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梦中从别，一曲泪无言。
始忆难眠。
浊酒半杯，藏尽愁滋味，
醉想何年。
眉不展，意逐寒，
如云易散，寄书无雁，深情几堪，雾鬓残年叹。
琴不尽，月成眠，
幻寐依稀，黎明泪满，窗丝影乱，奈苦果天然。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情难却，把酒忆昔年。
——青衫袖.题殇
一树繁花断人肠，笙歌三弄羡鸳鸯。
那一年的冬末，雪未化而冰破。斯年斯时斯地，谁归？
岁月会沉默吗。梦中死亡一样的静止，谁能执谁的手？
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宁愿舍弃所谓的回眸不再与你擦身而过。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易成殇（清穿）
　　作者：青衫袖

　　佛曰轮回

　　“我们见过吗？”
　　“我只是为你而来的，请你千万不要太快忘了我。”
　　“从此，你只是我的四哥了……”
　　“我知道，即使有幸离去的日子，于你也只是遥遥无关的事。”
　　“晴宛……”
　　“胤禛……”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这是我第几次梦到同一个故事，同一个人了？
　　梦中那个青色的身影……是谁？是我该记得的吗？他，有着挺直的鼻梁，单薄的嘴唇，一对幽暗的眸子，一望无际，却仿佛置人于深潭，开始时波澜不惊，惊觉时，内心已被探视的一览无余，他会抿着嘴淡淡的笑，他会拉着我梦里的女子站在桃树下，为她小心翼翼地折下株桃花，看人面桃花相映成红，看女子绽放的璀璨笑颜，使这桃花都为之失色……
　　树下，是他们立下的誓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为她写尽亲密的情诗，看着娇羞的她，淡淡的勾起一抹浅笑；她为他种过一池菡萏，会隔着花瓣对他吟吟地笑；他为她一曲饮尽千杯酒，只为让她明白他愿一生把酒相陪；她为他强装欢颜，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梦中，有他们相守的甜蜜，也有他们分离的苦涩，当一切逝者如斯，“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那身影吟着哀婉的诗词渐行渐近，我的心竟无法控制的跳动。
　　“胤禛，我会用我的心跳记住你。如果来生，我们遇见，就一定不会错过，我的心会认出，那是你。”
　　我缓缓开口，一行清泪流入口中，微苦，一如梦中红尘。
　　何为红尘？佛曰轮回。道曰劫难。
　　红尘啊红尘，佛家皆云将你看透，俗人终将与你厮守。有朝一日，每个人都会明白：红尘，不过只是被血染尽了的尘埃……
　　从不相信前世、轮回。
　　至少，从前不信。人此生都无法相守到底的感情，如何奢求前世的约定？
　　可因为那个梦，我信。
　　于是，我来到了西藏，那个冥冥中有种什么力量牵引着我的神秘土地。
　　闭着眼睛，在地图上随便一指，我便前往位于拉萨西郊根培乌孜山下的哲蚌寺。
　　远远望去，黑色的山体簇拥着一大群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听说这座建于公元1416年的寺庙是我国黄教六大寺庙中规模最大的一座，是一座名僧大佛辈出之寺，一世至五世达赖喇嘛都曾在这里居住，五世达赖喇嘛直到受清朝皇帝册封，布达拉宫扩建以后才搬到拉萨城内。这里往日辉煌的时候就象现在的大学城。曾经是上万僧人聚集的地方。适逢拉萨雪顿节，哲蚌寺举行了隆重的展佛仪式。哲蚌寺的僧人们在根培乌孜山上挂出一副高三十米、宽二十米的巨大释迦牟尼像供人们瞻仰。高高在上的大佛笼罩在薄雾轻纱间，任人千呼万唤就是不露尊贵的容颜，唯有等天光出现，第一抹朝霞染红东边天际的时候，那佛的印纱才徐徐地升起。这是一副用彩缎镶成的美丽无比的大佛，朝晖相映更显光彩夺目。巨幅高挂，香烟袅袅，赞美之声如浪涛拍案，洁白的哈达似雪莲飘飞，人们涌向大佛、涌向神圣。佛体上数不清的哈达堆积成了绵延的雪浪。每个人都有着同样庄严肃穆的神情，仿佛凝视着他们的前世、来生，谛听佛祖明慧的禅语。
　　我不是个信徒，却也忍不住，虔诚的双手合十，默默的祷告。长久的诵经声为之镀上一层悲壮而肃穆的暗色……仿佛是不忍看清倒在红尘中的数不胜数的那些个不同民族不同信念的凡者，哪怕仅是一眼。
　　“你总算来了，我在等你。”一个低沉而苍老的男音。
　　我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喇嘛苍老的脸。若真是命运，若真有轮回，他不会是……“胤禛？”我打了个冷战，我不缺少父爱啊！！
　　那喇嘛身着陈旧的绛色法袍，带着骆驼绒做的格鲁派黄色的大高帽，手攥着一串珊瑚念珠。嘴角带着超脱凡尘的笑容，冥冥使我有种感觉，仿佛我们一早就熟识。（更冷了……）“你想起来了？”他微微挑眉，仍笑着问我，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
　　不……是……吧……遇上千年老妖怪……我们不熟，大家没感情啊！！
　　我下意识的向后退，连带着不停的摇头。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未出轮回，而辩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若免轮回，无有是处。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犹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他手拨念珠，嘴中念念有词，细听，竟是《圆觉经》。
　　“你，到底是谁？”我迟疑着开口。
　　他竟像没有听见我的话，自顾自的开口：“相遇，是命中的注定；相识，是缘分的牵引；相爱，是前世的轮回。你和他经历三世的轮回，却又生生相错，纠缠出无数的丝结，解亦无可解。那世你离去，他立于菩提树下苦苦求转，愿折寿命的一半换你们此生一次重逢，却远不及宿命的力量。佛本向善，你若愿意，我可送你回去，尽未完之缘。”
　　原来，那梦是真的，那令我羡慕的女子，竟是前世的自己。
　　只是，我已不再是我，他的时空，容许我的存在么？或者，他会记得我么？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笑着面对，不去埋怨。悠然，随心，随性，随缘。有缘，自能相见，自能相认，自能相恋……”说罢，递给我一本墨色的书。然后静默在一边，似在等待我的答案。
　　我轻轻的摸索着那被风霜打磨的纸面，微微泛黄，似在向他人倾诉一曲不为人知的爱恋，纠缠到骨子里，映出悠悠的悲伤。
　　“一张机，流霞织就凤凰衣。江南日暮风烟里。盈盈眉语，青青鬓丝，女亦无所思。
　　两张机，金风袅袅意迟迟。木兰舟上凝眸子。水扬清漪，木吟碧枝，长命欲相知。
　　三张机，竹枝影里竹枝词。东山日出晴几许。绣芸窗下，低眉读遍，子夜四时诗。
　　四张机，宝琴流水古音遗。清商曲谱频频误。和羞一笑，丁冬声里，一一周郎指。
　　五张机，三生石上誓言稀。前缘今世苦相祈。南园花满，惊鸿一面，相见又犹夷。
　　六张机，迢迢河汉与谁期。纤云咫尺三千里。悠悠弱水，昭昭星月，万岁无迁移。
　　七张机，羡他白虎彩鸾骑。三山五岳不辞远。同心眷属，并肩仙侣，归去洞天西。
　　八张机，吴音翁媪语呢呢。万般村丑两相宜。暖寒饥饱，油盐柴米，白首百年依。
　　九张机，谁言蚕老始成丝。碧波菡萏西风起。身如秋藕，心犹莲子，彻骨是相思。”
　　如果可能，我希望，可以遇见那个人，他会在连理树下等我三生三世，不顾迢迢河汉，纤云咫尺，依旧同心眷侣，并肩仙侣；如果可能，我是他梦中的红莲，即使凄哀却绝不凋谢，在黑暗中守望他，相思成灰化入骨髓。
　　如果可能，我希望能换回那段盛世的爱情，让我隔着时空依旧可以淡淡的遥想，即使是无法挽回的伤悲……
　　“胤禛……”我缓缓启齿。
　　在我闭眼前的刹那，时间仿佛停止，又仿若被拉得细长细长，如定格的胶片，又如慢放的影带。那一秒我见到绛色身影和那一抹凄愁哀婉的青色背影……还有对深邃沉稳的黑色眸子……

　　涅槃重生

　　我是乌雅．晴宛。或者说，我穿越了三百年的时空，醒来后，便成了乌雅．晴宛。
