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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再见之后
　　作者：六月海

　　梦.开端

　　江雅竹走进路边的唱片店，店里播着快节奏的电子音乐，她低头专心地在一排排CD架间穿梭，最后往柜台走去。
　　“请问有‘THE SOUL’的新专辑吗？”
　　“谁的？”
　　“THE SOUL。”
　　“你说那个组合啊，他们都解散了，哪还有新专辑。”
　　脑中像被什么重击了一下，空白一片。
　　“怎么会，他们不是刚刚才推出新专辑吗？”江雅竹急欲纠正对方的错误。
　　“解散了，早就解散了。”
　　周围突然变得一片死寂，只有那句“解散了”不断在耳边回响。空气也开始变得稀薄，江雅竹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会，怎么可能。”她不相信地低喃。
　　不知何时身边站了几个人，他们对她指指点点，
　　“就是她，都是她害的。”
　　人们从各个角落涌来，越聚越多，他们围在她四周，看她的眼里充满了鄙视和指责，越来越多的声音在控诉。
　　“是你，是你害他们解散的，都是你……”
　　江雅竹被困在人群中央，她不停摇头，心中充满了恐惧。
　　“不是我……不是我……”
　　没有人理她，每个人都在指责她，唱片店里的电子音乐和他们的声音在上空交叠放大，“嗡嗡”作响，江雅竹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已经尽力了……”
　　敲门声响起时，江雅竹从梦中醒来，梦境中的恐惧还未消褪，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雅竹姐，外面下雨了，我们中午打算叫外卖，你要不要？”
　　她揉挤着眉心在椅子上坐正，把长长的卷发拢了拢，看向说话的小欧。
　　“好啊。”
　　“雅竹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小欧审视着江雅竹青白的脸。
　　“有吗？大概是最过比较忙的关系吧。”
　　是累了吧，做这期专题的压力一直让她睡不好觉，所以才会在办公室睡着，生出那样的梦吗？
　　“那你要注意休息，幸好我们这次的工作已经差不多了。”
　　“好的，谢谢。”
　　小欧转身离开，快到门口时江雅竹又把她叫住：
　　“小欧，外卖不用帮我叫了，我请半天假。”
　　午后时分，雨渐渐停了下来，雨后静谧的街道上，脚步声在一端响起，从远而近，缓慢而有节奏，最后停在“方园”的门口。
　　湿漉漉的院子里，几片落叶粘在地上，隐约的音乐声从院子里的咖啡屋传来。江雅竹穿过空无一人的院子，推门而进。
　　“雅竹姐来了。”年轻的服务生迎上来。
　　这个时间来喝咖啡的人很少，屋子里只坐了两三桌客人，江雅竹径直来到柜台前，跟店员们打招呼。
　　“老板在工作室。”他们顺带告诉她。
　　她微笑颔首，“帮我烧一壶开水吧。”
　　雅竹在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轻悠的爵士乐飘荡在空间里，窗外寂静的院子因为雨水的洗刷而显得清萧，一角的桂花树树叶掉着滴滴水珠，一切景象都依旧如故，如同五年前一般。低沉的歌声婉延而至，像在诉说着忧伤的故事，在这样一个下过雨的午后，实在不适合听这种音乐，很容易会把人带进某段过往里。
　　五年前，江雅也曾坐在这里对着院子发呆。那时候她是一个离家的旅人，确切些说，或者“离家”两字该改为“逃家”。那时的她已经出社会工作两年多了，在一家贸易公司当会计，会计这个职业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从来都不喜欢跟数字打交道，读书时数学就一直是她的弱项。而雅竹的妈妈是一个跟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会计，在雅竹大学将毕业要开始找工作的时候，妈妈就不停地说服她：
　　“女儿，去学个会计课程吧，以后会有用的。”
　　“你的专业不好找工作，考个会计证以后可以当会计啊。”
　　“当会计有什么不好的，又稳定，有什么不懂妈可以教你。”
　　“那你喜欢什么，那些兴趣能养活你吗？”
　　被念得烦了，雅竹无奈地去读了课程，本以为这样就逃过一劫，但没想到有一天妈妈会告诉她托别人给她介绍了一份会计的工作，待业在家，加上难以推托的人情，于是雅竹如妈妈所愿成了一名会计。
　　虽然这份工作常常让她很压抑，但至少在很多人眼里那真的是一份不错的工作，渐渐地雅竹能在这个职位上独当一面，收入也随着工作能力的提高而增加。可是，很多时候她依然对数字反映迟钝，每次开会都是雅竹面临考验的时候。她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面对老板关于数据的各种问题，即使这样也往往会手忙脚乱地败下阵来。
　　“一个财务人员要训练对数字的敏感呀。”
　　当时的老板总是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但雅竹清楚，有些事是训练不来的，就像她读书时无论怎么努力数学也无法拿到高分一样。
　　让雅竹感到苦恼的还有办公室的氛围，嘻皮笑脸下是一颗颗猜忌的心，雅竹也曾试着让自己变得合群一点，却发现总是话不投机，所以在公司她一直都谨言慎行。
　　同事谈不来，她也从不寄望父母会理解得她的想法，甚至连读书时交心的朋友也劝她：
　　“我们只要想生存就好了，兴趣和梦想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雅竹开始觉得自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像是被谁遗弃在地球上一样找不到原本的同伴。心中压抑得难受时她会生出一个人去流浪的想法，但那种想法像是被冲上沙滩的贝壳，显现的下一秒又被海水般汹涌的现实掩盖，冲回无边的大海。
　　那就只想着生存吧，电视和报纸上报道着又有多少人找不到工作的消息提醒她不要有太多的侈求。日子就这样重复着，直到一个加班的夜晚听到那首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歌曲。
　　那是一首摇滚风格的乐曲，本该带来激情的呐喊唱腔却让雅竹无端地模糊了双眼。
　　你站在我面前 我看不到你
　　这苍老的脸 怎么会是你
　　你笑着的眼里 我找不到你
　　那里没有光 写着害怕失去
　　紧握着双手 我知道你很难过
　　这个世界没人懂你
　　那么孤独怎么会快乐
　　喜欢抬头看蓝天的你
　　张开双手就飞翔的你
　　不说但是往前冲的你
　　去了哪里
　　……
　　还有你的梦想呢
　　它去了哪里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雅竹似乎听到生命正一点一点流失的声音，任止不住的眼泪流淌，泪眼朦胧中那些故意忽视逃避的事实却变得无比清明，身心的疲惫感突然重重地向她袭来。之后几天，她不断重复听着那首歌，心中想要挣脱的冲动越来越强烈，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催促她离开，仿佛再停留就会错过了什么一般。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离开这个快要让她无法呼吸的地方。
　　于是她瞒着所有人辞了职，给家里留下一封信，趁着心中的冲动还未平静下来前离开了那个熟悉的城市。
　　“雅竹姐，水开了。”
　　声音传来，回忆嘎然而止。
　　“好的，我知道了。”
　　那年夏天，一首摇滚乐带她偏离了原来的生活轨道来到这里，带给她一段摇滚乐般憾动心灵的人生。
　　捧着托盘，来到工作室前，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扰时看到了旁边休息间里的身影。
　　“老板。”
　　埋首桌案的脸抬了起来，“是雅竹来了，怪不得我闻到茶香呢。”
　　把泡好的茶倒进杯里，茶香随着白烟慢慢升腾，漫进空气中。
　　方毅接过雅竹递上的茶杯，轻品一口。
　　“还是想念你泡的茶啊。”白烟在他眼前飘散，“都被你惯出口味来了，五年了吧，不知不觉。”
　　方毅，“方园”的主人，雅竹曾经的老板。
　　五年前雅竹之所以离开自己成长的城市是不想给自己后退的机会，并没有长远计划的她选择了曾经游览过的A城，想让自己休息一阵沉淀下来再好好思考未来。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她在旅馆的附近发现了这个叫“方园”的宁静院子，院子里咖啡屋的氛围和咖啡都很对她的口味，于是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茶叶我都放在橱柜里，你想喝的时候就拿来泡。”
　　“我哪比得上你的心思和手艺。”
　　“在做吉他吗？”
　　当年雅竹来方园喝咖啡的次数多了，才发现这里带着眼镜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主人原来就是闻名的音乐人方毅。年轻成名的方毅曾是获奖无数的音乐创作人，也开过自己的公司制作出屡破销售纪录的唱片，捧红不少的歌手。但就在事业顶峰时他突然放下一切到国外去游学，在那段时间迷上了制作手工吉他。几年后回国的他买下了这所带院子的两层楼房，取名“方园”，这里既是他的家，也是他的音乐制作室和制作吉他的工作室，还顺带卖他从国外带来的咖啡。
　　“没什么心思，就出来休息了。”
　　他拿下蒙上一层烟雾的眼镜，“好久不见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之前在忙一个专题，现在都差不多了，请了半天假过来过周未，老板会收留我吧。”雅竹跟他开玩笑。
　　“你的房间一直都给你留着的。”
　　“谢谢老板。”心里是温暖的。
　　“我说，你真不打算改口了吗？我不是你老板很久了。”
　　“习惯了。”
　　其实方毅从来都没要雅竹叫他老板，即使五年前她从咖啡屋的顾客变成职员时也一样。那天来这里时得知咖啡屋在请人，莫名地雅竹有了应聘的想法。“方园”里的人给她很好的印象，而她也喜欢这个地方，那种远离喧嚣的恬静让她觉得很舒服，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带出来的钱花不了多久了，她必须先找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
　　“为什么要来当我们这当店员？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方毅偶尔会跟来咖啡屋的常客聊天，当中也包括雅竹，经过交谈他对雅竹的事也有了一些了解，所以听到她要应聘时他提出这样的问题。
　　“如果这个“好”不包括快乐的话。”
　　“在我们这里可以让你快乐吗？”
　　“至少不会让我痛苦，”雅竹坦然地与他对视，“我一直相信我们是能感应到和自己磁场相近人或事物的，我觉得这里有我想要的生活方式。”
　　“可是我付不起高薪资。”
　　“我只要拿能养活我的钱就可以了。”雅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住的地方。”
　　方毅透过镜片看了她许久，最后伸出了他的手。
　　“但愿你的磁场感应是正确的。”
　　“谢谢老板。”雅竹微笑着与他握手。
　　“你还是可以跟之前一样叫我方哥。”
　　“就叫老板吧。”
　　既然是来工作，雅竹想和这里的员工一样，她不希望让别人觉得她来工作只是一位客人心血来潮的游戏。于是“老板”便成了她对方毅的称呼，一直到现在。
　　一切就是这样发生的，雅竹开始了在“方园”的新生活，然后在那个夏未，遇见了那几个用歌声了改变她人生的男生。

　　那年夏天

　　夜晚天空又下起了淅沥的小雨，四周一片安静，只听到雨水敲打窗檐的声音。
　　江雅竹离开窗边，从袋子里取出新买的CD，因为上午那个恐怖的梦境，她来“方园”时特意绕到街口的唱片店，如愿地看到橱窗玻璃上贴出了“THE SOUL”的新专辑宣传海报。
　　按下播放键，等待音乐响起，唱片封套上那四张熟悉的脸，似乎添了几分沉稳。
　　干净的男声在清澈的钢琴前奏后悠悠地唱起：
　　等待只是一长串的寂寞
　　时间过太久人变得沉默
　　思念跟随代替你的存在
　　是不是该放开那些期待
　　摊开双手任紧握的回忆
　　飘散在眼前被风吹散去
　　那些过去让照片去记忆
　　把心搬空等别人住进去
　　歌词随音乐渗进脑中，雅竹抱起双膝绻坐在床上，空气中仿佛一下子透进了丝丝的凉意。
　　我们就到这不再有回忆
　　决定了今天开始要忘记
　　就把它都忘记
　　要忘记了吗？那些清晰如同昨日的记忆。
　　江雅竹第一次见到“THE SOUL”，是在到“方园”几个月后，那时方毅已经很信任地让雅竹管理他的咖啡屋。
　　“方园”处在A城的近郊，也是这座城市艺术工作室的集中地，来这里喝咖啡的客人并不多，大多是在这地区工作的人，而方毅并不指望卖咖啡来赚钱，开咖啡屋的目的用他的说话是既不会浪费了地方又可以交到朋友，所以雅竹只负责处理一些日常的工作并不需要为生意盈亏而烦恼。
　　偶尔“方园”会有些特别的客人造访，他们都是方毅在音乐界的朋友，其中不乏一些大牌和当红歌手。这里的人对明星的到访已经不感到意外，只是当见到那四个男生时雅竹心中泛起了一阵微微的激动，因为他们是“THE SOUL”，用歌曲改变了她命运的“THE SOUL”。
　　“THE SOUL”是由主唱秦安、吉他手宋皓明、贝司手林哲宏和鼓手周俊洋组成的四人乐队，出道几年已经在乐坛上占据顶尖的位置，他们自己包办词曲唱的专辑也总能排在销量榜的前列。
　　当时方毅在推一个手工吉他的音乐会，需要有影响的乐队参加演出。因为他在音乐上的成就，加上待人真诚，乐于提携后辈，所以在圈内有很好的人缘。对于他的邀请大家都乐意之至，而那个月正好没什么工作的“THE SOUL”便从G城来到“方园”，进行音乐会的筹备与排练。
　　几天的相处过后，没有明星架子的他们和雅竹之间不再陌生。
　　“他们又要灌我了，雅竹救命啊。”秦安坐到雅竹旁边，撒娇似地。阳光的脸上那双平日里透着几分桀骜的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弯新月。
　　晚饭的时候方毅兴致来了便会和他们小酌几杯，秦安酒量不好，所以总成为他们作弄的对象。
　　“秦安，不要装可怜了。”宋皓明懒懒地说。
　　“你说得轻松，你不喝喝看。”很少看到皓明喝酒，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和秦安不同的是大家并不拱他。
　　“雅竹呀，你要小心秦安啊，他可是少女杀手。”周俊洋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脸上却满是戏谑。在THE SOUL中，周俊洋是最常和秦安开玩笑的人，周俊洋性格温和，斯文儒雅的气质加上那带着微微上扬弧角的唇角，好像总勾着笑容永远不会生气似地。
　　“没错，我们十八岁以下的粉丝都是他的。”旁边的林哲宏弹了弹手中的烟补充到：“选他当主唱也是这个原因。”
　　作为乐队队长的林哲宏则比另外三人多了几分成熟硬朗，身材挺拨的他头发短短地竖着，棱廓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浓眉下是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不苟言笑时自有一股震慑感。
　　“那倒不怕，我已经超龄了。”
　　雅竹跟他们一齐开玩笑，笑纹爬上眼角，让她的脸也变得生动起来。
　　秦安则不满地抗议：“干嘛说得我像坏人一样，雅竹你不帮我！”
　　“帮！我现在去泡茶，呆会好给你解酒。”
　　不理秦安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雅竹笑着离开位置。
　　短短几天的相处，雅竹对这四个男生也多了一些认识：他们感情不错，聚在一起常常互亏笑闹，但对待音乐却认真热忱，排练时也从不儿嬉。“认真地生活”，从他们身上雅竹想到这几个字。
　　等水开的空档，她到屋外透气，遇到也出来透气的皓明。
　　在还没见到THE SOUL之前雅竹就从媒体的介绍中知道皓明是个很有创作才华的人，初见的他给雅竹一种矛盾的感觉：一头乌黑的短发配着白暂的皮肤，干净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忧郁，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却闪着明亮倔强的光芒，眉宇间隐隐有股恃才而生的傲气。
　　闲谈中，他们聊到了雅竹的“逃家”。
　　“听老大说了你的事，你很历害。”
　　“大哥“或”老大“是和方毅亦师亦友的后辈们对他的尊称。
　　“那有什么历害的。”
　　“当然有啊，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勇气的。”
　　昏暗的院子里，雅竹听出他声音里的真诚。
　　在一般人的眼里，皓明是个有些拘谨有些冷的人，但相处下来雅竹发现那只是他的表像，或许是他面对不熟悉的人时的保护色，事实上他有着一颗怀揣梦想充满力量的心。而从皓明写的歌和歌词中，雅竹觉得他像一个叛逆的梦想者，带给人反叛生活的力量。
　　“其实……是你们给了我那样的勇气。”
　　“我们？”
　　“因为我是听了你们的歌后才有了勇气，决定改变自己的人生，所以，真正历害的人是你们。”
　　“我们的歌？你说的是真的吗？”黑暗中，皓明的眼里闪着星星般的光亮。
　　“嗯，那是很奇怪的感觉，好像透过音乐看清了自己一直逃避的东西，然后心里涌动着一股力量，怎么说呢，像是一种要破茧而出的冲动。”
　　皓明思忖着什么，沉默了一会。
　　“那么说，我们的歌能给听的人传递力量咯？我们做到了？”他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雅竹，你知道吗？这一直是我们所希望的。”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对我来说你们真的做到了。”
　　“哇，突然觉得好HIGH哦。为了你的话我要去喝一杯。”
　　不喝酒的皓明居然嚷着要喝一杯，雅竹笑着，看到他激动的样子，仿佛自己的情绪也一下子变得高涨起来。
　　那一晚“方园”里的笑闹与激情，即使在事隔多年的现在被想起，仿佛仍能为这清冷的夜驱走一些寒意。
　　而这夜，窗外的雨水伴着雅竹房里的音乐，滴落到深夜。
　　早晨，阳光从拉上的窗帘缝隙间溜进来一束，静静地投在墙壁上。雅竹在床上转醒，懒懒地不想动，直到无法忽视肚子对食物的渴望，才离开温暖的被窝。
　　打开手机收到郑均伟发来的信息，让她这两天好好休息。
　　雨后院子里的空气变得清新舒适，阳光柔柔地洒下来，雅竹捧着香热的奶啡坐到石阶上。
　　身后传来放得很轻的脚步声，她勾起嘴角。
　　“小菊，我听到了。”
　　“哎呀，”恶作剧不成的小菊大声哀叹，“你耳朵怎么那么好啊，都吓不到你。”
　　小菊是方毅姐姐的女儿，十一二岁的年龄正处在活泼好动的时期，放假时偶尔会过来“方园”渡假。
　　“不是我耳朵好，是你声音太大了。”
　　“才不是咧，是这里太安静了。”
　　“也对。”雅竹笑笑，把垂在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
　　小菊在雅竹身边坐下，轻声哼起歌曲，唱了两句又停了下来。
　　“姐姐，我昨天看娱乐新闻有看到秦安哥哥他们哦，他们出新专辑了。”
　　“嗯。”
　　小菊把头放在膝盖上，“我好久没看见他们了，昨天在电视上看到还真有点想他们。我还记得那次我们一齐去郊外玩，好开心哦。”
　　小菊看向雅竹，问她记不记得那次的郊游。
　　“那时你才六七岁吧。”
　　“嗯，我记得那时候你们总坐这里聊天。”
　　雅竹没有接话，思绪恍惚。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小菊说要看电视便上楼去了，留下雅竹一个人对着院子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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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他们是常常坐在院子里，用一杯咖啡来迎接新的一天。
　　看到端着咖啡的雅竹走近，秦安笑着用稍带夸张的语气说：
　　“雅竹，我正想你呢，你就出现了。”
　　“你是想我的咖啡吧。”
　　秦安的油嘴滑舌雅竹已经见惯不怪，他是那种用嘴巴就能把人捧上天或踩在地上的人。而率真的他私底下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想咖啡，也想你。”他嘻皮笑脸地回答，眼神坦然。
　　雅竹在一边坐下，不去深究他话中的真假。
　　上午的时间方毅会呆在琴室做琴，而几个男生的作息比常人差不多要延后半天，他们睡得晚起得也晚，所以“THE SOUL”的排练一般从下午开始，有时持续到晚上，早上醒来后的一点时间他们会用来处理自己乐团的事，还有就是在院子里聊天。
　　周俊洋喝了一口咖啡，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差点把咖啡洒了一地，慌乱的动作引得一旁的小菊“咯咯”地笑。
　　“喝水都被呛到，你也太心不在焉了吧。”逗着小菊玩的林哲宏睨了他一眼。
　　“想陆菁了吧，这两天打鼓都有气无力的。”秦安也加入取笑他。
　　不时咳嗽一下的周俊洋艰难地回嘴：“我哪有。”
　　“你是否认我的前半句呢，还是后半句？”秦安不放过他，一脸的坏笑：“想清楚哦，我会告诉陆菁的。”
　　周俊洋一时语塞。看他欲说无言的样子，大家都轻笑了起来。
　　“哈哈。”林哲宏故意跟旁边的小菊说，“小菊啊，俊洋哥哥想女朋友喽。”
　　“像秦安哥哥想雅竹姐姐一样吗？”
　　这次，换小菊天真的童言让大家没反应过来。
　　“那雅竹姐姐是秦安哥哥的女朋友吗？”
　　“哎呀小菊，你好聪明哦。”秦安笑得开怀。
　　“你不要误导小朋友。”回过神来的雅竹忙向小菊否认，还顺带亏秦安：“小菊，秦安哥哥是少女杀手，所以只有十八岁以下的女生才可以当他女朋友哦。”
　　“你这样才叫误导小朋友吧。”
　　不理插话的秦安，雅竹逗着小菊：“要不小菊来当秦安哥哥的女朋友吧。”
　　“不要。”小菊眼都不眨一下。
　　不留情面的回答惹来大家的哄笑，秦安在一边大呼没有面子。
　　在这份欢笑声中，独缺了一个人。
　　皓明一直呆在工作室里没有出来，这几天的他有点沉默，秦安他们告诉雅竹皓明写歌不顺时就会这样，而且这个时候大家都尽量不去打扰他，因为那是他最烦燥的时候。
　　雅竹敲开制作室的门，把咖啡送进去。皓明说了声谢谢便继续用铅笔在纸上敲打着节奏。
　　迟疑了一下，雅竹还是开口问他要不要到院子里去坐一下，皓明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不了。”
　　“哦……那好吧。”
　　听到雅竹的声音，皓明却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抬头叫住正要走出去的她。
　　“如果你愿意加一份早餐的话……”
　　雅竹笑笑，“火腿鸡蛋三明治怎么样？”
　　当雅竹做好三明治拿到院子里时，几个男生正在讨论着他们的音乐，皓明想给新的专辑写一首积极快乐的歌，让疲累的人们能重新发现生活的美好，但有一段总是觉得不太顺，好像没办法表现出他想要的东西。
　　大家提出各种想法和建议，雅竹静静地听着，直到皓明问她：
　　“雅竹，你觉得生活的美好是什么？”
　　她抬头看着天空想了想，“蓝色的天空配白的云，棕色树干配绿色的叶子，有时候我觉得大自然是个很棒的艺术家，她怎么知道这些颜色配起来这么美呢？还有，像现在坐在院子里吹来的微风，晚上抬头看到的星月，这些很平凡的事其实都是很美好的。”
　　皓明若有所思地听着。
　　“我不懂得作曲，不过躲在房间里怎么写出生活的美好嘛。你该到外面走一走，到大自然中去感受一下。”
　　皓明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她，半晌，他环视一圈问：
　　“那我们还等什么？”
　　拉上方毅和雅竹，带着小菊，一群人乘兴而行。他们选择了到没什么人的郊外去登一座小山丘。不是节假日的关系，登山的人很少，偶尔看到三三两两结伴的老年人。虽没有什么奇山异景，大家却都有说有笑心情愉悦，乐队成员们乐得享受没被人认出的自由，都说多亏了雅竹的提议让他们有了这次久违的轻松郊游。
　　他们像无聊的孩子一样比起谁的跨步跨得远，谁跳起来能触到更高的那片树叶，笑声此起彼伏，一路不断。经过一处高石台时，秦安和皓明同时向雅竹伸出了手，雅竹愣了一下，递出自己双手，俩人一人一边把她拉了上去。
　　在山顶眺望时皓明有感而发：“出来走一走，发现我们好像真的忽视了一些就在身边习以为常的东西，雅竹说得对，困在房间里怎么能写出生活的美好。”
　　雅竹微笑，闭上眼感受凉爽的山风拂过脸颊，吹起丝丝长发。
　　那天晚上回到方园后，皓明拉住要进房间的雅竹，闪着星火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
　　“谢谢你雅竹，我现在脑子里响着很多弦律。”

　　一定要的啊

　　雅竹坐进办公室，刚看了几封邮件便听见敲门声响起，以为是小欧的她抬头却看见郑均伟推门而入。
　　“怎么过来了？”
　　郑均伟在她对前坐下，打量着她的脸，然后陈述罪行般：“你那天不告而别。”
　　“我记得我有让小欧帮我请假。”雅竹挑眉看他。
　　“小欧跟我说你脸色青白，所以请假回去了，打给你电话关机，我猜想你是去‘方园’了。”
　　知道他在为自己担心，雅竹感到抱歉。
　　“我没事，可能最近累了吧。”她眼中闪过一抹黠光：“唉，工作太多，薪资太少，郑总要不要改善一下？”
　　看她开起玩笑，说明心情尚可，郑均伟掩去眼中的担忧。
　　“晚上有个饭局，客人说让主编也去……”他说了一半停下，思索几秒，“算了，你还是回家休息吧，我替你推掉。”
　　雅竹冲他笑笑，感激他替自己着想。
　　她从来不喜欢这种应酬性的饭局，一直都是能躲则躲。
　　郑均伟似乎只是来看看她，没有多作停留。他离开不久，小欧便进来让雅竹签确送印的稿件。雅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杂志送印代表她这期的工作就算暂告一段落了，幸好他们做的是双月刊，不然她还真的应付不来。
　　叫住拿着稿件往外走的小欧，雅竹邀她中午一齐吃饭。小欧最近经常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前阵子太忙了她也无暇多顾。
　　小欧是雅竹手下的美编兼助理，当初身为出版社老总的郑均伟心血来潮想办一份杂志，还让时任编辑的雅竹来当这份杂志的主编，于是成立了一个小分部，有了今天的《光》。刚毕业的小欧便是那时由雅竹招进公司的，一路相伴奋战，看着她成长，对于她，雅竹除了同事的情谊外，还多了一份姐妹般的关爱。
　　午餐时间几乎满座的西餐厅，雅竹和小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生拿着餐单离开，雅竹询问起小欧精神不振的原因。
　　在小欧心中，雅竹也不只是上司而已，她毫不隐瞒自己的心事，全盘托出。
　　小欧在大学时开始交往的男朋友，毕业后一直想在漫画创伤上有所作为，努力了几年，却也没什么起色，有时甚至连基本的经济来源都保证不了。小欧的家人一直对她的男朋友不满意，反对小欧跟一个他们认为没有前途的人一齐。最近，家里人更是频繁地给她介绍对象，逼她去相亲。无奈的小欧想让男朋友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好讨好家人，而她男朋友不愿妥协，为此两人之间闹起了不愉快。
　　“我希望他能为我的处境着想一下，他却说我是逼他在我和梦想间作选择，让我再给他一些时间证明自己。”小欧有气无力地说：“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相信他的梦想，甚至，是不是该继续相信我们的爱情。”
　　该与不该，这世上的事要如何用它来划分清明。只是爱情和梦想，真不应该是二选一的单选题。
　　“小欧，你所爱的他，也包括坚持自己梦想的那部分吧。”雅竹曾不止一次看到小欧说起她男朋友的才华与梦想时眼中闪动着星星般的光芒。
　　“嗯，可是我家里人老跟我说要等他成功，除非是奇迹出现，还说什么没有经济基础的爱情都是不实际的。我以前听到很生气总跟他们吵，现在却好像连反驳的话都想不出了。”小欧抬头看着雅竹，“雅竹姐，难道真正的爱情真的不存在吗？”
　　“有些事，没看到并不代表它不存在。说世界上没有奇迹和爱情，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自己先放弃了？或许当初再坚持一下，它们就真的出现了呢。”
　　雅竹清楚地知道要坚持梦想并不容易，在这过程中别人给予的支持和鼓励是多么地重要，她看着小欧：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多给他一些力量吧，当然要怎么让你父母接受也是你们要面对的事，有时候可能也需要作一些不触及到底线的让步，不过这要靠你们自己来衡量了。”
　　想要父母能真正理解儿女的想法，好像真的不容易。雅竹想起当初自己也曾因为逃避父母而离家，不免有点感慨。
　　“那我应该继续支持他？”
　　“不要听别人告诉你怎么做才是对的，你要倾听自己心底的声音，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
　　小欧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不语，好一会儿，她问雅竹：
　　“雅竹姐你也相信爱情是吗？”
　　雅竹忆起许久以前自己仿佛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当时对方的回答斩钉截铁。
　　“一定要的啊。”
　　是的，一定要的啊，言犹在耳。
　　服务生送来午餐，她们转了些轻松的话题边吃边聊。
　　小欧的情绪似乎好了一些，她把一口牛排塞进嘴里，口唇不清地说：“最近太忙都没时间，我要去把‘THE SOUL’歌找出来听一下，好让自己充充电。”
　　曾经她工作不顺心情低落时，雅竹建议她去听听‘THE SOUL’的歌，于是，她便也喜欢上了这支能用歌声给人带来力量的乐队。
　　“他们出新专辑了。”雅竹提醒她。
　　“对对，我上次有听电台在播他们那首叫《忘记》的主打歌，好像说还是皓明和艾琳联手写的词。”
　　雅竹切着牛排的手突然停住，有些僵硬地把刀叉放下。
　　一边的小欧还在说着：“他们的绯闻传这么久了，这次还不避嫌地合作，我想这俩人的恋情应该是真的吧。”
　　一直以来，“THE SOUL”歌中的词基本上都是出自皓明一人之手，所以她也没有特别去留意新专辑中的变化。
　　皓明和艾琳联手写的词，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雅竹喝了一口随餐配送的蜂蜜柠檬水，轻皱眉头。
　　这家餐厅的蜂蜜柠檬水实在调得不怎么样，酸甜中带着丝丝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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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夏未的阳光变得不再猛烈时，雅竹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看书。
　　到“方园”之后，她身上某些沉睡已久的细胞开始苏醒，兴趣与梦想也开始在血液里流淌。一直以来她真正喜欢的是文学，和数学相反，在学校时她从不需要花很多的时间去复习语文就能拿到不错的成绩，而且她的文章也常常出现在校刊上。在方毅的建议鼓励下，她开始尝试写作，并把自己写的小说放到网上发表。
　　比起过往，在“方园”平淡而单调的生活却让她感到很满足。岁月静好，她甚至觉得如果一直过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在一个安静地方，做一份简单的工作，拿一份足够生活的工资，不必力争上游，不必讨好陪笑，然后，下班躲在房间里写自己喜欢的故事。
　　雅竹合上书，今天似乎无法专注于书本。
　　“在想什么？”皓明捧放下吉它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我们的创作家今天怎么这么悠闲。”
　　“是作家大人你说不能老呆在房间里的。”
　　雅竹哑然失笑，“作家，那真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做梦很好啊。”皓明似乎听出她的自我否定，“你不相信自己吗？可我觉得你写得不错。”
　　雅竹在网上发布的小说，从一开始只有零星的点击，到现在慢慢地也有了一些固定追文的读者。只是最近，有部分读者留言说雅竹文中写的那种纯粹的爱情不切实际，让她很是困惑，开始反思。
　　反思生出动摇。
　　“难道现在真的没有纯粹的爱情吗？” 她问皓明。
　　“雅竹你知道吗？以前我们还没出道时，拿着DEMO往一家家唱片公司送。那时候有人说我们那种风格的歌已经不流行了，没有人会发的，让我们重新创作一些当下流行的歌。”
　　皓明望着远处，眼神悠深，“我常想，如果当时我们听了他的意见就动摇了，放弃自己对音乐的坚持，那还会不会有今天的‘THE SOUL’。”
　　他看向雅竹，眼神清明，“有些事，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它又怎么会存在。”
　　看着沉默的雅竹，皓明拿起一旁的吉它，缓缓地弹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be as one.
　　他悠悠的歌声，像一阵凉爽的风，吹散雅竹心中的阴霾。
　　“那么，皓明你也相信爱情是吗？”
　　“一定要的呀。”他想都不想。
　　从此，简单的五个字，烙印在雅竹脑海，如人生信条般至今不曾忘怀。

