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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画记》 by 沙雁望

　　女 朝 奉

　　苏州城的夏夜，喧闹、拥挤了一天的长街和集市已经沉寂。远远的，只有初更的梆子在“拓、拓”敲响。
　　不过，在一条条长长短短的巷子里，正是百姓们用过晚饭，沐浴之后乘凉的时节。比邻而居的几家人围坐着，讲故事，说新闻，气氛大多既热闹又轻快。
　　至于南大街背后的几条巷子里，今晚的话题主要是贺家当铺。
　　“你们知道我东家的那位女朝奉要出嫁了吗？蒋家下了聘礼，贺夫人已经答应了！”首先引动话题的是贺家当铺的伙计李三，一个机灵的年青人。
　　“怎么会不知道，这也算我们南大街今年的大新闻了，”张伯说着，颇有睿智地捋起山羊胡子，“蒋家一准看中了余朝奉的本事，娶回去好替蒋家理财。”
　　“不会吧？蒋家是读书人家，又不做买卖，有什么财要余朝奉这样的本事去理？”李三不同意。
　　“不为理财，做什么娶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姑娘做妾？况且那余朝奉相貌平常，还体弱多病。”张伯的意思是，那蒋家总不会为了子孙计娶她吧？
　　一旁的张婶不高兴了，“当家的，你怎么知道余朝奉就相貌平常？人家看东西，查账簿，一直都是在帘子后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
　　“咳，这女子的相貌，又不是非要见过才知道好坏。”张伯对老婆的反问不以为然，“你想，我们南大街附近的漂亮女孩子，哪一个不是出嫁前就先传出名声来的？那余朝奉若是相貌标致，也不能在贺家留到如今。”
　　“是啊，这个我倒同意！”李三点头赞同张伯的推论，“我们这些做伙计的，偶尔听到帘子后头余朝奉说两句话，那语气声调都不似寻常女子，尤其是那味道，倒有几分像从前的贺秀才。”
　　“唉——”一直沉默的塾师顾先生长叹一声，“说起贺秀才，那学问原是极好的。只是为人恃才傲物，致使科场失意，没奈何才接手了贺家当铺这份祖业。若非他嗜酒愤世，我们这里也出不了女朝奉这样的古怪。”
　　“爹爹此话好不通啊，” 顾先生的小女儿书玉忍不住插嘴了，“那余朝奉哪一点古怪？哪一点比不上那些做朝奉的男子？论文，古董字画她精于辨识；论武，往来账目她也长于算计。”
　　书玉说这番话是有原因的。顾先生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文玉、诗玉和书玉，他一直引为憾事。书玉因此很不平：难道女儿就不算血脉香火？
　　“女孩子家，聪明又有什么用？到底要嫁人了事。”顾先生黯然道。
　　李三也有些神情懊丧起来，“余朝奉十五岁起开始操持当铺，尤其她舅舅——秀才掌柜死了这几年，虽然贺夫人拿主意的几个大生意都赔了本，可贺家当铺到底还有余朝奉支撑着。如今她嫁人，贺家老当不知道还开不开。”
　　“准定不开了，没人了嘛。”张伯推论道，“贺秀才一世聪明，偏他爹娘给他娶了个糊涂老婆。我若是贺夫人，我就不答应女朝奉出嫁，等孩子们都大了再说。”
　　“死老头子，你的心可够狠的。”张婶笑骂。
　　李三摇头：“贺夫人巴不得余朝奉出门呢，哪里会相留。她对这个外甥女一直就不喜欢。”压低声音，李三又补充道：“听东家的小丫头说，这几年余朝奉在前面虽还撑着，进了后堂就怯怯的了。贺夫人连句整话都不让她说完。”
　　“可怜，到底是没有爹娘的孩子，寄人篱下是苦的。虽有舅舅疼惜了这些年，舅舅一走，谁还问她寒暖。”张婶同情道。
　　“会不会是贺夫人存了防她的心思？”张伯迟疑，“按理，女孩子终归是人家人。那余朝奉对当铺里外钱物了如指掌，保不定将来把当铺的值钱东西藏起几样，带去夫家呢。”
　　“呸！”张婶站起来啐了一口，“你非要编派人家几句，才显聪明吗？”
　　“就是！”书玉也生了气，“人家余朝奉是我们苏州女子中的翘楚，你们若编派她，就是嫉妒她的才干。张婶，我们不理他们！”她拉着张婶进屋去了。
　　“呦，怎么嫂子和妹子都恼了？”李三笑着挠头，“要不，我们换个话题，说说别的吧。”
　　“说什么？”张伯问。
　　“我倒有个话题，就是汴京来的那个叫龙立潮的商人。”顾先生摇了摇纸扇，“据说才来几天，人家已经把苏州城翻了个遍，从丝绸、茶叶到古董、瓷器，行行都招呼到了。这个人不是打算在苏州常住吧？”
　　“常住什么？老哥的消息落后，人家已经走了！”张伯将手里的蒲扇一拍，“那龙立潮拿我们苏州城的好东西装了几船，叫一个姓沈的得力伙计运回汴梁。听说他自己又去了南边的海沿子上。嗨，不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来历。”
　　“来历不小吧。”顾先生猜测，“听钱庄王老板说，那龙立潮在汴京也算得数一数二的商人。”
　　“那姓龙的商人跟我们当铺也做了笔生意，还是贺夫人亲自出面的。”李三不知不觉又说起方才的话题，“看来余朝奉婚事一定，贺夫人就不拿她当我们铺子里的人看了。”
　　顾先生叹口气，“余朝奉……那孩子这几年白操心了。”
　　“女孩子到底是女孩子，”张伯也感慨起来，“再怎么聪慧能干，都没有用处的。”
　　三个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屋子里，临窗做针线的张嫂和书玉对视一眼，也都灰心地叹息一声。
　　同一时刻，贺家当铺后院。
　　厢房里，孩子们都睡觉了。正房贺夫人屋子里的灯火还亮着。
　　“舅母，那幅画……舅父最是心爱。”余双卿低着头立在贺夫人座椅前，轻声轻气地提醒。
　　“贺家的事，用不着你姓余的丫头多嘴。” 贺夫人瞟都不瞟这个讨厌的外甥女，管自吃茶。
　　“舅父一定希望贺家留着那幅画。”虽然舅母无情，舅父视为传家之物的画幅，不能不设法保全。等表弟长大了，也许他会明白那幅画的价值。
　　“你舅父已经死了！我怎么说你才明白？如今你表弟才九岁，等着请塾师，你表妹也要有份像样的嫁妆，才有机会嫁到好人家！”贺夫人说到这里，“呸”的一声，将喝到嘴里的茶叶吐在双卿脚边。
　　双卿不由退后一步。但是，她还不能就此放弃，“表弟的功课，双卿可以先教着他的。妹妹年纪也还小……”
　　“你教！你要教他什么？教他刺绣还是裁剪？一个女儿家，你舅父竟让你学了识字、算账，卖弄到如今，又要充起教书先生来了，真真好笑！我家齐康将来是要科举做官的，也不学那些该死的当铺手艺！”贺夫人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肥胖的身体探向外甥女，顿时将她挤到桌角，“更别提你妹妹的事！你以为女儿家个个都会像你似的，活到二十二岁还没人要？！”
　　“这——舅母，双卿不是这个意思……”双卿轻轻蹙起眉尖，稍稍转头，躲开贺夫人的大脸盘。
　　“我不跟你啰唆！”贺夫人坐回座椅，“如今你舅父去了也满三个年头了，你也不用再借口守孝赖在我们贺家当铺。前日东大街蒋府打发了媒人来提亲，他们家的大公子愿意讨你做妾。”
　　“……”双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缓缓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愣什么！你还有什么要挑剔的不成？那蒋府在我们苏州城也算得上富贵人家，能去蒋府做妾是你的福分！大公子为人，文质彬彬！大夫人呢，又标致又慈悲！若不是我们贺家家世清白，能抬举你攀上这门好亲？”真是，不知道蒋府看中这丫头什么了！
　　“舅母，双卿还不想嫁。”老天爷啊，去到陌生人家里，做陌生男子的妾？双卿忽然觉得全身软绵绵的，她重新低下头，用力扶住桌角，“双卿幼时孤露，蒙舅父、舅母养育二十余年，大恩未报……”
　　“少惺惺作态了，嫁不嫁由不得你！难不成你余家的丫头，要在我们老贺家待一辈子？天下哪有这个道理！”贺夫人袖子一甩，“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舅母，那幅画……”无论如何，舅父的画更重要。双卿记不得有多少次，看见舅父独自展玩王维的那幅《竹林七贤图》，眼睛里含着笑意和泪意。终其一生，舅父是把那幅画当做他最后的珍藏啊。
　　“那幅画一千五百两银子卖的，价钱公道，你还惦记什么？买主是个异乡人，四处做生意，这会子只怕早走到千里之外去了。”贺夫人压下一个呵欠，“记得好好收拾些针线活，下个月，也就是六月初六，蒋府来接人。”
　　“啊……”一千五百两银子？那幅画价值连城啊！“舅母——”
　　“住口！”贺夫人用力一拍桌子，震得双卿一抖，“越给你好声色，你还越来了劲头了！以为我是当铺的小伙计，还要听你的说教？再啰唆，我连嫁妆也不给你预备，由着你去蒋家丢人现眼！”
　　恍惚间，低着头的双卿觉得贺夫人那双大脚似乎向自己迈了两步。她立刻嗓子发紧，不由自主咳嗽出来：“咳，咳咳……”
　　“双卿姐姐！”“姐姐！”房门边有人担心地轻轻叫道。
　　贺夫人转身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那两个已经睡觉去的孩子都立在房门外。他们在那里偷听母亲和表姐的谈话好一阵子了。
　　“你们干什么？想造反呐？”贺夫人瞪起眼睛，“都回去睡觉！”
　　“我们不走。娘，你不要欺负双卿姐姐了。”九岁的贺齐康眼睛里闪着泪花。他手里抱着的白毛狮子狗窝儿，紧张地尖声吠了一下。
　　“娘，那幅《竹林七贤图》是要留着的，爹爹的确说过，我都记得。”十三岁的齐蕴替表姐帮腔。
　　“好啊！你们两个不知好歹的，整日吃里爬外，不帮着老娘，倒帮起外人来了！”贺夫人气急败坏，她对孩子们与外甥女之间的感情一直心存妒嫉，“今天老娘就连你们一块教训。”
　　窝儿见贺夫人走近，“唰”的一下从齐康手里跳下来，逃到门外去了。
　　双卿闪身挡在表弟妹前面，陪着小心道：“舅母不要着急，弟弟妹妹不懂事，可以慢慢教导的。”
　　“我不急！我急什么？你出嫁后，我有的是时间。”贺夫人冷笑，“别说这当铺里早年间小小一幅来历不明成了死当的画儿，就是这贺家当铺，我也没打算开下去。你一出嫁，当铺就关门。我可不像你，一个女人家，还厚着脸皮抛头露面的！”
　　“可这当铺是贺家的祖业啊，”双卿蹙起眉尖看看齐康，“即使双卿出了门，当铺里还有几个老成的伙计可以帮舅母的忙，又何必……”
　　“算了吧，再开几年，贺家的产业恐怕就要败尽了！”贺夫人又提高了声音，“本来我还不想提，既是你先开口，我就索性把话说开。说起这贺家当铺，呵！五代的老当，声名可显赫过一阵子！若不为它这点名声，当初我娘家也不会和贺家攀亲，把我嫁过来！我家大小也算得官宦人家！可自我来，才知道这当铺不过空有皮囊，不是娘家的陪嫁东西，只怕我还早喝西北风了呢。嫁给你舅舅，真是不值！”
　　“舅母，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若舅舅在天有灵，听见这话……”贺家当铺虽然在外祖父那一代就开始没落了，但也不是舅母说的如此不堪啊。
　　“你舅舅活着的时候，只管放任吃酒，要你一个外姓的毛丫头管事，他又何曾为这当铺尽过力？如今死了，若真有灵，听见这话也驳不得！”贺夫人满脸嫌恶地看着外甥女，“我不仅要说你舅舅，我还要说你呢。这南街一带，谁不知道贺家当铺的女朝奉？听说外面有那起爱嚼舌根的，都把你传神了！可你到底又有什么能耐是对当铺有用的？不过坐在帘子后头翻翻账簿、看看收当的破烂东西！你还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舅母一连串的责难，雨点般落在双卿耳畔，让她晕眩。
　　是啊，舅母说的都没错，自己不过是个无用的女子。
　　当南街的一家家店面都在主事人的带领下进进出出，吆喝喧哗着做起各色生意的时候，自己只不过是在帘子后面听着，等着。
　　“怎么，没话说了？还是心里恨我说话不公道？”贺夫人见低着头的外甥女半日无语，怒问。
　　“不，双卿怎么会恨舅母？舅母说的，都是实情……”双卿再一次觉得嗓子发紧，她努力忍住咳嗽，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泪雾。
　　贺夫人没料到外甥女对自己的责难全无反驳，不由愣了一下。
　　“双卿姐姐——”齐蕴走上前，拉住双卿的手。她用恳求赦免的目光看着母亲。
　　“姐姐！”齐康从后面抱住双卿纤细的腰肢，把脸藏在双卿瘦削的背上，抽抽搭搭哭起来了。
　　“哭什么哭！”贺夫人看看面前可怜巴巴的三个人，终于有些不忍，“你还不带他们回房睡觉？顺便叫李妈给我打洗脸水来。被你这么闹了一晚，我澡都白洗了，又出了一身的汗！”
　　贺夫人转身进里间卧房去了。双卿立在原地犹豫片刻，才掀开正房的门帘，领弟妹们出来。
　　黑暗里，三个人经过弯弯曲曲的走廊，一路回厢房。
　　“双卿姐姐，你真的要嫁给人家做妾吗？”齐蕴忐忑道。她忘不了母亲今晚发布的这个突然消息。
　　“也许是吧。”双卿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
　　齐蕴猛地收住脚步，让身边的两个人也停了下来。
　　齐康被藏在走廊拐角的窝儿绊了一下，急忙揪住双卿的裙子站稳，“什么是做妾啊，姐姐？”
　　“就是双卿姐姐到别人家去，再也不回来了，也不要我们了。”齐蕴大声道。她对不懂事的弟弟的好奇心已经没有耐性。
　　“我不要姐姐做妾啊——”胆小的齐康立刻又眼泪婆娑。他抱起窝儿，把它搂在胸口。
　　“齐康不哭，姐姐不会不要你们的。姐姐一定会时常回来看你们。”双卿安慰着两个伤心的孩子。
　　可是，余双卿自己心里的眼泪，又有谁来安慰啊……
　　她想起许多事情，想起舅父也说过：双卿啊，可惜你毕竟是个女儿家，将来总难免要认命的。
　　舅父生前酒醒的时候，为她的终身操过心，也有过几个待选的人家。她不甘随便一嫁，更怕遇见个冤家般的夫君，像舅舅、舅母似的，吵着闹着过日子。所以一直拖延着没有选人家。
　　事到如今，她成了舅母嫌弃的老姑娘，只有做人家妾室的资格了。
　　认命就认命吧，她也不想再抗争什么了。
　　可是那幅《竹林七贤图》是舅舅的至爱，一定要在贺家流传下去啊。等齐康长大了，他至少可以凭此画想起早逝的父亲。不会像自己似的，连父母的纪念物也没有一件，受了委屈想他们的时候，只好看着天空发一回呆……
　　双卿，快想想办法啊！至少在下月初六之前，她必须做点什么。

　　小 伙 计

　　刚刚过了中秋节，汴梁城里处处还留着节日的余氛。正午之后的长街上，月饼还在各家点心铺的门口叫卖。穿红着绿的女人和孩子满街逛着，进出脂粉铺子、绸缎庄，或者追逐挑着糖人挑子的小贩。
　　闲人们走过长街，走到汴桥上。站在汴桥往下看，汴河上也是一派繁忙景像：来往船只大大小小，运货的运货，载人的载人，争渡抢行，喧闹鼎沸，压倒了河水流淌之声。
　　再看向河岸边吧。岸边的各个码头上泊满了船只，卸货、装货的船工络绎不绝。看看船桅就知道，这些船有万家米铺的，有徐记杂货行的，有……咦？龙家码头上泊的那艘大船，装饰打造得可不同寻常！莫非龙氏商行的首脑人物龙立潮回汴梁了？
　　汴桥上看热闹的闲人们纷纷猜测起来。
　　“龙大当家出去半年多，总算回来了。这下子我们汴梁城有热闹可瞧了！”
　　“有什么热闹可瞧了？龙大当家又不是那些爱闹事的后生小子，你当他回来要唱大戏呀！”
　　“你知道什么？一走半年，龙大当家在三籁乐坊腻粉楼的红粉知己江美人，早被刑部曹尚书府上的二公子抢了去了！龙大当家虽然有气度、有城府，从不和官宦人家起正面冲突，可不知道这一回，会不会为那位江美人破例？”
　　“嘁！要说龙大当家在三籁乐坊和京城各处楼坊的红粉知己，那可以坐满一只船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为娘儿们争风吃醋？！”
　　“那可不一定，江美人不同别个，那身材、那脸蛋，还有那双水汪汪的凤眼呦……”
　　“嗨，我瞧是你自己看上江美人了，还不快把口水吸回去——等等，还真是龙大当家回来了！你们看，那接船的，不是龙府的管家胡爷吗？”
　　龙立潮下了船，从管家胡阿牛手里接过马缰绳，跨上马背，在闲人们的注目中缓缓走上河岸，沿着长街而来。
　　二十八岁的商行老板长得魁梧瘦硬，由于长期南北水陆行商，养成一副铜铁筋骨。
　　人说仆从其主，胡阿牛的长相和他的主人龙立潮却大不相同。胡大管家五十多岁，中等身材，有些发胖。尤其那张圆脸上的大嘴巴，长日在八字胡下喋喋不休，不似他主人龙立潮不苟言笑，天生成一张冷面孔。
　　但胡阿牛认为自己也有像爷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的老鼠眼和爷的鹰目一样，可以洞悉一切，都是最稳准、狠利的生意人的眼睛。
　　“爷这趟南下时日可不短，路上都好吧？”胡阿牛骑马走在龙立潮身畔，仰着头，用他那双洞悉一切的小眼睛看着主人。
　　“嗯。”龙立潮应了一句。
　　“这就好！我只怕默姑回来后，其他跟爷去的人都不尽心，路上委屈了爷。”其实谁敢去委屈爷？谁又能去委屈爷！不过，拍拍马屁总是做奴才的本分。“爷待下人太宽，那帮人又都粗蠢得很，让他们服侍爷，奴才好生担心，怕爷用得不顺手……”
　　“默姑是什么时候起身去西域的？”龙立潮对管家的关怀话语没有反应。
　　“噢，两个月前从苏州回来后，那小子也没歇口气，隔日就随马队动身了。”说不定为默姑说句话是时候了，爷对那小子也有栽培的意思嘛。“爷如今既然支使默姑独当一面，要不要奴才替爷另找个跟班的小厮啊？奴才想过，这回给爷找个机灵的，让爷省省心。默姑年纪越大，反而越粗糙了，况且心思花花的……”
　　“这半年家里怎样？”龙立潮打断管家的喋喋不休。
　　“还好，还好！城里新近来过番邦的使节，皇上又选了回秀女，开米铺的万家把女儿嫁了个进士出身的什么官儿，再有——”胡阿牛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腻粉楼的江美人钓了个金……龟……婿，是曹尚书府上的二公子……”
　　“我是问你家里怎样了。”龙立潮没有注意到管家偷看自己的眼神，再次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家里有奴才看着，一切照旧，爷不用操心。”还好还好，爷没有表情，我就说嘛，爷几时为女人动过心。不过——话说回来，还又不好！爷这样性格，总拿女人当无物，二十八岁了还不肯听劝讨房夫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爷这个样儿叫我怎么对得起过世的老爷、老太太！不行啊，有机会一定还要和爷细细讲讲这个大道理！
　　心事重重的胡大管家渐渐落在后面，没留意到主人已经在街心的茶楼前停下马来，几乎撞了上去。
　　这座茶楼是龙氏商行在汴京经营的唯一一个休闲场所，也是汴京最大的茶楼。临街的宽阔门楼上，镌着“煮泉香”三个金字。
　　主仆二人刚下了马，早有楼上眼睛尖利的伙计报信，茶楼老掌柜领着两个跑堂的小厮，一路颤巍巍的小跑着迎了出来。
　　“爷！胡总管！小的们才听见进门的茶客说，爷的船靠了码头。小的们有心去接爷，又怕误了生意，不想爷就到了。”老掌柜一边打躬作揖，一边念叨着，将龙立潮引进茶楼后面的小厅。
　　“行了，闲话不用讲太多，爷这一回来，有多少正事等着爷呢。你老哥还是先拿了账簿来给爷过个目，再叫伙计泡上一壶上品的雨前给爷解乏。”胡管家代龙立潮吩咐着。
　　这些话原本该是沈默姑讲的，默姑不在，胡管家只好代劳一个跟班的角色。没办法，爷是个寡言少语的主子，代他说话是跟班该当的差事。
　　“这个自然，小的早准备好了，爷的规矩小的都清楚。”老掌柜胸有成竹，转头吩咐跟在身边的跑堂，“小顺，你去楼上替下余哥儿，叫他即刻到后面取了这半年的账簿过来。”
　　自从三年前出了个账目不清的账房先生，致使龙氏商行在一宗生意里损失了信誉，龙立潮一直注重对账簿的查阅，也要求自己手下的各个掌柜重视对账目的登记、整理。
　　余哥儿？这余哥儿是谁？胡管家不记得煮泉香有这么个伙计，不禁心里有点嘀咕。
　　两个月前，煮泉香做账的先生辞工回老家去了，老掌柜亲自来禀告了胡管家。因为仓促间没找到合适的接任，胡阿牛让老头子自己先做着。
　　胡管家原想，若这账簿拿出来实在叫爷看不得，自己就替老掌柜说个情。可现在老头子好像自己找到“捉刀”的人了。
　　“老王，这余哥儿是你新用做帐的伙计吗？怎么还一边做账一边在楼上跑堂？”胡管家心想这余哥儿可别是个蠢东西，叫爷看着生气。
　　“啊，新来的伙计，跑堂是本分。他闲着的时候，我才让他整理账簿的。”
　　“闲着的时候才理账？可你上次不是说，那辞工的账房留下不少旧账未理吗？”
　　“放心，那孩子聪明，他保证说他做的账簿不比原先的先生差。”
　　“口气不小，倒要看看。”胡阿牛有点好奇了。
　　一个伙计奉茶上来，恭恭敬敬摆放过茶盏，随后退立到老掌柜旁边，冲老掌柜的耳朵咬过去。
　　“又是什么事，鬼鬼祟祟的。”胡阿牛不满。
　　“呃——”那伙计为难地看看胡阿牛，又看看老掌柜。
　　“说出来，给胡总管也听听。”老掌柜吩咐伙计。
　　“是……是余哥儿……余哥儿在前头失手，撒了一个客人满头茶水，那客人要揪打他，所以小的们就，就上去劝架的。谁知道……”伙计看看老掌柜，不知道还要不要说下去。
　　“噗——到底怎样了？”老掌柜擦着口角喷出的茶水，“余哥儿没有吃亏吧？”
　　“没吃大亏，这会子只怕已经拿了账簿，就来了。可是……”
　　“噗——又怎样了？”老掌柜的茶水吃得不安生。
　　“谁知道那客人踩到地上的茶水，滑了一跤，现在要小的们陪汤药费呢。”伙计丧气道。
　　“那……即刻给他，即刻给他。”当着大当家的面出了这样的事儿，才夸了那孩子就打嘴，这也太……老掌柜擦着口角喷出的茶水，动作不由有些迟钝起来。
　　胡阿牛看出老掌柜对那个新伙计很关照，不由留意。难道这余哥儿还真是个可用的？
　　同情老掌柜的窘状，胡阿牛喝一口香沁肺腑的雨前茶，笑着岔开话题：“爷，这到底是我们自家的茶水，比外头的总甜润些。爷一年到头难得着家，这次回来，可要多住些日子才好。”
　　“胡总管说的是。”老掌柜点头附和，继续擦着口角喷出的茶水。
　　龙立潮专心品茶，没有动声色。
　　“掌柜的，账簿。”随着沉静的声音，一双手从老掌柜的座椅旁边伸了过来。
　　来人是从厅后转出的，胡阿牛没有听到脚步响，所以闻声时小小的吃了一惊。
　　龙立潮也抬起头来。
　　老掌柜站起来，接过青色绸布裱糊了封皮的账簿，再转呈龙立潮。
　　送账簿的人后退几步，立在老掌柜身后。
　　胡阿牛走到龙立潮旁边。他看出这本账簿颇不寻常，裁制规整，装订考究。翻开来看，字迹工整里透着秀拔，账目条录清清楚楚，让人一目了然。
　　胡大管家意外之余又吃一惊。他把目光从账簿转向龙立潮，发现爷也注意到了。
　　“你退下。”龙立潮放下账簿，对老掌柜道。
　　“啊？这……爷，这账簿有什么不妥吗？”老掌柜苦了脸。唉，余哥儿不会害了我吧？
　　“爷是让你退开几步，好看看你身后那孩子。”还是胡阿牛明白主人的意思。
　　“是是。”老掌柜答应着退开，一边低声吩咐身后的人，“余哥儿，你可小心答话。”
　　被老掌柜唤作余哥儿的小伙计，现在低着头上前一步，立在小厅中央。
　　小伙计身材瘦小羸弱，穿着煮泉香跑堂伙计的灰布短衫，戴着灰布小帽，一只胳膊上还搭着条擦拭茶桌用的手巾。
　　看得出他有些紧张，两只手握得很紧，穿着黑布浅口鞋的脚并拢着，显得局促可怜。
　　“这本账是你做的？”龙立潮沉声问道。他看不出来，这个伙计小小年纪，会有这样老练干净的登账本领。
　　小伙计绞着手。
　　老掌柜见小伙计怯场，忙答话道：“回爷的话，是这孩子做的。因为小的实在老眼昏花，这孩子说他从前在家时也做过账，所以小的就……爷若是看出什么差错，小的这就让他去改。”
　　“我问的是他。”龙立潮一句话不怒自威。
　　“是，是小的做的。”小伙计答话的声音似乎还算镇定。但他偷偷抽下搭在胳膊上的手巾，攥在手里。
　　老掌柜觑眼看锁起眉头若有所思的龙立潮。遭了，看这情形爷好像留上意了！难道这账簿有什么地方不对？爷不是要责罚余哥儿吧？
　　“爷，小孩子不懂事，或者胡吹大气。虽然账簿做的不好，求爷饶了他这遭儿，账簿我另做了给爷过目。”老掌柜小声嘀咕着求情。
　　一想到让这个入门不足一个月的小伙计去承受大当家那样一个人的责罚，老掌柜有点怕。可怜这孩子，大当家的一巴掌，小命就没了。
　　“抬头，让爷细瞧瞧。”胡阿牛不理会老掌柜的嘀咕，吩咐道。
　　小伙计依言抬起头来。
　　胡阿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咳，可惜。不是经商的材料。身子这样单弱，一张小脸也太过苍白无色，还有那尖下巴……这样的人不是爷会挑中的那类帮手。
　　龙立潮也有些失望：长得太秀气，且胆小得很，虽抬着头，眼睛依旧只垂下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似乎是感觉到龙立潮盯视自己的目光，小伙计不自觉地抬起眼睛。可他那有些胆怯的眸子与龙立潮凌厉的眼神一触，立刻重又垂了下去。
　　在目光相接的刹那，龙立潮颇为惊讶地发现，小伙计的眼睛聪慧、幽深。
　　“你叫什么名字？”龙立潮问。
　　爷在问他姓名？爷竟然肯问他姓名呢？难道我胡大管家料错了？胡阿牛看看小伙计，又看看龙立潮。好像爷的神情很认真啊。难道爷在这小伙计的脸上，看出了胡大管家没有看出来的东西？
　　虽然是简单的一个问题，小伙计回答之前却明显地犹豫了一下。
　　龙立潮断定，小伙计没打算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小的叫余……余卿。” 小伙计终于低声道。在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因为撒谎而紧张得把手巾攥成了一团。
　　余双卿。
　　余双卿在心里努力为自己鼓劲。
　　老天爷啊，双卿你……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方才好像有点发抖了？必须在撒谎的时候保持镇定啊，你可以做到的。
　　怎么能功亏一篑呢？你走了迢迢千里的路，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苏州城，终于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又挨过了贫病，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呢？
　　一定是上天听到了你的恳求，在这个买画男子回汴梁的第一天，就降下让你认识他的机会，你不能怯场啊……
　　可是在心里鼓劲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面前的那个男子精明、凌厉的眼神让双卿越来越害怕。
　　双卿觉得那个男子已经看穿自己了，看穿自己在说谎，看穿自己不过是一个无用的女流之辈，试图用可笑而愚蠢的手段掩饰身份，来达到不该期望的目的。
　　那是不该期望的目的吗？她只想拿回原来属于舅父的那幅《竹林七贤图》。
　　她私自拿了当铺里的三十几两碎银子，丢下齐康和齐蕴，还有舅母答应下的蒋府的婚约，不顾一切地跑来这汴梁城。如果现在空手回去，她怎么见舅母和表弟妹呢？
　　必须保持镇定啊……
　　可是她的心已经越来越乱了。
　　从她用发抖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她觉得那个脸色严肃的男子似乎沉默了好久，好久。
　　“咳，咳咳……”双卿觉得自己似乎要坚持不下去了，胸口一阵阵发紧。
　　余卿？
　　当然，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他似乎很害怕自己的身份被识破。
　　但他拥有的是一个怎样的身份呢？
　　跑了这么多年江湖，龙立潮以前也见过几个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的人。他们有的是被罢免或流放的官宦，对过去威风八面、锦衣玉食的日子已没有回忆的勇气；有的是被仇家追杀的逃难者，害怕仇家会再次发现自己生存的蛛丝马迹；有的是破了产的商人，丢下一身的债务背井离乡……
　　至于这个小伙计，虽然容颜里有几分憔悴，但面色苍白，神情忐忑，还有一双纤秀的手。看得出他经历风霜也不过是最近的事。
　　而且，他的账簿做得很好。这样老练干净的登账本领，肯定是经过训练的。
　　龙立潮决定，余卿应该是一个破产商人的子弟。
　　破产商人的子弟，操着南方口音，是穷途末路远来汴梁避债？投亲？还是……
　　胡阿牛和老掌柜一齐看着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龙立潮，不知道爷到底都想了些什么。
　　小伙计的咳嗽声将龙立潮从沉思中唤醒。他再次打量那张清秀的小脸。
　　“额角上是怎么回事？”龙立潮问。
　　“啊？”胡阿牛和老掌柜一齐转向小伙计。
　　原来小伙计额角上有一块小小的淤青。
　　可是，爷怎么这时候关心起这个来了？才问了姓名，接下来该问问籍贯、家族背景，或……
　　“小的，小的方才得罪了，客人，客人所以……咳、咳。”
　　双卿啊，做错事也罢了，还带出幌子来，你怎么这样无用。
　　龙立潮看着忽然垂头丧气的小伙计。
　　“去收拾东西。从现在起，你跟着我。”
　　随着他说完这句话，小伙计抬起一双惊讶、畏惧的眼睛。
　　“余哥儿，你回爷一句话呀。”老掌柜在一旁提醒。这孩子傻了，一定是没料到自己运气这么好，所以吓傻了。
　　“小的……这就去收拾……”双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只想认识这个人，只想为茶楼跑腿去这个人的府邸时，可以有机会看见那幅画。
　　她没有想过和这个人太接近啊……

　　新 跟 班

　　龙氏商行的总舵位于汴梁城的西面，前门临着不远处的汴梁街市，后门可通郊郭的宽阔驿道和广袤田野，另有侧门外的人工河道与汴河相接，可以直通龙氏商行的码头。
　　龙立潮沿着长街视察完自己的茶楼，直接回到府第，已是黄昏时分。他坐在龙府待客用的端风阁，听管家胡阿牛报告他那个新收帮手的资料。
　　“二十多天前，煮泉香掌柜的老王在茶楼门口捡到那孩子。来汴梁投亲不着，盘缠用尽，饿得只剩一口气。掌柜老王的娘是江南人，他听那孩子也一口江南口音，就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他做了伙计。其实老王对他的底细也不了解，只猜测他是个破落人家的娇惯孩子，如今才落了难。爷这回收他，是不是太性急了些？”
　　“叫他进来。”龙立潮简洁道。
　　其实龙立潮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操之过急。
　　当他看到余卿眼睛里忐忑无助又强作镇定的挣扎，他的心忽然有点软。
　　心软不是一个成功商人该有的弱点。
　　六十年前，行伍出身的祖父创下龙氏商行的基础，将它发展成沟通南北的货运行。
　　三十多年前，父亲被罢免了水军教头的官职，接手商行，让它成为货运与贸易并举的产业。
　　十年前父亲在一宗贸易失败后离开人世，年方十八岁的龙立潮，接手的是一个风雨飘摇中的祖业。
　　债主们认为一个毛头小子不会有子承父债的勇气和能力，害怕龙立潮会在夜里席卷着龙家的细软逃去无踪，于是集结起来上门找他谈判，要求他立即变卖了商行的一切还债。
　　回想起来，立在债权人的声讨声中，那时的龙立潮又何尝没有过忐忑无助又强作镇定的挣扎呢？
　　母亲在帘子后面听儿子与债主的谈话，终于忍不住走出来，亲自恳求债主们再给龙氏商行一个机会：不论是十年、二十年，龙氏商行总会连本带利还清所有的欠债，请大家相信她的儿子。
　　父亲的失败和过世让少不更事的龙立潮在一夜间经历了世情冷暖，变得老成持重、沉默寡言。母亲的鼓励和帮助让这个少年迅速成长为一个坚忍、勤奋的出色商人。
　　所以，并没有用到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五年前母亲离开人世的那个冬晨，从玉门关外匆匆赶回的龙立潮一身雪花跪在榻前。他让母亲知道，他已经有能力还清父亲欠下的最后一笔债务，而母亲也可以安心地去告诉父亲了。
　　母亲离世后的这五年，龙立潮把商行的经营范围和通商地域进一步扩大，把他自己的足迹印遍了塞北与岭南。汴梁人谁会不知道，龙氏商行有一位木石心肠、铜铁筋骨的大当家。
　　现在，若因为余卿的算账、记账本事而用他，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若因为看到余卿眼睛里的忐忑无助和强作镇定就心软，则不是明智的反应。
　　龙立潮这样告诫自己。
　　胡阿牛带着小伙计过来了，“走路快着点。小小年纪就没精神，将来怎么跟爷做事？”胡大管家最看不惯做下人的脚步懒散。
　　可是双卿没能将胡管家的抱怨听在耳朵里。她只顾忙于用双眼观察周遭。
　　这间端风阁的上房是龙立潮接待生意上的贵宾用的，所以铺陈得颇为奢华。双卿的目光掠过西域织毛地毯、梨花木的家具、纱罗绣锦大插屏，再到古玩摆设和壁挂，最后停留在插屏附近墙壁挂的一幅画上。
　　“知道这幅《云路盘山图》的来历？”龙立潮看向专心画幅的小伙计。
　　“啊——”听龙立潮忽然出声，双卿不由惊得身子微微一颤。她急忙回头要看，回到一半才醒悟过来，于是又低下了头。
　　胡阿牛忍不住教导：“爷在问你，知不知道这幅画的来历！”
　　终于做好角色转换的双卿回到茶楼小伙计的身份，垂手肃立，“回爷的话，这个……笔墨仿佛前朝画师荆浩一脉。只是这一幅小的未曾听说过，或是后人仿作。”
　　“后人仿作？何以得见。”
　　“纸张、笔墨都仿古得好，只这笔意差些，少了滂沱真力。若说是荆浩的前期作品，落款又是他后期常用的，所以小的斗胆这么猜测。”双卿已经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她仿佛又回到苏州城的贺家当铺，正坐在帘子后面，对帘外的伙计分析来投当的古画。
　　龙立潮注意到余卿那张小脸上表情的变化。
　　余卿已经不是在茶楼忐忑失措得让自己不由自主心软的小伙计了，他现在的气韵风度倒更似一个饱学的书生。
　　依旧作跑堂店伙打扮的余卿，肩头系的不伦不类的花布小包袱就是全部家当，可他对字画的鉴赏能力却是世家子弟都有所不及的。
　　“从哪里学到这些的？”龙立潮有点好奇。
　　“小的舅父开了间小当铺，小的自小跟着舅父，学得一点皮毛。”双卿说出这句话，立刻后悔得蹙起眉尖，一双手也握紧了。
　　也许她根本不该提什么当铺吧？万一被追问起来……都怪自己说谎的技巧不圆熟。
　　龙立潮看着重新胆怯起来的余卿：账目做得清楚，又懂得古玩字画，的确像是当铺里出来的。
　　这个余卿有极好的潜质，若再经过龙氏商行的历练，应该有可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帮手。
　　不过瞧他张皇的样子，似乎很为自己方才说出身世后悔。他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世，让他这样紧张？
　　龙立潮决定再试探一句：“小兄弟既然有技艺在身，为何又从江南流落到这里做了茶楼伙计？”
　　余卿呆住。
　　老天爷啊，这个男子是不是已经怀疑了？
　　双卿的眉尖越锁越紧，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慌乱。这回一定要谨慎回答，不能再出错了啊……
　　“爷问你话呢！”胡阿牛提醒半天不出声的小伙计。瞧这孩子长得倒也干净，怎么回个话却磨磨蹭蹭、拖泥带水的。
　　“舅父过世前，嘱咐小的来投他在汴梁的朋友。”双卿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虽然她实际上只觉得口干，“不巧，不巧小的来到此地，才知道那位伯伯一家早搬迁走了，所以，所以小的……”
　　“你那位伯伯叫什么名字？原先住在汴梁的什么地方？你有没有仔细打听他搬去何处？”胡阿牛准备替龙立潮一口气把所有问题问个清楚。
　　“这个……”余卿又呆住。
　　老天爷啊，双卿你该怎么圆这个谎啊。
　　早知道就该一早把谎话编得圆滑了再出门啊。
　　“先领他去后园安置。”龙立潮打断管家的一连串盘问。他看出余卿没有再说实话的打算，而余卿的谎话又说得太吃力。
　　罢了，这个余卿胆小面嫩，就算心里藏着什么秘密，那也一定只是让他自己烦恼，而与人无害的。也许可以不必急急查问。
　　“后园？爷要在后园的哪一处安置他？如今后园空着的几处偏房都多多少少存上了货物，一时要收拾起来，恐怕费些事。”胡阿牛有点奇怪，主人怎么连这小伙计的住处都关心到了。而且，主人怎么没有让余卿去下人居住的外房？
　　“我那一处的两厢还空着。你让余卿在西厢暂住。”龙立潮知道，虽然自己时常在外，自己居住的地方胡阿牛是不会让人动的。
　　“啊？”爷竟然这么抬举这小子，让他跟自己住在一个院子里？胡大管家觉得自己有点把握不住主人的心思了。
　　虽说要做爷的跟班，住得近些使唤起来也顺手，可爷一向独居惯了的，连默姑也不过住在爷附近嘛。
　　难不成，爷认为这小子比默姑还堪造就？胡大管家再次打量那个垂首肃立的新跟班。
　　论身体相貌，不行，太单薄秀气。
　　论经验历练，不行，太稚气生疏。
　　论胆量智慧，还是不行，太胆怯迟钝。
　　真看不出来，爷看中了这余卿哪一点。
　　“先带他去用晚饭。”龙立潮吩咐愣神的管家。
　　“啊……啊？”爷怎么连这小伙计的晚饭也关心起来了……
　　“余卿，你今年几岁了？”胡阿牛领着小伙计往后园去。
　　他瞧瞧余卿的身形个头，觉得余卿应该在十六岁上下的年纪。可他又觉得，余卿那双幽深的眼睛看人时闪着戒备和心计，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有的。
　　“小的，痴长二十有二。”双卿惆怅道。她想起舅母对自己这个老得可怕的年纪的厌弃。
　　胡阿牛吃了一惊。看不出来！江南人还真是生得娇软，二十多岁的男子还长得这么——乳臭未干似的。
　　“余卿，你这个名字可有些拗口。一个做下人的，叫个什么阿财、来旺也就可以了。”连胡大管家也不过叫做胡阿牛嘛。
　　“胡管家若闲拗口，今后只管随意叫小的——阿余什么的好了。”双卿心领神会。
　　“行。”还算懂事。“阿余啊，你新来乍到，别说我没教过你。要说我们龙府，论财富实力，在如今汴梁的商家里面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我们爷秉承祖训，生活节俭，从未染过别家奢靡夸饰的毛病。所以龙府虽大，并没有一个懒散无用的家人，人人都得忙着自己的活计。”瞧你这落难公子似的模样儿，还不知道吃不吃得了爷的栽培。
　　“小的明白。”双卿，你能顶得住。
　　他们来到后园，走过园里穿插萦绕的长廊，终于到了一进屋宇高阔的院落。胡阿牛推开虚掩的院门，带着双卿进去。
　　“这个院子爷一向独自住着的，爷喜欢清静，没有要专门服侍他的下人。话说回来，爷一年到头也难得有空回家，在这院子里住上一两个月。”胡阿牛继续交代新跟班阿余，“如今你既然在这里暂住，行动事事要小心，手脚轻着点，别无故惊动搅扰了爷。”
　　“是。”胡阿牛的担心未免多余，双卿怎么敢无故惊动搅扰那位“爷”呢？她是来这里做贼的人啊。
　　他们站在院子中央。正对着院门，坐北向南的是龙立潮的正房，建造得高大坚固。两边的厢房矮了一截，显得小巧了许多。
　　院子里靠近西厢房，有两株高过屋宇的梧桐树，树下有一个石桌，两只鼓形的石凳。虽然是落叶季节的秋天，院子里却很干净，看得出胡管家在主人到家之前叫人打扫过院落。
　　胡阿牛指着西厢房，“这里就是爷指给你的住处了。这西厢我原是收拾好了，留着等爷娶过夫人后纳妾用的，龙家人丁单薄嘛。可如今连夫人的影子都没有，更别提纳妾了，倒便宜你小子。”
　　胡阿牛在石凳上坐下，双卿立在一旁听管家继续教导：“若没有特别的生意应酬，爷一般都早睡早起。爷早起有时会练功，那你就赶紧躲过一边去，不然伤了自己，还得爷出汤药钱。用过早饭——说起早饭，爷都是在这院子里自用。现在有了你，爷的早饭送来后，就由你照看。你今天因为才来，用的是客饭，以后就用伙计的饭食了，我叫人一并送来这里。”这个阿余在煮泉香做过跑堂的伙计，应该可以胜任这个工作吧？
　　“是。”双卿轻声答应。
　　胡阿牛满意地继续说道：“用过早饭，爷就去前面厅上听各处人来回事。有时也出门应酬客人。爷现在只说过一句让你跟着他，那你就跟着爷好了。等过些时候，多了些历练，爷自会派你一份工。”
　　嗯，还真看不出爷会派阿余做什么事。府上有管账的账房先生，爷没让他跟去学；商行也开有当铺，爷又没叫他跟去学；看来爷打算亲自调教这个新来的跟班儿。可阿余一副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样儿，要他做跟班儿，只怕爷还得费心庇护他呢。
　　“是。”双卿轻声答应。
　　“总之一句话，你小子运气好，碰见我们爷这样的主子。说起我们爷，大江南北的行商坐贾，谁个不知道？全拿爷当这一行里的英雄魁首！多少王公、贵族私下与爷结交，爷若愿意，在汴梁弄个什么官儿不成？”可惜，爷的心跑野了，汴京城他都嫌不宽敞，更别提去衙门里了。
　　“是。”双卿轻声答应。
　　“我说什么，你都只会应个‘是’。爷面前放机灵点，别木头似的。”胡阿牛说着，又指指东厢房，“若要洗澡，叫人送水到那房里去。爷洗澡时，你要帮着搓背。”
　　“不！”双卿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
　　“什么？”胡阿牛一时没反应过来。
　　“呃……小的是说，我们江南人、江南人洗澡时都会自己搓背。”余双卿，你的声音怎么又发抖了？真是没出息。
　　“废话！爷也会自己搓背。可现在你既做了爷的跟班，就该勤快着点，别万事都等爷自己做。”这个阿余落难之前别是个少爷吧？怎么这么没眼色。
　　“是，小的明白了。”双卿垂着头，轻声答应。
　　答应归答应，这个阿余好像不太高兴啊。不行，胡大管家还得多说几句：“阿余啊——！”胡大管家拖长声音，好显得更加语重心长。
　　“小的在。”双卿觉出大管家接下来要发表重要的说辞了。
　　“我不知道你来汴梁之前是个什么出身，方才爷怕你为难，也没有让我追问你。”胡阿牛说到这里停顿一下，观察阿余的脸色。这小子果然有隐衷，瞧他那神不守舍的样儿。
　　“……”双卿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自己的心悬在半空。
　　算了，爷既然不过问，我也就先放他小子这一马。胡阿牛转入正题：“可你的过去我们不过问，不代表你来这里做事后我们也由着你。我们龙氏商行做生意的头条规矩是：‘先做人，再做生意。’做人就要讲信誉，讲诚实无欺，不能因为自己要占便宜，就叫别人吃亏。”
　　“……”双卿不知道胡阿牛话中用意。
　　“不明白？我的意思是，不论你的过往给你留下了什么说不得的隐衷，既然爷给了你重新开始的机会，你在我们这里就要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可别想打什么歪主意！”其实看这小子的样儿，倒不像会打歪主意的。可他对自己的身世不能清白交代，胡大管家总得防着点儿吧。
　　“小的……”双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胡阿牛的话。她被说中了要害。她来这里“做贼”，原本就心虚和内疚，而现在听到了别人的警告。
　　“算了，你歇着吧。”胡阿牛站起来说道，“我前头还有事，就不招呼你了。总之，事事自己留意，早点拿出跟班的样儿来，也好早点过了试用期，拿上一份工钱。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缺钱得很。”
　　胡阿牛忽略余卿的无言答对，是因为看见对手明显地手足无措、心慌意乱起来，有些不忍。这个小伙计即使是个麻烦，也不会成为大麻烦。自己随便几句话他就面红耳赤，还额角见汗，根本是个雏儿嘛。
　　“小的，谢过胡管家。”双卿低着头将胡阿牛送出院门。