　　晴宛的阿玛是兵部都察院右都御史，官拜二品，隶属正黄旗。姑姑正是当今圣眷正隆的德妃。阿玛是个老实中肯的血性男儿，他可以有很多女人，却独珍爱我额娘——他的嫡福晋，瓜尔佳氏，以至于在她因生下我难产而死后，至今未续娶，也因此，将我视为掌上明珠。阿玛膝下子嗣单薄，他却从不在意，因为在他心里，只有我才是他和挚爱的人血脉的延续，才是值得爱惜的唯一。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一切，都是我三天醒来后那个叫春儿的丫头告诉我的。春儿，是我醒来看到的第一抹色彩。
　　当我醒来，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五层维护的木床上，床头镂空的雕着精美的花纹，有盘凤双鹤图，有佛手瓜，金瓜，寿桃，蝙蝠，石榴，床行两边还有梅花鹿与锦鸡的吉祥纹饰。床上被褥枕头都是锦缎丝绣，色彩艳丽，头罩绣花丝绸夹帐，帐内缀有装香料的荷包和香囊，淡淡嗅来，若有若无的香气，似香草又似中药，使人净气怡神，倍觉清爽。
　　不是吧，真的穿越了！！臭喇嘛还真有两把刷子啊！！我极不甘心的竖起中指。
　　我正仰天长啸，只听“咿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身着大红棉纱小袄子, 瘦瘦小小，一张瓜子脸稚气未脱，眉目婉转间初具少女羞涩的风韵，见我坐起，竟露出哀愁的神色，眼泪刹那掉了下来，冷冷的看着我不说话。倒是把我吓得半死不活，不是吧，我长得这么可怕，见我就哭了，亏我还想去当老师，得，这不是打击我积极性么，小朋友别怕，姐姐我不吃人的……
　　“小姐，小姐你可醒了啊，你怎么忍心睡了这么久啊，老爷夫人都急坏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测，你叫春儿如何自处啊小姐……”她抱着我大哭（额的衣服啊……），我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她又突然坐起，大叫道：“对了，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太好了，太好了！”边说边往外走，转眼不见了踪影，留我独作痴呆状。
　　这位姑娘，请容我说一句，您还真是雷厉风行。
　　感觉腿有些发软，头脑昏昏沉沉，我慢慢的从床上爬下来，开始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间相当大的闺房，向前走便是内厅，直对着一张黑漆退光面镶嵌银母西番花边的花梨木桌，上面搁着座三尺来长由整块秋离木雕成的盛世泰安四景图，其高山流水，平湖秋月，亭台楼阁，渔舟棹晚皆栩栩如生。左手边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方案，案上随散着各种名人书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插得琳琳琅琅宛如森林一般。角落搁着半人高的景泰蓝花瓶，簇簇拥拥的插满一球白色小花，还有两个漆色檀木箱子，打开来看竟是满箱的字画，不乏《快雪晴帖》等名家手笔。墙上各自挂着春、夏、秋、冬四景图，没有印鉴，应该出自晴宛之手。
　　这让我更加郁闷，穿什么不好，穿成个大才女，想自己最多只会弹着古筝拨拉几首流行歌曲，吟几首唐诗宋词，琴棋书画，就有三门不及格！！我的画，估计只有抽象派艺术家看得懂，我的棋，如果是飞行棋估计还可以，可是这里是清朝诶上帝！！最让我心痛的是我的字，写毛笔嘛，小CASE，不过麻烦的是得先让我搞清楚怎么拿笔……最可怕的是女红，想我7岁才学会打结，穿针都要花5分钟，因为爱好，平时只会编些中国结，情人节，让我绣花，还不如让我变成花哟……
　　我越想越郁闷，像人家一个好好的大家闺秀，三日之内退化成狗屁不通的低能儿，到时候万一被当成妖魔鬼怪，绑起来施法倒还无所谓，万一被拉到午门一日游可就不好玩咯……
　　我颓唐的坐在梳妆台前，毫无意识的四处张望，突然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孔，眉蹙春山，目敛秋水，淡淡柳眉愁，绰绰约约，大有出尘之姿，面上梨涡浅笑，宛若春风。
　　是她！我梦中的女子。
　　我记得来生的一切，记得在西藏遇见的喇嘛，却独独忘了为何来这里。
　　脑海中只是不断闪现一抹凄愁哀婉的青色背影，还有对深邃沉稳的黑色眸子……
　　只是知道，我在找一个人，他对我的生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甚至，我为他而生，为他而死，为他穿越几世轮回来到这里。
　　可我却从未见过他，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天地悠悠，红尘匆匆，数百年、弹指刹那,芳华次第，只有我知道，三百年的时空何其漫长，时间，足以使一切海誓山盟化为乌有，沧海桑田。
　　正暗自思量，那自称是春儿的丫头扶着一个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美妇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她绾着金丝八宝攒珠髻,上面斜斜插着一根白玉蝴蝶钗，里面着一线宝蓝妆花缎袍，袖口出着三四寸的白狐风毛，身上穿着缕金的百蝶穿花坎肩，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双眼含泪的看着我，接着讲我轻轻揽进她的怀里，我虽有些诧异，但却并不想拒绝，稍稍犹疑，反手轻轻放在她背上，“额娘……”
　　她却触电般迅速放开手，以一种极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冷汗顿时直冒，不是吧，这就玩完了……她却有突然笑着落下泪来：“宛儿，这是你长这么大，第一次……喊我额娘……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是侧室，可我身子不好，无法生养，你也幼年丧母，形单影只，从小看着你长大，我怎会不把你当亲生女儿般疼爱……每次看你在人面前孤傲清冷的神情，别人不知道，我怎会不知道，这是你的伪装，你定是躲在人后悄悄地哭……几次我来安慰你，你却只是推开我，警告我不能说出去……我自是不会，但我看着你心里苦啊……前个儿你坚持要行舟，你打定主意的事，谁拗得过？只得任你去，谁料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当时就打了自己一巴掌，你若有什么不测，叫我怎么面对爷，面对姐姐……”
　　她搂着我，动作轻柔，声音甜美，身上有着淡淡的好闻的香味，似乎是，母亲的味道。
　　她叫我宛儿，尽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晴宛，但仍是舍不得离开她的怀抱，即便不是，我也替那晴宛感到幸运，不知她知不知道，一直有这样一个人如此热心地待自己。
　　“额娘，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们这么伤心，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以后，以后不会了，我们一家人，谁都不许难过，要永远幸福的在一起……”说到动情处，我也想到了自己那世的父母，声音不禁哽咽。
　　“好好好，都依你，现在先把身子养好啊！春儿，快伺候小姐休息。”说完又怜惜的看了我好一阵儿才慢慢走出了屋子，我仿佛听见她微微地一叹，似喜似悲。
　　留我坐在床上静静遥想。
　　“如果记忆如钢铁般牢固，我该欢笑，还是哭泣；如果钢铁如记忆般腐蚀，那这是欢城 还是废墟。”不禁想起我那一世颇为经典的一句话。不错，也许晴宛一直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情，那些沉重无法讲述的悲伤和苍凉。可是，却不曾想过有多少人因为自己倾尽其一生的眼泪?这世上，这世人，本都在关上门，各自数着各自的悲伤和眼泪。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他人。
　　记得曾因为海子诗里的一句话，不可遏制的喜欢上了海子。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一直认为，如能有人愿意陪我一起看海，牵手，于浪花前微笑，应该是很幸福事情。 却不可避免的发现，那有幸看海的日子，于他却只是遥遥无关的事。
　　于是我渴求，遇上能让我回味一世的爱情，即使是不可避免的悲剧。
