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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作者：弄晚
序曲
　　明朝末年，内有宦官横行，外有流寇肆虐。百姓怨声载道，起义不断。
　　但在京师，天子脚下的这块风水宝地，即使暗流涌动，表面上却仍歌舞升平，欣欣向荣，仿佛是个太平盛世。而京师百姓茶余饭后最有兴趣的谈资，莫过于京城“琴棋书画”四绝了。
　　这四绝分别是琴艺超群的东方夜幽，棋艺出众的南宫滟秋，书法精湛的西门弄影，以及画技堪称一绝的北唐司黛这四名才女。同为官宦之女，又都是才情兼备的风流人物，加上同住京城可谓比邻，应该友好相处才对。
　　可是令百姓们跌破眼镜的，是这四绝竟然互不对盘，谁看谁都不顺眼。一来。是因为四人的性格都非常的“灾难”。东方夜幽天生冷血爱财；西门弄影冷若冰霜，遇事冷静到让人害怕；南宫滟秋性格火暴，不把对手打到口吐白沫决不罢手；而甜美可人的北唐司黛却是个“货不对版”的惹祸精，经常一不小心烧了乡亲的房舍，或是把站在河旁的小贩推到河里。因为她们，京城成了天灾人祸的“灾难多发地”。而最要命的是这四人都只把其余三人列为“可怕人种”，坚决与之划清界线。
　　而另一个原因，却要追溯到四人的上一辈了。因为吏部、礼部、兵部、工部的四位尚书分别是四绝的爹，而四人同朝的同时却因政见不同，成为独为一方的政敌，不但斗政治，斗家产，斗文学，就连嫁女这件事。都成了四佬一较高下的好机会。一个个恨不得将女儿打包，抓个如意郎君来拜天地，再在婚宴上一别苗头，将所有家当送作嫁妆。结果四个作女儿的，在被家中老父烦到快内伤后，索性纷纷另筑别院，以防耳朵被“煎”到烂掉。而另一方面，迁怒其余三名“老怪物”的同时，就也毫不客气地将他们的女儿一并讨厌了。
　　百姓们笑谈“琴棋书画”四绝时，也盼着四人早些嫁人，以归正位，好给京师减去些灾难。
　　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降伏这四名名动天下的奇女子呢？弄不好便成了“人间绝响”呢！
　　爆竹声中除旧岁，随着新的一年的开始，京城的百姓们擦亮了眼，拭目以待。
　　
                  第一章
　　“金银珠宝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放。
　　千家典当，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蓬乱发，褴褛妆。
　　
　　夜来幽梦登青云，
　　满桌银，正闪光。
　　相顾无言，怕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大钱庄，典当行。”
　　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十九岁的东方夜幽站在亭子里，由感而发地吟诵。将一首[江城子]改得面目全非，毫无诗意后，感慨地快要号啕大哭。
　　昨夜老爹又下催婚令，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将自己一个月的积蓄拿出来堵他的口，知道他一定收不齐上缴的赋税，五千万两啊！呜呜呜，可恶的老爹，明知对数字迟钝，还去做什么吏部尚书！下属亏空，他永远不知道。可他还连任三年吏部尚书（从三年前开始，她的零用就总是被“某人”剥削）！真是见鬼了！
　　她的银子啊！呜呜，欲哭无泪啊！现在堂堂的尚书千金，不会比乞丐富有。她的身上绝对拿不出数目超过九个的铜子儿。
　　——她是穷人了！哇啊啊……
　　一柱香过后，东方夜幽吸了吸被北风吹得红通通的鼻子，决定暂且先停止对那五千万两的哀悼。毕竟，她应该把心思放在多多敛财上，而不是站在这里伤心。相信她那没良心的老爹不会因为拿走女儿的积蓄，就不再上门。所以，如果不想嫁人，就得用钱来砸晕他。
　　裹紧身上的斗篷，戴上雪帽，正要迈开步子回房去的夜幽，只看到天空中有人影闪过，在飘散的雪花中格外美丽。
　　“……有人在天上飞。”被吓到的她自言自语，似是无法相信。但是……
　　“碰！”话音未落，那条人影已经从天上跌下来，准确无误地砸在院子里，亲吻着她身前的雪地。
　　“……哎呀，又掉下了。”夜幽微微扬了扬眉，缓缓道。真倒霉！刚损失了五千万两银子，现在又有个奇怪的人把她家的雪地砸了个又大又深的坑，时运不济说的就是她吧。
　　叹了口气，准备绕过地上的“不明物体”回房。
　　蓦地，定下脚步——哎哎，她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对她闪呀闪呀。回头仔细一看，半截玉佩压在这家伙的身下。好像……很值钱啊……
　　不知从哪儿了的力气，顾不得愈紧的雪，伸手将这位“不速之客”翻转身。然而，目光却在触及玉佩之前，牢牢地定在他的脸上，耳边似乎听到天崩地裂。
　　从未看到过这样惊人心魄的脸。冷峻如冰，却又那样英俊，眉间流露出淡淡的孤傲。冷得十分有气势，剑眉薄唇，下巴的线条显示出他的不驯。
　　夜幽定一定心神，作了个深呼吸，将快要跳出胸腔的心重新塞回原处，又抓把雪搓了搓发烫的脸颊。
　　目光在他脸上留恋老半天后终于舍得离开，转向他腰间那枚玉佩。果然是块好玉，翠绿剔透，雕刻极为细致，蟠缡玉桃的构图也很特别。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两眼发光的夜幽快手快脚地解下玉佩，不作二想地占为己有。然后，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得将他看了一遍……
　　这个好看的男人可能，或许，似乎，好象，应该，多半，一定是个身无分文的家伙。不要说钱袋，这男人一身玄色武装，浑身上下一个铜子儿都没处藏，够一目了然的了。
　　穷——人？
　　她快捷无比地向后退一大步，生怕被传染到“穷病”——至少她现在还有六枚铜子儿，和他比起来，她可是“薄有家产”！
　　可是，就这样把他扔在这儿吗？夜幽有些犹豫地看了看那张好看到不像话的脸。要命！他没事长那么英俊干什么？让她有那么一点点心软（和一点点的心虚）。
　　但她从不惹事上身的，不是吗？再说，万一他死在她这里了，她岂不是还要出钱买副薄棺葬他。太划不来了吧！“借”她家的雪地让他躺一躺好了。
　　想得很远的夜幽站在雪地里进行激烈地思想斗争——因为她那百年一次的小小小……小到很难看见的善心。
　　
　　☆ ☆ ☆
　　
　　祁沧寒醒过来的时候，是决不会觉得感恩的。因为他正仰天躺在某家民宅的院子里。虽然身边有小半碗已冻成冰砖的米饭，但实在不像是能吃的样子。他之所以没有死，决不是因为天气不够冷，或是肚子不够饿。事实上，他只觉得自己已快要被冻死了，而肚子也实在是饿得令他眼前直闪星星。
　　而这户“捡”到他的人家，竟然只给他小半碗不能吃的“冰粒米饭”。但更令他心惊的，是腰间那枚比命还重要的玉佩竟然不翼而飞了！
　　顾不得身上的内伤，挣扎着走向那间在夜里透出烛光的屋子。然而，通过没有完全关上的窗户，他看到一名纤弱的女子坐在梳妆镜前，梳理着长长的秀发。红融融的烛光将她的肤色映得似雪般白皙。而她的发，仿佛是一片黑色的瀑布，流过她的指间，回旋在梳齿之间。那女子的神态是那样安宁适意，似乎根本就不担心院子里的他会对她不利。
　　祁沧寒凝视她灵气迫人的脸庞片刻，终于推门而入，而她的神态也在片刻间转换。
　　“你怎么还活着？！”被吓到的夜幽从椅子上蹦起来，指着他目瞪口呆。他他他……怎么没死？外面不是冷到足以冻死一头牛吗？糟糕，她都已经准备接手他的那块玉佩了，他怎么可以那么赖皮地又活过来！？
　　而走近的祁沧寒却似乎没注意到她说了些什么要命的鬼话，只是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奇怪，刚才怎么没看到她穿得这样勾引人？隐隐约约的月白纱袍勾勒出她的完美曲线，一抹红色抹胸悄悄探出头，将他的目光吸引到不该停留的地方。
　　东方夜幽也不是傻子，很快就反映出眼前这个长得很帅行为却很像白痴的、超强生命力的男人在看什么了。非常火大地赏了他一个爆栗。“喂，非礼勿视！既然没死成，还不快去继续你的美好人生，站在这里干什么？！”
　　“拿来。”回过神来的祁沧寒直接将大掌平摊到她的面前。
　　啊呀哈！夜幽死瞪着他。从小到大，只有她冲别人做这个动作，这个男人竟敢向她摊手讨东西。很好，非常好！
　　“什么东西？”尽管快气炸了，但脸上仍做出分外迷茫的表情。帐可以慢慢算，先把债赖掉再说。
　　“玉佩。这个玉佩不能给你。”祁沧寒一字一顿道，眼中渐渐升起彻骨寒意。
　　“你最好记住，东方夜幽——我的名字是东方夜幽。因为我将是你终身的梦魇！”夜幽冷哼。好啊，这个梁子是结大了！
　　突地，他觉得右胸内升出一阵绞痛。
　　直直倒在她的床上，昏死过去。
　　“……虽然我会令你生不如死，你也不用怕得昏过去啊。”不明就里的夜幽站在床前，楞楞地看着着个说昏就昏也不打声招呼的臭男人。这个男人竟然昏在她的床上！……那她睡那里？！
　　
　　☆ ☆ ☆
　　
　　“小姐！”大清早就有丫鬟来拍门，“穆王爷来找你！”
　　“啊？”爬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夜幽抬起头，迷茫地盯着那个被扣得有些急的门，慢慢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事。鸠占鹊巢，她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想到这里，她连忙起身，走到床前，一探他的鼻息。
　　果然，这个八成和寿星关系很好的男人，压根就没有驾鹤西归的意思。就连勉强做出个可怜样来应应景都不肯！
　　……不过，脸色怎么这么差？！脸颊什么的也非常烫。
　　“小姐！”在外面拍门拍了老半天的丫鬟见没有动静，不由更加提高了嗓音，“穆王爷来了！”
　　该死的朱岫玥好死不死地这个时候冒出来！
　　“让他在琴斋呆着。还有，把热水和早膳放在门口就行。”夜幽匆匆窜到梳妆镜前，随手挽髻，梳洗，点妆，更衣；草草用过早膳，甫出门，却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比蟑螂还顽强的男人，不会在她去见客的时候，不和她打声招呼就在她的床上溘然仙逝吧？就算先有怨，后有愁，也不能这样整她！
　　算了！
　　夜幽心不甘情不愿地取出抽屉中珍藏已久的治伤灵药，用水喂他服下，一边却在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在他昨日昏迷在雪地里时，直接挖个坑把他埋了？一失足成千古恨，悔不当初啊……
　　现在，也只有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来安慰自己。可笑，这种话，她七岁时已将它弃之如敝屐，直接驱逐出境了。现在，姑且用来聊以□吧。
　　叹口气，撩起裙摆出门。
　　
　　无言琴斋，穆王爷以等了许久，不过，他早以习以为常——夜幽从来都不是个守时的人。好在她虽然爱财，但清茶总还是有一杯的。远远的，看她翩然而至，鹅黄衣裙带起盈盈冷风，不胜娇妍，似雪地上一朵盛开的莲。
　　可是，走近了……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朱岫玥指着她的鼻尖，脱口而出，一该平日温文。因为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从他认识她那一天起，这个死要面子，不放银子的女人就从没这样狼狈过，两只熊猫眼闪着杀人目光，铁青的脸。啊呀，又不是月黑风高杀人夜，怎么这样杀气森森？
　　“谢谢你提醒我。”夜幽没好其地瞄他一眼，非常想痛扁一顿这个说实话说得很顺溜的男人。有这么诚实的必要吗？
　　她的脸色难看是当然的啦！先是被个早该归天的人吓到，接着又被迫趴在桌上睡了一晚，大清早又因为某个“无所事事”的人被挖起来，再受到她床上那个男人还未死的打击，然后又损失了一枚灵丹妙药，最后还要来听穆王爷这种刺痛人心的实话？她实在是已经被修理得丁零哐当了啦。
　　拜托他就不要趁她病，要她命了。
　　善意的谎言又不会少块肉。
　　“穆王爷又‘闲来无事’了？”她暗指他向来无所事事。没事就往她这边晃。
　　“发正你有空应酬我。”
　　有、空？
　　有空不会躲在被窝里睡大觉啊？！就算趴在桌上也好过大清早被人挖起来应酬无聊人士。
　　“东方大人近日可好？”一看她龇牙咧嘴，朱岫玥立码搬出吏部尚书来挡灾。没办法，要想活得好一点，最好不要得罪这个杀人不用刀的女人。
　　“他住得又不远，你干嘛不自己去看看。”她老爹岂止老当益壮？根本就是千年老妖，和兵部、工部、礼部尚书斗得天翻地覆，简直就在演大戏。偶有空闲就一定跑到她这里耳提面命，外带掳走她的积蓄。从来都是脸色红润，音色洪亮，顽强得和她床上那个蟑螂男有得拼。“你问这个干嘛？有何暗示？”
　　“听说有人行刺你爹。”朱岫玥缓缓啜口茶。
　　“唏。”她失望地垮下肩。
　　就这个呀？
　　自从她爹当上吏部尚书，几年来几乎每隔几个月都会有人来“问候”他的脑袋，只不过从来都是无功而返啦。家里护院、保镖比主子多上几十倍，两位大哥又是成天守在爹身边等刺客。若是刺客不来，才真是枉费他们一片苦心咧。
　　所以，有人行刺她老爹是很正常的，并且，相信已受到“热烈款待”，现已经下落不明。
　　“你不会是来告诉我这个的吧？”夜幽等他的下文——穆王爷和她爹早朝时就有碰面，当然知道她爹什么事也没有，跑到这里来是另有目的的，“没有人对你暗示了一些什么吗？”
　　“……你爹说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别院，让我多来看看你。”