　　考 题

　　一

　　西厢房不大的两间屋子，间用做卧室，一间用于起坐。虽然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双卿抚摸着风格硬朗的桌椅、箱笼和床铺，想起自己在苏州的纤巧闺房。
　　窝儿此刻会不会像平日那样，卧在房门的绣花软帘下打瞌睡呢？住在隔壁的齐康、齐蕴，不知道现在都在做什么。自己留下的书信，齐蕴应该读给舅母听过了，他们知道自己不过是出一趟门，过些时候就回去，应该不会为自己担心吧？
　　方才胡管家似有意又似无意的告诫，也一直压在双卿心头。胡管家看出自己想打歪主意了吗？舅母说的没错，自己不过是个无用的女子，在家只会坐在帘子后头翻翻账簿，对当铺其实没做过什么贡献。现在离开了家，又只想到用偷窃这样的招数来解决问题。舅母若知道了，又会怎么说呢？故去的舅父若有知，一定会很失望吧？双卿啊双卿，你可不要走错棋路啊……
　　“余哥儿！余哥儿！”窗外女孩子尖脆的呼唤声将双卿从胡思乱想中叫醒。
　　双卿推开糊着薄纸的窗户，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丫鬟打扮、模样娇憨的女孩儿。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东西。
　　“两位姑娘，是叫余卿吗？”双卿看着她们的笑脸。
　　“呦，余哥儿怎么叫我们作‘姑娘’？那可不敢当得很呀。”身材较矮、圆脸庞的女孩一愣之下，笑得弯下了腰，“怪不得胡管家说新来的跟班儿是个读过书的哥儿，果然好会客套的。”
　　“马丫，你明年就十五岁了，到了出嫁年纪的人，还这么放肆。”另一个年纪较大的丫鬟责备了同伴一句，转身向双卿交代：“余哥儿别怪她，这马丫生来疯疯癫癫的。哥儿以后叫我们的名字好了。”
　　“我生来疯癫？我只不像你兔儿姐，自从和富丑哥定亲，就假装斯文起来。”马丫不服气。
　　叫兔儿的丫鬟不再理会马丫，只把手里的东西隔窗向双卿递过去，一面说道：“我们都是胡管家差来给余哥儿送东西的。这里有两件换洗衣服，虽然是新的，因为要得急，恐怕不合身。”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害羞，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胡管家说了，过两天就有余哥儿这个身量的下人衣服送来。”
　　“谢谢——兔儿姑娘。”双卿接过粗布缝制的小衣。龙府对下人的关照让她有些意外。
　　“这两件衣服原是兔儿姐做了要给富丑哥的。”马丫道出兔儿害羞的原因，“余哥儿，你穿归穿，可别告诉富丑哥知道，当心他着恼。富丑哥大概会吃醋呢。”
　　“马丫！”兔儿嗔怪着阻止多嘴的同伴。
　　“好了，我不说就是。”马丫噘了噘嘴，又笑向双卿说道：“余哥儿，你还是赶快出来洗澡吧，热水我们已经放在东厢房，不洗就冷了。”
　　“啊？可是——我们江南人习惯入睡前洗浴。也许等一会管家那里，还有吩咐。”双卿其实是想等到夜深人静。她害怕。
　　“快别等了。爷和管家这会子正有事，况且你今天才来，他们不会再叫你了。”兔儿解释，“天也快到掌灯时候了，你洗了澡，只管歇着。脱下的衣服留在东厢，我们明日收去浆洗。”
　　“这，怎么好意思……”双卿嗫嚅道。
　　马丫笑道：“余哥儿不用不好意思了。实告诉你，我们爷是个爱整洁的主子，你瞧我们龙府上下的人，不论尊卑，哪个不是整齐干净？管家催你洗澡，就是怕你身上留着茶楼跑堂的味道！”
　　“啊……余卿明白了。”双卿几乎说不出话来。
　　“余哥儿，那我们就走了。”兔儿见双卿尴尬，忙拉着同伴告辞。到了院门口，她忍不住用手指头点一点马丫的额头，“小蹄子信口儿乱说话，也不怕人家难堪。”
　　双卿目送她们走出院门，忙把衣袖送到鼻子旁边闻了一闻，果然有些淡淡的茶、酒气味。
　　虽然在煮泉香也有沐浴的机会，但她的确有三天没洗过澡了。
　　龙立潮跨进小院的门，碰见新收的跟班儿余卿沐浴后出来，正回身带上东厢房的门。穿着比自己身量大出许多的粗布小衣，湿漉漉的头发挽成一个揪儿垂披在背上，小伙计在月色里更显出少年般的单薄和稚气。
　　双卿没有听到龙立潮的脚步声，等抬头看见他时，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慌乱了一下。匆促中她一手揪住衣领，几乎想再逃回东厢去。但终于还是克服了这个愚蠢的念头，低头恭恭敬敬叫了一句：“爷。”
　　立在院门边的龙立潮见小跟班匆忙转身背对着自己，一只手还在东厢房的门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推门拿取沐浴时忘在里面的东西。但不知为什么他又改变了主意，慢慢回转身来，低头招呼主人了。也许余卿对自己下人的身份还不熟悉，需要时间习惯。
　　“这里的规矩，胡管家都告诉你了？”龙立潮一边慢慢走过院子，一边问道。他希望余卿能尽快进入角色，成为一个得力的帮手。
　　“是。”双卿回答。停顿片刻，她不安地蹭了蹭双脚，又接着说道：“胡管家，他是说了一些。”
　　主人不会认为她现在就该表现得像个熟手吧？
　　只说了一些吗？龙立潮听出小跟班似乎话里有话。他收回往自己房中去的脚步，在余卿面前站住，“余卿，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问我。”
　　双卿没料到主人会停下脚步和自己说话。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遮住了月光的男子如此逼近，似乎浑身都散发着威慑力，而且高大得可怖，几乎要和齐康梦里的妖魔一样了。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同时伸出胳膊，用手护住自己的头。
　　龙立潮皱眉。虽然外面对他存着畏惧之心的对手和合作伙伴都有，但他从不希望在自己家里看见别人怯弱的神色。也许这个余卿天生胆小？
　　他踱步到石桌边坐下，尽量缓和语调道：“你过来坐下，不要太紧张。”
　　见龙立潮离开自己，重新看见月光的双卿偷偷舒了一口气。她放下胳膊，努力掩饰因为方才的失态而有的羞愧，轻声说道：“爷，小的站着就好了。”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必拘礼。”龙立潮有点不耐烦。
　　“倒……倒也不是小的拘礼。”双卿嗫嚅着，“因为小的生来体弱，现在天时又已过了中秋，若坐在那石头凳子上，只怕又有一场病生，怠慢了爷的差遣。”
　　龙立潮一时有些愕然。坐一下石凳子就生病？看来以后不能指望这个余卿像默姑一样随马队出行了。他摇了摇头，但愿自己听错了，“余卿，你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吧？”
　　“没有，小的没有毛病。”双卿急忙摆手，她不想被主人立即辞退，“其实晚间秋凉，就是爷也该保重些的。不如小的去拿个椅披、坐垫什么的，来给爷安设？”
　　“不用了。”龙立潮闭了闭眼睛，“你就站着说话。”
　　“是。”双卿松了口气。唉，就不是秋凉，她也不敢坐到这个人身边去啊。“小的……爷让小的说些什么？”
　　龙立潮双目注视余卿。月色穿过微风中的梧桐树，斑驳闪烁的光影落在这个安静的小跟班身上。
　　龙立潮发现小跟班除了幽深的眸子外，还有如此清秀的五官：淡远的眉毛、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小嘴唇，再有就是细致苍白的皮肤和光洁的额头。
　　可是听这小跟班的应答，时时犯糊涂似的，与他灵秀的外表很不相称。
　　龙立潮再次皱眉。不用说了，这余卿原先一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哥儿，说不定还是他母亲和祖母们的心肝宝贝儿。自己一时冲动收下他，大概要后悔了。
　　“我是问你，对这里的情况还想了解些什么。”至少龙立潮的语气里没有带出自己的不快情绪。
　　“啊——”真的可以问他吗？自从进了龙府，双卿想了许多许多的心事，沐浴时她也一直为这些心事烦恼。也许她真的可以从他那里获得一些答案？“小的，是有些问题要请教爷的。”
　　龙立潮见余卿犹豫后似乎下了决心，于是点点头。
　　得到鼓励的双卿大着胆子说道：“小的想知道，爷打算安排小的在府里做什么。”
　　“先从我的跟班做起。等熟悉了这里的情况，以你过去在当铺积累的技艺，我可以安排你做账房或者别的。”这是龙立潮最初收留余卿的原因。但他后来又发现余卿的字画修养，也许做账房有些可惜。
　　“工价怎么算？”双卿问出这句，才觉得有点莽撞了。但这是她必须知道答案的问题啊。
　　龙立潮看出小跟班的羞窘。他再次肯定，余卿是个背负着债务的落魄商人之后。他克制自己软弱的同情心，因为他知道同情帮不了一个自尊的男子，不论如何，余卿的挫折要靠自我努力来渡过。
　　“工价多少不是我定的。你今后发挥出多少才干，表现出多大努力，决定了你的价值。”龙立潮说毕，见余卿懵懂地看着自己，又补充道：“我们商行里比较出色的伙计，一年可以收入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就是说，如果双卿努力，五年之内就可以赚足一千五百两，拿来充抵那幅画的价钱。当然，前提是龙立潮答应以原价出售给她。
　　五年的时间，不算很短，但也不算很长。反正蒋家的婚期她也违约了，没有什么牵挂。可是……五年后回到苏州，齐蕴应该已经出嫁了，而齐康也由儿童变成了少年，他们还会记得自己这个失踪太久的姐姐吗？
　　但至少她可以问心无愧地把舅父心爱的画图收回，舅父的养育之恩，她也算报答一二了。
　　龙立潮看着余卿的神色由希望转换成犹豫，最后变得坚定。他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谢谢。”双卿微微颔首后，从龙立潮面前退开，向西厢房走去。她满心想着自己的盘算，想到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挣钱赎画，而不用做小贼，一时竟忘了下人的身份。
　　龙立潮觉得小跟班的举止忽然显出书卷气十足的不亢不卑，不由眯起眼睛。这个余卿看似单纯，却又时时露出谜一般难解的神情，让他不由困惑起来。
　　双卿推开西厢房门的一刹那，猛省自己作为一个跟班对主人的失礼。她慌乱地转身，正迎上龙立潮若有所思的眼睛。
　　双卿谦卑地低下头，“爷，可要小的……”她呢喃道，“可要小的帮爷沐浴搓背？”
　　小跟班显得很不自在，还把一只手别到背后，偷偷缠绕着垂下的发稍。
　　“不用了，你早些睡。”龙立潮决定今晚到此为止。
　　“是。”双卿如释重负，答应着进房去了。
　　留在院子里的主人，将目光由西厢轻轻合起的门上收回，转到头顶的梧桐树。
　　龙立潮疑问：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
　　他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亲近帮手，来代替逐渐独当一面的沈默姑。若论才识，余卿或在默姑之上。但要让余卿进入角色，他肯定必须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这个余卿值得他争取吗？
　　胡大管家一早匆匆赶到龙立潮居住的院落。爷的身边多了个不知深浅的新人，他有些不放心。果然，正房里他只见到独自用早膳的主子，而跟班余卿的西厢房门还关着。
　　“爷，小伙计还没起身？”胡阿牛登时气急败坏，“太不像样子了，这点规矩都不懂！奴才叫他去！”
　　“你一早来，只为了教训他？”龙立潮问。
　　“这——也不全是。”胡阿牛止住迈向西厢的步子，“爷，城里各处分行的掌柜们知道爷回来了，大清早就来府里集合，现在外头厅上等着向爷回事，听爷发话。”
　　“我们商行的掌柜，不是个个都有决断权吗？”龙立潮信任自己的下属。若什么事情都在龙立潮回来后禀告，等自己这个大当家拿主意，还要他们做什么。
　　“有是有。只是爷去了大半年，大家都惦记得很，想早点见爷一面。”这倒不是胡阿牛拍马屁。
　　“你去招呼他们用茶，我就到。”龙立潮放下餐具。
　　“是。”胡阿牛俯首答应。他忍不住又指指西厢房，“爷，那小伙计——爷可不能太纵容了他。他一个新来的，起头几天最重要。若放任他这么懒散，就不是爷留他的初衷了。”
　　“我有分寸。”龙立潮原来不知道自己对余卿的关照，已经明显得让胡管家担心了。
　　胡阿牛的劝诫是有道理的，龙氏商行不留用吃白饭的闲人。
　　胡阿牛才走，小伙计就轻手轻脚跨进正房的门槛，垂头立在主人龙立潮身边。
　　“爷……”余卿似乎想解释晏起的原因，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头垂得更低了。
　　“桌上有你的早饭。上午你找个人领着熟悉一下环境，午后在马厩等我。”龙立潮一边说，一边穿起长衫。见小伙计依旧认罪般垂着头，他无奈地补充道：“过来，帮我系上腰带。”
　　“是。”小伙计明显地松了口气，走过来拿起腰带。可是问题又来了，“爷，这带子……”他手足无措，似乎不知道把腰带往哪里比画。
　　龙立潮张开双臂，示意小伙计将带子围过来。
　　“啊……”小伙计犹豫了。
　　双卿，你不能怯场啊。你现在是一个男子，一个跟班儿为主人系腰带，有什么可害羞的呢？
　　余卿不是个习惯侍候别人的寻常跟班，他现在或者认为替别人系腰带是他低贱职业的开始。但龙立潮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余卿必须通过这一关。就当这是对余卿的第一个考验吧。
　　时间似乎在两个人之间停顿了一下。接着，龙立潮看见余卿咬了咬嘴唇，猛然闭上眼睛，直直走过来。
　　虽然主人的身材属于瘦硬结实型，但骨骼魁梧。小伙计不得不勉力将瘦弱的胳膊伸出去环过主人的腰。有一刻，余卿小小的头贴在龙立潮的胸口。
　　因为很少接受别人这样亲近的服务，龙立潮其实并不觉得舒服。他低头看余卿，发现小伙计早已面红耳赤，双手抖得连结子也打不整齐了。
　　“以前没做过这种事？”龙立潮试图舒缓忽然在两人之间出现的紧张气氛。
　　“……”双卿不敢回话。
　　“还是我自己来。”龙立潮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他只手一伸，来不及退开的小伙计那双手已被他包在掌心。
　　“啊——”双卿轻呼一声，仿佛火烧一般抽回自己的手，先是交握在胸前，接着又立刻将它们藏在了背后。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的手好烫……
　　为什么，自己的脸颊，也烫得这么厉害……
　　虽然龙立潮是个宽容的主人，可他实在无法理解小伙计的这个奇怪动作。
　　他走出房门，走到小院门口，回头再看一眼莫名其妙、举止怪异的小伙计。
　　余卿还愣愣地立在他的房里。
　　看来这个余卿聪明归聪明，却有些神经质。龙立潮皱着眉心决定，小伙计没有通过他的第一个考验。
　　双卿，你怎么这样没出息啊！
　　从前街坊们口里传说着的，那个不让须眉的朝奉先生哪里去了？你只有在帘子后面才能做好事情吗？
　　什么时候才可以忘记自己无用的女儿身份啊……

　　二

　　“余哥哥？余哥哥！”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脆声叫着，跑进小院，“哇——余哥哥自己洗衣服！”他努力瞪起一双细长的小眼睛，鼓起胖胖的两腮，向站在石凳上正在晾晒衣服的双卿猛看。
　　“啊。”双卿忙从石凳上下来。
　　“余哥哥，你是男人呐，自己洗衣服！”小男孩继续满脸惊异地盯着双卿，仿佛他看着的是一条花斑蛇，“要是我爹知道了，一定又有话说了。”
　　“这个，因为余哥哥还没有娶亲，只好自己……”双卿被小男孩看得有些心虚，急忙转个话题：“这位小哥，你爹是谁呀？”
　　小男孩中计，转移了注意力，“你猜！”他歪着脑袋，满脸惊异早换作满脸得意，小眼睛笑得几乎只剩一条线。
　　“嗯——你姓胡吗？”双卿想起胡大管家的胖脸和小眼睛。
　　“咦？你怎么会猜中？”小男孩登时满脸问号。
　　“因为余哥哥最会猜谜语。”双卿微笑了。
　　“噢！”小男孩又将满脸问号换作满脸崇敬之情，“余哥哥好了不起！怪不得爷收你做跟班！许多人都猜不中的，因为我爹比我老太多，我又比我爹俊太多嘛！我叫小九，因为我在家里排行第九！我有八个姐姐！我八姐是去年嫁人的！我是爹的老来子，爹娘最疼我的！”小九的确是胡阿牛的儿子，听一听他喋喋不休的说话就知道。
　　“小九，是你爹让你来余哥哥这里的？”双卿笑问。
　　“是呀，爹让我来领余哥哥四处逛逛，认认地方。”小九说着，主动上来牵住双卿的手，拉她出了院门。“这府里可大了，前年夏天有一回我还迷过路呢，叫我娘哭了半夜！后来爷让大伙儿四处去找，后来沈大姑在后头小山上石洞子里找到我，我都睡着了……”
　　“小九，你知道爷和你爹现在做什么呢？”套问小孩子的话，双卿有点心虚。
　　“知道！这府里的事情我都知道！”小九自信地拍拍自己的肚皮，“爷在前厅见一帮子掌柜的，我爹正打发人收拾爷昨儿带回来的东西。我原要跟着爹去看稀罕，可爹说有一位余哥哥在这里等我陪呢。爹说余哥哥一来就得了爷的赏识，所以我要拍余哥哥的马屁就趁早……”他又笑得眼睛“失踪”。
　　双卿没料到胡大管家还有这一套，明明见他看自己不太顺眼啊。“嗯，小九拍余哥哥的——马屁，是为了什么啊？”
　　“当然是为了让余哥哥高兴，让余哥哥喜欢小九呀！”小九瞪大眼睛解释。这都不明白？余哥哥其实不太聪明呀。
　　“余哥哥高兴了，又会怎么样啊？”双卿的确不明白。
　　“余哥哥一高兴，就会成为小九的朋友。那下次小九有什么事情，余哥哥总会帮忙的，比如在我爹打我的时候替我说情呀，在爷出门的时候，让爷也带上我呀。我真想和爷一起出门呀，一出去就可以好半年，每天晚上没有娘催着上床睡觉，白天也没有爹逼着去私塾识字，还可以看见许多没见过的东西，吃许多没吃过的东西……”唏，口水怎么流出来了。
　　“这样啊。小九若真想余哥哥高兴，就领余哥哥去看你爹收拾东西。”那幅《竹林七贤图》会不会在龙立潮带回的货物当中？或者龙立潮早让他的伙计提前带回来了？
　　“可是爹让我领余哥哥认地方呀，不如我们先认了地方，我再带你去。”小九说着，在小径的一处岔路口停下，“余哥哥你要记得哦，从这里往北边去，是沈大姑和富丑哥他们住的地方，往东边去呢，就是我和我爹、我娘住的院子。我娘是女人家，女人家心肠软，所以我娘心肠最软了，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找我娘去，她对所有人都肯照顾的，不过我知道她最疼的还是小九！”
　　“是吗？”双卿看着小九满脸自得的样子，忽然有些心酸。她从小没有娘，而舅母又是那样脾性的一个人。
　　“现在我带你去北边吧。现在沈大姑去了西域，富丑哥也一定在马场。我们可以从那边溜过去，到小山上玩儿，还有池子里的鱼可以看，捞着玩也行，只别叫我娘知道就是了！”小九拖着双卿就走。
　　“不，余哥哥有点累了，我们去找你爹吧。”双卿关心的是那幅画。
　　“余哥哥，这么点子路你就累了？怪不得爹说江南人太娇嫩，大男人也都是娘娘腔的——余哥哥，我不是说你呀，我真的不是说你呀……”糟糕，说漏嘴了！小九急得直拍自己的肚皮。
　　“余哥哥知道你说的是别人。”双卿让小九放心。
　　松了一口气的小九没有再和双卿争论，直接带她往南边走。他们转过几个弯，终于来到可通汴河河道的侧门附近。胡管家站在门里面，正指挥人马搬运门外大船上卸下来的货物。
　　“这些上等丝绸送去张掌柜的绸庄，还有这些精细瓷器，你们可小心着点，等一会直接交给前厅的老王，让他带回去……”胡阿牛说着，回头看见儿子，“小九，你怎么还是跑到这儿来了？爹是怎么吩咐你的？”
　　“我是领余哥哥四处看来的，可余哥哥说走得累了。”小九委屈地噘起嘴。
　　“累？”胡阿牛不满地斜过眼睛，“阿余啊，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人家的伙计，不是自家的少爷。万事开头难，凡事都得忍着点儿。像你这样，院子里走几步都嫌累，将来如何跟着爷山南海北走江湖？如何服侍爷起居坐卧？如何——小九，你又往哪儿跑？”
　　“我想起来，娘在等我帮她穿针线，好替余哥哥做新衣服。”小九边跑边远远答道。呜，爹又要长篇大论教训人了，小九可不要听。只是余哥哥好可怜，又救不了他。
　　“臭小子，你爹一说话你就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方才说到哪儿了？”胡阿牛把头转过来，集中注意力先对付小伙计，“噢，说到你跟着爷……”
　　“大管家，船上那些茶叶怎么办？还有些南方的精细茶点呢！”一个仆人过来打断胡阿牛的训话。
　　“等我先看看——行了，看我忙的，我就不多说了。阿余，你先把我方才的金玉良言仔细琢磨琢磨、掂量掂量。——让我先看看那茶叶的好坏，若有好的，留给我们自家开的煮泉香用……”胡阿牛跟着仆人到门外的船上去了。
　　双卿立在一旁，静静看了一回来往搬运的仆人们。那幅画的价值，龙立潮应该知道，双卿觉得他是不会放在杂物之中带回来的。
　　八月下旬的午后，空气里残存的暑气未消。马厩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马儿轻轻喷着鼻子，边打瞌睡边懒洋洋吃着干草。
　　因为想弥补早晨晏起的过错，双卿在小九娘那里一用过午饭就来到马厩门口等龙立潮。可是这一回她似乎又来得太早。
　　寂静中，被马儿磨着牙吃草的单调细碎的声响催眠着，斜倚在马厩门外栏杆上的双卿渐渐困倦难支。
　　“你时常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今后要改。”主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双卿身前。
　　看见新跟班两眼迷离的样子，龙立潮想起胡阿牛的劝诫。必须对这个余卿严厉些，这也是为他好。
　　“啊——”双卿轻呼一声，防卫般地离开栏杆，退开一步。随后看见主人和跟在他身后的马童。
　　龙立潮皱眉，这个小伙计还不是一般的胆小。
　　虽然手下人从管家到丫鬟、小厮都对他这个主人敬畏有加，可像余卿这样的反应未免也太夸张了，受了惊吓的小孩儿似的。难道他龙立潮是只老虎？
　　接触到龙立潮有些愠怒的眼神，双卿立刻清醒了许多。“爷。”她微微弯下腰，做出一个下人该有的恭顺样子，低头看着地面。
　　“在我面前，你不用弯腰。”龙立潮身边的人，到哪里都必须挺身说话。他若想让余卿成为一个可靠的帮手，就要先给余卿自信。
　　“是。”双卿答应着挺直身子。然而她的头依旧垂得很低。
　　双卿不敢与龙立潮的眼睛相遇。经过早晨那尴尬的一幕，她还无法摆脱那又羞又愧的感觉。她觉得主人的眼睛一定会看穿她的心虚，如果他够注意的话。
　　“龙氏商行的伙计，不用谦卑到拧断脖子的地步。”龙立潮继续纠正。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去抬小伙计的下巴。
　　“爷……”因为龙立潮一出现双卿就做了心理准备，所以这次她忍住没有躲开，她不想再次出丑。
　　可尽管她把目光躲闪又躲闪，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发烫的脸颊。
　　龙立潮觉得新跟班的下巴太尖。他不该瘦成这个样子，或者是家道败落时吃了太多的苦头？
　　也许自己真的选错人了，若他果真不可用，就给些路费让他回南方去。他这样的身体，只适合江南的水软风轻。
　　只是他的脸也不用动辄红成这个样子。看到肤色苍白的人脸红，让龙立潮觉得有些不忍。当然，对他的第二个考验还得进行下去。
　　“富丑，把踏风牵出来。”龙立潮说着，移身往离马厩不远的跑马场去。
　　双卿松了一口气，偷偷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又急忙快步跟在主人后面。
　　那叫富丑的马童班头进了马厩，不久牵了一匹浑身雪青的高大马匹出来。
　　见到龙立潮，马儿长嘶一声挣脱富丑的手，直接跳过栏杆向龙立潮奔来，转瞬已在眼前。
　　事情太过突然，双卿眼看这匹疯马就要将龙立潮撞倒，而龙立潮却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不由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可是等了等，没有听到马蹄声有片刻停顿，也没有听到马童尖叫。睁开眼睛，双卿只看见主人骑在马上绕场奔驰的背影。
　　疾风一般的奔驰眩晕了双卿的眼睛。她把眼睛眯起来。
　　“踏风这阵子脾气不好，老没精神，可一见爷回来它就高兴得发狂了。”富丑咧开大嘴笑道。他是个模样憨厚的青年。
　　龙家以货运起家，商行养有颇为壮观的马队，在汴梁郊外的牧场中另有跑马场。府里的这一处跑马场面积狭小，不一会踏风已经跑了十几圈。
　　龙立潮勒缰下马，将握缰绳的手递出去，等待犹在发呆的跟班余卿来取。会骑马、会驾车，是汴梁任何一个出色伙计的基本技能，他必须尽快教会这个南方人。
　　“爷……”双卿知道自己的声音又发抖了，她怀着敬畏抬头观看面前高大的动物。
　　不行，她没有心理准备，她原先以为一个跟班来马厩，只是替出门的主人牵牵马缰绳，可现在看来龙立潮似乎想让她学骑马！而她连牵一牵这匹可怕马儿缰绳的勇气也没有了。
　　“怎么？”龙立潮不懂小伙计何以迟迟不接自己手中的缰绳，方才他明明已经示范过了。
　　“小的，小的可不可以求爷换一匹？”老天爷啊，这匹疯马一定会踏碎她的骨头。
　　“踏风的性子，你早晚要熟悉。”真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为小伙计如此费心。
　　“小的会和它熟悉的，将来。”双卿努力稳定自己的嗓音，控制住想要立刻逃开的念头，“可是……小的想换一匹小马来骑，踏风它……它太高了。”
　　“牵住缰绳，先左脚入镫，再抬高右脚跨上去。”龙立潮索性不去理睬小伙计的呓语。笑话，难道他龙立潮会领着一个骑小马的跟班出门去？
　　“是。”双卿狠狠心应道。她没有退路了。
　　于是龙立潮看见余卿咬了咬嘴唇，猛然闭上眼睛，直直走过来向自己伸直手臂。
　　看来握踏风的缰绳，就和为他这个主人系腰带一样，在余卿都是一件必须痛下决心的苦差事。
　　龙立潮暗暗叹口气，把缰绳放到余卿手里。他发现小伙计微微张开的手心早已攥出了汗水，而更多的汗水正从额头往下流，一直流过苍白的小脸，从尖尖的下巴上滴下来。
　　有一刻，龙立潮发现自己正猜测余卿什么时候会晕倒在他脚边。幸好小伙计似乎还没有孱弱到这个地步。
　　双卿偷偷把掌心的汗水在衣服上擦干。可是没有用，她还是害怕啊。怎么办？该怎么跨上去？她睁开接缰绳时紧闭的眼睛，觉得自己的视野一片模糊，嗓子里一阵发紧。
　　双卿艰难地迈动了双脚，摇晃着向踏风挨近。那匹近在咫尺的马忽然变得很遥远，遥远得让她认不出方向。
　　踏风似乎从双卿犹疑的脚步里察觉出她的胆怯和紧张，不屑地冲着她喷了个响鼻。这个响鼻击垮了双卿最后的意志力，她终于忍不住咳嗽出来：“咳，咳咳……”
　　“爷，他好像快不行了。”富丑担心地小声咕哝了一句，他看出小伙计已经在崩溃边缘。虽然未婚妻兔儿曾在他面前提到过这个余卿的文弱，但富丑还是被江南读书人的无用吓了一跳。
　　龙立潮注意到新跟班长长的睫毛，那睫毛一直不安地眨动着。然后额头上的一道汗水流过了他的眉毛，落在了眨动的睫毛上。
　　满是汗水的额头，额角还残留着一小块淤青。是他在茶楼当跑堂时，从揪打他的客人那里得来的。
　　龙立潮心里一紧。他忽然意识到，昨天就是这块淤青让他做了把余卿收在自己身边的决定。
　　本来见了余卿的登账本领，他是有些怜才的。可见了余卿隐瞒自己身世的样子，他又有些迟疑。
　　得知小伙计额角上的伤来自一个客人拳头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他想也没想就立刻吩咐小伙计去收拾东西，让小伙计跟着自己回来了。
　　可是，对弱者心软不是一个成功商人该有的弱点。对余卿心软，也不是帮助一个有自尊的男子的方式。
　　男人的挫折要自己背负，龙立潮当初的经历就是这样。
　　看着满额汗水的余卿，龙立潮告诫自己不要心软。
　　不会帮主人系腰带没有关系。男人不会骑马，是强悍的龙氏商行不能允许的缺陷。
　　“咳，咳咳……”双卿摇晃着向踏风挨近。她觉得喷着响鼻的马儿在鄙视着自己的无能。马儿、马儿一定发现了，她不过是一个无用的女子……
　　双卿同时感觉到背后主人龙立潮看着自己的凌厉眼神。发现了，那个男人也和这马儿一样发现了，自己是一个隐瞒身份，想达取不可告人目的的，无用的女子……
　　富丑几乎要同情这个强自挣扎的江南人了。奇怪的是，这江南人明明怕得厉害，却用了这样让他痛苦的力量去挣扎。
　　富丑看向主人，想在主人面前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求个情。然后他发现了更奇怪的事，主人龙立潮的脸上也有一点挣扎的表情。
　　爷是在为这个新跟班的痛苦挣扎而挣扎吗？
　　“也许可以过些日子再练骑马。等你先习惯北方的水土。”龙立潮终于决定放弃了。他同时也断定，小伙计没有通过他的第二个考验。
　　双卿恍惚听见龙立潮转身离开自己身边时的匆匆脚步，这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她心跳的节拍上，羞愧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余双卿，你竟然会这么不中用吗？
　　你怎么能这么不中用……

　　三

　　夜幕一降，汴梁城的乐坊歌楼纷纷亮起五彩灯笼。籁乐坊腻粉楼的灯笼尤其红艳，衣香鬓影，莺歌燕舞，热闹非常。
　　双卿穿着小九娘缝制的新衣服，跟在主人龙立潮身后走进腻粉楼。进门时，她捋平这件伙计外出才会穿的体面长衫的袖口，心里想着临来之前胡大娘担忧的嘱咐：“余哥儿，晚上跟爷出门时，千万记得要机灵点。”显然胡大娘已经得知新跟班白天的表现了。
　　怎样才算机灵呢？双卿不太懂，所以先做好心理准备，力持以镇定、从容态度面对一切。她再也不能丢脸了。
　　“哎哟哟，这不是龙大当家吗？大当家你可来了！昨儿就听见客人说起大当家回了汴梁，听得我们江姑娘心花怒放！别说江姑娘了，连我这老婆子都心急如焚，想见一见大当家呢……”走廊上，一个大嗓门的胖妇人迎面而来，热情的气势让双卿一惊。
　　说什么心花怒放、心急如焚，其实彩妈妈是心惊肉跳才对。半年前龙立潮离京，一旁窥伺江美人已久的曹二公子立刻来腻粉楼报到，软磨硬缠，终于得到了垂青。如今龙立潮回来，谁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彩妈妈已烧香求了半天菩萨，只盼不要连累了腻粉楼。
　　龙立潮对彩妈妈的热情言语和犹疑不定的眉眼无动于衷，自顾往他常坐的小厅——闻弦阁去。双卿跟在后面，偷眼观察彩妈妈那张脂粉浓腻的面孔。一个人居然可以容忍自己的脸被刷上那么多粉灰，她觉得很奇怪。
　　“龙大当家今天是来这里会客，还是单单逛一逛？要什么酒菜点心？说给我好去办的。”彩妈妈见龙立潮不说话，越发慌张了，连忙奉承着，又转头吩咐小丫头：“小红，还不快去请江姑娘下来！”
　　“不用让她下来了，我自己上去找她。”彩妈妈背后有人插话。
　　“曹公子！”彩妈妈惊叫一声，嘴巴顿时张大。她僵直着脖子看看曹公子，又回头看看龙立潮。
　　谁来救救腻粉楼呀……
　　“彩妈妈，你怎么哑了？快叫小红带路嘛。” 曹公子说话时，斜眼看着对手龙立潮。哼，再神气也不过是个生意人，别人忌惮你，我曹二公子可不怕。
　　龙立潮在闻弦阁的一角安然落座，稳稳接过小厮递上来的茶水，似乎没有注意曹公子的敌意。
　　但侍立一旁的双卿却感觉到了周围突然出现的紧张气氛，于是努力机灵点，瞅准了一处廊柱，打算情形一有不对就躲避到柱子后面去。
　　“曹……曹公子，我们腻粉楼新来的浓浓姑娘和素素姑娘，又娇嫩又多情，都是江南水乡的人物儿。她们两个仰慕公子非止一日，只是无缘一会。不如今晚公子就遂了这两个女孩子的心愿，叫她们……”总算彩妈妈久经沙场，终于想起应对这类情形的招数。
　　“不好吧。”曹公子不领情，“我近来脾气改了些，专情得很，只要江姑娘作陪。”
　　“这……”彩妈妈再次僵直着脖子，看看曹公子，又转头看看龙立潮，脸上绝望的神色令双卿几乎要同情起来。
　　“既有江南的女孩子，何不引来这里？”龙立潮放下茶盏，“我新收的这个伙计也是江南来的，他或许喜欢。”
　　“啊？”两个男子之间争风吃醋引发的风波，忽然奇迹般的波及到自己身上，双卿不由恍惚。
　　“好，好好好！”彩妈妈如释重负，“小红，你带曹公子上楼，顺便叫浓浓、素素两位姑娘下来——不，还是我亲自为龙大当家叫她们去。”
　　曹公子见龙立潮主动让步，有些意外。传说中的龙立潮不是这么好性子的人，莫非传说有误？他呆了呆，转身随小红而去。哼，算这姓龙的识相，不敢惹上他这官家的公子。
　　彩妈妈对龙立潮的退让倒不太意外，嗨，我就说嘛，龙大当家几时和别人争过姑娘？曹公子自作多情了。
　　不过那两个所谓的“江南水乡”姑娘，其实只是“河南水灾”姑娘——河南乡下逃水灾来的，等一会龙大当家的那位小伙计会不会发觉？况且她们还都是新入门的，歌舞琵琶样样不会，倒有些为难了。还是赶去先吩咐她们几句藏拙的技巧要紧……
　　腻粉楼地处汴河岸边最热闹的长街，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和行商坐贾都喜欢光顾，龙蛇混杂，因此可以收集到许多重要的商业资料和小道政治消息。
　　“多听、多看，回去再告诉我你都有什么发现。”龙立潮沉声教导小伙计。他觉得余卿穿上长衫后，似乎和短衫打扮时的孩子气不同，有些庄重的样子了，如果不是肩膀太瘦削的话。
　　“是。”双卿轻声答应。她只想着即将来到的浓姑娘和素姑娘，心里不由紧张——主人不会是让自己多看她们吧？她又很奇怪于自己低着头也还能感觉到主人投向自己的目光，严厉却又不以为然。
　　“龙大当家，好久不见。”一个颇有儒者气质的中年男子走进闻弦阁，向龙立潮拱手为礼。他是徐记杂货的当家人徐楚安，汴梁城少数几个让龙立潮尊敬的商人之一。
　　龙立潮答礼道：“徐先生，龙某有一桩生意要找徐先生合作，请过来小坐如何？”
　　“如此甚好。”徐楚安走过来坐到龙立潮对面，“听闻龙大当家才从南边回来，我也正想打听一下南方的风物人情。”
　　双卿走上前，给龙立潮的这位客人奉茶。徐楚安看了看面前的瘦弱少年，笑问：“怎么不见沈默姑？龙大当家又招了新帮手了。”
　　“新来的伙计没见过什么世面，手脚生硬得很。”龙立潮看出余卿很紧张，挥手让小伙计退开，“你先去那边坐，我有事再叫你。”
　　双卿顺从地退到附近的一桌边坐下。她需要喘口气，平定一下自己的心绪。但事与愿违，只闻到一阵浓烈的脂粉香扑面而来，熏得她头晕目眩，接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将她围住。
　　“这位小哥哥好生俊俏，贵姓啊？你是从江南哪个州县来的呀？告诉奴家嘛！”浓浓姑娘抛着媚眼，一只手在双卿肩膀上一推，几乎将双卿推得一跌。彩妈妈方才说这小哥是江南人，让我们不要露了马脚。这有何难？江南地方大了，只要他说他是杭州人，我们就说我们是泉州人，总骗得过。
　　“姐姐，小的姓……姓余。姐姐好生坐下，坐下大家吃茶。”双卿努力镇定道，一面偷偷揉着被浓浓推过的肩头。
　　“怎么，小哥哥倒不嫌北方的茶水硬吗？不如喝口水酒。”素素姑娘将一只酒杯亲手递到双卿手里，“哎哟，小哥哥这双手好体面，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读书的公子哥儿了！”她将双卿的手握住，拉到眼前仔细欣赏，想多奉承几句。
　　双卿用了老大力气才将手夺回，喘气道：“姐姐不要玩笑，小的不会喝酒的。小的不过是人家的伙计，小的主人在那边坐着。”不得已，她只盼能将麻烦引到龙立潮那里去。
　　龙立潮和徐楚安说话时，也看见了小伙计余卿的窘迫：不是坐在那里动都不敢动，就是左右躲闪红粉佳人的玉手，哪里还有龙氏商行伙计的气势风度？枉费两位热情的女孩子殷勤奉酒。
　　浓浓和素素往龙立潮那边一看，见龙立潮正对这边皱眉，立刻有些慌神。那一定就是彩妈妈才说过的龙大当家了？彩妈妈说了，龙大当家不是她们这样的女孩子可以招惹的。她们只要让龙大当家的手下开心，就算完成任务了。可龙大当家这位小伙计太过拘谨，也许她们应该再主动一些？
　　“余家小哥哥连一杯水酒都不肯喝吗？你这样让我们姐妹很为难呢。”素素腻声说着，忽然往双卿腿上坐去。
　　一直处于戒备状态的双卿“啊”了一声，及时从椅子上跳起逃开，让素素姑娘坐了个空，“姐姐，大家斯……斯文些啊。”
　　龙立潮听出余卿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不由眉心皱得更紧了。一旁的徐楚安又奇怪又好笑，什么时候龙立潮竟然招了这么个伙计！他看出龙立潮对自己那位腼腆手下的担心，于是起身告辞。
　　“小哥哥好面嫩！既不喜欢我素素姐，就让浓浓来陪你好了。”浓浓姑娘用力在双卿脸上掐了一把，就舍身往双卿怀中挨去。第一次出场不能失败呀，家里还等着她们在乐坊赚的钱还债呢。
　　龙立潮送了徐楚安几步，“这次从南海沿子带回来的货物，有几枝红珊瑚很出色。已经叫人备了一份，预备给徐先生送去……”话未说完，胸口猛然叫人轻轻一撞。
　　原来小伙计被姑娘们所迫，情急之下胡乱躲避，不由自主躲到他怀里。
　　“姐姐，你们不要过来啊——”双卿摸着被浓浓掐疼的脸颊，眼睛里的泪水滚来滚去。
　　徐楚安忍不住莞尔，“我看龙大当家这位新跟班的性子，与沈默姑可大不相同。”
　　“徐先生见笑。”龙立潮挥手让两位黔驴技穷的姑娘下去，一面扶正小伙计的身子。
　　“爷……”双卿不敢抬头看人。她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
　　龙立潮不去理睬余卿，径自送徐楚安出了小厅的门。
　　有谁见过逛乐坊的男子被姑娘们羞红了脸？还差点就要抹眼泪！难道他还嫌白天在马场出的丑不够多？
　　龙立潮断定，对余卿的第三个考验，他也没有通过。
　　五天后。
　　龙立潮从郊外的牧场回到府中，已经是掌灯时分。他用过晚饭，在书房大略翻一翻外地分行送来的账簿。
　　胡管家端了一盏茶，推门进来，“爷——”他把茶放到龙立潮手边的茶几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龙立潮的目光依旧留在账簿上。
　　“是。爷还记得七天前从煮泉香带回来的那个小伙计，叫余卿的？”爷去了牧场这几天，只怕早忘了那小子了。忘了也好。
　　“怎么？”龙立潮仍未抬头。
　　“是这样，奴才知道前几天他很叫爷失望。”一定是叫爷失望了，不然爷也不会不带他去牧场。“不如，爷就打发他回茶楼？煮泉香的老王头还舍不得他，一直问着他呢。”
　　“我什么时候说要他走了。”龙立潮的声音有些不快。不过，也许是胡管家听错了？
　　“是，是是。”难道爷还没忘记那小子？“爷留的人，奴才本不该多嘴，只是——”还要不要说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龙立潮放下账册，端起茶杯。胡阿牛原先可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
　　“那余卿现在奴才院子里的小厨房，喝得醉醺醺的。奴才让丫头们扶他回房，可他倒好，拿起一把小刀子不让别人近身，样子似乎还要砍人呢。奴才原不想惊动爷，又怕爷事后知道了怪罪奴才，所以奴才……爷！”
　　胡阿牛吃惊地看见主人旋风般起身出了书房门。他急忙跟上去。
　　爷只在几年前接到大生意的消息时才会这样急于行动，如今爷在汴梁是个成名的商人了，老早变得又稳当又持重。现在他为个小伙计着了急，胡管家实在想不通。莫非那小子还真和爷有缘分？
　　小厨房门前，管家娘子双手拼命拉着小九，防止他进去。一见丈夫请了主人过来，她才放了心，为主人掀开门帘。
　　龙立潮看见小伙计跪在厨房的一张长凳子旁边，头伏在凳子上，似乎已经睡着。桌上是酒葫芦和一只歪倒的小酒盏。府里的两个丫鬟——兔儿和马丫站在角落里。
　　“是谁给他酒的？”龙立潮微怒。他想起余卿在腻粉楼说过自己不会喝酒，现在却醉成这个狼狈样子。
　　“爷，是小九。”小九的表情又懊丧又后悔，“我不知道余哥哥会这样，我只是想教他把酒含在嘴里，再喷出来，谁知道他第一口就没含住，咽到肚子里去了……”呜，真的不能怪我呀，要怪只怪余哥哥太笨嘛。哪有人吃一口药酒就发酒疯的？
　　“臭小子，好好的你引他含酒做什么？喷着玩吗？怪不得我的药酒近来淡了许多，一定是你这臭小子偷喝过后，又加了水进去！”胡阿牛不顾娘子拉扯，揪起小九的耳朵。
　　“我没有引余哥哥喷酒玩！余哥哥今天在跑马场扭伤了脚，疼得眼泪汪汪的，走不动路。我怕人家又要笑话余哥哥娘娘腔，才偷偷扶他来这里的。我想教他把药酒用力喷到脚上，好止止痛，谁知道他赶不及脱鞋子就……”呜，真的不能怪我呀。
　　“跑马场？”龙立潮皱眉看看胡管家。
　　“奴才方才忘了告诉爷，因为这几日爷不曾叫余卿跟随，听说这小子闲着没事就去跑马场玩。”咳，听兔儿说，现在富丑一天要被余卿烦几次。
　　龙立潮静默了片刻，转向小九，“看见你余哥哥骑马了？”
　　“没有啊，爷。这几天我只见余哥哥绕着一匹很瘦很瘦的黄马看，不敢走近。好容易今天余哥哥像要试着牵缰绳，谁知道连那匹瘦马也不给余哥哥面子，一下扬起了蹄子，余哥哥吓得跌在地上，就扭伤了脚。”呜，这位余哥哥连小九的胆量都不如，真服了他了。
　　龙立潮无奈地摇了一下头，走近小伙计。
　　“爷，小心点，那孩子手里有把小刀子。”管家娘子提醒。
　　胡大娘的担心是多余的。龙立潮抱起小伙计时，那把削果皮用的小刀子从余卿手里滑到地上去了。
　　余卿的小头靠在龙立潮颈下，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不过他似乎还有一点残存的意识，知道有人碰他，因此嘴里重复着咕哝了两句：“姐姐，你们不要过来啊——”
　　龙立潮皱眉，小伙计大概把两个来扶他回房的丫头当成腻粉楼的姑娘们了。可这也不用拿着小刀子做自我保护吧？
　　胡阿牛觉得主人待余卿的态度有些奇怪。原以为爷已经放弃录用余卿做跟班的打算了，可现在看见主人一路亲自抱着余卿回到西厢房，还吩咐带上药酒，像是要亲自为余卿治疗脚伤，这……余卿的那点本事真值得爷如此费心？或者爷是可怜他？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爷，要不要奴才帮忙，脱了余卿的靴子？”胡阿牛把药酒放在西厢外间的桌上，探身往里面看。
　　小伙计现在床沿上坐着，昏沉沉的头托在龙立潮手里，正闭着眼睛喝胡大娘熬的醒酒汤。胡大娘一面还替他擦着额头上的汗。
　　“你们都回去吧，小九在家里等着。”龙立潮接过胡大娘的手巾。
　　“是。爷也要早些安歇。”胡阿牛领着娘子出来。咳，爷对余卿也照顾太周了，仔细折了那小子的福。
　　小九没有说明余卿伤的是哪只脚，龙立潮只好把他两只脚的袜子都脱了。左脚的脚踝的确有一点肿，好像伤到筋了。
　　可是……握在手里的脚纤瘦柔软，让龙立潮有点走神。
　　龙立潮呆了呆，起身去外间拿药酒。
　　余卿以前应该是殷实人家的孩子。据说南边的富贵人家，养儿子也像养女儿一样娇宠爱惜。如今余卿流落异乡，做了自己的跟班，从前宠他爱他的亲人也不知到了何处。
　　只是，在娇生惯养中长大的余卿，竟然比腻粉楼的女孩子还要柔嫩，这……自己能把他纠正成一个可靠、可用的真正的男子吗？
　　龙立潮坐在桌边想着心思。他背后，双卿在床上微微转侧，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龙立潮回头看看，走了过来。
　　“爷？”又做梦吗？为什么这几天总梦见他，没有道理啊。不过……老天爷啊，他怎么过来坐在自己身边？他是一个男子啊。这个梦太荒唐了！
　　双卿用力撑住枕头，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想推开那个出现在梦里的可怕人物。可是，她发现自己的脚忽然被龙立潮握在手里。
　　“不要动。”龙立潮在伤处擦上药酒。
　　主人沉稳的声音传到双卿耳中，让她清醒了许多，不由浑身一颤。怎么办？不是做梦！他一定发现了、发现了什么，那么……
　　“你在怕什么？”龙立潮感觉到余卿的瑟缩。
　　“双……小的，小的没有怕什么。”好像他只是在为自己疗伤啊。
　　“只是小伤，过两天就能痊愈。”是担心落下残疾？抖成这个样子还说自己没有怕，小伙计的性子也有硬的时候。
　　“……”好像他没有发现什么。只是，他为什么会在自己房里？
　　“以后没有我叫，不许去跑马场。”龙立潮知道，小伙计是为了讨他这位主人的欢心才去跑马场的。虽然一无所成还伤了脚，毕竟也算有点志气吧。
　　“是。”可是他已经有五天没有叫她了。他不愿带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跟班去牧场。她担心他会忘了她，担心他会放弃录用她。可是她不能就这么离开，失去接近那幅画的机会啊。
　　“也不许喝酒。”龙立潮继续吩咐。
　　“是。”有人喝酒了吗？没有啊。可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该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前几天的无能解释解释。“爷，小的知道让爷失望了，小的——”
　　“好了，睡吧。”龙立潮打断余卿的嗫嚅，“等你伤好了，跑马场我们还是要去的。”
　　双卿看着主人收拾好装药酒的葫芦，替她盖上被子，走出了西厢房，然后替她带上了房门。
　　她不由呆住了。
　　胡大娘照顾小九时也有这样轻柔的动作，她见过。那时她可怜自己，也可怜齐蕴和齐康，因为舅母和胡大娘全然不同，自己和表弟妹都没有享受过被如此关爱的感觉。
　　可是现在，那个不苟言笑的龙立潮竟然为自己做到了这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龙立潮调教过的人，必须是驭马能手。
　　“腰处用力，我是说腰！”龙立潮牵着踏风的缰绳，指点余卿上马的窍门。但是没有用，余卿似乎听不懂他的意思。他终于有些失去耐心，伸手向小伙计的腰间托去。
　　“啊？”双卿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马背上，“爷，小的坐上来了！小的跨上马鞍了！”
　　跨上马鞍？余卿到底知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龙立潮觉得自己还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不过没有办法了，方才发觉小伙计的腰又细又软，没有几分力气可用。
　　“小九，你快看啊，你看余哥哥跨上……不行，这里好高，怎么办啊？小九——”双卿从得意中清醒过来。
　　“不用怕，爷还牵着缰绳呢。”小九尴尬地看看表情古怪的龙立潮和富丑。呜，不是他小九不肯替新朋友护短，实在是余哥哥也太娘娘腔了，老爹说的一点都不错。
　　胡阿牛往煮泉香派了新的管账先生，因为主人龙立潮多了个出门时要他相扶才能上马的跟班。