　　从今天起，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等待着，在茫茫人海遇到他，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小姐，小姐……”春儿的声音越来越近。
　　“啊？”我迅速回过神，挤出一个天大的笑脸，小丫头可不是好惹的……
　　“最近您总是走神，不是身体不适吧。”她紧张的拉住我的手。
　　我好笑的看着她,“还真是贤妻良母呢，再加上这迷死万千公子的面孔，我敢说，过不了多久，这求亲的队伍就从府门口排到什刹海去……”不出意外的看到两轮冉冉升起的红日……
　　“春儿蒲柳之姿，怎敌得过小姐倾国倾城？”春儿在我的“人权教育”下，开始反击。
　　接下来便是两个聒噪的女人极度无耻的臭屁……
　　“春儿，把我的筝拿来,我想唱歌。”我适时结束了对话，否则估计整个府里所有人的年夜饭都该吐出来了。
　　手抚琴弦，跳八度，两手随意一划，轻轻唱出那世的记忆：
　　“雨过白鹭洲 留连铜雀楼
　　斜阳染幽草 几度飞红
　　摇曳了江上远帆
　　回望灯如花 未语人先羞
　　浅握双手
　　任发丝缠绕双眸
　　所以鲜花满天幸福在流传
　　流传往日悲欢眷恋
　　所以倾国倾城不变的容颜
　　容颜瞬间已成永远
　　此刻鲜花满天幸福在身边
　　身边两侧万水千山
　　此刻倾国倾城相守着永远
　　永远静夜如歌般委婉
　　回望灯如花
　　未语人先羞
　　心事轻梳弄
　　浅握双手
　　任发丝缠绕双眸
　　所以鲜花满天幸福在流传
　　流传往日悲欢眷恋
　　所以倾国倾城不变的容颜
　　容颜瞬间已成永远
　　此刻鲜花满天幸福在身边
　　身边两侧万水千山
　　此刻倾国倾城相守着永远
　　此刻倾国倾城相守着永远……

　　回风流月

　　“唉……”我在纸上又画上了一笔。趴在那华贵的镶嵌着银母西番花边的漆云红木桌上，静静地计算着自己叹气的次数。本来想着穿成了一个受宠的主儿，总算可以身心解放，无法无天一回，下定决心要把平日里因学习损耗掉的脑细胞统统补回来，谁知被我那在西北办事的“阿玛”知晓我落水经过，以一天一封信的“关爱”方式把我强行困在房中，还美其名曰：养身。就算他那漂亮的老婆再怎么喜欢我，老公的话还是要听的，夫唱妇随不是，枉我还泪眼汪汪的上演一出“穷摇戏”，抱着她弱柳扶风的腰死命的摇，估计得个腰椎间盘突出什么的指日可待了。
　　在家调养这段期间，我和府里的丫头、小厮们都混熟了，原因是闲着实在太无聊，就招来了府中不当值的人，开始绘声绘色的给他们讲童话故事。刚开始下人们还碍着主仆身份，不敢进房细听，只敢站在门外偷偷向里面张望；反而是春儿，似乎除了管事的图勒，全府奴才丫头均以她马首是瞻，于是我讲给她听，她在晚上讲给其他人听，故事因此一夜风靡，大家晚上挑灯夜读，白天交流感想。于是随处可见一脸花痴状陶醉在情节中不能自拔的丫头，或者满腔热血，恨不得冲上战场一报国仇家恨的文弱小厮。
　　可是故事总有讲完的一天，我搜肠刮肚也就只有几个冷笑话和一堆脑筋急转弯，冷笑话，算了，改明儿我一个人在那里花枝乱颤，他们又当我傻了，脑筋急转弯，还不如把他们的脑筋抽出来打几个弯哦！于是我又回到了每天和春儿大眼瞪小眼叹气的无聊时光，基本上已经确定，古代人之所以平均寿命短完全是因为在家闲着憋出了一身病。
　　“啊！”我猛地一拍桌子，“春儿，我要出去！”
　　这丫头正在绣花，猛地扎破了指头，却也不疼似的，直愣愣地看着我。
　　“干嘛啊，有那么吃惊么，这么关着我，没病也要憋出病来啊！刚好阿玛不在，额娘也与鄂尔泰府的庶福晋去柏林寺上香，今儿个不回来，大好机会，怎么能错过。再说，我若真要出去，没人拦得住我。”
　　春儿清晰地咽了口口水，似乎真的怀疑他们家温婉可人的小姐被鬼附身了。不过没有开口阻拦。
　　“你不也闷得慌嘛！我听额娘的丫鬟流云说，现在镜花堂来了一批新进的胭脂，那颜色，那气味，啧啧，醉倒多少美少年啊……”我趁热打铁。
　　果不其然，春儿顿时两眼放光，颊边升起两朵红云，她局促的用手绞着衣服，最后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轻声的问我：“那，我们怎么出去？”
　　我阴阴的笑了。“春儿，你去找两套男装来。”
　　春儿这才恍然大悟，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后，这才走进屋去，不久便从樟木箱里翻出了两套衣服。
　　我接来一看，是套孔雀蓝的男式长衫，外面套着玄色缎面大褂，立着两寸来长的海龙领，我穿上一试，正好合身，又在箱子里拣了一块羊脂白玉，垂着蓝色的丝绦。
　　换了行头，春儿忙帮我拆了发髻，在脑后梳了条大辫子，我带上顶月白瓜帽，对着镜子照了照，还真是为长相俊美，风流倜傥的小公子。
　　此刻正是戌时，想来街上正是繁华，我待春儿穿戴好，便带着她，悄悄溜到府门后面的庭廊，在这里可以清晰的观察到守门人的一举一动有不用担心被发现。此刻府里正安静，我趁那门人不注意，拾起一块石头向远处掷去，“谁？”那门人闻声张望，渐行渐远。我只能说，电视剧的编剧们，你们太伟大了……
　　暮霭下的京城，烟波画桥，景色如织，空气中略略氤氲的水气沾湿了路人的眼角。我之前从未来过北京，没想到这次竟可以见识到三百年前的盛世繁荣。
　　难怪“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百花深处。”
　　百花深处，红袖添香。
　　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勤自与行人与，不似流莺取次飞。惊梦觉，弄晴时，生生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岂是,无归意, 归期,未可期。
　　我真的迷失在这百花深处，真的回不去了么？
　　十里楼宇，无数琉璃瓦檐连绵起伏，才入夜，整条街已被女子们手中的灯盏点亮，从这头竟可遥遥相望路的那头，只觉璀璨耀眼，直教人一时忘却，天上人间。
　　红袖招门前，一位手执折扇的公子缓缓站定。
　　富丽堂皇的大厅已被数十盏红油灯聚光点照，宛如去那夜空借来群星一般的璀璨亮银，向里望去，满座宾客，皆是打扮入时、富贵倜傥的少年公子，他们三五成群的高谈阔论，和着随风飘出咿咿呀呀的叩击管弦之声，丝弦鼓板轮番调奏，混杂着女子吴侬软语，莺声婉转。
　　一身月白色的府绸夹袄，沿着衣襟依势绣着精致的豹纹图案，翻出蓝色的马蹄袖，腰间系着石青色腰带，带上挂着一个明黄的荷包和一块白色的玉佩。
　　折扇轻启，复手飞环，露出隐于扇后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嘴角轻轻上浮，勾起一抹淡定的笑，仿佛尽握天下般的从容自信。特别一双幽深的黑眸，犹如一汪深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雾气，让人禁不住深探，却又被那潭波澜不兴的深水逼的乱了鼻息。
　　“哟，八爷，瞧奴才这眼力劲儿，害您在这儿立着，得，众姑娘都在里面侯着那，请您移步……”一个门人卑躬屈膝，隔得远远的还能看见他经典的长相，还有那对惊天地泣鬼神的暴牙。
　　八爷浅笑，支了支手，门人手上便多了一锭银。
　　“奴才怎敢收受如此啊，八爷您这样客气，这不是折奴才的寿么……”门人“诚惶诚恐”的恭着身，却又满脸谄媚把银子往袖里探探。
　　我极不客气的嗤笑一声，“呃，还真是脸不够大不足以服天下……”
　　那位八爷回首，定定的看着我。我瞪大眼睛回瞪他，刚想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又转念一想自己是身男儿装扮，怎么能说自己是美女，忙抚扇遮脸。可是这就更不对了啊，我现在是男的诶，他还看个屁啊，莫不是有龙阳癖？我极恐惧的扫了他一眼，发现他正饶有兴趣的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好，我承认你很帅。
　　八爷眼见说话者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估摸十四、五岁，一副富家小公子样，只见他呆呆的盯着自己，先是没好气的一瞪，再两眼乌溜溜一转，抚扇遮脸，又似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大惊的盯着自己。一张脸竟可有这么多表情，八爷心情突然大好。
　　我见他笑，脸突然发烧，刚想拉着春儿往里窜，一旁却有人涌了上来，踉跄中竟用力将我们俩仰面推跌出去。
　　“唔。”只听砰的一声，恰好跌入身后人怀中，我的臂肘将狠狠的撞向那人，连我自己都只感到力气的巨大，别说他了。