　　恍若隔世

　　吃过晚饭后，雅竹半躺在客厅白色沙发上翻着这期新发的杂志。深棕色的微卷长发披在肩上，衬着不施姿粉干净的脸，有一种自然慵懒的美感。
　　突然她放下杂志坐了起来，电视里娱乐节目主持人的介绍引起了她的注意。
　　处在新专辑宣传期的“THE SOUL”，很容易能在电视上看到他们。
　　在一轮的开场寒喧后，主持人开始问关于新专辑的问题。
　　“好像以前专辑的主打歌都会选一些比较正面和强劲的歌曲，这次怎么选了《忘记》这首比较悲伤的歌呢？”
　　电视上的四个人对视了一下，最后把发言权交给坐在一边的皓明。
　　“我不觉得这首歌很悲伤，忘记不一定就是难过的事，忘记过去把握当下，其实也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主持人了解地笑笑，又问了一两个问题，关于新专辑宣传活动之类的，然后访问结束，切到其他的新闻画面。
　　雅竹按下摇控器关掉电视，起身穿过客厅，在角落的立柜前按下CD机的播放按键。
　　靠在墙上，听音乐缓缓地响起。
　　摊开双手任紧握的回忆
　　飘散在眼前被风吹散去
　　那些过去让照片去记忆
　　把心搬空等别人住进去
　　我们就到这不再有回忆
　　决定了今天开始要忘记
　　就把它都忘记
　　……
　　忘记。
　　那是皓明和艾琳一齐写的词。
　　皓明，和艾琳。
　　一曲终了时，门铃约好般响起。
　　雅竹开门，郑均伟微笑着站在门口。
　　“这么早结束了？”关上门，雅竹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八点四十。
　　“应酬性的饭局，没有多呆的意思。”
　　“他们这么轻易放你？”
　　“我说不放心女儿一人在家。”
　　雅竹轻笑出声，郑均伟和妻子离婚后，女儿一直跟着妈妈在国外生活。
　　“谎言被发现的话郑总不就丢脸了。”
　　“除非你要揭穿我。”郑均伟接过雅竹递来的热茶，温雅地笑着。
　　匆匆结束饭局，为的便是来这里一趟。早上即使她谈笑风声，他还是看出她眉眼间的郁结。
　　“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他凝视雅竹。
　　雅竹莞尔：“没有啊。”
　　知她不愿倾诉，郑均伟便也不追问，他们之间这种默契还是有的。
　　相识几年，在他示出好感后雅竹仍是若有若无地保持着俩人间的距离，他本以为那是她还没有足够的安全感，他不介意慢慢等，只是对雅竹了解越多越是靠近，有时候他越是感觉离她遥远，仿佛她在心中的某个地方筑起了围墙。
　　“要不再多请个人手减轻一下工作？”
　　“不用了。”早上只是跟他开玩笑，他倒真的在意，“定稿前总是忙一点的，但人手暂时还足够。”
　　郑均伟是一个很好的上司，他不拘一格，识才重才，愿意给员工提供自我发展的平台，他的学识让他比其他商人少了些市侩，多了份文气。四年前从G城回来后，过了一段蜇伏日子的雅竹到郑均伟的出版社应聘编辑，其实当时她自己也没有多大的把握，但郑均伟却破格录用专业不符又没有同业经验的她。
　　后来雅竹曾问过他当初为什么会做那样的决定，他淡淡地说他只是相信自己的眼光。
　　雅竹给自己也倒了杯热茶，在郑均伟旁边坐下。
　　他确实具有伯乐般的慧眼，两三年前看到市场上高质杂志定位的空缺，他便提议创立一份杂志，并对雅竹委以主编的重任。本只是尝试性的副业，但两三年下来，《光》凭着独特的视角和高质的内容，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因为郑均伟不断给她创造的机会，雅竹在工作上慢慢成长，羽翼渐丰。而工作以外，雅竹也清楚他对自己投注的心力。《光》创办不久郑均伟从不愉快的婚姻解脱，恢复单身的他慢慢向她靠近。雅竹始终对他保持着知己的关系，而他却也安于在她身边充当这个角色，并不急于改变他们间的关系。
　　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知道他默默地在身边照顾她的感受，体贴她的生活，雅竹不是不感动，只是……
　　郑均伟拿起放在桌上的唱片盒看了看，是雅竹钟爱的乐队组合。
　　“THE SOUL的新专辑？”
　　“嗯。”
　　只是她怕再靠近一些，自己便会自私地赖在他身边汲取温暖。
　　唱机里的音乐变换了节奏，强劲的电吉他和鼓声响起，撕破空气里的宁静。
　　第二天早上的一则新闻，如同这夜的音乐，打破雅竹维持了四年的平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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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匆走进出版社，雅竹径直来到郑均伟的办公室。她脸色有些发白，微微喘着气。
　　“我要请假，马上。”雅竹说明来意，又在郑均伟发问前先说明，“不要问为什么，原因以后我再告诉你。”
　　郑均伟看到她眼里闪动着的焦灼，马上批了她一周的假期，并告诉雅竹如果有需要可以再告诉他延期。
　　从郑均伟办公室出来后，雅竹找来小欧交待工作上的事宜，她一边记下重点的事项一边嘱咐：
　　“我请假的这段时间，杂志的工作就由你来全权负责，直接向郑总报告。”
　　“雅竹姐，你说我吗？”
　　雅竹把写好的备忘交给小欧，“这期只剩下些后续的工作，你完全可以做得来的，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可以联系我或跟郑总商量。”
　　雅竹把东西收好，拿起手袋往外走。
　　“可是我怕我……”
　　“小欧，”雅竹握住门把回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跟在她身后的小欧，“你可以！如果你真的不相信自己，那么请相信我。”
　　不耽误一秒时间，说完她便往外走。小欧跟着出来送她，快到电梯口时看到郑均伟早已等在那，小欧识趣地跟雅竹告别。
　　郑均伟按下电梯按钮，看着雅竹走近。
　　“小欧那麻烦你多关照。”
　　“我会的。”
　　雅竹转过脸全神贯注地盯着电梯的数字显示灯，全然不觉郑均伟凝视她的困惑眼神。如此焦灼的神色郑均伟从未在一向娴静的雅竹身上看到过，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变得这样，他真的很想知道。
　　数字变换跳转到他们的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进电梯，她转身跟郑均伟道别。
　　“雅竹，一切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郑均伟深深地看着她。
　　“谢谢。”
　　电梯门徐徐关上，郑均伟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不安，仿佛这一点点合上的电梯门，会从此把他和雅竹永远隔开。
　　他失神地站了一会，仰头轻呼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前，他看到小欧拿着报纸用高八度的声音读着新闻标题：
　　“THE SOUL遭遇车祸，一成员重伤危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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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踏上这座城市。
　　出租车在路上疾驰，雅竹脑中充塞着混乱的思绪，只有四个字在这片混乱中清晰无比。
　　重伤危殆。那代表着什么？
　　爱说爱笑的秦安，好脾气的俊洋，酷酷的皓明，硬朗的哲宏，一张张脸不断地闪过，想到那四个字可能用在他们某个人身上她的手就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早上看到报纸时她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中，差点摔破手里的玻璃杯，这些年来，她不去预想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再见，可是现在却突然发现她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一想到这，她坐立难安，心中燥动着一个念头：她要来找他们，无论如何她要见到他们，越快越好。
　　出租车在星点唱片的大厦前停下，雅竹拖着行李箱来到前台。
　　“麻烦我要见THE SOUL，”她想起什么，“不对，我要见黎彦，请您帮我叫一下。”
　　冒昧地说要见THE SOUL的话，前台的人会把她拒之门外吧，而且这个时候他们也不一定会在公司。无论如何她要先找到认识的人才行，而作为THE SOUL经纪人的黎彦，是最好的人选。
　　“请问小姐您贵姓？”前台小姐柔声问她。
　　“我姓江，江雅竹。”
　　“雅竹？真的是你！”
　　雅竹循声看去，带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向她走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她，脸上写着满满的意外。
　　“家怡。”雅竹回头示意正要打电话的前台小姐停下。
　　“雅竹，没想到真的是你。刚刚经过听到有人找黎彦，就觉得声音有点熟，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你怎么会来了？”
　　“家怡，见到你真好。”顾不上家怡的问题，雅竹拉着她的手问：“他们怎么样了？是谁受伤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谁怎么样？”家怡不解地看着紧张的雅竹，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你是说他们。他们都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可是报纸上不是说有人重伤吗？”
　　“是一个随车的工作人员被压到受了重伤，不过刚刚收到消息已经渡过危险期了。那些记者还没确认就乱发新闻，我们早上看到后已经向媒体发了声明。”
　　雅竹觉得紧绷着的身体好像一下失去了力量，她一手扶住行李箱的拉杆一手轻拍着胸口调整呼吸，悬了一天的心慢慢地恢复规律的跳动。谢天谢地，他们是平安的。
　　张家怡看着雅竹惊魂未定的样子若有所思。
　　“你就是看到这个消息所以专门过来的？”
　　雅竹无力地扯出一个微笑，算是默认。
　　他们生死未卜，所以她一刻也呆不住，风风火火地赶来。现在知道他们没事，那么她……
　　“他们就在楼上，我打个电话给他们……”
　　“不用了。”雅竹制止掏出手机正要拨打的家怡。
　　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雅竹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方寸大乱起来。既然他们安然无恙，她还要出现吗？面对失去他们的可能，她无法多想，像一种本能反应般赶来，可是如果这种可能不再存在，那她是不是有足够的勇气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没事就好，我想我就不打扰了。”
　　至少现在还不行，她还没有作好准备。雅竹有些慌乱地拉起行李箱转身要走，可是来不及了，从电梯出口走过来的稀疏人流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四道身影，而下一秒他们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停在不远处与雅竹相对，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的表情。偌大的厅堂好像一瞬变得空旷与安静，雅竹怔怔地站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凝固住。
　　分别有多久了？为何再次相见，恍若隔世。

　　不速之客

　　“雅竹？”
　　秦安高亢的声音率先响起，他疾行两步来到雅竹面前，“我没看错吧？真的是你！真的是雅竹！”
　　他边说边回头，像在跟身后的人确认他的发现。
　　熟悉的容貌和声音就这样出现在面前，雅竹呆立在原地，心中涌起各种情绪，她感到心跳似乎强烈到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秦安。”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动。
　　秦安看着面前几年不见的人，原来一头垂顺的长发烫成微卷，软软地搭在肩上，清秀的脸上那双灵动的眼睛清澈依旧，此刻添了些惶乱，而紧抿着的嘴角则带着几分倔强。他呆愣地看了她几秒，突然就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你总算出现了。”他的声音在雅竹耳边响起。
　　温暖的拥抱让雅竹的眼睛蒙上一层薄雾，也让她稍稍心安。轻拍了下秦安，她在拥抱结束时尽量不露痕迹地拭去眼角的水滴。
　　周俊洋带着笑从秦安身后走了上来，同样给了她一个拥抱
　　“很高兴看到你，雅竹。”
　　雅竹笑笑：“我也是。”
　　看向立在后面的两个人：皓明垂着眼眸；而哲宏在接触到她的眼光时稍稍别开脸。雅竹轻吸一口气来到他们跟前。
　　林哲宏嘴角牵动一个礼貌的微笑，向来到跟前的雅竹伸出右手：“你好。”
　　雅竹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忙伸出手轻握，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转向另一旁，双手插袋的皓明抬起低垂的眼，眼中透着寒意，语气却波澜不兴：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雅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沉默的空隙，远远地窜进来一把声音。
　　“你们站在这儿干嘛？”声音的主人慢慢走近，停在皓明身边，“皓明，我的手机呢？”
　　她掏了掏皓明的上衣口袋，没找到又伸手跨过他的后背，从另一侧的口袋中取出了手机。
　　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她终于发现一边的雅竹，满脸惊愕。
　　“雅……竹？”
　　“你好，艾琳。”
　　似乎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她们僵在那里。从艾琳的眼里，雅竹觉得自己像个不速之客。
　　“真该好好好叙叙旧的，”家怡的声音适时响起，“可是我们有个通告快要迟到了，怎么办呢？”
　　还未等雅竹开口，秦安抢先出了主意。
　　“那有什么难的，晚上一齐吃饭就是了。雅竹，你等我们一下，要不和我们一起去也行，反正以前也是这样的啊。”
　　秦安一碌脑地说完，看到大家都沉默着，才自觉好像说了不合宜的话。
　　“我想还是算了，你们先忙吧。”
　　“怎么能算了。”秦安看向其他人，好像在寻找援兵。
　　“雅竹，如果晚上没什么事的话就一齐吃个饭吧。”周俊洋想了一下，“我们大概只要一个多小时，或者你先到录音室坐一下？”
　　“是啊雅竹，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家怡也帮腔。
　　“对对，你到录音室等我们。”秦安掏出钥匙塞到雅竹手上，“从这里去录音室的路你还记得吧，就两个路口。”
　　再推辞的话似乎不太礼貌，雅竹点头答应。她不敢去看其艾琳的表情，更不敢去看她旁边的皓明和哲宏。
　　目送他们离去，雅竹发觉自己已浑身乏力，像生了一声大病般虚弱。
　　她，终究还是逃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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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时间的都市变得吵杂与拥挤。
　　雅竹穿行在匆忙赶路的下班人潮中，对自己已身处这个城市还有点不确定。
　　在星点分别后，她先按郑均伟给她的地址找到了公寓。得知雅竹要来G城，郑均伟立即把在这里的公寓钥匙交给了她，让她好有个落脚的地方。他真是想得周到，要不然早上匆忙赶来的雅竹真要费一些功夫去找酒店。郑均伟的父母随他哥哥在G城定居，他便也买下一间公寓方便往来，他的家人偶尔会过来帮他打扫，所以房间很干净，雅竹并不需要特别整理。她把一天的疲劳洗去，换了身衣服出门。
　　站在录音室楼下时，雅竹发现自己清晰地记得它的位置。
　　轻轻地转动钥匙，却在门口站了半晌才把门打开。
　　录音室是THE SOUL自己租的一个单位，这里除了供他们练习和录音用外，还隔了两个房间，皓明长期住在录音室里，所以一个房间是他的，另外一个房间是为其他队员偶尔熬夜工作准备的。这里与她记忆中没多大改变，只是又多了一些设备。他们都是极追求音乐质量的人，即使是昂贵的设备也很舍得花钱。
　　雅竹在墙边的沙发上坐下，落日的余晖从窗口落进来，把房间映得昏黄。她在这片昏黄中环视四周，眼光突然停在墙上一角，怔怔地看着挂在那里的吉他发呆。
　　那把吉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在它的背面一角会有一个小小的印痕。
　　方毅开工作室的时候，曾答应过要送THE SOUL成员每人一把手工吉他。而他们在方园为音乐会准备时，为皓明做的那把吉他正接近完工阶段，于是他便让方毅教他，自己用闲暇的时间参与制作。
　　某个微凉的深夜，正在电脑前码字的雅竹听到了手机信息提示的声音，她看了下时间，已是夜里两点多。
　　“作家大人，还不睡吗？”
　　会在大家已熟睡的深夜给她发短信，一定是皓明也和她一样在挑灯夜战。走到窗口，果然看到右侧楼下亮着灯的工作室窗口，站在窗前的人影在看到她的出现时远远地朝她挥手。
　　“要睡了，你呢？”
　　“我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恭喜你当爸爸了。”
　　“我是妈妈。大概会在五点钟的时候，你要不要来见证这个时刻？”
　　“好啊，现在要过去陪你吗？”
　　“不用了，快去睡吧，等我阵痛的时候叫你，你带着咖啡来救我吧。”
　　她收起手机，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开始写文后，也因为咖啡馆的生意并不需要早起，她便习惯了晚睡，可自从THE SOUL来了之后，她才见识到真正的晚睡可以到什么程度，就是像皓明一样，往往到第二天凌晨四五点才进房间。
　　躺在床上，却总睡不安稳，四点多的时候，雅竹干脆起床，轻手轻脚地到厨房煮咖啡。
　　见到她出现，皓明笑得愉悦：“我正要叫你呢。”
　　“好了？”
　　皓明把雅竹拉到挂架前，煞有介事地双手一挥：“登登登登……”
　　雅竹笑着细看他的成品时，皓明已摊在椅子上享用起咖啡。其实那并不算真正的成品，琴头和琴弦也都还未安装，只算是一把吉他雏形。走到背面时，雅竹被一角的木纹吸引，伸出手去，
　　“呀！”
　　听到她的叫声皓明走过来，吉他背板上雅竹碰到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指印。
　　“漆不是干了的吗？怎么会这样？”
　　“漆面还是软的，所以容易留下痕迹，要干燥一两周后才能硬化。”
　　“那现在怎么办？对不起皓明，我真是手多，有办法补救吗？”看到皓明心疼的眼神，雅竹很是自责。
　　注视雅竹懊恼又紧张的表情，皓明转而咧嘴一笑。
　　“反正是在背面，无所谓啦。其实也挺好的，这样它身上就有了你的印记，嗯……就当是你来陪我迎接它出生的纪念吧，不是很特别吗？”
　　雅竹只是盯着那个印痕没有说话，知道她还无法释怀，皓明又逗她：
　　“诶真的，这样子这把吉他更独一无二了，我和老大联手制作，还加上我们未来江大作家的指纹，说不定以后会卖得很贵哦。”
　　微暗的录音室里，雅竹取下墙上的吉他翻到背面，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浅浅小小的印纹。
　　皓明就是有这种能力，三言两语就帮她赶走低落的情绪，他有独特的思考角度，却总能让她信服。只是如今，雅竹不知道这本不该存在的印记，是一种独特，还是突兀。

　　此去经年

　　当大家围坐在餐厅的包厢时，曾有那么一瞬，雅竹有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但这种感觉只是像流星般一闪而逝。整个晚上，秦安的话最多，也因为有他气氛才显得比较轻松。他们询问雅竹的近况，有一沓没一沓地聊着，却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及某些过往。
　　林哲宏的话很少，自顾自地低头喝着啤酒，他的酒量一向很好，但发现他手臂上因为车祸而缠着的纱布时雅竹还是提醒他：
　　“哲宏，身上有伤口，酒不要喝太多。”
　　林哲宏怔了一下，放下手中拿起的酒杯，迅速把眼光从雅竹身上移开。
　　而和艾琳坐在一起的皓明，只有在艾琳和他轻语或别人问他话时才听到他的声音。
　　晚餐结束后，秦安坚持送雅竹回家，当雅竹告诉他们自己住的公寓时俊洋笑着看向秦安：
　　“怎么这么巧？”
　　秦安为不解的雅竹解释：“可妮也住那。”
　　即使几年不见，但雅竹都能通过媒体了解到一些他们的情况，不久前有媒体拍到秦安和女孩子牵手的照片，而一向绯闻不少的他这次大方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女朋友，那个女孩便是姚可妮。
　　开车往公寓的路上，雅竹和秦安聊起可妮。
　　“跟我说说吧，她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我也说不清楚。可惜她出差了，不然晚上要把她叫来和你见个面的。”
　　“会有机会的。”雅竹看着前方：“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孩，能收伏我们少女杀手秦安的心。”
　　“她老是出现在我面前，在我耳边念叨我是她的，赶也赶不走，所以没办法只好从了。”秦安语带无奈，嘴角却轻轻地勾着。
　　这样，真好。
　　雅竹看着他隐约挂着的笑，分享他的快乐。发现了雅竹看着自己的眼光，秦安故意促狭地逗她：
　　“怎么样，后悔了吧？当初没有好好把我抓牢。”
　　“唉，还真是。怎么办？”雅竹长吁短叹地配合。
　　他们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在这笑中，雅竹觉得轻松了几分，他们能这样自然地开玩笑，证明彼此已对过去释怀。
　　笑声过后，秦安忽然感性地说：“像这样跟我开玩笑，才是我认识的雅竹。”
　　雅竹牵起嘴角，却感觉鼻子窜上一股气流，她忙看向窗外，不让秦安发现自己变得湿润的眼睛，心中有一种酥酥软软的感觉。
　　秦安也不再说话，认真地开车。他记得以前跟他开玩笑的雅竹，眼睛里会闪着慧黠的光，那时候的她很是俏皮。可是今晚，即使雅竹笑着的时候，他也没有在她眼里看到光芒。因为不知道这是由于气氛不对还是雅竹本身的改变，本来他还有点失落,幸好刚刚在她的眼里，又让他找到那闪动的光亮。
　　在公寓楼前告别时，秦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却只吐出一句：
　　“雅竹，你能回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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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雾弥漫的浴室里，雅竹用手抹去镜子上的水气，镜子里的人呆呆地看着她，满脸的倦意。这一天，确实是累了，太多状况外的事情发生，让她措手不及。
　　走进被黑暗笼罩的阳台，雅竹把盘起的头发放下，好让微风吹干溅湿的发梢。宁静的黑夜每个城市都大同小异，可她却记得在这里渡过的很多不一样的夜：在录音室里陪着THE SOUL工作到凌晨；聚在没有人的楼顶上为演唱会庆功；把手机握在掌中整夜地等电话；还有像今晚，在拘束的晚餐后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风。
　　她是真的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会两次因为秦安的话而湿了双眼，所以才无法像哲宏和皓明一样自如地握手问好，道一句好久不见。没想到再见时他们之间竟是这般淡漠，这跟形同陌路一样让人揪心。
　　微凉的夜，雅竹在心中深深叹息，单薄的身影于黑暗中久久伫立。
　　第二天雅竹早早地去逛了圈百货公司。昨晚吃饭时，周俊洋让她和已成为周太太在家里照顾小孩的陆菁通电话，电话那头的陆菁兴奋地叫着，并让雅竹明天一定要到家里去看她。雅竹在玩具部选购了要送给小孩的礼物，再到餐厅把早餐和午餐一并解决，然后叫了辆出租车到俊洋家去。
　　陆菁出来开门，高兴地大叫：“雅竹！”
　　她激动地和雅竹拥抱，雅竹想起当年来G城第一次见到那时还是周俊洋女朋友的陆菁时，她也是像这样给自己一个拥抱，笑着说：“你就是雅竹吧，很高兴见到你。”她的拥抱让初来乍到的雅竹倍感亲切，从那时起雅竹跟这个常常犯点迷糊的女孩慢慢成为了姐妹淘。
　　陆菁领她进屋，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小男孩，肉肉的脸上一双黑圆的眼睛正有点怕生地看着她。
　　“龙龙，这是雅竹阿姨，快叫阿姨好。”
　　龙龙小声地向雅竹问好，雅竹送他玩具，他便拿到一边自己安静地玩起来。
　　“他好可爱。”雅竹看向陆菁。
　　陆菁微微笑着，一脸的幸福。几年不见，她已为人妻为人母，但样子并没多大的改变，长发用发卡固定在脑后，随意中透着几份妩媚。
　　陆菁倒来茶水，她们在沙发上坐下，交换各自的近况，在她们之间似乎不存在断开的时间，仿佛她们前几天还在一起聊天而不是几年没见。
　　“那么现在我该叫你江主编了？”陆菁回想着：“我记得你以前很用功，现在总算有所收获。”
　　“谢谢你的夸奖，周太太。”雅竹也故意改了称呼，“要是你还工作的话，我们可是同行。”
　　陆菁曾是一家杂志社的摄影，因为工作的关系和THE SOUL认识，也开始了和俊洋的缘份。和俊洋结婚儿子出世后，她便暂时辞去工作全心照顾家庭。
　　“唉，转眼都四年了，我都成周妈妈了。”陆菁突然变得感慨。
　　“是啊，那时候你们还没结婚，现在龙龙都这么大了。”
　　“本来我结婚时你要当我伴娘的……”
　　当年已打算和俊洋结婚的她一早就说好让雅竹来当她的伴娘，可是没想到她们的婚礼才刚开始筹备，雅竹就突然离开了大家，一直消失了四年。
　　“你都不知道你走后大家有多难过，我从没见过秦安像那些日子般安静。哲宏呢，我们本以为他对你的感情也不是很深，有一次俊洋和他去喝酒，几杯下肚，平时沉稳有度的他竟伏在桌子上为了你走的事痛哭起来，我们才知道他用情有多深，这么深的感情他却藏了那么久，还真是难为他了。还有皓明……”
　　陆菁的叙述在看到雅竹眼里隐约的水气时停下，“算了，我们不说过去的事，现在秦安已经有了可妮，皓明也好像刚刚跟艾琳开始了。”
　　这些年来，艾琳一直喜欢着皓明却迟迟得不到回应，但半个月前她到录音室去的时候，正巧撞见皓明和艾琳在接吻，她便悄悄退了出来。或许是刚刚开始的原因，他们还没有公开，她也就当作不知道。
　　“倒是哲宏，前些年也交过一两个女朋友，但都交往不久就分手，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雅竹低头听着她说完，陷在自己思绪里的陆菁没有发现她微微改变的神色，俩人在沉默中各自出神。
　　先回过神来陆菁玩味地看着雅竹：“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你告诉我感情方面的事了？”
　　雅竹摊一摊手，一脸无可奉告的表情。
　　“单身？”
　　“是的。”
　　陆菁收起调侃的心态，昨晚听俊洋说家怡告诉他们，雅竹这次是因为看到报纸的报道以为THE SOUL有人受伤所以才会突然出现，那么在雅竹心里对他们这群人还是很在意的吧。在陆菁的心里对当年的事一直有不少的疑问，她迟疑了一下，终究忍不住问出其中一个：
　　“雅竹，到底当初你心里属意的人是谁？”

　　辨不清

　　从周俊洋家出来后，没有叫出租车，雅竹步行到车站坐上了回去的公车。
　　还没到下班时间，车上人很少，雅竹坐在位置上看窗外的景物慢慢退后。以前，她也常这样坐在公车上观看这个城市的街影。
　　当年方毅的音乐会快要开始之前，THE SOUL接到消息，他们的助理家怡因为家里有事将要请假一段时间，公司征询他们的意见是否再找一个助理。讨论这件事时因为秦安的一句玩笑，把雅竹扯了进来。
　　“要是雅竹能来帮我们就好了。”
　　“我能帮你们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的，你会泡好喝的咖啡，这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而且当我们助理也不需要什么技能，就是帮忙确定一些工作上的事宜，准备一些需要用的东西之类的，再说家怡请假前会带你一下，你完全没问题，你们说对不对？”秦安越说越认真起来，还询问其他团员的意见。
　　“是这样没错，不过你不要忘了雅竹是老大的员工。”周俊洋提醒他。
　　“老大很大方的。”秦安嘻皮笑脸地看一旁的方毅：“老大，你会把雅竹借给我们的吧。”
　　方毅笑着问他：“如果我说不行那是不是代表我很小气？”
　　“当然没人这么说你。”
　　“不说，但会这么想是吧。”方毅挑他的刺，“这件事，雅竹的意见才比较重要吧。”
　　雅竹还没弄清楚明明只是秦安的玩笑，怎么讲着讲着就变得认真起来。
　　方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雅竹，你来我这也一段时间了，是不是也该结束逃避的生活了？既然你已经找到自己想走的路，如果想实现你的梦想，躲在我这里煮咖啡可没有用，秦安的提议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
　　雅竹觉得自己的心思被方毅的话一语点破，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选择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可以不用面对外界，过一种轻松简单的生活，但如果想要追求自己写作的梦想，那就不能有过轻松的生活的想法，真的要付出努力才行。
　　方毅告诉她G城的文化事业比这里发展得好，每年会有不少的讲座和书展，有些书店里还会引进一些别处比较难找到的书。
　　“这些对你都会有所帮助的，即使不是顺便去替他们的助理，以后我也会建议你到那里去呆一段时间的。”
　　“也对雅竹，就当先跟我们去适应环境，以后可以在那边找一些学习的机会。”皓明也附和起来。
　　方毅的提议对雅竹来说确实很具诱惑力，她以前就曾在网上看到G城有不少的书会，定期会请一些学者进行演讲，而且那里的文化资源也比较丰富，如果能去那里学习一下当然是很好的事，只是，这样真的可以吗？
　　雅竹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哲宏。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最近她觉得哲宏好像很刻意地跟自己保持距离，她担心作为THE SOUL团长的他并不喜欢自己当他们的助理。
　　跟随雅竹的目光，皓明问哲宏：“哲宏你觉得呢？”
　　哲宏看了雅竹一眼，淡淡地说：“我无所谓啊。”
　　“那就一致通过了，雅竹？”秦安的兴奋地瞄着雅竹，等着她的答案。
　　雅竹看到方毅朝她微微点头，心中用几秒的时间下定了决心：
　　“好，我去。”
　　于是雅竹随着THE SOUL来到G城，开始了当他们助理的工作。对雅竹来说，助理的工作繁重却也新鲜。她为他们确定各种工作地点与时间，陪他们出各种通告和演出，安排协调表演的种种事项，打理所有锁碎的事务。没有外间工作的时候她大多也会在录音室里陪他们排练或录音。也因为当了助理，她见识了粉丝的热情与尖叫有多惊人，知道了被闪光灯闪得睁不开眼的感觉是怎样的，还见到了许多在电视上看过的面孔出现在自己身边。
　　雅竹在录音室附近租了个单身公寓，休息的时候，她就去逛各种书店，在图书馆为自己的写作搜集资料，还偷偷地混进大学里去听中文系教授的讲座。这样的日子虽然很忙，但却很充实，她才知道原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是这样的，身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劲，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看到江堤时，深陷在回忆里的雅竹才发现自己已坐过了站。在公车停站时下车，想想自己也没什么事，便穿过马路沿着江堤走一走。
　　第一个和雅竹走这条江堤的人，是带她去图书馆的陆菁。在G城时她们是很好的姐妹淘，可是当年的一些事，雅竹却没办法跟她坦露心声，就像刚刚陆菁的问题，她便无言以对，幸好陆菁也不为难她，自己转换话题为她解围。雅竹猜想那个问题应该已盘绕在陆菁心中多年了，记得当年她也曾经当着哲宏和俊洋的面问过自己喜欢的是皓明还是秦安，当时还是哲宏帮窘困的她解了围。
　　哲宏，那个THE SOUL里最沉稳的男子汉，雅竹无法想像他会像陆菁说的那样痛哭落泪。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总认为哲宏似乎不是很喜欢她这个朋友。
　　在替THE SOUL的助理时，雅竹常会在录音室陪着他们练习，每当休息，秦安就会第一时间跑到她旁边讨茶喝，大家也围坐过来说话聊天，唯独哲宏，他总是一个人在一边摆弄乐器或曲谱，极少加入他们。但这种情况在陆菁来录音室时显得不一样，哲宏经常跟俊洋和陆菁坐在一边闲聊，于是雅竹慢慢发现，哲宏似乎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有一次兴致所至雅竹半开玩笑地说想学吉他，秦安马上自动请缨当她的老师，接着他又老实地交代：
　　“不过说到乐器，哲宏才是高手，不要看他在乐队里弹贝司，其实他吉他弹得也很好，如果要找个历害的老师，还是让哲宏教你好了。”
　　他看向坐在一角的哲宏，“哲宏，是吧？”
　　哲宏看着乐谱：“我不懂怎么教人，你当老师就好了。”
　　说完他头也不抬拿着乐谱到房间里去，秦安在一边嘀咕：“臭小子怎么这个态度，真是少见，心情不好吗？”
　　雅竹只是笑笑，她已不像秦安般对哲宏这种疏远的态度感到意外。
　　而着实吓到她的，是哲宏在演唱会前当着工作人员的面责骂她的那一次。
　　那时THE SOUL要到附近的一个海滨城市办演唱会，为了唱片的宣传，公司的企划部门临时增加一个抽奖环节，加制了一些纪念品送给幸运的观众。那天出发前本来要先到公司领取赠送的纪念品，但哲宏想让乐队先到场地抓紧时间准备和排练，于是决定他们先到现场，雅竹则和请了假要跟去看演唱会的陆菁一齐去公司取了纪念品再过去。
　　唱片公司里，午休时分的办公室只坐了一位四十出头的女职员。不知道是因为工作不顺还是心情不好，她一脸不耐烦地让雅竹在一边等她做好手头的工作，雅竹说赶时间，拜托她先去取纪念品，她却诸多借口。雅竹越是跟她理论她越是百般叼难，最后还说公司的复印机坏了她要到外面去复印文件，没有办法雅竹只好忍气提出自己帮她去复印，让她带陆菁去取东西。
　　女职员好像开恩似地答应了她们，当雅竹捧着复印完的厚厚一摞文件回来时，还不忘装模作样地道谢：
　　“真是麻烦你跑一趟了。没办法我这工作很紧，你们又这么急，演唱会不是晚上才开始吗？”
　　雅竹没心思跟她耍嘴皮子，和陆菁拿起纪念品就走。当她们赶到演唱会会场时，在后台看到她出现的哲宏沉着脸问她：
　　“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有些事耽搁了。”雅竹解释。
　　“你不知道这边有很多事要准备吗？什么事比较重要你不懂吗？干嘛去拿件东西弄这么久？你的工作别人不清楚又做不了，你让全部人在这边等你一个知道吗？”哲宏越说越激动，那双让人震摄的怒目瞪得雅竹不敢与他对视，而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着他们。
　　面对哲宏的怒气雅竹显得失措，本想再解释的她最终还是放弃，匆匆道了歉便赶去工作。
　　作为THE SOUL的团长，乐团的很多事情哲宏都费心费力，从催大家交歌、督促成员练习、到唱片的录音善后和演唱会，事事都亲力亲为。特别是希望能在演唱会上呈现给歌迷最好的表演的他，对事前的彩排和准备工作要求很高，压力相应地也很大。所以跟皓明写不出歌时一样，有时在举行演唱会前他会变得容易暴躁。
　　被哲宏当众责备确实让雅竹觉得有点委屈，但她也理解他的难处，想到自己确实没有做好工作，所以便不再多说，倒不如把说下去的时间用来干活。
　　这天之后的时间里，可能是被骂过的原因，雅竹心里对哲宏有微微的惧怕，她尽量躲着他，也不敢去接触他的眼神。直到那天晚上，哲宏在酒店的沙滩前叫住她。
　　那晚他们结束演唱会来到座落在海边拥有私家沙滩的酒店时，秦安高呼着要到海里去裸泳便冲进电梯。办完入住手续的雅竹被海浪声吸引往沙滩上走了两步，就听到哲宏在身后叫她。
　　不知道是一直在等她还是专程过来，哲宏似乎有话要说。雅竹心里突然变得很紧张，垂下眼盯着脚边的细沙。
　　“那个……今天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一定是他从陆菁那听到了事情的原委，雅竹本来故意去忽视心中的委屈，但听到哲宏的这句对不起，心里涌起酸酸的感觉，鼻子处窜上一股暖流，迅速漫成了眼中的水气。人有时候真是奇怪，再难听的冷嘲热讽都受得了，却无法抵挡一句温暖的话语。稍稍让自己平静，雅竹拨开被风吹散的头发，抬头笑着看向他：
　　“没关系，我也确实耽误了。”
　　“无论怎么说我不该那样，只是那时候情绪不太好。”
　　“我懂，哲宏。”
　　哲宏久久地看着她，昏暗的海边，雅竹辨不清那眼里的深邃。
　　他好像还有话要说，刚张开口，秦安的声音便随着他的人由远而近。
　　“雅竹、哲宏，你们站在这干嘛？快去放行李然后下来啊。”
　　其他人跟在秦安后面而来，说是为了不浪费了这片无人的沙滩所以大家决定要来踏踏海。
　　于是深夜只有他们几个人的沙滩上，不知是谁的提议，大家玩起学生时代的“叫号接球”游戏，还规定输的人要被丢进海里。陆菁供献她的小毛巾打成结当球，他们在空旷的沙滩上肆意奔跑，叫闹嘻笑，仿佛一群没长大的小孩。在这样的玩闹中，雅竹觉得所有的辛劳和情绪都得到了完全的释放。当他们停下时，每个人都全身湿透。
　　那个晚上，整片沙滩整片海，甚至整个世界好像都是他们的。
　　江堤的花岗石围栏前，雅竹停下脚步眺望江景，渐渐西下的太阳染黄了江水，微风从波光粼粼的江面吹来，如那夜的海风，分外舒适。
　　那次回去之后，哲宏为纪念品的事专门找到那个故意制造麻烦的女职员说了一顿，还向黎彦声明以后有关THE SOUL的工作都不要交给这种没有责任心的人处理，公司也因此事给予了那位女职员警告，至此事情告一段落。但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后来却给他们带来了预想不到的麻烦。

　　意外

　　来G城的第三天，雅竹接到秦安的电话，让雅竹到录音室去会合他们一齐吃晚餐，想起之前的尴尬，雅竹本有意推辞，但秦安在电话里说THE SOUL明天要到外地去工作，接下来两天都没办法见面。
　　“你来了都没时间陪你，今晚晚餐就一齐吃吧。”
　　秦安盛意拳拳，雅竹也只好答应。
　　本来在这里已经没什么事，要见的人也见过了，她是该回去的，然而重新踏上G城，对这座城市的感情让她有些留恋。便想着既然来了，就看看再走吧，反正郑均伟给了她一个星期的假期，而她也两年没有休过年假了。秦安说是外出两天，那等他们回来时她也差不多要离开了，她该把握可以相聚的时间的，以后再见面也不知道会是何时。
　　午饭之后，雅竹带着碰运气的心态去寻以前常常光顾的小书店，在一条巷子口如愿看到了记忆中的店门，店里跟以前一样，简单朴实的书架，丰富难得的好书，属于书本的油墨味道和着轻柔的音乐飘荡在小小的空间里。
　　在那里呆了一下午，雅竹拿着几本书到柜台结帐，书店老板竟然还能认出她这个曾经的熟客，雅竹夸她好眼力，她说是因为雅竹没怎么改变。
　　抱着买来的新书，雅竹怀着一种满足感与遇到故人的愉悦来到录音室，在大厦门口遇到了正往外走的艾琳。
　　“不一齐吃晚饭吗？”雅竹问她。
　　“我有工作。”
　　于是雅竹和她道别，刚走了两步，艾琳在身后叫她：
　　“雅竹，我还有半个小时时间，我们聊一下吧。”
　　录音室附近的咖啡馆里，围在座位四周的布帷被放下，隔成私密的空间，雅竹坐在艾琳对面，等着她跟助理通完电话。
　　艾琳剪着垂到颈间的个性短发，刘海斜斜地遮过眼睛，小巧的脸上化着自然的妆容。她是和THE SOUL同一个唱片公司的师妹，有着一副好嗓音的她经过几年的打拼，在乐坛已经取得很不错的成绩，现在是正走红的几个女歌手之一。
　　艾琳的名字很早就跟皓明联在一起，雅竹初到方园时就曾在报章上看到过他们的绯闻。而皓明接受采访时对绯闻从来不回应，也不多加解释，所以即使在和THE SOUL认识后，曾有一段时间雅竹也以为艾琳就是他的女朋友。直至到了G城，她才慢慢了解到他们的关系好像并不是媒体写的那样。后来皓明曾在和她的谈话中提起他和艾琳一直都是朋友的关系，她曾问过皓明为什么不澄清，皓明当时淡淡地说：
　　“我去澄清并不代表记者就会不再写不再问，我希望大家更多地关注我们的音乐，所以其他的事我不会去说，说得越多越是没完没了。”
　　不管别人说什么，只坚持自己心中要走的路，皓明就是这样的人。可是雅竹渐渐发现从艾琳看皓明的眼中，能找到那些报章上写的暧昧情愫。而或许就是因为皓明的关系，艾琳当时对突然冒出来的雅竹有很大的介心。
　　艾琳通完电话，俩人面对面沉默着。四年后，她们之间似乎有着更深的阻隔。
　　“对了雅竹，上次也没有问你，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艾琳打破沉默。
　　雅竹笑笑，艾琳找她来这里，绝对不会是为了聊她的近况。
　　“艾琳，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艾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好，我的时间也不多，就不拐弯抹角了。”
　　“好。”
　　“可能你还不知道，我们也还没告诉大家，其实，我跟皓明在一齐了。”
　　雅竹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低着头轻轻地吐出几个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字：
　　“恭喜你们。”
　　“雅竹，我知道你这次的出现是个意外，但是我不希望我们的生活也遇到意外。”
　　“你的意思是……”
　　“你也知道的，那些狗仔说不定会在哪个时间躲在哪个角落按下相机，第二天有的没有的新闻就会通通见报。”艾琳停了一下，似乎为要说的话作最后的挣扎：“我知道他们以前喜欢你，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秦安也有了女朋友不是吗？如果因为你的出现而有什么改变……我不希望让外界抓到什么机会胡乱揣测，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雅竹在心里苦笑，她怎么会不懂，她就是艾琳口中那个会惹事的意外，这样的意外，当然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艾琳，我会改变什么？而且我这周就会离开，所以你不用担心。”
　　“这周就要走？”
　　“是的。”
　　雅竹无意识地搅着杯中的咖啡。
　　空气中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我……”还是艾琳先开口，她好像想解释什么，最后却又放弃了：“那么我就不防碍你了，我有工作，先走了。”
　　她弯腰起身，颈间的项链因为身体的动作顺着领口滑出，在胸前晃动，橘黄的灯光下闪着盈盈的光，吸引人的视线。
　　半指长的小小银色吉他，右下角处刻了一个单音节音符，镶嵌着颗小小的碎钻。
　　一声轰鸣，雅竹觉得脑子像被什么敲打了一下，一片空白。
　　艾琳链坠上钻石反射出的微光，雅竹却觉得是那么刺眼，她连忙别开眼，下意识地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
　　在经过雅竹身边时艾琳停下，眼睛看向远处，声音幽幽：
　　“雅竹，不要怪我，也不要怪皓明，是你四年前先放弃的。”
　　她掀起布帘离开，只剩一个人的小空间里，雅竹一动不动地坐着，感觉胸中像突然多了个洞，心顺着这个洞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秦安打来电话。
　　“雅竹，你在哪？怎么还没到？”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今天就不过去了。”
　　“没什么事吧？怎么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没事。下次再约吧，我先挂了。”
　　挂掉电话，雅竹无力地靠进椅背。有些事，她似乎一直在潜意思里忽视着它的存在，可是艾琳的项链，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艾琳的那个坠子，她也有一个，就戴在她的项上。不同的只是她的吉他坠子上刻着的不是音符，而是一朵小小的桂花。
　　而她也一直以为，这样的坠子世上只有一个。
　　雅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下午她还那么天真，看到喜欢的书店还在，故人还在，傻傻地以为这座城市一切依旧。
　　艾琳说得没错，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们，都不在了。
　　而她，却还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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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陆菁坐在沙发里，想着雅竹刚刚说的这句话。
　　雅竹回来后，今天她们才见第二次面，雅竹却告诉她这周就要回去了。面对自己再多住几天的挽留，雅竹淡淡一笑：
　　“还是早些走吧，工作也不能耽搁太久了。”
　　从雅竹淡淡的笑容里，陆菁读到一种决绝与悲伤，她莫名地感到伤感，雅竹反倒来安慰她，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这句话虽听起来唏嘘，却也是恒古的定律，四年前雅竹突然离开便已见证了它的真理性。他们早已过着各自的生活，怎么还可能像以前一样整天聚在一起。这种认知让她心里堵堵的，雅竹眼里的的悲伤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电话铃声传来，陆菁拿起话筒。
　　“老婆。”周俊洋的声音响起。
　　“回来了？回家吃饭吗？”
　　“嗯，我跟皓明刚到录音室，哲宏和秦安去公司处理一些事，等他们回来没什么事我就回去。”
　　“好。”
　　“老婆你不舒服吗？声音怎么无精打采的？”
　　“没有啦。”陆菁停了一下，忍不住向他诉说：“老公，雅竹刚刚来过，她要走了。”
　　“雅竹要走了？”
　　“嗯，所以心情很糟啊，才见面……”
　　陆菁正说着，听筒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怎么了？”
　　“没事，是关门的声音。”周俊洋解释着，似乎被吓到，他有些懵然：
　　“皓明他突然跑出去了。”