　　不 解 风 情

　　两年后。
　　“龙大当家，余爷，有一程子不见了，你们两位今天来的倒早！这回是叫紫竹姑娘吹箫呢，还是叫翠玉姑娘弄笛？还有我们这里新来的青梅姑娘，哎哟哟，好一手琵琶，余爷一定喜欢！”彩妈妈的热情和那一脸厚重的脂粉都没有变。她知道龙立潮面前的红人喜欢音律。龙大当家是个刀枪不入的主儿，再殷勤都是白搭。不过，能拍上余爷的马屁也不错。
　　腻粉楼这两年也热闹依旧，只是当红的姑娘换了几茬。江美人终于嫁去曹府，做了第三房小妾，虽然曹公子依旧是腻粉楼的常客。
　　“我们等朋友，有事再叫彩妈妈。”余卿轻声慢语地说毕，在龙立潮身边落座。
　　“是是是。那老婆子我就不打扰了。”彩妈妈退出闻弦阁，在门外吩咐站班的小厮：“替龙大当家斟上清酒，再为余爷泡上雨前，小心伺候着！”
　　闻弦阁里客人不多，有一两个认识的商人恭恭敬敬地对龙立潮和余卿拱手施礼。龙立潮坐着向他们答礼时，余卿却站了起来。
　　“爷，小的过去说几句闲话？”余卿低着头请示主人。
　　“别耽搁太久。”龙立潮同意了。
　　那两个贩卖瓷器的商人最近才从江南回来，龙立潮知道余卿一定又去探询故乡的消息了。两年来，余卿从未提及过自己的籍贯和家世。可是龙立潮觉得，余卿在江南除了债务之外，似乎还有别的牵挂。
　　余卿绕过廊柱，微笑着开始了和那两个商贩的寒暄。那两人都是粗糙的男子，见龙氏商行大当家的得力助手过来攀谈，开始都有些受宠若惊。而余卿态度温文，言谈谦和，很快消除了他们的紧张情绪。他们纷纷打开了话匣子，从景德镇的瓷器说到杭州的织锦和苏州的刺绣，又从江南的土产说到江南的风俗。
　　龙立潮看着余卿脸上的浅笑。
　　两年里，自己的这个跟班改变了许多：曾经的胆怯、犹疑和愁容满面，已经换了温雅、自信和言笑从容。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富豪显贵，余卿都可以应对得体，不亢不卑。他已经超出了龙氏商行大当家龙立潮最初收留他时对他的期望。
　　一个身形矫健、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走进闻弦阁，在门口往余卿的方向丢了一个不屑的眼色，然后径直过来坐在龙立潮身边余卿离开前坐的位置。
　　“小余又去听那帮傻瓜啰唆了？瞧他的样子还挺入迷，真不知道他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年轻男子嗤笑道。
　　“默姑，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龙立潮问，并不理会沈默姑对余卿的诋毁言语。
　　“字画行老林说了，叫我们就在这里等，那个姓钱的外地客商一会儿来这里会合。”沈默姑说着，将手边的茶水喝干。
　　余卿向两个商贩告辞后，回到龙立潮这边，见原先的座位被沈默姑占了，于是换到下手落座。
　　小厮上来重又为余卿上茶，一边笑道：“余爷，上好的雨前就那么一盏，才让沈爷喝了。要不，你等一会儿，我再去泡？”
　　“不必了，你们这里寻常用的茶水也好。”余卿随和道。
　　沈默姑看看手里的茶盏，又看看余卿，“这杯茶是你的？”说着骂小厮道：“小王八蛋怎不早说，叫你沈大爷吃了人家的口水！”
　　“沈爷动作迅捷，我还来不及提醒，沈爷就已经喝完了。”小厮很委屈。
　　“不碍事的，沈大哥。”余卿替小厮开脱，“小弟方才连手都还没有碰过那杯子，哪里来的口水呢？”
　　“你当然这么说，反正天下跑堂的都是你旧同行。”沈默姑翻出一个白眼。
　　“余卿的口水，吃点也没什么。他素食，不会坏了你们回人的规矩。”龙立潮微笑道。沈默姑的母亲是回人。
　　见龙立潮为余卿帮腔，沈默姑只得忍让一回。他斥退小厮，装做不经意的样子斜眼对余卿说道：“方才见余老弟和那两个粗汉好一番应酬，不知可收集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
　　余卿认真说道：“今夏江南缺雨，还有山东地段的运河正打算疏通淤泥，所以我们商行南下货运的船队都要多费些时日。爷，你要不要早作些安排？”
　　“南边的伙计有鸽书回来，我已经安排过了。”龙立潮回答。
　　沈默姑见余卿收集的资料成了马后炮，立刻冷“嗤”一声。正准备再开口讥讽几句，却被一个刚进门的艳媚女子打断。
　　那女子在门首就先抛给沈默姑一个大大的媚眼，然后夸张地扭着腰身，碎步趋来，“冤家，来了腻粉楼也不告诉浓浓一声！”
　　两年过去，余卿的旧相识浓浓姑娘，已经由才入门时只会硬着头皮发嗲的乡下女孩子，变成了老于情场的妖娆女子。
　　沈默姑尴尬地看看龙立潮，起身在半路迎上浓浓，“我有正经事呢，等空闲了再找你们去。”
　　“你真肯找我们？我怎么听人说，近来你和隔壁妙音坊的小妖精打得火热？”浓浓将手帕往沈默姑脸上一甩，作风情万种状，“若不是端茶的小厮告诉我你来了，这会子我还在房里害着相思病呢。你好狠的心！”
　　“我真有正经事。”沈默姑拂开遮住眼睛的手帕，“不信你看，连我们大当家和那娘娘腔的小余都来了。”他向余卿的方向努努嘴。知道浓浓和余卿有过节，乐得嫁祸于人。
　　果然，浓浓抬头看了一看，立刻丢开沈默姑，上前说道：“龙大当家，你可有一程子没来了。如今大当家都快成我们这里的稀客了，好容易来一回，怎么不叫我们姐妹作陪？”她在龙立潮身边立定，将手扶住龙立潮的坐椅靠背，一双眼睛却看向余卿。
　　龙立潮顺着浓浓的目光看去，只见余卿正目不斜视、屏声静气地喝茶，不由好笑，“姑娘看他也没用，我这位伙计不解风情。”虽久经调教，余卿总有几处不见长进——学不会喝酒，学不会上马，学不会讨女人欢心。虽然一进腻粉楼就脸红的毛病改了不少。
　　“大当家这话谁信？有大当家这样风流薄幸的主子，又有沈默姑那样花心不羁的兄弟，怎么会带出个木头疙瘩？”龙大当家是从不动情的客人，姓沈的冤家情多而滥，可这个余卿根本就无情，最是可厌！
　　浓浓姑娘怎么也忘不了她和素素在腻粉楼出道的第一天，这个余卿宁肯往大男人龙立潮怀里钻，却不让她们姐妹的手碰到。搞得满乐坊人人传说：腻粉楼来了一双母夜叉！连龙大当家和他的伙计都被吓倒，拥抱相避！她们的乐坊生涯差一点被这桩笑谈断送！
　　浓浓的话音刚落，素素姑娘已经从隔壁走了过来，“我当妹妹抱怨哪个木头疙瘩，原来果然是他。”她曼声吐气，作冷寂幽怨状，“我瞧余爷不是不爱我们姐妹，余爷是不爱汴梁城的所有姑娘。”
　　两姐妹的伺机讥嘲，几乎是余卿来腻粉楼时的必修课。龙立潮本可将她们喝退，但不知为什么，他颇愿意欣赏余卿在她们的调笑声中强作镇定的样子。回想起两年前余卿和她们姐妹结怨的一幕，龙立潮现在只觉得有趣。
　　“妹妹你说，余爷会不会是江南的家里老早有了相好的女孩子，所以才对我们姐妹不假辞色？”素素冷冷地佯问。
　　“哦？那位姑娘必定是刁蛮泼辣爱吃飞醋的，不似我们姐妹温柔可人，所以吓得余爷不敢亲近别的女孩子了。”浓浓幽幽地佯答。
　　一直紧盯着茶杯的余卿眉毛越蹙越紧，额头也开始冒汗，最后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弓腰咳嗽起来。
　　幸灾乐祸的沈默姑在一旁故意作关切状，“余老弟，茶水太烫？要不就是腻粉楼寻常用的茶水你吃不惯！”
　　“好了。”龙立潮终于心软，轻轻拍了拍余卿的背，“默姑先带两位姑娘出去逛逛。”
　　“又是我？”每次有女人带麻烦来，不管是冲着龙大哥还是冲着余卿，龙大哥总是派他沈默姑带走女人，太不公平！虽说他很有女人缘，可也不能这么滥用他的天赋嘛！
　　沈默姑待要申辩，却发现龙立潮的目光已锁住一个刚进门的陌生男子——他们约见在闻弦阁的钱姓客商？不愿两个女人添乱，沈默姑只好识大体，揽着她们的腰走了出去。
　　余卿背着龙立潮偷偷喘了口气，擦去汗水。
　　“龙老板，钱某这轴画是不轻易示人的。久仰龙老板素来大手笔，钱某又急需回乡的盘缠，才不惜冒险带出来一现。”这个钱某人面白无须，操川人口音，说话时总是不时地四下观望，还从下往上斜眼看人。
　　“钱老板谬奖。只是若真如钱老板所言，这幅画的价值非同一般。我想和钱老板一同去请个内行的人来鉴赏一下，如何？”龙立潮似乎不经意地看着桌上的画轴。
　　“这个——龙老板要找人鉴别，也是应该的。只是钱某实在有不便之处，天色已晚，不能在外久留。加上生意太忙，明日晚间又必须启程回乡，恐怕……”钱姓商人左右为难。
　　“这样，钱老板若肯信我，且将画留在我这里。我连夜找人看过，明日午时仍在此相候钱老板。”龙立潮说着，不容钱姓商人迟疑，已从自己衣领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璧，放在那轴画的旁边，“这件小东西先给钱老板拿着，权作取信之物。”
　　钱姓商人犹豫着拿起玉璧，凑到眼前一看，不由神色一变。他用重新估量的眼光再次上下打量龙立潮，终于点点头，一言不发把玉璧揣进怀里离开了。
　　余卿双手轻轻扶住画的轴边，“爷，其实你已经看出来了，对不对？”
　　“我看出什么来了？”龙立潮微笑道。自从收下这名不像伙计的伙计，龙立潮有时会变成不像主人的主人。
　　“不用考小的了，爷早看出这幅《仕女图》是顾虎头的真迹。”余卿闪动的目光又惊又喜地掠过画幅。
　　“我只看出你一见它展开，立刻就倾倒得只差拍胸口压惊。”龙立潮的大手按在余卿头上。他沉思着又说道：“连你也认为是真迹，看来不会错了。”
　　“只是小的不懂，这轴画湮没已久，那位钱老板又不像是从事收藏的。他……”余卿也思索起来。
　　“他的确不是从事收藏的。”龙立潮在案前踱了几步，又停下，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余卿的目光离开画幅，看向龙立潮的背影，“爷知道他的来历？”
　　“我想，他应该是宫里职位不低的太监。”龙立潮低声道，“听口音，原是川人，必是川中来的平妃带进宫的。”
　　“爷的意思……这幅画是宫里的收藏？”余卿觉得胸口一跳，“从宫中偷渡出来的，我们不该接手啊。”
　　“我们不接手，让别人接手？”龙立潮凝望余卿。小伙计一听说是字画行老林推荐的客人，连腻粉楼都不避让地跟来，现在见也见到了，还舍得割爱吗？
　　龙立潮一直不太了解，再好的画终究不过是幅画，偏偏这个小伙计有样毛病，每常见了主人收藏的画图，或是进了字画行，总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有几次，龙立潮觉得余卿只盼能钻进画里去。
　　“呃……小的是想，别人未必如爷一样懂得爱惜它。”老天爷啊，顾虎头的真迹！若是舅父还活着，见到它会有多欢喜啊。
　　“我们接手。”龙立潮说道。虽然有关宫闱内情，但余卿既然这么爱它，他不想让余卿失望。“不过，不知道那姓钱的够不够聪明，有没有在宫里留下复制品。”
　　“爷顾虑的是。可小的已有一计。”好，不管怎么样，为了舅父也不能让这幅画有什么危险。先拿在爷手里再说。
　　龙立潮觉得余卿脸上复杂的表情很有趣。余卿仿佛被迫在做一件犯罪的事，内疚、紧张，可是又决心要破釜沉舟。
　　“余卿，你的胆量有长进。”龙立潮用夸赞打消小伙计的愧疚心理，“说来听听。”
　　沈默姑一手执着酒杯，一手托着腮帮子，坐在一群起哄的客人中间看浓、素二人的扇舞。他心情不好。
　　此刻陪在龙大哥身边的，应该是他沈默姑，而不是那个娘娘腔的小白脸。
　　还记得一年半以前他从西域回汴梁，在后院第一眼看见余卿时，竟曾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个男装的女孩子。若不是余卿及时抬起头给他一个眼神，他恐怕就会有不庄重的举动了。
　　他承认余卿的眼神清澈、深邃，有一种女子们不可能有的聪明且执着的劲头儿。可除此之外，他实在不明白余卿还有什么长处让龙大哥如此宠着。
　　论生意经，这个余卿让龙大哥花钱的本事比替龙大哥赚钱的本事强出许多。自从余卿来了，龙大哥在汴京资助的善堂由一家变为三家，因为龙大哥看不得余卿站在善堂门外，对着冻羸的乞丐们长吁短叹！
　　龙大哥还把许多时间用来和穷诗人、画师、花匠等与生意无关的闲人结交，买画，替诗人付酒钱，甚至让龙府后园被城西花匠和余卿打扮成了大户人家小姐的后花园！
　　当然，一开始他对这个新来的小子并没有恶感。相反，他还挺满意余卿叫他“沈大哥”时的样子。虽然满府里的小厮、丫头还有小九都叫他“沈大哥”，但由于他爹娘给他起的倒霉名字，他始终没有树立起自己的威信。他们叫他“沈大哥”时，听起来总像在叫“沈大姑”，小九有时还挤眉弄眼！只有余卿叫他“沈大哥”时，发音一向准确，且声音又轻细又小心，没有半点不庄重。
　　可他渐渐发现事情越来越不对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别人提到龙大当家的助手时开始用“左余右沈”、“文余武沈”这样的称呼。听听，那娘娘腔的死小子瘦弱得连府里的丫头都对他心怀怜悯，姓氏倒排在了他英姿飒爽、相貌堂堂的沈默姑前面！
　　就算他大度，可以不计较别人的看法，但他不能不计较龙大哥对余卿的盲目宠溺！至少他觉得那宠溺是盲目的。有时他觉得，龙大哥和余卿之间甚至建立了一种连他都无法参与的亲密和默契，真是岂有此理！
　　“呦，这不是龙大当家的那位‘右沈’——沈爷吗？”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挨过来，打断沈默姑的胡愁乱恨，“沈爷好酒量，坐在这里喝了半天都不带去茅厕的！”
　　“瞧沈爷这郁郁寡欢的憔悴样儿，莫不是有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何不说出来，小弟也好一效犬马之劳。”另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出现。
　　沈默姑斜眼睨去，觉得这两个人有些面熟，似乎以前在腻粉楼就见过。但因为心情不好，他不想理会这两个小角色。若忍不住挥了拳头，回头龙大哥又要说他不稳重。哼，龙大哥一定认为那个余卿是稳重的。那娘娘腔敢不稳重吗？连只老鼠都招惹不起的小白脸！
　　“给大爷我闭上鸟嘴滚一边。”沈默姑用息事宁人的态度，很恳切地说道。
　　可惜那两个蠢货对沈大爷放他们一马的仁慈不知感激，反而激动起来。他们对视一眼，一个往楼上一努嘴，一个便凑近沈默姑身边，用恶毒的目光对上沈默姑的眼睛，“其实不用沈爷细说，我们早知道沈爷烦恼的原因了。不就是那叫余卿的兔崽子吗？沈爷只要点个头，我们兄弟就替你出这口气，把他扔到汴河里喂虾米。”
　　“不好，喂虾米也太浪费人才了。不如送去妙音坊？那边正缺他这样多才多艺的兔崽子呢。”见沈默姑寒着脸不答话，另一个提出新创意，“嘿，说不定倒便宜那小子了，妙音坊当红的兔崽子赚钱不难，比商行——”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他的身子突然从坐席升起，直线飞入舞场，在令浓、素二女尖叫的同时失去了知觉。
　　可恶，到底没忍住！沈默姑一边苦着脸懊恼自己定力欠缺，一边收回拳头。
　　“哎哟！臭小子你敢行凶？你等着！”飞人的同伴急忙退后，打算很光棍地闪人。
　　沈默姑也想就此作罢，放过这一个。不巧的是偏偏这时候他看见余卿出现在人群之外，正蹙着眉尖遥看他引起的舞场混乱。于是他想都没想又补了一拳，让站在人群外的余卿脚下立刻有另一场混乱可以看。
　　沈默姑坐下继续喝酒。他听着余卿轻呼一声从那个倒在自己脚下的混混身边跳开，听着余卿轻轻走过人群来到他背后，听着余卿轻轻叫他：“沈大哥。”一个男子汉，脚步轻得像只老鼠！南人都是软蛋。
　　“生意谈成了？”沈默姑头都不抬。
　　“差不多吧。爷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家。”余卿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沈大哥，你又和人家打架了？老人家都说，和气生财，我们生意人……”
　　“谁打架了？你看见我打架了？”沈默姑翻了个白眼，转向浓浓和素素，“你们看见我打架了吗？”
　　“怎么会！沈爷这样斯文，旁人诬蔑不得的。”浓浓娇笑。
　　素素一脸冷冰冰，“这两个小贼跑到我们腻粉楼火并，搞得两败俱伤，还得我们的小厮费力往外抬。”
　　沈默姑嗤笑回头，欣赏余卿的哑口无言。
　　楼上，曹二公子看着当众出丑的两个门客，咬牙暗骂。

　　闲 言 碎 语

　　第二天午时，腻粉楼。
　　“什么？怎么会是赝品？这不可能！”自称姓钱的太监又急又怒，双手猛地揪住余卿的衣领，几乎将他拎了起来。
　　“钱老板莫要动粗，我这伙计身子单弱，经不起拉扯。”龙立潮将钱公公的手松开。
　　余卿躲过一旁，抚着纤细的脖子连连咳嗽，苍白的脸上挣出红晕。唉，这就是一个人做亏心事的代价啊。
　　“龙老板，我信得过你才把画交给你鉴定。这幅画绝不可能有假！”钱公公傲然道。
　　“难怪钱老板生气，这幅赝品的确逼真。只是我听一位常在宫廷画院走动的画师朋友说，顾虎头这幅《仕女图》的真迹现藏于宫内，外面如何得见？此必他人仿冒之作，钱老板被骗了。”龙立潮坦然道。
　　钱公公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才说道：“这——可这……”原来这姓龙的交际如此广阔，不该小看了他。“可这的确是真迹，难道竟没有识货的？”也许该换个地方试试。
　　龙立潮看穿钱公公的心思，“钱老板这幅画卖不得。若是让龙某之外的人见到它，只怕会落个仿冒皇家藏品的大不敬罪名。钱老板可是缺少回乡的盘缠？也许我倒可以帮这个忙，算交个朋友。”
　　钱公公一双尖利的眼睛猜疑地投向龙立潮，却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叹口气，从怀里取出龙立潮上次交给他的那块玉璧，翻来覆去又看了看，放在桌上，“不用了，多谢龙老板有意。”卷起画轴，他走得像昨天一样匆忙。
　　余卿见钱公公出了门，于是走回龙立潮身边，端详桌上的玉璧，“爷这玉璧很有来历吗？”玉璧是龙立潮平日常带着的，余卿也见过。他只奇怪钱公公看这玉璧时的神情。
　　“祖父传下来的，蓝田青玉。”龙立潮将玉璧递在余卿手里，“看到围绕璧孔的那条蟠龙吗？玉匠琢磨它时，就打算用作贡品的。”他想那姓钱的应该知道它的价值，所以才拿出来取信。
　　“贡品？那么是皇上御赐的？”
　　“为了我祖父的战功，先皇在祖父婚礼上给的贺礼。不过我看重的不是这个。”龙立潮微笑着看余卿托在手中的玉璧，“这块璧据说可以辟邪却病，所以我爹娘自小就一直给我这个独子带着，从未取下过。”
　　原来爷当它是对父母的纪念。
　　每个人都该有一样东西，可以用来在想念父母的时候寄托情感。像自己这样对父母一无所知的孩子，是很不孝的吧？
　　余卿轻轻叹息着举起玉璧，“爷，小的还替你带上。”
　　龙立潮一笑低头。余卿踮起脚尖，在胳膊环住龙立潮颈项时，眼光与龙立潮相遇。
　　“怎么？”龙立潮不懂小伙计何以忽然又火烫般收回手，还心虚地背转身。
　　“呃——小的，小的有些顾虑方才那姓钱的。若他急等钱用，小的岂不害了他？”还好，她现在已经老练了许多，至少转移话题和找借口她都比以前敏捷。双卿，要记得你早就不是女子身份了，没有必要害羞啊。
　　“这样心软，又出主意做坏事？”龙立潮笑道，“我已经打听到这幅画是御赐平妃的。平妃的兄长与皇后的娘家一直斗富邀宠，大概近来一时短缺，才打起这幅画的主意。”姓钱的太监不去城里有名的当铺和字画行，怕他们不敢收，找到老林的小店铺，老林又出不起价钱，才推荐到自己这里。
　　这样说来，为爷取得此画也不算不义。可因为这是双卿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总有些不安，“爷，他回去之后会不会细看？万一发现画被我们换过了……”做贼心虚啊。
　　“他没有这个本事。你的仿笔，不是行家再看不出来。”龙立潮的语气很自豪。他以前没发现余卿还有这一手。小伙计的行事常常让他这个主人吃惊。
　　“可是事情总有万一啊，”双卿蹙起眉尖，“小的是想，将来万一有人发现，那就是小的连累爷了。”也许这件事她做得太鲁莽，想想有些后怕。
　　“我既然做了这件事，就已有所准备，你不用担心。”龙立潮安慰道。他将手按在小伙计肩头，又补充一句教诲：“余卿你要记住，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讲究举手无悔、有始有终。”
　　一瞬间小伙计被主人的气概感染，挺胸答道：“小的明白。”
　　“有长进。”龙立潮笑。
　　但双卿随即又垂下了头。唉，要做爷那样的男子汉大丈夫，也许只有期待下辈子吧。她忘不了自己到底都是一个无用的女子，不由自卑。
　　“爷，小的去叫人进来给你添酒。”双卿找了个借口，躲开龙立潮期许的目光。
　　素素姑娘走过闻弦阁附近的长廊，正看见余卿垂着头从闻弦阁出来。她连忙整整衣服，摸摸鬓缳，迎了过来。
　　“余爷，亲亲余哥儿，真的是你！奴家一见你来，还以为又做好梦呢。” 素素打算先给余卿一个下马威，所以上来就乱甩肉麻的情话。她知道余卿最怕女孩子的热情。与浓浓不同的是，素素对余卿说情话时语气冷冰冰的。
　　余卿果然手足无措，强笑道：“姐姐，不要玩笑。”
　　“谁玩笑了？姐姐我再正经不过的，姐姐是着实爱上你了，你别装傻！”素素立刻翻脸，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恫吓道。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看余卿的左右，不由又疑惑起来，“就你一个没有人陪？没有人陪你也敢来腻粉楼，看来是真的想念姐姐我了。”
　　“不是不是，不是一个人！”余卿急忙摆手，“我们大当家就在里面呢。”为自保，只好又抬出爷的旗号。
　　“是吗？龙大当家在里面叫了姑娘，才支使你出来的，对不对？”素素突然伸手，拉住余卿的袖子，“那更好，你们大当家在，一定会替你付账。现在你就跟我走，点一段我和浓浓新编的蛮腰舞。这段舞还缺人谱曲子，听说余哥儿你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她冷冷媚笑着，伸手掐余卿的下巴。
　　“姐姐有话好说，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余卿一见势头不妙，转身就想逃回闻弦阁。
　　龙立潮听见小伙计在门外与人争执，几步赶出来，正赶上余卿一头撞在自己胸口。
　　“怎么慌慌张张的？”龙立潮奇怪道。余卿比两年前稳重了许多，很少这么狼狈的。
　　余卿不答，只顾躲到龙立潮身后，一手揉着撞疼的额头，一手扶着龙立潮的腰以稳住脚步。
　　见到面前站着素素，龙立潮才算醒悟过来，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许他早该为余卿去掉这块心病了。
　　“素素姑娘，看在我的面子，从今以后饶了他吧。”
　　“呦，龙大当家这话，素素当不起。”一见龙立潮出现，素素马上收敛了许多，“方才我不过和余哥儿玩笑呢，大当家千万别当真呀。”她做出庄重的微笑，收兵撤退了。
　　龙立潮回过头，看藏在自己背后的余卿。
　　“被一个女孩子吓成这样？”他皱眉道。迟早得帮小伙计改掉这个毛病。
　　“爷，我们以后能不能换个地方和客人见面？”余卿心有余悸，装做没看见主人目光里的责备。
　　没出息的余双卿啊。
　　“换地方做什么？你还是不是男子？”龙立潮拿住余卿揉着额头的手，仔细看看小伙计的额头，“撞得怎么样了？疼得厉害吗？”
　　“不，不疼。”双卿微微用力，试图抽回被主人握住的手，却没有成功，不由又脸红了。
　　“不疼你又忍得脸红？”龙立潮摇头，“亏是撞在我胸口，若撞在门柱上，更有你疼的。下回再要逃避女孩子，先看清楚逃路。”
　　“知道了。”双卿垂头答应主人的教导。
　　走廊外，一直观望的曹公子扭曲着嘴唇，露出阴邪的笑容。
　　龙府书房。
　　龙立潮坐在书案前，审查近期货物来往的记录。
　　“爷，余卿那小子怎么不在爷身边侍候？”胡阿牛推门进来，先查看过四周，才搭讪着道。
　　“你还不知道？小九昨天又挨了塾师的手板。”方才小九伸头缩脑在窗口学鸟叫，把余卿叫了出去。此刻余卿一定在替小九作对子、抄文章。
　　“这——呵呵。”胡阿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八字胡。小九这臭小子，一闯祸受罚就找余卿帮忙。偏偏姓余的小子耳朵软，回回被小九的甜言蜜语骗住，替他收拾残局。
　　“自己的儿子自己管教。余卿忙我的事情还忙不过来，没空替大管家带孩子。”龙立潮翻过一页，继续看记录。关键是余卿根本不是带孩子的材料，余卿本人就时常表现得像个孩子。小九也只拿余卿当朋友，还当是个有些傻的朋友。
　　“噢。啊？”怎么觉得爷语气里有些酸意？难道是胡管家多心了？爷不会是在吃小九的醋吧？唉，看来娘子说的对，有些话真的不能不对爷挑明了。再这么期期艾艾拖延下去，就是对爷的不忠了。
　　“有话？”龙立潮觉出胡阿牛有心事。
　　“是！这——说来话长。今天早晨，奴才的娘子——就是小九他妈，上街买菜。就听见旁边一个也在买菜的家仆说——说了一番话。这家仆呢，小九他妈也认识，就是住在前街的曹府厨房总管的侄儿。他叔叔做曹府厨房的总管，他就做了厨房买办。这家伙长得尖嘴猴腮，一副小人相，真是讨人厌得很！奴才的娘子一见是他，原本要躲开的……”真难死人了，胡管家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重点。”虽说胡阿牛一向啰唆，可这回啰唆得有点过头了。
　　“是！就快说到重点了。话说小九他妈正要躲开几步，就听见这家仆说，说，说到余卿的名字。”胡阿牛喘了口气。
　　“余卿？”龙立潮皱眉。余卿和曹府有什么关系。
　　“是啊。奴才的娘子一向喜欢那姓余的小子，”妇道人家，就会喜欢小白脸，“所以就留神听曹府家仆说些什么，谁知道，谁知道——”
　　“我已经没有耐性了。”龙立潮警告。
　　“谁知道他竟在一群人面前说出不中听的言语，毁谤爷！”真的要说出来？爷虽持重，可一旦生起气来就会有大麻烦了。
　　“毁谤我什么？”怎么说着余卿忽然又转到自己身上。
　　“说爷待余卿好，还说爷不爱女色，只好男风，说那姓余的小子是爷的入幕之宾！”总算说出来了，真是费力。
　　“就这些？”龙立潮不动声色。
　　“就这些。”怎么爷没有反应？是我没说清楚？
　　“下去吧。”龙立潮翻过记录的另一页。
　　“是。可是爷……”爷到底有没有听明白？
　　“只要自己行得正，旁人的议论不必顾念。”龙立潮从来我行我素。可这件事他真的可以毫不顾念吗？他奇怪自己心里隐约出现的怒意。
　　“这是自然。爷的为人行事，奴才看得多了，自然明白。可是——”都是小九他妈，硬逼着来说。
　　“还有什么？”龙立潮对不肯下去的管家真的没耐性了。
　　“爷虽不在乎别人议论，也要替那小子的名声想想。阿余他还没娶妻，又从未近过女色，被人家这样一说，倒有几分像，不由人不信……莫非他……”不会吧？我只是想吓唬吓唬爷，可怎么越说越觉得阿余可疑？
　　“余卿只是为人拘谨，女孩子面前太羞涩。”小跟班两年来已经成长为自己的左右手，智慧才干有目共睹，唯有面对女人时，总像个情窦未开的懵懂少年一样可笑。
　　“不是呀。听默姑说，阿余就是见了再漂亮的姑娘都不动心，正经得活似那个什么柳下惠。我看他到了爷面前，反而时常羞涩呢。”胡阿牛咕哝道。
　　糟糕！胡阿牛觉得自己怎么越说越像那么回事？不会吧？阿余啊，不是我有意说你坏话，我这也是为你好。娘子说的对，阿余的名声也是要紧的。他一个孤儿，还要娶妻生子，延续余家香火呢。
　　“胡管家这些话当真？”龙立潮的声音变得低沉。
　　“当真。爷难道自己没觉得？”不论如何，一定要坚持住。爷心疼那小子，不会坐视那小子的名声受损。
　　龙立潮立起身，踱到窗前。胡阿牛跟着转了个身。
　　窗外不远处，余卿正往这边走来，大概小九的功课已经完成了。
　　余卿一个人时走路很慢，总低着头。龙立潮觉得仿佛有许多心事在余卿的小脑袋里转着，转着。
　　双卿察觉出投向自己的目光，一抬头，正遇上龙立潮专注的眼神。因为没有心理准备，她有些心慌意乱。
　　龙立潮清楚地看见，余卿匆忙低头回避自己的视线。
　　这是余卿常有的古怪表情，他以前也注意过。从前可以解释为小伙计怕生、怯场。可现在余卿成熟了，生意场上帮他谈判时也渐渐老练、干脆。那么，在他不经意地接近时，余卿间或出现的慌乱难道真会有别的原因？
　　龙立潮回过头，“胡管家，你认为该怎么做？”他决定听听别人的意见。
　　“这个容易！爷火速娶上一房夫人，再纳下几个小妾，断了外面那些人的混账话。过两年再替那小子也配上个丫头，好歹算爷爱惜他一场。”胡管家答得又快又顺畅。这下好了，盼了那么久，也许有希望看到爷娶亲了？总算对得起过世的老爷、老太太了！
　　龙立潮从窗前回到桌边，皱眉坐了一会。在胡阿牛紧张的注视中，他终于发话：“就依你说的，即刻请官媒办事。不过我要你连余卿的婚事一起考虑，不是丫头，要找个清白读书人家的女孩子。”他不能委屈了余卿。
　　“是！奴才这就去办！”见计谋得逞，胡阿牛露出得意的笑容。可是，也别高兴得太早，“读书人家的女孩子？爷待余卿的心意奴才明白，可这读书人家的女孩子，谁愿意嫁个跟班？奴才怕有些为难。”
　　“这有何难。你叫人在长街的热闹地段找个铺面，余卿娶妻前会成为画铺老板。”知道余卿喜欢书画，龙立潮早有意开个字画店铺让余卿经管，只是一直觉得他还嫩，也不太愿意他离开自己身边。不过，也许现在已经是时候了。
　　“啊？！”知道爷爱惜余卿，可不知道会宠成这样！读书人家的女孩子，还要加上长街的画铺？胡管家简直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书房门外，余卿的声音轻轻响起：“爷，小的进来了？”
　　每进门必须要先得到龙立潮的允许，是余卿这个跟班的又一古怪脾性。
　　刚来的时候，有一回余卿在龙立潮卧室撞见主人光着背脊，立刻吓得飞逃如撞鬼。那以后就养成了进门先打招呼的习惯。
　　龙立潮将此解释为江南人过分斯文的书生气。
　　“进来。”龙立潮答应一声，一边低声嘱咐管家：“娶亲的事，先别告诉余卿。”
　　“小的知道了。”胡阿牛说着，打算退下。
　　余卿轻缓的脚步迈进来，一眼看见表情有些古怪的胡大管家，不由疑惑起来：“是爷遇见什么棘手事情吗？”
　　“哪有！”胡阿牛忙笑得眼睛失踪，“阿余你来得正好，我那小混蛋又去烦你了？告诉我，待我回去打这小崽子。”
　　“没有啊。”双卿不动声色替朋友说谎，“其实小九最近很长进了些，连塾师都夸赞。”
　　龙立潮立在余卿背后，心里也暗暗夸赞着余卿：当年那个说起谎话就结巴的小跟班，如今也很长进了些。

　　论 婚

　　沈默姑走进长街的一家饭铺，迎门正看见小九坐在长条桌边，包了满嘴的热豆腐，烫得直吸气。
　　“都说不要心急，你看人家余哥哥气定神闲，就不会烫。”小九旁边，余卿示范着往勺子里吹凉风。
　　酸，吃块豆腐还要转一句“气定神闲”，他当是在一笔大买卖的谈判桌上？还“人家”、“人家”的乱肉麻！沈默姑装做没看见，自顾来到临窗的雅座。
　　怎么刚巧遇见这对宝？在家里结伴闹笑话不说，出门还结伴现眼，混在一群俗人里面吃豆腐！茶楼跑堂出身的家伙，就是这么小家子气，龙氏商行的威风都让他丢尽了！
　　“小二，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端上来。”沈默姑就不同了，到哪里都有风度、有派头，看小二那一脸的谄媚就知道。
　　不过，独自喝酒没有人作陪，那风度和派头少了欣赏的人。所以沈默姑一边喝酒，一边不免还暗自留意着门口坐的两个活宝。
　　现在余卿那边也站着一个侍候的小二，只是神色不善。
　　“八文钱？小二哥，我们吃的不多啊。”余卿面有难色，“能不能……少算三——两文？”
　　“噗——”沈默姑的酒从鼻子和嘴里一齐喷了出来。他叫这边站着的小二去拿手巾。
　　“你当我们这里开善堂呐，大少爷！”余卿那边的小二有些火大，“大少爷”三个字拖长了声音，惹来一阵哄笑。因为是和小九出门，余卿穿着件旧的家仆衣服，无怪小二语带讥诮。
　　余卿转头看小九，“好九，你看……”
　　“余哥哥又没带够钱？不是又耍我吧？上次和你出门看皮影戏，你从我这里借了三文钱；再上次和你出门买纸鸢，你又借了两文，都还没还呢。今天吃豆腐也是你提议的，你提议就是你请客。”小九吞下最后一块豆腐，很笃定地站起来，“再说这回我早料到了，根本没带钱出来，你看我也没有用嘛。”
　　“真没带？”余卿顿时心虚地垂下头。
　　小二不耐烦道：“怎么，你们这一唱一和演双簧呐？还真想赖账不成？我可要叫官府去了！”
　　小九看看垂头丧气的余卿，咳，看来这回又得我小九哥挺身而出，来摆平这件事了。
　　“吓唬谁呀？两文钱就叫官府？官府可没空帮你收这零碎账。今天少爷一时不巧，这两文算我们欠下的，下次我们出门吃东西，还来光顾你这里就是了。下回我们吃它个一两百文豆腐，让你这势利眼也知道知道什么叫阔气。”
　　小九这番话说得大模大样，比余卿显得有担当，至少沈默姑这么认为。
　　“小小年纪牙尖嘴利，你是哪家的孩子？”小二仔细端详神色竟颇为倨傲的八岁男孩，有点纳闷。
　　“问我呢？说出来怕吓到你！我们是龙——”小九的嘴巴突然被余卿的手握住，下半句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沈默姑将八文钱丢在桌上，“他们的账我付了。”他可不想让龙氏商行的名誉被这两个宝贝毁了。
　　沈默姑回到雅座，小九和余卿都跟着来了，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余卿感激地替他斟满酒杯，而小九伸手抓起筷子。
　　“早知道沈大姑在这里，我就不抢最后那块豆腐了。”小九后悔方才豆腐吃得太饱。
　　沈默姑从鼻子里哼出来：“余卿，我教你一个乖，下次再出门吃霸王餐，千万别领着这个小胖猪。他要是被人抓住做抵押，你还打算回去找老胡赎票？”
　　“沈大哥误会了，我们没有吃霸王餐。”余卿认真解释道，脸上的表情又冤枉又无辜，“方才只是手头偶尔不凑巧，真的。”
　　没有幽默感的傻瓜。沈默姑撇撇嘴，另起话头：“你小子拿的工钱，比我也少不了多少。可瞧瞧你这样子，一年到头就指着商行做的那几套衣服出门。爷不在身边，你就穿得像个灰老鼠。不知道你把钱都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府里的小厮也比你体面！”
　　“余哥哥才不像你这花花公子乱花钱呢！”小九停住筷子，抽空替朋友抱不平，“余哥哥的钱都交给我娘存起来了，娘说将来替余哥哥讨媳妇用。”
　　“是吗？”沈默姑冷笑，“我看你余哥哥不必这么辛苦了，他讨媳妇，自有他的爷出钱——连铺面都送呢。”
　　“沈大哥，你说什么啊？”余卿听沈默姑似乎话里有话。
　　“还不知道？本来老胡不让我说，可我现在就告诉你小子，让你早得意几天吧。”沈默姑吞下一杯酒，“你小子走了狗屎运加桃花运，你的爷正打算替你娶妻呢。”
　　“大姑你说真的？！”小九的筷子掉在桌上，“余哥哥要有老婆了？！”
　　正在喝茶的余卿动作一僵，随即微笑道：“沈大哥也来取笑人家。胡大娘虽说要做媒，小弟可没答应。”
　　“还没听明白？”龙大哥常说这小子的头脑值得信赖，可他有时候迟钝得让人冒火！“这事和胡大娘根本没关系，是龙大哥自己请了官媒商量娶夫人，顺便就留意上你的终身大事了。为了替你找个好人家的姑娘，龙大哥还打算先抬举你做字画行的小老板呢。”
　　眼前一暗，余卿陷入沉默。
　　龙大哥自己请了官媒商量娶夫人……
　　主人他，打算娶妻了？……
　　他当然会娶妻的。男子都会娶妻的。可是她为什么竟会这么吃惊？
　　难道她认为他不该娶妻吗？她认为他应该永远像现在这样，只要有伙计和生意就足够了？
　　她竟然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在她面前娶妻……
　　“余哥哥，你可不要娶了老婆忘了兄弟呀。”
　　旁边的小九苦着脸拍肚子，打断双卿的沉默。
　　她在想些什么？他当然会娶妻，因为他是男子。可是她怎么只顾想这些，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这个！
　　顺便就留意上你的终身大事……
　　“不会，这消息不会是真的。”双卿抬起头，试着振作自己，“爷若真因为自己娶妻……顺带想起我们，沈大哥比小弟年长，爷该先考虑你才是。”
　　“本来我也这么想，怎么说我沈默姑也比你小子先跟龙大哥做事的嘛。”沈默姑一拍桌子，“不过我又一想，娶妻有什么好？多个婆娘，多层管束，我正当年少风流，娶妻简直是自毁前程，实在可惜了我这潇洒精神、翩翩风度。所以你小子虽然混乱了长幼秩序，我也不打算追究。”
　　这样说来，似乎是真的了？双卿集中飘忽的思绪，用力稳住心神，“爷可决定了——什么时候？”双卿，你要挺住啊。为什么你的声音这样酸楚……
　　“急了？急了就求求我嘛。”沈默姑瞟一眼神情肃穆的余卿，没想到一提娶妻，这个娘娘腔还一副挺上心的样子，“我才在街上替你找字画行的铺面，你求求大哥我，我一高兴这事就办得快当些。”
　　“小弟求沈大哥，这件事千万别图快。”双卿垂头藏起自己没有理由的酸楚，“要找一家最旺的铺面，找到了先通知小弟去——看看风水好不好。”
　　“呵，够贪心的！”虽然平日这小子花钱都吝啬得很邪乎，可在他参与的商行各色生意里，从来都公事公办，绝不贪婪，现在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叫人意外，不过，“你爷的婚事可容不得你小子慢慢耽误时间。”
　　“爷的……婚事先办。”双卿说着，站起身离开。
　　她必须离开了，她不能让人看出她没有理由的酸楚……为什么她竟然从未想过，有一天主人他……会在她面前，娶妻……
　　“余哥哥，你不等沈大姑一起回家吗？”小九在背后叫。
　　“这个人，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沈默姑疑惑地看着余卿的背影。
　　奇怪，他怎么觉得那准新郎的背影里，好像有一份莫名的酸楚？
　　已经过了秋分时节。梧桐树枝上零零落落的几枚黄叶子，犹自轻轻摇响飘坠前的细碎寂寥。
　　这个院落双卿住了两年。还记得她来商行做事的第一天，曾和主人龙立潮在院子里谈过一次话。那次谈话改变了她对自己人生的安排，她决定用五年的时间来赎回舅父的《竹林七贤图》。
　　那天以后，为了避免和同住一个院落的龙立潮在夜晚单独遭遇，双卿以身体孱弱为借口，总是在龙立潮回来就寝前早早熄灯睡眠。这两年里，龙立潮出过三次门，双卿得以立在梧桐树下看过两回月圆。
　　今晚的月亮是下弦月，藏在薄薄的云层后面。云朵流过后，剩下的月色也依旧薄薄的。双卿透过日见稀薄的梧桐树影看月亮，觉得这两年的光阴已经依稀隔断了许多东西。
　　她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足不出户、谨小慎微、只等着别人来指示生活的自己了……
　　天交子时，龙立潮回到与余卿同住的小院。会见媒人，翻看城里大户人家小姐的生辰八字，这两天他被胡阿牛折腾得有点累。
　　余卿的西厢房没有灯光。像往常一样，余卿大概早睡下了。小伙计一向瞌睡多，总是在他回来之前就安歇了。所以他合上院门时尽量放轻手脚，免得惊了余卿的好梦。
　　“爷。”梧桐树下，坐在石凳上的双卿轻声招呼。她并没有像往常招呼龙立潮时那样恭敬地立起身来，再低下头。相反，她坐着没动，一双眼睛却映着月色落在龙立潮脸上。
　　龙立潮有些意外。自从管家胡阿牛对他说了那翻奇怪的话，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和余卿见面。可今晚小伙计却在这院子里等他。
　　采用回避态度处理事务，一向不是龙立潮的性格，也许还根本没必要。他现在这么觉得。
　　“怎么，今天你的瞌睡虫告假了？”他试图用往常的态度，轻松地和小伙计聊几句。
　　“两天没见爷，想爷。”双卿听见自己的舌头说道。
　　为什么忽然说出这种话？她一定是醉了。真不该喝那葫芦里的药酒。可她记得自己明明只含着酒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吐了出来，并没敢咽下喉咙。那酒，是两年前龙立潮为她治疗学骑马时受的伤，从胡大娘的厨房取来的。葫芦在她卧室的墙壁上挂了两年，酒也陈了许多。
　　“过几天就是寒露了，石凳上凉得很。还是回房睡吧。”静默片刻后，龙立潮说。
　　在余卿一句突兀的告白后，龙立潮忽然不知道除了这句话自己还能说什么。也许今晚注定了他们不能像往常一样对待对方？
　　“听沈大哥说，爷这几天忙着娶亲的事。”双卿至少极力稳定了自己声音里的酸楚，虽然她对自己心里的酸楚无能为力。
　　为什么会觉得酸楚？她不是为了那幅画才来这里的吗？怎么赎画的工钱还没有挣够，她就坚持不住了？她现在只想逃到遥远遥远的地方去，逃回苏州的旧闺房，好看不见她的主人，也看不见主人要娶的新夫人。
　　“是啊。”龙立潮懊恼自己对余卿声音里那一丝颤抖的敏感，因为他现在只能装作没有听出来，“男大当婚，我今年三十岁，也该成家了。”
　　“爷说的是。不知打算娶的，是哪一户人家的千金。”问这些做什么？不要傻啊。可是被酒浸过的舌头自己醉了，在那里口不由心地乱说话。
　　“这个……陈家小姐不错，家世清白，父亲陈同礼是汴梁首屈一指的玉器行老板，为人公道正直。北街王家的女孩子也好，媒人说她是个美人，陪嫁也丰厚得很。还有李家姑娘，因为琴艺精湛，被认为是汴京的才女之一，只是听说她的性格有些骄傲自负……”
　　他有点纳闷，自己怎么忽然学了胡阿牛，一口气说上这么多？
　　没办法，必须让小伙计清醒清醒。余卿背井离乡遇上自己，而自己错在不知不觉中爱惜余卿太过。余卿原本就孩子气，现在对自己生出了太深的眷恋，别人有误会也在情理之中吧。
　　双卿发现主人始终没有像往常说话时那样，把专注的眼神无保留地投在自己身上。
　　主人将要娶妻了，他在讲述将要过门的新夫人，他怎么还会像从前一样留意一个小伙计……
　　也许她也该将自己的目光收回，回到从前的恭敬态度里去吧。她并没有喝酒，没有理由在他面前乱说话，没有理由觉得——觉得酸楚……
　　“爷，还是李家小姐比较好啊。”双卿说道。
　　“为什么？”龙立潮忽然觉得，余卿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爷说过，李家小姐是汴京才女。”双卿开始使用在龙立潮身边这两年练就的分析才能，她的心已经冷静了许多。
　　她只能这么做。只有这么做才是对的，因为她在他眼里……不过是商行的一个伙计。
　　“爷不会为了和玉器行老板攀亲，就胡乱娶人家的女孩子。王家女儿是美人，可从前腻粉楼的江美人也没见爷爱惜她。只有李家小姐是凭着她的性格让爷注意的，所以小的建议爷选她。
　　“况且据小的了解，李老爷任礼部侍郎十余载，为人清正，学问也极好，想来李家小姐的人品必不会差。至于她的骄傲自负……爷自己骨子里也很骄傲自负，不是吗？”
　　听小跟班用讲谈生意经时的冷静态度分析自己的婚事，为什么他这个主人竟若有所失？他忍不住走过去，坐到小跟班旁边。
　　“余卿？”
　　虽然余卿对商行来说早不是当年的小跟班了，可每当只有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他还会不自觉地把余卿看成当年那个涉世不深的、怯生生的小跟班。
　　“爷。”她虽然口里应着，却把脸转向背着月光的一边。
　　“我听你的，明天就叫胡管家带人去李家提亲。”他伸手按在她的肩头。
　　“谢谢爷这么信任小的。”她尽力从容地站起身，让他的手从肩头滑落，“爷明天有这件大事要做，早点歇息吧。”
　　“你方才喝酒了？”他坐着没动，却闻到小伙计身上淡淡的酒气。
　　月光将梧桐树的枝枝桠桠的影子布在余卿身上，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么一个秋天的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他这样和余卿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谈过话。
　　“没有，只是不小心碰翻了酒葫芦，衣服上洒了一点。”她开始移步往西厢去，在半路又停下来，“听说爷也为小的操心来着。”
　　“你知道了？我原打算给你一个惊喜。”他笑了笑。
　　“小的想，沈大哥比小的年长，等他成家之后爷再考虑小的也不迟。”她试图为自己赢得时间。
　　“默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没定性。现在让他娶妻，会害了人家的女孩子。”龙立潮摇头。
　　“爷不怕小的也会——害了人家的女孩子？”她在苏州已经害得蒋家未能如约纳妾了，不知舅母有没有把聘礼退还给人家。蒋家看中余双卿的原因，她不知道。两年前她已经是一个老姑娘了。
　　“我相信你不会。”龙立潮但愿余卿不知道自己为他娶妻的真正原因，“我让你成家，也是想早点打消你在女孩子面前害羞的毛病。你现在也算得龙氏商行的重要人物之一了，以后去风月场所谈生意的机会很多，你不想总被姑娘们戏弄吧。”
　　“原来是这样。小的谢爷栽培之意。”双卿轻轻蹙眉。不过，她总会找到办法回绝的，虽然不是在这个月凉的夜晚。
　　他看着她关上西厢的房门。
　　留在院子里的主人，将目光由西厢轻轻合起的门上收回，转到头顶的梧桐树。
　　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想到这句话。
　　两年来，他和这个小跟班相处得很融洽，余卿的表现，以及对自己的影响力，都超过了他原先的预料。
　　现在自己要娶妻了，余卿不久就会搬出这个院子。
　　将来余卿也娶了妻，也许还会带妻子离开汴梁回家乡。以余卿的个性，只要有可能，就不会留下家乡的债务不管。
　　那么余卿回到江南后，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吗？
　　月光如水。他想起，两年来自己和余卿只有过这么两次月下相对的时候，虽然他们住在同一个院落里。
　　他早已经把余卿当作最亲近的人之一，但他知道，余卿的心里有一个结。为了那个结，余卿和所有人都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他有些懊恼自己一直没能替余卿解开那个结。
　　以前他总认为，一个男子的心结总要自我解除才算真正的成长。可现在他的心思不知不觉间变了，他想插手余卿的过去，因为那过去里有什么东西一直横在他和余卿之间，让他无法和余卿靠得更近些。
　　可是，为什么他要想和余卿靠得更近些？
　　他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琴 会

　　“贪吃猪，小余药里的红枣你也偷吃？亏你还是那娘娘腔的好兄弟、好朋友！”沈默姑一进胡阿牛家的厨房门，伸手先给小九的后脑勺一个“暴栗子”。
　　“沈大姑你不要乱说话，谁偷吃了？是余哥哥先前准许了我的。”小九一手捂住脑袋，一手扇着风炉里的火，将嘴里的枣核射出老远，“余哥哥说药引子可有可无，余哥哥是开药方的，能说错吗？再说我吃枣儿也是为了练习一下枣核上的暗器功夫，将来好接替你闯江湖，为爷做大事去。”
　　“你接替我？小滑头，你沈大哥我年轻力壮、风华正茂着呢。你倒是接替那娘娘腔去，不过在石凳上坐着等了他的爷一个晚上，就声称受了风寒，这几天病得唧唧歪歪，丢人现眼。你沈大哥我就是在冰天雪地里睡上两天都没事！”沈默姑撇着嘴，在厨房的桌旁坐下，“他现在好些了吧？”
　　“已经好多了，现在我娘那里吃粥呢。不过，你说余哥哥是那么没用的人吗？他说受了风寒你就信？”小九狡黠地眯起单缝眼，“我小九可知道，他那些话都是糊弄人的。余哥哥其实是被娶老婆这件事吓病的。”
　　“什么？”沈默姑哭笑不得。
　　“是真的！”小九信誓旦旦，“我亲眼看见，你告诉余哥哥爷为他安排了亲事的那天，他一晚就来问我娘他一共攒了多少银子。我娘说过之后，他就心事重重地走了，第二天就发烧生病。这还不明白？明摆着是怕银子太少，老婆进门后嫌弃他无能！我三姐夫和七姐夫有几回就在我娘面前哭诉，说我那些姐姐们欺负人！”
　　“有这种事？可我明明还告诉他，爷已经为他打算好了嘛。”沈默姑搔了搔头皮，若小余真是因为自己提前泄密而生病，那可有点不好意思了。
　　“自己赚的钱才是钱，余哥哥可是个硬骨头的好汉，连我老爹都说过：‘别看阿余表面和气，骨子里有主见！’”小九学胡阿牛的老道语气，“依你看，余哥哥会连娶媳妇这种事都甘心要爷帮忙吗？”
　　“说的也是。”沈默姑几乎要被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小九折服了。
　　“所以我才要练好武艺，将来接替你嘛。”小九一副“你现在才知道”的不屑神色，“本来以我的聪明，很适合跟着余哥哥学那些动脑筋、动心思的本事。可余哥哥要养老婆孩子，一定需要许多钱，不会太早退休。大姑你就不同了，没有老婆孩子养，早点退休也没什么。”
　　“小胖猪算盘打得倒精细！我现在没成亲，难道将来就成亲不得？”沈默姑一把揪住小九的耳朵，“我将来一口气娶上十个、八个，叫余卿和你这势利眼看看！”虽然不承认，他对龙立潮费心安排余卿的婚事其实还是有点醋意的。
　　龙立潮出现在厨房门口，“一口气娶上十个、八个，默姑好气魄。”
　　“大哥。”沈默姑尴尬地放开小九，站了起来。
　　沈默姑和龙立潮相从多年，龙立潮已经与他兄弟相称了。只是在与第三人谈及龙立潮时，沈默姑还像从前一样叫“爷”。
　　“爷！”小九揉着耳朵，跑到龙立潮面前，“又来问余哥哥的药吧？”
　　“小九，这是第几服药了？”龙立潮看看风炉上的药罐子。
　　“第九服，还有三服就完了。”小九笑答。
　　“这几天你辛苦了。”龙立潮将手落在小九头上。
　　“不会啊，余哥哥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嘛，为了余哥哥，小九两肋插刀、披肝沥胆在所不惜，熬点药算什么！”小九挺胸拍肚皮，做豪迈状。
　　“何况还有甜甜的药引子吃呢！”沈默姑代小九补充。
　　管家胡阿牛走过来，“奴才到处找爷，原来爷在这里！真正是急事儿，方才媒人来说，李家老爷已经答应了爷的求亲，可李家小姐——她说要会会爷。”
　　“成亲之前会我们爷？看来这李家小姐胆子不小。”沈默姑咕哝了一句。
　　“会我做什么？等她嫁过来，大家自然见面。”龙立潮皱眉。女孩子，不论是待在腻粉楼的还是养在深闺的，都喜欢给人添麻烦。
　　“可能她想见过爷之后——”见过爷之后再决定嫁与不嫁吧？但不能对爷这么直说，爷不喜欢太有主见的女孩子，怕周旋起来费时间。胡阿牛改口道：“其实不是真见面，只是隔墙会会。正好明天是十五，有庙会，李家小姐和官媒婆张妈妈约好，在香缘庵的后园墙旁边——爷……”胡总管还没说完，发现龙立潮已经起身离开。
　　“明天我和徐先生约过了，没空。”龙立潮解释，“李家小姐若想谈谈与婚姻有关的琐事，让她写封信过来就是了。”
　　胡阿牛眼看着龙立潮不顾而去，苦着脸道：“这下子糟了，本来我已经答应媒婆张妈妈了，现在爷这个态度！大姑，你平时挺机灵，方才怎么也不替我劝劝爷？”
　　“我就是因为机灵才没劝，老胡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沈默姑胳膊抱在胸前，做先知先觉状，“老胡你也不想想，李家那娇滴滴的大小姐，见了龙大哥这样不解风情、所谓‘重利轻离别’的商人，她能喜欢吗？被龙大哥那没表情的面孔吓得当场梨花带雨也说不定。所以大家还是洞房见面比较好，让她有钱难买后悔药。”
　　“我何尝不这样担心过？”胡阿牛继续苦着脸，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可李家小姐倔强得很，对张妈妈说她绝不会冒险嫁给一个陌生人。要不然我也不会就急着答应张妈妈了。现在弄成这个局面，难不成我们爷的婚事又得耽搁了？唉——”
　　“老爹也别太为难了，”小九心疼地拍了拍胡阿牛的肩膀，“这件事情小九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胡阿牛和沈默姑将信将疑地同声发问。
　　“记得余哥哥教过的三十六计里，有一着‘兵不厌诈’，又有一着‘李代桃僵’，不如——让小九代爷会会那个大小姐？小九必能以智慧和美貌获得小姐垂青，那时何愁——哎哟，痛痛！”小九的高谈阔论被老爹落在他后脑勺上的一个“暴栗子”结束。
　　“臭小子，成天和余卿那样斯文的家伙称兄道弟，怎么说起话来还是沈大姑一派的油嘴滑舌！”胡阿牛又生气又纳闷。
　　“我觉得小九的主意蛮好，”沈默姑摸着下巴，“总比你对李大小姐失约好。”
　　“我就知道沈大姑比爹识货。”小九得意地斜睨着老爹。
　　“大姑，你也跟着发疯？”胡阿牛气急。
　　“我清醒着呢！”沈默姑将小九拨拉到旁边，凑近胡阿牛的脸，“当然小九去是不行的，可换了我就不同了。反正大家隔墙会会，又不见面，我乔装成龙大哥的口气答她几句话，有什么不可以？”
　　“这——”胡阿牛有点心动了。
　　“别犹豫了，你若对张妈妈失约，说不定龙大哥这亲事就没指望了。”沈默姑进一步鼓动，“龙大哥的亲事一耽搁，小余的新媳妇也就跟着晚进门，我可盼着看那小子洞房时的‘英勇’模样呢。”
　　胡阿牛更加心动了，但还有顾虑，“你去行吗？人家李小姐是有名的才女，若问你话，你来个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婚事不成，反丢了爷的面子。”
　　“我沈默姑文武全才，我不行，你还有更好的人选？”沈默姑不服气。
　　“老爹，我保证比大姑强些，”小九努力从沈默姑和胡阿牛中间钻出来，“我会背诗念词，还会唱江南小曲儿，都是余哥哥教的，也算得多才多艺了吧？应付才女正好儿。”
　　胡阿牛扬手，示意大家噤声。他侧过耳朵细听厨房外面院子里的动静。
　　“余哥儿，有空只管来大娘这里坐啊。”这是胡大娘饱含关爱的声音。
　　“余卿知道。”这是余卿藏着淡淡感激的回答。
　　随着轻轻的脚步和几声咳嗽，余卿穿过院子来到厨房门口，“好九，药煎好了吗？”
　　“好了。”小九迟疑道。他不懂为什么老爹和沈大姑都忽然一副怪怪的表情，瞪着余卿一言不发。
　　“沈大哥，胡总管，你们也在这里啊。”余卿向两个人打招呼。
　　“小子，这件事你可别办砸了。”香缘庵后园门墙外，沈默姑难得一脸严肃且紧张的表情。
　　“沈大哥几时见小弟办砸过爷的事情？”余卿从容道。
　　“我想想，比如——”沈默姑对余卿自以为是的劲头颇不满意。可是搔头想了半天没有下句，只得无奈地结尾道：“——哼！”
　　也奇怪，死小子平时娘娘腔加窝囊废得很，酒不会喝，没有上马石的地方还得别人帮忙才能上马，在姑娘们目前更是一筹莫展，可一旦替龙大哥办起正经事情，还挺有担当的。
　　说起来，这两年余卿算的上是龙大哥身边最当红的伙计了。龙大哥从来不轻易相信别人的建议，可只要是余卿这小子的建议，龙大哥多半想也不想就接受了。
　　商行的伙计当中，有偷懒的，有贪婪的，有争权夺势的，只是没有邀宠的，因为主人的性子太峻，没人敢邀宠。可余卿不贪权钱，虽然身子弱得娘娘腔，一听龙大哥的差遣从不偷懒。余卿得到龙大哥的信任爱惜，也是应该的吧。
　　沈默姑想起昨天和胡阿牛暗地里商量让余卿来做这件事时，两人曾有过争论。余卿虽然娘娘腔，可说话行事都有端雅的书生味道，料想必能讨得李小姐垂青。
　　沈默姑担心的是余卿太老实，若知道自己在做欺骗女孩子的勾当，难免会心虚，露了马脚。胡阿牛却怕余卿不肯尽力，原因是——原因是余卿眼里未必有配得上爷的姑娘。
　　“听龙大哥说，李小姐这个人选还是余卿对龙大哥提的名呢，他怎么会不尽力？”沈默姑觉得胡阿牛的担忧没道理。
　　“果真？”胡阿牛有些困惑，“这样说来，外头那些人的缺德话其实信不得？”
　　“什么缺德话？”沈默姑奇怪道。
　　“哦，也没什么。”胡阿牛转移话题，“既然你担心余卿太老实，做不来冒充爷的事情，我们暂时只说让他以师爷的身份去见李小姐，到时候你再见机行事。”
　　果然，余卿懵懵懂懂一路跟沈默姑来了。沈默姑看着余卿病得发倦却强自矜持的模样，暗笑这个傻瓜还以为自己是爷派出的求亲使节呢。
　　现在沈默姑坐在香缘庵后园门外竹林前的石头上。余卿打坐在庵里借来的蒲团上，身披胡大娘硬让沈默姑带来的披风。
　　“沈大哥，时候也该到了吧？”寂静里，余卿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一声，“要不要去问问庵里的师父？”
　　“小余你没经验，女孩子都喜欢让别人等上半天的。”沈默姑开导这个冥顽不灵的同伴，“越是漂亮的女孩子，打扮起来花的时间越长，因为她们要先把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花容月貌欣赏个够！只有那些丑姑娘才来得飞快。”
　　“依沈大哥这样说，商人们若具备了准时赴约的基本信用，就一定是因为他们出卖的货物成色不好。”余卿用上了生意经。
　　“胡说，女孩子和商人怎么能比？”沈默姑被余卿对女孩子举一反三的理解水平打败，正要继续教诲，却听见墙那边有动静，“嘘——有人来了！”
　　只听一阵杂乱细碎的脚步声响过，墙那边又静了下来。沈默姑正在纳闷，“泠泠”几声，琴声响起，惊飞了沈默姑背后竹林里的几只鸟儿。
　　原来李家小姐要以琴会人。
　　是一首清越的古曲。沈默姑只觉得和从前在三籁乐坊那些地方所听的不同，但不同在哪里，却也说不出来。
　　或者是琴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捉摸的距离感，不似乐坊的曲目肯亲近人的。也是，才女的曲子，怎么会和乐坊女孩子一样亲切。
　　沈默姑正在乱想乱猜，墙那边已经曲罢。一个小丫头从墙头冒出来，代她的小姐传话：“墙外头的听着，若识得这首曲子，就说出个名目来。”
　　余卿咳嗽几声，答话道：“何用言辞？烦你家小姐琴具一用。”
　　里面似乎在商量。不久，小丫头重又冒出墙头，递过一张短琴。
　　余卿将沈默姑接过的琴放在膝头，坐在蒲团上沉默片刻。沈默姑以为他也要弹奏一曲作答，却见他把琴弦一根根拧得松开了。
　　“喂，小余你——”沈默姑压低声音恫吓，“你小子不是想把人家小姐的琴给拆了吧？”
　　可是余卿不理会沈默姑的恫吓。松开的丝弦一根根被重新拧紧，他调试几声，站起来将琴递给沈默姑归还。
　　“请小姐将方才的曲目再弹一遍。”余卿的样子胸有成竹。
　　沈默姑额头冒汗。糟糕了，小伙计到底只是小伙计，平常和那些粗俗的男人一起附庸风雅还可以，一见才女就傻得露了马脚了。人家小姐要和他琴会，他却最多只能扮成个修琴调弦的琴师角色。
　　咳，这趟差事余卿要是搞砸了，丢他自己的脸不要紧，连同来的风流倜傥沈默姑的脸也丢了。
　　更糟糕的是，龙大哥的婚事……怎么开交？
　　幸好那李小姐似乎没有这么想，一阵弦动，沈默姑得以重温方才听过的古曲。只是，琴声比第一遍所奏的好像温和了一些。
　　曲罢寂然，唯余风过竹梢之声。
　　风竹之前蒲团之上，打坐的余卿咳嗽过后，缓缓开口了：“小姐才多性傲，琴声大概一向清越惯了的。然小姐所操之曲，乃唐隐士所谱，讲求返璞归真之意，在下以为须温和操持。方才替小姐稍稍调松了弦丝，请勿以鲁莽见责。”
　　这番话说得淡定从容又谦和温雅。余卿平日和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画师打交道，或是和粗浅鲁莽的坐贾行商们打交道，都是这副样子，沈默姑是看熟了的。余卿这副样子在闺阁才女面前也没有变，不由让沈默姑又多出几分信心。
　　不过，沈默姑才不会承认自己对余卿这副淡撇撇的娘娘腔有信心。余卿把闺阁才女当文人画师和坐贾行商一样对待，简直是唐突红粉、冒犯佳人嘛。如果换了沈默姑来，这个时候至少也要深情款款地说几句“得闻清音，顿忘俗想”之类的话。
　　沈默姑虽然不是酸溜溜的文人，可若要倜傥风流起来，比两三个酸溜溜的文人捆在一起更有杀伤力。龙氏商行的“文余武沈”其实是个误会，他沈默姑论武是不用说了，转起文来也比小余这个家伙娴熟啊。
　　不过，说余卿把闺阁才女和文人画师、坐贾行商一样对待，似乎又有点不完全对。沈默姑注意到余卿对李小姐说那番话时，虽然表情不动声色，垂下的眼睛里却藏着些惆怅缠绵。
　　厉害！难道这小子其实是情场高手？这样含愁带忧的眼神，凭她是什么样矜持骄傲的女孩子，见了没有不动心怜惜的。沈默姑就因为未能练就这样的目光，曾在一次情场角逐中败给一个小词人，不服气了好些日子。
　　不过，人家李小姐现在又看不到你的眼神，死小子这样含愁带忧，真是浪费表情啊，可惜了。
　　余卿话毕，墙那边久久没有声音。等得乱想乱猜的沈默姑不耐烦时，脚步声响，越来越远，那边的人离开了。
　　“姑娘家没有表态就离开，算是成了还是没有成？”沈默姑有点不明就里了。
　　“明日大概就有分晓了。”余卿咳嗽几声，从蒲团上起身。

