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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和孤女的冬天》作者：拉拉小熊（完结）

内容简介：

他和她，相识在寒冷的冬天，他们的一生，也是寒冷的冬天……纯粹的爱情

雪舞时分 
雪花飘落第一片 
青春不再逗留
当雪成团涌向我
我深陷积雪，举步维艰
家无楣窗御风雪（Giebel：人字形屋顶） 
旧舍难言凄凉 
插销亦断难维系 
小屋怎奈刺骨寒 
君当怜我于此时 
处境不堪，身心俱碎
请带我入你臂弯让那冬天逃亡

第一卷：将军和孤女的故事（前世）
　　初遇

　　冬天到了。
　　长安城的冬季格外隆重，说是呵气成冰一点都不为过。
　　南门的郊外有一片树林，早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入冬以来雪就没有停过，天空中纷纷的鹅毛大雪，给大地铺上了厚厚的地毯。白杨树上的叶子冬眠去了，光秃秃的树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奇形怪状，积了很多雪。
　　放眼望去，天地间就这么空空落落，白雪皑皑，无边无际。
　　林间本应该很寂静的。为了躲避严冬，鸟儿迁徙到了温暖的南方，小熊小蛇冬眠，只有小松鼠偶尔蹦蹦跳跳出来遛达一小会，马上又钻回安全舒适的树洞里去了。万物之灵的人，当然也窝在家中烤火取暖，煮酒驱寒，谁会在这大清早的跑出来挨冻呢？
　　林寓却不能，不能像平常人一样在严寒天气中贪恋被窝的温暖气息。
　　父亲林远很早就将这十二岁的小男孩揪起来，像往常一样要求他早起练功。林远身为骠骑大将军，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扬。他对唯一的儿子林寓期望甚高，要求更严。很小很小的时候，林寓就学背诗歌，练习书法，六岁就开始“闻鸡起舞”，练剑耍枪。林远决心要把毕生武艺传给儿子，把儿子培养成文武双全的热血男儿，将来接他的班继续为朝廷效力，精忠报国，光宗耀祖。
　　这个冬天林寓发现了南门郊外的树林，这是练剑的好地方，没有人迹，可以毫无顾忌地练习招术，放手施展身法。
　　积雪被剑风扬起，卷起一团又一团迷雾。安静的树林将尖啸声衬得清脆响亮。林寓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今天早上父亲所教的新剑术。稚气的小脸竟在这风雪中淌满了汗珠。小小的身躯在半空中翻身蹬树借力，一刻不停又复习起以前连过的招式来。剑影重重密密，真难想象年仅十二岁的男孩已经练剑练得这么好了。
　　“嗨——”他呐喊一声，挥剑从半空中坠下，以一式“开天辟地”收招，剑浪直直朝前冲去，三棵白杨发出“噼哩啪啦”的爆裂声倒下来，旁边的树木受到气流的冲击，震得白雪簌簌下掉。
　　“哎哟——”一声惊呼蓦地在爆裂声中夹杂响起，好像伤到一个人了！
　　小林寓心里一惊，提气纵身前去。
　　“呜呜……”五十步开外的一棵树下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满头碎雪，周围雪地上散着一些干树枝，正伤心地哭泣。很显然，她被树上掉下的雪团砸到了头上，摔倒在了地上。
　　林寓心里充满了歉意和惊讶，冰天雪地里一个小女孩独自在这里干什么？他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诚恳老实道：“对不起，小妹妹，你受伤了吗？”
　　小女孩吸吸鼻子抹了一把泪，抬头看见一个眼睛很漂亮的小男孩，哽咽道：“你对不起什么？是雪砸我，又不是你砸我。”
　　林寓看见这是一个相当清秀可爱的小脸，鼻子冻得通红通红的，大眼睛灵动清澈，乌黑的眼珠盯着自己，不由笑道：“是我练剑把树上的雪震下来的。对不起，我扶你起来吧。”
　　林寓脸上有好的笑容温暖极了，小女孩把手伸给他，借力站了起来。
　　她的手很冷，林寓低头，看见她的手上有几道血痕，龟裂得不轻，“你的手怎么这样子？”他忍不住惊问。
　　小女孩一下子把手缩到背后，低头不语。刚才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折射出了她的踌躇不安。林寓这才看清她竟然只穿着一件破旧的絮衣，里面薄薄只有一层单衣，脚上也只是一双大号的不合脚的黑布鞋，弱小的身躯在冷风中一直微微发抖。相比之下，他身上的绸缎棉衣突然就有了咄咄逼人之势，林寓小小的心灵升起一丝愧疚，好像穿这样的衣服是一种罪过，是一种羞辱，令他感到不安。
　　“哦，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林寓讷讷说道，“我叫林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瞟了他一眼，看到他局促不安的模样，不禁咬着嘴唇笑出来，“我叫莲墨，属马。”
　　看到她笑得这么可爱，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这么说我比你大两岁，你得叫我哥哥。”
　　“哥哥？”小莲墨似乎有点诧异，不过看到地上的树枝，着急起来，“哎呀，我的柴火！”
　　她顾不上林寓，蹲下就手忙脚乱把四散的树枝收集起来，这可是花了一个时辰才捡到的阿！
　　林寓也蹲下来帮她捡，心里很是歉疚，“莲墨，你自己一个人出来捡树枝干什么？你爹娘怎么放心呀？”
　　莲墨沉默地捡柴禾，手脚麻利，看得出来不是一两次出来找柴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她轻声回答，“我婆婆叫我捡的，家里柴火不多了，只靠我一个人捡总也不够。我没有爹娘。”
　　林寓吃惊，停下手中动作，看着瘦小单薄的她在雪中蹒跚，“你婆婆？”
　　莲墨把最后一根树枝捆好，依然细声细气，“嗯，我市城南区宁家买来的童养媳，从有记忆起，就已经被卖到宁家了，不知道爹娘是谁。”
　　林寓沉默了，感到丝丝缕缕的难过，十二岁的他已经清楚长安城中平常人家的童养媳命运有多悲惨，甚至比他家的婢女还要低贱，许多小女孩年龄小小受不了夫家的折磨便夭折了。
　　莲墨拍拍身上的雪，大眼睛透出几点忧伤，“我得回去了，否则婆婆会骂的。谢谢你帮我捡，再见。”
　　她吃力地抱起比她身子还重的柴火，对林寓笑了笑，转身向城门蹒跚行去。
　　林寓呆呆看着她，脚上的黑布鞋被雪沾湿了，突然冲上去抢过树枝自己抱着，狡黠一笑，“我帮你送回去吧。”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夹着柴禾拉着她大步迈开，来到一户人家前。
　　莲墨拉了拉他的衣角，怯怯道：“我家到了，你给我抱进去吧，不能让婆婆看到你。”
　　林寓想想也是，便卸下柴禾，目送她进去了。

　　交友

　　第二天天气依然很冷，但是雪停了。
　　太阳自阴霾后露出一点点光芒，成为冬季最宝贵的阳光。
　　莲墨在雪地中迎着这缕光线飞快向前奔跑，她需要这样的速度来维持身体的暖和，单薄破烂的衣裳根本抵挡不了冬天的肆虐。
　　她跑到白杨树林钱的时候，发现昨天哪个小男孩正微笑招手向她示意，他身后是一堆摞高的树枝，“莲墨，是我！”
　　他高兴地跑到她身边，“我等你很久了。”
　　莲墨又看到了他漂亮漆黑的眸子，里面正闪着暖暖笑意，“等我干什么？”
　　他伸手指向那堆柴，“等你来捡树枝呀，我练完剑见你还没来，就顺手捡了一点，结果就捡了那么多，你今天可以不那么累了。”
　　莲墨笑起来，露出整齐细白的牙齿，“谢谢你，林寓。”
　　林寓和她一齐走到柴堆旁，开心地说：“莲墨，我天天早上都来这里练剑的。以后我每天都帮你捡，然后给你扛到家门口。”
　　他亮亮的眸子看着她，期待这个过于乖巧安静的女孩能够欢呼雀跃，像其他一样活泼起来。
　　可是莲墨只是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认真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做到，不用别人来帮忙。”
　　林寓并不意外，没有什么难堪，只是不紧不温说：“莲墨，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莲墨黯然，“我，我只是一个童养媳，从来没有朋友。”
　　林寓拉起她的手，真诚地说：“我就是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说好不好？”
　　莲墨脸上展现出天真纯净的笑，感激道：“好的，以后我们就是朋友，来，拉钩。”
　　两个小人的手指勾在一起，脆稚的童声一起唱道：“一二三，拉拉手，好朋友，谁骗人，谁小狗！”
　　“好了，莲墨。”林寓圆脸上又闪过狡黠的神色，“朋友是要互相帮助的，所以你现在不能拒绝我帮你捡树枝了。”
　　莲墨张大了嘴巴，眨巴着眼睛不知所措，她可爱的样子让林寓一阵大笑，开心极了。
　　莲墨安静看着一心一意想帮助自己的小男孩，还是坚决摇了摇头，“林寓，还是不要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林寓有点失望，歪着脑袋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珠，突然拍手一蹦老高，“有了！不如我帮你捡柴，你陪我练剑吧。你每天早上早一点来就可以了。”
　　莲墨眨了眨大眼睛，“陪你练剑？”
　　“嗯。”林寓兴奋地点点头，“我每天一个人多孤单啊，如果你在一边看着我就不会那么闷了。你早来半个时辰就成，好吗？”
　　莲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长时间低头望着脚尖，踟蹰难安，淡红的唇紧抿，眼皮微微颤动。
　　林寓脸红了，“莲墨，你，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莲墨瞥了他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好吧，我每天早点来陪你练剑。”她其实也不想失去仅有的一个朋友呢。
　　林寓脸上乐开了花，“太好了！莲墨，今天的柴捡够了，比你昨天的还多呢。时间还长，你先来看我再练一遍剑术吧。”
　　两道小小的身影像是雪中的精灵，蹦蹦跳跳钻进了树林中，留下一串欢乐的足印。
　　林寓顾不上擦汗，卖力地将长剑舞得呼呼作响，伴随着声声童稚的呼喝。“这一招是天女散花！”剑光密密上下翻飞将全身护起来，“声东击西。”身形陡然一动，剑向左下斜刺，“燕子掠水”，后空翻，小巧的身子在半空滑行了近三丈，“暗渡陈仓”，剑突然脱手，直直飞向旁边的一棵白杨，而他脚一蹬树，飞速向前腾跃，然后接连几个左旋，幻影一般绕树三匝，在剑飞到之前将它截住了，紧跟着爆发一声，“一招毙命，嗨——”
　　剑化作长虹，毫不掩饰地刺向在一边傻站的莲墨。
　　小莲墨正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还来不及反应，精光狂射，剑尖已来到胸前。
　　“啊——”
　　莲墨吓得蹲下双手掩住眼睛，尖叫起来。好半晌没听见动静，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只见林寓手持宝剑站在跟前，微微笑着摇头，“莲墨，你怕什么？难道对我的剑法这么没有信心啊？”
　　莲墨怔了怔，站起来瞪他一眼，闷声不响掉头就走。
　　林寓可慌了，跑过去张开手拦在她面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不应该吓唬你，莲墨，我保证我只是想跟你开玩笑的。”
　　莲墨不理会他慌里慌张的解释，咬唇不语，沉默寡言是她一贯保护自己的武器。
　　林寓从怀中拿出一朵红色的纸花，低着头递过去，“这是我娘给我剪的窗花，我看着很漂亮呢，送你当道歉礼物，莲墨，我错了，原谅我吧。”
　　莲墨接过纸花，摊开放在阳光下，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并蒂莲剪纸， 果真心灵手巧。
　　她小心翼翼把红纸重新叠好，抿嘴悄悄一笑，“我没有生气，林寓，你的剑术真好，真的！”
　　林寓喜出望外看见了崇拜欣羡的目光，不敢相信，“真的吗？”
　　“嗯。”莲墨认真用力地点头。

　　温暖

　　鸡叫三遍后，天依然暗沉沉，看到到丝毫要亮的迹象。
　　不等林远来叫，今天林寓破天荒自己爬了起来，迅速穿衣洗漱，跑出去正好碰到了严父。
　　“你起来了？”林远很惊讶，这位严肃得有点刻板的中年人很了解自己儿子，没有人叫醒他自己是不会起床的。
　　“嗯，爹，您今天早点教我新的招式吧。”林寓恭敬地说道。
　　林远舞完一套新招式，林寓便记住了。小男孩一丝不苟重新展示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跑到偏厅狼吞虎咽吃了早餐，取下佩剑，“爹，我出去练功了。”
　　“去吧。”林远点点头，目送着他匆匆离去，心里奇怪起来。
　　林寓跑到树林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树林中一片寂静，只有雪片簌簌下掉的轻响。这旷野的气温要比城市里要低一些，林寓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结成蒙蒙一片。
　　他拔剑练了起来，一遍一遍直到满头大汗。天色已大亮，估摸着莲墨快来了，他才收剑，私下寻找可燃的干枝，弯腰拣起来。
　　“林寓。”娇嫩的嗓音细细的，回头一看，小姑娘扎着两条小辫，瓜子脸，白皮肤，秀气的弯眉毛。
　　林寓心里觉得她好像一个漂亮的娃娃，可爱极了，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妹妹，爹娘一定疼死她了。
　　两人练了一会儿剑，时间还早，林寓拉着她来到林边的小河旁。河面早就结冰了，和岸边白雪融成一片，几根枯黄的草根从雪毯中叉出来。
　　这里的风有点大，莲墨娇小的身躯一直在发抖，她尽量控制着自己，可是衣衫单薄怎奈刺骨寒风？
　　“刚才练剑出了一身汗，热死了。”林寓擦擦额头，解下外面的罩夹，迅速往小女孩身上一罩，嬉笑道：“莲墨，你不介意帮我穿一下衣服吧，我都一身汗了。”
　　莲墨抬起头，看见他的眸子向宝石一样闪烁着神秘迷人的光泽。身体真实地感觉到了夹袍上的余热，如温炉一样层层将她护起来，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唇边那抹弧度，比太阳还要耀眼眩目。她永远记得，这个冬天，因为林寓的笑容，变得格外暖和温馨。这一瞬间，似乎凛冽的冷风被驱逐出了白杨林。
　　林寓比莲墨高半个头，他的夹袍显得很宽大，一直垂到她膝盖下面，正好把小女孩与外面寒风隔阻开来。林寓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块蛋糕，表情惊讶，“我娘又给我塞了一块？天啊，我已经够饱了，哪里还吃得下啊，给！莲墨，你帮我吃了。”
　　莲墨瞟了一眼那块精美的糕点，敏感聪慧细腻的她怎么会不觉察呢？她转身面对河畔，不去看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蒸糕，低声道：“我不要，林寓，不要这样。”
　　这一回林寓老老实实把它收了回去，他明白莲墨是怎样一个倔强而自尊心极强的孩子，容不得别人的悲悯。
　　他捅捅这个恬静的女孩的胳膊，“莲墨，你的名字真好听，是谁给你取的？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呢？”
　　莲墨歪着小脑袋很认真想了想，“婆婆好像提过一次，这是我爹留的名字。不过，我对爹娘一点印象都没有。自小都是跟着婆婆，还有要照顾……呃，照顾，弟弟。”
　　“弟弟？”林寓转不过弯来，从来听到的都是卖女儿的，莲墨的爹连儿子也卖？
　　莲墨低头，不敢看林寓惊讶的目光，沉默了一小会儿，她采用蚊子细的声音说：“弟弟……就是婆婆的儿子，我的……将来的，丈夫。”
　　林寓迅速闭上张大的嘴巴。他猛然惊醒自己一直在脑中自动摒除莲墨身边另一个男孩，是的，她既然是宁家的童养媳，就已经注定了是另一个男孩身侧的奴婢，将来，会是他的妾侍，连成为正房的可能都没有。
　　这个女性地位卑贱的封建年代，童养媳都是不被当人看待的。
　　看到小女孩又陷入忧伤中，林寓赶紧“哦”了一声，大大咧咧道：“你看我的名字，真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想的，一点都不好听，没有诗意，林寓，林寓，唉，太普通了。”
　　莲墨盯着他郁闷的模样，笑了起来，轻声道：“我觉得林寓这个名字很响亮啊，你爹肯定在你身上寄寓了很大的希冀呢。”
　　“嗯。”小林寓忽然有了少年老成的一面，“他对我要求很严格，很早就要起床练武功，等一下回去还要上书塾，练书法，背论语，学习《大学》、《礼》。每天都枯燥得很，从来就没有玩耍的时间。”
　　他注意到莲墨正安静认真听他说话，“莲墨，早上跟你玩一会儿真开心，回去学习也有意思多了。你看吧，我每天那么勤奋，你可比不上我吧，叫你早起半个时辰陪我练剑还犹豫呢！”
　　小女孩没有反驳，举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了，你不是也还得去私塾吗？”
　　林寓不情愿地跟上莲墨离去的脚步，“时间过得真快，来，我扛柴陪你回家。”
　　两个小朋友进城后在拐角处说了再见，各自回家了。

　　冬逝

　　不知不觉中一个半月过去了。
　　冬天快要结束，春天将要来临，冰雪开始消融，汇成几股小流入河中。
　　白杨树抽出了新叶子，浅绿浅绿的，在树枝上悄悄崭露头角。吹面不寒杨柳风，把河面上的冰块吹化了。整个冬天都压着天空的阴霾依然散开，太阳露出了圆脸。
　　两个小孩天天早上在一块儿玩耍，已经成了好朋友。林寓对着安静的莲墨嚷嚷：“太阳多美好啊，是不是？”
　　莲墨嘴巴动了动，默念了一句。
　　你就是我的太阳。
　　“什么？”林寓没听见。
　　莲墨却笑着摇头跑开了，羊角辫一甩一甩的，像林间跳舞的精灵。
　　“喂，别走啊！”林寓笑哈哈从后面追上来，跑得当然比小女孩快多了。
　　眼看也就要被追上了，莲墨加快了脚步。雪很松软，粘着人的脚，加上冰雪消融时期，更滑了。莲墨跑得很急，不注意磕到横在地上的树枝，“啪”一下整个人就跌到了，滚进雪堆里。由于厚厚的雪挡着，并没有很疼，只是衣服上的雪都披上了雪碎，头发上，眉毛上，鼻子上都是白的，露出大眼睛眨阿眨阿。
　　林寓“嗨”一声， 跳到她面前，忙伸手拉她起来，“小马儿！真是不安分，摔着了吧？”
　　莲墨呆坐在地上，没有递手给他，还是眨着乌圆的眼瞳，愣着看林寓。
　　林寓朝着太阳向她站着，洒满金子的脸上是那种暖暖的笑容，模糊中化成氤氲晕开来，一点一点同周围的景色连成一片。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仿佛七生七世之前就遇到过一样，永远难忘。雪地中，他向她伸出了手，想要拉她一吧，成为定格的永恒画面。
　　她想起那首充满了忧伤的歌，
　　“我深陷积雪，举步维艰……君当怜我于此时，处境不堪，身心俱碎，请带我入你臂弯，让那冬天逃亡……”
　　阳光那么地灿烂夺目，几乎要将眼睛灼伤了。
　　林寓的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发什么呆？没有摔傻了吧？”
　　莲墨猛然回神，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将她拉起来。手心的温度让人产生错觉，如果永远不分开有多好。
　　林寓瞧着她的模样，不禁笑道：“看你，白头发，白眉毛，白胡子，成了老爷爷啦。”
　　莲墨不慌不忙拍落身上的雪，一如往常的沉静。林寓突然凑近仔细为她拂去脸蛋上的渍，他的体温让雪化了，顺着脸庞滴下，好像清澈的泪珠。
　　莲墨呆了，看着他认真地眼睛，突然轻声说：“现在天暖了，婆婆说，从明天起就不要捡柴火了。”
　　林寓一惊，“噢，那，那你以后就不用早起半个时辰来陪我练剑了，可以睡懒觉了。”
　　“才不是呢。”莲墨扁了扁嘴，“我每天早上都要煮好全家人的早餐，洗了全家人的衣服，才出来的。”
　　听了这话，林寓一下子后悔不迭。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原来这个冬天，他所以为的早起半个时辰，对莲墨来说是多么大的牺牲。她一定很早就起床，拼命干完所有的活，然后急匆匆赶来陪他练功的。他从来以为自己在帮莲墨，却想不到同时，莲墨也默默为他牺牲了很多。说不定，她晚上也得很晚才能上床睡觉呢。
　　怪不得有时见她一副很疲倦的样子。林寓很懊恼，搓着衣角难过的说：“我们是不是要明年冬天才能见面了？”
　　莲墨不语。
　　林寓叹了一口气，更加难过了，“那就是了？你会不会忘记我啊？”
　　莲墨平静地看着那张黯然的圆脸，淡淡道：“不要怕，婆婆喜欢吃鱼，隔个十天半个月的就会叫我来这条河抓几天回去。”
　　林寓眼睛一亮，马上开颜了，“吓死我了！这么说我们时不时还可以一起玩？嘿嘿，好哇，我天天都在这里练功的，只要你来保证能找到我。慢——河水这么凉，这么危险，你婆婆居然叫你抓鱼？”
　　莲墨低头小声道：“没关系，习惯了就没事了。”
　　微风中几丝散发贴在她的小脸上，下巴尖尖的，显然是因为营养不良，缺少红润光泽，有的只是苍白的皮肤，和天生秀美惹人怜爱的五官。这一刻，他心里的恻隐又深了一分。

