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真的同一屋檐下之后，才发现，她，竟真的，不能不爱他……    【超唯美】【超感人】【你不得不爱上的一个男人】……  
作者自序：

    《圣经》里说——

    拉撒路死后上天堂，财主死后下地狱。

    好人死了上天堂，坏人死了下地狱。

    不管怎么说，就我本人，是绝对不信什么天堂和地狱的，不仅天堂地狱不信，就连鬼神也不信，但敬，敬而远之。

    是人都会死，整个地球繁衍了几亿年历史了，如果每个人死了都变成鬼，那这个世界上的鬼真是太多啦，我也不信什么诡异的诅咒，神灵，菩萨，甚至是狐狸精啥的，不过N年前，一次夜里地震，我奶奶家的房子完全被震塌啦，砖头泥墙乱七八糟的瘫倒在地上，我奶奶被埋在废墟厚土里，早上被挖出来时，竟然毫发无损。

    很神奇，是不是，据她回忆，是只狐大仙，或者黄鼠狼替她挡住了石墙，为了我奶奶，它的一只腿都被墙压瘸了，我奶奶是不会撒谎的，照我分析来，有两个可能，一是她当时有可能神志不清，二来，有可能是另外一种外星的生命体。

    言归正转，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每天渴望发财，渴望成名，渴望越来越美，我甚至想入非非，白日做梦，我想，要是哪天夜里，突然有个我目前为止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然后牛大的对我说，嘿，我给你三个愿望，但是你死后得跟我走。

    我想，好吧，没问题，死后随便去哪，我现在要的是，一天比一天更漂亮，是，想用就能随手拿来的MONEY，还有……呃，最后一个我还得仔细琢磨琢磨。

    如果他说，我可以给你三个愿望，但是，你必须提早二十年离开这个人间。

    啊哦，不行，我说了我是普通人，我不想死，我这一辈子，最怕三件事，一，结婚，二，生孩子，三，死……你说我都提早二十年死了，还要那么些个愿望干吗，这实现了都没好命来享受，算啦，算啦。

    不如，还是干脆自己努力吧！

    第一章女儿失踪了


    （一）

    顾亭梨是个单身女人，带一个女儿，租住在一个老小区的顶楼。

    春节刚过，天还特别的冷。

    顾亭梨穿着厚厚的呢子黑袄，坐在一楼院子里和邻居田师娘一道包大馄饨，顾亭梨租的小屋在顶楼，一楼的田师娘看她一个人带孩子挺辛苦，便经常帮她一把，久来二去，两家人自然也格外熟络起来。

    在亭梨的左手腕上，系着一只两克重的金花生。

    纯金做的，不算贵，却算能压金，金，音同于惊。

    用古语老话来说，生过孩子的女人，身子阴，加上她身边又没个男人，血气不旺，所以必须得戴金，不过亭梨戴金，倒真不是出于对迷信老语的屈服，也就是为了女儿茉茉，为她取个好兆头，都知道，花生嘛，别名长生果，亭梨把它系在自己腕上，也就寓意着把女儿宝贝的护在自己身边，一辈子不离不弃，不病不灾。

    这会，亭梨在院子里包馄饨。

    田师娘坐她对面，她是典型的中国妇女，身体略微肥胖，喜欢闲话家常，用现在年轻女人的话来说，可以称之为三姑八婆，不过按照顾亭梨一贯的观点，三姑八婆没什么不好，年纪大了，嘴虽然絮叨些，可更有人情味，传统的亲切。

    院子里，属于五十年代的煤炭炉还在烧着火，滋滋的水声伴随着热气腾腾的烟雾很有过年的气氛，顾亭梨就跟田师娘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说着话，水即将烧开，亭梨正准备起身去灌水。

    就在这时，小院门外，突然传进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


    “顾阿姨——”

    是田师娘的小外孙女兜兜，她一脸骇然的从外面跑进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跑的气喘吁吁，顾亭梨连忙过去，一把扶住她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茉茉……茉茉……”她叫。

    “茉茉怎么了？”

    一听到女儿的名字，亭梨的心里蓦地一紧，出口的声音跟着陡然提高，双眼也不由自主的向外看去。

    “兜兜，慢慢说，茉茉她人呢？”田师娘跟着站起身走到外孙女的面前。

    “茉茉她被人抱走了！”兜兜急道。

    “你说什么？”顾亭梨一时来不及反应，不过表情却在瞬间凝结，话刚出口，人也倏地冲出院子，小兜兜被她外婆牵着也一起跑出来。

    “刚才来了好几个叔叔，他们看到茉茉，就突然把她抱走了，他们上了一辆车。”兜兜急切的指向远处的车道，一口气说完，此刻的院外空地上正聚集着一群大孩子以及几名小区业主。

    “车呢？车在哪？”放眼四周没看见茉茉，顾亭梨的大脑一片混乱，心跳在眨眼间迅速加快，眼前一片空白，耳边只听的见一阵呼哧哧的寒风声。 

    “刚才那辆黑车已经开远啦！”有人在她身边回答，“出小区了！”

    “有小孩吗？车上有小孩吗？”顾亭梨的声音突然变的尖刺，并且抖的厉害。

    “是有几个男人下来抱走了个小女孩。”

    “是啊，我也看见了，那几个男人气势汹汹的，抱了孩子就走。”又有人开口。


    “那你们为什么不帮忙拦住。”

    亭梨大吼，眼泪顿时涌出眼眶。

    吼完，她立即迈开双腿，拼了命的向小区大门口跑去，身后隐约听见有人叫她，“小顾，小顾啊……”

    不过她已经顾不得回头答应，此刻她的脑里全是茉茉恐惧的大眼，她不敢多想，却一路狂奔，追出小区，跑上公路，冲过人行横道，跑着跑着，跑了许久，到处，是喧嚣吵闹的汽车呼啸声，到处是人头蹿动的混乱样，四面都是路，都是车，都是人，要往哪个方向跑，她该往哪个方向跑啊。

    直到浑身麻痹，眼前一黑，终于，大哭着摊倒在地。

    她恨呐，恨死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有一直看着女儿，怎么就放心任她在院子外面玩耍。

    “小顾啊，小顾！”很长时间过去，田师傅终于骑着电动车追上来，“你先别急，咱们赶快报警，还有刚才有人，有人记下了车牌号码。”

    “车牌号码？”顾亭梨一听，猛地从地上站起。

    “是，你快跟我去派出所，趁他们可能还没开出多远。”

    顾亭梨连忙跟着他一道往附近派出所走，一路，田师傅安慰道：“有了车牌号码，就有了线索，孩子肯定能找到，你也别往坏处想，你说这些人啊，说不准是找错了对象，你一没权，二没财，你说他们图什么，特意跑到小区来，光天化日下绑架？不可能，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亭梨不说话，心里还是嗡嗡的抖的厉害，可以这么说，顾茉茉对她来说，就是命，她要出什么事，她连死的心都有，然而有谁会突然想要抢走她，顾亭梨不敢确定，但是不确定不代表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清楚，这个孩子，其实是她自己不惜撕毁了当初的代孕合同而偷偷的带出来的，难道说，那个男人，已经找到她们的住址？

    顾亭梨不知道！

    她没见过他，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通过代孕方式要一个孩子，但是，此刻，她唯一知道的，茉茉是她的女儿，她不可能也绝不会把她送给任何一个人。


    （二）

    半个钟头后，顾亭梨火急神燎的坐在附近派出所的办事大厅里，听到她们的报案，整个派出所里立即忙碌起来，车牌的档案资料出来了。

    车是公用的车，属于LM&#8226;MART，说起LM（联美），它是国内的知名商标，国家一级零售大卖场，也就是现在说的SUPERMART，在中国这样的大型MART有太多，而车牌的显示沪字开头，理所当然它行使的方向自然是东南沿海最为发达的大都市，上海。

    正坐立不安时，负责接待的当班警察突然跑过来说：“公路方有音了，那辆车在沪宁高速QS入口被截，一会就被带过来。”

    “啊，真的，我的孩子好吗？”听到这样的消息，顾亭梨下意识惊呼一声双手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

    “小顾，你就安心等等，一定不会有事。”老田说。

    再次焦心的等待，顾亭梨干脆站到派出所的大门口，双眼不时的向马路上张望，直到一辆黑色的长型商务车被两辆警车相夹着驶进，车还没停稳，顾亭梨就立即跑上去，门开，下来的却是一名交警。

    “女儿，我的女儿呢？”没看到女儿，顾亭梨的心底顿时又一沉。

    “对不起，截到这辆车时，我们就没看见小孩，车上只有一个司机。”交警说着伸手指了下前面驶进来的警车，车上走下来两名警察以及一个身穿棕色夹克衫的男人。

    “没有看见？什么意思？”亭梨扭头向夹克衫男人又问，“是他吗？车里的司机？”说完，也不等交警回答，脚步就跟着身体下意识的向他冲去，冲到他的面前，再也忍不住的一把拉住他的领口，大声质问道：

    “你就是联美的司机？你们到底把我女儿弄哪去了，说，你快给我说。”

    “啊！”

    夹克衫一阵闷哼，显然是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等反应过来，他急忙回答：“我……我……我已经跟警察同志说过很多遍了，我真不知道什么孩子，我上司打电话给我，叫我到QS入口取车，对了，他还给我个文件袋。”

    “什么文件袋？”

    “喏，就在他手里。”夹克衫指了指他身边的警察。

    “你叫顾亭梨？”警察从怀里抽出那包牛皮纸文件袋问她，亭梨点头，他犹豫片刻便将手里的袋子交到她手里。

    亭梨接过，文件袋的顶头赫然写着她的名字，四号小字，却同时标明XX（上海）律师事务所电涵的字样，在周围数名警察的注视下，亭梨迅速且迫不及待的撕开文件袋的胶纸，一份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合同。

    在众人看清内容之前，慌忙的，顾亭梨倏地合起文件袋，她怕啊，怕茉茉的秘密就此被人知道。

    “怎么了，小顾，是什么东西？”出声的是老田师傅，他疑惑的看着顾亭梨。

    “……”

    一阵沉默，顾亭梨不说话。

    “有什么问题先到所里备份案。”警察开口。 

    皱起眉头，顾亭梨考虑了很久，直到别人都开始诧异她骤变的表情，她才终于做了最后的却又叫人觉得万分突兀的陈述：

    “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是孩子她爸爸忽然接走了女儿，事先也没跟我说一声，真是麻烦你们了。”

    ……


    （三）

    这叫什么事！

    熟悉顾亭梨的小区邻里之间沸腾了，不少人纷纷聚集到一楼田师娘的小院子里，这是老小区的弊端，住的久了吧，户与户也就少了某种必要的隐私，最不靠普的是擅自猜测，明明很不了解的事情，却偏偏议论的好像亲自见过，这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的本性。

    顾亭梨在顶楼的租住小屋里，手脚极其麻利的收拾起自己和女儿的衣物，看完了律师事务所的电文，她反倒开始镇定下来，既然是提供精子的另一方抢走了茉茉，至少有一点她可以很放心，自己的孩子，他绝不可能伤害她，唯一要担心的，茉茉有可能会很怕，会哭的厉害。

    收拾完两大箱的行李，房子租金已经结算清楚，临走，亭梨不忘去一楼道别，毕竟处了两年多的邻居，将来也说不准是否还会回来，她啊，就像走过一站算一站，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在哪。


    正月里的天气，即使是江南小城，河水也有结了冰，树上完全看不见绿叶，倒是因为刚过了春节，道路两侧的树枝都挂满了红色的小灯笼，远远看着好像一簇簇艳丽的繁花，风很大，寒寒的吹在脸上，吹的脸颊红红的，隐隐还有点刺骨。

    这三年多，顾亭梨到哪都习惯了身边带个茉茉。

    刚生产后几个月，茉茉难带，成夜成夜的不睡觉，顾亭梨的生活几乎是一片黑暗，毫不夸张，做过母亲的女人都清楚，刚出生的婴儿每隔一两个钟头就得喂一次奶，尿布经常要换，即使用上尿不湿，孩子也可能一天大个四五次便，要洗，亭梨身边没有别人，全靠自己。

    茉茉鼻子容易堵塞，喝奶一不小心就容易呛到，白天她有太多的琐事要做，夜里，茉茉经常哭闹，那种日子，亭梨过的想哭，睡不到一天整觉，实在无奈，亭梨甚至只能半夜里推着小车在小区楼下闲晃。

    累到后来，亭梨只要一沾枕头，脑袋里就立即浮现出一窜的尸体，坟墓，鬼魂，棺材……意识好像很清醒，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每每挣扎着起身，双手却已经恐惧到猛烈的发抖，她时常在想，是不是人死之前都会有类似的某种征兆。

    不管怎么说，家庭成员虽然只有两人，茉茉的个性却非常的阳光。

    甚至可以说，有点点的霸道，她喜欢抢东西，即使年龄比她稍大点的，她也会抢了就跑，实在跑不过，干脆就扔，能扔多远就扔多远，茉茉个子高，身材壮，外表上看起来完全像个四五岁大的女孩，所以小区里竟还有不少小孩子怕她。 

    ……

    现在，顾亭梨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路上，身边却没有茉茉，头发被冷风吹的高高扬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就好像堵着千金重的大石，眼袋始终红肿，浑身无力，但是她的状况绝不允许她无力。

    她必须打起精神来，必须斗志昂扬，必须奋力赶去上海，必须追找茉茉的下落，如今的线索有两条，第一就是LM大卖场，另一个当然是XX律师事务所。

    如果要打官司才能夺回女儿，那么，她一定全力以赴。


    （四）

    上海，中国第一大城市。

    她就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成千上万个心揣闯荡梦想的人，它既怀旧又摩登，既富东方神韵又有西方风味，令人痴迷，人们被她的文化、历史、人文以及所有这个城市在成为世界级大都市中所表现出来的冲劲与活力所吸引。

    她又像西太平洋海岸的一颗耀眼明珠，魅惑，却不失神秘，这里，高楼林立，经济发达，人群接踵，纸醉金迷，上只脚在云端，下只脚却踩向地狱，处处都是机遇，又处处都是泥潭。

    下午，天空突然下了一场雪，很细，很薄，夹杂在雨丝里，飘飘扬扬的，落到地上，顺着雨水融化。

    顾亭梨撑着黑伞，匆忙在人行横道上穿梭，她刚下火车，迅速寄存了厚重的行李箱便马不停蹄的向XX律师事务所赶。

    这是她来上海的唯一目的，因为走的太快，这会她的裤腿早已经湿透，相较于身边偶尔擦肩而过的贵气女士，她的气色，不免显得有些狼狈，黑伞下，雨里，她浑身都是凉阴阴的。

    一直到事务所里，走进一楼大厅，这种冬天里冰冷的感觉才彻底缓和，进去后，亭梨把伞暂时搁到墙角，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那份棕色的文件袋，负责前台接待的年轻女孩一看到她手里的文件，什么话也没说就带她上楼，穿过一块偌大的办公大厅，走进一间装修考究的套室。

    “你先坐，何律师一会就来。”

    “哦。”亭梨点头，拿着文件在沙发上坐下，环眼四周，这间套室足有一百平米之大，墙角缀有阔叶植物，除此之外，只有一套红色的组合沙发，一张摩砂的玻璃茶几以及一台自动咖啡饮料机，显得很宽敞。

    “要喝水吗？”她又问。

    “那给我倒杯茶吧，谢谢。”

    “稍等！”

    坐在沙发上，顾亭梨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盯着另一边的自动咖啡机，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忽然有了茉茉，或许到今天，她也正坐在某间办公室里奋斗着吧。

    正发呆时套室的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高个男人走进来，头发有点自然卷。

    “你好，我姓何。”进门后，他开口。 

    顾亭梨递上手里的文件袋，开门见山的说：“我想找这份合同的委托人。”

    “对不起，这份案子全由我来代理，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跟我说。”

    “现在的问题没法跟你说，”亭梨皱眉，“我的女儿突然被个陌生人抱走了，我现在必须要立刻见到她。”

    “呃，顾小姐！”何律师换了个姿势继续道，“用词方面，你可能要稍微注意下，根据当初的合同，这个女儿，不管是从法律还是生理，她都属于我委托人的孩子。”

    “你们不打算把女儿给我？”亭梨沉下表情。

    “恐怕不会有这方面的打算。”

    “凭什么？”亭梨不禁有些火，“你别忘了，我才是生她养她的人，不管走到哪，她都是我的孩子。”

    “作为律师，我建议你别去打这个官司！”他微笑，“首先这份合同，它完全有效，你撕毁合同在先，并且私自带走我委托人事先支付的大笔预付款，其次你个人方面并没及时替孩子填报户口，我的委托人却有孩子当初的出生证明，有本市的户籍登记，再者，你甚至连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请问顾小姐，你有经济收入吗？”

    “目前的确没有！”因为要带孩子，看来在抢走孩子之前，他们已经把她调查的足够清楚，“至于你说的预付款，我可以返还。”

    没有及时回答，他忽然站起身从自动咖啡机上倒了杯咖啡递到顾亭梨的面前，随后才又继续道：

    “这么说吧，顾小姐，我当事人的意见，是不惜一切手段，代价，都要得到孩子，所以，我劝你，别再做无谓耗神的努力，更别提打官司，你连赢的一成把握也不会有。”


    （五）

    “什么叫连赢的一成把握也不会有！”他的话不禁让顾亭梨听着很窝火，“你的意思难道叫我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把我的孩子抱走？”

    “换句话说，别人的孩子也被你私自的带走了三年多。”他笑，瞪着他始终淡定自如的笑容以及头顶略卷的短发，亭梨真有将手里的咖啡一把浇下去的冲动。

    “不管怎么说，我要见我女儿，否则，我只好报警，反正也豁出去了，他在联美MARK工作，是吧？”

    “对不起，我恐怕不能满足……”

    “你考虑下，”亭梨打断他，“对了，时间别太久，因为我不像你，我既没有宽敞豪华的休息室，也没有热气腾腾的甜咖啡，这会我得赶紧找个房子先，然后去取我的行李箱，接着还要整理也许可能会找到的出租屋，那么，就这样，明天见。”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推门出去，外面原本静寂的办公大厅因她突然匆匆的步子而不时的响起“嗒嗒嗒”的高根鞋撞击地板的声音。 

    ……


    当初，顾亭梨确实带走了作为代孕预付款项的二十万元，因为刚从大学毕业，她实在没有一点积蓄，如果没有那笔钱，她只能带着女儿喝西北风，或者到处乞讨要饭，但是现在，她愿意还。

    近四年的开销，包括生产和产前的检查，产后的生活和租房，即使她省吃俭用，还是花去了大概九万的人民币，以后等她一找到固定的工作就可以申请贷款，到时一定先还了这份让她觉得有些羞愧的二十万。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顾亭梨就直接去了房屋中介，上海的地价几乎寸土寸金，租价全部高的骇人。

    小小四十平米的小阁楼，每月租金要收六百，好在阁楼装有空调，亭梨看后还算满意，签了租房合同一下子付完半年房租，又花去大笔开销。

    晚上，整理完行李，亭梨躺在床上，脑里胡乱想着关于代孕的事，据说现在想要孩子的男人很多，想要妻子的却逐年下降。

    顾亭梨时常在想，如果当初代孕时没有用到自己的卵子，那么现在，是否还会出现这么些个问题，自己的卵子，自己的子宫，那么无疑，孩子也是自己的孩子，也因此才割舍不下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想着想着亭梨突然记起既然已经来到上海，那就应该先去趟LM，看看那里的工作人员或许能有点收获，想到这里，亭梨急忙从床上爬起，迅速套了件棉衣出门。

    LM&#8226;MART位于上海的东区，像中国的任何一个超级卖场一样，它有独立的大楼，独立的停车场以及独立的办公区。

    顾亭梨坐的是地铁，地铁的出口通道刚好直接通向LM的一楼入口，因为是春节过后不久，卖场的布置基本还保留着新年的欢乐气氛，来LM之前亭梨其实是怀抱着也许能忽然撞见女儿的侥幸心理的。

    但是她心里更清楚地，这样的几率简直微乎其微到完全忽略不计，就说提供精子想要孩子的父亲，制造一个孩子成本需要多少，光这一点，他有可能是仅仅工作在LM卖场第一线的小员工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知道不可能她也不想妄加猜测。

    …… 

    第二章精子的身份


    （一）

    隔天再来律师事务所，顾亭梨直接对前台说找何律师，像上次一样接待小姐很客气的领她进休息套间去坐，不过等来等去却一直看不到何律师进来，顾亭梨坐的有些烦躁，直到十来分钟过去，他才慢悠悠的推门进来，怀里，揣着一个公文包，应该是刚到事务所里。

    “顾小姐，早啊！”他笑道。

    亭梨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不早了，已经过了上班时间。”

    或许是因为他悠哉的态度以及劝她放弃孩子时的不以为意，所以亭梨一看见他就提不出一点点的好感，不仅没有好感甚至还有那么点讨厌。

    “租房安顿好了？”他又道。

    “我现在关心的是我女儿！”

    “呵呵！”他轻笑几声在亭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随即打开手里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沓东西，用棕色的大信封装着，取出后他就直接把它推到顾亭梨的面前，亭梨戒备的看着他，问，“是什么？”

    “你关心的！”他回答。

    亭梨疑惑的打开信封，让人震惊的，竟是照片，茉茉的照片。

    当顾亭梨的双眼接触到照片中茉茉的笑脸的一刹那，再也忍不住，连续三天来的焦虑担心害怕顿时化成一阵心酸，一阵突如其来的异样难受。

    何律师惊诧的看着她突然有些抽搐的表情，说实话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并不能十分了解何以几张照片就能让一个女人如此的失措。

    照片里明显抓拍的都是茉茉的笑脸，躺在床上，被某个人或者某件东西逗到张开小嘴，手里还捏着本书在用力晃，她喜欢发梗劲，双手握紧了敲桌子，或者咬着牙齿撕报纸，也或者盯着大人咧嘴放声笑。

    看着照片，亭梨就好像看着她站在眼前，生动鲜活。

    “你应该看得出来，他，很宠她。”何律师再次开口，“你自己想想看，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女儿，有可能再把她还给你吗，你……虽然我这么说有点不近人情，但是，事已至此，孩子已经到了他的手上，凭你的现状别说是打官司，将来生活都是问题，你就当履行了当初的合同，忘记孩子，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结婚，工作，他还可以额外支付代孕剩余的款金。”

    亭梨眯眼看他，寒着脸反问：“怎么忘记？”

    “我无能为力！”他耸肩。

    “那好，看来我是浪费了不少时间，咱们派出所里见。”亭梨起身，不再耽搁，走到门口，他突然提醒，“顾小姐，即使去派出所，他们也不能帮你要回孩子。”

    “至少能让你说出她在哪！”亭梨冷哼。

    “你想让新闻媒体整天跟在她身后大肆报导？”

    “我想她还没那么大的娱乐性！”

    “……”

    一阵沉默，他不再说话，眉头也终于皱起，亭梨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沉默，不过对她来说，她自然也非常的不愿意通过派出所来解决问题，毕竟代孕本身就不是件光彩的事，而且她怕的是被茉茉知道，将来对她产生阴影。


    （二）

    从事务所里出来，亭梨并没急着真去派出所，她一直站在事务所的大门口，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发呆，直到胃里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绞痛，她才想起早上出门太早，早饭也没来得及吃上一口，这会早已经饥肠辘辘，放眼望去，正好对面就有一家永和豆浆王，亭梨急忙一路小跑着穿过人行横道。

    跑进餐厅还没来得及坐定，就在这时，无意间的一抬眼，她竟看到对面楼里的何律师忽然走出大门，怀里仍然夹着公文包，手里摇晃着一把黑色车钥匙，转眼走向大楼后面的停车场。

    看到这，顾亭梨的心里猛的一动，他现在离开律师事务所，十有八九是要去见客户的，问题是，这个客户，有可能是她要找的人？

    顾不上多想，亭梨连忙出门，迅速拦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一会，她就看见何律师开了辆墨绿色小车拐角出来，恰好这时出租车司机开口：“去哪？”亭梨便指了指刚驶出去的小车，道：

    “帮我跟上那辆墨绿色车，要快。”

    “行！”

    司机一踩油门，刚才还有些无精打采的表情立时有了兴致，遇上这种事，他第一反应就是老婆正在抓奸呢，这也让他原本无聊的工作忽然添加了那么一点点的作料和刺激。

    前面的墨绿小车开的不快，始终保持在大概50码的样子，出租司机也跟的轻松，穿过四五个街区，它忽然在一座店面前停下，停在路边，何律师迅速下车走进店面，这是一家服饰精品店。

    “小姐，要下吗？”司机在大道另一边也停下问。

    “不用，先等等。”亭梨摇头。

    只五六分钟，他就走出店面，片刻后他又重新驶上机动车道，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顾亭梨忍不住说：“小姐，你要不要先去店里问问，问问店员他进去做了什么？”

    “用不着，继续跟上就行。”

    车子继续前进，两辆车一前一后保持两三辆车的距离，经过一个地下通道时墨绿小车不禁渐渐加快了速度，接着直接开上一条高架，出租车司机忙道：“他是准备向黄浦大桥了，还准备跟吗？”

    “去浦东？”亭梨问。

    “是啊，车程有点远，车费也大。”

    “没关系，跟吧！”说完，亭梨顺便翻了下钱夹，早上出门时带的不多，但路费总该有余，从浦西到浦东，打足了两百块应该足够。 

    上海交通比一般城市都拥挤，但上了高架就另当别论，尤其是现在过了上班高峰期，汽车一路奔驰，直到看见东方明珠塔，车速才又慢了下来，下了高架车况立即不同，一条条异常宽阔现代的大道赫然交叉在四面八方。

    顾亭梨还是比较熟悉上海地，毕竟之前离上海很近，大学时也常跟同学们一起来逛街。

    又许久后，何律师的小车缓缓开进一条新区老道，路的两旁满是茂密的法国梧桐，眼看着即将掩盖住整个头顶，冬天的太阳稀稀散散的洒落在地上，与外界都市的喧闹显得非常的格格不入。

    车速很慢，老道却很狭长，这里的时间仿佛在凝固中静止，老上海的痕迹依稀可辩，甚至连梧桐叶的上空，都弥漫着一片三十年代的古旧味道。

    “还要进去？这好像已经到了私人住宅？”司机远远的落在后面，手里的方向盘有点迟疑。

    顾亭梨抬头看了眼计价器，红色显示已经是一百三十元，再转头看窗外，远处尽头她隐约已经能看见老式的房子，所以她干脆付钱下车，刚才来时她留意到梧桐老道外面五百米处有一个小站台，一会她可以搭公车回去。

    这块区域确实很静，走在路上亭梨只听见微微的风声，墨绿色的小车早就没影儿，但亭梨估摸着它一定就停在远处隐约在茂密树丛中的房子前。

    走着走着，亭梨甚至有种特别的直觉，姓何的律师是在跟她交谈不快的情况下，便带着夹杂茉茉照片的公文包直接驱车来到这里，他要见的客户，实在没有理由啊，没有理由不是她要找的人。

    这种直觉一旦产生，亭梨的心里仿佛就越是肯定，想到女儿极有可能就在这里，就在一千米外，亭梨连忙加快脚步，逐渐狂奔起来。

    耳边，一阵风起，一片落叶，在她身后盘旋，飞舞。


    （三）

    古道尽头，四季常绿的针叶灌木盘踞在黑色的铁门脚下，植物深处的红墙大宅依旧保留着国民党时期的岁月繁华，站在巨大的铁门下，这里有种时空的沧桑感，像是与现代脱了节，莫名给人一份说不出味道的压抑。

    甩掉这份压抑，亭梨毫不犹豫的按响铁门边缝处的门铃，出乎她的意料，什么盘问也没，“砰”的一声，铁门直接向两边退去，亭梨有些错愕，她原以为要进这样的大门，她至少得费一番力气。

    也好，开就开了，权当是她运气好吧。

    找孩子心切，进铁门后亭梨就开始一路小跑，沿着庭院里的青砖小路，即将跑到大宅时一个五六十岁年纪的老头突然从侧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连忙疑惑的问：

    “咦，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进来的？”

    “我找何律师！”亭梨也不多说，脚步更是没有停留，而何律师的墨绿色小车，此刻正静静的停在大宅一边。

    在老头惊讶的目光下，亭梨直直的冲进屋内，她的期盼，是在他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绝不期然的，猛的在宅内突然撞见自己的女儿茉茉，说的难听点，这样的感觉很像抓奸，而且抓奸在床，有的就是一种痛快，是一份干脆，找到自己的女儿，这样的地方，顾亭梨绝对一分钟都不愿多待，抱着女儿就走。

    然而，再次让她觉到失望，压抑，偌大的厅堂里，一如梧桐老道的安静，传不出一丁点的欢声笑语，甚至连脚步声都没，只除了她自己，没有心情欣赏这里的摆设，更没心情惊叹这里的装修，浑身上下唯一想的，就是自己的女儿。

    “顾小姐！”

    一声惊呼，原来偌大的厅内，一玻璃墙之隔的落地窗下，竟然有人，而出声的主人，自然是她一路追踪的何律师，至于他的对面，亭梨这才注意到，他的对面，坐着另一个男人，该怎样描述这种感觉。

    当顾亭梨的双眼突然对上他的，顿时，头顶一阵苴麻，仿佛忽然遭到雷击，骤然间，呆愣住，完全的那么一点神似，说不出的味道……

    “顾小姐，你是怎么找到这里？”

    姓何的律师从沙发上站起身，不敢置信的向她走去，刚走几步，又突然意识过来，连忙转身向对面的男人说道，“对不起，朱先生，忽然出现这样的意外，让你看见她……”

    “我的女儿在哪？”

    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她震惊，更没有太多时间让他们在她还没有任何收获时就将她轰出门外，此刻她已经是百分之百的确定，他，就是她要找的，精子父亲。

    这一项事实的承认，对她来说，虽然有些难，但是，已经不重要，空旷的屋子，古典的设施，等不到他们的回答，顾亭梨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径自的离开大厅，冲上楼梯，一边跑一边大声唤道：

    “茉茉，茉茉……”

    如果茉茉在，如果她听到她的声音，她一定会立即大声的回答，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亭梨一次一次的推门，却一次一次的失望。

    不应该啊，难道是她错了，当她推开二楼最右侧一间卧室，迎面，突然一张天蓝色的大床，分外眼熟的大床，今天早晨看到的照片，茉茉躺在大床上捏着书本张嘴……是啊，是，就是这张，是这张……

    绝对错不了！

    亭梨欣喜了，双脚不由自主的迈进卧室内，床上，被子里，空的，衣橱里，当然也是空的，哦，除了衣物，一套又一套的儿童衣物，全新的，甚至仍然挂着吊价牌，走到床边，实在忍不住，亭梨倏地趴到地上，就像以往的很多时候，茉茉喜欢故意藏在床底，现在她是多么盼望她在床下，一低头，她就对着她大笑。 

    但是，盼望落空，地上，一片明净，那一刹，亭梨的眼眶里是溢着泪的。


    （四）

    从地上爬起来，亭梨顺道抹了一把眼眶里的水。

    胡乱的擦在袖口，准备继续寻找，谁知刚走到门口，却突然发觉门把怎么也拉不开，似乎被人遥控反锁，这一发觉不禁让她大吃一惊，下意识反反复复又试了好几次，无奈，门把动都不动一下。

    怎么会这样！

    亭梨的心里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才有了身处他人领地的后怕，片刻之后，她不死心的又试，厚重的木门，被她擂到砰砰作响，整座空旷的大宅也就听见二楼最右边不时发出的巨大声音。

    捶到累了，手酸了，亭梨才渐渐冷静下来。

    遇到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她有点慌，转身坐在卧室内的床上，右侧，是一堵透明的玻璃飘窗，然而窗外却有铁质防护栏，看的出，这是一间特意设计过的精致儿童房，飘窗被改造成舒适的沙发，飘窗内吊着淡蓝色窗帘，可以透进外面的光线，平整光滑的竹地板上铺着一层鹅黄色的地毯。

    大床对面墙上，有一架装饰用壁炉，上面挂有巨副的老上海油画，床的左面就是衣柜以及一只白色的花梨木梳妆台。

    坐在床上，看看四周，再看看自己，没来由的，亭梨忽然一阵自卑，跟他比，她确实太过自不量力。

    茉茉从小跟着她，虽然算不上吃苦，但是……

    当然这种自卑也转瞬即逝，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最需要的是什么，当然是母亲，是母亲的照顾，关心，和宠爱。

    等接回孩子，她一定会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奋斗，她完全相信，以她的能力，她会让茉茉越过越好，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她从来就不假装清高，安慰自己，物质不重要，错，在她一惯的观点，物质，绝对的重要，甚至重要过精神的。

    只是，这样的物质，只有是自己亲自创造打拼的，才更叫她，安心。


    时间在宁寂中流逝，来的时候还没到中午吃饭时间，转眼太阳已经西沉。

    卧室很静很静，正是因为太静，以至门口突然发出的门把转动声也就来的异常的突出，亭梨冷不丁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弹起站在地板上，这时，门被推开。


    房屋的主人，赫然站在眼前。


    让人惊讶的，他的身材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大，站在门口，挺立的短发即将触到门顶，眼睛很长，很深沉，盯着他进来，亭梨下意识咽了口吐沫，很怀疑，这样的一个男人，他有必要通过代孕要孩子？

    “我女儿在哪？”

    气氛僵窒，亭梨站在屋内直接打破沉闷，他的表情很严肃，可能是因为在家的原因，房里又始终打着暖气，所以他全身只穿了一套烟灰色睡袍。 

    他不说话，亭梨只好又补充：

    “我知道我这么突然跑过来，很让人反感，但是茉茉已经不见了快四天，到这里来，我就想带走她，至于预付款，我一定尽快还你。”

    亭梨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希望他能够稍微理解一点点她的立场。


    从他的角度，几乎是低低的俯视着顾亭梨，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进一步走进房内，整个人的气质很静，很沉，脸上看不出冷漠或者不耐，就是单纯的严肃，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

    “你提点其它要求吧，我不想这件事纠缠不清。”

    “茉茉在哪？我要先看看她。”他的拒绝听起来斩钉截铁，亭梨只好先换了话题，“好几天没看见我，她一定很害怕。”

    “她很好，去了香港。”他回答，声音跟他气质一样的，低沉。

    “什么？”即使再想表现的沉静，亭梨在听到这句之后再也忍不住，声音陡然提高，“你把她送到了香港？”

    “是！”

    “你怎么能不经过我同意，就把她送到香港？”亭梨的怒火终于被点燃，“凭什么？你把她送到香港，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说到这里，她几乎用吼：“你凭什么把她送那么远，我怎么见她，你说啊，我怎么见她？”


    香港，这是她想也不敢想过的地方，乍听到这个词，她是一阵惊讶，是不信，接着就是慌乱，是震惊，是恐惧。

    这代表什么，女儿茉茉是真正的，彻彻底底的离她越来越远了，她是完完全全的将要失去，一点办法也没，这叫她怎么甘心，怎么忍心，又怎么忍受！

    ……


    （五）

    总感觉，这几天心情的大起大落逐渐把她逼出神经质。

    愤怒累积到极点，就是失控，就是歇斯底里，更是一种发泄，宽敞的卧室内，顾亭梨对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大吼，像疯子一样叫嚣。

    “你凭什么突然把她抱走，你只不过提供个精子，孩子是我生的，是我养的，也是我带的，为了茉茉，我丢尽了我爸妈的脸，到现在都不敢再踏进家里半步，是，我当初是犯了大错，我被几个小丫头指着鼻子骂，我是不道德，我签了合同，又撕了合同，但是我都说了，钱我会还，如果你要赔偿，那我也同意，我没话说，可是，你怎么能把她送那么远的地方，你叫我怎么办……”

    她的叫嚣不禁让他习惯性皱起眉头，半眯起双眼，只待了片刻便干脆转身离开。

    无疑，现在情况复杂了，他离开后，亭梨又在卧室里呆站半个钟头，等意识到这完全是时间和精力的浪费，她赶紧用手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又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瓶眼药水。 

    眼睛应该红的厉害，几滴药水下去，迅速一阵酸冷的冰凉，她难受的立即闭上双眼，不一会儿再挣开时，眼睛已经舒服不少，之前的血肿和模糊顿时一扫而光。

    整理好情绪，亭梨跨步走出卧室，心底再次坚定好了决定。

    走到楼下，落地窗外，透过玻璃，房屋的主人正坐在两房之间的暖房休息厅，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亭梨想也不想就直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她开口：“把香港的住址告诉我。”到广东去办个《往来港澳通行证》应该很快。

    他停下笔，抬头看她。

    “根据合同的规定，你知道你要赔偿多少违约金？”他突然问。

    “十倍！”亭梨回答，这么回答时她的脑袋却下意识咯噔了一下。

    “你认为你有这个能力偿还？”他又问。

    “现在……”亭梨正要回答，不想却被他沉声打断，“那就等到你有这个能力，再来找我。”

    “……”

    合情合理，却堵的顾亭梨哑口无言。

    从梧桐深处的大宅出来，顾亭梨的神情就像一条砧板上的死鱼，了无生气。

    天已经暗了，梧桐旧道的两旁亮起昏黄的街灯，冬天本来就阴的早，一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悲凉，太想女儿，想的，都想死。


    （六）

    回到小阁楼后，顾亭梨一夜没睡，就躺在床上腐朽到天亮，等到九点过后，她才颓然的从床上爬起，看着镜子里一副死气沉沉的尊容，连她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拉开窗帘立即一道刺眼的光线射进，亭梨下意识别过脸去，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再看看自己浑身无力，干脆，走到淋浴莲蓬下调到热水就猛冲。

    果然，冲完澡后整个人觉得神清气爽多了。

    换了衣裳稍微打扮下出门，顾亭梨仿佛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先去楼下餐厅吃了早饭，尽量满足自己的胃口点最贵最好的吃，吃到足够撑，足够饱，吃到再也咽不下半口，拍拍屁股走人。

    到银行，取号，等待，接着从卡里一次性取出剩余所有的现金，橡皮筋扎着，十沓，一沓一万，用当天报纸包着，塞进自己的挎包，满满一包。

    害怕突然遭遇抢劫，从银行出来后亭梨就直接打了的，到何律师事务所，连续三天过来，接待处小姐都已经对她印象深刻，所以这次，她是微笑着将她带进办公室，何律师本人的直接办公室。

    好像是预料到她会再来，何律师看见她倒一点也不觉得诧异，指着他对面的椅子点头道：

    “顾小姐，请坐……小袁，给顾小姐倒杯咖啡。”

    他转身向接待小姐，后者答应了出去，不一会儿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

    “顾小姐，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开口。”他说。

    亭梨点头，从肩上摘下自己的挎包，放在办公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厚厚十沓百圆纸币，对面的何律师疑惑的看着她。

    “这里有十万，麻烦你先还给你的委托人。”亭梨开口，“按照合同，我应该赔偿十倍的违约金，但是我毕竟拿到的只有二十万，现在又还给他十万，我请求他能够稍微谅解点，我再支付二十万，我会想办法在两年内付清。”

    “至于我的女儿，我现在确实没有能力要回，所以，再麻烦你转告他，就请他，代为照顾两年，我希望他能同意，并且，再签份合同。”

    本来亭梨她还想说在这两年内，每隔半年她就有一次探视权，但是到嘴的话她又立即给收了回去。

    “顾小姐，”听完她的话，何律师开始皱眉，“你这样的提议让我很没有办法，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他不可能同意。”

    他这么回答，亭梨也能料到，所以考虑数秒，她忽然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朱先生名就一个字，印！”他答，反正昨天两人也见了面，事到如今他没必要再保密。

    “恩！”亭梨点头，“不管怎么说，拜托你先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他，至于他能不能答应我再想办法。”

    “我试试。”何律师终于松口，亭梨感激的道谢，不过谢完她还是不忘补充，“对了，这十万块，麻烦你签个收条，要盖章。”

    还完这十万，她的全部家当不足三千块，所幸付完了半年房租，剩下的事就是找工作的事。

    她想过了，既然他在联美，那么她的第一选择也必定是联美，一方面可以在同一个企业随时知道他的行踪，另一方面她是真实的期望能够努力感动他，接触他，能够让他大发慈悲的答应她。

    …… 

    第三章LM。MARTETPPROGRAM


    （一）

    三月初，已经是地地道道的春天，空气已经不能用冷咧形容，等到上午太阳出来，暖洋洋的，吹着微微的春风，还可以闻到阵阵清香，最先缤纷的是梨花，一簇一簇拥在枝头，淡粉白色，很繁茂，接着蔷薇藤也蔓了，李也白了。

    于是，上海开始盎然了。

    等不到联美招聘信息的公布，也等不到有关新合同签署的答复，顾亭梨不禁急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去趟梧桐老道。

    这一次，刻意的，亭梨买了几斤水果，到梧桐深处的黑色铁门，犹豫着摁了门铃，铁门内，隐约看见几个工作人员在走动，这里始终很静，就像之前说的，这里的感觉像是回到了一个世纪前，到处都流淌着国民时期的岁月印痕。

    不一会儿，门铃音箱口有了回应：“您是哪位？”

    “你好，我姓顾，上次，跟何律师一道来过的。”亭梨答，完了稍等片刻，只听“砰”的一声，铁门已经自动向两边退开。

    亭梨环顾看了眼四周，不禁有些喜欢上这个看门人，重来问题不多，提防不多，跟那种传统的庭院森严的味道很不同，走进大院，像上次一样，亭梨沿着青砖小路走，偌长一段草地，只看见两个中年妇人在打扫。

    一路畅通无阻，直到红色老宅，走上台阶，碰到上次遇见的老头，或者他是特意从侧屋里走出来，亭梨猜测，他大概就是这屋的看门人了。

    果然，看见亭梨站在门口，他便开口说：“你是约过的吧，朱先生在厅里了。”

    “哦！”

    亭梨低低的应了声，拎着水果进门，双脚刚跨进石梯门槛，身后看门的老头又急忙补充，“左边走，拐个弯就能看见。”

    哦，亭梨谢过，向左边通道过去，谁知，刚走到一扇拱门墙边，另一头，玻璃窗口，柏木书橱边，一道修长的身影，竟然垂头斜靠在身后冷硬硬的石灰墙上。

    顾亭梨不太确定的靠近，这才发现，他的身影，不仅颓然弯曲，而且眉头紧紧皱起，就连下巴，也似乎在轻微的抽搐，一只手，正在使劲的捂着头侧，双眼紧闭，身上薄薄的睡衣，因窗口的凉风，而在轻扬。

    这种状况……


    “你是不是有偏头痛？”

    亭梨连忙走过去，惊呼，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因为偏头痛的症状，她太熟了，她从小就爱胡思乱想，尤其到了怀孕生孩子后，独自带茉茉的那段时间，夜里睡不成觉，闭眼就是噩梦。

    无休无止的噩梦，头每天痛的要命，像她这样，典型的偏头痛，好在后来咨询了个老中医。

    看他的神情，一脸扭曲，亭梨连忙丢掉手里的水果，掂起脚尖，抬手上前扶住他的两鬓，食指摁住他的太阳穴，沿下往上按摩。

    当手指接触到他冰冷额角的瞬间，他的双眼猛地张开，满是错愕，但也只是瞬时，只数秒，他的眼睛便再又闭上。

    “你穿的太少了，虽然在家里，最好也套件外套。”亭梨边说边放轻了力道，将手绕到他后脑，又说，“你稍微低点，别靠着墙，墙上湿气重，还有，别站窗口。”

    说完，她抽出一只手，先关了身边的落地窗户。

    或许是她的按摩渐渐起了效果，一会之后，他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下巴也不再抽搐，亭梨停手后，连忙转了转发酸的脚尖，而他，就在亭梨活动脚尖时，双眼，倏地再次睁开，刚才的难受，转瞬恢复深沉。

    再次对视，有那么一刹，亭梨竟突然一慌，有些恍惚，他的双眼，仿佛墨一样的黑，深不见底，嘴唇很薄，坚毅的属于男性的下巴……近在眼前……


    （二）

    “什么事？”

    他眉头一凛，突然开口，刚才的扭曲颓然一扫而光，声音很低。

    亭梨这才注意到，他竟然还赤着脚，走在地板上，三月的天，说寒不寒，却仍十分冷，亭梨重新拎起地上的水果，往后退了退，跟他稍稍拉开该有的距离，才回答：

    “我来，是想谈谈我的女儿茉茉。”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又说：“你可以跟我的律师谈。”

    “他做不了主！”亭梨站他对面，道，“我想他已经跟你说了新签合同的事，我希望你能考虑，我不指望你现在就答复我，但是，你应该明白，我，真的不可能没有茉茉，你是男人，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生很多，你就这样，突然把她从我身边抱走了，我现在连看也看不见一面，你真的，你……把她接回来能不能，真的……我，至少在你同意前，我绝不会再打扰你，即使看她，我也在门外，你们铁门外……”

    “她不可能回来！”

    “为什么？既然你把她抢走了，难道你不想跟她一起生活吗？”亭梨真的不能理解。

    “别让我觉得不耐！”他忽然皱眉，神色有了不悦，“你走吧，以后有什么事直接通知何律师。”

    说完，他起身走出书房小厅，高大挺拔的身影转眼消失在顾亭梨的视线，她有点愣住，仿佛自讨了没趣，很尴尬，又很抑郁。


    但是——

    “朱先生！”

    再尴尬，再抑郁又怎样，何况他自己，不也是突然之间很过分的就抢走了茉茉，比起他，她实在不及吧，所以下一秒，亭梨便已经匆忙跟上他的脚步，在他身后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要见我女儿，如果一天看不见，我就会来一天，一年看不到，我就会来一年，这里不允许我来，我就去联美，我不管你在联美是什么职位，我也一定会进，我会紧紧的盯着你，还有，二十万一旦凑齐，茉茉必须归我，否则，我只好真的找律师。”

    虽然，这一点，真的很难，事实上她之前也咨询过律师，关于代孕孩子的归属问题，正像何律师说的，基于代孕协议符合平等自愿的原则，法律完全支持协议的有效履行，所以到哪，她都没有孩子的事实抚养权。

    也因此，在打官司的基础之上，她才会提出先赔偿他二十万人民币，这样到时万一撕破脸，她也能有点胜算的前提。

    “顾亭梨！”

    他猛的停下脚步，转身向她，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冒出，亭梨先是吓了一跳。

    “既然有这么大的决心，那还站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我倒很希望你不只是说说。”


    （三）

    “你，什么意思？”亭梨疑惑的看着他。

    “离开这里，去做你该做的事，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能力。”说着，他转身继续向外面大厅走，顿了顿，又道，“或许两年后，我真会考虑把她……都留给你。”

    “你……”

    “出去！”

    ……

    几乎不敢置信了，很想继续追问，却被他漠然打断，并且毫不犹豫的下了逐客令，但是，即便如此，他刚才的一句话，或许两年后……这样一句话可以揣摩出的意思却足以她顾亭梨兴奋很久，很久。

    他什么意思，可以考虑把女儿还给她？

    没错，从她听来，他似乎确实是这层意思，暂且不去多想，亭梨激动的跑出这座过分安静的大宅，直到走下台阶，她才发觉，自始自终她的手上竟然都拎着几斤水果。

    连续半个多月了，即将把自己逼进走投无路的死胡同，此刻，竟仿佛突然有了缺口，头顶的太阳光像琉璃一般洒在庭院里，洒在草地上。


    下午，顾亭梨直接走进联美总店三楼办公部，一路找到负责人事招聘的后勤课长，他看了眼亭梨的简历，摇头道：“我们目前没有招聘计划。”

    “经理，麻烦你了，随便先安排个小职务，我真的，很想进联美。”顾亭梨请求道，“哪怕先是促销员工也行。”

    她现在迫切需要进入联美，需要尽可能的刻意表现，讨好，甚至是感动他，什么都不想，只除了好好的努力。

    不过，后勤课长根本不为所动，坚决的拒绝：“对不起，我们联美的招聘计划都由上头统一安排，每年一次，上个月初刚刚结束。”

    “卖场那么大，促销总需要人的嘛！”亭梨不死心的再说，后勤课长被她说到烦了，干脆转身故意面向电脑屏幕，不再理会她。

    无奈，亭梨从他面前直起身，抬头环视四周，这是一间现代化的办公大厅，大致呈曰字型，最左边是一排宽长的窗户，窗台上摆有许多吊兰植物，中间是大井字蓝灰色办公桌，此刻大家都很忙，没有人特意注意到顾亭梨，再里面也就是最右面一排，那是一间连着一间的单独办公室，玻璃墙面，玻璃门。

    从课长桌边走开，顾亭梨绕过忙碌的办公区域，走到右边长廊，因为刚才无意间的一瞥，她似乎突然看见一个稍微有那么点面熟的男人。

    所以很自然也很期待的，她往玻璃窗口边靠了靠，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后勤课长看见她在办公室边逗留，连忙大声开口：

    “那位小姐，这里是我们的办公区域，如果有任何招聘计划，我一定通知你。”

    因他这一声，整个办公大厅突然安静下来，在场的人全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顾亭梨，亭梨一愣，下意识指了指一边的玻璃墙内，道：“不好意思，我看到个熟人。”

    的确是熟人，其实来这里之前，顾亭梨就料到也许能在这里找到他，因为他在联美工作，至于这个人，她实在是记忆太深刻了，那天在派出所的夹克男。

    开着LM的公用商务车被截，还交给她一份棕色文件袋的。

    后勤课长皱着眉头从位置上走出来，走到顾亭梨身边，不确定的反问：“你说你认识生鲜处钱处长？”

    “算吧！”

    亭梨点头，大概办公室的玻璃材质是隔音的，所以坐在里面的夹克男仍然侧对着他们，脸向着桌上的笔记本屏幕，对于外面的办公区域，并不关心，亭梨本想进去的，不过她身边的后勤课长突然再次开口了，很诧异的。

    “这样，我们上个月刚招了一批ETP培训学员，要求大学本科学历，英语四级。”


    （四）

    机会逆转的，实在真是，太突如其来，亭梨知道，这得归功于她那句，看到个熟人。

    但是话说回来，关于ETP培训学员，后勤课长又说了：

    “两个月培训学习期，这中间肯定有人会退，培训完就属于企业的储备人才，主要是辅助各部门经理，职位相当于见习经理级别，待遇是逐半年变动一次，前提是只要通过GDI考试晋级系统。”

    后勤课长的意思：

    “你先过来上班，书面的正式招聘OFFER随后再发，当然还要看你培训期间的表现，看你是否能够通过处长们的最终审核，还有，具体培训期间的两个月要到LM专门的培训中心，包吃住，你准备下，明天早上过来。” 

第21章：第一次相见 (5)

    很意外，ETP的项目竟是集体集中专门培训。

    这也倒好，可以暂时省去开销，还可以尽可能的让自己忙碌，让自己没空分心来想女儿茉茉，离开时，顾亭梨感激不尽，课长则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的背影。

    小小的出租阁楼，卧室内只放了张床以及两只巨大的行李箱，便已经塞到拥挤，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头？

    像她这种几乎处于上海生活底层的打工族，前途其实，很迷茫，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这辈子活在这个世上，究竟想要什么，然而人和动物之所以不同，那就是人有人独有的情感以及责任心吧。


    夜里——

    绿意盎然的小院子，青葱苍翠的绿荫地，一条巨大的黑点蟒蛇，蜿蜒盘旋，在草地上匍匐前进，院子角落里，满簇娇嫩的白色蔷薇，在蒙蒙细雨中，微笑。

    她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眼前的蟒蛇，与她在沉静中对峙，对峙……突然，它幽绿的眸子，倏地一笑，顿时，绽放出鬼魅般的笑容，呆愣间，匍匐的黑点蟒蛇，骤然变化，迅速变化，不可思议的。

    仅仅数秒，蟒蛇不再，站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个长发男子，诡异的，长发男子，全身漆黑的长衫，妖媚的，向她，款款游走，渐渐靠近，靠近……

    直到，完全走到眼前，不等她开口，他长臂一挥，猛的将她扯进怀里，极其粗鲁的，把她推倒在地，随即，欺身上来，将她压在身下，快速进入，抽动。

    “我给你孩子……我给你孩子……哈哈哈哈……”

    ……

    是梦，顾亭梨的梦，这一夜，她睡的很痛苦，很扭曲，挣扎的想要睁开双眼，无奈身边一片漆黑，仿佛被鬼压了床，耳边清晰却又遥远的听见阵阵可怖的笑声，一声高过一声，脑袋里始终重复着，孩子，孩子啊……

    感觉更像是跌入万丈深渊的谷地，下面阴湿不见五指，心里闷到窒息，恐惧，却无处可逃。 

    第四章单身拒绝暧昧


    （一）

    隔天三月八日，也就是妇女节这天，顾亭梨被卖场司机送到了联美培训中心。

    半封闭式的，宿舍墙壁上贴着作息时间表，早晨六点起床，十五分钟刷牙洗脸，半个钟头打扫卫生或者晨练，半个小时吃饭，然后八点到晚上七点，或者在培训中心学习，或者到LM旗下某一店面进行训练。

    宿舍是双人宿舍，两张小床两张书桌外加一些生活零用品。

    应该说LM对于企业的ETP储备人才培训还是相当看重负责的，因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别的学员早已经都到卖场去行为训练，亭梨收拾好行李之后，她就被培训讲师安排进了幻灯室。

    先看幻灯资料，了解一些关于零售行业基础知识以及LM（联美）流通的企业文化。

    一个人的学习一直持续到傍晚，即将晚饭前，幻灯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走进来，进来后直接到顾亭梨面前看看她做的笔记，又到幻灯机旁看看播放过的资料。

    亭梨估计着可能是培训中心的某位领导，考虑片刻便起身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新来的ETP学员。”

    “哦，我知道。”他笑起来，“我是15课酒水饮料课长，你可以叫我15课长或者倪课长，暂时，上面就把你安排在我这块。”

    “您好，倪课长，我姓顾。”亭梨点头，知道是自己的上司，态度也就多了层尊敬。

    “好的，小顾，今天的培训怎样？对我们联美流通有一定的了解了吧？”他问。

    “看了些资料。”亭梨回答。

    “恩，小顾，你别太拘束，今天你是ETP学员，过几个月，说不准你就是联美的中上层干部，只要努力，是人才联美都不会错过，用我们创始人朱老先生的话，在联美，一些皆有可能，你知道曾红茜吗？”

    亭梨摇头。

    他继续道：“她是我们联美的奇迹，三年时间，她从厂家的临时促销员，一步步走到今天总部的财务总监，所以说，你们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完全可以成为联美的下一个曾红茜。”

    无疑，他的一翻激励很有煽动性，顾亭梨承认在这么一瞬她确实突然感到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前途仿佛一片光明。

    是啊，只要自己努力，拼命，她的人生很可能出现惊天的大奇迹，比如他说的曾红茜。

    “不管怎么说，先欢迎你加入我们联美大家庭。”说着，他亲切的拍拍顾亭梨的肩膀，完了又补充句，“我对你充满期待，小顾，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联美。”

    在联美每一具体卖场，级别最高的职位是店长和财务总监。

    往下就是处长们，之所以要说处长们，那自然是因为处长不止一位，而是五位，分别是生鲜食品处，生活杂货处，五金百货处，电器处以及服饰纺织处。

    这五处的处长地位平级，所有部门的员工都称呼其为“老板”，名副其实，地位已经很高，可以轻易决定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到了下面便是大批的部门经理，以及更加大批的分科课长，再下面就是员工，员工也分级别，最高的五级员工，其工资待遇比新进的部门主管和经理还要高。

    员工下面还有卖场促销员，他们是真正最辛苦最劳累且月薪最低的底层。

    至于店长和财务总监的上头，那就大了，通常普通员工是接触不到地。

    除了区经理，区经理也就是区域经理，管理LM一大片区域，比如包括上海之内的华东区，偶尔他会巡视各处的卖场，监督上层领导们的工作。

    再上，就是老板，是流通集团的合资方们，是创始人，以及现在的执行官。


    （二）

    晚上回宿舍，亭梨怎么也没料到，竟会撞见这一幕。

    让人尴尬的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了，吃完晚饭她拎着白天做的笔记进屋，谁知开门的一刹那，映入眼帘的竟是两躯下身赤裸并且仅仅纠缠在一起的白荒肉体，这是什么情形？

    顾亭梨惊到呆立。

    因她突如其来的出现，屋内的两人同时愣住，可以说，这是一副太过震撼的春宫迤俪图，等双方都反应过来，亭梨下意识“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关上，替他们紧紧的关上。

    门在闭合之前，她同时丢出她那句万分抱歉的“真对不起”。

    一会，门开，里面走出的两位主角已经迅速穿戴完毕，说实话，自己突然打扰到别人，顾亭梨真的感觉很汗，好在那两人走出来后，表情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算热情大方。

    女的说：“一直是我一个人住，都习惯了，也没留意到今天宿舍已经多了个人，让你撞见这个，我都……怪难为情的，哦，他是我男朋友，我们都是这批ETP学员，一起应聘进来的。”

    “应该是我不好意思。”亭梨微笑起来，“我也是ETP学员，今天上午刚来。”

    “哦，ETP就这样，常常有人来，也常常有人走，我们这批前段时间就走了两个，以后肯定还会有人再走。”

    “为什么？”亭梨疑惑，在她看来，ETP应该是还算有诱惑力的职业，待遇目前不错，而且晋级机遇很大。

    “辛苦呗！”她撇嘴，“有人受不了，每次去卖场，那些资格老的货柜专员还有乱七八糟的级别员工和课长们就把咱们压榨的像工地民工，什么破事都让咱们做，美其名约是行为锻炼，其实就是变相压榨，反正不用白不用，因为不占用部门的成本并且可以随意支配差遣，而且听说即使培训期满，我们还得做好长段时间的员工体验，对了，我叫米晓璐，我身边这位帅哥，周民圃，你叫什么？”

    “顾亭梨！”


    有了室友也算有了伴，晚上无聊还可以说说话聊聊天。

    米晓璐很健谈，喜欢谈她男朋友，谈两个人怎样认识，谈两个人的浪漫，还谈之前她一个人宿舍，周民圃就每夜过来陪她，两个人好的如胶似漆，完了，她还好奇的问她：“你有男朋友吗？没的话，咱们这批可有好几个单身男士。”

    顾亭梨笑。

    她又问：“你笑什么啊？有了吗？”

    亭梨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看，手机屏幕上，茉茉一本正经的摆着脸，米晓璐震惊的瞪着她，不敢置信道：“你已经有孩子了？还这么大了？”

    “看起来大，其实才三周岁多。”

    “哦，真想不到，我还以为你没结婚呢，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我，单身。”

    “呃……”

    一阵沉默，两个人不再说话，亭梨一时睡不着，就一张一张的翻看手机里的旧照片。

    三月份的夜里很凉，宿舍窗外隐约能看见风吹树影婆娑的姿态，冷风吹到墙面撞击上玻璃，耳边就听着哧哧的呼声。


    第二天一早，天还暗沉沉的，亭梨就被米晓璐叫醒。

    她说：“得快，要整理宿舍打扫卫生，否则要被扣分，影响ETP成绩，呵呵，知道咱们的不容易了吧，告诉你，检查卫生的领导还很变态，搞的我们好像小学生似的，不干净就罚，罚吃饭时间打扫卫生，不高兴就走人，反正这里一片黑暗，完全都是他们说了算。”

    “看在咱们月薪不错的份上，那就熬吧，同志，要看的见光明。”难得一次，顾亭梨醒来时竟开了玩笑。

    不过米晓璐说的倒并不夸张。

    七点的时候，负责检查卫生的属于后勤部的某小干部一进宿舍，就夸张的挥了挥手，对顾亭梨大声道：“大早上的，也不赶紧把窗户开一开，通通气，你说你们睡了一晚上的觉，味道能好闻吗？还有，早饭前把地板再拖拖，别以为领导们整天没事做。”

    米晓璐悄悄拉了拉顾亭梨的袖口低声道：“典型的更年期提前综合症。”


    （三）

    培训进行的很顺利，却也像米晓璐描述的，很非人，很压榨。

    连续六天，顾亭梨都像是转在地上的陀螺，被人不停的抽，不停的打，不停的疯旋转，从早上睁眼起床快速刷牙洗脸吃饭共计半个钟头，随后跟所有的ETP学员一道被送进联美CJ店卖场。

    这路途中的感觉好像是集中营，接着劳动的地点基本局限于仓库，搬货，运货，卸货，拆包装，再包装，打价牌，推货车，运梯子，总之这里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身份之别。

    课长经理以上的领导们动不动就是检查巡视，动不动就是骂人，顾亭梨当然不是太放在心上，毕竟自己是真正的怀着期望以及拼命的决心。

    但是，好歹他们将是这里的一份子，一旦拿到ETP证书也将属于联美的管理阶层，领导们如此冷漠的态度，似乎实在是有些过。

    还是米晓璐说的好：“一天没有离开培训项目，一天就是不占成本的免费劳动力。”

    每天忙到下班前，基本已经是晚上十点，别以为能走，还得留下整理仓库，整理完还得等，等经理们的检查了，这也就是说，通常等她们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而且，这还是一个永无止境的CYCLE（循环）。

    毫不夸张！

    直到第六天晚上十点，负责检查的领导，今天正好轮到15酒水饮料课倪课长，顾亭梨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可能是培训第一天就认识了他，何况他每次说话的嗓门都不如其他领导们的大，每次看见她也都会微微点点头，似是鼓励。

    检查完仓库里的卫生，他宣布：“明天又是大家难得的休息日，今晚，就早点回去吧。”

    “真的假的，提前一个小时？”有人不太相信。

    “不过，要有人加班，事情不多，就是把明天要发到其它卖场的货物清点下。”倪课长说着双眼在全场扫视一圈最后落到顾亭梨的头上，又说，“小顾，就你吧，你刚来，还有不少东西要学。”

    “行。”

    顾亭梨揉了揉略微发涨的两鬓，不是太有所谓，反正对她来说在哪都是一样，听到只要顾亭梨一个人加班，其他学员立即兴奋起来，加上明天休息，大家伙已经一起商量着要不晚上到哪个夜宵店去海啜一顿。

    还是目前为止顾亭梨唯一的熟人米晓璐万分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说：“唉，辛苦你啦，亭梨姐，一会，我给你带点心回去。”

    ……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偌大的仓库便只剩下顾亭梨以及倪课长，亭梨正准备清点货物时，他突然拿起一边的记录卡，亭梨疑惑的看着他，问：“倪课，你不回家吗？已经很晚了。”

    “没事！”他说，“反正回不回去都一样，这里一个人的话工作量太大，你又不太上手，小顾，你别看这只是简单的整仓，但是作为一个卖场管理人员，如果下面任何一个环节你不十分了解，那你就不可能及时替货物补仓，也就可能造成卖场货柜的暂时空置。”

    “恩！”

    亭梨点头，不再说话，此刻她脑子里其实正在琢磨着明天是否有必要去趟梧桐老宅。

    她很想告诉他她现在是真的已经进入联美了，虽然这进的过程有些戏剧性，恐怕后勤部的人事课长以为她是生鲜钱处长的亲戚熟人了。

    先不管这个，就他，就朱印个人而言，他说过的话，顾亭梨偶尔会很怕，怕他也只为打发她而随意说说，也许这也应了那句，夜长怕梦多。

    正想的入神，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倪课长突然又开口了：“小顾，你不会怪我把你留下来加班吧？”

    “怎么会，倪课长。”顾亭梨不解的看他。

    “看你一声不吭的，表情很严肃，小顾，其实我觉得你这人很不错，就是有一点，说话做事太拘谨，好像跟谁都保持着距离，对了，你继续做，我离开一会。”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记录卡向仓库外走去。


    （四）

    只二十多分钟，当他再回来时，手里竟然已经拎着一大包麦当劳外卖，走到仓库门口时他招呼道：“小顾，先过来吃点东西，今晚回去恐怕要迟点。”

    看着他满脸笑意的走进来，顾亭梨盯着他，有那么一刹，她突然觉得一阵难受，后背就像被小虫挠过，浑身尴里尴尬起来。

    午夜十一点，有男人跟她单独站在周围被黑暗淹没的仓库里，她不适应，真的不适应。

    所以——

    “那个，倪课长，不用啦，我晚饭吃的特饱，这会一点也撑不下。”

    亭梨客气的摇头，语气始终保持该有的生疏和距离，说完继续低头清货，一边清理一边快速拿起记录卡记录。

    “真的吃不下，买都买啦！”他走过来，把外卖袋递到亭梨的面前，又说，“要不就随便吃对鸡翅，不吃也要浪费了。”

    “真吃不下！”亭梨再次摇头。

    “哦！”看她坚持，他也放下手中的袋子，正要准备接过记录卡，亭梨又开口了，“倪课，要不你先回家吧，你看明天我也不用上班，剩下点事就我来做好了，你回家休息吧。”

    亭梨说的是客气话，而且她这会倒真希望干脆留她一人在仓库做，否则觉得真别扭。

    不过听了她的话，倪课长倒是忽然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亭梨的头上半天，沉默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再说道：

    “唉，小顾，我也不怕你笑话，其实我是怕回家，与其回家就面对一张冷脸，还不如在卖场里加班，你说同样是女人，结婚之前她小鸟伊人，结婚之后……小顾我是真没想到她是这么的自私，小气，还迷信，你说我每天从早到晚累了一天，一到家别说吃饭，连个笑脸也没，回来先是一顿盘问检查，连手机短消息也不能放过……”

    顾亭梨皱眉，眼下这叫什么情况？

    她的上司在向她倾述家庭烦恼，说实话她很不想听，也不愿听，无奈，他是领导，是上司，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默不作声，直到在不知不觉中所有工作全部完成，她才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倪课，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完了她终于象征性的安慰了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夫妻间关键在于沟通，太晚啦，我也回去了。”

