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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在中原天朝四周，林立无数小国。其中位于西南疆域山林里的苍炎国，由一帝、一皇、一王，三人共治、开国以来，代代相传，不曾改变。

    这个帝王家族，凭借着秘传制药的炼制、设计机关与星象兵法等种种秘术，使苍炎称霸于南方。

    文武兼备的千海帝、剽悍勇猛的冷榭皇、神秘莫测的朱岚王，正是当今治理苍炎的全尊三帝王。

    他们三人依祖制，分掌国政大权——千海帝主理内政、冷榭皇司掌军力，而其他琐碎杂务调度则由朱岚王全权处理。这是外界对他们三人的认知。

    十数年来，苍炎在年轻的三王齐治下，国内算是安和无争。

    近几日，能让人议论纷纷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二年前冷榭皇神秘失踪、却又突然在教月前携妻女返国、并于一个月内补行册妃祭仪。

    宫里众所皆知，冷榭皇极为宠溺皇妃；所以此时冷榭皇竟光裸上身、唇边扬起狰狞冷笑、踩着阴沉步伐逼近貌美女官万俟芸，这场面，总让人觉得十分诡异。

    "你认命吧，万俟芸。"决定将压抑已久的心愿付诸实行，冷榭皇那神情令人寒毛直竖。

    "不！请大王饶了奴婢！"

    娇小身躯颤栗地紧贴冰冷石墙，眼看已无处可逃。

    "哼！这次你别以为我会轻易让你回去！"

    

    诸多争执是从一刻前、冷榭皇兴高采烈地横身抱着甜美可人的爱妃迦叶璐，一脚踢开寝宫大门，还不及走到床边，便急忙将爱妃抵在廊柱前疯狂热吻开始。

    "冷榭、冷榭你至少先把门带上吧……大白天的，万一让人看到……"被夫婿狂乱吻啄给扰得晕头转向的迦叶璐娇喘连连，几乎在他怀里化为一滩软泥。

    当他的火热指掌不规矩地悄悄翻开她衣襟、探入兜衣底下膜拜那曼妙曲线时，她便无力再想其他，该规劝夫婿勤政的话全化为口中破碎嘤咛。

    "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咱们的女儿鬼灵精丹翼哄去午睡，这个把月来，那小丫头无时无刻不缠着你，甩都甩不开；现在咱们好不容易能独处，你总该让我好好疼爱你一会儿吧，璐儿……"

    冷榭皇没说的是他如何用两麻袋糖糕吸引住小丫头的心思，并告诉她："乖乖午睡就有糖吃，不乖的话……哼哼哼。"吓得小丫头钻进被窝里哭着不敢出来。

    于是，冷榭皇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得以如愿；他低垂下头，一面在爱妃柔嫩粉颈上啮咬出绵密绯红印记，不浪费半分时间，火速卸下阻隔两人的碍事襟裳，猛力甩开。

    "冷榭……"即使女儿都快满二岁，冷榭皇夫妻恩爱模样仍比新婚夫妻还让人妒忌。

    耳听爱妃檀口不经意逸散的尽是令他失去理智的诱人低喃，冷榭皇再按捺不下冲动，挑开她身上单薄遮挡，就要攻城掠地一解多日来的渴望。

    "璐儿……小心！"一触即发的热情顿时被迫中止；听到头顶上突然冒出"砰"的一道崩裂声时，冷榭皇立刻以壮硕身躯紧紧环住爱妃扑倒至一旁，同时略微侧身、一脚挡下数片坠落的屋瓦、反向发劲往那从天而降的黑影踢回去。

    "何方无礼刺客？胆敢擅闯我冷榭皇寝宫，找死！"

    "呀！"不解风情的不速之客遭冷榭臭以屋瓦射中衣袖与彩裙，连人被震飞三尺外，身不由己地和衣被钉在墙面上后发出刺耳尖叫。

    "大王饶命，万俟芸无意冒犯！只是方才在屋顶上奔跑，不小心踩破屋瓦，失足跌落以致打扰——"

    "怎么又是你？"冷榭皇立刻拉过散落一地的衣裳为爱妃盖上，避免她受寒；看清来者何人后，自原地愤怒跃起，脑中一股脑儿涌出过去无数新仇旧恨。

    "万俟芸，你自己说，打我回来后，这是你第几次搞破坏了？"

    冷榭皇踩着危险步伐，不客气地手指她鼻头，开始清算总帐。

    "给我听好，不是一次也不是两次，是一百五十六次！三个月内，你从中作梗足足一百五十六次！千海那家伙就更甭提了！寝宫、后苑水塘边、凉亭里。假山中，每次只要本王想宠爱璐儿，你和千海两个就跳出来搅局，偏要坏本王好事，真是可恶之至！三年前你们处处妨碍本王追求璐儿，三年后你们还是没长进！"

    冷榭皇怒气直冲九霄，看样子很难有人阻止得了火山爆发。

    宫廷女官万俟芸清丽俏脸满布哀怨。瞧瞧，她到底是招谁惹谁了？她其实是受害者啊！若非被千海帝追的无处可躲，她哪需要逃到屋顶上？屋顶陈旧更与她无关，她又不是故意要踩坏它……呜呜呜……她好可怜……

    再说，冷榭皇他一天到晚就只想拖着皇妃亲热，根本不看场所和时间，还怪别人打扰？她想避开都很难避啊！走到哪撞到哪，她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呀！

    后有千海帝追捕；前有冷榭皇发飙，万俟芸她死定了啦！

    "今天我绝不善罢甘休！即使你是千海的人我也不饶你！千海要想为你说情，我两个一起杀！"就见冷榭皇闪电旋身从墙上取下惯用的星华剑，剑锋冷冽指向万俟芸心窝。男人的积怨也是很可怕的。"你——乖乖受死吧！"

    "冷榭！别这样，没关系的！"从没见过冷榭皇如此勃然大怒，皇妃迦叶璐连忙冲过去从身后紧紧搂住凶暴的冷榭皇。往常她主动承欢是唯一能让夫婿息怒的好方法，不过迦叶璐接下来可能会很累就是。但现下为了保护她的好友万俟芸不被夫婿的失控怒焰烧死，迦叶璐也只好辛苦一些。

    她飞快地绕到冷榭皇面前纤手勾住他颈项，一把揭开方才用来避免春光外泄的衣裳，将自己丰盈姣美贴上他雄健胸膛徐徐磨蹭着，樱唇忙不迭地封住他的。

    "小芸她也不是有意要这样——好了好了，你听话……别再跟小芸过不去，我、我们好不容易支开女儿，可千万别、别浪费时间哪……"

    "嗯……都听你的……"才被璐儿这么一逗弄，冷榭皇满怀热情再度被点燃，立刻撂下手中利刃，将心爱的佳人拥入怀里；让人不禁怀疑刚才那场仿佛即将到来的风暴是吹假的。没办法，他就是想要她，所以再天大的事都可以搁在一旁不管。

    "冷榭……我好喜欢你。"好不容易转移夫婿注意力，迦叶璐一边努力回应他的狂热需索，一边将手背到身后暗暗挥舞，偷偷示意万俟芸赶快趁隙逃走。

    接着，冷榭皇竟全然无视万俟芸费力挣脱被钉在墙上的窘境、任凭她偷偷摸摸离去而完全不阻止，只是自顾自的沉浸在迦叶璐甜腻醉人的迷魂乡里。"璐儿，我也是啊……"将爱妃拦腰抱起，冷榭皇迫不及待的走向床边——一道倒挂的身影冷不防自屋顶上那个还未修补的洞口探了进来。"对了，你们两有没有看见芸儿？"

    "段——千——海——"连忙将爱妃美艳娇躯藏到自己身后、忍无可忍的冷榭皇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这位煞风景的路人乙。

    "没看见就算了。"千海帝丝毫不在意冷榭皇眼中射来的锋利视线几乎要将他切成八块，他只是迳自左右张望，继续找人。"奇怪，她明明就往这个方向来啊？"

    "我管你看不看的见！今天要不让你知道厉害，我段冷榭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好事屡次被打扰，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冷榭皇气极飞天一跃，猛然挥拳击向死性不改的千海帝！"你拿命来！"

    

    充耳不闻西边冷榭皇宫传来惊天动地的厮杀声，也恍然无视连地面都为之震动的巨大崩裂声响，朱岚王却是对着特意前来晋见她的小官摆了摆手："要开国库找冷榭去，我抱病在身，暂不管事。"

    自从将所有国务丢给冷榭皇处理之后，朱岚王落得一派悠闲轻松，每天在药圃采药炼丹，快活得很。

    谁还会想回去过那劳碌的苦日子？

    "可冷榭皇陛下说了，新月祭仪过后，国事归还千海帝陛下主掌。"

    "那你就去找千海。"

    "千海帝陛下说了，大事由他管，细琐之事由您全权决定，毋需问他。"瞧瞧，又来了又来了！

    朱岚王柳眉倒竖，娇美面容徐徐集结怒气。她才刚养好病，她那两位好逸恶劳的哥哥不会就故态复萌，开始互相推委，准备把国事又扔到她身上了吧？

    明明祖制规定的一清二楚，各司其职，但千海和冷榭这几年根本就不管事。

    别说冷榭新婚燕尔，自然巴着娇妻不放；那个千海从以前就只会追着女官万俟芸后头死缠不休，要是当真有意怎么不干脆给她一个妃位正名？如此不清不楚地拖下去，只会让人觉得千海帝不守礼法。

    两个大男人都只顾自己享乐，沉浸于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说到底，她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苍炎可不是她一人的国家！

    "这是什么？"朱岚王一面无奈嘀咕，一面带着官吏走进国库，不甘愿的命人拿来帐簿，谁知打开来看了几眼后，朱岚王差点被气得旧疾复发。

    "为何这几个月凭空多出好些笔修理宫殿的支出？"

    "是千海帝与冷榭皇大打出手，所以、所以……"

    所以她经年累月，辛辛苦苦为国库攒下来的银两就这么在她不管事的三个月内几乎减少了四分之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该相信他们！"

    帐簿上的朱墨一笔一笔仿佛是蘸了她心上淌下来的鲜血写的。平常她连自己的新装都舍不得采买，他们却花钱如流水？

    朱岚王这回真的动怒了。

    "要是不让他们吃些苦头，他们哪里懂得为王该有的节制？"

    朱岚王丢下被她少见怒颜给吓得磕头不止的小官，把心一横，迈出国库，决定让那两个哥哥受点教训，再也不管政事。

    "为王不是只有享乐过日子，别以为苍炎的王那么好当！"

    照这样看来，一年之内苍炎就会被他们兄弟俩吃空！她已为他们收拾了七年残局，这回就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吧。

    "我这次一定要离宫出走给他们看！三年之内，休想我会回来！"

 第一章

    苍炎，万俟辅相府。

    庭苑里琴音袅袅，悠扬曲韵缭绕竹亭。

    亭中俏丽佳人，柳眉似勾月，星眸漾波光，小巧菱唇笑灿灿，水袖苍紫长袍相观姣美身段，五彩丝巾紧缚纤腰，娇媚无双；雪嫩玉指轻巧拨弄怀中七弦竹琴，悦耳歌声低吟咏春调，令见者无不心神荡漾。

    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好一个天下太平。

    难得不在宫中当差，人悠闲，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休假中的万俟芸便是如比。

    "芸小姐，芸小姐！有好消息！千海帝陛下已亲临相府，说要接小姐回宫呢。"

    小丫鬟禁不住欣喜万分，连忙赶到后院通报自家小姐这个大好消息。

    琴弦猛一迸断，歌声陡然中止。万俟芸绝色娇颜，果真绝了血色，仅余惨白一片；浑身颤抖地重复低喃那可怕名号："千……海……帝……"

    "相爷要您快快更衣去拜见陛下——唉？小姐您要去哪？"小丫鬟话还没说完，只见万俟芸早将自己平日最珍爱的竹琴扔下，消失在庭院一隅。

    小丫鬟依稀听到小姐那惊慌失措的声音自远方飘来，仔细交代："去告诉千海帝说我不在！就说我上沙遥山参拜天女神庙，近期之内不回来！"

    连包袱也来不及收拾，万俟芸什么细软都没带，一直冲向后门。

    "千海帝怎么会来？他和爹爹有言在先，每月三日假期让我出宫回家休息呀！毁约的狡猾骗子，明明我昨天夜里才到家，他今天就找来了？一定又是弄了什么新药想叫我试喝……我才没傻到让他逮回去呢！"

    每思及自己的遭遇，万俟芸就愈想愈哀怨。

    据千海帝的说法，七年前，在万俟芸十六岁那年，她擅闯千海帝机关房，毁了他一室机关，于是心胸狭窄的千海帝，也不管她万俟芸好歹也是堂堂苍炎辅相的独生女，竟然随意安了个女官之名，强押她进宫，便是逼她成为他随侍，助他重新研究，弥补他被损坏的诸多心血。

    从此她被他奴役至今。

    最绝的是她那个辅相爹爹，也不知千海帝对他说了什么好听话，她爹爹似乎完全误解千海帝的本意乃是惩罚她，竟喜极而泣地率家人们列队欢送她进宫，根本没察觉她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

    此后，千海帝炼了新药，第一个叫她尝；设置新机关，把她第一个丢进去试；她空有女官之名，所受的待遇却比个女奴还可怜，任他使来唤去。

    她稍有反抗之意，他就似笑非笑地向她逼近，眯起眼眸直盯着她瞧，瞧到她全身颤抖、寒毛直竖、冷汗直流、心惊胆战地就地屈从为止。

    不是她没骨气，委实是他太可怕。没人知道，高傲的千海帝骨子里究竟在盘算什么，但可确定的是，谁惹火千海帝，就准备受死吧！

    听说七年前，有个企图谋反的大臣率众想加害千海帝，被千海帝独自一人扫荡殆尽，从此苍炎纷杂的部族对千海帝心悦诚服，境内不再有乱事。

    万俟芸其实心知肚明，与千海帝结下梁子的结局一定很惨，可教她无法认命的——她根本不记得有做过那些事！

    她依稀有印象的，是十六岁那年她在大病一场高烧数日之后，醒来后面对的，就是一脸肃杀戾气、像是准备将她生吞活剥的千海帝！

    为了自己完全不记得的过错受罚，她不甘心！要死也要死得清楚明白！

    可是……千海帝没理由故意欺负她，还追着她不放整整七年啊，他又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那……她到底和千海帝有过怎样的仇怨？

    都怪她当年病的糊里糊涂，烧坏脑袋才会去招惹千海帝。

    万俟芸恨不得能回想起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每次一试图忆起过去，头就抽病不已；所以她也只好努力的逃避千海帝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与欺侮。

    听说，以前她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娇弱千金小姐，可现在她在千海帝长年喂药下，变成百病不侵，神勇无比的粗鲁女官。

    别人家姑娘是在屋里纺纱织布裁衣，而她却是让千海帝锁进机关室里躲暗箭练身手抬铜人；别人家姑娘是在野山林养鸡鸭牧牛羊，她却是被千海帝扔在山林里猎野狼和山猪格斗。

    别人家姑娘最迟十七岁也该有年轻汉子上门求亲，可她已经年逾二十三却无人问津；她爹爹对于这样不寻常的女儿竟不为所动；每当她告假回家喘息，她爹还老是追问着她怎么不快回宫陪千海帝。

    万俟芸认为，现在的她能好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莫非千海帝卑劣的报复法，就是霸占她一生，要她将一辈子赔给他吗？

    "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不回去。"她握紧拳加强决心。千海帝这次甚至等不到她回宫就找上门来，一定准备了比那些恶心难喝的怪药更可怕的花招。

    不行，为了她的将来，她一定要想办法逃走！

    千海帝突如其来的拜访，叫万俟芸做了七年来最重大的决定，她这次决意要反抗千海帝，誓死争取自由——逃开千海帝！

    拜千海帝长年锻炼所赐，万俟芸逃跑的速度宛如飞箭，才刚听闻千海帝到访的通报，此刻她早已站定后苑，猛力出手，准备拉开后门——"你在练跑吗？"

    同一时间，熟稔的尊贵男声不疾不徐自门边清亮响起。

    "呀啊——陛下——"他为何在这里？万俟芸心跳霎时停止。

    她虽然力图镇定，可仍无法克制拔尖怪叫震颤破口而出。

    "奴奴奴……婢婢婢……参参参……见见见……陛陛陛……下下下……"

    悠然自得的千海帝双手抱胸，斜倚墙边，许久之后才转过头，对着结巴足足一刻钟有余却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万俟芸轻笑起来，接着用他那深邃幽远的精明眸光打量她道："听待女回禀，你独自上沙遥山参拜天女神庙，怎么人还在这里？本王曾说过，让你回家三天是本王最大限度，没得允许你不得擅离本王身边，而你竟敢抗旨？明知本王驾临却不来迎接，反而出现在后门；怎么，你——想逃？"

    与千海帝蕴含怒气的危险视线一交接，她连承认逃跑的勇气都立刻化作烟云消散无踪，万俟芸只是拼命摇头，否认她尝试逃离他的意图。

    求他别老是那样盯着她呀！每当他这么一瞪，她就几乎要忘了呼吸，脑中一片空白，当场吓呆。他的漂亮眼眸宛若具有魔力，只消一瞄，就叫她感觉仿佛正被熊熊炽焰包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被烧烫，又热又痛，害得她除了躲开外不做他想。她想觉得待在他身边，早晚会出乱子。

    "没、没这回事，奴婢根本不知道陛下驾临，只是想、想、想——"想什么想，她想不出来啦！要她如何说，千海帝才会息怒？他平常已经够恶劣了，若真惹他动怒，她即使有九条命也不够用。呃……得快谄媚他才行。

    千海帝大步踏前，一把抓住她纤细藕臂扯到胸口，炙热大手紧握住她柔荑，拇指灵巧来回摩挲她手背，须臾，他皱起英挺剑眉，嘶哑说道："怎么你今天抖得特别厉害？冷成这个样子你还想去哪晃荡？荒唐！"

    "奴婢还能想去哪？"万俟芸努力挣扎着想缩回手。

    就如同过去他每次碰触她的时候，她就怕得胸口紧缩，四肢酥软，甚至双颊燥热无比，吓的她只想赶快找地方躲，否则她早晚会被他整死！

    他一定偷偷点了她身上穴道，才会让她身上产生这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怪异反应。他果然是卑鄙小人！但——她除了屈服又能如何呢？

    "奴婢当然是想——想回宫伺候陛下呀！因为怕爹爹舍不得我回宫，所以我走后门离开免得让爹爹难过。"鬼话连篇，胡扯一通；万俟芸自己都说的很心虚……

    "想回宫？"千海帝滚烫指尖轻撩起她纷乱的几绺鬓发，托起她俏丽脸庞。

    他澹然低笑的神情不知信几分她随口扯的谎，可他对她的捉握确实松了开来。

    "既然你这么想回宫，那正好，跟本王一同回去吧。本王有话要对你说。"

    唉，既被千海帝逮住了，万俟芸这下不认命又如何？

    要逃，下次另寻好时机吧；这次是没指望了。

    

    "早朝时，你爹提了件事；本王想想也对，所以……本王决定听听你的意思。"

    双手交叠身后，千海帝站定长廊上，背对着端立一旁不敢乱动的万俟芸凝重道：

    "冷榭娶北方西骊国功臣名门水衡都尉家千金迦叶璐为妻，他们之女丹翼公主也已两岁有余；本王既是三王之长，至今未娶说不过去。现下确实到了本王该迎娶妃子立嗣的时机。"

    万俟芸一时无法理解千海帝特意找她来的用心，只能按照习惯，搓着小手陪笑再随口附和几句。

    "陛下娶妃是喜事。奴婢深表赞同。"

    最好他娶个绝色美女，迷恋女色之后完全荒废他热衷的研究嗜好，这样她就能从七年来的可怕生活中解脱。

    所以她不但举双手赞成，还迫切希望千海帝快快成家。她真想高呼万岁。

    "陛下英明，确实该娶妃延续皇统。"

    "咱们朝夕相处，少说也整整七年……"欲言又止，千海帝转身斜睨她一眼，浮现一丝冷笑。显然对她迫不及待庆祝他成婚那高兴表情看的极不顺眼。

    "听到本王将大婚，你真那么高兴吗？"

    "那是当然。"笑得合不拢嘴，万俟芸兴奋的都忘了注意千海帝脸上正有几朵乌云逐渐聚拢；过后发现时，她连忙改口。

    "陛下婚后必忙的没时间提炼秘药。奴婢不能陪陛下试验是颇不舍，但为了陛下幸福快乐，为了苍炎长治久安，奴婢虽然有些感伤，可更欣喜陛下迎妃。"

    她明哲保身之道就是极尽所能地哄千海帝开心，不管他说什么都对。

    倘若坦承她早想脱离他掌控，必定又会惹他记恨，所以切记此刻绝对要表现成很舍不得离开他的样子。

    她变本加厉使劲讨他欢心："随侍陛下身边的这段珍贵回忆，奴婢一定谨记在心……奴婢真不想离开陛下啊！"

    万俟芸眼中水光弥漫，仿佛因为即将离别潸然泪下，她连忙以衣袖遮掩失礼泣颜，双后不住颤抖——可她就是无法克制喜极而泣，笑得起劲——七年了。她总算将要重获自由。

    "是吗？"谁也没注意到，在千海帝换上那抹阳光笑容前，一瞬间窜出的咬牙低咒。他俊美面容上显露迷倒众生耀眼一笑，仿佛若无其事。

    "听到本王娶妃你既然这么不舍，而本王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今晚起，你就撤出女官偏殿，正式搬进本王寝宫。"

    "唉，陛下是要将服侍娘娘的重责大任交给奴婢吗？奴婢当然谨遵旨意，可为何陛下要奴婢撤出女官偏殿？这种例子前所未闻……"停止低泣，万俟芸一脸不解抬头望向千海帝。

    "你要服侍的人，只有我。"迅速一回身，千海帝立刻击掌唤来其他侍女。

    "来人，传旨万俟相府，两个月后，本王将行婚仪，立辅相千金为我千海帝妃。"

    万俟芸连千海帝之前那道命令都还没想明白，紧接着这道命令更是将她完全弄糊涂。

    "啊？万俟相府？不就是我家吗？可奴婢并无姐妹啊……陛下要迎娶的相国千金会是——我？"

    脑筋转了几转之后，万俟芸才意识到一个可怕事实——不会吧！千海帝打算娶她？

    对了，他刚刚确实说过，她将与他同住寝宫，而且她专司服侍他——顾不得是否犯上，她尖锐追问他："陛下要……迎娶奴婢，这怎么成？"别说笑了！她躲他都来不及，嫁他，不就当真一生摆脱不了他欺负？

    就算成了他妃妾，照他的性子看来，怕也一样将她当成试验品！以前是没名没份任他摆布，以后会是正大光明遭他迫害！

    "此刻起，你可以改口为臣妾。"千海帝展开媚惑笑容，站定她面前，捧起她娇颜，看她手足无措的可人模样，轻笑起来。

    她敢随口胡诌，就得接受惩罚。想逃出他掌心？门儿都没有！

    "女人是麻烦。要嫁本王的女人，既要听话不吵闹，又要能了解、配合、参与本王众多研究，本王思来想去，最适合的女人就是你。"千海帝看到万俟芸青紫参半的僵硬表情，笑得更为灿烂。

    "你是辅相之女，也算系出名门，身分堪配妃位。何况你刚不也说了，离开本王会让你痛心；本王从来胸怀仁德，怎么可以不大发善心，救你免于心伤？相信听了这消息，此时你一定欣喜若狂，是吧？"

    欣喜不见得，发狂是真的；万俟芸已经濒临崩溃。

    都怪她那张嘴，总是多说一句话。"但、但是，这万万不可啊——"

    "怎么不可以？本王乃苍炎之王，想娶谁就娶谁，哪个敢多议？既然没人敢多议……"他轻挑剑眉，眯眼注视她仓皇脸色好一会儿。"莫非——你是不愿意？"

    千海帝极为突然地一手揽住她纤腰，将她拉近，原先扣住她下颚的另一手略微施力，不许她别开视线，直勾勾望进她始终想闪躲的水漾明眸。

    两人身子亲密相贴，不留丝毫空隙地完美嵌合，仿佛天造地设。

    "为何你不愿意？说个理由来听听，也许本王会改变主意。"

    他好言询问，仿佛还有转圜余地，可隐藏在黝暗星眸之后却是不容反抗的危险霸气。

    "我……"当真愿意才有鬼吧？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过错他欺负了她整整七年，她可没蠢到连自己一生也给赔上。

    "……奴婢怎么会不愿意？"许久，她面露愁容，楚楚可怜地迎上千海帝。

    "奴婢只是同情大王……无法与所爱之人成婚。您，真的没有任何喜欢的女人吗？别就为了大臣们几句话而草率结婚，您这样让奴婢觉得心疼啊。"

    "喜欢的女人……"千海帝复述这五字的时候，灼热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

    "你说的对，本王确实可怜，就连'此时'想娶自己；喜欢的那个女人都办不到。那不如这样吧。你就替我找一个能让我满意的妃子。"

    "啊？"险些掉入一生不幸噩梦中的万俟芸仿佛见到一线光明。

    千海帝要她替他找新妃子，还真是找对人了，她一定是天底下最担心他婚事的女人。只要不娶她，什么都好谈。

    她立誓无论上山下海，翻这所有角落，拼了命也要揪出一个能让千海帝心动的女人。她明眸灿灿发光，双手交互握紧，无比企盼地看着他："陛下喜欢怎样的女人？"

    "喜欢的女人？"千海帝炙热视线依旧围绕着她，直到她让他盯的只觉得挥身仿佛又开始着火；见她急急忙忙撇过头时，他才意味深长地缓缓回答她："只要像你一样就成。"

    "像我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万俟芸整个人当场呆然。

    这是怎么着，他喜欢的女人却要像她一样？很乖，很听话，会任他使来唤去？

    壮得像头牛，只手能伏虎，还是有其他？

    她根本想不透这条暗示潜藏的线索啊！

    千海帝这家伙还真是热衷研究那些有的没的，完全不考虑成家立业这等大事是吧？说什么他要的女人象她？这种随口敷衍的答案以为她会相信吗？

    "好吧，不然就先这么办吧。两个月内，你若能让我主动要了任何一个女人，我就娶她；到时……你不许有异议。"

    "异议？喔，大王尽管安心，您另立贤淑妃子，奴婢绝对不会有异议。"她甚至还想将妃位对那名幸运儿双手奉上呢。"奴婢一定会完成大王使命，请大王安心。那么，奴婢告退。"冲劲十足的万俟芸，毫不迟疑就要开始行动。

    "芸儿，不论我最后娶谁，别忘了你答应过的——到时你不准有异议。"

    千海帝突然出口唤住她，脸上那抹耀眼笑意灿烂的让万俟芸一时睁不开眼。

    她虽不欣赏他独断霸道的作风，但她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当代少见的俊逸美男子——呃，他大概也就那张脸可取而已，性格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将来奴婢若有任何异议，惹陛下不悦，那么奴婢就任凭陛下处置吧。"毫不在乎的敷衍千海帝，万俟芸满脑子早已浮现一堆如何挑选美人进呈的方法。

    "随我处置？呵呵呵……随我处置啊……芸儿，这是你亲口允诺在先，就别怪本王到时……"

    不知怎的，听到千海帝陷入异于平常的吃吃冷笑时，万俟芸娇小身躯一凛，整个背脊都凉了起来，连回头看他因何而笑的勇气都没有。

    天女保佑，她非成功不可！

    目送着万俟芸精神抖擞地火速冲出大殿，千海帝总是一派耐人寻味的神秘笑容渐渐消失。

    "砰"一声巨响回荡在宫中，千海帝突然猛力出拳重击在长廊柱上。

    "这个蠢女人！"平常心思绝不形于外的千海帝意外地在脸上浮出难以自遏的怒气。"再跑啊？我就要看看你这次还能挣扎多久！"

    

    起草诏书，对万俟芸而言一点也不费力。长年伺候千海帝，她不论文武都略有涉猎，代拟诏令，她更不是头一次。

    可现在让她伤透脑筋、接连两天都窝在千海帝特例赐给她的偏殿书房里之原因，跟她会不会写字无关，重点却是这个诏书的内容嘛……

    "诚征，千海帝后宫妃子一名，待优，供食宿。无经验，可。"

    她总以为自己似乎把千海帝妃子的条件给定得太随便了！

    "范围放大些好，谁知道千海帝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想了想，又提起朱笔把后头的四个字删掉，重新加字。"经验不拘，无诚勿试。"

    摇摇头，万俟芸屡屡涂涂改改着诏书，怎么想都觉得怪。

    "唉，成婚这事最好是情投意合才好吧？"万俟芸只手撑着脸颊坐在书桌前，频频叹气节眉，最后又将花了好大力气才拟定的诏书给整个作废。

    虽说千海帝将选妃一事交由她全权处理，可再怎么说，她也不能不顾人家意愿，只管千海帝看上便把人交给他。

    要是只凭千海帝喜好选新娘的话，万俟芸她早该点头进宫。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还不至于这么没良心。

    千海帝与未来妃子若能两情相悦天长地久，又何尝不是一件功德？她好歹跟随千海帝多年，也衷心希望他能得到幸福——最好是幸福得忘了她的存在。

    万俟芸一想到未来的自由日子，唇边便不免浮起浅笑。

    千海帝搞不清楚女人多有魅力也无妨，苍炎美女如云，个个能歌善舞，只要旁边的人加把劲，还怕他不出手吗？

    "假使有人肯自愿是再好不过了。"她愈想愈起劲。千海帝妃位嘛，除了像她这么了解千海帝性格的人以外，应该是大家都会争相抢着要吧？

    放下手中的纸笔，她来到窗边，悄悄推开窗，望着屋外飘了不知多久的雨丝。

    每当下雨的日子，她就没来由地觉得身子发寒，总希望身旁有人陪伴……记得往常每到下雨时节，千海帝总说这种时候炼药最合适，追她追得紧呢。

    "大王现在在作什么？自前天早上例行试药后，他倒是稀奇，没追着我也没传唤我去伺候……算了，他身边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侍女。我还是忙我的吧。"

    摇了摇头，万俟芸硬甩开心头落寞，强打起精神。

    他老爱欺负她，她何必过于关心他？对他的担忧，应只是她过于尽责了吧？

    没错，她不能因为长年待在他身边，反而习以为常。

    认真细想，只要不够了解千海帝，光看外貌，他也算是一等一的伟岸男子。

    就她所知，宫中不少侍女总畏畏缩缩躲在一边偷窥俊美无俦的千海帝与冷榭皇兄弟俩，为了获得亲近伺候他俩机会而大打出手的多有人在。

    不过冷榭已大婚，暂且撇开不谈；那千海帝总是一身圣洁白衣王冠，俊美笑容迷人心魂，可一扬袖拂手，尽是凛冽傲然的威严霸气，令人难以轻犯。

    他煞是好看的剑眉星目下，从容不迫的悠游笑意叫人难起戒心，然而陷入他笑脸的同时，也就是陷入他算计中的一刻，再也逃不出他掌握。

    千海帝是只危险的笑面虎，可即使为他殒命一瞬，只怕也仍会让人深陷他布下的迷阵，完全心甘情愿步向毁灭吧。

    难怪他永远一副天下事尽在掌握中的骄傲与自信，天生王者或许就是如此，睥睨天下，无畏无惧。

    或许我也是中了他毒的人之一啊……不然怎么总会让他追回来，逃也逃不开？

    万俟芸感叹苦笑。

    说起他兴致好的时候，那充满魔力的璀璨笑容，宛若冬日暖阳般，立即能赶走她心中积郁阴寒，教她忘了所有烦恼与伤痛，就只想要流连阳光下。

    呵呵呵……再说起他其他各色表情笑意，全天下可是只有她一人能瞧见的呢……想着想着，她小脸不免绽露得意色彩，开始笑得有些莫名骄傲。

    虽然千海帝脸上总是带笑，可他心底却防人防得紧，她是知道的；不管是他温柔的笑，开怀的笑，微愠的笑，都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微露心里真正的想法；其他人见着的，全都是他那优雅惑人却莫测高深的表相。