　　门人被这华丽的造型吓得煞白了脸，忙跌跑出来，砰的跪下，我想我听到了青石板碎裂的声音：“哎呦我的爷，这可怎么是好，您这金贵之躯……哪来的野小子，眼睛长在脚底板啊！”靠，你倒是长一个给我看看啊！我深吸一口气。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质问我们？”春儿开了口。
　　“我？我是你李鹏飞李大爷……”
　　“这位大爷，你说你长的飞沙走石，鬼斧神功的，不在家好好闭门思过，出来混什么啊？好，就算长的丑不是你的错，可是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啊！”
　　“就是，简直是……是……一头猪……”春儿气急败坏的开口。
　　“错，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面向春儿，“你们怎么能管他叫猪呢？这太不像话了！总不能人家长的像什么就叫人家什么吧！怎么能说他长得像猪呢？那是侮辱了猪。”我煞有介事，不出意外地听到背后一片大笑。
　　靠，惹我！有本事你去迪斯尼啊，回到清朝你装什么兔八哥！鹏飞？我佩服你哟！顶着这么对暴牙，一露出来，连下巴都看不见，还飞个屁，等着坠机吧！一说话还跟喷壶一样，人工降雨啊你！
　　那门人正准备回嘴，只见身后那位八爷面色一凛，不怒自威，不知不觉已经在周围形成了一种气场，旁人果然都没了声息。
　　奴才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七舅老爷要照顾……”那门人再次跪下，可怜的青石板啊……众人彻底无语……
　　“来者即是客，是客便是你的主，行了，没想取你的命，下去吧……”八爷恢复笑容道。
　　“是是是，奴才谢爷，爷万岁万岁万……”还没说完，就被八爷随从捂住了嘴，拖着走了。只见八爷表情极度克制，嘴角不断抽搐，似乎在后悔刚才没杀了他……
　　“这红袖招是京中有名的风月场所，但里面女子各个天赋异秉，庄重自爱，公子何不同往？”那八爷转过身来多我笑说，我笑笑，礼让一番，便随他一同进去。
　　我们进了红袖招，只见这地方倒极度风雅，两旁栽植着各种花树，远远望去，里面竟别有洞天，是接连着的清幽雅致的别院，院中一路亭台廊榭，十分雅致，颇具心思。
　　正巧楼上走下了一位姑娘，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这是京里有名的才女——沐雪姑娘。”那位八爷在我耳畔轻言，连带起一阵风，微微酥麻，我脸顿时羞红。
　　只见那女子着浅蓝色蝴蝶衫，白色百褶裙，纤细的腰间系了根绿色绸带，袖子只开到腕上三四寸，露出一抹皓腕。眉目不画而黛，清素若九秋之菊粉铸脂凝，娇波流慧，长眉入鬓，似嗔似笑，再加上霓裳霞裙，罗袜朱履，果然婷婷袅袅，细柳生姿，媚丽欲绝，甚迷人眼。
　　我不禁脱口而出：“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八爷微笑。
　　那女子朝众人微微福身，便轻轻启齿：“今日在座均是满腹风流的才子，不知是否有谁愿与沐雪切磋切磋。”言罢，引起众人一阵窃窃私语，却无人感应，唯有身边的八爷，轻笑着起身。
　　沐雪笑着说:“看公子气度非凡，便知绝非平庸资质，若沐雪输了，还请公子见谅。”八爷颔首：“姑娘言重了。”
　　沐雪复又开口:“这红袖招既是卖酒的地方，今日便以酒会友，七言绝句，以酒为题。”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酣胸胆尚开张”
　　“虏酒千杯不醉人”——“斗酒相逢需醉倒”
　　“金樽清酒斗十千”—— “主人酒尽君未醉”
　　“葡萄美酒夜光杯”——“兰陵美酒郁金香”
　　“笑入胡姬酒肆中”——“自称臣是酒中仙”
　　“落魄江湖载酒行”——“横槊雄心付酒杯”
　　“劝君更尽一杯酒”——“五侯七贵同杯酒”。
　　看似句句都带酒，但酒字却在句中不同位置，若要对的工整，还真的有几把刷子。
　　“承让。”两人打成平手。赢得满堂喝彩。
　　“还有哪位愿来切磋？”
　　“我！”我高高举手，引来一阵白眼。
　　切，嫉妒我比他们年轻！
　　“这位公子，沐雪献丑。七言绝句，以月为题。”
　　——“月明如素愁不眠”
　　“月如无恨月长圆”
　　——“江月何年初照人”
　　“秋月春风等闲度”
　　——“中天月色谁好看”
　　“云破月来花弄影”
　　——“共看明月应垂泪”
　　“西楼望月几回圆”
　　——“杜鹃技上月三更”
　　“十二楼中月自明”
　　——“万里归心对月明”
　　“唯见江心秋月白”
　　——“多情只有春庭月”
　　“别时茫茫江浸月”
　　“公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番造诣，沐雪佩服，自罚一杯。”
　　我正笑着颔首，顺便转过头向春儿挤眉弄眼，突然门前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飘过，我的心竟不可抑制的狂乱跳动。
　　我微微一呆，便冲了出去。
　　“我会用我的心跳记住你。如果来生，我们遇见，就一定不会错过，我的心会认出，那是你。”
　　真的，是你么？

　　若如初见

　　“小……呃，少爷，怎……怎么了？”
　　春儿紧跟着我一路从红袖招追出，到我面前时早已气喘吁吁，虽不知情，却仍是极担忧的看着我。
　　我哪里还有空向她解释什么，自那个无数次了然于梦中的身影那么真实的出现在眼前，我便早已忘了身置何方。明明是他，明明就是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不见？
　　来到这里已经多久了？久的让我忘了时间，只是每日每夜独自数着对他的思念。谁说过，思念是那青色藤蔓上开出白色的花朵，纵然纠葛看上去也清晰明艳。像天暗下来独自点亮的一盏烛火，雨后天空出现的彩虹，忧伤而美丽。可沉湎于这样的意念，却是我甘愿抛弃未来，为了一个青濯的背影，义无反顾做的事。
　　若还能相见，想问一声，他可曾蓦然回首，可曾在灯火阑珊处注意到这样一个身影，在另一个空间，千年的时光被冻结，凝结着厚厚的思念，思念那样重，重的时光载不动。
　　“小姐……”一个颤抖的声音，抬起头，对上春儿泫然欲泣的眼睛。
　　“我没事。”又是许久的沉默。抬手摸了摸脸颊，原来早已泪流满面。
　　“傻丫头，是沙子进眼睛了。行了行了，难得出来，一定要好好的玩。走吧。”我整理好心情，狠狠拉了拉春儿的辫子，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在我离开之后，你也会这样寻找我么？
　　京城的街道，繁华中带有冬天独有的冷清。
　　远处有一群人安静的围观着什么。上前一看，只见是一柔弱女子手抱琵琶，五指灵动的上下翻飞，伴着她淡淡的轻和，竟似天籁。
　　她一身红衣布衫，一条黝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身形单薄，不过十二三岁，论样貌绝称不上是国色天香，但却像刚刚绽放的花朵，以其独特的青春和芳香，吸引的每个路人的目光。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总被无情恼……”
　　唱者本无心，听者却有意。缠绵的乐音配上吴侬软语，竟似能摄人心魄。花褪残红青杏小。春夏之交的时令。似曾相识。
　　故乡。这个词在此时才显现出它的意义。什么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不过往事如烟。
　　爸爸，妈妈……那些深刻到骨子里的词这一刻竟全涌上了眼睑，溢不住的深情。我呆呆的驻足，仿佛定格。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那女子又弹了第二首，竟比前一首更加的凄婉，围观的人群刹那安静，每个人的脸上流动不同的感伤。
　　我像个如梦初醒的人，像范蠡在苎罗溪边走，撞见了不施粉黛却艳到逼人的夷光，却也忧伤至此，就想骤风中的芍药花，脆弱与艳丽散落一地。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也这样守候过一个人，听说，也被一个人守候过。
　　独立黄昏的思念如昙花般惊艳，开始是从一个女人叹息声中飞落。
　　“哟！小娘子的歌喉真是挠人啊。不如和大爷回去，包你吃香喝辣的。”一个嘶哑的嗓音不适时地出现，打断了我的思路。寻声望去，只见花色的马褂包着突出的一个大肚子，腰间别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大钱带，双下巴，绝对的流氓模样。
　　靠，有没有搞错，他光着身子追我两公里，我回一次头都算我是流氓!
