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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很多个日子，在我习惯性用固定的思维去了解事物时，我曾力争要把这本书写得轰轰烈烈、风花雪月或者维维婉婉去催人动情。可是，这些都是一触即逝的想法，最终总会使我疲倦。在我还没来得及捕捉闪现的浮念，那些原来的感觉都在模糊和易动；渐渐地，我对自己这些固执的文字陌生起来，我所创造的故事，无非是随心而动的情绪。 
我在心底体会着自己反复的“起落“；到现在，只会在一天天朝来夕去的旧境中做一番无谓的伤感，所有的心思也就这般淡然了。天空慢慢狭小，月光在耸立起的楼肩后隐藏起她温情的面容。城市变得繁华，也更加简单，任由遥远的风景在眼角留下淡淡的痕迹…… 

序 
写作就跟喝酒一样，醉时的朦胧是美丽的。但却不要醒，醒了便要否认一切。我写书得不到太多人的关心，家人也好，朋友也好，都只会看你的结果，不看过程。初时，我连买稿纸的钱都不敢随便，宁愿去买烟抽。烟是交际的东西，稿纸作废时，是见不得人的，只有擦屁股。 
书里的情节，并不是一开始就有。写凌宜生这个人物，多年就有这个心思。随着时间的推移，觉得所有心情都像一个分解合拢，合拢又分解的再生体。无论谁去看，最好忘记写字的人。我自己也当然。 