    他对她确实算的上特别了，谁让他们俩相处七年，即便没有感情也早成习惯；也许……她不该老怪他小家子气，居心叵测想报复她？"说不定……"万俟芸陡然瞪大了眼睛，惊觉自己怎么会揣测出这样的结论？说不定——他当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她，才提议要娶她呢？

    "可能吗？如果真是这样……"她难以置信地双手扶上自己的隐隐发烫的脸颊，心跳加速，一推论他也许是因为欺负以外的其他缘故才想娶她，她胸口浮现出的感受，不是厌恶，却是惊喜的成分多一些。"怎么会呢？"

    她无法相信的，不仅是她仿佛窥知了千海帝的难解心意，最令她吃惊的，是自己竟然不如想像中的讨厌他！难道，她……被他欺负已成了……无法摆脱的习惯？

    呜呜呜……她她她不要变成被虐狂啦……

    不成，她绝对要不择手段，让他钟情别的女人，好摆脱他这个大麻烦！

    "看你又哭又笑的，怎么，啥事那么有趣？"熟悉男声，出其不意地自窗前不远处的庭院中徐徐传来。

    万俟芸不瞧便知来人是谁。她跟着千海帝习武已久，即使武功不算上乘，好歹警觉心也不弱。能不着痕迹接近，没让她察觉半点的，一直以来，就只有千海帝本人而已。

    可她一抬头，见他身上沾满雨露，立于院中显得有些寂寥，她却不免心头一凛，慌慌张张地抓了身边的披风就往外头冲。

    "啊呀，外头飘雨也不知多久了，怎么您光站在这儿没个遮挡？"万俟芸担忧的为千海帝披上披风。"小心着凉，快到廊下避雨吧。"

    面对她尽忠职守的关心，千海帝却没有移开半步的意思。

    在她低下头，忙着拿出手绢为他拂去身上水珠时，他只是不发一语地扯开放风，为她挡下逐渐增剧的雨势。

    "您还执意要站在这儿？"万俟芸看看几度欲言又止的千海帝，差点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毛病。他何时有过如此畏缩不前的态度？

    据说从前冷榭皇还未成年司掌军力之时，苍炎所有政权都由当时年仅十岁的千海帝一肩挑起，直到十年后将大权分散给其他二王为止。

    他究竟有没有足以统领一国的才干，毋庸置疑。尔后的七年，就算他时事都不作，整天炼药玩机关，依旧没人敢冒犯他。

    那他此刻站在她面前，究竟在踌躇什么？他在盘算的是……

    "你……当真不知道本王出现于此的理由？"千海帝隐含几分苦涩的讥说笑容，不知怎的看来与往常有点儿不同。

    每到这样的阴沉雨天，他就几乎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总会想起那个令他痛心疾首的夜晚。

    三天前，提起婚事便看见她闪避的态度，他气极郁闷了好几天；可天气一冷，他又担心起她，对她既关爱又怨恨的心情，她明了几分？

    她不明白，她不会明白！因为这家伙的心里，根本就不曾有过他存在！可恶！

    也许是气候的异样让他跟着受影响而乱了自制，也或许是长年来的种种压抑已到极限，千海帝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极为突然地出手擒住面前可人儿的忙碌手腕。

    "若不是你装糊涂，你大可猜猜看，看到底是什么让我离不开此地！"

    "我猜？我该知道吗？"万俟芸愣了愣。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千海帝行事向来没个准儿，她怎么可能弄清他的用意？

    "您是担心选妃的事？我有个好主意，您听了一定开心。"

    她兴高采烈的谈着她的计划。"不论怎么说，这身份还是不能不考量，首批人选，我想还是从苍炎名门之中召集……"

    没等她说完，他不仅连伪装个轻松自若的笑脸都快摆不出来，甚至额头上已经浮现几处跳动不已的青筋，唇角也因为强忍破口大骂而抽搐不止。

    他突如其来的少见怒气，让她不免心头一凛。

    "够了！本王对你的迟钝忍无可忍了！今天本王告诉你答案！让我这苍炎三王之长在此忍受风吹雨淋的原因，这全是因为我喜欢——"

 第二章

    万俟芸屏气凝神等着千海帝陡然中止的答案。

    可等了约莫一刻钟，他仍无动静。最后她让两人间异样的沉默气氛给压的几乎喘不过气，终于忍不住抬头。

    "您说——您喜欢——啥？"

    听到她出声追问，千海帝却像受到什么惊吓，在瞬间甩开她的手，连退数步，匆忙转身回避与她照面。

    是的，他……是在逃避。面对天真过头不知实情的她，他竟胆怯了。

    "大王？"万俟芸瞪大眼睛，心跳骤升；诧异之因，是千海帝回头一刹那，她仿佛看见，他俊美面容上多了分……绯红之色？

    她是看走眼了吧？千海帝怎么可能会……害臊？

    意识到他竟沉不住气，冲口而出心里话时，千海帝差点让多年来隐忍的满腔火热给烧死。

    不成，他当年立誓，除非芸儿先开口，否则他永远不说出真相；倘若他在此时表明自己的心意，难保不会坏了大事。

    何况，他一说破，那自己苦苦压抑这些年，不全成白费工夫？不，他不甘心。

    必须等到芸儿将心交给他，否则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明知自己慌乱举动太不似平日冷静，或许会让芸儿起疑；可当他发觉时，早已不由自主、欲盖弥彰地用左手遮住他熨烫到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双颊。

    "记住，你、你什么都没看到。"近乎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愚蠢辩解……这当真是人称莫测高深的他吗？

    话才出口，他便开始低咒自个儿在她面前活像傻瓜的生硬伪装。

    "唉？大王的手怎么了？"察觉他手上异样，万俟芸连忙紧张地绕到他面前，瞪大眼睛瞧分明。记得他常因炼药受伤，左手腕上的纱布从没解开过，可也不曾像今天这样，缚了整拳好似白胖胖的包子。他伤得很重吗？

    "您受伤了？怎么回事？"往常都是由她陪在他身边，一见情况不妙，立刻劝住他一些异想天开的大试验；怎么才两日没见，千海帝便把自己伤成这副德行？

    "没事。"千海帝匆忙将手缩回身后，刻意避开她探索的目光。

    "唔……没事就伤成这样，有事还得了？"万俟芸嘀咕不停。

    千海帝身为一国之王，他爱逞强，也有那本事逞强，她只能由得他去。

    不过，就算他在她面前表现的脆弱些，她也不会介意啊……

    心中涌起不明所以的失落，她眼瞄千海，胸口有些刺痛。他……不信任她吗？

    这几年来，他在她面前虽会不经意流露他的喜怒，可却不愿意让她见到他的弱点，这莫非是因为他——怕她逮着他把柄以后，反过头来欺负他？思及此，万俟芸不免气鼓了腮帮子偷瞪他。她才没像他那么小里小气心胸狭窄呢！

    "大王？您到底还打算在这儿站多久？有话要告诉芸儿的话就请明示吧。"

    雨势愈来愈大，万俟芸不得不开口问清楚。毕竟千海若因此着凉犯病，就是她这随侍照顾不周。她虽怕千海帝捉弄，却还不至于疏忽职责所在。

    他要站在这儿也罢，可她刚才不是拿了披风让他遮，怎么他现在还在淋雨……

    "咦？这披风何时回到了我肩上？"

    万俟芸盯着千海帝早已湿濡的衣裳，不禁有些糊涂。她明明记得为他披上了哪？她匆忙扯下披风，踏前几步，拎起披风举高双手，要重新为他披上，却又让他回头一瞪给吓得缩手。

    她现在明白千海帝何以不畏这寒风冷雨——瞧他身后仿佛燃起足以火烧山的熊熊烈火，够驱寒保暖了。

    他无端气啥？莫非是她说错什么？

    "你要本王明示？这种事非要明示你才懂？"千海帝又懊恼，又焦急，复杂心绪如今全成恼羞成怒，竟无半字可说。

    好不容易他才平静些许，她却一再重提此事，当真想惹火他就对了。他虽发誓什么都不说的，可再这样下去，在她察觉到前，他早就被她的迟钝给气死了！

    千海帝再次看向万俟芸时，眸中两簇烈火几乎将她燃烧殆尽。"我说你这不灵光的家伙，我告诉你，我在等一个迟纯的人——"

    "千海！"清亮男声打断千海帝可能一触即发的重重积怨。

    一见到那急速奔来的冷竣黑衣青年，千海帝立刻深吸气，收回所有不该窜出头的真实情绪。"怎么？看你急成这样，不会又想找我算帐了吧？"

    有些无奈的千海帝摆了摆手。"好吧，冷榭，当我让你一次，今天就用一只右手应付你；你要再赢不了我的话，可就辜负你苍炎武圣的成风名号啦！"

    "千海！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宫中出了大事，快跟我来！"

    略一点头示意，冷榭皇便纵身离去。

    瞬间睨出冷榭皇眼中那抹不寻常的担忧，千海帝剑眉一挑，不安袭上心头。

    "本王去看看情况。芸儿，晚膳前，你到丹房候着……"

    "不知出啥事，我跟您过去瞧瞧。"

    "不用，你留在这儿。你不是还有事待办？"千海帝临走前，意味深长地回头一笑。"记住，不管有多少招数，你就尽管使出来！

    我会好好期待你选出的妃子，究竟有多让人心动！"

    "期待吗？可看千海帝那笑容，分明是在向我挑衅，好似压根不信我真能为他办好此事。"彻底被激起斗志的万俟芸，转身走回屋里。

    "我也有我的自尊，当时我拍胸脯保证一定成功，不办到，这面子往哪儿搁？不过……他在外头淋了大半天雨，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他是打算给我提示罗？说他到底喜欢——谁？唉，好难捉摸呢。"

    一脸不解的万俟芸，想了许久，最后猛然击掌。

    "是了，他总不会是……喜欢这种天气？这么想就对了。不论刮风下雪，他都喜欢在这个院子里练功习武，今天不是头一回。"

    不住点头，笑得得意，自诩还有点儿精明的万俟芸，总算想通。

    "记得每回外头雷声大作，天象恶劣的时候，我只要一开窗，就看到他在外头净往这儿看……对了，他说，他在等一个迟钝的人。所以说，他想告诉我的，就是他希望将来的妃子，不需要太聪明，钝一点好罗？"

    提起笔，万俟芸重新拟起诏书。"急征，千海帝后宫妃子一名，身强力壮者最佳，喜欢练武，感觉迟钝，不介意阴雨天气……"

    

    时近正午，冷榭皇领着千海帝，冷榭皇妃迦叶璐抱着爱女丹翼公主，站在朱岚王俭朴清幽的宫殿中，神情冷凝；偌大殿内，分跪两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的宫女与卫兵，一个个吓得噤声不语。

    "侍女们禀报，今儿一早要请朱岚上朝时，便已四处不见她踪影。"不带任何责怪的意味，冷榭皇又是轻轻挥手，让担心自己项上人头不保的侍卫侍女们早早退下，没特别追究；看情形，追查下去也于事无补。

    "宫殿内外，丝毫无打斗痕迹，而且……"自内殿到外堂，将朱岚王宫全境来回巡视过一次后，千海帝微蹙眉头，露出少见的为难神色。

    "这宫城中有冷榭你指挥的皇家禁军巡守着，盗贼想突破重重戒备闯进宫掳人，根本不可能，所以这不会是外人所为。"

    "朱岚虽自幼体弱多病，习艺时间远比咱们短，却也让她练得一身称的上顶尖高手的武艺，只可惜她不谙持久战；无论如何，能躲过千海你与她合力设在内殿的陷阱机关迷魂阵，自宫内带走她，来人绝非泛泛之辈。"

    冷榭皇双手抱胸，陷入沉思。"那么……究竟是谁向天借胆，敢在女王头上动土，将她绑走呢？"

    "喂喂！"抱着女儿神速冲到墙边，迦叶璐不免有些光火地拍着冰冷墙面。

    "我说你们两个，要装蒜也装得像样点，这墙上不都摆明写了那么大字，占去整面墙，就是朱岚王离宫出走的宣誓书，怎么你们还耍赖说成有人绑走她？"

    千海帝和冷榭皇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看向窗外，跟平常截然两样的亲热搭肩谈笑。"今儿天气真好，万里无云，应该不会煞风景的来场大风雨吧？像这时节，在外头比武最清爽。走，王兄（王弟），咱们去活动活动筋骨。"

    "两位大王还请留步。你们想当作没看见，这怎么成？"看他俩亲昵动作就浑身直起疙瘩的迦叶璐，先看看墙上字句，再回头看看夫婿和大哥，不免摇头。

    她言词客气，态度恭敬，可笑容却极为危险："朱岚王微服出巡，没带任何护卫，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乱子？你们不来看看可否从她留言里，找出她去处的任何蛛丝马迹？"

    "唉，宫里花样少，她想出宫透气，也理所当然。"

    眼看两个大男人仍是一搭一唱、一副死不认错、仿佛认定妹妹只是一时任性出门散心的德性，迦叶璐忽然开始同情那位总是乖巧认命，一肩挑起责任的小姑。

    看样子，朱岚王这回应是在忍无可忍下，铁了心决定远行吧。

    她走到他俩中间，没好气地说道："若找不着她，你们可得自己挑起政务，别说我没警告你们，最近东西边不稳，好几个部落出了不明动荡。不过，既然你们已有决心好好承担为王之责……"

    她话未完，立刻让千海帝和冷榭皇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勾着手拉回墙边："快快快，咱们快来看看朱岚究竟有什么心底话不敢当面同咱们商量，非得这么害羞地用写的来表达心声。"

    对这两个家伙的现实表现，迦叶璐只是没好气地回应两个白眼，便迳自抬头开始认真读出墙上留书："致两位皇兄——"

    王妹，段朱岚，乃苍炎皇家十三世传承者，按祖制，本应负担苍炎帝家与皇家协商联系之责，可朱岚天生弱质，不堪如此重责大任，只得弃职远行，无德无能，愧对先祖，请两位皇兄切莫、切莫、切莫牵挂。"

    "怎么这么自谦呢？她一直以来做得很好哪，两个不怎么做事的都没走，她紧张什么？唉，她太多虑了。"

    从以前，迦叶璐便对这位年轻能干的绝色女王极为佩服，不论是才华手腕或毅力，都算得上这周边各国数一数二的优秀王者，比起迦叶璐身旁这两个懒惰家伙有担当的多。

    迦叶璐忍不住斜眼瞄自己夫婿，自从她回到他身边后，他就像是要弥补这三年来分离之苦，整天缠她不放，她虽有点感动，但若因此而怠忽冷榭职责，让朱岚王累出问题，那可罪过。

    "还好，我本以为她是因为这几个月，咱们老在修缮宫殿，所以发火呢。"

    千海帝轻轻吁了口气。

    "没错，我也差点就有些歉疚，打算与你暂时谈和休兵。"冷榭皇勾唇一笑。

    "既然是这样，咱们还是去外头，继续了结今天的恩怨吧。"

    "通通给我站住！"眼看两个大男人挽起衣袖，摩拳擦掌的就要往外走，迦叶璐急忙大喝一声："另一面墙还有呢！"

    一股悻然的两名英挺男子，这回倒是没再吭声。

    尔后，不知怎的，听着迦叶璐诵出墙上文句，他们两人不约而同默默地伸手抚上胸口，每听一句，眉头便皱一下。

    "两位皇兄，王妹得郑重声明，此次出走，绝非为了国库拮据而气恼，也非为了增加储银而烦闷，更非是对两位皇兄任意出手、破坏宫物、不知悔改等行径感到愤怒，今后朱岚会好好照顾自己，请两位皇兄别多想，千万别悬念朱岚。也别为难我麾下亲卫，她们无人知我落脚何处。最后朱岚恳求皇兄们，多多保重。"

    听到最后，他们两人俊美面容都纠结得像苦瓜，仿佛极为吃痛。

    "看样子……国库的事，她很气愤，也很烦恼。"千海帝讷讷说道。

    "而且，归咎到咱们头上了。"冷榭皇点头同意。

    "别说得那么冤枉，本来你们就该负责。"迦叶璐微怒，"我觉得，这留书简单解释，朱岚王之意便是：别找我，别想我，我会躲在你们找不着之处，两位兄长今后就请自个儿捞钱过日子，国库我不管了！"

    "啊……真是伤脑筋。"千海帝和冷榭皇异口同声地怨叹起来。

    "你们此刻的烦恼，总不成是因为以后没人理事吧？"迦叶璐更感恼怒，她是不敢对千海帝如何，但对自己夫婿她可就不客气了。

    路见不平拔刀上阵，于是她气愤地代替可怜的朱岚王踩了冷榭皇一脚。"无情的家伙，枉为人兄。我自己去找她！"撂下话，迦叶璐抱着女儿快步离去。

    "璐儿！"抱着脚在原地跳呀跳的冷榭皇，哀怨眼神追着爱妃背影。

    "不去对她解释？"千海帝好生同情冷榭皇。一但让女人揪住了心，也只有乖乖臣服认命。

    "能如何解释？"冷榭皇无奈地低垂眼眸。"咱们在朱岚父王，修水叔父面前立誓守护她，这事只许你我他三人知道，绝不泄漏。不论璐儿知不知道真相，等她想通后，自会原谅我的苦衷，现在解释太多余。重要的是得快把朱岚找回来。"

    "不过，朱岚麾下亲卫军一早出城搜索，至今没半分消息回报。按理，至少左右影子护卫，那两人该与她形影不离，不至音讯全失才对。"

    "她们说，朱岚以前也常甩开护卫独自视察。莫折师尊曾说过，她是少见的武学奇英，假若朱岚有意躲着，以她本事，只怕不好找。倘若真是这样也罢，怕的是，届时她想回来也回不来。"

    千海帝缓缓往外头踱步，看看失去主人的清冷宫殿，迟疑了会才开口："有些事，把话说穿不见得好，至少我如此认为。但愿朱岚别冲动，当真跑的不见踪影……超过期限，即便师尊恐怕也保不住她。"

    什么都不说，虽是为她好，但她本人不领受这份好意的话，那这样的决定到底是好还是坏？

    咬唇陷入沉思，千海帝难得敛下悠闲笑容，只因这事确实棘手了些。

    "最近为了西南诸部与东北方旌羽元帅穆冲云蠢动之事，咱们两人直属的亲卫军都已派令出去，你负责西边，而我的部将在东边，现在除了你我亲身走这一遭之外，没人值得信任又有那本事与朱岚抗衡。唉，谁有法子将她带回来？"

    早在璐儿提醒他们之前，冷榭皇就已注意到，近日往国境内移动的人民数量不断增加，因而提前警觉边境情势不稳定。他也早向千海借调亲卫军支援。

    他们两人从来都以不让朱岚担忧为考量，率先一步不动声色完成布线，准备应付随时可能突发的动乱。只是表面上依旧嘻笑打闹，绝不让人看穿他们的想法。

    既为王者，就得以安定民心为第一要务，所以他俩无论何时都不慌不忙，让人以为他俩仿佛真是毫不管国事悠闲度日；看样子，他俩懒散的伪装，是过于成功了。

    朱岚虽知这点，可一但杂务太多缠身，她也忍不住闹起性子。

    "是了！我想到个人选。武艺好，应能信任，不过……"许久，千海帝总算开了口。"要支付的代价可能挺高的。等朱岚回来，八成又会闹脾气。"

    "现下以找回朱岚为当务之急，至迟一个月内必须带回她……不，这么算来仅剩二十九天，一逾时，只怕朱岚避不过……罢，不管是谁，那人选，就让千海你去联系，务必将她带回王都。"

    "我明白了。"千海帝点头，才要往外头出去，便突然惊觉锐利风压自他颈后猛然袭来。"这是！！"

    "千海！"早在冷榭皇出声提醒千海帝之前，冷榭皇已在瞬间连出三招，凌厉剑锋全从千海帝右后方猛烈袭去。

    千海帝及时有惊无险地侧身一闪，同时抽出腰间摺扇一挡，发出内劲逼退对方攻势。"冷榭！你干嘛偷袭我？要算帐也不急于此时吧？这一点也不像你平日所讲的光明正大！"

    察觉到偷袭自己的是冷榭皇，千海帝打算反击的冷冽表情立刻放柔和下来；没多久，玩笑似的笑容回到他脸上。"你在玩啥把戏，冷榭？"

    注意到千海帝右管与衣袖上被划下数道伤痕，冷榭皇剑眉聚起，神色凝重。

    "为何你没躲过？刚刚看你在检视朱岚住处时，我就察觉你不对劲，说不上问题在哪儿，可你似乎有点急躁。就像我方才攻势，若是我认识的那个千海，应当闪的过。但你没有。莫非你哪里病了——"

    "我没事。"不给冷榭皇再次追问的机会，千海帝骄傲抬头道，"别忘了，我是苍炎三王之长，不容出错，你甭操心。与其牵挂我，你还是快去收拾朱岚留下来的朝政吧。苍炎不能一日无主。"

    "确实如此。那我就立刻——唉？"才刚踏出脚步往议事大殿走，冷榭皇突然顿住，"等等！虽说苍炎不能一日无主，那也应是你这三王之长，总理政务的先出面，怎么又变成是我主政？"

    冷榭皇急忙要拦住千海帝，谁知他早先走一步，消失不见人影。"好个动作快的狡猾千海，总不成朱岚一走，你就接着把国政丢我身上？高招！"

    

    "奇怪……今夜怎么格外地热？"

    千海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几次伸手拭去覆满额上的涔涔汗珠，心中极度不安。

    不知是因白天之事令他郁闷，教千海帝无法安稳入睡；或因空气中弥漫的诡异紧张感让他提高警觉，浑身上下宛若绷紧的弦；大半夜过去，他偏是静不下心。

    最后，千海帝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揭开身上的锦织玉被迅速地坐起身，小心翼翼的不发出任何声响，将手探到枕下，取出他的爱刃"月华剑".

    当年因苍炎内乱，让年幼的千海不得不在混乱中继承帝位，为了整顿纷扰政局，在苍炎拥有绝对地位、专司教导苍炎帝玉的莫折老人，认可千海足以使用此家传宝剑，担负地位重责，让当时完全没有后盾的千海，得以以一己之力保护自己与重建整个苍炎。

    尔后，千海满二十岁举行成人戴冠祭仪前，一桩意外发生，让他决意将国政交给冷榭与朱岚后，此后不再干涉朝政；同时他于天女神庙中对天立誓，在他许下的心愿完成前，封印这代表苍炎帝家权位的宝剑不再出鞘。

    所以他虽随身携带号称削铁如泥的神剑月华，可实际上真遇到危难，千海帝只能全凭自己日积月累的真本事应付。月华剑只是身份表征。

    仔细想想，他已归还国政七年，苍炎也早平定，他实在没理由会招人怨恨。

    既然如此，那么深夜此刻，他寝宫内，逐渐逼向他床榻的庞然黑影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杀气——可我却觉得有人在这附近？而且，不只一人。"

    那隐约可辨的晃动人影，与月光照耀下，几抹正不断移动的闪烁银光，千海完全可以肯定，有人未经通传便擅自携械闯入他宫殿。"谁这么大胆？"

    放眼苍炎全境，得他允许自由进出宫，侍卫毋需戒备的只有三人，他的弟妹以及芸儿而已。不速之客，来者理该不善，但——"来了！"

    他大喝一声，跃离原地，躲过来人狂暴袭击，让对方扑了空，摔在他方才所坐的位置；同时他毫不客气的拿宝剑当榔头，精准槌向来人张牙舞爪朝他袭来的手臂；他是立誓宝剑不再出鞘，可没说过不能用敲的……

    "呀！"随着千海帝迅速移动并反击，没一会儿，受创尖叫的声音此起彼落，随即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一扫而空，千海帝一弹指点燃桌上烛火，照亮了全殿。

    他本以为自己是受到禁不住饥饿、下山觅食的山猿怪物的袭击，可他定睛一瞧，这群家伙不但人模人样，还会说人话、喊疼；似乎只是一群身强力壮的刺客。

    "呵，谁派你们来的？"他轻笑问话，可笑容下却隐藏绝对权威，明白表示，胆敢说谎欺骗他，无疑找死。

    获得完全胜利的千海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挨不过他一击便被撂倒在地，哀嚎不已的无能刺客。说是无能，似乎也太将对手不放在眼里，千海回头轻瞥自己那无端被撞出个窟窿的石柱，再回头打量敌人……

    派这种只有身材魁梧空有蛮力的憋脚壮汉就想行刺他？一身怪里怪气的服饰，脸上还浓妆艳抹企图隐藏本来面目，他不免怀疑，这群刺客花在乔装打扮上头的工夫，说不定比花脑筋想行刺计划的时间还多。想来他干海帝还真让人瞧扁了。

    从他们几人身上乱无章法的华丽衣着，他无法霎时判定来人出身哪个部落。

    就不知今晚这行刺风波，跟朱岚无故闹失踪是否有关连？

    "再不回答，当心你们永远没机会开口说话。"千海帝的优雅微笑瞬间添了几分危险意味。"夜闯王宫，打扰我清静，你们可知该受怎样责罚？"

    "哎哟，大王怎么如此粗暴？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呢。"地上的"山猿们"抱怨着。

    ……呃，由娇气的言词与扭捏的动作来看，这些家伙应该是……"母的"？

    "粗暴？这还算客气了呢！"赫然发现一群刺客纷纷围绕着他使劲挤眉弄眼，千海浑身鸡皮疙瘩一股脑儿站了起来，身子直打寒颤，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这世上能让他觉得恐怖的事情不多，今天却让他遇上了。

    不由自主揉揉发寒的手臂，冷静下来，千海帝不免让这群刺客的奇怪回话弄糊涂了；他对刺客们怜香惜玉作啥？

    没立刻让部下们将刺客拖出去审讯，一方面是由于千海他对维护自身安危太有自信；另一方面，也是他无意另起争端，因为这些家伙的口音，他曾经听过，像是来自南方山区的部落……"招出你们的来意，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总不会这样算是客气的？"墙角某处，传来倒抽一口气的惊异女声。千海帝回头一瞧，脸上笑容依旧，只是额上多了几道跳动的青筋。

    东方墙面上挂轴被揭开，一个隐密的地道出口冒了张小脸在那儿鬼鬼祟祟地偷窥，一双手还拿着纸笔，仿佛在作什么纪录。

    "万俟芸！你在那儿打啥主意？"嘴角抽搐的微笑，咬牙切齿的问话，已经是千海帝最大的忍耐限度，换成是别人，他早冲上前将人拖出来练拳。

    "啊！万俟大人，怎么大王的反应跟您说的不一样呀？"刺客们纷纷转头向万俟芸抱怨："您示意奴家前来伺候大王，还要奴家使出浑身解数为大王留下子嗣！可怎么大王却把奴家打得好疼哪……还是大王就喜欢这样的？"

    "伺——候——我？"千海帝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没吭声。"你们要想活命，最好把话说清楚！"

    "万俟大人下了密令，谁能让大王起冲动，就能成为妃子。还说，大王喜欢咱们姐妹这样有勇气，有冲劲，力气大，专爱使刀弄剑的女战士。您要知道，我们对大王也是仰慕已久，可大王一直几乎不离宫中，我们都没机会亲近大王……"

    "原来……是这样的啊。芸儿，本王现在才知道，原来在你眼中，本王的意中人，就是她们？"

    他叫她选妃，若是芸儿自己扑上来也罢，找一堆山猿夜袭他作啥？

    原来这些家伙，不是索命的刺客，而是来示爱的勇士。

    千海帝气的隐隐发颤。他今夜若没警觉，万一手脚被缚，穴道被点，意识被下药迷昏，他这堂堂千海帝，不就糊里糊涂的，在自个儿宫殿被——思及无限可能的发展，千海帝闭上双眼，长长地呼了口气；许久，他展露一个颠倒众生的绝美笑容。

    "芸儿，你选来的对象，还真让本王起了难得的冲动——"想开杀戒。

    "您、您如果不满意，我再找一批新的候选人。"

    从来没见过千海帝笑得如此迷人、如此危险的万俟芸，一时失神被迷惑也只在一瞬，随即她只是拼命摇头，连辩解的勇气也没有。"我马上去唤人来——"

    难道是她误解了千海帝的暗示？这些千金可是她从南方骁勇部落里，千中选一挑出来的女战士，保证个个都能以一挡百，徒手与大王搏击。

    她忙半天，可看来千海帝好像……不中意……

    万俟芸背脊窜起寒意，脑中浮现了数条逃命的地道路线。

    "万俟芸！你想开溜？门都没有——给我站住，别跑！"

 第三章

    万俟芸没命飞奔，拐过数不清的弯道，猛力钻进仅能容身的暗巷，根本顾不了自己是否已完全迷失方向，她只知道，搞砸千海帝的婚事，倒楣的就是她。

    "起码也再给我一次机会啊！"她边跑边在心中哀嚎。

    看他气到达她讨饶都懒得理，直接了当就想揪出她惩罚的模样，她反射地逃进宫中密道地洞自动消失。

    躲他不是新鲜事，她平日早练的驾轻就熟，一路上不曾被陷阱绊倒。

    这回她时运不佳，偏捻他虎须，只能祈求天女保佑她娇弱小命别断送。

    最后，漫无目的乱窜的她，来到一个充满霉味与陈腐空气的阴暗通道分歧处；这儿与往常逃脱的路径似乎有些不同？

    她左右观望，竟无法判断该往何条岔路去，打算往回走，刚转身却当场僵住。

    "我明明记得来时方向，绝不会搞错，怎么现在却只见到整面墙？"

    她——真是见鬼了！该有的路竟凭空不见？"总不成这机关会移动吧？"

    万俟芸大着胆子往前走几步，又退几步，再急急回身重新一瞧，喝！连方才看到前方有的两条岔路都不见了！

    记得千海帝每次把她押到地底密室灌她汤药的时候，总是狡猾地笑着这么告诉她："没事别在地下乱窜，小心机开会变更；陷阱到处有，万一迷了路，到时你想讨救兵都没人听得见，与其如此，还是乖乖留在我身边安全。"

    他还动辄便指着漆黑无尽处的通道给她瞧，同时一面感叹，每年又无故消失多少宫人，缺员老补不满；吓得她若无十成把握，绝不敢随便乱闯不熟的地道。

    怪只怪地道这玩意，历经苍炎帝王家十三代传承，修修补补挖坑填平凿洞开路后，除了三王"可能"会知道正确路线外，其他人，呜呜……进去了就准备列入失踪人口名册吧。

    可就算前头是陷阱，方才她心急，谁还管它熟不熟，一听身后有动静，她就毫不犹豫马上冲往前，一脚踩下，只要不让千海帝抓住。

    有时，连她自己也搞不懂，干嘛怕他仿佛是怕山妖精怪，不敢跟他独处，不敢靠他太近，像是她能预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身子莫名其妙直打哆嗦，等她发现时，早已自动自发逃离他老远。

    "唉，现在弄成这样，我总不会真应了千海帝的警告，迷路了吧？"她迷宫闯也闯进来了，现在懊恼已太迟。

    最后，她冷静定睛仔细观看，这地方，她好似来过，印象却又不真切。脑中有些影像飘呀飘的，她应该是记得的，但……"好痛！"

    许久没有发作的头痛毛病，隐隐约约又沿着她太阳穴四周打转；还记得七年前大病之后，她只要不勉强自己回忆过去，就不会再头疼。

    但，她明明不过想找出路而已，脑袋怎么又开始抽痛？对于她从没来过的这地道……"唉？难道说，我以前来过这儿，而且是在……七年前？"