　　婚事

　　拂晓时分，一夜未眠的莲墨只身来到了南门外的树林里。
　　在这鹅毛大雪纷飞的夜里，云居然很淡薄，看得到东方亮亮的启明星。远山朦胧，积满皓雪的群峰澹澹漠漠，雪色洞明。
　　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眸子漆黑灵动一如幼时。莲墨扶着缀满碎雪的树干，呆呆望着远处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身后传来诧异的一声，
　　“莲墨？”
　　林寓很惊讶地看着眼前静立雪中的苗条身影。平时都是他来到这里练上好一会儿剑，莲墨才来的，而且也说不定隔几天才能见到她。今天破天荒头一回她来得比他还早，而且看她身上覆的雪，应该来了有一阵子了。
　　莲墨从冥想中醒过来，好像心事被撞破了一般迅速转身，竟带有一丝慌乱，“噢，你来了。”
　　林寓只是惊讶了一瞬，马上又恢复了常态，笑着跳到她身边，“你今天可真早啊！咦？这是什么？”
　　莲墨想把手藏到身后，可是林寓动作多快啊，一抓就把她手里的东西抢了过来，一看之下原来是个窝窝头。林寓稍稍一愣，立马变出一副嬉皮笑脸，竟然把那有点硬了的窝窝头塞进嘴里，大口嚼起来。
　　莲墨有点急，伸手想抢回来，“林寓，你，你不能吃这个。”
　　林寓哪能给她抢回去，一个闪身，又咬了一口，笑嘻嘻边吃边说：“好好吃哦，我还从来没尝过呢！莲墨你不要这么小气啦，唔，不如我们交换早餐好了！”
　　莲墨还在发愣，一块尚热的糯米糕已经塞到了她手里。林寓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窝窝头搞定了，瞪着莲墨说：“你愣着干嘛不吃？嫌我的早餐不够你的好吃啊？！”
　　莲墨没有办法，慢慢把糯米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又香又甜又酥又软，可口极了。林寓这个大骗子！又冷又硬的窝窝头怎么可能比糯米糕好吃呢？莲墨又低头吃了一口，瞟了一眼含笑看自己的男子，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甜意，但很快，又被脸上的冷漠淹没了。
　　林寓练完剑，又是一身汗了。不过他的夹袍从练剑后变成了练剑前套在莲墨身上。莲墨看着已经有强健高大身躯，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子，淡淡说了一句，“你武功越来越好了。”
　　林寓挥挥手，当仁不让道：“那当然了，我爹对我要求可严了，整天对我说要立志成为一名大将，为国家效劳，超越他老人家。”
　　“你一定可以的。”莲墨送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随意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又道，“林寓，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林寓亮晶晶的眸子盯着她，瓜子脸，薄嘴唇，细挺得鼻子，柔柔的长发。他手中悄悄攥着一样东西，笑道：“什么事，说吧。”
　　莲墨颤了颤眼皮，依然平淡如水的声音，“我婆婆说，过几天就让我和弟弟拜堂成亲。”
　　说完她手指攥紧了衣角，没有抬头。
　　林寓脑中一片空白，半天才反应一句话，“可是，你才十六岁啊。”
　　“我家里接连发生了一些事，我婆婆说要冲喜，赶着办一次喜事洗掉晦气。”低声说完这番话，她似乎才有勇气抬头看林寓。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漂亮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好像里面闪烁着什么，想把莲墨里里外外看个透似的。她又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痛苦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林寓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东西，即使她没说，他也知道宁家发生了什么事。公公好赌，欠了很多钱，不久前被众多债主暴打了一顿，重伤难治一命呜呼。宁家少爷也是久病在床，染了风寒。可想而知，她婆婆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了，不知道又挨了多少打。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莲墨这么快就要跟那个人成亲了。他的声音一点也没听出异样， “是真的吗？你不会在跟我开玩笑吧？”
　　“是真的。”莲墨吐出三个字，咬着唇。
　　林寓深吸一口气，雪花飘飘洒洒，好像纷飞的柳絮，阻挡在他们之间，“嗯，那，恭喜你熬出头了。哈哈，想不到你就要当新媳妇了，不错嘛。”
　　莲墨没有像其他女孩子一般回个白眼，脸飞红晕什么的，只是静静低头，“嗯”了一声。
　　林寓紧了紧手指，随即伸出手臂摊开手掌，“喂，我正好有一样东西可以送给你当成亲礼物哦。”他掌心是一根精致细长的垂珠缀粉红碎纱的银簪子。
　　“我眼光不错吧？你成亲时戴上它一定好看。”
　　莲墨拈过簪子，她的手指不是白嫩圆润，而是又细又长，病态的苍白，很冰凉。手指触到他掌心的皮肤，林寓奇怪自己有抓住那只小手的冲动，但终究没有。
　　她端详着簪子，“这么贵重的礼物，相比起来，我还是喜欢你以前送的小鸟雀小鸟蛋花儿什么的呢。而且，我能给你什么呢？”
　　“嗨，莲墨，你不要每次我送你一些小东西你都一定也要自己给我什么的。我们又不是交易！再说你成亲是大事，这不算过分吧？这样吧，将来我成亲的时候，嘿，你也送我成亲礼物好了。”
　　莲墨抬头看见他脸上是一贯阳光灿烂般的笑容。她脸上稍纵即逝的黯然被风雪吹走了。是幻觉吗？林寓问自己。
　　莲墨只是点点头。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跟你说的。”林寓故意咳了两声，似乎毫无顾忌的声音又起，“我得离开一个月呢，明天爹要带我去军营熟悉情况接受锻炼，说叫我跟士兵们共同生活一个月，体验体验。”
　　莲墨一直沉静无波的眸子终于有了一点涟漪，“一个月？你，你千万要保重身体，我，我……”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我些什么。林寓依然笑道：“我不会有事的，吃点苦我能挺。不要担心我，一个月后我回来，又天天早晨来这里练功拉。”
　　“嗯。”
　　两人站了好一会儿，默然无语，说不出什么来，冬天是那么地萧瑟。
　　莲墨看一眼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林寓只得点头。
　　莲墨转身向林外走去，长发被风雪撩起，像愁思在心头轻轻缭绕。
　　林寓心头一紧，喊住了渐行渐远的她，“莲墨！”
　　绣履骤停，她身子似乎抖了一下，是在期待什么吗？怎么敢呢？
　　“还有什么事吗？”
　　林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顿了顿，胡乱说到：“哦，我是说，恩，你穿嫁衣一定很漂亮呢。”
　　心沉了下去。
　　莲墨笑了笑，仍转头走了。
　　细细的泪线顺着脸庞滑下来，她嘲笑自己，你得到一缕阳光，难道还妄想拥有整个太阳吗？
　　泪很快被冰封了，它没有资格存在于这个冰雪世界中。
　　这一天，距离他们相识的那个日子，已经整整八年了。

　　怜惜

　　“砰砰砰”
　　树林里不断传出爆裂声，连接几棵树倒下，深深陷入雪土中。
　　不消说，是林寓回来在练功了。不过他回来已经半个月了，天天早晨来到熟悉的树林，但莲墨一直没有出现。
　　她新婚燕尔，应该小日子甜甜蜜蜜，哪里会来这里呢？
　　林寓这样想着，没有理由地烦躁起来，手中的剑随心意，速度骤然加快，狂乱挥舞中又放倒了几棵碗口粗的树，火星四溅。在军营的时候被父亲训了两回心不在焉，这是他不能原谅自己的。但是他却不能管住自己的心，总在不经意时她的身影冒出来，似在默默诉说什么。
　　一阵长啸过后，他利落地把剑收回来。天大亮了，太阳升到半空，春天又快到了呢！看来今天莲墨又不回来了。
　　雪有点融烂了，他踢开脚边的软雪，转身欲走，却意外地看到了娇小的莲墨一动不动站在林边。
　　不知道何时她悄无声息来到了他身后，一直静静站立。林寓惊喜地掠到她面前，正想侃她那么久不来，却一下子呆住了。
　　莲墨本来瘦尖的瓜子脸现在有一边脸颊又红又肿，上面印着清晰的五指。发髻被谁揪过，拔出散乱的好几束。衣襟上竟然撕裂了两条布，脖子有深深的指甲血痕。从来都是恬静深沉的眼睛泛着隐秘的浮光，定定看着林寓。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猛地抓起她的手，“宁家的人又打你了？”
　　“嘶——”莲墨吸了一口凉气，细细的眉毛皱起来。
　　林寓低头一看，她冰凉的手上都是淤青，有的地方都是紫黑的，旁边还留着明显被竹鞭打裂的血痕。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和他家少爷成亲了吗？为什么还打你？”林寓的话语怒气起来。莲墨来不及阻止，他已捋起她的袖子，露出纤弱细条的胳膊，旧的疤，新的伤，触目惊心。
　　林寓知道宁家时常虐待莲墨，可还是头一回见她被打得这么惨，更没有想到刚成亲就会挨揍。他一把扣住那纤细的手腕，完全没有了理智，用力拉着她往城里走，“走！我去给你出气！他们欺人太甚了！”
　　莲墨哪里抵得过一个大男人的力气，再加上他正气愤中，她只有被拖着走的份了。
　　“林寓，不要去，求你了。”莲墨终于开口说话了，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她从来没说话的“求”字。
　　林寓感觉到手中传来的轻柔的抵抗力，本来他可以不顾三七二十一拽她头也不回地走，可终究不忍心这样对待莲墨。听到倔强敏感如斯的她居然开口说“求”，林寓的心颤了颤。
　　见他停了下来，莲墨恐他再次激动起来要去找宁家算账，轻道：“ 半个月前，弟弟病得不行了，成不了亲。前两天……才刚过了头七。婆婆心情非常不好，才会这样对我的……你难道要去打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吗？是我不好，刚开她无意中看到了你送我的簪花，不知道为什么大怒，才……”
　　林寓眼神充满了痛心，看着这个善良的女孩，受尽恶婆婆的气，还为她辩护。他却无力责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对于莲墨，他从来都不会悲悯，而是另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无限怜惜的感觉。
　　莲墨悄悄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蓄含着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情愫，让人莫名心跳。她不安地躲开他灼灼目光，轻轻说：“我没事，真的。”
　　莲墨，一身是伤闪着泪花却不让自己流一滴眼泪的莲墨！林寓忽然跨前一步，冲动地把在寒风中瑟瑟微抖的女子搂入怀中。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靠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把脸轻放在他胸膛上。他抱着触到了她背后的伤口，很痛很痛，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所以他不知晓她背上还有伤。她想，自己是没有挑剔的资格的，这一瞬的温暖，已经太奢侈太昂贵，超出了她应有的范围。一滴眼泪悄然埋在他怀里。
　　莲墨睁开眼睛轻轻推开他，“真的不用担心我，习惯了，没事的。”
　　“我，我喜欢看你笑。”莲墨突然又说了一句。
　　林寓听了，果然咧嘴笑开，想起了一件事，“你刚才说，你和那个人没有成亲？”
　　莲墨奇怪地看着猛高兴起来的林寓，点点头。他自己都没觉察自己的高兴，手腕一转，身上的大衣就转到莲墨身上去了。接着又仔细地用袖子为她擦去脸上的血迹。
　　她像乖妹妹一样任他摆布完了之后，小声说：“你可不可以捉一只上次那种叫声很好听的黄色小鸟给我？”
　　“啊？过几天才开春诶，我上哪儿给你捉小鸟去？”林寓惊讶的看着这可爱带点俏色的小脸，原来莲墨也会耍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样吧，我带你上树，有些不怕冷的野雀鸪应该会出来，不过他们很怕人的，你一动不动坐着才能听到它们唱歌哦。”
　　“我上树？”莲墨还没说完，腰已经被强壮的臂膀圈住，身子一轻，飞离地面，眩目中坐在了高高的树枝上。
　　她吓得正想惊呼，林寓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小嘴，低声道：“别出声。”
　　莲墨一动不敢动，生怕摔了下去。这里好高啊！她惊魂未定四下张望，发现白杨林的景色尽收眼底，天地一色，迷雾冰滑，远处是疏淡雅洁的雪山。
　　林寓微微一笑，放开了那盈手一握的纤腰，由她好奇张望。莲墨怕得双手抓紧他的衣服，转眼看到他俊美的侧脸，问道他身上阳光的男子气息。
　　她竟然有点脸红起来，从来没有和男人这么亲近过，可实在不敢松手，只得别过脸道：“我们下去吧，不要找小鸟了，我……”
　　“不要怕，”林寓满不在乎，“摔着我也不会摔着你的。”
　　莲墨裹在他的大衣里，神情是一贯的淡漠平静，掩不住的执拗坚持，害怕，害怕自己贪恋这美好的时刻和感觉，变得痴心妄想，失去了回去面对冰冷现实的勇气。
　　林寓只好带着她回到地面，莲墨立即离远了一点，刚才的柔情，好像只是一场梦。她舍不得梦醒来，但终究只是淡淡一句话作为结束，“林寓，我为你唱一支歌吧。”
　　低婉绵邈的歌声轻轻勾起遥想，林寓从来没有听过这奇异哀伤的旋律，将心中的喧嚣嘈杂都洗涤去了，慢慢沁满凉意，有如幽岫含云，深溪蓄翠，蝉吟鹤唳，绵绵成韵。空灵清幽的嗓音将他带入一个潇潇悠悠的世界，多年后想起来，依然沉溺于凄婉伤愁的意境中不能自拔。莲墨，你就是那雪中的精灵，给我带来这永难磨灭的忧伤歌声么？
　　“雪舞时分
　　雪花飘落第一片
　　青春不再逗留
　　当雪成团涌向我
　　我深陷积雪，举步维艰
　　家无楣窗御风雪
　　旧舍难言凄凉
　　插销亦断难维系
　　小屋怎奈刺骨寒
　　君当怜我于此时
　　处境不堪，身心俱碎
　　请带我入你臂弯
　　让那冬天逃亡。”
　　其实，这首歌，还有下一段，她没有唱出来。

　　凯旋/买布

　　两年慢慢过去了。有人过得充实，有人过得庸碌。
　　林寓越来越出色了。他跟着林远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有时一个月，或者几个月，才回一次家。在南征北战中，迅速成长为一名经验丰富的青年将领，充分显示了他杰出的军事才能和智慧战略天赋，深得众官兵的爱戴。战场的无往不利，使得皇上对他深为赏识，连连破格提拔。这年冬天，林寓已经是朝廷中最年轻有为的将军了，可谓前途一片光明。连皇上最宠爱的玉儿公主，也看上了他。
　　莲墨更加卑微了。宁家日益衰败，喜怒无常的恶婆婆也得病死了剩下她一个人。她卖掉家里仅剩的一点值钱东西，安葬了那个从来没有好脸色的可怜妇女。她自己种点蔬菜，养些鸡鸭，勉强维持生活。不用受人打骂，莲墨身上的伤疤慢慢好起来，跟着人也开朗了一点，没有那么瘦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常引浪子驻足。邻居大妈好几次要给她说媒，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我得为宁少爷守一辈子的寡，不会嫁人的。”
　　现在变成了莲墨每天早上去林子等林寓。当然她不是练剑，也不会傻等。捡点柴，到河边洗衣服，找点野菜去卖什么的。林寓只要回家，就会天天早上去那片树林。林寓给她讲军营生活，发生的趣事，战场上的拼打厮杀，有惊无险，故意想把莲墨吓得脸色煞白。莲墨往往静静当一名忠诚的倾听者，偶尔插一两句“你真棒”、“我知道你没事的”，足够林寓像孩子一样高兴大半天了。
　　莲墨也经常绣上一个荷包，打几根梅花络，攒几束剑穗什么的给林寓。不过四处奔波打仗的林寓总是把剑穗弄坏一个又一个，然后嬉笑央她再给做新的。林寓在家呆不了几天，所以莲墨会连夜赶，第二天带到林子去，还会有一些她自己种的新鲜时蔬。她能给他的，只有这些了。每次看到林寓大口嚼她亲手洗干净的西红柿黄瓜，她只不过微微一笑，昨夜的辛劳从未透露半个字。
　　两人在一起还会捉小雀小鱼，采花儿来吃。大多数都是莲墨在一边站着，看林寓上树下河。两人的感情似乎一直停留在这一步，像悬崖上的花艰难生存着。从来不会去说冰冷的现实，也不愿意去想。这童真的时光，他们都小心翼翼呵护着，不敢打破，就让它一直这么纯洁干净好了。其实，哪里由的他们决定呢？感情和时间，是两种很奇妙的元素。随着时间的积累，感情终要不受控制地悄悄向自己的方向发展，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连当事人都难以觉察。
　　就在这个林寓被升为大将军的冬天，传来了三个好消息。三尺厚的大雪阻挡不了好消息在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第一个好消息是林寓领着正规军，平定了西番国。第二个好消息，天子龙颜大悦，降旨赐婚，将宝贝女儿玉儿公主许给他。第三个好消息，明日皇上会带着公主亲自出城门外迎接那位凯旋的将军。
　　莲墨自然也听到了消息。她很早就知道，万人景仰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林寓，和那个白杨林中嬉皮笑脸的林寓，是同一个人。
　　第二天城门外果然人头臃肿，万人空巷，不只是围得里十层外十层那么简单。几乎全城的人都跑来了，争相一睹新晋大将军、将西番国打得落花流水的英雄的风采。当然，更重要的是窥得天子真面目，瞧一眼传说中天仙般的玉儿公主。
　　潮水般的人不断涌来，嘈杂的声音将衙卫的“后退一点”都淹没了。
　　然后，就是所有的人都突然安静下来了。
　　皇上公主出来了，接着，是林寓骑着高头大马领着先锋军浩浩荡荡赶到。其实，平民被挡在了百丈以外，根本看不清什么东西。
　　就像无声电影一般，林寓下了马，对皇上行三叩九拜之礼。皇上微笑挥挥手，玉儿公主就像小鸟般跑过去扶起林寓，“林寓哥哥！”声音如银铃般动听，亲热地挽着他的手臂向皇帝走去。
　　公主多美丽啊，一看就知道是热情大方的性格，个子不算高，身材丰腴饱满圆润，包裹在紧身的镂金百蝶穿花大红色裙子中，分外惹火。光彩夺目的脸上洋溢着灿烂骄傲的笑容。她也的确有骄傲的资本。
　　再然后呢？林寓随皇上公主进宫去了，那就不是平民百姓能看到的了。不过，他们也心满意足了，能后看到三个神仙人物，实在三生有幸了。还是托林大将军的福呢。
　　人群渐渐散开，该干什么又干什么去了。
　　“新晋大将军果然一表人才，智勇双全，虽然年轻，一看就是天生的领军人物。”
　　“那模样，那身板，怪不得公主会看上呢。”
　　“公主也是美若天仙啊，看她风流姿态，也只有这大将军能配得上。”
　　“嗯啊，两人郎才女貌，绝配，绝配！”
　　到最后，连议论都消散在街头巷尾了。
　　没有人瞅上一眼路边穿着朴素的女子，更别说注意到她唇边一闪而过的自嘲。
　　风雪无情肆虐，想要把娇小的身子吞没。她停在一家布料店前，仰看高高地牌匾，神色平静地走了进去。
　　布料店老板颇有愠色地睥睨那个衣服寒碜孤身一人的姑娘，心想你看那真丝料子干什么，别弄脏了我的东西。于是便随后指向角落，口中道：“姑娘，你还是到那边看看吧。”
　　莲墨扫了一眼角落里的粗绢布，转身面对肥头大耳的老板，不大不小的声音，“请问，这正红色的丝绸怎么卖？”
　　老板一听，有些恼了，你买不起问这个干什么，浪费我口水啊！想罢脸黑黑好像别人欠了他一百两银子，瞟了莲墨一眼，懒洋洋当没听到。
　　不过，他瞟了一眼后，心里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自觉有瞄了一下她的脸，接下来就是转头，正眼打量起莲墨来。
　　莲墨不卑不亢又问了一遍，“老板，正红色的丝绸多少钱一米？”
　　老板擦了擦口水，刚丢的魂回来了，切，凭你长什么样，没有钱也是白搭。他没好气地说：“五吊钱一米。”
　　莲墨对他傲慢的语气好像没反应，眨了眨葡萄水灵的眼睛，轻声又问：“那绣花描图的金线呢？”
　　老板差点没把口中的铁观音喷出来，什么？就你那穷酸样还想问金线的价格？这也太离谱了吧？没事来开我玩笑啊？他憋了半天，总算没舍得将那口昂贵的茶水喷出来，可是已经想轰人了。毕竟混于市井多年，最后还是忍着，冷冷道：“八吊钱一小捆。”
　　莲墨没有明显的窘迫难堪，淡淡道：“那给我五米的这种丝绸，三捆金线。”
　　莲墨跑着丝绸和金线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下几文钱了。
　　老板不耐烦地数着零零散散的铜板，眼睛不自觉又望向门外，自言自语道：“这姑娘，长得好像当年天下第一名妓于莲儿啊。”
　　天色又暗了一些。路上行人脚步匆匆，冒着雪花尽快往家赶，只有卖红薯老大爷披着灰棉袄缩在背风的街角，苍凉的叫卖一声一声，敲击着人的心脏。
　　“老爷爷，我要一块烤红薯。”
　　老汉抬头，睁眼看清了这个抱着大包布料的姑娘。
　　她将一个铜板小心翼翼放到老汉手心，冲他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风雪。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艳梦