　　“他是不是还说了什么‘一向视你若亲子，若小女有你照顾，我心中便了无牵挂了’之类的话？”夜幽才不信她老爹真的只是要朱岫玥来“看看”这么简单。她可是那老头的女儿哎，他有什么鬼主意，她会想不到？！
　　“你非要说得这么直接吗？含蓄一点。”朱岫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真是的，大家心知肚明，配合一点不好吗？
　　“我记得我爹有一张家产清单，你不会还没‘欣赏’过吧？”夜幽笑得凉凉的，右手抚着不由自主抽畜着的眉心。她老爹的老毛病不会又犯了吧？
　　“知道还问。”
　　东方尚书的确是给他看过一张长得吓人的清单啦。大到屋宅田地，小到耳挖银针，什么都有。还暗示他只要能“搞定”夜幽，绝对可以人才两得。不像是嫁女，倒像是倒贴所有家产来卖女。
　　“你不会上我爹的当吧？你知道，他向来热衷这个游戏。”她拍了拍他的肩，生怕他当真。
　　“我从来不曾强迫你做什么事，将来也不会。”朱岫玥给她一个放心的微笑。认识夜幽是在七年之前，看她性格渐渐定型，愈来愈清灵娇妍。不是不想把她永远藏在自己掌中。可是，他办得到吗？与其强求，弄到不欢而散，不如顺其自然，留住她的笑颜。
　　夜幽微微笑，对于朱岫玥，这个半似兄长，半似好友的男子，她还是可以放心的。玉指抚过案上的“九凤清吟”琴，笑问：“想听什么？”
　　“渔舟唱晚。”
　　轻轻拽动门边悬挂的金铃，将奉琴侍女绿漪招来，脱去琴囊，点上香。
　　在琴前坐定，雪白的玉指映着色泽沉亮的古琴，煞是好看。轻轻拨动弦，琴声从指间缓缓流出，似林间旖丽清风，带动无限风情。悠悠琴声仿佛潺潺水声，明月当空照，渔火点点映水面。乍急的音，是浪花打在礁石，夜风驰骋在林间。
　　穆王爷呆呆看她眉目如画，瘦弱的身影仿佛在风中摇曳。微风中青丝翻飞，鹅黄的衣衫似朵娇妍的莲，略显苍白的脸颊惹人疼惜。这朵他永远都摘不到的莲，是令他快乐的原因。
　　没有痛……不论结局如何。
　　
                  第二章
　　这个男人……
　　夜幽的贴身丫鬟红苕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大咧咧躺在她家小姐床上的男人，半天没有回过神——她是不是眼花或是幻视，为什么会看到一个男人在小姐闺房？是不是……看错了？不可置信地再次揉了揉眼睛。
　　“不用揉了，你没看错。”夜幽拦住她正在揉眼的手。真是的，都揉了好都次了，眼睛红得活像兔儿眼。是，对她而言，这个事实是比较难以接受一些，但还是麻烦她节哀顺便。
　　“小……小姐，怎么会有个男人在你床上？”红苕颤抖着声音，一脸无助地望向她。糟了，被老爷知道，会不会劈了她拿去当柴烧？不关她的事啊！
　　“原因不是重点，现况不成问题。”夜幽安心地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安抚眼前这个明显被吓到的红苕。“最重要的，是你要尽快给我弄到张卧榻啦。这家伙看样子今晚也醒不了，我绝对不要再在桌上过夜！”
　　开什么玩笑！这个男人竟敢在她的床上睡得这么香甜，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哎！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能不能有点起码的风度啊？！拜托他就算是装也装得痛苦一点嘛，也好让她心理平衡。
　　“小姐，我担心的是你的名节！”红苕一掌压下夜幽那枚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真是的，这个小姐到底在想些什么啊？现在最要命紧的，是要维护她的名节哎！否则将来怎么嫁人啊？“被老爷知道的话，天都要塌下来的啦！”
　　被她一提醒，夜幽才想到她那极欲嫁女的老爹——糟糕，天是要塌了！她那个老爹一定会直接拎这个男人去“审”，再屈打成招，逼他娶她。末了把她五花大绑丢到他家里，做个便宜老丈人。不行不行！
　　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没事的，反正要杀要剐，也是拿你这个贴身丫鬟先开刀。放心吧，最多不过打断四肢丢出大门而已，不会死的。”
　　“……而已？”红苕气恼地看着这个薄情寡义，笑得可恨的东家。
　　“或者，我们把这件事忘掉，我爹就不会知道了。”
　　“威胁我？”
　　“我哪有？”夜幽一副无辜的可怜相，“我只是为你着想而已。”
　　“你……”
　　“哎呀，别那么多话了，快给我想办法弄张卧榻来。”她有些不耐地将丫鬟推出门。
　　哼，都怪这个要死又不死的男人。她不过是拿了他的玉佩而已，况且，还借了屋外的院子给他睡，又给他半碗饭吃……已经食宿全包，好得不得了了，干嘛还死缠烂打地硬赖在她这里？！是不是他们上辈子有仇啊？……不会是上辈子欠他的钱吧？
　　夜幽有些心虚地望向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要命，这个男人怎么长得这么英俊。令她简直想把他买下来。即使很亏本，也不是那么介意。可惜，他实在是太穷了。她什么人都沾，就是不沾穷人。
　　可是，在她的“调教”下，他会不会有机会发财呢……
　　静静的房里，手托香腮的夜幽一个人想入非非。
　　
　　☆ ☆ ☆
　　
　　这个女人……为什么每次看到她都穿得那么少？
　　一张开眼，就看到一副活色生香图的祁沧寒险些没有因为喷鼻血而再度昏厥。——这个女人有必要一边哼着曲一边更衣吗？还很开心的样子……
　　对了，他慢慢忆起，她的名字似乎是叫“东方夜幽”。
　　夜来幽梦忽还乡。现在，这个美丽的梦正在他面前换衣服，袒露着雪白的手臂、肩胛和大片雪背，冬日的夜里，竟显出少有的妖娆。只是着妖娆很快就裹进紫色的纱衣中去了，只剩小柔弱的身影。
　　换好衣服，转过身，夜幽只看见这个原本应该昏迷的男人，竟然在最不应该醒来的时候醒了。而且还瞪大眼，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看！
　　“……你都看到了？”她强忍下把痛扁一顿的念头，缓缓地问。
　　“你是说更衣那一部分？”祁沧寒坏坏地反问，眼睛还有意无意往她胸口瞟了瞟。
　　夜幽的脸在瞬间红成了大番茄，手已经不由自主探到了他颈间。——她已经不想扁他一顿了。她要扼死这个该死的登徒子！
　　“喂，……”又不是他要看的，是她在床前换衣服的啊！他只是“适时”醒来罢了。挥动着无力的手挣扎，不想就此命丧在这个突然发飙的女人的手里。
　　蓦地，清亮的星眸定住。
　　扼住他脖子的手不知何时被扯开，身子被拉低的同时，竟连双唇也奉上。
　　祁沧寒也不知道怎么挣扎到后来，两人竟吻到一起去了。可是那唇，是那样香甜柔嫩，教他舍不得放开。
　　他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渐渐升起薄雾，然后滴出泪，掉落在他的颊上。
　　忽然，他做下决定。在她唇边道：“……我娶你。”
　　谁知，一听到“娶”字，她哭得更为伤心。泪似断线的珍珠落下。这下惨了，不但被人轻薄了去，还自动跑出个接受她的人！她老爹连“屈打成招”这一步都免了。
　　“才不嫁你。”她推开他，拭去眼角的泪，却不敢看他的脸。
　　“你最好接受我的决定。”祁沧寒脸色微变。过去的日子，已令他厌倦。眼前这个女子，不但令他中意，而且，籍由她，他可以看到另一种全新的生活。仿佛金色阳光，他可以抓住的浮木。他愿意为她而改变。
　　“……醒了还不走？”夜幽调匀呼吸，装做什么都没发生。
　　“暂时无法离开。”他淡淡道。眼光移到自己的腿，仿佛铅沉，动弹不得。
　　夜幽不语，只是默默走开。今夜发生的事，令她连斗嘴之力都没有。现在她唯一想做的事，只是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议。
　　迷乱情丝似发舞，快刀乱麻，解铃系铃。
　　
　　☆ ☆ ☆
　　
　　看着眼前这个没什么好脸色的红苕，祁沧寒的心里就非常不爽。自从他醒来的第二天，就很少看到夜幽了。只有这个名为照顾，实为监视的丫头在这里侍侯。
　　“夜幽呢？”他重复着相同的问题，第十三遍。
　　“出门去了。小姐交代，公子好了就自行离开，不必与她说。”红苕也重复着相同的答案，第十三遍。这个男人有没有别的话？难不成就只会这一句？哼，反正为了小姐的名节和清白，她一步也不会离开的。
　　两个相互看不顺眼的人，一个床上，一个床边，相互对峙，都持着一张臭脸，虎视耽耽。
　　“我明日大概就可以离开。”祁沧寒道。内伤复员了大半，要走不成问题。他并未打算一直赖在这里。“但，见到夜幽我才会走。”
　　“小姐很忙，没口见你。”
　　“我去找她”他不多说，径自掀被起床。
　　“我家小姐在见客！”红苕气急败坏地要拦，却被他一指点中穴道，木在当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走远。
　　
　　☆ ☆ ☆
　　
　　“我好像不认识你。”夜幽打量着眼前笑得像个花痴的俊朗男人。非亲非故，笑得这么开心，哼，一定非奸即盗，不是好东西！
　　“在下萧骥驰。”
　　“哦。”没听过。她在椅子上扭了扭腰，等下文。
　　“我是来向姑娘打听一个人的。祁沧寒，听说过没有？”
　　祁沧寒？谁呀？
　　夜幽眼缓缓打了个哈欠，翻个白眼，“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东方府的别院，无言琴斋。”萧骥驰楞了一下，随即回答。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这个女人的眼神这样怪？
　　“既然知道，还跑到这里来找人？那个祁啥啥的没事怎么跑到这里来？还是你跑到这里来骗茶喝？”她的目光在他面前的茶碗上打了个转。——这才是她最介意的事情！这个男人没事跑来骗茶喝！现在的茶叶可是很贵的！而且丫鬟放那么多茶叶做什么？对付这种人，用雪水就可以打发了嘛！
　　萧骥驰差点没厥过去，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装扮。潇洒又得体，那里像占小便宜的小混混？深呼吸，重新挂上招牌笑容，有意无意凑近她，打算色诱她说出真话。
　　“真的没见过祁沧寒？”他的气息柔柔地落在她的颊上。
　　“……”有一刹那，她被他狂放的眼眸摄住，忘记作答。
　　“萧骥驰，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下一刻，夜幽已被抱起，藏到比较安全的地方。
　　“清楚，你果然在这里。”他得意地笑看这个好久不见的对头。
　　他就是祁沧寒？夜幽从他身后探出头，打量了他一下，又打量了萧骥驰一下，这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很微妙哦。
　　“警告你别来找夜幽的麻烦。”祁沧寒略皱了下眉。若他刚才没记错，这个姓萧的似乎在勾引他的女人。
　　萧骥驰看了看被藏在祁沧寒身后的东方夜幽。有一点点不相信。千年寒冰也会有心动的时候？明知这样会对自身造成困扰和各种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她会成为他的弱点。像他那样的人，是不能有弱点的，不是吗？
　　不过，这也未尝不好，这只“无缝蛋”终于有弱点了。对他而言，不是一件好事吗？
　　看一眼如临大敌的祁沧寒，他再次为自己的好运气笑出声。“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知道你在这里，我就安心了。为了她，你还是好好保重呵。”
　　“你不和他一起走吗？”望着萧骥驰的背影，夜幽怯怯地提醒身边脸色铁青的男人。那个家伙不是来认领祁沧寒的吗？怎么不带他走？
　　“不是一条道上的。”他冷冷道。目光忽然落到她身上，为什么这个女人看上去似乎迫不及待地要赶他走？
　　“呵呵，”被冰到的夜幽干笑两声，解释到：“我很穷。”
　　这个男人要吃要喝，她哪里供得起？以她现在的情况，最好是把后院的仆人削减一半，没办法，穷嘛。
　　“穷？”他皱眉。她似乎是这座大宅子的主人，明明是个“富婆”，怎么会穷？
　　“这个宅子有一半是隔了墙对外开放的，收点观赏费补贴家用。后院除了住佣人，还要种菜养禽。荷花池里养的是鲤鱼，自给之外可以拿出去买。这里只有奉琴丫鬟绿漪和我的贴身丫鬟红苕。平时我不招她们，就只有我一个人。”
　　她带他看她的宅子，希望老天开眼他能知道，她有多穷。
　　看看，现在一片茫茫白雪，蔬菜都封住了，荷花池也冻住了，树上只剩下白色枝杆，百姓也不来游她的园子，宁愿呆在家里发呆。
　　天啊，地啊！没有银子入袋，她可怎么活呀！
　　祁沧寒却没有留意到她紧皱的眉头，径直在一间房舍前停下脚步——无言琴斋？京城只有一间无言琴斋，是吏部尚书之女东方夜幽所有。难道说，那个“东方夜幽”和眼前的是同一人？
　　轻轻推开门踏入，只见一名绿衣丫鬟正在拭琴。
　　“绿漪。”夜幽挥挥手，遣她出去。
　　绿漪美丽的脸上没有表情——琴是不需要表情的，它的心就是弹奏者的心。所以奉琴丫鬟也是不需要表情，她只需要一张琴，即使这张琴不属于她。
　　“这张，就是名震天下的‘天下第一琴’，九凤清吟。”雪白的指轻轻拨动琴弦。“很多人为它流血送命，但它却静静躺在这里。”美丽的嘴角盈盈上扬，却笑得有些冷，“他们要的，不是九凤清吟，而是‘天下第一琴’。他们不配动它。这张琴只能是我的。”
　　祁沧寒静静地听她说，凝视眼前这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丽，却也更陌生的脸孔，然后突然问：“你是‘琴绝’？——四天前，我行刺了你爹吏部尚书。”
　　夜幽蓦地楞住，瞪着他。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杀人从来都没有原因。因为，我天生就是个杀手。”
　　夜幽忽然笑了，懒洋洋的笑容挂在嘴角，似一只慵懒的猫。“我爹的脑袋很有吸引力吗？总是引来许多刺客。”
