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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错阳差妙情缘：两顾桃花誓
作者：柳寂听
他一开始就弄错，竟以为她是他朋友喜欢的人。一句“桃花为盟”让两人结识，他的初衷只是想让她给予朋友机会……得知朋友喜欢的是她姐姐，唔，这个眉眼带笑的女子似乎很适合他的口味。一径撮合朋友与她姐姐，好像他们已经沦为配角，如果不是看着别人的爱情让她慢慢积累经验，看似迟钝的她，他又怎能拐来做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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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顾桃花誓
 
　　柳寂听
 
　　1
 
　　宋，淳化三年，即公元992年。
 
　　正月的京都走到哪里都会看到秀巾束发的白衣书生们，他们均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去年秋闱中的举子。行在路上、聚于酒肆莫不三三两两，评论才学畅言抱负，可谓是意气风发少年得意。若问为何会有此一景，却原来是今年会试与殿试凑巧碰到了一起。二月里将举行由尚书省主持的春闱会试，所以各地的才俊们莫不陆续来到这繁华的京都以展其才略，增其名气，原因无非能让自己的文采或多或少地传到考官们的耳朵里，增些印象分也好。而自太祖皇帝开宝六年因宋淮榜会试时出现进士录取不公的事件被考生举发，此后为杜绝这一类事件而由太祖皇帝亲设殿试至今已是二十载，虽然最初殿试时间并无明确确定，或两年或三年一次，但已成了科举选拔的最高标准。今年三月又时值行殿试之时，因而不单是此次应试举子，更有往届众多举子同来，故而造就此次京都应试的大盛会。
 
　　啊，待到三月殿试时若是中了头榜，那可不单是给祖宗们添了光彩，自己也能因此踏上飞黄腾达的仕途之旅了。十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这一朝，这殿试，这状元就是通往名利与美人的最佳捷径，要不，怎么会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提法？
 
　　而这些学子大多都会借住于京都有名的“誉海书院”或是其附近的京都最大客栈“鲤跃居”内。这“誉海书院”一来本是读书学习之地，方便这些学子们复习功课，这二来嘛是这“誉海书院”是全国北部首屈一指的推荐朝廷官员的官学，来这也都或多或少与之沾上那么些关系，也可算做是“誉海书院”苏院士之门生，若是考官们另眼相待，则通往“天子门生”的路途岂非又快捷了许多？不过这“誉海书院”也不是人人进得了的地方，也唯有那些秋闱中的解元或是历来才学本就数一数二的人选才有资格住进去。这也算是“誉海书院”院士苏院士的精明之处，都是些最有可能及第的人选住进了自家的书院，等到及第时也给书院添了光，日后朝廷也会多给书院放宽政策，也会更倚重书院，可谓是大大的有利。


　　所以说这正月热闹的京都里最热闹的地方就要数坐落在京都玄武大道最南端的“誉海书院”了。
 
　　而进入正月以来，且莫说待到今年开春了，自去年八月秋试以来，书院里书库莫不是人潮蜂拥，虽然年年如此，但今年却又更胜一筹。除却因为会试与殿试同时进行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缘故，那就是这自宋开年以来，大兴文风，习文之人年年骤增，从开宝六年至如今的淳化三年这二十年来科举考试中，今年的会试人数可谓历年来最多的一次，经礼部统计呈报人数为一万三千人，所以可想这人潮蜂拥的程度为何了。“誉海书院”的规矩是书籍一律不外借，所以众家学子们都齐齐聚于书库里，阅览及讨论得最多的就要数待考的诸科，如《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三传》、《学究》、《明经》、《明法》等。在这圣学之堂，论诗情才学，亦豪情亦婉约；论社稷建设，破题之敏、陈述之巧，有据有理，即显爱国也要体现抱负理想，一时之间，文采彰显，让人热血沸腾。
 
　　前院纷扰，但后院却并不如此。
 
　　相较前院的热闹，坐落在书院最后的别院即苏府家眷住所，典型的小桥流水、典型的曲廊楼阁仍是一如既往地清幽雅致。
 
　　碧绿衣衫，两个月牙髻的小女娃微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回廊走过的年轻书生，细看下，那个年轻书生面含笑意，折扇在手中不时地拍打，似乎遇到了高兴的事儿，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愉悦的事情，摸着后脑又呵呵地笑出了声，欢快极了的模样。年轻书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一点也没注意到有人一直盯着他看，只快乐地转了个弯，那袭白衫子便没了影子。小女娃颤动了一下终于回过神，合上张了半天的嘴，没办法，她是一专注看事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张嘴，哎，这也都怪二公子，他——就有这么高兴？都掩饰不住的。
 
　　“四姑娘，二公子怎么这么高兴啊？”碧绿衣衫的女娃挠头，回过头去问身后的一位半垂着眼落在书里的杏黄衫子的姑娘。


　　苏府四姑娘风轻的嘴角弯起淡淡的笑，翻过一页书，“遇到高兴的事情自然就高兴了。”
 
　　哎呀，不对了，碧绿衣衫的女娃篆香有些急，“人家不是说这个啦，人家说的是二公子自从结识陈医官的公子后就常这么高兴了哦。”是哟，本来还不觉得的，而这半年越发明显了，尤其是每次去拜访陈家公子回来后。
 
　　“是吗？你可真细心。”风轻说得漫不经心的，只专注于自己的书。
 
　　看到自家姑娘一点也不好奇，篆香不免觉得扫兴，嘴唇嘟得老高，“四姑娘就知道看书，也不关心二公子，什么时候二公子跑掉了你都不知道。”
 
　　这丫头！风轻抬起眼来看一眼篆香，那是一双清亮的眼眸，明净而纯粹，“这有什么可好奇的，没准是陈家的小姐让二哥动心了，所以由心而发在表现在外就成了高兴了吧。”
 
　　“陈家哪来的小姐？只有两位公子，听说有一位还是个病秧子呢！”篆香不以为然。
 
　　听到这话，风轻也不答，只是淡淡地笑，想着半年前曾见过那位陈家的公子……明润的温暖的笑……二哥，怕是喜欢上人家了吧……喜欢……风轻目光转向冰雪初融的花园，良久才摇摇头，站起了身，把手里的书递给篆香，随意地问：“今天的赌彩如何？”
 
　　“这个呀，”提到这个篆香来劲了，“还是钱公子名列榜首哦，这可是‘鲤跃居’新出的状元彩排榜呢。很多人都看好钱公子，纷纷押在他的身上呢！”
 
　　“这倒也不出奇，毕竟钱公子的才思敏捷确是有些口碑。”风轻也是偶尔听到父亲谈及，所以略知一二，“那第二呢？”
 
　　“这还用说，当然是李公子。”
 
　　“李庶几？”
 
　　“当然，不然还有哪个李公子呀。”篆香说道，“四姑娘，你说这次会试哪家公子会中省元啊？”
 
　　“春闱呀？这个很难说。”钱易和李庶几都是以才思敏捷著称，俗称“快手”，历来确实都是些快手中头榜状元。不过，也有听说今年会改改过去的风气更注重文章的内容，不过，也只是听说。


　　“怎么会难说呢？要我说一定是钱公子，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才学了真了不起。四姑娘你都不知道，昨天我还差点为了这事与玉炉争起来了!”说到这事篆香颇不服气，一定要自家姑娘评评理才对。
 
　　“哦？”
 
　　“玉炉说没准省元会是冷门的孙公子呢，还说了什么理的风的，听不懂啦。反正玉炉说是三姑娘说的，她也没怎么听懂，但她说她家姑娘的话铁定没错。四姑娘，你说怎么可能是孙公子嘛。上次在前院，他看到姑娘们时脸都涨红了，连话也说不完整，这么笨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中省元呢？你说是不是，四姑娘？”
 
　　“孙何？也颇有些名气。这话是三姑娘说的？”
 
　　“就是！还说下月的殿试会中状元呢！四姑娘，你说这怎么可能嘛！”篆香这丫头似乎对孙何并无好印象，一副不依的模样。
 
　　“我有听过父亲称赞他呢。说他虽比不上钱易与李庶几两位公子才思之巧，却是颇有文采，听父亲的意思似乎也还是颇有实力的呢。”
 
　　“啊，四姑娘就会偏帮着外人！”篆香又嘟起嘴。
 
　　这话惹得风轻嗔了她一眼，“这丫头都胡说些什么？这哪一个不是外人来着？敢情你想做哪位公子的内人？”
 
　　“哎呀，人家不管啦。”小姐就会取笑她！“人家这都是为姑娘着想！”
 
　　“是吗？”风轻侧过脸来感受春的寒意，半垂的眼又变得漫不经心起来，春天的风凉丝丝的，浸到脸上却也舒服。
 
　　“可不是？若是到时老爷把新科状元招赘入我们苏府，到时不就关姑娘的事了？”瞧，她说得多在理，这下子姑娘总该动些心了吧！
 
　　风轻有些恍惚，一时没明白这丫头说些什么，“什么？哦，招赘呀？不用担心，真要这么着不是还有三姑娘吗？不用替我担心。”
 
　　担心个头啦！她家姑娘就爱神游，人家怕的就是这个，“奴婢的意思是给姑娘招婿呀，我担心到时会给三姑娘抢先了嘛！”
 
　　“胡思乱想，”风轻笑，“长幼有序何来抢在先之说，更何况如果没有……”下面的几个字风轻有些迷糊抑或是不知如何说出口似的，“也就无所谓抢不抢的。”


　　“四姑娘说什么呢？奴婢都没听明白。”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风轻还是一贯飘忽地笑，她是真不太明白，所以略略蹙眉，像是要继续想着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其实她刚才说的是“中意”两字，只是想到这词的时候心里似乎空荡荡地抓不住什么一样。
 
　　“哎呀，姑娘你就是不上心，前两年老爷因为书院的事忙着，所以姑娘们的大事都搁下了。你看这次会试前老爷招了多少举子见面呀，以前就没这种排场！连厨房的王嫂都说老爷要挑女婿了。依奴婢看呀就是想相中个不错的人给姑娘呢！”
 
　　这丫头说得自信十足的模样，仿佛是——“你以为是王嫂去挑白菜呀？”
 
　　“管他是白菜还是猪肉呢！只要是让姑娘幸福，我篆香就高兴。”
 
　　“你这丫头，让人听了还以为你家姑娘想嫁人想疯了呢！再说了，没准人家还瞧不上咱家的姑娘呢。”
 
　　“他敢！”篆香嗔道，“三姑娘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四姑娘是绝对错不了的。”
 
　　风轻笑，“三姑娘惹着你了？若是人家偏偏就看上三姑娘，你能作甚？而且这状元也就一个，爹爹要说媒也是给三姑娘说去，你倒替你家姑娘着急起来了？”
 
　　“所以我才会担心啊！你想呀，要是能嫁个状元不知是何等的荣耀和幸福呢！”光是这么想着篆香就是一副陶醉状。
 
　　风轻淡淡地笑，“若是这样就叫幸福，那么这幸福也太容易了些。”
 
　　“这怎么不幸福？新科的状元呢！人可不能太贪心。”篆香两手交握在胸前，憧憬着她想象中的幸福模样。
 
　　风轻垂下眉，不再作答。
 
　　大多时候她喜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尤其是看到大哥大嫂相处时，看到二哥时而高兴时而落寞时，她的心里就会隐隐约约地想要去了解什么，但她不能肯定是什么东西，所以她总是沉静下来，去追寻那莫名的思绪。
 
　　“嗯。”风轻浅浅地笑，振作一下，暂时不去想这些吧，“篆香，现在什么时辰了？”天灰灰的，夜浓得很的样子。


　　“是未时一刻。”篆香偷瞧一眼风轻，有时候四姑娘会特别奇怪，正高兴的时候神魂又不知飞到哪里，一点也没听进旁人的话来，不过她这个丫头是不会在乎这些的!总之呢，她喜欢伺候四姑娘，这对于她就是天大的事情，其他的她也没有那个心思去在乎的。
 
　　“未时了？这个时候爹爹和娘亲是不是在前院？”
 
　　“那可不，这个时候多半是在书库鼓励士气呢！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不会是想……”篆香的眼都挑了起来，睨着眼一副了然地看着自家的姑娘。
 
　　风轻勾起唇角，不慌不忙地点点头。
 
　　“那我也要去！”篆香险些跳起来。
 
　　“自然有你的分，要不到时被发现了好说也带着个丫头在身边，爹娘也不至于太过责罚。”
 
　　若是让爹娘知道她一个人出了家门非得一顿好说不可，带着个丫环也好有个照应——这是有一次娘亲说的！家里面也只有每逢初一的时候，她和月白才能与娘亲、姨娘借上寺里进香时出门瞧瞧。记得上两个月月白私自出门时回来被姨娘发现，当时娘亲就是这么说的——嗯，尽量不要让爹爹发现，还有就是带个丫头在身边好有个照应！
 
　　只是……风轻微微眯起眼，想着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月白泛着红丝的眼……
 
　　她是怎么了？
 
　　说到月白，尽管不是一个娘亲生的，但很多人说她们倒是长得挺像的。月白排行第三，而她第四，但，她们是同一天生的。同一天……风轻的思绪又莫名地飘了起来，这么说来爹爹也是同一天中意娘亲和姨娘了？
 
　　呼！风轻的脸一下潮红起来，心里不由得斥责自己，姑娘家想这个也太不知害臊了！
 
　　苏家的侧门正对着一条幽静的小巷，小巷正好是隔着里、坊，四周都是高大的围墙故而没什么人来往。但穿过这，短短的小巷，便来到京都最繁华的玄武道上。风轻站在巷口，从这个角度她都还能看到长长的白玉阶梯中间竖起的红漆大圆柱，顶着海蓝额篇，金色的大字中规中矩——誉海书院——那是她们苏家的响亮名号。


　　篆香扯着风轻的衣袖，顺着力道，风轻侧过身子面朝巷子里面，篆香耸肩低着脑袋，“好像是孙公子。”
 
　　是吗？风轻想侧过头去看，眼光还未触及书生们的白底蓝格衫子，就让篆香一下扯了回来，“姑娘，这可使不得。”
 
　　“你呀！”风轻笑道，也不理篆香的阻拦，转过身子正大光明地看向对面，即便看到也不怎么样，她还记得那日与月白一起帮娘亲卷书册的时候看见过他，当时他比她与月白还要紧张与拘谨，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半个字来，幸好还是母亲替他解了围，让他径直进到书房去见爹爹，要不他不知要僵在当处多久。
 
　　孙何？虽然她几乎并不怎么认识他，但仅从那一天的“见面”她便可知他是个憨直的人，就算真看到她也不会到处乱讲的，也或者，风轻淡淡地笑，兴许他根本就不记得她这个人呢！
 
　　也许是感觉到有人盯着，对面的一个束巾白衣蓝格的书生停下脚步，隔着人群望了过来。
 
　　看到她的时候先是似乎略有惊喜地一震，让风轻感觉到对面的书生一下子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似的，可只一瞬，那名书生像是了悟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就失去了那种惊喜与光华，连秀气的眉都耷拉了下来，一副懊恼得不得了的模样。然后风轻见到他低下头，看到他的肩上下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脸来时，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不过风轻能感觉得出他的谦恭，他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便继续两手抱握低垂着的脑袋往前走去。
 
　　“这个孙公子是怎么了？”篆香踮着脚尖还想越过人群找寻他的身影，“怎么看到姑娘时一会喜一会忧的。不过，”篆香面对着风轻，点点头，“好像忧比较多一点。”
 
　　风轻侧了一会脑袋，似乎有些了悟，再看向那消失的地方，也许吧，她也不确定。
 
　　“四姑娘，”篆香想到什么可能性，整个人都嬉皮起来，“你说是不是孙公子看上姑娘了啊？”
 
　　“瞎扯！”风轻啐她，这小丫头越发胆大了，口没遮拦的。


　　“哎呀姑娘，你瞧孙公子眼神多特别呀？没准就是呢！”
 
　　风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想了会回头问了那么一句：“篆香，很多人都说我跟三姑娘长得像，你以为呢？”
 
　　“三姑娘？”篆香微愣了一下才道，“确实是挺像的。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呀？哪家的姐妹都会长得像的嘛，我和我妹子还像着呢。啊，姑娘干吗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有，随便问问。”风轻拢了一下暗灰色的夹袄，半握着拳把手缩进袖里，嗯，初春融雪的时候最冷了。
 
　　“啊，四姑娘，你说这孙公子是怎么了，怪里怪气的?”篆香还忘不了刚才的事，“又呆又愣像块木头似的，如今再加上如此古怪，想来玉炉这回定是会输。居然说他会得省元？天下掉馅饼还差不多。”正洋洋得意的篆香话才落就发现自家的姑娘正盯着自己，怎、怎么了？
 
　　“篆香，我都没发现你这么厉害呢，嗯？牙尖嘴利的？”眸子半眯着，有着星芒一样的闪动。
 
　　“哪、哪有啊？”篆香吞一口唾沫，“这还不都是让玉炉给逼出来的嘛。你知道她平时多厉害的啦，我若不这样和她在一块基本没我说话的分。”
 
　　“有吗？我可没怎么看到玉炉话多呀？安安静静的，和三姑娘一样。”
 
　　“那是在四姑娘面前嘛。你没听三姑娘也说我是安安静静的贴心人吗？”这个是自然的嘛，在别家姑娘面前哪容得如此放肆。偷偷瞧一眼四姑娘，嗯，没怎么有表情嘛，她安下心来。还是伺候四姑娘好，三姑娘身子太娇，也不爱说话，总是用一双眼默默地瞅着人看，这也只有玉炉能把三姑娘给伺候好了。
 
　　“四姑娘，”篆香眼一亮，“快过来看看，这里的木簪好漂亮啊。”说着身子已经凑过去拿起摊铺上的木制雕刻发簪瞧了起来。
 
　　把手伸出袖外，随意地挑一支来瞧瞧，暗褐的色泽，打磨得倒还圆润，不过其上弧线刻纹略为不平，还可以看到条状的磨痕，端处是一支小小的梅花，开得丰艳。虽然它的做工如此粗糙，然却也有种天然的质朴纯美之感。


　　“这梅花挺别致的。”风轻忍不住赞道。
 
　　一听到这话小摊的大爷却眯缝着眼乐呵呵地笑了，“这位小姐，这可不是梅花，是桃花哦。”
 
　　“桃花？”再次端详起来，花瓣上有淡淡的三道划痕，想来是代表着花蕊的。风轻问，“是自己刻的吧?”
 
　　“是小老儿自己做的，平日里就做这个糊口。材料都是在山上找的，省事。”
 
　　风轻再拿起另一支瞧了瞧，然后目光落在小摊上为数不多的发簪上，“啊，都是桃花呢。”虽然形态各不相同，然而都是桃花式样的发簪。
 
　　“呵呵，这些都是我那老婆子喜欢的样式，她呀，打小就喜欢桃花呢。”说着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展了开来，和着冷风吹打在脸上出现的暗红，居然有一种甜蜜的味道。是的，甜蜜，风轻有些吃惊地想着这两个字眼。
 
　　“桃花为盟。”她喃喃地念着。
 
　　突地，像是感情都不一样了似的，指腹温柔地抚过花面，感觉到细细的纹路，还有一种神秘的情绪……那样的质感轻刺着她的肌肤，带着一种类似心动的情愫。风轻的眼有些悠悠地抬起来，几乎是立即地就落入另一个人的眼神里。
 
　　他站在酒楼门口，离她……并不远，甚至可以说是很近的，所以风轻能够感觉得出他是在——看她!她看到他打量、探究的眼神盯着她，嘴角漫不经心地含着笑，叨念着：“桃、花、为、盟。”
 
　　风轻一下子不自然起来，下颌不住地往里收，而篆香那丫头还是高兴地挑选着发簪，风轻想叫她却不知如何开口，眼——莫名地又飘到对面那人的身上。
 
　　他看起来略显浮华，隐隐地又有些张扬，和大多富家公子一样、和大多书院的学生一样，只是他的嘴角似笑非笑的，有淡淡的轻睨，风轻从没被人用这样的眼光看过，让她感觉自己是被审视着的，她在心底里皱眉。但，无论如何这样回视一个陌生男子的眼，这都是件不合规矩的事，复而低下头，“这桃花簪多少钱？”
 
　　“三文钱。”大爷乐呵呵地道。


　　篆香看看风轻手里的簪，从腰袋里掏出三文钱来放到铺里，“四姑娘你选这支呀？”
 
　　点点头，她两手捂住发簪，“看了老半天了你不挑一支吗？”
 
　　“呵呵，奴婢平日里都用不上，再说这簪子还是姑娘戴着好看。”篆香舍不得地再次摸着发簪的面身。
 
　　风轻看着篆香低垂的小脸，轻轻地笑，“自己挑一个喜欢的，这钱我替你垫着。”
 
　　“真的？”篆香一下展了笑颜，但又生怕风轻会反悔似的，忙摸索着腰袋掏出三文钱放进大爷手里，胡乱从一堆发簪里挑了一支，“四姑娘，我可以喽。”
 
　　“这样就行了？”风轻再问。
 
　　篆香猛点头，“四姑娘，要不我们上‘富临戏院’听戏去？”
 
　　风轻想想点点头。
 
　　篆香扬眉，“那我们要快点，要不赶不上了哟。”
 
　　这鬼丫头！风轻淡淡地笑，任篆香急地拉着她走，眼角淡淡地扫去，酒楼门外进出的人来来往往，已无人伫立，她嘴角轻轻地抿，有些漫不经心。
 
　　看了一眼篆香紧捏在手心里的桃花簪，便问她要了过来想替她戴上，篆香却道这是要替她家中的妹子买的，说是过些日子家中的妹子就要及笄了，连个像样的发饰都没有，想送一个桃花簪给妹子使。风轻端详着发簪，想着篆香的妹子，模样儿还算端正，“女孩儿及笄可是大事，这发簪你自己留着使，我不是有一对银制的双蝶流苏簪，都不曾用过，赶明你就给你妹子送去。”扫了一眼瞪大眼似乎不信的篆香，风轻佯装无奈地说，“怎么不喜欢吗？不喜欢那就算了。”
 
　　“啊，没有的事，四姑娘我就知道你对奴婢最好了，多谢四姑娘。”篆香机灵地连忙跳起来谢过风轻，呵呵，这样真的太好了，“要不，这桃花簪的钱奴婢还是自己付吧，拿了姑娘的东西还要姑娘替奴婢垫钱。”
 
　　风轻睨她一眼，“我又不缺月钱使，你自己省着钱留给家里贴贴家用吧。”
 
　　“呵呵，”篆香的眉眼都笑弯了，“四姑娘人真好。”盯着近在咫尺的戏园子，篆香无不献媚地说，“四姑娘，待会看戏得有一段时间，奴婢想……呵呵……”


　　“又想吃惠饼楼的鸳鸯珍珠饼了？”
 
　　篆香喜笑颜开地点着头，“四姑娘真了解奴婢啊。”说着别过风轻去了。
 
　　风轻无奈地摇头，这丫头怕是被她宠坏了。戏园就在旁边，但她是不好一个人进去的，这多少有些不妥，她移了些步子在侧边墙外静静地等着。
 
　　尽管春寒得厉害，但街上却是极热闹的，这个时候小书摊子特别多，随意看去就看到四五个书摊子，听听小贩们的吆喝，也大约知道是应试学子们的作品，这些她是略有所闻的，为了引起注意，这也是许多学子的选择方式之一。
 
　　站会就觉得冷了，地气特别重，感觉到绣鞋浸着寒意，她小小地跺着脚，两手交握着伸到袖里，手腕一下被什么东西硌着了，掖着袖口的手一松，那支桃花簪就顺着袖口滑落进了地面。
 
　　青花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跳跃声。
 
　　掖着暗灰色的披肩，弯腰，指尖轻触上盈盈展开的桃花面，一只纤长的手早一步钩住簪身，并不急于拿起，中指轻轻一挑落入其掌心，拇指无意地轻抚过簪面，风轻一愣，抬眼望去，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适才那名站在酒楼门外的男子！
 
　　两人挨得太近，能感到对方浅淡的呼吸，还有对方那太过明显的笑意，风轻脸一红，收回自己的手站直了身子并稍稍退后一步，“公子……这簪，是小女子的。”
 
　　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张清雅的脸，她有着一双清澈明媚的眼。他抚着发簪，有种风情的味道，身子往前倾对上风轻的红脸，低沉的声音轻缓地溢出：“嗯？桃花为盟？”
 
　　风轻脸大红，不禁往后靠一下，“公子——”
 
　　他低低地笑，然后在风轻还没有意识到之前，桃花簪就插进她的发鬓中，衣袖轻轻地下摆，宽大的袖口划过衣服前襟，摇摇荡荡。
 
　　“和孙何说的不一样呢。”明显的笑意，隐隐地不以为然，他越过她清澈的眼看向那粗制的发簪，又是低低的笑声，转身离去。
 
　　“孙何？”她不明地喃喃出声。


　　“呵呵，”宽袖一甩，正对上她，退不去的浮华之下有一种隽秀的风采，他不变的隐含笑意的声音，“难道还有第二个叫孙何的傻瓜为姑娘朝思暮想吗？”
 