    “哦，是啊，真太晚了。”他看了看仓库墙上挂着的时钟，“小顾，你一个人回去，能行吗，要不我送送你，反正轮子滚滚的。”

    他说的轮子自然是汽车，倪课长平时上班开辆标致307。

    “哎呀，哪能让上司送员工回去啊！”顾亭梨笑笑走出仓库，倪课不忘拎着麦当劳外卖从后面追上来，尔后客气的将手里的袋子放到亭梨的手上，道：“这个你拿回去吃，夜里饿了也可以当夜宵。”

    亭梨正准备推托，谁知就在这时，就在走出仓库后，远处，一道人影忽然从阴影里飞速冲过来，就在亭梨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时，“啪”的一声，她的左脸颊，就已经被人重重的甩上一巴掌。


    三月的天，吹着三月的风，被甩过后的脸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

    巴掌，来的太震撼，太突然。

    顾亭梨不敢置信的眯起眼，再看眼前，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一个满脸扭曲的女人，等反应过来，亭梨立即愤怒了，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她火道：“你什么地方来的？凭什么打人？”

    “打的就是你，你个不要脸的骚货。”

    说着，她的右手又要扬起，亭梨眼快，在她出前前，猛的伸出双手，一把将她推开，力量之大，以至她一个站立不稳，踉跄一下倏地向后连退几步。

    “我警告你，你要敢再动一下，我就不会让你站着离开，疯子！”

    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亭梨真是火大的不行，正打算去叫卖场值班的保安，不想一直站她们身边不动的倪课长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急忙过去一把拉住面前张牙舞爪的女人，大声责问道：“老婆，你这是做什么？”

    “好，好你们这对狗男女，我就说你怎么整天三更半夜的不回家，你他妈的竟然干这种勾当，你……”

    “有话我们回家说！”不等她再继续，倪课长慌忙连拽带拖的把她拉走。

    真是……

    被人甩了一巴掌，那人却是上司的老婆，顾亭梨错愕的呆愣在仓库门外空旷的水泥地上，这叫什么事，先前的怒火这会她已经是无处可发，就当是遇见一个神经病吧。

    昏黄的夜灯下，此刻她的心情真是糟糕到极点。


    （五）

    本来顾亭梨真打算哑巴吃黄连，被人打后认栽了。

    隔天唯一的休息天，她也实在提不上心情做任何事，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件倒霉的叫人羞怒的破事竟然在第三天就升级了。

    是下午，顾亭梨推着推车跟卖场的员工一道去饮料货柜旁补货，先是倪课长，她反正就是专门负责酒水饮料这块，看见他当然是正常不过，看到亭梨过来补货，他也立即跟过来，极不好意思的道歉道：

    “前天晚上真是太不好意思，你的脸……”

    “不碍什么事！”亭梨连忙打断，“她可能是误会了。”

    “唉，小顾你不知道，她就是这么个人，我已经受够了，昨天我已经提出离婚。”他说。

    交谈就到这，就到这，就在顾亭梨对他关于离婚的话还没做出任何回答时，身边货柜拐角处，蓦然冲出一群人。

    对，是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气势汹汹的，而其中为首那位，正是前天给她一巴掌的上司夫人，此刻，她一脸得意，一脸冷笑，周围，空气突然变的凝固。

    “爸！妈！”倪课长惊呼，表情顿时煞青。

    “倪有成！”女人冷哼一声，“我们像贼一样，从中午守到现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让我们逮住，想让他跟我离婚，你个渣滓……大嫂，就她……”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微壮的中年女人猛的冲上来，一把揪住顾亭梨的长发，那女人也跟着一脚踢过来，一边踢一边大声咒骂着：

    “你个不要脸的骚货，我今天就整死你，跟我抢男人，我告诉你，你一辈子也别想过好日子……”

    “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倪课长反应过来连忙上去，试图扯开这两个已经疯狂的女人。

    顾亭梨被她们揪着，头发一阵生疼，好不容易挣脱开双手，紧紧反拽住对面的，场面激烈到可怕，女人撒起泼来更是歇斯底里，这种屈辱，顾亭梨什么时候遇过，被她们推着，打着，自己反抗着，眼泪到了眼眶又硬是被挤回去，卖场渐渐沸腾起来，看热闹的，议论纷纷的。

    头发可怕的散乱，脸上满是指甲抓碎的滑痕。

    然而幸好，茉茉不在，茉茉不在她的身边，她也不会看见她这一生中最狼狈最凄惨的一幕。

    她没有得罪任何人，她跟任何人都保持最得当的距离，因为她是单身女人，更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她害怕一点点的闲言蜚语，因为她怕伤害到女儿。

    但是今天再次莫名的，她被一群人围困了，被人嚣张的打骂了，甚至是卖场里的领导们到了，也并不能及时拉开这荒谬的野蛮的女人打斗。

    脸，琰碎的厉害，头发，疼到发根，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


    （六）

    终于，有人拨打了110，也终于，一场卖场里的混乱被制止了。

    一群人被带进了附近派出所，包括倪课长在内的他们一大家子人全在，完全粗鄙的闹剧，至始至终，顾亭梨的心里都憋着一团火，一团把她气得浑身都发抖的怒火，无奈那个女人就真像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一路嘴不停息的对她骂骂咧咧。

    派出所里，两拨人被分坐在两边，负责调解的民警坐中间，坐定后还没轮到民警提问，对方就有人先开口了，是倪课长的岳父，他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

    “你说你什么不好做，为什么偏偏要破坏别人家庭？现在闹到人家夫妻两个要离婚，你心里就好过了？你以为他离婚后就会娶你？年轻人，你这样很不道德的。”

    “是吗？”亭梨冷哼，“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眼睁睁默许自己的儿女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一个女人拳打脚踢，请问老人家，你的道德在哪里？”

    “你个不要脸的女人，那是你该打！”之前最先出手的中年女人不屑的开口。

    “你哪只狗眼看见我不要脸了？还是你们天生就瞎了眼！”

    “日你娘的狐狸……”

    “够了！”突然一声大吼，是坐在中间的实在忍不可忍的民警，“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你们，”说着他一手指向那一大家子，继续道，“你们也别仗着本地人，人多，看把人家打成什么样子，还有你，”他又转身向顾亭梨，“你可以申请法律援助，告他们人身伤害。”

    “告我们？”那女人又叫起来，“我还要告她呢，警察同志，不是我们打她，你看见没，我们也都全身是伤，还有我妈，你看她一脸惨白，她连我妈都打，我妈年纪大了，要就这件事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也不会就此罢休。”

    这女人，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顾亭梨瞪着她，厌恶到至极，现在她真是觉得倪课长确实可怜，怪不得想要离婚了，不仅可怜而且可悲，这会他站在岳父岳母的身边，连句话也不敢多吭一声。

    “你在上海有亲戚吗？”民警问顾亭梨，亭梨自然摇头，民警又说，“你是外地人，又没有暂住证，这不好办啊，至少要找个本地人给你担保，你再想想，要不本地的同事也行。” 

    “我看她就是个不清不白的女人。”那女人又冷笑，“我看还是关她几天再直接驱逐出上海吧，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切，还妄想找我们上海男人。”

    “砰——”


    一声巨响，顾亭梨终于爆发，一巴掌拍在桌上，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声惊到。

    她是真的忍无可忍，不想再忍，一阵异乎寻常的鸦雀无声中，她终于大吼道：

    “我告诉你，我跟你男人没有任何关系，你男人不要你，那是他明智，至于我，是不是能找到上海男人还轮不到你说了算，我想找的男人，你连他个小指头都摸不上。”

    “你……你……”

    “我什么！”

    反正也是豁出去了，在这里，她也就知道一个人，所以说完她倏地扭头转向一脸呆愣的民警，继续道，“浦东大道XX路XX号，打电话找朱先生。”

    至于电话号码，顾亭梨不知，但是派出所里知，不用她说，一边的工作人员就已经快速输入地址查询。

    时间已经拖到傍晚，派出所里的民警们也准备下班，电话呼出去接通的一瞬间，顾亭梨突然有些紧张。

    如果……

    亭梨不敢多想，这样的如果假设实在太多，所以，与其接着胡思乱想，不如静下心里，耐心等待，民警在隔壁厅里通电话，亭梨就跟那一家人继续对峙着坐在办事大厅。

    不一会，民警出来，不等顾亭梨开口，他就直接说：

    “是个老人接到，说会转告给朱先生。”

    ……


    （七）

    嗒——嗒——嗒——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过，口供记录已经登记完毕，顾亭梨的双眼始终盯着派出所大门外，那一家人看来是打算要跟她一直干耗，随着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亭梨的心也越来越沉，民警等的有点不耐，又对她说：“要不你联系个你工作单位的上司，来补个工作居住证明。”

    “我是她上司，我证明可……”倪课长出来正准备开口，不想却被他老婆一把拖回去，她再次跋扈道：“你证明什么？证明你们三更半夜还一起待在黑暗的仓库里？然后回来跟老婆闹离婚？”

    顾亭梨白了她一眼，现在她是懒得跟她说话，火发了，怒散了，她现在心里就有点忐忑，有点焦急。

    正感到浑身慌闷时，派出所的大门口，突然有个男人走进来，鼻子上架着眼镜，看年纪大概在四十五岁左右。

    背着晚上的暮色，他看起来很像大学里的教授，乍看到门口有人出现却并不是顾亭梨异常期待的人，这会她的心里顿时一阵失望，眼看天已经黑透，她现在是真的希望赶紧走人。

    倒是一边负责主办的值班民警向他迎过去很自然的问：“你好，是朱先生吧？” 
    “哦，不是！”他摇头，随意看了眼大厅里坐着的人便继续道，“我是来替顾亭梨小姐做担保，请问需要什么手续？”

    “替我？”亭梨一惊，疑惑且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是！”他点头，“我姓周，是朱先生的……朋友。”

    亭梨正想继续追问，不过民警却开始陈述：“是这样的，我们请你来，就是做个担保，原本是不用的，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双方都坚持被打致伤，顾某一方又是外地人，没有暂住证，如果没有担保她今晚可能就不能离开。”

    “哦，正好，我是医生。”说着，他随手从身边桌上拿起纸和笔，迅速写下一组数字交给民警，又道，“那就麻烦他们先去验个伤。”

    “对不起，周医生！”听到他的话，顾亭梨下意识皱眉，“你能来替我担保我很感激你，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打人的并不是我，是他们一伙人突然莫名其妙的冲进卖场打我，并且诬陷我，现在，为什么要给他们验伤？”

    她是很不解也很恼怒。

    “顾小姐，你有很多时间和精力？”他突然问。

    “没有！”亭梨有些泄气的回答。

    “所以！”他点头，继续面向民警，“朱先生的意思，有任何后续问题，不接受任何调解和协商，直接立案。”

    ……

    或许是怕真的面对法庭，毕竟是他们理亏在先，真正打了人而且在卖场也确实有不少目击证人，所以直到此刻那一大家子才算真真正正的安静下来，亭梨虽然心有不甘，但是正如他说的，她没有太多精力和时间消耗在这件实在无聊的争斗上，吃一堑长一智吧。

    从派出所里出来，亭梨感激的向周医生道谢，不管怎么说，对于朱印，她也同样真心的感激。 

    第五章遭遇卖场流言


    （一）

    回到宿舍，米晓璐还没睡，看到浑身狼狈的顾亭梨，她惊讶的直扁嘴。

    白天她是没见到打架的惨烈，只听说有新来的员工被人打了，就在卖场，她倒没想到会是自己的舍友顾亭梨，所以这会看见她从外面回来，她是一脸的愧疚。

    “亭梨姐，早知道是你，我一定跟你去拼命。”

    亭梨笑笑，从自己的行李袋里翻出一打创口贴，随身备用的，对着镜子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到处都是抓痕到处都是青淤，状况真的惨不忍睹，想到白天那家人的蛮横，她的火气不禁又有些上来，米晓璐瞪着她突然铁青的脸色，也就不敢再多说话。

    事情还没完。

    这件事当天下午就已经上报到总部办公室，毕竟是ETP的储备干部学员，在卖场工作时间遇到这样的个人问题，上头肯定是要调查问话地，所以第二天上午，亭梨并没能跟其他学员一起参加继续的体验培训，而是被单独叫进了总部食品部门经理的办公室，也就是倪课长的顶头上司了。

    这个总部三楼的办公大厅，顾亭梨自然来过。

    当初就是在这里，后勤部课长因为钱处长的面子而给了她ETP学员的机会，这会上午一路过来看见他，他倒是非常友好的对她一笑，可是亭梨知道，这笑容里分明又包含了太多太多不十分确定的暧昧，加上她今天脸上满是招摇的创口贴，此刻她倒真成了全场注目的焦点。

    关于她跟15课长那啥的消息也早已经传遍了整个企业，人性就是如此。

    对职场新人来说，流言蜚语有时候是绝对致命的。

    一个处理不好就很可能成为它的牺牲品，三楼曰字型最右边的办公室，玻璃窗内，顾亭梨一眼就能看见个女人，年纪应该不大，二十八九的样子，直而密的短发，长长的刘海，正是现在最流行的波波头，从远处粗粗一看很有几分瞿颖的味道，坐在办公室里，上身只着一件薄薄的长款毛衣。

    亭梨敲门。

    里头公式化的一声“请进”，她便推门进去，办公桌后面的部门经理此时也抬起头，看了眼进来的人，随即指了指她面前的椅子，亭梨并不急着坐下，而是很识时务的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顾亭梨。”

    “知道了，你坐吧！”她向她微一点头，亭梨坐下，她接着就开门见山了，“你也知道这次为什么叫你来，其实，关于你个人的私事，公司也实在不该过问，但是，你这件事，公然在上班期间在卖场与人发生激烈打斗，这样的影响很坏，也让我们领导阶层觉得不可想象，何况你的行为也影响到了企业员工的形象，考虑到你进来时间才不久，我的建议，结算完这个月的工资，你可以暂时离开，等下次我们再有需要，欢迎你再来应聘。” 

    一句话，她被炒了。

    顾亭梨当时就愣住，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争辩：

    “经理，我个人本身并不存在任何问题，确切的说，我才是受害者，只因为晚上加班，我就被人莫名其妙的怀疑成第三者，也因此才发生在卖场让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堪的打架，现在就这么突然把我辞了，为什么？”

    “抱歉！”她耸肩，“为了卖场形象，我无能为力，麻烦你出去时帮我带上门，谢谢。”

    ……


    （二）

    顾亭梨不服，真的不服。

    但是，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后她不得不暂且压制住内心这口不服，她需要冷静，需要冷静，看看她自己，现在的状态像什么？

    真是太糟太糟，离开三楼大厅，走出卖场大厦，她一路开始反省自己，无疑，作为新人她一开始就已经失败，记得有本书上说过，女人身在职场，首先要低调做人，不要妄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更不可开始就跟自己的某位异性上司太过接近，尤其是三更半夜还一起单独加班，若被撞到，完全的解释不清，太容易引起别人的闲言碎语。

    无意间经过一面玻璃墙。

    看到阳光下反射出的自己，亭梨不禁自己都被吓一跳，墙面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女人，竟是自己吗？

    头发很长很蓬了，胡乱的扎着，原本白皙的皮肤，这会看起来了无生气，眼角微微有些红肿，连肩膀都是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这就是她，就是她了，亭梨呆站在玻璃墙外，错愕的盯着阳光下的自己，直到里面突然走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微笑着开口：“请问小姐需要点什么吗？”

    原来玻璃墙内面是家蛋糕店。

    亭梨摇头走开，走着走着她突然掉转方向，LM卖场一楼有个名气响亮的连锁美容院，一边往回走她一边撕掉脸上的创口贴，她现在迫切的需要改变，需要朝气。

    做发型，剪短了打薄了。

    短短的像大学时代一样柔顺在贴在耳朵两旁，一阵清爽，顺便给头发做了倒膜SPA，又做护肤，尽量消除脸上的抓痕和淤青，躺在美容院的沙发椅上，放任美容师替自己做个全身按摩，化了淡妆。

    再出来时，亭梨抬头看天，依旧，很蔚蓝。


    她现在站的地方是总店大厦门口。

    从这里出发，亭梨直接坐公交去CJ店，去酒水饮料科找倪课长，因为他正在CJ店带ETP学员培训。

    后者看到她自然万分震惊，一是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改变，再来就是他没料到她竟会在白天大张旗鼓的来找他，看见她，说实话他是真的觉得抱歉，亭梨也不拐弯，直接道：

    “我已经被联美开除，倪课长，我希望你能把你夫人的联系地址给我。”

    “小顾，我知道这件事真的太荒唐，但是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我们夫妻早就感情不合，她其实一直就怀疑我在外面有情人，已经暗地里……”

    “倪课长！”亭梨急忙打算，“我找她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会让课长你难做人，我只想跟她谈谈。”

    “小顾，她看见你可能……”倪课长犹豫的看着她。

    “就是谈谈，仅此而已！”亭梨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男人的个性，真是太过温暾。


    拿到地址，亭梨赶到她所在公司的附近，挑了家最近的自助咖啡店，她很理智的先给她发了条短信。

    “我是顾亭梨，在距你公司三百米不到的咖啡店，为了你自己的婚姻着想，我希望你能下来谈谈。”

    语气尽量做到客气诚意。

    大概半个钟头，亭梨终于看见她从马路对面走过来，静下心来看她，才惊觉，她的气质神色，竟跟先前的自己如出一辙，憔悴的暗淡。

    亭梨看着她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戒备，甚至是表情，都带着一贯的跋扈和愤恨，显然，她仍然是以破坏家庭的第三者在看她，她眼底的黑色眼圈又同时暴露，她的婚姻，水生火热，她的精神，同样疲累。

    “你别得意，顾亭梨，”进来坐下后，她就径自冷笑道，“我这辈子过不好，你也别想过好日子。”

    亭梨摇头，端正好自己的心态，终于低声开口：“我来，不是想跟你吵架，更不是报复打架，之前一直在火头上，从来没有好好的说话，我很不理解你为什么就那么认定我跟你丈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说着，亭梨从自己包里掏出手机放到桌上，又继续道：

    “屏幕上的小女孩是我女儿，因为很多复杂的原因，她现在被人抱走了，而我，现在每天连想都不敢多想，就怕真的想起她，想到一发不可收拾，我拼命努力，就希望能在事业上闯出一点点成绩，我期望有一天，完全的凭我自己，也能给她提供毫无后顾之忧的生活，至少，不用跟着我居无定所……你不知道，一直以来我能租的房都是顶楼，每次抱着她经过窗口，我就很慌，很恐惧，脑子里怎么也控制不住去胡思乱想，想着我也许一个不小心，突然在窗口就摔倒了，她从我手里飞出去，我甚至连刀也不敢用，现在，只要一想到她不在我身边，真的，也许没人当心，她一个人站在顶楼，或者在水里，她的手臂还很细，一想到她有可能使劲的抓着栏杆不放，上面却没个人紧紧拉住她……我……我每天都想着带她回来，带她回来，但是说真的，我真的没这个能力，一点办法都没，一点办法都没……” 

    咖啡店里静静流淌着苏有朋的老歌《珍惜》，两个人许久都不再说话，人与人之间之所以敌视，那多半是因为最初的不了解和猜测。


    而耳边的珍惜，却又道尽离别愁绪的伤感。

    停泊在昨日离别的码头，好多梦层层叠叠又班驳，人在夕阳黄昏后陪着明月等寂寞，年少痴狂有时难御晚秋风。

    谁说青春不能错情愿热泪不低头。

    珍惜曾经拥有曾经牵过手，珍惜青春梦一场珍惜相聚的时光，谁能年少不痴狂独自闯荡，就算月有阴和缺就算人有悲和欢，谁能够不扬梦想这张帆。

    珍惜为我流的泪珍惜为你的岁月，谁能无动又无衷这段珍惜，明天还有云要飞留着天空陪我追，无怨无悔也是人生一种美。

    直到忧伤的旋律结束，直到杯里的咖啡已经见底。

    亭梨才又继续说道：“所以我怎么可能无耻的做起别人的第三者？我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

    “……”

    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她突然起身，一声不吭的离开，动作却轻的，好像一阵风。


    （三）

    晚上，顾亭梨再次回到了自己的租住阁楼。

    好多天没住过的地方，回来时到处都蒙着灰，于是亭梨就开始打扫卫生，拖地擦地拆被套洗窗帘。

    无奈房子实在太小，总共三十多平米的地方不削两个钟头全部整理清爽，实在无事可做亭梨干脆又去菜场买菜烧饭，做咸泡饭吧，反正三月末的天气做满满一大锅都不会馊，亭梨估摸了下，她这一锅说不准可以吃整整一个礼拜。

    忙到夜里一点多亭梨才爬上小床去睡觉。

    谁知刚上床，手机却突然响了，嘀嘀的短信提示声，亭梨打开看见来信的一刹那，心里顿时咯噔跳了一下，是那女人，是倪课长的夫人，她竟比自己预料中还要提早的，给她发来了短信。

    夜里近两点，原来她，也并非如她开始表现的那么跋扈蛮横。

    她说——

    “从一开始我就把所有问题都归罪到外人头上，从一开始，我就几乎是带着病态的情绪，每天都不厌其烦的搜索任何关于老公背叛的证据，我甚至期待哪天最好真让我发现。”

    就这么一句，但已经足够，亭梨便很认真的回复：“因为你的怀疑，直接导致我的难堪，导致我被卖场因为影响了员工形象而辞退，我现在的状况不比你好。”

    信息发出去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反应，等亭梨放下手机准备干脆睡觉时，不想她的短信倒又来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她问：“你住哪？我现在就过去！”

    半夜三更的，亭梨犹豫着还是真把地址发了过去，反正被她这么一折腾她这会的睡意全无，大约一个钟头后，门响，她披散着卷发站在面前。 

    “我现在整夜失眠！”进屋后，她一屁股在小床上坐下。

    看着她一脸的颓废，亭梨突然笑起来，摇头叹道：“你倒真是个说风见风，说雨见雨的女人，还伴点神经质。”

    “我是敢爱敢恨，爱憎分明。”她反驳。

    女人往往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完全的感性，前一秒还互相厌恶的恨不得在对方脸上狠命的划上几口，转眼又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偶尔感伤遇挫时，还会有那么点惺惺相惜。

    坐在顾亭梨小屋里的女人，她全名罗云蜜，年龄跟亭梨相当，说来可笑，可能连她们自己都不可能料到，连日来的疲劳烦闷，竟让两人毫无芥蒂的，一同合衣躺在同一张小床上。

    直到，天亮。


    （四）

    隔天，罗云蜜一大早就离开，亭梨也忙着去LM总店。

    直接去找FIRE她的部门经理，因为大早，亭梨到三楼办公大厅的时候正赶上领导们要去卖场内部巡视，经理看到她，先是一愣，有那么几秒竟没认出她就是昨天才见过的顾亭梨，等知道她的来意，她连忙摆摆手，略显不耐的开口：

    “我现在很忙。”

    好吧，既然她忙，那她也愿意等，站在窗口的位置，亭梨下意识瞄了眼钱处长办公室的玻璃门，其实一开始也想找他的，但是这件事她必须慎重，不要说这个钱处长不一定记得她，就算真的记得那又怎样，他们从来就没有交情。

    私底下她也想到过朱印，她隐隐感觉到他的位置，可能会让她震撼，从来没看见过他上班，亭梨就不知道，他到底会在哪一个卖场做事，或者负责？


    正杵在办公厅里发愣，这时办公厅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顾亭梨”，她诧异的转身，但是比听到突然有人喊她名字还要诧异的，这个出声的人竟然是罗云蜜。

    太惊讶了，而且此刻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壮一瘦，一男一女，亭梨对他们的记忆简直太深刻，身材微壮的也就是那天率先上来揪住她就打的，是罗云蜜的大嫂，至于那瘦高个男人，自然也就是她的大哥。

    这会这几个人……

    “你们来做什么？这可是联美的员工大厅。”

    亭梨扫了眼四周，因为是那天卖场打架的主角，当时不少人也是亲眼目睹地，这会她们一同出现在这里，不免已经引起周围的一片侧目。

    罗云蜜撇了撇嘴，挑眉道：“找你们领导。”她身后两个人急忙附和，再看到顾亭梨，他们的态度已经完全看不见那种让人生厌的粗鲁和蛮不讲理，反而多了层那么点不好意思，亭梨大概也能猜出她们的来意，本想说几句感谢的话，正在这时，远远的正对她的方向，她忽然看见部门经理巡视完卖场回来了。 

    亭梨一行赶紧迎上去。

    “你还在这里？”

    再看见她，部门经理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表情，有些不悦，亭梨点头，但罗云蜜却抢着开口，“你好，我就是那天冲进卖场打她的人，我来是向她赔礼道歉的，也向你们卖场说声对不起，影响了你们员工的工作。”

    “你……是倪课长的妻子？”经理不禁抬头看她，眼里写满了疑惑，显然很不理解眼前这几个人站在一起又是什么情况。

    “是，让上司笑话了。”罗云蜜顿了顿，又指着顾亭梨说，“她现在被你们辞了，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写道歉书，向你们卖场的领导和员工陈述事实，说实话，她真的，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她的话……亭梨真的太感激，太感激，不管前面发生任何事，但是这一刻，她愿意一笑抿江湖，也不禁，她开始真心喜欢上眼前这个略带冲动的，却又异常真性情的女人。

    “我没办法！”经理还是摇头，“辞退已经开出了口，我总不可能让人事部重新再……”

    话还没说完，却忽然被另一道女声打断，亭梨这才注意到，部门经理的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年纪大约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的头发被高高的绾在后脑，沉着的气质，给人一种内敛成熟的韵味。

    她说：“既然如此，顾小姐，你继续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吧。”

    ……


    是幸运吧，顾亭梨后来才知道，说这句话的女人，竟是在联美创造过无数个奇迹的曾红茜女士，同时，她也是如今联美总部的财务总监，在联美的地位，可以这么说，除了区经理，董事以及执行官，便无一人能够动摇。

    她虽然不美，但她却是联美的神话，她就像一颗闪着耀眼光芒的黑色珍珠，浑身绽放她自己，不容别人忽视的魄力。 

    第六章与朱印同住


    （一）

    ETP的全部课程培训结束，已经是初夏。

    五月份，这期间顾亭梨尽量事事都小心翼翼，处处都为人和逊，谨慎做人，培训最后一天拿到上面颁发的ETP毕业证书，亭梨也终于成为联美正式一员。

    从培训中心搬回自己的小屋，天渐渐热起来，尤其是上海，满大街都已经是短袖窄裙的性感，放眼都是绿荫荫的藤蔓叶，爬在老小区的墙角，窗台，即使是亭梨所在的阁楼，也能看见爬山虎的枝影，下面一楼的小院门口还种着一棵花朵繁盛的栀子，味道一直蔓延到亭梨的窗口。

    用罗云蜜的话来说，她顾亭梨是占了人家的大光，不用自己打理，每天一回家就可以闻见清香四溢的栀子味，罗云蜜偶尔会来坐坐，给她带些用到的或者用不到的闲杂物品。

    又是晚上，已经很晚，外面完全黑透。

    顾亭梨的门铃却响了，这种时间这种地方基本不用多猜亭梨就料定肯定是罗云蜜那女人，她笑着去开门，谁知门开，站在门外的，竟是一个陌生的老太太。

    呃，说是老太太，其实她看起来也不算特别老，头发有些白，烫成八十年代流行的那种波浪卷，但皮肤保养不错，个子不高，有些偏胖，但却又穿着暗红色的老式旗袍，鼻子上架了副棕色镜片的老花眼镜，她站在门口，站的一丝不苟。

    亭梨惊讶的问：“请问，你找谁？”

    “你叫顾亭梨？”她不答反问，亭梨疑惑的点头，她便走进来，三十平米的房子，她就像个主人似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扫了一圈，接着又问，“你是大学毕业？”

    “是！”亭梨再次点头。

    “你身高多少？”她找了张椅子坐下。

    “167！”

    “多重！”

    “53公斤”

    “今年多大？”

    “呃，”被她问的狐疑，亭梨终于反问，“请问你是找我吗？”

    “当然找你！”她抬头看了亭梨一眼，又继续说，“叫我白太太，对了，我问你，平时生活上，你有什么不良习惯吗？你老家在什么地方？父母都还在？”

    “这个，白太太，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一连串的问题，亭梨真被她弄糊涂了。

    “我们老夫人也是个传统的人，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收拾下跟我走。”说完她起身向门外走去。

    “为什么？”亭梨当然不动，依然站在自己的小屋内。

    “有什么为什么！”老太太竟翻了翻眼，“当然是为了你的孩子！”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话说到这里，亭梨呆住，等意识过来，她急忙冲回卫生间匆匆换了件长卫衣，跟在她身后出门，五月的晚上还有点凉，走到楼下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小车已经在等，亭梨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就跟她一同上了车。 

    小车直往浦东方向开，一路白老太太看起来似乎很疲累，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又都看起来心事重重，直到车子一直驶进梧桐老道，她才突然又问：“你来过吗？”亭梨轻轻点头，车子开到黑色铁门口，司机下去按门铃，一会铁门自动向两边退去，车子便一直开到了大宅门口。

    “白太太，你回来啦！”守门的大爷从侧屋里跑出来替她们开了车门，说话的态度看起来跟这位白太太异常的熟悉，“你瞧你，年纪都一大把了，中午才刚到还没歇过脚，人又出去了。”

    “老杨，朱先生他，已经睡下了？”

    “还没呢，卧室灯还亮着。”说着他抬头指了指二楼东面的房间，亭梨跟在白老太太后面下车，叫老杨的守门人看见她，微微一愣，下意识道，“咦，是顾小姐啊！”亭梨来过几次，他的印象自然深刻，亭梨点点头算是答复。

    走进大厅，白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亭梨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把我叫过来，是为了我的女儿？”

    “虽然我们不知道你跟朱先生的具体细节，”她回答，“但是老夫人也不想糊里糊涂，她想问个明白，麻烦你先去把他叫下来。”

    ……


    （二）

    白老太太的话很让人觉得费解。

    顾亭梨犹豫的看了眼楼梯的方向，她又极其疲劳的催了声，“去吧，他习惯晚睡，就说我在下面等他。”

    亭梨原本有点害怕打扰别人，尤其是晚上，但是看白老太太的架势，她似乎有话想要深谈，所以考虑片刻，她还是上楼，沿着楼梯扶手，走上二楼，左拐，记得以前他替茉茉准备的房间在最右侧。

    左边第一间双门的卧室，门开着的，灯也亮着，亭梨走过去，一眼就看到背对她站立在窗口的人，亭梨站在门口轻轻敲门，不想，里面的人竟然好像根本就没听见，对外面的动静理都不理，依旧保持着僵硬的站姿，亭梨只好开口：“朱先生，有位白老太太在客厅里等你。”

    “……”

    仍然的安静，亭梨很纳闷，很疑惑，也很诧异，这是怎么了，总不至于就这么站着已经睡着了吧，她下意识走进屋内，走到他身后，突然觉到不对，他的身体在抖，真的在抖，亭梨吓到，急忙大呼：

    “你……”

    “怎么了”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眼前的人，忽然猛的一个转身，表情，却是分外的扭曲，骇人，亭梨是真的被吓到，吓的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仿佛像是窒息，额头满是冷汗，面色铁青，双手紧紧僵握在身侧，颤着抖。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等亭梨从惊恐中反应过来，她急忙冲到门口，大声叫道：“白太太，白太太，这里……呜……” 

    再没机会开口，她刚冲出来的身体骤然被他一把拽回，一个欺身上来，“砰”的一声巨响，两人同时倒在地上，他压着她，高大的身体几乎覆盖她身体的全部，突如其来的暴力压制，禁锢。

    顾亭梨懵了，短暂的恐惧，一闪而逝的不敢置信，随之而来就是她一阵本能的反抗，忘了刚才他的扭曲，她愤怒的挣扎，拼命的踢打。

    但是，无论她怎样反抗，他们的姿势，此刻从任何外人看来，又都是不可言语的暧昧，也因此当闻声赶来的白老太太，看到眼前混乱的一幕，她差点要立刻晕倒，不着痕迹的，她赶紧又悄悄退开。

    所有的事情，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大概是她真老了吧，老夫人也老了，连她也揣摩不透。

    ……


    时间仿佛静止，亭梨不再挣扎，累了，眼角里流着泪，她刚才是真怕了，躺在地上，背靠着凉冰冰的竹地板，他重重的压在身上，却并不再继续之前粗鲁的动作，表情也逐渐淡漠，一如她第一次见到过的，严肃。

    从她身上离开，亭梨恍惚的看着他到沙发上坐下，额头还隐隐有着湿汗。

    不想再做任何停留，她连忙从地上爬起，背上因刚才突如其来的撞击而有点疼，转身准备离开，谁知他突然沉声开口：“你以后，就住这里。”

    亭梨身体顿了顿，又继续向门口走，她此刻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真真正正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她甚至觉得恐惧。

    “一年后，我把她接回来！”

    ……


    （三）

    “你是说……我女儿……”

    蓦地转身，亭梨震惊的瞪着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在这里住一年，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有资格带她，”他微一点头，淡漠疏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一年后，我把她接回来。”

    “你……”

    “出去！”

    最后一句冷哼，将顾亭梨剩下的疑惑彻底的吞回肚子，但是，还有什么话能比他那句更让人振奋人心的！

    很晚，已经是深夜了，亭梨躺在陌生的卧室，陌生的大床，有多久没有碰过这么柔软舒适的大床？当初丢尽了父母的脸，得不到他们的原谅，她索性干脆离开，连带着手机号码一同换了，原本的家里，虽然算不上富裕，却很幸福，幸福的三口之家，女儿在江南某大学毕业后直接留在当地工作，有谈论婚嫁的男友，如果不是……

    现在想想，也就是云淡风清。

    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夜空，很多事情在眼前一晃而过，一如过眼云烟，多年过去，此时尘埃落定，迷迷糊糊睡着，已经是深夜两三点，所以到早上醒来的时候，后脑闷闷的生疼。 

    走出卧室，眼光瞥向隔壁的，门关着，顾亭梨所见的正面，是一扇宽敞明亮的飘窗，窗口摇晃着嫩白色窗帘，外面的光线透过窗帘射进来，窗下甚至设有满瓶繁盛的百合，然而他白色细雕花的木门，门内，亭梨昨晚的感觉，好像冰窖一样的世界，藏青色的床，被套，纱帘，完全的沉静，他的卧室，已经与时间无关。

    这么一座大宅，很空洞，人很少，即使看见的也都是上了年纪的，这也十分符合这里的岁月印痕，高大的法国梧桐，老旧的青石小路，人的迟暮之年，迟暮之色……

    走在院子里，却遇见白老太太。

    看到一早就拎着包出门的顾亭梨，她很惊讶，一脸的不解，她问：“既然就这么住下了，既然也这么早起床了，为什么不替朱先生做早餐？这么早，你是要去哪？”

    “哦，白太太，我早上时间比较紧，去上班，这会要赶公交。”

    亭梨简单说了句，便匆忙离开，离开这座庭院深深的大宅，留下白老太太一人，对着她的背影皱眉。


    结束了培训，到总部卖场上班，七点不到已经站在卖场办公区，考勤打卡换工作服，连同一起的还有米晓璐，因为之前一个宿舍，这会她自然也被安排在总部，但很不幸的，她男朋友周民圃留在了CJ店。

    第一天，食品部门经理也就是长相酷似瞿颖的女人，她叫李心珍，大家平日里都叫她李经理，也有人喜欢叫她李部。

    她把顾亭梨安排到了21鱼课，任课长助理，很叫人郁闷，这也就意味着从明天开始，她每天六点不到就得进卖场，去收货区协助且监督鱼课员工们收鱼课自己的货，然后想表现努力点的话，就帮员工一起出台面，抬一些鱼，虾，贝类，螃蟹，捞活鱼，砌冰墙等工作。

    别以为工作已经完成大半，其实才刚刚开始，七点半，开早会，21课长是个说话笑眯眯的胖子，身材超壮大，一个人足以撑起两片地，鱼课的员工也大都是男性，除了顾亭梨，还有一中年大嫂，负责杀鱼宰虾，站在冰墙浴缸中央，手拿大刀，时不时就会吼上一句：

    “今天的XXX大减价啦，新鲜啦，快来看看啦！”

    大嫂是五级员工，工资拿的比课长还多，上午顾亭梨站在海鲜摊前看她工作，她就一挥手里的大刀笑道：“助理，你这样不对，为了咱们鱼课的业绩，为了你晚上的销售报表，你得吼。”

    “吼什么？”亭梨问。

    “随便，唱支歌都行，只要能吸引顾客，像我这样，”说着，她竟真的扯开嗓门，大喝一声，“嗨——”接着就说唱起来，“今天的螺丝虾便宜啊，十二块能买一斤啊，小鱿鱼也促销啊，都来看啊，都来瞧啊，不便宜不要钱啊，嗨。” 

    这一声喝，乖乖，爆发力十足。

    就这么一瞬，顾亭梨的心情顿时抑扬开来，很轻松很带劲又很让人愉悦，以致她暂时离开这里回办公区填报表时，嘴角也不禁挂着笑，这会她已经完全不再觉得分到鱼课的郁闷，反而很有意思。


    （四）

    “亭梨姐！”

    晚上下班前，办公区走廊里有人在叫顾亭梨的名字，而这么称呼她的也只有米晓璐，亭梨疑惑的走出办公区，走到走廊窗口下问她：“什么事？怎么不在里面说？我正做促销表呢！”下班前必须完成，米晓璐吱唔了半天，表情有些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亭梨故意逗她，“晓璐，你不说我可进去了。”她这才终于开口，很为难的，“亭梨姐，你借我3000块钱吧，等我拿了工资，马上就还你。”

    “哦，行，回头我拿给你。”原来是借钱，亭梨答应。

    “亭梨姐，能现在吗？”

    “这么急？”顾亭梨惊讶，“这会我身上没那么多，要不这样，你跟我一道下楼取吧！”一楼卖场有自动ATM机，米晓璐连忙感激的点头。

    说到米晓璐，她是典型的年轻人，应届毕业生，蓬勃朝气时尚苗条爱照镜子爱买衣服又喜欢唱歌，她突然来借钱，亭梨自然想到大概是月光透支信用卡了。

    去一楼卖场内部，刚到取款机面前，不想正碰到出来监督补货的倪课长，说实话自从培训期间那件倒霉事之后，她就刻意很少跟他说话，怕引起员工们的闲言碎语，何况现在自己跟他老婆成为亲密朋友，经常从罗云蜜的口中，她也知道他们夫妻间的关系其实已经很糟糕。

    不过毕竟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看见了，亭梨每次都很客气的打声招呼。

    他倒热情一些，特意问了好几个问题，诸如，“今天刚转到21课，还习惯吧，跟课里的员工相处还行？”亭梨笑着答了句，“挺好的。”他便说，“在鱼课里工作，就是辛苦了点，好好干，以后肯定能行。”说着，他又转身面向一直站在亭梨身后的米晓璐，继续道，“你也是，努力干，你们这些专门培养出来的ETP，将来肯定都是大有作为。”

    “谢谢倪课长！”米晓璐回应。

    一段小插曲而已，倪课长走开后，亭梨立即从卡里取出3000块给晓璐，那丫头接过钱一再激动的保证，“亭梨姐，真是太谢你了，等我一拿到钱，我马上就还你。”亭梨笑着点头，补充道，“以后的工资，悠着点花。”

    赚钱不容易！

    ……

    下班，很迟，结束一天工作，走出联美卖场，站在外面，突然发觉，今天怎么没有看见太阳，再深呼吸一口身边的空气，自由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只要坚持一年，她就可以真的把茉茉接回身边，而且，昨晚他也承诺带她回来，想到这里，顿时心情大好，匆忙赶回自己的租住小屋，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便直往梧桐老宅而去。

    至于他为什么让她暂时住到那里，顾亭梨不知，不知也不想多猜，徒增烦恼，基于前面几次的相处，他应该是个严肃保守又淡漠的男人，虽然昨晚怪异了点，也几乎让她觉得有点惊骇。

    但是，怎么说呢，她不想再作计较。


    （五）

    到老宅，客厅里，白老太太正低头坐在沙发上，顾亭梨进屋后下意识环顾四周，不同于以前看到的，今天的大厅总感觉暖洋洋的，果然，不管什么地方，都要有女人的身影，哪怕这个女人已经苍老。

    屋子里多了白老太太，就仿佛多了人气。

    看到顾亭梨进来，白老太太抬起头，不仅抬起头，同时也一并皱起眉，很不高兴的开口：“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通常都这么晚回家吗？”

    这里是家吗？

    亭梨心里下意识反驳，不过人在屋檐下，她还是很耐心的回答：“我上班时间长，晚上基本都要过了八点，逢到周末加班清算，可能会到夜里十点。”

    “这是什么工作！”她的眉头皱的更深，“早上也一大早就走了，时间这么长，你就别去了，以后总要带孩子，老夫人这么大的年纪，也不能一直替你们带着。”

    “啊？”亭梨不解，她在说什么？她又以为什么？

    “还有，我昨晚上发现你们后来分房睡了，这又是为什么？”她继续说，“老夫人并没有反对你们，既然女儿都这么大了……”

    “白太太！”听到这里，亭梨连忙打断，“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她摆了摆手，“你先上去，叫朱先生下来吃饭，一会我们再谈。”


    从一开始，亭梨就发觉，所有人都习惯叫他朱先生，一开始别人叫吧，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外面，对男人的尊称嘛，叫先生总不会错，不过白老太太也称呼他为朱先生，总感觉怪怪的，其实他年纪很轻，三十左右的样子，二十九也有可能。

    正沉默着走向楼梯，就在这时，顾亭梨的包里突然一阵混乱的震动，接着悠扬的音乐慢慢响起，是她的手机。

    亭梨连忙翻包，罗云蜜那女人没事又来骚扰她了，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一股子兴奋，她在那头叫：“顾亭梨，明天周末，你窝在你那小屋里做嗲呢？我限你三十分钟赶过来，老地方，拜哈。”

    老地方！

    亭梨笑着拎包就走，压根忘了身边还有一个白老太太，也忘了白老太太吩咐她上楼请朱先生吃饭，一直跑到庭院铁门口她才想起，哦，这里可不是她自己那地，不过出来就出来了，她是个外人，出门自然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地。

    所谓的老地方是她们第一次交流的咖啡店，顾亭梨进去时，罗云蜜已经吃完了两个冰激凌，不是一个人，在她对面还坐了个男人，亭梨过去，那女人就笑的满脸暧昧的指着他介绍道：“美女，我同事，目前单身，怎么样，还算对眼吧？”

    “你好！”

    “你好！”

    两声招呼，几句寒暄，亭梨笑的尴尬，原来是介绍对象来了，亏她来的这么急。

    “OK，顾亭梨，在你点单之前，我先提个问题。”她又笑起来，笑的有些夸张，如果说刚才还以为她是真的兴奋，那么现在，她的笑容好像又有些刻意可勉强，她的心情也许并不像她表现的那么高兴。

    “问吧。”亭梨点头，那男人微笑着看她。

    “我们刚才一直在争论，你说要换成你，假如哪天你遇到不幸，我是说假如，不是咒你哈，假如你不幸，遇到两类男人，身患绝症，或者花心外遇，要你选，你宁愿选择哪种？”

    “你选了哪种？”亭梨笑。

    “要我吧，我当然是选身患绝症，如果让我知道我的男人身患绝症，那么第一感觉，我很伤心，很痛苦，痛的撕心裂肺，一个人躲在黑夜里哭，但是哭到累了，倦了，我会更坚强，我会用百倍的，万倍的爱去爱他，挽留他，即将真有一天他离开了，逝去了，我也会一辈子思念他，他在我的心里，是完美，是唯一，是爱的轰轰烈烈，但如果是外遇，不错，我也痛苦，伤心，撕心裂肺的，却是恨，每天用仇恨的眼光去面对他整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身影，更多的是不甘心，是想抱负。”

    “……”

    “亭梨，你会选哪种？”


    “大概是外遇吧！”这样的问题，顾亭梨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不愿意看到任何人去死，哪怕再轰轰烈烈，再唯美的夫妻感情，我宁愿不要，死，就是彻底的结束，不管你是哭，是笑，是高兴，伤心，都不再有任何一点点回应，外遇了，顶多为自己伤心，难过，时间久了，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印痕，宁愿让他将来后悔，将来愧疚，或者你依旧恨，但好歹有个人让你恨，而不是一堆枯灰。”

    是啊，不知怎么搞的，因为罗云蜜的问题，一整晚，她的心情都变的很沉闷，很伤感，说不出的沮丧。


    （六）

    老宅。

    再次回来，看看时间，连顾亭梨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老杨特意给留的门，铁门里的小门虚掩着，屋子里还亮着灯，刚才出去的时候她就忘了跟白老太太打声招呼，一路小跑着到大屋，静悄悄的。

    推门进去，没人，灯却开着，亭梨一路沿着墙壁关灯，等到下面一片漆黑时，她才上楼，楼上走廊里亮着淡光，亭梨沿着光线去昨天她睡的房间，谁知经过楼梯过道后的小厅，突然一道修长的侧影，正斜靠在一面书柜上翻书。

    “呃，你还没睡？”亭梨诧异的看他。

    “在等你！”听到声音，他放下手里的书，从小厅里走出来，又是，赤着一双脚，头顶的短发湿湿的，还在滴着水，显然刚刚洗过澡。

    “等我？”他的回答让顾亭梨更诧异了。

    “既然住过来，有些规定，我想你不得不守。”说着他向卧室的方向走，亭梨跟在他身后，问，“比如？”

    “早晨起来第一件事，为我准备早餐，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到家。”

    “我在卖场上班，不是天天都能十点之前走，还有我偶尔也会跟朋友一起吃饭。”亭梨拒绝。

    “不要打扰白太太，不要跟她过分深谈，如果可能，尽量不要多加接触。”

    “可以！”虽然疑惑。

    “从今天开始，你睡这张沙发？”

    ……

    规定继续到这，亭梨呆住，他指的沙发，是位于他自己卧室内的藏青色长沙发，很大，足以让一个人好好睡觉，问题是，她为什么要睡这？要睡他的卧室？不解，也不懂，沉默片刻，亭梨当然摇头，“不行。”

    “不行？”他挑眉。

    “之前的勉强都答应，但是这条不行，没道理，我们没任何关系。”

    “你想要什么关系？”他突然靠近，近到，他的身体即将贴上她的，滚烫的胸脯，近到，他微抿的薄唇不经意间就触摩到她的，额角，近到，他的声音仿若在她耳边游荡的气丝，低低的呢喃。

    一股热流，猛的从她心底深处蔓延。

    然而，下一秒，突如其来的拉离，他的身体倏地离开，毫无预警地，离开，顿时，一片凉意，从她头顶猛置，身体瞬间绷直，为她刚才的反应，为她的蔓延。


    （七）

    半晌——

    “朱印！”

    调整好略显尴尬的僵硬，顾亭梨忍不住咽了口吐沫，再次开口，问：“为什么一定要睡这张沙发？”她真的不明白。

    “你也可以不睡，”他眯眼，突然耸肩，表情，是那种不可置否，“当然，如果有任何事没有按照我的想法去做，那么我之前的决定，也可以，忽略。”

    沉默！

    一阵短暂的沉默，亭梨抬眼看他，思考片刻，决定仔细说个清楚，“其实睡哪对我来说都很无所谓，没太大关系，我也觉得我现在的想法一切都在状态，我就当是把茉茉送到了全年制托儿所，即使再想，她也肯定会回来，你只要保证这点，我的生活就充满激情，我可以每天五点出来为你做早饭，六点到卖场，也可以周末在这擦地板搞卫生，哪怕修剪外面的花草树木，一句话，你不要让我的期待落空。”

    言外之意，否则会跟你拼命。

    说完，她转身去隔壁卧室，去淋浴房冲澡，既然不明白，那就不如不想了吧，在卖场鱼课做了一天，浑身都酸，如果不是时间太晚的话，她真想狠狠泡个两小时，好在明天周末，据说联美要比其他品牌卖场好太多，基本上正式员工都享受每周两天的休息时间，平时工作也是两班倒，做到课长以上级别的，上班时间和工作也就更加宽松。

    冲完澡换了睡衣，人的面貌也瞬时焕然一新，齐耳短发精神的吹干，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是年轻，朝气，拿了被子和枕头再回他的卧室。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暗青色壁灯，朦朦胧胧的映照出屋内的静影，他应该已经睡着，亭梨小心翼翼的把被子铺好，在沙发上躺下。

    黑暗里，整座大宅都似乎归于沉睡。

    只除了顾亭梨，忙了一天，这会躺在沙发上她倒了无睡意了，又不敢翻来覆去的，怕惊扰到床上的人，光想想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此刻离她六米不到的距离，同一个卧室，竟然躺着一个……一个……呃，一个至于什么样的男人，其实亭梨也很茫然，他看起来像冷漠，但偶尔流露出的魅惑，就像刚才突然的贴近，近到一眼就能看清他眼角的睫毛，浓而密的，双眼漆黑深不见底，而且很修长，很美，他的下巴很坚毅，有一些络腮胡子的青髭，刮的很干净，却给他略显立体的五官增添了一股属于男人味的性感。

    这样一个男人，总觉得应该是离她的生活很远很远……

    但是现在，这样的男人就在眼前，近在咫尺，想到这，亭梨的目光不经意间又飘向床上的人，朦胧的光线里，他的脸色呈淡青色，半隐在黑暗里，短发一丝不苟的站立在头顶……亭梨看着，看着，不禁有些发呆。

    谁知——

    “你是打算一直这么盯着，还是干脆上来睡？”

    “……”

    他竟突然开口，吓了亭梨一跳，赶紧扭头背对着他的方向，闭眼睡觉。

    但是注定的，一开始很不习惯，直到好长时间过去，长夜漫漫到深夜，一丝迟来的困意才终于袭来，偌大的卧室，彻底归于沉静。

    后半夜，亭梨睡的很熟。 

    （八）

    两个原本陌生的人突然同住一室，虽然有些莫名其妙，这到底是否有必要，或者又为了什么，但是很自然的，一开始肯定会有太多的……

    呃，比如现在！

    早晨，天刚蒙蒙亮，顾亭梨睁开双眼，她习惯了早起，哪怕夜里睡的再晚，她宁愿有空的话中午睡个回笼觉，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大清早的，她一个抬头，眼前赫然对上的，竟是一道近乎全裸男性身体的侧影，站立在床边，背对着她，显然不是刚从卫生间晨浴出来就是正在换衣服。

    亭梨一惊，赶忙扭头面向另一边的窗帘，心里顿时一阵尴尬，片刻，想想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那个，朱印，现在卧室里毕竟住了两个人，我觉得，你换衣服的时候，最好能到里面，不然我可能不太习惯。”

    不想——

    对于顾亭梨的话，他头都不回，直接说了句，“那么，你就尽快学会习惯。”说完，他离开卧室，身上只套了件棉质T恤，亭梨特意看了下时间，清晨五点，周末，整座城市几乎还全沉浸在睡眠中时，他竟然已经起身。

    跟着起来，顺手整理好沙发上的薄被和枕头，顾亭梨下楼，经过楼梯对面的小书房，她瞄到朱印正站在书桌前，书桌上堆了厚厚一大摞书。

    下楼，厨房在大宅最后面，很宽敞，与之连接的餐厅一面都是落地窗，餐厅拉门可以出去，外面走廊铺着一层高高的木地板，与外面的花圃划分的很严格。

    这种天气，早晨光脚走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倒不禁让亭梨想起一句诗来，廊坏空留响屧名,为因西子绕廊行，馆娃宫中馆娃阁，画栋倾云风顶开，说的是吴王对西施的宠爱，在姑苏台特意为她扩建了“馆娃宫”，铜钩玉澜，珠玉装饰，又建“响屧廊”，走廊地下是空的，上面铺有一层木地板，每次西施与宫女们经过，玉足所至，都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亭梨几乎能想象，如果下雨，清晨坐在走廊里听雨，手里再捧本厚书，一只靠垫，那真是最宁静的享受吧。


    转身进厨房，开始寻找能够做早饭的材料，她的感觉，中国人嘛早上起来总该喝点粥，所以特地的，她从橱柜里找出大米，加上一点点赤豆红枣核桃，熬了整整一大锅。

    盛了一小碗出厨房，刚走到一楼楼梯口，就看见白老太太从房里出来，她的卧室在一楼东侧，看到亭梨端着碗，她马上沉下表情走过来，不悦的问：“昨天夜里，你几点回来的？你出门都不跟朱先生讲的吗？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哦，我有个朋友，她找我谈点事。”亭梨解释。

    “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谈到半夜？你跟朱先生什么情况，我是不知道，但是你也要记住，我们老夫人也不是随便什么女人就认可，她重的是人品，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夜里流连在外像什么话，要是……”

    “白太太！”亭梨连忙打断，要被她这么一直念下去，她真觉得郁闷，所以连忙把刚盛好的粥端到她面前，笑道，“你先喝碗甜粥哈，刚才熬的，很新鲜，你慢吃，我再给朱印盛碗送上去，这会他已经起床了。”说完迅速转身回厨房，再迅速端了小碗出来，经过白老太太身边，她不忘补充：“白太太，你要觉得好吃，厨房还有地，我上去啦。”

    白老太太愣愣的瞪着手里她递过来的红粥，等反应过来，顾亭梨的背影转眼已经消失在楼梯尽头。

    到小书房，北面飘窗，铺着一层厚厚的软毛毯，大大的靠枕摆在飘窗两头。

    而朱印，就斜躺在软毯上，头微倚着靠枕垫，亭梨看着他，对他的感觉其实有些变化，之前一直觉得他严肃的太过遥远，这会看着他，好像他就是天生淡漠的脸，不苟言笑。

    亭梨进来径自把粥放在书桌上，谁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把桌上的几本书看了！”

    ……


    （九）

    “啊？”亭梨下意识瞥了眼桌上厚厚的几本书，不解的反问，“看书？”

    “看的懂英文？”他又问。

    “一般，不怎么样。”只大学四级水平。

    “那就先补英文！”他皱眉，声音里有些不悦。

    “为什么？”这次换亭梨皱眉，这人，他做事都不讲理由的嘛！

    “顾亭梨！”他的表情，忽然又冷下来。

    “什么！”

    “你记住，在我面前，永远都别再提，问不完的为什么，从今天开始，你要做一个配的上我女儿的母亲，一旦，我发觉你没有办法让她过我希望她过的日子，那么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看见她。”

    “……”

    是威胁吧，但是很凑效，不管他想干什么吧，也就是一年，一年而已，亭梨不再说话，坐到书桌后面开始翻书，当然也仅是随手翻一翻，飘窗下的朱印这时站起身，走到书橱前，迅速浏览一圈，最终从里面抽出一本灰皮英文书。

    《INTOTHINAIR！》

    走进空气稀薄地带，一本小说，亭梨挺意外，不过也好，看着总比桌上那些厚厚的专业书易懂，不那么枯燥，而且对于学英文，确实不如看英文小说，上手快。

    整个上午，亭梨在读手中的英文小说时，朱印翻开桌上的厚书，坐到她对面，看样子是在替她做注解。

    房子里静悄悄的，说实话，他认真的样子，跟他冷漠的外貌很不配，跟他面对面而坐，亭梨只要稍稍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不经意间垂在额头的短发……

    呃，这让她有点难受，有点慌，她似乎还不能坦然习惯跟一个男人太过的接近，所以半晌，她干脆转身，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背靠着桌子，面向着书橱，这样，才感觉自在一些。

    ……


    （十）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中午。

    就在顾亭梨看完一章准备起身去书橱里翻阅字典时，目光触及对面的朱印，却猛的吓住，几乎是瞬间的事吧，朱印的脸，再一次，没有来由的，一片煞白，额头青筋爆出，前胸微微抵着书桌，一只手按在太阳穴的位置，连呼吸都似乎有些急促。

    “你！”亭梨惊的连忙丢下手里的书，迅速从桌后转到他身边问，“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疼？”

    没有回答，他突然站起身，离开书房，亭梨下意识跟上，他的脚步很快，双手紧握成拳，像是正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疼痛，说实话，这样的朱印，让人觉得很害怕，之前也遇到过两次，亭梨跟着他进卧室，愣愣的看着他坐到床上，闭眼，头倚向后面的枕头。

    半晌——

    亭梨尝试性的慢慢走过去，靠向床边，谁知，一只手刚碰上他的额头，下一刻他的大手却忽然一把拉住她的，力道之大，随即开口：“上来！”声音，有些低哑。

    “你等我一下！”

    亭梨虽然真的被惊到，不过反应过来，她还是连忙挣开他的大手，如果她估计没错，朱印应该的确是有偏头痛，而且他的症状，非常的严重，所以来不及考虑，她急忙飞冲下楼。

    一楼厨房，有两个中年妇人正在做饭，亭梨见过的，就在宅子里做事的，看到她们，亭梨马上说，“麻烦你们，能不能赶紧给我找两个水袋，一袋装冷水，一袋热水，准备好就送到朱先生卧室。”

    说完，她又急忙跑回卧室，朱印仍然斜靠在床头，额头隐约出了细汗，这次，她直接上床，坐到他身边，双手放在他两鬓，仔细替他按摩，一边按摩一边说：“你其实应该去医院了，去接受专业治疗，你这样的偏头痛，严重起来可能会窒息。”

    一会，一个妇人把两只热水袋拿上来，看到床上微闭眼的朱印很惊讶，不过这里的人，似乎并不多话，把热水袋递给亭梨后，她便马上又转身离开，离开前，亭梨客气的问她：“请问该怎么称呼你？”

    她笑道：“就叫我凤乔婶吧。”

    亭梨颔首答应：“谢谢你，凤乔婶。”

    按照以前向老中医学的，亭梨把热水袋放他颈后，凉水袋敷他额头，这是对付暂时头痛的最好疗法。 

    好长时间过去，他的表情渐渐恢复平静，亭梨下床。

    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张开双眼，看向顾亭梨，低声问道，“ROBHALL是什么地方人？”亭梨一愣，脱口反问，“什么ROBHALL？”

    “我看你盯每一页也有半天，”他说，“怎么，第一句话还没读到？”说完，眉头似乎又要皱起，很不悦的。

    …… 

    第七章男人易出轨


    （一）

    “啊，你说INTOTHINAIR！”亭梨恍然，“是新西兰的向导。”

    他微一点头，刚才的煞白已经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尘不变的严肃，“知道22：78定律吗？”他问，亭梨很疑惑的摇头。

    “严格的说，是21﹒5：78﹒5，以一个正方形的内切圆来计算，假设正方形的面积为100，那么它的内切圆面积就为78﹒5，剩下的面积则为21﹒5，以整数表达，便是22：78，再来看空气中气体的比例，氮气占78%，氧气22%，如果倒过来，人类就不能生存，而世界上的财富，22%的人，却拥有78%的货币，通常情况下，一个企业，78%的生意则来自22%的客户，所以身为一个企业负责人，他就必须仔细研究他手里所有客户的构成，把这22%的目标客户找出来，然后将自己78%的精力放在这22%的主要客户上。”

    说着，他的目光突然扫向站在一边的顾亭梨，剑一般的锐利，好像随时都能看透，她是否能够听的懂，这样的目光下，亭梨慌忙点头，懂，自然是懂。

    “听明白了？”他又问。

    “明白了。”亭梨再一次点头。

    “出去吧！”

    “哦！”

    ……

    亭梨答应着正要出门，谁知刚走到门口，卧室沙发上，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悠扬古典的音乐声转瞬在房间里渗透开来，怕打扰到朱印，顾亭梨连忙跑到沙发边拿了手机又赶紧跑出卧室，不忘替他关门。

    是罗云蜜，电话接通，好一会，那头竟然没有声音，亭梨虽然有些担心，不过还是故意扬起声音笑着问：“女人，出什么大事了？”

    “亭梨！”她终于说话，“你知道眼睁睁看着男人背叛是什么感觉吗？”

    “怎么了？”一听她的语气，亭梨就觉得不对。

    “亭梨，我现在觉得人活着特别没劲。”

    “昨晚还好好的！”亭梨这会是真担心了。

    “你知道吗，四年前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他一无所有，外地人，我看中的就是他人好，脾气好，实在，我让家里给我们买了房，又给他买了车，结婚第一年，我觉得生活特完美，可是有一天，我无意间看他手机，竟然发现一条暧昧不明的短信，一个陌生号码说，有成，我现在对你越来越失望，我问他，他说是别人发错了，真是个烂借口，鬼才相信发错了还有他的大名，后来我开始查他，你知道出轨男人通常会犯的症状有哪些，动不动就加班，回家就关手机，我知道他不对劲，可是始终，我什么都没查到，以致后来我都觉得我是不是出了问题，直到前几个月，他突然说跟我离婚，我怎么会甘心，当然不甘啊，于是我开始跟踪，结果那晚发现你，我……真对不起，亭梨，知道我做了蠢事，我开始反省自己，我甚至感觉到他跟我离婚，真的是我错了，是我的多疑坏了事，破坏了我们的感情，但是我又错了……真的错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泣不成音，亭梨连忙小心翼翼的问：“云蜜，你一个人先别瞎想，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

    “外滩！”

    ……


    （二）

    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白老太太，她正坐在客厅里跟凤乔婶说话，看见顾亭梨拎着小包下楼，她疑惑的问：“快要吃饭了，你又要去哪？朱先生呢？”

    “哦，他在卧室，我出去趟，晚点回来。”亭梨说。

    “站住！”白老太太倏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说清楚，去哪，做什么，见什么人？还有，朱先生他知道吗？”

    “对不起，白太太，我真急，”有些莫名她的态度，但是这会罗云蜜正在等她，她真没时间详细说清楚，罗云蜜的情绪不稳定，所以她有些担心，急急忙忙的又补充了句，“这样，他要是下来了，麻烦你跟他说声。”说完，亭梨赶紧着出门。

    这个白老太太，什么事都要她跟朱先生说下，弄的好像她是被禁锢在这似的，令人费解。


    半个钟头后——

    顾亭梨已经站在东方明珠对面，罗云蜜就在她身边，明显哭过，眼睛红红的。

    “亭梨你知道吗，我现在还这么冷静，我刚才还眼睁睁的看见他们肩并着肩嬉笑着从这里经过，我竟然什么都没做，就放任他们走了。”

    “云蜜，你会不会……”

    亭梨正想说她是不是又误会了，不过她却直接摇头，继续道，“知道我昨天为什么让你做那道选择题吗，呵呵，因为他跟我坦白了，他说，‘你不是一直怀疑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是，你的直觉从一开始就没错，我有女人，对了，其实与其说她是我的外遇，还不如说是你，她是我初恋，大学同学，也是我同乡，我们一直保持联系，现在我很后悔，所以我打算离婚，请你成全。’呵呵，他说的轻飘飘，甚至跟我说了他们的出租小屋，我今天来看了，躲在角落里，看着她们像正常夫妻一样出门，我突然觉得我就像个小丑一样，亭梨，你体会过这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吗？这样的无奈，不甘，屈辱……”

    五月了，黄浦江边的风，还有些大。

    她的声音，吹在风里，像是水的嘶鸣，让人觉得压抑，心痛，烦闷，沮丧……不知道老天，是不是总喜欢跟女人开开玩笑，偶尔提醒一下她们曾经忘记了的伤疤。

    人与人之间，必定存在某些相互吸引的磁场吧，就像她跟罗云蜜，真正的不打不相识，然而她的境遇，却正好跟她相反，完全的相反。

    很多年前，久到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

    那时候她刚大一，年轻气盛，阳光挺拔，大一还有体育必修课，年轻的体育教练似乎尤其看好她，不仅特意拜托班导挑她做了体育委员，还让她负责运动会事宜。 

    周末的一个下午，她跟一帮舍友路过门卫传达室，正巧碰见一个别系的女朋友，正要招呼，不想视线却突然对上一个男生，正骑着单车载她的男生，那时对着身边的舍友们，她不禁摇头叹道：

    “为什么这世界的帅哥，都是别人的男友呢？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属于我？”

    当然，她是故意的，说笑的，也可以说是逗朋友们玩着的。


    不久后，学校秋季运动会开始，她报了消防，这个项目说起来有点好玩，也就是拎着红色消防拴快速奔跑一百米，到目的地扑火，一团铁锅里的火，不算旺，不过那天不知道怎么搞的，当她跑到目的地，打开消防栓的时候，白色的干粉不仅没有灭掉铁锅里的火，反而顺着风势，它猛的蔓延，迅速窜到她的身上。

    只片刻，她就突然感觉到一股热浪，然而想要逃开时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一片惊呼声中，一道修长的身影倏地冲进火里，飞速拍掉她身上的火势，那会她真怕的不行，浑身都在发着抖，但是很快，一个有力的拥抱，把她紧紧的圈住……

    那天，她的长发烧了，眉毛烧了，甚至是睫毛，也烧了，不过奇迹般的，她全身安然无恙，只除了惊吓。


    （三）

    后来知道，他竟是于洋，大学里的学生会主席兼足球队队长，也就是她那天口中的帅哥，那天晚上在学校体育馆，他笑着问她：“你还记得我吧？”

    她点头，“在传达室门口啊！”

    “不是！”他却摇头，“更早！”

    “更早？”她疑惑。

    “小样！不记得大学第一天报到，是谁帮你拎的箱子？是谁送你进宿舍？是谁还给了你瓶矿泉水？”