    意外的想法如流星划过天际，出现只在一瞬，随即万俟芸的注意力让别的事情绪完全转移。"嘿！咳！咳咳！这是什么怪味？"

    愈往前走，空气愈混浊，最后，连万俟芸手中的烛火都摇曳不定，忽明忽暗，似乎就要熄灭；她眼角余光扫到远方角落，地面上几件破烂衣衫，底下盖着一小堆掺杂着灰黄褐色的……枯骨？

    她登时脑中一片空白。呃，那……该不会是失踪已久的内宫同僚吧？看样子，不听禁令爱探险的人数好条还不少呢。

    本来以为千海帝只是好玩说笑吓她，没料到，他是说真的啊——她所有逃难的勇气转眼作云烟消散。

    "啊……"万俟芸不免有些头晕目眩，伸手扶着墙壁硬着头皮往回走，忽然觉得千海帝其实是很善良大度的家伙嘛。

    "也许我该乖乖让他罚，反正大不了就是喝喝汤药，如果他不故意整我的话，其实他的手艺不算差哪。"

    说正格的，要她喝那些汤药从来不成问题，甚至有时她会怀疑他是否曾跟御膳房大厨习艺过；让她害怕喝药的唯一原因是，他老要告诉她材料是用什么鬼东东作的！什么树鼠的翼，什么怪草的汁，总之都是恶心巴啦光听就能要命的东西。

    她不想知道答案、不想知道啊——折腾半天，他好像是以耍弄她为乐。因为他若当真有意想害她，早八百年前就该了结她小命，所以，他应该不是讨厌她才对。认真细想，她从来也没实际受伤，那，他到底为啥宁愿让她惹恼他无数次，

    还是纠缠她不放？

    奇妙声响经地道某处传来，将她难得一次试图好好想想千海帝所作所为的思绪陡然打断。

    "唉？有脚步声！千海帝已经追上来了吗？"她还来不及决定要逃跑躲开还是回头领罚，便由那带着交谈人声的纷杳脚步听出，来人不只一个！

    "不对，不是千海帝！"千海帝虽然总是大费周章地逮她，可从来不假他人之手，绝对会亲自堵她，所以，这批獐头鼠目的家伙不是千海帝派来的。

    那么，三更半夜，他们闯入被列为宫中禁地的迷宫地道做什么？她屏住呼吸，吹熄手中烛火，隐身没人黑暗小巷中。

    来人中，一道较为苍老的男声满怀愤恨地下指示："朱岚王出城，那司理军力的冷榭皇代管国政，想必无暇他顾，三王中两王已不成威胁。这是大好时机，咱们要对付的仍和七年前一样，只剩难缠的千海帝。"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似乎颇不以为然。"他隐居多年不问政，还称的上劲敌吗？我看他整天追着奴婢，明明只是个好色还死不承认、硬装冷酷的平庸帝王……"

    "笨蛋！身手这回事，也许会退步，可功力没道理无端消失，七年前他孤身一人就歼灭咱们一家，七年后只怕他的本事更高强！"

    老人举着手中拐杖重击地面，厉声责备不懂事的年轻人。

    "传闻，千海帝是历代以来，唯一完全熟稔这地下密道还不断增建机关陷阱的王者，当初他也就是靠这些捷径，才能短短时日在各家族领地间神出鬼没，出其不意发动奇袭，除去所有反抗势力，统一整个苍炎。"

    考人的声音带有几丝惊惧："别小看了那男人！杀他没那么容易！"

    若非万俟芸早一步捂唇，恐怕早忍不住呼出声。听到这可怕阴谋，她不禁发颤。没想到她躲着躲着，居然会在这里遇到想杀千海帝的谋逆者？

    她得赶快回去报告千海帝才行！

    至少可以用这点将功赎罪，转移千海帝的注意力罗！

    "唉，我早就要他好好当王，别整天无所事事，现在你瞧，嫌他吃闲饭浪费税金的人，群集起来要杀掉米虫了吧？"

    她嘀咕着，察觉到那些人的脚步仍不停移动，她也跟着悄悄挪动身子往更深处藏；可她才一移动脚步，她便听到脚下传来一声"喀哒"，在判断那是什么声音时，她早巳训练有素地抱头跳开，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

    "砰"声巨响传来，随即一阵烟雾弥漫，当万俟芸感受到身上不再有碎石打来，她掩住呼吸往回瞧，烟尘散开，一块千斤巨石不偏不倚落在她方才站定处。

    这里的机关那么多，根本是蓄意谋杀嘛！

    还好她平日被迫闪躲机关，早已练出敏捷身手，否则要是她，没及时躲开，现在不成了肉酱才怪！赶快回到千海帝身边吧，不然她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鬼鬼祟祟的家伙！你是谁？"

    万俟芸还惊魂未定，直到听到有人问话时，这才意识到自己身躯已曝光。

    她机灵纵身一跃，俐落抽出腰间匕首，举起双手至胸口，摆出架式。抬头一看，眼前竟然有八九个敌人。后无退路前有追兵，为了活命，她也只好硬碰硬！

    "她是……"稍远处，穿着斗篷，盖着宽大帽子的年轻人，没等万俟芸开口便帮她回答："对了，她是千海帝驾前第一女官长万俟芸。"

    "狡猾丫头，竟然躲在旁边偷听？"老者阴狠地瞪视着万俟芸，叫她不免瑟

    缩了一下。奇怪，明明素昧平生，她却对这位老先生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仔细看看这老者，那历经沧桑的外貌与佝偻身材，不仅没法让她心中激起对长者该有的尊敬与同情，甚至直让她感觉是个危险人物。

    "唔！"她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疼。难道——她以前也认识他？

    她甩了甩头，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若不能活着离开，想再多也无用。

    咽了咽唾沫，面对拔出弯刀朝她逼近的敌人，万俟芸拈了拈怀袖中千海帝给她护身用的毒香，决定要挑衅敌人，逼他们一起攻击她，只有趁着对手群聚在她周身的时候，她一次施毒成功才有逃脱的机会！

    "是啊，说我狡猾？再狡猾也比不过躲在暗巷之中，密谋伤害大王的卑劣无耻乱臣！"她大着胆子试图激怒对方！

    "你！"老人想抡起手中拐杖，可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停了手："对了，'万俟芸'！难怪我就觉得这名字在哪儿听过！可是，七年前你就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哪！莫非是他救了你——"

    "呸呸呸！要打就打，干嘛还诅咒别人短命！"看对方说得如此认真，万俟芸不免有些毛骨悚然。要不是她很确定自己的心脏跳动依然激烈，手脚身躯也是温热的，她还险些相信别人的话。

    可是，拿这种事吓她，以为她当真会相信吗？

    "也对，管不了这么多，谁碍着咱们的路，咱就杀了谁！"原本神态阴沉的老人突然变了气势，高举拐杖下令道："把这千海帝的走狗杀了，将她的尸体放血流尽作成干偶，送进宫去晾在大殿上，叫千海帝后悔莫及！"

    闻言，万俟芸全身不禁发寒。这老人究竟是哪来的变态家伙，竟然想出这么恶毒的招术？人杀了也罢，竟连尸体也要折磨？

    一听到对方打算拿自己来伤害千海帝，万俟芸涌起怒意。

    她勉强也算是他亲信，若让她成为千海帝的负担，她的自尊不允许！

    她可是整天让千海帝押着，不得不学会他那身绝技的皮毛，但，即使只有这样也够她应付一般贼人了！她就算什么力量都没有，至少绝不成为他的绊脚石！

    "我虽不知你与千海帝有多少仇怨，不过可惜你错算一步，就算我被杀，千海大王脸上的笑容，只怕也不会动摇半分！想以我来威胁他？你想的美！"

    豪语才放完，不合时宜的酸楚在她心窝上开始流窜。她若出了事，他……可会有一点点的心疼吗？

    老人冷笑："会不会造成威胁害怕，只有试了才知道！"

    "我才不认输！"她反握着匕首，一面格开敌人的弯刀，一面利用自己身材娇小的优势，压低身子窜过敌人庞大身躯，巧妙地改变彼此位置。

    一察觉敌方想展开追击时，她便向后掷出毒香，在青紫色雾气中，只听到敌人们咳声不止，她更是加快脚步，眼前只剩下那老人挡路，逃走不是难题！

    直到势单力孤面对不明来头的敌人，万俟芸才发现，平常不论是在山林里打野兽或是练功，只要一遇到危险，好像都有他挺身而出？

    她怎么会在这危险当儿想起他……从不明言的守护行径？

    她得争气些，现在千海不在身边，她必须靠自己！

    "呀啊！"就在她即将通过老人身边时，没料到老人却突然转了转拐杖的龙头，亮出里头暗藏的短剑，朝万俟芸挥去！

    万俟芸虽及时侧身一闪，可脸颊却被轻轻划伤！身子吃痛加上偏了重心，她踩滑一步，趴伏在地，想撑起身子，回头却发现数道银晃晃的刀子朝她劈来！

    怎么回事？虽然千海帝所炼秘药不如朱岚王炼制的狠毒，不至于当场暴毙，但威力她也见过，普通也该痛苦挣扎半时辰以上。

    怎么这些理应中毒哀嚎的贼人们，不但没立刻倒地，虽然表情有些儿苍白，可见确实受了影响，却仍有余力追在她后头，挥刀就要砍向她！

    "这回儿看你往哪儿跑！"

    她还来不及思索种种疑点，面对敌人攻势，她心一凉，认命闭上双眼，反手举起匕首至脸颊前，试图抵挡到底。

    "芸儿！"声音出现同时，一柄白扇突然从万俟芸身后飞出，划出一道优美弧形，精准击中那几名手持利器的贼人，打落他们手中的威胁，而后白扇回旋飞回万俟芸身后，虽只一瞬间，已足以让万俟芸看清那救她一命的白扇。

    她认得那东西，天天看天天瞧，就算烧成灰她也不会错认。

    "但是这不可能！我应该已经逃离他好远好远——"要换成早一刻前发现他出现，她会吓得魂不附体，可现在听到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万俟芸却期待看他当真能来。"他追上了吗？"

    "芸儿！"千海帝在感受隐密地道满布杀气时，早察觉不对，尤其在他见着跌在地上的万俟芸回头时，陡然瞪大眼睛，所有冷静消失殆尽。迥异于平日冷静的阴鸷狂怒漫天席地的朝她袭来："你的脸——"

    "大王？！"震惊到连尖叫声都害怕的消失在喉间，万俟芸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千海帝宛若陷入疯狂的狰狞神情。

    比起自己可能会被杀，她更害怕的是他的失控，她有预感，如果不快制止他，即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唔！"

    恼人的头疼比之前更频繁地紧紧纠缠她，便是不让她继续回想任何有关他的事。"可恶！怎么偏在这时犯疼？"而且这次是至今最疼最难受的一次。

    看到她眉头纠结、抱着头的痛苦表情，千海帝更为愤怒。该不会芸儿她又……

    "你们——竟敢伤她？我饶不得你们！"

    他俊美容颜因震怒而扭曲，烧红着双眼，化身为疾风迅雷眨眼飞掠而过，左手一把将她擒入怀，以半身护住她，右手毫不容情甩袖掷出他研发的暗器怀袖惊雷，瞬间，狭窄的密道中迸发连声巨响，伴随凄厉惨叫与飞溅血花四散开来。

    怀袖惊雷的模样像是铁制流星镖，内藏从沙遥山上黑色奇岩凿下的岩块进而研细的粉末，微热触之即爆裂发火，就算粉末份量仅有指尖一点，也足以瞬间炸毁雄伟的百年神木。

    那原是试作中的新型火器，千海不愿随意拿来伤人，可现在他却气恼得不顾一切，只要能救下芸儿，即便叫贼人当场殒命他也绝不心软！

    "哇啊——"

    爆炸声、哀嚎声、在密道中震荡不绝，更因为爆炸而引起连续数波地道崩塌现象，数处陷阱机关因为受力震动而开始变动。

    万俟芸凯然望着千海。那真是他？无论喜怒都不形于色，永远笑的宛如世事尽在掌握的他，也有因愤怒而疯狂之时？但，为何转变？

    难道是为了她——受伤一事？

    "你没事吧？"他焦急地问，眼神藏不住满怀担忧与气恼。

    "千海……大王？"万俟芸紧闭双眸，无法反抗也无意挣扎，任凭他霸道地将她锁在怀中，转身遁人另一条密道往出口奔去，期间还不断闪躲坠下的大小落石。

    她让他强健臂膀搂的好疼，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可能没被石块砸死，早晚也会窒息而死；可是……

    靠在他壮硕身躯前，如此亲昵不过的距离，让她清楚听到他如战鼓擂动的激昂心跳，她虽努力说服自己，那只不过是因为两人如今处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理所当然会有的紧张反应。

    但，他小心的以自己身躯为盾，没让她伤到分毫却是她亲眼所见……

    她身处险境，心里应该很害怕，可是这儿不是只剩下她一人，身边还有千海帝在，以前也常常让他揉揉捏捏槌槌打打的，她总是躲着他，所以她一直忽略了，其实他的手掌如此温暖，胸膛如此火热，让她不由得有些依恋。

    头晕脑胀间，她却不能不疑惑，他冒生命危险来救她作啥？她不过是个笨拙奴婢，每件事都惹他不悦，连逃跑都会撞上敌人，他犯不着以堂堂三王之尊来救她。

    获救之后，她一定要找出这个答案！

    "哼！千海你好卑鄙！竟敢使用暗器机关求胜？

    落石稍歇，地道顶并没有整个塌陷，垮下来的石头才堆至通道高度的三分之一，千海闻言回头一望，仍能清楚看到另一端，身分不明的老人及其残存手下。

    "这儿可是本王地盘，不速之客自找死路理所当然！本王干嘛跟你们客气！所谓的机关，本就要用来对付你们这班乱臣贼子！"

    千海帝退开一步，伸手往墙上一敲，随即老人及其同伙脚下的石板突然整个下坠，底下仿佛是无底深渊，连石板坠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老人坠空前，挣扎着拿起拐杖就向千海掷去："你别以为这样就算了！你若重视那小丫头，就好好保护她吧。这一次，我绝对要让你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话未完，掷出的拐杖龙头突然进发火焰，炸裂开来，蓝色烟雾弥漫开来。

    "别吸进去！这是毒雾！"

    爆炸那一刻，千海一手抓起披风护住两人身子就往外冲去，飞跃而出，可仍受到爆炸威力波及，震跌在地上。

    这次地道崩落的情况比方才更加严重，万俟芸半睁开眼睛，依稀可见整个地道塌陷，若不是千海帝迅速狂奔，也许他俩早被活埋此地。

    这么一想，她不免搂他搂得更紧。不管他过去对她如何，他今天救她是事实，等到安全的时候，她一定要向他——她的手仿佛触到湿濡粘稠的东西，她疑惑再探，这才惊觉沾染的东西，是血！

    "大王！你受伤了？"可怕的认知如雷劈下，打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他为了保护她而受伤？但他居然不吭声，只是光顾着带她逃离险境？

    "你快放我下来！"心一急，她完全不顾自己从来划清的君臣分际、称谓礼节。就算只是普通交情她也会担心，何况受伤的人是他。

    原以为自己该是害怕千海，但直到此时，她才意外认知，察觉他受伤时，她竟会产生如此心悸。

    她担心得几乎停止呼吸，心窝遽痛，仿佛他对她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她承认——她在乎他！

    "你别乱动！小心掉下去！"虽已远离遇袭处有一段距离，可谁都无法保证，

    没有别人埋伏在地道中，不快回到地面上不行！

    她挣扎着，想让他放下她。"你放我自己走！你的伤不快止血不成——唔！"

    毫无预警的剧痛在万俟芸脑中炸开，叫她疼得几乎要晕眩过去。

    "芸儿！"察觉怀中的她愈来愈不对劲，千海这才停下脚步。

    她想追问他什么，苍白颤抖的唇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她好不容易才使尽全身之力，第一次将自己的手主动伸向他。

    "先保住你自己……千万不要……为了我……"话未完，她视线蒙上一片黑，蒙蔽她的意识，夺去她的声音。

    不行！她不要昏过去！

    千海帝的敌人，还有这场关系七年前的诡谲恩怨，他对她从不解释的奇妙态度，还有自己对他那种种不明所以的压抑情感，她非得弄清这一切！

    但是——她撑不住！

    "芸儿！振作些！果然那毒雾影响了她？"千海帝轻轻拍击她的脸颊，随即再次抱着她，往前狂奔。

    "可恶！"她竟然敢说什么叫他"不要为了她"？他不为她该为谁？

    "你以为我到底是为什么？七年前，我因你而无端失去了心爱的妃子，你这条命是欠我的！我不准你擅自死去！你给我振作些！混帐东西！"

    千海帝的怒吼比先前那场爆炸更具威力，万俟芸在彻底昏迷前，也听到这些话，然后完全被炸的脑中嗡嗡作响，一团混乱。

    她到底……听到了什么？他对她如此执着的原因会是——也许她欠他这条命，但他欠她一个彻头彻尾的解释！

    

    "千海——把话给我说清楚！"

    万俟芸好不容易鼓足力气，大喊出声，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静默。好安静。

    她在地道中大喊至少还会有回音。

    难道他们已经顺利离开了？她缓缓睁眼，想起刚才场景，地道密室，与敌人对峙……

    万俟芸陡然坐起身，她正盖着华丽柔软的丝绸被子，坐在豪华大状上，环顾四周，这儿是她所熟悉的千海帝寝殿，没有旁人在，屋外刺眼的天光和殿内略显燥热的空气提醒她，现在该是正午了。

    还记得，她惹得千海帝不愉快是在午夜，在密室里东躲西藏也有段时间，那么之后……她似乎小睡了一会儿，她拿捏不住究竟过了多久。

    可她明记着，在她失去神志前，千海帝留下的谜团。"唉？千海帝他人呢？"

    "呵。你何时如此大胆，敢直呼我名讳？"

    依旧是那一派从容，可千海帝未戴王冠也未束发，倒是披散着一头水灿长发，身着简单白色长袍，裸足踏进大殿，感觉上像是刚净浴回来，发上颈间湿濡濡的，两颊与额上徐徐洒落数滴晶莹水珠。

    千海帝伸手轻轻撩开额前几缴绺浏海的姿态，比平日更为优雅，甚至那悠然步伐更添几抹慵懒风采。

    "瞧你这么大声喊话，怎么，作恶梦了？"

    "恶梦？不，我没……作梦……"不知怎的，瞧到他这俊美模样，她不自觉颊上有些燥热，心跳乍停。

    怎么他此刻一举一动比往常更具慑人魄力，好看得教她不敢正视他！

    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低垂下头，随即又想起他为她而受伤一事，赶忙追问："对了，大王您没事吧？您受的伤……"

    "受伤？"

    他挑了挑眉，噗哧一笑。"还说你没作梦，没作梦的话，怎会满口胡言乱语？本王何时受了伤，自己却毫无感觉？"

    "唉？就是方才哪！不就是您抱着奴婢时，为了护住奴婢而受伤……"

    "喔？本王抱着你？"他挑了挑眉，向前踱了数步，双眼始终盯着她，笑得有些暧味。"若有那么有趣的事儿，本王忘记了还真不应该哪。看样子是本王太过糊涂，我看，不如咱们复习一下好他轻笑着坐到一旁披着虎皮大氅的铜制躺椅上，对她伸出手，"过来，芸儿。方才你是怎么让本王搂在怀中的？你来提点本王吧。"

    万俟芸羞红双颊，非但没遵命照办，反而抓着被单直往床角缩去。明明决定不躲他，可看到他一笑，她便自然地开始想找地洞窝了。

    "您，您别说您忘了这么重大的事，方才咱们不就在地道里，遇到了什么、什么密谋要伤害您的贼人，所以您为了救我，才抱着我离开，后受了伤……"

    重点不在他抱她，而是在他受伤的事哪！她才不让他转移话题呢。

    "哼。不会有人闯进我的密道之中，别说各个入口均有致命机关，何况，按理，地下深处的密道也只有苍炎帝家的人才会知道。你胡进乱闯还毫发无伤已是奇迹，怎么还会有别人？我看，是你作了恶梦。"

    "是真的，我——"

    千海帝抬手打断了万俟芸的话，摇摇头，长叹一声，神色犹带几分歉疚。

    "都怪本王易怒，你努力帮本王找来一群山猿……咳，是千金名嫒，本王不满意也罢，却还怒你身上，才让你被困在那能闷死人的古老地道中，疑神疑鬼想东想西，以为自己撞见了什么古怪。我派人前去找回你的时候，据说你已吓昏了呢。"

    "可是，我明明看到大王与贼人争执受了伤，那怎么会是作梦？"

    "喔？受了伤？"他笑得有点贼，"你梦糊涂了吧。不过，你既顽固坚持己见，干脆如此，我究竟有无受伤，你是否在作梦，不如让你亲眼验证一下好了。"

    "验证？"她睁大双眼樱唇半张的呆住，愣愣地看着眼前轻松解开腰带向她逼近的千海帝。"大王您——"

    "若我身上有伤，你说的就是事实，若没有，便是你作了白日梦、没事想太多。来，放心看个究竟，到底是谁说的对。"

    他落落大方地解开腰带，揭开外袍，一把扯落掷向远方，随即只着轻薄的单衣，一步一步，以折磨人的温吞速度向她走近，而后终于一脚跪上了床沿，伸手拉住她瑟缩的手腕。

    "您不会是要——"万俟芸想都不敢想他到底是要让她看什么……

    他才倾身，她立刻从他微微敞开的衣襟，不，或者该说他一开始就没特别系紧的衣襟，清楚的看到他光裸的胸口……她喉头一哽，吓得失声。

    "怎么，你不是要为本王验伤吗？"他亲切的拉起她的手，引领着她扯住自己单衣腰间结绳，和蔼可亲地朝她一笑："本王特准你动手，而且，为了得以验得仔细，让你心服。你可别忘了，要全卸下才瞧得清楚——全部。"

 第四章

    "不过，你不相信本王所说，不承认你无端作梦，这是污蔑本王信誉；加上你打算硬扯开本王衣裳，更是羞辱本王，假如你没见着任何伤势，你说，该如何补偿本王这颗脆弱受创的心？"

    他要算是脆弱易受创，这世上可能没什么东西可称为坚强。

    万俟芸的身躯抖得有如风中残烛，被迫搁在他腰间的手指，可怜兮兮的几次想缩回，可他却略一施力握紧她指头，让她使尽力气也抽不回来。

    她脑筋完全打结，不知道该怎么办。

    验伤这回事，明明就是他自己提的主意，难道错了还要她负责？她要反悔他又不让，这根本是骑虎难下。

    好不容易她才收回手，连忙将双手交握，绞扭得死紧，然后硬着头皮接下去问："不然，不然大王想要芸儿如何补偿？"

    "嗯哼。本王想想，你羞辱本王的这笔帐该怎么算。"他一面思索低吟，一面向她俯身靠近。"我其实呢，也无意为难你。只是，凡事得讲公平。"

    万俟芸想闪避而往后躲，却因为五彩长裙裙摆让他膝头紧紧压住而动弹不得，她愈是闪躲他欺近，身子愈是只能后仰，最后反而完全倒卧回蚕丝枕上；然后他一前倾，双臂稳稳撑在她耳旁，以他精壮身躯，将她的行动牢牢封住。

    从来没有哪时候，她与他如此认真对视，在他专注眼神中，独映她一人，容不下其他。

    那瞬间，万俟芸仿佛坠入那双似乎深不见底的深邃瞳眸中，无法回神，几乎溺毙在他难得的温柔笑意里。总是笑得神秘莫测的他，也有这样单纯的专注神情？

    他凝视着她，欲言又止，而她心跳加速，想开口又无从问起。他从不让任何女子近身，却开了先例，让她在他寝殿休息，与她如此亲昵动作，这是意味……

    直到全身上下仿佛要着火，烧得她羞怯地不敢看他，这才让她恢复理智。

    她想起两人明明在谈正事，怎么又让他的动作转移了她提出的问题？

    何况，他们俩人是主仆，不该如此逾矩。她连忙伸出双手抵住他胸膛，阻挡在两人问："大王……大王您话还没说完，您说您想要什么样的公平？"

    对，正事比较要紧。

    "呵，我正等着你问。既然你打算卸了本王的衣裳验伤，平白看光本王引以为傲的英武身躯，那自然也该让本王卸了你衣裳才算公平合理不是？"

    话未完，他便将修长的指尖搁上她腰际，轻扯她腰间华丽斑斓的丝带，一面解开一面缠绕在指头上，而后在她还没会意过来前，他早解开了她系腰丝绳，邪魅轻笑，将丝带送至唇边，烙下一吻，期间他别有深意的目光，未曾离开过她。

    万俟芸一望见他那暧昧眼神，又开始打冷颤。她急忙撑起徒劳无功的双手，阻止他继续伸张他的公平论。

    "大王且慢！我伤都还没验，你怎么先补偿起来了？“

    “反正结果都一样，我并没受伤，而你作了白日梦，所以先补偿后补偿，又有何不同？”语罢，他不安分的手又开始游移。

    “等等，这差别可大了！要是您当真没受伤，芸儿不就平白让您瞧去身子？”

    那她以后该要如何嫁人？

    “没有平白，你也看光了我的不是？”他说的还挺委屈的。

    “这不一样哪！”

    “哪里不一样？”他撑起身子，退离开她，眼神微微眯起，笑容稍敛，比之前严肃许多。“如果你不肯，那么就承认你错处，本王并没受伤，所以你也毋需再追问其他。什么地道，什么贼人，一切都是你多处。”

    他兜了好大一圈，说穿了，就只是要她打消追问念头。

    “但我见着了就是见着了——”她抱着衣裳坐起身，看他退至一旁，她的坚持才到一半就没力了。

    自始至终，他说得很笃定，而她撑得很心虚。他是大王她是奴婢，他想要骗她有什么好处？何况事关他的安危，可不是关系她的，若真有事，他会不在乎？

    难道，当真是她作梦？她……不记得自己如此糊涂啊？

    “我明白了。”她不甘心的吞吐回应。“是我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千海大王无比英勇，睿智神武，怎会轻易受伤？”

    千海帝点点头。“很好，你记住，我身边没有任何危险。”

    对于她竟如此简单放弃，他心中不免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落。最后，仍是定定地看看一脸尴尬的她，决定给她下台阶。

    “交代你的正事快去办，别老想些有的没的，走吧！”

    “正事？”她拾起地上丝带，整理衣裳紧紧后，便打算离开，才走至他跟前，

    闻言，一脸迷惘的回过头。“什么正事？”

    千海帝笑容依旧，久未露面的青筋若隐若现。“选妃的事。”

    好家伙，一个晚上就把他交代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样下去，他们间的赌注怎么算？

    这能怪他对她的怒气从未消退，一看到她就老想发火嘛？在她心中，他到底值多少份量？

    “选妃，可我怎么选，您好象都不满意。您不如就直说，您喜欢或讨厌哪样的女人不是比较干脆？”她微噘樱唇，语带敷衍，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还在赌气。

    “前晚是我失礼。可是芸儿，我对山猿……咳咳，不是，我对高头大马的女人没有兴致。”

    “没有兴致？”她刻意挑反话顶回：“难不成，娇小的女人才是大王属意？可别我找来了，大王又开始嫌弃，让芸儿白费工夫，徒惹大王不悦。”

    “不会嫌弃的。”他转头略微倾下，刚好足以附她耳边轻声低语暗示。她渐渐能打起精神，只将心思放在他身上，这样就够了。至于其他……唉，罢了。

    心里其实是对错过方才良机有些懊恼的，他等了许久，才有机会亲近芸儿，下次要芸儿躲不了他，又会在何时？

    “您不提个实证，谁知道这是不是大王另一场捉弄？”

    “证明？”

    “是啊，证明您这回是说真的，您喜欢娇小可爱的美人。”

    他轻笑，没料到机会来的如此快。“那还不容易，我喜欢娇小可爱的女人。譬如……像你就很合适。”

    “！”她还来不及会意，没料到站在她身边的他，突然低下头，就在她唇上轻啄下去，虽然仅只一瞬，可那热度着实烫着了她。

    她吓的猛然推开他，连退数步，双手捂着唇。“您……为何要这么做？”

    也许是没料到她会攻击他，他一个不稳，跌坐回床沿。

    “芸儿……”他总不能回答她是隐忍已久，色欲薰心吧？不想让她害怕，他只是如同往常笑着回应她：“你瞧，如你这般的娇小女子，我一点反感也没有，不像你找来的山猿，本王没吓得拿剑猛砍就万幸了，还谈喜欢呢？”

    她轻瞥他一眼，才不信他当真那么胆小。

    “您这样随便，怎么可能找到您心中真正喜欢的女子？芸儿这一次定会找到让您喜欢的妃子，可是请您认真些，别再随便捉弄人家！请认真瞧清您的心吧。”

    他还没解释，她便已拂袖快步离去。

    “我还不够认真？是你太迟钝。”几乎已经呼之欲出的“暗示”，她仍不曾正视，这该怪谁？“可这家伙……用这么大力气，是存心要我的命吗？”

    千海帝一面抱怨嘀咕，一面卸下单衣。

    “还好扯开话题，否则她再追究下去，我也许……非吐出实情不可了。”昏沉烛光下，千海帝不易让人察觉的苍白脸色，裸露着的健美身躯，卸了整件衣裳才能看清，他腹腰间斜斜往后自背后，包裹着层层纱布。

    纱布上头，隐约可见一点一点逐渐往外渗出晕染开来的艳红色彩。

    千海帝斜靠着栏桅，轻叹一声，不知怎的，意外地觉得有些疲累。

    他原本只打算以威压的方式，让她乖乖接受那些纷争不过是场梦，谁知道事情出乎意料，反而将她吓跑；虽是突发状况，但看她当真对他的亲昵举止起如此防备的反应，他却只有苦笑。

    方才在地道中，有那么一瞬，他感觉到她的关心与依赖，难道只是他的错觉？

    或许原本，她的心有那么一点点动摇了也说不定。

    会让两人陷入如此扑朔迷离的关系，是他自己一手铸下，怨不得别人。

    七年前，那个叫人心碎的冰冷雨夜，他决定留下她，难道当真不应该？

    心隐隐作痛，怎样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险些又犯下同样错误。

    宁可背负伤势，粉饰太平，这种爱逞强的性格，还真是害苦千海自己哪……

    他不否认，他是胆怯，可他不能再一次冒险。

    若非有芸儿作为他的支柱，早在七年前那时，也许他便跟随师父上沙遥山修行，从此不再谈什么扰人情爱。他会留在苍炎，只因为有她。而如今若再失去她——他连设想那样的可能性都没有勇气。他握紧拳，睁开眼，炯炯目光中燃烧着熊熊烈焰。无论花多少时间，他都不许任何人阻挡他的决心！

    “千海！我刚听宫女说，你受伤是怎么回事？”午时刚过，冷榭皇一处理完政务，才听闻千海受伤的消息，便匆忙赶来。

    千海高傲依旧，可苍白脸色却泄了他底细。

    “真是贫嘴的宫女。我没大碍，一时大意受了冲击而已。”千海帝若无其事潇洒起身，才想步下台阶，身子却忽然摇晃，踩空阶梯。

    “小心！”一个飞身跃上前，冷榭皇一把接住险些摔跌的千海帝，“你别逞强了！我认识你可不只一天两天，据医师的说辞，你拿走内宫库房中秘藏的九转还原丹。你自己从来鲜少用药，想必伤势不轻。对方是谁？”