　　风轻的红潮渐渐地退去，盯着远去的背影，那袭湛蓝的华丽直裰对襟长衫隐于人群时，她的嘴角勾起若隐若现的笑意，嗯，孙何是不是傻瓜还有等考究，不过她已经确认刚才那位公子会是傻瓜之一呢。
 
　　“四姑娘、四姑娘，刚才你和谁在说话呢？”碰巧赶回的篆香咬着香脆的香豆，含糊地问。
 
　　“啊，没有，问路的。”风轻淡淡地道，接过篆香递来的油纸包鸳鸯珍珠饼，只是闻了一下又复递回篆香的手上，“你这丫头就只会吃，大街上也没个规矩。”
 
　　篆香干笑两声，复又把饼层层包好，惠饼楼的饼就是香，隔着四张油纸也能浸出香味来，让她每次都忍不住在街上就垂涎欲滴食指大动起来。
 
　　“姑娘，今天演那一出啊？”
 
　　“今天……今天不看了，天暗怕是会下雨，还是早些回去吧。”
 
　　“姑娘——”篆香有些不舍，这可是难得出来一次，下次出来也不知会是什么时候，她可不想错过呢。
 
　　“好了，下次？”风轻轻柔地问，却是不容篆香再说下去。
 
　　篆香嘟囔着跟在风轻后面，对了，她家姑娘还有一个情况就是心思转得太快，就如今天，想来看戏就来了，可戏还没看成想不看就不看了，唉，她怎么摊上这么个主子哟，可惜了她的一场好戏。
 
　　风轻也不理会她的不愿意，拢着披肩，看着灰暗的天，她莫名地想起二哥的变化，想到出来时孙何喜忧的变化，还有刚才莫名的对话，心底莫名地忧伤起来。这种忧伤像一道远远的想象与渴望，让她感觉有些乱，虽然如此，但静静地吸着冰凉的空气，却是从没有过的清晰，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一直以来所以为的事情有种因为清洗过而浮露于外的痕迹，像是希望一样，于是，她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母亲似乎知道她出去过的事，用晚膳时有意无意地说起了女孩二七后应当多学妇德女红，以便将来能相夫教子，她默默地吃饭没有做声，而旁边的月白却是煞白了脸，几欲晕倒的模样，玉炉说是三姑娘近日偶感了风寒身子微欠。父亲略为皱眉倒也没说什么，转过身子跟二哥说最近不要老往“广济堂”跑，这些日子书院忙，也让他多多交际一下，复又重提了钱易、李庶几和孙何的名字，说这几人最有希望高中魁元，现在多多走动总归是有好处。二哥含糊地应声，背着父亲无奈地对她眨眨眼。


　　其实大哥把书院打理得很好，而且志趣也在这方面，可以说是父亲的得力助手，但二哥……父亲的意思怕是希望二哥也能如大哥那样，能安心下来为书院的扩大而努力，只可惜二哥他志并不在此。
 
　　风轻悠悠地翻弄着手里的桃花簪，中间显出了一道裂缝，细细地延伸到桃花面下，露出了淡黄的木质颜色，心里不禁暗暗地可惜这桃花的誓约，对着铜镜小心地插进发里——这发簪并不太合适未出阁的女子，也许，这簪本就不合适她。
 
　　轻轻地抽取了出来搁置在一边，那淡黄的木质颜色——这桃花为盟竟就这么坏了……
 
　　2
 
　　天，难得地净明，风轻思忖去园里看书的，爹爹差人来叫她，说是让她招呼一下客人。让她招呼？风轻有些不明就里，让她？
 
　　掀起大厅的珠帘，看到父亲正和一名年轻人说着话，看到她时，父亲难得地露出笑脸，“轻儿，来，给你介绍一人。”说着起身拉过风轻，“这位是侍卫亲军殿前司韩副都检点的公子韩侦韩公子。”
 
　　风轻半垂下眼，福了福身，低软地说：“韩公子。”
 
　　父亲呵呵地笑，指着她说：“这是小女风轻。”
 
　　“苏姑娘有礼。”
 
　　“轻儿，难得韩公子来到书院，你就代爹爹陪公子在书院走走，介绍一下书院的情况。”
 
　　风轻低低地应声，耳边又响起父亲的声音：“那韩公子，老夫就先办事去了，失礼之处还请见谅才是。”
 
　　“哪里，是晚生冒昧才是。”
 
　　“那告辞了。轻儿，好好招呼韩公子。”
 
　　“是，爹爹。”风轻小声地道。抬眼看着父亲步下厅外阶梯、斜长的石板道，走向了前院。收回了目光停在那人身上，看到他正含笑看着她，她不由得红了脸，这反而让他的笑意更深了。
 
　　他走近她，轻笑开口：“虽然……我们有桃花为盟，但，本公子今日并不是为你而来，所以，不必拘礼。”
 
　　他说什么？风轻睁大眼看着他，细细地消化他的话，同时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热潮，她不由地抚上面，果真热烫着呢。他以为……原来如此！凝着他的眼——笑意盎然地，风轻淡淡地笑，声音清脆：“虽然书院里以男子居多，但除了父亲与两位兄长甚少有男子如此走近，更何况是陌生男子，所以不免显得略失唐突，失礼之处还请韩公子海涵。”言下之意很明显，我的不自然我的脸红并不是因为你的来到。


　　韩侦先是一愣，而后又笑开了，惯有的笑容不离嘴角，“苏姑娘好口才，倒是在下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韩公子，这……似乎扯远了呢。”风轻仍是浅淡地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姑娘说的是，那，就请姑娘带路吧。”说着已率先走在前面，风轻看他一眼，跟了上来。
 
　　过了别院，前面就是书院了。正西处是课堂；再往后则是面山而建的用来射、御学习之地，还保留有一些天然的树林；东处则是书库和宿舍。
 
　　现在他们就站在正中间，左右各有通道行于两侧之地，韩侦立于前，看着规模布局都不错的“誉海书院”，不由得感叹才短短的三十年“誉海书院”就有了今天如此的成就，不能不说“誉海书院”的当家人苏院士的确有才能。
 
　　风轻停在韩侦的旁边，问：“不知公子想参观书院何处？”
 
　　“随意吧。”韩侦答，他转过身子看着风轻，风轻也看向他，见她此举，韩侦含笑道，“我与孙何是小时的朋友。”
 
　　“哦。”风轻下意识地应，孙何？
 
　　“我与孙何同在南阳长大，也算旧识，后随父亲调任东京而来到京都，此次孙何上京应试，我才能与旧友相会。”
 
　　“哦。”
 
　　“原本该是一心应试的，前个月起他却烦忧起来，茶饭不思，我自是与朋友分担的，虽然，”他笑笑又看了一眼风轻，见后者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这种事情让我说来不免显得失了礼数，但，孙何如此笨拙相信姑娘也都明白，我为了朋友也只好这般了。”
 
　　风轻皱眉，虽然上次在玄武道上见到他时听他一番话时自己已早有所悟，今天再见时听到他这样的话却仍是不能明白过来，她有些吞吐地问：“韩公子此次是为了孙公子而来？”
 
　　“当然不！”韩侦马上否认了这个说法，对上风轻不解的表情时，他又说道，“姑娘生于书院，相信姑娘或多或少也知道当今的科举已废止了举荐制。”
 
　　所谓举荐制也就是公荐，多由有名望的朝廷官员举荐、无须应试的制度。


　　略有所闻，风轻没有表态，等着他说下去。
 
　　“我祖父及父亲都曾身为侍卫亲军长官，父亲自然希望我能继承父业，但自我大宋开朝以来，大行文风;太宗皇帝继位以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重文轻武，所有军事正印官均为文人兼任，而武人只能担任副职。父亲做了一辈子副职，虽然在下目前在父亲麾下的小分队里担任副部署，但父亲仍是希望我能摆脱副职并且超越他，所以让我来书院多多走动，参加今年的应试。”
 
　　“哦。”是这样吗？
 
　　韩侦停下来，“苏姑娘心里不以为然吗？”
 
　　风轻不解地看着他，想着她本以为的那个他，“韩公子似乎并不若前次所留下的印象，我……以为公子本不是这样之人。”
 
　　“哦？是吗？那姑娘以为……”
 
　　“我以为……有世家公子的浮华却温文有礼，但仍是不可避免地张扬。”风轻平静地指出。
 
　　有世家公子的浮华却温文有礼，但仍是不可避免地张扬——韩侦盯着风轻瞧，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么说来今天的我倒是大失了水准。”
 
　　他那样的似笑非笑，对于风轻来说成了一种隐含的讽意。
 
　　“韩公子，”风轻正色道，“小女子见识浅薄，说话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不要见笑才是。”
 
　　“是、是在下失了礼数，还请苏姑娘不要见怪才是。”
 
　　他的表情没变，若隐若现的笑意也是，风轻暗暗责备自己，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争辩的事情，是自己太过于紧张了，又更何况在这繁华的京都城里，哪个世家的公子不是如此？想着她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垂下了眉眼，“是小女子失言了。”
 
　　“呵呵，”韩侦轻笑出声，每每他这样的时候，有种俊秀的神采，“我与姑娘似乎一直在为失礼失言的事情纠着呢？要不，让我们重新认识？”
 
　　他这样的笑声有着不容人抗拒的神往，而且他说了重新认识不是吗？风轻轻眨一下眼，净明的眼望着他。
 
　　“在下姓韩名侦，敢问姑娘芳名？”他含笑望着她，这让她的脸微微地有些热。


　　“小女子苏风轻。”
 
　　两人相视一笑。韩侦宽大的衣袖轻甩了甩，“那这就请苏姑娘替在下介绍京都最著名的‘誉海书院’吧。”
 
　　风轻的眼眨呀眨，泄露出笑意，“再好不过的事。嗯，公子可知书院里的过道处种的花叫什么吗？”
 
　　经她一提，韩侦低头打量着书院四处可见的小花儿，此花外白内黄、茎如葱，秀气十足亭亭玉立，他不由得摇头。
 
　　“这为野生水仙，也叫土葱，是书院初建时祖父命人从山上移来此处的，原先只有一些，后来长势越来越好才有了今天的葱郁之景。”
 
　　“原来如此。”
 
　　“而这花代表的是名誉的意思，祖父说他所创立的书院是为名誉而生、为名誉而存的书院，故而命名为‘誉海’，希望有一天书院的好名声能传至五湖四海。”对上韩侦不解的表情，风轻浅淡地笑，“我想公子就要来我书院学习，故而应该对书院名字由来有所了解才是。”
 
　　“不想书院之名还有此一出，令人神往。”
 
　　“春闱还有一个月时间，如果公子愿意可到课堂听听岑夫子的课业，据说其解惑授业颇有独到之处，大多应试学子都会去聆听一二，相信对公子也会略有帮助。”
 
　　“谢姑娘指引。”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韩侦不免又挂上了习惯的笑容。
 
　　“书库里除了应试之学《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三传》之外，还有历年考题与精辟之答，不过……”风轻笑笑却没有做声。
 
　　“不过如何？”
 
　　“不过，依小女子之见想来这可能对公子无任何益处。”
 
　　“何出此言？”
 
　　“相信公子也知自太祖建隆元年至太宗端拱二年，共产生二十二位状元，且多以最先交卷者为状元，依当时所言此为才思敏捷之意，如杨砺、宋准、王嗣宗、胡旦、王世则、梁灏等，其文固然有精妙之处却也不能妄称第一，当然这只是小女子的浅薄之见罢了。不过，据说已有朝臣就此一说已上奏呈献皇上，以期改变这种先交卷者而获头名的风气，所以，想来历年的答卷对公子会没有多大作用。”


　　韩侦略略思忖，边走边说：“这个在下也略有所闻，文思敏捷、下笔千言固然是人的才气的一种体现，但仅以此确定名次高下，终究有失偏颇。再说，一榜接一榜的都是先交卷者成了状元，而一当了状元，不仅名气大、入仕起点高，而且以后升官也比别人快得多。这样，继起的读书人准备考试就只在写作速度上下功夫，而忽略了文章的质量，更不肯认真在积累知识上下功夫。有的士人甚至相互吹捧，哄抬那些草率成篇者的身价，以制造知名度。已经有了应试资格的举子以此为荣，准备应试的学童也群起仿效，逐渐形成一种华而不实的文风，影响十分恶劣。这种不再以行文的速度作为决定名次的标准确实应该实施了。”说罢，韩侦想到什么，复而又笑着对上风轻的眼，“这么一来兴许对孙何而言反倒是好事。”
 
　　“孙何……”
 
　　“小妹。”
 
　　“二哥。”风轻看着刚从外面回来的二哥还有他脸上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笑意，突地想到什么，忙说道，“二哥，这位是韩公子，爹爹让我领韩公子看看书院，呃，韩公子，这位是我二哥。”
 
　　“韩侦。”
 
　　“苏砚。”
 
　　苏砚的眼在两人身上轮流地转，笑意更深了，“那我不打扰了，小妹，好好招呼客人。”
 
　　“二哥，”风轻有些犹豫地叫住苏砚，“从陈公子那儿回来吗？”
 
　　“啊？呵呵。”苏砚也不答，笑笑说声好好招呼客人就走了。
 
　　风轻回头，看到韩侦也在看着苏砚，眼光转回她的身上，他笑道：“你二哥看起来很高兴。”
 
　　“嗯，他最近都这么高兴，不过有时也会有特别伤感的模样。”风轻说道。
 
　　“是吗？”
 
　　“嗯，”风轻的思绪又飘了起来，“二哥他似乎有了喜欢的人呢。”
 
　　呃？风轻一下睁大的眼对上韩侦笑意深浓的眸子，人一下清醒过来，天，她说了什么？红潮一下涌了上来，“不，我的意思是说二哥他……”他什么呢？老天，刚才她都说了什么?在一个还算陌生的男子面前说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这这、这实在是太没女孩家的样子了。


　　“他有了喜欢的人？”看到她脸大红，韩侦反倒觉得有意思，明知不太合时宜，仍是故意重提刚才的话题。
 
　　“不是，我不是……”
 
　　没等风轻结巴地说完，韩侦突然道：“说出‘喜欢’二字会觉得有失礼教吗？”
 
　　风轻愣了一下，虽然对于未出阁的女子而言在男子面前这么说话确实不太好，但……她摇摇头，“不会，虽然我也不太确定那是怎样的心情，不太确定喜欢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她这样直白地说出她并不了解喜欢的心情，这让韩侦心里流过一种奇怪的感觉，是的，她能感觉出自己的哥哥心情是有了喜欢之人的变化，但却从没弄懂那是怎样的心情。韩侦也有些失神了，喜欢是怎样的心情呢？娘亲有跟他提过门下省给事中的千金，当时问他是否中意，他怎么说来着?他说、他说全凭娘亲与爹爹的意思。他想起刚才风轻二哥满含春色的眉眼和前阵子孙何买醉的模样，喜欢……
 
　　两人互看一眼，风轻莫名地别过脸，而韩侦不由得轻咳了声：“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好像说到孙何孙公子。”
 
　　“哦，孙何？”韩侦似乎终于想起来似的，“上次为了孙何对姑娘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才是。”末了又补充道，“是因为看过孙何为姑娘画的画像，故而认出的。”
 
　　上次？冒犯？“桃花为盟？”
 
　　韩侦笑，“是的，桃花为盟。”
 
　　两人同时笑，韩侦又道：“上次似乎摔坏了。”
 
　　“嗯，裂开了。”
 
　　“我娘亲对修补簪子有特别的方法，要不，我替你拿回去让她修理一下？”
 
　　“不了，也不过是支木簪而已。”
 
　　“虽然只是木簪，但却有桃花的誓约不是吗？”
 
　　风轻吃了一惊，韩侦反而笑笑道：“那天我有看到姑娘在买木簪时说的话，所以我相信它会是比较重要的一种——心情。”他想起她刚才的话语，莫名地用了心情这个词。
 
　　风轻低下头，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种轻悠的晃动。
 
　　“呵，钱老弟才思之敏捷着实令愚兄等望尘莫及呀，今年状元非你莫属了，呵呵，各位说是不是啊？”


　　众人一听，此起彼伏的赞同之声响起，风轻与韩侦同时望过去，课堂外的曲廊上直直走来一群年轻的学子们，为首的是一个飘逸俊秀的少年人，不可一世的傲慢之态大有睥睨众生的味道，那是江南有名的才子钱易，今年科举的热门人选，而在他旁边的自然是李庶几。
 
　　一群才子们吵吵嚷嚷的，莫不是把钱易捧上了天，一会说他破题之敏、一会说他立意之巧、一会又大赞其年纪最幼而才思最妙等等，而钱易说着“哪里哪里”的时候却是满脸的喜色与信心十足。虽然一帮学子们簇拥在一起，但仍掩盖不住钱易的风华，也莫怪大家都吹捧着他，他的才气是出了名的，连一向清高自傲的李庶几也甘愿退居第二。
 
　　人群穿过曲廊走向场外，沿着白玉阶梯走下去，走在最后的李庶几看到了风轻，停了一下走过来，折扇一折，抱拳，“苏姑娘，难得雅兴上前院来。”说话时只看风轻，并不理会韩侦。
 
　　风轻轻浅地笑笑，“这位是韩侦韩公子，过几日即上书院学习，所以先领韩公子四处转转。”
 
　　“原来如此。”李庶几道，“应试在即，现在才上书院不嫌晚了吗？”说罢，眼淡淡地扫了一眼韩侦，一副完全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风轻望向韩侦，韩侦淡淡地笑，“这位公子说得在理，那是因为本公子深知自个儿才疏学浅，因此以也就无所谓来早来晚了。”
 
　　一听这话，李庶几更是轻睨不已，连看都懒得看韩侦一眼，转而对着风轻，“苏姑娘，学生与几位同窗相约在鲤跃居论诗词歌赋，不知姑娘可有雅兴同去?”
 
　　风轻淡淡地开口：“不了，改日吧。”
 
　　李庶几有些失望，“那日后若有这样的风雅之事再约苏姑娘一同前往。”他再看看风轻，“那我就先告辞了。”
 
　　风轻轻轻地颔首，也不作别。等他走远才转过身子看身边的韩侦，“韩公子，我们继续吧。”回头看看韩侦没有跟上，“怎么了？”
 
　　韩侦似笑非笑地问：“苏姑娘都是这么拒绝别人的邀请吗？”


　　“公子是在说刚才吗？”风轻一下明白过来，反而笑了，“我们苏府的女眷很少上书院来，与书院的学生并不熟稔，但遇见了也不免会有礼节性的邀请，这是常有的事情。”
 
　　“是这样吗？”话虽如此说，但韩侦还是不信，“刚才的可是李庶几？”
 
　　“你认识？”
 
　　“我虽不是誉海书院的学生，但对李庶几与钱易这两大才子却略有所闻，更何况我还有孙何这个兄弟不是吗？”说到孙何不免又旧事重提起来，“不知苏姑娘对孙何印象如何？”
 
　　“若论文采，孙公子与钱易等人互为伯仲;若论才思敏捷嘛，自是钱易在前。不过钱易文采虽然过人，但年纪尚轻，给众人一夸便自满不已，更加追求破题立意之快而不讲内容之实，所以，这对他而言不免反成了短处。但，仍不可否认他算是当今数一数二的才子。”
 
　　“苏姑娘分析得好，这么说来孙何还是颇有前途才是。”
 
　　“家父也颇为看重钱易与孙何两位公子。”
 
　　“嘿，想不到孙何这小子还蛮有希望嘛，就不知他没事尽往我那儿喝酒装疯卖傻是干吗？”说着韩侦的嘴角都翘了起来。
 
　　风轻也勾起唇角，看得出来他与孙何是很好的朋友，“看不出孙公子会去买醉。”
 
　　“他呀，从小就既木讷又心软，这些读多诗书的人呐就是容易伤感。”
 
　　看他煞有介事的样子，风轻笑笑不便作答。韩侦回头看她，见她不做声，反倒认为风轻是不好意思，于是也不再出声默默地走在前面。
 
　　来到一片平整的场地，两旁竖着两个木桩分别绑着两个箭筒，二十丈开外处整齐地插着十个箭靶，是让学生们射学所用。
 
　　韩侦走上前去，地面的泥土因为冬雪初融的关系略显湿软，踩时留下浅浅的印子，韩侦抽出一支箭羽，挂在桩上的弓略显老旧，三指轻捏弦尾，轻轻一拉弓满至八分，他转过头来对她扬起一个笑容，再转正时已是满脸肃然。他站得直，下颌微微地侧着，拉满的弓弦顺势待发，裸露在外的腕及掌骨透着冷冽的骨节，长长的袖身直垂入腿际，暗紫的袖边、金丝的纹线，在明净的空气里闪动着耀眼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风轻几乎屏住呼吸，感受着不一样的韩侦。


　　锐气破空！箭锋上的一点寒光笔直如电“咚”的一声直入靶心。
 
　　箭尾还在颤动，韩侦已放下弓走到她身边，“你，”风轻呆一下，冒出一句话来，“真让人吃惊！”
 
　　“呵呵!”韩侦发出轻快的笑声，“这对于我来说是最简单的事，正如他们出口成章一样。”
 
　　“不不，不是说这个，其实也有学生射学很不错，但你跟他们，感觉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是吗？”韩侦笑，“其实我本以为的姑娘也不是今天所见的模样，怎么说呢……”对着她，他想着最合适的表达，悠悠地念道，“清澈的眼、净明的心。”
 
　　这一下，风轻连眨两下眼后脸大红起来。
 
　　“我还发现你特别爱脸红！”韩侦补充，惹得风轻的脸简直可以滴出血来。
 
　　“你知道吗，原本我是不以为然的。”韩侦静静地说，“我早听孙何说了，却仍是以为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认识罢了。那天巧遇姑娘心里想着也不过如此，所以不免有了戏弄之意。虽然如此，但与孙何多年的朋友，仍是想来做说客的——虽然由男子出面并不太合适，但孙何那么木讷的一个人怕是看到姑娘连话也说不好，又像前次那样惹得姑娘伤心又弄得自己伤心。”
 
　　飞快地看她一眼，韩侦又续道：“此次识得姑娘才知姑娘确是慧敏之人，也明了孙何的眼光所在，”他顿了一下，“其实，在下也很庆幸能识得姑娘。”
 
　　风轻微仰着脸，春风有些沁人，她的眼渐渐地弯起来，嘴角也慢慢地勾起来，终于一抹笑容在嘴角展开，她侧过头好认真地看向韩侦，直到他也莫名她的表情愣愣地对上眼时，她缓缓地开口：“你确定你的这番话是要对我说的吗？”
 
　　什么？韩侦一下子莫名其妙起来。什么叫这话是不是跟她说的？难道他的表述如此不清楚吗？
 
　　“你……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他有些艰难涩地问，他自觉表达清晰明了。
 
　　听他这话，风轻先是睁大眼，而后竟“呵呵”地笑出声来，清脆悦耳，像珠儿一样粒粒敲打上他的心。怎么，他有说错了什么吗？


　　止住笑声，风轻摇摇头，“你为孙何而来？”
 
　　有问题吗？不是特地也是顺道。韩侦点点头。
 
　　“为此希望孙何能振作起来专心应对科举？”
 
　　没错！他仍是点头。
 
　　“所以公子就来找我说了是吗？”这会没等韩侦反应，风轻一个旋身，杏黄的罗裙轻悠悠地飘飞起来，她扬起一个好得意好得意的笑容，看得韩侦痴了。
 
　　“你就这么确定苏府就我一个姑娘？”银铃的笑声轻泻而出。
 
　　3
 
　　你就这么确定苏府就我一个姑娘?风轻还记得自己的原话，还有当时傻立当场的韩侦呆呆的表情，想起来就觉得有意思。弄了老半天他也没P
 
　　跟孙何问清楚孙何心仪的人是谁，只道是“苏姑娘”，却不知这“苏姑娘”有二。
 
　　后来爹爹问及她与韩侦相处的情况，她只是简略地说了些，这时娘亲过来睨了爹爹一眼说什么门下省给事中有意撮合与韩府的婚事，让爹爹别瞎操心等等之类的话。风轻当时一时反应不过来，竟没想到爹爹让她招呼韩侦还有这层意思。
 
　　她与韩侦？唔，感觉怪怪的。
 
　　韩侦与门下省给事中的女儿？唔，感觉更怪了。
 
　　过了几天韩侦果然来书院上课，每每用膳时会听到爹爹论及。前日在后院偶遇他与孙何，说是来拜会爹爹并为一题想请教爹爹，孙何似乎知道韩侦错把她当做月白的事，显得颇为不自在而一副难为情的样子。韩侦仍是韩侦，似笑非笑的面容，还顺道跟她要走那支桃花簪，说是替她修补。
 
　　走前孙何还吞吞吐吐半天，连脸也涨红了，好不容易才说了句月白姑娘是不是病了。
 
　　月白近日确实是眉头不展的，去看她时也总躺在床上，玉炉那丫头总说是风寒，吃了药也不见好，这会儿对着孙何期盼的目光，风轻只是淡淡说声没事，是因天冷所以才不出房门的。当她看到孙何顿时轻松一下的表情竟也莫名地轻松起来，转过身子发现韩侦含笑地对着她眨眼，像是洞察了她的心事，看到她猛地红了脸，他竟一副高兴的样子。他就那么爱看她脸红吗？怪事！