于赣州大公路卧室笔 

一 
高音在东桥上站久了，终于引起了几个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桥上的风很大，高音的衣服被吹得往后飘动，她扶着桥栏，眼望着江面，身子向前倾出去。一个男子在后面很紧张地注视着她，高音转过身去，奇怪地盯着他。 
　　男子燥热着脸说：“你……不是要跳河吧？” 
高音看一眼围观的人，脸一红，说：“我不跳河，只是看看船。” 
路人嗡嗡笑起：看船？益州的人还没看过船吗？这女人也太有闲情了。 
男子笑笑：“是心情不好吧？” 
高音淡淡地说：“没有，只想看看船。” 
男子没趣地走开，围观的人也散去，留下高音独自凭栏远眺。 
益州是座古城，三面向水，南面的国道通往粤闽。益州像一只张爪的乌龟，益河在上游扭扭拐拐的冲下，被乌龟的头部一阻，分作了两条河，东河与西河。西河又岔开去，往南流下，称为南河。有河就有桥，开始都是浮桥，后来建了三座大桥，浮桥就只留下了东河边上的一座，供外来人欣赏。 
高音二十八岁，与丈夫离婚已有两年，现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在娘家住。日头落下去时，高音拖着倦倦的步子离开了桥边。到家门口，听到儿子小迟与母亲在嬉笑，其中夹着一个陌生人的声音。高音推门进了院子，远远见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坐在客厅，瘦瘦的脸颊，看到她，投过来一丝微笑的目光，高音不由一阵莫名的慌乱。 
高母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家新来的房客，他是个画家。” 
男人起身说：“你好，我叫凌宜生。”推过身旁的一张椅子给高音，高音便在高母身边坐下来。这男人说话声音沙沙的，高音觉得很好听。 
高母说：“我这里常常很冷清，难得有一两个文化人来。以前租房的，十个有九个是做生意的，我跟他们谈不来，他们也不和我多说话。你来这里我很高兴。” 
凌宜生说： “就怕以后会打挠了伯母。” 
　　高母说：“哪会，我闲得枯燥，还想向你讨学几笔画呢。” 
　　凌宜生说：“伯母也有这个雅兴？” 
　　高音插嘴说：“我妈在老年大学学国画，画得竹子别人都说有郑板桥的味道。” 
凌宜生显出几分惊讶说：“真看不出。原来伯母也是个行家。” 
高母笑道：“听她瞎讲，她又不懂什么画，就会拿我开心。” 
　　三人聊了一会儿，高音觉得精神好了些，也忘了在桥上想得那些不开心的事。高母说有些累，要去房里躺一下。高音叫过儿子小迟来，取了十块钱叫他去买烟。 
　　高音说：“我家没人抽烟，不知道你抽什么牌子的？” 
凌宜生慌忙说自己有，掏出一只烟盒捏了捏，只剩下一支。 
高音笑道：“不用客气，我妈不是还要跟你学画吗。”指着那只烟盒叫小迟去买。 
等小迟将烟买回，高音已与凌宜生说了许多话，知道他是省城人，在一家杂志社作美术编辑。聊到天黑，高音去做饭，凌宜生说要出去，高音说：“今晚就和我们一起吃吧？” 
“不了，几个朋友约了我去外面吃。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这里租到了房子，我得去说一声。”凌宜生捡起那包烟放入口袋。 
高音“哦”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临近中秋，风晾晾地吹过，院子里的几棵大树哗哗地响着叶子。高音出来院子，指着斜对面靠院门的一间小屋说：“我在那屋睡，有事招呼一声。” 
凌宜生抬头望了望，回头正对上高音的眼睛，说：“改天，我给你画张像吧。” 
高音说：“那怎么好意思，我这么难看。” 
“你真会说趣话。” 凌宜生瞧了瞧表，走出了院门。 
高音脸上热热的，靠着树不由得呆了片刻。进了凌宜生睡的那间屋子，虽然里面的摆设她都熟悉，但有个男人来住，感觉那气味就有些异样。床上搁了一只大挎包，高音好奇心上来，打开来看，是些日用品，还有几卷纸，猜想是画，取一卷展开，是一幅稀奇古怪的画，颜色涂得很灿烂，心想：这个人还真是个画画的。 
这一夜高音睡不着，耳边听到凌宜生回来的声音。这时已是半夜一点多钟。 
次日一大早，有人在使劲敲门。高音开了门，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探进脑袋，问凌宜生在不在。凌宜生早已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女孩上去就捶他一拳。 
凌宜生打着哈欠：“你还真找到了这里。” 
女孩神气地扬扬头发：“你的行踪还瞒得过我吗？我爸让我来兴师问罪。” 
俩人进去了屋子。高音苦笑了一下，觉得昨晚那场失眠有些不值得。进了卫生间揉了揉红红的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以前的丈夫来。 
转眼到了中秋。这天，高音正准备陪母亲去看一位亲戚，凌宜生来说，想请几位朋友到这里吃饭。 
“你随便吧，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高音掏出一串钥匙。“我也正要和妈出去一下，这几天家里就交给你了。” 
凌宜生万分道谢。 
高音突然问：“你不是说要给我画像吗？画得怎么样了？” 
凌宜生一摸头：“我忘了，过些日子一定把画画好。” 
高音说：“我没你女朋友漂亮，你当然要忘了。” 
凌宜生诧异地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女朋友了？” 
高音说出那天来找凌宜生的女孩。 
凌宜生哎了一声，说：“那是我堂妹，叔叔的女儿。” 
高音笑了：“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 
凌宜生每次来益州都要出去租房。叔叔家只有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不足四十平米，叔婶和堂妹凌燕花各占一间，他要住只能在小客厅里搭铺。凌宜生不太喜欢同别人住一起，他有点喜欢单独的感觉。这次来益州，其实是为了逃避一宗官司。那家杂志社由他经手了一次广告业务，出了点问题，单位上有人排挤他，将他告上了法院。为了这场官司，凌宜生特地回到益州来散心。 
夜里，凌宜生要请的人都来到了高家。分别是李景卫，陈章，王隆才和凌燕花。李景卫是凌宜生中学时的同学，在一家事业单位混了一个小职位，听说有升迁的可能。陈章则是凌宜生在厦门当兵时的战友，在一个小公司里做事，自己又开了一家小店，生意并不景气。李景卫这几年胖得惊人，下巴颏儿的肉堆出了两层，只见几条深痕，不见脖子。用陈章的话来说，李景卫身上每一块肉都是用人民币贴出来的，属于国宝。陈章说话从来都不正经，他头脑很灵活，路子也很广，只是没做大事的命，属操劳型人物。 
李景卫坐在高母的一张太师椅上。这张太师椅很宽大结实，正适合他的体积。 
凌宜生满怀同情地说：“景卫也该去减减肥了。” 
陈章笑道：“现在减肥药品的广告满世界飞舞，也不知哪种牌子对他有用？” 
凌燕花把茶端上桌说：“景卫是要升官做的，比不得我们这些老百姓，什么药对他也无济于事，心宽体胖嘛。” 
李景卫面露痛苦状，用肥肥的手指敲着脸皮说：“这是个学术性较强的问题，有的人该胖的时候就会胖，该瘦的时候自然会瘦，不是谁能决定的。我老婆就不想做官，还不是和我一样胖。” 
陈章打趣地说：“你老婆和你联在一起，都变成了一座城市。” 
凌燕花不解地问：“城市？什么意思？” 
陈章说：“合肥，不是一座城市吗？” 
众人都笑起来. 
凌宜生只要来益州，都会找上以前的一些好友相聚。省城与益州之间相隔三百多公里，坐车七八个小时就到。益州还未通火车，但出了市区几公里处却有一片废弃的飞机场，长满野草，周围是坑坑洼洼的黄泥，这些黄泥是烧砖的好材料。从机场对面的山顶往这边看，便可见一撮撮的砖窑散布于机场的两侧，像碉堡一般。机场就似一座孤零零的古罗马竞技台，郊区的孩子爱在这里玩，堆高土丘当战壕，相互掷石块打起世界大战。 
众人热热闹闹吃完了晚饭，支好了桌子打麻将。四个男人中，王隆才最年轻，二十五岁，在当律师，也没结婚。他不玩牌，退在凌燕花后面替她当参谋，俩人斗些俏皮话，一但出错，就相互埋怨。 
陈章在桌底下踢李景卫一脚，说：“我们干脆输了的在脸上挂纸条吧。” 
“不太高雅吧？”李景卫假装做好人。“输了就打一下脸脸，不用太重。” 
凌宜生瞧出他们的意图，说：“燕花是我妹子，你们别动歪心思。” 
凌燕花倒无所谓：“那有什么，我后面这位脸皮不薄，由他替我抵挡。” 
王隆才叹息：“和女人在一起，男人总要吃亏的。” 
玩到深夜，大家散去。送走客人，凌宜生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正要睡去时，院子的大门吱呀地打开，凌宜生警觉地拉开了灯。 
外面有人说了一声：“是我。” 
凌宜生听出是高音，穿上衣服出来：“怎么你一个人，伯母呢？” 
高音说：“还在亲戚家。我想起单位的一份材料还没写好，特地赶回来。” 
凌宜生见她脸通红，像喝了酒一样，说：“那张画，抽时间一定给你画好。” 
高音笑道：“何必着急，又不是马上要走，哪一天画好了给我就是。” 
凌宜生郑重地说：“一定画好。” 
俩人分自去睡。 
凌宜生睡到九点多才起床，高音已去上班，客厅桌上摆着一碗面，一碟荷包蛋，另有一张纸条，写着：你的早餐。凌宜生心里一阵温暖，已觉得极饿，端起面条夹了蛋风卷残云吃下肚。吃完把门锁上，扶着高音给他的单车去菜市场买菜。到一鱼摊前，挑了两条肥大的鱼。走到半路，提鱼的绳子松脱，两条鱼掉在地上乱蹦，凌宜生手忙脚乱捉住一条，另一条蹦到一辆车下，被车轮压扁鱼头。凌宜生愣愣地看着，暗叫一声晦气。提了那条死里逃生的鱼往叔叔家去。到门口敲了许久，慢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缝闪开一线，冒出半颗燕花的头：“是你呀。” 
“就你一个人在家？”凌宜生把鱼给凌燕花。 
凌燕花脸窘迫起来：“根正在我屋里玩……” 
凌宜生不知道根正是谁，猜想可能是燕花的那一位。见她头发散乱，身上罩着一件男式的T恤衫，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那男人的。说：“我去找个人，晚上过来吃饭。” 
凌宜生去了陈章家。陈章正在玩游戏机，一边玩一边担心公司裁员的事。 
凌宜生安慰说：“你又年轻，又勤快，轮不到你的。” 
陈章说：“现在的事说不准，前些天我们的头儿就下去了，听说新来的比我还小五岁。我是脸盆里的鱼，转不了几个圈。如果我被裁掉，就是死鱼一条，日子难过呀。” 
“那是解放了你，你更可以大展手脚了。”凌宜生翻翻书架上的书，竟翻出一本黄色画刊来。 
“你也爱看这个？” 
“别人丢我这儿的。”陈章说。“这算什么，我这儿还有片子呢。” 
凌宜生掀了几页，扔回书架上：“不怕你老婆发现？” 
“她还跟我一起看呢。”陈章嬉嬉笑了。 
“哟喝！她还蛮够劲的。” 
“别谈这个。早两年我还能把她治得服服帖帖，现在她常骂我无能。” 
“青出于蓝胜于蓝，这都是你调教的。” 
“她现在可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陈章感叹，提出让凌宜生看那片子。 
“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知道你喜欢现实主义。”陈章把游戏机关了，丢给凌宜生一根烟。 
凌宜生自己到柜子里取了月饼来吃，吃到半块，发现馅里夹了一小块指甲，抠出来叫陈章看。陈章大喊假货，把那一盒月饼全部掰开来。凌宜生喊着：“这有什么看的，指甲还算是干净的东西，还有那看不见的……”想想刚才吃到肚里的饼，觉得一阵恐惧，跑到卫生间干呕，呕不出来，倒弄出一身汗，发誓从此再不吃月饼。 
陈章感到过意不去，说过阵子聚几个朋友到野外去照相玩，叫凌宜生把房东的女儿也带上：“那女人长得不错，很有些少妇的味道。” 
凌宜生没有吱声。 
俩人商定好时间，凌宜生告辞出来。暮色落下，月亮还没瞧见，街上的风从四面轻轻地袭入汗毛孔，让人凉爽无比。 
晚上，凌宜生在叔叔家吃饭。 
吃着吃着凌宜生问燕花：“那位根正怎么没留下？” 
燕花拿眼色白他，夹好一大块鱼放在他的碗里说：“吃你买的鱼吧。” 
凌宜生闭上口，把鱼夹给叔叔。 
叔叔嘟喃道：“又不是没了，我最不喜欢夹来夹去的。” 
吃完了饭，凌宜生去帮燕花洗碗，并问她去不去郊游照相玩。 
燕花兴奋地说：“去，当然去。上班上得人都麻木了。” 
“要上班怎么能去？你可比不得我这个无业游民。” 
“找熟人到医院开个病假条就是。”燕花埋怨着没有什么好看的衣裳。 
“那就别去了。” 
“那可不行，机会难得。”燕花说，“你真以为一个女人会没有一两套像样的衣服？”面露得意之色，要去穿了给凌宜生看。 
凌宜生忙说天色已晚，要回去睡觉。向叔叔说了一声，往高家而去。 
到了高家，见高音偎了儿子在客厅看电视，桌上摆了一些柚子和几盒月饼。 
“在叔叔家吃得饭吗？”高音一边问一边将切好的月饼端给凌宜生。 
凌宜生应了一声，说：“就你和儿子也怪寂寞的。本来应该去你亲戚家才热闹。”将那月饼接过来又放回桌上。他现在见到月饼就害怕。 
“我本来就不喜欢太热闹。” 
凌宜生轻轻“哦”着，把邀请她去郊游的话压在了肚子里。 
“怎么不吃块月饼，嫌我家的月饼不好吃？” 
“不是，我是才吃饱。”凌宜生怕高音责备，取了一块最小的，放在嘴边轻轻咬一口，用舌头压住，生怕会吐出来。 
高音拿了刀去剖柚子。凌宜生回身将月饼吐出门外，手上的月饼赶紧放回盒里。指着柚子说：“这个东西在北方是没有的。有一次我叔叔带了几个去那边，他们不知怎么吃，叔叔说，你们吃过桔子吗？这个就跟桔子一样。他们剖开来，掰了一瓣就咬，真像吃桔子那样吃下去。” 
高音吃吃地笑了。 
看到她的笑，凌宜生感觉像看到一朵火红的花，在绽放着一种灿烂的温暖。凌宜生突然觉得自己是一只飞累的鸟，很想寻找一根枝头做片刻的停留。高音休息那天，叫凌宜生把脏衣物拿给她洗。凌宜生不住道谢，出了门，去了一趟李景卫家，通知郊游的事，然后赶了回来要帮高音洗衣服。高音已洗到最后一件，凌宜生捋了袖子去帮忙拧，高音说：“不用，不用。”弯腰去取，衬衫的领口低低地垂下来，凌宜生眼睛一抬，看见两个硕大半遮的乳房露出，不由一呆，全身被震住。高音直起身来，凌宜生忙把目光转向别处，但心思早乱了，只觉得体内有一股巨大的火焰要喷出，万分难受。 
难受足足持续了一整天。黄昏后，高音取了院内的衣服去洗澡，凌宜生忍受不住，悄悄站到洗澡间的门口，听到哗哗的水声，脑中幻觉出女人赤身的样子。听着听着，突发奇想要在门上找出一条缝。瞧了一遍仔细，真得找到一条细缝，只是太细，什么也看不清。直到水声止住时，凌宜生已有几分疲惫，回到房间蒙头大睡。 
到郊游的那天，陈章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崭新的本田轿车驶到了高家的门口。车上除了一个开车的，还坐了两个陌生的女孩子。陈章把凌宜生拉上车。 
“我给你找了个学生。” 
“又拿我开心。” 
陈章笑而不答，指指一个短头发的女孩。 
那女孩灿烂一笑，露出两颗好看的虎牙说：“我叫方翠，美院的学生。你就是凌老师吧？” 
凌宜生瞪了陈章一眼，伸手去与女孩握手：“陈章喜欢开玩笑，在你这位美院高材生的面前，我可不敢自称什么老师。” 
“凌老师太谦虚了，听说在省城，你可是有名的美术编辑。” 
“听说的东西都有点夸大。你就叫我宜生吧。” 
另一个女孩没听清楚，睁大眼睛说：“医生？你是学医的？” 
大家不由被她的话逗笑。 
凌宜生有点尴尬：“是宜生。便宜的宜，生活的生，不是医生，你听错了。” 
那女孩红了脸说：“对不起。” 
陈章说：“记得我念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叫石风，学习成绩特别差。一次教师报英语分数，报到他时说，石风，十分。当时大家都纳闷，怎么念两个石风。教师不得不解释，前面的是名字，后面的是分数。” 
闲喧一回，陈章催着开车，两个女孩一路嘻嘻哈哈闹个不止。凌宜生注意那个叫方翠的女孩，暗赞她生了一张精巧的嘴巴，淡淡的唇彩勾勒出她楚楚动人的可爱。另一个女孩留着披肩发，耳朵和脖子上都是金饰，大概是个有钱的小姐。车子开到李景卫家把他接上来，又到凌家。燕花穿得花枝招展，正跷足以望，身边陪了一个小平头男人。凌宜生心想，这个男人的外型还不错。 
因为坐不下，燕花和根正又另外打了一辆车。两部车子驶出益州来到国道上，陈章在前座得意地回头：“这部本田车还没开到两千公里，可赛过路上任何一辆车。” 
凌宜生说：“你的面子还真大，问谁借的？” 
“在益州这么多年，借部车还不容易呀。”陈章说。“不过这部车不是我借的。”指指身边的披肩发女孩，“是她爸爸的。” 
披肩发女孩谦虚地笑笑：“本来我想跟朋友借一部红旗。听说红旗车很有派头，去年我坐了一回去省城，路上的交警向我们行礼，还以为是首长来视查呢。” 
“那你怎么不借红旗？”陈章说。 
“我喜欢进口车。”披肩发女孩翘着她的下巴。 
“可别开这么快，我很怕死。”李景卫心脏不太好，特别怕坐快车。 
“有美女作陪，死了也值。”陈章哈哈笑道。 
披肩发女孩打了陈章一拳：“哪个愿意陪你死，你以为你是秦始皇啊。” 
转自：原创 
方翠微微抿嘴而笑。凌宜生坐在方翠身边，侧眼看着她的小嘴，浮想联翩。乘着车子晃动的时候，有意无意把刚掏出的一支烟掉在了方翠两腿之间的裙子上。方翠嫣然一笑，用手指把烟捻起来给凌宜生。凌宜生连说对不起，接过烟含了点上，深吸一口，深感那肌肤的清香渗入心底。 
李景卫坐在方翠的另一侧，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说：“ 你这个老烟枪又在污染空气了，你不替我着想也该替人家方小姐着想啊。” 
凌宜生说：“对不起，对不起。”把烟从窗口丢出。 
方翠挪了挪屁股，挨近凌宜生来：“李大哥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人的位置，我们真不该跟他一块坐。” 
李景卫看了看座位嚷道：“哎，我可是尽量挤在车门上呀。你们要挨得近，可别拿我当借口。” 
本是句玩笑话，方翠与凌宜生却一阵脸红。 
到得小郁园，便能看见许多鲜花开得茂盛，其间夹着飞来飞去的蝴蝶。众人下了车，在旁边的凉亭内息下。合过几张影，凌宜生和李景卫取了渔具，穿过一片桃树林，来到一湖前。湖沿岸延伸出去一架木桥，离水面不高，并不到对岸，只在湖中心停住。看着桥，李景卫担忧地说：“这桥破破烂烂的，不知安不安全？” 
“就你命珍贵。”凌宜生快步走上了桥。 
李景卫也跟着上了桥，俩人放下渔杆。凌宜生望着周围的山水，感觉心里一阵惬意。 
钓了半日，李景卫已钓到三四尾白条鱼儿，凌宜生却毫无动静。 
“看来你是挨女人挨得太久了，倒霉的连一条鱼都不敢靠近你。”李景卫取笑道。 
凌宜生不动声色，盘腿直坐，俨如一个修炼的道士。等李景卫又钓上一条在轻声欢呼时，他不屑地说：“你那鱼才多大，我钓一条都能抵你十条。” 
“你早钓上那两条腿的大鱼了，何必上这儿钓。” 
凌宜生刚想反驳，突见湖面上的浮子微微地动了一下，忙止住呼吸，慢慢收线，猛然一起杆，钓上一条细长细长的物儿，在空中乱晃。 
“蛇，你钓得是条蛇。”李景卫吓得大叫。 
凌宜生也一惊，想起水里的蛇不会太有毒，稍微镇静，把渔杆斜放在桥上，用一根枝条把蛇打死。 
李景卫早跑上了岸，见凌宜生提了死蛇过来，忙说：“宜生，我有心脏病你是知道的，别用这玩艺儿吓我。” 
“死蛇有什么可怕的。” 
“我腻味这东西。”李景卫也不要了那些白条鱼儿，拔腿去找其他人。 
凌宜生将死蛇放在一堆草上圈成一圈，抬头看不到一个熟人，心想陈章不知把人带到哪儿去了。回到桥上捡起渔杆继续垂钓。过了很久，还是不见动静，心里觉得奇怪，顿时也烦恼起来，扔了渔具上岸而去。 
离开湖边和桃树林，凌宜生走上一条弯曲的碎石块路。突听得鼓乐大作，原来前面有一座道观，造得气势颇大，红红黄黄的柱子与花旗儿让人看了很不舒服。道观的门匾上写了三个字：玉灵观。很多男女都进去观内，凌宜生也想去凑凑热闹，听到路边有喊卖烧饼的，猛觉得肚子饿了，看一下表，已是中午。便折回另一条偏僻的小路，猜想陈章他们会到天云岩风景点去。太阳挂坐中央，照得凌宜生出了一身汗，凌宜生边走边拔开刺面来的茅草，见很远处似有人影晃动，心想定是他们。偷偷绕开正路，想到背后吓吓玩儿。在茅草丛中穿梭了一会，就听到有人在悄悄说话，接着便是低低的嬉笑声。凌宜生放慢了脚步，轻轻往声音处走，扒开一小丛草看，只见地上一男一女裸了下身搂抱在一起。凌宜生认出是陈章和那个披肩发女孩，不敢声张，蹑着手脚退到一边，暗想你他妈的陈章还真浪漫。  
凌宜生几步赶到天云岩，方翠与燕花已坐在地上就餐。见到他来，李景卫心有余悸地说：“你没把那条蛇带来吧？” 
凌宜生不理他，坐下来问：“陈章呢？” 
“他和小王买饮料去了，马上就来。”方翠递给凌宜生一包饼干。 
凌宜生禁不住说：“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方翠问：“你见到他们了？” 
凌宜生忙搪塞道：“没有……附近也没见卖饮料的，估计要跑很远吧。” 
李景卫眼睛闪了闪，像听出什么：“放心吧， 陈章带我们出来，就有办法弄到饮料。” 
大家吃完午餐，两人还未回来。李景卫偷偷叫开凌宜生，拧了拧他的手臂说：“你一定知道什么秘密，别一个人分享。” 
凌宜生就把看见的事说了，李景卫笑得合不拢嘴：“陈章这小子就喜欢找野味。”复愁着眉头，“你和陈章都有艳遇，可怜我这个胖子无人垂青。” 
“我哪有什么艳遇？” 
“在车上。”李景卫看看方翠。“你那支烟掉得可真是地方。” 
凌宜生脸一热：“你别乱说。” 
陈章急冲冲提了一袋子饮料回来，凌宜生朝李景卫挤挤眼睛，俩人会心一笑，都想看陈章怎么表演。同时问道：“怎么去这么久？” 
陈章叹道：“好辛苦。这个鬼地方，搞得我跑了几个地方才弄到这些东西。早知道该让李景卫去，至少可以帮他减去十斤肉。哎，小王也没回来呀？” 
李景卫气圆了眼睛：“她不是跟你一块去的吗？” 
“我们哪里在一块。我叫她去另一个地方，不知她有没有买到？” 
凌宜生想，撒谎也不会，哪有多浪费一份钱去两个地方买饮料的。示意李景卫不要再问。一会儿见小王披着一头花花的头发跑回来。大家问她上哪儿去了，她说跑了很多地方没见有饮料卖。陈章已塞一罐汽水她手里：“等你把饮料买回来，大家都要渴死了。” 
李景卫说：“干嘛要说人家，你不见人家也很累吗？其实呀，你们完全可以在外边过足了瘾，何必考虑我们呢？” 
陈章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李景卫忙解释着：“他是说你们在外边随便吃点什么，不必这么急着赶回来。” 
“噢，怎么可以呢？”陈章恢复常态。“大家出来玩一次都不容易，我们这样自私就要扫大家的兴了。你说是吗，小王？” 
小王胡乱地点两下头，一脸的不自然。 
于是众人换来换去地照了相，凌宜生补拍了几个镜头。方翠执意要与凌宜生合影，说是准备拜师的师生照，要给她的同学看。陈章抓住凌宜生不放，让他与方翠不停换角度，照了好几张。这让凌宜生顿生歉意，后悔将陈章幽合的事告诉了李景卫。众人中，只有燕花的男朋友根正照得最少，也不太爱说话。李景卫提建议去租条船划船，众人一致同意。 
大家七摇八摆上了木船，根正和陈章摆着桨，船儿缓缓地行出，围着湖面慢悠悠绕至而去。到得那小木桥边，见两枝渔杆依然斜垂水面。小王忽地站起来说：“我去桥上玩玩。” 
这一站，木船左右晃动，小王站不稳，身子跌坐回船里。只听得“卟嗵”一声，坐在船舷的凌宜生没堤防被小王挤落下水，大家惊呼起来。陈章说：“不要紧，宜生会水的。” 
过了片刻，水面上窜起了泡泡，方翠急了，放开喉咙大喊救命。 
“怎么办？我们都不会水的。”李景卫吓得腿发抖。 
不多时，一艘机械船飞速开过来，大家齐喊有人落水。两个救护员跳入水中，十几分钟后，终于将人救起。凌宜生这时已被呛得转自：原创 
方翠这一声哭，让凌宜生感动了好几天。 
凌宜生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发起了高烧，浑身热烫，止不住咳嗽气喘。高音发现，找出几片阿斯匹林让他服下。到了半夜，高音又来查看，凌宜生仍未退烧，脸色赤红，眼圈布满血丝。高音说：“我送你上医院去吧。” 
凌宜生说：“不要紧，你去睡吧，慢慢就好了。“ 
高音说：“进了我家的门，就是自家人，干嘛客气。“往出租车公司打了电话，却说没有车。只好借高母老干部的名义，打了一个熟人的电话，才请来一部车，把凌宜生送去医院。 
凌宜生的灵魂像离开了躯壳，幽幽荡荡飘浮了一回，等到清醒过来，见高音红着眼睛陪在身边，满是感激地说“真不知该怎样谢谢你。“ 
高音笑着说：“等你病好了再谢吧。“ 
凌宜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说：“好几次想凭印象把你画下来，总没画好。“ 
高音看了一下纸上用铅笔勾勒的几根线条，说：“一个普通的女人，哪会留下什么印象，你随便画就是。“ 
凌宜生说：“不是，只觉得太随便画了，要让你不满意的。“突地蹦出一个念头，要给方翠画像，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那张红嘟嘟的小嘴巴，渐渐地，愈来愈清晰，恨不得立即动笔。高音见他的表情，以为那眼光的异样是想着自己，脸蓦地红了红，坐到中午，还舍不得走。 
陈章同了李景卫等来看望，凌宜生见不到方翠，颇感失望。等高音回去吃饭后，陈章悄悄地说：“方翠也来了。“ 
凌宜生忙问：“她去了哪里？“ 
陈章说：“她去找一个同学了，是这里的护士，叫她要特别照顾你。“ 
一会儿，方翠就手里捧了一束鲜花进来，凌宜生顿觉得房内被带进一股清香。 
陈章说：“你再迟来一些，他就要急坏了。“ 
李景卫不无羡慕地说：“还是方翠更懂得体贴人，知道送花。“ 
陈章说：“不是我们不会送，而是我们送得不如方翠的好。“ 
方翠就笑：“你们两个最好去说相声。老师病了，学生送束花有什么不对吗？“ 
陈章与李景卫几乎同时说：“当然对，没有人说不对。“ 
凌宜生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其间高音和方翠分别都来看望。凌宜生和方翠谈到画时都极为投缘。一次凌宜生谈到好的模特难找时，方翠便自荐要给凌宜生当模特。 
凌宜生大喜，问方翠以前是否当过。 
方翠说：“在美院时，学员们偶尔会客串一下。“ 
出院后的几天，凌宜生把卧室里的背景布置了一番，正打算让方翠过来，高母却从亲戚家回来，每天也不出门，缠着凌宜生教画，凌宜生又不好推脱。这天，方翠打电话来，说学校组织学员去敦煌参观，估计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凌宜生只得把这事给放下了。 
又过几天，在省城的一位朋友给凌宜生来信，告诉他单位已发通知，说再不回去，单位将予以除名。凌宜生衡量再三，决定置之不理，一边催促陈章帮自己找个工作，在益州数月，开销已用去大半 
秋天的太阳清清淡淡地照着，照得人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疲意感。“秋风吹已倦，倦意又秋风。”凌宜生压不住一日日袭来的困乏，在鸟市买了一对鸟儿来玩，玩来玩去弄死一只，甚感无趣，便开了笼门将那只独鸟放飞而去。又换了支口琴吹，吹得口干舌燥，更觉得精神恍惚与怅然。在街上，见那些在大酒店门前站得笔直的男职员，心里涌现几分感触。这些职员脸上麻木，与那块写着“衣冠不整，恕不接待“的牌子一样，没有一丝生气。凌宜生想象如是自己站在那里，不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凌宜生慢慢喝起了酒，每天喝几杯，东倒西歪、迷迷糊糊的像一个没有魂的人。 
高音暗暗注意着凌宜生的变化，凌宜生每喝醉一次，她就打发儿子去买一些醒酒的水果。凌宜生并不吃，醉倒了就睡觉，难受时呕吐掉一堆污垢的东西后，便出去散步。 
傍晚，高音敲响了凌宜生的房门，进去坐下，谈起自己的婚事，不住叹息。凌宜生隐隐也知道她的一些事， 并不敢细问，只觉得这女人也不容易。 
吃晚饭时，高音终于开口说：“明天想请你帮个忙，不知行不行？“ 
凌宜生满口答应：“可以，你说。“虽没问是什么事，但想这女人既然跟自己提出来，或许是自己能够做到的事。 
高音面露欣喜：“你知道我以前有个丈夫……“ 
“知道。“凌宜生说心想，这不是废话吗？没丈夫小迟从哪里来！ 
“我和他早就离掉了。可是这段时间他不死心，又来要和我复婚。我母亲也不理解我，我压力很大。“ 
“我知道。“凌宜生惶惶地应着，也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 
“我不想复婚，也不想见到他。“ 
“你不会是要我去揍他一顿吧？“凌宜生小声地问。 
“哪里会要你去打人。这又不能解决问题。“高音笑道。 
“那你要我帮你什么？“ 
高音说：“我只是想让他死心，不要让他再来烦我。我还有他家的一把钥匙，想还给他，但又不想一个人去。“ 
凌宜生明白过来：“你是想让我陪你去？“ 
高音笑了：“你真聪明。我想让你扮成我的男朋友，告诉他我们就要结婚。当然，这只是演戏，如果不影响你的话。“ 
凌宜生不加思索地回答：“这可以。“ 
第二天，俩人穿戴整齐，高音弄得看上去更像一个要结婚的女人，淡妆红唇，一脸春风。 
到得那男人的家门口，凌宜生有些紧张：“我觉得像在拍电影。“ 
高音挽住他的胳膊：“那就看你的演技了。“ 
见到了那男人，凌宜生便有了信心，大大吹嘘着自己，高音也亲昵地偎靠在他的肩膀。那男人显得有些呆，没有多说话，默默接过高音送还的钥匙。 
没有任何争吵纠缠，凌宜生感到意外和索然。临走时他握住男人的手说：“其实你是个不错的人，相信能再找到一个称心的女人。“ 
“我没这个福份。“男人悲观地说。凌宜生不由生起几分同情。 
中午，高音烧了几个好菜，算是对凌宜生的感谢。 
高母挽惜无遗：“毕竟也是结发夫妻，还有小迟……“ 
凌宜生不好说什么，见高音正对自己微笑，便说：“高音这么好的人，伯母还怕她会找不到更好的男人吗？“ 
高母神色黯然，忽然问凌宜生：“你还没成家吧？“ 
“忙来忙去，没去想这个事，也没碰上合适的人。“ 
高母看一眼高音，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很久才叹出一声：“我老了，也没什么用了，要是你父亲还在世，你也不至于这么固执。“ 
高音恼了：“妈，你是糊涂了，感情又不是吃饭吃菜，能随便将就一点的。“ 
高母说不过她，拉了外孙去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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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凌宜生屋里，高音正面对他坐着。 
高音一脸诚恳地说：“不知我该不该过问你的事？我一直把你当我们家朋友看待。这段日子你整天喝酒，心事重重，精神也不好。这样不是好事。心事搁久了，会闷出病来的。“ 
“哪里有什么心事，只是偶尔有点烦恼。“ 
“你是不肯把我当朋友？“ 
“哪里是。“凌宜生触动心情，说出了在省城出的一些事。 
“原来，你到益州来是为了躲官司。“高音恍然大悟。 
“你真当我是艺术家，在这里租房搞创作？“凌宜生笑笑。“我是有苦说不出，工作没有，要是去坐牢，只有死路一条。“ 
高音说：“这事我看也不大，你也不用担心，我来帮你解决好吗？“ 
凌宜生很惊讶：“你有办法？“ 
“我父亲在省城有一位好友，听说当了市委副书记，我是他干女儿，我去找找他，兴许有用。“ 
“哦。“凌宜生兴奋起来。“如果能去了这块心病，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的。“ 
“要用一辈子吗？“高音故意问。 
“那当然。“ 
“只怕到时你早忘我是谁了？“ 
凌宜生发起誓来，跑到客厅，在桌子上寻了杯酒喝。 
“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能不能解决还很难说。“ 
“即使高兴一下也好。“凌宜生喝着酒。“沉浮早已注定，有一时得一时。“ 
俩人再聊些闲话，然后分自去睡。 
凌宜生睡了一会，并不能睡着，耳边听着外面的虫子叫，起来到院子里逛了一圈。来到高音睡得那间屋子前，记得几天前偷偷窃听洗澡之事，心里不觉动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门上的锁竟没有拴，轻轻地摇开。月光从窗子外照进来，高音睡得正熟，小腹上搭了一条毛巾毯，胸前挺着一对饱满的乳房。凌宜生咽了一口唾液，犹豫着半天，见高音转了一个身，慌忙跑回了屋子。 
不日高音就请了假，坐车去了省城。闲等中凌宜生把事情了告诉陈章。 
陈章拍着大腿说：“这就好了。有市委副书记的干女儿出面，还有什么不能解决。“ 
“也不见得，一个干女儿有多大面子。“凌宜生不敢太抱希望。 
“这你就不懂，干女儿更好，亲生的还不一定起作用。如果高音求他办的事办不到，他这个干爹就会觉得很没面子。再说，你那件事又不是什么大事。“ 
听这么一说，凌宜生宽慰许多，直盼高音快些回来。等来等去，高音终于回来，看她的脸色，猜不出顺不顺利，高音说过些时候还要去一次。 
月底的一天，凌宜生正看书，高音突然闯进，把门掩上。 
“我想问你件事儿。“ 
凌宜生赶紧坐好，不安地盯着高音，担心她说出一些不利的消息。 
高音安慰道：“你放心，那件事基本上已经解决了。“ 
凌宜生松了口气，猛想起什么：“是不是房租……“ 
“跟我说这个。“高音瞪他一眼。 
凌宜生不再吭声，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你认为我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啊。“ 
“真的？“ 
“当然，要不你丈夫怎么要与你复婚呢。“ 
“你别提他，他不是我丈夫了。“ 
俩人静静坐了数十秒钟。 
“你那天……“高音轻轻地说。“进了我的屋子，我都知道……“ 
凌宜生大窘，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上。 
“你为什么……不敢进来？“高音盯着他。 
凌宜生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正在看他，眼睛里闪着鼓励的光芒。凌宜生深吸了口气，猛地伸手过去将她抱过来，放倒在床上，对着嘴亲吻起来。高音轻轻地喘息，双臂勾住凌宜生的脖子，凌宜生解开她的衣裳，把脸埋在双乳之间，用胡子去扎…… 
高音闭着眼睛，展开身体让凌宜生做尽动作，幽幽地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凌宜生大汗淋漓地趴在她的身上：“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会强奸你的。“ 
高音把手放在凌宜生宽宽的胸脯上抚摸说：“自从见到你以后，我就更下了决心不和那个男人复婚。“ 
凌宜生昏昏欲睡，似听非听地“嗯“了一声。 
高音推了推他：“你知道我在干爹面前把你说成什么样人吗？我说你是我老公。“ 
凌宜生鼾声已起，渐入梦境。高音皱了皱鼻子，起床穿好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想着刚才的事，不觉涌上阵阵地甜蜜 
有了这层关系，凌宜生在高家少了几分拘束，并渐渐充当了男主人的位置。高母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也不点破，每天携了外孙去睡。高音脸色一天天变得红润，打定主意要把凌宜生从省城调到益州来。凌宜生自己也感到在省城活得并不如意。树挪死，人挪活，能调到益州来也正合心意。但同时又认为这样要欠高音太多，犹豫不定时，竟然把凌宜生的户口迁到了自己家。等到凌宜生反应过来，高音已提出要和他结婚。 
凌宜生这时才傻了眼，他对结婚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也从未考虑过。便推说算过命，一年内不能结婚。高音不依，亲自去一个算卦先生那里为他求算。巧合的是，也说不易。高音这才作罢，说：“一年就一年，十年你也是我的。” 
凌宜生大释，联想起高音雷厉风行的举措，暗暗有些惧怕。感激之心，不由变得淡薄。同时觉得一阵阵的烦躁，就去找李景卫和陈章商量做生意的事。 
李景卫说：“我可是做不来生意的，我连买个菜都算不清。” 
陈章说：“你那件事刚完，就有这份精神？” 
凌宜生拍拍口袋：“总得吃饭啊。你们不帮我，我可要行街乞讨了。” 
三个人谈了一会钱的问题。陈章说：“你就是太迂腐，能帮你的人有很多，比如说房东的女儿，她在区委当秘书，结识很多官场上的人物，在益州的人缘肯定也不错……” 
“不要说她。”凌宜生赶紧摆着手。“她是会帮我，这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想撒谎，她的魄力，让我有一种害怕。” 
陈章说：“我知道了，她是看上你了？” 
凌宜生老实地点点头。 
李景卫问：“你欠下了她的人情吗？” 
陈章说：“我觉得这个女人不错。别看你会画一点画，很多方面你并不行。不是我打击你，你别太清高了。” 
“我可没想过要跟这个女人生活。”凌宜生说。“我对她不是很了解，她的性格我一下了接受不了。” 
李景卫频频点头：“那当然，仓促的婚姻大多不幸，要不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悲伤的爱情故事呢。” 
“我还没至于到这个地步吧？”凌宜生笑道。 
三人欢畅大笑。 
陈章笑得最响，笑完后严肃地说：“眼下我倒有一个生财的机会，看在朋友的情份上，向你们透露透露。” 
李景卫赶紧凑前身去问：“什么样的机会？” 
陈章卖关子说：“到时候带你们去看一个地方就知道了。” 
益州城的古墙路是一片商业聚集地，比较繁华。凌宜生和李景卫被领到这里，在一户人家的空坪前停住。陈章努了努嘴巴：“这个地方如何？” 
古墙路左右都是搭建的门面，虽只是一 层的旧砖房，有的盖得还是石棉瓦，但没有一家是关门的。而这块空坪很宽阔，足有六十多平米，长了两株高大的梧桐树。大概这户人家太没有经济头脑，若把树砍了，平排搭建几间门面租出去，利润可观。按古墙路的行情，一间门面的月租是一个普通人工资的三倍左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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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宜生说：“原来你是打这个地方的主意。” 
陈章说：“我也是前两天路过这里发现的。我估算了一下，这个地方可以做三间店面，估计建筑费不超过一万五，资金由我们三个分摊，做好后一人一间，会做生意的自己做，不会做生意的就当房东收房租吧。” 
李景卫说：“好是好，可这是人家的地盘呀？” 
陈章笑道：“我们可以租下来啊。订五年使用权，每年给他一万块，五年后所有建筑归还给他。” 
李景卫贪婪地说：“万一等五年之后这里更升值呢？” 
陈章说：“这只是一个技巧，鬼知道五年后的变化。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这里三年后就要被规划，我们订五年，又不用先付五年的钱。” 
李景卫点头说：“但我觉得这事也不会这么容易，为什么这家人自己不建起来？” 
“一家人有一家人的事。”陈章大拇指与食指比了个数钱的动作，“我看这家人经济比较困难，要不早自己建起来了。” 
凌宜生说：“我身上还有四五千块钱，这段日子只出不进，赔了真要去讨饭了。” 
“妇人心。我不是拿不出这一万五，但得和老婆去磨牙，磨成了所有收获她还掐得死死的。我宁愿不赚那么多，也图个经济自由。”陈章高瞻远瞩地说。 
凌宜生记起小郁园的那一幕，知道陈章对老婆留有一手。陈章又说：“我之所以着急，是怕别人也瞄上这块地方。到时候来问的人一多，租金就要涨上去。你们要是怕赔，算我借你们的，利息照付。” 
李景卫摸摸两棵树说：“有你这样精明的人，肯定是赔不了。但你有把握租到吗？” 
“世上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但我陈章想做的，总是可以做到的。”陈章自信地笑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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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长得又黑又瘦，像个鸦片鬼。一见就感觉不会是个好说话的人。谈判进行了一个多星期，最终只订了三年合同，还需包水包电。陈章得意洋洋，说房东只知道贪小便宜失大亏。待到动工倒树的那天，陈章突然想起这树是不能随便倒的，弄不好园林处出来干涉，麻烦很大。停了数天，同凌宜生专跑园林处找熟人，打上报告说这树常被风吹断树枝，有弄断路旁电线的危险，并在居委会搞到一张证明，说树已渐枯，必须倒掉。于是园林处的一个科长同人来察看。科长大腹便便，凌宜生怀疑那每一层脂肪也跟李景卫一样，是用人民币贴出来的。科长瞧过了树，脸板得像一面墙难看：“这树不是蛮好吗？” 
陈章打上烟：“主要是不安全，每次刮大风，附近居民都提心吊胆。” 
科长说：“栽一棵树不容易，能长到这样大的树更是不容易，哪能说倒就倒了。现在城市污染严重，树木也越来越少，破坏森林就是犯罪。这么多年了，益州也不是没有大风大雨，可这树不是好好的吗？” 
凌宜生在旁听了，觉得这事难办。 
陈章说：“从经济角度和城市规划来看，古墙路已形成了一条商业街，就留这么个地方也有碍市容。再说，这种梧桐也不是很有价值。” 
科长冷冷道：“益州是个古城，发展经济也要考虑到环境，不能以为赚几个钱就能代表一切。至于说到城市规划，你我都没有发言权，那是上边的事。”不欢而去。 
陈章愣愣地看着树，一声苦笑：“注定我陈章要失败一回。” 
凌宜生说：“也难得这位科长这么负责，他说得也有道理。”回了高家。赶忙进屋插了门装睡，怕高音与他谈结婚的事。 
夜里突然来风，接着下起了大雨，凌宜生关窗时便想，那树要是倒了就好。高音敲了门，喊着有话要说。凌宜生只得让她进来。高音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说想做那事。凌宜生推说身子不舒服，高音气恼，躺在床上不走。凌宜生说：“你在这里睡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高音傲然地说。“你以为我妈不知道？” 
“那我出去睡。”凌宜生拿起件衣服。 
高音一把拉住他：“你是怎么了？好像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哪里是冷淡你，我是有事心烦。” 
高音鼻子一嗤：“对我心烦了？难怪你总是回避结婚的事。口口声声说要感谢我，原来都是假的。” 
“希望你不要用这件事来压我。你帮我是你的事，我感谢你是我的事。” 
高音愣住：“无耻之徒，那天是谁推开我的门……” 
凌宜生脑子一热：“好吧，我是色狼，那你是什么？我不被你勾引会头脑发晕吗？”骂了一句“荡妇”，冲门出去。 
高音想追又没有追，坐在那里哭了起来。哭过一阵，咬着嘴唇狠狠地说：“我就不相信，我会得不到你……”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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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宜生到李景卫家时，已淋了一身雨，全身湿透。 
李景卫的老婆去找衣服给他换，找了半天，找不到一身合适的，愁着脸说：“我家老李跟我一样胖，他的衣服你只能当睡袍了。” 
“睡袍最好，沾沾肥气，看能不能多长点肉。”凌宜生喝了杯咖啡，身体有了热量，和李景卫谈到结婚，一脸沮丧。 
李景卫说：“高音其实也不错，对你又好，你怎么就看不上人家？” 
“算我挑剔吧。她让我有一种被侵犯的感觉。我希望结婚是在心境很好的时候。就像吃饭，不饿的时候硬让你吃，只会破坏胃口。” 
“那你认为她是在侵犯你，是乘人之危？” 
“从某种意义上说， 她是帮了我。 但她的目的只是为了要挟我结婚。 这就是最大的灾难。我现在不愿去想这事。” 
“你想学外国佬？这种想法不好。你跟她有了这层关系，就该结婚。” 
凌宜生叫道：“我知道我是糊涂了一下。或许我是出于生理上的冲动，而她却是有心计有阴谋的。为什么和我睡过觉后就要我跟她结婚？真感到好笑。” 
“你想得太复杂了。不管怎么说，迟早你都要结婚的。我不相信你只是喜欢那种画画儿的小妹妹。”李景卫忠告。 
凌宜生知道李景卫说得是方翠：“哪里是，我早把她忘了。” 
第二天吃过了早餐，陈章风风火火闯进李景卫家：“你也在这里？老天祝我们走运，昨天夜里的那阵风刮断了一棵树。” 
凌宜生觉得稀奇，想不到昨夜所祈望的事果然如愿。 
李景卫眉开眼笑：“人算不如天算，不知那位科长会做何感想。” 
陈章也笑道：“这叫天意不可违。” 
再呈报上去，那位科长瞪大了两眼，说这绝对不可能。带了人去看，问过附近居民，都说确实系风所刮倒，幸亏没有伤到人。科长见那棵树并无斧钜之痕，是拦腰折断，半天说不出什么话。 
陈章赶忙递上烟去：“其实我们也知道科长的一片苦心，工作难做，又吃苦又受累，还没人理解。现在人们对城市环境的要求愈来愈高，却又不投入不爱护，摘花砍树，比比皆是，管了这头管不了那头。” 
科长动容地笑笑：“事情总得有人做吧。” 
陈章话题一岔谈到栽花，说自己有个亲戚在农村搞花卉培植，想请科长当顾问，愿付工资。科长眼光一亮，兴趣大增，将花卉的防虫施肥嫁接造型都有说了一遍。待到午时，陈章说道理太深，还是边吃饭边谈吧。科长说要向他推荐几本书，吃饭的空儿就在纸上写了好几本书目。饭后陈章指指那份报告：“这个您看看……” 
科长拿过来放入口袋：“明天给你盖章就是。”酒饭喝足，拿了陈章送的一条烟摇摇晃晃而去。 
凌宜生问：“你怎么扯到那些花卉上面去了？” 
陈章说：“投其所好。他是学这个专业的，能有人欣赏他，虚荣心自然很满足。我也只是试试看，没料到能奏效。” 
那几间门面不消一个月便已搭好，立即租了出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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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宜生每月有一些固定的收入，竟不想去找事情做了。一日日在益城游逛、打牌喝酒，也渐渐和高音说起了几句话，只是仍有些隔膜。 
过了三个月，方翠上门来拜访，凌宜生高兴不已，俩人谈到深夜，一起去路边吃宵夜。益州夜间灯火还算辉煌，虽然冷风已有几分袭人，摊点随处可见，也算是一景。望了高楼顶上一闪一灭的霓红灯，凌宜生说：“这一夜要浪费多少电呀。” 
方翠“噗哧”一声笑了：“这也不像是凌教师说得话啊，像个小市民似的。” 
凌宜生说：“一看这灯，我就有种渺小的感觉，就会觉得有一种生活与自己相距太遥远，好像我现在的一切都变得没有一点意义。” 
方翠也去看街上的灯：“你这么一讲，我也感到困乏起来了。” 
俩人在一摊点处寻定两个位子，要了啤酒和一些小菜。不远处，有摆卡拉OK的，唱歌的人大都五音不全，尽是走调的。 
“凌教师会唱歌吗？” 
“比这些人好不了多少。” 
“那我唱一首给你听好吗？” 
“你肯定唱得很好。” 
方翠过去要了话筒，选了一首歌跟着曲子唱起。凌宜生细眯了眼睛，慢慢呷着啤酒，边听边想，这个女孩真是青春，就像是早晨的风吹进关闭已久的窗子内，高音和她相比，简直算是粗俗了。想起高音，就想到她要和自己结婚的事，哑然失笑一声，喃喃自语：“都是女人，为什么给人的感觉会不一样？” 
方翠唱完，凌宜生鼓起了掌，掌声在夜里格外轻脆，也更显寂寞。 
凌宜生赞道：“以前陈章说你在歌舞厅唱过歌，原来确实不错。” 
“没有，我不过是假期打打工，好玩的。” 
“那个老板一定会非常后悔。” 
“后悔什么？” 
“如果当初捧你，说不定你就成了歌星，就成了他的棵摇钱树了。” 
“你说得这么好听，我又不会付广告费给你。”方翠直笑。 
说说笑笑的，俩人已喝了好几瓶啤酒。 
凌宜生盯着方翠的嘴巴看：“你也会涂口红？” 
“女孩子当然会化化妆了。” 
“现在很多男人也化妆，电视上看的。” 
方翠笑笑，没有说话。 
凌宜生感说得无聊，喝了一口酒：“有没有想过结婚的事情？” 
方翠摇摇头：“现在怎么会去想这个事。只是偶尔会做做梦，梦见自己嫁给了一个大富翁，跟他到世界各地旅游；嫁给一个足球明星，看他在球场上踢球；嫁给一个贵族，同他出入豪华的宫廷和乡村的小别墅；嫁给一个影星……哎呀呀，好多啦，反正在梦里面我已经嫁过几百次了。” 
凌宜生笑道：“不得了，尽是一些上流社会的人物。” 
方翠拿根筷子在杯子里搅拌，把啤酒弄出许多泡沫，说：“那都是空幻的想象，女孩子都喜欢做梦。醒过来还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有时候，我也喜欢和有才华的人在一起。” 
“那天我掉进河里，你为我哭，我真感激。”凌宜生把手搭在方翠的手上说。“我从小就失去了父母亲，从来都没有人为我哭过。像我这个年龄的人，有时也喜欢自己骗骗自己，好像在拼命追寻什么，却什么也得不到。我常常去感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多情了。” 
方翠轻声一笑：“太多情未必真是有情。好像那些演惯戏的人，也经常不知道戏是人生还是人生如戏。很多人都会跟你我一样，庸人自扰。” 
“庸人自扰？”凌宜生重复念了一句。 
“对呀，自己跟自己过意不去。” 
“我还以为就我自己这样呢？”凌宜生笑着喝了一口酒。 
方翠端起杯子和凌宜生碰了碰，也喝一口酒，说：“所以每个人都会去找一个目标，有意义也好，没意义也好，反正觉得累了时就换。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凌宜生不由感到这女孩的思想有点“可怕”。自己的那点人生经历在她三言两语的剖析下变得苍白暗淡，甚至可笑。凌宜生第一次有了语言贫乏的感觉，他本想说，人有时是身不由己的，换目标并不太容易。但他没说，只问：“你现在还画画吗？” 
“那当然画，至少我对画画还没有觉得累。” 
一阵凉风吹过，俩人都打了个冷颤。方翠说：“好冷。” 
“那我送你回家吧。” 
离开摊子，到一条幽静的小巷，方翠让凌宜生回去。 
“但愿有机会能经常跟你一起走。”凌宜生恳切地说。 
“我也很喜欢和你一起玩，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特别的亲切。” 
凌宜生只觉得一股暖流地心里涌上。 
方翠叹了口气，说：“要是他现在能像你一样陪我就好了。” 
凌宜生问道：“他是谁？” 
“我男朋友，前几天我们分手了。”方翠黯然地说。停了一会，突然扑在凌宜生怀里哭了，哭得很伤心。凌宜生手忙脚乱地抱着她，不知该怎么办。 
方翠哭过一会，拭去眼泪说：“谢谢你陪我，你长得真像我死去的二哥。” 
凌宜生愕然，直到方翠走上了一幢楼房后，他还是惘然地站在巷子里，仿佛不相信自己竟会像一个死人，这时他觉得自己把很多事情想得也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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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女人是花，或玫瑰，或牡丹。 
如果一个人只欣赏玫瑰，那么牡丹再美，也会觉得悲伤。 
高音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一枝没有意义的牡丹。她怀着痛苦注意着凌宜生的一切，包括与他接触的人，特别是女人。她并没有认为凌宜生很坏，她很喜欢他这种懒散的性格。有人把男人比做泥，大山，而她更愿意把凌宜生比做一匹马。马是有个性的，有个性的马才会被人喜欢，凌宜生就是一匹没有调教好的马。高音苦恼之时，渐渐消瘦下来，脑子也发晕，每每想到与凌宜生的那一幕，就会激动起来，一个人脱光了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裸体。乳房还是丰满坚挺，小腹也保持得平坦。她抱着肩膀，闭着眼睛想象被凌宜生抚摸的情景，眼皮子下便冒出了几颗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肩胛骨上。 
高音白天上班下班，从不表露一丝内心。每天负责儿子的教育，平静地让人看不出一点受伤女人的痕迹。这天凌宜生要外出，高音在门口堵住了他：“我跟你有话说。” 
“天天都见面，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问你，你后悔与我的那场事吗？” 
凌宜生看着她幽幽的目光，心软下来：“说后悔是假的，说不后悔又怕你要难过。我不想骗你，我不可能会和你结婚。” 
“那我们这算什么？是一夜情，还是寂寞的需要？” 
凌宜生默默想了一下，说：“随你怎么想，就当我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吧。” 
高音怒道：“你真不要脸，变态也是你炫耀的吗？” 
凌宜生淡淡地说：“不是。” 
“虽然我结过婚，但我并不下贱，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上床。我不知道你对婚姻的态度是怎样，就算我比不上那个画画的小女孩，但你能真正拥有她吗？你能保证她就不会跟别人上床吗？” 
凌宜生不耐烦了：“你越说越远了。这不关别人的事。我没法跟你解释我的想法。也许要过一段时间，也许以后我都不会结婚。除了这个，你要求我什么都可以。” 
凌宜生随口乱说一通，似乎除了结婚畏惧，一切都无所谓。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你想必也知道我和陈章、李景卫他们合建的那几间小门面……” 
高音抓起凌宜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我要和你做那事。” 
凌宜生吃惊地望着她，不由缩回手来。 
“这不是现成的慌言吗？”高音冷笑。 
凌宜生被激发出一股愤怒，一把扯开了高音的衣服，狠狠地把她按下去……俩个人做了一个时辰，然后沉睡了一整日。凌宜生疲倦并不感到快乐，斜眼望着身边的女人：“这又是着了邪了。” 
高音不言语，冷笑着离去，等凌宜生收拾好房间，回来说：“这次是不是又后悔了？” 
凌宜生不理她，掏出烟使劲地吸，吸完一根拿了衣物要去洗澡。高音上前说：“我帮你我打水。”不等他同意，快步将水打好。 
凌宜生摸摸水：“怎么是冷的？” 
“冷水可以治疗心理变态。” 
凌宜生知道她要报复，将水倒了一半，加了热水，要关门，高音推住：“我要看你洗。” 
凌宜生大声说：“我又不是妓男。” 
高音回敬道：“我也不是荡妇。” 
凌宜生脸色灰沉，满眼怒火：“你不是荡妇也和荡妇差不多。” 
高音颤笑：“你以为我勾引了你吗？我只是不愿输给那个学生。我要让你难受，我要怀上你的孩子，看你怎么变态。” 
凌宜生这才确信高音的固执已变成一种报复，她说的那个学生显然是指方翠。这时他反而镇静许多，不再和她争辩，走出门来把水倒掉。 
高音说过这句话，不禁哭泣道：“我没有吓唬你，为什么我给了你真心，你会这样对待我？我把你当一个真正的男人看，你竟这样把我看轻。我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的……” 
凌宜生再也无言反驳，见她哭得厉害，便说：“我去找房子，我马上搬出去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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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宜生托燕花去找房子，一边躲在小店里喝酒。就听旁边两个男人谈到益州的物价一天天上涨，怨声载道的，一副活得十分窝囊的样子。听得久了，凌宜生暗暗发笑，这种牢骚话似乎到处都有。一会儿，那两人不知为何吵了起来，借着酒意，越吵越凶，终于摔起了碗碟，稀里哗啦乱打一阵，旁人与服务员都躲到一边，只有老板大呼大喊，也不敢向前劝止。凌宜生倒盼望能打得更厉害些，仿佛也能解解自己心里的闷气。打过一会，那两个人不觉醒悟，见满地狼籍，其中一个喊着：“糟糕，要我们赔了。” 
另一个骂道：“傻瓜，还不快跑。”一溜烟飞奔跑掉。 
老板见追不上，站在店门前破口大骂。 
凌宜生从店里出来，心情有些好转，想想自己也是个幸灾乐祸的人，又有几分悲哀。上了东桥观看，河岸显露，一处处的沙窝散布在河中像一块块的伤疤。孤单的行船缓缓地避开这些沙窝。阳光白白的不甚明亮，照得万物都一片清淡凄凉。 
凌宜生走到桥头，买了几个桔子，吃着吃着，听到背后有人喊了自己一句，回头一看，见是省城的一位熟客，叫郑大刚，便笑着递过去桔子：“你也来益州了？” 
郑大刚身穿白色西服，优雅地用手挡着：“你在益州混得怎么样？” 
凌宜生对这个“混”字感到刺耳，说：“怎么比得过你呢。” 
郑大刚说：“益州这些年变得也快，是个发财的好地方。” 
凌宜生说：“我是个新生事物的盲人，总是看不见这些。” 
郑大刚笑道：“说哪里话。你是个轻视财物的人，不是我庸俗之辈能比的。” 
凌宜生说：“你不要笑我。我也想发财，无奈不懂此道。” 
郑大刚就邀凌宜生到他住的宾馆去，在房间里让服务小姐送进茶来。两人叙过一些旧事，郑大刚说：“人都有背时和走运的时候，我欣赏你的才气，可是画坛的位置就是那么几人占着。不是论谁画得好和不好，而是谁有没有名气。名气需要人带，需要炒作，也需要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不是我泼你冷水，在画画这条道上，你没有太多出路。” 
“几年前我就想改行，可是又不知干什么？”凌宜生被说中心思。 
“我给你出一策，也不丢你的专业。” 
“做什么？”凌宜生认真地听着。 
“当然是办公司。现在城市建筑的发展很迅速，需要大量的装潢业。像写字楼设计，会议室布置，花园小区的艺术，高雅一点的室内壁画等等，都与美术有关。我想与你合办一个美术装潢公司，你做设计，我跑业务。” 
“我在省城的杂志社也接过广告业务。” 
“那不一样，这是自己的公司，有挑战性。我们如果接不到业务就会喝西北风的。再说，给别人做事和给自己做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可没什么资金？”凌宜生说。 
郑大刚豪迈地一挥手臂：“你的人和专业就算股份。业务是活的，在这行也不是一两家，全靠自己的努力和手段，不必怕。” 
凌宜生受到鼓舞，心已跃动：“那亏了怎么办？” 
“这不会亏，搞装潢不是搞贸易，不存在市场价格的起伏变动。只要有创新意识，加上你的人缘，生意就会有起色。” 
凌宜生放下心来，恰好古墙路那间店面的租期已到，俩人商量好后，凌宜生便自己设计了招牌，布置了几张沙发桌子，由郑大刚去办理了执照。其实所谓的公司，也就是一家小装潢店而已。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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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宜生跑了个把月接到两次生意。一次给一家餐馆装饰一幅风景画，两千多块钱；另一次接了一家广告公司的条幅制作。凌宜生觉得和出租门面差不多，心里还承受压力。郑大刚从外面回来，也拉了几笔业务。做过一段日子，生意慢慢多一点，郑大刚雇了几女孩子给凌宜生帮忙。凌宜生白天忙设计，晚上就睡在店里，因此也没急着去找房子搬出高家。 
这天郑大刚让凌宜生陪着去做头，走进发廊，并没坐下理发，而是到一个里屋去。郑大刚说：“我们按摩按摩。” 
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生得并不美貌，妖姿媚态，嗲声嗲气地拉着他们躺到一张小床上，全身乱摸。凌宜生有点不习惯，回头对郑大刚说：“这地方你常来？” 
郑大刚并不搭理他，正闭了眼睛享受。少女摸得很轻柔，一只手竟摸到凌宜生的裤裆里。凌宜生一骨碌下了床：“我还是去理发。” 
到外面剪了个头，老板索要五十元。凌宜生指指里头：”我们一块付。”然后逃之夭夭。 
回到店里，郑大刚翻着怪眼责备：“下了海，就该丢掉那身书生气，也不会享受，带你去玩也是无聊。” 
”我是害怕她们把我剥了皮卖了。外面的女人，哪个也摸，没病也要传染上病了。” 
郑大刚觉得有理，不再说他，问他想不想要个情妇。 
“我可没有钱养得起她。” 
“没出息，又不是要你天天陪她买东西，要她的时候哄哄她就行了。” 
“女人有那么好哄吗？”凌宜生说。”你想得也太天真了。养情妇的人哪个没有上百万上千万，凭我们算什么。” 
“我跟你打赌，过些天我就找个给你看，要是……” 
“我不跟你赌。要是这样，也和去窑子里找个女人差不多。” 
“那不一样，她就对你一个人好，可不会乱来的。” 
“谁又知道是不是呢。”凌宜生不禁想起方翠来，心里涌上一丝思念。 
陈章告诉凌宜生一个内幕消息。说高母所在的某局正在策划筹办一家大型的广告公司，实力很雄厚，并问与高音的婚事怎么样了。凌宜生说：“我哪有与她结婚的心思。” 
“那你是错了。” 
“怎么错了？” 
“高母在市里有些名气，又是某局的名誉主席。如果你和高音能有进展，这次某局下属的广告公司经理人选你就有望。” 
“这可能吗？你比我还天真。”凌宜生笑道。 
“我家老头儿和高母同在老年大学，都是老年协会会员，这点还能不知道，我骗你做啥？你是学这个专业的，你当了经理，我就到你下面来干革命。” 
“我和高音闹翻了。” 
陈章咧嘴一笑：“什么闹翻。我可是最了解女人的。她如果不是为了钱和你闹，多半是由爱生恨。闹来闹去到床上做一次爱，任何问题都解决。我可早看出你们关系不一般。” 
凌宜生不予否认：“她先前对我有一点感觉，上一次彻底吵僵，我对她也反感了。以前我以为了解女人，但高音太霸道了，我怕难以适应她这种性格，我不能厚着脸皮让她看出我的心思耻笑我。” 
“你相信爱情吗？” 
“还不清楚。” 
“这就是了，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爱情。那些影星歌星还不天天闹离婚弄绯闻。你也不可能找一段爱情身无分文的过日子。我们比不得李景卫，他有隐士的心态，对名利不太看重，守着哪一个就跟哪一个有爱情。可就算是有爱情，不见得就能撞上，还不是瞎子过河一样凑合着过。” 
“就为这个，我也不愿结婚。”凌宜生想起方翠，喜欢算不算爱情呢？ 
陈章气得直晃着脑袋：“迂，我要骂你愚昧。我最讨厌你这种逃避现实的人。你以为你清高吗？爱情是种唯心的东西，你认为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就跟吃一串葡萄，你从最小颗的吃起，每一颗吃到嘴里的都是最小的；要是你从最大颗的吃起，吃到嘴里的每颗都是最大的。而事实上，不过都是吃完这一串葡萄。高音又不会丑，女人有的她都有，关键是她喜欢你，又能做事业上的帮手，你还有什么可想的？” 
凌宜生不免思索了一番。暗想陈章这家伙从来说话都不正经，今天竟说出了几分道理。考虑着该如何再与高音相处下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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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层关系，凌宜生在高家少了几分拘束，并渐渐充当了男主人的位置。高母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也不点破，每天携了外孙去睡。高音脸色一天天变得红润，打定主意要把凌宜生从省城调到益州来。凌宜生自己也感到在省城活得并不如意。树挪死，人挪活，能调到益州来也正合心意。但同时又认为这样要欠高音太多，正犹豫不定时，高音竟然把凌宜生的户口迁到了她家。等到凌宜生反应过来，高音已提出要和他结婚。 
凌宜生这时才傻了眼，他对结婚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也从未考虑过。便推说算过命，一年内不能结婚。高音不依，亲自去一个算卦先生那里为他求算。巧合的是，也说不易。高音这才作罢，说：“一年就一年，十年你也是我的。” 
凌宜生大释，联想起高音雷厉风行的举措，暗暗有些惧怕。感激之心，不由变得淡薄。同时觉得一阵阵的烦躁，就去找李景卫和陈章商量做生意的事。 
李景卫说：“我可是做不来生意的，我连买个菜都算不清。” 
陈章说：“你那件事刚完，就有这份精神？” 
凌宜生拍拍口袋：“总得吃饭啊。你们不帮我，我可要行街乞讨了。” 
三个人谈了一会钱的问题。陈章说：“你就是太迂腐，能帮你的人有很多，比如说房东的女儿，她在区委当秘书，结识很多官场上的人物，在益州的人缘肯定也不错……” 
“不要说她。”凌宜生赶紧摆着手。“她是会帮我，这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想撒谎，她的魄力，让我有一种害怕。” 
陈章说：“我知道了，她是看上你了？” 
凌宜生老实地点点头。 
李景卫问：“你欠下了她的人情吗？” 
陈章说：“我觉得这个女人不错。别看你会画一点画，很多方面你并不行。不是我打击你，你别太清高了。” 
“我可没想过要跟这个女人生活。”凌宜生说。“我对她不是很了解，她的性格我一下了接受不了。” 
李景卫频频点头：“那当然，仓促的婚姻大多不幸，要不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悲伤的爱情故事呢。” 
“我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凌宜生笑道。 
三人欢畅大笑。 
陈章笑得最响，笑完后严肃地说：“眼下我倒有一个生财的机会，看在朋友的情份上，向你们透露透露。” 
李景卫赶紧凑前身去问：“什么样的机会？” 
陈章卖关子说：“到时候带你们去看一个地方就知道了。” 
益州城那几年刚刚入商业化，古墙路是一片商业比较聚集的地方。凌宜生和李景卫被领到这里，在一户人家的空坪前停住。陈章努了努嘴巴：“这个地方如何？” 
古墙路左右都是搭建的门面，虽只是一 层的旧砖房，有的盖得还是石棉瓦，但没有一家是关门的。而这块空坪很宽阔，足有六十多平米，长了两株高大的梧桐树。大概这户人家太没有经济头脑，若把树砍了，平排搭建几间门面租出去，利润可观。按古墙路的行情，一间门面的月租是一个普通人工资的三倍左右。 
 