    “难道是你？”说实话，她真的不信，大学第一天的印象，她仅限于自己的激动，至于遇见过什么人，她完全没有记忆，直到今天，她仍然不能想起。

    他点头，重重的点头。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冥冥之中，任何一个无意的擦肩，都可能成为下一次的回眸，在校园，也许她跟他，曾经有过无数次的擦肩，却在某一次，终于让她，注视到了他。

    第一学期放假前，他终于说：“顾亭梨，你真够没心没肺的，从开学第一天到运动会，我默默关注了你大半年，你身边的朋友都认识我，是人都知道我暗恋你了，不信你问我们足球队，你要觉得还算感动，从下学期开始，你就是我女朋友。”

    她考虑了半天，想来想去，回答了句：“那就试试吧。”


    就是这句试试开始了他们的恋爱，恋爱过程，就像一颗镶嵌在椰蓉里的蜜枣，像大多数校园情侣一样，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打水，戴情侣戒指，穿情侣套衫，煲情侣电话粥，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又和别人不太一样。 

    因为他们的爱情，在学校，几乎大部分人都知道，朋友们都祝福，对她来说，也可之谓轰轰烈烈，感情在不断磨合中持续升温，直到四年后，她大学毕业，那时他已经在证券公司上班，而她，到一家贸易公司实习。

    有一天下班，他突然说：“我们是不是该把酒办了？”

    她很自然的点头，相处四年，她早就认定跟他，迟早是要结婚的，她也认定跟他，肯定是要过一辈子的，她很难想象，如果生活中突然没有他，那会是什么样的混乱，几乎完全是没有这个可能。

    问题，先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

    一个瘦瘦的小女人，扎着马尾，拉着他的袖口站在山脚下，娇小的身材，配上他一米八的身高，让人不禁产生一种惹人怜爱的美感。

    他说：“她是公司里的小同事。”

    后来，在QQ的聊天记录上，她突然发现他的好友中，有个女性头像的个性签名竟然跟她一模一样，那是她写给他的，对未来婚姻的宣言。

    再后来，有一个双休日，他说公司里要旅游，他去了，半夜她给他打电话，许久没人接听，她正要挂掉的时候，那头却忽然传出“喂”的一声，一个女人，细声细气的声音，很悦耳，却又像一柄锋利的剑，猛的刺向她的胸口，她闷哼一声，一句话也发不出，一句也发不出，喃喃的，心口闷到一阵阵发酸，像是被人狠狠的揪住，揪得她喘不过气来。

    回来后，他没有隐瞒。

    也可以说，他连谎言都懒得编，直接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亭梨，我父母离异，我从小跟我爸一起长大，整天看着他喝酒，发牢骚，拿低保过日子，我恨过，恨他这种看不到头的小市井日子，我压力很大，买房，工作……常常半夜被噩梦惊醒，梦到自己在被关在一个黑暗的，狭小的破柜子里，真的，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

    他的话，让她仅剩的一点侥幸，也在瞬间打破。

    “我知道我很现实，但是跟她一起，至少能让我少奋斗二十年，现在这样的机会就在我面前，我没理由拒绝，我需要机遇……”

    “是吗！”她记得那时，她唯一剩下的就是强装的自尊，“那么，我就祝你早日摆脱让你觉得愤恨的市井生活，祝你早日腰缠万贯！”

    ……


    （四）

    现在想起来，似乎已经是云淡风清。

    然而那时，她真的伤过，痛过，甚至疯狂过，时过境迁，如今她唯一不后悔的，便是女儿茉茉了，当时租房时认识专门做代孕生意的房东，她几乎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怀了什么样的心理，现在已经说不清，也无所谓了。

    唯一的遗憾，她狠狠的伤害了自己的父母。 

    不知道她是代孕，只以为她在外面跟某个男人鬼混，背叛了即将新婚的于洋，他们恨的不认她，不认她的女儿，到头来，所有人都还以为是她背叛的于洋，真是可笑啊。

    错了，就已经错了，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好好的努力，等女儿回来，给她所有的幸福，哪怕自己一辈子单身。

    ……

    “云蜜！”从伤感的情绪中抬起头，顾亭梨的眼中，突然多了坚定，“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一，原谅他，并且请求他为了家庭放弃他的初恋情人，这条路很漫长，你会走的很累，最终的结局很可能他并不领情，反而耗了你的青春，你的精力，即将你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换来他的感动，而你也不可能完全的忘掉这段痛，经常的，你还会不甘，不服，这样也许，你伤的是一辈子，二，直接离婚，痛在当时，但是你还年轻，你没有孩子，我的建议，你离婚。”

    “离婚！”她转身面向顾亭梨，像是喃喃自语道，“离婚……我结婚的时候，就决定一辈子不离婚的……从来就没想过……”

    “遭遇打击前，没有女人会想着离婚！”几乎所有女人都渴望着跟自己结婚的男人白头偕老，除非，她开始结婚的动机就不良。

    “离婚……离婚……”说着，她的眼泪忽然就落下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眼泪逐渐变成发泄式的大哭，“离婚，我凭什么怕离婚，他却可以毫不珍惜的一再提离婚，凭什么我在这里难受，他们却手牵手的散步逍遥……妈的，一对贱人，我凭什么这么难过地……我诅咒他们，她妈的一辈子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罗云蜜半趴在栏杆上，边哭边骂，边骂边吼，脚下，已经湿了半片，亭梨站她身后默默的轻拍她的后背，她能了解这一瞬她有多痛苦，整个心，仿佛都被人撕裂开般的痛。 


    第八章朱印的赢利定律


    （一）


    隔天晚上。


    亭梨回到大宅，已经是半夜十点，一直陪着罗云蜜，不知不觉就是一天半，这种时候她自然需要朋友。


    亭梨回来的时候，浑身都觉得酸累，老杨给开的铁门，宅子里工作的人大部分都年纪不轻，习惯早睡，走廊里灯还亮着，楼上朱印的卧室也亮着，白老太太肯定也已经睡了，亭梨摸着黑上楼，开着手机，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当然，最左边卧室的门已经关了，否则楼上不可能漆黑一片。


    好在，她轻轻摁下门把时，“啪嗒”一声，门开了，顿时，里面的灯光顺着门缝跑出卧室，射向外面走廊，亭梨进去，没看见朱印，不过里面的卫生间里正不断传出哗哗的水流声，他一定是在淋浴了。


    亭梨坐在沙发上，近三十个钟头没怎么合过眼。


    这会她几乎是坐着就能打盹，尤其是坐在舒适松软的大沙发上，只几分钟，还没等到朱印从卫生间里出来，她便已经双眼紧闭起来，恍恍惚惚中听到他从里面走出来，亭梨艰难的睁了睁眼，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说完，她闷哼一声，特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顺着靠背躺到沙发上，片刻之后，便真的进入睡眠。


    朱印眯眼看她，若有所思的。


    许久，他突然转身走出卧室，黑暗中他下楼，一楼阳光房右侧，一道厚重的花梨木门，推开，立即一股陈旧的凉风吹过，这里是大宅的地下室，走下几十级红木阶梯，下面，却是一间宽敞通风的起居室，巨大的电视屏幕，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墙壁感应式小灯也因为他的进入而乍然亮起，暗蓝的光线，一如他的生命。


    走到屏幕前，这其实差不多快要变成他最后的习惯。


    手指，刚一触摸到漆黑的屏幕，瞬时，一片亮光闪过，一阵嘈杂随即充斥满了这间偌大的地下起居室，画面上，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童花头，长长的大眼戒备的瞪着周围，一声不吭。


    带她回来的第一天，她至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他有些气恼的问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我是你爸爸。”


    这次，她终于开口，很用力的开口，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我不跟你说话，我不喜欢你，我要我妈妈。”


    “跟你说了，我是爸爸，你要叫爸爸！”


    很可笑的，他竟真跟一个三周岁大的孩子发了火，真正意义上的发火，说实话，连续两天面对她倔强的一声不吭的表情，他确实有揍她屁股的冲动。


    “你绑架了我，警察叔叔会抓你的。” 

    “你……”


    她不哭，不闹，晚上不睡觉，发展到后来，只要他一回卧室，她就站到他床边叫：“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我要我妈妈……”


    吵的他，不尽烦恼。


    然而黑暗里，每次再看她执拗的小脸，他的眼里，又分明挂着泪的。


    似乎对生命，又有了不舍，他突然很想，陪她走过十岁，走到二十岁，看她像最美丽的蔷薇一样绽放，他可以像每一个骄傲的父亲，为她指点人生路上的荆棘，带她，好好看一看她生活着的，世界。


    ……


    （二）


    周一！


    亭梨在沙发上睁开眼，很意外的，竟然没看见朱印，偌大的床，没有一丝睡过的痕迹，薄凉的味道，隐约里昨晚好像是跟他说了话的，至于说了什么，亭梨甩甩头，不再多想，快速刷牙洗脸去楼下。


    只是——


    这一次，还没走到厨房，就突然看见正坐在客厅里的白老太太，清晨，她的脸色不免显得太过肃穆，不等亭梨先开口招呼，她就径自站起身，慢慢走到顾亭梨的面前。


    “前天你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然后，连个电话也没有，一夜没回，而且，老杨说，昨晚上你回来的时间在十点过后。”


    亭梨点头。


    “我虽然不是这里的主人，但是我想我还是能够问一句，现在，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想不想在这里好好的过下去？”


    “对不起，白太太，”她的态度一直让人疑惑，所以亭梨尝试着解释，“我有个朋友婚姻上遇到一些麻烦，前两天一直在陪她，至于这里，朱印，哦，朱先生他只要求我住一年，并不会长久打扰你们……”


    “顾亭梨！”


    一声冷喝，来自客厅外的走廊，是朱印。


    “不想我马上就赶你走的话，现在就出去。”


    一如既往的淡漠表情，冷冷的声音，亭梨听着，识趣的出门，离开，他的脾气生性古怪，难以相处，所以无谓。


    但是对于白老太太，她震惊了，不解了，朱印对待顾亭梨的态度，不禁让她担心了，对于顾亭梨一声不吭的离开，心底深处，白老太太竟还有些同情了，正像她们之前以为的，朱印，他是不是只要了孩子，而想抛弃孩子的母亲。


    她，更疑惑了。


    新的一天，忽略掉早晨一点点的不快，应该心情还算可以，胖课长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即做鸟兽散状，飞速的扑向自己的工作岗位，待课里所有员工离开，课长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亭梨问他，他便一拍大腿笑着说：“小顾，你知道哇，分到鱼课，那是你幸运，说不准半个月你就升职，课长，你做不做？” 

    “嘻嘻，课长，我还是塌实点比较好，我这个人，胆小。”她笑。


    “你知道咱们21课，每年要换多少课长？”


    “每年都换？”亭梨惊讶。


    “告诉你，联美的生鲜从来就没赢过利，放着也就是个空架子，鱼课课长五年换十个，一个领导，一旦做到21课长的职位，那就等于，完蛋了，因为没有一个人可能会把鱼课做好，尤其，做到超过沃尔玛，而一个课长，如果连续六个月连毛利都上不去，那就只能走人，或者脸皮厚的话，也可以说说，重新从基本员工做起。”


    “课长！”亭梨万分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咱们，在你的带领下，已经几月没毛利了？”


    他竖起四个指头，垂头丧气的说道：“从我接任21课长，已经有六个月时间，前两月正好碰到春节大采购，鱼课的销售好不容易往上冒了那么一冒，现在连续四月，彻底歇脚。”


    “课长，你也别灰心，咱们想想办法。”


    “想吧，小顾，这么艰巨的任务，我可就交给你了。”他道。


    上午，顾亭梨拎着笔记本到卖场里绕了一圈，比起其他部门，生鲜部好像确实要冷清许多，杀鱼大嫂像往常一样边吼边杀，水箱里的螃蟹了无生气的吐着泡沫。


    现在这月份，螃蟹还不是季节，吃的人很少，而且大部分人，即使要吃螃蟹，也很少会到卖场来买。


    鱼课还包括了干货，淡菜，虾仁，鱼干，紫菜，海带，海蛰……几十种分类，排列在货柜四周，看起来很乱，站了一会，亭梨便问：“大嫂，今天早上，什么卖的最好？”


    部门里，大家都喜欢直接叫她大嫂，亭梨自然也就这么叫着。


    “鱿鱼，鸦片鱼，刚从冰库里运出来的，特新鲜。”她说。


    “哦，大嫂，那从现在起，你就专门向顾客推荐这两东西。”说着，亭梨突然想起朱印说的22：78定律，把78%的精力，集中在真正赢利的22%的货物上去，想到这，她急忙回办公区，问胖课长要了前几个月的销售业绩表。


    对比一下，亭梨发觉，很多品种几乎每月亏损。


    比如淡菜，海鲜干货，七十元一公斤，随着季节的越来越干燥，损耗反而越来越多，连续六个月，从来没有毛利，能提高利润的，也就集中在鲫鱼，河虾，螺丝虾，黄鳝，小黄鱼，鸦片鱼，带鱼。


    “小顾……小顾……”


    正研究着销售业绩表，就在这时，胖课突然从卖场跑回来，跑到办公区，一只脚还站在外面，他就大声叫道：“快，快，快出来整理货柜。”亭梨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问，“怎么了，课长，早上刚整理过啊。” 

    “不行了，不行了！”他急忙摇头，“上头刚刚召开紧急会议，老板要来，老板要来，很快就到。”


    “哪个老板？”


    卖场里，每一个部门，每一处，处长就是员工们口里的老板，是BOSS，当然上头还有店长，还有总监，不过这里是卖场总店，后面四楼以上便是联美总部，所以人事挺复杂。


    “唉，小顾，你刚来，你不懂！”


    胖课边说边往卖场里跑，肥肥的身体撞击在地板上，不断发出“砰砰”的脚步声，亭梨跟上，出来才发觉，整个卖场好像在突然之间就沸腾了。


    瞧瞧她看见了谁，李部长，钱处长，一些她认识的，不认识地，叫不出名的高层领导们，甚至包括有过一面之缘的联美神话曾红茜，她都到了，所有人正在紧张而又有序的忙碌着，亭梨知道，这样的忙碌，慎重，通常是要迎接区经理以上的领导，迎接他们的巡视。


    很隆重！


    （三）


    “小顾，你赶紧安排几个人，把冷库里收拾下。”


    “大嫂，你脚下有几块血渍，快点擦擦。”


    “海带上的价格跑哪去了？”


    “小顾，立即回办公区赶个POP牌出来，今天鲫鱼要特价。”


    ……


    几乎是带着混乱的忙碌，领导们带着近乎挑刺的眼光，迅速审视完卖场的每一块角落，直到曾红茜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胖课跟着领导一行离开前，特意交代：


    “小顾，一会，你就站在货柜旁帮着促销。”


    “是，课长。”亭梨微笑着答应。


    “助理，没见过这种阵势吧？”站她身边的员工小孙突然开口，“以后次数多了你就习惯了，这是总店，区总办公大桌就在楼上，没事他就会下来溜达溜达，基本是暗访，像这样正式通知的，那就表示是真正的巡查，是监督，出了问题，店长是要负责地。”


    “哦！”亭梨点头。


    这时，正好几个顾客推着小车经过鱼科，小孙突然适时大呼一声：“过来看看啊，今天的鲫鱼削价啦！”他这一叫，果然很凑效的，那几个顾客便很自然的围到水箱前面，亭梨看了眼小孙，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中午，原本的吃饭时间。


    卖场的入口，蓦地一阵异样的肃静，毫无预警的沉闷，下意识将联美的空气凝结起来，或者说紧张起来，不一会儿，一群人鱼贯走进卖场，而顾亭梨所在的生鲜鱼课，正对着卖场大门，与入口相隔的，是一块空旷的走道，以及长龙一般排列的结帐区。


    距离，有些远。


    但是——

    是不是她看错了，远远一群步履匆匆的人群中，被他们簇拥在其中的，为首一个，异乎寻常的高大，短短的头发，依然一丝不苟的，站立……


    是朱印吧！


    这一突如其来的发现，真的叫她，太，诧异。


    人群继续前行，顾亭梨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身影而动，她现在可以肯定，确实是他，只是开始，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卖场里突然看到他，竟是这么的，震撼，原来也猜测过他肯定是某位高层了。


    “基围虾新鲜吗？”正呆愣时，一个顾客突然过来，站在水箱前问，大嫂正忙，亭梨连忙甩了甩头，不再多想，拿起水箱边上的撩网，伸到水箱里撩了一网的虾，说道，“都活蹦乱跳的，我来给你选。”


    “行。”顾客点头。


    “助理，鱿鱼要再补货，还要添点冰。”大婶说。


    “知道了，我叫小孙去。”


    ……


    巡视的队伍，终于到达生鲜部21鱼课，曾红茜低声在他身边报告着什么，顾亭梨站在货柜前，目光与他擦视而过。


    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也只扫了一眼，便已经从鱼课走过，一群人，亭梨也看到了倪课长，知道他给罗云蜜带来的伤害，这会再看见他，她的心里突然多了一种不屑，一种厌恶。


    （四）


    食堂是职场八卦的最佳场所。


    联美也不例外，推迟的中午饭时，鱼课的几个员工聚在一起，正在谈论今天的卖场巡视，说到老板，小孙忍不住问胖课，“上午来的到底是哪位领导，怎么看着面生？”说到这，顾亭梨也连忙竖起耳朵。


    胖课长“呵呵”的笑，说：“瞧见曾红茜的态度没，他啊，是联美真正的老板。”


    “还是我来说吧！”作为鱼课最资深的五级员工大嫂突然抢过话头，“他，是联美创始人朱老先生的儿子，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现任的执行官，关于他，通常我们很少看见，前两年他刚接任的时候，偶尔还来个次把次，从去年开始到现在，今天是第一次。”


    “他很少上班？”亭梨好奇的问。


    “助理，他要上什么班啊，他能来巡视，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地，像他们这种做惯大爷的纨绔子弟，他能懂什么？”小孙撇嘴。


    顾亭梨一听，自然反驳：“你什么地方看出他纨绔了？”


    而且她也没看出他哪里是做惯大爷的样子，不仅大爷，连少爷也没感觉出来，就除了一点，性格比较古怪。

    “助理，你不知道，”大嫂又说，“以前的朱老先生不一样，他很……哦，对，用勤勉这个词比较好，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在总部的时候，他经常会来卖场转转，他虽然表面很严肃，很严格，但是在卖场，有时候员工忙不过来，他甚至都来搭把手，反正那时候大家都说他好，不过现在这位，说实话，所有人都没什么印象，说不上好还是不好。”


    “那朱老先生呢？”


    “笨啊，当然是去世了嘛。”


    “哦！”


    “小顾啊，你下午写份总结知道吗，这次领导巡视过程中，我们鱼课做的比较好的或者不足的，写详细些，明天早上给我。”


    胖课吃完饭，站起身离开前不忘交代顾亭梨，说完他就准备回卖场，谁知刚走到食堂门口，就在这时，让顾亭梨觉得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几乎是气势汹汹的，食品生鲜部的李心珍，也就是李经理，她突然走进来，高跟鞋踩在瓷砖地板上，不时发出尖刺的“哒哒”声，进来后迎面遇上正走出去的胖课长，让很多人大吃一惊的，她猛的将手里的一张A4纸摔到了他脸上。


    紧接着，她指着胖课的鼻子就骂：


    “吴敏国，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知道你今天让我多难堪，你知不知道你这半年的业绩拖垮了我们整个食品部，我告诉你，在联美，想要找个两条腿走路的，不难，我再提醒你吴敏国，你这个月的毛利要还上不去，你马上就给我收拾包裹滚蛋。”


    声音之大，又是当着众多员工的面，胖课长被她骂的，连头都要抬不起。


    “她就这样，十三点，阴阳失调的女人，逮谁咬谁！”


    大嫂忍不住嘀咕，食堂里突然变的很安静，火气发泄完之后，李心珍又踩着高跟鞋出去，留下胖课愣在门口，好一会儿，他才又抬步出去，胖胖的身体，走起路来晃悠悠的。


    不知道为什么，亭梨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其实他对鱼课里的员工都很照顾，很多事他都亲历亲为，自己做，至于李心珍，顾亭梨的印象并不十分好，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上食品生鲜部部门经理的位置，而且上一次只因她在卖场被打，她不听任何解释就直接把她开除。


    “她脾气刁钻刻薄，我经常看到她在仓库里骂人，不管是谁，一点情面都没。”小孙也说。


    “那是对下面，你们没看见她对上面的鞍前马后吗，巴结的，有人还看见她给处长买过中华，软中华，砌，也不知道经理这位置怎么来的。”


    “嘘，小声点，上面的人事关系本来就复杂黑暗，咱们管的了吗，做自己的事吧！”


    ……


    （五） 

    下午时，胖课一直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样子正在努力想办法提升毛利。


    亭梨在写总结，关于不好的，她在冷冻库里发现一些已经腐烂的海鲜，还有某些干货光有保质期而缺乏生产期，再来某些客户已经选好了鱼类或者海鲜，但因为某种原因又不要了，而随手丢在其它部门货柜，在夏天容易造成损失，如果想要提高利润，那就坚决该杜绝这样的损耗。


    关键问题也在这，这样的损耗几乎防不甚防，总不可能找个人，随时盯着。


    正想着，办公区另一头的胖课忽然向她招手，亭梨放下手里的圆珠笔走过去，他直接道：“我想在结帐区弄个堆头，就是结帐区前面那块空地。”


    所谓堆头，就是在卖场走廊里常看到的方型或圆型的台子，上面重点摆上需要促销的商品，顾客经过，一目了然。


    亭梨点头，说：“我去安排。”


    “你去联系供应商，要费用，堆头的费用，不能低于一万。”


    “啊！”这么多，顾亭梨很惊讶，一个堆头而已。


    “不多！”胖课摇头，“如果是倪课长的酒水饮料课，一个堆头，基本要花费供应商几万块，你一会去的时候，带上这几个月的销售报表，告诉他们，我们现在要重点推荐，要促销，另外，你再挂个POP牌，每天限量提供新鲜河海货，一大早排队，前一百个顾客只要半价，其余价格都比菜场要低两毛，或者三毛，我们现在要吸引顾客，要把那些平时习惯去菜场的顾客吸引过来，POP牌要放个醒目的位置，公布每天价格，对了小顾，以后每天早上来之前，你都先去菜场逛一圈。”


    “行。”亭梨点头。


    拎了文件袋走出卖场，不忘给罗云蜜发了条安慰的短信，一会，她回了，她说：“有事我明天跟你说，这会正忙。”


    时五月中旬，天已经很热。


    亭梨出门时忘了带伞，火辣辣的太阳晒在头顶上，让人一阵阵冒汗，虽然已经是初夏，但是上海的五月，偶尔会有那么几天，感觉起来就像是酷暑，街上许多人已经穿起了背心，早上出来时，天还算阴凉，所以亭梨穿着中袖，下面是牛仔裤，这会她是热到不行。


    公交站台，在等车时，她身边坐着一个中老年妇女，手里抱着十个月左右大的小婴儿，看不出性别，不过一直在笑，看到陌生人就笑。


    亭梨忍不住，也把目光投了过去，双眼一直盯着那小婴儿的笑脸。


    正在这时候，人行横道道又走过来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看年龄大概是四五岁的样子，被大人牵着手走过来，走到她们身边的空位置上坐下。

第63章：朱印的赢利定律 (8)
    小女孩嘴里嚼着糖，小婴儿看到了，便伸出小手，一直往她嘴里伸，想要去抢她嘴里的糖，小女孩连忙往边上挪了挪，边挪边说：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糖，你不能去超市买啊，就在那边的超市，里面有很多糖，你叫你奶奶去买嘛！”


    稚气的童言。


    亭梨听着，鼻子却是一阵发酸，她想起几个月前，有一次带茉茉去大润发，她忽然问她：“妈妈，你说说看，我乖不乖？”亭梨那时候笑着点头，回答，“乖！”她就接着问道，“那我听话吗？”亭梨又点头，说，“还算听话。”


    “表现好吗？”她又问。


    “表现不错！”亭梨再一次点头，不想她却突然笑了，一边得意的笑，一边指着散装处的货柜说，“那你就给我买点糖糖吧！”


    ……


    想着想着，亭梨又是一阵恍惚。


    眼前的小女孩仿佛突然变成了茉茉，她几乎带着压抑的想念看着她，看着她面前的小女孩，不知不觉中，慢慢蹲下，恨不得，一把将她揉在肉里，还能等吗，还能等吗……


    平时刻意的，她不敢去想她，但是突然看到了，这样的情，这样的景，她好像想的快要崩溃了，又好像，突然很恨他，恨的不得了。


    想着，眼眶渐渐红了，看不清了，视线模糊了。


    （六）


    一整个下午，顾亭梨的情绪都很低落。


    而这种沮丧的低落也一直持续到晚上，可以说很糟糕，很消沉，也许正如老语说的吧，女人善变，这几个月她确实很善变，不过五月的天也是如此，说变就变，下午还是异样的躁热，到了晚上已经是狂风四起，阴云密布，不一会儿就下起了暴雨。


    亭梨回到大宅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从上到下。


    大厅里遇见白老太太，对顾亭梨的看法，从清晨开始，她似乎有些微的改变，而且这会看见她落汤鸡般的狼狈，她不禁惊讶的问：“你冒雨回来的吗？这么大个雨，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回来叫司机去接你？”


    “路上才下的。”亭梨也不多说，径自上楼，白老太太便又在下面补充道，“快换了衣服下来吃饭，朱先生已经在等了。”


    亭梨点头，上去换衣服。


    这两个多月，头发不禁又长到鳃边，淋了一头雨，这会头发完全乱糟糟的耷拉在脸上，就像她的心情，顺便冲把澡吧，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一切完毕换上居家睡衣，下楼到餐厅，大宅的主人朱印以及白老太太正坐在餐桌上用餐。


    说实话菜很丰盛，但是气氛很沉闷，偌大的餐厅，就三个人，分散在桌子的三面。

    说来可笑，这样的沉闷，顾亭梨始终都觉得不自在，不自然，总感觉自己现在是莫名其妙的吃白食，吃现成的，问题是，她凭什么，她不是这家的一份子，她是一个外来者。


    也只是一个外来者！


    饭吃到一半，白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看的出，她一直在寻找机会与两个人坐下来认认真真的深谈一次，然而这样的机会，她一直没找着，所以今天，此刻，饭桌上，她忍不住开口了。


    “朱先生，我这次过来，也为老夫人带回了几句话。”


    “……”


    没人回应，朱印的表情始终淡然，他似乎向来只专注于自己的事，都不说话，白老太太只好继续再道：


    “既然朱先生真不喜欢老夫人回来打扰你的生活……当然，老夫人她也不十分想回来，但是关于你跟顾小姐，你们一起也应该至少有四年，这之间也许有分分合合，但是毕竟，女儿也这么大，像你之前那样，光要了孩子，却……这个，老夫人也是吃斋念佛的人，相信报应，老夫人的意思，如果能在一起过日子，就应该给个名分。”


    她在说什么？


    顾亭梨是听糊涂了，加上心情原本就不好，一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她就一阵难受，一阵愤恨，所以听完之后，她很自然的反驳：


    “白太太，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跟朱印，我们从来就没一起过，我更没想到过跟他将来怎样怎样，我现在为什么住这里，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我有什么理由住这？我说不清，一点也说不清，如果真有理由，那也就只有茉茉了，我之所以住这，就是在等我的女儿茉茉，顾茉茉。”


    “砰——”


    一声巨响，顿时，朱印手里的汤勺，已经断成两截，餐厅里骤然变的安静，白老太太几乎带着惊惧的眼神，瞪着他。


    “顾亭梨！”他开口，双眼跟着渐渐半眯起，暗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不想吃饭的话，马上给我滚上去。”


    ……


    无语，亭梨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就离开。 

    第九章鱼课毛利的上升


    （一）

    一个人站到顶楼大阳台的走廊上，听着外面倾盆的雨声，这会心情逐渐平静。

    不禁有些怪自己了，为什么要激怒他呢，她根本就应该尽量少说话，应该处处讨好他才是的，就像之前决定的，再耐心等个一年，事实上算起来也许只有十个月了，有什么不能等地。

    ……

    这两个人都不像是过日子的！

    白老太太坐在客厅里，对着外面的大雨，心里越来越不安。

    朱老先生一直就是个家规慎重的人，从不允许任何有没门风的事，老夫人亦是如此，自从朱老先生去世后，她就一直盼望着将来有一天，能够与儿孙一道怡享天伦。

    三个月前，朱印，朱先生突然多出一个女儿，说实话，她们都太震惊，太不敢置信，然而平静之后，惊喜的成分又要远远的大于惊讶，是的，是惊喜，是高兴。

    孙女，简直就像老天特意怜悯她的礼物，如今，她不管生她的女人是什么背景，只要还是个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女人，她就想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毕竟，都已经上了年纪的。

    但是现在……

    白老太太从沙发上站起身，下意识向楼梯口走去，她想过了，她不能任事态严重，她必须做点什么，上楼，本想找顾亭梨再谈谈，但是当她走进最左边的卧室，藏青色的沙发上，赫然一床薄被以及枕头，她错愕了，惊讶了，这两人，这些天，难道都是分床睡？

    这又是为什么？

    她不能理解，真的不能理解，不仅不理解，而且很不满。

    所以考虑片刻，她直接下楼，朱印正在楼下的玻璃房，在写什么，白老太太也不去打扰他，直接走出大宅叫侧屋的人，不一会儿老杨就从边上跑过来，急问：“有什么事吗，白太太，这么大个雨，小心被淋到。”

    “老杨，你去把张岱一起叫过来，跟我上楼搭个沙发。”张岱是大宅的司机，平时负责开车出去买菜。

    “哦，好的。”老杨答应着跑开，片刻就又跑过来，身边跟着张岱。

    “沙发就搬到我那屋！”

    上楼后，白老太太如此交代，就在老杨和张岱一起搬着沙发走到楼梯上的时候，顾亭梨突然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先是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这沙发就是她这几天的床时，她急忙问道，“白太太，你这是？”

    “哦，这些天，我每次从床上起来后，就很怕坐硬邦邦的椅子，大概是人老了，人老骨头就硬，想到沙发了，你们屋里正有一个，反正闲着，出去买的话又浪费，我住不了几天啦，一会，我跟朱先生说去。”

    “白太太，楼下有很多沙发的。”亭梨又说。 

    “不行，那是客厅里的沙发，挪走了，多难看……哎，老杨，你们仔细点，别磕着楼梯扶手。”

    看着他们把沙发搬到楼下，搬进白老太太的卧室，亭梨想想，其实也无所谓，本来她也觉得不便，这样更好，省的继续尴尬下去，其实冷静之后，她知道她现在该关心的是自己的工作，是前途，是目前鱼课毛利的提高，以及下午还未完成的工作总结。

    ……


    （二）

    十一点，睡觉的时间，亭梨合上从卖场里带回来的文件夹，走出小书房去朱印隔壁的卧室，第一次来时她就住那间，但是，让人很疑惑的，当她站在门口准备开门时，卧室的房门却好像忽然上了锁，不管她怎么试着转动把手，门就是推不开。

    亭梨纳闷的走到楼梯右侧，那是朱印替女儿准备的房间，转动门把，照样的，开不了。

    这确实叫人觉得狐疑。

    以前楼上几乎每个卧室都可以随意的进出，既然门都锁了，她只好转身去朱印的卧室，门开着，朱印已经坐在床上，正低头看书，这似乎是他晚睡前的习惯，房间里突然少了沙发，显得特空旷，很大。

    因为下着雨的原因吧，窗帘没拉，这会看着卧室，竟觉得很温馨，很宁静。


    “朱印！”亭梨站在门前开口，“别的房间，门都锁了，你有钥匙吧？”

    “用不着再尝试开门！”他看她一眼，直接摇头，“老人家很用心，她的意思，你应该睡在我身边。”

    “你在开玩笑？”亭梨皱眉，表情有些石化。

    “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吗？”他抬头，随手将手里的书放到床头柜上。

    “朱印！”亭梨又开口。

    “什么！”他答。

    “你在捉弄我，对不对？”

    “我不喜欢捉弄任何人！”

    “朱印！”

    “……”

    “把你的被子给我。”

    “不可能！”

    “那我怎么办？晚上睡哪？即使睡地上，那至少也该有条被子吧！”

    这个白老太太，简直太自以为是，顾亭梨是不知道她究竟想些啥，但是从她在饭桌说的话，她就知道，她肯定是想错了，而且错的离谱，而最可恨的是，这里的主人，朱印，好像也正诱导着她继续的胡思错想下去。

    他，又为了什么！

    时间在静溢中流淌，很冷漠的，他独自躺下，任她一个人站在卧室里，走到落地窗边，盯着外面逐渐越来越细的小雨发呆，大宅外面的草地上还亮着几盏地灯，朦朦胧胧的。

    熬到半夜，亭梨实在忍不住，终于坐到大床的另一头，趴在床沿边，睡了。


    隔天。

    亭梨正在卖场里做堆头时，身后突然有人拉她，亭梨转身一看，竟是罗云蜜。

    “大早上的，你在这干吗？不上班呐？”亭梨惊讶的问，她却耸耸肩，不急不慢地说，“我办了停薪留职。”

    “为什么？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哇？尤其像你那样稳定的。”亭梨急忙把她拽到一边，这女人，也太任性了。

    “我想过了，亭梨，我要离婚。”她说。

    “离婚也用不着离职吧，你这样会失去自我的。”

    “不是，我离婚不是因为心里还难受，我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有我财产，结婚前我家买了房，又给他买了车，这些，我总不能都白便宜了他跟那女的，我现在要搜集他婚内与第三者同居的证据，我要让他一分拿不到，净身出户。”

    “唉！”亭梨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种事，毕竟她自己也说不上，不过维护自己的财产也并没有错，所以她还是点点头，说，“那你小心一点，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地，随时开口。”

    “亭梨，你在做什么？”她指了指走廊里的堆头。

    “搞促销了，鱼课毛利一直上不去，上面骂了，骂我们领导，要这个月还没什么起色，我们都要倒霉。”

    “我帮你。”罗云蜜笑起来。

    “你怎么帮？”

    “我就站在入口处，为你们口头做宣传了，每来一个顾客，我就介绍她先到你们那走一圈，就不信没有成绩。”

    “你那是笨人笨办法，不过，既然你没别的事，那就去吧。”省得一会胡思乱想，亭梨也笑起来。


    （三）

    不知道是因为堆头促销的原因，还是因为罗云蜜卖力介绍的功劳，也或者是两者都起了作用，总之整个上午，鱼课的情况竟是出奇的好。

    一开始排队的人很少，但一听到罗云蜜介绍的，前一百名顾客可以享受五折的优惠哦，马上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只一小会从结帐区走廊到鱼课，一支漫长的队伍就已经形成，几乎造成短暂的拥挤，排队的大都是一早到卖场买新鲜时菜的阿婆大婶。

    罗云蜜大概是真没事做了，趁鱼课里的员工们忙不过来，干脆一边游说顾客，一边做起义务的向导。

    胖课过来视察销售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这一出热闹，他忙不迭的问亭梨，“小顾，堆头才做了小半天的工夫，成绩就这么明显？”

    顾亭梨笑着指了指正在维持秩序的罗云蜜，道：“多亏她了，我朋友。”

    “你还有这么意气的好朋友？”胖课惊讶，“自己不用上班，却跑到卖场来免费帮助促销？我看这种人才，我不能流失，干脆聘了。”

    “呵呵！”亭梨笑，“她最近正好空，就让她帮着，不过课长，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我们总不可能天天找我朋友站到卖场入口。”

    “那是，小顾，咱们再琢磨琢磨。”

    “课长，我昨天晚上想了点，你看看是不是可行，所有人都知道，联美的生鲜鱼课不行，做不过沃尔玛，做不过大润发，也做不过欧尚，但是它们，产品毕竟全部都相似，也就是说它们提供的，是同性质服务，当然，咱们联美目前为止也一样，我的意思，我们是不是可以提供些不一样的？其它卖场所没有的？”

    “能提供什么不一样的？”胖课疑惑。

    “比如，我们可以重新整理鱼课的货柜，从中清出块空地，摆放一排水箱，制定一条海鲜专柜，我们先可以在总店尝试，如果反应好，再推荐到其它所有的分卖场，不过，课长，其实具体怎么做，我也没什么概念。”亭梨说。

    “小顾，我听着好像觉得靠谱，你再继续说，我听听。”胖课突然有了兴致。

    “恩！”亭梨点头，又继续道，“我的想法，我们以后可以专注海鲜项目，水箱要尽量做的清澈美观，但不要求贵重，里面就放各种海鲜，我们平时常吃到的和不常吃到的，一来漂亮的水箱可以吸引顾客，就像一个小型水族馆，儿童进来甚至可以参观，我们要在水箱外面贴上物种标签，介绍等，二来这也会是将来联美鱼课的特色。”

    “小顾，”听完顾亭梨的话，胖课开始思考，“你说的不错，但是吧，这个项目要真实施起来，有点大，我再想想，看能不能写个计划书，当然，还要上报，要等上头审批。”

    亭梨点头，这也就是她的粗略概念吧，至于细节如何操作，还很复杂，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想清楚，想透彻的，而且最重要的问题，这样的项目，还需要一笔不算很多的投资，以及寻找新的供应商。

    “女人！”跟胖课谈话完毕，罗云蜜突然从边上冒出来，一头的大汗，亭梨好笑问她，“累吧？”她点头，不过语气倒是充满了热情，“说实话，我发觉跟人相处挺有意思的，尤其是这帮年纪不轻的，不像我以前在科室，冷冷清清的。”

    “你是在故意刺激我，女人，你知道这些员工平时有多累？两班倒，不是大早上就来上班，就是晚上十点还在仓库。”

    “也不错，至少睡眠好，忙了一天，倒头就睡。”

    “对了，云蜜，来了半天，看见倪课长了？”说着，亭梨下意识瞥了眼酒水饮料课的位置。

    “女人，在我面前别课长课长的叫。”罗云蜜故意白了她一眼，“看见了，啥话也没有，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桥，他现在还住家里，就等我签离婚。”

    “恩，”亭梨点头，“这种事，别人给不了好建议，你都自己决定吧，真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你的父母兄嫂。”

    一想起他们，说实话，顾亭梨忍不住就是一阵乱汗，上次那架打的，到现在她都还心有余悸。


    （四）

    晚上，倪有成下班后，罗云蜜也就悄悄的跟着出去了，包里揣着高清晰像素照相机。

    亭梨还不能走，今天轮到她加班，十点之前回去是不可能了，想想吧，她还是拨了宅里的电话。

    白老太太接的，这一次，亭梨因为要迟下班而主动打电话回来，这让她觉得满意，但是听到亭梨说要加班十点过后才回去，她连忙问：“你上次说你在卖场上班，是不是就在联美？”

    “是啊！”亭梨回答。

    “哦，原来是联美啊，那晚上你就别加班了，跟朱先生说声，一会你就跟他一起回来，知道吗，他今天也去卖场了。”

    “白太太，他不是在卖场，他是在联美大厦！”亭梨忍不住解释，不过倒也没想到这两天他都来上班了。

    “不还是一样？”白老太太又说，“我记得他的办公室在十二楼，你马上去找他，要不我替你打个电话，你就在下面等。”

    “不行，白太太，我是员工，我不能上去，而且我也不想在卖场里打扰他的工作，就这样吧，我还有事要做。”说完，亭梨挂了电话。

    ……


    晚上十一点，完成一天的销售报表。

    今天的成绩很不错，毛利上升了不说，还有很大赢利，亭梨几乎带着笑容去仓库，这么晚，仓库即将关闭，此时里面的灯光很昏暗，亭梨经过酒水储备柜时，突然感觉有道人影晃过，一开始她以为是厂家促销员工，况且仓库保管员就在门外不远处的小房子里。

    走进仓库深处，亭梨正要稍微清理下鱼课的库存，这是每课课长助理每天的职责。

    但是——

    不期然的，一声轻响，亭梨一惊，连忙抬头，灯光的暗影下，竟有一个被拉长的身影，亭梨下意识跑过去，向声音的来源寻去，谁知，刚走到酒水仓储部，米晓璐就从里面走出来，亭梨吓了一跳，急忙说道：

    “晓璐，真是，我进来你也不说句话，吓我一跳，今天你也这么晚？”

    “恩！”她点头，表情好像有些不自然，眼神也似乎有些飘忽不定。

    “你怎么了？看起来慌里慌张的？”

    “没，没，亭梨姐，我，我刚查看了库存，我正要下班了。”说着，她下意识抬了抬她肩膀上的背包，亭梨瞥了眼，貌似有点沉，加上她慌张结舌的说话口气，这不禁让人觉得疑惑。

    “晓璐，你不知道卖场的规定吗？我们在仓库的时候，最好别带进自己私人的物品。”亭梨指的是她的背包。

    “呃，我，我，我是想一会直接回去了，省得再回办公区。”

    “晓璐，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毕竟两个人一起同住过一个宿舍，她的个性亭梨还是有几分了解，而现在她的态度，亭梨感觉出不对劲。

    “没啊，亭梨姐，那我先走了。”

    她摇头，说完就转身离开，向仓库大门走，顾亭梨瞪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谁知她还没走出仓库，走到一半，她忽然又重新折回来，走到顾亭梨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一双手，冰凉的，情绪也骤然变的激动。

    “亭梨姐！”她开口，几乎带着哭腔，“求求你了，你千万别把今天晚上看见我的事说出去，求求你了，其实我今天晚上不用加班，我，我……”

    “出什么事了？”亭梨拉她到边上坐下。

    这时她从肩膀上拉下自己的背包，慢慢打开，这一刹，顾亭梨差不多快要预感到将要见到什么，但是她又不敢相信，依她的了解，米晓璐不该是这样的人啊，然而事实，还是让她震惊了。

    背包打开，里面，赫然一瓶拆了包装的五粮液。


    “晓璐，你这是干什么？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前几天才刚问她借了几千块，这会竟……

    “亭梨姐，我真没办法了，我以前不知道，周民圃他赌博，他好赌，欠了好多债，我想跟他分手了，可是看他哭着跪在我面前，我又不忍心了，我想再帮他一把。”

    “所以你就做这种事？”亭梨不禁有些火，“这是第几次了？”

    “有几次了。”

    “到底几次？”亭梨低吼。

    “第四次，今天是第四次。”她忙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惧怕。

    “把酒放到原处，你跟我出来，先别惊动了仓库保管员。”

    亭梨说着，先走出仓库，米晓璐也急忙把酒放回原处，随后跟着出来，经过仓库外的小房子时，两人甚至都跟仓库保管打了声招呼。


    出来后，亭梨又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亭梨姐，我求你，千万别跟上面说，我好不容易通过ETP培训考试，而且，而且这件事要被人知道了，我就完了，真的完了。”

    “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亭梨皱眉，这种盗窃的性质实在太恶劣，被发现了肯定开除不说，说不准还要暴光，所以想了一想，她做了决定，“这样，你把前面拿走的几瓶，赶快补上，明天一早趁没人发现偷偷补上，我能做的就当是什么也没发现。”

    “好的，好的，亭梨姐，我明天一早就补上，一定补上。”米晓璐急忙点头。 

    ……


    也许，这样的问题，在卖场并不少见吧。

    卖场内部货物无辜的缺失，似乎已经是防不甚防，有来自顾客的，也有来自卖场员工本身的，像米晓璐这样，亭梨真的没有料到，她也不敢想象这样的问题若公布了，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第十章写给女儿的日记


    （一）

    夜里，一直到十二点，顾亭梨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家。

    大宅里的人都睡了，走进庭院的时候，远远看着，连朱印卧室的灯，也是熄的，几乎一路小跑的回屋内，上楼，经过左边第二个房间，尝试性的，亭梨扭了扭门把手，果然不出所料，仍然锁着。

    这个白老太太突然让她有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进朱印的卧室，很静，亭梨小心翼翼的开了壁灯，幽蓝朦胧的光线瞬时罩住整个房间，然而床上，一片平坦，空的。

    朱印不在！

    亭梨挺惊讶，这么晚，楼上楼下到处都是黑的，他会在哪？

    放下包，趁他不在，亭梨赶紧先去卫生间冲了个温水澡，几分钟后她换了睡衣出来，房内还是静悄悄的，不过再看床上，亭梨突然发觉有两条被子，就放在床头。


    很奇怪，他一向晚睡，而且晚上通常不会出门，何况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这时候他应该坐在床上看书才对。

    不过，他有偏头痛，亭梨已经见过三次了，发作起来很严重，想到这，亭梨干脆走出卧室，小书房里没人，茉茉的房间门还锁着，上楼，一片黑暗，阳台上也是空的，又下楼，白老太太的门也关着，肯定早睡熟了。

    再走到厨房，站在走廊里，忽然发现走廊对面的玻璃房，灯正亮着。

    亭梨很疑惑的走过去，玻璃房门开着，玻璃房门正对着一堵玄关墙，玄关墙前有一组沙发和一张矮几，绕过玄关，竟还有另外一道门，像是地下室，这很正常，很多像这样的房子都有地下室，堆一些杂务。

    门没锁，顺着下面的楼梯，墙边上的灯也亮着。

    亭梨走下楼梯，一直走到最下面一层，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宽敞明亮的起居室，装修甚至称的上豪华，而她要找的主人——

    他正半趴在地面的地毯上！


    看样子已经睡着，亭梨忍不住皱眉，同时试着叫了声：“朱印！”

    没有回应，他还真睡着了。

    在他身边，一本厚厚的书，哦，或者说厚厚的笔记本，随意的翻开，躺在地上，还有一支水笔，亭梨过去，下意识准备替他收好，放回到墙角的小书橱里去。

    但是，就在她合上笔记本的封面时，一排大字：

    给我的女儿！

    赫然引起顾亭梨的注意。


    给我的女儿……

    鬼使神差的，亭梨突然很想翻开，很想知道，女儿茉茉在他的心里，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对女儿茉茉，他又是怎样一种打算，会如他所说的，一年之内就还给她吗？

    而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就像一根肉刺，紧紧的粘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且这种迫切的想法也在短时间内迅速的升温，疯狂，压的她一阵阵心慌，激烈的挣扎片刻，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住，“哗”的一声，翻开了第一页。

    ……


    （二）

    宝贝：

    你快三岁了，爸爸才见你第一次面，爸爸真遗憾，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真想听你乖乖的叫一声爸爸，可是，你一句话也不跟爸爸说。

    宝贝，爸爸也开始写日记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奶奶，她一定会笑爸爸的。

    等你长大了，你也许会问奶奶，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其实爸爸，就是爸爸，是天天都会想你的爸爸，爸爸是奶奶的树，以后，宝贝你也要做奶奶的树，要代替爸爸，好好的照顾奶奶，还有白奶奶。

    她们都是爸爸的家人，也是宝贝的家人。

    爸爸有时候也会难过，不过这些话，爸爸只跟宝贝一个人说。

    因为你是爸爸这辈子最爱的人，如果你能早一点到爸爸身边，爸爸离开的时候，一定会更加幸福，宝贝，爸爸走的时候，你一定不会哭对不对，因为你可讨厌爸爸了。

    宝贝，要是奶奶哭了，你一定要逗她笑知道吗，这是爸爸偷偷交给你的任务。

    宝贝，爷爷说想爸爸了，所以爸爸打算去陪爷爷，爸爸很快就回来，不过爸爸走的不远，要是哪一天宝贝想爸爸了，那就睡觉吧。

    只要睡着了，就能跟爸爸说话了。

    宝贝，爸爸在你的柜子里藏了十七个礼物，你要乖乖的，每年拿一个，等你拿完所有的礼物，爸爸就一定会回来。

    ……


    宝贝：

    今天天气很不错，爸爸偷偷去你房间看你睡觉了。

    宝贝，爸爸今天才发现，你一定是爷爷给爸爸送回来的天使，爸爸坐在你身边，突然又想跟你说话了。

    ……


    “呃！”

    一声轻响，地毯上的朱印微微翻了一下身，听在顾亭梨的耳里，却仿佛一道惊雷，惊的她，慌忙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就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似地，她猛的将它丢回到地上。

    下一秒人已经迅速跑上楼梯，跑出地下室。


    朱印的日记，她懵了。

    日记，只翻到第二页，还没读完，但是上面记载的文字，亭梨真的不敢再看，不敢再想了，直到走出玻璃房，她的大脑都是一片混乱，心跳却在持续的加快，身体就像是毫无意识的机器，下意识木然的走路，木然的上楼，木然的回卧室，再木然的躺下。

    盖被子！

    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这是怎样的感觉，不知道，好像就是不知道。

    他在日记里的写了什么，她也不明白，但是心底深处，又似乎，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让她住下，为什么说一年后把女儿还给她，为什么要她努力的看书，又为什么…… 

    很乱！


    （三）

    睡不着，脑子里浑浑噩噩想了很多。

    就像天边的云，漫无目地的，想到他的日记，想到他还在地下室的地毯上躺着，她就心神不定，好几次忍不住从床上坐起身，想干脆去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想法未免太怪异。

    一直等到时钟指向两点，凌晨的两点，亭梨才终于下床，飞速的跑回到玻璃房，开门去地下室，沿着楼梯一路到起居室。

    虽然已近五月末，但是起居室里很通风，半夜气温有点低，亭梨下去，却很震惊的，空了，地毯上，空了，整个地下室空荡荡的，无一人。

    他已经醒了？什么时候醒的？醒了他又在哪里？因为大宅里始终一片黑暗，一片寂静，至于那本厚厚的日记本，这会也已经不在地上。

    带着一连串的疑惑和惊讶，亭梨上去，真的，依旧黑暗。

    除了半空中洒着银色光辉的月亮，透过一扇扇巨大的落地窗射向屋内，经过厨房，亭梨下意识向里面张望，当然没人，又绕到左边的小厅，书房，也还是没人。

    这个人……


    “你在找我？”

    亭梨正站在客厅里努力猜想他可能在的地方，身后突然一道声音响起，若不是外面的月光依旧明朗，她这会一定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半死，而且还如此低沉的，听到声音，她连忙回头。

    正是朱印，好像刚从外面的走廊上进来，身上带着一种凉冰冰的味道。

    月光下，脸色显得幽白，倒是一双眼，漆黑中闪着清澈纯粹的星光，仿佛是化在水里的晶石，透彻，明亮，又凝聚着时间也无法摧毁的旖旎。

    “呃，我看你一直没回卧室，就下来看看。”亭梨解释。

    “才回来？”他挑起眉，又问，亭梨忙摇头，答，“不是，已经有一会了。”稍微顿了顿，她又补充，“回来的时候是十二点。”

    “为什么总是这么迟？”他的表情又疏离开来，口气里满是不悦，“我记得我以前说过，每天晚上必须十点前回来。”

    “这可不是我说了算，当然，如果你喜欢，你也可以在卖场里规定，以后不允许上头安排我加班。”

    亭梨耸肩，偶尔幽默了一把。

    “去给我倒杯水。”他在沙发上坐下。

    亭梨照做，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开水，夜里两点，他的脸上，一点睡意都没，这个人，好像每天都睡的极少，脸上的表情也总是让人琢磨不透，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亭梨把水给他的时候，刚准备说她要上去了，不想话还没出口，他又忽然说话了。

    “会开车吗？”

    “开什么车？”亭梨下意识反问，说实话，他毫无预警的问题，她没听明白。

    “你会开什么车？”他忍不住皱眉。

    “电动车，踏板摩托车。”亭梨脱口回答。

    他站起身向屋外走去，亭梨自然跟上，很疑惑的跟上，出了大宅大门，他走到隔壁的侧屋，老杨平时的门房里间，这里更像一个杂货室，修剪草坪的剪刀，各种工具，还有几辆自行车和踏板车。

    亭梨知道，这都是工人们的物品。

    “你是要做什么？”亭梨问。

    他扫了眼屋里的踏板车，随后就指着其中一辆，说：“推出来。”亭梨瞪着这辆看起来保养还很新的踏板摩托车，更不解了，“你要出去？”

    “是你和我都要出去。”

    “啊！”亭梨惊呼，“朱印，已经很晚了，两点半了吧，明早我还要上班的。”这会竟然还要出去？而且，她还穿着睡衣呢。

    “不远！”

    他一声冷哼，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她正欲说出口的拒绝，无奈，推着踏板车出门，他的意思，还是要她载他，三更半夜的。

    好在一路都有昏黄的街灯。

    顾亭梨开着踏板摩托车，几乎是缩在前面，朱印就坐在她后面，高大的身体几乎占据了大片的空间。

    车速很慢，出了梧桐老道，路面霍然开阔，因为是大道新区，少了白天的喧嚣，所以就显得更加的空旷。


    （四）

    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健身会所。

    顾亭梨载着朱印从大门口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的侍应连忙一路小跑过来，看着朱印的脸想了半天，终于不十分确定的问：“你好，朱先生？”

    朱印微一点头，他急忙又笑起来，很热情的再开口：“啊，朱先生，你好久没来了啊，三年还是四年了，我们都还猜测着，你是不是离开上海了……你好。”扭头看到顾亭梨，他也不忘打了声招呼。

    走进会所，人很少，很清净。

    侍应带朱印离开片刻，像是要换衣服，亭梨没问，一个人坐在大厅里，有人客气的给她端了奶茶，还有几碟小甜点，不一会儿那名侍应再出来时，就微笑的对她说：

    “朱先生在游泳馆，你去那里等吧。”

    “现在游泳？”亭梨忍不住皱眉。


    起身跟他一起去他口中的游泳馆，在三楼，超大，却空无一人。

    也是，谁会在大半夜里到健身会所来游泳？

    游泳池边的单间休息室，侍应已经替她摆好了饮料小吃，亭梨斜躺到软椅上，顺便拿起叠在椅子上的薄毯盖在腿上，侍应又说：“小姐，你可以放心休息，如果没有需要，我们是不会打扰你们的。”

    亭梨点头，侍应端着空托盘出去。

    半晌——

    远远的，朱印突然出来，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浑身上下只着一条……呃，泳裤，抬腿站在另一头的泳池平台上。

    顾亭梨看的愣愣的，说实话，朱印的身材，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是现在，此刻，在更衣室里他应该已经淋过浴，所以头上正滴着水，顺着水滴而下，是他宽阔而紧实的胸部，往下，亭梨甚至可以看见一丝属于男性的腹部的……

    呃……


    正当亭梨愣愣的注视着眼前的朱印时，她却忽略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纠结，以及握手成拳的僵直。

    就是这一刹，他想的太多，太多。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却突然多了不甘。

    四年前，很不幸地，他被查出患有心脏包血管肿瘤，全世界七例，术后康复0例，也就是说，全部在手术三个月之内心力衰竭而死，无疑，这是绝症，全世界医生都无能为力的绝症。

    医生给他诊断的当天，回家路上，他生平第一次开了快车，他甚至全身发抖，开着开着，手脚再也不听使唤，汽车在大道上开的横冲直撞，在行人的眼中急啸而过，只片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他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车渐渐停在道路中央，后面的车堵成长龙，喇叭齐鸣，在他听来，像是他的丧钟。


    发泄过后，冷静的，沉着了。

    他想的最多的是母亲，父亲去世不久，如今她又将要面对儿子的离世，对她，会是致命的打击，也许他的离开，一同也会提早结束她的生命，连续几夜的不睡不休，他突然想到孩子，孩子，或许是留给母亲的唯一留恋，也是证明他曾经在这个世上活过的记忆。

    是，就是那一夜，他突然想到了孩子。

    迫切的，无比期待的，想要个孩子。

    最先的两年，没有发作的症状，直到去年初，他开始常常的胸闷，气促，头痛，心悸，他也预料到，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如果不是突然见到了女儿，如果不是突然之间有了身为父亲的骄傲，他也许真的甘心就这么走了。

    但是现在，他一天比一天的更加留恋这个世界，他不想走，真的，不想就这么遗憾的走，至少，他能够再健健康康的看着她一段时间。

    站在泳池边的平台上，下面是清澈碧波的绿水。

    他有过片刻的犹豫，真的，身体看起来与以前无异，但是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双手是多么无力了。


    （五）


    “砰——”

    一阵水流击起水花的声音，几乎是太过专业性的，朱印从平台上一跃向下，跳进水里，这在几年前，是他长期保留的运动习惯。 

    然而不同于习惯的，进水后的一刹那，心底立即涌起一股不适。

    仿佛是承载了过多的压力，胸腔里立即袭来一股猛烈的窒息感，朱印下意识咳嗽一声，一口凉水随即被吸入肺部。

    ……


    时间在深夜里流淌。

    顾亭梨斜躺在软椅上，盖着薄毯，双眼始终盯着水里的朱印，只是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到不对，水流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像早已经彻底乱了节拍，而他的身体正似乎渐渐沉入水底，数秒，亭梨疑惑的站起身，跑到水池边，对着水下的阴影，叫道：

    “朱印，朱印……”


    没有回应，亭梨也猛的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意识到担忧，而最后一刻，映在她脑帘的竟是那本厚厚的日记，来不及犹豫，“扑嗵”一声，亭梨一头冲进水里，飞速游到他的身边，埋进水里。

    然而——

    双手即将搭上他的一瞬，他的大手却倏地过来。

    亭梨一惊，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就已经被他反手拉住，两个人一起迅速下沉，沉到水池最底端，而他的身体，几乎贴上她的，他的手臂，紧紧的纠缠住她的腰部，就连唇角，也在不经意间摩擦而过。

    这样的暧昧，她刚才忽然的害怕，担忧，转眼被一股愤怒代替。

    他是什么意思，捉弄人吗！

    亭梨恼火的奋力向上游，借助水的浮力，与他的身体一道冲出水面，上来的一刹那，对他八爪鱼一样的纠缠，亭梨忍不住低吼道：“朱印，你到底在干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跑过来健身，现在又是什么？捉弄我？你知不知道，我明天是要上班的，你是没关系，不想出去的话，可以在家睡一天，但是我，我明天怎么过！”

    “……”

    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好像有点惨白，双眼也是微闭，浓而密的睫毛有些的颤动，不过嘴角，却是微微的上扬，勾起一道独特的弧线，瞪着他怪异的表情，亭梨皱眉，不确定的又叫了声：

    “朱印？”

    谁知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又莫名其妙的，一阵大笑，发自他的口中，像是狂妄的爆发，又像是沉闷的发泄。

    顾亭梨几乎是震惊的，带着疑惑的眼光再次看他，看他高高扬起的下巴，水珠就顺着他的头发一直往下流，流到脸上，经过下巴，流到胸膛，又流进水里。

    没人，能懂他这声大笑背后的含义！

    至于顾亭梨，无疑，她现在浑身湿透，睡衣像水纱一样贴在身上，异样的难受，瞪着今晚让人捉摸不透的朱印，她最终选择沉默。

    闷哼着从水里起身，到休息间里拿薄毯把自己从上到下擦干爽，当然是尽量的擦干爽，至少不再流水滴，关于在地下室看到的日记，她决定忽视，因为她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就不想胡乱猜测。

    何况他刚才的行为，她是真的恼火。


    亭梨走出游泳池到隔壁的大厅，有工作人员看见她一身湿湿的，连忙过来招呼她道：“小姐，我们这里有干净的衣服，你要不要换了衣服再走？”

    想想也好，不然一会再吹着凉风说不准会感冒，亭梨答应着跟她进更衣室。

    衣服是全新的棉质睡衣，无谓，反正她来的时候也是一身睡衣，换了衣服，亭梨干脆到一楼大厅里等他。

    即将清晨五点，正遇上会所里的工作人员换班，亭梨坐在大厅里，吧台边好几个侍应正聚在一起聊天，有男也有女，远远就能听见，而他们聊天的内容，亭梨注意到，正与朱印有关。

    “哎呀，你们是没见到，真是朱先生，他就在游泳馆里，马上就该出来了。”

    “真的，奇怪，他怎么会来？我记得他很久没来过了呀，以前他每次来，所里的小姑娘们都疯狂的不得了，真的是他？”

    “真的，刚才他进来，我看的很清楚，应该是他。”

    “就是他，小林刚才接待的，他已经肯定告诉我了，就是朱先生。”

    “别说以前了，就是现在看见了也一样疯狂。”

    “啊——”

    ……

    一声惊呼，大厅里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电梯口的方向，顾亭梨也下意识扭头向后看去，从电梯上下来的，正是朱印，因他突然的到来，大厅里也顿时变的鸦雀无声，亭梨看他，也是，每天朝夕住在一起，倒真忽略了他过分绝美的外貌以及挺拔的身材。

    亭梨也不说话，径自走出大厅，他也跟上，神色，终于带上几丝疲累。

    待他们走出大厅，里面，立即恢复先前的嘈杂，守门的招待急忙对着他们背影说：

    “朱先生，欢迎下次再来。”


    遥远的东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

    月亮，被幽幽的深蓝色代替，路上的街灯依旧昏黄的亮着，两人一路沉默，朱印坐在后面，不知是不是真累了，就在亭梨将车拐进梧桐老道的时候，他的头，竟突然轻轻靠上她的后背。

    那一刹，亭梨的背倏地挺的僵直，很错愕，很惊讶，有点被雷击到的震撼。

    等下意识扭头时，不知不觉中，他却已经睡着，双手，仿佛很自然的，很信赖的，搭在她腰的两侧。

    唉，漫长的一夜啊！


    （六）

    回到内庭，车停在侧屋门口，亭梨的后背其实始终都保持着僵直，一只脚刚小心翼翼的搁到青砖地上，身后，他的双手却倏地放下。 

    显然，刚才他并未真的睡熟。

    他的头发已经被风吹干，薄唇紧紧的抿着，一身漆黑的短衫半贴着身体，从车上下来，他就直接回屋内，走到门前台阶时，亭梨忍不住叫了声“朱印……”本想问问今早是不是还要替他做早饭。

    不过亭梨的叫唤，他并不理睬，应都没应一声，完全的置若罔闻。

    亭梨耸肩，既然他不说话，想来也是累了一夜，回卧室补眠去了，所以她赶紧停好踏板车，去客厅的沙发上小寐片刻。

    清晨五点，算算她还可以睡个一钟头，躺在落地沙发上，突然发现，窗外，梧桐花开了。

    院子里面的梧桐树高大魁梧，向上直升，高擎着翡翠般的碧绿巨伞，气势昂扬，树皮平滑翠绿，树叶浓密，从叶到枝，一片葱郁，之前亭梨从没想到抬头往上看，但是今天，她不经意的一次抬眼，竟发现，梧桐开花了。

    从下往上仰视，梧桐树的花很小，淡黄绿色，一簇一簇，在早晨细细的风中，显得鲜艳而明亮，很美，一扇窗开，仔细闻着，竟还有阵阵清甜的香味，被风弥散在空气里，难怪民间有传说，凤凰喜欢栖息在梧桐树上。

    这种夏天的凉爽，令人留恋，令人珍惜。

    …… 

    第十一章意外的改变


    （一）

    “咚——咚——哒——”

    恍恍惚惚中，一阵急促且厚重的脚步声。

    亭梨下意识的张开眼，从沙发上坐起身，本来也就是假寐一小时，睡的不沉，这会听到有人走过，原本以为是凤乔婶来打扫卫生了，谁知她的视线刚转到客厅拐角的方向，就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人走进来。

    没留意到窗边的顾亭梨，他匆匆忙忙的直接走到楼梯口，上楼。

    这个人，有点面熟，亭梨一时倒想不起在哪见过，不过这么早，这么匆忙，一定是朱印的朋友了。

    看看时间，六点差一刻，四周依旧宁静，窗外晨光斑斓，微风絮絮，这样的气候让人不禁有些懒散，加上一夜没睡，大脑实在有些涨，在沙发上坐着坐着，亭梨不觉又躺了下来。


    楼下，梧桐花开，叶影婆娑，如果说，时间就此定格，那么一切都太完美。

    但是，自古以来，美好也仅仅限于某时，某刻，某人，比如说此时躺在沙发上的顾亭梨，可惜时间无法定格。

    人，其实是很可怜的生物。

    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逃脱生老病死的宿命，只不过有些人早点，有些人晚点，叫人恐惧的是这种宿命，注定只能是一个人，孤孤独独的一个人，彻彻底底的一个人，死前的一刻恐惧的是死后的瞬间，死后，到底变成了什么。

    曾经经历过的，还会不会有短暂的记忆。

    死后，是不是还会有自己的灵魂，在人间半空中飘摇，看一看自己放不下的人。


    对于楼上的朱印，顾亭梨永远无法知道，从健身会所回来到自己的卧室，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嘴里，是不是还在呼吸空气。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闷疼，气促，窒息，就像是抓碎的头上，脸上，嘴里，被沾满了滚烫烫的甜酱，自己却浑身无力的倒在湿辘辘的泥地上，四周不断不断的有黑色的蚂蚁，虫，蛆……向脸上，头上靠近，爬在脸上，钻进鼻孔，嘴里……这一群陌生的，令人生厌的东西，正慢慢的吞噬他所有的感官……

    痛不堪言！

    ……


    周医生推开二楼最左边卧室的门时，朱印半跪在床边的地板上，额头紧紧抵着床头柜的一角，深深几块擦破的皮，混杂着血丝。

    ……


    早上七点，朱印注射了硝酸异山梨酯，昏迷在自己的卧室。

    顾亭梨在楼下换了衣服直接去卖场，监督收货，出台面，清理货柜，写POP牌，忙完办公区的文案工作，又开始到卖场内部收拾溜达。

    在卖场，即使是代表整个中国内陆地区最为发达骄傲的上海，很多人购物仍然不能称之为文明。

    比如“孤儿”！

    有些人，或者说有很多一些人，购物时往往有这种习惯，选中一个商品，然后过了某段时间，有可能也就四五分钟后，突然又决定不要了，懒得返回原来区域，随手将车内的货物丢放在任意的货架上，一般货物还行，到了晚上清点时工作人员可以放回原地，若是遇上容易变质的食物，比如说鱼课的生鲜，如果不能及时收回，那就是一种损耗，显而易见的大损耗。