　　旧事重提

　　从陆菁家出来后经过一家超市，雅竹便进去逛逛。来G城的这几天她似乎没什么胃口，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今天她准备买点食物好好地稿劳一下自己的胃。三层的超市，一个人慢慢边看边逛，竟也用了不少的时间，提着食物出来时，天已经微暗。
　　回到郑均伟的公寓，雅竹走出电梯转过楼道的拐弯，被瘫坐在门口的人影吓了一跳。
　　一个男人，靠坐在她的门口，手搁在曲起的膝盖上，头深埋在手臂里。
　　看不到那个人的样子，雅竹脑里却突然窜上一个名字，她迈出有些僵硬的脚步。
　　“皓明？”雅竹蹲下轻拍他的手臂。
　　他缓缓抬起头，乌黑的眼里夹杂着悲伤、恐惧和不确定。
　　“你怎么坐在这里？”
　　看清雅竹后皓明眼里的复杂情绪慢慢转成一股怒意。
　　“江、雅、竹！” 压抑的声音咬牙切齿。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更不明白他声音里透着的怒气从何而来。
　　“先进来吧。”她掏出钥匙开门。他在这里坐了多久？幸亏楼道里一般没什么人，不然被人发现他这个明星坐在这可不得了。
　　进了屋里，雅竹把东西往桌上放好，回头看到皓明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要走？”他无来由地问，声音冷冷的，那张看似忧郁的白皙的脸上乌云密布。
　　雅竹愣了一下。
　　“嗯。”是艾琳告诉他的吗？
　　皓明的脸色变得愈加阴郁，“所以这次，你又打算突然走掉是吗？”
　　“我想……晚点就告诉你们的。”雅竹看到他垂在身边的手握成拳头，关节处微微乏白。
　　“哦？”他语带嘲讽：“晚点是什么时候，等你坐着飞机从这离开吗？然后留下一封信跟大家说再见？”
　　雅竹呆住，慢慢地垂下双眼。旧事重提，他是在取笑她？还是在怨她？
　　“那么，这次你准备消失多久？”
　　雅竹心底突地冒起微微的怒意。
　　当年离开的苦衷他真的不懂吗？再见时那般冷漠，连一个老朋友式的拥抱都不再有，现在又何必这般责问她。如果当初的悄然离开算是她的不对，那么现在，已和艾琳一齐的他应该也可以把一切放下了吧，为何还要在她面前重提。
　　“我有工作在那边，生活也是。”
　　雅竹轻轻的声音像一盆当头而下的冷水，把皓明眼中的怒火浇灭。这句看起来答非所问的话，皓明却完全明白它的含义——这里不是她要留的地方。他颓然地坐进沙发里，把头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雅竹沉默地看向他，皓明似乎很累，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她只看到他仰着的脸上干涸的嘴唇。雅竹起身到厨房拿杯子，皓明一连串的问题让她应接不暇，连水都忘了倒。他是今天才回来的吧，一脸的疲惫。
　　客厅的电话响起，雅竹只是看了一眼，并不去接。来了几天这里的电话一直是安静的，她从没用过它，连电话号码都不知道。会是谁给郑均伟打电话吗？
　　响了几下，没有接起的电话转为留言状态。
　　“雅竹，是我。”电话里响起郑均伟的声音，“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要帮你延假吗？”
　　雅竹倒水的动作停下，自从她来G城后，只在到达后报平安时和郑均伟通过一次短信，这几天他们一直没有联络，今天怎么会打家里的电话找她？
　　“没你在真的好忙……”
　　把水倒满往外走的时候，雅竹想起自己手机下午开始就没电了，她放下杯子，还没来得及把电话接起，郑均伟的声音再度响起。
　　“雅竹……我很想你。”
　　电话在郑均伟沉吟着说出这句话后挂断，屋里变得异常的安静。
　　意识到什么，雅竹转头，对上皓明凌厉的目光。
　　“这就是你回去的原因？”他语若冰霜。
　　雅竹掀了掀唇，终究低头不语，到嘴边的话化成一句无声的叹息。
　　回去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得不到她的回答，片刻之后皓明从沙发上站起，微昂着头面无表情缓缓地往门口走去。开门之际，背对着雅竹，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江雅竹，如果这次你敢再消失，我会马上退出乐队。”
　　雅竹一凜，待她惊恐地回头，皓明已掩门而去。她怔怔地盯着门口，慌乱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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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着两大袋食物的雅竹站在陆菁的家门前微微喘着，门打开，陆菁帮她把东西接了过去。
　　“哇，你怎么买这么多？我这边已经准备不少了。”
　　“不是说让我准备的吗？”
　　就要离开G城，临行前雅竹要约大家吃顿饭。陆菁却提议不如买些现成的食物到他们家里来打火锅，既方便又自在。雅竹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便决定今天晚上大家到这里来聚餐，除了THE SOUL，她还邀请了艾琳和家怡。
　　“好香，你买了榴连？”
　　“你喜欢吃嘛，看到很新鲜就买了。”
　　陆菁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哲宏和俊洋的啤酒，皓明最爱的墨鱼丸和秦安喜欢的麻辣料。雅竹，你全部都记得嘛。”
　　雅竹对她笑笑，没有接话。在超市买东西时，自然而然地把那些东西放进手推车，如果不是陆菁这样说起，她也没有特别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一直印在脑海里，久而久之，自然得如自己的潜意识。
　　雅竹和陆菁刚把食物准备好，便听到门铃响起。
　　这天晚上，雅竹见到了秦安的女朋友，从外地出差回来的可妮。可妮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生，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随在身后，眼睛大而有神，眉眼间有一股自信的神采。
　　一群人围坐到桌前，不同于上一次，这一顿的气氛很好。饭桌上，雅竹的目光刻意回避着皓明的方向。
　　吃完钣，可怡帮陆菁在厨房里收拾，哲宏带着龙龙到房间里打电动。其他人转到客厅，雅竹应陆菁之邀坐在茶几前为大家煮水泡茶。
　　在广告公司工作的可妮说起他们公司新接了一个情侣饰品广告，征询大家提供好的点子。
　　“男士们分享一下你们送礼物给女孩子最成功的经验吧。”
　　“就让秦安先说好了。”俊洋双手交叉在胸前，靠在沙发里不怀好意地笑。
　　秦安作无辜状：“我的经验全用在可妮身上啊，她都知道，就不用说了吧。”
　　“虽然这句话的可信度不高，不过他以前的那些经验我也不想知道，所以就放过他吧。”可妮爽快地替秦安解围。
　　可能怕俊洋又陷害他，秦安一溜烟地进房间跟哲宏打电动去了。
　　“俊洋，说说你的吧。”可妮侧头笑着。
　　“我最成功的经验当然是送戒指了，女朋友收下戒指，然后就变成我老婆了，还有比这更成功的吗？”俊洋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说说过程嘛。”
　　“我们去海边渡假的时候下海潜水，然后我就把戒指带下去，趁着她在水底无法开口拒绝就把戒指带在她手上了。”
　　可妮兴致勃勃地问了一些细节，看俊洋现在满脸轻松地回忆，雅竹记得他当时可是为了这个求婚计划紧张了好几天。
　　“海底求婚，这个真的很不错。” 最后可妮满意地总结，然后她看向皓明：“到你了，皓明。”
　　“我可没有俊洋那种故事。”皓明停了一下，不慌不忙地接着说：“不过，倒是有一个我也不知道算是成功还是失败的经验。”
　　“哦？说来听听。”
　　“我准备了一条项链送给告白的女生，放在只有我和她能拿到的地方，还留了纸条让她带上项链做我的女朋友。”
　　“然后呢？”可妮追问。
　　“然后项链不见了，她也不见了。”
　　低头泡茶的雅竹动作僵了一下，她定了定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啊？怎么会这样呢？”可妮不解地。
　　“我也想不通，你们女生能不能告诉我这样代表什么？”
　　“嗯，拿走项链代表她接受你，可是人不见了……这我也不懂耶。”
　　可妮好像也困惑起来，雅竹只希望这个话题能早点结束，可是有人却有意深究下去。
　　“你觉得呢，雅竹？”皓明悠悠的声音传来。

　　临行之夜

　　“你觉得呢，雅竹？”皓明悠悠的声音传来。
　　没想到皓明竟会把她扯进来，雅竹一惊，拿着热水壶倒水的手抖了一下，冒着烟的水落在了她拿着杯子的手上。
　　“啊！”她惨叫一声。
　　可妮和俊洋迅速围拢过来，担心地看雅竹的手，在厨房里听到声响的陆菁也跑了出来：
　　“怎么了？”
　　“老婆，家里有没有烫伤药，快拿来。”
　　陆菁在抽屉里翻出烫伤膏，刚走近就被皓明夺了过去。
　　皓明在雅竹旁边蹲下，拉过她的手，雅竹下意识地缩了缩。
　　“别动。”他轻声阻止。
　　雅竹白暂的手背被烫得红肿了一块，皓明挤出药膏轻轻地抹在她的手上，雅竹心神恍惚地看着他乌黑的留海下微蹩的眉。
　　他对她这样咄咄相逼，又是何苦。
　　“雅竹，要去医院看一下才行吧。”
　　雅竹抬头看说话的可妮，却发现了她身后艾琳注视着皓明的哀怨眼光。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擦好药的皓明起身。
　　“不用了。”雅竹看向可妮，“可妮，既然我们住同一座公寓，反正秦安也要送你回去的，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和我跑一趟？”
　　“没问题，我去叫秦安。”
　　可妮进房间去叫秦安，雅竹跟其他人道别，假装看不到皓明僵住的表情。
　　阻止自己去猜测和照顾他的感受，因为艾琳眼中因她而起的不安是那么地明显，她无法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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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菁在沙发上坐下，翻着手机里的电话本。
　　“这么晚了打给谁？”旁边的周俊洋问他。
　　“雅竹呀，问问她的情况。怎么就突然烫到自己呢，早知道就不让她泡茶了。”
　　周俊洋从电视上转开眼睛，若有所思地：“老婆，你真的确定皓明跟艾琳在一齐了？”
　　“我亲眼看到他们在录音室接吻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感觉不到他们之间有什么变化。”反而是雅竹出现后，皓明变得有些反常。
　　那天重遇雅竹后的演出，皓明吉他弹错了两次，即使从见面到晚餐时他都表现得若无其事，可第二天俊洋却在录音室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几个啤酒罐。皓明从不喜欢喝酒，就算是躲不掉的敬酒或是遇到特别高兴的事他也只勉强喝一两口，可睡死在录音室沙发上的他身上的酒气足以证明那些酒确实是他喝掉的。
　　从外地回来的那天，听到自己在电话中说雅竹要走时，皓明的背影一下子变得僵硬，他还来不及再说什么，皓明就已经奔了出去。虽然自己没问，皓明也没说，但那天他去了哪里俊洋也猜到几分。
　　而今晚，皓明说的那个女生，除了雅竹他想不到还有别人。如果他已和艾琳在一齐，又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
　　“或者是他们还不想我们知道吧。”陆菁停了一下手中的动作：“老公，你有没有觉得雅竹和大家在一起时跟以前不一样，好像变得有些克制。”
　　周俊洋点点头，分开几年，那个外表乖巧文静内心却慧黠坚强的雅竹依然没变，只是她和他们之间的相处或多或少是有些不同了。
　　陆菁调出电话，按下呼叫键，等待接通的时候她问周俊洋：
　　“对了，雅竹回来后哲宏有没有怎样？”
　　“心不在焉。”
　　陆菁挑眉，交谈对像却转为电话另一端的雅竹。
　　雅竹告诉陆菁看了医生后她的手已经没什么大碍，俩人在电话里依依话别，最后陆菁还不忘一再嘱咐：
　　“雅竹，回去后要保持联系哦。”
　　挂掉电话，雅竹苦笑，是因为她有断掉联系的前科，所以他们才会或威胁或叮嘱她不可再犯吧。
　　躺到床上，被烫到的手已经不再灼痛，只是微微僵硬。从医院回来后，可妮说她的手不方便，还细心地跟来帮她打点了一些细务后才回去。
　　明天，就要走了。
　　或许上天也觉得她逃避得太久，所以才会设了个圈套，让她回到这个四年来不曾踏足的城市。离开的前夜，已不再像当年般挣扎痛苦，相同的是，一样辗转难眠。
　　似乎知道她还未入眠，门铃声穿破寂静的空气张扬地响起。
　　披了件薄衣来到客厅，这么晚了怎会有人到访？难道是住在同楼的可妮？
　　往猫眼里看了一眼，雅竹急忙把门打开。
　　刺鼻的味道传来，林哲宏软软地靠在墙上。
　　他抬起写满醉意的眼盯着雅竹看了片刻，脚步不稳地走了进来。雅竹关上门，搀着他到沙发上坐下。林宏哲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块，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哲宏，你怎么喝成这样？”
　　雅竹起身想要去拿毛巾，手腕处一紧，被林哲宏拉回沙发上。
　　“不要走。”他沙哑地说，眼神迷离地看着雅竹。
　　手腕被他用力握得微痛，雅竹动了一下。感觉到她的动作，哲宏反射似地放开自己的手，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对不起。”
　　“没关系。”
　　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林哲宏把脸埋进双手，口中呢喃：
　　“对不起……雅竹……对不起。”
　　不知道他喝了多少，似乎连坐都坐不稳，肩膀微微地颤抖着，显得那么地无助。此刻的他跟在雅竹心中那个硬朗刚毅的形象沾不上一点边。
　　“哲宏。”她轻唤。
　　半晌，哲宏抬起头，眼中依稀闪着光。
　　他把双手搭在雅竹肩上，“是……因为我吗？因为我……你才会走的……是吗？”
　　雅竹愣住。
　　“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也不该对你……是我……把你吓走的。”哲宏断断续续地说完，无力地垂下双手，头倒在雅竹肩上：“对不起……对不起……”
　　雅竹怔怔地坐着，任满身酒气的他靠在自己身上，哲宏那些痛苦的呓语，也让她的心微微抽痛起来。片刻之后，待她回过神来，哲宏含糊的话语已变成均匀的呼吸。
　　不是这样的，哲宏。真是不是这样的。
　　蓄在眼中的泪终于无声滑落。
　　“哲宏，对不起。”
　　重遇后他刻意的疏离就是因为这个吗？因为他一直在心里责怪自己当时的所为，所以像当初隐瞒自己的感情时那样故意克制着自己的行为？
　　哲宏他怎么还像四年前一样傻；他又怎么能胡乱地把她的离开归咎到自己身上。她走，只是不希望给他们带来麻烦，可是江雅竹，你做了什么，让哲宏这么自责这么难过。
　　把哲宏放平在沙发上，又费了一番力气脱掉他吐湿了的上衣，待雅竹清理好一切，哲宏已沉沉睡去。为他盖上薄被，雅竹靠着沙发抱膝坐在地上。
　　当年从海滨城市的演唱会回来后，雅竹感觉哲宏似乎有了什么改变，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同。大概是有了上次的经验，每次有需要她回公司处理工作时，哲宏总会事先打电话交替，以免雅竹这个临时代班的新人被人欺负。练习休息时哲宏依然自己呆在一边，但雅竹发现了他偶尔投注过来的眼光和听到他们谈笑时轻勾的嘴角。有一次和陆菁在录音室聊天雅竹说起自己喜欢的一首歌因为没有乐谱她无法用新学会的吉他弹奏，第二天她发现录音室的桌子上就放着那首歌的乐谱，而乐谱上是哲宏熟悉的笔迹。当她抬头对上哲宏的眼光时，他却迅速地躲开。
　　可能正是哲宏这些偶尔展现的贴心让雅竹觉得不一样，觉得或许他并不是那么讨厌自己的。
　　手脚的冰凉变得无法忽视时，雅竹起身关掉客厅的灯，进房躺回床上，一夜无眠。

　　哲宏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雅竹提着早餐从外面回来时，睡在沙发上的哲宏正好醒来。看到雅竹进门他微愕，环顾四周后似乎才记起昨晚的事，有点不自在地别开眼。
　　“去洗洗出来吃早餐吧。”
　　雅竹对他笑笑，拿着豆浆进厨房。把豆浆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后，转身看到哲宏站在厨房的门外看着她。
　　“昨天手烫到了，所以没自己弄早餐，刚刚出去买了一些，随便吃点。”
　　雅竹端着空盘子到外面盛买回来的早餐，经过哲宏身边时被他猛地拉住。
　　“雅竹，”他一双黑眸紧紧地锁住雅竹：“我们谈一下。”
　　雅竹怔了怔，看向他时嘴角勾起一个虚弱的笑：
　　“吃了早餐再说吧，你不饿吗？”昨晚估计他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哲宏注视了雅竹几秒，点点头放开她的手。
　　目送他进洗手间，雅竹按了按眉心，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原因，头重重的。
　　洗手间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她刚在餐桌前坐下，听到门铃声又站了起来。
　　打开门，皓明双手插袋站在门口，沉默地看她。
　　径自进门后，他轻声问：“手好点了吗？”
　　“嗯。”
　　俩人安静地站在门口处，雅竹找话题打破这种诡异的沉默：“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皓明脸色微微一暗，移开视线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过来提醒你记得我说过的话。”
　　他说的话？这次回来皓明跟她说的话极其有限，而且不是责问就是威胁……威胁！？那个退出乐队的威胁就是他指的要她记住的话吧。
　　雅竹吸了口气，话还没出口，便看到皓明脸上的表情突然凝住。
　　已经洗漱好的哲宏出现在客厅里，他的上衣昨晚被雅竹洗过掠在阳台上，此刻他正赤着上身从洗手间出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的两人僵立着，雅竹在心中无力地叹气，本来今天头就昏昏沉沉的，还要面对这种让人头痛的场面。
　　“皓明，吃早餐了没，一起吃点吧。”总得先找些事缓和现在这种尴尬的气氛。
　　“不必了。”皓明的声音没有温度，雅竹不禁打了个冷颤，“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眼神冷硬地盯了雅竹两秒，转身开门。雅竹喉咙处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站在原地看着门被关上，她疲倦地闭起眼。
　　“为什么不解释一下？”哲宏在身后问。
　　为什么不解释一下？这样的画面确实可以让人产生很多的解读，只是她要解释些什么呢？好像都没有必要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头微微作疼，雅竹揉了揉太阳穴：“吃早餐吧。”
　　他们坐到桌前，安静地吃起早餐。雅竹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面包送进嘴里。不知道是因为头疼还是气氛的原因，她一点胃口也没有，而对面的林哲宏似乎也跟她差不多，心不在焉地啃着手里的面包。
　　一顿食之无味的早餐过后，他们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林哲宏微低着头像在思考着该怎么开口，雅竹想起他昨晚说的话，觉得不管怎样她不能再让他自责下去。
　　“哲宏。”雅竹打破沉默，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你……想跟我说什么？”
　　哲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垂下眼，漆黑的眼中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凌厉与神采。
　　“雅竹，”他吸一口气，像下定最后的决心，“你走，是因为我给你造成了困扰吗？”
　　这个问题，已经盘绕在林哲宏心中多时，雅竹走后，他在痛苦中思索她离开的原因，这个恐怖的想法便在他脑子里萌生，他开始后悔自己在雅竹处境烦乱时还向她坦露自己的感情，后悔自己那晚在车里对她所作的行为。所以在重遇雅竹后，他不敢像秦安和俊洋那样和她拥抱，他怕把她抱进怀里后便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他怕又会把她吓跑，于是远远地保持距离，就像他当年曾经的做法，也是他现在想到的唯一办法。
　　然而昨晚，他心情异常地低落，吃完饭刻意躲进房间打电动，就是不想让自己有时间去顾及心中的情绪。大家各自散去后，他一个人在家喝闷酒，酒精的力量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真实的心意，所以才会在半醉半醒间来找雅竹。
　　早上醒来，因为害怕听到雅竹的答案，他在心里挣扎了一番才决定问出这个问题。
　　看着哲宏轮廓分明的脸上浮现的不安，雅竹心中升起一股愧疚感：
　　“不是那样的。”
　　哲宏全身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他靠进沙发，用力吐出一口气，闭上眼感觉心中原本堵着的沉闷慢慢散去。
　　“哲宏，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放在心上。”雅竹轻声安慰。
　　哲宏从裤袋中的烟盒抽出一根烟，送到嘴边又停下，起身走到阳台。
　　他还记得她不喜欢烟味，看着在阳台点燃香烟的哲宏，雅竹心中因为他这个贴心的小细节涌起一股暖流。
　　烟雾缭绕中，哲宏的某些心绪也像这烟般不断升腾。
　　在心中纠缠了四年的问题得到答案，雅竹说不是因为他而走的，无论这是真心话还是安慰，他都愿意相信。几年来，其实他一直清楚自己的心意，他试过去结交不同的女孩子，可是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投入感情，因为在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雅竹，但是因为自责所以他什么都不敢想。可是现在，心中那些关了很久的情感如冲破牢笼的困兽般咆哮而出。
　　哲宏用力抽了一口烟，把火抿息。
　　她就要走了，而他不想就这样放她走。以前他总是考虑很多，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企图等时间把它冲淡，可是四年了，时间没改变他的感情，反而增添了后悔。所以这一次，他不想再等不想再藏，不想再像四年前一样还没来得及好好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就让她从眼前消失。
　　在客厅坐了一阵的雅竹安静地来到阳台上，把哲宏那件已经晾干的衣服收下来递给他。哲宏伸手来接，雅竹刚要缩回的手却瞬间被他隔着衣料握住。她抬头，对上哲宏灼热的目光。
　　“雅竹，如果我说以前的事我都没办法忘记，你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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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方园，丝丝凉风吹散院子里的热气。
　　雅竹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两个人影从咖啡屋出来，慢慢走近。
　　“雪智姐要走了？”她起身迎向来人。
　　“是的，我送她去坐计租车。”方毅回答，他身旁的赵雪智笑笑，跟雅竹告别。
　　雅竹看着相伴的两人往门口走去，心中想起方毅也该找个伴了。
　　轻轻地声响在头顶发出，有什么掉在了她的头上，她伸手取下一片树叶，抬头看向那一树茂密的叶子。
　　在方园，院子里的这棵桂花树下是她最爱呆的地方，她很喜爱桂花，喜欢那一簇一簇白白的小花，散发出清雅的幽香。
　　在G城的那年的情人节，她曾开玩笑地要求除了名草有主的周俊洋外，THE SOUL其他三名成员都要送花给她，好让这天没有情人收不到花的她满足一下虚荣心。那天早上，她果然一大早就收到秦安和哲宏托花店送来的花束。似乎知道雅竹不喜欢太艳的颜色，秦安送她很特别的蓝玖瑰，哲宏送的则是一束清雅的百合，而皓明的花却迟迟未见。直到那天傍晚门铃响起，他捧着一盆到快到雅竹肩膀的桂花出现在门口。
　　“花店里没卖盆载的花，我去花市才找到的，店主说这是四季桂，花期有几个月呢。”皓明兴奋地说。
　　看他搬来搬去地找合适的地方摆放，雅竹站在一边傻傻地笑着。
　　THE SOUL在方园的那个夏未，她曾经坐在这棵树下，无限向往地跟身旁的皓明说起这棵桂花树：“快要秋天了，再过不久就能闻到桂花的香气了吧。”没想到还没等到桂花盛放，她便随他们离开了方园。
　　本来连她也忘记了桂花的事，而在情人节那天，皓明却很有心思地送她一盆桂花，她最爱的桂花。
　　脚步声在院门口响起，雅竹拉回思绪，起身朝进门的方毅走去。
　　“老板，”雅竹眼中闪过调皮的笑意，“雪智姐是个不错的女生。”
　　明白她的意有所指，方毅从喉咙发出轻笑：“是不错，看缘份吧。”
　　“老板要积极一点，像雪智姐这样的人很容易被抢走的哦。”
　　“我会。”方毅笑着回头。
　　忽然想到什么，他停住脚步：“那么你呢？”
　　“我？”
　　“你这次从G城回来，有些事也该好好想清楚了吧。”
　　雅竹愣住，方毅轻叹一声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
　　慢慢地踱回二楼的房间，雅竹坐在床边盯着桌上的台历出神。
　　半晌，她拿起手机，打出“生日快乐！”几个字，在电话本里翻到皓明的电话时又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
　　今天，是皓明的生日。
　　从G城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里，除了跟陆菁通过电话外，其他人，包括威胁她不能失去联系的皓明，都没有和她联络。
　　走到窗旁站了一会，雅竹想起离开G城那天哲宏的问题。
　　“雅竹，如果我说以前的事我都没办法忘记，你会怎么样？”
　　当时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只能愕然地看着他。
　　会怎么样？她在脑中回荡着这个问题。
　　哲宏不勉强她回答，好像他也不想立刻听到她的答案般：“不用急着回答，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会等你。”
　　原来，对那些过去，没办法忘记的不止她一个人。可是记得多的人是痛苦的，因为随便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让你忆起过往，被回忆所伤。
　　就像回来后，她一直努力把G城的人和事抛在脑后，不让自己去想太多。但今夜，思绪又冲破了枷锁，肆意地叫嚣流窜。
　　雅竹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时钟，已经快过十二点，她凝视屏幕上的那条信息好一阵子，轻轻地按下发送键。
　　皓明，生日快乐！

　　坚持

　　安静的办公室里，雅竹从盯了快一下午的电脑屏幕中回神，拍了拍僵硬的脖子。
　　靠进椅背，眼光不自觉飘向放在桌上的手机。昨晚的短信，一去无回。
　　敲门声拉回她的思绪，小欧进门才走了两步，另一个随后进入她办公室的人大步地越过小欧来到她面前。
　　“江雅竹，你为什么否决了张总女儿的文章？”
　　小欧看到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陈莉，脸上现出不悦的表情，这个陈莉是客户部的经理，她怎么管起杂志采编的事了。小欧看向雅竹，她轻轻皱了一下眉：
　　“你是说那个张玲玲吗？她的文章不适合我们的杂志。”
　　“有什么不适合？我觉得她写得挺好的。”陈莉下巴微微抬起，冒着火焰的双眼直视着雅竹。
　　雅竹无奈地叹口气：“先不说文笔，单是她文风阴郁且没有个人风格这一点我们就不会采用。”
　　“但我不是跟你说过她老爸张总提出想让我们杂志登一下他宝贝女儿的文章吗？你一句不适合倒说的轻巧，你知不知道她老爸一年在我们这下多少钱广告？如果连他提出的这件事都不答应，那我们以后就别想再做他们生意了。”陈莉怒气冲冲地。
　　“难道因为这样我们就要把达不到要求的文章放到杂志上去吗？这不仅对有能力的作者不公平，对喜欢我们杂志读者也不公平。”面对她的怒火，雅竹没有退让的意思。
　　“那对我们业务也不公平，我们找客户很辛苦的耶，一个好好的大客户，你们二话不说就得罪了。再说也不是什么过份的要求，我看其他的杂志也有不少跟她那种差不多的文章啊，现在这种文还蛮多人看的，说不定登了还能提高销量呢。”
　　听到这样的言论，雅竹也变得有点不悦。
　　“如果我们只要多人看的文章就登，那《光》就不是今天的《光》了，它只会变成另一本你说的那些杂志而已。”
　　作为一个客户部经理，陈莉也知道雅竹说的是事实，《光》之所以在市场上有今天的成绩，跟它坚持自己的标准与风格而不盲从大流有很大的关系。
　　“只是一期里的一篇文章而已，你就当是工作的需要，干嘛那么坚持啊。”陈莉还不愿放弃，但语气已不再强硬。
　　“因为我不仅把它当成工作，它是我喜欢的事业。”
　　雅竹轻叹口气，“陈莉，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些想要坚持的东西吗？”
　　似乎在思考雅竹的问题，陈莉没有回话。
　　雅竹心里知道她已经动摇。即使陈莉是个整天把业绩挂在嘴边的人，但与她共事几年，凭自己对她的了解雅竹知道在她心中也一定有一块纯净的地方，保护和坚持着一些自己想要保持的美好，而她赌的就是这个。
　　轻勾嘴角，雅竹微笑着讨好她：“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业务部的同事很难做，不过，我非常相信我们陈经理的能力，一定能搞定这件事的，对吧？”
　　陈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不要给我戴高帽，我没你说的那么历害，如果以后没有客户来下广告你可不要怪我。”
　　雅竹缩了缩脖子，和小欧交换了一个满是笑意的眼神。陈莉的话代表她们的纠纷已经解决，至于客户那边，自是无需她去担心，她相信即使真的失去这个客户，以陈莉的能力也一定会找到更好的。
　　陈莉走后，小欧把要给雅竹的文件放下后也跟着出去了。雅竹心中感慨，庆幸自己有郑均伟这样不唯利是图的老板，还有陈莉这样能理解她的同事，若不然，恐怕她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坚持自己的立场吧。
　　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落日西下，阳光染上了红晕，已到下班时间的街道开始变得繁忙。
　　郑均伟进来时见到的，就是雅竹眼神涣散地看着窗外的样子。
　　一个多月前从G城回来的雅竹，只一周没见，却是满脸憔悴，手还烫伤了。回公司的头天就得了重感冒的她说要把请假的时间补回来，开始拖着生病的身体卖力工作。本来杂志才发行的这段时间工作不多，她却好像恨不得有越多的工作越好似的每天把所有事揽上身加班加点，直到他看不下去把一脸病容的她硬拉到医院，才停止了她这种工作狂的状态。
　　雅竹告诉他去G城是误以为一个旧朋友受了重伤，后来发现只是一场误会，所以在那呆了几天叙叙旧才回来。他听了就算，也没有多问，只是他记得以前无论是他回家探望父母时邀她同去走走还是在G城开大型的书展公司派人去参观这种优差，她都会推掉。他曾开玩笑地问过雅竹是不是特别讨厌G城，当时她想了一下说只是不想去。而那天她慌忙地赶往G城，想必那个朋友在她心中的地位一定不轻，可是他却从来没听雅竹提起过她有这么一位重要的朋友，在那个她一直不愿踏足的城市。
　　郑均伟轻唤对他的敲门声和出现混然不觉得雅竹，她被叫声拉回思绪，从窗边转身。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从G城回来后，她便常常无端地失神。
　　“没有啊。”
　　郑均伟也若无其事地回她微笑，两人落座后他问：“陈莉是不是来找你了？”
　　雅竹点头，“这次我又让她难做了。”
　　“我让她晚上请张总吃饭解释一下，看看对方的反应再说吧，到时候不行我去说说看。”
　　“我真幸运，有这么好的老板和同事。”雅竹由衷地。
　　郑均伟双手抱在胸前，悠闲地看着她，
　　“那你是不是要请这么好的老板吃个饭？”
　　他正说着，细碎的敲门声和小欧高扬的声音一同响起。
　　“雅竹姐，下班喽。”
　　话音落下，开门进来的小欧看见郑均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呵呵，郑总也在啊。”
　　“是啊，下班了，所以过来噌晚饭。”
　　“雅竹姐要请客吗？是庆祝对抗客户部一战的胜利吧。”小欧笑嘻嘻地。
　　“小欧，不要乱说。”
　　“我没有啊，雅竹姐我真是太崇拜你了。”小欧夸张地作出见到偶像的痴迷状，然后又转向郑均伟：“郑总你不知道，刚刚雅竹姐有多帅。”
　　“哦？”郑均伟显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我不仅把它当成工作，它是我喜欢的事业。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些想要坚持的东西吗？”小欧慷模仿着雅竹的话，还摆出一付慷慨就义的表情。
　　“这么精彩？看来雅竹你还真的要请我吃饭庆祝一下。”郑均伟眼中满是笑意。
　　“小欧是电视剧看多了，你还跟她闹。”雅竹没好气地看他们。
　　“不是啊，我是真的很佩服雅竹姐的，我觉得你很勇敢，忠于自己，一直都是。”
　　这次小欧说得很诚挚，起码在杂志的工作上，这几年即使遇到外界的压力或不认可，雅竹还是一直坚持着他们的办好杂志的初衷和标准。
　　郑均伟若有所思地听着，小欧的话并不夸张，这也是他最欣赏雅竹的地方。
　　可是同样的话在雅竹听来却让她莫名地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勇敢、忠于自己，在某些事情上，她好像也无法做到吧。
　　挥去脑中的思绪，她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好了好了，我请你们吃饭行了吧。”
　　“我也有份？”小欧欣喜地说，突然又想到什么似地看向郑均伟：“不过我去方便吗？”
　　郑均伟轻笑出声，摸了摸额角：“我无所谓啊，东家说了算。”
　　各人回去整理工作，郑均伟要去停车场取车，于是先行离开，雅竹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后，和小欧边走边商量要去哪里吃饭。
　　电梯里，雅竹调侃地问小欧：
　　“今天不能陪男朋友要不要报备一下？”
　　雅竹回来后，小欧告诉她自己已经想通了，会继续支持她男朋友的理想。而她男朋友对她的支持很感动，所以为了不让小欧在家人面前太难做，他也放下姿态找了一份漫画学徙的工作。虽然作为学徙还无法实现自己的创意，但至少是一份稳定的工作，解决了基本的生活来源，而且他还从基础的工作中意外地学到一些有用的知识，也让他对自己以后的路有了更明确的方向。雅竹真心地替他感到高兴，毕竟能坚持自己的梦想并不容易。
　　“我又不是得天天陪着他。”小欧故作潇洒地。
　　雅竹挑眉，想要出口笑小欧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住。
　　以为是郑均伟打来催她们，她随手接起电话。
　　“喂，均伟，我们就到。”电梯已经在一楼停下。
　　然而电话那头却是一阵沉默，直到雅竹走出电梯，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我。”
　　雅竹心中一窒，木然地停下脚步，呼吸似乎也被这一句话打乱了规律。
　　“皓明。”喉咙深处轻轻溢出两个字。
　　“下班了吗？见个面吧，我在你公司楼下。”