　　公主挽上他手臂的那一瞬，林寓身子僵了僵。玉儿公主的热情大方他不是不知道，在宫中见面时公主总会有意无意拉他的手，蹭他的肩膀，说些似假非真的笑话挑逗，他都装做不觉察也就过去了。没有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有如此亲密的举动，丝毫不避男女之嫌，完全不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大姑娘。
　　她紧紧挨着林寓，身上散发着幽幽的玫瑰露味道。林寓不着痕迹皱了皱眉。皇上就在不远处看着，他能怎么样呢？
　　“林寓哥哥！”公主娇滴滴地喊了一声。他却想起另一个她。她从来不会这样子叫自己，曾让她喊一声“哥哥”都不肯。她只会淡淡地直呼自己的名字，轻轻的一声，林寓……软到心里面……他明白，他和她追求共追去的是平等。
　　那她今天会来吗？他不自觉地环视一周，高大的城门下，人山人海，不过平民百姓都被御林军赶得远远的，牢牢被侍卫组成的人墙堵在离皇帝百丈开外的地方。即使是站在最前方的人，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天子的轮廓，况且，皇帝周围还有许多侍卫和大臣。
　　人多如蝼蚁。
　　当然是连她的半根头发都找不到了。
　　然后就入了宫。
　　群臣要到金銮宝殿议事，即使皇上再怎么宠爱公主，也不能让她跟着了。玉儿不高兴地放开林寓，跟着嬷嬷回玉香宫去了。走开几步，突又驻足回望，冲林寓神秘一笑，娇媚道：“待会儿完事我我打发小陶子去喊你。”
　　说完又是千娇百媚盈盈一笑，转身走了。好些官员目瞪口呆看着公主，心驰荡漾，差点走不动了。林寓未解其中深意，跟着皇帝七拐八弯好不容易进了正殿，早把此事忘在脑后。
　　一个多时辰，终于议完大臣的奏折。皇上当场嘉奖了林寓，赐金银珠宝无数，沉甸甸的兵符也到了他手里。
　　接着皇上笑吟吟示意太监宣旨，赐婚林寓和玉儿。
　　林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谢主隆恩”四个字的。他机械站起来，接过黄澄澄的圣旨，竭力保持谨慎谦斌的风度。
　　作了驸马以后，就会平步青云，光宗耀祖了。这不正是父亲一直的期望吗？他老人家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儿子总算没有辜负他的殷殷期盼。林家以后就是名门望族了。
　　散了朝，好多大臣都来道一声恭喜，林寓一一还礼，不失大将风度。之前有过大臣以为他不过一介武夫，此番相识，深为他文质彬彬、应答从容的儒雅风度折服。
　　有谁能将他和白杨林中嘻嘻哈哈不拘小节阳光活泼的大男孩联系起来呢？
　　林寓不慌不忙跟着众人走出宣武殿，其实心中很乱。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不是应该高兴激动兴奋的吗？
　　脑中一会儿是太监宣旨的声音，一会儿是官吏们巴结的谄笑，一会儿浮现出玉儿公主大胆热辣的目光，然后是父亲的谆谆教导……
　　莲墨，孤身一个人在雪中飘零的女孩……我怎么了？为什么会心痛？不应该高兴的吗？
　　“林将军，林将军。”两声呼唤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林寓抬头，看见一个玉香宫白白胖胖的小太监在向他招手。
　　林寓走过去，听得小太监道：“林将军，玉儿公主遣小陶子来等候您多时了，公主有请将军到玉香宫呢。”
　　林寓根本没有心思去，随口道：“哦，麻烦公公跟公主说一声，林寓想先回家拜见父母，改日再去谢罪。”
　　小陶子恭敬道：“公主吩咐，务必请将军到宫中，还望将军不要为难小的们。”
　　“这……”林寓有点过意不去，为难起来。
　　陶太监混了多年，哪里会不识时务，尖尖的嗓音马上再接再厉：“将军看在皇上的面子，也该过去坐坐才是。”
　　“好吧。”林寓无奈轻叹，处于官场，身不由己，许多不情愿的事情，都得笑着去做。这是林远的教诲。
　　时天色已晚，天空是薄薄的暗蓝，地面是纯白的覆雪，各种脚印杂乱无章，有好几个太监在扫雪。
　　林寓心里不免有些着急，这么晚了，家里一定等他吃饭，爹娘是不肯先吃的。
　　小陶子领着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玉香宫，与别的金碧辉煌、雄伟大气的殿宇不同，玉香宫布置得雅致明媚，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住的地方。穿过雕花回廊，看见几只猫咪正围着蒸炉打盹，身着刺绣素色袄裙的宫女五个五个排成两列，齐齐向林寓屈膝道万福，便跟在他后面向深宫走去。
　　“林将军，这边情。”陶太监弯腰打个手势，依然是阴柔的声调。
　　一路上经过层层嫩红色轻纱垂帘。不断有宫女袅袅婷婷迎出来，有的手执拂尘掸子，有的捧着几把异国香料，或抱着青釉大花瓶。烛火通明，照着各种奇珍异宝，罗刹国献上的深灰色镶沉香木花边大理石屏风，大理国进贡的弹簧西洋镜，吐蕃人的楠木虎皮椅……应有尽有。
　　终于来到了一扇小门前，陶太监垂手站在门边，恭敬道：“请——”
　　林寓迈进门槛，顿感房内有点不对劲，身后的木门关上了，陶太监和宫女们没有跟进来。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房间，目力所达出只有他一人。
　　八九米外正对着房门的是一淡青褐色的山水画屏风。屋内轻纱薄帐，溢出淡淡水汽和飘散了迷醉人的麝香。东边墙角有一张梨木镂鸳鸯大床，铺着美人蕉猩红的丝织被子。离床不远的地方是俩烛台，跳跃着不很明亮的火苗。烛台边挨着落地香薰蒸炉，那醉人心魂的麝香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淡如烟波。
　　红烛昏罗帐，一切布置都暗示着暧昧的气氛。
　　林寓呆了呆，正纳闷者，忽然屏风后面想起动听的呼唤，“林寓哥哥。”
　　屏风从中间打开，走出来一个俏生生的美人儿。
　　林寓吃了一惊。
　　现在可以看到屏风后面是一个泡澡的大木桶，正水汽蒸腾，朦朦胧胧。玉儿公主看起来好像刚洗了澡，发稍有点湿，身上罩了一件贴身的大红缎袄，别无它物。紧身的小袄将令人窒息的曲线勾勒出来，曼妙诱人。
　　玉儿笑盈盈走到林寓身前，丝毫没有害羞的神色，唇边一抹妖娆的笑，眼波含情，“林寓哥哥，你今晚陪我吧，不要走了。”
　　林寓身子僵硬了，“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玉儿咬着唇白了他一眼，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两靥绯红，软嗔道：“人家喜欢你很久了，你不会不知道吧？林寓哥哥，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我爱你。”
　　“公主，男女有别，还……”林寓“还请公主自重”没有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心脏狂跳起来，他盯着玉儿，目光不能移动半分。
　　玉儿扯掉了腰带，轻软的缎衣便滑到了地上，露出一具洁白丰腴的胴体，熟得几乎滴出蜜来。
　　林寓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体，喉头发紧，体内轰地涌上强烈的悸动，几乎不能呼吸。
　　玉儿不顾一切地贴上林寓的身躯，浑身滚烫似火，低声呢喃：“林寓哥哥，父皇都给我们赐婚了，我和你是夫妻，没有顾虑的。你，你要了我吧……”
　　她闭上眼睛微微仰脸，期待着疯狂的吻。
　　林寓感到下身血气汹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伸手扶正公主，使之和自己拉开一点距离，“公主，我不想这样。”
　　玉儿脸色酡红，拉住他的胳膊，笑道：“你担心父皇生气吗？不会的，只要我跟他说，他不会责怪你的，林寓哥哥，我真的爱你，真的，从小就喜欢你……”
　　林寓压制着翻腾的欲望，抽回自己的手，直视公主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坚定，冷冷道：“你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而且，我不爱你。”
　　说完他转身摔门走了出去。
　　玉儿脸色大变，拾起地上的衣服胡乱遮住身体，扑到门框上大喊：“你……你站住！”
　　可是林寓头也不回大步迈开，置她的命令于无形，不一会儿就消了踪影。
　　玉儿绝望地跌坐在地毯上，脸色变得比冰还寒冷，林寓……你狠……
　　心高气傲的她哪里受过这般挫折。林寓，你会后悔的……

　　分手

　　回到林府自然好一阵举杯相庆，觥筹交错，热热闹闹。
　　他心不在焉应付完便回房歇下了。房内一片寂静，辗转反侧，无法澄面，眼前还晃着那暧昧香艳的气息，却满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到最后他干脆不睡了，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任由自己胡思乱想起来。
　　他问自己为什么会拒绝公主。皇上已颁旨赐婚，即使他留在玉香宫，也没有会非议的，他和公主是迟早的事。公主是那么美丽的女子，愿意给他，他真的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竟然本能地推开那具极诱人的胴体。仅仅因为不爱她吗？他清楚自己对高贵骄傲的玉儿没有感觉，那爱是什么感觉？和莲墨相处时的感觉是什么？推开公主的那一瞬，脑子里只剩下莲墨的音容笑貌。她的沉静，她的独立，她的坚强，然而她又是柔弱的，身上时常负的累累伤痕，东风中单薄的衣衫，让人想好好将她保护，怜惜……不，她从来不肯要人怜悯……推开公主时心理还有莫名其妙的反感，那妖媚的撒娇声，浓郁的芬芳，都让他不舒服……莲墨从来不会撒娇，她能向谁撒娇呢？雪一样清冷淡漠的女子，没听过她有埋怨，高兴极了也只会浅浅一笑。偶尔一两句简短的鼓励话语，便知道她能理解他的内心感受。点点滴滴的倾诉，他知道她会听到心里面去的……她也没有香粉胭脂，自自然然萦绕着野花的幽香，或者焚烧松枝留下的那种特殊的清淡味道，闻着那么舒服……这次离开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肯定不会像公主一样嗔怪自己的，自尊自傲的女孩……
　　想着莲墨，他躁动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第二天又是天没亮，林寓就悄悄溜去了林子。剑光四射，掀起地下残雪漫天飞舞，他一心一意挥洒手中长剑，妄似斩去乱麻……
　　不一会儿莲墨就来了，手里捧着鲜红色的什么。林寓眼角的余光扫到她纤细的身影，嘴角向上一扯，将剑高高抛上空中，潇洒翻身一跃，便落到莲墨面前。那柄剑呼呼在空中转了几圈后，恰好插入她脚边的雪里，剑身微微颤动。
　　他露了如此漂亮的一手，莲墨早已见怪不怪了，每次他都喜欢玩点小花招吓一吓她，可惜除了十年前的第一次，其余她都是淡淡的，淡淡的，微微笑着。
　　莲墨看见那张阳光笑脸。谁敢相信，这就是昨天城门外英姿勃发，恭谦有礼，严肃认真的大将军呢？她的脑子有点混乱了。
　　沙场将他的声音历练得温厚，“莲墨，我回来了！”他的眼睛满是期待的神色。
　　她点点头，没能读透他眼中复杂的信息。是的，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将军和公主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是抿起淡红的唇，扯起淡如烟波的笑意，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林寓，她那略嫌少的长发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寂然，静然，“这是送给你的。”
　　林寓有点奇怪地抖开，是一床正红色的被单，上面有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图和一汪盈盈的水潭，潭中央是鲜艳欲滴的并蒂莲，象征着美好的寓意。
　　林寓不由连连哇哇大叫，“莲墨，哇哇，绣得太好了，这花儿怎么看着像真的一样！”
　　林寓左看右看，问道：“莲墨，这是给我的？你怎么想起送这么个好东西给我？”
　　风真大啊，好冷呵。
　　这鸳鸯戏水和并蒂莲，融了多少不敢见光的指头血，这一泓清潭，镶了多少卑微的眼泪，谁会在意呢？
　　莲墨控制着微微发抖的身子，轻声道：“成亲礼物啊。”
　　林寓一怔，动作僵硬了，直愣愣看着她的眼睛。
　　莲墨别开脸，“你不是说过，你成亲的时候，我也送你礼物么？我听说你和公主赐婚了呢，怎么样，还算是……能看吧？”
　　林寓看着她勉强的浮笑，无名火毫无预兆地毛毛冒出来，脸色一拂，“谁告诉你我和公主要成亲？你跟谁学了这一套？”
　　莲墨秀眉一挑，眼珠转向林寓，冷冷道：“皇榜都贴满了整个长安城了，皇上的喻诏还有假么？”
　　林寓心里一痛，咬着嘴唇低头，半晌低低唤了一声，“莲墨……你，当真不明白么？”
　　她的脸瞬间白了，身体震了一下，默默看了林寓一眼。我怎么会不明白呢？傻瓜……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这不是残酷地磨砺我本部坚强的心吗？这不是狠狠折断我们之间风雨飘摇中维系的桥梁吗？林寓……不要……莲墨微颤着青白的唇，眼里闪着雾气，楚楚动人。
　　林寓心痛极了，上前一步想扶住她。
　　莲墨像踩了蛇一样惊跳起来，慌忙后退，惊得依靠的树上落下几团松雪。她顾不上拍去落花，出声哀求道：“不要说了，林寓，你明知道你不能，我也不能……”
　　看着她的躲闪慌张，林寓握紧了拳头，眼睛里闪过痛惜，难过。不容她再动，有力地臂膀将她圈在了怀中，他压抑到嘶哑的嗓音响起，“不要躲着我，好吗？你知不知道，在军中我每天晚上都想念着你？我该拿你怎么办……你总是淡淡的，好像随时被风一吹就会无影无踪。我总是蒙到你不见了，消失在雪中，我的心好慌……什么公主，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你相信我吗，莲墨？”
　　萧萧寒风中的温暖的胸膛坚定地为她挡去酷寒。林寓把头埋在她脖子后边，贪婪得呼吸着她青丝散发的幽香。莲墨娇躯颤抖着伏在他怀里，反抱他，一股暖流浸润着全身，她咬着青白的唇忍住泪意，轻轻说道：“我相信你。”
　　微痒的气息拂到林寓耳边，他温柔地抚摸她及腰的长发，把脸贴到她鬓边，“那你愿意等我吗？我不会和公主成亲的，我去跟皇上收回圣旨，然后……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圣旨……违抗圣旨只有死路一条……拒娶公主，皇家颜面何存……莲墨脸庞瞬间僵硬了，眼中迷醉的潮水倏地退却，打了个冷战，眼神复为淡漠倔强的清明。林寓觉察到了她的变化，稍拉开了距离，捧起她的粉颊，有点紧张地说：“怎么了，你不愿意？”
　　莲墨挺直了身体，轻轻拨开了他的手，她直视林寓深墨黑的眸子，平静地道：“我不愿意。”
　　清晰的话炸的林寓瞬间愣住了，他失神地盯住莲墨坚定的眸子，半天喃喃道：“你说……什么？”
　　他受伤的眼神深深灼伤了一颗隐秘不敢抬头的心。
　　莲墨竭力保持着脸上的淡漠，冷冷道：“我不想。你应该跟公主成亲的。皇上不可能收回成命，你比我更清楚。”
　　林寓煞白着脸，却是不出声，只管瞅着莲墨，眼神奇怪。
　　莲墨转脸避开他的目光，悄悄把满是针痕的手藏在身后，继续说道：“今天，就当作我来告别吧。我会搬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也请你……忘记这片林子……将军，保重身体。”
　　随着最后几个不咸不淡的字，莲墨微微躬身福了福，不卑不亢，然后盈盈起身，淡淡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便转身向林外走了。
　　林寓站在雪地中没有动。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迷了眼睛，冷冷的，冰冰的，没有温度，看不清前面的人，是否有一丝伤痛。

　　开战前夕

　　草原上的星空真漂亮，数不过来的星星安静地躺着让人看个够。
　　深蓝色的苍穹被处处篝火映红了半边。如此安宁的夜，被战争紧张不安的气氛笼罩着。
　　副将宋经国向最中央最大的那顶营帐走去，心中推敲着要说的话。
　　掀起厚重的门帘，躬身走了进去。两小兵看见宋经国，忙抱拳问安。他微微点了头，便径直朝里走。
　　长案后一青年男子埋首兵图中，两旁火把明亮，照出了他黑亮的长发，两道浓眉微蹙。听见宋经国的脚步声，他抬头瞥了一眼，“部属好了吗？”
　　即使已极为熟悉那张脸，宋经国还是忍不住心里叹气，狠老天偏心得这么厉害，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禀告将军，所有人马都已按您的吩咐各就各位，明天一定将敌人杀得落花流水。”
　　林寓不语，扔下手中狼毫，长身而起，默默踱了几步。宋经国瞅了他两眼，嘴角含笑道：“到外面喝两杯？”
　　林寓扭头盯着他，“你又藏了什么好酒？”
　　“拜托，什么藏啊。说得这么难听，两坛花雕，来不？”宋经国翻白了眼睛。
　　林寓难得地绽开一丝笑容，拍拍宋经国的肩膀，“好兄弟！”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共同走出帐外。
　　夜里很冷，借着远处营地的火光，可以看到鼻子呼出的热气。
　　两个身着戎装的大男人，一人拿着一个坛子，不停地灌酒。
　　“酒真是好东西！”宋经国用手指弹了弹酒瓶，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林寓只管喝了一大口，仰望满天繁星。空气冷得像冰，夜里草叶上的露水都冻住了。
　　“明天又是一场恶战。我总有不安的感觉。”林寓自言自语。天上的星辰排列成奇怪的图案，眼一花，那些星星好像活动起来，咦，那张俏脸，怎么会在天上出现？
　　宋经国看着林大将军出身的模样，伸脚就是一踹，戏谑道：“想哪个妹妹了？”
　　闻言林寓全身震动了一下，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瞟了宋一眼，掩饰性喝了口酒。
　　宋经国和林寓出生入死几年，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般忸怩之态，不禁愕然，“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顿了顿，又道：“皇上都颁旨赐婚，公主跑不掉的，你瞎担心什么？”
　　“不是玉儿公主。”林寓脸色沉了下去，低低回了一句，却异常坚定。
　　宋经国翻身坐正，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疯了？不是公主，难道你有别的女人？ 你不是从不近女色的吗？”
　　林寓深吸一口气，仰头大口灌酒，动作过猛，以至有酒溅出湿了衣襟。
　　宋经国不眨眼地看着他，轻叹道：“看来是真的。这两年没见你高兴过，是因为那女子么？以前每次出战你都急着奔回长安，这次都两年了，你却没有回过一次家，也是因为她？”
　　林寓一扔，空酒瓶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消失在草丛中。脸上苦涩的笑让宋经国诧异，“经国，她不要我了，她走了，我回去作什么？”
　　宋经国爽朗地哈哈笑起来，大手往林寓肩膀上一拍，“想不到迷倒长安无数姑娘的林大将军，也会失恋啊！谁那么大胆子嘛，竟敢拒绝俺们林大将军，不想活了这是！”
　　林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就别挖苦我了。”
　　宋喝一口酒，突然认真道：“战场得意情场失意嘛！明天咱们一定会胜利的。”
　　“但愿如此吧。”林寓用力揉了揉眼睛，右眼皮一直在跳，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战争

　　太阳曝晒下，百来人居高临下站在山坡上俯视着战场。
　　下面大片的平地上，六万多人正在厮杀肉搏，血流成河。一波又一波人倒下，一队又一队官兵迅速补充上去。为了边界问题，双方都已损耗了十多万人马，战争持续数十年，总也未见结果。
　　无辜的百姓被抓来充军，而他们的统治者，只是在一边静观他们交战而已。
　　“将军，您在这毒日头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还请到那边阴凉一下吧。”贴身的侍卫担心地看着林寓。
　　林寓置若罔闻，依然纹丝不动站在最前方，稳稳当当，全神贯注观察着战场上的形势。
　　一切都按照设想进行着。我军已将敌方分成三流，正逐渐缩小包围圈，有序歼灭，各个击破。看看对面山头，敌部的主帅怕是要坐不住了。
　　林寓在心里快速将战略部署第一百零一次过滤了一遍，没有什么纰漏，可心头上那暗涌的不安却仍紧紧缠绕，不依不饶。再次抬眼看着队伍中那一点岿然镇定的红，那是副将宋经国，他正沉着老练地指挥着部队。林寓用力甩了甩头，把脑中乱丝挥去，飞身跃上马背，双腿一夹，手中鞭落，一声大喝：“驾——”
　　胯下宝马四蹄放开，潇潇洒洒，昂扬冲下了山坡，将身后一众惊呼远远抛在了后面。
　　“将军，危险——”
　　“将军，不要去——”
　　“快跟上——”
　　“保护大将军！”
　　林寓眼都不斜，气势凛凛，随便一剑把妄想截马的几个敌兵挑开，眨眼奔马来到了宋经国旁边。
　　“我就知道你耐不住要下来！”宋经国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似把他看透了。这种眼神，是出生入死中磨炼出来的朋友才会有的。
　　林寓微哼一声，懒得搭理他，双眼注视着前方情况。
　　宋经国暗自好笑，朝身后那帮急急赶来的大内侍卫瞅了一眼，哈哈，如果驸马爷出了什么意外，这样奴才回去就要享受玉儿的淫威啦。偏林寓这么个性子，每场大仗必临前线，把些个侍卫吓得半死，劝也不敢劝。
　　整个形势对我方十分有利，看来最多不过一个时辰，这场战役就可以结束。对面山头上的敌帅部有点乱，林寓冷笑一声，把手伸给宋经国，“观望筒！”
　　宋经国从怀中掏出观望筒递到他的大手中。
　　林寓放到眼前凝神观察了一阵子。敌帅人马正往山下战场赶来，行军有点乱，大约有五百人护卫主帅，看得出步伐混杂，全都着灰白色服装。虽然在观望筒中看不清人的表情，但从那白袍将军东指西喝的动作上，可以想象他脸上的暴怒和慌张。
　　林寓眯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正待结束观察，却叫一袭青衣影子闯进了视线。
　　他愣住了。
　　对面半山腰上，敌帅好像指挥大兵从军后拖出了一个身材矮小的人，那人不断挣扎着，精疲力尽的模样。
　　虽然相隔甚远，视野模糊，但是，那种感觉，身段，轮廓，动作……
　　是她吗？
　　是她吗？
　　林寓猛地拿开观望筒，大口吸气，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在这里？这里打仗呀，一定是看错了……
　　宋经国觉察到身边的异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寓脸色难看，微微有点惊愕，“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林寓不答，定神后又抓起观望筒，迫切地搜寻着那道身影，却见青衣被白袍将军抓在手中了，由于太远，瞧不清具体情况。
　　宋经国也瞧出了一些端倪，“咦？桑格这头蠢猪，抓着一个小人干吗？”
　　林寓闻言一震，手中之物“啪”掉落马蹄下，转脸向宋经国，竟是满眼的祈求和期待，还有着几分惶惑，伸手扣住宋经国的手腕，“不是她，不可能是她，她还在长安，怎么可能到边疆来了？是不是？告诉我，那不是她！”
　　“哪个他？”宋经国吃惊地问道，瞬间脑袋便转过弯来了，不愧是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副将，沉声道：“是她？将军，不管是谁，你都是我军统帅，请收起那副表情，以免扰乱军心。”
　　顿了顿，林寓脸上闪过惊讶和愧疚，松开抓着宋经国的手，很快就已经恢复了常态，丝毫看不出与平时冷静睿智气势凛凛的大将军有什么不同。眨眼间，心中的波涛被压了下去。
　　宋经国不忍，又加了一句，“你到学会疑神疑鬼的本事了。”
　　闻言林寓心下稍安，面上波澜不惊，冷冷喊住身边侍卫，“传令下去，右部加紧火力攻打，左部分出五千人马，绕道敌军后方，前后夹击。”
　　“得令！”
　　宋经国还自沉思中，林寓已一马鞭赶上前面的部队了，闹哄哄的兵刃相接声中隐约飘来他的话：“副将，打仗走神，小心中流箭身亡啊！”
　　宋经国当场瞪眼吹胡子，这小子，这么快就反击了啊！不敢怠慢，宋经国紧跟着纵马冲了上去。
　　将士们看到大将军亲临前线，徒手杀敌，不由热血沸腾，士气大振。
　　林将军是他们的偶像，武艺精湛，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谁不想学习呢？一时间人人勇猛杀敌，斗志昂扬，跟着林寓勇往直前。
　　一盏茶的功夫，我方就迅速收紧包围圈，但是对方垂死挣扎，奋力抵抗，一时僵持，久攻不下。
　　“报——”
　　小兵一溜烟奔到林寓马前，单膝双手奉上小木盒，“启禀将军，敌部遣使者通告，要我军立即停止进攻，后退三百里，并请将军过目。”
　　说完低头奉上木盒。
　　早有侍卫接过木盒来代为打开，里面是一支旧簪子。人人伸长脖子往里一看，全都莫名其妙，桑格这武夫，送一根簪子来干什么？正当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时，忽听怒马长嘶，接连三下脆生生的马鞭，太阳下闪过天神般的影子。
　　捧着木盒的侍卫傻站在原地，刚才耳边风刮得火辣辣生痛，低头看去，盒子里的簪子已经不见了。
　　抬头远眺，大将军的声音清晰传来。
　　“若有不测，宋经国暂代将军发令，加紧进攻，违者斩！”
　　侍卫眼睁睁看着林寓一人一马冲进站圈中，然后是宋副将发狂的怒骂：“林寓，你疯了！撇下大军自己一个人去救她，要诛九族的！驾——”
　　宋经国夹马飞奔，百来步后却硬生生勒马停下，盯着那已模糊的背影。
　　阻止不了他……
　　作为大将军，他要带领军队；作为林寓，他要去救人……
　　自己能帮的，只有代他做好将军一位了。
　　宋经国咬牙抛出手中令旗，大声下令：“传令，左部按原计划袭击敌帅！”