　　“你不怕？”他挑眉。
　　“我只怕没银子堵我老爹那张口——至于你，不过是我家的一个娱乐而已。”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想必此时，她那两个冥顽不灵的兄长正因为再度击退一名刺客而躲在被子里偷笑哩。不过，他实在不必牺牲自己来娱乐东方家的人的，太伟大也是件辛苦的事。
　　祁沧寒看着她清灵的笑容，伸手将她搂到怀里。她瘦弱的身躯在他怀中竟异常契合。
　　“喂，”夜幽不甚娇羞地推开他，给他一点起码的常识，“祁沧寒，我和你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熟。你不过是我碰上的负担，很快就要走。那天晚上……也不过是意外而已。所以，对你的救命恩人规矩点。我知道你没有银子，无以为报，我只希望你别再继续破坏我的名节。否则红苕也不会放过你……”未完的话，吞没在他的唇里。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吻她的男人，仿佛被雷劈中。未及挣扎便已沦陷的心不知荡漾何处，只是深深沉醉。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不是意外。”他似是意尤未尽地舔了下唇。“你是我要的人。我会给你一点时间来接受，但不会很久。”他不是个要定不定的犹豫人士。他知道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故总能在瞬间做下决定，然后付于实践。当然，他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决定爱上什么人，定谁为新娘。“另外，”他忽然坏坏地说，“我希望你能在下一次接吻时闭上眼睛。”
　　她面红耳赤，掩面呜咽，“我为什么不在你昏迷时扼死你……天呐，谁来杀了我吧！”
　　
                  第三章
　　天阶夜色凉如水，冬日的夜里更是寒气刺骨。这样的夜里纵然没有莹罗小扇扑流萤的仕女，只怕也没人会有卧看牛郎织女星的闲情雅致。
　　只有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琴声静谧在空气中，消散在耳际。
　　这些许纷乱的音，不是西风肆虐的雪花，而是她的心——凌乱细腻，欲迎还拒。
　　她知道那个叫做“祁沧寒”的男人很危险。因为他理智，故而永远爱自己超过爱任何人，所以极易令人伤心。而他，确实很吸引人，诱惑着她。令她不可自拔的迷茫。一但沦陷，只会在他的强势下迷失自我。
　　不论她如何豁达，她终究还是红尘俗人，无法完全摒弃门户之见。做那一行的男人，可以为了她，跳出他前半生的生活状态吗？没有血腥，没有杀戮，陪她过小人物的生活，为一两二两银争破头。
　　有太多压力……
　　夜幽缓缓叹口气，拨动弦的手指终于停下。
　　答案太明显。
　　　　蓦地，头上响起悠悠箫声。抬头，只见祁沧寒不知何时来了，坐在梁上吹一枝紫竹箫——这枝箫本该挂在她房中。
　　洋洋洒洒，略带悲沧的箫声籍风传得很远。不知名的曲，莫名地伤痛，似一枚藏在棉中的针，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刺人一下，是隐隐的痛。
　　只一遍，她已记住十之八九，拨动琴弦，轻轻地和。
　　箫声在片刻间蒙上层银色轻纱，更添梦幻凄楚，似长了翅膀，不必再籍风而行，可以随心所欲。
　　如痴如醉，原来心境契合，吹奏的乐浑然天成。
　　然而，箫声乍然而止。“叮——”，收势不及，琴弦应声而断。
　　祁沧寒听到马蹄声和铁链摩擦发出的声音，由远而近。她也听到了，长年研习音律，耳朵极致灵敏。
　　不及思虑，只见红苕慌忙跑来：“小姐，是衙门里的捕快！说要捉行刺老爷的刺客。”
　　他从梁上下来，说：“是找我的。”
　　“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我也就护不住了。”
　　“一定是萧骥驰！”祁沧寒就是用小脚趾来想，都知道是谁去告的密了。几次交锋，他还不清楚那个“笑面虎”？！
　　“如果可以逃的话……”
　　“不逃。”祁沧寒截断她的话，回答。若在过去，他早已杀开一条血路。可现在不行。他不应该将危险转嫁到她的头上。他不能。“你不必出去。我会和他们走。”
　　她要留，却抓不住他，只得眼睁睁地看他推门而出。
　　“小姐，他行刺了老爷？”红苕目瞪口呆。这个家伙果然是坏人！
　　“红苕。”她却无心理会丫鬟的惊诧，淡淡道：“……咱们准备探监去。”
　　
　　☆ ☆ ☆
　　
　　东方府
　　静谧诡异的空气里，两名年轻公子很火大地瞪着坐在太师椅上，悠悠然晃着两条腿的夜幽，然后很有默契地一起开吼：“你说你要去天牢？！”
　　“去探那个祁沧寒。”夜幽好心地提出重要的补充内容。
　　“天牢是什么地方，你说去就去？而且，那个祁沧寒还是行刺咱们爹的刺客。”
　　“天牢是我不能随便去的地方，但是，”从椅子上跃下，走近拍了拍两人的肩，“大哥、二哥，你们却可以带我进去。况且，祁沧寒曾经娱乐过你们。帮他的忙也是应该的。”
　　“话是没错。”天性纯良的二哥东方夜明想了想，揉揉脑袋，“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呀。
　　东方夜擎翻了翻白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小弟推到一边。唉，这个笨笨的小弟迟早有一天要被人骗去卖了。“他不是娱乐咱们，而是行刺咱们的爹。”祁沧寒的功夫是不错，险些就让他得手了。虽然说很久没遇到这样的高手，很过瘾，但这个男人太危险了，现在关入天牢，正好省了他的事。
　　“大哥，你在三年前问我借了两千两。”夜幽脸色微变，“你是否打算还钱给我？加上利息一共是三千七百九十八两五钱三文，看在是一家人的份上，三文钱就免了，一共三千七百九十八两五钱，谢谢。”说着摊开手掌。
　　三年前，东方夜擎放烟火不小心烧了张员外的屋宅，弄得“放烟火”变成“放火”，还是她拿钱去了事。
　　“你你你……你竟然威胁我！”气到快要吐血的东方夜擎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倒霉有个这样的小妹。要是也是个弟弟多好。他可以直接打到这个小弟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对。可是，你们连帮我也不愿意，可见怎么的兄妹情……所以，我威胁你也是很正常的事。”夜幽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是你们玷污了我幼小的心灵。”
　　“……反正小妹只是想探探监而已。”东方夜明劝大哥道。
　　“错。不是‘探监’那么简单，我是要救人的。不过，你们就暂且当我只是探监好了。”
　　“哇！”东方夜擎当场吐血。
　　东方家一向是很热闹的……
　　
　　☆ ☆ ☆
　　
　　“我就知道是你。”冷冷的瞥一眼站在牢门外笑得很乐的萧骥驰，即使很想拿刀直接将这个该死的家伙给劈了，但还是没有动手。只是接过萧骥驰递过来的一坛酒，坐得远远的喝酒。
　　“在无言琴斋的话，不能好好谈话。所以，我只好把你弄到这里来。希望你别介意。”笑得很假的萧骥驰摸了摸脑门。果然没错，要不是他不想连累东方夜幽，也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
　　“不介意。”只是很想宰了他！
　　“你打算和东方姑娘怎么样？你的那个主子恐怕不会就这样放过你吧？郝润善可不是真的是什么‘善人’。”
　　“和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我很早就看那个太监不顺眼了。给点情报怎么样，对大家都好。”
　　“……”
　　祁沧寒静静地喝酒，懒得理那个也不怕笑得肌肉抽筋的家伙。他是几年前冒出来的，总是阴魂不散地在身边打转。虽然表面上是游手好闲，放荡不羁，但实际上一举一动都有其目的。祁沧寒从不敢小看他，只是实在被他烦得心头火起，恨不得劈了他啊。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护着那个死太监干嘛？反正你也要背叛他了。与其等着他来杀你，不如帮我扳倒他。”
　　“……”
　　“喂，你总不会不管你的心上人吧？你为了她而退出，郝润善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她。你忍心害她吗？”
　　“……”
　　“那个死太监有什么好？对他那么忠心。我看你还是另投明主，来帮我吧。至少我比他长得好看些，不至于反胃。”
　　“……”
　　“喂，你哑啦？”
　　祁沧寒看他一眼，倒了倒手中的酒坛——没酒了？……那个家伙真有做长舌男的本钱，说那么久也不累。
　　“萧骥驰。”
　　“什么？”总算开口了。他就说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算是应应景，他也该同意和他合作了嘛。
　　“……你很烦。”祁沧寒提醒他。别像只苍蝇般围着他转，小心舌头越说越长。拜托他哪凉快哪呆着去。就算是换个人，或是对着块石头讲，只要别来烦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祁沧寒……”不小心闪了舌头的萧骥驰笑得很僵，可能是脸部肌肉抽筋了。
　　不过，牢房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谢天谢地。
　　
　　☆ ☆ ☆
　　
　　天牢就是天牢，果然特别脏。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脏的地方的夜幽有片刻的惊诧。
　　天牢不是只要特别森严就可以了吗？怎么会这么脏……
　　提起裙裾匆匆来到她要找的那个牢门前——
　　那个男人竟然在睡觉！她那么辛苦地花心思来救她，他竟然浑身不带点伤的躺在这里，衣饰整齐得好象是在做客。天晓得，她已经做好看一具血肉模糊的身躯的准备了。
　　太过分了！她当下觉得祁沧寒非常的不捧场，而她来救他也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祁沧寒！”“哐！”的一声，她的玉足已直接踹上牢门。
　　“你……”被吵醒的祁沧寒睡眼朦胧地看着这个看起来很火大的女人。“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死了没！”
　　祁沧寒起身走到牢门前，“我以为你是因为相思难耐。”
　　“会吗？”她翻了翻白眼，“手伸出来，有东西给你。”
　　是什么东西啊？他一边疑惑，一边伸出手，眼前一闪，已有东西插在掌心，鲜血流在地上。
　　“这是……”他忍痛拔出掌心尺状物件，“……钥匙？”这片黄铜的东西竟然是一枚钥匙。
　　“开牢门用的。”尽管有点心痛，埋怨自己下手重了，但表面上仍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有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吗？”
　　“因为我带了伤药给你。谁让你从上到下都没怎么伤口？所以我只好帮你制造伤口。”她振振有辞，将怀中的金创药取出。
　　没有伤口也是他的错？祁沧寒险些厥倒。
　　萧骥驰把他弄到这里来，只是为了问关于郝润善的罪证。既然明知严刑拷打没用，当然也就懒得动他了。
　　“很痛。”他将药倒在伤口上，幸好不是太深，血很快就止住了。
　　“很快就会好。”夜幽死不认错。即使心中后悔，也不肯露出一丝半点。只是柔情百转的眸却毫不客气地出卖了她。
　　祁沧寒在心中淡淡地笑——这点小伤对他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但她眼底的不舍却给了他莫大的欢欣。
　　“你死要面子。”他轻轻叹息。认个错又怎样，死挺不认，护住了面子，真是很怪异。
　　“世风日下，带张皮比较好。”
　　“……你怎么拿到着钥匙？”
　　“吏部尚书千金，总有点特权吧？”她得意地笑。对她而言，去狱卒那里拓一把钥匙并不是什么难题。拓在湿面粉上的匙形拿给工匠就可以打出钥匙。实在没什么难的。
　　“费心思救我，是因为不舍吧。”言语中稍稍露出些许温柔。
　　“治你内伤的药……很贵。”她笑道，“所以，你起码要活个上百年才值回老本。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听到这种话，即使吐血也没什么奇怪。而他的表情只是变得很怪异——他终于觉悟到他决定要爱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了。顶着张娇妍脱俗的脸孔，又弹得一手绝妙好琴，乍见之下会以为是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而骨子里却是以赚尽天下钱财为己任，没什么善心可言，却又超级要面子的可怕女子，要气死他也是件很方便的事。
　　天呐！
　　他怎么爱上这样的女人？
　　祁沧寒感的心中，似乎响起天崩地裂的声音。
　　可以料到的，有她的日子，将会非常精彩……
　　
                  第四章
　　黄昏近晚霞，晚风吹愁如海浪。
　　站在窗前的夜幽，一任寒风吹起她倾泻而下的青丝，独自发呆。被寒风卷入的雪花粘在颊上，化作点点晶亮。
　　这样神伤，只为了哪个迎着风来的男人。
　　已有半日不见他的人影，她大抵也可以猜到他去干什么。可是，一天接着一天，心中的失落竟慢慢化为思念。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和什么人在一起，在做什么。