　　意料外的饭局

　　匆匆走出大厦，雅竹环顾四周，不远的路边停靠着一辆计租车，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慢慢摇下的车窗后出现皓明的脸。
　　雅竹走近，往车里张望：“怎么只有你一个，他们呢？”
　　“我一个人来的。”他淡淡地说，“先上车吧。”
　　“那个……”雅竹转头扫视了一下，看到郑均伟的车子正徐徐地向这边开过来。
　　“你有事？”
　　“你等一下，我去说一声就过来。”
　　郑均伟的车在皓明坐的计租车后面停下，他从车里出来，带着疑惑的眼光看着向他走来的雅竹。
　　“怎么了？”刚刚在车上就看到她好像向计租车里说着什么。
　　雅竹带着歉意，“呃……不好意思，我不能跟你们去吃饭了。”
　　“不去了？有什么事吗？”原本站在一边等着的小欧也走了过来。
　　坐在车里的皓明透过车尾玻璃看雅竹正和一男一女说着什么，相隔不远，他能看到那个男人看着雅竹的眼里有着多于朋友的关切和温柔。
　　“没什么事，只是有个朋友突然到访，所以……”另一边，雅竹继续解释着。
　　“哦？这么巧。”郑均伟扫了一眼前面的计租车。
　　“让你朋友一齐来嘛，如果他不介意的话。”小欧提议。
　　郑均伟询问地看向雅竹，小欧的提议对他来说有些诱惑，他也希望能多认识一些雅竹的朋友。
　　“嗯……可能不太方便。”
　　掩去眼里的一丝失望，郑均伟会意地点头：“那你去吧，不用管我们了。”
　　雅竹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失落，心中生出些歉意：
　　“真是不好意思，要请客的人临时跑掉，下次我再做东好不好？”
　　“行，反正你跑不掉的，今晚就先放你回去多存点饭钱吧。”小欧冽嘴笑着。
　　雅竹被她逗乐，刚要回答小欧，便听到身后唤她的声音。她回头微怔地看着走近的皓明，没想到他会从车里出来。
　　来到他们面前，皓明耸耸肩问：“不介绍一下吗？”
　　“哦，我的老板郑均伟，同事小欧。”放下脑中的不解，雅竹开始为他们介绍，她听到身旁的小欧倒吸了一口气，“这位是宋皓明。”
　　“皓明！雅竹姐，真的是皓明？”小欧双手捉着雅竹的手臂惊呼，刚刚看到这个人时已经吓一跳，现在听到雅竹的介绍她还是很震惊。
　　雅竹笑着点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张扬，小欧好像连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看着小欧激动的表情，郑均伟也觉得眼前的人有几分眼熟。
　　“这位是……”他迅速在脑中寻找线索，一些图像浮现出来，有点意外地向雅竹求证：“THE SOUL的成员？”
　　“是的。”
　　毕竟与小欧不同，郑均伟很快恢复了常态，礼貌地和皓明握手。
　　“我似乎打乱了你们的约会。”皓明说着，像是对雅竹，又像是对另外两个人。
　　“没关系，我们天天见，以后再约就是了。”
　　郑均伟好意的回答，在皓明听来却有些刺耳，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中闪现。
　　“或许……”他斟酌了一下，“我刚刚好像听到雅竹要请客是吗？如果她愿意再付一份饭钱的话，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多一个人。”
　　雅竹有些讶异地看向皓明，他依旧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不介意不介意。”小欧双眼发亮地从皓明身上转向郑均伟，“是吧，郑总。”
　　“我当然不介意。”
　　“那么……”皓明看向雅竹，像在等她的决定。
　　“好啊。”
　　她当然不会反对，刚才因为皓明的明星身份她才拒绝了小欧他们同行的邀请，现在他既然这么提出，她也无须再说什么。
　　大家于是坐上郑均伟的车，毕竟皓明不适合在街上呆得太久。往附近餐厅驶去的路上，雅竹想着今天的皓明好像有点奇怪，本来以为他是在车里等着的，没想到他却跑出来认识郑均伟和小欧，还主动提议参与饭局。而THE SOUL的新专辑才发行两个月左右，这期间应该不会有假期，所以他一个人来到这里，似乎也是不太寻常的事。
　　四个人坐进餐厅的包厢里时，小欧却还像游走在梦中，雅竹觉得好笑，或许这种状况对她来说真的是个有点难以接受的惊喜。
　　郑均伟也是有点意外的，但他不是小欧这种关注明星的小女生，自然不像她那样一付状况外的反应，加上他知道雅竹和方毅是不错的朋友，所以想到她认识一些明星也是可能的事。
　　“原来你们是朋友，雅竹，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呢？”知道她喜欢听这个乐队的歌，却不知道他们认识。
　　“对呀，雅竹姐，你怎么一直都没有提过。”小欧瞪眼看着她，仿佛在说她太不够朋友，“那你也认识THE SOUL其他的人吗？”
　　从来没有提起过吗？在一边的皓明心中泛起丝丝的苦涩，那是否代表雅竹已经把他们从她的生活中抹去了？
　　对她来说，他已经是不再提起的人了吗？
　　“认识。”雅竹老实交待。
　　“雅竹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那至少也可以让你帮我要个签名啊。”小欧靠进她低声说。
　　雅竹无语以对，有点心虚地朝小欧笑笑。
　　“签名的话，我的倒是现在就可以。其实我们之前很久没见了，对吧雅竹。” 一边的皓明像在替她解围，最后那句却意有所指。
　　小欧忙去翻手袋，找出自己的备忘录。“你们的专辑没有戴在身上，不然就能签在唱片上了，我可是每张都有买的哦。”
　　“下次吧，不过谢谢你买我们的唱片。”
　　“其实是雅竹姐向我推荐你们的歌的，她也一直听你们的歌，一出新专辑就去买，比我还快呢。”
　　“哦？是吗？”把签好名的本子交给小欧，皓明回答得漫不经心，之前心中的苦涩却似乎因为小欧的话而消散不少。
　　服务生送来饮料，雅竹看着面前的柚子茶微微皱了皱眉，大概自己有点心神不宁，刚刚忘了告诉服务生不要放冰块。她小小地吸了一口，在嘴里待冷意减少一些才咽了下去。
　　捕捉到雅竹眉心一瞬间的皱结，郑均伟试探地问：
　　“雅竹，要不要另外叫一杯？”
　　语音未落，雅竹面前的杯子已经被人拿走，他投去困惑的目光，看到皓明把杯子放到自己面前，用匙子捞起杯中的冰块。
　　有点反应不过来的看着他把捞出来的冰块放在空盘子里，雅竹这才意识到皓明在做什么。
　　“没关系的，不用麻烦了皓明。”
　　皓明不理她，径自继续手中的动作，直到把冰块全部捞了出来。
　　“你不是不喝冰的吗。”他若无其事地说着，把少了一些的柚子茶放回她面前。
　　“谢谢！”
　　雅竹低头喝起饮料，不敢看小欧脸上的讶异和郑均伟若有所思的眼神。
　　服务生进来上菜，缓解了雅竹的尴尬。大家开始把注意力放到食物上，小欧最是兴奋，话比平常要多得多，亏得有她，一顿饭下来气氛倒也不错。
　　但雅竹似乎庆幸得太早，言多必失，老祖宗留下的话语自是有它的道理。

　　前事莫提

　　就在各人填饱肚子喝着饮料时，话题不知怎么地就转到雅竹的身上。
　　“雅竹姐好羡慕你哦，你和皓明是很好的朋友吧？他连你的饮食习惯都知道。”小欧想到自己和雅竹吃了这么多次饭都没注意到，也未免有些粗心了。
　　雅竹勾了一下嘴角权当回答，有点无奈地想到以后她大概还要回答小欧很多关于THE SOUL的问题，这时一边的皓明却突然插话：
　　“也没什么，郑先生不是也知道吗？”
　　“郑总当然要知道的啊。”
　　“为什么我是当然呢？”郑均伟笑着问她。
　　“那个……呵呵，自己喜欢的人当然要了解呀。”小欧调皮地转着眼珠子，看郑均伟微微笑着没有不悦的神色，又大胆地用手遮住嘴巴一边，用故意压低的气声向皓明补充，“郑总追雅竹姐好久了。”
　　皓明表情微微僵住，眼里的神色沉了下去。果然这个男人对雅竹有着不一般的感情，他的心里忽然变得纷杂起来，如果说他这个第一次见的人就能感觉到，那雅竹自然是不会不知道的。那么，她又是怎样看待这份感情的？
　　雅竹知道同事们私底下会对她和郑均伟的关系揣测谈论，但没料到小欧竟当着大家的面说这样的话，她连忙在桌底下拍了她一下，“小欧，你也没喝酒啊，怎么说胡话呢？”
　　“我……”看到雅竹眼里发出的警告，小欧把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咽回去：“没……有啊。”
　　“原来是这样，郑先生很有耐心嘛。”皓明的声音传来，语气清冷，“不过你最好把她看牢了，不然她可能会突然来个不告而别，消失几年也不一定。”
　　雅竹心中一震，蓦地抬眼望去，皓明微扬着下巴，眼光投在远处，并不看她。
　　“此话怎讲？”郑均伟目光悠深地望着雅竹，分不清是在问皓明还是她。
　　就在雅竹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响起一阵电话铃声，小欧急忙地从包里翻出手机，匆匆说了两句便挂掉，看样子是男朋友打来的电话。
　　“小欧，让服务生来结帐吧，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好了。”
　　“好啊好啊，没错，明天还要上班呢。”
　　雅竹急于从这样的谈话中解脱，只好随便找个理由，小欧虽然搞不清楚气氛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诡异，皓明为什么看上去好像有点微怒，但看到雅竹脸上的尴尬她也配合地附和着。
　　而刚刚打断了的话题，大家都像约好般没有再谈下去。离开的时候，雅竹让郑均伟送小欧回家,郑均伟识趣地载小欧离开，留给他们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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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毅从琴室里出来时正好碰见进门的雅竹，待看清楚她身后的皓明，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老大，我要在你这借住一宿。”
　　方毅看看他，又看看雅竹，什么也没问。
　　“知道了，我去安排一下。”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雅竹，太晚了，你也明天再回去吧。”
　　雅竹说要帮忙，却被方毅拉住，“没什么好忙的，你们在这等一下就好。”说完便留下他们独自到上楼去了。
　　晚风习习的院子里，雅竹和皓明坐在空地的位子上，不远处灯柱上亮着昏黄的光，让四周不至于一片黑暗。
　　“今天怎么会过来？”直到此刻雅竹才问出这个问题。
　　皓明没有回答，微仰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昨天夜里收到雅竹的短信后，他拿着手机呆呆地看了很久，心中涌起暖暖的情潮。几年来杳无音信的她，原来还记得他的生日。而后一整夜他的心像被什么牵引着般无法安定，对着电脑不知不觉地去查了今天的航班，即使明天就有工作必须得回去，心中的挣扎还是没有维持多久便被想要见到她的想法完全占据了上风。
　　雅竹出现后，他也察觉到了自己常常有这样那样的反常，他似乎无法像四年前般沉得住气。就像雅竹离开G城的那天，在她的公寓看到哲宏时，即使心中明明知道不该想得太多，可是还是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后来哲宏有意无意地跟他解释那天的情况，也顺带说明了自己的心意。但是今天的那个人，比起跟他挑明了的哲宏更让他感到不安。
　　“上次给你打电话的，就是今天那个人吧。”
　　虽是问雅竹，但他却已有了答案。而正是因为想要确认那个人看雅竹时眼里的柔情，他才会无端地邀约他们晚餐。
　　“嗯。”
　　“怎么，打算什么时候和他开始？”他故意问，一想到他对雅竹一无所知的那几年，这个人一直陪在她身边，心中便妒嫉得要命。
　　雅竹心中一凉，他是在让她接受郑均伟？
　　皓明看着低下头去的雅竹，烫成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让她看起来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娇媚。
　　她不回答，是在考虑吗？心中因为这个想法而泛起失落。
　　“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呃？”
　　“四年前你的答案是什么，不告诉我吗？”她已经忘了？可他一直在等她的答案，等了四年。
　　雅竹眼神微暗。那个答案，四年前自己曾想过要告诉他的，可他却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而今，答案已经失去意义了。
　　“其实，艾琳有跟我说你们的事。”所以，可否不要再让她面对过去了。
　　“我们的事？”
　　“她告诉我你们已经在一齐了。”
　　“我们……你在意？”
　　心像被什么螫了一下，痛感一瞬间漫开。虽然皓明好像在刻意压抑，但她还是听到他语气里的讶异，或许在他的认知里，她是不应在意的。
　　“当然了，”带着几丝苦涩的自嘲，用力在嘴角勾起弧度，“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啊。”
　　皓明定住，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正在崩塌瓦解。刚才转念一想把要出口的话收住改成那句试探，只因心底冒起的隐隐的兴奋与期待，可雅竹却说他们是好朋友。
　　原来，只是好朋友啊。
　　“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生活不是该往前看吗？”雅竹望着黑暗的远处，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
　　“皓明，好好过新生活吧……我也会这样。”这样的话，你就不会为我的在意困扰了吧。
　　皓明呆滞地望着雅竹，心中因为某些突如而来的想法而感到受伤，他慢慢眯起眉眼，纠结着怒意。为什么那个人可以守在她身边，哲宏可以等她，唯独是他，却被推得远远的。
　　前事莫提，在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和哲宏，还是那个人？
　　肩膀颓然地垮下，心中的愤怒和痛苦不断翻滚，他却动了一下嘴唇，骄傲地带起一个无声的冷笑。

　　是不是该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雅竹醒来时皓明已经离开了方园，和他出现时一样，没跟雅竹打一声招呼。上班的路上，雅竹想起昨夜的谈话，心中涌起一种诀别似的悲伤。
　　回到公司，不出雅竹所料，小欧趁着进办公室找她的空档问起着昨天的事。幸好不到一会儿，郑均伟便把她叫去。已经候在那里的陈莉告诉她昨晚请客户张总吃饭解释后，对方提出想要见她。
　　“见我？为什么？”
　　陈莉摇头，“他只说要见见主编，我也不好多问。”
　　郑均伟问她意见，怕她为难临未又加一句，“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就不要勉强，我去和他会一会。再不行大不了我们放弃这个客户就是了。”
　　雅竹想了一下，看向陈莉，“如果我去的话对这次的事会比较好是吗？”
　　“当然。”
　　“那好，我去。”
　　对郑均伟报以微笑，虽然这不在她的职责之内，而她也希望能好好地做杂志而不用去管这样那样的应酬交际，但有些事她无法安心地置身度外。凭什么她站在那坚持着，却要别人替她屈膝。
　　陈莉速战速决地跟对方约在晚上，郑均伟却面露难色，雅竹猜到他大概晚上有事无法和她一齐赴会。
　　“没关系，有陈莉陪我呢。”
　　“那好吧。如果有什么觉得为难的大可不用勉强，知道吗？”郑均伟不大放心地交代。
　　“好——。”雅竹莞尔，拉长声音应着。虽然她心里也没底，但她只是一本小杂志的主编，对方堂堂一个老板总不会把她怎么样吧。
　　至于陪笑脸或是难听的话，她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要不超出底线的她倒是可以配合。可是到了晚上见面时，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们的意料，对方说很欣赏雅竹严谨的态度，还把只小雅竹几岁的女儿带来，希望雅竹能当她的师傅。
　　雅竹推辞无果，向陈莉投去求助的眼光。陈莉于是找了个折衷的方法，劝对方现在已经不流行什么师不师傅的了，以后雅竹给张玲玲的文章提些意见就好。雅竹本来还想推托，看到陈莉跟她使眼色，想想也不太好一再拒绝人家，便答应了下来。
　　事情这样总算是解决了。一回到家，雅众就接到郑均伟打来询问的电话，待确认过她这边的情况良好后才安心地挂断。
　　雅竹洗去一身的疲劳，为自己泡了杯桂花茶。香气缭绕中，心中有种莫名的空落，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按下了在收藏夹里的一个链接。
　　网页打开，“明若星皓”几个字映入眼中。
　　大概两年前，雅竹在搜索THE SOUL的新闻时发现了皓明开的个人博客，从此这个网址便留在了她的收藏夹里。
　　留言栏里，满满地都是歌迷们祝他生日快乐的留言。
　　跟其他的明星一样，皓明极少回那些千位数以上的留言，只会偶尔更新日志说说近况或是一些心得，算是跟歌迷的一种交流。点进博文页面，雅竹无意识地一页页翻看着那些文章标题，每一篇，她都不止一次地细细读过。
　　目光突然停在了某个标题上，她点了进去，空荡荡的页面上只写了四个数字：
　　1095。
　　文章的下方，歌迷们热烈地讨论询问着这个数字代表的含义，却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雅竹也曾猜测他想隐晦地表达些什么，但终不得其果。直到有一天，她听到小欧在为养了三年的小猫过世而哀叹：
　　“三年啊，一千多天呢，有感情的嘛。”
　　雅竹脑中忽然就忆起某个数字，像触电般回到电脑前打开网页，她盯着文章的发表日期不觉双眼迷朦
　　皓明发这几个数字的那天，正是三年前她离开G城的日子。
　　三年，1095天。
　　她不知道这种理解有没有偏差，但心中却因为皓明也许会在这个日子想起她的认知而泛起感动，夹杂着丝丝的苦涩与喜悦。
　　这种认知让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某些情怀执着成了信念。可能就是从那时起，她有了这样一种想法：或许皓明也和她有着同样的执着。
　　而如今，这种想法显得有点可怜，且可笑。
　　雅竹伸手从柜子里拿起一个小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项链，钻石点辍成的桂花花蕊在灯光下折射着光线。她怔怔地看了良久，想起艾琳的那条项链，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比起桂花，音符和吉他才比较相配吧。
　　以前，皓明说出的话总是像魔法一般，简简单单的言语就能适时地给她鼓舞，让她安心。但重遇后，他和她的对话似乎变得刻薄而又咄咄逼人，她胆颤心惊地面对皓明三番两次地在人前挖苦她当年的不告而别。或许他心中有怨念，然而他不会知道，每次的相处，她要多努力才能装得若无其事。
　　就如艾琳所说，毕竟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也许昨夜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能隐忍着心头的颤抖说出那些话。
　　毕竟他忘掉过去找到幸福了，这样总是好的。那么自己呢？有些事是不是也该结束了？
　　雅竹走到窗前，轻柔的风在窗口盘璇，附近楼房里亮着的星点的光，在黑夜中透出温暖。抬头看去，黑暗深沉的天幕上空空的，没有一点星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袭上心头，她握紧水中的茶杯摄取温暖，对着虚空久久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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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当上了主编后，阅读各种报章杂志便成了雅竹工作和生活的一部分，特别是那些类型相近的杂志。有时看到小欧把一叠收集来的杂志放到她面前时，会觉得那样的阅读已经像一项固定的作业般给她形成了重压。然而最近，这项工作却变得不再是一种负担，而让她在独处的时候有事可做以摆脱这些日子里盘踞在心头始终不肯散去的空虚。
　　当郑均伟进门看到那摞放在沙发边的报约和杂志时，浅笑着：
　　“看来我要给你付加班费啊。”
　　“那是最好。”雅竹俏皮地挑眉，“喝些什么？”
　　“就跟你一样吧。”一进门他便闻到淡淡的桂花茶香。
　　雅竹转身去拿杯子，郑均伟在沙发上坐下，眼光扫过茶几时看到上面的唱片封套。THE SOUL的唱片他在雅竹这里已见到过很多次，然而现在看来，却有别样的感觉。
　　关于那次晚餐，他和雅竹之间就像过往一样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只是这次除了尊重雅竹，还有他自己的原因，他似乎在害怕，或是因为最近自己的事而犹豫，在还未理清这些心绪之前他不想做出什么会破坏这段关系的事。
　　虽然没问，但他不是笨的人，宋皓明的表现和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背后的含义他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宋皓明从G城来，那个雅竹一直躲着却在一个多月前匆忙赶去的城市。他认识雅竹快四年，在她这里听过不少THE SOUL的歌，却从不知道她认识他们。这几年他们在一起工作，几乎可以说是朝夕相处，他对雅竹的了解并不浅，这么说他不知道的这些，或许就藏在雅竹心墙里那个他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的世界。
　　“最近没什么事吧？”
　　把茶递给郑均伟后雅竹问他。平常偶尔会和她吃顿饭的郑均伟最近却连她少有的主动邀约都推掉了，他似乎很忙，下班后好像总有什么事似地。
　　“没事。”郑均伟沉吟了下，犹豫着要不要把事情告诉雅竹，“就是……女儿回来了。”
　　“哦？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听你说呢？”
　　“有几天了。”
　　“那你真要好好陪陪她。”
　　自从郑均伟离婚后，和女儿分隔两地，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现在难得回来一次，是该多抽时间相陪的。
　　“雅竹……”
　　雅竹侧头看郑均伟，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他微蹙着眉心思考着，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说。
　　“没什么。”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
　　雅竹笑笑，没有说什么。最近他经常欲言又止，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他这般挣扎为难。但既然他还不想说，她便不问，就像他一向不问她不想说的事一样。保有各自的空间，这是他们保持和谐关系的相处方式。
　　雅竹默默地为郑均伟满上热茶。心情不好或身心疲累时，有个人不聒噪地陪着，那是一种舒适的温暖。很多时候，郑均伟都会给她这种温暖，所以现在，她也想这么做。
　　“要不拿几天假和女儿出去走走，你也好好放松一下。”雅竹提议。
　　郑均伟似又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会，他轻呼一口气，“再看吧。”
　　最近出版社的工作不是太忙，雅竹想着若是郑均伟休息两天还是问题不大的，正好可以陪陪他女儿，也顺便让他调整一下状态。可是她的这个美好的想法却被接下来的一通电话打乱了。
　　看着雅竹脸色略为青白地挂断电话，郑均伟关切地看着她。
　　“怎么了？”
　　“是我妈，她说爸爸阑尾炎进了医院。”雅竹满脸歉意，“真抱歉，我想倒是我又要请假了。”
　　郑均伟理解地点头，给有些心慌的雅竹提了些建议，又和她商量好明天回去的事宜，待雅竹稍为平静了下来他才离去。
　　“公司的事不用担心，事情处理好再回来。”离开前他看着雅竹，眼光柔和，“要我陪你去吗？”
　　雅竹摇摇头，自己的事不能再给他添麻烦，再说他女儿回来了，他更不该离开。
　　“已经够让你麻烦的了。”
　　“那你自己小心点。”
　　目送郑均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雅竹挥去心中瞬间涌起的某些纷乱的思绪，转身回到屋里收拾行李。
　　或许到底是有些心乱，当她听到飞机广播提醒想要关闭手机时，才发现把它落在了家里。接下来的那几天，把心思用在照顾父亲上的雅竹没有想到她这个小小的遗漏，差点引起了一场她最不愿看到的变故。

　　有前科的人

　　雅竹的父亲手术后在医院住了一周，在这一周里，雅竹都尽心地守在他身边照顾着。
　　当年瞒着父母辞职离家，她一直不敢打电话给他们，直到在方园安定下来一段日子后才跟家里取得联系。或许是体谅到她逃家的无奈，父母纵容了她的任性，只是说了她两句，没有再强迫她回家或是做些什么。
　　从G城回来的那一年起，这几年来她一般都在过年时才回到家里探望父母，对于不能在他们身边照顾这件事，让她一直觉得对双亲有所亏欠，就像这次父亲发病时，她就不在身边。正因如此，所以每次回家，雅竹都会把大多的时间用来陪伴父母，尽可能地多为他们做一些事。
　　每天早早地她就到医院陪着父亲，给他送吃的，陪他聊聊天，或是在他休息时看着书守在身旁。而雅竹的妈妈也抓紧这个她在家的机会给她做思想工作。
　　“雅竹，如果你再这样把我的话当儿戏的话，我就要让你回来相亲了。”
　　这两年母亲开始把她的婚姻大事挂在嘴边，每次见面都不忘耳提面命。
　　“妈，你就这么不喜欢我要把我嫁出去呀。”雅竹撒娇。
　　“没错，所以你赶快找个人过日子去吧。”
　　“可是我还想多陪陪你们啊。
　　“不需要。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都是因为这些年你在外工作没人管，要不然也不会就让你这么耗着了。”
　　“妈不要我了，好伤心啊。”面对母亲的催婚雅竹已经练就了赖皮的应对方式。
　　母亲白了她一眼，换上一副温柔的语气：“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看你那些同学，孩子都有了。不要想太多虚无缥缈的东西，要是有过得去的人选就要把握机会，知道吗？”
　　“知道了。”母亲的软硬兼施让雅竹只能无奈地投降。
　　母亲说的那些都是事实，自己以前比较要好的同学现在几乎都结婚了，有的孩子也已经会走会跳的。
　　“要放到心里，不许敷衍我！”
　　“好——”
　　母亲终于满意地笑笑放过了她。望着母亲走进厨房的背影，雅竹的笑容消失在嘴边。
　　如果当初她没有离家的话，现在不知道是否也像她的那些同学一样已经和某个人结婚生子。而现在的她……
　　看着在厨房忙碌的母亲，雅竹在心里默语：
　　“妈，如果我做不到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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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找不到吗？”周俊洋一边摆弄着他的架子鼓一边问打手机的秦安。
　　“找不到，电话关机，留言没回，也没看到她上线。”秦安无奈地耸耸肩。
　　得知要到A城开THE SOUL成立八周年的首场演唱会后，他们自然就想起邀请雅竹来参加，可是几天来却一直联系不上她，问过方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都好几天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周俊洋的话一出，原本在调着贝司的林哲宏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周俊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倚在窗边一直望着窗外的皓明。
　　“有什么事呢？该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故意不跟我们联系吧？”秦安胡乱地猜测着。
　　“这个应该……”周俊洋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原本看着窗外发呆的皓明往外走去。“诶，皓明你要去哪里？等一下就要排练了。”
　　“我去上面透透气，这里好闷。”
　　皓明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地往外走去，秦安疑惑地皱眉，
　　“很闷吗？他……”
　　周俊洋瞪了他一眼成功让他噤声。
　　皓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一旁的林哲宏代替他站到窗边抽起烟来。周俊洋望着烟雾缭绕中的背景，轻轻地叹了口气。
　　把秦安的声音和哲宏审视的眼神隔在门的另一边，皓明往楼顶走去，他需要一个独处的地方，好让心找到呼吸的空间。
　　在听到雅竹那些划清界线的话后，他告诉自己已经可以死心了。不要多想不要在意，这几天看着忙着和雅竹联系的其他成员他一直这样提醒着自己，可是刚刚秦安的那句话，还是让他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为什么在她说了那样的话后，他还是没有办法放下？一想到雅竹可能又要消失不见，心便狠狠地抽痛着。他从来都不是容易被别人左右的人，决定了的事也一定会努力做到，这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地方，可唯独这一次，却像完全没有意志力般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控制。
　　空空的楼顶，皓明静静伫立。风拂面而过，吹起衣襟一角，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积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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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父出院后雅竹又在家里多呆了两天才回到A城。当她打开手机，便看到十几条短信和几通漏接提醒及电话留言。她一条条地翻阅，才发现这几天秦安他们似乎一直在找她，连哲宏也给她打过电话。按进留言信箱，秦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雅竹，有好消息告诉你，给我打电话。”
　　“雅竹，怎么又关机了？有没有听到我的留言呀，给我们打电话哦。”
　　“喂，我说雅竹啊，你跑去哪里了？”
　　“雅竹，我是俊洋，几天都联系不上你，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尽快跟我们联系。”
　　习惯性地按进下一条留言，听筒里却半晌没有声音响起，当她以为按错键正要去看屏幕的时候，低沉沙碰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穿过她的耳膜：
　　“如果你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愿意再提醒你……江雅竹，这周你还不出现话，无论怎样我都会宣布退出乐队，不信你就试试看。”
　　雅竹呆愣了几秒才理解了皓明的意思，有些失措地挂掉电话，靠进沙发待心慌稍稍平息。踌躇了一下，她拨通了秦安的电话。
　　响了两下，秦安雀跃的声音便在电话那头响起。
　　“雅竹，你终于出现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呵，我回了一趟家，把手机落下了，刚刚才听到你们的留言。”
　　“怪不得，我们还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事，以为你怎么又突然人间蒸发了。”
　　“害大家担心，真是不好意思。”
　　“哈哈，没办法，谁让你是有前科的人。”秦安爽朗地笑着。
　　雅竹在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对了，找我什么事呀？”
　　……
　　“好，那就这样，到时候见咯。”挂断电话，秦安转向众人，“雅竹回家时把手机落下了，今天回来才知道我们找她。”
　　“难怪。”周俊洋应着，看到坐在沙发的艾琳把眼光投向皓明。
　　“那到时候大家又可以聚一聚了，还可以带可妮跟老大见个面。”秦安坐到来录音看他的可妮身边。
　　“嗯，很兴奋。”可妮甩了甩长长的马尾，笑看着他下结论。
　　“当然兴奋了，八周年耶。”
　　“加上组团前，我认识你们十几年了？靠，我怎么能忍受你们这么久啊。”周俊洋痞痞地看着其他团员。
　　气氛一下子暖了起来，林宏哲扯起一边嘴角斜睨着他：“受不了可以走人啊，我们正好找个未婚的鼓手拉回一些年青的女歌迷。”
　　“你们舍得我吗？”
　　“举手投票。”秦安话音刚落，哲宏和皓明立刻举起手。
　　“三比一，通过。”皓明懒懒地宣布。
　　“你们这几个没人性的家伙。”周俊洋摆出一副怨妇表情，“好歹也有一些被我这种好男人吸引的歌迷好不好。”
　　“真的，上次歌迷会不是还有个大婶拉着俊洋的手向他诉衷情吗？”秦安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冷颤，“多亏了俊洋，我们乐队歌迷的年龄层才变得更宽啊。”
　　“师奶杀手？”皓明不失时机地嘣出一句。
　　大家笑闹了一下后，哲宏做回队长本职：“好了，十分钟后开练。”
　　“我也要去工作了。”艾琳从坐位上站起，去拿放在沙发上的包包。
　　“咦，艾琳这条项链很漂亮哦。”可妮看着在艾琳胸前晃动的项链，“这个坠子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吗？是我之前戴的时候你看见过吧？”
　　“不对，是你的话我一定会记得的。”
　　秦安轻敲可妮的头，“那有什么，或许别人也跟艾琳买了一样的东西。”
　　“可能只是有些相似而已。”艾琳不以为意地笑笑，这个坠子不是外面能买得到的。
　　就在艾琳掩门而去THESOUL要开始排练时，可妮因努力回想而纽结的眉心豁然开朗。
　　“想起来了！”她终于想起在哪里看到这个特别的坠子。“是雅竹。”
　　“什么？”秦安不解。
　　“艾琳那个坠子，我在雅竹那看到过。”
　　“你说什么？”已经开始拨动琴弦的皓明突然停了下来，直直地盯着可妮。
　　“我说……我上次在雅竹那看到她也有艾琳那个坠子啊。”可妮困惑地看着皓明，不明白为何他好像听到什么很严重的事一样，“……怎么了？”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皓明低头躲开落在他身上的探询目光，看着吉他后的那块印痕淡淡地道：
　　“没事。”

　　心照不宣

　　明亮的会议室里，雅竹、小欧和杂志部的两位编辑正在讨论着新一期杂志的专题内容，两人对选取的主题有着不同的意见。
　　“同性恋现在虽然已经比较被人们接受，可是始终不太好提倡吧，而且也跟我们杂志宣扬的人生态度不适合。”坐在雅竹旁边的李谷皱着眉。
　　“我们不是要提倡同性恋，只是用客观的态度从另一面来向读者展现他们的一些心态。”方佩灵说出她的观点。
　　“敢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者，其实也是真诚地面对自己，勇于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的一种人生态度，在这一点上，倒还是和我们杂志的人生观吻合的。”雅竹问方佩灵：“你找好对象了吗？”
　　“我有初步选了几个人，要再细挑一下，其中还有一对是情侣。”
　　“如果真的要写的话，不能单纯放在自己的心路历程上，切入的角度要新颖一些才行。”李谷提出自己的意见。
　　“是啊，那些以前其他媒体都有过类似的报道。”一旁小欧用笔轻敲着笔记本。
　　张佩灵点点头，“我也在想要用怎样的角度来写。”
　　各人似在思考，片刻的安静后，雅竹思索着开口：
　　“爱情？”她看着众人，“媒体报道的多是他们跟自己或外界对抗的过程，却极少关注他们之间的感情。你们觉得呢？”
　　张佩灵转动眼珠想了想：“对，他们之间的爱情，一定会有一些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可以挖掘，或许他们那种冲破了很多困难才维持下来的爱情，比普通人的爱更来得深沉。”
　　“可是这些读者不一定会感兴趣的。”李谷对此不太乐观。
　　“没关系，我们先试着往这方面走。真爱就是真爱，即使是同性间的也值得我们去报导。佩灵你再好好构思一下，挑一两个合适的对象跟他们做初步的接触，然后我们再来看这样做可不可行。”
　　雅竹又转向李谷，“如果过多地去揣测读者的喜好会难以坚持我们自己的标准的，何况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是吧？”
　　知道雅竹说的不无道理，李谷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先这样吧，约稿那边麻烦李谷多些更进，有问题我们再讨论。” 雅竹看了一下时间，宣布会议的结束。
　　回到办公室，雅竹在位子上坐下，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今天的报纸，上面刊登着THE SOUL要来A城开演唱会的消息。
　　八周年，对于一个组合来说，在当今组合动不动就解散单飞的娱乐圈能一齐走过八年并不容易。所幸，他们还在一齐，确实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不同于由唱片公司发掘后组成的团队，THE SOUL的四人是自己在出道前认识组得团，友谊基础是他们和其他团队不同的地方。多年相识相知的磨合，他们了解彼此的性格，对各自的底线和死穴都非常清楚，就算在打骂笑闹的相处中对许多事情也都有着分寸和默契，再加上共同的音乐理念和对梦想的执着，曾一起走过人生高低的他们拥有兄弟般的感情。因此在雅竹认识THE SOUL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都没有看过他们为什么事红过脸。
　　第一次看到他们闹别扭是在雅竹在G城那年的生日。
　　那时因为家怡回来复职，雅竹已经不再是THE SOUL的助理，她因着在方园学到的咖啡知识，在一家咖啡店找到一份店员的工作，这份工作薪水不高，但上班时间也不算长，而且老板还同意排班时把每个周日都空出来给她，便于她在上班之余能参加报读了的写作培训课程。比起当THE SOUL助理时的工作量，这份可以称得上清闲的工作能让她兼顾到学业，这就是雅竹选择它的原因。
　　她开始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除了上班和上学，便是呆在家里写作。那段时间，她对自己的写作能力开始产生怀疑，进修对她来说迫不及待。上课时她觉得自己比以前当学生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认真，对于那些课堂上的知识，她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般不断地吸取。当然她还是常常到录音室去，有时候她两三天没跟他们联络，就会有电话来寻她，打来的人会是陆菁或皓明，更多的是秦安。
　　秦安和皓明对雅竹的感情，在那个时候大家已是看得出猜得到的，大概因为他们也顾及彼此的关系，所以都没有向雅竹正式表白过什么，雅竹也和俩人保持着好朋友的关系，而其他人也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揭破那层纸。有一次秦安和皓明不在场的时候，陆菁曾忍不住问雅竹到底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她被问得哑口无言，胡乱地招架着。
　　“说嘛说嘛，到底是喜欢皓明多一点还是秦安？”陆菁不依不挠地。
　　“……”
　　“没关系的，反正他们不在，我不会说出去的，俊洋和哲宏也不会说的是不是？”陆菁跟在场的两人挤眉弄眼，然后追问：“皓明？还是秦安？”
　　“我……”
　　“好了！不要逼她说！”哲宏霍地站了起来，接近吼出来的声音里满是怒火。
　　不仅陆菁，就连雅竹和周俊洋都被哲宏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家都呆愣地看着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他突然变得这么生气。
　　林哲宏深吸了几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才隐忍下怒气，脸色凝重地拿起烟到外面去抽。
　　在房里的三人面面相觑，周俊洋轻拍起早已被吓得一脸惊恐的陆菁安慰着，雅竹则阻止了她要出口的解释，看着她脸上的委屈自己倒因为哲宏莫名的怒气对她感到几分歉意。
　　虽然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他们都不知道哲宏那天突然发怒的确切原因，但陆菁也不是小气计较的女生，所以没有结下什么心结。自从那次之后，或许因为哲宏说的话，陆菁也再没有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而对于雅竹的生日，大家是一早就说好要跟她庆祝的。那天雅竹来到录音室时，只有皓明一个人在那。
　　“看样子我们作家大人最近心情还可以哦。”皓明打趣道。
　　在还没到A城之前，雅竹有着很多与周围的人不甚一样的想法和观点，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异类，遇到方毅和THE SOUL后，她才觉得找到了的自己相似的人。
　　在雅竹追寻梦想的路途中，这群人给了她坚定地走下去的支持与帮助，特别是皓明。很多心情她不必细说他就会懂；她纠结在心中的情绪似乎他总能轻易地帮她解开。每次当雅竹遇到不顺或对自己怀疑不认可时，皓明也总有办法让她重新注满激情与动力。
　　雅竹冲他笑笑，知道他看出自己前段时间怀疑自己时的那种焦虑已好了不少。
　　“哦，对了，我都忘了跟你……”皓明像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房间走去，“你等一下。”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信封，来到雅竹面前，他把信封递给她。
　　“生日快乐，作家大人！”
　　“谢谢！”
　　雅竹接过来后看了看，嫣然地笑着说要拆开看看他是不是给她送钱时，皓明却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地让她晚上回家后再拆。
　　“这么神秘！？这样很吊胃口喔。”
　　皓明低头笑笑，像在自言自语：“嗯，希望你不会这样报复我。”
　　虽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雅竹也没有追问下去。她把信封放进包包，随手拿起靠在墙边的吉他，轻轻地拨起琴弦。
　　其实雅竹完全会弹的只有一两首自己喜欢的曲子，而且最近疏于练习，所以当她试着弹一首之前学了一半的曲子时便总是断断续续地无法顺利完成。
　　“我总是抓不太到和弦。”
　　“那个指位，你看，像这样。”皓明用他手里的吉他示范了一次。
　　雅竹试了一下，可出来的音还是有点闷闷地。皓明放下手中的琴，走到她身后。
　　“这样……”皓明的手从身后绕过她，指示着她的手指按弦的位置，“按弦时靠近琴格下方，这样会省力点。”
　　雅竹认真地跟着他说的做，抬头看皓明时正好对上他回头的眼睛，心无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坐在椅子上，皓明站在她身后，安静的录音室里，俩人靠得很近，近得听得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声；四目相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眼中的彼此。
　　门被打开的一瞬他们才回过神来，迅速地分开。
　　“你们……都在啊。”走进来的秦安看着两人尴尬的表情和雅竹微微泛红的脸，久久才挤出几个字。