　　求 亲

　　龙立潮接到李小姐的父亲——礼部李侍郎的邀请，过府商量婚事。李侍郎在书房接待这位未来的东床人选。
　　“贤侄的祖父龙老将军，和我先父也算知交了。便是贤侄的父亲龙教头，和我也有过数面之缘，相从甚欢的。先是老将军乞归为民，后龙教头又遭谗免官，如今闻贤侄一心从商，虽有成就，到底可惜了贤侄的才干魄力。”李侍郎说话文绉绉的，是个老书生。
　　“世伯谬夸，在下不过是贩夫走卒里的头儿，有什么才干魄力好可惜的。”龙立潮自嘲，“说仕途不如谈经济爽利。”
　　“虽然贤侄自谦，龙家绝了仕途之想，朝廷不免少了栋梁之才。”
　　“岂敢。在下即便出仕，也不过做一介武夫，栋梁之才这样的称呼，再加不到我这粗人身上。”
　　“贤侄哪里粗了？虽是行武世家的出身，可我见贤侄气宇不凡，头角轩昂，语言真诚，比朝廷里多少文官还风格呢。”李侍郎对龙立潮有点越看越喜欢了。
　　“多承世伯错爱。”龙立潮努力保持耐心。和李侍郎这样文绉绉的老书生打交道，没有耐心是不成的。
　　“爱惜你是应该的，将来就是一家人了。不止我爱惜你，就是我那个骄傲无知的宝贝姑娘，也终于开了窍，懂得做女子终要嫁人从夫的大道理了。听她娘说，你们庙会一见，彼此倾心，那傻丫头可算遇见对子了。”李侍郎捻须微笑。
　　龙立潮听得云里雾里起来。庙会一见，彼此倾心？这又是哪里的故事？他迟疑道：“庙会？”
　　“贤侄不用隐讳了，我虽是长者，也有过青春年少的时节。况且是我家的姑娘不识矜持，主动邀贤侄会面的。贤侄何须瞒我？”李侍郎一脸“我早已经知道了”的宽容表情。
　　可龙立潮却越发纳闷了。他模糊想起，前几日好像胡管家的确提到，要他和李家小姐在十五庙会上隔墙会会。可自己明明拒绝了，怎么……
　　李侍郎将龙立潮的沉思默想误会为尴尬，于是加深笑容道：“贤侄不必如此见外。就是没有我家姑娘相邀在先，你们在庙会上一见也不为越礼，大家世交嘛。况且今天亲事一定，大家更无妨碍了。说不定你们这一段庙会故事，还会作成一段佳话，让人流传称羡呢。”
　　“不知道庙会一见后，李小姐可曾说了在下什么。”龙立潮现在断定，大概是有人冒名顶替自己去恶作剧了。何人有如此胆量，竟敢冒他龙立潮的姓名，他不由好奇。
　　“还能说你什么，自然是极口夸赞贤侄不凡了。说贤侄虽是商人，其实比才子墨客更加细腻灵慧，且言语风度从容端雅，叫那个不懂事的丫头心折得很啊！”
　　细腻灵慧？从容端雅？这些形容词和自己挨得上吗？龙立潮苦笑李侍郎的迟钝和一厢情愿。
　　看来冒名自己的人，不是一般的恶作剧角色，似乎是个人物。能叫有骄傲自负之名的才女李小姐心折，这样的人物要找出来应该不难。
　　龙立潮虽然对未曾谋面的李小姐没有什么感情，可一旦听说可能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子为狂徒所骗，难免有些气恼。他打算先不动声色试探出那个狂徒的形容相貌，再暗中追查。一来自己不甘受此无礼，二来也要为李小姐保持名节。
　　“说起那次会面，在下一直担心有失礼之处。小姐未曾提及吗？”龙立潮端茶而饮，有意显得稍为不安。
　　“贤侄有礼得很。倒是我这个女儿，自持有些半调子的才情学问，就心性太高，未免骄傲可气。听说那日庙会，贤侄在度琴上教训了她一场。操琴之技艺，小女一向自负压倒当行乐师，却叫贤侄一眼看破她的不足，贤侄教训得好。”
　　“哪里，在下其实也是……”龙立潮真的有些尴尬起来了。度琴吗？自己可不是那种在风花雪月里度琴的人，不如那骗子有情调啊。
　　“我这姑娘虽然骄傲，其实脾气不坏，个性又开朗大方，这可不是我夸自家女儿。”李侍郎把龙立潮的尴尬误会为青年男子因为钟情而害羞，更加高兴了，“这孩子有点像她娘，有时候专会认死理的。现在她既然认定了贤侄，今后自然改掉骄傲自负的毛病儿，做贤侄的顺从贤妻了。”
　　“咳！”龙立潮佯装咳嗽一声，打断李侍郎的絮絮爱语。他渐渐有点承受不住。若李小姐已经为那登徒子如此倾心，这件事就没有那么容易办了。
　　“怎么，贤侄咳嗽的毛病还未见好啊。我见贤侄方才说话中气充沛，气色又好……莫非贤侄面色黧黑之故，我未看清楚？”李侍郎关心道。
　　“咳嗽？”龙立潮不解。
　　“是啊。那日庙会回来，小女说贤侄正患咳嗽，所以特别备了几服治疗风寒咳喘的良药。方才以为贤侄已经病愈，就没有提起。现在既然小患未愈，更好了。就请贤侄带了这些药去，早晚叫人煎熬了服用，也不枉那孩子一片痴心了。”
　　好一个混蛋。已经病得咳嗽，还带病诱惑人家女孩子，这样敬业的登徒子倒一定要见识。
　　不过，又或许是装病乞怜？听说不懂事的女孩子更容易被病相如一样的文弱男子吸引，或许那登徒子就假装咳嗽，骗取同情、怜惜？看来他这一招在李小姐这里是见效了。
　　这样用心机的混蛋，更加不可恕。龙立潮决定找到那登徒子后，立刻打得他咳出血来，让他尝尝病相如的真正滋味。
　　拎着药包出来，龙立潮在书房外向李侍郎施礼告辞时，听到门角两个丫头的惊呼声。
　　“不好了，怎么这个‘他’样子变得这样快，才几日不见就……这不是那个‘他’！”一个丫头说着，对龙立潮瞪大眼睛。
　　“糟了大糕了，小姐——小姐若知道她的标致少年换成这个黑汉子，一定吓也吓死了！”另一个丫头捂住嘴巴。
　　“小月、阿珠，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李侍郎闷闷看看女儿的贴身丫鬟，又闷闷看看龙立潮。
　　“老爷，这个人根本不是龙公子啊！”两个丫鬟躲强盗一般躲过龙立潮身边，跑到李侍郎身后。
　　“那个龙公子相貌标致清秀，且气度斯文得可怜，哪里是这个黑——黑门神！”
　　“是啊是啊，龙公子眼角眉梢淡美如画，根本不似这冒名的长得剑拔弩张！”
　　不愧是才女的贴身丫鬟，出口成章的。
　　其实龙立潮相貌虽然粗犷些，也算英俊挺拔，何曾被人如此形容得不堪？一定是那登徒子亮相在前，才比衬得自己成了剑拔弩张的门神，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等等……标致清秀、斯文可怜？眼角眉梢淡美如画？这样的少年男子，自己身边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难道……
　　“贤侄，你可知道这两个丫头在说什么？”李侍郎疑惑的问句打断了龙立潮的恍然沉思。
　　“咳——”双卿咳嗽着，立在桂花树下折桂花。有一处枝头实在开得好，可惜太高够不着。
　　站在小凳子上吧。双卿站在小凳子上几次踮脚，终于身体不支，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倒，她急忙喘着气扶住树干。
　　这时一只手越过双卿的头顶，折下她看中的那一枝。
　　“爷。”双卿从小凳子上下来，接过桂枝。
　　“以后这种事情让丫头们做。一个男子折花弄草，叫人看着闲话你没有男儿气。”龙立潮教诲着。
　　“男儿气……”双卿悄悄遗憾地叹口气。她抬头看龙立潮，换个话题道：“爷方才去李家，亲事定了吗？”
　　“定了。既然你在一群闺秀人选中极力推荐李小姐，我总不会叫你失望。”龙立潮一语双关。
　　“噢。”双卿低头答，轻轻转动手里的桂花枝，“小的，恭喜爷定亲。”
　　亲事定了。
　　她的爷定亲了，和一个多才多艺的侍郎千金。
　　虽然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她还是在自己心里念了又念。
　　她要自己明白，别再为这个事实烦恼，要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她心里那种酸楚的滋味又来了？对主人定亲，她本该只怀有喜悦啊……
　　“李小姐让我带了东西给你，放在我书房的桌子上了。”龙立潮有点不忍看小跟班微微蹙起的眉尖。
　　双卿语调凄凉：“爷又取笑了。李小姐怎么会有东西带给小的？一个下人。”
　　她只是一个下人，对主人定亲本该只怀有喜悦，可她却听出自己的语调凄凉……
　　“你不是下人。”龙立潮将手落在余卿肩头，“我告诉她父亲，你是我的一位远房表亲，新从江南来的。”
　　“爷，你在说什么？”她忽然听不懂。
　　“不用骗我了。前几日庙会时，你代我和李小姐相亲，结果被李小姐相中了，不是吗？”龙立潮不明白，怎么自己的语气里有点酸意。为了那位李小姐？还是……
　　“怎么、怎么会？”双卿惊讶，“小的只是听胡管家传爷的话，以师爷的身份去见李小姐的啊。”
　　“是吗？”龙立潮明白了。一定是胡阿牛已经答应了约会，见自己没有空闲，就抓住余卿当差了。这胡阿牛是盼着主人成亲盼疯了，才做出这荒唐事。
　　好在只要不是余卿背叛自己。不是余卿背叛自己和自己抢女人就好……
　　自己在想什么？难道自己会在乎一个女人吗？余卿从不对女人动心，若余卿真的看上了一个女人，真的动了和自己抢的心思，自己也一样会让给他吧……
　　“爷……”双卿抬头看着主人复杂的眼神，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不论你是以什么身份去相亲的，总之李小姐相中了你。”龙立潮对小跟班微笑，“她那天听见你咳嗽，心疼你了，现在我书房的桌子上有她为你抓配的药材，你仔细服用，不要辜负了她。”
　　“爷，小的是不是办错什么了？”双卿觉出龙立潮微笑里的淡淡苦涩，“小的这就问胡管家和沈大哥去，怎么让李家小姐认错了人？”
　　“她没有认错人。你是我龙立潮的表亲，为人有学问有品格，长得也——也俊，她怎么会认错人。”龙立潮看着余卿的脸，想起李家那两个丫头的话——小伙计的确是这么秀美啊。
　　“爷不要玩笑，小的这就去李家和他们说清楚。”双卿见龙立潮表情认真，有点慌神了。
　　“来不及了。我已经为你向李侍郎提亲，李侍郎也答应了。”龙立潮苦笑。
　　“啊？爷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小的全不明白，小的一定就去，小的会让李小姐明白爷才是她的——”龙立潮的苦笑让双卿心慌意乱。她急忙转身要走，她不能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没有用。”龙立潮抓住余卿的手腕。
　　小跟班的手腕好像又细了些。他近来病了一场，瘦了。
　　但也许瘦的原因不仅是病，还有他对李小姐的相思吧。
　　那李小姐对余卿一见钟情，余卿这样心思细腻的人一定不会没有感觉。也许余卿对那个李小姐也一样……
　　感觉到余卿在自己手里挣扎，龙立潮解释：“余卿你听我说，李家小姐从丫头那里一听说我不是庙会上的人，立刻就自己从后堂跑出来了。
　　“的确是个美丽的女孩子，性子有些急躁，正好可以和你这样的慢性子互相弥补。
　　“她冲到我面前，追着向我问你，几乎要拿我当成夺走她心上人的恶徒了，顾不得矜持羞怯，眼里只有你的下落是重要的。
　　“所以我说她没有认错人。现在一想起她为你着急的样子，我还觉得很自豪呢。我的表亲果然不俗，让一个才女一见之下就如此倾心啊。
　　“她要的就是你，小伙计。”
　　“这，这不可能……她是个侍郎的千金小姐，我不过一个平民——平民小子，爷这样说话太委屈她了。”双卿低下头，入梦一般迷惑了。
　　方才她还为主人的亲事心酸，怎么忽然……
　　“怎么不可能？她虽是小姐，你也是我龙立潮的表弟，况且是个一表人才的表弟。她就嫁了给你，也不委屈。
　　“我当时在李府就想好了，为你单独设一处房舍。你爱字画，就开个大些的字画铺面。若有心仕途，凭你的才识和龙氏商行的影响，我担保你不会比别人差，将来……
　　“重要的是那位小姐爱你这个人，不是爱你的身份、地位。”
　　他不该奇怪李小姐爱上了余卿，因为他知道，他的小伙计的确值得一个好女子倾慕和爱惜。
　　可是，既然他不奇怪李小姐爱上了余卿，为什么他会有一种不愿接受的心酸感觉呢？难道他龙立潮就这么不大度？这么没气量？
　　他自己为余卿提的亲，可他现在竟然觉得有些失落……
　　双卿困惑着摇头，“爷，不行啊。即使爷爱惜小的，这件事情也还是不成。”
　　龙立潮心里一动：“余卿，你可是在江南的故乡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或债务没有摆平？”
　　是有债务没有还啊，双卿欠舅父一家的养育之恩就是债务。
　　是有事情没有摆平，蒋家不知道会怎么看待她这个逃婚的老姑娘。
　　可是最重要的是，她只是一个无用的女子，她怎么可以冒充男人冒充到娶妻的地步呢……
　　“不要不说话，余卿。”龙立潮尽力拿出一个男人该有的气量，“家乡的债务，商行帮你结清。为难的事情，龙大哥帮你解决。你若怕汴梁知道你的人太多，委屈了你的李小姐，龙大哥让你和她成亲后就一起回你江南的故乡。江南水软山清，更适合你居住。画铺也开在江南。你可以和你的才女小姐安心过日子，龙大哥闲时会去看你。”
　　他不该有失落感，这根本没道理，所以他要一口气打消没道理的失落感！
　　“爷……” 双卿呆住了。主人什么时候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说了这么多的话。
　　“不要叫我爷了。从今天起，叫我龙大哥。”
　　“小的，怎么敢——”
　　“必须这样叫。你现在是我的表弟，又是侍郎千金的心上人，就该叫我大哥。况且你是知道的，我早就不拿你当下人看了。我们的确是兄弟。”
　　双卿如梦如幻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仿佛第一次见面。
　　他说他早就不拿她当下人看了。他说他拿她当兄弟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拿她当兄弟看的？
　　原来她不用太自卑啊，她不是一个无用的女子，因为有龙立潮这样、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拿她当兄弟看……
　　“余卿，怎么……哭了。”龙立潮伸手擦去小伙计眼里流下的眼泪，“不要哭，你是将要娶妻的男子汉，这样孩子气会被默姑和小九他们笑话的。”
　　“我，我哭了？”双卿不相信地看着主人的手指被自己的眼泪打湿了。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哭呢？在困苦的旅途中、在饥寒的落难中、在努力成为一个主人要求的合格跟班的训练中，她都没有流下过眼泪，哪怕那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现在她终于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被主人承认了价值，被主人这样的男子视为兄弟，她怎么反而哭了呢？
　　“不用哭了。我一定会让你娶到那位被你仰慕的才女。”龙立潮安慰地把手按在小伙计头上。
　　那个女孩子就那么让余卿心动吗？没见面时他欣赏她，见了面就一见倾心，听说可以娶她，他就哭得像个孩子。
　　龙立潮定定看着余卿。那个总是在姑娘们面前手足无措的，羞涩又懵懂的小跟班，如今真的动了情，原来会痴心得这么可怜啊。
　　看来余卿长大了。
　　奇怪的是，以前龙立潮总希望余卿可以成长得更快、更成熟，现在一旦觉得余卿真的长大了，他怎么反而没有道理地觉得失落？
　　余卿因为一个女孩子长大了，要离开自己身边，成长为一个有担当、负责任的男子汉了，自己竟然只会觉得失落？
　　也许在无意之中，自己对这个小跟班的感情还不止是兄弟那么简单？
　　不过说到底，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啊……

　　退 婚

　　香缘庵后园门墙外，沈默姑坐在竹林前的石头上，余卿打坐在庵里借来的蒲团上。半个月前，这两个人也是这么个情形，在这里等待李家小姐的。
　　越俎代庖的计策弄假成真后，胡阿牛对着沈默姑怨天尤人，背后议论了不知多少得失。
　　“真是看走眼了，想不到这姓余的小子有这么坏！也难怪，他自己向爷推荐的姑娘，岂有他不动心的！我早该想到了！亏我还傻得让他去代爷相亲，我真是老糊涂了！”胡阿牛怒声怒气，眼歪唇斜。
　　“老爹，这根本不能埋怨我余哥哥动心，实在是余哥哥有女人缘啊。你看我们府里上下的丫头，谁不说余哥哥温和可爱？连我娘也喜欢他呢！”小九替自己朋友说话。
　　“小混蛋，谁说你娘喜欢他了！”胡阿牛敲小九的头。
　　“要说胡大娘喜欢小余，那我也是看在眼里的。”沈默姑做公道状，“但要说府里上下的丫头喜欢小余，那就不对了。我看女孩子们明明更欣赏我嘛，矫健雄壮，不比那娘娘腔受欢迎？”
　　“大姑你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小九捂着被爹敲过的脑袋，继续大无畏替自己兄弟争气，“别说是我们府里的丫头，就是大姑在腻粉楼的那个叫浓浓的红颜知己，上回来找大姑没找到，顺便还向我打听余哥哥呢。我瞧她说话时的模样，就知道她准是为余哥哥动心了。”
　　“臭小子，敢说我不及那娘娘腔的小余？”沈默姑一把揪住小九的耳朵。
　　“忠言逆耳，说到你们的痛处，你们就翻脸欺负小孩子！”小九一手捂脑袋，一手捂耳朵，有点顾此失彼，只得开溜了。
　　“唉，真是看走眼了。”胡阿牛恨道。
　　沈默姑摸摸下巴，怪笑道：“其实那天我在场，倒也没有见余卿怎么使手段。他那个不解风情的木讷小子，可不是什么风流种子。”
　　“大姑你可别大意。”胡阿牛眯眼道，“我胡阿牛眼里是从来不揉沙子的，自以为识人无数，可那小子刚来时，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他会有今天的成就。他可不简单啊。”
　　“什么成就不成就的，不过是爷拿他当小孩子宠。没有爷在他旁边站着，他走过汴梁的大街也没人认得。”沈默姑想起余卿和小九一起在饭铺吃豆腐时的狼狈样子。
　　“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了！你说爷是不是被他下了迷药了？陪了夫人不说，还打算在江南送他一份产业！也只有爷那样的局中人才受他影响，大姑你没有看出来？”胡阿牛想起曹府厨房买办的荒唐话。遭了，这余卿不会是真的迷住爷了吧？
　　“什么……局中人？”沈默姑不懂。
　　胡阿牛正要解释，却听见余卿走进自己院落时轻微的咳嗽声。
　　余卿向胡管家要求，再安排一次和李家小姐的会面。
　　于是到了十五的庙会日，沈默姑和余卿又等在香缘庵后园门墙外。
　　“你小子可得了意了，龙大哥的夫人一转眼成了你的！等一会你若不能向李家小姐解释清楚，我就算拼着挨龙大哥的骂，也要先喂饱你小子一顿老拳。”沈默姑恫吓着垂头打坐的余卿。
　　“沈大哥放心，小弟总有办法叫李小姐回心转意，嫁给我们爷。”余卿咳嗽一声，“其实沈大哥肯听小弟的话带我来这里，就是相信我，现在说狠话没有必要啊。”
　　“我沈默姑听你的话？死小子别臭美了！我只是来看看你小子还有什么花样可玩。”沈默姑龇牙道。
　　唉，这李小姐还真是多情，一收到余卿约见的书信，立刻就同意了这次见面。只可惜多情的人偏偏眼拙，竟然看中了一个娘娘腔。虽然是上回庙会龙大哥没有出现，可上回庙会沈默姑是出现了的嘛。有威猛高大的沈默姑陪衬，余卿那娘娘腔的气质一样很明显嘛。
　　“好像来了。”余卿的轻声猜测打断了沈默姑的气闷。
　　一阵杂乱细碎的脚步向墙那边移来。过了一会，一个小丫头从墙头冒出来，“请上回听琴的公子说话，我们小姐想听听上回那位公子说话的声音。”
　　沈默姑翻出一个白眼。咳，李小姐还真认准余卿这小伙计了。
　　余卿咳嗽一声之后，答话道：“李小姐，有礼了。”
　　墙那边一阵骚动，伴着小丫头的低语：“是他，是上回那个俊俏的公子！”
　　骚动安静下来过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响起：“公子，上回托龙君带给公子的药，公子吃了吗？小女子略通医理，那些全是清凉润肺的方子，公子可以放心服用。”
　　“多谢小姐费心。只是小的福薄，不敢受用小姐的赏赐。”余卿的声音沉静中带着几分自伤。
　　李小姐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接话道：“公子何故自称‘小的’？听龙君说公子乃江南才子，多少佳人心仪公子……”
　　沈默姑也愣了一下：什么？龙大哥竟然如此费心，为这小子说谎？可这吹嘘得也太过了，什么才子，什么佳人心仪，凭这小子病蔫蔫霜后草的样儿，他也配！
　　“我家主人怎么说小的，小的不知道。只盼李小姐千万不要生我家主人的气。主人就是待下人太过宽厚仁慈。小姐若一定要怪罪，求小姐只怪罪小的一人。”余卿很谦逊地低声说道。
　　“……你叫龙君‘主人’？”李小姐再惊。
　　“是。小的原是主人门下一名小小的伙计，做些跑腿、取东西的粗活。承蒙主人赏识，不拿小的当奴才看，小的已经感激得很。这一回……”
　　沈默姑点头。算死小子尚有自知之明。可什么时候龙大哥让他做过跑腿、取东西的粗活？这也太谦虚过头了吧！
　　“你是龙府的余卿！”墙那边一声惊呼，李小姐似乎若有所悟。
　　“李小姐知道——知道小的？”双卿也吃了一惊。
　　沈默姑叹气摇头。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满城的人都知道，龙氏商行的大当家龙立潮有个叫余卿的伙计。出门呢，等着主人扶他上马；逛乐坊呢，往主人怀里钻，好躲避姑娘们。
　　况且死小子现在成了“左余右沈”中的左，和沈默姑这样的英豪齐了名，人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早听说龙君有个叫余卿的帮手，大家都说他又聪明又俊秀，虽是个伙计却博学端雅的很，没想到……就是公子你。”
　　沈默姑张嘴：不会吧？死小子还有这好名声？
　　“小姐过奖。小的原是寻常人家的孤儿，千里迢迢从江南来投人不着，才被主人收留。外面的传言不足取信。”
　　“可是……余公子，若说你出身寻常人家，为何又精通音律、书法？公子给小女子那封要求见面的短简，字迹清逸脱俗，我不会看错。”
　　是吗？沈默姑也纳闷了。李小姐这番话也有道理，难不成余卿这小子另有来历？
　　“说什么精通，小的只是略知皮毛。先舅父原是一介书生，仕途无望，经营着一处当铺。因为和舅父来往的颇有风雅文士，小的于是跟着学些附庸风雅，其实是为了生计营生，哪里又真正懂得什么。”
　　余卿这番话说的也通啊。沈默姑心想，开当铺的不懂风雅，怎么识别值钱东西的好坏？看来这余卿到底是伙计。可余卿三招两式蒙住了一位才女，他这风雅也附庸得够一定程度了。
　　墙那边一阵沉寂。似乎李小姐也在琢磨余卿的那番解释之辞。风过竹林，林稍摇动出细碎的清响。
　　沈默姑看看垂头在蒲团上的余卿，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唉，小余其实是爱这位才女姑娘的吧？若不爱她，也不会向龙大哥推荐她了。难得这姑娘也爱上小余了。可一听小余的身份来历，有哪位官宦小姐能痴心到愿意下嫁一个伙计？没缘分啊！
　　“不对。”李小姐清脆的声音忽然打破沉静，“余公子不用骗我。”
　　什么？难道这李小姐还没有死心？
　　“学问深浅，明眼人一看便知，藏不住也装不来的。余公子必是自愧家道中落，因此……”李小姐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双卿镇定说道：“就算小姐猜得对。余卿如今一身飘零如飞絮，羞提家世了。可我家主人不同，主人是顶天立地的乔木，最适合良禽栖息，所以小姐——”
　　李小姐打断余卿，“余公子别再说了。和我琴会的人是你，我决意要嫁的人也是你。至于余公子的家世、身份，自琴会那日后，已经不是小女子可以考虑的问题了。”她的声音义无反顾。
　　沈默姑呆住。原来李小姐竟然是这样一个好女子！他转头看向余卿时，都不由得有些嫉妒了。
　　双卿也呆住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李小姐，为她动了真情。
　　怎么办？不能再继续瞒着李小姐了。李小姐善良多才，情真意切，不应该被如此欺骗。
　　可是，如果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揭穿，爷也许会立刻赶自己出门吧。那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赎回那幅《竹林七贤图》了。
　　没有机会赎回那幅画，也没有机会再见到小九了，没有机会见到……见到主人他了。
　　为什么不论做什么决定，最后总会想到那个叫龙立潮的人身上去呢？那个时常用半是嘲弄半是怜惜的目光看自己的男子，什么时候对自己有了这样的影响力？
　　可是她现在没有时间去分析了。隔墙的李小姐是无辜的，她不能连累李小姐伤心。
　　“李小姐方才说，小姐颇通医理？”双卿稳定自己的情绪。
　　“是。余公子何有此问？”李小姐诧异。
　　“实不相瞒，小的身患一疾，想劳烦小姐搭脉。”
　　“这……公子既知有疾，难道不曾延医？”李小姐似乎有点害羞。大概不敢就此与心上人相见吧。
　　“小的亦通医理，平日小疾小患，均是自诊。因为见小姐前几日托我家主人为小的带回的药材，与小的自开之方颇不相合，故想乘此机会请教。”
　　“余公子自谦了。或许是因为小女子未曾搭脉，所开之方太过鲁莽了。”听说是要交流医术，李小姐放下了女孩子的矜持，“阿珠，你去开门。”
　　沈默姑还没有做出恰当反应，那对不该见面的男女已经见了面。这下好了，还说要劝得李小姐回心转意嫁给龙大哥，现在连人家的面也见了！
　　不过这李小姐还真是大方，缓缓步出门来后，只含羞与余卿相视片刻，就自然而然地为余卿搭起脉来。而余卿那小子呢，双眼定定地看着李小姐，好像看庙里的观音！
　　小余啊，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李小姐又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价，李小姐又是什么身价？还有，人家李小姐连身量也比你小子高出一截，你还真是……没道理啊！
　　门开之后，双卿第一眼看见李小姐就被打动了。这位侍郎千金健康漂亮，有一双天真的、未经世故的眼睛。双卿想，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样一双眼睛来决定，也许不是不明智的吧。
　　“啊！”李小姐惊呼一声，松开搭脉的手，“余——余——原来你，是个……”
　　沈默姑看见李小姐睁圆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他急忙再看余卿，发现余卿又低下了头。
　　“正如小姐所知，小的的确——算不得一个男子。”余卿声音里似乎含着自卑和痛苦。
　　“可是怎么会这样？……怪不得上次见到龙君以那样的神情说起你——可是龙君并不知道你是……否则他也不会代你求亲。”李小姐已经心乱。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龙君和她，还有那些传言……
　　“喂，你和李小姐到底在说什么？”沈默姑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他觉得自己被面前这两个人排斥在一个秘密之外。
　　“我家主人其实不知小的……小的为了在龙府谋一件差事，对主人有所隐瞒。小的家贫无告，还望小姐垂怜，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主人。”双卿没有理会沈默姑的迷惑。
　　“可你这个样子，终究不是办法。我——能帮你什么吗？”李小姐恳切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方才还一声“余公子”、一声“小女子”，怎么忽然就你你、我我起来了？到底李小姐发现死小子什么毛病了？
　　“小姐肯替小的隐瞒，即是帮了小的。”双卿有些黯然。她抬头看向李小姐那双聪慧的眼睛，接着又说道：“还有，小的原就希望我家主人能娶小姐这样的才女为妻，如今与小姐两番相会，小的尤其为小姐人品倾倒。若小姐能如约嫁入龙府，小的保证我家主人一定会对小姐珍惜爱护，我家主人……”
　　“你不用说了。”李小姐打断双卿，眼神里流露出让沈默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请你千万要保重。”
　　李小姐带着丫鬟进庵去了。双卿对着庵门失神良久。
　　“喂，还痴看什么？人早走了。”沈默姑把手举到余卿眼前晃。
　　双卿叹息一声，默默转身回家。她觉得方才仿佛做了一场梦一样。虽然李小姐没有说破她的女儿身份，可李小姐临去时不舍的眼神让她内疚。
　　“小子，你当我死人啊？”沈默姑被余卿一言不发的态度激怒，“若不把李小姐知道的事情也告诉我知道，我这就回龙大哥，让龙大哥请上十七八个大夫来整治你！”
　　怪不得这余卿生病时总不让请医生诊断，原来其中有名堂。害龙大哥每常亲自拿了余卿开的方子去请教医生，确认无误后才敢抓药给他吃。
　　“沈大哥，小弟以实相告就是了。”双卿面露愁容。
　　“那你还不快说！”总算抓住死小子的把柄了。
　　“沈大哥方才没听见我对李小姐说的话吗？我说了，我余卿的确算不得一个男子。”双卿再次叹息。再怎么说，自己永远都是一个无用的女子吧。
　　“啊？这话什么意思？你不算男子，难道……你是说你……”
　　“不用猜了。其实小弟自幼患有一种怪病，一近女色，就会心跳如捣，登时晕厥，甚至还有性命之忧啊。”双卿极力摆出忧愁表情。撒谎很辛苦没错，可有些谎话是不能不说的。
　　“什么？！原来你……你小子……”可怜！死小子一见腻粉楼的姑娘扑上来就情急逃命，原来是为了这个，“余卿兄弟，想不到你的命这么苦啊！”
　　“唉，谁说不是呢。”双卿心虚地扭过头，以袖遮面避开沈默姑同情的眼色，“沈大哥，求你替小弟保守这个秘密，别人面前好歹给我留一点自尊。”
　　“这个自然，你放心，你沈大哥不会说给任何人的。”沈默姑见余卿以袖拭泪，语气也不由凄凉起来。
　　唉，以前总以为小余长相娘娘腔，个性又假正经得活似那个什么柳下惠，所以总是看他不顺眼。现在想来，原来小余有着这样难言的隐衷啊。
　　一个男人不能近女色，做人会少了多少乐趣啊。简直白白托生为男儿身了嘛。真是可怜啊，那日小九还为余卿有女人缘和自己争论呢。原来余卿的女人缘根本就是镜花水月嘛。
　　沈默姑觉得自己几乎要为余卿一掬同情之泪了。

　　相 思 病

　　龙立潮和余卿一近煮泉香，照例有眼尖的伙计通风报信，掌柜王老头带着两个伙计一路颤巍巍小跑着，出门迎接。
　　“爷，余哥儿，你们可有一段日子没来了，小的们都想念得紧。”老掌柜一边打躬作揖，一边念叨着。
　　“王掌柜辛苦了。”余卿代主人答话。龙立潮已经当先走进茶楼去了。
　　“不辛苦不辛苦。倒是余哥儿辛苦，爷的生意多倚仗余哥儿帮手，余哥儿每日操劳。前几日我们听说余哥儿生病，想探望一回去，又怕爷嫌我们劳了余哥儿的神。没想到余哥儿病着，这重阳节的果酒，还照旧让人给我送来了，真是……”
　　嗳，真不枉当初收留这孩子，又有本事又有情义，还特别念旧。这两年因为他，爷对整个煮泉香都更加照顾了。
　　“应该的。王掌柜和余卿也算半个同乡，当初那样关照余卿……”双卿其实有点糊涂。
　　重阳节的果酒？不会啊。虽然年年的年节自己都有礼品相送王掌柜，可前几日病得迷迷糊糊，好像忘了这回事，难道……明白了，大概是爷吩咐人代送的。
　　“王掌柜好。余卿也在，看来你们龙大当家先到了。”徐记杂货的当家人徐楚安来到煮泉香门前，先看见龙立潮的当红伙计。
　　“爷大概在楼上了，小的引徐爷去。”王掌柜应道。
　　“不用，我带徐爷上去就是。”余卿接话，“你老人家关照其他客人吧。”
　　王掌柜微笑答应了。
　　煮泉香的生意比两年前更加兴隆了，时常有人特别来这里探访，听人闲话龙氏商行的大当家与精灵俊秀的小伙计在这里相遇，以及其后的传奇故事。
　　“说起那一回，余爷一眼看穿张公道做假账，当下不动声色。第二天一早龙氏商行总号来的人就封了张麻子的分号，那张麻子还在被窝里白算计着呢。”
　　“张麻子为人心狠手辣，那余爷也胆大得很，他就不怕张麻子报复？”
　　“谁敢报复到余爷身上去？也不看看余爷身后站着的是谁！”
　　“说的也是，听说龙大当家把他这位伙计看得与众不同，不知道这余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
　　“哦！哦哦！说曹操曹操到，这回你们有眼福了，快看那刚上楼来的，往那边看！龙大当家才上楼来，跟着余爷也到了，这回热闹了……”
　　传奇故事里的两位主角同时现身他们相遇的茶楼，惹得听故事的众茶客顿时目瞪口呆，由听众转为兴奋的看客。
　　“徐先生，上回说与徐先生合作一事，不知道考虑得如何？”一片寂静中，龙立潮的声音显得很清楚。
　　“这个我考虑好了，龙大当家的信用和眼光，我是没有什么好挑剔的，所以……”徐楚安才说出这句话，声音已经被一阵嗡嗡淹没。
　　原来是一众茶客兼看客由目瞪口呆中醒过味儿来，各自三五成群地议论戏码，猜测剧情起来。
　　“哎呀，那个就是叫余卿的伙计？不像嘛，瘦小文弱，真是精明得连张麻子做的账也能看穿？”
　　“这一回不知道有什么大事情，要让他们宾主同时出来应付了。”
　　“老哥你说差了，他们宾主两个，就是没有事情也总在一起呢……”
　　“啧啧，看来龙大当家不是一般的宠他，一个伙计，和主人同桌喝茶。老天，龙大当家亲自为他续茶呢！”
　　“瞧他那双手，比我闺女的还要细巧，龙大当家不为他续茶，只怕那大茶壶他还端不起来……”
　　徐楚安笑着摇头，因为眼见余卿羞愧得面红耳赤，把头越垂越低，几乎要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龙立潮站起来发话：“诸位，请换一个更合适的话题。”余卿的病刚好，经不起为这些闲话烦恼。
　　嗡嗡之声立止。茶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然，没有人敢得罪龙立潮，何况大家现在是在龙大当家的地盘上。
　　“呃，王二哥，你可曾听说这回和番的新闻？”一个较为聪明的茶客很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怎么没听说，那边的什么使者在我们汴梁住了些日子了。我还听说我朝主持和番一事的，是礼部的李侍郎……”
　　龙立潮满意地坐下来，继续和徐楚安的谈话。
　　龙立潮没有注意到，余卿已经被众茶客的新话题吸引住了。
　　“今年和番不似十多年前。如今的公主年纪尚幼，怕皇上舍不得。”一个年长的茶客说道。
　　“这有何难？从大臣们的千金当中挑一个好的出来，再赐个公主的封号，自然成了。”说话的似乎是个读书人。
　　“唉，难就难在这里。挑谁好？谁愿意将女儿嫁去蛮荒之地受苦？李侍郎又为人太善，不会为难人的，这回他可要犯愁了。”
　　“喂，你们还不知道吧？如今这难题已经解决了。”一个官府书秘打扮的年轻茶客，很得意于自己知道的最新消息。
　　“噢？怎么解决的？”几张嘴同时问。
　　“李侍郎的掌上明珠，李家的大小姐，自告奋勇替父从军，如今名字已经上报朝廷去了。”书秘说着，又叹息一声，“往后雨雪冰霜，茹毛饮血，可怜李小姐千金之躯，红颜薄命啊。”
　　“啊？李家大小姐？不会吧？”
　　“是啊，前一段日子还听说龙大当家要向李府提亲，虽说婚事未成，怎么那李小姐就这么决绝？别是想不开，自寻歧路吧？可惜了我们汴梁这一位才女，不知道能在番邦煎熬几个年头呢……”
　　一声脆响，余卿手里的茶盏碎落在地上。龙立潮闻声急忙伸长胳膊，将软下身子的小伙计及时抱在怀里。
　　众茶客一片寂静，人人又目瞪口呆。
　　怎么一听说龙大当家求亲未成的女子要和番去了，那龙大当家尚不动声色，他的伙计倒先晕厥过去了？
　　徐楚安见龙立潮用急痛揪心的目光注视怀里的余卿，一时也愣住了。
　　龙府。龙立潮从苏醒后一言不发的余卿身边走开。
　　龙立潮不明白，为什么李侍郎已经答应将李小姐许给自己的表弟余卿，却又准许了李小姐和番？
　　“默姑，你去李府一趟，先问问是怎么回事。不，还是叫人备马，我自己去问。你去替余卿请个好大夫。”
　　“龙大哥，我看我们哪里都不用去了。和番是朝廷的事，挽不回来的。”沈默姑站着不动。
　　“我知道，可朝廷还没有下和番公主的封号。朝廷和番，女子可以重选。”余卿一听李小姐和番就昏了头，看来一定是对李小姐情根深种了。龙立潮打算尽自己的力，为余卿再做周旋。
　　“龙大哥不能去。”沈默姑见龙立潮要走，只得斗胆伸手拉住龙立潮的胳膊。唉，龙大哥若去了李府，恐怕余卿那小子的秘密就……
　　“你这是——”龙立潮从未见沈默姑如此大胆，敢阻止自己的行动。
　　“大哥，我实说了吧。还记得十多天前，余卿和我私自出门一趟？回来后余卿的病又添了几分，大哥还怪我早不带晚不带，偏偏在他生病的时候带他出去找什么花匠。”
　　“怎么？”龙立潮记得有这回事。
　　“其实不是去找花匠，是去找李小姐退婚。”沈默姑一边说，一边现编谎话来接，有点吃力。
　　“什么？”余卿欣赏李家的才女小姐，李小姐也看中了余卿，怎么可能会退婚？
　　“真的！余卿对李小姐说，说，说他现在还不想娶妻。”沈默姑觉得冷汗下来了。
　　“理由是什么？”龙立潮不相信。他已经为余卿把婚事安排在三个月之后。原来可以更早些，但他想花些时间弄清楚余卿故乡何处，解决余卿在故乡可能有的麻烦。
　　“理由是……因为余卿那小子一向很崇拜大哥，他要以龙大哥为榜样。”总算灵机一动，沈默姑擦汗，“余卿说，爷以事业为重，三十岁才考虑成家，他如今才二十四岁，所以还要再等上几年，等事业也小有成就了再论婚姻。”
　　“可是……”总不好因为事业关系，让李家小姐为他做老姑娘吧？也许该告诉余卿，自己打算让他独立开设画铺的事。
　　“其实我也劝过余卿，还暗示说，龙大哥会让他风风光光娶妻，不会委屈了他的才女。可余卿这小子倔得很，说不能连娶妻这样的事情也倚仗别人，一定要靠他自己。”沈默姑谎话越说越顺，几乎连自己也要相信了，“天下好女子多的是，还是男子汉的自尊要紧。”
　　是吗？原来余卿眼里，自己这个主人到底是别人，他不肯要自己帮忙啊。龙立潮有点失落感。
　　可是听余卿说什么——娶妻一定要靠自己，他这个主人应该为小伙计的志气自豪才对啊。
　　“既然这样，我也理解。天下女子多的是。可是，怎么他一听到李小姐和番又——”龙立潮皱眉。
　　“唉，这就是所谓‘多情自古空余恨’了。”沈默姑做同情状，“虽然嘴里说一套，其实心里又爱人家，小余那个家伙，大哥你是知道的，别扭得很。”
　　沈默姑其实是真的很同情余卿啊！可怜，白托生为男人，却不能娶自己心爱的女人。
　　龙立潮有点犹豫，“默姑，依你看，我该不该再帮余卿一把？”
　　“不该不该！”沈默姑急忙应道，接着挠头解释，“我的意思是，余卿的自尊心比他那娘娘腔式的多愁善感重要。龙大哥不是也盼着余卿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吗？要成长，就要有牺牲嘛。”
　　咳，要小余成长为男子汉？那纯粹是龙大哥一厢情愿。不过，只要能说服龙大哥不去李家追究退婚原因，沈默姑现在不惜说些好听的。他答应余卿要保守秘密，不能食言啊。
　　双卿的一场病断断续续，缠绵了好些日子。
　　这场病是论婚那晚，双卿为了等龙立潮，在石头凳子上坐到半夜，才得了病根子的。后来又因为李小姐的出现，一场风波，没有休养的时候，病才愈酿愈重。
　　等到听说李小姐出嫁和番，双卿的病又添了两分。
　　龙立潮懊恼自己当初不该听信了胡阿牛传播的闲言碎语，乱了心神，太急于给余卿娶妻，结果欲速不达、事与愿违。
　　更懊恼自己在余卿才起病的那段日子里，曾有意无意回避余卿，没有看着小伙计每日按时喝药。
　　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爱惜余卿太过，让余卿对自己生出了太深的眷恋。怕别人误会余卿对自己的感情。怕别人的闲言碎语。
　　怕东怕西，这还是龙立潮吗？真是庸人自扰。
　　况且事实证明，余卿明明是个很正常的男子汉嘛。对出色的女子，余卿很会用情。对个人的事业前途，余卿也很用心。
　　秋去冬来，余卿的病总算渐渐好些了。龙立潮从外头回来，去自己的院落看看。
　　“余哥哥你这场相思病还真是生得不值得，吃了我手里数不清的药汁，又挨了爷不少责怪。”院子里是小九的声音，“大姑那里都不屑好几回了，说余哥哥这样的情种是绝了迹的，只有娘娘腔才会这么多情善感，连累我这个做朋友的都觉得没面子。”
　　“好九，余哥哥让你受委屈了。等过几天出门，我请你吃好东西。”
　　“算了吧，别又带不够钱，让我替你出头应付小二的脸色。”小九说着打开院门，“再说，我们现在私自出这院子，已经犯了爷的规了，还说什么——爷！”
　　“爷，今天回来得早。”双卿也愣住了。
　　“小九，你敢不听我话。”龙立潮看着院门里发呆的两个人，故意冷起脸。
　　“爷，这不能怪小九，是余哥哥逼着我带他去后园的。我原来只是折了几枝梅花给他看，可余哥哥说冻梅花要在树上才有精神，偏要去后园，真是……”呜，余哥哥又要挨骂了。余哥哥挨骂不要紧，只别连累我小九就好了。
　　“站着别动。”龙立潮说着，穿过院子回自己屋里去了。
　　等龙立潮出来，又听见院门口站着不敢动的两个人，在小声商量祸福。
　　“怎么办？爷好像真的生气了。这会子不会是去拿家伙来打我——这里吧？”小九捂着屁股。
　　“小九，你快逃吧。”双卿打算独当一面，“给爷下了禁足令的人是我，你不该受连累。”
　　“不行啊，我不能不讲义气。”小九声音发抖，勉强支撑着。
　　“放心，爷不会为难余哥哥，最多骂几句。”
　　龙立潮摇头。
　　“知道要被我骂，你还在这样的天气出来？马上就要下雪了。”龙立潮走过去，打脱小九拉着余卿的那只胖手。
　　“余哥哥你多保重！”小九一溜烟跑掉了。
　　双卿见龙立潮将手里的披风递过来，忙接了自己披上。
　　“爷，小的其实好多了。爷每日给小的用药，多有小的方子上不曾开过的贵重药材，小的这病不敢不好。”
　　龙立潮微笑道：“都是你这怪脾气，偏要自病自医。这些日子我也算被你逼着学习了药材知识。”
　　“听说，爷打算开几家药铺？”双卿是被沈默姑暗中抱怨过，才知道这件事的。
　　沈默姑抱怨的原话是：小余你也太啰唆了，不能娶老婆也用不着伤心成这个样子吧？和尚道士不能娶老婆的多了，也没见他们病得像你这窝囊样，七死八活从秋天挨到冬天，丢尽了男人的脸不算，还搞得龙大哥整天看医药书籍，又琢磨着开药铺，如今连累我四处打听药价药源……
　　“你病在这院子里，消息倒灵通。谁告诉你的？”
　　“是沈大哥偶尔提起的。”
　　“你肯叫默姑大哥，却只管我叫爷。”龙立潮看着余卿的眼睛，“上回不是说过，以后我们兄弟相称吗？”
　　“那——那上回是为了李小姐的事，爷抬举小的冒充爷的亲属，才……”双卿提起李小姐，依旧有点心酸。
　　“不是单为了你的婚事。就是没有李小姐出现，我也早想和你兄弟相称了。你不是卖身给我的奴才，如今在商行也渐渐成了人物，你有资格做我龙立潮的兄弟了。”余卿何止没有卖身，甚至连一张做伙计的契约都没有。龙立潮从未想过用契约束缚余卿。
　　“这怎么敢？”双卿低下头。被龙立潮这样优秀的男子视为兄弟，已经是最大的成就了。真要和他兄弟相称，自己有这个资格吗？
　　“有什么不敢？难道你余卿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吗？默姑他们笑你娘娘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争点气，自信一点好不好？”龙立潮一拳塞在余卿肩头，有点恨铁不成钢，“其实你不比默姑缺乏男子气。”
　　双卿随着龙立潮的拳头摇晃了一下。不顾肩头的疼痛，她又惊又喜地抬头道：“是、是真的？爷真的认为小的比沈大哥也不差？”
　　“不差。”龙立潮努力忽略余卿的摇晃。自己那么轻的拳头余卿也抵受不住，拿他比沈默姑，是自己撒谎罢了。
　　“这话我一定要告诉……我要告诉……告诉小九知道。”双卿很激动。
　　其实她想告诉所有人啊，告诉所有人知道，她余双卿虽是女儿身，却一点也不比男子差！
　　即使她永远都不会把对龙立潮的称呼由“爷”改为“大哥”，即使她和他之间永远都不可能会有兄弟般的坦诚和亲昵，但她毕竟得到了只有男子才能得到的东西——被那样优秀的男子尊重和欣赏……
　　看着余卿苍白的小脸泛起淡淡红晕，因为撒谎而尴尬的龙立潮决定转移话题：“咳……方才说起开药铺的事，我想我也学了些药材知识，你又懂些医理，开起药铺来应该不成问题。我们还可以趁此杀一杀那些漫抬药价的无良药商。”
　　“爷说的是！”双卿也早发现城里药价的不公道了。既然爷说自己有男儿气，自己当然要帮爷做好这件事。
　　龙立潮见小伙计挺直腰背说这句话，松了一口气。
　　唉，余卿的男子气——以后还可以慢慢磨练和培养。现在只要他过了对李小姐的相思病这一关，龙立潮也就满意了。
　　龙府后园的梅花树是去年腊月种的。
　　去年腊月里的梅花季节，有一天余卿和小九一早就打扮整齐，跟着汴梁赏梅花的人群一起出城去郊外。
　　黄昏时候，龙立潮和沈默姑看见回府来的余卿衣衫歪斜、神情狼狈。小九脚上还少了一只鞋子。
　　“瞧这附庸风雅的一对宝，一定是被梅花精变作的美人儿缠住了，这时候才回来！”沈默姑笑得前仰后合，“怎么样，美人儿的纠缠很难摆脱吧？搞得这副衣冠不整的形像回来！”
　　“还梅花精呢，连梅花树都没看见！”小九抱怨，“余哥哥被挤得只顾往后退，我还要照顾他、保护他，连鞋子丢了都没空找！”
　　余卿尴尬地微笑着赔不是：“不知道今天人这样多。好九，要不我们过两天再去？”
　　龙立潮因为可怜这两个人的懊丧，又怕他们不知死活再去胡闹，干脆当晚就请了西城余卿的花匠朋友来。于是后园有了一小片梅林。
　　说起这位花匠，是余卿在汴梁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姓陶，江南人。龙立潮猜测余卿是为了这个缘故，才和陶师傅走得较近。他们时常在一起议论花种的好坏，还一起含着乡思谈起江南当季的花信。
　　今年的梅花，花期来得比往年早。
　　“这样的天气，还要出来看梅花。”龙立潮对余卿的固执不以为然。
　　“正因为这样的天气，才是出来看梅花的时候呢。”双卿很高兴自己到底赢得了走出院门的机会。
　　细细的雪粒子落下来，打在后园的梅树上。梅花的花期刚到，树树结着小小的花苞。池边临水的一两处，有几朵先放了花蕊。
　　双卿呵着手，看那雪地里暗香浮动的花影。映着池水，花儿越发淡了，却又在那极淡极淡的地方，透出一种照眼的明艳。
　　双卿想起苏州的家里，闺门前也就这样的两处梅花。不知道齐蕴现在会不会也领着齐康看梅花？
　　“冷了吧？”龙立潮握住余卿的手，“李小姐若知道你为她生了这场相思病，也许会心疼。”
　　据余卿说，他也有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岁的男子，肩背瘦削得像个少年。难怪李小姐对余卿的爱里有怜惜，第一次见面后为余卿准备的礼物就是药材。
　　“说起李小姐，小的对不起她。”双卿悄悄抽回自己的手，“若不是小的错办了香缘庵的约会，或许爷此刻已经顺顺利利娶了她，有她相伴着在这里赏梅花了。”
　　“你的李小姐现在北地，自然也有人陪着赏花赏雪。至于我，”龙立潮停顿片刻，微笑道，“有你陪在身边，感觉也不坏。”
　　有我陪着也不坏吗？
　　有我陪着你，原来感觉也不坏啊……
　　双卿被这个简单的句子迷住了。
　　不能！她怎么能这样容易就胡思乱想呢？他说那句话，一定是有口无心，而她这样心思飘摇实在没理由啊。
　　细细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已渐渐开成了小朵的雪花，在薄暮的微风里飘摇着，如同看雪人散乱了的心思。
　　“怎么不说话？累了，我们就回去。”龙立潮轻轻吹去粘在余卿睫毛上的雪片。
　　“不累。”双卿将目光躲开龙立潮的注视，努力凝神找一个安全的话题，“听沈大哥说，以前一到初春季节，爷常领马队去番邦行商，做易货生意。这两年怎么没有去？”
　　“这个你还好意思问我。记得你刚来那年，我原打算调教出一个可以随我远行的得力帮手。谁知道你不争气，学武没天赋，到现在上个马背还要人扶着。让你跟着我去了一趟郊外的牧场，你一到那里就发了两天的烧……”
　　龙立潮回忆前情，当时牧场里只有两个兽医，药材也只有治跌打损伤的。他真想把这个麻烦的伙计丢给兽医算了。谁见过龙立潮的伙计像病老鼠似的，拖主人的后腿？
　　可是想丢又丢不开。小伙计病中发烧，一时醒一时睡，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一声声管他叫“娘”。
　　没有办法，他只好像一个“娘”似的，硬是不顾旁边的沈默姑和其他人暗里偷笑，守在小伙计床边。
　　过后小伙计清醒时开的药方生效，病也渐渐好了。从牧场回家的路上，龙立潮问起小伙计的娘。
　　“不记得娘的样子。听舅父说，我是爹的遗腹子。娘生下我不久就随爹去了。”
　　原来余卿昏迷中握着自己的手不肯放，是将自己当作一直想念却又得不到的至亲之人，从自己这里希求保护和温暖……
　　从那时起，龙立潮才真正决定接受余卿进入自己的府第。也许，还接受余卿进入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
　　“一个人偷偷笑什么？”龙立潮从回忆里出来，一低头，发现正看着梅花的余卿嘴角含笑。
　　“爷，那时小的真管爷叫过‘娘’？”虽然沈默姑告诉过双卿，但她总不敢相信。
　　“何止叫‘娘’，还有气没力地哭着咕哝，要我抱你呢。”龙立潮也笑了。
　　“啊……”双卿慢慢垂下头。过了一会，换个话题，“明年春天，想跟商行的马队去塞外。”
　　“做什么？你一出门又要生病。”
　　“小的会多加小心，求爷答应小的。”双卿认真说道，“小的是想，也许可以有机会探探李小姐。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龙立潮看着余卿含愁的眼睛。那个李小姐就这么让余卿心动吗？他觉得有点不理解。
　　“这件事等春天到了再说。”龙立潮将手落在余卿头上，“现在你梅花也赏过了，美人也思念过了，总该回去歇着了。”