　　果然，那女子立刻站起，紧抱着琵琶往后退，一脸的惊恐，估计也是被这尊容吓得不轻。
　　“怕什么，大爷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放心，跟了我，我定会待你好的……”随即一挥手，两个虎背熊腰，粗眉环眼的汉子便冲了上来，这就要将人带走。女子惊恐的大叫，顿时珠泪盈盈，人群中也发出的一阵不小的骚动。我环顾四周，只见刚才听曲的人群中不乏青年才俊，这是却只抚扇遮面，窃窃私语，面露愤色，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为这女子解围。
　　“不……”一个弱女子怎会是这两个彪形大汉的对手，早就被他们驾着上前。却仍不断挣扎，那流氓头领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地给了那女子一个耳光，白嫩的脸上顿时一片血红。
　　“呸！当街卖唱还装什么纯情，大爷要你那是你的荣幸。”边说边将那双脏手搭上了女子瑟瑟发抖的肩。
　　“住手，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出来挡在那女子面前。试图用义正词严的话来感化他们，不出所料，对牛弹琴。
　　那流氓和手下的两个钢铸铁浇的大汉相互对望着，突的哈哈大笑，满脸的横肉似在往下掉，惊天地泣鬼神，“小子，在这里，我们爷说的话就是王法。”
　　“放屁！”
　　“这是哪里来的没长眼的东西，知道我们大爷是谁么？敢坏我们大爷的好事。”一小
　　厮冲上前说道，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
　　“哟？还挺有种，想在大爷我面前玩英雄救美？”他眼睛微眯成一条缝，懒洋洋的抬头望天，把玩着手上硕大的碧玉扳指，肥硕的大嘴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靠，就冲着野兽派的长相，我也要救那位女子，天天对着这张脸，简直是摧残生命吗！
　　我正对着他的脸大发感慨，只见他长袍一掀，一个随从立刻跑了过来，双膝跪地，两手支撑，他便顺势坐在了那随从背上，还舒服的翘起了二郎腿，我有一阵恶寒，为民除害的正义感又增加了不少。
　　“不知阁下何方人士？在哪里高就？”他用下巴对着我，极不客气的问。
　　我强装镇定的说道：“我是京城人士，家里……做些生意。”
　　“哦，原来是个下贱的商人啊，士农工商，身份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啊！”他轻蔑的嘲讽，仰头大笑，手下的狗腿也跟着一阵鬼哭狼嚎。唉，果然还没有进化完全，长的像人还真的难为他了。
　　“什么贱商，我们家的产业可遍布整个京城！”春儿不甘心的回嘴。
　　那流氓变了脸色，他径自看向我：“你是皇商也好，贱商也好，我都不管，不过这姑娘，
　　今儿个我是要定了。”说着把手一招，那两个彪形大汉把手指捏的“咯咯”响，威胁的向我
　　们逼近。
　　我的舌头在嘴里转了几转，还想说什么，却着实没有胆子说出口。今儿个是偷跑出来，
　　本想好好玩一玩，若招惹上这厮，大不了暴露身份等人来救，料他也不敢耐我一个二品大
　　员的千金何，只是篓子捅大了，阿玛额娘哪里，实在不好交代。思付着，眼看着那女子眼眶
　　逐渐泛红，又突然面色惨白，却镇定自若，本来呜咽的嘴突然紧闭。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要自尽！只是怕这女子即使慷慨赴死，也难逃魔爪。
　　我立刻冲上去，挡在她面前。
　　“我倒不觉得自己身份低微，自信还可以与这在座的比上一比，你是什么身份，说出来也让我见识见识。”
　　“我们爷的身份，说出来怕吓死你。”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胆子大。”
　　“那就竖起你的狗耳听清楚，我们家爷可是当今太子身边的红人……的侄子！”靠，怎么不憋死你！
　　“红人？我还紫人类！以前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狗仗人势，今天总算领教了。”我轻启折扇，微微一笑。
　　“快给我滚开。本大爷可不跟这种无知小民浪费时间。”
　　“这么说，大爷才智非凡咯？不如让在下考两题可否。”
　　“哼，我就不信你能难倒本大爷。”
　　“百家姓郑之后是什么？”
　　那流氓轻蔑的一笑，慢慢吐出一个字“王。”眼中不屑。唉，我就说你缺根筋吧。
　　“7后面的数字是什么？”当说出这个问题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笑声。
　　“你个小子儿是在耍爷么！这种也敢问。”
　　“就是怕你不敢答。”
　　“不就是8么，有什么！”
　　“恭喜你，全部答对，那就把答案全奖励给你!!”
　　“王八？！你！”那流氓脸色一沉，“本来大爷还想放她一马，但现在大爷我非要了她去！来人哪！”“少和他废话，把他那女子给我架走！”从人群中冒出一群小厮，团团将我围住。
　　人群中。
　　“这倒是位有胆有识的翩翩公子，就是谈吐眉宇间有些小娘子气。可惜了这样貌，若是位女子，必有倾国倾城之貌。四哥，你说呢？”
　　一位身着淡色长袍的公子说道。那位被他称为‘四哥’的人，微微点头，嘴角略略上翘，似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突然眉头紧皱。
　　“小心！”
　　说话间那帮小厮已逼近了我们，我把春儿和那女子挡在身后，同他们周旋着，表面上故作镇定，估计这时候喊“我是跆拳道黑带”也没人相信。
　　听到呼声，不及回首，便感觉有人拉住我的手，闪身到我前方，挡住了一拳。我被他带着一个急闪，再加上后面狠狠地一推，我整个人都倒在了来人的怀里，忙乱中我戴的帽子被蹭了下来，青丝如泻。
　　“你竟是女子。”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甚至，还有一丝戏谑，仿佛一早便知道似的。
　　我尴尬的抬头，想道句谢谢，没想到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眸子。深。不见底。究竟怎样的人会有这样的眼眸。可以将一切置身事外，遗世独立；却有同时深深吸引着别人。我顿时呆立。
　　是他！竟是他！真的是他！
　　我呆呆的看着他，梦中的片段忽然在眼前重放，嗔怒的他，微笑的他，戏谑的他，严肃的他……似影似幻，层层重叠，竟如此不真实。我微微抬手，想分清这到底是虚幻，还是现实。
　　好像发现我在看他，他便冷冷的瞥了我一眼，转身就走。状似波澜不惊。
　　那流氓朝我走来，竟突然伸手摸向我的脸，极轻佻的说：“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怀？”看我的的眼神如此猥亵，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怪不得你一直阻拦我要那女子，敢情是看上爷我了啊，我定如了你的愿，现在跟我回去，我们立刻洞房可好？”说着顺势就要将我带入怀中。
　　我茫然的被他拉过去，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另一只手被人狠狠的攫住。
　　我回头，眼泪就在这时毫无预兆的落下。
　　那男子似乎微微一惊，又加重了手劲，他的手，冰凉。
　　“哪里跑出来的兔崽子！敢来坏爷的好事！”那流氓说罢伸出手去。
　　只见那他一撩长袍，迅速右脚后撤插步，一手抓住流氓打在他肩上的扇子，右脚后撇，身体随着迅速右转，出左手向上折扣住那人手背，出右手从后向上托架住手肘，并迅速向前下方转臂翻掌，左手抓住流氓向内压，右手粘而压切流氓肘部，然后双手同时用劲，顺势右脚脚尖上翘，向前、向上勾绊流氓前脚，那流氓吃不住痛，呻吟着俯身，他迅速俯身击捶，快速沉劲。两脚固身，擒手下压，流氓痛叫一声跪在他脚前。
　　“想留着你这条狗命，就别让我再看见你。”
　　“你没事吧，姑娘。”我转身看那女子，却发现她的目光追随着青衣男子。双颊通红。果然，自古美女爱英雄。我竟有些难过。
　　“恩，谢谢公子……不，小姐，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你今后可有打算？”
　　“若小姐不嫌弃，愿为奴为婢，终生侍奉小姐。”
　　“可是……好吧。”
　　“小姐……”
　　“放心，我会和老爷解释的。”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去，恰好看见他离去的背影。
　　为何，每次，都是我望着你的背影，每次，都是你弃我而去？
　　我黯然回头，脚步滞留着向前走，却按耐不住再次回头。
　　我竟然看见，他也微微驻足，脑后似是有眼睛，直直的望向这边。
　　我的心不可抑制的狂跳。
　　许多年后，我常常想，如果那年，我没有执拗出头，他没有出手相救，我没有滞留回头，他也未曾驻足停留，是不是，就不会演化出这几生几世的纠葛？几生几世的轮回？
　　可正是因为有了轮回，世人原先微薄短暂的生命有了希望，今生难了的夙愿，可以寄望于下世，你我难解的纠缠，也可以自解为：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是吧，你我的三生，与信仰无关，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许自己一个期限，让自己可以在等待时更坚定。