　　心中的担忧，是生怕他就此从她的生命中退出。
　　原来，所有的顾虑在“情”之一字前，都是不堪一击的。暗地里滋生的情愫将他困在她的心里，轻轻萦绕着她，令她困惑——祁沧寒，不过是她初识的一名男子而已，令她自愿为他做那么多事。
　　或许，天地间的这个秘密，在她看见他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抓着梳子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嘴唇，似乎那里仍保有他的温度，那份温柔与缠绵——那是她的初吻……
　　蓦地，铃声大作，将她惊醒。抬头只见屋梁上悬着的排排金铃都在跳动。
　　是琴斋出了事！
　　不及细想，抓起一旁的斗篷便冲出房间。
　　果然琴斋外，绿漪的长鞭已经出手。两名黑衣人似是冲着琴斋而来，一名已被她绊住。而另一名，却因鞭长莫及，已抱着琴，要逃脱。
　　人影闪动。及时赶到的夜幽一掌拍中盗琴人的手臂，趁九凤清吟落下时，右手翻动，已抄到怀里。
　　“绿漪，别让这两人的血溅到琴上。”护住琴，退开两步观斗。并不担心绿漪压不住他们。主仆十余年，夜幽再了解不过，要讲打，这两个人并非绿漪对手。
　　可是，她心中奇怪的是另一件事——除了绿漪、祁沧寒和她自己外，没有人知道“天下第一琴”在无言琴斋，为什么有人会来偷琴？
　　“小心！”突然被人抱起，凌空跃到一旁。
　　发生什么事了？她尤未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倚在那人的怀里——好熟悉的味道……
　　“你总是这样发呆吗？”夜幽听见他戏谑地说。
　　难道是……抬头，不由脱口而出，“你怎么冒出来了？！”果然是失踪了半日之久的祁沧寒。
　　什么话！他不该来吗？他不由扬了扬眉。“再不来你的小命就送掉了！”
　　顺着他的目光，夜幽终于看到地上斜插着十几枚银针，而那两名闪避不及的黑衣人已暴毙，眼睛瞄到暗处闪动的人影。
　　“不必追了。”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一动，她立即阻止。“不过是个穷寇，不必理会……另外，你是不是该放我下来？别抱得那么顺手，和你又不熟。”
　　“不熟？是否需要我提醒你……”祁沧寒眼含笑意地看着她娇嫩的红唇，好整以暇地道。
　　“不用了。”迅速涨红脸的夜幽推开他，自行下地——什么样子嘛。她堂堂吏部尚书千金抱着张琴倚在男人怀里打情骂俏，传出去还得了？！将琴交给绿衣，俯身用绢帕包了手指将地上的银针一根根捡起。银色的针却闪着暗红色光芒。如果没记错的话……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小心点。那些个银针淬了‘千日红’，见血封喉。”
　　“祁沧寒，那边两具尸体就交给你了。另外，别弄脏我家的雪地。”不等他答话，已飞快地溜开。现在不溜，难道等他向 她要棺材钱吗？拜托，那两位仁兄只是一个不小心死在她这里而已，和她非亲非故，她怎么好意思为他们送终呢？她那么善良，怎么忍心剥夺那两位仁兄的家人的权利呢？
　　早已摸透她性格的祁沧寒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快。唉，好歹也掩饰一下吧！目光移到死人身上。怎么办？他从来只有“制造”死尸的机会，这种身后事向来不用他操心的。一点可以借鉴的经验都没有。
　　
　　入夜，本该万籁俱寂。但夜幽的房门口却有两个人僵持着，还时不时地爆发出一场小小的“火拼”——
　　“让开！”祁沧寒瞪着眼前这个以和他僵在当地一个多时辰的夜幽。
　　“你不能在我房里过夜！”她抵死不让。无视他铁青的脸孔，实在很吓人。
　　“我上次……”
　　“所以才更不行！”也不想想他上次在她屋里养伤养出什么事情来！她身上还能看看的部分差不多全被他给看光了！不光如此，还被他“不小心”大肆轻薄。光想想就令她快要呕到内伤。所以这一次，她抱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宗旨，绝对不让这个登徒子踏进她的房门半步。
　　“那我睡哪里？”
　　“隔壁书房去坐一夜好了。”
　　“不行。我睡惯了你的床了。”被惹得很火大的祁沧寒也没有要退让的打算。
　　“说说清楚。别弄得好像长年累月在我这儿过夜一样！”
　　“我不管。你睡卧榻好了。”
　　“你……你这个没风度的臭男人！”
　　“淑女是不会骂人的。”
　　“是，我不骂人。”只是想咬死他而已。
　　“难道你打算在这里站一个晚上？”
　　“有何不可？！”夜幽死瞪着他。即使睡意渐袭，也要死撑着与祁沧寒对峙。
　　“是——吗——？”他扬了扬眉，低头看着这个一边拼命“磕头”，一边还在嘴硬的家伙。一个晚上？算了吧，不出一刻钟，她恐怕就会站在这里睡着。这样死要面子，也不怕天上打雷劈到她？不过就算她有这样的“豪情壮志”，他也没有精力奉陪。“喂……”
　　“什么事？”
　　“……我要睡了。”不等她反应过来，祁沧寒转了转脚跟，“嗖”的一声进了屋子，而且还毫不客气地爬到了她的床上。看看，本来嘛，试图说服她改变主意是件相当劳神的事，用这种简单又直接的方法，对大家都有好处。
　　“你……”脸都气绿了的夜幽颤颤危危地指着他，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之所以没有骂他，只是因为气过了河界。
　　“反正只要我进来睡，你就一定会生气。那么，我就省下你浪费在门口的时间，又有什么不好？”他压根就没打算理会她的怒容。反正是人在生气时就一定很难看了。又很比何必自己吓自己。祁沧寒很想得开的拉过一旁的锦被。
　　“不要强词夺理！还有，拜托你搞清楚，我这不叫‘生气’，我这是‘愤怒’！愤怒！——喂，你在做什么？！”
　　睡觉当然要脱衣服。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他，很理所当然地在她面前宽衣解带。
　　“睡觉。”他说话向来言简意赅。
　　现在已经是午夜。如果她想冲他吼一整夜，他是不会介意啦。反正只要他想睡，就打雷不动。只不过，看在她是他既定的婚配人选的份上，让她去睡。
　　“祁沧寒！”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手指会那么痒？
　　“想想上次的‘意外’。”他不小心瞄到她无意识下握紧的拳头，为了大家的“安全”，给点劝告。不过，说实话，他倒是不介意上次的“意外”多发生几次。他私人还是蛮乐的。
　　夜幽心中的怒气一下子泄了个精光，取而代之的，是满颊红晕。
　　可恶！竟然用上次的事来威胁她！
　　……可是，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她！
　　
                  第五章
　　“最近，你的精神总是不太好？”大清早便来访友的穆王爷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倦容的竹马之交。
　　“那是因为总有不识时务的人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夜幽脸色臭臭地瞪他一眼。真是的，他确定有必要这么早就起床吗？或者准确地说，有必要大清早把她从被窝里挖起来吗？
　　清早醒来时，不知怎么的，不是在卧榻上，而是躺在床上。那个祁沧寒早就没了个人影。原来是想好好补一觉，谁知道朱岫玥又来挖人。
　　真是命苦。
　　“穆王爷不会是相信‘早睡早起，身体好’那一套吧？”
　　“不是。”他啜了口茶，才道，“我相信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夜幽不由呻吟一声。
　　因为通常而言，早起的虫儿被鸟吃。但那只是“一般”情况下。偶尔也会有一两条小虫是被吵醒后才被吃掉的。
　　不幸的是，她正是被强迫中奖的那条被吵醒的小虫。
　　“穆王爷，拜托你搞清楚，我是个需要休养的女人。而大清早就把我弄醒是非常不人道的事。”
　　“会吗？”朱岫玥一脸无辜的表情。“我只不过是在你醒之前就把你叫醒而已。”
　　但是“之前”也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的！
　　夜幽翻了翻白眼。
　　“听说昨夜琴斋进了贼。”他慢条斯理地询问。
　　“你不会在我这里也安插了密探吧？你可不要告诉我，是做梦时周公给你的小道消息。”
　　“有时候长得好也是很占便宜的。”
　　“——你不会是指那个崇拜你崇拜得叮铃哐啷的红苕小花痴吧？唉，毕竟是不懂事的小丫头，随便挑个不怎么入流的公子哥儿就开始发春了。”夜幽托着下巴嗟叹。
　　哎，什么叫“崇拜得叮铃哐啷”？什么叫“不怎么入流的公子哥儿”？朱岫玥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好歹也是个王爷，就算他当真时常游手好闲，无事可做，也不必说出来嘛，女孩要含蓄一点。
　　“大家这么熟，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后面那头母猪几天前下了一窝仔。”
　　“什么？”
　　“你的下人一直到这里帮忙，想必他们和那头母猪已混得很熟，关心一下嘛。”
　　穆王爷到琴斋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会带一帮子手下来帮忙农事，让她减少些开销——这也是他至今尚未被踢出琴斋的原因之一。
　　“我想我可以帮到你。”朱岫玥搓着下巴提议。从他对这个仙级爱面族好友的了解看来，她是绝对不会开口要他帮忙的。
　　“不必。”回答的不是夜幽，而是一个陌生的男音。冰冷的语调令穆王爷不由自主地搓了搓双臂——今天也穿得不少了，怎么这样冷？而他抬头时只看到一个板着脸的英挺男子。搞什么嘛，怎么这个男人的恶霸表情，好像他私自闯入禁地，罪不可赦？
　　“夜幽……”朱岫玥待要询问，回头却不见她人影。转回来，才知道他的好友已经被藏到那个男人身后。喂，怎么回事？
　　“他是祁沧寒。”她有气无力地为他们介绍，从他身后绕出来。怎么那么倒霉啊？这个臭男人的脸难看得活像是被人踩了十七八脚。难不成是连她见个朋友，他都有气？——会不会是根本就是别的什么事？对嘛，多半是刚才和红苕起过什么冲突，和她根本无关啦。“这位是穆王爷。”
　　“……夜幽，我还以为你仍在睡。”祁沧寒压下心头的怒火，低声与她说，“昨夜那么晚才睡。”
　　“还不都是你的错！弄得我腰酸背痛……”真是的，睡在卧榻上，哪里比得上睡床舒服呢？“刚才去那里了？一醒过来不见你人影。”
　　“练剑去了。”他还特意把他抱到床上，好让她睡好一些。这么快就起床，真是浪费他一翻好意。
　　“哦，对了，穆王爷，”和祁沧寒说了半天话，夜幽才想起有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咿，朱岫玥的脸色怎么一下子变那么白？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当然非常不对劲！两位当事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刚才那番话给人的想象空间有多大。而穆王爷则是毫不客气地将之联想到另一件事上，并且一相情愿地误解了说话人的本意，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说……说到……我可以……帮你。”心已碎成片片的朱岫玥实在已无心谈话。只是将目光停在祁沧寒身上。——他是很英俊没错啦。可是，这样冷峻，连他都恨不得再多穿件衣服，难道不会冻伤夜幽吗？柔柔弱弱的夜幽更需要一名温柔的守护者。
　　“我会保护她。”祁沧寒再一次截在她之前回答。
　　这个穆王爷，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构成威胁。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把他尽量隔离在夜幽视线之外。
　　“穆王爷，你不会以为我这里会经常遭贼，以至需要调派一队官兵来坐镇吧。”夜幽翻了翻白眼，饶了她吧。她可不打算让她的琴斋看起来像“寻宝重地”，更没打算要供那么多人的吃喝。
　　相比之下，显然是用祁沧寒来得划算些。
　　祁沧寒摸了摸眉毛，看了看她那张把所有心思都写上了的小脸。心中不由叹了口气，这个小丫头不会以为他是可以一天十二时辰全天候的保镖吧？况且，他只是说会保护她，又没说会保护她的琴斋，又不是护院。
　　朱岫玥看看夜幽，又看看祁沧寒。要命，他们什么时候成了一国的人？一个顶着张花痴笑脸发呆，另一个皱着眉，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根本就没人想起来一旁还有个“闲人”。
　　唉，好歹他也是个王爷，怎么也该给点面子不是吗？
　　算了，他还是回他的穆王府去吧……
　　“他对你有企图。”朱岫玥一告辞，他立即下了论断。
　　“人人皆如是，只是各自不同而已。”想想看，围绕在她身边的人，谁不是对她有“企图”？就连她的老爹，也还不是企图早早把她嫁出去，挣回些面子？她只对银子`面子斤斤计较，其余都是不足道的“小事”。
　　“离他远一点。”
　　“不可能。”看着他如临大敌的严肃表情，夜幽不由失笑。“我和他相识和久了。可以说，他几乎已成我家人，我最好的朋友。他待我，比我的哥哥还好，我怎么可能离开他？——祁沧寒，即使红苕惹你生气，你也不应将怒气发泄在朱岫玥身上。”
　　“什么？”
　　“难道不是吗？这个屋子里，除了我，就只有红苕最看你不顺眼。一定是你们冲撞起来……”咦，为什么她越说下去，他的脸色就越难看？害得她越说越轻，脚底不由自主开始抹油。这个凶神恶煞，还是生人勿近比较好……