　　围 猎 会

　　每年的腊月初五，龙氏商行都会在郊外的牧场举行连续七天的。同行的商人，与龙氏商行有交往的官员，都以参加龙家牧场的围猎为年末快事。
　　骑上骏马踏过雪地，互相呼应着追捕奔走的猎物，或者围坐篝火喝烈酒、吃烤羊肉，北地的风俗情趣在汴梁的郊外就可以领略。
　　今年的围猎之会，规模更盛于往年。大家早早打探到，龙立潮打算在这次围猎中锻炼自己的马队，以扩大明年春天上塞外做易货交易的规模。
　　外面期待和议论着的时候，龙府里面也忙着。胡管家在厅前四处乱走，指挥人准备围猎的应用之物，又要打发客人们事先派来访查的伙计和小厮。
　　龙府后园里，新开辟了一块场地。余卿和小九正跟着沈默姑学射箭。
　　“余哥哥你怎么胳膊软绵绵的，简直一点力气没有嘛，还不如我小九。你再这样下去，当心爷不带你去！”呜，没办法。这个娘娘腔去不成没关系，可别连累我小九也一块去不成。
　　“小九你不要挑剔了，人家一场相思病刚好，当然没力气了。就是他有力气的时候，也不过……哼。”沈默姑想起，余卿一向是个连腻粉楼的姑娘都摆不平的小白脸嘛。
　　“大姑你做师父的，怎么就只会给徒弟泄气？”小九自己说余哥哥的坏话就可以，听别人说余哥哥的坏话就不可以。
　　“对不起啊小九，我再试试看。”双卿拾起落在不远处的羽箭，准备重新拉弓。
　　沈默姑实在看不过去，走近来了，“小余你给我听好，我可只再教一遍。先跨马步，再认靶心，然后双手……瞧你这双手，这也算一个男人的手吗？你们江南人还真是，哼。”
　　就算余卿有一见女人就心跳如捣的毛病，可再怎么也不能窝囊成这个样子吧？哪有人射箭时脚步蹒跚，眼睛还冲着地面的！弓弦子只拉出一指就没有了后劲，慌慌张张放手，怕被羽箭咬了手似的。
　　“我来示范一下。”龙立潮到了。
　　“大哥你可来了，这下我可以歇歇了。我原先还只担心大哥不会来，到了围猎时又把这家伙的不长进归罪于我教授无方。”沈默姑如释重负，走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他很高兴让龙大哥也体验体验——教余卿这种窝囊废学生的烦恼。
　　“爷你看靶上那几根，全都是小九射的！”小九急忙表功。因为胡管家要留在府里看家，若不是余卿向龙立潮求情，龙立潮原本不会带小九去。现在小九明显表现得比余卿英武，当然要提醒爷注意。
　　“余卿，你射的呢？”龙立潮用半是嘲弄半是怜惜的目光看着有点手足无措的小伙计。
　　“这……地上这几支都是，都是小的射的。”自己坚持要求参加体验北地风俗的狩猎，却……双卿不觉羞红了脸。
　　“嗯，射得不错。支支都超过了三步以内的距离，看来到时候我不用担心你会射到自己的脚背上去了。”
　　“爷……”双卿不知道龙立潮这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爷，牧场那边有没有狼？”小九一脸兴奋的样子。
　　“还会有熊。到时候你们两个跟在我身后，不要跑远。”龙立潮接过余卿手里的箭，随手放在弓弦上。
　　“熊？！爷请放心，我小九和余哥哥可不一样，到时候爷只管护着余哥哥就行了，我去射熊！”小九挺胸凸肚，意气风发。
　　“好九听话，不要胡闹，不然爷不带你去了。”余卿要对胡大娘负责。
　　“不用你管，只要爷说可以就可以——哇！爷射中了靶心！”小九放弃与娘娘腔斗嘴，崇拜地看着龙立潮一下射出的几支箭，齐刷刷地钉在靶心处。
　　“爷，真是好箭法！”旁边路过的几个伙计也张大了嘴巴。
　　“爷，你对小九说，叫他不要去射什么熊。”双卿见自己在小九面前没有威信，只好求助于龙立潮。
　　“没见大家都在为我的箭术倾倒？你不跟着惊呼一回，怎么连看也不看？”龙立潮装做没听见余卿的请求。
　　“这有什么，我知道爷做这些事总会比别人强，理应如此呀。”她的确认为，她的主人做这种事一定会是做得最好的。
　　“行了，余卿你拍马屁的方式倒有些与众不同。”龙立潮微笑着把手落在余卿头上。
　　真的。伙计们的吃惊、小九的崇拜，都不及余卿的笃定。在余卿眼里，他这个主人是神一般无所不能吧。
　　因为余卿的笃定，龙立潮觉得有点尴尬。
　　围猎会如期举行。
　　主人龙立潮领着众位参加围猎的客人喝过启程酒，一声号角，牧场上顿时人声鼎沸、马蹄飞腾。
　　年少的商人和伙计们跟着沈默姑冲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请来助阵的专业猎户，随后才是持重的中年商人和被家仆围随的官员们。
　　龙立潮牵着踏风的缰绳，带着两只长相丑陋又无精打采的大狗，最后才出发。
　　“爷，快快快，宝贝大熊要被他们抢走了！”小九急吼吼的，飞快地拍着自己的肚皮。
　　“放心，大猎物总是最后出场。”龙立潮不紧不慢，“灶王和太岁都没精神，可见前面只有些兔子、雉鸡，还是让给客人们射。”
　　“雉鸡也要射吗？小的见香缘庵后园里养着两对，五彩斑斓的。”双卿有点不忍心。唉，那么美丽的鸟儿……
　　“怎么，你也想在家里养两对？”龙立潮笑问。今年的围猎会，余卿硬是坚持要跟他来牧场，不会是为了得到那种羽毛花哨的笨鸟吧？
　　“小的，不过随意想起来的。”双卿见龙立潮含笑，知道他又在嘲弄自己的不老成。
　　“爷快瞧，雉鸡！好漂亮的！”小九眼尖，已经说曹操曹操见。
　　前面不远处的草丛中，两只雉鸡被龙立潮猎犬的鼻息声惊起，慌慌张张拍着翅膀往斜刺里飞。
　　龙立潮默默将踏风的缰绳递给余卿，随即轻举脚步，腾身而上。
　　“爷要抓活的！”小九兴奋道，“活的活的！活——糟糕！”
　　小九情绪的波动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支箭带着响哨从另一个方向射来，展眼后发先至。
　　“啊。”双卿也不由惋惜地叹了出来。
　　“当”的一声，龙立潮右手的马鞭将羽箭拦腰打落，同时左手已捉住了那只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大鸟。
　　“拿着。”龙立潮将手中的雉鸡送到犹自扁着嘴巴的小九怀里。
　　“噢！”小九结束发呆，扁嘴立刻圆了起来，急忙伸长了两只胳膊去抱，“余哥哥，快呀，快找根细绳子来绑它的脚！细绳子、细绳子——”
　　另一只雉鸡见同伴被捉，情急之下钻入草丛。可惜它藏起脑袋却忘了自己美丽的长尾巴，被龙立潮大手一掠，也只好挣扎着做了不甘心的俘虏。
　　龙立潮回头，看见余卿惊喜的眼睛。
　　“这一个让我来抱。”双卿丢下小九怀里的那只。
　　始终无精打采的两只猎狗似乎被双卿和小九的快乐情绪感染，勉强抬头看了看，却又依旧低下头去。捉只鸟儿也值得高兴成这样子？主人带了两个傻瓜来围猎。
　　“慢着！”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马背上驮来一位颇具英武气质的女猎手。她看了看在场的三个人，于是目光认定了龙立潮，“这对雉鸡该是我的，你打落我的羽箭，违规！”
　　龙立潮见这位姑娘有些面生，一时想不起自己还邀请了这样一位客人。
　　双卿看看眼神有些迷惑的龙立潮，再看看他对面那位神色不善的特殊对手，自己也迷惑了。她很少见到有人向龙立潮挑衅，更何况是个女孩子。
　　场面有些尴尬。两只雉鸡被气氛的变化感染，很自觉地改变了对失去自由的态度，高声尖叫抗议变调为叽叽咕咕抱怨。
　　幸好还有小九这个伶牙俐齿、永远不会冷场的人物。
　　“哦？有人打落小姐的羽箭吗？我们怎么没看见？该不会是小姐的羽箭没力气，飞着飞着就落了地，打算歇脚、喘气什么的吧？”小九一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编词，一边向双卿挤眼睛，意思是——瞧我的！你可不要太老实，断送了已经抱在怀里的漂亮鸟儿！
　　女猎手登时气结，“你们！我以为这个牧场邀来的客人都是坦诚人物，没想到你们——你们不是君子！三个男子汉对一个女子，还净编瞎话！”
　　“啊？我，我们才没编瞎话呢。”听到漂亮女孩子把自己也列为“男子汉”之一，小九不由自主有些飘飘然，舌头也不太利落了，可是——对他这个年纪的男子汉来说，漂亮鸟儿当然比漂亮女孩子重要。
　　龙立潮微笑着化解女客人的怨怒，“姑娘，这对雉鸡算我买下来好了，我的小伙计想留着驯养。价钱请随意开口。”
　　“说什么‘买下来’？这里是牧场，不是鸟市！我只想要回我的猎物，你们不给，我就去找牧场主人评理！我不信主人会袒护你们这些打劫客人的家伙！”
　　“哈，”小九小声嘀咕，“算你倒霉，这里的主人一向袒护我们惯了的……”
　　双卿见龙立潮为难，于是悄悄拦住小九的话头：“好九，要不我们就让一让这位姑娘吧？”
　　“少说大话，谁要你们让？这鸟就该是我的。”骑在马上的女客人居高临下，耳朵还挺灵。
　　两只猎狗蹲在地上打瞌睡，似乎决定在鸟儿引起的这场纠纷中持中立态度。
　　正在僵持，一个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英儿，你在和谁拌嘴？一个姑娘家这么大声……啊呀，这不是龙老弟吗？怎么，你们两个都已经认识了？看来不用我介绍了，好好好！”
　　“谁跟他认识！”女猎手不屑道。
　　龙立潮暂不理会对手的倨傲，招呼来人道：“孙将军好兴致，我方才没看见老将军的旗帜，还以为今年将军事多，不肯来玩这小孩子的游戏了。”
　　“怎么不来！越是老头子，才越喜欢年轻人的轻狂把戏来。再说我哪里老了，手脚都还灵便得很呢！”孙将军笑着抚摸自己已经斑白的头发，“你没看见吗？我猎袋里已经有两三只兔子了！我看你未必赶得上我！”
　　“别臭美！我们爷也有俩雉鸡！”小九看不得别人超过龙立潮，立刻举起手里的鸟儿，“还是活的呢。”
　　“爹，那雉鸡是我的！他打落我的羽箭，硬夺了去！”女猎手气愤地看着龙立潮，“你有胆量，就跟我去牧场主人面前评理！”
　　“啊？我原以为你们已经认识了，却原来……不要乱撒娇了，英儿，你现在看见的这位就是主人！”
　　“什么？不——不可能！”这个长胳膊长腿的家伙真是传说中的龙立潮？可恶，只为了他的小伙计要养雉鸡，就不惜为难本姑娘！
　　“怎么不可能？这里除了他，难道还有第二个人能毫不费力就打落你爹传你的羽箭？”孙将军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让女儿成为手下败将的人，“龙老弟不要见笑，我这位女儿听人传言围猎会盛况，就跟来凑热闹。武人出身的孩子，不懂规矩。”
　　“将军哪里话，龙某也是一介武夫，最喜欢直性子的朋友，这对雉鸡……”龙立潮不愿招惹女孩子生气，打算将雉鸡送给孙将军，可一转眼，却见余卿和小九四目含愁，只好中途改口，“既被我的伙计捧在手里了，龙某等一会再取别的猎物相赔孙姑娘。”
　　“何用相赔？老弟不用理这丫头，我们一起去前面，打只大猎物，像去年一样出个风头！”孙将军人老心不老，当先打马。
　　“好，我唯将军马首是瞻。”龙立潮骑上踏风，策动缰绳，一面又回头说道，“余卿，你带着小九和灶王、太岁在一处，不许跑远了。”
　　“是。”余卿答应着，牵住跃跃欲上的猎狗。小九正忙于对付重新开始扑腾的雉鸡。
　　一直无用武之地的踏风终于打起精神，抖动着长长的鬃毛跑远了。
　　孙姑娘看了看被丢下的两个人，再看看他们手里捧的雉鸡，也打马而去。
　　可恶的龙立潮，只顾招呼他的伙计，对本姑娘却不放在眼里！很了不起吗？等一会我抢在你前头打了大猎物，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到了围猎会的第三天，猎场上最具风头的人物不是孙将军，而是他的女儿孙英儿大小姐。驰马射箭她不让须眉，风采相貌更是在一群男子里佼然出众。
　　“好孩子，不枉我疼她！”孙将军很得意。
　　年轻的猎手也在偷偷议论。
　　“喂，大家加把劲！去年输给个老人家，今年我们可别又输给个女人。”有人不服气。
　　“我们加劲有什么用，你没看见人家有暗中的帮手？沈大姑那臭小子八成又动了春心！”有人长于观察。
　　“我看这事和沈大哥无关，人家姑娘原本出色嘛。你几时见过这样漂亮的猎手？从马到人，还有羽箭，都收拾得那么干净整齐！再看看你我，泥猴子似的！难怪那些猎物瞧不上我们，只专往孙小姐马前撞，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有人对猎物的偏心表示理解。
　　“哎哟，她过来了！”
　　“小田你挤什么！”
　　孙大小姐的胭脂马走过帐篷区，带动一堆人翘首观望。她一向不理会众人的追看，却不能不留意到龙立潮投射来的目光。很解气啊。龙场主，你看见了吗？谁是今年围猎会的英雄！
　　龙立潮立在余卿身后，微笑着看自己牧场上最美丽的猎手回营。
　　“有什么好看的！女人打猎，根本是不守妇道，我老爹见了一定也这么说！”小九忘不了雉鸡事件引起的过节，老气横秋地蹲在龙立潮脚下发表意见。
　　“毛孩子懂什么？你爹若真见了她，那表情只怕够你娘吃醋的！”沈默姑背着身擦拭猎具，嘴里叼着根草竿儿。
　　“大姑你胡说！我还没问你呢，重色轻友，帮着那女人出风头，当我没看出来？这会子怎么不干脆去那边追着人家，好为人家牵马？”
　　“我也有心牵马去，总好过那边一堆没出息的小子，空流口水不敢动！”沈默姑继续低着头，“可惜啊，偏偏我不是个重色轻友的人。小九你没发现？我们这里一直注意那位大小姐的男人，可不止我一个！”
　　沈默姑的意思很明显：龙立潮和余卿，也都是孙大小姐的忠实观众。
　　“这位孙姑娘比你那李小姐如何？”龙立潮低头看着余卿。小伙计对小九和沈默姑的话恍若不闻，目光一直追随着孙英儿的马匹过去，莫非一旦开了窍，他也和默姑似的善于钟情了？
　　“这，她们两个不好比较的。”双卿叹息，“李小姐叫小的敬重，可这位姑娘却让小的羡慕，从未想过，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
　　“什么？余哥哥你一个大男人却羡慕个女人？有点志气好不好！”小九痛心疾首，“别忘了这女人骂我们是打劫她雉鸡的贼！”
　　“是啊。”沈默姑同意小九的话，“虽然你余老弟在女人面前一向没志气，可羡慕她只会徒惹烦恼。孙姑娘的确和李小姐不同，你别指望她也会垂青娘娘腔的家伙。”
　　“沈大哥说笑。”见沈默姑误会自己的意思，双卿不由也惆怅地微笑了。真的很羡慕那位孙姑娘啊，她是那么飒爽、那么生气勃勃，和自己的没用是多么不同……
　　“看来我也要努力了。”龙立潮一拍小伙计的肩膀，“总不好听凭别的猎手太出风头，让我的伙计眼里没了我这个主人。”
　　“爷放心，小九眼里一直只有爷一个猎手！”小九站直身体，拍着肚皮保证，“小九现在就去训练灶王和太岁，明天帮爷争口气，多赶些大猎物到爷马前！不像有的人，吃里爬外！”
　　小九一溜烟跑开，担忧的双卿也急忙跟去。
　　沈默姑吐出嘴里的草竿儿。
　　他才不信龙大哥会破了往年的例，和商行邀来牧场的客人争出风头。
　　不过，吩咐自己暗里帮着孙姑娘赶猎物，这种殷勤也不是龙大哥以往用过的待客方式。
　　他尤其不懂，为什么孙姑娘的目光时时往龙大哥身上飘，明明已经很在意龙大哥了，龙大哥却又没事人似的。
　　今年的围猎会，气氛有点古怪。

　　大 猎 物

　　围猎会的最后一天，下了整天的雪。龙立潮没有允许余卿和小九跟随自己出猎，只命他们待在暖和的帐篷里。
　　雪晴之后的冬夜，一弯将圆的月亮挂在帐篷外面。双卿一个人立在月下，仰着头静静出神。
　　自从李小姐出现，她又生了一场大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静谧的夜晚，可以让她清楚地想想心思了。
　　几个月前，从沈默姑那里得知龙立潮有了娶妻的意愿，同时也在为她安排亲事。她知道他待自己这个小伙计一直都很好，但她没想到他为自己想得那么多。
　　而她无力承受他的这番美意。能早早逃走最好，在自己可笑又尴尬的身份败露之前，在——在自己看着他娶妻之前……
　　可是她在小九娘那里积攒的银子不够，距离赎回《竹林七贤图》还差六百多两。她必须想办法拖延，为自己赢得时间。
　　现在已经年关将近，年前她会得到大约三百两的工钱，再加上龙立潮每年都不会忘了给府中人准备的红包，那么——她离开汴梁回家的日子不远了，早些，也许明年秋天就可以……
　　当初她以为要用五年时间来积累这笔钱，现在事情发展得比她预想的快，三年就已经足够了。他是一个慷慨的主人。
　　可是，她真的可以就这么离开吗？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离开他，让他不知缘由地失去一个亲近的伙计？
　　她还连累他失去了一位贤惠美丽的妻子。
　　她也连累李小姐，害李小姐匆忙和番，远嫁苦寒之地。
　　这三件事情，她都不想留下遗憾啊。
　　远处传来踏雪声，脚步迈得大，落地却很轻，来人似乎不愿惊动自己将要靠近的人。灶王和太岁迎了过去。
　　这脚步声是双卿听熟了的。两年来几乎每晚她都要听一遍。起先她听它从自己西厢窗外过，渐渐地她还听它走进院门，听它在走进院门前刻意放缓了节奏。
　　她和他做了两年的宾主，在同一个院落里安安心心居住了两年。现在，忽然间，她觉出这脚步声的可怕。
　　为什么它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踏着她的心跳……
　　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再也听不到它，在想起它的夜晚，她的心还会不会记得那节奏？还会不会跳？
　　她把胳膊用力抱在胸前，仿佛要自己的心拒绝听从那节奏。
　　龙立潮走近帐篷，见余卿立在帐篷外正抱着双肩看月亮，于是从背后揽住小伙计的肩臂。
　　“小心着凉。”他呵出白气。
　　“爷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舌头有点打结，她挣脱他的手。
　　“先过来看看你们，等一下还有篝火会。看你冷成这样，牙齿几乎要打架，不如回帐篷。”他掀开帐篷门，“月亮不会跑掉，等春天暖和了，你再看它也一样。”
　　“我……小的只是想，或许李小姐此刻也在，帐篷前面看月亮。”在走进帐篷的刹那，她终于决定了，“爷，明年春天去塞外的商队，我一定要跟的，求爷答应。”
　　“又想李小姐了？你要知道，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他试着纠正小伙计不实用的相思。
　　“她曾经那样欣赏过小的，不以小的卑微为碍……爷，李小姐你也是见过的，还夸她说‘的确是个美丽的女孩子’。你不怪我从你那里抢走了她？”她安排他在小九熟睡的地铺上盘腿坐下。
　　“我怪你没抢到手。”龙立潮想起当初沈默姑对余卿退婚的解释。小伙计太要强，不肯在自己的帮助下娶妻，结果白白害了一场相思病。
　　“余卿，你不要以为我以事业为重，就没后悔过不能早点成家。”龙立潮认为这是一个开导小伙计的机会，“千万不要拿我做榜样，说什么三十岁才考虑成家。我如今不热心婚事，实在是因为年纪太老，羞于动感情。你不一样，你这个年纪正适合娶妻，恩爱过活。”
　　年纪太老？羞于动感情？这话若是给孙将军和他的女儿听到了，只怕他们没有一个会答应啊。
　　双卿淡淡一笑，“我知道沈大哥是听了谁的吩咐，才肯那样相帮孙姑娘的。”
　　“你不要听默姑胡说，我只是想替你和小九还那一对雉鸡的债，可惜一直没有大猎物。”龙立潮站起身，“我现在要去找他们了，你就像小九一样乖乖睡觉，明天我们起身回家。”
　　“明天就回家？可小的还没有骑着马打个猎物给爷看过，这趟出猎什么成绩也没有……”双卿惆怅道。
　　“原来你硬要跟来，是为了骑马打猎给我看？”龙立潮含笑，“不用愁了，这回出门你没有生病，还能照看小九，我这个主人已经很满意。”
　　“真的？那爷看明年春天去塞外的事……”双卿觉得又有了希望。
　　原来小伙计这么辛苦地跟随自己来牧场，是想赢得自己的首肯，出远门去看他的李小姐。那个李小姐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为什么小伙计还不能释怀？
　　“明年春天再商量。”龙立潮走出帐篷，落下了门帘。
　　立在帐篷外面，龙立潮审视自己的不干脆。原想立刻回绝，早点断了小伙计孩子气的痴念，可最后却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对着帐篷的门帘想，也许他不该在回答前看余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祈求神色，让他一下子失去了拒绝的力量。
　　帐篷内，双卿听着帐外的龙立潮招呼灶王和太岁。
　　她听着它们喘着粗气往他身上扑，接受他的喂食和抚摸，听着他将它们系在帐篷外面的木桩上。
　　他的脚步声走远了。
　　他照顾他的狗，照顾他的伙计和兄弟，照顾他的商行。
　　羞于动感情，可是他一样赢得了感情，不论是商行的、猎狗的，还是伙计和兄弟们的。
　　她有些绝望啊，或许她已经是那些伙计和兄弟中的一个了吧？
　　她更加绝望，她终究不是那些伙计和兄弟中的一个啊……
　　篝火边满是猎后的兴奋情绪，大家喝着酒，高谈阔论这一天的猎事。
　　“这匹老狼差一点伤了我的马，若不是沈老弟相助，只怕就让它逃了。”孙将军手里提着狼皮，更显得精神奕奕。
　　“哪里哪里，我不过袖手旁观，其实没有出力。”沈默姑笑得很暧昧。
　　“沈大哥，你们龙大当家去了哪里了？莫非怕我们敬酒，躲醉去了不成？”一个已经过量的年轻猎手含糊发问。
　　“你以为龙大当家跟你小田似的，三杯下肚就发昏？实告诉你，这围猎会我老董年年参加，还从没见这里的主人躲过酒。”年长些的猎手回应道，“不过，龙大当家说起来到底是个生意人，和我们习武的老粗不一样，我也从没见他允许自己喝醉过。”
　　“龙大哥一定是去后面看那窝囊废去了，等一下就回——大哥！”沈默姑站起来，迎头看见龙立潮责怪的眼神。
　　“龙老弟你可来了，我正要替默姑说句公道话。”孙将军递给龙立潮一杯酒，拉他在自己身边落座，“人都说你商行里‘左余右沈’，我一直没机会见识那位和默姑齐名的老弟，可方才听默姑说，那位余卿几天来一直都在牧场，其实就是只管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小厮？这样看来，他比我们默姑可差远了。”
　　“是啊，我们也觉得那余卿根本不是沈大哥的对手，他和沈大哥齐名，真委屈了我们沈大哥。”几个猎手笑嘻嘻地在一边点头。
　　龙立潮看一眼沈默姑，后者正做自鸣得意状。
　　“余卿是有些地方不如默姑得力，可他也有些地方是默姑做不到的。”龙立潮喝干杯中的酒，“不过，提我们做什么，今天令嫒豪气直逼将军，令嫒的箭法更适合做今晚的话题。”
　　“有什么用？到底是女孩子，再豪气也不能陪着老爹，混在一群男人里面喝酒。我已经撵她回帐篷休息去了。”孙将军有些意兴阑珊。他这位独女虽自幼当作男儿教养，可女孩子毕竟还是女孩子，“不说了，默姑给我倒酒！”
　　徐楚安走过人群，远远向龙立潮拱手。
　　“徐先生，”龙立潮回礼，“今日可有什么猎获？”
　　“獐子倒也打了一只。”徐楚安在近处坐定，“怎么你的余卿不在这里？我新近得了一幅魏晋山水，正想请你将余卿借了给我，帮着鉴别鉴别。”
　　“好说，改日我领余卿登门同赏。”龙立潮很高兴有人知道余卿的价值。
　　“那就说定了，三天后我在舍下小具杯酌，如何？”
　　龙立潮正要答话，却被帐篷那边传来的犬吠转移了注意力。那声音狂暴低沉，不是普通狗儿发出的。
　　太岁！龙立潮猛跃离座，接着模糊听见一个人的惊呼。
　　一霎时人喧马嘶，酒宴大乱。
　　“英儿！那边是英儿的帐篷！”惶急之下，孙将军的酒碗从大手中摔落。
　　“是熊吗？到底出来了！”沈默姑拔出猎刀，向犬吠方向转头看去，却见龙立潮已在前面数十步。
　　两只狗是自己亲手系在余卿和小九的帐篷外面的，为什么现在太岁的吠声却从临近的另一个方向传来？龙立潮心念电转，只想到出帐看月亮的余卿。
　　不要紧，余卿是牵着太岁出来的，一定不要紧。
　　可是余卿为什么没有听我的话乖乖睡觉？这一回不能轻饶他。
　　龙立潮的心思就在这里断了，在他面前，巨熊拖着被太岁咬住的腿，正向一个人挥动前掌……
　　落后数十步的沈默姑赶到时，牧场最大的猎物已经倒毙在雪地。龙立潮手持护身的匕首立在一旁，匕首上犹有血线滴落。
　　“龙大哥，你的肩膀！”沈默姑惊见龙立潮肩上的两道深深抓痕。
　　“不碍事。”龙立潮示意沈默姑小声，“倒是孙大小姐，好像受了些惊吓。”
　　原来孙英儿在帐外遭遇准备出帐的熊，狭路相逢躲避不及。若不是太岁闻声挣脱了锁链跑来牵制，那熊已经将大小姐扑倒了。此时大熊已死，孙小姐仍惊魂未定，投入赶来的父亲怀中。
　　龙立潮安抚众人，又吩咐沈默姑领着几个猎手，带着太岁去四周巡视。
　　可是他感觉有点奇怪，危险明明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他心头的紧张却一直得不到松懈？为什么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又好像心里还有什么人没有……
　　“熊在哪里？快让我看！”光着头的小九从人丛中钻出，只穿着短袄。
　　于是龙立潮看见跟在小九后面的余卿,力气不支地被手里跃动的灶王拖行着，踉跄得像个醉汉。
　　一刹那，龙立潮明白那让自己心紧的原因。
　　灶王和太岁是牧场里最出色的一对猎狗，可是它们却始终没有被他这个主人允许上阵表现。他为了让自己安心，一直把它们留在一个人身边。
　　从他听见太岁狂暴的吠叫声开始，他心里就只想着那一个人。危险过去后那个人没有出现，所以尽管他照样做着该做的事情，他紧张的心绪却一直没有疏解。
　　现在小伙计出现了，而且安然无恙。
　　“小九，你的皮帽！”双卿一脸担忧地站在人群外，她答应过胡大娘，一定会照顾小九周全。随着灶王可怕的嘴脸劈开人群，双卿一抬头，正看见小九脚下的巨熊。
　　“小九危险！快去叫爷！”双卿吓了一跳，拼命勒着灶王脖子上的锁链往后退。
　　“你们敢不听我话，夜里还出来乱走。”龙立潮走到小伙计身后，感觉自己心里的紧张终于消失了，“现在又叫我做什么？”
　　“爷……”双卿听到主人的声音近在咫尺，不由为自己方才的胆小惊慌羞愧。
　　“好大的熊啊！原来这就是熊瞎子！我一眼看见它，就好像已经认识它一百年了！”小九兴奋得直嚷，连爷的训斥也不顾了，“这熊是谁杀死的？！”
　　“啊……”双卿已经看见龙立潮肩上的抓伤。
　　见余卿脸色发白，龙立潮急忙道：“是小伤。”他接过余卿手里的帽子，替小九戴在头上，“你看我一点事也没有。”
　　双卿默然。自己不能太娘娘腔啊。可那两道抓痕一直在她眼里晃，让她触目惊心。
　　“爷——”她想，也许可以请牧场上的兽医先来看看。
　　不过……关心这伤痕的不止她一个。她看见孙姑娘走过来了。
　　“龙大哥！”孙姑娘分开人群，站到龙立潮对面，“我知道龙大哥是怕伤到我，才丢了猎刀不用。谢谢龙大哥。”
　　龙立潮微笑道：“我是此间主人，理应保护好客人。”
　　他的确是怕伤到被熊遮住的人，才冒险改用匕首的。不过那时他以为，熊后面的遇袭者是余卿。
　　“龙大哥肩上的伤，该由我来包扎的。”孙姑娘原先失去血色的脸，忽然起了一阵红晕。
　　“不敢劳动姑娘，我有伙计照顾。”龙立潮谦道。
　　“爷，你受伤了？”小九这才从熊的尸体上移开目光，“那这熊一定是爷打的了？！好啊！我来照顾猎熊的大英雄！余哥哥你手脚快点，找根粗绳子来拖走我们的大熊！粗绳子、粗绳子——可别让人半路打劫了我们的大熊！”
　　小九念念不忘雉鸡引起的过节，让孙小姐多少有些难为情。
　　“好九——”双卿哪里还有力气来拖走熊，眼看自己就要被为熊发狂的灶王拖走了。
　　龙立潮微笑着，从踉跄的小伙计手里接过猎狗。
　　围猎会已经结束，一大早，客人们陆续告辞离开牧场。沈默姑起床后见龙立潮忙着应酬客人，身边却没有余卿帮忙，于是独自去余卿和小九的帐篷。
　　“还在睡懒觉？小余？小九？我说你们哥儿两个也别太没眼色了，你们的爷不肯苛责你们，你们就厚着脸皮挺死尸？”虽然自己也是刚刚才结束“挺死尸”状态，沈默姑教训起别人来却义正词严，从不觉得良心不安。
　　“沈大哥早。”余卿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有点闷闷的。
　　“怎么，心情不好？没脸回城里？也是，这里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人都有猎物扛回家，连小九还捉了一只刺猬呢。你倒好，两手空空连蚂蚱也没捞一只，龙氏商行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门帘一掀，余卿端着水盆出来，身后跟着两只百无聊赖的猎狗。知道这几天的热闹已经结束，两只狗大约有些离愁别绪。
　　“没有猎获，小弟也很惭愧，不过我不是为这个发愁。小九他昨天贪看大熊，好像着凉了，现在有点发烧。”双卿责怪自己太疏忽。
　　“呵！这回有的说了，娘娘腔没生病，生龙活虎的人倒先病了。”沈默姑嗤笑着走进帐篷，“对了，你怎么把狗脖子上的锁链解开了？还让它们在帐篷里外进进出出乱晃荡！你当它们是城里女人抱的哈巴狗？猎狗有猎狗的规矩，你懂不懂？！”
　　“这个，我见它们被锁得怪闷的。”双卿过来换下小九额头上敷的湿手巾，“牧场里一年到头难得热闹，它们才两岁大，还是小孩子，难免寂寞——”
　　“头痛头痛！”沈默姑打断余卿对猎狗滥用的同情，“你也给我头上顶一块手巾好了，免得我被某个软蛋的奇谈怪论气昏头！”
　　“真的头痛？沈大哥你又和谁生气？”双卿对着沈默姑的脸举起一块花手巾。
　　“你住手！”沈默姑夺过手巾，翻了一个白眼。没办法，死小子一向都是没有幽默感的傻瓜。咦？这块手巾花色不错啊？
　　“余老弟，说你娘娘腔你还真娘娘腔啊？一个男人用这么花俏的手巾！”沈默姑怀疑地看看余卿，死小子不会心理不正常吧？
　　“啊，这手巾是昨晚孙姑娘包着药酒送过来的，爷在这里让小九上过药，就留下了。今早我因为小九生病急用……”
　　沈默姑气得再翻白眼，“糊涂啊你小子！这么上好的丝绸手帕，还绣着上好的并蒂莲！这明明是人家姑娘送给龙大哥的定情信物，你就拿来给淌臭汗的小毛头敷上了？龙大哥对女人粗心惯了，可你小子是斯文人，又经过了恋爱和失恋的痛苦，所谓曾经沧海，经验丰富了，怎么也还这么糊涂！”
　　“是吗？”双卿转过头，昨天夜里她没有看清楚，果然是并蒂莲啊。
　　“是啊是啊！”沈默姑很气愤木讷小子的不开窍，“浑小子相思病一生半年，全都白生了！一点不知道体贴女孩儿的心思！孙姑娘若知道她的信物是这个遭遇，非把你当雉鸡射了！”
　　双卿无言。
　　这不奇怪啊。孙姑娘送牧场主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有什么奇怪呢？他是那么出色的一个男子。
　　作为他的一个伙计，自己所能做的只是默立一边旁观这故事的开始，并且怀着祝福的心……
　　“死小子又发什么呆？真害怕孙姑娘报复？”沈默姑拿着那方手帕嘀咕。
　　龙立潮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默姑怎么还在这里磨牙？我想赶回城里吃午饭，你帮余卿和小九快点收拾。”
　　沈默姑正要说话，却又听见帐篷外孙姑娘的声音：“龙大哥早。”
　　“姑娘早。”龙立潮答，他记得方才已经和孙将军告过别了，“莫非孙将军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是。是我……是我想来看看龙大哥。龙大哥肩膀上的伤是因为我才，我是说，我这里还有昨天给龙大哥用过的药。”
　　帐篷内，沈默姑对余卿努嘴：听见了？人家现在试探军情来了。
　　“姑娘太费心了，我的伤口已经不必再上药，姑娘请回将军身边吧，这里有我的伙计们照顾——”
　　沈默姑一个健步出帐，“孙姑娘，你忘了把这条手巾拿回去。”
　　“那手巾——不用还了……”孙大小姐见帐篷里忽然冒出一个人，仿佛被人瞧破了心思一般，红着脸打马而去。
　　沈默姑对跟着出帐篷的余卿丢眼色：看见了？我没猜错吧！他转身又说道：“龙大哥，听说你把我们牧场最大的猎物送给孙将军了？”
　　“那熊是孙姑娘发现的，她又受了惊吓，我们理应相让。”龙立潮心想，这下总算还清两只雉鸡的账目了。
　　余卿走到龙立潮身边：“爷，小九有些发烧呢，你看……”
　　“烧得厉害吗？”
　　“不太厉害，只是懒得起床。”
　　“那就让默姑背上他，到了城里再请大夫。”
　　“啊？怎么又是我？”可恶，这两个人一遇见女人孩子引起的麻烦就拿我顶上。我沈默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偏偏太有女人缘和孩子缘。
　　“等等！龙大哥，你看这块手帕……”上好的丝绸手帕，还绣着上好的并蒂莲，龙大哥应该收好。
　　“什么手帕？”
　　“这——就是孙小姐昨晚忘了拿回去，方才又说不用还的那块……”龙大哥，你也太迟钝了吧？孙姑娘真是委屈。
　　“不用还的？拿去给小九敷额头。”龙立潮说毕走开。
　　“啊？喂——”沈默姑跟上去。咳，我非要这么婆婆妈妈不可吗？
　　“爷，小的还想求爷一件事。”余卿也跟上去，“小的想求爷带它们一起回家。”
　　“它们又是谁？”龙立潮笑问。行李里面已经有两对咕咕叫的雉鸡和一只害羞的刺猬，余卿不会又看中什么受伤的狐狸之类的吧？
　　“它们——”双卿指一指帐篷门口探出的脑袋。
　　灶王和太岁几乎立刻明白了双卿手势的意思，猛冲过来扑到双卿肩上，沉重的身子压得双卿一个趔趄，急忙扶住龙立潮的手臂。
　　“不行，你养不起它们，它们对你和小九来说太大了。”龙立潮伸长手臂，替余卿挡住两只猛犬的口水。
　　“不大，它们才只有两岁，还是小孩子，待在牧场没有人陪伴会……”双卿一面扭头躲避猎狗的感激，一面为它们求情。
　　“头痛头痛！”场面混乱中，沈默姑见自己没有说话机会，终于将那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巾敷在额头上，踱步到一边去了。
　　他想起并蒂莲的主人。龙大哥那么大方，把牧场最大的猎物送了人。大哥不知道，对那个漂亮的女猎手来说，这牧场最大的猎物其实是龙大哥自己。
　　“还是不行，猎犬有猎犬该待的地界，你求也没有用。”龙立潮对灶王和太岁的态度，和沈默姑差不多。

