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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如歌
　　作者：失魂斋主人


　　第1卷

　　菁菁校园 (1)

　　上篇菁菁校园
　　校园的钟声叮当叮当，交织过多少美梦？
　　寒窗的日子早已远扬，回忆总是神伤。
　　园里的林茵郁郁苍苍，树下的梦知多少？
　　梦中的伴侣虽已远离，梦却依然芬芳。
　　唰啦啦啦啦唰啦啦啦啦，成长的岁月最是令人难忘。
　　唰啦啦啦啦唰啦啦啦啦，总是那么令人惆怅。
　　菁菁校园啊菁菁校园，何处寻觅往日的笑容？
　　梦里的花儿依然芬芳，如今却各一方。
　　唰啦啦啦啦唰啦啦啦啦，成长的岁月最是令人难忘。
　　唰啦啦啦啦唰啦啦啦啦，总是那么令人惆怅。
　　歌曲《菁菁校园》
　　1、校运会
　　教学楼上的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田径场上同时进行着跑步、标枪、跳远、跳高等各项比赛，整个校园一片沸腾。
　　跑道外围是各班的观看场地，因大部分同学都紧围在赛场四周为本班参赛同学加油助威，所以各班留守的人员寥寥无几。高一（四）班的场地上只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男生名叫江一帆，因两颊瘦而使嘴巴显得有些大，又因颧骨高而使鼻子显得有些低，他的不同寻常之处是双眼特别明亮，左眼角下一颗很大的滴泪痣为他平凡的脸上增添了一点高贵的忧郁气质。
　　女生名叫萧竹，一根长辫子垂到了腰际，尖尖的瓜子脸因不常见阳光的缘故有些苍白，下巴正中间有道竖起的凹陷，使她看上去还留着小女孩特有的娇憨。
　　深秋温煦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坐在相邻的两张课桌旁，埋头写着广播稿。操场边高大的梧桐树上飘落过来一片金黄的树叶，正好落在他俩的课桌之间。俩人同时伸手去拾，快触到树叶时，同时停住了。江一帆抬头冲萧竹笑了笑，缩回手，拿起笔又开始写了起来。萧竹微微一笑，拿起树叶，对着阳光，看了看，扭头对江一帆说：“还写呢，该歇歇了吧？你的稿子已经播出挺多了。”
　　江一帆抬起头，说：“我不喜欢热闹，坐这也没其它事。广播员是我的初中同学，他拜托我多给他写稿子的。”
　　萧竹开玩笑地说：“难怪我的稿子没你播出得多，原来如此啊。”
　　江一帆无声地一笑，说：“那是啊，我和他关系还不一般呢。”
　　萧竹微微抿一下嘴作出生气的样子，随即笑道：“你怎么总有内容可写啊，我真是‘萧’郎才尽了。”
　　江一帆笑道：“你怎么偷带‘江’字头的成语啊？这是侵犯我们家的知识产权。”
　　萧竹开心地一笑，说：“我真是写不出了，正在用英语写呢。”
　　江一帆伸手拿过她的稿子看了看，说：“真是英语课代表啊，写通讯稿也用英语。”
　　萧竹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稿子，笑道：“写不过你，就用这个凑数呗。”
　　这时，叶美珠跑了过来，喊道：“萧竹，接力快开始了，快去呀！”她是萧竹的同桌，扎着马尾辫，红润的苹果脸因奔跑而泛出了汗珠。
　　萧竹不紧不慢地对她说：“急什么嘛。”随手放下稿子，对江一帆说：“记得写篇稿子给我们加油啊，一会儿把我的稿子一起送广播室……”
　　叶美珠一把拉起萧竹就跑，还不停地嚷道：“快点，快点，迟了。”
　　他们班就十几个女生，除叶美珠参加长跑外，其他女生都没有参赛。4×100m接力是各班必不可少的项目，江一帆的同桌高勇力是班长，硬劝着萧竹参赛，才凑够了四个女生。萧竹的体质并不好，参赛是不可能拿到名次的，但江一帆还是要为她们加油。他迅速写了一篇稿子，又拿过萧竹的几篇，站起身跑向广播室。
　　广播员陆小舟是个很帅气的男生，他隔着玻璃看见江一帆走了进来，急忙摘下耳麦，拉开里间的门，走到外间。江一帆把稿子往他手里一塞，摆摆手走了。他刚走到操场边，发令枪响了，喇叭里同时传出陆小舟的声音：“下面播送高一（四）班江一帆同学的来稿《跑道弯弯》……”
　　江一帆见萧竹穿着红色的运动服站在第三棒的位置上，班里有几个女生在跑道边为她助威。他们班的前两棒跑得还行，到第三棒被拉下去了，最后一棒的叶美珠未能挽回，第一场预赛即被淘汰。
　　江一帆微微摇摇头，回到自己班的场地，刚坐下来，叶美珠扶着垂头丧气的萧竹走了过来。萧竹坐下后，冲江一帆勉强笑了一下，说：“谢谢你的稿子，正跑时，听见了，不然更要落后了。”
　　江一帆刚要答话，班主任冯老师在高勇力等几个男生的簇拥下大踏步走了过来。冯老师是他们的物理老师，还不到三十岁，长得很高大。他走到课桌边，对萧竹和叶美珠说：“好好休息休息，淘汰了也没什么，贵在参与嘛。”又对江一帆说：“江一帆的稿子写得不错，不少听喇叭里念你的名字，咱们高一（四）班跟着你扬名了。”
　　江一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冯老师坐下来，和高勇力他们聊着赛场上的事，到上午的赛事结束方散。
　　萧竹和叶美珠的家在城里，自然是回去吃饭。江一帆和高勇力一起来到食堂，打了饭刚坐下，陆小舟端着米饭和菜过来，坐到了他们的对面。
　　江一帆和陆小舟初二时由乡下转学到了城关中学，成为同桌。江一帆初三时考进了尖子班，陆小舟为留在原班暗自沮丧后发奋起来，和江一帆同时考入了蓼城二高，被分在了高一（三）班，俩人几乎每天都要见面，高勇力他们彼此都很熟悉。高勇力的头很大，经常不自觉地微斜向一边，陆小舟总是喊他“小扛头”，他则喊陆小舟“小白脸”。
　　陆小舟边吃饭边说：“你们四班了不得，不止在赛场上比，还在广播室里比，送来的稿子，不是江一帆，就是萧竹。对了，这萧竹是谁啊？”
　　江一帆咽下嘴里的饭，说：“吃饭还堵不住嘴，哪来那么多话！”
　　陆小舟噙着饭，说：“哎，小扛头，这萧竹和我们一帆比着写稿子，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啊？”
　　高勇力“扑哧”一声乐了，笑着说：“你这小白脸成天就会琢磨这些事。”
　　江一帆瞪了陆小舟一眼，说：“念了半天稿子，还这么多话，喉咙干不干啊。”随即迅速吃完饭，把碗往陆小舟跟前一推，说：“谁后吃完谁洗碗，让你这么多废话！”说完，转身走了。
　　陆小舟见高勇力的饭也吃完了，三两口扒完自己的饭，嬉笑道：“哎，小扛头，咱俩老虎杠子鸡叨虫，谁输了谁洗。”
　　高勇力笑道：“手下败将，还敢再来！”
　　俩人举起筷子，敲着碗边，喊了三次，陆小舟输了。高勇力把自己的碗摞到陆小舟的碗里，陆小舟哭丧着脸，说：“这咋成天都是我洗碗那！”
　　下午，高勇力要参加男子长跑决赛，江一帆抱着他的外衣，陪他来到起跑线旁。抽签决定位置时，高勇力幸运地抽到了最里面的第一跑道。发令枪一响，七个人影便冲了出去，还没跑过一个弯，他们就开始抢道。二道男生的左脚踩到了高勇力的右脚上，高勇力随即蹲了下去。他们穿的都是带钉的跑鞋，高勇力必定是被踩伤了。江一帆心一紧，急忙抱着衣服向高勇力跑去。冯老师在他们班的场地上领着同学们高喊着：“高勇力！站起来！高勇力！站起来！”等江一帆跑过去时，高勇力已经站立起来，迅速向已经跑远的其他六人追去。全场响起一片掌声，陆小舟也在喇叭里高喊着：“高勇力，追上！”
　　他们班的体育老师上前为高勇力助跑，被高勇力甩开了，他渐渐超过其他六人，胜利地撞线了，全场一阵热烈的欢呼。
　　等在红线后的江一帆急忙扶住高勇力，高勇力趴在他的肩上，大口喘着粗气，白色的背心已被汗湿了。江一帆见他的右脚还在流血，慢慢把他扶到卫生室，待校医包扎完伤口，又把他扶回了宿舍。不一会儿，冯老师过来了，见无大碍，让高勇力好好休息就走了。江一帆随即回场上继续写稿子，待当天赛事结束，去食堂打了高勇力他俩的晚饭回到宿舍，陆小舟也端着饭跑来凑热闹。江一帆故作厌烦地说：“这人真是！走到哪，跟到哪！”

　　菁菁校园 (2)

　　陆小舟嘻嘻哈哈地说：“这就叫舟不离帆，帆不离舟！”
　　第二天上午是老师组的比赛，冯老师参加了男子组长跑，临上场时，同学们拍手送他，他笑道：“待会儿，不要为我喊加油，要为其他老师喊加油，这样才有礼貌。”
　　同学们哄笑着答应，不过比赛一开始，他们还是高喊着“冯老师，加油！”
　　各班学生也都在为自己的老师喊“加油”，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师们不时向本班学生挥手致意，报以微笑。他们的比赛更像是做游戏。
　　下午闭幕式后，是文艺汇演，全校气氛空前高涨起来，连没有参加运动会的高三复习班也来到操场观看了演出。
　　演出完毕，一年一度的运动会随之结束，校园又沉入了宁静之中。
　　2、信
　　每周一下午第三节课照例是班会。这个班会上，冯老师表扬了运动会的参赛同学，并给予奖励。江一帆和萧竹因写稿子多，获得通讯奖，每人获得一个精致的蓝皮日记本。
　　江一帆去讲台边接过日记本，回到第二排靠北窗的位置，翻开本子一看，扉页上写着：“奖给萧竹同学……”。他知道发错了，扭头向第三排南窗下的萧竹看去，见萧竹正拿着本子对他微笑，不禁也微微一笑回过了头。
　　班会后，叶美珠高举着那个本子，对江一帆喊道：“换过来吧！”萧竹轻轻夺过本子，笑着装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为避免斜视，各班都是两个星期调一次座位，各排的中间和两边交叉互换。一个星期后，江一帆和萧竹的座位换到了中间，俩人挨得近了。
　　一次课间，江一帆和高勇力在讨论一道物理题，听萧竹和叶美珠在后面读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不禁回过头问道：“你们也喜欢诗？”
　　叶美珠把手中的纸递到江一帆手里，说：“你看看这是我们俩谁写的？”
　　江一帆展开纸，看完上面的诗，看了看萧竹，萧竹微笑不语。叶美珠说：“哎，给改一下吧。”
　　江一帆放下那张纸，刚要推辞，高勇力拿回来，又放到他的手上，说：“改就改呗，互相交流一下嘛。”
　　午间，江一帆把这首诗仔细读了几遍，写出修改意见，夹在流沙河的《写诗十二课》里还给了萧竹。
　　第二天早读前，萧竹收英语作业时，在江一帆的课桌上放下一个蓝皮日记本，那正是运动会后发的那本。江一帆翻开日记本，见扉页间夹着一封信，随即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早读后，他把那封信放进口袋里，走出教室。静悄悄的校园里飘满了晨雾，江一帆走到操场边的单杠旁，展开了信。
　　萧竹对江一帆给她改诗表示了感谢，并说曾在高勇力那看过他的诗，还为之落了泪，觉得他们在思想感情方面是有些相似之处的。她让他有空给她改一下日记本里的几首诗，并希望他们能在高中的三年里互相帮助，不仅在诗上，而且在学习上。
　　江一帆看完信，见萧竹送完作业本正从办公楼穿过操场向这边走来。偌大的校园里，只有他俩在楼下，他急忙转身跑进了教学楼。
　　晚上，江一帆给萧竹回信说，自己不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忧伤，他不想把这些忧伤通过诗传染给她，所以还是不给她改诗的好。
　　萧竹回信说，她从他的信中发现他的心中似有很多很多的悲伤，这是她的思想所不能估计的，这比她的忧伤不知要深多少倍，希望她能替他承担一些。她说，读他的信，只觉得心酸，却又不敢哭，怕他笑她是那株嫩嫩的小草。她要笑着把泪水积攒起来，用它来浇灌她的苦腊梅，看着它长成一株开满洁白花的相思树。她要求他一定收下她这个“徒弟妹妹”，并要铭记住他对她的关心。她说，贾宝玉浇灌绛珠草的水，林黛玉都用眼泪来回报了，她不知她该用什么来回报他。
　　这已是真正的情书了。两个孩子眼含热泪，无意识地夸大着成长中的忧伤，一心想让对方因自己而快乐，并为自己能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动不已。
　　周末，大多数住校生都要回去，高勇力家离得较远，不经常回家。江一帆和高勇力说好了让高勇力明天去他家玩，因此放学后没有走，要等高勇力锁了教室门后一起上街玩，高勇力则要等值日生打扫完教室卫生才能锁门。
　　恰好这天轮到萧竹和叶美珠值日，叶美珠一心盼着星期天，竟把值日忘了，放学后就走了。江一帆和高勇力一起帮着萧竹打扫完教室，萧竹问江一帆怎么还没回去。高勇力抢着问萧竹：“你明天有没有事？我们一起去一帆家玩吧？”
　　江一帆笑着看向萧竹，说：“挺近的，过了河不多远就是。”
　　萧竹迟疑了一下，笑着答应了。
　　江一帆的家与县城仅一河之隔，从城南坐船很近，但他骑车时总是走城东国道上的大桥绕过去，虽多绕了十几里路，却不用费劲推自行车走沙滩了。
　　第二天，江一帆和高勇力在学校门口等到萧竹后，走的正是这条远路。
　　高勇力推着江一帆的车子走在前面，江一帆和萧竹跟在后面，三人走上大桥后，萧竹伏在桥栏杆上，望着桥下清瘦的河水和河水间一个个蒙着白霜的小沙丘，露出惊喜的笑容。
　　江一帆轻声问萧竹：“你很少出来玩吧？”
　　萧竹直起身，点了点头，说：“我从没有步行走过这么远的路。”
　　江一帆抱歉地一笑，说：“早知道，刚才走城南码头过船了。”
　　高勇力说：“咱干脆骑车算了。”
　　萧竹说：“三个人一辆车子，怎么骑啊？”
　　高勇力指指车前梁，说：“一帆坐前边呗。”
　　江一帆笑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坐什么前边啊。你带她先走，过了桥，沿着河堤一直向西，到码头边了，再拐回来接我。”
　　萧竹摇摇手，说：“还是一块走吧，我没事，不累的。”
　　三人走上河堤，江一帆指着河对岸的柳树，说：“我放学时，走到这里，夕阳正好落在对面的柳梢上。”
　　萧竹叹道：“难怪你的诗写得那么好，原来如此啊。对了，你家门前有竹林吧？你诗里写过的。”
　　江一帆笑道：“嗯，‘门前亦有千竿竹’，只是没有什么香泪而已。”
　　前面的高勇力回过头，说：“把花露水点到眼里，再滴出来，不就是了。”江一帆和萧竹都笑了起来。
　　他们在渡口处下了河堤，到了江一帆的家。这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口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水面上漂着十几只麻点鸭。江一帆的家就紧挨着池塘，一大片竹林掩映着三间瓦房。萧竹一见竹子，就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江一帆的父母是老实本分的农民，见儿子领着同学来了，急忙迎了出来。进屋坐下后，萧竹面带微笑低垂着眼，高勇力和一帆的父母寒暄着天已冷了之类的话。
　　一帆有两个姐姐，大姐早已出嫁，二姐在家帮着干农活。她听到说话声，从里间出来，冲萧竹和高勇力笑了笑，见萧竹一副拘谨的样子，说：“一帆，让你同学去屋里说话吧。”
　　一帆把他俩让进了自己的小屋，拉开窗下桌子的抽屉找书和以前写的诗给他们看。
　　萧竹看到了署名梦馨、秋心的诗，问道：“这是谁写的呀？”
　　江一帆说：“秋心就是咱们学校的广播员陆小舟，梦馨也是我初二时的同学，叫刘冬林，家也在城里，没考上高中，在家待业。我们三个可有意思了，上初二时结拜为兄弟，还在沙滩上磕了头。”
　　一帆说着就笑了，萧竹也跟着笑。高勇力笑着说：“那时候真是幼稚。我当初也有结拜兄弟，我还是老大呢。对了，你是老几啊？”
　　一帆笑着说：“我是老末，刘冬林是老大。”
　　萧竹问道：“那你的笔名一定也带‘心’之类的吧？”
　　江一帆答道：“我取得最早，不过也最俗，叫流星，傻乎乎地想燃烧自己照亮夜空。”
　　萧竹笑道：“我觉得你的最有意义，大俗才是大雅。不过‘秋心’倒是挺好听的，‘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菁菁校园 (3)

　　高勇力笑道：“陆小舟成天嘻嘻哈哈的，有什么愁啊？‘为赋新词强说愁’吧？”
　　萧竹笑道：“看不出来，你也会引用古诗了。”
　　高勇力“嘿嘿”一笑，说：“天天跟你们在一起，听也听会了。”
　　江一帆解释道：“‘秋心’来自‘秋心如海复如潮’这句诗，没有伤感之情在里面。”
　　萧竹说：“我也想取个笔名，可想了好多，没有合适的。”
　　江一帆笑道：“我给你想了一个，叫‘颦雪’。我感觉你像白雪公主，所以想叫你‘雪’，你喜欢林黛玉，气质也像林黛玉，所以就借用了她的‘颦’字。”
　　萧竹默念了两遍，惊喜地说：“真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高勇力说：“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江一帆笑着对萧竹说：“秋心、梦馨他俩的诗写得都不错，哪天让你认识认识吧？”
　　萧竹笑着点了点头。
　　高勇力在屋里坐不住，建议出去玩玩。江一帆又找了辆自行车，自己骑一辆，高勇力骑一辆带着萧竹，三人在沙滩玩了一会儿。萧竹看见渡口，悄悄和高勇力说要回家，俩人推车往渡口去。江一帆问道：“去哪里啊？”高勇力只顾往前走，萧竹回头对江一帆笑了笑不答话，江一帆只好跟着。
　　三人坐船过河，到了城东的土产公司家属院。
　　萧竹家是一个独家小院，院内种了很多盆月季，花都开枯了，叶子因遭霜打都成了紫色。萧竹和妹妹住一间小屋，窗前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叶子也落完了，只有棕色的苦楝果挂满枝头。
　　萧竹的妹妹上初三，星期天上午要补课，不在家；她父母都在公司门市上班，没有星期天。三人在萧竹的小屋坐下后，江一帆有些闷闷不乐。高勇力见窗台上放着跳棋，随手拿了下来，三人下了一盘，江一帆站起来要走。萧竹不安地看了他一眼，高勇力收好棋，和一帆各推一辆车，走了出来。江一帆不快地说：“在我家才玩了二十多分钟，就急着走。要不，你自己去吧？”
　　高勇力笑道：“我还咋去？我去了，你家人不说吗？送走人家，自己来了。”
　　江一帆气呼呼地说：“那谁让你带她回来的？不跟你说了，反正你得去。”
　　高勇力笑着跨上车子，骑着跑了。江一帆知道追不上他，气恼地回了家。
　　周一中午吃过饭，江一帆和高勇力一起回教室时，高勇力说：“做完课间操时，萧竹我俩先到教室。她问我，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是，说你昨晚上哭了半夜，她当时眼泪就出来了。”
　　江一帆气恼地说：“你咋能哄她呢！我昨晚还在家里，你就没见到我。”
　　高勇力“嘿嘿”笑了，江一帆当胸打了他一拳，叹了口气，心底涌出一股甜蜜的忧伤。
　　下午课前，萧竹发英语作业本时，在江一帆的本子里夹了一封信，她称呼他“一帆哥哥”，说她昨天也不知怎么想的，当时只想回家，没想到会让他如此伤心。她说：你很孤独，我也很孤独，两颗孤独的心好不容易到一块了，可我却轻易地离开了。我现在多想在那被河水冲洗过的沙滩上还站一会儿，多想还在你的小屋里呆一会儿，多想还看一看那清泪斑斑的潇竹。我从来没想过去做让别人伤心的事，却使你伤心到这种地步，这是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后一次。不管你能不能原谅我，但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我已经不是我了，我将是那蓝色的化身。
　　江一帆急忙写信解释，并让她以欢笑来弥补自己的过失。萧竹回信说：用笑声来弥补我的过失，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我会努力去做的，为的是你能欢乐起来，这也是我最大的愿望了！希你同我共同来完成这神圣的任务，为了明天的快乐！听高勇力说你哭时，我确实很难过，可看了你今天的信后，已烟消云散了，希望你也能放下你那颗忧伤的心。
　　周五下午，学校组织各班学生去电影院看《开国大典》，校园里紧张的学习氛围有些宽松下来。吃过午饭，江一帆和陆小舟一起去街上买贺年片。回来时，路过土产公司家属院，江一帆说：“萧竹家就在这住。”
　　陆小舟好奇地问：“哪一家是啊？”
　　江一帆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说：“去，去，别问了，小心她妈在家。”
　　陆小舟坏笑道：“你还怕呀？早晚还不是你丈母娘！”
　　江一帆一下呆住了，他从没有好好往这方面想过。他愣愣地看了看陆小舟，心里又甜蜜又惆怅。
　　下午到了电影院，江一帆才知道，高勇力给他和萧竹的票是挨着的。周围都是同学，俩人坐下时相视一笑，也不敢闲聊，相邻的胳膊也不敢往一块碰。看完电影，又相视一笑，各自离开。
　　这天是1989年12月1日，江一帆从这天开始写日记，以后，再没有间断过。
　　3、第一场雪
　　周六下午，江一帆回头几次，见萧竹一直把头埋在课桌上，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用胳膊碰了碰高勇力，向后努努嘴，轻声问：“咋回事？”
　　高勇力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咋又哭了。”
　　放学后，江一帆收拾好书包，站起身，又向后看了一眼，没想到萧竹正用满含凄楚的眼睛看着他。他急忙背起书包，扭头跑下楼。回去的路上，心里一直很难受。
　　周日，他吃过午饭，赶到学校，高勇力正在宿舍前的水池边洗衣服，见一帆来了，高兴地说：“咋今天就来了？”
　　江一帆说：“来陪你呗。”
　　高勇力“嘿嘿”一笑，说：“只怕不是陪我的吧？”
　　江一帆笑了笑，把书包放到宿舍里，返回来帮高勇力洗完衣服，俩人一块到了萧竹家。
　　萧竹和妹妹萧梅正在屋里看书，见他俩来了，急忙让了座。萧梅和萧竹长得很像，不过脸色较红润，辫子较短。她含笑看了江一帆好几眼，江一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们聊了几句闲话，一只小花猫溜达进来，江一帆把它搂过来，放在自己腿上，问萧竹：“它叫什么名字？”
　　萧梅抢着说：“叫梦青，我姐给取的。”
　　江一帆在心里念了两遍，笑着问萧梅：“你姐以前就很多愁善感吗？”
　　萧梅说：“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从上高中之后，确切地说，自从认识你之后，才变得忧郁了。常听说你，姐姐天天都说到江一帆。”
　　江一帆抚摸小猫的手顿时不自在起来，梦青“喵”一声窜到桌上去了。萧竹的脸变红了，含笑低头不语。江一帆也低着头，无话可说。高勇力和萧梅闲扯了几句他们学校的事，和江一帆一起告辞出来。
　　路上，高勇力对江一帆说：“萧竹跟我说过，说你写的诗，她不敢看第二遍，看一遍，眼里都是泪了。她问过我，天天跟你在一块，有没有被你弄忧伤，我说我天天就这样，嘻嘻哈哈的，也不知道什么烦啊恼的。你咋会有那么多悲伤呢？”
　　江一帆无奈地叹口气，说：“有时候是身不由己的，应该是血质使然吧，性格就是这样。”
　　俩人到学校，在宿舍看了会儿书，去食堂随便吃了点饭，去了教室。星期天的晚自习，班里只有几个人，他俩坐下后，各自摊开一本书，却都没心思去看。高勇力问江一帆：“她给你写信，表示过什么没有？”
　　江一帆想了想，撕下一张纸，写道：孤独+孤独≠孤独，孤独+孤独=朝阳下一对紧密相连的倩影。
　　高勇力看了看，说：“大概就是这意思。”
　　江一帆气恼地用钢笔敲一下他的手，说：“什么这意思那意思？你是啥意思？”
　　高勇力笑着说：“看看，我也是为你俩好。高兴起来吧，你忧伤，另一个人在陪你忧伤呢。”
　　江一帆说：“你咋知道她是为我啊？”
　　高勇力“嘿嘿”一笑，说：“你明天找她谈谈吧，问问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晚自习前，江一帆和萧竹来到操场边的单杠旁，隔着单杠，相对而立。天色已暗，操场上隐约晃动着十几个人影，教学楼里的灯光看着静谧无比，高大的梧桐树上挂着半轮皎洁的月亮。

　　菁菁校园 (4)

　　江一帆问道：“你妹妹说的话是真的？你以前不是这样，完全是因为我？”
　　萧竹微笑着说：“她胡说的，我就说今儿跟你道歉呢。”
　　江一帆突然有些失望，他这才发现，他心底里希望她是因为他，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希望而感到可怕。真是因为他，他能承担起吗？他微微笑了笑，说：“高勇力把你跟他讲的话都和我说了。”
　　萧竹轻盈一笑，说：“这高勇力啊。我也没跟他说啥呀？”
　　江一帆说：“写诗的人都很忧郁，正像高勇力那天引用的那句话，‘为赋新词强说愁’。你看我的诗，别投入自己的感情。”
　　晚自习的铃声突然响起，江一帆说：“走，上去吧。”
　　萧竹看着月亮，说：“真不想上去。”
　　江一帆笑了笑，俩人相跟着回了教室。江一帆刚坐好，高勇力在演草本上写了一行字：她怎么说？然后推了过来。江一帆拿起笔，在下面写道：她说不是因为我。高勇力拉过本子看了一眼，写道：你怎么问她的？肯定是一开始就问，也不知绕弯子！江一帆继续写道：她刚才是哄我的？高勇力意味深长地写道：想远些！
　　江一帆迷惑了，不知道什么才是想远些，不再和高勇力笔聊了。
　　第二天午饭后，刘冬林来学校找江一帆，俩人又一起去一（三）班找到陆小舟。刘冬林很瘦，因为属猪，陆小舟总是喊他“瘦肉型猪”。三人站在楼下闲聊，快上课时，萧竹背着书包来了，江一帆把她喊了过来，介绍他们互相认识。预备铃响后，刘冬林告别他们走了，这三人各自回了教室。
　　课间，萧竹见江一帆在翻看席慕容的《无怨的青春》，用尺子轻拍一下江一帆的肩，说：“看什么呢？让我看看。”
　　江一帆回过头，说：“写得很伤感，别看了。”说着把书塞进抽屉里。
　　萧竹眼圈一下红了，伤心地说：“我决不再看这本书了。”说着，趴到课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江一帆没想到会让她如此生气，又不知该如何劝解，默默扭过头，暗自埋怨自己。最后一节是自习，没有老师，萧竹整整在桌上趴了一节课，放学铃响后，背着书包，率先走出了教室，晚自习也没来。
　　江一帆坐在教室里，心里很烦。高勇力劝他说：“萧竹是太在乎你了，想明白你的用意，就不会生气了。你没必要自寻烦恼。”江一帆听了微微一笑，还是忍不住要烦。
　　下了晚自习，俩人走出教学楼，才发现变天了。凉风楚楚，乌云蔽天，他俩叹着“是不是要下雪了”，缩着脖子，抱着书，跑回了宿舍。
　　宿舍照例是十点熄灯，江一帆躺在靠窗的床上，不能入眠。窗外寒风呼啸，昏暗的路灯照亮一小片路面，不知何时，灯影里开始回旋起细碎的雪花。江一帆趴在枕上，看了很久，才睡着了。
　　这夜开始下雪的时间是11时23分，这个时间被萧竹写进了诗里。
　　4、元旦联欢会
　　元旦前十天，各班开始准备参加全校联欢会的节目。高一（四）班的集体节目是合唱歌曲《歌唱祖国》，而且排在第一位。冯老师抽了十个女生和十个男生组成合唱队，萧竹、叶美珠、高勇力和江一帆都在其中。他们每天下午课前半个小时，到小排演厅练歌。萧竹就站在江一帆的前面，她扎着又粗又黑的独辫子，双手背在身后，站着标准的丁字步。江一帆看着她的背影，为自己的声音和她的声音能汇合到一起而心生欣喜。
　　陆小舟是联欢会的主持人之一，缠着江一帆跟他一起写台词。圣诞节前一天是个星期天，江一帆一早从家里赶到学校在广播室帮他串词。下午，俩人一起去萧竹家送贺年片。
　　江一帆给萧竹的贺年片是一株粲然开放的美人蕉，花叶上伏着一只黑色的蝉，画面的底色正是俩人都喜爱的湖蓝色。他在背面写了一首小诗：在这幽蓝的梦中，你若是那寂寞的美人蕉，我愿是那陪伴你的知了。愿在你忧伤时，为你轻轻而歌，以歌声击碎你无边的烦恼，以歌声带给你无限的欢乐。
　　萧竹看到这段词露出了笑容，陆小舟打趣她：“看把你乐的，不就把你比成个美人蕉嘛。”
　　萧竹故作生气地抿了抿嘴，说：“我们班女生说你是玉树临风呢，你就偷着乐吧。”
　　陆小舟瞪大眼，作出惊喜异常的样子，问：“真的？真的？哪个女生这样说的？”
　　萧竹一本正经地说：“不仅我们班，全校女生都统一了看法，一致这样评价陆小舟同学的。”
　　陆小舟一翻白眼，装出晕倒的样子，倒进江一帆的怀里。江一帆笑着把他推起来，说：“这么大人了，跟长不大的小孩样，真是！”
　　萧竹捂着嘴，笑道：“昨天课间还见他在走廊上踢毽子。女生玩的，你也玩。”
　　陆小舟说：“偶然童心大发了那么一小下，还让你偷窥到了。”
　　萧竹笑道：“我偷窥什么呀，你自己在女生堆里在那踢，见的人多了。”
　　陆小舟不好意思地捏一下鼻子，做出扭捏的样子说：“别说人家了嘛，不知道人家怕羞吗。”
　　江一帆和萧竹都大笑起来。三人又说笑一阵子，江一帆和陆小舟告辞回了学校。
　　周一的课前，萧竹把送给江一帆、陆小舟和刘冬林的贺年片一起交给了江一帆。午饭后，江一帆把给陆小舟的那张转交过去。正由宿舍回教室时，刘冬林过来了。
　　俩人走到操场边，江一帆把萧竹送给他的那张贺年片交给他。那是一幅油画，画面是冬天的白桦林，萧竹写的是普通的祝词。刘冬林看了看，问江一帆：“萧竹元旦能跟我一起去你家玩吗？”
　　江一帆说：“恐怕不行，她家人管得严，快考试了，估计不会让她出来。”
　　刘冬林突然把手中的贺年片三几下撕了，随手扔到了枯黄的草地上。江一帆气恼地瞪着他，有点后悔不该让他和萧竹认识。
　　刘冬林低着头问道：“萧竹家在哪住？”
　　江一帆生气地说：“我想你以后最好别见她了。”
　　刘冬林看了看江一帆，转身走了。等刘冬林走远后，江一帆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片，夹进课本里。那上面有萧竹的字，他想好好保存起来。
　　第二天午后，刘冬林又来找江一帆，说他昨天下午跑遍整个城，也没买到和那张一样的，他让江一帆别和萧竹说，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后悔了。
　　江一帆点头答应，不过心里却是沉沉的。
　　29日下午，全校联欢会在学校操场举行。高一（四）班合唱队全部换着黄军装上场，一下带动了全场的氛围。陆小舟的一曲《南屏晚钟》，萧竹的一曲《成长的岁月》，江一帆的笛子独奏《梅花三弄》，都博得了阵阵掌声。
　　30日下午是各班联欢会。吃过午饭，高勇力和江一帆等人就忙着布置教室。他们先把课桌挪到四周，又给灯管包上彩纸，在顶上挂出拉花和气球，给各个窗户贴上剪纸，在每张课桌上放了糖、瓜子和花生，把教室打扮得好像结婚的新房一般漂亮。
　　联欢会是高勇力和叶美珠主持的。最有趣的节目是江一帆把全班同学的名字串在一起，编成了一个曲折的故事；获得掌声最多的是冯老师的歌曲《啊！牡丹》；最让江一帆难忘的是萧竹的诗朗诵《流星》：
　　厚厚的心雪
　　密密的纤网
　　心中冰海茫茫
　　欢乐的船儿在此冻结
　　蓝色的帆儿也早已破碎
　　天际边刮来一阵强劲的
　　太阳风
　　带来了旖旎的流星
　　苏醒了我的冬恋
　　冰雪融化成清清的小溪
　　滋润着思念的种子
　　生根发芽
　　这首诗当然没几个人真正听懂，因为班里只有萧竹和高勇力知道江一帆的笔名叫“流星”。
　　5、期末考试
　　联欢会一过，期末考试就近了，大家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复习备考之中。
　　考试的第二天是江一帆的生日，他是属鼠的，这天正好十七周岁。早上，他正上楼梯时，见萧竹在前面走，紧跑几步，赶上前，问道：“昨天考的还好吧？”

　　菁菁校园 (5)

　　萧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没有答话。两人默默走进教室，一个走到北窗下，一个走到南窗下。
　　考卷发下来后，江一帆的精力怎么也集中不到试题上。今天是他的生日，她却这样对待他，他有些伤心。他不知萧竹是怎么了，自己难道做错什么了吗？她为什么不理他？他不禁回头往南窗下看了一下，萧竹也正探询地看着他。他扭过头，注视着考卷，心还是静不下来。他提前交了考卷，回了宿舍。
　　考试结束，高勇力回宿舍对江一帆说：“萧竹让我跟你说，她今天心情不好。”
　　江一帆勉强笑了笑，没答话。高勇力拿起书，翻着对题，看自己答错了多少。
　　午后，开始下起霏霏细雨。下午考完，江一帆走下楼，见刘冬林正站在楼梯口，头发都被淋湿了，一副凄然的样子。江一帆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往宿舍走。刘冬林一直跟到宿舍，掏出生日卡给江一帆。江一帆接过来后，压在了枕头下，背起书包，走向车棚。刘冬林问道：“下着雨，你怎么还回家？”
　　江一帆也不回答，推出车子骑上就走。出了校门，他看见萧竹和叶美珠正向东边的郊外走，有些诧异。见她俩没打伞，生气地想，这是发什么疯，不回家跑这淋雨？他赶上后，下了车，看着她俩，不说话。萧竹问他：“听高勇力说刘冬林过来了？”
　　江一帆往西边指了指，然后跨上车，叶美珠喊道：“下雨了怎么还回？”他也不回答，快速蹬着车，跑远了。
　　当夜，小雨转成雪花。江一帆早上起来，拉开门一看，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他炒了米饭，吃了半碗，换上胶鞋，冒雪步行从渡口过河到了学校。
　　考完最后一场，江一帆站到教室门外，依着栏杆，看着被白雪覆盖的操场，心绪有些凄凉，又有些迷茫。
　　萧竹走过来，对江一帆笑了笑，问：“现在竹叶怎么样了？什么颜色？”
　　江一帆知道她问的是他家门前的竹子，答道：“半青半黄。”
　　萧竹说：“过两天，来拿通知书的时候，给我带两片来吧？”
　　江一帆点了点头。叶美珠走出教室，喊道：“萧竹，走啊，不是要去我家听小虎队嘛。”
　　萧竹冲江一帆笑了笑，和叶美珠一起走了。
　　江一帆进教室喊着高勇力一起回了宿舍。两人正收拾衣物，陆小舟进来了，和江一帆约好拿通知书见，跟高勇力一起去车站搭车回家。江一帆依旧步行回去。
　　第二天，雪住天晴。下午，江一帆正在屋内看书，刘冬林来了。聊了一会儿，江一帆才知道他生日那天萧竹心情不好的原因是她的小猫梦青死了。那天下午，刘冬林、叶美珠和萧竹一起把梦青埋到河堤下，三人的衣服都淋湿了。江一帆暗暗懊恼那天没能陪萧竹去河堤，只顾自己生气了。
　　趁着刘冬林出去，江一帆拉开抽屉，从一个笔记本里拿出刘冬林撕碎的贺年片，装进了口袋里，他不想让刘冬林知道他把贺年片拾回来了。
　　当晚，刘冬林没有回家，和江一帆睡在一起。第二天早上醒来，刘冬林说：“你睡得好香，夜里我在你口袋里发现了我不该见到的东西。”
　　江一帆脸红了，觉得不该瞒他，转而一想，他怎么能搜我口袋呢？江一帆有些生气，默默穿衣服，不理他。
　　吃过早饭，两人坐到窗下，江一帆看他的教科书，刘冬林看江一帆买的文学书。过了一会儿，刘冬林说：“以前，小舟咱三个在一起无话不谈，我觉得我们现在有隔阂了，两个小弟上高中了，看不起大哥了，有心里话，也不跟大哥说了。”
　　江一帆抬起头，心里有些不好受，嘴上却说道：“有啥不跟你说了？你有啥跟我们说了吗？”
　　刘冬林垂下眼，说：“我有句心里话要跟你说，不过，条件是我说了之后，她给你的信要给我看看。”
　　江一帆故意笑着问：“谁啊？谁给我的信？”
　　刘冬林瞪了他一眼，说：“不让看算了，我也不说了。”
　　江一帆点点头，说：“好，你说吧。”
　　刘冬林直视着江一帆，说：“我现在心里有了一个人。”
　　江一帆一时呆住了，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撕萧竹的贺年片了。刘冬林碰了碰他，说：“把信给我吧？”
　　江一帆摇头，刘冬林说：“好个狡猾的老三！你不找，我自己来。”说着就要拉抽屉。江一帆紧紧靠住抽屉拉手，不让他拉，刘冬林冷笑一声，说：“我就知道，你压根就没把我当朋友看！”
　　江一帆猛地拉开抽屉，拿出萧竹的信，捂到刘冬林的眼上，说：“看吧，看吧，把你看哭！”
　　没想到，刘冬林看着看着，真的痛哭失声了。江一帆心一惊，收拾好信，把他拉到结冰的池塘边晒太阳。江一帆心里很难过，埋怨自己伤害了刘冬林，又不知如何才能安慰他。
　　下午，江一帆骑车带刘冬林去河边散心。两人在白雪皑皑的沙滩走了很久，却觉得无话可说，后来说到诗歌，才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他俩边聊边转回，骑车下河堤时，提到各自喜欢的诗人，刘冬林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让我五体投地的人呢。”
　　江一帆猛一拐车把，两人连车子一起摔倒在河堤下的雪地上，刘冬林指着江一帆“哈哈”笑道：“你真行！你是唯一让我‘五体投地’的人！”
　　拿通知书那天上午，陆小舟来到江一帆家。江一帆把他拉到竹林边，说了刘冬林哭的事，陆小舟不相信地说：“他不会真的也喜欢上萧竹了吧？”
　　屋内的刘冬林隔着木格窗喊道：“你俩说啥悄悄话啊？还非要背着我！”
　　江一帆和陆小舟交换了一个眼神，走进屋。刘冬林兴奋地说：“今天是我们结拜两周年纪念日，你俩忘了吧？”
　　陆小舟说：“咋能忘啊，那天在沙滩上，你庄严肃穆地跪着，我们俩嘻嘻哈哈觉得特别好笑，你还埋怨我们俩。”
　　江一帆笑道：“本来还说割手指头，喝血酒，小舟说怕痛，结果你把家里的红葡萄酒偷出来一瓶，喝了喝充数。”
　　三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刘冬林从抽屉里拿出江一帆保存的那张金兰誓词，陆小舟一把夺过来念道：“今有刘冬林、陆小舟、江一帆三人对天盟誓，愿结成刎颈之交、金兰之好，从此以兄弟相称。真心诚意，绝不变更，绝不做对不起兄弟的事。绝不做对不起兄弟的事，绝不做对不起兄弟的事……”
　　刘冬林眼圈一红，打断他的重复，说：“好了！好了！你这回声太长了。”
　　下午，江一帆推着自行车，三人一起去学校。临走时，江一帆在竹林里摘了两片布满潇斑的竹叶夹进书中，要送给萧竹。
　　到了学校，江一帆和陆小舟各自找班主任拿通知书，刘冬林等在操场边，三人说好今天一起去陆小舟家玩。
　　江一帆拿到通知书就傻眼了，他生日那天所考的科目全部不及格。他曾是尖子生，从没有不及格的记录。他失魂落魄地来到操场，刘冬林关切地问：“考得不理想？”
　　江一帆低头不语。俩人默默站了一会儿，刘冬林小声说：“萧竹不会来了吧？看这两个傻瓜，在这傻等！”
　　江一帆的眼泪涌了出来，他等萧竹是给她竹叶，刘冬林为什么也要等她？而他考的这么差，回去咋和父母交待？他流着泪，往校门走去，刘冬林低着头跟着。
　　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江一帆走出校门，往东郊走去。刘冬林追上来，拉住他，他又转身往回走。陆小舟骑车过来了，刘冬林软声对江一帆说：“你哭，我可不会劝啊。”
　　陆小舟说：“看你俩，跟小两口生气一样！大年下的，不会去法院离婚吧。”
　　江一帆强忍住泪，站住了。陆小舟下了车子，说：“幸亏今儿路上没人，不然我也羞了。”说着把江一帆拉到自行车后座上，骑动车子。
　　刘冬林喊道：“你俩去哪？”
　　陆小舟头也不回地说：“送他回。”
　　走远了，陆小舟说：“去我家吧？”
　　江一帆低声说：“不带刘冬林去，他知道了，该生气了。”

　　菁菁校园 (6)