　　往日暧昧

　　人陆续到齐后，他们去了预先订好位置的烤肉店，雅竹、陆菁、家怡，再加上THE SOUL四人和黎彦，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晚餐。在饭桌上，秦安开始时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后来男生们拱他喝酒，他又嚷嚷着为了给雅竹庆贺来者不拒地往肚子里倒。
　　吃过晚饭，大家摆上蛋糕，把许愿吹蜡烛一套标准动作都做遍了后，便轮到向寿星送生日礼物的环节。饰品、包包、绝版CD……雅竹一一拆着大家为她准备的礼物，最后，陆菁看向一直坐在一边没有表示的皓明。
　　“皓明你的呢？”
　　“我送了啊。”
　　“送了？”陆菁转向雅竹求证，看到她点头后又问：“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到？”
　　“有就是了。”皓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似乎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
　　陆菁挑眉，玩味地看着他，安静了一会的秦安忽然就冷冷地冒出一句：
　　“嗤，有什么好秘密的。”
　　看到大家因为他的话而投来的目光，他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不是吗？一点都不痛快。”
　　秦安两句带着不满的话让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周俊洋打起哈哈圆场。
　　“哈哈，看来今天秦安被我们灌太多了，好像有点醉啊。”
　　秦安脸上因为喝了酒泛着红晕，眼神有些迷离，看起来确实像是有些喝高了，但对周俊洋的圆场，他却不领情不配合。
　　“我有说错吗？老是什么都不说，装什么神秘啊，总让人猜很烦耶。”
　　“我从来没有要你猜我吧。”面对秦安的不依不挠，皓明语气里也带了火气。
　　“好了！”哲宏压低声音喝了一句。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各人有些不知所措，沉默了一下后才又纷纷开启新的话题冲散空气里的尴尬。这次秦安倒没有再发难，两眼微垂坐在位置上，偶尔地插上一句。秦安不闹，皓明也没有再说什么，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大家慢慢地又恢复了原来的谈笑风生。
　　一顿饭吃到很晚，散席后哲宏送有些微醉的秦安回家，周俊洋和黎彦护送陆菁和家怡两位女生。公寓就在附近的雅竹便和回录音室的皓明结伴而行。
　　在巷子口下了计租车，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巷子里。晚风柔柔地吹着，抬头能看到月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这种天气很适合散步。”因为皓明是公众人物的关系，所以即使是不远的路程他们还是选择了计租车。
　　“嗯，”皓明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我现在发现了一个住录音室的坏处。”
　　“什么？”
　　“就是没机会用顺路的借口送女生回家，然后像这样漫步在月光下。”
　　雅竹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煞有介事地：“亏大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笑完后雅竹抬起头看着天空轻呼了口气。
　　“怎么了？”捕捉到雅竹脸上闪现的一丝怅然，皓明想了想，“想家了？”
　　“嗯，有一点，真没用。”心思又一次被皓明看穿，雅竹也不隐瞒。想起母亲今天还特地打电话给她，声声关爱细细叮咛，让她心中汹涌起思家的情绪。
　　陷进自己思绪里的雅竹听到巷子里响起的自行车声想要回头时，感觉手腕处一紧，整个人被皓明拉向身边。
　　“小心！”
　　自行车从她身边掠过，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渐渐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雅竹回过神来，发现手还被皓明握着，不知道是刚刚被吓到还是什么，心跳变得有些急速。
　　两人互看一眼后把手松开，安静地继续向前，空气里突然多了些暧昧。
　　一段路不长，在雅竹公寓楼下告别时，皓明眼中溢着柔光：“早点睡，不要想太多了，想家哭鼻子的话我会取笑你的。”
　　雅竹微笑点头，与他挥手道别。
　　回到公寓，雅竹折开皓明给她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两张购物券和一张字条。
　　雅竹：
　　本来想送你几本书，但生日送书不太妥当，所以便给你两张购物券，我问过六楼的那间精品书店，购物券在他们那也可使用。当然你不买书也可以，希望能挑到心头好。
　　原谅我送你这份没什么诚意的礼物。其实本有更想送你的东西，只是出了点意外要在两天后才能拿到，那时我们要去外地为巡演造势可能没办法亲自交到你的手上，我怕最近我们的时间会一直错开，所以我会把它放在录音室，在我的那个密码盒里。要麻烦你去录音室时亲自去取，开锁的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生日快乐！
　　皓明
　　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雅竹拿出手机，想了想又放下，嘴角不自觉地绽开一朵微笑。
　　那晚皓明和秦安的口角，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秦安的话也被大家自动地归类为醉后的胡语，酒醒了就过去了。没有人知道，甚至连秦安自己也不曾料到，那晚的口角原来只是一切的开端，而紧随而至的是一场迅猛得让人措手不及的暴风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从久别的往事中回神，雅竹看了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十二点，她刚整理了一下手头上的工作，小欧便来邀她一齐午餐。
　　吃饭的时候，她们说起早上的会议，小欧突然就问：
　　“雅竹姐，你是怎么做到不轻易被外界影响的？”
　　“呃？”
　　“就是对我们杂志的宗旨啊，和一些其他的事情，还有你说的那种心中的坚持，我有时会想如果换作是我，可能早妥协了，可是一直以来你都努力对抗，就像我说过的你总是能忠于自己。”
　　听到小欧又搬出那套勇敢、忠于自己的言论，雅竹看着她认真的脸，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夹杂着和心虚和惭愧的无以言状的感觉。
　　“小欧，其实我……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低低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力，“有些事，我也无法做到忠于自己。”
　　“不会呀。”小欧看着莫名变得伤感的雅竹，略带困惑地：“雅竹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是……感情的事吗？”凭着心里的直觉，小欧试探地问。
　　面对她满脸的关心，雅竹勾起一个虚弱的笑，轻轻地点头。
　　“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于那份感情，我就没有做到你说的那些。”
　　雅竹的眼里依稀透出几分忧伤，小欧猜想那大概是一段难以忘怀的感情，“你们吵架了，还是有什么误会？”
　　思考着小欧的问题，雅竹半晌无语。良久，她摇了摇头。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她现在才惊觉，原来那段感情什么过程都没有就结束了。甚至，根本就连开始也没有，算不上一段感情。
　　恍惚间，她听到小欧在说：“过去的事还是不要去想它了。雅竹姐，郑总是个好男人。”
　　雅竹当然知道郑均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对她也有足够的包容和尊重。几天前，他还专门邀约自己参加他和女儿的晚餐，算是让她们正式见个面。六七岁的小女孩很乖巧，和雅竹的相处也算融洽。除了在女儿说起食物好吃下次要和妈妈一齐来时郑均伟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自然和尴尬的表情外，整晚的气氛都算不错。
　　郑均伟这样的安排，雅竹知道换作别人会有怎样的解读，但对于她，还是把郑均伟对她的这种尊重作为好朋友间的礼节来看待。或许这样的做法有些驼鸟心态，只是最近心中充斥着烦乱低郁情绪的她，实在没有心思再去思考或调整他们的关系。然而当她接到郑均伟前妻的电话时，就知道有些事是要去面对的时候了。

　　第三者

　　和郑均伟的前妻约在某间安静的西餐厅里，当雅竹到达时，对方已经等在那里。
　　雅竹记得郑均伟说过他婚姻的失败，问题出在两人的相处上。他和前妻在大学时开始恋爱，毕业几年后结婚。郑均伟开了自己的出版社后，工作便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开始时妻子还能理解他，后来女儿出生，她辞去了工作在家带孩子，郑均伟的出版社也慢慢上了轨道，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出现了更大的问题。
　　郑均伟的妻子常常埋怨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来陪自己和女儿，而郑均伟也发现他和妻子间好像已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他跟她说的那些抱负和梦理，书籍和感悟，她不再有兴趣，她只关心他什么时候能陪着她在客厅里看电视；桌布的颜色该选淡黄的还是淡绿的；或是抱怨他没有在某个超市的洗衣液特价期内抽出时间载她去购买。
　　在妻子提出离婚后，郑均伟曾试图挽回，基于女儿的原因，他希望双方能再努力试试看，可是他前妻却很坚持，并在离婚后带着孩子去了已移民到国外的娘家。
　　稍稍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雅竹觉得对方似乎比她印象中憔悴了一些。及肩的长发别在耳后，服贴地垂在两侧，略垂的睫毛在脸上打出浅浅的阴影，待她抬眸时雅竹看到那双眼里盛着复杂的情绪。
　　“江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谢谢你愿意赴约。”对方说着客气的开场白。
　　雅竹努力回想她在电话中说的名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沈静媛。
　　“沈小姐不要这么说。”
　　记得以前郑均伟还未离婚时，公司的同事都是称她为郑太太，但显然现在这个称呼已不太合宜。
　　“我们以前见过吧？”
　　“是的，我来公司四年了。”以前在公司的年度餐会上或沈静媛偶尔到公司时，雅竹曾见过她一两次。
　　两人又寒喧了几句后，雅竹看着沈静媛脸上不时闪现的忐忑，决定直接进入主题。
　　“沈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听到雅竹的话，沈静媛愣了一下，飘忽的眼神显出她的迟疑。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沈静媛看了雅竹几秒，终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
　　“我知道我和均伟已经分开了，现在说这些话有点奇怪，可是……江小姐，能不能拜托你……把均伟让给我们？”
　　雅竹错愕地看着沈静媛，微张着的嘴巴显示出她的惊讶，这种惊讶不是源自于沈静媛的请求，而是她说这话时的那份勇气，在沈静媛的眼睛里，雅竹看到一种豁出去的神色。
　　看到雅竹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沈静媛垂下了眼睛。
　　“这次会回来，是因为女儿一直很想均伟。我们分开后这两年，她似乎一直不习惯，常常念叨着爸爸。”沈静媛突然停了下来，有些自嘲地笑着摇摇头，“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回来前我曾想，或许回来了我们可以……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太天真想得太简单了。”
　　沈静媛声音越说越轻，最终停下。当初离婚有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的坚持，所以她以为如果她愿意回头的话，一切应该并不困难。当她察觉到郑均伟心中已经有人时，才意识到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有多太天真。他没有因为自己想重新开始的话而感到喜悦，连情绪的掩饰也没有，紧皱的眉心让她一眼便看出他感到为难。
　　郑均伟很少跟她谈起心中的那个人，她也不敢多问。直到前两天她从女儿那知道了有个是爸爸同事的阿姨和他们一起吃晚餐时，便想到那应该就是在他心里的人。她向认识的出版社员工打听，偷偷从郑均伟的电话里找到雅竹的号码，在想了一晚后最终约了雅竹出来。
　　“恕我冒昧，有个问题希望沈小姐能诚实地回答我，你想重新开始，只是因为小孩子的关系吗？”
　　沈静媛看向雅竹，雅竹与她对视的眼里没有轻蔑、没有嘲笑，只像是在认真地与她讨论某个重要的问题。
　　“小孩真的是最主要的原因，但我不否认也有我自己的问题。或许均伟也告诉你了，和女儿一样，我好像也忘不了他。”
　　如果单纯只是因为小孩而复合那是不会幸福的，但既然沈静媛清楚自己的心意，那她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些事郑均伟并没有告诉她，甚至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这次他前妻的回国。现在雅竹总算了解了他这段时间表现出的欲言又止，那么或许，是他的心里也还在挣扎。
　　那现在她该怎么回答？脑中突然变得混乱起来。自己是该恶狠狠地叫她不要痴心妄想，还是要高姿态地答应她会考虑？这些话好像她都没有资格说吧，为什么要她来回答这样的问题？
　　“沈小姐，其实我和均伟之间，并不是你想像那样的。”
　　“你是说你们……”
　　“我不是你们重新开始的绊脚石。只是你们的婚姻能否挽回，我想那要看均伟的意愿。”
　　“均伟的心意……”沈静媛想起在她的坚持下郑均伟答应了会好好考虑，但她知道这大部分是因为女儿的关系，“是我以前太任性了。”
　　一个女人要忍住羞愧在她认为是情敌的人面前说出那些恳求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雅竹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了一种新的认识。因为这种认识，她在离开前再次开口：
　　“多了解他一些吧，或许还来得及，毕竟你们相爱过，不是吗？”
　　“谢谢你，江小姐。”沈静媛道谢，有些不好意思地叮嘱：“跟我见面的事……”
　　“放心吧，我不会跟他说的。”
　　踏出餐厅，雅竹抬头望去，亮白的天空让她觉得刺眼。坐进计租车里，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心中漫进几丝苦涩。
　　类似今天这样的谈话，她好像前不久才经历过一回。那时，她跟一个女人说自己不会成为她感情的意外；现在，又跟另一个女人澄清自己不是她要重新开始的婚姻的绊脚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似乎总被别人看成是感情里的第三者，可是明明她就只是一个人孤单地生活着。
　　闭上眼不去看那些不断后退的景像，雅竹把头靠上椅背，计租车的玻璃车窗上，印出一张疲惫的脸。

　　没想过的伤害

　　THE SOUL八周年演唱会这天，雅竹在会场外见到了小欧的男朋友——叫做陆展扬的男生。秦安他们打来跟她确定时间时，雅竹向他们多要了两个位置给小欧和她男朋友，这件事让小欧兴奋了很久，还拉着她出去吃了顿饭表示感谢。
　　“小欧常常提起你，她说你是她的偶像。” 陆展扬说着，剪得很短的头发配上小麦色的肌肤，和他的名字一样让人有一种阳光向上的感觉。
　　“她也常常提起你。”
　　“对了，还有你说的那些金句她也有告诉我，真的很棒。”
　　雅竹有点无奈地笑笑，她甚至想像得到小欧向陆展扬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是怎样地眉飞色舞。
　　三人聊了几句，雅竹就看到了出来领他们进场的家怡。场馆外聚集了很多排队进场的观众，他们穿过一些人群，在家怡的带领下顺利进入会场。白色射灯照耀下光亮如昼的会场里，先来的观众零零散散地坐在各自的坐位上，三三两两地聊着，偶尔拍拍手里的充气棒。
　　雅竹他们进了VIP区，一眼就看到了在舞台边上正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的黎彦。看到雅竹朝他点头，黎彦走了过来，家怡则把位置告诉她后回后台帮忙去了。
　　“好久不见了，雅竹。”
　　“是啊，好久不见。”
　　黎彦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上次听家怡说你回了G城，本来要跟你见个面，不过后来有事就错过了。”
　　“没关系，现在见也不晚啊。”雅竹礼貌地微笑。
　　“过得还好吧？”
　　“就这样了。”
　　过于简短的对话让沉默的时间加长，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嗯……要进去看看他们吗？”
　　“不了，就不妨碍他们准备了。”
　　“哦，好。”
　　“那……我们先过去坐了。”
　　草草结束了和黎彦的对话，雅竹和小欧他们往座位上走去。
　　“那个人是谁啊？”小欧在她身后问。
　　“他是黎彦，THE SOUL的经纪人。”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明星经纪人啊，好像明星的很多事都由他们在管的。”
　　雅竹浅笑，勾起的嘴角隐约带着一丝嘲讽，“是的，要管很多事。”
　　他们刚坐下一会儿，得到消息的陆菁和可妮就从后台出来了。自从生小孩后，陆菁很久没有跟着俊洋到外地演出，这次因为是乐队成立八周年，而且是来G城，不想错过的她便把小孩托给母亲代为照顾而前来参加这次的演唱会。几个人热热闹闹地聊了一阵后，方毅也随后赶到。
　　观众陆续进场，演唱会终于在一阵惊尖叫欢呼声中开场。THE SOUL果然有着强大的号召力，A城最大的体育馆内座无虚席。
　　强劲的鼓声、低沉的贝斯、破音的电吉他， THE SOUL的音乐瞬间把观众的情绪调动了起来。秦安偶尔耍耍嘴皮子引来一阵阵的尖叫，越来越热烈的气氛让整个会场上空笼罩着一股无形的热量。
　　当《说再见之后》的音乐前奏响起时，秦安的串词突然变得感性起来。
　　“大家都知道《说再见之后》这首歌是写给THE SOUL的一个好朋友的。今天，她也在这里和我们一齐见证THE SOUL的八周年。”向台下扫了一眼后他郑重低沉地说了句：“我们等到她了！”
　　欢呼声中，秦安轻轻地唱起。
　　去年夏天遇到你
　　一起经历的不忘记
　　离别的信握在手里
　　但我们约定不放弃
　　说再见之后要暂时分开走
　　留下的愿望让我们来实现
　　如果让你掉眼泪我想说声对不起
　　我们眼中逆风飞行的你真的很美丽
　　无论什么时候记得不要怀疑自己
　　别忘了我们在这里
　　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们等你
　　大概在雅竹离开G城不久后的演唱会上，THE SOUL第一次唱了这首歌，从那之后的每一场演唱会，这首歌成了他们的固定演唱曲目。雅竹听着这首写给她的歌，忆起两年前THE SOUL来A城开演唱会时，她也这样站在台下，在黑暗的人群中流下眼泪。而如今，眼前又不自觉地迷朦了雾气。
　　按下心中汹涌而起的各种纷乱思绪，雅竹努力让自己投入到现场高昂的氛围中，然而这夜的心情却不太受她控制，直到演唱会结束后坐在方园空旷的院子里，心中依然感到无比地拥挤。
　　“刚刚有没有被我的真情告白感动了？”第一个从房间下来的秦安坐到雅竹身边。
　　因为有方毅和方园，所以每次来A城只要时间不是特别赶，THE SOUL都喜欢住进方园。而这次，难得碰到一起的大家更是说好了演唱会后要到方园聚一聚。由于方园的房间有限而且也不方便招待太多人，所以这夜演唱会的工作人员照常住进酒店，而THE SOUL四人加上陆菁、可妮和家怡则跑到方园来。
　　“泪流满面。”雅竹笑答。
　　秦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重重地呼出一气，“我今天说了很多肉麻的话。”
　　“八年了，谢谢你们爱着我们，我们一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八年……”雅竹故意模仿着秦安在演唱会上的话：“像这些吗？”
　　“喂，我哪有那么夸张。”秦安鄙夷地着着雅竹，嘴角却是上扬的。
　　笑容散去时，他突然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上一次来这开演唱会时，我们还坐在这里说起你。”
　　他记得那时皓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一张写着几个字的纸条，急冲冲地跑过来质问方毅雅竹是不是来过这里。“那时老大明明知道你在哪里却还是不告诉我们。”
　　雅竹弯了弯嘴角，那次的事，后来方毅也曾跟她说过。
　　“雅竹，其实那时我们也是说说而已，我们怎么可能解散，解散了要去哪里再找几个臭味相投的人来玩音乐。”秦安声音变得深沉，落在远处的目光深邃：“这些年我心里一直很不安，如果不是我当初挑起争端，或许你也不会不告而别吧。”
　　看着秦安的侧脸，雅竹心中添了些迷茫，她缓缓低下头，出口的声音有些颤抖：
　　“秦安，离开是我自己的决定，并不是谁的错。”
　　没想到秦安也像哲宏一样把她的离开归咎到自己身上，哲宏的自责，秦安的不安，她从来没想过会给他们带来这些，她是不是做错了些什么？
　　“无论如何，还好你出现了，我……”
　　“你们在聊什么呢？”陆菁从远处走来，打断了秦安的话，“秦安，要开会了，他们都在里面呢。”
　　“好，我知道了。”秦安看着雅竹耸耸肩，“我先进去开会了。”
　　THE SOUL在每场演唱会后都会开个小会议，讨论和总结一下大家的表现，有时候可能就是大家聊几句而已，但他们每次还是会自觉地去做这件事。
　　秦安离开后，陆菁在他的位置上坐下，还未说话她已注意到雅竹眼里的沉重。
　　雅竹用力地呼了口气，心中的堵塞却没有减弱半分。好像自她回家后，又或是更早时和皓明坐在院子里的那个夜晚起，心中便开始压抑着一些说不清的情绪。这些日子以来，当小欧说着崇拜她的话，当和沈静媛见面后，当听着秦安在台上唱《说再见之后》时，她都觉得胸中有股越来越重的力量压得她快要透不过气来。所以当陆菁问起，积聚了太多太久急需找个宣泄出口的情绪终于不受控制地一涌而出。
　　哲宏和秦安的自责，皓明对于她的不告而别的耿耿于怀，她向陆菁诉说这些她没有想过却已造成的伤害。

　　只做朋友

　　“没想到皓明还去找过你，”听完雅竹的话，陆菁侧着头若有所思，“难道……真的像俊洋说的他和艾琳并没有在一齐？”
　　雅竹定定地看着前方，声音里透着隐忍，“他们是在一齐，在G城的时候艾琳就告诉我了，我和皓明也谈起过这件事。”
　　光线阴暗的院子里，陆菁看着雅竹黑潭似的眼眸中隐隐泛着哀伤，心中对一些事了然了几分。
　　“雅竹，是皓明吧，你喜欢人是皓明对不对？”
　　闻言雅竹沉默地低下头，有些事已是事过境迁，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雅竹……”陆菁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因雅竹而笼了些忧伤。她覆上雅竹的手用力握了握，心中想到皓明的耿耿于怀会不会是因为还放不下。
　　“要不跟皓明好好谈一下？”
　　雅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想纠缠。如果因为我的出现又让状况变得混乱或伤害了别人，那不是走回头路了吗？”
　　陆菁轻声叹气，她差点忘了艾琳，毕竟皓明已经和艾琳在一齐了，有些事或许就不能挽回了。
　　“那你怎么办？”
　　“陆菁，谢谢你，我觉得说出来好多了。”雅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陆菁的脸投在远处，“所以我想，感情应该也一样吧，放下了就好了。”
　　其实她早就告诉过自己有些事该结束的，却又一直狠不下心把那些情感割舍出去，现在，真的到了要放下的时候了。
　　陆菁看着雅竹有些涣散的眼神，皓明她是不知道，但雅竹眼里却明明还有着深深的痛。当年即使雅竹从未说过什么，但她在心里一直看好皓明和雅竹，如今，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如果当初他们在一齐了该会是多好的一对。
　　“雅竹，你当初为什么那么傻就走了呢？”
　　为什么要走？傻吗？雅竹在心里问自己。或许她的考虑中真的漏掉了一些什么，只是如果当时不走，谁又知道今天会变成怎样的光景？
　　“陆菁！雅竹！”
　　陆菁和雅竹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可妮正站在咖啡屋的门口朝她们招手。雅竹收了收心神，心中已不似先前堵塞。她看向有些担忧的陆菁，展露一个安慰的笑容：
　　“进去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坐在窗边的皓明收回投向院子里的目光，听到一旁的秦安在嚷嚷：
　　“今晚要爆肝了。”
　　林哲宏看着他笑笑，有些不屑地：“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了，今晚你不喝到挂就别想走出这个门口。”
　　“挂了他不也走不了了。”可妮和陆菁、雅竹出现在门口。
　　“放心，我们会把他抬上去，任凭你处置。”周俊洋带着奸笑。
　　秦安无视他看向陆菁：“陆菁，你老公的思想真是越来越不纯洁了，好好管教管教。”
　　“我有说什么吗？谁的思想不纯洁了。我是说任凭可妮安排你睡沙发或地板，你想哪去了。”周俊洋反将了秦安一军，“可妮，你当初怎么会牺牲自己追这样一个人啊！”
　　“没办法，谁让我这个真命天女就在他面前了他还傻傻地不知道，我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只好将就着追他咯。”
　　可妮毫不扭捏地说着，在她身后的雅竹和陆菁相视而笑。看着可妮脸上的自信神采，雅竹觉得就是要像她这样的人才跟秦安相配。
　　“严肃点严肃点。”秦安阻止他们把自己作为谈资，大手一挥说：“今天每个人都得喝，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于是拿酒的拿酒，拿杯子的拿杯子，一群人零散地坐成一圈，说说笑笑吃吃喝喝起来。秦安自己喝着的时候还不忘落实他每个人都要喝的政策，方毅俊洋和哲宏自然相陪，而一向说讨厌宿醉的皓明这晚也反常地闷头喝下不少。
　　酒过三巡，变得亢奋的秦安开始频频把酒递向女士们时，哲宏都替雅竹一一挡了下来。杯觥交错间，雅竹看到陆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
　　闹到大半夜，一群人终于各自散去。家怡和雅竹共用一个房间，两个人收拾妥当躺在床上时，自然而然地回忆起了往事，说着说着家怡就提到了黎彦。
　　“雅竹，你生黎彦的气吗？如果不是他那时对你说那些话，你也不会离开吧？”
　　想了一会，雅竹才低低地说：“我不知道，或许当初没有黎彦的那些话，结果也会是一样的。”
　　黑暗中，雅竹听到家怡轻轻叹了口气。
　　“你走后我看到他们不开心的样子，差点就把那天的事跟他们说了，可是最后还是忍下来，我怕说了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几年也是，守着个秘密真不舒服，有好几次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不要说，家怡。都过去了，你就当从来没有这件事吧。”
　　“嗯，都过去了，不去想了。”家怡打了个呵欠，“睡吧，你明天要早起呢。”
　　“好。”雅竹应着，然而当家怡的呼吸已变得均匀时，她躺在床上依然无法入眠。
　　轻轻翻了个身，颈间的小物滚落到一边，雅竹伸手去摸寻，握在手心。
　　当打开皓明的密码盒看到此时握在手中的吉他坠子时，那两天她被报纸上开始冒出的一些关于THE SOUL某成员和前助理的绯闻而被影响的心情因为看到这份礼物而变得愉悦。绒布的首饰盒上印着皓明代言的情侣饰物的厂商名字，打开盒子，在一角刻着桂花图案的小吉他坠子出现在眼前，盒盖里插着一张图文并茂的卡片，画上去的卡通吉他旁写了几行字。
　　[雅竹姐姐你好，我的名字叫小桂花吉他，你还喜欢我吧？虽然我的名字土土的，不过我是皓明哥哥设计出来的，全世界只有一个哦。他说要把我送给他喜欢的女孩子。然后他会跟她说：
　　“雅竹，我喜欢你。
　　戴上它，做我女朋友吧。”]
　　翻开放在首饰盒下的设计图纸，想像着皓明用了多少时间画这些设计图然后再去向厂商订做。把项链放在手中端详，雅竹露出雪白的笑，喜悦钻进心头，甜甜地。
　　此刻手中握着当天的坠子，却再也找不回当天的心情。
　　怕自己的辗转吵醒身边的家怡，雅竹轻悄起床出了房间。深夜寂静的院子里，琴室的灯亮着，如曾经某些夜晚看到时一样，孤伶却也温暖。
　　雅竹下楼往光亮处走去，这么晚了，难道方毅还没睡吗？
　　琴室旁的休息间里也亮着灯，里面空无一人，小圆桌上还放着几罐啤酒。琴室的门半掩着，雅竹探身进去，侧身靠窗坐着的人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有些迷离。
　　“怎么还不睡？”雅竹走近。
　　“睡不着。”皓明把头转向窗外：“你呢？”
　　“我也是，可能刚刚太兴奋的关系。”
　　“明天要上班呢。”
　　“嗯。”
　　“杂志的工作忙吗？”皓明依然不看她，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空气中荡着的酒气让雅竹想起他晚上喝了不少。
　　“最近要开始忙了。”
　　“现在还有没有在写小说？”
　　“到出版社后工作比较忙就很少写了。”回答着皓明的问题，雅竹突然发现他们重遇后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好好地聊天。
　　“那么我还没错过见证你第一个孩子的机会了？”
　　雅竹低头浅笑，以前皓明曾说过她陪他见证了自己的第一把手工吉他的完成时刻，所以如果将来雅竹出书了他也要当第一个见证人给她写序。
　　“你还记得？”
　　皓明扯了扯嘴角，似乎在笑：
　　“是啊，我记得太多，所以不像你那么洒脱，说走就走，说忘就忘。”
　　雅竹无奈地闭了闭眼，又来了，这种讥讽的语气和挖苦让她心中一阵烦躁。
　　“皓明，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好好相处吗？”
　　“以前？”他终于转过头来，冷冷地质疑。
　　“对，像老朋友一样。”
　　皓明死死地盯着她，黑眸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
　　朋友，这是第二次听到雅竹这样定义他们的关系。上次从方园回G城后，他去问艾琳，艾琳承认自己向雅竹说了那些话，还问他：“你真的确定她是那个人吗？可是我只看到四年前她轻易地就逃走了，四年后听到我说的那些话似乎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艾琳的话说中了他的痛处，雅竹好像每次都很快地抽身而去，那是不是代表在她的心里他只是个轻易就能放弃的人？难道四年来的等待，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在那自作多情？难道雅竹真的只愿他是朋友？
　　“好，”如果这是她想要的，“我知道了。”
　　拖了这么久或许也该结束了。他都快忘他也有自己的骄傲，这么婆婆妈妈的连自己都感到不屑。
　　皓明缓缓起身，不再看雅竹一眼，迈着有些飘浮的脚步失魂地往外走。雅竹低着头，听着他慢慢走远的脚步声，听他低低的声音在门口处再次响起，缓慢而清晰。
　　“雅竹，你能不能教教我，给出去的东西要怎么收回来？”