　　可惜，她的脚刚悄悄迈出两步，就被抓住后领提了回来。
　　“大清早和别的男人坐在这里谈笑，你不认为该和我说一声吗？”哼，还妄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更是罪加一等！
　　“为什么？”她眨了眨眼，莫名其妙。她见穆王爷是很正常也是经常的事，好几年来一直这样，干嘛要和他说？
　　深呼吸，深呼吸。祁沧寒真怕自己会一气之下就此驾鹤西归。难道这个小东西就一点都没有为人妻的自觉性？如果不提醒她一下，说不定她还以为他压根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我说过我会娶你。”
　　“有吗？”夜幽侧着头想了一下，呃，好像有，可惜听的人不是她爹，所以……无效。“这世界上有一种话，叫做‘笑话’，是说了也可以当作没说过的话。你说的这句就是。”
　　真是的，她的第一次求婚和第一个吻都断送在他的手里，草草了事，一点都没有怀念到老死的价值。
　　“不是开玩笑。”
　　“我记得已经拒绝你了。”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走到一起？仅凭一场婚姻吗？
　　“我会娶你。”他不为所动，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只要她愿意，他甚至可以为她辟出另一个世界。
　　她不说话，只是微微苦笑。——她知道他心中无畏。只要手中有剑，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就是他的，像风一样随意驰骋的男子，怎会为她而停留？而她东方夜幽呢？凭着一架琴，被世人称为“可以改变季节的人”。贵为吏部尚书之女，即使是辟琴斋而居，却仍是父兄掌上明珠。她就像是水中莲，似乎随时都会随波而去，但水下的根茎，却牢牢栓住她。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有结果？
　　
　　☆ ☆ ☆
　　
　　明媚阳光洒千丈，白云荡，清风扬。泛舟湖上，碧波唱粼光。纵使扁舟无处去，轻轻晃，度辰光。
　　接连下了几天的雪，终于盼到了一个大晴天。冬日煦暖，已有隐约青意。这种难得的好天气，可以泛舟湖上，是多么的诗情画意。
　　可惜，总有某些神经比较粗的人……
　　“大清早把我挖起来就是要我陪你坐在这里发呆啊？”在四处无人的湖面上夜幽肆无忌惮地仰天打了个哈欠。拜托，整人也不是用这种法子的啊！如果皮痒的话，可以直说嘛，她可以打他一顿。
　　祁沧寒躺在船上，轻嚼着叼在嘴里的草茎，对她的抗议置若罔闻。——要不是他把她的被子给掀了，这个丫头恐怕不睡到日上三竿是决不会睁一下眼的。他虽然说过会娶她，但恐怕不会有什么男人会喜欢一个胖媳妇。
　　这几日，为了能让她睡得好一些，他从卧室搬到了书房，睡那张最近特别“受欢迎”的卧榻。少了那么多独处的时间，当然要尽量补回来。所以，他很理直气壮地带她出来“联络感情”。
　　夜幽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唉，好好的一个上午，就被这个臭男人浪费了。现在可是月底，她应该在帐房里忙得天昏地暗才对。唉，真是有负罪感。
　　“你在想什么？”内心挣扎了好半天，她总算认命了。
　　“以后要几个孩子。”他懒懒地答。
　　“什么？”她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瞪着这个做什么都比常人要快的“三级跳”男人，半天才怯怯地问：“……这个计划……和我无关吧？”
　　祁沧寒有些坏心的瞄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这个该死的小女人，还在企图与他撇清关系？就算是发呆也该醒一醒了吧。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只是很直接地从她喊了声；“孩子他妈。”
　　她的脸上立即涌起大片红晕，怎么这个家伙还没死心吗？侧过身子拨弄冰凉的湖水，籍此掩饰眼中慌乱与淡淡的窃喜。
　　雪白的纤指划破水面，荡起波纹。
　　他看着她美丽的倩影被波纹荡破。心中也觉诧异，这样一名柔弱的女子，怎会被自己选中？对于弱者，他从来都是不肖一顾的。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强者才可以活下来。但她却激起他心中强烈的保护欲，冰一样的心可以为了她而渐渐融化，逗弄她更成了一大乐事。
　　因为她的美丽吗？可是，他见过比她更美上年千倍的女子。郝润善搜罗给皇帝的美女，他也见过不少，环肥燕瘦倾城之貌。却没有一个能令他多看一眼。
　　或是因为她天下无双的琴技？但他是在听琴之前便已决定要她。
　　可能只是也初见她时，那映着烛光的温柔容貌，那流淌在指间的漆黑长发，那一刻的安静宁适，丝毫不担心他回给她带来什么伤害。可能只是因为那一也不经意的吻突然而落的泪。
　　“你杀过多少人？”夜幽突然抬头问。
　　“只要必要，我就不会让剑闲着——你讨厌我杀人？”
　　“……这是你的生活方式，不是我可以置喙的。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喜欢那种杀戮生涯？”
　　“你可以让我离开那个世界，这也是我所愿。”
　　“这可是非常难的——因为，杀你的人已经来了……”她指着不远处悄然驶近的一艘小船，二十余名蒙面杀手令天地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肃穆杀气。
　　唉，果然是不同凡响，竟派二十多个对付他一个。
　　“祁沧寒，城门失火，不会殃及我这条小鱼吧？”对于他的安危，她是一点点、一点点都不曾担心过——他的生命有多么顽强，她可是亲自验证过了。根本就可以和踩不死，淹不毙的蟑螂媲美。所以她可以很放心地大笑三声。可是，刀剑无眼，她的小小头颅可是承受不了他们的一击的。况且这条小船可是她的财产，他们不会拆了它，让她独自游回去吧？她正值青春年华，怎么可以因为天妒红颜就被莫名其妙地嫉妒掉了呢？她和她的船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去。
　　“放心吧，一根汗毛都不会少。”最多只是陪葬而已。他在心里悄悄加上一句。
　　凌空而出时，剑尖自水面挑起一排激荡而起的水墙……
　　
                  第六章
　　“哈欠！”
　　依旧是煦暖的冬日，只是湖水已被染红，而湖面上的小舟也不见踪影。岸边多了一对湿漉漉的男女。
　　“祁沧寒……你说……我……我不会有事……的！”刚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夜幽颤颤危危地提出抗议。
　　大冬天唉！竟然被弄落水……
　　等等……“我的船呢？……怎么……怎么不见了？！”最可气的，不是落水，而是导致她落水的那个罪魁祸首不是那些蒙面人，而是正躺在她边上，和她一样浑身湿透，像条落水狗的祁沧寒！
　　他是很厉害没错，三招两式就把那些人送去了风都城。可是，问题是，他有必要厉害到激起那么高的水墙吗？他们的船只是一艘普普通通没什么定力的小木舟而已，没三两下就翻身没商量了。
　　祁沧寒翻了翻白眼，实在无话可说。也不想想是谁死拉活拽地硬拖着他的？又是谁在水里紧张得差点没扼死他的？否则何至于救人的差点变成被救的？以他的功夫，直接把她从水里提上来就可以了嘛。谁会想到她落水还那么勇敢，一点都没有等人来救的自觉性。而好不容易上了岸，而且还没死的情况下，她念念不忘的竟然是那一艘破船。天底下怎么会有怪胎到这种程度的女人？
　　想归想，看她冻得唇面发紫的样子，他没来由地心疼，脱下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祁沧寒，带我回去。”又冻又累，又心疼船的夜幽只觉自己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可以，不过。”他忽然指着不远处走来的一名紫衣女子，道：“你确定她不是来找你的吗？”
　　袅娜娉婷的美丽女子缓缓走到他们面前。足上粉色的小巧丝履，绣着春回大地的繁琐图案，轻轻踩着河岸的土地。
　　夜幽抬起头，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轻轻叫道：“师姐。”
　　
　　☆ ☆ ☆
　　
　　窗外悬着的竹制风铃，在风中发出悠然声响。雪未央轻轻扶着风铃，美丽的身影在窗前自成一道风景。
　　“夜幽，咱们有三年未见了吧？”
　　“半年前，师父去世了。当时他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办法联络上你。”
　　“我这次回来，”雪未央似未听到她的话，自顾自道，“只是想来看看你。逗留一、两个月就会走。我暂时在城西那家‘望月客栈’落脚。”
　　“我呆会儿会派人去把你的行李细软拿回来。我这里有空屋。”
　　“谢谢。”雪未央回头看她一眼，默默离去。
　　“她的来意恐怕不简单。”梁上忽然传来祁沧寒的声音。夜幽涉世未深，但他却看得分明，雪未央看她的眼神中有太多阴晦。
　　她只是苦涩地笑。
　　她早就说过，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企图，雪未央也不例外。
　　“别这样。”他自梁上跃下，将他拥入怀中，不忍看她苦涩的表情。
　　“祁沧寒，有些事你不明白。”夜幽喃喃道，“自五岁起，我就离开家，随师父学琴。因为落地时不足九月，体质自小孱弱，是师姐照顾我的。虽然她生性冷淡，但她从没有亏待我。我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是我多虑了。”为了让她安心，他宁愿说出违心之论。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他只担心雪未央对她的情义已变，会对她不利。也罢，反正他会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不会让她有一丁点事的。
　　
　　☆ ☆ ☆
　　
　　月满西楼，正是惆怅满怀时。
　　淡淡月光映上眼眉，洒下烁烁银辉。
　　纤长的手指抚过九凤清吟。
　　这张琴，是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天下第一琴，音色之美无出其右者。而且，据说其中还隐藏着一个秘密——当年唐玄宗携杨贵妃出逃时，曾在半途埋下一批珠宝，以备不时之需。这个藏匿的地点，和九凤清吟有关系。是故，从唐以来的千百年中，总有太多血腥围绕着这张琴。
　　但她不感兴趣。虽然爱财，但她不会将心思用在毫无边际的“寻宝事业”上。况且，她相信九凤清吟的每一道雕纹，每一根琴弦都有人研究过，她既非自唐以来最聪明的人，又不是什么特别好运的人，又怎么会有希望去发现这个天大的秘密呢？
　　她只是深深迷恋着它发出的每一个音，那样美，真正的“绕梁三日，余音徐歇”。九凤清吟对于她，就像剑对于祁沧寒——唯一可以凭借的东西。有了它，她就活了。即使是冬日，她也可以令它变成生机盎然的春天。
　　不是不知道雪未央是冲着九凤清吟而来，只是不知如何抵挡。她的手中，只有一架琴。
　　眼色渐沉，不自觉间，抄起一旁的紫竹箫——上次祁沧寒吹过后就放在这里。不知怎么的，一直都没有收起来。凑上唇，轻盈的音自唇边逸出，直升上天，划破夜色。
　　
　　☆ ☆ ☆
　　
　　隐藏在夜色中的祁沧寒悄悄看着在月光下舞剑的雪未央。
　　长长的软剑在她手中竟似是活了一般，如一团银色的火焰在这冰天雪地中飞扬、燃烧。而紫色的衣，在夜色的映衬下，变得妖艳，如画的眉，令她似冬天里的精灵，奇幻且深不可测。
　　他并未想到她会武功，心中警惕的同时，也开始度测他的夜幽。即使她从来未在他眼前展示过什么，但面对死尸时的满不在乎，令他怀疑——不是她曾杀过人，就是她的神经已经粗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而这时，有一个人走近——他曾在东方府见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东方夜明，夜幽的二哥。只见他的手里也提着一柄长剑。
　　咦，祁沧寒摸着下巴纳闷，怎么他就没发现这是个练剑的好地方呢？雪未央的剑因东方夜明的出现而停下来。四目交接时，只觉得似曾相识。
　　祁沧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坏坏的笑意。为什么他觉得有事要发生？
　　蓦地，听到箫声，隐约吹奏着他熟悉的曲调。
　　对哦，这里有太多人，挤了点，他还是回去找他的夜幽比较好一点……
　　
　　屋里的气氛实在有点怪。
　　红苕很卖力地打扫着雪未央的屋子，但眉宇间却有着说不出的害怕。这都拜一旁那个可恶的男人，祁沧寒所赐——大清早开始，他就板着张千年冰脸，杀气腾腾得像是要谁把谁千刀万剐。而最要命的，是她有理由相信：他想要千刀万剐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这个薄命的丫鬟。而他已经挂着这张脸，像连体婴般围着她转一个上午了。
　　眼光瞄到一边站在窗口发呆的雪未央，红苕心中不由叹了口气。她真是小姐的师姐吗？怎么呆呆的？已经用目光向她发了十几个“求救”信号了，可就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认命的红苕禁不住再长叹一声，更加卖力地擦着桌脚。
　　“你家小姐呢？”祁沧寒冷冷问，一边看她拼命擦着桌脚——她在干嘛？想把桌脚擦成牙签吗？