　　不过，自韩侦来了李庶几那些学子们就不再欺负孙何了，不过却有意无意总会在韩侦面前卖弄文采，大有一副不把他看在眼里之势。韩侦虽然也饱读诗书，但毕竟身为武将，诗词文章自是不能与李庶几相比，不过，韩侦倒是从不与之计较。当爹爹说起此事时也颇为欣慰的模样，说他颇有大将之风。看样子，韩侦倒是深得爹爹的赏识，常邀请他上后院来闲聊国家社稷与科举方面的改革等，连带的，连孙何也成了后院的常客。也因此，风轻和韩侦也就渐渐地熟悉起来。
 
　　韩侦交抱着手臂，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倚在回廊柱上，长长的白色秀巾垂于胸前，倒显得十分儒雅。风轻坐在亭子里，卷起了书册站起来冲他微微一笑，一丝阳光照到她的裙摆下方，浅黄的裙衫映衬着淡淡的白。
 
　　“姑娘，”韩侦姿势未变，笑意深浓地开口，“春风暖人明媚无边，可否容在下一邀姑娘同游？”
 
　　风轻负手一放，盈盈而笑，“无限春光，但求同路人。”
 
　　天气真的很好，连风都是暖洋洋的，吹在嘉陵湖面上，碧波荡漾，风轻感受着被微波推澜而轻轻晃动的船身，人有一种轻飘飘的新奇感。
 
　　“我从未乘过船，若不是你，我想爹爹也不会这么轻易让我出门的。”她想想又说，“大多寻常百姓家里的女子是可以常出门的，不若官宦家的小姐那么多的限制。”
 
　　“怎么，感觉庆幸认识了在下吗？”他笑，坐在她对面，指着桌面的棋，“姑娘可有兴趣对弈一局？”
 
　　风轻三指轻捏起黑子，淡淡地扫了一眼韩侦，笑，“你该庆幸我略通琴棋书画。”说着黑子先行落于左上。
 
　　“姑娘好口才。”韩侦白子落于右上，“却不知姑娘如何看待自己的棋艺？”
 
　　风轻再落黑子，无半丝犹豫，“差。”
 
　　差字一出，两人不由一笑，她再道：“如说幸运也只是因为身处书院不免多看两本闲书识得几字而已，这么想来确实不如那些百姓女子自由自在地好。”
 
　　“姑娘渴望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进一步追问。


　　看着手里的棋，她思量片刻，“应说是寻求一种自在的心情。”
 
　　“自在的心情、凭感觉而拥有希冀的心情……姑娘的话颇有道理，不知是只有姑娘有此心意抑或是大多官家小姐也会有这等心情？”
 
　　“我想是大多女子的想法，或许还未来得及有这样的想法，抑或是还未来得及想为什么的时候便已遵从父母之命出嫁从夫，至此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也就渐渐地淡忘了，或者说以为最初的心情与想法也是这样的生活了。”话说完，风轻有片刻的恍惚，一时之间似乎连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话，这只是突然间而来的想法，就那么直接地说出了口。
 
　　韩侦默默地看着她，眼里透着新奇的光彩，缓缓地道：“姑娘讲的……可是指爱情？”
 
　　爱情？风轻一下怔住了，是爱情吗？只一下她有些了然，原来，她想着二哥的变化的心情，想着自己也能有的那种心情——竟叫做爱情？！虽然她不太确定、虽然她一时不完全能理解，但却深深地意识到这似乎与娘亲说的相夫教子不同，不是什么相敬如宾，不是什么相处久了，生儿育女了，有了骨血的维系就自然会产生感情的说法。这样想着抬头看见韩侦的眼时，她又不免地红了脸，竟不知如何答他，吞吐了一下才说：“兴许如此。”
 
　　“在下并无他意，只是听了姑娘的言辞自然而然想到的词语，而权当姑娘说的就是一种向往或是叫做爱情的东西，那么听起来也确实可贵。”
 
　　“嗯。”风轻低下头，眼只看着棋盘。
 
　　“苏姑娘，”韩侦道，“不知姑娘可认为这么可贵的东西是否应给予人期望，或是也会给予那些已有了期望的人以帮助而获得这份可贵呢？”
 
　　风轻的黑子轻轻点在棋盘上没有落下，“我道韩公子今日怎有如此雅兴约小女子来这嘉陵湖上游船对弈，却原来另有他意。”
 
　　“呵呵，姑娘误会了。”他已略略知晓风轻的性格，明净的心思下面不会有什么介意之说，颇为干脆，“只是不过觉得姑娘身处书香门第却对爱情有着自我的独特见解，想来其他姑娘或许也会有这等希冀，一如……”他停了一下，才道，“月白姑娘，想必都会是能够珍惜这种情感的女子。”


　　“月白比我聪明。”风轻淡应道。
 
　　“不，”韩侦道，“风轻姑娘已是我所见过最为灵慧的姑娘。”
 
　　风轻笑，落下子来，“公子既是如此抬高小女子，那请公子将来意直说吧。”
 
　　韩侦笑道：“前日孙何又喝得一塌糊涂，一直叫着月白姑娘的名字，醒来时却只会发呆，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也没反应。”
 
　　“你打孙公子了？”风轻吃惊道，看到韩侦点头她仍是不信的样子，他看起来一点不像会动粗的人。
 
　　韩侦挑眉，“因为来书院的缘故所以才是这一派斯文装扮，平素并不是姑娘所看到的模样。”
 
　　是吗？从她认识他就一直见他是直裰长衫秀巾飘摇的，总带着浮华的气息，不免让人联想起世家公子的骄纵与文弱来，虽然看过他的执弓挺秀之姿，而要把打人动粗联系在他身上，她……实在没法想象。
 
　　“还有半个月就会试了，倘若孙何一再如此颓废下去，别说考取功名，只怕会从此一蹶不振，所以才冒昧前来求姑娘帮忙。”
 
　　“如何帮呢？”
 
　　“让他见月白姑娘一面。”他沉声道。
 
　　什么？风轻险些跳起来，让月白和孙何私下里见面？这、这怎么可以？这等于让他们建立私情，若是被人发现，月白的清白可就毁了。
 
　　“这不行。”她回绝他，“你知道没得到父母的同意便与男子在外面相会，会有多大的不妥？”
 
　　“那我们呢？”
 
　　“我们？”风轻愣了一下，看向韩侦时略略皱眉，“我们怎么一样？我们是朋友，如果你把我当做朋友的话。而我若不知道孙何对月白的情感还好，这样自当是朋友见面罢了，可我却是知道孙何对月白的情感，我这样做，等于是纵容这种行为，这绝不行!”
 
　　韩侦默默地看她，良久才道：“为什么不行，你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明明知道却又如何当做不知道？难道视若无睹？”
 
　　“如果说，”韩侦压低了声音，“如果说月白姑娘也对孙何有意，你就这样看着两个人痛苦下去？”


　　月白……“可是……”
 
　　“你想，若是孙何见着月白姑娘从而振作起来，考取了科举走上仕途，从而向令尊提亲，这么一来不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不就成了皆大欢喜的结局？”
 
　　科举、仕途、提亲，是有听篆香那丫头提过，但是，这样对于一个女儿家的声誉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有了这种心情却仍然要漠视它的存在而让它渐渐淡忘掉，从此过上父母安排好的生活，刚才姑娘说过的话难道忘了？”
 
　　“我……”风轻哑言。是的，自己不是说期望着有这样的心情吗？
 
　　自在的心情……或者更明确些，是——自在的爱情的心情。
 
　　韩侦看着风轻沉思其中，而后又渐渐舒展的眉，随即说道：“就说是来游湖好了，不会出事的。”
 
　　风轻盯着韩侦半晌，才怯怯地道：“你保证?”
 
　　她的模样……韩侦愣了一下，旋即笑开了，“是的，我保证!”
 
　　“爹爹，韩公子约了女儿去嘉陵湖游船，不知爹爹意下如何？”风轻低垂着眉眼，问着要起身回书院的父亲。
 
　　“是吗？”苏院士转过身来对着她，“整日闷在家里也该去外面透透气的。去吧。”
 
　　“谢谢爹爹。”
 
　　“不过，女儿家的要懂得矜持与礼节，举止端庄，切不可让人家以为过于轻浮，知道了吗？”自己的女儿自己多少是了解的，但这话还是要交代的，虽然私下里他也希望风轻与韩侦走得近些。
 
　　“女儿知道，”风轻轻柔地答，“正因如此，女儿觉得单独与韩公子出游让多舌之人看了未免会有些闲杂碎语，故而想邀三姐同往，这么一来则可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月白？最近不是身子骨不好吗？听她娘说整日躺在床上，成什么样子？”
 
　　“三姐就是常不走动才会落下病的。”
 
　　苏院士抚着胡须，“这样也好，就让月白同去吧。”
 
　　“女儿谢过爹爹。”风轻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暗里吁了口气，握一下拳，到里院找三姑娘去了。


　　有的时候自己想着是一回事，可真真切切地摆在自己面前后又是另一回事，竟是这般强烈地带给风轻不一样的感觉，月白从原先的惊讶、扭捏、羞红，到欣喜、坚定与释然，这都与——二哥的完全不同，至少是与风轻看到的不一样，也确实与二哥喜欢上陈医官女儿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也许她这样做是对了，自月白睁大眼听着她的提议及后来答应出来时她就明白月白也是在乎孙何的，只是，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她怎么从没察觉出半分呢？
 
　　坐在船头，感受着徐徐微风，风轻竟有些许的失落，却说不出为何。
 
　　刚才他们两人看到对方时就这么痴痴地望着，似乎天地里只有他们，早就忘记了她与韩侦还在身边。看他们的样子，风轻的脸竟比月白的还要红，要不是韩侦拉她出来，她只会呆呆地站在当处任心跳与月白的一样加速。
 
　　也许韩侦说得对，这样做是对的。
 
　　这样想着，心情也渐渐沉静了下来，感觉出奇的舒服，看看旁边的韩侦，韩侦也在看着她，她微微闭上眼看向前方，“我想你是对了。”
 
　　“这一切都要感谢你，嗯……大义灭亲。”他笑笑。
 
　　大义灭亲？思及自己原来的态度，她不由得也笑，“嗯，想来觉得自己挺伟大的。”
 
　　“不知两人都说什么？”韩侦道，“稀奇着呢，从未见过别的男女如是，不免好奇起来。”
 
　　“我也是。”一直养在深闺里呢。
 
　　“我从十二岁就开始跟着爹爹进入军营里生活，十四岁正式编入兵部，后来调任进侍卫亲军，十八岁升任副部署至今一路走来倒也还算风顺。”
 
　　风轻有些稀奇，“十八岁就任副部署，很厉害了。”虽然她不太确定副部署有多大，但年纪轻轻就能担任官职，总是挺了不起的事。
 
　　“呵呵，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有参加战争哦。”
 
　　“是吗？”确实是不信呢。他看起来总有股富家公子的浮华之气，一点也不若她以为的军人该有的冷冽与肃然。


　　“嗯，”韩侦思绪沉淀下来，“雍熙三年的幽州一战，那次我只是站在爹爹的身边，年纪尚小基本未参与战事。后来在端拱元年的唐河一战及二年的虏军战，因为作战还算英勇，不过，可能也是因为我爹的关系，所以此后升迁都挺顺利。”
 
　　“战争……很可怕吧?”风轻有些犹豫地说出，她知道一些有关争夺燕云十六州的战事，近二十年北部一直战争连连，但，只是听父亲提及，从未感受过战争的可怕，所以听韩侦说来总觉得遥远。
 
　　“嗯，是很可怕。”韩侦沉浸在回忆里，面容是安静的，然后却是极淡地一笑，“以前年纪尚幼，身处战场反而没觉得可怕，事后想起来时反而后怕起来。如果可以，我不愿回忆起过去。”
 
　　风轻看向他，默不作声，而后轻轻地叹息。
 
　　“干吗？有什么可叹？作为军人自是要打仗的，而且这是本分也是责任。”他虽笑着，却是肺腑之言。
 
　　“没有，只是听你这么说感觉自己很渺小。”
 
　　“哪来这种说法？所谓女子男儿的不同也就是说女子有女子的责任，男子有男子的责任，这个不好拿来比。”
 
　　“那，女子的责任是什么啊？”风轻问道，同时还眨眨眼，虽是不解却又满含笑意。
 
　　“啊？女子的责任呀，那不就是……”是什么呀？两人都互瞪着对方，突地，他灵光一闪，“呵呵……相夫教子。”
 
　　“嘿，相夫教子呢!”
 
　　两人同时说出，不由得相视一笑，继而又隐忍不住地畅笑出来，好不容易止住，韩侦笑道：“那天的爱情论调。”
 
　　没错，是那天的爱情论调，风轻眼弯弯的，晶亮而清澈，“嗯，是那个爱情。”
 
　　韩侦的眼也亮起来，在明媚的春光下湖烟里，竟带着一种近似烫人的温度，“姑娘认为爱情会是什么模样？”
 
　　是呢，爱情是什么模样呢？“这个……原先我察觉了二哥的心思以为他那样的淡淡喜悦便是，可是看到月白，似乎还应有让人哭泣的冲动与激烈才是。你以为呢？”


　　“喜悦加上哭泣吗？”
 
　　“应该是那个样子的吧，毕竟它正在诠释自己的模样不是吗？”风轻笑着看了一眼身后的幕帘，里面是月白和孙何。
 
　　“说得是。”韩侦也笑，想想问道，“似乎风轻姑娘比月白姑娘更易出门。”
 
　　有吗？“我想那或许是爹爹比较认可你的缘故，故而对我出行未加拦阻。”
 
　　“我？”
 
　　风轻笑，意味深长而略为揶揄：“因为公子出身贵胄，年纪轻轻即升任为禁军长官，以后仕途自是一帆风顺，可谓青年才俊，这么一来想必是许多父母眼中的乘龙快婿人选。公子以为呢？”飞快地看了韩侦一眼，没等要说话，风轻就飞快地说道，“你别误会，那是爹爹的想法与我无干。”
 
　　她停一下继道：“再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韩侦默默地看她而后笑，“是的，我们是朋友。”
 
　　风轻还想说些什么，这时身后的布帘掀起了一个角，她略为弯腰，轻提裙摆站上了甲板。
 
　　仔细看来，月白与风轻确实有诸多相似的地方，除了身形样貌同样的清雅之外，连书卷味道也如此相同，只不过，月白羸弱而娇柔更甚，眼里透露的是柔和以及淡淡的倦愁。这与风轻不一样，风轻的眼是清澈的，明净得有如春风、清明的湖面。
 
　　风轻看到月白忙站起身来，“三姐，怎么样了？”
 
　　月白的眼轻眨，闪动着喜悦与羞涩的光芒，并没回答妹妹的话，只是轻轻地别过了脸去。
 
　　风轻拉着月白的手，眼看向身后的孙何，他带着傻傻的笑容，眼里只看着月白，一扫刚才所见时的颓废苦闷，他们……是爱情吧?
 
　　韩侦拍拍孙何的肩，“难得出来游玩，就晚些回去吧。”回头对风轻说，“看过别人钓鱼吗？”
 
　　风轻摇摇头，鱼是吃过却没见着怎么钓上来的。
 
　　听到钓鱼，月白也略略好奇，“用钩子吗？这岂不太残忍了吗？”
 
　　韩侦与孙何两两相望一眼，孙何秀气的脸微微红了些，然后轻咳一下对韩侦道：“难得你有这等雅兴，不过今日天气晴朗，我看不如欣赏一下湖光山色来得好。”


　　这小子，韩侦无奈，看一眼风轻，后者露着淡淡的笑，不知是为月白的话还是对孙何所言而笑，于是道：“那就作罢了，想来停立船头听听风声水声也是件美事。”
 
　　“要不，如两位姑娘赏脸，可奏乐一曲，这嘉陵湖上有风声水声再加上琴韵之雅不知会是何等妙事。”孙何提议。
 
　　孙何人长得秀气至极，说话也是这般，不说韩侦，连风轻也觉得好笑起来，“说到琴音，三姐比我好多了，还是让三姐来吧。”
 
　　月白盈盈的双眸看向自家妹子，再看看两位公子，“那，小女子就献丑了。”于是盈盈一福。孙何一看忙去把琴取出。
 
　　韩候趁两人忙着的时候，凑到风轻的耳边道：“这小子一临近考试说话就会文绉绉又黏人得很，习惯就好。”
 
　　是吗？风轻挑眉，看看正在为月白忙进忙出的孙何，这也算奇人呀，“还有这等事？不过听来却仍是好事呢。”现在说话什么的都是古文古意的，那么到临场考试时自会流畅许多。
 
　　“兴许是。”韩侦也笑。
 
　　两人回身看看月白，已跪坐在案前，她对众人盈然一笑，十指轻扣。
 
　　其实若是撇去孙何有些痴傻地对着月白的表情，风轻想，在这样的春日里，和风细浪，耳畔琴音缥缈，身边有一个相交虽不甚深却是不论性别而相谈甚欢的朋友，确是一大美事。
 
　　偷偷打量一眼韩侦的侧脸，嗯，他们是朋友呢。
 
　　过了几日，风轻在书院无意看到孙何时，他正卷着书册若无旁人地看着，摇头晃脑的，似乎正沉浸在书中的妙处当中，心想着月白的力量真大，只见一面就让能他振作起来，想来真不可思议。
 
　　那天出游回来的路上，风轻小声地问月白，两人如何得以结识。月白瞟了一眼妹妹，连眉梢都染着淡淡的红，小小声地说，数月前与玉炉偷溜出去赏花时，碰到一年轻书生吃饭没有带上钱袋而被酒肆小二误以为是吃霸王餐的，正想教训他，而自己巧好在场，不忍看小二为难书生就替他付了银子，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风轻好奇道：“这年轻书生就是孙何公子？”
 
　　月白红着脸点点头。正因为有了此次佳人救才子的开头，而后又知道孙何是上京赶考来的，也住在“誉海书院”，也许是命缘里安排吧，两人就这么谱出一段情来。但是月白也知道两人这样偷偷摸摸的不好，而且再这么下去会影响了孙何的前程，而且若是让爹爹知道那更是了不得的事情，故而上次见面时就狠下心来拒绝了孙何，却惹得孙何不振自己也病倒了。说到这她不忘感谢风轻。
 
　　风轻有些傻傻地看着月白轻拍自己的手，不断说谢谢的半是喜悦半是激动的模样，那样直白的感情，那样只要一眼就心满意足的情愫……月白她……竟与孙何到了这般地步了吗？
 
　　风轻摇摇头，幽幽地、莫名地叹气，她真是不懂呢！不过那一刻她倒是为月白高兴，无论如何，她觉得拥有这种“心情”对身为女子而言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这是爱情不是吗？
 
　　风轻想得简单，或许是因为她本身就简单的关系，她只是简单地想着这种对于她，被她理解为“爱情”似的心情，却并没有想过在这种心情推动下应该会有什么结果，例如一定要在一起或是长相厮守。简单地说就是风轻也渴望有一天能够有类似的情怀，与哥哥姐姐一般的，不同与娘亲所说的任何一种夫妻相处之道的感情。然而风轻所思所想也就仅限于此，这该是与她所了解到的事物并理解的程度有关，她没有认认真真想过另外一种心情，那便是争取的心态。所以她也不由得感叹，月白的顾虑不无道理，在这样的情况下爹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月白与孙何在一起的。
 
　　唉！再叹，这样见面也是枉然！
 
　　风轻摇摇头，虽然这样，仍是要为月白高兴。她模糊地想：这样也算作幸福吧。想想那天的见面……应该是吧！她肯定地点点头。
 
　　呵，正因为知道月白与孙何之间的事情，她反而会不好意思去问月白与孙何说了什么。而且有一件更为奇怪的事情就是她一想到月白与孙何互看时的眼神，她的心也会怦怦地跳起来，脸也热热的，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四姑娘，你魂又飞到哪去了？”丫头篆香正说着话，发现自家姑娘眼睛迷离得似乎只顾想自己的事了。
 
　　被她这么一叫，风轻回过神来，嗔道：“鬼丫头，这么大声!”
 
　　“姑娘都不理奴婢了，我叫了有三声了。”篆香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有吗？”风轻侧过脑袋，样子挺可爱地想着。
 
　　“啊!姑娘果然都没在听奴婢说什么呢。”
 
　　好像是呢。风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那你再说说。”
 
　　篆香白了自家姑娘一眼，但因为要说的是高兴的事，所以又展了笑颜，“我昨天回家，娘说已经帮妹子说了门亲呢。男方是临村种田的，人挺好的样子。呵呵，姑娘也替我妹子高兴吧？”
 
　　“高兴？”风轻一时没明白。
 
　　“这当然了，妹子嫁个老实的人生活有了依靠，家里的弟弟妹妹们也会有个照顾。”
 
　　“篆香，”风轻皱眉，“你家里生活还是那么苦吗？”
 
　　“也没有啦，”篆香笑，“姑娘每个月都会多给奴婢月钱贴补家里，要比以前好多了。而且现在我大弟干农活每年还有些收成，我娘说等我妹子这门亲事定了，明年就给我大弟说门媳妇，还说最好是赶在开春前，这么一来也可以添个劳力。”
 
　　“劳力？”
 
　　“对呀。”篆香笑眯眯地一点也不介怀，“乡下人但求生活实际，娶媳妇也是如此。若是开了春再娶，那可就要白白浪费一年的米食，还不如让她在娘家里先养着——嘻嘻，这是我娘说的。”
 
　　“这样啊。”还有这么精打细算的人哦。
 
　　“嗯，这当然不能跟姑娘少爷的生活比嘛。这就是命吧。”
 
　　“篆香，若是生活的安排就是命的话，你会听命于它吗？”风轻想着篆香的话问道。
 
　　“会吧，”篆香回答得也不确定，“既然都安排了，改也改不了了，人哪里胜得过老天爷呀？”
 
　　“哦。”是这样吗？风轻有点迷惑的。
 
　　“姑娘你呢？”
 
　　“不清楚，没想过这事。”风轻答她。


　　篆香皱眉，“姑娘自个都没想还让奴婢来想?”
 
　　“怕你总不动脑子变笨嘛。”
 
　　“我哪里笨了？夫人还夸我聪明呢。”篆香说着不由高兴得笑出声来。
 
　　正在主仆二人说笑的时候，远远处传来说话声，听听挺急切的，是大哥的，“爹、爹，你您别气成那样，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学生个个恃才傲物的，爹爹，唉。”说着大哥不由得也无奈起来。
 
　　风轻与篆香都站起来，看到苏院士背手而行，无须经回廊那端过来。
 
　　篆香咋舌，“老爷很少生这么大的气呢。不会是大公子……”
 
　　“怎么可能？大哥稳重有礼办事极有分寸，最得爹爹心，怎会是大哥惹爹爹不高兴？”
 
　　“爹。”风轻步入亭子叫住父亲。
 
　　“风轻你在正好，替我劝劝爹爹。”大哥喜道。
 
　　“爹，出什么事了？”风轻拉过父亲坐下，倒杯水放进他手里。
 
　　“不知天高地厚的秀才书生！”苏老爷一杯水下去，浇灭半截火气才气愤地说道。
 
　　风轻坐在父亲身边，轻轻笑道：“爹爹何必为学生们气恼，莫不气坏了身子？”她的声音轻而柔和，奇迹地安抚了苏院士的情绪。
 
　　苏院士望着女儿重重地叹气：“我这哪是生气，不过是为他们的前途着想，他们一个个都把自个当做天下第一的才子，尤其是那个钱易，天天听着悦耳称颂之话，眼看快考试了也不静下心来复习，只知道每天在酒肆茶楼里舞文弄墨，甚至对经文也不求甚解，只求快捷，仿佛状元已是囊中之物。唉!这样只会误了他的前程!”
 