　　暴雨前夕

　　“雅竹，你能不能教教我，给出去的东西要怎么收回来？”
　　并不等她的回答，皓明说完便掩门而去。雅竹无力地把头趴到桌子上，看着那扇被皓明关上的门。
　　到底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连好好地坐下来聊聊天都似乎那么困难。她就这样看着门口发呆，万籁俱寂中，往事如重放的影片般一幕幕涌上心头。
　　那天她还对着坠子出神的时候，录音室的门被怒气冲冲的秦安推开，匆忙间她把坠子放回密码盒，回头秦安和跟在身后的俊洋已进了屋里，他们到外地参加巡演的宣传活动今天归来。
　　“雅竹过来了。”俊洋在秦安身后跟她打招呼，儒雅的脸上表情有些凝重。
　　秦安把随身的行李袋丢在地上，沉着脸重重地坐进沙发，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怎么了？”雅竹看向俊洋。
　　俊洋吐了口气：“他跟皓明刚刚在公司吵了几句。”
　　“为什么？”
　　“皓明填词的时候改了他曲子的一个地方忘了跟他说。”
　　“忘了！”秦安带着明显的怒气接上俊洋的话，“如果不是我去问他，他会一直忘下去吧！”
　　“秦安，皓明都说了是一时忘记了，你干嘛这么说。”俊洋眉头紧皱。
　　“这不是忘不忘的问题，是尊重不尊重的问题！”
　　“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皓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随后到达的他和哲宏走进屋里。
　　“那你在改之前就应该跟我说，而不是等我发现了去问你才说什么忘了。”
　　“我刚刚已经解释过了，你一定要这么认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皓明别过脸，压抑着怒气。
　　俊洋推了推秦安的肩膀，“秦安，填词的时候修一下曲子这也是有的事，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写的不够好他要改我无话可说，但起码应该在交稿前先跟我说一声吧。”
　　“什么写得好不好的，你知道皓明他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秦安激动地否认：“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惜字如金，什么事都藏着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藏什么了？！”皓明也没压住怒火。
　　“你没藏！连送份礼物都神密得不得了，你什么都没藏！”秦安恶意地嘲讽。
　　“秦安！”一直没有说话的哲宏喝他，然后又有些无奈地：“好好说不行吗？扯那些干嘛。”
　　秦安不回嘴喘了几口粗气，过了片刻沉沉地说：“我受不了了，今天我们就挑明了吧。”他突然抬头看向雅竹，灼灼的目光让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不敢插话的雅竹感到心慌意乱。秦安走到她面前，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地作了个深呼吸：
　　“雅竹，别人要怎么做我不管，我也不想再顾忌什么，再这样装下去猜下去我受不了了。”
　　“秦安……”雅竹觉得脑中一团混乱，她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出口的声音却还是带着颤抖。
　　相反地，秦安却变得异常镇静，他直直地盯着雅竹：“雅竹，我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间，但我……”
　　“秦安！”
　　雅竹的叫唤终让秦安停了下来，屋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压抑了的呼吸声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被扩大，显得粗重。雅竹失措地望向屋里的人，他们都看着自己，仿佛在等着她宣布什么关乎生死的判决般，在他们的注目下她觉得恐惧又无助极了，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对不起，我先回去了。”她慌乱的拿起包包，逃似地冲出门口。
　　“我去送她。”哲宏首先从呆立的四人中反应过来，丢下一句就追了出去。
　　留在屋里的秦安狠狠地踢了踢桌角，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皓明也在一角坐下，丧气地把脸埋进双掌中。俊洋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两人，只有无奈地叹气。
　　很多时候，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后，回首造成这种结果的开端，往往也只是一些很小的事。
　　后来雅竹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到录音室去，或是离开时林哲宏没有追上她，事情的结果会不会有些不同？
　　当她和林哲宏坐在车子里的时候，胸口急速的跳动及手脚无力地颤抖依然无法平复。她茫然的看着车窗外的景物从眼前掠过，找不到一丝线索来理清脑中的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脑中的混沌渐渐被凉爽的风吹开时，她才发现林哲宏不知何时开了车窗，车子一直在路上绕着，没有直接回她录音室附近的公寓。
　　她看向安静地开着车的林哲宏，对方也正转过头来看她。
　　“要去哪里？”
　　“没有，只是兜兜风。”林哲宏淡淡地说。
　　雅竹怔怔地点头，又把脸转向车窗外，过了一会，林哲宏听到她轻声说了句：“事情是怎么样的？”
　　“公司一直在催歌，秦安的那首曲子是皓明临出门那天夜里写的，他说填词的时候觉得有个地方不顺，第二天又要赶着出门，所以没来得及先跟秦安说就先改了。大概这几天挺忙的吧，好死不死他就把这事忘了，今天秦安回公司看到乐谱事情就变这样了。”
　　听完林哲宏的叙述，雅竹眉心微皱，THE SOUL几个人虽然平时大大冽冽，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似的，但只要跟音乐扯上关系的事他们就都变得很较真。对音乐品质和创作纯度的高要求让他们有时候对自己的作品有一种固执的自信和坚持，所以这次的事真的是踩中地雷了。
　　看到雅竹眉宇间的纠结，林哲宏忍不住安慰：
　　“等他们冷静下来就好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填词时修一下曲以前也是有的。”他停下想了想，“虽然皓明没有事先说，不过秦安这次的反应好像也过了点，可能……”
　　话到一半林哲宏没有再说下去，但雅竹也大概猜到他想说的是什么，秦安的怒气不是来自一处，而这其中，恐怕还有最近报纸上那些绯闻的原因。
　　见到雅竹闭上眼把头靠在椅背上，林哲宏也不再说话，他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开着车子又绕了一会，最后在一家餐厅处停下。
　　“去吃点东西吧。”看到雅竹意愿不高，他又加了句：“我饿了。”
　　在餐厅里坐下时，雅竹突然说想喝一杯，林哲宏看了她一眼后，向服务生要了一瓶红酒。这顿饭雅竹吃得不多，酒倒喝了两杯，林哲宏因为要开车的关系只是陪她轻抿了一两口。回程的路上，跟之前的沉默不同，雅竹的情绪明显因为酒精的关系显得有些高亢，她坐在车上东扯西扯地说着话，偶尔还轻哼两句歌谣。林哲宏陪她聊着，脸上的阴郁却越聚越大。
　　“雅竹……”在雅竹公寓楼前停下，林哲宏似有话要说，却又好像还在思考。
　　雅竹搁在车窗上的手斜斜地撑着头，笑着等他的话，刚刚喝的酒让她有些头晕脑涨。
　　哲宏看着雅竹，凌历的眼中有压抑着的情绪：“不想笑就不要笑，那样很难看！”
　　雅竹微愕，笑容僵在嘴边，默默地垂下双眼。哲宏的声音里带着不悦，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而她一向对他有几分畏惧。其实她只是害怕安静下来，害怕去想如果刚才秦安没有被打断会说些什么？她该怎么应对？他们的关系又会变成怎样？这些像一团乱麻似地塞在脑里的问题让她觉得胸口郁闷。
　　“要是当不回朋友怎么办？”雅竹依垂着眼，声音极低。
　　“认识这么多年了，吵一架不至于那样。”他不相信这样的事能让秦安和皓明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是我……”声音怯怯地停住，雅竹眼里不知道怎么地就涌上了泪水。皓明和秦安或许吵吵就没事了，那么她呢，有些事恐怕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和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改变，如果那一步跨出去了，他们还能继续保有朋友的关系吗？
　　听到雅竹声音里的哽咽，哲宏有些愕然，但随即他便明白到雅竹担心害怕的是什么。触及那些，他的心中一阵焦躁。努力压下汹涌而起的情绪，他声音很轻地，像在对自己说：
　　“即使有什么会变得不一样，我们是朋友这件事也不会变。”
　　这句像是承诺般的话，在雅竹心中化出一潭温暖，眼泪也跟着掉了出来。林哲宏无声地看着她微微抖动着肩膀，本来让她喝酒是希望她晚上好入眠一些，没想到却让她情绪变得这么不稳定。
　　久久，雅竹抬起盈着泪的眼睛，挂着一颗晶莹泪珠的脸颊因为喝过酒而泛着绯红。
　　“谢谢你哲宏。”雅竹看着与平日里不一样的他，语气里带着些委屈：“我一直以为你有点讨厌我这个朋友，还不安了好久。”
　　听到她的话，林哲宏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他把脸别向窗外，痛苦地合上眼，眉心紧皱。
　　他明明对她设下重重心防，却几乎不起丝毫作用，轻易地便被长驱直入，而她竟然还说自己讨厌她。
　　“讨厌你？”他猛然回头，目光灼热，声音却有些凄怆：“我想少喜欢你一点都没办法，怎么可能讨厌你？”
　　看到雅竹浸着水气的黑眸怔怔地望着自己，林哲宏犹豫了一下，伸手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那颗泪珠。久久地凝视那张带着迷惘的脸，情不自禁地，他俯身轻轻吻上雅竹的唇。
　　感到雅竹在座位上好像缩了一下，他却不愿放开，淡淡地酒气混在交缠的气息中，他知道自己早已经醉了。
　　压抑已久的情感倾泻而出时，林哲宏已无法再像平日般理智，而正因为这夜的心醉，让他没有嗅出危险的气息。
　　夜色笼罩着的车外，停在不远处角落的另一辆小车上，副驾驶座上的黑影迅速地按下手中的相机快门。

　　危机

　　那夜林哲宏的话，让雅竹有了新的认知，她回想起当天，从外地工作刚回来的林哲宏为了让她吹吹风开着车绕了大半个城市，又不露痕迹地把她带进餐厅，陪她喝酒陪她说话，安慰她的不安。再顺着记忆往回追溯，那些一触即过的眼神和曾被忽略的细节，一件件浮现出来，最后只剩下他的那句：“我想少喜欢你一点都没办法，怎么可能讨厌你？”在脑海中回荡。
　　她该高兴的，哲宏并没有讨厌她，但是，他还说喜欢她，在她正为秦安和皓明的问题烦恼的时候。再加上那个吻，当时微醉的自己仍理不出什么思绪，如今清醒了只怕会让她觉得尴尬，所以她决定在自己整理好心绪前还是暂时先不到录音室去。
　　然而老天并没有给雅竹多少的时间，一则劲爆的新闻出现在了八卦周刊的封面上，“THE SOUL成员为情反目”的耸动标题抓人眼球。里面言之凿凿地描述了当红男子乐队THE SOUL的几名成员为了之前和皓明传绯闻的前助理争风吃醋，甚至在公司大打出手。看着报道里附上的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雅竹顿时无力地瘫坐下来，思绪在一瞬间被完全抽空。
　　接到家怡十万火急的电话后，雅竹急急地往录音室赶去。那些照片上的影像小而模糊，但只要认识的人便能辨出照片里的确实是她。对于这样的新闻，公司定会有所告诫并统一口径的，而黎彦让她过去，为的必是这件事。
　　另一边厢，THE SOUL的录音室里，聚在一间屋子里又各有情绪的几个人沉默着的，空气中盘踞着让人透不过气的低压。
　　秦安又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杂志，从鼻腔处发出一声闷哼：
　　“哼！”声音像一支冷箭，飞射而出，刺破压抑的沉默，“真劲爆，果然不愧是我们的队长。”
　　“秦安。”周俊洋发现自己最近常在扮演和事佬的角色。
　　“这到底算什么！”秦安有些咬牙切齿，他隐忍着别过脸，终又忍不住回头：“林哲宏，你说清楚，你和雅竹……”
　　话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喘着气瞪视着林哲宏。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哲宏不看他，沉声应着。
　　秦安拿起桌上的周刊，“那这是什么，你不会告诉我这上面的人不是你吧。”妒火中烧的他用力把周刊甩到桌上：“到底是怎样！”
　　林哲宏嘴唇紧抿，看到那些照片，他也为自己的情不自禁而后悔，后悔是因为事情牵涉到雅竹，他本是要开解她的，没想到最后却让她陷进了更大的麻烦里。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逃避。
　　“我喜欢雅竹。”从那一吻之后，他就做好了趟这淌浑水的准备。
　　果然，他的话就像投进水中的石头，在屋子里的其他三人心中激起一阵水花。
　　“你……喜欢雅竹？”秦安有些不确信地重复，另外两个人的脸上有着和他一样的震惊。
　　听到秦安含着些质问的语气和其他人的表情，林哲宏心中燥愠。
　　“是的，不可以吗？”
　　他不需要别人来提醒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在错的时间做了不知道对错的事，但这就是他的选择。
　　空气中有那么几秒静得死寂，然后响起了秦安肆意的笑。笑到最后，他无声地垂着头，双手撑在桌上，肩膀上下起伏着。
　　“我真是白痴，以为大家是兄弟，什么都让人看透了，你们却一个比一个历害，一个比一个会装。如果不是被登出来，大概过个几年我也未必知道吧。”
　　“就因为是兄弟所以才一直忍着不说。”听着秦安的冷言冷语，林哲宏也开始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秦安扬眉冷冷地看着林哲宏，语气轻蔑：“那你现在怎么说了？怎么不忍了？”
　　林哲宏双手死死地握成拳，脸颊因为用力咬牙而绷紧了线条。
　　是啊，他怎么说了呢？最初他是置身事外等着取笑秦安的，当他发现自己总不自觉地关注雅竹的一切，轻易地被她牵动情绪时，他想了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也试着躲开，但就像陷进泥潭里的人一样，他越是挣扎却越往下沉。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加混乱复杂，面对秦安的直白和皓明的坦然，他选择了隐藏自己的感情。那夜，即使把车子停在雅竹楼下时他也没有想过要表白些什么，然而听到雅竹认为自己讨厌她而不安时，那些长久压抑的情感和痛苦便排山倒海而来，终究冲口而出。
　　他咬牙沉默着，如今这样的局面，说什么都已于事无补了。
　　敲门声响起时，秦安坐进沙发里，有些绝望地：“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团友？”
　　“秦安！”给黎彦和家怡开门回来的周俊洋大惊失色地冲他喊了一句：“你现在这么不冷静能不能先少说两句。”
　　周俊洋知道按照秦安的冲动和林哲宏的血性，有些话如果说过了，事态就会变成僵局，难以挽回。
　　然而，事情却真的朝着他担心的方向发展。
　　“如果是不希望有我这样的团友，我可以退出。”林哲宏冷然道，听不出是不是气话。
　　“你们俩到底是怎么了，乐队又不只是你们俩的事，还有我和皓明呢。”周俊洋在一边急得跳脚，看向皓明寻求支援。
　　一直沉着脸低头沉默地坐在一边的皓明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缓缓地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说出几个字：“我随便你们。”
　　“放屁！”进门后一直没说话的黎彦火冒三丈地吼了一声：“你们第一天当艺人吗？大家忙着为你们在想办法你们自己倒在内讧！”
　　黎彦的这句话像当头的一棒，让屋里的人安静了下来。
　　“散伙就是你们想要的？先不说合约的问题，这些年的努力就让它白费了，音乐的目标也不要了，都无所谓了是吗？我告诉你们，这事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黎彦气极大吼，而刚刚争吵的几个人都垂头坐在位置里，不发一言。看他们不再争吵似乎把话听进去了，黎彦也压下怒火：
　　“今天什么都不用说了，统统先给我回去冷静冷静，在你们正常之前全部给我封口。为了一个女人，就闹到要解散，像什么话！”
　　他看了安静下来的四个人一会儿，知道他们已经恢复了理智，跟周俊洋交代了几句后便带着家怡离开。走到门口时他才发现刚刚门没有关好，是虚掩着的，打开的一瞬间，站在门外的身影抬起眼看他。
　　和那双参着担忧和难过的黑眸对视了一眼，没有惊动屋里的人，他在家怡出来后反手关上了门。
　　“雅竹，去喝杯咖啡吧，我有话跟你说。”

　　唯一的答案

　　夜幕初临的街道上，街灯星星点点地亮起。天空渲成一片暗蓝，仿佛整座城市都罩着忧郁。
　　雅竹拖着沉重的脚步，有些失神地往公寓的方向走去，经过巷子口的报摊时，她看到那份周刊被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用让她觉得刺眼的那个头条标题招徕着行人。看到她停驻的目光，报贩跟她推销说这是最新一期，雅竹匆忙低头走开，好像再停留一秒对方就会认出她就是照片上的人似的。
　　一路逃似地疾步而行，直到置身空无一人的电梯时，她突然为自己的想法和行为感到可笑。别人怎么可能会认出她来，自己这般心虚，是因为黎彦的那些话吧。
　　在录音室楼下的咖啡馆里，黎彦对她说：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但那些人连他们在公司吵架的事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知道，看来事情并不简单，公司那边也正在想办法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让我担心的是，下周就要开始巡演了，他们刚刚还吵成那样，你也听到了吧？以前可没有这样过啊，再怎样也没有说过要退团的话。”
　　他还说：“你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而吵，即使今天没有记者乱写，以你和他们的关系，迟早这些事也是会发生的。本来皓明和秦安我就在担心了，现在又多了个哲宏，真是有够乱。如果他们再继续这样为了你不和，THE SOUL可能就真的会保不住了。”
　　听到家怡提议让她说出自己的心意来平息纷争，他又说：“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即使你把自己真正的心意说了，谁能保证他们还能维持以前的关系。他们要当艺人就要付出代价，就算是交个朋友也不容易，更别说谈恋爱了。但是你不一样，你不一定要生活在闪光灯下，为乱七八糟的新闻烦恼。再说他们能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我实在不希望他们因为儿女私情而前功尽弃。我想你也一样希望他们更好吧。”
　　她听出黎彦话中有话，屏住呼吸问：“你的意思是……”
　　黎彦慢慢地搅动杯中的咖啡，然后看向她：
　　“我没有什么恶意，虽然这样说可能有点过份，不过你也不希望被人说成是另一个大野洋子吧？”
　　电梯门打开，雅竹忍住心头的颤抖，用最快的速度进到公寓里。关上门，她无力地靠在门上，身躯缓缓下滑，瘫坐到地上。
　　黎彦说她会是另一个大野洋子，那个至今仍被某些人指责为导致了Beatles乐队解散的女人。黎彦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雅竹搞不懂事态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严重，下午她站在门外听着他们的争吵，心中充满了恐惧。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THE SOUL解散，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阻止这件事。
　　虽然以THE SOUL每个人的实力即使单飞发展也一定会取得成绩，但是雅竹知道乐队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组自己的乐团，做自己的音乐是他们一直坚持并为之奋斗的梦想。圈起手抱住曲起的双腿，雅竹把头埋进双膝间。如果THE SOUL真的因为这件事而不复存在，她该如何自处？到时候不止是黎彦，全世界的人都会把她当成另一个大野洋子，另一个红颜祸水。
　　这夜，恐惧渗进她的血液里，流遍全身，钻进每一个毛孔，而黎彦的话则像咒语般不断地在她脑里重播。第二天当她听到咖啡店的同事在讨论这则新闻时，紧张得把咖啡洒了一地。心慌地跑进洗手间，想像着或许哪一天人们也会这样讨论她怎样毁了THE SOUL，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一个被她努力忽视的念头像被点着的星火，迅速蔓延，燃起辽原的烈炎。
　　THE SOUL不能解散，如果她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那就让它回到最初吧。因着这种想法，雅竹突然觉得自己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她趁着这股力量还未消退前跑到录音室去。
　　那天话说到一半便被雅竹逃开的秦安一看到她就拉着她：
　　“雅竹，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都不要说，这个时候我想你们应该把精神用在巡演上，你们等了很久不是吗？我也期待了很久，不要让我失望好不好？”她环视各人，眼神坚定，垂下的手悄悄地紧握成拳：“至于其他的，等巡演结束，我会告诉你们我的答案。”
　　雅竹的面容因为坚决的表情而焕发出一种光芒，几个男生看着她呆愣了几秒，然后周俊洋打破沉默：
　　“那就开练吧。”
　　这次其他三人倒也配合，不再说什么开始练习。他们也知道轻重，被黎彦骂过之后就自觉不对，再加上雅竹说的这些话，于是都暂且放下芥蒂投入到音乐中。而一旦进入状态，他们都无心多顾、认真配合，之前不愉快的氛围倒也消去大半。
　　后来黎彦告诉他们已经打探到向周刊爆料的人就是当初为难雅竹后被哲宏说了一顿的那个女职员，大概是对那次的事怀恨在心，看到哲宏维护雅竹，也知道雅竹和THE SOUL并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所以一逮到机会便添油加酷地向记者爆料，没想到却真的让THE SOUL发生了不和。事后唱片公司把女职员解雇了，也跟媒体那边做了疏通，事情就这样被暂时压下。
　　在巡演前的那几天，雅竹没有再与THE SOUL见面，大家都认为这是因为要避开那些盯梢的狗仔的缘故，只有雅竹自己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怕相处会让自己的坚决动摇。THE SOUL起程的那天，她几经挣扎最终出现在录音室，准备出行的他们并没有和雅竹有太多的交流。雅竹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出门时，她被故意滞后的皓明逮住。
　　皓明注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眼中带着焦灼不安。
　　“雅竹，密码盒你看了吗？”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刚刚她几次躲开皓明急欲倾诉的眼神。
　　皓明怔了一下，有些无措地寻着解释：“我只是……”
　　“皓明。” 雅竹急急地打断他，面对着皓明的慌乱，她觉得那股支撑着自己的力量好像开始变得微弱。
　　“……对不起。”她挣脱皓明的手，迅疾地往外走去，一转身泪水便涌进了眼里。
　　对不起，她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对不起我的话伤害了你。还是对不起我要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道歉。转身前皓明满脸呆愣地僵在原地的样子让她的心揪痛着，她大步大步地往前走，努力挥去脑海里的那个影像。
　　在录音室楼下，雅竹目送接THE SOUL去机场的车子驶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几天后他们将回到这里，等着听她的答案，而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如果她无法阻止，那就只能躲开，让一切回到最初——那个没有她的时候。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他们都该有更好的选择和未来，所以离开，是她唯一能给的答案。
　　临行的前夜，雅竹一个人呆在公寓里，桌上放着她要留下的信，短短的几句道别的话，却花了她两天的时间才写下来。看着那个雪白的信封，回想着这将近一年的生活，雅竹觉得此刻自己是那么地孤独无依。
　　她脑中浮现起皓明那日的僵硬的身影，突然心中就有些动摇。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就只能放弃了？会不会还有其他的选择？或许她该告诉皓明，他总是能给她力量和帮助，起码该告诉他的，告诉他自己真正的答案，说不定他会有比她离开更好的方法呢。
　　不让自已有时间犹豫，她拨通了皓明的电话，THE SOUL正在演出，雅竹拜托接电话的家怡告诉皓明工作结束后一定给她回电，无论多晚都可以。然而到第二天她在沙发上转醒，整夜握在手中的电话始终没有响过。看着没有任何来电或信息显示的手机，雅竹心中想要争取的念头也像那手机屏幕一样，慢慢地暗了下去。
　　拖着行李来到录音室，雅竹把信和钥匙放到桌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一角的密码盒处。她打开盒子，怔怔地看了片刻后又把它合上。起身再一次环视这个近一年来留下许多回忆的地方，只觉得心头被不舍和绝望紧紧笼罩，暗暗作痛。
　　雅竹用手掠过头发，水气已经朦上双眼，她拉起行李往外走，打开门后又突然停住。握着门把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咬了咬唇，猛然转身跑回到桌前，再次打开密码盒取出里面的项链，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关上门。门锁合上的声音传来，落在她的心上，敲打出尖锐的疼痛。
　　飞机起飞的那一刹，雅竹的眼泪流了下来，看着这座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只觉得心中的悲伤再也无法抑制地奔涌而出，汇聚成河，流淌不息。

　　回不去了

　　趴在桌上的手肩传来的酸麻让雅竹从久远的记忆中回神，那些过了那么久的往事现在想起，心中还是隐隐作痛。她忡怔地坐了一会儿，待手肩的麻痹感过去后才起身离开琴室。走出门口，看到旁边休息间的灯还亮着，灯光在走廊地面上投出矩形的光块。
　　雅竹走过去想把灯关掉，这才发现皓明躺在长椅上好像睡着了，刚刚放在小圆桌上的啤酒变成了几个空罐子。
　　这么说他刚才并没有离开，而是在这边喝掉了几罐啤酒？
　　雅竹走近看着沉睡中的他，头斜斜地歪向一边，细碎的刘海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头上，脸颊泛红，眉头微皱着，闭着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扇贝壳嵌在脸上。
　　若是按这种姿势睡到天亮，他的脖子一定会落枕。雅竹轻轻地把他的头扶正，皓明只是轻轻呻吟了一声又安静地睡去。伸出手去拨开他散乱的刘海，雅竹看着他眉心的那道皱褶失神。
　　皓明刚刚问的那句话，还有重遇后他的种种，她不敢去细想。这些年来，即使再难过再孤单，对于心中的那份情感，她从没想过抛开。然而今夜，黎彦的话随着那些久远的往事翻滚，让深埋在心中的那团黑影又浮上心头，她不得不再去面对那份梦魇般的恐惧。
　　当年，她不想成为千古罪人；如今，她还是一样不想变成破坏者，把眼前的一切打乱。四年了，横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和障碍并没有消失，或许就只能那样了，再也无法向前逾越一步。
　　这次，真的要放手了。
　　心狠狠地抽痛着，心中积蓄已久的泪水在这寂静的夜毫无顾忌地涌出，模糊了面前那张沉睡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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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朗的早晨，柔柔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筛进来，给咖啡屋窗边的位置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经过昨夜的狂欢，能这么早起来的人廖廖可数，除了要赶去上班的雅竹外就只有方毅、陆菁和在院子里抽烟的林哲宏。
　　雅竹从位置上起身，跟方毅和陆菁告别。陆菁随她起来，出了咖啡屋的门后把她拉住。
　　“这次走了之后又要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
　　“现在就开始想我了？原来你这么爱我哦。”雅竹巧笑。
　　“是啊，你现在才知道。”陆菁娇嗔地瞪她，下一秒又变得认真起来，眼神柔和地看着她。
　　“雅竹，如果不能回头了，那就向前看。”陆菁扳过她让她面对着院子里林哲宏的方向：“考虑一下哲宏吧。”
　　昨晚哲宏的表现，在陆菁看来已经足够明显了，陆菁猜想他已确认了现在自己对雅竹的心意。哲宏本来就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以前藏着自己的感情是因为顾及到秦安和皓明，如今他们都各有归依，如果哲宏和雅竹能走到一起，那也是一件好事。
　　雅竹低头轻轻牵动一下嘴角，昨晚看到陆菁那意味深长的笑时，就猜到她会跟自己说这样的话。
　　“我要走了，陆媒婆。”她用尽可能轻快的语气说着，不置可否。
　　“好，”陆菁不逼她，却还是不忘再次叮嘱：“我说真的，好好考虑一下。”
　　雅竹点头，跟她说再见。大概听到她们的声音，坐在院子里的林哲宏转过头来，看向往这边走来的雅竹。
　　“我先去上班了。”雅竹走近他。
　　哲宏点点头，好像就在等着她似地：“我送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哲宏已站起身来开始往外走，雅竹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到陆菁对她挤眉弄眼地笑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直以来，雅竹都很喜欢方园的早晨，静谧、安宁，好像所有的烦燥都能在这样的早晨里沉寂下来。此刻宁静的街巷中，她和哲宏并肩而行，昨夜心潮的澎湃在眼泪流淌后已经平息许多，只剩下胸中某处的空洞，提醒着她有些东西已经失去了。
　　对于哲宏的相送，雅竹有些忐忑，经过昨晚，她知道哲宏已经把他心中所想落实到行动上，那么她呢，哲宏的那个问题，她能给他怎样的答案？
　　就在她心头百转千回时，传来哲宏的一声轻笑。雅竹不解地仰头看他，谁知他更笑开了几分，脸上的线条也因这笑变得柔和起来。
　　“不好意思。”他为自己的笑声道歉，“不过我想今天会有很多人问你是不是当国宝了。”
　　明白了哲宏话中的意思，雅竹莞尔，昨晚一夜没睡，她当然知道自己的黑眼圈有多严重。
　　“很累吧？昨天闹到那么晚。”哲宏收起笑意。
　　“还好，你呢？这么早起来不累吗？”
　　“都习惯了。我们你也知道的，两三天才睡几个小时也是有的事。”哲宏呼出一口气，无限感慨地：“偶尔还真想念那时候在方园的悠闲，每天早上坐在院子里喝你煮的咖啡。”
　　雅竹嘴角勾起轻浅的笑，是啊，现在想来，那时的早晨真是叫人怀念。只是……
　　她轻垂眼睑，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忧伤：“那种日子，现在只能怀念了。”
　　他们早已不是当时的他们，那样的岁月，是再也回不去了。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林哲宏没有接话，过了一会，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对，很多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是也有些事，一直都没有变。”
　　雅竹怔了怔，抬头对上他的双眸，那深邃的黑瞳里有着她难以承受的炬热。
　　“哲宏，我……”她觉得应该跟哲宏说些什么，然而却只能望着他，无法言语。
　　哲宏扳过雅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不要急着推开我，雅竹。我说过我可以等，你不用有负担，这不是为了你，而是我自己想这么做。只要你身边没有人，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就会等下去。”
　　雅竹怔怔地看着那乌黑灿灼的双眼，终究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她身边没有人；也不讨厌他；陆菁让她好好考虑一下；哲宏让她不要推开他，那她还能说些什么呢？而最重要的是，经过昨夜之后她已经很累了，实在无力在当下处理这些费神的事情。
　　看着雅竹坐上计程车从他眼前慢慢消失，哲宏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他会等下去，只是自己好像已没有办法只在相隔遥远的地方想念着她。他该做些什么，例如让自己到她的身边，可是最近都太忙了，或许等过了这阵，他可以在休期的时候到方园来。
　　哲宏转身重又走进宁静的巷子里，阳光罩在他身上，照亮他嘴角上扬的优美弧度。

　　无疾而终

　　雅竹提着袋子踏出百货商场底层的超市出口，告别商场外墙光亮如昼的霓虹，她隐进街道的昏暗，夜的气息扑面而来。
　　新一期的杂志已经发行，她才得以重新过一些正常的生活，有时间到超市来购物。今早开会时得知这一期杂志关于同性之爱的那个专题目前看来反映并不太好，她不急着检讨，只在会后安慰了有些沮丧的佩灵几句。
　　她告诉佩灵：“虽然作决择时我们可能并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既然是自己选的，那就只能用尽全力去做，然后等着承受它带来的所有后果，而不要再去想如果。”
　　这些是她在四年前离开THE SOUL后不断地说给自己听的话，如今，她仍这样告诫着自己。
　　THE SOUL继续在各地开着他们的演唱会，雅竹不时能在电视上看到他们。偶尔，她会想到可妮的自信，艾琳的勇敢；想到每个人都敢爱敢恨，只有她，如此地懦弱——懦弱地躲在一边看着他们在远远的地方发着光，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逃开了恐惧，却躲不开那些疼痛。决定要割舍的那份感情，原来随着年月刻入心底，已寻不着埋进了多深。只知道每次一想要抽离，都会痛得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陆菁大概不放心她，发来打气的短信，让她要好好的。
　　当然她还是会好好地生活着，只是心中从此便缺了一块，再也无法圆满。
　　快到公寓时，雅竹远远地看见郑均伟的车停在楼下，当她走出电梯，果然看见等在门口的身影。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进门后雅竹问他。
　　郑均伟落坐时轻轻带过：“我也是刚来。”
　　雅竹把东西放好，进厨房倒来开水。郑均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雅竹注意到那张脸上带着疲惫，眼中似有不安。
　　在他面前坐下，她慎重地问：“有事？”
　　郑均伟看了她半晌，显得有些艰难地开口：“静媛今天无意中说了出来，说她来找过你。”
　　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件事而来，雅竹意外地顿了顿，才轻声应道：“嗯。”
　　“雅竹，对不起，静媛的事我没有跟你说，我只是……”郑均伟急切地想要解释，又似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没关系，我和她见面不是也没有告诉你吗？”雅竹对他笑笑。
　　看着她轻浅的笑容，郑均伟心头猛地一紧，在雅竹的话里他好像听出了不同往日的客气和疏远，仿佛在说：你没跟我说，我也没跟你说，我们互不相欠。
　　忍住隐隐罩上心间的恐惧，他柔声问：
　　“她……没跟你说难听的话吧？”
　　“没有，她好像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她说……”雅竹看了他一眼，“她说想跟你重新开始。”
　　对于这件事是由沈静媛告诉雅竹而不是他，让郑均伟觉得非常懊恼。其实当沈静媛跟他提出重新开始的想法后，他是有好几次都想告诉雅竹的，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次沈静媛回来，有了很大的改变，即使知道了他心中有人了她仍努力地想要挽回，委曲求全的样子让他实在不忍把她拒之千里，而他也一直对让女儿在单亲家庭成长这件事心怀歉疚，所以心中不免有些犹豫。
　　一边是等着他破镜重圆的家庭，一边是想要追寻的知已红颜，他告诉自己在没有考虑清楚前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他对于雅竹知道后会是怎样的反应实在没底。所以当他知道雅竹已经和沈静媛见过面后立即心慌地赶来，可是现在他却发现相对于他的焦虑担忧，面对这件事雅竹是那么地平静，甚至不需要他为自己的隐瞒解释。
　　不自觉地握紧放在身边的手，他试探地问：“雅竹，我该怎么做？”
　　雅竹明白郑均伟这句话的含义，他不是在问她意见，而是在等自己给他的答案，而他，是会根据她的答案选择去或留吧。她也看得出来孩子和家庭对郑均伟来说还是有着很重要的位置，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挣扎。
　　那么，就让她来做个了断吧，自己既然无法把心给他，又何必把他困在身边。
　　“沈小姐她跟我说希望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而且也忘不了你，所以我想，如果你们还有感情，我觉得至少应该试一下，就算是为了孩子。”
　　郑均伟听完她的话，呆愣了几秒，然后缓缓地靠进沙发里。心中有些什么像肥皂泡一样慢慢升腾，破灭。
　　一直到他离开雅竹的公寓坐进车里，仍想不明白怎么几年来的守望，还有自己这些天的纠结，就这样轻易地结束了？这些年他一直静静地守在雅竹身边，尊重她要保持的距离，从不越界一步，认为总有一天雅竹会对他开启心门，可是到头来他们之间就这样无疾而终。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看着郑均伟的车子缓缓驶离，站在窗前的雅竹对着夜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心中的情绪繁杂得找不到一个可以形容的词语，似有失落、有忧伤、有歉疚、又有些释放的轻松。将近三年来，郑均伟给了她许多支持与温暖，那些都是让她很感动的，刚刚看到他满眼的落寞，她其实也会觉得不忍。
　　但他终究不是她要的人。他有所犹豫，大概是在考虑她的答案作权衡选择，这种做法无可厚非，只是对她来说，爱情是不管在任何设定下都只有唯一答案的单选题，没有权衡，也毫无条件可言。
　　也许正是这种对爱情的苛刻，让她能在今夜毅然地推开身边的温暖。她知道在很多人的眼里，这种苛刻是不现实不合时的，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这种坚持真的值得坚持吗？真的要固执地守着这种想法来苛待自己吗？
　　雅竹把头靠在窗棂上，仰望着夜空中的点点星光。半晌，她弯了弯嘴角，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她轻轻的声音：
　　“一定要的啊！”

　　那些过往

　　寂静的夜，深黑色的天空中有几颗星星闪着微弱的光，风时有时无地从窗口吹进房间，吹动坐在窗台上仰望星空的人的发梢。房间一角的书桌旁靠着把吉他，桌上放满了写乐谱的稿纸，开着的电脑响起收到新邮件的提示声音。
　　皓明从夜空收回视线，回到电脑前。邮箱里收到的新邮件是过两天要对他进行访问的杂志社发来的大纲。他打开文件，略略浏览了一下，看到其中有一条问题是：组团八年，有没有曾经想过解散单飞？
　　看着那个并不新奇的问题，皓明脑中冒出这样一句话：
　　“THE SOUL不能解散，一定不能，拜托了！”
　　这是一句用娟秀的笔迹写在信纸上的话，而他们组团八年来唯一的那次最有可能的解散危机也随着写这句话的人的离开而消失。
　　四年前，当他怀着忐忑紧张的心情回到G城，得到的不是雅竹的答案，而是一封告别的信。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时看完那封信，他脑中一阵轰鸣，四肢发软，整个人像缺氧般无力，瘫坐在位置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来秦安开始拨打雅竹的电话，嚷着要去公寓找找，俊洋在一旁劝他，而哲宏则沉默地猛抽着烟。皓明觉得自己的灵魂像从身上飘走了般，飘到某个角落像看电影似地看着屋里的一切，找不到丝毫真实的感觉。
　　那晚，所有人都散去后，他一个人久久呆坐在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连日来的疲劳最终把他带进了梦乡。夜里当他从沙发上转醒，意识慢慢回笼时，雅竹已经离开的这个事实才真正进入他的脑中。
　　她走了，用那短短的几行字把一切都终结了。而她所谓的答案，恐怕也是根本就没有的东西，甚至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选择谁。
　　桌上的密码盒安静地躺在角落，他却不知道雅竹是否看过里面的东西。他想起那天家怡让他给雅竹回电，而他却因为周刊上的那些照片而担心听到雅竹的拒绝，因为临行前询问她盒子的事时她的冷漠而受伤赌气所以没有回电。那一刻，他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后悔。
　　可是当他打开盒子，却发现项链不见了，而盒子的密码，除了他和雅竹，没有其他人知道。心中突然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他给方毅打电话，不顾一切地跑到雅竹的公寓和工作的咖啡厅去询问，他急切地想要找到雅竹，问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然而一切都是徙劳，雅竹彻底地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对此他却无能为力。在那段日子里，想要见到雅竹的迫切与没办法找到她的无力感，常常把他的心炙得剧痛。
　　THE SOUL的情绪低落并没有维持多久，在黎彦的一句“不要让雅竹失望”下，他们开始重新振作。或许从那时候开始，THE SOUL这个乐团不仅代表了他们的梦想与追求，也代表了雅竹的心愿。可能正是多了这一层意义，之前的那些争执与不愉快都一下子烟消云散，没有人再提起。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他自己知道，心中有些什么随着雅竹的离开而不见了。心间翻涌的痛苦随着时间逐渐平息后，他开始对雅竹生出莫名的怒气：她反正是抛下一切不告而别了，那为何要拿走项链，既然拿走了，干嘛又杳无音信不清不楚。可是后来，怒气也慢慢被磨平，只剩下思念，越来越浓。
　　皓明把视线从电脑上转开，随手拿起旁边的铅笔在手上转动把玩着，然后想起什么似地，他低头在稿纸上写下“那年桂花香”几个字。
　　也曾有一段时间，他变得已心灰意冷，刻意不去触及任何跟雅竹相关的记忆。他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了，以为已经把过去淡忘了，然而再次踏上和雅竹相遇的城市时，他那自欺的心又被狠狠地打回原型。
　　两年前THE SOUL到A城开演唱会，时值初秋，还未到桂花开放的时节，可是那两天车子行驶在马路上时，他总能从车窗吹进来的风中闻到隐约的桂花香气。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产生错觉了，因为每次坐着车穿梭在这座城市间，他都会透过车窗专心地看着外面的街景，幻想着或许在某个红绿灯处，某个街道捌角或是某个商店门前，能够发现雅竹的身影。
　　演唱会结束后他们去了方园，那是和雅竹离开A城后THE SOUL第一次重回方园，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时，皓明发现自己竟然在微微发抖，他悄悄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最后一个踏进这随处都可能引发出他心底疼痛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他的心念太重，老天终于让他在方园发现了雅竹的痕迹。那晚他无意中看到一本被丢在吧台角落的便条本，本子的首页上随意地写着“那年桂花香”五个字。那娟秀的字迹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字好一会，他心中涌起了似是狂喜又似狂怒的情绪。他拿着那张纸跑到方毅面前，问他要雅竹的下落，然而方毅只是平静地告诉他：
　　“如果她要出现自然就会出现，她若没有准备好你们又何必逼她呢？你不怕她逃得更远吗？”
　　面对方毅的坦然，皓明觉得胸中燃着的那些似喜似怒的情绪像被泼下一盆冷水，瞬间熄灭，只留下一声挫败的呻吟。
　　原来雅竹还不想出现，原来她还不想见到他们。他又开始生出一股怒意，但又说不出是在生谁的气。只是每每想起这些，心中便充塞着一堆莫名其妙的情绪，时而焦迫、时而恼怒、时而沮丧。
　　那年冬天的某个夜晚，艾琳突然问他还要多久才肯忘了雅竹，面对艾琳的告白，他却只能说抱歉，艾琳流着眼泪问他为什么只能是雅竹，他也问自己。
　　到底那个人是怎么住进他心里的？是因为被她那双好像装着一个小世界的眼睛里的光亮吸引？因为不自觉地想要保护她时却发现那娇柔的外表下蕴藏着的坚韧？还是因为那些在日常的相处中无须过多言语便可相通的点点滴滴？
　　那些过往，并不轰烈，而回忆却深藏在心中久久不肯褪色。人们都说时间会把一切冲淡，为什么他却忘不了她？
　　他问着自己，突然心中就豁然开朗起来，之前纠结着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也奇迹般消散开去。
　　既然无论怎样他都没办法忘了雅竹爱上别人，那就这样吧，就这样等着，等着等待后的等待，等到她出现为止。
　　然而经过四年雅竹真的又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想像中那么淡定。他看到秦安和俊洋跟她拥抱，哲宏跟她握手，而他只能压抑着激动的情绪隔得远远地说一句好久不见，因为只要一个轻微的触碰，便会泄露了他双手的颤抖。
　　丢下手中的笔，皓明起身再次走到窗前仰望着头顶的星空。
　　这四年来他常常会这样看着天空，想着雅竹会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可是重遇后他却至今没能好好问她这些问题。他心中有怨有气，还有更多的恐慌，面对雅竹的若无其事和刻意疏远，听着她一次次地强调他们只是朋友，他也开始变得心冷。他想重拾自尊维持自己的骄傲，就如雅竹所说不想往事过新的生活，却每每发现那种决心总是维持不了多久就偃旗息鼓。
　　嘴角扯出自嘲的笑，皓明长长叹了口气。亏他写了那么多情歌，怎么就忘记了感情的事从来无法由自己掌控，所以面对雅竹，他的骄傲也只能丢盔弃甲。
　　十周年演唱会后在方园的那晚，即使他把自己灌醉了，那些记忆还是不放过他追到梦中来。第二天当他在休息室里醒来，听方毅说起早上是雅竹告诉方毅自己睡在休息室里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夜里他在朦胧中看到的吉他坠子和雅竹的泪眼那并不是梦。
　　皓明转了个身靠在窗边，目光扫过书桌时停在了显示着采访大纲的电脑屏幕上，有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慢慢酝酿成心中的决定。他微勾起嘴角，眼里渐渐透出炯炯的光芒。
　　既然不是梦，那么，他不会再一个人傻傻地受着煎熬等下去了。