　　伤 别 离

　　今天是年三十，旧年的最后一天。天没亮胡管家就起身了，然后一路忙得马不停蹄，先是仔细检查府第每处房舍的每个角落，务求上上下下整齐干净焕然一新。接下来又看着账房先生给最后一批伙计和小厮们发工钱，打发他们欢欢喜喜回家过年。近午时才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回后园自己的院子里吃个早饭。
　　从主人龙立潮的院落经过，胡管家发现院子的门大开着，里面却没有动静。
　　“这个阿余，来了这么久也没长进，跟着主人出门，连门也不知道回身带上，你当你还是江南人家的少爷啊！”胡管家将院门带好后走开，一面忍不住抱怨几句。
　　自从余卿在香缘庵琴会上博得才女垂青，胡管家就认定余卿是一个富贵人家的落难公子，另眼相看了许多。不过公子归公子，既落了难，就该有落难的样子，卷起尾巴小心做人。你当人人都有你小子那样的好运气，可以遇见我们爷这样的恩主收留你？
　　正想到这，就看见前面假山凉亭中，那不识趣的落难公子的背影。大过年的，人人忙乱，他小子倒悠闲得待在亭子里发呆？胡管家有心说他几句，可惜没空儿。不过等等……说不得，只好饿着肚子抽空儿吧，好歹他小子也有点利用价值。
　　“阿余！”胡管家喘着气攀上假山。
　　“胡管家好。”双卿回过头。
　　“你这里看什么呢？这如今没花没草，要做诗也难，你一大早在这里——咦，那边不是我们爷吗？我只当爷出门去了，怎么在这里……还有小九这臭小子？”胡管家看着假山北边的射箭场，“你小子站在这里就为了看他们？有看的工夫，何不干脆下去和小九一块跟爷学！”
　　“一块跟爷学吗？我已经没有时间啊。”双卿语气飘忽，看自己吐出的淡淡水汽在干冷的空气里慢慢消逝。
　　“没时间？你小子会没时间？自从秋天一场相思病，爷一直没派你什么正经活儿！”胡管家想到这里就有些不平，病了半年不干活的人，工钱倒拿得一文不少。
　　双卿笑了笑。她该怎么对胡管家说呢？她没有时间了，因为……
　　“胡管家，猜猜昨天爷给我多少红包。”
　　三百两，和一年的工钱一样多。所以她终于凑齐了一千五百两，可以赎回那幅画了，那幅让她千里迢迢从苏州来汴梁，以一个男子的身份在他身边生活了近三年的《竹林七贤图》。
　　她随时可以离开他了，她也应该回家了……
　　“我管你得多少！”胡管家有点生气，这小子答话牛头不对马嘴，我老胡还是先说正经事吧，“喂，听大姑说，今年围猎会上有一个女猎手？”
　　“是。”是有一个，而且出色得让她羡慕啊。
　　“是吗？”谈话总算上了胡管家想要的轨道，他开始喋喋不休，“那姑娘是孙将军的女儿？而且她对我们爷很关心？我们爷还救了她的命？她模样儿英姿飒爽脾气儿干脆爽利，也很合我们爷的性子？我们爷还送了她老爹一只熊？你说那熊要算作聘礼会不会太寒酸了点？我有心提醒爷再准备点正式的聘礼送过孙府去，爷只听不明白我的意思。阿余啊，你弄黄了爷和李小姐的亲事，这一回可得将功赎过，在爷面前……”
　　“余卿明白。”她会在他面前提起那位女猎手的，她欠他一个贤妻，而那个女猎手出色得让她羡慕……
　　可是，即使她在他面前只字不提，他也一样会娶妻的。自从做事一向干脆的他把论婚提上日程，她知道他不会等太久。
　　她再也不会像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时那么彷徨失落了，可是，她真的很羡慕那个女猎手啊……
　　“明白就好！”阿余到底是聪明的，一点就透，幸好爷还算肯听这小子的话，看来爷的婚姻大事又有指望了！胡管家担了十几天的心事终于有了着落，不由长出一口气，“明天就是新年，新年新气像，保佑我们爷新夫人过门，等到明年的今天再给老爷、老夫人上供时，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多说几句畅快话了！好事成双，若再得个小少爷，那我就更是可以多说几句……”
　　双卿静静听着胡管家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真是美好的未来啊，她仿佛看见孙姑娘穿了新娘衣服的美丽身影，看见龙立潮和新婚妻子并肩骑马狩猎，还看见下面正在跟着龙立潮学箭的小九变成了一个眉眼和龙立潮相似的小娃娃……
　　双卿闭上眼睛。
　　“喂，听我说起爷的好事你怎么一脸愁容？”胡管家忽然问道。
　　“啊，小的没有啊。”双卿吃了一惊，不敢睁开眼睛。难道自己不愿看见爷幸福吗？自己怎么会这么坏心眼？“小的，小的方才只是想起李小姐，可惜她没有孙姑娘的福气……”
　　“是吗？”也是，自己跑了心上人，听别的男人成家立业难免心酸，胡管家理解，“说起李小姐，听说她的匈奴夫婿前日派人回京，给李侍郎带了许多礼物呢。如今匈奴使节还歇在馆舍里，人说匈奴人都长得黑丑吓人，可惜李小姐这样的才女……”
　　“李小姐那边，有人来汴梁？”双卿睁开眼睛。
　　“是啊，爷大概怕你伤心，就没告诉——你小子急着去哪儿？当心绊在树根上栽筋斗！回来的是使节，又不是你的才女小姐！喂——”胡管家对余卿远去的背影摇头，臭小子，还真是个情种。
　　双卿从未单独来过腻粉楼。听馆舍的差人说，今天是那两个胡人在汴梁的最后一天，他们就要启程回去了，此时应该在这里和喜欢的姑娘道别。
　　双卿在楼前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走进去。
　　因为是年三十，楼里的客人很少，多是不能回家过年的异乡人。双卿垂头走入一间带隔扇的雅座，等上茶的小厮过来问话，知道那两个胡人果然在这里。
　　“两个人按着拍子唱胡歌，已经闹了好一会儿。余爷，要不要小的带你去楼上红姑娘房里见他们？”小厮认得余卿，态度殷勤。
　　“不用。”双卿不想招摇，“小哥若见他们出来，就知会一声，我想请他们去对面酒楼谈几句。”
　　“这个容易，余爷坐着吧，我就不叫姑娘们来侍候了。”小厮退出去。他知道这位客人正经得可笑，怕姑娘出了名的。
　　双卿独自坐在隔扇后面，慢慢喝着茶。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胆量，独自来到这样的地方，等着见两个素不相识的异族人。
　　可是她已经没有理由留在汴梁，她就要拿着那幅画回苏州了。如果不来这一趟，今后也许永远都得不到李小姐的消息。她怕自己会走得不安心。
　　自从孙姑娘出现，双卿发觉这个女猎手有可能成为龙立潮的下一个未婚妻后，她更加经常地想起李小姐。
　　她想象李小姐在冰天雪地里裹着冷硬的粗毛毡子，含着泪遥望南方的故土，冻僵的美丽手指再也弹不出温暖的曲调；想象李小姐身边坐着一个可怕的男人，茹毛饮血，把妻子的姓名和牛马的数目一起，列入羊皮纸上的私人财产目录。
　　当初若没有自己引起的误会，李小姐就可以嫁给爷了。他会是个好夫君，让妻子幸福安稳。
　　余双卿，你对不起李小姐。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也许不会这么胡闹。她可以乖乖做了蒋家的妾，再求蒋家出面赎画。即使蒋家不答应，她也可以耐心等待贺家的齐康长大去做这件事。毕竟这都是男子们该处理的事情，和她一个无用的女子不相干。
　　现在倒好。她的确靠自己的力量积攒了足够赎画的钱，可是她并没有成就感。她只觉得伤心，伤心她就要离开了。伤心她根本不该来。
　　她不愿意承认，她舍不得离开。
　　她怎么可以承认呢？从最开始她就知道，她在他面前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终究要虚构地消失。
　　她把一切都想得那么通透，却没料到这虚构人物的三年，活出了她过去二十多年没有活出的滋味。她得到了尊重和肯定，得到了安全和……友情……
　　现在她就要离开了，也许她该诚实地站在他面前说：爷，小的其实是一个女子，蒋家的逃妾，为偷回一幅画才接近龙氏商行的。现在你把画原价还给我吧。
　　可是她不愿被当成一个骗子。她不愿他有被一个女子欺骗的屈辱感。可是她怕自己最终只有伤害他的尊严，因为他对她太信任，太看重。
　　她不值得信任和看重。
　　余双卿，你也对不起龙立潮。
　　她坐在隔扇里痴痴的想了又想，思虑万千，直到窗纸不再泛白。
　　“余爷怎么还在这里？”进来点灯的小厮叫，“那两个胡人已经出来了，我一早让四儿下来告诉余爷的！四儿死泥鳅，钻到哪里去了？误了余爷的事，我告诉彩妈妈，大家别过年！”
　　“小财哥，我怎么敢误余爷的事？”跟进来的另一个小厮苦着脸，几乎要哭，“实在是方才下楼梯时心急，偏偏撞了曹公子一下，他就一脸晦气找我麻烦，还打了我两巴掌，可怜我半天才脱身……余爷瞧瞧我脸上这些指头印子！千万替我对小财哥求个情！”
　　“我不怪你。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的门？”双卿站起来往外走，希望还可以追得及。
　　“也不太久，余爷这边跟……曹公子！”四儿的话咽在嗓子里。
　　曹二公子站在雅座门外的走廊里，正拦着去路。
　　“这不是龙立潮那小伙计吗？怎么，小兔崽子独自逛青楼来了？这倒稀罕得很！”
　　双卿心里慌乱了一下。她认识这个人。
　　两年多以前她第一次随龙立潮来腻粉楼，曾看见这个人和龙立潮争风吃醋，好像是为了一个姓江的歌娘。当时自己担惊受怕，只想躲到梁柱后面去避开可能的波及。
　　只是那以后她就从未见过他，她不明白现在这个人为什么还记得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为什么要和自己为难。
　　也许这个人只是喝醉了？
　　她低下头，侧身从走廊的边缘经过，心想还是那两个胡人要紧。接着她觉得肩膀一痛，是曹公子的手落了下来。
　　“好一双香肩，隔一层棉衣也能摸得出来！”曹公子见对手惊讶得忘了挣扎，不由恶笑，“我早说龙立潮有病，不爱美人，对这小子却心疼得很，大家还不相信。今天公子我心情好，索性把小兔崽子的衣服脱光了请大家鉴赏，你们看过之后也许就不怀疑了，说不定还会佩服龙立潮有眼光呢，哈哈！”
　　双卿努力告诉自己不要显得害怕。镇定，现在一定要镇定！可是周围忽然都是嘈杂的看热闹的议论，她忽然变得那么孤立。
　　腻粉楼是她不该独自前来的地方。这里只有对娱乐和刺激的追求，没有道义和同情。
　　一阵燥热混合着羞愧和屈辱袭上双卿的头，虽然她不能完全明白曹公子话里的意思。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哎哟，曹二公子不找我们姐妹谈情说爱，宁愿招惹那个胆小鬼？我们不依的！”浓浓娇软的声音从走廊那端一路飘了过来，“人家为了等你曹二公子请吃年夜饭，从早晨就饿到现在，腰都细了一大截！不信你摸摸？素素！素素姐快出来，看谁来了！”
　　“你给我滚开！”曹公子甩脱浓浓的拉扯，“今天我哪个女人都不会，偏要玩玩龙立潮的小兔崽子！”
　　曹二公子嘴里喷着酒气，两眼发直。
　　他不服气，为什么腻粉楼的每位姑娘都喜欢那个龙立潮？包括他的第三房小妾，从前的江美人。即使她嫁了他，即使龙立潮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可他知道，她心里想着念着的男子，始终都是那个龙立潮。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都觉得那个龙立潮比他强？姓龙的不过是个商人，而他是当朝大员的公子！
　　“余爷，亲亲余哥儿，果真又是你？！奴家莫不是做好梦呢？”素素冷冰冰的面孔出现在双卿面前，“你既来了就别想走，奴家为你害了一身相思病，现如今只好拿你当药煎了来医治。”
　　双卿觉得肩膀一松，素素已经拉她脱离了曹公子的掌握。她依稀看见素素眼里的暗示：傻瓜，还不快逃。
　　双卿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去。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她来不及思考每件事的原因。
　　“臭女人，想帮着兔崽子来讨好龙立潮，当我不知道！今天偏不如你们的意！”曹公子愣了一愣，随后追来。
　　“四儿，小财，曹公子喝醉了要闯祸！你们快去通知彩妈妈请人来！”浓浓见周围的看客大多无动于衷或起哄看景，不由着急跟着追去。
　　“不用急了。”素素冷冷安慰女伴。她看见余卿前面走进门来的龙立潮。
　　龙氏商行的大当家跨进门，目光所及处，腻粉楼的一众看客早已经噤若寒蝉。
　　在一片寂静里，龙立潮看见脸色苍白的小伙计向自己跑来，身后紧跟着嘴里念念有词的曹二公子……
　　汴梁城的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年夜饭，薄暮时分的街道冷冷清清空无一人，马蹄散漫地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清空的响声传出老远。
　　雪花开始飘下来。
　　双卿牵着马缰绳，身边走着沉默不语的龙立潮。
　　“爷，你上马吧。”她知道他在生气，可是她不能安慰。
　　她到底是个局外人，他和曹公子之间的恩怨她无力插手，也没有资格插手。
　　对曹二公子说的那些话，不知道爷是怎么想的。爷行得正坐得正，从来不惧怕什么，在人前一向沉稳庄重，可方才……是她连累了他，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余卿，那位李小姐对你就这么重要？”他终于开口了。
　　从胡管家那里知道余卿可能去找来京的胡人去了，开始他并没有在意。等到他失去耐心出门去找余卿，才发现他几乎犯下大错。
　　“啊？”她不明白，他提到的竟然不是曹公子。
　　“你为了打听李小姐的情形，不惜一个人进腻粉楼。”他皱起眉心，“当初你真不该逞强退婚。”
　　“这个……小的只是想，李小姐是因为小的才去了北疆。”她试图平息他的怒气，“李小姐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她去的北疆，又不知是怎样的艰苦，小的是由南来的，汴京对小的来说，已经很苦很冷，李小姐她……”
　　他打断她的话：“在我身边，余卿还是觉得很苦很冷？”
　　“……小的是说，在遇见爷之前……”她不知道这句话答得对不对，“可是李小姐一个人去北疆，孤苦伶仃无依靠，小的想……”
　　他再次打断她：“今天一早你不肯跟我和小九练箭，也是因为李小姐？”那时候，余卿还没有得到胡人使节的消息，没有理由一大早就心神不宁。
　　“不是，是因为……”是因为爷昨天给的红包。红包太多，让她有了足够的钱离开汴梁，离开他。
　　“因为什么？”他低头看她的忐忑和为难。
　　“因为……过年，小的也有点想家。”她转头回避他专注的目光，看街边灯影里的雪花。
　　灯影里的雪花在微风的空气里舞得悠悠漾漾，让她想起苏州城春天的柳絮。
　　她真的应该离开了。这么伤心于离别根本没有道理。她已经做到了当初想要做到的事。真的应该回家了。
　　也许……迟疑不去只会给自己添烦恼，也给他添麻烦，就好像方才……
　　“爷，如果有一天小的不告而别，爷千万别生气，不值得生气所以千万别生气。”她的舌头忽然说得很快，快得超出了她的心所能承受的速度。
　　“还有什么？”他的语气缓慢。余卿藏起的心事就只有这些吗？只是想家、想回家？
　　“不止这些其实，小的有三个心愿一个是攒足够的钱回家，一个是知道李小姐平安一个是看爷娶到新夫人。”她保持快得让她心慌意乱的语速，“小的怕这些心愿只能完成一个了，除了回家小的什么也做不到小的……”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喘气喘得厉害，喉咙里有点疼……
　　“余卿，你怎么哭了？”他问。
　　“没有。”她努力稳定情绪。
　　“看来我不该给你太多钱，让你胡思乱想要回家。”他把手按在她的头上，“你用不着不告而别，等你真的想回家了，龙大哥会送你回家，绝不阻拦。”
　　“……”她依旧歪着头，去看灯影里的雪花。
　　“龙大哥可以完成你所有的心愿，在你回家之前带你去看李小姐，然后派你做向孙府提亲的使者。”他轻轻转动手掌，把她的头正过来。
　　“是真、真的？”他可以完成她所有的心愿？虽然他不能结束她对离别的伤感。
　　“真的，”他对小伙计承诺，“等明年一开春，我们的商队就出发。”
　　今晚曹公子倒在他脚边之前说的话，对余卿有多大伤害？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余卿的心里此刻在想些什么。
　　虽然相处近三年，他其实太在意余卿的感受，他对余卿掩藏身世的努力怀着怜悯，竟没有认真打探过这个贴身人物的底细。
　　也许他不该这么软弱，放任自己容许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靠得这么近，这么近。
　　可是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他决定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在小伙计最终离开他身边以前。
　　不过，小伙计最终，还是要离开他啊……
　　雪花飘过街边的灯影。彩色的灯笼，彩色的灯影，映着雪地却显出彩色的冷清。
　　在飘坠堆积的漫天白雪里，青石板的街道渐渐消失了。
　　宾主两人沉默着，一路走过积雪的寂寞街道，身后跟着一匹没有人骑的雪青马。

　　惜 相 聚

　　胡管家觉得今年的新年过得有点奇怪。
　　年三十的傍晚爷出去找余卿，直到天黑才回来，两个人顶了一身的积雪，好像是从远处一步步慢慢走回来的。
　　可他们身后明明跟着踏风嘛。
　　接着年初一爷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余卿在小九娘那里存了多少钱。他答一千五百两，爷不相信，还问余卿平时都怎么花钱。
　　咳，爷自己给得太大方（今年连工钱带红包一给就六百两），阿余那小子又十足吝啬（连小九的零用钱都分着用），现在有这么多积蓄也不奇怪啊。
　　年初二，阿余命马丫将西厢房的铺盖搬去了客房，惹得小九娘絮絮叨叨，担心阿余和爷闹了别扭，（“胡说，你什么时候见阿余和爷闹过别扭？”）又担心客房不暖和，一定要胡管家去问个清楚。
　　那就问吧，一问，阿余说爷已经打算给孙家下聘，他腾出西厢房为的是方便胡管家，早点张罗收拾爷的院落。
　　这话很对胡管家的脾性，好小子，才让他在爷面前多提孙家的女孩子，他就办到了这个程度！
　　胡管家一头喜庆连忙跑去问爷，爷却说要等春天过了才做决定。这……难道阿余不是为亲事才搬家的？
　　胡管家极力猜测是不是阿余犯了什么错儿，叫爷起了疑心。再看爷待余卿的样子，比以往的确不同啊，似乎疏远了好些。
　　就说以往过年爷喝酒吧，一定要拉滴酒不沾的阿余陪坐说话，夜深人静后胡管家从爷书房过，就会看见喝酒的这位目光炯炯，对面喝茶的那位倒趴在桌子上，拥裘披袄映着烛光做梦。
　　可现在……年初三爷在书房一个人喝酒，阿余的客房早早熄了灯。
　　“小九，你看阿余是不是突然失宠了？”胡管家不得已，放低姿态来咨询自家的臭小子。人家到底是阿余的好朋友兼好兄弟，或许知道些内情。
　　“什么叫失宠？”小九一边放花炮，一边大声问。
　　“就是——就是爷不喜欢你余哥哥了！”胡管家大声答，一边捂着耳朵躲避花炮的纸屑。
　　“啊？真是这样啊？”小九拍肚皮，“怪不得爷今天一早见我拿着花炮，就叮嘱我别去余哥哥跟前放。爷是不让我带余哥哥玩儿？”
　　“你也别在我跟前放！闹得我头疼！给我滚远些！”胡管家气得撵人，“你娘哪来这些闲钱给你买花炮？”
　　“今年余哥哥给了压岁钱！”小九笑眯眯跑走，一边得意道，“比老爹你三年给的都多！”
　　胡阿牛不去理会儿子的大不敬，继续想心思：看来疏远归疏远，爷还像从前一样护得阿余很周全。
　　可是“余哥哥给了压岁钱”？不正常啊，阿余变大方了？
　　可怜的胡管家正纳闷到极处，沈默姑忽然中断四处闲逛和寻花问柳，跑回家来找他。
　　“老胡，你可听到什么闲话没有？”沈默姑沉着脸。
　　“什么闲话？是生意行情还是桃色新闻？”胡阿牛满腹心事，答得心不在焉。
　　“算——算是桃色新闻吧，咳！”沈默姑也满腹心事，疑虑重重。
　　“是桃色新闻你就别跟我说，我这会子没心思听你和那些女孩子闹出来的荒唐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些个小戏码我早听厌烦了，你也该玩厌烦了吧。”胡阿牛没好气。
　　“我是玩得有些厌烦了，可是暂时又没有什么别的可玩，你知道我这个人是闲不住的，所以——我这是在胡说什么！打住！”沈默姑一拍脑袋，“老胡，我不是来说自己的风流韵事的，今儿我要告诉你的戏码，虽说也有‘大打出手’这一节，可不知道算不算‘争风吃醋’啊！”
　　“不是你的戏码？那是……”胡管家心里一动。
　　“是——”憋了半天，沈默姑欲言又止，转口道，“老胡你还记不记得年三十那晚？我们等着吃年夜饭，直等了半天！”
　　“眼前的事情怎么不记得？可吃年夜饭和你说的……”难道胡管家担心的事情终于又来了？他不由苦起脸，“大姑你别告诉我，说爷和阿余回迟是因为……桃色新闻。”
　　“啊？！我还没提头儿，你怎么就知道了？”沈默姑惊讶，“老胡你有事瞒着我！”
　　“我瞒你做什么，不过是前些时候那起小人传了些流言飞语，我当没听见。”胡管家气愤道，“难道你要我跟那起小人学嚼舌根？”
　　“谁嚼舌根了！”沈默姑也生气了，“浓浓亲眼看见龙大哥为了小余和曹二公子翻脸，现在满城人都知道了！我倒也想当没听见，可……咳！”
　　原来沈默姑今天去腻粉楼“拜年”，一路见到的人都看着他窃窃私语，他正得意：莫非我过了个年，越发变成万人迷了？却被浓浓泼了好一瓢冷水。
　　“小冤家现在才来，人家正想着你来呢，急着向你打听余卿呢！”
　　“喂，你想着我来，只是为了打听那娘娘腔？”
　　“不只我要打听，你没看见满楼的客人都——实话告诉你，年三十那天你们余卿不知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结果被喝醉酒的曹公子调戏，差一点……”
　　“什、什么？！你说余卿被一个男人调戏？不可能！余卿不可能一个人来腻粉楼，就凭他那胆量！再说，那娘娘腔要真被调戏，也是被你们两姐妹——”
　　“以后你别再娘娘腔、娘娘腔地叫人家余爷了，人家可是和你齐名的男子汉！曹公子诬蔑余爷没有男子气，说他是你们龙大当家的……那纯粹是胡说！”
　　“啊？这么看来，这件事情是真的。”
　　“怎么不真！多少人看见的！亏龙大当家及时赶到，不然……余爷丢了脸面，你这个做兄弟的也不光彩。”
　　“先说好，我可不是那娘、那死小子的兄弟。浑蛋，没事一个人逛到这里来干什么，又不会喝酒爱姑娘！对了，你方才说什么，那曹公子说小余是龙大哥的……什么？”
　　“还问！还不快装作没听见！当心被你们龙大当家揪着脖颈子丢出门，就像那天他丢曹公子那样。哎呀，那情形真是可怕，从没见你们龙大当家那样动怒！又没一个人敢拦他！若不是余卿在一旁怯生生说了句——‘爷，他喝醉了’，那晚我们腻粉楼必定要损失一位常来常往捧场的阔绰公子了……”
　　……
　　“腻粉楼那起王八蛋满嘴胡浸，硬说龙大哥失控动怒是为了和余卿的确有暧昧，叫曹公子说中了！”沈默姑回忆起浓浓姑娘的言语，不由丧气，“老胡你是知道的，龙大哥做事一向沉得住气，这回怎么……”
　　“你别瞎丧气！”胡阿牛见沈默姑动摇，气得八字胡一翘一翘，“实话告诉你吧，这些风言风语我几个月前就听到了，也告诉过爷，爷听了文风没动！这就叫脚正不怕鞋子歪！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听外头那起小人胡说，还瞎疑心？”
　　“几个月前？别是龙大哥论婚那一段吧？”沈默姑若有所思，“怪不得连余卿的婚事也一起论，还要论在我前面……”
　　“臭小子别想歪了！爷爱惜余卿是有道理的！”胡管家试图说服谈话的对手，也说服自己，“这都是那起小人嫉妒爷有阿余这样有才干又俊俏的帮手，故意编造了来离间！我们谁要是信了，谁就是傻瓜！除非——大姑你也嫉妒阿余？！”
　　“啥？我嫉妒他?他小子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嫉妒的！论俊俏我比他俊俏，腻粉楼的女孩子有目共睹！论才干我也比他才干，围猎会的客人们有口皆碑！就是论和龙大哥的亲近程度……”沈默姑顿了顿，咳嗽一声，“我也比他小子认识龙大哥在先。”
　　“是是是，你说的都有道理。”胡阿牛这时候不想抬杠，只随沈默姑臭美去，“你既不嫉妒，就该公正看待外人的议论，阿余和爷是什么个情形，外人不知道，你我可清楚。爷纯粹是拿他当落难的孩子看，又敬重他有些学问，才多照顾——多照顾了这么一点半点。说爷和阿余有暧昧，这是诽谤、污蔑、烂舌头！”
　　“他两个当然没暧昧！这我当然清楚！”沈默姑沉重点头，“我就是看见他们两个一床坐卧，我也相信他们两个清白！龙大哥为人坦荡才不避嫌疑。说起来全怪小余那浑蛋，换了别人怎么也不会替龙大哥招惹这种闲话！他小子为什么就不能长成尖嘴猴腮满脸胡子碴？为什么就不能多说几句粗话多看两眼女孩子？一个做伙计的楞充公子气质，还能抢主人的亲事呢！”
　　“哼！”胡阿牛扭过头去，“这个人还说他没有嫉妒。”
　　“喂，人家正说正经事，你别冷嘲热讽好不好！”沈默姑光火了。
　　“我愁着呢，没工夫和你闹。”胡阿牛叹气，“若这些小人诡计成功，阿余可就在我们这里待不长了，你看他已经从爷的院落里搬去了客房。死小子只顾自己名声，死要撇清，也不想爷由他做伴惯了，如今一个人怪冷清的。”
　　“没有小余，龙大哥真会冷清？”沈默姑挠了挠头，“不如再收个跟班的。论理早该为龙大哥收个新跟班，那余卿向来只担个跟班的名，什么琐事都不会做，从未叫龙大哥省过力气，我看龙大哥照顾他的时候还多些。后来龙大哥抬举他和我齐了肩，那跟班的缺就一直没补上。”
　　“我何尝没这么想过，无奈爷总不提。我倒说了一回，爷当时正看账簿，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胡阿牛一脸“何用你现在才来讲”。
　　说起来爷和阿余真是投缘啊，自从阿余来，爷改变了许多，为人更和气了，话也比从前多些，有时还能看见爷和阿余说笑话呢。总以为这下好了，有个可以叫爷开心、劝爷听话的人了，谁知道……
　　“大姑，阿余真要走了，你说爷会不会舍不得？”胡阿牛简直有点患得患失。阿余真要走了，小九娘是肯定会伤心一大回，可爷——不知会怎么样？
　　“这、这我怎么知道？”沈默姑吭哧半晌，垂下头，“可恶这世上偏有那起王八蛋，跟曹二一样龌龊，见不得别人——相处和睦。”
　　其实小余真要走，连我沈默姑也会有些舍不得呢（毕竟少了个人将我比衬得高大威猛），何况龙大哥！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啊，舍得舍不得还不是一样？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自默默想心事。
　　富丑觉得年初五这趟出游有点奇怪。
　　本来应该是，余卿先来吩咐一句“备马”，然后富丑牵出踏风和涉月（一匹没人敢骑的瘦骨嶙峋的黄马，只差挨一刀睡觉去，偏偏当初被余卿看中它好欺负，于是收归自己用，还起了个它担不起的好名字），再然后爷来了，帮着余卿先上马，最后爷才上马，两个人一起出门。
　　可现在是，余卿刚说了“备马”两个字，没等富丑去马厩，就抢先去牵了涉月出来，也不等爷，一个人先鼓着劲往马背上够，赌气似的。用的力气可真大，几乎让富丑怀疑余卿是不是忽然和涉月有过节。等到爷出现，余卿终于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更奇怪的是爷一声没吭，也没赞余卿两句“有长进”，只当没看见似的上了自己的马，就往外去。
　　“富丑哥你看，我不用人帮也能上马了。”跟上爷之前，余卿回头对富丑笑。
　　这余哥儿笑得也奇怪，怎么透着点凄凉味道？
　　富丑跟着他们出门往各处查看，来到煮泉香。掌柜王老头一见余卿和爷，照旧是要一起请去里间吃茶的。可余卿没有接受邀请，说想去前面看看从前同事的旧伙伴。
　　余卿特意换上跑堂的打扮，跟在一个扭捏不安的伙计后面招呼茶客去了。
　　奇怪啊，难道余卿就不想想，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身份再招呼茶客，会丢了爷的面子！
　　爷竟然也听凭余卿胡闹去，一个人坐着听王掌柜聊天。
　　那王掌柜因为向爷举荐了余卿这样得力的人，所以一见爷少不得要谈些余卿在茶楼当伙计时闹的笑话：端茶时烫了手，收钱后忘了找，被客人骂就低头不言语，连道歉的话也支吾不出一句。
　　以往爷听这些笑话，总看着身边尴尬的余卿含笑。现在余卿不在身边，爷没了笑意。
　　这趟出行真是奇怪。
　　好容易从外面回来，爷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扶余卿下马，眼看着余卿吃力地去到门前，就着台阶下了马。
　　爷进了府就和余卿分手，却叫富丑立刻找人来，在门前安放上马石。
　　龙府从来不用上马石的，爷不许。连上马都要石头踮脚的家伙，爷从来瞧不起。所以余卿也一直不肯坏这个规矩。可现在爷却主动……
　　爷和余卿之间好像有些不对啊。
　　富丑回到家，忍不住和妻子兔儿说起：“兔儿，爷和余哥儿有些不对呀。”
　　“你才知道？憨！”兔儿点丈夫的额头，“现在满府人都在议论，说余哥儿只怕在我们这里呆不长了。可怜马丫舍不得，还哭了一回。我说马丫那是痴心妄想，余哥儿要走也轮不到她舍不得。”
　　“果真余哥儿待不长了？”富丑闷闷道。难道那上马石是为了余卿用不长，才暂时安放的？
　　“许是吧。”兔儿停下手里的针线，也闷了，“想起他刚来，身量单薄没有合适的下人衣装，我索性把为你做的新衣服给了他。一晃两三年就过去了，眼见他由跟班下人变了爷的左右手，谁知道就要走了。”
　　“你把为我做的衣服给了他？我怎么不知道？”富丑注意力转移。
　　“那时我还没嫁你，你知道什么！”兔儿嗔怪，“现在才来吃醋，也太迟了些。”
　　“我不吃醋，我只奇怪爷怎么忽然就和余哥儿生分了。”富丑也回忆前情，“当初他来时连马缰绳都不敢牵，见了踏风就吓得哆嗦，我只猜凭爷的耐性能忍几天，谁知道爷硬是忍了这几年。现在余哥儿比先前好了许多，和爷四处去，在爷面前就是老虎他也敢为爷得罪，我只想他成了才，爷早晚和他签下长用的契约，哪想到……今天余哥儿上马没要爷扶，搁在往常爷早夸他了，可爷只当没看见。”
　　“余哥儿上马都没要爷扶？”兔儿吃惊，“看来他真的要和爷避嫌疑了。”
　　“避嫌疑？什么嫌疑？”富丑不懂。
　　“马丫把余哥儿的铺盖搬去客房了，胡管家说余哥儿今年年初三没陪爷喝酒，沈大哥又怪余哥儿长得太好。”兔儿叹气，“你说余哥儿能避什么嫌疑？”
　　“我怎么还是不明白？好兔儿，你直说了吧。莫不是有人怪余哥儿没规矩、主仆不分？”爷待余哥儿从一开始就和待别人不同，爷没觉得余哥儿受不起，府里人看了也只觉得有趣，有什么要避嫌的。
　　“不是不分主仆，是不分……说了你也不明白。”兔儿觉得丈夫迟钝得没救，“总之一句话，余哥儿不是寻常的伙计，他来得蹊跷，若真要走，也没人留得住。”
　　“我不信连爷也留不住他。”富丑眼里，主人龙立潮无所不能，没有他降不下的伙计。
　　兔儿苦笑，“爷未必肯留他呢。”
　　“怎么不肯留？连你我这样和余哥儿没什么大交情的人，都舍不得他走，何况爷和他投缘，一直都那么疼他。”富丑争辩。
　　那上马石，是爷为了余卿一个人安放的啊。
　　“就因为太疼他，所以爷才未必肯留他呢。”兔儿沉思起来。
　　夫妻两个相互看看，一个欲言又止，一个糊里糊涂。兔儿又点起丈夫的额头，“你憨呀！”
　　丫头小厮屏声静气，走路时都蹑手蹑脚起来。大家长吁短叹，暗骂没良心的曹二公子惹起了事端，害大家都心事重重不能欢喜过年。
　　龙府里这几天的气氛，真是有点奇怪啊。

　　泥 雨

　　立春后不久，城西的花匠陶师傅来龙府找余爷，说新得了西域的一种兰草，很适合府里后园蔷薇架附近那块空地栽种。
　　每常陶师傅来龙府，都会受到丫头、小厮的热情招呼，因为他一直被余卿当朋友看待。可今年来，丫头、小厮招呼依旧，却显得有点犹豫，似乎猜准了陶师傅这趟白跑。
　　余卿没有立刻接下兰草的话题，却一声不响领着陶师傅从会客的偏厅出来，经过回廊和一处处假山、池水，来到后园那块空地。
　　这一路陶师傅饱看两年来自己在龙府的成就，不论树木、藤蔓还是花草，龙府的后园是自己和余爷一手打扮的。
　　“余爷，今春我就要嫁女儿了。”陶师傅微笑着，“说起来，若不是两年前遇见余爷，我的小花圃早维持不下去了，哪里还有能力把女儿嫁给一个秀才郎！多亏余爷关照了龙府这桩大生意，又指点我花草生意的许多关窍，我女儿要我记得替她谢余爷呢。”
　　陶师傅的感激让双卿觉得感伤。一个女孩子因为她而得到了幸福？她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可是，她能为这个同乡人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她就要离开了，留在异乡的同乡人，以后一切靠自己。她希望陶师傅没有她帮忙也能成功。
　　“方才一进府就听奉茶的小丫头议论，说余爷有可能回江南？”当初陶师傅一听余卿说话的口音，就知道这少年是苏州人，虽然为了隐瞒身世故意说官话腔调。可陶师傅没有点破，他知道一个人背井离乡必有苦衷，所以只和余卿各自心知肚明。
　　“嗯。”双卿看着远处地面上朦胧现出的浅浅草色，“是要回家了。”
　　“回家好啊，连我在此成家立业、落地生根的人，也想着有一天回老家看看。余爷是单身在外，飘零的浮萍一般，当然还是回家好。”陶师傅赞同着。
　　“余卿一走，这后园只怕没有人看顾，荒了可惜。陶师傅若有时间……”双卿你是怎么了？拿不起放不下，这是你决心要做的男子汉该有的样子吗？
　　“一定一定，我有空自然来看看。再说龙大当家是个细心的人，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园子荒废。”陶师傅安慰道。怎么觉得余爷不同往日，有些失魂落魄的？
　　“陶师傅说的是。”双卿你不要想太多，爷从前没有你在身边，不也过得很好吗？庸人自扰没出息啊。
　　“那兰花……是很要人照顾才能成活的，要不然就不种了？可惜是极难得的品种。”陶师傅有点惋惜，可随即眼神一亮，“龙大当家过来了，正好问问他的意思！”
　　问他吗？还有必要问他吗？他不会有时间过问这些的，他甚至也不愿意他的伙计弄花草，怕人看着闲话他的伙计不够男儿气啊。
　　双卿心酸抬头，看着花匠师傅急急迎上龙立潮。
　　“今春没空闲。”龙立潮答复。
　　他果然拒绝了。
　　“等我们回来，陶师傅再推销花儿也不迟。”龙立潮见花匠失望，又补充一句。他的眼睛越过花匠看着余卿，“去塞外的商队，三天后出发。”
　　塞外的商队？“爷是说，小的可以去看李小姐了？”双卿，你也可以有理由多留在他身边一段时间了……
　　“那要看你和李小姐的缘分够不够。她现在所在的民族游牧四方，我们未必能遇得上。”龙立潮告诉自己，不要让余卿抱太大希望。
　　允许余卿随商队出塞，也许不是明智的决定。让余卿早点忘了李小姐才是正理。
　　除夕夜，汴梁冷清的街道上，漫天落雪中，他一时心软做出了不明智的承诺。
　　现在龙氏商行每年春天去往塞外的马队正在集结。依天像看，将要到来的出行不会在好天气里开始。也许带余卿同行，还会增加许多天气以外的麻烦。
　　只是，他不能不兑现那个承诺。
　　连续几天的雨水，将道路浸泡得十分泥泞。沈默姑裹夹着雨水和汗水站在一个大泥坑里，拼命要挖出陷住的车轮，心情自然很不好。
　　原以为这次和龙大哥一起出门会很愉快。自从自己独当一面，龙大哥又被余卿的善堂、穷诗人、画师和花匠围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行了。这回虽然队伍里多了个添麻烦的余卿，沈默姑也就忍了：只当多件没有易货价值的行李吧。
　　可是没想到这件行李这么可恼，一言一行总牵着龙大哥的心绪。死小子要撇清和龙大哥的关系，就干脆别跟着来呀！既跟来了，又若离若即、别别扭扭，表情好像龙大哥欠了你一吊钱！龙大哥还不怕别人的闲话，你小子怕什么？你就这么娇贵，要爱惜羽毛？
　　当初听说死小子待不长远了，我还有些心酸酸呢。现在知道这根本没必要！死小子走得越早越好！越远越好！最好走到让龙大哥再也想不起你来的地方！
　　我沈默姑光明磊落，最见不得死小子那幅含愁带忧半死不活的样子！你当龙大哥和我是软心肠的女人家，喜欢欣赏小白脸的忧郁模样？不是看在龙大哥面子上，我一拳塞你个乌眼青，看你还怎么拿眼神烦恼龙大哥！
　　沈默姑一边挖泥巴，一边就把泥巴当成了余卿，一锹比一锹甩得远。
　　双卿打着把沉重的大伞，拿着水囊一步一滑来到沈默姑面前，隔着泥坑站住了。
　　“沈大哥，要不要喝点水？”声音有点涩涩的，因为双卿明显感觉到沈默姑的敌意。
　　沈默姑直起身体，抬头看了看天上线落的雨丝，然后拧着眉毛冲余卿吐出满口的口水，“噗——！依你看来，我还缺水喝吗？”
　　“没有沉淀过的雨水喝不得，要生病的。”她对他举出医家的常识。只是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他在哪里。
　　“我不是你，生来病歪歪、弱不禁风的少爷命！我就是喝着天落的雨水，和你的爷行商过来的！”沈默姑懒得理会，弯下腰继续挖泥巴。
　　龙大哥到前面村里勘察今晚住宿的地方去了，自己领着一众伙计和泥水正拼命，他小子倒好，一件活计都没分派，看着别人累也不觉得羞愧。
　　“爷喝的是水囊里的水。”双卿淡淡说道。
　　她没有为龙立潮取过水囊，虽然她很想这么做。
　　一路上她很想为他做许多事情，结果却是眼睁睁看着他自己做了。
　　她已经习惯了为他做许多事情，喝水时为他递水，吃饭时替他盛饭，行走时跟在他身后，休息时坐在他身边……
　　可是现在，她只是立在一个距离之外，悄悄看着他。
　　从前和他离得近，她没有觉得不该。现在她不得不和他保持一个太远的距离，她才忽然发现，从前她不该和他离得那么近啊。
　　从前她和他离得太近，近得让她不知不觉中已经那么依赖他。她留恋他看她时那么专注的眼神，留恋他落在她头上和肩上的手，留恋他无意间的一举一动……
　　“你——你别和我说话！”沈默姑掉过头，往另一个方向挖去。
　　余卿一向淡定从容又谦冲温雅的语调，听起来忽然和久雨不晴的天气一样讨人厌烦。以前觉得这语调处变不惊，很有一种男子的书卷气，其实是误会！
　　“沈大哥，小弟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得罪了沈大哥？”双卿看着沈默姑的背。
　　她留恋主人，也留恋和这个商行相处的日子。
　　这个商行见证了她从一个小伙计成长为精明的生意人，见证了——如果她可以获得一个男儿的身份，她也能够表现得不比别人差。她甚至可以和面前这位汴梁最出色的商旅人齐名。
　　她已经不得不和主人保持距离了，她不想在离开之前，给周围的同伴也只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沈大哥？”她再问一声。
　　可是沈默姑埋头挖掘，连理都不理会她。
　　伤心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双卿踏着泥浆转身。也许她不该留恋这份友情吧，沈默姑从来也没把余卿当朋友。
　　“啪！”一团泥沙夹着凌厉气势直直落在双卿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靴筒。
　　她呆了呆，然后微笑着回头。她知道沈默姑到底原谅她了，虽然她不知道沈默姑先前为什么责怪她。
　　“沈大哥不生小弟的气了？”她把那团泥沙看成沈默姑式的和解。
　　“瞧你那副死样子！你那也算笑？笑得比哭都悲切！”沈默姑一脸义愤填膺，“快死的老鸹表情也比你喜庆！我就纳闷，你一天到晚忧郁个啥？不就是在腻粉楼被曹二说了两句闲话吗？龙大哥没在意，你小子倒在意个没完没了！”
　　“沈大哥……”双卿收起了微笑。
　　“别叫我大哥，我沈默姑没你这么自私的兄弟！你以为只要远着你的爷，就没人说你这娘——你这娘娘腔的闲话了？” 沈默姑记起浓浓姑娘的话：以后你别再娘娘腔、娘娘腔地叫人家余爷了，人家可是和你齐名的男子汉……呸，他也算男子汉？“你倒爱惜名誉得很，一个小伙计兼跟班儿，拿着主人的工钱还要和主人撇清干系，你是认准了龙大哥舍不得捶你！”
　　“我没有……沈大哥，小弟其实……”双卿垂着头。她真的很委屈啊，难道真的是她做错了吗？
　　“没的狡辩了？承认自己其实是个忘恩负义又自私自利的娘娘腔了？”沈默姑怒目，“你要是知道悔改，就拿出点丈夫气概，立刻跑去龙大哥那里认错！做伙计做成你这么嚣张浑蛋的，我第一次见！亏龙大哥一向性子峻，竟能忍你！”
　　“这个错，我不会认的。”双卿把头垂得更低。
　　“什么？！死小子，我——”沈默姑作势举起锹。
　　“我不能认啊，沈大哥。”双卿看着泥浆从举起的铁锹边缘滴落，一点点砸在泥潭里。世俗人的流言就像这泥浆，沉重而暧昧，将一切经过的车辆、马匹和人陷困其中……
　　沈默姑被余卿冷峻却哀伤的眼神迷惑了。
　　“我不能认。”双卿认真重复道，“我知道自己欠爷多少，我欠爷的反正已经还不清，一辈子也还不清了，所以即使再怎么忘恩负义、自私自利，也不过还是——欠他的，还不清。”
　　“什、什么？死小子这是什么歪理？！”沈默姑气得再次举起铁锹。
　　双卿抬头直视沈默姑的眼睛，“沈大哥不知道吧，余卿其实一直羡慕沈大哥。”
　　“啊？羡、羡慕我什么？我有什么可羡慕的？”沈默姑被突然转换的话题搞得有点晕头转向。
　　双卿微笑着看他。那笑容——“笑得比哭都悲切”。
　　沈默姑凝了凝神，忽然醒悟过来，“当然了，我当然知道你小子一直羡慕我！就凭我英俊潇洒、倜傥风流，又能干又能吹，外加很受女孩子们欢迎，是个人都得羡慕我！”
　　“我羡慕沈大哥和爷从小就是朋友，彼此知根知底没有秘密；羡慕沈大哥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不用麻烦爷的庇护；羡慕沈大哥有一辈子时间可以追随爷左右，不用担心闲话，也不用担忧分离……”
　　双卿，你到底不是一个男子啊。你为什么竟然不是一个男子……
　　“这，”沈默姑再次晕头转向，“你有什么秘密这么值得稀罕？不过是在江南逃了一笔债没偿还，这我们早猜到了。说到庇护你什么的，龙大哥都习惯了，你现在才怕麻烦他？你只要做人干脆点，一样可以继续追随——”
　　“我不可以继续了。”双卿打断沈默姑的话。
　　“为什么？你当然可以，只要你——”沈默姑自己打断自己的话。不对啊。方才我还在念叨，说死小子走得越远越好，现在怎么不知不觉变成我拼命要留他在龙大哥身边？这不对啊？什么时候我从希望死小子离开，变成希望他留下？
　　“我不可以继续追随爷了。”如果她留在他身边会成为他遭人诽谤的借口，如果对他来说她终于成为负担，那么她必须离开。
　　她必须回江南了。她在江南的确有需要偿还的债务：她欠收养自己二十余年的舅父一家，或许也欠不嫌弃她这个老姑娘，愿意娶去做妾的蒋家。
　　她欠汴梁这个龙姓商人的，已经还不清了。但她至少可以还清在苏州的债务。
　　“死小子跩个屁啊！”沈默姑跳出泥坑，一把夺过余卿的雨伞扔在地上，“没看出龙大哥舍不得你走？龙大哥对你慈悲得像菩萨，连已经下聘的未婚妻都愿意相让，他就是惯得你太娇气！一点委屈受不得！换了我是龙大哥，早请你饱饱吃过几顿老拳！”
　　双卿无言对答。
　　雨线没有遮拦地落在相对无言的两个人头上。他们一个已经浑身湿透，一个刚刚从头开始承受。
　　雨水顺着双卿的头发滑落下来，流过她的额头、眉毛、睫毛，在尖尖的下巴上凝成水珠。
　　两个人隔着雨线相视，看到彼此眼睛里的愤怒和哀愁。
　　“瞧你这副窝囊废的样儿。”沈默姑终于不忍，又有些恼恨自己的不忍，举手向余卿肩上推去。
　　他原只打算推这倔强的死小子一个趔趄，借以出出气，却不料对方应手滑倒，向泥浆里跌去。
　　在沈默姑来得及后悔却来不及反应时，一只手及时揪住余卿的后衣领，让他松了口气。
　　“龙大哥，我其实没出手！是死小子自己没站稳当！”沈默姑注意到龙立潮看着余卿的关切眼神，急忙解释。趁龙立潮还没有责怪，他又急忙撤退，“对了，我前面还有活计没做完，抓紧，得抓紧！”
　　双卿努力站稳，随即感觉到龙立潮抓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松开了。她蹒跚几步从他身边离开，却没有力气走得更远。
　　胸口闷得很疼，她用力按着胸口，想按住心跳。
　　“余卿，那些闲话很让你烦恼吗？”龙立潮捡起被沈默姑扔在地上的雨伞，重新遮在双卿的头顶。
　　他听到了两个伙计的谈话，从一个说对另一个羡慕开始。
　　……羡慕沈大哥和爷从小就是朋友，彼此知根知底没有秘密；羡慕沈大哥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不用麻烦爷的庇护；羡慕沈大哥有一辈子时间可以追随爷左右，不用担心闲话，也不用担忧分离……
　　“是。”双卿老老实实地点头。胸口闷得很疼。
　　她很烦恼那些闲话，更烦恼她不能不在意那些闲话，她恨自己在那些闲话里成了伤害他的工具。
　　“烦恼一下也可以，但用不着这么痛苦。”他开导她，语气像一个前辈在开导未经世故、初出茅庐的少年。
　　“世人喜欢离奇古怪的故事、不着边际的传言。他们传播恶人编出来的荒诞谎话，只因为娱乐和好奇，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恶意。
　　“所以你只要坚持下去，让他们明白你做人坦荡，没有值得他们好奇、可资娱乐的秘密，他们不久就会失去兴趣了。
　　“你是一个男子，生来就该做强者。如果几句流言就可以将你打败，那么你还有什么理由因为流言而觉得委屈呢？你不过正像流言里说的那样，没有足够的丈夫气概。
　　“所以，不要把太多时间用来委屈和烦恼。流言不会改变真相，不会改变你真正想做的自己。”
　　雨水打在那把沉重的大伞上，点出细密单调的雨脚。双卿仔细聆听龙立潮和着雨声说出的这些话，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她曾经那么为流言烦恼，从她还是个六岁的、刚刚懂事的孩子开始。
　　他们说，贺家的外甥女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父母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都不在了。也许那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根本没有父母。
　　说她姓余？只怕那姓也是捡来的。从来没有余姓的访客来贺家当铺打听过她，可见连余姓的亲戚也没有。
　　她六岁时知道，六年前，流言跟随她包在一个襁褓里，和她一起出现在贺家当铺。流言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懂事了，明白自己为周围的人，尤其为收养她的舅父，添了许多麻烦。于是她尽量不走出舅父家的门槛，心想只要不让别人的目光看见自己，他们就会忘了自己，自己再也不用听那些流言。
　　可是不行。尽管她从懂事起就没有走出过家门，她知道，那些流言依旧在舅父家的门外徘徊。
　　于是她努力学着做一切事情，从当铺的经营到个人的学识，每一步都不肯落在别人后面。每一步都做得比有父母照顾的孩子更优秀。她希望舅父为她骄傲。
　　舅父的确为她骄傲。可是，还是不行。
　　舅父说：“如果是个男子，总还可以考取个功名，或者做生意过活。舅父知道你都可以做得到。双卿啊，可惜你毕竟是个女儿家，将来总难免要认命的……”
　　她只是一个女儿家。而她伴随着流言的身世，决定了她的命运。她甚至比不得普通的女孩子，她是一个麻烦。
　　她十九岁了，时常待在当铺的帘子后面，鉴别古董字画或看账簿，一直没有许人家。舅父临终时清醒，把她叫到身边去。
　　“双卿，我这个酒鬼舅父无能，没有保护你不受那些闲话的伤害。太委屈你了。
　　“可是我死后，你不要再把太多时间用来委屈和烦恼。
　　“流言改变不了真正的你，你是舅父见过的，最出色的孩子……”
　　现在雨水打在那把沉重的大伞上，双卿仔细聆听龙立潮和着雨声说出的话，仿佛回到了从前。
　　舅父死后她一手挑起贺家当铺，只想为这个家尽一点力，可是流言又来了：老姑娘知道自己嫁不去好人家了，索性把还值几个钱的当铺抓在手里做依靠……
　　舅母终于没经过她的同意，就要把她送去陌生人家做妾。
　　她一直需要安慰，需要一个人像舅父那样肯定她。可是舅父死了，她明白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
　　现在他对她说，他说：流言不会改变真相，不会改变你真正想做的自己。
　　她用力忍住眼泪，吸气再吸气。
　　“爷，你没怕我给你添的麻烦？”
　　这些天来，她对流言的惧怕使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自卑自己总是在给周围照顾她的人添麻烦，不管她是苏州城那个六岁的小女孩，还是汴梁商行里的出色伙计。流言找到她，继续跟随着她……
　　“我不怕流言添的麻烦，”他说，把手放在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上，“不过，你若不去收拾一下这狼狈样子，我会怕你生病给我添的麻烦。”
　　他觉得轻松了许多，自己终于解开了这些天来把他和小伙计隔开的一个结。
　　可是他还知道，把他和小伙计隔开的结不止这一个。
　　他需要更多时间。