    亭梨拎着篮子，到处收拾这样的被顾客遗留下的孤儿。

    路过蔬菜区，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挑菜，满满几大颗干干净净的大白菜，在顾亭梨的眼皮底下，眨眼工夫就被剥到只剩菜心，摊头落叶一片，妇人拣好菜，整齐码好放进购物袋，拍拍双手，过磅走人。

    别说，这样的现象太普遍。

    摆化妆品的货面突然多出一只手套，可乐边上一包卫生纸，非冷冻区里有一支娇小的可爱多，一个钟头一过，那里就剩下一滩粘水，已经装好的商品外面再套四五个保鲜袋，不拿也是闲着，回去当垃圾袋一样也好使，散装食品，明明清楚写着“请勿品尝”，可是很多顾客却喜欢一尝再尝，就连熟食还要用手亲自一个一个挑过。

    以前，没在卖场工作的时候，顾亭梨从不会太过关注这些购物习惯。

    无关紧要吧，偶尔带着茉茉，她也会品尝一些散架上的水果，这会每天见着，心里不免有些汗颜，对于孩子，自己无疑是最直接最本色的老师，自己一个微小的习惯很可能会影响到她的一生。

    所以说，今后无论如何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二）

    中午快吃饭前，顾亭梨把收拾好的“孤儿”都放回原地，自己正准备去冷冻库洗洗手，不想胖课却突然从办公区后跑过来，跑到鱼课，看见小孙就问：“小顾去哪了？”亭梨赶紧又折回来，对着胖课的背影说：“课长，我在这呢。”

    “小顾！”胖课转身，道，“你跟我来趟办公室，有两个民警在找你。”

    “民警？”

    亭梨疑惑，一边工作的小孙也好奇的转过视线，胖课点点头，便往办公区走，亭梨摘下橡皮手套交给边上的小孙，随后也立即跟上。

    经过酒水区，正好撞见米晓璐，因为昨天晚上的事吧，这会看见了，她的表情显得有几分尴尬，趁着四周没有别的同事，她连忙压低了声音说：“亭梨姐，酒我已经带来了，等到晚上，我一定补回去。”

    “恩，你看着办吧，小心一点，我有点急事，要去下办公室，你要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亭梨边说边往前走，脑子里其实倒没在想这件事，毕竟在办公区里有两个民警在等她，这让她实在觉得很纳闷，很疑惑，也揣摩不透。 

    然而事情，远远超乎了她所能揣摩的。

    办公区域内，等她的两个民警一脸的肃穆，看见她进来，仔细扫视了几眼，就直接问道：“你叫顾亭梨？”

    亭梨点头，其中一个民警就递上一张A4纸，亭梨木木的接过，双眼刚一触到纸上的内容，便立即惊住。

    这是一张A4纸打印出的黑白照片！


    单单调调的黑色，孤孤单单的人物，其实黑白的后面，隐去了原本青春的气息，遥远遥远时代的一群好友，久到，都完全忘了他们的音容笑貌。

    海莉，她称兄道弟的姐妹淘，为了早恋，学习成绩从年级五十名一路滑到最末垫底端，柏默，她暗恋过两年的男生，到了高三，却莫名成了把酒拼汤的好姐么，还有……小伽……小伽，陈钰伽，从中学到高中的朋友，她已经分不清对他，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了。

    高中同班时代，两人曾不顾老师的反对，硬是挤在同一张座位，头靠头的趴在桌上听WORKMAN，老师怀疑过，找过家长，说两人恋爱了，小伽他妈那句最经典：

    “没事，没事，要真一起了，那也是一起进步。”


    当然，恋爱是没有可能，倒是进步，的确是一起进步了。

    如果没有小伽的帮助，那她也不会顺利考上大学吧，高三的她，活的多潇洒，多恣意，完全没有高考的压力，因为她，被学校推荐了空姐招选，只可惜，高考前的四个月，砸了，名额被外校女生抢走了，从小就牛气烘天的人，太年轻，一下子就蔫了。

    小伽说：“知道为什么选不上吗，那是因为上帝同志对你还寄托希望，努力吧，我们广大考民的队伍，还是欢迎你地。”

    其实，想白了，空姐算什么，也不过是在飞机上替人端茶倒水的服务员。

    除去工作地点是在飞机上，除了比较风光的打扮，除了高考起来不用那么辛苦……当然，如果能考上大学，到别的城市生活，住集体宿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那也是她的梦，她一直就怀着的美梦。

    只是这个梦，曾经被小小的，虚荣的空姐光环给遗落了。

    照片，也就定格在那一瞬，小伽托着照相机，她卷起手里的书本，对着他就吼：“同志啊，同志，我终于找到你了，让我跟着大部队，一起向大学里前进吧！”

    ……


    本是斗志昂扬的表情，被处理成黑白的复印体。

    黑色的，孤零零的一个人，就像她的现在，有了茉茉，一切亲情友情，全都断了，是她太不懂得念情吧。

    如今乍然再看见这张照片，不知怎么搞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的，堵在眼眶里了，隐约里，她还记得每天晚上，小伽努力的陪她熬夜，背书，只可惜大学，他考去了很远的东北。 

    如今，那些属于青春的，美好的记忆和友情，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


    （三）

    “这张照片是你吗？”

    民警的问题突然把她飞走的思绪及时拉回，亭梨皱了皱眉，忍住有些酸涩的鼻子，又点了点头，是她，高中时代的她，其实她不太爱拍照。

    “你家人到派出所报案，报你失踪了，两……”

    “你说谁？”

    亭梨愣住，有些不敢置信的反问，家人，可能吗？她到现在都不敢忘记自己对父母带来的伤害，更忘不掉父母赶她出门的决绝，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她怕那样的眼神，真的怕。

    “你父母在派出所报了人口失踪，两个月前，你正好在我们所里备案做过记录，所以知道你在这里上班，既然确定了身份，你把这张表格填了。”说着，民警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资料纸，“我们会尽快通知你父母。”

    尽快通知么！

    亭梨盯着眼前的资料表格，眼神有些游离。

    如果真要通知的话，又怎么需要民警，家里的电话号码，一直就储存在她大脑的最前沿，太多太多次，这几个熟悉的数字即将在她手下呼之欲出，然后最终，远远的那一端甚至还没接通，她就立即匆忙断掉。

    她一方面觉得愧疚，觉得无颜，另一面，她又恨，心底无意识的恨，为什么自己这生最亲最爱的人，一开始就不能原谅她的错，不能大度的接纳她跟自己的女儿，是太传统守旧，还是在乎外人的闲言碎语。

    又怎样！

    然后，后来，她习惯了，习惯了没有父母，习惯了……


    晚上，亭梨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家，还没坐下，白老太太就过来问：“怎么朱先生一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也不开门？”

    亭梨摁了摁自己发涨的大脑，无奈的回答：“他昨天一夜没睡，早上他有朋友来过，你起来的时候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会他大概还睡着。”

    “一夜没睡？”白太太的表情有些不悦，“干什么去了，一夜没睡，你也是吗，看看你，眼睛红红的，赶紧洗洗手，过来吃饭，对了，今天菩萨过生日，空了要记得到我房间磕个头。”

    “不吃了，下班前我在卖场吃了碗面，我有点困，先上去洗澡。”

    说完，亭梨上楼，白老太太又在背后念叨了一句，一会洗完澡，要记得给菩萨磕头。

    其实对于菩萨，对于佛教，不能说她完全的不信，这世界上的任何事都不好说，因为人实在是渺小，谁知道除人之外还有些什么样的生命呢，只是那些生命，又关她什么事呢，人为雕刻的东西，人类自己的一相情愿。

    除了自己，谁会保佑你？

    楼上卧室，门果然如白老太太所说，关着的，亭梨过去轻轻旋开门把，里面一片暗沉，窗帘被紧密的拉上，遮盖住外面已经微弱的光线。

    走进去，初时眼睛还不能适应室内的黑暗，到窗边，正准备拉开窗帘，谁知，突如其来的一个阴影，倚靠在窗帘边上，吓了亭梨一跳。

    等看清楚人的轮廓，她才愣愣的说：“我以为你还在睡。”


    （四）

    人，有谁敢说自己不自私！

    人之将死，能想到的是什么！

    放不下的又是什么！

    他要死了，可是母亲依旧健康，原本不甘的，但是试过了，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女人，他恐怕就真的溺在水里了，现在他信了，有谁敢劝他说手术，又有谁敢保证，他满目疮痍的心脏还能支撑他一年，两年……

    人要死了，他能求谁，又能寄希望于谁……

    这个女人，或许她对自己的女儿百分百的真心，但是凭什么，她会义无返顾的替他照顾自己的母亲，满怀关爱的，且又诚心挚意的。

    她目前是单身，但是又凭什么一辈子单身，如果她有了新的家庭，那么，她是否还会一如既往的，一门心思的，只爱自己的女儿。

    站在窗口，迎面正视她背后从卧室外透进来的光氲，朱印的双眼，始终眯着。


    看他不说话，顾亭梨也习惯了。

    径自拉开一半的窗帘，“哗”的一声，窗外的光线立即穿射进来，照清了卧室里的摆设，也照清了他身上的淡蓝色睡衣，绕过他，亭梨拿了衣服去卫生间。

    与卧室一样，卫生间里同样宽敞异常，隔音隔光效果也非常的出色，所以一个人躺在浴缸里，亭梨浑身绷紧的神经是立即的一个彻底松弛。

    有时候想想，她，顾亭梨此刻能意外的享受如此的舒适，倒真亏于自己的女儿，只是这样的舒适，不属于自己的，也就不怎么叫人心里塌实。

    不敢泡太久，怕自己睡着，只十多分钟，亭梨就迅速的穿了衣服出来，卧室里灯开了，朱印倒已经不在，抬眼看四周，空荡荡的，惟有落地窗外，蓬勃开来的梧桐大树有些生意盎然。

    盯着偌大的空间，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先去白老太太的卧室，到她那一角佛台前，给正在生日的菩萨磕上一个头。

    出门，经过隔壁的小书房，一眼就瞥见高大挺拔的朱印，斜靠在书柜旁，亭梨走过去，不想，很突兀的，他竟忽然出声问了句：“空吗？”

    真是太，意外！

    亭梨下意识停住脚，转身向书房，表情是惊讶的回答：“我……不忙……”

    他放下手里刚才随意翻动的书，走到飘窗上坐下，又说：“我最近头一直疼的厉害，你过来替我按摩几下。” 

    “现在吗？”亭梨更惊讶了。

    “恩！”他点头，将窗台上的一只靠枕垫到背上，又是赤脚。

    “那我去叫凤乔婶拿两只水袋。”亭梨虽然疑惑，但还是准备下楼去泡水袋，头疼的时候，冷热敷交替的效果比较好，不过朱印却摇头，说，“不用！”

    既然如此，毕竟从内心深处，亭梨还是有几分想要讨好他的。

    真的，他，有不少她需要讨好的理由，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即使自己昨天一夜没睡，即使她又忙了一天，忙到晕头转向，即使她大脑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比如说关于自己的父母，关于他们的报案，关于逝去的友情……

    现在，这所有事情，都只能暂搁一边。


    至于头痛，其实最先按摩的应该是肩膀和颈部，亭梨走到他身边后，就将食指和大拇指重重的压在他肩头，当然，这些动作，她做的并不专业，也没有特意学过，但被人按摩，他总会舒服没错。

    “这些方法，你都是从哪学的？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偏头痛。”

    他再次开口，声音犹豫飘在水面的细雨，淡淡的却不冷漠，今晚的他，看起来似乎有种刻意交流的味道。

    “我这个人，有时候喜欢胡思乱想，初中吧，经常看漫画，小说，一看就是两三天，熬夜，很疯狂。”

    那时候看的太耗神，不敢光明正大的，都是用语文书的封面包着漫画的绘本，偷偷的看，夜里还要钻在被子里，举着小电筒，看完还要想入非非，现在回想起来，不免又对不起含辛茹苦的父母，看到自己头痛，以为是学习压力太大，不仅去医院找了中医帮助按摩，买了缓解眼睛压力的视贴，她妈每天还要煮一大锅子鱼汤，鲜白的。

    后来她只要放学回来，坐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她妈就学中医，站在她身后替她按摩……


    “偏头痛也分很多种，像我那种，其实是用脑过多，情绪影响，还有青春期内分泌失调，像你……”说到这，亭梨突然顿了一顿，看看他，不确定的反问了句，“你有没有去医院检查，也是偏头痛吧？”

    朱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片刻，他微一点头。

    果然！


    “其实你之前的发作，我就猜到应该是偏头痛，”

    只不过偶尔怪异了一点，不过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看出他原本就是古怪冷淡的个性，让人琢磨不透，换了手指，亭梨又继续说：

    “你的好像严重了一点，我以前查过资料，有些偏头痛疼起来很剧烈，还伴随呕吐，气闷，不过睡觉休息后就立即缓和，还要注意饮食，生活规律了，也会渐渐好的。”


    （五）

    “哦！”

    他又点头，双眼不经意的扫向她，不似以前那么凌厉，相反有些眯离，有些幽深，还有……呃，对，还有些那种纯属于男性夜晚，那种魅力的诱惑，尤其在灯光下，显得灼烈烫烁。

    不禁，叫人不再敢对视了。

    下意识低头，专心于自己手里的动作，亭梨又随口问道：“对了，平时从来看不见你锻炼，你有没有练过气功，太极，瑜珈什么的？”

    “为什么要练？”他摇头。

    “知道吗，这类注重调整呼吸养息的运动，有助于缓解压力，情绪紧张，焦虑，失眠，精神创伤，所以你应该练，现在这样的教练很多，可以去健身房找找看，你要消除精神紧张和压力，还有失眠。”

    经常看他夜里不睡。

    “我有什么压力？”他反问。

    “是人总都会有压力，有病总会有原因。”不可能平白无故的，亭梨耸肩。


    时间，在淡淡的交流和按摩中流淌，大概半个钟头后，他突然一按顾亭梨的手指，仿佛是很自然的，让她停止按摩的动作，轻说：“到楼下厨房，吧台里有些酒，去拿瓶威士忌。”

    “酒？”亭梨惊讶，喝酒容易导致头痛，

    “再拿只杯子，如果你不需要的话。”

    这个人，是自己太累了吧，隐隐的，嘴角似乎还在勾着弧度，这样一个成熟的男人，晚上，就坐在自己面前，斜靠在飘窗的靠垫上，迷离的眼神，透露一份平时见不到的懒散，赤着的双脚，随意的踩在地板上，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的。

    突然惊觉，她竟真的跟这样一个男人，如此近距离的，同一个屋檐下。

    ……


    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了。

    亭梨应了一声，几乎是带着某种怪异的尴尬，迅速的走出小书房，从来没见过他酗酒，况且书上也说过，临睡前喝点酒，反而有助于睡眠，有助于延缓衰老，只要不过量。

    下楼，白老太太还在客厅里坐着，背对着楼梯，像是在打盹，偌大的屋子，确实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亭梨轻轻的靠过去，果然闭眼睡着了。

    “白太太！”亭梨唤了一声，她立即弹了弹眼皮，睁开，片刻，有些茫然。

    “白太太，也晚了，回房间睡吧！”亭梨说。

    “哦，是你啊！”她动了动脖子，习惯性的抬眼看看墙面上的钟，又低声嘀咕道，“朱先生还没吃饭，厨房里有汤。”

    “哦，我一会跟他说。”

    “他要是饿了，你要叫他下来吃，一定要叫他吃，知道吗。”

    白老太太最后嘱咐了句，便起身，慢慢的往自己房间走，六十多岁的人了，即便还算矍铄，但看背影，还是已经略微显出老态。

    人总是这样，年轻时，用不完的青春朝气，人到中年，就大多沧桑，到了老年，惟有让人想到凄凉，萧瑟，然而世上，有谁不老，不过人的一生。

    而已！


    拿了威士忌上楼，朱印依然靠在软枕上，亭梨将酒放在飘窗上，他随手倒了半杯，轻抿一口，眉头便立即皱起，像是忍着身体的某个部位的不舒适。

    亭梨问：“头还疼？”

    他摇头，忽然指了指书柜的最上面一层，说：“这些书，为你选的，记得要看，女儿……我已经替她安排了所有生活，你不需要额外改动。”

    “什么意思？”骤然提到女儿茉茉，只一瞬间，顾亭梨的神经，立即全部紧觉，“你说过的，会把她还给我。”

    “……”

    一阵沉默，他眯眼，又喝了一口手里的威士忌。

    “你……”等不及他回答，亭梨正要又开口，谁知，猝不及防的，他突然沉声问道：“为什么想到代孕？”

    为什么！


    亭梨怔住，有那么一刻，她一句话也不想说，盯着朱印手里的酒杯，并没有陷入过往的记忆里，只是盯着杯内黄色的液体，透明的，冰凉的感觉，不经意间，朱印将手里的酒杯递到她的手上，而下意识的，她放到自己嘴边，狠狠喝了一口。

    “那么，你呢？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找人代孕？她问，反问，口里的威士忌，初进喉咙，猛的呛到，但还是凉凉的，片刻到胃里，一团火就冲了出来，杯子见底。

    朱印接过，再次斟了半杯，喝了一口，心脏，有些承受不了酒精的刺激，又开始疼。

    ……


    （六）

    “现在的社会，人好像都疯了。”

    这一次，亭梨主动接过酒杯，又喝了一口，说道：

    “报纸上说，想要结婚的男人越来越少，想要孩子的却越来越多，尤其你们这类人，有了老婆，就好比有了敌人，处处防着，防财产分割，防外人欺骗，偶尔还要防下身家性命……孩子不同，百分百的可信赖，自己人……”

    酒精，其实有时候确实是个好东西。

    缓解压力，解除疲劳，这会她几口下肚，倒真不觉得累了，朱印半杯接着半杯的倒，她就一口接着一口的喝，不记得朱印接过去喝了几次，更不记得自己渐渐的喝了几杯，只感觉自己话越来越多，头越来越重。

    那些很远以前的记忆，学生时代的朝气，独自带着茉茉的辛酸，一股脑儿的全部倒出，时空，再次在酒精里错落，混杂，茉茉的笑脸，频繁的在眼前跳跃，交替。

    恍恍惚惚中，她被人扶着，跌跌撞撞的回到卧室，昏昏沉沉的倒在床上，意识消失前的一刹，她轻抚过一双魅惑般深邃星灿的眼。 

    似曾相识。

    ……


    时间，再一次在悄无生息中流逝。

    哦，其实，时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流逝，只是醒着的时候，人们觉得太过迟缓，从来，不会有人刻意的去听，听指针在黑暗里转动的声音，只除了这座屋子的主人，就像一个在黑夜里徘徊的死神，流连在地下室的空旷世界。

    直到凌晨四点，他才孤寂的回到卧室，床上的人，睡的毫无防备。

    而他，双眼，下意识的眯起，只因为自己，即将不光彩的行为，高傲如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一天，他会……

    凌晨五点，黑色丝质薄毯的床上，躺着的，不再是一个人。

    凌晨六点，他始终睁开的双眼，终于也抵不住乏乏的困意，沉沉睡去。

    凌晨七点，熟睡的人，两个同样孤单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紧紧的偎依在一起，薄薄的丝被下，全无保留的，袒诚相对着身体。

    ……


    许久——

    耀眼的太阳光，透过半边未拉的窗帘，恣意洋洋的洒进屋内，等到中午，已经是金黄一片，床上的景，有一半是沐浴在这样的金黄中，窗外，绿絮飘飘，枝摇风动。

    这样的中午，睡的自然醒，惬意的，完全可以忽略酒醉宿醒的头痛。

    然而，她是暂时忘记了，自己完全的一个上班族。

    等到睁开眼时，顾亭梨才猛然的意识到，现在几点了，等再看清楚床上的人，物，以及薄被底下，自己的一丝不挂……

    她彻底懵了，身边，同样未着寸缕的朱印……金色蕴染的阳光里，他的手臂，轻轻的搭在自己的腰侧。

    昨天夜里，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没有记忆，迷迷糊糊里，曾经抚摸过一双眼。

    是谁说过，酒，真不是个好东西，或者，此刻，这样的处境，这样的尴尬，她不敢再做多想，第一反应就是快点离开，快点离开，一个成熟的女人，不可能对着裸体的男人大呼小叫，怕的只有误会，只有尴尬。

    逃也似的轻声下床，迅速找到床下的衣服，匆忙套上。

    谁知，刚刚扣好上衣的最后一颗纽扣，身后，他的声音，蓦地传来，有些微的沙。

    “昨晚你说的话，我会考虑！”


    身体有那么几秒的僵直，没有回头，感觉里，羞愧大于紧张，片刻，她只好问：“昨晚，我说了什么话？”

    “为了给茉茉一个完整的家，我们，不如结婚。”

    “我……”

    亭梨愣住，这是她说的话，可能吗，可能吗，都说，酒后乱性，除了乱性，难道还会乱语……她，其实算是正经的，个性比较偏好强的女人……他，他刚才说，会考虑……不行，突然觉得乱了，脑袋里一片混乱。 

    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中空，来不及再多想，也不知道该想什么，所以，慌忙的，她只说了句：“我该去卖场。”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卧室。

    ……


    （七）

    到楼下客厅，顾亭梨才惊觉，她竟然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十二点啊，包里，未接的来电显示有八个，除了两个没有名字的陌生号码，其余都来自她的上司胖课。

    拎了包，一边飞奔出去，一边给上司拨了回电，电话接通的一刹那，那头胖课的声音立即劈头盖脸的就砸过来：“小顾，没遇到什么事吧，电话怎么一直没人接听，你在哪，今天能过来吗，要真有什么事，今天就不用过来了，我给你请假，你这人做事，从来没有迟到矿工过。”

    “没事，课长！”说的亭梨有点汗颜，都不好意思解释自己是因为昨天晚上喝多了酒，早上还睡的不醒人事。

    “真的没事就好，昨天正好又有民警找过，我还担心你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没事就好，赶紧过来。”

    “恩，课长，我在路上了。”

    挂上胖课的电话，至于那两个没有名字的陌生号码，亭梨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拨了过去，无所谓是谁，她现在生活一团糟。


    当然，感觉到糟的，绝不止顾亭梨一人。

    下午，离卖场不远的一个拐角咖啡店，朱印一身休闲的黑色POLO衫，下面是一条略微宽大的深灰色长裤，一个人，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托着一个小型的笔记本，手指在快速的敲打键盘，这会，他在工作，难得在工作，只是心里，有些烦躁。

    一会，一个二十多岁年纪的女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先生，您需要添咖啡吗？”

    “不，谢谢。”朱印头也不抬的回答。

    “哦！那先生，您需要来点甜点吗，现在是午后时间。”

    “不，谢谢。”

    “先生，要不给你来个泰式小拼盘。”女服务员不死心的又问。

    “不用！”

    “茶呢？先生也不需要吗？”

    “……”

    “我们店里有一种清香的薄荷绿茶，先生试试吗？”

    ……


    有些恼怒，朱印终于停止手里的动作，不悦的抬眼，瞥见满脸殷情的服务员，停顿数秒后，慢慢的说道：

    “DON’T-DIS-TURB-ME，THANKS！”

    第十二章复苏的记忆


    （一）

    顾亭梨愣愣的站在货架前发呆，脑子里不断浮现出朱印的脸，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对这个男人，她到底是什么样一种态度，可以肯定的，当她第一次看见他，知道女儿的父亲是他，从内心深处，她一直认定是幸运的。

    甚至是庆幸的。

    小孙看她一个人愣了好久，就笑着提醒：“助理，当心上头安排的暗访，要记入员工每年的GDI成绩地，过了，才能加工资。”

    “放心，小孙，该偷懒时尽管偷懒，那些暗访的头头，我一看一个准。”大嫂从水箱后面接过话头，小孙便又嬉笑着回答，“那是，我们大嫂可是联美顶顶的五星级。”

    “说到五星级，大嫂我可不是混混地！”说着，大嫂突然一声吼，“快来看啊，今天的河虾特价啦，十二一斤，十二一斤啦！”吼完，周围立即的几个顾客围靠过去，亭梨收回木讷讷的状态，赶紧帮忙一起捞河虾。


    几乎是同时，这座城市最最拥挤喧闹的火车站。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走出广场出站口，肩上斜挎着米色的登山包，皮肤稍微黝黑，裸露在外的健壮手臂，一看就是习惯于长期室外运动的人，徒步穿越广场，走下地铁站，自动售票机上迅速买了单程票，等待地铁进站的空挡，他再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听到铃声音乐，顾亭梨放下手里的捞虾工具，拿出手机，很自然的“喂”了一声。

    “大脸猫！”

    一声愉悦的称呼，来的太过迅猛，太过突然，惊的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对着听筒，她只呆呆的说了声：“你……”


    “你个女人，真是案板上的黄瓜！”

    那头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看的出，说话的人，心情极度的不错。

    “什么意思？”

    知道是谁，虽然太过惊诧，不过只数秒，昔日熟悉的感觉，便顷刻间苏醒。

    大脸猫，会叫她大脸猫的，除了小伽还有谁？青春时的发育期，吃的多，整个人也跟着发胖，于是他给她送了个外号，大脸猫，想起那时候全班同学都知道她这个外号，直到高中她都觉得恼怒。

    “欠拍啊！”他笑道。

    “你……”虽然记起昔日的友情，但是一时，他的电话真的来的太突兀，拿着手机，她倒还是有些生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早上打了你两个电话，都不接听，我还以为派出所提供的号码也伪造。”

    “是你在派出所里报了失踪？”听他这么说，她才恍然大悟，如果是自己的父母，他们应该会拿大学时期的照片，而不是那张高中的。

    “错……半个钟头后，到你们卖场入口处等我，没有意外的话，不见不散！”

    “小伽？你认真的？”亭梨更是惊讶。

    “还好，总算记得我的小名，我特意大老远的来看你，你说我阿认真，拜了。”说完，陈钰伽挂了电话，双脚跨进刚到站的地铁。


    顾亭梨还有点晕忽忽的，感觉话还没问完，正想又拨过去，拨到一半，还是下意识摁掉，小伽既然说是过来了，那就一定是过来了，只是，真的很意外。

    看看时间，快四点，离下班还有段时间。

    去卖场办公区，胖课正在整理报表，亭梨过去，挺不好意思的开口请假，唉，早上才无辜旷了半天工，这会，上班才三个钟头，又……

    好在，胖课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听完她的解释，便点头道：“那你去吧，正好明后天又是周末，陪你朋友在上海好好逛逛。”

    …… 

    （二）

    四点三刻。

    顾亭梨站在联美大厦的门口广场，小伽来了，看见她，远远的就向她挥手，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心境，很像大学第一年的夏天。

    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每逢周末就剩自己落单，睡在宿舍里百无聊赖，就在某一天，他忽然来了，背着大大的登山包，从千里之外的东北，过来看她了，朋友之间，也就他最念情，极重感情的一个人。

    热情的迎上去，四目对视的一刹那，有那么点恍惚，有那么点愣，还有那么点激动，倒是顷刻，小伽突然一拍顾亭梨的后背，故意的一本正经道：

    “竟把我忘了，真伤心啊！”

    “恩！”亭梨点头，轻笑，眼眶，却有点红了。

    “哎呀，你还点头，不行了，我更伤心了，走吧！”说着，小伽正要勾住她的肩膀转身，却被亭梨下意识里躲过，小伽撇了撇嘴，笑道，“怎么，不仅忘了，现在连肩都不让搭啦，亏我们还是青梅竹马的好哥么！”

    “人家现在是做妈妈的人，不稳重点怎么行。”

    这样的回答，顾亭梨几乎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女儿的事，不过，小伽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又道：“一会再谈我那小外甥女，现在我是饿的不行，走吧，祭庙去。”

    ……


    气氛，在餐厅里开始活络。

    活络的是熟悉感，以及任何大事到他语气里都似乎变成小菜一碟的态度。

    他说：“本来以为你结了婚，一个人躲着幸福去了，每次回去问你父母，一个不说话，一个含糊其词，我想，大脸猫这是怎么了，也没理由躲的无影无踪啊，直到春节，我去看你妈，才知道……”说到这，他忽然一转语调，“HEY，我说大脸猫，这都啥时代了，你怎么还乌龟一样缩着壳活，不就是一不小心，未婚有了孕，有孕做了妈，你怎么能说躲就躲，把咱们十几年的感情当啥了？”

    “不是觉得无颜嘛！”

    亭梨耸肩，事情既然是从她妈的口里得知，那么对于茉茉的来历，他肯定也是误以为只是未婚先孕。

    “无颜个屁，有照片吗，好歹也让我先看看我那小外甥女。”

    亭梨连忙从包里拿出手机，递给他，他从头至尾的翻看一遍，看的很仔细，完了，笑着评价：“唉，不愧是我小外甥女，长的可比她妈可爱多了，咦，有点像混血啊，不会真是吧。”

    “哪呀？别胡说。”亭梨接回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茉茉，脑里，却突然想起朱印的脸。

    ……


    气氛，也在餐厅里开始沉重。

    沉重的是接下去的谈话内容。

    好长时间过后，亭梨终于忍不住，问他：“我爸妈，他们都好吧？”

    “身体还行，看起来跟几年前变化不大，不过你爸现在有高血压，喝酒多了。”

    “他还喝酒？”亭梨急道，他那人，以前喝酒，胃里还吐过血。

    “喝！”小伽点头，“你爸那人，经不住人劝，一上饭桌，马上就干，干完就吐，吐完再喝，哦，前几个月，他们搬老家乡下了，你爸也上年纪了，年前单位把他退了，你奶奶不是一直一个人嘛，现在你爸你妈都去了，你爸说，本来是想把你奶奶接到城里一起住，但你奶奶不肯，说她进城了，还有谁陪你爷爷呢，让他一个人空落落的留在家里，连个上香说话的人说没有……”

    小伽的声音，就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直重重的捶到她的心底。

    爷爷去世近十年，奶奶就一步不肯离开老屋，坚称爷爷还活着，就活在她身边……真是自己太绝情了吧，只记恨着父母的决绝，却彻底忘了，爸爸妈妈都已经老了，都说晚年凄凉，哪个晚年人，不期望自己的子女就在身边。

    但是，她却让含辛茹苦养大自己的两个人，老年如此孤独的，只身去了乡下。

    还有谁人家的女儿，如此自私冷漠地，是她错了，从大学后，就一错再错，如果生命可以倒退，她一定会乖乖的，认真的活，一如他们所期盼的，找个好工作，让他们也可以自豪的，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女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果可以后悔，她一定塌实的找一个好男人，好好的，好好的过日子。

    现在的她，算坚强吧，心里如此难受，泪，却是忍住了。 

    （三）

    晚上八点，离开餐厅，小伽终于说：“小茉茉呢？你把她安置在哪了？”

    这其实是亭梨有些害怕面对的问题，不想谈更多的茉茉，却又不得不谈，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谈起，因为对于茉茉的出生，她真的，不想告诉任何人，即使小伽，即使自己的父母，所以沉默片刻，她只好说：“先别再谈她，好吗。”

    “……”

    好吧，霓红灯下，小伽点头，所以说，时间，真的是最无奈的距离。


    晚上，两个人走在繁华的商业街区，身边不时有打扮时尚的年轻人欢跃而过，匆匆的行人赶着回家，回到这座城市的某一处温馨。

    与小伽，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聊着过去的趣事，时间不觉过的飞快，街道的灯，变的越发的灿烂，城市的夜生活，终于开始，夜空，朦朦胧胧的染着眩黑，偶有星辰划过。

    夏天的风，微微有些湿意。


    租住小屋的钥匙，顾亭梨留在了大宅，带着小伽走进梧桐小道，最终停在黑色的铁门口，亭梨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小伽，这里，不是我的地方，你在门口等我，我进去拿个钥匙，我租的小屋的钥匙，一会出来。”

    小伽点头，盯着昔日好友，他也不多问，有些事，她既然不说，那自然有她不说的理由，虽说他真的惊诧，为什么她会走到这座大宅里取钥匙。

    亭梨进去，白老太太正在餐厅摆碗筷，看见她进去，很惊讶的问：“朱先生呢，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卖场，怎么不一起回来？”

    “没！”亭梨摇头，说，“我没看见他，白太太，今晚，我不回来了，我有个朋友从老家过来看我。”说完，转身上楼要去拿钥匙，不过白老太太忙又叫住她，问道，“什么样的朋友，既然有朋友来了，你可以叫到家里来，为什么不回来了，朱先生知道吗？”

    “我再告诉他！”

    跟她说一声，并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也就是说一声。

    不想说的再多，亭梨摆摆手上楼，去床头柜里拿了钥匙，又不忘带了自己的银行卡，万一用的着，收拾妥当下楼，又碰上正在客厅里等着自己的白老太太，不等她开口，亭梨就主动说道：“朱先生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会跟他说的，你放心吧，这会我朋友就在外面等我。”

    “什么朋友，不能带到家里来吗？”

    “我怕朱印不喜欢有陌生人过来。”

    说着，亭梨出去，走到庭院，正好遇见侧屋里出来的老杨。

    想起那辆踏板摩托车，亭梨连忙向他借，毕竟有好朋友过来，趁着明后天，或许可以带他出去观光，有了摩托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也比较方便，老杨人很热情，听她借车，立即就从屋里把踏板车给推了出来。


    骑到铁门口，亭梨笑道：“不错吧，特意为迎接你借的。”

    小伽笑笑，说，“你还真有诚意！”随后很自然的从她手里接过把手，坐在前座，“勉强凑和吧，有交通工具总比做什么都走路强。”

    亭梨耸耸肩，挪到他身后。

    “是啊，我记得某人很喜欢骑自行车地，你怎么不去弄辆自行车。”

    “社会不是进步了嘛，咱们不能总是停留在自行车那阶段。”亭梨又笑起来，想起初中时候，小伽他爸先给他买了辆自行车，她都羡慕死了。

    “走吧，我开路，你导航。”

    ……


    梧桐小道，昏黄的灯光，一辆陈旧的踏板摩托车，两道拉长的身影，有些熟悉的画面，不久之前，也是如此，如此夏天，梧桐花开，微微的清香，在空气里蔓延。

    车子驶到老道入口。

    迎面，突然一辆绿色出租汽车，从大道上拐弯进来，两辆车，随即在路上，交叉而过，然而，只一瞬，那头，“叱”的一声，出租车，嘎然停止，这边的小伽也下意识的，踩住刹车，误以为，是不是撞了什么东西。 

    （四）

    门开，从车上走下的，竟是朱印，亭梨愣住，很错愕。

    这么晚，他是从联美大厦里回来吗，手里还拎着笔记本，一身休闲的打扮，不似以前的严肃，然而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要去哪？”他突然走过来，开口道，“很晚了！”

    “我，我们去我以前，租过的房子。”亭梨愣愣的开口，听在朱印的耳里，却是立即的皱眉，几乎想也不想的，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抱下，抱下那辆踏板摩托车的后座，随即又问，“他是什么人？”

    还没有反应过来，盯着眼前的朱印，亭梨实在太过震惊，不明所以，倒是小伽，迎着他的目光，径自回答道：“陈钰伽，亭梨从小到大的朋友。”

    “我以为你没有朋友！”朱印将视线移到顾亭梨的身上。

    “不是没有，”亭梨摇头，“我们从小就是同学，只是很久都没有联系了，他从老家来看我。”

    “既然是从小的朋友，为什么不带到家里坐。”说着，他又看向陈钰伽，道，“朱印，孩子的爸爸。”

    朱印，孩子的爸爸……


    气氛，在刹那间，凝聚，一句，孩子的爸爸，让在场的两个人，彻底惊住，孩子，不用明说，这里人都知道，指的是茉茉，如果说他刚才的动作，亭梨还只是觉得震惊，有些不明所以，那么现在，她已经是完全琢磨不透。

    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的，向她的朋友宣告这样的事实，至于小伽，他若有所思的盯着朱印，若有所思的想起手机里茉茉的笑脸，又若有所思的，想起亭梨她母亲的哭诉。

    “很晚了，不坐了，”震惊过后，顾亭梨急忙拒绝，“我先带小伽去我那住下。”

    “既然知道很晚了，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不如，我送你的朋友过去。”

    朱印说完，嘴角仿佛是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微笑，极具诱惑的，让人不禁在这样的笑容里迷失。

    “你……”亭梨喃喃的，一时竟好像忘了要说的话。

    “不用了！”还是小伽，他直接从踏板摩托上下来，将车停靠在小道一边，说，“亭梨，我正好有个同学，知道我来，一直打电话催我过去，本来你在，我还打算明天再去，好了，真晚了，你也别跟着我乱跑一趟，有些话，我们明天再谈。”

    “我没听你提到过有同学在啊！”亭梨疑惑。

    “真有！”

    小伽笑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随即拨了出去，等他们通话完毕，亭梨这才相信他是真有朋友，对面等待的出租车里正好空着，小伽向两人挥挥手，说了声“拜”就坐进车内，片刻，车子快速拐弯，驰上大道。

    转眼，消失在视线里。

    寂静的小道上，便又只剩下两个人。

    一想起上午，两个人的“袒诚相对”，亭梨就不再敢对视他的双眼，一个人转身去推小伽停好的踏板车，默默向梧桐尽头走，朱印拎着笔记本走在后面，嘴角却有些笑意。 

    （五）

    重新回到宅内，看到白老太太的背影，亭梨又想起自己的父母。

    小伽说，去乡下了，两个人，陪奶奶一起过，浮在她的脑海里，那是一副萧瑟凄凉的晚年图，想的多了，脚上就像被扎了针似的，怎么也站立不住，一个人上楼，躲到三楼阳台上，双眼始终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该睡了吧，乡下没电话，但是她爸有手机的，记忆里，奶奶每天睡的很晚，早上又是起的很早，以前，在乡下，奶奶也总是以她为傲的，常常见人就说，“我们家小亭，也是大学生。”

    ……


    楼下，朱印正坐在小书房里继续自己白天未完成的工作。

    夜里十一点，亭梨下来，看见他坐在小书房里，自己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外，盯着他的侧影发呆，半晌，朱印终于抬起头，问：“有事？”

    亭梨点头，走进去，说：“明天，我想搬回去，我那房子，也付了半年房租。”

    “为什么？”

    朱印放下手里的工作，坐着的椅子往后挪了挪，表情有些不悦。

    “也不好意思一直麻烦你们。”

    “你忘了我们说过的话？”

    “不是！”亭梨摇头，“我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两个月都不知道在干什么，以前我告诉过自己，将来带着茉茉，一定要好好的活，但是现在，我不知道好好活是什么意思，我真的想努力，让我的父母还能对我找到一点点安慰，如果可能，还想像他们期盼的，找个人，正常的，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HOWABOUTME？”朱印眯眼，“既然要找，还有谁比自己孩子的父亲更好？”

    “……”

    沉默，停顿数秒，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但是亭梨还是缓缓摇头，说：“你跟我不同，你不可能是好好过日子的人。”

    “那么，你为什么不问问，”因她的一句，朱印的眉头，突然紧皱，“我对你，是不是想要一起过日子？”

    “什么？”

    “你……先出去！”

    交谈，蓦然中断，亭梨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开，独自留下朱印一人，忽然紧紧的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

    ……

    因为给他的时间，真的有限，所以他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让她信赖他，爱上他，甚至在他离开之后，永远也不会忘记对他的爱，承诺用她的一生，替他照顾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孩子。

    这就是他的自私。

    然而用什么样的爱，能够让一个女人一辈子铭记？并且甘愿的，如此牺牲！ 

    （六）

    回到卧室，顾亭梨对着窗外的夜空发呆。

    仔细想想，人活着，到这个世界上走一遭，好像就为受烦恼来的。

    听过一个关于生命的笑话，说的是，一天，神创造了一头牛，对牛说：“你要整天在田里替农民耕田，供应牛奶给人类饮用，你要工作至日落，而你只能吃草，我给你五十年的寿命。”

    牛抗议：“我这么辛苦，还只能吃草，我只要二十年寿命，余下的还给你。”神答应了。

    第二天，神创造了狗，对狗说：“你要站在门口吠，你吃主人吃剩的东西，我给你二十年的寿命。”狗抗议，“我整天坐在门口吠，我要十年就好了，余下的还给你。”神答应。

    第三天，神创造了猴子，神对猴说：“你要娱乐人类，令他们欢笑，你要表演筋斗，我给你二十年寿命。”猴子抗议，“要引人发笑，要表演杂技，还要翻筋斗，这么辛苦，我只要活十年就可以了。”神同样答应。

    第四天，神创造了人，神对人说：“你只需要睡觉，吃东西和玩耍，不用做任何事情，只需尽情享受生命，我给你二十年寿命。”人抗议，“这么好的生活只有二十年？”神没说话，人便对神说，“这样吧，把牛还你的三十年，狗还你的十年，再加上猴子还你的十年，都给我好了，那我就能活到七十岁。”

    神答应了。

    于是，我们人有了头二十年自由自在的无忧期，只需吃饭，睡觉，玩耍，之后三十年我们需要整天的工作养家，接着十年，我们退休了，整天留在家里，坐在门边，最后十年，我们表演杂耍，尽量娱乐自己的孙儿。

    也就是人的一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知道人的一生不过如此，那么与其让自己烦恼，不如什么都不想，就顺其自然的活。

    从窗外收回视线，亭梨发了短信给小伽，他回，已经在同学家睡了，明早再见。

    好吧，那就明早再见，迅速去卫生间冲了个温水澡，出来时，朱印还是不在，盯着偌大的床，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上去先睡了，连日来没有睡到好觉，真是太累，太累了。


    只是，夏天的雨，说来就来的。

    凌晨时分，亭梨被几阵轰隆的雷声惊醒，闪电划过，窗外已经是暴雨密布，狂风四起，亭梨赶紧起身去拉窗帘，楼下院子里的灯依然亮着，窗帘拉上的一刻，便骤然阻隔外面混乱的暴雨。

    重新躺回床上，听着雨水击打玻璃窗面的声音，顿时睡意全无。

    有些渴了，正好又想到朱印，想到他的偏头痛，这么夜里，他都不休息的么，于是亭梨再次下床，走出卧室，走廊里灯也还亮着，不过小书房里倒是暗了，空的，大概是到其它房间睡了吧，也没在意，亭梨径自下楼。

    到厨房，亭梨刚倒了杯凉开水，就忽然感觉一股冷风吹了进来，连头发都被吹了起来，耷在脸上，亭梨下意识放下手里的杯子，向厨房另一边的走廊跑，那片木地板铺的走廊，连接着房屋玻璃门的……亭梨冲过去，果然，玻璃门正敞开着。

    “怎么连门都没关。”

    亭梨嘀咕一声，正要关门，谁知，眼睛无意间的一瞥，她却讶然吓到。


    夜里，磅礴大雨中，一道高长的阴影，一动不动，仿佛一蹲僵立的雕像，任风雨不断的在他身上倾袭。

    身上，薄薄的睡衣像一层水样透明的湿纸，赤裸的双脚，就踩在青石方砖上，暗沉的灯光下，他棱角完美的脸，完全浸润在大雨里。

    意识过来，亭梨赶紧跑出玻璃门，站在走廊的叫道：“朱印，你怎么了，你浑身都湿透了，朱印……”

    没有反应，他像是一点也听不见，连手指都没有动弹一下，只除了，被风高高吹扬起的衣角。

    “朱印！”亭梨大叫一声，冲出去，雨，像是在夜里发了狂，只几秒，她的全身，便跟着湿透，到他身边，亭梨抓了他的手臂就往走廊里拖，边拖边对着他吼，“朱印，你疯啦，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知道自己有偏头痛吗，再这么淋下去，你是不是想进医院？”

    “……”

    没有回答，他的双眼，却突然定定的看着她，没有严肃，也没有冷漠，有的只是一种寒彻心扉的绝望，眼眶下面，满是水珠。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亭梨怔住，“你怎么了？”亭梨问。

    “……”

    “朱印！”

    “I……scared……Ting，①”他终于开口，却又像是呢喃，无意识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哽咽，甚至，在风里，感觉还有一些颤抖，“felllonely，reallylonely……gettingsicktired……②”连脸色，也是近乎纸一样的惨白，双眼，默默的凝视着她，又似乎不是看她，而是透视过她的身体，看向遥远遥远的某一点，眼角，即使被雨水浸透，却隐隐之中，有泪滚过，融合着原本的湿润，不禁让人分不清他的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真的有泪。

    猛然——


    亭梨的心，像是被狠狠的震撼了，有一种温暖，与陌生的心痛，在迅速蔓延，这个人，他竟然也会感觉到恐惧，感觉到孤独，这样的话，竟从他的口里说出了，怎么会……

    他绝望的眼神，像是随时都将会被黑暗吞噬，冷到心底……

    “朱印！”突然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听着他颤抖的声音，亭梨的眼眶，似乎也下意识的红了，忍着压抑的鼻酸，她慢慢道，“你没有孤独，你有你的母亲，你还有茉茉，她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为什么会觉得孤独，怎么会觉得孤独呢。”

    “Ting！Staywithme……”

    “Staywithme……”

    “好！”亭梨点头，用力的，点头。

    大雨，在狂暴中肆虐，隆隆的声音，夹杂着屋檐下，两个人，细细的沉默。


    —————————————————————————————————————

    注：①我觉得恐惧。

    ②觉得孤独，真的孤独，有些厌倦了，很累。 

    第十三章另一类朱印


    （一）

    朱印睡了。

    睡的很熟，窗外的雨还没有作停的打算，像是要下一整夜了，院子里的树，被风刮的倾斜不稳，一个人的心，其实有时候就像外面那些树，有时昂扬盎然，有时却飘摇垂然，很奇妙，也很神秘。

    他在雨中落寞的神情，看的让人刺痛，不知道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泛滥同情心，还是真的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有了其它……凌晨里，亭梨去厨房煮汤，加了肉桂，生姜，胡萝卜，还有蜂蜜，这样的祛寒汤，以前只给女儿煮过。

    煮到一半，白老太太突然从她卧室里走出来，看见厨房里忙碌的顾亭梨，她很惊讶的问：“你这是在煮什么，怎么不睡觉？亭梨，我夜里总好像听见外面有动静，你们是不是常常出来？”

    “哦！”亭梨点头，“朱印他喜欢熬夜，大概是有很多工作要做。”

    “这怎么行？”白老太太皱眉，“年纪轻轻的就熬夜，对身体不好，你以后说说他，老夫人要知道了，肯定该担心的睡不着觉。”

    “恩！”

    “外面的雨真大啊，”白老太太看着外面的大雨，叹了口气，感叹道，“人到了垂暮之年，就像这外面的天气，阴阴沉沉。”

    “再怎么阴沉，总也会放晴！”亭梨接过话，说，“白太太，你喝点汤吧。”

    “什么汤？”

    “就普通的，祛寒的。”

    说着，亭梨盛了一小碗，递给她，又转身向外面的庭院，说实话，她以前很喜欢大雨，尤其是夜里，自己睡在温暖的房间里，耳朵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那种幸福惬意的舒爽，会更加明显的被衬托出来，人也不禁跟着懒散了。

    但是今天，她突然不喜欢了。


    早上，雨终于停了。

    亭梨交代了凤乔婶，等朱印醒了，一定要给他多喝点祛寒汤，至于她自己，一早上就跟小伽通了电话，说好在人民广场上见。

    被大雨洗礼了一夜，整个道路上都湿漉漉的，见到小伽时，他还像昨天一样，肩上背着他那个米色的登山包，不过身上却加了件薄薄的外套，今天的气温，比昨天低多了。

    “要不找个地方去转转？”亭梨笑着建议，特意带了卡出来，就是想带他在城里好好逛逛，不过小伽却笑着摇头，“又不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来嘛，也就是看看你，现在看过啦，知道你丫的，小日子过的还不错，只可惜啊，没能瞧见我那小外甥女，唉，我还特得带了宠物大包来拍她马屁，昨晚忘了给了。”

    说着，他从肩上取下登山包，打开，亭梨一看，忍不住就笑了，这么大个包，开始还好奇是装什么来着，原来竟是一包玩具小公仔，什么猪啊，熊啊，狮子啊，老鼠啊，都有，哦，还有些是卡通漫画里的主角，皮卡秋啥的。 

    “真是的！”亭梨有些感动，“还第一次有人给她送礼物，而且这么多。”

    ……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不期然的响起来，是大宅里的电话。

    是白老太太，白老太太在打这通电话时，朱印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过注意力却在白老太太的电话上，当他听到那句，“今天不回来了？”他下意识丢下手里的书，眯眼，向白老太太看了过去。

    “那今晚上住哪？是跟你那位朋友一起？”白老太太又问。

    “恩，我朋友难得来一次，想跟他好好说说话。”亭梨回答，总不能又把自己的好友丢在同学家，或是自己一个人住旅馆。

    “你这孩子，早上出去也不说一声，”白老太太抱怨道，“早上要是说了，也好叫张岱开车送你出去，带朋友在城里逛逛。”

    “告诉她！”朱印站起身，突然对着白老太太开口，“可以请她的朋友过来吃饭。”

    亭梨这边立即听到他的声音，忙拒绝：“不用了，真的不用了，不想特……”

    “是邀请你的朋友！”白老太太在这边打断她，“这也是我们做人的礼节，既然朱先生希望请客人过来，那你一会就带朋友过来吧。”完了，她又不忘补充一句，“现在就回来，等你们。”

    挂上手机，亭梨有些犹豫的看着小伽，他倒仿佛是不经意的问了句：“昨晚那人，是茉茉的爸爸？我说的是亲生爸爸？”

    亭梨点头，他便又问：“那他，没有打算跟你……结婚？”

    “不是！”

    亭梨忙摇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好在小伽听到这里，也就不再多问了，有些事，并不是能用语言梳理的，尤其是好朋友之间，需要的，是理解。

    “他说，想请你过去吃饭。”亭梨又说。

    “那就去吧！”小伽笑起来。


    （二）

    回去，走进铁门，老远就看见朱印坐在外面的庭院里，低头正看着手里的报纸，面前的桌上放有一只玻璃杯。

    庭院里刚被大雨浸洗过，今早的树，草，也就显得特别的苍翠，透彻，朱印的短发被风微微的吹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就像淋过一场大雨之后的尘埃落定。

    带着小伽走过去，他抬头，看着顾亭梨，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说：“Ting，我在等你。”

    “哦！”亭梨点头，他的笑容来得有些始料不及，她还有些不能适应。

    “你好，陈！”他站起身，跟亭梨身边的小伽招呼道，“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随便看看，我们，要出去片刻。”

    “恩！”小伽耸肩，表示他随意。

    “Ting！”朱印又转身向亭梨，从昨晚开始，他似乎就称呼她为“Ting!”，刚才顾亭梨并没意识到他口里的我们，是包含她，但看到他现在叫她，她才反应过来，忙问，“要去哪？”

    朱印向她走过去，好像是很自然的微微弯腰，低声说：“不希望中午怠慢你朋友的话，那就去，买菜！”

    “啊？”亭梨小声的惊呼，“菜都还没买？”怎么可能，平时这些都有人做的呀。

    “恩，不知道他的口味！”朱印的嘴角再次往上扬。

    “哦！”也是，亭梨点头，看看时间，好在还是上午，动作快点也不算迟，跟朱印一起离开，离开前，她挺不好意思的对小伽解释说，“小伽，你就随便逛逛，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去附近的超级市场，张岱开的车，坐在车里，朱印突然说：“Ting，你该去学车。”

    “也不是那么必要！”亭梨摇摇头，脑子里却在盘算一会要买哪些菜，小伽不喜欢吃鱼，有刺，他怕麻烦，对了，大学时，他比较偏爱咕唠肉，酸菜鱼，还有牛肉炖土豆西红柿汤，都是些家常菜，亭梨会做。

    “任何东西，学了就有它的必要！”朱印皱眉，显然很不悦她刚才的回答。

    ……


    车子停在超级市场地下停车库，张岱等在车上，朱印跟亭梨上楼，进市场。

    亭梨推了辆车，刚经过进口食品区，朱印就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两厅桶装咖啡豆，亭梨看着他放进推车内，忙问：“你干什么？”

    “什么？”朱印下意识反问，不解她的反应。

    “偏头痛的人，不能喝咖啡！”亭梨转到推车边，就把那两厅咖啡豆给放回原地，又说，“你来推车。”说完就赶紧往食品冷冻区走，叫他推车，是怕他又要购物，这会小伽正在家里等着，所以她得快。

    朱印眯眼看着她的背影，然而市场里，他太过高大挺拔的身材，不禁总是有些引人侧目。

    亭梨动作迅速，加上之前在路上仔细构思过，因此只一会，推车里就满是食物，只是，问题来了，结帐后，亭梨很自然的整理袋子，朱印却在一边，只是看着，盯着满车的购物袋，亭梨叹了口气，无奈的说：“你不帮帮忙？”

    “怎么会！”朱印笑道，随即从车里拎起两个袋。

    亭梨瞪着他的笑容，突然将车里的重袋一股脑儿的全部提出，猛的交到他的手里，只除了两只尚不算重的蔬菜袋，随即笑道：“既然要帮，那么就该有诚意一点。”说完，拎着最后那两只蔬菜袋转身走开。

    ……


    空气里，忽然有种轻松的味道，看着自己手里满满的购物袋，第一次的，朱印有些无奈的笑了，发自内心的。 

    （三）

    中午饭前，朱印跟小伽一直坐在客厅里，客气的聊着天。

    但是很怪异的，临近吃饭，朱印忽然抱歉着离开，独自上楼回卧室，饭也没吃，亭梨估计着，他大概是昨晚实在睡的太迟，加上又在雨里淋了许久，可能身体有些不太舒服，所以跟小伽解释过后，也就不再上去打扰他了。

    两个人，回忆起往事，总是充满了青春的感慨和甜蜜。

    记得大一时，他第一次来看她，那天晚上，宿舍里没有别人，就她一个，舍不得花钱叫小伽去外面住，就干脆让小伽住在了她宿舍，睡她那张床，而自己爬到他上铺，那是第一次两人同室而眠，也是最后一次。

    想起那晚，两个人都是有些紧张的，一直聊天聊天，几乎一夜没睡。

    后来小伽还笑过，说：“大脸猫，我就奇怪了，你说我们两个，怎么就不来电呢？”想来，小伽也很阳光，很帅气，以前亭梨还说过他长的就像樱木花道，后来他干脆还真把一头短发给染成大红的，这么一个人，也许是太过熟悉了吧，从初中认识到现在，有的，就是一种淡淡的亲情。

    看着她的生活里，似乎已经有了另外的一个人。

    看着她，似乎正在向幸福的轨道靠近，饭后，小伽说：“该走啦，以后空了，要多回来，咱们几个好朋友，再聚聚，现在算起来，大家还能偶尔看见一面，再等以后，所有人都天各角落，见起来，就更难了，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了。”

    他的话，不禁让人有点伤感。

    亭梨想，所有的友情，朋友，真的都回不到以前了，如果是学生时代，小伽过来看她，跟他，往往是有更多的，说不完的话题，可是这一次，即使表面上依旧熟烙，但是实际上，生疏了，中间，真的有一层距离，好像无法跨越，这一次见面，总感觉有那么些遗憾，不尽那么的完美。

    想挽留，但是不知如何挽留，更没有挽留的理由，送他出门，到门口时，他突然从背上拎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土黄色信封，说：“给你的。”

    “什么东西？”亭梨惊讶的接过，厚厚一叠的东西，两个信封套在一起，撕开一层，看见里面露出的颜色，亭梨一愣，惊道，“钱？这么多？”

    “恩！”小伽收好登山包，缓缓道，“你爸叫我带的，其实我去派出所找你，你爸妈都知道，知道我来看你，你爸就叫把这个带上，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带着孩子，不容易，他们是拉不下面子，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你，还有茉茉，怕你们在外面受苦，我估计你爸妈也就这点存款了……”

    “小伽……”

    再也忍不住，连续几年的苦楚，委屈，一下子彻底崩溃，泪，忽然像决了堤的洪水，顷刻喷涌而出，站在梧桐老道的铁门口，第一次的，顾亭梨如此的发泄，盯着手里厚厚的信封袋，放声痛哭。

    边哭，边用力的向面前的好友点头，神经质般的，点头。

    “小伽，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要跟你回去，我想回家，真的想回家了……”


    （四）

    真的跟小伽回去了。

    什么也没带，就那么匆匆忙忙的，走了，等上了火车，亭梨才意识过来，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回家了，火车驶出数公里，手机里一直传出“嘀嘀”的声音，趁着没电前，她赶紧给大宅里打了电话。

    是正在做事的徐阿姨接的，亭梨简单的解释了句自己回老家看望父母，请她代为告诉白老太太和朱印，明天下午回来。

    看她挂上电话后，小伽忽然淡淡的说：“大脸猫，你结婚吧！”

    “啊？”

    “女人啊，结婚还是要趁早，”他笑起来，“你看你，跟他孩子也有了，这么大了，两个人现在关系也还算不错，”至少从他的角度看来，“他也没有不愿意跟你结婚，我想不通嘛，大脸猫，干吗不结婚？”

    “我……”又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


    时间在列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中，逝去，五个小时后，亭梨已经站在乡下老家的村子口，一个人，天已经傍晚。

    奶奶家是村里的第二家，离村口就一条砖头路，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埂，绿油油的，很美，奶奶家的河对岸是村里的果园。

    记得以前来，每次夏天都会偷偷的游水到对岸，偷水果，果园中央还有一块荷花池，她曾经也刻意破坏过，摘绿株上的荷花，因为每次看到，她都实在忍受不住荷花的诱惑，太美了。

    穿过这样的田园之间，先前紧张激动的心情也渐渐平缓。

    走过村子里第一户人家，门口有人正远远向她张望，亭梨自然认识的，忙微笑着向她挥手，不过那人似乎并不记得她了，只是一脸的茫然，也对，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她早已经不是那个青春逼人的大丫头。

    一路走到奶奶家门口，青色的大门，青色的院子，院子里，梨树满是绿叶，枝头还挂满了小葫芦般的梨子，天井上，突然瞥见她爸的身影，正蹲在自来水池边，像是在修下面的水管。

    亭梨脑袋有点空白，直愣愣的走进院子，对着蹲立的身影，低低叫了声：“爸！”

    有那么片刻，时间好像突然停止，她爸蹲在地上，整个背后猛然绷直，没有半点反应，等许久过去，他终于抬头，恍然隔世般的盯着她，不发一语。

    似乎听到外面的动静，这时房屋里的两个人，也慢慢的走出来，看到站在院子里的顾亭梨，走在前面的人，也同时愣住，呆呆的，一动不动的瞪着她，倒是走在后面的人，眯起昏花老眼，她忽然颤巍巍的轻问：“是小梨吗，我们家的小梨……”

    泪，又忍不住了。

    亭梨点头，慌忙点头，说：“是我，奶奶，妈，我回来了。”

    ……


    短暂的宁静，伴随着夏天傍晚最后一分的光线，一阵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她爸，再次低下头，专心于自己手里的水管，而站在门口的妈，也已经转身，径自回屋，只是亭梨没有看到，在她回屋的一刹，走到门槛时，竟一不小心的一个踉跄。

    唯有年迈的奶奶了，她急急的却又步履阑珊的走下天井，走到院子里，有些颤抖的拉过亭梨的手，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孩子，回来就好……”她说。


    回到屋内，她妈一声不吭的坐在中堂里。

    这是他们家的祖屋，很大，很空旷，墙面是青色的砖，里面却是完全的木质材料，木质的楼梯，木制的家具，包括天花板，厚重的红木头，长长的条台威严的摆在北面墙壁，爷爷的照片就挂在正当中，条台最上面的北墙上，横着一副红色的幅，写着：

    寿比南山！


    奶奶说：“小亭，给爷爷磕个头，你很久没回来看爷爷，该生气了。”

    “恩！”亭梨点头，放下手里的小包，跪到爷爷的照片前，磕完三个头，刚准备起身，不想，屋外的顾父却突然进来，大喝一声：“跪着。”

    亭梨一吓，刚刚挺起的脊背又倏地弯下，乖乖的跪着。

    该是反省，好好的反省，屋子里的人，谁也不先开口，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奶奶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但是看到亭梨爸的表情，还是忍住了。

    “那孩子呢？”终于，他爸开口了。

    “没……没带回来，有人……看着的……”不敢说真话，怕说的多了，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这一次回来，虽说还在跪着，但是父亲已经主动跟她说话，这表示，在内心深处，其实他们已经是原谅了她的。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茉茉，顾茉茉！”

    “……”


    （五）

    晚上，她妈拿了扫帚去院子里扫地，亭梨看见了，忙跑过去，讨好似的接过扫帚，用力在院子里扫起来，她妈也不看她，提了篮子便走出后院，亭梨扫完地，又赶紧跟着跑出后院，后面是家里的菜园。

    还有一条水钩，小时侯亭梨常常跟爷爷一起钓龙虾的。

    她妈正在菜园子里割韭菜，亭梨过去，故意嘻嘻笑的蹲下，连着拔了几根，她妈就一把拍掉她的手，气道：“去，有你这么拔地吗？”

    “呵呵呵呵……”亭梨傻笑。

    “妈，你看我，额头上都有皱纹了，你说我，是不是也老多了？没以前漂亮了？”故意地，原本也就是想逗她妈笑笑，但是没想到的，她妈却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默默的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这样的话，听在父母的耳里，是一股酸楚，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亭梨又忙笑道，“妈，我开玩笑的，我也就是头发短了，看起来成熟那么一点点。”

    “那孩子……带照片了吗？”妈妈突然问。

    “有啊！”亭梨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拿出来，才想起，手机早已经没电了。

    “既然来了，也不带张照片，也让我们看看。”她妈嘀咕了一声，又专心割韭菜。

    “妈，你们要在这里，住多久？不回城里了吗？”

    “在哪都一样，都是家，在城里也两个人，在这里陪陪你奶奶。”

    “恩！”

    “小伽，他没有跟你一起过来？”

    “恩，我没让他来，”说到他，亭梨笑起来，“那家伙，偏要跟过来，我说，我们一家人团聚你跟过来做啥呢。”

    “他……好像一直没对象吧！”她妈也笑起来。

    “呵呵，妈，你别以为他没有，高中那会，他就暗恋我们班女生，这会说不准还在想人家呢。”

    “啊？我还以为那孩子暗恋你？”她妈惊讶。

    “呵呵，哪会，记得我二十岁吗，我们那桌同学，我拼汤的那个高个子男生，他才暗恋我。”亭梨笑道。

    ……


    心情，突然开始好转，可怜天下父母心，没有不会原谅孩子的，心里，最大的包袱已经放下，豁然开朗的感觉，下次再回来，一定是要带着茉茉，只是茉茉……

    一想到女儿，亭梨的心又纠结起来，既然朱印，说过那么些话，那么，有没有可能，想办法让他把女儿给接回来！

    这一夜，亭梨睡在了自己老家的木楼上，久违了的幸福感。

    窗后是自己的那片小菜园，菜园后面，是一座不大的农场，场上堆满了草垛，旧草垛，用来做柴火的，再后面便是错错落落的村子，一到十点，整个安静的村庄，便是一片黑暗。

    天空很高，很苍穹，星光，很闪烁，尤其是北方的北斗星，异样的灼目。


    在老家的时间，很短暂。

    因为周一还要上班，所以周日中午，她妈就把她送到了汽车站，先要坐半个钟头的汽车去城里，她爸还是故意没跟她多说，临走的时候，她妈提着一个大袋子，袋子里都是咸肉香肠啥的，还有一对银色的三角铲手镯，一只金项圈，都是亭梨小时候带过的，她妈以前特意收着，就是准备留给将来的下一代。 

    现在她拿出来，说，都给茉茉。

    坐上车，车子缓缓的驶出去。

    两边的树慢慢的向后倒退，她妈站在车站的身影，渐渐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终于消失，公路一边，绿幽幽的小湖，不知从哪年开始，已经满是水草。


    （六）

    另一座繁华的城市。

    朱印站在二楼落地窗前，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的将目光从墙面上的时钟上离开，直到下午六点，大宅外面，远处的铁门口，都始终是空无一人。

    六点的时候，亭梨其实刚下火车，没有耽搁，她直接坐了地铁回大宅，一路到铁门口，已经是六点四十，也就在这时，楼上的朱印，突然瞥见她那抹风尘仆仆的身影，那抹身影，在走进庭院的时候，双眼还下意识往上，往他的卧室看了一眼，不经意的，朱印抿了抿嘴，有些笑意。

    走进屋子，亭梨饿了，去饭厅，一下子就闻见从厨房里飘出的香味，白老太太看见她进来，立即念叨道：“你总算回来了，说是今天下午回来，一直等到现在，还有，以后再出去，夜不归宿，不能就打个电话算了，真是，成何体统。”

    从一开始，白老太太就误会了她跟朱印的关系，到了现在，亭梨也就习惯了，听她念完，她才笑着说：

    “我知道啦，我饿了，吃饭吧。”

    “那还不上去叫……算了，你来摆碗筷，我上去叫。”说着，白老太太离开，这座大宅内，平时就三个人，其他工作的人，老杨和张岱是住在侧屋，凤乔婶和孙阿姨是要每天回家的。

    ……


    白老太太刚走到客厅，朱印已经从楼梯上下来。

    白老太太便说：“朱先生，吃饭了，亭梨回来了，刚到家。”朱印微微点头，跟着白老太太一起进客厅后面的饭厅，亭梨看见他，心情很好的，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旅途怎么样？”朱印随意的问。

    “还不错，几年没回去，就是突然觉得，乡下的河越来越少了。”