　　“出门了。”红苕偷偷咽了口口水。他已经是第七遍问了，而且每问一遍，脸色就更难看一点。不用看，相信他的脸肯定更青了。
　　“哪儿？”
　　“不……知道。”她的头快要埋到桌底。天哪，她招谁惹谁了？
　　事实上，小姐早料到这种后果，所以根本就没告诉她是去哪里。直接把她这个“空心大佬倌”扔在这里被“炮轰”。
　　天啊，地啊，她从来没准备要英年早逝啊！无奈“天灾人祸”……
　　唉，唉，唉！
　　祁沧寒不由自主握拳，忍下把她从桌下面拖出来，痛扁一顿的念头。不管怎么说，她只是个丫鬟，真正该揍的是那个大清早就和他玩“失踪”的东方夜幽。那个丫头竟然不事先说一声，就踢开他，自己溜掉了！冰冷的目光投向一边雪未央，心中估测她是否知道夜幽去了哪儿。
　　雪未央只是想着心事。这几夜练剑时，都会遇到一个奇怪的男人，指责她的剑法不对，还自以为是地要指正她。可恼的是，每次比武都败在他的手下。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蓦地，感到身上一阵寒意，抬头只见祁沧寒正瞪着自己，不禁两颊火热，似乎心中的秘密被窥探。
　　“雪姑……姑娘，你是不是……知道……我家小姐去了哪儿？”见她回过神，红苕立即抓住她这根“救命稻草”。
　　“她不见了？”雪未央微微楞一楞，随即缓缓道，“吏尚书千金不会丢的。”
　　“可是，往常她只去天香楼的，即使上街也很快回来。这一次……”红苕心中也不是不担心。“而且，绿漪和小姐的琴也不见了。”
　　“为什么不早说？！”祁沧寒低吼有声。琴也不见了？难道说是上一次来偷琴的那帮人又来了 ？
　　“你……你又没问……”刚刚从桌下探出半个身子的红苕，“嗖”一声重新躲回了“避风港”。
　　“或许是去了临溪谷。”雪未央忽然想起。“过去曾和师父一起住在谷底。那儿有几间竹屋。”
　　临溪谷？祁沧寒不由皱了皱眉。那个丫头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但想归想，脚却一刻不停留，已出了门。
　　
                  第七章
　　青山绿峦重重叠，鸟啾啾，溪轻转。竹屋香圃，青烟薄雾笼。良辰美景赏心事，煮香茗，弄琴弦。
　　很久没过这种悠闲的日子了。
　　夜幽啜口清茶，半躺在卧榻上假寐。自从回了家，建了无言琴斋，就再无半天空闲，忙得让人哀怨啊……。
　　冬末春初，山上积雪已融，枝叶爆芽，一片欣然绿意。而临溪谷向来四季常春，花圃中的花朵开得热闹。虽然少了修葺，有不少杂草，但也更显得自然致趣。
　　或许只有这里，心中的烦躁才回渐渐安定下来。
　　只是，被甩的祁沧寒想必正在暴跳如雷吧？不是她不愿见他，而是需要时间来思考未来。
　　原本她预计的未来，只是在一、两年后，被她爹架上花轿，嫁给某个有为青年，帮助未来夫婿升官进爵，生完一窝小孩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她的“某东方氏”，在家长膘了。
　　可是，现在似乎有些问题。
　　她好象爱上了那个隔三差五就把人冻个半死的祁沧寒了。为了他做那么多事情不说，还让他住在无言琴斋，供他吃喝。以她的性格，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想想看，他除了一张脸和一身功夫还可以看看以外，又有那里好呢？又凶又霸道，不解风情又整天顶着个讨债脸色。更何况还是个杀手，弄得不好说不定就免费送她上路了。来历不明，现在又有大票的杀手盯着他。如果她想英年早逝，找他就一定可以办得轰轰烈烈。
　　光是这种生活，就已经很“五彩缤纷”了。
　　可是，她似乎还是很在乎他呀。而那个臭男人整天把“我娶你”挂在嘴上的同时，也令她觉得他很没诚意，搞不懂他的真心。或许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
　　这就是爱情了吗？她不敢确定，但是爱情不是应该轰轰烈烈，始志不渝的吗？
　　而他们现在呢？郎情妾意，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心有灵犀，没有！有的只是莫名其妙的相遇，乱七八糟的相识。余下的就是牢狱之灾，刀光剑影与水深火热。
　　反正说到底，他们一点都不像是一对情侣。说是“难兄难弟”还比较像。夜幽有点气弱地得出结论。
　　看来，这个问题有得好想了，要住好几天。
　　叹口气，起身出门，转到后山，青山白云，好风光。一旧一新两座坟静静躺在崖边。
　　青色的棉布衣衫在清风吹拂下贴着身躯，迎风而立的身姿仿佛掌控一切。
　　忽然，心头染上一层肃杀。怎么——
　　一柄剑斜劈而至。不及细想，扭腰避过。眼前不知何时多了齐刷刷一排黑衣蒙面人，不多不少恰好五个。
　　夜幽只有苦笑。老天爷还真是惦记她，隔三差五就派这些身份不明的人来和她联络感情。她是不介意他们“团团转”，可也不必这么“客气”，一送就是五个人吧？尤其是在她没带武器的情况下，是否应该束手就擒，把头颈伸给他们比较不费周折？
　　一边叹气，一边伸了伸脚——一粒小小的石子儿飞了出去……
　　
　　☆ ☆ ☆
　　
　　“啊——”一声尖叫石破天惊。竹屋宁静不在。“疼啊。”夜幽大声呼痛，一边偷看正抱着她上药的祁沧寒。
　　唉，真是哀怨啊。刚才正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祁老大突然赶到。一边拔剑，一边将她推离“战场”。说实话，她是一点也不介意上演“英雄就美”的。可是，他有必要用这么大力推她吗？害她直飞出去，跌到一边，膝盖正式挂彩。呜呜呜，明知她“身轻如燕”，就拜托不要那么神勇嘛。而更没道理的，是她还很心虚，因为毕竟是她甩他在先。
　　现在只得用“苦肉计”，喊痛时大声一点，博取一下同情。希望他会心疼一下，从而忘记她之前所做所为。
　　“省点力气，”他抬起洞悉的眼看她一眼，“呆会儿有话问你。”只是手上的力更轻了。
　　糟糕。夜幽吐了吐舌头。这个家伙似乎越来越了解她了。
　　“你不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你的‘失踪’吗？”
　　“有吗？”她怯怯地看他的脸。唉，他的脸怎么样也说不上好看。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口水才回答，“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为了雪未央？”他沉吟一下。的确，最近发生了不少事，需要消化一下。尤其是雪未央的出现，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困惑。
　　“不。是因为你——我看不到你的心，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夜幽微微偏转头，不看他的眼。或许，只是逗逗她，和他开个玩笑罢了。“一个吻的责任不至于涉及婚嫁。”
　　祁沧寒盯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微微失笑。是他没有说清楚吗？以至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我不会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他轻轻理清她鬓角的乱发，嘴角竟浮起一丝浅笑，“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她不由楞住，为他初绽的笑颜和乍现的温柔。调弄惯了琴弦的素手已在不知不觉中拂上他的唇，停留在那一抹笑意上。
　　他抓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才放开，回复严肃的表情。
　　“现在，我们要考虑一下另外一件事。那些杀手恐怕是冲着你来的。”他摸着下巴。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郝润善派来的。他最得意的杀手因为这个女子离开他。看来萧骥驰那只“笑面虎”的废话中还是有一两句是有用的。“那块玉佩呢？”
　　“什……什么玉佩？”被口水呛到的夜幽心虚地不认帐。
　　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他不会突然想起她吞了那块玉佩，要追回吧？是不是搞错了！
　　“夜幽。”他警告地点了点她鼻尖，“不要玩了，玉佩呢？”
　　“我的！”她不依地宣告玉佩的所所有权。
　　“那块玉佩是指证派我杀人的人的唯一证据。只有扳倒他，我们才能摆脱现在这种被追杀的日子。懂了吗？想活命的，就快把玉佩给我。”祁沧寒一语道破天机。却只见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不早说？”夜幽的脸色果然变得难看无比，眉心甚至开始轻轻抽搐。
　　不会这么惨吧？没理由背到这个份上的。假的，祁沧寒什么也没说，一定是她严重幻听。
　　心知不妙的祁沧寒心中也开始打鼓。“怎么……？”
　　“没有了，玉佩没有了。”她呜咽一声，将脸深埋入掌中，“卖掉了，500两银子。”
　　“卖、给、谁`了？”他险些没昏过去，咬牙切齿地问。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谁知道卖给谁了。她向来只要有银子入袋就可以了。
　　刹那的静谧，显得诡异。随后，临溪谷响起某人响彻云天的怒吼声——
　　“东方夜幽，你这个死要钱的女人！”
　　
　　☆ ☆ ☆
　　
　　唉……
　　大清早夜幽就抓着个水瓢，在花圃边发呆。真是背得可以，她怎么把那块可以救命的玉佩就这样随随便便卖掉了呢？最起码也要卖五万两的啊。真是亏到家了……
　　但是，哪个祁沧寒也不必为了少赚四万九千五百两而抓狂到那种程度啊。为了那块玉佩，把她修理得亮晶晶。
　　呜呜呜，悲惨的黑暗生活哟。
　　呜呜呜，悲惨的苦命人哟。
　　呜呜呜，背得上天入地哟。
　　蓦地，肩头一沉，多了件衣衫。
　　“寒露深重，”耳边响起他低沉的声音。这个傻丫头提着水瓢站在这里已足足半个时辰，维持着这个呆呆的动作。难道想做雕塑不成？就算要发呆，也该找个风小露少的地方嘛。
　　“我……我在浇花。”被抓到正在发呆的夜幽手忙脚乱地甩出水瓢，随即停在半空中——原来这该死的水瓢中连半滴水都没有！干得就好象被晒了两天一样。再低头，脚边的木桶里也是空空如也。
　　这下可糗大了。夜幽不由呻吟一声，将脸埋入掌中。
　　唉，祁沧寒看着她傻傻的样子，实在是没法子了。这个小家伙到底想干嘛？
　　“这是什么？”他指着花圃里紫色的小花，有心转移话题。
　　“……是我师父培植的‘雪夜针兰’，只有这里才有。”
　　“很香。”祁沧寒注意到空气中淡淡的幽香，可是……“和毒药‘千日红’的香味很像。”
　　“不。”夜幽看他一眼，缓缓摇头道，“这不是‘千日红’的味道，是‘雪夜’，相对而言，香味更幽淡，毒性也更猛烈。”
　　这柔弱地在风中摇曳的紫色的小花，任谁也不会想到，是那样猛烈的剧毒。无药可解。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突然问，“没有玉佩难道就要这样纠缠下去？”
　　“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吧。”他拍拍她的肩，不愿她为此担心。甚至没有告诉她，他们的敌手就是皇帝身边得宠的太监，权倾天下的郝润善，这种事，他光是想也头痛。要尽快解决才行。“对了，后面山崖上那两个坟……”
　　“是师父和莲吉的。”夜幽理了理被风弄乱的发，深深闻着阳光的味道，缓缓道：“莲吉是住在附近的农户的孩子，和我差不多大。十岁那年，她在来找我玩的路上，被那些刺客当成是我，推下了山崖——就在那个崖边。”
　　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伤痛已被岁月冲淡，她是个不愿仇恨的人，所以心中除了隐痛外，就只有遗憾。
　　近十年后的今日，提起往事也不会失态。
　　祁沧寒轻叹，将她拥入怀中。他的童年，是在艰苦的训练和血腥的生存法则中层层洗炼中度过的。对这个世界的不公，早已麻木，心中的恨达到了极致时，也被冰封。满以为她的童年是在锦衣玉食，父母宠爱中度过，却原来这么早已被卷人朝廷争斗。
　　她让他明白了作为一个官宦子女的悲哀。
　　“我杀第一个人时，是在他背后出的手。”不知为何，他突然告诉她。
　　“不够光明正大。”她评价，却不由笑了，将他搂得更紧。
　　他不是个君子。她知道。但又有什么办法，她就是喜欢他。曾经，她心目中的良人，英俊潇洒，温柔体贴，爱她爱得天荒地老，拥有绝世武功，绝顶聪明到明白她每一个琴音的含义。可那个完美到令她害怕。今时今日，她只想抓住怀中的这一个。
　　
                  第八章
　　夜，被剑光惊醒。
　　在尖刃将要刺进胸膛前的那一瞬，夜幽睁开了眼。急转而起的身子，似一段柔软的白绫，闪过突来的进攻，顺手掷出一把银针暗器。
　　这一次，她看到那个杀手并未蒙面。柳眉高挑，写满杀气，清秀的眉目上刀光剑影，显得说不出的狰狞。且没有穿乌鸦般的黑衣，一袭火一样的红衣，似血。剑舞得好像鬼魅，每一剑，都像是拼足了全力要在她身上扎个洞。
　　夜幽不敢怠慢，右足一点，跃到琴案旁。九凤清吟，静静的。似在等它主人。双手一探，已自琴中抽出两柄如雪短刀。琴身发出“嗡”一声，仿佛悲鸣。
　　一双薄如蝉翼的刀，在她的掌中，化作天边纷飞的雪，铺天盖地地降下，招式煦和，并不凌厉。双刀一错，已架住袭来的剑。
　　被琴鸣声惊醒的绿漪已赶来，长鞭出手卷住她右脚足裸，后扯。蓦地，她如只火红的大蝴蝶翻飞而起，牵动绿漪一同急转。“啪” 的一声，足裸上的长鞭已被收回。
　　趁她分心的一瞬，夜幽的如霜刀已划破她的左臂。露出枚粉红色胎记，雪白皓臂上似一朵初绽的粉色睡莲。夜幽的眸凝视着那朵莲，竟有片刻失神，无视急刺而来的剑。