　　再见

　　林寓在枪林弹雨中长驱直入，直奔万军重重包围中的敌帅部。
　　南征北战中锻炼出来的马术，任尔颠簸，我自岿然不动。一手握缰绳，一手挥剑，招招夺命。欲阻挡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怎样出剑的便已去了阎王处报道。
　　林寓杀得眼红，不知道多少人殒于剑下。他两眼只盯着帅旗下的那片青衣，根本不在意周围的刀光剑影。
　　“出鞘剑，杀气荡，
　　风起无月的战场。
　　千军万马独身闯，
　　一身是胆好儿郎。
　　儿女情，前世帐
　　你的笑,活着怎么忘。
　　美人泪，断人肠，
　　这能取人性命是胭脂烫……”
　　激荡昂扬，势如破竹，林寓狂飙进入桑格的视野。
　　桑格紧紧扣着青衣女子的命门，一眨不眨看着那个急速靠近的飒飒索命神。
　　那是他的死对头，他的仇人。就是因为那个人，才使得自己统领的军队一败涂地，无颜回国。
　　桑格眼喷火光，大喝：“林寓一旦进入百步射程，立即放箭！”
　　就是今天自己要全军覆没，死，也要拉上林寓陪葬！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恶徒！”青衣女子想甩开桑格铁钳般的手，“打不过我们天朝，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诱骗林将军来送死——”
　　“啪！”
　　桑格毫无怜惜扇了她一个耳光，像极穷途末路的残匪，恶狠狠叫嚣着，“闭嘴，今日不除林寓，我桑格誓不为人！”
　　青衣女子捂着肿了半边的脸颊，嘴里涌出甜腥的液体，稍稍一动，便抽痛得厉害。她冷冷看着狂怒的桑格将军，突然不顾一切扯开嗓子大叫大喊——
　　“林寓——你这个大笨蛋，快回去——走哇——唔——”
　　桑格气急败坏掩紧她的口鼻，“放箭，快！”
　　林寓杀进了百部射程，听到熟悉心痛的声音，“林寓，你这个大笨蛋……走哇……”
　　他嘴角扬起飞扬跋扈的笑，那是莲墨，不会错的。是的，自己的确是个大笨蛋，居然到这个时候，才明白莲墨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自己，早已经爱上她。
　　军权，荣誉，企望，相比与她，是那么可笑。
　　自己是个大笨蛋，居然毫无觉察手无寸铁的弱小女子身陷囹圄。
　　林寓吸气，抬头，看见满天的利箭朝自己飞来，像雨点一样的密集。他满不在乎地嗤笑，蹬着马背借力跃起腾上半空。身下传来战马的哀鸣，生生撕裂人心。
　　莲墨眼看着万箭齐发，射向那天边奔马人来的卓然身影，霎那间全身血液都凝固了，眼泪却顺着腮边滚下。
　　闭上眼睛，她软倒在桑格德臂膀中。
　　林寓，你死了，我陪你一起死……
　　忽听桑格惊恐万分地破口大骂：“挡住！不要让他靠近，全部侍卫上前，谁杀了他本座赏黄金万两！”
　　恍惚中桑格强行强行拖着她急速后退，丝毫不管脚下积雪颇厚脚步踉踉跄跄。莲墨胳膊被拽得生痛，心里却一喜，林寓没有死？
　　“你敢过来，我宰了这娘们！”桑格疯了一般凶神恶煞卡住她的脖子。莲墨被摇晃得内脏翻腾，耳边“蹭”，传来大刀出鞘的声音。她勉力睁开眼，白晃晃的刀锋夹杂着寒洌的杀气，直直刺向她的心窝。
　　她傻傻看着锋利的刀尖，躲不过了，呵，解脱了呢，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没有叶子的杨树林，白得刺眼的雪地，温暖的笑容，怜惜的眼神，痛苦的拥抱，悄然滑下的泪珠，漫天的剑风雪影……
　　鹰一般矫健的黑影闪过，炽热的气息密密围住了她，腰身被圈住往边上一带——
　　然而刀刺入肉的声音还是无比清晰地响起，随之的，还有骨头碎裂，和极度隐蔽的痛哼声。不过，这一切声响，都不是莲墨发出的。
　　周围气流飞旋，她睁大了眼睛，终于看清楚头顶上方那张发青的俊脸，和雪地上红得吓人的血溪。那把丑陋的大刀，深深切进了林寓的左臂里，伤口汩汩涌出鲜血，看得见森森碎骨。他单膝半跪在地上，一手搂着颤抖的莲墨，深邃的黑眼瞳无视它物，只贪婪看着怀中想念的容颜。
　　眼泪喷薄而出，莲墨挣扎出两个字，“林寓……”
　　她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无助过，看着他重伤，只能哭泣。
　　桑格瘫软在几米远处，刚才他的刀砍中了林寓的左胳膊，林寓的剑，刺穿了他的腹部。林寓硬是用他的一条手臂，从桑格怀中将莲墨小心翼翼圈出来，完好无损。
　　那个女人……居然毫发未伤。
　　桑格瞪大眼睛，仿佛不能置信，仰面倒下去，再没有声息。
　　密麻麻的敌兵将林寓莲墨包围起来。
　　“他杀了桑将军！”中有一人怒吼，当即重兵冲杀上来。
　　林寓俯身，对不住颤抖流泪的莲墨小声说道：“相信我。”
　　莲墨只是下意识地点头。眼睛盯着他血肉模糊的胳膊，想要止住却还是禁不了簌簌落泪。她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镇定，冷静冷静再冷静，她和林寓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咬紧嘴唇，坚定地牵着身边之人，莲墨捡起一把断剑，也随林寓杀敌。
　　林寓在血路上奋力挥剑，艰难往回走。施展身法拎起莲墨飞身而起，越过几把长矛，林寓将一个领队模样的人踢下马，自己和莲墨坐上去，狠狠抽了一记马鞭。
　　锐不可当的气势。
　　……
　　宋经国已经率军攻破了敌营。

　　大闹

　　宋经国叹息一声，把军医和侍卫全都遣了出去，自己也转身走了，将帐内狭窄的一片天地让给那两个人。
　　林寓脸色苍白躺在睡榻上，幽暗的烛火将他微蹙的俊脸照得明明白白。惊魂未定的莲墨一直呆坐在旁，没有理会任何人，直到所有人都走了，紧抿的唇在微张开做一个深呼吸，轻手轻脚挪到林寓身旁。
　　她的脸色并不比林寓的好看。素手轻抚，那深黛不失坚毅的修眉，直挺的鼻梁，线条优美的唇，最后握住满是茧子的大手，“寓，你怎么那么傻？”
　　“嗯……”林寓听到呼唤，稍清醒了一些，勉力睁开眼，看到一双泪水盈润的眸子，侃笑道，“我没事，不要担心。”
　　虽有千言万语，终不是感情外露的人。
　　莲墨抽回自己的手，细心为他盖好被子，柔声道：“你好好休息，不要乱动，注意不要碰到伤口。”
　　心中酸涩，愧疚，感动……刚才军医低低的一句“左臂恐不保”，差点让连受惊吓的她晕过去。只是她早已习惯隐忍，心中纵使有狂风暴雨，无奈脸上依旧掩饰一切，淡然，冷漠。
　　她抬头拭去欲滴之泪，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林寓从被子里探出手抓着她的袖子，“莲墨，你又要离开？……陪我……”
　　莲墨微怔，“我不走。安心睡吧，我就在你旁边，好不好？”
　　林寓定定瞅着莲墨，眸中泛起灼灼的光华。莲墨隐隐觉察自己脸上粉色一片，忙偏过头，叹息道：“睡吧。”
　　林寓孩子气地点点头，乖乖闭上眼睛，正待安稳合目睡去，突然帐外人声鼎沸，脚步杂乱，帘子猛地被掀起，冷冽风雪一下子灌进来。
　　林寓愕然睁眼，莲墨站起来面对外边。
　　二十来名藕色素裙的宫女鱼贯而入，各擎宫宝，排场颇大，接着一个着装艳丽的女子被簇拥着急冲冲走进来，杏眼圆睁，似有欲泣之势，粉脸樱唇，貂裘锦帽，姿色扬扬。
　　玉儿心急火燎闯进来，冷不丁看到一女子立于榻前，不屑地扫了一眼，吃了一惊，却马上表情又转为了然，并夹着怒意。眼前素衣女子，淡然风姿，眉眼唇齿雅致玲珑，如一朵空谷幽兰，默默绽放着，不惹眼，却暗生脱俗气质。平日所见宫廷内的莺莺燕燕，与之不能相比。她心中不由妒火中烧，傲然问道：“谁准你在这里的？”
　　林寓见状，情知不妙，忙用话岔开，“林寓参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玉儿闻言，也顾不上莲墨了，扑到林寓榻边抓住他的手，哽咽道：“林寓哥哥，你怎么样了？我接到你受伤的消息，都快担心死了，快马加鞭赶来……”
　　说着泪盈于睫，眸子含情。
　　莲墨悄悄退到一边，缄默垂首，神色漠漠。
　　林寓僵硬地想抽回手，看了看没有表情的莲墨。帐篷内只有玉儿一个人声色丰富，像滑稽的戏剧，演员卖力表情而观众漠然，其他人都无动于衷——莲墨是不能，宫女是本能。
　　“劳公主费心了，林某并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好。倒是公主千金之躯，仔细军营之地犯了秽气，还请快快回宫。”
　　话很婉转，言下之意却很清楚。
　　可惜玉儿再接再厉，紧握着大将军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柔声道：“不嘛，我在这里陪你。御医报告说你伤得很重，需要人照顾。我带了很多补品来，给你好好养身体。父皇说了，这次你大败桑格大军，又立大功，等你伤好了之后我们立即成亲。”
　　莲墨一直垂着眼睑木头一样站在那里。林寓却看到她瘦弱的肩膀在颤抖，不由心里刺痛，万般怜惜拥上来。他不耐烦地抽回自己的手，冷冷对玉儿道：“公主的美意林寓心领了，还请回吧。”
　　玉儿脸色一拂，站起来脸上已蒙了一层寒冰，恨恨道：“林寓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进来后你眼睛一直黏在那女人身上，正眼都没瞅我一下，别当我是瞎的！她是什么人，我哪里比不上她了？”
　　林寓压着不快，耐心道：“公主何出此言？林寓断无轻视之意。”
　　“哼哼……”玉儿冷笑一声，脸色沉得吓人，毫不客气指着莲墨的脸，“我给你脸你不要，大家就别装傻了。你身为定国大将军，罔置军法，撇下军队自己深入敌腹，就为了这个贱女人！林寓，你说啊，你两次三番拒绝我，是不是都是因为她？”
　　莲墨脸煞白了，却只是淡淡看着气焰嚣张的玉儿。林寓猛地坐起来，扶着受伤的左臂，脸色亦不善，“公主，请你不要随意中伤人，我的错我承认，与她无关。”
　　玉儿气得直想扇人耳光，尖声道：“你心疼了？她算什么？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千方百计接近你，讨好你，你居然还护着她？”
　　“莲墨不是这种人，公主勿以己度人！”林寓打断她的话。伤口痛起来，好像裂开了。莲墨咬着下唇不辨一语。
　　玉儿咬牙切齿，冲到莲墨面前狠狠推她一把，莲墨脊背上一痛，人已经跌再了冰凉的地上。玉儿倨傲地俯视她，“你们不要瞒着我，龙云骑把调查报告呈上给我了。你不过是一穷书生人家的童养媳，气死公公又克死丈夫，最后婆婆也被你逼死了。你倒厉害，仗着自己长得狐媚一点，勾引起大将军来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出身，就你这贱种，连做妾侍都够不上！”
　　莲墨显然被这话惊呆了，小脸刷地惨白，气得羸弱的身躯直发抖，却无力反驳。是的，自己只是一个身份卑贱的女子，怎么能累他差点丢了性命呢，还搭上了一条胳膊？
　　玉儿却是越说越气火，“收起你那副样子！装可怜，骗得到将军可瞒不了我。想靠大将军往上爬？告诉你，林家的门我过了之后，就绝对没有你过的份！巴结将军的人多了，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够了！”莲墨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颤着身子站起来，用尽力气甩开玉儿的手，谁也不看，跌跌撞撞往门外冲去，一掀门帘就闯进了茫茫暴风雪中。
　　玉儿从没见人如此无礼，抖着手大叫：“让她在外面冻死，不要给她回来！”
　　她刚喊完回头——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将她扇倒在地，周围传来宫女们的惊呼声。脸颊顿时火辣辣烧起，一丝血迹从嘴边流出，她惊怒抬头一看，平素温文尔雅的林寓此刻如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挺拔站立，怒视玉儿，残酷地宣布，“我死也不会娶你的，我只要莲墨。”
　　说完林寓不再看她一眼，捂着左臂的伤口一头也撞进风雪中。
　　玉儿紧捏着衣角，胸脯剧烈起伏着，突然整个人疯了一般抓起桌上的一方烛台狠狠朝站在旁边的宫女砸过去，歇斯底里大叫：“滚出去！在这里看我笑话吗！滚，不要让我看到你们！”
　　被砸中的宫女当场晕了过去，可谁也不敢扶她，全都惶惶张张只顾自己逃了出去。
　　慢一步，说不定骄纵跋扈的公主就要开杀戒了。
　　宫女们走出很远，还能听到将军帐篷内传出的哐哐当当声响，然后，一切趋于寂静。

　　洞中真情

　　“啊！”
　　莲墨一脚泥泞，摔倒在雪地中。
　　“莲墨……莲墨！”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莲墨一咬牙挣扎站起来，捂着耳朵继续盲目地逃离。
　　林间寂寂，慌不择路，眼前雪雾蒙蒙，看不清地势。掠过一棵又一棵枯朽的树木，莲墨嘴边逸出阵阵凄凉的呜咽，全叫凌乱的脚步声给掩盖了。
　　心好痛，原来自己还是会心痛的。公主的话犹如尖刀深深插进心脏，痛得让人无法面对，无法呼吸。她要逃，逃到没有人的地方，摆脱后面那令人颤抖的呼唤。早知道今生跟他有缘无份的，老天，我好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让我遇上他……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更加模糊了视线，痛楚的呜咽化进风雪里面去了。
　　伤心混乱的莲墨脚底踉踉跄跄，没有发现雪地上悄然裂开的几道沟缝。
　　“莲墨——”一声愤怒中夹杂着惊恐的吼叫，莲墨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脚下震动，传来奇怪的鸣叫声。然后一条黑影猛然飞过来扑倒她，天旋地转，好一阵眩晕，似乎自己正往下滚入山谷。
　　……
　　不知道过了多久，莲墨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全身酸痛，冷得发僵，发现自己被一个人紧紧搂在怀中，滚了满身的雪。她坐起来，抖落大块大块的雪沫，身旁的人明显痛苦地低吟了一声，没有能起来。
　　莲墨转眼望去，摒住呼吸，心霎时被揪紧了。
　　雪，血，白色和红色，混合在一起，是那么地触目惊心，血流蜿蜒曲折地在反光的雪地里爬行，分出几支，妖艳美丽，似九天上划过的天魔七煞，鲜红浴火。
　　“寓！”莲墨凄然尖叫一声，慌乱地扒去那人身上的雪，果然，左臂上的白纱布浸透了，血还在一滴一滴往外渗。大颗的热泪淌出来，她无助地将他的头圈进自己怀里，看着他比纸还白的脸，颤声问道：“你还好吗？痛吗？都是我不好……”
　　四周都暗了，荒无人迹，就是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应。下雪天迷路，危险更增一分，乱跑的话只会使自己更陷困境。
　　林寓强撑身子，打量环境，看见莲墨眼里闪动的泪花，惊惶担心的神情，心里一片柔软酸痛，伸手轻轻为她抹去泪珠，安慰道：“别担心，等明天天亮了我们就能找到回去的路。那边有一个山洞，我们进去躲避风雪。我将伤口重新包扎一下，便没事的。”
　　莲墨抽噎着点点头，搀扶林寓起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进了山东。两人手忙脚乱捡了一点树枝，燃了小堆火后，才稍松了一口气。这天寒地冻的世界，没有火的话，是不可能熬过一个晚上的。
　　莲墨让林寓靠着石壁坐好，自己动手小心翼翼将他手臂上的白纱布除下来。
　　可怖的伤口血淋淋的，林寓闭着眼睛，嘴唇紧抿着，两条好看的美好微蹙起来。莲墨摆弄那乱糟糟一团被血染得一塌糊涂的纱布，清楚看见他的眼皮跳动了两下。她咬着唇，虽然脸上平静淡漠如昔，两行泪早悄悄滴下。
　　听到微响，林寓睁开眼睛，便知是什么事，他温柔地抚摸她湿漉漉的脸庞，又顺势为她将一绺散发挽到耳后，叹息道：“傻瓜，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嘛。”
　　“寓……”莲墨轻轻唤他，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林寓用右手轻拍她的背后，注视着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莹白肌肤上滚落的泪珠像闪烁的珍珠般动人，烟雨迷蒙的眸子被长长的睫毛盖着。
　　“你伤口一定很痛的，裂开这么大口子……为什么，不应该追上来的……”莲墨轻声责备他，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不由全身一震——他灼灼的眼神让她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真好看……”林寓喃喃道，热烈盯着她。
　　脸颊泛起红晕，莲墨躲闪着他的眼光，心湖被风撩起，却仍不愿意面对。
　　“你……你的伤口要快点包好，否则感染了就不好了。”她挪到他身侧，轻手轻脚捧起他的手臂开始包扎不再抬头。
　　林寓看着她淡红的脸色，表情淡淡，却极其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他，动作万分轻柔。
　　他的嘴角泛起可疑的笑意。
　　莲墨按捺内心的涟漪，低头摆弄着，小声叮嘱道：“回去之后一定要重新上药，还有你不要乱动，否则会出意外的。”
　　林寓忍着剧痛，嘴角翘起。
　　呼呼的冷风不断灌进来，将她的青丝吹拂在他脸庞上，将两人的心吹乱。微弱的火苗艰难生存着，难以温暖两颗寒冷的心。
　　“墨儿。”
　　林寓轻轻把她拉进怀中，低头吻住她冻得失去血色的唇。
　　莲墨没有挣扎，微微颤了颤睫毛，合上眼帘。他的唇好温暖，把自己所有力气都抽走了。一如十年来，她战栗，不安，渴望又害怕，想放开又不能自己，从他身上汲取驱赶寒冬的暖意，将自己紧紧包围。他给予的温暖，像鸦片一样让自己上瘾，想抗拒却不能，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想逃离时已经濒临死境。
　　绝望，铺天盖地袭来。既然逃不掉，躲不开，那就接受吧。莲墨微张开嘴，舌尖与舌尖立即缠绕在一起，软软研磨着，挑逗着，吮吸对方的爱意……
　　林寓睁开俊眸，仔细看眼前的女子，细眉，小口，瓜子脸。他怜惜地抚摸她沁凉的脸颊，伏在她耳边呢喃，“墨儿，我爱你……”
　　莲墨呆呆看那放大的俊脸，他的眉间有浅浅的褶皱。
　　豆大的一颗晶莹泪珠滑下来，神色却是冰凉的淡远，悠清。她迷惘的瞳仁折射出他的倒影，模糊不确定。
　　林寓举手为她擦去脸上揪心的泪痕，带着不安和痛心，问道：“你呢？”
　　莲墨动了动嘴角，哑声道：“傻瓜，能不爱吗？”
　　她望进他闪烁的黑眸，“有谁会不爱唯一带来光明的太阳呢？有谁会不爱唯一施舍温暖的火把呢？有谁会不爱唯一赐予力量的笑容呢？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早已成寒冰，若不是你的温暖给我一线生机，我又怎么能支撑到如今。”
　　林寓心痛极了。
　　坚强的莲墨，倔强的莲墨，寒冷的莲墨……她失去了如此之多，得到的那么少，却毫无怨言。他给予的太少太少，她却像珍宝一样珍藏着。她给他的则是全部，甚至把自己的心撕裂成两半。
　　他的脸紧贴她的颊，轻磨，“嫁给我，回去后我们就成亲，我不想让你再受苦！”
　　“不，”莲墨的声音平平的，表情一贯的淡，“你还不清醒吗？你要娶的是刚才那位公主，不是我这个出身卑微的女人。你若抗旨，林家会因你招祸，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记得回去给她道歉……”
　　声音低了下去，天色全黑了。大团大团的雪从天上砸下来，时有枯枝不堪压力断裂，严寒施虐着，在夜里变本加厉，横扫四方。
　　洞里断断续续传出忧郁冰冷的歌声。
　　“雪舞时分
　　雪花飘落第一片
　　青春不再逗留
　　当雪成团涌向我
　　我深陷积雪，举步维艰
　　家无楣窗御风雪
　　旧舍难言凄凉
　　插销亦断难维系
　　小屋怎奈刺骨寒
　　君当怜我于此时
　　处境不堪，身心俱碎
　　请带我入你臂弯
　　让那冬天逃亡。”

　　大劫

　　第二天，他们俩被救了回去。
　　才刚回到营地，十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扑上来二话不说把林寓抓走。
　　毫无心理准备的莲墨在混乱中被推倒在地，冰凉的雪水砸在脸上，让她的大脑瞬间紧起来，下意识地拽住身边一个人的裙摆，慌声喊道：“你们是谁？为什么抓走将军？他的伤那么重，你们难道眼睛瞎了吗？”
　　那人低头，鼻子里不屑地“哼”一声，抬脚轻而易举就将瘦弱的莲墨拂到一边去了，尖酸刻薄媚声道：“你是什么人？朝廷之事也轮得到你来凑热闹？臭女人，居然敢脏了咱家的衣裳，待我不剥了你的皮！”
　　莲墨滚进雪堆里，头有点发昏，却完完全全清醒冷静下来。她咬着嘴唇挣扎站起来，从容不迫拍了拍身上的雪，抬眼仔细打量说话之人，微吃一惊。那人虽是男子之身，眉眼间流转媚态，粉脸唇红，显然是个太监。
　　“我虽为一介无名女子，却也知道国法。林将军卫国杀敌，身居重位，肩负边疆安全，岂是你们说拿就拿的？”莲墨盯着太监冷冷说道，毫无畏惧，风雪施虐中，破旧衣服下的孱弱身躯微发抖。
　　太监想不到一个弱女子竟有这等见识，心中差异，却听一声长报，
　　“公主驾到——”
　　然后脚步声乱，人影纷至，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莲墨无奈只得在冰天雪地中跪下，刺骨的寒冷霎时穿透膝盖，冻得她几乎流下泪来。
　　众人三呼：“参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阵幽然香气飘来，十几双尖顶小鞋盈盈移至，默然无声。然后红衣盛装的公主从后面转出，一眼便看到了跪在人群中衣衫褴褛的柔弱女子。
　　玉儿嘴角抽动一下，懒洋洋道：“嗯，都起来吧。”
　　一干人等战战兢兢起身，垂手敛目。莲墨没有低头，淡淡平视公主，不卑不亢，眼中的疑问清晰无比。
　　玉儿挑眉，一丝残酷的笑意从嘴边逸出，转向那太监轻喊：“王公公。”
　　“奴家在！”太监立刻顺从地答应了一声。
　　早有公主身边伶俐婢女代公主傲然说道：“还不快快将今日公主向皇上求得的圣旨宣读出来？”
　　王公公眼皮都不敢抬，怪声怪气道：“遵旨～！”
　　早有人捧上雕花玉盘，奉上黄澄澄圣旨。王公公毕恭毕敬将锦帛拿起打开，往所有人面前一站，昂首挺胸，登时有了气势，长报，
　　“听旨——”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定国大将军林寓以身犯法，擅离职守，在战中紧要关头弃置军队，其罪当诛九族。明锦衣卫押之至天牢，待吏部审讯定夺。钦此！”
　　莲墨听得一身冷汗，抿唇不语，心中早掀起滔天大浪，如遭电击呆在原地，脑中盘旋着“其罪当诛九族”“其罪当诛九族……”天啊，自己竟害他获那么大的罪？
　　玉儿扬了扬下巴，心中并没有期盼的快意，反而升起怒火。那个清冷女子，除了最初一瞬间的震惊，过后便恢复了原样，看不清情绪。
　　莲墨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扑到脚边痛哭流涕，哀求自己放过林寓，甚至，眼中连一丝害怕都没有流露。她自己倒像导演恶作剧的跳梁小丑。
　　在玉儿不甘心的注视下，莲墨缓缓起身，噙着泪花，清晰的悲哀犹如满天的寒意，丝丝扣扣嵌入肌骨。
　　她深深看玉儿一眼，“公主以一己之私，谋害忠臣良将，于心何安邪？”
　　玉儿腾地烦躁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痛恨莲墨云淡风轻的姿态，仿佛高山上遥不可及的甘泉，悠清不可征服亵渎。
　　她想要把她踩在脚下，总难如愿。
　　公主怒极反笑，笑得娇美如春花，灿烂堪比彩虹，慢条斯理道：“怎么？你想谋害还谋害不了呢。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上官玉儿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天下之大，全是我的东西。你永远都比不了我。”
　　有些惊讶玉儿的话，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她是高高在云端的凤凰，一个贫寒孤苦的女子当然比不上了。
　　莲墨缓缓擦掉眼角湿意，虽然她看不透公主的心里，但是她知道公主容不下未来夫婿心里装着别人，自己是林寓最大的威胁。她这么做，无非是怄气。
　　“放了林将军，我会消失的。”
　　玉儿的眼神深邃了，荡出危险气息，轻声问：“你求我？”
　　莲墨抬头迎上公主的眼神，心中一跳，突然间就完全明白过来，玉儿，她原来想要的是这个。
　　美丽骄傲的凤凰，对自己多么的憎恨厌恶……
　　心中苦笑，莲墨敛去目光，扑通跪下，放软声音，“是的，民女求求公主殿下，放过林将军。民女自知有罪，不敢奢望太多。如若公主开恩向皇上禀明情况，救将军一命，民女定当衔环结草，报公主大德。”
　　结了冰的沉默，旁边的宫女太监似没有生命的雕像，无声在看一出滑稽的戏剧。风雪呼啸，凝聚成心头的沉重。
　　莲墨的腿被冻得失去知觉，像过了很多年，才听到公主轻笑两声，毫无预兆转身即走，轻飘飘撂下话，“我去天牢看那一个去。”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蕴含了多深的怒气，迷惑了所有人。莲墨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砸了，令得公主这么阴冷可怕。
　　太监被公主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顾不得形象扯开嗓子大喊：“公主起驾——恭送公主——”
　　一位趾高气扬的宫女走过来，呼喝跟队的锦衣卫，“来人，将此等不要脸的女人押到牢狱中去。”