    “父母原谅你了？”感觉到了她的心情，朱印又问。

    提到这个问题，亭梨抬眼，看了他几秒，然后故意说道：“差不多了，下次把茉茉一起带回去，让他们多抱几下，之前的错就差不多忘光了。”

    三个人一起吃饭，在外人看来，这绝对是完美的一家，只是今天亭梨确实是饿了，吃完一碗，忍不住再去电饭煲里又添了一碗，所以说，好的食欲，那就一定要有好的心情。

    ……


    等到晚上，朱印坐在卧室内看书，亭梨一个人在小书房里考虑了很久。


    这些天，父母的脸，小伽的脸，还有茉茉的脸，一直不停的在她脑海的交替，还有自己这段日子跟朱印的相处，虽然还理不清，但是唯有的那句话，她不反感，真的，她也一样不会感到自卑，所以考虑半晌，她还是决定走进卧室。

    “朱印！”进去后，她打算开门见山。

    “恩！”他应了声，视线并没有从书本上离开，

    “你上次说，要考虑跟我结婚？”

    听到这句，朱印抬眼，放下手里的书，随即将目光专注的落在顾亭梨的脸上，微一点头，肯定了她刚才的问题。

    “既然说到了结婚，”亭梨又说，“除了有个孩子，我自认我的条件也不是太糟，还算漂亮，年轻，保持努力的话，前途也还不错，能够经济独立，对于别人来说，孩子大概是个累赘，不过对于你，刚刚好。”

    朱印耸耸肩，再次点头。

    “如果你真觉得我还不错，还能一起过日子，而且将来也还有可能爱上我的话，那就结婚吧，对了，你可以做婚前财产公证。”

    亭梨一口气说完。


    （七）

    “明天我会叫律师过来！”他回答。

    “为什么叫律师？”亭梨不解。

    “注册！”

    “注册？”亭梨瞠目，“你说的是结婚注册？这么快？”

    “你有其它见意？”

    “再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好了。”事情发展的太过迅速，不知不觉的，她竟忽然有些害怕了。

    “DONE！”

    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自己手里的书，表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多的落差，甚至有些记忆中的淡漠，他这样的态度，不禁有些打击顾亭梨的自尊心，不过她话还没说完，重要的是下面那句：

    “朱印，既然，我们都已经有这样的打算，当然，一开始也是没有料到的，现在，你是不是应该把茉茉接回来，不管怎么说，孩子，还是跟父母在一起比较好，她才三岁。”

    停顿片刻，他低声说：“我会考虑！”

    又是考虑！

    这不是顾亭梨想要的答案，所以她不死心的又说：“她已经几个月没看见我了，你之前突然把她送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她可能不哭，也不闹，表面上很乖，但是其实她一定很害怕，也许，还会产生阴影，一生的。”

    “再说，我们一开始说结婚，原本的目的也就是想给她一个正常的家，正常……”

    “出去！”一声冷哼，立即打断她。

    “……”


    又是这样，盯着他突然不耐的表情，亭梨有些气恼的走出卧室，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是如此排斥的谈论自己的女儿，如此排斥的，跟女儿生活在一起，如果不喜欢，当初为什么用尽手段的也要把她抢过来。 

    亭梨离开卧室后，朱印烦躁的扔掉手里的书。

    好长时间过去，等烦躁的心平静下来，他突然起身去楼下地下室，打开电脑，在地上盘腿而坐，文档里，有一份他尚未完成的遗嘱。

    …… 

    番外：尽头的小天使茉茉


    （一）

    就在茉茉快要一周岁的时候，有一天，我看到茉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不知怎么搞的，忽然就是一阵懊恼，为什么，因为我突然觉得很失职，做为一个妈妈，我竟然忽略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从茉茉出生到今天，整整十个月零二十九天，可是，直到今天，我竟然未曾为她记录下只言片语，我的茉茉，什么时候学会坐立，什么时候开始吃辅食，什么时候喜欢大笑，什么时候无意识的叫了第一声妈妈……

    天，我错过了什么！

    茉茉出生后，一直就带着她躲，躲什么呢，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看着她漂亮的大眼睛，我就真的有些难受，哎，瞧我，又在胡思乱想，记得茉茉刚出生头几个月的时候特胆小，有一次她睡觉，我不小心打了个喷嚏，结果她那会吓的，浑身骤然一个激灵，随后就哭，足足哭了有大半个钟头。

    前三个月，茉茉不睡觉的，白天晚上都不睡，开始我就纳闷，这孩子，她小小的精神怎么会那么好，绝对非同一般，直到现在，她都不爱睡觉，后来据我查了一些资料，说是孩子的作息，是随母亲怀孕期间的习惯，哦，仔细想来，从怀孕那时起，我好像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夜猫子了。

    俗话说，七坐八爬九长牙，第七个月，茉茉的确是长了两颗牙，歪歪细细的，等到第九个月，又一同冒出四颗，但是，遗憾的是，第七个月，第八个月，乃至第九个月，茉茉都不会爬，懒得，她只会挪着她那肥咄咄的小屁股，往前一蹭一蹭地，移动起来，效果也不错，算快。

    茉茉好像挺有爱心，我买的小乌龟绒毛玩具，还有小熊公仔，大概是第八个月的时候，她喜欢抱了，一边抱，还一边用小手拍小乌龟和小熊的背，动作和姿势，俨然就是我抱她自己的样子。

    ——摘自顾亭梨的日记


    （二）

    今天晚上，八点十分，我抱着茉茉坐在沙发上玩，可她扭来扭去，一会抢遥控器，一会就把遥控器用力的砸在地上，一会又低头开始探索我放在沙发上的大塑料袋。

    翻着翻着，她忽然从包里翻出我的手机，拿出手机，她左瞧瞧，右看看，就在我准备收拾一下被她整乱的塑料袋时，突然，她拿起我的手机，在我震惊的目光下，她一手拿着手机，给放到自己的耳朵边，然后清晰的说了句：

    “喂！”

    我顿时呆住，吓着，这可是破天慌第一次啊，要知道，茉茉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她当然连话都还不会说了，何况是一声异常清晰的“喂”字，接电话的动作，真是学的太惟妙惟肖啦。

    接着，我就试着说：“茉茉，把电话给妈妈，把电话给妈妈……”

    当我说到第三遍时，奇迹般的，她就好像真的能听懂，竟然真的把手机给给放在我耳边，那一刻，我真是太激动了。

    ……

    放茉茉坐在她的小车里，在她身边放了满满一排的小玩具，本来指望她能安静的多坐一会，谁知，我才刚走开几分钟再过来时，惊讶的发现，地上小车四周全都是她扔的玩具，再看车里，已经是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于是，我很自然的把这些玩具一件一件重新收拾进小车，不想，她好像偏喜欢跟我对着干了，我放一件，她扔一件，我再放一件，她再扔一件，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半个多钟头，我手都不禁觉得放酸了，她倒好，越笑越得意，表情好似也是乐此不彼。

    后来我干脆不拣了，从房间里拿出来一个大整理箱，当着她的面，我把她扔的玩具一件一件丢进整理箱，然后，我把整个整理箱的玩具都倒进她的小车内。

    这一次，我发觉她不再胡乱丢玩具了，而是看着我放在她身边不远处的整理箱，然后又看看身边的玩具，再然后，奇迹发生了，好像是尝试性的，她抓起身边一个小球，“碰”的一声丢进整理箱。

    呵呵……

    ——摘自顾亭梨的日记


    （三）

    一个人带着茉茉去免费公园散步。

    当然，她是坐在楼下田师娘借我的小推车里，我推着她一路的走，公园里，到处都是小贩在兜售气球，那种里面充氢气的，不是因为五元钱而舍不得，我只是不希望茉茉她从小就养成那种要什么就买什么的个性。

    所以尽管，每遇到一个，她就会用小手指指，说：“球球，球球，要，要……”

    到公园草地，我放茉茉跟我一道坐在地上，结果一个外国小男孩从身边走过，而他的手上，正好拖着一个绿色的很长的，气球，茉茉立即又伸出小手，说：“球球，球球……”

    我也不说话，谁知，她突然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踉跄的好几下，但还是努力的站起来，保持好自己的平衡，然后，就一步一步的，颤巍巍的向那个外国小男孩走过去。

    又一次震惊，仔细想想，今天已经是茉茉出生的第十五个月，也就是说，茉茉在第十五个月的时候，突然因为一个绿色的气球，而会走路了，怪不得老人常说，小孩子一会走路就会走路的，是很自然，也很突然的。

    当然，那小男孩倒还是大方，很不在乎的就把那气球给了茉茉。

    也因为那个气球，我们茉茉认识了一个好朋友，亚力山大，这个有些调皮的德国小男孩，家就住我们小区对面的那个小区。

    ——摘自顾亭梨的日记


    （四）

    好久没记事了。

    不知不觉的，茉茉都已经两岁多，小嘴巴整天咂吧咂吧的，话特多，脾气也比较暴躁，前几天，亚力山大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没想到茉茉过来，一把就拍掉他的手，说：“嗨，这是我妈妈！”

    我笑着问她：“宝宝不是说过最喜欢亚力山大吗？”

    谁知她一撅小嘴，不高兴道：“今天不喜欢了，妈妈，我最喜欢你了，我真爱你呀。”

    小丫头，昨天竟然还尿床了，尿完还高兴的跟我说：“妈妈，你快来看呀，看我画的图图。”我过去一看，就晕了，连忙板起面孔问她：“茉茉，妈妈不是说过，要尿尿的话一定要跟妈妈讲，要到小痰盂里尿尿，你忘了吗？”

    “嘻嘻，妈妈，我没忘，要不，你打我屁屁吧！”她还笑。

    “你知道错了吗？”我又问她，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就很认真的点点头，然后我就说：“既然茉茉知道错了，那妈妈就不打了。”

    “呀，妈妈，你还是打我的屁屁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呕臭臭了！”

    听她说完，我急忙去卫生间找小痰盂，只一会，她就“噗噗”的直放屁，坐在小痰盂上，得意的，还干脆编起了歌唱。

    “打我屁屁呀，打我屁屁，我最喜欢妈妈打我屁屁呀……”

    我差点没笑晕！

    ——摘自顾亭梨的日记 

    第十四章发现了真相


    （一）

    晚上一直到睡觉前，顾亭梨都坐在小书房里，随手翻阅书柜最上层，朱印为她准备的书，其实就像朱印说的，“任何东西，学了，都会有它的必要。”

    只是，人们总喜欢为偷懒寻找各样借口，包括她。

    
罗云蜜忽然发了条短信来，问，想不想出去吃点夜宵，亭梨才刚从老家回来，这会浑身都觉得累，自然是不去了，回完云蜜的短信，亭梨干脆到卧室拿了条薄被子过来，自己躺到小书房的大飘窗上，一手捧着本书，一手枕在靠垫上，因为飘窗底下铺了层细细的软毛毯，而且还有厚厚的靠枕，所以即使当床睡一夜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躺在飘窗上，这几天忙碌的有些意外，明早又开始上班，心情，有点回归原本生活的落定，心定了，人也跟着迷迷糊糊的睡着，手里的书，在不知不觉中落到地板上，又做梦了，梦里，好像看见磅礴大雨中的朱印。

    陌生，又孤独。

    一夜，睡的很沉。


    夏天，的确是让人感受到朝气蓬勃的季节，万里碧空不说，光是早晨醒来，那就是一个幸福的瞬间。

    看着窗外绿意苍翠，叶枝繁盛，热暖的炽白光线把空气照射的通透，好像每片叶子上都有新的生命在颤动，一种美的律动。

    照理说，这样美的早晨，是人都应该好好享受片刻的宁静。

    
不过亭梨吧，她不行，她得赶紧去卖场验货，换了衣服下楼，走到楼梯口，眼角瞥到厨房的方向，忽然想起朱印以前说过，要每天帮他做早饭的，仔细想想，真的做过的次数似乎不多，也就开始，每天坚持着，后来自己真的太忙，也就算了，朱印倒没说什么，看看时间，今早还来得及。

    转身去厨房，亭梨麻利的煮了半锅红米核桃粥，煮完把粥温在电热焐里，才又拎着包快速出门，去卖场。

    今天天气不错，再过几天，整座城市就要进入到真正的酷暑季节。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些日子的梅雨季节，空气会非常的湿润，挺阴郁的，大雨小雨也会更加的频繁，古代有词，说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还有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也都是描述这种黄梅天气时的阴雨连绵，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也大概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很不错，上午在办公区，亭梨正在整理销售数据的时候，上头突然接到通知，说老板要来了，顿时偌大的卖场又异常的忙碌起来，至于这个老板，看办公区里各个领导的态度，亭梨不用问也能估摸出。

    是朱印吧！

    虽说他实在太少出门，但是这么好的天气，一直待在家里的话，也真的无趣，说实话，亭梨还是宁愿他经常往卖场里转转，这样对怪异冷漠的个性也有益处。

    不过胖课挺紧张的。

    
上次卖场巡视，就他鱼课里出了问题，连续几个月，销售毛利都上不去，这次经过连续不断的促销搞堆头，情况有所好转，但效果也并不是特别的明显，所以整个上午，他都一直盯着顾亭梨整理的这一个月来的销售报表。

    ……


    （二）

    
中午十点，办公区女卫生间里，聚集了好几个女职员，忙到现在算是告一段落，就等那位传说中的BOSS登场，说到BOSS，这些二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们也就有了话题，而卫生间也绝对是职场八卦的最佳场所，之一。

    有人问：“是上次来的那位吧？”

    有人答：“应该是吧，要店长的话，常看到，不会这么隆重了，其他那些高层，也是说来就来，从来不特意安排。”

    “唉，我来联美两年，也就看见过一次，真郁闷，上次我还忘了带眼镜。”

    “呵呵，我倒见过几次地，前几年，朱老先生刚去世的时候，来过几次，后来就不怎么来了，听我头说，他的工作，一般都是屈秘书代为做了。”

    “谁是屈秘书？男的女的？”

    “呵呵，男的，上了些年纪了，以前朱总的秘书，后来也没换过，一直在联美大厦里上班，听说联美这两年基本都是他做主。”

    ……

    亭梨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最后一句，她有些狐疑，跟朱印住一起这么久，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屈秘书，当然也是没有见过他，倒也是，朱印很少工作的。

    见她进来，正在洗脸池边一起跟着聊天的米晓璐忙走出来。

    “亭梨姐，”她说，“正准备找你呢。”说着，她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沓钱，递给顾亭梨又道，“拖了这么久，挺不好意思的。”

    “没事！”亭梨接过钱，这时边上有人看见了，就笑着问，“怎么，晓璐，你欠顾亭梨钱呐？”

    “之前信用卡有点超支。”米晓璐尴尬的耸耸肩。

    
“所以说，女人呐，一定要找个好男人嫁了，有人跟着买单，也就不会沦落到超支，至于什么是好男人，那就是仁者见仁啦，照我说，这好男人首先肯定要杜绝毒，赌，嫖，然后要有好脾气，但又不能太好脾气，要有事业心，但又不能是个工作狂，要本分但也又能太本分，当然要有钱，但也不能太有钱。”

    “为什么不能太有钱？”又有人问。

“举个例子，像咱们今天要恭候的这位少总，你说像他这么一位，先忽略他自身的外貌条件，就他那份家产，哪个女人不围着他转，就他身边，怎么可能不是女人如云，都如狼似虎的，要我说，一晚换一个都有可能……”

    
说这番高论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卫生间里，顾亭梨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连忙用了卫生间赶紧离开，离开后，身后还隐隐传出，“要换我一晚，我也愿意呀，不仅是我，你们谁，谁敢说不想，那么帅个男人……”

    以及一连串的笑声。

    
“亭梨姐！”米晓璐跟着出来，表情同样有些不自在，因为刚才那几句话，让她不禁想到周民圃，亭梨看了她一眼，轻道：“有些事，暂时没思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那就不如不想，什么都不做，顺其自然，至于好男人，人生没有走到最后，谁又知道谁是谁的好男人。”

    “恩，我知道的。”米晓璐点头。

    
两人一起回到卖场销售区，不想鱼课台面前，胖课和两个同事正蹲在地上拣淡菜干，也不知道是谁那么不小心，淡菜被洒了一地，周围又有顾客一直在购物，亭梨跟米晓璐赶紧过去帮忙。

    也就在这时，卖场入口的气氛突然肃穆起来。

    
而正对着玻璃大门的鱼课，几个身穿工作服的员工蹲在地上自然就立即吸引了正走进来的高层们的注意，部门经理李心珍双眼瞪着半趴在地上的身体略微肥硕的吴敏国，脸色因愤怒而显得通红。


    朱印！

    的确是朱印，在高层们的陪同下，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径自向鱼课走了过去。

    这边的几个人，仍在埋头仔细的拣着地上的淡菜干，因为淡菜是海鲜，一把抓的话容易烂，所以拣起来最好一颗一颗的。

    
最先注意到异样的是米晓璐，她忽然瞥见好多双脚，正向他们靠过来，抬头，猛然看到了高层领导们，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另外的几个人，也同时感觉到了异样，因为脚步声，近了，都纷纷抬头时，愣住。

    ……


    （三）

    “吴课长，这里出了什么事？”

    最先从高层队伍中走上前的自然是李心珍，总监店长以及总执行的面前，她的声音故意被压得很低，语气还算客气柔和。

    胖课急忙站起身，顾亭梨也跟着站起身，目光，与人群中的朱印有片刻的对视，看不出他的表情。

    “刚才有位顾客的推车，不小心撞到淡菜架。”胖课回答。

    “这些淡菜怎么办？拣起来，打算放回架子上继续卖？”李心珍又问。

    还没等胖课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朱印，突然走过来，走到顾亭梨的面前，开口：“这个月的利润怎么样？” 

    “有一点提高。”亭梨回答，双眼正视着他的。

    “一点？”朱印挑眉，“数据？”

    “这个月比上个月上升了0.93。”这些数据每个月都是亭梨填写的，她自然知道的很清楚，所以回答的也比较干脆，朱印微一点头，又问，“没有办法更高了？”

    “不是，其实我跟课长，正在写方案的，课长正预备完善后交给李经理。”

    “什么方案？”

    
“呃……”亭梨考虑几秒，稍微理了下思路，说，“其实我觉得我们鱼课没有特色，商品种类也赶不上大润发和欧尚，更别说沃尔玛，沃尔玛的各类商品其实都有自己的特点，比如西点，它们的种类齐全到国外的很多很多进口食品，包装也精致，像我们联美的鱼课，这么一大块的区域，完全可以品种更丰富些，但是丰富，也要有特点，我们可以在鱼课的中间区域，也就是这里，”说着，亭梨指了指自己周围的空地，继续道，“摆放两排水箱，提供各类海鲜，平时常见的，或者不常见的，就像水族馆，写上各类海鲜的详细介绍，因为平时每天来联美买菜的都是些带着孩子的中老年人，这些漂亮的水箱第一眼就会吸引这些孩子的眼球，甚至是大人的视线，购物的同时，向孩子们介绍知识，形成联美的特色，当然，价格要争取保持跟菜场同步。”

    “知道联美的经营理念是什么？”朱印忽然又问。

    亭梨疑惑的摇头。

    “长期低价！”

    ……


    谈话就此中断，说完，朱印蓦地转身，离开，一阵沉默中，其余的高层都不禁下意识的打量了眼顾亭梨，甚至财务总监，曾红茜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有着鼓舞的味道。

    等那些领导们一道跟着朱印，向别处走去后，亭梨有些不解的问胖课：“刚才，那句‘长期低价’是什么意思？”

    胖课皱起眉，说：“大概是认为你的方案，可能成本会高，但是老板也没反对，我想他的意思，是要想办法保证最后销售的价格低于菜场和其他竞争对手的价格。”

    “课长，我想过了，我们可以招标海鲜商合作啊。”

    “恩，不错。”胖课忙点头。


    职场，有时候是个消息传递特迅速的地方，一有点小事，很可能眨眼就被传播的人人皆知。

    
中午吃饭时，顾亭梨走进食堂，就感觉有人一直在看她，似乎还有些小声的窃窃私语，就连鱼课的大嫂，也笑着说：“助理，你真了不起啊，那么多领导面前，不慌不忙的，又沉着又冷静，真叫人佩服。”

    “而且说那么多道理，不要是第二个曾红茜哦。”小孙也说。

    ……

亭梨郁闷，也不是特意想表现，可能因为是朱印吧，他问，她自然就答了，她知道，她一个普通的课长助理，代表公司最上层的执行官突然问她话，别人肯定会惊讶，会好奇，也会有别的各类想法。

    但是，努力靠个人，她也不会因为别人的想法，而刻意的埋藏自己，做人要把自己放的低，姿势低，然而低，并不意味着不上进。

    她，从进入联美的第一天起，就决定，要努力。

    饭吃到一半，李心珍忽然从外面走进来，一直走到顾亭梨的面前，说：“文案完成后，明天直接送到我办公室。”

    因为站着，从上到下的，态度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亭梨点头，答：“好的。”

    ……


    （四）

    
晚上下班后，亭梨把之前写的那份文案放进包里，回家准备修改，走到联美大厦前，忽然看见张岱的车，就停在联美大厦下面，亭梨走过去，大概是看见她过来，车窗马上就摇了下来，果然是张岱。

    “朱先生，还在上面吗？”亭梨问。

    “是啊，顾小姐。”张岱笑道。

    “哦，那我先走了。”打完招呼，亭梨离开，不过张岱却突然叫住她，说，“朱先生马上就下来了，顾小姐上来一起回去吧。”

    “不用，”亭梨摇头，“在公司里，这样不好。”

    张岱也不是多话的人，亭梨走开，正好这时，包里手机响了，亭梨拿出接过，是罗云蜜，她说：“下班了吧，女人，我在你们卖场对面的餐厅等你，有重要事商量。”


    卖场对面的餐厅，是家自助中餐厅，晚上还有点贵的。

    
亭梨过去，走在玻璃下的时候，就看见里面的罗云蜜正向她招手，一个人，亭梨推门进去，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马上就迎了上来，正要到吃饭时间，餐厅里已经满是人，亭梨有时候挺纳闷的，中国人好像特别的爱吃，不管什么餐馆，总能找到大堆固定的或者不固定的吃客，要有钱的话，她将来不如也开个餐馆。

    “亭梨，这边。”罗云蜜又向她招手，她就坐在窗边位置。

    “啥事啊，特意要请我吃饭？”亭梨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唉，女人，这些天都在忙啥呢，也不见你联系我啊。”

    “回了趟老家，前天回的，昨天下午又赶回来。”亭梨说。

    “哦，怪不得，前天晚上打你电话来着，关机了，我还郁闷，这女人，大周末地，躲哪去了，对了，昨晚，我那同事请客，本来想再见见你的。”

    “哪个同事？”亭梨疑惑。

    “还哪个，不就是上次介绍你的，挺不错的，本地人，说是可以多接触看看，你怎么样，上次看了，有没有发展的可能？”

    “你说的重要事要商量，就这个？”亭梨笑起来。

    “哪呀！”罗云蜜叹了口气，又说，“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说吧。”

    “关于我那房子，我打听过，好像不能无辜转到我父母名下，直系亲属之间，房屋不能买卖。”罗云蜜说。

    “那怎么办？”

    “房子是婚后买的，我名字，但钱是我父母出的，我不可能分给那男人半毛，我想过了，我可以把房产转移到你名下，陌生人，跟我们毫无关系。”

    “我？”亭梨惊讶，“怎么行？”

    “哎呀，亭梨，我信的过你，房子先过户到你名下，咱们可以去公证，房子的实际拥有者是我，等离婚后，再重新过户。”

    “这个……”亭梨犹豫，这种事，她没做过，也不敢做，所以考虑片刻，她还是说，“这样吧，我知道一个律师，我帮你咨询咨询。”

    “恩，好吧。”

    
罗云蜜点点头，这些天，她日子也不好过，因为自身的婚姻，对一个女人来说，任何不幸的婚姻，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何况还要涉及到财产，唯一幸运的，就是还没有孩子。


    （五）

    到家，又已经很晚。

    
看见她拎着包走进客厅，白老太太有些生气了，说：“你总是这么晚回来，你到底在忙什么，张岱说你早就下班了，你说要是老夫人回来一起住，她会怎么看你？还有，要是孩子也一起回来了，你怎么照顾她。”

    “你说的，是茉茉？”

    “你的孩子还有谁？”白老太太白了她一眼。

    亭梨几乎不敢置信的，又问：“你是说，茉茉要回来了？”

    “老夫人打了电话，说孩子一直高兴不起来，说要妈妈。”

    “那朱印，他，什么意思？”

    问到这个，白老太太不禁皱起眉头，好长时间，才又说：“朱先生的意思，好像是希望她能适应那边。”

    
“屁！”亭梨有些火，每次都这样，希望就能适应得了吗，茉茉还是个三岁大的孩子，他以为她有多成熟了，顾亭梨她现在是根本就不敢想象女儿的小脸，更不敢想象她落落寡欢的失望表情。

    想到这，亭梨扔下手里的包，直接上楼。

    
一如既往，楼上静悄悄的，小书房里的灯亮着，卧室里的灯也亮着，经过小书房，朱印不在，亭梨又去卧室，哦，正倚窗而立着，看见亭梨进去，他瞥了眼，像是很随意的说：“回来了？”

    亭梨点头，本来想旧话重提的，不过看他的表情，亭梨又将话给咽了回去，转身正准备去小书房把文案再完善完善，不过他却突然又说话了。

    “我觉得有些累，Ting，你去卫生间给我放水。” 

    亭梨看了他眼，便去卫生间，替他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温水，又在水里加了些浴盐，朱印走进来，亭梨正要离开，却再次被他留下。

    他说：“Ting，既然想要结婚的话，你就要习惯。”

    
说着，他径自脱了衣服，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亭梨惊到，瞪着他逐渐袒露的身体，惊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等反应过来，她急忙背过身去，谁知，背后一面偌大的玻璃镜，朦胧的射灯下，朱印完美结实的身材曲线，被反照的一览无疑。

    “Ting，过来。”

    他在叫她！


    
虽说是个成熟的女人，但是这会，顾亭梨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脸，肯定已经红透，心跳也骤然加速，很紧张，但是他说的确实没错，既然决定结婚，她是这么打算的，所以亭梨还是过去，缓缓的走到他身边。

    他的手，仿佛是不经意般碰触到她的额头。

    两个人如此的靠近，他的气息，好像就在她的下巴，双眼不知不觉的睁着，盯着他的双眼，就是那双眼，深邃的，感觉有层魔力，吸引她，一步一步的往下沉溺，沉溺。

    “要不要喝点酒？”他问，声音，像是飘过湖水的微风，很轻，很低。


    
亭梨点头，慌忙跑开，跑离他身体的周围，跑出这个有点让人窒息的空间，小书房里就有酒，上次喝剩下放在柜子里的，只是真的拿来了酒，亭梨也就没有勇气再走进卫生间了，气氛有些暧昧，听说，一旦什么事都发生了，再生疏的两个人，也会变的异常的亲密。

    脸很烫，干脆地，亭梨拿了瓶子坐在床侧，就直接喝了一口，辣辣的。

    朱印坐在水里，脖颈疲累的微微往后靠着，知道她不会再进来，但是，如果刚才一直继续了，一直继续……他有没有可能真的，失控……

    一个心脏肿瘤患者，到了现在的阶段，绝对承受不住性的巨大冲击。


    （六）

    半个钟头后，朱印换上睡衣走出卫生间，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

    亭梨仍然坐在床侧，看他出来，她忙站起身，说：“你早点睡吧，每天睡的太晚，对身体不好。”

    说完，她去卫生间，经过朱印身边时，都没有正视他的眼，刚才喝了酒，这会浑身都出汗了，去卫生间匆忙冲了澡，才发觉，睡衣都忘了拿，只好，又穿了原来的衣服出来。

    卧室里的灯换成了昏暗的墙灯，朱印躺在床上，估计要睡了，亭梨说：“中午的那个文案，我要到书房里修改一下。”

    “恩！”他点头，又说，“Ting，以后晚上，都过来睡。”

    ……


    空气里的暧昧在继续扩散。

亭梨到楼下拿了包又回到小书房里去弄文案，脑子里却一直回忆着刚才的瞬间，其实对爱情，她也是渴望的，朱印这样的男人，他是女儿的爸爸，那真的是她的幸运，但是，她不敢相信，他们之间，将来会有爱吗？

    到底为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展到了这一步！

    
挺匪夷所思的，算了，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文案上，其实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考虑，比如水族箱到底怎么安排，由什么人安排，是由供应商提供，还是卖场自己投资，招标又将采用什么样的方式，当然，她只是建议，写出自己的计划，具体操作，那是由上面领导们决定。


    修改完细节，已经是午夜十二点，等奋斗到课长级别，每天也就不用这么累啦，亭梨满意的收拾好文案书，回到卧室。

    很静很静。

    
几乎是太静了一点，好像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亭梨疑惑的往床上看去，朱印依然在，睡着了吧，亭梨过去，站在床侧，他看起来睡的很熟，很沉，表情很淡然，眉头淡淡的舒展开，双眼轻轻的闭着，睫毛真的很长，很浓密，脸颊很立体，很修长，下巴有一道细细的凹痕，亭梨突然觉得很可爱，第一次看见这道凹痕。

    只是——

    
突然觉得不对劲，这样一个熟睡中的人，胸口为什么似乎没有一丁点的起伏，真的异样的安静，这样一个人，如此躺在床侧，突然让她产生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亭梨皱眉，连忙将手指悄悄放在他的鼻翼下。

    没有呼吸！

    不敢相信，亭梨急忙又探，仍然没有呼吸，深夜里，亭梨的额头突然惊出一阵冷汗，忙又将手伸到他的胸口，热的，但是，但是几乎感觉不到跳动啊。

    “朱印——朱印——”

    亭梨叫他，一边叫，一边使劲的摇晃，没有反应，竟然没有反应。

    亭梨呆住，或者说，有些懵了，没有意识了，但是双手，却下意识的加重了力道，忘了拨打急救电话，双手拼命的拍打他的脸颊，口里叫道：

    “朱印，朱印啊，朱印……”


    （七）

    病急乱投医，人在没有意识的混乱下，或许会做出奇怪的事。

    比如顾亭梨，她完全呆了，真正的被吓倒了，吓的眼眶里，甚至不知不觉的湿润了，对着一动不动的朱印，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呼吸，要给他呼吸。

    
慌乱的捏住他的鼻子，对他做了人工呼吸，手，却抖的像风中的树叶，浑身也跟着颤动起来，脸上也不知道究竟是泪还是汗，拍他，打他，摇晃他，用力的把他托起来，让他坐着，头靠着枕头，嘴里依然叫唤着：

    “朱印，醒醒啊，朱印，你怎么了，朱印……”

    …… 

    “咳——”

    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轻一声，却让顾亭梨骤然停住疯狂的双手，呆呆的瞪着他，瞪着他，一秒，两秒……

    “Ting！”

    又一声，很轻很轻。

    亭梨听见了，听的很清楚，是他开口了，亭梨的注视下，他的双眼，几乎是很费力很费力的弹开，瞳孔，竟有些涣散。

    “你……”

    “嘘！Ting，睡觉，睡觉了。”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很虚弱的。


    “朱印，你，你不是偏头痛！”

    
记忆顷刻间复苏，想起那本写给女儿的日记，那时候并没有多想，想起在游泳池里，他突然像溺水一样，想起这么多次，他常常的惨白，想起刚才他因短暂的窒息而没了呼吸，亭梨她再傻，也不可能再以为他仅仅是偏头痛了。

    刚才的刹那，她真的吓到了，真的吓到了。

    “Ting，扶……我躺下……”除了虚弱，他说话，似乎也没了力气，暗沉的灯光下，看不出脸的颜色，亭梨轻轻的扶着他，重新让他躺下。

    
许久之后，亭梨在他的身侧躺下，不再说话，背对着他，眼泪，却再也忍不住，压抑的，一直默默的流，流到枕巾上，湿了一片，为了什么，说不清，就是想哭，想狠狠的，痛快的大哭。


    不知不觉的睡着，却做梦了。

    
梦到的，是自己的父亲，冬天，很冷冷的大雨，父亲在河边洗菜，突然，脚下一滑，猛的落到河里，河水，结了冰的，父亲落进去，使劲的挣扎着，岸边却没有半个人，他使劲的挣扎着，却离河岸，越来越远，越是挣扎，人就越是往下深陷，直到，河水终于归于平静，湖面，很快再次结起了冰。

    
镜头，迅速切换，再看到父亲，已经是冰冷冷的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周围是穿着白衣的奶奶，还有妈妈，有茉茉，却独独少了自己，少了她自己，她看见她们了，可是她却不在，她真的不在。

    ……

    人为什么都会死呢！

    这一次，亭梨放声大哭，为什么总有人死呢，她不想任何人死，她怕死，真的，但是比起家人，她更怕他们死，她从来就不想任何死，她恐惧，真的，她觉得恐惧。

    ……

    “Ting——Ting——”

    有人将她摇醒，睁开眼，在她身边的，不是父母，不是奶奶，不是茉茉，是朱印，眼泪根本就控制不住。

    
“朱印，我真的不想任何人死，真的，如果出生之前，我就知道人一定要死的话，那我一定来都不想来，活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最后还不是要死，为什么都要死呢，朱印，你知不知道，人死了，都会去哪呢，我绝不相信还有下辈子的，有什么下辈子，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 

    “Ting，人恐惧，是因为想的多，如果什么都不想，也就不会有恐惧。”

    …… 

    第十五章床底的女儿


    （一）

    隔天，亭梨的眼睛红红的，眼袋有点肿。

    书上说，人在黑夜里的时候，容易脆弱，情绪也比较低落，早上离开的时候，朱印还没醒，昨天夜里，亭梨没有问他，到底为什么忽然昏迷不醒，也没问他，得了什么病。

    潜意识里不想知道吧。

    打了电话给她爸，声音带点哽咽的说：“爸，天要热了，田里的事，自己别跟着忙了，水稻找人来割吧，要不我请小伽过去帮帮忙。”

    
跟她爸，原本其实有很多话想讲，但是说多了，就怕他们在老家担心，所以，她也只简单聊了几句，就匆匆挂掉，但是即便如此，顾父还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哽咽，身为父母，女儿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地，又怎么会不担心。

    ……


    心里放不下，等到中午时，亭梨又给家里打了电话，是白老太太接的，亭梨问她：“朱印，他起床了吧？”

    白老太太笑着说：“早就起来啦，已经去联美了，张岱开的车。”

    
亭梨应了声挂掉电话，抬眼看着窗外，今天的阳光，不若昨天那般耀眼，像是被云层遮住了一角，胖课过来的时候，亭梨正在发呆，胖课用中指点了点桌子，叫她：“小顾，案子都写好了吧，刚才李经理在催了。”

    “哦！”亭梨回过神来，点头。

    胖课看见她红肿的双眼，吃惊的问：“昨晚熬夜修改了吧？”

    “没，昨天没睡好。”亭梨拿了桌上的文案起身，又说，“课长，那我过去了。”

    李心珍的办公室就在办公区的最右边，跟钱处长的办公室仅一墙之隔，说实话，能进联美，亭梨还是很感激这位钱处长的，虽然他完全的不知情，更不知道她是谁。

    
玻璃墙面的百叶窗关着，站在门外，亭梨敲门，一会里面传出一声“进来”，自然是李心珍的声音，亭梨便进去，直接把文案放到她桌上，说：“李经理，这是我写的文案，你要是觉得哪里有问题，我马上修改。”

    “放着吧！”她抬头，双眼的视线落在顾亭梨的脸上。

    “要是没其它事的话，那我先出去了，李经理。”

    “顾亭梨，是吧？”她突然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亭梨点头，令人出乎意料的，她像是不经意的又问，“味道不错，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我，其实用的是香皂。”基本没怎么用过香水，大概是朱印卧室里的味道吧，也或者就是香皂和沐浴露。

    “你倒还算有品味！”她淡笑一声，又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继续说，“这两天你去搜集供应商资料。”

    “要安排竞标吗？”亭梨问。

    “要怎么做，我会通知你，你搜集好了，直接把名单给我，我会安排见面，商谈合作方式。”

    ……


    事情发展到这，好像已经没有顾亭梨什么事了。

    
走出李心珍办公室的时候，亭梨遗憾的叹了口气，其实一开始她是很希望自己来做的，认认真真的做，做出一个特色来，何况这本来也是鱼课课长和助理的工作，努力提高鱼课的毛利，从接触供应商开始，到商品陈列到架，一步一步的好好学。

    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


    （二）

    “我也不想这么样起起伏伏，反正最后都是孤独，眼看感情变成一个包袱……”

    
这是顾亭梨设置的手机铃声，食堂里，骤然又响了起来，亭梨放下手里的筷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家里的，亭梨疑惑的接过，上午才跟白老太太通过电话，没想到这会她又打过来了。

    接通电话，亭梨轻轻的“喂”了一声。

    “亭梨啊，上午在单位，你有没有碰到朱先生？”白老太太在那头问，亭梨看了眼周围吃饭的同事，只简单回答了句，“没有。”

    这个白老太太，老问她这类问题，她根本就忽视了，卖场和联美大厦，原本就是两回事。

    “哦，”白老太太又说，“没有啊，我以为他会跟你说。”

    “说什么？”

    “朱先生下午要离开上海。”

    “为什么？”亭梨惊讶，“他要去哪？”

    “哎呀，他每隔段时间，总要回香港看望老夫人的嘛，你怎么不知道，昨天我还以为朱先生这次要带你一起去的。”

    “他电话是多少？”听到这里，亭梨急了，“我说的是他在联美的内线电话。”

    “这两个人……”白老太太嘀咕了一声，便是短暂的停顿，看样子应该是在电话上翻查朱印的号码，一会，等找到号码，白老太太又继续说，“你打这个电话，6……”

    挂上家里的电话，亭梨便直接拨打了白老太太刚才提供的那组数字。

    数秒，电话通了，竟是一个苍老浑厚的男声，他说：“你好，这里是朱先生的内线电话，朱先生现在不在。”

    “他……去哪了？”亭梨皱眉。

    “请问你是哪位？”

    “他是不是已经去机场了？”

    “哦，你知道，是，才刚离开。”

    “哪个机场？”

    “浦东。”

    ……

    
浦东机场，亭梨挂上电话，连忙往食堂外面跑，坐在边上的小孙惊讶的看着她，忙问：“助理，你饭不吃了吗？”亭梨边跑边回头说，“小孙，麻烦你一会帮我把饭盒放到池子里去。”

    出门就打的，直接往机场方向走。

中午时段路还有些堵，亭梨坐在后面不禁有些焦急，又打电话回去问了朱印机票的时间，白老太太竟然也不知，还说：“朱先生的事，我这个老太太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你都不会问的吗？”

    
一路，亭梨脑子里都有些乱，其实之前也想过干脆问他们要了老夫人那边的电话号码，但是问题是，要如何解释，而且即使通了电话又怎样，没有朱印的首肯，孩子，不可能被接回来。

    不知道是谁说过，生活，好像总是一团乱麻。

    真精辟！

    
在机场停车场里下车，乘了电梯想直接往上面候机大厅走，一路问了许多人，问他们去香港班机的候机大厅，机场，亭梨第一次过来，这里似乎完全国际化的结构，亭梨一路走，竟走到了国际航班的出站口，一群群异样人种的高大身影走出来，人很容易在里面淹没。

    
又拉了陌生人问，他说，登机前要先去柜台办理手续，换登机牌，也就是通常所说的CHECKIN，牌上才会显示对应侯机厅，再凭票通过安检，进入侯机厅，听到这里，亭梨有些颓然，陌生人又随手指了指楼上方向，说，“喏，就在那边，换牌柜台。”

    ……


    （三）

    上了电梯，亭梨的双眼一直盯着柜台前换牌的队伍，在人群中寻找朱印的身影。

    
谁知，刚走到柜台边，远处，背后的方向，突然有人叫她，“顾小姐！”很惊讶的声音，亭梨连忙转身，后面栏杆处的等待区，大宅里的司机张岱，就站在那里，吃惊的看着她，而在他身边坐着的，正是朱印。

    眉头紧皱的朱印。

    亭梨几乎是怔懵的走过去，盯着朱印，想起昨天夜里，他忽然的不醒人事，张岱又问：“顾小姐，你怎么在机场？”

    ……


    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与朱印面对着面，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张岱感觉出气氛不对劲，忙离开座位，说：“顾小姐，我去给你买杯咖啡。”说着，向楼下的餐厅走去。

    半晌——

    朱印突然打破沉默，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连双眼都似乎隐隐带着笑意，招呼道：“嗨，Ting！”

    这个“Ting”，亭梨每次听都觉得怪怪的，因为这个发音，根本就很像“Ding”，努力忽视他阳光般的笑容，亭梨问他：“你，要去看她们？”

    “恩！”

    “你母亲，她一直住在香港？”亭梨又问。

    朱印摇头，目光有些飘远。

    看着他漆黑的有些深不见底的眸子，这一次，亭梨沉思了许久，才终于缓缓又开口，很认真的说：

“朱印，昨天夜里，我一直睡不着，想了很多，虽然我没有问，但是我差不多能猜到，你为什么会要孩子，又为什么把茉茉送到你母亲身边，我能理解，真的，虽然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想知道你到底生了什么病，就像你说的，人恐惧，是因为想的太多，如果什么都不想，也就不会觉得恐惧……或许你是因为怕你母亲回来，看见曾经住过的地方触景生情，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她是不是也有美好的回忆呢，也或许，你是怕她看见你的病情，但是，让她一个人身处异地，难道她不会觉得老年孤独吗？”

    “你想说什么？”朱印的表情，再次恢复一贯的冷漠。

    “带她们回来吧，不管是你母亲，还是茉茉，我都愿意照顾她们，你不想让她们知道的事，我也一定帮着一起保密，求你，带茉茉回来吧，我真的太想她，太想了。”

    每天一闭眼，只要一想到茉茉不在身边，她的心，都像被揪起来一样，很痛。

    对他，她至少也是真心的。

    ……


    他走了，上了飞机，云层之上，看不到一点痕迹。

    心里很落寂，回来的路上，她顺便去了何律师的事务所，因为罗云蜜的离婚问题，她需要帮着咨询，看见是她，何律师挺客气的在办公室里接待了她。

    没有刻意寒暄，亭梨坐下后，就直接说：“何律师，关于离婚财产的分配，我想替我的朋友咨询几个问题。”

    何律师去自动咖啡机上替她泡了杯咖啡后，便示意她继续说。

    “是这样，我朋友在结婚后，买了一处房产，产权是夫妻共同，但是当初实际出资的是女方父母，现在我那朋友，也就是女方，想要取回房产，她想暂时过户到我的名下。”

    
“哦，顾小姐，这个不行。”何律师忙摇头，“我国婚姻法第47条明确规定，离婚时，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或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的一方，给予处罚，在离婚财产分配时，给予少分或者不分。”

    “那房产本来就是女方的，女方父母完全的出资。”

    “搜集证据，可以证明当初购房的钱是从女方父母处借的，可以当作是夫妻对外的共同债务。”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亭梨皱眉。

    
“也有，要看当初购房时，有没有公证，公证指定女方父母当初的资金完全是赠于女方作为个人财产，没有公证的话，其实对于购房出钱的事，当事人之间是最清楚的，女方也可以借着和她丈夫在聊这个事的时候，将他承认借钱购房的话录音下来，作为以后有利于自己的证据。”

    “如果她事先把房产转移到她父母名下呢？”亭梨又问。

    “绝对不行，夫妻婚后的财产，都属于共同财产，任何一方都无权擅自处置，这样的过户，即使去房产局，也不会有人敢于处理，即使成功过户了，也可以申请撤消。”

    “男方，是有过错的一方呢？”

    
“哦，这个只要能证明男方存在过错，婚姻法第46条规定，对于重婚，同居，暴力，或遗弃的，应该给予另一方损害赔偿，其实不管怎么说，打官司都是最无奈的事，如果可能，双方最好还是努力协商着解决。”

    “恩！”亭梨点头。

    最说不清，道不明，是夫妻感情，有时候想不通，为什么好好的人，却不好好的过日子。

    
比如倪有成，原本幸福的家庭，却偏要弄的心情烦躁，两败俱伤，这其中，双方或许都会有错，但是离婚，就真的是离婚了，原本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从此以后，就再也走不到一起。


    （四）

    香港。

    是夜，这是一处私人房产，傍山而建，幽深的树木，有点庭院深深的感觉，好在已经是夏天，不会让人觉得冷。

    朱印坐在餐桌上，他到家已经有一小会，在他身边坐着的，是朱孝芫，对，是朱孝芫，这个三周岁大一点的小女孩，至从到香港，她就被她的父亲正式改名为朱孝芫。

    
三岁大的小女孩，按照传统中国人的虚岁记法习惯，她已经是虚五岁，完全已经懂得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周围的人和事，而在她身边坐着的，是一位六十多岁年纪的妇人，表情有些微的严肃，但也有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风霜。

    吃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小女孩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说：“我吃饱了，奶奶。”说完，她低头离开，离开了餐厅。

    朱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说不出什么感觉，倒是老妇人说话了。

    “孝芫她，不太喜欢跟人说话，周围那些孩子，都说广东话，她……有些胆小。”

    血浓于水，浓于水！

    
母亲的一句话，让他的心里，顿时莫名的酸，这种感觉，强烈的，好似随时都要把心脏挤破的感觉，怕在母亲面前发作，他急忙起身，往自己的卧室走，偌大的餐厅，便又只剩下空落落的一人。

    ……


    熬过一阵，已经是夜里十点，走出卧室，正好看见母亲从女儿的房间里出来，就问：“孝芫已经睡了？”

    “恩，刚睡下，还没睡着。”母亲点头，又说，“要不要吃点夜宵。”

    “不用，妈，你早点回房间睡吧。”

第124章：床底的女儿 (6)
    
“你跟我来。”说着，老妇人往自己的卧室走去，朱印跟在她身后，朱自清在《背影》里写过，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他蹒跚的步子，他的泪就不禁流了下来，此刻，一个儿子，看着自己母亲的背影，这样的感觉，是一种逝去，曾经朝气生命的逝去，一种无奈。

    
回到卧室后，老妇人从自己的梳妆台里，拿出一只暗红色的木椟，朱印的记忆里，这只木椟，是母亲很久很久以前的嫁妆，只是后来不管怎么迁徙，都始终被母亲收藏保存着，是属于她年轻时的岁月。

    木椟里，是一些她母亲最珍贵的首饰。

    “这个，你替我带给孝芫她妈妈，”从木椟里取出的，是一只宝绿色戒指，“我听念珠讲，她人挺好，也跟你合的来。”念珠，自然指的是白老太太。

    朱印接过戒指，重新放回到暗红色的木椟子内，说：“妈，亭梨的戒指，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希望她，这一生都只戴我送出的戒指。”

    ……

    “恩，好，好……”

    
有些忍不住，听了儿子的话，老妇人不住的点头，是替他真心的高兴吧，这么些年，终于感觉到他爱上了一个女人，还有了孩子，做母亲的，有些激动，以致眼泪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五）

    从母亲房里出来，朱印调整好表情，嘴角不禁绽放出笑容，还要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够亲切，够和蔼，虽然这样的表情于他，真的太陌生。

    站到女儿的房门口，轻轻的敲了两下门，便旋开门把，床头柜的灯亮着，但是床上，朱印蓦地惊住，空的，女儿根本就不在。

    
慌忙冲进里面，推开屋内的阳台门，仍然空的，又下意识的走到橱柜前，“砰”的一声打开橱柜，就希望女儿正坐在里面跟他捉迷藏，然而柜子里，空空荡荡，除了几件挂着的衣服。

    额头，瞬时急出一头冷汗，正要转身去客厅里找，就在这时，很轻很轻的，从床底的方向，发出几丝哽咽声。

    松了口气，朱印向床靠了过去。

    没有立即掀开床罩，朱印走过去，慢慢在地上坐下来，好长时间过去，他才轻轻开口：“孝芫，你在跟奶奶捉迷藏吗？”

    “……”

    “孝芫，你想不想出来看看外面的星星？今天晚上月亮也特别亮。”

    “……”

    “孝芫，你肚子饿不饿，爸爸请你出去吃龙虾好不好？啊，对了，小朋友不可以吃龙虾的，这样，爸爸明天带你去迪斯尼看米老鼠……”

    “……”

    “孝芫……”

    “呜……呜……呜……”

第125章：床底的女儿 (7)
    
哭声，骤然间放大，朱印有些吓到，连忙掀起床罩一角，女儿就趴在地上，头抵着木地板，头发满是湿汗，没有理会他，她边哭边抽搐，像是受到惊讶，朱印伸手正要碰触到她时，她竟然忽然一颤，浑身开始抖动起来。

    听到哭声，隔壁房间的老夫人急忙跑出来，蹲到床的另一边，轻声的说：“芫芫乖，奶奶在，我们芫芫出来好不好，乖，奶奶抱抱。”

    ……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老夫人无奈的看了朱印一眼，想要抱孩子出来，她却蓦地大闹起来，叫道：“妈妈，妈妈不要我了，妈妈……”

    双眼闭着，脸上衣服完全湿透，直到抱出床底，她的眼泪都没停过。

    “带她回去吧，没有孩子不要妈妈的。”老夫人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这孩子会生病的。”

    
至于她自己，是怕吧，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很怕再踏进那座大宅，冷冷清清，冰冰凉凉，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也习惯了这里，习惯了天气，习惯了周围的人，人到了这个年纪，什么都看淡了，她只祈祷儿子幸福，孙女健康，空了，多过来看看，陪她说说话。

    ……


    几千里之外，同样的深夜，顾亭梨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心里纠结的，暂且不去想朱印他，到底会不会接回女儿，因为内心深处，她能够理解了，但是对朱印，从昨晚开始，她就已经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不舍，想到那天大雨的夜里，他一脸惨白的站在雨里，狂风肆无忌惮的将他的衣角吹的高高的扬起，那是一种苍凉。

    一种无奈的绝望。

    
现代的人，好像总是被局限在某个地方，某个空间，就比如她自己，她也很渴望某一天，她不用像整天旋转的陀螺，偶尔她可以放松的出去走走，坐坐飞机，看看这个世界，除了中国之外的，异国他乡。 

    第十六章愿意嫁给我吗


    （一）

    生也容易，死也容易，生活不容易。

    隔天中午，约了罗云蜜一起吃饭，把何律师的话原封不动的转告给她，她甩甩头说：“烦事先搁一边去，反正一时半会也解决不清，今天有个惊喜给你。”

    “惊喜？”亭梨疑惑。

    
罗云蜜笑着点点头，将目光转向门外，亭梨也一并看了过去，也就在这时，门口，一个男人走进来，之所以注意到这个男人，是因为他的手里正捧着一束红白相间的心型鲜花，一路走进餐厅，异常的醒目。

    男人走到她们这座，微笑着停下，看到他的脸，亭梨这才想起，他，不就是云蜜前段日子想要介绍给她的同事，突然遇到这样的状况，亭梨坐在椅子上，挺尴尬的。

    
“女人，不要我再特意介绍了吧，都见过，我那同事，你就叫他大崔好了。”罗云蜜指了指她边上的位置，他坐下后，立即含笑着把手里的花递给顾亭梨，说：“生日快乐啊，没来得及准备其他礼物。”

    亭梨狐疑的说：“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罗云蜜又笑起来，叫大崔的马上恍然大悟了，说：“小罗同志，感情你在刷我呐？”

    “难得我们亭梨有空，给你机会表现呗！”


    
三个人一个隔间，一边吃饭一边随意的聊天，中午休息时间难得的清闲，如果忽视掉罗云蜜刻意的撮合，气氛还算舒畅，但是，一个不经意间，当“朱印”这两个字，忽然从后面的隔间的传出，亭梨下意识的扭头，以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当然，后面的隔间，顾亭梨看不见，因为每两个隔间之间，都是由一扇高高的屏风遮盖着，整个餐厅也就被划分成一隔一隔，相连却又独立。

    仔细倾听，几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好朋友之间，放松的嘻嘻笑着高谈阔论。

    “我说，就把他拿了，又不是喜马拉雅山，征服不了。”

    “是没下手的场合吧，不是说了，他几年都来不了几次。”

    “那是，我们珍是什么人，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了她的魅力，就是BOSS，照样拜倒。”

    “去，”一阵轻笑，很熟悉的女声，“把我当什么人了。”

    “放长线钓大鱼吧！”又有人跟着笑起来。

    ……

    听到这里，亭梨突然想起李心珍，卖场附近的餐厅，碰到卖场的领导也很自然，她们说到的BOSS，大概也就是朱印。

    正胡思乱想时，罗云蜜忽然捅了捅她的手臂说：“顾亭梨啊，在发什么呆呢，问你下午几点要回卖场呢？”

    “哦，一点半前，要换其他员工吃饭的。”

    “那大崔，一会我跟亭梨一起上班，咱们周末再约。”说着，罗云蜜还特意向他挤了挤眼，大崔便马上说，“周末电话联系。”

    ……


    （二）

    
中午罗云蜜说的惊喜，并非真的让亭梨觉得喜，想跟她解释清楚吧，又不知道从何开始解释，如果云蜜的介绍，提前个一年，或许她会很高兴，那时候的生活里，还没有朱印，这么多年，一个人冷清了，也确实希望建立个正常的家庭。

    晚上下班，亭梨回到大宅，忽然觉得气氛不对。

    
怎么说呢，空气里好像有一股焕然一新的味道，就连外面的庭院里，都摆好了一张长桌，桌上铺了一层绿色的台布，几张椅子整齐的排列在长桌边，以往每次走到侧屋，都能看见老杨向她挥手的，不过今天的屋子外，没有一个人影，倒是屋里，落地窗内，有人在不断走动。

    隐隐的，还有些晚饭飘香。

    
走进大宅，果然看见凤乔婶她们在忙，迅速的奔波于厨房和客厅之间，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七八道菜，亭梨疑惑的走进厨房，白老太太正一脸笑意的跟徐嫂说话，看见亭梨进来，她忙转过身来，说：“还不快上去看看孩子，刚到家。”

    “哪个孩子？”

    “还有谁，茉茉啊，朱先生带她回来了，哦，对了，朱先生说，孩子以后叫孝芫，呵呵，我看倒还不如叫茉茉，小女孩子嘛……”

    “……”


    这样的惊喜来的太突然，太震撼。

    
亭梨愣了，几乎不敢置信了，然而数秒，等反应过来，“砰”的一声，她几乎是一把甩掉手里的包，飞速的跑出厨房，跑上楼梯，想也不想的就往楼上左左边的卧室跑，推开门，才惊觉，这根本就是朱印的卧室，立即转身，往右边跑去，即将接近门口，甚至可以听见里面传出的一阵细细的“叮咚”声。

    亭梨突然慌了，好像人都会有种近乡情怯的心情，对于女儿，她竟也忽然有了这样的感觉，不知如何面对了。

    慢慢的，慢慢的走到门口，卧室的门敞开着，房内的床上，正是她想了念了千万次的宝贝女儿，一声不响的，坐在床上，刹时，眼泪就出来了。

    
她的身边，是满床的玩具，一只蝴蝶乐手正在缓缓的敲着军鼓，不时发出细细的“叮咚”声，她的视线，也完全的落在这只蝴蝶身上，至于床边的椅子上，那是朱印，看见她走过来，站在卧室门口，四目相对。

    沉默……

    等床上的小人也发现到她，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茉茉的眼里，流露出的竟是一抹陌生，一抹生疏，这样怯怯的眼神，亭梨的心都碎了。

    “茉茉……”

    一声熟悉的叫唤，茉茉长长的眼里，亦满是眼泪，眼睛一眨，就大颗的落下来，挂在脸颊上。

    朱印，默默的走了出去。

    忍住快要泛滥的泪，亭梨缓缓的走到床侧，茉茉一动不动的盯着她，许久，亭梨才哽咽着说：“茉茉，让妈妈抱抱，好不好？妈妈想抱抱宝宝。”

    摇头，生疏的摇头，又点头，弱弱的，迟疑的点头。

    小心翼翼的抱起女儿，她的双手，却马上就紧紧的扣住她的脖子，眼泪又忍不住出来了，很长时间过去，从茉茉的口里，始终都没有听到“妈妈”这个词。


    吃饭时，茉茉紧紧的拽着亭梨的手走出庭院。

    
朱印坐在桌旁，几乎是欣喜的看着她们出来，笑容在不经意间就爬上嘴角，他甚至起身，在自己的边上，替她们拉开了两张座位，但是女儿，她在看见坐在桌旁的朱印和白老太太，她下意识拉了拉身边的顾亭梨，说：

    “我想回家。”

    亭梨蹲下，尝试着指了指朱印，说：“他是茉茉的爸爸，以后，爸爸的家就是茉茉的家。”

    “我想回家。”

    “那茉茉为什么想回家？”亭梨问。

    “我想回家。”

    “茉茉要是不说理由的话，妈妈就不带茉茉回家。”

    
亭梨这么说，不是因为失了耐心，而是希望开导她能像以前一样，爱胡闹，爱说话，哪怕是唧唧喳喳个不停，然而瞪着顾亭梨的表情，没有出声的，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迅速蔓延。

    白老太太连忙跑过来，一把牵过茉茉的手，说：“好了，好了，白奶奶明天就带你回家哦，乖，我们乖，我们明天就跟爸爸妈妈一起回家。”

    ……


    （三）

    
饭后，朱印坐在小书房里，手里是一本蓝色封面的厚书，他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正在认真的研究着某个商业难题，其实不然，书的封面，俨然写着《怎样与你的孩子沟通》。

    是，没错，这是朱印这两天一直在仔细研究的课题，放下所有的事，也忘了所有的事，目前他唯一的无奈，也是唯一要取悦的，正是自己的女儿，顾孝芫。


    楼下，顾亭梨抱着女儿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安心，长久以来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坐在沙发上，她突然想起以前的事，就笑着说给茉茉听，她说：“茉茉，妈妈突然想起你以前在床上尿尿，尿完，你偏要妈妈打你的屁股，结果妈妈没有打，你就瞎编了首歌，知道你怎么唱的吗？”

    茉茉愣愣的盯着她。

    亭梨便唱起来：“打我屁屁呀，打我屁屁，我最喜欢妈妈打我屁屁呀……”

    亭梨边唱边笑，她到现在都还记的那会茉茉一边唱，一边坐在痰盂上使劲的摇晃，特得瑟。

    茉茉的眼珠动了动，这是她平时的小习惯，一觉得不好意思了，眼珠马上就往上翻，亭梨马上又问：“茉茉想不想吃糖糖？巧克力的糖糖哦。”

    毕竟几个月没见了，要是以前，茉茉只要一听到有糖吃，小头一准立即就点的像拨浪鼓似的，不过现在，她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点点头。

    “小样！”

    亭梨习惯的点了点她的鼻子，随即带着她上楼，走到小书房门口，看见她们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朱印的脸上，马上露出他练习许久的微笑。

    亭梨问：“家里有巧克力吗？”

    想要皱眉，但一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儿，沉思片刻，他还是站起身，说：“爸爸现在就带你们去买。”


    一家三口逛超市，有点幸福的错觉。

    
朱印对女儿的态度，不禁让亭梨想起一句话，所谓一物降一物，自然有道理，而且如此教育方式，实在令人汗颜，恐怕再好的小孩，到了他手上，也绝成不了什么气候，有点恃宠而骄的嫌疑。

    
当茉茉最终拎了两小桶巧克力走出超市大门，她的小手突然拉了拉顾亭梨的衣角，叫了声，“妈妈！”语气自然的，就好像她从来都不曾离开过妈妈身边，似乎已经忘记前几个月的彷徨，害怕，亭梨忙蹲下身，问，“怎么了，茉茉？”

    “妈妈，这个要带给豆豆姐姐。”

    亭梨惊讶，这么几个月了，她竟还记得田师娘家的豆豆，正感叹着，她突然又指了另一桶巧克力，说：“这个要给亚力山大。”

    站在一边的朱印忙低下头，挑眉问：“亚力山大是谁？”

    茉茉抬眼，很费力的仰视了他一眼，而后又扭头向顾亭梨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找他做爸爸？茉茉要豆豆姐姐的爸爸。”

    
三周岁，五虚岁的孩子，独立思考能力已经较强，虽说童言稚语可爱无忌，但是这一句听在朱印的耳朵里，却是别样刺耳，所以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你要谁都没用，我就是你爸爸。”

    真是让人忍俊不禁，记忆深处，那个昔日严肃冷漠的表情，完全的对等不上，亭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提醒道：“她才三周岁多一点！”

    再过几天，也该送她去幼儿园。


    （四）

    好不容易把茉茉哄睡了。

    看看时间，又已经到了一天里最末的时刻，她像是有点心理阴影，害怕一闭眼又要被抱走了，所以坐在她身边一直坚持摸玩具，很艰难才睡了，到底是个孩子。

注视着茉茉的睡脸，想到她的将来，亭梨思考了很久，是有必要跟朱印谈清楚了，虽然她也真的怕知道，然而任何事，都需要面对不是吗，即使患为绝症之王的癌症，也有治愈的希望不是吗。

    印象最深的，阿姆斯特朗不仅痊愈了睾丸癌，还在痊愈一年后就连续五次夺得自行车世界环法比赛的冠军，是他缔造了神话，也延续了神话。

    “癌症不是死亡的一种形式，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康复后，阿姆斯特朗如是说。

    那么，朱印那边等待着的，又是什么！


    
到朱印的卧室，他不在，卫生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亭梨便坐到床畔一侧等，十几分钟过去，卫生间里好像始终什么声音都没有，亭梨心里不禁有些咯噔，起身走过去在门上轻轻敲了两声，叫道：“朱印，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答。

    
不再多想，也不再犹豫，亭梨连忙推门进去，偌大的浴缸，朱印正坐在水里，头微微的靠在墙上，睡着了，之所以确定他是睡着了，因为他的胸口仍然有力的起伏着，浴缸里的温水也不断在更新。

    这个男人，突然感觉他瘦了。

    
亭梨有些鼻酸的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手，也不经意间轻轻抚上他的脸，突如其来的冰凉碰触感，让朱印的双眼立即弹开，亭梨慌忙放开自己的手指，又是四目对视，距离如此的接近。

    “Ting！”最怕他如此称呼她，好似独一无二的。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忽然说，声音，很沉，是那种属于深夜里的暗沉。

    亭梨惊到，脱口问道：“你爱我吗？”

    “不知不觉的，在乎了！”

    “你是在卫生间里求婚吗？”忍住又要流出的眼泪，亭梨故意的笑起来，可是微笑着微笑着，眼泪还是下来了，这些天，总是莫名的伤感，难受。

    “去顶楼阳台，等我。”

    嘴角，蓦地一勾，绽出笑容，双眼眯起，竟是说不出的性感。


    片刻——

    
顾亭梨站在楼上阳台，院子里的落地灯亮着，烟蒙蒙的感觉，夜里有几丝凉风，下面的梧桐开的静悄悄，芳香着周围的空气，远处星星点点，分不出是璀璨的灯火还是遥远高空里的繁星，整座城市都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突然——

    一段清昂的萨克斯音乐，从顶楼的入口处一直向四周空旷的阳台上扩散。

    顾亭梨呆呆的看着入口玻璃门处，一道高挺修长的身影，背对着身后的壁光，一席黑色礼服，乳白色手套，配上短短站立的湿发，显得神秘而又尊贵。

    曲子是亭梨熟悉的，却又叫不上名的，然而这样的气氛，于顾亭梨，真的太像一场美梦，不那么真实，音乐美的叫人感动，他的身影也渐渐向她靠近，靠近着。 

    直到近在眼前，他绅士一般的放下手里的萨克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红色的绒丝盒，打开，毫无悬念的，一只铂银色的戒指。

    没有征询她的意见，而是始终魅惑一般的笑着，轻轻拿出戒指，径自的，套上了她的中指。

    ……


    一切似乎都太完美。

    完美的，亭梨原本到口的问题，又被压回到喉咙口，幸福，即使短暂，那也是幸福，也许正因为它短暂，才会更觉得绚烂，足以让人回忆一生的，爱恋一生的。

    从此对朱印，她会倾注她全部的爱。

    毫无保留！

    至死不渝！

    只因今夜，他带给她巨大的幸福！

    凌晨时分，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女儿的卧室，顾亭梨居右，朱印在左，一家人幸福而满足的进入熟睡。

    如果时间就此真的停住，如果幸福可以无限期的延续，如果人生没有谁比谁更短暂，如果……没有将来的……痛……

    第十七章父亲厚重的爱


    （一）

    “哇——”

    一声大哭，顿时划破早晨的寂静。

    亭梨惊醒的从床上弹起身，才发现是女儿茉茉，小丫头睁开的第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睡在身边的朱印，理所当然吓的立即大哭起来。

    亭梨连忙抱过她，小声的哄起来，朱印一同醒来，若有所思的坐在床侧，表情有些认真，脑子里却飞速搜索着关于与孩子沟通的实用技巧。

    
沟通技巧第二条说，花时间学会真正理解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第四条，常和他们一起度过某段快乐时光，第七条，不忘表扬，要告诉他们自己真的为他们感到自豪，第九条，可以偶尔跟他们说说自己的烦恼，痛苦，第十四，努力发现和孩子共同喜好的事，并且经常参与其中，也不防常常和他们一起哈哈大笑，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一条，做任何解释一定要尽可能的耐心，仔细。

    所以——

    一等小女孩不再哭闹，朱印马上起身到书桌上拿了只黑色水笔，然后走到大床对面的墙壁前，微笑着问：“茉茉，有没有听过大鱼的故事？”