 这日就打了个电话到高家，高音不在，得知高母请了个保姆。下午便买了只鸡，去高家看高母。高母万分高兴，赶紧叫保姆把鸡杀了，拿出画得一副山水画给凌宜生看。凌宜生称赞几句，装着无意地问起某局筹办广告公司的事。高母就想起来：“我差点把你都忘了，你不正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吗。” 
凌宜生脸蓦地不自然起来，说：“我不是这意思……” 
正要再说下去，高音已扶了单车回来，后面坐着她的儿子不小迟。小迟瘦瘦削削的，脑袋特大像一颗葱头，只一对眼睛极圆，长了像女孩子一样长的睫毛。凌宜生收住话，对高音招呼了一下，叫过小迟给了他一个小型游戏机，小迟欢天喜地到一边琢磨去了。 
高音看了保姆杀鸡，问道：“今天什么日子？” 
保姆一脸茫然，回答说：“凌老师买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高音斜身过去瞟了一眼，脸上 毫无表情。 
高母乐呵呵地问凌宜生的一些近况。凌宜生就说自己在跟着别人学做一些生意。 
高母说：“我不喜欢做生意，整天把人算计来算计去，把人的心都弄坏了。还是画画好，鱼虫花鸟，又清静又享受。” 
凌宜生说：“画是要画，生意也要做，社会总在变化。” 
“这是。把良心摆正，赚正当钱也无防。你若对生意真有兴趣，就到我们局里新办的公司去吧。“高母用看女婿的目光看着他。 
凌宜生看一看高音：“有机会再说吧。” 
高音若有所触，打岔说：“妈，这鸡怎么做？” 
高母说：“上次你做的那种鸡，叫什么名来着，味道不错，今天做这个让宜生尝尝。” 
高音接过保姆的围裙系上，到厨房去。凌宜生去陪小迟玩游戏机，那孩子聪明，能玩数关，叫凌宜生玩，不到几分钟便死掉。凌宜生兴趣索然，丢下小迟，进去厨房看高音做菜。乘保姆出去之时，从背后抱住高音的腰，低低说一声：“真想你。”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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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咪咪是个胖胖的女孩，外表看她，似乎有些呆气，但咪咪的内心却是蛮灵气的。为弥补外形上的缺陷，不知是有意的还是随意的，咪咪的性格都很活泼，开朗和热情，很多人都喜欢来找她玩。 
咪咪开了一间发廊，用她的名字取的店名，叫“咪咪发屋”。 
咪咪读书的时候成绩不好，但是现在头发却做得很漂亮，生意也特别好。她很羡慕方翠，方翠是她高中的同学，成绩也不好，就是会画点画，勉强挤进了美术学院。人不管有多聪明，多有才气，没有机会，也是一事无成。方翠就抓住了机会，堂堂正正地进了大学，去做自己的艺术家之梦。 
方翠每次来做头，咪咪都亲自为她做，也不收钱，就喜欢问些大学生的事。方翠每一回都说：“在这儿做惯了，到别处去都不习惯。” 
这天，咪咪看出方翠很不开心，问她：“你有心事？” 
方翠一直把咪咪当姐妹，说：“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画家吗？” 
“记得。”咪咪摆弄着她的头发说。“你说他长得很帅，他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方翠惊奇地说。 
“我猜得呀。帅男人都比较早结婚。”咪咪笑道。 
“他和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结了婚。” 
“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方翠想了想。“但我知道他喜欢我。” 
“那他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我也不知道。”方翠说。“我就喜欢他看那种我的眼神，很特别。” 
“对了。”咪咪用同情的口吻说：“看到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结了婚，即使自己不喜欢他，心里也会吃醋的，是吗？” 
“因为我失恋了呀。”方翠忧伤地说。“我想找他玩，找他聊画。” 
“就别折磨人家了。你又不会嫁给他。” 
“为什么他要那快结婚……”方翠对着镜子问。 
方翠修剪了头发后，无聊地扶着她的那辆红颜色的跑步车慢慢逛街。天空蓝蓝的，空气中夹着一些汽油的味道。在一个橱窗前，方翠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不觉喊了声：“凌老师。” 
凌宜生转过身：“是你呀。一个人玩儿？” 
方翠甩甩头发：“到修发来。你也一个人啊？嫂子没陪你？” 
凌宜生说：“我出来办点事。” 
方翠关切地说：“你瘦了。结婚很操心吗？” 
凌宜生不回答，握住那辆跑步车的把手，说：“好漂亮的车。” 
方翠撅起了嘴：“车好有什么用，人这么丑。” 
凌宜生凑近她看：“你会丑吗？你会丑世上就没有好看的女人了。” 
方翠笑了：“你真会哄女人。难怪嫂子会喜欢你，她离婚怕也是为了你吧？” 
凌宜生把脸别开，看着玻璃橱窗内的一只玩具熊：“你就像这熊一样可爱。” 
方翠看一眼那熊，喊道：“难看死了，我就这么可爱吗？”举着手去打凌宜生，凌宜生也不躲避，任她的小拳头打在自己身上。 
俩人到一咖啡店去坐。方翠又把话题扯到结婚上。凌宜生说：“别提这事了好不好。我结婚并没有什么奇怪，结婚就像一个盒子，把我们放在里面。她和我都属于那种归宿型的人，不能跟你比，你或许可以更浪漫，更洒脱一点。” 
“别这么老气好不好。听你的话，又像是不开心。如果不开心，那结婚又有什么意思。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男人对自己的妻子都有一种将就的心态，这是由于他们太骄傲，你是不是也太骄傲？要是有一天你事业上有了成就，是不是也要离婚？” 
“你从什么鬼书上听来的？”凌宜生说。“我想我是不会离婚的，哪怕这次结婚是错误的。因为我很爱面子。” 
“那好像委屈你了。”方翠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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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一杯咖啡，方翠便和凌宜生谈起了画，她好像很能改变人的心情，从一件事马上转到另一件事上，一点不带刚才的话题。凌宜生慢慢开朗起来，从布歇、提香谈到庞贝古城，又从传统绘画谈到现在艺术。方翠突然说：“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吗？” 
凌宜生想了想，不敢肯定地说：“记不起了。” 
“画画的事呀，我给你当模特儿，你忘了？”方翠兴奋地说。“我一直都想得到一幅自己满意的画像，可是我又不想让别人来画我。” 
凌宜生心一热，可又想不出画画的地方，高家已是不可能了。凌宜生迟疑着，他本来应该是拒绝的，但方翠却出了个主意：“去我们学校画，那里条件好，在晚上的时候没有人，我们可以溜进画室去。” 
凌宜生不由自主允许了，内心深处隐隐有一阵犯罪般的快感。他倒没有像郑大刚所说找情妇那样的心思，或许因为某种城市孤独感的袭来，与方翠在一起，他觉得万分自然和舒适，像找回一些纯男少女的心情，会忘掉许多苦恼，丢开琐碎的事情与高音的存在。方翠不在乎他的已婚，他觉得很感激她，感激她的年龄。 
第二天夜里，凌宜生向高音托了个借口，背了画夹背包出了门。 
方翠在一条胡同口等他，俩人碰头，偷偷相视一笑，骑了车往学校去。美术学院在市区境内的西边，方翠向守门的老头出示了学员证，老头瞟着凌宜生问这人是谁？凌宜生只好拿出画协的会员证才被放进去。 
找到方翠指的那间画室进去，里面变得暖和了，门很厚，隔音式的，窗户全拉上了遮帘。打开背景灯，红红的灯火像晨光般的照射在屋子里。凌宜生说：“就画穿衣服的吧。这样不冷。” 
方翠撩了撩头发说：“这屋子暖和。” 
进去更衣室，方翠脱去衣物，弄一条纱巾绕在一只手臂上，走出更衣室。凌宜生微微有些愣，看着她匀称的躯体，专业的姿势造型，暗暗称赞上帝造物的神奇。他边想着，手中的碳笔就在画纸上勾出一个雏形。灯光柔和的从侧面照过来，凌宜生在她的美丽之中溶解着自己，渐渐地，他的笔有些凝重了。 
方翠见他停下了，问：“怎么不画了？” 
凌宜生看着画纸，把笔丢开：“不行，我没法画。”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的脑子里全是邪念。” 
（待续） 
 
 
 
 

 
 
 
方翠默然，裹上一条毯子，过来看画。只见纸面上一个平淡的女人轮廓，两眼无神，虽是自己，却没有半分灵气。方翠微微叹了口气：“真想不到。” 
凌宜生羞愧地说：“我们本不该来这里的。” 
“不是画不了，而是你的心里有太多的东西。” 
凌宜生捡起画笔，把纸塞进包里，准备开门。 
“凌老师！”方翠在背后喊道。 
凌宜生站住。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凌宜生没回答，方翠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身上的毯子滑落下去…… 
“我知道你很压抑”方翠轻轻地说。“我可以满足你。” 
“可是……” 
“你不用说什么，她不能给你的感觉，我都能给你。” 
“其实……我怕伤害你。” 
“我知道，不要紧，抱紧我吧……” 
俩人紧紧搂倒在毯子上。 
凌宜生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喊叫，那声音像是从遥远处传来，也像是一匹配偶的公狼在山谷之间的长嚎。方翠在他的身下轻轻喘息，呻吟，他所有的情绪与激情都已释放在她的身上…… 
很久之后，俩人在灯光下相对而坐。凌宜生突然说：“我要给你画画。” 
方翠微笑：“你又有灵感了？” 
凌宜生操起画笔，飞快落在纸上。方翠散乱的头发，柔和的眼神，一副散漫的样子，仿佛更带着某种女人特有的韵味，让凌宜生捕捉到一丝异样和微妙。凌宜生觉得这幅画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有自信心的一副作品。 
到天朦朦亮时，画已画好，凌宜生一阵轻松。方翠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呆会儿回去，可要挨骂了。” 
凌宜生捏捏她的脸蛋，说：“那看怎么编慌话了。” 
方翠鼻子“哼”了一下：“男人都这样，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有些慌言是善意的，只要不带给对方伤害。” 
“什么是伤害？”方翠问。“当你认为不是伤害时，或许别人就认为这是伤害。理由都是人编的。就像你不喜欢某个人却要跟她结婚，你也能找出解释的理由来。” 
“没错，就像画这张画一样，感觉随时可以变幻，产生，或者破灭。” 
“你跟昨天相比，像换了个人似的。”方翠很陌生的看他。 
凌宜生便去抱方翠：“这些自信都是你给予的，我很谢谢你。其实我一直都在找这种自信，也许和她的婚姻也是如此。以前我把自己看得很高，也就是别人常说的清高。现在我才明白，放下很多东西，比捡起一些东西更重要。” 
方翠翘起嘴吧要凌宜生吻她，俩人互相咬着鼻子，直到把窗户的遮帘掀开一角，才发现阳光已斜斜的从东面照了过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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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咪咪是个胖胖的女孩，外表看她，似乎有些呆气，但咪咪的内心却是蛮灵气的。为弥补外形上的缺陷，不知是有意的还是随意的，咪咪的性格都很活泼，开朗和热情，很多人都喜欢来找她玩。 
咪咪开了一间发廊，用她的名字取的店名，叫“咪咪发屋”。 
咪咪读书的时候成绩不好，但是现在头发却做得很漂亮，生意也特别好。她很羡慕方翠，方翠是她高中的同学，成绩也不好，就是会画点画，勉强挤进了美术学院。人不管有多聪明，多有才气，没有机会，也是一事无成。方翠就抓住了机会，堂堂正正地进了大学，去做自己的艺术家之梦。 
方翠每次来做头，咪咪都亲自为她做，也不收钱，就喜欢问些大学生的事。方翠每一回都说：“在这儿做惯了，到别处去都不习惯。” 
这天，咪咪看出方翠很不开心，问她：“你有心事？” 
方翠一直把咪咪当姐妹，说：“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画家吗？” 
“记得。”咪咪摆弄着她的头发说。“你说他长得很帅，他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方翠惊奇地说。 
“我猜得呀。帅男人都比较早结婚。”咪咪笑道。 
“他和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结了婚。” 
“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方翠想了想。“但我知道他喜欢我。” 
“那他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我也不知道。”方翠说。“我就喜欢他看那种我的眼神，很特别。” 
“对了。”咪咪用同情的口吻说：“看到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结了婚，即使自己不喜欢他，心里也会吃醋的，是吗？” 
“因为我失恋了呀。”方翠忧伤地说。“我想找他玩，找他聊画。” 
“就别折磨人家了。你又不会嫁给他。” 
“为什么他要那快结婚……”方翠对着镜子问。 
方翠修剪了头发后，无聊地扶着她的那辆红颜色的跑步车慢慢逛街。天空蓝蓝的，空气中夹着一些汽油的味道。在一个橱窗前，方翠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不觉喊了声：“凌老师。” 
凌宜生转过身：“是你呀。一个人玩儿？” 
方翠甩甩头发：“到修发来。你也一个人啊？嫂子没陪你？” 
凌宜生说：“我出来办点事。” 
方翠关切地说：“你瘦了。结婚很操心吗？” 
凌宜生不回答，握住那辆跑步车的把手，说：“好漂亮的车。” 
方翠撅起了嘴：“车好有什么用，人这么丑。” 
凌宜生凑近她看：“你会丑吗？你会丑世上就没有好看的女人了。” 
方翠笑了：“你真会哄女人。难怪嫂子会喜欢你，她离婚怕也是为了你吧？” 
凌宜生把脸别开，看着玻璃橱窗内的一只玩具熊：“你就像这熊一样可爱。” 
方翠看一眼那熊，喊道：“难看死了，我就这么可爱吗？”举着手去打凌宜生，凌宜生也不躲避，任她的小拳头打在自己身上。 
俩人到一咖啡店去坐。方翠又把话题扯到结婚上。凌宜生说：“别提这事了好不好。我结婚并没有什么奇怪，结婚就像一个盒子，把我们放在里面。她和我都属于那种归宿型的人，不能跟你比，你或许可以更浪漫，更洒脱一点。” 
“别这么老气好不好。听你的话，又像是不开心。如果不开心，那结婚又有什么意思。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男人对自己的妻子都有一种将就的心态，这是由于他们太骄傲，你是不是也太骄傲？要是有一天你事业上有了成就，是不是也要离婚？” 
“你从什么鬼书上听来的？”凌宜生说。“我想我是不会离婚的，哪怕这次结婚是错误的。因为我很爱面子。” 
“那好像委屈你了。”方翠做了个鬼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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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一杯咖啡，方翠便和凌宜生谈起了画，她好像很能改变人的心情，从一件事马上转到另一件事上，一点不带刚才的话题。凌宜生慢慢开朗起来，从布歇、提香谈到庞贝古城，又从传统绘画谈到现在艺术。方翠突然说：“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吗？” 
凌宜生想了想，不敢肯定地说：“记不起了。” 
“画画的事呀，我给你当模特儿，你忘了？”方翠兴奋地说。“我一直都想得到一幅自己满意的画像，可是我又不想让别人来画我。” 
凌宜生心一热，可又想不出画画的地方，高家已是不可能了。凌宜生迟疑着，他本来应该是拒绝的，但方翠却出了个主意：“去我们学校画，那里条件好，在晚上的时候没有人，我们可以溜进画室去。” 
凌宜生不由自主允许了，内心深处隐隐有一阵犯罪般的快感。他倒没有像郑大刚所说找情妇那样的心思，或许因为某种城市孤独感的袭来，与方翠在一起，他觉得万分自然和舒适，像找回一些纯男少女的心情，会忘掉许多苦恼，丢开琐碎的事情与高音的存在。方翠不在乎他的已婚，他觉得很感激她，感激她的年龄。 
第二天夜里，凌宜生向高音托了个借口，背了画夹背包出了门。 
方翠在一条胡同口等他，俩人碰头，偷偷相视一笑，骑了车往学校去。美术学院在市区境内的西边，方翠向守门的老头出示了学员证，老头瞟着凌宜生问这人是谁？凌宜生只好拿出画协的会员证才被放进去。 
找到方翠指的那间画室进去，里面变得暖和了，门很厚，隔音式的，窗户全拉上了遮帘。打开背景灯，红红的灯火像晨光般的照射在屋子里。凌宜生说：“就画穿衣服的吧。这样不冷。” 
方翠撩了撩头发说：“这屋子暖和。” 
进去更衣室，方翠脱去衣物，弄一条纱巾绕在一只手臂上，走出更衣室。凌宜生微微有些愣，看着她匀称的躯体，专业的姿势造型，暗暗称赞上帝造物的神奇。他边想着，手中的碳笔就在画纸上勾出一个雏形。灯光柔和的从侧面照过来，凌宜生在她的美丽之中溶解着自己，渐渐地，他的笔有些凝重了。 
方翠见他停下了，问：“怎么不画了？” 
凌宜生看着画纸，把笔丢开：“不行，我没法画。”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的脑子里全是邪念。” 
（待续） 
 
 


 

 
 
 
 
方翠默然，裹上一条毯子，过来看画。只见纸面上一个平淡的女人轮廓，两眼无神，虽是自己，却没有半分灵气。方翠微微叹了口气：“真想不到。” 
凌宜生羞愧地说：“我们本不该来这里的。” 
“不是画不了，而是你的心里有太多的东西。” 
凌宜生捡起画笔，把纸塞进包里，准备开门。 
“凌老师！”方翠在背后喊道。 
凌宜生站住。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凌宜生没回答，方翠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身上的毯子滑落下去…… 
“我知道你很压抑”方翠轻轻地说。“我可以满足你。” 
“可是……” 
“你不用说什么，她不能给你的感觉，我都能给你。” 
“其实……我怕伤害你。” 
“我知道，不要紧，抱紧我吧……” 
俩人紧紧搂倒在毯子上。 
凌宜生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喊叫，那声音像是从遥远处传来，也像是一匹配偶的公狼在山谷之间的长嚎。方翠在他的身下轻轻喘息，呻吟，他所有的情绪与激情都已释放在她的身上…… 
很久之后，俩人在灯光下相对而坐。凌宜生突然说：“我要给你画画。” 
方翠微笑：“你又有灵感了？” 
凌宜生操起画笔，飞快落在纸上。方翠散乱的头发，柔和的眼神，一副散漫的样子，仿佛更带着某种女人特有的韵味，让凌宜生捕捉到一丝异样和微妙。凌宜生觉得这幅画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有自信心的一副作品。 
到天朦朦亮时，画已画好，凌宜生一阵轻松。方翠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呆会儿回去，可要挨骂了。” 
凌宜生捏捏她的脸蛋，说：“那看怎么编慌话了。” 
方翠鼻子“哼”了一下：“男人都这样，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有些慌言是善意的，只要不带给对方伤害。” 
“什么是伤害？”方翠问。“当你认为不是伤害时，或许别人就认为这是伤害。理由都是人编的。就像你不喜欢某个人却要跟她结婚，你也能找出解释的理由来。” 
“没错，就像画这张画一样，感觉随时可以变幻，产生，或者破灭。” 
“你跟昨天相比，像换了个人似的。”方翠很陌生的看他。 
凌宜生便去抱方翠：“这些自信都是你给予的，我很谢谢你。其实我一直都在找这种自信，也许和她的婚姻也是如此。以前我把自己看得很高，也就是别人常说的清高。现在我才明白，放下很多东西，比捡起一些东西更重要。” 
方翠翘起嘴吧要凌宜生吻她，俩人互相咬着鼻子，直到把窗户的遮帘掀开一角，才发现阳光已斜斜的从东面照了过来。 
（待续） 
 
 

 
 
 
“昨晚去了哪里？”高音一夜没合眼。 
“在和人家玩牌。”凌宜生懒洋洋说。 
“你赌钱了？” 
“我哪有钱来赌？玩几根烟而已。” 
“一夜没睡，你精神特别好似的，我还以为你在叔叔家睡了。” 
“一打牌就忘了时间。” 
“你好像应该很困啊？”高音冷眼看着他。 
“我是很困。”凌宜生打着哈欠。“今天打算睡一天的觉，哪儿也不去。” 
“没事就教小迟学点画吧。” 
“学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学画，还不如去学做油漆。”凌宜生失声笑道。 
“你这么看不起自己的专业。”高音皱眉说。 
“我不会教小孩子。”凌宜生搭拉着头，做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没这个耐心。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自己的孩子是别人教的。” 
听到凌宜生把小迟说成自己的孩子，高音气便消了些。这时电话响起，高音拿起一听，交给凌宜生：“找你的，是个女的。” 
凌宜生想不起这么早会有谁来电话，接过来听，却是方翠。 
“挨骂了吗？”方翠在笑。 
凌宜生偷偷去看高音，她正阴着脸，把织着的一件毛衣拆掉重织。 
“噢，你是问画稿的事吧，过几天我才能修改好。”凌宜生答非所问。 
“谁问你画稿的事了，是她在不好说话吗？” 
“知道就好，”凌宜生有些火。“今天我很困，想睡觉，挂电话了。” 
“你敢挂，你挂我就不理你了。”方翠撒娇。 
凌宜生为难了，怕放了电话方翠真不理自己，同时又感到高音的目光在背后像一把剑刺过来。他硬起头皮说：“还有什么，你说吧。” 
方翠得意地笑了：“跟你开玩笑的，你去睡吧，改天我再去看你。” 
凌宜生舒了口气，丢了电话去睡觉，却又睡不着，便问高音晚上去不去跳舞。高音有些诧异：“天快冷了，我帮小迟赶出这件毛衣来。” 
“好不容易你休息，去散散心吧。”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有情调了，跟谁学得？你不是很困吗？” 
“你怎么想那么多？以前我也带你看过戏。结过婚后，你除了工作就是打毛衣，整个人都麻木了。” 
高音恼火起来：“你要我和那些小女孩比吗？跟她们玩玩，看你变得像个什么。我一直忍着不去说你，是怕刺伤你。到你这个年纪了，没有一点事业，你不难受吗？” 
凌宜生被呛得没话，好久才说：“没错，我是难受，你要我天天当着你发愁吗？我不过就是想带你去跳跳舞，你就扯出一大堆，你眼里除了你那宝贝儿子还会有谁？” 
高音拼命织着毛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流下来。 
（待续） 
 

 
 
 
 
 

 
时至冬至，早晨的屋面已看得到泛着的一层白霜。凌宜生卷着身子缩在被窝里，露出半颗头，等着阳光出来。 
高母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从前，只会偶尔出几次门，大多时候都在家里和保姆聊天，晴朗时便在太阳底下取暖。凌宜生在高家，无人谈得拢，又没法带闲人来闹，每天出去，吃饭时才回来。这天中午高母回得迟，凌宜生吃完饭正要出门，与高母对上。高母说：“宜生，我有话跟你说。” 
凌宜生返回院里，高母说：“过几天你去广告公司吧。” 
“哪个广告公司？”凌宜生几乎忘了这事。 
高母说 ：“就是我们局下面新筹建的那家公司，因为刚开始， 第一任经理没选好，我就向上面推举了你去做总经理。试用一阵时间，看看你的能力再说。” 
凌宜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我只会画点画，他们哪会听我的。” 
“先去干，边干边学，任何事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听高音说，你以前也搞过广告，正好不浪费你的专业。” 
这样的决定，让凌宜生心潮起伏不断。第一回要去做一家公司的经理，心里悬起的几分忐忑不安，冲淡了期待时的兴奋。凌宜生买来一大摞子管理营销之类的书，却又看不进去，思想杂乱无章，打电话到李景卫的家里，李景卫说：“恭喜恭喜，你终于也做官了。” 
“这是什么官，不过是一个聘用的经理。” 
“能管人的就是官。告诉陈章来向你庆祝。” 
“先别告诉他，我还没底呢。我只问你这经理该怎么当？” 
李景卫思考一阵说：“做任何事都不容易，你也别紧张，慢慢的就懂了。” 
晚上，同高音商量时，高音也欢喜凌宜生有了事业去做。隔日便陪着他去买了一套名牌的西装。看见一双皮鞋，五百多，犹豫一番，忍痛买下。对凌宜生说：“你可不能负我。” 
“那你来当我的秘书，天天监视我好了。” 
“美的你，屁大的小经理，还要什么秘书。”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秘书算什么。” 
“这倒是真的。”高音就想了想。“你找个年轻的秘书来，哪有心思做好工作。” 
凌宜生不去计较她的酸话：“你不放心，我就不去了。”装着不要那皮鞋。 
高音拧他一把：“拿什么架子，鞋子买了不能退的。” 
夜里，俩人谈话分外兴奋，高音不断拿话鼓励凌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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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音怔住，手僵住不动。 
凌宜生下巴抵住高音的肩膀：“别生我气了，都是我的错。” 
高音呆呆地，仿佛不知道说话。 
“我想过很久了。在益州你是唯一关心我的人，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背着省城的那个精神包袱。你的情义比任何人都重。我觉得我没办法报答你，更没有理由跟你吵架，我只想求你原谅。我们和好吧？” 
高音听得已满脸是泪，转过身轻轻抽泣：“我就是太贱了，狠不下心来恨你。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有这种感觉。我好像已经死过几百次了，你对我那样，让我每夜都睡不着，我真害怕你会搬出这里去。” 
凌宜生抚摸着她的脸，发现她已削瘦了许多，感动起来，侧头去吻她的脸颊：“我是头蠢驴，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这个平凡之辈，又怎么值得你牵挂。” 
高音脸擦着他的脸：“我也不强求和你结婚了，只要你对我好一天也就足够。”俩人紧紧抱在一起，也不管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冒烟。 
“在这以前，你一定恨得想杀了我。” 
“不，我只是想吃你，把你一片片吃下肚，让你溶遍我的全身。” 
“那我待会儿让你吃。”凌宜生笑着，要做出放肆的动作，听到保姆的脚步声，松开手赶快指指锅里，“油烧得没了。” 
高音慌忙把鸡肉丁往锅时倒下。 