　　“其实钱易确有实学，只不过……”苏大公子想替钱易说说话，却被父亲打断，“我知道他有才学，正因如此才希望他能好好坐下来学文，而不是天天与人出去论什么才学。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才学可不是论出来的，是作出来的！”
 
　　“可是，他这样也有了些名声嘛，对科举也会有所帮助，并不算是坏事。”风轻看一眼大哥对父亲说道。
 
　　“他有名气？他的名气还算小吗？正因如此我才担心他。你没听尚书大人提及今年科举会纠正一直以来的不重内容的风气？虽然并无定文，但也不能不考虑实行的可能性，我只是担心他，不止钱易，还有李庶几，就怕到时可惜了他们的一身才学。”


　　“爹，你也不用忧心，事情也许没那么严重，文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许只不过是说说罢了，而且不是还没听到礼部传出这样的消息吗？或许尚书大人说的只是朝臣们的议论而已。”看儿子如是说，苏院士转而望着女儿，风轻朝父亲点点头。
 
　　“哎!”苏院士无奈地摇摇头，只能希望如此了。
 
　　4
 
　　淳化三年二月初一，经由礼部颁布会试主持、地点、应试名单，应试时间是淳化三年二月初八、初九、初十，此文一颁，也就预示会试春闱的真正到来，一时之间学子们莫不摩拳擦掌，激情高涨，大有备战忘却生死之态。
 
　　不过也是有清闲之人。风轻与月白又偷溜出去一次与韩侦、孙何在嘉陵湖游船上见面，因为近日书院忙得不可开交，风轻不知如何与父亲开口，于是才偷偷出门。
 
　　韩侦总有好理由，他说这样可以鼓励孙何的士气，而风轻听着也觉得有道理，就乖乖听他的话照办了，与月白撇下两个丫环自己出来。
 
　　相对于孙何的紧张，韩侦倒是一副自在的模样，“我本不求以文略入仕途，只是参加科举随便获个进士就可以了。”他笑眯眯的，仿佛考取进士是件容易的事情。
 
　　风轻忍不住取笑他：“就是不知你要随便获取的是进士及第还是同进士出身了？”
 
　　韩侦眨眨眼说：“勉强一个同进士出身吧，省得和那么多人争得太厉害。”
 
　　风轻看着他笑出声来，“韩公子好文采啊。”
 
　　睨她一眼，韩侦道：“就知道你小瞧我。我其实并不想什么‘三甲’，只不过应爹爹的意思来凑个数罢了，好说算半个文人，只要在礼部备个案，以期将来对仕途有所帮助而已。”说着自己未免也自嘲起来，“让姑娘听到这个怕是又会以为在下为庸碌之辈，瞧不起在下了吧。”
 
　　风轻诧异，“韩公子何出此言？这天下绝非文人的天下，更何况哪个读书人考取功名不是为了名利？再说公子身为武将，若一点战功也没有，再好的文采也不能擢升不是吗？”


　　韩侦呵呵地笑，愉悦极了，“就怕姑娘误以为在下是附庸风雅，经营名利之人，故而说出来想听听姑娘的看法，想来姑娘并不认为在下的做法不光彩，实属高兴。”
 
　　她为什么要以为他是附庸风雅经营名利之人？她侧着头，心里想着，有时候真不能理解他的想法。而且他为什么要怕她以为？怪事。
 
　　这回还是孙何与月白在船里，她与韩侦在外面，两人吹着风，看着脚下的碧绿湖面，韩侦道：“会试后姑娘可有兴与在下一同去钓鱼？嗯，就我们，不让月白姑娘知道。”
 
　　风轻笑，想到月白前次的话，点头。
 
　　回来的时候，月白的眼红红的，似乎哭过，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只道孙何哪会有韩侦那么幸运，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一副欲哭泣的模样。风轻一边安慰她一边问出了什么事，月白扭捏了半天才道出原委来。孙何虽然也是解元出身，但他生性憨直木讷，要想在此次科举中名中状元确实不易，虽然孙何一再保证说一定要考取头名状元，但月白仍是不能安心。原因是姨娘曾与她提及爹爹似乎有意要把她许给高中者，一想到此不由得难过起来，感觉自己万万比不上妹妹自在，与韩公子还能在爹爹的认可之下来往，不若她与孙何偷偷摸摸的，末了还问及她对韩侦感觉如何。
 
　　这话一出风轻差点连眼都瞪直了，虽然她也看出来爹爹允许自个与韩侦这样见面是另有他意的。但她自己也知道，她与韩侦怎么可能?她对他，既没有二哥那种时不时会傻笑的心情，也没有月白那种激烈而又痛苦的感觉，这——又不是爱情，所以这怎么可能嘛！
 
　　“我与韩公子不同，我们只是朋友。”她这样跟月白说，月白愣一下看着妹妹，久久才“哦”了一声，“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呢，月白没说，只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风轻，让风轻真纳闷，她有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是夜，晚膳，席上还有李庶几与钱易，无非是说些入试的事情，男人们在说话，女眷们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


　　膳后，苏院士拍拍李庶几与钱易的肩，“不要让老师失望。”
 
　　钱易略为骄傲地点头，“学生定当夺下头名。”
 
　　李庶几弯腰作揖，“学生定当竭尽所能不让老师失望。”说着对风轻也微微作揖，而眼却直直地看着她，“也定当不让姑娘失望。”
 
　　什么？风轻有些莫名，抬起眼时便直直地落入他异常明亮的眼里，不由得又看向爹爹及娘亲，娘亲只半垂着眼，而爹爹却若无其事的模样，这——让她慌了!
 
　　爹爹他是什么意思呢？还有李庶几，他……又是什么意思呢？
 
　　以后的几天，天气也莫名地阴沉下来，像是要配合风轻的心情，待到二月初八那天时，天边飘起细细的雨，把整个京都染了一遍湿。
 
　　二月初八，湿雾的京都，会试第一天。
 
　　风轻起了个大早，没想到月白起得更早，微青的眼圈，凄怨地望着自己，拉着她的手时都能感觉到颤抖。风轻心里不禁叹气，却又不知叹些什么。
 
　　玉炉那丫头每隔半个时辰去探听一下考场消息，从早晨辰时开始玉炉就跑了三个来回，看那丫头每次都气喘吁吁的，也难为了她。相对于玉炉的辛苦篆香就轻松多了，自家姑娘捧着书册子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消息，也就倒倒茶，替姑娘捶一下肩，偶尔才需要伸长脖子探个究竟。
 
　　风轻看一眼月白，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两眼望着别院大门，汗巾都被她绞成了一团麻花似的。想劝她不用这么急切，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由得和她一样情不自禁地望一眼大门。都近午时了也没传出什么消息来，也难怪月白会如此紧张。
 
　　隐约而现的跑动声，还有越来越近的粗喘，风轻一下坐直了身子，玉炉那丫头的青布衫子一下出现在门口，一手撑着门，一手扶着腰际，正拼命地喘气。看一眼前面的姑娘，再“蹬蹬”地急步过来。
 
　　“三、三姑娘，呃……”说得太急，她竟一下哽住了。
 
　　“慢点。”月白一下抓住玉炉的手，眼里满是焦急之色。


　　篆香递过清茶，玉炉也顾不得烫“咕咕”地喝了下去，顺了气才道：“午时还差一刻，钱公子首个交卷出来了。”
 
　　“钱易交卷了？”月白一下煞白了脸，看着玉炉重重地点头，身子竟有些摇摇欲坠站不稳了，风轻忙一把扶住她坐了下来。
 
　　“正是，听说是自信十足的样子。”
 
　　“是吗？”月白失神地应道。
 
　　“姐，你也别急，这不过是会试而已。再说了也不见得先交了卷第一名就会是他嘛。”风轻按压着月白的肩，沉稳地道。
 
　　看向妹妹，月白急切地问：“是这样吗？”
 
　　“当然！你要相信孙公子的能力。你不是说过他很有文采的吗？”
 
　　“是的是的，我……相信他。”
 
　　“相信他就好，别担心了，我们再等等看还有其他的消息没有。”回过头看看红潮还未退去的玉炉，风轻对篆香道，“篆香你去。”
 
　　消息一直传来，自钱易交卷也陆续有人交卷，待到申时，韩侦也笑眯眯地出了场，而孙何直到近酉时才交卷退场。
 
　　酉时一到，第一场考试结束，清场。这时传来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由礼部下达的公文，写明取消江南考生钱易以下两科的考试，红底黑字地贴在考场外，一时间众人哗然。
 
　　风轻与月白也大吃一惊，礼部也没有说明缘由就这样取消了钱易的考试资格，这究竟是为什么？一直到用膳时才知道一些事情原委。
 
　　“皇上有意一改过去争先交卷、草率成文的浮华之气，考官都知道这一点，但在考试时并没有明说，想来也是要狠狠地整治一下这些‘快手’。考试结束时，在场外遇上了礼部尚书大人，问起此事，尚书大人并没有明说，只说要煞煞他们的锐气。我猜应该是这个意思，想借钱易此次事件来一改过去二十几年来的不良风气。考官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故而此次考题出题十分冷僻，许多考生都摸不着头脑，纷纷要求考官说明。这在以前历次都是允许的，而此次却得不到回答，故而许多考生迟迟不能落笔，唯有钱易早早完卷。考官们也连其卷子都不看，红笔一抹便作废了，而且同时取消了第二、三场考试的资格。”大哥说这话时满是可惜之意，他一向挺看中钱易的。


　　“这样岂不是有失偏颇？”风轻提出，虽然早就听说了科举会有此改革，但卷子都没看便扔弃了实属故意打压之态，很难说明其没有实学，而且众所周知钱易确实是有才华的。
 
　　“这个就叫心照不宣、矫枉过正。”二哥笑眯眯地一语道破，“对于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想要整治二十年来的不良风气，这叫杀鸡给猴看，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
 
　　换言之，这实属钱易的不幸。
 
　　可想而知，接下来两天，钱易大闹了考场，均被拦下。于是不免在酒肆里喝得烂醉如泥，大叫大嚷地弄得四下里不得安宁，众人既怜悯他又幸灾乐祸。没错，是幸灾乐祸!钱易被黜落对大多考生而言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所以对他们而言这未免不是件幸事。
 
　　还有那些在鲤跃居状元彩上下了大笔银子在钱易身上的人也莫不哀号连连，尽其所能地谩骂，只恨自己眼光如此不济竟会把银子压在这么一个才考一场就被除名的家伙身上，那个悔呀恨呀的。状元也不知会落放谁家，赌彩一日日地攀高，想着白花花的银子，众人狠狠心又赶忙再把宝押到其他人身上。
 
　　钱易的名字很快被鲤跃居的老板扔进了垃圾堆里，新一期状元彩排名又重新出炉。李庶几自是当之无愧地排上了第一，连孙何也摇摇晃晃地排进了最后一个第五名。是啊，这钱易算什么，少了他自有其他人补上，对那些下了赌彩的人而言不过是可惜了银子的事。
 
　　不过，对大多考生来说，也许并没了解到钱易此次被黜的深层含意。后来问及孙何这个问题时，他挠挠头来这么一句：“啊!有这事？”差点没让风轻与月白晕过去，果真是书呆子!
 
　　绵绵地下了几天雨，待到放晴时苏家的女眷们都坐到亭子里，围在一起做女红，叽叽喳喳地好不热闹。
 
　　正说着的时候小厮进来通报说是韩府的韩公子有请四姑娘。
 
　　风轻扬起好看的眉，放下刺绣转而看向娘亲，“娘？”
 
　　原本谈笑着的苏夫人渐渐收起了笑意，望着女儿有些吞吐，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摆摆手道：“早去早回。”想想又补充，“让篆香一道去。”


　　风轻有些不解地看着娘亲，再看看姨娘，姨娘表情淡淡地不置一词。她低低地“哦”了一声：“篆香，过来帮我梳洗一下。”
 
　　“是，四姑娘。”
 
　　看着铜镜里篆香在编辫的手，风轻不由得问道：“篆香，刚才娘亲是不是不想让我与韩公子出去？”
 
　　“不会吧？你与韩公子交往不是连老爷也首肯了吗？”篆香的手巧，很快编好了辫子，替风轻整理衣衫时又说，“想来是要把姑娘许配给韩公子呢。”
 
　　“别瞎说。”风轻嗔道。
 
　　“奴婢才没瞎说，要不好几次地能让姑娘单独与韩公子出去吗？”
 
　　“可今日不是特地交代要让你同去了吗？”风轻自是明白爹爹的心思，虽然她心里并没想过这事，但若真如篆香所言的那样，那么今日娘亲特意交代带上篆香，岂不就是不想让她与韩公子再这样亲近下去了吗？
 
　　可是，为什么呢？
 
　　出了门，风轻便看到停放在门外的马车，黄锦绣缎，连低垂着脑袋跺着脚的马儿也是一色装扮，漂亮得很。
 
　　看她出现，马夫马上放下矮凳。看到这个，风轻不禁莞尔，她与韩侦之间似乎从来没有如此的礼节与正式呢。
 
　　韩侦勾着笑容站在马车旁，宽大的锦衣绣袍，紫巾飘飘。
 
　　“风轻姑娘，初次见面，如有不周还请见谅。”
 
　　风轻抿着嘴笑，而篆香已“扑哧”笑出声来，这个韩公子真有意思，明明早已相识，却硬是装模作样地当做初次见面。
 
　　“风轻姑娘，天气不错。”
 
　　“确实。”风轻眨眨眼，提起裙摆步上马车，掀帘进入时回眸一笑，“公子如此慎重莫不是科举遗留的病症？”
 
　　帘外，只有韩侦好听的笑声还在层层回荡。
 
　　锦玉山北，郁葱山谷，水声潺潺，从山顶直直垂下，落进碧玉潭底，泛起冰凉湿意，四周褐黄大石平整方圆，确实是一处钓鱼的好地方。
 
　　一名小厮上前对韩侦道：“公子，对面有一钓鱼老翁，要不要让他回避？”
 
　　“不得无礼，难得遇到有同样喜好的人。”韩侦摆摆手让小厮下去，看看对面，果然有一布衣老翁，悄声地坐在潭边，眼睛只盯着水面，鱼钩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风轻安静地坐在旁边，篆香弯下腰来，小声道：“这儿好漂亮啊。”
 
　　风轻弯着眼看着一直在忙的韩侦，感觉一切都有趣极了。细细长长的竹竿弯着好看的弧度，延伸进水里。不一会，韩侦回过头来对两名女孩笑道：“等会别看，你们会、会觉得恶心的。”说着不由得呵呵笑起来。
 
　　什么呀？风轻与篆香更是睁大眼看过去。
 
　　韩侦见两人满是新奇，故意换了角度让两人看得真切起来。只见他拿起边上的纸盒，轻轻地摇晃一下，然后抓起一把，只见白色的光点一闪，纷纷扬扬地落进水里，像雨点儿一样溅起小小的涟漪，却并没有立即沉入水里，那些小白光点在水面上扭动着乳白的身体，是——
 
　　“啊!是蠕虫!”篆香惊呼出声，又忍不住捂住嘴，恶，真的好恶心。风轻则别过脸去，叠在膝上的手绞着，感觉到手臂上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韩侦蹲下来，就着潭边的水清洗着手，“呵呵，叫你们别看的。”说罢看看主仆俩都苦着脸久久没缓过来的样子，他站起来笑笑地走到风轻身边，“没事，那是做鱼食用的。”
 
　　看她仍是不敢正视的表情，韩侦不由笑道：“若是平时，定是会和对面的老翁一样用蚯蚓做鱼食，想来你会更不能接受，这才托朋友弄来这么一盒蠕虫。其实，它并不脏，也不会咬人，不用怕的。”
 
　　风轻怯怯地抬起头看他，“不许骗我。”
 
　　笑意差点泄露出来，她这副样子真是可爱极了，“不骗，我发誓!”
 
　　风轻勉强转脸重新看向水面，还有些微涟漪，这时，突地一个跳跃，风轻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见对面的老翁鱼竿高高扬起，一尾巴掌大的鱼儿正上下甩动着尾巴，很快的鱼儿落进了老翁的手里，顺手扔进了身后的竹篓里。
 
　　风轻眼直，盯着老翁重新放入水里的竿子，这似乎很有趣啊。
 
　　韩侦眯眯笑地凑到她耳旁，“要不要试试？”
 
　　真的好有意思呢，“要。”
 
　　把凳子移近些，韩侦让她安心地坐着，把竿柄递过去让她拿好。风轻接过竿子，紧紧地握放在膝上，深吸气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韩侦笑，“钓鱼是放松的事情，你这么紧绷绷的，有鱼儿上钩都不知呢。来，我教你。”说着把鱼竿重新接过手来。
 
　　“这和对面的老翁不一样，他的钩上有饵，我们的没有，所以不能一动不动地放着。喏，你看，这些蠕虫都慢慢地沉进潭里，到时自会把鱼儿引出来，像这样，”韩侦示范着，他轻轻地拿着竿子，让竿柄松松地搭在他的腕上，似乎并不出力，只是拇指和食指轻轻动一下，就可以让鱼钩随心所欲地漂至他所想的方向。
 
　　“唔，我来。”风轻也没看韩侦，眼里只盯着水面的小虫子，这会儿不觉得它们可怕了，接过鱼竿，她先是好奇地看看小小如绣花针般的钩子，然后放开线时发现似乎太长的，于是她站起来，拿着鱼竿尾部高高翘起鱼竿，然后整条鱼线就这样直直地扬在空中。只见她深吸气，慢慢地放下鱼竿，那头，鱼钩直直地没入了水里，然后因为鱼线太轻的缘故，不大容易沉入水里，所以风轻把鱼竿点入水里往下压，几乎没了三分之一的鱼竿再抽起一点时才最终把鱼漂以下的线都沉入水里。回过头对着正瞧着她的动作目瞪口呆的韩侦道：“真不容易啊。”
 
　　是真不容易的!看得韩侦大为新奇，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来。”说着不管风轻抗议就把鱼竿接来，整个提起连同线一起落入手心里，一下子就抹杀了风轻所有的努力。
 
　　“要像这样。”韩侦站起来，让鱼线与鱼竿平直，然后把鱼线轻轻地捏在竿边，回头对风轻笑笑，然后扬起臂膀，杆尖直直朝着天空，在朝前一挥，整条鱼线就宛若脱弦的箭，先是飞舞起来而后以斜角直坠入水里。层层落下后，只留鱼漂在水面上上下下地轻点。
 
　　这样的啊！风轻与篆香眼里闪动着无比的倾慕，篆香先忍不住了，“姑娘，让奴婢也试试吧。”
 
　　“喏，篆香姑娘用这个。”说着韩侦把旁边的竿子给了篆香，并细心地检查了钩子。
 
　　篆香几乎是用膜拜的眼光细细打量一番整条竿子，然后扫视一遍水面，鼓足气力一甩——


　　“哇，钩住衣服了!”篆香才把竿子甩出就让钩子钩住了自己的衣衫，好不容易取下再甩，钩子又直直落到脚边。
 
　　篆香频频吐气再来，连试好多次也没见把钩子甩出去，最多的就是在面前的水面里落下几个圈。
 
　　风轻看看一头乱的篆香，深吸气，闭上眼用尽气力把竿子甩出去。睁眼，呃？怎没见钩子？没有落进水里，小心地扭动一下身子，深怕与篆香一样没钩住鱼反让钩住了自己，似乎也没有呢。回头一看，钩子缠上了后面的树枝里，比篆香还要厉害。她扭头去看韩侦，他两手交握在胸口，站在一旁看好戏似的看着她们，不禁脸大红。
 
　　还好他没有取笑她，只稍微跳了一下就钩住了鱼线，用力扯了一下，钩子就脱开了，韩侦递给她说：“别急，再试试。”
 
　　“哦。”她回答得不好意思极了。
 
　　这一次是小心翼翼的，风轻把鱼竿扬起时朝身后望了一眼，小心地再扬高一点，一挥，线儿扬起一个迷离的弧度，“咚”地沉入水里。扬起好看的笑正想回头寻找韩侦，竟发现他正站在自己身边，他清澈的眼正带着笑意望着自己，她竟一下心慌了，忙低下了眼帘，再小小转个角度只面对水面。
 
　　“哇，姑娘好厉害哦，只有奴婢最笨了。”篆香在一旁羡慕道。
 
　　“呵呵，篆香姑娘别急，我教你。”说着韩侦站到篆香身后，把竿子举好后让篆香在前面如他那样拿着竿子，然后用食指的力量点着竿子，“来，放。”顺着他的力道钩子果然如愿地落进水里，篆香高兴得乱跳起来。
 
　　这会主仆二人都学会了下鱼钩，于是就这样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鱼漂，然后眼都涩了也没见有什么动静，篆香不安地走来走去，不时地抱怨，“鱼呀鱼呀，你在哪啊？快快上钩啊。”
 
　　韩侦的小厮听了，不由得“扑哧”笑道：“依姑娘这样莫不是要把鱼都吓跑了，哪里还会上钩?”
 
　　“啊?这样呀!它听得见哦？那我不出声了。”篆香说着真乖乖地坐在一旁撑着腮不出声。


　　韩侦坐在风轻身边，打量着她的小脸，小声地问：“怎么了？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呀？”
 
　　“没有啊？”风轻喃喃出声。手下意识地上下左右动着，水面上的虫子都快没有了，怎么还没有鱼儿上钩呀？不是都吃饱了又到水底睡觉去了吧。
 
　　韩侦低低地笑，用着风轻才听得到的声音：“你有。”
 
　　热热的气息吹在耳畔，她的脸大红，迅速染上耳际，“哪有？”
 
　　“怎么没有？小脸都掩不住了，说是不说？”柔柔暖暖的风继续吹着。
 
　　风轻的小脑袋晃呀晃，心也跟着晃呀晃。她、她才不能说呢。
 
　　“不能跟我说吗？”
 
　　飞快地看他一眼，她脸上的温度更甚，“现在还不懂是什么，但，我确定不能跟你讲。”那有些酸有些涩的感觉是如此的陌生，但似乎是和他有关的，她——不说。
 
　　“嗨!”韩侦眼尖地喊。
 
　　啊，什么?手一下沉了下去，哦，有鱼了。风轻还没来得及认真想，认真感受手中的感觉，手用力一提，被什么钩住了，再使劲，哎呀，整个人都往后倒去，韩侦轻轻拦住她的腰，风轻晃了一下稳住身子，好险。
 
　　韩侦笑着看她，待到她稳了身子才放开她，“一缕河草也让风轻姑娘如此费心？”
 
　　什么？风轻扭头，一堆纠缠的河草挂在钩上，在阳光下闪动着绿幽幽的光芒，身后是韩侦、篆香的笑……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快快地在这碧玉潭面萦萦绕绕地逆水流而上，攀上峰顶，散入长空……
 
　　韩侦的眼好温柔地看着风轻，走过去把那一撮河草取下，食指中指夹住钩子在阳光下细细地看来，回头对风轻轻声道：“姑娘风姿动人，钩住的又岂止河草？”说罢也不看风轻的反应径直把鱼竿拿过甩了出去。
 
　　风轻的眼闪呀闪的，抑不住的红晕涌了上来。
 
　　接下来韩侦也没再说什么，依旧是挂着隐约的笑意，帮她们再放了一次蠕虫，就立在一旁，时不时地指点一下篆香。
 
　　那虫子，风轻还是没有勇气看半个湖面都是小虫子的情景，忍住阵阵的不舒服等虫子有一半落进了水里才敢正视水面。


　　对面的老翁运气很好，一尾鱼儿又在空中拼命挣扎，看得风轻与篆香羡慕不已，篆香发誓要钓到鱼儿才肯罢休。但让她乖乖地坐在一边观察鱼漂的浮动，还要时不时地顺着虫子的方向小小地移动一下钩子，这对她而言似乎成了天大的难事，没过一会就止不住地走来走去，或是又扯起鱼竿瞅瞅，半刻也不得安静。
 
　　韩侦道：“篆香姑娘，山腰处长有些野果子也可以充作鱼饵，不如去采些来让你家姑娘今日也好能钓到鱼儿才尽兴不是？鱼竿放这，我替你先看着。”
 
　　“山腰啊？”篆香抬头，满眼满山的葱郁，“是啊，而且现在正是山花烂漫的时候，还可以采束山花愉悦心情。”她的眼亮了，“那我去。啊——”转过身子看向风轻，“四姑娘，我去会就来，不要乱走哦。”
 
　　风轻也没理她，眼里只看着鱼漂，含糊地应了一声。韩侦叫着身后的小厮：“好生照顾篆香姑娘。”
 
　　答应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去了，一下就隐于丛林中。
 
　　韩侦看看静坐在一旁握着鱼竿抱着腮的风轻，淡淡地笑着把篆香那根鱼竿抽起，细细地折了一下钩子的弯度，然后“咻”地再甩入水里，波纹慢慢展开。
 
　　和煦的风混在阳光里，悠悠地吹。韩侦坐下来，侧头打量身边的风轻，她今天只是梳着简单的辫子，发尾垂到胸前，两条流苏随着微风抚着她身上的衣料。
 
　　呵，其实这样感觉真好，真的很好，韩侦收回目光，浅浅的笑意在嘴角无法收回，碧玉潭里水波轻悠悠地晃，和自己的心情一样。
 
　　水里可以看到他褶皱的倒影，还有他时常挂在嘴边的笑意，今天，对他，似乎感觉不若往日，悄悄地握紧拳，风轻淡淡地想。
 
　　咦？手里的竿子有种往下滑的迹象，然后杆尖迅速地跳动起来，是是是……风轻飞快地看了一眼韩侦，韩侦略惊讶地看过来，“哎——小心——”
 
　　哦，经他这么一提醒，风轻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快手快脚地把鱼竿一扯，“哇——”她忍不住小小惊呼了一下，一尾三寸长的鱼儿在半空中跳跃翻动着它小小的身躯，连鳞片也一闪一闪的，可爱极了。


　　“哎，小心，收线呀。”韩侦跳过来一同抓紧竿子。
 
　　哦，可是——“怎么收呀？”风轻的声音是高亢的，有点喜悦的颤抖。
 
　　眼看那小鱼越挣越厉害，韩侦顾不得礼数，握着风轻的手也不收线而是高高地举起竿子，让鱼儿直直地垂在两人面前，伸手一捞。
 
　　“哇。”风轻整张脸都稀奇极了，没等韩侦把钩子从鱼唇取下就伸手接了过来，滑溜溜的身体在她的手心里使劲地摇头摆尾。啊，怎么鱼儿越来越往上溜快要脱离她的心了?她一慌整个人弯腰一搂，哼，这下子逃不掉了。鱼儿落在她的胸口上，她严严实实地捂住，朝韩侦喜欢地笑，一副“瞧我，厉害吧”的模样，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韩侦蹲下来，“哪有这么捉鱼的？瞧你衣服都湿了。”说着，用虎口卡住鱼头处，鱼儿如何也挣脱不了了。
 