　　牢狱

　　幽暗寒冷的牢笼内铺的稻草有点潮，散发着霉烂的难闻味道。
　　林寓稍稍挪了位置，左臂立即传来钻心的疼痛，饶是硬汉子，也禁不住鼻子发酸。
　　突然冷漠无声的气氛被一阵嘈杂打破了，走进来许多训练有素的官兵，夹着外面风雪的寒冷气息，迅速排成两列，静默后传来不真实的渺渺之声，
　　“公主驾到——”
　　林寓愕然抬头，看向门口。不多时众香簇拥着美人，香风拂过，衣裙叮当，款款走了进来。
　　玉儿抿着双唇，进来后径直走到林寓的牢笼前，冷冷盯着他，眉目间颇有怒意。她身上大红华丽的滚边金帛袄裙像一大大的讽刺，嘲笑林寓的落魄。
　　林寓握紧拳头，“我爹我娘他们呢？”
　　玉儿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声音带着可怕的寒冷，“哦？我还以为你只记得那个小贱人呢，想不到是个大孝子啊，放心！林老将军和夫人自有专人伺候，好得很。”
　　林寓抬起布满血丝的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玉儿像是听到最荒唐的笑话，斜睨道：“哈，哈哈，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还好意思问我？”
　　林寓脸色一下子惨白，呼吸急促起来，“公主，你太不可理喻了，喜欢不喜欢，爱不爱，这种事，哪里能勉强得来的呢？”
　　“你就知道你爱她？”玉儿大怒尖声嚷起来，根本不管周围那么多人的在场，“那我呢？我从十岁开始就喜欢你，整天眼巴巴呆在这令人发疯的深宫中盼望你来，讨好你，取悦你，缠着父皇宣你觐见。难道你就看不见我的爱吗？只因为我是公主？除了这个，我那点比不上那个贱女人了？你从来只会敷衍我，对我的示意装聋作哑，视我一片真心而不见，说阿，你说阿！为什么你就不能分一点关注给我？”
　　玉儿喊得声嘶力竭，胸脯剧烈起伏。林寓偏头，不去看她的眼泪，强作镇定道：“林寓无法接受公主错爱。爱一个人，和不爱一个人，根本没得选择。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根本体会不了什么是真爱。我不爱你，你又何必以我家人性命苦苦相逼？得到我的人，也会失去我的心，徒增厌恶。”
　　玉儿气得发狂，看着他决绝的神情，心如刀割，“好，是你逼我的。你听好了，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
　　林寓心中一惊，立即抬头，眼神霎时冷起来，“你想对莲墨干什么？”
　　“哼，哼哼，就只想着那个女人……”玉儿惨笑，她本来想的是求皇上把林寓发配边疆，永远不要回来，却听到他这么指责，悲伤狂怒下立即顺着他的话往下讲，“我想干什么你管不着，贱妇而已，劳你这么惦念！”
　　林寓站起来冲到栏杆边，使劲摇晃铁枝，冲玉儿怒吼：“你疯了？她什么错都没有，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你究竟想怎么对付她？”
　　玉儿被他暴怒的模样吓得后退一步，瑟抖了一下，强撑着冷笑，不让声音发抖，“哼哼，你在求我吗？你凭什么求我？”
　　林寓满额头的青筋暴出，紧握拳头，“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玉儿无力看着他视死如归的表情，彻底绝望，陡然间身上的貂皮大氅挡不住丝丝漏进来的寒风，紧紧嗜咬千疮百孔的心脏。她嗤笑起来，眼眸冒出冷光，任由心沉沦下海底，任由魔鬼吞噬一切良知，“你在逼我。”
　　她冷冷陈述着一句话。
　　林寓垂下眼睑，敛去所有的尊严，重重跪倒在玉儿膝下，沉重的“扑通”声过后，声音同样死灰一般，没有丝毫生气，“我林寓在这里求公主，放过无辜的人，我做什么都愿意。”
　　“好，我成全你。”玉儿脸在抽筋，竭力套上狠绝的铠甲。
　　她扶着贴身宫女的手跌跌撞撞走出去，步履有点虚浮踉跄，声音却一贯的狂妄放肆，掩盖了所有真实的情绪，“准备宫刑吧。”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打了个冷战，呼呼北风灌进脖子里，不住发抖。
　　……
　　东南角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短促有力，之后再没有了声响。
　　……
　　半个月后，玉儿收到密报。
　　被发放蛮夷的莲墨在押解途中被神秘人劫走，搜索无踪。
　　牢狱中的林寓也神秘消失。
　　这一天的雪下得很大，很大，玉儿身着盛装，像一朵盛开的玫瑰，静静站立在无边的雪世界里，仰望潇潇洒洒的天空。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美丽的脸庞上，伴随着低低的呢喃，“走了，都走了吗……”

　　相爱的人（结局）

　　一年后，长白山的深山老林中，不时传出声声欢笑，冰冷的雪地里笼罩丝丝缕缕的温情。
　　“墨儿，我们回来了！今天收获好多哇！”
　　“娘，快看，我打了一只狍子！”
　　清丽脱俗的妇人从木屋中迎出来，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拥着小孩子进屋，“小霄这么厉害，今天娘给你做鸡蛋羹，奖励你好不好？”
　　高大俊气的猎人跟在后面不满嚷嚷：“喂，墨儿，我的成绩也很好啊，你怎么老是忽略我！”
　　小霄看着爹颇为委屈的模样，回头跟娘商量，“娘，要不分一点给爹吃吧，他今天猎了头鹿呢。”
　　妇人瞥了猎人一眼，嘴角悄悄逸出不着痕迹骄傲的甜蜜，却冷冷道：“小霄，咱不管他，你快去厨房端吃的吧。”
　　小孩子欢快的脚步挞挞溜走了，猎人从后面环着妇人的腰，伏在她白生生的耳珠边，低声道：“嗯？给我另外准备了什么？”
　　妇人拍他的手，嗔道：“美的你，越来越不正经了，快放手！”
　　“不放！”猎人像孩子一样撒娇，顺势在白皙的脸颊上偷香一个。
　　妇人脸上飞起红晕，推他，“快去吧，你的在房间里的桌上。”
　　“就知道墨儿最疼我……”
　　夜半，孩子熟睡了，猎人搂着爱妻说悄悄话。
　　“寓，你说，爹他们去了哪里呢？”
　　“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当初他们为我找了替身后，早铺好了后路。”
　　“嗯，今天你猎的鹿皮，我打算给你做双软靴子，天太冷，你天天出去会受不了的。”
　　“与其想写靴子的事情，不如想想我们下一个孩子的计划吧……墨儿，我想要……”
　　“唔……你不是……君子……”
　　微微急促的喘息中，相爱的两个人分享彼此的身体，探索着，纠缠着，让柔软的幸福感，充溢心房。
　　“墨儿……墨儿，我爱你啊……”
　　妇人在温存中逐渐放开矜持，埋在喉咙深处的呻吟逸出唇边，“啊……寓……”
　　黑暗里长发散乱，化成最美丽诱人的图案。
　　将那孔雀屏开，将那春风帐垂……将那香衣裙抛，将那鸳鸯戏演……
　　漫天漫地的雪中，小木屋传出温馨的欢笑，一点点，溶化了整个冬天。

第二卷：相依石的来历（今生）

　　序

　　《将军和孤女的故事》是前世，现在这个故事是今生。
　　其实，故事情节并没有太大的联系，如果真要联系起来，那……七夜就是林寓，小芊就是莲墨，这样子可以了吧。宁熙臣是宁家少爷，恩，宋经国就是琉昀……
　　其他是新出现人物，呵呵……
　　这个《天魔和七夜的分身》有点玄幻的意味，很多地方不需要钻牛角尖，弄得太明白，因为就是神神鬼鬼的东西嘛，会点莫名其妙的法术因为不为过……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多撒点土，让我知道写得好不好啦。真心期待你们。

　　噩耗

　　天魔下凡了。
　　整个人间沦为魔道。众勇士拼死抵抗，只保留了最后一块属于人间的净土。
　　这个人们生存的最后一个地方，是玄心正宗和阴月皇朝合力幻化出来的一个幻境。
　　现在，所有高手都受了重伤，所在幻境大殿中商量。
　　荭叶琉昀被扶进了大殿，司马三娘忍痛迎上去，“荭叶，琉昀，你们为什么偷偷跑出幻境！”
　　荭叶看了三娘一眼，一口气上不来，“哇”一声，口中鲜血狂吐。旁边的琉昀顾不得自己，抱紧荭叶的身子，“师妹，师妹，你怎么样了，是我没有将你保护好，不要吓我……”
　　说着支撑不了，两个一块倒下在地。
　　“你们快别乱动，”三娘命令道，“快点盘腿坐好运功调息。”
　　三娘把两张符贴到荭叶琉昀身上，两人当即觉得沸腾的血气平静了不少。荭叶闭上眼睛调息疗伤，刚才的事情涌上脑海。
　　她和琉昀约好，为了拯救人间，不惜自己的生命。他们决定各自使出自己的毕生功力，荭叶使出最高层次的玄心奥妙诀，看能不能将天魔击败。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他们瞒着众人，偷溜出了幻境。幻境外面的人间已经沦为魔道了，到处都是妖精魔鬼，沾了魔气的人全都在互相杀戮。
　　荭叶琉昀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尸体和血河，不是不想救，他们要保留功力，去和天魔最后一搏，如果成功了，救治人们的工作就交给燕无计他们吧，如果失败了，大家都难逃一死，或者成魔……
　　终于他们找到了天魔。天魔正在悠闲看着人们自相残杀，妖魔争夺地盘。他自己则好整以暇欣赏这一切，喝着美女端上来的佳酿。
　　当荭叶琉昀把天魔的那些美丽妖姬都杀完的时候，天魔居然还坐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看一场好戏。
　　琉昀荭叶并肩站着望向天魔，两个人身上已经沾满了血迹。荭叶琉昀同时举起了干将莫邪，指向天魔的心脏。
　　天魔喝下最后一杯酒，站起来，笑着说：“二位好啊！”
　　荭叶变换握剑招式，冷冷看着前面这个高大伟岸的身影，除了头发眉毛和额头的印记，天魔有着和七夜一模一样的躯体，可惜，他不是七夜，七夜和燕无计他们一样受了重伤，躺在幻境了。
　　“先是七夜，然后是你们，全是来找我送死的？”天魔悠然笑道。
　　琉昀荭叶心意相通，同时发起攻击，
　　“天地无极，玄心正法——”
　　“玄心奥妙，万法归一——”
　　他们将所有功力都倾注到了干将莫邪上，最后一搏了，即使是死亡，他们也坦然接受，出了幻境，就没有想过活着回去。
　　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出招，天魔冷酷的笑声哄然响起，随之它们根本什么都没看到，一片金光之后，强大的气劲击中他们，两人双双向后飞出几丈，断了几根骨头，跌落在地上。
　　天魔飞上半空，居高临下看着不能动弹的两个人，“哈哈哈……死心吧，你们这点道行，还想行刺！”
　　琉昀使尽全身力气，喊出一句话，“我们不会放弃的！”
　　荭叶撑着莫邪，费力站起来。
　　天魔看着两个死撑的人，又是一阵狂笑，“好，我就喜欢这种人。我不会杀你们。我喜欢玩游戏，看着你们在我股掌中垂死挣扎，这种感觉真好！”
　　琉昀也勉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但是咬牙挺着，拼命支持着。
　　“我倒是可以放过你们幻境，让你们最后的地方保存下来，不过，有一个条件。”天魔戏谑地说道。
　　荭叶喘了好久的气，对手实在太强大了，比成魔的干将还要厉害。琉昀吞了半天口水，总算说出下一句话，“什么条件？”
　　天魔大手一挥，琉昀荭叶被卷进了巨大风暴中，听得疯狂的肆笑中夹着一句话，“让聂小芊嫁给我。”
　　琉昀荭叶多么希望没有听到这句话。等到一切归于平静时，琉昀荭叶发现自己到了幻境的玄光门外。
　　看来天魔早就知道幻境的所在了，他不出手，是为什么呢？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现在，除了把小芊交出去，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人间魔道面临的最艰难抉择……
　　聂小芊木头一般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宁熙臣再也受不了，“啊——”一声跳起来，冲到七夜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七夜从椅子上拎了起来。宁熙臣和聂小芊是幻境里唯一没受什么伤的人了。情形有点滑稽，高手们都受了致命性重伤，而不会什么功力的人倒好好的。
　　宁熙臣失控地拼命摇七夜，疯一般嚷道，“七夜，你这个魔鬼！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要成魔，为什么要引天魔下凡！都是你害的，如果你当初没有成魔，小芊今天今天又怎么会被逼着要嫁给天魔——”
　　宁熙臣头脑失去了理智，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了七夜身上。七夜被他这么一摇，内息紊乱，真气乱蹿，全身发软。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举手拨开宁熙臣。宁熙臣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一旁的小芊跑过来，生气地大喊：“采臣，你干什么！”
　　宁熙臣却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看见七夜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漫无边际悲痛的漩涡，有着巨大的吸力，仿佛要把人拖进那伤痛的万丈深渊，永远沉沦在痛苦中……
　　一个人的眼神竟能痛苦到这地步，连旁人都深深感染了么？宁熙臣扶着桌子，惊魂未定地看着七夜，大口喘着粗气。
　　七夜却只瞅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手扶着椅背，咳了一声，猛地一口黑血吐出，天旋地转，就要倒下。
　　小芊跑到正好扶着七夜，她着急地说：“快坐下，七夜哥哥，不要激动……”她慌乱地用袖子擦去七夜嘴边的血，红红的血将她的袖子都染透了。
　　七夜抓住她的手，艰难地摇摇头，竟然又一口浓血呕出。小芊见怎么都擦不完血，哭泣起来，“七夜哥哥，你不会有事的，天魔要我嫁给他，我就嫁好了，你不要这样……”
　　可是七夜已经晕过去了。

　　承诺

　　小芊坐在石块上，双手支着下巴，呆呆看着满地的青草。这是幻境中她住的地方。既然是幻境，每人的房间按都是按自己的想象幻化出来。
　　她的房间，是一片茵绿的草地，草地上怪石嶙峋，还有几棵叶子青青的大树，柔风和畅，阳光明媚。
　　宁熙臣得知小芊决定嫁给天魔的消息，疯了一般冲进小芊的房间。他一把拉起坐在石头上发呆的小芊，抓住她的双肩，“小芊，你疯了！为什么要答应嫁给天魔，为什么！！！”
　　小芊死水般的眼睛看着他，“不嫁给天魔，我们所有人就得死，人间将全部沦为魔道。嫁给他，我们就还有一点希望，我会尽我所能唤他回头的。”
　　“可是天魔很有可能会杀你的！”宁熙臣痛苦地说道，“天魔他不是七夜，根本就不会怜惜你，他根本就不会有感情，你没听到吗，他已经杀了无数个女子了！”
　　“不，你错了，”小芊平静地转身，“天魔就是七夜哥哥，七夜哥哥就是天魔，他们从来就是一个人。”
　　宁熙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灼灼看着小芊，“那你还爱我吗？”
　　小芊转头避开他的目光，认真说道，“从我决定嫁给七夜哥哥开始，我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忘了，再尽力去爱上他，我真的几乎要成功了，就只差七夜哥哥他没有感觉到。如果他感觉到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成魔。”
　　“那我呢？我算什么？”宁熙臣不能置信的看着小芊平静的面容。
　　“对不起，采臣，”小芊悄悄擦去自己的眼泪，“我对不起你们兄弟，如果我能早点爱上七夜哥哥，就不会害你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感情，七夜哥哥也不会万念俱灰走上成魔的路。如果我一直留在他身边，天魔就不会下凡……”
　　说着小芊从袖子中拿出蓝魔之泪，这个深蓝色的宝石在阳光下发出美丽的光彩，她的眼泪滴到蓝魔之泪上，“我真的很愧恨，一切都是蓝魔之泪引起的，我当初为什么要拿着它寻找什么真爱，到头来，我自己作的孽，还得我自己来承担后果。”
　　“不！”宁熙臣冲动地上前躲过蓝魔之泪，“小芊，我是真心爱你的。”
　　他把蓝魔之泪放在手掌上，对着他大喊，“我爱你！”
　　小芊有点凄凉地笑了，“采臣，不要试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宁熙臣不听小芊的话，执拗而神经质地说了好过遍“我爱你”。
　　小芊看着宁熙臣坚持的神情，又看看毫无反应的蓝魔之泪，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她没有表情说道，“没有用的，书生，这样大喊，它是不会发光的。蓝魔之泪只有在爱意达到爆发点的时候，才会发光的。”
　　宁熙臣喊了很多遍，悲愤地将宝石扔到地上，“什么蓝魔之泪，它根本就不会发光，破石头！”
　　小芊含泪将宝石捡了起来，“采臣，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活着。当天还是那么地蓝，云还是那么地潇洒，我的离开，并没有带走你的世界。记住，不要成魔。如果你真的爱我，不要成魔。”
　　宁熙臣哭着抱住小芊，哽咽着说：“小芊，我答应你，我不会成魔的。”
　　“谢谢你，采臣。”小芊笑了。
　　七夜仍然躺在床上昏迷着。他实在伤得太重了。和琉昀荭叶一样，他和天魔恶战，结果两下就被撂倒了。
　　天魔并不杀他，“哈哈哈，七夜，你放弃吧，虽然我们是一体的，但你不可能打败我。”
　　他头上不断冒着冷汗，噩梦连连。一只小手给他敷冷毛巾，给他擦汗。
　　“小芊——”七夜一下子醒过来，抓住自己额头上的那只小手，惶急地喊出梦中的那个名字。
　　“圣君……”细柔的声音惊讶极了。
　　七夜喘着气，定睛看去，发现自己抓着的是小雪的手，他立即放开，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小雪的眼睛红红的，“圣君，你昏迷了整整四天了，小芊已经答应嫁给天魔，后天就嫁过去。这几天，喜服嫁妆什么的都准备好了。”