　　花 海

　　积雨过后，天气终于转好，一连数日头顶上都是雨洗后的碧蓝晴空。商队早已经越过边塞的关卡，一步步进入草原的深处去。
　　沿途有许多让双卿陌生的风景：白色的帐篷、小小的集市、散落如珠的羊群……最让她惊异的，是草原本身无边的广袤。
　　从汴梁出发北上时，可以感觉春天的脚步跟在商队的后面不远处，仿佛一只睡眼惺忪的小猫。到了边塞附近遭遇积雨，商队的行程被阻断，不得已修整了几天。就在这几天里，那只小猫忽然醒过来，越过了商队的马头。
　　春天已经张开了巨大的翅膀，试图将整个草原迎面抱入怀中。
　　现在是商队跟在春天的后面了：草原上满目青葱，各色花朵次第开放，逐渐延伸到远方……
　　可以在生命里这样完整地拥有一个春天，经历一回这样饱满得缭乱心目的花汛，双卿觉得幸运。即使从此后她会永远住在冬天的雪地里，她也不再觉得遗憾。
　　午后风熏，她时时闭上眼睛，迎着风中的花香独自遐思，直到她不知不觉地消融在草原涌动摇曳的草浪里。
　　“死小子又发花痴了！”殿后的沈默姑见余卿骑着涉月离开道路，一直往花繁处行去，不由冒着火对身边的伙计们抱怨，“千求万告拜托人家替他打听李小姐的行踪，让人家累得口舌干燥，他小子倒没事人似的只顾看花！当这趟出行是春游踏青啊？真气死人家了！”
　　“沈大哥别怪余哥儿，他不像沈大哥会讲胡话，自然只好请沈大哥代劳打听了！”一个伙计笑劝。
　　“小王八蛋胡说！谁会讲‘胡话’了？人家对你们说多少次，要讲‘胡人的言语’，你们怎么都没记性？‘胡话’、‘胡话’的胡说一通，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人家发烧时用的言语呢！”沈默姑没好气。
　　“沈大哥，我们也求求你，别再‘人家’、‘人家’的说话了。”另一个伙计挠着背脊笑道。
　　“我说‘人家’怎么了？人家小余从来我们商行，寻常一直用这个词，又没见你们猴急过。我不过才说了几天，你们就一个个浑身生了虱子似的不自在，皮痒啊？”沈默姑怒，“你沈大哥这一路偏要学斯文，偏要‘人家’到底，谁不爱听谁把耳朵揪了吞到肚里去！”
　　“嘿！”伙计偷偷吐舌头，悄悄议论，“不知怎么搞的，人家余哥儿再怎么斯文，我都不觉得奇怪。可沈大哥一‘人家’，我就浑身起疙瘩。”
　　“可不是！我瞧准是那回下雨天沈大哥要对余哥儿动粗，被爷拦住训了一顿，受了刺激才这么急着学斯文。可怜沈大哥粗惯了，比余哥儿根本不是一路人，我看怎么学也白费。”
　　“周大你别讲‘胡人的言语’了，你那天一定是看错了！沈大哥怎么可能要打余哥儿？依我看‘人家’沈大哥对余哥儿很不错，就是惹急了也最多骂几句‘死小子’，连‘小王八蛋’这样‘寻常一直用’的言语都没用过。”
　　沈默姑一边努力忽视众伙计不够“悄悄”的悄悄议论，一边继续留意离开了道路的余卿。他不明白那些花花草草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让余卿如此着迷。
　　不能不留意余卿啊，这个季节草丛里常有结束冬眠钻出来晒太阳的蛇。死小子这么乱走一气，若被哪条莽撞粗心的长蛇缠死了，龙大哥又该怪他沈默姑莽撞粗心了！
　　好在死小子和龙大哥之间的古怪气氛似乎已经结束，他不用操心龙大哥为死小子烦恼了。他沈默姑向来爽快的一个人，这些天硬是被这宾主两个连累得婆婆妈妈的，唉——
　　就在沈默姑长吁短叹、众伙计长嘴短舌的工夫，一声号角“呜——”地破空而来，将寂静重新带回训练有素的商队。
　　风里传来隐隐的蹄声，预示另一支庞大的马队正由北面逐渐逼近。
　　在草原上遭遇身份不明的马队，有时意味着商事，有时却意味着战争。幸好近来易货生意顺利，商队所剩辎重无多，若不是为了继续寻找余卿的李小姐，大家已经可以回程了。
　　沈默姑打个呼哨招回涉月，一面催动自己的坐骑赶去商队的前头。
　　“龙大哥，我们怎么做？”沈默姑低沉的语调里透着兴奋和紧张。是避是留，现在必须做决断。
　　“我带射手占右边的土山，其余的伙计护着货物，跟你去山后长草中埋伏。”龙立潮观察着远处马蹄腾起的轻尘，判断对方和自己之间不断缩短的距离。
　　虽然不愿失去打头阵的机会，但沈默姑依然服从了安排。他知道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可惜，有人不像他沈默姑这么懂事。
　　“小余，你瞎充什么射手？快跟我来！现在又不是牧场围猎会，龙大哥没空带你玩！”死小子碍手碍脚，若和对方遭遇了，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一脸忧郁地束手就擒。
　　“小的要跟着爷。”双卿不理沈默姑的训斥，只看着龙立潮。她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所以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紧跟着我。”龙立潮说出这句话，随即策马向土山去。
　　这不是理智的决定。他原本应该干脆地拒绝小伙计，可他却给了相反的回答。
　　龙立潮再次后悔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看余卿的眼睛。小伙计那双眼睛，是他时常动摇犯错的原因。
　　站在土山上望去，对面的马队清晰可见，甚至连旗帜也渐渐能够辨识，似乎是一支正在行猎的女真人。只是人数众多，规模整齐，不似寻常猎手组成。
　　离土山尚有数里之遥时，马队忽然停下，大概也终于发现了土山上有人。
　　龙立潮静卧草中，感觉到身边余卿的心跳。
　　“怕吗？”他问。对一个初次遭遇这种状况的新手来说，害怕是最正常的反应。
　　双卿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可怕的，他就在身边，而且离得那么近。
　　“这个地方，就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了吧？”她问他。
　　原来土山下是斜长的绵延无尽的草坡。繁盛的野花如决堤的海水一般，从土山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铺满了绿草茸茸的坡面，一直铺往遥远的天边。
　　两队人马隔着这花海对峙。
　　小伙计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看花草，看来是真的不怕，龙立潮不由被小伙计的天真感染。
　　“我还见过一个地方，也很美，”他回忆道，“在南方的海里，到处有斑斓的珊瑚，五色的游鱼穿梭在海草中。沙滩金黄色，海水温暖，是深青色……”
　　“深青色的水？像爷带的玉璧那种颜色？”她努力想象他描述的美景，“那真是很美的颜色啊！”
　　“是很美。”他微笑，“你既然这么喜欢这块璧，怎么又不肯拿它去带？”
　　小伙计为李小姐得了相思病，缠绵半年不见好转时，他曾经要把自己这块辟邪却病的玉璧送给小伙计带。可余卿拼命拒绝了。
　　“这块璧是爷的家传之物，小的怎么好……”她终究是要离开他的，她怎么可以接受如此珍贵的青玉璧？可是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她转移话题，“爷说的那海边，真的比这个地方还美吗？”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你自己比较。”他笑道。
　　“以后……”还有以后吗？她痴痴想着，没有再开口。
　　那边终于派出了一个小队，作为探路的前哨。几个装束整齐鲜明的人骑马来到草坡中间，却没有继续前行，似乎在商量对策。
　　龙立潮判断：他们是军人。
　　不论是人数还是装备，商队都不是这支军队的敌手，现在只能避让不能应战。可是对方已经发现另一支队伍的存在，要避也不容易。
　　僵持中，时间过得很慢。余卿心跳的声音是龙立潮耳边时间流逝的唯一证据。
　　龙立潮看看余卿埋在花丛中的脸，终于下了决心。
　　“我去会会他们。”他必须吸引住对方的视线，为自己一方赢得时间，“你在这里看我举鞭，就立刻带人下去，在后面和默姑会合。货物都丢下，我只要你们撤回昨天路过的集市，那里的部族长是我的朋友。”
　　“爷……”她抬头看他，不懂他在说这些话时为什么始终避免回视她的眼睛。
　　“跟我说你都听清楚了。”龙立潮打断余卿可能的异议。
　　“小的……都听清楚了。”双卿的声音有点哑。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一定去找你们。”他依旧不去看她，起身跨上踏风，一提缰绳，缓缓离开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对面的小队正要重新动身过来，一见这里有人相迎，再次停了下来。
　　龙立潮在距离对方数丈之外立马，拱手以女真话招呼道：“在下宋人龙立潮，经商路过，请教朋友姓名。”
　　对方有些吃惊，似乎没有想到宋人能说如此流利的女真话。有人打马回大队报告，另有一个小头目上前仔细看了看龙立潮。
　　这个宋人的确是客商打扮，可是眉宇峻拔，神态轩昂，令人疑心他的真实身份。
　　“龙君既是宋商，应该知道汴梁城近况。”小头目终于也拱了拱手，却没有答复龙立潮自己这一方的姓名，“我家主人喜欢打听汴梁消息，就请龙君一叙如何？”
　　“当然！”龙立潮落下施礼的手，抓住马鞭，“可否先将尊主人名号告知？”
　　“这个，见了自然知道。”小头目继续凝神看着龙立潮，神情戒备。
　　这是一个棘手的场面，龙立潮必须尽力打消对方的敌意。他正要再次开口，却看见那头目的目光忽然从他身上离开，移向他身后某处。
　　马蹄轻响，一直来到几步外才停下。那是涉月独有的脚步，懒散而漫不经心。
　　“我方才是怎么吩咐的？”龙立潮没有回头就皱起了眉心。余卿在身边让自己有了顾虑，不利于见机行事。
　　“小的让周大等爷举鞭了，小的想跟着……”余卿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没了下文。
　　她知道是自己理亏，她不该在这个时候给他添麻烦，可是她无法看着他离开，独自去承担危险。
　　也许她错了。她听出他在责备自己时，语调里的为难。
　　龙立潮轻吐一口气，看对方过来将自己和余卿围住，只得无奈说道：“烦请朋友前面引路。”
　　几个人往回走的同时，又一声号角响过晴空。接着前面的猎队从中分开，拥出一面旗帜，旗下之人是女真王族装束。
　　两匹马从旗下走出，迎面而来。龙立潮正觉得其中一人似曾相识，却见余卿从自己身后探出了头。
　　“李小姐……”双卿低声道。
　　那个身着胡服一步步走近，妩媚明艳的女子，真是从前香缘庵见过一面的侍郎小姐吗？让她那么担心和愧疚的李小姐？
　　“果然是龙君！方才听探子说前面有经商的宋人龙立潮，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是李小姐，像从前一样开朗大方，只是她身边多了一个人，“我来介绍，这是我的夫君完颜直。”
　　完颜直？双卿想象中茹毛饮血，把妻子的姓名和牛马的数目一起列入私人财产目录的可怕怪物？可这一位明明是个相貌温和、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
　　“早听说中原人物多有不凡，龙君虽是行商，却具将领风范。”完颜直的汉语说得不太标准，一双眼睛却细长闪亮，显得智慧老练，“方才见龙君意思，想以一队商旅与我大队猎手周旋，勇气胆识令人起敬，妙在又是华弦故人！我一定要交你这个朋友！”
　　“可汗谬奖不敢当。”龙立潮没料到完颜直如此健谈，也有点意外。但是他现在无心和这位善于交际的女真可汗寒暄客套，只想着向李小姐说起自己身后的余卿，毕竟这次会面是余卿的心愿。
　　可是他发现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李小姐正看着余卿发愣，余卿却看着李小姐微笑，两个人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龙立潮觉得余卿的笑容包含着羞涩、理解、愉悦、会意和欣慰，唯独没有龙立潮当初预料的失意、落寞。
　　河流边的草坡上搭起了一顶帐篷，完颜直盛情邀请妻子的故人做客。这位相貌温和的可汗骨子里却雄心勃勃，很想招纳龙立潮。
　　“龙君如此人杰，从商实在可惜。若肯留驻我族，我担保龙君将来功业不可限量。”完颜直将手中杯盏放回简易铺设的酒桌，目光热切，“就是龙君的这一位得力帮手，我也欣赏得很。”
　　完颜直所谓的“得力帮手”当然是指沈默姑，余卿始终还没有入过可汗的眼呢。因为这个缘故，沈默姑喝酒时意气风发，对完颜直颇有好感。
　　龙立潮饮酒不辍，笑道：“可汗盛意，龙某心领。只是我一介平民，算不得人物。四处游荡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方式，加上性情粗直不能受约束，更不是可汗期望的人选。”
　　“龙君何必太谦？龙君若不是非凡人物，我妻子也不会一力要我相留做客。华弦……”完颜直四处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妻子已悄悄离席而去。
　　沈默姑喝酒的间歇，不由可怜这胡人太粗心。他沈默姑是看见李小姐和余卿先后离帐的。
　　不过，小余也实在不知死活。你就是爱慕李小姐，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放肆嘛。你怎么知道李小姐离席就是为了等你说话？说不定人家根本忘了你这号人。
　　“失陪，可能华弦身子不舒服。”完颜直说着，撩起帐篷的一角。
　　龙立潮见完颜直起身寻找妻子，不由也有些担心。看起来这位女真可汗对宋人出身的妻子十分敬爱，也很关心。若余卿在李小姐面前有什么不合身份的举动，就不太妙了。
　　“咳！”龙立潮低声咳嗽，示意沈默姑一同起身，好为可能出现的尴尬局面打掩护。
　　一个女真少年见可汗出帐，急忙很机灵地报告道：“回可汗，王妃现在草坡下面，好像是要听人弹琴。”
　　“王妃听琴？怎么会！”完颜直前行两步，向坡下望去，“我这个王妃是操琴高手，就是在宋朝汴梁，也是出了名的才女。我不信这里还有谁的琴声值得她……”
　　完颜直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琴声在这个时候传了过来。
　　龙立潮从未听余卿弹过琴，只是每回同去腻粉楼，渐渐从彩妈妈那里知道这个伙计擅长音律。
　　“龙大当家，你这位余爷不寻常啊，我们的琴师暗里都说，姑娘们要知道自己的技艺如何，只看余爷肯不肯认真听她们。”
　　后来沈默姑对自己说起余卿和李小姐相亲一幕，似乎也曾提到过琴。
　　……想起来真不服气！小余那天像个修理琴具的匠人，三下两下把李小姐的琴拆了又装，就这么赢得了美人芳心！我想这倒容易，就依样画葫芦，把红姑娘的琵琶也拆了试试运气，结果红姑娘拿破琵琶打我出门！……
　　原以为余卿该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少爷，可他对琴、棋、书、画这些书生研习的技艺也很精通，似乎应该是书香门第出身了。龙立潮私下猜测过很多，却始终没有去找结论。
　　他希望总有那么一天，余卿会自己告诉他。
　　现在他站在斜坡上，坡下不远处，席地而坐的余卿在为李小姐操琴。他看着余卿熟悉的侧影，心里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如果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操琴的余卿低眉顺目，一举一动却有让他陌生的雍雅超逸，已不是平常的那个余卿了。
　　琴声嗡然，仿佛暖风忽至，飘行于渐次苏醒的原野，积雪融化，汇集成溪，汩汩潺潺流淌而来……
　　然后种子萌动，各自拔叶扎根，生生不息。长长短短的草尖上，露水映着月光轻盈闪烁……
　　于是草浪摇动，浪过处繁花如海潮般温柔起伏，花香泛滥蔓延，直往天际而去……
　　龙立潮领悟，余卿的琴弦上再现的，就是面前这一片花海。
　　一曲弹却，坡下静悄悄的没有动静。坐在余卿身旁的李小姐站起来极目四望，好像如梦初醒。
　　“他是谁？”完颜直开口。
　　龙立潮看见，这位爱才的可汗正注目着妻子的新伙伴。
　　沈默姑咕哝：“很了不起吗？我怎么不觉得？那小子是我们商行——”
　　龙立潮打断沈默姑，笑道：“商行雇佣的乐师，可以随行解闷的。也许王妃只是想家了，才肯耐心听来自故乡的一个庸手弹奏。”
　　龙立潮不愿完颜直知道余卿和李小姐有旧，甚至不愿他知道余卿方才的出色。
　　他自己也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不愿除自己之外，还有别人注目他的小伙计。
　　“他可不是庸手。”完颜直认真道，“我对中原的音律也一直很欣赏，自认可以做华弦的知音。这位小兄弟技艺不凡。”
　　龙立潮心中一沉。原来完颜直如此精通汉族文化。
　　“是吗？我怎么听不出来？”一旁的沈默姑不解。龙大哥维护小余，硬把他说成乐师，已经是抬举他了，怎么这个胡人也跟着起哄？
　　完颜直思忖片刻，恢复笑容道：“龙君雇佣这位乐师，花了多少钱？我以百倍价钱请你将他转雇于我。”
　　“啊？”沈默姑呆住。
　　见龙立潮不答话，完颜直继续说道：“我也知道这要求有点突兀。不过我昨天刚知道华弦怀孕了，很想送给她这个乐师作为礼物。我从未看见能让华弦如此倾心聆听的乐师。龙君若有其他难处，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李小姐怀孕了？余卿知道吗？他在为李小姐操琴时都想了些什么？龙立潮怀着这些疑问，转头往坡下看去。
　　“抱歉，这件事情没商量。”沈默姑不满意龙立潮的沉默，代替他回答道。
　　龙大哥正看着那死小子犹豫。即使小余愿意留下，你也不能答应啊。你不知道那小子有色心没色胆，一近女色还会心跳如捣晕厥过去呢。你留下他，以为帮他？其实是害他！
　　沈默姑的答话让完颜直一愣。他看看龙立潮，笑道：“龙君是生意人，对生意人来说，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
　　“我也很抱歉。”龙立潮终于回答，“这位乐师和我签了长期契约，生意人注重信用，我不想中途解约。”
　　“哦？”完颜直疑问。方才还说那乐师是个庸手，却又签了长期契约？看来龙君并不是不知道那乐师的价值啊……
　　草原的黄昏辉煌庄严，落日如金染遍天地。龙立潮看着余卿从琴案旁走开，看着他走到李小姐身边。
　　他们两个人立在无边的花海里，同往日落处眺望。
　　从前自己小看了余卿对李小姐的感情，以为只是寻常的少年男子一见钟情。现在才知道，余卿与李小姐的相知，和普通的男女相恋不同。
　　看到李小姐幸福平安，余卿心里的担忧应该放下了。从此后即使天各一方，余卿也可以安心了吧。
　　也许有一种相知就像这花海，聚集时美丽绚烂，等到分离后，风里也依旧会有芬芳传送……

　　宾 主 缘 尽

　　龙立潮在钱姓太监的引导下，一路往水榭走来。
　　他离开自己的家门，被蒙着眼睛带到这个地方受盘问，已经是第三天了。他没有让问话的人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反而通过他们的言止了解到，那幅《仕女图》还没有落在他们手里。而且对方也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暴露身份。
　　他知道，那幅画的失落在对方是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有点后悔。当初一听说书房的卷册图画被收夺一空，自己想也没想就以为那幅《仕女图》必在其中，于是失去了冷静，竟在盘问开始时说出这件事情是他“一人所为，没有同谋”。
　　可原来对方手里并没有掌握《仕女图》的原作。
　　从前他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
　　因为这件事情和余卿有关，他先想到的是保护小伙计，而不是让自己脱身，所以这盘棋他先失一着。
　　也许自己上辈子欠了余卿。为一个来历不明、不肯说出真实姓名和身份的伙计惹上大麻烦，这根本没有道理可言。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余卿什么。
　　还好事情并没有恶化的迹像。对方没有提到余卿，也没有拿出他换画的证据。
　　他想，那天来带自己走的人当着余卿的面提到了蟠龙玉璧。凭余卿的聪明，不会没察觉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那幅画是余卿收藏的，余卿大概在收藏时就预备了万一情况的出现，所以那幅画才被收藏得尤其秘密。
　　余卿现在一定已经带着画离开了汴梁。小伙计那么聪明，应该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保全性命的唯一选择。
　　其实更好的做法是干脆在逃走之前就毁了那幅画。那幅画虽然珍贵，毕竟小伙计的性命更珍贵。
　　可他知道余卿不会这么做。他永远记得余卿在腻粉楼第一次看见那幅《仕女图》时的惊喜表情。也许就是为了余卿当时的表情，他才铤而走险，做了这件有点傻的事情。
　　他也记得余卿第一次进他的端风阁，两眼只顾看着墙上挂的《云路盘山图》，还说出那是赝品的证据。因为那幅《云路盘山图》，他肯定了余卿的价值，从一开始就把这个小伙计安置在最靠近自己的地方，想努力培养出一个出色的帮手。
　　他还记得余卿第一次跟他到书房，看着他的藏画，看得目瞪口呆。余卿最喜欢他在苏州偶尔得到的一幅《竹林七贤图》，总是全神贯注地看，只盼能钻进那画里去的样子。
　　关于余卿的一切，在这三天里他想了许多。如果余卿离开，会去往哪里？余卿的家乡一定在江南某个最山温水软的地方，美丽而且地杰人灵。
　　四个多月前的除夕夜，他第一次听余卿说到想家，想回家。
　　他带余卿从腻粉楼出来，两个人牵着一匹马，一路走回家。街道上除了他们没有别的行人，踏风的蹄音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传出老远。天上开始落雪。
　　那个落雪如絮的除夕夜，寂静的长街上，余卿说的每一句话都映在他的记忆里。
　　“小的有三个心愿一个是攒足够的钱回家，一个是知道李小姐平安一个是看爷娶到新夫人。”
　　这句话余卿说得很快，几乎不敢换气。他知道余卿当时很难过、很感伤，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爷，如果有一天小的不告而别，爷千万别生气，不值得生气所以千万别生气。”
　　他不生气。他和余卿之间没有雇佣和被雇佣的契约，他从未想过用契约束缚余卿。余卿是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开。
　　可是，难道余卿那时候就知道这结局吗？
　　他们在分手的时候只是隔着人群对视了一刻，果真没有告别啊。
　　好在余卿至少完成了三个心愿中的两个，知道李小姐平安，攒了足够的钱回家。
　　而他遗憾自己那夜唯一的心愿，想送余卿回家的心愿，却没有办法完成了。
　　他应该早点查出余卿的身世的，那样他至少可以在事情过后去找余卿，确认余卿平安……
　　钱姓太监放慢脚步，一座水榭出现在眼前。
　　龙立潮收拾起自己的心绪。他知道前面会有另一场盘问需要应付。三天，一个像小伙计那么聪明的出逃者，可以走出很安全的距离。所以现在他没有什么可挂心的了。
　　由于自己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顺从，那些人对自己没有使用足够的监禁方式。他可以忍耐过这一场，然后按来时的路线离开。
　　虽然是被蒙着眼睛带来这个地方的，可他记得来时的每一步，并且他自信，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他并不害怕从此要过逃亡生活，只是有些舍不得商行。龙氏商行在他手里经营了十几年，当初他用心做这个行当是为了偿还父亲留下的债务，可十几年过去，毕竟有了些感情。
　　也许他可以把商行交给伙计们继续开下去。
　　他收拾起自己的心绪，坦然走入水榭，于是看见让他熟悉的，绝对不会认错的身影。
　　他所有的计划和预想全都白做，心思也乱了……
　　平妃不习惯称自己为皇后，即使她等这个称号等了二十余年。
　　她习惯称自己平妃。得到这个称谓的机会，是一个叫余雁回的画奴为她赢得的，虽然她从不承认这一点。
　　现在她坐在水榭中一把彩绘金漆镌描的座椅上，周围是暮春的风景，有点颓唐但仍然不失美丽。画院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当初画奴向皇帝提起她这个女主人的存在，也是在这个画院。那时候正值春盛，她也只有十八岁……
　　“娘娘，龙立潮带到。”钱公公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她对过往的回忆。那是她太久没有触及的回忆，所以一旦触及，很容易沉溺其中拔不出来。
　　但是现在她必须拔出来。她睁开微闭的双目。
　　面前这个叫龙立潮的男子，据说是当今汴梁最出色的商人之一。现在虽然带着些拷问时得来的伤，又锁着手铐、脚镣，可是举动沉稳有气势，神色间居然也没有丝毫委靡颓唐。
　　本来用不着这么对他，毕竟他也算朝廷重臣的后裔。可侍卫们担心这个人的身手不是他们可以辖制的，小心一点总不会错。哼，皇家侍卫竟然如此惧怕一个顺从的商人，他们倒不嫌丢脸。
　　可是……就是这个眼神……面前这个叫龙立潮的男子没有看着皇后，眼里只有那个叫余卿的小伙计。他看她像看一幅画……
　　过往似乎又在平妃眼前重演，她睁开眼睛也没有用吗？为什么这世间总有些人在重复同样的故事，而这些故事从未属于过她。
　　“有趣。”平妃微笑，她的微笑也是冷的，“怎么你们宾主才三天不见，就这么生分了？互相连一句话也没有。”
　　龙立潮把目光从余卿身上移开。
　　“禀娘娘，草民不懂为什么草民的伙计也在这里。这件事情草民已经承认，是草民一人所为，没有同谋。”
　　他努力压抑自己因为意外而有的慌乱。他没有料到余卿会在这里。
　　这么说，他们抓住小伙计了？可是不太像，余卿身上没有挣扎、拒捕的痕迹，神情也很坦然。
　　只是，余卿一直没有抬头看他。
　　平妃冷哼。他在替她开脱，可惜太迟了。“余卿，你怎么说？”倒想看看他们怎么把戏演下去。
　　“小民的主人糊涂，其实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双卿垂着头，语气生硬，“这位主人家，习惯庇护自己雇佣的伙计，所以才卤莽承担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用力克制自己想抬头看他的念头，因为她决定从这个画院开始，让自己的一切与他无关。可是她用了那么多力气来克制自己，以至于她的声音变得生硬。
　　那龙立潮手里有先皇当年御赐他祖父的蟠龙玉璧，若他果真与此事无关，我也没有必要为难他……
　　她会让面前这个女人相信，主人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余卿你……”龙立潮很有些吃惊。他觉得面前说话的余卿有点陌生。
　　他方才也想过，余卿身上没有挣扎拒捕的痕迹。如果余卿不是被抓来的，那么只可能是自首。可是他不能相信余卿会做出这种傻事。小伙计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立刻离开汴梁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是余卿竟然傻得来到了这个地方，而且似乎想独自承担这件事。
　　只是，为什么余卿说话的语气生硬得让他觉得陌生？
　　“既然主人家愿意庇护，你这个伙计为什么又不领情？”平妃问。
　　“小民身份卑微，却也有自尊，并不愿诿过他人。”双卿继续说下去，“小民有证据可以证明主人家和此事无关。第一，主人家不懂绘画，描摹赝品是小民趁他不备偷为。”
　　她可以感觉他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的目光一向那么有力量。她一直都害怕他的目光。
　　从煮泉香第一次见他开始，她就害怕他的目光，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无所逃遁，他一定会看穿她不过是个女子。
　　后来他和她做了三年宾主，他一直当她是个男子。可是她仍然时常害怕他的目光，每次她和他专注的目光相遇，她都会不由自主记起，自己依然是一个女子。
　　平妃的声音响起：“你说这件事情是自己一个人做的，怎么让我相信？你不像一个有如此胆量和气魄的人。”
　　这个画奴和宫女的孩子表现不弱。不过是一个女子，可是并不惧怕可能落在自己头上的严厉惩罚。她也想替她的主人开脱。但是，平妃会让她明白，事情不会有这么容易。
　　“娘娘，小民虽然孱弱，却非胆小无用之辈。”双卿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和有尊严。
　　“余卿你不用逞强，这里还有我在。”虽然小伙计极力掩饰，但龙立潮还是听出余卿声音里的胆怯。
　　余卿变得有点陌生，但是龙立潮太熟悉余卿的胆怯。
　　从前余卿和他说话，也曾经这么努力掩饰自己声音里的胆怯。小伙计先是怕他，后来怕他的马，再后来怕他带自己去腻粉楼。可是渐渐地小伙计习惯了接受他的照顾，他看得出，有他在身边小伙计就觉得安全，虽然他们之间一直都有一个距离。
　　现在自己依然在余卿身边，余卿却无法掩饰自己声音里的胆怯。小伙计不再有安全的感觉了，因为小伙计自己已经申明，不愿像从前一样留在主人的庇护之下。
　　可是他这个主人，怎么能舍弃相从近三年的宾主之情？他不能忽略余卿声音里的胆怯。
　　“这里没有人要逞强。”双卿依旧垂着头，“就是主人也不该逞强的。主人应该明白，尘世里的事情主人不能一一插手，有时候置身事外是唯一选择。”
　　“余卿……”龙立潮迷惑了。小伙计竟然那么认真地说，说他应该置身事外……
　　双卿继续说道：“第二，主人家不知道原作藏在何处，小民却知道。娘娘若肯放了他，小民即刻将图献出。”
　　没有人会相信——主人指使伙计盗取宫廷藏画，到手后却不再过问，由着伙计收藏这幅画。所以这一条是最有力的证据，让失画的人，也让他，都无法驳斥的证据。
　　从他把那幅画交给她开始，她就想到过，有一天也许可以利用这个证据。
　　如今她真的用上了，而他也应该会安全了……
　　“好一对有情有义的宾主。”平妃冷冷赞道。
　　“娘娘不要误会，小民求的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双卿答。
　　“余卿，别再说了。”龙立潮使用严峻的命令语气，阻止小伙计说出更加难以收回的话，“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是你的主人，我可以也必须对你的行为负责。”
　　他很少对小伙计使用命令语气，而一旦使用，余卿很少违背。
　　可是，这个默契现在似乎失去了。
　　“第三……他根本不清楚小民是谁。”迟疑片刻后，双卿说道。
　　她本不想提起这个，只要前面的两个理由已经足够。
　　可是那两个理由只足够洗脱他的罪名，却不足够让他放弃他的小伙计。所以她只有用最后的理由了。
　　“你是我的伙计，三年来一直都是。”龙立潮不懂，余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到自己的身世来历。
　　他的确不清楚余卿的过往，可是他现在不在乎余卿有什么样的过去，他只要余卿平安。
　　“可是主人他不清楚这三年宾主的原因啊，”双卿说道。她想起沈默姑讲述的那个故事。
　　故事很美，在故事里，一个陌路人对另一个陌路人施与了帮助。
　　可是她从那美丽的故事里觉出了凄凉，他帮助她的原因是怜悯。只是怜悯而已。
　　双卿回忆那故事：“三年前的夏天，主人在苏州一家当铺里用一千五百两买下一幅画，题目叫做《竹林七贤图》……”
　　小伙计在说什么？三年前的夏天吗？是那幅《竹林七贤图》……
　　三年前的夏天，得到《竹林七贤图》的始末，龙立潮记得很清楚。
　　他去苏州做生意，买过许多丝绸、茶叶、瓷器后，在钱庄结账。钱庄老板正和人提起苏州城的一个新闻，说附近一家当铺里的女朝奉，二十二岁的老姑娘就要出嫁了。
　　那女朝奉是苏州城里一个传奇却悲凉的人物，叫他不知不觉动了恻隐之心。
　　一个女子有不清楚的身世，已经够叫人闲话了，偏偏又太聪明，而且听说并不美丽，所以一直没有家世好的人家愿意娶她。好不容易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才有一户姓蒋的人家要她做妾。
　　让他恻隐的是，据说那女朝奉是被舅母赶出门的。舅父过世，当铺的生意日渐不济，所以舅母没有替她预备嫁妆。
　　一个将要做人家妾室的老姑娘，相貌平平又没有嫁妆，将来的处境可想而知。
　　大家都说：可怜贺家当铺的女朝奉，到底是个女子，白白聪明和辛苦了这些年。原来那女朝奉在舅父过世后独立支撑当铺，显示的才干是有目共睹的。
　　他怜悯她的同时也尊敬她，很想帮帮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于是让沈默姑去那家当铺，用手边的一张一千五百两的银票，和老姑娘的舅母做了笔生意。他希望那位做舅母的赚了一笔钱后，就会想到给外甥女办嫁妆。
　　交易以一幅画做成。那幅画的题目，就叫做《竹林七贤图》……
　　“……现在小民已经积攒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画图由小民赎取，小民和他三年的宾主也结束了……”
　　他还是不懂。他清楚记得《竹林七贤图》从苏州来汴梁的缘由，却不知道余卿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余卿要提到赎取，提到结束……
　　“……《竹林七贤图》是先舅父遗物，不能就这么被不相干的人买走，所以……小民说过，他根本不清楚小民是谁。他不知道他的这个伙计留在他身边三年，只是为了一幅画而已……”
　　他不能相信余卿说的是真的。
　　余卿的意思是，从他们在煮泉香第一次见面开始，一切只不过是小伙计设下的局？不会，他的小伙计，怎么可能！
　　先舅父的遗物？难道……不会的，这当然更不可能！
　　“主人家不明白，尘世里总有些事情是他不该插手的，有时候置身事外才是明智选择。三年前他的善意插手，只不过害双卿又老了三年而已，双卿并不感激他。
　　“所以娘娘不要误会，小民不是为维护他才来领罪。小民求的是公平，一人做事一人当。
　　“小民虽是孱弱女子，却非胆小无用之辈，我余双卿不会做出连累他人的事情，求娘娘明鉴。”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层雾。龙立潮觉得自己和余卿之间已经隔着一层雾。
　　这个在自己身边同进同出做了三年伙计的人，让自己怜才却又恨铁不成钢的文弱帮手，忽然自称是——一个女子。
　　不对，难道他现在是在做梦？一个奇怪的梦，余卿他，怎么可能是……
　　平妃看着眼前的故人之后，余双卿吗？原来那个画奴留下的女儿是这个名字，这个样子……
　　她的个性还真像她父亲，越是临难就越是倔强，虽然身体和她母亲一样单薄柔弱。
　　她在保护这个叫龙立潮的男子，可是她不愿承认。
　　她垂着头向人说明自己不是胆小无用之辈，模样还真是让人心动啊，怪不得连龙立潮这样的男子也为她自失……就像当年那个该死的画奴为一个宫女……
　　平妃冷冷道：“你因为他误买了你的画，就抛开夫家定下的婚期，千里迢迢从苏州来汴梁，还在他门下做了三年伙计？这幅画促成了你们宾主的缘分，你应该很看重这幅画了。”
　　“没有……小民只是……因为这幅画是小民舅父所重之物……”双卿听出面前这个女人语气里的阴冷。
　　……我不喜欢看到两个人在我面前演戏，惺惺作态，以为只有他们才了解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义……
　　“你到底想说什么？”平妃看出对手的胆怯。
　　“小民想说的是，这幅画其实也是小民将来的夫家所重之物，”在平妃的厉声追问下，双卿变得冷静，“若不是因为想得到这幅画，小民的夫家不会娶一个老姑娘，所以小民才要追回这幅画。至于主人家……小民其实从未和主人签过契约，小民和这幅画，都与主人家没有关系。”
　　“好。”平妃点头，“余双卿，既然没有主人龙立潮指使，你当初描摹《仕女图》又是为什么？”
　　“娘娘也学过画，知道爱画人的心思，小民不想让此画落入不懂画的人手里，一时斗胆。娘娘若要降罪责怪，小民不敢觉得委屈。”
　　“你倒不亢不卑会说话。你护画有功，我为什么降罪？只要你将原画交回，我就放了你们。”平妃知道，这件事情能就此结束最好。毕竟当初出卖宫藏是自己冒了险。
　　可是，连他的遗腹子，一个女孩子，也是这么一副倔强的模样儿。就像当年的他，从不肯向她这个主人低头……
　　平妃觉得有点不甘。自己难道不该怀恨吗？这孩子是那个宫女生下的，而那个宫女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画院。
　　如果没有那个宫女，他就不会离开自己，不会逼自己下了要他死的决心。如果没有那个宫女，自己也不会知道，原来他一直被自己藏着，藏在心里，自己从不承认的某个地方……
　　“只是你说，你和主人没有关系，果真不是说谎？”自己难道不该怀恨么……
　　“小民不敢欺瞒。小民是一个待嫁的女流，夫家不嫌小民身世不明愿娶做妾，小民心里只有对夫家的感激。”她的确和他没有关系，就从这个画院开始。
　　平妃从座椅上站起身。
　　“不要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你没有和雇佣你的主人合谋复制宫廷的藏画，你们甚至根本没有一起见过那幅画，而且你们的宾主关系也已经结束。
　　“我不想发现你在对我说谎。
　　“我说过，我喜欢听有趣的故事，但我不喜欢看到两个人在我面前演戏，惺惺作态，以为只有他们才了解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义……”
　　这个女孩子爱慕着她的主人，并且为此责备自己，也许因为她已经是苏州蒋家的妾了，也许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能和他缘尽于此。
　　而那主人却并不知道她爱他，更不知道他也爱着她。
　　从她说出自己是一个女子后，他就一直没有说话，表情困惑得像在做一个梦。
　　他看着她的眼神依旧像看一幅画，那幅画在他眼里也依旧美丽。只是那幅画他已经看不懂。
　　就让他们这么分离也不错。
　　当初平妃没有能够让画奴和宫女分手，因为他们都死了。他们死了，弃下她一个人面对漫长孤寂的人生，没有爱也没有安慰，没有温暖的春天。
　　所以现在让他们的女儿吃点苦也不错。让他们的女儿也知道知道，被某个特殊的人离弃的滋味……
　　平妃下令，派人跟余双卿一起取回《仕女图》，然后直接送余双卿上路回苏州。
　　就像当初少年皇帝恩典那个叫贺青芦的宫女一样，平妃恩典余双卿带走当年画奴的那幅《竹林七贤图》。
　　平妃没有指出那幅画是赝品的证据：画奴是一个双手皆可用笔的奇才，所以在描摹时留下了这方面的些微痕迹。
　　画奴以为没有人能识破自己仿冒的画幅，可是有两个女子例外：一个是他希望携手同归的，一个是他试图离开的……
　　同样双手用笔的双卿，不知不觉中沿袭了父亲的这个缺陷。而父亲试图离开的那个女子，太熟悉这缺陷。
　　可是平妃到底没有指出那幅画是赝品的证据。平妃愿意那成为一个秘密，这世上已经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迟悟

　　龙立潮立在商行大门前，门前灯笼下，是一块上马石。
　　有点奇怪，这块上马石还在这里。
　　难道是自己做了一回梦？还是自己只做了一回傻瓜？
　　……主人应该明白，尘世里的事情主人不能一一插手，有时候置身事外是唯一选择……
　　……他不知道他的这个伙计留在他身边三年，只是为了一幅画而已……
　　看来自己只是做了一回傻瓜。
　　“爷！你可回来了！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小九从门里跳出来，打断龙立潮的思绪，“我爹急得了不得，以为爷遭人绑票！我就说这怎么可能嘛，哪个小蟊贼敢动我小九的主人！老爹老爹！你看爷回来了！我这就去孙将军府里告诉大姑！”
　　小九跑走了，接下来管家胡阿牛小跑着出现，“爷，不是奴才多嘴，你这回一去三四天招呼也没打，实在叫人不放心……”他的目光看向龙立潮映在灯笼下的脸，“爷带着伤！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立潮没有回答管家的问话，直接走进商行的大门，“我离开的这几天，家里都好？”
　　“啊？好，都好。”胡管家不怕主人嫌他大惊小怪，跟在身后继续不依不饶地上下打量主人，想看清楚有没有其他伤痕，一边不忘喋喋不休，“回爷的话，今天爷回来前，已经有人把上回收去的账簿和陈设的东西送回来了。税科的人说是他们搞错了，还请我们不要见怪呢！从塞外带回来的东西也卖得很好，尤其是女真人出产的皮毛！还有余卿——”
　　“余卿……怎么了？”龙立潮脚步一缓，害胡大管家几乎撞上主人的背。
　　“余卿那小子叫人把最好的皮毛送去孙府了，还……”胡阿牛仰着头，用他那双洞悉一切的小眼睛看着主人。怎么提起余卿，爷的表情有些古怪？莫非已经知道小伙计擅作主张办的那件事情了？
　　“什么时候？”龙立潮的声音发哑。
　　“就是爷离家的第二天啊。阿余不知怎么忽然说，‘去找孙将军救爷要紧’。我和大姑问他缘由，他又不说。那小子真要做起事来倒利索，爷是知道的。他就这么着，吩咐伙计挑选最好的送去了！我一想，这些皮毛反正爷不会心疼，所以没拦他。”胡阿牛偷瞄一眼主人，“爷，你不是为这个生阿余的气吧？”
　　“我没有为这个生气。”龙立潮继续脚步，走进会客用的端风阁。
　　墙上挂的《云路盘山图》也还在……
　　爷不是为这个生气？那么爷表情古怪一定为——“那个”了？胡阿牛抹了两回八字胡，唉，还是在爷开口责难之前先自首吧。
　　“爷，其实那个——瞒着爷就给孙家下聘礼——完全是阿余的主意！”胡阿牛摆出愁眉苦脸、万不得已的样子，“奴才一开始就反对，不同意！怎么能这么草率呢？爷虽说了春后再作决定，可爷不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说这件事吗？”
　　阿余这一招先斩后奏的确是有点绝，当初胡大管家嘴里也的确是反对过的（虽然心里愿意得很。其实胡大管家巴不得自己做这件事情，不过，既然有了现成的阿余来顶缸，他胡阿牛索性做个被动服从状，爷若有怪罪，也只好怪阿余一个人去）。
　　怎么，爷没有表情？这种事情，爷没有表情就应该算是好消息了吧？又或者因为办事的是阿余，爷一时不便发作？这……
　　“这个，关于向孙家提亲的事情，阿余说他这么做也是爷首肯过的，”胡管家努力做替余卿说情状，“虽然阿余去下聘礼时，因为没有爷的消息，孙家不好正式答应下来。可孙将军对爷一直看重，况且这回税科的人肯这么快查出是他们出错，或许正是孙将军帮忙的缘故呢。现在爷平安回来了，只要爷亲自去孙府一提，没有不成的！所以阿余他也不算太卤莽……”
　　在管家胡阿牛的喋喋不休声中，龙立潮看着那幅《云路盘山图》。
　　……小的有三个心愿……一个是看爷娶到新夫人……
　　……龙大哥可以完成你所有的心愿……派你做向孙府提亲的使者……
　　小伙计应该走得没牵挂了，以为自己三个心愿都完成了吧。
　　怎么爷还是没表情？叫我老胡心里怪没底的。也许这件事情还是等阿余和爷说更合适？
　　“对了！说半天，怎么不见阿余那小子和爷一块回来？莫非——爷和阿余遇见棘手的事了？糟了，连爷还带了些伤，那阿余一准……”胡阿牛顿住，“不会啊，有爷在，绝不会叫阿余吃亏！那他是——没和爷遇见？这小子，走的时候还说自己一定能找到爷，可这下还得让奴才派人找他回来！我看他回来脸红不脸红。”
　　“余卿的确找到我。”龙立潮阻止胡管家叫人，“而且他……他不会回来了。他见我后，直接回苏州故乡去了。”
　　……若不是因为想得到这幅画，小民的夫家不会娶一个老姑娘，所以小民才要追回这幅画。至于主人家……小民和这幅画，都与主人家没有关系……
　　小伙计回苏州了。回苏州嫁人去了。奇怪的感觉啊，他的小伙计竟然离开他，去到别一个男子身边——做妾？
　　“啊？这——怎么搞的，又是不打招呼就走一个。我们商行近来这风气可不太好。”胡管家小声咕哝起来，“这回奴才的娘子又有的啰唆了……咦？不会吧？奴才娘子那里还有阿余积攒的一千五百两银子，阿余那个十足吝啬的小子，能舍得丢下三年辛苦积攒的一千五百两银子，就这么走了？”
　　……现在小民已经积攒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画图由小民赎取，小民和他三年的宾主也结束了……
　　原来，小伙计从未想过，带走那笔积攒的银子……
　　“龙大哥你回来了！”沈默姑跨进端风阁，“幸亏小九通知我，否则我就不回家，一定要抢在小余之前找到你！我们两个在商行门前分手时是打了赌的！那小余打赌时一副半死不活、提前认输的样子，我就知道他赢不了我！”
　　“嘘——”胡管家示意沈默姑小声。从进端风阁，爷就一直没表情，只管痴看墙上的画，爷有心事啊。
　　“怎么了？”沈默姑搞不清楚状况。
　　胡阿牛轻声告诉道：“大姑你这回可输给阿余了，人家已经找到爷。可人家大度，怕你输不起，所以没和我们照面就走了。”
　　“走了？走到哪里去？”沈默姑问，“你说谁走了？”
　　“余卿已经回故乡去了，爷方才说的。”胡阿牛不满沈默姑的迟钝。
　　“啊？这怎么可能？我来问龙大哥——老胡，你拦我干什么？”
　　“没眼色。没看出爷累了？几天没回来，爷需要休息。”胡阿牛拽住沈默姑，“我知道你有话，我们外面商量。”
　　沈默姑总算读出胡阿牛眨动的小眼睛里努力表达的意思：瞧爷那样子，大概不会说什么了，还是我们私下商量一回这件事更要紧。阿余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就走了。
　　两个人转身离开。在胡管家将要带上门扇的那一刻，他们听见门里面龙立潮的声音。
　　“默姑你知道，三年前苏州当铺里，那个女朝奉的闺名吗？”
　　“不知道啊。大哥可别怪我粗心，女孩子的闺名怎么会轻易让我们这些大男人知道。”龙大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三年前的事情，就是当时打听过也会忘了。
　　“……双卿……她叫余双卿。”
　　沈默姑和胡阿牛坐在端风阁前面的偏厅里，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余双卿这名字听着是有些耳熟。”沈默姑表情痛苦。
　　“大姑你别装模作样了，这名字明明就只和余卿差一个字。”胡管家摸着两撇胡须做沉思状。
　　“可也许人家只是余卿的亲戚？我想起来了，当时听说那女朝奉自小寄居舅父家，也许余卿就是余双卿的表弟？”沈默姑不能抑制侥幸心理。
　　“可你方才已经提过，女朝奉的舅家姓贺！他要是女朝奉的表弟，就该叫贺卿。”胡管家无情反驳。
　　“老胡你不要逼我！”沈默姑耐不住性子跳起来，“想要我相信余卿就是余双卿，是从苏州来的女朝奉？相信那死小子其实是个——女人？你打死我我也不信！”
　　“我何必要打死你。”胡管家悠然转头看天，“其实我只是在自己心里想，爷为什么一副失魂落魄受打击的样子回来？阿余又为什么不肯道别就走了？莫不是因为爷发现阿余……有什么事情瞒着他？瞧爷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情很——很不寻常。”
　　“你不要胡猜！做什么余卿就该和余双卿有关系？说不定龙大哥提起余双卿只因为……”沈默姑握拳着急，“因为她可能和余卿是同乡！你想，小余一走，龙大哥不免有些舍不得，就打算去苏州看看他。于是想起我在苏州还有一个旧相识，就顺便问问我。”
　　“你和余双卿算是旧相识吗？”胡管家眯起小眼睛。
　　“怎么不算？我到底和她舅母做过一笔交易嘛。对了，我们做交易时，那余双卿正要被她舅母发嫁！现在余姑娘早已经成了蒋家的妾，她怎么会和余卿那小子有牵连？一定没有！”沈默姑一脸断然、决然。
　　“那余卿留下的一千五百两银子，你又怎么说？”胡管家追问。
　　“死小子也许忽然发了横财，这笔小钱就留给兄弟小九买豆腐吃了？”沈默姑做深刻探讨状。
　　胡管家气得扭头，于是看见径直跑过来的小九。
　　“怎样？老爹要你查的事情怎样了？”
　　“账房大叔说，余哥哥走前列的那张清单，里面的东西都被送回来了，只缺一张什么竹林图。”小九一边回答，一边疑惑地看看老爹又看看沈默姑，“你们怎么不让人找我余哥哥回家吃饭，倒只管坐在这里闲聊？”
　　胡阿牛和沈默姑齐声长叹。
　　“罢了，我们竟然被一个女子戏耍了三年，”胡阿牛使劲眨动小眼睛，“惭愧我一向以为自己眼力不错！”
　　“这……那……一幅图而已，也说明不了什么。”沈默姑的声音低了许多，明显底气弱了。
　　“我记得阿余走之前，好像特意向大姑你请教过——爷得到那幅《竹林七贤图》的经过。”胡阿牛摇头，做不堪回首状。
　　沈默姑张口无言。
　　“大姑，你和我老爹在说什么呢？”小九看来看去、听来听去，到底没明白。
　　“说什么？”沈默姑总算找到出气的机会，怒气冲冲道，“你的老爹说，余卿，就是你那宝贝余哥哥，好兄弟、好朋友，其实是个女扮男装来我们这里——取画的！是个女人！”
　　小九呆住。
　　大家无言。
　　小九忽然叫出来：“大姑你傻啊？你怎么做兄弟的？人家说你的兄弟是女人，你就相信？你还讲不讲义气？”
　　沈默姑也叫出来：“你当我愿意相信这个莫名其妙加荒唐可笑的故事啊？还不是你老爹一个劲逼我信！一个女人在我身边同事三年，甚至和我堂堂男子齐了名！这要传出去，我沈默姑颜面何在？今后还有脸见人吗？”
　　“这一定是老爹嫉妒我余哥哥，才故意编瞎话诬赖他！”讲义气的小九把矛头对准老爹，做大义灭亲状，“余哥哥比老爹能干！书房丢的画卷只有余哥哥清楚、只有余哥哥懂！余哥哥今年给我的压岁钱也比老爹给的多！连我娘也更喜欢余哥哥！所以老爹——”
　　胡阿牛已经气得几乎把脖子扭断，小眼睛也眨得停不住了，“我、我、我不和你们两个笨蛋一般见识！”
　　“少数服从多数，余哥哥是男子汉！”小九得意报捷。
　　沈默姑看看小九又看看胡阿牛，没有吭声。总不好插手人家父子之间的恩怨吧？
　　“哼，我不过是在想，”胡阿牛努力平定情绪，做悠然回忆状，“当初是谁一从西域回来，就差点把余卿当成男装的女孩子？是谁口口声声一直嫌弃阿余娘娘腔？又是谁把阿余的不近女色当成笑话？”
　　“是谁啊？”小九被老爹的连连发问搞得迷茫了，“我是说过余哥哥娘娘腔，可那是从前小时候。”
　　“我……咳！”沈默姑跺脚。
　　被胡阿牛这么一提示，沈默姑也想起许多……
　　当初，香缘庵的后门：……其实小弟自幼患有一种怪病，一近女色，就会心跳如捣，登时晕厥，甚至还有性命之忧啊……我余卿的确算不得一个男子……
　　“浑蛋！”沈默姑不由自主骂出声，“死小子这么耍我，害我为他难过好一回！”
　　当初，塞外的泥雨中：……我羡慕沈大哥和爷从小就是朋友，彼此知根知底没有秘密；羡慕沈大哥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不用麻烦爷的庇护；羡慕沈大哥有一辈子时间可以追随爷左右，不用担心闲话，也不用担忧分离……
　　“这……”沈默姑不由自主恍然，“原来死小子这番话……他说者有意，我竟然笨得听者无心？”
　　胡阿牛叹气，“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爷那么对待余卿。余卿若不是女人，能让爷那么怜惜心疼吗？爷又不是喜欢兔子。可怜我们爷也糊涂，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对待余卿呢。”
　　“老胡你说什么？”沈默姑不同意，“龙大哥有什么不对劲的？是余卿那死小子一个人自作多情。”
　　胡阿牛回忆：“记得爷第一次和余卿见面，就知道怜惜余卿头上被茶客打出的淤青。余卿醉酒，爷亲自抱回西厢照顾。你几时见爷扶别的伙计上马？一见余卿被曹二公子调戏就失去冷静，还有爷看余卿的眼神……虽然我一向不愿承认，可爷看余卿的眼神时常会……”
　　“够了够了！”沈默姑举手投降。
　　“现在如果我说，阿余他其实当然是一个男子！你信不信？”胡阿牛瞄向沈默姑。
　　“你打死我，我也不信。”沈默姑已经彻底认输。
　　“我又何必要打死你。”胡管家悠然转头看天。
　　“哇，大姑你真是没骨气，这么快就动摇了！”失去同盟的小九委屈得直拍肚皮，“余哥哥，这世上只有小九我一个人相信你啊……”
　　小九跑去胡大娘那里寻求支援，留下胡阿牛和沈默姑，一起商量余卿离开的善后事宜。
　　两个人最终达成的一致是：这件事情关乎商行信誉和大家的颜面，还是按下去为妙！
　　五天后，徐记杂货的老板徐楚安登门拜访龙立潮。
　　客人在端风阁等候伙计通报主人的时候，发现墙上自己曾经看熟了的那张画图不见了，只留下挂画处的一个空白。
　　“马丫，你们爷那幅《云路盘山图》呢？”徐楚安问奉茶的丫头。
　　“收起来了。”马丫噘嘴道，“我们胡管家说那图是赝品，挂着碍眼，爷听了也没反驳，就由着胡管家收起来了。”
　　徐楚安奇怪道：“你们爷三年前不就已经知道那图是赝品了吗？我还记得是余卿断的呢。挂了三年，怎么现在才觉得碍眼？”
　　那幅《云路盘山图》是余卿展露灵气的开始，龙立潮曾经怀着自豪对徐楚安提起。也许是为了纪念余卿初来时的这个小故事，那幅画一直没有被取下。
　　“谁说不是呢！”马丫的眼睛红了，“徐爷，这世态人情真是淡薄啊，余哥儿刚走，我们胡管家和沈大哥就发布了命令，说从今后大家都不许提余哥儿的名姓呢。”
　　“你们余哥儿果真走了？走去哪里了？”徐楚安惊讶。
　　“胡管家说余哥儿想家，所以回故乡了，可我不相信。”马丫委委屈屈看着墙上挂画处的空白，“我瞧胡管家和沈大哥这几天的样子，倒像是余哥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一定是他们赶余哥儿走了。可怜余哥儿走时一声没言语，大家都不知道，我……”
　　窗外一声咳嗽，将马丫的话打断。小丫头偷抹着眼泪出了端风阁。
　　管家胡阿牛出现在门口。他目送了马丫一会，才进门招呼客人。徐楚安觉得胡管家寒暄时的表情不太自然。
　　“徐爷，小妮子没有在你面前乱说什么吧？” 寒暄毕，胡阿牛终于忍不住问出自己关心的话题，小眼睛也开始眨动。
　　“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你们余卿走了。”徐楚安答，“不是她主动说起余卿的，是我因为一件事情先问的她。”
　　“啊？这个……呵，其实也没有什么。”胡阿牛赔笑，“我其实只叫他们没事时别总是‘余卿’‘余卿’的。阿余不过是走得匆忙些，这些下人就‘余卿’‘余卿’嘀嘀咕咕瞎猜乱道，我怕我们爷听着心烦。徐爷你是知道的，我们爷和那小伙计感情不错，闻言难免会思念故人。”
　　“那幅画……”徐楚安指一指墙上的空白，“也是为了避免睹物思人才收起来的？”
　　“是啊是啊，呵！”胡管家急于转移话题，“且不说余卿，徐爷这回上门来，一定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大家先谈生意要紧。”
　　“胡管家错了，我这回来，还真是专为余卿来的。”徐楚安忽略胡阿牛的尴尬，认真说道，“若余卿是因为想念故乡才离开你们商行的，我没有话说。若他是因为在府上出了什么错，被赶出门的，那我倒希望余卿可以去我那里帮忙。”
　　原来字画行的老林见过徐楚安。
　　老林告诉说，龙氏商行似乎出事了，因为六天前余卿去找过他，拜托他捎信约见一位有名的宫廷画师，好像要打听什么宫廷藏画的消息。
　　老林曾是个不得志的穷画家，两年前得到余卿的帮助才开了家字画行。他关心事态发展，所以后来又向那位宫廷画师打听，结果那画师只摇头叹气了半日，却没有吐露半个字。
　　老林于是自己来龙府见余卿，却被门首小厮告知：府上已经没有余卿这个人。
　　无奈之下，老林求徐楚安来这里一趟。
　　“你们余卿一向受龙大当家器重，这回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让你们这么抹杀他的存在？龙大当家既然舍得放弃他，我就招聘他。你知道，我对余卿可是很欣赏的。”徐楚安微笑道。
　　“徐爷，阿余他真是因为想念故乡才离开的！”胡阿牛恨不得指天誓日，“门上的小厮说话没轻重，让他们没事少说，他们就做出讳莫如深的怪样子，真是气死人！待我教训他们去！”
　　胡阿牛丢下客人，喘着气出了门。可是他模样慌张，倒像是特意要避开徐楚安出的难题。
　　徐楚安正在疑惑胡管家的可疑行止，就看见这位管家的儿子行止可疑地从窗口探进头来。
　　“徐大叔，过来过来。”小九神神秘秘向徐楚安招手，“我有大秘密告诉你，可别告诉我爹是我小九告诉你的！”
　　徐楚安只得走去窗边，“小九，怎么你和你爹今天都有些古怪？”
　　“可不是古怪！”小九东瞅西看做望风状，接着用手把嘴巴聚拢，凑近徐楚安的耳朵，“我要告诉你这大秘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去！要是家里的其他人知道了，有损我余哥哥威名。余哥哥原本书生文弱，再被这种闲话一传播，就更没形像了！小九决不做对不起余哥哥的事，余哥哥……”
　　“小九，你口水滴到大叔脖子里了。”徐楚安打断小九的喋喋不休，“余哥哥到底有什么大秘密，你就快说了吧。”
　　“我余哥哥是光明磊落的男子汉，他能有什么大秘密？！”小九不乐意了，不过他很快情绪好转，“可是我真知道一个大秘密！偏偏不好告诉家里的人知道，憋得难受！你来得好，为听这个大秘密，脖子里滴到口水怕什么？这大秘密就是、就是、就是——我爹和大姑！我爹和大姑因为嫉妒余哥哥的才干、嫉妒余哥哥受爷器重，就编造谣言诬蔑余哥哥！”
　　“这——当真？”不会吧？胡阿牛和沈默姑不会是这种人。
　　“大叔怎么不信？”小九气急，“我亲耳听见他们说余哥哥是为了一幅画才在我们商行待了三年的，他们还硬说余哥哥是个女子！”
　　啊？徐楚安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不聚光。
　　余卿是个——女子……
　　起先在腻粉楼见余卿第一次跟着龙立潮出门，余卿左右躲闪姑娘们的亲近……原来她不是怕姑娘们的亲近，她是怕身份被拆穿啊。
　　后来在煮泉香见龙立潮抱着为李小姐和番消息晕倒的余卿，而龙立潮那时的眼神……原来他对她的心情早不是主人对伙计了。
　　还有，不论说起什么话题，龙立潮一提起余卿就含着笑……
　　“怪不得啊，我一直觉得龙大当家和这小伙计相处得很——很微妙，”徐楚安恍然，“怪不得。”
　　“说什么‘怪不得’啊？”小九被徐楚安的自言自语打败，“徐大叔，不会你也忌妒我余哥哥，宁愿相信他是‘女子’吧？”
　　徐楚安顾不得争辩，只问：“小九，你们爷又是怎么说的？”
　　“更别提我们爷！最近我们爷有点呆呆的，你看你都来这么久了，我们爷还没出来会客，一定又是在什么地方发呆，吓得小厮不敢通报。”小九垂头丧气，“徐大叔，你看我们爷是不是上了我爹和大姑的当，在那里忧愁我余哥哥是女人？”
　　那天徐楚安没有等下去就离开了。
　　他从商行的大门出来，一路微笑又一路叹息，奇怪自己的领悟力太迟钝。
　　可是，身份被识破的小伙计就这么从商行消失了？
　　徐楚安觉得，依照龙立潮的性格，以及自己对龙立潮和他的小伙计之间感情的判断，这应该不是故事的结局。