    千海帝推开冷榭皇的扶持，压着胸口，想平息方才一瞬间异状带来的悸动。

    之前虽然隐约感觉到身子有异状，可他从没想过事情会发生的这么快。如此一来，他不加快脚步，恐怕事情会脱离他掌握。

    而这些事，他万不能告诉其他人，否则，为了三王的传承，也许芸儿会被迫牺牲……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背过身，有意无意地闪躲冷榭皇追究的目光。“不过是从前一时心软，留下的叛党余孽……这事我会自己处置。你只管好好接下朱岚的工作，要不，就去找你出走的皇妃，快快出宫，迟了，丢了妻女，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千海，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兄弟，你的敌人就是三王的敌人。没道理由你独力承担一切。”

    “这是咱们苍炎帝家自个儿的恩怨。就算你我同为三王，我也不许你插手。”

    千海神色冷竣，决心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加诸我身上的仇怨，我原要淡忘不再追究，可他们却再次相逼，是他们自找的。我想罚谁饶谁，你毋需干涉。”

    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千海答案的冷榭皇，最后只得放弃追问。他步出千海宫殿后，伫足殿外，回头端详许久。凉风吹拂，竟让他周身起了寒意。

    “苍炎帝家的恩怨吗……听说当年，千海的叔父为了争夺帝位继承权，不惜掀动东方部落叛乱，逼得最后千海不得不亲自出手，大义灭亲才稳定了政局，所以至今帝家直传血脉只余千海一人。千海受伤一事，莫非……他那叔父还活着？”

    冷榭皇快步走往议政厅。“我还记得，那是在千海二十岁诞辰的祭典数日前，咱们为了争夺苍炎‘武圣’名号比武之前，他回到帝家位在东方的领地……之后虽然平了乱事，可如何处置叛徒，千海并未多交代。如有幸存者……那家伙表面不吭声，但他从来就比任何人还念旧，怎么可能轻易开杀戒，灭尽他自家一族？”

    本准备出宫寻找出走的皇妃，可冷榭皇愈想愈不安，最后他唤来亲信的禁军。

    “派人随时跟着千海帝与万俟芸，若他们身还有变异，立刻回报本王不得有误！”

    

    窗外虫鸣唧唧，吵闹得让人静不下心。在这个时节，平日天候甚为稳定的苍炎，偶尔会出现反常天气，阴晴不定。

    就像这几日，细雨断断续续下个没完。

    万俟芸躺在房内，糊里糊涂的，就这么睡睡醒醒，足足两三天。伸手一探额头，还是有些发热。

    记得打从来到千海身边的前几年，她常像这样病恹恹的，可近几年早巳好很多了……那么，究竟为何她又开始觉得自己变得虚弱？

    “唉。”其实理由，或许她明白。不免脸一红，拉起被单盖住自己整个儿脸颊。直到呼吸稍稍平缓些，她才怯生生地探出头。

    她轻轻将发颤的指头按在唇上，那天的感觉如此鲜明——他炙热而叫人心惊的吻还依稀留在上头。

    对他而言，也许仅是一时兴起的戏弄，而触碰明明只在一瞬，可她却难以忘怀——也许这就是她病了的原因。

    一直以为自己是害怕他的欺负，畏惧他的权威；可直到他吻上她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曾厌恶过他，否则她不会总在昏昏沉沉间，还老梦见他踏进她房内，落寞来到她身边，以从未见过的深沉悲哀目光守在一旁。

    “我对他……怎会如此牵挂？要作梦也换个好点的对象，怎偏梦见他？”

    最后，她坐起身，莫名烦恼，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在意他。“不成，我还是早点塞个妃子给他，省得我都快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她匆忙下床，决心打起精神，趁还没到中午，能做多少工作就先做多少。

    深怕脸色难看启人疑窦，所以平日鲜少特意涂抹妆扮的她，特意坐到镜台前想遮掩自己的苍白脸色。

    但在光可鉴人的铜镜上，她却清楚看到自己颊上有道结了痂的细长疤痕。

    她是何时受了伤的？因为不觉得疼，这几天又懒于梳整以致于不曾发现。

    心头一震，思绪奔腾。“颊上这伤口，……难道那不是梦？”两三天也没愈合的伤口，切切实实的告诉万俟芸，那一夜不该仅是梦境。

    这像被利刃割伤的痕迹……怎会是假？可若是真，这就意味千海帝确实欺骗了她。假若他宁愿演那种瞥脚的暧昧戏，要她主动放弃追问也不肯吐实，这就表示，他想守住的秘密，非比寻常。关于那批陌生刺客的袭击……

    若那天发生的事情属实，那便表示，他的狂乱，他死命守护她的事情，都是真的了——他果然也中了敌人招式？

    “千海帝……”她的伤是真，那他也许正受了伤，躲在什么角落里暗自疗伤，思及此，原本万俟芸有个冲动想立刻到他身边照顾他，但，又想到他坚决不肯承

    认的态度，她迟疑起来。

    本想当作没发生，可她现在却都想起来了。她昏迷前，他确实是这么呐喊的：“七年前，我因你而无端失去了心爱的妃子，你这条命是欠我的！”

    那神秘老人也说：“七年前你就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哪？莫非是他救了你……”

    而七年前，她无巧不巧的生了场大病，失去了部分记忆，惹来千海帝纠缠，虽然所有人都说，那不重要，可为什么所有谜团，偏偏全指向同一个地方？

    一切的答案都在七年前？

    她不知道这些事是否有先后顺序，可其中究竟有无关连，假若他不肯透露半分的话，她便自己找去。没有理由让她一个人陷于未知迷雾，找不到出路。

    不得不承认，因为在梦境中，那如幻似真的温柔，让她动摇，有点儿贪恋，开始奢求，希望能脱离现在这关系，不再暧昧不清。

    她不愿莫名其妙的为他所憎恨或厌恶，如果她对他真有亏欠，就让她还清，而后，她才能弄懂自己究竟对他是怎么个想法。

    她决意不再让他戏弄下去。七年来，她首次想要明白，在他游戏般笑容底下，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点点的认真——对她的真心。

    她要找出真相。

    

    无论点了多少盏烛火，千海帝仍觉得这密室暗得让人心烦意乱。若非这地下密室可储藏他好不容易找来的千年寒冰，以保存试作中的秘药，他也不想老是一个人躲在这块阴沉的地方炼药。

    久了，就连他自己也仿佛快被这沉寂世界所吞噬，失去自我。

    不为人知的孤独，可以逼疯一个人。何况，他已等了七年，毫无回应的七年。

    这种折磨，还要承受多久？想起芸儿，他便又开始愤怒。

    她至今未曾对其他男子有过好感，所以虽然她总是害怕的拒绝他，他还能抱着一丝期待无止尽的为她等，可若是她对别人动了心，他又该怎么办？

    随着她愈发成熟娇美，他更为担心；虽然他与她爹、万俟辅相当年有过约定，但，谁能担保哪一天，她选择了其他人！他不想将她让给别人！

    他愈想愈忿忿不平，烦躁地解开那道在人前总是缠在左腕上的纱布，拿短刃

    在手腕上划下，鲜血滴落在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玉盘中。

    腕上一道道纵横交错，数也数不清的细微刀痕，是他经年累月的付出与用心。

    他总是小心的不让她察觉他手上的伤口，谎称那重重缠绕的纱布仅是护腕，可实际上却是三天一刀，为她自残，只为以自己融有百毒的鲜血炼出秘药。

    可她不知情，他更无意以此邀功。说了，她又会如何反应呢？

    是害怕，是愤怒，是伤心，或是同从前一样，选择逃避？

    “啊！”盯着盘中宛如红花盛开，愈来愈扩散的色彩，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只得匆忙伸出手臂撑在桌面以防跌伤；险些打翻桌上备好的所有东西。

    “炼一次药要花上两个时辰，我可不能犯下任何错误。否则会延误时机的。”

    直到站稳，许久许久，他才睁开眼睛，重新看清室内一切。

    “都过了两天，她脸上的伤势仍没好，她的复原力，看来是变弱了。”他想起这两夜他趁着她熟睡时，悄悄去探望她，看到她那迟迟没有复原的伤口，他心里歉疚更深。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体质开始有了转变，所以连带影响到她了吧。

    他们三王自小试毒，早应练就百毒不侵的体质，伤势愈合的速度也远比一般人快上许多，可最近，他知道自己身上是有些不对劲了。

    师尊说过，七年是极限，如果今年丰收祭之前，他没能炼出秘药，那他非但救不了她，甚至会赔上他自己。

    他握紧拳一咬牙，在见到盘中鲜血已经盛满时，他再次将腕上的纱布缚上。

    他管不了其他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还能撑多久，可在那之前，他一定要成功完成秘药！

    就为了保住芸儿性命！

    

    “芸姑娘，找什么书找得如此起劲？”身后突然冒出的年轻男声，将万俟芸的思绪拉回现实之中。

    置身一片混乱的御医阁楼，万俟芸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来人尴尬的轻笑：“啊，是冉大夫呀。这里我保证会收拾的，书房还得麻烦您再借芸儿一会时间。”

    为了找出那群贼人的线索，万俟芸四处打听有关七年前的事情；可她意外发现，除去宫中年轻新进的宫人以外，待超过七年的宫人，才一听到她开口提起七年前，连千海帝的名字都还没拿出来呢，便吓得作鸟兽散，逃逸无踪。

    最后，她顶多只能勉强看到有人躲在角落里探头偷窥她，可走到哪儿，哪儿就没人，无法问出任何蛛丝马迹。

    这件事一定有人在背后搞鬼，存心不让她发现事实。除了千海帝还有谁？但是……长年躲在密室自得其乐的千海帝，所有命令都由她草拟公布，她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行动；那么，他到底是何时封锁了这事的消息？

    首先，她想到在应付敌人时，当时他给她的毒香失去作用一事，她特意到千海帝很少涉足的御医处，一本一本的找寻有关苍炎三王历代对毒物的纪录。

    根据上面的说法，苍炎三王家，各自有其研究的范畴，彼此之间不一定娴熟对方的领域。

    但，能确定的一点是，各王家间，族人多半对自家传承的毒药都有抵抗力，综合所有线索来看，那些人不但应该认识千海帝，说不定还是帝家的亲族？

    可是她记得，帝家应该已经没有其他直系血脉的族人了才对啊。

    “这书阁借芸儿姑娘，自然没问题，如果还有什么想知道，姑娘直说无妨。有我能为姑娘效劳的地方，芸儿姑娘请别客气。”

    年轻的御医冉大夫一面说着，一面为芸儿斟了茶。“最近天气阴暗不定的，喝这种药汤可以暖和身子，调和血气。”

    “大夫别忙，芸儿一会儿就走。”芸儿忽然意识到，她光顾着找这些陈年的纪录看，一下子就快傍晚了，而她竟然跟这位年轻的大夫，两人独处在这书房内……

    大夫不但殷勤的想帮她，甚至就站在她旁边；冉大夫在宫中也是极受宫女们欢迎的青年才俊，不但人和气又温文有礼，学识丰富才能年纪轻轻便当上御医。

    而且仔细看，这大夫笑的神情，竟让她脑中浮现千海帝的模样，顿时，心跳加剧，颊上几乎生烟……她匆忙撇开头，抱着卷宗往里站。

    这是怎么着，一想起千海，她就无法冷静？

    “芸儿姑娘……”冉大夫近似突兀地拦住她，抓住她手臂，眼中闪着不明究理的热切光芒。“只是喝杯茶，应该不为过吧？请你明白，我的心意。”

    “心意？”万俟芸瞪大双眸，一时间以为他说的是别国语言。

    这不会是……表示冉大夫对她……

    “应该不需要我把话说的更明白吧。”冉大夫轻笑：“其实很多人都注意到美丽动人的芸儿姑娘，可惜，碍于王上的宠爱，没人敢近身。而我，打从在宫中见到芸儿姑娘的第一面起，就……”

    “什么宠爱，那是无稽之谈；大王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我只是他……诸多女官中的一人而已。”

    想要逃开这样的话题，万俟芸匆忙抓着茶杯，将茶水一口饮尽，然后背过身避开冉大夫探索的视线。

    以前，她总是想着没人上门提亲，这把年纪在同辈姑娘中，老觉得丢脸；可现在生平第一次，有人对她示好的时候，她反而觉得有些困扰与落寞。

    困扰的是，她不知如何回应；落寞的是，她并不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话……是她太奢求了吧？

    “既然大王与姑娘仅是这样，那是否表示我——”

    “呀！找到了！”万俟芸眼睛一瞄，完全没管御医打算说啥，却迳自从书柜角落找出一本长满灰尘的书。“是七年前的宫中大事纪！”

    她第二个想要找的，便是千海口中，在七年前失去的妃子；不管妃子因病因伤而死，为了救命，宫中都应该会留下正式的纪录，详明医治妃子的过程。

    虽然苍炎三王善使毒，也会医术，可也不是人人都能由三王亲自照料。只要那妃子曾在宫中，不论她如今生死，总会找的到证据，不会凭空消失。

    她想知道，七年前，究竟千海选中了谁？而那个女人与她又有什么关联？

    于是万俟芸打开了那本仿佛被尘封的书页，可映入眼帘的却是——

 第五章

    “没有！怎么会没有！”万俟芸看着那缺页的书本，每翻几页就让人撕毁了一部份，摆明看就是有人想要隐藏什么。

    好样儿的千海帝，他如此谨慎，不留痕迹，究竟想保护么？

    “芸儿姑娘仿佛极为失望？”冉大夫的声音打断了万俟芸的思绪。“唉，我来瞧瞧你想查些什么东西，说不准有我能帮上忙的。”

    不等她有机会隐藏手上书卷，冉大夫立刻凑上前看个究竟。“嗯？七年前的？你想得知七年前的事？那么久远的东西有啥好知道的？”

    “没，我随手翻翻。再说，七年前，冉大夫也还没进宫吧？没事。”

    不知为何，万俟芸总觉没必要太过声张，尤其这事牵连到千海的秘密，不知他树立多少敌人，能多防备一些是一些。

    而且，对于冉大夫的示好，她不想欠人情，她既对人家无意，就别接受人家帮忙免得日后麻烦。

    “七年前，我确实还没入宫奉仕，不过私底下，倒也听过不少流言。”以手支颚，冉大夫目光飘向另一端的门口，他缓缓地说：“说起七年前最大的事，该是千海帝举行年届二十的庆祝祭典吧。由于这代的三王都还年幼，所以唯一掌政的千海帝，庆祝祭典办的格外热闹。听说当时，他原本有意在当天册妃，所有仪式及祭礼都已备下；可祭典前几天，他却临时将一切全部取消，而后一连失踪数日，完全没有任何解释。”

    闻言，万俟芸胸口一震。就是这个！

    “为何取消？理由呢？那位预定的妃子到底是谁？”她顾不得冒犯，只管揪着冉大夫连声追问。

    “这个……据说千海帝神秘兮兮的没多交代，只听闻他打算亲迎她入宫，应该是他很重视的姑娘吧。至于取消的理由，虽然不清楚，不过，能肯定的是，事后，千海帝严令，谁敢对此事多提半字，便摘谁的脑袋。”

    万俟芸猛然明白，宫中众人噤声不语所为何来。看来，要想查出千海帝到底隐瞒什么，非得问他本人了。

    “既然陛下已有严令，冉大夫还肯告诉芸儿，真是感激不尽。”她欠了欠身，握拳一转身，决定另找法子。

    “我告诉你这些，不过希望能为你分忧，即使必须赌命。”冉大夫拦住芸儿，握住她手腕，一脸热切。“也许芸儿姑娘觉得很突兀，可错过这机会，或许再没亲近姑娘之时。”

    虽然万俟芸对冉大夫还谈不上喜欢与否，但让他这样拉扯，她却自然地意识到这太逾矩。苍炎民风虽还算爽朗直率，可也只有在祭典或是庆祝节日上，男女才有互相示爱的行为，何况那还是彼此熟悉到一定程度才会这么做。

    “请放手，冉大夫，原谅芸儿还有别的事，不多留了。”

    万俟芸婉拒无效，反而让他抓得更紧，使她不免有些冒火。

    她是基于礼貌才忍耐着没动手，他反而得寸进尺？

    说喜欢她，为何进宫数年从不表白？趁着两人独处时动手动脚，只会令人觉得他太狡诈也太胆小，与他说的话完全不符，根本不可信任！

    “姑娘也到了该嫁娶的年纪，难道你从没想过要出宫嫁人？

    莫非芸儿姑娘当真对千海帝有意，才愿意无名无份留在宫中？“

    万俟芸像被说中了不肯承认的心底话，而这些事，外人管不着！她维持着表面轻笑，可眼神却是恼怒之至。压抑想甩出暗器砸人的冲动，不想把和平扯破。

    “冉大夫，我对陛下除了君臣之情，别无其他，芸儿当下仅求完成自己本分，无暇多想婚事。”懒得多费唇舌，万俟芸掉头就走。“假使真有那层关系的话，冉大夫不觉得你更该自重，以免招来祸端吗？”

    自己不过打听个消息，却无端被人纠缠，扰得万俟芸只想赶紧撇清关系快快走人，如果……她能走得了的话。

    才开门跨出房间一步，万俟芸便愣住当场。

    “原来你在这儿？”就见千海帝靠在外头门扉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眸若有所思。当万俟芸踏出书房一瞬间，他不曾抬头，却理所当然地唤住她。

    “大王！”她心跳加快，脑中有不祥预感浮现。他怎么在这里？胸口仿佛被压了颗石头，一口气就是无法好好咽下。

    他在门外站了多久？会不会听到了她与冉大夫的对话？如果让他知道他有禁令在先，她却还不听话的私自查访，触犯他忌讳要是往常她一定怕的直打哆嗦，装做若无其事，可现在，她却莫名的想要逞强，她想知道他的反应。是会震怒，或是有可能对她坦白？

    “刚炼了新药，正在找你。”没有喜怒的冷凝表情，让人完全无法从其中窥见他的想法，可他的话却比命令更具威胁性。“别在这里蘑菇，回丹房吧。”

    他……什么都没听见吗？不知心头惆怅由何而来，万俟芸只是重重长叹一声，任凭身子早巳习惯地自动跟上他脚步。

    

    位于地下密室的丹房，阴暗冰冷的气氛，老是让万俟芸感到害怕。空间仿佛被什么执着意念紧紧包围，呼吸间，备受压迫的空气常让她有即将窒息的错觉。

    七年来，至长三天，至短半日，每当千海帝新药一完成，就会要她试喝或试吃那些材料未明的怪东西。

    她光瞧瞧千海帝背影，再瞧桌上盖着红布的托盘，强自镇定的咽了咽唾沫。

    应该就是红布下那个鼓起的东西吧？盯久了，她还眼花得觉得那东西会动哩。

    不行，她得冷静些。她轻拍着胸脯垂下头嘀咕不停。

    往常吃了，大不了也只是发个高烧，骤生恶寒，或者四肢发疼，什至五脏六腑像被烧灼似的疼得乱七八糟……唉，至少性命无虞，她不应该害怕的。

    千海帝对于她的重重心事，却一点也没察觉。“哼，明知本王在等你，还不做正事，自顾自地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看来你是忘了，你是谁的奴婢？”

    站定一旋身，千海帝阴森冷笑的威压感几乎吓得万俟芸惊跌三步。

    “反正，你对本王除了君臣之情，别无其他；这些年，被逼留在本王身边侍奉，难为你了。”让人摸不清楚缘由，自他力持镇定的眼眸之后，陡然炸开熊熊火花，无法遮掩的怒气四散进裂，仿佛能烧毁所有倒楣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事物；而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她。

    万俟芸瞪大眼睛，感觉畏惧的同时，却觉得自己好无辜。他怎么偏偏听到所有对话里头，最非出自她真心想说的那句话？“不是那样，其实……”

    她那时不过想要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场，但似乎说的过于无情。可是，他在意这点是否太没道理？

    他从来不曾将她当成一回事，只是什么都不解释的欺负她，她也没说错不是吗？以为自己好歹也算是他的亲近侍女，可当他就算危及他自身安危，也不肯让她为了保护他而尽心时，她才知道，也许自个儿最感到受伤的，并非他的高傲姿态难以亲近，而是他始终不曾……将她视为心腹，给予同等的信赖与倚重。

    亏他俩相处整整七年，说到底，她一点也不了解他。虽然人就在他身边，仿佛他拿她当成什么特别的人，结果在他心中，她什么也不是。

    一切是她过于高估自己，无端想太多。

    “其实那时我想说的是……”不知怎的，她就是失去了辩解的力气。让他误解又如何？反正他俩的关系再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

    “其实不论如何，也都与我无关！”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将自个儿左腕握得死紧，那重重缠绕好的纱布几乎又渗出了艳红的色彩，他也执拗地不肯松手。

    方才他到达之时，恰巧见到那大夫似乎在纠缠芸儿，他不是不明白她这家伙也许为了脱身而口不择言，只是，她就连随口敷衍他几句中听的场面话也不肯？

    思及此，他更为恼怒。假若他不是利用手上的伤痛逼自己保持理智，也许他早就一掌毁了自己苦心为她炼好的药；既然两人终究凑不在一块儿，他又何必如此为她尽心？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仁德之人，只是出身苍炎帝家，有他无法逃避的责任；对芸儿的事，难道他做的还不够，非得明说才成？

    想当初，是她欠他，是她负他，如今还摆出一副无辜样，这不是耍他是什么？

    多年爱恨纠缠，既然始终理不清结果，干脆任两人同归于尽罢了！

    他气急一提掌，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往桌上落下——她眼见他烧红双眼仿佛发狂的神情，想起那一夜他大开杀戒毫不留情，心中一凛，倒抽口气，举起双腕护在眼前，缩起身子直往后退。“不——不要过来！”

    他，难道想杀了她吗？正如谣言所说，对于追究七年前往事的人，他一律不饶，也包括跟随他身边整整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她？

    他当真连一点旧情也不念？

    万俟芸那一声充满害怕的拒绝，瞬间惊醒千海帝。

    他在想什么？自己竟发了疯，企图毁掉她？

    高举的左手收不回也放不下，人僵在原地，最后，他左掌懊恼地重重拍落在额上，双眼紧闭，不甘心地低咒。

    畏惧眼神与刺耳语句与当时竟然半分无差，就像是无形盾牌，完全挡下他的怒气。她怕他？是的，她怕他。

    七年前，就是这样的举动深深刺伤他，叫他从此以高傲筑起防壁，不想让自己再次尝到那份心碎欲裂的感觉。

    他能怪她现在总是害怕的躲他吗？平日总是拼命压抑的怒气，一旦爆发，却远比任何人都来的疯狂，他明白自己失控的后果，怎能怨她害怕？

    怨不了了，无论多恼怒，他仍无法当真怨她，唯能自责。

    一切真相，她都不知情啊……而他，害怕她再次逃避，所以从不明言。

    如今这样的难解局面，该怪谁？

    他黯然低垂下头，没让她察觉地发出一道仿佛像是自嘲的苦笑；而当千海帝再次睁开眼眸之时，怒气已掩去大半。罢了，眼前，先想法子喂她药才是正事。

    “哼，你嚷嚷什么不要过来？我过去作啥？是你该过来吧？”

    他掀了衣摆，好整以暇的旋身坐至桌前，俐落揭开前方盘上盖着的红布，亮出已经放凉了的一小碗药汤以及几块厚耙糕点。

    “本王唤你来没别的事，只为试药而已。试完，你就可以回去了。”

    “试完就可以离开？”万俟芸将遮挡的双手搁下，喜出望外地探出头。他主动松口说要放她走？错过这机会恐怕又要被整上好久。

    眼见他坐在桌前，甚至一脸平静、几乎要让万俟芸怀疑，刚才那股山雨欲来前的狂乱暴风是她的错觉。将视线收回桌上，她皱起眉头，“呃，这是啥玩意儿？”

    千海帝的老毛病没改，将他那一堆怪药摆第一；瞧瞧，一提到要她试喝，他马上变了个态度。唉，算了，这样也好，总比惹他发怒被劈的尸骨无存好。

    万俟芸用眼角余光偷瞄千海帝，迟疑好一会儿，最后大着胆子，捧起那碗乍闻之下味道还算正常的汤。其实闻起来还挺香的，但那原料令人胆寒之处太多……

    虽然颜色黑的让她怀疑这场里头掺了墨；说不定还真的有掺……唉，她还是别问别想太多，喝了就快走。

    她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假想自己喝的是最补中益气的汤药，强忍身子反射性抗拒的保护自觉，闭起双眸仰起头，好似即将慷慨就义。

    “哼，今天你倒是挺听话的，没逃没躲，甚至没问我里头放什么？”她愈是屈服于他的威压，乖巧柔顺，就让他无法克制……满肚子怨气。

    “总之，大王的命令是绝对的，芸儿立刻就喝。”她只差没有捂起耳朵大哭跑开，先知道是什么才喝很恶心，喝了以后才知道更令人反胃。

    无知也是一种幸福，而懦弱的她，宁愿沉浸在这样的幸福里就算了。

    “你不想知道？可我偏想告诉你。”对，他是很恶劣，明知她会害怕却不愿意错过吓她的机会。

    不整她，那他七年来，心里老在这么反反覆覆懊恼气愤悲伤的情绪中，挣扎摆荡受苦是假的吗？

    “里头放了北面沙遥河底百年红蛇皮，东方迷雾森林火龙鞭，西边沉默沙丘白发沙虫卯，南方双妹山……”

    “噗——咳！咳咳！”不等他把材料说明完毕，她明就已经吞进咽喉的汤药，又一股脑儿的回到碗中，像是碰着什么烫手山芋，连忙把碗扔回桌上。

    她理智虽清楚他说的那些东西只在传说中听过，可他说的煞有介事，凭他本事搞不好还当真找的到。一认真想，她实在没勇气喝下那堆可能致命的玩意儿。

    过去没出人命，不代表这回不会啊！何况她才刚刚惹恼他，呃……性命堪虞。

    “这个……可不可以，别喝啊？我现在，唉，挺饱的，喝不下这一大碗；喝不下，万一没什么效果，不就白费大王的心血了？”她早已炼就一堆漂亮的表面话，不过要鼓足勇气说出口还是不容易。

    “不喝？可以，你知道，胆敢不听话违逆我，就得接受惩罚。”

    他有力的指尖在桌上轻敲，满面笑容，充满危险意味。“我给你两个选择，你是要进寒风冰窟，或是上炼狱火池都可以，没破解机关以前，你就不用出来了。”

    他提出这些选择，摆明就是挖坑等她甘愿跳。

    这两处地方听来都是新机关。这些密室机关道具什么的，又不是说做就能做出来；她敢发誓，他一定早八百年前就把惩罚的内容决定好了。

    他存心要欺负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呜呜……

    眼见她一脸发白没动作，他优雅的将双手支于颚下，不像发怒，倒像是在期待什么的朝她眨了眨眼，引起她全身直打颤。

    “很好，你不吃？当真是要忤逆我的意思？”

    她头手摇得宛若波浪鼓，向后退了数步。眼尖的望见桌上银盘里，那两块看来挺正常的厚耙；反正横竖是要吃的，不如速战速决，挑个容易人口的交差了事。

    “我、我吃就是。”她仓皇吞下哽在喉间的唾沫，把心一横，抓了其中一块就张口咬下。硬着头皮拼命啃，咬几口，意外发现很香气四溢，东西还出人意料的美味，畏惧不再，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啊，这还蛮脆的，里头包什么，咬起来卡滋卡滋的……”她噙笑看看手中剩下半截的面饼，不觉屏住气，当场呆然。

    是她眼花吗？怎么那厚耙里，有半截焦焦黑黑的长满了细刺、不知是啥甲虫的脚……

    那，她方才已经吃下的几口里……嗯！是头的部分吗？

    “怎么不吃了？你不是才说好吃？”始作俑者展露一脸人畜无害的无辜笑容。

    “大、大、大王！你到底包了什么在里头——”

    她双手颤抖的把东西缓缓放回桌上，还不放心地往前推远了些。

    “不吃？”他挑了挑眉，状似宽容。“不然，换那边那一个也行。”

    “但……”迟疑着，要下决心比方才还困难万倍。那边那一个看来还正常些。

    她再次提起勇气，正要伸手去拿——啊？她碰到了那东西。

    万俟芸脸色发青的将手停在离桌面还有一寸高的地方——“啊？”那块厚耙就在前一刻突然弹了上来打到她的手。

    她汗流浃背的看着那东西，表情僵在脸上。她的眼睛该没看错吧？为什么那块麦粉做的糕点会在她眼前一跳一跳的？

    她满身发抖的抬起头，恭敬问道：“陛下，那个是、是‘能吃’的厚耙吧？”

    厚耙不都是用炸或烤的吗？熟透了的食物怎么还会活跳跳的？

    那里面到底包了啥？这种怪东西怕也只有千海帝做的出来！她怎么学不乖？

    打一开始她就不该相信千海帝真会做出什么正常的东西给她。

    “真是伤脑筋，难得你这么不听话啊。”他站起身，缓慢的绕着她打转，近乎凌迟的温吞步伐几乎要退疯她，等他宣判她的下场，这一刻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那么，不得已，你就准备领受惩——”

    已经做好受死觉悟的万俟芸，等了半天却迟迟等不到千海帝的结论；最后她看向他，发现他的心思似乎被什么给吸引住，正聚精会神的转头看向密室一隅。

    打断他企图将她送进机关房的，是一道微乎其微的细小铃声；声音自角落传来，清脆而急促。当年苍炎王宫设置密室地道之时，便精巧的在室内设下集音通路，即使千海帝人不在地上宫殿里，也能自密室清楚探知王宫大部分地方的动静。

    而那道铃声，便是大臣或亲信想要晋见老埋首于密室的千海帝时，用以寻人的银铃。“护卫们似乎有事要禀报。我先回议政厅。至于你！！”

    千海帝明明笑的云淡风轻，可却让万俟芸拼命点头应允。

    只因他笑道：“我不多求，你就在汤药和厚耙中，二选一服下。最好别让我知道，你给我偷偷倒掉扔掉；不然，密室这道门，你是别想出来了。”

    万俟芸哀怨地瞪着眼前的食物。吃了，她恐怕更走不出去了啊……

    

    “冷榭陷入苦战？”听完部下由前线十万火急送来的密报后，千海帝不由得挑了挑眉，表情显然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地伸手至眼前扶着额头，像是有些灵光。

    “几日前，他为了找寻出宫的皇妃，于半途遇上潜伏在东部边境的乱贼，这我知道；可是，他怎么会连小小的贼寇都没办法摆平？这该是他拿手之事才是。”

    “冷榭大王说他一定能得胜，只是回宫的时间得往后延些。”

    千海低忖好一会儿，才缓缓指示：“回覆冷榭，就说我明白了。”

    即使待其他人都离去后，千海帝仍然坐在议政厅，思索着这些天收到的情报。

    “东方边境……”正如日前他与冷榭谈过的，东方有不安分的旌羽族，尤其邻国那个老想攻打他国的旌羽族骁勇元帅穆冲云，说不定成了东方乱贼的靠山？

    原本不论东方或西方边境，自苍炎立国之初起，就存在少数不愿意顺从苍炎律法的部族。假若他们不扰民生计，苍炎都还由他们去。

    可惜近年来，自给自足的边境部族，逐渐不甘屈于贫瘠的土地，数次企图掠夺苍炎；这其中又以西方边境较为不安宁，可最近东西两方却接二连三发生乱事，似有预谋般。若非有人在其后唆使挑拨，那几个弱小部族没有胆子造次才对。

    真正的幕后主使者，会是……谁？

    “您不打算派人救他们吗？”万俟芸细若蚊蚋的发问，打断了千海帝的沉思。

    她不得已地在千海帝胁迫下喝完了汤药，提心吊胆走出密室，总觉得自己还能好端端地站着像是奇迹。

    她才到议政厅，恰巧听闻冷榭皇夫妇被困在东方边境，她不免担心起来。

    苍炎虽不像旌羽国着重强兵骠骑，可兵力向也足以维持自卫，没理由在冷榭皇受困的时候，完全不出动。

    “没有危险，哪来的解救？”千海帝察觉万俟芸出声，不免有些懊恼自己的疏于防备，竟然让她近身至此还没察觉。看样子，他的感觉都变迟钝了。

    “被困在东方回不来，这不算危险吗？”