　　不舍

　　正殿中。
　　只有燕无计和司马三娘两个人。
　　天太热了，他们干脆坐在了大理石地板上，反正没有其他人看见。燕无计搂着司马三娘的肩膀，“小三，我怎么觉得心里好难过呢？你有没有什么药，是治难过病的？”
　　三娘白了他一眼，“我要是有这种药，也不能给你吃，要给也给七夜吃。”
　　“唉，燕无计叹气，”现在谁都不好过，“七夜这孩子，前几天我看他的伤正往好，现在却突然恶化得厉害，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三娘摇摇头，“他不会死，我只能肯定这一点，只要天魔不死，七夜是不会死的。其他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燕无计感慨，“七夜听到小芊要嫁给天魔，伤势骤然加剧，他对小芊是用情之深啊！”
　　三娘撇嘴，“你这不是废话吗！明天天魔就会派人来接小芊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想不到，人间的命运，会全系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三娘眼睛湿润了。
　　“宗主，宗主——”白虎冲进大殿。
　　燕无计搂着三娘的手并没有松开，悠闲问道，“什么事？”
　　白虎有点急，大声道：“我刚才送点东西去给小芊，可是找了很久都不见她。”
　　这是小雪又冲进来，“燕大侠，圣君在不在这里？我找遍了整个幻境，都不见他。”
　　燕无计和司马三娘对望了一眼，同时长叹，“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他们不会逃的。”
　　虽然是幻化出来的景象，集市上还是热闹非凡，熙熙攘攘，有卖各种各样的小摊小档，吵吵闹闹要买玩具的孩子，兴致勃勃逛街的兄弟姐妹，当然，少不了一堆堆浓情蜜意的情侣，为集市增添了许多美好的气氛。
　　俊男美女，从来都是赏心悦目的。七夜虽然重伤脸色苍白，却掩不住他英气逼人俊美夺目，惹得不少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转啊转。小芊则娇艳美丽如一朵出水芙蓉，天生丽质难自弃。这一对组合，绝对是谣言璀璨吸引眼球。
　　“七夜哥哥，这对银镯子好漂亮哦！老板，怎么卖？”小芊拉着七夜的手扑到一小摊上。
　　七夜无奈道：“小芊，你已经买了五只镯子了，还要买两个啊？”
　　“哎呀！”小芊抱住他的胳膊把脑袋放在他肩膀上，笑嘻嘻道，“七夜哥哥！人家喜欢嘛，你自己说我要什么就买什么的，结婚礼物啊，你不要那么吝啬拉！”
　　七夜看着手中的几个袋子，“好好好，买就买吧。”
　　小摊老板看着这连个神仙般的人物，笑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一看就知道是有钱的主，“姑娘，你看这，我这里的首饰样式都是新的，最适合姑娘这样的年纪带了，今年流行的我这都有，多挑几款，叫公子给你买咯！”
　　“是喔，这个簪子真漂亮，啊！这珠花颜色可真好……”
　　……
　　“老板，我都要了，多少钱？”
　　又过了半个时辰。
　　布料店中。
　　小芊拿着一块鹅黄的纱绡包在身上，臭美地在七夜面前转来转去，“七夜哥哥，好不好看？”
　　“嗯，好看。”七夜点点头，顺便甩了甩手，天知道他拎着几大包东西跟着小芊逛了几个时辰了，不仅腿软了，手臂也麻得不行，好重啊，小芊体力怎么这么好？
　　小芊丢下这一块，又拿起一种苹果绿的绢，美滋滋围上自己美好的身段，媚眼流转，美目盼兮，望向七夜，“这个呢？配我刚才买的花饰就很好看了，是不是？”
　　七夜看着眼前美丽高兴得小芊，微笑着点点头。小芊，你什么时候不好看呢？不过，你说的是哪个花饰啊，你买了那么多，我记不清了，呵呵，在我看来，你穿什么戴什么都没分别啊，都是那张脸，一样那么漂亮……真是搞不懂女人怎么那么多服饰，换来换去不都是那个样么……
　　转念间小芊又试了好几样布料了，玫瑰红的绫，蔚蓝的丝，枣红格子的绸，叶青缀花的缦，一一都在七夜眼前展示，曼妙的身姿婀娜，彩色的布料飞舞，还有小芊欢快的笑声，眼花缭乱，七夜突然间觉得苦涩全都跑光了，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
　　可是布料店的老板可高兴不起来了。眼看着自己的店被翻得乱七八糟，各种布料都被试遍了，可那小女孩还是没有买，换成谁都不能忍了！
　　正当老板想出口赶人，小芊颇识时务地走过去，娇笑着说：“老板，我刚才试过的布料都要了，快算算多少钱？”
　　老板一听，眼睛都大了，眼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一副谄笑，“啊好好好，小姐这边请，我马上就算好帐。”
　　说完忙不迭招呼小工，“阿朱，快过来帮这位小姐把东西包起来！”
　　小芊笑眯眯看着，突然七夜悄悄拉了她一把，低声说道：“小芊，不要买了吧，我身上没有钱了啊。”
　　小芊突然狡猾笑了笑，也低声应道：“没事，我早准备好了，给！”说完掏了一把东西塞到七夜手中。
　　七夜低头一看，惊愕：“你给我一堆树叶干什么？”
　　小芊偷笑着，故意不看七夜，得意说道：“你魔功那么厉害，变一点引资出来只是小意思啦！”
　　七夜有点为难，“我们总没能坑人家呢？”
　　“我不管，”小芊白了他一眼，“我还有很多东西想买呢，你快点啦，看人家老板要过来收钱了！”
　　“可是……”
　　“别可是了，这里是幻境，你那么较真干吗？七夜哥哥，你别犹豫了～～～”小芊把诱惑的笑脸凑到七夜面前，嗲声喊着。
　　美女的撒娇，噢不，小芊的撒娇时七夜最抵抗不了的，只能全面投降，手腕一转，魔光飞烁，一块沉甸甸的银子已经递到老板面前，“不用找了。”他淡淡说道。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老板点头哈腰，眼笑成了一条缝，“公子真是贵人啊，出手大方，多做善事，积了大德，将来一定子孙满堂，福泽三代啊……”
　　七夜看都不看她，拉起小芊的手慢慢走了出去，小芊被七夜拽着，还不忘回头挥手笑道：“老板好生意哦，我走了，拜拜！”
　　老板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嘿嘿，托小姐金口，小姐慢走，哈哈……”
　　小芊终于逛累了，把几条商业街都走遍后，七夜手中和她自己手中都提得满满的几大包。小芊干脆雇了几个脚夫帮她扛东西。
　　在一家茶楼歇脚吃了一点东西，小芊嚷着要去游船兜风赏景，不由分说拉着七夜就登上了一只画舫，刚好最后两个位子给了他们两个。
　　画舫缓缓开动了，清风徐徐，水波不兴，整个江面一望无际，只能看到几座山头，上面古树参天，郁郁葱葱。水是碧蓝碧蓝的，十分干净。凉丝丝的风迎面吹来，将夏季的暑气消解溶乳于无形中，是那么地慈眉善目。小芊依在船帮上，任由和风江她的发丝吹得飞扬缭乱，此时此刻，无论发丝怎么缠绕，恐怖都乱不过她的心吧。她眼珠一转，调皮地将手伸出船外，波奇江中冰冷的水，她回头朝七夜欢快地笑着，“七夜哥哥，水好凉啊，真舒服！”
　　七夜只是微笑着，包容宠溺地看着那个精灵。
　　小芊波水波得可开心了，又笑又叫又跳，在七夜面前尽情演绎着美好的画面。直到她倦了，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乖乖坐回七夜身边的位置上，笑眯眯看了他一眼，娇嗔道：“七夜哥哥，你真是没情调，怎么这不懂做啊。”
　　七夜莫名其妙，“做什么？”
　　小芊娇哼一声，背向着七夜往他怀里一靠，“伸出手环住我的腰啦！”
　　七夜从没和小芊这般亲热过，虽然梦回千盏，但是……他尴尬地看看四周，小声道：“小芊，这，这周围都是人啊，怎么好意思呢？”
　　小芊“咯咯”笑起来，头发直摩挲着他的脖子，“你看这游画舫的，都是一堆堆情侣，人家都是紧挨着的，哪像我们一个在一边的。”
　　幻境中景由心生，七夜定神看去，果然船中双双对对，一男一女都坐在一起搂着抱着，或者女的蹭在男的怀里。七夜不敢再看，收回目光，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搂住小芊的腰，“大庭广众之下……怎么都这样……”
　　小芊夸张地长叹，“唉——这是亲热，你懂不懂？亲热，越亲越热，越热越亲！”她煞有介事地比划着，转眼瞥见七夜还是一脸为难手足无措的样子，故意苦下脸哀叹，“哎哟，我怎么跟一个木头人谈恋爱？”
　　七夜不自然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心中苦涩的甜蜜却涌出来，有点诧异，原来小芊拉自己出来逛街，就是谈恋爱啊，她不早说，自己什么准备都没有……小芊，你不是爱宁熙臣的吗？怎么会想到和我谈恋爱……我真的没有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能想着我……
　　七夜窘起来。小芊舒服地靠在七夜怀里，脑袋不老实地蹭来蹭去，嬉皮笑脸地道：“七夜哥哥，你抱紧一点拉，要不我会飞走的。”
　　“小芊……”七夜只得稍微用力，又不敢太用力，因为再用力，手就会向上滑，要碰到她的胸脯啦。
　　小芊“吃吃”笑起来，脸微微仰起，对着七夜耳朵悄声说道，“七夜哥哥，你抱紧一点，没有关系的……碰到……也没有关系的……”
　　说完自己不要意思低下头悄笑起来。小芊跟宁熙臣一起，亲热过好多回了，自然没有那么拘束，七夜还是第一次，他听到小芊的悄悄话，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被人捉到一般，苍白的脸上居然有点发热。小芊抬头偷偷瞅了他一眼，复又低头去笑了起来。
　　“小芊，你不要笑了，你再笑，我，我真的不知道手脚该放哪儿了。”七夜看着小芊艳如春花的笑靥，坦白说出自己的感受。
　　小芊干脆转身，伸手搂住七夜的脖子，认真说道：“七夜哥哥，情人之间，不要那样紧张的，又不是打仗，放松一点，随意一点，开心一点，就好了。还有，”说着她害羞地不敢看七夜的眼睛，“亲热一点，也没事的。”
　　淡淡的发香随风飘来，七夜点点头，拘紧地笑了笑。小芊又倒回他的怀中，一时两人无语，均默默体会着这难得的温馨甜蜜。连日的战斗人人都身心俱疲，谁不渴望有那么片刻的放松和甜蜜呢！各人都贪婪地体会着这一刻的宁谧祥和，沉浸在玫瑰色的芳香中，微微醉醺。
　　七夜心中只愿想起这一刻的美丽，其他的就不要记起来了吧，心中的挚爱，此时正小鸟依人得偎在自己怀里，跟自己亲热嬉笑，这不是千万次梦里渴望的么？此生还有何求？经历了实在太多太多，才懂得这瞬间的珍贵，更加令人柔肠百折，为之心碎……
　　七夜深深凝望着他爱的女子。小芊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明眸多么美好，含情脉脉，柔软似水，要将他溶化在自己的温柔中，不愿意醒过来。
　　转念间，四周的景物又变了。两人好像正站在一棵槐树下，空中纷纷扬扬下着花瓣雨馥郁甜美，正围着他们打转。
　　不过四周景色怎样变化，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两个人早就看不见身边的东西了，眼中只剩下彼此，还有那醉人的气息。
　　他们的脸一点一点地挨近，看得到对方的瞳孔正在无限扩大，慢慢地，将自己融进对方的身体里去，终于，他们的唇贴在一起，双手抱紧彼此，给与并享受着对方爱抚……
　　激情过后，是无穷的遐思，小芊娇柔地靠在七夜的胸膛上，七夜轻轻故抚摸着她及腰秀发。良久，七夜开口道：“小芊，七夜哥哥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我还能办得到的话，一定答应！”小芊应承得快，是阿，七夜哥哥求她呢！
　　七夜笑了，温柔道：“可不可以，让我试一下蓝魔之泪？”
　　小芊全身陡然一震，久久没有答话。七夜看着怀中的人儿，忽然觉得痛哭起来，“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七夜觉得自己窘极，小芊还是不肯接受自己吗，那刚才……
　　小芊抬起大眼睛，瞪了他一眼，“你才不愿意呢，你们男人是怎么了，那么在乎那块石头干吗？爱情是心里感觉到就好了，还非要试什么蓝魔之泪……”
　　小芊突然有点得意地笑了，凑近七夜脖子，“不过，我喜欢听你说。”
　　说完她从袖子里拿出那颗宝石，摊开在手心。七夜伸手取了过来。
　　两人都有点紧张，顶着蓝魔之泪呼吸急促起来。七夜深吸一口气，看了一下小芊，小芊也看着他，莞尔。
　　七夜鼓起勇气，看着蓝魔之泪，郑重道：“我爱你。”
　　一秒，两秒，两人摒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三秒，四秒……
　　只觉得一个世纪都过去了。可是蓝魔之泪一点反应都没有。两人呆立着，像是没有思想的木偶，只会瞧着蓝魔之泪。
　　七夜慢慢将蓝魔之泪交换到小芊手中，自己则僵硬地转身背对她。随然他拼命掩饰，但小芊还是清除看到他痛苦万分的表情，和眸子中黯然似深渊的神采。
　　他坚强挺直的背影落在她眼里，却像是中矢受伤的鸿雁，不断发出悲戚的哀鸣，尖锐地撞击在她心上。
　　“七夜哥哥，”她哭泣起来，扑上前从背后抱住七夜，“不要这样，我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这都是块烂石头……一年前，采臣说了好多遍它都不肯亮，直到采臣要死了，它才稍微闪了一下，它……它一定是要人死了才肯发光……它亮不亮，爱情一样会存在我们心里的，你说是不是？”
　　不要安慰我了，七夜在心里痛苦地呐喊，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举手，用力握住小芊在他腰间的手。
　　……
　　恍惚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又回到了船上，船靠岸了，旅程结束了。游了整整一天的集市，不管愿不愿意，还是要结束的。
　　他们下了船，在夕阳余晖中站定。美丽灿烂的夕阳谱成最佳背景，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四手相握，酝酿着最后的诀别。
　　“你会不会走？”
　　小芊笑着但肯定地说：“会。”
　　“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
　　小芊还是很美丽地笑着，“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绝望的送嫁

　　天快亮了。
　　聂小芊在镜子前端坐了整整一夜，思绪纷乱。她笑自己就像个闺中思妇，漫漫长夜无所寄托，落寂无眠，思念远出未归的丈夫……她想起这么一首小诗：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鳃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温庭筠《菩萨蛮》
　　红烛燃尽，蜡泪四流，晨曦微现。镜子中映出的那个人儿，手指绞来绞去，细致莹白；一头秀发乌黑溜直，自然光泽艳艳。小小的脸庞是象牙白，眉眼像是用刀子故意刻出来的标致，杏花眼，樱桃唇，柳叶眉，眼睫毛扑扑娆娆，将瞳孔都遮住了，微微一抿嘴，腮上立即出现若有若无的酒窝，将中间挺直的鼻子，衬托得线条柔软。聂小芊，真是个狐狸精！
　　害怕吗？聂小芊问自己，自己将要远离众人，孤身去面对天魔。虽然她没有和天魔见过面，但也从他人口中得知，天魔跟七夜一模一样，除了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紫的，额心有天魔印记。
　　不怕，她安慰自己，天魔和七夜哥哥是同一个躯体，同一颗心，他是爱我的，不然他叫我嫁给他干什么？就算不是，大不了一死罢了。
　　她不再想东西，慢慢起身换上了新娘装，给自己化装，插上珠花。
　　一切都准备好了。
　　门“吱呀”开了，走进来一个人。他把门关上，径直走到小芊跟前。
　　小芊看到他的眼睛，不由得一阵心痛，“七夜哥哥，不要这样……你的眼睛……为什么蕴藏了那么深的痛苦……看得我心里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七夜伸手拥她入怀，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僵硬道：“对不起。”
　　小芊无力地偎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七夜哥哥，什么都不要说了。我知道，你不是采臣，你说不出叫我不要嫁给天魔的话，因为你的心中还有正派魔道，还有人间安危，天下苍生，你不能够像采臣一样单纯地说出求我阻止我的话……我能理解……”
　　七夜更加用力地拥紧了她，她也用力抱着七夜，“有些话，不需要你说出来，我的心感觉到，就好了……相信我，我真的能感觉到……七夜哥哥，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你不要哭，答应我，因为我看到你哭，我就会很难受，我会失去所有勇气的……”
　　小芊抿抿嘴唇，拼命要将眼泪吸回去。
　　“我答应你，我不哭。”七夜道，可是他的声音都变了，显然就要哭出来了。他侧了侧头，将脸贴到小芊头上，摩挲着她的秀发。
　　听到七夜的话，小芊自己再也忍不住，哭起来，“谢谢你，七夜哥哥。”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朱雀压抑的声音，“小芊，接新娘的队伍，来了。”
　　小芊离开七夜的怀抱，用袖子擦了擦脸，展现出一个笑容，“我走了。”
　　七夜看着此生再也不能得到的女子，为了所谓苍生而不得不牺牲的女子，自己至爱却无能为力的女子，就这么从自己眼前，跨出了门槛。
　　所有人都站在了门外，等候着她。她的出现，犹如一株牡丹花，娇艳美丽。七夜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
　　燕无计司马三娘走上来，心疼得看着她，“小芊，我们一直将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记住，你不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小芊笑道，满眼灿烂：“我知道。”
　　琉昀荭叶看着摇曳走下台阶的小芊，颤声道：“你是一个伟大的女人。”
　　聂小芊但笑无言，轻移莲步，来到了小雪面前，小雪握住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好姐妹。”
　　玉儿掩着嘴，眼圈红尽，“你一直是我最欣赏的女人。”
　　无为轻叹，空蒙拂袖，“保重！”
　　魅姬远凡擦擦眼角，“我们会为你想月神祈祷的。”
　　聂小芊全都微笑着接受了。七夜一直像个木偶一样跟着众人，没有说话，表情呆滞。
　　队伍的最后是一身白袍的宁熙臣，他看着盛装打扮的魅力女子，只说了两个字，“再见……”
　　小芊不看他，也只轻轻道：“再见。”便从容向外走去。
　　“小芊！”宁熙臣还是忍不住喊住她，看着她回头的亮晶晶明眸，“小芊，我不会成魔的，放心。”
　　聂小芊点点头，唇角勾起微波，“你答应过的事情，总是能够做到，我相信你。”
　　一番折腾，终于来到了幻境的出口。
　　天魔派来迎接新娘的队伍早已等候多时。阴风四处，群魔乱舞，迎亲的妖魔跳着怪异的舞蹈，伴随着空灵幽深的乐声，无数个骷髅头漂浮在半空，不断发出恐怖的“磔磔”魅笑，直冲云霄。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天空乌云一片，暗得像夜晚一样。
　　小芊漠然看着眼前可怕的景象，转身对跟在她身后的众人说：“不用送了。”
　　她扫视了各人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七夜苍白的脸上。
　　我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居然是七夜哥哥。嫁给天魔我并不怕，我怕的是看见你痛彻至绝望的眼睛，是你用尽力气隐忍压抑的心底。七夜哥哥，你答应过我不会哭的，为什么你的眼中还闪着那破碎的泪光，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很痛，真的好痛……
　　我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小芊，不要走。七夜堂堂阴月皇朝圣君，连一个穷书生都比不上……我不哭，我很努力地忍住眼泪，小芊，我不哭……我看见你送给我们最后一个美丽的笑靥，慢慢转身，向黑暗慢慢走去，那墨汁一样漆黑的马车在等着你，面目狰狞的魔鬼迎向你……
　　苦苦压抑的感情翻腾浪滚；痛苦的狂潮澎湃涨起；悔恨汹涌疯狂；自责掀起滔天大浪；愤怒好像狂风暴雨；爱恋不舍，化作钢针……所有的感觉一起冲向那脆弱的心灵……我，我要忍不住了……对不起……
　　泪水还是滑落下来。
　　“小芊——”一声悲痛至极的狂吼蓦地响起，压抑得太辛苦的火山终于要爆发，不要再掩饰什么，抛下了一切。因为，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七夜狂吼一声，拔腿施展身形，向那群可怖妖魔中间的小芊略去，用尽了力气，快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是在他前面几米远的燕无计琉昀荭叶三娘等人全都轰上去，拼命按住他，不知道是谁终于哭出声，“七夜，不要冲动……”
　　小芊战栗停下脚步，回眸。
　　七夜在几个壮汉加几个高手的钳制下，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使劲挣扎，挣断了手撕裂了衣服扯断了头发也一定要向前冲去。玄心四将和魔宫四贤也都赶来，掐住他的地胳膊，拉住他的腿。
　　无奈几十个人死命拦截，他再不能前进半分。七夜疯狂扭动着身躯，想要摆脱控制，他悲惨的呼喊响彻空间，“小芊，小芊，不要离开我——”
　　小芊捂着嘴，不能自已地哭起来，她的七夜哥哥此时就像没有理智一般，泪流满面，眼球血红，目眦眶裂，面容都扭曲了。
　　谁都能听见那撕心裂肺的呼喊，狠狠割裂了人们的心，“小芊——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小芊颤抖起来，蓝魔之泪从她的袖子中飞了出来，直到半空，悬浮在那里，发出耀彻四方的光芒。这圣洁的真爱之光将所有人都惊呆了。
　　小芊摊出手掌，蓝魔之泪慢慢落到了她的掌心。她握住这颗宝石，看向七夜，泪流满面说：“我知道你爱我，谢谢你。”
　　她说得很小声，只有她自己听到，不过她相信，就是在这群妖乱哭中，七夜也能听到她的话语。
　　根本就是重伤之躯的七夜再也没有力气，瘫软趴在地上，任由眼泪溅湿了泥土，眼睁睁看着小芊再次转身，走向马车。
　　她走得很稳，很稳，她不要身后的男人再为她心碎。妖怪就在面前，为她掀起门帘。她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登上了马车，端坐好，迎接她不可测的未来。
　　“哟嗬～”骷髅的笑声愈加尖锐凄厉恐怖。迎亲队伍缓缓启动，在骷髅的飞舞旋转中，马儿载着新娘小跑起来。
　　没有人的脸色比那些妖魔好看。
　　敲击的喜乐更加空洞钻心，黑暗中的地平线出现了光亮的水壁，迎亲队伍缓缓驶进水中，直到最后一个漂浮的骷髅头都不见了踪影。小芊好像天上的精灵，悄悄而来，又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宁熙臣一直站在一边，不动，不语， 冷眼。
　　七夜一生桀骜高贵的头颅，无力地垂下在黄泥中，流出血泪，轻轻呻吟了一下，“小芊……”便再也没有知觉。

