔治没有露出不悦、没有恼怒，毕竟相处的时间不算短，尽管彼此关系不算友好，但也多少摸清每个人的脾性了。
　　他们三个人没反对亦没拒绝，是因为人生至此，做与不做都无所谓，根本没太大差别，他们只求安稳度日。
　　这间事务所没有竞争、没有压力，是他们最理想的逃避人生落脚处。
　　白绪忠盖上半颗米粒不剩的便当盒，照惯例放空的神游状态。他隐约听见电话声响了几次，但来电者究竟是事务所房东打来催讨房租，或者是案件委托，他全然漠不关心。
　　直到三个熟悉的字眼传入脑门，经过大脑解析，唤醒了他潜埋的记忆。
　　他挺直腰杆，目光凝聚。
　　“巷口开家烤马铃薯，料超多，一颗只要三十。”事务所员工之一的薛楚卫把一张简陋的传单递给他。
　　原来是烤马铃薯……白绪忠黯下黑眸，胸口闪过一阵怪异的沉闷。
　　一个月前到阿萨布鲁出公差的点滴，如跑马灯般掠过脑海，而同行者马翎淑的样貌形象随之清晰立体起来。
　　他意兴阑珊的觑了眼DM，打算继续发呆，社长夏尔治却大声点了他的名。
　　“有工作。”夏尔治把写了任务内容的纸张摆在他桌上。
　　白绪忠懒洋洋的扫过白纸上的黑铅字，低垂的眼皮掀都没掀一下。
　　“交给你了。”夏尔治拍拍他的肩，笑着离开。
　　新工作是明天晚上，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在私人派对上充当一名端盘子、送酒的服务生，如此而已。
　　工作内容枯燥无所谓，很符合胸无大志的他。
　　白绪忠没有异议，接下了指派的工作。



第八章

　　衣香鬓影、宾客云集的上流社会社交场合，是白绪忠曾经熟悉的场景。
　　光鲜体面的穿着，虚应的辞令与敷衍的笑容，都曾在他身上出现过。
　　现在看来，他却觉得能脱离这一切，其实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必从头到尾笑得嘴都僵了，再怎么处不来的对象也要主动上前，假装热络的攀谈几句，而别人也会以相同手法接近他，嘴上挂着大同小异的客套言词，谁也不会去得罪谁，毕竟多一个敌人就少一条财路，对于经商者是大忌。
 这个道理他直谨记在心、属守无疑，他一直以为将来他必定会接管颇具规模的家业，没想到发生了兄弟阋墙与未婚妻的背叛事件，双重冲击令他心灰意冷、痛心绝望。白绪中无法若无其事的继续面对没把他当一回事的兄弟与未婚妻，至于较维护弟弟们的父母，象是洒在伤口上的一把盐，让他认清自己孤立无援的立场。
　　所以他选择离开、退出，他不觉得这是软弱逃避，反而是成全。
 也许有怨有恨有不甘，但他做不出任何报复的行为去伤害家人，和爱过的女人。
　　尽管推动他曾视之如命的人，以为必是囊中物的事业经营权，但他并未因此而活不下去，走上绝路。纵使的确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过着魂不附体、行尸走肉的日子，但最终他还是存活下来了，他还有活着的渴望，想感受“活着”的滋味。
　　生存是天地万物的本能。
 没了爱人、没有傲人的事业，依旧可以活下去，他刻意选择了与原本人生截然不同、背道而驰的方式讨活，试着放缓生活步调，思考自己究竟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慢慢习惯并喜欢上几近无欲无求的安稳闲适，完全不想回到过去那种汲汲营营、忙碌疲惫的工作狂模式，甚至觉得那样拼死拼活的自己，心境到底为何？真的感到开心吗？幸福吗？过去似乎没有留下太多值得留恋的余味。
　　穿梭在会场中，白绪忠羰着摆放各式调酒的托盘四处走动，思绪也不断回溯游走。
　　身份虽有“降格”之嫌，他却没有任何不自在，不过俊脸上并未有笑容，只是制式的做着分内的事，不带其他感情与热情。
　　突然间，他被一名精心打扮的年轻女郎唤住，对方冲着他绽放花一般的笑靥。
　　“可以给我一杯酒吗？”她的嗓音娇滴滴。
　　从发现他的存在后，她使开始注意他的动向，会场有不少条件还不错的男士，唯独他能紧紧吸引住她的目光，让她宛如偏执的狂热分子般，追随不放。
　　白绪忠不发一语，递给她一杯适合女性饮用的粉红色调酒后就要走开。
　　女郎一口饮尽，把空杯放回去，立刻索讨了下一杯，又马上喝光，如此重复相同的举动，一连数杯调酒下咽依然面不改色，足见酒量极佳。
　　白绪忠仅能被迫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她把托盘上的酒消耗殆尽，留下一只只的空杯。
　　女郎频送秋波，大胆露骨的传达对他的好感。“工作结束后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很有情调的高级酒吧，请你喝一杯，好吗？”她勾住他的手臂，提出诱人邀请。
　　“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喝。”白绪忠收走她手中见底的酒杯，不着痕迹的推离她的触碰，美色当前仍不为所动。
　　见到浓妆艳抹的女人，他直觉打从心底反感，对方的笑容、举止，显得做作及刻意，给人一种浮夸、不诚恳的感觉。
　　真奇怪，她明明老是和他针锋相对，时常对他摆出晚娘脸孔。
　　他却不以为意，甚至每当想起与她相处的那段时光，他的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带着微笑。
　　他知道，那趟阿萨布鲁之行里，遇见的所有人事物，将是他人生中永不会忘怀的宝贵经历。
　　白绪忠黯下眼眸，被突出其来的加快洪流淹没，没来由的一阵郁闷，让他更没心思应付对方。“抱歉，我去工作了。”说完，他立即走开。
　　遭到拒绝，女郎气煞了娇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会有男人看都不看她一眼，无视她情感惹火的身材，令她大受打击。
　　她可是最近新窜红的社交名媛，区区一个送酒的侍应生竟然拒绝她的魅力，教她颜面尽失，饱受屈辱。然而气归气，她什么也做不了，顶多在心里大骂他不解风情，毫无眼光。
　　又或者严重怀疑，他是个只爱男人的男人。条件很好的男人都是gay，是现代许多女人免不了会有的感慨啦！
 白绪忠撇下空杯，重新放上注入酒液的高脚杯，刻意避开人潮较为密集之处，来到鲜少有客人会停留的角落，这里摆置了几个装饰用的花坛及大型盆栽，恰好是最佳的掩护。
　　捧着托盘来回走动了一个多钟头，他认为有必要稍微歇脚休息片刻，也暂时图个耳根清净。
　　他把托盘搁在花坛延伸出来的平台上，随性挑了一杯酒喝掉，觉得味道不错，所以又灌下第二杯。
　　他俯身放下酒杯，花花草草中忽然迸出一道似草签心绿的奇特光芒，划过他的眼角。
　　白绪忠眯起眼，被挑起好，遂决意探究。最后，他在花草的缝隙间发现发光的物体，他伸手捡拾起来，将之放在摊开的掌心。
　　定睛一瞧，他旋即辨别出那是在阿萨布鲁时，拜访那位膝盖上长有人面疮的老婆婆，她临终前分别送给他与同行的妖怪研究学者马翎淑的玉石。
　　他能如此笃定，实在是因为石头折射出的色泽太罕见，再者他本身拥有一个，绝对不会认错。
　　属于那个女人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最大的可能，不外乎是物主来过这里，不小心弄丢了。
　　念头既出，白绪忠引领张望，看看能否在附近找到熟悉的身影。
　　观望了好一会，他颓然放弃寻找，不认为那个妖怪狂热者，会受邀出席这种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富商私人派对。
　　若真是如此，他捡到的半块玉石是谁的？难不成这玩意并非独一无二的珍宝，而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大量产物？他握起拳，不禁感到失望。
　　他逗留了约莫五分钟左右，打算回到工作岗位，继续完成他的职责，他弯腰举起托盘，在正要起身之际，被人用力撞了一下，盘上的杯子象被击中的保龄球瓶，哐啷地应声而倒，酒全洒出来，溅脏了他的白衬衫。
　　白绪忠皱起眉，表情不悦，猛然回头想看清楚冒失鬼的长相。
　　一转身，他看见一个上半身几乎钻进花圃里的女人，薰衣草紫缎面礼服下的臀部，高高的翘起，完全没有淑女该有的优雅形象。
　　由于对方的行为很诡异，致使他停下来注视她。
　　“没有……到底掉到哪里去了……”趴伏在花坛里的女人，嘀咕的声音透着焦急。
　　这声音……“马翎淑？”白绪忠出自直觉反应的喊出她的名字。
　　那抹纤细娇躯明显僵住。
　　“是你吗？”白绪忠盯着她，确认道。
　　不是幻听！她怔愣须臾，接着吓得跳起来，忙不迭站起身子，抬头便看见睽违一个多月的男性俊颜，近在咫尺，正狐疑的打量着自己。
　　“白、白先生……”她差点和之前一样脱口而出，喊他一声白助理。
　　见到他，翎淑有掩不住的诧异，和更多的欣喜。
　　白绪忠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她，幽黑的双眸胶着在她娇丽的容颜上，嘴角扬起。
　　“没想到真的是你。”他微微收拢握着玉石的手，平淡乏味的情绪顿时高昂许多。
　　“嗯？”翎淑不明就里，眼神迷蒙。
　　“在找这个吧？”他张开手，视线才终于合得自她精致的娇靥移开。
　　翎淑见到遗失的玉石，心头的沉重与忧虑一扫而空，美眸迸发出光采。“居然是被你捡走了，你在哪里捡到的？”她从他手上接过失物，喜悦礼宾司溢于言表。
　　白绪忠指了指她刚刚找过的地方，回答她的问题。
　　“还真巧啊。”翎淑笑了笑，假装不疑难问题的随口接续话题。“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面。”心脏怦怦跳。