　　风轻有些急，生怕他会把它拿走，忙站起来道：“这鱼是我的。”
 
　　韩侦一愣，缓缓地展出一个兴味的笑，“是你的、是你的。”
 
　　风轻脸红，“本来就是我的嘛，快给我。”
 
　　“我还能一下吞了它不成？瞧你衣服都弄湿了。”韩侦挑眉。
 
　　低头看看胸前，呼，我的天!风轻的脸又烧了起来，太、太没规矩了。
 
　　“放心，”他故意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没人看到。”说着，突然得仿佛是宣言似的喊道，“看！”
 
　　他举着鱼越过头顶，任鱼儿睁着无辜极了的大眼瞪着他俩，用无比兴奋无比庄重的声音说：“风轻姑娘首战战利品！”
 
　　风轻掩着嘴，眼弯弯的，宛如春日的阳光折射在碧玉潭里渐渐升起的氤氲。而风轻透过这后起氤氲，听着韩侦专注的笑声，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如果说刚刚就察觉出对于他不同于往日的感觉，那么现在就是更多了一些——这让风轻有种飘飞的、恍惚的、蜜一样的心情。
 
　　5
 
　　回程的路上，篆香一直抱怨着怎么自己才离姑娘一会，姑娘就把自己弄得和下了厨房的王嫂一样，风轻和韩侦相视一笑，任篆香一路唠叨。


　　“今天高兴吗？”不理篆香的叽喳，韩侦小声问。
 
　　“嗯。”风轻笑，“很新奇。”
 
　　“呵呵，喜欢就好。”
 
　　“常去吗？”
 
　　“不，那是以前与爹爹在边关，日子过得无聊就会去钓鱼打发时间，边关的风光与这完本不同，萧瑟得很。”
 
　　“是吗？”风轻想象，“想看到呢！其实无论是繁华或是萧条，能有这样的经历想来也是人生的快事，而且，若是能感觉到幸福，在哪里不都一样吗？”
 
　　“真这么想吗？”
 
　　风轻点点头，“幸福有很多种，看每个人的想法，不一定都是这样。你呢？”
 
　　韩侦沉思片刻，“也许是没人让我想过，所以至今并不清楚。”
 
　　“是吗？”说着风轻看了看外面，道，“就在巷口放我们下来吧，我现在这副样子多有不妥。”
 
　　主仆两人在巷口处下了车子，跟韩侦道别。
 
　　“四姑娘，这鱼你要怎么处理，难道你让王嫂给炖了？”
 
　　“怎么？”风轻看看篆香手里的小竹篓，“这可是你家姑娘的战利品呢，放到荷花池里，没准会下很多鱼宝宝呢。”
 
　　“扑哧，”篆香笑出声来，“姑娘想得真美，只怕这几寸长的鱼儿没有本事下宝宝呢。”
 
　　风轻嗔道：“就你会说。”
 
　　篆香笑笑，想到什么又道：“姑娘：你说韩公子是不是喜欢你呀？”
 
　　风轻一怔，立即啐道：“鬼丫头瞎说什么，让人听见还得了？”
 
　　“奴婢才没瞎说，你没看到韩公子跟姑娘说话时都笑眯眯的吗？”
 
　　“韩公子什么时候不是笑眯眯的，再说他对你不也是？你怎么不说是看上你呀？”风轻取笑她。
 
　　篆香急道：“哎呀，人家……韩公子他……”她眼尖，立时住了嘴，把竹篓往身后挪了挪，“李公子。”
 
　　来人正是李庶几。
 
　　“苏姑娘，出去了？”李庶几眼里只看风轻，她今天一袭简单装扮，不若平时大家闺秀的清雅，但却有种利落轻快之美，再看看刚才篆香的小动作，“苏姑娘好兴致，去捉鱼吗？”


　　“李公子，”风轻欠了欠身，淡淡地开口，“不过是上市集买些活鱼好在园里放养，让公子看到这等狼狈模样还请公子不要介怀。”
 
　　“市集？”李庶几嚼着字眼，挑眉，“可在下听闻苏姑娘一早便出去了好几个时辰，这鱼也太难买了些。”
 
　　“才不是，我跟姑娘是……”
 
　　篆香刚想反驳，风轻则斥道：“不得无礼。”转向李庶几时则淡淡地说，“确如公子所言，市集热闹不免多走多瞧了些。”
 
　　“是吗？”李庶几有些狡黠地笑，走近风轻，眼灼灼地看着她，似乎有压倒之势，“刚才那辆艳黄华盖……姑娘系出名门，与男子单独出游似乎略为不妥吧?”
 
　　风轻浅淡一笑，理了一下袖摆，轻轻一扫裙摆，“李公子身为读书人却言词灼灼，不怕失了礼数？”
 
　　李庶几盯着风轻良久，风轻依旧淡若有礼的模样，“公子若是没有其他事情，请容小女子先行。”说着也没理李庶几，侧了一下身子从他身边走过，篆香一回神连忙跟上，身后只有复杂的眼光久久不去。
 
　　“四姑娘，你说李公子是什么意思？真没礼貌！”篆香一边帮风轻换衣、打水洗脸一边还对刚才的事心怀不满。
 
　　“姑娘怎么不说实话，说是和韩公子出去的又怎样了？老爷夫人都不说，他一个书生反倒假道学起来，哼!”
 
　　“你倒会说假道学呀？”风轻任篆香替她梳洗，并不若篆香气急。
 
　　“那可不是？仿佛姑娘和韩公子出去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再说了，有什么事也不关他的事呀！真是的！”气愤极了，篆香梳得用力，扯到风轻的头发，又连连道歉起来。
 
　　“我呀，就偏要和韩公子出去，哼哼，怎么了？不行呀?!”篆香越说越激动。
 
　　风轻抿唇，“你这么偏帮韩公子啊？”
 
　　“韩公子人好我才偏帮他嘛。你没看他笑起来多温文，又不是和书院的那群书生那种文绉绉的温文尔雅，他呀……”篆香一脸憧憬的，但想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正就是比李庶几好。而且，姑娘你听到没有，韩公子笑起来时特别好看。是吧?”


　　“这丫头，”风轻笑，耳畔里似乎也隐隐听到韩侦风一般的笑声，“下次看到韩公子，我替你说亲去。”
 
　　“呀——姑娘取笑奴婢，奴婢哪敢，况且，韩公子是姑娘的。”
 
　　“就你胡说。”风轻啐她一口。
 
　　“呵呵，姑娘脸红了。”篆香笑道，铜镜里映出风轻的脸，艳红一片。
 
　　风轻梳洗完毕，起身向正厅走去。
 
　　“二哥？”风轻颇为诧异地看着二哥，小声地唤道。
 
　　回廊上，苏家老二坐在围栏上，交叠着脚靠在廊柱上，悠悠地望着远方，表情有些落寞，是她所不熟悉的二哥，二哥一向都是神采飞扬的……
 
　　“二哥？”她再唤。
 
　　这下苏砚有了些反应，身子跳了一下，才反转看向来人，眼慢慢地有了焦点，“哦，小妹啊，有事吗？”
 
　　“快用膳了，二哥不去吗？”风轻小心地说着。
 
　　“哦、哦，马上去。”苏砚有些恍惚地应。
 
　　风轻不免奇怪又有些忧心地再看一眼，见他不再说什么便走开了。二哥他是怎么了？
 
　　在拱门处遇到娘亲与姨娘，问了好，娘亲似乎想跟自己说什么，来来回回看了她好几次，每次都动一下嘴唇想开口但又咽了下去，风轻回头去看篆香，篆香趁人不注意时耸耸肩表示不明白。
 
　　“娘，您有话对女儿说？”用膳时，风轻问。
 
　　“啊，没有、没有。”听女儿一问，苏夫人忙不迭地否认。风轻也不再说话，只安安心心地用膳。
 
　　膳后饮茶时爹爹仿似漫不经心地开口：“轻儿今日可是与韩府的韩侦出游？”
 
　　“是。”
 
　　“日后多在家里待着，不要一天到晚抛头露面的，多多学习妇德女红，女孩儿有了好名声才能许个好婆家。”爹爹啜饮着茶，不紧不慢地道，“月儿也是，知道吗？”
 
　　“是。”月白在一侧小声应着。
 
　　风轻微愣了一下，“爹爹……”咽喉的话打结似的滚动两下又给咽了下去，低着眉，“是的，爹。”
 
　　“还有砚儿也是，不要一天往外跑，多学学你大哥也好有一番作为。”说完女儿，苏院士又把目光转向苏家老二去了。


　　苏砚低低地“唔”了一声，回答得漫不经心。
 
　　回房时赶上娘亲，问为什么爹爹不让她出去的事情，娘亲只是看着她叹气，无奈地说：“你就听你爹的话就好了。”
 
　　风轻看着娘亲的背影，隐隐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而且令她有了一种被困缚的窒息。
 
　　困缚——
 
　　窒息着——
 
　　倚在窗台，看着荷花池里新抽芽的荷花条，还有不时穿梭其中的鱼儿，风轻有些意兴阑珊地撑着腮，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再畅快的鱼儿也不如溪流自由、再美的花儿也不如山谷的芬芳、再安逸的生活也不如……
 
　　她还未来得及想，门上便传来急切的“啪啪”敲门声，篆香先喊：“谁呀？”
 
　　“小妹，是我。”门外急急的声音是三姑娘，篆香看看风轻，开了门，“喝”的一声吓了她一跳。这——是三姑娘吗？
 
　　月白风一般地飞旋进来，一把拉过风轻的手兴奋地说：“风轻风轻，孙何他考中了，中了、中了头名。”
 
　　“是吗？”风轻跟着高兴起来，“呵，是省元了，真的太好了，真是个大好消息，三姐，恭喜你了。”
 
　　“是啊是啊，谁也没想到呢!今天礼部发下的红榜，省元、省元，风轻、风轻，我就说他一定能中的是不是？我就知道他是有才华的，呵，真的好高兴呀。”
 
　　“是的是的，你说过不是吗？呵，真的好高兴呀。”风轻也喜悦起来，月白是那样的高兴，扫去了她心底的阴影，嗯，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风轻、风轻，我想见他、我想见他，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当然当然，当然可以。这消息一传出，没准他就会来后院拜会爹爹自然就会见着。”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想单独见他，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真的、真的。”
 
　　“这……”风轻有些为难，昨儿爹爹还说……
 
　　“风轻、风轻……”
 
　　月白是那样急切，月白是那样喜悦的，她怎么忍心打破她的这种喜欢呢?
 
　　“好，我帮你。”


　　“真的？呵，太好了。谢谢你风轻，谢谢你。”
 
　　果不其然，下午的时候孙何果然来拜会了爹爹，风轻让篆香去知会一声。篆香回来时说孙公子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眼睛大亮，“呵呵”，风轻愉悦地笑，心情真好。
 
　　不过，听说书院里闹得很厉害，谁也没想到居然是孙何力拔头筹，尤其是以李庶几为首的才子们都纷纷表示此次会试有失公允，说这省元之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孙何的头上，还嚷嚷着说今年出奇地邪，先是钱易被黜，再是孙何中了“省元”。许多应试学子们莫不表示不服，吵吵闹闹地说是要和孙何再一较高下。
 
　　风轻听了只有摇头，其实孙何也是颇有名气，不过文思相对迟涩了些，钱易一去，眼下也只有李庶几与之抗衡，可大多学子恃才自傲，尽是抓住孙何下笔不若他们快而把他说得一无是处，确实显得小气。
 
　　第二日，韩侦来访，说是“富临戏院”上了一出新戏，想请风轻姑娘去看戏。不知道他跟爹爹说了什么，爹爹最终仍是让她去了，还带上了月白与两个丫头。
 
　　问他怎么有法子让两人都得以出门，韩侦颇为得意地笑，“这有何难？我只道今日‘富临戏院’有出新戏，众多名门闺秀及世子都前往一睹为快，想来三姑娘与四姑娘也可以与众名门之秀多多走动，我这么一说，令尊就答应了。”
 
　　“今日真有新戏吗？”
 
　　“不，我胡扯。”韩侦一本正经道，然后对着她眨眼。这让风轻哑然，这人怎么……
 
　　韩侦在京都闻名的“惠饼楼”订了两个雅间，让月白与孙何能单独说说话。风轻睨着看他，看得韩侦莫名其妙，“有问题？”
 
　　“不，只是你做得太好，故而觉得你常常做这种事情。”
 
　　韩侦瞪一眼，笑道：“嫉妒呀？”
 
　　嫉妒？风轻看着一边忙的韩侦，嫉妒？会吗？
 
　　“听说孙何中了省元，书院里闹得特别厉害？”
 
　　“嗯，一时之间竟没几人上课，害得岑夫子只有吹胡子瞪眼的。”
 
　　“别人超过自己便叫叫嚷嚷的一派不服气的模样，半点容不得别人，注定是要失败。”韩侦说完看见风轻只抿着嘴，身后两个丫头也是，“怎么，我说错了？做人可以不服输但不能事事不服气。”


　　“韩公子哪里会错?”风轻说道，有心开玩笑，“只是韩公子相差甚远，故而无从不服气吧。”
 
　　“哼哼，我不是也有资格参加殿试吗？虽然名次落后甚远，但术业不是有专攻吗，何来一比？”
 
　　“韩公子不服气呀？”风轻眨眼。
 
　　“岂敢。”韩侦笑了，“到时在下定当考取状元让姑娘了解在下的实力，没准也可博取姑娘的欢心呢。”
 
　　“呵呵。”这下不止风轻，连身后的丫环们也笑了。
 
　　韩侦击掌，门外候着的小二端着笑脸进来，“客官都点些什么？”
 
　　“来点小菜，给另外一间也送一份。”他回头看看风轻，“想吃什么？”
 
　　风轻还未来得及开口，篆香就先按耐不住了，“姑娘，那个鸳鸯珍珠……”
 
　　风轻笑，就知道这丫头嘴馋，“来四份鸳鸯珍珠饼吧。”
 
　　“好的。”韩侦笑道。
 
　　“各位小姐公子，除了鸳鸯珍珠饼，今日我们‘惠饼楼’还有新出炉的杏仁绿豆蓉和翡翠七彩糕，要不要每样都来点？”小二哥哈着腰，笑眯眯地介绍自家的招牌饼子。
 
　　“听起来蛮好吃的样子，”韩侦道，“每样都来四份，另外再送两份给我的朋友。”
 
　　“好咧——”小二手布一挥，唱着菜名身子一溜出去了。
 
　　“惠饼楼”里最出名的就数这鸳鸯珍珠饼，不知都放些什么辅料，吃在嘴里甜腻滑口，也莫怪连皇上有时也会命厨子进宫里做。这饼是现烙现吃的才好，香得让人口水欲滴，这不，篆香和玉炉两丫头就眼巴巴地盯着门口，就等着一饱口福。
 
　　待到上桌时，早已把两个丫都给馋透了，吃得也没个规矩。
 
　　正吃得欢的时候，篆香停下咀嚼的动作，侧着耳朵，一会才道：“四姑娘，你听。”
 
　　“怎么了？”听什么呢？
 
　　“你听嘛。”篆香扯着风轻，风轻静下心来，仔细地听，外面人声鼎沸的，隐约还有隔壁雅间传来唱曲的声音，这哪里听得清楚?
 
　　“你听着什么了？一惊一乍的。”
 
　　“不是不是，你听嘛。哪哪，就是这个声音，喏，就是这个。”篆香憋足了劲，听得分外仔细。


　　风轻朝韩侦笑笑，真是的，真有认识的人又会如何，小丫头就是爱紧张。
 
　　不过，风轻颦眉，饼楼里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些熟悉的声音，慢慢的这些声音清晰起来，再慢慢的这些声音打破了饼楼的其他声音，越发明显与高亢起来——
 
　　“哈哈，这叫公道自在人心，我敢说那帮考官一个个都是糊涂蛋，可懂得什么是‘驰词数千’？什么又是‘救危除患’？他们糊涂可咱一干饱读诗书的学子们不糊涂，我们这叫，啊，以饼为记，以诗为先。”
 
　　“哈哈，李兄说得妙，好一个以饼为记以诗为先，我们就让那群糊涂考官们看看谁才是真真的第一，谁才有这个能耐当这个‘省元’。”
 
　　“就是就是，文思泉涌定当有如此一试，谁能在张师傅烙一张饼的时间内完成一韵诗，就当是为先。”
 
　　“嘿嘿，小老儿怎么敢当、怎么敢当啊?”
 
　　“张师傅你烙你的饼子，我们比试我们的，互不相干、互不相干，到时不忘给那第一名赏几个饼吃让我们尝个鲜也就算好事了。”
 
　　“嘿嘿，公子们真爱说笑、真爱说笑。”
 
　　“店家、店家，笔墨纸砚——”有人高喊。
 
　　“好咧——给各位公子送上。”
 
　　掀了帘角看去，有人握笔洋洋洒洒地挥笔而就，两个书生跳上了桌，两下一展——以饼为记以诗为先。
 
　　下面的学子莫不高呼“好”字，一时之间饼店里更是吵嚷得厉害，惹得好些路人也挤进来观看。这些学子们给人这么一看、一叫，更是不得了起来，叫嚣得更为厉害，一时之间诗词歌赋、《论语》《庄子》都一一拿来一比个高下，那张贴子也被高高地挂在饼店的门柱上。
 
　　“这样的人若是去当兵，早就不知死几回了。”韩侦淡淡地道。
 
　　风轻白他一眼，“他们将来可都是‘天子门生’，自是不免显得张扬了些。”
 
　　“狂妄。”韩侦不屑，“是不是天子门生还尚未得知，只是竟敢嘲笑起当今考官，却不知自己的命运仍捏在人家的手心里；一个个自以为天下第一，却不知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并且还没有一点容人之心。即便将来做了天子门子，有了一官半职，那也只会给社稷带来危害而已。”


　　他回头看看风轻不以为然的样子，“你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读书人多半如此，我虽也并不喜欢，但似乎并不若公子说得那么严重，这又岂关社稷起来了？”
 
　　“动乱言兵事，盛世言科举，将帅之人可以蔑视敌人却不得轻视敌人，读书人也是如此，连事实也看不清楚，整天浮浮躁躁、叽叽喳喳的，自以为比天高，看不得别人高于自己;只知道弄些风花雪月之事，却不懂得善加利用时间充实的道理，只会误了前程。”
 
　　“可不是，我就讨厌他们自以为了不得的模样，上回那个李庶几还想对姑娘……”篆香那丫头嘴快，正说着被风轻看了一眼便喃喃地说不出话来，“姑娘……”
 
　　“上回如何，风轻姑娘怎不让说了?”韩侦挑眉，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最终定在风轻身上。
 
　　“别听篆香胡说。”
 
　　“是吗？”韩侦笑，别有深意的，笑得风轻略略不自在。
 
　　篆香与玉炉看着两人突地又静默下来，不由得心领神会，也不再搭理他们，径直拿着美味的饼子挨在门边，透过缝看热闹去了。
 
　　外头一阵乒乒乓乓的闹声，还混着叫好声。突地听闻一声突然高亢又突然低沉下去的声音：“……十年梦、声声翠……一朝夕、寒声碎……长恨如歌，年年犹醉……”
 
　　这声音……是钱易？
 
　　“钱兄说得好，真不愧为江南第一才子，各位，钱兄才是我们心目中的省元对不对？那个孙何算什么，若他在此处也只怕是个跛脚才子，哪里容得他来数一二？哈哈哈……”是李……庶几？！
 
　　一阵混乱，“走开、走开……不要拉我，都给我滚、滚……”是钱易，喝酒了吗？
 
　　篆香和玉炉两人面面相觑，回头看向风轻，风轻无奈地摇头，这个时候也不知隔壁的孙何会如何想，唉，这群自以为是的书生!
 
　　“我让你滚听到没有？滚呀，都给我滚、滚……”一声暴喝，伴随着桌椅板凳、碗碟杯筷摔落一地的声音。
 
　　“唉唉，这位公子，你这样小店可担待不起了，公子、公子，别这样，唉，愣着干吗?拉住他呀。”


　　“钱兄、钱兄……”
 
　　“哈哈……都给我滚，别拉我，叫你别拉我，叫你……”
 
　　桌椅茶水飞溅一地，还有——
 
　　“啊!”娇软的惊呼。
 
　　风轻心一紧，急切地看向韩侦，韩侦略一皱眉，站了起来。
 
　　6
 
　　“钱兄、钱兄，没事吧?”
 
　　“别碰我，都给我滚……”
 
　　“唉，可怜呀!若是我被黜，想来也自是没脸见人，怕是都没勇气活下去呢。唉……真是可怜……”有人发出了听起来略为幸灾乐祸的悲悯声。
 
　　“钱老弟……孙何？”先是略为惊讶的声音，继而便拔高，带着不需隐晦的讽刺，“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省元大人孙公子呀!咦？”声音顿住了，一群书生抽气，“哟，原来三姑娘也在。”
 
　　“孙何蛮有一手的嘛，不仅骗得‘省元’在手，连苏三姑娘也给你哄到手了。哈哈，众位说是不是？”
 
　　“别、别胡说，这事与三姑娘无关，不……不许你们这么说月白姑娘。”是孙何紧张又拙劣的辩护。
 
　　“哟，还冤枉了你孙何不成？我们岂敢冤枉昨天刚高中的省元大人哪，是不是？瞧不出你孙何还有这能耐，不声不响的居然勾上了我们的苏三姑娘，了不得了不得，没准这省元也是这么来的，我们还真是小瞧了孙公子呢！”
 
　　“哈哈……”
 
　　“就是就是，论文采哪里比得上李庶几公子?居然就这么中了省元，怀疑呀怀疑!”
 
　　“你们、你们怎么说我都可以，不许说三姑娘。”是孙何紧张又吞吐的声音。
 
　　“说了又怎样？苏三姑娘，你一个大家闺秀青天白日地跑来和男人幽会，说出岂止丢了院士的脸哪……”
 
　　“你……”是月白气极又害怕的发抖声音。
 
　　“说……说了与三姑娘无关，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说不出话了吧？难道你和我们一样也是在和苏三姑娘论诗词歌赋来了？”
 
　　冰冷而漠然的声音：“瞧瞧你们一个个尖酸刻薄嫉妒的嘴脸，真是枉称了读书人。别人有做什么伤风败俗之事？用得着和市井里的三姑六婆一样说长道短的？”


　　是韩侦！风轻愣了一下，旋即微笑起来，也只有他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周围的声音冷凝了会，就听到李庶几嘲讽道：“我道是谁，孙何拜把子的兄弟啊，孙何那傻头傻脑的家伙如何能约上我们的苏三姑娘，原来有高人相助。大伙说是不是？”
 
　　四周传来暧昧而嬉笑的声音，声声掩过孙何急于辩解的声音。
 
　　风轻站了起来，两个丫环一看忙站起来跟在旁边，掀了竹帘一角，风轻盈盈地走了出来。
 
　　一干子书生拥挤在一起仿是看好戏的。角落里，钱易拿着酒昂着头灌着;孙何涨红了脸，身子挡住月白;月白惨白着脸，紧咬的下唇隐隐渗出血来;韩侦淡漠地看着李庶几，李庶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死盯着自己，不相信地念道：“苏姑娘？”
 
　　“李公子，有礼。”
 
　　“好、好，不单三姑娘，原来、原来，四姑娘也……”李庶几愤恨的眼盯着风轻与韩侦，“连四姑娘也自甘堕落了。”
 
　　堕落？风轻悄悄皱眉，“李公子何出此言，我与姐姐出来看戏，巧遇两位公子，不知在李公子眼里这种行为可有什么不妥？”
 
　　“巧遇？”李庶几的眼光打量着孙何，还有其身后发抖的月白，冷哼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月白一惊，身子软软地倾倒，孙何一把抱住她，急着喊：“月白、月白。”
 
　　月白抚住额，定住身子，害怕的模样让孙何一阵心怜，竟忘了放手反而拥进怀里。这么一来，惹得在场的人都吸了口凉气，李庶几更是冷哼出声。
 
　　“怎么？别人两情相悦与尔等何干？”韩侦冷声扬道。
 
　　“两情相悦？好一个两情相悦！这么说，四姑娘也是在两情相悦喽？嗯？”李庶几猛地抓住风轻的手腕，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不是？四姑娘你说！”
 
　　“李公子！”风轻皱眉大喊，这人怎么都说不通的?“请你自重！”
 
　　“自重？嗯？自重是吗？”李庶几挑眉，一把扯过风轻带往怀里，欲问个究竟。
 
　　一道更快的风绕上风轻的手腕，硬生生地扯住她往自己的方向带，韩侦一把捏住李庶几扯住风轻的手，往下一压再一提，整个前臂高高地折起，惹得李庶几痛呼出声，连忙放开风轻。


　　风轻身子一失衡，被韩侦一拉，整个人都忙不迭地后退撞进韩侦的怀里，韩侦搂着她的腰一个飞旋，轻飘飘地落地。
 
　　风轻涨红着脸抬头看着韩侦的下巴，想到还有很多人看着，忙挣扎起来，韩侦低头看她快要滴出血来的脸，同时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勾起一个好看的笑，把她更为搂紧一些，惹得她大为诧异地看他，他这才松了手让她站稳。
 
　　李庶几气白了脸，看着眼前的两男两女再暧昧不过的模样，抖抖的手指着眼前人怒道：“你、你，苏家的女儿都自甘堕落，在青天白日下如此不知检点，败坏老师门风。”
 
　　“就是就是……”
 
　　“大庭广众和男人搂搂抱抱的……”
 
　　“可不是，丢脸……”
 
　　风轻抓紧袖边，冷了脸，“你们在书院里学习只学会了对旁人的指指点点吗？大考在即你们不好自读书，却在这儿聚众闹事。孙公子怎么了？他考取省元又怎么了？你们不服气，那好哇，那就在殿试一较高下，在这嚼什么舌？你们自己摸摸良心，在座各位论文采有谁比得上孙公子？且莫要在此耽误了自个的时间才是！”
 
　　听了此番话，众人都安静下来，并不是因为风轻的激烈言辞，而是在场大多确实不如孙何，所以无法辩解。当然也还是有人可以出来争辩的，只见李庶几长笑出声：“好笑，实属好笑至极！论文采我李庶几绝不输给孙何！而且有目共睹的，钱易兄却是在我等之上，却被那些糊涂考官摆黜了，想来孙何得到这个省元就是有失公允！怎么？出了这种不公平的事难道还不让人说不成？可笑可笑！”
 
　　“是！你说得没错！”韩侦挡住风轻，“你李庶几确实不比孙何差，春闱你中了第二，你自己也说与孙何不相伯仲，莫非你要考了第一才觉得公允了？！再说钱易——”他扬声对着角落里的钱易道，“且不管此次对你有何不公正，但凡事情都会事出有因！你年纪尚轻还有大把机会，错过此次不是还有九月的开封府选拔考试吗？只知道烂醉如泥地过日子，还不如早日回江南复习功课也好来日再考取功名，也不枉废了你江南第一才子的称号。”


　　那边的人怔住了，举壶的手久久没有动作，任“咕咕”的酒水流了一桌一椅，“啪”的一声，酒花、碎坛子四溅，钱易挣扎着爬起来，隔着人群看着韩侦，韩侦也无畏地看他，而后钱易一掠垂在面上的头巾，往后一甩仰天长笑，歪歪斜斜地走出了大门。
 
　　“大家看什么看?尽早散去读书才是！”韩侦大声喝道。
 
　　众人面面相觑，看看纷乱的场面便四下里纷纷散去了。只有李庶几赤红着眼瞪着韩侦，韩侦淡淡地笑着，也不理会他，转而去看孙何。
 
　　“你小子没什么事吧?”
 