    之所以叫她茉茉，那也是为了跟她先拉进距离。

    亭梨狐疑的看着他，茉茉也是，怪怪的瞪了他一眼，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好了，爸爸现在要讲故事了，这个故事有点长，茉茉你坐好了没有？”说着，朱印迅速在粉红色的墙纸上画了条难看的大鱼，开始说道，“遥远遥远的一个深海里，有一只丑陋也很孤单的大鱼，他没有朋友，也没有玩耍的伙伴，只有一座冷清的大房子，每天他就是寂寞的在最深最冷的海底房子里游荡，有很多的海草经常缠绕着他，他在这些美丽或不美丽的海草中穿行，听着寂寞的声音，一滴一滴，如他吐出的气泡，然而，忽然有一天，水里来了位小天使，她说，大鱼啊，我送给你一个孩子吧，以后有她陪伴着你，你就再也不会觉得冷清孤单了，大鱼很高兴，当他的孩子出生时，他有多高兴啊，这个孩子有光滑的鱼鳞，有漂亮的长眼睛，还有可爱的小嘴巴，可是，她还没有学会叫他‘爸爸’时，在一天夜里，他的孩子，这条可爱的小鱼，突然被可怕的风暴卷走了，丢失了自己的孩子，大鱼伤心的每天流泪，可是，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眼泪，因为他，住在水里，很多年后，大鱼一直在努力的寻找自己的小鱼，哪怕是危险的河面，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渔民抓到……”

    数秒的停顿，茉茉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旋转，快要落了下来。

朱印继续讲道：“第三年的春天，天气暖了，感觉到太阳光了，他再次向岸上游了过去，当他把头探出水面时，看到了温暖的太阳，明媚的世界，阔阔的海风，还有，还有近处一朵浪花上坐着一条漂亮的小鱼，小鱼稳稳的坐在上面，随着浪花来来回回，仿佛坐摇椅一样，好开心的样子，大鱼看着看着，看着她长长的眼睛，看着她光滑的鱼鳞，不禁惊呆了，这不正是他的孩子，小鱼吗，可是，当他激动的游过去，小鱼却把头一扭，飞快的游走了，因为她，一点也不认识自己的爸爸。”

    ……


    听完故事，茉茉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流下来，就连亭梨，眼眶也突然红红的，好长时间过去，茉茉终于问：“妈妈，小鱼后来认识爸爸了吗？”

    “妈妈不知道，茉茉自己去问爸爸。”亭梨说。

    “……”


    （二）

    戒指，亭梨找了链子，挂到脖子上了，因为工作起来不方便。

    
早上亭梨来的时候，胖课就已经在了，他正蹲在地上做堆头，一批新到的陶瓷罐头包装的醉蟹，看见亭梨过来，胖课拍拍罐头说：“阳澄湖大闸蟹，春节泡到现在，回家蒸蒸特香，最好别生吃。”

    亭梨笑着一边帮他一起堆，一边说：“其实我倒喜欢新鲜的，九十月份，加酒加料直接蒸，然后沾糖醋吃，尤其是雄的，脂多，那才是香。”

    “说的我都馋了。”

    
“课长，这样，我们干脆都买几瓶，晚上回家蒸了。”亭梨开起玩笑，关于醉蟹，很多人喜欢回家直接生吃，其实这样容易感染肺吸虫病，对身体有害，任何海鲜还是经过细心高温的烹饪比较好。

    堆头是一层一层塑料厚板，椭圆型的，一共四层，每层都整齐的码了二十瓶醉蟹，小孙和大嫂过来时，也忙帮着一起整理，将堆头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中午顾亭梨去李心珍的办公室，将搜集齐的供应商资料交给她，她扫了眼，好像很随意的问：“听说，你是钱处长的亲戚？”

    亭梨摇头，自然不是。

    “哦，你出去吧，”亭梨正要转身，她突然又叫住她，说，“啊，对了，我早上一直觉得牙龈痛，你能不能帮我去对面药店买盒止疼药？”

    ……


    本来，去卖场对面去买止疼药，也就五分钟的工夫，但是亭梨怎么也没想到，当她走到对面旋转餐厅门口，迎面玻璃窗内，猛然一双小手在对她猛挥。

    亭梨差点惊到，因为向她挥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茉茉，看见她走在玻璃窗外，一脸的灿烂笑容，而在她身边坐着的，当然是朱印，一身休闲黑色衬衫的朱印。

    亭梨几乎皱着眉头的冲进餐厅，茉茉已经高兴的不行，亭梨忙沉声问朱印：“茉茉为什么会在这？”

    “吃饭！”朱印回答。

    “我是问为什么到这里吃饭，离家里那么远……啊……”

    一声低呼，亭梨这才注意到站在窗口的女儿，原本稚气的童花头已经变成顶在头上的小卷毛。

    “我觉得不错！”朱印扬眉，有些下意识的拍拍女儿的头。

    “妈妈，阿姨说我很漂亮。”看见妈妈正盯着自己的头发，茉茉也连忙拉起她的手说，顾亭梨简直无语了，再看朱印，他的头发也更短了些。

    
“朱印，过几天你去联系学校吧，茉茉该上幼儿园了。”亭梨无奈的叹了口气，又蹲下拢了拢茉茉的卷发，说，“茉茉，妈妈要上班去了，你乖乖的早点跟爸爸回家，知道吗？”

    出乎意料的，茉茉一点也没有早上的不肯放她走，而是点点头，然后突然在亭梨的耳边悄悄说道：

    “妈妈，他是大鱼爸爸，我是小鱼茉茉。”

    ……

    唉，到底是孩子啊！


    （三）

    回到卖场不久，让亭梨怎么也没想到的，意外忽然发生了。

    
还是中午时分，卖场里正播放着欢快的流行音乐，顾客们的购物也是仅然有序的进行，然而先是“轰”的一声响，随即“砰砰啪啪”的混乱，鱼课周围的地面，顿时一片狼籍，周围顾客和工作人员全部都被吓倒，纷纷向事发现场给围靠了过去。

    此刻，先前还整齐堆放的堆头已经倒在地上，棕色的陶瓷罐头摔了满地，也碎了满地，酒水顺着货架流了出来，空气里满是蟹酒的香味。

    
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捞鱼工具，愣愣的站在混乱一地的堆头边上，在他身边是一辆放满商品的推车，等他反应过来，他急忙拉住迎面站在他面前的小伙子，急道：“我车放的好好的，就捞个鱼，你推什么呀。”

    “你看见我推的吗？”小伙子连忙否决。

    ……


    正在杀鱼的小孙呆了，看到这阵势，边上的同事连忙拉拉他，说：“还不快去办公室找领导来。”小孙这才赶紧扯下围裙，手也没洗，就急匆匆的往办公区跑。

    片刻——

    
亭梨就跟着胖课一起跑了出来，整整一堆头的醉蟹罐头，横七竖八的碎倒在地上，一共四层，每层二十罐，每罐九十九，算一算，99*20*4=7920，就算有几个幸免于难，这也实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看着满地的残骸，亭梨跟胖课不禁同时倒吸一口气。

    
最终，两名顾客被一同带进了办公区，卖场保全人员开始检查事故责任方，到底是卖场还是顾客，胖课有些不安，亭梨也好不到哪去，就连小孙都惶惶的问亭梨：“助理，应该不会关到我们事吧，早上的堆头，我们都帮着一起堆的。” 

    半个钟头后，李心珍来了，拿着保全部出具的责任证明，一脸冷笑的走过来，走到胖课面前，将手里的证明扬了扬说：“如果是顾客的责任倒也罢了，吴敏国，我发现你真不是个做事的，你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讨人喜欢，现在好了，不用来上班了，也好，收拾收拾吧，明天开始你到运输部报到。”

    李心珍离开后，那张责任证明也随之被丢落在地上，亭梨连忙捡起，上面几个大字，赫然写道：

    经核定，责任方属于卖场，堆头摆放位置不合理，影响顾客正常购物通行。

    
印有联美保全部门盖章，那两位推倒堆头的顾客安然走开，表情是一脸的轻松和庆幸，这样的新闻也即将被记者采访和登上日报，联美在大众百姓们心里的信誉形象也会高上几分，只是胖课的神态有些尴尬。

    所有下属的面前，他故作轻松的笑笑，说：“早就知道总有一天要走人，鱼课的毛利一直上不去，我这一走，是第十一个了吧，呵呵。”

    这就是职场，有些残酷的职场。

    胖课走了，亭梨有些伤感，大嫂有些伤感，小孙也有些伤感，因为大家都知道，胖课实在是位不错的领导，能自己做的事，绝不让别人替他做了。

    有时候，亭梨真有股冲动，很想建议朱印，像胖课这样努力的上司，就应该升职，加薪。

    ……


    鱼课课长吴敏国被调到其他部门，这一消息马上就在众多联美ETP储备人才中炸开了锅。

    都说，在联美，能做好鱼课，那就等于做好了前途，五年换了十一个课长，哪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不想跃跃一试，这是能够得到上头充分注意的最快途径。


    （四）

    天，又暗了下来。

    云层很厚，气压很低，空气也变的湿闷，到了晚上竟然下起大雾来，几百米之外便看不见人影，整天阴雨绵绵的日子很快来临。

    
到大宅的时候，亭梨看到铁门口停有一辆车，陌生的，估计着是不是有什么人过来了，正巧看见老杨拿着扫帚从草坪上的青石小路处过来，身影在大雾里一晃一晃的，亭梨便问他：“今天，有什么人来了吗？”

    “哦，是朱先生的一个好朋友吧，经常过来的，每次来了都直接进朱先生的卧室。”老杨说。

    “哦！”亭梨点头，看着老杨略微佝偻的身影，又说：“老杨，雾这么大，你也别扫了，赶紧吃晚饭去吧。”

    “恩那！”老杨笑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不忘提醒了句，“顾小姐，夜里恐怕要起风的，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三楼的阳台门还开着。”

    “好，我知道了。”

亭梨再次点头，回到屋内，大概是因为有了茉茉吧，大厅里的气氛显得有几丝的温馨，有了家的味道，白老太太正哄着茉茉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顾亭梨回来，茉茉马上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满脸兴奋的样子。

    还说：“妈妈，你总算回来了，你可把我盼死了。”

    “看看你的小卷毛，都跟亚力山大一样了。”亭梨笑起来。

    “哎呀！”茉茉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又说，“妈妈，我都有点想他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那就看茉茉的表现好不好，要是乖的话，周末妈妈就带你去。”

    “好的。”一听妈妈这么说，茉茉马上冲回到沙发上坐下，白老太太笑着摸摸她的卷毛，忽然叹了口气，亭梨疑惑的问：“怎么了，白太太？”

    “亭梨啊！”她说，“我这两天也想过了，没有茉茉在身边，老夫人现在又是一个人，我想也该回去陪她了，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互相做个伴。”

    亭梨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相处久了得人，都有些守不得，何况这么大的房子，人越少越觉得冷清。

    ……


    
“哦，都七点多了，亭梨啊，你赶紧上去叫朱先生下来吃饭，对了，还有他那位朋友。”白老太太忙起身向厨房走去，亭梨嘱咐了茉茉，“你就坐在沙发上别动，知道吗？”看她点头，便径自上楼。

    卧室门关着，亭梨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一会门开，但是，开门的却不是朱印，而是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亭梨记得，上次大清早来过的。

    “你是？”视线越过他的身体，亭梨直接看向卧室内，表情有些疑惑，而朱印，正躺在床上，好像已经睡着，昏黄的灯下，独身一人，孤零零的沉睡在床上，形单影只。

    心好像被什么揪了起来。

    “我们见过的。”中年人退回到房间内，一边收拾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箱子，一边回答，“姓周，朱先生的医生。”

    “……”

    
没有回答，更没有意外，一股热流却瞬间涌过，烙铁一样，烫的心口里灼痛，无可言说的柔软和心疼，还是要面对了，医生……轻轻的走到床边，盯着床上熟睡中的人，脸色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如此沉静的，紧闭着双眼，就连浓密而长的睫毛，也是一动不动的，无声的，轻贴着眼裣。

    ……

    “我们能谈谈吗，周医生？”看到他即将收拾妥当小箱子准备离开，亭梨下意识转身，如是开口。


    将周医生带进隔壁的小书房，面对面而坐，亭梨也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派出所，也就是这位周医生接她离开，怪不得始终觉得眼熟。

    沉默许久，也沉思许久，亭梨终于开口，问道：“朱印他，什么病？”

    “心包血管瘤！”他沉声回答。

    “这个病……”

    
“目前为止，全世界被诊断出并且手术治疗的，七例，全部在术后三个月内复发并且医学死亡，除了手术治疗，还可以采用放射化疗，放射基本有四个阶段，过程很痛苦，也有病人曾经在手术前尝试过放射化疗，但是都没有坚持到第三阶段的。”

    “如果到国外治疗？”

    “仍然是传统的手术切除，会导致病患的加速死亡。”

    “有没有其它药物治疗？”

    “没有！”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亭梨的心里又是一阵泛酸，颤悸难言的心绪也随之在胸腔里扩散开来。

    “没有！”

    “如果什么疗法都不采用，那么能，能……”到口的话，却再也哽咽不出来，眉头，使劲的皱着，狠狠的皱着。

    
“这点，很难说，”周医生了解她的意思，说，“英国之前有位病患者，前前后后反复胸闷十二年，加重一个月入院，才被X线检查出患了心血包肿瘤，之后的生命又坚持了三年，也有位小病患，从发病到最终的死亡，16个月，这种病症，最初期的临床表现并不明显，或者说病者根本感觉不出异样，也不会疼痛。”

    “如果放射化疗，会有治愈的希望吗？”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凡事都有奇迹，首先要我们的病患有坚强的生存意志力，这点在医学上，也可以称之为自我心理情绪暗示，相信自己患有的绝不是什么绝症，当然，我没有办法保证治愈的成功率很大。”

    ……


    周医生离开后，亭梨愣愣的坐在卧室里，坐在地上。

    关了灯，是为了掩饰自己怎么也忍不住的眼泪，从来没有这么心酸过，真的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绝望，绝望的无奈，除了痛苦，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她从来就不想任何一个人死，她怕，怕的要命，自己身边的人，真的爱上了，在乎了，可是现在却又告诉她，他的生命不长了，能做的只能是面对现实，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吧，说什么人的恐惧，是因为想的太多，即使是朱印，是他自己。

    突然想到某一天，自己就没了，彻底消失了，不见了，难道就不觉得恐惧吗？

    为什么只要是人，最终等待的都只是一檀死气沉沉的小盒，一块阴气深深的泥地，谁睡在睡的身边，谁又与谁携手终老，还有谁懂得在乎。

    第十八章梅子时节雨


    （一）

    大雨淅淅沥沥的。

    
夜里，亭梨一直睡不着，干脆就起身坐在床上，若有所思的盯着身侧的人，目光其实却已经飘远，心里想着茉茉，想着将来，也想，干脆辞职吧，留在家里，好好的照顾朱印，好好的照顾女儿，原本坚定的奋斗，现在突然感觉没了意义，人，不过一辈子。

    而且，还不知道长短。

    
深深的叹了口气，手指轻轻的抚过朱印的额头，替他擦去脸上的冷汗，掖好被子，亭梨下床，去女儿的卧室，大雨的夏天，夜里还起了风，亭梨过去看看她是否睡的塌实，掀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突然一道闪电，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闷哼的炸雷，亭梨一吓，赶紧跑回到床边，轻拍女儿的胸口，还好，没有被惊醒，否则又会哭了。

    大雨暂时没有停止的意向，亭梨就在女儿身边躺了下来，抱着女儿，听着外面的厚重的雨声，终于也渐渐的进入梦乡。

    后半夜，整座大宅很寂静。


    隔天上午在卖场，上头忽然来了通知，说21鱼课课长职位暂时由酒水课倪课长代理，换句话说，也就是罗云蜜的丈夫倪有成现在成了顾亭梨的上司。

    而具体人事安排，鱼课课长的任命，一周工作日后，由储备人才的GDI成绩决定，无疑，这一通知确定了新任课长将果然在ETP储备人才中产生。

    
外面雨还在下，天气阴阴沉沉的，今天卖场里也显得冷冷清清，正胡思乱想着，倪有成突然推了个整理推车出来，上面堆满了棕黄色纸箱，到亭梨面前，他淡淡一笑，说：“小顾，你去广播台说个通知，叫所有EPT成员到卖场入口处集中。”

    
亭梨照做，一会这些联美的储备人才就全部集中到了入口处，倪课长推出整理推车，环视了下人群，说：“首先恭喜各位，能有机会一起竞争鱼课课长这个职位，一周后，其中某位也将正式加入到联美的中层队伍来，我呢，这几天会陪各位一起经历某些测试，在培训时我就说过，在联美，机会平等，人人平等，只要努力，你就可以创造奇迹，像现在这样的机会，在今后，联美还有更多，更多，一句话，努力。”

    
一阵掌声，倪课长的一番说词说的大家振奋人心，激动不已，顿了片刻，他指了指身边的纸箱，继续说：“今天，我给你们安排了这样一个任务，马上你们每人各领一只纸箱，到箱子上指定的地点，你们的任务，就是把纸箱里的商品全部促销掉，这是考察你们独立办事的能力，至于方法，你们自己决定，但是，一旦发现有人作假或者请认识的熟人帮忙，那么立即取消参选资格。”

    ……

    亭梨领了纸箱，里面竟是满满一箱的夜用卫生巾，促销地点是商厦，米晓璐领了纸箱后，马上悄悄的凑到亭梨身边，低声问：“亭梨姐，你知道我箱子里是什么？”

    亭梨摇头，她便无比郁闷的说：“安全套！”

    亭梨忍不住有点想笑，一早上烦闷的心情也突然有些舒缓开来，算了，什么也不想了，甩甩头，她拍拍米晓璐的肩膀，笑道：“同志，努力啊！”

    一群人抱着箱子走出卖场，不一会儿就各自散了开来，向各自的目的地出发，亭梨撑了伞走到卖场对面拐角处的公交站。


    五分钟后，朦胧细雨里，远处突然一辆黑色小车驶了过来，亭梨看着眼熟，到了面前，看到车牌，她才惊觉。

    竟然是朱印的车，车子驶过眼前，亭梨以为车上的人并未注意到站在公交站台上的她，不过出乎意料的，车子继续向前滑出几米，却慢慢的靠在路边，停了下来。

    门开，正是朱印！

    
忽然走了下来，小雨，随即浸漫上他的短发，他的额头，脸颊，衣服，一直滑落到脚下……亭梨撑着雨伞，急忙冲了过去，迅速遮上他的头顶，随即，雨水便停止了它的倾袭。

    “怎么又出来了？”亭梨问，“工作不是有屈秘书帮着做吗？”

    “你倒也知道屈秘书？”他笑起来，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阴绵空气的浸润下，显得愈发的漆黑，幽暗。

    “在联美时间久了，总会听见有人说起。”

    
“Ting！”抹去笑容，他的眼角突然瞥向她另一只手抱在怀里的纸箱，沉默片刻，一阵雨风吹来，亭梨的头发顿时被风吹的飞扬起来，几乎下意识的，朱印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抚过她的侧脸，带着他独有的温度，带着他淡淡的味道。

    几片落叶，在他们头顶上方旋转，纠缠。


    交谈来不及继续，就在此时，不远处，一辆公车隆隆驶进站台，瞬即打破了天空下的阴绵之美。

    什么都没说，亭梨默默的转身，撑着雨伞，独自走回站台，上了公车，耳边，还残余一点他手里的温暖。

    而他，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深邃的眸子，如涓涓清水浸润的冰轮，清冽飘远。


    （二）

    到商厦，亭梨抱了箱子直接站到观光电梯口。

    
当然，电梯口边人来人往，不在商厦内部，也不会被保安人员盘问，做促销，亭梨其实有些经验，大学时经常跟室友们一起打零工，五十块钱一天，有一次还穿了达能早餐饼干的小雄睡衣睡库，带着大头帽子，走在街上，挺有意思。

    
几个年轻人走过来时，亭梨向其中一个女孩走过去，决定选为她的第一个顾客，现在的社会，卫生巾广告充斥着城市的每个角落，自然不会有人为它觉得尴尬，亭梨过去走到这群年轻人的面前，说： 

    “你们好，我是联美职员，我们卖场现在促销一批商品，价格是平时的八折，这些，女孩子总用的到，应该常备。”说完，亭梨打开了箱子。

    “哗——”的一下，这群年轻人立即笑出声来。

    
“姐姐，怎么用啊？示范下吧！”突然一个男孩子开口问道，表情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狡黠和顽皮，不过他的问题刚出口，还没轮到亭梨回答，站在他身边的女孩子立即一个暴栗，敲上他的脑门，说，“一边去！”

    ……

    “不用了，谢谢。”

    另一个女孩子说完，一帮人便笑嘻嘻的上了电梯。


    
亭梨选定的第二个顾客是位中年女士，在她等电梯的空挡，亭梨过去直接说：“你好，我是联美职员，我们卖场正在促销一批产品，你想看看吗？”说着顺手打开了纸箱，正好此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口，女士看了眼箱子里的卫生间，什么话也没说，表情怪异的上了电梯，离开。

    
第三位目标顾客是从楼上下来，亭梨走上去刚想说话，她就突然摇摇手，抱歉的说：“对不起，我很忙，赶时间的。”说着，高跟鞋踩着大理石的地砖，“嗒嗒嗒”的走出商厦。

    ……

    
如果一整天一片都不能卖出去，那无疑是个失败，过了一个多钟头，亭梨一无所获，看看手里的纸箱，她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卫生间，与其站在人流量众多的观光电梯口，不如去有可能有需要的卫生间。


    
在卫生间里促销卫生间，亭梨最先促销的对象是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子，不过她没买，倒是在她身后进来的穿着商厦工作服的员工听见亭梨的介绍，就说：“七折吧，我买五包，反正总要买。”

    亭梨立即同意。

    
对这位顾客做了一些简单登记，也跟她聊了几句，亭梨干脆说：“这样吧，卫生巾也算是女性生活里的必需品，我卖的这个品牌又比较大众，你要是介绍你的同事一起买的话，我算你们六元一包，全部卖完，我再另赠送你三包。”

    “行啊！”她马上笑起来，又说，“你在这等我，对了，不能给我们领导看见了。”

    
说着，她拿着卫生巾离开，不一会儿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同样身着商厦的工作服，她们一边拿了几包卫生巾，一边又问亭梨：“你们联美现在有什么其它活动哇？”

    
亭梨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给你们每人办张会员卡，可以算积分，下次你们到联美总店，直接到鱼课找我，我给你们会员赠礼，对了，要是夏至那天办卡的话，前一百位会送一瓶色拉油，哦，我姓顾。”说着，亭梨指了指别在胸口的工作牌。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 

    ……


    （三）

    到底是价格便宜女人又必须的卫生巾，回到卖场的时候，时间还算早，而且意外拉到一批会员卡名单，亭梨今天的成绩，很不错。

    倪课长满意的说：“小顾，我一开始就觉得你这个人，很会做事。”

    
也是她运气好吧，如果让她选到一箱子安全套，说实话她不敢保证自己一整天就能全部都卖掉，对于倪课长，亭梨的印象里自然没有好感，一个男人外遇，不管他有多么堂而惶之的理由，这都叫人觉得蔑视。

    
她是女人，自然站在女人的角度，女人对婚姻要的就是忠诚，百分百的忠诚，无论身体出轨还是心灵出轨，都是对女人对家庭的伤感，何况他还提出离婚，与其她女人公然一起，完全把之前的感情婚姻踩在脚底，这样的男人，叫她痛恨。

    然而——

    脑里突然想起罗云蜜曾经提过的问题。

    绝症男人和外遇男人，如果你遇到了，你又会选哪一个？

    这个问题，太叫人无奈，这个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想回答，但是罗云蜜，她问了，说，假如，只是假如，你会选哪个。

    当然直到今天，她都不想改变自己的答案，她宁愿，选择一个外遇的男人。


    傍晚，雨终于停了下来。

    
同一片昏黄黄的暮色下，遥远的老家农村，一群人正围聚在河边，默不作声，相对于他们的沉默，而河浜最下面一声声凄惨悲凉的大哭声，在阴郁的空气里，显得特别沧桑，特别窒闷，就像加了刺的铁锤，猛的锤在人心里，一阵一阵，伤的吸不过气来。

    哭声，更是撕心裂肺的……

    下面，刚从水里漂浮上的，是一个稚嫩的尸体，孩子，刚刚四岁，一个人在河边玩耍的时候还在中午，雨过无痕，再看见的时候，已经成了冰凉的冷骨，与人间，两隔。

    一个孩子！

    只是一个孩子！

    亭梨妈站在岸上，看着，眼泪也忍不住出来，脑子里还清晰记得孩子早上的笑容，他就在她们家院子里玩，玩的很高兴，眨眼，不见了……


    然而这样的伤感，这样的悲凉，属于别人家的悲凉，亭梨无法看见。

    吃完晚饭，她就开始上网，在网上到处的搜索关于心脏血管瘤的信息，相较于她的颓然沉重，朱印这两天倒显得平静，轻松，跟女儿茉茉的关系，也是愈发的融洽。

    
正在记录一些资料时，眼角不经意的突然瞥见一抹阴影，被头顶的灯光拉的老长，映射在亭梨对面的墙壁上，亭梨下意识扭头，书房门口，朱印正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怀抱在胸，长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噙着笑意。

    “茉茉呢？”亭梨站起身，悄悄的合上笔记本。 

    他略显懒散的动动头，眼神指向女儿的卧室，说：“白太太在给她洗澡。”

    “哦！”

    亭梨应了一声，走出小书房，正准备去女儿房间，不想身后的朱印再次开口：“Ting，我觉得有些累，你能替我……”

    
后面的话朱印还没说出口，亭梨就立即点头，说，“好”，理所当然理解成放水洗澡，当然即使不是放水这么简单，她也会毫不犹豫的说好，只要是朱印的要求，转身向卧室，朱印笑着看她经过自己身边。

    走进卧室，亭梨直接去卫生间，温水放到一半，朱印进来，却从洗脸池上的玻璃柜子里拿出一套剃须刀和剃须膏。

    
亭梨有些错愕的接过，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类的男性用品，如此贴身的，男性用品，然而拿着这样的东西，空气里，隐隐散发出这种，属于他特有的气味，双眼的视线，游离于他坚挺的下巴，如此亲密的感觉，很幸福。


    （四）

    在他的指导下，将白色的剃须刀泡沫涂抹在他的鬓角，涂抹上他的下巴，颈部……好像有女人说过，最爱男人剃须的那一瞬，说不出的性感，神秘。

    盯着他轻闭的眼睛，盯着他满下巴的白色泡沫，盯着，盯着，亭梨的眼泪却突然下来。


    
慌忙的，压抑住这种突如其来的难受，亭梨将手里的刀片轻放到他的鬓角，这里有些络腮的青髭，将注意力收回来，亭梨剃的很仔细，生怕削伤他的皮肤，顺着脸颊，到颈部，再从下巴到唇边……


    能感觉到她这几日的痛苦，恐惧，朱印微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空间里有种岁月流逝的无痕，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之久，或许沉默的人，只是想要说说话了，于是，沉寂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像穿透冰凌的湖面，漾开几滴涟漪，静静的。

    “Ting，”他问，“有没有后悔过，生了茉茉？”

    后悔！

    亭梨摇头，想起曾经过去的事，放下手里的刀片，云淡风轻的，她说：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以为我要结婚了，大学时，跟他一起很快乐，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大女人，从小到大跟朋友们一起，也是习惯了充当护花使者，以前，还为了一个女朋友，我跟个男生大打出手，后来我们班上有人还传，顾亭梨会不会是GAY，笑笑而已，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保护别人，除了小珈，他对我很好，其实说要后悔，我唯一后悔的就是，那时，我怎么就没想到跟小珈一起，呵，”说着，亭梨下意识摇摇头，其实那时，两个人都从没曾往那方面想过，如果想过，或许她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了，“后来大学，我就认识了他，说起来，他让我经历了一场算是刻骨铭心的大学恋情，再后来毕业后，就突然散了，受了打击，很不甘……” 

“茉茉生下来时，我有些惊诧她的漂亮，其实我也偷偷想过，她的爸爸，会是怎样一个人，一个人带她，有时候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就像在地狱，孩子哭，闹，换尿布，洗澡，洗衣服，夜里不睡觉，发热，鼻塞，噩梦，预防针……但是，十多个月后，当她张着眼睛第一次发出‘妈妈’的音，当她第一次拉着我的手会走路了，我突然想，我有女儿了，有这样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即使没有男人又怎样……再后来，我认识了你……”

    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幸福……


    “Ting，我们结婚吧，明天！”他说。


    结婚吧！

    婚姻是什么，两个相爱的人，结合到一起，为了爱，为了更好的生活，彼此相爱，相互理解，永远走下去，不管生活的烦恼和快乐，厮守到老……厮守到老，多么好……

    那么，她愿意。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是这么的不想离开他了。 

    第十九章父母的到来


    （一）

    隔天，天晴。

    早上，亭梨正在厨房里煎蛋，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却响了，这么大清早的，以为是罗云蜜，没想到跑到客厅里拿起手机时，才讶然看到来电显示，竟是她爸。

    亭梨按了绿键刚叫了声“爸”，那头就径自说道：

    
“亭梨啊，我跟你妈商量了好几天，我们想过去，你一个人带个孩子，还要上班，这实在叫人放不下心，我跟你妈都还有点老保，也不担心将来，就是茉茉，她没个人带着，不好，不安全，我跟你妈也商量好了，以后孩子，就我跟你妈带着，你安心上班，东西也收拾好了，马上就走，亭梨啊，你给我说个地址，我们到了，就自己过去。”

    ……


    噔——噔——

    太意外！

    此刻的状况，亭梨有些犯晕，忙支支吾吾的问：“那，奶奶，奶奶她一个人在老家？”

    “哦，我们两头住住，等孩子大点，上学了，你也能真正成个家了，再说。”

    “恩，那你们快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们。”事到现在，有些话，只好等他们到了再说。

    “不用，不用，你就把地址直接告诉我们，你好好上你的班，万一被领导知道，又该批评，影响不好。”

    “哎呀，爸，我这里不好找，真的，没有公车直达，你就跟妈过来吧，手机别关，下午大概三点的时候，我去火车站等，没关系的。”

    “那……领导那边？”顾父还有些犹豫，做父母的，最怕耽误孩子。


    
挂上电话，顾亭梨的第一反应就是上楼，飞快的奔跑上楼，冲到最左边卧室，门口，蓦然停下，朱印刚从卫生间里出来，上身还裸露着，看见门口倏地住脚的亭梨，立即丢给她一个帅气魅惑的微笑，招呼道：“Morning，Ting！”

    “朱印！”亭梨站在门口，一脸严肃，还带着点紧张，说，“我爸妈要来了。”

    朱印拿起床上的背心套上，问：“你不高兴？”

    “当然不是！”亭梨摇头，继续站在门口，“我是害怕，我爸妈虽说是原谅我了，但现在他们要知道我跟个男人同居，那我就真的要完了。”

    这辈子恐怕都别想再跨进她顾家大门了。

    “你戒指呢？”朱印的视线突然瞥向顾亭梨的中指问。

    “哦，我挂脖子上了，工作起来不方便。”

    “戴上，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妻子。”朱印挑了挑眉，眼里有丝笑意。

    
“那就更糟了！”亭梨终于走进屋内，沮丧的一屁股坐在床上，“女儿结婚了，却不通知自己的父母，还有什么事比这种事更让父母伤心，你想想，等我们老了，要是茉茉将来偷偷结婚了，却根本就没告诉我们，你会怎么想？” 

一阵沉默，亭梨低着头，感觉自己的生活里，已经是一团乱麻，父母要来了，该怎样解释孩子就是朱印的，还有朱印的身体，又怎么能让父母知道，他们年纪大了，真的经不住任何心碎，伤心。

    只是，亭梨她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毫无意识脱口而出的，等我们老了，要是茉茉将来偷偷结婚了……却让朱印的心，猛的漏跳一拍。

    “不如，交给我来安排！”沉默过后，他又说。

    
“不行，你又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亭梨想也不想就拒绝，然而下一秒，一双大手突然覆盖住她的，他的脸，也蓦地如此靠近，四目对视，亭梨的心跳竟然不禁加快起来，又是灿烂一笑，他忽然沉声说：

    “就交给我吧！”


    （二）

    下午在卖场，亭梨一直担心的转来转去。

    
天又开始热了起来，卖场的竞争开始呈现白热化，有人甚至暗暗的给倪课长送了礼，只是被他退了回去，也有人提议，说：“课长，今天晚上咱们去喝几杯，大家一起去。”所有人点头同意，惟有亭梨笑着说，“晚上父母要来，不能参加。”

    
其实，除了鱼课课长职位的竞争，在联美，在高层之间，还有另外一个富有致命诱惑力的职位，那就是屈秘书，屈秘书老了，他的职位，将有谁来接替，这是一个不照而宣的事实，如今，谁不想一试？

    
所有人都知道，在联美，新一任执行老板不管事，凡事屈秘书说了算，接替他的位置，那么无疑就等于联美的大半个东家，这样的职位，不仅店长，不仅处长，就连总监曾红茜，也都是趋之若鹜，暗暗的努着力。


    下午三点，火车站。

    
朱印站在亭梨说定的出站口，一身黑色的正式西服，异常高大的身材，站在人群里，有种居高临下的错觉，来来往往的人流总是下意识的向他投去惊艳一瞥，昨夜刚下过大雨，现在烈阳高照，空气特别的闷燥，只一会，朱印就已经是满头大汗。

    时间过的很慢。

    
直到四点刚过，广播里他要等的列车才终于进站，又半晌过去，列车出口之处，突然出现一对上了年纪的中年夫妇，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男的身材还算魁梧，小腹微凸，肩上背着一只硕大的旅行包，女人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瘦瘦的，看起来略微年轻，看见他们出现在视线里，朱印始终淡漠疏离的表情，立即勾起一抹笑容。

    待他们走出站口，正四处张望时，朱印便迎面过去，很客气的叫了声：“伯父，伯母。”

    一阵错愕，亭梨爸连忙疑惑的问：“你是？”

    “我是茉茉的爸爸！”


    还有什么话比这句更震撼！

    亭梨爸妈立即就傻了，狐疑的面面相觑，眼前一个他们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类型的小伙子，赫然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对他们说，是他们外孙女的爸爸。

    “伯父，我叫朱印，不管怎么说，我应该先让你们知道，我在乎亭梨，在乎茉茉，也希望能跟她们组成一个家庭，当然，如果你们允许的话。”

    “哦，哦，你……”亭梨妈还有点怔，盯着朱印，竟不知道该问什么，倒还是顾父，冷静下来，他问：“是……亭梨叫你来接我们？”

    “是，亭梨正在上班。”

    “哦，那就回去，回去再说。”亭梨爸说着，径自拎着行李往前走，朱印瞪着那只偌大的旅行包，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上前，一把接过，说，“伯父，我来拿。”

    
“哦，这都是些衣服，还有吃的。”亭梨爸说着，把旅行包放下，心里还不太习惯这样一个陌生小伙子，只是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却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回响，让他一时理不出头绪，不明所以。

    
接过旅行袋，手里猛的一沉，心口，因突如其来的压力而倏地一紧，熟悉的窒息感又要袭了过来，下意识松了松领口，前面，突然一阵凉风吹了过来，是亭梨妈，因为天热，亭梨妈出来时正好带着扇子，看到面前的小伙子满头大汗的，却又身着一套极为正式的西服，心里自然一阵好感，手里也下意识为他扇了一下。

    “天太热，我们坐地铁吧？站口怎么走？”她问。

    “我们坐车。”朱印说着，正要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停车场，不想顾父却直接摇摇头说，“不打的了，坐地铁方便。”说着，继续往前走去，顾母在后面跟上。

    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的，朱印有些想笑。


    （三）

    一路坐地铁到家，下站后又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朱印的体力近乎消耗到极至。

    
好不容易熬到铁门口，老杨飞快的跑出来接走了行李，朱印的手里一松，随即就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站在门口，走进庭院，对着宽敞的盎然草坪以及繁盛的树木，亭梨父母的步子都有些不自在起来，许久，还是顾父打破了沉默，他皱起眉头，不太相信的问：“我们亭梨，平时就住这吗？”

    
朱印点头，这时远处大宅门口，茉茉正牵着白老太太的手走出来，亭梨父母看见，情绪立即有些异样起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紧张，转移了注意力，亭梨妈忙转身向朱印，确认道：

    “那孩子，那孩子，就是我们茉茉吧？”

    ……

    真正的初次见面，是陌生的感觉。

    然而血浓于水的是亲情，心里知道了几年，却又是几年重来没有见过，这种心情，微妙的像是盼了很久很久，盼的就是今天就是此时，真的盼到了，那个可爱的小人就站在眼前，却又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脑里不禁懊恼，当初，怎么就狠的下心，不能原谅了女儿，无论如何，事过境迁，看见茉茉的一刹那，当初所有的失望，对错，全部随风而逝了。


    “外公好，外婆好。”茉茉怯怯的叫了声，之前在客厅，白老太太特意教过的。

    
“好，好，我们茉茉也好……”亭梨妈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起了转，时间恍若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亭梨，也只有四五岁，夏天，常常穿了连衣裙，跟邻居孩子们一起踢毽子，转眼，竟已经是做妈妈的人。

    岁月，不饶人啊。


    进屋后，在客厅里坐下，顾父开始提问：“你，是做什么工作？”

    朱印考虑数秒，沉声说道：“我，其实做零售业。”

    “哦，”亭梨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主要是做什么行业？”

    “目前，都有涉及。”

    “哦，都有。”顾父的眉头又皱起来，“那具体在什么单位？”

    “联美。”

    “是我们亭梨工作的那个联美吧？”顾母突然插进话来，“就是全国有很多家店的卖场，就像大润发。”

    “对！”朱印点头，漆黑深不见底的眼里，满是笑意。

    “倒是我们那里还没有。”亭梨妈又说。

    “对了，你是什么学历？”亭梨爸的问题还在继续。

    “呃，大学。”

    “哪个大学毕业的？”

    “PRINCETON！”

    “留学生？”亭梨爸的眉头再一次皱起，“国内大学都没有考吗？”

    “没有。”朱印摇头。

    “会下象棋吗？”

    “会一点。”

    “那就下盘期吧。”

    
对于顾父这样传统的男人，向来秉承棋品看人生，人生如下棋，比如被人别了马腿，塞了象眼，或双马盘坐，炮打双车，一味懊恼，一味埋怨，无事于补，倒不如“退一步天宽”，有时退一步，等于进两步，步步不让，斗气使性，往往落个满盘皆输。

    与人生，棋风大度者不在乎一子一地得失，人生潇洒睿智者不在乎一事一时的失利，该退让时退让，该曲折时曲折，用智慧铺路，用坚韧搭桥，每走一步，都从容，都坚定。


    
对这个陌生的男人，亭梨妈看着是越发的好感，忽略对他的不了解，但从他的气质说话绝不是他们印象中的，当年玩弄感情有了孩子又不责任的男人，情况发展的有些出乎意料，现在只有等女儿回来了再详细问清楚。 

至于白老太太，看到顾亭梨的父母过来，她其实是有些欣慰的，自己正好决定离开，心里又担心谁来看管茉茉，外面请的人总比不上自己家里的，叫人安心，只可惜，这个家还是太冷清，如果哪一天，她还健在，老夫人也还健在，朱先生有更多的子女，一家人全部团聚在这座老宅。

    足矣！


    家里人多，小孩子最兴奋。

    初时的生疏已经不见，白老太太跟亭梨妈在庭院里说话的时候，茉茉也就开始来捣乱，盯着这个第一次见到的外婆，她的小嘴开始吧嗒吧嗒的问个不停。

    “外婆，你真的是妈妈的妈妈吗？”

    “外婆，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外婆，以前我看不到妈妈的时候，你是不是带她回家啦？”

    “外婆，我想妈妈了，妈妈怎么还不回家，白奶奶，六个点到了没有，妈妈说六个点就回家了。”

    “你喜欢外婆还是白奶奶？”白老太太故意逗她。

    “我喜欢妈妈，”茉茉想了一会，回答，“我喜欢白奶奶，我也喜欢外婆，还有，我也喜欢奶奶的。”说到奶奶，茉茉小小的头有些垂下来。

    ……


    傍晚的最后一抹夕阳前，顾亭梨赶到了家，刚走进铁门口，茉茉就从远处冲了过来，尖叫道：“妈妈，家里来了好多人啊。”

    亭梨笑着问：“哦，都有谁呀？”

    “外婆，外公，白奶奶还有爸爸。”

    “白奶奶和爸爸不是一直都在家里住的吗？”亭梨笑着反问。

    “哦，茉茉搞错啦，呵呵呵呵……”

    
到大宅门口，跟自己的妈妈四目对视，亭梨带着一丝愧疚，一丝担心，上次回家什么都没对父母坦言，做女儿的她觉得汗颜，轻轻的叫了声“妈”，好在她妈也是点点头，说：“回来啦，上班离这里远不远？”

    “还好的。”

    “呵呵，亲家母，亭梨也回来了，我们还是先进去吃饭吧。”白老太太突然说。

    “真是麻烦你了。”亭梨妈客气道。


    屋里，客厅内很静。

    
牵着女儿的手进来，一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对棋的两个人，很惊讶，感觉也很怪异，看到亭梨，朱印立即扬起薄唇，给她一个灿烂的微笑，亭梨怔了怔，倒是茉茉，她大声叫道：“爸爸，外公，我们要吃饭饭了。”

    这两天，她跟朱印的关系已经比较亲密，到底是因为妈妈在身边吧，感觉身后有了盾，加上那天早上伤感的大鱼故事，实在给她幼小的心灵产生了震撼。


    （四）

    饭后，亭梨跟父母说了谎，善意的吧，因为不管是谁，即使是父母，她也不想说茉茉的出生，不是因为爱，而是通过代孕，她说不出口，所以她说： 

    “因为跟朱印的距离，太远了，所以生下女儿后，就悄悄带着女儿离开了。”

    亭梨妈很不理解，问：“既然知道远，当初为什么还在一起？”

    “妈，他是个好男人，那时候，有些事情想不明白，现在都过去了，爸，妈，现在我想结婚了。”

    说着，亭梨拿出朱印送出的戒指，水一样透明光滑的碳结晶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层层的海样冰冷璀璨的光芒。


    父亲老了！

    
真的老了，曾经魁梧结实的身材，肩膀已经低垂，不知从哪年开始，从眼睛四周到下巴已经满是皱纹，横横的刻在脸上，因为顾亭梨的话，他的嘴角，竟然有些不易察觉的痉挛，像是抽搐，亦或是盼望已久的欣慰，以致有些激动了。

    母亲更瘦了！

    
小小的身材，却包裹了她精力充沛的情感，年轻时，母亲真的很漂亮，很年轻，长长的米色风衣配上蓝丝条的丝巾，加上大波浪的发型，时尚又妩媚，母亲还爱画画，画出的山水鸟鱼，有着水灵的韵味，都说，女子的小情小态最是醉人，然而为了子女，为了自己爱着的男人，家庭，慢慢的，敛去了情态，最终变成一个妇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那酒宴……”

    “妈，我都是做妈的人，我不在乎酒宴礼仪那些东西。”不是小女生了，也不再幻想披上白色的婚纱，只希望，真的携手到老……才好。

    “你决定就好……你决定就好……”

    顾父喃喃的转过身去，背影，真的垂暮。


    
晚上将父母的房间安置在一楼，白老太太边上的卧室，年纪大了的人，都怕爬楼梯，不然亭梨是看中茉茉对面的房间，白老太太收拾妥当，说，明早就走，已经叫张岱去订了机票。

    大概九点的时候，何律师来了。

    
带着结婚登记材料和一些合同文件，三个人，面对着面坐在小书房里，文件递到面前的一刹那，朱印看都没看一眼，迅速在几份文件的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黑白分明，签完，他下意识抬眼看身边的顾亭梨。

    “顾小姐，首先我申明，签完这几份文件，你将是朱先生的合法妻子，也是他所有财产的合法继承人，顾孝芫小姐的监护人，朱先生的母亲，庾女士的必须赡养人。”

    亭梨点头，感动他，竟然没有为财产而特意的事前公证。

    这样一个男人，亭梨不禁真的疑惑了……

    
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代表，从此刻开始，她，已经是朱印的妻子，合法的法律上的妻子，照顾他，信任他，爱他。何律师微笑着合上文件夹，说：“那么，恭喜两位正式成为夫妻。”说着，他竟然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送到亭梨的面前。 
    后面的话屈秘书并未说出口，他的意思，是以为曾红茜女士将接替他屈秘书的职位，被安排作朱先生的最高助理。

    ……


    （三）

    有些事发展的总是叫人措手不及。

    
从外面洽谈回来，顾亭梨刚走到办公区大门，就看见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坐在她办公桌前，走进去等看仔细，这才一惊，竟然是大崔，罗云蜜的朋友大崔，亭梨满脸狐疑的过去，身边马上有同事跟她说：“嗨，亭梨，你回来啦，你有个朋友在等你。”

    大崔也看见她进来，忙从她的椅子上站起身，脸上带着一阵怪异的尴尬的笑容。

    “你，找我吗？”亭梨问。

    “本来想电话里解释的，但……”他有些支支吾吾的，环顾了眼办公室里的人，又立即停住，问，“要下班了吧？”

    “快了。”

    “哦，那我等你下班，我在卖场出口处等。”说完，他拎着他的公文包走出办公区。

    ……


    下班后，亭梨走到卖场出口处，大崔果然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见她出来，便立即笑着迎了上来，说：“肚子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不用了！”亭梨忙摇头，说，“我女儿最近回来了，我爸妈也在，我一会要早点回去。”

    “哦！”他点头，表情忽然又是一阵尴尬。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之前小罗跟我说起你有个孩子，我以为，孩子不跟你……”他道。

    “一直跟我的。”亭梨简单说了句，因为和不算熟的人，实在没有必要详细解释的。

    
“对了，上次……在九夜回，那晚，有点醉，真地……真的……”说到这，他顿了顿，有些不自在的看了亭梨一眼，才又继续说道，“那天醉的有点糊涂……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对了，那个抱你走的男人，那个男人……”

    “怎么了？”亭梨有些戒备。

    “他是你喜欢的男人吧？”

    突然问她这样的问题，有些匪夷所思的，不过亭梨还是点头，只是，喜欢……不只是喜欢这么简单了……


    
有那么几秒，他没有说话，大概是思考片刻，他才又说：“我不知道他跟你是什么样的关系，但我也听小罗说过，你是个不错的女人，是单身母亲，这几次相处，我也觉得你是个自重自爱的女人，也想希望相处着看看，但是不管是否能够发展，我还是想说一点我的看法，那晚上的男人，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说实话，我觉得他是那种，并不太有责任心的男人，也不像是有家庭观念的男人，他那样的人，恐怕不懂得……”

    “你看见过他没有责任心？”亭梨忽然打断他的话，表情有些不悦。 

    “没有！”他愣愣的摇头。

    “崔先生，有点抱歉，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类女人，云蜜对我还不够了解，我已经结婚，那晚上的男人，他是我丈夫。”

    说完，亭梨离开。

    天，依然很热，走出卖场，立即一股热浪袭来，马路两边的树木，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叶子，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坚定却又无奈的散射着她的余晖。

    淡淡，诉说着别人无法读懂的忧伤。


    （四）

    也是傍晚，米晓璐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接通，对方的声音在那头笑了开来，说：“米小姐，是我，下午见过面的林经理……哎，是我……没想到啊，呵呵，晚上米小姐有空吗，不知道是不是能一起吃个便饭，有些工作上的事，想向米小姐请教……哦，行，那就八点见。”

    米晓璐挂了电话，有点意外，不过她是个大方随性的人，何况在卖场，多认识一个供应商就等于多吃一碗饭。


    有了父母在住处，家里就漫覆了一种宁和温馨的气氛。

    亭梨到家，茉茉正在安静的看画册，亭梨妈看她只有一个人回来，便随意的问：“怎么没跟朱印一起回来？不是都在联美上班吗？”

    “他，今天去联美了？”亭梨皱眉。

    “当然要去啦，早上你爸看他一直在房间里，担心他上班迟到，特意上去叫的。”

    “妈！”亭梨不禁无奈，“朱印每天睡的很晚，他也不需要每天上班。”

    “不上班怎么行？”她妈反驳，“就是领导，也要跟普通员工一样正常上下班。”

    “反正，妈，朱印有他自己的事要做，以后不管他在家里待到几点，或做什么，你们都别去叫他吧。”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直看不见朱印回来，亭梨站在窗口，双眼一直盯着远处的铁门，心情有些烦躁，忍不住拨了内线电话过去，许久都没人接听，这时候，茉茉正好扭过小脸，看着外面的黑幕，说道：

    “哎呀呀，天都黑啦，爸爸还没有回家！”

    亭梨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一直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顾父，便抬起头问：“亭梨啊，朱印下班都这么迟？”

    “是啊，都这么晚了。”亭梨妈跟着说。

    “不是，今天可能有点事。”亭梨摇头，随手拎起茶几上的包，向门口走去，说，“爸，妈，我突然想起忘了份文件要拿，我出去下，你们先带茉茉吃饭吧，别等我们。”

    “咦，亭梨啊，你先吃饭，吃了饭再出去嘛……”

    她妈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远远都能听见，亭梨只摆摆手，急忙向外面跑去，跑出梧桐老道，她是担心了，害怕了，脑子里老是挥之不去他痛苦纠结的表情，想着想着，自己的心脏也好像越来越往下深沉，一路奔跑到梧桐外的沥青大道，迅速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向联美大厦而去。

    车上，又连续拨打了好几个电话，可手机听筒里，始终都是一种低低的嘟嘟声。

    
这叫人心里很急，二十多分钟后到卖场大厦，夏天的晚上，卖场四周里灯火通明，顾客依然很多，卖场后面的大厦里，很清净，大厦里工作的员工不同于卖场里，他们无需上晚班，只是大厦一楼的咖啡厅还在照常的营业着。

    
亭梨下车后，飞快的跑到大厦玻璃门口，自动感应玻璃门便应声而开，亭梨进去，正要往电梯口边跑，这时大堂接待处的工作台后，突然站起来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她看着跑进来的顾亭梨，疑惑的问：“请问，你有什么事？”

    “我，”亭梨迟疑片刻，说，“想问问十二楼的朱先生，他，走了没有？”

    “朱先生？”工作人员忍不住皱眉，又问，“请问你是不是跟朱先生有约？”

    “不是，”亭梨摇头，解释道，“我就是想确认下，他有没有离开。”

    “哦！”那名工作人员盯着她想了一想，数秒后，她突然一指大堂隔壁正营业中的咖啡厅，说，“朱先生正在里面喝咖啡。”

    听她这么一说，亭梨悬着的心，顿时放下。

    只是，有些气恼，这么晚了，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却竟然还在喝咖啡，亭梨微愠的走进咖啡厅，门口侍者立即微笑着招呼：“欢迎光临！”

    “我想找人！”


    
空气里播放着安静的旋律，店里客人很少，稀稀落落的分散在各个角落，朱印就坐在最后靠窗的位置，在他对面坐着的是屈秘书和总监曾红茜女士，三个人原本正在宁静中交谈，门口突如其来的一声“我想找人”，让他不禁下意识抬头。

    看到走进来的身影，他的唇角，立即勾起，下一刻，人也跟着站起，对着身边正在说话的曾红茜沉声说了句，“抱歉！”便向亭梨走了过去。


    他站起身的一刹那，亭梨就迅速发现到他，挺拔的身体，上身着了一件藏青色的贴身衬衫，瞪着他走过来，嘴角，还带着一抹似若似无的笑容。

    “Ting！”

    “为什么现在还不回家？”这句话，亭梨带着些质问的口气，因为从刚才到现在，她真的有些生气。

    “呃，”朱印挑眉，看着她沉下的表情，突然低声笑道，“恩，有点老婆的样子了。”

    “朱印，现在已经很晚了。”亭梨皱眉，她的表情，很认真。

    “恩！”朱印点头，转身，眼神示意了下最后面的位置，“不过，我请了屈秘书和曾总监，有工作要谈，Ting，你过来。”

    亭梨愣住，目光直直的向后面看了过去，她惊讶，完全没想到朱印会跟联美的其他高层们一起。

    ……

    当曾红茜看见朱先生向一个女人走去，一开始她只是狐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身边有固定的女人，看他的神情，还有几丝亲密。

    
然而当她看清那女人的样貌，那一瞬，她惊呆了，顾亭梨，她自然记得，虽然印象并不十分深刻，但是她记得，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在鱼课里做助理，在卖场里，也接触过几次，曾经她还轻拍过她的肩膀。

    这会……

    带着疑惑，带着震撼，曾红茜下意识站起身。

    于是，亭梨正好看向那一边时，与她，四目相对，双方，竟都有那么些个不自然。

    硬硬的跟着朱印走过去，屈秘书也一同跟着站起身，两个人费解疑虑的目光中，朱印微笑着说道：“屈秘书，曾总监，从来没有正式介绍过，这位，是我的太太，顾亭梨。”

    ……


    如果说，刚才只是震惊，那么此刻，曾红茜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讶然问道：“她，朱太太，她，在我们联美的鱼课……”

    “我太太个性有些特别，”朱印突然笑起来，“她一心想要做出点成绩给我看，我就拭目以待了。”

    亭梨有些晕，个性特别，说的她好像有点没事找事做的感觉。

    “哦，原来这位就是孝芫的妈妈了，呵呵呵。”

    
屈秘书听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对于朱先生的女儿，屈秘书是有些知道的，几个月前，朱先生曾经提到过，叫他安排辆车去接孩子，只是他不知道其中具体细节，更不知道朱先生的夫人是谁。


    
屈秘书的话，再一次令曾红茜女士哑口，今晚的震惊，未免来得太多，以前一直被公认为单身的年轻老板，竟然实际已经结婚，而且太太还是卖场里普通的职员，课级助理，最重要的，还有一个不知道年龄的孩子，这足以证明，朱先生的婚龄，已经不短。

    真的太，震惊。


    （五）

    晚上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大宅里只亮了几盏壁灯，亭梨赶紧先到茉茉的卧室，一看竟然空的，想当然也知道，父母带着茉茉睡了。

    关了灯，正要退出卧室，身后，突然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

    是朱印！

    几乎是完全的圈住了她，朱印的薄唇紧紧贴着她的后颈，双手也开始在慢慢的抚摩着她的肩膀，后背，甚至，渐渐移到前胸……

    亭梨怔住，身体猛地绷到僵直，体内，迅速有股火苗往上窜出。

    这是一种人性的本能。

    是一种介于男女之间共同的欲望。

    “朱印……”

    想要制止，却又被他突然的深吻所征服，不知何时，两个人已经面对着面，狠狠的纠缠到了一起。

    感觉，像在飞……

    极度兴奋中的……窒息……

    当衣服褪尽，当袒诚相对，当耳边的呼吸……骤然急促……

    亭梨，赫然惊醒！

    仿若触电一般的惊起，身边的人，原本漆黑的眼眸，已经充满了血丝，属于他特有的味道，淡淡的遗留在她的肩膀，只是，不能够继续了……

    水，出现在他的眼眶里！


    “无所谓！”亭梨摇头，“真的无所谓，只要你还在我们身边，只要你，始终能够抱着我，朱印，你知道我，多喜欢你抱着我……” 

    第二十二章卖场贿赂案


    （一）

    曾红茜走了。

    
去了CZ南部店，这在联美激起很大一尺浪，不过临走之前，她倒给顾亭梨留下一封手写信，是让快递公司从家里送来的，信的内容很客气，表达了她对她身份的惊讶以及歉意，很佩服她从低层做起的决心，并且表示今后愿意一同努力联美的事业。

    亭梨能够理解她的意思，其实她确实是属于那种有能力有魅力的女人。


    亭梨在整理供应商资料时，米晓璐忽然凑过头来，问：“亭梨姐，上次见的林经理那，你觉得怎么样啊，我看他们挺有诚意的。”

    
“还不错！”亭梨点点头，“挺有实力，不过报价方面，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下午我带你再去见个公司，是一级代理商，他们的价格还没到手，应该会相对优惠点，反正公平竞标吧。”

    “哦！”


    
这两天，鱼课的业绩也有些起色，因为众多ETP人员的加盟努力吧，大家想出了不少点子，有直接拿着扩音喇叭促销的，有在悬挂着的POP牌上下工夫的，甚至还有干脆去印刷了许多小传单，亲自派发到周围小区居民信箱里去的。

    无疑，都是些短期成效。

    
也有敢于像顾亭梨这么想的，只是没有像她那样的机会在众多领导们的面前说出来，更没有得到某位领导的大力支持，何况有顾亭梨的方案已经在实施，李经理支持的，谁还去没事多找点事情来做，都等着看成效了。

    这两天，顾亭梨忙，忙的没有时间去想任何其他事，睁眼就是供应商。


    下午，天又阴绵起来。

    日子不知道究竟是过的快，还是过的慢，带着雨伞出卖场，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雨就已经落了下来，一会是要直接去厂家，ML海鲜代理公司。

    
车还没进站，电话倒是先响起来，竟是对方一直联系的业务员丁先生，他说：“顾小姐已经出来了吗？呵呵，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看到今天要下雨，我就开车过来了趟，麻烦你们自己去的话，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正在联美大厦前的广场。”

    “哦，行，”亭梨回答，“我们已经在对面的公交站台。”

    “有人要接我们？”米晓璐问。

    “是啊，今天不用挤公交了。”亭梨笑起来。

    
片刻，丁先生的小车滑了过来，亭梨跟米晓璐一起坐到后座，除了丁先生，车上还有位大学生模样的女助理，车子驶入行车道时，女助理突然拎了一包小零食袋递了过来，笑着说：“你们吃吃看。”

    
并没有刻意的客套，亭梨也微笑着接过，是一包小鱿鱼，亭梨拿了一个给身边的米晓璐，自己也拈了一只放进嘴里，嚼了几口，突然有些惊讶，特香的味道，比市场上卖的真空包装鱿鱼干还要有嚼劲，很鲜。 

    米晓璐的感觉一样，吃完一只，她忍不住赞叹道：“是我吃过的鱿鱼里面，最好吃的一次，味道很特别。”

    亭梨点头同意。

    女助理便笑起来，说：“这是我们公司自己加工的，我们在很多城市直接开有连锁海鲜店，只要顾客愿意，可以负责当场加工。”

    亭梨惊讶，这点，倒是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联美需要的，就是能够完全自己操作流程的供应商。

    
“现在海鲜不景气，做的人太多，窜货的更多，我们也在自己想出路啊，呵呵。”丁先生接过话头，“其实像你们大型卖场这么优势的购物环境，一直也是我们这些海鲜商想要极力争取的，但是太难，门槛太高啊，呵呵。”说完，他笑了起来。

    亭梨点点头：“我们卖场长期单调的形式，其实也在寻求突破，尤其是海鲜这一块，我们现在先从总店开始，要建立一条海鲜专柜。”

    “有特色一点的。”米晓璐也笑着说，“要让顾客每次走进联美的海鲜鱼课，就绝不会与其他卖场混淆，价格方面，也要保证与普通市场等价，甚至是，低价。”

    “呵呵，米小姐放心，如果能进入卖场，我们一定会提供最优势的优惠。”

    ……

    
小车没有急着去厂里参观，也没急着递上他们的报价单和折扣方案，丁先生带着她们在偌大的城里转了一圈，看了两个ML海鲜自营店面，购物条件虽然赶不上联美内部，不过ML明显有自己的营业特色，顾客也是络绎不绝。


    （二）

    回到卖场，亭梨将ML的资料重新整理归档，正输入电脑备份时，门口有同事叫她，说：“顾亭梨，会客室里有两位供应商在等。”

    亭梨纳闷，这会并没有约供应商谈事，放下手里的资料，亭梨疑惑的去卖场会客厅，竟是林经理和业务员小刘。

    “不好意思，又要打扰顾小姐了。”

    
“没有，你们能主动来沟通工作，这其实是对我们卖场的支持。”亭梨说的倒是真心话，有人来主动找她商谈，这或多或少也是对她的一种肯定，进来后，亭梨先为他们泡了两杯茶。

    “对了，那位米小姐呢？”林先生随意的问起。

    “哦，她其实还要负责我们卖场的酒水课。”

    “原来，看不出你们年纪轻轻，工作上都挺努力上进，呵呵，这次过来，想再谈谈具体合作的折扣优惠，一些细节。”说着，他从包里拿出来几张A4纸。

    
亭梨接过，视线乍一接触到纸上的数据，整个人瞬时一怔，这份价格单和合作理念，完全不同于上次，提供卖场的折扣也是与今天ML的近乎相似，有些甚至还低了那么百分之零点几。

    当然，这样的竞争，对于客方是有绝对的利益。

    亭梨考虑了几分钟，又说：“这样，林经理，我很感谢你们的诚意，我会把你的这份报价单交给我们部门经理，毕竟，最后做决定权的并不在我。”


    无独有偶。

    晚上下班前，ML的助理也打来了电话，提到合作，亭梨便实话实说。

    “我今天看了ML的经营店，也了解了你们的合作方式，我觉得你们就是我们一直希望长期合作发展的供应商，但是，上面也会选择。”

    
亭梨这么说，其实还是希望能够跟ML合作，因为在他们身上，她看到的一种稳定信誉的品牌，但是她不敢打包票，因为对于领导，他们看到的往往是直观的数据，选择的也是数据，谁能提供更大的利润，那么好，就是谁。

    米晓璐从酒水课回办公区，也好奇的问亭梨：“这么多供应商中，你最倾向跟哪家合作。”

    
“两家吧，”亭梨说，“觉得他们都不错，论优惠价格，林经理那里更优势点，不过论品牌和合作方式，ML更可靠更值得信赖一点，你今天也看到他们的店了，很有特色。”

    “那如果是李经理，你觉得她会签哪家？”

    “林经理那吧！”亭梨只是猜测，毕竟数据上，她标注的很清晰。


    下班，又已经是近八点。

    
天黑了，联美广场上的人影已经很稀少，因为雨，已经下大了，走出卖场，抬头下意识看了眼大厦十二楼，灯已经暗了，撑开雨伞，正要冲进漫天的夜幕里，眼睛，不经意的，突然瞥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熟悉的，身影。

    
高高的，驻立在广场一边的遮阳伞下，雨水顺着凉风吹到他的衣服上，脸上，一身平时很少穿的黑色大休闲装，让他的气质也显得与平常的不尽相同，黑色里，有种冰凉的错觉，即使，现在已经盛夏。

    错愕！

    片刻，意识过来，亭梨急忙冲了过去，恼怒的低吼道：“你疯啦！”

    “不想看见我？”他倒皱眉，嘴角露出一抹斜斜的笑容，“我想知道那种，雨天接老婆回家的感觉。”

    ……


    （三）

    一家人在餐桌，是真正意义上的团圆。

    顾父用勺子舀了调羹青豆到朱印的碗里，说，“人要多吃点粗粮，像豆子，玉米，马铃薯那些，朱印啊，我发现你有点挑食的。”

    时间，仿佛倒流，朱印的表情，忽然有些凝重，有些飘远，这样的话，曾经在他父亲的口里听到过，很久了，恐怕还是他七八岁的年龄，很遥远的记忆，他说：

    “朱印啊，你不能老是把豆子拨到桌上……”


    “老头子，你换个勺子，哪有人用自己的勺子替别人夹菜的。”亭梨妈笑道。 

    “人还没老呢，人家倒没说话，你就嫌弃我了？”顾父瞪眼。

    “你个老头子，这叫榜样知道吗，茉茉还在学着。”

    “呵呵呵……外公说爸爸挑食，外婆说外公是老头子。”茉茉笑起来。

    “爸爸不挑食，对不对？”亭梨扭头向朱印。

    朱印点头，皱着眉头把一勺子青豆吃完，他确实不喜欢豆类食品，亭梨又笑着给女儿捡了一筷花菜，说：“现在轮到我们茉茉表演啦。”

    受到感染，茉茉立即张大了嘴把花菜丢进嘴里，嘻嘻笑着鼓起嘴巴。

    “朱印，一会吃完饭，我们出去泡泡澡！”顾父又说。

    亭梨一惊，正要说话，不想朱印却是点头，答应了。


    泡澡，这其实通常是男人们的乐趣。

    
在寒风刺骨的日子里，在汗流浃背的大热天里，在酷暑夏天下雨的晚上，男人们都会想着出去泡澡，真正意义上的泡澡，不但能洁身净体，还能恢复体力，让人很享受，不过热水泡澡对身体的刺激也很大，因为一般的热水里含有杂质很少，导热较快，加上那种环境温度极高，对于朱印，不仅不能放松身体，反而可能导致血压升高。

    但是父亲，他当然不知道朱印的身体，作为男人，这也是他想与朱印相处的方式，就像，自己的半子，这也是一种上了年纪的骄傲吧，父亲喜欢朱印，亭梨，看得出来。


    替朱印收拾衣服时，亭梨特意准备了只冷水袋，准备了两杯鲜榨橙汁。


    洗好碗筷，茉茉突然说：“妈妈，你跟我玩吧，你都很久没跟我玩了。”

    亭梨有些抱歉的拍拍女儿的头，说：“是啊，那我们玩什么呢？荡荡圈好不好？”

    “不好，不如我们跳舞吧，那个兔子舞，我们叫上外婆一起玩啊。”

    “好！”

    
亭梨笑着去播放音乐，不一会儿，整座大宅里就开始响起轻松又快乐的兔子舞节奏，儿童版本的，“左脚跳两下，右脚跳两下，双腿合并向前跳一下，向后跳一下，再继续向前跳两下……”