高母吃了一块鸡，皱起了眉头：“没有上次的好吃，你的手艺不行了。” 
高音看凌宜生一下，伸了伸舌头，夹了块放进嘴里：“反正熟了能吃。” 
凌宜生尝出点味道：“盐稍微多了点。” 
只有保姆不多话，大块大块鸡肉使劲往嘴里塞，塞得嘴角直流鸡汁。 
高母见了直笑。保姆说：“这鸡可是不一般的哟。” 
高母问：“怎么不一般？” 
保姆说：“这是爱情鸡。” 
高母说：“你真会说笑，鸡就是鸡，还有什么爱情鸡。” 
保姆说：“小猫小狗都会找伴儿，鸡怎么就不会有爱情鸡？” 
高母听不明白，保姆别了脸笑。高音和凌宜生心里都懂，知道刚才都让她看见，端着碗吃饭不敢说话。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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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高母带着小迟去睡，高音像只耗子似的溜进了凌宜生的被窝，俩人欢乐一番。高音咬着凌宜生的手臂：“你如何变得这样快？真怀疑你有居心。” 
“当然有居心，我在外面赌博输了钱，想拿你们家的房子抵债。” 
“那你打错了算盘，这房子原本是民国时期一位大官的官邸，现在已列为文物，我们家只使用权，没有占有权。” 
“既是文物，搬几块砖瓦想必也能卖钱。” 
“不必卖砖瓦，那两扇大门就是紫檀木的，搬下来拿去就是。” 
“可我还想要你家的两个玉锥子。” 
高音疑惑地问：“哪两个玉锥子？我家从来没这东西。” 
凌宜生就伸手到她怀里去抓：“难道这不是。” 
高音被戏，羞涩地和他打做一团。 
早晨，高音醒得特别早，凌宜生安静地睡在一旁，让她觉得既温暖又安全。高音起来去洗了俩人的内衣内裤。一并晒在院子里。冬季初临，阳光暖暖升起，照得特别柔和。高音幸福一阵后，也涌上一片淡淡的忧伤，那忧伤使她对自己的婚姻感到一些无奈和叹息。假如这个男人能成为她的丈夫，是否一切都会变得美好呢？假如他的性格不是那么飘忽不定，自己是不是又没有那么喜欢他呢？高音很欣慰已与凌宜生和好，即使不结婚，她也要珍惜这份快乐。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胡思乱想着，见高母提了剑要去外面锻炼，便问：“妈，你们局里真要筹办一个公司？” 
“已经批下来了，只是还没定好总经理人选。” 
“你看宜生能不能去……” 
“昨天我也想这事，就看他有没有兴趣，我去说说，大概能行。” 
高母出去，高音便心潮起伏，想着一定要让母亲做成这件事。看了时间，叫醒儿子漱口洗脸，领到对面吃了早点，让他自己去学校。回来叫起凌宜生说：“这么久你也没有固定的事做，会不会憋得慌？” 
凌宜生没有说合开装潢店的事，敷衍说：“天天同朋友玩，过得也快。” 
“坐吃山空，能玩到几天。我想给你找个事去做。”高音也不提母亲说过的事，心想到时办成了再说。 
凌宜生以为高音会让自己去她的单位打杂，忙说：“也有朋友介绍了几个事，我还没拿定主意呢。” 
高音笑道：“你倒能玩，像个老顽童。” 
凌宜生看保姆还未起来，抱了高音坐在腿上。高音挣开：“待会我妈要回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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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宜生出了屋到院子里伸着懒腰，见保姆已在做事，喊她一句：“你倒是很有诗意的，昨天的爱情鸡味道还不错吧？” 
保姆嬉嬉笑道：“鸡吃过很多，爱情鸡不常有，只是太咸了点。” 
高音听见，骂道：“一盆鸡也就你吃得最多，怕是肠子也要咸烂了。” 
保姆说：“我要不吃，你们更觉得浪费，我可是什么也没看见，何必多吃了几块鸡，就要咒我死。” 
高音对她无奈，狠狠挖她两眼。这时有人进来了，大声说：“吃早饭的来了！”却是陈章，穿着一身运动服，已跑得嘴冒白气。 
高音说：“平日都没见过你跑步，今天这样好的兴致，是有喜事吧？” 
“哪有什么喜事，昨晚看电视，中国队三比二胜科威特，让人高兴，也就出来跑跑。” 
凌宜生说：“心血来潮，能跑三天就算你能耐。” 
高音说：“陈章是新鲜一天算一天，我也想跟你学学。” 
陈章挤挤眼：“这话听岔了有人可是会多心的。东西可以新鲜，人还是旧的好。” 
高音听得不舒服，竟自走开。高母练剑回来。和陈章招呼一声。 
陈章拉过凌宜生一边来，悄悄说：“听我的没错吧，以后有了权别忘了我呀。” 
凌宜生说：“缓和缓和关系也好，至于结婚，我们都没再提。” 
“你别又犯迂，这事可是应该你来争取。她先前提过，被你拒绝，自然不会再提，你若装傻，又要让她误会你是无心。这事的得失，你应该能衡量出来。男人的一生，没有事业就等于没有一切。” 
凌宜生终于听得心烦，转身走开：“又不是你结婚。” 
陈章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这下就拿我当外人了。”双臂活动几下，又跑出高家。高母叫道：“一起吃吧。”人却早已跑远。 
凌宜生选择了一个星期天，买了两张戏票，约高音一起看戏。高音换上一条黑皮短裙，上身穿一件羊毛马夹，穿细高跟鞋往凌宜生面前一站，玉立婷婷，风姿绰约。凌宜生看着有些欢喜，被高音挽了手臂，走在大街上。天冷人不多，但也有少许人注意着他俩。高音昂高了头，像一只公鸡不去看旁人。凌宜生脚步并不轻松，心里在想，自己先是要向高音求婚，然后是结婚。他感到这好像是一个阴谋家布置了一个陷阱，他又甚至于希望能被高音拒绝。假如高音识破了自己的伎俩，他就会痛痛快快地跑到酒店里去喝醉。此时，他无法把结婚的事淡漠掉，与高音多一日交往，这个念头便愈强烈。结婚，结婚，一个无形的念头在促使他这样做。没有太大的目的，又有一些目的，他仿佛自拔不出。高音被幸福陶醉，整个精神面貌焕发一新。看戏时，凌宜生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汗津津的。高音不时对她笑，一脸温柔。出了戏院，说：“今天我很开心。” 
“是吗？” 
“今天你很特别，一定有话对我说。” 
“也许不用说你已经知道。” 
“不说怎会知道？” 
“你知道的。”凌宜生抓起高音的手，把自己手指上的一枚戒指退下，戴在高音的手指上。“我要向你求婚。” 
一话出毕，都陷入沉默。高音看着自己的手指，笑说：“我可没有逼你呀。” 
“我是真心的，希望你答应。” 
“以后你会后悔吗？” 
“以后的事谁都没法说。”凌宜生吻了吻她的手背。“现在我只想跟你结婚。如果会后悔的话，希望是五十年之后。” 
高音静静地走开，买了两根雪糕回来，凌宜生接过她的雪糕，高音看着他：“我以前就说过了，我愿意嫁给你的。” 
虽在意料之中，凌宜生却感到有些失望。轻轻咬了口雪糕，打了个冷颤。高音微笑着，也咬着雪糕，感觉全身痛快。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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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商量在元旦结婚，凌宜生去告诉叔叔，听到燕花也在这天举行婚礼。 
“哥，你怎么会娶一个离婚的女人？”燕花大惑不解地问。 
“这有什么，我在省城也谈过一次恋爱，虽没结婚，也跟离过婚差不多。” 
“那可不同。”燕花说。“谈恋爱归谈恋爱，谈一百次也是没结婚。再说，高音有个儿子，你带得亲吗？” 
“小孩就是小孩，和他多玩玩就熟了。” 
“这就是一种迁就。如果她儿子淘了气，你敢狠狠揍他一顿吗？你肯定要顾及高音的面子。家庭之间要是过分的客气，就不会太有意思。” 
凌宜生被说得心乱乱的，寻思自己这只飞累的鸟，只是把结婚当成一枝憩息的枝头。如果憩息够了，他是不是还会想飞呢？ 
凌宜生一片惘然。 
婚礼并没有太隆重，来得人加起来不到五十个，大多也都是高音的同事。这晚凌宜生喝了很多酒，并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失落。凌宜生醉倒时，朦朦胧胧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羊，在漫无边际的荒漠中孤独地行走。他在寻找草原，却碰到一只母羊，母羊用一根绳子拴住了他，他只好跟着母羊走。走呀走呀，就是走不到头。他哭了，央求母羊放了他，母羊就放了他。他抬眼四望，冷冷清清没有一条路，他只好又跟了母羊，继续走呀走…… 
凌宜生睡在床上醒来，看到床头的喜字，才想起已和高音结了婚。不由得要从心底里去把高音当作自己的妻子。心想所有的只不过还是那样，女人就是女人，像两只羊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婚后，四人一起去度蜜月。起初想到省城去玩，高音说太冷，还是去南边的城市好。于是决定到南边的万城。益州没有通火车，所以只有坐长途客车。买了下午的车票，因为途中要坐十几个钟头，到达万城时刚好就天亮。高音说近来常有车匪路霸，办了一张信用卡，只留些零钱在身上。四人乘上车，摇摇晃晃往万城而去。车子一路停停走走，有人上车下车。四人开始都去看窗外的景色，看过一阵就感到了困倦，靠了座位昏昏欲睡。至一处崎岖山路时，车减速慢下来，这时车上有人在喧哗，凌宜生睁眼一看，三个年青的男子站在中央，正对着一个瘦瘦的中年人恶语斥骂，叫他拿出钱来。高音悄悄说：“果然遇上路霸了。” 
凌宜生不动声色，看着根正，他已和燕花调换了座位。中年人拿出了一叠钱，给了那三个男子，其中一个白条脸嫌少，去抢中年人怀里的包，中年人死抓不放。白条脸拔出刀在中年人脸上划开一道血口：“不想找死就把包给我。” 
凌宜生站起来，高音一把抓紧他的手：“我们可是刚结婚。” 
这时根正早已离开座位，操起一只铁皮茶杯扔在白条脸鼻子上。白条脸尖叫一声，鼻孔流出鼻血，手里刀子向根正扎刺过来。凌宜生瞪了高音一眼，上前去帮根正。五个人打作一团。看到那三个人没占上风，有几个旅客也来助阵，三人见势不妙，拉了车门跳车而逃。根正想追，凌宜生拉住他：“穷寇莫追，他们有备而来，追上怕要吃亏。” 
凌宜生活动拳头，发现一只手很痛，显然是刚才一拳打在椅背上所致。中年人向根正致谢，掏出瓶红花油给凌宜生擦。车子继续开，大家都睡不着，时时担心再冒出几个车匪来。 
高音因刚才的事闷闷不乐，不好意思与凌宜生说话。 
凌宜生刮刮她的鼻头：“我不怪你的，知道你为我好，你生什么气？” 
高音展颜一笑：“我不生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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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再行一段，天色已全部黑下来，外面看不清，只知道车子在山路上绕弯，像永远都绕不完。燕花感到不适，头伸到窗外，哇啦哇啦呕吐起来。凌宜生说：“早知道这样辛苦，不如呆在家里。” 
燕花呕过一阵，方才睡去。十五六个小时的路途像万里长征，到得万城区的一个小站，汽车停住，已是早晨七点多，可听到附近的鸡啼。高音和燕花全身软得都没了骨头，到旅店寻了两间房间，倒下就睡去。凌宜生与根正相对无言，一脸苦笑，蜜月累受！根正敬凌宜生一支烟，说：“到了市区，可要买份地图，万城这么大，到哪里玩儿？” 
凌宜生半举着微微肿起的右手，左手夹着烟说：“几年前到过一次这个城市，那回租了房间出去玩，回来差点迷了路，找了好久才找着旅店。” 
根正说：“益州这些年变得很快，怕这里也变了。” 
凌宜生说：“到处都在变。其实要玩就到乡下去，山清水秀，只有乡下人才没见过高楼大厦。”话是这么说，却也知道高音是想在万城照几张结婚相，至于玩，哪里都一样，益州大大小小的公园旅游景点也不下十几个。眼看近八点钟，催醒了高音、燕花起床用餐。 
吃完了饭，燕花说：“我们去看夜景吧。” 
高音说：“我太累，走不动。” 
凌宜生说：“坐出租车吧。” 
燕花说：“还是坐人力车吧，价格便宜，也更好玩。” 
凌宜生笑笑：“也并不便宜的。”出去找了两辆脚踩人力车，四人沿街一路逛去。玩到十几点钟，回到旅店，凌宜生的手又肿了许多，几乎不能动弹。高音着急，好不容易找到药店，赶紧买了绷条和药水给凌宜生包扎上。 
凌宜生晃动着硕大的拳头：“这个样子去照张相，倒非常有意思。” 
高音说：“再戴上一只眼罩，扮成独眼龙。”欢笑一阵，提出回益州。燕花不愿，还想玩，说机会难得，又是新婚，以后就没有那么自由了。 
凌宜生说：“每一次不是都说难得，可别玩得没钱买车票回家了。” 
燕花指指根正说：“他娶得起老婆，还付出不起一点车钱。”决定留下，要高音和凌宜生先回。高音想起车匪的情景，悄悄叫过根正说：“四个人有伴，现在路上不安全。” 
根正为难，犹豫不决。凌宜生说：“我们先回去吧，你们再玩几天，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总遇上车匪的。”高音无话，收拾各自物品，搭上回益州的车。 
一路上无事，却是偶尔能看见其它的班车出车祸翻下路边的。到得益州车站，高音才落下一颗忐忑的心，拿了凌宜生的手问：“好些没有？” 
“好像没有。” 
“院子里栽有一盆野草，可以治扭伤。” 
俩人提了大包小包奔往高家。刚进门，保姆风风火火地跑出，与凌宜生对撞一下，说高母病了。高音急忙去看高母，责怪自己不该去外面玩。高母睡在床上说：“只是小病，以前又不是没犯过。” 
高音嘱咐保姆悉心照顾，拉了小迟到凌宜生面前，叫他喊爸。小迟睁着怪怪的眼睛，半天想出一声：“他可不是我爸。”撒腿跑掉，拿了那游戏机回来，丢到地上。“还给你。” 
凌宜生平静地望着，高音已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挥手要打小迟，被凌宜生挡住：“你一打他，更增加的抵触情绪。以后他会叫的。” 
高音感激地拉了凌宜生的手说：“这次旅行，害你受伤。”去院子里摘了那盆野草的叶子捣烂给凌宜生敷上。 
凌宜生陪高音照料高母，但人老病难好。这一拖，就是一两个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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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遇到陈章，陈章就问：“那事情进展如何？” 
凌宜生懒懒的说：“我又没提过。”并把高母重病的事告诉陈章。 
陈章连连叹息：“也好，你终究是结婚了，改天请你们俩口子到我家吃一顿，景卫也有这意思。” 
凌宜生说：“那好，结了婚，我也想安排一下，老老实实找点事做，这可要你帮忙。”打算不去搞那家装潢店了，受郑大刚指使，像个傀儡。 
陈章仿佛看出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天生爱自由，要找个你合适的事还真难。” 
凌宜生自嘲地笑笑，一副无人理解的样子：“有时候我在想，我这种人适不适合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 
“好好好。”陈章拍着他的脊梁。“大隐隐于市，算你是个怀才不遇的高人。” 
过去几日，凌宜生接到陈章打来电话，约他们夫妇去玩。凌宜生和高音买了些礼物，骑了一辆自行车往陈章家去，到门口遇上赶来的李景卫。 
高音笑着说：“景卫，你又胖了，吃得什么补品啊？” 
凌宜生附和道：“景卫是属猪的，当然是吃饲料了。” 
李景卫一睁小眼：“谁说我属猪？，我属猴。” 
高音掩嘴直笑。 
“你一定记错了，有这么胖的猴子吗？”凌宜生也笑。 
“猴子修了正果成了佛，当然心宽体胖。谁跟你们一样，天天玩脑浆，把人琢磨成病鬼似的。”李景卫一本正经地说。 
在客厅里，高音问李景卫老婆怎么没来。李景卫说：“她不喜欢凑热闹。”话音刚毕，门外边就传来一声娇笑：“我就爱凑热闹。”倩影一闪，飘进一人，凌宜生怔住，这人是方翠。 
方翠剪了一头碎发，白衣裳蓝牛仔裤，满身的秀气。凌宜生一时不知该不该同她打招呼。方翠朝每个人都点头一笑，挨着高音坐下：“嫂子越来越年青漂亮了。” 
凌宜生向陈章投去疑问的目光，陈章扁扁嘴表示不知。方翠责怪陈章：“这么小气，请客也不叫我，要不是我去李大哥那儿，真要错过了。” 
凌宜生突然胃痛起来，连忙起身到陈章的房间找药吃。 
高音对方翠说：“听说你画得一手好画，真想欣赏一下。” 
方翠笑笑说：“有凌老师在这儿，我哪敢卖弄啊。你要看画，还不天天都能看。” 
高音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陈章忙说：“各人的画有各人的风格嘛。” 
方翠止了口，不再谈画，转头和陈章谈起录相来，问有没有好片子。陈章拉开抽屉摔出几盒给方翠，方翠瞄一眼：“都看过了。” 
“我这儿你没看过的，你不敢看。” 
“有什么不敢看。鬼啊怪啊，杀人剖腹也见得多了。” 
陈章就到卧室里拿一盘录相带，放进机内打开，翘起二郎腿坐下：“我们这里就你没结婚，你要敢看算你能耐。” 
一会儿图像出来，出现一组不堪入目的色情镜头，方翠“唉唷”一声，捂了脸跑进厨房。李景卫急忙说：“关了关了，开玩笑也不能这么开。” 
高音脸色微窘，掩饰地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看。陈章关掉电视，说：“其实，她也只是当着我们的面不敢看，要是一个人，说不定比我们看得还入迷。” 
李景卫哈哈直笑：“不一定，不一定。” 
高音翻着杂志装着没听见。陈章说：“现在的女孩子可大胆了，我同事有个女儿才十五岁，平时不爱说话。有一次她母亲帮她收拾房间在枕头下发现一盒避孕药，拿去问她，她竟理直气壮一把抢过去，说这是她的私生活，任何人无权干涉。” 
李景卫埋怨道：“这都是电影电视上受到的影响。我倒是喜欢看五六十年代的那些战争片，不复杂，现在的片子都不知道演的是什么。” 
陈章说：“应该说有避孕药意识还算是好事。” 
凌宜生在陈章床上躺了一下出来，见方翠不在，也没问，伸手去开电视，放录相。 
高音忙阻止：“不要看。” 
凌宜生说：“我先看看录相，呆会儿有一场意大利球赛。”打开录相，出现的画面是刚才的那些，吃了一惊。 
陈章和李景卫偷偷而笑，都说：“这是给方翠看的。” 
凌宜生更是吃惊，转到球赛的频道，说：“人家可是没结婚的。” 
陈章说：“没结婚不等于不懂嘛。” 
方翠端了一些水果同陈妻出来，见众人脸色，知道在拿自己取笑，噘嘴问高音：“嫂子，他们说我什么呀？” 
高音却不太舒服方翠对自己的称呼。 叫凌宜生为老师， 叫自己就应该是师母啊。嘴上不由应道：“他们开开玩笑，没说坏话。” 
陈章故意说：“刚才大家说你也可以结婚了。”拿起一个水果自己吃起来。 
方翠以为真的：“我才二十岁，办不到结婚证的。” 
陈章认真地说：“我有熟人，要的话明天就帮你办。” 
方翠恼羞地去拧陈章的耳朵，陈章躲闪跑到电视机边：“再拧我给你放片子看。” 
方翠本想说，看就看，有什么大不了的。见凌宜生淡漠的脸色，便说：“今天我可不是来吃饭的，只是顺路跟李大哥来瞧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一阵香风从凌宜生面前擦过，人早已飘出门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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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宜生稍稍自然一些，又有点怅然若失。那阵香风直钻入他的脑髓里，浮浮荡荡，如饮醇酒。他很羡慕方翠一个人来来去去，自由自在的样子。现在他结了婚，以后就必须去工作，必须把钱凑到一起计算日子，还要当小迟的爸爸，甚至要让他学会喊自己爸爸。他头痛起来，胃也痛起来，比刚才还更不舒服。高音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他，她的细微敏感使他更觉得有层隔膜挡在俩人面前，这层隔膜提醒他这场婚姻是以欺骗开始的。他在骗高音，也在骗自己。 
凌宜生不由在心里咒骂起出主意的陈章来。 
高音看凌宜生在走神，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几秒钟后又打开，凌宜生竟毫无觉察。 
李景卫笑道：“他在学校就有这毛病。有一次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却跑上讲台读课文。” 
凌宜生听到在讲自己，回过神来：“后来老师不是夸我读得不错吗？” 
高音把杂志翻得哗哗响，像要把它撕碎似的。 
饭前大家喝起了酒，高音突然变得海量，一杯接一杯，脸不见红，却有些青。凌宜生只作不知，暗暗希望回去家后她会与自己大吵一架。因为也不痛快，两杯酒落肚，胃就撕裂般地难受，只得放下杯子去吃饭。 
陈章端着酒瓶说“你不是挺能喝吗，干嘛要客气？” 
凌宜生也觉奇怪，在高音面前，每回喝酒都不行。有一次高音告诉他，她能喝下一瓶五十多度的白酒。这要归功于她经常陪同领导去各处检查，检查之后常能吃上一桌，高音也就养成了能喝的习惯。凌宜生吃完饭时，大家仍在喝酒，他一人退到一边看电视。 
陈妻是个热情开朗的人，悄悄问高音：“打不打算再要个孩子？” 
高音吱唔道：“我也不知道，以后再说吧。” 
“宜生可是没小孩的，没小孩很难拴住男人的。” 
“现在有一个已经够操心了，再多个孩子，都会累死。” 
“有孩子多好，我就喜欢有个孩子。”陈妻为自己怀不上而感慨。 
回去的路上，高音走得极快，凌宜生骑自行车追上她：“怎么啦？你要是喜欢走路，我就不骑车来了。” 
“我又没要你带我。其实你见了那女孩心早就不在这里了。” 
“你真会想，我的心在哪里你都能知道？”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那女孩一来，话都不敢说，要躲到房间里去。” 
“我哪里是躲她，我是胃痛。” 
“胃痛得也真是时候，平时不见你胃痛，怎么一见到她就痛？那种女人，不过就是年轻几岁，妖里妖气的，还看那种片子。” 
凌宜生并不清楚陈章和李景卫说的玩笑，以为是真的，不好为方翠辩解，骑上自行车先走。路途中，心里寻思今天方翠对自己的态度。想起她曾经答应做模特的事，不觉愉快几分，任凭高音一个人在后面慢慢行走，人在自行车上，心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三 
咪咪是个胖胖的女孩，外表看她，似乎有些呆气，但咪咪的内心却是蛮灵气的。为弥补外形上的缺陷，不知是有意的还是随意的，咪咪的性格都很活泼，开朗和热情，很多人都喜欢来找她玩。 
咪咪开了一间发廊，用她的名字取的店名，叫“咪咪发屋”。 
咪咪读书的时候成绩不好，但是现在头发却做得很漂亮，生意也特别好。她很羡慕方翠，方翠是她高中的同学，成绩也不好，就是会画点画，勉强挤进了美术学院。人不管有多聪明，多有才气，没有机会，也是一事无成。方翠就抓住了机会，堂堂正正地进了大学，去做自己的艺术家之梦。 
方翠每次来做头，咪咪都亲自为她做，也不收钱，就喜欢问些大学生的事。方翠每一回都说：“在这儿做惯了，到别处去都不习惯。” 
这天，咪咪看出方翠很不开心，问她：“你有心事？” 
方翠一直把咪咪当姐妹，说：“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画家吗？” 
“记得。”咪咪摆弄着她的头发说。“你说他长得很帅，他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方翠惊奇地说。 
“我猜得呀。帅男人都比较早结婚。”咪咪笑道。 
“他和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结了婚。” 
“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方翠想了想。“但我知道他喜欢我。” 
“那他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我也不知道。”方翠说。“我就喜欢他看那种我的眼神，很特别。” 
“对了。”咪咪用同情的口吻说：“看到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结了婚，即使自己不喜欢他，心里也会吃醋的，是吗？” 
“因为我失恋了呀。”方翠忧伤地说。“我想找他玩，找他聊画。” 
“就别折磨人家了。你又不会嫁给他。” 
“为什么他要那快结婚……”方翠对着镜子问。 
方翠修剪了头发后，无聊地扶着她的那辆红颜色的跑步车慢慢逛街。天空蓝蓝的，空气中夹着一些汽油的味道。在一个橱窗前，方翠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不觉喊了声：“凌老师。” 
凌宜生转过身：“是你呀。一个人玩儿？” 
方翠甩甩头发：“到修发来。你也一个人啊？嫂子没陪你？” 
凌宜生说：“我出来办点事。” 
方翠关切地说：“你瘦了。结婚很操心吗？” 
凌宜生不回答，握住那辆跑步车的把手，说：“好漂亮的车。” 
方翠撅起了嘴：“车好有什么用，人这么丑。” 
凌宜生凑近她看：“你会丑吗？你会丑世上就没有好看的女人了。” 
方翠笑了：“你真会哄女人。难怪嫂子会喜欢你，她离婚怕也是为了你吧？” 
凌宜生把脸别开，看着玻璃橱窗内的一只玩具熊：“你就像这熊一样可爱。” 
方翠看一眼那熊，喊道：“难看死了，我就这么可爱吗？”举着手去打凌宜生，凌宜生也不躲避，任她的小拳头打在自己身上。 
俩人到一咖啡店去坐。方翠又把话题扯到结婚上。凌宜生说：“别提这事了好不好。我结婚并没有什么奇怪，结婚就像一个盒子，把我们放在里面。她和我都属于那种归宿型的人，不能跟你比，你或许可以更浪漫，更洒脱一点。” 
“别这么老气好不好。听你的话，又像是不开心。如果不开心，那结婚又有什么意思。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男人对自己的妻子都有一种将就的心态，这是由于他们太骄傲，你是不是也太骄傲？要是有一天你事业上有了成就，是不是也要离婚？” 
“你从什么鬼书上听来的？”凌宜生说。“我想我是不会离婚的，哪怕这次结婚是错误的。因为我很爱面子。” 
“那好像委屈你了。”方翠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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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一杯咖啡，方翠便和凌宜生谈起了画，她好像很能改变人的心情，从一件事马上转到另一件事上，一点不带刚才的话题。凌宜生慢慢开朗起来，从布歇、提香谈到庞贝古城，又从传统绘画谈到现在艺术。方翠突然说：“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吗？” 
凌宜生想了想，不敢肯定地说：“记不起了。” 
“画画的事呀，我给你当模特儿，你忘了？”方翠兴奋地说。“我一直都想得到一幅自己满意的画像，可是我又不想让别人来画我。” 
凌宜生心一热，可又想不出画画的地方，高家已是不可能了。凌宜生迟疑着，他本来应该是拒绝的，但方翠却出了个主意：“去我们学校画，那里条件好，在晚上的时候没有人，我们可以溜进画室去。” 
凌宜生不由自主允许了，内心深处隐隐有一阵犯罪般的快感。他倒没有像郑大刚所说找情妇那样的心思，或许因为某种城市孤独感的袭来，与方翠在一起，他觉得万分自然和舒适，像找回一些纯男少女的心情，会忘掉许多苦恼，丢开琐碎的事情与高音的存在。方翠不在乎他的已婚，他觉得很感激她，感激她的年龄。 
第二天夜里，凌宜生向高音托了个借口，背了画夹背包出了门。 
方翠在一条胡同口等他，俩人碰头，偷偷相视一笑，骑了车往学校去。美术学院在市区境内的西边，方翠向守门的老头出示了学员证，老头瞟着凌宜生问这人是谁？凌宜生只好拿出画协的会员证才被放进去。 
找到方翠指的那间画室进去，里面变得暖和了，门很厚，隔音式的，窗户全拉上了遮帘。打开背景灯，红红的灯火像晨光般的照射在屋子里。凌宜生说：“就画穿衣服的吧。这样不冷。” 
方翠撩了撩头发说：“这屋子暖和。” 
进去更衣室，方翠脱去衣物，弄一条纱巾绕在一只手臂上，走出更衣室。凌宜生微微有些愣，看着她匀称的躯体，专业的姿势造型，暗暗称赞上帝造物的神奇。他边想着，手中的碳笔就在画纸上勾出一个雏形。灯光柔和的从侧面照过来，凌宜生在她的美丽之中溶解着自己，渐渐地，他的笔有些凝重了。 
方翠见他停下了，问：“怎么不画了？” 
凌宜生看着画纸，把笔丢开：“不行，我没法画。”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的脑子里全是邪念。”  
方翠默然，裹上一条毯子，过来看画。只见纸面上一个平淡的女人轮廓，两眼无神，虽是自己，却没有半分灵气。方翠微微叹了口气：“真想不到。” 
凌宜生羞愧地说：“我们本不该来这里的。” 
“不是画不了，而是你的心里有太多的东西。” 
凌宜生捡起画笔，把纸塞进包里，准备开门。 
“凌老师！”方翠在背后喊道。 
凌宜生站住。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凌宜生没回答，方翠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身上的毯子滑落下去…… 
“我知道你很压抑”方翠轻轻地说。“我可以满足你。” 
“可是……” 
“你不用说什么，她不能给你的感觉，我都能给你。” 
“其实……我怕伤害你。” 
“我知道，不要紧，抱紧我吧……” 
俩人紧紧搂倒在毯子上。 
凌宜生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喊叫，那声音像是从遥远处传来，也像是一匹配偶的公狼在山谷之间的长嚎。方翠在他的身下轻轻喘息，呻吟，他所有的情绪与激情都已释放在她的身上…… 
很久之后，俩人在灯光下相对而坐。凌宜生突然说：“我要给你画画。” 
方翠微笑：“你又有灵感了？” 
凌宜生操起画笔，飞快落在纸上。方翠散乱的头发，柔和的眼神，一副散漫的样子，仿佛更带着某种女人特有的韵味，让凌宜生捕捉到一丝异样和微妙。凌宜生觉得这幅画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有自信心的一副作品。 
到天朦朦亮时，画已画好，凌宜生一阵轻松。方翠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呆会儿回去，可要挨骂了。” 
凌宜生捏捏她的脸蛋，说：“那看怎么编慌话了。” 
方翠鼻子“哼”了一下：“男人都这样，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有些慌言是善意的，只要不带给对方伤害。” 
“什么是伤害？”方翠问。“当你认为不是伤害时，或许别人就认为这是伤害。理由都是人编的。就像你不喜欢某个人却要跟她结婚，你也能找出解释的理由来。” 
“没错，就像画这张画一样，感觉随时可以变幻，产生，或者破灭。” 
“你跟昨天相比，像换了个人似的。”方翠很陌生的看他。 
凌宜生便去抱方翠：“这些自信都是你给予的，我很谢谢你。其实我一直都在找这种自信，也许和她的婚姻也是如此。以前我把自己看得很高，也就是别人常说的清高。现在我才明白，放下很多东西，比捡起一些东西更重要。” 
方翠翘起嘴吧要凌宜生吻她，俩人互相咬着鼻子，直到把窗户的遮帘掀开一角，才发现阳光已斜斜的从东面照了过来。 
 