　　“没……事。”孙何心有余悸地说。看看李庶几可怕的眼神又不自在起来，垂下眼去看月白，小小声地问，“月白，你没事吧？”
 
　　风轻看看李庶几，他的模样很可怕，没了往昔的神采，有的只是凌厉，“李公子……”
 
　　李庶几盯着风轻，突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笑得动歪西倒的，听在风轻耳里竟有种凄凉的味道，猛地却又戛然而止，对着风轻说道，“我一直以为风轻姑娘是个清雅脱俗之人，却不想竟中意这种世俗浊泥的武人，哈哈……是我看走了眼、看走了眼！”
 
　　“李公子……”风轻有些担忧地走近他。
 
　　李庶几则连退两步，摆摆手，眼灼灼地盯着风轻，像是要把她看得通透，“我是绝不会放弃的，你听着，苏风轻，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哈哈……”说着长袖一挥，笑声渐渐隐于纷扰的大街上。
 
　　风轻忍不住皱眉，这人……回头正想看看月白如何了，却瞅见韩侦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里满怀深意，不禁脸红。
 
　　月白没事，孙何也放下心来，这才来得及思及刚才发生的事，又不由得担心起来。
 
　　“没事，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相信即使院士知道也不会如何，况且也并没有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是吗？”韩侦安慰他。
 
　　说得也是，虽然私下里是因为月白与孙何，但都是光明正大的，又何必怕人说呢。
 
　　“韩公子好有气魄，把那群书生都给说回去了。”篆香崇拜地对韩侦道。


　　韩侦一听，“呵呵”地笑出声来，转而面对着风轻说道：“我训新兵就是这样的。”说着又转身对着孙何，严肃而慎重，“无论如何，不要辜负了月白姑娘。”
 
　　孙何怔住了，再看看身旁愁丝千缕的眼睛，重重地点头，“我知道。”
 
　　风轻的心也凝紧了，她知道虽然自己并没有什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被他们这么一闹，这事情——毕竟是不一样了。
 
　　而篆香、玉炉却是没多想，一路上还是叽叽喳喳的。尤其是篆香，回到了屋子还念念不忘不愉快的事情，然后想到一个问题。
 
　　“四姑娘，为什么你明明和韩公子一起出游却又不让李公子知晓，而李公子对你说了过分的话你又不想让韩公子知道呢？好怪呢！”
 
　　风轻淡淡道：“与韩公子在一起那是我的事情没有必要跟李公子言明，至于李公子的事，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在韩公子面前说这个。”
 
　　“哦，姑娘是怕韩公子误会呀！”
 
　　“死丫头，瞎说些啥？”风轻红脸嗔道。
 
　　“呵，四姑娘又脸红了，姑娘，不会是对韩公子动心了吧?”
 
　　动心？风轻有些吃惊地看着篆香，动心？她皱眉，“怎么可能？我与韩公子不是朋友吗？”
 
　　这下子连篆香也皱眉了，“也是啊，这可真难办。”可是、可是，篆香停下梳头梳到一半的手，大力地皱眉，望着镜子里的四姑娘，犹豫而又疑惑不已地说道，“这个，为什么是朋友就不可能动心呢？”
 
　　呃？风轻愣了一下，心跳“扑通”地快了起来，是啊，为什么是朋友就不可能动心呢？这个……
 
　　“四姑娘、四姑娘，老爷叫你，在三姑娘房里。”房外的小丫环叫。
 
　　“哦，就来。”篆香应声，回头看看铜镜里的风轻，主仆二人两两相望“咯噔”了一下，感觉，似乎是不好的消息。
 
　　还未到三姑娘房门前，就听到三姑娘“嘤嘤”地啜泣，风轻不由得吸气，告诉自己要冷静，才想着就听到一声惊天的拍桌子的声音，伴随着姨娘的惊呼，她浑身一震，无措地看向篆香，是……爹爹……


　　“爹爹。”跨进房门，风轻小声道，半垂眼，不敢看向父亲，只是瞅一眼半趴在床上不住哭泣的月白。
 
　　“抬起头来。”苏院士喝道。
 
　　风轻咬咬唇，定定看向父亲，月白浅长的啜泣一声声浸入她的耳膜，让她哽得发不出声来：“爹……”
 
　　“才回书院就听到风言风语，你来说说下午都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啊。”说着风轻又不自禁地瞟向月白。
 
　　“不许东张西望!”苏老爷子大力一喝，让风轻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老爷，有话好好说，别吓着了孩子。”姨娘拉过父亲却被他挥袖甩开。
 
　　“这个时候你还让我怎么好好说?书院里现在传得人尽皆知，说什么我苏院士不善教女，女儿尽与男子在大街上搂搂抱抱，这、这成何体统！都是你这做娘的没管教好才弄出这种事来，没准到了明天整个京都都知道我苏家出了这门丑事！”
 
　　丑事？风轻抬眼看着咆哮的父亲，心里隐隐凝着不解与不悦。
 
　　“可是、可是老爷，”姨娘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个孙何听说不是中了‘省元’吗？没准儿还会中状元呢!老爷不是一直、一直说要让月儿嫁给今年的新科状元吗？这、这不是件顺水推舟的事情吗?”
 
　　“你怎么这么糊涂？想他孙何中不中还是未知的事情，但这丢了脸面丧了名誉的可是自家的女儿，你想有哪个男子会娶掉了身价的女子?你、你真是糊涂呀!”苏老爷子气不迭地责道，真是女人之见哪!
 
　　“轻儿，你给说说。”喘口气，苏老爷子转而面对女儿。
 
　　“爹，”风轻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女儿不知爹爹说的是什么事情。”
 
　　“不知？”苏院士提高了嗓门，“今日不是你与月儿一道出去的吗？就是今日发生在‘惠饼楼’里的事，你给我一五一十道个分明，都给我传得无法无天乱七八糟了!”
 
　　风轻小小声地应道，看了一眼父亲又低下了头，“李庶几李公子他们在‘惠饼楼’举行……赛诗会，可能是太吵了吓到了三姐，三姐她一向身体不好，孙公子就扶了一下三姐，当时……孙公子离三姐最近，所以……”她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爹爹，瞟到爹爹正严厉地瞪视自己，忙瞟向另一边再垂下眼帘，“兴许是李公子他们不太服气孙何中了省元，所以才会有此一说的。”


　　“真是这样吗？”苏老爷子不信地问。
 
　　轻轻地点头，只感到一道审视的目光射在她身上，风轻一动不动地立着，房间里只有月白的啜泣声……
 
　　“可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说什么我苏家的女儿私自在外与人幽会，还当众搂搂抱抱的，可有此事？”
 
　　“当时为了省元一事略有些争吵，但并不像他们讲的那样。”风轻尽量避重就轻道。
 
　　苏院士仍是不信的样子。苏家二夫人轮流看看两个都被吓坏了的孩子，忍不住言道：“老爷，轻儿都这么说了就一定是这样的没错。再说了轻儿的话你还能不信吗？这孩子一向知书答礼，为人处事得体周全，断然不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老爷——瞧您把孩子吓得，唉……”姨娘一边叹气一边搂过月白轻轻地拍着背。
 
　　“平日里就是太信任这孩子不会胡来才任由着她，这下好了，出了这么个事情，你让我老脸往哪搁？”
 
　　“爹爹，他们只是不太服气孙何，想来不关三姐的事情，怕是说说也就过去了。”
 
　　“说说？女孩儿的名节就是这么随便说说才说没有的！”苏老爷子明显气消了许多，两手来来回回地搓着，过了一会，才转而对着月白，问，“月儿，今日之事可是如此？”
 
　　月白抬起红红的眼，眼里湿蒙蒙地来回看着爹爹与风轻，刚才，爹爹一进来就不由分说地斥责了她，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爹爹毕竟是更相信风轻……相信风轻的……一瞬间，月白有些失神，莫名地抓紧娘亲的手、莫名地点点头。
 
　　老爷子一看，总算吁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想来也是，孙何那人我倒还是有些了解的，憨直忠厚的这样一个人想来也不会做出这等事的，不过，此次会试得了第一确实让人始料不及，也难免让人多说了几句。所以，我说轻儿呀，”苏老爷子捋着胡子继续说道，“李庶几不服气也是在所难免的事，原本老夫也是颇看好他呢。唉，这真是可惜了。”
 
　　风轻有些怔愣，不明地看着爹爹，而爹爹看到她这副模样反倒是愉悦地笑出声来：“轻儿，李庶几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是吧？”


　　她困难地咽下所以有疑问，低低地“唔”了一声。
 
　　这下苏老爷子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再回过去看月白时道：“日后好好待在家里不得出门半步，免得再惹出事端。”月白无措地点头，苏老爷子扫了一眼她们母子，“好好看着女儿，省得再添什么烦心事。”走过风轻身边，想到什么又说，“不要整天出去抛头露面，与韩公子还是少来往的好。”
 
　　风轻还未来及想这句话的意思，爹爹的背影又猛地转了过来，盯着自己，怎、怎么了？
 
　　“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惠饼楼’里？不是说去看新戏吗？”
 
　　在爹爹的迫势下，风轻连大气也不敢喘，绞着帕子，手心里浸着汗，心跳得飞快嘴里却异常平静地说道：“去时戏已过半，而且都满人了，所以就到‘惠饼楼’里坐了坐。”
 
　　眼盯着父亲的鞋尖，片刻后才动了动，接着就踏出了门，姨娘也很快跟上。呼，风轻也放松下来，缓缓地吐出气来，过去扶起月白。月白一个劲地抽泣，断断续续地说着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与孙何在一起的话。风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月白哭得累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风轻与篆香也就回房里了。
 
　　经这么一折腾，主仆二人也累了，简单洗漱一下就入寝了。
 
　　天冷，两主仆就睡到一块取暖。
 
　　篆香翻来覆去睡不着，侧着看自家姑娘用纱巾遮着脸，姑娘自出了三姑娘房门就没说过一句话呢。
 
　　“四姑娘，不知为什么总感觉怪怪的，老爷怎么这么看中李公子呀？我就不觉得他哪里好，还说不让姑娘与韩公子来往，怎么了？我觉得韩公子人好。今天明明是李庶几闹事，倒怪起韩公子来了，真是没理由。姑娘你说是不？”篆香动手扯过风轻脸上的薄纱，姑娘怎么一直都没回个话呀?
 
　　风轻忙拦住篆香的手，只把面上的薄纱扯下露出眼睛，却不答篆香的话，只瞪着帐顶。
 
　　“哎呀，”篆香一下跳起来，震得床铺都差点晃了起来，“姑娘，你说老爷的意思是不是想将你许给那个李庶几？”


　　猛地一吸气，风轻撇过脸，纱巾就顺着滑落在枕上，“别胡说。”被下的手慢慢地拢紧，指甲一点点地刺进掌心里，不、不会是这样的！风轻不相信，她不相信会是这样的！
 
　　“姑娘，我哪里胡说了?”篆香浑然不觉风轻的异常，“老爷一向就比较偏疼四姑娘，能不让四姑娘常和韩公子出去？瞧瞧三姑娘就不行。现在又当着姑娘的面称赞李庶几，定是老爷想改了主意把姑娘许给李庶几了。嗨，我都不明白那个李庶几有什么好的。老爷干吗一直……”
 
　　“别说了。”
 
　　“还对他另眼相待，真的是!”
 
　　“篆香……”
 
　　“姑娘，你怎么了？”篆香翻个身子支着手撑着脸看着旁边的风轻。
 
　　“没什么。”风轻淡淡地说。
 
　　篆香看着风轻侧着的肩轻轻战栗着，姑娘她……扯过被子把风轻捂得严实些才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伤心了？”
 
　　“没有，别瞎猜。”风轻还是很淡很淡的声音，比先前说的小声了，闷闷地从被里传出来。
 
　　篆香心一惊，侧着身子躺下来，揽着风轻的肩头，“姑娘，你别难过了，没准只是老爷说说罢了。”
 
　　“没事，我说了没事。”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哽咽了，她轻轻地吸气，再吸气，手从棉被里探出来。
 
　　篆香一下就握住她的手，“姑娘……”说着连她自己也难过起来，鼻头跟着酸楚起来。
 
　　“没事，突地就难过起来，我没事的。”风轻缓缓吐着气，嗓子里、心里都慢慢堵了起来，闷闷的情绪在心里很快发酵起来，变成酸酸涩涩的感觉涌了上来。
 
　　“姑娘，你别难过，这、这都怪篆香不好，惹姑娘伤心了。”篆香急了，轻轻摇着风轻。
 
　　“不关你事，我也不懂怎么就难过起来，别说了，睡吧。”风轻反过来安慰篆香，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篆香看着一直侧着身子的风轻，不知说些什么，翻了身子平躺，眼睁睁地看着，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轻缓缓地吸气、吐气，却仍是奈何不过酸楚的速度，一行清泪顺着眼角落入枕里，渐渐地湿晕开了。


　　事情并不若风轻所愿般停下来，反而以其燎原之势在整个书院漫延开来，一时间沸沸扬扬闹得尽人皆知。苏老爷子绿了脸，对着这个一向疼爱有加的女儿大声呵斥，从此不得踏出家门半步。
 
　　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呵，风轻幽幽叹息，听闻下人说孙何有来拜访爹爹，结结巴巴地解释一通后说是愿意娶三姑娘，而爹爹大怒呵斥没有这样的门生，孙何几乎是被家丁架着出来的，无奈之下搬入鲤跃居里。
 
　　风轻时不时地去看月白，月白就只一个劲地哭，她也只是茫然无措的，帮不上忙。
 
　　韩侦来了两次苏府，说是来探望四姑娘，小厮则说四姑娘身子微恙不能见客；说是来探望老爷，就说老爷忙于书院学子考试之事无法与之见面。总而言之就是韩侦吃了闭门羹。这些都是从下人门嘴里听来的，每每听到这些，月白总是用凄楚的目光哀怨地看着风轻，让风轻也隐隐跟着难过，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在“惠饼楼”里闹的事并没有传得太厉害，因为大多被淘汰的学子都已回乡的缘故，当然也因为孙何已是名副其实的省元，怎么说都是朝廷选拔出的人才，即便要说些流言，也会说得稍显隐晦些。所以这事也唯有在“誉海书院”闹得厉害些，传得最为厉害的是孙何与月白的“私情”之事。孙何一听到流言露出个边角就迫不及待地要去跟苏院士说要娶月白姑娘。韩侦几乎能想象孙何当时的笨拙模样，一想到这个自己就头疼。都说好了待到考取功名再去提亲的把握大些，可这小子……唉，这小子读书是一流，可一说到人情世故……这可真是让人头疼的家伙啊！
 
　　风轻也不知道怎样了，不过，她是那么灵慧的一个人，想来是可以应付得了的吧。不由想着她在他面前那么明显地阻止篆香丫头的话，说只是与李庶几碰巧遇上……呵呵，明眼人都看出她说了假话，可是她仍是显得一派无意，一派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娴静模样。呵，连他都看出那个什么李庶几对她的心思呢，那样的眼神……那样看着她的眼神……真不是滋味呢——韩侦别扭地承认这点，酸酸的闷闷的。


　　呃？韩侦几乎是跳了起来，被谁大力地拍着脊背?侧脸一看，竟然是娘亲。
 
　　“我说儿子，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韩夫人见韩侦似乎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不由得皱眉，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学会发呆了？
 
　　“为娘的想安排你与门下省给事中的女儿见面，你意下如何？”她提高嗓门直接说。
 
　　哦，原来是这事，记得娘亲有跟自己提过，当时自己说了一切听凭娘亲的意思，但现在，韩侦触着心底的柔软，说道：“娘，这事孩儿看还是算了。”
 
　　“为什么算了？娘看过给事中的女儿，模样俊俏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配你不差！”
 
　　“娘，你给孩儿回了吧。”
 
　　“为什么？是不是有意中人了？真有了让娘给你说去。”韩夫人眼都亮了。
 
　　“哪有?娘你别乱猜。”韩侦看着娘亲的大眼直直盯得他浑身发毛。
 
　　“儿子你怕什么？拿出点打仗的气魄来，畏首畏尾的哪里像我的儿子?”
 
　　韩夫人说这话颇有豪气干云的样子，但韩侦可是了解自己母亲的，怕是再说下去更是没完没了的啦，随即说道：“娘，现在厨房正忙呢，你不去看看吗？”
 
　　“别顾左右而言他了，不过我是真要去看看，要不没准不合你爹的胃口，”拂拂袖子，她不由得叹道，“怎么有这么挑的人？以前行军打仗从没计较那么多，粗粮野菜哪样吃不得？回了京都倒样样挑起来了!”
 
　　韩侦也不答只是笑，突然脑子里想了一个问题，“娘，当初你为什么会嫁给爹爹的？”
 
　　话一出口，母子二人都愣了一下，韩侦愣是因为这问题过于唐突，而韩夫人愣则是……她似乎是很用心地想着儿子的这个问题，是了，当初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嫁给那个大老粗的？
 
　　半晌后，韩母摇摇头看着儿子，再摇摇头，不是不记得，是真的不知道。
 
　　韩侦有些傻地笑，“没事，娘，你去忙你的吧。”
 
　　韩母看看儿子的脸，再想想，唉，算了，年纪都一大把了想这个做什么。待要走之际又回头对儿子道：“儿子，真有中意的姑娘让娘给你说去啊。”说着又不悦地皱眉，“别没心没肺地说什么没有之类的话。我看那给事中的女儿就挺合适，唉，就这么白白浪费了一个好媳妇人选。”说着还颇为可惜，远远地还听闻她的叹气声。


　　韩侦笑着摇头不答，望着娘亲的背影，不由想到，其实这世间不知有多少男女都寻不到嫁娶的理由就这么过了一辈子，可是，他现在突然觉得有一个嫁娶的道理很重要。如果说这个道理还与风轻相关，那对他而言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他轻轻地吁口气，再去试试好了。
 
　　7
 
　　韩侦又来探望四姑娘了！
 
　　韩侦刚进苏府，一直在园里悠转着的篆香就从家丁那里探来了消息。风轻还未从这个消息中反应过来，月白率先热切地抓住她的手，“风轻、风轻，你一定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我会的。”风轻直觉地回答，同时也安慰似的拍着月白的手，才短短七八天时间，月白明显地瘦了。
 
　　月白更为用力地握住风轻的手，眼里闪动着希望与急切的光，直让风轻移不开眼，“若是再错过这次，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真的，风轻，你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月白的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并且还夹着哭腔，“我宁愿去死——我宁愿去死！”
 
　　“三姐!”风轻吓了一跳，“三姐，你别吓我，还没那么严重。相信我，我会帮你的，真的，我会帮你的！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说到后面，风轻有些呢喃，这句“无论如何”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的，无论如何她都要见到他。
 
　　风轻咬唇，果断地决定：“篆香，你看能不能上大厅，寻着机会跟韩公子说让他在侧门等，如果爹爹仍不让我与他见面的话。”
 
　　“可是，”篆香用力吞咽，“我怎么能寻着机会呀？”要她面对着老爷跟韩公子讲这种话，那她岂不是要被打死？
 
　　“你现在马上去前厅，隔着帘子跟韩公子暗示一下，千万不要让爹爹发现!”
 
　　“可是、可是，奴婢如何暗示呀？”篆香吞吐着又抛出个难题出来。
 
　　这个？风轻有些头痛地抚着额角，呼——风吹着激烈的心情，自己并不是为了姐姐吗？只是因为自己想……见他？！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他有了思念的心情，有了渴望见面的心情？


　　“四姑娘，你怎么发呆呀？”
 
　　“哦。”风轻振奋一下心情，从混乱的思绪里挣扎出来，“你就打一下暗语，说侧门，他会知道的。”
 
　　“暗语就可以了？”暗语呀，她怕她一不小心就说出声来了。
 
　　“快去，别让爹爹发现你。”
 
　　“那我真去了哦。”两位姑娘的幸福都在她手上了呢！好吧，加油！
 
　　“老夫已说过，小女身子微恙不便见客，还请韩公子见谅才是。”说着客气话，但苏老爷子已显出不耐之意，闭目饮起茶来，大有打发之意。
 
　　韩侦不以为然，仍是浅笑，在座位上作揖，“上次晚生就听闻风轻姑娘身子虚弱，所以此次特意去‘布施药行’挑了上好的苁蓉、河车，均是补而不滞之品，想赠给风轻姑娘，也略表晚生的一点朋友之意。”
 
　　闻此言，苏院士从茶水里抬起眼望着浅笑的韩侦，有武人的锐气也有文人的温文，其实他本来是挺看中这个年轻人的，只不过……
 
　　“那老夫就带小女收下了，有劳韩公子破费。”他挥挥手让家丁拿下去。
 
　　“晚生有幸识得风轻姑娘，时间虽短却是一见如故。风轻姑娘出生书香门第，对琴棋诗书乃至制举都有独特见解，常常令晚生自愧不如。”
 
　　苏院士略带审视地看着韩侦，一派真心实意的模样，不太像是恭维，“哪里，公子夸奖了。小女粗鄙，哪来如此才学，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罢了。”
 
　　“晚生句句属实。家父在提及院士的门风时敬佩不已，只是有碍军务繁忙，要不，早就来拜会院士了。”
 
　　一听，苏院士停下饮茶，忙道：“这老夫可不敢当，要也得老夫前去拜会韩副都检点。唉，可惜最近书院颇忙，老夫也是分心乏术啊。”他想想又说道，“最近听闻令尊大人即将……”顿了一下再看看韩侦，似乎不打算说下去。
 
　　“即将如何？”韩侦顺着问。
 
　　“没有没有，”苏院士抚着胡须，又低头啜饮一口，“不过是想说令尊大人为了我大宋朝的安宁而日夜操劳，令老夫望尘莫及。呵呵。”


　　韩侦低头抿茶，也不表态，眼角飞快瞟了一眼在竹帘后探头探脑的篆香，眼眨呀眨的，不知想要对他打什么暗语。
 
　　“现在众多考生对省元之名都有争议，不知院士是如何看待此次孙何能中省元一事？”韩侦再瞟一眼篆香，不紧不慢地问。
 
　　“这个嘛——孙何乃实至名归。”苏院士寻思着最合适的词语，“虽然文思稍嫌迟缓，但文采却是数一数二的，与钱易李庶几两人不相伯仲。”
 
　　“孙何自去年秋闱以来就拜入苏院士门下，也算院士门生之一，不知院士如何看待我那朋友的。”他再问。
 
　　苏院士静默了一会，韩侦也不急，只是状似无心地随意看看，篆香那丫头嘴又嘟又咧又露齿的，半晌苏院士才开口：“那孩子憨直笨拙了些。”
 
　　韩侦随意的目光亮了一下，从竹帘处收了回来，带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篆香这丫头，弄了半天原来是——呵!
 