　　白绪忠点头附和，正色道：“你今晚……很不一样。”
　　她整个人象上了柔焦般粉嫩嫩的，化了妆的心型脸蛋好象会滴出蜜来，长睫毛下晶亮的翦翦秋瞳波光流转，衬托出她的甜美。
　　包裹在紫色小礼服的身躯凹凸有致，不是炎辣丰满的类型，而是玲珑窈窕的穰纤合度，袅袅婷婷没有压迫感，诱惑着他多看几眼。
　　被他深邃的黑眸直视，翎淑的心口瞬间被粉红泡泡填满，心跳很快，呼吸却很凝窒缓慢，让她有些难以负荷。“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穿得正式了点。”她尽量答得云淡风轻，听似反驳，实则期待能从他口中听到赞美。
　　“很漂亮。”他毫不拐弯抹角，没有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
　　他如她所愿的称赞她，令她颇为意外。
　　翎淑抿着唇，抑制住不断往上扬升的嘴角，心中的小鹿正快乐的奔跑，失控的横冲直撞。
　　回来台湾后，他的嘴巴倒是变甜了。即使今天他穿的是服务生制服，白衬衫、黑西裤，再系上黑色领结，头发也刻意梳理过，却更突显他的立体五官，让他看起来俊挺爽飒，他的好身材穿什么服装都十分出色。
　　若非清楚他的“底细”，她会以为他是哪里来的富家少爷，身边还会围绕着一群美丽的富家千金，在那样的场景中，她应该变得微不足道，无法吸引他的目光，让他多驻足一秒吧。不过，想象只是想象，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双眼只看着她。
  
　　沉默片刻，翎淑呐呐地说了声谢谢，粉颊染上淡淡的红晕。
　　白绪忠向来话不多，但不想就这样与她话别。“你……你来这里该不会也是研究妖怪的吧？”支吾半天，他只想到这个梗，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明明不好笑，翎淑却很乐意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也跟他有相同的心态，希望能多和他相处一会，哪怕是一分钟也好。“派对主办人是我大学死党的老公的亲叔叔，她邀我来玩，说是要让我见见世面。”
　　说穿了，这个派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其实知道好友硬拉她来的目的，不外乎是想帮她制造多认识异性的机会，看她能不能坠入爱河，早点结婚，撕下单位身公害的标签。
　　平常她很排斥这种邀约，这回也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劲，稍做考虑后便答应好友来参加有钱人的party，天晓得唯一一次反常，竟让她碰上来这里当服务生的他，巧合到宛如经过细心安排似的，又或者，冥冥之中已有定数，缘分牵引她来此见他一面……白绪忠专心聆听她的声音，一个月前的相处点滴涌上心头，令他莫名怀念。
　　“来这种地方，干嘛还带着玉石？”他问她，尽管他自己也随身携带着。因为它的确意义非凡，总觉得随意乱放，辜负婆婆的一番心意，好象会受到乱七八糟的诅咒和报应。
　　“就是想带着，不行吗？”她答不上来，于是笼统的搪塞了句。
　　“随便问问而已。”他挑了挑眉，一派无所谓的模样。
　　交谈告一段落，两人对视一眼，无言以对，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静默之中，翎淑手提包里的手机响起，她怔忡须臾，才连忙打开提包，接听来电，她捂着话筒，压低声调向好友敷衍了两句，很快挂断。
　　这时，白绪忠也被叫去其他区域服务，双方连句招呼都来不及说一声，就仓促分离。
　　两人的偶然巧遇，再度划下不甚完美的句点，不了了之。
　　翎淑望着他走出视线范围，不由得怅然若失对于好友要介绍给她认识的青年才俊，她丝毫不感兴趣，意兴阑珊起来。
　　后来她才恍然大悟，这根本就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大会！男方都是知名企业的菁英份子，据说年新都有好几百万，有房子、有车子、有银子，是众人心目中的黄金单身贵族。
　　然而，当对方得知她的兴趣是研究妖怪时，莫不露出惊恐的表情，好象她在瞬间也变成三头六臂的妖怪似的。
　　看他们皮笑肉不笑，伪装镇定的样子，翎淑没有太多情绪反应，也不觉得受到伤害，毕竟这种情况她遇多了，习惯就好，难过也是枉然。
　　只要她一天不放弃当民俗学者，继续投入妖怪研究的行列，这种情形永远都会一再发生，无可避免。
　　“再见最后一个！这个再不来电，我发誓以后都不会鸡婆管闲事，从此退出红娘界！”翎淑的好友芳琦对她进行游说、怂恿。
　　“芳琦，你没看到他们一副见鬼的样子吗？多见多伤一次心。”
　　翎淑噘起红唇，小小抗议了一番。
　　当然，伤心只是用来遏止好友过度热心的说法。她要真这么脆弱，今晚她的心大概已经被打击得满地碎片了。
 “是他们有眼无珠。不要也罢！”王芳琦劝说着。“这是最后一个，他是我老公的大学堂弟，为人挺风趣，我曾经跟他提过你，他直夸你特别呢！”
　　翎淑不怎么相信，认定是好友加油添醋，说来安慰她的。
　　见她没回应，王芳琦知道她妥协了，相识多年，彼此的脾性都摸得很清楚。
　　翎淑默默跟在好友身后，终究不忍让好友失望，她做好被当异类的心理准备，见完她就可以解脱了。
　　刚出完任务回到事务所，白绪忠站在门口张望了好一阵子，并未看见任何人经过，他皱起眉头，心里始终不太舒坦。
　　这一段时间，只要他外出，都隐约感觉有人在跟踪他，当他留意到而停下脚步查看，却没发现可疑人物尾随其后，令他心生困惑。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既没穿金戴争、以名车代步，自认为行事也颇为低调，却莫名其妙遭到跟踪，实在匪夷所思。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当门神？”社长夏尔治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关切道。
　　白绪忠不领情的拨掉他的手，默不吭声的走回座位发呆深思。
　　“对了，中午有个马小姐来找过你。”夏尔治跟了过去，把讯息告诉他。“就是妖怪研究学会的那个马小姐吧？原来是个清秀佳人，又客气又有礼貌，是我喜欢的类型。”
　　白绪忠心头一震，暗地里吃了一惊。“结果呢？”他故作镇定，淡淡的追问。
　　“听说你不在，她一脸失望。”夏尔治转述道，不忘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白绪忠垂着眼。“她没说什么吗？”他很在意。
　　“没有。”夏尔治简洁的回答，顿了一下补充自己的想法。“感觉上，她纯粹只想见你一面。”
　　白绪忠哼了声，没表示意见，却兀自揣测她到事务所找他的用意，然后心跳快了几拍。
　　“是不是该多订一条规则：禁止和雇主有感情上的纠葛。”夏尔治眯起眼，似乎认真的思索可行性。
　　“你好吵，离我远一点。”白绪忠没好气的命令，完全逾越员工该有的语气。
　　夏尔治一笑置之，毫不计较他的无礼。有感情困扰的人，情绪总是坏了点，这一点他能体谅。
　　他很识相的不再多说，到露台上抽烟。
　　他一走，白绪忠才得以喘一口气，整个思绪都在马翎淑来找过他这件事上打转，他百般好奇，有所期待……
　　翌日，白绪忠被社长派去稍远的地方买某家现点现做的速食，他踩了十几分钟的脚踏车才抵达目的地。既然到了，他干脆顺便喂饱肚子后，才拎着社长的餐点，慢慢骑回事务所。
　　一来一往，拖延了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不是存心报复社长夏尔治指派他买东西，他没这样的心眼，单纯只是肚子饿了先填饱再说。
　　一进门，社内的同事薛楚卫使告知他，有个女人找他，正在会议室里等着。
　　闻言，白绪忠直觉认为是昨天来过的马翎淑二度来访，不禁喜形于色。他抛下装着汉堡饮料的纸袋，往会议室走去，会见来者。
　　他兴冲冲走进会议室，视线直接望向接待客人的真皮沙发。“你回来啦！孙小姐等你好久了，你们慢聊。”百般尔治对着沙发上的女人颔首致意，接着退出会议室。
　　白绪忠睨住女人，俊脸罩上一层冰霜，眸光转为深沉，一颗心倏地往下坠。
　　“绪忠，终于见到你了，好久不见。”孙若洁站了起来，略显激动。
　　白绪忠面无表情，一语未发，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太震惊而不知该作何反应比较贴切。
　　他没想到背叛自己的未婚妻，会突然主动找上他，还有脸面对他。
　　“你过得好吗？”孙若洁微笑道。
　　他努力克制翻涌的情绪，冷冷地质问：“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孙若洁咬了咬下唇，据实以告。“我请了征信社调查你的下落。”
　　所以这阵子老是觉得被跟踪原来不是他多疑或神经过敏。“找我干什么？想看看我有多落迫？”白绪忠冷嗤一声，讽刺道。
　　回过神后，白绪忠这才赫然觉得她的出现，深深刺激着他，怨怼的、憎恶的、伤痛的种种负面感受，一股脑冲上心头，完全打乱他的步调，无法冷静。
　　“绪忠，我怎么会那样想呢？我当然希望你过得好呀！”孙若洁反驳、辩解。
　　“你知道我有多盼望见到你吗？你失踪之后，我紧张得睡不着、吃不下，今天终于见到你，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她强调着，吐露她的感情。