    “他自己说要迟些回来，可没向我讨救兵。我随意动员兵马，岂不是干涉了他的军务？”

    “您要淡漠国事也得看时机啊？”万俟芸不是不明白千海帝平日最厌恶管理国政等琐碎麻烦的东西，不过，现在不是让他耍性子的时候吧？

    而且往常他还算有点良心，其他人不在宫中时，也会乖乖的处理国政，现在的冷淡态度，似乎过于反常；还是，他别有用心？

    “总之，我不会给他任何支援；要脱身，他得靠自己实力。”千海帝有些不耐烦似的伸手到一旁桌上，似乎打算端起茶喝几口；可也许是过于焦躁的心思，让他不慎打翻了茶碗。

    “大王？”万俟芸上前就要帮他重新斟茶，盘算着怎么开口。如果他当真别有想法，她想知道他的用意，而不是总被蒙在鼓里。

    “你再怎么帮冷榭说话，我也不会派兵到东方！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他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掌，隐隐颤抖着，像是正在极力控制怒气。“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二次。”

    “奴婢……告退！”万俟芸尴尬地涨红着脸快步离去。她知道以自己身份，确实不该干涉国政，但刚刚她最后不过是想帮他收拾东西，他有必要如此动怒吗？

    他鲜少如此震怒的……她还是不该插嘴他调度军力。

    只是，什么事都让他这样当成外人防备，看不见他的真心……。

    万俟芸漫无目的沿着长廊踱步，抬头望向天际，乌云蔽月，就连一丝星光也瞧不见，寒风袭来，冷气刺得她过身都疼了起来。

    空气中带着沉重的湿气，仿佛即将有一场大雷雨。

    她讨厌这样的天气，从很久之前就讨厌……

    

    “可恶！”才听见万俟芸仓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边际，千海帝便顾不得是否失态，猛然站起一掌挥出，震碎了一桌东西，而后家是浑身失了力，瞬时跌下地面。他及时伸手支撑，勉强维持单膝跪地，高傲咬牙苦撑。

    千海帝不派兵给冷榭，是因为冷榭自己也清楚，若是真有人在背后操控着这些乱事，紧接看东方发乱，就该是西方动荡；假如他真将兵力移往东方，反而会中了敌人声东击西计，造成西方有空隙。

    冷榭离宫之初，他们俩便商议好的，一人负责东面，一人负责西面，绝不能让敌人有一丝可趁之机。

    而现在，别说他和冷榭的约定，就凭千海此时的身子；恐怕没办法带头领军。

    没有人知道，方才议事一瞬间，他身子里的内力完全失控四窜，经脉险些受伤，连忙赶走芸儿，是不想让她察觉他的异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看穿他的破绽。他“必须”是没有任何弱点的千海帝，永远都是！

    “别忘了，你的时间只有七年，七年内你炼不出解药，你和她都得死。”千海脑中开始回荡着的，那是七年前，师尊答应为他救人时，给他的警告。

    “记住，最早的时候是内力衰退，而后最迟你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否则一待你身上五感俱丧，视力、听力、触觉依次消失时，就算是你完成了丹药保住性命，也无法再挽救造成的伤害。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救她？”

    “我不会后悔。”朦胧了好一会儿的视线，好不容易又能看清时，千海帝勉强站了起来，口中反覆说着的，是与七年前的回答同样的那五字。

    “可是……我需要更多的时间！现在我还不能失去视力，至少在我完成解毒的丹药以前！”

 第六章

    “总不会是打算和我赌气吧，那家伙？”这天，从早上便不见万俟芸身影，大步踏在回廊上四处找寻着她，千海帝不免有些懊恼。“她倒是愈躲愈精明。”

    几天来，他小心翼翼的减少与芸儿见面的机会，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她多添不必要的担心……不过，她会为他担心吗？除去主仆情分，还有甚么能束缚住她？

    不强将她留下，恐怕早八百年前她就逃得不见踪影。

    他能再为她撑多久？师尊说，两个月之内……昨天他明明觉得自己应该已成功改进师尊当年留下来的配方，但，为甚么芸儿仍旧和平日一样，丝毫没有任何转好的迹象？

    他可以不顾自己，却没办法不考虑她的事。假若他真的撑不下去了，留下她一人受苦，他又于心何忍？

    “唉。”愈想愈苦涩，让他不由得长叹。

    今天他把药加在面条里作成汤面的形式；他每天换花样，又说话吓唬她，她才不会去注意到底他让她吃了甚么。

    不过，汤面这种东西，还是要趁热吃比较好，不然等凉了……面条会涨大……

    不赶快找到她，等会面条泡软了，到时她又会抱怨他喂她吃口感怪异的东西。

    “不过，她人到底在哪——嗯？”让千海帝霎时停止动作的原因，是由于地面突然产生的轻微动摇以及自地面下传来不寻常的轰隆轰隆声。

    “怎么会有爆炸声？”他皱着眉头阖上双眼，感觉那动静的源头，旋即他大步飞跃，往自己内宫疾速奔去。“是地下丹房的方向！”

    他平日便有禁令，任何人不许接近丹房，宫内是如此，秘密地道内更不可能有别人。就算芸儿常常躲来躲去，但他总是假借各项名目训练她的身手，没理由会误闯他设下的机关，所以会启动机关陷阱的，必定是入侵者！

    胆敢冒犯他千海帝威严的，恐怕不是一般宵小贼寇。

    他沿着回廊转了几转，来到不起眼的角落。他一脚踩上廊边阶梯一处看来沉重的石板，却轻易的踢翻开来，石板底下随即出现了阴暗的密道与阵阵飘散的白烟。

    跃下地道的同时，千海掏出备在腰带里的蜡烛，立即点燃，而后护着火光迅速地往丹房寻去。他提高警觉，屏住呼吸，步步为营。

    从沿路不少塌陷的地方判断，显示这阵爆炸的威力不小。愈接近丹房他愈担心，要是没有那些密药的话，他如何继续炼丹？敌人会朝那地方下手，也就表示他们清楚他的弱点所在——“糟了——芸儿！”

    才刚靠近丹房入口，在一片烟雾弥漫中，他一眼望见的，却是一脸惊惧、身影瞬间又消失在白烟中的万俟芸！

    她为甚么会出现在这里？

    “站住！别跑！”

    
    万俟芸生平第一次感到能顺利逃出千海帝追踪，竟是如此不甘心。

    只因她正被人拿着亮晃晃的弯刀架在颈子上，还因为身子过于虚弱而无法挣扎脱身，连悔恨都没力气。

    “我……我劝你们最好快放人……”若非她一大清早便因为全身仿佛火烧般的疼，认定八成是试药的后遗症，不得已想进丹房找千海询问，又怎么会恰巧撞见正在丹房四周鬼鬼祟祟的几名歹徒？

    贼人们还正在商议，千海帝最常进出丹房，不如在那四周设下一触及燃的暗器，算计千海帝一踏进丹房便会被炸的死无全尸。

    她一听，心惊之余想离开，却因为身子无法灵活运用而被发现。不得已，她只好拿身上飞针触发歹徒们正在装设的那些暗器，提早引爆。

    虽然将歹徒们一伙炸的只剩三四个，可她也因此没能顺利逃脱出去向千海帝告发这群贼人的阴谋，反而让人挟持来威胁千海帝。她不免有些厌恶自己能力不足。

    “你们以为在王宫中作怪，能那么容易脱身？”她只得用言词想办法混乱敌人用心。

    她方才瞥见，千海帝向她追过来时，那再次失了冷静，仿佛要杀人的凶狠眼光，但她弄不清，他是针对敌人而来，抑或是针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她？

    他这回的动怒是为了甚么？昨晚闹的不欢而散，她记忆犹新。这一次，他还会像上次一样，挺身而出救她吗？她再没把握了。

    她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啊！这样的念头比平日更为强烈，想得她又开始头疼。

    “苍炎的千海帝，可不是你们招惹得起的……唔！”因为让人拖着走，她行动又不便，好几次她都让那弯刀伤了颈子和护着颈子的手腕。

    “废话少说，再罗唆，我就砍了你那麻烦的双手，看你还想怎么逃？”押着万俟芸的歹徒不耐烦的加重手中力道。

    “主子虽然说留你一命有用处，可没说需要留下完整的人。哼！只要留有一口气，也算是留着一命。”平淡的几字却具有相当的威胁性。

    “我安静就是。可到时……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浅浅的狡诈笑意。她是故意弄伤自己的，悄悄的趁隙将自己的血滴在地上作为暗号，让千海帝能知道贼人的去向。

    只希望他别太冲动，没看清楚陷阱就跳进去啊。但是，到底是谁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千海帝的性命？她查过，论理苍炎帝家应该没有别的继承人了，就剩千海帝一支血脉，也不会有王位纷争才对。

    那他究竟为何树敌？他鲜少管事，没道理会引人反感。仔细想想，对千海最能理直气壮报复的，她应该是天下第一人。整天被他追着耍弄的她，都还没打算取千海帝性命，其他人无端吠甚么？她都糊涂了。

    除非，这些歹徒与千海的梁子若是结在七年前，千海还独揽苍炎大权之时，就是那段她怎么追查也找不到头绪的事件。莫非，这群人跟上次那些人是同伙？

    最后歹徒们带着她，离开密道，来到另一间丹房时，昏沉之间，万俟芸才觉得有点眼熟，可一下子却又想不起来是哪儿。

    她应该来过，但……对了！这布局、这陈设是——御医间！

    “冉大夫？”她一看到那张年轻秀气的脸庞，就甚么都想起来了。

    她早应该发现到的，当初在地道里，引她注意的贼人之首一老一少，其中，那年轻的声音，确实与冉大夫十分相仿。

    “千海那家伙还在密道里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找人，绝没想到，咱们早就离开那地方。现在，王宫中，三王都不在，这可是推翻他们的大好时机。”

    御医阁楼的角落，传来老人年迈干枯的阴沉笑声。悉悉卒卒的，后头还跟进来好些手持大刀满脸横肉的同伴。从衣裳来看，好像是……西方部族的人。

    “冉大夫你、你……果然骗我！”即使让人将她双手反扣，紧紧缚住，而后被一把绑在座椅上，万俟芸仍然强忍身子愈来愈强的痛楚，努力与敌人对峙。

    “那天说甚么喜欢我，其实不过是想引开我的注意力对不？你居然和这些贼人同伙？”

    “呵呵，这倒是有点儿误会了。其实，我真的觉得你是个漂亮姑娘。如果你肯答应跟着我，也许我还会饶你一命。”

    冉大夫摆摆手，故作无辜的表情，怎么看都有几分似千海神情。就是那份相仿，让万俟芸总觉得熟悉，而无法在第一时间束起戒备心。

    “不过可惜，那天你拒绝了我，我没办法，只好让你等着和千海一块儿作同命鸳鸯。”

    “冉大夫，你潜伏宫中到底有何居心？即使三王全灭，苍炎紊乱，对你又有甚么好处？你想推翻他们取而代之，恐怕还没那个资格。”一面拖延时间，万俟芸一面不动声色地努力挣脱身后绳索，准备伺机而动。

    让千海训练久了，她也习惯在面对危险时，冷静思考逃脱的方法。

    “哼！冉大夫……或者说是我儿子怎么会没有资格登帝位？万俟芸，你糊涂了不成？苍炎的帝位，原本应该是我的。如果不是当年千海强抢帝位，今天在那王座上的人，是我而不是他！”老人忿忿出声。

    那灰暗的眼眸里，突然进发愤恨火焰，积怨已久，终于得以宜泄。

    “苍炎三王家——帝、皇、王三家，向来各自继承，互不干涉；为防止三王彼此争权，祖训明令互不联姻。十七年前，千海帝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娃儿，凭甚么逼退我迳自登基？我可是先帝二弟段戬炎，长年辅佐先帝执政，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只因为千海是先帝之子，我就得平白让出这国家？”

    原来如此，难怪万俟芸总觉得在冉大夫身上，能找到千海帝的影子，原来，他果真是苍炎帝家的后人。这么一算，他与千海是堂兄弟？但，帝家没其他后人了啊？

    咦？慢着，她有点糊涂了。她好像听过千海有叔父，既然有叔父，就不该只剩千海一人，那为甚么她现在却会认定……她的记忆有点不大对劲。

    对了，苍炎帝家的血脉，是在甚么时候只剩下千海帝一人的？千海的叔父是何时自朝中消失的？这么大的新闻，她怎么可能完全没印象？她因病而忘却消失的那大片记忆里，包括了这些事吗？

    脑海里宛若有大群狂驹乱奔，震得她无法集中精神，开始头疼欲裂。

    如果别去想就能轻松许多，可是……难得她好像快想起甚么，她不想这样放弃——她是从何时开始讨厌雨夜与雷声，以及害怕千海帝的？

    她记得小时候她还没有这么怕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俩人都还小……

    小时候，小时候他们就见过面了？她一直以为她是莫名其妙被押进宫的啊？

    “瞧你说不出话来了吧？因为真正卑劣夺权的人，是段千海那家伙！”误会万俟芸的沉默是心虚，冉大夫不免更为放肆。

    “可是，不管你们怎么说，帝位由嫡子相传乃是祖训，你争甚么？有意见，找祖宗八代说去，何必掀起动乱，牵扯无辜？”

    “无辜？这话你说的出口？自上次相遇之后，你这张脸，我可清楚想起来了，你想装傻蒙混可没那么容易！”老人的表情转瞬变得狰狞起来。“你是因为中毒过深而真忘了一切，还是你根本不是万俟辅相之女？”

    “中毒？”她一脸茫然。太多新消息涌入，让她一时无法理解。

    “还装？七年前，千海帝不得不将婚仪喊停的原因，便是因为他那中意的妃子，在婚仪前，与他一同和咱们起了争执，为了舍身救他，代他中了咱们所下的七伤毒；而后，为了你一人，千海帝狠心灭了咱们——他亲自领军灭了他自己出身的苍炎帝家一族人！”

    “这是……甚么意思？”万俟芸身躯不由自主地发颤起来，不是因为听到七年前千海帝执政的心狠与无情，却是因为听到这些歹徒说的……“千海的妃子中了毒，无法成婚，跟我……又有何关系？”

    “七年前我虽然没见过你，可我知道，千海帝当年打算要迎娶的人，便是万俟辅相的女儿。”冉大夫半信半疑的打量起万俟芸。看她的样子，也不像装糊涂。

    “听侍女们私下提起，你不正是辅相之女吗？除非他还有第二个女儿……”

    “别说你不知情，不知情的话，那天怎么会来找我对质？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已经看穿我们身份，故意找话题试探我。不过看你这表情，像是真把过去全忘了。”

    老人看出万俟芸眼中的震惊，跟着得意的笑了起来。“原本我以为你只是相国的亲戚，因为容貌相仿让他选进宫当他爱妃的替身。没想到，你却是七年前那位妃子？千海还真了不起，不让心爱的女人封妃，以免再次曝光成为弱处。”

    “我怎么可能……又成了他的麻烦？”原来是她错怪了他吗？

    她难以置信。以为长年来，千海只是因为肚量狭小，一时任性而报复她，谁知他的用心不止于此。

    可要她怎么相信，这群贼人说的是真的？千海甚么都没说过啊！

    是啊，她怎么还不了解他呢？假若他们当真曾经互许终身，而她偏偏又把他们过去曾有的所有关联之事全忘了的话，照他那别扭又骄傲的性格，他一定会先气炸，然后打死也不肯向她低头说明过去的情分，不肯坦白要她留在他身边。

    千海帝那家伙，他一定是逞强地等她回想过去，然后等她主动迎向他吧。

    唔……从早上到现在，她又饿又累又生病，身子已经够不舒服，现在还得为他头疼个不停。

    所以，他拼命欺负她，却是因为他……喜欢她又不敢说，所以靠这种方法让她再也忘不了他？这种幼稚的示爱手法……。

    千海，你到底几岁啊？简直比三岁小孩还笨拙！

    这样挽留她，一点也不象聪明俐落的他，绕了好大好大的圈子不停追她，却把只要几句话就能解释的事情忍在心里，然后一个人躲在密室里生闷气。

    “谁让你不肯说明白？”万俟芸心中百感交集，心绪混乱；可是，再也没办法抗拒，那流淌在胸口的热意，温暖地安抚了她此刻所有恐惧、痛苦与不安。

    “他真是个……呆头鹅！大笨牛！愚蠢的家伙！”她脱口骂他，也是骂她自己。他的傻气与固执，她竟然没看清，徒然让彼此错过许多时间。

    七年来，他到底是用甚么心情、用甚么眼光看她？七年时光就此飞逝，是他太傻还是她太钝？思及此，胸中更盈满苦涩。

    “苍炎向来为了后宫安宁，不因出身身份高低自立派系争风吃醋，所有在宫内服侍的侍女，出身资料全部封进六宫文库，不让人轻易查阅。也因此你贵为辅相之女一事，不曾让人发现，总以为你只是普通侍女罢了。不过，他白费心机了。”

    被冉大夫的话中断思绪，万俟芸不能再多想，此刻她还正被困着，不快离开不成。绑着双手的绳索有些松动，她再努力点就可以获得自由，只是……

    这些贼人毕竟人多，何况还有段戬炎父子，和千海有同样的出身。当日她亲眼见过他们的身手，硬碰硬，她没有胜算。

    可要她坐以待毙或是等千海救她，她更办不到。

    过去情分如何，她没有印象，说不定她仅是个与千海逝去的皇妃容貌相仿的替身也难说；但要追究也得先见到千海问清楚。

    她能确定的是，她不想拖累千海，假如他真如贼人所说，如此处处替她设想，那至少她不能成为陷害他的诱解。

    “不管他怎么藏，可他对你格外关照，教你身怀武术不说，还三不五时给你准备甚么秘药进补，这些珍爱，咱们可是明明白白看在眼里。”

    万俟芸听的有些无力。弄半天，他们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捉她来吗？她觉得是活受罪的事，他们却当宝啊……这群人与千海果然是同一家子。

    她不免有股冲动想要对天大喊——千海要关心她，为何不弄些正常点的方法！

    “你现在人在我手中，他也只有乖乖随我摆布了。等会咱们就召集在外头的人马，发动攻击。可是，我不懂……”

    阴险老人走近万俟芸身边，用灰褐色的干枯手掌托起她脸庞，端详好一会儿。

    “我不懂，当年原本中了七伤毒该死的你，为何能活到现在？那可是我最得意之作，相信千海也不可能在那一天就找出解药；就算他知道，他也绝对找不到人救你才对……”

    “别担心，父亲，就算千海带走她也没用，当日御医阁里，我就已经对她再次下了咱们自豪的七伤毒，七日之内，她非死不可。她一死，他必定备受打击，这样咱们就胜利在握了，”

    万俟芸心跳乍停。那天御医的亲切热茶，竟然有毒？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跌入陷阱，这下……她若真的死了也罢，可是千海怎么办？

    “可是如果千海手中有解药，还是能救她啊……可是当年他怎么会有？除非……”

    万俟芸看着老人眸中射出欣喜若狂的光芒，匆忙转向儿子，附耳商讨甚么；她听不到他们秘语的内容，只是在他们父子俩大笑出声时，觉得背后升起冷颤。

    “我懂了！这次千海帝非死不可！”

    “甚么？这话是甚么意思？”万俟芸心惊追问。

    “等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他的致命弱点，哈哈哈……”

    愈采愈猖狂的笑声，仿佛在封闭的房间里起了回音，重重叠叠地将万俟芸围了起来。叫她几乎快要起了错觉，以为自己身后那一大面墙壁也传出了笑声。

    嗯？等等，后面明明没人的，她怎么可能会如此清晰的听到……

    “哈哈哈……”一道有力的男性笑声，自不可能存在的空间传出。“就算你们当真能幻想出我有甚么天大地大的弱点，就凭你们想置我于死地？继续作梦吧！”

    “千海！”万俟芸现在听出来了。可她却无法欣喜他的出现。

    “别过来！这些乱党是你叔父带头的！”她几乎：是用尖叫的，情急之下，猛力扯开困住自己的绳索想要站起身，却无法站稳。

    “哼！段千海！就算你这么快就追来了，可是只要她在我们手中，你便没办法拿咱们如何！”段戬炎得意冷笑，提防地看看四周，还没能找出声音源头。

    “是吗？叔父大人若真办得到——就尽管来吧！”

    万俟芸本打算勉强掷出神里暗藏的飞针，可千海帝却早她一步发出指示：“芸儿，稳着点别乱动！”

    “你打算作啥——呀一一”她话还没问完，只感到头晕目眩，身子仿佛在旋转；不，正确说法应该是她、座位、连同地板、墙面内外侧整个翻转交换过来。

    当万俟芸从这一侧被摔进墙内的黑暗秘道、消失在众人眼前时，取而代之的是从墙的另一侧发动突袭的千海帝出现在歹徒的面前。

    “原来………连御医间也有暗门？”万俟芸已经没有力气再大惊小怪了。

    等她摔在地上，头昏脑涨的感觉好不容易才过去的时候，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正待在暗藏的秘道里；摸索着身后的墙，隐约能从壁面感受到对面的空间传来肃杀震动与呐喊声响。

    “可恶，为甚么找不到开关？千海能打开这道暗门，我也应该有办法——唔！”

    万俟芸站起身，想回千海帝身边与他并肩作战，可她才一动作，却又因突然腹痛而跌回地面。这一次，她是切切实实撑不住了。

    外头接连的爆炸声仿佛离她愈来愈远，当她眼前视线已然模糊，方才故意弄伤之处却疼得像万蚁钻动，血液不但没因时间经过而凝固，反而加快了流失速度。

    因为脸颊几乎贴地，她才察觉到，这地道有点不对劲，有股奇怪的味道，触感还没完全消退，依稀能感觉到地板上仿佛有甚么沙沙的粉末……

    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只是不甘心：“为何偏在这时候动不了，……我、我想帮他啊……”

    她像是能感受到全身热力随着失血而锐减，即使以双手紧紧拥住身子也无法抵挡窜起的恶寒。“好、好冷……”

    迷蒙间，她的记忆开始飘忽着，这样的情形，好像也曾发生过，她无论有多想帮助他，没用的自己却甚么也办不到，她又再一次的成了他的包袱。

    咦？再一次？那……上一次又是在甚么时候？不行了，她……头真的好疼……

    “芸儿！”暗门陡然打开，白衣泰半染成鲜艳绯红的千海冲了出来，他随即俯身一把抱住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在秘道里奔驰起来。

    “段千海，你这胆小鬼想逃吗！”身后追着他的是那年轻气盛的冉大夫。

    “别追过去！”老人的声音无法劝阻自己儿子急切想要夺权的欲望。

    “逃？说我胆小吗？”没过一会儿，让大批人马给追击到暗巷死路的千海停下脚步一转身，冷冷望着来人。

    他握拳在壁面上快速连击数下，眼前又开放了一条通道，在于海帝纵身向下一跃之前，他夺下墙上的火把往来人所站的地面上一扔；当秘道的入口封闭时，只留下他半是感叹半是讥讽的冷笑：“你们以为我会没有任何准备就前来迎接故友吗？如果还记得苍炎帝家教了你们甚么的话，好好看看你们自己脚下是甚么吧！”

    闻言，刹时止住脚步的追兵们不约而同的看向地面，而后就连想逃命的机会也没了。“天哪！这是——”爆炸声、王宫崩塌的声音、悲惨的哀嚎与恶毒的诅咒声一同响起，来不及逃走的人让瞬间燃烧起采的熊熊烈火紧紧捕捉，交织成活生生的索命炼狱。火势燃烧着……烧毁了狂炽的野心，却留下更深的遗恨……

    

    王宫秘不通风的封锁了三天三夜，千海帝不曾阉眼地指挥近卫军搜索着火灾后只剩下一半不到的千海宫殿全境，不曾发现任何残存生还者。为了歼灭减敌人，千海动手毁了自己居所一半有余，目前所有事务全部借用仍在东面争战的冷榭皇宫殿。“毋需自责。”千海帝对着自请惩处的近卫将军轻轻挥了挥手。

    “他们是何等人物，比你们还清楚宫内秘道，自然能不知不觉潜入，这事我不怪你们。既然没找到王叔的尸体，也许他……”还活着吗？叔父就像个被野心附身的妖怪似的。七年前也是，与千海明争暗斗了十年，最后煽动不知所以的其他人一同造反；又从他手上夺走芸儿，现在还不放手吗？

    而他，真的累了啊……十岁登基，独掌国政十年，代替早逝的孤岳皇与修水王教导冷榭皇与朱岚王，直到他俩能独当一面为止，这期间几度出征讨平各部族，甚至为此而差点失去芸儿；没有人会愿意心爱的女人因自己而涉险的。

    如真能卸下这样的责任，他又何尝不想？只是，他不能弃自己国家与追随他的人民不顾，至少要交给他能信任的人。

    本来朱岚与冷榭是最好的人选，这七年来，他也确实观察他俩在内政军务上的执掌，以为自己总算可以放下的时候，叔父又出现了……！“……既是我们帝家的家务，还是得由我亲自了结。”千海帝握紧双拳。“千海大王，辅相请您移驾南苑。”侍女匆忙来报。“昏迷三日的芸儿姑娘病情生变，请您快点过去！”

    

    虽然没有任何人跟她说，但万俟芸自己知道，这个地方没有一丝光亮与温暖。她好害怕，好无助，完全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要她一动，浑身就剧痛不已，也许就这样沉沉睡去，甚么都别想比较好。但是，却有个声音吵的她头痛欲裂，睡都睡不着。

    “万俟芸，把它喝下去！”

    那道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此刻环抱着她，还粗鲁地扣住她脸颊，强这她张嘴吞下甚么东西的恶魔吧？她光听到他声音，就被他吓得打起精神，努力振作只想快点逃离他。“喝下它，你可以撑过一点时间——可恶！她居然不听我命令！”

    “大王，小女还在昏迷着。”听不到是理所当然的吧？

    南苑，朱岚王宫中，北边偏殿里，万俟相国看看坐在床沿的千海帝，急切的快要掐扁万俟芸的脸，身为人父也看得紧张。“此时逼她服药并不是好时机。”

    何况那药……虽然万俟辅相知道那是甚么，可亲眼见着千海帝手中捧着一碗鲜红的汤药，他只觉得难堪，居然让王上为了他女儿如此尽心。身为臣子，有时他真想劝王上，别再执着下去；如果非得以一命换一命的话，为了这个国家，不如放弃芸儿。可是身为父亲，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相国，每三天，我必须以我的血为药引，替她炼制解药，这事你知情；可现在丹房俱毁，没有千年寒冰和其他东西，我只能赌上一赌，让她生饮，总比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好。”

    他的血……每三天一次……为她炼药……

    心中涌起的苦涩与痛楚，渐渐唤醒万俟芸。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看千海帝为她焦急万分的表情，这一次，不是作梦，也不是她的幻想，他想要装傻，她还有爹爹可以当人证。

    七年前的事她还是没有想起来，可是……看到眼前事实的她，还能够怎么做？

    她的双手在颤抖，也几乎没有甚么力气，但她仍将所有的力量聚集在手上，活力的推开千海！

    “如果这就是答案的话，那么这份解药……我不喝！”

 第七章

    洒落一地，鲜血斑斑，如泣如诉，点点滴滴都在指责万俟芸的不应该。

    “芸儿，你这是做甚么？你要知道，那可是大王他——”万俟辅相大步冲上前，却被千海帝伸手挡下。“大王？您……”

    “胆敢拒绝本王命令，就得严惩。就算有相国求情也不成。”

    千海头也不回的甩袖挥手，声音力持镇定；却依旧掩不住急怒。

    “所以，相国请先退下吧，否则要是你想为她说话，倒叫本王为难了。”

    千海帝低头轻瞥碗里还剩不到半碗的血液，再一拖久，血一凝固就失去作用了，此时用怀柔威压的手段只怕都骗不了她，只能不管她是否同意，非逼她不可。

    “喝下它！”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不，除非大王今日把话对芸儿说明白。”万俟芸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

    她的目光无法离开他手腕上的显而易见的明显刀伤，纱布未缚血未凝。她今日第一次看到那纵横交错的痕迹，教她触目惊心。

    七年的时间，他自残无数次，仍不足以磨消他为她舍身的决心。

    人非草木，即使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这样救她，她也懂得感恩，何况救她的人是他，是他们吵吵闹闹追追跑跑、叫她想逃也逃不开、想避也避不掉的他。

    她很感激，也很感动，但到了此时，她更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曾经作了甚么让他这么死心塌地，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份纡尊降贵照料她，瞒她一切。

    心痛无法平息，全为了他的执着。看他这样受伤，她再不忍心。还讨厌他吗？

    不，讨厌这两字是说不出口了，但，她说不出对他该有甚么样的想法。心乱如麻。

    她不记得，一点都不记得！她不明白他为甚么喜欢她。

    她确实曾经隐约感受过他对她不只是恶意欺负，可是，当她每次想找寻真相，

    他就避开，不肯吐露一点答案。

    现在她只知道，她的心好疼！可是，她虽不是无动于衷，但她没有办法这样不明不白的承受他那近乎要淹没她的关爱！找出真相是唯一能平息她害怕的方法。

    他咬着下唇，迟疑着，甚么都不想提。“喝下它，这是王令。”

    “王令又如何？”他这人也太过固执骄傲了吧？“不然，大王又想惩罚我？

    这次是跳火圈还是踩针山啊？反正我不喝就会死，死了就没感觉，我还怕甚么惩罚？听不听你的有何差别？“

    也许是他没料到她敢提出有生以来最大胆的反抗，也许是他更没料到，他的自信与威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面临她的质疑，他却连句搪塞的借口都编派不出。

    “贼人说的那些话，只是吓唬你的，你信他们的谎言，却不信我？你的身子

    好的很，没有大碍，你毋需担心甚么。“闪躲的眼神试图隐藏懦弱。

    “可大王刚刚说的话，我听得明明白白。大王不会欺骗我，您既然要我相信您，那么现在，我是该信还是不信？”

    “那只是你病糊涂-一”

    “没中毒的话，怎么会病倒？还要喝药作啥？”

    千海低咒一声。这些年来，他试图将她训练的精明些，看来，是太过成功了。

    她字字见血，句句中的，教他继续隐瞒下去，只会觉得自己很蠢。

    “其实，我的性命……危在旦夕是吗？”

    “你——如果信，为何不喝下解药，反而要寻死？”

    “身为奴婢，没有理由让大王为我如此付出，我想知道您为了甚么要这么做？七年前，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还有我们……”我们之间究竟算甚么？

    “你说没有理由？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吗？”自己告诉她答案，那就是邀功；她欠下他如此天大的人情，现在的她将永远只记得对他的感激……

    而他自始至终，要的就不是感激！

    “如果我说，有理由呢？”晦涩的笑着，千海帝走向她，以不曾有过的专注目光看看她，极轻极柔的执起她冰冷双手。

    她心跳加速，喉头干涩发痛，等着他开口；曾经以为如果听到甚么样的答案，她应该会雀跃，喜极而泣，感动莫名，可是，不知怎的，她一点也不期待。

    “请您说个明白吧。”话才出口，头疼便又纠缠起她……她，不希望两人的关系改变……改变的话，会引来灾祸！依稀能感觉她让他握在掌中的手在发抖，千海帝闭上双眼。她又在害怕了。

    “理由你自个儿必须明白，如果你想不起来一切，那么那个理由——就不再是理由！所以我——不可能给你任何答案。”