　　成全

　　如果要用什么来定义和郑均伟的关系，以前雅竹会用知已，而现在她更偏向于朋友。
　　经过那夜之后，她和郑均伟之间并没有尴尬多久，在外人看来，甚至是感觉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变化的，但是雅竹自己知道，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他们都多了分客气。
　　或许这种状况只是一段过渡期，也或许他们以后就这样了，甚至越来越生疏。虽然想来让人觉得有些唏嘘，但雅竹也不想去挽回些什么，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所幸他们在工作上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这种转变而带来什么影响，郑均伟依然很支持她的工作，就像最近，还特意让她出差去参加一个颇有影响力的书展，只是本该要和她一齐出席的人由他郑总变成了陈莉。
　　挥去脑中的思绪，雅竹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经过郑均伟办公室时，她想了想还是敲开了那扇门。
　　“郑总，我要出发了。”公司订了下午五点左右的机票，所以她必须提前离开。
　　“好，一路平安！”郑均伟笑笑，跟她告别。
　　看着雅竹掩门而去，郑均伟放下手中的笔靠进椅背，他有些出神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思绪渐渐飘散。
　　那晚和雅竹谈过后他想了很多很久，关于他和雅竹之间的问题，关于雅竹心中的那条界线。回首这一路，他才惊觉原来他一直站在那条线外徘徊，而雅竹也一直在线内守着，或许害怕失去，或许害怕改变，他们从来没有一个人试图去冲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也从不要求对方坦白些什么。
　　原来一切都错了。
　　在感情的世界里，明哲保身是不行的，没有伤筋动骨的准备，又如何能冲破那些横在俩人之间的障碍？
　　可能因为他已不是十来二十岁的少年，所以早已忘了也没有了那样的激情去追求爱情。伤心失落过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如想像中难过，是因为前妻和女儿回来了？还是因为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爱雅竹？而他知道在雅竹的心里，她死守着的那个世界里的人，恐怕也不是自己可以取代的。
　　桌上的手机响起信息接受的提示音，郑均伟从沉思中回神，他拿起手机看看，想了想按下了回复键。
　　世上的事总无法尽如人意，但如果上帝关上了门，会在别处开扇窗。或许对他来说，有些什么已经结束了，而有些什么正在开始。
　　看着郑均伟回复的短信，沈静媛放下悬了一下午的心，展露出一个喜悦的微笑。而雅竹走出电梯发现她时，正看到她这张笑脸。
　　就在雅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的时候，对方的视线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江小姐。”沈静媛唤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雅竹走过去跟她打招呼。
　　“来找郑总？”她问。
　　沈静媛低头笑笑：“经过这里，想说找均伟一齐喝个下午茶。”
　　沈静媛垂头浅笑时脸上带了些羞涩，看起来像个恋爱中的少女，雅竹在心里感叹，爱情真的有让人变年轻的魔力。
　　“不上去吗？”
　　“不了，他说十分钟后下来。”沈静媛想起什么：“你要出去吗？”
　　雅竹点点头：“下午要出差，所以先回家整理一下。”
　　回答着沈静媛的问题，雅竹想着或许自己该在郑均伟下来前先离开，避免三人见面的尴尬。
　　“那么，我先走了。”
　　她跟沈静媛说再见，刚要转身时被沈静媛叫住。
　　“江小姐，”她垂了垂眼，片刻后再抬眸直视着雅竹：“谢谢你！”
　　不明白沈静媛为何道谢，雅竹疑惑地看着她。
　　“均伟说他愿意试一下和我重新开始。”沈静媛解释着。
　　自从那夜的谈话后，或许是觉得自己毕竟不适合再过问这些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没有问过郑均伟和前妻怎么样了。现在从沈静媛口中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好像一切本就该如此似的。
　　“决定是郑总自己下的。”雅竹提示她无须向自己道谢。
　　沈静媛看着她摇了摇头：
　　“其实我知道的，如果你开口让均伟留下，他一定哪里都不会去。所以……真的谢谢你的成全。”
　　沈静媛的话让雅竹有些哑然，不知道是该否认还是承认，她想了想才轻声道：
　　“我想如果郑总没有这样的意愿，那别人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也是没有用的。无论怎样，恭喜你们，希望你们能找回原来的幸福。”
　　雅竹并不是要故作清高，而是对于沈静媛的道谢和所说的成全，她是真的觉得受之有愧。
　　和沈静媛告别后，雅竹在大厦门口坐上计程车，车子发动前，她透过大厦的玻璃外墙看见在大堂里相遇的郑均伟和沈静媛。望着那双人影，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有几丝苦涩漫进心头。
　　若要说成全，她也只是成全了自己对爱情的守望而已，然而她还要让自己孤单多久，才能把连着心脏神经的那份情感剥离出去？

　　做梦的自由

　　雅竹和陈莉到达酒店时已经是夜里八点多，酒店地处城市里旺中带静的地方，环境还算不错。雅竹她们的房间带了个露台，从露台上可以看到不远处霓虹闪烁的街景。经过一轮洗漱后，雅竹和陈莉站在露台上，看着夜景闲聊着。
　　话题不知道怎么地就聊到各自的大学经历，雅竹说陈莉是选对了自己有兴趣又好谋生的专业时，陈莉却摇了摇头。
　　“高考填报志愿时并没有想什么兴趣梦想之类的，只是觉得市场营销是热门专业，以后会比较好找工作。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工作越来越感到倦怠，有时候会觉得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但又很迷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陈莉轻声说着，语气里虽是云淡风轻，眼中却有些落寞。雅竹认真地看着她，心中有微微的怅然。
　　发现了雅竹注视她的目光，陈莉不以为然地笑笑：
　　“怎么了？我就不能稍微多愁善感一下啊？”
　　“不是，只是我一直以为……”
　　“以为我很享受这种生活？”陈莉替她把话说完，依旧笑笑，望向远处吐出一口气：“虽然有时候很气你，特别是你老爱得罪客户给我惹麻烦，可是有时候我又挺羡慕你的，看着你为自己有兴趣的工作忙碌，拼命坚持着，虽然也有烦恼的时候，但我想那种心情一定比我谈成一笔全年的广告合约要快乐得多。”
　　以前听陈莉在会议上做着关于广告收入的发言，听着她跟手下的业务员热烈地讨论着业绩目标，雅竹一直以为陈莉就是那种适合遨游在商海中的女强人，她何曾想到，原来那时的陈莉其实并不快乐。
　　“既然不快乐，为什么不试着改变一下？”雅竹侧头问她。
　　“改变？去发掘兴趣吗？还是去寻找梦想？虽然有时候我也会做做这样的梦，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我也不年轻了，那些事十年前做还差不多。”陈莉低头叹了口气：“要是那时候想到这些该多好。”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陈莉说这些话，雅竹觉得心里堵堵的，仿佛陈莉心中的遗憾透过那些话语传入到她的心里。
　　“是啊。”雅竹转了个身，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幸好你是现在想到这些，而不是十年后。你还多出了十年时间。”
　　雅竹停了停，转头对上陈莉投来的深邃目光：
　　“并没有谁规定寻找梦想的年龄，六十岁的老人不是还去考大学吗？而且我记得看过一句话，它说：当后悔取代了梦想，一个人才算老了。而我觉得如果你现在只是这样想却什么都不去做，十年后你一定会跟今天说同样的话，后悔抱怨十年前的今天怎么没有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着陈莉若有所思的脸，雅竹知道其实那些道理每个人都懂，只是像陈莉这样在职场打拼多年的人，加上生活中的种种身不由已，要想再拥有那种追寻梦想的冲劲是很难的。而她只是想告诉陈莉，没有人能夺走她做梦的自由。
　　“常听人说“想到就去做”，说起来就几个字，要做到还真不容易。但是我想，如果不去做，梦想就永远只能是梦想。”
　　深深地看了陈莉一眼，雅竹径自抬头望向天空，不再说什么。陈莉盯着她仰起的侧脸看了良久，然后才缓缓地说：
　　“谢谢！我会好好想想的。”她故意叹了口气：“唉，是不是跟你们这种文人在一齐会让人变得莫名其妙的感性啊？”
　　“我倒觉得自己像个语重心长的神父。”雅竹说着笑起来，眼角的的纹路自然地皱起，她半真半假地调侃：“不过，我一直认为我们陈经理也是心中有所坚持的感性之人。”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啊，”陈莉用促狭的眼光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又准备得罪我的客户呀？”
　　被陈莉这么一说，雅竹想起上次她们为张玲玲的文章意见不合时争论的情境。
　　“嗯……难说。”她煞有介事地看向陈莉，眼中泛着黠光。陈莉白她一眼，俩人相视而笑。
　　雅竹想起以前跟陈莉为了客户为了杂志里的广告篇幅有过不少的争论，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她这个人却从来不曾觉得讨厌过。当然她也不曾想过，在这样的夜晚，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她会和陈莉站在酒店房间昏暗的露台上，有这样一场交谈。
　　然而，陈莉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笑声过后，陈莉突然问她：“那你的坚持呢？”
　　“留到下次得罪你客户的时候再重复说给你听。”雅竹调皮地说着。
　　“我不是指公事。”
　　“呃？”
　　陈莉挑眉看她，刚刚还满是落寞的眼中此刻换上了自信的了然。
　　“和郑总保持着距离，是因为你心里有所坚持吧？”
　　这次，轮到雅竹愣愣地看着陈莉，而陈莉只是微微笑着，似乎很满意这种角色的对调。还没等雅竹想好该怎么回答，她又说到：
　　“不过你们最近倒是好像有点不一样了，那是不是代表你的坚持还在继续？”
　　陈莉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陈述她的分析，面对着这时的陈莉，雅竹只能无奈地笑笑。没有想到那些她从未向外人道的心事，陈莉早已看在眼里，连她以为别人不可能看出的变化，她也了然于心。真不愧是在商海打滚阅人无数的业务经理，察言观色的能力让人不得不佩服。
　　“是不是跟你们这种商场中人打交道会让人时刻有危险性啊？”雅竹学着之前陈莉的口吻。
　　“哈哈。”陈莉朗声大笑：“你才知道啊。不过，明天的酒会江主编你可别想逃掉。”
　　明天晚上，展会的主办方设了个酒会，邀请各方来客。陈莉当然是不能放过这样的交际机会，而对于雅竹，既使不为陈莉作陪，这种同行们都会到场碰面的场合她也是不能缺席的。
　　雅竹撇撇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权当发泄无奈之意。而此刻和陈莉站在露台上聊天的她当然不会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那场酒会上，命运安排了些什么事情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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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雅竹和陈莉到达酒会时，会场里的客人已经来了不少。
　　拆射着彩色光线的水晶吊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光亮如昼，熠熠生辉。偌大的厅堂里摆了十几张大圆桌，围着圆桌摆放的椅子罩着及地的淡黄色椅罩，显得高雅又大气。人们或坐或站、三五成群细语轻声地聊着，待者穿行在人群中，为客人们提供着服务。
　　刚进会场不到一会儿，陈莉就扎进那一小堆一小堆的人群中，雅竹起初还跟着，不久她就退了出来。没走几步，遇到了几个认识的同行，于是又围在一起谈起了业内的事。会场里人们来来往往，有一两个被熟人拉走了，又加进来一两个，问好介绍寒暄之声不绝于耳。
　　当围在一齐的几个人从杂志的内容聊到销量，又从销量聊到业界的小道消息和八卦时，雅竹借故抽身离开。她向四周扫了一圈，往角落的那张桌子走去。
　　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雅竹轻轻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参加这样的宴会一直是让她烦恼的事情，并不是因为她有多清高，只是这种场合总是让她觉得不自在。她本来就是个慢热的人，不知道在面对那些只见过一面打过下招呼，甚至刚刚才经由别人介绍认识的人时，除了惯例的寒暄外还能像很熟似地攀谈些什么。望着衣香鬓影的会场，雅竹再一次体会到身处人群中却无法融入的孤独感。
　　就在她坐在角落发呆的时候，旁边传来的交谈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黄欣，我刚看了你们这期杂志，那个宋皓明的专访挺震撼的。”一把女声响起。
　　“对对，我也看了，他说的那些算得上你们独家新闻了啊。”别一把女声附和。
　　雅竹循着声音看过去，三个女生背对着她坐在隔壁的桌子旁，坐在两边刚刚说话的人雅竹不认识，中间的那个叫黄欣的据她所知是某份时尚杂志的主编，经常会亲自对一些名人进行访问。
　　“谢谢！还好啦。”黄欣说着客套话。
　　“听说他是挺酷的人，好像接受采访从来不谈感情的，你用什么办法让他开口的？”坐在左边的那个人问。
　　“没有啊，就自然而然地谈到而已。”
　　“你行啊，看来没人不卖我们黄大主编的面子啊。”
　　“其实我也觉得挺奇怪的。本来知道他这习惯我都没怎么准备感情方面的问题，没想到他倒自己提起，我就乘机顺着问下去，他也配合地回答了。”
　　“是被你迷住了吧？”听完黄欣的话，坐右边的那个人笑着说。
　　三人的嘻笑声从身后传来，雅竹心头浮起好奇。她们说的没错，皓明从来不在媒体上说感情的事，那么，被她们称为独家的这个采访听起来就真得有些特别了。
　　皓明的感情，那会是什么？
　　“雅竹。”
　　突然听到有人叫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雅竹回神，这才看到陈莉不知道何时已来到她身边。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那边有两位同行说想见见你，走吧。”
　　陈莉不由分说地把雅竹拉起来，重新把她带进人群中。
　　这夜的酒会终于在雅竹想要找个借口逃回酒店时结束，和陈莉回到房间梳洗完毕已是将近凌晨时分。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之前，雅竹想着明天要去买那本登了皓明专访的杂志。

　　浓雾散去

　　长长的楼道里，光线从尽头处的窗口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斜斜长长的光影。“咯咯”的高跟鞋脚步声停在THE SOUL录音室门前，艾琳面对门口站立着，似在犹豫着什么，片刻后她转身往顶楼走去。
　　因为哲宏帮她制作新专辑中的一首歌，所以她要过来录音，但是今天的心情有些低落，在进录音室前她需要调整一下自己。踏进顶楼，傍晚的风迎面而来把她包围，她闭上眼刚做了个深呼吸，便听到身后响起口哨声。
　　艾琳回头，看到秦安屈起一条腿坐在顶楼中间的平台上，眯着小眼睛扯起嘴角悠闲地看着她。
　　“你在这干嘛？”艾琳转身朝他走去。
　　“皓明在录吉他，没我的事就上来坐坐。”
　　艾琳走近，眼光扫到秦安脚边放着的杂志，心中的某个地方抽动了一下。她不露痕迹地在秦安身边坐下，留意到艾琳的目光，秦安问她有没有看过里面皓明的专访。
　　艾琳点点头，那篇专访，便是她今天心情低落的原因。
　　“那个骄傲的家伙，到底全说出来了，还真敢！”秦安感慨，见到雅竹后他看到皓明不冷不热似的，还以为他真的放下了，“不过这些年了，他还真能忍。”
　　艾琳拨了拨遮着眼的留海，不接话沉默着。这些年，她一直在皓明身边看着，清楚他对雅竹的执着，也清楚地看到自己对他的执着。她静静守候，几次努力，却换不来皓明的一点点动摇。她一直不懂，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他至今坚守着对雅竹的那份感情，即使四年不见。
　　“秦安，你当初喜欢雅竹什么？”
　　秦安只是冽嘴笑笑，并不言语。知道他大概不想说，艾琳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只是不明白皓明为什么会对雅竹这么痴心。”
　　看到秦安投来探究的眼光，艾琳并不介意被他看穿心思，没错，这是她心中真正想知道的，雅竹是有多好，能这样一直霸占着皓明的心？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以前喜欢雅竹什么，皓明我就更不知道了。”秦安收回审视的目光，望着远处，“雅竹她……怎么说呢，虽然看上去跟别的女孩子没什么分别，文文静静，好像很娇弱很需要保护似的，但其实她是很坚强的人，甚至比我们这些男人还要坚强。”
　　“坚强？”艾琳有些不以为然：“那她当初为什么会丢下你们逃跑？”
　　秦安知道艾琳想说的是什么，对于雅竹不告而别这件事，或许一般人都会认为那是雅竹怯懦当逃兵，这些想法他也曾经有过，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当他能抽身出来回头看这件事，才有新的一番领悟。虽然心思缜密的雅竹对这件事确切的考量是什么他至今也不完全了解，但是至少，他了解雅竹。
　　“艾琳，你不觉得除了勇敢面对，隐忍和逆来顺受有时候是一种更强大的坚强吗？”
　　看到艾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秦安继续说到：
　　“雅竹的内心与她温顺的外表不一样，她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很坚定，对不是自己要选择的东西从不眷恋。你有没有发现其实雅竹和皓明有些地方还蛮像的，一样的细腻敏感、一样不喜欢过多地表达，还有，对认定的事有固执的坚持。”
　　秦安说的这些在皓明身上的性格艾琳是知道的，但对于雅竹，可能是从一开始就在潜意识里有着一种敌意的源故吧，她从来没有好好去了解。现在听到秦安这样说，她回头想想倒也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固执的坚持……”艾琳重复着秦安的话，思索了片刻她问：“秦安，那你呢？为什么放弃了？”
　　不知道秦安是陷进思绪里还是涉及到现在的恋情所以不打算说，过了半晌艾琳仍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就在她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秦安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
　　“其实四年前我就能感觉到，那个人不会是我。”所以当时他才会那么不安，一有风吹草动便莫名地烦燥，总控制不住自己地挑起战端。
　　“只是那时候不愿去正视，只想着不要失去。或许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用力想要抓住的东西越是无法抓牢。”
　　第一次从秦安口中听到如此感性的话，艾琳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他的侧脸被夕阳染上一层温暖，望着远处的目光悠深，整个人看上去竟有一种豁达的感觉。看着这样的他，艾琳突然觉得，那个被外界定下随意不羁形象的秦安，原来并不只是她眼中那个爱闹爱亏人的大男孩，其实他也有着成熟深沉的一面。
　　秦安他是经过了多少的纠结，才能淡然地道出那几句话的？要坦然地放下心中的感情，又谈何容易。艾琳想着秦安的话，心中便对当年的他变得理解，而这种理解是因为她也有着和他那时一样的燥动不安。
　　每次，皓明望着天空发呆失神的时候，她便能从他眉宇间满满的落寞猜出他心中所想。有天她忍不住生气地问他到底要怎样才肯忘掉雅竹，她告诉皓明，她喜欢他，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雅竹一个。然而皓明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久久才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她失望难过，却不甘心就这样放弃，雅竹不知身处何处，而她就在皓明的身边，她不相信自己就会输给一个离开四年的人。有一次她获得了一个很重要的音乐奖项，和公司的人吃饭庆功后她去录音室跟皓明分享这个喜讯，还借着酒劲吻了他。然而她抛开矜持和羞涩的举动没有换来皓明的回应，大概是顾及她的感受，皓明没有推开她，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任她的吻如何进攻也不动分毫。
　　到最后，她挫败地停下来，流着羞辱的泪朝皓明哭喊，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雅竹，为什么他只愿为她守侯。
　　“如果她嫁人了呢？如果她不爱你呢？”她问。
　　皓明似乎被她的假设吓到，怔了很久才看着她说：
　　“我不知道，但在她出现告诉我这些之前，等她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那个时候，她清楚地看到皓明眼底有着坚定，但那里没有她。
　　越是用力想要捉住的东西越是无法捉牢。秦安的这句话，说的不正是她吗？
　　“可是秦安，我不懂，爱情不该去争取吗？像雅竹那样走得远远地捉住了皓明的心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安转头看向艾琳，她半遮着眼睛的刘海被风吹起，没有了遮盖的眼眸里透着忧伤与茫然。
　　“其实感情的事我也不太懂，不过幸好我遇到了可妮，她让我相信了这个世界上是会有命中注定专属于我的那个人的。”秦安停下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向艾琳说出心中所想：“艾琳，你有没有想过你也会遇见那个人，只不过可能不是皓明。”
　　秦安的话又一次让艾琳感到意外，但这次她不再问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变化。
　　见她不再说话久久地沉默，秦安跃下平台，往楼梯处走去。
　　“我先下去了。”他在身后丢下一句：“我让哲宏先录我的歌，你呆会再下来吧。”
　　看着秦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艾琳感激他的体贴，她确实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好让自己整理一下情绪再去工作。
　　屈起双腿，艾琳把头枕在膝盖上。闭上眼，她想着秦安一定是早就看出自己纠结的心事，所以今天才会跟她说那些话吧。
　　真的有专属于她的那个人吗？这些年她并不是没有追求者，只是她整颗心都悬在皓明身上，根本懒得去顾及其他人。秦安说她也会遇到命中注定的人，如果那个人不是她一直喜欢着的皓明，那又会是谁？
　　落日的余晖下，一阵风吹过，身边传来纸张被吹拨起的“唰唰”声。艾琳睁开眼，看到秦安遗留在旁的那本杂志被风吹开，书页来回飞舞着。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心中某处的浓雾似也随着那书页翻飞、飘散，有些事开始变得清晰。
　　她收紧手臂圈住双腿，下巴搁在两膝间，望着远方的瞳孔里有一抹动人的凄绝。
　　如今，她还不清楚命中注定专属于她的人是谁，但却已经知道了专属于皓明的那个人不是她。

　　用力追赶

　　置身在近万米高空上的机舱内，雅竹想起自己已是第二次因为一篇报导而匆忙赶往G城。
　　飞机上的广播传来空姐柔软的声音，告知飞机还有二十分钟将会到达目的地，请乘客在下降过程中系好安全带。雅竹把腰间的带子扣好，伸手拉开机窗的档光板，眺望起窗外的景色借以缓解自己心情的迫切。晴朗的高空，云层在飞机下方密密铺展，浩瀚似海，一直延绵到看不清的尽头。飞机即将穿过这片云层，一点一点地降落，而她也会离G城越来越近，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飞机能更快一些着陆。
　　搁在腿间的杂志滑落到地上，雅竹弯腰拣了起来，把它抱在胸前。
　　这本杂志，搅乱了她所有的心绪，让她忐忑不安了一整天，让她连家都不回直接从参加书展的城市坐上飞往G城的航班。
　　参加酒会后的第二天，她在报刊亭里买了刊登皓明专访的这本杂志，翻阅着里面的内容，除了意外，那些静态的文字竟让她心慌意乱起来。
　　在采访里，皓明说其实他心里一直喜欢着一个人，而且已经好几年了。黄欣问他为何没有和喜欢的人在一齐，皓明说那是因为很久没能和对方取得联络，直至最近才重新遇到。最后，面对“现在和喜欢的人是否有发展可能“的问题，皓明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他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说了不算。一个人的坚持好像有点傻，回忆也带不到未来。”
　　对于皓明在采访里的表白，除了震撼外雅竹一时间说不清其他的感受。她看着那段文字，只觉得心间的某处被它揪动着，不知怎么地，她开始坐立不安，莫名焦燥，有一种尖锐的痛感突然袭来，撕扯着她的心。
　　她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使她的情绪瞬间变得如此波动。来回看着专访里最后的那句话，雅竹突然就明白了让她感到痛苦的根源是什么。
　　从皓明最后的那句话里她读出了一种放弃的意味，这便是揪痛她的心的原因。
　　过去，在分别的四年里；在看到艾琳的项链坠子时；在方园为要放下心中的感情落泪的夜，虽然难过但她从没有真正从皓明那听到放弃的话，所以她不知道面对这件事会让她这么难以接受。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一想到自己将要变成皓明的回忆，永远地呆在过去，悲伤便无法抑制的铺天盖地而来。她仅存的一点理智与自己的冲动抗衡着，直到第二天在床上睁开眼睛，闪进她脑里的第一个念头仍是到G城去。
　　飞机终于在跑道上徐徐停下，雅竹以最快的速度出了机场大门，坐上计租车往录音室奔去。看着高速公路上不断后退的景象，雅竹觉得这与上回误以为THE SOUL受伤时的情景是那么地相似，但心情却是有些不同的，虽然也一样的焦迫，但上一次更多的是为他们的安危担心，而这次，她只想着尽快到皓明的身边。
　　是的，她要到他的身边，要赶在他放弃之前告诉他自己心中所想。以前，她彷徨的时候，她缺乏勇气的时候，皓明总会给她力量，但这一次，她要靠自己去面对内心的懦弱。她不要再躲了，或许心中缺了的那一块，只差一份勇气，便可以找到圆满的方向。
　　交握着的双手慢慢用力收紧，雅竹在心中默念：
　　“皓明，我在用力追赶，等等我，只要再等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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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租车停下后，雅竹几乎用跑的来到录音室的门前，门被敲开看到里面的人的一瞬，雅竹和对方均是一脸愕然。
　　自从决定要到G城来后，雅竹一心只想着要尽快赶到，从没想过要确认一下THE SOUL是否外出，直到看见除了给她开门的艾琳外录音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才想起这件事。艾琳告诉她THE SOUL今天要到外地去，上午他们就到了公司集合，估计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坐进沙发里，雅竹尽量掩饰着自己因为疾行而起的喘息，艾琳坐在她对面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她，那眼里的锐利让雅竹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次不是因为误会才来的吧？”艾琳一瞬不瞬地盯着雅竹，仿佛要把她脸上每个细微的变化都看穿般。
　　在她这样的注视下，雅竹别开了眼，还未等她回答，艾琳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因为皓明的那篇专访吧？”
　　雅竹如实地点点头，看到艾琳的嘴角勾起一抹介于嘲讽与戏谑间的笑。
　　“雅竹，”她拨了拨刘海，不紧不慢地：“我记你跟我说过你不会改变什么的。”
　　雅竹心中一顿，不自觉地垂下眼睑。是的，她曾说过自己不会让他们的生活发生改变的，艾琳是在提醒她要遵守自己的承诺吧。
　　“艾琳，你和皓明……”雅竹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说出心中的猜想。
　　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艾琳潇洒地笑笑：“没错，我上次说谎了。那是因为我喜欢皓明，所以不希望你靠近他。谁知道呢，或许你没有出现，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
　　艾琳毫不心虚地说着，没有半分要掩饰的意图。面对这么坦白的她，雅竹反而羡慕起她的勇气来。
　　“艾琳，我……”看了艾琳一眼，雅竹深吸了口气，缓缓地说道：“和你一样，我也喜欢他，所以我也想像你那样去争取。”
　　她决定了不再逃避的，这次，可不可以就想着自己，可不可以不顾及别人自私一回？
　　听到雅竹说的这句话，艾琳的眼里闪过一抹讶异，但很快又被掩去，恢复了原来的锐利。
　　“那么你是来找他表白咯？你真的想好了？四年前你为什么走，那个原因好像还没有完全消失吧？你不怕吗？”
　　艾琳咄咄逼人地问出一连串问题，雅竹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无法作答。看到那篇专访后，她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顺应自己的心意往这里赶，艾琳说的问题，她也是现在才被提醒记起。
　　一瞬间，许多画面从四面八方冲进她的脑海里，她想起THE SOUL的争吵，想起十周年演唱会后在方园的夜，想起在清晨的巷子口哲宏看着她的眼神，还想起黎彦对她说过的那句致命的话。在这团混乱中，始终有一张脸浮现在一切之上，那双看着她的眼黑白分明，忧伤淡寞。雅竹的心被那双眸里的冷寞刺痛，她闭上眼用力推开脑海里那些不断向她欺近的画面，咬了咬嘴唇，抬头对上艾琳的目光。
　　“我怕，但我不想再逃跑了。”
　　她已经躲了四年，如今她不要再当个没用的逃兵。以后会怎样她没有把握，但要来的就让它来吧，即使会成为罪人，她也要勇敢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情。
　　艾琳看着雅竹眼底透出来的光芒，那种坚定的光把她的眼睛映得晶亮。良久，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艾琳把眼光从雅竹脸上移开，轻轻地叹了口气。
　　“雅竹，你知道吗？你走后皓明是怎么过日子的？”艾琳看着虚空中的某处，眼神有些涣散：“他在录音室宅了将近一个月，直到把两箱泡面都吃完。他还曾经买醉，他是皓明耶，讨厌酒精的皓明。”
　　艾琳想起那段日子看着颓废的皓明她就觉得心痛，好希望自己能安抚他的悲伤，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的心里眼里都只看到得他。
　　“他们的《说再见以后》你听过的，但是你知不知道那并不是原版。我曾偶然在这儿看到过皓明的原稿，那里面写的全是他对你的思念。而他们新专辑里那首《忘记》的词本来也不是你现在看到这样的，其实那首歌只有前面两三句是皓明写的，后面那些都是被我抢过来填上的。”
　　那时候，她一看到皓明刚写的几句词就意识到那里面表达的是什么情感，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灵感，她一股脑就把后面的词给填了出来，但却把歌词里思念的主题变成了遗忘。看她把词全填好了皓明也不好说什么，于是便有了他们联写的《忘记》。
　　“还有，”艾琳伸手绕到脖子后，把颈上的项链解了下来：“你也有一条差不多的项链吧，我也是不久前听可妮说才知道的。”
　　有一次，她无意中看到皓明的设计图，觉得坠子设计得不错，也没有多问便以生日礼物为由向他讨来自己去订做了项链。当时她觉得吉他上的桂花不搭配，做的时候就把它改成了音符，听到雅竹也有一条相似的项链时，她才意识到那应该是皓明专为雅竹而设计的。
　　把这些告诉雅竹后，艾琳自嘲地笑笑，转头看到雅竹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有些惊讶有些懵然，好像还有些不安。
　　“因为你总是轻易就抽身离开，所以我觉得你根本不爱皓明。我常常为他感到不值，他那么深的爱值得更好的人。不过今天看到你，还有你说的话，我想我也不该再多事了。”艾琳说着，眼神变得有些黯然。
　　“艾琳……”雅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其实看到雅竹的出现，艾琳便明白了她的心意，但她一直怀疑雅竹对皓明的感情是否坚定，更不希望皓明再次受到伤害，所以刚刚才会跟雅竹说那些狠话，试探她这次是不是真的有足够的决心。而现在，关于皓明和雅竹之间，她已没有资格再多说什么了。
　　艾琳似笑非笑地扯扯嘴角，把眼里的阴郁掩去一些，她拨过一边的刘海，直视着雅竹：
　　“不要以为我很伟大，我不是因为你才退出的，而是因为皓明，因为他死心眼只认定你。”
　　艾琳突然想起秦安说的命中注定的人，或许皓明和雅竹，真的是注定了的那对吧。至于她自己，也该放手了，放了皓明，更放了自己。这样想着，她心里就觉得轻松了些。
　　看着沉默着有些出神的雅竹，艾琳知道她现在一定是有许多无法平复的情绪，想了想，她决定把这个空间留给雅竹。
　　交代雅竹走的时候把门锁上，艾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雅竹看着她，想到自己终究还是成了她说的那个意外。
　　“艾琳，”雅竹叫她，又极为郑重地：“谢谢你！”
　　艾琳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包包背上，刚一转身又停下，背对着雅竹，她声音轻而有力地：
　　“雅竹，你要让皓明幸福，这是你的责任。”