　　陆小舟说：“管他呢！”见一帆不语，又说：“你俩咋回事？那天他哭，今儿你哭。我都不知道，你俩咋会这么脆弱！”
　　江一帆抱着夹有通知书和竹叶的寒假作业，心里很酸。他不安地摇摇头，不想再流泪了。
　　6、寒假
　　陆小舟的爸爸是乡干部，他家在乡政府家属院住。中考后，江一帆曾在这玩过好几天，陆小舟的妈妈对他非常亲，像喊小舟一样喊他“老孩子”。“老孩子”是蓼城的母亲们对家中最小的儿子疼爱之极的称呼。
　　江一帆每天在陆小舟家和他一起做寒假作业，到小年那天下午才骑车子回去。
　　到家后听二姐说，刘冬林在他们拿通知书那天下午又独自来了。他没见过江一帆掉眼泪，到底还是不放心。二姐说：“他这人看着太内向了，他在这几天，就没见你笑过。陆小舟一来，你们都有笑声了。这孩子真有趣，他的快乐分一半给刘冬林就好了。不过，还是咱一帆性格好，大概介于他们二者之间吧。”
　　萧竹的生日是正月初一，算起来她比江一帆只小了十几天。年二十八这天下午，江一帆去她家给她送生日贺卡和竹叶。她的小屋里生了一盆炭，江一帆和萧竹、萧梅一起围坐在炭火边聊天。萧竹浅浅一笑，说：“昨天刘冬林来送贺卡了，我们约好正月初三去你家。”
　　江一帆疑惑地问：“他咋知道你家啊？”
　　萧竹说：“他说陪你拿通知书那天，遇见高勇力，问出来的。你那天是不是哭了？”
　　江一帆不好意思地说：“哪啊，没有。”
　　萧竹笑了笑，说：“我那天去得晚，估计成绩不好，不想见到同学。”
　　这时，萧竹的妈妈拿着对联进来了。她有点胖，不过看起来倒很利索。江一帆急忙站起来，低声喊了声“姨”。萧梅看着江一帆，顽皮地笑了笑，说：“坐呗。”江一帆低着头，重又坐下。
　　萧竹的妈妈放下对联，看到桌上的生日卡，说：“萧竹的生日早过了，送啥卡呀。”
　　江一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萧竹看了看妈妈，又低下了头。
　　萧竹的妈妈过来拨弄一下炭火，问江一帆：“考得怎么样？”
　　江一帆硬着头皮说：“考得很差，才三百多分。”
　　她不留情面地说：“那就是差。”随后交待萧竹、萧梅一会儿去姥姥家送糖果、瓜子。江一帆起身告辞，萧竹抱歉地冲他笑了笑。江一帆推着车子走出她家的院子，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正月初三这天，一直飘着细细的雨丝。江一帆坐在窗前，不时看一眼窗外。村口的土路偶尔闪过拜年走亲戚的人影，光秃秃的树木都被淋得湿漉漉的，竹叶上小小的雨珠汇成大滴后，滑落到低处的竹叶上，又滑落到地面。
　　萧竹和刘冬林是下午来的。萧竹穿着淡蓝色的新棉袄，脸色越发白了。她见江一帆窗下挂着一小副鲁迅的像，问江一帆道：“你挺喜欢鲁迅的？”
　　江一帆说：“喜欢他那种民族责任感。”
　　萧竹微皱一下眉，说：“我不喜欢他，动不动就批评人。取掉吧。”说着把鲁迅的像取下来，放到桌上，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个项链挂件，挂在了上面。那是黄丝线系着的一个女娃娃的塑料头像，女娃娃的眼珠还会动，非常俏皮可爱。江一帆看着笑了。
　　他俩又说起了《红楼梦》，争论林黛玉的缺点，萧竹坚决认为林黛玉很完美。刘冬林坐在一边默默看书，不插话。
　　走时，江一帆送他们来到村外，刘冬林走在前面，他俩在后面。下过雨的土路很滑，萧竹穿着一双半高跟的皮棉鞋，谨慎地走着，仍不免打滑。江一帆笑她走不成土路，刘冬林回头责怪道：“也不知道拉她。”
　　江一帆脸红了，他不好意思拉她，却为自己找借口说：“我又没戴手套。”
　　刘冬林拐回来，拉住了萧竹的手。萧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冲江一帆笑了笑。他俩虽然都戴着手套，江一帆心里还是不舒服，于是告辞说：“我不送了，你们走吧。”
　　刘冬林有点生气地说：“你早该回去了。”
　　江一帆转过身往回走。雨丝很细，若有若无，他走到家，看着萧竹留下的项链，心又迷失了。
　　正月初十，高勇力来了。提起期末考试的成绩，高勇力说萧竹才考了第三十名，中段考试她还是十几名的，江一帆则排在五十多名，这是他历次考试最差的成绩。高勇力说：“你和萧竹的感情，冯老师都看出来了，拿通知书那天，他还问我呢，我说你俩只不过是都喜欢写诗。”
　　江一帆说：“她全都是因为我，成绩才下降了，我以后不理她了。”
　　高勇力急忙说：“你千万别不理她，那她天天还不以泪洗面？这些事，老师不会直接问，全看你俩自己把握了。以后，诗少写，你俩没事也别逗气了。”
　　下午，江一帆把高勇力送到河边，独自转回时，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眼前最要紧的是学习，是该好好努力了，而且也要劝解萧竹把心多用在学习上，他们毕竟还是学生。等到不是学生的时候该怎样呢？也许自己以后是天涯海角地漂泊，最终能栖身何处呢？他能让萧竹陪他漂泊受苦吗？江一帆想到这里，又伤感和惘然起来。
　　7、雁不成双三比翼
　　开学快一个星期了，江一帆和萧竹一句话也没说过。他们坐在教室两边，都是心事重重。江一帆总以为萧竹在看着她，真想给她一个温柔的眼神，可心却在矛盾中抗议。待他偷偷回头看她时，却发现她在看着窗外。放学后，对着她的背影，他总是心生惆怅，暗自叹息。开学以来，就没见她笑过，她又在想些什么呢？
　　这个春天，雨水特别多。周五晚自习前，江一帆独自站在教室门前的走廊上，看着落雨的操场，陆小舟走了过来，陪他站了一会儿，叹口气说：“你这是何苦呢？跟她说话不就行了。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江一帆苦笑了一下，说：“我真的怕耽误她学习。”
　　陆小舟说：“你不理她才是耽误她学习呢！对你俩的事，我只想说，不要误了前途，处理好是能促进事业成功的。”他郑重其事地用了“事业”这个词。
　　江一帆低头不语。陆小舟伸手接着外面的雨滴，说：“刚才吃饭时，你先走了，高勇力跟我说中午刘冬林来了。”
　　江一帆问道：“他来干啥？”
　　陆小舟忿忿地说：“这刘冬林真对不起人，来了不找我，也不找你，肯定是找萧竹的。”他一把拉起江一帆，说：“走，我们找他问问去。”
　　俩人打了一把伞，来到刘冬林家。陆小舟一路埋怨刘冬林不讲义气，可真的一见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江一帆在刘冬林的床头看见了萧竹的蓝皮日记本，心里很生气。她写的诗，没先给他看，倒先给刘冬林看了。又听刘冬林说，元宵节晚上，萧竹他们一起去看灯展了，江一帆更生气了，站起来就走。陆小舟和刘冬林追出来时，他已经冒雨跑远了。
　　雨线密密交织在灯影里，江一帆走回宿舍，已被淋得湿透了，运动鞋里也灌满了水。同宿舍的人都还在上晚自习，他有些自暴自弃地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里。
　　周日这天，雨停了。下午，陆小舟和刘冬林一起来到江一帆家，三人步行去学校。浑浊的河水淹没了沙滩，他们绕路走国道的大桥过河。
　　天上仍铺满了灰色的云，西南角有几缕阳光照亮了一小片天空。三人走到桥上，不约而同停住了。江一帆把肩上的书包挂到桥栏上，凭栏而立，看着桥下急速流动的河水，默默不语。陆小舟跨到桥栏杆上，喊道：“哥们，我要光荣了！”
　　刘冬林笑着边把他往下推边说：“你不能死啊，祖国需要你啊！”
　　陆小舟对着江一帆喊：“一帆，记住了，我们三个死了后，一定要葬在一起啊！”
　　刘冬林认真地说：“我赶明儿临死时，一定留个遗言，告诉我的孩子，把我跟他二叔、三叔埋在一起。”
　　江一帆不禁笑了，大声说：“羞不羞啊，才多大，孩子起来了。”


　　第2卷

　　菁菁校园 (7)

　　刘冬林“呵呵”一笑，走到江一帆的身边，说：“我想跟你解释清，你不要误解我，关于萧竹……”
　　江一帆脸一沉，打断他说：“别说了，我已经不想理她了，你最好也别耽误她学习。”
　　刘冬林嚷道：“不理她就是对她好嘛？你真无情无义！”
　　江一帆跟着嚷道：“就你有情有义！你理她好了！你不就是在天天找她嘛！”
　　陆小舟急忙跑过来，说：“没见过这样的小两口，三天两头吵架！”
　　江一帆和刘冬林各自别过头去，沉默不语。天上，突然飞来三只大雁，互相追逐盘旋着，飞来飞去。陆小舟指着大雁说：“大雁还知道互相爱惜留恋，我们难道还不如雁子吗？”
　　刘冬林看着雁子说：“我出个对子，你们对吧。上联是，雁不成双三比翼。”
　　江一帆看了看仍在盘旋的三只大雁，取下书包背到肩上，转身就走。陆小舟和刘冬林默默跟了上去。
　　周一，吃过午饭，陆小舟喊江一帆和他一起上街。他骑车带着江一帆，直接奔土产公司家属院而去。江一帆感觉不对，问他到底去街上干啥。陆小舟说：“我同桌要参加马年智力赛，去萧竹家找找电视报看参赛须知。”
　　两人到萧竹家院门外，陆小舟把萧竹喊了出来，让她找一下电视报。萧竹转身进去了，陆小舟这才对江一帆说智力赛早过去了，他就是要押解江一帆来见萧竹的，江一帆笑着说：“这样哄我，你至于嘛！”
　　萧竹拿着电视报、背着书包出来后，陆小舟接过报纸，冲江一帆挤挤眼，蹬着车子跑了。江一帆和萧竹并肩往学校走，萧竹问道：“高勇力这段心情不好吗？”
　　江一帆说：“他的心都在学习上，有啥不好啊？”
　　萧竹笑着埋怨道：“从开学，他都没跟我讲过一句话。”
　　江一帆脸红了，急忙辩解说：“没啥事，跑你座位边讲两句话，啥意思呢。”
　　萧竹笑了笑，说：“嗯，我也这样想过。不过，你们就是有点恨人。”
　　江一帆也笑了。他俩走到校门口，见刘冬林正低头站在大门前的电线杆旁。江一帆不理他，见萧竹向他问好，先回了教室。过了一会儿，萧竹才进来。
　　晚自习前，江一帆和陆小舟一起往教室走时，江一帆烦恼地说：“中午，刘冬林又来了。”
　　陆小舟生气地说：“这人咋这样！真是！”
　　两人上了楼，各自进了教室。
　　第二天午后，陆小舟把江一帆喊到操场上，说：“你很多事都想错了。”
　　江一帆一愣，问：“我啥事想错了？”
　　陆小舟说：“我看萧竹对你比对刘冬林好得多。昨晚上下了晚自习，我去找刘冬林，夜里谈到十二点多。我哄他说，你星期天夜里哭了半夜，他也哭了。”
　　江一帆埋怨道：“你哄他干啥呢？真是！”
　　陆小舟笑了笑，说：“他说你完全误解了他，他知道萧竹只喜欢你。他说他跟萧竹在一起时，十句话倒有八句说得都是你。他天天都想找你解释，你也真是，气量大些嘛。”
　　江一帆说：“我生他气主要还是怕他会影响萧竹学习。”
　　陆小舟笑道：“我看你主要是吃醋吧？”
　　江一帆对着他的胸口打了一拳，说：“吃什么醋啊，也就是见他找她，心里不舒服。”
　　陆小舟说：“整个就是个醋坛子，醋瓮。”说完，笑着就跑。
　　江一帆笑着追打他，两人嘻嘻哈哈跑回教室。
　　开学两周后，江一帆和萧竹的座位换到了中间。
　　这天下午，他们班没有课，冯老师安排他们在学校围墙边植树，一人一棵的任务。萧竹和叶美珠从家里带来铁锹，高勇力和江一帆挖坑，在东院墙边栽了四棵小松树，萧竹和叶美珠抬了一桶水浇了浇树。随后，高勇力和叶美珠扛着铁锹、提着桶先回了教室，江一帆喊着萧竹一起去河边看柳树。刚出校门，碰见了刘冬林。三人彼此打了招呼，刘冬林跟着他俩往东郊走，江一帆不禁加快了脚步，走了很远听见刘冬林喊：“一帆，你看你！”
　　江一帆回头一看，萧竹正转身往回走。刘冬林埋怨地看了江一帆一眼，追萧竹去了。
　　江一帆独自来到河堤，见堤上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随手折了几条，往萧竹家走去。他在日记里发过誓不再惹萧竹生气了，今天又气她了，他有些不放心。
　　江一帆到萧竹家后，诧异地问：“刘冬林没跟上你？”
　　萧竹没好气地说：“他追上我，我不理他，他自己走了。”
　　江一帆放下柳条，笑着问：“他对你怎么样？”
　　萧竹淡淡地说：“还可以。”
　　江一帆说：“我见他在你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很多问好和感叹号，那是啥意思啊？”
　　萧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蓝皮日记，翻开后，用橡皮把那些问好和感叹号全部擦掉了。江一帆笑着责备她：“你真是的，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萧竹微笑着说：“管他呢！认识他之前，我所有的感情都已俱备，认识他不认识他，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江一帆笑了。他走出萧竹家，感觉自己的思绪正随着温暖的春风越飞越高。
　　8、雨季
　　天已慢慢转暖，校园里的树木全部绽出新绿，办公楼前大花池里的迎春早早开出了一串串嫩黄的花朵。同学们的心情都非常好，学习效率也随着提高了。冯老师让高勇力组织全班同学去春游，很多同学不愿去，江一帆也是其中之一。他不喜欢热闹，又加上成绩不理想，没心情去玩。萧竹本来和家里说好去玩的，一听说江一帆不去了，也放弃了。江一帆听叶美珠说起后，心里过意不去。在其他同学出去春游的这个星期天下午，他不安地来到萧竹家。
　　萧竹独自在家看书，见江一帆来了，很高兴。两人刚聊了几句话，萧竹的妈妈回来了，进门就沉着脸对江一帆说：“星期天不休息，怎么来这了？”
　　江一帆的脸腾地红了，惊慌地站起身往外走。萧竹抱歉地笑着小声对他说：“你别生气啊。”
　　江一帆走到门口，听见萧竹的妈妈还在后面说：“星期天在家休息嘛，以后别来了！”他几乎是逃出了她家的院子。他自尊心很强，小时候大人给他脸子看，他就会委屈地掉泪。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严厉的责备，他只希望有烟雾把自己遮盖住。
　　他来到郊外，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正在明媚的阳光下开得一塌糊涂。他有点恨萧竹的妈妈这么蛮横，转而一想，她也是为萧竹好啊，她也是希望萧竹能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啊。自己才纯粹是自找难看呢！这样一想，他不恨萧竹的妈妈了，转过来开始恨自己。他决心再不理萧竹了，让萧竹给她妈妈好好争气吧。他自己也要好好学习，不能让她妈妈看不起。这样想着，他回了宿舍，看起书来。
　　这一周，江一帆的座位又换到了窗户边。周一课间操后，江一帆先回了教室。一会儿，高勇力回到座位，对江一帆说：“萧竹让你晚自习前在操场单杠那儿等她。你俩是不是为没去春游生气了？”
　　江一帆摇摇头，说：“没有。”
　　下午放学，等萧竹走了后，江一帆收拾好书包，对高勇力说：“我回去了。”
　　高勇力从课本上抬起头，问：“萧竹不是让你等她嘛？”
　　江一帆说：“她问了，就说我家里有事，回去了。”说着背起书包，走了。
　　第二天，江一帆刚到教室坐下，高勇力就说：“萧竹昨天哭得好厉害！”
　　江一帆愣了愣，问：“真的？”
　　高勇力说：“谁哄你谁是小狗。昨晚上，她进教室后，我过去跟她说你家里有事回去了，她放下书包就出去了。铃响时进来，眼都哭肿了。”
　　江一帆掏出书，双手托腮，呆住了。早自习铃响时，萧竹才姗姗进了教室。江一帆去翻书时，高勇力吃惊地问：“你咋了？你咋自己掐自己啊？”
　　江一帆一怔说：“没有啊。”
　　高勇力看了看他的脸，说：“脸上四个手指甲印，这边也是，都紫了。”

　　菁菁校园 (8)

　　江一帆笑着说：“猫抓的。”
　　高勇力瞪他一眼，说：“我看你就像猫！我哄你的，她没哭。”
　　江一帆仿佛得到安慰一般，说：“那你是小狗了？”
　　高勇力无奈地说：“是，我是小狗。”
　　江一帆开始看书，可心里仍是不安。整整一天，他不敢看她，怕失去那一份不再打扰她的决心。上午的体育课，她请了假，晚自习也没来。
　　晚自习后，下雨了。江一帆和高勇力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回宿舍。高勇力作了一首诗，兴致勃勃地朗诵道：“往年春游贵如油，今年下得满街流。油菜花粉化作泥，蜜蜂蝴蝶干着急。”宿舍的几个人听着都“哈哈”大笑起来。江一帆走神了没听到，反而奇怪看着大家，不知他们为什么笑。
　　周三晚自习前，江一帆正在座位上写作业，眼角的余光感觉到了萧竹的身影，心一沉，作业写不下去了。他放下笔，下楼来到操场。雨很大，他的头发一会儿就淋湿了。他甩甩头，转身往回走，刚上楼梯，见萧竹拎着伞往下走来。萧竹看见他后，迟疑了一下，见他没有停步，只好走了下去。
　　江一帆走到教室门口，见萧竹撑着紫色的伞，站在操场的单杠边。暮色四合，雨声淅沥，江一帆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在雨外观望有些狠心，于是走下楼，来到单杠旁。
　　萧竹抬起头，把伞移到他的头顶。江一帆透过教学楼上的灯光，见她的眼很红，低下头，轻声说：“上去吧。”
　　萧竹没动，叹口气说：“我知道你在生气。”
　　江一帆不解释，又央求道：“上去吧。”
　　他俩同时移动脚步，萧竹依旧给他撑着伞，两人默默走向教学楼，回了教室。
　　周四的晚自习前，江一帆背靠着那根单杠，独站在细雨中。天是灰蓝色的，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校园里飘浮着濛濛的水雾。他看见一朵紫色的伞从楼下向这边移来，他叹口气，沿着跑道，向操场另一边走去。走到西南角的大柳树下，他回过头，见那把紫伞又固定到了单杠边。他还要去央求她上去吗？他用力摇摇头，直接回了宿舍。
　　周五吃过晚饭，他在宿舍磨蹭到晚自习快开始，才往教室去。走到教室门口，他往单杠那一瞥，萧竹依然打着紫伞站在那里。他心一沉，随即又烦恼地转回了宿舍。
　　他的心很矛盾，星期天在家，他好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决定找萧竹说清，不要再发展这段感情了，把心好好用在学习上才是正事。
　　周一上午，雨停了。下午，又下大了。第三节课时，萧竹的妈妈来学校给萧竹送雨鞋和伞。江一帆有些感动，天下父母为儿女着想的心都是一样的，他当然不应该耽误萧竹学习。
　　晚自习前，他走出宿舍时，想着萧竹一定还站在单杠那里，走到楼下，往操场边一看，萧竹打着紫伞，穿着紫色的毛衣外罩果然还站在老地方。江一帆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走了过来。
　　萧竹把伞移到他的头上，用欢快的语调说：“还以为你再不来了呢。”
　　江一帆笑道：“我怕你把这地儿站塌了。”
　　他俩同时笑了，心中连日的阴郁都一扫而光。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江一帆探询地看了看她，她摇摇头表示不上楼。江一帆微微笑着问道：“你在这站几晚上了？”
　　萧竹浅浅一笑，调皮地说：“我不识数，我只会在这站。”
　　江一帆笑笑，接过她手中的伞，往她跟前站了站，说：“你妈对你抱好大希望，你怎么想？”
　　萧竹自信地说：“属于我的我都想得到。”
　　江一帆被她的信心感染了，坚定地点点头，说：“是，我们以后不仅要把诗写好，还要把学习提上去。”
　　萧竹说：“你很聪明，你把写诗的十分之一的劲头用在学习上，你的成绩马上就能上去。”
　　江一帆笑着问：“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萧竹笑道：“那当然了。我们比赛看谁最先进入班里的前十名吧？”
　　江一帆点点头，说：“好！”
　　雨停了，江一帆把伞收了起来，挂在单杠上。他觉得手有些凉，轻轻揉了起来。萧竹问道：“这天还有些冻手吧？”说着，把自己的小手捂到了江一帆的手上，江一帆反过来把她的两只手合到了自己的双手间。
　　萧竹笑盈盈地看着江一帆。她用黄丝带扎着的两个辫子由耳后垂到胸前，额上的发丝隐隐闪动着晶莹的雨珠，她的脸被教学楼的灯光映得洁白如玉。江一帆突然想亲她，随即脸一红，松开手，装模作样地伸开双臂丈量单杠。单杠的长度正好是他的一庹长，他笑道：“它还怪长呢。”
　　萧竹笑道：“一米七一，是不是？”
　　江一帆惊奇地问：“你量过？”
　　萧竹笑着摇摇头，江一帆又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萧竹说：“你的身高啊。上次体检，我偷看了你的体检表。”然后学着街头量身高体重机器里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身高一百七十一厘米，体重五十一公斤，你的体型偏瘦。”
　　江一帆也学着她的语气，说：“身高一百五十九厘米，体重四十三公斤，你的体型更瘦。”
　　两人都“哈哈”笑了，萧竹说：“原来你也偷看了我的体检表。”
　　时间在他俩的说笑声中轻快地滑过，下自习的铃声响了。萧竹幸福地叹口气，说：“时间过得这么快啊。”
　　江一帆笑道：“是比平时快得多。”
　　萧竹注视着江一帆的眼睛，说：“我一直认为十七岁会是我人生中最美的岁月，你好好为我守护我的十七岁，好吗？”
　　江一帆看着她，坚定地点了点头。萧竹取下伞，含笑看了他一眼，走了。江一帆看着她走远，突然有些不能理解自己，晚自习前，他还在想着和她结束的，怎么竟成了这样的结果呢？不过，他已顾不上细想了，他轻轻哼着：“成长的岁月，让我不再有遗憾的感觉……”，欢快地往宿舍走去。
　　9、明媚的笑脸
　　天已变得很长了，学校的晚自习也往后推迟了半个小时。江一帆、高勇力、陆小舟三人每天吃过晚饭，总是拿着书，到校外的田野间去看。往届学生到高二就分文理班了，他们这一届开始会考，高考将实行四类四门考试制度，听说到高三才会分班。今年他们的会考科目是历史，所以三人在郊外看得最多的是历史书。
　　地里的油菜已结了荚，枝头仍有零星的花朵，田埂边到处开着不起眼的小花，田边的水渠里游动着肥嘟嘟的小蝌蚪，不时有黑色的燕子低低地掠过他们的身边，火红色的夕阳渐渐变成淡红色，缓缓往村落后滑去。
　　这晚，三人返校时，在校门口见到了刘冬林，打过招呼后，高勇力先回了教室，他们三个来到学校操场边。江一帆和陆小舟明白刘冬林还没有放弃萧竹，都很生气。陆小舟嬉笑着骂他：“死猪，这段忙什么呢？”
　　刘冬林阴郁着脸，说：“你给我们都起外号，咋没给一帆起过？就你俩好，我们都是外人！”
　　陆小舟和江一帆的脸色都变了，陆小舟说：“你个死猪，就喊你外号！不愿听，就别来见我们！”
　　刘冬林嚷道：“本来就不是找你们的。”
　　江一帆转身往教室走，陆小舟随即跟了上来。两人走到楼下，萧竹背着书包来了，陆小舟指指操场，对她说：“操场有人找你。”
　　萧竹看了看操场边的刘冬林，生气地抿抿嘴，和他们一起上了楼。
　　第二天下午的第一节是体育课，做完准备活动，老师安排同学们自由运动。
　　江一帆和高勇力正打乒乓球，萧竹走过来，冲江一帆笑了笑，把高勇力喊到一边，说了几句话。高勇力把球拍给了萧竹，往楼后走去。
　　江一帆和萧竹接着打球，过了一会儿，高勇力转回来，对萧竹说：“这家伙，没一句诚心话。”
　　萧竹皱一下眉，说：“烦人！”然后把球拍还给高勇力，走了。
　　江一帆隔着水泥球桌询问地看高勇力，高勇力“嘿嘿”一笑，说：“你们老大还在缠着萧竹，中午来了，就没走。我刚才去校门口见他，问他对萧竹到底啥态度，他跟我绕弯子，末了又说谁都有爱的权利。”

　　菁菁校园 (9)

　　江一帆苦笑了一下，两人接着打球。
　　下课后，同学们返回教室，江一帆刚坐好，萧竹从后面扔过来一束紫色的野花。江一帆把花半握在手中，闻了闻，放进文具盒里。
　　周六的午后，刘冬林来教室找江一帆。两人走到校外的田野，刘冬林从兜里掏出一个纸条给江一帆。江一帆展开一看，是萧竹的字：你没权审问我，更没权监视我。没权！没权！只要你能替我认真想一想处境，你就不会再来找我！我恨你！恨你！！
　　江一帆看完后，把纸条还给他，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了负罪的感觉，想安慰他又不知说什么好。萧竹对他是不是过份了？可他们该怎样正确对待他呢？都怪自己让他们认识了，他真的后悔了。
　　放学后，下雨了。江一帆冒雨骑车回了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周一也未能起床。黄昏时，他正躺在床上看书，陆小舟和高勇力骑车来了。
　　高勇力说：“萧竹我们今天还说你肯定是淋病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纸，说：“萧竹给你写的信，嘿嘿，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陆小舟一把夺过信，展开后，捏着腔调边念边评论：“‘一帆哥哥’，啊！多温柔的呼唤！你别脸红啊，听下面的。‘你没来上学，我好担心你。是不是淋病了？既然病了，就不要再看书了，学习是身体很好时的事情，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这不是借口吧？’不是借口是啥呀？‘对了，我正学骑自行车，只因学会后，去你家就方便了。’弄半天，她还不回骑车子，一定是胆小怕摔倒。”
　　江一帆欠起身去夺信，陆小舟跑远了一点，继续念：“再看她写她自己的，‘我的成绩是不可想象的，但为了你，相信我能考进前十名。很骄傲，不是吗？’确实够骄傲的！”
　　高勇力一把抓过信，信被扯破了。他俩知道江一帆对萧竹的只言片语都很珍惜，觉得很抱歉。陆小舟说：“别生气啊，我一会儿给你粘好。”又拿着最后半页看了看，说：“结尾很有趣，我还是忍不住想念。‘不要替我担心，相信我能熬过去的。不好了，外语老师要提问我，对不起，bye！’这才是经典的情书，我要背下来，以后谈恋爱的时候用。”
　　高勇力笑着拍了拍陆小舟的头，说：“就怕你遇不到多情又多才的姑娘。”
　　陆小舟一本正经地说：“我一定会遇到最好的人，看我如此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堂堂正正，正气凛然，冉冉升起，起死回生，生不如死，死去活来……”
　　江一帆和高勇力听他胡说了一大串成语，早就大笑起来了。笑罢，高勇力拿起桌上的胶水要粘信，江一帆说：“没事，放那吧，不用粘了，这样更有纪念意义。”
　　陆小舟和高勇力说笑了一阵子，看天快黑了，说要走。一帆的二姐已做好晚饭，急忙招呼两人吃饭。陆小舟亲切地喊她“江姐。”
　　二姐笑着说：“早就听说你好给人取外号，现在轮到我了。”
　　陆小舟扒着饭说：“给别人的不雅，给江姐姐的雅。”
　　两人吃过饭，告辞走了。
　　第二天一早，江一帆感觉好了，怕萧竹担心他，回了学校。
　　下午课间做眼保健操时，他回头往第三排的南窗下看去，萧竹正在对他微笑，他随即报以微笑。这一刻，全班同学都在闭着眼做操，他俩却在相对微笑。
　　这是他们所有岁月中她最明媚的一个笑脸，那弯弯的眉眼，温柔的目光，微翘的嘴角，是江一帆永远难以忘怀的记忆。这个微笑和这一段纯情的岁月将随着眼保健操的旋律伴他走过千山，走过万水。
　　10、豆蔻年华
　　“五四”青年节这天，学校组织全体同学去电影院看《豆蔻年华》，高勇力给江一帆和萧竹的电影票还是挨着的。到电影院后，江一帆在座位上坐了好大一会儿也没见萧竹来，于是问后排的叶美珠。叶美珠说：“刚才还好好的呀？我没注意，可能回家了吧。”
　　江一帆坐不住了。他想去萧竹家看看，又怕遇见她妈，转而又侥幸地想，她妈正上班，不会在家吧？他站起身，走出电影院，来到萧竹家。
　　萧竹正在屋里看书，见他来了，面带忧郁地笑了笑。江一帆问：“你咋了？”
　　萧竹失神地说：“我没事。”
　　江一帆关切地问道：“不是刘冬林又找你了吧？”
　　萧竹摇了摇头。江一帆说：“其实，我对他有点负罪的感觉，觉得伤害了他。”
　　萧竹苦笑一下说：“你有什么错啊。别站了，坐这吧。”
　　江一帆正待坐下时，萧竹的妈妈进来了。他低下头，急忙往外走。萧竹的妈妈冷冷地说：“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过你吗！”
　　江一帆红着脸快步走了出来，不住埋怨自己又惹她妈生气了。他回到学校，整个校园静悄悄的，同学们看电影都没回来。他走进空荡荡的教室，落寞地背起书包，骑车回家。走到桥上时，又开始下雨了。他下河堤时，滑倒了，手掌蹭出了血珠。他觉得有些委屈，摇摇头，扶起车子，慢慢骑了回去。
　　第二天，萧竹给他写了封信，向他道歉。她说他在家也是父母的宝贝，却受到她妈妈的冷落，她心里很难过。她妈妈在很多方面不可能理解她，请他原谅。对刘冬林，他没做错什么，请不要为此背包袱。至于没去看电影，是因为想着十七岁的春天就要过完了，心里很伤感。她说，这个春天很难挨也很愉快，春天走了，夏天已经到来，我们要珍惜！她在信末告诫他：不要忘记，属于你的你都应该好好把握！她还在信的背面写了一句英语：Yoursmilesurpassesamillionpounds！
　　江一帆回信说，他没有生气，她也不必道歉，爱就是永远也不用说对不起。他说刘冬林欲爱不能、欲罢不行，心里也很痛苦，请她不要恨他。他也告诫她：我们离前十名的差距还很远，一定要尽快迎头赶上。他也在信的背面写了一句英语：Yourheartismymostlovingplace！
　　进入六月，会考近了，班里的学习气氛跟着紧张起来。历史会考是在六月中旬，江一帆进入考场，拿到考卷，不禁微微笑了，因为试题太容易了。
　　会考完毕，大家又投入到期末备考中，直到月底考完试，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考完最后一场，江一帆和萧竹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互相交换他们的诗后，各自回家。
　　江一帆坐在竹叶摇曳的窗前，翻看萧竹的诗，又看到刘冬林的那一段评语：颦雪的诗无疑像流星、秋心我们的诗一样，透出一个“悲”字，在很多方面比我们表现得还要深刻。陆小舟在这段话的下面评道：我太不希望颦雪将我们的所谓风格发扬光大，何必总是“忧”啊“愁”的！对人生，我们都是既迷恋又困惑的，但人生远不止于此！生活于你难道就是“忧”和“愁”吗？恕冒昧。
　　刘冬林的字工整秀美，陆小舟的字龙飞凤舞，像极了两个人的作风。江一帆重温这两段话，感到很有趣。
　　萧竹的蓝皮日记本已经写满了诗，他又仔细阅读了一遍，把她所有诗的题目串在一起，给她的《雪梦集》写了一篇跋：
　　《雪季》是一本很《伤感的诗》集，经不住《苦风》的《翻阅》，一页一页地《凋零》着《苦涩》
　　我睡了而心醒着，缠绵的《冷雪》做着我《蓝色的梦》。一任《曳动的竹叶》在梦中飘摇，飘摇《我的忧伤》，忧伤那距我咫尺却盈盈《在水一方》的《一个人》
　　《无意》于《夜雨》染湿《归途》，《希望的那一天》已经《莲》过了，《碎》了的《玻璃心》依然满怀《寄托》；敞开的《蓝窗》任《寂寞》编织那飘渺而又飘渺的《爱的回归线》，牵我《悲歌》愁倦，难以摆脱的《向心力》
　　《寒蝉》凄切，涟漪我的《泪》于眼中荡漾，一叶《红帆》听由浪之《徘徊》默默驶不到那《温馨的港湾》
　　《祭》我吗？祭我《梨花》的圣洁，祭我《丢逝的春季》，祭我枯萎的《花情》
　　悠悠《孤魂》颤于那《残月》下的《心窗》，《祈求》的圆月《渴盼》那难消的《同心结》

　　菁菁校园 (10)

　　我睡了而心醒着，《雪季》遥遥预示《春的抚慰》。这伤感的诗集《凋零》到最后一页，我也该醒了，因为那《梦中的一吻》，并不能溶化我《雪的忧伤与期待》
　　第二天，刘冬林来了。他俩在沙滩漫步时，谈到他们的诗，江一帆说：“我喜欢你写的那首《等待》，‘等你，将路踏成残月’，这一个‘残’字，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残缺感。”
　　刘冬林说：“你的《等待》写得也好，‘把你的寄托，嵌进眼窝，从此，将不再迷路’，这‘不再迷路’耐人寻味。”
　　江一帆问道：“看我写给你的《寂寞的时候》，有何感想？”
　　刘冬林笑着说：“很感动，很喜欢。‘寂寞的时候，想起你在远方挥动一叠诗稿，眼就有了泪的感觉；寂寞的时候，想起你在雨中独自寂寞，心就有了痛的感觉’，特别是那一问，‘你是不是衣带渐宽也终不悔呢’，我当时一看就掉泪了。”
　　江一帆看着他，问道：“现在心还痛吗？”
　　刘冬林黯然低下头，说：“我忘不掉她，真的忘不掉。昨天听《情义无价》，不知咋了，就哭了。我给你唱唱这首歌吧。”说罢，低沉地唱道：“有谁知道情义无价，能够付出不怕代价，任凭爱在心头挣扎，几番风雨几丝牵挂。走在你身后矛盾在心头，狂热的心逐渐冷漠，什么时候才等到你的温柔？而你已住在了我的梦。从未失去也不曾让我拥有，我爱你爱你却难以开口，只好偷偷地走在你身后……”
　　歌未唱完，刘冬林已经泪流满面。江一帆轻轻握住他的手，眼圈跟着红了。

　　菁菁校园 (11)

　　11、月夜
　　午后，天异常闷热。江一帆在屋内看书看烦了，父母和二姐午休完下地锄地时，也跟着去了地里。刚锄了一会儿，乌云就翻滚上来，跟着响起沉闷的雷声。一家人把锄过的草收拾出来，往家赶，刚走到池塘边，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江一帆回到家，坐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想着萧竹雨中的小窗。思绪正在雨中飘摇时，听到了盈盈的笑声，他正疑心是在做梦，听妈妈喊道：“一帆，你同学来了。”
　　江一帆奔跑出来，见萧竹推着车子站在门前，浅蓝色的长裙淋得湿透，头发正往下滴着水；后面的萧梅穿着浅黄色的长裙，也成了水人。他急忙接过车子，把她俩让进屋。二姐找出自己的衣服，喊她俩进里间换了。随后，江一帆喊她俩到自己的小屋。
　　她俩是从姥姥家来的，没想到过河后，就下起了雨。江一帆见萧竹的脸很红，问她是不是发烧了，她摸摸自己的额头，微微点了点头。江一帆赶紧喊来妈妈，妈妈过来亲昵地抱过萧竹，把自己的额头贴到萧竹的额上试温度。萧竹乖巧地依偎在妈妈的怀里，笑着看江一帆。江一帆觉得心里甜极了，一个劲地傻笑。
　　妈妈松开萧竹后，又去摸萧梅的额头，萧梅笑着说：“阿姨，我没事，头凉丝丝的。”
　　妈妈笑了笑，出去找了半片退烧药给萧竹吃下，待萧竹退烧后，他们才放了心。
　　江一帆陪着萧竹、萧梅在小屋里吃的晚饭。他收拾走碗筷后，三人重又坐到窗下。萧梅翻看江一帆的藏书，萧竹拉开抽屉，翻到了他的日记，笑着打开来看。他有些不好意思，那里面写的不仅有想她的话，也有气她的话。不过，他不愿对她有所保留，看就看吧。那就是他全部的情感，他想她一定能理解。
　　萧竹边看边笑，不时写进去几句批语，还把那些气她的话念给他听，他不辩解，只是傻笑。
　　萧竹看完日记，翻到了他的《颦雪诗抄》，笑着问：“你也抄我的诗啊？”
　　江一帆笑着说：“跟你学的。你的诗进步很大，我都该向你学习了。”
　　萧梅问道：“你最喜欢我姐哪一首诗？”
　　江一帆说：“《寄托》、《雪季》、《梦中的一吻》都挺好的，最喜欢的还是《夜雨》，‘驶着深蓝的帆，不管我浸在夜雨中的一声声呼唤，你竟头也不回地走了。苍茫而苦涩的大海，何处是你的归岸？是你最终温暖的港湾’，这一节，我第一次看时，心里很难受，被问得哑然无语。”
　　萧竹说：“我写这首诗时，一点也没费劲，不知不觉写了四十多行。”
　　江一帆说：“下一节，更加感人。‘海边，我放逐所有的思念，捕捉水天交接处你的讯息。回答我的，只有孤雁无尽的哀鸣。我只能，只能把忧郁的心情，写满整个阴晦的天空。刻满你名字的沙滩，已成为永恒的定局’。诗贵在有真情实感，这首诗是你站在单杠那儿写的吧？大概是被我气好了。”
　　萧竹笑道：“那几天你不理我，当然生气了。真想恨你，最终也恨不起来。”
　　萧梅说：“我有时候想想你俩，觉得不能理解，明明都在替对方着想，咋就老生气呢？我都替你们累得慌。”
　　江一帆笑道：“这就是《红楼梦》里说的‘求全之毁，不虞之隙’，你小小孩家懂个啥。”
　　萧竹说：“只盼你早点遇见你喜欢的人，到那时你就明白了。”
　　萧梅笑道：“你饶了我吧，我可不想成天又哭又笑的，简直是个小疯婆。”
　　萧竹看着萧梅笑了笑，说：“你早晚也会有那一天的。”
　　萧梅问江一帆：“你那拜把兄弟挺有趣的，我也想找个结拜姐妹。”
　　江一帆笑道：“当时感觉很神圣，觉得有了生死之交的朋友，像桃园三结义那样能互相护佐成就大事。”
　　萧竹说：“听刘冬林说你们三个大闹过英语课，我当时还不相信，你这么老实的学生，竟也会做出格的事。”
　　萧梅好奇地问：“真的？咋闹的？”
　　江一帆笑着说：“初二的时候，刘冬林是团支书，陆小舟是文娱委员，我是班长。”
　　萧梅笑问道：“就你这性格，还当班长？”
　　江一帆说：“是很奇怪，那时候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姓王，特别喜欢我，刚开始，每天上课，谁都不提问，就提问我，一节课能提问我十几次。我实在烦了，后来不回答了，他才意识到，再不提问我了。”
　　萧竹说：“这个王老师是特别欣赏你，难怪。”
　　萧梅说：“想听你咋闹英语课的，咋扯到王老师了？”
　　江一帆笑了笑，说：“初二下半学期，我和陆小舟同桌。那节英语课，老师提问背课文，就是背那个《马》那一篇。先让刘冬林背，他不会。陆小舟回头笑他，结果老师又让他背，谁知他也不会，我又笑他。老师又瞄着我了，让我背。我刚要背，陆小舟踢我凳子，我干脆也不背了。英语老师批评我，说连班长都不会。我一气，顶撞他一句‘班长咋了？班长就应该三头六臂啊’，他气得要撵我出去。我走到教室门口，也不知发哪根神经，说了一句‘bye-bye了’，全班哄堂大笑。老师气坏了，要把我的书包往外扔，陆小舟把我的书包传到后面去了。结果，我刚走到操场上，陆小舟和刘冬林也被撵出来了。”
　　萧竹和萧梅都大笑起来，江一帆笑着说：“这是我上学以来，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当时我们仨正在操场上笑，王老师从厕所出来了，看见我们三个，脸一下拉得老长，我们仨再也笑不出来了。过了没几天，他就把陆小舟跟我调开了。”
　　三个人说一阵，笑一阵，夜渐渐深了，江一帆家里的人也早睡了。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江一帆走到门外，萧竹跟了出来。
　　满天的乌云一卷而去，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中天。月色如洗，照亮两张年轻的脸庞。房檐下和竹林间时而“滴滴答答”落着水珠，远远的有夜鸟在轻轻鸣叫，恍惚得像不愿醒来的梦。他俩并肩在月下站了很久，相视一笑，回了屋。
　　江一帆在外间的地上铺了张凉席，再铺上被子，趴在铺上看书。萧竹过来看看他，为他点了盘蚊香，对他温柔地笑了笑，回了里间，和萧梅睡在他的床上。江一帆在她们熄灯后，拉灭了外间的灯，面对着自己小屋的门，含笑睡着了。
　　这是江一帆和萧竹唯一相守的一夜。这天的准确日期是1990年7月9日。
　　第二天吃过早饭，萧竹和萧梅在池塘边洗了她们的衣服，挂到门前的晾衣绳上。江一帆领着她俩到他家的桃园和竹园里玩，他指给萧竹看他种在竹园边的水竹花。水竹花有竹子一样的叶子，开着四瓣湖蓝色的花，萧竹也很喜欢。她掐了一朵，放在江一帆的窗台上。
　　午后，江一帆领萧竹和萧梅去河边玩。在河堤下的藕塘边，他折了三茎荷叶，每人顶了一片，挡住有点骄横的太阳，赤足走过沙滩，到河边拾取紫色的小贝壳，然后站到清凉的河水里，把荷叶放进水中，看它们互相追逐着慢慢漂远。
　　江一帆不时看看河边紧挨着的三双凉鞋，心里有着甜蜜的惆怅。
　　他和萧竹在浅水间漫步时，萧梅偷偷把三双鞋埋进了沙里。走时，她自己也忘了埋在哪里，三个人嘻嘻哈哈笑着找了好久才找到。
　　回去后，萧竹和萧梅换上自己的长裙，把换下的衣服洗了洗，就要走了。
　　江一帆骑车带着萧梅，萧竹自己骑了一辆，他们绕过大桥，一直走到学校门口，江一帆才依依不舍地转回家。
　　他走进小屋，看着窗台上的水竹花，又发了呆。
　　12、探源
　　江一帆很忧伤，他很想萧竹。萧竹留下的水竹花很随便地就枯萎了，在他的窗台上，没有了蓝色，甚至没有了她留下的目光。
　　那些长长的午后，他独自蹲在池塘边，一遍又一遍在水面上写萧竹的名字。一只长腿细腰的水蜘蛛，和他熟识了，一见他蹲到水边，就游过来，轻轻依偎他细长的手指。

　　菁菁校园 (12)

　　在无法排遣相思的时日里，他用小刀在竹子上一笔一划地刻“萧竹”两个字，他把他家竹园的每杆竹子都命名为“萧竹”。
　　这个暑假对他真是太漫长了。他时常想萧竹想到绝望的地步，想到这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天，就寒炙交加，不由自主想飞奔到她的身边。可他实在怕见她妈，不敢去找她。有几次，他骑车走到了土产公司家属院的大门外，祈求上天可怜可怜他，能让他见上萧竹一面，可萧竹一次也没有出现。他总是对着那两扇木头大门默默掉几滴眼泪，心酸不已地推着车子往回走。
　　他病了，病好后，决定去寻找蓼河的源头。他是在蓼河边长大的，他要知道这条河到底源自哪里又流向了何处。
　　7月31日这天，他吃过早饭，装了点钱，哄妈妈说去陆小舟家玩，然后骑车出了门。
　　太阳一跃出地面，就散发出火辣辣的光芒，他沿着弯弯曲曲的河堤一直往上游骑，一路不时见到有小孩像他小时候一样在河堤边的柳树上粘知了，河堤下的田野里有戴着草帽的农人在锄地、拔草。他见到了好几个渡口，年老的艄公悠然地撑着木船，挑着竹筐的姑娘和小伙嬉笑着走在沙滩上。
　　半晌午时，他到了期思陂，这是孙叔敖当年修筑的，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渠陂配套水利工程。清凌凌的河水沿着古老的水渠流进绿莹莹的稻田里，浅浅的水流翻过河中间的滚水坝后落下来，形成一道落差很小的瀑布。他推着车子，站在滚水坝上，任清凉的河水冲刷过脚面。
　　因滚水坝拦阻的缘故，这里的河面无比宽阔。炙热的阳光泛动在水波上，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微微笑着，只想放声高歌。
　　凉爽一会儿后，他返回河堤，继续前行。走到中午，他看到蓼河分成了两支，双流合并处有个渡口，可以渡到河对岸。他判断小的那支肯定是支流，于是沿了大的这支往前走。在下一个渡口边的茶棚里，他停了下来，买了几牙西瓜解渴充饥。卖瓜老人的话，他听着有些吃力，心想这才走了多远，口音咋就不一样了呢？他微笑着摇摇头，跨上了车子。
　　走到下午三点多钟，河堤突然断掉了。眼前是茫茫河滩，滩上东一块、西一块，杂乱地种着花生和芝麻。隐约有汽车的鸣笛声传来，他下了河堤，推着车子到了国道上。他看到前面有个小小的集镇，推车走进一个小饭铺，要了一碗面条。他明明很饿，吃了几口却又饱了。付钱时，他问了问卖饭的大妈，才知道他已出了省界。他把车子寄存在这家饭铺，跟大妈买了四个馒头，返回河边，顺着河滩继续往上游走。
　　他出了很多汗，喝了很多河水，还是渴。火辣辣的太阳终于落到树后，他趁着凉爽，走得更快了。河滩上，不时有老人牵着骑有孩子的水牛回家，也有小姑娘赶着羊群蹦蹦跳跳地走过他的身边。他很累，心情却无比地好。
　　夜幕降临了，他就着河水，吃了两个馒头，坐了下来。天上繁星点点，他欣喜而又迷茫地看着深邃的夜空，构想着自己的前程，构想着和萧竹的未来。天边蓦然划过一颗耀眼的流星，他急忙闭上眼睛，双手交握，许下心愿。
　　他睁开眼时，流星正在急速滑向河面。它映亮了一片小小的水域，转瞬消失不见了。江一帆伤感地想到人生的短暂，心中随即又充盈起一股豪情。他被自己感动了，眼角挂着泪珠，面朝河水躺在沙滩上，枕着胳膊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上晨星寥落，河面上正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站起来，觉得腿像灌满铁水一样沉，他踮起脚尖，晃晃脚，又踢踢腿，继续往前走。河滩慢慢变小了，河面也慢慢变窄了。他遇到很多小支流，但他始终坚持走大的那支。
　　太阳升起时，他走完了河滩，来到了山脚下，河水在这里变成了清澈的溪流。他就着河水，吃了余下的两个馒头，折了根树枝，拄着上山。溪流在他身边时隐时现，但始终陪着他。他时走时歇，终于看到了溪水是从大水闸里流出的。他爬上水闸，看到了水库。
　　水库一望无际，碧波荡漾。他坐在坝上，心潮起伏，为自己小小的成功激动不已，觉得自己十八年来，终于干成了一件大事。
　　他养足精神，把树枝扔进水库里，艰难地下了山。太阳很毒辣，他不停地流汗，下山后，一坐下就不想起来了。等鼓足勇气站起时，眼冒金星，差点晕了过去。他拍拍脑门，找到大路，搭车返回寄存车辆的小镇，勉强吃了碗面条，推出车子，顺国道返回。
　　骑上后，他觉得车子无比沉重，怎么蹬也走不快。他用脚尖勾着凉鞋的袢带，借助鞋的重量，使车轮转动。上一个坡时，车链子断了。正是午时，国道上寂寥无人。他扎下车子，坐到路边的公里牌上，揉自己麻木的腿和脚。等驶过来一辆去蓼城的客车后，他摆了摆手。车停下了，售票员下来把他的车子挂到客车尾部，他上车坐下后，才发现自己的双臂被晒脱了一层皮，揉揉脸，也掉下来不少灰白的皮。他微微笑了笑，趴到前排的靠座上，睡着了。
　　这是江一帆十八年来最远的一次出行。这次小小的冒险，让他的心沉静下来，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路。正如以后最重要的是事业一样，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业，其它都是支流而已。正因为有大小的支流，生命的长河才能变得波澜壮阔、瑰丽多彩，但再大的支流也不能影响人生的主流向。他不再把爱情当成生活的全部，虽然他每天还会想萧竹，但心已不再那么苦了。他放弃了写诗，把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了教科书中。
　　13、广播操比赛
　　开学第一天，江一帆一早到了学校，和高勇力他们一起打扫完教室卫生，又去打扫学校门口的卫生。正扫地时，萧竹背着新书包来了。江一帆看见她后，觉得她瘦了很多，心有些酸。萧竹见他呆望着自己，莞尔一笑，走了过去。
　　下午放学后，俩人不约而同来到单杠边。萧竹向他要他暑假写的诗看，他微笑着说：“我放弃写诗了，正想劝你也放弃呢。”
　　萧竹理解地一笑，说：“好，我听你的。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看谁最先进入前十名。”
　　江一帆自信地说：“我现在的目标是前三名。”
　　萧竹高兴地笑了，随后问道：“刘冬林暑假没再找过你吗？”
　　江一帆摇摇头，说：“没有，也不知他最近怎么样了。”
　　萧竹说：“他去塑料厂上班了，临上班时找过我，跟我说了一下。”
　　江一帆微笑道：“这就好了，有事干就好了。”
　　萧竹笑道：“感觉你过了一个暑假成熟了好多。”
　　江一帆打趣道：“我十八了，是大人了，你还是未成年人呢。”
　　萧竹抿抿嘴，做出生气的样子笑了。江一帆问她萧梅考进了哪所高中，萧竹说：“她考到一高了，我爸和我妈为她进了重点高中，高兴得不得了。”
　　这一年，国家教委普及新广播体操。他们一开学后，每节体育课都是学新广播操。为了督促各班学操，学校决定在这届校运会的开幕式上举行广播操比赛，每个年级段抽两个班比，具体是哪个班由班主任抽签决定。
　　校运会的前一天，学校公布了抽签结果，高二（四）班要参赛，对手是纪律一向严谨的高二（一）班。冯老师在早自习上一说，班里同学都大叫晦气起来。冯老师说：“我们班六十五个同学，组不成方阵，肯定要剔出一个，下午我要把关，谁做的最差，就剔出谁。”
　　上午，冯老师的物理课没有上，把他们拉出去训练队列。下午最后一节课，高勇力又把全班同学集合到操场上组织大家做操。
　　做第三遍时，冯老师从办公楼那边走了过来，严厉地注视着大家。到跳跃运动时，他喊了声“停”，面无表情地说：“萧竹站一边。”
　　萧竹低着头走出队列，背向大家而立。学操时，江一帆经常偷看萧竹，知道她有些地方做得不到位，动作太轻柔了。他知道她自尊心也很强，有些替她难过。高勇力又开始喊号，大家都跟着做，江一帆却站着不动。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让冯老师把他也喊下去，跟萧竹站到一起，陪她一起伤心。高勇力一个劲地看他，着急地向他使眼色，他依然站着不动。