　　韩侦站了起来，“院士明鉴，想那孙何如此憨直，哪里会是那种会耍手段之人？不是晚生偏帮自己的朋友，当时晚生也在场，只是当时场面混乱，月白姑娘不堪负荷险些晕倒，孙何是扶了一下，绝无有心之举，更别说这是私下的幽会。而且，”他清清嗓子，“即便孙何倾慕三姑娘，也断不会有如此轻薄之举，他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使三姑娘名声遭损，故而想弥补过失才冒冒失失地说要娶三姑娘。这一切都还要请院士海涵才是！”
 
　　“韩公子是来给孙何当说客的？”
 
　　韩侦不以为意地续道：“晚生只是说出事实罢了，并无他意。”停了会不见苏院士有任何反应，遂又说，“晚生原也是想让院士能了解此事的始末，现正时值殿试朝廷选拔人才之际，若是‘誉海书院’一直流言纷飞，只会对书院不利。”
 
　　“韩公子可是在告诫老夫？”苏院士的眉凝了起来，面有肃色。
 
　　“晚生不敢！晚生不过是觉得息事宁人对三姑娘或是书院都是最有利的。”韩侦回答得不卑不亢，眼清澈平静地回视苏院士审视的目光，“其实无论事情原委真假，都没有必要让它继续扩大下去不是吗？”


　　“这老夫自会处理，不劳韩副部署费心。”苏院士并无不悦，只是一个晚辈当着自己的面如此说不免老脸有些挂不住。
 
　　韩侦作揖，“叫晚生名字即可，而且晚生也可算作院士的学生不是？若晚生说了什么不妥的话还望院士不要介怀才是。”
 
　　“老夫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而且说实在的，老夫相当欣赏公子的为人。”要不一开始也不会让他与风轻走得如此近，只是可惜了他……
 
　　“院士抬爱了。今日此行晚生还想亲自去探望一下风轻姑娘，也略表晚生作为朋友之谊，不知院士可否容晚生见见风轻姑娘？”
 
　　“小女病卧在床，怕是多有不便，还请改日。”没有商量的余地，苏院士一口谢绝。
 
　　“那晚生就不打扰了，下次待风轻姑娘玉体康复晚生再来看望也不迟。”
 
　　作别后，出了书院，韩侦吁了口气，真累。
 
　　不过也有收获，也不知自己理解对没，篆香说的是侧门吧?但愿如此!想着便朝他记忆里的小巷走去。
 
　　远远就看到篆香从门内探出头来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呵，这鬼丫头，机灵时的模样和她家姑娘倒是有些像呢。
 
　　走过去时就发现站在门内的风轻，素黄的春衫，当她看到他时，静静地凝望他片刻才缓缓露出一个盈盈的笑，这一刻韩侦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期望她这样的笑容，他两手交握在胸前，隔着衣衫也可以感觉自己的心跳。他倾身向前，“好久没见了。”
 
　　风轻握紧的手指甲微微刺着掌心，不管她承不承认这里面存在着思念的味道。再见他的这一刻，她开始知道能这么近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常有表情、看着他总是满含笑意地说着“好久没见”的同时显出喜悦的模样真是太好了。喜爱这样看着他呢！情不自禁地，她弯起唇角，“嗯，好久没见。”
 
　　“呃，这个，是你出来说话还是我进去呢？”韩侦朝内望望，这后园似乎也不是挺安全的，再看看巷子，直直地通往热闹的玄武大道，也不太安全的样子。在谣言四起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让人看到才好。


　　“你还是站在门槛这吧，这样里外都不容易发现。”
 
　　确实是呢。两人面对面地站在门槛内，篆香也机灵地站在刚好能挡住韩侦的位置上，还可以替他们把风。
 
　　“最近有没有怎样？”韩侦问。
 
　　“我没事，倒是三姐，都快哭死了!”提到这个风轻就难过，“你说怎么办呢？”
 
　　“别急，一切都会好的，现在最主要的是让孙何不被这事所影响。如果、如果孙何能高中的话一切都会好的。”
 
　　“那要是不中呢？这么一来你让三姐怎么办？而且我看三姐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风轻飞快地把眼挪开，“离不开孙何的样子。”
 
　　“要相信自己。”韩侦镇定地说，“难道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有错吗？而且为什么不让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不会的，老天会眷顾他们的，会眷顾所有相爱的人的。”
 
　　是的，她也知道，可是，“可是你知道，爹爹他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把三姐许给孙何的。”
 
　　“不用想得太复杂，想想以孙何的能力定能进士及第的，而且他现在是省元的身份，头三名应该没有问题。若是以这样的身份去迎娶月白姑娘，也决不会辱没了月白姑娘，你爹又怎么不许？”
 
　　“我也说不清，只是听说爹爹想招今年的状元为婿。所以说……”
 
　　“如果说皇上招了状元做驸马都尉，院士又能如何？”
 
　　“这，”风轻没想过这个，“就不清楚了。”
 
　　“所以说有些事情可以争取而来，但有些事却也是水到渠成的。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这份情能够水到渠成地圆满。”韩侦说得自信十足，无非是他相信他小时那个伙伴的文采罢了。
 
　　“真的吗？”还是不敢太相信呢。
 
　　“你不相信我吗？”说话的主人挑眉问。
 
　　风轻抬头抿着嘴角，没有理由地，她相信他，“我相信你。”
 
　　“相信就好。”韩侦扬眉，好高兴的样子，“慢慢等，到时会有好消息的。”这段时间他会去监督孙何看书的。
 
　　“可是，三姐想见孙何。”小声地说此行的最大目的，风轻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两人见面确实冒险，但她如何能让三姐痛苦而不帮她呢?


　　“现在？”
 
　　“是啊。”
 
　　“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主要是你认为现在合适吗？若让有心人看去了岂非对月白姑娘更为不妥？”
 
　　“但我怎么能够看着三姐哭？而且要不是当初我自作主张让两人见面，现在三姐也不会如此伤心了。”
 
　　“傻瓜，你以为你能阻止别人相爱吗？”
 
　　“那……”
 
　　“好了，这忙我帮。什么时候？”他哪里会让她为难呢!
 
　　“现在爹爹都不让三姐出房门，不过初一我与三姐会跟随娘亲到‘静兰寺’上香，到时你就与孙公子去后山即可，如何？”
 
　　“那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我会准备的，你放心吧。”
 
　　风轻浅浅地笑，倚着门看着已远在巷口韩侦的身影，远远地他转过身，对她伸手，她知道这个时候他一定也如她般带着浅淡的笑，暖暖的心绪——很舒服。
 
　　回头，便看到篆香带着揶揄的笑对着她，风轻轻轻笑出声来，是了，她也不想再做什么掩饰之语之态了。
 
　　关上门，主仆二人正待回房，就看到苏夫人站在侧门通往后花园的拱门处。两人大惊，尤其是风轻，险些跳了起来，无措地看看篆香，娘亲可有听到什么吗？
 
　　“娘。”风轻欠身问安。
 
　　苏夫人一直没开口，这让风轻更加慌了起来，娘亲不会是真听到他与韩侦的话吧?
 
　　“娘。”她再唤一声。
 
　　这下苏夫人有了反应，盯着女儿的眼光柔和了下来，“轻儿，娘一直认为你是个懂事体己的女儿。”
 
　　“娘。”
 
　　“刚才那人是韩府的公子吧?”
 
　　风轻没答，其实是答不答都不重要，娘亲自是看到才会有如此一说。
 
　　“书院里传得风言风语相信你也知道，我虽知道你断不会如传言中的那般，但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你再这样背着你爹与韩公子见面，到时要如何收拾？”
 
　　“娘，孩儿只是与韩公子……”
 
　　“你们的话娘都听到了。”苏夫人没等风轻辩解，就抛出这话，让风轻的脑袋“轰”的一声。娘……娘她听到了？听到多少？


　　“娘你……”
 
　　“月白之事我自是不会与你爹说，自当你们是一时糊涂。但你与月白要老实待在家里不得出门，以后也容不得这样不经爹娘的同意就私下见面的事情发生，娘是决不会让你这样一错再错下去。”
 
　　不得出门那她才与韩侦约会的事情……“娘，”风轻咬咬牙，这事不能毁在她手里，韩侦不是说了要争取的吗？“三姐与孙公子是真心实意的，两人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光明正大的，为什么要理会别人说什么？”
 
　　“轻儿，”苏夫人惊叫，“女儿家说话要慎重！这种话岂能随便出口？”
 
　　轻轻吸气，风轻的声音也小了下来：“女儿失言了。但，爹爹不是有意想把三姐许给当今状元吗？如果孙何能高中，是不是一切就有得商量了?”
 
　　苏夫人盯着风轻，似乎不敢相信这话是自己的女儿说出来的，“你从哪里听来的事？”
 
　　“下人们都在传，不是吗？”
 
　　“即便如此那也是你爹的事，儿女之事自有父母做主，你这个做女儿的不该过问这些。”
 
　　“可是……”
 
　　“没有可是，好好待在闺房里多学些针织女红才是。”苏夫人说道，“篆香，扶姑娘回房。”再看看风轻，不由叹息一声，走了两步，又复而回过头来看她。
 
　　风轻呢喃：“娘……”
 
　　苏夫人再叹，半晌后犹豫地开口：“轻儿，日后不要再与韩府的公子有任何牵扯。”
 
　　风轻怔住，拇指指尖慢慢拢起扎着指腹，心一下空了、模糊了，然后空空地跳着，有种被抽干血液的虚弱无力，“为什么？”轻如蚊蚋的呢喃对着娘亲欲远去的背影。
 
　　“为什么？”她咬着唇，握紧的手心里可以感觉到“突突”的脉搏跳动，冲破嗓子里哽咽的阻碍，“为什么？”她朝母亲的背影喊出声来，“为什么女儿不得与韩侦来往？”
 
　　苏夫人也被风轻的激烈给吓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女儿说出的话，她愣愣地看着风轻，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清秀的脸上有双清湛明亮的眼，她一直知道女儿有一双漂亮的眼，而这一刻这双眼闪着坚定与执着的光芒，一遍遍地问着：为什么?


　　“你听娘的话，娘是为你好。”苏夫人不想解释什么，有很多事也不是她这个妇道人家能够决定的。
 
　　风轻迎视娘亲的目光，“女儿想知道是为什么？”
 
　　“唉!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直了？”苏夫人感叹，感觉女儿似乎一下变了好多，摇摇头不打算再纠缠这事。
 
　　“娘，”风轻缓缓吐气，“无论如何，女儿今天都要知道为什么。”
 
　　苏夫人没有回头，肩小小地振动了一下，没有做声继续朝前走。
 
　　“娘——”不容置疑的这一声唤出，风轻知道，自己要学会争取。
 
　　苏夫人停下脚步，半晌后似乎软化了，幽幽地叹息，慢慢地开口：“听说最近会有军制革新，”她停顿一下，颇为困难地再道，“尤其是禁军方面，所以……”
 
　　风轻安静地等着下文。
 
　　“你知道太祖皇帝原本就是亲军都检点，才有后来的‘陈桥兵变’建立了大宋。所以这军制革新首当其冲会是亲军都检点。虽然目前没有明确，你爹也是从朝官们那听来的，但，还是能避则避地好。你知道韩公子的父亲就是副都检点……”
 
　　话不再说下去，风轻已经明白了，煞白了一张脸，直直地看着娘亲。
 
　　苏夫人再次叹息，无奈地望着女儿，“你现在都明白了，想来也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事，娘亲相信你是明白人。”
 
　　平静地吸气，平静地开口：“娘，这就是原因吗？”娘亲的默不作声已是默认这种说法，“先前因为韩家官拜副都检点，所以让女儿与韩侦来往，而现在担心韩家会因革制一事大不如从前，爹与娘亲是觉得我们苏家没有必要与这样还没有任何着落的家庭扯上关系而就此不让女儿与韩侦见面吗？难怪一直以来女儿就奇怪，怎么才短短几日时间就有如此大的差别，原来是、原来是……娘，”风轻平静地问，“女儿，难道女儿就是为了攀上名门望族、能够给爹爹增脸面、能够给书院带来好处所以才存在的吗？是吗？”
 
　　“轻儿你……”苏夫人惊呆了不知如何回答，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


　　“娘，你告诉女儿，是不是这样？女儿本身……女儿本身的情感、本身的想法、本身的所有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吗？”
 
　　“你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你当然是存在的，你不是好好地在这吗？”苏夫人不理解平日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了，“你要知道这样是为了你好。如果韩府就此没落了，你真过去了岂非去受苦？你怎么就不能理解，一个女人要嫁得好才会有幸福?”
 
　　“女儿是不懂。女儿只是不懂当韩家还是禁军统领长官时爹爹就能让女儿与他来往，如今只是偏听了些朝中流言就让女儿与之断交。如果说今天爹爹与娘亲如此看重韩侦的家世，那若是革制后韩家仍是朝廷重臣或是更进一步进入枢密院，是不是爹爹又会急着让女儿与之来往了呢？女儿与韩侦的交往难道是建立在富贵与名利之上的吗？”一口气说完，风轻的心情也渐渐清晰。有种她以往所没有了解的东西慢慢地在心里成形，是勇气也是对自我的重新认知。
 
　　“你这孩子，竟说出这么忤逆的话来!你从哪学来的倔强性子？篆香，你说平日里都与姑娘去了什么地方，竟学会这些忤逆父母的话来?!”
 
　　篆香耸着脑袋，小小声地答：“奴婢不知。”
 
　　“天天与姑娘在一起竟然不知？就是你们这些丫头片子把姑娘给带坏了！”苏夫人颇为气恼，要不是这贴身的丫头嘴碎，轻儿哪来机会学到这些忤逆的话。
 
　　篆香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倒是风轻镇定地开口：“这与篆香无关，她一个丫头还不是我说什么她听什么吗？”
 
　　重新瞪视风轻，苏夫人痛心地说：“你，居然……”
 
　　“女儿只是说出真正的想法，并没有忤逆娘亲的意思。”风轻低下眉。
 
　　“真正的想法？”苏夫人不能理解的，她只知道一事，“无论如何，不管韩府将来会如何，儿女婚姻本来就是父母做主，由不得自己。所以……篆香，扶姑娘回房。”她再看向女儿，“不管你的想法从哪儿来，但娘希望你就此打住，到此为止。与娘亲说说也就算了，娘亲自是不会当真，但不可在你爹爹面前说!这话也说不得!”说罢不再理会风轻，挥挥裙衫下的尘，她朝厅里去了。


　　风轻站在当处，看着没有前方的前方，心居然“怦怦”地跳得厉害，浑身也有股战栗的冲动。
 
　　“四……姑娘，刚才，你、你好厉害哦。”篆香崇拜地、结巴地看看夫人消失的地方又看看自家姑娘说道。
 
　　“是吗？”风轻沉静下来，对上篆香崇拜而又欣喜的目光，轻声道，“很多常理在我们没有触及时以为那是天，但明明是可以努力为之便可拥有的，兴许这叫做幸福也说不定。”过了这道“天”也就离幸福不远了。
 
　　篆香努力地想风轻所言的幸福模样，“姑娘，这个很难耶。”真的很难想象出来。
 
　　风轻摇摇头，不语。不是自己亲自去剥开层层阻挡之茧，又如何能自己想出来?
 
　　只是现在娘亲知道这事，想来初一之约必定是行不通了，得想其他的办法才是。一想到这个就想到月白哭泣的脸，不能这样，她一定要想到法子让月白与孙何见面。哪怕是通个信也好。
 
　　是啊，韩侦说得多好，为什么要阻止相爱的人在一起？
 
　　相爱的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即便水到渠成也要努力争取。是的，就是“争取”二字!
 
　　8
 
　　风轻跟月白商量让她与孙何见面之事，月白也拿不了主意。这些日子娘亲似乎总盯着她，走到哪都有她的影子，除非风轻待在屋子里。
 
　　风轻也很苦恼，娘亲明白她的心思，日后断然是不会让她出门的，现在连侧门也有下人守着，她和篆香靠近一些都不行，她哪里也去不得，又如何帮得上月白和自己呢？
 
　　大哥在书院里重振了风气，关于月白与孙何的流言明显淡了下来，虽然仍有人在私底下不服气地谈话，但终究获得了表面上的平静，爹爹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爹爹那边虽是缓和下来，然而她却时时被娘亲看着，不是让她一天到晚待在闺房里，就是让她一遍遍地看《女训》。待到三月初一入夜，夜色浓得化不开时，风轻的初一之约就这样明明白白告破了。
 
　　风轻刚想开口，月白的泪就落下来了。风轻的眉都凝紧了，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唉!


　　“姑娘，你看这样成不？”篆香灵机一动，凑近风轻的耳朵耳语起来。
 
　　风轻的眉展了又紧，紧了又展，“这样成吗？”
 
　　“不成也得成不是吗？反正姑娘是出不去了的，还不如依奴婢所言。”
 
　　“可，让你这样，岂不是……”
 
　　“没事，才一下下也不会如何嘛。”篆香笑嘻嘻的。
 
　　风轻想想，怕也只能这样了。遂叫月白写了一封信让她带着，寻着机会带给孙何。
 
　　其实篆香说的办法……风轻有些失笑，看着篆香袅袅婷婷地走向守门的小厮，这丫头居然用美人计，亏她想得出来。
 
　　不知那丫头都说了些什么，害得人家直摇头、摇手、退后，那丫头还不死心，冲过去一把抱住人家，从腰扣上一把扯下侧门钥匙顺手朝后一扔，高叫：“姑娘，快点！”
 
　　风轻扯起裙摆奔了过来，捡起钥匙就去开门，沉重的门闩让她使尽了全力。
 
　　“不行呀四姑娘，您这样小的如何跟夫人交代?篆香姑娘，你饶了小的吧。快松手，这个可使不得!”
 
　　“四姑娘，您不能出去呀。四姑娘——”
 
　　尖叫的声音一下被篆香挡了回去，“好了，我和姑娘就出去一下，一会就回来，不会被发现的。不准去告诉夫人，要不我就说是你故意放四姑娘出去的，到时候，你就……哼哼。”冷哼两下篆香掩着笑冲了出去，还顺手把挂在门锁的钥匙甩给他。
 
　　四姑娘在巷口喘着气，篆香跑上前去娇笑连连，“真的很好笑，我都没发现自己这么能干过!瞧他那傻样!”
 
　　“你呀……”风轻想到刚才也不由得笑了。现在不管了，先把信交给孙何才是，至于接下来会如何，到时再说吧。
 
　　一进鲤跃居，最为醒目的是四面墙上都留有曾住于此的历届考生的笔墨，洋洋洒洒满篇，狂草飞扬连梁柱上都有，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鲤跃居的老板挺会做生意的，若是留下这些墨宝的人当中有人中了状元，他便可以借此作为招揽生意的筹码之一，想想这可是状元爷留下的，怎么不让后来的考生也来看看沾点福气？


　　鲤跃居大堂上楼正面处挂着大大的额匾——状元彩。前面人头攒动，吆喝不已，每到这种时候，京都大部分的人都会在这里下注买状元彩，无论热门冷门，无论输赢，热热闹闹一阵之后，又期待下次科举的开始，平淡的百姓生活才又有了测试眼光的乐趣。
 
　　问了掌柜的，孙何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叫两杯茶，风轻坐于角落慢慢啜饮，也唯有等了。
 
　　旁桌的人在争执，关于该把所剩不多的五两银子押在谁名下最为保险。
 
　　“你瞧孙何不是得了个省元吗？再来个状元也是大有可能的嘛，我想押他!”
 
　　“老哥，‘连中三元’我大宋自开国以来就不曾有过，想那孙何哪来这等本事？我看还是押李庶几，他可是公认的大才子呀。”
 
　　“我看马元也不错，上次应试他也是热门人选，可惜考前病了，我看这次还是他行。”
 
　　“我说孙何好。”
 
　　“李庶几……”
 
　　“最有可能是马元……”
 
　　“……”
 
　　风轻揉揉额角。正当这些人争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冰冷而讥讽的声音插了进来——
 
　　“孙何算什么东西，岂能与马元相比？更别说拿来与李庶几相提并论!”轻摇纸扇，来者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大家看这位俊秀公子的模样，看起来似乎很有见地的样子，于是都想听听他的“高见”。
 
　　风轻揉额的手停了一来，长长的袖子遮住了面孔，篆香也低下头，一手抓起袖口撑着腮，状似在看地上。
 
　　“还想请教公子如何有此一说？”终于有人站出来问道。
 
　　那书生听了傲然一笑，“孙何虽中了省元，然此次会试钱易被黜众所周知，钱易无论文采抑或是才思都比孙何更胜一筹，所以此次考试必是有失偏颇，也可以说是偶尔事件。我朝历来有重视文人的才思快捷之说，试试看有多少状元不是才思敏捷而出？殿试才是出状元的地方，会试让孙何中了省元不过是碰巧罢了。而李庶几向来以才思敏捷之名扬之，故以为此次状元非李庶几莫属。”


　　此话一出，众人大为醒悟地长长“哦”了一声，又纷纷讨论起历来有多少位状元是因为快捷而出。是啊，这么看来确实是李庶几中状元的可能性要大呢。中了省元又如何，也不能代表会中状元是不是？众人有些热血沸腾纷纷掏出钱来押在李庶几身上。
 
　　篆香暗中做了个鬼脸，偷偷看向自家姑娘，吐吐舌头，这种人真够厚脸皮的，自个赞自个！
 
　　“咦，这不是李公子吗？”掌柜的认出了李庶几。
 
　　大家一听，再看时果然是很有学问的模样。于是一个个敬慕地都上去攀问，一时之间赞美称颂之声四起，直弄得李庶几仿佛已经中了状元衣锦还乡似的。
 
　　“学生从不把孙何放在眼里，此次自当十拿九稳。”傲气十足的话语在整个大堂里清晰可闻。
 
　　听到这里，风轻略为皱起的眉反而浅浅地笑起，“篆香，带有银两吗？”
 
　　“只有五两。”篆香摸摸腰袋，“还都是些碎银。”
 
　　这样啊。风轻抚一下腰间，是前年大嫂送的如意玉佩，还是去“聚宝斋”订做的，与月白一人一个。从腰带上解下来，篆香一下压住她的手，“姑娘想干什么？”
 
　　风轻笑着摇头，站起来对着掌柜喊：“本姑娘以‘聚宝斋’紫金如意玉佩一枚为彩金押状元彩孙何孙公子胜。”
 
　　纷闹的人一下又安静下来，在众人都推崇的才子李庶几面前居然有人另辟奚径，这不得不好奇。回头一看，喝，又是一位俊逸非凡的人呢。
 
　　风轻笑盈盈地回视李庶几煞白的脸还有吃惊的目光。紫金如意玉佩在众人的眼下散发着温润青雅的光泽，惹得在场的人都小小地吸了口气，这么贵重的东西，刚刚这位姑娘说是要押……
 
　　掌柜的一听一看，眼都亮了，“姑娘说用这紫金如意玉佩做彩金押孙何公子胜出是吗？”他没听错吧？
 
　　“正是。”不容置疑的声音。
 
　　这下子四下里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不得了哦，不是说李庶几会胜出的吗，怎么这会偏有人用重金押孙何？一定是有什么新消息他们不知道的。看来要重新观察形势才行。


　　冰冷的目光盯着风轻，她是故意和他作对吗？“姑娘以如此贵重之物押在一个文思才学不及在下的人身上，不免有失斟酌，到时候可别白白损失了上好的玉佩才是。”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
 
　　风轻轻淡一笑，眼波流转把所有的人都摄入眼底，最后停在李庶几脸上，笑意更深，“孙何在应试考生中脱颖而出名中省元，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咦？也是哦，这可是明明白白的证明哦!大家又都从刚才誓死站在李庶几一边转成支持孙何了。
 
　　李庶几看着一切，铁青了脸，一拍桌子，“省元如何？不过是一个笨蛋。”
 
　　风轻“呵呵”一笑，竟有韩侦的七八分畅然与洒脱，“省元是不如何，但有些人毕竟连笨蛋也不如，也就只能在省元名号旁打转。不过我想孙公子是决不会与你计较的，因为孙公子可是状元之才，又岂能与你一般见识？”
 
　　这话引来众人一阵笑声，李庶几的脸红白相迭，眼里几乎喷出火来，“苏风轻，我会让你后悔的！”说罢长袖一甩从人群中挤出了鲤跃居。
 
　　在场的人一看，连忙纷纷掏出银子押在孙何身上，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掌柜的嘴笑得几乎都合不拢了，满脸欣喜地哈着腰走到风轻身旁，“姑娘典押这个玉佩做彩金押孙公子赢是吗？”见到风轻点头，掌柜笑眯眯地朝内大喊，“紫金如意玉佩，押孙公子。”
 
　　有人顺手接过风轻手里的玉佩，呃，“公子？”掌柜眼里打着问号。
 
　　来者发出温润而潜藏笑意的声音：“这么漂亮的玉佩姑娘还是收好，彩金就由本公子替这位姑娘出了。”说着便从袖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掌柜怀里。
 
　　掌柜的一看，眼里金光一闪，“谢过这位公子。”眼尖一瞄看到后面的人，忙笑着打招呼，“孙公子好，今天真是好彩头啊。呵呵!”
 