    他忽然一掌捉紧她双手，同时端起不曾放开的汤碗，仰头一饮，甩手抛开碗，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身向她，扣住她下颔，封住她唇瓣，让她不得不服。

    漫天席地的狂情化为血腥朝她侵袭，炙热的怀抱将她紧锁得完全无法呼吸，在疯狂的唇舌交缠间，她脑中只有全然的空白，完全忘了要抗拒。

    她在几乎窒息而气绝的前一刻重重推开了他。泪水满盈眼眶。他……吻了她。

    他不肯给她答案，却吻了她。她若还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未免太蠢了。

    还记得，高傲如他，从没有与哪个宫女有过牵扯，却独独开口要纳她为妃，要迎她进宫，而她，从来只当那些是玩笑，也难怪他现在拉不下脸再次说喜欢她。

    可是不说清楚，她怎么会懂？

    “我要你活着。这条命既然是我救回来的，我就不许你死！”他字字句句都是真心，谁叫他从没学过如何把话说的好听，才会一直让她无法领情。

    “你——”她望着他紧抿而苍白的唇边，缓缓流下的鲜血艳红地惊人，她身躯不自觉开始发抖。全身忽冷忽热的，不是说服下那解药就应该没问题了吗？怎么她还是一样的不舒服？她抬起头，不愿再错过他失去冷静的时机。

    “所以……为了救我，自七年前起，你自朝中退出，不再主动过问政务；将兵权交给冷榭皇，从此不再亲征，不管是否有人质疑你是否拥有为王的资格，你也从不辩解，是吗？”

    她追问着，不敢相信自己在他心中竟有如此份量。“即使苍炎边境危急，你也不肯出征？你的眼里，究竟还有没有这个国家，还有没有为王的自觉？”

    他别过头，懊恼自己的冲动，可是她一激他，他就管不住自己的多话。“我没有办法考虑那么多！我看不到那些！”

    “不然你一直在看甚么？”

    “我从来——就只看得到你而已！”冲动说完，千海帝立刻开始后悔。他终究是盖不住事实。她会怎么反应？只求不要是害怕，不要再逃避。

    就算她现在不愿意回到他身边也罢，至少不要讨厌他的隐瞒与欺骗；毕竟他做的一切只是出于单纯想保护她而已。

    他等了许久，听不见一点声音，直到她轻呼他才抬起头。“芸儿？”

    万俟芸望看他，美眸圆睁，而后伸手捂住自己嘴唇，鲜血冲口而出。“唔！”

    “芸儿！不——”

    

    千海帝握紧沉睡中的万俟芸那双冰冷的仿佛已经失去温度的小手，他惨白脸色完全失去往日所有的自信与光辉。

    七年来，他如此谨慎，在外人面前待她的态度也不敢过于亲昵，就怕她成为敌人的目标，还是保护不了她。该死！这回，他该怎么办？

    “启禀大王……”门外响起侍女们不知如何是好的声音。

    “我谁都不见！”千海帝头也不抬的冷冷回绝。“敢打扰，休怪我无情。”

    “可是——呀！朱岚大王您别这样！”走廊传来吵闹的声音，侍女们拦不住强冲进千海房里的来人，只好转向千海跪下求饶。“刚回宫的朱岚大王执意要见你一面。”

    “千海皇兄。”便闯进房的不速之客熟络的打了招呼。

    多日不见，从来在王宫中不着女装以显威严的朱岚王，出乎意料的，穿着一般苍炎女子俏丽灵秀的半袖裙装，那份娇柔仿佛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朱岚……你回来了。”千海怒气稍退。对于意外的访客，他显得有些错愕。

    “我回来了？这事不早在你预料中吗？你派了那么精明能干的使者前去迎接我，我怎么可能不回宫？我想，有些事你得给我个交代。”

    千海迟疑了一会儿。看来朱岚对他派去的使者颇有微词。“你……不生气？”

    “怎么可能？我当然生气！”朱岚王自怀中拿出一封密函交到千海帝手上。

    “可在发生如此大事时，我还不至于糊涂的闹脾气。有人密报西方边境发生叛变，我不赶回来怎成？我听辅相说，你不让任何人接近这里？不听国事不顾朝政，连发生叛乱也不管？平日随性也罢，你现在是怎么回事？”

    娥眉轻扬，朱岚王追问着千海。

    “我——没办法出兵。”

    “因为她？我知道你看中她，可现在前线告急，你未免太不知轻重缓急。”

    朱岚王指着床上的万俟芸。“可以，你不出兵？那你把兵权给我！我去！”

    “不成，你的身子……”千海帝想都没想的便拒绝。

    “我不去还有谁去？冷榭还被困在东方走不开啊！千海，你究竟还想隐藏多少秘密？我的？万俟芸的？挑不起这些担子就别把所有事情全揽在身上！”

    千海帝依旧没有放开芸儿的手，反而握的更紧，长叹了口气，他总算坦白。

    “朱岚……当年我答允过你父王，隐瞒一切，是不想让你担心受怕。”

    “所以你与冷榭瞄着我，因为怕我若离开王城太久会出事？老拿国事困住我，全是你们两个自以为是的好意！我的命运，为何不能让我自己决定？”

    一想到过去种种，朱岚王便不知该不该发火。她不是不懂两位兄长保护她的心思，可是，她想要更不受约束的日子。

    “朱岚，我只是……唉，罢了。”再解释也是多余。

    自以为是。千海不免自嘲地苦笑起来。是啊，他太习惯决定一切，结果一番好心全成了多管闲事与自以为是。恐怕芸儿也是这样看他。

    “就算是自以为是，可明知会让你发病，我自然不能让你出城。你一出生便患有难治奇症，气血极虚，终古师尊说过，唯有待在布下阵式的王城里，才能为你续命。如果你认为瞒着你这些，不让你担忧是我的错，那我无话可说，你怨我吧。”

    “千海王兄你啊……就是这样，叫人想怨也怨不了。”朱岚王长叹一声，无奈摇头。“姑且不管这些，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不肯出兵？”

    “此时即使身在沙场，我也无心应战，错乱指挥只怕徒增损伤，累及无辜兵民。弃攻为守，我或可应付，这已是我能力所及。”千海惭愧坦白相告。

    “算你还有点儿自觉。接着。”朱岚自怀中掏出小玉匣，往千海轻掷过去，“我出城期间，遇见了云游四海的师尊，他托我带来这东西，应该能解你眼前的危机，但是——”

    

    那飘忽的景象由何而来？

    万俟芸只觉得浑身发热、迷蒙昏沉，沉重的身子叫她几乎要走不动了。

    “我……我在哪儿？”黑暗中，她挣扎着，使尽力气挥舞手脚，仿佛被甚么给困住，好不容易手脚能动了，她却猛然踏空。

    “呀啊——”她突然失足坠空，发出惨叫，直到她掉在一方有点硬的垫子上。

    她甩了甩头，搞不清楚自己的状况。“这是……甚么？”

    她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穿的是娘亲春天才新织的花裙。

    对了对了，她六岁生日刚过，娘亲说要进宫探望在宫中当差的姨娘，就把她带进来。然后……

    “给我下来！”气呼呼的白衣少年一把推开由天而降坐在他头上、害他吃了满脸土的大胆家伙。“你是谁？”

    “你又是谁？这儿可是宫内禁地，不可以随便来的！”万俟芸说得理直气壮。

    白衣少年那张过份俊秀的脸，她总觉得有点儿印象，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那……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吧？“对了，这是哪儿？”

    白衣少年挑了挑眉，表情有些玩味。“你敢大胆训斥我，知道这是宫中，却连这儿是甚么地方也不清楚？你迷路了？”她这样还敢训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啊？真是不要命了！

    “才没呢，我、我只是、只是找了三天还没找到回家的路而已。”她不服气的鼓起腮帮子活像只田鼠，努力想站起身子，可是摇了几步路，又跌坐回地上。

    白衣少年一时哑然。“那跟迷路有何差别？”

    “当然有差别！就像我说你看来像是躲在这儿哭一样，你肯定也说有差别！”

    她望着少年一脸泪痕未干，双眼红肿，又孤独一人，她不免有些尴尬，像是打扰到他甚么，有点内疚，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谁躲在这儿哭了？你敢胡言乱语！”他星目微睁，不许任何人这么污蔑他。

    “好好好，你没哭，只是这儿风沙大，草屑吹到你的眼睛里，行了吧？别扭的家伙。就说你会否认的。瞧，你没哭，我没迷路，就是这样的差别。”

    “哼，我不跟无礼碎嘴的丫头一般见识。”他高傲的仰头甩袖就走。难得的宁静时刻让人打扰，看在父王灵前，他懒得计较。

    “是是，就麻烦你当成没见过我。”她环顾四周后，低头嘀咕。“否则让人知道我来到王陵，麻烦可大了。”回去以后，爹一定会罚她不准吃饭的。

    “刚才还不知道是甚么地方，你现在倒说溜嘴了？知道是王陵你还进来，不是宵小便是盗贼，统统该杀。”他听她说辞先后不一，便立刻起了戒心。

    看她不过是个小女孩，秀秀气气的，怎么她竟然会是奸细吗？他将手搭上腰间配剑，准备如果对方不怀好意，他便立刻出剑斩杀恶徒。

    奇怪，她对他的杀气完全没有反应？就算是普通人，也应该早已吓的伏地磕头乞饶，这家伙难道有甚么本事？不过是个有点可爱的小丫头罢了。可是像他妹子朱岚王，小小年纪不也是机灵得很？他不得不防。

    万俟芸完全无惧少年浑身锋利的杀气，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恐惧甚么吧，不会武术的她，只觉得白衣少年脸色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哭太久的关系。

    她皱皱眉头回答他：“我进来以后，看到好几个大馒头山，前头排排站石像，石像保护着的石版上头还刻着段氏名号，我再蠢也看得出来这是王陵啊？难不成这是住家？”她常让爹爹教训她讲话太冲太直，可她就是不喜欢拐弯抹角的。

    “馒头山？”少年一时气结。她把庄重威严的王陵唤作馒头山？“你——知道了还不快滚？”因为这样而动手杀她，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很蠢。

    “要是我走得动，我早走啦。”她有点哀怨。

    “你脚扭到了？”少年注意到地方才好像确实站不稳。“怎么不求我帮你？”

    你说你不跟我一般见识，我求你，不是自讨没趣？“她揉着脚，还是好疼。

    “个性倒是挺倔强的。”少年改以双手抱胸，冷笑等看着戏，“我倒是好奇，你能逞强到甚么时候。好吧，我决定了，假若你像个惹人怜爱的弱女子一样哭出来的话，我就帮忙你。不然，我们就等着看，你在这儿晾成人干前，谁会来帮你。”

    “我偏不哭。我才不对坏人低头呢。”她抹抹眼泪，噘嘴赌气。

    “喔，我是坏人？”

    “当然，只会欺负小女孩算甚么东西？”她认定他是天生坏胚子。

    “我爹常说，不管有多难过，都不可以在会伤害你的敌人面前哭。如果让人知道你在意甚么，只会给对方抓住你痛处的机会，所以，我偏偏要……笑给你看。”

    她爹的说辞……不能让人瞧见痛处吗？怎么那么像太傅万俟少丞的腔调？

    少年像是遭人当头棒喝一般。莫怪师尊常要他别一有难过心事便往王陵跑；可他伤心不甘的时候仍会甩开部下们，躲进禁止他人进出的王陵，向父王诉苦；但他愈是这么做，就愈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他知道这道理，就是长忘记。经她提醒，他才想起自己得振作些。

    几分亲切，教他不由得走近她，她还会向他解释她爹爹的教训，要是她当真是贼人，不是太聪明就是太笨。对于她，少年渐渐没了戒心。

    “你笑的丑死了，干嘛还逞强？而且，要当我的敌人，你还太小。”

    他走向她，蹲在她面前，犹豫看该不该帮她看一下伤势。看她一脸龇牙咧嘴、可怜兮兮的样子，如果只是个误闯入宫的小女孩，他斤斤计较似乎太没量度。

    趁没别人看到时，让她早些离开吧，否则让别人发现，他也不得不照宫规惩处她了。

    “那你明明笑起来很好看，还不是不笑？没人之时也摆一张石头脸又是给谁看？心里明明很难过的时候，还不是不肯哭？”

    不知怎的，第一眼看到他时，他眼眶泛红，孤寂地站在王陵前的模样，总觉得想帮他甚么。她有爹有娘，爹是人人尊敬的太傅少丞，娘也很疼爱她，爹娘都常说，人要懂得惜福，行有余力帮助别人，正是一种福气。

    能相遇是缘分，如果能让他敞开心胸、甚至展开笑颜，不也是一件善事？不过，等她脚不疼了再来帮他，现在她只觉得疼的快掉泪了，管不着其他。

    “我不会在敌人面前落泪的。而且，也没甚么难过的事。”他咬牙说道。就算苍炎有一半以上的部族反对他登基，他也要凭自己的实力让别人知道，爹爹没有看走眼，没有托付错人。

    “那在我面前呢……如果你说我不是你的敌人，那我们就当个朋友吧？这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逞强不是挺好的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不需要朋友。”他站起身，退后一步。她太过单纯，而且单纯到直截了当的说中他心坎儿里的希望；周遭想暗算他的人太多，他除了自己，从没可信任的同伴，所以他总告诉自己不需要朋友。但是他一个人真的很难撑下去。

    一个人的世界，太冷也太寂静了……

    “你不需要我需要啊。如果真的很难过的话，你别逞强，我也不逞强，我们两个一起哭，管他是朋友还是敌人，我们就彼此都握有弱点啦……”

    她说着说着，揉着发疼的脚踝，眼泪已经不听使唤的直往下坠。

    “好吧，我跟你说实话，不管你是谁，大夫说我身子差，活不过十六岁，所以呀，就算我是你的敌人，也成不了你的威胁，这样可不可以哭了？”

    她蜷着身子直抽泣：“我忍不住了，好疼……你不当我朋友也行，就麻烦你让我随便哭吧……”

    “笨蛋！”他瞪大眼睛低下头，为她动手诊伤。“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家伙！疼就说疼，不说谁会帮你？要哭就哭，这是你自己的感觉，何必顾及到别人！”

    猛然住口，他再次想到，他……不也是一样嘛？固执，坚持，逞强，同样的笨拙啊……虽是没办法的事，可也许，有个能够陪着他一起说笑痛哭的人也行吧？

    看看眼前这女孩，他表情放柔了。偶尔懦弱一次又如何？反正这家伙就算看清楚他的弱点，恐怕也还没聪明到会拿来利用。

    “我救你，可是，今天我在这儿出现的事，你不准说出去，一旦泄漏，我摘了你的脑袋。”

    “甚么跟甚么？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呢……泄漏给谁听哪？”

    她眉头锁的死紧不停嘟嚷，但在他拿出不知名的药膏，轻轻为她敷药，让她感觉舒服许多后，她总算停止了哭泣。“谁会笨到把擅闯此处的事情说出去，又不是想让爹爹惩罚……”

    “你爹是……”这么小的女孩能闯过禁卫军的看守进到宫里，想必不是普通人家。

    “我爹是太傅少丞万俟图——”乖乖回答完后，万俟芸才发现不对。“喂，慢着，你问我爹名字，该不是想去告密吧？这不公平，你也得告诉我你是谁才行。”

    “我偏不说，你等着受罚吧，哈哈哈……”看她焦急的想起身追他，他不禁失笑。虽然他是第一次戏耍别人，可是，捉弄她其实也挺有趣的嘛。

    “不行，要公平，你不能骗我，我们说好今天的事不能告诉我爹的！说谎的人，会被山神拔舌头！”

    “我只有说你不能说出去，可没答应我也不能说。”

    “骗子！骗人的是小猪！你给我站住——”

    那是……甚么时候的事情？朦胧间，她好像看到了甚么，位在沙遥山前的王宫深处，小女孩追着少年一拐一拐的跑，最后猛力一扑，扑倒少年一头撞在树上……

    对了，她想起来了——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根本不是在她十六岁那年，误闯他机关房。远比那更早更早的时候，他们就见过。

    初遇那一年，她，万俟芸；六岁，误闯入苍炎皇宫深苑王陵禁地；而他，段千海，十岁，正为了缅怀过世的父王，而逞强地独自躲在王陵上抱头悲恸。

    然而，他宽宏大量原谅了她误闯禁地，没追究她的冒犯与唐突，原谅了她推他撞树的无心之过。

    从此他当她是朋友，一个太过天真而不可能怀有机心去伤害他的朋友。所以这起伤害事件，哼哼，照算不误……

    

    之后两年里，她没有忘记过他……每天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何时会东窗事发，被爹爹拖到王陵面前打一顿请罪，随时都觉得颈子上仿佛被吊了条绳索。

    所以，白衣少年那俊美面容与欺负人的笑声，她牢记在心里，准备让她再见上一面，她就要追着他问清楚他祖宗八代，这样她才不会有那种备受威胁的感觉。

    因此，当她两年后奉命进宫，却无意间在宫中见到他经过时，她便想也不想地冲上前：“留下你的名字与联络府邸！”

    她终于找到他了！知道他是谁后，她还怕被人威胁吗？

    “芸儿！”在宫女的讪笑声围绕下，万俟芸立刻让爹爹压在地上磕头谢罪。

    搞甚么东西？这么小小年纪，学人家发花痴也不是这样，就算千海帝多么帅气，她也用不着扑过去追问对方姓名啊……万俟图羞得无地自容，直叹教女无方。

    万俟芸直到被爹爹罚跪到双脚酸疼、没力气再四处乱跑闯祸后，才被带去谒见那位选她人宫为伴读的千海帝。

    阿？他是大王？见到他的瞬间，她当场呆然；他虽然变高变壮，但她还是记得他模样，只是他变得更为英武出众；于是她只能指着他骄傲的脸庞，说不出半句话。

    结果又让她爹一面诚惶诚恐地赔罪，一面压着她行大礼晋见。

    “你是……那个千海帝！”等到爹爹被喝令退下后，万俟芸立刻撑着几乎要站不直的双脚逞强的跳了起来，她忘了加上尊称，只顾弄清楚事实。

    知道他真实身份后，现在，她颈上不只套紧了绳索，另一端甚至完全让他牢牢扯紧；她胁迫不成反而被吃定。

    “记得两年前，我们在王陵见面，你以为谁能自由出入那禁地？那可是历代苍炎帝王陵墓。按理，擅闯者视为亵琐帝王，立斩不饶。”他高傲地抬起头，想隐藏脸上那一闪即逝的喜悦与不愿承认的羞涩。

    “是我宽宏大量，没跟你计较，还选了你作伴读……”

    “甚么！原来你就是让我爹赞不绝口的千海大王！我爹常嫌我笨，就是因为有你这么聪明的家伙！还要别人伴读做甚么？你那么聪明不会自己念啊？”

    反正她既然杠上他，死都已经死定了，她才不认为他会好心的放过她，既然如此，她不如得罪个痛快。

    千海帝一时哑然。两年来，她还是没甚么改变，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点也不知分寸。她就没想过一旦得罪了他，她全家也会跟着遭殃吗？

    看她气得满脸通红，他不免轻笑。虽然愚昧，可是他宁愿她就这样保持没甚么机心的纯真性情。他佯怒转身冷道：“我是大王，想选你就选你，哼……不服气的话，你想怎样？说来听听。”

    “我想打人。”她很诚实的绞扭着双手，压抑着想上前的冲动。

    “敢动手的话，你就试试看——”

    “遵命。”

    “喂！你还真打啊！”玩笑话未完，他一脸错愕。就算他觉得她挺有趣的，可是她竟敢抡起拳头连揍他胸口，冒犯他威严，这……

    “我、我打一下，你没吭声，我当然以为我怎么打你都不疼啊！”她让他阴沉一瞪，立刻吓得退缩。

    爱逞强是她的老毛病，做甚么都老是顾前不顾后的，可是……他那锋利眼神。

    还真的挺可怕的哩。从前见面时，她还没意识到他的威严，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见他沉默许久，她胆怯地开口问了：“真的很疼吗？不然……我这儿有密传药丹，爹说我不舒服的时候，就来一颗；喏，分你吧。”说的十分不舍。

    千海帝接过她怯生生地自腰际漂亮荷包中拿出的透明小丸子，闻起来香气十足，似乎用了许多种花朵熬煮出来的。少丞也真是宠女儿，还让她随身带着蜜糖球？

    看见她在一旁企盼的等着他回应，千海帝得意的决定给她一个台阶下。毕竟是他硬要少丞将女儿带到他身边，也不能怪她反应太过惊恐？

    要当朋友，他也不好端架子，就算是给她一个面子，他将那晶莹糖球含在口中，刚开始软软甜甜的，愈咬到后头……“这是甚么鬼东西，好苦！”

    “我刚说了，这是我不舒服的时候吃的药丹，外面裹糖比较好入口。我从小心口就常发疼，一疼就得服药才能止住，所以我看你被打疼，也来一粒试试看。”

    千海帝拉长了下巴，差点让那糖球白喉咙逆流而上。

    “你、你拿那种东西给我吃？”当然没察明那是甚么就服用是他太大意、对她疏于防备，可是，她也太无知了吧？

    “呆子，就算我疼，吃这个有用嘛？不同的病症不同的伤，自然是用不同的药，这你不懂吗？真是笨拙！”

    “可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啊！既是我把你弄疼，我当然得补偿甚么，这是做人的道理吧？而且我若甚么都懂，爹就当我是神童，还送我来伴读做甚么？”

    “伴读的意思是……”她还搞不清楚，他可不是随便就答应让人入宫的；是他开口向她爹下令要她进宫，伴读不过是随口扯的名义。

    “听说大王的师傅们都是苍炎境内顶尖的能人学士，我猜我爹只是想起这机会看看能不能让我脑筋变得灵光些，才要我来伴读的吧？”

    她说着说着，看向他，表情变的有些开心。“我知道的，所谓的伴读，就是代替大王受罚的替身；大王不读书或不用功，太傅就惩罚伴读的。还好我听说大王你很聪明也很努力，这样我也能安心了。能学甚么就尽量学吧，这种机会不常有。”

    “你不怕我？不怕……留在我身边？”好几位大臣仍然在观望他的帝位是否稳固，都小心地不敢与他太过亲近，深怕得罪叔父。

    “怕？为甚么？君无戏言，大王当日答应过，当芸儿是朋友不是吗？”看他始终没有笑容，她担心他当真要追究她打他一事，万俟芸按着胸口，觉得一口气都提不上来，心里紧张得很。

    “朋友吗？我有答应过吗？喂……你的脸色有些惨白，哪儿不舒服吗？”

    “没、没事，”她双手抱着胸口，有些站不稳的跌了一跤。“我的心口……还在跳，所以应该没事。”口口声声说没事，她却冷汗直流，表情痛苦地纠成一团。

    “该不会是……”千海帝忆起，之前万俟少丞是提过万俟芸天生体弱多病而想要婉拒人宫奉仕；而她方才也说了，她自小常发作的心疼必须靠那药丸才能止住……是他刚刚吓着她，让她又犯病了吗？

    他扶起她，口气有些急躁。“那药呢！赶快拿出来！”

    “我只有带一锭，爹怕我糊涂把整罐都弄丢了，其他药都放在家里。至于我身上那一锭……让你吃了你还嫌弃不好吃。”她说的万分委屈。

    “你——这傻瓜，你自己延命的药丹，干嘛分给我！”他打横抱起她，冲至大殿门口，唤人传万俟少丞火速晋见。

    “可是……假若是我伤了你，我就得补偿你呀……总比让你一个人受了病，又孤零零地躲着哭来的好，当日我就说过，既然是朋友，我就不会、不会伤害你的……刚刚，我真的不是有意打你……大王，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别说话，我没计较！来人？少丞在哪里？还不快把他找来！”

    “呵呵……我就知道你人还不错……瞧你急得眼睛都红了，你……可别因为担心我而哭喔？大王你呀，还是笑着的时候最好看……偷偷跟你说，我啊……还挺喜欢看你笑的呢……”

    她忍受着身上的疼痛，勉强自己朝他一笑。

    “别担心，我真的不会有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你看，我不是在笑吗？会笑的话，就不疼了……”

    在她因为胸口剧痛而陷入昏迷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要他放心。

    “笨蛋！”他被她顽固过头的纯真善良打动。

    能让他如此牵挂的外人，她是第一个。

    他搂着她，下定决心，像她这么搞不清楚轻重缓急的迷糊家伙，他不盯着看怎么成？

    “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所以，你得醒过来，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让你别再糊涂成这副德性！混帐！”

    那一年，他十二，刚开始施行新法，遭到王叔反对；在几乎所有部族都可能成为他敌人的当口，他却得到了她的友谊。

    在她面前，他不再是冷淡高傲的年少帝王，却是一个比她爹还罗唆的唠叨主子。而她，也成了他唯一可以毫无顾忌表达喜怒哀乐、共享悲欢的朋友。

 第八章

    三年后，当苍炎执掌主力兵权的孤岳皇领兵抵御旌羽大军入侵、却不幸阵亡沙场后，紧接着，协调各部族纠纷的修水王又病逝，麻烦接踵而来，这才是真正考验千海帝身为一国国君的时刻。

    过去若非长年在外征战的孤岳皇与辅政的修水王，两王表态支持千海，恐怕单凭年少的千海一人，根本无法说服所有部落听令。如今，千海失去两个最强大的坚定后援，其他部族几乎都在等着，看千海如何应付大敌旌羽。

    “我不认为这是难关。”千海帝轻笑，眼中有着无比自信。“我同冷榭商议过，咱们兵力虽少，可皆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苍炎是咱们的故乡，眼前论地形论天候，天时地利两者，咱们都掌握先机，没理由不胜。”

    “可是……”坐在书桌旁，看千海帝站在窗边凝望黯淡星夜，万俟芸却直皱眉头；不知怎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飞快，胸口紧窒得难受。

    她以伴读名义待在他身边足足有三年，就算比起爹爹和家人，终日与她相处的千海，同她更为亲近，一想到他得带头领军面对凶恶敌人，她就无法放心。

    迷蒙月光下，他的背影隐约透露着故作坚强，让她更觉不祥。

    她走到窗边，手指天上星星：“我记得你说过，斗魁七星旁的明星是帝星，也是你的本命星；可今日怎么看，那星光都极为黯淡、闪烁不定。我眼皮跳得七上八下，你这一离宫，万一……”

    她从没如此担心一个人，也许是因为她身边不曾有人踏上战场，也或许是因为三年来，她不曾有一天没见着他，没有他的皇宫，一点也不有趣。

    终究是为了什么……她分不清也弄不懂，她只知道，她还想再见到他，还想陪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没用，明明一起上课的，这时候却什么也帮不了他。

    她这个朋友怎么会当的如此窝囊？

    “芸儿……别再说了。”他略微转身，大手轻接她苍白的唇瓣，挡下她急欲脱口而出的劝阻。“我明白你担心我，但既为王，我便有应尽职责。若我不能证明我有本事抵御外侮，今后谁会服我？觊觎这王位的人大有人在，我虽不在乎权势，却不能让父王以及列祖列宗的基业毁在我手上。而且……”

    她看到他的神情有些阴郁，欲言又止，担心地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你根本看错了星星。”他蹙眉摇头，显然有些发火。“斗魁七星在北方，我的本命星在南方，你却指着东方缙云王家的星子猛担心个什么劲？”

    “啊？我看错了吗？”万俟芸侧着脸，尴尬笑了几声。“没办法，谁让你和莫折太傅上课的时候都选在晚上，我……精神不济嘛。要是在白天上课我就会学的很快了。”“白天看的到星星才有鬼，星象自然得在晚上看。历朝历代，有本事伴读伴到呼呼大睡的也只有你一个。”

    “这……这，我应该也是有学到点什么的，来来来，我们赶快看……”她拉着他转向窗前，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用看了。”他自她身后伸出双臂，遮住她双眼，将头轻靠在她颈项间。

    “我说会赢就会赢。相信我。”

    “你要我怎么相信？天命这回事不是早已注定吉凶？万一……”看不见未来的旁徨不安，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既已注定，看不看有何差别？胜败事在人为，我不信我赢不了。”依稀能感到他手中仿佛沾染了什么湿热的东西。

    肯无所求的真心为他担忧，一直以来也就只有她而已。想到这点，他不免心头隐约泛疼。假使他果真能平安回来，以后他一定会对她更好些，就算她帮他炼丹时险些炸坏整间房，或是练飞针时老是射到他身上，他也不会再动辄罚她了。

    语言可以矫饰，笑容可以伪装，但泪水骗不了人。她关心他，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他孤单一人，他还有同伴在等他回来……叫他怎么能不在乎她？

    “有时间担心我，不如多担心你自己。我不在宫中时，不准你乱闯地下密道，搞不清楚东南西北的你一进去，恐怕我找到你的时候早已饿成人干。”

    “才不会呢，我——”她抽泣的同时不忘噘起嘴，不服气他如此看轻她。

    “不准你随意炼丹，免得又炸飞我王宫屋顶；不准你接近水塘，把我用以入药的名贵黄金鱼抓来烤，还顺手烧了我整个后花园；不准你任意出宫，我可没那闲工夫去山谷河底找你回来。”

    “我也才犯过一次错，你就每次都要旧事重提，真是小家子气。不准这个不准那个的，你干脆明说你究竟准我什么好了，罗唆大王。”她担心他此行安危，他却老惦念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究竟知不知道她有多烦恼？

    “我准你万一闯祸了，暂时不用被处罚，等我回宫后再等着算帐。”

    “这种事准不准有何差别？反正你又不在宫中——”一想到他有可能回不来，她便哽咽地说不出半字了。

    “正因为我不在，所以——我准你好好照顾你自己，我准你……行有余力的时候，偶尔……想想我。”声音轻微的几乎听不见，他自身后紧紧搂紧了她，无法克制双手颤抖。

    “就算是气我恼我也无妨，只要你还记得……我。”

    一直以来，他都是为了父亲的遗命，为了众人而活，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如此的放不开。这一次，他依恋，他不舍，是为了自己的感觉。

    “芸儿……遵命。”她拉拢他双臂，将头轻轻枕上，泪水依旧无法止息。

    如何才能跟随他？如何才能完成她的承诺？如何才能守护住他的笑容？

    她还没察觉，为何自己对于无法帮上他一点忙会觉得如此失落。当时她还不懂，这样的悬念，是因为“喜欢”。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难熬。千海帝出征后，战况未明。她几度发病，心痛如绞，可她却向沙遥山上的天女祈愿，在他平安回宫前，她立誓不用药。

    她没有能耐保护他，为他祈福是她唯一能做的。

    半年后他回宫，听闻此事自是大发雷霆。“你把我的命令当成耳边风了？该死的万俟芸！”带着胜仗回来不见她欣喜迎接，他没有办法不动怒。但斥责之语才出口，千海帝便低咒自己一声。

    “反正，这是老毛病，治不好也死不了。”最后，卧病在床的她带着安心的笑容回答他：“只要你能回来，你要如何惩罚我都好。”

    “蠢才！傻瓜！笨蛋！我革去你伴读一职，今年冬天我不准你下这张床！你给我待在房里好好反省！”

    他甩门狂奔，冲进丹房翻出一堆名贵药材；他愤怒，他心疼，他自责，痛苦的情绪仿佛千根刺，深深扎进他心坎。

    而他知道，那刺，只怕是永远拔除不去了。

    

    万俟芸在千海帝的书房外探头探脑的，晃荡许久，就是没踏进去。“他……在吗？在忙祭典的事吗？”

    这几年来，她身为千海帝唯一的伴读女官，久居宫中，可这几日她却以生病为由，告假回府不接受千海帝召唤，接连好几日没人宫，今早千海帝特派敕使前来慰问，让她心里有点儿害怕装病东窗事发，只得硬着头皮进宫。

    可是，她心烦意乱的，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呀。都怪前些天，爹爹开心地告诉她那个消息——关于西南边的渤罗国遣使来提亲的消息。