“昨晚去了哪里？”高音一夜没合眼。 
“在和人家玩牌。”凌宜生懒洋洋说。 
“你赌钱了？” 
“我哪有钱来赌？玩几根烟而已。” 
“一夜没睡，你精神特别好似的，我还以为你在叔叔家睡了。” 
“一打牌就忘了时间。” 
“你好像应该很困啊？”高音冷眼看着他。 
“我是很困。”凌宜生打着哈欠。“今天打算睡一天的觉，哪儿也不去。” 
“没事就教小迟学点画吧。” 
“学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学画，还不如去学做油漆。”凌宜生失声笑道。 
“你这么看不起自己的专业。”高音皱眉说。 
“我不会教小孩子。”凌宜生搭拉着头，做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没这个耐心。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自己的孩子是别人教的。” 
听到凌宜生把小迟说成自己的孩子，高音气便消了些。这时电话响起，高音拿起一听，交给凌宜生：“找你的，是个女的。” 
凌宜生想不起这么早会有谁来电话，接过来听，却是方翠。 
“挨骂了吗？”方翠在笑。 
凌宜生偷偷去看高音，她正阴着脸，把织着的一件毛衣拆掉重织。 
“噢，你是问画稿的事吧，过几天我才能修改好。”凌宜生答非所问。 
“谁问你画稿的事了，是她在不好说话吗？” 
“知道就好，”凌宜生有些火。“今天我很困，想睡觉，挂电话了。” 
“你敢挂，你挂我就不理你了。”方翠撒娇。 
凌宜生为难了，怕放了电话方翠真不理自己，同时又感到高音的目光在背后像一把剑刺过来。他硬起头皮说：“还有什么，你说吧。” 
方翠得意地笑了：“跟你开玩笑的，你去睡吧，改天我再去看你。” 
凌宜生舒了口气，丢了电话去睡觉，却又睡不着，便问高音晚上去不去跳舞。高音有些诧异：“天快冷了，我帮小迟赶出这件毛衣来。” 
“好不容易你休息，去散散心吧。”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有情调了，跟谁学得？你不是很困吗？” 
“你怎么想那么多？以前我也带你看过戏。结过婚后，你除了工作就是打毛衣，整个人都麻木了。” 
高音恼火起来：“你要我和那些小女孩比吗？跟她们玩玩，看你变得像个什么。我一直忍着不去说你，是怕刺伤你。到你这个年纪了，没有一点事业，你不难受吗？” 
凌宜生被呛得没话，好久才说：“没错，我是难受，你要我天天当着你发愁吗？我不过就是想带你去跳跳舞，你就扯出一大堆，你眼里除了你那宝贝儿子还会有谁？” 
高音拼命织着毛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流下来。 
时至冬至，早晨的屋面已看得到泛着的一层白霜。凌宜生卷着身子缩在被窝里，露出半颗头，等着阳光出来。 
高母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从前，只会偶尔出几次门，大多时候都在家里和保姆聊天，晴朗时便在太阳底下取暖。凌宜生在高家，无人谈得拢，又没法带闲人来闹，每天出去，吃饭时才回来。这天中午高母回得迟，凌宜生吃完饭正要出门，与高母对上。高母说：“宜生，我有话跟你说。” 
凌宜生返回院里，高母说：“过几天你去广告公司吧。” 
“哪个广告公司？”凌宜生几乎忘了这事。 
高母说 ：“就是我们局下面新筹建的那家公司，因为刚开始， 第一任经理没选好，我就向上面推举了你去做总经理。试用一阵时间，看看你的能力再说。” 
凌宜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我只会画点画，他们哪会听我的。” 
“先去干，边干边学，任何事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听高音说，你以前也搞过广告，正好不浪费你的专业。” 
这样的决定，让凌宜生心潮起伏不断。第一回要去做一家公司的经理，心里悬起的几分忐忑不安，冲淡了期待时的兴奋。凌宜生买来一大摞子管理营销之类的书，却又看不进去，思想杂乱无章，打电话到李景卫的家里，李景卫说：“恭喜恭喜，你终于也做官了。” 
“这是什么官，不过是一个聘用的经理。” 
“能管人的就是官。告诉陈章来向你庆祝。” 
“先别告诉他，我还没底呢。我只问你这经理该怎么当？” 
李景卫思考一阵说：“做任何事都不容易，你也别紧张，慢慢的就懂了。” 
晚上，同高音商量时，高音也欢喜凌宜生有了事业去做。隔日便陪着他去买了一套名牌的西装。看见一双皮鞋，五百多，犹豫一番，忍痛买下。对凌宜生说：“你可不能负我。” 
“那你来当我的秘书，天天监视我好了。” 
“美的你，屁大的小经理，还要什么秘书。”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秘书算什么。” 
“这倒是真的。”高音就想了想。“你找个年轻的秘书来，哪有心思做好工作。” 
凌宜生不去计较她的酸话：“你不放心，我就不去了。”装着不要那皮鞋。 
高音拧他一把：“拿什么架子，鞋子买了不能退的。” 
夜里，俩人谈话分外兴奋，高音不断拿话鼓励凌宜生。 
到公司几天后，凌宜生便发现原来的紧张都没什么必要，许多事情他没想到的，下面的人已经做好。他的到来，也让其它的人心里一阵躁动，都担心被穿小鞋。凌宜生翻看花名册，知道公司真有一个秘书，叫严海琳，年龄二十四岁，未婚。便问谁是严海琳，都说她没来。凌宜生有些窝火，吩咐去通知她，明日再不来以旷工处置。直到两天之后，严海琳才姗姗到来。凌宜生因对她的印象不好，便产生了讨厌之感。觉得这女人除了身材还算可以，其它都不能称为优秀。严海琳道歉一番，说是由于身体不适才没来。凌宜生新到，也不好发作，交待几句，自己便去熟悉公司的情况。 
益州的建设速度还不算很快，但很多地方都已被列为开发，铺天盖地的招商广告牌随处可见。一些高楼也渐渐拔地而起。凌宜生一接触到公司的业务情况，便能感觉到这种浓浓的商业气氛。他的下面有两个得力的助手，一个是刘晓皇，一个是王裕。刘哓皇二十八岁，人缘很广，凌宜生很欣赏他风风火火的做事性格。王裕五十岁，像个老谋深算的军师，常常能把别人谈到一半的生意不知不觉地抢过来。凌宜生有点怕他，暗给他取个外号叫“阴险家”。记起某本书上说，不能用比自己能力更强的人。便对这人时时保持警惕。 
有这两人尽心，公司的业务和效益明显上升。时间一长，凌宜生便放松了戒备。直到有一次严海琳来告状，说王裕有挪用公款行为。 
“有他的把柄吗？” 
“没有，我只是知道而已。”严海琳说。 
“我来这里时间不长，有些业务还不熟悉。”凌宜生诚恳地说。“你是如何知道的？” 
严海琳有些嘲讽地说：“本来我是想睁一眼闭一眼的，但见凌总是个老实人，提醒你一下，免得你蒙在鼓里盲目轻信于他，到时后悔。”那口气，仿佛凌宜生这个总经理全然是个草包。 
老实人的含义，有时也是愚蠢的意思。凌宜生这点还是明白，轻轻一笑，并不强辩，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凌宜生被严海琳的话搅乱心思，想到自己本来就是外行，如果不拿出一点预防，会让王裕为所欲为的。欲擒故纵，在严海琳的暗示下，他想到要让王裕自己出漏洞，人在最得意的时候往往要出现疏忽。 
这天找来王裕，问道：“百盈公司欠我们的那笔铝材款有没有全部付清？” 
“凌总不用操心了，我会弄好一切的。”王裕说话时很少有笑容 
“不是操心的问题，我不了解点情况，以后让人家给蒙了都不知道。” 
“听凌总的意思，是对我信不过。” 
凌宜生解释：“没有，你不要多心。我是说公司的事你比我清楚，你不告诉我，我又从哪里知道。” 
王裕不可置否地笑笑：“百盈公司还欠我们六十万，不过他们也被人家欠。有几家大酒店的装修费过几天才能拔入他们帐里，我天天去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正准备出差一个月。”凌宜生手指敲着桌子说。“这笔款你要多催催。上面有意思让我们把这次市政工程的一部分项目包下来，到时这笔资金可得用上。” 
王裕点一下头，一副自负的样子，让凌宜生对他又恼又恨。 
凌宜生外出住了几天，偷偷返回，打电话找来严海琳，说：“在公司里我虽是经理，但我看出对我信任的人不多。在某方面，王裕说话比我还管用。我不希望这种局面继续下去，希望你能帮我。” 
严海琳说：“我当然要帮凌总，要不干嘛给你提醒。这里也有我一份私心，我是看不惯这头老狐狸。”俩人商议好，突袭百盈公司对这笔生意的主要插手人员，却得到一个消息，六十万元前两天刚好汇到公司帐上。 
凌宜生奇怪地问：“怎么会这样巧？” 
严海琳说：“要是这么容易就抓住王裕的尾巴，王裕也就不是王裕了。” 
由于查不到线索，俩人悻悻而归。 
没多久王裕知道此事，怒气冲冲找到凌宜生，拍着桌子喊道：“你这样做，完全是不信任我，叫公司里的人知道，我还有什么面子。” 
凌宜生说：“ 我只是随便了解一下百盈公司和我们的业务往来情况， 并没有不相信你的 
意思，你何必多心。你是这里的老资格了，相信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在意的。” 
“别给我戴高帽，你虽然是总经理，做事也不能太过分。我在局里呆了十几年，你才来多久？你懂得多少业务？别以为上面有人就想弄我。”王裕的声音大的整栋楼都听得到。 
凌宜生也不甘示弱，与王裕在办公室里争吵起来，最终是王裕把桌上的一杯茶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摔门出去。 
凌宜生有些被王裕的狂妄气势震住，跟高音说起。高音道：“也太猖狂嚣张了，照这样下去，你这个位置还不得让给他。”去央求高母计策，高母也无奈，说局里人事可能有变动，一个叫夏仲元的人有些势力，王裕是他的人。 
高音说：“这个人须尽早剪除，免得将来他逞威风太厉害了，更不可收拾。” 
凌宜生叹一口气：“我看就算了，各人拿各人的工资，他有本事，是他的事，总不能眼红他比我赚的钱多吧。” 
“你也太没志气了，你让他一步，他就要进十步，这是做人的原则。” 
凌宜生觉得有理，心里却想着这事的难办。 
“像他这种性格的人，在业务上做过很久，一定有经济上的出入，我不信他没有问题。”高音坚决地说。 
“我调查过这事，却无从下手。”凌宜生为难地说。“这次给他知道，也引起了他的留心和防备，就算有一些马脚，他也会遮掩好的。” 
高音说不出更多良策，好在凌宜生这个总经理也当得偶然，心里也觉得自慰：“你不用太怕他，横竖就是不做这个经理，剪除了他，也算是出一口气。” 
凌宜生没有信心，猜想严海琳有可能熟悉一些内幕，却难以真正拉她过来。天天翻查王裕经手那些账目的出入时间，盼望找出点线索。 
周末，严海琳塞给凌宜生一张舞票，悄声说：“晚上我有话告诉你。” 
凌宜生一喜：“谢谢了，我现在真的孤力无援了。” 
严海琳笑道：“你是领导，大可以吃喝玩乐的，管他什么闲事。” 
“我倒是很想过过舒服日子。”凌宜生扮着苦相说。“偏偏有人与我作对。到时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卷铺盖回了家还摸不着头脑。人不怕受难，就怕被人耍弄。” 
“你真认真。”严海琳说。 
凌宜生同高音说晚上去舞厅的事，拿出舞票告诉她严海琳答应相助。高音一脸狐疑：“经理和秘书的事听得多了。我有点怀疑她对你的用心。” 
凌宜生自嘲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物了？她这个现代开放女子，最看不惯我这样迂腐无能的上司，答应提供一些帮助，看也是一时冲动，要显示显示她的聪明。” 
高音就抱了双臂看他：“就怕你会沾上这种逍遥之气学坏了。什么舞厅酒吧的，我最不喜欢这种低档次的浪漫。” 
 
凌宜生渐渐与高音说不拢，后悔将许多事情告诉她。换了套随便点的衣服，赶到舞厅。严海琳早在那里等着，身边还陪了一个姑娘，戴了一顶红颜色的小圆帽子，齐脖子的头发，光滑油亮，末梢儿微微打卷，睫毛密又长，向上翘起，显然是用睫毛夹子夹过。凌宜生对严海琳一笑：“对不起，让你们等我了。” 
严海琳介绍说：“她是我同学，叫王爱琴。” 
听着这名字，凌宜生略感稀奇，心想但愿她不会是个玩弄爱情的人。严海琳又介绍了凌宜生，王爱琴说：“我知道你，我爸就在你们公司。” 
“你爸是谁？” 
“王裕啊。” 
凌宜生眼睛一黑，顿时感到对严海琳的期望完全是错误了。她们既是同学，这姑娘又是王裕的女儿，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在他们的圈子里转。由于受骗，凌宜生两眼鼓鼓地盯着严海琳说：“你一定是块优质演员的料，可惜埋没了。” 
“那倒是，我曾经考虑过当演员，没当上。” 
“生活中的演员更难得，来舞厅也是你的常戏？” 
“灯红酒绿，醉饮当歌，我很喜欢玩，哪里都会去。” 
凌宜生差一点要说你也会去做妓女吗？想起这话伤人，便默不做声了。 
王爱琴这时候说：“海琳是舞场高手，够专业水平的。”来邀凌宜生跳舞，凌宜生想推说头痛，严海琳已一把挽住了他。 
“凌总是我请来舞伴，当然该和我先跳了。” 
音乐响起，凌宜生不由随严海琳舞起来。严海琳瞥一眼在座的王爱琴，轻轻对凌宜生说：“你生我气了？” 
凌宜生不说话，手勾住她的腰肢，使劲做出些轻浮的动作作为报复。严海琳闭着双眼，并不阻止：“你很懂得和女人跳舞啊。” 
一曲渐终，回到座位上，王爱琴迫不急待地再邀凌宜生：“你可不能说不想跟我跳呀。”凌宜生无法拒绝，突然想弄点恶作剧，喝了口酒，同王爱琴上场来，俩人跳了一会，凌宜生就踩了王爱琴的脚几下。 
“凌总又没喝酒，怎么像醉了？” 
凌宜生喷着嘴里的酒气：“也许是你让我心神不定了。” 
王爱琴挺着胸脯说：“踩了人还会说话。” 
看见这鼓鼓的胸脯，凌宜生真有点想入非非，伸手去按，抓了个满满实实。王爱琴面红耳赤，急忙闪开来：“你……”场内人多，又不敢高声。凌宜生乘势一带，那身子就贴过来，凌宜生能感受到她急迫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维持片刻，俩人分开，凌宜生自然地随着舞曲旋转，对视着王爱琴的眼睛。王爱琴不敢看他，斜眼看着另一边，步子却缓慢了，踩到凌宜生的脚背。凌宜生笑呵呵地退开，回到严海琳的旁边：“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严海琳冲王爱琴招招手，王爱琴已几分尴尬，慢慢在离凌宜生较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严海琳说：“还是坐近来吧。”拉了她坐到一起。 
王爱琴说：“我觉得这舞场太闷了。” 
凌宜生说：“不会啊，比外面暖和，我很喜欢这里。” 
王爱琴说：“凌总也怕冷吗？看你年纪也不大啊。” 
凌宜生说：“和女人相比，男人好像要怕冷一些。我见冬天下雪时，也有女人穿裙子在街上走的，嘴唇冻得发黑，脸儿发白，也能挺得住，换了我，早要躺地上了。” 
王爱琴轻轻一乐。 
凌宜生聊天还算是有本事的，严海琳和王爱琴不断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严海琳对王爱琴说：“听说你最近买了架钢琴，我虽然不懂音乐，但是却很喜欢听，也喜欢看人家弹，有空你教教我呀。” 
王爱琴说：“我也不太懂得弹，还不是上个月父亲送的。家里其它的都有了，买架钢琴来装装高雅吧。” 
凌宜生说：“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经常弹弹琴，也会被熏陶的。” 
王爱琴笑道：“不怕你笑我，我连谱子都不太看得明白。小时候家里很穷，全部心思就是吃口饱饭，穿件好看点的新衣，哪有条件学什么东西。父亲也是这几年跑生意才赚了点钱。凌总大概从小就是富贵命吧？” 
凌宜生说：“我是在乡下出生的，哪有什么富贵。以前是书呆子，看了很多的书，现在才发觉没有一点用处。这次到公司，对生意上的事又不内行，全靠你父亲几位把持，我能拿几天安稳工资也就万幸。至于什么损公利己，更是一点都不懂。” 
王爱琴脱口说：“这很简单呀。听父亲说，以前他的上司做点玻璃什么的生意，损耗的数目写得大一点，又有谁知道。” 
凌宜生不觉一愣，转眼向严海琳看去，她正端了啤酒慢慢呷着，显出一副诡伪的笑容。凌宜生大悟，这才明白严海琳的用心，王裕既然知道前任上司在玻璃上做的手脚，他自己也一定用过同样的手法。王爱琴发觉有些异样，改口道：“我父亲只是猜测而已，不见的是真。”看看表，说时间太晚，提出要走。 
严海琳取了红帽子给王爱琴：“我和你一块走。”留下凌宜生自己在舞厅。 
凌宜生静静地坐着，把两个女人装有啤酒的杯子都端过来，倒进一个杯子，一点点的喝光。想着刚才对王爱琴的冒犯，忍不住笑了。 
王爱琴直接回了家，想到跟凌宜生说起玻璃的事，懊悔万分。次日就和王裕说了，王裕怒道：“什么话不说，你提这些破事干嘛？” 
王爱琴内疚地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说漏了嘴。” 
王裕不忍再责备她：“好了，没事的，我不怪你。” 
王裕非常注意凌宜生的动静，一连十数天，没见凌宜生做任何反应，只是每天都提前下班，这愈让王裕有不安感。遇上刘晓皇说：“头儿好像容不下我们了。” 
“你是多虑了吧？”刘晓皇说。“我可没有察觉。” 
“他现在经常一个人去过问业务，也不跟我们说。” 
“他是总经理，做什么还用跟我们说吗？” 
王裕心想，你也巴不得我走，说不定早让姓凌的小子拉过去了。又过几天，见没什么情况，便放下心来。认为凌宜生毕竟太嫩，也不敢拿来自己怎么样。 
凌宜生虽然在暗暗查证据，却也没有更多的着手处。只有一些卖出的玻璃类物品有损坏数目，账面上都计做了报废，价值有几万元。凭这些零碎的事情多少可以麻烦一下王裕。查了数日，王爱琴突然打来电话约他去玩，凌宜生心里在有数，想起那天侵犯她的情景，按捺不住，应约而去。 
见了面，王爱琴说：“我父亲这个人脾气性格不好，很难与人相处，如果有得罪你的地方，别跟他过不去好吗？” 
凌宜生心想，不是他太嚣张目中无人，我又何必去惹他？说：“我明白你的心思，但我也希望你能劝劝他，另外找家公司做事。凭他的才干，到哪里都有发展。” 
“我不懂，为什么要他走？”王爱琴说。“难道他会伤害你吗？你们是上下属的关系，本可以相安无事的。” 
“你是不懂，我也说不懂。我与他合不来，一起共事迟早要闹意见。有时为了一点个人利益，人心就会变得难测，你处在我的位置，你就会体会到。” 
“怎么会这样子，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 
“你是担心你父亲吧？”看着她发愁的面容，凌宜生说。“看你的面子，我可以做一次冒险的事，等哪天我脖子上架了刀时，只有向你求救了。” 
“不会的，我父亲肯定不会为难你的。”王爱琴笑道。“再说他干不了几年就退休了，凌总还年轻有为啊。” 
“你不明白我，我一直都有在漂泊，现在虽然结了婚，却是在妻子的影子下过。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我只希望能安定一些，有个从新的开始。” 
“你和我父亲可能是误会。你看我的面子，我很谢谢你。” 
凌宜生把手搭在她的腿上说：“我自然是看你的面子了……” 
王爱琴轻轻打开凌宜生的手：“听严海琳说你是个画画的，慕名结识你，没想到那天被你戏弄。原来你是个这样的人。” 
凌宜生毫不在意，摸摸青光光的下巴说：“我是试探你，我总以为女人是经不起诱惑的，男人很坏，也是因为女人让他坏。” 
“那你肯定诱惑过很多女人，是吗？” 
凌宜生盯着她看，王爱琴躲开他的眼神，刚要起身，被凌宜生捉住手。 
“你不要乱来。”王爱琴低声反抗。 
“我喜欢你。”凌宜生咳嗽一声，抱住她的腰，手在她的脊背上抚摸。王爱琴张了嘴要叫，凌宜生已吻住她，舌头像只小鸟一样钻进她的嘴里。王爱琴一阵颤栗，拼命挣开，抽身像风似的跑掉。 


 
 
高音问是否抓到王裕的把柄。凌宜生说没有，心里决定不再与高音讨论这件事。只是多了份对王爱琴特别的念头，把王裕的事早搁到一边去了。严海琳看出了苗头，一日独自溜进 凌宜生的办公室问：“凌总，对王裕的事就这样算了吗？” 
凌宜生瞟她一眼：“我能拿他怎样？又没有什么可以制服他的办法。我是庙里的新和尚，修不成佛的。再看他年纪也大，顶多再干两三年。” 
严海琳说：“我本来是不想插手的，他女儿提起玻璃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点。” 
凌宜生对这女人不觉厌恶起来，想到王爱琴受她的骗，心里便觉得这女人有些狠毒，连同学也要出卖。此后，便有意冷落她，从没提王裕的事。这天中午，凌宜生来得早些，一推开打字室的门，却见严海琳跟刘晓皇搂抱在一起，俩人面赤臊红，不知如何是好。凌宜生退开时也暗叫晦气，后悔怎么没敲一下门。 
回去和高音偶尔说起，高音倒笑得捧腹：“你什么不去撞，要去撞这种事，一波不息，一波又起，公司里又有两个人要戒备于你了。” 
“这回你不替我担心了？”凌宜生恼道。 
“凭自己的心做事，什么都要担心，一辈子也没法活得轻松了。” 
凌宜生又想念起了方翠，想起她那张红嘟嘟的嘴巴。他把方翠的那幅人体油画偷偷拿出来看，又重新画了一遍，去找方翠时，才知她已经毕了业，正在联系工作。晚上，方翠打过了电话来问：“是你找过我吗？” 
凌宜生说：“油画画好了，我想给你送去。” 
方翠迟疑了一下，说：“这段时间我不太方便，改天吧。” 
那油画搁在家里，凌宜生总有些不放心的感觉，至少让高音看见了，肯定要闹起一场大风波。一天，王裕请凌宜生去喝茶，在茶庄，凌宜生看见方翠也在里边，一个男人坐在她对面，俩人有说有笑的，关系非常亲密。 
“你认识他们？”王裕问。 
“那女孩是我以前的学生。” 
乘男人走开一会的功夫，凌宜生上前去和方翠招呼。 
“你也来了这儿喝茶？”见到他，方翠笑着说。 
“我想把画给你。” 
“现要不行，等下……我男朋友要过来。”方翠有些慌乱，、。 
“你又有男朋友了？” 
“还不是以前那个。”方翠笑着掠了一下头发。“我们……合好了。” 
凌宜生抬头看一下外面回电话男人，说：“那好，我们下次联系。” 
这一夜凌宜生失眠了。想到方翠和那个男人也会做那种事，心里很不是滋味。 
 
 
腊月二十九，公司分了红。 
王裕与公司其它同事分别到高家拜访。凌宜生留下了王裕吃饭，喝过几杯酒后，凌宜生对王裕说：“明年，公司打算再设一家分公司，我决定让你去负责。” 
王裕激动地向凌宜生敬酒：“凌总肯赏识我，明年我包你赚十万块。” 
这个数字让凌宜生暗暗吃惊，却也心动。公司盈利再大，个人年终分红也不过几千块钱而已。再看王裕的家境，处处体现出他那非凡智商所带来的财富。偏偏自己不善此道，别说给个经理当，就是给个银行行长当，也无济于事。 
王裕走后，凌宜生对高音说：“这个人我奈他不得，就只有拉拢他过来。等明年赚些钱，我也给小迟买架钢琴。” 
高音说：“你就这么信任他了？” 
凌宜生坦然地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觉得他至少应该会感激我给他的这个机会。世上没有十成把握的事，我只有往好的方面想了。” 
高音大喜，当即把小迟叫过来：“你在公司忙，我却要告诉你一件喜讯。” 
凌宜生问：“什么喜讯？” 
高音拍拍儿子的屁股，说：“叫呀。” 
小迟闪了闪眼睛，叫了一声“爸”，飞身跑掉。 
高音骂道：“怎么才叫一声？” 
凌宜生早已料到，心里并不怎么触动，小迟叫这一声爸，跟外面人叫他一声经理差不多。夜里，拥抱着高音说：“我有了一个想法要跟你讲。” 
“你讲，我听着呢。”高音温柔地说。 
“给我生一个。”凌宜生情绪大动。“我想要你再生一个。” 
“小迟不好吗？” 
“可他不是我亲生，我要一个亲生的，哪怕是女儿也好。” 
“这有什么区别，他已经叫你爸了，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吗？”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因为他不是我亲生的。”凌宜生嚷道。 
高音半天没声音，一会儿就哭了起来。凌宜生明白她的心思，但也不想点破：“只是再生一个，多个小孩多热闹，小迟也有个伴。” 
“我是怕你会冷落了小迟。” 
“我还怕你冷落了我呢。”凌宜生笑着去抱她。 
“让我好好想想。”高音推开他的手，翻过身去睡。 
俩人的脑子里都是乱乱的。 

了年，到初二，凌宜生和高音带着小迟去叔叔家，恰巧燕花也在那里，喜巅巅地告诉凌宜生她已经有了身孕。凌宜生看一边活蹦活跳的小迟，很有些感触，一个人默默站在阳台上抽烟。叔叔在小迟的面前几乎也变成了一个老孩子，和小迟玩耍的极疯，在阳台上找到凌宜生说：“小迟就放我这儿吧，我一个人也寂寞。” 
凌宜生讪讪地说：“这要问高音。” 
叔叔想起这不是亲侄孙，也有些沮丧，叹息道：“可惜不是你亲生。”也没提要凌宜生也生一个自己的。凌宜生很失望，和众人吃过一顿饭，借口头痛，独自先走掉。 
在街上，凌宜生看到从身边飞驶而过的小轿车，一阵怅然。暗暗祈求这年有好运，若王裕真能与自己合作，赚十几万也不是困难的事。到时就买一辆好一点的摩托车骑骑。可现在还只是想法，凌宜生从内心深处也感觉自己好像不是那种能够成为暴发户的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世界万物，逃不过“安排”两个字。凌宜生觉得自己已把这种消极的情绪永久地溶入在脑子里了。想着想着，那发财的计划，淡得如一缕轻烟。倦意袭来，仿佛总也睡不够似的，全没有过年的那股子气氛，那股子精神状态。 
小迟叫爸爸时已没有开始那样拘束，每次凌宜生买了吃的与他，便要进进出出的叫个不停。凌宜生听得心烦，想让他别叫，又怕高音多心，偶尔也就不应声，只作没听见。但脸上的表情还是被高音看见。 
“你生孩子气了？” 
“哪有。” 
“那他叫你怎么不回答？” 
“我答应了啊。” 
“我见你刚才没理他。” 
“可能我没听见。” 
“你就和这孩子有隔阂？” 
“真不是……”凌宜生不知该怎么说。 
“我就知道你的心思。”高音说。“你是个男人，没想到气量竟然这么小，还容不下一个小孩子。” 
几句话撩起凌宜生真正的不快：“让你说几句，你倒飞扬跋扈起来。我在这里算个什么东西，上门女婿，继父，还是你的马仔？一天到晚就那么在乎你儿子的情绪，你怎么不想想我的情绪？我是个男人，跟你儿子说话也要顾忌，累不累。你又不给我生一个，你是生不出来了吗？” 
高音火气也上来：“我是生不出来了又怎么样？你去找个能生的。当了个经理，学了一身什么味。”拉着小迟进去房间。 
凌宜生气得差点晕过去，自言自语道：“我也是个贱相，找个这么一摊烦恼。”生起自己的闷气，到处去朋友家拜年喝酒，醉得非要让人送回来不可。高音硬起心肠任凌宜生去放纵。几天下来，凌宜生恼道：“在你眼里，我就不如你儿子？” 
“他是我生的，你又不是我生的，你要去喝醉，我有什么办法。” 
“那好，我们就离婚吧，我过腻了。” 
高音一惊：“你早就是个自由的人，如果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我不会缠住你。” 
“我会找的。”竟真拔电话到王爱琴那里，要她过来。 
“这是我家，你要和女人相会，最好到外面去。” 
“我走，我当然要走。”凌宜生捡了几样东西夺门出了高家。 
高音仰了头不让眼泪流出来。高母在一旁见凌宜生走了，说：“真又要离婚吗？” 
“不会的，他只是气话。”高音擦去眼泪。“他有哪里去，总不能在朋友家住着吧。等他气消了就会回来的。” 
可是过了七八天，凌宜生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一个电话。高音终于有些慌了，后悔那天激动的脾气。往李景卫家和陈章家打电话，都说没来过。到公司里去，王裕说：“他兴许是回了老家。” 
“从来没有听他提过回老家的事啊？” 
“他曾经跟我提过一次，说有机会要去看看他在老家的大姑。” 
高音稍稍安心，对王裕说：“他有没有谈过我们家的事？” 
“没听到啊，出了什么事？” 
“没事。”高音摆手说。 
到凌宜生的叔叔家，高音跟叔叔细说了两人吵架之事。叔叔安慰说：“你放心，他就是真想离婚，我也不允许的。” 
高音自此就把小迟放在叔叔家里，每天来回一次看望。 

四 

凌宜生确实是回去了老家。 
老家在余县的赤土村，路虽不远，但没有直达的交通工具。坐车三四个钟头到余县县城后，就要走路了。到达赤土村的路有十几里颠簸的山路，那里原本是个枯焦的地方，两年前一群浙江人来这里安营扎寨，挖出了金矿，赤土村的人眼红了，一窝蜂也涌上山去，在山上钻眼打洞，把那些山弄得千疮百孔。起初去挖金的人，大都发了财，到后来，就很难再找到好的金苗子，剩下些散金让赤土村的人日复一日去刨去捡。浙江人走了，但赤土村的经济却被刺激起来，商店，酒家以及地下赌场一骨脑儿冒出来，这里的摩托车多的连余县县城都比不上。 
凌宜生在余县县城吃了些小吃后，便租了辆摩托车往赤土村去。走完一条大路，再往小路就觉得胃受不了了。山路崎岖不平巅得实在厉害。凌宜生给了司机车钱，决定还是慢慢走着去。 
半路上， 见到一个牵牛的小孩， 凌宜生把他唤过来说：“借你的牛骑骑行不行？我给你钱。”掏出一张拾元的钱，指着那头在吃草的黄牛。“我实在走不动了。” 
孩童望着他手里的钱，有些迟疑，凌宜生又拿出一袋饼干：“这个也给你。” 
孩童把头转过去，又转回来：“你去谁家？” 
凌宜生说出大姑的名字，孩童并认得，他指指凌宜生腰间别着的寻呼机：“这个能不能给我？” 
“这个可不能给你。”凌宜生笑笑。“再说，给你也没有用。” 
“给我看看就行。”孩童很好奇。 
凌宜生就解下给他：“这是通讯用的，就是打电话……”觉得说不清楚。孩童摆弄一会儿就还给了凌宜生，并叫他上了牛背。 
两腿一放松，凌宜生顿时感觉舒畅无比。放眼山川，苍翠葱郁，空气清爽怡人。孩童牵着牛绳在前面慢慢走。凌宜生真想掏出笔来画一画这些美丽的景色。 
眼看快到姑姑家了，凌宜生跳下牛背，向孩童道谢，并拿出钱给他，孩童不收：“你是城里人吧，我收了你钱，家里知道了会骂的。” 
凌宜生后悔没带一些城里的小玩具来这里，说不准姑姑家也有小孩。 
孩童走后，凌宜生便瞧见不远处的田里站了一个人，往这边看。凌宜生朝他挥了一下手，那人跑过来，仔细看了看，说：“是宜生表哥吗？” 
凌宜生并不认识他，见他熟知自己，猜知是姑姑家的人。这人像有四十岁，胡子拉茬，一脸皱纹。他扳住凌宜生肩膀兴奋地说：“我是细妹呀，你不认识我了？” 
这个名字凌宜生有些熟悉，是姑姑的儿子，凌宜生还是很小的时候与他一起玩过。凌宜生说：“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认出我的？” 
细妹帮凌宜生提行礼，路上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谁，这么多年，你变得大不一样了，像个大官似的。今天早上门前树上的喜鹊叫，妈说有贵客来。这不，我就在这里等，想不到是你。” 
凌宜生随细妹进了村子，问：“这里变化大吗？” 
“没有人愿意种田了，年青的都到外面去打工，有的就在山上打金。听说县里要在这儿搞一片柚子基地，现在还没影儿。” 
“打金好吗？” 
“差不多，都是合伙干。如果找到了金苗子，一下子就能弄到十几万，不得了。”细妹哀叹一声。“不过，我可没撞上。” 
“这些山就有金吗？”凌宜生放眼群山，树木稀稀落落。 
“这些山可没有，还得翻过岭走几里路，那边的山都是石头山。” 
“政府会不会干涉？” 
“以前来过斟测员，因为这里的金子很散，不好集中开采，只好不管了。” 

 
到了姑姑家，一进厅堂的大门，就看见摆着两副棺材，布满了灰尘，颜色不知是深红还是黑色。乡下的习俗，在世里时如果做好了棺材或墓地，可以添岁增寿。姑姑已经六十多岁，见了凌宜生，依稀认得，忙吩咐细妹去杀鸡。姑父耳聋眼盲，整日坐在门边，谁来了也不知道。姑姑说：“你已经有十六年没来了。” 
凌宜生想不到姑姑记得这样清楚：“是有十六年了，那时我还在省城念书。” 
细妹是姑姑的独子，因小时候身体瘦弱像个女娃，故取名细妹。凌宜生对细妹说：“我记得上回来时，你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女娃娃，现在嫁了没有？” 
“还没呢。”细妹说。“给她说过三四个，她都不愿意。” 
一会儿，一个姑娘挑水回来，生得健康秀气，两只眼睛特别黑亮。细妹嚷道：“快来见你表叔。” 
姑娘微微羞涩地一笑，倒好水，进屋换了一双鞋，来到凌宜生面前：“大表叔好。” 
凌宜生笑着说：“都这么大了，你还认得我吗？” 
姑娘闪着眼睛说：“认得，只是记不太清楚，但见了表叔的大官样，就知道是你。” 
凌宜生笑道：“这话说得不好，城里当官的成百上千，你怎能一见就知是我？再说，我也没做什么官，上上班后就到处逛逛，还不如你们自由。” 
“城里还会不好玩吗？”姑娘说。“我可做梦都想进城。” 
“那你就嫁到城里去吧。” 
“谁会要我哇。”姑娘格格笑着。 

 
没到半日，附近的亲戚朋友轮流来看望，像看稀有动物，都争着要凌宜生去吃饭。凌宜生只得到每家走一走。次日，邀了细妹陪同到山峰顶端看风景。山上有的树还没长出叶子来，有的树都砍去留下光秃秃的一片。倒是见一个个整齐的方块树洞已挖好，细妹说是准备栽柚子树的。山下田里的秧苗已长出，也许是各家栽种的时间不同。叶子碧绿的颜色也深浅不一，像一面面巨型绿旗子，波滚翻动。游过一整天，凌宜生画了一叠写生稿。夜里，细妹同了一群人赌起钱来，一下注就是几百。凌宜生一边看，问姑娘：“你爸有这个爱好？” 
“这里人没啥玩，不是到这家赌就到那家赌。抓了几回也没有用。” 
凌宜生看不起劲，回头见姑娘用一些宽宽的绿草在编东西，一双手来回翻飞，一只只小鸟、小虫、蝴蝶就活脱脱出来。凌宜生看得入痴，觉得这才是艺术，拿出笔给她画了张素描，给姑娘看，她说：“画得真好。” 
“你编得才好呢。”凌宜生拿起几根草学着编，编出了一只草蜢，松松散散，一点都不精致。 
姑娘佩服地说：“表叔真是聪明人，一看就会了。” 
凌宜生心里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也要到这乡下来生活？就像这女孩羡慕城市一样，这就是一种心情和向往。想到此，便说：“你真得想到城市去吗？” 
“是呀，我就羡慕城里人的生活。” 
“那很容易呀，只要你愿意，明天我就能带你去益州。” 
“去益州？表叔带我去吗？”姑娘心被打动。 
“不仅带你去，还负责帮你找事情做。” 
“你真的带我去？”姑娘有些不相信。 
“当然。我骗你做啥。” 
姑娘欢呼雀跃，在外面树上捅下几个樟梨给凌宜生吃：“表叔太好了。” 
“就怕你奶奶不同意。” 
“她怎么不同意？我能去城里，她还巴不得呢。” 
商议妥当，凌宜生向姑姑说起。姑姑很乐意，细妹却急了：“她去还不如我去。你在城里吃得开，帮我去寻个发财的路子。” 
凌宜生说：“女的比男的好找事情做。你连普通话都说不清楚，去干什么？哪家公司会要你？” 
细妹摸着脑袋傻笑：“其实我也住不惯城里，那里的厕所太干净拉屎都不习惯。” 
“我看你不是舍不得女儿，是少个人替你做家务吧？” 
“家里也确是离不开她嘛。”细妹小声地申辩。 
“少去赌博，花点心思赚了钱好好在家享受。赌博是害人的，赢了一点就多花一点，输了却是输了，没意思的。”凌宜生取了二百元钱给姑姑，姑姑不肯收，凌宜生装着要生气。姑姑就收了，转而偷偷给了姑娘，让她到城里买几件新衣裳。 
当晚，凌宜生把姑娘叫过来：“说实话，我都记不得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说：“名字不好听，土里土气的。” 
凌宜生问：“叫什么？” 
姑娘说：“赵二莲。” 
凌宜生问：“二莲，怎么叫二莲？” 
姑娘说：“姐姐叫大莲，我就叫二莲了。” 
凌宜生说：“要是你妈再生几个女的，那不是要叫三莲、四莲了？” 
姑娘笑而不答。 
凌宜生又说：“既然想在城里呆，又不是一天两天，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姑娘说：“表叔说改就改吧。” 
凌宜生在屋子里来回走着，细细想了一阵，说：“就叫小可吧，赵小可。” 
姑娘说：“小可就小可。” 
凌宜生说：“你别就答应，我们是在商量。” 
姑娘说：“我同意呀，表叔取得名字像书上的好听。” 
凌宜生说：“那我从今天开始就叫你小可了？” 
姑娘说：“好，表叔。” 
凌宜生便叫一声：“小可。” 
姑娘笑了笑，应道：“哎。” 
凌宜生满意地掏出钢笔在本子里的素描画页下角端端正正写上“小可”二字。 