　　韩侦笑眯眯地把玩着握在手里的玉佩，“姑娘可真舍得这么好的东西？给孙何他怕是没眼光欣赏，还不如送给在下。”
 
　　风轻笑而不答，篆香却早一步上前从韩侦手里抢回玉佩，“哼哼，我们可是好不容易偷跑出来的，怎么能让你拿了姑娘的玉佩？”


　　“好厉害的丫头!”韩侦可惜地看着那枚玉佩，“风轻姑娘，你们是偷偷跑出来的？”
 
　　“嗯。”风轻看看没什么精神的孙何，“孙公子，初一那天失约实在对不住。不过三姐有让我修书一封给你。”
 
　　“信？”孙何一下眼亮起来。
 
　　“嗯。三姐说她明白公子的心意，还说让公子不必牵挂，一切以考试为重。”
 
　　孙何急急地接过信，刚想拆阅却在看到风轻及韩侦时脸一下红了，“我、我……”
 
　　韩侦突然用力一拍差点让孙何的话给哽在嗓子里，笑道：“回屋里去吧。”
 
　　孙何腼腆一笑，对风轻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坚定地道：“替我跟月白姑娘说我一定会考中状元的，绝不辜负她。”说完傻傻一笑上了楼。
 
　　风轻眨眨眼，“其实，孙公子还是挺可爱的嘛。”
 
　　“是吗？”韩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风轻问。
 
　　“当然啦。”风轻点头，“要不三姐能为了他茶饭不思？”
 
　　“哦，这样啊。”韩侦微微侧过脑袋像是在想事情，“本公子什么时候也能让哪家姑娘茶饭不思就好了。”
 
　　“你美。”风轻啐他，然后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韩侦也笑，“初一时在‘静兰寺’没看到你们就知道准是出不来了，但我想你总会来送个信什么的，果然猜中了。”
 
　　“不想看三姐如此不安难过，而且也免得孙公子担心不是？噢，孙公子近来如何？”她回去还要跟三姐说呢。
 
　　“除了偶尔发呆，其余都挺好。”韩侦想想又补充一句，“考上状元不成问题。”
 
　　“你这么替他保证？”风轻故意问。
 
　　“月白姑娘确实也是动力之一，然十年苦读，这试自然是为了自己去考的，这一点相信他自会有分寸。”
 
　　嗯，确实呢。
 
　　“对了，你们是如何出门的？”
 
　　说得这风轻忍不住笑了，“美人计，篆香使的。”说着就把近况和如何得以出来的过程一一道来。
 
　　听完这些，韩侦道：“丫环如此姑娘则可想而知了。难怪适才在下看到一位姑娘手持紫金玉佩立于大堂，秀发飞扬，衣袂飘飘，绰约自信的风姿不知迷惑住多少人。”


　　哪有这么夸张！但风轻还是被韩侦的话引得眉眼弯弯起来，露齿一笑，“那么……也迷惑住公子了吗？”
 
　　眼一亮，韩侦淡淡地摇头，然而眼中却倾泻了过多的笑意，喜悦的眼眸散发无限光彩。细看她脸上渐渐泛起红晕，他倾身向前立于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我从不迷惑，只是……”润雅有声而又无声，“辗转反侧难安。”
 
　　微微侧过身子，对上他的眼，风轻止不住地脸大红起来，染遍额角与眉梢，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垂下眼、一跺脚、一扭身，“篆香，我们走。”说着便小步越过韩侦朝外奔去。
 
　　什么？篆香还弄不懂为什么就看到自家姑娘好好地就跑开了，连忙也跟了出去。在跑之前还不忘快速地扫一眼旁边的韩公子，竟也有淡淡的红晕爬上他的脸。姑娘和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篆香试着推门，门“吱”的一声开了，而且没人，高兴地招手让风轻进来，主仆二人一步两步三步小心翼翼的，终于无惊无险地穿过后花园。相视笑起来，成功！
 
　　篆香笑嘻嘻地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把一脸笑容整个展开，就僵在半途中，声音抖抖的如风中落叶。
 
　　“老……爷、夫……人。”
 
　　风轻也霎时白了脸，屋里除了爹娘，还有姨娘、月白、大哥大嫂、二哥。可奇异的，她竟没觉得害怕，虽然手心里冒着汗、虽然心跳得飞快、虽然她几乎不敢正视爹爹的眼光，因为心里有一种释然的情绪在里头。她微微地欠身问安：“爹、娘，孩儿回来了。姨娘好。”
 
　　爹的声音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般严厉：“从哪回来？”
 
　　“鲤跃居。”
 
　　“干吗去？”
 
　　“没干吗。”
 
　　“没干吗？可是月儿说是她让你替她送信给孙何的？”
 
　　风轻看看月白惨白的脸，平静地开口：“不是。这是我的主意，不关三姐的事。”
 
　　“你好大的胆！居然还敢撒谎！”苏院士暴喝出声，连同桌子也震得“嗡嗡”响，“父母教给你的礼教之理都忘了吗？”


　　“爹，有话好好说……”大哥大嫂及二哥忙劝道。
 
　　“孩儿不敢忘。”风轻小声地回答。
 
　　“没忘最好。那你可知自己有错？”苏院士平静地指出。
 
　　“孩儿知错。”
 
　　“错在哪里？”苏院士似乎不愿放过女儿，一再问下去。
 
　　看着爹爹的威严模样，风轻吸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女儿错在没有得到爹娘的同意就私下去了。”
 
　　“还有呢？”
 
　　“就这一条。”她细细想来只有这个，其他的她并不认为是错。
 
　　“月儿的事你怎么说?”
 
　　“三姐与孙公子两情相悦，女儿虽然让他们私下见面，并为三姐传信给孙公子，但却事事正大光明，发于情止于礼，绝没有败坏苏家的门风。”
 
　　苏院士冷着脸看着女儿，沉默不语，大家也不知该不该出声，都屏着气息等待院士的最后定夺，也都为风轻捏了一把汗，尤其是月白，长长的指甲陷进肉里也不自知。
 
　　突然，院士高喝：“来呀，把篆香那丫头拖下去仗打十下。”
 
　　篆香一听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老爷，你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风轻一惊，更快拦住要带走篆香的小厮，声音虽隐隐战栗，却异常清晰：“爹，这一切都是女儿的主意，与三姐无关也与篆香无关，你要责罚就罚女儿好了，不要为难篆香，她什么都不知道，平日里都只是听女儿的吩咐行事。”
 
　　苏院士看着风轻的举动也不恼，只是表情不变地看着她，高深莫测地看不出意欲如何。半晌后苏院士站了起来，惊得苏夫人以为老爷会对女儿做出什么不智之举来，忙叫住老爷：“老爷你……”
 
　　苏院士站在风轻面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风轻困难地吞咽，张开拦阻的手微微地抖着……
 
　　苏院士的眼闪了一闪，平静地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这一次就算了，下次若再犯就至此不得再踏出房门半步。”
 
　　不仅风轻，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爹爹就这样不追究了吗？苏夫人一看老爷走了，忙叫人退下，末了说一句“听见你爹说的没有”？也就快快地跟着老爷出去了。


　　月白吓得不轻，什么话也说不出，给姨娘扶着回房去了。大哥二哥没说什么，大嫂走之前对她眨眨眼。一下子，房里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而已。
 
　　风轻望着园内的黑暗深处，爹爹是什么意思呢？她有一种错觉，觉得爹爹并不像生气的样子。会是她以为的这样吗？
 
　　接下来的日子，风轻果然是老老实实地待在绣房里学针织女红，要不就是在琴房里弹琴。但还是把孙何的消息传予月白听，月白又展了笑颜，她也跟着高兴。嗯嗯，真的高兴。
 
　　若是娘亲没有监督着她，就待在屋子里练字。
 
　　整卷整卷地写，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这一次韩侦来拜见苏院士是先下了帖子的，所以苏院士啜饮着上好的龙井等着他。问明来意，韩侦也简单明了地直言。
 
　　“如果孙何果真能如公子所言考中状元而又有这份心的话，老夫也自当把月儿许配给他，同时也会应充你与轻儿的事情。”苏院士饮着茶，说着话的同时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韩侦的反应。
 
　　韩侦正色，“院士误会晚生的意思了。”
 
　　“哦？”苏院士状似漫不经心，半垂下眼像是在品尝茶水的甘美。
 
　　“孙何与月白姑娘之事若能顺理成章晚生自当是欢喜的，但，晚生所要追求的并不任凭依其他人的成就来达成。”
 
　　院士不做声，韩侦接着道：“无论孙何能否高中，我对风轻姑娘的决心也不会因此受到任何阻挠。”
 
　　“公子此言是在担心孙何的能力吗？”
 
　　“当然不。”韩侦道，“晚生有自己的幸福，有自己想予之幸福的人，所以这要靠晚生自己来努力争取到。这与任何人都无关，与孙何无关，与孙何能否成为状元无关，甚至也与风轻姑娘无关。”
 
　　“与老夫也无关吗？”苏院士冷冷地说。
 
　　“是的……无关。”韩侦气定神闲地说。
 
　　苏院士静静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军制革新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无论如何自是要竭力为国家效力。”韩侦不变不惊地答，“即便刀光剑影、即便血腥杀戮，也要努力保全自己，因为，有要予之幸福的人。”
 
　　不惊不变的幸福啊！苏院士站起来走到韩侦面前，韩侦也跟着站起来。再一次深深打量这个年轻人，苏院士抚着胡须，慢慢跺回内堂，帘卷、帘垂，留下一句话来——
 
　　“这样的勇气、执着……许你二十日之后带着这两样东西来我苏家吧。”
 
　　淳化三年三月十二，朝官陈靖提出为防止殿试之中有考官徇私，建议考生必须把姓名遮掩起来，这么一来在批阅考卷时就不会有失偏颇了。太宗皇帝应允，即令礼部制定了“糊名考校”的办法。
 
　　淳化三年三月十八、十九、二十，科举选拔殿试开科，太宗皇帝亲拟《庄子·寓言》之“卮言日出”为第一天开考赋题并亲临讲武殿阅卷。
 
　　“‘卮言日出’很难吗？”月白问。
 
　　“相当冷僻，许是让大哥来应怕也是不知如何下笔，所以很多考生不知如何破题而难以下笔。”苏砚自知妹妹心急，一一作答。
 
　　开科第一日，一个时辰刚过，其他考生尚在苦思之时考生李庶几已率先交卷，其他人见之也纷纷仿效，以至二日、三日开考考生也都匆匆开篇成章交卷。
 
　　风轻与月白互看，月白急着问：“那孙何公子有没有……”
 
　　“他倒是没有，大概三个时辰才出场。”苏砚早知家中两个妹子定是坐立不安，一早得到最新的开科消息就马上回来跟她们说了。
 
　　“二哥，你说会不会……”月白眼神一暗，就怕孙何没有把握。
 
　　风轻拍拍她的手，温和地笑，“不会的，孙公子一定会高中的，相信我。”
 
　　“但……愿如此吧。”月白喃喃道，她的心从殿试开科第一天就一直在紧张地跳动着，害怕的感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怎么感觉像是小妹在中意孙公子一样？月白，你要有信心。”苏砚忍不住说道，风轻作为推波助澜的人总是自信十足，相反她这个当事人却总担忧不已。


　　“二哥……”风轻与月白一齐喊道，一个是不依，一个是犹豫。
 
　　“呵——”苏砚温和地笑，想到什么，“爹说两位妹妹从今日开始不用禁足了，想去哪里就让二哥带你们出去看看热闹吧。”
 
　　“嗯，我想去街上走走。”月白红着脸先说。这个时候大多考生都在等放榜，相信在街上可以碰到他。
 
　　“小妹呢？”
 
　　“我不去了，就在院里待着。”风轻淡淡地笑。
 
　　看着三姐与二哥一同出去，她也慢慢地走在书院里。
 
　　三月底的风夹着暖暖的阳光，满院的野生水仙展开深绿的叶条……光秃的箭靶，那寒光一射，那破空“咚”的一声……是如此清晰呵……呵，这便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心情呢……这样的心情……
 
　　“姑娘讲的可是指爱情？”
 
　　……
 
　　呵呵，它不若二哥若有若无的倾慕，不若三姐揪心的对望，可是呀可是，辗转反侧难安——风轻知道这样就好——这样刚刚好——真好——刚刚好——
 
　　站在白玉阶的第一层上，她从来没有认真走过这白玉阶呢。足足有一百零八阶，通过这一百零八阶便可通往圣学之堂，风轻回头去看那海蓝额匾，折射而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半垂眸子转而面对热闹非常的玄武大道。
 
　　真是特别热闹呢。一群人围在一起，大声地贺喜、笑闹、叫嚣，其中一个是最为得意、飞扬的，他看到她淡笑的模样，他是如此傲慢地、睥睨地打量她，他高高地骑在马上，驱马过来俯身傲然道：“我说过——我会让你后悔的!”
 
　　半睁眸子，是不变的笑，“哦？”她扫一眼他旁边的下人，拿着黄灿灿的匾子，还有一担又一担的贺品。
 
　　他看她一一看过后又得意地道：“瓮中之物定是要做准备迎之。”
 
　　风轻淡淡地笑、淡淡地摇头、淡淡地开口、淡淡地走开：“我只知道，状元彩我是赢定了。”
 
　　“是吗？你就这么相信孙何？”
 
　　相信孙何？风轻侧过脸看着来人，相信孙何吗？不，这与孙何无关，她相信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她相信的是韩侦。看一眼青蓝的天，淡淡地笑，她相信的只有韩侦一个人。


　　冷冷不屑的笑声在背后响起：“苏风轻，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才不呢！
 
　　晚膳时，大哥哼道：“李庶几没等传胪、张榜就大肆张罗为及第做准备，这事都传到朝官那儿去了，更令朝官们反感。”
 
　　“大哥，我听说前次李庶几等人在‘惠饼楼’赛诗一事也传到考官们耳朵去了，是真的吗？”二哥好奇地问。
 
　　大哥点点头，“听说礼部已把这事上奏皇上，皇上听了大怒。”
 
　　二哥摇摇头，唉，皇上大怒呀……
 
　　“不确定之事不可乱说。”爹爹开口，然后放下筷子，想了想状似随意地开口，“赵丞相已草拟了革制军制之事呈报皇上，想来近日军中军制必有大变动，虽然这与我等无关，但地处京都，必会看到将帅调动的大场景了。”末了还加上一句，“这是昨日从韩副都检点口中得知的。”
 
　　风轻愣了一下，二哥已问道：“爹，你去拜访韩副都检点？”
 
　　“没有，韩副都检点刚下朝回来在路上遇上了。”似乎爹爹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也不看风轻继续用膳。
 
　　二哥对她眨眼，风轻心一跳，转眼一瞥看到大嫂也对她暧昧地笑，呼，风轻几乎把脸埋进饭里，心思混乱。爹爹这话莫不是……
 
　　而后慢慢得知此次赵丞相提交的军制改革当中有关禁军方面的是：禁军不再设置最高统帅，罢去殿前都检点、副都检点及侍卫马步军正副都指挥使的职位，而且把禁军两司分为三衙，即殿前司与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鼎足而立。
 
　　但，韩家的调动最终会是如何呢？
 
　　韩侦又会如何呢？
 
　　9
 
　　三月二十五，讲武殿外开榜传胪，皇上亲点。太宗皇帝淳化三年河南解元、会试省元的孙何以“文理可观”高中殿试头名状元，率新录取的进士，包括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四十七人及其他诸科录取的两百八十八人一起到讲武殿谢恩。
 
　　众人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恩浩荡，普天同庆。”


　　殿试中抢先交卷者纷纷落榜，李庶几被黜落，并且被罚两科之内不许参加殿试。
 
　　而孙何也以其在乡试、会试、殿试中分别以头名解元、省元、状元及第成了大宋开国以连中“三元”的第一人。太宗皇帝大喜，视之为国之栋梁，赐府邸良田、黄金布匹，稍作休息便沐浴更衣受封拜官入主翰林。而之前的以交卷速度作为决定名次的办法也因孙何的头名状元而令天下的学子们重新认清了学习的重点，从此不再盲目凭快，一改过去几十年的不良风气。
 
　　“誉海书院”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因为新榜进士“誉海书院”占了三分有一，成了更多学子向往的圣殿，年年如是，热闹不断。
 
　　而后院，也一如既往不受前院的影响，清静如夕。
 
　　碧绿衣衫，两个月牙髻的篆香乐呵呵地跑来，亭子里一袭粉黄长裙的风轻任着夏风懒洋洋地吹，不紧不慢地翻着手里的书册。
 
　　“四姑娘，这是韩公子差人送来的。他现在正和老爷夫人在堂里说着话呢。”
 
　　紫缎黄绢的锦盒，风轻折上册子“哦”了一声，忽略心里“怦怦”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抚着柔滑的质感，却并不急于打开。
 
　　“姑娘，你猜是什么？”
 
　　“你替我打开吧。”风轻把锦盒放于石桌，起身看着繁花似锦的花园，在篆香还没有道出是何物时，她先道，“篆香，你说那日我与你私下出去，会是爹爹故意放我们出去的吗？”
 
　　“哪次？”篆香不明，但一下又恍然大悟，“姑娘说的是给孙公子送信的那次？”看自家姑娘点头，她仍不住叫了起来，“怎么可能？姑娘没看到奴婢差点挨仗责呀？再说老爷根本不可能会这么做嘛。”真是的，姑娘在想什么啊？
 
　　“是吗？”风轻漫不经心地笑笑，“不过是想到那日我们出去似乎简单容易了许多。”
 
　　“哪里容易了？那可是费了篆香好大劲才抱住那个傻大个的好不好?”想来那日自己还蛮勇敢的嘛。
 
　　“唔。”风轻含糊地应道。好了，不去想这些了，其实不管是不是爹爹故意的其实并不重要。也许正如篆香所言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是自己多心了。


　　“嘿，四姑娘，是你的那支桃花簪。”篆香道，看看姑娘没什么反应，正想再道却看到姑娘抿着嘴望着花丛，隐隐的笑意让整张在阳光下的脸都生动起来，不由欣喜地高叫，“姑娘，原来你早就知晓了？！”正想再说什么时，眼忽然转一转，“啊。”她叫了起来。
 
　　“韩公子——”篆香笑着朝风轻说，“姑娘，奴婢先退下了。”虽然锦盒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但待会姑娘自是会知道的，她才不用操这个心呢。
 
　　苏夫人把目光从消失在帘后的韩侦身上收回来，不解地看身边的老爷，而后者由原先颇为严肃的模样转而成为捋着胡子露出满意笑容的样子。
 
　　“老爷，您先前不是不让轻儿与他见面吗?怎么这会就答应了韩公子的请求呢？韩府老爷不是只剩官位而无职位了吗？我本来以为你是决不会应允这门亲事的呢！”
 
　　苏院士难得地“呵呵”笑起来，“以轻儿的勇气也该是韩侦才能配得上啊。”
 
　　他不否认原本就是冲着韩家的地位才让轻儿与韩侦多来往的，也不否认因为知道军制改革所以担心韩家失势而不再让轻儿与韩侦来往，但他更不想否认那日听到轻儿与她母亲激烈地说着“女儿本身……女儿本身的情感、本身的想法、本身的所有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吗”的时候，还有轻儿说着自己没错的时候，心里突感女儿的变化。虽然明知这样是忤逆的，但却被这样的勇气打动了。勇气，是的，就是勇气。这是因为认识了韩侦的关系吧。
 
　　还有韩侦那句“晚生有自己的幸福，有自己想予之幸福的人，所以这要靠晚生自己来努力争取到。这与任何人都无关，与孙何无关，与孙何能否成为状元无关，甚至也与风轻姑娘无关。”
 
　　“即便刀光剑影、即便血腥杀戮，也要努力保全自己，因为，有要予之幸福的人。”
 
　　好一个有予之幸福的人呢！这样的人，是会给予轻儿幸福的！
 
　　两个同样勇敢的年轻人，苏院士满意地笑了，这是他心底的一个秘密——一个要成全他们幸福的秘密。


　　风轻转身，浅浅地笑看一眼韩侦，从桌上拿起那已经敞开了的紫缎黄绢匣子，拿起那支桃花簪细细打量，当初的裂缝处只用一条红色的细绳打了一个结，结的另一端绑着一支通体翠绿的桃花玉，簪头有一支怒放的桃花，而钗身上也刻有大小各色姿态的桃花，或含苞或初露芬芳。
 
　　“娘亲说木质簪子裂了缝修补起来无论金丝银绢缠包都不妥当，说既是桃花，这情这结但有一次足矣，所以用红绳系之；又说这玉最为明净通润，极适初嫁之女儿心态，所以特定之送予风轻姑娘。”
 
　　“初嫁？”风轻步出亭外，笑意盈盈，风轻轻摆动着裙摆，一如心田晃荡着心跳。
 
　　韩侦靠在曲廊柱上，与往常着直掇长衫的模样不一样，银黄绣兽衫子、大襟交领、银白的束袖束腰，还有翠玉发冠，宽大的袖口因他的姿势微微涨鼓着风，浮华之下透着武将显而易见的张力与气势来。
 
　　风轻打量着他，虽然他看起来不太一样，但他那样的笑，似笑非笑的，隐隐地夹杂在表情里，那是她所认识的韩侦。
 
　　韩侦端笑着问：“姑娘可听说过鄂州？春时桃花开来红遍山野。”
 
　　“那一定很美，想来，”风轻思及片刻说道，“也会是个适宜生活的地方。”
 
　　韩侦的眼在亮，“是的，确实是个适合生活而又美丽的地方。在下仍还记得姑娘说过只要幸福，在哪里都一样。”
 
　　“是的，我说过。”风轻也在笑，而且脸开始慢慢地染红了。
 
　　“那么在下要说那里也会是个让人幸福的地方，我——保证。”
 
　　风轻弯着眼，只看他而不答，眼里的光芒和这初夏的日光一样灿烂。
 
　　韩侦靠近她，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与清澈，“我将升任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总管，前往鄂州驻军，不知风轻姑娘可愿一同前往——以妻子的身份?”
 
　　风轻眼珠子流转，泄露出喜悦与笑意，脸撇向一边，“如果可以钓鱼的话。”
 
　　轻执其手，“风轻。”韩侦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名。


　　“嗯？”
 
　　“你我之间有这玉般青润透明的誓约，也有这桃花为盟，你可——”他的声音急转而下，由原来的笑意变成了轻声言语的诚意，“记下了？”
 
　　风轻望进同样望着她的瞳眸里，彼此都闪烁着星芒一样的期待，“愿此后‘出入环郎臂，蹀坐郎膝边’。”
 
　　韩侦的眼热切起来，跟着整个手臂也热切起来，揽过风轻倚在肩上，两人都微微地战栗着，那是一种想要用力贴近彼此的隐忍。只有心情逾越了这一切，随着心跳张扬着它的兴奋，和着初夏的日光，暖暖地圈着他们，任风拂过下摆，悠悠地晃动。
 
　　清脆的跳跃声，青花石板上，似笑非笑的眼，红的脸，低沉的声音——
 
　　“嗯？桃花为盟？”
 
　　风过，无边。
 
　　—全书完—
 
　　后　记
 
　　在这里说一下宋朝的科举考试。
 
　　宋初科举制度沿袭唐及五代，只有乡试与会试，公元973年宋淮榜时应试学子徐士廉等人因未被录取而状告当时的考官卖人情取舍不公允，宋太祖于是让朝官们另外再加考一场诗赋，并亲自阅卷，才定出进士名单，至此殿试就成了科举考试的一道必须经过的程序。而至孙何榜时，因为朝官陈靖提出的“糊名考校”才使得科举制度完善起来。再有后来的李夷宾提出的把考生答卷重抄才予以阅卷，这样考官评阅试卷时，不仅不知道考生的姓名，连考生的字迹也无从辨认，这才真正确立了科举中的“弥封誉录”制度。
 
　　至于军制的改革因为并不是文章最主要的历史背景，所以就不在此多提了。
 
　　当然还要说一下书中两位人物的命运了。其一是李庶几，因为被罚，所以咸平元年、二年接连两科都未能参加殿试，而此前有五年时间停止科举，所以直到咸平三年，也就是1000年才以省元及第。其二是钱易，后来重新参加开封府的选拔考试，排名第三，但其才气与名气一让人津津乐道，后来朝官苏易简在太宗皇帝面前极力称赞他的才华，太宗皇帝很惊喜，打算招他为“白衣卿相”，但很快因繁杂的政务而淡忘了，一直到咸平二年，即公元999年终于进士及第。他在真宗朝很受重视，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
 
　　当然，宋代的科举制度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有了很大的进步，但随着北宋的没落，科举的种种改革反而不过流于形式，政治的腐败也加速其的恶化速度。而且一直以来宋代的科举考试内容多次更改，多数内容学而无用，王安石与苏轼等就曾为此多次上奏当时的皇帝，所以考试内容也就一改再改，对科举发展也没有利处。
 
　　总而言之，宋初的科举改革大体便是如此了。但不要忘了——嘿——这是一部爱情小说呢！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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