　　“叮”一声，千钧一发之际，祁沧寒突然赶到，挡下她的剑。不等她有喘息的机会，剑尖直点她眉心。
　　“不要！”夜幽忽然回神，阻止他的杀招，只缓那么一缓，她已不见踪影，逃出升天。
　　祁沧寒疑惑地看着夜幽自动躲到他怀中，将脸埋入他胸膛。绿漪悄悄退下。
　　“怎么了？”他拥着她轻颤的身子。有一点点疑惑，就在他赶来时，他曾看到她在敌人的剑前发呆，毫不抵抗。而且，为何阻止他杀那个杀手？那一剑，分明可以要那人的命。
　　她只是拥紧他，轻轻摇了摇头。
　　良久，缓缓道：“那个杀手，就是莲吉。”
　　那朵粉莲胎记，在莲吉的左臂上。那个为她而死的童年玩伴，在九年后的今天，来杀她。——自崖上跌下去的她，竟没有死！
　　他叹口气。他知道郝润善除了他外，有另一批功夫不错的杀手。
　　视事变幻，人心难测。人怎么会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些什么？
　　身为杀手，总有一天会为了自己杀认识的人，朋友甚至亲戚。纯良似莲吉也不会例外。身边死太多人，最终变得麻木。
　　但他不知如何向她解释，目光停留在地上插着的银针上。“那些是莲吉的？”
　　“不，是我的。”她回答得漫不经心。
　　祁沧寒忽然将她推开，用衣角包着捻起一支，“是‘千日红’？”
　　“不，是‘雪夜’。”
　　“那日盗琴人中，有一个用的就是这种暗器。”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早就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这种毒药只有这里有，除了你们师徒三人，没有人知道。”
　　“祁沧寒，你实在不必这么聪明的……”已经很倦的夜幽适时到捧上一顶“高帽子”，希望能把这个家伙送出房间。
　　唉，请神容易送神难，真是失策。
　　“还有，你从没有告诉我，你会武功。”他将“高帽子”挡了回去，瞄着她右手提着的如霜刀。而且看她刚才摆的架势，分明功夫还不错的样子。要是她还敢给他打哈哈的话……
　　“……可是我也从没说过我不会武功呀。这只能怪你没有问我啊。”眨了眨眼，装出副无辜的样子。在他还没捏死她之前，悄悄溜到琴边，将如霜刀插回琴身中。
　　什么？这还要怪他？忍下想要捏死她的冲动，手臂一伸将溜得还不够远的夜幽揽到怀中。戏谑地问：“即使听起来是不错，我也要惩罚你。或许该由你来选择惩罚的方式？”
　　“或许……可以罚我现在就去睡觉，不到明天中午不准起床。”夜幽干笑提议。
　　做梦！
　　“既然你的口才这么好，我认为，应该直接一点，封住你的嘴……”
　　后半夜，突然变得特别宁静。
　　
　　☆ ☆ ☆
　　
　　京城天香楼，京师最大的酒楼，是不少达官贵人驻足之处，更是琴棋书画四绝最常出没之处。就像今日，正是东方夜幽觉得有必要来露一露脸，好让京城上上下下都知道她还活着的大好日子。
　　只是有某个人在见了某个人之后就非常的不爽。
　　祁沧寒见到了他的“情敌”朱岫玥。而夜幽则是见到了书绝西门弄影。是故，祁沧寒火大得足以用脑门煎熟一枚荷包蛋。而夜幽则是直接别过脸。
　　“为什么他也在这里？”祁沧寒冷冷问，甚至怀疑：会不会是夜幽和那个姓朱的约好的？
　　斟一杯茶，她才慢条斯理道：“阁下，这是天香楼，是我和那三个怪物经常出现的地方——关于这一点，作为京师居民，你不会乡巴佬到从未听说过吧。而朱岫玥，他并不只是我的朋友，事实上，他和那三个怪物也交好。他唯一的目标，就是要我和那三个怪物化敌为友。只是，非常可悲的是，至今毫无进展。可以预计的是，很可能到他寿终正寝的那一日，或许会为此而死不瞑目。我深表同情的同时，只能说一句，怪只能怪他拿一个奇迹的发生来做奋斗的目标。而他奋斗的方式，就是经常来天香楼‘创造奇迹’。”
　　人是需要一个奋斗目标的。但是，拜托一下那个穆王爷，正确理解一下“奋斗目标”和“举世梦想”之间的区别。否则就算奋斗到风云为之变色，近乎变态的地步，恐怕结局也只会令他郁卒到要变态。真不知道他是“纯”还是“蠢”。
　　唉，可见人笨是没有办法的。想到这里，夜幽无奈到摇了摇头。如果换了别的什么无聊人士，恐怕早已被她扁到人头变猪头了。
　　“你不是和琴棋书画没什么交情吗？干嘛偏要挤要这里来？”祁沧寒深表怀疑。
　　“你知不知道全京城哪家酒楼开出的价格最低？就是这家天香楼。”夜幽笑眯眯地解释道，“这家酒楼对我和那三个怪物是非常照顾的。因为不少客人就是为了一睹本小姐的真容才到这里来。至于那三个家伙则是因为经常在这里闯祸，老板怕了她们，所以算便宜点，拜托她们安分一点。”
　　是吗？祁沧寒摸了摸下巴。为什么他记得好象就是在半年前，传说“某位”吏部千金为了出气，拿天香楼当出气筒，拆了人家半幢楼。
　　要说到闯祸精的话，那她绝对是个中翘楚。他是决对不会忘了她把救命的玉佩拿去卖掉的事实。两条命，才五百两。
　　好便宜啊……
　　“那个莲吉，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下不了手。”
　　“那么雪未央……”
　　“再说吧。”
　　祁沧寒再迟钝也知道她又开始发挥她的“鸵鸟精神”了。当断不断，犹犹豫豫，怎么和他差那么多？皱了皱眉，却未将她这只“小鸵鸟”自沙坑中挖起来。算了，还是交给他吧，谁叫他有点爱她？要是真要刨根问底的话，那么这个很要面子的小女人很可能就这样和翻脸。
　　不过——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萧骥驰，似乎很久没见了。很不寻常哦。从那个“笑面虎”的为人看，会销声匿迹那么久，令他觉得有不祥预感。
　　这时，朱岫玥忽然移座过来。
　　“夜幽，好久不见。”穆王爷微笑，“看到你就放心了，听说你的琴斋最近不太平。我正想去找你，看能不能帮上忙。”
　　“相信红苕一定把我那里形容得是‘刀光剑影’了吧。希望她别把我形容成别人砧板上的肉。”夜幽当然知道他的“听说”从何而来。唉，有了像红苕这样“吃里扒外”的侍女，真是家门不幸。弄得朱岫玥好像潜伏在她家的奸细。真要命！
　　“下个月，是西门弄影庆生，不如……”
　　“我会记得抬架棺材过去，祝她升官发财。”她用手掩着打了个哈欠，又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我看还是不必了。”穆王爷连忙阻拦。有没有搞错，别人庆生送棺材？不管是升什么发什么，恐怕都会被人用门闩砸出来。
　　本来嘛。夜幽翻了翻白眼。像她老爹的六十大寿，她不过是挖了后院的一朵野花，说是亲手种的，送做寿礼。换了那个西门弄影，哎呀，还是算了吧，她可是一片破木板也不会摸出来。
　　棺材？这么贵的东西怎么可以拿来送人？
　　朱岫玥突然感到冷飕飕，一抬头，便迎上冰样的眼。——咦，刚才怎么没看到有这个人？
　　祁沧寒火大地瞪着他。
　　搞什么呀！趁他一不留神就溜到夜幽的身边，真是可恶又不要脸的臭男人！再敢靠近他的女人……
　　而朱岫玥也被惹火了，同样瞪着祁沧寒。
　　哼，再怎么说，他是看着夜幽长大的，哪里轮到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来撒野……
　　唉，看了一眼彼此用眼神交战的男人甲和男人乙，夜幽叹惜之余终于发现今天不是出游的好日子。她招惹谁了？真是流年不利……
　　
                  第九章
　　真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仰天打了个哈欠，夜幽趴在九凤清吟上昏昏欲睡。
　　怎么回事，真是怪异——祁沧寒忽然不见了，雪未央也不知去了哪里，就连红苕丫鬟也不见踪影。刚刚习惯那么多人一起生活，他们就一起放她鸽子。
　　……待她可真好啊……
　　唉，真是靠不住。至于朱岫玥则是永远在不该出现的清晨来挖她起床，因为他多下的时间要分给那三个怪物，为他的人生目标奋斗。正是所谓“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偏偏出现”。
　　现在的她真是无聊到亮晶晶。只有一个守在门外的绿漪，心神具惫地护着正被她压在下面当枕头的九凤清吟。
　　忽然，门一开，红苕慌慌张张地跌了进来，吓了她一跳。
　　“虽然我很无聊，”夜幽凉凉地看了一眼红苕“美妙”的姿势，道；“但你也不必摆出这么‘可爱’的姿势来逗我。”
　　“什么呀！小姐，”红苕跑得气喘吁吁，“雪姑娘被人掳走了！”
　　脸上的笑意顿时凝滞。“什么人？”
　　“没看清。好象穿着红衫子。——我和雪姑娘在街上逛的时候，突然有条人影从屋顶上冲下来，抓走雪姑娘。……小姐，你在干吗？”红苕奇怪地看着她抽出如霜刀，解下汗巾裹好，负在背后。
　　“准备救人。”夜幽推开门，吩咐绿漪好好看守九凤清吟。
　　“喂，小姐，太危险了……那个祁沧寒呢？没他跟着怎么行……小姐！”红苕在她身后一阵慌乱，却无济于事。
　　开什么玩笑！闷得都快长蛆了。夜幽头也不回地出门。好不容易有件事可以做，怎么可以白白坐在这里等祁沧寒那个家伙呢？少无聊了。她可是全城闻名的琴绝哎，她可是本朝吏部尚书千金哎，，怎么可能乖乖坐在房间里等。
　　岂不变化石了？！
　　不过……
　　冲到熙熙攘攘的街上，她忽然呆住。对呀，她去哪里救人？红苕不知道，没有说。
　　哎，不会要她站在这里发呆一整天吧？与其这样，那还不如在房里趴在琴上淌口水哩。
　　真是时运不济……
　　“东方夜幽！”忽然有叫声从天上传来，仰头，只见一名红衣女子站在屋顶上。
　　“莲吉？”她一眼认出当夜行刺她的杀手，她童年的玩伴，“是你掳走雪未央的？”
　　莲吉冷冷地笑，扬了扬下巴。“想救她的话，就跟着来吧。”说罢，便窜了出去。
　　有没有搞错？踩别人的屋顶，而且还在街上高来高去，堂堂吏部千金，被百姓看到成何体统？太没面子了！她决不可以……
　　想归想，一看到前面的目标快要脱离视线范围，早已跃到屋顶上，一路踩了过去。
　　唉，只可怜她的一世英名付诸东流。
　　半个时辰后，莲吉带她到城郊一座废弃的宅院。雪未央就倒在大堂角落，似乎是昏过去了。
　　“抓我师姐的目的，只是要诱我来这里吧？”
　　“这里离琴斋远得很，我倒是不相信祁沧寒还能来救你。”
　　“为什么要杀我，莲吉？难道你忘了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吗？”夜幽凝视她的眸，没有童年的影子。温情、善良、快乐统统都没有，就像初见祁沧寒时一样冰冷的眸，充满仇恨。是什么样的经历，什么样的训练，可以把一个原本活泼可爱的女孩变成这样？
　　蓦然心痛、，为着这噩梦般折磨曾在他身上也发生过。即使他从未跟她提过只字片语，从莲吉的身上，她看到他的影子。
　　“我只记得要杀你！”她厉声道，剑出鞘，直刺夜幽咽喉。
　　她当然记得。尤其记得她是何等无辜，被误认打下山崖。从此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她有什么错？如果有的话，就是错在认识东方夜幽。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教她怎能不恨？
　　如霜刀割破汗巾，已到夜幽手中，架住她急刺而来的剑。缠斗的身影似一曲曼妙的舞。急转的刀锋与破空的剑刃相互辉映。
　　即使明白莲吉已非当日两小无猜的伙伴，可是仍是无法下手。那朵粉莲胎记敌在眼前晃，伴随的是对童年的回忆。——同桌食同床卧，一起采花涉溪，双手相握的美好日子怎能这样忘记？
　　突地，颈后一麻，不由自主到向前直直倒下。失去知觉前，她看到，雪未央冷冷地，站在她身后……
　　
　　祁沧寒死瞪着吓得发抖的红苕，要不是没有闲功夫，他一定早就扼死这个死忠得很没有用的丫鬟。
　　夜幽去救雪未央，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不但没有回来，而且连一点音信也没有。而这个该死的丫鬟，竟然一问三不知。
　　不知道是谁掳走雪未央。
　　不知道夜幽是去哪里救人。
　　不知道如何联络上夜幽。
　　真不知道夜幽怎么会有这种傻到无药可救的丫鬟的！而那个他以为还算得上精明的女人，竟然不等他回来就自己以身犯险去了！简直几是笨笨笨笨笨，笨到天怨人怒了！
　　真是气死他了！
　　他只不过是去打听那块玉佩的下落，顺便潜到郝润善那边去打探了一下消息。不过才半天的工夫，夜幽就把事情弄了个一团糟，把个琴斋弄得天翻地覆。不但没救回雪未央，还把自己给弄丢了。
　　唉，教他实在无话可说。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唐突且颇有怪意的声音，“女儿啊——”一个矮矮的白发老头跑了进来。
　　“老爷！”红苕连忙溜到老头身后，怕被祁沧寒的目光刺穿。
　　祁沧寒也认出他来——正是夜幽的老爹，当朝的吏部尚书、他前一个行刺的目标，东方尚书。
　　唉，正是屋漏偏逢连雨夜，这节骨眼上这老头冒出来干嘛？要命的是身后还跟着他那两个宝贝儿子。一见他们，拳头就痒痒。
　　“夜幽呢？”东方尚书环视大堂，不见宝贝女儿的影子。
　　“小姐……不知道……”红苕自觉也无法交差。
　　“你是……”他压根就没听见红苕说了些什么，只是将好奇的目光落在祁沧寒的身上。难得哎，他在这里，除了穆王爷就没见过什么别的男人。况且还是这种卖相不错的酷帅男人。年纪大了，又隔三差五就被人行刺的东方老爷当然不会记得这个“酷帅男人”在两个月前差点要了他的命。偶尔来探望一下女儿，就看到一个看上去长得很像他“女婿”的男人站在大堂上。不如骗他娶了她算了……
　　就在东方老爷捻着胡子打如意算盘时，东方夜明和东方夜擎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死敌”。尤其是东方夜擎怎么样也不会忘记两个月前为了这个该死的男人，他是如何被他的亲妹妹威胁的。——同样是男人，为什么差那么多？况且那个臭没良心的，还是姓“东方”的。
　　唉，真是叫人欲哭无泪。