　　那青衣男子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捡起地上那人遗落那抹红，细细端详。一个奇怪的结，结形小巧，双耳如蝴蝶状，其后状似祥云，尾端的流苏，带来摇曳生姿之感。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仿佛什么被打开，嘴角荡起一丝笑意。
　　“四哥？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一入紫禁

　　回府已过亥时，街上该散的早已经散了，原先花灯如昼的长街，此刻也只有几个星星散散点着灯，步履匆匆的行人，一派凄清荒凉的景象。不免让人心生恐慌。手执一盏红油灯，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刚才初见的一幕还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原来我的思念，终是抵不过时间。我看见那双曾经无比深情的眼，如此冷淡，如此凄绝。我的忧伤如线，突然从内心的最深处涌出来，千丝万缕。或说我们曾是月老祠下贪玩的童子，无意纠缠到彼此的红线，却仍是缚住了别人牵住了自己。
　　“谁将时空偷换，流沙时间看花开。今生，我来还谁的债？陌上花开，君已不在……”
　　君，已不在。他，已然忘了我呵，或是，我们的故事，从不曾开始，就已结束了。
　　春儿和刚刚唱曲儿的姑娘一左一右的围着我，像是想要保护我，可我从她们娇小的身躯上看到了止不住的颤抖，暗自好笑，两个弱女子却还要兀自称强，又不禁深深地悲哀：同是处于花样年华，同是应被捧于掌心呵护，可在命运面前，谁不渺小？渺小到甚至连害怕都无法开口。这悲哀，为她们，也为我。
　　于是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便到了府邸，我推了推府门，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么晚了，门竟然开着！
　　许是见到我霎时惨白的神色，春儿也吓得不轻，忙扶着我问怎么了，我虚弱的指了指门，春儿走上前去推了推，也大惊失色。不会遭抢劫了吧……我脑子飞快的转动着，想象着，推开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两把血红的尖刀白乎乎的晃眼（吓到色弱了……），然后是两个一脸横肉，满目狰狞的彪形大汉，淫笑着向我靠近：“小妞，来的真巧啊，陪爷乐乐……”（历史开始重演……可怜的晴宛，估计今天受的打击太大了……）控制不住的腿肚子开始发抖……“小姐，呃，还是先进去看看吧。”那姑娘很艰难的开口，现在可能打死她也不相信我就是刚才出口相助的那个公子了。
　　于是，门被偷偷地打开，众人看着低头窜进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我闭着眼，没有听到什么狰狞的叫声，也没闻到什么血雨腥风。搞什么，害我虚惊一场，死了多少个脑细胞哦，该死的看门人，哪天真的被抢了，他就是帮凶！！于是我愤愤地睁开眼睛，刹那间看到了比鬼更恐怖的一幕——全府灯火辉煌，众人均跪在一个英武的男人面前，那男人手执皮鞭，烛火亮晃晃的使我看不清他的脸。
　　搞什么，成吉思汗现身啊。我TM是团员，反对迷信的立场很坚定！
　　没想到，身旁又“咚”的一声，春儿也一脸恐惧的跪下，吓得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抬起来。“老爷……”，我突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第一，某人发现了我的失踪；第二，我的失踪被某人发现了……我的血液顿时开始逆流。没想到未曾蒙面的阿玛，今天却以这么彪悍的姿势与我相见，天要亡我啊！他拿着皮鞭干什么，这么晚不会是锻炼身体吧，难不成是满清十大酷刑？不是吧，天妒红颜啊，该死的喇嘛我阉了你……
　　我正一个人胡思乱想，那男人便几步踱到我眼前，我硬着头皮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便：他头上是一顶黑缎绣万寿字红绒结顶暖帽，身上穿着绛色贡缎团福缺襟行袍，外罩一件袖只到肘的深蓝色额伦代，脚上蹬着一双玄色皮靴。他面容清瘦，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眼神精明深邃，却透漏出深深的担忧与疲惫。见我呆呆的看着他，他的眼眶竟有些湿润，声音却依旧严厉冰冷.
　　“知道回来了，嗯？”最后一个字带着绝对惊心动魄的力量。
　　“恩……”我膝盖打颤，又强迫着自己站直，决不能服软，万一跪下，气势上就先输了，我拿什么来为我今后的自由做打算！
　　“说，干什么去了？”
　　“Sorry,，I don’t want to tell you。”
　　“说什么鬼话！”
　　靠！见他的大头鬼，就知道他听不懂我地道的伦敦音！！
　　“我是你阿玛，不管你想不想说，今天我都要知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切，封建统治阶级就是腐朽，拿身份压我了不起啊！如果他要不是晴宛的阿玛，我一定不说——不过阿玛已经发了话，我要是宁死不说，万一他来一句“拖下去打”，估计我大半夜的就得戚戚哀哀的咆哮：“我是娘的全部，娘是我的全部，我痛苦娘就——不幸福……”咯，这岂不是真的要精神崩溃了！
　　有句话说得好，所谓打死我我也不说，简单言之，就是：不打死，我说。
　　这点志气我还是有的。
　　“阿玛，你看看，你虽常年不在家，可是那么英明神武，京城中官员的府邸，就数咱们府立下的规矩最严，下人们最懂规矩，这女儿可是佩服的紧。可是您也知道，规矩有了，自然令人敬怕，所以除了春儿，鲜少有人敢于女儿谈心，我大病初愈后便也无聊的慌。本想出去走走散散心，谁知门人说受了您的命令硬是不肯放行，我又不能因为这件小事去叨扰百忙的您，额娘又是和您夫妻同心，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我唾沫横飞的讲了一大堆，期间不断偷瞄他的脸色，只见有黑转白，有白转红，由红转为一抹淡淡的宠溺的笑。
　　我得儿意的笑，又得儿意的笑……
　　“原来是这样，随事出有因，但你一个闺阁中的小姐，女扮男装出府，怎会知道市井的险恶？若不是图勒给你送纸砚，还不知道你早已出府。”我狠狠地瞪了眼图勒，谁知他仰头望天，心情好似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一副无辜良民相，靠，怎么不掉下颗陨石砸死你哟！
　　“你若出了什么事，我若不是恰好今日回来，这府里连个拿主意救你的人都没有！”阿玛语重心长，眼里竟满是关切，他的身影与我那世的父亲何其相似，交交叠叠，密密的为我织成了一张唤作亲情的网。
　　“阿玛，对不起……”我挽着他的胳膊真诚地说，他欣慰的笑着，脸上的皱纹似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阿玛，祸是我一人闯的，你不要责怪他人好不好，否则，他们在背后要说我是祸害了！”我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谁敢！”话毕，又是一阵哆哆嗦嗦的磕头声，我，我对不起你们……“阿玛！”我撒娇的摇晃他的手臂，用我所能发出的最嗲的声音，估计这时候说“大家好，我是林志玲，你们可以叫我志玲姐姐”都能以假乱真！那个，厨房的师傅说下，府里的夜宵就不用做了。
　　“好了，好了，再摇阿玛我这把老骨头就散了，我还想为圣上为大清再多活几年呢！”阿玛乐呵呵的笑着，“起来吧，这次有小姐求情，换作下次，可没这么简单了。”
　　又是一阵感激涕零的磕头声，下人们纷纷站起，逃也似的离开，甚至没人敢回头，对此，我想说的是，谢谢，谢谢，比较恐怖。
　　“宛儿，你也十四了，三年一届的选秀也快到了，我们这样的身份，你必是能进宫去的，但终身托付于谁，就看你的造化了，你姑姑她，便是德妃。”不是吧，选秀，对象是康熙！听说他比我爹还大4岁，我可以想象到他拥着我，我偎着他，好一派父女天伦和乐图。还有我姑姑，当朝德妃，我若进宫，岂不是像太宗皇帝那时一样，姑侄共事一夫？我那两个年长我的表哥，围着我亲切的叫着“母妃”……呵呵，阿玛，您还真看得起我。
　　“阿玛……”
　　“你姑姑昨日派人告诉你额娘，要接你进宫住段时间，明日一早起程。”说罢，他扬脚就走。留我呆呆驻足在原地。
　　正想开口辩驳，却听到他在身后深深一叹：“这家，又能留你到几时呢，宛儿，我们只是皇家的奴才啊！”
　　是啊。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我和他，是路人。
　　不，不可能。
　　若只是路人，何以化得这三生三世的纠葛，何以撼天动地，让千年时空为之冻结？
　　所以我要幸福，当我再次遇见他，我要他只看得到我的笑，看得到我的幸福。
　　为他守候的幸福。
　　第二天清晨，宫里就派了人来接我。
　　依着进宫的规矩，春儿为我梳了两个横长髻，世称“小两把头”，各坠下了一缕发丝，各簪一对流羽毛点翠的红珊瑚蝙蝠云头宝石坠角串珠流苏，两边耳上各三颗珍珠。镶粉色边的浅蓝色衫，里面一件米白窄袖衫子，同色对襟宽袖大袄，下身则是淡色月华裙，裙中褶裥内有繁复花纹，略抖动开来，好似月色映照下的美景。脚下没踩花盆底，只着一双石青缎片金厚底鞋，鞋口淡淡的绣了朵墨莲。
　　不得不说，香奈儿范思哲见鬼去吧。
　　“宫中规矩繁多，你虽有姑姑关照着，却也不比家里轻松自在，你自己，要多学点，别让，我和你额娘担心。”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一瞬间竟苍老很多。