　　第3卷

　　菁菁校园 (13)

　　整理运动完毕后，冯老师走到队前，说：“明天一定一个也不能缺，不准请假，我也不会允假！要是不来，别怪我不客气！可能大多数同学都累了，今天先到这吧。解散！”
　　同学们纷纷散了，江一帆见叶美珠走到萧竹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于是转身回了教室。不一会儿，萧竹和叶美珠进了教室，俩人背了书包，都低着头，走了。江一帆看着萧竹的背影，叹了口气。
　　第二天，江一帆和大家一起站在台上做操时，眼却看向了他们班的观看场地。他们都是穿着长裤和白衬衣上场的，脱下的外衣，男生的和女生的分开放在课桌上。萧竹孤零零地坐在两堆衣服间，远远地看着他们。江一帆觉得心有些乱了，急忙协调好动作，跟上广播里的节奏。
　　做完操，江一帆和大家一起跑回自己班场地，穿上外衣后，他四处张望，没见到萧竹，悄悄问叶美珠，叶美珠不快地说：“可能回家了吧？”
　　台上继续进行着广播操比赛，江一帆坐在位子上，觉得索然无味。
　　开幕式结束后，高勇力过来说参加广播操赛的每个班都是满分，江一帆不禁哑然失笑。高勇力给了他一本稿纸，说是冯老师让给他写通讯稿用的，他一把抓过来，往后面扔去。稿纸扔到他班一个男生的脸上，那个男生喊道：“江一帆，比赛还没开始呢，你咋就掷起铁饼来了？”
　　江一帆回头对那个男生笑了笑，说了声对不起。高勇力苦笑了一下，准备他的参赛项目去了。
　　比赛正式开始后，班里的同学又围到赛场上了，班里的场地上只剩下了江一帆一个人。他想起去年和萧竹一起写稿子的情景，心绪低落。
　　在食堂吃午饭时，陆小舟问江一帆为啥不写稿子，高勇力说了萧竹的事。陆小舟说：“你们冯大个子也太正经了，学校本来是想看广播操学得怎么样，他当成真比赛了。可气的是班里每个成员都应该参加才对，他却剔出一个。更可气的是剔出的竟是我们一帆的萧竹妹妹。实在可恼可恨！”
　　江一帆举起筷子要敲他的手，他急忙缩回手，继续说：“就你那萧竹妹妹，呵呵，我见过她做课间操，一副柔若无骨的样子，也不能怪冯大个子把她剔出去。”
　　江一帆举起筷子敲他的头，他抱着头，学着女声说：“一帆哥哥，别敲人家头嘛。男人头，女人脚，只能看，不能摸。”
　　高勇力、江一帆和附近吃饭的同学都被他逗笑了。陆小舟重又做好，央求江一帆给他写稿子，说上午送过来的稿子都不堪入目。江一帆恨恨地说：“就不写！”
　　下午和第二天，萧竹依然没有来。
　　第二天上午，等高勇力参加过男子跳高比赛后，江一帆喊他一起去了萧竹家。
　　萧竹见江一帆闷闷不乐，笑着说：“我如果参加广播操赛了，一帆肯定会感到很光彩的。”
　　高勇力对萧竹说：“我看他比你还伤心。”
　　江一帆笑了笑，说：“有啥伤心的，萧竹想开了就行，不是啥大不了的事。”
　　萧竹说：“美珠昨晚上来了，说你气得连通讯稿也不写了。”
　　江一帆说：“有啥写的，没意思。”
　　萧竹笑了笑，问高勇力跳高成绩怎么样。高勇力说：“预赛就被淘汰了，这两天有点小感冒，影响了发挥。”
　　江一帆说：“你那感冒还不轻呢，夜里打呼噜打得我都睡不着。”
　　萧竹笑着对江一帆说：“我感冒后，有时候也会打呼噜，但愿以后不会影响到你。”
　　高勇力“嘿嘿”笑了。萧竹这才意识到说走了嘴，急忙以手掩口，羞红了脸。江一帆的脸也跟着红了。
　　江一帆后来无数次想起萧竹的这句话，每次想起都忍不住黯然神伤。
　　周一的班会上，冯老师不点名地批评了萧竹：“有的同学，从开学到现在才四十多天，旷课已达两天之多，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老实说，你有什么资本呢？”
　　江一帆听着替她难过，又不敢回头去看她。晚自习，萧竹没来。他给她写了封信，让她别把外界的评价放在心上，坚守好自己的内心，走好自己的路。萧竹回信说，一年来，他对她的帮助是无法估量的，他窗前的黛竹是她生命的支点，唯他、唯自然才是她最在乎的。她一定会听他的话，走好自己的路。
　　14、十八岁的生日
　　江一帆和萧竹这才开始真正的用功了。他们很少在一起说话了，但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彼此不疑也不弃，坚定地往前十名的目标共同迈进。
　　每次坐到北窗下，一到上学前，江一帆都会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到窗外。萧竹一只手轻轻勾着书包背带，另一只手小幅度地摆动着，沿着梧桐掩映的小路，似颦似笑地走来。他俩一个楼上，一个楼下，互相交换一个含笑的眼神。这个眼神，有问候，有关切，也有鼓励。这是他们永远的秘密。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萧竹是二十多名，江一帆是三十多名。他没有沮丧，他知道自己落下的功课太多了。
　　毕业班有两个晚自习，江一帆在他们的教室熄灯后，抱着书去一楼高三年级的教室学习。因是第二个晚自习，没有辅导老师，城里的学生也都回家了，从来不缺空位。他每晚都坐在最后一排，和毕业生一起学习到深夜。两个星期后，高勇力加入了他的行列。等他俩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入睡了。俩人轻手轻脚洗漱完毕，钻进被窝就睡着了。
　　第一场雪不经意地到来了。江一帆和高勇力走出毕业班的教室，看到悠然飘落的雪花，都有些惊喜。两人并肩走到湿漉漉的操场，江一帆抬起头，任凉丝丝的雪花飘落到自己脸上。高勇力伸手接着雪花，兴致盎然地作了一首诗：“白雪看似棉花糖，真想张口尝一尝。伸出舌头舔一舔，也不咸来也不甜。”
　　江一帆“哈哈”大笑道：“你就想着吃呢。”
　　高勇力摸摸肚子，说：“还真饿了。”
　　江一帆说：“那也得忍着，学校大门早锁了。”
　　高勇力“嘿嘿”一笑，说：“翻大门呗。”
　　两人把书放回宿舍，沿着楼后的小路，轻手轻脚走到校门前，攀上铁门，翻了出去。他们在附近的小巷里，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喝出一头汗，高高兴兴地返回。
　　俩人再次攀上铁门时，门卫室的灯亮了，高勇力小声催促道：“快点，快点，老头醒了。”说着率先翻过来，站在中间的铁框上，回头把江一帆拉了过来。江一帆刚跳下来，门卫老头拉开了屋门。江一帆急切地看着他，说：“快点，快点。”
　　高勇力急着往下跳，裤脚“刺啦”一声被挂破了。他已顾不上了，拉着江一帆就跑。门卫老头披着大衣，喊道：“哪班的？站住！站住！”
　　两人怎么肯站住啊，只会跑得更快。老头虚张声势地喊了两声，不停往这边晃手电。他俩跑过转弯处，松开手，喘着气，看着对方大笑起来。
　　元旦不知不觉又临近了，班里同学好像一致商量过一样，不再互相送贺年片了。全校的联欢会，江一帆和萧竹只充当了观众。班里的联欢会，他俩干脆没有参加，而是一起相约去了河边。
　　这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洁净的沙滩和清澈的河水。他们并肩漫步在河边，不时有觅食的小麻雀在他们四周跳来跳去，骨碌着黑黑的小眼珠看看他俩。
　　江一帆提到学习，说他有点怕物理、化学，成天刚刚疲惫地挣脱出电磁场，又被乱七八糟的酸碱盐电解了。萧竹笑道：“不说学习了，咱俩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放松一下吧。”
　　两人乘船过河，到了夏天玩耍过的河滩。提起萧梅埋鞋的事，萧竹说：“我妹真的有了喜欢的男生，我告诫她一定要把握好，她说什么，我才不会像你们，没事找点小气生生，自寻烦恼呢。”
　　江一帆一笑，随即问道：“你没发现高勇力和叶美珠有点不正常吗？”
　　萧竹说：“早就看出来了，我问美珠，美珠还嘴犟，说上学时才不谈恋爱呢。”
　　江一帆笑道：“他俩倒真是一对，高勇力也说上学时不会和她挑明。”

　　菁菁校园 (14)

　　萧竹好奇地问：“陆小舟就没有喜欢过哪个女生？咱班好几个女生可都喜欢他呢。”
　　江一帆说：“也许正是喜欢他的女生多了，他才不知道喜欢哪一个了吧。”
　　萧竹忽然有些感伤地说：“感情这东西，由不得自己。回头看看我这一年多的路，虽然有很多的忧伤，但还是很高兴。我的十七岁快过完了，有你守护着，真的很快乐。”
　　江一帆坚定地说：“我会继续为你守护十八岁的。”
　　两场大雪后，期末考试到了。考试第一天的午后，江一帆正坐在教室门前边晒太阳边看书，忽听楼顶上的大喇叭里响起《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声。他很吃惊，因为他们学校的喇叭基本是放广播操和眼保健操用的，除了校运会和全校的重大活动，从来没有放过音乐。操场上漫步的同学和他一样吃惊地看着喇叭，各班教室里的同学纷纷跑到走廊上，不解地互相张望。
　　一曲放罢，喇叭里传出陆小舟的声音：“今天是我一位好朋友十八岁的生日，请各位同学不要介意，和我们一起来祝福他走向成年……”
　　江一帆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上个星期还查看过农历，提醒自己别忘了，谁知到了这一天还是忘了。接着，他听到了萧竹柔和的声音：“‘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愿他像一叶帆船，顺风破浪地行驶在自己的征途。”然后是叶美珠清脆的声音：“祝他早日实现自己的理想。”随后是高勇力浑厚的声音：“祝他走向十八岁的辉煌。”最后又传出陆小舟字正腔圆的声音：“下面把他最喜爱的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送给他，愿他的心中永远充满着向命运挑战的勇气。”
　　江一帆眼含热泪放下书，在《命运交响曲》的音乐声中，跑下楼，沿着操场，向办公楼上的广播室跑去。操场上和教学楼走廊上的同学们都含笑看着他，还有些同学向他报以掌声。
　　《命运交响曲》放完时，他正好跑到广播室门前。叶美珠、陆小舟和高勇力簇拥着手捧红梅的萧竹正站在门前含笑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抹去泪水，笑着走到他们身边。萧竹盈盈一笑，把手中的那枝红梅放进了他的怀里。
　　下午考完试，五个人一起往校外走，到了大门口，碰见了刘冬林。他猛一见萧竹有些不自然，说笑了几句也就正常了。六个人高高兴兴地到学校旁边一个叫“再回首”的小饭店，为江一帆庆祝生日。付账的钱，是陆小舟、高勇力、萧竹和叶美珠凑出来的。菜不很丰盛，也没有要酒，但他们玩得很愉快。
　　第二天，校团委书记严厉批评陆小舟私自动用学校宣传工具，让他写检查。陆小舟扔下广播室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校务会上，团委书记提出要给陆小舟处分，老校长说：“为什么要给处分？我看这是好现象，学校并不是培养学习机器的地方，学生知道团结友爱、互相鼓励，难道不是好事吗？”
　　陆小舟继续当他的广播员，并在广播室开办了点歌台，每天午后播放音乐，为同学和老师们送生日等喜庆祝福。
　　有了音乐祝福的午后，成了蓼城二高最温馨的时刻。这个点歌台后来被他们的学弟学妹们一届届坚持着办了下来，从未曾间断过。
　　15、东山之行
　　放寒假后，江一帆开始为萧竹准备生日礼物。他化了三天时间，用自己床上支蚊帐的四根竹子做了一个精巧的小竹楼。竹楼的两扇门上，分别刻着萧竹他俩的名字，他把它想成了他们未来的家。
　　年二十八这天下午，他把竹楼送到叶美珠家，托叶美珠转交给萧竹。叶美珠过生日时，他和萧竹、高勇力等同学一起来过她家，知道她家和萧竹家离的很近。叶美珠要陪他一块去找萧竹，他笑着说“不用了”，随后就走了。
　　正月初一这天，他听着远近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默默为萧竹送去了无数个生日祝福。
　　开学前一天，陆小舟来了，说寒假在家过得一点也没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憋死了。江一帆这才想起自己一个寒假除了去叶美珠家一次外，也是哪都没去。俩人把积攒了一个假期的话，放在一起说了。晚上，也挤在一头睡，第二天早上，一起去了学校。
　　开学后，江一帆和高勇力依然去毕业班上第二个晚自习。这学期，有四门功课要会考，他定出周密的学习计划，为自己施加了压力。
　　这天晚自习前，江一帆正在座位上做几何题，几个城里的男生说笑着从后门进了教室。他们在路上拾了一袋糖，到教室就开始哄抢起来，抢到手后，又把糖当成“飞毛腿”和“爱国者”四处“发射”。有几粒扔到了江一帆的课桌上，他厌烦地用课本把糖扫到了地下。任何影响他学习的事，他都烦。
　　这时，萧竹抱着几本书进来了，见班里很吵闹，皱了皱眉，放下书后，走到北窗下，轻轻敲了敲江一帆的课桌，俩人一起下了楼，照例来到了单杠旁。
　　操场边的小草已经发青了，西南角的大柳树也早早吐出嫩绿的新芽，火红的晚霞正在西天燃烧。萧竹面向晚霞的脸被映得一片绯红，江一帆看着她美丽的脸庞微微有些发呆，萧竹笑道：“你成天学习学傻了吧？想什么呢？”
　　江一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在想，我们能永远这么年轻就好了。”
　　萧竹轻轻一笑，说：“我有时候也想，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想起来就有些茫然。”说着微皱起眉头，不由自主地感伤起来。
　　江一帆笑道：“想那么多干啥，我们的青春才刚开始呢。”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见教室的灯亮了，相跟着回了教室。
　　周一的班会上，冯老师说了六月初将举行全国高二年级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事。参赛选手由下而上层层选拨，在省选拨赛上获第一名的不仅有参加全国赛的资格，省内最好大学的物理系还将免试录取；第二和第三名，明年高考将被照顾二十分。
　　江一帆的物理不多好，所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们班物理最好的是高勇力，冯老师对他期望很大，给他找了很多物理方面的参考书，他开始把主要精力投入到了物理之中。
　　转眼到了期中考试。考试前，高勇力约江一帆、萧竹、叶美珠和陆小舟五一放假去他家附近的东大山玩，好好放松放松。
　　考完最后一场，同学们纷纷散去，五个人聚到了一起。江一帆对萧竹说：“你明天不要骑车子了，我带你。”萧竹笑着点了点头。
　　叶美珠嚷道：“哎呀，谁带我呢？那么远，我也怕累呀。”
　　陆小舟拍了拍高勇力的肩，说：“咱们大班长小扛头不是在这嘛。”
　　高勇力看着叶美珠“嘿嘿”一笑，叶美珠瞪他一眼，说：“我才不让人带呢，我自己能骑到。”
　　高勇力的家在蓼城东部，离县城有30多公里。东山主峰的高度还不到五百米，因其兀立于平原之上而显出峭拔之势，所以被叫做“东大山”。又因山顶常有光云漂浮，故被文人墨客雅称为“浮光山”。“东山浮光”乃是蓼城的一大景观。
　　第二天是4月30日，他们早上七点在校门口聚齐后，沿着柏油路一直向东驶去。
　　正是阳春三月，明媚的阳光照耀着万物，一切都焕发着勃勃生机。高勇力、陆小舟、叶美珠各骑一辆车子走在前面，江一帆带着萧竹在后面边骑边说话。
　　萧竹问道：“你出来玩，怎么和家里人说的？”
　　江一帆说：“我的幸运就在于家人能容我自由地成长。哪象你啊。”
　　萧竹说：“我昨晚说了很长时间，才把爸说通，我妈不答应，我也不顾了。”
　　江一帆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说：“好长时间都没见你笑过了，你没忘了‘笑’是什么吧？”
　　萧竹笑道：“我还好长时间都听过你说话了呢，你学习都学迷了吧？”
　　江一帆笑了笑，说：“为了学习还真错失了很多美好的东西，现在诗都很少读了。”
　　萧竹说：“昨晚挺笑人的。昨天不是十五吗，月亮可好了，我心里感触挺多，想写首诗，可就是写不出来了。也怪，夜里做梦，梦到了一首。”

　　菁菁校园 (15)

　　江一帆催促道：“还能梦着诗啊？梦到的是什么啊？”
　　萧竹笑着背道：“‘孩子在找寻他的声音，把它带走的是蟋蟀的王’。”
　　江一帆一听是洛尔加的诗，笑着接道：“‘在一滴水中，孩子在找寻他的声音’。”
　　萧竹忍住笑，接了下去：“‘我不是要用它来说话’。”
　　江一帆也忍住笑，问道：“那你要用它干啥，哑孩子？”
　　萧竹笑道：“我要把它寻给你呀，让你拥有双倍的声音，不要成天默不作声。”
　　江一帆不禁欢快地笑了。前面的陆小舟回过头，打趣道：“还是萧竹魅力大，我们好长时间都没听到过一帆笑了。”
　　江一帆拖着长腔说：“褒姒一笑兮倾国倾城，玉环一笑兮百媚顿生，一帆一笑兮令人心惊，何方丑男兮如此吓人！”
　　这四人听了大笑不止，萧竹笑着把脸贴到江一帆的背上，右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五人到山下后，把车子存放在山脚下的小卖铺里，开始往山上爬。高勇力、陆小舟、叶美珠依然走在前面，江一帆大方地拉着萧竹的手跟在后面。虽无怪石挡路，山径却也崎岖陡峭，几个人用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爬上了山顶。
　　远处的村落半掩在薄雾之中，山下绿油油的尽是稻田，山坡上郁郁葱葱长满树木，大群不知名的鸟儿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树木间轻盈地飞来飞去。
　　五人找了一块开阔的平地，围坐下来。陆小舟看着这两对紧挨着坐在一起，翻了翻眼，长叹道：“早知道不跟你们一起了，你们双双对对的，看着眼气死个活人。”
　　叶美珠马上挪得离高勇力远了一点，说：“谁双双对对了？我可不是啊。”
　　陆小舟一下把嘴撇得老长，说：“越撇越不清，越描越黑。”
　　萧竹笑道：“你害得咱们学校多少女生得了相思病，你是故意不找，吊女生们的胃口。”
　　陆小舟大叫了几声冤枉，忽而说道：“咱们表演节目吧？今天天这么好，我忍不住想嚎两声。”
　　叶美珠笑道：“那你先嚎吧。”
　　陆小舟骨碌骨碌眼珠，说：“我先唱可以，你们成双成对的，一会儿要一对一对的合唱。”
　　叶美珠不愿意了，看着高勇力说：“他光跑调，肯定把我也拐带走。”
　　陆小舟坏笑道：“拐带走了才好呢，来这山下过神仙眷属的日子多好啊。”
　　叶美珠拾起一个小石块打了陆小舟一下，说：“你想哪去了。”
　　陆小舟故作疑惑地说：“过去大家闺秀都是抛绣球招亲，现在改成抛石子了吗？”
　　叶美珠翻起身要过来打他，他站起来想跑，高勇力一把抱住了他的腿，陆小舟喊道：“你们两口欺负我自己呀？一帆，救命啊！”
　　江一帆坐着不动，一个劲地笑。叶美珠过来拧着陆小舟的耳朵，恨恨地说：“看你还敢不敢了！”
　　陆小舟趴到高勇力的腿上，求饶道：“大姐，大姐，别拧了，我这耳朵本来就大，再拧就成猪八戒了。哎呦，我的亲姐姐。”
　　江一帆、萧竹和高勇力笑个不停，叶美珠笑着松开手，重新坐好，说：“快唱歌吧，要不还拧你。”
　　陆小舟揉揉耳朵，做出万分委屈的样子站了起来，见大家都含笑看着他，忽然把双手举过头顶，扮成小白兔的样子，一边围着他们蹦蹦跳跳地跑，一边用童声唱道：“丢丢丢手绢，悄悄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捉住他……”
　　这四个人被他天真烂漫的样子逗得大笑起来。叶美珠笑出了眼泪，不住地捶打高勇力的肩膀，想忍住笑。萧竹靠到江一帆的肩上，含笑抱住了他的胳膊。陆小舟唱完，一手拍着高勇力的肩，一手拍着叶美珠的肩，说：“高勇力小朋友，叶美珠小朋友，轮到你俩了。”
　　高勇力“嘿嘿”笑着站了起来，看着叶美珠。叶美珠“忽”一下站了起来，说：“不就是儿歌吗？谁不会呀？”
　　陆小舟撇着嘴说：“大姐，儿歌我刚唱过哎。跟我学，变老鹅。”
　　说着，坐了下来。
　　叶美珠也跟着撇撇嘴，看看高勇力说：“你唱歌光跑调，你唱戏还行，咱就唱戏吧。”
　　陆小舟拍了两下手，开始报幕：“下面请欣赏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
　　叶美珠脸红了一下，随即豁出去说：“唱就唱。”
　　两人才唱了两句，一群刚爬上山的小学生“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叶美珠不好意思再唱了，高勇力也憨笑着停了下来。陆小舟站起来，对着小学生们喊道：“亲爱的同学们，先鼓掌，后欣赏。来，给大哥哥、大姐姐鼓鼓掌。”
　　孩子们随即拍起手来，叶美珠恨恨地瞪了陆小舟一眼，随即和高勇力接着把这段戏唱完。陆小舟把目光转向江一帆和萧竹，对小学生们说：“来，再给这两位大哥哥、大姐姐鼓鼓掌，让他们也共同表演个节目。”
　　江一帆和萧竹在一片掌声中站起来，唱了一首《敖包相会》。随后，陆小舟又鼓动几个胆大的孩子来表演了几个节目，快中午时方散。下山时，有十几个孩子依依不舍地跟着他们一直跟到了山脚下，看他们骑车走远了，才各自回家。
　　他们到了高勇力家，高勇力的父母急忙张罗着做饭，他们去厨房帮忙，都被高勇力赶出来了。
　　院里几棵高大的梨树开满了洁白的花朵，蜂蝶在花枝间忙碌地飞舞。江一帆、萧竹、叶美珠和陆小舟在院里院外随意转了转，站到院门前的小径上。陆小舟装出关切的样子，问叶美珠：“叶子，第一次到婆家来，紧张不？”
　　叶美珠举起手要打他，他跑远了一点，对着她坏笑。
　　一会儿，高勇力出来喊他们吃饭。菜很丰盛，过年时的腊肴被高勇力特意留下了一些，一直放到现在。他还拿出一瓶白酒，大家老虎杠子鸡叨虫，一直玩到下午三点多。
　　高勇力要过完五一再返校，陆小舟半路转到另一条路上要回自己家，最后只剩下了江一帆、萧竹和叶美珠。江一帆把萧竹带到学校门口停了下来，萧竹恋恋不舍地看着他说：“真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让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这是五个人整个高中时代最快乐的一天，他们把这一天的每个细节都当成最珍贵的记忆永远地铭刻在了心间。
　　16、分班
　　期中考试的分数出来后，冯老师在班会上公布了前三十名同学的名字和分数。自高一以来，公布考分还是第一次。冯老师说，会考将至，所以要公布一下引起大家的重视。同学们一听要念分数，都紧张起来，江一帆也有些心慌，担心自己进不了前十名。哪知念到第三名就是他，他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又不奇怪了，他每天多上一个晚自习，成绩不好才应该奇怪呢。萧竹的分数排在第九名，高勇力因为这一段一直在钻物理，才考到了第十一名，叶美珠则是第十八名。
　　冯老师公布完毕，说江一帆的语文和政治在年级段都是第一名，大大表扬了一番。随后又说，因为他们这一届刚开始实行会考制度，明年的高考不执行四类四门考试，高三还要像往年一样分文理班。下面有同学大叫倒霉，说会考没用，尽是耽误考大学。冯老师强调说，会考制度就是为了避免高中教学片面追求升学率的现象才执行的，会考成绩将作为评价学校教学质量和招工、招干、参军的依据，警告大家不要掉以轻心。
　　这个周末，全县高二年级物理奥林匹克选拔赛在他们学校举行。考完试后，江一帆和萧竹站在教室门前说起了报文理班的事。江一帆自然是报文科，萧竹文理科都还行，自己想报文科，爸爸妈妈极力让她报理科，于是就选择了理科。两人想到一分班就不能天天见面了，一起把目光转向了夕阳下的操场，都不由自主地惆怅起来。这时，陆小舟走了过来，萧竹问他报的什么科，他嘻嘻哈哈地说：“我文理科都不行，一帆报了文科，我当然也是文科了，我还想和他同桌呢。”
　　萧竹笑道：“到时候，还可以再大闹一次英语课。”
　　江一帆和陆小舟都笑了。

　　菁菁校园 (16)

　　县物理选拨赛结果出来了，高勇力意料之中得了第一名。星期五一早，冯老师领着他去省城参加全省选拨考试。周六这天，叶美珠没来，江一帆问萧竹，美珠是不是病了，萧竹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下午放学后，江一帆骑车带着萧竹去叶美珠家。刚到门口，叶美珠就笑着迎了出来，说：“真不好意思，让你俩往这跑。我爸病了，上午送他去医院了，早知道我下午去了。”
　　江一帆笑着说：“还以为你想勇力想病了呢。”
　　美珠憋住笑，说：“我想他干啥呀，至于吗。”说着，把他俩领到自己的小屋坐下，倒了两杯茶，随即打开桌上的小录音机，调低音量，放起小虎队的歌。
　　叶美珠的爸爸妈妈都是普通工人，家境不如萧竹家，但也不错，到底比农村家庭强得多。她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盛开的天竺花，萧竹和江一帆都被紫红的花束吸引了，走过去欣赏了一会儿。江一帆问萧竹：“你窗前的楝树开花了吧？”
　　萧竹说：“开了很多，满树都是，坐在屋里就能闻到微苦的花香。想找个瓶插两枝，可惜我够不到。”
　　江一帆说：“我星期一给你带。”
　　叶美珠问道：“你会爬树吗？看你文文气气的，难会吧？”
　　江一帆笑道：“我小时候也很调皮，爬高上梯，下水摸鱼，啥都干过。”
　　三个人说笑了一会儿童年时的好玩事方散。
　　星期一，江一帆把两束紫楝花夹在本子里给了萧竹。晚自习前，高勇力回来了，给江一帆、叶美珠、萧竹和陆小舟每人捎回来一支精美的钢笔。第二天中午，这四个人凑钱去给江一帆过十八岁生日的“再回首”饭店要了几个菜，庆贺高勇力从省城返回。一周后，全省物理选拨赛成绩下来了，高勇力没获得名次，他也不在意，明白自己在全省范围内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只有更好地学习才有可能赶上。
　　这年的会考日期是六月中旬。会考前，学校特意安排一个星期的时间给高二级学生复习要会考的四门科目。很多学生为此叫好，江一帆却不以为然，这四门课，他早看熟了。
　　毕业班的学习环境变坏了，有升学指望的不再死学了，学习差的则放弃努力了。目前实行会考制度，听说下届不再办复习班了，学习中等的也灰心了。第二个晚自习，他们的教室不再安静了，江一帆和高勇力也不再去了，每晚宿舍一熄灯就跟着睡了。
　　会考最后一门结束，江一帆走出考场，情绪突然低落下来。一想到快该分班了，他就有些忧伤。他骑车到家后，不由又拿出他们以前的诗一直看到吃晚饭。吃过饭，他早早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却头晕开了。妈妈急忙去给他拿药，看着他吃下后，让他不要再去学校了，好好在家休息休息。他坐在床上看了半天书，中午就吃了一点午饭，原打算明天再去学校，谁知不一会儿，萧竹骑着车子来了。江一帆急忙问她吃午饭了没有，她说在家吃过饭来的，随即反过来问他咋又病了。江一帆笑笑说：“没事，也就是头晕，已经好了。”
　　江一帆领着萧竹去了他家的桃园，挑熟透的桃子摘了两书包，一起骑车匆忙赶往学校。刚走进教室，正好响起上课铃声。
　　放学后，江一帆和萧竹把带来的桃子给叶美珠、高勇力、陆小舟分了分，五个人说笑了一阵子，江一帆的情绪才慢慢转好。
　　临近期末考试时，冯老师找人给全班同学照了合影，每人发了一张。六十五个同学同窗两载，不知还能不能分到一个班，此时都有了相惜之情。
　　期末考完试，他们只放了二十天假，随后要到校补一个月的课。江一帆这二十天闭门不出，一心扑到了学习上。
　　重新返校后，江一帆和陆小舟被分到了三（三）班，班主任是教历史的梁老师。江一帆和陆小舟又成了同桌，两人依然坐在第二排。萧竹、叶美珠和高勇力被分到了三（五）班，班主任还是冯老师，高勇力继续当班长。他们的教室都在一楼，中间隔着一个班。分了班后，宿舍也重新分了，江一帆和陆小舟住在了一起，高勇力分走了。不过三个人吃饭还是经常在一块，陆小舟洗碗的次数依然较多。
　　班主任梁老师五十岁出头，两鬓已被粉笔末染白了。他上课向来都空着手来，大小历史事件边讲述边板书，和书本上的不错分毫。他一直带高三复习班，这年的高考分数出来后，他在班里说，他带的文科复习（三）班考的比较理想，过提档分数线的占四分之三，有八人过了重点分数线，而几个应届班总共过提档线的还不到二十人。他说，蓼城二高的辉煌是复习生的辉煌，历年应届生考上大学的凤毛麟角，明年的复习班要全部取消，今年全省还要大办复习班，下一届没有会考成绩的不再让参加高考，而他们现在文科班还要学理化准备会考，所以他们的压力比历届都大。他最后感叹道，天下诸业，学业最苦，十年寒窗，一朝分晓；农村的学生，考不上大学回家种地，一没体力，二要面子，被文盲欺负也很正常，所以大家一定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认清形势，勇往直前。
　　这一番话说的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江一帆也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一般。他这一段心情一直不好，以前和萧竹虽不常说话，但眼前总有她的身影，那对他是多大的鞭策啊，而那些眼神的交流又给了他多少的力量啊。坐到窗下时，每次课前，他依然还会往窗外看，但萧竹的教室在另一边，她不再走这边的小路了。
　　陆小舟看他情绪不高，课间总给他讲些小笑话，他一听就笑，笑完了，还是那样。
　　一个月的课补完后，他们又放了十天假。第二天下午，江一帆拿着书去桃园里坐在树枝上学习，到黄昏时才转回。回到小屋，见陆小舟正坐在桌前翻看他的日记，笑道：“胆大包天！竟敢偷看我的日记！”
　　陆小舟挤眉弄眼地说：“你的日记就放在桌子上，还怕人看那。况且咱俩谁跟谁呀。”
　　江一帆放下手中的书，问：“你昨天不是回家了吗？”
　　陆小舟说：“在家呆了半天，一点意思也没有。干脆来这跟你一块学习，你还能监督我。”
　　江一帆笑道：“好啊，我们互相监督吧。”
　　陆小舟轻拍了一下江一帆的日记本，说：“你这情绪可是太消沉了。你是不是老担心考不上大学，和萧竹就会分手啊？”
　　江一帆强笑道：“日记就是宣泄坏心情的，你别当回事。”
　　陆小舟说：“我想不见得你非得考上大学，你俩才能在一起。城里人农村人有什么呢？你别太封建了。”
　　江一帆黯然地说：“我也这样想，可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心与心可以没有距离，但现实毕竟是现实。况且，我也不会让她来农村陪我吃苦。”
　　陆小舟宽慰道：“别把什么事都想得那么绝望，你成绩比我好多了，一定能考上大学。我们都好好努力吧！”
　　江一帆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每天在小屋或桃园里潜心学习，短短的假期很快就过完了。
　　开学前一天的上午，高勇力骑着自行车带了两纸箱黄澄澄的梨过来。三人吃过午饭，留下了三分之一，带着余下的梨，先去了叶美珠家，留下一半后，美珠和他们三个一起去萧竹家送余下的梨。五个人闲聊了一会儿，骑车到河边玩到黄昏，叶美珠和萧竹各自回家，这三人返回学校。这是五个人毕业前的最后一次相聚。
　　17、毕业生
　　正式开学后，学校又开办了五个复习班，而且应届班里也安插进了复习生。陆小舟戏称他们班的十几个复习生为“老革命”，这些“老革命”们回称他为“小革命”。
　　这晚，江一帆和陆小舟一起从宿舍往教室去，路过复习班门前，江一帆不禁往里看了看，见他们教室的人都在埋头学习，对陆小舟说：“他们复习生就是抓得紧，我们教室现在只怕连一半人还没有呢。”
　　陆小舟说：“本来说不办复习班了，结果现在又办了，很多应届生都失去信心了。我们下面这一届又开始从高二分文理班了，而且理化史地都是在高二考完。咱们这一届真倒霉，分班迟了不说，到现在咱还得学理化。”

　　菁菁校园 (17)

　　江一帆苦笑了一下，说：“历代历次革新都有牺牲品，咱只当是做一回教育改革的牺牲品吧。”
　　陆小舟叹了口气，随后调皮地趴到复习班教室的窗户上，往里看。窗下的几个男生纷纷看他，他笑道：“你们明年这个时侯都是大学生了，好好奋斗啊。”那几个男生都咧着嘴冲他笑，江一帆笑着把他拉走了。
　　晚自习上到一半时，梁老师溜达进来了。陆小舟见他走过来，叹口气说：“梁老师，我这心理压力很大，怎么办呢？”
　　梁老师被他孩子气的语气逗笑了，随即劝解道：“适当的压力是必要的，但不能成天惦记着考大学，老想着考不上怎么办可不行，只管好好学，学到自己肚里，谁也拿不走。”
　　陆小舟说：“你昨天还给我们讲苏秦的故事，这苏秦一文不名时回家，父母不子，妻子不夫，后来身挂六国相印再返家时，亲人都不敢正视他。我们要是考不上大学，也少不了看人家的白眼呢。”
　　梁老师笑道：“世态炎凉，古今皆此。但人生的路有千万条，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去年带的复习班有个学生复习四年了，还没考上，今年又来复习了，他以前的同学师大都毕业了，现在倒成他的老师了。仔细想想，这是很悲哀的事。”
　　陆小舟和江一帆等同学听着都沉思起来。
　　第二个晚自习时，江一帆见陆小舟在打瞌睡，用铅笔扎他的脸。他睁开眼，揉揉脸，迷惑地看着江一帆，江一帆笑道：“你不是想学苏秦吗？这叫着‘锥刺股’。”
　　陆小舟笑着提起他的一缕头发，说：“我给你来个‘头悬梁’吧。”
　　江一帆急忙从他手中揪回自己的头发，两人又沉入了书本中。
　　第二天上物理课，冯老师让大家别想着是文科生，对理科就不重视了，到时候会考过不了，更麻烦。后面有个老四班的学生嬉笑着说：“过不了找你辅导呗。”
　　冯老师不紧不慢地说：“辅导？我一脚把你踢倒！我还‘扶倒’呢。”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起来，冯老师说：“一周就这一节物理课，大家一定要好好听，争取二月份会考时顺利过关。”
　　应届生头痛理化课，插班的复习生也头痛，因为他们在理化课上看文科书要受老师讲课的打扰。
　　不知不觉又到一年一度的校运会了，陆小舟继续坚守广播室，高勇力今年没再参赛，江一帆等开幕式一过，就跑回家学习去了。
　　周一到学校，听陆小舟说他们班有十几个同学都从运动会上溜跑了，梁老师知道了还笑，说还不错，人还没溜走完。江一帆听着也笑了起来。
　　这年的第一场雪来的特别早。期中考试最后一场结束时，江一帆走出考场，见外面正飘着细若微尘的雪花，高兴地跑到操场上溜达起来。他围着操场走了一圈，习惯性地站到了单杠旁。不一会儿，萧竹走了过来。江一帆面带微笑看着她，见她的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不禁皱起了眉头。
　　萧竹走近后，笑道：“一出教室就见你站在这。”
　　江一帆看着她的头发，有些生气地问：“啥时候咋把头发剪这么短那？”
　　萧竹把右手伸到脑后，拇指向里，其它四指并拢轻轻拂过短发，微微偏了一下头，抱歉地笑了笑，站到了他的身边。江一帆想着长发梳洗起来很费事，他们现在的时间确实紧迫，于是不再生气了。两人在飘飞的雪花中说笑了一会儿，各自回家。
　　期中考试的分数出来后，江一帆非常失望。他们班的前十名全部是复习生，他才考到了第十二名，陆小舟是第二十名，而他们班的第一名到复习班只能算第三十名。这样的成绩，明年怎么参加高考啊？
　　这天晚自习前，萧竹和叶美珠挽着手一起到三（三）班教室外找江一帆。江一帆走出教室后，叶美珠冲他打了个招呼，走了。江一帆和萧竹并肩走到单杠旁站住了。萧竹担忧地看着他，说：“听高勇力说，你今天为没进前十名，午饭都没吃。你这样可不行。”
　　江一帆笑了笑，说：“没事，我晚饭时已经给补回来了。”
　　萧竹轻轻一笑，说：“好好吃饭，千万要注意身体，有点什么病了，不是更耽误学习吗。”
　　江一帆笑道：“没事，我知道。你也别老熬夜，注意身体。“
　　萧竹说：“高勇力这次也没进前十名，现在我们的成绩比不过复习生很正常。到了下半学期，应届生系统复习一轮之后，成绩才可能赶上复习生。每年都是这样的，你千万别灰心。”
　　江一帆点了点头，说：“好，我们要共同努力！”
　　晚自习铃响后，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回了教室。
　　第一场小雪后，天一直晴冷了一个半月。元旦前，大雪铺天盖地的下了两天，校园里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一二年级的学弟学妹们扫尽了各条路上和操场上的雪，并在操场一周堆出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雪人，给校园增添了一些喜庆的气氛。
　　30日下午，校元旦联欢会如期在操场举行，陆小舟最后一次主持了节目，联欢会结束后即辞去了广播员的职务，和江一帆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习中。
　　又一场雪后，他们迎来了期末考试。考完试又补了几天课，直到年二十六才放假。
　　除夕这天，吃年夜饭前，江一帆的妈妈在堂屋、灶台焚香磕头时，一遍又一遍祈求祖宗、灶神保佑一帆考上大学。江一帆在一旁听着差点掉下了眼泪，他知道全家人对他抱着多大的希望，他不忍心让他们的希望跟着落空。
　　正月初六他们就开学了，接着开始备战理化等科目的会考。到二月底考完理化，他们才有彻底扔掉了一个大包袱的感觉。
　　桃花初绽时，又下了一场暖雪。江一帆的二姐要远嫁到大姐所在的城市去了，江一帆有些难过。一则舍不下二姐，二则想到农活都压到父母肩上了，担心父母的身体。陆小舟陪着江一帆送二姐去车站，并买了个大相册送给二姐。汽车开动时，二姐边挥手边对着他俩哭，江一帆也掉起了眼泪，陆小舟轻轻揽过他的肩。江一帆擦干泪，说：“我要是考不上，即使办复习班也不会再复习了，我父母小时候都是孤儿，吃得苦太多了，我要回去替下他们，不能再让他们劳累了。”
　　陆小舟宽慰道：“你现在进步这么大，一定能考上。”
　　两人回学校后，班里的同学正在传扬，说上面要求解散复习班，因为复习生没有会考成绩，不再让他们参加高考了。陆小舟兴奋地对江一帆说：“那按照我们二高的升学率，我们都大有希望了。”
　　江一帆也兴奋起来，不由幻想起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父亲、母亲和萧竹他们在一块幸福生活的场景来。可回头一看他们班垂头丧气的复习生，想到他们的可怜，不禁又叹了口气。
　　解散复习班的消息迅速传遍全校，应届生们兴奋之后，开始拼命地学习，复习生们正好相反，晚自习也不上了，都跑宿舍下棋、打牌开了。这天深夜，一个复习生从教学楼顶上跳了下来，当场摔死。他本来考上了大专，因想考重点又来复习，一听到不让参加高考了，干脆也不活了。
　　全校师生对此非常震惊。学校专门召集毕业班学生开会，老校长说：“解散复习班的消息纯粹是社会上的谣言，怎么可能不让复习生参加高考呢？退一步讲，不能参加高考，还可以参加成人高招啊。即使都不能，还有很多成才的门路，并不是只有大学这一条路可走。应届生也不要灰心，你们这一届因为会考试点，确实对你们考大学不利，但道路越坎坷越利于个人的成长，‘无限风光在险峰’，年轻人要自觉地把困难当成砥砺理想的磨刀石，锲而不舍地为理想而奋斗。我不奢望你们每个人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但我愿你们每个人都能早日找到各自的安身立命之本。”
　　这一来，很多应届生又泄气了，江一帆反而更加鼓足了勇气。他买了个手电，第二个晚自习后，宿舍熄灯时，还要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看书。
　　四月初，第一轮复习后的大考成绩出来了，江一帆考了全班第五名，在年级段列六十名以内，按照二高的升学率，一般的大学还是有指望的。

　　菁菁校园 (18)

　　第二轮复习刚开始，江一帆开始头痛头晕起来，他还不当回事，以为是小感冒。过了两天，陆小舟看出来后，急忙领他去卫生室。已到中年的女校医一听症状，马上说是神经衰弱。江一帆一听心头就沉重起来，陆小舟也急得变了脸色。校医温和地笑了笑，说：“不要紧的，年年都有毕业生患神经衰弱，你这还是轻微的。一定不要再给自己施加压力了，不要再开夜车了，休息好才能学习好。”接着交待他要培养乐观情绪，保持合理的睡眠，在饮食上注意调节一下，又给他开了点药。
　　两人出来后，江一帆说：“这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和谁也不要说，传到萧竹那，她又该担心了。”
　　陆小舟点点头，说：“那你得把手电交给我，以后不准再熬夜了。”
　　江一帆笑着说：“好，给你就给你，不过你可不准偷用。”
　　江一帆的头痛头晕轻一阵子，重一阵子，有时成半夜睡不着，有时在课堂上也能沉睡不醒。他的情绪跟着波动很大，经常为做不出来一道题而摔铅笔、撕作业本、扔教科书、砸文具盒，陆小舟总是默默地为他收拾书本、文具，待他平静下来后，再想法说笑话逗他笑。
　　第二轮系统复习结束已接近了五一，模拟考分数出来后，江一帆的名次下降到了第十名。同学们都去吃午饭了，教室里就陆小舟他们俩，他拿出高勇力送的那只钢笔，然后把文具盒里的其它文具全都扔到地上，用脚使劲跺。陆小舟不拦阻他，让他发泄完。等他没力气地坐到座位上时，笑道：“还有那只钢笔呢，咋不用脚跺啊？”
　　江一帆握着那只钢笔，又笑了。陆小舟笑道：“你第十名都这样，我这二十多名该去上吊了。”
　　江一帆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拉住他的手，说：“走，吃饭去。”
　　4月30日，学校安排五一放假。下午放学后，他走出校门，看见萧竹和叶美珠正一起往郊外走，他赶上后下了车子，一问她们是去河边玩的，就推着车子一起去了。三人在沙滩漫步聊了一会儿，各自回家。江一帆站在船头，见萧竹穿着白衣黑裙的身影下了河堤，转瞬不见，心头一片空茫。
　　夜里躺在床上，他想起了去年的东山之行，想起人生欢乐的时光当真不多，而他如果考不上大学，肯定和萧竹走不到一起，没有萧竹，他以后还有什么欢乐可言。想到这里，他不禁哭出了声。父母亲被他哭醒了，急忙拉亮灯跑过来，同时问道：“是不是魇住了？”
　　江一帆急忙擦泪摇头。母亲叹口气，说：“别有思想压力，爹和娘也没逼着你考大学，考不上了咱想其它门路。”
　　江一帆仰起身，说：“没事，你们去睡吧。”见父母都无比担忧地看着自己，强笑道：“我成绩在班里挺好，你们放心去睡吧。”
　　等父母走了后，他重又躺下，觉得让父母担心实在不应该，自己的心态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他的脑际蓦然亮起高一暑假去探寻蓼河源头那晚看到的流星，心随即沉静下来，静静地入睡了。五一过后，他的神经衰弱跟着好了。
　　天气越来越热，高考一步步逼近。6月底，学校安排毕业班放假一周，让毕业生们回家好好调整生理、心理和思维状态，迎接高考。
　　临回去前，江一帆和萧竹来到操场的单杠边，互相安慰、鼓励了一番。这是两人最后一次一起站在这里了，西天的晚霞正在慢慢淡去，满园的树叶在凉风中轻轻摇曳，夏日浓浓的花香漂浮在他们的左右。他们站在单杠的两边含笑凝视着对方，久久不愿离去。
　　理科的考场设在一高，文科的考场设在二高。江一帆高考的三天里没再见到萧竹，晚上见高勇力回来，也不问起，因为他们约定过高考期间凡考过的科目一概不再谈论、所有的同学一个不提。
　　最后一场结束了，大家都在宿舍默默收拾被褥衣物。不一会儿，高勇力回宿舍也收拾好了被褥。江一帆推着车子托着陆小舟和高勇力的东西，把他俩送到车站。等他俩坐车走后，他独自返回了校园。
　　学校里转眼人已走空，整个校园一片寂静。满园的梧桐树叶像挥别的手掌在风中轻摇，斜阳仍挂在西天，斑斑驳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温情地洒满了校园。
　　江一帆在斑驳的阳光里，无限留恋地走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高一时栽在东墙边的小松树已高过院墙了，他默默看了看四棵紧挨在一起的松树，最后来到了单杠边。这根单杠见证了萧竹他俩的感情历程，承载着他们近三年的美好时光。
　　他轻轻抚摸着单杠，看见萧竹正站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用黄丝带扎着的两个辫子由耳后垂到胸前，额上的发丝隐隐闪动着晶莹的雨珠，她的脸被教学楼的灯光映得洁白如玉……他伸出双手去拉她的手，没有拉到。
　　他喃喃喊着“萧竹，萧竹”，流下了两串晶莹的泪珠……