　　祁沧寒翻了个白眼。一个花痴老头，两个白痴兄弟，一家子怪人！难怪他的夜幽会这么特别。和她成亲后，一定要让她尽量和这家人少接触，免得传染上怪病。
　　当下所有人忘记要追究夜幽下落，唉……
　　一声微响，飞镖挟着信纸牢牢钉在柱子上。
　　“什么人？！”东方夜明已追出去探看。东方夜擎则条件反射地仗剑护在他老爹身前。然而并无下文。
　　“夜幽呢？”直到风波渐歇，总算有人想起她。红苕据时回答后，一老二少全部都目瞪口呆。
　　“那刚才的飞镖……”东方夜明低头沉思。
　　“是小妹的下落！”东方夜擎一拳砸飞反应迟钝的小弟。所有人的眼睛全部都集中到柱子上。
　　没有！
　　除了一个被飞镖扎出来的窟窿外，整根柱子光溜溜地像个鸡蛋，什么也没有。
　　“……好象被祁沧寒拿走了。”红苕小声提起某个已经消失很久的男人。
　　“闭嘴！”所以的人都瞪着她吼，然后同时换上绝望的目光。
　　这下子死定了。他们把夜幽给弄丢了！然后，东方老爹带领全家，喊出每个人心目中的话。
　　“……我的财神爷啊！”
　　怎么……还活着……？
　　夜幽慢慢恢复知觉，真奇怪，怎么还活着呢？揉了揉酸麻的后颈，眼睛慢慢习惯光线。
　　要死了，怎么把她关在这种比天牢还脏的地方？！
　　既然现在不杀她，那恐怕就是别人要倒霉了。不知是莲吉与雪未央，还是那个到现在还不来救她的祁沧寒。
　　唉，全身又酸又麻，头也昏昏沉沉的。不会是想把她困死在这里吧？
　　蓦地，锁声响起，打开门的同时，一个人被扔了进来。
　　“师姐？！”她吓了一大跳，哎呦，真是险些吓死她，还以为是祁沧寒呢。要是他的话，那可真是玩完了。
　　可是，怎么会是雪未央呢？看她一身血迹，不像是来“探亲”的啊。像摊烂泥躺在地上。
　　“哼，你不要得意！”雪未央不甘地狠狠瞪她一眼，勉力支起上半身倚在墙上。“你以为你还可以活着回去吗？！”
　　“你怎么落到这种地步？”她对雪未央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好奇地问。
　　“狡兔死，猎狗烹。”
　　也对哦。夜幽恍然大悟。要抓的人已经抓住了，要杀的人也快上钩了。雪未央对他们而言，确实已毫无作用。留着好像也只能浪费粮食。与其这样，不如一起“处理”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只要能杀你，一切都值得……”她微微喘着，冷笑道。
　　有没有搞错！夜幽火大得要死。明明是她快要伤重而亡的样子，还说这种屁话！
　　“师姐，从小都是你照顾我。为什么现在又是你要杀我？那次用‘雪夜’偷袭我的，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你早知道了？！”雪未央大惊失色，“你故意不叫我回来见师父最后一面，只为了霸占九凤清吟。你太过分了！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就是师父和你。可你却如此不仁不义。我好恨……”
　　“我并未像你所说的那样。师父临终前五日，大雨倾盆，根本就没办法下山。况且，师父的情况根本就是一刻都离不开我。至于九凤清吟，是师父的安排。他说，你重武，我重艺，这琴放在我这里也算归得其所。”
　　“你撒谎。以为我这样好骗吗？”
　　“事到如今，有这个必要吗？如果你早一点挑明了问我，我就会告诉你，山上所有的山民都可以告诉你那五日雨下得有多大。况且，如果心中有鬼，也不必花这么大力来救你了。你们的圈套也就落空了……”
　　雪未央的脸色变得惨白，默默无语。
　　夜幽也无话可说。
　　世间事往往如此。为了一个目标压上所有一切，末了却发现一切都错了，害人害己。就连悔恨，也变得没有了实际意义。什么都没有了，悔恨又能如何？
　　“有一个人，”雪未央忽然喃喃道，“我想要，再见他一次……”那个教她舞剑的英俊男子，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月光投在他的脸上，是一片皎洁银辉，无比俊秀。
　　“我只想见祁沧寒。”她叹了口气，微笑道。
　　
　　☆ ☆ ☆
　　
　　就是这里吗？
　　祁沧寒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笺，有看了看眼前的破旧废屋。应该没错，就是信上的地方。
　　穿过长满野草的荒芜过道，来到大堂。墙脚织满了蛛网，灰秃秃的。几张残破的桌椅或倚或躺，四处散落。
　　可是，却没有要找的人。
　　蓦地，风起，带动袂袂衣角。手，已握紧剑柄，因为嗅出风中的杀气，含着血腥的凉意。
　　果然，雪刃裹在风中立现。
　　不及细想，本能已令他拔出剑来。初次的交锋，激出零星几簇火花。电光火石间，他的剑已反削而上，袭上那一抹红。
　　几缕秀发飘然而下。纤白的脖颈被利刃划破，血丝缓缓流入颈窝。
　　他的剑停住，抬头对上她的眸。
　　“杀了我，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东方夜幽在哪儿。”莲吉缓缓道，一边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剑，手指轻轻拭去颈上的血。
　　闪烁的眼神，竭力掩饰心中的恐惧。
　　接受任务前，郝润善就告诉过她，他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岂止“不好对付”而已。她从未想到会一人的剑法高到一招之内，即可取她首级。凌厉的剑势，只须一眼便永生难忘。她知道，她的剑再也不可以在他面前拔出，如果她不想这么快死的话。
　　这样可怕的剑，难怪郝润善坚持得不到就要毁掉。有他这样的敌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夜幽呢？”他收起剑，冷冷的问。
　　“你很快就可以看到她的。”莲吉轻轻击掌。立即有人将东方夜幽架出来。
　　“夜幽。”祁沧寒不由踏前一步，皱下了眉。她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虽然看不出身上有什么伤，但是她看上去实在很虚弱。
　　“你……”夜幽抬头，“要来收尸的话，就早了一点。”
　　这个臭男人，要救她也不早点来！他知不知道那该死的地窖有多冷。难不成要等她冻死了，他才来救她吗？
　　隔了两个时辰才来救她，动作也太慢了。回去后一定要好好训练。
　　“你没有事吧？”即使明知现在问这种问题不是时候，但关心则乱，嘴已不受主人控制。
　　“你试试被人打一掌。”她答得有七气无力。问这种屁话！师姐的武功可不是盖的，一掌下来，没震断她的脖子就该偷笑了。要没受内伤的话，她也不至于会被人架进架出嘛。
　　“她暂时不会有事，但是，”莲吉冷冷地笑。哼，当她是空气啊，随便晾一边！抽出腰间的匕首，架在夜幽的颈中。“接下来会不会有事就很难讲了。”
　　“你想怎么样？”
　　莲吉并未立即回答，却将脸凑近夜幽，道：“从小你的运气就比我好。现在还找到一个这么好的男人，可惜，人的运气是靠不住的。好运总有用完的一天。今天，我就要看看你倒霉的样子。”
　　“莲吉，不要让我……讨厌你。”她喃喃道。
　　“祁沧寒，”她抬头看着他，“那个人说了，只要你肯杀了这个女的，他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让你回他身边。否则，”她掌中有一枚黑色药丸，“一命换一命，吃了这枚‘断魂丹’，我就放了这臭丫头——不要试图和我动手。只要你的剑动一下，她就死定了。或许你想知道，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匕首快。”
　　夜幽不禁怔住，侧目看向她。这样恶毒的诡计，是她想出来的吗？不，她不再是那个童年的莲吉。那个莲吉已经死了，永远地死在山崖下。这一个，不过是拥有了她的躯体而已，根本就不是认识的莲吉！
　　“祁沧寒，你还是走吧，我不用你救。回去告诉我的哥哥，他们会为我报仇的……”夜幽咬牙道。
　　而他却似未听见半个字。
　　“就这样？”祁沧寒看向莲吉。在她微微点了点头后，毫不犹豫地拿过她掌中的“断魂丹”，仰头已吞下。动作迅雷不及掩耳。
　　“你……”莲吉楞住，架在夜幽脖子上的匕首不自觉到放下，走上两步，“为了这样的千金小姐，值得吗？”
　　他们才是同一种人啊！同为杀手，冷酷且嗜血，对于生存的执着和坚持胜于一切。可是为什么，她竟无法理解他的情感？为了这样一个称不上“绝色”的女子，甘愿交出性命。
　　她不懂。
　　“祁沧寒……”夜幽一时回不过神。
　　他取药吞下的动作实在太快，非但不及阻止，连接受都不能。
　　“解药！解药呢？”她忽然大吼，一把推开架着她的人，跌跌撞撞冲到他身边。激动之下，内伤终于发作，鲜血沿着嘴角滴落衣襟。
　　“怎么会有解药？”莲吉嗤笑。
　　祁沧寒接住夜幽，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一言不发。
　　“东方夜幽，为什么你的运气总是这么好？”她转身欲走。不知为何，心中竟有无限感伤，是羡慕，还是感怀……这一刻，竟放下一丝半缕的杀气，宁愿下次再动手杀她。
　　然而。老天不再给她机会。
　　一个寒颤，瞪着胸前突然探出的半截长剑，鲜血顺着剑锋，一滴一滴极快到落到地上，成为一个血泊。终于，没了知觉。
　　剑，握在夜幽的手中，自莲吉背后刺入，一剑毙命。莲吉至死都不知谁杀了她，也未料得夜幽终于伤透心对她下手。
　　“不够光明正大。”他温柔地笑，将当日她的评语送还给她。顺手替她拔出尸体上的剑。
　　“太迟了，是吗？”她颤声问，眼中浮上层水气，无法忽略他眉宇间的一派内隐隐青黑。
　　祁沧寒拥她入怀，不愿她看着自己渐渐呈现毒发症状。胸腹间翻江倒海，如刀割般绞痛。
　　“我说过，你可以带我脱离我原本生活的世界，你做到了，这已足够。”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只是，我无法娶你了。但，我想知道，如果可以的话，你是否，愿意嫁给我。”
　　“……当然，求之，不得。”她无法抑制地泪如泉涌，伏在他耳畔低诉。心中的恐惧随着他声音的愈低而渐增，发觉他渐渐倚靠到她身上，无限伤痛，仿佛心被撕裂，所能做的惟有更紧地搂住他。
　　“……爱……你……”他微微一笑，吐出最后两字。
　　任由她掉入黑色深渊。
　　
                  第十章
　　“怎么会是你？”
　　一个吼声险些没掀掉萧府的屋顶，直冲九宵。而萧骥驰只是笑笑地看着床上暂时动弹不得的男人。
　　“不好意思，正是在下区区鄙人我。”萧骥驰好整以暇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个倔得像头牛，又很没品的男人，上次在天牢差点没把他气到内伤吐血。好不容易掉到他手里，不赚回来怎么行？他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别瞪我。”在一旁快要被瞪到胃穿孔的东方夜幽赶忙撇清关系。“那天萧骥驰刚巧路过那里，死活要救你，我只是没有阻拦而已。”
　　没错啦，躺在床上那个正是不想死却已死了一次、不想被萧骥驰救却又偏偏被他救活的、不幸的祁沧寒。
　　说实在的，有什么比一睁开眼，就看到萧骥驰那张笑得很乐的脸更令人不爽的事吗？
　　“如果你很不乐意我救你的话，等我扳倒那个死太监后，上吊、自刎、服毒、投河、撞墙、自焚……鄙府三十六种自杀方案随你挑，并且保证无限量供应。一定让你满意。”
　　“我也一定不会让他救你的，放心吧。”也似乎是嫌他吐血得不够多，再踩上一脚。
　　“其实我也是没办法。我买下了你那块宝贝玉佩，如果少了你这个人证……”
　　“玉佩是你买去的？！”祁沧寒与夜幽异口同声。
　　“对啊，找个中间人，就不会被你们发现。”他得意洋洋。“八百两银子。”
　　“什么？”她跳起来，“可我才拿到五百两！”
　　萧骥驰的笑脸忽然变得很僵。
　　“有没有搞错！”她一脚踩上椅子，义愤填膺，“连我的银子也敢吞，看我不拆了他们家的房子！”
　　“敢骗我！”
　　……
　　半晌，萧骥驰推了推夜幽，阻止她继续狂飙下去，顺便提醒她道：“小祁又吐血了，你去把大堂上候着的郎中叫进来。别吐血吐死了。”
　　看着她仍在骂骂咧咧的背影，祁沧寒无比哀怨。
　　天啊，他还是死了算了……
　　
　　☆ ☆ ☆
　　
　　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
　　总算从萧府搬回来的夜幽在自己的院子里转，心情无比舒畅。鸟语花香，碧波锦鲤，她又可以赚钱了。
　　笑得合不上嘴的夜幽一抬头，只见不远处花荫下雪未央与二哥东方夜明正促膝长谈。有没有搞错？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咦，为什么二哥的右眼青了？
　　难不成是祁沧寒那个家伙为了师姐上次的一掌之仇，教训在二哥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没人告诉她？
　　反正一定有事发生。
　　一路笑着回房，却在门口被红苕拉住。
　　“小姐，那个住在书房的祁沧寒可怎么办？他整天喊着要娶你，万一被老爷听见，他一定会五花大绑捆你去拜堂的。”
　　“笨。不要让他知道爹有这个毛病不就得了，他总不会平白无故跑到爹面前去发疯嘛。”夜幽打了一下她的脑袋。真奇怪，她怎么会有个这么笨的丫鬟。
　　岂料话音未落，房门突然打开，祁沧寒一脸坏笑地走出来。真是时来运转，随随便便就会听到这种“机密”。尤其喜欢那句“五花大绑捆你去拜堂”。
　　扔下目瞪口呆的夜幽，他觉得有必要先找未来的老丈人“聊聊天”。
　　好运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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