　　他完全没察觉自己咬紧了牙根，脸部线条十分紧绷。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发狂，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时候一声不响的离开，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担心得不得了。”孙若洁迳自往下道。
　　凝视着差一点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白绪忠眉头深锁，试图分辨她话里的真伪。
　　“绪忠，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都在找你、想着你……”孙若洁拧着眉，语调提高了几度，在高声疾呼的同时，乘机朝他走近。
　　白绪忠瞥见她眼里有泪光闪烁，顿时陷入迷惑。
　　“绪忠，我真的好想你……”见他呆立着，孙若洁主动扑进他的怀里，倾诉情衷。“没有你的日子有多难熬，你知道吗？”说着说着，她伏在他的胸前低声抽泣起来。
　　白绪忠的眉间几乎要挤出苦汁来。“你的话我需要仔细再想一想。”良久，他勉强开口，嗓音仿佛从地底深处发出来，沉闷而飘渺。
　　“绪忠，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怎么可以这样丢下我不管……还有你的家人、你的事业，你都不在乎了吗？”孙若洁啼哭着，指控他的无情。
　　他忍痛退出与成全，如今竟成为遭受指责的罪行，他从受害人演变为加害者，背着他偷情的女人，反过控诉他无故抛弃。坚信的事实忽然全被推翻，严重冲击着白绪忠，让他的心破了一个洞般，先是剧痛，然后麻痹。
　　难道，当年促使他离家的理由，纯粹是他的误解？他的眼睛、耳朵，全被蒙骗了吗？真真假假、孰是孰非？彻底令他迷失、困惑、茫然。
　　“绪忠，我爱你。”孙若洁拥得他更紧，似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软侬的告白飘进他的耳里，让他的心底一颤，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仿佛被唤醒。
　　怀中的女人，依旧是他所深爱的吗？是他误会她了吗？白绪忠思绪纷乱，一时间失去了判断的准则。



第九章

　　白绪忠的“前未婚妻”来过万能事务所后，他的家世背景便在同事面前曝光。
 万能事务所的社长及其他两名成员，这才知道他父亲是著名高级连锁餐厅的董事长，他则是生活环境优渥的富家少爷。
　　身为长子的他，本是未来接班人，又有一名美丽的未婚妻，然而他却无故放弃继承的权利，与即将完成的婚姻，离家出走，独自在外飘泊。
 虽然得知他的身份，他们吓了一跳，但没人再继续向西追问背后的理由，也没有因此改变对待他的方式，一如往常地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相处模式，无意深入他的生活，挖掘他心底深处的阴暗。
　　进事务所以来，白绪忠头一次有喜欢他们的感觉。
　　再过五分钟便是中午十二点，是事务所规定的休息时间。白绪忠蓄势待发，准备偷跑，外出用餐。
　　反正看来今天是不会有ｃａｓｅ进来了，提早五分钟休息，对业务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总是思绪仍旧混乱、心情也不太好，但该吃的饭，他一顿都不会少。
　　尤其是隔两条路口那家便当店的白饭，香Ｑ弹牙，美味无比，光是白饭他就可以吃掉三碗，每回吃饱，恶劣的情绪也跟着好了大半，事务所的“同事”都说他根本只是“欲求不满”——食欲的欲——一旦填饱肚子，其他的烦恼都不是烦恼。
　　所以他们有时候会戏称他一句“白米饭先生”，由于他个人热爱、深爱白饭，因此倒是颇喜欢这个绰号。
　　白绪忠走到门口，冷不防和正要进门的人撞个正着，打了照面。
　　他紧急止住脚步，稍稍往后退。
　　在他尚未开口前，对方率先启齿：“呃……要出门吗？”翎淑语调轻快的打招呼。
　　她来找过他两次，很不凑巧的都没能跟他碰上面。第一次，他外出工作，第二次听社长说他请了事假，致使她两次来访都铩羽而归，失望而回。
　　这么频繁的拜访，当然有原因……结束高新ＯＬ生涯而从事妖怪研究，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转折点，这次她鼓起勇气要做的事，将会是她生命的第二个转折点。
　　她不觉得这是个赌注，只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也让自己能借着结果做出抉择，这样她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翎淑明白，自己的人生不应该被别人左右，况且她也不是缺乏主见的人，否则当初就不会宁愿背负亲朋好友的众多责备，也要和妖怪长相厮守。不过这次情况特殊，倘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也能坦然接受，然后答应学会的指派，出国进修深造，也许就在那里定居下来了。
　　感情这回事，也不是她希望开花结果就能如愿以偿，所以她才无法断然下定决心，到底要留在台湾，或者远赴南非？是要过着平淡但有人相伴的简单日子？抑或远渡重洋，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过着崭新生活这两者对她都有不同的吸引力和滋味。
　　于是，她来找他，眼前的男人便是她留下或离开的关键人物。
　　从阿萨布鲁出差回来后，她没有一天不想起他——他的大食量、他满足的笑、他的慌张不安、他的冷淡深沉、脆弱无助，以及不经意的温柔体贴，一道道影像都化作小蚂蚁，不定时爬进她的脑门，钻入心头，瘙痒着她的神经末端，让她思念难耐。
　　如果不是共处过，看过他的好坏优劣，光凭外表，她恐怕不会想靠近他，最多觉得他长得出色，却不会有多了解他的念头，于是终将成为陌路人。
　　但是，他的性格与他看似高傲难亲近的外型有着不小的落差，不熟的时候觉得他孩子气又不顾他人感受，印象不太良好。慢慢接触以后，反倒被他不假掩饰的率真吸引，不管什么都慢吞吞的，唯独吃饭跑最快，不知为何，这些看在她眼里，竟然格外新鲜可爱，打破了她觉得男人该沉稳冷静的既定观念。
　　她在意他的程度，几乎已足以和她热衷、狂爱的妖怪研究相提并论。
　　正因太不寻常，才不得不正视。
　　她的个性就是这样，认清目标，便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不想徒留悔恨在年老时与她作伴，那光是想象就不能忍受了。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翎淑暗暗深吸一口气，为自己注入力量。“白先生要出去吃饭吗？”她以闲话家常的方式当开场白，达到松弛紧张的效果。
　　“嗯。”白绪忠轻轻笑了笑。
　　互相交换了一记笑容后，两人有短暂的缄默。
　　“听说你之前来找过我？有什么事吗？”白绪忠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我想还你钱。”翎淑回答。
　　他皱了皱眉，没有概念。“什么钱？”
　　“出差后期的花费，都是你支付代垫的，我必须把这些钱还给你才行。”翎淑解释说明。
　　为了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花了她不少脑筋，杀死不知多少脑细胞。
　　“又没多少钱。”得知她的来意，他的态度不甚热络。
　　“怎么能说没多少钱？加总起来也好几千块！毕竟也是你辛苦赚来的钱。”翎淑反驳，还钱的一方比被欠的人介意。
　　前两趟她和事务所社长浅聊过几句，夏尔治曾提及这个行业的难处，大多是吃力不讨好，但酬劳却是低标准，然而这年头不失业就是好事，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空间。
　　社长都有此感慨了，他一介员工对钱应该更为重视才对。
　　几千块虽不是笔了不起的金额，也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琐碎零头呀翎淑从包包里拿出一纸信封，里面装了六千元台币，等他收下。
　　白绪忠见她坚持，伸手接下，将信封对折，塞进口袋。“然后呢？”就为了这件事，专程跑了几趟“然后？”她一惊，以为他识破了还钱只是想见他的障眼法，她急着找他其实别有目的。
　　那就说吧！把心意告诉他。翎淑心脏挑得好急，毕竟告白不是谈论天气那般轻而易举，必须认真且慎重，不然对方大概会以为她在开玩笑吧她正要开口，白绪忠就抢白道：“你吃过饭没？”感情的事，他总是趋向被动的一方，又比较慢热，在正式采取行动前，必须经过反复思考，才会慢慢遵循计划进行。
　　“咦？”她的专注力被打散。“还没吃。”
　　他扬了扬眉楷，试着问道：“那……一起去吃饭吧？我饿了。”
　　他怕太晚去，那家有超好吃白饭的便当店会卖光。
　　“喔……好。”翎淑愉快应允，能和心仪的对象共进午餐，她求之不得。
　　达成共识后，白绪忠领着她走过两条街，到他喜欢的便当店吃午餐。
　　用餐过程中，翎淑嫉妒想破题，说出自己的感情，可是他吃饭吃得好香，她舍不得打断，也无从打断。
　　重点是，她一直忍不住停下筷子，偷偷“观摩”他陶醉的吃相，以及饱餐一顿后的神情，那让她联想到喝完奶后的婴儿，是一种身心上的双重餍足，那模样会诱使人打从心底微笑。