　　第4卷

　　告别的年代 (1)

　　下篇告别的年代
　　风轻轻的吹，夜沉沉的醉。
　　谁又在午夜的远处里想念着你，远处的午夜的梦里相偎依，
　　仰望着蓝色的天边的回忆，好像你无声的临别的迟疑。
　　每一次手牵着手像在守护着你，守护着仅剩的潇洒和犹豫。
　　每一次凝视的眼神的凝聚，羽化成无奈的离愁的点滴。
　　道一声别离，忍不住想要轻轻地抱一抱你，
　　从今后姑娘我将在梦里早晚也想一想你。
　　告别的年代，分开的理由，终不须诉说出口，
　　亲爱的让我快见你一面，请你呀点一点头。
　　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无色的你，阳光里闪耀的色彩真美丽。
　　有声的无声的脸孔的转移，有朝将反射出重逢的奇迹。
　　风轻轻的吹，夜悄悄的睡。
　　风轻轻的吹，夜沉沉的醉。
　　歌曲《告别的年代》
　　1、教书
　　高考结束后，江一帆从竹园里挖了一棵一米多高的竹子栽到花盆里，放到了书桌上。随着竹叶渐渐枯萎，他越来越忧伤。
　　竹叶全部由青变黄时，高考分数出来了。高勇力过了提档线，江一帆、陆小舟、萧竹、叶美珠全部落榜。四个落榜的，连相互安慰的勇气也没有了，各自到学校看的分数，再各自回家，面也没见。高勇力怕他们与自己对比更加伤心，所以也没去见他们。他的考分只能上普通大专，他并不满意，虽还办复习班，他也不敢再去复习了。不知高考制度又怎么变呢，早走早安心吧。他接到省城水利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后，带着梨到四个朋友家一一告别，最后只让叶美珠送他去了车站。见车走远，叶美珠抹着眼泪，独自回家。她爸的病忽好忽坏，她妈还要上班，弟弟又小，她想复习也不能去了，只能留在家里承担家务、照顾爸爸。
　　上面没有明令禁止办复习班，一高采取折中的办法，租用西郊一所小学的五间教室办了五个理科复习班，二高则在东郊一所小学内办了六个文科复习班。萧竹和陆小舟一起来劝江一帆去复习那天，正赶上他家请村干部吃饭。
　　江一帆落榜后，明确和父母说不再复习了。二位老人自从那晚听到他哭后，对他一直百依百顺，也不敢逼他去复习，怕把他逼出病了。可他这身板干农活哪能行？村小学的校长是江一帆的远房叔叔，二位老人于是去央求这位堂弟答应让江一帆去村小教书。这位堂叔自然乐意，因为村小正缺人。可他当不了家，民师的工资一半是教育部门发的，一半是村里发的，当民师还得村支书同意才行。于是，他让他们请村干部吃顿饭，只要村干部们肯来，其它的事，他来安排。
　　请客吃饭，在江一帆看来就是搞不正之风，而且那几个村干部成天就知道吃吃喝喝，不知道为村民谋一点福利，他早就反感了。一听要请他们吃饭，江一帆坚决不同意。堂叔说他真是读书读成书呆子了，母亲掉泪了。他一见母亲哭了，心一酸，说：“那你们看着办吧。”
　　这天接近黄昏时，一帆的父亲去请村干部，一帆在厨房帮着母亲做饭。灶火把他忧郁的脸烤的通红，他正想着萧竹和陆小舟开始复习了没有，谁知这两人骑着车子来了。
　　江一帆把他俩领到自己的小屋坐下，问他们复习班的情况，陆小舟说：“我们俩都是今天刚报上名，过两天就开课了。我在梁老师带的复习班里，我去报名时，他还问我，你咋没来。”
　　江一帆说：“我可能要当民师了，这样能帮家里干不少活。”
　　陆小舟笑着问：“你这性格能管住学生吗？”
　　萧竹同时问道：“你的身体能干动农活吗？”
　　三人同时笑了，江一帆说：“你们首先对我要有信心啊，不能怀疑我的能力。”
　　这时，父亲领着几个村干部进了堂屋，江一帆皱起眉头，低声说：“就当个民师，还得请村干部吃饭，烦死了。”
　　陆小舟宽慰他说：“喂马是为了骑马，喂牛是为了耕田，只当他们是牛马好了。”
　　江一帆说：“你别侮辱牛和马了，他们哪能及上牛和马呀。”
　　三人低声笑了笑，萧竹站起来说：“你家有事，我们走吧？”
　　陆小舟随即也站了起来，江一帆送他们经过外间时，看也不看村干部们一眼。
　　三人相跟着走到村头，萧竹和陆小舟站住了。萧竹回头说：“别累着自己了，地里有活，慢慢干。”
　　江一帆点了点头，说：“至少我现在比你们轻松多了，你俩也别累着了。”
　　见萧竹依然不舍地看着江一帆，陆小舟笑着说：“走吧，一帆当了民师，过一段一转正，也是铁饭碗，没啥不放心的。”
　　萧竹笑了笑，骑上自行车，陆小舟随即也跨上了车子，两人慢慢走远了。江一帆转过身，一轮红红的夕阳正在往村后滑落，池塘里的鸭子们游到岸边，“嘎嘎”叫着往家走去，他跟在鸭群后黯然地回了家。
　　1992年9月2日，江一帆开始到村小教书。他接替了校长以前带的大部分课，教三、四年级的数学和自然。学校只有五个班，每年级一个班，老师加上校长只有七个，其中三个年纪大点的已经转正，江一帆来后成了第四个民师。

　　告别的年代 (2)

　　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所以很快受到了学生们的爱戴。学校没有自然课用的实验器材，他就自己动手做，也教学生们做。孩子们用塑料纸剪出的风向标、用木头做出的小天平、用小喷雾器改制成的抽气机，比他做出来的还好。他不管有没有大人帮忙，一律给予口头表扬。星期天，他还组织孩子们去沙滩玩，其它班的学生也跟来很多。他把他们分成几班，唱歌、做游戏，孩子们都乐疯了。
　　校长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几个同事却不以为然。转正过的老师背后里议论，说他不过是刚来，三分钟热度而已。几个民师都有地，心都在家里和地上。这也不全怪他们，因为民师的待遇确实太低，工资养不住家。他们有的盼转正已盼了多年，都疲了，教书都在敷衍，所以对江一帆的积极都暗暗撇嘴。
　　江一帆虽然实诚，却很敏感，他感觉到了同事们的冷眼。他是落寞的，在办公室从来没有笑脸，只有面对可爱的孩子们时，心情才会好一点。孩子们毫不掩藏对他的崇拜和喜欢，上课时，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听他讲课，放学回家还要跟家里人和伙伴们不厌其烦地夸江老师好。
　　每天一放学，他直接先到地里干活。正是秋收时节，地里的花生、大豆、甘蔗、白菜、萝卜都要收回家，他总是抢着干重活，手上和肩上不久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夜晚是独属于自己的，他坐在窗下看着外面幽暗的夜色，不断怀想曾经的校园生活和萧竹、陆小舟这几个朋友。满园的竹叶在秋风中“窣窣”作响，失群的孤雁凄凉地鸣叫着飞过窗外，他听着不禁怔怔地掉下泪来。周日，他去县城买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自考教材，准备参加自学考试。每晚沉入书本中，心才从忧伤中稍稍收了回来。
　　秋收过罢，村里开始征收公粮代金，村支部的大喇叭每天一早、一晚都要吆喝催缴税款。一半家庭主动交上去了，又一半在村干部上门催要下也交了，剩下的要不就是泼皮无赖，要不就是家庭实在困难。年年到这个时候，村干部就叫上村小的老师们一起去催要，要不上来就牵他们家的猪、羊，甚至搬他们家的桌椅板凳。
　　周六下午放学时，校长通知大家明天早上八点到村支部门口集合，给村干部们壮声势。江一帆和大家一样很反感，但又不能不去，他们都在这个村住着，还得受村干部的管制。
　　第二天，江一帆吃过早饭，往村支部走去。池塘的水面上升腾着淡淡的蓝雾，小径两边的枯草上铺满了厚厚的白霜，初升的太阳无力地照耀着寂静的田野和村庄。快到村支部时，他看见有个老头在一块刚翻过的地里耙地。耙有两米多长，为了让耙齿深入泥土，老头在耙上压了满满一筐土。他佝偻着身子，艰难地一步一步拉着耙，稀疏的白发几乎挨着了地。见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干着牛马一样的活，江一帆的眼眶湿润了。其它地方早就实行农业机械化了，他们这儿还用着最落后的农耕工具。同样是农村，为什么他们这儿却这么穷、这么苦？
　　他抹抹眼泪，走到村支部门前，默默跟着他们一起去要农业税款。
　　去的第一家真是个贫困家庭，男人前几年在县建筑队干活时，被卷进搅拌机绞死了，母亲随即大病起来，给的抚恤金全都送进医院才把她治好，可她又落下了偏瘫，成天卧病在床。两个孩子都在上初中，女人辛苦种地挣下的钱基本可以维持全家生活和孩子上学，哪有钱再交公粮代金那。江一帆随着众人走进这个四壁空立的家，忍不住地心酸。
　　女人看见村支书领着一群人进来，嗫嚅着说实在交不起，能不能缓缓。五十多岁的村支书马上立眉瞪眼骂道：“日你个小脚姥姥，年年到你家都是缓缓，缓缓，今天第一个来的你家，咋能空手走？”随即环顾室内，见没东西可拿，走到院外，指着圈里那头大黑猪，对众人喊：“把猪拉走！”
　　那女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拉住支书的裤腿，哭道：“不能拉呀，两个孩子一年的学费，孩子奶奶的医药费，都指望这头猪啊。”
　　两个孩子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边一个扶起母亲。大的是个女孩，她哭着说：“妈，我不上学了，我回来帮你挣钱，让他们拉走吧。”小的那个是男孩，他仇恨地盯着支书，说：“我考上大学后，一定回来找你算账。”他妈急忙捂住了他的嘴，说：“胡说啥呀，傻孩子。”
　　支书这下真生气了，冷笑两声，说：“还没长到烟头高个小鸡巴孩，你找我算账！好，我等着你！”转身吩咐道：“给我把猪拉走，下午赶集上卖了。”
　　几个村干部打开猪圈的门把猪拉了出来，猪“嗷嗷“大叫着，不愿走。那女人大哭着扑倒在地上，抱住猪的一条后腿，两个孩子又哭着过来抱母亲的胳膊。几个人拖着一头猪、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一点一点往外移。
　　江一帆悲愤得只想嚎啕大哭，他大声质问支书：“他们家这是真交不起，为啥不能给免了？”
　　村支书冷笑两声，说：“皇粮谁敢抗！给她免了，你替她交啊！”
　　江一帆一转身大步往外走去，校长在后面喊他回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村支部旁边，他看见那个老头还在耙地。老头已热的脱去了上衣，光着黑黝黝的脊梁拉着耙，他瘦极了，身上的肋骨清晰可数。江一帆看他勾着头艰难行走的样子，眼泪忍不住大滴大滴滑落下来。

　　告别的年代 (3)

　　星期一下午，他正给四年级上自然课，村支书醉醺醺地走到教室门口，指着他叫道：“江一帆，你嘴上还没长毛个孩子，给我脸子看！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一帆急忙走下讲台，把他往外推，他不想让学生看见自己挨骂。谁知他真的喝高了，一推就倒了。江一帆急忙去扶他，他对着江一帆的脸扇了一巴掌，翻起身，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推我！我说不让你干，你马上就得滚蛋！你知道不知道？”
　　江一帆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打过，只想使劲踢他几脚，可想到学生都看着，只好忍住。校长听见动静，从办公室跑了过来，半推半扶着要把支书弄走。支书挣扎着，指着江一帆的鼻子骂道：“想着你有文化，我还没骂脏话呢，你，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啊。我好心好意给你弄来教书，你倒给我脸子看！”
　　江一帆不会骂人，只会强忍着泪鄙视地回瞪他。正上课的几个老师出来后，才合伙把骂骂咧咧的支书弄走。
　　江一帆平复一下心情，重新走上讲台。他见孩子们都关切给看着他，再也忍不住泪水，转身面朝黑板，落泪了。懂事的孩子们看到亲爱的老师受了侮辱，早就想哭了，现在老师一哭，他们都跟着哭了起来。江一帆听见学生哭，急忙擦干泪，转回身，笑了笑，说：“好，同学们，没事了，老师很坚强，你们也要坚强，好不好？”孩子们纷纷点头抹干泪。
　　江一帆把这节课讲完后，讲述了昨天那个耙地的老头和村干部拉猪的事，孩子们都听得泪流满面。他最后对大家说：“同学们，你们一定要树立远大的理想，好好学习，学到本事后来改变我们家乡的落后面貌，这是我送给大家的最后一句话，你们一定要记住。以后不管换着哪个老师来教你们，你们都一样要听话，好不好？”
　　孩子们不答话，他们听懂了，这是老师在向他们告别，他们的泪流得更欢了。
　　江一帆向孩子们鞠了一躬，在几十双稚嫩的泪眼里，离开了学校，告别了两个半月的教师生涯。
　　2、复读
　　江一帆回来后，校长来他家找了他两次，说那不过是支书喝醉了说的醉话，让他别往心里去。父母也跟着劝他继续去教书，但他说什么也不去了。他的同事没一个来看他的，可每天午后都有大群的孩子来找他。孩子们来了后，都傻乎乎地坐着用祈求的眼神看他，直到他催他们去上课才走。他实在不忍心，后来一吃过午饭就去地里躲起来。孩子们看不到他，就采摘了很多秋后的野菊花送来。他回家看到窗台和书桌上的花，想起孩子们的泪眼，就忍不住想流泪。
　　菊花开罢，孩子们不再来了，地里也没什么活了，他开始挑土粪。院门前的垃圾积粪、地头沤的粪，他都清理出来，一担一担挑到田间。往竹筐里上的粪，他越上越满，几乎要弓着腰才能勉强挑起来。他的双肩很快让磨破了，晚上睡觉时，一摸就痛。但只有肉体的痛才能掩盖心里的痛，他怕的不是累，而是那些不期而来的悲伤和迷茫。母亲见他在故意找罪受，总是暗暗抹泪。他一见母亲走过来，就少挑些，省得听她啰嗦。
　　这天黄昏，他倒掉最后一担粪时，天上飘下雪来。他坐到扁担上，伸手去接这年的第一场雪花，眼前又闪现出萧竹小巧的身影。他伤心地摇摇头，站起身，挑起担子，在细碎的雪花中，低头转回。
　　雪飘到入夜就停了，墙角、落叶上的些微积雪跟着化完了。江一帆久久坐在窗前，看着寒风中的竹子，忧伤得难以自持。
　　第二天，村里的大喇叭通知各家派一个劳力去期思坡附近修河堤。江一帆的父亲要去，被江一帆拦下了。他把被褥、稻草、铁锹放到架子车上，拉着车和大家一起去期思坡。他们走的正是他当年探寻河源时走的路。
　　一行人到地方后，先在堤下搭好帐篷，把稻草铺到地上，把被褥一个挨一个压在稻草上，安置好睡觉的地方。江一帆把自己的被褥放在靠门口的角落里，这儿虽冷一些，但气味总会好一点。吃饭是大锅饭，村里安排了四个人统一做。一到开饭时，大家都挤挤攘攘的，江一帆总要等他们快打完了，才端着碗去。
　　活很累，特别是往堤上拉土爬坡时，一个人拉，两个人推，才能把满满一车土弄上去。所幸的是村里人都知道江一帆刚下学，没力气，只让他上土和推车子。上土也不是轻活，江一帆干了两天，胳膊痛得连端饭碗的力气都没有了。咬牙又干了两天，倒是不痛了。他不怕累，怕的是晚上睡觉前的那段时光。帐篷里的几十个男人挨着睡在一起，因为没热水，几乎都不洗脚，那气味让空气都变得黏稠了。这倒还可以忍受，不能忍受的是他们不厌其烦地讲述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大都是已婚男人，所以都讲得非常露骨。江一帆把男女之事看得纯洁而神圣，他怎么能听下去啊？每天吃过晚饭，他就溜达到河边，先在清冷的河水里把脚洗净，再用手把脚搓热，穿上鞋后，就在沙滩上徘徊，直到他们都睡着了，才回帐篷。河边的风很冷，他的手、脚和耳朵都冻坏了，半夜在被窝里暖过来后，奇痒难忍，他烦躁得只想把手、脚和耳朵都剁掉。
　　元旦后，河堤修完，江一帆和大家一起返回家。母亲看到他冻烂的手和耳朵，眼圈一下就红了。江一帆笑了笑，说：“没事，那边没热水，回来洗两天就好了。”

　　告别的年代 (4)

　　他把工具、被褥放好，回到自己小屋，见那盆枯黄的竹子下压着一张纸。拿起来一看，上面是萧竹的字：刚知道你不做孩子王了，那就还去复习，好吗？我看到母亲的泪了，她很担心你的前程。目前挑起父母肩头的担子，虽是孝顺，但让父母因你而难过，当是不孝。你现在选择的路太苦了，我们都期待着你重返校园读书。
　　下面两行是陆小舟的字：成才的路固然很多，但上大学还是最捷近的一条。见字后，速来找我。元月一日。
　　他拿着纸条，呆望着窗外，母亲端了一盆热水过来，说是干辣椒秧和冬瓜皮熬的，让他抓紧泡泡手和脚。江一帆接过盆，说：“妈，我想去复习。”
　　母亲高兴地笑了，笑着笑着又掉泪了，她取出江一帆教书时的工资递了过来，说：“你自己挣的钱也够复习费了，放心去吧。”
　　第二天，江一帆把那盆早已枯萎的竹子搬到竹园里，然后去找陆小舟。陆小舟陪他一起找到梁老师，梁老师笑着说：“江一帆基础好，现在来复习还不算晚。”随后把他安排到自己班，坐在最后一排。陆小舟随即挪了过来，俩人又成了同桌。
　　第一节课是地理，还是以前那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她进来后，见前面陆小舟的位子空着，随口问道：“这是谁没来啊？”
　　陆小舟站起来，大声说：“报告老师，我没来。”然后一吐舌头，坐了下去。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老师也忍俊不禁。她看到了江一帆，笑着说：“难怪你去后面了。”
　　江一帆笑着冲老师点了点头。他的复读生活在笑声中开始了。
　　复读班在一所小学里，房屋紧张，没法安排住处，复习生都在校外租房子住。陆小舟独自租了一间房子，江一帆来后，就和他住在一起，两人依然亲热地睡在一头。
　　课间，很多孩子在操场上跳皮筋、踢毽子，江一帆看着他们，不由自主会想起自己曾经的学生。
　　星期天照例要补半天课，放学后，江一帆和陆小舟在食堂吃过饭，回住处洗完衣服，坐在门口看了会儿书，然后一人骑了一辆车子，到了萧竹家。萧竹和萧梅都在，知道江一帆又上学了，都很高兴。
　　陆小舟打趣萧梅：“小革命，有压力吗？”
　　萧梅笑道：“怎么会没压力啊，不过好还，我想得开，大不了，明年也当一回老革命呗。”
　　四个人都笑了，陆小舟说：“其实，你们还是比我们强，分班早了一年，会考的包袱也甩得早，就我们这一届最倒霉。”
　　江一帆笑道：“道路越泥泞，越能显示出脚印的清晰，不要怕难。萧梅的心态多好啊，我们也大不了再‘革命’一年呗。”
　　陆小舟说：“解放战争打了四年，抗日战争打了八年，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四个人又笑了起来。江一帆见萧竹一直看他有冻疤的手，对她笑了笑，把手伸进了上衣兜里。他们又说笑了一会儿，江一帆和陆小舟告辞走了。
　　路上，陆小舟说：“刘冬林元旦前来找过我一次，他说很忙，也顾不上去看你。”
　　江一帆说：“高考后，哪也不想去，好长时间没见他了，他还好吧？”
　　陆小舟说：“在当机修工，就那样呗。高勇力没给你写过信？”
　　江一帆笑着说：“咋能不写呢？他还在当班长，这家伙跟班长有缘。”
　　两人说笑着返回住处，继续学习。
　　高勇力寒假放的早，回来先找江一帆和陆小舟，三人又找到叶美珠和萧竹，五个伙伴去二高旁边的“再回首”饭店大吃了一顿，这次是高勇力付的钱。
　　等高勇力返回省城时，萧竹、江一帆和陆小舟已经补习十来天了，叶美珠因为爸爸病好了些，已到南方打工去了。
　　临近高考时，高勇力给江一帆写了一封信，说他暑假将留在省城当家教，不再回来了。信末提及高校毕业生分配改革的事，说很多高校将不再执行计划分配制度，就业实行双向选择，让陆小舟他们填报志愿时一定要慎重。
　　陆小舟看完信，叹道：“高勇力倒很幸运，还能赶上分配工作，我们这一年一耽搁，估计又错过去了。”
　　江一帆说：“人才流动也是好事，不过我是想回来，起码能顾着家。”
　　高考后填报志愿时，江一帆报的第一志愿是农大，第二志愿是商专。
　　填完志愿，陆小舟他俩去萧竹家找萧竹、萧梅聊聊天，就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江一帆带着母亲乘车去看望大姐、二姐，她们在省西部的一个地级市。两个姐夫都是煤矿工人，两个姐姐在家领小孩。这是江一帆第一次出远门，姐姐带他们去公园、动物园玩，又给他们买了新衣服、新鞋。
　　江一帆和母亲惦记升学的事，玩了半个多月就回来了。立秋后，江一帆接到了商专的录取通知书。陆小舟、萧竹、萧梅都落榜了，萧梅还准备复习，其他两人则要另做打算了。
　　临行前，江一帆先到陆小舟家告别，然后去萧竹家辞行。陆小舟秋后要去参军，对落榜看开了；可萧竹受的打击很大，淡淡的笑容怎么也掩盖不住深深的失落和忧伤。萧竹说，大学没考上，诗也放弃了，真是两头空。江一帆听着很难受，无言以慰。他对考上的学校很不满意，又加上要和萧竹分别，所以也是高兴不起来。俩人聊了没几句话，江一帆要了萧竹的通信地址就走了。

　　告别的年代 (5)

　　两天后，江一帆要启程了，他的父母和十几个得知消息的学生把他送到了渡口。
　　河滩上，朝阳初升，蓼花正艳。江一帆站在船头，挥手告别白发斑斑的父母和可爱的孩子们，告别养育他二十一年的家乡，远赴他乡。
　　3、月亮雪
　　江一帆到学校安置下来以后，已是周末了。他晚上在宿舍里，给父母、萧竹和陆小舟各写了一封信，周日一早投寄完毕，乘公交车到城市的另一端去找高勇力。高勇力还不知道江一帆到了省城，猛一相见，分外亲热。两人坐在校园的草坪上，说起萧竹、陆小舟他们的情况，都摇头叹气。江一帆又问叶美珠在南方怎么样，高勇力说在生产线上当工人，也是很累。两人又聊了些其他同学的情况，高勇力领江一帆参观了他们的校园，然后两人去市内转到午后，随便吃了点饭，各自回校。
　　半月后，父母的回信到了，是校长代笔写的，嘱托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牵挂家里。陆小舟的回信，国庆节时才到，原来他随爸爸外出了半个多月。萧竹却迟迟没有回音。江一帆再写信，依然只有两封回信。他的心开始不安起来，想着萧竹是病了还是外出了，或者是对他考上的学校不满意而不愿理他了？
　　大学生活相对轻松得多，同学们刚到外地，虽然想家，却都很愉快，唯独江一帆是忧郁的。上课、吃饭，他大都独来独往，晚上也不参与室友的卧聊，自己一个人躺在角落的上铺想心事。他不愿用自己的伤心事打扰朋友，只喜欢把什么事都放在自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认定是萧竹不愿理他了，和谁都不想提及他俩的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给陆小舟写了一封信，拜托陆小舟去看看萧竹。可陆小舟已经当兵走了，没看到这封信。他又跟高勇力要了叶美珠的地址，问叶美珠关于萧竹的情况，叶美珠说她俩也好久没联系了。
　　周六下午和周日没课，有的同学在忙着谈恋爱，有的同学在忙着逛街，有的同学在忙着做家教，江一帆照例泡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他现在可以无忧无虑地看那些文学书了，看到喜欢的文章，他总会想，要是能与萧竹一起看该有多好啊。而萧竹每天在干什么呢？每晚又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周日黄昏，他走出图书馆时，才发现下雪了。雪下得很大，墙角边和花池的绿化带上已经下白了。他在飘扬的雪花中，走回宿舍。同室的同学中有两个是南方人，平生第一次见下雪，非拉着大家一起出去看雪，江一帆不忍拂了他们的雅意，相跟着出来。大家在食堂吃了饭，跑到灯光球场，两个南方的同学拿出相机，大家都抢着拍起相片来。江一帆拍了两张，悄然走了。他走到宿舍楼顶上，发现天上竟有半轮月亮，薄薄的灰云掩不住素洁的月光，雪花就在一片银辉中悠悠然然地洒落着。
　　他只见过太阳雨，从来没见过月亮雪，心里一时欣喜，一时忧伤。他凝视着轻盈的雪花，想起高中时的生活，想起与萧竹共同度过的冬季，以及校园里被冰雪覆盖的冬青、梧桐、月季、玉兰，不知它们现在是否依旧？那些在二高校园里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流溢忧伤的诗篇、灯光下的思考，那些浅蓝的信笺、操场细雨中的伫立，那随季节一片片飘走的桃瓣、紫楝，那昨日的彷徨与凄楚，都让他无比的留恋。他呆立在楼顶，只到宿舍熄灯才下了楼。
　　12月26日是毛主席诞辰100周年纪念日，学校要举行大型文艺汇演，各班都要围绕歌颂毛主席这个主题出节目，报到系里后再择优采用。辅导员在班里一提，大家纷纷说江一帆有文才，一致推荐江一帆出来编节目。江一帆拒绝不了，改编了一出《老两口学毛选》，加进去一些流行词语，把戏曲唱腔改成通俗歌曲的调子，两个人主演，二十个人伴舞。节目报到系里后，马上被采用了，并理所当然地参加了全校的汇演。
　　汇演结束，接着是班里的元旦联欢会，辅导员让他再编节目，他推掉了。写出的节目再好，没有萧竹看着，他都觉得没意思。
　　元旦联欢会那晚，他走进教室，看着熟悉的场景，想起高一时萧竹在联欢会上朗诵的《流星》，不禁黯然。他默默转过身，走出了喧闹的教室，走到校外，沿着寒风呼啸的大街，来到金水河边。冰封的河面在都市霓虹灯的照耀下闪烁着七彩的流光，他想起了故乡清净的蓼河，想起了和萧竹在河边漫步的情景，一时间心凉如水。
　　元旦时，高勇力来找江一帆。他从叶美珠那得知江一帆联系不上萧竹的事，专门过来劝江一帆别发愁，他说萧竹肯定是没收到信，他和叶美珠寄的信，她都没回。江一帆说：“如果信没寄到，会返回来的，我寄了五封信，都是石沉大海。”
　　高勇力笑道：“咱们那小县城，邮局服务质量不行。或许是因为你那情书写的太好，人家留着学习用了。”
　　江一帆拍一下他的肩，笑了笑。两人去书店转着玩了半天，吃过晚饭，江一帆留他在自己宿舍住了一夜，第二天才让他走。
　　送走高勇力，他习惯性地去开他们宿舍的邮箱，看到了带三角戳的信。那是陆小舟从部队寄来的，里面还有他身着戎装的英姿飒爽的照片。

　　告别的年代 (6)

　　元旦后的这个星期天，非常晴朗，江一帆实在太压抑了，他按事先看好的路线，独自步行三十多里，走到了郊外的尖岗水库。这个水库远没有蓼河源头的水库大，但河水清冽，盈盈泛着绿波。水库边停着很多脚蹬的游船，因是冬天，一个人也没有。江一帆解开一只蓝色的小船，缓缓蹬到水库中间，仰头看着白花花的太阳。阳光把他的眼照花了，他看见萧竹似颦似笑地从那片花斑中走来。他揉揉眼，叹口气，把船蹬回到老地方。水库四周都是麦地，他沿着小径徘徊良久，方才转回。
　　期末考试近了，平时玩疯了的同学们，这才收心开始学习起来。江一帆的课堂笔记因为记得最全成了最抢手的东西，大家纷纷拿到校外去复印。他们看到他的笔记上画着无数的竹子和雪花，都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古怪的代码，江一帆笑着骂他们：“猪脑子，那是画着玩的。”
　　考试一结束，同学们都急着回去了，毕竟都没有离开过亲人这么久，确实都想家了。江一帆是和高勇力一起回去的，坐了一天的车，到县城已是黄昏，两人一起回了江一帆的家，父母见了自是笑逐颜开。
　　第二天吃过午饭，两人一起到了萧竹家，见院门紧锁，问了邻居才知道，他们家租了个门店，人都在店里。他俩去街上店里找到了萧竹。
　　萧竹一见他俩就笑了，江一帆一见她却想掉泪。五个月没见，她瘦了很多，下巴中间的洼陷也不见了，头发倒是长了很多，又扎成了独辫子，柔顺地垂在脑后。
　　店里主要批发日杂用品，到年底正是忙的时候。萧竹的父母都在忙着取货、算账、收钱，高勇力和江一帆跟他们打招呼，他们随口应了一声，让萧竹领他们回家去坐。高勇力推着车子走在前面，江一帆和萧竹走在后面。两人有满腹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淡淡地相视一笑，又觉得所有的话都已含在了笑里。
　　回到家，坐下后，高勇力问：“我们寄的信，你都没收到吧？”
　　萧竹摇摇头，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
　　高勇力看了看江一帆，笑道：“看来真是寄丢了。一帆还以为你不理他了呢，成天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
　　江一帆笑道：“看你夸张的，哪有吃不好、睡不好了？我都吃胖了呢。”
　　萧竹审视他一眼，笑着说：“我看你是衣服胖了。”
　　江一帆不满地说：“你都快瘦成影子了，还说我呢。”
　　萧竹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凄然。高勇力岔开话题，说：“美珠也是惦记你，不知你在家干啥呢。”
　　萧竹说：“她一转厂，我也联系不上她了，她过年不回来吗？”
　　高勇力说：“不回来了，过年，他们就不放假。我给你写写她的地址吧。”
　　萧竹站起身，找来纸笔，高勇力写下地址，说还要赶回家，江一帆随即也站了起来，两人告辞走了。
　　江一帆把高勇力送到车站，独自回家。第二天，他带了几颗桃树苗去看望陆小舟的父母。陆小舟的母亲在家，两人把桃树苗栽到院子里，一起边做饭边聊些小舟的事。吃过饭，小舟的母亲拿出小舟寄回来的相片，指着小舟在双杠上练倒立的那张，说：“你看他咬着牙，头朝下，多吃苦啊。”说着，掉下泪来。
　　江一帆急忙收了相片，劝解道：“这是练倒立，不是一直就头朝下。”
　　小舟的母亲擦干泪，又问了些江一帆的学习情况。两人聊了一会儿，江一帆见外面下雪了，于是起身告辞。
　　雪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祥和而宁静。江一帆看着雪中童话般的田野和村庄，慢悠悠蹬着车子，骑到了家。他就在雪窗下，开始整理自己的日记，编写《爱雪小语》。他用的本子正是高一运动会时的奖品，因为上面有萧竹的名字，他一直没舍得用。
　　正月初三下午，刘冬林、萧竹、萧梅一块来了，江一帆刚好整理完《爱雪小语》，那个笔记本，他用了一半。萧竹他们走时，他把它交给了萧竹。
　　过完元宵节，高勇力来约江一帆一起返校。两人去和萧竹辞行，各自留下了自己的通信地址，匆匆而别。


　　第5卷

　　告别的年代 (7)

　　4、春
　　江一帆到校一周后，收到了萧竹的信，信封下方留的是萧梅学校的地址。信中说：看完《爱雪小语》，满屋都是你忧伤的双眸，那样的凝望，让我毫无选择地低回彷徨。那美丽、甜蜜而又凄楚的往日，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吗？多少无奈，多少依恋，果真就这样去了。从去年八月到现在，我经历的太多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性情改变了很多。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对任何事都已经漠然了，只是想你，而又没有任何关于你的消息。为你能有读书的机会而感谢上帝，对于神祗，我是第一次如此虔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多读点书，不要把时光花在我身上。只要你能快乐，我别无奢求。我为我的梦而活着，没有梦，这有灵性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同样寄情于梦，我若是那子夜造访的连锁，请别关上你梦的门扉！
　　她称呼他为“星”，信末的署名是“雪儿”，这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呼唤。
　　江一帆为这封伤感的信感伤不已，他回信让萧竹振作起来，劝她在上班之余参加自学考试。为了激励她，他报名参加了中文自考，并要和她比赛，看谁能先拿到自考毕业证书。
　　萧竹回信说她接受他的挑战，准备参加英语自考。她在信末写道：许多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美丽的抑或是忧伤的，如流水从我们的手中滑落却不盈一握。记忆中的你和我如此接近，举手投足之间都能感到你的存在。想你的时候，必须宁静而美丽，为此，我梳了一个髻，看起来非常古典。燃起一支香，让我在袅袅的轻烟里，想你。你若是一滴松的泪，就让我是一枚小小的蝴蝶，白颜色的蝴蝶，在此刻，就在此刻，融为一体吧，成为一颗古老的琥珀，永远成为一体，再不分离。
　　信中夹了一张照片，她穿着红大衣、黑裙子，扎了一对小辫，用黄丝带缠着，垂在肩前，神情依然似颦似笑。江一帆捧着照片，幸福地落泪了。他担心照片放久了褪色，拿到照相馆过了塑。
　　有美好的未来可以期待，有心爱的女孩可以思念，这个春天成了他生命中最美丽的季节。他看了大量的世界名著，把名著中可爱的女孩都想成了萧竹。他常常在看书的间歇里，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遥望故乡的方向，遥望他心爱的女孩，心中充盈着甜蜜的惆怅和幸福的忧伤。他把她的照片夹在日记本里，每晚都是写了日记，看看她的照片再睡。收到她信的日子，成了他的节日。他俩又开始写诗了，并在写信时互寄诗稿，互相鼓励。
　　课外时间，江一帆在系里组织成立了流星诗社，并主编《流星》诗刊。这个手写后再复印的刊物受到了同学们的广泛关注。

　　告别的年代 (8)

　　参加完四月份的自考后，他带领诗社的朋友们到尖岗水库游玩。他们在水库边野炊后，开了个诗歌朗诵会。有个女生朗诵了《流星》上刊登的署名颦雪的诗《梦幻爱情》：1那一定是在最原始的森林绿荫森森树叶繁茂小梅鹿迈着轻快的步履跳跃其中纤纤细足梅花芳香只有它们才能参加我十八岁的洗礼我是森林的女神年轻而貌美河面上漂浮着艳红的玫瑰这里是水之湄千年之水的源头水质洁净而妖娆我在这玫瑰河里沐我十八岁的身体和灵魂快乐而热烈这幸福的吉祥之水将赐我永恒的美丽并秘授我爱情的弓箭2是谁在林间发出炽热的眼神身背弓箭年轻而强壮的狩猎者结实的手臂闪闪发光轻展我绿草短裙头戴花冠长发拂在腰间红唇鲜艳甜美如葡萄我就是这森林的女神我是森林的女神那么我就可以惩罚你罚你偷窥我全部的秘密罚你归还我全部的金箭3美丽的夜晚月初上所有的玫瑰都在今夜开放你在那棵开花的树下等我等我小鹿般轻盈的足音你的目光在树荫里焦急而狂热树上有我芬芳的香居盈盈花瓣是我的香枕今夜，依着你的臂弯依着花香月铃我是你永生美丽的新娘这首浪漫繁丽的诗，受到所有人的喜爱。看过江一帆笔记的同学这下都知道江一帆画的那些雪花的含义了，都吵嚷着要听他讲雪儿的故事，他笑着跑掉了。
　　五月底，自考分数出来了，萧竹他俩都是报了三门过了两门，对自学考试而言，这是非常好的成绩。两人说暑假见面了，一定要为此好好庆祝一番。
　　到暑假时，高勇力面临毕业分配，先回去了。临行前，他介绍江一帆到他去年做家教的那家带那个初中男生一个暑假。这个孩子学习很不错，父母都忙着做生意，顾不上管他，找个家教不过是想着能有个大人陪着孩子，所以这份家教做得很轻松。可他很想萧竹，萧梅高考完一离开学校，他给萧竹写信也不能了。他坚持了一个半月，在七夕情人节这天返回了蓼城。

　　告别的年代 (9)

　　5、白发
　　第二天，江一帆去萧竹家的门店找萧竹。萧竹和她的父母都在，店里没什么生意，四个人坐在日杂品间，闲聊了一会儿。提起高勇力的工作分配，萧竹的母亲问江一帆：“你们这一届就不分配了吧？”
　　江一帆点点头，说：“嗯，以后大部分高校毕业生都是自找门路。”
　　萧竹的父亲问：“你学的什么专业？”
　　江一帆说：“商业管理。”
　　萧竹的母亲漠然地说：“这个专业回来还找不到工作呢，蓼城这个小地方，有什么商业需要管理的。”
　　萧竹的父亲说：“回来有啥大出息啊，在外面挺好的。”
　　江一帆微微笑了笑，没有答话。他当初报志愿时，以为自己一定能考上农大，所以对第二志愿没重视，随便报了个商业管理，不知道这个专业就业门路很窄。他看到桌上有张彩页，随手拿了起来，见是颍东村的宣传页。
　　萧竹的父亲说：“这是咱省第一个亿元村，上次我们去参观了，建设得确实不错，比城市还漂亮。”
　　萧竹说：“听说还是吃大锅饭，走集体主义的路，现在倒不多见。”
　　江一帆见萧竹的父母对他都是淡淡的，站起身要走，萧竹出来送他。两人默默走到土产公司家属院门前，萧竹说：“你等我一下。”然后跑进院子，拿出那本《爱雪小语》放进了江一帆的车子篓里，冲江一帆一笑，说：“快点回吧，一会儿天就热了。”
　　江一帆对她笑了笑，骑上车子走了。太阳骄横地照在头顶，他走到桥上后，下了车，翻开《爱雪小语》一看，后半本已被萧竹写满了。桥下碧波荡漾，堤上柳丝轻扬，身边车来车往，江一帆忍不住想调转车头，立刻再回到萧竹的身旁。可一想到她父母冷淡的脸，他的心又凉了，只好默默跨上车子回家。
　　这晚，他坐在窗前看完了萧竹的续文。她在续文里倾诉了对他的思念和牵挂，他看得泪水潸然。同样的日子，同时的忧伤，心在一起，人在两处。窗外，竹影轻摇，夏虫微鸣，他躺在床上久久难眠。恍惚中，见萧竹带着她的父母兴高采烈地走进小院，他和父母迎了出去，四个老人握手言欢，互相喊着“亲家”，萧竹欢笑着过来挎住了江一帆的臂弯，江一帆一个劲地傻笑。最终，他笑醒了。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小虫唏嘘不止。江一帆倚在床头，看着窗户一点点变亮，心伤不已。
　　吃过早饭，他骑车去看高勇力。高勇力顺利地分到了县水利局，正准备到期思坡乡水管所任会计。江一帆一听是期思坡，不禁又想起那年探源的事，那儿的滚水坝和宽宽的河面，太让他难忘了。

　　告别的年代 (10)

　　临开学时，他去店里和萧竹告别，萧竹的母亲对他依然很冷淡。萧竹给了他门店的地址，他就走了。坐在开往学校的车上，他的眼前一直晃动着萧竹母亲那张冷冷的脸，他的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对他与萧竹的未来失去了把握。
　　这个预感一直缠绕着他，让他时时刻刻不得安宁。他写信告诉了萧竹自己的不安，想得到萧竹的保证，没想到萧竹的回信却是让他放手。她写道：连日来，你所说的“对未来总有许多不详的预感”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的思绪里，让我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时日飞逝，转眼又已是十月。五年前的十月，正是我们初相逢的日子。在五年前，认识你的同时也认识了诗歌，你和诗歌已是我一生中最美的珠玉了。在精神世界里，我只有你和诗歌，于是我是最贫者也是最富有者。五年来，你给予我那么多的快乐和幸福，让我在一生中最美丽的年龄里情有所依，然而我给予你的只有忧伤。我让你流过多少的泪，我简直不敢清醒地面对。直至你已在千里之外，我依然是你忧伤的源泉，星，对你，我有太多的内疚。所以，星，对于未来，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也不会要求你承担什么。只要你能开开心心地活着，我还有什么奢求呢？对于未来，我知道我们有共同的盼望，然而现实太残酷了，我不希望你活得辛苦，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活得太累，我又怎么能让你一生都这样累下去呢？所以，星，放弃我吧，像是放弃一个让人忧伤的梦，由此你也就放弃了忧伤，获得了快乐。星，我怀念往日，怀念那藏在雾中的小小的村庄，我去过很多次的村庄，宁静，淡泊，悠远，也许我一生追求的境界都在那里。我怀念那满园的落英，那些随风而舞的落英，将要飞往哪里去呢？那洁净的沙滩，菁菁的校园，都不止一次进入我的梦境，让我低回，让我沉湎。这一切都是我难以割舍却又不得不放弃的，我好痛。让我最后一次轻唤你的名字，星，假如有来生，请在十七岁等我，好吗？
　　江一帆看完这封信，在教室里怎么也坐不下去了。趁着还没上课，他走出教室，来到大街上，不知不觉走到了尖岗水库。他坐在衰草连天的荒野里，欲哭无泪。五年来点点滴滴的忧伤汇聚成了化不开的浓愁，他不明白怎么会走到如此的境地。以前看起来很可能的事，可当他们走近时，为什么又渺茫起来了呢？

　　告别的年代 (11)

　　暮色缓缓降临下来，他转身走回学校开始回信，想挽回这段感情。有什么困难，他们可以一起面对，可她不能不给他机会啊。他连着写了三封信，甚至生气地说是她变心了。她回信说自认识他以后，再没喜欢过别人。现在她妹考学出来了，这就意味着她要留在父母的身边，她就是出来了，又能干什么，她不可能依附别人，哪怕是最爱的人。她说：你能想象吗？几年后，我们在不同的地方活着，在每一个夜晚，彼此想着对方。我守在温暖的炉火旁，窗外雪花正悠悠飘着，风铃在门外轻响。我看着我的手，想着那细雨霏霏的操场，你怎样握我的双手，细雨又怎样淋湿我的头发。你会忆起这些吗？
　　江一帆画了一幅画寄给她，是一朵雪花系着一颗心，绳子断了，心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雨点无情地淋在那颗心上……
　　萧竹不再回信。半个月后，萧梅从另一个城市寄来一封信，说她姐前几天去看望她，刚刚离开。她姐为他俩的事非常痛苦，头上已有了白发。
　　江一帆决定就此放手，他不愿让萧竹再痛苦下去了。她那些他一并爱着的青丝，他愿她们永远不会改变，永远是他梦中的样子。
　　真正的冬天来临了。刚进入十一月，就下了一场大雪。江一帆用手指擦去教室窗户玻璃上濛濛的水汽，看着悠然飘落的雪花，心境凄冷。教室再怎么喧闹，也打不破他内心的落寞，他再次沉郁起来。班里的集体活动，他从不参加，《流星》诗刊停办，诗社自行解散。他再次放弃了写诗，而且这次是永远地放弃了。
　　春节回家，高勇力来找他，说叶美珠的爸爸前不久去世了，叶美珠还在家里，过了年才会去南方。江一帆和高勇力一起去探望叶美珠，他们已知道萧竹和他分手的事了，各有各的伤痛，都无言相劝，聊的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正月初三，萧竹、萧梅、高勇力、叶美珠、刘冬林一起来江一帆家拜年，江一帆的父母张罗了一大桌菜，大家热闹了一番。江一帆和萧竹跟着闲聊，目光却不再互相追逐了，偶尔遇到也急忙错开了。
　　一开学，毕业应考、自荐表设计、毕业论文的准备等事接踵而来，江一帆和大家一样忙碌得不可开交。连日的忙碌并不能冲淡江一帆心中的忧伤，每天记日记时，他依然会想起萧竹。萧竹的照片，他不忍再看，已锁进了箱子里，但想她已成了他的习惯，这却是怎么也锁不住的。
　　这天一早，他抱着书刚走下宿舍楼，见陆小舟正大踏步向他走来，不禁呆住了。陆小舟穿着绿军装，提着旅行包，见到他后，停下来，笑了。初春的朝阳透过高大的松树照射过来，给两个年轻人披上一层橘黄色的霞光。江一帆确信自己不是做梦，急忙跑过来，一手抱着书，一手不住地摇晃他的肩膀，笑着说：“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告别的年代 (12)