　　玉当

　　苏州东大街蒋府这几天喜气洋洋，忙着办婚事。
　　本来为娶一个妾，用不着这么铺张的。可准新郎蒋甫恩听从原配夫人蒋刘氏的主张，立意以隆重的仪式迎娶这位妾室过门。贺家当铺女朝奉是苏州有名的传奇人物，不能委屈了她。
　　说起来这件事情真是好事多磨。这桩婚事原本安排在三年前，偏偏女朝奉忽然得了奇怪的病症，将婚事拖延下来。一拖三年，大家都以为没有希望时，贺家终于传出喜讯：女朝奉的病症来得奇怪去得也奇怪，已经忽然痊愈了。
　　这不，一大早蒋甫恩看毕为明天的婚礼准备的红烛喜幔，意闲闲踱到后花园，手拈着胡须读早课。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呀！”蒋甫恩将胡须拈断了好几根，“好汉饶命！小生这厢有礼了！”
　　“啐！”一个蒙面的好汉用力做唾弃状，“我说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娶没人要的老姑娘，原来是一个长胡须老头。”
　　“喂，你看清楚再说话好不好？就是好汉也不能随便侮蔑人！”蒋甫恩激愤，“小生虽有胡须，那是为了做文章老成练达特意留的！其实小生正当青春年少，系属猴的，今年尚未足而立之年呢！”
　　“啊？”好汉愕然，“你是说，你比我还年轻？”
　　“好汉贵庚？”蒋甫恩问，随即摇头，“这个我且不关心，你方才说什么‘没人要的老姑娘’？这实在太失礼了！我蒋某人绝不允许旁人诬蔑余姑娘！你必须道歉！”
　　“啊？”好汉再度愕然，“奇怪，你这么维护死小——余姑娘，倒像你从前就认识她似的。你们不是早有私情吧？”可恶，死小子有了情郎，又去招惹龙大哥！看我不捶死她！
　　“嘟！你住口！余姑娘是我们苏州的女书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蒋某人也是一介秀才，斯文表率！”蒋甫恩越说越有气，已经忘了害怕，反过来揪住了好汉的衣襟，“今天你不道歉，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慢着点，”好汉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蒋秀才的手扭转。
　　“哎哟！不要动粗！大家斯文点，有话好说！”秀才遇兵，蒋甫恩自然失去优势，不由向远处赏花的妻子告急，“夫人！夫人救命啊！”
　　好汉汗颜：“没搞错吧？世间竟有向女人求救的男人，真叫天下男人丢脸。”
　　“这有什么？我夫人生来就是要保护我的！”蒋甫恩痛虽痛，嘴里不肯认输。
　　蒋刘氏听见丈夫的呼救声，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原来是一个身负武功的侠女？
　　“贵客，手下留情。”蒋刘氏冲蒙面人抱拳，“外子若有得罪之处，小女子愿意代夫君出头料理。”
　　“芙蓉你先别跟他啰唆，有话把他打趴下了再说。”蒋甫恩见妻子到来，顿时气壮。
　　“相公你，你怎么在别的男人面前叫出奴家的闺名？”刘芙蓉不满夫君粗心，娇声嗔怪起来。
　　“这个，对不起啊夫人，我是一时情急。”蒋甫恩也有些不好意思，安慰道，“不过没有关系，只要你把他打倒，再打到他忘了为止，也就是了。”
　　“你以为奴家打遍天下无敌手啊？方才这位贵客来，奴家根本没有丝毫知觉，可见人家是不好惹的！”刘芙蓉继续嗔怪夫君，“大家还是好好说话，和解才是上策。你先承认你是怎么得罪这位贵客的，是不是又在什么酸腐聚会上说大话，自称文章苏州第一？”
　　“怎么会？”蒋甫恩苦笑，“自从上次被宋秀才揪破衣服劳神夫人问起，我就再没有说大话了，不信你去细打听。我看别是岳父大人的小镖局得罪了人吧？我早就劝过岳父大人，早点收手享清福，可他老人家——哎哟！好汉轻点，大家和解才是上策！”
　　蒙面好汉已经被这对夫妻气得满头烟熏火燎，“呼——这苏州人真是惹不得！一个男人要老婆保护，又一个侠女让相公不要叫奴家的闺名！两个人还当着我的面闲话家常起来……你们当我这个好汉是死人啊？现在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若有一句跑题，我就——就把刘夫人的芳名写成揭贴，贴到苏州城门上去！”
　　“你问！”蒋氏夫妻惧怕，一齐听问。
　　“头一个问题，蒋老弟，你为什么想起娶那死小——那余姑娘？”既然没有私情，总不会是因为那死小子长相漂亮吧？瘦得一根芦苇似的，只有龙大哥那样不懂女人的人，才会上当喜欢上她。
　　“这个是我夫人的主意，你问她好了。”蒋甫恩将问题抛给蒋刘氏。
　　蒋刘氏忙点头，“我答就是。其实说来话长——好汉不要生气，小女子可以长话短说的！其实这位余姑娘，她对我娘家有恩啊。小女子为了报恩，知道余姑娘在舅母家处境不好，所以情愿把小女子的夫君让她一半儿。”
　　“有恩？什么恩？”死小子有什么东西拿来施恩于人？连自己的嫁妆都没的办呢。
　　“哦，那大概是五年前了，小女子娘家的镖局有难，所以小女子拿了祖传佩剑去当铺典当。当时小女子真是凄凉啊，还没有救过蒋郎，让他报恩娶了我——不要生气，我长话短说就是了！反正是余姑娘没有收当，反而接济了我五十两银子！这笔钱救了小女子一家，事后小女子虽然还了钱，可听说为了这件事余姑娘被她舅母疑心，受大委屈了！所以我要报恩。”
　　“就这些？”幸好不是死小子和人有私情。
　　“就这些。”夫妻同声道。
　　“那好，你们听我说。你们不是喜欢报恩吗？现在好汉我也对你们有恩，为了报答我，你们立刻派人到贺家将亲事退掉。”好汉收回勒住蒋甫恩脖子的手。
　　“这怎么可以？”蒋刘氏不同意。
　　“你对我们有什么恩？”蒋甫恩不理解。
　　“我现在完全可以拔光你这几根老成练达的胡子，再去茶楼说书的地方四处传扬你夫人的闺名，”好汉威胁着，然后话锋一转，“但我却不打算这么做。你们说，这算不算对你们的大恩大德？”
　　小九趴在贺家当铺后园的墙头，嘴里嚼着一块酥糖，手里拿着一包酥糖，口水吸溜得啧啧有声。
　　“大姑，你退婚成功了？”见沈默姑过来趴在自己身边，小九急忙探听最新消息。
　　“真是活见鬼！看起来很好欺负的两个人，一听我要他们退婚就死活不答应，还说要报官！连胡须和闺名都不顾惜了！”沈默姑取下蒙面的黑布擦汗，“这苏州真不是好地方，人和天气都这么软融融的不干脆！”
　　“幸好糖块也是软融融的，”小九吸口水，“咳，我都说余哥哥不会是女人。余哥哥若是女人，爷会无动于衷？会不跟着我们来看余哥哥做新娘子的古怪模样？我一想起余哥哥穿着女人的衣服，我就好笑得肚子疼。”
　　“喂，叫你在这里看着，你哪里来的空闲去买糖吃？”沈默姑夺过小九手里的酥糖塞进嘴巴，“帮沈大哥做事也不专心一点，早知道不带你来！”
　　“我哪里走开了？这糖是方才从那个小毛头手里换来的。我送他一只球，他送我一包糖，公平交易。”小九冲墙内踢球的一个孩子努嘴。他所谓的那个“小毛头”，是一个年纪比他还大两三岁的男孩子。
　　那孩子将球踢到角落，过来拾取时冲小九摆手，“小九，他是你的同事吗？”他说话细声细气，显得很胆小。
　　“是啊，我来介绍，这是沈默姑，这是我老友贺齐康。”小九老到地点着头，“我告诉齐康我们是衙门捕快，正打算缉捕盯上他家当铺的蟊贼。齐康你快走开，别让别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哦。”贺齐康答应着离开角落。虽然年纪比小九大两、三岁，这少年乖巧得像一个女孩子。
　　“看见了？苏州的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娘娘腔得很！现在大姑是不是也想怀疑贺齐康是女孩子？”小九一脸得意，“告诉你我早侦察过了，这位老友和我小九一样，是彻头彻尾的男人！”
　　沈默姑捧着头嚼酥糖：做卧底侦探的小九和被侦察的人家交换了酥糖，做蒙面好汉的自己退婚失败，以为一定会跟来的龙大哥一直没出现，天气软融融，船里装的木炭又卖不出去……
　　“大姑你愁什么呢？”小九问。
　　“木炭，船里的木炭卖不出去。”沈默姑继续捧着头，痛苦地嚼着酥糖。
　　“这容易，等一下我余哥哥来后园，让你看够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之后，我们就托他把木炭买下来，全当他把表妹嫁出去的陪嫁。”小九胸有成竹。
　　“你见谁家嫁女儿陪两大船木炭的？”沈默姑翻出白眼，“再说几遍你才明白，要出嫁的就是你余哥哥！”
　　“胡说！我才问过齐康，他说他那位想嫁人的姐姐叫贺齐蕴……”小九张嘴反驳，被沈默姑捂住了嘴巴。
　　原来说曹操曹操到，齐康停止玩球，正被他忽然出现的齐蕴姐姐教训。
　　“你都已经十二岁了！又是个男孩子！这么不争气，书念了一半就来这里耍！这球哪来的？你还特地藏了一只球在后园！”贺齐蕴的架势强硬得像一个做爹的教训儿子。
　　“咝——”小九看着新朋友的头在教训中越垂越低，不由和着酥糖引起的口水，倒吸了一口冷气，“厉害啊！这个女人真厉害！”
　　“姐姐，我下次不敢了。”齐康小声求饶。
　　“你还有下次？我和你双卿姐姐这么辛苦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你这个贺家的独苗？没有你，我们一早出嫁了！”齐蕴很委屈的样子，“反正这个当铺就不是女孩子该经营的！”
　　“齐蕴姐姐……”齐康惭愧，带了哭腔。
　　小九不满地咕哝：“太软弱了吧？说起来我小九有八个姐姐，也没被吓住。他不过一个齐蕴姐姐，一个双卿姐姐，就被欺负成这个样子……等一下，大姑，双卿姐姐是谁啊？”他抬头看向沈默姑。
　　沈默姑早忘了捂小九的嘴巴。他已经张大自己的嘴巴，直盯着后园的月亮门。
　　门里又出来一个人。
　　原来……死小子穿女人衣服……是这个样子的……
　　“啊！”小九惊呼，接着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再接着继续呜呜道，“余哥哥这个样子……好美啊！怪不得他要穿女人衣服，换了是我小九，为了漂亮也要试试！”
　　醒悟过来的沈默姑一拳打出，将小九从墙头打落到墙外面去了。
　　双卿拦住教训弟弟的齐蕴。
　　“双卿姐姐你不要拦我！”齐蕴不依。
　　“齐蕴，姐姐知道这三年你看管当铺吃了许多苦。”双卿怜惜地看着表妹，“姐姐第一次看账簿，是十五岁。可齐蕴你十三岁起就担负这么大的责任……是姐姐错了，姐姐当初不该离开你们出远门。”
　　齐蕴没了气势，忽然变回一个小女孩，“双卿姐姐，我知道你不想嫁去蒋家做妾，你放心，我去和娘说，姐姐由我养活。”
　　“傻瓜，你也是女孩子，也要嫁人的。”双卿擦去表妹的眼泪，语调悲凉。
　　齐蕴跺了跺脚，“都怪老天爷！当初为什么不把我和双卿姐姐生成男子？为什么偏偏把齐康生成男子？这太不公平了！天下的男子运气好，占尽便宜，真是可恶！”
　　“齐蕴不要生气了。”双卿一手拉表妹一手拉表弟，小声安慰着一起离开后园，“等下辈子，下辈子姐姐和你都做男子，可以随便出门做事，好不好？……”
　　墙头上沈默姑捧着头，嘴里的酥糖已经吃完了。
　　喂，小妹妹，你一个人不如意，怎么就骂倒一大片？
　　死小子也真是不负责任，你想要做男子？那我龙大哥怎么办？
　　还有，明天就是死小子嫁人的日子，可解决的办法还没想出来，这……
　　“大姑、大姑！”墙外的小九拉扯着沈默姑的裤脚，“街对面铺子里坐着喝酒的那个人，我怎么看着很眼熟的样子？”
　　“少啰唆，别告诉我你来苏州才一天，就又有老友、又有熟人！”沈默姑继续苦恼，没有理会小九。
　　六月初六一大早，贺家当铺收拾一新，里外都挂着喜庆的装饰。
　　当铺后堂里的气氛却并不喜庆。
　　齐蕴站在双卿背后，闷闷地看着表姐对镜梳理长长的头发。
　　齐康小声道：“姐姐，你有没有和娘说啊？”
　　“怎么没说！”齐蕴闷闷答，“可娘说了，蒋家为婚事花了许多银子，连我们这里的装饰也是蒋家送的。娘现在前面乐得合不上嘴，还指望双卿姐姐嫁过去，好托蒋公子替我也找一个人家呢。”
　　“那怎么办？双卿姐姐嫁定了？可双卿姐姐不想嫁啊。”齐康无奈地看着两个姐姐。
　　“事情也不一定就这么没指望！”齐蕴猛一咬牙，似乎下了巨大的决心，扬声向窗户外面叫道：“李三！李三你在不在外面？”
　　“在！小姐我在这里！”脚步声响过，一个机灵的年青人在窗外答话，“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齐蕴拿出奋不顾身的架势，一口气说道：“李三你听仔细！自从我姐姐离家出去，这三年当铺能撑下来，我知道多亏有你尽心尽力。现在当铺虽不景气，到底也值些银子。你对当铺的底细比我还清楚，你应该知道怎么说话能叫我娘明白，这当铺里其实已经没你不行！”
　　“这——”李三惊讶，“小姐怎么忽然说出这些话？我对当铺虽熟悉，可从来没安坏心，求小姐……”
　　三年来他一个做朝奉的对自己这位小姐可算忠心耿耿，别的伙计走了，他却一直留下来没有动摇。他不求小姐注意他，只求他能看见小姐。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去找我娘提亲，就说你愿意做我贺齐蕴的上门女婿。”
　　“啊？”窗外的李三呆住。窗内，齐康和双卿也呆住。
　　“你不愿意吗？”齐蕴追问，“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愿意！”李三到底是机灵的。
　　“我早知道你会愿意！”齐蕴松了口气，摆出谈条件的下一步，“我现在有个条件，就是你必须同意奉养我姐姐。姐姐哪怕八十岁嫁人，哪怕一辈子不想嫁人，你都不许赶我姐姐出这个当铺的门。”
　　“我答应！我都听小姐的！”窗外的李三已经欢喜得无可无不可。
　　“那好，你这就去前面和我娘提亲。记得，态度一定要强硬，一切有本小姐给你撑腰。”齐蕴对新当选的丈夫面授机宜。
　　“是！我这就去……”李三转身，又停住，“对了，看来我家余朝奉今天是不会出嫁了，我这里有一件玉当要请示，客人还在前头当铺里等着呢。”
　　玉是一种古怪的石头，种类和花色太过繁杂，雕琢更有大学问。判断一件玉器的价值，是当铺里最繁难的功课，需要有经验、有灵性的眼光。
　　“齐康去把那块玉拿进来。”齐蕴吩咐，“李三你不要忘了我对你说的话。”
　　“小姐我不会忘！”李三欢欢喜喜跑远了。
　　“齐蕴……”镜子前面，手拿木梳的双卿流下了眼泪。
　　“姐姐别难过，我不是单为了你。”齐蕴忽然有些害羞，“其实李三虽然是个伙计，人品是很不错的。”
　　“姐姐什么时候看中李三哥的？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齐康拿了玉进来，狐疑地看看害羞的姐姐。
　　“要你知道做什么！把玉拿来我看。”齐蕴笑着回避弟弟的疑问，“嗯，真是好玉！双卿姐姐你看看……姐姐你怎么了？这块玉真的有那么好吗？”
　　双卿看着手里的玉璧。
　　……祖父传下来的，蓝田青玉……看到围绕璧孔的那条蟠龙吗……
　　……这块璧据说可以辟邪却病，所以我爹娘自小就一直给我这个独子带着，从未取下过……
　　他终于还是来了……
　　而她也终于明白，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想着他，盼着他，等着他……
　　从前她不承认自己舍不得离开他。
　　后来她不承认，自己离开他之后，心里除了他已经没有别的影像。
　　她在汴梁的画院和他分离，却没有和他告别。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她害怕只要一看见他的眼睛，她就会失去所有的勇气，就会服从在他身边三年来养成的习惯，就会像茑萝依赖乔木一样地依赖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已如此依赖他。
　　可是她不能连累他。为了让他放弃他的小伙计，她在那画院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承认她不过是一个女子，她留在他身边三年，只是为了一幅画……
　　所以他终于放弃了她，从她承认自己是一个女子，他也就一直没有再说话。
　　他不能放弃他的伙计，可是她只不过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是一个他只能放弃的人物……
　　是她对不起他这个主人，她欺骗他三年，她应该被他放弃。所以她听从舅母的安排，如约嫁人。
　　既然不能留在他身边，她将会在什么地方，将会遇见什么人，全都没有差别吧？全都一样的没有意义……
　　舅父说过：女儿家，将来总难免要认命的……
　　有时她想，还是认命好啊。
　　当初如果早早认命，她就不会离开舅父的家门，遇见一个他……
　　为了忘掉她曾经和他相遇，她也许将花费一辈子的光阴。
　　而没有他在她身边，那一辈子会有多么漫长啊，会漫长得多么孤寂，会孤寂得让她舍不得忘掉，她曾经和他相遇……
　　和他同行草原的那个春天，在她现在看来，似乎已经隔了一辈子。
　　在那个时候，她以为只要生命里曾经完整地拥有一个春天，经历一回饱满得缭乱心目的花汛，那么即使从此后她会永远住在冬天的雪地里，她也不再觉得遗憾。
　　她离开他，她知道自己的确将永远住在冬天的雪地里了，这时候她才发觉她其实不能不遗憾。
　　她遗憾在那个画院，她竟一直忍着，没有看他一眼。
　　她真该再仔细看他最后一眼的啊，因为他就是她这一辈子遇见的唯一的春天，离开他，她再也不会看见花朵开放和冰雪消融，不会看见幸福……
　　可是，忽然之间，他的璧托在她的掌心。
　　那个春天也没有忘记她啊，虽然她终究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
　　贺家当铺柜台前面，几个伙计乱成了一团。
　　小陈悄悄道：“好大口气，一块玉璧要当一千五百两银子？”
　　“你知道什么？看看这位客人的样貌气宇，他就是开口要一万五千两我也不奇怪。”阿浩答。
　　“一万五千两？我们当铺这三年没有余朝奉在，只是勉强支撑着，现在怕一千五百两一时也难拿出手。”
　　“这样贵重的玉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一个年长的朝奉打断伙计们的议论：“这样贵重的玉当，我们当铺也是头一次接，不知道后面的人会怎么做决定。若干脆回绝了，又有些失了五代老当的身份。若逞强硬接，只怕又……唉，偏偏余朝奉今天要出嫁，后头不知道是谁拿主意。”
　　“小陈，你去看看李三哥怎么还不回来？让这样的客人久等，我有点不自在。”阿浩道，又偷偷看了看客人。
　　小陈依言掀开当铺后面的绣花软帘，立刻嚷了起来：“糟了！一定出大事了！我看见我们小姐和少爷跑向这里来了！等等，他们前面那一个，还穿着新娘子的衣服，该不会是从没露过面的余朝奉吧？”
　　“啊？我看看我看看！余朝奉从帘子后面出来了？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可余朝奉不是今天辰时出嫁吗？现在刚近卯时，她怎么头发还没编就出来了？”
　　“兄弟们……原来我们余朝奉是……这个样子的……”
　　客人坐在当铺为贵宾安置的椅子上，看眼前的帘幕缓缓拉动。
　　苏州城的传奇人物，贺家老当从未在客人面前出现过的女朝奉，现在出现在了帘幕那端。
　　小脸苍白，长发漆黑，裹在宽大红衣中的单薄身体微微颤动。
　　她的手里托着他的玉璧，她的眼睛看着他，用他在梦里想念过千万遍的眼神。
　　龙立潮站起来，走到余双卿面前。
　　他有许多话要对她说。
　　他很想责备她几句，为了她的不听话。
　　小伙计，你怎么不懂规矩？当初我是怎么教你的？生意人要讲究信誉，你为了一幅画对我这个主人隐瞒身份三年，也算诚实守信用吗？
　　你的胆量有长进啊，有我在的时候，你也敢逞强，还说你有证据可以证明我和你的事情无关。
　　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我置身事外。那你现在要我看着你嫁给别的男人？
　　……
　　可是他又想老老实实地告诉她，他有多么想念她。
　　他想告诉她，他很高兴知道了那个秘密，他的小伙计不是一个男子汉。
　　虽然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希望小伙计成长为一个男子汉，可是他全都“以为”错了。他很高兴她其实是一个女子，可以让他一直照顾她，照顾得心安理得，而不必看着她成长得太独立。
　　他也想告诉她，他恼恨自己的眼睛太迟钝，眼睛以为他遇见的是一个男子。可是他的心是敏感的，也许从他见她的第一面开始，他的心就已经把她当成一个女子了，一个需要他怜惜，需要他保护的女子。
　　他还想告诉她，虽然她并不感激三年前他通过购买一幅画插手了她的人生，可是他却非常感激自己那天的决定。
　　如果他没有去买那幅画，他就不会遇见她，不会相信这尘世里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教会他懂得，什么是离别后的梦绕魂牵，什么是相见时的幸福满足……
　　他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可是现在他只顾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看着，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从前他真是糊涂得很啊，竟然没有看出，原来他的小伙计是这么美……
　　龙立潮终于开口了。
　　“去收拾东西，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他说。
　　他想了又想，却想不起来该对她说什么。可是这一句话他不会忘，因为这一句话是他日夜兼程的起点和终点，是他终于来见她的目的和原因。
　　从前他对她说过这句话，于是他得到一个出色的伙计。
　　现在他依旧对她说这句话，他希望得到一个妻子。
　　他要求伙计出色、有技艺。
　　可是对于妻子——他只要求他的妻子是她。
　　只要是她，哪怕是一个老姑娘，没有陪嫁，又身世不清楚，都没有关系。
　　他只要她从今后清楚地跟着自己，永远属于自己，让自己再也不用暗暗地担忧她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他愿意和她签下最长久的契约，用他一生的时光来履行这契约，让她永远不会后悔的契约。
　　其实这契约早就该签了，他不该总想着不要束缚小伙计，不该总想着给余卿随时离开自己的自由。
　　可是他又有些疑惑，也许这契约早已经签过了？在他见她的第一面，他的目光和她相遇的第一眼……
　　双卿全身轻颤，仿佛有一只手，握住了她跳得太快的心。
　　……去收拾东西，从现在起，你跟着我……
　　这句话她记得。她永远不会忘。
　　一辈子能够听到面前这个人，把这句话说两遍，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
　　可是不行啊，爷。
　　她想告诉他，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她在画院里对那个女人说谎，说她和他没有关系，说她并不是为了维护他才来自首，说她并不感激他插手她的人生。
　　她说谎，而那个女人会发现她说谎，会为此惩罚他们两个人。所以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她抬头看他，很想告诉他，这玉璧太贵重，贺家当铺接受不起，请客人收回去吧。
　　可是他走过来了，他从她的手里取过玉璧，轻轻撩开她的长发，轻轻将红绳系在她的颈下，再轻轻把那深青色的玉璧放进她的衣领。
　　他那一向让她心慌害怕的，那么有力的目光，锁住了她的眼睛，让她无法回避和逃逸。
　　她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他明白她的担心和害怕，可是他要她。
　　于是所有的担心和害怕都没有了，她知道她给他的回答只能是那一个。
　　她第一次见他时，就给了他那个答案。
　　“小的……这就去收拾……”她答。
　　当初她说这个答案时，怀着犹疑和惊惧。
　　现在她说这同一个答案，却含着微笑，笑得如同在最美丽的梦境里。
　　因为那具有灵性的、青玉雕琢的蟠龙璧，正贴着她的心脏挂着。
　　玉璧如此温润，带着从他那里汲取的温柔触感……
　　“这个人是谁啊，齐蕴姐姐？”齐康小声问。
　　这个人那么挺拔，把铺子里所有的伙计都比得抬不起头，连那么厉害的齐蕴姐姐都对他仔细端详。
　　还有，不论做什么事都镇定从容得好像读诗一样的双卿姐姐，在这个人的目光注视下，颤抖得像一页被风翻动的诗……
　　原来做男子也可以做成这个人的模样！
　　齐康挺起胸膛，决心把这个人当作自己今后的榜样……
　　“一定是，双卿姐姐在外面做事时认识的——朋友。”齐蕴答。
　　这个男人的眼神让齐蕴明白，他是那种最最强硬的客人，一定会得到他想要得到的结果。
　　齐蕴有点伤心，她的双卿姐姐到底还是要离开贺家当铺了。
　　可是齐蕴又很自豪。她知道，她的双卿姐姐在这个男人眼里，是一块无瑕的，所以也无价的美玉……
　　伙计们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画面。
　　一个来当铺投当的客人，竟然要当着当铺伙计们的面，领走这家当铺里的灵魂人物。
　　伙计们想，也许自己正在见证贺家当铺女朝奉的另一段传奇。
　　这件贵重的玉当的确不是贺家当铺可以接受的。
　　因为那玉璧已经属于将要离开当铺的女朝奉，或许玉璧的主人也一样……
　　“小九，你可别睡着了。”沈默姑走在一顶花轿的旁边，脸上的脂粉厚得吓坏了好几个路人，“等一下我这个伴娘会扶你拜堂，你可别口水淅沥淹了伴娘的脚。”
　　“只要有酥糖，我保证不会睡着。”小九在花轿内笑答，“可口水的事情我就不敢保证了。”
　　“都是余卿那死小子害得我，天气这么软融融，我却抹了一脸酥糖末子！耳朵那里好像已经开始融化了。”
　　“谁让你当初没选扮新娘子？新娘子就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轿子里吃酥糖。”
　　“喂，我这不是为了照顾你穿新娘子漂亮衣服的愿望吗？”沈默姑光火，“你羡慕余哥哥穿女孩子衣服好漂亮，你也要学，结果穿出来像只花粽子。等一下新郎官被你吓死了，你一个人给他抵命。”
　　“我不要抵命。我只要把大姑你软融融的脸往他眼前一送，还怕他不吓得活转来？”小九得意地在轿子里拍起了肚皮。
　　沈默姑斗嘴输了一轮，憋得冒汗，鼻子上的脂粉也开始融化。
　　“龙大哥怎么还不来？别是我看错，龙大哥根本就把小余当兄弟吧？”他有点丧气了。
　　“当然是兄弟！”轿子里的新娘子答，“你抢了余哥哥表妹的新郎官，余哥哥若发现了一定怪你！到时候他去爷面前告你一状就惨了。”
　　“死小子敢告我？最多我还她一个新郎官就是了。”
　　“谁啊？不会是大姑你吧？”小九忽然忧心忡忡，“要你这么个粗人做妹夫，余哥哥会愿意？”
　　“你——”沈默姑正要争辩自己的一表人才，却发现前面桥上的交通已经堵塞。
　　桥上聚集的人群看着下面的河水，议论纷纷。
　　“哎吆！这个天气，有人家拿木炭做陪嫁呢。”
　　“而且是两大船木炭！”
　　“一定是这家新娘子怯寒得很。”
　　“大姑，怎么不走了？”怯寒的新娘子从轿帘里探出头，胖胖的脸上汗水、口水一起流。
　　“我去看看。”沈默姑说着走上桥头。他也很疑惑，虽说装木炭的船大了点，可也不至于让人堵在桥上看不够吧？
　　原来桥上的人不是为了看木炭船才聚集的，而是因为聚在那里没事做，顺便看河里的过船。
　　一个来苏州娶妻的汴梁商人今早发善愿说，六月六日这一天在苏州东大街附近所有桥梁上聚集等候的人，不论是乞丐平民，还是小孩老人，每个人都可以在辰时过后得到十五两银子的随喜钱。所以现在通往东大街的所有桥梁都被拥堵了，千余名随喜客闹嚷嚷好不兴奋。
　　伴娘沈默姑知道，在辰时之前，自己雇来的花轿是没有希望去到东大街的蒋府了。可是辰时是今天黄历上唯一一个吉时，也是蒋府娶妾的时辰啊，这可怎么好？
　　那姓蒋的运气差，偏在他娶妾时，跑出一个来苏州娶妻的汴梁商人。这商人还真是大手笔，随喜钱给得这么大方！
　　沈默姑正为难，却见新娘小九下了花轿，看着桥上一个维持秩序的人纳闷，“那不是周大吗？他什么时候也跟来苏州玩了？”
　　仿佛醍醐灌顶，沈默姑如梦初醒。
　　前堵后追是龙大哥经商时常用的应敌招数之一，既然这里正上演“前堵”，那贺家当铺里必定有了“后追”。
　　龙大哥到底是龙大哥！
　　不吃醋则已，一旦吃起醋来就兴师动众！
　　不娶妻则已，一旦娶起妻来就志在必得！
　　叫他沈默姑望尘莫及啊……

　　潮退

　　汴梁城中的煮泉香和往日一样热闹，掌柜王老头跑前跑后应酬客人，脸上喜气洋洋。
　　有认识的茶客一进门先恭贺：“老王，意外之喜啊！没想到龙大当家忽然从汴梁收手，去南边海沿子上了！这茶楼奉送给了你，你可不用再想着回乡下养老了？”
　　“同喜！我们爷待下人真是没的说！前天我把乡下的老婆子和孙子、孙女们都接来了！这把老骨头还可以和各位老茶客多聚聚！”王老头笑答。
　　也有新茶客在打听今天茶楼酬宾的原因，“那原先的主人龙立潮怎么无故离开了？倒便宜这老儿。”
　　“你是新来的吧？什么叫无故离开！龙大当家是为了避祸，才从汴梁金盆洗手的。”老茶客加入谈话。
　　“什么祸？龙立潮那样的人物，什么祸事摆不平？再说龙立潮向来有气度、有城府，他能为什么事惹祸上身？”
　　“不知道了？”说话的人压低嗓音，“都说这事件关系宫闱，又关系皇上的画院，大事件！都说这事件是龙大当家那个叫余卿的伙计惹出来的，龙大当家为了那个伙计不惜从汴梁商界急流勇退！还都说那伙计是个女扮男装的苏州美人儿，是龙大当家的对头特地从苏州请来对付他的，那余卿一来汴梁就用上勾魂摄魄的本事，叫龙大当家上了当还不知道！”
　　“啊？真有这事？难怪曹二公子一早看出龙大当家和那伙计之间不对！可也不一定是女扮男装吧？我看那伙计聪明得很，又识文断字，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可能是女人？”
　　“咳，不管是男是女，总之勾走了龙大当家的魂魄是真的！”
　　“我看那余卿别是狐狸精变的吧？当初叫礼部侍郎的千金也着了道儿，你们还记得吗？亏李侍郎是明白人，把女儿送去胡人那里，才解了围！龙大当家如今和李小姐一样着了迷还不知道！他身边的伙计、管家一大堆，竟没有一个去请张天师拿妖的？白牺牲了龙大当家。”
　　“他们也未必是安心要牺牲龙大当家，也可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能都被迷倒了也说不定！就说龙大当家身边那个叫沈默姑的伙计吧，有一回曹二公子派人联络他对付余卿，他不但不觉悟，反打了好心要点化他的两位义士一顿！这不是被余卿迷住了又是什么？”
　　“嘘，嘘嘘，你小声点！那沈默姑才从茶楼上下来了！”
　　一脸杀气的沈默姑陪着徐楚安走下楼梯，一直走出茶楼。
　　“默姑，你何必气成这个样子？”徐楚安劝道。
　　“徐先生没听见吗？我都成了死小子的裙下之臣了！”沈默姑怨怼道，“早知道这样，我真该和那两个来点化我的狗屁义士商量商量，说不定还真能早点揭穿余卿的狐狸皮！”
　　“早点揭穿又有什么用？我第一次见你家主人带着余卿出来，就觉得这个跟班不寻常。那时候你还在西域，鞭长莫及！”徐楚安好笑。
　　“死小子下手太快了！”沈默姑已经气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拐走我龙大哥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败坏我沈某的名声？瞧她瘦骨嶙峋的样儿，教人怀疑我对女人没品位！”
　　徐楚安见对方已经不可理喻，只得拱手告辞，“默姑，下回去南海沿子时，别忘了通知我一声，我新近得一幅画，虽然不过是本城一个姓沙的小画师描的，妙在题目对景，叫《执手偕老图》，正好可以送你们余姑娘当贺礼。”
　　“没有余姑娘了！早变龙大嫂了！”沈默姑怒冲冲转身。
　　死小子嫁了人也是死小子，那天在海边的渔村见到她，对我这个小叔她连礼都不会施，只会红着脸垂着头，哪里有半点大嫂的风范？！
　　龙大哥也太爱惜她了，我不过想她为我做顿饭，尝尝大嫂的手艺，龙大哥竟然说她太劳累，硬说还是我的手艺好，让我做饭去！
　　她到底做什么了就这么累？我和龙大哥捕鱼时，她不过是坐在船后艄看着！
　　为什么在我们三个人里头，女人、孩子和厨房的活计从来都是我出头？可怜我沈默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偏偏太有女人缘和孩子缘，又偏偏太多才多艺！
　　不过那渔村的风景倒真是漂亮，沙滩金黄色，海水温暖，是深青色……
　　潮退之后，龙大哥和那死小子一前一后走在海水和沙滩之间，那情形还真像一幅画……
　　腻粉楼上，浓浓和素素迎来她们的冤家沈默姑。
　　“冤家来得正好，我们姐妹想听你说说龙大当家和余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现在外面传说纷纭，也不清楚是真是假。”
　　“谁再和我提小余的秘密，我就和谁急！”沈默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走到哪儿都不得清静？“小余的秘密其实就是，小余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只是不男不女的狐狸精！”
　　浓浓和素素对视一眼。
　　“其实我们早该知道余卿是个女子啊。”浓浓娇笑道。
　　“可不，若是个男人倒奇怪了！”素素也冷笑，“我们早该知道，天下根本就没有男人能抵挡我们浓、素姐妹的联手。”
　　“就像面前这个赫赫有名的花心冤家，还不是一遇见我们姐妹联手就投降？”浓浓掐沈默姑的脸。
　　“是啊，像余卿那样抵挡我们姐妹联手毫不动心的，必定不是男人。”素素揪起沈默姑的另一边脸。
　　“喂！”沈默姑翻脸，“都说不要在我面前提那狐狸精！”
　　“看来至少有一种传言是真的了。”素素冷冷道。
　　“什、什么传言？”沈默姑禁不住问。
　　浓浓媚笑道：“就是你们龙大当家抛下你，和余卿双宿双飞去了。你因为嫉妒一直在说余卿的坏话。”
　　“胡扯！我吃她的醋？我和龙大哥多年兄弟，凭她一个后来的算老几！”沈默姑立刻嗤笑。
　　“那就是你们余卿抛下你，和龙大当家双宿双飞去了？文余武沈，谁不知道你们是龙大当家手下的一对？现在余卿抛得你形单影只，你因为寂寞，就一直怕人提起余卿的名字。”素素冷冷道。
　　“啥？死小子抛、抛下我？”沈默姑气得嘴歪，“我沈默姑是什么样的男人，你们应该清楚！我只喜欢你们姐妹这样的，对不男不女的家伙，我根本没兴趣！”
　　“唉，可惜连我们姐妹也不能久陪在沈爷身边了！”浓浓将手帕往沈默姑脸上一甩，做风情万种状，“沈爷不知道吧？那回余卿来腻粉楼遭遇曹公子，我们姐妹刚巧在，偶尔看不过眼所以随便帮了一点忙。没想到龙大当家后来送了我们好一笔银子做谢礼呢。”
　　“啊？这我怎么不知道？”沈默姑揭开脸上的手帕。
　　“龙大当家在腻粉楼和人争风吃醋，又不是公事，何必告诉你知道！”素素曼声吐气，做冷寂幽怨状，“那回我可见识龙大当家生气的样子了。可惜他不是为了我生气。”
　　“是吗？”沈默姑沉思，原来素素姑娘对我们龙大哥好像有情啊？
　　“所以我有了银子，已经叫我乡下的情郎来接我回家了。”浓浓做悠然神往状，“从此我和我的他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那神仙一般的安宁时光，就和龙大当家与他的小伙计一个样儿。”
　　“你们果真也要离开汴梁了？有点突然啊，叫我恋恋不舍的。”沈默姑近来对离别比较敏感。
　　“我可不走。”素素冷笑，“回乡下有什么好？这汴梁城花花世界，有多少钱等我赚、等我花？有多少王孙公子等我伤他们的心？我一定要做到腻粉楼楼主的位子。”
　　“没想到素素姑娘这么有事业心！”沈默姑肃然起敬，“我也和素素姑娘一样，从来不赞成急流勇退这种事情！要玩就玩到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才是真英雄！”
　　“可不是，沈爷真是我的知音啊。”素素腻声道，“知音归知音，从下回开始我素素就是腻粉楼红牌姑娘的身价了，沈爷再来要我相陪歌舞，记得多带些钱。”
　　“这个自然，我一定支持素素姑娘实现你的雄心大志！”沈默姑拍胸脯，“今天起我就加价，不醉无归！”
　　浓浓看着这新引为知音的两个人笑。唉，可怜这两个人自欺欺人。谁不知道他们是因为没人疼、没人爱，才这么故意逞强的？
　　沈默姑宿酒未醒，头痛得厉害，偏偏一大早就听见外面闹嚷嚷的。
　　“大姑快起来，有热闹瞧了！”小九跳到沈默姑的床上，胖胖的身子压得沈默姑怪叫不迭。
　　“下去下去。现在我们这里还会有什么热闹瞧？”沈默姑不愿睁开眼睛，只无精打采空挥了两拳，“龙大哥把商行丢给我，自己做渔翁玩去了。死小子也嫁了人，跟去做渔婆了。连腻粉楼的美人们也加价的加价、归隐的归隐。曹二公子又娶了个厉害的泼妇小老婆，也不出来兴风作浪了。听说连孙将军也把女儿许了新中的榜眼书生。现在我们这里还会有什么热闹可瞧？”
　　“那可不一定，长江后浪推前浪，潮涨潮退规矩是一轮一轮的！他们虽安静了，还有我小九弄潮！”小九拍肚皮。
　　“好好，你弄潮去吧，我还要睡一会。”沈默姑翻个身。
　　“真不瞧去？那我自己去了。”小九从床上往下爬，“其实要不是大姑昨儿贴告示招伙计，今天也不会这么热闹！这些蠢女人以为我余哥哥可以做伙计，她们也可以做，也不想想，我余哥哥又不是女人！”
　　“呼”的一声，沈默姑将被子掀翻在地，“小九你说什么？真有女人来应聘做伙计？”
　　“一群……女人……”地下的小九在被子里闷声回答。
　　商行大门口，胡阿牛站在台阶上，赶小鸡一样想赶散人群，“各位、列位姐姐、大嫂，我们商行这回只招伙计，不招丫头、老妈子。”
　　被赶的女子们很不服气。
　　“我们就是来应征伙计的，丫头、老妈子的工钱哪有伙计多！”
　　“就是！女子也是人，我们一样能做男子的工作。”
　　“阿大不要哭，等一下娘找到工作了，就给你喂奶！”
　　“小四，你去告诉你二姐三姐五妹也快来！”
　　“夫君放心，娘子我不会受委屈的。都说这商行对女伙计很关照的。”
　　沈默姑从大门的阴影里踱步出来，拍一拍惊慌失措的胡管家的背，“别怕，让我来。”
　　“你来的正好！都是你小子胡闹，招伙计就招伙计，做什么招贴里加一句‘男女不限’？我看你怎么收拾残局！”胡管家扭着脖子甩手走开。
　　沈默姑翩翩然走到台阶上，发表招聘细节：“各位，虽说男女不限，可为了不影响各位的家庭和睦，那些有了丈夫和孩子的大嫂大妈，就恕我们不接待了。”
　　“什么？这也太欺负人了！”
　　“怎么不早说！耽误我做午饭！”
　　人群走散了一批，现在留下的十几个都是年轻女子。
　　沈默姑心情大好，“现在一一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应征？”
　　“为了多赚些嫁妆，好让赵郎早点娶我过门。”一个女孩子害羞地细语。
　　沈默姑心情有变化，“现在听好，凡有了心上人的姐妹，都请回吧。我们商行不要那些打短工再急流勇退的伙计！我们商行只招那些不想嫁人的！”
　　“啊？不嫁人？那怎么可以？我不想爹娘担心啊。”
　　“我不能辜负冯家表哥的。”
　　人群走散了一批，现在只留下三个人。
　　沈默姑挑中那个最漂亮的，“姐姐不想嫁人？那倒真是难得的很！姐姐真是有男子气！”
　　“沈爷别糊弄小女子了，我不仅有男子气，还聪明得很呢。”女孩子递给沈默姑一个会意的眼神，“沈爷一定是羡慕龙大当家收伙计收出个余卿，所以学样儿来了。小女子可以跟着沈爷试工，沈爷若觉得我不比余卿差，就娶了我吧。其实我钟情沈爷很久了，我是住在隔壁的阿秀呀。可有一点，试工期不能太长，魏家和洪家派来的媒婆也等着我回信呢。”
　　“你、你去给媒婆回信吧，就说你两家都愿意！”沈默姑黑着脸挥手，让那位自我感觉良好的小女子走了。
　　下面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孩子。她缓缓走到沈默姑面前。
　　“奴家是一个二十四岁的老姑娘，反正很难嫁了，我大哥和我嫂子又怪我饭量大，所以我想找份工作，将来养老。”她语调辛酸。
　　“这……”沈默姑快要崩溃了，但人家毕竟是女孩子，总不能太粗鲁，只好忍耐，“姑娘不要难过，我就见过比你还要老的老姑娘嫁了人。”
　　“真的？那她嫁得好不好？夫家供不供得起一日三餐？”
　　“呃——还算好啦。”沈默姑说着，送重新燃起希望的老姑娘走了。
　　幸好死小子的饭量跟鸟儿差不多，不然龙大哥出海捕鱼还得勤快点才行。沈默姑擦着汗，打算关门了。
　　“沈哥哥，这里还有一个人呢。”台阶下那位最后的幸存者娇声提醒道。
　　沈默姑看了看对方脸上厚厚的脂粉，不由有点反胃。可是因为宿醉后没来得及吃早饭，肚子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吐的。
　　“呜，今天就算了吧，时候不早，我该吃午饭了。”沈默姑可怜自己当家太辛苦，真不该答应龙大哥接手商行。
　　“那怎么成？人家等了沈哥哥一上午的！”对方见沈默姑要走，急忙赶过来拦住，“好歹给人家一个机会嘛，哦？沈哥哥！”
　　一阵异物感袭向沈默姑的咽喉，他挣扎着看面前的高颧骨和大下巴，“阁下，是男是女？”
　　“咳，是男是女还不都一样？我知道余卿他就是个男人，可还不是一样从汴梁诱拐走了龙大当家？其实我比余卿强，沈哥哥一试工就知道！唉，沈哥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不肯试工我不恼，你不该吐了我这一身！”
　　三个月后。
　　“大姑路上小心点，东西都带齐了吗？”胡管家和胡大娘立在汴河的码头上，看沈默姑收拾缆绳。
　　“带齐了，你们放心回去吧。”沈默姑起锚扬帆。
　　都带齐了。从管家娘子的咸鱼，（哼，死小子现在住在海边上，还缺咸鱼吃？）到正在船后艄不安扬蹄子的踏风和涉月，再到陶师父的兰花、兔儿和马丫做的新衣服，还有这些画幅、折扇、字帖……
　　两只长相丑陋的大狗从船舱钻出来，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叫。
　　死小子什么都记挂，连牧场里的这对畜生也不例外。
　　它们还是小孩子，待在牧场没有人陪伴会寂寞……
　　猎犬有猎犬的该待的地界，龙大哥不是也这么说过？！
　　算了默姑，下次你来看我们时，顺便带它们来这里。
　　龙大哥，你讲点原则好不好？
　　谢谢爷，谢谢沈大哥……
　　奇怪啊，娶了妻子的男人都不讲原则了。
　　“大姑，我爹娘回去了没？”小九的声音从一堆咸鱼里发出。
　　“喂，你怎么偷跟来了？我说过不带你，没空照顾小孩！”
　　“谁要你照顾？我这么大一个人，不会自己照顾自己？从前余哥哥在，还都是我照顾他呢！”小九扒拉身上的咸鱼，不服气道。
　　沈默姑翻出白眼，“余哥哥、余哥哥，赶明年余哥哥生了小娃娃，我看你还怎么余哥哥！”
　　“余哥哥生了小娃娃也是余哥哥！”小九一脸泰山压顶不动摇状，“小九就是佩服余哥哥聪明，这么年轻就和爷急流勇退，远远跑去好地方扮家家了！这回我出门也没打算回去，汴梁城早玩够了，有什么好留恋的？我也懒得学人家弄潮了，还是和余哥哥一起急流勇退扮家家有意思！大姑你不这么觉得？”
　　“随你怎么说吧。”沈默姑掉头掌舵。
　　他不由又想起那一幅画：潮退之后，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海水和沙滩之间……
　　沙滩金黄色，海水温暖，是深青色的……
　　他没看见垂头捡贝壳的死小子是什么表情。可是他清楚看见，龙大哥那时的眼神。
　　跟随龙大哥多年，从龙大哥经商，到龙大哥还债，到龙大哥扩大商行的规模，可沈默姑从来没有看过龙大哥那时的眼神。
　　沈默姑曾迷惑，难道龙大哥觉得从前看自己事业成功的每一步，都不如最后看那死小子捡贝壳的每一步新鲜有趣？
　　龙大哥看着那死小子在自己面前捡贝壳，眼神里含着一种智慧的幸福，仿佛他已经解开了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秘密，得到了那个最美丽的答案。
　　现在再想起龙大哥那时的眼神，沈默姑不由恍惚：会不会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么一个重要的秘密，而我也正寻找着这个秘密的答案？
　　可是总觉得这个秘密的答案很多很多，借以追索答案的线索也很多很多。
　　在线索缠绕如罗网般的生命里，谁能找到那最美丽的答案，通过牵出最美丽的线索？
　　沈默姑知道龙大哥有幸得到了那线索，因为他亲眼看见那牵出了美丽答案的美丽线索，现在就挂在龙大哥和那死小子在海边渔村建立的家里。
　　走过等待收割的秋天的水稻田，走过绿箩青蔓缠绕的四季常新的篱笆，走过紫藤花和葫芦架，龙大哥会在潮退渔归后，回到自己被竹林环绕的家。
　　龙大哥一走进家门，迎面就是草堂里挂的，那幅描述携手归隐之向往的《竹林七贤图》，而从那幅图下面走过来迎接他的妻子，就是龙大哥凭借《竹林七贤图》这个美丽线索牵出的，那个生命秘密里的最美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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