　　洞房花烛

　　夜已经深了。
　　小芊呆坐在后宫的花床上。红色镂空薄纱的床帏从天花板一直垂落到地面上，四处洋溢着花香。只有四个妖女掌灯守候在床边，幽幽的火光将宫殿照得阴暗无比。没有什么声音，静悄悄的小芊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那四个妖女自从进来后就一直没有动过，小芊就是用尽功力也探听不到她们半点生息。
　　聂小芊害怕极了。她倒希望这里吵吵闹闹的，好过现在这令人窒息的平静。那四个妖女，就像，就像，就像是没有生命的塑像，怎么会这样呢？刚才还看她们没有异常地跟进来的呀。寒毛竖起来，冷意不断从心里冒出来，小芊只能努力定住自己，迫使自己也不能出声响，可是，无论怎么样调息，她自己的呼吸声在这古怪的空间中都是那么地明显。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内的油都快燃尽了，聂小芊觉得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就要发疯了，她宁愿去面对天魔也不要跟着四个不死不活的妖女呆在一个屋子里，好可怕！
　　终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阵酒气传来，小芊猛地抬头，一个高大伟岸傲然孑立不怒自威的身影闯进了眼帘。天魔来了。
　　聂小芊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那四个妖女居然还是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天魔缓缓走过来，温柔地问道：“怎么样？看到我们的新房了吗？布置喜欢吗？”
　　说完他拈起床上的一朵月季，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这都是我亲自吩咐的，你喜欢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你……”聂小芊不知道怎么回答，哀伤的大眼睛看着这个男人，心里突然转念，想到如果他不高兴，岂不又要杀掉布置洞房的人，于是点点头说，“喜欢！”
　　她哪里知道， 花床上的月季蔷薇之所以那么红，帐幔之所以那么红，完全因为它们浸饱了魔的鲜血的缘故。
　　天魔看着她拘谨的样子，转向那四个木头一样的妖女，道：“噢，我知道了，是这四个人在这里碍手碍眼，阻了我们的兴致，你不好意思了。”
　　小芊闻言，心里一惊，大喊道：“不是，不要——”
　　可是来不及了，天魔伸出手，优雅残酷地打了一个响指，“轰”魔火四起，全部妖女身上同时着了绿色的火，熊熊燃烧起来，不多一会儿，地上只剩下四摊发黑的脓血。
　　天魔挥手，那令人作呕的脓血化作点点光斑，渗入到空气中，再也找不到痕迹。
　　聂小芊神魂俱惊看着那张熟悉的俊脸，心底不可遏制地涌出深刻的悲伤和愤怒，她流着泪哀声说道：“七夜哥哥，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天魔抚摸着她美丽的脸庞，“你错了，我不是七夜。”
　　聂小芊躲开他的手，愤怒地盯着他，“好，天魔，那你也用不着动不动就杀人啊，这样子很残忍，你知不知道？”
　　天魔哪能让她躲开，在床边坐下一把搂住她，温柔地笑道：“你又错了，天魔和七夜，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魔即是我，我即是魔，从来就只有一个魔君，你看到的，都是一个人。更可况，魔是没有感情的。”
　　小芊拼命推开他的怀抱，哭着说：“去你的鬼话，你才不是七夜哥哥，七夜哥哥不会这样残忍冷血，他……他被你打伤了，正在幻境中……”
　　天魔强有力的手钳制她的双臂，眼中射出一丝光亮，他凑近她的脸，深深望进她的眸子，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充满了魅惑，“我是谁，你是最清楚的，你再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说完天魔低头，强行吮住她娇嫩的唇。
　　“唔唔”小芊用力挣扎，可是她的手臂被牢牢握住，使不上一点力气。天魔干脆用一只手紧紧箍着她单薄的身躯，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在她唇上霸道又温柔地厮磨。
　　小芊连动都成了妄想，绝望地闭上眼睛，流下两行清泪。
　　她默默承受着他的柔情，令人心醉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想不到这么暴戾的你，也会有如此他柔情的时刻。
　　天魔的心思似乎都溶在了吻中，尽情吮吸着她口中的甘露，陶醉在她芳泽的唇瓣，越吻越深。
　　小芊在他怀中，僵硬的身体逐渐变得柔软，不由自主地仰脸回应，怯怯伸出舌尖，与对方一起缠绕，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天魔松开手，离开她的唇，温柔注视着她红若朝霞的脸。聂小芊睁开眼睛，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她不能置信地看着这个魔，伸手抓紧了他的衣服，“你，你不要成魔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好好生活，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天魔怜惜地抚摸着她发烫的俏脸，“在这之前，我真的好希望你能够亲口说一句，我爱你。”
　　小芊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不说？”
　　我，我爱天魔吗？不，我爱的是七夜哥哥啊，可是，这个人是七夜哥哥吗？小芊痛苦地摇摇头，“我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我逼你？”天魔轻蔑地笑了，“你说我逼你？我也希望我可以做到这一点，我已经尽力了，如果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把握住，不管是多少时间，我都会等，但是，你们所有的人，包括你，都没有给我这次机会。你们逼我成魔，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给我的。所以，所有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包括你……”
　　“七夜哥哥，不，天魔，对不起……”
　　“对不起？小芊，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小芊觉得心如刀割，“七夜哥哥，我真的试着爱过你，是真的。”
　　天魔捏着她的脸蛋，“是真是假，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对我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你今晚是我的新娘，这才是重点。”
　　他的声音柔和万分，却令人不寒而栗，手用力一扯，小芊身上的喜服被撕裂了，滑落了下来，光滑白皙的肩头裸露出来，还有鲜红的肚兜，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天魔唇边的笑更深了，俯身亲吻她的肩，顺势将她按倒在床上，自己也压了下去。
　　小芊空洞的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帐幔，本来打算反抗的，可是幻境的安危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不正是为了保住幻境，才嫁给天魔的吗？既然早下定决心献出自己的身体，还反抗什么呢？她闭上眼睛，体温降到了冰点，准备动也不动，像死人一样任天魔摆布。可是眼泪，为什么还要流出来，不要啊，拜托，不是失去了所有感觉了么，为什么还有流泪……
　　她身上最后一件衣物滑到了地上，白玉般完美无瑕的胴体完完整整呈现在他眼前。他微微支起上身，欣赏着，他看见她的表情，伸手拂过她紧闭的眼睛，擦去了泪水，“别怕，我们的洞房会很美好的。”
　　她还是闭着眼睛，咬着嘴唇，默默祈祷着快一点结束。
　　可是他却并不急于进入，很有耐性地开始了冗长的调情。吻住她柔软小巧的耳垂，又滑下舔咬她白嫩的脖子，温暖的大手轻轻搓揉着她美好的胸脯，又久久抚摸着她光滑的背……
　　小芊不是木头，是实实在在有感觉的女人，天魔很有分寸的爱抚令她冰冷的身体慢慢灼热起来，唤醒了她原始的欲望和冲动，她觉得自己悸动地不行了。
　　眼泪流得更急了，她愤怒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给她激情的男人，“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你，你明知我……”
　　天魔起身吻了吻她的眼睛，“我的洞房，不但新郎要尽兴，新娘也要幸福。怎么样，我还可以吧，舒服吗？”
　　她呆住了，她刚才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邃柔情，那种眼神，是只有一个人看她时才有的，那是……
　　她微颤的双手捧住他的脸，顶着他的眼睛，“七夜哥哥，是你吗？”
　　声音犹豫不决，充满了期待。
　　他笑了，怜惜地回望，“你说呢？你心里知道的，用你的心去看。”
　　小芊猛地抱住他健壮的躯体，把脸贴到他温暖的胸膛上，抽泣哭喊着，“是你，一定是你的，七夜哥哥，你说啊，你告诉我啊，是你来了，你说啊！”
　　他的手还是不停抚摸着她的全身，“只有你才能决定我是谁，你明白吗，小芊？”
　　她抬起泪眼，搂住他的脖子，“七夜哥哥特，有你在，小芊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他们的身影纠缠成一团，在花床深处翻滚，小芊不再被动，回吻着他，纤长的手臂像藤条一样缠着他。脸颊已经潮红，她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他带着她，完完全全陷入疯狂的柔情中，一起迎向高潮……
　　亘古以来，女人的身体是荒芜的田，等待着另一半开荒播种，开出美丽的花海。
　　洁白的床单上，开出一朵鲜红的花儿。

　　决心

　　幻境中。
　　一大群人围在七夜的床边，紧张地等待司马三娘最后的诊断。
　　三娘终于把手从七夜的脉上拿开，摇摇头，谁也不看，径自走到一边坐下。
　　众人看到这幅情景，心已经凉了大半截，面面相觑。
　　小雪擦擦眼睛，执着地抱着一丝希望，来到三娘面前，求告道：“三娘，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你好歹把话说清楚，我们该怎么样救圣君？”
　　三娘王椅背上一靠，面无表情，“内伤严重，元神大伤。我怎么都无法查去他为什么元神伤得那么厉害。七夜想在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或许过一会儿醒过来，或许永远都不醒了。”
　　燕无计一拍大腿，急道：“你不是说天魔不死，七夜也不会死的吗？现在怎么搞的？”
　　三娘不动，“我有说七夜死了吗？我只是说他昏迷不醒而已。”
　　“三娘，”小雪顾不上礼数，抓着她的手，哭泣道“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圣君，你要我做牛做马都可以。”
　　三娘叹道：“不是我不想救七夜，实在是没有人能救他啊。现在他情况危急，要想情况好转，只能为他输入真气。而这个人的内力一定要比七夜强。本来现在他受了伤，应该可以找到内力比他强的。可是现在，大胡子，我，荭叶，琉昀，阴月，镜无缘伤得都很严重，内力不保。贸贸然给七夜输真气，如果七夜体内力一旦反超，真气反蹿，他情况会更糟糕。”
　　众人呆了半晌。荭叶吸了一口气，“娘，毕竟我们的伤都比七夜轻很多，内力都应该比他好一点。我们轮流为他输真气，一旦发现他真气反超，就立刻换人，这样，把大家的真气都给他一点。我用金针控制他的六大穴，尽量不让他的真气有流出来的机会。”
　　三娘沉吟，“这是一计险招啊。”
　　荭叶反问道：“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小雪开声央求，“三娘，试试吧，总比这样等死好啊。”
　　于是从早到晚，内力算是深厚的人都来为七夜输真气，小雪魔功低微，只能站在一旁不断地给七夜擦擦额上渗出的汗。
　　一直忙到深夜，再也没有人可以输真气给七夜了。七夜复安静地躺回床上。三娘再次查看了状况，终于说出了一句让人舒气的话，“脉象稳定多了，情况不会继续恶化。”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又将人们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但是仍然不能确定能不能醒过来。”
　　面对众人质疑的眼光，三娘站了起来，踱开几步，沉重到：“七夜元神重伤的原因不明，但是我猜，与天魔脱不了干系。七夜和天魔，本来同体，除了天魔，没有人能动得了他的元神。”
　　众人默默凄然，如果是天魔，那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都是没有用的。
　　“好了，”三娘疲倦的声音下令，“全部人都离开，七夜现在需要的是彻底的安静，他的元神不能再受吵闹。”
　　小雪为七夜盖好被子，最后一个出去，把门关紧。
　　刚才还挤满人的房间现在静悄悄的，脸色苍白的七夜躺在床帏里，纯粹得就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夜深了，听得见沙漏丝丝的声音，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沉沉睡去，一直动都不动的七夜却辗转起来，梦话连连，声音低沉性感。
　　“噢，我知道了，是这四个人在这里碍手碍眼，阻了我们的兴致，你不好意思了。
　　“在这之前，我真的好希望你能够亲口说一句，我爱你。”
　　“别怕，我们的洞房会很美好的。”
　　“我的洞房，不但新郎要尽兴，新娘也要幸福。怎么样，我还可以吧，舒服吗？”
　　“只有你才能决定我是谁，你明白吗，小芊？”
　　……
　　独自的低语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吟哦声，一直持续不断。
　　天亮了，阳光撒进宽阔的房间。
　　“小芊……”七夜伸出手，搂住那光滑柔软的身子，却猛然惊醒坐起来，低头一看，自己抱着的是一床被子，抬头看四周，发现自己还是在幻境的房间中。
　　“怎么回事？”七夜问自己。隐约发泄的快感犹存，指尖细腻胴体的触感残留，妩媚诱人的身姿还在眼前摇晃……
　　“是梦么？”
　　不，不是梦，梦没有那么真实……小芊和天魔……我就是天魔……
　　七夜心中一动，往身下的床铺看去。他拉起床单，手不断地发抖，洁白如云的床单中央是一朵形状怪异的血花。他记得清清楚楚的，这是梦中，小芊的……
　　七夜将床单拽在手中，捂在胸口，一时呆呆坐在床上。
　　“吱呀”，门开了，小雪端着洗脸水走进来。
　　“圣君，你醒了！”小雪激动得大喊，跑到床边。
　　七夜呆滞地看着小雪，“小芊昨晚回来过，是吗？”
　　“小芊？”小雪眼睛红了，“圣君，你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吗？小芊，她已经嫁给天魔了，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了。”
　　小雪说不下去了，抬头一看，以为七夜会面如死灰，却不料看到七夜的眼睛闪过一丝神采，精光四射，“过了一个晚上，对，过了一个晚上了！”
　　小雪彻底呆住了，圣君糊涂了吗？
　　七夜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镇定下来。他不管小雪的在场，把床单上有血花的那一块撕下来，揣入怀中。
　　小雪更加莫名其妙，圣君哪里找那块血渍斑斑的床单的？“圣君，这个，是什么来的？”
　　七夜站起来，“这是我得到的，最最珍贵的东西。”
　　说完他大步踏出门外，快速无比。小雪看着他冷傲的背影，恍惚中，觉得那个气势如虹挥剑斩黑山的圣君，又回来了。
　　七夜快速无比的身形掠过百米长的走廊，迅猛如鹰隼。每过一处，灯笼都会爆开火花，瞬间恢复原样。
　　大殿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感到气流紊乱，强大的魔气狂潮般涌进来。人们把眼睛盯在那个缓缓跨进门的身影。
　　坐在首座的司马三娘笑了， 眼角有点湿润，“你醒了。”
　　七夜点点头，似乎理所当然，“我醒了。”
　　放眼望去，所有坐着的人神情困顿，眼中布满血丝，一夜未睡。是的，已想到他们能安然坐在幻境的大殿中，是小芊牺牲自己换来的，谁还能睡着呢？新婚洞房，小芊正被蹂躏，每个人的心都似被油煎着那样痛苦。
　　是的，这是受尽心灵折磨得一个晚上。
　　七夜扫视一周，用力捏着一夕剑，掷地有声，“我要去救小芊。”
　　镜无缘痛心疾首，“没有用了，七夜，已经过去一个晚上了。”
　　七夜没有恼怒，没有泄气，甚至没有情绪，只是很慢很坚定说道：“就是过去十个晚上，十个月，十年，我也要去救她。我不能放下她，我爱她。”
　　众人闻言，个个心里悲苦，口不能言。
　　阴月和司马三娘同时站起来，相视一笑，“我们随你去。”
　　“无缘，四贤，永随圣君，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小雪则自动自发悄然站在四贤身后，什么话都不说，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燕无计擦一把眼泪，走到司马三娘身边挽住她的手，“好！大家一起去，与其在这里坐着面对生不如死的局面，还不如痛痛快快拼了老命。”
　　琉昀点头，“对！我们永远不能心安理得，走！我们跟天魔拼了！”
　　他上前握住荭叶的双手，“师妹，生不同眠，死亦同穴，死而无憾。”
　　荭叶露出微笑，轻轻对琉昀说：“师兄，有你在，死何足惜。”
　　其他人看着，全都自觉站起来，表示愿意一起去。
　　七夜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一大群人，嘴角微动，“谢谢。”
　　司马三娘一声令下，“我们拼了！”

　　迷惑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户丝丝漏进来，屋内一派温暖芬芳的气息。
　　心中没来由地涌上惊惶的感觉，熟睡中的聂小芊忽的心中一颤，猛然睁开眼睛伸手抱旁边那个人，惊声道：“七夜哥哥，不要走！”
　　慌乱中一双健壮的臂膀将她紧紧搂住，抬头迎上一张熟悉的俊脸，还有带着邪气的笑容，“怎么了，我不一直睡在你旁边吗？”
　　不是你，不，你不是七夜哥哥……心里有一把声音在喊……小芊空洞的延伸直愣愣瞪了天魔好一会儿。天魔的白发不再半束着，而是完全散开来，前面的紫色妖发也顺着脸庞滑下来，正好遮住神秘的半边眸子。小芊颤抖着伸手抚摸他的紫发，“为什么要成魔？回来吧，好不好？我永远不离开你，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天魔凑近吻了吻她的脖子，“是吗？你永远是我的了？！”
　　小芊紧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脑袋，“是的，所以——”
　　天魔不让她说下去，已经放开她自己坐起来，“好了，天不早了，我们也得起身了，你乖乖留在屋里，不要乱走。”天魔的警告，语气温柔，却透着冷冰冰的气息。
　　小芊急忙从被窝里坐起来拉着他不让他走，“你要去哪里？你又要去杀人了对不对？不，我不让你去！”
　　天魔不答，眼神却毫不掩饰地盯着小芊的身体，嘴角现出奇怪的笑意。小芊惊觉自己和天魔都还是赤裸着身体，顿时羞不可抑，拉起被子掩住自己。天魔低头迅速在她雪白的胸脯上吻了一下。
　　小芊嗔道：“你……你得给我一身新的衣服……”
　　天魔并不说话，脸上还是那副不在乎的表情，抬手闪出一片金光，两个身上都套上了深红的轻纱衣裳。天魔穿着那喜庆的衣服，显得俊气无比，小芊看痴了，她轻轻下地，上前挽他的胳膊，“我给你梳头吧。”
　　白色的发丝握在手中，强烈的心酸涌上心头，她慢慢梳理着他的发，用绳子束起来，发现自己的脸被泪水濡湿了。
　　“七夜哥哥，为什么……”
　　天魔慢慢站起来，转身看着小芊，有点不耐烦道：“哭什么？哭就有用吗？你一天不爱七夜，我就一天还是天魔。”
　　小芊拉住转身欲走的人，泪流满面道：“我爱你。”
　　天魔温柔地看着她，可惜这个温柔没有温度，“是吗？可是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小芊，对不起。”
　　小芊吸了吸鼻子，摸出蓝魔之泪，一字一顿道：“我爱你。”
　　可是蓝魔之泪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天魔突然间不知道想起什么，怒火爆发，一巴掌飞去将小芊娇弱的身体拍倒在床边，嘴角流血，脸颊上热辣辣的，小芊捂着脸，凄然看着天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求求你，不要再成魔了，你根本就是善良的人，成不了魔的。”
　　“哈哈哈……”天魔怒极反笑，“聂小芊，难道你认为打你骂你就可以弥补你对七夜的伤害吗？当真可笑之至……哈哈哈哈……不，远远不够，我不回头，我要报仇，我要报复这个人间，这都是你们逼我的！！！”天魔发狂地叫着，风一般卷出了房间，消了影踪。
　　小芊爬了几步，悲咽着呼喊，却碰上了无形的结界无法出去，“七夜哥哥，你说你永远不会丢下小芊的……你回来呀……”

　　大战

　　小芊呆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沙漏一点一点少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从外面逐渐渗入隐隐约约的呐喊声，似千军万马在厮杀，然后又“嘭”一声，惊天动地，连宫殿都摇晃了。
　　小芊终于惊醒过来，用力擦掉嘴角的鲜血，爬起来疯狂向门外跑去，那无形的结界消失了……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恐怖了，所有的人都失去了理智，浴血激战，不知道他们杀了多少魔，才闯到这个中心广场，人人都杀红了眼，根本分不清眼前是谁，只知道见人就挥剑举刀，稍慢一步，死的就是自己！
　　小芊浑身颤抖扶在柱子后面，眼睁睁看着一切，那白肉相搏，刀枪向撞，血肉飞溅的声音，直直钻进耳中，扎着心脏。她看到熟悉的脸孔全都变得狰狞可怖，沾满了血腥，燕赤霞，司马三娘，镜无缘，阴月，朱雀，青龙，玄武，白虎，饿鬼，恶龙，修罗，无间，琉昀，荭叶，魅姬，远凡，玉儿……
　　惨叫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魔处在疯狂杀戮中，身体每一个细胞都激烈动荡着，高手的身影瞬间都捕捉不了，只看到光芒忽东忽西，快速无比。
　　周围的一切都在闪电般动，只有两个人面对面，静止得像雕像。
　　一个是白发天魔，正如昨天，迎接小芊时那样独立于高高地台阶上，悠闲看着万众搏杀血流成河的场面，似乎那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好戏。
　　另一个是黑发七夜，挺拔站在战场中一动不动，周围刀光剑影于他来说是无谓的，根本碰不到他一点，他身上的白衣浸满了血，滴滴答答掉到地上。
　　两人均手执长剑，无声对峙着。
　　只看了一眼，小芊眼神便不能再移开半分，牢牢锁在七夜身上。那个才是自己的七夜哥哥！冷静睿智，处惊不变，沉稳执着。
　　那上面站着的天魔又是谁？他也是七夜哥哥，是自己的丈夫，暴戾恣睢，残忍无情，冷酷暴虐，却也有温柔缱绻的一刻。
　　“啊——”随着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最后一个敌人倒下了。所以地动作一刹那凝固了，早红了眼的人们有那么一瞬的茫然，手中的剑没有落点，沸腾的血气无处发泄，于是所有目光都对准了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身影。
　　天魔不屑地看着下面众人，嘴角勾起一丝邪恶的笑容，“你们，一齐上？”
　　七夜也冷笑一声，并没有忘记此行目的，“小芊在哪里？”
　　两个人的神态动作此刻竟是那么的一致，连握剑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天魔暧昧一笑，避而不答，瞬时冷然提醒，“七夜，你别忘了，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七夜根本不为所动，“不杀你，所有人都活不成。”
　　这是不知道是谁不耐烦狂吼了一句，“跟这个恶魔罗嗦什么！我们就是拼尽最后一口气，流干最后一滴血，也决不退缩！”
　　早就失去头脑的人一听这话，狂热中血气上涌，根本分辨不清情况，一哄而上，挥剑举刀，各人使出绝招，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几百道众人功力挥发出的刀光剑影厚积薄发，在空气中划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各个游龙般迅猛，红的谣言，金的夺目，白的刚烈，从上到下，自左而右，风起云涌，波涛暗动。
　　天魔不再笑，他身上的红衣突然溶化，溅起无数血珠，呼呼转动起来，透出狰狞红光，血腥味愈浓。血珠一一疾射出去，将人们的攻击反弹回去。
　　巨大的冲击力把所有人都逼得连连后退，掀翻在地。本来他们就已经受伤了，这一下子，功失殆尽，又添新创，一时间没有人能站起来，都在地上喘着粗气。天魔的血珠落在身上，犹如灼热的开水，将皮肤烧得滚烫，万虫蚀咬。
　　天魔一挥手中的剑，所有人等立即感到剑气膨胀，好像千斤磐石压在胸口，只烈心肺。天魔戏谑笑道，俊脸寒得叫人生怕，“怎么样？还来不来？”
　　“哈哈哈……”突兀的笑声突然响起，那么绝望，那么怨毒，那么可怕，那么不合时宜。定睛一看，黑发七夜已经举起了手中的一夕剑，毕生功力倾注出来，铮亮锋利的剑身荧着幽幽青光，柔和不刺眼，但充盈了整个天地。此刻的七夜犹如顶天立地的尊神，什么都不重要了，“天魔，我知道我终将一死。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我死了，你永远都得不到小芊。”
　　天魔眼中闪出精光，也握紧了他的一夕，收起了戏谑的表情，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七夜仍然在狰狞狂笑，不理会天魔的责问，“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来吧，我们一起下地狱。”
　　那么一瞬间，似乎司马三娘燕无计也明白了，趴在地上的他们居然也肆笑起来，三娘豪气干云，冲天大喊：“好！哈哈哈……我们一齐死吧！”
　　三娘的笑声丝毫不比天魔妖异，她迸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到七夜身后，咬牙把手心抵在七夜后心，豁出去了，什么都不管了，所有精华，连最最最最根本的地维护心脏跳动的功力，都输了出去。
　　满身是血的燕无计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鬼魅一般的脸上被笑皱起了无数的皱褶，大叫道：“小三，我来了！”他的手掌印上了三娘的后背，这才发现自己的中指和无名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炸断了，这算什么，反正命也不要了，手指断完了又怎么样呢？他吐了一下口水。
　　于是一个个血人就是爬，也爬到了燕无计脚下，一个连一个，握住前面人的脚。人们把元气都散尽了，魔把本命元丹释放出来。
　　所有人的精华，都逼上了七夜的身。七夜的脸被无形气劲逼扭曲了，但他仍然在笑。手中一夕的光芒直冲九霄，照亮了每张绝望但心甘情愿的脸。
　　天魔凝神，他手里的一夕此刻也充上了他强大的魔功，闪烁着炫目的七彩。
　　没有人有能力说话了，但是他们的心灵达到了高度的一致。七夜拔地一跃飞上半空，月亮也被他的光华比得暗淡失色，一夕剑凝聚着全人间的功力和希望，斩下来。
　　天魔一咬牙，也使尽力气挥出自己的一夕，两边半圆的光圈膨胀得越来越大，只要它们一相撞，便是天地灰飞烟灭的时刻了。
　　不要打了……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小芊惊恐看着眼前一切，突然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
　　小芊笑了，是的，她笑了，她不知道这样天魔会不会死，她知道的是，两股半圆光圈一但碰撞，所有人的功力粉碎，再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早料到的。
　　于是她笑着跑出去，不再躲在柱子后面，也不再躲在众人的保护后面。红衣飘飘，像雨中落魄的蝴蝶那么凄美，站到了两股力量将会相遇的中心点上……
　　她终于明白了内脏被甩到一边是什么滋味了，体内的器官，肺腑搅在在一团，不停转动着，天旋地转，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血浆迸裂出来，她用自己的身躯承受了天魔和七夜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她甚至还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身子，膝盖地方炸没了，血糊糊的肉碎满地。
　　可是她脸上一直是很灿烂的笑容。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么？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思的。昨晚，你进入我的身体之前，你说，只有我才能决定你是谁。是的，七夜哥哥，我明白了，我爱你，所以我决定，你是我的七夜哥哥，而不是天魔，也不是圣君。
　　所以我这么做了。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昏死了过去。他们失去知觉最后一刹那想的是同一句话。
　　小芊死了。