　　路过的同学听到他的话，都笑呵呵地看他。陆小舟见他眼圈红了，笑着说：“看你，弄得跟失散多年的情人见面了一样。”
　　江一帆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就是一年半没见面了吗，走，去宿舍。”
　　陆小舟说：“我从家里赶来的，下午就得坐车返回部队，我们先去火车站买票吧？”
　　江一帆急忙说：“那先去宿舍睡一会儿吧，坐了一夜车。”
　　陆小舟说：“没事，我们先去买票吧。”
　　江一帆说：“那也要回宿舍坐一会儿呀。”
　　两人回宿舍，江一帆放下书，给他倒杯水，坐了下来。同室的人都上课走了，他们聊了些各自的生活，但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萧竹不提。江一帆写信跟陆小舟说过和萧竹分手的事，陆小舟骂她家人势利眼，又埋怨萧竹不坚定。江一帆怕他担心，说自己想开了，说既然分手是早晚的事，早分早好。陆小舟知道江一帆放不开，一直写信劝慰他。可真见面了，两人又谁都不敢提及了。
　　江一帆又给他泡了袋方便面，催他吃下去后，两人一人提了一个提包的袢带，走出校门，乘公交车去火车站。
　　陆小舟买的是下午的票，两人还能在一起呆半天。他们把提包存放在寄存处，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车站。江一帆想起同室的人说过人民公园正在举办郁金香花展，于是领着陆小舟去了公园。
　　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充满生机的花花草草，两人并肩走在形如杯盏的郁金香花间，都觉得像回到了从前一样。他们看完花，去走竹子摆出的八卦阵，又嘻嘻哈哈地压跷跷板、骑木马、荡秋千，到中午方才出来。
　　两人在公园门口每人吃了碗面后，陆小舟就要去车站了，江一帆一直把他送上站台。临上车时，陆小舟在江一帆的头上看到了好几根白发，忍不住说：“别想那么多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江一帆微笑着点了点头，催他上了车。车走远了，江一帆的心又黯然起来。
　　与陆小舟分别时的滋味虽不好受，但这一天仍是江一帆最后一年校园生活中最快乐的一天。


　　第6卷

　　告别的年代 (13)

　　6、红石山
　　毕业后，家里有关系的同学基本都回家工作了，像江一帆这样的寒门学子只有自找门路。江一帆参加了两次人才交流会，看着五花八门的招聘职位，竟不知选择什么好。应聘几家基层管理均不成功，最后应聘上了一家水泥厂的业务员。
　　水泥厂在省城郊县的一个镇上，江一帆去报到时才知道厂房还在兴建中。办公室接待人员说十一前后可以投产，江一帆于是留了下来，和五十多个新招的工人一起干杂活，无非是平场地、挖地沟。
　　干了不到一个月，江一帆就烦了。他烦的不是活重，而是带队的主任开始和他过不去了。带队的主任是厂长的小舅子，三十多岁，一副包工头的嘴脸，就知道催大家干活，可又不会分配活，不知道定岗定员，经常在活轻的地方多安排人，活重的地方偏偏少安排人，造成严重的窝工和怠工。江一帆和他提了两次，他不但不听，反而瞄上了江一帆，专门指派江一帆去干重活。
　　这天一早，主任分派活时，让江一帆和另一个工人去抬钢管，江一帆站着不动。主任过来推了他一把，江一帆一下火了，嚷道：“推啥推啊！会不会派活啊！”
　　主任脸一沉，说：“你还怪操蛋那。”
　　江一帆讥讽道：“当领导的水平真高，还会说如此‘高雅’的词！”
　　主任脸色红了一下，随即分派其他人干活，把江一帆晾在一边。江一帆见大家都走了，转身去了办公室。
　　上次接待他的那个老头听他说了经过，和善地说：“要说让你这大学生去干这粗活，是亏材料。你不会在下边呆多久，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江一帆说：“让我去食堂帮着做饭吧，干其它的也行。”
　　老头笑了笑，说：“你们主任人还是不错的，不过没领过人。厂领导都看在眼里，正说成立突击队呢。”
　　江一帆说：“那我先报名了。”
　　第二天，厂长召集大家开会，宣布成立突击队的决定，江一帆被任命为队长，手下有十几个年轻人。他们干的是最重的活，每天扛着大锤、铁钎在刚建好框架的厂房里凿洞打眼，以便安装生产设备。江一帆把这当成了锻炼自己的好机会，总是抢在队员前面干活。大家见一个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都不吝惜力气，于是也卖命地跟着他干。突击队的出色表现受到厂领导的一致好评。
　　水泥厂背靠着连绵的群山，因山上可以烧制水泥的石头全部是红色的，所以这山被称为红石山。国庆节放假时，江一帆带着全体队员爬上了山顶。山上树木稀少，只生长着矮小的酸枣树，大家忙着摘酸枣，江一帆坐在一块红石上，想起高二时的东山之行，想起和萧竹一起唱过的《敖包相会》，心比酸枣还要酸。

　　告别的年代 (14)

　　国庆节后，天一直长阴不晴，江一帆的心绪跟着低沉下来。干活之余，他拿着书徜徉在红石山下收割一空的田野里，只觉得心空旷无比。他到水泥厂后，给陆小舟、高勇力和家里写过信，但没给萧竹写。自去年他给萧竹寄过那幅画后，就再没写过了。毕业前，萧竹给他写信让他安置下来给她回信，他到现在也没回。每次提起笔来，他不知该写些什么。他很想她，但不能写；他很不如意，也不能写。他又能写些什么呢？萧瑟的秋风卷着落叶，一阵阵吹过，偶尔落下零星的雨点，轻易地就打湿了他年轻善感的心。
　　十月底，他参加完自学考试后，厂里的杂活基本干完了，所有人员都被组织到一起学习水泥生产工艺，授课的是办公室那个和善的老头。
　　猛一歇下来，江一帆的臂膀开始酸疼起来，他这才知道父亲说过“人是不能惯的”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学了没几天，江一帆听说厂里因资金不到位而暂时停建的消息，真是苦恼极了。他不想在这耗时间了，可又去哪里呢？他想起他最初的理想是改变家乡落后的面貌，那他就应该往这个方向努力才对。怎么努力呢？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萧竹家的门店里看到的颍东村的宣传页。他萌生了去颍东村学习先进经验回去建设家乡的想法，于是毫不犹豫地写了辞职申请。
　　厂长听说江一帆要辞职后，找他谈话，说厂马上就建好了，正准备重用他，让他到全质办工作。江一帆坦诚地说了自己的打算，厂长不再挽留，反而夸他有志气，并说水泥厂的大门永远向他敞开着，他随时可以回来。江一帆很感动，也为自己的付出得到认可而高兴。
　　这晚，突击队的队友们在镇上的一家饭店为江一帆饯行。为调节气氛，江一帆带头唱了一首《摘星》，大家挨个唱歌唱戏，把伤感的告别宴会变成了热闹的歌会。
　　第二天天不亮，江一帆提着包袱走出了水泥厂的大门。背后的红石山默默相送，几片酸枣树叶绕着江一帆坚定的脚步一路旋转，直到他踏上远去的客车。

　　告别的年代 (15)

　　7、锅炉房
　　颍东村位于省中部，江一帆赶到时，已是午后了。这个普通的行政村建设的比城市还要漂亮，宽阔的道路两旁耸立着一座座现代化的厂房，村中心广场上塑着一尊高大的汉白玉毛主席雕像，雕像周围栽着松树，摆着盆花，还有两个身着礼兵装的民兵在站岗。
　　江一帆根据一个门卫老头的指引，先到了村人才引进办公室，拿出毕业证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工作人员说没有对口专业的工作，没法安排。江一帆只好出来了，他看到相邻的招工办有很多人在报名，于是也领了一张表。交表的时候，他才知道招的是锅炉工。一个大学毕业生难道真的去烧锅炉吗？江一帆犹豫了，可转而一想，我不能刚到颍东村，啥也没学到就走吧？烧锅炉就烧锅炉，别人看不起无所谓，只要自己不自轻自贱就行了。他于是跟着其他几个刚招的工人一起去了锅炉房。
　　颍东村以食品工业为主，锅炉房非常多。江一帆去的是为拉面厂供暖的锅炉房，这个锅炉房只有一台十吨的炉子，分三个班，每班一个司炉工、一个化验员、两个杂工，司炉工兼任带班长，领导一个班的工作。江一帆被分到了甲班，工作任务就是拉煤出渣。
　　因所有的锅炉房都归颍东村集团下属的热力公司管理，所以车间主任分完班后，先领他们去热力公司宿舍楼安排下住处，然后为他们办了饭卡。拿着饭卡就可以在村集体食堂免费就餐了，这里实行的是大锅饭，想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
　　第二天，江一帆换上深蓝色的工作服开始正式上班了。和水泥厂突击队的活相比，这儿的活太轻了，不过是脏了一些。
　　颍东村的田地大多被厂房占了，剩余的不过五百来亩，江一帆所在的锅炉房就在这一大片麦田旁。不需要拉煤出渣时，江一帆就站在暗红色的大铁门前，边晒太阳边看着麦田出神。冬日的阳光温软地照着绿油油的麦苗，麦田上升腾着一层薄薄的蓝雾，田边的一排桐树上还稀稀疏疏地挂着枯黄的叶子，偶尔悠悠然飘下一片，缓缓地落到了田间。
　　江一帆依然是落寞的，车间的工友们都是本县的，都比他小，而且都是初中生，甚至小学生，他和他们聊不到一起。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这一来，话就更少了。他和谁也不说自己是大学生，和他们的交情仅限于同事之间。周围没人说普通话，有些人听他说普通话还嘲笑他，他于是尽快地学会了说本地话，改掉了以前的口音。

　　告别的年代 (16)

　　颍东村拥有二十多个企业，本村村民三千多人，外来务工人员七千多人。村名居住在现代化的住宅小区，每月所需的煤气、面粉、鸡蛋、油盐等，都是集体发放，学生学费、医疗费用、婚丧嫁娶等费用，村里全部承担。江一帆的理想就是要把家乡建成这个样子。不进入管理层，不可能学到颍东村的发展经验，而他目前却处在最底层，他该怎样努力？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这个星期，江一帆倒班上后夜。吃过晚饭，同室的人玩了会儿牌，都睡下了，江一帆一直倚在床头看从村图书室借来的文学书。快十一点时，他喊醒了本班的人，大家一起去食堂吃了点饭，冒着寒风到锅炉房接班。前夜班没给他们余下煤，江一帆拉着车子到外面煤堆前上煤，刚上了几锹，见昏黄的灯影里飘起了雪花。他直起身，望着故乡的方向，不禁发了呆。
　　他到颍东村后，给家里和陆小舟写过信，但都没说自己在烧锅炉，只说自己在基层锻炼。这样深的寒夜里，父母早入睡了吧？家乡是否下雪了呢？二高的校园又被白雪覆盖了吗？萧竹现在过得好吗？想起萧竹窗前的苦楝，他的心跟着就苦了。他现在这样的处境，真的连爱她的资格都没有了。可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再难他也要咬牙走下去。
　　纷纷扬扬的雪下了半夜，江一帆在干活的间隙里，一次次站在雪中，怀想远去和未及的事情，任冷冽的风把自己的心一遍遍握紧。
　　雪停后，天又放晴了，不出两天，麦地里的雪就化完了，天又暖了起来，简直跟过到了春天一般。
　　周一，江一帆他们倒班上前夜。上午，同室的人都到街上玩去了，江一帆正在宿舍看书，车间主任找来了。他是让江一帆帮他写车间年度工作总结的，江一帆推辞说：“我哪会写什么总结啊。”
　　主任说：“你就别推了，我在咱热力公司办公室看过你的档案，当时还和办公室李主任说大学生烧锅炉很可惜呢。”
　　江一帆这才点头答应下来，然后和他一起去车间办公室大致翻看了一下这一年的锅炉运行记录和车间会议记录。中午吃过饭，他坐在主任的办公桌前开始写，到下午三点半他们接班时，正好写完。主任一看写了十来页，马上喜笑颜开起来。江一帆笑了笑，随即走出办公室开始上班。
　　冬至这天上午，江一帆照例在宿舍看书。快中午时，他独自下楼去吃饭，刚走到食堂门口，主任骑着车子过来了。江一帆停住脚，随口问道：“主任，下班回家的吧？”
　　主任下了车子，说：“找你去我家吃饺子的。”
　　江一帆急忙说：“不了，你回去吧。”

　　告别的年代 (17)

　　主任盛情地说：“走吧，中午家里就我自己。孩子在学校吃饭，你嫂子是保管，中午也不回来。”
　　主任四十来岁，是土生土长的颍东人，没上过几年学。江一帆知道他很实诚，于是和他相跟着去了村民楼。
　　他家非常整洁，室内装有中央空调，家用电器、家具一应俱全。江一帆知道这些都是集体配备的。吃饺子时，江一帆问主任颍东村的发展经过。主任说，开始办砖厂，后来办方便面厂，然后围绕方便面上配套项目，办调料厂、包装厂、面粉厂，十几年，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主任又说，颍东村很重视人才，让江一帆安心干下去，他肯定不会在锅炉房呆多长时间。江一帆微微一笑说，我相信我在哪个岗位都能干得很好。
　　下午正上班时，主任跟江一帆说，办公室李主任打电话找他，让他明天上午去办公室一下。
　　热力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叫李水芹，和江一帆的大姐年岁相仿，留着披肩长发，单眼皮，圆脸，脸色稍微黑了点。她是颍东村的闺女，以前在县供销社当会计，村里企业壮大后，又回娘家门里上班来了。她看了拉面厂锅炉房的工作总结，非常惊喜。公司二十多个锅炉房的总结，只有这一个写得全面具体。她得知是江一帆写的后，于是就找他帮着整理一下热力公司的年度总结。
　　江一帆上午没班，就坐在李主任的对面系统看了看下面报上来的总结和公司相关资料，然后开始动笔，没几天就把总结整理出来了。李主任要请他去家吃饭，被他推掉了。
　　江一帆他们倒到白班时，天又冷了起来。同室的人都不愿出去，一下班就坐在宿舍的床上打牌，吵得江一帆看书也看不进去。这天下午下班后，他不想再回宿舍，沿着大街，不觉走到了颍东村学校旁边。学校的操场上坐满了学生，主席台上正在表演节目。江一帆又想起了高中时代的元旦文艺汇演，想起萧竹朗诵过的那首《流星》。他依然牵挂着萧竹，他知道她也牵挂着他。她的那封信，他现在还没回，他不知道写什么好。他脚步迟缓着走到邮电所，买了张贺年片，只写了萧竹的地址和姓名，投寄了出去。
　　临近春节，又下了一场大雪，江一帆开始想家了。车间只放了五天年假，因江一帆家远，主任给他多调了三天。年二十七这天一早，江一帆去国道边搭车返回。这儿离蓼城六百多里，正值春运，江一帆倒了两次车都没座位，一路站到了家。
　　第二天，他实在忍不住，骑车上街买了一串蓝色的风铃去了萧竹家。走到那两扇木头大门前，他的心跳仍不由的加快了。他平息一下心跳，走进了她家的小院。

　　告别的年代（18）

　　萧竹和萧梅坐在炭盆前烤火，见他来了，都露出了笑脸。提起他的工作，他只说在车间锻炼，他不想让她担心。萧竹依然是忧郁的，那是任何欢笑也掩盖不了的。江一帆看着很难过，可劝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他们聊了聊自考情况和萧梅的学校，他就起身走了。这个假期，他们只见了这一次。
　　回颍东那天是个阴沉沉的日子，客车启动时，江一帆掉泪了。这年是他的本命年，他已经二十四周岁了，而他的事业和爱情都一片渺茫，父母的身体又一年不如一年，他却不能接下养家的重担，这一切都让他无比揪心。
　　过罢年，车间照例走了几个人，又添了几个人，江一帆开始任甲班带班长。主任给他一本《司炉读本》，又带了他两天，看他操作熟练了，才不再过问他班的事。
　　天暖后，全公司各单位开始开展节能降耗活动。热力公司自然是消耗能源最多的单位，因此也是这次活动要抓的重点对象。热力公司对各锅炉房下了降耗指标，任务明确到了各班。
　　江一帆观察后发现，锅炉房最大的浪费是煤没烧透就被排出来了。原因在于粗煤和细煤混到了一起，细煤燃尽，炉温一降，就要上新煤，一上新煤就排旧煤，这一来，粗煤没燃尽就被排出来了。解决的方法很简单，只需用网筛，把粗细煤分开即可。粗细煤分开后，该加温时用细煤，温度上去了用粗煤，从而避免了浪费。
　　这天，江一帆上的是前夜，午饭后没事，他自己在煤堆边筛煤。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大群的雀鸟在田野上飞来飞去。麦地里，有几个人在挖荠菜，还有几个孩子在嬉笑着放风筝。江一帆干热了，放下铁锨，想看一会儿书再干。他刚走到车间门口，一个穿着浅绿色羽绒服的姑娘走了过来。她一手提着一塑料袋荠菜，一手拿着一个小铲子，对江一帆喊道：“那孩儿，水管在哪啊？”
　　这儿的人把没结婚的年轻男人都视作未成年人，一律喊着“那孩儿”、“这孩儿”。江一帆刚开始听人这样喊他很别扭，现在倒习惯了。他随手往里指了指，说：“在里面。”
　　姑娘轻声问道：“车间不让进吧？”
　　江一帆笑了笑，说：“你只要不嫌脏，随便进。”
　　姑娘随即也笑了，露出了一对好看的兔牙。江一帆说：“我也要洗手，我带你去吧。”两人洗完手走出来，办公室主任李水芹也提着一袋荠菜过来了。“兔牙姑娘”亲热地喊道：“二姐，你比我挖的还多啊？”
　　江一帆这才发现两人长的确实很像，不过“兔牙姑娘”留着齐肩短发，脸色白净一些。李主任冲妹妹笑了笑，对江一帆说：“一帆没上班？我就说找你帮我整理一下节能降耗的材料呢，我这文笔跟你没法比。”
　　江一帆微微一笑，说：“我明天上午去办公室找你吧。”
　　李主任点了点头，“兔牙姑娘”扯着她的胳膊去里面洗手。江一帆拉开操作台的抽屉，取出中文自考书，走到门口刚翻开，这姐妹俩出来了。江一帆随口说：“李主任，走啊？”
　　李主任点点头说：“明天别忘了找我。”
　　“兔牙姑娘”冲江一帆笑了笑，挽着姐姐的胳膊走了。江一帆坐到姣好的阳光下，打开《古代汉语》，沉入到书本之中。


　　第7卷

　　告别的年代 (19)

　　8、安全阀事件
　　麦子扬花时，节能降耗活动告一段落，江一帆带的甲班被评为总公司节能降耗先进班组，江一帆被评为先进个人。主任私下里告诉他，说热力公司领导准备提拔他到办公室上班，江一帆总算看到了一线希望。然而，他等到收麦时节，也没等到任何消息。这样地消耗着时日，他真是烦闷极了。
　　收麦这一天，颍东村的领头人，村党委书记潘佳胜亲自开着康拜因下了地。他有五十出头，身材不高，却非常干练。据说，颍东村每年收麦，他都是第一个下地。地头的麦子，康拜因收割不到，李水芹带着热力公司后勤上一帮人拿着镰在割，江一帆不当班，也过来尽义务。
　　割完地头，江一帆坐在桐树的荫凉下休息时，李水芹走过来坐在了他的旁边，突然问起他在家定婚了没有。江一帆脸红着摇摇头，说：“没有，就我这处境，谁跟我定那。”其实，他的心里还一直装着萧竹，他不相信自己和萧竹就这样结束了。
　　李主任叹口气说：“前一段说提你到办公室的，崔经理说现在正搞节能降耗，科室不宜安排人，这事又放下了。”
　　崔经理五十多岁，是热力公司的副经理。江一帆听主任说过当初颍东没办企业时，崔家和李家争过地头，所以崔经理一直为难李主任。所幸李主任她姐是总公司的企管办主任，要不李主任早就被他挤走了。颍东村的闺女结婚后，夫妻二人都在村里上班的，只要有一人被评为先进工作者，马上都可以成为荣誉村民，住上荣誉村民楼，享受和村民一样的待遇。正因为崔经理的阻挠，李主任夫妻总是评不上先进工作者，所以至今还住在宿舍楼上。
　　江一帆听李主任提起这事，不禁也叹了口气，看着地里拾麦穗的职工们，默默无语。
　　李主任劝慰他说：“耐心地等一段时间，是金子总有发光的时候。颍东正在飞速发展，正是用人之际，你绝不会被埋没的。”
　　麦子收完，地里种上了玉米，天猛地热了起来。锅炉房没法烧开水，大家渴了就去拉面厂大门前的茶桶里接水。时间一长，人家门卫有意见了，说那是给过路人准备的，自己人喝完了，他们还要费事烧。锅炉房的几个年轻人听他们这样说，偏偏频繁地去接，为此吵了好几次嘴。江一帆劝大家别去了，和主任说说，也买个茶桶，他们自己去热力公司茶炉里抬热水来就行了。谁知茶桶还没买回来，拉面厂的保卫科长找到锅炉房来了。正值江一帆带班，一听他叫嚷着“烧个锅炉还敢给我们保安气受”，江一帆马上火了，跟着嚷道：“烧锅炉怎么了？烧锅炉就低人一等啊！”
　　保卫科长听罢一瞪眼，照着江一帆的心窝打了一拳。江一帆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连还手的力气也没有了，捂着胸口，蹲了下去。锅炉房的人马上围住了保卫科长，叫骂着要打他。主任听到吵闹，走出办公室，及时劝止住大家，然后扶起江一帆，问他碍事不碍事。江一帆坐到操作台前，趴到台面上，伤心得一句话也不想说。挨了一拳固然心痛，被人看不起却更让他心痛。
　　主任埋怨科长太冲动，让他道歉，谁知他转身走了。锅炉房的人马上嚷嚷开了，说颍东村成天用毛泽东思想育人，怎么能随便打人呢？这事解决不好，今天班就不上了。说着，有个职工伸手停了机器。江一帆直起身，重新启动了机器。主任回办公室打电话反映情况去了，几个职工出主意让江一帆装出被打的很严重的样子，这样村治安室一定会把那个保卫科长抓起来关几天。江一帆被大家逗得想笑，可又笑不出来，面无表情地只管操作机器。主任一会儿出来，说给咱热力公司经理汇报了，经理说明天就找拉面厂厂长说这事，对打人者一定不能轻饶。江一帆注视着锅炉上的仪器、仪表，谁也不想理。
　　当班时的饭是值班人员去食堂带来的，江一帆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他坚持上完前夜，回宿舍洗洗就躺到了床上。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来想去，还是伤心。不知受这样的委屈，又是为何。
　　第二天的早饭，他也没吃，独自坐在床头看书。不一会儿，李主任来了。原来那保安科长是她弟弟，年前刚从部队复原回来，在家就常惹父母生气，拉面厂的厂长说不是看他大姐的面子就不会要他。江一帆急忙说：“那就别让家里父母知道了，我没事，也别让咱经理去拉面厂了。”
　　李主任叹口气，说：“这孩儿，要说早该给点教训了。我今儿一早进办公室，一听咱经理说，他打你了，我只想打治安室的电话，让关他几天。”
　　江一帆笑笑说：“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快去找咱经理说说，别让他去拉面厂了。”
　　李主任冲他笑了笑，说：“那我走了，中午我喊他来给你道歉。”
　　午饭后，李主任真的领着她弟弟来了，而且“兔牙姑娘”也跟来了，手里还提了一袋苹果。
　　江一帆不好意思起来，宿舍里没有凳子，只好让他们坐在床上。
　　李主任介绍说：“这是我妹，叫水芸，在方便面厂当质检员。我弟叫水田，你俩也算不打不相识。水田快给一帆道个歉，人家还是大学生呢，多老实个人，你打谁也不该打他呀。”
　　水田不好意思地挠头，水芸笑着说：“我替我哥给你道歉了，他很服气你。你真要去拉面厂找他领导告状了，说不定他还会打你。”
　　水田红着脸，说：“我就恁好打架呀？”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地里的玉米长到一人高时，雨水多了起来。江一帆成天雨里来雨里去，心情很黯淡。这晚，他坐在床上看书，同室的人边打牌边嗑瓜子，地板上吐的到处都是瓜子皮，江一帆懒得理他们。
　　几个人正吵嚷，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担心是夜间值班的领导过来了，抓紧把牌收了起来。江一帆拉开门一看，是崔经理，知道这下有麻烦了。果然，老头一看地下满是瓜子皮，木着脸说：“你们在自己家都这样糟蹋吗？”见没人理他，随即把矛头对准了江一帆：“你这带班长咋当的？”
　　江一帆辩解道：“带班长管生产，又不管生活。”
　　崔经理生气地说：“你还会狡辩！大学生就这素质！”
　　江一帆一听他提大学生就火了，大声说：“大学生应该什么素质啊？被领导冤枉了就冤枉着？领导让跳楼了就去跳楼？”
　　崔经理没话说了，转身气鼓鼓地走了。江一帆躺到床上，心情差到了极点。
　　第二天上班时，主任找他说，你不应该跟老崔吵架呀，他说不住你，说了我一顿，说我不管宿舍卫生了。你这一吵，去办公室更没戏了。
　　江一帆撇撇嘴，说：“去不去办公室是小事，我才不受他的窝囊气呢。”
　　江一帆看不到希望了，他想离开颍东村，可想想在这都熬了半年多了，一无所获地离开当真是很失败，可再不离开又有什么收获呢？他就这样矛盾着熬到了玉米成熟的时节。
　　这几天上夜班，大家看玉米可以烤着吃了，都偷着掰几穗扔到炉膛里烧着吃，江一帆看到后，说：“你们猪脑子啊，不会连玉米杆一块拔过来填炉子里？回来哪个领导看见杆上没穗，先找的是咱们。”几个人一听这话，急忙又把空杆拔过来填进炉子里。
　　过几天，江一帆又笑着骂他们：“真是猪脑子，拔也不会跳着拔，老拔那一块，拔空了，不还是事吗？”
　　吃着吃着，玉米就老了。大家都感叹着没吃够，只有等到明年了。江一帆的心不禁一惊，我难道还要在这熬到明年吗？
　　七月初七这天，江一帆给萧竹写了一封信。他真的很想她，一年多没给她写信了，刚下笔时真不知写什么好了，后来就是随便地写了些问候的话，说自己在这边很好之类的。十天后，萧竹的回信到了。她说：午后的阳光照着窗外的月季花，仍然亮的让人心醉。一切依然，依然的凉风，依然的绿荫，依然的静静的心情，依然不灭的牵挂。一年多来，关于你的消息并不多，原因就不必说了，非常理解你“不肯过江东”的心情。对于一个男孩子，有一份事业或许是应该的，可我觉得那并不是最重要的，为不可知的前途违背自己的初衷有时真是不值得的。人在淡然，就该淡然处之。我更愿经常知道你的消息，哪怕是平淡的。更愿经常看到你的笑容，只愿是幸福的。成功也许是每个人都盼望的，但是成功的代价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你为成功付出的往往比成功所能带给你的要多得多。真希望你能开心的生活，依然有梦，依然有幻想。

　　告别的年代 (20)

　　江一帆跟着回了一封信，说自己还在继续自考，等拿到大专证了，还准备继续考本科，他还要和她比赛。两人依然用着“星”和“雪儿”的称呼，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但也只是“好像”而已。
　　萧竹第二封回信来时，已是九月了。她随信寄了一张照片，正是家乡的那座桥。照片的背后写着她家的电话号码和一句话：依然记得这依然的长桥落日吗？她在信中说：收到你的信已两封了，你快乐的心情也感染了我。同时也希望我们都能长久地保持这份快乐美好的心境。上次去省城，在你所在县城的车站停留时，心里的那份感受真是难以言表。当时看到有人下车，有人上车，火热的阳光里，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农作物与树木，心里的感觉有些恍若隔世。那白白的围墙后的土地上，你该如何生活、工作、劳动、读书，哪一盏灯光是你的世界？哪一扇窗帘后藏着你的梦想？你真的快乐吗？
　　他真的不快乐！但这一切，再不会让她知道了。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照耀着已经枯黄的玉米林，江一帆站在锅炉房前的桐树下看着那张照片，思绪又回到了高中时代。
　　他正发呆时，听到锅炉房一个职工大声喊道：“江一帆，快跑，锅炉要爆炸了！”他往锅炉房那边一看，见当班的几个人都跑出来了，正惊恐地往里看，都是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他急忙把信装进口袋，跑进锅炉房。
　　他上的是前夜，还不到接班的时候。白班的带班长是新手，又因打瞌睡致使锅炉气压远超过安全值。正常情况下，气压过高时，安全阀会自动跳起泄气，保护锅炉。可现在排气管因气压过高已开始振动了，而安全阀却没有自动开启。
　　江一帆跑到操作台前，看了看气压表和水表，停住风机，开启水泵，吩咐跟过来的白班带班长：“抓紧开排污阀，给拉面车间打电话，让他们别再下面了。”边说边爬到了锅炉顶上，嚷道：“这安全阀安检办刚检测的，咋他妈不灵了。真他妈混蛋！”说着，用手去扳安全阀。安全阀扳手太热，他扳一下，又缩回了手，甩甩手后，两只手握在一起，咬紧牙用力扳了起来。几个职工都站在下面急切地看着他，车间主任刚从家赶来，一看情况，对着白班带班长的后脑勺狠狠扇了一巴掌，对江一帆喊道：“你下来吧，我上去。”
　　江一帆的衣服已全被汗湿了，脸上也满是汗珠，他顾不上答话，依旧用力往上扳安全阀。主任刚爬上锅炉，江一帆把安全阀扳开了。强大的气流喷涌而出，江一帆被惯性冲得歪倒了，眼看就要摔下来了，主任及时地抱住了他。
　　主任把他扶下来，看他的手拳着一团，已经伸不开了，急忙骑车带他往村卫生所跑。到卫生所，医生一看，说抓紧去县医院吧，已经严重烧伤了。主任急忙去卫生所办公室给经理打电话，小车班派来车时，江一帆还不当回事，到县医院后，他才感觉到手痛。
　　他在医院住了三天，回宿舍又休息了十来天，手方痊愈，但右手掌留下了永远的疤痕，那些所谓的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都变得一塌糊涂。这个倒不让他伤心，让他伤心的是，右手食指最上端那一节已经变形了，不能自如活动了。他不仅一直在用这节手指捏笔写字，而且还曾用它在水面上无数次写下过萧竹的名字。现在，它却永远地沉睡了，就好比那段无望的爱情，再也不会苏醒。

　　告别的年代 (21)

　　9、新岗位
　　安全阀事件后，总公司下文对江一帆不顾个人安危、解除锅炉危险的事迹进行了表彰和宣传。热力公司着手对所有锅炉工进行业务知识培训，江一帆被提拔到技术科担任培训老师。培训结束后，他被调往膨化食品厂任办公室主任，成为全公司一百多中层干部中最年轻的一个。
　　膨化食品厂是新办的厂，有虾条和薯条两个车间，国庆节后刚开始投产。厂长叫陈保中，四十多岁，微胖，原是颍东一个生产队的队长，没多少文化，所以对文化人很看重。江一帆是他点名跟企管办要过来的，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虽然没有工作经验，但潜力无穷。
　　厂办公楼有三层，江一帆的办公室在一楼，挨着大厅。他晚上就住在办公室的小套间里。小套间就十来个平米，江一帆靠着南窗摆了一张单人床和床头柜，靠北墙放了一个小茶几和两张单人沙发，靠西墙放了一个书柜和衣帽架，挂上湖蓝色的布窗帘，又在小茶几上摆了一盆文竹，把自己的小屋打扮得非常温馨。
　　安置下来后，他给萧竹打了个电话。萧竹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非常高兴，随后写过来的信还在说这真是一份意外的喜悦。
　　江一帆刚接触办公室工作，还不明白这工作到底是干啥的，于是抓紧去图书室借来办公室主任工作标准、办公室工作实务及行政管理等方面的书籍，系统学习了一遍，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把行管、后勤工作顶了起来。陈厂长看江一帆这么快就能独挡一面了，毫不掩饰对他的喜爱，除了在全厂会议上外，其它场合，一概亲热地喊他“帆”。
　　工作累点倒不怕，江一帆怕的是那些应酬。陈厂长带他参加过几次招待宴会，见他不懂酒场上的规矩，就耐心地教他，江一帆听着头都是大的。可来往招待也是办公室主任的分内之事，他又不能不学。陈厂长喝了酒后，一会儿自称是江一帆的“叔”，一会儿又称是江一帆的“哥”。江一帆觉得特别有趣，但不管什么场合，江一帆都喊他“陈厂长”，绝不改口。
　　江一帆处处与人为善、遇事能替别人着想，和同事之间的关系处得非常好。厂里的科室人员全部是本村人，江一帆是唯一的外来人员，但江一帆的学识和地位在那放着，倒没一个人敢小瞧他。连几个刁钻的业务员有什么委屈了，也愿和江一帆诉诉苦。
　　闲暇时，江一帆开始练字。他那节手指不灵活了，捏笔只好用下一节手指。练了一段时间，字倒比以前还漂亮了。萧竹写信夸他的行楷可以当字帖了，他开玩笑说，这是当领导练签名跟着练出来的。萧竹于是也跟着练字，练出了一笔好看的隶书，看着典雅而古朴。

　　告别的年代 (22)

　　江一帆收到萧竹用隶书写的第一封信时，正好下了这年的第一场雪。他坐在办公桌前看完信，正对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出神时，热力公司的李主任敲门进来了。他急忙站起来喊“李主任”，李水芹笑道：“别喊我主任了，我以后成你的兵了。”说着把她的调令和档案递给了江一帆。
　　江一帆看了看调令，高兴地说：“我们这一直缺财务科长，真没想到企管办把你调来了。”
　　李水芹说：“我本来就不是当办公室主任的材料，还是干老本行顺手。”
　　江一帆给她让座、倒茶，两人聊了一会儿，江一帆把她领到二楼厂长办公室，然后安排她的办公室，安置桌椅、办公用品，回到办公室后，她正好下来。江一帆又给她介绍了一些厂里的基本情况，到中午下班时，她要回去，江一帆问她住处怎么安排，她说暂时还住热力公司那边，当家的还在那上班，不至于赶他们一家三口走。江一帆送她出门时，她交待他以后就喊她“姐”，然而笑笑走了。
　　江一帆一直跟着车间工人在一起吃饭，他们的饭是集体食堂送来的，虽然管饱，但伙食非常单调，江一帆吃食堂吃了多年，早习惯了。在吃的方面，只要饿不着，他就很知足。
　　吃过饭，他冒雪回到办公室，开始静下心来整理厂里的各项规章制度。下午上班前，水芹姐来了，他领着她去财务科和几个财务人员见面，都是颍东村的闺女、媳妇，互相都认识。江一帆把财务科长办公室的钥匙交给水芹姐，然后回自己办公室继续写规章制度。
　　雪下得刚盖住地面就停了。科室人员下班后，把办公楼前、厂里路面及厂门口的积雪清理完毕，才各自回了家。江一帆把扫雪的工具锁进小仓库，去饭厅吃了点饭，走出厂门，来到郊外。
　　天上寒星点点，路边的柳枝银装素裹，地里的麦苗在雪里露出青翠的叶子。江一帆走在离萧竹六百多里之外的雪地里，轻易地就迷失了。在他耳边，反复回响着的，依然是萧竹呼唤他的声音。这呼唤，一次比一次轻微，一次比一次恍惚，却一次更比一次地牵痛着他的心。
　　规章制度整理完毕，厂里各岗位人员都已到位，江一帆组建成立了团支部，兼任团支书，开始编排元旦联欢会的节目。
　　联欢会开罢的第二天，颍东村年度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在学校操场举行。江一帆胸带红花，和其他五十多个先进工作者一起坐在前排。村党委、村委会、集团公司三大班子领导在主席台就坐，党委书记潘佳胜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号召全公司万名员工要向先进学习，向先进靠拢。
　　元旦过罢，江一帆忙着年终的来往招待，随后是安排员工春节福利品的发放，一直忙到员工们放假回家。
　　他提前写信和父母说年底较忙，不能回去了，因颍东村离姐姐所在的城市不到二百里，他决定去和大姐、二姐他们一起过年。临走时，他往陆小舟家打电话，得知陆小舟探亲回来了，就拜托陆小舟有空去他家看看，陆小舟说他会约上萧竹一起去的。
　　正月初五，江一帆刚从姐姐家回到厂里，萧竹的电话就跟来了。她笑着喊他“江主任”，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不想当你的主人，只想当你的奴隶。”萧竹含混地笑笑，岔开了话题。
　　正式上班后，江一帆带领团员青年们利用休息时间整理厂区内的空地，开始植树种草。按照江一帆的设计，办公楼一周间隔栽种的是红梅和桂树，宿舍楼一周是紫薇和红枫，车间和仓库是金银木和红叶李，树木之间套栽月季，空隙处一律种上紫云英，道沿全部是冬青，铁艺院墙两边则是修竹。膨化食品厂就这样变成了花园式的工厂。


　　第8卷

　　告别的年代 (23)

　　10、还能拥有花朵吗
　　吴巧红来报到这天是一个明媚的春日。厂院里栽种的花花草草已开始存活生长，紫云英在温暖的阳光下，开出一片片紫红的花束，江一帆窗外的桂树和红梅，正在萌动新叶。
　　这一段，全公司各单位都在开展班组建设活动，江一帆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陈厂长打电话说过来个女工，让他安排一下。他放下电话，想这一定又是熟人介绍过来的，不然厂长不会亲自过问。
　　不一会儿，吴巧红走了进来。她穿着浅红色的毛衣外罩，眼睛特别大，嘴唇很薄，瓜子脸，脑后扎着一束马尾辫，看着非常清爽。江一帆对她点了一下头，说：“坐吧。”她微微一笑，坐到了沙发上。
　　江一帆先往公司招工办打了个电话，然后去劳资科喊来小芳，让小芳领她去招工办办理入职手续。小芳家是颍东村的，去年中专毕业，毕业后一直在膨化食品厂负责劳资这一块的工作。
　　膨化食品厂和公司总部有一段距离，江一帆想着她俩骑一辆车子不方便，把自己的自行车钥匙给了吴巧红。这辆自行车是年前他被评上先进工作者时发的奖品。
　　吴巧红来了没几天，就和车间的工人们打成了一片。车间的那些工人见了江一帆总是喊一声“江主任”，打个招呼就了事了。吴巧红不，她喊他“一帆哥”，见他了还要和他闲聊几句，问他厂里和颍东的一些基本情况。江一帆想，这个女孩子倒是挺开朗大方的。
　　这天，江一帆去党委宣教办汇报工作。出来时，见主席像一周摆放的杜鹃全部开花了，他掐了一束，寄给萧竹。萧竹回信说她第一次看到杜鹃，很喜欢。她还说：每年的此时似乎都是雨季，长短俆疾地敲击着季节的门扉。昨日伫立门前，发现邻家满树的桃花都湿漉漉地浸在雨水中，一瞬间心中竟涌出许多感伤。很多时候想问你过得怎样？工作顺心吗？快乐吗？到了最后，这些只能化作心里默默的祝福，愿一切都好。星，不要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走出去听听小鸟的歌唱，感受一下花香，春天真的很美好。星，相信我们都是优秀的人类，相当出类拔萃，和别人不同的是，我们有着更优秀的品质，更坚强的意志，更完美的内心。我们应该有更美好的前途和梦想，应比其他的人更幸福才对。
　　江一帆对自己的前途和梦想考虑得很多，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就此止步。可他清楚，自己在颍东村能干到中层基本也就到头了。这儿毕竟是个村子，高管绝对不会重用外来人员。他也许该适时离开了，目前要做的则是提高自己的管理水平。

　　告别的年代 (24)

　　四月参加完最后两门大专自考科目后，公司举办财会培训班，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第一晚，水芹姐打电话喊江一帆一起去。江一帆到电教室后才知道，水芸也来了。三人坐在最后一排，水芹姐故意让他俩挨着。水芹姐来了一次就不来了，江一帆明白了水芹姐的意图。课间，水芸总找话和他说，他向来不主动和她说话。他坐在教室里，常常想起高中时的那些晚自习。他看着前排一个个女孩的身影，试图找到熟悉的那一个，可他找到的总是失望。
　　这晚下课后，两人走出公司大门时，遇到了膨化食品厂的业务科长田建国。他四十多岁，和董事长家以前曾是邻居。按他的能力，做公司高管肯定没问题，但他有两个当业务员的弟弟，皆因经手货款去向不明被关押过，从而拖累了他。江一帆和他处得非常好，曾给他家妞妞当过家长，冒充他去颍东学校参加过家长教育知识考试。
　　水芸家和他原是一个队的，喊了声“建国哥”，对江一帆笑笑，就回去了。江一帆问他在公司干啥，他说开业务会，说着摇头，感叹这活没法干了。江一帆劝慰道：“慢慢来呗，做好做不好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田建国叹口气，说：“管他呢，走，喝酒去。”
　　两人推着车子，走到邻村的一个小饭店，要了两个菜、一瓶酒，边喝边聊。业务工作一直是各单位的重点，上面加压力很正常，关键是他们厂的业务，陈厂长在亲自抓，田建国没多大权，能力发挥不出来，江一帆也为他头痛。不过，他是个酒篓子，几杯酒一下肚，烦心事就没有了。他俩喝到一半，田建国问江一帆：“你和水芸是不是在处对象啊？”
　　江一帆摇头说：“没有。”
　　田建国笑笑，说：“学生，你眼光怪高啊。水芸这闺女是我看着长大的，好脾气，你也不能找个脾气厉害的。她是中专生，文化水平也配上你这大学生了。当我们颍东的女婿，我们就能天天在一块喝酒了。”这家伙是老熟醉，一沾酒，话就多，不过再喝也不会倒。
　　江一帆笑着说：“不当你们颍东的女婿，也能天天在一块喝酒。”说着举杯和田建国碰了一下。
　　田建国说：“你还想啥啊？留在颍东，一生平平安安的，也没啥不好。”
　　江一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两人喝完酒，田建国回村民楼，江一帆回厂。路上，江一帆一直在想“你还想啥”这句话。他想啥？想的自然是最初的梦想。他不愿留在这里，于是，财会培训班，他也不再去了。

　　告别的年代 (25)

　　第二天的厂班子会上，田建国提出要改变业务薪酬制度，取消固定工资，定任务，发提成。陈厂长说，颍东一直都吃大锅饭，这承包性质的制度，公司难认可。田建国说，这死工资只能养懒人，不变就难出成绩。江一帆和李水芹都支持改变制度。李水芹说，财务走提成按差旅费走即可，业务员得到实惠不往外说，公司也不会知道。田建国说，到时候，业务成绩上去了，公司知道了也没啥。陈厂长让江一帆拟一份业务薪酬暂行方案出来，这事就算通过了。田建国又提出增加业务员，陈厂长说想把吴巧红提上来，田建国和李水芹等几个人都有异议，说全公司很少有外来人员做业务的，怕的是货款流失，谁也担不了责任。江一帆不爱听这话，可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陈厂长说，这闺女是个高中毕业生，活泼开朗，先提上来试试吧。
　　两天后，吴巧红到了业务科。她受到了科室人员的一致冷落，因有人传言说她跟陈厂长有亲戚，大家不仅对她爱理不理，还防备着她。但江一帆没有冷淡她，他看她很孤立，反而生了同情之心。在饭厅吃饭，他俩总是坐在一起，洗碗的活自然都是吴巧红的。
　　班组建设活动结束后，膨化食品厂行政办公室被评为先进班组，公司组织先进代表到南方滨海城市旅游，江一帆理所当然地出去玩了一个星期。
　　旅游回来后，江一帆的自考成绩出来了。他一拿到大专自考证书，马上给萧竹打电话，萧竹的证书也拿到手了。两人相约继续考本科后，江一帆挂了电话。
　　时已黄昏，窗外的月季花正在微风中凋零。江一帆站在窗前，想起萧竹家院内的月季，忍不住又想起了从前，想起故事开始的时候，萧竹曾怎样似颦似笑地向他走来。似已梦回千遍，依然用不倦的眼神注视着往事。难道真的只有往事了吗？江一帆默默问着自己，忍不住掉下泪来。
　　他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急忙擦干泪，回过头去。吴巧红端着两碗饭走了进来，她看到他哭红的眼睛，脸上的微笑僵住了，随即装出没有看出来的样子，笑道：“一帆哥，看你没去饭厅吃饭，我给打过来了。”说着，把饭放在了小茶几上。
　　江一帆勉强笑了笑，走过来，坐到单人沙发上。吴巧红坐到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两人头挨着头，默默吃完饭。吴巧红去走廊尽头的水池里洗了碗，放进江一帆办公桌的小柜里，冲江一帆笑笑就回宿舍了。

　　告别的年代 (26)