　　还记得吗？

　　艾琳离开后，雅竹一个人坐在寂静的录音室里发呆，想着她终于赶来了，但皓明却不在。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目光扫过这里的一景一物，突然停在了书桌的一角。上次来的时候不曾注意，现在她才发现四年前放在那个位置的东西如今依旧安静地摆在那里。她走过去，轻轻地捧出桌角的密码盒。
　　这个盒子，是皓明去国外的时候当纪念品买回来的，最特别的地方便是它密码开锁的设计。方方正正的银色盒子外表简约精致，盒盖的开启处有一排小小的数字轮，只有把事先设定的密码在数字轮上旋转出来盒子才能打开。
　　雅竹看着盒子，心想着当年的密码如今已经无法开启这个盒子了吧，她不带任何希望地旋转数字轮，盒子却在转动的最后一个数字停下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雅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怔怔地看着那个数字轮，上面显示着四年前皓明告诉自己的密码——她的生日。
　　屏住呼吸伸手打开盒子，雅竹看到里面放着一小叠纸张，有便条、有稿纸，最上面的那一张，写着“那年桂花香”几个字，她忍不住把整叠纸拿了出来，一张张看下去，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那些纸上，有写着“那年桂花香”几个字的；有写了“是我的错觉吗？这个城市到处都弥漫着桂花的香气，还是我的心又想你了？”这种简短句子的；还有一张写着艾琳说的那首原版《说再见之后》的歌词：
　　你爱的桂花香气
　　永远刻进我的记忆
　　眼角纹路弯着笑意
　　吉他上留下的印记
　　拨琴弦的手指洁白而纤细
　　黑夜里窗口的剪影很美丽
　　我收藏有你的回忆而你去了哪里
　　微笑时有没有人看到你眼里的孤寂
　　无论什么时候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我在等你你在哪里
　　不管是天堂地狱请带我去
　　看着那些字，雅竹眼中涌起一股股的暖流，泪珠成串地滚落下来。她没有想到，这个盒子，用她的生日作为开启密码的盒子里，原来装着几年来皓明满满的思念。
　　皓明在四年中积攒的这些纸片，加上艾琳刚才告诉她的种种，让雅竹知道了原来分开的这些年，皓明也和她一样，常常被思念折磨着。
　　当年，离开G城后心力交瘁的她不敢回家，只能回到A城。在旅馆蜗居了二个星期她才到方园去。方毅没有责怪她的出逃，也答应不把她的行踪告诉THE SOUL，于是她又蜇伏在方园过回以前的生活，直到后来到出版社当了编辑。
　　在离开G城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是电视上的还是报纸上的，她都刻意躲着有关THE SOUL的一切消息。她努力平静地生活，平静地呼吸，深怕一不小心触碰到心里的开关，潜伏的回忆会像洪水般袭来，将她淹没。
　　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她不再过份地逃避他们的新闻，但两年前得知THE SOUL要到A城开演唱会的时候，她仍挣扎了很久才因为敌不过想见见他们的诱惑买了票。以前当THE SOUL助理的时候，每次的演唱会她都是守在侧台看着他们，处理一些琐碎或突发的事情。那晚，在黑暗中仰望着舞台，雅竹第一次觉得他们是那么地耀眼。身边的人群挥舞着萤光棒大声地尖叫和唱，她却安静地站在那，像一尊僵硬的石雕，只剩眼中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打湿了脸颊。幸好在那种环境下，大家没有太注意到她，就算看到了也只把她当成是见到偶像激动落泪的歌迷。当THE SOUL唱起《说再见之后》时，她只听到一半便冲出了会场，生怕再呆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跑到他们跟前去大声地告诉他们她就在这里。
　　演唱会之后某日她到方园去，在柜台上看到了自己遗落在方园的便条本。那是她平时放在包包里以备随时记录在脑海冒出来的灵感的小本，上次来方园后她把本子遗留在这儿，大概是哪个服务生看到，不知道是谁的所以就丢在了柜台的角落里。那天，当她拿回本子看到上面的字时，愕然呆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那本子上依然留有她上次写下的“那年桂花香”字样，只是在它的前面，被人加上了“还记得吗？”几个字，而她知道，那字迹是属于皓明的。
　　对于THE SOUL在演唱会后会来方园这件事她是知道的，她以为提前知道了避开就什么事都没有，却不曾想到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后来方毅把那天皓明追问她下落的事告诉了她，雅竹暗自庆幸，还好方毅阻止了皓明，不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们。
　　还记得吗？
　　那年桂花香。
　　她怎么会忘记？她当然记得，不然那时也不会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不自觉地就在本子上写下了这几个字。
　　在那段岁月里，思念一直神出鬼未地跟随着她，很多时候，她的心底会冒出一种无法排解的孤独感。她成为主编，在事业上取得一次次的进步，那些喜悦，她最想却无法跟皓明分享；对某些决定彷徨或有所动摇时，身边也再找不到那个能用简单的言语给她以帮助的人，她只能通过听THE SOUL的歌来寻找力量。
　　这四年中，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忍受这种孤独的？雅竹想起那天陈莉说她和郑均伟保持着距离是因为心中的坚持。是因为这个吗，心中的坚持？
　　其实她也没有想过坚不坚持，只是就这样了，或许是心中早已经认定有的人是无法被替代的。
　　那样的日子，她隐忍着过了四年，现在想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此刻的她再也不愿多忍受一秒了，她只想把自己埋藏了四年的感情尽快地对皓明说出来。
　　皓明现在在飞机上吗？既然无法当面告诉他，那要不要先给他打电话？
　　就在她犹豫着的时候，门锁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雅竹站起来有些疑惑地想着会是谁到这里来。门应声而开，当她看清来人，愕然地僵在了原地。而开门的人看到她时也有一瞬的意外，但只是一瞬，那意外便被更多复杂的情绪所掩盖，他握着门把的手慢慢收紧，不说话死死地盯着雅竹。
　　他们就这样站在屋子的两端对看着，仿佛这一刻，空气凝固，时间停止，世间万物都不复存在。

　　我喜欢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站在门口的皓明终于迈出步子，紧抿着嘴不发一语直直地朝雅竹走去。雅竹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近，目光紧紧地锁着自己，那黑潭似的眼睛深不见底，只依稀看到在潭底似有两簇隐隐的光矩在燃着。因为皓明这辨不清是怒是喜的表情，雅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她掀了掀嘴唇，却发不出一个声音。
　　皓明越走越近，看着所剩无几的距离，雅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他却依旧没有停下，直到把她逼进墙角。皓明伸出一手撑在墙上，使俩人的距离更加地靠近，雅竹木然地看着他，感觉着他的气息轻轻地打在自己的脸上。
　　看到雅竹脸上残留着的泪痕，皓明抬手用食指指背轻轻地拂拭，手继而温柔地缓缓向下，滑过她的下颌、脖子，最终停在了锁骨处。他定定地看了雅竹项间的银色链子一会儿，才伸出手慢慢地把项链从衣领里抽了出来。小小的吉他随着他的动作跳脱而出，左右晃动着。
　　雅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仿佛要跃出喉咙，她摒住呼吸看着面前的皓明，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项链坠子，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看不清里面的神情。过了许久，才传来他沙哑低沉的声音。
　　“我真笨，跟你要什么答案，它明明一直就在这里。”
　　听到皓明的这句话，雅竹鼻子一酸，眼中又变得温热起来。皓明抬头凝视着她，眼神深沉。两人目光纠缠间，皓明缓缓靠近，轻轻吻上雅竹柔软的唇。
　　轻柔的辗转过后，皓明加深了这个吻，他舌头挑入雅竹唇中，气息炙热地与她舌齿缠绵，狂野霸道地吸吮她每一分的气息。他吻得很认真很专注，像要把这四年所受的相思之苦都通过这吻补回来似的。
　　终于，他移开了嘴唇，雅竹早已在他狂热的吻中瘫软了下来，无力地靠在墙上。皓明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均气息不稳地轻喘着。
　　皓明低垂的目光落回雅竹项间的吉他坠子上，他之所以会在采访里说出那些心事，就是因为这个坠子，因为那夜在方园半醉半醒间看到在雅竹颈间晃动的这个坠子和那双泪眼。同样因为这个原因，他说出最后那句话，他知道雅竹会读懂他话里的意思，而他就是要赌她真正的心意——既然她还带着这个坠子，是不是代表她也放不下过去，如果她的心在他身上，那么她总不会听到这样的话还无动于衷。
　　可是采访结束后他就开始后悔了，他开始担心如果雅竹没看到这篇报导怎么办？更害怕她看到却冷然以对，或是自己根本就猜错她的心意。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该怎么做，是不是只能放弃了？想到要面对这样的事实，他宁愿自欺地不要知道答案。
　　进门看到雅竹的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连日来的忐忑不安变成心底的喜悦，随之而来却有一股更强烈的无以言状的情绪汹上心间。四年的等待、四年的煎熬、四年的期盼，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却无从说起，只能把心中的千言万语，化成深深的一吻。
　　待各自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雅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想到她想说的话还没说，就被皓明的吻夺去了理智，虽然这个吻已经代表了一切，但有些话她还是想亲口对皓明说一次。
　　“皓明。”雅竹轻轻唤他。
　　皓明依旧抵着她的额头，没有放开的意思，热热的气息围绕在两人间。
　　“皓明，”雅竹再唤他：“我有话要说。”
　　皓明伸手握住挂在项链上的吉他坠子，轻轻低喃：“雅竹，既然你来了，我就不会再放你走。”
　　听到皓明这样的话，雅竹有些喜悦也有些心酸，她还什么都没说，皓明便急于表明态度截了她的后路，这么做是因为他怕自己又要说出什么放弃的话吧，又或是她的逃跑让皓明至今心有余悸。
　　“我不走。”她轻轻承诺，推了推皓明，让两人隔开一些距离。听到她的话，又见她似乎真的有重要的事要说，皓明不再说什么安静地看着她。
　　“皓明，我……”雅竹有些羞涩地咬了咬嘴唇，看进他眼睛深处：“我喜欢你。”
　　雅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撼动了皓明的心。他呆愣了好一会儿，狂喜窜上心间让他几乎忘了要呼吸。痴痴地看着双颊染上红晕的雅竹，皓明伸手拉她入怀，用力地抱着她，藉由这紧紧的拥抱表达他心中的喜悦和激动。
　　一直以来，他在等待与期盼中挣扎，从不曾奢想过会听到雅竹说出口的表白，如今她的这句话，让分别几年来忍受的那些痛苦和煎熬都变得值得。幸好她来了，让他不再孤单，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还能坚持多久。此刻把雅竹拥在怀中，他才觉得自己累了，但心里却暖暖的，就像一个长途跋涉历尽艰辛的旅人终于回到舒适的家，如果可以，他真想一直就这样抱着她。
　　圈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一些，久久，他深情的声音在雅竹头顶响起，说出那句藏在心中多年却一直没机会说出的话：
　　“我也喜欢你。”

　　就让它来吧

　　把车窗稍稍拉下，让风吹进来多一些，已是入秋时节，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却也清爽。雅竹吹着风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车内轻柔的音乐在耳边回旋，让人觉得很是惬意。
　　手机传来信息提示音，雅竹打开看到是皓明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短短的三个字：想你了。
　　她到G城去的那天，是THE SOUL外出的日子，本来她是不会见到皓明的，但也许是上天有意的安排，碰巧皓明之前答应了的一个节目因为某些原因临时把录影时间改在了那天下午，因为不想爽约所以皓明才延期留到下午录完影再搭另外一趟航班与队员们会合，也因此他们才得以相见。但那天他们在一起并没有呆多久皓明就必须去工作，紧接着还要到外地一周的时间，于是雅竹也回到了A城。这一周里，她常常收到皓明发来的像这样的短信，偶尔他也偷偷打个电话跟她说几句。
　　眼看车子已驶进公寓小区，雅竹收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她把手机放好，抬头对上旁边驾驶座上郑均伟投来的目光，雅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头别向窗外躲开他带着深意的目光。
　　车子在公寓楼前停下，雅竹和郑均伟道别，下车后看到他跟了下来，似乎有话要说对她说，雅竹走近等着他开口。
　　“雅竹，最近我听到公司里有些传言……你不要放在心上。”郑均伟有些迟疑地说着。
　　雅竹愣了愣，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郑均伟和沈静媛的关系似乎改善的不错，最近偶尔会看到沈静媛带着女儿出现在公司来接郑均伟下班，因为她的出现，公司里开始有了新的谈资，刚开始大家还在猜测沈静媛出现后雅竹会有什么反应，到后来直接就得出了老总放弃她重回前妻身边这个结论，还说沈静媛不在时她不知道好好把握，现在人家回来了便没地位了之类的话。公司里的人会对这件事有所议论雅竹是猜到的，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大家的心目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被弃之人。直到那天看到送文件进来的小欧生着闷气欲言又止地，细问之下才知道她因这些言论为她鸣不平。她听后倒是没有太介意，这种话题，大家大概过一段时间就会失去兴趣不了了之，她不会也不可能去解释些什么，那么又何必放在心里呢。只是没想到原来郑均也听到了，还特意开解她。
　　“是我成为弃妇的传言吗？”雅竹毫不介意带笑地问：“我是有听小欧说过，不过他们也不敢在我面前议论，我就当不知道了。”
　　看她开起自己的玩笑，郑均伟面带歉意：“为你带到困扰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为什么要抱歉，你又没有对我做什么坏事。”雅竹再对他安慰地笑笑：“人家不知道所以才乱说，不要说根本就没给我造成什么困扰，就算有也不能算在你头上，又不是你去散播这些闲言闲语的。”
　　“雅竹，”郑均伟停了一下，最后没有再说什么，只由衷地：“谢谢你！”
　　“好啦，你再一付罪恶深重的样子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雅竹故意眯着眼打量他。
　　郑均伟低头笑笑，正想跟她告别，眼角余光看到一个伴着脚步声而来的人影。
　　“雅竹。”来人已走到他们身边。
　　雅竹转头，待她看清那个提着行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时，意外得半张着嘴：“皓明？”
　　走近的皓明快速地打量了一下雅竹，她穿着一条及膝的嫩黄色连衣裙，头发高高地挽起，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清新淡雅。收回心神，他转头看向郑均伟：
　　“你好！”皓明语气平淡地向郑均伟问好，伸手搂住雅竹的纤腰，把她拉近自己。
　　雅竹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惊诧地抬头看他，皓明根本不理她双眼依旧看着郑均伟，搂着她的手臂里透出的强硬打消了雅竹下意识想要挣脱的念头。她回头对上郑均伟眼中的微愕，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
　　“你好！”郑均伟礼貌地打招呼，消化着看到的画面的同时察觉到皓明眼神里有着明显的宣示所有权的的意味，他笑笑，识趣地跟他们告别。
　　发动车子往小区门口驶去，郑均伟看着倒后镜里渐渐变小的一双人影，想起刚刚雅竹出神时嘴角绽放的微笑，一直以来心中的猜测已有了答案。
　　看郑均伟的车子驶远，雅竹拉下皓明放在她腰际的手：“走吧。”
　　她转身往公寓走去，对于皓明这个亲密动作背后的用意她大概也猜到，而心底因为这个原因还是泛起了微微的喜悦。
　　开门进了公寓，雅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正要转身却撞入一具胸膛中，皓明双手从后面圈住她的腰，热热的气息在她耳后吹拂。
　　“我好想你。”这一周，思念似乎比分别的四年来得更加浓烈，心中时常汹起一种急切感，急切地想要到雅竹的身边来。
　　雅竹靠在他胸前：“不是明天才结束吗，怎么过来了？”
　　“那边的工作提前完成了，接下来有一周的空闲，我说要去看朋友没跟他们一起回去。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倒是自己惊着了，你都穿得这么漂亮跟他约会吗？”他语气里带着醋意。
　　雅竹忍不住轻笑：“难到我应该穿着牛仔裤T恤去参加别的出版社的周年餐会？而作为上司跟男士，餐会后送我回家，这大概也不算约会吧。”
　　雅竹的解释似乎仍无法让皓明放心，他低声地陈述着自己早已知道的事实：
　　“雅竹，他喜欢你。”
　　“所以你就不顾是在公共场所做出亲密的动作给人家看？”他们的关系目前还不能曝光，如果不小心被人看到或被记者发现那就会让事情变得麻烦。压下心中冒起的烦恼，雅竹叹了口气：“郑总已经和他前妻重新开始了，你说的那些都不成立了。”
　　“我好怕，雅竹。”皓明将她抱紧了些，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喃喃道：“这是真的吗？你真到到我身边了？这几天我总觉得不踏实，怕这只是一场梦，怕我回来后又会发现你不见了。”
　　雅竹心中因为皓明的这句话感到心疼，她转过身看着他，有些不舍地：
　　“傻瓜。”
　　皓明眼里泛起柔情，他用一手搂着雅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雅竹，我好想告诉全世界你是我女朋友了。”
　　雅竹把头靠在他肩上。那天皓明临走前他们已经说好暂时将他们的关系保密，即使是对朋友们。其实皓明说的她又何尝不想，只是这中间还有很多人和事是他们必须顾及的，想到这，她的脑中就浮现起那天在方园的巷子口哲宏那一双灼热的眼眸。
　　“还是再等等吧，等我们想好了，或者等你们这次的巡演结束。”
　　“雅竹，我想过了，这件事还是该早些让他们知道，特别是哲宏。夜长梦多，我不想再出什么意外。”如果万一他们真的被人拍到而让朋友们得知这个消息，那会更加不妥。而对哲宏来说，早点告诉他也是对他的尊重。再者，对四年前的分别他心中还犹有余悸。
　　“而且，我真的不想再等了。上次就是听你的话等演唱会结束，可是回来后却什么都没有了。”等了四年，现在他已经一天也不想再等了，他好想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雅竹的手走在一起。
　　“可是，我怕……”雅竹抬头看他。
　　“无论是好是坏，反正躲不开，还不如早一点面对。”皓明拉起她的手用力握着：“我们一起面对。”
　　雅竹看着他的双眼，皓明眼中闪动的那种坚定的光芒依旧能照亮她的心，驱赶她的不安，而她也知道他说的话不无道理，所以即使心中仍有担忧，她还是点了点头。
　　从她决定到G城找皓明的那刻起，她就已经想好要勇敢追求自己的感情，现在，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这是她和皓明两个人的爱情，是他们要一起努力的未来，她怎么能因为害怕而要他迁就自己停下脚步？
　　那就让它来吧，即使是再大的风暴，他们也会牵着彼此的手一起去面对不是吗？
　　偎进皓明怀里，雅竹不再说话，安静地感受着来自他胸膛的温暖。

　　我们在一起了

　　趁着工作空闲，皓明在A城呆了一周，因为不想他每天睡沙发，也怕出入不方便，于是这一周雅竹陪着他住到了方园里。方毅看到他们一同出现时笑得意味深长，皓明也跟着傻笑，作为女生的雅竹在他们的笑声中只能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每天雅竹下班就赶到方园，皓明总会在院子里等着她，他们一起吃饭、和方毅聊天、坐在院子里细语呢喃或是躲在角落耳鬓厮磨。这样的日子有着从未有过的甜蜜与快乐，但在享受这种美好的同时，雅竹的心底偶尔还是会浮现起隐隐的不安。
　　除了哲宏的问题以外，比起皓明雅竹对公开他们恋情一事心中顾及的东西会更多一些。虽然她知道如今THE SOUL已不会再因为她的原因而闹解散，只是在这一周里，黎彦当初说的话又不时在她脑中响起，她有些担心，不知道他们的恋情会带来怎样的舆论，又会给皓明的事业造成什么影响。她也曾问过皓明如果因为这件事而给THE SOUL或他带来什么不好的转变该怎么办，皓明却只看着她说：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即使那样必须离开乐队。”
　　面对皓明这样的答案，除了让自己更加勇敢地站在他身边外她还能说什么呢？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终于到了要去面对的这一天。
　　周末时，雅竹随着皓明在到了G城。为了安全起见，在回来之前皓明特意提早把朋友们约在了周俊洋的家中。往周家去的路上，雅竹一直很沉默。快到门口时，皓明突然有点哀怨地说：
　　“诶，你这样一付上刑场的样子进去，他们一定会怀疑是不是我逼你来的。”
　　雅竹被他的话逗笑，发现因为自己的紧张真的让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终于笑了。”皓明温柔地说着，执起她的手：“准备好了吗？”
　　雅竹抬眸，对上皓明黑白分明的双眼，他的眼神温暖而坚定，好像透过这双眼能让人看到希望，觉得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而那样的眼神仿佛有着魔力，让雅竹也愿意跟着他相信一切都不会有问题。她伸开手与他十指相扣，用力地点点头。
　　出来开门的人是陆菁，她意外得嘴半张着，惊呼还未出口，就听到秦安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皓明，把大家叫来自己还迟到。”
　　“不好意思晚了一些。”皓明他们穿过玄关。
　　“快说说把大家叫来神神秘秘地有什么事？”看清玄关处出现的人影时，秦安用高八度的声音叫着：“雅竹？雅竹也来了！”
　　随着他的叫声，众人都地望向皓明和雅竹这边，待看到他们牵着的手时，大家更是一脸的意外。
　　在众人的注视下，雅竹有些不知所措，皓明悄悄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拉着她走近大家。
　　“那个……”周俊洋打破短暂的沉默，他看向众人，微微上勾的嘴角似带着笑：“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皓明笑笑，正式地向众人宣布：“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和雅竹在一起了。”
　　“天啊！雅竹！”陆菁叫着跑到雅竹身边，知道了雅竹一直以来对皓明的心意后她比任何人都替他们能走到一起感到高兴：“快告诉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雅竹被她的兴奋感染，微微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看啊，是有人用利用专访隔空传情成功了。”秦安贼贼地笑着揶揄皓明。
　　“对，我想起来了，有人还消失了一个星期，行踪不明！”周俊洋也跟着起哄。
　　“你们就笑吧。”皓明乖乖地不敢反驳。
　　在他们的嘻笑中，雅竹的一颗心依旧悬着，从进门开始她就密切留意却不敢正视的某个方向一直安静着，这份安静让她终忍不住鼓起勇气看向坐在那里的人。
　　哲宏微愣地坐在沙发上，似乎发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双眼。与他黯然的目光对视时，雅竹心中微微抽动了一下。皓明好像感应到她的情绪，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哲宏。哲宏在他们的注视中低下头，再抬起时眼中原有的情绪已掩去大半。
　　“恭喜你们！”他努力地扯了扯嘴角。
　　“谢谢！”皓明回答得无比诚挚。
　　话音落下后，在场的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刚才大家均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陆菁适时地拉起雅竹的手：
　　“走吧雅竹，帮我切点水果出来。”
　　雅竹跟着她离开，把客厅留给几个男人。在厨房里，陆菁少不了对她一番“盘问”，最后，她笑着说：
　　“那天看了皓明的专访，我就觉得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呀，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哦。”
　　雅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陆菁停下切着水果的手，看着她认真地说：
　　“雅竹，你们能在一起真的是太好了。真替你们高兴。”
　　“谢谢你陆菁！”
　　陆菁的话让雅竹感到温暖，至少，朋友们还是真心地祝福他们的。不自觉地想起刚刚哲宏那个黯然神伤的眼神，她心里的歉疚感又多了几分。透过厨房门看出去，她看到哲宏正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抽着烟。
　　此时和雅竹一样看着哲宏背影的，还有在客厅里的皓明。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饮料，往露台走去。
　　听到脚步声哲宏转过头来。皓明把手中的饮料递给他，他看了一眼伸手接了过去。皓明捶了下他的肩，俩人相视而笑。许多没说出口的话，在这无声的动作中已有了最好的表达。
　　站在厨房里看着这一切的雅竹轻轻呼出一口气，一双手从后面搭上她的肩膀，陆菁在她身后轻声安慰着：
　　“给他一点时间吧，会好起来的。”
　　雅竹点了点头，在心里祈求时间能尽快抹去哲宏眼中的那片黯淡。
　　对于皓明和她的恋爱关系，皓明说过他只在乎朋友们，而外界的想法他一点也不会在意，所以向朋友们公开他们的关系后，事情似乎已经不存在什么问题了。相聚两天后雅竹离开了G城，而THE SOUL一周的空闲时间也结束了，开始为接下来的演唱会作准备。
　　雅竹回到A城，分隔两地的一对恋人靠着电话和网络相连，倒也甜蜜依然。至于哲宏的伤痛和她的愧疚，那些无法一朝改变的心境雅竹知道只能等时间去淡化抚平，她也相信他们总有释怀的一天。本来她以为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然而某天接到皓明的电话，他沉吟着告诉了她哲宏打算要离开的消息。

　　四个人的THE SOUL

　　THE SOUL和唱片公司的合约还有半年到期，虽然没有正式商讨过，但因为一直合作良好的关系，大家心里都默契地认为下一次和公司的合作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动。然而在这时哲宏却提出了合约结束后不再续约的想法，确切来说是他自己不再续约，也不再留在乐队里，理由是他想要到国外去深造。
　　得知他的这个想法后，其他成员意外之余都觉得事关重大，在告知公司前他们需要先统一意见，所以这天大家专门为此事聚集在录音室里开会，而为了此事迅速赶来的雅竹则在顶楼等着他们。但事实上在录音里的这个小会议并没有用了多长的时间。
　　“你说说看吧，为什么突然要出国？”录音室里，秦安第一个发问。
　　“其实并不是突然的，我早就想有这种想法了。你看我连学校的资料都找好就知道了。”哲宏指着桌上的文件夹说。
　　周俊洋看了看桌上那一叠资料，又看看哲宏认真的表情，心中虽不愿但还是得出了结论：“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
　　哲宏沉默地点了点头，周俊洋有些失望地看向另外两人。
　　“什么嘛，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有这种想法。那乐队怎么办？你是队长耶。”秦安有些着急了。
　　“我想，你们再物色一个好的贝司手应该也不是困难的事，让公司那边签他进来就可以了。”哲宏提出自己的建议。
　　“不行！我没办法接受别的人！你要走的话乐队就只能解散了。”秦安有些不讲理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一边的皓明看向哲宏，徐徐地说道：“THE SOUL是我们四个人组的，一直以来就是我们四个。”
　　“对啊，换了人那就不是THE SOUL了。”周俊洋搭腔。
　　哲宏看着似乎在生气的秦安和皓明、俊洋眼中的挽留之意，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要这样嘛。你们相信我，我真的不是一时冲动，我们组团也八年多了，一直在打拼也没有时间，其实我真的很想去进修进修，这次趁着合约到期的机会才做了这个决定。再说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一起吧，你们有那么喜欢我想要永远和我形影不离吗？”
　　哲宏故意开起玩笑，可是在场的三个人却没有一点笑意，连平时最爱抬扛最爱亏人的秦安也丧气地沉默着。看着伙伴们这样，哲宏心中有些不安，低下头不再说话。
　　“其实……”过了半晌，皓明缓缓地开口：“就算哲宏要出国，THE SOUL也不见得就要解散。”
　　其他的人对望了一眼，不解地看向他。
　　“我们等你就是了。”皓明望着哲宏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既然大家都认为THE SOUL只能是我们四个人的THE SOUL，那就等你回来好了。”
　　说完后他看向秦安和周俊洋。
　　“可是我还没有确切的时间表。”还未等秦安和周俊洋表态，哲宏先说了一句。
　　“那我们就等到你回来为止，反正我是不会接受另一个版本的THE SOUL。”秦安发表自己强硬的观点。
　　哲宏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周俊洋抢在前面：“那就这么决定了吧，少了一个人的THE SOUL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哲宏看着他的队友们，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过了一会，他沉吟着：
　　“这样不太好吧。”
　　“如果觉得不太好就早点回来，要走是你的决定我们不能改变，要等是我们的决定你也管不着。”秦安故意白他一眼。
　　周俊洋笑笑：“没错。这样也好，可以给大家一段时间去做个人想做的事，再说我们也好久没放过长假了。”
　　“就这样吧！”看到哲宏似乎还在犹豫，皓明拍拍他的肩膀：“想想也不赖，这些年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像你说的我真的没有那么喜欢你，早就觉得对你这张脸厌倦了，这次正好可以分开一段时间。”
　　哲宏斜眼睨他，终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捶了捶他的肩膀。
　　THE SOUL是他们四人十几年一路走来建立的，哲宏当然也是很不舍。而且十几年的相知相识，他懂得伙伴们的想法和心意，因为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和他们有一样的选择，也会觉得少了他们任何一个的THE SOUL不再有意义。只是作为要离开的他当然不能自私地要求些什么，但现在大家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不该再拒绝。环视三人，他呼了一口气，展露出微笑：
　　“好吧。”
　　于是对于哲宏要离开的事乐队成员间算是达成了共识，散会的时候，哲宏想到了什么，他拉下皓明交代：“雅竹那边，你跟她好好解释一下。”
　　皓明点点头，离开录音室往顶楼走去。
　　在顶楼的雅竹早已等得心焦。对她来说，THE SOUL解散一直是她心底的梦魇。她的逃走、她的躲藏，全是因为想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当她和皓明牵着手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最担心的便是哲宏对此的反应，可是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过去都会好起来的时候，没想到却还是听到这样的消息。
　　看到皓明的出现，雅竹满脸担忧地走上去问他：“怎么样？留下他了吗？”
　　皓明看着她摇了摇头，雅竹愣了一下，难过地低下头去。
　　皓明拉起她的手，刚想安慰她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便二话不说牵着她往楼梯口走去：
　　“走吧，哲宏有话跟你说。”
　　拉着雅竹来到录音室，皓明把她推到哲宏面前，对困惑地看着他的哲宏说：
　　“你自己的事，自己跟她解释吧。”说完他又转向雅竹：“慢慢聊，我在顶楼等你。”
　　秦安和周俊洋见此便识趣地和皓明一起走了出去，录音室里便只留下哲宏和雅竹两人。一时间他们都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开场白，就这样沉默了半晌，雅竹才低下头轻轻地问了句：
　　“一定要走吗？”
　　“嗯，已经决定了。”哲宏应着。
　　“是……因为我吗？”哲宏的离开，不早不晚，偏偏在她和皓明公开关系之后，这让她很难不把责任归咎到自己的身上。
　　“不是这样的，雅竹。”哲宏柔声否认。看到雅竹一直低着头，他叹了口气：
　　“我不否认，我是在知道了你和皓明在一起后才做了这样的决定。但是想要去国外看看真的是我一直都想做的事，只不过之前都在忙，后来你又下落不明，所以才把这个想法搁下了。现在，你们都很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那我也该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吗？”
　　以前，他离不开，除了对乐队的感情也因为放不下不告而别的雅竹，心里有一种要呆在这里等到她的出现的潜意识，而且THE SOUL的完整是雅竹离开时的心愿，他不能让她失望。而如今，这些留下的理由都不存在了。
　　看到雅竹依然不说话低着头，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
　　“雅竹，相信我，我做这个决定真的不是一时冲动意气用事。或许在我的考量里是有一些去散心的想法，毕竟四年了，我的感情并不比皓明少，你起码得给我一点时间吧。”
　　听到他这么说，雅竹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流出来，最终她还是咬着牙拼命忍住。
　　“那要去多久？”过了一会她问。
　　哲宏垂下手臂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许更长的时间。”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应该可以坦然地面对她了吧。
　　因他的这个答案，雅竹忍住的泪又开始往上涌，哲宏看着那双噙着泪望着自己的眼，那里有悲伤、有歉疚，这些都开始牵扯他的心，让他也无法摆出一副从容的面孔。
　　“雅竹，不要那样看着我，好像我很可怜似的。”
　　谁知他的话刚一说完，雅竹眼里的泪就掉了下来。哲宏失笑，伸出手去抹掉她脸颊上的泪水。
　　“我真的有那么可怜吗？”他低声地说着，迟疑了一下，轻轻把雅竹搂进怀里。
　　闭上眼，他放任自己全心地投入到这个安静的拥抱中，仿佛要把此刻的感觉牢牢地锁进心里，以备温暖日后因思念而变得寒冷的夜。

　　离别,新的开始

　　THE SOUL要暂时解散的消息铺天盖地地出现在媒体上时，皓明正呆在雅竹A城的公寓沙发上悠闲地看着书。
　　雅竹从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新闻和歌迷的讨论中回神，这些天她对哲宏离开这件事已经比较释怀，而这是因为皓明曾对她说：
　　“为什么要伤心呢，大家只是停下来休息一下而已。我知道哲宏一定会回来，我们一定会等他，THE SOUL也一定会一个不缺地再次出现，我有这样的信心，所以就当是和朋友分开放个暑假，根本不用难过。”
　　是啊，他们都会等着哲宏，等着THE SOUL的再次相聚不是吗？有了这份共同的坚持与信念，真的就不需要为眼前的分别难过伤心了。
　　雅竹转头看向坐在沙发里的皓明，他靠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书，眼睫微垂，乌黑的睫毛斜斜地垂着，随着眼睛的眨动微微地颤抖。挺直的鼻梁和抿合的嘴唇把他的侧脸线条衬得更加好看，加上那随意的坐姿，整个人显得那么舒适恬淡。
　　“很帅吧？”皓明突然问了一句，嘴唇微勾，眼睛依旧看着书本。
　　雅竹轻笑，捧起桌上的桂花茶，往沙发走去：“帅——”
　　皓明抬起头来朝走近的她满意地笑笑，径自拿过她手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雅竹想起什么，问他：“上次在录音室我看到柜子里有干的桂花，你什么时候也喝起桂花茶了？”
　　桂花茶一直是她的最爱，以前在方园和G城时也曾泡过给皓明他们喝，不过对于他们这几个男生们来说，咖啡会更受欢迎一些。
　　“想你的时候。”皓明淡淡地说。
　　雅竹怔怔地看了他几秒，轻靠上他的肩膀。皓明俯下头来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把她拉进怀里，双手环抱着。
　　“雅竹。”他低唤。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雅竹抬头看他。
　　“嗯，哲宏走后我会有很多的时间，虽然还是可以做一些个人的工作，不过我倒是想好好给自己放一段假，也到其他地方走走看看。”皓明低头问她：“你要不要陪我？”
　　“那，我的工作怎么办，要辞职吗？”
　　“如果可以的话。”皓明带着讨好和窃喜看着她：“虽然不工作，可是你还是可以继续写文章啊，要不然写小说好了，你不是当主编后就一直放下了吗？以后你可以继续做这件事。那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环游世界，然后我做音乐的时候你写小说，多好！”
　　皓明双眸发亮地憧憬着，雅竹看着他，不免对他的提议有些心动。写小说是她一直以来很想要做却又抽不出时间来完成的事，如果想实践这个心愿，可能真的要辞掉杂志社的工作才行。而经过这几年的分别，他们都渴望在未来的日子能更多地相依相偎，这种分隔两地的状况迟早是要改变的，所以皓明说的那种生活，其实对她也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想了一下，她问：“那我要写些什么故事好呢？”
　　皓明欣喜若狂地看着她：“那你答应咯。”
　　看着他溢于言表的喜悦，雅竹跟着笑了起来，她故意挣脱皓明的怀抱慢条斯理地靠进沙发，淘气地转动眼珠：“考虑一下。”
　　皓明跟着靠了过来，用双手把她困在自己和沙发间，气息随着他的脸越来越近：
　　“就这么定了……”
　　话语的尾音消失在双唇的纠缠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雅竹把钥匙从钥匙圈里取了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缓缓地环视起这个呆了两年多的办公室。今天，是她在这里上班的最后一天。
　　上周，哲宏在大家的送别下，坐上了飞往英国的飞机。
　　那天在机场，临别依依，秦安打趣地说：“哲宏，你最好不要去太久了，不然我们哪天不想等了找个年轻俊俏的人来替你的位置你可不要后悔啊。”
　　他这样说着，眼中却随即有了些水气。确切些说，那天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晶亮。
　　今天，又是一次告别，而这次要离开的人，是她。
　　敲门声传来，小欧推门而进。来到雅竹面前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个……雅竹姐，你这次辞职真的不是要去当宋太太吗？”问题一出她又马上接着补充：“是大家都想知道派我再来问你的，当然，我也想知道。”
　　说完她吐吐舌头，嘻皮笑脸地看着雅竹。
　　雅竹摇头轻笑。因为出席THE SOUL的告别演唱会时被记者拍到，她这个皓明女友也浮出了水面，雅竹还记得从报纸上看到他们的恋情来问她时小欧那震惊激动的表情，从那之后，她就常常被大家当成访问和八卦的对象，经常要回答一些关于THE SOUL以及她和皓明恋情的问题。
　　“不——是——”
　　雅竹用手指轻敲了她的额头一下，转身把桌上的钥匙交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了，时间差不多，我也要走了。”
　　雅竹和小欧一起走出办公室，郑均伟也等在了外面，雅竹一一和同事们道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拉着她，也费了不少的时间，最后送她出门时小欧还红了眼眶。
　　郑均伟陪着她出来，等电梯的时候，他微笑地看着雅竹。
　　“没有了你这员大将，我们可有好一阵子要忙了。”
　　“有我们郑总在一点问题都没有。”雅竹也笑着恭维。
　　郑均伟收起笑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雅竹，祝你幸福！”
　　“谢谢，你也一样。”雅竹说完，走进已开启了的电梯，跟这位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都曾经给了她许多帮助的上司道再见。
　　踏出大堂门口，雅竹回头看着身后的办公大楼，四年来，她在这里从一个刚入行什么都不懂的小编辑成长为一名主编，那个不大的办公室，留下了她无数的脚印和许多许多的回忆，不舍自然是有的，只是无须伤感悼念。
　　回过头，雅竹脑中突然闪现一个念头，她笑了笑，迈步穿过马路。
　　离别，也是新的开始。那四年，虽有成长的喜悦，却也是她人生中压抑痛苦的岁月。如今，她不会再被过去羁绊，因为那个把她留在过去的人已经来到她的身边，就在马路对面等着她，而且她知道他们会相伴着走以后的路。
　　看着她走近，皓明伸出手牵住她，心神却被她闪亮的笑靥迷惑，目光痴然地徘徊不去。雅竹愉悦地笑着，迫不及待想把刚刚想到的主意告诉他。
　　“我想到要写什么故事了！连名字都想好了！”
　　“哦？什么？”
　　“就叫——《说再见之后》”
　　秋日温柔的阳光漫过云层斜斜地洒下来，在十指相扣的两人身后投下一双长长的影子，渐行渐远的黑影彼此依偎，纠缠重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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