　　石化（结局）

　　小芊恍惚中觉得自己被抱了起来，睁开眼睛一看，是嘴边流血的白发天魔。天魔觉得心痛得要裂开了，颤声问道：“为什么要那么傻？”
　　天魔脸上诡异的笑还没有散去，“我真的……爱你……”
　　蓝魔之泪飞起来，在两个人头顶盘旋，蓝色光芒透出来，天魔惨笑：“我明白了，啊——”他一声野兽发狂的长嗥，把蓝魔之泪的光芒吸进天灵，黑发七夜和白发天魔的肉体同时碎成粉末，糅合在一起，重新凝聚成一个人，从前的七夜，又回来了。
　　他无力地跪倒，看着逐渐失去光彩的小芊，“你是爱七夜，还是爱天魔？”
　　小芊嘴边的笑诡异更甚，“七夜和天魔，从来都是一个人，都是我的七夜哥哥。”
　　小芊的声音低下去，费力挤出几个字，“带我……走……石林……”
　　七夜像对待珍宝一扬轻轻抱起她肢体残缺的身躯，“好，我们去石林。”
　　虽然七夜魔功尽失，但是怀中的人儿轻得没有质量似的，他不觉得吃力，走得很稳很稳，踏过燕无计，越过司马三娘，跨过琉昀，走过荭叶，路过镜无缘，四将，四贤，魔的尸体……
　　骷髅自动自觉让开一条路，给七夜走过去。
　　朝阳很美丽，七夜和小芊终于又回到了他们的起点——当初捉迷藏的地方。
　　他抱着她在巨石凹处坐下。
　　落叶纷飞，芬芳弥漫，掩盖了他们身上难闻的血腥味。
　　女子幸福地笑着，“七夜哥哥，我爱你。”
　　男子浅笑依然，“我也爱你。”
　　女子很认真地问道：“我们来世，还会不会在一起？”
　　男子也很认真地回答道：“会的，一定会的，我保证。”
　　得到他的保证，她脸上突然飞起一丝羞涩，“我们还能……做夫妻吗？”
　　男子贪婪看着她美丽的容颜，伸手艰难抹去她脸上的血污，“当然了，你一定要嫁给我，我也一定只要你做妻子。”
　　小芊勉力往他怀里靠了靠，大口喘气，脸色禁不住苍白，低声继续问道：“那……那我们还会像昨晚那样幸福……快乐吗？”
　　七夜温柔笑着，“会的，我们将拥有无数个夜晚，就像昨晚那么美妙难忘，我会给你好多好多幸福……”他的笑容勉强起来。
　　阳光映照着她幸福的脸庞，“我们，会有很多孩子，是吗？”
　　“是的，我们有很多孩子，我们的家远离魔道人间的纷争，旁边会有很美丽的风景，春夏秋冬，不同的景色，比魔宫还漂亮，我们会一直白头到老，好不好？”
　　小芊痴痴听着，两人的目光胶在一起，要将全部柔情溶进来，久久不能移开，这一刻，相交的目光便是永恒。
　　他们祈祷上天让时间停留，于是，当他们体内最后一丝精气逝去后，他们的肉体石化了。即便是石头，也能感觉得到他们彼此纠缠的目光充满了浓浓的爱意，一直绵延到永远。
　　这就是相依石的来历。

　　番外

　　倩儿跑得飞快，小夜在后面也追得不慢。
　　“倩儿，倩儿，慢点，小心摔着了。”
　　“不要你管，你走啊，不要跟着我，哼，跟着你的雪妹妹玩好了，走啊！！！”说完头也不回继续跑。
　　“不是你想的那样，倩儿，回来！”小夜着急地呼唤。
　　还不是我想的那样呢！我什么也没想，我只是看到了而已，那个讨厌的雪，居然死缠烂打缠着小夜，还拉他的袖子，还想强吻他，更重要的是，小夜居然没有推开她！！！
　　哼，还说什么会爱我一生一世，错！会三妻四妾一生一世！气死我了！！我再也不要见到小夜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跑到了森林深处，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咦？这个大石头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时候飞来的？”倩儿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不由地惊呆了。
　　这，这块大石头，好像是两个相拥抱的人像啊，而且，这两个人……长得，就像她跟小夜……不过，他们两个相望的神情可要深情多了，小夜那个负心汉，哪里有那个男子那般深情？好好羡慕哦……
　　倩儿看呆了，静静立在石像前，着魔似的望着，端详着，思考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倩儿才惊醒过来，回头一看，小夜也在她后面呆立多时了。见倩儿回头，小夜激动地一把抓住她的手，结结巴巴说：“相……相依石……这就是相依石……”
　　倩儿吓了一跳，“什么，你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相依石？”
　　小夜肯定地点点头，难掩眼中的狂喜，“倩儿，我们，我们……”
　　倩儿用力地抽回手，扭头气道：“我才不信呢，什么相依石，我们两个怎么可能遇得到相依石？”
　　“这……这真的是啊！！”小夜就差没把心掏出来做证了，“师父说，只有真心相爱，真情不变的两个人，才能看得到相依石。而且，在经过相依石祝福后，两个人会相爱生生世世的。”
　　倩儿嘴一扁，委屈道：“鬼才爱你呢！你跟雪妹妹生生世世去吧！”
　　小夜牵起她的手，恳声道：“倩儿，我跟雪儿什么都没有，我不爱她，我爱的只有你一个，我说的不足为信，可是今天相依石在这里作证，我陈小夜，对你聂倩儿的爱，生生世世永不变心。”
　　倩儿瞟了他一眼，躲进他怀里抱紧他，“那你刚才跟她那样子……”
　　小夜把脸埋进她脖子深处，“雪妹妹要走了，不回来了，她在跟我告别呢。”
　　“哦……”倩儿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拥抱着静静呼吸彼此身上的味道。
　　“小夜，你在笑什么嘛？”
　　小夜有点不自然，“呵呵，我在想师父的话，相依石前身是两个很相爱的人，遭遇了大劫，才化成了相依石。我们……我们快点成亲吧。”
　　这是哪门子的因果联系？倩儿脸红红瞪了他一眼，然后笑开了，附在他耳边悄悄说：“嗯，我也想快点成亲。”
　　诱人的红唇在耳后移动，小夜的呼吸有点乱，“倩儿，不要玩火……”
　　倩儿娇笑一声，用力拧了一下他的腰，笑嘻嘻跑开了。小夜跟着追上去，“倩儿……”
　　成串的快乐笑声洒下来，两个人滚成一团，尽情享受着爱情的甜蜜。

第三卷：现代版爱情（来世）

　　序

　　这是一个补充性的故事拉，想着有前世今生，应该有来生，所以，来一个现代版的故事，呵呵。

　　火车

　　那个时候，肖畅和清清很年轻，十八岁，正是茂盛生长的季节。
　　那个时候，肖畅和清清很穷很穷，穷得连车票都买不起。
　　没有车票，只能随着扒车的大流从车窗翻进火车里，躲过检票员的检查。
　　车厢中窒息仿佛要死了一般，人实在太多了，瘦弱的清清蜷缩在厕所旁边的那个角落，已经算是天堂的位置了，很多人甚至站的地方都没有。
　　呛鼻的烟草味，浓烈的汗臭，污秽的厕所发酵味，呕吐的脚臭，无论你怎么捂着鼻子嘴巴，总能钻进神经中，时不时让肠胃翻江倒海，熏得她脸色发白。
　　在火车上颠簸已经一天两夜了，她连起身伸展一下手脚的机会都没有。胳膊和腿酸麻得都没有了感觉，好像不是长在自己的身上。尽管困得要死，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少得可怜的空间里将姿势调整来调整去，没有一个舒服的，所以连打个瞌睡都是异想天开。吃的，是味同嚼蜡的面包，喝的，是从家中带的茶，也不敢多喝。 不亲临其境，旁人是绝对无法想像，从角落到厕所，仅仅两三米的距离，要挪过去，跨过数十人的身躯，是多么地艰难。
　　她揉揉被踩肿了的脚踝，头脑发胀，心中涌起无限酸楚，有想大哭的感觉。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快撑不下去了，要死了。
　　可是她没有哭。她为自己目前的境况难过， 可是更让她心痛的是肖畅。
　　肖畅也是一样一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给清清腾出这么一小块空间，已经尽了他的力。他一直站在清清跟前，牢牢堵着她，把她与外面的人隔绝开来，小心翼翼不让其他人碰到她。
　　至于他自己被踩了多少脚，背后被撞了多少下，都数不清了。三个大汉就紧挨在他身后，只要他松懈，他们就会被挤进来，清清会连蹲的地方都没有了。肖畅就一直紧绷着护着清清。
　　肖畅比她辛苦多了！她不知道肖畅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都没有上过厕所，生怕一离开，清清便瞬间被人海淹没，再也找不着了。
　　昏眩中她抬头看看他暴红血丝的眼睛，轻轻拉他的裤管，“肖畅哥哥，要不你来坐一下吧。”
　　“我不累。”肖畅还是这三个字。他心痛极了，清清蓬乱的头发，营养不良有点发黄的小脸，缺乏睡眠脸庞虚肿，眼窝深陷，满是倦色憔悴，熬得都不成样子了。这哪里是一个十八岁女孩应有的样子？肖畅暗暗握紧了拳头。
　　清清叹了一口气，没有办法劝得了肖畅，“肖畅哥哥，我们第一次进城打工就这样子……我好害怕，我想家……”
　　肖畅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清清，是我没用，害你跟着我受苦。我一个大男人，居然不能然心爱的女子过上好生活。”
　　清清摇摇头，把脑袋靠在他的腿上，“我们这不是正要进程找我们幸福的生活吗？还没有开始呢，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爹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时候，我们一定要买到两张卧铺票，肖畅哥哥，好不好？”
　　肖畅心酸得几乎要哭出来，“不，清清，不仅仅是卧铺票。我发誓，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给你最好的。我要让你坐飞机，再也不受这个罪了。清清，我不会负你了。”
　　清清笑了，闭上眼睛不让他看到自己滚落的晶莹泪珠，“肖畅哥哥，我相信你，我也一定不会负你的。”

　　矛盾

　　五年过去了。
　　一天深夜一点在中。大城市的夜生活正是高潮的时候。灯红酒绿中多少青年男女纸醉金迷，放浪形骸，声色犬马。
　　当然偏街上还是挺安静的，街灯默默守卫在两旁奉献自己暗黄的光，为偶尔的一两个路人照明。
　　“放开我！”一声尖叫，喝得醉醺醺的清清不耐烦地甩开肖畅的手。
　　“你喝够了没有？闹够了没有？”肖畅冷冷地说道，依然牢牢钳制着她纤细的手腕。
　　“没有没有没有！你凭什么管我？”清清愤愤大喊，“我跟我主任喝酒呢，你来捣乱干什么？？？”钢材她和她部门李主任喝酒醉得搂作一团的时候，肖畅破门而入，一拳把赖在清清身上想占便宜的半老男人揍到墙边，不顾满堂尖叫，把烂醉如泥的清清拖了出来。
　　肖畅满腔怒火，“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成何体统？一个女孩子跑到酒吧跟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喝酒调情，你什么时候变成这附浪荡样子的？”
　　“哈哈哈哈……”清清放荡大笑，丝毫不顾形象，“我愿意你管得着吗？哈哈……我告诉你，我就爱跟别的男人鬼混！ 你算老几？滚！滚得远远的，不要让我看见你！”
　　此时的清清恶毒得就像一个巫婆，说罢狠狠瞪了肖畅一眼，摇摇晃晃地准备向住宅区走去。
　　然而——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你为什么要跟另一个男人一起？”
　　他伤痛的声音令她颤抖了一下，然后扶着一根灯柱吐得一塌糊涂，直吐得浑身瘫软，人由肖畅把她拦腰抱起，向住宅走去。
　　“啪！”电灯亮了，她的小窝凌乱不堪。这是一套三居室的公寓，一个女孩子打拼五年就能住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肖畅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沏了一杯热茶给她喝了，转身把手巾浸了凉水，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清清清醒了一些，酒精麻醉的大脑突地又想起一些画面。她慌乱地坐起来，推开肖畅，“你走，我不要你假好心，我讨厌你，走开阿！”
　　她的一再抗拒让肖畅终于抛开了所有的冷静，抓住她的胳膊拼命摇着，“聂清清，你讨厌我？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发酒疯发够了吗？你知不知道你作贱自己我有多心痛？”
　　他的狂吼让清清彻底歇斯底里大哭起来，捶打他的身躯，尖叫道：“心痛？你还会心痛我吗？你去心痛你的董事长漂亮女儿吧！不要解释，我今天下午亲眼看到的。那个女人冲上来当众抱你亲昵，然后拉你上车去了舞会。我呢？我像个大傻瓜在厅堂等你，你却连眼角都没扫过来，我前一分钟还跟门卫说我是你女朋友！所有人都当我发疯！说我臆想……”
　　清清动不了了，因为肖畅把她紧紧搂入怀里。清清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车来他公司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却料不到被开了一个大玩笑。
　　“傻清清，你为什么不喊我一声？”肖畅痛心地亲吻她的黑发，“我真的没看到你啊。你也知道那是董事长的宝贝女儿，大厅那里那么多员工看着，我一个打工小子怎么能当众给她难堪？你也知道在公司混是多么艰难。其实我根本没有去什么舞会，一下车我就跟她说我没空，急急赶来找你了。”
　　清清赖在她怀里，泪水汹汹，“我不信……”
　　肖畅拍她的背，知道她已经平静下来了，“乖，你想想，你五点下班，下班就立即坐车过来，刚好看到我八点下班，如果我真的去了什么舞会，哪里能这么早脱身，更别说十一点九到你这里来一家一家酒吧找了。”
　　清清呜呜哭得肝肠寸断，肖畅继续道：“你是因为这个去喝酒放纵自己的？你知不知道这比惩罚我自己更加残酷？清清，不要伤害折磨自己，好不好？有什么问题都要跟我说，我们一起去面对，我们不是早说好了，要已经经历风雨，携手共进，永远不离开彼此的。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好，别哭了，乖，对不起……”
　　清清坐起来，抹了一把泪，哽咽道：“我饿了。”
　　肖畅笑了，低头在她红如苹果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你乖乖等我，我去给你下一碗面条。”
　　清清此时乖得就像可爱的布娃娃，抱着橙子抱枕靠在床头静静等待，不哭也不闹了。
　　不一会儿，她吃上了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鸡蛋面条，洗澡去了。
　　叮咚悦耳的水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入肖畅的耳中。肖畅站在窗边俯视着夜景，慢慢呷一口咖啡。疲倦的感觉上来，商业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使人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懈怠，公司里的女人比苍蝇还麻烦，他很累了。想不到无意中又伤害了唯一能给他慰藉的清清，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向往的生活？
　　夜景很美，霓虹灯闪烁，人心浮躁，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清清洗完澡，穿者薄如蝉翼的睡裙出来了，抬头就看见肖畅站在窗边喝咖啡，背景无限沉痛哀伤。
　　心没来由被揪起，她好难过。身子幽灵般滑过客厅，飘然来到他后面，灼热的唇印上他冰冷的背，呢喃声起，
　　“肖畅哥哥，其实我好害怕，害怕会失去你。”
　　肖畅转身拥她入怀，她的身体发烫，微微发抖，“我不会负你的，清清，是肖畅哥哥没用，到现在都没有让你过上安稳日子，让你担惊受怕，你怪我是应该的。”
　　清清把脑袋深埋在他脖子中，“不，应该怪我，为了我，你没日没夜地工作，吃了那么多苦，还要照顾我的无理取闹……都瘦了……”
　　她的手指抚摸过他瘦削的脸庞，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都是她熟悉不能割舍的。
　　肖畅凑近，声音低沉，“我不累，答应我，清清，再不要对我们的感情产生怀疑，再不要在深夜里买醉，好不好？”
　　“我答应你，肖畅哥哥。”声音低了下去，她闭上眼睛。
　　两唇相接，辗转厮磨，轻轻柔柔的一个吻，逐渐升级，热烈缠绕起来。清清冰凉纤细的手指摸索着爬上他的胸膛，解开一颗衬衣上的扣子，然后是第二颗。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薄薄的两层衣服让人如此不耐烦，体温高了。当最后一颗扣子要解开的时候，肖畅宽大的手捉住她的小手，微微离开她柔软的唇，喘着粗气，他极力压着悸动，“不，清清，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坚定，我，我不行，控制不了……”
　　她的脸涨红如朝霞，目光迷乱，撩开他的衬衣无力靠上宽阔的胸膛，舔咬他圆实的肩头，双手缠绕他的腰，“肖畅哥哥，我们迟早要一起……我们永远不离开对方，现在有什么不妥呢？”
　　肖畅的声音在漂浮，“你真的愿意？”
　　“我愿意……”梦幻般的声音没有了，只留浓重的叹息。肖畅轻扯，丝织的睡裙便顺着滑落。他把她抱上床，热情将两人融化……
　　第二天是星期六，他们一起呆了甜蜜的两天，去了游乐场，动物园，博物馆，海洋公园他，天堂购物中心，美食街，常青林，白眉山……晚上，如胶如漆。

　　无言

　　又是五年过去了。
　　像往常一样，这是平凡忙碌的一天。一直加班到九点钟，堆积如山的商务公文总能处理完了。聂清清把笔一扔，重重靠上椅背，举手揉揉太阳穴。脑袋胀胀的有点昏，眼睛很感很涩，长时间坐着使得腰背酸疼。
　　她瞟了一眼墙上嘀嗒的钟，还没有吃晚饭呢，中午也只啃了两片全麦面包，算了，都习惯了，常常这样饿着胃都麻木了，没有特别难受的感觉。她现在只想回家泡上一个热水澡，然后倒床上呼呼大睡。
　　明天是周六，大概也是呆家里补觉了。她懒懒起身随手关了电脑和电灯，走出了办公室。写字楼早空了，只有扫厕所的阿姨还在，看到她姗姗步行而来，忙垂手恭敬地笑道：“总经理现在才下班啊？”
　　聂清清累得连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想说话，只是点点头，便走了过去。空旷的过道上回响着她自己笃笃的高跟鞋声，壁灯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是的，这是一个正常的星期五，在走出写字楼之前，她都是这样认为的。
　　法拉利停在出门右拐两百米远的停车场，她惯性地推开玻璃门，抬脚下了右边的阶梯，便彻底呆住了。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星期五。
　　写字楼大厅玻璃门与地面有将近八十级的阶梯。她站在上面，一只手还扶着玻璃门，一只脚悬空硬是踏不下那一层阶梯。
　　阶梯的下面，尽头，立着一卓然秀颀的身影，孤孤单单，孑然落寂。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雪花飘在他肩头上覆盖了白色一片，暗夜中是那么刺目耀眼。
　　他是等我吗？聂清清怔然闪过这个念头，突然心中一直郁结的钝痛化作千万根小针，细密地扎进心脏，令她无法呼吸，不能动弹。北风吹起纯洁的白雪缭绕她的发丝打转。
　　肖畅一直抬头看着从玻璃门后转出来的娇小身影，细细迷蒙的雪点阻隔了视线，看不清她的脸面，惊讶？冷漠？寂寥，还是不屑？
　　见她一直不动，他就上去了，沿着阶梯踩着大雪一级一级慢慢往上走，留下一连串黑色的脚印，在均匀的雪地上是那么显眼。
　　全赖扶着门上的把手，她才没有被快的吓人的心跳击倒。直到她的下一级阶梯，肖畅终于停下脚步，挺拔站在她面前。漆黑深沉的眸子像一面明亮的镜子，一直看进她的眼睛，反射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削尖的下巴，泛青的唇。她心头袭来一阵刺痛，自己已经老了吗？不，不是这样的，她命令自己迅速换上伪装，现出标准职业的笑容，“肖畅董事长，有何指教？与您公司合作的项目由上官玉儿总监负责，她已经下班了。”
　　肖畅看着她摇摇头，默然无语，半晌才僵硬地说了一句话，“明天我要结婚了。”
　　这一句话像是冬日最无情的北风，瞬间冻结了她脸上的笑意，将她狠狠打入了冰窖，五腑六脏都冻成块破碎了。抓着门框的手用力得指甲泛白，另一只手，则微微发抖。心好痛，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为什么风雪猛然大起来了？寒意从每个毛孔渗进肌骨，真的好冷。
　　恍惚总看见他慢慢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喜帖，印着两个微笑的小小新郎新娘，和丘比特神剑，好红好红，红得好像彼此心里滴的血。
　　“希望，明天您和先生能后来参加婚宴。”
　　请柬递到她面前。颤抖的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弧度，她听见自己最虚伪的声音，“噢……采臣他……去瑞士谈生意了。肖畅董事长的婚礼，我会代表日出集团出席的。”
　　她的模样让他心痛，是的，心痛，他太了解她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明明白白。
　　她迅速把头低下，他清澈的眼神让她有无处遁逃的感觉，自己虚伪脆弱的心，好像赤裸裸被他看穿了，如针芒刺背。
　　她垂在腮边的长发丝有让人为之拂一拂的冲动，青白微抖的唇，更产生了想给与温暖的欲望。
　　可是他不能。
　　“没事了吧？”她终于轻声问道，站在露天下已经很久了，有支持不下去要昏倒的错觉。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一直望着她的眸子，似乎有什么要漫溢出来，“私人来说，我不想你明天去，你不要去，清清。”
　　最后那两个字险些要将她心里最后一道墙轰然崩塌。她还是明白了，要她明天参加他的婚礼，对于他和她来说，都是不能承受的折磨和痛苦。他不愿意她受这个苦。
　　她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你走吧。”
　　你快点走啊！我快支撑不了了，我不要你看见我的伤疤。
　　肖畅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下了楼梯。风吹过，夹裹着大团的雪，一下子将两人的距离拆得那么遥远，好像是两个世界，中间跨着无法逾越的沟渠。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踩出两派脚印，黑色的西服被雪沾湿，密集的飘雪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朦胧，随时会消失似的。他好像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是流泪了吗？聂清清好想好想伸手抓住他，看看他脸上的泪，然后跟他一起逃到彼岸的雪之国去，永远都不回来。
　　他孤寂的身影钻进路边的ＶＷ中，发动机响，像一匹怒吼的马狂冲向前方，眨眼消逝在茫茫风雪中。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残酷的脚印和车辙。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有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她念完最后一句，眼泪刷得流下来，那么地灼热，将脸颊上的雪都融化了。
　　再也没有力气，她靠着玻璃门蹲下，让自己畅快地流泪。仪态形象，都不顾了。冰天雪地里荒无人迹，只有她一个人缩在那里，任由破碎的呜咽声将自己淹没。天地间空空落落，高耸的摩天大楼填补不了那些空虚。
　　身子是冰冷的，心是冰冷的，只有眼泪是热的。十年的一切，像浮云掠影那样不真实。
　　他走了。
　　她看到最后一片叶子飘落下来。
　　那是他们无言的结局。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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