    由于旌羽国日渐强大，早先旌羽歼灭邻国高仑之后，南边与渤罗、西边与苍炎便直接紧邻着。为了获得稳固的同盟关系，渤罗国提出联姻的请求，希望能将公主嫁给苍炎千海帝。

    万俟芸听到这消息，却有些无法反应。若非爹爹提醒，她还没察觉，千海帝已将届二十，即将举行成人祭仪。

    这些年来，她待在他身边，仿佛是理所当然的，除了读书练功不算，他就算出宫巡视各部族也总是带着她，有时说说笑笑，有时吵吵闹闹，转眼间，就是五年。

    一直以来，她不曾怀疑过这样的日子会有所改变。他虽然比从前长得更挺拔俊秀，生气起来也更威严慑人，她偶尔会看他的笑容看到傻住，有时也会对他的亲近感到心儿怦怦跳。不过，对她的态度，他从没变过，所以，她也同样没变过。

    他是她的主子，是她的朋友，应该仅此而已……是吧？

    所以，当她听爹说，他应该大婚之时，真的难以想象。今后，他与她之间，将会多出一个或很多别的女人存在。

    “书房太挤的时候，总该有人出去，出去的不会是他，自然也不会是他的妃子，那……不就是我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是，她凭什么留下？

    她在宫中虽有官位，他对她也确实极为特别，但，那只是朋友，一旦成了婚，他最亲近的人将会是那个她未曾谋面的公主，而不再是她。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爹是这么说的，可她不懂，为什么她非得将这个特别的地位拱手让给别人？一旦他与她各自成了婚，她自是没有理由再入宫，于礼法身份也不合。

    她从小就看着他，一心帮着他，做什么事都是为着他，如果必须离开他……

    讨厌，为何一想到也许不能再见到他，她会有这么难过呢？

    想着想着，她吃惊发现，自己眼中竟掉出泪珠！这是因为……他的关系？

    她难道喜欢上了身为一国之王的千海？

    “怎么了？身子还是不舒服嘛？”千海帝无声无息地站定在她身后，皱着眉头，而后走到她面前，急急拿出怀中方巾轻柔地按在她颊上。“真这么难过，就别逞强进宫啊！”

    “我才不要回去！我又没生病！”甩开他的手，察觉自己脱口而出的心声与举动太过失礼时，她退离开他，不知所措。

    “没生病？”他微眯眼眸，显然有些不悦。“那……接连好几日你都没来，躲着我做什么？”

    她几度咬唇迟疑着。扭捏作态不是她的作风，何况她曾经允诺过，绝不欺骗他，所以，今天既然让她发现自己的想法，遮遮掩掩的又算什么？

    “我爹说，你快二十岁了，在行正式成人大礼之时，该娶妃了，所以我……”

    她想了想，自己实在没有立场干涉他的行事，只是红着脸撇过头，低声说了：“我想，也许我们……该避嫌。”

    “喔？”他挑了挑眉，笑得挺贼的。“怎么，现在才懂得避嫌？不会太迟吗？”平日看她迟钝模样，没想到她竟也有这样心思。

    他不是不曾注意到，她益发娇柔可人；不过反正来日方长，只要芸儿还待在他身边，每天见的着她笑容，他从来不急着点明两人关系，也不想逼她什么。

    打一开始，他肯答应留她在宫中，她就应该知道，他没拿她当外人，拖到今日才发觉，她还不是普通的钝啊。

    “如果让你将来的妃子瞧见了，对她不太好，所以，我们以后别见面了。”

    她的结论便是自己也许应该潇洒一点的离开才对。

    她喜欢他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可他如果不是无意，早八百年前，他就该有点不一样的举动了吧？她十六，他二十，都已经不再是孩子。

    他们两人从来都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至今，什么也没发生呀……

    她也不是没有认识的女官或命妇，对男女之事多少也听闻过，假若他也喜欢她，是不是除了整天嫌她笨手笨脚老弄砸他研究以外，会表现点别的？

    听说互相喜爱的男女，不都会花前月下，甜言蜜语嘛？

    可是他俩每次起看夜色到后院，都是听他叽哩咕噜谈星相，她要是弄错又会被数落不用功；要是在花园赏花，他谈的就是炼药制丹的，一点也没什么甜蜜的。

    要甜的是吗？自己吃糖吧。

    她怎么想，都觉得，他不喜欢她嘛。至少，不是别人口中的喜欢。也许就是因为是朋友，所以他从来不好意思当面赶走她？

    既然这样，她也不愿再妨碍他，造成他困扰，她还是摆明自请辞官回家吧。

    她这一想，完蛋了，眼泪掉得更凶，一点也大方不起来。

    “说什么？你没来的话，密室里那一堆新机关，谁来跟我一起试下去？”他火气渐升，她竟敢说要离开他？

    “没办法，我太笨，本来就配不上你，虽然我拼命学，虽然不是顶熟的，可至少机关也会了阵法也会了，但是，我没办法帮上你一分。”

    她的坦诚是个优点，可现在千海愈听愈恼火。弄半天，她还是没搞懂嘛。

    看他脸色开始阴沉，她说的更为沮丧。“上个月底你与冷榭皇一同出征，回来时受了伤，我也帮不上忙；可我爹说，假若你能娶个强而有力的邻国公主会很有帮助——我没说是谁，不过渤罗国那个可能不错或许你考虑娶她？到时我——”

    “我的婚事由得了你插嘴吗？”这回是当真让她惹恼了。她非但想走，还想把别的女人往他身上推？

    “我是没资格插嘴，我知道。”察觉他的怒气，她急忙转开，连看也不敢看他，“甚至我也知道其实我没什么资格当你的伴读，可是我——喜欢你。”

    说出这番话需要极大的勇气。“自你那天甘愿当我垫子从树上救了我时，我就喜欢你。”

    她喜欢他？欣喜之情登时将千海帝即将发作的怒气打得溃不成军。

    虽然当垫子并不是他自愿的，但他也一直喜欢她。从小至今，十年的时间，她陪着他走过最混乱的那十年，她一直是他心里唯一的支柱，是亲人，是朋友，更是他的依恋。

    他才想告诉她他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还来不及表明，便让她自言自语的感伤给重燃怒气。

    “可我各方面都追不上你，又帮不了你……我能做的，就是不为你添麻烦，所以，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忽然想到他才是主子，她连忙请示：“对了，我可以不来吧？”因为太熟，都快忘了分寸这回事。

    “你说不来就不来，你把王宫内院当什么？我可是堂堂千海帝，我说的话你敢不从？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容忍一个——”

    “你生气了？”她紧张地打断他的话，害怕听到他的答案；与其让他刺伤，不如让她自己承认会好过些。

    “原来你讨厌我，可我怎么偏看不出来？那……你既然讨厌我，所以仅是因为我爹请托，才答应让我和你同一个师傅授课的？你人真好。”

    慢着慢着，这是什么要命的结论啊？

    千海帝呆了呆，根本反应不过来。她明明迟钝的很，怎会知道他要的，就是打小在他身旁，似朋友似家人，比任何人都能让他获得心安温暖的芸儿。

    除她以外，他谁都不要。说是习惯也好，说是偏好也好，十年的相处情谊，还不够解释他为何从不对女人动心，却独独想要芸儿吗？

    更重要的是，她也喜欢他，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那穷忙活；虽然她钝的让他很火大就是。

    一想到她受到惊吓的表情，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要想得意，也只有现在，段千海！”

    阴险笑声飘进千海帝耳中，打断他漫天飞舞的思绪。

    至此，他总算肯抬起头，好好正视眼前早已被他轻漠态度气得七窍生烟的敌人。呵，早点解决掉这些人，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后才正是他的大日子。

    围绕他身边的敌人数目似乎正急遽增加中，千海帝倒不急不徐，轻轻扫视周道。过几日，他也将与冷榭皇争夺苍炎武艺第一的“武圣”名号，他的身手如何自不消说。眼前这堆货色来的再多，徒然帮他打发时间练功夫而已。

    猛然，落雷冲降林间，闪光乍现，千海帝的沉稳与自信在见到被敌人持刀架出来的那名女子后，陡然尽数消散。

    看出千海帝的异样，黑衣人知道他们果真压对宝、抓住千海帝要害了。“你若希望她活命，就下令放段大人走，并宣布退位，将苍炎帝位让给段大人。”

    “你们——敢在本王面前玩弄如此手段？”千海帝神色一凛，冰冷眸光扫射黑衣人，最后落在那娇弱少女喉间利刃。

    他从不曾慌乱过，如今却为了她完全失序。“放她走！本王可以既往不咎，饶你们不死。但要本王违反律令放走段戬炎，绝不可能！”

    “大王……别、别听他们的！是奴婢太笨，才会落入他们手里——”手足无措的少女，即使早已藏不住心中畏惧、全身打颤，可她仍固执地抖着清丽声音说道：“大王是堂堂苍炎三王之长，岂可接受胁迫？请大王毋需顾虑芸儿小命——啊呀——”

    少女叫人心痛的尖锐惨叫伴随她娇嫩脸上两道深刻刀痕出现，顿时鲜血宛若红纱盖下少女半边花颜；不消片刻，少女肩上浸染大片红艳之色。

    当她痛的失控尖叫时，眼帘一闪而过千海帝满脸惊愕，令万俟芸强逼自己振作；行动完全被控制住的她，强忍激痛，水滟樱唇惨白紧咬，就是不敢再出声。

    她怎能在大王面前如此失态？她太了解他从来表面高傲无双却胸怀仁德，绝不可能弃她不顾；而她万不能让千海帝为她有所损伤！

    “你们——竟敢割伤她的脸！”见她受伤当下，仿佛那两刀是划在千海帝心上，教他此刻禁不住错愕心痛，眼中难忍苦处。

    如冰寒雨开始飘落，诡谲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感觉好冷、好冷……然而最令人胆寒的，却是千海帝完全失去宽容人性。此刻他仅存的念头就是准备出掌劈了这些胆敢绑架她的恶徒！这些人全部该死！

    那张凄艳淌血娇颜让千海帝下定决心。这次他不再对任何人手下留情。悄然握拳，他伺机而动。

    “你不管她死活？”为首的歹徒眼见千海帝始终不肯开口讨饶，威胁无效，不免有些慌了手脚，急忙从怀中摸出白玉丹瓶，打开封口，箝制少女下颔，强迫她张唇，同时将丹瓶紧紧抵住她唇边。“这夺魂奇毒七伤毒若让她服下，不出七天，她会化骨成血，身躯崩毁，必死无疑，不留全尸。”

    “你敢动她？”千海帝愤怒爆发。“咱们就来看看尸骨无存的会是谁！”月华剑伴随夺魂秘技出鞘——他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他心爱的她！

    “你究竟答不答应放人？千海帝！”为首的黑衣人又气又急，抱着万俟芸往后跳开了一大步。若非他及时闪开，恐怕自己也跟站在前头的同伴一样，上半身早已坠地，只剩下仍在晃动的半截身子。

    他斜抬玉瓶作势强迫她灌下毒药。而从千海帝一瞬间的迟疑，黑衣人知道，情势看来仍有绝大胜算。“你不答应退位，在此自废武功，就等着看她损命！”

    “我……绝不会……拖累你——”少女受制的唇瓣勉强吐露出模糊不清的字句，凄绝一笑，在那瞬间，张唇紧紧咬住贼人手中丹瓶，屈膝蹲低身子一仰头，毫不迟疑饮毒。这样，千海大王就可以毫无顾忌的除去贼人了吧……

    “混帐——”未能及时阻止她愚行，千海帝奔雷般神速飞身而出，锐利剑风轻易劈裂挡住他的贼人们，就连出其不意自他身后偷袭的伏兵，也让他一个旋风转身以手刀格成数段；至于见到首领瞬间全数陨命而四散逃跑的小喽罗们，千海帝早已失了趁势追击的意志，只顾抱起瘫软在地上的她。

    “该死！谁准你这么莽撞的！”她为什么就不相信他能救她？“可恶！”

    他伸手一探她心脉，找出她平日就备在身边的护心丹，扳开她略显青紫的小嘴，让她服药。他又急急点了她身上几处穴道，想暂时封住毒性急速乱窜，却意外发现根本封不住。

    “这是帝家的秘传绝技——王叔竟然炼出这么恶毒的秘药？”千海帝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竟是如此无用。一直认定自己是三王之中最博学多闻的，结果他却连她所中何毒也看不出。

    三王里头钻研毒物最精的朱岚王，前天才为了部落纷争出宫调停，此刻就算千海帝拉下高傲求助他人，也找不到能救命的对象哪！

    芸儿危在旦夕，他该怎么办？

 第九章

    “对了！师尊的行馆！”千海帝猛然想起，自小教导他们三人百草炼药、星相卜筮的莫折师尊，另有行馆在王城不远处的沙陀山腰。他与师尊好一阵子没见，记得那时师尊说要出门远游，不知是否已动身？

    就算师尊不在，那儿的药材医书远比王城多，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忍着点！芸儿，我这就带你去见师尊！”他一决定目的地，立刻背起气息微弱的她，驾马冲出后宫林间。

    到了连座骑都无法奔驰的坎坷山路上，千海帝不得不弃马，使尽全力施展八方神行步，往前闪电狂奔。

    还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行！他得更快些，才能争取时间救她！

    “大王快放下芸儿……芸儿不值得您这么拼命……”他不是不喜欢她吗？为何还要救她？她一面说，一面尝试将她沉重身子挪开他后背。

    她能隐约察觉自己的生气正一点一滴逐渐飘散，自然不愿再添他麻烦。

    “雨势大了……您快回宫吧！别着凉了……”他肯花心思救她，她已满足了。

    “闭嘴！愚蠢家伙！”她到底有没有搞懂现在是甚么状况？还净说些让他光火的傻话！千海帝气急败坏怒喝一声：“你别乱动！”

    “是啊，打小你就没夸过我聪明；明明救了你，你却只会骂我笨……”

    知道自己怎么挣扎，他都不肯放弃救她，虽然他就是不会说好话，可他好歹还顾念两人相处的情分不是？

    一思及这也许会是最后看到他的时刻，就这么一次，她纵容自己逾矩地枕在他暖和的背上。心中涌起不甘，她不在乎自己性命，可她却在乎此后不能再见到他。

    早先她害怕被他拒绝而主动离开，但她真的不甘心，哪怕-次也好，她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看待她的，她想听到他的真心话。

    只是，都到了这时候，千海他……就算是骗她，也不愿对她说声喜欢……

    “这次我又差点拖累大王，对不起……可我终究没害到你，多少有些进步是不是？”过去几次，她曾有一些话想告诉他，却碍于强烈的自卑作祟而不敢开口。

    其实，就算他不喜欢她，可只要还能留在他身旁，她也就不多求了。

    “你闭嘴行不行？”她老跟他说话会让他分心的！师尊为了避免被打扰，在行馆四周都布下奇门阵法，一个不小心走错，可会落入致命陷阱。

    千海一心想找出正确的入馆途径，急躁地打断她冗长发言。“替你自己留点力气！”该死！为何师尊住处竟有这么遥远？

    “大王不用动怒，芸儿……以后甚么都不说了，我不会再添大王麻烦……您就当是芸儿头晕发昏自言自语，芸儿想说句话……”

    “甚么都别说了！”他不听也知道她要说甚么，所以更无法容忍。

    “芸儿……真心谢谢大王过去对芸儿的照顾——唔！”

    她话未完，气血猛然逆冲喉间，冲出口的污血呈现近乎紫黑的颜色，在雨水冲刷渲染下，千海帝身后衣裳已不见半分白净之处。

    “忍着点！芸儿！”注意到她忽然变得静默，心惊胆战的感觉瞬间窜流他全身。“我不准你死！你是我的人——没我的命令不准你死！听到没——”

    前方山路变得模糊不清，非关急遽雨势，却是他无法遏止心痛，泪水盈满眼眸。“不，师尊一定有法子！我不会放弃！”

    千海帝不管凛冽箭雨射落，他仍执拗加快脚步，哪怕衣衫湿透、泥泞满身。

    一路跃过坎坷山路，总算将她带进师尊行馆内。

    “师尊！”一脚踹开大门，顾不得礼仪，千海帝穿过回廊与庭院，直奔内室，沿路大喊：“师尊——糟糕！难道师尊已动身周游列国了吗？”

    “千海。说过多少次，不可以轻易感情用事，你乃一国之君，要是在阵式中出了意外，你要置苍炎臣民于何处？”就在千海帝身后，没有半点脚步声，仿佛凭空而降的银发青年突然出了声。

    那俊美的外貌，飘逸的身影，异于常人的闪亮银发，仿佛能看穿一切世事的清澄瞳眸，严厉中不失温柔的语气，仿若天人之娶，令人备受吸引却又望而生畏。

    虽然他出现人前时，总是一副苍老姿态，因而被称为“莫折老人”，可在徙儿面前，他的年岁却比千海大不了多少。

    “师尊！我——”千海帝将昏迷不醒的万俟芸，小心放上竹床，才转身开口想为她求援，却让莫折老人指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可是，她中的毒，现下以你之力无法可解。”只消一瞥，淡然打量面无血色的万俟芸，莫折老人不急不徐地回应了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徒儿学艺不精，自知惭愧，但师尊应有办法。”千海帝坐在床沿，握住她冰冷的手执意不放，像是这一放他就将永远失去她一样。

    “生死自有定数，我不能建逆天意，干涉太多会遭天罚。”

    “是不能，或是不愿？众人都谣传，师尊是神人，可却没人能证明。只有我知道，师等确实不同于凡人。师尊的容貌与当年我即帝位时半分无差，甚至更为年轻。而且……”千海一咬牙，犹豫之后，迎上师尊深沉眸光。

    “这事弟妹们都不知情。以前我曾在地下密道找到苍炎立国三王的手论与人像；手论指示，苍炎开国先祖原有四人，其中一人不喜欢纷争，为修仙术上沙遥山，从此失去下落。那位先祖，与师尊同样姓莫折，这巧合代表着甚么？前代三王也好，前前代也好，据说都是师尊一手调教。师专不能不承认，您说不能干涉人世，您却早已插手。既然如此，是否不差救芸儿一命这桩？”

    “好小子，果然比我所想的更精明，居然能闷不吭声这些年。”没有否定千海的说辞，莫折老人轻笑，眸光犀利射向千海。

    “可是，她和我非亲非故，要救人，你给我个像样的理由。”

    “我……我喜欢她。”千海帝腼腆却坚决的回道：“我要立她为妃，这一生我只要她，没有她的话，我只能违背祖制，让苍炎帝家绝嗣。”

    “你——大胆！有多少人跟从你，你就这么抛开你为王的责任？”

    “我连芸儿都保护不了，这又算是甚么了不起的王？我根本无法相信我还能保护任何人！”千海放开了芸儿，走到师尊面前，手一掀长袍，单膝落了地。

    “她是我妻子。师尊不能看在徒儿情分上，救她一次？”

    “若她命该绝，天意难违，要一人生就得一人死，难道你情愿折寿救她？”

    “假如不是有她陪伴，或许我早命丧混乱政局中。我欠她一份情义，只要能救她，纵然把我性命全部给她也无妨。”

    “唉，罢了，我早算到你有此劫数。起来吧，谁让你是我徒儿，我不帮你怎么成？”长叹一声，莫折老人踱步走到房内药柜前，翻找后，拿出一个小巧玉匣。

    “你的芸儿所中之毒太过阴狠，一时片刻我也解不开，要说有药，得试试我洞府内的能治百病解百毒的寒天参。可惜它三十年才生一株，下一株最快也要八年后才会开花结果，这路行不通。只能找别的办法，先为她延命，再找其他解药。”

    知道无药可解，千海脸色更为苍白，身躯一晃，险些跌落地；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看着师父打开玉匣，却有些不解：“那师父手上，拿着毒云丹是为了……”

    “从你十岁起，我便让你依古制，数月一物，依序服下各式奇毒，以期你身子能炼成百毒不侵的药人。如果你炼成了，那么有你的血为药引，加上其他八十八种药材，每三天让她服用一次，可以暂时压抑住她体内毒性直到毒解为止。只是……至今你只服用了九十九种，药人体质未臻完全，如果你现在提早食用这毒云丹，虽然可以让你的血暂时作为药引救她的命，但是……”

    莫折老人将手中玉匣交到千海手中，神情有些遗憾。

    “由于服毒次序错误，你的体质会渐渐改变，不再能抵御百毒，至迟七年，时限一到，你自己体内不安定的所有毒物药力会同时发作，就算不死，也会成为废人。假若在这之前你没能为你的芸儿找出解药，那么，七年就是你的极限，你一死，她无药可延命，不出三天，万俟芸也会损命。”

    颤抖着手接下玉匣，千海拿出里头那颗毒云丹，紧紧握住。

    还记得每次服毒，都得忍受数日毒物可怕药力，可现在，再难受他都得挺住。

    即使毒云丹是百种毒物中最强也最烈的东西，他也必须熬过。

    “就算我只能再活七年，为了她，值得了。”

    “如你能成功救她，到时，她的血与百毒相融，也应该能成为救你的解药……你救的了她，就救的了你自己。”

    千海帝摇头苦笑，能得到一个方法救芸儿，这就够了。“我没想过我自己。事不宜迟，我该怎么服下这云丹？”

    “到底我该说你重情义，或是骂你傻呢？”莫折老人忍不住伸出手再次阻止千海。“我最后一次劝你，最早的征候是内力衰退，尔后至迟你仅剩两个月的性命。否则待你身上五感俱丧，视力、触觉依序消失时，就算你完成丹药保住生命，也无法再挽救造成的损伤。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救她？”

    “我不会后悔。”

    “那就牢记，你只有七年时间，七年内你炼不出解药，你和她都得死。”

    “千海——谢过师尊救命之恩！”

    “不用谢我，这个人情就先让你欠着，早晚你都得还的。”

    

    背对着行舱入口，千海帝站在寒风中，一动也不动。焦躁无法平息，深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夺门而人，反而妨碍师尊救人。

    七昼夜已过，究竟是成、亦或不成，总该有结果，可师尊却迟迟不出现；他愈想愈难压抑内心忐忑不安；不吃不睡等待，深怕自己无法承受最后的结局。

    “千海。”

    “师尊！她情况如何？”师专才一呼唤，千海帝旋身便冲人房内，微弱烛光摇曳不定，他几乎要怀疑躺在眼前纤弱苍白的她，会这么被吞噬进黑暗中。

    “今夜她再不醒，怕是没救了。虽取你的血为她炼药，可终是拖到第七天才赶得及让她服下。也许，没能发生效果。”

    “不会的！”顾不得许多，他跪倒在床沿，急忙抓住她冰冷的手拉至怀中。

    “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好好保护你，哪会让你受苦？”

    她连吐息都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更遑论是回应他。

    “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回你？我答应你，以后的时间都留给你，我再也不过问朝政，再也不嫌你笨拙，不嫌你烦人罗唆，只要你醒来看看我……”

    千海悔恨的握着她的手，摩挲自己脸庞，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喜欢你，真的，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我想立你为妃子，除你之外我不要别人，你知道吗？你醒醒好吗？你可以骂我罚我，就是不要舍下我！”

    “千海！看！万俟芸要醒了！”发现她指尖开始颤动，莫折老人欣喜大喊。

    “芸儿？”见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千海早已泪落。不管此后得要为她流下多少血，也都无所谓了，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有没有哪儿会疼？还是有哪儿不舒服？芸儿？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你……你是谁？”像是一头饱受惊吓的可怜小兔子，万俟芸颤抖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好。她死命抽回手，抱着棉被退缩到墙边。“这是哪儿？”

    千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站起身，严厉眸光射向她。“你——说甚么？”

    “这里……这里是哪儿？”那异样的惊惧怎么看也不像是伪装，何况万俟芸还没有那本事可以骗过千海帝的眼光。

    “这玩笑一点也不有趣，万俟芸！”千海帝几乎要忘了她是病人，怒不可遏地一把将她拉出棉被，扣住她纤细颈子，逼她望向他。

    “放开我！你、你到底是谁？再不放手，我要叫人了！爹——娘——”拖着虚弱的身子，万俟芸怎么样也甩不开眼前这个愤怒的让她害怕至极的男人。无法可想，软弱的泪水拼命掉，这个人为甚么莫名其妙的抓着她不放？

    “你居然喊人？你敢说你不记得我？”她才说过她喜欢他的！

    “我本来就不认识你！你走开呀！好痛！”让他握住的手腕险些被折断，直到万俟芸吃痛喊出声时，他才猛然松开了她。他在做甚么？竟然弄疼了她？

    “我干嘛跟你开玩笑？我又不认识你——”她在他瞪视下连忙把话吞回喉间。

    怎么他好像跟她有深仇大怨一般，她每说一句，他就愈来愈生气？

    他的眼眸宛如猎人一般捕捉着她，不管她怎么躲藏也逃不开，就连闭上眼睛也能自肌肤敏锐感受到他仿佛要扑上前将她撕裂的凶狠目光。

    她只能满怀疑惑与害怕不断的退缩。为何他那么可怕？她又没做甚么呀！

    “千海！冷静下来！”莫折老人不知道呼唤了徒儿多少次，直到最后莫折老人紧紧从身后抱住几乎要发狂的千海，才勉强制止千海失去理智。

    “看样子，她当真不记得你呀，你太急躁只会吓坏她。别忘记她中毒了！”

    “我……”自脚底窜升的寒意几乎要将千海冻结当场。他双唇颤抖着，愈想冷静地往她走近一步，脑中一片空白，愈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为何她会忘记他？

    “我、我不是要吓她，我只是……只是担心芸儿……”

    “你不要过来——我讨厌你——”

    她满怀恐惧的尖叫哭喊，宛若雷亟打在千海脚下，将大地震碎画出一道不见底的深渊，阻止千海继续前进。

    他再靠近只会吓着她。她不要他接近她。她——讨厌他……

    “千海！你要去哪？”看见千海夺门而出，莫折老人一时无法决定该留下照顾万俟芸，或是去找回那个冲动的徒儿。

    好不容易点了万俟芸的穴道，让她暂时安睡之后，莫折老人追出门外，就见千海站在行馆外，泪流满面仰望星空，早已分不清是愤怒或心痛所致。

    “为何……会这样？我明明救了她啊！为何我却失去了她？”

    “也许因为中毒太深，也或许因为你给她的血本身带有毒性，也可能……”

    莫折老人罕有地迟疑起来。

    “也可能甚么？”

    “可能是她自己……想忘了你。”

    “因为我害她中毒，所以她想忘记这些可怕的事吗？”千海讥讽笑了。“原来，她对我的喜欢，也仅止于此而已。”是啊，她说喜欢他，转眼却忘了他。

    此刻，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的憎恨一个人，而那人却是他最心爱的女人。

    “这只是一个可能，不是绝对。”莫折老人提醒他。“不论如何，现下你愈说喜欢她，只怕她会离得更远。”

    “她……可能复原吗？或者得等到她毒解？”

    莫折老人没有办法给他肯定的答案。“……但凭天意。”

    望着东方山谷间朝阳升起，千海却恍如隔世。

    本来今天该是他二十岁庆生祭典与他俩大婚喜事，可如今，他们却成了未曾相识的陌生人。他所喜欢的那个她，已经不存在。

    心已碎，梦已醒。

    他下了决定。

    “师尊。你说过，要向上天祈愿，就得付出代价。”千海抽出腰间月华剑，在自己手臂上划下血痕。“我愿立誓从此不用此剑，交还帝位，只要她能毒解。”

    “千海……事已至此，有必要如此牺牲吗？”

    “就算是我喜欢的那个芸儿已死，我这份心意也不会凭空消失。我不救她，我们又要如何重新开始？这些……又怎能算得上是牺牲？”

    

    不知有多少次，当她偶然回头瞥见，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那个骄傲帝王，有着无限怨怼，有着悲伤，教她几乎以为那只是错觉……

    好长、好长的一段梦，一切事件真实得让她心痛。或者，那些，并不是梦境。

    半梦半醒间，昏昏沉沉的万俟芸，仿佛重新经历过前半的人生。

    对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六岁小女孩与十岁的小男孩，因缘际会相处十年。比主从更亲密，比家人更接近，比朋友更知心，他们的关系早已不能轻易分清。

    为何她偏偏会忘记？七年来，她怎会笨拙的没发现，他所作所为全别有深意？

    因为她从来只顾着逃离他，根本不曾关心过他，所以视而不见？

    想起几次自己心头有过的疑问，却不肯深思。记得常看到他伫立在庭院里，与他四目相接，并非巧合。

    那时，她还呆呆的问他到底喜欢这院子的哪一点。“喜欢啥？您喜欢这种天气？对了对了，不论刮风下雪，您都喜欢在这个院子里练功习武，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原来，他想告诉她的“喜欢”，并不是喜欢别的东西哪！

    她讨厌雨夜，因为那个雨夜发生了太过可怕的事；而他知道她的恐惧，总是默默陪着她。堂堂一国之君的他，却为了她宁愿承受风雨饥寒守着她，他喜欢的其实是她。

    “每三天，我必须以我的血为药引，为她炼制解药……”这话她听得清楚。

    她蓦然明白，他不过问朝政，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心力全部放在为她炼制解药上；不管多少人批评他，他都不改初衷。天下于他，全不如她。

    即使她不曾回应，他仍死心塌地，全心付出。也许他是个失职的帝王，可却是个深爱她到让她无法不动心的帝王！

    不管她记不记得过去，这七年来他的关怀，就已足够让她为他心痛，加上如今她甚么都想起来了，儿时，她早已对他倾心，何况现在她满怀说不出的感激。

    她欠他的，不止救命恩情，还有一份真心。

    这要紧时刻，为何她却虚弱的睁不开眼，说不出半句话，她好想好想赶快告诉他，她记得了，他不用继续独自承担这份苦楚了……

    身边隐约传来的，是他满怀无奈的声音与她爹气急败坏的吼声。

    “大王您怎能把莫折老人好不容易托朱岚王送来的唯一一份解药，给芸儿服下？那可是为了让您能复原、好及时带兵上阵御敌而准备的解药，您救了芸儿，那就表示您自己——”

    万俟芸心头一凛。她——听到了甚么？

    “这样就好了。能救她，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出征。”千海帝不曾责怪身后辅相的冲动失礼。解药只有一份，是师尊为了他命中大劫所炼制的丹药。

    能救他，也能救芸儿的仙丹。他该怎么做，早已有了答案。

    “朱岚自幼身子过于虚弱，不能离开王城太久，冷榭还被困在东方，可他允诺最迟二十日之内会回来，我只要能领兵撑过，那些贼人就不成威胁。”千海轻轻按着自己胸口，像是在确定自己仍有心跳，而后安心的笑了。

    “如照师尊所说，我的性命虽撑不了两个月，可要撑到冷榭回来，足够了。”

    最好是能速战速决，毕竟这算是苍炎帝家的家务事。

    “怎么可以为了让芸儿活下去，却让苍炎失去千海大王？早让我知道大王会这么做，昨晚上我早一步掐死她这个不知感激的小王八蛋——”发现千海瞬间回头进发杀意的视线，万俟图猛然住口。

    “我早已准备好，不论我在不在，苍炎国政都不会有问题。相国不用多虑。”

    千海缓缓回头，而后目光仍然灼灼落在不醒人事的芸儿身上。

    “何况，本来就不能怪芸儿，她甚么都不知情，不知情啊……在她眼中，也许我所做的每一桩事都是无理的胁迫吧。我不怪她。”