天稍稍明亮，小可已做好了饭，唤醒凌宜生，一脸兴奋激动：“表叔，昨晚我做梦了，梦见我变成了城里人。” 
凌宜生尽量不给她太多想法，说：“你只当是去城里玩，别想那么多。城里只不过穿得时髦一点，房子多一点，没有什么特别的。” 
匆匆吃了点饭，凌宜生去向姑姑告别，没有惊醒其他的人，带了小可踩着湿湿的路面出了赤土村。来到大路上，拦了几辆车都因乘客太多没有停下。等到十点多，凌宜生说：“没想到这里搭车这么难。” 
“怕是我运气不好，进不了城。” 
“不要讲这种话，大不了我们走路去车站搭车。” 
离县城车站的那十几里路，凌宜生一想到腿就发软。这时候心里又寻思，刚和高音吵过架，又把小可带到高家，不知高音会怎么看？考虑着是否要去高家，还是让陈章找个地方安排？凌宜生恍恍惚惚的，也不明白自己的这种虚荣“英雄主义”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小可已决定带出来了，终归是自己的亲戚，让她在城里生存，总比呆在乡下要好。有时一点小小的转折，就能改变人的一生。凌宜生想到此，便觉得自己有些伟大，与高音的那些争吵，也丝毫不在乎了。 
走了几里路，一辆拖拉机从后面驶来。小可已经喊了出来：“看他能不能让我们上车。” 
凌宜生冲拖拉机打了个手势，拖拉机停下，凌宜生掏出十块钱说：“捎我们到县城吧。” 
那人爽快，接过钱放入口袋：“上来上来，我也是去城里拉货的。” 
小可心疼那钱：“能不能少点呀？” 
“算了，算了，我可走不动了。”凌宜生拉了小可上到后面。 
小可对那人白着眼：“还是顺路呢，又不是特意送我们去。” 
那人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作理会，开着拖拉机，嘴里哼起了歌曲。凌宜生坐着坐着，觉得骨头架子要摇散了，看见小可高兴的样子，只好忍受着坐到县城。 
在县城寻到汽车站，凌宜生去买了票，是下午一点的，只好与小可去饭馆里坐着等吃午餐。小可歉意地说：“表叔为我受累了。” 
“有你作个伴，路上也不寂寞，总比我一个人好。” 
从饭馆外进来一人，小可却认得的，招呼过来一起坐。那人是个后生，脸色不太好，病央央的，见了小可问：“这是你亲戚吧？你们要去哪里？” 
小可说：“我跟表叔去益州玩玩，你好像不舒服？” 
后生扭曲着脸：“说来心里真气。” 
凌宜生说：“出了什么事情？” 
后生说：“我老婆怀了孩子，是头胎，几天前她一个人来县城逛，想不到被一伙人盯上，拉到车上送去医院打了一针，我那孩子就没了。” 
凌宜生吃惊地问：“那是些什么人？” 
后生说：“还不是这里管计划生育的。” 
凌宜生说：“不可能吧，这不是违法的吗？” 
后生忿忿道：“现在讲得清吗，在他们手上就是法。今天我去找他们评理，他们就把我轰了出来。”说着，用手拭着眼角，叫了一碗面，自己吃起来。 
凌宜生头一回听说这种事，觉得不可思议。小可一点不惊讶：“就是因为超生的太多。我家前段时间还收留过两个躲计划生育的。现在没收财产，推倒房子已不算是稀罕事啦。” 
凌宜生说：“从电视上看，农村人也开始往经济方面看重，还会去无畏的超生？” 
小可说：“多啦。电影电视都有假，要不然我们这里为什么抓得这么厉害。说个好笑的给你听，有个姑娘的肚子天生就比较大，一次她来县里被人抓去检查，放了后又被另一些人抓去检查，弄得那个姑娘哭笑不得，名声也被弄坏。” 
凌宜生笑起来：“这是你编的。” 
小可发起誓来：“骗你是小狗，你可以去问问其他的人。” 
后生抬起脸：“这是真的，怀了孕的媳妇都不敢出门了。” 
凌宜生抽了支烟，问小可要吃什么，小可说：“随便。”凌宜生点了两个菜，要了一笼包子和半碗白酒，说：“我只喝点酒就可以，包子你吃罢。” 
小可说：“怎么光喝酒？会伤胃的。” 
凌宜生说：“不防事，习惯了。” 
小可吃了几个吃不下了，推给那后生，后生也不客气，一阵风吃掉，鼓了鼓精神，说还要去告状，急匆匆走掉。 
凌宜生喝着酒，眼睛升起朦胧，看着小可，忧忧地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回去？” 
小可机警，小声地说：“你和婶子怄气了吧？” 
凌宜生发觉多了话，停住口，使劲吃菜。小可担起心来：“表叔，你可不要多喝，我认不得路的。” 
凌宜生笑了：“你怕我喝醉？以前我跟朋友喝，一下能喝一斤，这半碗酒算什么。” 
小可说：“也许你能喝，可是你现在有心事啊。有心事最容易喝醉了，不是有句诗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吗？” 
凌宜生被逗乐：“哪有你这样理解的，酒不醉人人自醉是陶醉的意思。” 
小可说：“人都有不顺心的时候，不喝酒还不是照样醉熏熏的吗？” 
凌宜生顿了顿，说：“对。有道理，酒不醉人人自醉，完全可以这样解释。” 
小可说：“你笑话我？” 
凌宜生一仰脖子把酒喝尽：“没有，你说的很有理，心情不好喝酒确实容易醉。” 
闲等到两点钟后，俩人才搭上班车，坐到益州。凌宜生这时已决定先把小可带回高家，过几天再慢慢给她找事做。他的这种行为，由衷的觉得有些高大的感觉。虽然自己的命运仍像飘浮于空气中的尘埃没有固定方向，也虽然在这个城市里他活得并不起眼，但至少在小可的心里，他是个“城里的表叔”，是个改变她命运的人。 
 
回到了高家，高音很感意外也很欢喜，凌宜生介绍小可时，高音竟出奇的热情：“我一直盼望小迟能有个姐姐，这下好了，真的如愿了我的心意。” 
小可对这份热情有些感到：“婶子真是个体面的人，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高音更开心了，偷眼看凌宜生，两人似乎都忘了那场争吵的事。凌宜生由于担心高音对小可的态度，现在没了必要，脸上也格外晴朗，像某某名星的经纪人一样生出几分得意。 
小可对高音说：“小迟弟弟呢？”她看过一本杂志上说，要和一个人搞好关系，首先必须和他的孩子搞好关系。 
“他到……爷爷家去了。”高音忙看了一下凌宜生。 
听说小迟在叔叔那儿，凌宜生便把去叔叔家一趟的心思打消了。他对那孩子总感到有一丝陌生，也许是那继父的名称压得他极不舒服。 
小可放好行礼去帮高音做事。保姆刚陪了高母回来，看到小可，便有些急，以为是来换掉自己的，说：“她就是新来的？” 
“她叫小可，刚来这儿。”高音说。 
“也不跟人家打一声招呼，我一下子哪有落脚的地方啊。”保姆抹起了眼泪。 
凌宜生知道她误会，赶紧说：“小可是我表侄女，来这儿窜门玩的。” 
保姆这才笑起来。 
高音对保姆说：“你是先在益州呆的，比她熟悉这里，有空给她指指路，以后也让她在这个城里也找份事做。” 
凌宜生向高音投过去感激的目光，没想她竟能明白自己的心思。保姆却拉下了脸，又充满了一肚子忌妒。尽管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但保姆和表侄女的概念是不一样的。想得气愤，便去抢小可手上的活干。 
小可在高家闲了五六天，渐渐有些闲不住了，总想去上街逛逛。凌宜生与高音都要上班，没空陪她。保姆是常去买菜的，但不太和小可说话，总是偷偷一个人去。小可就缠着高母，求她陪自己去。高母因身子不适，不太愿出门，说：“你自己去啊。”小可只好自己出了高家，留心着路牌上的字，沿街慢慢看着往来的车子及一幢幢楼房。到了闹市区，被吵吵嚷嚷的声音弄得头昏眼乱，认不得哪边是来时的路。在她眼里，哪条路好像都一样。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表叔要骂死了。”乱蹿一阵，也不知到了何地，到处都是商店，看到橱窗玻璃里的皮鞋，想起身上是带了钱的，便忘了着急，进了商店，绕了一圈，选中一处，朝售货员“喂”了两声，指了指一又粉红色的皮鞋。 
女售货员笑一笑，拿起鞋子旁边的纸片给她看，上写着：三百八十元。 
小可伸出了舌头：“这么贵呀。” 
女售货员说：“这 只是中档的，还有更贵的。” 
小可羞愧起来，手伸在口袋里，反复捏弄着那几百元钱，走出商店后想：“那鞋子真是漂亮，有钱了一定要买一双。” 
花花绿绿的商品让小可看得忘了时间，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现在买不起而将来要买的东西，最终，她在这家商店买了一个挂钥匙的玩具。 
离了闹市区，小可来到一条稍偏的街道，在一个鞋摊处看着几堆崭新的皮鞋，拿了一双看，和在商店看得差不多，心想这里的应该不会这么贵吧。问一下价钱，卖鞋的说：“亏本了，五十块钱一双。” 
小可掂了掂鞋的份量，觉得更轻一些，价钱相差这么远，怕是假货。卖鞋的见她站着不动，以为嫌贵：“你要真想买，四十块给你。” 
小可掰着皮鞋的后跟，稍一用劲，没料到一下子把它掰脱下来。卖鞋的抓住小可的手，喊道：“你弄坏我的鞋，你要赔。” 
小可急着说：“你这是假货。它自己脱开的。” 
卖鞋的不依，硬要她赔，小可不愿意，两人拉拉扯扯引得许多人看热闹。小可差点要哭起来，掏出四十元钱给了卖鞋的。卖鞋的才放开她。这时，人群中出来一个男人说：“老板，别欺负人家乡下的女孩子，把钱还给她。” 
卖鞋的说：“哎，我并没有欺负她啊，是她弄坏了我的鞋，当然要赔了。” 
男人把那脱跟的鞋拿起看了看，笑道：“你用点胶水粘上还是能卖出去的。” 
旁人哄然地笑起。 
卖鞋的冷冷一笑，坐回椅子上，不理他。 
小可对男人说：“算了，让他占点便宜，我也不是一两天在这里，以后还会见到他的。” 
男人露出赞许的目光：“有志气，在益州呆长久的乡下妹子有不少，希望你也是一个。” 
小可显出几分神气：“今天就当我讨了四十块钱给他用。”与男人分别。走了几步，又回头唤住男人，吞吞吐吐说：“大哥，要请你帮个忙。” 
男人问道：“是不是没钱坐车了？” 
小可说：“不是，我想不起回去的路了。” 
男人乐了：“你是刚来益州吧？”问了地址，十分诧异，“你是高家的什么人？” 
小可喜道：“高音是我表婶，你认识她？” 
男人说：“那么凌宜生是你表叔了？” 
小可说：“对啊，你也认识他？” 
男人说：“何止认得，他屁股上有多少屎我都知道。” 
小可说：“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说：“我叫陈章。” 

 
小可是坐出租车回高家的，出租车是陈章帮叫的。小可坐车时思绪万千，心潮波动。心想有钱随时就能坐小汽车，那比买一双鞋要气派的多。保姆看见小可从车子上下来，惊讶得合不拢嘴：“你真会享福，我来了这儿两年多都没坐过。” 
“我又不识路，只好坐车了。”小可没说弄坏鞋赔钱的事，在她心里，坐车已经与赔钱抵消了。 
凌宜生回来问小可：“你今天上街了？” 
小可吐吐舌头：“差点认不得路回来。” 
“你要买鞋叫婶子陪你去，你才来这里，别人会欺生的。”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傻瓜。”凌宜生笑着。“今天不是有个男人帮你叫车吗，他告诉我的。” 
“他真好。”小可感激地说。“那卖鞋的也太可恶了，明明是假货，还赖我弄坏他的鞋。”问凌宜生，“表叔，最贵的皮鞋要多少钱啊？” 
“我哪知道，在益州，顶多是几百块吧。在大城市也有几千几万块的。” 
小可伸出舌头：“妈呀，那鞋子上是不是有金子，路也不敢走啊。” 
凌宜生皱了皱眉：“别羡慕这些，过些天帮你找份事做，自己挣自己的钱。” 
给小可找了几次工作凌宜生都觉得不太满意，高音说：“随便找个就行了，可以去帮人家卖卖衣服啊。” 
“我只是有些不放心，这种事情也不能做长久，到时零零碎碎做几天，又要去另找，我哪有这个精力。” 
“她一个乡下女孩，什么也不会，只能暂时做着看看。给她一个适应的过程，到时她自己熟悉了，还用你去帮她找。” 
凌宜生想想也有理，就找到一家卖服装的小店让小可去做服务员。做过一个月，小可把领到的工资给了高音，说是算做伙食费。 
高音被打动：“这个月的工资你自己留着吧，伙食费下月再说。你来益州，我和你表叔都有责任照顾你。城里比不得乡下，就算吃得差些，表面光子还是要的，否则让人瞧不起。”把钱给回小可，并告诉她该买某某物品和一些城里女人的事情。 
小可学得快，两三个月后把那些优雅女人的特点也模仿了出来，甚至跟保姆说话也是一副城里人的腔调。保姆看不惯，却又没办法，跟高音说：“我可不是来伺候她的。” 
高音也看出了小可的惊人变化，对保姆说：“小可是我们家亲戚，有不懂事的地方，你不要去计较。” 
保姆衡量出自己与小可之间的差别，见了小可，恨不得割她几块肉下来。 
陈章经常来带小可出去玩，教她见识各式各样的事情。这天小可被店老板放假，兴冲冲回来涂了口红描了细眉，背了一只小包儿到街上闲逛去了。保姆与小可同住一个房间，小可的一举一动她都注意在眼里，她也很想跟小可一样去当服务员，可是离开了高家她就没有地方住了。她在想，要是我也有一位亲戚在城里就好了。心里遗憾一阵，拿起小可放在桌上的唇膏在桌面上乱画几下，方才解恨些。 
傍晚，小可回来说：“北门街广场举行露天演唱会，你不去看？” 
保姆悻悻地说：“我没时间，洗了一下午的衣服，等下又要做饭。” 
小可盘了腿坐在床上，拿出一瓶刚买的指甲油在每个手指上细细地涂，涂完了又去涂脚趾甲，问保姆：“你涂点不？” 
保姆撇过脸不理她，跑到高音那里告状：“高音姐，小可把指甲油涂在脚趾甲上，像那些发廊妹一样。” 
这话原来是高音在餐桌上闲聊时说的，此时听到保姆说起，脸便沉下来，吃饭的时候，越看小可越觉得不顺眼。 
等到睡觉时，高音对凌宜生说：“你这段时候忙来忙去，有没有发现小可变了许多？” 
“来了城里肯定要变。”凌宜生说。“特别是年青的女孩子，几件漂亮衣裳一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不是指这个，她来益州几个月，学得有点妖里妖气了。” 
“怎么这么说？”凌宜生替小可不平。“一个人的性格天生注定，什么妖里妖气，傻里傻气，这都是旁人的看法。” 
“你以为是我看不惯她吗？她是你的亲戚，本来我就犯不上操心她的事。可是我们高家在市里也是有些影响的。今天她去学那些风尘女子把指甲油涂到脚趾甲上，我不告诉你的话，以后你又要怪我。” 
凌宜生没想到这些，一时怔住：“你看见了？” 
“我哪有功夫看，是保姆跟我说的。” 
凌宜生来到院子里，大声叫了小可一句。过了片刻，小可就拖着一双木拖鞋“踢踢踏踏”从屋子里跑出来。 
“表叔，有事吗？” 
凌宜生把她拖进客厅：“让我看看你的脚。” 
“表叔。”小可睁着大眼笑。“脚有什么好看，臭哄哄的。” 
凌宜生蹲下身捉住她的脚踝，脱去鞋子，见脚趾甲上果然涂了许多红色的指甲油：“你怎么学这个，这像什么样？” 
小可懵了：“我……” 
凌宜生把那木鞋一摔，扔在小可脚上：“我带你来益州不是让你学坏的。你把这些涂在脚上，像什么话，你回赤土村去，涂什么也没人管你。” 
小可跪下哭了起来：“表叔，我错了，我只想好玩儿，我不知道你们不喜欢。” 
凌宜生见她哭得双肩抽动，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便拿来纸巾给她擦泪，说：“我没时间天天管你，凡事你要自己掌握，学人做人，言行举止，都要有所尺度，别人要是讨厌你了，你什么事也不好做。表叔没多大本事，只希望看到你能在城里过好一些，以后嫁个好的人家。你这个样子，我会寒心的。” 
小可轻轻点着头。 
凌宜生说：“对不起，我砸了你的脚，不会很痛吧？” 
小可露齿一笑：“痛得要命。” 
凌宜生也笑了，让她去睡。 
回到房里，高音说：“我听到她哭了，你打她了？” 
“她从农村来，什么都好玩，哪里懂这些。” 
高音把头埋在枕头里，又抬起头：“我们要不要把小迟接回来？下个月他就要去学校报名读书了。” 
“要读书就接回来住，我叔叔可不懂辅导，他只会玩玩鸟笼子。” 
 
凌宜生从王裕那里倒是学到不少经商之道。也渐渐对生意产生了兴趣。他发现严海琳很排挤王裕，自从他看见了她与刘晓皇的那一幕，双方都有些不自在。刘晓皇已经跳槽到其它部门，严海琳也正在联系接收单位。这一天严海琳找来一个业务员，对凌宜生说：“凌总，这笔生意如果做成，我能不能得点回扣？” 
“公司的规定你又不是不知道。”凌宜生翘着手上的一支烟说。“付出劳动，得到报酬。生意做成了，我自然给你。” 
“那好，你们先谈着。”严海琳把业务员交给了凌宜生。 
凌宜生和那业务员交谈，得知对方有一批铝合金装修材料急于出手，价值近二十万元。因王裕出去收债，没人商量，凌宜生一时不敢做出决定。正自犹豫，那业务员说：“我们单位即将破产，银行马上就要封存企业。这批材料是急于出手才把价格降到了最低，如果凌总不能一时拍板，我只好卖给其他人了。” 
凌宜生心想，总不能任何事都依赖于王裕，要不然自己这个总经理也白当了。鼓足了勇气说：“我们先订份合同，货到付款。” 
“能不能先付一部分订金？”业务员建议。 
“不行，”凌宜生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见到货，一分钱也不付。” 
业务员想了想，同意了，并与凌宜生签订了了合同。 
过了些天，业务员亲自押着一辆小车把一小部分货运到公司指定的仓库，并告之其他的货还需数天才能抵达。 
凌宜生就先把那一小部分的一万多块钱付给了业务员。 
“我的劳务费该付给我了吧？”严海琳找来说。 
“等生意全部完成给你不行吗？”凌宜生不想冒被她耍弄的危险。 
“这批货我随便找个人都能转卖掉，你还是先把劳务费给我，我也不情愿这笔生意有始无终。”严海琳说。 
凌宜生无奈，吩咐财务处将钱给了严海琳，暗骂这女人的尖刻势利。两天后，公司来了个县里的客户，寻求一批建材。凌宜生心一动，那个业务员的货正好转手给客户，自己也能从中赚一点。双方讨价还价一番后，于是在酒店里大喝了一顿，签了几十多万元的合同，一个星期交货。为保险起见，凌宜生要客户交两万块钱押金，客户也好说话，合同拿去公证处公证了，把钱打到了公司帐上。谁想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业务员的货还没到，凌宜生打电话叫严海琳过来问，她说她也不知道。又等了数日，那业务员才姗姗到来说：“现在的行情变了，原来的价格不能再接受。” 
“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凌宜生急了。“你不能违约的。” 
“你又没付订金，价格自然随行就市。”业务员淡淡一笑，把价格提到极高。凌宜生气得差点要把茶杯砸在那人的脸上。 
“我要告你。” 
“随便，如果达不到这个价格，那我就没有办法了。”业务员扬长而去。 
另一边，县里的客户来催货，凌宜生急出一身汗，解释道：“货我们没有了，我把钱退还给你吧。” 
“这不是戏弄我吗？没有货怎么收我的订金？”客户恼怒地拿出了合同，上面白字黑字写着违约后赔偿的等等条款。“再过两天不给货，我们就上法院去。” 
听到法院两个字，凌宜生觉得心惊肉跳。正好王裕赶回来，凌宜生如遇救星向他求计。王裕把两份合同都仔细在看过一遍，说：“这不太好办了，你与业务员签订的合同太随便，没有法律效应；而与客户签订的合同已经做了公正，这就有了法律效应，还对自己约束了很多。”诸如诸如地指出了几条。 
“这怎么办？”凌宜生望着王裕，真庆幸那次没有固执地和他对着干，要不然现在连一个帮手都没有了。 
“这好像是个圈套。” 
“那个业务员是严海琳介绍来的。”凌宜生突然醒悟。 
“果然。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么一批货，开始给你的货只是随便买来的，那个县里的客户也是和她一伙的。”王裕说。 
凌宜生呆呆地怔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理不出个头绪来，这不仅是个愚弄自己的行为，更是显现自己无能的有力证明。他苦笑一声：“人世间真是上不完的当，学不完的聪明。” 
“你也不必太难过，最多是按合同办事，赔那个客户一些钱，有个教训也好，以后就有思想准备照王裕的意思，最终公司赔给县里的客户两万块钱。严海琳似乎也更加得意，在凌宜生面前有意无意便要讽刺几句。凌宜生也觉得直不起腰来，又不敢将这事告诉高音，怕她会瞧不起自己。把事闷在心里，一日比一日难受。 
这天下午，凌宜生接到一个电话，是王爱琴打来的，告诉他今天是她的生日，问晚上去不去吃饭。凌宜生心里诧异她还记得自己，想到她和王裕的关系，觉得很为难。 
凌宜生特地晚了一些去，买了一束鲜花。王爱琴并不与家人住一起，自己另外有一个单元。凌宜生按响门铃时，王爱琴正在等他。 
“你可来晚了。”王爱琴笑着责备。 
凌宜生递过花去，看看屋子里，并不见其他的人：“他们都走了吗？” 
“谁走了？”王爱琴问。 
“你没叫别的人啊？”凌宜生有些受宠若惊。 
王爱琴含笑不答，领着他到房间里去，里面的一盘蛋糕上正燃着蜡烛，王爱琴闭着眼许了个愿，让他和她一起吹，吹完了蜡烛，才说：“以往过生日，我总是叫上很多的人，可是今年我只想请你一个。” 
“为什么？”凌宜生说。“我一个结了婚的人，你不是想勾引我吧？” 
“我只是请你来吃蛋糕。”王爱琴切了一块蛋糕给他，自己也切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我也要谢谢那次你没有难为我父亲。” 
“就为这个吗？”凌宜生吃着蛋糕说。“我这个人不习惯同人家玩脑子，能过去就算了。正因为这样，也才会被别人捉弄，闹出丢人的笑话。” 
“我听我爸说了，现在像你这种诚实不狡诈的商人已经很少了。” 
“我不是不狡诈，而是狡诈不起来。” 
“诚实未必不好啊！” 
凌宜生再把那束花拿起来，做出下蹲的姿势说：“那我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年轻。“ 
“谢谢。”王爱琴接着花，把花放在钢琴上。 
“你现在会弹钢琴了吗？” 
“我正要弹给你听。我才不想让这架钢琴只是摆摆样子。”王爱琴坐下来，掀起琴盖，双手在琴键上弹起来。弹得是一首《L'OCEAN》，很流畅很轻柔，凌宜生曾在酒吧里面听过这首曲子，这时边听边看着王爱琴弹，感觉有一种别样的心情。 
曲子弹完，王爱琴转过头来问：“弹得怎么样？” 
凌宜生用一个手指敲响着琴键：“上次你说不会弹，原来是骗人的，你弹得这么好听，我听得都要入睡了。” 
“你又不懂。”王爱琴开心地笑着。“这首曲子连一些小孩子都会。” 
“谁说我不懂。”凌宜生不服气。“我也会弹。” 
王爱琴略微惊讶：“真的吗？那你弹一首我听听。” 
凌宜生就坐到钢琴前，两手举起，然后在琴键上胡乱按了几下：“我当然会弹，可我不会弹曲子。” 
王爱琴愉快地笑了。房间里的灯光是淡红色的，让人感觉像置身于一个如梦之地。王爱琴放起一首柔和的音乐，邀请凌宜生跳了一支舞。凌宜生一边跳一边感叹：“和你在一起，总会忘记自己是谁。” 
“那你是谁？”王爱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是王子还是乞丐？” 
“什么都不是，我已经是个没灵魂的人。” 
“今天是我生日，不可以讲不吉利的话。” 
“我不说。”凌宜生再吃了块蛋糕，问有没有酒。 
“你可不能多喝，醉了我扶不动你。” 
“小气鬼。醉了最多在你这儿睡就是。” 
“你做梦。”王爱琴撅着嘴。“我从不留男人在家里过夜。” 
“那你就一辈子别嫁了。” 
“嫁也是嫁到别人家去，你没有机会了。” 
凌宜生自己倒上酒，稀里糊涂喝下四五杯，头昏昏地重起来，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由产生出一种复杂的心情：“这个世界，真是因为有了女人才变得更可爱吗？” 
“你是不是见了所有漂亮的女人都会喜欢？”王爱琴歪着头瞧他。 
“可惜又我不是王子。”凌宜生细眯着眼睛。“漂亮就像一种艺术。就算我喜欢她们，她们也不会喜欢我，所以我不敢自做多情。就是你……我也只能从心里喜欢。” 
王爱琴靠在凌宜生肩上说：“要想不做朋友也可以，你娶我就是了。” 
“你真会吊人胃口，我能娶两个老婆吗？” 
“那就是了。人为什么总会有遗憾。你喜欢我，又不能娶我。难道就只想和我上上床吗？”王爱琴叹息着，猛喝了几杯酒，醉得伏在桌上睡去。 
凌宜生细细端详着她，将她抱到床上，替她盖上一条被子，然后掩门出去。 
（待续）时值仲夏，热风开始漫天向人袭来。益州人感到这几年愈来愈热了，由于城市建筑的变化，原先市内所有的水塘及水井都被填了做了房子。每日黄昏，河滩上就布满了来游泳的人。男人赤着膊，女人就穿了花花绿绿的泳装，在河滩上形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男人欣赏着女人的曲线，女人也欣赏男人的健壮。 
凌宜生没有别的运动，唯独爱好游泳，每次他站在河滩边脱去衣服，露出他倒三角的体形和胸前一层淡淡的绒毛，就会吸引许多女人昂慕的目光。 
这个星期日，高音特地买了一套泳装，要跟凌宜生去游泳。到了水边，却不敢下水，凌宜生笑她：“忘了给你带个救生圈来。” 
高音不服气，在一处较浅的水域游了起来。凌宜生早游到了河中央，在那里挥手。回来手里抓了一样东西给高音看。高音一看，是一只黑虾，样子凶猛，很让人害怕，凌宜生用一根绳子拴住压在石头下：“拿回去给小可他们玩，这种虾我还是第一次见过。” 
高音听了心里却不痛快，凌宜生很少再提到小迟，特别是那次求自己再生一个之后，他就对小迟有一种过分的迁让。他经常提起的只是小可，如果小可不是他的表侄女，她几乎要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她看见那只虾，很想用一块石头砸死它，又一想还是拿回去给小迟玩。不再在水里呆，笔直地躺在沙滩上，眯着眼看那接近地平线的落日。日头旁边的云像染了红色，一簇簇布开，形成一幅壮观的景画。凌宜生也在她身边睡下说：“每次我到这里来，才觉得一切不开心的东西都没有了。我喜欢看那边的天和云。” 
“我也是。”高音翻身压住凌宜生，吻住他的嘴唇，又吻他胸上的黑毛：“我想过了……我给你生一个，要不要？” 
“要啊。”凌宜生惊喜地捧住她的脸。“你说真的？” 
高音把脸贴在凌宜生的胸上听他的心跳声，凌宜生双臂拥紧她，俩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弄得满身都是沙。 
回了家后高音就把那避孕药扔到了垃圾筒里。凌宜生说：“我原来指望能学学他们，在生意场上有所作为，却原来真不是这块料。” 
高音体谅地说：“没关系。又不是不能活了，赚那么钱干嘛。我只求我们一家能够安安稳稳的生活一辈子。以前我是怕你会对小迟冷淡，不想再生。可是我知道你没有亲生的，始终会不踏实，不甘心。我就希望能生个女孩子。” 
凌宜生有些愧意：“生什么都好。我好像也只有这么点奢求了。” 
一天下午，细妹突然来了高家，提了个大纸箱子，打开来，抱出一只黑耳朵白身子的小狗：“早就想来，一直没空闲儿，给你们送条狗来玩，这狗还不错，养得肥。” 
高音很喜欢这狗，不停去摸小狗的毛：“可城市不准养狗啊？” 
小可建议说：“拴在院子里吧，不要放到外面去，谁知道。” 
说到高音心里，留下那狗，每天喂它牛奶和精肉，喂得皮毛光亮身子肥硕硕的。凌宜生给它取一名字叫“阿福”，高音嫌土气，取“波比”，俩人争执不下，小可出来调解，让他们把名字写在纸上，采用抓阄的方法。最后是高音赢了，于是小狗便叫了“波比”。 
波比不爱叫唤，见了谁都晃动尾巴。凌宜生大摇其头，说这狗没有一点纯种的样子。陈章来串门时充起内行，抱起波比瞧它下巴颏儿：“是条好狗，一根须的，唯我独尊。” 
“怎么会一根须？它鼻子两边至少有十几根须。”高音不懂。 
“不是说这须，是它下颏的须，你看你看。”陈章拧起狗头叫高音看。 
“你会把它弄死的。”高音心疼地说。 
“狗有七条命，你以为是小鸡仔。”陈章又要去看狗牙，波比发怒了，呲开牙吼了两声，陈章急忙松开手，“它想咬我，这可不得了。” 
高音赶紧把波比牵到一边去。 
陈章眼睛四处搜索，像在找什么东西。 
高音问：“你看啥？” 
“怎么不见小可啊？” 
“这丫头玩心很重，真要比城里人还城里人。” 
“她那份工作做得也辛苦，我是知道的。”凌宜生说。 
“该想法子帮她找个体面的事做，怎么说也是你们家亲戚呀。” 
“你路子广，”高音说。“就帮她去活动活动吧。” 
“嫂子要我帮忙我一定帮，只要宜生不骂我就行。” 
“好好的我骂你做什么？”凌宜生疑惑道。 
“我就怕你那老思想。”陈章嘿嘿地笑笑。“到时又说我把人带坏了。” 
“算了吧。”凌宜生挥挥手。“我还不知道你的底细，让你帮，你不把她害了。” 
陈章有些急：“这怎么说。凭我俩的关系你可不该这样说我，你去问问我认识的女孩子，我几时害过人了？” 
 