　　一如她现在的状态，看他吃，她就跟着饱了……她的症状，是不是有点严重了？这样是正常的吗？对于近来产生的爱情征兆，翎淑不由得产生怀疑。
　　白绪忠扒完一碗饭，忙碌的双手和嘴巴终于停了下来。
　　翎淑见状，暗笑一声，然后比了比自己的右下唇角的地方。“有饭粒。”她柔声告知。
　　白绪忠摸了两下还是没拨掉。
　　翎淑索性动手帮他捉起滞留在他嘴角边的雪白米粒，这举动完全出自于直觉反应，并未经过思考，反映出她的潜意识里是想亲近他的。
　　大概也是这么近距离相邻而坐，容易让人觉得没有隔阂，触手可及。
　　白绪忠也丝毫不排斥她的小动作，在她要处理掉沾黏在她手指上的饭粒前，他突然扣住她的玉手放在嘴边，将唯一叛逃的饭粒重新纳入口中，吞食下肚。
　　翎淑陡然一怔，感觉全身血管再瞬间爆裂，红潮袭上脸颊，燥热不已，食指指腹上犹残留着他双唇的触感，血液又是一阵胡乱爆冲，害她有点头晕目眩。
　　“不可以随便浪费粮食。”白绪忠向店家又要了一碗白饭，继而对她说教，对于自己刚才引人遐思的暧昧举动，全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
　　这句话她不止听过一次，可以列为他的人生座右铭了吧，白绪忠再度大口吃饭、夹菜，在她面前，他整个人是放松的，加上身处人来人往又略显油腻的便当店，实在不适合用来当“谈情说爱”的场景。
　　用完餐，离开便当店后，白绪忠问她还有没有其他事的时候，翎淑犹豫了下，佯装漫不经心地提起她的近况。“学会问我要不要调到南非去。”语毕，她侧头瞄了眼他的表情。
　　“嗯。”白绪忠若有似无的发出简短的单音。
　　他平淡的反应，令她感到挫败。“调过去的话，三年五载都不会回来了。”她故意说给他听。
　　走了几步，他的眉头拢起，心情被她的一番话打乱。“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一股烦闷和惊慌顿时充斥他的心头，因为太突然，他的口气反而出乎意料的平板。
 这个女人动不动就搭飞机到很远的地方，似乎从不曾为谁而停留，再重要的人在她心里，和妖怪比起来大概也微不足道。
　　他能有所回应，教她稍感安慰，至少他没有不理不睬。“工作啊！”她斜觑着他，语带娇瞠。
　　他含糊虚应一声，心口飘过一片乌云，不自觉的绷起脸，没多表示意见。
　　以她对研究工作的执着，谁来劝她都无济于事吧？那又何必告诉他这件事。
　　白绪忠莫名的生气闷气，他想试着挽留，却怕换来她无谓的打发，于是干脆作罢，但脸色沉了几分。
　　气氛好像怪怪的……不明朗又带点莫名尴尬，当然觉得尴尬的人是她。
　　等红灯的空挡，翎淑向他提出了个要求：“白先生，可不可以把婆婆送你的那半块玉石给我？”
　　“为什么？”他低头看她，觉得奇怪。
　　“我想拿来做成耳坠，戴起来一定很好看。”她道出想法和计划。
　　“不要！”他想也不想，断然回绝。
　　翎淑的心凉了半截。“为什么？你又不需要。”男人通常都不喜欢那种小东西的，不是吗？于是她就想到，可以跟他要来半块玉石做成耳坠，随时戴在身上，假装与他形影不离。
　　女人一旦陷入爱情，思绪便变得纤细甜腻，一点点小事也会为之欣喜动容。
　　“一人一半不是很好吗？”白绪忠给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啧！小气！”她垮下脸犯嘀咕，有被拒绝的难堪和尖落。
　　白绪忠欲言又止，没有说出不愿意将拥有的半块玉石转让给她的原因，也不晓得从何说起，这向来就不是他的强项。
　　除了喜欢那块会散发奇特光泽的玉石外，他想拥有和她相同的物品，好让彼此还有些关联，好像那样就能拉近一点距离，不至于完全不相干。
　　他自以为单纯的动机，实际上背后的情感意义并不简单，甚至超乎他想像中的深沉与浓烈。
　　过了马路，再走一小段路便回到万能事务所。
　　“白先生。”翎淑抿了抿唇，想约他下一次碰面的时间地点。“那个……”
　　“嗯？”他盯着她，静候下文。
　　“星期六你有空吗？有同事给了我两张电影票，你愿意陪我去看吗？”翎淑一鼓作气提出邀约。
　　对她来说，邀约能脱口而出已经很了不起，她哪有余力顾及老不老套的问题。
　　白绪忠凝睇着她有些羞涩的秀丽脸孔，嘴角上扬。“好老土。”
　　含笑的黑眸是温柔的。
　　她的心跳如擂鼓，扑通扑通的撞击胸口，呼吸不太顺畅。
　　等待之间，一道娇柔的嗓音蓦地打破无声胜有声的氛围。
　　“绪忠，怎么不进来？我带了便当来给你呢，是我亲手做的。”
　　孙若洁从事务所内走出来，见面就亲密的挽住他的手臂，娇滴滴的风情万种。
　　翎淑瞪大美眸，心脏刹那间停了一拍。
　　“你的客户吗？”孙若洁仰起脸，望着他俊俏的脸孔。
　　“之前是。”白绪忠听似避重就轻的回答，实则对两人的关系有所保留。
　　听在翎淑耳里，只觉得他蓄意撇清，心里一阵难受，尽管他说的是实情，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丁点关系。
 “之前是？那现在为什么还要见面？”孙若洁语气无害，实际上暗藏城府，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对于男女之间的游戏，她比谁都了解。
　　她的一双眼眸，不着痕迹的来回打量眼前来路不明的年轻女子，断定对方没有一处赢得了自己，才放松警界。
　　她花了几天的时间，才慢慢让未婚夫重新相信、接纳她，她可不允许有其他第三者搞破坏，更不允许其他女人趁虚而入，破坏她的计划，同为女人，翎淑清楚察觉到她宣示所有权的傲然神情，不具善意。
　　“我是绪忠的未婚妻，孙若洁。”孙若洁示威般的自我介绍。
　　孙若洁……孙若洁……和白绪忠在树洞过夜的那次，他口口声声喊着的女人名字，当时他声音里的痛苦、醒来时的深沉冷漠，翎淑至今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原来这就是他的未婚妻，美丽富贵，难怪他会念念不忘。
　　深爱的人重返身边，午夜梦回时，他不会再带着悲伤难过醒来了吧，如此一来，她的告白计划等于胎死腹中，期望转瞬间剩下满腔失望，只能独自黯然神伤。
　　“这位小姐还有事吗？”孙若洁显得咄咄逼人。
　　“没事了。”翎淑勉强挤出客套的笑容。“我走了，Ｂｙｅｂｙｅ。”她向白绪忠道别。
　　唉！马翎淑，你真是出师不利，死心吧！转身时，她对自己说，，脚步和心情同样沉重。
　　白绪忠没有出声挽留，仅是看着翎淑离去的身影心里掠过一抹歉意。
　　他和前未婚妻的事情尚未完全明朗，他不希望拖她趟进这场浑水里，他担心若开口留她，孙若洁会认定他和马翎淑之间有所牵扯，然后会以未婚妻身份自居，私下找她麻烦。
　　另外，他目前的立场暧昧不明，留住她只会害她沦为孙若洁的眼中钉，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现在仔细一想，孙若洁的脾气既任性又骄纵，他怎么能忍受得了她那么久？还爱得难分难舍，在得知她另有所爱后大受打击，觉得天在塌，地在裂，仿佛世界末日来临。然而时间一冬，除了被伤害背弃的伤痕依旧清晰，爱的形貌早已毁坏，无法复原重来。
　　再者，他的心也已经改变，回不到过去了。
　　他相信，眼前的孙若洁也必然相同，既然选择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如今又走回头路找上他，并频频催促他举行婚礼，反常得令人起疑。
　　“绪忠，快进来吃饭，冷掉了就不好吃了。”孙若洁绽开一记绝美笑靥，爱娇道。
　　“放着，我晚点吃。”他语气淡然，不冷不热。
　　“你好像不太开心？工作太累了？”孙若洁环住他的颈项，关切道。“你什么时候才要回家？你父亲最近身体不好，希望你能回去。”她不厌其烦、苦口婆心的劝服。
　　白绪忠撇唇讪笑。“如果我不回去呢？”他蹦起嘴角，抛了个问题给她。“你还会想和我复合吗？愿意跟我过这种日子吗？”
　　孙若洁被他森冷的眼神震慑住，愣了好一会儿，才牵动嘴角，心虚的轻笑道：“绪忠，你在胡说什么，你是白家长子，怎么可以不回去？你会回去的，对不对？大家都在等你。”
　　许久未见，他比过去多了几分男子气概，黑眸深邃而危险，她的柔夷贴住他的脸颊，不禁看得着迷。
　　白绪忠但笑不语。
　　“回去后，我们找一天好日子结婚吧。”她迫切的想牢牢抓住他。
　　他垂眸住她如洋娃娃般的精致丽颜，那不知戴了几层假睫毛，而制造出飞扬卷翘弧度之下的盈盈水眸，曾是那样诱惑着他，让他为她疯狂。
　　现在再看，他只觉得夸张媚俗，缺乏灵魂，已经不能再令他心动。
　　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女人，不是他想要的。
　　“你先走，工作时间到了。”白绪忠下达逐客令，随后，没多看她一眼，便走进事务所。
　　“我就不信你还能撑多久！”孙若洁咬牙低语。从小过惯好日子的大少爷，跑来当受人差遣的廉价员工，做着下人一样的工作，她就不信他可以忍受不知疾苦的大少爷，等尝到真正的苦果，就会夹着尾巴，灰头土脸的跑回家。
　　孙若洁胸有成竹的如此笃定着。
　　星期六晚上，翎淑带着同事给的电影票，独自前往戏院观赏，那是一部唯美浪漫、笑中带泪的爱情喜剧，金昌的观众都是成双成对，唯独她形单影只，更突显她的孤单。
　　看完电影，她随意挑了一间餐厅一个人吃饭，由于人实在太多，她仓促用毕后离开，走在热闹的街头。
　　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潮，交织成一片喧嚣声浪；五光十色的霓虹闪烁着炫目光芒，她闪着避着，有种无路可逃的窘境。