　　望着他们仍然守望在府门的身影，我狠心的闭上了眼，你们放心，我会幸福，至少，会为了你们而幸福。
　　转眼间就到了东华门。
　　“请晴宛小姐移步。”一个尖细的声音道。伸出手让我扶着他下了车。
　　“您就是福大人的千金吧，娘娘一早就让咱家等在这儿，可见对小姐是真疼爱啊。”他满脸堆笑地向我打了个千儿。
　　我福了福身，算是对他的还礼。“公公如何称呼？”
　　“咱家不过是德主子跟前听差的，劳您惦记着，叫奴才王公公就行了。”
　　“晴宛知道这宫里不似府里，规矩还是必要的，公公您是宫里的老人了，想必定是德高望重，晴宛以后还需您多提点啊。”我近乎谄媚的笑着。
　　“小姐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这可折奴才的寿了，瞧小姐秀外慧中，定是极讨万岁爷与德主子的欢心，日后奴才还得仰仗您哪！”他一张肥嘟嘟的笑脸近乎可以挤出油来，我听到我的胃在反抗。
　　正兀自皱着眉头，只见远处跑来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太监，对这王公公耳语几句，他的脸便越来越臭。
　　“公公可是有急事？”
　　“这……”
　　“公公若是有事，晴宛怎可耽误，皇宫随大，却也不至于迷路，我四处问问，总能找到姑姑的。”
　　“即使如此，就谢过小姐了，咱家先行告退。”说罢，他便与那小太监迅速离去。
　　我松了一口气，轻巧的转了个身，慢慢向前走。东华门后是一方形广场，有弯曲的金水河横贯，河上跨着五座单孔的汉白玉石桥，我正边唱便欣赏这紫禁城宏伟的景观，身后却想起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前面的，给爷转过来。”
　　我狠狠的转头瞪了他一眼，那男子一大约十七八来岁，面如冠玉，容貌俊美，眉目间有些淡淡的冷峭，却并不显得冻人，嘴角微微上扬，霁月风光。
　　切，长得帅了不起啊。
　　他微微一动，我便注意到他腰际的明黄色佩带，金圆版嵌珊瑚，月白吩、金嵌松石套襁、珐琅鞘刀、燧、平金绣荷包，暗暗心惊。唉，在康熙朝，御花园里随便叫一声，跑出来十个人八个都是阿哥。
　　计划生育不只是在挤公交车时才显得晚。
　　“发什么呆，没见过你十四爷我？”他冷冷的一瞟，不屑地哼了声。
　　靠，我有没有告诉他他很欠扁啊。
　　十四爷，难道是十四阿哥胤祯，日后惨遭亲哥哥削爵囚禁的大将军王？
　　就这么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我的同情心顿时少了大半，但还是用微微流露出怜惜的眼神看着他。
　　他快步走来，看到我的眼神，一脸痞笑顿时全无，怒意渐生，“谁让你这么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脖子上的青筋瞬时凸了出来。我完全相信，若是旁边有人，他一定会抱住那个人，撕心裂肺的大嚎：“你说她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说啊，说啊……”然后自顾自的流流满面，直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琼瑶阿姨一定穿回来过，马大哥的原型就是眼前这位十四爷。
　　同是天涯暴筋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兀自转身，起步要走，胳膊却被狠狠攫住。“爷问你话，你竟敢擅自离去，不想活了是不是？”
　　“放手。”我极不耐烦。
　　“你到底哪个宫的宫女，就是乾清宫的你十四爷我也不放在眼里。”
　　“我不是宫女。”
　　“管你是什么。你绝不是格格，因我没见过你，除此之外，管你什么身份，全是我的奴才。”拿个下巴对着我，还得意的抖啊抖。
　　直到清朝为什么会衰败了吧，就是有这种把眼睛长在下巴上的无知阿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你看你那表情，好像看到大便一样，你是平时就这样呢，还是只有在照镜子时才那样。”我极不甘心的回嘴，果然看到他一副想杀人的眼神。
　　可我怎么就觉得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你个死丫头，竟敢这样说本阿哥，活得不耐烦了吧。”他一扬手，狠狠地钳住了我的下巴。低下头，脸慢慢的靠近，极阴冷地说。
　　热气呼到我的耳边，我的脸竟然不争气的红了。
　　他还要靠近，我吓得紧闭上眼睛，许久却听到他说：“小丫头这么快芳心暗许了？不过本阿哥可看不上你。”哦，我疯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要气质没气质，要内涵没内涵，要性格没性格，要才学没才学，还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真以为每个人都被你迷的七荤八素啊……长得丑，气质差不是你的错，可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我飞快的说，趁着他错愕之际，我一甩手逃离了他的钳制。然后在远处对他做鬼脸。
　　“臭丫头，别让爷再碰到你，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再次碰到？谢您嘞，我运气还没那么好。
　　事实证明，那天适合买彩票。

　　心字两重

　　过分得意的后果就是乐极生悲。
　　我不得不悲哀的承认：我是路痴。
　　我站在原地仰天长啸：有没有人啊……一群乌鸦极配合的嘎嘎的飞过。我站在原地急得想拔自己的头发。
　　“你是谁？可知紫禁城里不允许大声喧哗。”我两眼放光的转身，终于听到人声了！我激动的差点没扑上去给他一个法国式的热吻。
　　一秒、两秒、三秒，当我看到来者的容貌时，我的心啊拔凉拔凉的。
　　竟然是那日在红袖招门口的帅哥。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金镶珐琅蝴蝶的打簧表，装进丝络套子，表上金链连着羊脂玉表杠，别在衣襟，又穿着如意头厚底靴，戴着驼色面镶黑边的六合帽，正面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垂下一束明黄的丝绦。
　　得了，又是位阿哥，我的命还真是比一般人好很多，当然，非死即伤的几率也是相当的高的。
　　在我愁眉苦脸地看向他的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我，自然同样会想到那日在红袖招的事，眼神带着抹了然与……惊艳，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翘了翘。
　　“你果然是女子。”唉，我女扮男装真的是以彻底的失败而告终。
　　我低垂着眼帘，没有回话，常识告诉我这时候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是真理。逃府这件事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被姑姑知道可不是好玩的。
　　“今日倒像个大家闺秀了，不像那日，什么都敢管，什么都敢说。”
　　不要告诉我他从我出红袖招后就一直跟着我，并且观摩了我那场蹩脚的英雄救美。
　　他的微笑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唉，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大家又不熟，你有必要这么损我么？”我略微撅嘴，抬头瞪着他，竟意外地看到他眼里一闪即逝的宠溺，吓得我立刻把头低了回来。
　　我长得很像他妹妹么？
　　他突然走近了两步，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玉佩上的字。
　　“禩”。
　　他是胤禩，他竟是八阿哥胤禩。那个八面玲珑，温润如玉，却被康熙怒斥为“辛者库贱妇所生！”被雍正视为一生的对手的八贤王。
　　或许他就是把未开封的剑，温润如玉，让人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但当这表面被铅华洗净，经岁月打磨，便会锋利于无形，会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刻，鲜血淋漓。
　　可不知又有多少人宁愿被他伤的遍体鳞伤，还带着微笑。
　　“晴宛给八阿哥请安，八阿哥吉祥。”“不必多礼。”他伸出手微微虚扶了扶我。我抬起头，对上他玩味的笑容，于是条件反射地瞪了他一眼。
　　“这才像你。”他揉了揉我的头发，眼神温柔。
　　我突然那么害怕，害怕他的温柔。
　　我来到这里，这是为了寻找那个人，我不能，更不配再去纠缠更多的情感。
　　我不露痕迹的向后退了退，挡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在空中僵了僵，然后缓缓的放下，划出一个绝美的弧度。
　　空气好似凝结，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注视我的目光，听到彼此的呼吸。
　　许久，他打破了常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我被接进宫里来陪姑姑，嗯，就是德妃娘娘，然后，然后就迷路了……”只见他的嘴角越扯越大，最后竟以袖遮面，暗暗的笑出声。