高音看出陈章有些打小可的主意，当着凌宜生的面不便点破，把波比关到一只箱子里去。陈章看见说：“这狗可得调教好来，它内质不错。” 
“哪有这闲功夫，不过是养着解解闷，狗还有内质吗？”高音禁不住乐了。 
“不说不说，”陈章发现罗嗦了。“再说好像骂人似的。” 
谈到游泳的事，高音说：“你不去河里游泳吗？上回我跟宜生学，他不教我，让我在沙子里滚了一天。” 
“我哪儿教得了这么笨的学生，硬是怕下水，比那些小孩子都不如。” 
“改天我来教你，世上没有笨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陈章替高音说话。“不过得等到我自己学会来。” 
凌宜生被陈章的幽默引笑：“你肯定是命里犯水，人生就这一回，还是珍惜点好。” 
陈章说：“你不要取笑我，生死都是命里注定，珍惜有什么用。就像上回在小郁园划船你掉进河里，还以为你就要被淹死，害人家方翠为你哭一场。看现在你比谁活得都精神。” 
凌宜生向高音看去，高音也正看他，两人目光一碰都闪开来，没有说话。陈章感觉说漏了嘴，连忙补充一句：“命不该绝怎么都死不了。” 
凌宜生说：“你真相信命？” 
陈章说：“我说件事给你们听，是我老婆娘家那边的事。有个杀猪佬久病不愈，一直也没能去接生意。他妻子就到算卦的那里去为他求算，说他有水劫，须在家躲过农历十五，十六那天才能出门。杀猪佬便老老实实在家躲到了十五，这天身体竟然恢复，早上还有人来请他去杀猪。杀猪佬心想，我不去靠近有水有地方，杀猪总可以吧。他就去了给人家杀猪。白刀子一捅，猪血猪尿都流到猪身下的一只大木盆里，没料到这时他头一晕，脚没站稳，一下栽进木盆里，被猪血溺死了。” 
高音听得有趣：“哪有这么奇怪的事？” 
凌宜生说：“耳听为虚，我猜是那算卦的瞎编的，知道某人死了，就说在他那里算过。” 
“我也不太信。”陈章拿出烟来抽。“世界上有很多巧合的事，每件事情去仔细分析，都觉得可以附于特别的意义。所以我对生命的看法就是，尽量把每一天都过得快乐些。” 
“你够快乐的了。”凌宜生进去换衣服，说要同李景卫去游泳。 
陈章离开高家，在路上遇到回来的小可：“这么辛苦，星期天也上班？” 
“我又不坐机关，哪来什么星期天。” 
“也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身材又好，完全可以在大公司做事，至少也能在大酒店里当当公关经理的，事儿轻松，工资又高。” 
小可扁扁嘴：“有这样美的事吗？你帮我找找。” 
“试试看，我认识一个酒店管事的，这几天没遇见他，到时给你说说。” 
小可也不怎么兴奋：“我表叔不喜欢我出入这种场合，说容易学坏。” 
陈章愤愤不平：“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人那么容易学坏就别活在这个世上了。你表叔是死脑筋，你是念过书的，听说过出淤泥而不染吗？” 
“听是听过，不太懂什么意思。”小可掏出一面小镜子，找自己脸上的痘痘。 
“只要自己把握自己就行，酒店里的小姐能见着个个都是坏的吗……” 
小可看一下表，打断说：“我回去要去吃饭了，你留下吃吧？” 
陈章笑笑：“不啦，他们待会要去游泳，我又不会游。”恋恋不舍地离去。 
（待续）凌宜生和李景卫散步到了河滩边。见人群熙熙攘攘涌在沙地里，有撑起太阳伞的地方，躺着一对对男女。河里的船只，大都是顺流而下，呜呜地响着笛声，船上的人边看着这边的风景，边高声吆喝。也有游泳的人跟着吆喝，或者拾起鹅卵石块投过去，距离太远，那石头“咕通”地掉入水里。船上的人大笑，做出手势喊：“再扔，再扔。”直到那船漂过了大桥下的石墩，慢慢远去。 
凌宜生胸膛对着阳光的射来的方向说：“我好像是第一次和你来这里游泳。” 
“你记性也太差了。”李景卫不满地说。 
“有哪次我们还来过吗？”凌宜生思索着。“只记得上学时候每次叫你游泳，都怕被家人骂，那时你要是敢跟我出来，现在也学会游泳了。” 
“我们一起来过一次，你确是不记得了。那次你说看上了一个女孩，要我来陪你壮胆，结果你还是没勇气去跟她说话，我们就在这里玩起了堆沙丘。” 
凌宜生一拍脑门，兴奋地说：“是是是，有这么回事。唉，那时真是胆小，比起现在这个年龄的人，真是差远了。” 
“你是大器晚成啊，你跟陈章都比我强。” 
凌宜生一片黯然：“有时人就像走圆圈似的，终点又回到起点。”望了远处过来的一艘船，那船很旧，油漆都已脱落。“我现在像那艘船一样的糟糕。” 
李景卫提醒道：“我们是来游泳的。天晚了我害怕。” 
“我现在被你弄得没一点兴致了。” 
“又怪我。”李景卫晃晃脑袋，用脚在沙滩上踩出几个窝来。他向前走开，一会儿又返回说。“我用救生圈会没事吧？” 
“就怕你太重，救生圈托不住你。” 
“也是。”看见一个右脚只剩半截子的人从水里爬出来，李景卫不由骂着，“他妈的，人家一条腿也能游泳。” 
“只要有决心，任何事都可以做到。” 
“这可不一定，叫我去泡妞，死都不如你。”李景卫自己走开去玩。 
凌宜生入了水，全身放松，像块泡沫塑料一样仰在水面上。游了会儿，突觉得头一阵昏花，身子沉下去，呛了几口水，忙挣扎着回到岸上，惊了一身冷汗。心想是怎么啦？身体一阵不如一阵了。抬眼搜索，见李景卫在几块大石头处的浅水域玩小孩洗澡，身边被围了几个女人戏弄。坐了片刻，日头完全落下去，蓦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水中上来，穿着一件红色的紧身衣。凌宜生喊道：“王爱琴。” 
（待续） 

 
 
 
王爱琴见他，悠然一笑：“你也来游泳？” 
凌宜生说：“经常来，都没见到过你。”努力使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她身上诱人的部位。 
“高兴时就来玩玩。”王爱琴在沙滩上捡起一只皮包，拿出片花布裹住身子，看了一下周围，“不常来，都不知道哪里有换衣服的地方。” 
凌宜生指指东边：“过去几堆古墙砖，那儿有一条破船。” 
“你真熟悉。”王爱琴提了小包往东而去。 
凌宜生把脚陷进沙子里面，右手在沙面上写着王爱琴的名字。远远地，见王爱琴又跑了回来，边跑边喊：“那船阴森森的好吓人，我不敢进去。” 
凌宜生笑她：“又没有魔鬼吃掉你。那是阴凉，什么阴森森。” 
王爱琴就蹲在地上，头发还滴着水。 
凌宜生说：“你跟我来。”走过一片沙石交杂地段，绕过几处倒塌堆积的古墙砖，就望见几条破船搁在浅滩上，在残阳余辉的斜映下，古朴的犹如一幅油画。 
王爱琴赞叹：“啊，真美！刚才怎么没发现这么漂亮？” 
“这里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停放那些破旧的船只，到现在都没改变。以前我一个人还在这船板上睡过觉。” 
“什么时候，为什么到这里睡觉？” 
“当然是小时候啦。”凌宜生笑道，拉着她的手走上一条船。 
王爱琴新奇地左看右看，进了船舱，拧头说：“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你不是很害怕吗？” 
“你在外面我就不怕了。” 
凌宜生就到外面站着，过了好一会儿，进去船舱内，见王爱琴背对着自己还在摆弄一只胸罩。听到动静，她转过身子：“你怎么就进来了？，我胸罩带子坏了。” 
“你都磨蹭半天了。”凌宜生走到船头的另一侧，立在那儿看夜景 
 

天慢慢暗了下来，河滩上游玩的人陆续散去。李景卫寻不着凌宜生早已先走掉。在旧船的船头，凌宜生靠坐着船舱不觉睡着，待惊醒过来，见王爱琴抱了膝盖坐在舱内看他。 
“你没走？” 
“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有这里吧？我跟你一块走。” 
“我还不想走。” 
“那我陪陪你。” 
“天要黑了，我不想送你回家。” 
“天已经黑了。” 
“跟你呆久了，我要变质的。” 
“我是坏女人吗？”王爱琴眨着眼睛说。“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凌宜生上前捉住她的一只脚踝：“没错，你再呆会儿，我就想跟你……” 
王爱琴闪了闪眼睛，没有一丝表情，像是不关她的事。 
凌宜生握住那只脚的手松开了：“你该走了。” 
王爱琴突然笑了，笑得很厉害，凌宜生奇怪地张着嘴，跟着笑。 
“你很压抑吗？” 
凌宜生最讨厌别人解剖自己，他露出色迷迷的目光盯着王爱琴看，王爱琴毫不介意地说：“你和你妻子的性生活和谐吗？” 
“你问这干嘛？”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 
这是一句极富骟动性的话，凌宜生差一点就想去吞食这只羔羊。但最终又泄了气，想到她的父亲王裕，那亢奋的激情，一闪即逝。他立在船首的木板上，看着远处有粼粼星星的灯火在闪耀，天水苍茫一色。 
王爱琴轻声地说：“你真要我走吗？你会后悔的。” 
凌宜生上前摸了摸她的脸：“你先走吧，我真想一个人呆呆。” 
王爱琴提了包悄悄地离开旧船。凌宜生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盘腿坐着，对着河中央唱起歌来。歌声引得停泊在不远处的一条小船上的人也跟着唱，是一位儿童的嗓音，五音不全。凌宜生止了嘴，想起小迟。走下船把手插在兜里，站在古墙砖上被夜风吹得头发乱舞。 
 
回到高家，见高音和小可，还有高母和保姆在一块玩四人扑克牌。 
“我以为你淹死了呢。”高音看见他说。“李景卫打电话来找你。” 
凌宜生身子疲乏，也不吃饭，进房就睡。 
小可关心地问：“表叔好像精神不好，是不是病了？” 
高音打出一张牌：“他常常就这副样子。”一会儿也进了屋，摸摸凌宜生的额头，“怎么啦，感冒了？” 
凌宜生“哼”一声：“没事，游泳游累了，睡一觉就好。” 
“那就吃了饭再睡吧。” 
“我不想吃，没胃口。” 
高音硬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不吃饭怎么行，那会弄坏身体的。” 
凌宜生只好到厨房去。耳边听得一群女人的笑声，突然想起堂弟宜伟来，思谋着该找个女人照顾他。客厅里保姆的声音最响亮，刚打出一张牌又收回来。小可原可以吃牌的，便不肯让她收回，俩人咿咿呀呀地争执起来。透过厨房的窗户，凌宜生正望着保姆，眼睛亮一亮，走过去看她们玩牌。 
有凌宜生的指点，保姆很快就赢了一大堆筹码，乐得合不拢嘴：“还是凌大哥厉害，所向披……什么来着。”后面那个“靡”字半天说不出。 
小可笑她：“不会成语就别乱说。” 
保姆嬉嬉直笑。玩过十几盘已是深夜，高音才同凌宜生一同去睡。 
高音好奇的问：“这下怎么有这样好的兴致？平日我们玩牌，你看都不看。” 
凌宜生懒洋洋的伸着腰：“很久没玩，凑凑热闹还不行。” 
睡到片刻，高音想做那事，故意说被蚊子咬，要凌宜生帮她涂药水。凌宜生开灯拿了药水问：“在哪里？” 
高音穿着睡裙，掀起来，指着大腿内侧的一个红点点：“喏，在这里。” 
“怎么会咬到这里？”凌宜生帮她涂了涂，拉灭灯倒下又睡。高音暗骂几声，只得忍着寂寥睡下，不大会儿，凌宜生鼾声已起。 
（待续）一大早儿，凌宜生起来帮保姆做饭。保姆还在回忆昨天赢牌的事，兴致不减：“凌大哥，你在外边常玩牌吧，什么时候教我打麻将，我老打不精，总出错。” 
“打牌也不是好事，不过是消磨消磨时间。”凌宜生考虑着怎样说起堂弟。 
“这也是比赛，赢了才好玩嘛。” 
“你养成了这爱好，以后回到老家就不习惯了。” 
一提这事，保姆就阴了脸，不吱声了。 
“怎么不爱听回家的事？”凌宜生笑道。 
“爱听不爱听又怎样？”保姆拉长着脸。“我要是有小可的命就好了，有你这位好表叔，能在城里呆下去。” 
凌宜生不知如何扯进话题，直到吃了饭到了公司才想到应该把保姆带到叔叔家和堂弟碰碰面，毕竟堂弟是做老师的，会说话，说不定能讨了保姆的欢心。也不打算把此事告诉高音，到书店买了两本书，回到家交给保姆说：“我有个堂弟托我买这两本书，一直没空，买了也没给他送去，今日请你帮我把书给他送去。” 
保姆说：“我记得他，好像在学校教书。” 
凌宜生说：“他叫凌宜伟， 小的时候因贪玩爬树把一条腿给摔坏了。 可他比我强，当了老师，还会弹琴，有空让他教教你。” 
“我不喜欢这个，一点都不懂，连唱歌都跑调。”保姆捧了那书，骑了一辆自行车奔凌家去。 
隔几日，凌宜生便会找点借口让保姆送点东西去凌家。这时候学校已放假，他知道宜伟会回来陪叔叔的。高音已注意到这点，悄悄地问：“你是想把保姆介绍给你堂弟？” 
凌宜生被识破心计，笑着说：“你真聪明。” 
“那天打牌我就琢磨出你不对劲。往细一想，也不难明白。宜伟是个可怜的孩子，就不知道保姆会不会看上他。” 
“这话你在他面前可不能讲，他会伤心的。” 
“我有那么笨吗？”高音不满地说。“宜伟又不是面粉做的，上回我跟他聊天，看出他对婚事并不感到悲观。” 
“这也许是表面的。也不知这几天保姆对他的印象如何？” 
“要不要我去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凌宜生没有做声。到叔叔家看宜伟，问起他和保姆聊天的情况，宜伟很敏感，笑着说：“哥，只怕是你一厢情愿。” 
“先不管是一厢还是两厢，主要是你自己，对她有没有信心？” 
宜伟想了想：“还是顺其自然好，我不想谈这件事，你这样做我会不好受的。” 
“瞧，我就知道你要发牢骚。现在不光是你，有很多正常人都去搞征婚启事，托人介绍，这又不算丢脸。我看每个讨老婆的人都是靠厚脸皮争取来的。” 
“我不是发牢骚，我觉得人还是现实点好。即使我很有信心，人家又不是傻子，说几句话就能骗到手。”宜伟毫无兴趣。 
“事在人为，你也不要看得太死板，成功和失败没有固定的界线。我以前追过不少女孩子，也不是没有失败过，不要去在意……”凌宜生叙叙叨叨说着一些自以为有用的经验。“……总之，你要多跟她说说话，引起她对你的好感。不要马上表现出对她有意思，这样会让她很戒备，看她对什么有兴趣。如果……” 
宜伟笑笑，闭了眼睛靠在椅背上，然后睁开说：“看不出你真是这行的高手。” 
“现在是说你，不是说我。” 
“我又不是古板的人。有一点我是清楚的，她对我没有感觉。至少在她眼里，我不是她理想的人。我们聊不到一块。” 
“这个我料到了，乡下的女孩子大都带有强烈的幻想，像小可一样，老是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地道的城里人。” 
“这也不是人家的错，各人有各人的目标。” 
凌宜生还有另一番话没说出来，他想的是：正因为保姆也想做城里人，那么她要是嫁给宜伟，这个愿望就实现了。而况她长相并不漂亮，条件没有小可的好，要嫁个很好的城里男人也不是很容易。 
陪叔叔和宜伟吃了一顿饭后，凌宜生对宜伟说：“假如你到了我这个年龄怎么办？” 
“假如你买彩票中了一百万怎么办？”宜伟便问。 
俩人不约而同笑起。 
“假如你要让她经常来，”宜伟说。“我会跟她多聊天的。” 
“我会让她经常来的。”凌宜生下决心似的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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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收到爸爸细妹的一封信，说他在乡下孵化的五百多只鸭蛋，因温度不够出了意外，孵出来的鸭子都歪歪扭扭的。内行人一看都知道养不活，谁也不买。问她在城里有没有熟人，想个办法卖出去。 
凌宜生看了信说：“这种事也来问，城里人哪会买什么病鸭子？” 
小可也埋怨父亲的愚昧：“我爸难得学一学正路，出现这种情况，也是糊涂了，表叔不必管他。” 
凌宜生自然不加理会，在公司里跟王裕谈话时无意说了一句，想不到王裕竟说：“这有何难，叫他拿到城里来，我让他不出一个礼拜就卖掉。” 
凌宜生微怔：“恐怕不可能吧，我见过这种鸭子，短屁股，养不大的。” 
王裕笑道：“做生意关键是要抓住顾客的心理，能做到这一点，你就是拿一块石头说成是古董也有人相信。” 
凌宜生半信半疑，说与小可听，她更加不相信。按凌宜生的意思给细妹发了份电报，两天后，细妹用车送来几大笼子鸭子，摆放在院子进而叽叽呱呱乱叫。凌宜生叫来王裕：“我也听说过点子公司之类的事，但这回我真的难以相信有人会要这些鸭子。” 
“很多事你不懂。”王裕看着满院的鸭子。“这些鸭子有病吗？我可看不出。” 
凌宜生解释说：“这些雏鸭子在孵化场没达到温度，最多只能活二十几天。” 
“管他活多少天。”王裕把一只小鸭子抓在手上。“你是画画的，我就交给你一项任务，把这些鸭子身上的绒毛都涂上五颜六色。” 
凌宜生笑道：“糟蹋我的特长不要紧，这是什么意图，人家会上当吗？” 
王裕说：“偏偏就有人上当，不信走着瞧。” 
凌宜生拿出颜料，自己画好一只，觉得好玩，让小可和细妹一起画。画了半日，三四百只雏鸭都披上了彩色的羽毛。 
“好看好看，像商店里的玩具一样。”细妹开心地说。 
“你明天就挑出去卖，”王裕吩咐细妹。“写一块牌儿，说这是啤酒鸭，不用喂食，光喂点啤酒就行。” 
细妹瞪大了两眼，小可已笑弯了腰，捂着肚子直冒眼泪， 
凌宜生担心地说：“玩玩是有趣味的，就怕卖不掉亏了细妹的本钱，他会伤心的。” 
王裕拍拍胸脯：“亏了算我的。啤酒鸭要卖五块钱一对，不卖单的。” 
第二天细妹起了一大早，也没吃饭，挑了两笼鸭子去卖，三四个小时空手回来，嘻滋滋地嚷着：“卖了，卖了，都抢着要呢。” 
凌宜生被震惊，在精明商人的眼里，任何东西运用合理都能转换成钱。卖了几天，鸭子卖光了，细妹分了一叠钱给凌宜生，凌宜生不收。 
细妹说：“那就给那位王师傅吧，没有他我就亏大了。” 
凌宜生说：“他也不会收你的钱。” 
细妹若有所思：“我们那里下次有人孵出这种鸭子，我都收了拿来卖。” 
凌宜生说：“这就不行了，蒙一回难蒙第二回。城里人图得是新鲜，就算真有什么啤酒鸭，第二次都没人再买。” 
细妹有些扫兴，在回家的车上一个人想着：下次我不能到另一个地方去卖吗？ 
（待续） 
 
 

 
 
小可正上着班，陈章来看她。 
小可悄声地说：“你最好别来，老板会说我的。” 
陈章毫无故忌地说：“怕他什么，过几天我帮你换个地方。” 
小可也不细问，来来去去忙自己的事情。 
陈章说：“真不必怕他，我有个朋友办了家公司，正缺个打字员，我已跟他打了招呼，让你去。” 
小可说：“我不是怕他，我只是不喜欢人家说我。你说的那地方也未必可靠，说不准三两个月就把我炒了。再说，我又不会打字。” 
老板见小可与人聊天，阴着脸过来。 
小可忙说：“你走吧，我暂时还不想换工作。” 
陈章只得走开，小可低着头清理货架上的东西。 
老板由于刚交了一个季度的房租，又没什么生意，心里不痛快，看见频频回头的陈章，便对小可说：“我请你来是做事的，付了工资，不是让你来勾男人的。” 
小可很惊讶地抬了头，陈章却没走远，听见了又回来，对老板说：“你说话太难听了，你知道吗？” 
老板冷冷道：“要怎么说，你教教我。” 
陈章上下打量着他：“看你又是项链又是戒指这副俗气样，就知道你爸妈没文化。” 
老板面色青白，伸着手指说：“我……” 
“我什么我。”陈章继续说。“你是穷怕了还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几个钱？看你这种人就是空虚自卑的货色，真难为你有脸活了这么多年。” 
老板被呛得浑身颤抖。 
陈章拉着小可到店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可呆。” 
小可白他一眼，看看老板的模样，又觉得一阵痛快：“那好，我也呆乏味了。”跑进店里拿了自己的东西与陈章快乐的出来。 
“我现在没事做了，你可得负责任。”小可在路上东张西望着。 
陈章掏出三百块钱给小可：“算我先给你发工资，工作我一定帮你找到。我们先丢开这些，暂时到哪里玩玩去，是南郊公园还是西郊公园？” 
“谢谢啦，我正缺钱用。”小可将钱看一遍，慢慢塞进裤子口袋。 
打了一辆“的士”，俩人来到南郊公园，那公园却没什么好景致，属公众休闲场所，一大片绿草坪，垂垂落落的细柳树梢，随处可见谈恋爱的情侣拥在一块。小可见状便走：“这地方怎么好玩。” 
陈章拉住她：“那就去我家唱卡拉OK。我老婆几次说要你来玩。” 
“哪好吧，去你家唱唱歌，你可别骂我唱得难听。” 
小可随陈章又坐车到他家，陈妻不在，陈章说：“也不知到谁家打麻将去了。”拿了一罐饮料给小可喝。 
小可见那立在墙角的巨大彩电，说：“你很有钱呀。” 
陈章耸耸肩膀：“拿工资的能有多少钱。别看我家里的摆设，其实都是空架子，银行里没存款，尽是借的。” 
小可四处走来走去地瞧，陈章坐在一旁静静望着她。陈妻正回来，陈章忙介绍说：“这是宜生的那个表侄女，叫小可。” 
陈妻赞道：“好标致的模样，一点看不出是从乡下来的。” 
小可不好意思的说：“哪里。” 
（待续） 
 
 

 
 
陈妻是输了麻将回来拿钱的，一会儿要就出去，走时还让小可留下吃饭。小可开着电视看，陈章问看不看录相，拿出几盘录影带让她挑。小可随便挑了一盘，陈章就教她如何如何播放。任何人对新鲜事物都有强烈的好奇心，小可也不例外，陈章去外面买烟时，小可就把那些录影带一盘接一盘拿来放，直到放出一盘男女光着身子搂抱一起做那种事的，看了片刻，她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极点，心砰砰地跳，急忙关掉。过半天，见陈章还未回来，又打开来看…… 
陈章进来时，见小可神色凝重，面容怅红，问道：“怎么，你不舒服了？” 
小可不答，斜了一眼陈章：“我要走了。” 
陈章拖住她：“我买了炸鸡腿，一起吃了再走吧。” 
“回晚了表叔要生气的。” 
“哪有那么多气生，我会跟他说你在我这里看录影带。”陈章左哄右哄，小可才留下来吃饭。陈章喝了一些酒，劝小可也喝一点，小可直摇头。 
“你还没有真正溶入到这个城市。现在的女孩子，哪个不会喝点酒。”陈章自酌自饮。 
“我喝了会头晕。”小可惶惶地说。 
“喝一点点，”陈章给她倒上小半杯红酒。“习惯了就不会了。” 
小可端起杯子舔了舔，甜甜的，便一口饮尽。 
“说了嘛，这酒好喝。”陈章又给小可倒上一杯。“我是第一次跟女孩子在一块喝酒。” 
“骗人吧？那你是怎么知道现在的女孩子都会喝酒？” 
“……听她们说的呗。”陈章嘿嘿地笑。 
喝了几杯后，小可的脸愈发的红了，觉得眼前的东西变得朦胧起来。头昏昏的，又有一点舒服的感觉。她听到陈章在耳边轻轻问：“是不是困了，我扶你到房间休息。” 
小可晃晃脑袋，想拒绝，身子却不听使唤，靠在了陈章伸过来的手臂上，被他拦腰抱起，放在床上。接着，她感到陈章在亲吻自己的面颊和耳朵，她无力地喊了一声：“不要。”但陈章并没有停止，伸手去解她的衣服。小可迷迷糊糊地，脑海里幻觉出录影带中那些激情的场面。 陈章半跪在床前，将她的裙子掀起，一只手伸到下面。小可哆嗦了一下，挣扎着起来，央求道：“不要，求求你了……” 
“让我摸摸。”陈章把小可按住，小可受不了，使劲用指甲去掐陈章的手臂，掐出许多血来。陈章毫不理会……小可终于放弃抵抗，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陈章。 
（待续） 
 
 
 
 
在高家，高音与凌宜生对视着双眼。 
“保姆说，小可昨夜没有回来睡。” 
“会不会跟朋友去玩了？” 
“她在这里有什么朋友。有的话，也是一些打她主意的男人。” 
“她还是个小孩子，只想贪玩，也许去看通宵电影了。” 
“她还是小孩子吗？十八岁什么不能做，屁股绷得这么紧，可以馋死很多男人的。” 
凌宜生想到方翠差不多也是这个年龄，心里生起一丝担忧。想着等下小可回来一定要狠狠骂她一顿，即使把她撵回去也不能再心软了。 
再一次让保姆送东西去宜伟那里时，保姆却显出不大乐意来，凌宜生心里烦恼：“你是不是觉得我弟弟很难看？” 
保姆惶惑了：“我送去就是。”踩了自行车去，半个小时就回来了。 
凌宜生有些沮丧，接到陈章打来的电话，说小可昨晚在他那儿看录相，看晚了同他妻子一起睡了。凌宜生放下心来，但仍是觉得有点不对劲。高音说：“我看陈章没起什么好心，别让小可太多接近他。万一出事了，管不管都为难。” 
凌宜生说：“她只是去看看录相，好新鲜，我们家又没有录相。” 
高音嗤着鼻子说：“你忘了上次在陈章家，他都放那些种片子给你那个学生看。小可去他那里，他会这么老实。” 
凌宜生记起陈章与李景卫戏弄方翠的情景，说：“就算陈章是个色鬼，对小可也是不敢怎样的。总应该看我的面子吧。” 
高音很想说，你的面子值多少钱？但忍了忍：“我现在提醒过你，以后别怪我。” 
到中午时，小可才回来，买了一条烟给凌宜生抽，说是辞了工领了工资。凌宜生拿着烟一肚子气便泄下来，拍拍她的头：“今后不要在外面过夜了。” 
小可心虚地点着头，一个人进了屋子，忍不住扒在被子上哭了出来。 
（待续） 
 
 


 
 
 
一日，乘高家的人都出去，凌宜生就在保姆的房间里东寻西找，希望能找出点她的日记本什么的，看看她的心思，有没有宜伟。无意间翻出半盒避孕药，暗暗吃惊，对高音说了，高音嗔道：“去翻女人的东西也太不道德了。” 
凌宜生恼怒说：“我就是这么不道德，你拿我怎样？” 
高音说：“我看保姆不像这样的人，平时与男人没什么接触，你是在哪边床上找到的？” 
凌宜生想想说：“在左边。” 
“那就错了，小可来后，和保姆换了床，这药该是小可的。” 
凌宜生又一次吃惊，比前次更厉害，脸臊得火热，像被人煽了一巴掌。 
“这种事不能随便乱说，弄不好大家都难堪。”高音提醒道， 
“难道是陈章？”凌宜生愤怒地说。 
“也不能肯定，多半是由他引起，我说过他不是好人。” 
凌宜生这才觉得带小可出来完全是个错误的举动。自己并不能够做谁的救世主，如果小可和一个未婚男子有关系也好办，要是陈章的话，那就太可笑了。选定一天，找到陈章，陈章早估磨着有不妙的事，不先说话，掏出烟慢慢地抽。 
“我问你一件事。”凌宜生阴沉下一张脸。 
“看得出你不是来找我喝茶的。”陈章想开句玩笑。 
“你要说老实话。” 
“干嘛这么严肃，你问吧” 
“小可是我带到城里来的，她年轻又没见识，出了事我不好向她父母交待。” 
“能出什么事？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这个人我知道，对朋友是好，可是也太好色，有女人就能丢掉一切。” 
“哎，你这样看轻我？”陈章扔掉烟，用皮鞋再踩一脚。 
“这是你的毛病，是事实，不是看轻你。” 
“原来这样。”陈章把手双并。“我们相处这么多年，谁都清楚谁的屁股上有多少屎。我不喜欢你这种腔调。要我做什么，要我怎么样？什么女人不女人的，是男人不都这样吗？” 
凌宜生发火了：“你怎么不说是动物都这样。这也要看看是谁呀。上回在小郁园你跟那个小王做的事，我管都有懒得管，小可就不一样了，她是我表侄女。” 
陈章脸腾起一阵红，悻悻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以为我欺负了小可。她不过就是喜欢来我这儿看看录相，你想到哪儿去了。这段日子，我不正在帮她找事情做吗？” 
“找个屁。”凌宜生往地上吐了一口。“今天我是提醒你一下，哪天小可说你一个不字，我不会再念什么旧情的。” 
“好的，好的。”陈章陪着笑。“你要瞧我不顺眼，随时拿刀劈了我，说这些伤和气的话多没意思。” 
凌宜生心里不痛快，说过一阵后也便收住口。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是小可自己，陈章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待续） 

 
一连三四天，凌宜生见了小可就不再搭理。小可难过，对高音说：“婶子，表叔是不是讨厌我了，不愿意我在这里住下去了？” 
高音装着若无其事：“哪会呢。他被公事烦了心，对谁都这样，你别在意。” 
这天，小可在门口碰见了凌宜生，问：“叔，你不高兴了？” 
“没有。” 
“表叔。”小可绞着双手说。“我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可以打我，别不理我呀。” 
“笑话，我凭什么打你？”凌宜生说。“大你十几岁，也只不过是你的表叔，你又没有什么错。难道你错了吗？” 
小可愈来愈心乱，也不知该怎样向凌宜生说。跑到陈章那儿大哭了一场，骂陈章害了自己。陈章不敢申辩，塞给她一些钱说：“对不起，我没克制住自己，我是太喜欢你了。” 
小可默默地哭，哭完说：“那你娶我吧。” 
陈章吓了一跳：“重婚犯法的。” 
“你和她离婚，跟我结婚。” 
“这不可能的，她会打死我的。”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也不知道……真对不起。” 
“你真的不离婚？” 
“离不了。你不知道她的脾气，跟牛一样的犟。” 
“那你把我当作什么？” 
“没当作什么，我真是喜欢你。” 
“是不是觉得我是从乡下来的，就想随便玩玩？” 
“没有这个意思。”陈章拼命摇着双手。“我说了我是喜欢你的。你要什么，只要我有的，我都会给你。” 
“我只要你娶我。” 
“这个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陈章抱着头埋在膝盖里。 
小可不再说话，轻轻叹息一声，拿起一只空啤酒瓶子在地上敲碎，就往手腕上割去。陈章来不及阻挡，小可的手腕已被割破，鲜血直冒。陈章脸色倏变，大喊道：“你要害我啊。” 
“我不是那种白受欺负的人。”小可冷笑道。 
陈章用一条手帕给她包住伤口，抱起她，几步跑出去叫出租车。 
（待续） 
 
凌宜生得知小可自杀的事，几乎要跳了起来。赶到医院，见陈章埋头在那里坐着，上前揪住他的衣服，一巴掌打过去。陈章并不还手，摸着火辣辣的脸说：“现在不是打人的时候，你去看看小可吧。她没事了，医生说没割到动脉，差一点点。” 
小可一脸苍白，躺在病床上两眼看着天花板。 
凌宜生叫她一声，小可偏过头去不看他。凌宜生在旁边坐下，说：“表叔向你道歉，那几天不该不理你。其实也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想我为什么要带你来，为什么又没帮你找一份好一点的事做……” 
小可哭着转过脸来：“叔，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凌宜生拿纸巾给擦眼泪：“不哭，不哭，你都是大人了，哭得多难看。” 
“叔，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不生了。”凌宜生摸摸她的头。“一个漂亮的女孩去自杀，死了多可惜。” 
“我也不是要自杀，只是想吓他一吓，就割下去了。” 
“这个王八蛋，我不会放过他的。”凌宜生恨得咬牙切齿。 
“他也不是很坏……”小可怯怯地说。 
凌宜生瞥一眼小可：“原来我只当你是小孩。现在才发觉你是长大了，很多事我是不该管的。这个城市有繁华，也有复杂，要想过得好些，不能只靠精明，还要有良好的心态。心态一旦错了，做法就会永远地错下去。” 
小可看着那只包裹得臃肿的手，突然轻轻地笑了，笑得让人莫名其妙。 
到拆线的那天，小可跟凌宜生提出要搬出去住。说认识几个也是从乡下来的女孩，大家一起合租一间房，租金并不贵。凌宜生似乎料到小可会有这样的想法，没说阻拦的话，微微叹息着：“我知道你跟我们一起住有许多不方便，在外面也别玩得太疯，记着常回来看看我们，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又没有去好远的地方。”小可笑着。“我会经常来看表叔的。” 
（待续） 
 