　　从这以后，两人开始单独在办公室吃饭了。科室人员一下班就回家了，整个办公楼就剩下了他俩。他俩吃过饭，会说些厂里的人和事，也说一些高中时代的事，都简单地提到过自己的初恋。吴巧红是前年高中毕业的，落榜后，复习了一年，又没考中，在家呆了半年。陈厂长是她远房的表叔，于是就到这来上班了。她也是刚踏入社会，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可言，江一帆给了她很多建议，关于同事相处之间的、关于业务开展方面的，帮助吴巧红渡过了艰难的试用期。吴巧红看出来，整个厂里，也就江一帆是靠得住的人，心不觉就靠拢过来了。
　　立秋这天下午，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住后，厂院沉睡的紫云英花又纷纷睁开了明媚的眼睛，树木上有点点雨珠在斜阳下闪烁着七彩的微光，车间檐下住的雀鸟们唧唧喳喳地唱着歌儿飞来飞去，微风送来一阵阵月季的清香。
　　下班后，人都走了，江一帆坐在桌前看企业管理方面的书，到吴巧红端来饭，才知道已是黄昏了。两人边吃饭边聊些厂里的事，饭吃完了，还在聊。吴巧红的左手放在小茶几上，手指白皙而细长，手背上有四个小小的肉涡。江一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手，他突然抓起她的手，贴到自己的嘴上。吴巧红顿时羞红了脸，含笑低下了头。江一帆惊慌地松开她的手，急忙收拾碗筷走了出去。他不理解自己的行为，暗暗埋怨自己的鲁莽。他洗完碗磨蹭了一会儿，才回办公室。吴巧红依然低着头坐在小沙发上，见他进来，微微笑了笑，走了。江一帆坐在桌前，见暮色四合下来，也不开灯，陷入了懊恼和沉思之中。
　　再见面，两人都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依然像以前一样相处。过了几天，到中午了，江一帆没见吴巧红下来吃饭，打业务科的电话没人接，去饭厅问她同室的女工，才知道她病了。他和她同室的人一起去看她，见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骑车把她带到卫生所。医生看看后，说是中暑了，给输了两瓶水。江一帆又带她去吃了点饭，回到厂里后，吴巧红说，她们宿舍的女工们是后夜班，回去太吵，也休息不好。江一帆让她去了自己的小屋。
　　下午，他坐在办公桌前，一想到自己的床上睡个女孩，就有点心神不宁。下班时，他打开了小屋的门。吴巧红依然躺在床上，见他进来，对他笑了笑。他蹲到床边，问她好些了没有。她两眼水汪汪地看着他，笑着点点头。他忍不住把嘴唇贴到她的额上，亲了她一下。吴巧红红着脸，对他笑。他不好意思地坐到小沙发上，低着头说：“该吃饭了。”
　　吴巧红直起身，说：“食堂的饭，吃烦了。”

　　告别的年代 (27)

　　江一帆说：“那咱出去吃吧。”
　　吴巧红起来梳头发，找镜子没找到。江一帆笑着说：“对着我眼睛梳头吧。”吴巧红笑了笑，随便整理了一下头发，两人一起去外边吃了饭，各回宿舍。
　　江一帆坐在桂树摇曳的窗前，回想和吴巧红交往的过程，觉得不可思议。吴巧红是很漂亮，但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真的爱上她了吗？可不爱怎么会吻她呢？他把这一吻看得太重了，他确信这就是爱。要命的是他真的就这样爱上了她。
　　他俩开始按情侣的关系相处了，她再不喊他“哥”了，打饭、洗碗的活现在变成江一帆的了。他曾经以为经过萧竹的事后，就算送他一个明媚的春天，他也不会觉得拥有花朵了。现在，他才知道他还有爱的能力。于是，他用全部的热情去对待吴巧红，吴巧红也热情地回应着他。颍东离县城很近，他没事就陪她逛街，她也陪他去郊外漫步。
　　这天上午，江一帆去宣教办开会，吴巧红非要跟着。两人坐在公司小会议室的后排，吴巧红总忍不住小声跟他说话，他用腿碰了她好几次，她还是改不了。宣教办主任是个老头，也是颍东人，以前是县委宣传部长，退休后回来的。他布置完9月9日毛主席逝世纪念活动的宣传事宜就散会了。江一帆和吴巧红刚回到厂里，陈厂长就把吴巧红喊到了他的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批评。原来一散会宣教办主任就给他打了电话，说江一帆开会带了个女孩来，那女孩只想坐到江一帆的怀里，添油加醋说了很多。陈厂长怎么会不生气，直接骂吴巧红没一点脸。吴巧红哭着从他办公室出来，当即和田建国请假回家了。
　　江一帆见她哭着走了，心里很难过。陈厂长没有说他一句，他却比直接挨了批评还难受。
　　吴巧红也是农村的，家在邻县。她第二天来时，天已黄昏了。江一帆带着她出去吃了点饭，两人回了江一帆的小屋，一边一个坐在沙发上。吴巧红说：“保中叔说话真难听，老农民出身就是这样。”
　　江一帆笑着说：“你别跟他犟嘴，他吵人的话就那么几句，说完了，就到底了。”
　　吴巧红生气地说：“就他们颍东规矩多！毛泽东思想育人，也不能不让人恋爱结婚吧。”
　　江一帆握住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把唇贴到了她的唇上。他亲吻着她，觉得身体内有头小兽慢慢苏醒过来。他抱过她，站了起来，两人相拥着倒在了床上。他喃喃地说：“我想要你，我想要你。”吴巧红挣扎了一下，用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江一帆脱去了她的衣服，脑际蓦然闪现出萧竹清纯的面容。他摇摇头，闭上眼，抱紧了吴巧红。两人有了第一次的肌肤相亲。
　　吴巧红穿上衣服走后，江一帆的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他懊恼地发现他和吴巧红的感情发展得太仓促了。他们从单独在一起吃饭到现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身心难道都被她牵走了吗？


　　第9卷

　　告别的年代 (28)

　　11、新愁旧怨
　　江一帆一直想离开颍东，现在陷入了和吴巧红的恋爱中，他觉得不应该。这晚，两人坐在小屋里，江一帆说自己想去省城重新发展，又叹口气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吴巧红苦涩地一笑，说：“我这么快就成你的负担了？”
　　江一帆抱歉地笑笑，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文竹。吴巧红问道：“这是什么花呀？”
　　江一帆迟疑了一下，说：“转基因松树。”
　　吴巧红“扑哧”一声乐了，说：“你真能蒙人，想着我不知道啊？”随即生气地说：“到现在还忘不了萧竹。”
　　第二天，吴巧红去县城买了一盆君子兰换掉了文竹，还买了一面镜子挂在小屋的墙上。江一帆不知她把文竹藏到了何处，见她不解释，也不再追问。他从后面抱着她，看向镜子。镜子里是两张笑盈盈的脸。他把脸贴在她的脸上，说：“我的眼和你的眼大小一样，咋你的就看着那么大呢？”
　　吴巧红在镜子里看着他笑，他忍不住去吻她的眼睛。他感觉她的眼珠在轻轻地动，不禁笑出了声。
　　9月9日，全公司的人聚集在主席像广场召开毛主席逝世纪念大会。散会回到厂里，江一帆收到了陆小舟从一所军校里寄来的信。他为陆小舟考上军校而高兴，吴巧红听他说过陆小舟，知道他们“沙滩结义”和“大闹英语课”的故事，高中的部分，江一帆却没和她说过。她忍不住问江一帆，江一帆说起了“十八岁的生日”和“东山之行”。这些事都和萧竹息息相关，他绕不过去，吴巧红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江一帆看出来了，他不说了。他握住她的手，抱歉地问：“老婆，生气了？”
　　吴巧红抽出自己的手，低垂着眼说：“你的老婆是萧竹，我给你当小老婆就知足了。”
　　江一帆笑道：“老婆多了养不起，就要你一个。”
　　吴巧红笑了，转而问道：“萧竹一定比我漂亮吧？”
　　江一帆说：“你俩的漂亮不是一个类型的，没有可比性，应该说都很漂亮。”
　　吴巧红微含讥讽地说：“你应该去当外交官，这外交辞令说的，滴水不漏。”
　　江一帆笑道：“本来就是吗。不过，要按选美的标准，你要美一点，你个子比她高。”
　　吴巧红开心地笑了笑，说：“让我看一看她的照片，看你是不是蒙我的。”见江一帆犹豫，晃了晃他的胳膊，说：“你不会说你没有吧？”
　　江一帆站起来，从书柜的那套《红楼梦》里拿出了萧竹的照片。吴巧红看了看，默默无语地把照片夹进书里，放回书柜。江一帆有些心虚，倒打一耙地反问道：“你审我，我还没审你呢？该说说你的初恋了吧？”

　　告别的年代 (29)

　　吴巧红苦涩地笑了笑，说：“我们都不要再提过去了，好吧？”
　　江一帆黯然地点点头。吴巧红转而一笑，说：“我给你唱个歌吧，上次回家，在电视里刚学会的。”说罢，轻轻唱道：“有几番风，有几番雨，有几番风雨晴天。有几番离，有几番合，有几番离合团圆，离合团圆。休说那旧时恩怨，且携手共赴明天……”她唱到这里，哽咽着唱不下去了。
　　江一帆紧紧握住她的手，说：“八月十五，和我一块回家吧？”
　　吴巧红抬起泪眼看着他，说：“你带我回去，到时候不会后悔吧？”
　　江一帆笑道：“后悔什么啊？我妈见我领回去这么漂亮个媳妇，说不定有多高兴呢。”
　　吴巧红破涕为笑，擦干泪，说：“没见过你这样的，老婆迷。”随即又叹口气，说：“我们要是高中时就是同学，该有多好啊。”
　　第二天，吴巧红买了个录音机和几盘磁带给江一帆，让他别死看书了，没事听听歌，歇歇脑子。江一帆把自己办公室里外间的钥匙都给了她一把，让她方便过来。下午，她出差了。江一帆这才感到心里空荡荡的，吃了晚饭，看书的心情也没有，早早就睡了。
　　上午，他写了一份开展毛主席逝世纪念活动的总结，交给文员，让她打出来后，送宣教办。中午吃过饭，他回小屋后，找他从图书室借的书看，这才想起来书让吴巧红拿去了。吴巧红出差时，把钥匙放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拿着钥匙去业务科打开她的办公桌抽屉，看到了几封信。收件人的地址是高中复习班，寄件人的地址是一所普通高校。他知道这是她初恋男友写的，忍不住好奇地打开了一封。他看了几行，就立刻明白了吴巧红是不清白的。信里写了两人在一起亲热时的感受，江一帆成天和文字打交道，怎么会看不出来啊。他装好信，书也没拿就锁了抽屉，失神地下了楼，回到自己的小屋。想到自己吻过的唇被别人碰过，他觉得自己也变脏了。他是清清白白的男人，只想把清清白白的感情交给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没想到，吴巧红却是不纯洁的。他只能不住地嘲笑自己。
　　晚上，吴巧红高高兴兴地回来了，一进小屋，看到他的脸色，马上小心翼翼地问：“你咋了？”
　　江一帆勉强笑了笑，说：“没咋啊。”
　　吴巧红笑着坐到他的腿上，他轻轻推开了她。她审视他一眼，有些伤心地说：“我就是很贱。”
　　江一帆的心猛地一疼，不禁又把她拉坐到自己的腿上，抱住她的腰，问道：“这次出去，怎么样？”
　　吴巧红抱住他的脖子，说：“还行，联系了一家大超市。”

　　告别的年代 (30)

　　两人聊了一会儿，吴巧红就回宿舍了，江一帆的心开始在矛盾中挣扎。连着挣扎了几天，吴巧红感觉到了。两人在一起时，依然说说笑笑，不在一起时，各怀心事。八月十五回去的话，谁也不再提了，而八月十五就在两人各自的哀怨中到来了。
　　因是中秋节，厂里放假一天，家近的员工都回去了。中午，科室人员在县城一家饭店里聚餐，陈厂长和江一帆等几个班子成员挨个给大家敬酒。李水芹敬到吴巧红时，夸她是业务新秀，多敬了她几杯。江一帆知道水芹姐对他和吴巧红的交往不满，他担心吴巧红喝多了，可没法劝阻。谁知吴巧红面不改色地一口一杯地都喝了下去，喝完后，反过来敬水芹姐，水芹姐喝了两杯，才走开。
　　聚完餐，大家各自回家，司机把江一帆和吴巧红送回厂里，也回了家。吴巧红喝了酒，脸色红扑扑的特别好看，江一帆忍不住去亲她。她紧紧抱住他，缠到他的身上。他俩有了第二次的肌肤相亲。
　　完事后，吴巧红睡着了，江一帆看着她雪白的肌肤，心头一阵阵空虚。他给她盖上被子，拉开窗帘，见窗外的桂树已经开花了。他看看桂花，再看看吴巧红美丽的脸庞，心里又甜蜜又痛苦。
　　黄昏时，吴巧红醒过来，见他傻傻的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拉住被子，蒙上了脸。江一帆笑着拉开被子，钻了进去，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晚上，他俩吃过饭回到办公室时，电话响了。江一帆一接，是萧竹。两人互相问候，聊些各自的情况。吴巧红站在一边，不停地撇嘴。江一帆挂了电话，抱歉地冲吴巧红笑，吴巧红生气地说：“还是老婆亲！看你那样子，恨不能钻话筒里去。”说完，转身走了。
　　江一帆生气地想，我还没抱怨她以前的事，她倒反过来说我了。真是会倒打一耙。她吃醋，说明她在乎我。可不管我们再怎么互相在乎，我们也不会是当初的你我了。一切又有什么意味呢？
　　其实，在爱与不爱的挣扎中，他心里的天枰还是倾斜向了吴巧红。痛着就是爱着，爱着就应该包容。他决定原谅她，忘记她的过去，好好与她相处，他的心随着轻松下来。可这轻松没能持续几天，因为，吴巧红以前的男友，赵伟业，出现了。
　　国庆节，他们只放了两天假，吴巧红想陪着江一帆，没有回家。国庆这天上午，他俩在县城转着玩了半天。江一帆给吴巧红买了个随身听，让她出差时也能听歌。她给他买了条领带，可她不会打。回到厂里，他教她打领带教到中午。吃过饭，各回宿舍。下午，各在办公室看书。

　　告别的年代 (31)

　　太阳落到树梢时，赵伟业走进了办公室。他长得很帅，直接对江一帆说他是找吴巧红的。江一帆马上知道这是谁了，礼貌地让了坐，给他倒茶。倒茶时，水漫了出来，赵伟业“呵呵”一笑，说：“热情洋溢啊。”江一帆心想这人倒是挺会说话的，随即往业务科打电话，对吴巧红说：“有人找你，你下来，还是让他上去？”
　　吴巧红笑道：“你想让我下去的吧？又蒙我！”
　　江一帆几乎带着生气的语调说：“我蒙你啥呀？真是有人找你。”
　　吴巧红说：“那我下去吧。”说着，挂了电话。
　　江一帆坐到小沙发上，一时找不到话说，只好让他喝茶。吴巧红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赵伟业，怔住了，脸上有着不知如何同时面对这两个男人的茫然。赵伟业“呵呵”一笑，说：“是太惊喜还是不欢迎啊？”
　　吴巧红勉强笑了笑，说：“走，上去吧。”
　　赵伟业站起来冲江一帆笑了笑，随着吴巧红上楼了。江一帆看着窗外已经干枯的点点桂花，心又没了着落。
　　吃饭时，吴巧红喊着江一帆一起去街上吃饭。三人骑了两张车子，吴巧红坐在江一帆的车子后。到饭店后，他们要了几个菜和两瓶啤酒，吴巧红不喝，话也不多。赵伟业刚刚大专毕业，正在省城一家公司做业务，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江一帆他俩聊些颍东村和省城的事，倒像是老朋友一般。吃完饭，江一帆付了钱，吴巧红也不和他争。三个人在颍东村转了转，各厂都挂着喜庆的条幅，到处都闪着霓虹灯，赵伟业感叹，这比省城的夜景还漂亮。
　　他们回厂里后，在江一帆的小屋听了会儿歌，吴巧红回了宿舍，这俩人晚上挤在一张床上睡。江一帆想着吴巧红也在这床上睡过，只想发疯地叫出来。随后的三天，江一帆一直陪着赵伟业，吴巧红倒只在吃饭时出现了。江一帆真是痛苦，明明受伤了，却无处舔舐滴血的伤口。他不知吴巧红做的是怎样的选择，可他真的没有勇气面对这个人，每晚睡在一张床上，他总是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也是早早醒了。他不想让赵伟业看出他内心的软弱，睡不着也只能装睡着。这样的时刻，分分秒秒都成了煎熬。
　　最后一天，吴巧红给江一帆几百块钱，让他带着赵伟业去街上给赵伟业买套衣服。江一帆犹豫了一下接过钱，领赵伟业上街，给他买了身西装、买了一双鞋，还领着他理了理发。

　　告别的年代 (32)

　　当晚，三人吃过晚饭回到办公室，吴巧红要写一份合同，江一帆领赵伟业去三楼活动室打乒乓球。打了几局，他把球拍给了一个职工，自己下来了。见吴巧红坐在桌前发愣，他接过了她手里的笔。吴巧红站到一边，看他写合同。他写了几行，开始掉泪了。这一掉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吴巧红的眼泪跟着大滴大滴地落到了桌面上。江一帆痛苦地说：“你的事，我都知道了。”然后，趴到桌子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想抑制着不哭。吴巧红握他的手，被他甩开了。他满脸泪水地走出办公室，走到厂院里，站在墙边的竹子下，想想和萧竹的感情，想想和吴巧红的感情，又想想吴巧红和赵伟业的关系，想想自己的前途，越想越觉得痛，越想泪越多。直到心哭累了，他才回了屋。
　　赵伟业已经下来了，吴巧红边掉泪边写合同。他坐在沙发上，嘲笑着说：“你哪来那么多眼泪啊，留些洗脚吧。”正说着，见江一帆红着眼进来了，随即站起来进了里间。吴巧红也收了合同，噙着泪走了。
　　第二天，赵伟业走了，吴巧红也出差了，江一帆的心里是无边无际的空茫和难过。他深深体会到这感情的无情的折磨，只是这一切又有何意味呢？
　　吴巧红出差回来后，两人还在一起吃饭、说话，吴巧红工作上的烦难事，江一帆照样帮她排解。但两人再不会有亲热的举止了，目光相遇时，也没有了以前的爱意和缠绵。吴巧红知道江一帆是心高气傲的人，也清楚在他的心里，萧竹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她自卑了。江一帆现在痛心的不是她的以前了，而是她和赵伟业现在的来往，他疑心她在他身上付出的真心。
　　两情世界最大的遗憾，不是互不相爱，而是互相爱着，却都已给不起当初那份纯真完美的爱了。经历过爱情挫折的心灵，好比经历过地震的城池，虽然可以在废墟上建立新的房舍，但新的生活却不容易开始。而他们的心里各自有着清理不净的废墟，两人都失去了在这废墟上建立新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晚饭后的时光，以前是两人说说笑笑度过去的，现在则成了各自哀怨的分分秒秒。秋雨淅沥的凉夜真是难熬，江一帆也不开灯，坐在床头，看着窗外风雨中的桂树和红梅，心境凄凉，无以为诉。他心中有很多的怨，可又能怨谁呢？他后悔和吴巧红打破了兄妹的关系，还能当兄妹相处，该有多好啊。可世上哪有回头路可走啊。好不容易又爱了一次，没有到会这么痛。要是一直拥有着萧竹的爱，又何至于此呢？和萧竹的爱，完全是精神上的，只是长久的酸涩；和吴巧红的爱，因是灵魂和肉体的双重参与，所以成了无边的疼痛。他的心从未这么苦过，竟连带着把人生也看得一无是处了。十月份的本科自考，他报了三门，一门也没过。这更增加了他的懊恼。

　　告别的年代 (33)

　　他以前闻到烟味都觉得呛，现在则开始吸烟了。不过他吸烟从不在人前吸，而是自己坐在小屋独自吸。尽管他吸了烟后，总打开窗子放走烟气，但吴巧红进小屋后，还是闻出来了。她知道他的心很苦，总买些好烟回来，放在他的小茶几上。江一帆见到烟，也不问，只管吸，吴巧红也不解释，两人心照不宣。
　　酒是一直都喝的，不过他在酒场上向来很拘谨，把握着自己的量，从没喝醉过，所以被同事称为“神仙量”。现在不行了，一下放开了，来者不拒，甚至主动出击，所以开始醉酒了。他喝醉后，话也不多，就会傻笑，和田建国一样从不会倒下，并且能找到回去的路。但一倒到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他喝酒放开了，每晚一有酒场，同事们就喊他，他一坐到酒桌上，烦啊恼啊，就全忘了。他体会到酒的好处，越发喝的多了。酒桌上，迅速流传出他的一句“酒话”：喝半斤是醉，喝一斤也是醉，只管喝吧。和这句“酒话”可以相提并论的是田建国的一句：喝死总比被驴踢死强。
　　这年的第一场雪，是在他又一次大醉之后，开始下的。他半夜醒来，到外间倒水时，见窗外特别明亮，于是走到了窗前。朵朵雪花正在路灯的灯影里回旋往复，他的心里有重遇故人的喜悦。他推开窗子，点燃一根烟，偶有一朵雪花落到烟头上，发出“哧”的一声轻响，好像一个人受伤后压抑住的哀叹。他按灭烟，做出了放弃吴巧红的决定。过年后离开颍东，和吴巧红的痛苦自然也就结束了。


　　第10卷

　　告别的年代 (34)

　　12、枣汤
　　第一场雪化完后，萧竹写来一封信。她说：这几个月来，我感觉到你的心境也不太好，只因自己的心绪太差，所以和你联系的很少，因为这份感伤太容易传染。星，不管心里牵挂的人是谁，不管是为谁而憔悴，不管怀想的是谁的笑容，是谁难以忘怀的味道，星，听我一句，不要让这些纷扰你现在和以后的生活。既然活着就应该轻轻松松。虽一生注定为情所累，不论是你是我，都应该泰然处之。往事精美，但也只能作为精美的记忆留存起来，作为柴薪，寒时暖之。现在的我们毕竟不是回忆的年纪。星，我真的不知以后会怎样，但依然衷心地希望你能轻松快乐地度过这美好的青春时光。为我，你能快乐一些吗？
　　江一帆现在的痛苦没法和任何人说，但萧竹感觉到了。感觉到又能怎样？所有的痛苦都只能独属于自己，没有人能分担一丝一毫。
　　吴巧红看到这封信后，对江一帆说：“萧竹的心里还是只有你一个人，你过年回去，找她和好吧。”江一帆苦笑着摇摇头。他回信说：即将过完的九七年，是我心灵负荷最重的一年，我已感到一种重压，时间的，以及生命的。也许心灵的炼狱都是一样的，我们只能忍耐。
　　天冷了，吴巧红的身体跟着变坏了，不想吃东西，脸色惨白，总说手脚冰冷。江一帆买了个煤气灶放在小屋里，给她煮红枣银耳汤喝，说是保暖补血的。吴巧红买来毛线，开始给他织毛衣。每晚，他们坐在小屋，一个煮汤，一个织毛衣。炉火轻轻地跳跃着，录音机里放着舒缓的歌曲，吴巧红在这留的时间不觉又长了起来。但两人一直按兄妹之礼相处了。
　　一年一度的评先活动开始了，江一帆在干部这一组参加评选，在第一轮中以绝对的优势压过其他干部。得票第二的是李水芹，而干部组只有一个名额，江一帆想着该让水芹姐住上荣誉村民楼了，于是申明退出评选，李水芹当上了先进工作者。
　　李水芹搬上新房后，第一个要请的人自然是江一帆。元旦前的一个下午，水芹姐先打电话和江一帆约好去她家，江一帆推辞不过，答应了下来，水芹姐于是先回家准备去了。快下班时，水芸过来了，笑嘻嘻地喊道：“领导好。”
　　江一帆淡淡一笑，说：“喊什么领导啊，喊哥就行。”说着给她让座倒茶。
　　水芸坐到他办公桌旁的小沙发上，说：“二姐怕你不去，专门让我来请你。”
　　江一帆笑道：“还用得着请吗，只要说‘吃’，我比谁跑的都快。”
　　水芸笑了笑，然后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下班时，吴巧红下来，照例先来这屋。她猛一见水芸，怔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着打了声招呼。水芸显然知道她是谁，也不待江一帆介绍，笑着问：“没出差啊？”
　　吴巧红点点头，从江一帆的办公桌里拿了碗，先往外走。水芸随即也站起来，说：“领导，咱走吧？”江一帆点点头，跟着她走出来。
　　吴巧红走到往饭厅去的路口时，停了下来。江一帆对她笑了笑，往厂门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去，见吴巧红依然站在那，正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他扭回头，和水芸一起走到车棚，推了车子，骑上走了。
　　走到商业公司门市部门前，江一帆停车走了进去。他不顾水芸的阻拦，买了一套精美的茶具。到家后，是水田开的门。水芹姐见他买了东西，埋怨着说，让你来又不是让你花钱的。江一帆笑道：“第一次来吗，以后再来一定是白吃。”
　　大家笑着开始端菜、倒酒，水芹姐一家三口、水芸、水田，加上江一帆，很是热闹。酒基本是江一帆和水田在喝，水田已去啤酒厂做业务去了，酒量也很大。喝了三杯，他先给江一帆端道歉酒，提起在锅炉房打江一帆的旧事，大家都哈哈大笑。然后是水芹姐夫妻给江一帆端酒。轮到水芸时，水芸只给他倒了半杯。水田笑呵呵地说：“我这妹子真知道心疼人。”水芸红着脸打水田，江一帆笑着给自己的酒添满，和水芸碰了一杯。
　　江一帆一直想着吴巧红那个哀怨的眼神，吃完饭，就急着回厂里了。吴巧红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他回来，也不理他。江一帆端着小锅去外面，回屋后把红枣和银耳放到灶上，打开火，坐到沙发上，问道：“晚上食堂什么饭啊？”
　　吴巧红低声说：“你走了，我又拐回来了，没去吃。”
　　江一帆叹了口气，说：“你咋这样？这一段胃本来就不好。”
　　吴巧红哑着喉咙说：“我也不知咋了，看你跟着水芹她妹走了，心里特别难过。你临走时，看了我一眼，我只觉得心里有股热流，往胳膊和腿上流去，胳膊和腿跟着就酸痛起来。”江一帆苦笑了一下，心想你跟我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枣汤熬好后，吴巧红喝了一碗就走了。江一帆收拾好碗筷，坐在床头，心里又是一片空茫。
　　又一场雪后，江一帆收到了萧竹的回信。信中说：近一年的时间，总觉得冥冥之中，海对我的召唤一日浓于一日，也许那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海，而是幻化甚至于美化了的海。那湿漉漉的海上的雾，以及那藏在雾里的一切，都让我不由的眼热心跳，让我不由地感到自己是一条蓝色的鱼。我默默地谛听并且感知着这源自生命本质的召唤，并且默默承受着。这种感受虽然痛彻肺腑，却让我的生命因此而光华四溢。我承受这份痛楚，这份由人而鱼的痛楚，海对我来说，虽不可得却依然是我生生世世的渴求与盼望。年终时，整理你以往的信件，一个个变换的地址仿佛一个个驿站，让你驻足和停留。人与时与事的变换也许无时无刻，愿若干年后我们仍能保留那诗歌一般的纯净的心灵！

　　告别的年代 (35)

　　吴巧红帮江一帆分析这封信，说信中的“海”是爱情和事业的双重象征，鼓励江一帆回家后一定要和萧竹和好。江一帆依然只有苦笑。他想着快该回家见萧竹了，没再回信。而这封信，则成了萧竹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他收拾出这几年的日记，坐在落雪的窗前，开始整理《爱雪小语》的第二卷，算是对这些年的感情做个交待。
　　吴巧红赶在江一帆的生日之前把毛衣织好了，江一帆穿上后，正合适。江一帆生日的前一天，吴巧红要去送货，江一帆特意给她派了依维柯，想着车底盘重，冬天比较安全。
　　他生日这天的半晌午，水芸提着蛋糕来了。江一帆奇怪地问：“你咋知道我过生日啊？”
　　水芸笑道：“在财会班学习的第一天，老师发学员情况登记表让咱填，你忘了？”
　　江一帆没想到她这么上心，笑着接过蛋糕，让她先去自己的小屋听歌。他刚走出来，电话响了，接过来一听，是陈厂长。他问江一帆：“帆，今天是啥日子啊？”
　　江一帆疑惑地说：“没啥呀？公司没安排啥会议、活动。”
　　陈保中笑了，爽朗地说：“你过生，咋不说一声那？你离家这么远，该让咱跟着热闹热闹啊。”
　　水芸提蛋糕来，他在楼上看见了，正巧水芹姐在他办公室，俩人一碰话，就知道是咋回事了。陈厂长安排司机给江一帆买了一支精美的钢笔和几个笔记本，并在饭店订了一桌菜，中午喊了厂班子的几个人一起给江一帆庆祝生日。水芸和江一帆挨着坐在一起，看着一桌人除了一个司机外，都是领导，有些怯场。所幸水芹姐和建国哥也在，要不然，她只怕菜都不敢去夹。大家对江一帆和水芸的关系都很明了，又因水芹在场，所以对水芸这个唯一外厂的人都很客气。
　　吃过饭，江一帆付账时，才知道陈厂长提前付过了，觉得很过意不去。司机先把水芸送回去，然后，大家一起回到厂里。
　　晚上，吴巧红赶回来了，两人找了个小饭店，吃了顿饭，又过了一次生日。
　　接下来，江一帆又开始忙着安排厂里员工的福利，一直忙到过小年这天。中午吃过饭，陆小舟打电话过来，说他放假到家了，盼江一帆早日回来一聚。刚挂了电话，妈妈打电话过来，问江一帆啥时候回家。这是母亲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是在村里的小卖铺打的。他一听母亲喊他“老孩子”，眼泪马上流出来了。母亲两年没见他了，咋会不想他啊？而他两年来，又为家里做过什么呢？除了让父母牵挂外，什么也没为父母做过。母亲挂了电话，他依然抓着话筒，呆呆地站在桌前。吴巧红从里间出来，见他在掉泪，劝慰道：“这不还有两天就回去了吗，有啥难过的。”
　　下午，江一帆去街上给父亲买了件大衣，给母亲买了件棉袄，又买了三条真丝围巾。浅绿色的拜托水芹姐交给水芸，浅红色的给了吴巧红，浅蓝色的是送给萧竹的。
　　年二十五这天一早，吴巧红送江一帆去车站。他上车时，她见他把她织的毛衣换掉了，依旧穿着大姐织的浅蓝色毛衣，微微撇了撇嘴。江一帆淡淡笑了笑，冲她挥挥手，踏上了回家的客车。
　　13、过年
　　江一帆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在车站外的电话亭给萧竹打了个电话，萧竹听说他回来了，高兴地说，你先过来吧。江一帆乘公交车到土产公司家属院门前，萧竹正站在门外等他。她的头发长了很多，依然扎着两个辫子，垂在胸前。昏黄的路灯照着她娇小的脸庞，江一帆看着她，恍惚间，感觉又回到了高中时代。萧竹让他进去，他摇摇头说，还要赶回去。萧竹说，天都黑了，怎么回呀。江一帆说：“没事，走黑路走习惯了。”说着从包里掏出那条丝巾和那本《爱雪小语》。萧竹含笑接过后，说：“你骑我的车子回去吧。”然后，转身回家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车。
　　江一帆把包放在车子后座上，接过车子，和萧竹道别后，骑车从大桥绕了回去。下河堤后的泥路，白天化冻后，还没冻住，泥泞不堪，江一帆到家后，裤腿和鞋上甩满了泥点。
　　父母见他摸黑回来，又心疼，又高兴。母亲抓紧给他下了碗面，江一帆吃过后，坐在父母的床头聊了一会儿，回自己小屋睡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骑车去陆小舟家。两人上次是95年5月在省城见的面，转眼已是98年的元月底了。乍一相见，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挣扎和受伤的痕迹。陆小舟这两年也很不顺，95年夏和96年夏连着两次报名考军校，都因为部队有临时任务，未能参加考试，一直拖到了97年。江一帆的漂泊辗转更不用说了。两个老朋友坐在院里的阳光下，聊起各自的生活，都颇多感慨。
　　吃过午饭，江一帆在门口冲刷萧竹的车子，陆小舟去屋里给萧竹打电话。一会儿，他冷着脸出来了，江一帆问：“咋了？萧竹不在家？”陆小舟勉强笑了笑，说：“在家。”说着，帮江一帆冲刷完车子，两人一起去了县城。
　　他们在萧竹家聊了一会儿，说起高勇力和叶美珠，江一帆说：“我还是国庆节前收到过高勇力的信，他说过得也是不如意。”
　　萧竹说：“前天他来店里了，现在当上期思坡水管所的所长了。”
　　陆小舟笑道：“这家伙有官相，以后当水利局局长也不在话下。”
　　江一帆问道：“叶美珠他俩的事怎么样了？”

　　告别的年代 (36)

　　萧竹说：“美珠过年不回来，在南方当了个部门经理，比较忙。高勇力家里催着他们结婚，没听说他们俩是怎么商量的。”
　　江一帆问起刘冬林，萧竹说也是好久没见了。陆小舟说：“给他打个电话吧，他肯定还不知道我们回来了。”说着，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往刘冬林家打电话，约他过来。
　　这三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到土产公司家属院门外等他。夕阳的余晖淡淡地洒落在街道两边的房舍上，有个黑色的塑料袋贴着地面缓缓地滑远了。
　　萧竹见江一帆穿着浅蓝色的套头毛衣，藏青色的西装，外罩黑色的短大衣，显得很精神，突然挽住他的胳膊，站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伸出一只手，从自己的头顶比划到他的头顶，笑着说：“两年没见你，你又长高了吧？”
　　她穿着蓝灰色毛呢套装，袖口边和裤脚处滚着一圈黑底红花，颈间系着江一帆送的浅蓝色的丝巾，笑盈盈地看着江一帆。江一帆看着她的笑脸，心头一酸，淡淡笑道：“我多大人了，还会长个子呢。”
　　身着军装的陆小舟站在一边，笑呵呵地看着他俩，慢慢别过脸去。萧竹轻轻跳下石头，松开江一帆的胳膊，站到一边，带着微笑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忧伤。
　　三人一时无语，等刘冬林来后，萧竹说她刚学会滑冰，大家去滑冰吧。四个人到了溜冰场，江一帆换上冰鞋一站起来就摔倒了，萧竹和陆小舟把他拉起来，三人牵着手滑了一会儿，萧竹松开了手刚滑走，江一帆又滑到了。萧竹滑过来，抱怨陆小舟说：“一把他交给你，你就让他摔倒。”陆小舟笑笑自顾滑远了。萧竹拉起江一帆，两人牵着手溜了两圈，萧竹一松手，江一帆又摔倒了。萧竹停下来，笑道：“你不是会滑冰吗？”
　　江一帆坐在地上，不好意思地笑道：“在省城上学时，和同学一起去滑过，就去过两次，都是人家牵着我滑。”
　　刘冬林滑了过来，笑着说：“不就是想让人牵着吗？真会装。”说着，滑远了。
　　江一帆笑道：“这人还是这么好猜忌人，一点也没变。”
　　萧竹笑着把他拉起来，拉着他的手，滑了几圈。大家玩到天黑，走出溜冰场，又到了二高附近的“再回首”饭店。他们要了几个菜，一瓶白酒。萧竹不喝酒，这三人不一会儿就把一瓶酒喝完了，刘冬林酒量不行，一直捂着胸口说喝不下去了。陆小舟又要了一瓶，刚打开，刘冬林抓过酒瓶，把酒往地下倒，陆小舟一把夺过来，说：“你是当老大的，什么时候带过头了？不能分担痛苦不说，还处处增加兄弟们的痛苦。”
　　江一帆大声阻止道：“小舟，喝多了吧，说的什么呀？”
　　陆小舟用下巴点点江一帆，又点点萧竹，生气地说：“当年他为你，为你，增加了多少痛苦啊！”
　　刘冬林一时间泪如雨下，捂着脸，哭出了声。江一帆拍着冬林的肩，对陆小舟说：“几年没见了，提这些事干啥？”
　　陆小舟气愤地说：“什么结义大哥！什么世道人心！我这学上的有什么用？”说着从兜里掏出学员证，要撕掉。江一帆一把夺过来，装进自己口袋里。萧竹坐在一边，黯然无语。江一帆拍拍刘冬林的肩，说：“好了，过去的事就算永远过去了，再提又有啥意思。”待刘冬林止住哭，他站起来，抢先结了账。
　　四个人一起走了出来，刘冬林走到街角就呕吐起来。陆小舟和萧竹走在前面，江一帆拍刘冬林的后背，问道：“没事吧？”
　　刘冬林直起腰，说：“就是胃里不好受。”
　　他俩跟着萧竹和陆小舟，走到土产公司家属院门前。萧竹笑着伸出手，先握了握刘冬林的手，然后握了握江一帆的手，随后握了握陆小舟的手，最后笑着对江一帆说：“你最小，最后一个应该是你。”说着，又紧紧握住了江一帆的手。刘冬林小声问：“他怎么是两次啊？”陆小舟厌烦地盯了他一眼，萧竹微笑不语。江一帆紧了紧萧竹的手，从西装的内兜里，抽出一支钢笔，放进了萧竹的手里。这是他每天都要用的笔，他也正是用这支笔写了《爱雪小语》。
　　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了，那割舍不下的一切，都要在这个寒夜割舍掉了。当时江一帆没有觉到痛，而在以后的漫漫时日里，这幅寒夜告别的场景将一次又一次重现在他苦涩的回忆中。
　　萧竹接过笔，转身走了。江一帆和陆小舟去了刘冬林家，在刘冬林的床上挤了一夜。第二天，陆小舟和江一帆告别刘冬林，一起走在街上时，江一帆问陆小舟：“你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陆小舟说：“那点酒咋能喝多呢？昨天，心里特别难受。你还不知道吧？萧竹已经定亲了。”
　　江一帆虽然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但心里还是有些震惊。他苦笑了一下，说：“都这么大，定亲多正常啊。”
　　陆小舟叹口气，说：“昨天你刷车子时，我给她打电话，她和我说的。她是不好意思和你直接说。咱在她家院门口等刘冬林时，我见她挽住你的胳膊，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了。多好的一对呀，生生被拆开了。”
　　江一帆眼圈一红，随即笑道：“姻缘前定，这不是人力能强求的。我在颍东也谈了一个，她叫吴巧红，我俩一个厂。处了一段时间，感觉不行。”
　　陆小舟说：“你还是尽早把萧竹忘了吧，不是因为以前的事误了以后的幸福。”

　　告别的年代 (37)

　　和吴巧红的苦，江一帆对谁也无法说出口，只是长叹一声，说：“我知道，没事。我过了年，可能会离开颍东。”
　　陆小舟说：“你在颍东发展得多好啊，为啥要离开？况且现在也没有好的去处啊。”
　　江一帆又叹口气，说：“再找吧。”
　　两人走到车站，江一帆把学员证还给陆小舟，等他上车走后，转身往回走。天阴沉沉的，街上人来人往，江一帆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空荡荡的。爱情是空，事业是空，他还拥有什么呢？
　　正月初三，江一帆就开始下地干活了，他们家开始种果树苗了，活很多。下午正挖地时，母亲喊他，说是同学来了。他回到家，见高勇力、陆小舟和萧竹坐在堂屋，笑着埋怨他们不赶在午饭前来。陆小舟说：“小扛头中午看丈母娘去了，到县城了，才给我打电话，害得我急急慌慌往这跑。”
　　江一帆洗洗手，坐下来和他们闲聊。他听高勇力不停地咳嗽，问道：“冻着了吧？”
　　高勇力说：“年初一在单位值夜班，夜里起来转，冻着了。”
　　陆小舟说：“当领导了，就是操心呢。”
　　江一帆说：“我给你烤甘蔗吃吧，治咳嗽。”说着站起来去厨房，拿出几截甘蔗，打开炉子，烤了起来。不一会儿，萧竹过来了。江一帆冲她笑了笑，给她搬个小木凳。萧竹坐下后，缓缓地说：“听陆小舟说，你想离开颍东，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再考虑呗？”
　　江一帆点点头，说：“嗯，遇到好地方再说吧。”
　　萧竹边烤手边说：“天暖了，我们家就要搬走了，是土产公司的集资房，在二楼。”
　　江一帆的心不禁一凉，这下萧竹搬到他陌生的地方去了，想她也不知她在什么样的空间里了。他淡淡地笑了笑，说：“院里的月季花可以搬去，那棵楝树估计带不走了。”
　　萧竹微微一笑，说：“搬了家，我在新家也呆不久了。”
　　江一帆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默然低下头，转动着手里的甘蔗。萧竹凄然地看了他一眼，也沉默下来。炉火微微映红着两张离别人的脸，江一帆想起了萧竹信中的一句话：几年后，我们在不同的地方活着，在每一个夜晚，彼此想着对方。我守在温暖的炉火旁，窗外雪花正悠悠飘着，风铃在门外轻响。我看着我的手，想着那细雨霏霏的操场，你怎样握我的双手……
　　他看着萧竹白皙的双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萧竹注意到了他那节受伤的手指，问道：“这节手指头，咋回事？”
　　江一帆笑了笑，说：“没事，年前不小心砸的，估计过一段就好了。”
　　萧竹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那节指头，拇指肚缓缓滑过那节残指，眼圈红了。这节受伤的手指一定有着心酸的故事，她知道他说了谎，但她不忍再问。
　　两人烤完甘蔗，大家都趁热吃了点，三人就要走了。江一帆把他们送到河边才转回来。
　　趁着天晴，江一帆把家里该挖的地都挖了一遍，初九才回厂里。他走进小屋，见陆小舟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欢笑道：“你怎么老是给我带来惊喜呀！”
　　陆小舟想着江一帆初六上班，已经返回厂里了。他是昨天晚上到的，在门卫一问，江一帆没来，心都凉了。门卫大爷听说是远路而来的，喊来了吴巧红。吴巧红把他领到江一帆的小屋，又领他出去吃了晚饭，今天也一直陪着他。陆小舟正夸吴巧红大方懂事，吴巧红过来了，见他俩有说有笑的，对陆小舟说：“你不知道，我们成月听不到他笑，你要是天天都陪着他就好了。”
　　江一帆笑着说：“哪有啊，我喝了酒，不是会傻笑吗。”
　　陆小舟笑道：“你现在行啊，没事发发小呆、喝喝小酒、吸吸小烟，越来越长劲了。”
　　江一帆看了吴巧红一眼，说：“哪有啊，发呆是想事，吸烟也没瘾，酒喝的也不多了。”
　　吴巧红说：“在好朋友面前充好人，在我跟前倒是原形毕露。”
　　江一帆说：“吸的烟，不都是你买的？”
　　陆小舟大笑起来，他俩也跟着笑了。
　　天色已黑，三人一起去街上吃饭。回来后，吴巧红坐了一会儿就回宿舍了。陆小舟看着茶几上的那盆君子兰，说：“你也有意思，哄她说文竹是转基因松树。亏你想的出来，看着文竹叶子像松针吧？”
　　江一帆笑道：“我跟萧竹的事，她都知道。”
　　陆小舟说：“这些事，没必要让她知道。你俩关系已经不一般了吧？你的房间钥匙可不会随便给人的。”
　　江一帆不好意思说他和吴巧红的关系，笑着说道：“也就是在谈呗，跟她处得很累。”
　　陆小舟说：“我这次来颍东，主要是想看看你生活的环境，看看你有没有必要离开，再有就是想看看她。听她说你在这各方面都不错，要是这样，就别想着走了。换个环境又能怎样呢？我看她对你不错，就是顾虑着你心里只有萧竹。好好跟她处吧，以前的事，就别再想了。”
　　江一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两人又说些其它事，聊到深夜，洗漱后，依然像当年一样，挤在一头睡觉。
　　第二天，江一帆和吴巧红一起陪着陆小舟在县城和颍东各处转了转，在主席像前照了两张合影。下午，陆小舟要返校。这两人把他送到市里的火车站，见他过了检票口，方才转回。


　　第11卷

　　告别的年代 (38)