　　逛了一大圈，翎淑看了看表，才九点多，她决定再去看一部电影消磨时间，选定了超级畅销奇幻小说改拍的电影后，她排队购票。
　　平常她一看见人龙就自动回避，今晚道很乐在其中，反正她也无事可做，二十分钟后，终于轮到她，十五分钟后开演。
　　进西元前，翎淑拨了通电话回家，告诉母亲晚上不必为她等门，手机一打开，就有一则简讯通知，是个陌生的号码，她以为是什么没用的广告。
　　她信手点开看内容，不禁心跳失序，竟激动得眼鼻一阵酸涩，心海翻腾。
　　你已经找到陪你看电影的对象了吗？如果是，我会有点失望，因为不是非我不可，不过还是祝你看得愉快。
　　如果还没有，找我当后背也没关系。
　　白绪忠但是，为什么呢？传这样的讯息给她，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木然盯着手机萤幕。她的内心挣扎不已，指头在拨出键上徘徊，回电与否，仅在她一念之间。
　　与他相处的种种情况看来，她能确定他不讨厌她，偶尔一些稍微亲近的举动，甚至会让她觉得他对她也有好感。
　　基于这个理由，她也曾试着突破心防，抛开理智与道德的束缚，至少把自己的心意传达出去，别闷在心里深处，凌迟自己。
　　然而几次到了万能事务所附近，最后却仍敌不过内心固有的守旧观念，于是黯然离去。
　　她的告白，终究只会成为他的困扰，并不能改变任何现状。
　　不管她再说什么都是枉然不是吗？他要和心爱的女人结婚了，根本不可能接受她的感情呀她不能自私的将自己的矛盾无奈，加诸在他的身上。如果他不在意她的感受，她只会更加难过，如果他为此而自责、歉疚，她也不会因此而获得解放。
　　理智和情感交战，翎淑犹豫不决着，然后手机不期然的响起，第一时间，她就明白是谁打来的，闭上眼，她说服自己别去理会，但要对急促的铃声无动于衷，她办不到。
　　铃声停了又响，让她心神不宁，心中的天使与恶魔彼此对阵叫嚣。
　　这是，工作人员高喊着可以开始入场，客人们全动了起来，身处于流动的人群中，翎淑益加心慌意乱。
　　最后，音乐铃声嘎然而止，对方没再打来。
　　这一刻，她满心落寞，浓烈的空虚感充斥心头。
　　就这样结束吧！真真正正的结束。
　　尽管心口隐隐作痛，但她情愿独自承受……她紧抿着唇，麻木的走进黑暗的院厅里，闭上眼，释放眼中泛滥的泪水，哀恸单恋结束。
　　白绪忠颓然放下电话，皱着眉，轻叹一口气。
　　因为之前马翎淑提过要一起看电影，所以他一直在等她联络，然而星期六只剩几小时就过完了，她就没消没息，短讯、电话也不回一通，平白上演一出人间蒸发戏码就算“前未婚妻”孙若洁不断叮咛要他回白家，他却始终置之不理，宁可找间酒吧浅酌几杯，也不要回去接受众人审判。
　　现在的日子无拘无束，随性子在，任凭他安排，他暂时还不想回去被庞大的工作量奴役控制。
　　以前他在自家公司任职时见过不少场面，出入各式高级场所，独立生活以后，他还是惊觉自己的阅历太浅，见识不足，并且深刻体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现实。
　　他已经变了，和昔日不同，虽然现在没有听起来高高在上的头衔，没有高额日薪，不会有人对他鞠躬哈腰，但他觉得每一天醒来都充满未知。
　　若不是现在这份工作，他永远不可能了解一名清洁工有多辛苦，免费志工又有多令人敬佩，光吃到一碗热腾腾的白饭，便能教人开心感动。
　　他也一辈子都不会踏上像阿萨布鲁这种落后国家，不会当街被抢劫、不会见到蛇、也不会在树洞里过夜。
　　也不会遇见一个热爱妖怪的怪女人……在她面前，他的缺点几乎全部显露，可能会被她贴上“一无是处”的标签也说不定。
 当初他以怪异的眼光看待她的职业，还一再批评，甚至轻蔑，现在他能理解她独排众议，投身研究工作的决心。
　　“你这女人，故意躲着我吗？”白绪忠瞪住手机上，从妖怪研究促进学会工作人员口中问来的马翎淑的号码，怔忡出神。
　　他想要什么，几杯黄汤下肚后，答案已清晰浮现脑海。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考虑三秒钟，最后电话还是拨了出去。“我要你帮我调查一个人，名字是……”
　　有些事拖得太久了，总该有个结果。



第十章(1)

　　挂上电话，白绪忠向万能事务所的社长夏尔治告假，说是有要事必须处理。
　　夏尔治打量了他好一会，他的神情很严肃认真，可以确定他不是偷懒想回家睡觉，于是便批准了他的假。“办完事要记得回来上班！”
　　知道他富家大少的身份后，夏尔治就很担心他辞职不干，回家当他的大少爷，让原本只有几个人的事务所更加冷清、生意更少。
　　办公室内另两名员工，也暗中倾耳聆听，等待他的答案。
　　“这是请求吗？”白绪忠与社长对视，故意傲慢的说。
　　“是命令！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夏尔治端出身为社长的气势，并想提醒关于自己录取他的恩情，试图施压。
　　没让他把话讲完，白绪忠便贸然打断。“事情处理好，我会回来。”他的笑容很浅很淡，语气却很肯定。
　　他已经考虑得很清楚，该舍弃哪些、拥有哪些，他早就有了明确的方向，接下来他会一项一项执行。
　　在夏尔治吁出一口气的同时，他慢条斯理的补充道：“可能是回来收拾东西也说不定。”
　　话一出，夏尔治当场把吐出来的气又倒吸回去。“你跟我开玩笑的吧？”他放低姿态，只差没有摇尾乞怜。
　　“你知道的，我向来没什么幽默感，不大会开玩笑。”白绪忠自我剖析。
　　夏尔治怔住，片刻，他纵声干笑。“哈哈哈，你真有趣。”他“赞美”道。
　　白绪忠哂然一笑。“我走了。”
　　“绝对要回来，你签下的合约还没满！”夏尔治朝他的背影大喊。
　　人走了，办公室顿时无比寂静，剩下的三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着遗憾，弥漫心头。
　　白绪忠出了事务所，驱车来到一间征信社，该征信社的特别之处在于社内聘用的职员清一色全是年轻女性，在业界享有“美女征信社”的美誉，业绩成效相当出色。
　　今日亲眼证实，果真名不虚传，而且社内规模不小，办公空间足足有万能事务所的两倍大，装满高级奢华，简直让人误以为来到五星级饭店。
 而该社社长也姓夏——夏尔怡，是个外表美丽、气质干练的女性，一看就知道受过良好教育，懂应对、交际手腕极高女强人模样。
　　社长夏尔怡出面打过招呼后，对他说：“接下来由社内业绩第一名的员工，为白先生说明案情。”
 白绪忠点了点头，觉得她笑起来跟某人好相似……随后，一名穿着米白色套装的女人站到他面前，露出合宜的笑容。“白先生您好，敝姓林，由我来解说您委托的案子。”
　　他们在一间简洁明亮的会客室里谈话，林小姐从纸袋里取出一叠清晰的照片，那是一对男女亲密互动的连环照，搂腰、拥抱、激吻，一眼即可看穿男女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如您所见，照片中的女性，是您委托调查的对象孙若洁小姐，旁边的男人，则是万祥企业小开张志翔，根据调查，双方五年前开始往来，之后一直保持密切联系与男女关系，期间女方怀了男方的孩子，但后来女方流产，男方为了讨她欢心，经常大手笔赠送昂贵礼物。”林小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白绪忠接过照片浏览，心里一阵刺痛，心痛中夹杂着震惊、羞辱与不堪，更让他认清自己的心意。
　　他难过的 不是映入眼底的证据，而是得知在他和孙若洁交往前，她就已经有了要好的男人，他竟是她劈腿的对象，甚至在和他订婚后，她仍持续和该男子藕断丝连。
　　虽然知道她背叛了自己，却不知道她一开始就已不忠，同时周旋在两个男人之中，直到现在。
　　林小姐停顿下来，给委托人缓和冲击情绪的时间。
　　白绪忠将照片扔向桌面，面色凝重。“继续说。”
 “万祥企业从去年便传出财务危机，需要一笔资金拯救公司，于是张先生向孙小姐开口，怂恿她尽快和您结婚，方便运用自家资产，为万祥解决问题。”事实很残酷，但林小姐职责所在，仍得把话说完。“导致她开始找寻你的下落，催促你结婚。”
　　听完前因后果，白绪忠几乎无法动弹。
　　难过吗？好像有一点，但那也都被胸口炽烈的怒火焚烧殆尽了。那么多年，他的付出只换来一场恶意欺骗，孙若洁甚至打算瞒骗他一辈子，拿他的钱去解救另一个男人，完全不顾他的尊严、他的感受。
　　若事实演变成那样，那他白绪忠的人生才真的是彻底失败！顺利接管家业，掌控大权又如何？也不过是个被女人玩弄于股掌间的大输家、大笨蛋。
　　一个满脑子金钱利益，践踏别人真心的女人，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数倍，更教人胆颤心惊，背脊发凉。
　　他知道得不算太晚，这场惊悚的恶梦，将由他亲手终结了断。
　　然后，他才能无牵无挂放手追求新感情。
　　也许就是这样的感情洁癖，他才更无法忍受出轨的未婚妻，就算他还深爱她，也绝对会忍痛斩断情丝。
　　何况，他的心里已经有一个还没一起同甘，便已先一起共苦过的女人，悄然进驻，之所以迟迟没采取行动，就是等征信社搜罗孙若洁偷情的证明。
　　现在证据确凿，他手中握有揭开孙若洁虚伪面具的王牌。
　　收下照片，白绪忠支付一笔为数不少的委托费用，随后，回到久违的白家，公开与孙若洁解除婚约一事。
　　事情处理完毕，白绪忠一早便打了通电话到翎淑的办公室，希望能和她约个时间见面。
　　自从她到事务所找他、还了他钱离开的那天之后到今天，中间两人仅仅搭上一次电话，而且她随便敷衍了两句就宣称有事要忙，匆忙挂断他的电话。
　　他也曾利用外出工作的机会，到她上班的地点，试图见她一面，却被告知她请了一星期的休假，并没有特别交代去向，于是他也只能继续当一名等待者。