 
凌宜生心想，你好厉害，让我始终对你戒备不起来。既来之则安之，凌宜生也要了一罐啤酒，慢慢喝着，眼睛四下观望，看能不能碰上熟人，更希望见到方翠。 
这时响起了音乐，王裕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不断去与人打招呼，和一些女人开着玩笑。到八点多钟，凌宜生已喝了不少啤酒。王裕叫了些吃的，说：“今晚就不回家了，我们听听歌，跳跳舞，刚才听小可讲，有个唱歌的好像是你熟人？” 
对王裕的提议，凌宜生没做表态，只是不紧不慢地喝着酒，心里正想见上一面方翠。那个为自己哭过，跟自己在画室有过一段激情的女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王裕在一个角落边和几个人聊起了天，不时哈哈大笑。一会儿只听一位主持小姐拿着话筒说：“金利公司的总经理李振丰先生特点方翠小姐演唱一首歌。” 
方翠穿一身白色紧身长裙出来，眼睛环望四端，从凌宜生身上掠过。凌宜生不知她有没有看见自己，端起酒杯挡住脸。方翠深情地唱起，凌宜生闭上眼睛听，觉得没有那天夜里在街头唱得好。唱到一半，那个点歌的李经理上来，送了一捧花给方翠，然后拿了一只话筒与方翠合唱，两种声音极不和谐。凌宜生忍着听他们唱完，见那经理下去又捧上来一束花给方翠，提出再合唱一首。凌宜生终于受不了跑出来，在门口遇到小可。 
小可看见他的脸色，问：“表叔，你不舒服吗？” 
凌宜生透了一口气，骂道：“哪有这样唱歌的，分明是卖弄色相。” 
小可说：“表叔，你这是何必呢？这社会上哪里不是这样，逢场作戏的。” 
凌宜生想起王裕所说的“逢场作戏”，惊诧小可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时王裕出来找凌宜生，凌宜生说：“你玩你的吧，我透透气，里面有些闷。” 
王裕疑惑地盯他一眼，转身进去。 
凌宜生看着小可问：“你喜欢在这里工作吗？” 
小可翘起嘴角一笑：“谁喜欢工作呀，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但是我喜欢新鲜的东西，我现在发现，要出人投地就要有机会，多和人交往，就能遇上对自己有用的人。” 
凌宜生由衷地说：“我知道。我很古板，不太看得惯一些事情。但我可以不去管它，不去理会。而你不同，你年轻漂亮，我带你出来就要对你负责，对你家里人负责。这些场所别看时髦流行，最终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是给那些有钱人消费发泄一下而已。我不希望你放纵自己去熏染这些。” 
小可摇着凌宜生的手臂，笑道：“表叔，你别担心了，我能来益州，能在益州呆住脚，我会感激你的。” 
“我要你什么感激？”凌宜生好笑地说。 
“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生活又不能设计成什么样子，我会死会变坏会发财全凭天命。如果有一天我赚了大钱，我也要回家乡办工厂，像那些港商一样。” 
凌宜生被她的想法弄得啼笑皆非，拍拍她有头：“那好，你就好好干吧。” 
（待续） 
 
 
9
 
 
凌宜生独自走路回家。高音见他情绪不好，说：“又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凌宜生躺在床上说。 
“小迟班上明天开家长会，你能不能去一下？” 
“干嘛我去？你自己不会去吗？” 
“以前都是我去，明天单位有个会议我必须参加，再说，你也应该……” 
凌宜生无话可说。后爹也是爹，谁让自己娶个有孩子的女人做老婆！ 
“那我就去吧。” 
“看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怕是你连小迟上几年级在哪个学校也不知道吧？” 
“我确不知道……”凌宜生茫然地摇头。 
高音深深叹一口气。 
“真对不住。”凌宜生扶着高音的肩膀说。“我也不是有意疏忽。你知道我是个健忘的人，有时连你的生日也记不清楚，自己的就更不知道。但我会去开家长会的。” 
“我哪会怪你。跟你结婚，总像是逼你似的。我也不晓得是不是该对一些事在意。反正已经喜欢你了，我又能怎样？” 
凌宜生拧拧她的鼻子：“不要这么说，有意见就挑明，打我一顿也好。” 
高音惊呼一声：“我可不敢，你是经理，我算什么？” 
凌宜生一脸严肃：“你是经理夫人。” 
高音终于被弄笑，一猫腰偎在凌宜生怀里。 
凌宜生拔弄着她满头浓密的黑发说：“你总是疑心我对小迟有偏见，这样不好，会弄得我左右不是，神经过敏的。” 
“你还是画你的画好，现在这个职业太不适合你了，整天蔫头蔫脑的，把自己搞得过于复杂，其实你只是对生意没兴趣，没信心罢。” 
凌宜生惊叹：“原来你真了解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点。” 
高音说：“你真有股子让人难以接受的味道。做经理本该有做经理的相，却要让那个王裕来指手划脚，赚不到钱不要说，万一他捅出了漏子麻烦的就是你。” 
凌宜生笑道：“没这么吓人。我一直都在堤防观察他。他是自傲一点，仗着比我多几年社会经验，炫耀炫耀。我也让他这样，人都有虚荣心的。” 
“那你的虚荣心在哪？” 
“我虚荣不起来。” 
“那你算是个草包经理了。” 
“人不为此道而不谋。”凌宜生有些不高兴，“我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草包就草包，大不了辞职不干就是。” 
“你生气了？”高音靠近来看他的脸。 
“你说得对，我生什么气。” 
“我不说了。”高音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看你这个样子就让人害怕。” 
凌宜生抱起她丢到床上：“你早就不该唠唠叨叨了。” 
（待续） 
 

 
开家长会凌宜生并不是第一次去，以前宜伟上小学时他就代替过叔叔去。可是这次的意义与心情均不同，自己已是小迟的“父亲”，他有些别扭。在家里相处时这种感觉并不强烈，但要在外面突出这种关系，就跟自己去认个后爹一样的不自然。去学校的时候，凌宜生便特别希望不要遇上熟人，开完会就悄悄溜走。 
然而事情却并非凌宜生想象盼望的那样，在班上，班主任点了小迟的名字，原来小迟的成绩竟是名列前茅。班主任表扬了小迟后，接着就要求小迟的家长发言，介绍是如何教育好孩子的。 
凌宜生站起来，受刑似的看着班上的家长们。 
班主任笑盈盈地说：“不要客气，讲一讲吧，让大家学习学习。” 
凌宜生羞愧万分，窗户外有一些孩子的脑袋在张望，他不知道小迟在不在里边。很久很久，他才清理出头绪，凭着印象说了小迟是如何如何地自学，他妈妈是如何如何地辅导。讲到最后，班主任问：“你自己呢？做父亲的不可能不关心一下孩子吧？” 
凌宜生想掏烟抽，又不好意思。他只得咽了咽口水，心里恨不得去揍班主任脸上一拳，她好像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他斜了一眼窗外，见小迟果然在里面。 
“我，”凌宜生勉强笑着。“不太过问小孩的功课，因为……工作忙。” 
（待续） 
 
 

 
 
 
他差一点把实话说出，再看窗外，小迟的脑袋已不见了。好不容易挨到散会，凌宜生如释重负出了教室，见小迟在不远处站着，小跑几步上前说：“你也来了，没在家玩？” 
“我妈让我来的。” 
“噢。”凌宜生刚才那一丝愧意顿时消失而去，代替的是一腔遗憾，想想自己是万万不可能成为小迟的父亲。那份热情就像倒入水中的一滴油，很快会被冲淡得零零星星，绝不会溶合。凌宜生抓抓头发，苦恼地掏出烟抽上。旁边过来几位家长，对他说：“你的孩子真聪明，哪像我这不争气的东西，天天就知道玩。” 
另一个也说：“瞧人家父子俩长得一模一样。” 
凌宜生不禁乐了，笑得很响亮。笑完后拉着小迟的手说：“你还行，我替你高兴。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买给你。” 
小迟也笑了。凌宜生发觉他的笑竟然藏了一缕大人般的苍桑，这缕苍桑一闪即逝。才八九岁的孩子，额头上也有一条细细的皱纹。 
“随便，什么都可以。”小迟淡淡地说，然后独自一个人先走掉。凌宜生立在那儿，好半天才挪动脚步，出去学校到附近的商店买了一只摇控电子玩具。路上，看到了保姆同一个男人手拉手一块逛街。凌宜生忙转过身假装没看见，保姆却已看见他，扯了扯男人的衣服，快步走掉。 
凌宜生想起宜伟，涌上一股辛涩。 
 
 

 
 
六 

凌宜生在公司呆得越来越没有趣味，他办公室里的那部电话常常是悄无声息。凌宜生觉得自己就像古时候捐官的人一样做的这个总经理，毫无那种耀眼的光芒，甚至连一点自如的心态都找不到。王裕见他这样的情绪，提出一起去出差一趟，凌宜生同意了。以往他并不怎么热情，他不太喜欢奔波，但最近发生一连串烦心的事情让他有些适应不了。 
俩人乘上火车，去了北方的某个城市。 
在北方的那个城市。凌宜生是不熟悉的，全凭王裕安排一切。虽说是总经理，外交的能力大不如王裕。凌宜生也自知这一点，识趣地任王裕去处理公司的一些事务。回来的途中，王裕拿了一叠钱给凌宜生：“这是那家单位回扣的五千块钱，不瞒你说，我以前也得过，这一次就给你了，也算谢谢你能这样信任我。” 
凌宜生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有些难为情：“干嘛给我？我又没有做什么，拿那份工资我都已经于心不安。” 
王裕一笑，把钱塞入凌宜生的口袋：“不安的是我，我就怕你说我拉你下水。同在一条船上--这是难听的话。同在一个公司，你又是总经理，我何必瞒你，其实你心里也再明白不过。你一直信任我，有些话我想告诉你，人不管在什么位置，无论当官还是经商，都想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不然活着就没意思了。你不是生意人，生意人算什么，个个利欲薰心。这钱给你，你扔掉还是送人，我就不管了。” 
凌宜生按了按口袋，仿佛按在一团火焰上，既有些温暖又有些烫手。这钱全然没有租店得租金、打牌赢钱那样的安然，他奇怪王裕给得竟这样自然，想必也是老手。自己能得他给的钱，或许也不算白得，没有人会愚蠢的用钱去白送人。凌宜生此时想，如果他和王裕在公司的位置调换一下，他得这钱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 
可是如果真这样，他又能得到这五千块吗？ 
“做生意真是一种学问，我倒很想学学。”凌宜生对王裕说。 
“事实上，”王裕说。“一个人并不是很需要对一些事情有亲自办理的能力，只要会管理人，指挥别人，让别人去为你做事，为你赚钱，这就是最好的能力。” 
“别人肯被你管，这也不是容易的啊。”凌宜生感慨。 
“当然要看方式，一句话概括不了。”王裕笑笑说。 
对于这些话，凌宜生仔细玩味，突然省悟着王裕的用意。心想他是否在暗示自己要将任何事都交给他去办。而事实上，凌宜生已经这样做了，只不过现在王裕这样说了，凌宜生又隐隐有点不快，兜里的那叠钱变得更沉重些。但这种心思很快就一扫而过，一路上与王裕说说笑笑地回到了益州。 
（待续） 
 
 

 
凌宜生将那五千块钱给了叔叔，决计不告诉高音。过了数日，高音却问：“你去出差，没有什么收获？” 
凌宜生并无觉察异样，坦然地说：“跟去玩玩，长一长见识。到了外面，才知道原来呆在家里思想都要麻木掉。平时总笑话乡下人进城的那副模样，去了那边，自己也和乡下人没什么区别。” 
“乡下人悟不到这点，而你能悟到这点，也说明你和他们不一样。” 
“这话有点像讽刺。” 
“你常发出这样的感慨，累不累啊你。” 
“怎么不累？”凌宜生挠挠头。“每天都累得昏昏沉沉，闷心闷肺，你说，我是不是该换个工作环境？” 
高音似答非答“嗯”了一下， 拿了本杂志慢慢翻 。“王裕的老婆昨晚打了个电话来，你去洗澡了，是我接的。” 
“她怎么会给我们 家打电话？” 
“她问我近来开不开心。我说我天天都是这么过，有什么好开心的事。她说难道发了财还不开心。我问她我哪里发了财。她却不说，叫我问问你就知道，我……”高音停住翻杂志。 
“是一家单位给了王裕五千块钱，他给了我，我怕你会担心，没跟你提。”凌宜生没料到高音会问起这件事。心里恼怒起那个多嘴的女人。 
“王裕的老婆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高音担心起这好管闲事的女人。 
“夫妻间什么话藏得住。”凌宜生一边思忖王裕将此事告诉老婆的用意，一边把去北方城市的事说了一遍。 
“你就跟我藏得住。”高音说。 
“这不是怕你担心嘛。我被省城的事都弄怕了，这次总怕也会出麻烦。” 
“王裕携你下水，今后做事会更大胆的，反正你已经得了他钱。” 
“你真担心了。”凌宜生刮刮她的鼻子。“这也没什么，他赚钱是他的本事，我又不与他争，得一次是一次，他能料到过些时候我还不想在这个地方呆呢。” 
高音揶揄他：“那王裕是吃你的亏了？” 
凌宜生说：“他会做吃亏的事吗？我还不想要他的钱呢。” 
稍停一会，高音提议说：“那钱……要不要帮你存起来？” 
“哦，我已经存在银行了。”凌宜生摸了摸口袋。“存折锁在公司的办公桌里，明天拿给你吧。” 
以后却没再提起，高音也没再问起。 
（待续） 
 
 
 
 
凌宜生细细琢磨高音说的那几句话，也觉得王裕的做法有些阴险。找了一天空闲，要去和王裕说说。王裕见到他，不等他开口，就拉他坐上“的士”，往北门街驶去。 
“我们去哪里？”凌宜生猜测着对方的意图。“不会是又要我陪你去洽谈生意？” 
王裕畅笑一阵：“你学得真快，谁说你不是做生意的人，我看你做个董事长都不成问题。” 
“你是在嘲笑我吧，董事长能够去学的吗？那是要口袋里有银子。有钱了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别人都会叫他董事长。” 
王裕知道说错，勉强笑笑：“随便打个比方。” 
“那是你喜欢的方式。我说过我不懂业务上的事，你一个人处理就是了。拉上我来，又不知谈什么。”凌宜生扫兴地说。 
“没事，没事。逢场作戏，去玩玩嘛。”王裕笑着说。 
到了一酒店门口，俩人付了车费下来，凌宜生见酒店门口其中一礼仪小姐竟是小可，惊愕不已，脱口说：“你在这里？” 
小可脸一红，但还是笑笑说：“叔，你来谈生意呀？” 
“哎呀，原来是小可。”王裕热情地说。“怪不得这么漂亮，怎么站在大门口做礼仪小姐？大材小用啊。” 
小可低着头说：“我也是别人介绍来的，先试用一个月，工种可调换。” 
“是不是陈章？”凌宜生不悦。“这个王八蛋哪有什么路子，哄你玩的。” 
“不是他，是方翠。”小可眼睛看着脚尖。 
“方翠！你怎么认识她？”凌宜生奇怪地问。 
“在陈章家玩时见过她，她就在这酒店里当歌手。”小可并着双手，那身粉红色的旗袍裹在她娟秀的身上显得格外鲜艳夺目。 
凌宜生想起方翠的确有这方面的天赋，那夜她在夜市摊上唱得那首歌是那么优美动听，至今仍旋绕耳际。望了小可，她比以前更加成熟美丽，已完全从一个乡下妹子的模子里脱离出来。想到陈章对她的行为，心里涌现几丝伤感，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怔在门口。 
小可说：“表叔有事就先进去吧，我还得招呼别人呢。” 
凌宜生进去，接过王裕递过的一支烟，郁郁地说：“想不到，人变得真快。” 
“什么？”王裕没听清楚。 
凌宜生示意没说什么，坐了会儿，问：“人呢？和你谈生意的人怎么不见？” 
“我是和你来玩的。”王裕要了一罐啤酒打开。“我们先在这儿坐坐，人就要懂得享受生活。生意要做，也要学会松弛。” 
 
 
 
 

 
凌宜生得知小可自杀的事，几乎要跳了起来。赶到医院，见陈章埋头在那里坐着，上前揪住他的衣服，一巴掌打过去。陈章并不还手，摸着火辣辣的脸说：“现在不是打人的时候，你去看看小可吧。她没事了，医生说没割到动脉，差一点点。” 
小可一脸苍白，躺在病床上两眼看着天花板。 
凌宜生叫她一声，小可偏过头去不看他。凌宜生在旁边坐下，说：“表叔向你道歉，那几天不该不理你。其实也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想我为什么要带你来，为什么又没帮你找一份好一点的事做……” 
小可哭着转过脸来：“叔，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凌宜生拿纸巾给擦眼泪：“不哭，不哭，你都是大人了，哭得多难看。” 
“叔，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不生了。”凌宜生摸摸她的头。“一个漂亮的女孩去自杀，死了多可惜。” 
“我也不是要自杀，只是想吓他一吓，就割下去了。” 
“这个王八蛋，我不会放过他的。”凌宜生恨得咬牙切齿。 
“他也不是很坏……”小可怯怯地说。 
凌宜生瞥一眼小可：“原来我只当你是小孩。现在才发觉你是长大了，很多事我是不该管的。这个城市有繁华，也有复杂，要想过得好些，不能只靠精明，还要有良好的心态。心态一旦错了，做法就会永远地错下去。” 
小可看着那只包裹得臃肿的手，突然轻轻地笑了，笑得让人莫名其妙。 
到拆线的那天，小可跟凌宜生提出要搬出去住。说认识几个也是从乡下来的女孩，大家一起合租一间房，租金并不贵。凌宜生似乎料到小可会有这样的想法，没说阻拦的话，微微叹息着：“我知道你跟我们一起住有许多不方便，在外面也别玩得太疯，记着常回来看看我们，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又没有去好远的地方。”小可笑着。“我会经常来看表叔的。” 
（待续） 
 
 

六 

凌宜生在公司呆得越来越没有趣味，他办公室里的那部电话常常是悄无声息。凌宜生觉得自己就像古时候捐官的人一样做的这个总经理，毫无那种耀眼的光芒，甚至连一点自如的心态都找不到。王裕见他这样的情绪，提出一起去出差一趟，凌宜生同意了。以往他并不怎么热情，他不太喜欢奔波，但最近发生一连串烦心的事情让他有些适应不了。 
俩人乘上火车，去了北方的某个城市。 
在北方的那个城市。凌宜生是不熟悉的，全凭王裕安排一切。虽说是总经理，外交的能力大不如王裕。凌宜生也自知这一点，识趣地任王裕去处理公司的一些事务。回来的途中，王裕拿了一叠钱给凌宜生：“这是那家单位回扣的五千块钱，不瞒你说，我以前也得过，这一次就给你了，也算谢谢你能这样信任我。” 
凌宜生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有些难为情：“干嘛给我？我又没有做什么，拿那份工资我都已经于心不安。” 
王裕一笑，把钱塞入凌宜生的口袋：“不安的是我，我就怕你说我拉你下水。同在一条船上--这是难听的话。同在一个公司，你又是总经理，我何必瞒你，其实你心里也再明白不过。你一直信任我，有些话我想告诉你，人不管在什么位置，无论当官还是经商，都想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不然活着就没意思了。你不是生意人，生意人算什么，个个利欲薰心。这钱给你，你扔掉还是送人，我就不管了。” 
凌宜生按了按口袋，仿佛按在一团火焰上，既有些温暖又有些烫手。这钱全然没有租店得租金、打牌赢钱那样的安然，他奇怪王裕给得竟这样自然，想必也是老手。自己能得他给的钱，或许也不算白得，没有人会愚蠢的用钱去白送人。凌宜生此时想，如果他和王裕在公司的位置调换一下，他得这钱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 
可是如果真这样，他又能得到这五千块吗？ 
“做生意真是一种学问，我倒很想学学。”凌宜生对王裕说。 
“事实上，”王裕说。“一个人并不是很需要对一些事情有亲自办理的能力，只要会管理人，指挥别人，让别人去为你做事，为你赚钱，这就是最好的能力。” 
“别人肯被你管，这也不是容易的啊。”凌宜生感慨。 
“当然要看方式，一句话概括不了。”王裕笑笑说。 
对于这些话，凌宜生仔细玩味，突然省悟着王裕的用意。心想他是否在暗示自己要将任何事都交给他去办。而事实上，凌宜生已经这样做了，只不过现在王裕这样说了，凌宜生又隐隐有点不快，兜里的那叠钱变得更沉重些。但这种心思很快就一扫而过，一路上与王裕说说笑笑地回到了益州。 
（待续） 
 

 
 
 
凌宜生将那五千块钱给了叔叔，决计不告诉高音。过了数日，高音却问：“你去出差，没有什么收获？” 
凌宜生并无觉察异样，坦然地说：“跟去玩玩，长一长见识。到了外面，才知道原来呆在家里思想都要麻木掉。平时总笑话乡下人进城的那副模样，去了那边，自己也和乡下人没什么区别。” 
“乡下人悟不到这点，而你能悟到这点，也说明你和他们不一样。” 
“这话有点像讽刺。” 
“你常发出这样的感慨，累不累啊你。” 
“怎么不累？”凌宜生挠挠头。“每天都累得昏昏沉沉，闷心闷肺，你说，我是不是该换个工作环境？” 
高音似答非答“嗯”了一下， 拿了本杂志慢慢翻 。“王裕的老婆昨晚打了个电话来，你去洗澡了，是我接的。” 
“她怎么会给我们 家打电话？” 
“她问我近来开不开心。我说我天天都是这么过，有什么好开心的事。她说难道发了财还不开心。我问她我哪里发了财。她却不说，叫我问问你就知道，我……”高音停住翻杂志。 
“是一家单位给了王裕五千块钱，他给了我，我怕你会担心，没跟你提。”凌宜生没料到高音会问起这件事。心里恼怒起那个多嘴的女人。 
“王裕的老婆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高音担心起这好管闲事的女人。 
“夫妻间什么话藏得住。”凌宜生一边思忖王裕将此事告诉老婆的用意，一边把去北方城市的事说了一遍。 
“你就跟我藏得住。”高音说。 
“这不是怕你担心嘛。我被省城的事都弄怕了，这次总怕也会出麻烦。” 
“王裕携你下水，今后做事会更大胆的，反正你已经得了他钱。” 
“你真担心了。”凌宜生刮刮她的鼻子。“这也没什么，他赚钱是他的本事，我又不与他争，得一次是一次，他能料到过些时候我还不想在这个地方呆呢。” 
高音揶揄他：“那王裕是吃你的亏了？” 
凌宜生说：“他会做吃亏的事吗？我还不想要他的钱呢。” 
稍停一会，高音提议说：“那钱……要不要帮你存起来？” 
“哦，我已经存在银行了。”凌宜生摸了摸口袋。“存折锁在公司的办公桌里，明天拿给你吧。” 
以后却没再提起，高音也没再问起。 
（待续） 

 
 
凌宜生细细琢磨高音说的那几句话，也觉得王裕的做法有些阴险。找了一天空闲，要去和王裕说说。王裕见到他，不等他开口，就拉他坐上“的士”，往北门街驶去。 
“我们去哪里？”凌宜生猜测着对方的意图。“不会是又要我陪你去洽谈生意？” 
王裕畅笑一阵：“你学得真快，谁说你不是做生意的人，我看你做个董事长都不成问题。” 
“你是在嘲笑我吧，董事长能够去学的吗？那是要口袋里有银子。有钱了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别人都会叫他董事长。” 
王裕知道说错，勉强笑笑：“随便打个比方。” 
“那是你喜欢的方式。我说过我不懂业务上的事，你一个人处理就是了。拉上我来，又不知谈什么。”凌宜生扫兴地说。 
“没事，没事。逢场作戏，去玩玩嘛。”王裕笑着说。 
到了一酒店门口，俩人付了车费下来，凌宜生见酒店门口其中一礼仪小姐竟是小可，惊愕不已，脱口说：“你在这里？” 
小可脸一红，但还是笑笑说：“叔，你来谈生意呀？” 
“哎呀，原来是小可。”王裕热情地说。“怪不得这么漂亮，怎么站在大门口做礼仪小姐？大材小用啊。” 
小可低着头说：“我也是别人介绍来的，先试用一个月，工种可调换。” 
“是不是陈章？”凌宜生不悦。“这个王八蛋哪有什么路子，哄你玩的。” 
“不是他，是方翠。”小可眼睛看着脚尖。 
“方翠！你怎么认识她？”凌宜生奇怪地问。 
“在陈章家玩时见过她，她就在这酒店里当歌手。”小可并着双手，那身粉红色的旗袍裹在她娟秀的身上显得格外鲜艳夺目。 
凌宜生想起方翠的确有这方面的天赋，那夜她在夜市摊上唱得那首歌是那么优美动听，至今仍旋绕耳际。望了小可，她比以前更加成熟美丽，已完全从一个乡下妹子的模子里脱离出来。想到陈章对她的行为，心里涌现几丝伤感，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怔在门口。 
小可说：“表叔有事就先进去吧，我还得招呼别人呢。” 
凌宜生进去，接过王裕递过的一支烟，郁郁地说：“想不到，人变得真快。” 
“什么？”王裕没听清楚。 
凌宜生示意没说什么，坐了会儿，问：“人呢？和你谈生意的人怎么不见？” 
“我是和你来玩的。”王裕要了一罐啤酒打开。“我们先在这儿坐坐，人就要懂得享受生活。生意要做，也要学会松弛。” 
（待续） 
 


 

 
 
 
凌宜生心想，你好厉害，让我始终对你戒备不起来。既来之则安之，凌宜生也要了一罐啤酒，慢慢喝着，眼睛四下观望，看能不能碰上熟人，更希望见到方翠。 
这时响起了音乐，王裕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不断去与人打招呼，和一些女人开着玩笑。到八点多钟，凌宜生已喝了不少啤酒。王裕叫了些吃的，说：“今晚就不回家了，我们听听歌，跳跳舞，刚才听小可讲，有个唱歌的好像是你熟人？” 
对王裕的提议，凌宜生没做表态，只是不紧不慢地喝着酒，心里正想见上一面方翠。那个为自己哭过，跟自己在画室有过一段激情的女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王裕在一个角落边和几个人聊起了天，不时哈哈大笑。一会儿只听一位主持小姐拿着话筒说：“金利公司的总经理李振丰先生特点方翠小姐演唱一首歌。” 
方翠穿一身白色紧身长裙出来，眼睛环望四端，从凌宜生身上掠过。凌宜生不知她有没有看见自己，端起酒杯挡住脸。方翠深情地唱起，凌宜生闭上眼睛听，觉得没有那天夜里在街头唱得好。唱到一半，那个点歌的李经理上来，送了一捧花给方翠，然后拿了一只话筒与方翠合唱，两种声音极不和谐。凌宜生忍着听他们唱完，见那经理下去又捧上来一束花给方翠，提出再合唱一首。凌宜生终于受不了跑出来，在门口遇到小可。 
小可看见他的脸色，问：“表叔，你不舒服吗？” 
凌宜生透了一口气，骂道：“哪有这样唱歌的，分明是卖弄色相。” 
小可说：“表叔，你这是何必呢？这社会上哪里不是这样，逢场作戏的。” 
凌宜生想起王裕所说的“逢场作戏”，惊诧小可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时王裕出来找凌宜生，凌宜生说：“你玩你的吧，我透透气，里面有些闷。” 
王裕疑惑地盯他一眼，转身进去。 
凌宜生看着小可问：“你喜欢在这里工作吗？” 
小可翘起嘴角一笑：“谁喜欢工作呀，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但是我喜欢新鲜的东西，我现在发现，要出人投地就要有机会，多和人交往，就能遇上对自己有用的人。” 
凌宜生由衷地说：“我知道。我很古板，不太看得惯一些事情。但我可以不去管它，不去理会。而你不同，你年轻漂亮，我带你出来就要对你负责，对你家里人负责。这些场所别看时髦流行，最终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是给那些有钱人消费发泄一下而已。我不希望你放纵自己去熏染这些。” 
小可摇着凌宜生的手臂，笑道：“表叔，你别担心了，我能来益州，能在益州呆住脚，我会感激你的。” 
“我要你什么感激？”凌宜生好笑地说。 
“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生活又不能设计成什么样子，我会死会变坏会发财全凭天命。如果有一天我赚了大钱，我也要回家乡办工厂，像那些港商一样。” 
凌宜生被她的想法弄得啼笑皆非，拍拍她有头：“那好，你就好好干吧。” 
（待续） 
 
 

 
 
 
凌宜生独自走路回家。高音见他情绪不好，说：“又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凌宜生躺在床上说。 
“小迟班上明天开家长会，你能不能去一下？” 
“干嘛我去？你自己不会去吗？” 
“以前都是我去，明天单位有个会议我必须参加，再说，你也应该……” 
凌宜生无话可说。后爹也是爹，谁让自己娶个有孩子的女人做老婆！ 
“那我就去吧。” 
“看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怕是你连小迟上几年级在哪个学校也不知道吧？” 
“我确不知道……”凌宜生茫然地摇头。 
高音深深叹一口气。 
“真对不住。”凌宜生扶着高音的肩膀说。“我也不是有意疏忽。你知道我是个健忘的人，有时连你的生日也记不清楚，自己的就更不知道。但我会去开家长会的。” 
“我哪会怪你。跟你结婚，总像是逼你似的。我也不晓得是不是该对一些事在意。反正已经喜欢你了，我又能怎样？” 
凌宜生拧拧她的鼻子：“不要这么说，有意见就挑明，打我一顿也好。” 
高音惊呼一声：“我可不敢，你是经理，我算什么？” 
凌宜生一脸严肃：“你是经理夫人。” 
高音终于被弄笑，一猫腰偎在凌宜生怀里。 
凌宜生拔弄着她满头浓密的黑发说：“你总是疑心我对小迟有偏见，这样不好，会弄得我左右不是，神经过敏的。” 
“你还是画你的画好，现在这个职业太不适合你了，整天蔫头蔫脑的，把自己搞得过于复杂，其实你只是对生意没兴趣，没信心罢。” 
凌宜生惊叹：“原来你真了解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点。” 
高音说：“你真有股子让人难以接受的味道。做经理本该有做经理的相，却要让那个王裕来指手划脚，赚不到钱不要说，万一他捅出了漏子麻烦的就是你。” 
凌宜生笑道：“没这么吓人。我一直都在堤防观察他。他是自傲一点，仗着比我多几年社会经验，炫耀炫耀。我也让他这样，人都有虚荣心的。” 
“那你的虚荣心在哪？” 
“我虚荣不起来。” 
“那你算是个草包经理了。” 
“人不为此道而不谋。”凌宜生有些不高兴，“我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草包就草包，大不了辞职不干就是。” 
“你生气了？”高音靠近来看他的脸。 
“你说得对，我生什么气。” 
“我不说了。”高音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看你这个样子就让人害怕。” 
凌宜生抱起她丢到床上：“你早就不该唠唠叨叨了。” 
（待续） 
 
 
 
 
 
 
开家长会凌宜生并不是第一次去，以前宜伟上小学时他就代替过叔叔去。可是这次的意义与心情均不同，自己已是小迟的“父亲”，他有些别扭。在家里相处时这种感觉并不强烈，但要在外面突出这种关系，就跟自己去认个后爹一样的不自然。去学校的时候，凌宜生便特别希望不要遇上熟人，开完会就悄悄溜走。 
然而事情却并非凌宜生想象盼望的那样，在班上，班主任点了小迟的名字，原来小迟的成绩竟是名列前茅。班主任表扬了小迟后，接着就要求小迟的家长发言，介绍是如何教育好孩子的。 
凌宜生站起来，受刑似的看着班上的家长们。 
班主任笑盈盈地说：“不要客气，讲一讲吧，让大家学习学习。” 
凌宜生羞愧万分，窗户外有一些孩子的脑袋在张望，他不知道小迟在不在里边。很久很久，他才清理出头绪，凭着印象说了小迟是如何如何地自学，他妈妈是如何如何地辅导。讲到最后，班主任问：“你自己呢？做父亲的不可能不关心一下孩子吧？” 
凌宜生想掏烟抽，又不好意思。他只得咽了咽口水，心里恨不得去揍班主任脸上一拳，她好像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他斜了一眼窗外，见小迟果然在里面。 
“我，”凌宜生勉强笑着。“不太过问小孩的功课，因为……工作忙。” 
（待续） 
 
 

 
 
 
他差一点把实话说出，再看窗外，小迟的脑袋已不见了。好不容易挨到散会，凌宜生如释重负出了教室，见小迟在不远处站着，小跑几步上前说：“你也来了，没在家玩？” 
“我妈让我来的。” 
“噢。”凌宜生刚才那一丝愧意顿时消失而去，代替的是一腔遗憾，想想自己是万万不可能成为小迟的父亲。那份热情就像倒入水中的一滴油，很快会被冲淡得零零星星，绝不会溶合。凌宜生抓抓头发，苦恼地掏出烟抽上。旁边过来几位家长，对他说：“你的孩子真聪明，哪像我这不争气的东西，天天就知道玩。” 
另一个也说：“瞧人家父子俩长得一模一样。” 
凌宜生不禁乐了，笑得很响亮。笑完后拉着小迟的手说：“你还行，我替你高兴。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买给你。” 
小迟也笑了。凌宜生发觉他的笑竟然藏了一缕大人般的苍桑，这缕苍桑一闪即逝。才八九岁的孩子，额头上也有一条细细的皱纹。 
“随便，什么都可以。”小迟淡淡地说，然后独自一个人先走掉。凌宜生立在那儿，好半天才挪动脚步，出去学校到附近的商店买了一只摇控电子玩具。路上，看到了保姆同一个男人手拉手一块逛街。凌宜生忙转过身假装没看见，保姆却已看见他，扯了扯男人的衣服，快步走掉。 
凌宜生想起宜伟，涌上一股辛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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