    茉茉高兴的拉过亭梨妈，看了看客厅里的三个人，忽然又转身跑到门外，一会就到侧屋里拉来了老杨和张岱。

    一番不解的面面相觑和短暂的不适应，十多分钟后，大概是因为音乐的感染吧，几个人还是认真的排成一排，听从音乐里的节奏，左左右右的跳起来。

    挺有意思！

    顿时，笑声也充满了整座大宅，下雨的晚上，显得格外的温暖。


    
十点多，茉茉已经睡了，亭梨站在落地窗前走廊上，远远的看见两道黑色身影从铁门口走进来，雨已经很细很细，两道身影，两柄雨伞，父亲原本比较高，然而走在朱印的身边，也只到了眉头位置，静静的两个人，走在黑夜里，却让亭梨莫名的感动。 

    眼眶里有股热热的东西，想要滑落。

    不想被他们看见，亭梨默默的转身回屋内，上楼，卧室里开了壁灯，亭梨到床上躺下，城市的睡眠，总是来的很晚，很晚。

    朱印进来的时候，亭梨迅速闭眼，两个人都清醒的深夜，总是让人无端的窒息。

    
知道她没睡，朱印走过来，坐在床侧，手指轻轻的滑过她的额头，低声，缓缓的开口：“我，从来没有静下过心，仔细听听马达在海上转动的声音，四季更换，我，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叶子什么时候会黄，今天走在雨里，我听到雨滴的声音，很细……突然觉得自己空了，想重新的，好好看看这个世界，Ting，我，想离开，离开这里，一个人……”

    “不行！”

    睫毛，在空气里迅速抖动起来，眼泪，又不争气的大颗落下。

    
“不行……”她摇头，猛的从床上坐起，双眼坚定的瞪着他，“不行，你离开了，我怎么办？茉茉怎么办？你不能这么自私，本来我们都好好的，你突然闯到我们生活里，带走茉茉，现在你什么意思，就这么不要我们了？你说你渐渐的在乎了，你给我戴上了戒指，夜里，你抱着我，我以为你是爱我了，难道都是假的吗……”

    怎么能……就想这么甩开她们……

    心，真的揪的很疼。

    不再说话，他的表情，好似又回归到最初的淡漠，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这一夜，两个人背对背而眠。


    （四）

    阴霾的天气总像人的心情。

    
隔日又是阴天，亭梨起床后，就直接去卫生间刷牙洗脸，这两天她不用去厨房做早饭，因为她妈通常习惯早起，黑眼眶又是很重，正要洗脸，卫生间的门忽然被朱印推开，他进来后，便径自站在亭梨的身后，刷牙。

    镜子里，亭梨的视线，忍不住上抬，不经意对上他的。

    出乎意料，竟又是一笑，他含着牙膏的口里混糊的说了声，“Morning！”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你去联美？”亭梨闷闷的问。

    “恩，”他点头，“一起走？”

    “不用了！”

    
亭梨低头洗脸，身后的人竟然还吹起了口哨，完全没有昨夜让人的伤感，一想到昨夜自己心里好像被揪着似的痛，莫名的，亭梨就有股火气，镜子里，当自己的目光再一次的对视他的笑容，终于忍不住，亭梨一把甩下手里的毛巾。

    
火道：“你是不是根本就在捉弄我？朱印，不管你昨天是什么意思，是真有这个想法还是偶然的情绪，我告诉你，你要是哪天突然离开这里，我就把这里的房子卖了，带着茉茉，带着我父母，一起回乡下老家。”

    说完，走出卫生间。

    然而片刻，又莫名的，她又有些后悔。

    
为什么要发怒，如此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就因为朱印没有像她一样，难过的心情抑郁？朱印的性格古怪，他的痛苦，孤单，恐惧，如果她都不能读懂了，那么还有谁能懂？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她应该知道的，因为看他，她已经在用自己的心。

    心，也有混乱的时候吧。

    ……


    到了卖场，等待她的又是一堆供应商资料。

    也要感谢工作的充实吧，让她可以暂时从烦闷的胡思乱想着解脱，ML的助理小姐一大清早就赶了过来，给亭梨打了个电话，约在卖场隔壁的哈根达斯店。

    见面，她就直接递上一份新价单。

    
说：“这一次，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难得一见的机会，如果能够进驻到联美卖场里，对我们ML的品牌也是一个突破的发展，就好像一下子上了一个台阶，所以我们真的很慎重，很珍惜，昨天晚上，我们公司又开了会，动用我们所有的优惠可能，甚至想到了运输方式，尽量节省每一分成本。”

    亭梨接过，确实被他们的诚恳打动，也感觉到了他们的专业。

    所以上午在把这一系列所有的资料都上交给李心珍，她问“你觉得应该签哪家？”时，亭梨便毫不犹豫的回答：

    
“ML，他们现在已经有一定的知名度，而且我去过他们的店面和公司，这么多商家比较下来，我认为他们的品牌，实力，公司的信誉，包括能给联美的优惠折扣，都是我们希望建立长期合作的供应商。”

    李心珍看了眼桌上的数据对照表，点点头。

    “我知道ML，不错，就它了，你通知他们签约。”


    工作，完成的还算顺利。

    亭梨走出李心珍的办公室，米晓璐就急忙迎上来，问：“亭梨姐，亭梨姐，怎么样，李经理什么意思，定了哪家？”

    “ML！”亭梨笑，挺高兴。

    “不会吧，真的是ML？”

    “怎么？”亭梨不解她怪异的表情，“我觉得ML不错。”

    说完，亭梨去卖场大厅，很久没有帮着鱼课的同事们一起做事了。


    （五）

    也就在下午，事情发展的很迅速，很匪夷所思，亭梨正在鱼课里整理货架时，倪课长突然匆匆过来，说：“小顾啊，你是不是犯事啦？”

    “什么犯事？”亭梨一惊。

    “这几天，联系供应商的过程中，是不是拿了自己不该拿的？”倪课长问的很隐喻，亭梨便急道，“拿了什么？倪课长你直接说。”

    “哎呀，刚才有人给店长打了举报电话，说是鱼课新负责的女同志收了贿赂替供应商办事。”

    “收了什么贿赂？”

    “小顾，我挺相信你的，你老实说，你有没有收供应商的红包？或者哪怕是某件值钱的商品？”

    “我不会做这种事！”亭梨气恼。


    
话虽这么说，贿赂一向是这种企业比较忌讳的大事，就这样被举报到店长的面前，对联美的企业形象，是一种损坏，店长很严厉的要求下面立即调查，于是很快，亭梨又一次的走进李心珍的办公室。

    询问的问题和倪课长的一样，回答的也是一样，只是李心珍的表情，突然很愤怒。

    “上午你极力推荐ML，为什么？”

    “这几天的联系，接触，还有他们提供的优惠，服务，是我认为最适合联美的。”

    “是吗？没有条件相当的？”

    “有，但是比不上。”

    “有人举报，说你收了一笔钱，有两万吧？”

    “那么，谁举报了？或者，是不是亲眼看见？”亭梨反问。

    “你先出去吧，签约的事，等问题查清楚了，再谈。”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职场里的小道消息总是无孔不入，亭梨相信，在这里，曾经受贿的中层或者高层领导绝不止一位，然而在联美，正式被人举报的，至今倒还没有，或者说，即使有了，也不会一下子搞的这么劳师众众。

    问题就是一个，她顾亭梨的职位实在太低，抓住她这一典型腐败案例，既可以树立联美大企业的形象，又可以做给上面，更上面的领导们看。


    从李心珍办公室出来后，亭梨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倪课长就坐在她边上，简单聊一些话，问了她这几天具体的安排，见过的供应商，谈了些什么事。

    突然觉得，有些厌了。

    
等他走开，亭梨突然给朱印的办公室里打了通电话，长久以来，任何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跟朱印说，但是今天，她特别想，很想，就是想告诉他，跟他说说，加上早上离家时的懊恼，所以，亭梨拨了电话过去。

    片刻，电话通了，沉沉的一声，“你好！”竟是朱印自己接的电话。

    “是我！”亭梨说。

    “知道！”

    “我想上去，说说话。”亭梨又说。

    “允许！”


    
亭梨挂上电话，转身离开，在一片忙碌中，她偶尔偷了闲，走出卖场，天气虽然不好，但好在并不下雨了，属于那种常见的多云，绕到卖场后面的大厦，一楼接待处的小姐看见她进去，只问了句：“请问你是顾小姐吧？”

    亭梨点头。

    她便又说：“哦，屈秘书安排你直接到十二楼。”


    
十二楼，走进电梯内，亭梨重重按了这个数字，不一会，电梯门开，偌大空旷的十二楼便已经赫立眼前，迎面一排对面的玻璃窗，窗下是一排藏青色的沙发，墙角里有些宽叶植物，像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厅。

    下了电梯往前走，长长一条过道，走过去就看见上了年纪的屈秘书，正坐在位置上打盹，再继续往前，明显，就应该是朱印的办公室了。

    厚重的磨砂玻璃门，看不见里面，亭梨推门进去，正对上坐在办公桌后的朱印。

    
也不看他，亭梨的视线扫过室内每一块角落，很符合他个性的一间办公室，色调很沉重，就像他常常的表情，一眼望过去，没有一点鲜明的颜色，哦，如果不算窗外的景色的话，沙发，桌子，椅子，电脑，甚至是书橱，全部都是棕黑色的。

    包括他现在身上的衬衫。

    看到这，亭梨突然觉得汗颜，“我没有帮你买过衣服！”她低声说道，他身上的衣服，好像更应该是妻子的责任。

    “的确！”朱印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到沙发上坐下，亭梨也跟过去，在他边上坐定，又说：“有人举报我受贿，拿了供应商钱。”

    “你拿了？”朱印扬眉。

    “我有必要拿吗？”

    “那倒是。”朱印笑起来，长长的眼睛半眯着。

    “一直被领导像审犯人一样审着，很难受。”

    “那就去解决。”

    “……”

    不想再谈那件事，亭梨在沙发上侧躺下，两只眼睛很累，一直涩涩的，过了许久，她才又淡淡说道：

    “早上……朱印，其实跟你结婚，到现在，我一直觉得，很恍惚，到今天，我都有点不真实的感觉，我……”

    很恐惧！

    最后三个字，亭梨隐没于口里。 

    第二十三章终于升职


    （一）

    朱印给茉茉联系好了幼儿园。

    
隔天上午，亭梨向倪课长请了半天假，要送茉茉先去幼儿园看看，三周岁多才去幼儿园其实算晚了点，现在很多年轻家长在孩子二周岁半的时候就已经送到小小班，无谓，早上亭梨带着茉茉出门前，朱印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看他一点没有准备出门的打算，亭梨哼了声，问：“你不一起去？”

    他放下报纸，抬头看了眼顾亭梨，又看了眼已经穿戴整齐的女儿，随即点点头，笑道：“去！”

    “爸爸，你就快点吧，我们可不是去玩。”茉茉突然瞪起眼，表情动作俨然就是以前顾亭梨对她的口气。

    朱印眨了眨眼，下意识皱皱眉，起身，捏捏她的鼻子，说，“知道了，小姐。”


    出门，跟亭梨妈道别，至于顾父，他现在已经接过每天早上去菜场买菜的任务，现在的一家人，才更有一家人过日子的味道，幼儿园离大宅不远，所以三个人步行。

    这是天底下最温馨，也是最普遍的天伦。

    
夏天的早晨，一路高大青翠的树木，枝叶繁盛的遮住了半条老道，树下泥地里，满是坚韧挺拔的小草，还有一簇一簇黄色的不知名的嫩花，树下，道上，三个人影，茉茉牵着亭梨的手，朱印独自走在后面。

    “妈妈，在幼儿园里，我都什么呢？我要是饿了，怎么办呀？”

    “老师会记得给茉茉吃饭的。”

    “那我要是嘘嘘了，老师也会拉裤子吗？”

    “我们茉茉自己会拉了。”

    “他们，都会喜欢我吗？”

    “肯定喜欢，我们茉茉可是人见人爱的无敌小宝贝。”

    “呵呵，妈妈，你就别夸啦，我都不好意思了。”

    ……

    前面两位不时的对话，听在朱印的耳里，忍不住，嘴角一笑，再笑。


    到幼儿园，最初有几分生涩，接待的老师问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她扭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最终摇摇头。

    亭梨惊讶，忙蹲下身，诱导性的说：“茉茉，你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吗？妈妈都是怎么叫你的呢？”

    “我是茉茉，”她皱起小眉头，“可是爸爸说，我以后就不叫茉茉了，他说，我叫孝芫。”

    这时，朱印也蹲下身，抚了抚她的卷发，说：“茉茉想知道孝芫的意思吗？”

    茉茉点头。

    “孝呢，是孝顺的意思，爸爸希望茉茉长大了，要孝顺奶奶，妈妈，孝顺所有的长辈，芫呢，是一朵坚强的小花，能治病，也能帮助别人。”

    ……

    最初的生疏，转眼看到满教室的玩具和许多同年龄的小朋友，茉茉马上就活跃起来，欣喜的跑进教室里跑跑跳跳，高兴起来还拉拉别的小朋友的衣服。

    亭梨和朱印趁机走开，接待的老师说：“一开始，可能有点不适应，等她想起来了，会哭闹，你们可以早点来接，过段时间习惯了，也就好了。”

    之后，又去尝了各餐点心，牛奶和主食。

    除了主食里的鱼肚，朱印说，“味道不好”，其余各项都还叫人满意，放心，不过亭梨的意思，是他太过挑剔。


    （二）

    中午饭后去卖场，下车后，抬头看向公交站台后的百货大厦，迟疑几分钟，还是走了过去，直接到三楼男士专卖。

    
朱印衬衫很多，但是，颜色全都深沉，记得有人说过，悦目的颜色也容易让人产生悦目的心情，虽然暗色系确实让男人看起来成熟魅力，但是亭梨始终觉得，不利于他的情绪，不喜欢他经常习惯性的淡漠。

    
在店里转时，亭梨看到一件淡粉红色衬衫，其实别觉得粉红色夸张，很淡很淡的那种，穿在西装外套里面，很舒服，很清爽，看了价格，亭梨选了件43号尺码的，他应该好穿，又去别的专柜挑了件蓝色系，才满意的离开。


    
回到卖场办公区，不时有同事对她窃窃私语，不用问也知道在议论她贿赂那件事，倪课长看见她，说：“小顾，今天早上上面又收到份举报你的信，还有照片，这两天你就先别再接触供应商。”

    “什么照片？”亭梨疑惑。

    “好像是你跟ML的业务员单独接触。”

    
亭梨“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想起在哈根达斯，的确是单独跟ML助理小姐接触了，只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只是好事者们联想到一起，就以为有什么吧，倪课长又说，“小顾，你也别多想，要是没拿那些钱，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会影响今后的发展。”

    亭梨点头，正要开电脑工作，倪课长却又过来，突然低声问：“小顾啊，这两天，云蜜跟你联系了吧？”

    “怎么了？”

    “她，这两天都没回家。”

    
倪课长叹了口气，表情有些疲累，亭梨看的有些厌烦，早知道这样会让两个人伤痕累累的疲累，互相折磨，当初结婚了，就应该好好过日子，她最痛恨背叛的男人，从包里掏出手机，亭梨拨了过去。

    好长一段时间，罗云蜜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她说：“亭梨，我在海南，没什么事，就是出来走走，好好想想，过两天，回来咱们再联系吧，还有，我听大崔说你原来已经结婚，不管怎么说，我恭喜你吧，回来再说。”

    “恩，别太多想，好好散散心。” 

    结束通话，亭梨转向倪课长，说：“她去海南了，没什么事，过两天回来。”


    
正在这时，米晓璐从卖场里回来，倪课长看见她，便走过去，问：“货架上的货都补齐了？”米晓璐点头，倪课长又问，“对了，前几次去见供应商，你也都一起了，”说着，看了眼位置上的顾亭梨，“你有看见什么吗？”

    “没有，”米晓璐忙摇头，表情竟有数秒的怪异，“亭梨姐每次都带着我，每次谈话我都知道，哦，除了那天早上，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有贿赂什么的。”

    “知道了，你去忙吧。”


    
没有忽略掉米晓璐片刻的不自然，更没忽略掉她话里的那天早上，亭梨的表情，突然暗了下来，职场的迩虞我诈，她有心理准备，只是对于米晓璐，她没有动机，除非她想升职做那名所谓的鱼课课长。

    待她离开，亭梨也下意识跟了上去，走到卫生间门口，亭梨拉住她的手，米晓璐一惊，亭梨便说：“晓璐，你过来，有些话想问你。”

    两个人走进卫生间，确定没人，亭梨便开门见山。

    “晓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或者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米晓璐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脸色很尴尬，她是个有话藏不住的人，这一次，亭梨耐着性子等了很久，有个同事从卖场里进来，怪异的看了她们俩一眼，用完卫生间，又走了出去，而米晓璐从顾亭梨的眼里，也知道，这件事，不可能隐瞒太久了，毕竟这两天一直跟着她进出的，是自己，相信上面经理，很快就找她谈话。

    所以盯着顾亭梨半晌，终于，她豁出去了。

    
“亭梨姐，我对不起你，其实昨天我就知道，这一次我肯定完了，是我见钱眼开，收贿的是我，我拿了林经理三万块钱，我答应帮忙，本来我满以为他肯定会成为联美供应商了，谁知昨天你竟然说，李经理选了ML，所以我打电话告诉林经理了，他说，还没签合同，还有办法，但是我害怕了，我想把钱退回去，他不肯……”

    “你打算怎么办？”事到现在，亭梨已经生不起气来，米晓璐的问题在于，她有一个嗜赌的男朋友，而她处理感情，始终要断不断，好在，她的本性不坏，个性也直爽。

    “亭梨姐，我也没打算一直让你背黑锅，真的，我不会那么做的，钱我都已经带过来了，今天。”

    ……


    （三）

    一个钟头后——

    米晓璐敲开李经理的办公室，李心珍疑惑的看着她，问：“有事吗？”

    
米晓璐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到李心珍的桌上，说：“顾亭梨没有收到贿赂，是我，我拿了林经理的钱，顾亭梨说的对，所有的供应商中，就ML的品牌，实力，还有信誉方面，最值得相信。” 

    “呵，”李心珍看了眼桌上的信封，突然冷笑一声。

    “食品部还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说，“知道怎么做了？”

    “知道。”

    说完，米晓璐走出办公室，李心珍瞪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随后，收拾完自己的办公桌，米晓璐抱着纸箱离开，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到顾亭梨的面前，米晓璐笑了笑，说：

    “亭梨姐，我挺喜欢你的，之前犯了错，你还帮我掖着，想想倒也不是什么对事，我，走了……”

    走吧……

    离开，总是一种惆怅，不管是谁。


    下班前，食品部门召开了会议，公布了GDI成绩，以及这几个月食品部各课的业绩，李心珍说了一些话，亭梨并没用心在听，只是最后一句：

    “那么以后，21课课长的职位，就由顾亭梨来担任，希望鱼课在她的带领下，能有一个不错的新开始。”

    ……

    新开始吧，升职了，心情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雀跃，很久以前，她确实渴望努力，一步一步奋斗上进，好好的做出成绩，然而现在，一切都失了味道。

    奋斗，不知道为了什么。


    晚上到家，所有人都坐在外面庭院里，女儿下午就被朱印接回来了，据说一看见朱印，就哭的犀里哗啦，大叫着，“再也不来了。”

    亭梨到家后，茉茉一直不看她，亭梨过去逗她，她鼓鼓腮邦，气道：“妈妈，你偷偷溜掉，把我一个人留在幼儿园，我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啊，那就算了，”亭梨突然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巧克力干脆我自己吃了，本来我还想送给第一次放学的女儿呢。”

    “哼，我有，”谁知，茉茉竟然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KITT糖豆，“我有一个很大的盒子，爸爸说我上学辛苦了。”

    “呵呵呵呵……”亭梨忍不住笑起来，“辛苦个屁。”

    “哎呀呀，妈妈，你说脏话，不得了啦……” 

    第二十四章噩梦袭来


    （一）

    是夜里，整座大宅正沉浸在昏暗的睡眠中。

    突然一声大叫，传自于女儿茉茉的卧室，亭梨猛的被惊醒，紧接着就听到茉茉的大哭声，反应过来，她急忙起身向女儿的房间跑了过去。

    屋里的灯，瞬时全亮了开来。

    冲进女儿的卧室，茉茉正趴在床上，脸色煞白，小手使劲的捂着肚子，眼泪梭梭的直流，亭梨吓到，立即过去抱起她，问：“茉茉怎么了，怎么了？”

    “妈妈——”

    她边哭边扭动着身体，叫道：“肚肚疼，妈妈，我肚肚疼……”

    身后——

    
一双大手猛地接过女儿，是朱印，他全身穿着睡衣，赤着双脚，抱着扭动不停的茉茉就往楼下跑去，茉茉的脸色已经惨白，浑身是汗，楼下父母也匆忙套上衣服出来，朱印抱着女儿跑到车库，亭梨跟上，父母也一道跟了出来。

    
直到呆呆的站在车库里，亭梨才突然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学车，正想去叫张岱，朱印却已经打开车门，将茉茉放到亭梨的怀里，径自坐到了驾驶的位置，亭梨便抱着女儿坐到后座。

    顾父急道：“我们也一起去，孩子，哭成这样。”

    亭梨妈也迅速坐到后面，从亭梨的怀里抱过外孙女，轻轻的拍着，哄道：“茉茉乖，我们茉茉乖，马上就好了，我们去医院。”

    ……

    
小车即刻驶出车库，驶出院子，开上了梧桐老道，转弯上了沥青大道，茉茉一直在哭，两条腿也下意识蜷缩着，亭梨看的心疼，她的哭声揪住车内所有人的心，朱印的车速，不禁在快速的飞驰。


    车子驶进医院急诊部门口，亭梨抱着女儿就冲出去，父母随后跟上，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脸色突然铁青的朱印。

    
左心房的位置骤然紧缩起来，一阵痛彻心扉的痉挛，痛的他的呼吸，剧烈急促起来，推开车门，猛的咳嗽一声，再也无法控制的，一头栽倒向地上……黑夜里，风轻轻吹起他的睡衣，少了呼吸，完全静无声息的，刚才扭曲狰狞的表情，又一次恢复平静，一如既往淡漠的神情，完美的五官，此刻，只若一堵空气。

    仿若睡了。


    
女儿被抱进急诊室，值班医生立即检查她的腹部，片刻之后，医生说：“可能是急性痢疾性腹痛，这么大的孩子，急性阑尾的可能性比较少，而且没有呕吐症状，现在要带孩子去楼上继续观察几个小时。”

    
医生说完，亭梨正要抱着孩子跟医生上楼，无意的一个扭头，猛然惊觉，朱印竟不在身后，一种不好的感觉立即席卷全身，将孩子交给父母，她急急的向急诊室外面跑去，跑回到车边……

    怵目惊心！

    所有的感觉在瞬间被人抽离，剩下的仿佛只有一樽躯壳。

    眼泪，却还是毫无知觉的流下了……

    慢慢的靠了过去，手指，甚至轻轻的磨了磨他坚挺的下巴，嘴里喃喃叫着：“朱印，朱印，你醒醒，这里，太凉，朱印……”


    有人，靠近了过来，有人，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朱印，有人，通知了医生，有人，抬来了担架，有人，带走了朱印……

    他们带走了朱印！

    亭梨站在黑夜里，辨不清方向，呆呆的站在水泥地上，浑身好像，很寒。

    好长时间过去，直到，顾母突然从楼上观察室里出来，看到站在急诊室门口一动不动的女儿，她愣愣的问：“怎么了，亭梨，出什么事？朱印呢？”

    亭梨抬起眼眸，伸手，指向远处，低低道：“被人带走了……”


    （二）

    慢慢的走进急诊室，走上楼梯，顾母再问她话，她也不答，一个人，一言不发的，走进女儿的观察室，经过医生诊断，已经确定是急性痢疾腹痛。

    
这会已经睡了，脚上吊着盐水，亭梨搬过椅子，静静的坐在床边上，默默的看着她，看着她的睡脸，双眼眉心的轮廓，完全的相似，只除了嘴，遗传自她的，基因，真是太神秘奥妙的东西，两个人结合的下一代，神情，五官，甚至是个性，总有遗传了某一方，看一眼孩子，即使对方不在面前，却总仿佛，看到了他的脸。

    她爸轻轻问了声：“朱印呢？”

    顾母便立即悄悄指了指亭梨的后背，向亭梨爸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医院抢救室。

    几乎所有的值班医生和护士都聚集到了这里，病人的心电图几乎显示直线，呼吸微乎其微，病人极度虚弱。

    血压无……

    进行心肺复苏——

    “电击，静脉注射强心药……”

    医生再次拿出电除颤。

    两次晃动……

    瞳孔缩小——

    “出现血压，上升，至60/40毫米汞，脉搏50……”

    这是第一次生与死的对决，黑暗里，死寂中，总若有一点淡淡的白光，一张笑脸，告诉他，别再向黑暗里，继续迈步，告诉他，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凌晨时分，亭梨坐在茉茉的床边，走廊里，突然一阵推车的声音，是护士小姐推着药车经过，然而听在亭梨的耳里，却蓦然想起刚才的一瞬，清醒过来，亭梨慌忙起身，急急的跑了出去，奔出急诊室，直直的向刚才担架消失的救护大楼跑去。

    身后，顾父担心的追了过来，想要拉住她，却在接触她视线的一刹那，愣愣的缩回了手，因为此刻的亭梨，泪流满面。

    双眼模糊的继续跑着，在黑幕里，跑进对面大楼，拦住迎面的护士，幽幽的却又慌乱的问着：“刚才的推进来的病人，他在哪，他被送到了哪？”

    “那位病人，正在抢救室，我带你去。”

    知道患者家属的痛苦，护士快速的带她跑向二楼抢救室，顾父，亦在后面紧紧跟着，只是对他来说，有些茫然。

    幽长的过道，尽头显得遥远，有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下意识的，亭梨一把拉住他，问：“他，他，还好吗，他，他……”

    “放心吧，”医生点头，“他暂时没事，刚才恢复了意识……”

    暂时……


    颓然坐下，父亲站在眼前，苍老的背影突然有几丝佝偻，盯着眼前写着“抢救室”三个大字的玻璃门，他满是皱纹的眼睛迷离疑惑，说出口的声音，竟隐约也颤抖起来。

    “亭梨啊……朱印，他，他……是在里面……吗……”

    点头，亭梨点头，因为除了点头，她什么也说不出了。


    （三）

    天，微微亮了。

    朱印被推出抢救室，脸上还罩着氧气罩，脸色蜡黄，双眼安静的紧闭，长而密的睫毛，眨都不眨一下，薄薄的嘴唇，在氧气罩下，毫无血色，手臂上，还打着点滴。

    这就是朱印！

    没有生气的朱印！

    
被推进病房，护士说了句，“家属跟我过来办手续。”亭梨爸便讷讷的跟着护士离开，直到现在，他都不能清楚的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为什么好好的朱印，突然一声不响的，躺倒在病床上。

    医院里的空气，突然让人觉得冰冷。


    上午坐在病房里，亭梨还能想起给周医生拨打了电话，毕竟对于朱印的病情，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茉茉醒来后，顾父把她们一起带了过来，吃了药，吊了盐水，茉茉的肚子已经不痛，不过还要连续五天同样的用药，因为早晨的大便里，检测出有浓细胞和血细胞，属于细菌性感染。

    “妈妈，爸爸也生病了吗？”茉茉被外公抱进来后，她惊讶的看着病床上的爸爸。

    亭梨妈进来后，就双手一直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也在眼眶里打着转。


    
周医生过来的时候，亭梨的手机正好又响起，是倪课长，接听电话，还不等他开口，亭梨就径自说道：“倪课长，对不起，最近一段时间，我都不去了。”而且恐怕今后，也不会再去了。

    “小顾，你怎么了，你昨天才刚升了课长，要是做的好，以后再升也是有可能。”

    “没关系，课长，给你们工作带了麻烦，过两天我会去说明情况。”

    突然觉得，没意义了！

    周医生检查完朱印的状况，表情一沉，对亭梨说：“转院吧，如果接受，我会安排尽快放射治疗。”

    ……


    叫父母带着茉茉回家，亭梨一个人站在朱印身边。

    太阳在遥远的高空升起，下午两点的时候才最刺目耀眼，到了傍晚只留下一抹夕阳的余辉，时间缓慢的好像静止不动，不知不觉不想感觉的时候，一天，竟然又已经过去。

    仿若一个世纪之久，病床上的人，突然睁开双眼，经过一天半夜的沉淀，灿如星辰，似漾出水的冰轮，清澈深邃。

    “Ting！”声音，却是虚弱的。

    乍然听到他的声音，熟悉的，独特的……站在窗口的亭梨，全身微微一颤，转过身来，对上他一双长长的眼，带着倦意的。

    “茉茉……”

    “没事，她是细菌性痢疾。”

    走过去，亭梨的手，轻轻替他梳理额前的短发。

    “我们回去。”

    “恩！”


    扶着朱印起身，护士小姐过来，震惊的问：“你们要去哪？像他这样的情况，要立即住院，要手术治疗。”

    亭梨摇摇头，淡淡的说：“我们转了院。”

    走出医院，朱印笑着指了指自己一身的睡衣，说：“Ting，我不想穿着这个走在路上。”

    
亭梨看着他，其实心里明白，他是不想如此狼狈，如此疲劳的回家，在女儿面前，他永远想保持着一个父亲该有的精神，高大……扭头看了看四周的店面，亭梨点头说：“那我们去买衣服。”

    “带卡了？”

    “带了。”

    “那就走吧！”

    
去附近商场，这是亭梨第二次专门逛男士品牌，进店里后，营业员们惊讶的看着朱印，穿着睡衣进商场购物，与她们，这倒是第一次，她们讶然的目光，不禁让亭梨的嘴边也有了丝笑意，朱印瞪着她，随意动了动脖子，眼神示意了下衣架的方向，说：

    “选衣服！”

    导购营业员马上过来推荐，说：“小姐，这边是我们的夏季新款，像模特身上这件黑色带点休闲款的衬衫非常适合这位先生。”

    
“不用。”亭梨摇头，看中一件棕白相间的条纹，又选了条烟灰色的长裤，一根黑色皮带，以及一双棕色皮鞋，都是比较正式的衣服，也接近他平时的穿着品位，选好，递给正坐在沙发上休息的朱印，不想，他只看了一眼，就站起身，向更衣间里走去。

    亭梨托着衣服跟上去，到门口，他的嘴角，突然往上扬起一道优雅的弧线。

    “Ting，”他说，“我觉得有些累，你进来替我换衣服。”

    迅速的，有那么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扭头看身后的导购营业员，她倒始终保持着微笑，不过柜台后的两位小姐窃窃笑了起来，走进更衣室，亭梨随手关了门，在他灼灼的注视下，替他脱了睡衣，又穿上衬衫，裤子，手总是不经意间滑过他的皮肤，却是温暖的。

    替他的鞋子，系上鞋带，裤子拉上拉链，衬衫，扣上纽扣。

    
看看眼前的人，只眨眼间，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气质，手，还停留在他脖颈处的第一个扣子上，抬头高高的仰视他的下巴，忍不住的，还是紧紧的拥抱住他，没有言语，但是眼前的人，却懂。

    捋了捋她的头发，朱印伸开手臂，反抱住她，紧紧的。


    （四）

    到家的时候，亭梨妈正坐在餐厅里给茉茉喂饭，顾父一个人站在厨房后面的走廊，抽烟。

    茉茉看到爸爸妈妈回来，高兴的立即推开外婆喂饭的手，跑到亭梨的面前，眼睛却看着朱印，问：“妈妈，爸爸的病好了么？”

    “茉茉说呢？”亭梨蹲下身，忍住自己有些泛酸的鼻子。

    茉茉便故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小大人似的回答：“我看是好啦，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吃点药，明天就不疼了，不打针了。”

    “是，”朱印笑着点头，“那茉茉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茉茉连忙摇头，像拨浪鼓似的，“明天妈妈不要带去医院了，一点也不疼了。”

    “吃饭吧，我熬了点汤。”

    
亭梨妈默默转身去厨房里盛汤，亭梨爸也熄了烟从走廊里进来，一家人，暂时又回到之前的其乐融融，聚集在餐桌上吃饭，七月份了，外面没有风，庭院里的梧桐树发不出一点声响，太静，然而空气里，却笼罩了一种哀伤的气氛。


    晚上哄茉茉睡觉时，亭梨说：“妈妈给你讲个笑话吧，一会，爸爸来看你，你要记得说给爸爸听，知道吗？”

    
茉茉认真的点头，亭梨便仔细的讲了起来，笑话讲完，茉茉眨了眨眼，突然起身向卧室外面跑去，是向爸爸妈妈的房间跑，但是经过隔壁小书房，她一眼看见爸爸正站在书橱前，于是她走进去，猛的叫了声：

    “爸爸！”

    “哦，”朱印看见她跑过来，不过还是假装一惊，说，“你吓爸爸一大跳。”

    “呵呵呵呵……”她高兴的笑起来，“爸爸，你快点坐下，坐下，我要讲个笑话了。”

    朱印皱皱眉，听话的在飘窗上坐下。

    
    茉茉便大声讲了起来，说：“妈妈说，有一个人，他被很大很大的水赶到了楼顶，有一个小轮船来救他，他说，我不走，上帝会来救我的，后来有一个大飞机又来救他，他还是说，我不走，上帝会来救我的，那个人淹死后就埋怨上帝，上帝生气的说，我先派了个小轮船，又派了个大飞机，你真是个笨蛋。” 

    ……

    笑话讲完，朱印宠溺的揉了揉女儿的卷发，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抱在自己的怀里，眼睛却已经湿润。


    
楼下客厅里，亭梨父母正坐在沙发上谈论朱印的病情，上午顾父问过医生，回答的很含糊，说是心尖区可听2-3级收缩期杂音，心界向两侧扩大，X线检查，心影不规则压缩，左心T室长轴观于左房室沟位置可见偏低回声占位……专业的用语顾父不懂，又问，这是什么样一种病，即使癌，也有癌的名称，医生才说，目前为止，本院还不敢确诊，需要病人住院，做全身全面的器械检查。

    从医生的话里，他听出了凝重，危急。

    亭梨下来的时候，顾父问她：“朱印的身体，你一直知道？”在他的感觉里，也许最初也正是因为朱印的身体，亭梨才没有跟他结婚。

    亭梨“恩”了一声。

    “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病？”

    “心包血管瘤！”

    “这是……”

    “很罕见的心脏血管病。”

    “既然老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去医院里治？”

    “没办法治，除了手术切除，或者放射……”

    “那为什么不做手术？”

    
“到目前为止，全世界做过这种手术的，全部都在三个月内……心力衰竭……”心力衰竭这四个字说出来，亭梨的眼睛里，又已经溢出眼泪，最后两个字，是怎么也不想说出来了。

    但是现在，由不得他们了，老天给你的期限就这么多，你必须，不得不做出选择，所以沉默了好长时间过后，亭梨又说：“过两天，会去放射治疗。”

    相信，朱印会答应。


    （五）

    人的一生，太无法预见。

    
对于朱印，有时候想想，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患病，直到现在，他都能肯定，他不会生子，不会娶妻，这样的计划，在他的人生里，曾被推迟了十年，其实，他还是比大部分绝症患者幸运的。

    
大部分人在发现自己绝症时，都已经是生命垂危，因为初期的疼痛，不管何种绝症，也不会感觉出明显，但是他，因为定期检查，所以从检查出患病到此刻，他早已经做了足够的准备。

    然而，即便如此，对生命，他依旧充满了留恋。


    
他无法坦然面对生死，他有太多割舍不下的情感，如果他先离开了，如此早的，那么谁会像他一样，代替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关爱，谁会像他一样，代替一个儿子在母亲心中的牵挂，还有，她……

    让她爱上了，可笑的是，他现在竟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能给她幸福。

    可是，他将她带进了万丈深渊，将她带进万劫不复的黑暗，他就是这么回应她的善良，回应她涓涓细细的爱，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恐惧，对死亡的恐惧，甚至还有，对他的恐惧，眷恋，被折磨的，混乱。

    直到，他也恐惧了，如果哪一天，他就这么离开了，无声无息的，归于尘土，那么她，会不会就此疯了……


    
亭梨走进卧室，手里拿着剪刀，看朱印正站在窗前，所以她小心翼翼的走过去，之所以小心翼翼，是担心他的排斥，到他背后，亭梨轻声说：“朱印，我突然，想给你剪发。”

    朱印转身，视线落在亭梨的脸上，片刻，他微一耸肩。

    “那就剪吧！”

    有那么一瞬的错愕，呆愣，他竟然答应，无疑，这是一种默认吧，放射治疗前的默认。

    
亭梨跟着点头，朱印在她面前坐下，亭梨举起剪刀的手，开始在空气里颤抖，她不舍，心里很难受，不是为朱印的头发，而是对那种治疗的害怕……一撮，两撮……短发渐渐散落到地，亭梨剪的很慢，很细致，沿着发根位置，慢慢的剪断。

    ……


    “也很帅！”

    半晌过后，亭梨噙着眼泪点头，朱印所有的头发，都已经静静的落在地上。

    第二十五章放射性治疗


    （一）

    
原本以为要住院的，但是周医生说，朱印的体质较好，放疗后可以回家休息，这让亭梨不禁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如果住院，放辽期间，心理方面，她恐怕一点也不能帮到朱印，但是在家里，她自己的心里，就不会那么焦虑。

    
两天后，亭梨陪朱印到医院做放疗定位，一个人坐在放疗中心走廊，艰熬一般的等着朱印，身边经过的都是表情痛苦蜡黄的各类肿瘤癌症患者，几名护士一边帮病人们抽血，一边换药，外面烈阳高照，放射科里却是彻骨的冰冷，心跳的剧烈。

    许久——

    
朱印出来后，亭梨的双眼下意识瞥向他衣领里面，心脏的位置，看不到任何变化，亭梨带着不安的疑惑，问：“定位，为什么没有标记的？”她记得，以前在医院里看见这类放射病人，身上都标注着紫药水的。

    大概是想缓和一下她紧张的情绪，朱印突然“啪”的给了她脑门一记，笑道：“现在是二十一世纪，用定位体膜。”

    亭梨“哦”了一声，揉揉自己的脑门。


    
从医院里出来，一路，亭梨都思考着怎么替他做心理安慰，对于一个放疗病人，心理支持很重要，曾经有过报告，病人因为对放射的惊恐焦虑，对治疗悲观失望，而后选择了自杀。

    迎面过来的人不时会盯着朱印看，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头发的原因吧，不过，很精神，即使没有头发，阳光下，他依然完美挺拔。

    等坐进车内，亭梨想想终于开口。

    “朱印，你知道兰斯，兰斯&#8226;阿姆斯特朗？”

    朱印习惯性挑眉，不可置否。

    
亭梨便继续说道：“96年，兰斯25岁生日宴上第一次发病，几天后，他就被确诊为睾丸癌，晚期，癌细胞已经被扩散到身体各个部位，包括脑部，肺部和腹部，却确诊的初期，他确实消沉，连医生都不给予乐观，说治愈的成功率只有3%。”

    
“兰斯说，征服绝症，就像征服世界冠军，只是更加困难，中途一旦退出，就意味着死亡，半个月后，兰斯开始接受化疗，前两个疗程将他折磨的不成人样，头发睫毛掉光了，脸色煞白，静脉里像是有东西在燃烧，从胸口咳嗽出的都是一块块沥青般的东西，第三个疗程时，剧烈的疼痛和恶心不分昼夜的扑来，第四个疗程已经是极限，病入膏肓的兰斯，仿佛又回到了胎儿状态，眼皮眨一下都变的不可能，半梦半醒的躺着……”

    “然而，不管怎么痛苦，兰斯还是挺了过来，几个月后，他的肿瘤指标开始下降，直到有一天，他的护理医师微笑着跟他说，兰斯，你可以骑车了……”

    说到这里，仿佛更加激励了自己，亭梨的眼里，也充满坚信。

    一切，都会好起来。


    
朱印盯着一脸焦躁复杂的亭梨，叹了口气，说道：“你别想太多，整个放疗过程，基本没有感觉，也不会感到疼痛，有些人觉得痛，那是因为随着放疗的次数增多，放射线的毒副作用，没什么大碍。”

    只是放射，即使属于保守方案，恐怕也只是治疗的第一步。


    朱印的病情，并未对外公开。

    放疗前一晚，周医生带着他的助理住进了大宅，随时注意朱印病情治疗的状况。


    （二）

    放疗时间真的很短。

    
亭梨还没感觉到紧张的时候，朱印就已经和周医生一起出来，表情没有变化，一如既往的淡定，看到朱印出来，亭梨忙给家里打了电话，她爸接的，电话接通，亭梨有些激动的说：

    “爸，化疗只要几分钟，朱印出来了，很好，爸，茉茉，你下午早点去接她。”

    “那，那，中午吃什么，周医生说，要多补充营养，要清淡，我突然想不起来，要吃什么，亭梨你说，吃什么，我马上去做。”电话那头，顾父的声音里也透出紧张。

    “爸，妈那里有食谱，你别忘了，周医生昨晚列的，菜你跟凤乔婶她们一起做。”

    “哦，好，好。”亭梨爸答应。


    空气里的气氛，还有那么点轻松，朱印自始的穿着，都不像一个病人，与周围不时经过的患者，又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穿过长长的走廊，朱印的手臂突然一把勾住亭梨的肩膀，笑道：“想不想听个笑话？”

    亭梨抬头看了他一眼，除了眼神略微有些疲劳，整个人还算不错，所以点头。

    
“呃，说的是上解剖课，解剖台上放着五个心脏，其中一个比别的至少都大四倍，然后学生们就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这个人一定是胸水闷死的，还有人说，这个人一定是心肌炎死的，心脏变得这么厚，一定是发炎了，也有人说，这个人一定是心肌梗塞死的，左右心室都肥厚，就在这时候，老师说了，为了让同学们看的更清楚，今天我特意准备了一个大牛心……”

    听完笑话，走在后面的周医生笑了起来。

    亭梨撇撇嘴，说：“听过了。”


    到家后，朱印开始休息，躺在床上，大概是下午三点的样子，突然发热，体温从37度增加至38.9度，持续不退，到第三个钟头，周医生开始输消炎液和抗生素。

    茉茉回来的时候，看到躺在床上输液的朱印，表情有点害怕，一直问：“妈妈，爸爸又生病了吗？妈妈，爸爸哪里痛？是不是肚肚？”

    外婆只好安慰她，说：“爸爸发烧了，明天就好了，茉茉跟外婆下楼玩，好不好。”

    
谁知茉茉却摇摇头，“我不想让大鱼爸爸一个人，我这么大了，他才找到我，我要陪着爸爸，以前我发烧，妈妈也陪着我。”说完，她竟爬到了大床另一侧，坐到床上，很用心的轻轻拍朱印的肩膀，睡梦里，朱印的眉头，在不经意间，舒展。

    亭梨看着，很欣慰。


    晚上，亭梨的手机又响起来。

    罗云蜜的，她回来了，可能是从倪课长那里知道了一些亭梨的近况，就说：“亭梨啊，晚上出来聊聊吧。”

    亭梨考虑了片刻，毕竟也是在这里难得的朋友，所以还是答应，把地点约在附近。

    
约定在了茶室，亭梨什么也没带，就骑着老杨的踏板车出来，经过梧桐老道时，清晰还记得五月份，曾载过他经过，回来的时候，他就轻轻的靠在她的背上，那时候的心情，完全不同的。

    
到茶室，等了一会，罗云蜜也到了，感觉到亭梨沉重的表情和声音，她问：“亭梨，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听倪有成提起，你刚升了课长，第二天却突然不来了，什么解释也没，联美已经考虑将你辞退，还有大崔那事？”

    喝了一口绿茶，亭梨淡淡的笑了笑。

    “记得你以前，问过的问题吗？”

    “哪个问题？”罗云蜜疑惑。

    
“云蜜……我以前，从没跟你说过我女儿的爸爸，其实，他从来没有抛弃过我们，只是一些原因，原谅我，这个原因，我不能说，也不想说，不久之前，我结婚了，在我心里，他恐怕是，最完美的人，云蜜，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想着给我介绍人，最近我不能去上班，是因为他，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他……”

    
“没事，会好起来的，”亭梨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只是有些事，云蜜，这一刻，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是不是短暂，或者白头，无法预料，很多事，或许平和的放开，更好，都说，退一步心阔，曾经有缘分，走到了一起，即使不能终老，分开了，也不该带着怨恨。”

    佛说伤痛过，才会看得远。

    也许吧！


    （三）

    第四次放疗之后，朱印开始呕吐。

    
胸口出现色素沉着和脱皮，放疗后，朱印只喝了一点红米粥，上楼回卧室，亭梨连忙替他倒好温水，湿好毛巾，想要替他擦擦身体，朱印却眯眼给她一个灿笑，径自脱了衣服去卫生间，他习惯了回来冲个澡。

    室外的温度，已经达到39℃，人一暴露到太阳光下，就会闷出一身热汗。

    算算放疗，至少还要二十次，很漫长，心情很复杂，但是朱印的表情，从来没有沉重，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轻松，所以驱散了亭梨心里的阴霾。

    
周医生说，中午休息过后，要尽量在阴凉的地方多走走，最好不要一直闷在卧室里，亭梨便把小客厅外边的走廊清理出来，放了桌子，椅子，还在墙面上挂了电视屏幕，偶尔有风的时候，可以过来坐坐。


    傍晚的时候，顾父从外面溜了一圈回来，对朱印说：“这会气温降下来了，你跟我出去走走吧。”说完，还去厨房问亭梨妈要了水果，牛奶，鸡蛋，放在袋子里。

    茉茉在客厅里正在学写一二三，听外公说要出去，忙站起来，替爸爸回答：“好的，好的，我也要去走走。”

    朱印便点头。

    
一家三代人，在亭梨爸的带领下，步行出梧桐老道，走了二十多分钟，沥青公路右侧支流河畔，是一座免费城市游园，傍晚时分，人特别多，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在跳扇子舞，还有敲腰鼓的，石凳子旁，还有不少老年人在下象棋，切磋棋艺的，围观在四周，挺热闹。

    朱印牵着茉茉的手，站在人群里，格外出眼，下面一局结束，顾父就笑着说：“朱印啊，你也去下一盘，输的人，要请大伙喝茶的。”

    有点提前进入老年的感觉，朱印忍住笑意，这时茉茉急忙大声说道：“外公，爸爸会讲故事，很厉害的，他才不会输。”

    围观的人立即都笑了开来，有人逗她，“小姑娘，你爸爸是讲故事厉害，还是下棋厉害？”

    茉茉想了半天，突然问：“什么是下棋？”

    顿时，朱印的嘴角，也在笑声中扬起，一直深入到心底。

    一会，亭梨爸从袋子里拿出水果，很自然的递给朱印和茉茉，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和外公，关心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女。


    日子过的很冗长。

    冗长的有些叫人煎熬。

    
胆战心惊的日子，持续到了第十九次放疗，时间到了九月初，树上的梧桐花开到了第四拨，芙蓉初绽，落叶又换新，除了中午强烈的太阳光下还有些热，早晚的温度已经很凉爽，天空也变的格外蔚蓝。

    早上起床的时候，朱印站起身，突然一个踉跄，眉头一阵紧皱，像是忍着某种剧痛，亭梨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表情在瞬间纠结，又在瞬间平缓。

    很心疼。


    上午，等在直线加速程控室门口，亭梨的双眼愣愣的盯着墙面上的液晶屏幕，电视上放了什么，她其实并没有认真在看，这一次，朱印在里面已经一个钟头。

    时间在“滴嗒滴嗒”声中流逝，当朱印赫然出现在视线里，亭梨立即迎了过去，身后的周医生，竟是一脸凝重，朱印今天的步子，很慢，显得很吃力。 

    “靠在我身上吧。”亭梨拉住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朱印说。

    “谁要你客气了。”

    没有立即回家，放疗出来，朱印被周医生带进了诊室，开始输液，因为药水的关系，不一会儿，朱印就闭上双眼，进入睡眠。

    
随后，周医生将亭梨叫进办公室，说：“今天上午，在朱印的大腿内侧，发现一个肿块，通常出现这样的状况，有两种原因，第一种是因为放疗的毒性，副作用产生的淋巴结炎，仅是炎症，会消失，第二种可能，也是肿瘤患者最常见的转移，扩散，也就是说，肿瘤细胞转移到大腿内侧，引起淋巴癌……”

    “淋……”

    如同晴天霹雳，顿时让人天旋地转，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人生的道路好像突然就变成了一道黑幽幽的地狱，再也看不见未来，看不见光明。

    
世界罕见的心包血管瘤，原本治愈的希望就是渺茫，但是他们仍然努力，仍然充满了斗志，还在渴望着有一天，他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到老，开始慢慢的忘记痛苦了，开始满怀着希望了，可是现在，这是怎么了，老天是在捉弄人吧，淋巴癌……怎么会有癌呢……怎么会有呢……


    
“你先别急！”周医生连忙拍了拍亭梨的肩膀，又道：“上午做过B超，B超的图片暂时也不能确认是癌，这两天放疗要暂停，要注射输液，如果五天后，这个肿块消失，那么就是淋巴结，不碍事。”

    “要，等五天？”亭梨擦了眼泪，问。

    “还有，目前为止，放疗的效果并不十分明显，过段时间，会考虑放疗和化疗结合，同时进行……”

    “要化疗？”亭梨的视线再次模糊。

    化疗，这样痛苦的疗程，他，会受的了吗！


    （四）

    放疗，化疗，能保住什么呢！

    心包血管瘤！

    难道就不能手术切除了，难道就没人成功了，去国外吧，欧美的医疗发达，但是欧美，同样的病例，全部术后心力衰竭了，死亡了……

    亭梨开始上网，开始疯狂的求助，然而回复她的，除了安慰，还是安慰。


    
外面变的昏昏暗暗，原来又已经是夜里，自己是不是能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呢，亭梨开始在屋子里转，惶惶不安的转，毫无意识的转，转着转着，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转，心里只是知道，如果不在屋子里转，那么她要疯了，真的要疯了。

    “Ting！”

    朱印终于开口。

    “你转的我头晕！”

    
“哦，对不起，对不起……”亭梨喃喃说着，脚下的步子，却还在不知不觉中转，朱印叹了口气，过来将她拉住，说：“过来先给我泡药，我腿有点疼，替我按摩，然后，我肚子饿了，突然想吃面。” 

    “哦，好的，好的。”

    亭梨停下脚步，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去泡药，替朱印按摩，然后下楼煮面。


    这辈子，亭梨最感谢的是自己的父母，因为身边有他们，所以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崩溃，更因为有他们，茉茉一直被照顾的很好，这段日子，对女儿，她已经完全的失职。

    煮了面上来，朱印只吃了几口，亭梨知道，他大腿内侧，又开始疼。

    “Ting，”放下手里的勺子，朱印忽然淡淡的说，“明天开始，你回卖场。”

    “为什么？”亭梨愣住。

    “想听实话吗？”

    亭梨点头。

    “你最近情绪不太好，一直在我身边的话，有些影响到我，周医生和他的助理都很专业，照顾起来，更方便。”

    被他这么说，亭梨不禁有些失落，他说的没错，只是，“我已经不去卖场了。”她又说，其实卖场已经跟她无关。

    “屈秘书不可能一直代替我工作！”

    “那你是叫我……”亭梨再次愣住。

    “不然就只能交给其他的合资方。”朱印耸肩。

    
“朱印，”亭梨站起身，“我可以接替屈秘书的工作，如果你任命的话，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合法的，但是，我不可能代替你工作，如果你不能回来，那就交给你的合资方吧，到时候，我也只能离开。”

    ……


    连续三天的用药，注射，输液，奇迹般的，朱印大腿内侧的肿块竟然消了下去，果然是因为长期的放射治疗，产生的毒副作用，而引起的淋巴发炎。

    虽然被老天无情的捉弄，但是此刻，亭梨还是要感谢老天，只是开了一场冷酷的玩笑，不然如果真是淋巴癌，那么她，好像就再也看不见人生的希望了。

    真的太怕失去他。

    自己都不知道，对他，为什么会有这样深的感情。

    都说爱情只能保持三年，时间久了，就会变成一种淡淡的亲情，没有爱情浓烈，没有爱情激荡，没有爱情的缠绵缱绻，却是温润柔和，像一潭清水，没有波澜。

    出去做点事吧，也许，对自己，对朱印，都好！ 

    第二十六章化疗的痛苦


    （一）

    化疗前一天。

    早晨，朱印精神不错，腿也已经不疼，加上前期的放射治疗，对血管瘤也有一定的止痛效果，今天的朱印，就跟外面的天气一样，舒适，风微微的。

    
路上，亭梨看了眼朱印，说：“头发长了，要不要再剪掉？总清爽点。”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化疗药物都会引起脱发，但是大部分药物会脱发，而且与其因为可能导致的头发稀疏，或者到时候脱发引起的慌乱，不如，干脆剃了，就如上一次，放疗。

    “恩！”朱印点头，无所谓。


    
今天亭梨穿了条淡紫色长裙，上面罩了件短短的薄外套，中袖，朱印是套银黑色西装，里面是亭梨买的衬衫，两腮看起来比以前黑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放疗的副作用，张岱开的车，因为从今天开始，朱印要将亭梨，正式介绍给他的员工们。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起朱印的身体，现在一切都不再重要。

    事先通知了屈秘书，联美本部部门经理以上所有级别的领导都聚集在大厦十一楼，召开人事会议，应该算是比较隆重，亭梨懂朱印的意思。

    
下车后，亭梨就一直跟在朱印身后，走进联美大厦，接待处的员工们看见他，立即称呼道“朱先生”，按了电梯，上楼，电梯里，朱印忍不住拍拍亭梨的脑袋，说：“有没有丑小鸭的感觉？”

    “是灰姑娘的感觉吧，”亭梨耸耸肩，“不过我也是经过奋斗地，好歹也做了课长。”灰姑娘这个词，听着有些叫人汗颜，虚荣。

    “是，我们亭梨都是靠自己。”朱印笑起来。


    
电梯停在十一楼，“叮”的一声，门开，立即看到几名工作的员工，或走或坐的在办公厅里，同样的，看见朱印进来，他们立即招呼“朱先生”，只是看到他身后的亭梨，表情都实在有些惊讶，不解，她是什么样的人物。

    会议厅在最南面，朱印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然而，下一秒，当顾亭梨也跟着走进去……有些人，立即惊住了。

    包括亭梨的上司，李心珍李经理，包括总店的店长，包括总店里的一些其他处长们，都曾见到过，亭梨毕竟在办公区里做事，领导们进进出出的，总是面熟的脸。

    朱印在位置上坐下，指着身边的位置又让亭梨坐下，随即向所有人点点头，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太太，姓顾。”

    “啊，不是，不是我们总店21课的新课长吗？”店长对她印象比较深刻，上次还牵扯到贿赂案的。

    朱印微笑着点头，说：“是啊，我的太太对卖场这一块不太熟，所以先去卖场里体验了几个月。” 

    “……”

    
“屈秘书，这几年来，辛苦你了，早就到了退休年纪，却一直不肯放你走，呵，”说着，朱印轻笑开来，“不过，现在还得再辛苦你几个月，带带我的太太，她，还算是个用功听话的学生。”

    “呵呵，”屈秘书也笑起来，答应，“难得朱先生肯相信我，无碍，好，好。”

    ……

    会议开的很简短，一些人事的变动，曾红茜离开了，她的位置被CJ店的财务接过，有人升了职，也有人调了职，都是些高层，亭梨不熟悉。

    倒是李心珍，她的脸色有些难看，有些尴尬，会议结束的时候，她先过来打了招呼，说：“朱太太，有些意外，之前不管有什么不快，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说实话，亭梨也有几丝尴尬，感觉是靠了姻亲往上爬的尴尬。

    
“李经理，”亭梨说，“其实，在鱼课，做的挺高兴，从对卖场的不了解，到一步一步上手，还有幸参加课长一职的竞争，我觉得很公平，让普通的员工也能看到努力的机会，不管怎么说，最后一天，谢谢你，让我体会了一种，初次成功的喜悦。”

    十一楼，会议厅内，李心珍笑了起来。

    一切发展的，太意外，让人促不及防的感觉。


    （二）

    对于朱印，一切有了安排。

    隐约里，已经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也畏惧了，但是畏惧无济于事，下午让亭梨留在了联美大厦，自己，却再次进了医院。

    今天是化疗前的深静脉置管。

    周医生办理了住院手续，朱印到医院，等待他的就是一系列检查，抽血，血常规和肝功能，B超查肝胆肾，心电图以及胸透。

    置管是深静脉，留置针长达30-40厘米，从小手臂进去沿着大臂一直伸到胸口上腔静脉，这种滞留管将在他的体内伴随他走过所有的化疗时期。

    躺在病床上，护士长过来，微笑着问：“今天感觉怎么样？你夫人，今天没来。”

    朱印点头，难得开玩笑道：“怕她看见就晕了，没敢带来。”

    护士长看着朱印笑笑，眼里带着异样的惋惜，随后仔细检查了他的左手臂和右手臂，上了橡胶管，片刻，手臂弯处的血管就微微的凸起。

    
打了麻药后，护士长摊开手术包开始无菌埋针，插管过程用了近半个钟头，一根长长的纤维管沿着手臂湾处的静脉血管向里面走，越走越深，最后固定了滞留管，在小手臂上缝了两针。

    
接着离开病房去照X光，走在医院大楼的走廊里，朱印感觉到手臂的包纱布处湿湿的，不一会儿，血便渗透出来，打湿了厚厚的纱布，一边始终陪伴的护士长连忙打开绷带，回到病房进行清洁，止血，用上止血绷带，又换了纱布。 


    整个过程，很迅速，朱印默默的看着忙碌的护士长，手臂，却一直疼痛着。


    坐在屈秘书的办公室里，亭梨的心就没安静过。

    她发觉，她不想过来，她根本就没有心思过来，事业对她真的已经完全失去了挑战和诱惑性，没有意义，她现在，就是这么个没有出息的女人。

    屈秘书看她一直心不在焉，就问：“朱太太，你是不是有心事？”

    
亭梨摇摇头，说：“屈秘书，你别再叫我朱太太，你叫我亭梨吧，小顾也行，屈秘书，其实我，其实我一个人过来，真的很不安。”心里，真的太放不下，至少要过了这段时间，她不能，让朱印独自面对那么多痛苦的过程。

    “啊？”屈秘书不解。

    “朱印最近身体不好。”亭梨又说，不知道对于朱印的身体，屈秘书又知道多少。

    “朱先生的身体，最近怎样了？”

    “不太好，很严重了。”亭梨幽幽的说。

    沉默了一会儿，屈秘书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这样吧，我每天会把教你的东西在网上传给你，你随时过来。”

    “恩，屈秘书，那麻烦你了，过了这段时间，”最关键的时间，“我立刻回来上班。”


    下午亭梨到家，朱印也已经回来，明天，朱印就开始要住院了，所以，两个人心照不宣，一起去幼儿园接女儿。

    走在路上，朱印突然问：“你喜不喜欢比较神秘的东西？”

    “比如？”亭梨反问。

    
“我小的时候，一直比较着迷外星人，每天晚上睡觉，我就喜欢爬到天台上去，对着月亮昏暗的地方，手里拿着无线收音机，集中精神，然后说：我是地球的朱印，请回答，我是地球的朱印，请回答……”

    亭梨狂笑：“你竟然也做过这类傻事？”

    “傻吗？”朱印白她，“你知道晋朝有本书，叫《搜神记》，里面就有一卷关于火星人的记载。”

    “真的？”亭梨挺惊讶。

    
“原本的记载，大概是，三国时期，有人看到一四尺高少年，样貌异于常人，着青色衣服，眼有光芒射出，别人看到，很畏惧，他就说：‘你们怕我吗，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来自荧惑星。’大概还说了一些其它话，说完，他便腾空飞起，越飞越高，直到消失。”

    “荧惑星是哪里？”亭梨觉得惊奇。

    不想，“啪”的一声，朱印忍不住又给了她脑门一记，说：“所以说，你要多看书，荧惑星当然是火星。”

    
不再说话，亭梨倒突然想起一些关于外星人替地球人治疗绝症的传闻，好像有一个说的是巴西周刊上发表的一封信，一个小女孩子，得了胃癌，十分痛苦，家人四处求医，但医生们都说已经没有希望。 


一天夜里，小女孩在家里痛的极其剧烈，全家人都躲在屋子里失声痛哭，然而就在这时候，突然一道强光照进屋子，照到了小女孩的身上，她被包围在一层淡红夹黄的光晕里，于是家里人赶紧跑到屋外，他们看到自家的楼上，有一只巨大的圆盘型物体，物体内本身发着微弱的淡绿色光，从那个圆形物体里，走下来两个矮人。

    
他们进屋后，先是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然后用一种接近蓝色的白光，对准小女孩的肚子，于是所有人就突然看清楚了她的内脏，全部的，很清晰，而后又用了某种仪器，探进她的胃里，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他们走出屋子，离开前，还给了他们一个空心刚球，里面是白色的药丸。

    那则报道，是亭梨大学时看到的，记得看完以后，她还跟同室的舍友们热烈讨论了许久，其实从心底深处，她也绝对是相信有外星生命一说的。

    只是，如果真的可以治疗绝症，那么，她也想做个傻瓜，每天对着阴暗的地方，不断重复的呼唤外星人。

    唉，提到外星生命，不禁让人的情绪更加惆怅，也才感觉到，地球人的渺小，甚至是，地球的渺小，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星尘。


    （三）

    
到幼儿园，茉茉看到朱印，连忙拉他的手，走进教室，走到老师的面前，然后说：“老师，这是我爸爸，”说着，又面向班上的小朋友们，“大家都别说话，这个是我爸爸，”最后，她又转身向朱印和亭梨，说，“爸爸，妈妈，我们走吧。”

    出幼儿园后，亭梨便不解的问她：“刚才为什么要向老师和小朋友们介绍爸爸？”

    茉茉抬头，高高的仰视着朱印，回答：“妈妈，外婆说爸爸以后就不能来接我了，爸爸要去医院看病。”

    “茉茉，”亭梨蹲下身，揉了揉女儿略微伤感的表情，“爸爸不是以后不能来接茉茉，过段时间，等病好了，爸爸天天来。”

    “那要过多久？”

    “很快。”

    “很快是几天？”

    “等茉茉会数到一百，”朱印接过话，跟着蹲下，说，“爸爸就回来了。”


    “我们去拍照片吧。”突然发觉，自己跟朱印，从来都没有合照，更没有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茉茉雀跃，刚才的伤心顿时忘记，朱印亦笑着同意。

    
一张相片，代表一个回忆，那些快乐的一瞬间，清晰，并且真实的被记录在小小的相纸上，微笑的，大笑的，幸福的，唯美的，这个下午，属于那个叫顾亭梨和朱印的一家，带着唯一的女儿，嬉笑着在夕阳下散步，跑闹。

    相片，在迅速的快门下定格，定格，再定格……

    但愿幸福的时间，也能因此而，定格，那么人们，便从此没有悲剧。


    隔天。

    化疗的第一天，亭梨还是过来了，她不忍，不忍让朱印独自承受这样的痛，九点开始输液，注射了抗吐药和保胃药，十一点半正式上化疗药。

    
化疗药物是很毒的神经性药物，护士在往瓶内注射化疗针的时候，先戴了手套，一旦沾上皮肤如果不及时处理，严重的话就会造成皮肤溃烂，可想而知，这种药水通过静脉输进人体内的感觉……

    化疗的时间，很漫长，护士们都离开后，朱印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说：“Ting，过来陪我躺躺。”

    亭梨过去，侧着身体躺下，手指轻轻抚着他的额头。

    朱印又说：“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亭梨便讲了起来。

    
“十三岁以前，我跟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起住在乡下，那时候我爷爷身体挺好，我还有几个堂兄妹，对了，好像十岁那年吧，记得也不太清楚了，反正有一天下大雨，我去厕所里，你知道乡下那种厕所吗，就是地上挖个坑，人蹲上去那种，很恐怖，那天，在厕所门口，我看到一只土黄色的小鸟，很丑，被大雨淋透了，我就把它带回家，我爷爷弄个绳子帮我把它的腿捆起来，一直养了好久，你知道挖，朱印，你知道那其实是什么鸟？”

    “什么鸟？”朱印问。

    “你绝对想不到，是猫头鹰，刚出生不久的猫头鹰。”

    “呵呵……”朱印笑起来。


    
或许是累了，朱印渐渐睡着，亭梨放下心来，化疗药水滴的很缓慢，亭梨起身到窗口，看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几分钟过后，她突然听到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忙转身到朱印身边，让她惊惧的，朱印的双眼，赫然张开，一股气流像是被堵在了喉咙口，他的眼神痛苦的对着她，似想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脸色煞红，额头血筋暴出，两手在不经意间痉挛……亭梨吓住，条件反射般的瞬时往外面跑，周医生就在隔壁，大声叫来了周医生以及负责的护士们。

    立即停止化疗，实施抢救，拔掉针头，上氧气瓶。

    亭梨站在病房门口，浑身瑟瑟发着抖，刚才还是好好的，眨眼，却已经经过生死瞬间，这样的化疗，还要过多久。

    
不管什么样的医院，都会出现疏忽，哪怕特等病房，事后，化疗事故结果出来，输液药水滴速比规定40/分快了数滴，也就是这么微乎其微的数滴，差点要了一个人的性命，主管护士吓的不行，紧张的说：

    “我调试的时候，确实是40滴每分钟，可能是病人后来血流速度加快了。”

平静下来，亭梨冷下表情，对她说：“不是要责怪你，只是希望下一次，在面对别人的生命时，你能够更慎重，更希望你能随时监视病人的状况，因为，我不懂。”如果她能懂，那么她愿意所有的事情，都由她自己亲自经手。