　　一个礼拜之中，他解决了悬宕许久的棘手问题，退掉了孙若洁的婚事，揭穿了她虚伪的面具与不忠的背叛，这件事引起自家众人震惊，孙若洁的恶行被公开，自然也没脸再待下去，只得狼狈逃离。
　　也许是同自于补偿心理，他的父亲白正洋首度表态，要他退掉外头租的房子，搬回家住，然后回到自家公司效力，但都被他一口婉拒。
 至少，现阶段他很喜欢目前的生活，想在外头多闯荡，体验更多生活面貌。
　　电话接通后，他却得到她正前往机场，准备飞往日本出差的答案。
　　又出差？白绪忠忍不住翻白眼。
　　这女人除了喜欢研究妖怪，还喜欢当空中飞人，一天到晚往国外跑，让他疲于奔命。
　　他问了她所搭乘的航空班机，看了看时间，现在出发应该可以赶得及在她登机前见上她一面。
　　挂上电话，白绪忠没有半点迟疑，驱车前往桃园机场，明明是非假日，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却超乎他想像的多，他纵然心急也莫可奈何。其实行驶车速并不算慢，是他的心情太过焦躁，造成速度不快的错觉。
　　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比他预估的时间慢了半个多钟头，幸好离飞机起飞尚有一些空档。
 机场航厦占地广阔，要找一个人并不简单，白绪忠没有考虑太久，直接走向服务柜台。
　　没多久，整个空间里都回荡着广播的声响。
　　“搭乘皇宇航空第1308班机的乘客，马翎淑小姐，请迅速至皇宇航空服务台，有要事找您。”
　　这样的广播内容，重复放送了三次才停歇。
　　在书店里翻书的翎淑，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她又看到四周的人听见她名字后忍不住发笑的模样。
　　她不禁一边暗暗咬牙，一边揣想着是怎样的突发状态，需要透过广播找她。
　　忽然间，这样的场景使她想起曾有个男人，也是透过这个偷吃步的方式找她，进而得知她刻意保密的名字。
　　不过，这回不可能是他了，她只能猜测大概是有什么登机方面的问题，需要她当面核对之类的，虽然她自认为登机程序都已经很完善，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是决定跑一趟，把事情弄清楚。
　　放下阅读中的书本，翎淑带着疑惑往柜台移动。
　　走近柜台，她赫然惊见一道颀长的男性身影伫立在航空柜台前面，明显是在等人。
　　透过广播找她的人，是他吗？翎淑放慢脚步，在离他几步之遥前停了下来，存心观望，脑海中同时浮现无数个问号，心乱如麻。
　　仿佛感应到她的存在，白绪忠朝她所站的方向望了过来，然后朝她走来。
　　翎淑不禁屏息，望着他的眼神充满困惑，心跳疯狂鼓动着，神经紧绷。见到他很高兴，但也很心痛，复杂的滋味切割着她的心，无法完整。
　　她休息了一个星期，做了一趟疗伤之旅，可显然没有任何作用。“幸好赶上了。”在她面前站定，他轻场地说，嘴角微扬，松了一口气。
　　他的笑容依旧迷人，看在她眼里，却很伤人。
　　半晌，翎淑才故作镇定，开口问他：“找我的是你？”她的语气很疏离，这是她挣扎后决定面对他的态度。
　　“我来送机。”白绪忠答非所问，目光一直牢牢的盯着她。
　　“送机是借口吧？”翎淑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调侃道。
　　整理了下思绪，他徐缓道：“的确是想借着送机多看你一眼。”
　　闻言，她的眼底闪过愕然，怔愣了好几秒，才回神道：“白先生，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开这种玩笑，实在很残忍。”她有点生气，气他我行我素、为所欲为，不顾他人感受。
　　白绪忠皱了下眉头又旋即松开，认真澄清。“我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顿了下，他纠正道：“还有，不要叫我白先生。”
　　“不叫你白先生，要叫你什么？难道你结婚后改姓孙了？”翎淑用力睨住他，字字句句都透着酸意，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便已无法收回，清了清喉咙，她连忙转移话锋，化解尴尬处境。“来多看我一眼又怎样？顺便诀别吗？”
　　“结婚？”白绪忠低语，恍然明白了她敌视他的原因。“我要结婚了，所以你很生气吗？还拼命躲着我？”他直捣问题核心。
　　心口的痛楚被狠狠挑起，翎淑轻抹脂粉的娇颜又气又窘，无言以对。
　　这时，皇宇航空往名古屋的班机已催促旅客登机。
　　“等你回来，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白绪忠投给她一记温和的微笑，心里有了谱。
　　他想，既然没时间好好说明，干脆等她回台湾再把前因后果说给她听，就让她多误会几天，往后，他会好好弥补她。
　　翎淑根本不知道，他没有和孙若洁复合，反而是向对方划清界线，不相往来。因此已打定主意，要与他断绝往来，不让自己有机会越陷越深。
　　沉默过后，她幽幽开口：“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讲吗？”她还是无法对他完全不闻不问，说出口后，她兀自气恼自己不够争气。
　　“等你回来再说。”他故作神秘，并且临时提出唐突的请求。“对了，你可以把婆婆送的玉石给我吗？”
　　翎淑眉心紧蹙，脸色更差。上回跟他索讨，他想也不想的拒绝，现在居然还好意思反过来跟她要真是个小气自私的男人！她看走眼了！这种男人不爱也罢！免得早晚有一天被气死！她在心里大声怒吼咆哮。
　　没等她回答，白绪忠接着说：“有个我很重视的人，她好像很喜欢那块玉石，所以想拿去做成特别一点的形式送给她。”他意味深长的凝视她。
　　“白绪忠，你没听过君子不夺人所好吗？明明知道我很喜欢玉石，还妄想拿去送给别人？过分！”翎淑气急败坏，连名带姓的喊他，不禁气红了眼眶，受到二度伤害。
　　“我知道我很过分，但还是希望你能割爱。”见她泛红的眼睛，白绪忠心里一阵怜惜，有点后悔自己似乎出了个馊主意，弄巧成拙，不过说都说了，只能硬着头皮把玉石要到手，尽管困难度很高。
　　“休、想！”翎淑奉送他一记硬邦邦的钉子，转身便要前去登机，然而泪水氤氲了她的视线，延迟了她的步履。
　　“翎淑。”白绪忠站在她身后，低唤她的名，不具丝毫戏谑，而是饱富感情的温柔嗓音。
　　她的心猛然一颤，心头一软。
　　“对不起。”他为自己的笨拙，不擅表达而道歉。“路上小心。”
　　再普通平凡的不过的一句话，翎淑却格外感到沉重。
　　“我等你回来。”白绪忠的眸光坚定，承诺道。
　　翎淑牙一咬心一横，疾步走开，走没几步，她霍然而止，停顿了几秒钟，回身直朝他而去，从随身提包中取出玉石交到他手里。“祝你幸福……”这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白绪忠在她抽手前，及时扣住她的皓腕，低哑道：“这是最后一次让你独自飞走。”
　　翎淑不敢回头看他深邃墨黑的眼睛，虽然清楚听见了他的话，却没能细想个中涵义。“我该走了。”她奋力脱离他的掌控，几乎是落荒而逃。
　　白绪忠紧握着她忍痛退让的玉石，胸口涨满感动，此刻手握得有多牢，他就有多不想放开她。
　　在她出差回来前，他有很多事得忙……白绪忠一直等到翎淑搭乘的飞机起飞，才开车回万能事务所。
　　这几天来，只要有空，白绪忠就捧着厚厚一本妖怪图监猛翻，要不就读着各种妖怪相关的书籍、报导和电影，从原本的不信与排斥，慢慢的倒也逐渐投入起来，感到兴味盎然。
　　其实从小，我们就开始接触妖怪；像是西游记或桃太郎，故事精彩有趣，童稚的心灵深信妖怪真实存在，因为害怕它们，所以会收敛自己的行为；长大成人以后，知道妖魔鬼怪不过是杜撰编造的，少了畏惧之心，反而失去约束力，更容易做出伤害他人的事。
　　仔细想想，热爱妖怪、认定它们实际存在过的那个女人，代表着她有一颗纯净的心，也更懂得是非善恶……反观自己，既不相信又心怀恐惧，心早已扭曲变形。
　　白绪忠的书读到一半，突然被用力抽走。
　　“有你的包裹。”事务所的成员之一，薛楚卫指了指搁在置物柜上的东西。
　　“帮我拿一下会怎样？”白绪忠似指责又像质问。既然有心告诉他，直接拿给他不就得了……真难相处。
　　薛楚卫淡淡的瞟了他一眼，随后闷不吭声的走开，置之不理。
　　“喂！”
　　没多久，他的包裹伴随着一声沉喝，准确无误的被抛往他的方向。
　　白绪忠反应不及，只能用他的俊脸去接……“噢！”他闷哼一声。“要帮忙就甘愿一点。”
　　薛楚卫不以为忤。
　　另一名员工关有承搔了搔耳朵，眼睛仍盯着股票指娄和，置身事外。
　　感情差到连架都吵不起来……其实，他们能斗上两句话，就表示接受彼此的存在，而不再完全无视对方。
　　白绪忠拆开包裹清点内容物，确定无误后，把东西收进抽屉。
　　准备的物品都到齐了，就等主角登场……
　　日本不愧是妖怪传说大国，从博物馆到各种书籍、图监，以至于玩偶公仔，文具用品、实用周边，应有尽有，令人眼花扰乱，翎淑也买得不亦乐乎，战果丰硕。



第十章(2)

　　只是三天都这样买，连同行的上司都有点看不下去。
　　“翎淑，有问题就要去面对，并且解决它，借由疯狂购物务拼只是暂时的逃避方式，一时的过后，烦恼依旧存在，不会凭空消失，甚至会让你更空虚、更痛苦罢了。”妖怪研究促进学会会长语重心长的开导她。
　　翎淑轻扯嘴角。“我要做的不是面对或解决，而是想办法让自己遗忘，这才是我该做的。”
　　有些事呢，即使再怎么努力也不见得有成果，心仪的男人都有论及婚嫁的对象了，纵然有满腔热血与拼劲，也无用武之地，硬要往里头栽，只会两败倶伤，对谁都没有好处。