    说不怪她，但，过去他有时仍沉不住气啊……怪他自己吧。

    方才千海要朱岚先代他点校士兵，准备亲征，迫于时限，他马上就得出发征讨在西方掀起叛乱的叔父。苍炎帝家的恩怨，希望能就此打住，由他自己了结。

    “为何您……从不告诉芸儿真相？”大着胆子打破沉默，这问题，不仅是相国想问，万俟芸自己也比谁都想知道答案。

    千海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是最后一次能待在她身旁……

    他从不想解释自己的作为，可再不辩解也没机会了。

    “我不想邀功，以此束缚她；何况，到底是我连累她，我能补偿她的，就是至少得还她健康无虞的身子。”

    他几番迟疑，再次开口。

    “相国你自己亲眼所见，芸儿一知道她中毒，根本不愿让我救她，我要怎么开口告诉她，一但不服药，三日内必亡？那份终日面对随时可能会死的恐惧，定然让她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她绝对抵死不愿我救她的命。”

    纵容自己轻轻抚上她柔纫的姣美脸庞，千海帝多希望自己能亲眼见到她醒来。

    可是……那再也不可能了。

    “你知道吗？相国，她若仅仅是怕我、怕我这个人，至少，她还有机会逃开，也许有朝一日能从我手中得到自由；可她怕的若是生死定数，那份恐惧将是怎样努力也躲不开、而且永远没希望挣脱。我……不想让她活在那样的恶梦中……”

    假若不是过于虚弱，万俟芸只怕早已泣不成声。为甚么她在此刻动也动不了？

    隐约能感受到他靠近她，气息轻拂在她脸上，甚至她颊上可以感受到一点一滴落下的温热水珠……

    “所有担忧害怕，由我一人承担就好，犯不着两人同受罪，而我……只要你还能好好活着，开心笑着，那就够了。”

    最后的话，千海已不再是对着相国说。

    “你知道吗？偶尔我会生气，会着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毕竟是人，一个喜欢你的男人而已啊。”

    千海虽然力持镇定，却也掩不住哽咽的声音。“相国，让我单独跟她说几句话，好吗？”

    万俟芸感受千海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如此温柔，温柔的让她有不祥的预感……

    “芸儿，知道吗？追了你七年，我也累了啊……我从没戏弄过你，可你却耍了我！当初，是你先开始这份感情的，怎能在我陷下之后，你却说忘就忘？我，最气的其实是你收回了你的心啊！”

    不是这样的，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只是——只是遗忘了“甜言蜜语人人会说，可我和那些人不同。我不想用花言巧语欺骗你，一直以来，我只愿以行动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虽然到最后，你还是不懂呵……”

    长叹一声，他厚实的大手顺着她额问发际，徐徐滑下，在她眉上、鼻梁轻划着，像是要将她的模样牢牢刻印在心上。

    “我不知道，我追的究竟是以前那个甜美天真的芸儿，还是现在这个机灵叛逆的芸儿，但，芸儿，不论哪一个，你仍是我喜爱的芸儿，你要我怎么放弃？”

    这七年来，为了逃离他身边，她变得聪明许多，狡猾许多，但也让他更无法对她松手，像个挑战般刺激他征服的欲望，像个难关让他更无法放弃找回她的念头；在失去过去的她这几年，如果不是有现在的芸儿陪着他，他绝对无法化解心伤的。

    他对她的心意，随着时光过去有增无减，他真的无法对她罢手。

    可是现在……

    “你惩罚我无能保护你，将我自你心上抹消，事过七年，你也该惩罚够了吧，你当真不愿意再喜欢我的话，我不放手也不成了。如今我已不在乎你是否记得我，我只希望你别再躲着我，但你连半分机会也不愿给我，要我怎么做，你才会接受我爱你？我不断的试，想让你重新喜欢我，看来是适得其反了。”

    他故作开朗，却禁不住吐露的心伤字句在她耳边不断低回，她第一次感觉他是如此接近她，可她却碰也碰不到他。

    千海，你听听我的声音呀，我……我也喜欢你！你别难过啊！

    “如果你当真那么不愿留在我身边，我只好放你自由。假若你能醒过来，我从此不会再出现你面前，惹你心烦。反正……我也即将失去那份资格了吧？”

    望着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苍白小脸，细数她平稳的呼吸，知道师父的解药正在发挥功效，千海帝总算安心下来。

    曾经有多少个夜晚，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的睡颜，盼望着她醒来后，会告诉他，她仍然记得他，她仍然喜欢他，她等着他娶她，他们可以为单薄的苍炎帝家血脉生一窝小萝卜头……

    眼前水光弥漫，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愈想好好看着她，愈看不清楚，衷心渴望全像水波中的泡影，徒留一瞬间的美梦，终将消逝。

    “七年前，是我拖累你，七年后，还是一样，只要你仍留在我身边，危险就不会中断。我真的……不该喜欢你吗？我的心意……只会连累你受苦吗？”他自己都迷糊了啊。

    “原谅我，这些年对你太过执着——”

    像是要彻底斩断全部依恋，千海低头将双唇烙向她，把所有情感投注在这最后的吻，索求她的全部；他允许自己放肆一回，因为她不知道。

    万俟芸心急如焚。她感觉得到，她也想随他起舞，纠缠他不放，想沉溺在他所给予的深情中……但是她无法回应啊——

    “十七年的爱恋，我哪能这么容易就忘记呢？结果，就算是折磨，直到性命告终的那天，我还是不可能不爱你吧。”

    不舍地离开她樱唇，千海帝仰起头，闭上双眼，然后陡然站起，转过身。笔直朝门外走去。

    不能回头，一回头见着她，他好不容易选择离去的决心，定会当场崩毁！

    “帝位权贵，失去了你，我又何必眷恋呢？我的性命，若只剩下数十天，诚如你所说，这段日子，至少我得当个称职的帝王才对，这是几年来，我欠苍炎的。”

    门外，相国与朱岚王正等着他。

    “辅相，我把她还给你们。今后她……就拜托你们了，为她觅得……会疼惜她的……”夫婿两字是怎样也说不出口。

    他一咬牙，接过朱岚王手中的兵符，甩袖而去。“朱岚！我们走！”

    “别走！千海——”她不想失去他！

    拼尽力气才发出的无言呐喊，无声泪水，却是她唯一能作出挽留他的举动；然而这一切，他早已看不见。

    他的心已经让她伤的支离破碎，这一次，不再追逐她。

 第十章

    “我不再逃避，不再躲你，别丢下我——别在我知道真相，发现自己心意的时候弃我而去！”

    才一清醒，稍稍回复力气，万俟芸立刻连滚带爬的追出房门，但是眼前有的，只是白雪片片飞舞，掩去所有行踪。

    环顾四周，这里是辅相府的庭院，她从来待不过三天就必须回宫的。是了，她记得最后千海将她还给她爹，撤去了她女官职务，允她自由之身。

    她总算能行走，意识勉强算是回到现实时，已是千海离去一个多月后的事。

    气候变了，季节也更替了，就连往常总会出人意料缠上她的千海帝也不在了。

    她猛然回头，以前不论身在何处，不出一刻钟，他总会追上。可这次他没有。

    从没与他分别这么久。过去也许因为知道他会在身后追着，所以她不曾感受过一个人会是这么孤寂，这么无助。这次，他当真不要她了吗？

    “小姐！别趴在雪地里哪！”照顾她的侍女连忙冲上前扶起她无力站直的身子。“快回屋里吧。大夫说你需要多休息……”

    “西边的战事进行的如何了？千海大王呢？是不是——”她记得她听到他说性命剩下两个月……不成，他不会这么容易死的，她得去找他。

    “西边？西边的战事早传来捷报，五次交锋，千海大王就成功将叛贼逼退到边界，大军已在回来的半途；要说担心的话，倒是东面的战事比较不乐观，旌羽似乎打算派出援军，让冷榭皇迟迟不回宫，还在观望情势……钦？小姐？”

    突然被推开的侍女吓了一跳。

    “千海大王呢？”听了半天听不到像样的答案，万俟芸更为心急。但是她问不出口，问了，仿佛这件事就会变成真实。

    “原来你多少也会担心他吗？”万俟辅相才从回廊门口走进来，听到芸儿的问话，长叹了一声。“大王如果得知此事，是否少少会欣慰呢？”

    “大王何时回宫？”万俟芸完全不明白现在是甚么样的情景，“等等，爹你说大王如果能得知……这意思是……他不会回来了吗？他——”

    可怕的沉默笼罩在父女之间，万俟辅相一挥手，要侍女退下。

    “难道他已经……”心跳陡然停止，答案若是肯定，万俟芸必定晕厥当场。

    “十天前收到使者口讯时，他还活着，但能撑多久就不得而知了。他只说，现在东线战事未宁，为了不让自己的生死动摇军心，不可让人民有所不安，所以，等他跟着大军回宫的消息传回以后，他不会再露面。”

    “甚么叫做消息传回？”父亲语多保留的态度，让她不得不害怕追问着：“大王他没回来？他去了哪？为何不回宫？”

    “他当真回来，只怕他想掩饰他重病的消息也很困难了。”

    辅相对于女儿异样的关心感到不解，之前不是还将大王视为牛鬼蛇神般敬而远之，怎么现在却着急的像个甚么似的？这一想，他有些恼火。

    “无人可领军出征，他不得不带伤上阵，视力时好时坏。也许是因为大王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十天前，总算揪出叛变主事者，大王亲自面对他叔父之时，他比谁都勇猛刚强，斩了主谋速决这战役；甚至还没来的及下令追击残党，就在当天晚上，身上百毒齐发，吐血昏迷失去意识，让莫折老人秘密带上沙遥山——芸儿！”

    万俟辅相才想生气，但看着万俟芸忽然像是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往前跌的时候，他连忙伸手扶住女儿。

    “假若你不是我女儿，假若不是大王临走前仍然牵挂你，我早就不管你死活。为了救你，让咱们苍炎失去了一个能干的大王，要让所有人知道大王离去的原因，咱们万俟家除了一死谢罪，还能如何？”

    万俟芸闭上双眼，身躯颤抖得根本站立不直。她还没有向他赔罪，还没有向他道谢，还没有抚平他的心伤，怎么就这样失去了他？

    “你在他身边难道都没发现，他的眼睛，早先便出了问题，也许是长期呆在密室里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身上毒性，去年，他右眼便已经看不见。出征前，他的左眼也是时好时坏的，如不是因为无人可领军，让他出战本来就过于冒险。”

    她看不出来，他在她面前总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她怎么可能知道……是啊，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啊……现在才知道太迟了。

    所以，他说要放手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厌倦，却是因为不想死在她面前！都到了最后，他也不想让她见到他脆弱的模样。

    他为了她，舍弃权势，专心一致地照顾着受伤中毒的她整整七年，为了怕她担心受怕，他宁愿当个坏人，让她无暇多想。

    他成功了，他暗自痛苦七年；而被瞒在鼓里的她，此后会永远活在自责歉疚中，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忘记他！

    “芸儿，大王虽曾喜欢你，可七年前，就算他不愿娶你，我也无话可说，毕竟你失去记忆，如同半个废人。我们所以答应让你再入宫，不光因大王承诺等你。大王答应的，是不论你是否记得过去种种，不论你只剩下几日性命，他都会守护你一辈子。这一生，不再立妃，尊贵如他，不惜以大复叩请我们夫妻俩答应这件婚事，这……不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的喜欢那么简单哪！”

    失去大王的宠爱，是女儿没有福气。这样的怨叹恐怕永无休止之日了吧？

    “芸儿，喜不喜欢他，回不回应他，那是你的感觉，没人能逼你，但，至少在他离开苍炎之前，给他道谢，认真看他一眼，于情于理，这不为过啊！结果，你仍拒绝了他，连这一声谢都没给他，在你心中，大王当真甚么都不值吗……”

    万俟图叹息着，话未完，才惊觉女儿的沉默并非否定，而是早已泣不成声。

    “别说了，爹，现在说甚么都没用了！”她泪如雨落，悔恨不已。

    她不敢喜欢他，当年连累千海帝的遗憾，一直烙在记忆深处，所以，忘记他，不是因她讨厌他，却是因为她——喜欢他，自觉配不上而努力抹煞他对她的好意，欺骗自己，两人间不可能继续。

    假若对他当真无意，为何这七年来可以忍受他的霸道而没有彻底与他决裂？

    其实她心底，确实深深喜欢他。

    躲着他，本来就不是怕他伤害她。她害怕的，是再一次因为自己而拖累他！

    结果，谁知道无论她怎么逃避，还是再-次铸下大错；不仅害他身陷危机，甚至将他伤到无路可退，因她双目失明，身中剧毒，生死未卜。

    他执着等了她七年，最后却只能选择绝望离开，她到底伤他多深，她根本不敢再想。她一咬牙，下了决心。“我……要去找他。”

    “找大王？他是生是死仍是个未知数，何况就算你身子无恙，也不可能追上莫折老人！沙遥山上天险重重，熟知五行阵法、地脉星宿的千海大王没有莫折老人指示，还不一定闯的进去，你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根本追不上他们，说不定还没到半途便死在天险机关中！何况，就算你能突破难关，说不定在你见到他之前……”

    万俟辅相连说出可怕推测的勇气都没有。

    推开了父亲，万俟芸颤抖着仰望上天，突然像是发现了甚么一样，双眼为之一亮，闪烁着感激的光芒。

    “不，他的本命星没有殒落，帝王星仍在星宿中，他不会这么轻易消失。反正我的命本就是他捡回来的，如没法还他这份情意，我也无颜苟活。这一次，我会追上他——就算追到黄泉我也会追上他！”

    

    她要相信自己才行，假若她不相信自己做得到，就当真会失去他了。

    勉强自己疲累的理智判断，自己究竟置身何处？她出发迄今多久？她不记得了。见不到星辰日月，周围的景物让她无法确定时光的流逝。

    岩路愈走愈险，愈往前丛林愈显寂静，偶而传来无法分辨远近的野兽悲呜，荒凉冷清的深山，几乎感觉不到人烟气息，若在以前，只怕方俟芸已早早回头。

    可现在，外界所有的危难几乎都不再能威胁到她，她心中最大的恐惧是来不及见到千海。

    向留守宫中的朱岚王恳求后，她勉强告诉万俟芸，莫折老人住在沙遥山顶某座洞府里；可却因为三王中从来没有人去到那儿，所以正确所在地仍是个谜。

    朱岚王是这么警告她的。“但……我师尊不是普通人，别说他洞府凡人进不得，未得允许之人，甚至只要踏进沙遥山境内阵法中，每前进一步便会折寿一年……虽然这些都只是谣传，可无风不起浪，你执意前行，也许注定难逃一死。我当然希望你能将千海带回来，但是我不能无视千海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你的心愿。”

    “如今我虽然活着，可失去他跟死了又有何异？不试试看，我不愿死心。”

    “听说你复原以后，你的血就能成为他的解药，可他甚至连伤你一刀都不肯……当他毒发时，师尊决定就近将他接往山上延命，如果有你在，或许他肯回来。”

    朱岚王轻轻叹了口气。千海与万俟芸这两人，早八百年前把话说开，如今不是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吗？只是身为妹子，她还是希望千海能回朝中。

    “出了密林，朝日升之处前进，心无旁骛，不管发生甚么事都不可以退缩，也许你有机会到达沙遥山下闯阵。”

    可直到万俟芸麻木虚脱的双脚失去知觉，沉重的眼皮也几乎累的睁不开，她还是走不出去。

    “呀！”她尖叫出声，只因一个不留神便让地面上突出的石块绊倒了她。跌倒的瞬间，让地面锐利的沙石给划破掌心，渗出丝丝血痕。

    痛吗？应该是吃痛的，但万俟芸浑然不觉受伤，只是淡然看看自己手掌。

    她似乎慢慢的体会到他的感觉。一直在后头追着是这么辛苦，而愈到后来愈绝望，尤其在半分希望都没有之时……

    “……他现在是否无恙呢？”

    脑海中浮现的，总是他自信十足的表情。就因为他从来没让她看到辛苦的那一面，所以她记忆中的他，每一张都是最让她动心的英挺笑容。她好想他。

    心儿怦怦跳，唤醒了她的知觉。只要想起他，她就又有勇气走下去。

    是啊，她的功夫都是他亲自指导，她要是找不回他，岂不是太让他丢脸了吗？

    就算不是，她只希望不会太迟。

    “我一定能见到他。”她紧紧握拳。“我绝不放弃——钦？”话还没完，她眼前突然出现一阵白光，让她眼睛刺痛的根本张不开。“怎么回事？”

    怀着不安等待了许久，她身边出现不寻常、不，或者该说这才是寻常的动静。

    曙光乍现，让人身心忧伤能一扫而空的凉爽清风迎面拂来，潺潺流动的溪水声交织着悦耳鸟鸣，空气中满是芬芳而不甜腻的清新花香。

    她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放眼望去，触目所见，云烟缭绕，奇花异卉争奇斗艳，她正置身在小小的草原上；再回头，黑暗的森林已经在身后遥远而朦胧的地方。

    “出了密林，朝日升之处前进，心无旁惊，不管发生甚么事都不可以退……”

    耳中想起朱岚王当时的指点。当时她还不能明白朱岚王话中之意。可她现在仿佛懂了。尤其是在她回望前方，看见依山壁前方有一幢白色石屋时，她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考验。

    几块罕见的青玉大石为界，里头山壁下有着白石堆砌的小屋，屋前一座风雅竹亭，花团锦簇中，俊美的白衣青年比朝阳还要耀眼。

    一直想见他，而这样的愿望成真了；可她现在却说不出半句话。

    千言万语哽咽喉间，她由衷感谢上天。他还活着！

    他容颜依旧，脸色有些苍白，除了看来消瘦些，其他都没有改变；不，往常一贯的笑容不见，表情近乎是在发呆，双眼无神，根本不知在看何方。

    是否，他仍然在思念着她？

    她再也克制不了思慕之心，往前直奔。

    像是注意到周遭气息改变，千海猛然回头，神色严厉。“谁在那里？”

    她让他冷冽的模样给吓的霎时停了脚步。她要怎么回答？万念俱灰的他，还愿意重新接受她吗？她迟疑的踏前一步又一步。

    “不许过来！”千海站起身，顺着声音方向寻去。来人没有杀意，不是敌人；闯入时也没有慌张的感觉，那么就不是误闯进山的人。“报上名来！”

    “你的眼睛……”注意到他虽然转头看着她，却认不出她时，她颤抖着双手，捣住自己的唇瓣，避免在他面前难堪得啜泣出声。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

    “不，不可能是芸儿。”她怎么可能为他而来？就只有她，他不愿意让她看到他如此狼狈的窘态。千海帝怔在原地好一会儿，震惊的眨了眨眼，而后脚步凌乱地退了一步，又一步……

    “小心！”看见千海帝一脚踏空台阶，跌出凉亭时，万俟芸顾不得是否尴尬就要冲上前。

    “别过来！”他仍一派强硬的拒绝了她。

    万俟芸停在青玉前，心痛欲绝。他已经不喜欢她了？

    “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遗忘你在先，你怨我无情，我可以接受；但在你讨厌我、连让我扶你都不肯之前，请你亲口告诉我——你的眼睛，是因为我的缘故？如果我的血可以救你的话，我……”

    “……不是，这跟你无关。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站起身，连拍去自己身上沙尘都嫌麻烦，转身就要进屋。

    “我要知道实话。”她悄悄的移动身子。

    “实话便是甚么都和你无关！”他背对着她大喝：“别想偷偷靠过来！越过双柱青玉就是五行阵法，踏前一步会折寿的！”话才出口他又开始懊悔自己说了真话。

    “所以，你不讨厌我？”她苦笑起来。他还是处处为她想的。

    “你要固执到甚么时候？你不用再掩饰，我甚么都明白了，你对我——”

    “你胆敢对我如此质问，以下犯上？”他虽然已经离开宫中，可他天生的王者风范仍然未曾稍减，动起怒来，气势依然惊人。

    万俟芸含泪咬唇，万分不甘。她绝不退缩。那家伙看来不用硬的是不行了。

    “舍弃王位远走的你，早已不是苍炎帝王，充其量，只是一介平民段千海，咱们平起平坐，这算甚么以下犯上？”

    他一愣，猛一回头。“是谁教你如此大胆的？”

    “没有别人，从来就是你！”她强自忍泪。“你教我万枪武艺，教我星象毒物，教我面对强敌不可以懦弱，教我面对难题不可以逃避，教我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你教我喜欢上你，教我就算被你拒绝也无法死心！让我变的如此胆大妄为的，就是你！”

    她愈说愈激动，早已管不了是否哭喊得不成人样；七年来，第一次听到她如此真情流露，他竟无法回答她。“芸——”

    “请你承认，你也喜欢我。是你救了我，是你守护我，这七年——”

    他脸上升起无法遮掩的红霞，急匆匆别过头。“别说笑，我——可是堂堂苍炎千海帝，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

    “如果你说你爱我，我就留下。即使未经许可的凡人进入神仙洞府是要折寿，多待一天折一岁，可为了留在你身边……就算明天必须死，我甘愿只活这一刻。”

    “混帐，我赌上双眼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死！”

    “那是为甚么？”

    他闻言一愣，仍然避而不答。

    “如果你早点说出你爱我，我们又怎么会凭空虚度这些年？你怎么会认为，我不喜欢你？忘记你，是我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而你，为何总不肯承认你爱我？”

    千海低垂眼眸。他清楚凡人要入山会有多辛苦，如果只要一个答案就能劝她回去的话，他们俩，从没有这么坦诚过啊……沉吟许久，他极轻极轻地回答了。

    “如果你不喜欢我……你要知道真相的我如何自处？我承受不了啊。”

    “胆小鬼。懦夫。”

    “随你说吧，反正我就是——”

    “可我偏偏就是不喜欢甚么勇士，就是喜欢你。”她抢先。

    他心高气傲，不肯承认也无妨，她承认就好。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先低头又如何？谁说先低头的人一定会是输家？

    就算他对她死心，可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以前是他追着她，现在换她不肯放手了。

    他讶异低头，怀疑自己听到的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隐忍着不让泪决堤。

    “我——不要你的感激。”这才是问题的症结。他要的是纯粹的心意。

    “我又不是畜牲，要是连感激都不懂，还配称为人吗？可感激是一回事，我

    喜欢你是另一回事。如果你始终拒绝我一“

    万俟芸拿出腰间匕首，在自己腕上划下一刀。“至少用我的血为你解毒，这样一来我们互不相欠；此后，我的心意不变，是不是就可以喜欢你了？”

    “笨蛋！你快给我住手！”血腥的气味打退了他内心最后的屏障。他冲到青玉旁，“我不是因为那样的理由拒绝你！”

    “那么是为了甚么？你不说，我永远不会懂。”她全然无视自己的伤口，只是爱怜的伸手轻抚他满怀焦急的脸庞。

    “千海……”

    身份甚么的再不能隔阂他俩。

    “就算我可以保命，双眼也已经毁了。”这才是他不愿承认的真相。“我不想让自己拖着要死不活的躯体，与其如此，不如……”

    “至少能活着，就还有希望不是？”

    “我不能让你嫁给一个有残缺的男子，就算那个人是我自己，我也不许！”

    她闭上眼睛，泪如雨落，但不是因为心伤；以为他守候着她，已让她感动到极点，可却蓦然发现，他用情之深，永远是她无法想像。

    伸手紧紧搂住他，她立誓，他再怎么拒绝，她也要追到他答应为止！可是，他一定不肯轻易接受的。因为他是个笨到极点的大傻瓜呀……

    “只要是你的希望，我就照做……我会死心离去。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他推开她。“你回去吧。我身上的毒，你不用担心。”

    “我答应你，我这一走，不会再回来。如果你回头再看我一眼，我就留下。”

    她的声音极为落寞。“你当真不回头，不留我？”

    看着他站起身背向她，她大概也知道他多么压抑才能忍耐着不挽留她。

    “约定就是约定。”他坚决说道。“我——不会回头！你走！”

    听着她失去力气的脚步声，慢慢离去，他想，这样就够了吧……他已了无遗憾。但，为何此刻口中念念不忘的，仍旧是她的名字？

    “芸儿……”十七年的爱恋，就这样，真正结束。

    “不要！你这下流胚子，你想干甚么！”划破宁静刺进他耳中的，是她的凄惨尖叫，伴随着可怕的裂帛声传来。“给我放手！不要——千海！大王——”

    “芸儿！”他急忙一转身，但已经失去她的声音。“芸儿——”

    他放她走，不是为了让她出事的！“芸儿，回答我，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她自他身后冷不防地伸手环抱着他，让他完全来不及拒绝。

    “你回头了，所以，你挽留我了，这下，你不能再赶我走。约定是约定，你亲口说的。别忘了到刚才为止，你还坚持是大王，所以，君无戏言。”

    “你——骗我？”他早该想到，稍有一点点歹念的人早被师尊的阵法困死在外头的黑暗密林中，怎么可能闯进山上？

    “骗你又如何？你不也骗了我七年？将我玩弄在手中，又怎么算？”

    “但——”他向后想推开她，但才触到她手臂，感觉到滴落在手背上的滚烫泪水，他缩回了手。“芸儿……不要为难我。”

    “是你在为难我。”她扳过他的身子，拉过他双手，扶上他脸颊。那双漂亮的眼眸满满映照着她的身影，正如他的心也填满了她。

    相爱的两人有甚么天大的理由非分别不可？“大王，让我喜欢你，好吗？”

    “我的眼睛……”想再看到她一次笑容，会不会只是奢求？她的决心，让他无法再以离开他才是幸福为借口。如果他不能守着她。他一辈子都会不安的。

    “就算强押着朱岚王，我也会想办法医好你。”她投入他怀中。在他耳边轻声许诺。“不然，我就当你一辈子的眼睛，让你一辈子都不能没有我。”

    “芸儿。”多少年，总算能如愿以偿，千海几乎没有办法让双手不颤抖。

    他紧紧抱住她，再也不放手。两人相拥着跪跌在草地上，互相听着对方最真实的心跳。

    光只是这样搂着她，就已经让他几乎要发狂。她娇软身躯倚着他，汲取着她身上迷惑他心神的淡淡香气，他开始觉得挥身燥热有些不对劲。

    “对了，芸儿。方才你的把戏还挺逼真的，还装的出衣服撕裂的声音，害我险些吓坏。”

    “那不是装的，我得用尽力气才撕得开，还好一路上走来不是挺好走的，这衣服就已经被划破了许多处……”

    他完全停止呼吸。“那么……现在你身上——”

    “能扯的都扯了。方才我一时情急，反正这深山荒野的，也不可能有别人会看到。”她现在才开始害羞。“所以，你碰了我，不负责也不行了。”

    “该死！”他低咒。难怪他会搂得心神不宁，原来果真不是他想太多！

    “你气我这么有失体统吗？你讨厌我了？”她委屈而难堪得想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拉回怀中。

    “我永远不会讨厌你。”他低下头，摸索着她面容，将头轻轻靠向她的。

    “我气的是——这么重要的时候，我的眼睛竟然看、不、见……”

    “遗憾吗？”她偎向他，有些甜蜜的笑了起来；而后愈笑愈贼。

    他坦白相告。“遗憾，恨不得早点养好伤——啊！”猛然被推跌草地上，千海帝有些莫名其妙。双眼见不到而有些惶恐。“你做甚么，芸儿？”

    “为了激发你疗伤的动力……干脆让你遗憾到底。”她吻向他，心甘情愿。

    “这回，你逃不掉了。”

    “芸儿，你太狠了——”千海前所未见的刷白了脸。推开她是种遗憾，但不推开她会是更大的遗憾。“我的天——住手——”

    

    苍炎王城总算稍微恢复往日风采，已是千海帝上沙遥山疗伤一年后的事。

    伤势稍有起色，一年后，千海帝便带着随侍万俟芸秘密回到王宫，让一个人独自掌政而累的大病小病不断的朱岚王，抱怨了足足有三天三夜。

    东边部族的入侵，由于旌羽骁勇元帅穆冲云加入战局，以致苍炎执掌主力军权的冷榭皇迟迟不能回王都；最后总算胜战，班师回到阔别一年有余的王宫。

    这下，应该是风平浪静了吧？

    “两袋，不能再多。”冷榭皇蹲在膳房门口，表情极为严肃。

    顶着小金冠的四岁可爱小胖娃摇了摇头，伸出四根小小的手指比了比。

    “真是贪心……好吧，三袋成交。”冷榭皇抱起女儿走进御膳房。

    “晚上准备三袋冷玉糖交给公主当点心。”

    吩咐完厨娘后，冷榭皇便一面嘀咕一面送女儿回寝殿。

    “省着点吃，你娘说你这胖丫头快不成人形了，要让她知道我准你偷吃的话，肯定会翻脸。可咱们说好了，今天晚上你得乖乖的一个人睡，不准来吵父王和你娘……研究苍炎传承问题。”

    当夜，冷榭皇满心以为，只要女儿这个小惹祸精不来打扰就好；这回，他蓄势待发，准备好好与爱妃互诉这一年来的相思之苦。

    他将爱妃打横抱起，一脚踹开寝宫大门……先左瞧右瞧，确定没别人在里头，以最快的速度反手将门锁扣上。

    一年前王宫改建的时候，他特别要求将屋顶翻修，只要不再遇到大爆炸，几个人随便踏踏也是踏不坏的。总算不会再有人搞破坏了吧？

    “冷榭，”皇妃迦叶璐有点不安。“你笑得好可怕。”

    “璐儿，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这一年来不曾有过这么愉快的心情，冷榭皇抱着爱妃往床榻方向疾步奔去。

    “我也是。我们一年没见了呢……”

    “璐儿——”浓情蜜意话未完，冷榭皇震惊地看着他碰都没碰、却自己掀了开来的丝被。一道道青筋慢慢聚拢在他额上。

    “千海，你这是在作啥？”强自接捺下想杀人的冲动，冷榭皇对着揭开床板，从密道探出头的那欠扁家伙没好气的问道。

    “双眼都还看不见，你就敢在地下密道跑来跑去，找死吗？”

    “嘘，小声些。你没看见芸儿吧？那家伙，整天拿师尊开的药方追着我跑，硬是要强灌我那些恶心怪药。真是失策，我教她所有本事，偏偏忘了教她厨艺。”

    一想起那些东西浑沌不明的味道，千海帝就不由自主的浑身骤起寒颤。

    “你以前不也常作这种事，这叫现世报。”冷榭皇冷笑，袖手旁观。

    “我做给芸儿的至少味道好很多。不成，我得换个地方，躲去密室里……”

    若只打算躲藏一阵子，一年前毁了大半的密道，应该还有安全的容身之处。

    才在这么盘算，却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他站定的地面上，隐约可以感到轻微的震动。

    “那是……甚么声音？”危机意识骤升。

    “芸儿跟我借了不少火器。”冷榭皇颊边缓缓浮起不怀好意的笑容。“而且我又把皇家密传的内宫地道图赠她当大婚贺礼。我想，她应该正在善加利用吧？”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谁让千海以前欺负他，他不好好回报怎么成？

    “冷榭你——”竟然敢协助芸儿破坏他的秘密藏身处？

    “谁让你连躲着她都还要破坏咱们好事？”才管不了千海是否还是病人，冷榭揪起千海大脚一踢：“给我滚出去！”

    就听见眼前“砰乓”一声，千海帝揉着摔疼的臂膀低咒，“一个个都这样小家子气，帮我躲躲都不肯，这么爱计较？”

    “大王，”甜美声音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千海帝身后，“用药时刻到了。”

    “芸儿！”她的功夫真是愈来愈到家，他都快要抓不住她逼近的气息了。千海帝自原地跃起，拔腿就往前直奔。“若你追得上，我就认命乖乖服药。”

    望着转瞬消失的身影，万俟芸捧着一大碗汤药，倒是自信十足地笑了起来并跟上他。

    “该毁的地方都毁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藏哪儿去？”

    脚步声与笑声急速退去，庭园恢复了宁静。

    想来，另一场追逐应该正在别的地方上演吧，只是胜负结果究竟如何？

    呵呵……你、说、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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