    ……


    （四）

    父母来看朱印，总是轮流换，因为茉茉在家，亭梨，是不愿意她看到爸爸满身插管的样子的，小小的年纪，会留下恐惧的阴影吧。

    父母像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两个人不管谁来，都带了许多清淡的，新鲜的，却很营养的食物，顾父尚好，会将感情藏在心里，顾母来了，眼睛里总是噙着泪。

    住在朱印隔壁的，是一个小男孩，白天，亭梨能听见他在注射化疗针时凄惨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听在亭梨的耳里，一阵一阵心悸，到了晚上，他却穿着睡衣过来看朱印。

    小小的光头，七八岁的年纪，走进朱印的病房后，他就东看看，西摸摸，亭梨给他盛了一碗家里做的西米粥，他摇摇头，说：“阿姨，我吃不下，我胃里翻来翻去的。”

    然而走到朱印身边，摸摸他的手臂，问：“阿姨，叔叔是什么病？”

    “心脏血管里的瘤。”亭梨回答。

    “那肯定比我还疼了，他现在是睡着了，还是疼的昏迷了？”

    “只是，睡着了。”

    “哦，我有时候疼的受不了，就昏迷了，你听到我打针的时候哭了？”

    “恩！”亭梨点头。

    “其实我不是怕，真的，我就是忍不住，大声哭哭，好像就不那么疼了……那边的牛奶，我可以喝吗？我有点渴了。”

    亭梨再次点头，他便径自过去拿了牛奶。

    
牛奶只喝了几小口，他扭了扭脖子，又过来拍了拍朱印的肩膀，说：“我要回去了，我明天再来看你，刚开始来的时候，是不习惯，等过过，晚上就睡不着了，我带了牌，你要是不会的话，我明天教你。”

    说完，小男孩向亭梨挥挥手，走出病房。


    半夜，朱印张开眼睛，环视了眼病房，突然皱眉问：“这是哪里？”

    亭梨正在水池边削水果，听到他的声音，连忙跑出来，愣愣的回答：“是医院啊。”

    朱印眨眨眼，“哦”了一声，轻笑起来，说：“睡到半夜，醒来却看见陌生的地方，有种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错觉。”

    “朱印，喝点粥吧，我妈晚上送过来的。”

    “喂我吧！”朱印的手臂，有些青肿，包纱布的地方，隐隐还渗出了点血。

    “好！”

    “Ting，一会，你陪我在床上睡，夜里，不会有问题，护理会随时来观察。”

    “恩！”

    时间过的胆战心惊，第二次强烈的化疗后，朱印开始呕吐，不能进食。

    
躺在病床上，朱印的脸色惨白，在他的体内，有一股剧毒的化疗药物，在静脉里游走，无论流到哪里，都像是一窜痛苦的火苗在燃烧，杀死血管里的瘤细胞时，也伤害了他的正常细胞，朱印吐出来的，是青色的东西，很骇然。

    比起前段时间，亭梨已经坚强许多，或者说，麻木许多。

    
中午，顾父给她带来了电脑，因为屈秘书说，每天会有卖场里的工作传给她，就在接受屈秘书的工作时，亭梨突然想起她之前在论坛里的求助，想去看看别人的留言，寻找寻找有没有帮助的信息。

    浏览到最末端的时候，突然连续几段相同的留言出现在屏幕上。


    
顾女士，你好，我姓乔，刚从美国回来，这些年一直在努力研究关于心包血管瘤的病例，也一直在努力寻找这样的病人，看到你的求助信息，我非常激动，请一定要联系我，手机号……


    
看到这样的留言，连续粘贴了好几次，亭梨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也不想，电话就立即拨了过去，都说病急乱投医，或许这样的电话，也并非乱投医，只要有一线希望，亭梨就一定不会放过。

    
电话拨通，那头说了声“你好”，是那种比较年轻的声音，刹时有些失望，她的印象里，能够撑得起这样一份病例的，那么年纪至少也该在四五十了，这么年轻的声音，亭梨犹豫片刻，还是说：“你好，我姓顾，我在网上看到你的留言。”

    “啊，我就在等你电话，连续好几天了，正着急，你先告诉我，你在网上说的信息，都是真实的？你的丈夫，的确被确诊为心包血管瘤？”

    “对，他现在，已经在住院，接受了放疗和化疗。”

    “哎，”那头叫了一声，“好，你现在就告诉我你在哪座城市，哪家医院。”

    “上海。”亭梨说出医院地址以及朱印的病房。

    “行，我下午就坐飞机过去，直接去医院，估计晚上到。”

    
挂上电话，亭梨还有阵恍惚，从这个年轻的声音里，她竟突然听出一种自信，一种希望，甚至一种医生的道德责任，暂且不管是不是可信，哪怕信任的机会渺茫，亭梨还是欣喜的立即把这个电话告诉了周医生。

    周医生有些疑惑，但是没见到人，既然他说晚上会到，那么暂且，就先等了。


    
人的际遇有时候真难说，整个下午，亭梨焦急的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朱印的化疗药水还在继续输液，所以他总是时而清醒，时而沉睡，清醒的时候，他就会咳嗽呕吐，手臂又肿又红，药水的毒副作用太腐蚀，亭梨看得很心酸，直到下午六点，护士长过来轻轻的拔下针头，宣告一天的化疗，终于结束。 

    亭梨才又松了一口气。

    
朱印再次睁眼后，心情有些烦躁，竟然低低抱怨了几句护士长，抱怨她太吝啬，给予的抗吐药实在太少，又抱怨她太大方，注射的化疗毒药实在太多，他的体内，像被烈火焚烧一样，其实神志陷于清醒与昏迷之间，他的痛苦，亭梨看在眼里，却是无奈。

    只好一遍又一遍的替他抚过后背，在他耳边轻轻的安慰：

    “朱印，熬过去，就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女儿，也在家里等你回去，还在等你经常去幼儿园接她……”

    ……

    第二十七章生命的机会


    （一）

    晚上，几乎是步履匆匆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走进朱印的病房。

    进来后，他微微向有些错愕的亭梨点点头，便迅速走到病床边，看了看沉睡中的朱印，一会，他问：“化疗，已经开始几天了？”

    “这是第二次，刚结束。”

    “恩，”他点头，“负责主治的医生还在？”

    “在的。”

    
亭梨忙带他走出病房，去周医生的办公室，不用问，她也确定，他就是要等的乔医生了，和朱印一样，他很高大，眼睛里折射出一种犀利的光芒，说话很直接，到周医生的办公室后，他直接说：“你好，我姓乔，能不能让我看看病人的医疗资料。”

    周医生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仔细打量了眼面前的陌生年轻人，他还是从柜子里拿出朱印所有的医患医疗。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乔医生翻动纸张的声音。

    亭梨的心，好像蓦地提到了嗓子口，她甚至握起双手开始祈祷：就让这位年轻的乔医生，给朱印的病，带来一丝转机吧，就让他，说出一鸣惊人的治疗方案吧！

    老天，如果你有眼……


    大概有一个钟头之久，他终于放下手里的资料，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医生，说：“这位病人，交给我吧，明天开始，停止化疗。”

    周医生下意识看向名片，片刻，眼神一动，抬头，惊讶道：“你是，乔博士？”

    “恩！”他点头。

    “哦，原来，之前，看过一些你的医疗论文。”

    
“说实话，”他又转身向顾亭梨，“关于心包血管瘤，这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病患，关于治疗，我同样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用医学惯用的治愈可能，那么我会明确告诉你，1%，如果顾女士放心交给我的话，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

    “你……”

    “你有什么治疗方案吗？”周医生问。

    “手术！”

    “切除？”

    
“没错，”乔博士点头，又说，“放射和化疗，只能保守的起到拖延时间，而且会摧毁病人的一些生理功能，病人还年轻，我完全否定这样的治疗方案，当然，也不可能采用西方传统的手术切除，具体手术方法，明天上午，我的两位助手也会赶到，我希望，你能替我安排一次会诊会议。”


    停止化疗，实施手术！

    亭梨不敢，她也不懂，回到病房，朱印又已经睁开双眼，嘴唇很干裂，亭梨忙去倒了一点水，轻轻的沾在他的嘴唇上。

    清醒过后，朱印缓缓坐起身，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的虚弱，伸手示意亭梨过来坐下，扯了扯嘴角，说：“Ting，呃……想不想，听笑话……”

    亭梨摇头，眼睛，却又已经红了。

    “不想听？”朱印问。

    “因为你讲的，都太过时，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讲吧！”

    亭梨想了想，想到一个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便说：

    
“在天堂里，有三个女人初来乍到，天使就跟她们说，我们这里有条规矩，千万不能踩到鸭子。但是天堂里，到处都是鸭子，虽然她们极力避免，但是第一个女人还是意外的踩到了一只，这时，天使就立即带着一个长相极其丑陋的男人到她面前，并告诉她：你因为踩到鸭子，所以惩罚你要永远跟这个丑男人链在一起。第二天，另外一个女人也不小心踩到了鸭子，然后结果和第一个女人一样，天使把她跟一个丑男人锁在一起。于是第三个女人就非常小心，平安的过了几个月，突然有一天，天使来到她面前，并带着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帅哥，这个男人不仅高大健康还有漂亮的长睫毛，天使将他们锁在一起后，那女人奇怪的问锁在一起的男人：‘我很纳闷，为什么我可以跟你永远锁在一起？’这个男人叹了口气，回答：‘我不知道你的情况怎么样，但是我，不小心踩到了一只鸭子。’”

    “呵呵呵……”朱印轻笑起来。

    亭梨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却是一阵难过，这样的笑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盯着一世，想到乔博士的话，1%，她的情绪，又猛的一沉。

    “怎么了？”朱印问。


    
“朱印，”亭梨拉过他的手臂，一边轻轻的按摩，一边尝试着缓缓解释，“有个医生，他从广东过来，还比较年轻，但是他，否认了周医生的治疗方案，他觉得，做手术，会更适合你，但是，但是……”

    “你决定就好！”朱印淡淡打断。


    （二）

    乔博士的治疗方法是先进行手术切除，然后在残存的瘤灶中埋置一盒药，盒的一端开口于瘤床内，另一端置于胸部皮下，术后定期向囊内注入特殊抗瘤菌苗，很冒险。

    
家属同意书上，亭梨的笔，迟迟不敢落下，手术已经准备，就等她的签名，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有了身为妻子的感觉，以及妻子的责任，一切，都不只是说说的，朱印的生命，需要她来一起承担。

    没有人催她，所有人都静静的，耐心的，等待她落笔。

    想起第一次见到朱印，那是一种震撼，惊讶于他五官的绝美，精致，身材的高大，挺拔，站在门口，表情，是淡淡的冷漠，以及严肃。

    倾盆的大雨里，他痛苦的扭曲着表情，说他也恐惧，说他也孤独。

    ……

    笔，终于落下，同意书上，清晰的签上了顾亭梨三个大字。

    时间，又一次静止，朱印被推进手术室，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亭梨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坐下，心跳，这一刻起，跟随着朱印一样，在黑暗里，缓慢而安静的跳动。


    手术室。

    
乔博士打开了胸腔，小心翼翼的切开心包，把肿瘤一点一点的从心机表面切去，随着创面的增大，出血也越来越多，输血器开到最大，三名医生轮流着用手挤压血袋，以加快输血的速度。

    肿瘤基本清除干净，创面却无法止血，情况危急，用针缝，创面就像豆腐块，根本缝合不住，只要用高频电刀烧灼，最后，乔博士用自己的手按住创面止血。

    
紧紧的按住，头上的汗水像是雨后的水，护士不停的替他擦拭，擦拭，年轻的乔博士按了四个多钟头，血，终于止住，接下来，乔博士又把药物和125碘粒子均匀注射到肿瘤各个部位，最后用氩氦刀冻死肿瘤细胞。

    手术历时八个钟头，朱印浑身的血液在体外循环了两次。


    直到夜里，朱印被推出手术室的一刹那，亭梨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弹起，神色慌张的看向乔博士，他疲累的点点头，说：“暂时，手术很成功。”

    成功……成功……

    亭梨的眼泪顿时在脸上蔓延，这是高兴的眼泪，忍不住的，亭梨的腿在空气里剧烈的抖动起来，从来没有如此，她如此的想要感激一个人。

    老天，是不是真的给了她一个奇迹。


    生命和生死赛跑，究竟谁会赢！

    
亭梨现在还不知道答案，回病房后，几位医生护士一直细心的在边上监护着，打了电话回家，因为父母同样焦急，告诉他们手术成功，他们竟也跟她一样，在电话里，喜极而泣了。

    夜里，朱印开始发烧，身体持续高温，乔博士说这是组织吸收热，术后几天会好，但是仍在继续输液，输血。

    亭梨开始整夜不睡，害怕他醒了看不见自己，也希望他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自己，时间在分分秒秒中煎熬，朱印所受的折磨，已经非人。


    （三）

    麻醉剂过，朱印的表情又在高烧中抽搐，痉挛。

    亭梨难受的问：“要不要再注射杜冷丁？”

    乔博士摇头，说：“他能挺过来。”


    
隔天清晨，光线透过玻璃窗射了进来，射到床上，朱印安静的躺在床上，仿若一个新生婴儿，依稀被一阵房外的嘈杂惊醒，长而密的睫毛，在空气里迅速抖动几下，张开双眼，漆黑如墨。

    亭梨半趴在床沿，仿佛感受到一阵温暖熟悉的注视，下意识抬头，正对上，朱印一双深邃的眼眸。

    “Morning！”他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容。

    “早上好！”她回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乔博士过来，他已经30个钟头连续工作，现在他要检查朱印术后的各项身体指标，跟他一同进来的还有周医生，以及护士长，这些人，这段时间，都给予了朱印太大的帮助。

    测量朱印的体温时，朱印突然轻拍护士长的手臂，微笑道：“忘了跟你说，虽然你用抗吐药时实在太小气，不过你取针的技术真不错。”

    朱印说的是化疗停止时，护士长细心的替他取出深埋在血管里的滞留针。

    护士长一愣，盯着朱印墨一般漆黑的眼睛，以及眩目的笑容，表情竟有一刹的不好意思，反应过来，她才道：“我记得你抱怨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亭梨笑起来。

    乔博士检查完手术后的刀口，对朱印说：“挺过来，不容易，我会定期向手术囊内注射瘤苗，这段时间，必须要仔细留意各种状况，感觉。”

    朱印点头，道：“有劳了，博士。”

    因失血过多，他脸色还有些惨白。

    各项检查完毕，乔博士离开前，又交代亭梨：“身体要是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立即到休息室叫我，现在很关键。”

    
“恩！”亭梨答应，对乔博士的感激已经无法流于言表，说起来，亭梨现在都觉得恍惚，觉得不可思议，竟就是在网络上，大海捞针一般得，竟然遇见了一直致力于心包血管瘤研究的乔博士，这也不得不归功于如今网络的强大力量。

    
更要感激乔博士的医德，虽然不到四十岁，年轻却有魄力，敢于大胆创新，从认识到现在手术过后，仅仅数天，自始自终就没有一点拖沓，现在剩下的就是观察，等待，护理，照料，以及定期的向囊内注药。


    所有人离开后，病房里再次回归平静。

    亭梨坐在床侧，缓缓按摩朱印肿胀的手臂，说：“你继续睡吧，到明天，伤口应该就不疼了。”

    “Ting，”朱印却摇了摇头，眼睛凝视着窗外，问：“你相信灵魂吗？”

    亭梨点头，说：“相信。”

    
“做手术时，我感觉不到难受，我的身体，似乎悬空在手术台的上空，我看见下面有一群人，满头大汗，看见有人用手紧紧按住我的心脏，血还是拼命的流……我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的，向走廊里飘，我看见你，你就坐在椅子上，想跟你说话，你却怎么也听不见，我很急，很急……但是一挥手，除了空气，还是空气，透明的，很长时间，我都在医院的上空游荡，漂浮，想要停靠下来，却怎么也停止不住，对着黑暗，很恐惧，我想，Ting，我怎么能就这么离开，还有很多，不舍……直到忽然听到有人说，输血，挤压……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立即将我使劲的往下拉……身体逐渐又变的沉重……早上睁开眼，看见你趴在我身边，Ting，这种感觉，就像是死后的重生，疼，却看的见太阳的光……” 

    是啊，疼，却看的见太阳的光，亭梨的眼睛，又模糊了。


    （四）

    术后第三天，朱印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隔壁的小男孩拿了纸牌过来，亭梨问他：“我昨天，没有听见你哭。”

    “我忍住了。”他说。

    “为什么？”亭梨记得他说过，叫，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叫着叫着，感觉起来就不那么痛了。

    “昨天他刚做完手术，不能让他听见。”小男孩指了指病床上的朱印。

    亭梨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很感动。

    
“我就是来看看他醒了没有，我本来想，教他玩牌，我走了。”说完，小男孩拉开门，表情有点失望的，正准备离开，床上的朱印，忽然轻笑起来，唤了声：“小不点，你过来。”走到门口的男孩马上转身。

    “你醒啦！”

    朱印说：“是啊，正闷的慌。”

    
“那我教你爬树根吧，很容易的。”说着，他高兴的过来，爬到朱印的床边，将纸牌熟练的分成两堆，“一半给你，一半给我，你就看着，我帮你下啊。”接着，他将一半纸牌推到朱印面前，从里面抽出一张放在床顶头，自己的牌里也抽出一张跟上。

    如此重复，简单的纸牌游戏，小男孩玩的很尽兴，朱印，也始终耐心的陪着，病房里，开始有了笑声。


    鼓舞人心的日子，开始加速，各项指标正常，好转，四天后，朱印能够进食了，一周后，朱印能够下床活动了。

    小心翼翼的日子里，无疑，都让人太惊喜，太振奋，手术第十天，亭梨父母终于带着外孙女茉茉来了，很长时间没看见爸爸，茉茉小小的脸上也满是期待和想念。

    
三个人走到病房门口，顾父特意让茉茉开门，门开，走进去的一瞬，站在窗口的朱印，蓦地愣住，亭梨站在他身边笑，然而，下一秒，亭梨都没注意到，走进来的茉茉突然大叫一声：“爸爸！”

    便立即冲过来，而朱印，也倏地将她抱起，高高举向空中。

    呆住！

    错愕！

    等意识过来，亭梨吓的急忙从朱印手里抢过女儿，紧张的问：“没事吧，没事吧……”父母也惊的迅速跑过来，扶住朱印，扶他到床上坐下，他倒好，悄悄向女儿眨了眨眼。

    “茉茉，妈妈在家里跟你说过，看见爸爸，一定要小心，不能推到，碰到爸爸，更不能要爸爸抱的。”

    “哎呀，妈妈，我做错事了。”茉茉突然拍了拍头。

    “恩，以后要注意，知道吗？”

    “知道了。”茉茉点头，捣蒜泥似的，又走到朱印身边，“爸爸，你什么时候去我们幼儿园，老师都问啦，问，茉茉，你的爸爸回家了吗？”

    “那你有没有数到一百。”朱印笑问，感觉，很久没摸过她的卷发。

    “数到啦，数到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一百。”

    “呵呵呵呵……”

    所有人笑，就连站在门外的，隔壁房的小男孩，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时间，再次在病房里流逝，只是现在，多了笑容，多了阳光，两个礼拜后，当B超和CT复查的结果出来，残留肿瘤出现液化坏死，肿瘤明显缩小至不见，乔博士盯着报告单说：

    “恭喜你，朱先生，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回家了……”

    回家……

    坐在床侧，盯着外面已经不再刺目的太阳，那一刻，朱印的眼眶里，也闪烁着泪，原来，天气早已经进入十月，秋天了。


    
十月，空气散发出阳光沉淀后的味道，落叶习惯了在秋风里摇摆，旋转，挣扎，几圈过后，最终落在地上，化作泥土，十月，金灿灿的日子，让人，留恋住最后一份温暖的日子，太阳，开始往赤道的另一边远去，远去。

    离开医院，亭梨扶着朱印，当走到楼下，亭梨说：“不要回头，因为，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

    
朱印点头，身上穿的是，亭梨为她准备的休闲男装，黑色的，戴着墨镜走在路上，印象中的挺拔与完美，这就是朱印，亭梨心目中的朱印，会让周围人群惊艳的朱印，然而走到医院的大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童声。

    “你们要走了吗？”

    回头，下意识的回头。

    
是朱印隔壁病房的小男孩，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同于年纪的深沉，以及孤独。朱印走过去，露出一个微笑，将脸上的墨镜摘下，戴到他的眼上，说：“是啊，要回家了，你也很快就会回家的。”

    “真的吗？”

    “我听到医生说的话。”朱印点头。

    小男孩也笑了起来。


    到家，迎接朱印的，是茉茉欣喜的尖叫，一大早知道爸爸要回来，死都不肯去幼儿园，缠着外公去超市买了一大盒巧克力，说是送给爸爸的礼物。

    这一天，整座大宅，都沉浸在喜悦的气氛中，庭院里，恍若高大的梧桐，也是在笑，梧桐花，却是谢了。 

    第二十八章落下了帷幕


    （一）

    朱印回到家的第二天，亭梨也回到卖场。

    心终于落下了，塌塌实实的落回到原地，回卖场，似乎突然又找回了那种曾经想要努力的冲劲，生活，再次变的有意义。

    
现在，她是替朱印工作，屈秘书是她的老师，接到苏CZ南部店的业绩，屈秘书说：“曾总监调任过去三个月，业绩也是有一点，但是这样的提高，微乎其微，再继续下去，三个月后，南部店必须要关闭。”

    亭梨陷入沉思，这个南部店，屈秘书之前也跟她说过，说：“看朱先生的意思，并不想现在关闭。”

    曾总监做事很有魄力，很有能力，如果她也不能令南部店的业绩起死回升，那么还有谁能做到呢？

    “屈秘书，我想下去看看那些鱼课的同事们！”亭梨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屈秘书点头。


    
今天，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联美工作服，毕竟工作久了，总店的卖场里也都是些熟悉的同事，到楼下，走进卖场入口，一切井然有序，卖场终于开始和海鲜供应商合作，一排排碧绿色的水族箱被陈列在鱼课中央，还有不少人觉得新鲜，海鲜商提供的现场加工烹饪也吸引了一些顾客围观。

    挺欣慰，也挺激动！

    第一个看见她的，是正对她的大嫂，她原本正在吆喝：“嗨，都来看呀，今天的鲈鱼特价啦，鲈鱼……”

    话到一半，看见了迎面过来的顾亭梨，蓦然顿住，亭梨上去，笑道：“大嫂，今天什么卖的最好？”

    “螺蛳虾！”大嫂回答。

    
另一边剁鱼的小孙也注意到她，忙扭过头，惊讶的说道：“啊，助理，哦，不是……哎，助理，”想不到到底该称呼啥，所以小孙干脆还是一声助理，“怎么回事啊，我以为你被他们炒鱿鱼了，现在又，他们都在传说啊，说你原来竟是，是我们的老板娘啊，是不是真的？”

    亭梨笑，说：“小孙，我还记得你说过，某某人是纨绔子弟哦！”

    “啊，我说谁了？”

    “好像是我刚分到总店不久吧！”

    “哎呀，不会吧，助理，这个你都记得，晕了。”

    “我也记得，就你说了，小孙。”大嫂也笑着指向剁鱼的小孙，气氛活络过来，周围有熟悉的同事看见顾亭梨，也纷纷惊讶的围靠过来。


    
惊动了联美的各位领导，这是亭梨没有想到的，不知道是谁告诉了上面课长，不一会儿，李心珍就连同几位处长们一起出来，乍看见顾亭梨站在卖场里，大家都还有那么点不适应，倒是亭梨，看到钱处长，她突然想起以前的事，就笑着提起。

    说：“钱处长，其实来联美之前，我们见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钱处长一愣，反问：“之前，我们在哪里见过？”

    “派出所啊！”

    派出所……钱处长迅速搜索印象中的记忆，他去派出所的次数实在有限，有那么一次，屈秘书突然打电话给他，叫他去QS高速入口处取车，谁知刚上高速公路……

    “啊，你是那天的……”钱处长记了起来。

    亭梨笑着点头，回答：“那时侯有点误会，一直还没有机会向钱处长道歉。”

    “那天你说的孩子……”说到这，钱处长看了眼周围疑惑的人，倏地住口，表情有那么阵尴尬。

    “没事的，”亭梨摇头，“那是我女儿，被接回来，事先也没告诉我，呵呵。”

    “哦，那就好，呵呵呵呵……”钱处长也笑起来。

    看他们笑，周围的领导们也笑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气氛却立即轻松开来，亭梨便又说：“我下来，就是随意看看，跟以前的老同事们打声招呼。”

    “朱……太太，”一边的李心珍开口，“海鲜商那块，上个月刚刚开始，效果还不错，鱼课这个月的业绩上升了7%，新任课长也是你同期的ETP学员，做的还不错。”

    看着李心珍，亭梨突然又想起曾红茜，所以考虑少时，她又笑着问道：“关于CZ南部店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吧？”

    立即，所有人都点头。

    “其实如果关闭南部店，对联美来说，是个打击，曾总监也过去三个多月，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有谁愿意，暂时调去南部店，跟曾总监一起，替联美闯过难关。”

    
“我们都知道，南部店的问题在于客流量，我们现在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增加客流量的问题，曾总监做过不少努力，包括在广场上举行大型活动，但都不是长久之计。”有人首先说道。

    李心珍也点头，说：“是啊，顾客流动量少，正好南部店有个缺点，它是凹进马路的一块地。”

    “有什么办法增加客流量？”亭梨问。

    
“我之前也考虑过，”李心珍又说，“也听曾总监提起过那里的情况，我个人的想法，如果有可能，是不是能在南部店周围建一批设施，免费设施，扩大联美在当地的影响，也吸引附近居民经常过去，对了，如果需要调动人员过去的话，我也可以去。”

    话毕，顾亭梨看着她，陷入沉思，对她，也有些特别的看法，显然对CZ的南部店，她也是用过心了。

    “我也可以去帮帮忙。”

    一直默不作声的倪课长此时也说道，亭梨点点头。

    ……


    （二）

    下班前，亭梨约了罗云蜜，就在联美对面的小餐厅。

    几个月没见，亭梨的头发长了，罗云蜜的竟也长了，之前的卷发，被她拉直，反而有了一种更为年轻的利落，朝气，表情，比起以前，似乎也多了一层淡定。

    “女人，你气色不错。”坐下后，她说。

    顾亭梨笑：“你也不错，最近怎么样？”

    
“呵呵，我离婚了，双方协议离婚，车子归他，房子存款归我，领了离婚证书，我们还一起吃了晚饭，谈的还不错，想来，他这人也不坏，只是这两年，我们一起过的比较压抑，不过现在好像解脱了，互相也不再联系。”

    “恩，回去上班了吗？”她是办了停薪留职的。

    
“有一个月了，总不能真把铁饭碗给扔了，上次见你，看你脸色不好，很疲劳，又突然问我，是不是记得以前问过的问题，所以这段时间一直也不敢联系你，就怕说了不该说的话，增加你心里的负担，对了，你老公，他……他身体怎么样了？上次，看你表情很凝重，现在，应该好了吧？”罗云蜜问的极小心。

    亭梨点头，嘴角带着笑意，说：“做了手术，现在正在康复中，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他人，很不错。”

    “呵呵，瞧你得意的。”罗云蜜跟着笑起来。

    
人与人之间，不管谁与谁，说的就是一个缘分，一份情感，罗云蜜应该是放开了，曾经的夫妻，即使不能白头，也是该，好好的分散，百年过后，互相还能记起，曾经在身边一起过的人，没有怨言，没有遗憾，便已足矣。

    不禁，为她最后的豁达，而高兴。


    到家，周医生正在替朱印做例行的检查，常规的脉搏70次/分，体温37°，血压120/70，呼吸12/次，各项指标正常。

    “恢复的挺不错，现在天气也不错，可以适当做些户外活动，简单的，比如散散步，修修草坪，时间仍不宜太久，饮食方面，注意营养均衡，多摄入蛋白质。”

    “周医生，你还是给我写个新食谱吧。”顾父在一边说，上次手术期间的食谱已经太显清淡，跟不上营养味道，周医生笑着跟顾父走出卧室，去楼下写食谱。

    留下朱印一人，对着他们刚离开的背影，有片刻的迷离……也就在这时，亭梨走进卧室，抓捕住他一闪而逝的伤感。

    “怎么了？”亭梨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朱印微微摇头，说：“只是，想起了我父亲……”

    “在联美大厦，我看见过他照片，身材，应该也很高大。”

    “恩，他比我妈大十岁，从我有记忆里，他们就没吵过架，我妈个性很温软，很依赖他，他是个严肃的人，做事永远井井有条，不允许有人坏了秩序，即使周末，他要求我也必须七点起床，牙膏，挤完必须盖上盖子，水池用完，必须用干布擦净，近乎苛刻……六年前，他在这里去世，就在楼下，我妈到现在也忘不了他离开前的痛苦，后来，她就一个人离开了，回到我外公的住所，其实这几年，我知道她挺矛盾，她想回来，又害怕回来，但是我，因为被诊断出心包瘤，也就一直，没再让她回来……”

    回来，怕的是触景伤情吧，想的是曾经在这里美好的回忆，还有自己的儿子，亭梨明白，如今，一切都好了。

    
沉默片刻，亭梨拉住他的手，说：“接她回来吧，我争取努力做个好媳妇，虽然都说天下没有处得好的婆媳，我就委屈点了，哪怕她再挑剔，再难伺候，说我不好，我就睁睁眼，闭闭耳，当作啥也没听见。”

    “呵呵……”

    朱印轻笑出声，同时，一只习惯性的暴栗敲上她的脑门。

    “我是怕你欺负她温润！”

    “啊！”亭梨站起身，“现在就开始偏心，我就不温润吗？不过还得感谢你爸，从小把你教育的这么好。”

    “THANKS！”他依旧笑。

    “我不是夸你，在夸你爸。”亭梨白他。

    想起卖场里的事，亭梨又说：“朱印，我想，去趟CZ南部店，就是去看看。”朱印现在不能工作，那么她只好替他，想替他认真的做好。

    
“恩，”朱印点头，“南部店原本靠着一片老小区，还有一座大学，去年开始，老小区拆迁，大学也般到新区，短时间内，如果能保证卖场不亏损，那么就可以持续经营，卖场一楼可以考虑低价出租，要联系附近楼盘，竣工时间，开盘时间，以及最后的入住时间。”

    “我，可不可以调动资金？”亭梨突然问。

    “你想调动多少？”

    
“其实我也查过那块地方，曾总监和华东区经理也说过，那里最大的问题，缺少客流量，也就是人气，今天听了李经理的建议，觉得不错，我想去看看，在卖场前面，或者周围，是不是可以划一块区域，建一块公共的游乐设施，或者老年人活动场所，免费提供给附近居民，可以吸引人气，可能，也会引起政府的关注和支持，吸引一楼的招商。”

    “顾亭梨！”朱印突然勾起嘴角，“你胆量倒够大。”

    “这个方法不可行？我可没这么大的能力，这么快就想到方案，说了，是李经理的建议，我觉得可行。”

    “去做吧，觉得可行就去做，尽量做完善，投入大量资金，包括宣传，招商不成功，业绩提不回来，你就卖给联美吧，一辈子不拿薪水过日子。”

    “成交！”

    亭梨微笑着伸出自己的右手，朱印郑重的握过。


    （三）

    隔天，亭梨去联美，在屈秘书的主持下，第一次召开了会议。

    
与会的是华东区经理，李心珍，倪课长，还有钱处长，之所以挑选这几个人，是因为之前共事比较多，比较了解，也是希望他们能够跟她一起，去CZ南部店看一看，而华东区经理主要负责这一块，当然接下来主要的工作还是由他去负责。

    
关于去建造免费设施的构思，区经理说：“如果要建造这样的免费设施，影响力稍微大点的话，那这块地可能也要大些，卖场左面有块空地，一半属于卖场，另一边属于附近开发商，我们可以考虑和资，一方面，有了这样一块建筑，开放商的楼盘也就更加吸引顾客，而且，他们也不希望卖场关闭。”

    
“不错，跟附近的开发商联合一起，一起做好这一块区域的规划，对谁都有好处，还有最主要的，我们要赢得一定舆论，要造势，至少在顾客的品牌形象里，赢过大润发。”李心珍点头。

    “那这样，我们先去南部区看一看，接下来跟开发商交谈的工作，就交给你。”

    “好的。”

    关于设施建筑方面，亭梨还是交给区经理负责。


    当天下午，一行人就赶到了CZ南部店，果然如他们所说，经过拆迁后，这里显得很凌乱，很嘈杂，大学的旧楼址在卖场右前方，现在空荡荡，即将也要拆迁。

    
这样一块地方，只要熬过几年，卖场未来的发展，很有潜力，只要楼盘交付，那么客流量会明显的上升，当然，为了不失去这些潜在顾客，也为了吸引附近稍远一点居民，那么必须，找出一条让他们来购物的理由。

    
如李经理说的，首先要造势，要引起注意，重视，所以亭梨安排宣传，甚至安排广告，联美将要在南部店区建设一批免费绿地，绿化附近环境，增加儿童游乐设施以及老年人活动设施。

    不能说这样的构思就特别好，但是任何事，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了，都在朝一个方向努力，那么，一定会成功，因为成功的项目，离不开团队，亭梨坚信。


    这个晚上，亭梨跟他们一起，住进了酒店。

    这么长久以来，第一次晚上，身边没有朱印，晚上洗完澡后，亭梨去隔壁李心珍房间，门开，她有些惊讶的站在门口，亭梨便问：“想不想出去喝点东西？”

    “朱……”

    “像以前一样，叫我顾亭梨吧，你突然老是朱太太的叫，叫的浑身不自在起来。”亭梨笑，“叫上钱处长和倪课长。”当是放松放松吧，最近会特忙，而且特意的，她想处好与他们的关系，想必，李心珍，她应该看的出来。

    李心珍答应，两个人又去叫钱处长和倪课长。


    四个人去一楼酒吧里坐。

    
挺热闹，人也挺多，两杯下肚，环境的轻松吧，加上酒精的作用，最初的不和谐和尴尬气氛很快就消失，在看到别人划拳笑闹时，李心珍突然也笑了起来，说：“顾亭梨，敢不敢划拳，划拳说真话。”

    亭梨笑着点头。

    钱处长和倪课长监督，活跃的比赛立即开始，两只拳头下去，亭梨叫了声“五”，竟然赢了，想了半天，亭梨问：“你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结婚？”

    “只能问一个，”李心珍笑着摇头，“固定的没有。”

    “哈哈，李经理，你也太坦白了吧，固定的没有，啥意思呀！”钱处长也笑起来。

    “要的就是坦白，再来。”

    说着，她又伸出了拳头，两次，三次，呵呵，亭梨再次获胜。

    “你的确切年龄？”

    “真是，三十……一……再来……”

    一下，两下，三下……这次，终于轮到亭梨输。

    “呵呵，”李心珍嬉笑一声，问，“我们老板，爱你吗？”

    “应该爱吧！”亭梨笑。

    “什么叫应该爱，不行，这个回答不满意。”

    “他没说过爱！”亭梨皱眉。

    “哦，再来，再来！”

    亭梨输。

    “他为什么娶你？”李心珍又问。

    “啊，”亭梨想了想，回答，“不知道具体他怎么想地，但是有一天，他突然说，我们结婚吧，然后就结了。”

    “是他向你求婚？”

    “女人，第二个问题了，再来……”

    ……

    
这叫不叫隐私大探密，不过却可以拉进彼此的距离，随着酒精的逐渐增多，玩到后来，李心珍似乎微醉，亭梨扶她上去睡觉时，她竟拉住亭梨，说道：“你知道哇，顾亭梨，我一开始挺嫉妒的，心里有点窝火，我的一个下属，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老板娘了，老公还是那么的年轻……想想，人比人啊，有时候气死人，看我，长的不丑，三十出头了，还没能把自己嫁了，唉……现在再想想，也没那么多嫉妒了，就有点羡慕……”

    人与人，也只有相处了才会了解，对李心珍，亭梨现在的感觉倒还不错，挺真实的一个都市白领丽人。


    （四）

    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给他们，一个项目的完全完成，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这是区经理和曾总监的责任。 

    隔天中午，亭梨坐车回去。

    
第一次替朱印办事，心里还有些小小的成就感，暂且不管成绩了，总算目前为止，她的任务完成了，到家是下午，父母去幼儿园接茉茉，朱印一个人坐在走廊里，下午的太阳光，有一半洒在他的身上，漾出层层的金色，很耀眼。

    亭梨到家，他便立即起身走过去，很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包，问：“累吗？”

    亭梨摇头，指指他放在桌上喝了一半的茶，说：“渴了，坐了几小时的车，一点水也没喝。”

    
朱印又过去替她拿过茶杯，亭梨连忙大口喝了几口，喝完，在朱印对面坐下，开始说道：“CZ的南部店，其实情况还不如我想象中糟糕，目前业绩是差了点，但是三年过后，那里肯定不一样，对了，我把李经理，钱处长，还有倪课长暂时都安排在南部店，帮曾总监一起，一个人的话，再大的能力，也照顾不来。”

    “这么说，你挺有收获。”

    “还行吧，我上去洗澡，我还有点困。”

    “昨晚没睡好？”朱印皱眉。

    “跟他们几个去喝了点酒，昨天陌生地方，睡的不太熟。”

    “顾亭梨！”朱印的脸色突然又沉下去，“以后在外面，不允许喝酒。”

    “哦！”

    
走到楼梯口，亭梨答应一声，当然，并没有放在心上，到家后，她现在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的婆婆，她是怎样一个人呢，亭梨不知道，从朱印的口里，她是一个温润的女人，但是，任何儿子看母亲，恐怕大多都温润。

    
跟朱印结婚这几个月来，茉茉被带走的那几个月去，她从来没打电话跟亭梨交流，只不过之前安排了个白老太太，亭梨当然也想不到跟她电话里交流，第一次的话，不正式，显得无诚意，所以，第一次，她必须亲自登门去见婆婆，这是做媳妇的礼节，如果可能的话，还最好将她一道接回来生活，因为她，老了，一个人在外，太孤独。

    
于是，问题也来了，她是一个高贵的女人，或许还是一个矜持的女人，她不敢奢望她第一次见到她，就多么的喜欢她，不可能，这么些日子，也无形的，她将她想成了假想敌，一个婆婆，中国绝大部分媳妇都头疼的婆婆。

    现在，到了这种时刻，她不得不面对。


    所以洗完澡后，亭梨并没急着去补眠，而是开始认真思索婆婆这一问题。

    做好了决定，她再次下楼，到走廊，朱印仍坐在桌前，享受十一月的阳光，周医生说，他现在要多吸收光照，这样伤口恢复的更快些。

    亭梨到他对面坐下，一脸肃穆，他喝了口茶，挑眉：“有事想谈？”

    亭梨点头。

    “说吧！”他放下茶杯。

    “朱印，你也说过，你母亲，她这两年其实想要回来，但又怕回来？”

    “恩！”

    
“朱印，其实我自己想过了，一个女人的心理，如果换成是我，曾经跟丈夫一起生活过的地方，肯定留恋大于伤感，而且，又是儿子生活的地方，加上孙女，是我的话，我内心深处，其实一定是非常非常的渴望回来，只是因为你的态度，你不欢迎她回家的态度，让她犹豫了，她身为母亲，有她的骄傲。”

    “分析的不错！”朱印赞赏。

    
“所以，我想去把她接回来，一个人去。”为什么不带上朱印，一是他身体还不适合坐飞机远行，另一点，有些事，亭梨一直认为两个女人之间解决反而更好，参与了男人，事情也就变的复杂。

    “Ting！”

    “怎么？”

    “在你身上，我突然发现女人的闪光点！”

    “你才发现！”亭梨汗颜。


    （五）

    亭梨出发了，小心翼翼的出发了。

    
想来，一直让朱印的母亲独自住在外地，她也真的觉到不肖，自己的父母，现在倒住在自己身边，每天看着，放心，对于朱印，其实自从他的手术过后，他也是期待接母亲回来的，她能够看出。

    
出发前，亭梨曾想准备礼物，但是想来想去，作为女人，如果敏感的话，她送礼物，那么她一定回赠，这样，就失了送礼物最初的意义，所以去的时候，亭梨两手空空，送她上飞机时，朱印眯了眯他那双魅惑的长眼睛，笑着说：“我妈信佛，记得多磕头。”

    亭梨信了。


    
下飞机，有人来接，到目的地，这里的宅子看起来也是庭院深深的感觉，只不过树木更繁盛些，亭梨是没有心情欣赏一路的景色天然，坐在车内，她就开始紧张，比上一次回乡下看自己的父母更紧张。

    想象过无数次可能会见面的场景，但是真的见到，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知道她要来，朱印的母亲，盛情准备了茶道。

    亭梨远远的过来，一看见，就晕了，手都已经在抖了，还怎么倒茶？

    
她身材很高挑，近七十岁的年龄，皮肤保养的也还算好，身材适中，年轻时应该偏瘦，表情，有那么几丝熟悉中的淡漠，眼敛很长，嘴唇很薄，唇角，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皱纹，却是化了淡淡的妆。

    整个镂空的房间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完全看不见白老太太的影子，来人将她领进房间，便径自离开，只剩下亭梨一人，面对静静打量着她的婆婆。

    有几片落叶在窗外飞扬，落下，再扬起……


    “坐吧！”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淡。

亭梨慌忙坐下，完全没有跟朱印一起的轻松，沉思片刻，她也尝试着开口：“您好，我叫顾亭梨，是茉茉的妈妈，我觉得很抱歉，从来没有过来看望您。”这个您，亭梨说的别扭，生硬，不过对方是长辈，又是第一次见面，她不得不客气。

    “无碍，”她摆摆手，“喝茶！”

    亭梨呆呆的看着面前的小碟，不知道应该从哪边喝起，犹豫片刻，她还是端起离她最近的那小杯，朱印的母亲，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她，静静的看外面的风景。

    差不多知道，朱印那种与身俱来的淡漠，冷静，是来自于谁。


    “茉茉好吧？”许久过后，她再次开口。

    亭梨点头，也不多话，言多必失。

    “你跟我过来。”

    
说着，她突然站起身，向里屋走去，亭梨迅速起身，跟上，穿过一道走廊，走到一个房间，亭梨最先看到一只槛台，台子中央摆着朱印父亲的照片，照片前供奉着香，以及一窜佛珠，记起朱印的话，到槛台前，亭梨赶紧跪下，跪在朱印父亲的相片前。


    “你在做什么？”见她跪下，朱印的母亲疑惑的问。

    “磕……磕头……”

    “不用的，起来吧，过来上柱香。”

    “哦！”

    
一直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上完香后，亭梨轻声说：“我这次过来看您，其实也希望能接您一起回去住，茉茉常常提起奶奶，她也说，想奶奶了，朱印，也一直希望您回去，他原本打算自己来，但是我，硬了抢了这个功劳。”

    一句话说完，亭梨说的文邹邹，自己感觉，都显得有些虚伪，有些懊恼。

    对面的人，她的视线却落在相片里，朱印父亲的脸上，好一会儿，她起身去关北面的窗户，又道：“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你就睡，朱印的卧室。”


    从房间里出来，迎面突然看见正走过来的白老太太，亭梨一阵高兴，忙过去，说：“白太太，身体好吧，我刚才还以为你不住这。”

    “呵呵……一早就知道你过来了，见过老夫人没？”她问。

    “见过啦，她在房间里。”亭梨指了指刚才走出来的房间。

    “老夫人平时话并不多，性子比较淡。”

    “恩，白太太，你到我去朱印的卧室吧。”绷直了一整天的神经，现在她觉得浑身都累，白太太笑着领她穿过走廊，到隔壁屋的卧室里去。


    朱印的卧室，不同于大宅里的男性味道，这里的，反而有种温馨的感觉，好像年轻了十岁的朱印，卧室墙壁上，还有一些他童年的照片，亭梨看着笑，跟现在的朱印，真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那时候的朱印，怎么看也像小女生。

    有几分茉茉的味道。

    
看见朱印小时候的照片，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突然有了跟他一样的属于童年的回忆，爱意，又更深了一沉，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想着，或许十岁的朱印，也睡在同样的床上，呵呵……

    
正在这时，手机突然想了起来，大宅里的电话，原本以为一定是父母了，但是手机接通，那头沉沉的一声“Ting！”让她立即惊觉，竟然是朱印，朱印啊，仔细算算，这完全是他的第一通电话，打给她的。

    “到了？”他问。

    “到啦，知道我现在在哪？”亭梨坐在床上。

    “我的卧室？”朱印轻笑。

    “BINGGUO，呵呵，不过呢，我看到某人的照片，实在很汗颜，瘦瘦小小，芊芊弱弱，头发长长，就差穿件裙子了。”

    “是吗！”

    “是啊，太震惊啊，怎么也能长成现在的模样！”

    ……


    （六）

    晚上吃饭，餐厅里照样很安静，都不说话。

    
吃完饭，看着一堆碗筷，亭梨想，主动去洗吧，毕竟自己这次来，是为了与婆婆好好的沟通，与她拉进彼此的陌生距离，做完决定，亭梨挽起袖子去厨房，朱印的母亲看了她一眼，待她离开，她突然问白老太太：

    “念珠啊，她这是要做什么？”

    “洗碗啊，在刻意讨你你喜欢。”白老太太笑起来。

    “哦，你叫她到我的房间，我有些话想跟她说。”

    “恩。”白老太太答应着起身去厨房。


    
亭梨一听，她有话要对自己说，连忙擦了擦满是泡沫的双手，跟在白老太太的身后，去婆婆的房间，这是一间比较传统的卧室，颜色装修上也偏于棕黑色，进房间后，婆婆正坐在梳妆台前。

    白老太太退了出来，亭梨走进去，到她面前。

    “坐吧！”她一指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亭梨坐下去。

    “有些问题，我一直搁在心里，朱印不说，我也不好问他，不管怎么说，朱印已经娶你，我也就接受了你，你就是我们朱家的媳妇。”

    “谢谢。”她的开场白，亭梨有些不安。

    “恩，白太太也说你有对不错的父母，他们现在，都跟你们一起住？”

    “恩！”

    “倒也罢了，住在一起，也能给你们个照应。”

    “是！”

    “你跟朱印，认识几年了？”

    ……

    噔——噔——噔——噔——

    开始的不安，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人说，人撒一个谎，往往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以后再见了，也就多了不坦然，所以考虑片刻，亭梨还是回答：“认识的时间，其实不长，年后春节不久。”

    错愕！

    朱印的母亲很不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但是天生的淡然，让她的惊讶也显得不那么突兀，疑惑过后，她又问：“但是孝芫，她已经三周岁半。”

    豁出去吧，实话实说吧！

    
静寂的卧室内，听不到一丝杂音，除了亭梨的呼吸声，气氛有些压抑，埋藏在心底几年的秘密，从来没有提起过的，但是对于朱印的母亲的提问，她不能像对自己的父母一样，说，其实这个问题我不想谈，现在，她必须说了。

    
叹了口气，亭梨说：“其实，四年前，我大学毕业后不久，因为受了打击，所以我做了代孕妈妈，用人工受精的方式，生了一个孩子，也就是茉茉，茉茉出生后，我却后悔了，我带着客户支付的预付款和茉茉，离开了那座城市，但是春节后，我们还是被那位客户找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朱印。”

    “你！”

    
一个隐藏在心底的事实泄露，朱印母亲的脸上，淡漠已经不再，如果说，之前她的确是接受了这个媳妇，从白老太太的口里，甚至对她还有那么一点好感，那么此刻，没有了，她的话，转折的太迅猛，太突如其来，以致她的表情，在瞬间凝结，她竟然是一个代孕妈妈，暂且不说茉茉确实是她朱家的孩子，但是，她是代孕妈妈，这一项事实，太震惊，这样的人品，道德，她无法原谅，无法释然，她梗在心里了，这和她们传统的家族，与她们的身份，不配。

    “你……做过代孕妈妈……”

    “是！”

    无奈的点头。


    许久——

    她长长的眼睛渐渐眯起，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口，对着窗外的夜幕，突然，再次开口了。

    “你走吧，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亭梨站起身，也料到她的坦白后，她一定会愤怒，所以她说：“朱夫人，我到这里来，就是想替朱印接你回去，你是他最亲最爱的人，他也渴望你能回去，至于我的问题，我希望你能回去了再解决。”

    “顾小姐，请你，尽快离开这里。”

    下了逐客令了！


    亭梨出来，脸皮够厚的话，她或许可以留下，相信她也不会硬生生的赶她离开，但是那样做可能会比较碍人眼，只会增加反感。

    
哎，朱印的心里，母亲是个高雅的温润的女人，当然，亭梨不敢说她不是，只是她的温润，也要对人，亭梨是女人，她自然清楚，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无端的对另一个女人温润。

    拎了自己的小行李箱，在白老太太震惊的目光下，亭梨走出宅子。

    如果找个酒店，舒舒服服的过一夜，那么这一辈子，在朱印母亲的面前，她都要抬不起头了，如果打电话告诉朱印，那么她就别想再在她的面前博得任何好感。 

    所以，可怜点吧，亭梨坐在院子门口，坐在行李箱上，看天空的繁星，十一月了，夜里还有点凉，白老太太突然出来，到门口，看见坐在行李箱上的亭梨，忙问：

    “出什么事了，本来不是好好的吗，你说什么了，老夫人这么生气，脸色都变了。”

    亭梨叹了口气，摇头。

    “真是的，老夫人这么好的脾气，也会对你做出这样事，真叫人太意外了，不管了，不管了，你赶紧跪下，向老夫人认错。”

    “跪这？”亭梨指了指大门。

    “恩，先跪着吧，我想办法带她出来看看。”

    “哦，那就麻烦你了。”

    亭梨赶紧跪下，可怜兮兮的模样，恨不得最好再下场大雨，可惜天公不作美，满天璀璨的星星，预示着不仅现在，明天，恐怕后天都是好天气。


    卧室里，白老太太看了眼窗外，突然说：“外面起风了！”

    朱印的母亲“恩”了一声。

    白老太太又说：“你说亭梨那孩子，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一个人突然跪在了大门口，这叫外人看见了，实在不好。”

    “她，没有离开？”

    “离开？要去哪？她一个外地人，哪也不认识。”


    “念珠，你拿点钱，叫人送她去酒店。”

    “她袋里不会没钱，喏，我带你去看看……”

    说着，白老太太故意扶起她，她犹豫片刻，还是跟她出去，走出宅子，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院子，她们远远就可以看见跪在门口的顾亭梨。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她要跪，就让她跪着，跪累了，她自然会离开，念珠，你跟我一起回去，不允许再出来。”朱老夫人转身离开，不是她太心狠，只是一想到代孕妈妈，再想起自己的儿子，她就恼怒。

    一个代孕妈妈，这样一个女人，不清不白的，竟然成了她儿子的妻子，她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她无法接受。

    她替朱印代孕，又有什么样的目的！

    她不敢想太多！


    （七）

    亭梨始终跪在门外，腿都麻了，天越来越黑。

    跪累了，亭梨突然觉得莫名，自己又没做什么错事，干吗要跪着，于是起身，仍旧在行李箱上坐下，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心里想着，这会朱印一定已经睡了，就让是为了朱印和女儿茉茉吧，否则，她早就离开了。

    时间以秒计算，滴答滴答的，过的缓慢，亭梨靠在墙上，不禁有些困，夜里的气温有点寒，亭梨赶紧到箱子里拿了件外套披上，坐在门口角落里，渐渐睡着。

    ……


    “亭梨……亭梨啊……”

    清晨，有人将她摇醒，双眼迷糊的张开，是白老太太，看见她醒了，白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你这人，怎么真不知道离开呢，昨夜里，我出来没看见你，还以为你走了，怎么就坐了一夜，还坐在墙角里。”

    “哎呀，不是为了暖和点嘛！”亭梨起身，站的太急，头脑突然一阵晕眩，腿跟着发麻，赶紧又坐下，好一会儿，腿脚才恢复知觉。

    “走吧，跟我进去，真不知道老夫人这是哪根筋搭错了，你们啊！”白老太太叹了口气，具体细节，她也并不多问。

    
再次走进宅内，白老太太将她带到门口，自己径自离开，朱老夫人正坐在佛台前，手里拿着一串绿珠，看见亭梨进来，她下意识沉下脸来，说：“你怎么还在，我不是说过了吗，请你，离开这里，我不想再看见你。”

    “朱老夫人！”亭梨开口，“再也看不见，恐怕有点难，除了，你希望朱印跟我离婚。”

    “你想怎么样？”

    “朱老夫人，你有没有想过，朱印他，为什么要代孕？之前，朱印又为什么总是不愿意你回去？”

    “……”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请你先听听我代孕的原因，是人，都会犯错，一次感情的失败，我心灰气冷，做了错事，我伤害了自己的父母，有个孩子后，连他们都不认我，如果说犯错都要付出代价，那么我已经付出了，我独自带着茉茉，过了几年漂泊生活，每天夜里，连觉也不能睡，但是即便如此，我从来都没有后悔，因为代孕，让我认识了朱印，至于朱印，”亭梨叹了口气，现在，应该可以说了，也是时候，应该让他的母亲知道，“几年前，他被查出患了绝症。”


    “你……说什么……”

    她的脸色，在佛台前，顿变，怕惊吓到她，亭梨赶紧又说：“你别急，现在已经没有问题！”

    “你说清楚！”她站起身。

    
“几年前，他被查出患有心包血管瘤，他怕伤害到你，所以，从来都是一个人，没有告诉任何其他人，更怕你将来孤独，他准备好了所有后事，包括，给你留下一个孩子，以便将来他真的离开了，你好有个寄托。”

    “他……他现在……”

    朱老夫人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受了很多痛苦，前段时间，做了放疗，化疗，很艰难，前段时间，又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复发的可能，已经很小，手术治愈的很彻底。”

    亭梨说到这里，朱老夫人的眼睛里，渐渐湿润，嘴里也不禁喃喃自语起来：“我……竟然不知道，这么多事，他从来没告诉过去，从来……我从来没陪在他身边……”

    “或许你会质疑我的人格，或许你现在无法接受我竟然是个代孕妈妈，但是不管怎么说，你回去吧，朱印他，其实一直担心你一个人……”


    （八）

    回去吧！

    话说到这里，朱老夫人当然要回去，唯一的儿子，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她做妈的心，已经整个都揪起。

    
不禁恨自己了，老糊涂了，儿子的痛苦，她竟然感受不受，无法分心去想这个媳妇，无法去想她代孕妈妈的身份，现在她一心想的，就是立即回去，去亲自陪一陪自己的儿子，陪他度过最后的难关。

    叫人收拾了简单行李，带上白老太太一起，三个人当天坐飞机回去，路上，她始终沉默不语，直到下了飞机，她才突然问了一句：“你，一直陪在他身边？”

    “恩！”亭梨点头。


    
再到老宅，当走进那片梧桐老道，朱老夫人的心里，百感交集，这片树木，曾经是朱印的父亲，一颗一颗栽种，已经多少年了，近二十年了吧，如今，他已经不在，这些树木，却依旧挺拔。

    眼泪，始终噙在眼眶里，亭梨悄悄给她递了纸巾，近乡情怯，一路到铁门口，走进庭院，恍如隔世，记忆一幕幕袭来，又似乎，看到了他高大的身影。

    哦——

    不是，她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唤了声：“朱印！”

    恍惚了，眼泪滑下脸庞，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的抱在怀里，是自己的儿子，高大昂扬的身材，一如他的父亲那般伟岸。

    阵阵笑声，荡漾在庭院里的草坪上。

    “奶奶——”

    是孙女的声音，熟悉的，却有不相似的，第一次，孝芫，是带着如此兴奋的语气，远远的向她招手。

    “奶奶——”


    “朱老夫人，我帮你把行李拿进去。”亭梨开口

    听在朱印的耳里，却是一阵皱眉，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手指一拍亭梨的脑门，说：“你叫什么？”

    “怎么了？”

    “还以为你事情办的不错，朱老夫人是你叫的嘛！”

    ……

    
看着他们，看着远处跑过来的孙女，甚至看着站在朱印身后的，顾亭梨的父母，全部带着微笑着的，曾经的大宅，依稀已经不见，空气里，更多了份天伦的味道，这种味道，叫幸福，叫团圆。

    看着顾亭梨，看着一脸笑意的朱印，在她的记忆里，他的表情，从来就是淡漠，一尘不变的淡漠……一切都变了，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那么她，还在强求什么，还在在意什么，耿耿于怀的是她曾经做过代孕妈妈吗，质疑她的品格吗……

    正如她说的，是人，都会犯错，她犯了错，也承担了错，她是不是适合做朱家的媳妇，是不是配得起自己的儿子，这一切，与生命相比较起来，也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人与人，全靠一份真，一份情，两个人彼此之间的真挚，真情，折射进彼此的眼眸里，与代孕，无关，与身份，无关。

    眼神，不会欺骗。

    
盯着夕阳里最后的一抹太阳光，她突然想起朱印的父亲，他曾经说过，这座大宅，始终都太冷清了些，像是人的垂暮之年，了无生气，如果可能，将来老了，一定多要几个孙女，孙女……

    人生漫长，日子却是短暂，退一步，天蓝。

    幸福的尾声


    三个月后，冬天已经来临，空气在每一次的细雨中，骤降，冷风吹着庭院里的树，簌簌作响，院子里，苍翠不再，青色不再，唯有枯涩的树木，依然昂扬。


    
傍晚，亭梨从联美大厦回来，茉茉跟父母奶奶们一起，在楼下研究跳舞机，这是朱印新买给她的礼物，五个人在楼下，玩的不亦乐乎，满头大汗，看见亭梨回来，茉茉也连忙拉她，说：“妈妈，你快过去吧，我们一起跳。”

    亭梨摇摇头，问：“茉茉，爸爸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玩？”

    “爸爸在上班。”茉茉说完，又到跳舞机上闹起来。

    
“亭梨，厨房里有汤，记得端上去给朱印喝。”朱老夫人笑着，不忘交代亭梨，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对朱印的好，她自然也是看在眼里，加上孙女这个快乐的催化剂，现在她，基本已经释然。

    “哦，我去叫他下来喝。”

    亭梨答应着上楼，茉茉上班的意思，就是在书房里，亭梨上去，不过书房里一片漆黑，倒是卧室，亮着壁灯，亭梨进去，朱印正背对着她，对着窗外的树木出神。

    亭梨悄悄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后背，笑道：“一个人在偷偷想什么呢？”

    朱印立即转过身来，反手抱住她，表情，带着这两个月来时常有着的笑容，说：“想笑话呢。”

    “少来啦，”亭梨拍拍他的额头，“我可不想再听你的笑话了，郁闷死。”

    “郁闷吗？”朱印挑眉，“我以为你很喜欢听。”

    “呵呵呵……朱印啊，我觉得你现在更有魅力了，光看看，就叫人疯狂了，这抱着的感觉就更疯狂了……过来，薄嘴巴，亲亲……”

    “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也这么色？”朱印皱眉，不过嘴角又往上勾了起来，眼眸里依稀闪着清澈深邃的水光。

    “怪你太极品嘛，我这么正经的女人都忍不住诱惑了，古人云，食色性也。”亭梨紧紧抱住他，这种带着迷恋的幸福，真是太享受了。


    夜里，亭梨沐浴过后，坐在小书房里看书。

    朱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法国葡萄，微笑着倚靠在门口，嘴角向上勾起，魅惑般的叫了声“Ting！”

    亭梨笑着抬头，然而笑容，却在触及葡萄酒的一刹那，瞬即凝住，立即沉下脸，火道：“混蛋，你不要命啦。”

    朱印习惯性的挑眉，眼神瞥了瞥手里的酒，说：“是为你准备的。”

    “为什么喝酒？”亭梨疑惑的问。

    “担心你紧张！”

    朱印走过来，又是一笑，突然将头轻轻的埋进亭梨的颈窝，在她的耳垂下阵阵嘶磨，随即又换手在她背后替她倒了杯红酒，亭梨愣愣喝了一口，心跳有些加速，熟悉的迫切感，属于女人的欲望，只是，理智还算清晰，试图推开朱印，说： 

    “现在……”

    “医生说，现在完全可以……”

    
沙哑的低喃，在耳畔边细细迷醉，这一刻，亭梨醉了，女人的知觉在顷刻间复苏，她渴望，渴望跟她爱的人，真正的结合，不再犹豫，更要热烈的回应他，拥抱他，两颗曾经都孤寂的心，终于找到彼此，在温暖的初冬里。

    缠绵！

    缱绻！

    抬手抱起她，抱回卧室，他们的床上，柔蜜的将人化了开去，衣衫褪尽，他有力的进入，一次又一次的推向顶峰，幸福的，无言。

    属于他们的，第一次，在冬天里，很温暖。


    记忆，一幕幕，一句句，像潮水般袭来。


    你是打算一直这么盯着，还是干脆上来睡……

    
你记住，在我面前，永远都别再提，问不完的为什么，从今天开始，你要做一个配的上我女儿的母亲，一旦，我发觉你没有办法让她过我希望她过的日子，那么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看见她。

    顾亭梨，不想吃饭的话，马上给我滚上去。

    I……scared……Ting，felllonely，reallylonely……gettingsicktired……

    Ting，人恐惧，是因为想的多，如果什么都不想，也就不会有恐惧。

    恩，有点老婆的样子了……

    Ting，想不想听笑话。

    我们结婚吧……明天……

    我想上去，说说话……允许……

    朱印，我突然，想给你剪发……那就剪吧……

    ……

　　小倩去年5月因心悸、胸闷、气促，在北京某著名医院被诊断为心包肿瘤，接受手术治疗。手术时发现右心包腔面有一汤团大小肿瘤，予以切除。术后2个月，病人再发心悸、胸闷、气促，逐渐加重，伴频繁干咳，不能平卧，苦不堪言。其父亲在互联网上向全球求助，包括美国、新加坡在内的世界顶级医院都表示无可奈何。在绝望之际，一位年轻博士在网上的回复，让他看到了希望。 


　　这位博士叫牛立志，毕业于第四军医大学，专攻心胸外科，在南方医院工作多年。2001年转业至广州复大医院。经过交流，第三天，王父就带着女儿来到广州。 

　　面对中国首例心包血管肉瘤患者，如果不去探索，不去创新，仍用国外的手术切除老方法，患者肯定会很快死亡。复大肿瘤医院在反复研究基础上，决定用非常规治疗新方法冒险一搏。即在残存瘤灶中埋置一药盒，盒的一端开口于瘤床内，另一端置于胸部皮下，术后定期向囊内注入特殊抗瘤菌苗。 


　　2003年1月6日，在全麻状态下，手术医生牛立志博士大胆实施心包血管肉瘤切除+氩氦刀+125碘置入术。术中一度出现大出血的紧急情况，但最后还是化险为夷。术中切除大部分肿瘤，术后向药盒内注入一种特殊瘤苗。病人症状一天天消失，一周后能完全平躺舒舒服服睡觉了。最后症状几乎完全消失。B超和CT复查见残留肿瘤还出现液化坏死，肿瘤明显缩小。 


……


    【原本想写一个跟出版完全不同的结局，原本也写了另一个版本，那就是朱印离开，永远的再亭梨的视线的消失，亭梨在希望中，不停的寻找，然而一个下雨的早晨，朱印靠在一棵树上，凝视着雨，凝视着雨里撑闪而过的行人，回忆起往事，终于，不知不觉中，永远的闭上了双眼，临走，嘴角都是带着一丝笑意……】

    【读着，自己觉得实在是残忍，那样的结局，太痛苦，我果然不适合写悲剧，于是，该了，该了，全改了，所有人，都幸福吧……】 

    终于打完最后一个字。

    结局了！

    心里却是无限惆怅起来！

    守不得结束，我已经深深的爱上了这个男人，高大，挺拔，五官唯美俊朗，他柔和着男人的冷漠与深沉，又带着魅惑般的微笑。

    恍惚里，我看见，他来了。

    撑着一把雨伞，向她过去，嘴里轻轻的唤道：Ting……

    一个故事，落下帷幕。

    心里空落落的。


    认识一个女孩子，她跟我说：“写完这本《代孕妈妈》，你就写写我吧，随便怎么写，给我编造一个结局。”

    她的故事，曾经想写，但又不敢写，有些故事，注定是悲剧，世界上的奇迹，永远不会眷顾到社会里的每一个角落。

    很沉重！

    
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她有一个残碎的心脏，一双O型的蜷腿，活过今天，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还会天亮，不适合手术，因为她的身体里，插不下仪器，有限的终生，只能吃药。

    
人生尽是这么多的不完美，甚至有些残忍，给了生命，却同时赋予痛苦，然而来了，还是决定要好好的活，活到人生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她最渴望的，是男人的拥抱，不同于父亲，不同于兄长，纯粹的一个男人。

    哪怕只有数秒，只要他是真心诚意，满怀着一个男人该对女人的那种激情。

    博客里，她如是安慰自己：

    不再让忧郁饶在心里的枝桠上，坚强的与昨天擦肩而过，就当是风过竹面，雁过长空，叹一声“事如春梦”罢也！

    学会放弃，莫在苛求，让失意随风而过，让快乐的笑梦魇常化自己，尘世的生活有笑有泪，有喜有悲，有得有失，就让所有的烦恼忧伤和生命的空无，一如过客飘然而去。

    万籁寂静时告诉自己，学会索要，向生活索要一个明媚，晴朗的天空，向自己索要一份温情，在荡漾着对生命充满爱意的氛围中，舒展自己疲惫的身心。

    她，叫芫芫！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