　　14、军令状
　　送走陆小舟后，江一帆和吴巧红到市购书中心买了几本企业管理方面的书，搭车回到县城。两人在街上吃过晚饭，天已黑了，风刮得有点冷，他俩坐三轮回到厂里。进了屋，吴巧红往沙发上一坐，惬意地说：“还是这小屋舒心。”
　　江一帆坐到另一张沙发上，说：“只怕也舒心不了几天了。”
　　吴巧红诧异地看着他，问：“咋这样说啊？”
　　江一帆缓缓地说：“我不想在这干了。”
　　吴巧红伤心地说：“干得好好的，咋不想干了？要是因为我，我走不就行了。”
　　江一帆说：“你在这好好干吧，我出去好找工作。”
　　吴巧红沉默半响，开始掉泪了。江一帆一见她哭，心马上又乱了。他握住她放在茶几上的手，不知该怎么劝慰她。吴巧红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拿下衣帽架上挂的毛巾擦泪，泪却越擦越多。她蹲在江一帆的面前，趴到他的膝盖上，不禁哭出了声。江一帆的心让她哭软了，他把她拉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拿过毛巾给她擦干泪。她哭着说：“这两天，你没来，我感觉着整个厂里空荡荡的。我老想着你回来了，老往这小屋跑。进来一看你没回来，忍不住就想掉泪。”
　　江一帆把她的双手合进自己的手掌里，默然无语。吴巧红抑制住泪水，低着头说：“过年在家过得可没意思，赵伟业年前去我家闹了一场，我妈让气病了，一个年也没过好。早早来厂里了，就想见着你。也不知咋了，就是感觉你可亲，比亲哥还亲。好容易把你盼来了，你又说你要走了。”
　　江一帆轻声说：“我一直盼着你和赵伟业能和好的，咋又闹什么呢。”
　　吴巧红止住哭，说：“还和好什么呀？他去上大学，走了半年，就喜欢上别人了，写信给我说分手，我让闹得心情不好，复习也白复习了，又落了榜。刚来这上班时，我还惦记他，把他写的信也带来了。可他一直没跟我联系过，到毕业了，人家和他分手了，他又拐回来找我，还去我家说我给他买衣服什么的，我妈骂我没一点出息，还逼着我去跟我姐夫门里的一个孩儿相亲了。”
　　江一帆松开她的手，酸溜溜地说：“嗯，还不错，还没逼着你去结婚呢。”
　　吴巧红笑着打了江一帆一下，说：“跟你说伤心事，你还笑话我。”
　　江一帆讥讽道：“你这个年假真是够忙的，这边忙着吵架，那边忙着相亲。”
　　吴巧红解释道：“我妈病得躺在床上，非让我去，我不去，她连药都不肯吃。”说着，又低下头，掉起了眼泪。
　　江一帆叹口气，然后用手托起她的下巴，逗她说：“来，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这眼这么大，流出的眼泪是不是也很大。”
　　吴巧红“扑哧”一声笑了，拿掉他的手，擦干泪，又苦笑着说：“你真走了，我在这也呆不住。生产上、财务上、仓库都是看着你的面子才配合我的工作，你一走，谁还把我当回事啊。”
　　江一帆说：“有你保中叔呢，怕什么呀。”
　　吴巧红摇摇头说：“我敢跟保中叔说什么，他们更该背地里刁难我了。”
　　江一帆不觉长叹了一口气。吴巧红握住他的手，低下头，柔声说：“我今晚上想在这睡。”
　　江一帆看着她羞红的脸，心中不觉一荡，随即摇摇头，说：“你们宿舍的人都在呢，你不回去，她们咋想啊？”
　　吴巧红松开他的手，伤心地问：“你是不是嫌我脏啊？”
　　江一帆抓住她的一只手，急忙摇头说：“你别瞎胡想，我没有嫌你。”
　　吴巧红说：“当初没想到会和赵伟业分手，更没想到会碰上你，要不第一次一定会留给你。”
　　江一帆说：“我知道你不是轻浮的人，不要再提过去的事了。”
　　吴巧红说：“听陆小舟说你和萧竹彻底分手了，我也替你难过。”
　　江一帆紧紧她的手，说：“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提了。”
　　吴巧红把唇压到江一帆的唇上，她的泪打湿了江一帆的脸。江一帆揽住她，两人的舌缠在了一起。他们身旁的那盆君子兰，正在粲然开放。
　　两人吻了好久，江一帆才松开她，催她回宿舍。吴巧红拭净脸上的泪痕，用手抿好头发，仿佛得到江一帆的保证似的，离开了小屋。江一帆的心又迷乱了，他看着那盆君子兰，不停地问自己，难道真的不走了吗？
　　第二天中午，江一帆和吴巧红一起去给保中叔拜年。吃饭时，保中叔说，公司昨晚召开各单位一把手会议，给各生产单位追加了利润指标，要求一把手签了军令状，年终要考核，并进行奖罚。江一帆不解地问道：“年前就下计划大纲了，不是定过任务了吗？”
　　陈保中叹口气，说：“元月份各单位任务都没完成，潘书记一恼，就开始压担子了。”
　　江一帆说：“咱公司基本都是食品单位，过年生意应该正红火。这开门不红，书记就是着急。”
　　陈保中犯愁地说：“元月份任务定得太多了，也不能怨完不成。这一压担子也好，压趴下了，就到底了。”
　　江一帆说：“关键还是销售，想办法把业务搞好了，利润自然就上去了。”
　　陈保中叹口气，说：“田建国就是太郎当了，喝酒误事的回数太多了，要不我也不会操这么大心。”

　　告别的年代 (39)

　　江一帆说：“他能力很强，你得给他压任务，也和他签军令状。然后，让他再和下面的业务员签军令状，把任务分解下去，人人身上有指标。都有压力，这任务就好完成了。”
　　吴巧红立刻皱着眉叫苦道：“你这啥馊主意呀？害我们业务员的。”
　　陈保中“哈哈”笑道：“这真是好主意。你这两天好好想想，写份落实军令状的计划出来，咱再开个班子会，碰头商量商量。”
　　江一帆在98年计划大纲的基础上，为膨化食品厂制定出“勇闯市场舞龙头，狠抓质量求保证，强化管理争效益，科技兴企创一流”的经营指导方针，将任务层层分解下去，并定出了一系列的保证措施。这套方案在班子会上，基本算是全面通过。在对业务员签军令状这一条上，田建国提出让班子成员每人承包几个业务员，更好地支持、督促业务员的工作。大家纷纷说他耍滑头，想减轻自己的负担。陈厂长思忖半响说：“建国提的有道理，咱以市场为龙头，班子人员就得扶持业务员的工作，承包业务员是个好办法。下一步，咱的工资也要跟业务员的绩效挂钩，有奖有罚。”这一来，班子成员每人都分管了几个业务员。江一帆分管了三个，吴巧红是其中之一。
　　为了让分管的业务员更好地完成任务，江一帆要求他们每月出差天数必须达到20天以上，不能成天在办公室晃来晃去的。这三个人让江一帆折腾的叫苦不迭，尤其是吴巧红，一催她出差，她就跟江一帆撅嘴，每次都是闷闷不乐地背着包走。到了外地，她每晚都打电话过来，和江一帆说当天的业务情况，聊些闲话。回厂里后，她总要躲着宿舍的人，在江一帆的小屋里睡一夜。
　　第一朵紫云英花开的时候，膨化食品厂在颍东村宾馆召开了首届春季订货会，村党委书记潘佳胜亲自到场与各经销商见面。这次订货会的主要策划人是田建国，会议日程及吃、住、行等各方面琐事的具体安排人自然是江一帆。这次会开的很成功，潘佳胜在公司当月的中层干部例会上给予了高度的赞扬。
　　开完中层干部会，已是深夜了。江一帆独自走到主席像广场时，看到主席像一周又摆满了盛开的杜鹃花。广场上灯火通明，或紫或红的杜鹃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江一帆想起了去年给萧竹寄杜鹃的往事。一切都历历在目，却又恍如隔世。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不如意的事。与萧竹已是相隔天涯了，他本是想离开的，谁知和吴巧红又陷了进去。吴巧红也已定过亲了，他催过她退亲，她回家后哭着来了，说她妈嫌江一帆家远，死活不同意。江一帆不知道他和吴巧红有什么样的结果，他真的很累。和吴巧红的不顺仍让他怀想萧竹，吴巧红又因看出他的怀想而酸忌着他的过去。感情的折磨，理想的难遂，让江一帆的心不能稍稍安歇下来，他比去年还要焦灼不安。
　　他在杜鹃花前默立良久，黯然回到厂里。刚走进小屋，电话响了。他以为是吴巧红，接过一听，却是萧竹。过年来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联系。她说这是她在老屋的最后一晚上了，打了好几次电话没人接，以为他又喝酒去了。江一帆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酒啊？”
　　萧竹说：“前几天，陆小舟给我打了个电话，听他说了你在那边的情况。”
　　江一帆说：“现在喝的很少了，没事。”
　　萧竹笑着说：“你就喜欢说‘没事’，胃喝坏了，可是自己难受。”
　　江一帆笑了笑，问她搬家的情况，又聊起萧梅、高勇力、叶美珠这几个人，说了本科的自考，又回想了高中的生活。说起那年的东山之行，萧竹说：“真想还和你一起唱一次《敖包相会》。”
　　江一帆想起最后那句歌词“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呦，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呦嗬”，心头不禁一酸。当日，他们互相深情凝视对方唱这首歌时，还以为只要等待就会有美满的结果，谁知等到最后，等到的却是一枚怎么也咀嚼不尽的苦果。
　　萧竹听不见他答话，凄楚地说：“搬家了，心里有很多的留恋。不过，人长大的过程就是放弃的过程，留恋又有什么用呢？”
　　江一帆勉强笑道：“是啊，别想那么多了，你要学我，多想些开心的事。”
　　萧竹轻笑了两声，两人又聊起高中时的同学。江一帆的耳朵被话筒压麻了，举着话筒的胳膊也累麻了，但萧竹迟迟不愿放下电话。她最后和他约法三章：不发呆、不吸烟、少喝酒，他一一答应下来，她又说搬家后还用这个电话，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压下了话筒。江一帆在一连串的茫音里，茫然地看着窗外。窗外，夜色笼罩，一轮残月挂在中天，桂树、红梅和月季静立无语，紫云英正在淡淡的月色中闭眼沉睡。
　　15、丝瓜汤
　　一个春雨初歇的日子，江一帆在厂后院墙边种了几棵丝瓜。随着丝瓜苗一天天长大，自考的时间慢慢近了。他把工作之余的时间，全部放到了书本上。酒，基本不喝了；烟，却吸的多了。当初吴巧红买烟给他吸，现在却又烦他吸烟了。他亲她的时候，她总抱怨他嘴里有烟气。

　　告别的年代 (40)

　　若能抛开往事和未来不想，他俩处得还是非常愉快的。江一帆是个多情的男人，喜欢用些肉麻的称呼来喊吴巧红。先后喊过她“红红”、“巧巧”、“妮妮”、“妞妞”、“乖乖”，最后固定下来喊她“乖”。吴巧红刚开始听他喊“乖”，总是“嘻嘻”一笑，听习惯后，也开始喊他“乖”。两人独处时，就以“乖”来互相称呼。不过，一出小屋，江一帆对吴巧红绝不会有任何亲热的举止，即使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也不会去牵她的手。吴巧红好奇地问他：“人家在街上勾肩搭背、搂搂抱抱的，你咋这么文明那？”江一帆说：“亲热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又不是展览给人看的。”这一来，他骑车带她的时候，她也不再抱他的腰了。
　　自考结束，天慢慢热了，吴巧红的饭量跟着下降了。食堂的饭菜很单调，更让她没胃口。所以，她一出差回来，江一帆就领她出去吃饭。
　　麦子收罢，天已很热了。吴巧红不想出去，在业务内勤那登记过出差后，就躲到江一帆的小屋里。江一帆怕她身体吃不消，不再催她了。
　　江一帆贪恋着吴巧红娇媚的身体，要她的次数很多。她喜欢逗他，当他说“我想要你”的时候，她就大睁着双眼，故意问他“你想要我的什么呀”。有几次，他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说：“赵伟业和萧竹都看着咱俩呢。”江一帆心口猛然一痛，开始用力冲撞她。吴巧红让她冲撞得忍不住呻吟起来，两人同时达到了高潮。
　　江一帆从不问她的旧事，但有一次，她自己“招供”了。她说，她和赵伟业的第一次是在赵伟业去外地上学那天发生的，第二次是那年国庆节放假赵伟业回来看她时发生的。江一帆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用力去捏她的胳膊。她看出他受伤的表情，急忙安慰他说：“其实，我和他总共也没几次。”
　　江一帆气恼地说：“这是次数多少的问题吗？”
　　吴巧红歉然地笑了笑，把他的头按到自己小巧的乳房上，伤心地说：“它没被动过，你以后多亲它吧。”
　　江一帆亲她的乳房，她笑着说：“以后要有一个你这样的孩子就好了。”江一帆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乳头，她拍他的脊梁，说：“你这个小坏蛋。”
　　江一帆躺好后，吴巧红贴着他的耳朵问道：“你咋学会的？”
　　江一帆笑着问：“学会什么呀？”
　　吴巧红咬了一下他的耳朵，说：“明知故问。”
　　江一帆说：“书上什么没有啊，这还用学？”
　　吴巧红笑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书呆子呢。”
　　江一帆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乖就是那颜如玉。”
　　吴巧红紧紧依偎着他，说：“你真是个老婆迷，成天夸自己老婆好。”
　　两人要的太频繁，又不知防避，吴巧红不久就怀孕了。她拿着医院的化验单给他看时，他背过脸偷笑，她气得捶他的脊梁，不停地说：“咋办啊？你还有心笑，你这个坏蛋！咋办啊？”
　　江一帆转回身捉住她的手，说：“生下来呗，这还用问。”
　　吴巧红犯愁地说：“你说的轻巧，咱现在连家都没有，在哪生？”
　　江一帆说：“咱回老家结婚，生下孩子，你再来上班。”
　　吴巧红坐到沙发上，低头不语。江一帆蹲下来，摸摸她的小腹，把耳朵贴了上去。吴巧红一把推开他，说：“这才几天，你听啥呀？”说着，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掉起了眼泪。
　　江一帆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握住她的手，说：“乖，咱要他吧？”
　　吴巧红哭着摇摇头，说：“咱现在要什么没什么，没法要。外籍人员在颍东干够六年才能有房子，你现在来的还不到三年呢。乖，真的没法要。”
　　江一帆默然无语了。这个孩子真要了，怎么办？他难道真想在颍东干下去吗？他想要孩子的最大目的无非是想留住吴巧红，可吴巧红的家人现在还没同意他们的事，他难道要用孩子要挟她的父母吗？真这样做会给人留下一辈子的话柄，是很丢人的事。
　　两人下午一起去了医院，医生问了情况，开了含珠停，交待怎么服用后，就让他们回去了。吴巧红吃第一片药的时候，江一帆看着她的小腹，心里有些难过。她吃下药，放下杯子，过来抱住他，故意气他说：“人家都说第一胎的孩子特别聪明，他一定不寻常呢。”江一帆不抱她，也不理她。她看了看他的脸，说：“一定是个男孩，我都感觉到了。”
　　江一帆使劲把她往自己怀里箍，她捶打着他的胸部，说：“别勒我呀，你这个小坏蛋。快松手，乖，我不气你了。”
　　江一帆松开她，转身出去买鱼和鸡，准备给她炖汤。
　　第三天，吴巧红的腹部开始痛起来了。江一帆看她痛得满头大汗，在床上滚来滚去，怜惜地抓住她的手，心跟着揪紧了。吴巧红痛得一夜没睡，江一帆吓得脸色白了一夜，一直要送她去医院。她怕让厂里人知道，坚决不去。天亮后，她喝了半碗鱼汤，才睡了过去，江一帆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院墙上结的丝瓜已经可以吃了，江一帆摘下后，煮丝瓜鸡蛋汤给她喝，她说比鱼汤、鸡汤好喝多了。江一帆每天都给她煮，她一直也吃不烦。这里的丝瓜长的很短，江一帆哄她说：“我们蓼城的丝瓜能长到两三米长。”见她不信，就继续哄她说：“我们都是在丝瓜下端系上一块砖头，坠着它让它长。等它长到挨着地面了，就挖个坑，它就会越长越长。”吴巧红信以为真地说：“那肯定更好吃，我们啥时候回去吧。”江一帆笑着点头应允。

　　告别的年代 (41)

　　吴巧红的身体复原之后，江一帆再要她，她推他让他去买安全套。江一帆骑车去了街上，到了药店门口，却犹豫着不好意思进去，硬着头皮进去了，却张不开口，只是指着柜台里的安全套，说：“给我拿这个。”营业员拿出来后，他付了钱，抓着就跑。
　　他回去后，和吴巧红说，吴巧红一个劲地笑他脸皮薄。为磨他的脸皮，她故意让他去给她买卫生巾。他不去，她就笑他。他满不在乎地说：“去就去，怕个啥，给自己老婆买啥都不丢人。”
　　他到了商店，装出很有经验的样子，吆喝道：“给我拿包卫生巾。”旁边有两个女孩子在买东西，听他声音那么大，都捂着嘴冲他笑，他又闹了个大红脸。回去和吴巧红一说，吴巧红又大笑一顿。他打开卫生巾，好奇地问：“乖，这是咋用的？”吴巧红接过来，跟他说怎么揭开、怎么往内裤上贴，说着说着倒在他怀里大笑起来。
　　这年闰五月，夏季好像特别长。他俩买了很多磁带，午后没事就倚在床头，相拥着学歌。吴巧红的声音低沉，唱田震的歌很好听。江一帆的高音也是上不去，只适合唱舒缓的歌。他喜欢给她唱《红红好姑娘》，她每次听他唱这首歌都笑他是“老婆迷”。
　　七月初，江一帆去省城办公事，给吴巧红买回了两套裙子。一套是带荷叶边的浅红色套裙，一套是白底紫红碎花的连衣裙。吴巧红穿上试了试，笑着说：“乖买的衣服咋这么合身那。”
　　江一帆笑道：“成天抱你，还能不知你穿多大衣服。”
　　吴巧红在镜子前转了转，说：“这一打扮，成中学女生了。”
　　江一帆抱着她，说：“我就想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着也舒心。”
　　第二天中午，吴巧红穿着新裙子去打饭，刚回到江一帆的办公室，李水芹走了进来。江一帆正坐在桌前写当月的工作总结，见水芹姐进来，急忙站起来问：“水芹姐还没回去？”
　　水芹姐笑道：“见巧红去打饭，我还以为你病了。”
　　吴巧红一听这话，干笑了两声，放下手里的饭，背过脸就撅起了嘴。江一帆笑道：“我正写东西，没写完。”
　　水芹姐说：“巧红这裙子怪好看，在哪买的？”
　　吴巧红回过头，勉强笑道：“出差在外地买的。”
　　水芹姐笑了笑，转身走了。吴巧红关住门，生气地说：“看你二姐多向着你！这是怪我成天让你打饭呢。”
　　江一帆笑着说：“什么我‘二姐’呀，你真是会给我认亲戚。”
　　吴巧红说：“她成天急着给你当二姐呢。你跟她妹成了多好，你当上颍东的女婿，房子、福利什么的，马上就有了。”
　　江一帆气道：“你有完没完，咋是这人那！”
　　吴巧红气鼓鼓地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不论理了！水芹她妹论理，你找去她呗！”
　　江一帆让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软下声音，说：“好了，别闹了，吃饭吧。”
　　吴巧红不依不饶地说：“谁闹了？闹也是你二姐来闹的。”
　　江一帆大声说：“你咋一点理也不讲啊！人家也没说什么呀。”
　　吴巧红听他一吼，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江一帆呆坐了半响，过来柔声说：“好了，吃饭吧，乖。天天喊你‘乖’，也没把你喊乖。”
　　吴巧红“扑哧”一声又笑了，打了他两下，拉他坐下，两人一起吃饭。
　　吃完饭，她抢着把碗洗了。洗过碗，气他说：“以后不让你干活了，省得落你二姐的埋怨。”
　　其实，他俩即使是在处得最好的时刻，阴影也是在的。过去的伤口没有愈合，未来又没有把握，两人都很焦心，虽都不愿让对方看出来，但彼此都知晓。
　　这晚，吴巧红去理发店拉了个直板，兴冲冲地回到小屋，旋转了两圈给江一帆看。江一帆放下手中的自考书，用两手从自己耳后比划到肩前，笑着说：“这样扎两个小辫就好看了。”
　　吴巧红的脸色一下变冷了，大声说：“江一帆，睁大你的眼睛看看，站在你跟前的是吴巧红，不是萧竹！”江一帆的笑僵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替自己辩解。吴巧红生气地说：“我知道，你过年回去要是没和萧竹断，来了也不会和我好。”
　　江一帆拉她的手，说：“和她早就断了，都是以前的事了。”
　　吴巧红甩开他的手，问道：“现在，萧竹和我同时站在你跟前，让你选，你会选谁？”
　　江一帆迟疑一下，说：“哪有那么好的事，让我去选啊？”
　　吴巧红说：“就知道你一定会选萧竹！就算你心里想的是她，你嘴上哄哄我也好啊。我就站在你跟前，你连敷衍我一句，都不愿。”说着，眼泪就大滴大滴滚了出来。
　　江一帆抽出一根烟，刚放到嘴上，吴巧红一把夺了过去，揉碎后，放进烟灰缸里，说：“以后在我跟前不准吸烟，要吸去你老婆跟前吸。”
　　江一帆强笑道：“你就是我老婆啊。”
　　吴巧红哭着说：“萧竹才是呢！我算什么呀！她会写诗，会安慰你，还是处女，我拿什么比她呀。”
　　江一帆大声说：“你咋是这人那！你有完没完！”
　　吴巧红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不论理！”说完，哭着走了。

　　告别的年代 (42)

　　江一帆好不懊恼，觉得吴巧红计较过去的事有点过分，可自己不提萧竹的发型也不至于让她生气。萧竹难道还在我心里吗？半年来，也就是她打过来一次电话，再没联系过了。我怎么还在想着她呢？也许，他尚不明白，凡是真心付出的爱，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吴巧红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第二天，两人就和好了。
　　处暑这天，吴巧红说她妹小红考上大学快该走了，要回去看看。临走时，江一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吴巧红抱了他一下，说：“乖，我知道你想说啥。我回去跟我妈再提提我们的事。”
　　下午，吴巧红打电话过来，说她给家里装了电话。江一帆听到话筒里一片喧闹，问了几句小红的情况，就挂了。吴巧红来后，絮絮叨叨说哥、嫂为家里给小红交学费生气和父母吵架等事，江一帆想着她根本就没和家里人说他俩的事，心里很堵，好几天对她都淡淡的，什么书都没心绪去看，干脆借了些金庸的武侠书来看。这天，两人吃午饭时，他也在看，吴巧红把书合上，他又给翻开了。吴巧红饭也不吃了，站起来走了。江一帆的饭也吃不下去了，他把碗洗了洗，回屋继续看武侠书。下午下班后没心情吃饭，又去图书室换了一套书回来。他走到厂门口时，见吴巧红独自站在那儿，下车子，看了看她。吴巧红见他不说话，也不理他。他把车子推到车棚，拿着书走了出来。两人默默走到厂门外的玉米地边。江一帆问道：“怎么不说话？”说着用书轻拍一下她的腰。吴巧红不理他，伸手在他脸上轻扇了一巴掌，江一帆条件反射似的挥起书照着她的脸扇了一下。扇过后，两人同时愣住了。吴巧红不相信他会打她，呆呆地看着他。他从来没打过人，没想到竟打了自己喜爱的人，更没想到会用那么大力气。他看着她发红的半边脸，也傻了眼。吴巧红捂住脸，哭着蹲了下来。江一帆弯腰抱她，被她挣脱开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哭着往郊外走，江一帆紧紧跟着她。走到地头，吴巧红哭着说：“你回去吧，别在我跟前。”江一帆不走，吴巧红说：“想着你没吃晚饭，我煮了丝瓜汤，在门口等你。等着你了，你却打我。我长这么大，我爸我妈还没舍得打一下呢。”
　　江一帆的眼眶湿了，他去抱她，被她甩开了。她蹲下来，继续嘤嘤地哭，江一帆呆站在一边，不知如何劝慰她。天黑了，玉米顶上的黄缨在微风中不安地摇动着，缓缓沉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吴巧红哭够了，站起来，往回走。江一帆默默跟着。她走到厂门外，拭净泪痕，回了宿舍。江一帆走进小屋，看到茶几上早已凉去的丝瓜汤，心中又悔又痛。他噙着泪，慢慢喝完了那碗汤。
　　第二天一早，吴巧红就出差了，这次出去，晚上不再给江一帆打电话了。江一帆打她的传呼，她也不回。三天后的下午，她回来了。往日回来，她一准先到江一帆的办公室，聊上几句，再回业务科，这次则直接去了楼上。江一帆坐在桌前，一直注意着外面。他看到吴巧红穿着浅红色的套裙从窗外一闪而过，心里有点痛。
　　下班后，人陆续走完了，吴巧红迟迟没下来。江一帆听到她下楼梯的脚步声，把话筒摘下来，放到桌上，走到门口。等吴巧红走下来，他轻声说：“你的电话。”吴巧红看了他一眼，低着头走进办公室，拿过话筒一听，立刻笑了起来。江一帆过去抱住她，也笑了。吴巧红挣开他，说：“快给我烧丝瓜汤吧，出去几天，啥也不想吃，就想吃你做的丝瓜汤。”
　　江一帆高高兴兴地去后面摘了丝瓜，做了一小锅汤，两人吃完后，洗刷完毕，吴巧红说：“赖种孩儿，真狠心！要是萧竹，你肯定舍不得打！”
　　江一帆求饶地说：“好了，别说了，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第12卷

　　告别的年代 (43)

　　16、回家
　　中秋节这天，江一帆带着吴巧红回了蓼城。父母一直在为江一帆的亲事忧心，现在看到儿子把媳妇领回来了，都很高兴。晚上，江一帆领吴巧红去姐姐当年的小屋，让她自己睡这。吴巧红笑他就会装好人，江一帆说：“咱第一次回来就睡在一起，爹娘会小看你，这是为你好呢。”吴巧红小声嘟囔道：“我看老家伙们巴不得你欺负我呢。”江一帆拧一下她的嘴，说：“你爹娘都是老家伙啊？”吴巧红撇着嘴说：“就知道向着你爹妈。”江一帆笑着给她抻开被子，回了自己的小屋。
　　窗外，月色溶溶，翠竹如黛，让他觉得恍然若梦。他想起和萧竹已很久没联系了，她过得好吗？他现在和她离得这么近，却已是远隔天涯了。吴巧红呢，虽然和他回来了，但他们还有他父母的难关要过。要是去年中秋节领她回来，中间也不会出现这么多变故了。这就是命运的作弄吧。
　　江一帆在家呆了两天，给家里装了部电话，交了当年的公粮代金，就和吴巧红返回了单位。他突击复习了几天，去省城参加本科自考。考完最后一场，天色尚早，他想着吴巧红的生日快到了，于是到商场，花了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一枚带玫瑰花图案的金戒指。
　　吴巧红戴着这枚戒指，回去和父母说要退掉家里的亲事，父母坚决不同意。那家是她姐夫门里的至亲，那孩儿他爹还在村里任职，退亲后，她姐在那边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另外，人家定亲时给的彩礼钱，让她哥拿着买了辆四轮，正在跑运输。吴巧红哭着说她家人一个一个都没出息，拿她换钱使。一家人都跟着生了一场气。吴巧红回到厂里，见着江一帆就掉泪了。江一帆听她说了原委，只有一个劲地叹气。
　　转眼又是销售旺季，吴巧红开始经常出差了。见她很累，江一帆就替她去送送货。送货途中，他跟着司机学会了开车。厂里的十几部车本来就归他管，下班后，他带着吴巧红在偏僻的路上溜车玩。吴巧红也不知道害怕，只管坐在副驾驶座上听歌。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已是年底了。江一帆正在整理年终总结，看到窗外下雪了，一时间觉得好不真切。看到雪花，他总会想起萧竹，而她现在又过着怎样的日子呢？他叹了口气，收回心继续写总结。他们厂今年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这是连陈保中也没有想到的。
　　元旦前，村里召开先进表彰大会，陈保中被评为颍东村经济发展特等功臣，江一帆再次当选为先进工作者。村里奖给膨化食品厂一部帕沙特轿车，厂班子人员每人配备了一部手机。江一帆拿到手机，先给家里和姐姐打电话。犹豫再三，拨通了萧竹家的电话。萧竹知道他中秋节回家了，笑着说他把她忘了。江一帆含糊地笑了笑，聊些闲话，就合上了手机。
　　元旦这天，水田参加了村里的集体婚礼，新娘就是膨化食品厂劳资科的小芳。厂里科室人员都去参加了水田和小芳的喜宴，吴巧红和水芸坐在一起。两人见对方围的丝巾除了颜色和自己的不一样外，其它都一模一样，心里都明白是同一个人买的。散席后，回到厂里，吴巧红酸溜溜地对江一帆说：“给水芹她妹买丝巾，还背着我。你是不是以为我可小心眼啊？”
　　江一帆笑道：“你不是小心眼，只是好吃醋。”
　　吴巧红说：“才懒得吃你的醋呢。”
　　江一帆用力握她的手，说：“好啊，竟然对我不在乎！说，敢不敢了？”
　　吴巧红打掉他的手，笑着说：“吃饭的时候，你不是坐在我们邻桌吗，水芹她妹老是偷看你。赖种孩，长得也不高也不帅，咋会有这么多人喜欢你呢？”
　　江一帆笑着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你难道没发现我从里到外都散发着难以阻挡的人格魅力吗？”
　　吴巧红弯腰做出要呕吐的样子，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跟你商量个事吧，乖。你跟水芹她妹好吧，她长得小巧玲珑的，很耐看，还是颍东的闺女，你和她一结婚就成荣誉村民了，房子、福利什么都有了。”
　　江一帆一把抱住她往自己身上箍，吴巧红用力推开他，笑着说：“坏蛋，把我勒得快喘不过气了。”
　　江一帆说：“《圣经》上说，女人是男人的肋骨做的，你就是我的一块肋骨，我想把你压回到我的身体里去。”
　　吴巧红说：“你的肋骨不是我，应该是水芹她妹。”
　　江一帆生气地说：“你咋是这人啊。为一条丝巾，有完没完？”说着，坐到沙发上，抽出一根烟。
　　吴巧红把烟从他的手中抽出来，放进烟盒里，说：“真的，乖，你和她好吧，她肯定还是个处女呢。”
　　江一帆拉住她的胳膊，猛一下把她拉坐到自己腿上，用嘴堵住了她的嘴，使劲亲她，然后，抬起头问道：“还说不说了？”
　　吴巧红抱住他的脖子，说：“我都是残花败柳了，你喜欢我啥呀？”
　　江一帆又要堵她的嘴，她低头躲开了。江一帆抱着她的腰，说：“乖，我对你可不放心。”
　　吴巧红说：“人都在你怀里，你有啥不放心的。”
　　江一帆说：“也就是在我怀里时，我才放心，以后把你拴到我的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
　　吴巧红笑着说：“你就是个老婆迷。”
　　江一帆说：“就是老婆迷，怎么了？迷自己老婆，没啥丢人的。”

　　告别的年代 (44)

　　吴巧红突然感伤地说：“如果咱俩过不成一家，我真舍不得把你给人家。”
　　江一帆强笑道：“你不要我了，还不让我跟人家，你咋这么霸道啊？”
　　吴巧红眼圈一红，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江一帆的心里也不好受起来，正想去烟盒里拿烟，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是高勇力办公室的电话号，于是翻开手机盖，问他元旦怎么没放假，高勇力说在值班。两人聊了几句闲话，高勇力说叶美珠他们腊月二十六结婚，让他尽量在那天赶回来。江一帆爽快地答应下来后，挂了电话。吴巧红坐在他腿上，电话里的内容都听见了。江一帆见她看着自己，笑着说：“乖，过年跟我一起回去吧？”
　　吴巧红摇摇头，说：“没跟你结婚，去你家过年，人家笑话。”转而又皱着眉，说：“高勇力结婚，萧竹肯定也会去，到时候，不准你理她。”说完，觉得自己的要求太无理了，又纠正道：“理她也行，不准看着她的眼和她说话。”
　　江一帆拧着她的嘴，说：“你呀！没法说你。陈年的老醋，你也吃。”
　　吴巧红微微歪一下头，说：“两个互相惦记着的人，只要目光一碰，心里的话都会碰出来，所以不准你看她的眼。一定给我记住了。”
　　江一帆是年二十五回蓼城的，二十六一早就去了高勇力他们举行婚礼的酒店，帮着招呼客人。半晌午，陆小舟也赶了过来，跟着忙了起来。萧竹是伴着叶美珠一起来的，远远地看见江一帆，淡淡地冲他笑了笑。江一帆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婚礼很热闹，他俩没机会在一起说话，喜宴也没坐在一起。女宾们在包厢，男宾们都是大堂。高勇力的同事们灌他酒，江一帆怕他喝多替了他不少，结果自己喝多了。他迷迷糊糊离席走出酒店，外面正下着这年的最后一场雪。他冒着纷飞的雪花，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了土产公司家属院。他站在萧竹老院的门前，拍打了几下木门，无人应声。他自言自语地说：“噢，萧竹上学去了。”说着，坐到了青石台阶上，倚着门不觉睡着了。一阵手机铃声，把他惊醒了。他茫然地掏出手机，一听是陆小舟的声音，傻笑了起来。陆小舟问他在哪，他睁开眼，看见萧竹正站在不远处凄然地看着他，他的酒一下醒了。陆小舟仍在话筒里问他在哪，他忘了回答。他拿着手机，呆呆地站了起来，看着萧竹。萧竹穿着紫色的羽绒服，颈间仍系着那条浅蓝色的丝巾，头上和身上已被雪下白了。江一帆想起吴巧红告诫他的话，忍住不去看她的眼睛。他傻笑两声，低下头说：“喝多了，没想到会走到这来。”
　　萧竹走过来，说：“这房子过了年就该拆了，公司要在这盖冷库。”
　　江一帆不觉打了个冷战。手机又响了，仍是陆小舟，江一帆说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和萧竹缓缓走到大门前。两人看着漫天的雪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不一会儿，陆小舟过来了。江一帆和萧竹道别，跟陆小舟一起踩着被雪覆盖的街道，往家走去。
　　这是江一帆和萧竹的最后一次见面，漫漫雪花从此隔开了两个仍在彼此牵挂的人。
　　17、父亲的病
　　江一帆和陆小舟走在白雪皑皑的沙滩上，陆小舟劝江一帆也该结婚了，他说，不能立业，就先成家，两者并不矛盾。江一帆说了他和吴巧红的处境。陆小舟吃惊地说：“你真傻，她这是脚踩两只船。她那边不断，你就不跟她交往了，不然到时候，被耽误的是你。”
　　江一帆解释说：“其实，我们就算在一起生活了。她挺好的，只是她家人不同意。”
　　陆小舟叹口气说：“那你现在得争取啊，这样顺其自然，到最后，她回去结婚了，看你怎么办。”
　　江一帆说：“我正在攒钱，把她家收人家的彩礼钱退了，就好说了。”
　　陆小舟说：“爱情和婚姻很多时候是两码事，对感情太较真了，难免会很累。”
　　江一帆笑着问他：“你现在还没有心仪的对象？”
　　陆小舟笑道：“我们那清一色的男人，想找也没机会呀。当兵当的，成天一个女的也见不到，现在看老母猪都是双眼皮。”
　　江一帆“哈哈”大笑起来。两人到家，又畅谈了一晚。第二天雪住后，陆小舟回了自己家。
　　今年，大姐一家和二姐一家都回来了，年过的很是热闹，而江一帆的心里却无比寂寥。过罢年，他就27岁了，事业无着，婚姻无落，甚至连养家也尚且不能，他怎能不忧心？
　　正月初五晚上，吴巧红到厂里就给江一帆打了电话。江一帆是初八回颍东的，吴巧红推着车子在车站等他。两人回到温馨的小屋，江一帆看到窗外的红梅依然开着，把窗子推开一点，让花香能透进来。吴巧红笑他一个大男人却像姑娘家一样喜欢花，江一帆微笑不语。
　　春暖花开时节，公司组织先进工作者到韶山、井冈山、庐山旅游，江一帆和大家一起在外玩了一个星期。回到厂里没几天，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病了。江一帆一听就慌了，他知道如果是小病，母亲一定不会和他说的。他交待完手边的工作，和吴巧红一起返回蓼城。到家一看到诊断书就哭了，父亲患的是食管癌。他正哭，吴巧红拉了拉他的胳膊，原来是父亲在村卫生所输水回来了。他急忙背过脸擦干泪，父亲已从院门外走进屋。他见吴巧红和儿子一起回来了，孩子似的笑了。当晚，江一帆给姐姐打电话，商量后决定去省城复查。

　　告别的年代 (45)

　　第二天一早，江一帆和吴巧红带着父亲去了省城，复查后决定手术。安排父亲在医院住下后，吴巧红先回了厂里。手术这天，姐姐们和吴巧红都赶来了。大家一起站在手术室外，心急如焚。幸好手术顺利，父亲醒来后，见儿女们都在身边，很是欣慰。他不识字，所以看不懂诊断书，江一帆只和他说是食道炎，动个小手术就好了。他只管微笑着点头。姐姐和吴巧红在医院陪了两天，江一帆让她们回去了。陈保中和班子人员来医院探望，留下点钱，让江一帆安心照顾父亲，说了很多劝慰的话，很让江一帆感激。父亲化疗期间，吴巧红趁着出差的机会来了医院，没想到的是水芸也跟来了。江一帆领她俩出去吃饭，两人都只吃了一点，随后就走了。
　　化疗完毕，江一帆把父亲送回家，帮着母亲把地里重活干完，交待母亲不要让父亲累着了，然后返回厂里。
　　时已初夏，他错过了这次的本科自考。案头很多事要等着他办，他又是好一阵忙碌。等他把纷纭的杂事处理完毕，已临近端午了。父亲的病使得他对什么事都淡淡倦倦的，缺乏了应有的热情。父亲劳碌一生，辛苦攒下的钱都被送进了医院里。江一帆在颍东的工资并不高，积攒下给吴巧红退亲的钱也被花掉了一部分。他以前对钱并不看重，现在却要为钱所苦恼了。吴巧红明白他的苦恼，取出了自己攒的钱，说端午节回去退亲。她回家后，母亲收了钱，却不同意退亲。吴巧红哭着说，她不管家里人咋办，她回厂里就和江一帆结婚。她母亲说，你敢和他结婚，我就去厂里撞死在你跟前。她嫂子又劝她说，江一帆的父亲患的是这样的病，随时有复发的可能，那是个无底洞，家里再有钱也填不满，况且他们家境并不好，和他过，只有受罪。吴巧红被瓦解了。精神方面，她深知江一帆爱萧竹比爱她多；经济方面，江一帆确实是一无所有了。她决定放弃了，却仍心有不甘，可家里不同意，她又能怎么办呢？
　　回到厂里后，她没法和江一帆交待，干脆什么也不说。江一帆见她不说，也不追问。他把自己和吴巧红的未来看透了，他明明知道不能爱了，可仍将心化作了飞蛾频频扑向了危险之火。吴巧红的内心也在矛盾中苦痛着，两人在一起话也不似先前那样多了。这个夏天，就在两人共同的苦痛中过去了。
　　中秋节，两人回了一趟蓼城。这次的心境和去年迥然不同，因为他们都看不到希望了。他们回厂后的第二天，吴巧红的家人打电话让她回家。她的婚期被定在了年底。
　　她当晚回到厂里，和江一帆一说，江一帆沉默半响，把她推到小屋门外。吴巧红用钥匙打开门，一把抱住他，哭着说：“乖，我舍不得你。”
　　江一帆凄然地说：“我也舍不得你。我一直把你当成宝一样待着，人家要是不珍惜你，咋办啊。”说着，也掉下了眼泪。
　　吴巧红哭着说：“我本来就是个罪人，不害你，就得害我的家人，不被珍惜才是我应得的报应。”
　　江一帆紧紧地抱住她，说：“不，你是个好姑娘，你一定会得到好报的。”
　　吴巧红伤心地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她闭上眼去寻他的唇，他避开了。她睁开眼，说：“你已经把我当成陌路人了？”
　　江一帆松开她，颓然地坐到沙发上，说：“不是自己的东西，拿了就是偷。早知道你不是我的人，我当初连碰你都不会碰你。”
　　吴巧红蹲到他的面前，拉着他的手，说：“乖，你和水芸好吧。我反复想了想，还是觉得你俩在一起合适。你现在正难，和她一结婚，房子什么的都有了。你要是和我结婚，啥时候能过好啊？”
　　江一帆气恼地说：“你不要我了，你管我跟谁好呢？”
　　吴巧红苦笑着说：“我要是跟人家结婚了，我们还做兄妹，好不好？”
　　江一帆决绝地说：“不！我再也不会见你了，连电话也不会给你打一个！”
　　吴巧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边解自己的衣服边哭着说：“乖，我最后再给你一次吧，以后，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江一帆给她扣上衣服，把她拉起来，一直把她推到了门外的走廊上，反身锁住了门。吴巧红没再开门。
　　他黯然走到窗前。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起淅沥的秋雨，金黄的桂花湿漉漉地落了一地。
　　这俩人怎么能分开呢？江一帆到现在尚不死心，他不相信吴巧红真忍心丢开他。而吴巧红眷恋着他的温暖，仍每天和他在一起吃饭、听歌。她离不开他的小屋，习惯性地就躺到了她熟悉的床上。江一帆抵抗不住诱惑，还会要她。要过她后，又觉得自己像小偷一样龌龊不堪。吴巧红的想法是，既然还在一起，就不管以后，在一块能高兴一天就是一天。她想不到，江一帆的心里会受着道德的谴责。
　　下第一场雪这天，两人吃过晚饭后，吴巧红端来热水，先脱了鞋袜，边喊江一帆边把自己的脚泡进水里。往日，两人都是同时洗脚的，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床上，四只脚在水里互相追逐、揉搓。可今晚，吴巧红喊了他两遍，他一直站在外间的窗前默然无语。吴巧红擦干脚，过来拉他，他一把甩开了。吴巧红生气地说：“看见雪，又想萧竹了吧？”
　　江一帆回头瞪着她，说：“我爱想谁想谁，跟你有啥关系？”

　　告别的年代 (46)

　　吴巧红眼圈一红，转身回里间端着水出去倒了，然后在楼梯下的电热水炉那换了一盆热水过来，默默走了。江一帆久久伫立窗前，看着纷飞的雪花，若失若忘。
　　刚进入腊月，父亲的病又犯了，而且已经饮食困难了。江一帆回家后要带父亲去省城，父亲想着家里没钱了，坚决不去。他只好带父亲去县医院做了活检，父亲的病已到了晚期，县医院的医生直接让江一帆回去准备后事。江一帆哭了。父亲还不到六十岁，他不能让父亲就这样走了。村里有人说，期思坡有个老中医专看疑难杂症，他带着父亲搭车到了期思坡，然后给高勇力打电话。高勇力开着摩托车带他们找到那个老中医，拿了五天的药。中午，高勇力请他们在镇上一家饭店吃饭，还喊了几个同事来陪江一帆。江一帆见父亲吃饭都要用水送，心里很难过。高勇力他们也不好让酒，大家喝了几杯酒，吃点饭，就散了。高勇力送他们去搭车时，让江一帆只管先回单位，等药吃完，他去拿来送过去就行了。江一帆想着年底，单位很忙，急着回了颍东。一个星期后，高勇力打电话过来，说拿的中药不见效果，让他去省城找中医专家咨询一下。他开始翻阅医学书籍和报纸，知道中药对抑制恶性肿瘤有很好的效果后，打电话咨询了几家专业中医院。意料之中的是，抗癌的中药都贵的吓人。他积攒下的钱，只够两个月的药费，而这种药一旦服用，就离不开了。它只能维持，不能治愈。吴巧红取出自己这几个月的工资交给江一帆，江一帆不要。吴巧红说：“这钱大部分还是你挣来的，没有你帮着，我上哪拿提成那？咱俩也不用分彼此吧。”
　　江一帆拿下一半，说：“那我以后再还你吧。”
　　吴巧红笑着说：“你要是还我，还不如打我一顿呢？”
　　吴巧红的婚期渐渐近了，这一段，江一帆一直像守着自己的命一样守着她，一会儿不见她，就打她的传呼。吴巧红真的不忍心抛下他，干脆抱着听天由命的想法，守着江一帆，过一天是一天。
　　临去省城拿药的前夜，江一帆对吴巧红说：“你可不准走啊。你要是走了，我撵到你家闹去，就说你跟我在一起过了两年了，让你的婚结不成。”
　　吴巧红苦笑了一下，说：“我巴不得你去闹呢。可我要是不回去，人家接亲的去了，接不到人，我妈还不气晕过去啊。”
　　江一帆抱着她，说：“那我等你两年吧，他对你要是不好了，你还回来跟我。”
　　吴巧红眼圈一红，说：“不，你爹妈也早盼着你结婚呢，你还是和水芸好吧。”
　　江一帆摇摇头，说：“我们俩的事，水芸都知道，跟她好，以后也过不好。”
　　吴巧红说：“我把小红说给你吧，上次给她打电话，她还说像你这样重情的男人现在很少找了。她胆大，不像我瞻前顾后，人也比我聪明。”
　　江一帆苦笑着说：“你也很聪明，只是大事上糊涂。”
　　吴巧红抱着他的脖子，说：“把小红说给你，我就不害怕以后见不到你了。”
　　江一帆苦涩地笑道：“是啊，我以后见你了还得喊你姐呢。”
　　吴巧红轻笑了一下，说：“乖，现在就喊给我听听吧。”
　　江一帆说：“你想的美！你只要你做老婆。”
　　吴巧红把脸贴到他的脸上，说：“我去他家，不在那好好过，跟他们闹得过不下去，然后再回来跟你，好不好？”
　　江一帆伤心地说：“我一想到你拜堂时，旁边站的人不是我，我的心就跟有刀子在剜一样的痛。”
　　吴巧红的眼泪又大滴大滴滑落出来，江一帆的脸也被打湿了。他悲痛欲绝地说：“乖，咱死了算了。”说着，拧开了身边煤气罐的阀门。
　　吴巧红点点头，闭上眼，紧紧抱住了他。煤气迅速泄露出来，吴巧红咳嗽了两下，伸手拧住了煤气罐，哭着说：“乖，你不能死。你要死了，你爹妈都活不成了。”江一帆惨然地一笑，默然无语。
　　这一夜，是两人最后相守的一夜。他们要了两次，紧紧抱在一起睡着了。天尚未明，江一帆醒了，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挣脱了她的怀抱，去了省城。下午拿过药后，他搭车去大姐家。外甥放假了，大姐可以先把药送回去。第二天一早，雪下得很大。他不顾大姐的挽留，急匆匆往单位赶。路上很滑，车开得很慢。走到半路，吴巧红打电话来，说她和水芹吵架了。财务给她的客户开的增值税票开错了，金额不对，被退了回来。她去财务重开时，水芹埋怨她当时报错了金额，尽给财务上添活。两人大吵了一顿，陈厂长过来才不吵了。江一帆劝她别生气，一定等着他回去。吴巧红答应着挂了电话。等江一帆赶到厂里，吴巧红已经走了。他翻遍了床头柜、书柜、枕头下，她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浅绿色的地板上，犹有她的几根长发。他打开录音机，里面缓缓流淌出的正是“休说那旧时恩怨，且携手共赴明天”的歌声。曲虽未终，人却已散。他一遍遍听着这首歌，泪水潸然而下。
　　这一天，是江一帆二十七周岁的生日。窗外，正下着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红梅的花蕊连同幽香，一并被茫茫的白雪覆盖住了。


　　第13卷

　　告别的年代 (47)