　　是她没控制好自己的感情，任由它满溢，要收回自然需要一点时间和力气，要将爱苗连根铲除，难免要经历一阵痛楚。
　　疼痛过去，她才能找回完整的自己，不再受困于这段注定没有结局的单恋中，破茧重生。
 听她这么说，会长也料到是感情方面的问题，爱情是一门艰深且无解的学问，没有人可以轻易修满学分，从中毕业。
　　“这是促使你决定去南非的原因？”会长好奇。
　　“一半一半吧。”翎淑淡淡的笑了笑，然后视线转向空外飞掠而逝的景色，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不能解决的问题，就让时间的洪流冲淡一切。
　　三天后回到台湾，翎淑下班后便赶着回家打包要运往南非的物品，毕竟要长住久留，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光是书籍就有好几箱。
　　一踏出大楼，就有人自身后叫住她。
　　“马铃薯小姐。”
　　戏谑的称呼，熟悉的语调，都指向一个人。
　　“下班了？”白绪忠走近她，温柔的询问。
　　翎淑瞪大美眸，呆呆的望着他带笑的俊颜，连眨眼都忘了。
　　瞧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她就更觉得自己好狼狈。
　　她的心一拧，抿唇不语，不打算搭理他，毕竟，他的幸福可是建筑在她的痛苦上呀。“干嘛臭着一张脸？”白绪忠有点泄气。
　　“顺路经过吗？”翎淑不敢自作多情，以为他是特地来找她的，毕竟给自己希望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说过，等你回来，有事要跟你说，你忘了？”白绪忠帮助她恢复记忆，证明他当时不是随口说说。“忙了一天，肚子好饿，一起去吃个饭？”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吃饭？”翎淑的心跳不争气的加速。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吃饭？”他反问，并搬出理由说服她。“这样才方便讲事情。”
　　“我妈妈煮了大餐，等着我回家吃，没空陪你打发时间。”她气呼呼的说，这种男人真是女人公敌！都快结婚了还出来打野食，让翎淑对他的好感打了点折扣，大概像绿豆那么大一点。
　　“我送你回家。”他主动接过她手里颇有重量的手提包。
　　“不用。”她吃了一惊，呐呐地拒绝他的好意。他现在究竟想做什么？她怎么一头雾水。
　　“那跟我去吃饭。”他改口，语调轻缓却不容置喙。
　　翎淑蹙起眉，瞪着他好半晌。“你在寻我开心吗？还是在找我麻烦？”
　　白绪忠凝视她几近素颜的脸庞，清清秀秀的，看起来。
　　“都不是，我是很诚恳的想请你吃饭，送你回家。”末了，他附赠一记温柔迷人的笑容。
　　他有计划的诱她步入他设计的“陷阱”里。
　　翎淑被他好看的笑颜搞得方寸大乱，情潮涌动。“为什么啦，你不要随随便便对女人示好，会被误会的。”她动怒了，为他的轻浮，为她的悸动。
　　“我喜欢你，不能示好吗？”他答得俐落爽快。
　　“嘎？”她目瞪口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有个美如天仙的未婚妻，还大言不惭的说喜欢她，他敢说她还不敢听咧，她真是看错人了！翎淑再度感叹，心里有说不出的恼怒。
　　“只说喜欢还不够吗？”他扭曲她的指责，存在逗弄她。“这么快就想逼我说出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她似懂非懂，迷失在他蓄着笑意的黑眸里。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自然会跟你说那三个字。”白绪忠积极展开攻势，诱导着她。
　　“别闹了！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翎淑板起脸斥责。她那么努力想忘记他，他竟然又莫名其妙跑来挑逗她，还要她接受他，他都是快有老婆的人了，说出这种违反道德伦理、伤风败俗的话，不怕天打雷劈吗？还恶劣的拉她下水，陷她于不义。
　　“又说我在开玩笑？我最不会的就是开玩笑了。”他敛眸正色道。
　　翎淑暗吸一口气，内心动摇。“我不能……”她现在完完全全懂得情不自禁是怎么样的心境。明知不可为，却管不住蠢蠢欲动的感情，无论是非对错，只想奋不顾身的投入，和所爱的人在一起。
　　“只有你愿不愿意，没有什么能不能。”白绪忠只给她暗示，不言明，看着她茫然的娇憨神情，他低笑出声。“好了、好了，不管能不能，都先吃完饭再说，先以朋友的身份。”
　　趁着她尚未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他握住她的细腕，先下手为强。
　　这一瞬间，翎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丝毫抗拒的意思，跟随他的步伐向前走去，什么仁仪道德，全数被她抛至脑后，心中的恶魔正在高唱《甜蜜蜜》……
　　当车子来到以高消费闻名的义大利料理餐厅外，翎淑的脸上有掩不住的讶异。
　　“你该不会想在这里吃饭吧？”
　　“有什么问题吗？不好吃？”白绪忠停好车，解开安全带。
　　“不是……”她欲言又止，怕说出实情会伤及他的自尊，不过既然是朋友，各自付帐也是理所当然，就算她请客也无访。
　　白绪忠豪爽的点了数道菜肴，翎淑被他的大手笔骇住，忍不住发问：“你中乐透了？”
　　“嗯，所以你尽量吃，不必客气。”他顺水推舟的应和。
　　她愣了下，没想到随口胡说的，竟然被她蒙中了？“不会吧中了头彩了？多少钱？”她的语气充满惊叹，由衷为他开心。
　　“不多，刚好够吃一顿饭，送你一份礼物，这样而已。”他啜了一口红酒，多加一句：“喔！还可以看一场电影。”
　　啊？他的计划都跟她有关吗？她越来越迷糊。
　　“你约我看电影那次，为什么无缘无故放我鸽子？”白绪忠旧事重提。“所以这次你要赔偿我。”
　　“怎么赔偿？”翎淑无从反驳，坚持正逐渐崩溃瓦解。唉！爱情让人道德沦丧啦！她的心里浮现淡淡的罪恶感。
　　“陪在我身边就行了。”他简洁的说。
　　是错觉吗？她怎么觉得他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口才比以前流利、嘴巴像抹了蜜，她一时不太适应。
　　翎淑没有给他明确的答覆，迳自低头沉默。
　　果然，她不适合当个介入别人的婚姻，成为第三者的坏女人……今晚就当和朋友见面吃饭，下不为例。她暗自做下了决定。
　　晚餐结束，他们来到电影城，讨论起要看哪部戏。
　　“这部吧？听说有很多妖怪。”白绪忠指着其中一部电影看板说。
　　翎淑愕然的盯着他瞧，莫非这人真的转性了不成？太诡异了。
　　“不必勉强自己配合我。”她的心窝暖暖的、甜甜的。
　　“我陪你看你喜欢的，下次轮到你陪我看我喜欢的，这样可以吧？女人真爱计较。”他撇撇嘴，然后趋前买票。
　　影片剧情紧凑、迭起，毫无冷场，等到翎淑想起同行的男人，侧首一看，发现他早已经睡着。
　　明明就不喜欢，何必要迁就她而委屈自己？他今天实在好反常。
　　翎淑凑近他的脸，用眼神描绘着他出色的五官。
　　她喜欢他英扬的眉宇、挺直的鼻，性感的丰唇，最喜欢的是他的眼睛，有着深刻明显的双眼皮，明亮温和的眼神，以及他笑起来的样子，总令她回味再三，低回不已。
　　然而这样教她心折的男人，已经属于别的女人。他现在是别人的未婚夫，将来会是别人的丈夫，她顶多只能当他的朋友。
　　但她没办法抱持爱着他的心态和他做朋友，不过也无所谓了，她下个月就要出发飞往南非，而他和心爱的女人结婚，她和他将各自展开新生活型态，不会再产生交集。
　　可是，一想起他将完全被另一个女人占有。嫉妒和酸意排山倒海袭来，腐蚀她的心。
　　“唉……白绪忠，你到底想干嘛？”她幽叹一声，思绪比大萤幕里的战斗场面还纠结混乱，理不清的千头万绪，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细微的声响马上被壮阔的音效淹没，却没逃过白绪忠的耳朵。
　　在她靠近时，他混沌的意识便苏醒，因为靠得很近，他的鼻端萦绕着她高雅的发香，在空气中浮动，干扰他的心思。
　　她那一声声的叹息，对他有着莫大影响力，看来她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困扰，他是不是逗她逗得太过火了点不过，不能在现在破功，否则之前做的铺陈都白费了。
　　突然，白绪忠感觉到有人轻推他的肩，耳畔传来低柔的嗓音，唤着他的名字。
　　“白先生？白绪忠？你有听见吗？”翎淑试着喊了几声，确定他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接着一阵东张西望，确定四周没其他观众注意，便倾身把双唇贴上他的，解放满怀爱恋。
　　轻吻持续了三秒钟后，她退开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盯着萤幕，神情恍惚。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出乎白绪忠的意料之外，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在电影院里主动献吻。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把她搂进怀里，回敬她一记缠绵悱恻的热吻，虽然强烈，却没有真正付诸行动，他握紧拳头，克制住满腔想吻她的冲动。