　　18、对账
　　下午快下班时，田建国走进江一帆的办公室，说吴巧红请了长假，年前不会再来了，错开的发票，财务上重开后已经寄走了。江一帆一点也提不起精神和他说话，他劝慰说：“吴巧红过罢年就来了，没啥难过的。”
　　江一帆强笑着摇摇头。吴巧红回去结婚的事，他和谁都没法说，他还痴想着吴巧红在人家那过不下去后，真的再回来跟他过。
　　田建国见他无情无绪的，关切地说：“你给咱叔拿过药了，这药一吃，病就减轻了。要是没钱，你说一声，我手头边还有点钱。”
　　江一帆说：“暂时还用不着钱，开春了，家里种的果树苗卖掉了，还够我爹半年的药钱。”
　　田建国叹口气，说：“别上愁，人这一辈子，沟沟坎坎都要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爹也是常年有病，他吃的中药，三间屋都装不下。吃到最后，他自己都会开方子了。家里让拖累的，穷到过年割块肉的钱都没有。他去世后，我才结的婚，比你现在还大呢。再难也熬过来了。你自己要学会开导自己，没事别闷在屋里，多找人聊聊。”
　　江一帆点点头，说：“没事，我想得开。”
　　下班后，两人骑着车子，去邻村他们常去的那个小饭店喝酒。雪下的小了，路上的积雪很厚，两人骑车子有点打滑。到饭店后，他俩按惯例要了酒和菜。一瓶喝完后，田建国不让再喝了，江一帆又要了一瓶，两人又喝完了。田建国的话早已多的没边了，江一帆也早就开始傻笑了，他竟然还没忘记抢着付钱。两人说着笑着去推车子，田建国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厂，跟着他往回走。快到厂门口时，他骑上车子，刚蹬了两下就摔倒了。这一摔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夜，他渴醒了，感觉左半边脸很痛。他拉开灯，掀掉被子，发现自己是和衣睡的。下床走到镜前，看着摔肿的半边脸和淤青的左眼窝，他的意识慢慢回来了，心随即又痛了起来。窗外，依然飘着雪花，有枯枝被雪压断的声音远远传来，真是要多凄凉有多凄凉。他呆呆坐到天明，洗了把脸，坐到办公桌前继续发呆。
　　上班时，雪停了。他给小芳打电话让她安排后勤人员及不当班的职工把厂内外的积雪清扫一下。不一会儿，田建国进来了，看着他的脸就“哈哈”笑了起来。说他摔倒后，门卫过来扶他，他还不让，仍是自己把车子推到车棚，晃晃悠悠进的屋。他淡淡地笑了笑，说自己一点也记不得了。田建国说笑了一会儿，就走了。随后，陈厂长过来了，江一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厂长看看他的脸，说：“你咋也不知道珍惜自己？有啥难事就说一声，别把啥都憋在心里。”

　　告别的年代 (48)

　　江一帆给他让了坐，说：“没啥，雪滑，骑车子摔倒了。”
　　陈厂长叹口气，说：“巧红这闺女说身体不好，请假回去了。昨天，我还吵水芹，咱是当领导的，要跟下面员工计较，那员工就没过头了。”
　　江一帆笑了笑，没说话。陈厂长问了几句他父亲的病情，然后上去了。江一帆默无情绪地坐在办公室里，时刻惦记着吴巧红。他想给她打电话，又忍住了。既然是回去了，打电话，她就能转回来吗？他想去找她，可见到她家人了，又该怎么说？他能保证她的幸福吗？至于去她家闹，他更做不出来。他呆呆坐到下班，什么事也做不进去。
　　晚上下班，人都走完了。他寂寥地坐了一会儿，出去买了两瓶酒，坐在小屋，几分钟之内，把酒灌进了肚里，迷迷糊糊倒头就睡。半夜醒来，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起来拉过洗脚盆，“哇”地吐了一口鲜血。他看着猩红的血，一时间心凉似水。胃痛，减轻了他心里的痛。
　　他斜倚床头，又是呆坐到天明。早上，勉强在饭厅喝了半碗稀饭，胃才好受了一些。
　　苍白无力的太阳出来了，却带不来一丝一毫的温暖。惨淡的光影缓缓由东移到西，天色慢慢暗了下去。明天就是吴巧红出嫁的日子了，江一帆坐在暖气充足的小屋，却如处冰窖。他不开灯，看着灰暗的夜色一点点漫了上来。坐到残月升起时，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吴巧红家的号，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痛。他翻开手机盖，按下接听键，吴巧红关切地问：“脸没事吧？”
　　他缓缓地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他的声音听着是从未有过的沙哑和疲惫。
　　吴巧红说：“田建国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埋怨他把你灌醉了。乖，你好好地，你身体要是垮了，爹娘就没法过了。”
　　江一帆说：“嗯，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
　　吴巧红说：“好，你放心。家里人都睡了，我才给你打的电话。你早点休息，把什么都放开，一切以身体为重。我挂了。”
　　江一帆答应下来后，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他好好吃饭、别再喝酒了，然后挂了电话。江一帆合上手机，悲痛得真不想再活下去。这些吃蜜也觉不出甜的日子，怎么就过不完了呢？谁能把这些伤心的日子从他的日历里全部删除再也不过？谁又能把他舍不下的人儿送回到他的身边？冷月，无声无息，无情无意地来照。他的心好苦好痛。
　　终于熬到了放假，他的脸和眼都好了。他回到家，对谁也没法提及吴巧红的事。父亲服了十几天的中药，已经可以吃下去饭了。年二十七这天，陆小舟、刘冬林和高勇力一起来看望父亲，说起高勇力快要当爸爸了，父亲突然说：“要是能看见俺家一帆结婚了，我死了也闭眼了。”江一帆背过脸去，眼窝一下湿了。

　　告别的年代 (49)

　　江一帆送他们三人走到河边时，高勇力才说，萧竹元旦时结婚了，以前的朋友谁都没告诉，他还是前几天听叶美珠她妈说的。陆小舟叹口气，让江一帆回去吧。江一帆看着这三人上了船，才往回走。天阴沉沉的，一副欲雪的样子。江一帆心如死灰，萧竹、吴巧红，他都不愿再想了。
　　过罢年，江一帆一直在家干活，哪儿也没去。初七这天，他给陈厂长打了个电话，说过了十五再去，随后就开始忙着卖果树苗。二姐没过十五就把大姐及她家的孩子领走了，大姐要留在家帮着干活。
　　正月十八这天，陈厂长、田建国和水芹开着车来了。他们是来看望江一帆的父亲，并接江一帆回去上班的。水芹看江一帆时，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怜惜。江一帆不解地笑着问：“水芹姐是不是看我在家干活累瘦了？”水芹笑了笑，没答话。
　　当晚，江一帆留三人在家吃的饭。吃过饭，他们三人去县城找宾馆住下了。第二天一早，江一帆到他们住的宾馆会合，一起往厂里去。路上，水芹忍不住问江一帆：“巧红回去结婚，你早就知道吧？”
　　江一帆被问傻眼了，支支吾吾无法回答。陈厂长说：“吴巧红到初八还没来上班，她的一个客户要货，我喊着司机开车去她家找她，要不还不知道她结婚了呢。帆，你那嘴就是严实啊，喝酒喝得把脸摔成那样，啥也不说。”
　　水芹气愤地说：“这闺女就是没良心，我早看出来她是利用你的。”
　　田建国开着车，只管叹气不说话。江一帆替吴巧红辩解说：“也不怨她，她家人逼她回去的。”
　　水芹说：“我看她是贪图富贵，那家听说家里有什么煤球厂，他爹还是村干部，你家里正是难的时候，不是明摆的道理吗？她耽误了你两年时间，就是对不起你。”
　　陈厂长说：“她这不仅是对不起帆，还对不起她嫁的人。”
　　江一帆的脸一下红了，他听出了陈厂长话里的意思。他和吴巧红的啥事，看来都没瞒过厂里的人。吴巧红就算和他在一起生活过了，现在嫁给了别人，是对不起人家。他竟然还想着让吴巧红再和人家闹得过不下去，这不是让人家落得人财两空吗？这不是更对不起人家吗？他责备着自己，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四个人一路沉默，到了厂里。
　　厂里科室的人都知道吴巧红结婚了，大家一致认为她甩了江一帆是不要良心，都不理她。这里毕竟是农村，人心相对厚道而简单，一旦认准某个人不好，那么她的浑身上下就全是缺点了。吴巧红送完货，在厂里呆不下去，正月十五前就回去了。

　　告别的年代 (50)

　　江一帆回到小屋，见小茶几上的君子兰莫名其妙地死了，又好一阵心酸。小屋里到处都是吴巧红的影子，他呆不下去。出去后，到了常去的地方，人家都会问，那大眼妮呢？于是，凡是和吴巧红一起去过的音像店、小饭店、小卖铺、理发店，他都不去了。这一来，他没有可去的地方了，只好还坐在小屋发呆。田建国见他成天闷闷的，没事就喊他回家或是去小饭店喝酒、吃饭。江一帆从那次吐过血后，胃一直时好时坏，酒已经不能多喝了。就算他想多喝，田建国也不让了。吴巧红回去后，没有消息，江一帆不再给她打电话。陈厂长见她不来上班，早就火了，跟田建国说不准备让她干了。田建国打电话把她叫来了。
　　江一帆来厂里十来天了，总算见到了吴巧红。她来时已是黄昏，办公楼里没有其他人，她习惯性地走进江一帆的小屋。两人互相凝视片刻，吴巧红忍不住抱住他，去找他的唇。江一帆把她推开了。她含泪说：“我现在还是你的人，乖，我没让他碰我。”
　　江一帆指指那盆君子兰，说：“咱俩的缘分像这盆花一样，已经尽了，你以后不要再喊我‘乖’了。既然结婚了，就好好对人家。”
　　吴巧红凄然笑了笑，坐到沙发上，痛心地说：“我现在真后悔没要那个孩子，真咬咬牙要了，咱俩也早就在一起了。”
　　江一帆见她手指上依然戴着那枚金戒指，心里一痛，决然地说：“我好好想了想才知道，我一直留恋的不是你，而是在你身上白白付出的感情。你好好跟人家过吧，过去的事不要和他提，你自己也尽快忘了。”
　　吴巧红噙着泪，伤心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会忘了的。你只要不难过，我就放心了。”说完，搬起那盆君子兰，站起身走了。
　　江一帆呆立片刻，走出门去。他缓缓走到郊外，心仍缠绵低回在凄凉的往事里。来的已然是春天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父亲盼着他结婚，他该怎么办呢？他想离开颍东，可重找工作又得一段时间才能稳定。目前，那些理想对他已经变得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挣钱给父亲买药。他走在这凄冷的无月之夜，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落魄，如此断肠。
　　陈厂长见吴巧红来了，却不急着让她交帐了。他生她的气，要故意为难她。江一帆不再和她一起吃饭了，她偶尔还忍不住来他的小屋，可他对她一直淡淡的，目光再不与她相碰了。吴巧红在厂里遇到的全都是寒冷的眼神，她没法呆下去，只有回家。这下，陈厂长更生气了。她手里还有十几万的帐没要回来，他让田建国通知她去要账，帐收不回来，自己拿钱来顶。江一帆听田建国一说就急了，那些帐不可能说收就能收不回来，而且刚过了年，单纯去要账，更是难上加难。

　　告别的年代 (51)

　　田建国给吴巧红打电话，让她收账，吴巧红一着急就病了。她给江一帆打电话问他该咋办，江一帆想了想，说：“别上愁，我去找陈厂长说说，他是个良善的人，不会有啥事的。”
　　他找陈厂长说，如果单单要账，那些客户都会断掉，实在可惜。吴巧红在这没法干了，就让她利汤利水把帐交清就行了。那些户，都在良性循环，哪个业务员都愿意接。
　　陈厂长说：“这闺女就没留一点想头，当初我把她提上来，班子人员都不同意。现在跟你吧，弄成这样，没法再用她了。”
　　江一帆黯然地说：“其实，我现在跟家里人也没法交待。家里人还等着我跟她结婚呢。想想吧，她也挺为难的，她是个孝顺闺女，听父母的话也不算错。保中叔，你就帮帮她吧。”
　　这是江一帆第一次喊他“叔”，他深深看了江一帆一眼，说：“我也不想为难她，只要帐对清了，就让她走吧。”
　　随后，陈厂长安排田建国、水芸和吴巧红一起到客户处对账。半个多月后，方才对完。
　　吴巧红和江一帆告别的日子，依然是一个明媚的春日。厂院里的花花草草正焕发着勃勃生机，紫云英在温暖的阳光下，开出一片片紫红的花束，江一帆窗外的桂树和红梅，正在萌动新叶。两人都明白，这一告别，再相见已是遥遥无期了。三年来，他们流了太多的泪，依然没能留住这份爱。所有欢乐和痛苦的日子一幕幕都在眼前，曾血肉相连的两个人却要从此分开了。两人最后一次深情地凝望，却连手也不敢再碰一下了。吴巧红把她留在小屋里的鞋袜、衣服全部收拾到手提袋里，取下那两把钥匙，放到小茶几上，再次含泪看向江一帆，而江一帆已不再看她了。他打电话叫来司机，让司机送她去车站。吴巧红最后环顾这间小屋，默默走了出去。江一帆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一句告别的话也没说。听到车发动的声音，他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上。车已远去了，厂院的路上，被车轮带起的一小片浮尘，正在温暖的阳光里，跳着伤心的舞蹈……


　　第14卷

　　尾声 爱的代价 (1)

　　尾声爱的代价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象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都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歌曲《爱的代价》1、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连着下了几天的小雨，雨后放晴的这天正好是个星期天。花木的新叶在暖融融的阳光里，青翠逼眼。江一帆坐在办公室看自考的书，他去年一年都没能参加自考，今年无论如何不能再荒废了。半晌午时，田建国打来电话喊他一起去水芹家，说是她女儿过生日。他放下书，到村民楼与建国哥会合后，两人一起去街上给孩子买了生日蛋糕和学习用品，往荣誉村民楼走去。路上，建国哥说：“今儿给小孩过生是小事，说水芸你俩的事是大事。”
　　江一帆一下站住了，连连摇头说：“不行啊，建国哥，我跟巧红断了，再去找水芸，多对不起她呀。我以前的事，水芹姐她们都知道，就是成了，也给他们家留下话柄，以后也难过好。”
　　建国哥笑着说：“学生那，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水芸一直都等着你呢，听水芹说，他们家给她说了好几次媒，她连见都不见。对你这样真心的闺女，你还往哪找啊？水芸她爹妈以前也都是厚道的庄稼人，哪有那么多事啊。”说着，就推他往前走。
　　江一帆硬着头皮和他一起到了水芹姐家，水芸、水田和小芳都在。水芹姐先把江一帆喊到小书房里，江一帆红着脸，说：“水芹姐，我知道你的好意，可这样对水芸太不公平了。”
　　水芹姐笑着说：“年轻人咋能不走点弯路呢？看你跟巧红处的，我对你真没好感了。水芸这傻闺女一直在等你，我们有啥办法。”
　　江一帆摇摇头，说：“我家现在正难，会拖累水芸的。”
　　水芹姐说：“难也不会永远难下去的，我们不像吴巧红她家人那样势利眼。水芸这闺女没巧红长得好，可我担保脾气比她好得多。你以后对她有对巧红那样好，我就放心了。”
　　江一帆低着头，说：“水芹姐，我家现在真的很难，会让水芸受罪的。”

　　尾声 爱的代价 (2)

　　水芹姐气道：“你这孩儿，咋絮絮叨叨的。我去过你家，你家啥样，我还能不知道？都怪水芸这傻闺女，她说那年挖荠菜时，在锅炉房第一次碰见你的时候，就放不下你了。没多久，我就问过你在家定亲了没有，想给你说。当时不敢肯定你能不能留在颍东，一直拖着。谁知中间又出来个吴巧红。绕了一个大弯子，能绕回来，就是天大的缘分了。”
　　江一帆的心里依然是吴巧红的影子，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他找不到对象，就没法和父母说他和吴巧红分手的事。他想起四年前，在锅炉房第一次见到水芸时的情景，心头有些微微的感动。水芹姐见他低着头不说话，笑着说：“我先去厨房了，让水芸过来跟你说说话。”说着，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水芸羞红着脸进来了。她穿着淡绿色的短风衣，留着齐耳短发，一张娃娃脸，带着些微的娇憨。她看了江一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坐到书桌前的另一把椅子上，不知说什么好。江一帆感觉气氛有些紧张，做出随意的语气问道：“以前见面老是喊‘领导’，现在不喊了？”
　　水芸笑了，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兔牙，气氛随着她的笑松弛下来，她调皮地说：“我第一次见你，喊你的是‘那孩儿’，想想真有意思，转眼都过了四年了。”
　　是啊，转眼已经四年了，这四年里，发生了多少不如意的事啊？他的心好像也已经变老了。可想到四年了，水芸还在等着他，他又感动又伤心。他振作了一下，笑道：“四年了，你一直在等我？”
　　水芸笑了一下，说：“谁等你了？我才不傻呢！只是没遇到合适的。”
　　江一帆微微一笑，说：“你真的不计较我以前的事？”
　　水芸说：“二姐说你是迷到茄子稞里去了，现在迷出来了。我吧，在乎的是以后，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还想那么多干啥呀？”
　　江一帆说：“我爹有病，家里条件很难。”
　　水芸诚恳地说：“你家里什么样，二姐都跟我说了。正是这样，你才更需要一个人来帮着你呀。”
　　水田突然推门进来了，大声嚷道：“你俩话还真不少呢？我们等着喝酒了，你俩的话留着以后慢慢再说吧。”说着，冲水芸挤了挤眼。
　　下一个星期天，田建国陪着江一帆去水芸家见了她的父母，两人的事就算定了下来。江一帆这才敢打电话跟父母说和吴巧红分手的事。电话是父亲接的，他一听说江一帆和吴巧红分手了，气得说不出话来。江一帆急忙说了和水芸的事，父亲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江一帆挂了电话，心里很难受。入夜时，他把那两把钥匙和吴巧红买的录音机及他们听过的所有的磁带，深深地埋在了窗外那棵桂树下。和吴巧红有关的东西，他只留下陆小舟他们的合影及那面镜子。那面镜子无数次映出两人紧贴在一起的笑脸，现在里面只剩下他忧郁消瘦的面容。

　　尾声 爱的代价 (3)

　　家里的果树卖完后，大姐把钱送了过来。江一帆去省城参加自考时，又给父亲买了几个月的药，五一放假时，带水芸一起回了蓼城。
　　他们家地里种的依然是树苗，正逢天旱，江一帆每天要挑着潜水泵和水管去浇地。水芸跟他一块下地，光着脚，裤腿挽到膝下，帮着移动水管，一直陪着他。父亲和母亲一下就喜欢上她了。
　　两人把家里的地浇过来一遍，才回了颍东。接下来又是长长的夏季，江一帆的心一直也暖不过来。水芸隔个三五天给他打一次电话，江一帆每周去她家一次，两人却始终连手也没有拉过。
　　七月份的一个星期天，两人领着水芹姐的女儿去县城玩。走在马路上时，他俩一边一个拉着外甥女的手。小姑娘已经九岁了，她左右看看他俩，说：“人家谈恋爱都是手拉手，小姨和一帆叔叔也应该手拉手，不能拉着我。”说着，把他俩的手放在了一起。水芸看着江一帆笑了笑，江一帆拉着她的手，感觉很不自然。正好手机响了，他松开她的手，掏出了手机。电话是陆小舟打过来的，他已从军校毕业，被分配到北方一个部队的政治部。他让江一帆好好待水芸，一定要尽早把过去的事抛开。又说刘冬林对象也找好了，两人是一个单位的。他俩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后，江一帆和水芸领着外甥女转转街，中午在水芹姐家吃过饭，就回厂里了。
　　江一帆的心里始终不能平静，和水芸一旦结婚，势必就要留在颍东了，他想有大的发展就很难了。可目前父母都在催着他抓紧结婚，他又有什么办法。家里已经没钱了，父母在家也是艰难度日，而他的工资远不够给父亲买药，他咋能不忧心啊。和水芸结婚，可以参加颍东的集体婚礼，能省下很多钱，但用钱的地方还是不少。姐姐们各有各的家，不能花她们的钱。他该咋办呢？到时候只有借了。他脸皮很薄，真不愿张嘴和人借钱，可除了借，没有其它办法可想。
　　夏末，颍东筹建档案馆，江一帆被临时抽调到党委办负责文书档案方面的整理工作，这让他清楚地了解了颍东村的整个发展历程。
　　这边忙着档案馆的事，厂里文字材料方面的活，他还得干。别人写的东西，陈厂长根本就看不中。这一忙就是到了国庆节，他抽空去省城拿了药，水芸自己送药回了蓼城。她在家呆了三天，返回后，到膨化食品厂找江一帆，一见到他，眼圈就红了。
　　江一帆惊慌地问：“家里出啥事了？”
　　水芸急忙摇头，说：“没有。”
　　江一帆舒了一口气，说：“那你委屈个啥呀？”

　　尾声 爱的代价 (4)

　　水芸怜惜地看着他，说：“我回去跟妈在一起睡的，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还说你现在为爹的药钱不知道伤多大愁呢，可你啥都埋在心里，和谁都不说。那药是不是很贵呀？”
　　江一帆淡淡一笑，说：“是有点贵，不说就是怕家里人跟着发愁。”
　　水芸说：“妈把药拿给村卫生所的医生看了，人家跟她说了。”
　　江一帆叹口气，低下头。水芸握住他的手，说：“咱元旦结婚吧，不结婚，你就一直把是当外人，我也就一直啥都不能替你分担。”
　　江一帆反握住她的手，轻轻问道：“你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吗？”
　　水芸坚定地点点头，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吃苦也是高兴的。”
　　江一帆把她缓缓拉进自己的怀里，这才感觉到心里的冰开始慢慢融化了。
　　档案馆的事忙罢，他又开始准备自考。自考完了，开始打申请要房子，准备结婚。房子批下来，已到了十二月中旬。房子里，全套家具齐全，倒不用操心。江一帆和水芸打扫完新房，走出荣誉村民楼时，正好下了这年的第一场雪。江一帆和水芸一起回她家吃过饭，推着车子，往厂里走。
　　夜幕已经降临，大朵大朵的雪花在路灯的光影里回旋往复，仿佛重回的美好时光，仿佛故人重来，仿佛故人不变的笑脸依然映在他的眼前，依然在岁月的寒风中又一次再现。他眼含热泪，在心里向萧竹和吴巧红默默告别：曾经深爱的人啊，我就要与另一个姑娘携手共度人生了，原谅我不再以你们为念了。就让我的祝福永远伴着你们吧，愿你们好运眷顾，幸福美满！
　　雪住天晴后，江一帆和水芸一起回家接来父母，住进新房。元旦这天，两人在主席像广场和其他十几对新人一起参加了颍东村的集体婚礼。双方的父母、亲人、好友及各单位的团员青年都聚在广场为他们祝福。江一帆的父母、姐姐和水芹姐都流泪了。江一帆这叶帆船在感情的大江中几经浮沉，终于驶进了温暖的港湾，这怎能不让所有牵挂他的亲朋好友都深感欣慰、悲喜交加呢？


　　第15卷

　　尾声 爱的代价（5）

　　2、再回首
　　父母这个年是在颍东过的。江一帆给父亲买药所借的钱，水芸用自己这几年积攒的工资还掉了。过罢年，大姐送父母回家卖树苗。江一帆想他和水芸两个人的工资，再加上卖树苗的钱，这一年供应父亲吃药还是没问题的。可是，父亲早已知道自己的病，他从村卫生所那知道儿子买回的药有多贵后，决心不再拖累亲人。他开始瞒着家里的人不再服药，终于一病不起，于这年春末撒手而去。
　　父亲在土里操劳一生，最终复归于土。他的离去，对江一帆的打击太大了。人这一生辛苦奔波，又有何意义可言？江一帆在守灵的那一夜，清楚地看到了人的难免一死和死后的虚空。他的心沉浸在长久的悲痛和绝望中，无法振作起来。幸而有水芸陪伴着，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他一个人独处，他真的会崩溃掉。他这才明白，父亲急着让他结婚原来是为他考虑的。不是有水芸来分担他的苦痛，他怎么能轻易熬过去啊。
　　江一帆是水芸的初恋，他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会加倍地回报他。他闷闷不乐时，她就陪他下跳棋、打打牌，或者就靠在他的肩上，默默陪他坐着。他想父亲偶尔落泪时，她会鹦鹉学舌一样用蓼城话喊他一声“老孩子”。她只要一喊，江一帆总会破涕为笑，轻轻地刮一下她俏挺的鼻子。
　　这年夏末，水芸被提拔为厂里的质检科科长。随后不久，江一帆被调往村党委宣教办任副主任，他现在是荣誉村民了，颍东可以放心任用了。他到宣教办后，着手创办《颍东村报》，兼任主编，让宣教办真正起到了对外宣传、对内教育的作用。
　　国庆节时，江一帆回蓼城参加了刘冬林的婚礼。远在北方的陆小舟也是在这一天结婚。他出差乘飞机时，遇到一个空姐，两人一见钟情，喜结连理。
　　江一帆离开喜宴，去水利局见了高勇力。他已被调往局里任河道管理科科长。叶美珠结婚生子后，则过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江一帆骑车沿河堤往蓼河下游走，他要看看蓼河到底流向了哪里。下游河堤很宽，仍有大小支流汇聚而来。河面越来越宽，河水却越来越平和，直至最后，已完全看不出流动之势。江一帆想，生命又要经过怎样的挣扎，才能如此平静自如呢？下午三点多，他到了蓼河的尽头。蓼河在县北端出境口注入淮河，随淮水一起东流，最终注入大海，获得永生。弯弯蓼河，源于溪流，集纳众水，归于广博，生命亦当如是。江一帆在两河交汇处久久伫立后，踏上归途。
　　这一天是2001年10月2日，距他探寻蓼河源头的时间已经11年有余。

　　尾声 爱的代价（6）

　　10月5日，江一帆把母亲接往颍东。这年底，他拿到了中文本科自考文凭。他真想知道萧竹是否也拿到了本科证书，可他和她早失去联系了。
　　次年春，大姐独自返家卖完树苗后，江一帆开车来接大姐，蓼城从此成了老家。年底，水芸被推进产房。江一帆在产房外等待多时后，出来一个医生说是难产。江一帆冲进产房，紧紧握住水芸的手，泪如雨下。此时，他才真正感觉到水芸在他生命中的不可替代性。这是他第一次为水芸落泪，水芸高兴地跟着哭了。就在这个时侯，孩子降生了。孩子的生日恰好和江一帆是同一天，江一帆仿佛得到重生一般悲欣交集。从这一天开始，水芸和孩子同时成了他的宝贝。
　　孩子快满月时，他收到一个邮包，里面是几套婴儿的衣服。邮包上的字迹是萧竹的，依然用着古朴典雅的隶书。收件人地址清清楚楚的写着他现在的单位，寄件人的地址未留，邮戳显示的是北方的一个旅游城市，这个城市正是因冰雪而闻名于世。
　　2003年初，宣教办的老主任长病不起后，江一帆接任主任一职。他当上高管后，很快就知道了颍东村靠源源不断的贷款发展起来的事实，他对颍东彻底灰心了。如果在颍东一直呆下去，他们当然可以衣食无忧，平安一生。但他不甘心放弃最初的理想，不愿过这种太稳定的生活。他的母亲和水芸的父母，包括水芹姐都不能理解他。水芹姐说，你熬到高管不容易，如果不在颍东干了，荣誉村名的一切待遇都没有了，到时候住房都是问题。水芸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她说，她还在颍东干，她的工资可以租房子、养家，她不想让他一辈子无声无息地窝在颍东。
　　促使江一帆离开颍东的是颍东村委会主任的突然病死。他死后，党委一班人去他办公室收拾遗物时，在他床下发现了十几万元的现金。江一帆曾在《颍东村报》上宣称颍东村是一方净土，没想到现在却出现了巨贪，江一帆只想狠狠扇自己几个嘴巴。当天，他向党委提交辞呈，次日，全家搬往县城租住。时逢2003年11月，距他初到颍东，正好八年。
　　没几日，田建国在酒场上劝人喝酒时说，主席像广场上，毛主席都在提倡喝酒，你看他左手前伸是划拳，右手后握是猜宝，不是提倡喝酒是啥呀。这几句随后被人传到了党委书记潘佳胜那里。颍东村非常推崇毛主席，当然不容任何人亵渎主席像，田建国于是被停职反省。他来江一帆的新住处喝酒时，说起这事，江一帆忍不住“哈哈”大笑。两人商议后，决定合伙做生意。他是颍东人，不在村里干了，也就是停发福利，房子还是有的，倒无多少后顾之忧。水田知道两人打算后，决定追随江一帆，于是也辞职加入他俩的行列。因三人都喜欢喝酒，所以决定介入白酒行业。2004年初，三人在市里租下一个门面，代理了一个白酒品牌。田建国和水田跑市场，江一帆负责内勤，很快将市场打开，取得了些微收益。

　　尾声 爱的代价（7）

　　这年第一场雪时，江一帆趁着无事，到市购书中心想买几本销售管理方面的书。他走进书店时，想起1998年正月，他和吴巧红送陆小舟上火车后，曾在这买书的旧事，心里又难过又甜蜜。那些逝去的日子，无论它们曾带来怎样的痛苦，在回首之时，都是美好的。悲中有喜，笑中有泪，总令人惆怅不已。吴巧红初离开颍东时，给他打过三次电话，还让他记住她的电话号，他挂了电话后，当即把她的号删掉了。他知道自己终身不会忘掉她，但他再不愿和她联系。他怀想着往事，走到书架前，挑了两本书，付过款，刚走到门口，竟然看见了吴巧红。她穿着黑色的风衣，脸颊瘦了很多，脸色稍稍变黄了，头发也剪短了。她牵着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迈上台阶。江一帆看着她，呆呆地站住了。吴巧红牵着孩子上了台阶后，抬头看见江一帆，微微张开嘴，显出惊喜的样子。江一帆见小女孩长的很像她，伸手摸摸孩子扎着小辫的脑袋，孩子扑闪着大得惊人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吴巧红弯腰对孩子说：“这是伯伯，喊‘伯伯’。”
　　江一帆纠正说：“喊‘舅舅’，我是舅舅。”
　　吴巧红一听这话，眼圈一下红了。孩子脆生生地喊了声“舅舅”，江一帆一把抱起她，问道：“跟舅舅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了看吴巧红，转过头说：“我叫桂梅，妈妈说，她以前上班的地方，有桂花，还有红梅。”
　　江一帆心头一酸，把脸贴在孩子的脸上，连声说：“嗯，嗯，桂梅也像桂花和红梅一样漂亮。”随即问吴巧红来买什么书的，吴巧红说给桂梅买儿歌磁带的。江一帆抱着桂梅随吴巧红返回书店，帮着挑了几本磁带和童话书，抢着付了钱。出了书店，他领着这娘俩进了旁边的麦当劳，要了吃的东西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问及吴巧红的情况。她说，她在村里开了家小超市，桂梅的爸爸一直招呼着煤球厂，日子过得很平静。这几天，桂梅一直闹着要儿歌磁带，她也一年多没来市里了，走时天还晴着，没想到来市里竟然下雪了，更没想到竟然能遇上他。
　　她捏着薯条喂桂梅时，他见她手背上的小肉涡已经没有了，而她的手指上仍戴着那枚有玫瑰花图案的戒指。吴巧红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笑了笑，眼睛湿了。江一帆把目光移向窗外，心里充满往事重回的感伤。吴巧红轻声说：“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跟你在一起过的那两年，才是最好的日子。我一生病，啥也不想吃时，不由自主就会想起你做的丝瓜汤。”
　　江一帆勉强笑了笑，说：“那些日子真是难忘，连打架、吵架想想都是好的。”

　　尾声 爱的代价（8）

　　吴巧红低下头，眼里已盈满了泪水。她背着桂梅，擦干泪，强笑着问江一帆现在的情况。两人聊了一会儿，见桂梅有些瞌睡，江一帆抱着她把她们送到车站，亲了亲桂梅的额头，把桂梅交到吴巧红的怀里。待她们上车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人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江一帆他们在白酒行业做了两年，收获不大，后见红酒消费增长趋势明显，遂移师省城，开始从事红酒销售。无奈资金有限，小打小闹，一直不能有大的起色。
　　2008年冬初，陆小舟的母亲病逝，他自部队返回家后，给江一帆打了电话，江一帆当即驱车自省城返蓼。他已有七年多没回过老家了，和陆小舟、刘冬林、高勇力也是多年不见了，偶尔打个电话，都是感叹时光易逝，转眼人到中年，仍然一事无成，都在挣扎彷徨，又心有不甘，最后再互相勉励一番，挂掉电话。途中，江一帆想起最初的理想，心下黯然。他仍在坚守着最初的志向，不忍放弃，可如今他连自己的小家尚且不能照顾周全，想想怎么不焦灼痛心？
　　到县城已是黄昏，他打电话约了刘冬林和高勇力，三人一起赶到陆小舟家，天已黑了。陆小舟和他的哥哥、姐姐急忙迎了出来，江一帆随众人跪到陆母的灵位前，耳边响起老人疼爱地喊他“老孩子”的声音，忍不住潸然泪下。陆小舟一见他哭，泪水跟着滑落下来。祭拜完毕，陆小舟领三人到偏房，见他的爱人和也已六岁的儿子。大家说了会儿话，江一帆走到院外，看到他大一寒假时和陆母一起栽下的桃树已长的非常高大了，心里又是好一阵伤心。
　　吃过晚饭，三人陪着陆小舟和他的哥哥、姐姐一起守灵，默默无语，直到天明。陆母下葬后，三人告别陆小舟，江一帆开车送回刘冬林和高勇力，回到自己的村庄。
　　村子变化很大，大部分人家已盖起了楼房，公粮早被免了，种地也有了补助，江一帆想起他当民师时，村干部拉猪充公粮的那一幕，今昔对比，颇感欣慰。乡亲们的生活正越来越好了，不过，村里的年轻人依然都在外地打工，村里没有企业，和颍东相比，仍是天壤之别。同样是农民，为什么我们就要忍受背井离乡之痛呢？江一帆想到此，心又酸了。
　　他把车停在村头，往家走去。木栅栏的院门已被雨淋朽，三间瓦房早已败落，院内枯黄的小草在微风中轻摇，修竹苍翠，依然半掩着他的小窗。他走到竹林旁，看到竹子上，当年刻的“萧竹”两个字依然还在，不禁黯然神伤。他转回身，拿出钥匙，费力地打开锈蚀的锁，推开屋门，见屋角尽是残败的蛛网，桌椅板凳和地上落满厚厚的灰尘，没勇气进去，就把门锁上了。

　　尾声 爱的代价（9）

　　他走出小院，在村头小卖铺买了一瓶酒，要了两个酒杯，往父亲的坟地走去。薄薄的灰云铺满了天空，萧瑟的风不时吹落下路边苦楝上苍白的楝树果。江一帆到父亲坟前，跪下去后，倒了两杯酒，缓缓说道：爹，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跟你喝过一次酒，今天跟你喝一次，说说心里的话。娘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我不能成天守着她敬孝，爹，你别抱怨我。你的孙子已经六岁了，你那么疼爱孩子，可你没能见到你的孙子。水芸是个好媳妇，她照顾着娘，养育着孩子，我们不能时常团聚，却非常恩爱，和她结婚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生过气。两个姐姐现在都分到房子了，你的外孙都上高中了，时光过的可真快。今年是我的本命年，你的儿子转眼也到中年了，可至今还一事无成，爹，你会失望吗？儿子心里的苦，没法和任何人说，漂泊这么多年，现在依然潦倒失意，现在连个能安身的家都没有。爹，你走了，把家也带走了，我们过年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爹……
　　说到这里，江一帆泪如雨下，悲不能抑。他同时端起两杯酒，碰一下后，自己喝了一杯，另一杯慢慢洒在父亲的坟上。他一边掉泪，一边和父亲喝完了这瓶酒。最后，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走到村口，驱车上了河堤。
　　停下车后，他缓缓走到沙滩，来到萧竹他们当年游玩的地方。河水悠悠，沙滩洁净，一切都如当年，而爱过的人儿如今又在何方呢？他叹了口气，转身上车，沿河堤开到大桥头时，已是午后。他在桥边的一家小饭店吃了点饭，在桥上伫立良久后，开车到了蓼城二高。自去省城上学后，他再没来过母校了。当年曾刮破高勇力裤子的铁门已换成了合金的自动伸缩门。江一帆把车停在校门口，迈步走进校园。学生都在上课，整个校园一片寂静。学校添了两座新楼，但当年的树木、花草都在。萧竹他们高一时摘下的四棵松树已长成参天大树，枝枝叶叶，重叠交错。操场和跑道全部改成水泥的了，操场西南角的大柳树已经老的完全弯下了腰，而那根单杠却一点也没有变。
　　江一帆缓缓走到单杠边，轻轻抚摸着单杠，放佛又看见萧竹站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用黄丝带扎着的两个辫子由耳后垂到胸前，额上的发丝隐隐闪动着晶莹的雨珠，她的脸被教学楼的灯光映得洁白如玉……江一帆一时间不禁泪眼朦胧。

　　尾声 爱的代价（10）

　　如歌的青春岁月已全部过完了，我曾爱过的人啊，如今，你在哪里呢？你过得如意吗？你我相识已19年有余，分别也近10年了，十年茫茫，音尘断绝。我知道你还牵挂着我，我也一样牵挂着你，终究是相望不能相牵了。我怜惜着自己的爱人，愿你也善待你身边的人。我们各自经历着岁月的风霜雪雨，而你是否仍坚持着最初的理想矢志不渝？爱过的人虽已远离，但曾经的爱永远留在心底，只因我们已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痕迹。曾经的爱就让它留在心底吧，只留下永远的祝福伴你远走天涯。悲的泪，喜的泪，泪干时，我们依然要坚定地前行。但愿有一天，早已错失的我和你，依然能在这里相遇。
　　亲切而熟悉的下课铃声响了，学生们纷纷出了教室。江一帆看着充满青春活力的学弟、学妹们，眼含热泪，走出校园。
　　他坐上车，给刘冬林打了个电话。刘冬林夫妻俩一直在塑料厂上班，塑料厂改制后，又残喘几年，终于倒闭了，俩人国庆节时都失业了，正准备开个小超市谋生。上午分手时，江一帆才听他说，所以想去看看。他挂了电话，开车到刘冬林家，刘冬林两口远远迎了出来。他俩一胖一瘦，反差非常大。江一帆坐下后，笑着说：“嫂子，你们家好吃的，都让你吃了吧？”
　　嫂子爽朗地笑道：“你冬林哥是瘦肉型，吃不胖，不能怨我。”
　　三人都大笑起来，她是江一帆他们初中时的校友，不过比他们低两届，当年很器重江一帆的王老师也当过她的班主任。三人聊起“沙滩结义”和“大闹英语课”的旧事，都开怀大笑。问及江一帆家里的情况，提到水芸时，嫂子说起刘冬林和萧竹的事。她不清楚萧竹和江一帆的事，把萧竹当成了江一帆的表妹，说她看过刘冬林以前写的诗，那份爱真是感天动地。刘冬林的脸色一下变暗了，时隔这么多年，他依然不能释怀。江一帆强笑着说：“嫂子，多少年的老醋，你也吃，不嫌酸啊？”
　　她“呵呵”一笑，说：“不是吃醋，年轻时候的事，提起来，觉得特别有趣。”说着，站起来，要去幼儿园接孩子，又让江一帆晚上别走了，刘冬林不好交朋友，知心的也就这一两个，多年不见，一定要好好聚聚。
　　她走后，刘冬林问江一帆：“她现在怎么样？”
　　江一帆知道他指的是萧竹，轻轻摇摇头，说：“我和她也是多年不联系了。”
　　刘冬林黯然地说：“我真后悔会喜欢她。”
　　江一帆说：“我不后悔，在最好的岁月里，能遇见她，我很幸运。”
　　刘冬林有些感伤地说：“那时候能把那份感情埋藏起来就好了，陆小舟到现在只怕还恼我带给你伤害了。”

　　尾声 爱的代价（11）

　　江一帆宽慰他说：“那时候还小啊，况且感情上的事，由不得自己，好像飞蛾扑火一样，不自焚掉，就不会停下来。”话未说完，手机响了。刘冬林一听来电铃声是《命运交响曲》，会心地笑了。江一帆掏出手机，是高勇力约他晚上聚聚的。他说在刘冬林这里，高勇力说，带刘冬林一起吧，我再喊喊陆小舟，这些年没见了，咋着也得聚聚。江一帆说，我先去你家坐坐，还没见过小孩呢。挂电话后，让刘冬林等着嫂子和孩子，他一会儿回来接他们，然后去水利局家属院。
　　高勇力现在已是副局长了，家里条件还不错。江一帆和叶美珠也是多年不见了，叶美珠感叹江一帆还是那么年轻，一点也没变，又说自己胖得都不像样了。她确实胖了不少，江一帆的眼角也早已有了皱纹，鬓发也白了不少，倒是高勇力没变多少。他们的儿子已经八岁多了，头也是很大，看着就一副聪明相。三人聊天时，江一帆的手机又响了。高勇力和叶美珠听到来电铃声，也笑了。江一帆按下接听键，里面传出儿子喊他“那孩儿”的声音。儿子和水芸学，很少喊他“爸爸”，成天“那孩儿”、“那孩儿”的喊着。孩子的声音很大，高勇力和叶美珠听着都“呵呵”笑了起来。他埋怨江一帆回老家不带他，又说“那妞儿”想你了，快点回来吧。然后，不待回答，就挂了电话。江一帆笑眯眯地合上手机。叶美珠突然说：“前年过年的时候，萧竹回来了，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听她的手机铃声是《敖包相会》，现在一听你的《命运交响曲》，就想起来她的了。”
　　高勇力向叶美珠使眼色不让她提萧竹的事，江一帆看见了，他淡淡一笑，说：“没事，勇力，过去的事，早就看淡了，现在能提提，挺好的。”说着，就问叶美珠关于萧竹的情况。叶美珠说，萧竹嫁的是个军官，老家也是县城的，在北方一个部队里，她跟到那边后和萧梅注册了一家涉外旅游公司，后来把父母也带去了，听说在那边发展得还不错。
　　高勇力不想让她说了，催着出去吃饭，说要领他们找个上档次的饭店。江一帆说，“再回首”还在吗？咱还去“再回首”吧，在那才有意义。高勇力笑着说，真是好主意。于是给陆小舟打电话，让他直接去二高旁边的“再回首”。江一帆带着高勇力一家，接上刘冬林一家，走到“再回首”时，陆小舟一家正好搭车赶到。

　　尾声 爱的代价（12）

　　“再回首”已不是当年的小饭店了，也成了小有规模的酒楼，招牌换的上档次了，不过名字一直没换。江一帆从车后取出自己经销的红酒，一群人走进饭店，要了个雅间坐下。菜上来后，边吃边聊。考虑着陆小舟丧亲，江一帆要开车，大家酒喝的很少，话聊的也不多。言谈间，都颇多感伤和失意。高勇力说，他是副局长不错，日复一日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他倒羡慕江一帆敢出去闯一闯。江一帆说，他闯了几年，现在除一部七八万块钱的车外，两手空空，想想也是得不偿失。陆小舟说，人不出去闯荡一番，又怎能甘心？当年一直想着功名理想全在远方，凭着胸口的一股热气，一定可以救济天下，出人头地；回头一看，我们也许都只是寻常人。刘冬林说，再不寻常的人也不过是这世间的花，总要败谢，人活着真是无趣。江一帆笑道，你就是太悲观了，人生也许本来就没有意义，人生的意义大概就在寻找这意义的过程之中。三位女士都“呵呵”笑了起来，说被江一帆的话绕糊涂了。大家于是端酒碰杯。倒上酒后，江一帆提议大家畅想未来，不要再提不如意的过去。他先说自己未来的想法是，好好卖两年酒，有些资本了，一定回村里建葡萄酒厂。高勇力说，我想开发我们那的东大山，建个浮光山旅游区。说着看了叶美珠一眼，接着说，不是俺孩儿他娘拦着，只怕已着手干开了。叶美珠瞪他一眼说，谁拦你了，在老同学跟前卖我赖，回去再收拾你！大家都“哈哈”笑了。陆小舟说，等一帆回来了，我也退伍，去葡萄酒厂当个保卫科长，我就满足了。刘冬林说，到时候，我去当机修工，一帆没回来之前，我和俺孩儿他娘就先在街上给人修自行车糊口。江一帆笑道，你们怎么都围着我转开了，是不是喝着这葡萄酒好喝了？来，为我们美好的未来，再干一杯！
　　七个杯子“咣”的一声，碰到了一起。
　　考虑到勇力和冬林家的孩子明早还要上学，大家早早散了。江一帆开车送陆小舟一家回去，当晚仍和小舟睡在一起。江一帆劝慰他不要过于悲痛。陆小舟点了点头，随后说：“萧竹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的电话，国庆节时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江一帆说：“她过得还好吧？”陆小舟说：“听她说，还可以。我把她电话给你吧？”江一帆问道：“她没问你要我的电话？”陆小舟摇摇头。江一帆淡淡一笑，说：“那我就不要她的电话号了。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两人又聊些江一帆家里及公司的事，因昨晚都没睡觉，聊着聊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天明。
　　陆小舟要在家呆到母亲一七后再返部队，大家吃过早饭，江一帆告别他们家人，要回颍东。他和家人，也有两个多月没见了，他很想他们。多病寡言的母亲，善良贤惠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们是爱，是希望，有爱和希望的地方就是家。江一帆想到此，不禁心潮起伏，归心似箭。
　　他开车驶出蓼城时，天上开始落下这年的第一场雪花。漫天纷飞的雪花中，依次飘过浅蓝、浅红、浅绿三条丝巾，最后，那条浅绿色的停了下来，在他的视野里，轻轻飘摇，再不离去。
　　他握紧方向盘，面带微笑，神情专注地向前驶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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