　　他发挥极大的忍耐力，这带点自虐的压抑，让他更清楚对她的感情有多浓烈。
　　隔了一段时间，白绪忠才伸了个懒腰，假装如梦初醒般恢复清醒。
　　“我想回家了。”翎淑对他说，必须回去打点行李才行，她用着这样薄弱的理由自我提醒，给自己离开他的助力。
　　昏暗中，白绪中隐约看见她郁郁寡欢的表情，才惊觉她今晚一个笑容都没有，让他不忍心再捉弄她。
　　他顺从了她的意愿，电影尚未剧终，便送她回家。
　　车子抵达翎淑居住的大楼外，她下车，他也迅速抓起置于后座的精美纸袋，连忙跨出车门，来到她身边。“这是送你的礼物。”他把东西交到她手里。
　　袋子沉甸甸的颇有重量。“什么东西？”她问。
　　“这些小东西，看到就买下来，不知不觉就累积这么多了。”他解释。
　　好奇心的驱使下，翎淑打开袋子，随手挑了一样物品出来。“这是……”
　　里头是十几年前发行的Q版妖怪公仔，是收藏迷心目中的梦幻逸品，而且还不止一个，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跟妖怪有关的钥匙圈、手机吊饰……等等，显然是为她精心挑选准备的。
　　“看久了，觉得这些东西挺可爱的。”白绪忠已不再排斥这些其貌不扬的怪东西，比它们更可怕的人心，他已经见识领教过。
　　那天飘洋过海而来的包裹，里面装的就是要价不菲，意义却远比金钱价值更为重大的公仔收藏。
　　闻言，她的喉头哽咽，鼻头泛酸，泪水不由自主的充盈眼眶。
　　“为什么……”
　　她努力想逃开，他却一再诱她沉沦，这样下去，她会不顾一切的留在他身边，即使被所有人唾弃、瞧不起，也执意要跟他相恋……泪水自她的眼角悄然滑落，声音透着痛苦，心里饱含折磨与煎熬。
　　白绪忠黯下眼瞳，深深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庞，觉得抱歉，因为他的自私而让她流泪。“我以为你会高兴。”他沉声说道。
　　“我很高兴……”她咬着唇，却怎么也止不住悲伤的泪。“可是越高兴，也同时越难受。”她爱他，所以更需要离开他，她不想背负着第三者的罪名爱他。
　　“说算我说爱你，你也不能接受我？”白绪忠丢出问题，存心刺探她。
　　“你不可以爱我……你能爱的只有你的妻子。”翎淑终究将他拒于心门之外。
　　他深吸一口气，徐缓道：“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她凝住泪，惊愕惘然的望着他。他想要的，就是得到她亲口对他说，她不会破坏他的婚姻生活？既然如此，他可以直接摆明了跟她说清楚，何必拐了个大弯，做一堆让她误会的举动……更蠢的是抱着期待的自己。翎淑心里更觉受伤、备觉难堪。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白绪忠上前，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对不起，害你哭泣。”他的声音好轻好柔，魅惑人心。“我已经解除婚约，目前单身待婚中。”
　　翎淑目瞪口呆，眼神茫然，像只迷途小猫咪。“解除婚约……你……你一直在骗我？”
　　“只是想给你个意外惊喜。”他柔嘎道。“恭喜你通过考验，这是奖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丝绒珠宝盒，然后掀开它，里头躺着一粗一细两条纯银项链，坠子便是让两人都爱不释手的玉石。
　　玉石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散发出魔幻的慑人光辉，照亮彼此的心扉。
　　她赫然想起他在机场说过的话。他要把玉石送给他最重视的人，指是的……她翎淑，止住的泪，又潸然滚落，甚至哭得更凶，她捂住嘴，不敢置信。
　　“你的坠子是用我的玉石制成的。”白绪忠拿起细银链，细心为她戴上。“你愿意把你重视的东西，交给我保管吗？”他轻缓的抹去她颊上的泪。
　　“白绪忠，你这个骗子、说谎精！”她嘴里骂着，心里却打翻了蜜一样，甜得化不开。
　　他笑着欣然接受她的“指控”。“这样我也是妖怪了？所以你会很爱我，对不对？”
　　翎淑垂下眼帘，羞涩不已。纵使被他耍得团团转，迟来的甜蜜，此刻尝来，竟是如此美妙，不可言喻。
　　白绪忠把另一条项链交到她手中，催促她帮他戴上。
　　翎淑因为兴奋，导致双手发颤，笨手笨脚的花了一点时间才替他戴妥。
　　两人对视，眼神纠缠缱绻，世界只剩下彼此。
　　翎淑下意识的抿了抿干燥的唇，却成了极具诱惑的吸引力。
　　白绪忠的大掌她柔顺的发丝，俯身深吻住她的芳唇，释放积压许久的深层渴望。
　　再憋下去，他就要得内伤啦，白绪忠珍惜着怀中的女人，以热切的吻，传递他的爱。



尾声

　　一个月后——
　　翎淑清晨五点钟就拖着行李搭车来到桃园国际机场，按定计划前往南非进行为期两年的派驻生涯。
 她的身后则黏着一只大跟屁虫，亦步亦趋，不断阻止她出国。
　　白绪忠特地起了大早，顶着一双惺忪睡眼，竭尽拨通的劝阻她，希望她打消念头。“你忍心扔下我，自己出国，两年耶！不是两天。”他碎碎念着。
　　“谁教你当初不早点说你解除婚约了，我也不会一气之下就答应要去。”翎淑也有微词，语带无奈。
　　他为了验证她确实和他的前未婚妻不同，居然忍心见她痛苦矛盾挣扎哭泣，每次想起来，她就呕得想把他煮来吃还有，他也是最近才让她知道，他是某知名连锁餐厅董事长的长子，这个讯息仿佛晴天霹雳，让她如遭雷殛，吓得不轻。
　　而且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唯独她还傻傻搞不清楚。
 她怎么都不知道，这男人原来是说谎专家，特别爱骗她，气归气，毕竟两人正处热恋阶段，这一别就是两年之久，相隔千里远，对恋人是残忍的酷刑。
　　可是怎么办呢？她人都已经到了机场了，再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就要起飞，载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思及此，翎淑的心不禁往下坠沉。
　　“你先回去听，我不想看到你。”她心烦意乱的驱赶他，就怕自己把持不住，临时反悔。
　　“至少让我送你出关吧。”白绪忠争取与她相处的时间。
　　“不必了。”虽然嘴里撂下狠话，但她的手却与他的大掌紧紧交握着，舍不得放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到了登机的时候。
　　翎淑提着随身行李。在他的陪同下，缓缓往海关前进，离情浓度达到顶峰，她的双脚仿佛生了根，钉在原地，不想再往前走。
　　她明明想整他一回，却害了她自己，都还没分开，相思已成灾。
　　“我……我不是不要去好了……”
　　“能不去吗？”白绪忠问。
　　翎淑咬了咬唇，一脸为难。“还是得过去一趟，把事情交代清楚比较好。”当个出尔反尔、不过信用的人已经很糟，她不能再抛下一切什么都不处理。
　　“嗯。”他赞同的点头。“处理好事情就回来，到时我再来接你。”
　　也只能这样了……只有几天，她还能熬过去。翎淑加快脚步通过海关，头也不回的走向前。
　　待她的身影消失，白绪忠立刻冲向某航空柜台，向地勤小姐要了寄放的行李，以跑百米之姿排队验完护照，一路奔跑，前去登机，随后，他立刻朝翎淑的座位区走去。
 她正撑着下巴，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盯着窗外，全然没察觉他的靠近。
　　“马铃薯小姐，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翎淑陡然一怔，偱着音源猛然抬头，接着杏眼圆睁，讶异得说不出话来。“绪忠？”她的脸上写满问号。
　　白绪忠欣赏着她充满惊喜的娇容，暗自得意。“上次你去名古屋前，我就说过那是最后一次让你一个人飞。”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你又瞒着我……”她又想哭了。这个男人……有时真的很疯狂！“你这个笨蛋！”半晌，她望着他，又哭又笑。
　　他明明那么不喜欢搭飞机的人，却为了她勉强自己。他这份真心诚意，她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为她做的努力与改变，她都看在眼里，深刻感受，被他疼着宠着，每一天都幸福洋溢。
　　她也曾经为了他动起放弃妖怪研究的念头，可是他却愿意支持她，要她做喜欢的事就好。
　　飞机开始起飞，翎淑主动握住他的手，试图给他安全感。
　　很快的，班机抵达转航站香港，翎淑毅然决定，留在香港，享受美食与血拼之旅，她真的不忍心再让他饱受搭机之苦。
　　至于学会那方面，她会再好好赔罪。
　　大街上，两人十指交扣，一如彼此紧紧相系的心。
　　一整天，他们大口吃着、大声笑着，恋人的灿烂笑容，是双方心目中最珍贵的宝物，无可取代。夜晚，他们搭乘缆车登上太平山顶眺望璀璨夜景，他们在满天星斗下，深情凝视，忘情相吻，让大地见证他们的爱情。
　　一天将尽，爱情却正深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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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特选白米饭先生
【作者】辛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