　　笑啊，笑啊，有本事你别停下来。姐姐我又不是卖笑的。
　　许是见到我一脸鄙夷，他才咳嗽了一声，故作镇定的说：“德妃娘娘住的是长春宫，以后可要记着，这宫里不比你府里，有些地方毕竟你是去不得的。”八爷同学，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父爱的光辉。
　　他向前走了几步，我则耷拉着脑袋继续纠结，谁知他的声音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怎么不走了？”我抬头看他，阳光把他的面容刻画的有些不真实。
　　那种华美到虚无的不真实感。
　　轻轻的回应了一声，我便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他身姿挺拔，却未忘记有个我在身后跟着，极细心的放小了步子。有一瞬间我甚至无法理解，像这样的君子，谁能忍心对他出口责骂，甚至痛下杀手。
　　胤禩，你曾对我说，只要一直跟着你就好，眼里流动着的光芒正是我想见到的。只是，我要如何告诉你，这世，我的心已义无反顾地给了另一个人，我只愿为他守望。来世，来世若你回头，我，必在你身后。
　　远远的望见“长春宫”的匾额，胤禩就在这时停了下来。
　　“到了。”他笑道。
　　“谢八阿哥。”我微微福身。
　　他顿顿了顿，终于伸手扶起我，我正准备走，谁知他还紧紧攥着我胳膊不放，我吃痛的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竟似深陷其中，一时无法动弹。“现在，我们熟了吧，我要你这辈子记着，今日在你面前的人，是我，胤禩。”说罢，大步离去。
　　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微微发呆。
　　胤禩，若是今日我们能料到彼此以后的命运，你就该目不斜视的弃我而去，我也该一心一意的度我的劫。因为那时我们太天真，天真到不会相信，誓约会有无法实现的一天，天真到想象不到，日后回忆起你我之间，会忍不住泪如夜露，打湿了银屏。
　　步入长春宫，我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硬木点翠象牙风景插屏，床头则放着紫檀梅花式凳，凳上一盆搭着毛巾的清水。向上仰望，青色的绣花床帘子用红色绳结挽起，黄花梨门围子架子床的螭相背绦条纹形成束腰清晰可见。墙上挂着《九九消寒图》，梅花瓣只淡淡的涂抹了两朵。下面的红漆木方桌上摆着九重春色图盆景，四面中央为铜镀金錾花沿开光，内嵌彩绘珐琅片，开光外上下和四角掐丝花卉纹主景为桃树，金蕊染牙花，桃实则以碧玺、芙蓉石、玉、黄料等多种玉石制成。树下周围衬有孔雀石、芙蓉石、染石山子等，工艺精湛，意态生动，镀金桃树干固然显现出一派富贵气象，各类宝石制做的桃实也是玲珑可爱。“午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正是将此桃树盆景寓诗中“九重春色”之欣欣向荣太平景象。
　　我两眼放光的盯着它，暗自感叹有钱的人怎么那么多。
　　远远的望见一个云鬓微绾的女子斜卧在主榻上。
　　一直在想象我这位姑姑的容貌，却在初见的一刹那才明白，所有的想象不及那刻的震撼。是美丽吗？不仅仅是。这皇宫里美丽的女子何其多，雅致抚媚的，明丽娇俏的，可见到德妃才知道，原来岁月并不是会带走美丽，而是让这种美丽沉淀于心。
　　她今天穿的是皇妃正装，无袖对襟式褂，石青色缎面，镶三色金边和石青色团龙杂宝织金缎边各一道，大红色暗团龙四合如意云织金寿字缎里。通身以五彩丝线和金线绣制纹饰，其中前胸、后背平金绣立龙各二，周围点缀五色云，下幅饰八宝平水。
　　“晴宛见过德妃娘娘。”
　　她惊喜的立刻站起，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宛儿？竟长这么大了。”眼角竟微微湿润。
　　“回德妃娘娘的话，是。”我深知，在宫里，即使是母子，也不能乱了规矩。
　　她的笑微微暗淡，仿似自嘲似的说：“我们宛儿竟如此懂规矩。”言语苦涩。
　　“姑姑……我能叫你姑姑么？”我鼓起勇气问了声。
　　“怎么不能？以后这里没有什么德妃娘娘，只有姑姑。”她紧紧的抱着我。尘世中总有着夜阑独醒的人，带着断崖独坐的寂寥。就算紫禁尊宠万千，扈从圣驾的风光，也抵不了心底对故园的翼盼。
　　“哥哥是个痴心的人，你额娘去世的早，一度大家都极担心你，我曾想将你带入宫中抚养，谁知哥哥却坚持要亲自将你带大，于是他请尽名儒，教你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只为应了对你额娘的承诺。”她拉着我坐下，对我说起这段我不知道的往事。
　　“没想到府外竟更适合你，我们晴宛竟如此出挑，若是见到王孙公子，没见的让他们惊呆了眼。”德妃的笑话，够冷……
　　“晴宛怎可和姑姑相比？”我也笑着问她，却不经意间看到她眼里一闪而逝的晦涩。
　　“我们乌雅氏地位并不高，初入宫廷，我何不是满目心酸，圣宠怎是每个人都盼得到的？要赌，赌自己的命，赌自己能够淌着多少女人的血和泪爬到这地位。”
　　“姑姑……终于明白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所以晴宛，我知你是真性情的女子，断不愿像我这般断送在这紫禁城中，所以，你若是遇到真心待你的人，可千万告诉我，姑姑也好当个月老，促成一段美好姻缘啊！”敢情您是闷得慌了，总算盼到个人给你打趣来的，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
　　真计较我也没那个胆子。
　　正说着，门外的太监叫了声：“万岁爷驾到！”
　　我和德妃忙起身接驾。我的悲伤，逆流成河。
　　可是，康熙怎么有两个。
　　“不必多礼。”我直起身，用余光瞄向德妃，顿生疑惑。所有人都告诉我德妃性情平和，我却分明看到了那平和下的疏离，甚至是一抹，悲哀。她看向皇上，温柔却绝不缠绵，带着微微的笑意，却清冷的让人心疼。
　　她最爱的人，绝不是皇上。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紫禁城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或喜，或悲，却与他人无关。
　　直到姑姑的咳嗽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于是我改抬头，直怔怔地盯着康熙。他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威严与隆重被一股冷静的平和包围着，不轻易的显露，带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正与我对视。
　　“大胆，竟敢直视圣颜。”这声音好熟悉啊。
　　我脑瘫一般的又把脑袋微微侧转，一张脸吓得我差点跪下。
　　十四阿哥。
　　我死定了，他说别让他再碰上我。
　　我顿时灰头土脸。
　　一声暗笑。靠，奶奶我都这么不爽了，谁在暗爽啊！
　　我循着声源望去，竟是康熙侧着对德妃说什么，却两眼带笑的望着我。
　　我知道我人权的宣言在此刻功亏一篑。
　　毫无征兆的跪下，倒把他们三个吓了一跳。
　　“你就是兵部都察院右都御史福海的女儿？”废话，能站在这儿的,叫你老婆姑姑的，还能有谁啊？
　　“回皇上的话，民女正是晴宛。”我走的就是两面派路线，还咋咋地……
　　“长得倒是副好模样，起来吧。”
　　“谢皇上。”我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很不幸的听到十四一声不屑的哼。
　　“长得哪里好了，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废话，长三只眼睛的那是杨戬！
　　“是啊，晴宛蒲柳之姿，怎敌的上十四阿哥英明神武，潇洒倜傥。”我就给你点颜料，看你怎么开染坊。
　　“哼哼。”你是猪哟，只会用鼻子出气。
　　“宛儿，你别怪他，他是看到漂亮姑娘，想到不是自己的福晋，别扭呢。”德妃打趣十四。
　　“你姑姑说的是，刚听胤祯说在路上遇到个宫女，竟然胆大包天的和他顶嘴，还扬长而去，他自小到大没被人这样驳过面子，刚刚在乾清宫对张廷玉都没个好脸色。”康熙道出了原因。
　　我颤颤巍巍的抬头，十四正斜着眼瞟着我。
　　我咽了口口水，然后呛住了。
　　“皇上，十四阿哥心情既然不好，不如让宛儿出几道有趣的谜给大家调剂调剂心情吧。”我冒死纳言。
　　“那你说吧。”康熙应允。
　　“那敢问十四阿哥，有两个人掉进海。一个叫张三，另一个叫什么呢？
　　“晴宛。”MD猜谜都在咒我死。
　　“错，叫救命。大白和小白是兄弟。小白长得像大白。猜四字。”
　　“两个白痴。”十四的阴气更重了。
　　“呃，应该是真相大白。”
　　“还有，有一头头朝北的牛，它向右转原地转三圈，然后向后转原地转三圈，接着再往右转，这时候它的尾巴朝哪？”
　　“朝你。”十四的右手握拳。
　　“朝……地……”
　　康熙和德妃哄堂大笑，十四很明显的满目狰狞，相信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这会儿绝对毫无疑问的仰面栽倒！
　　“朕向来听你姑姑夸你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没想到还有这么古怪的一面，这性情反像我们盛京的格格啊！”康熙指着我笑着打趣到。
　　“是啊，我看十四的脸色也好了大半，该把他们俩凑成对活宝，说不定还能互相引为知己呢。”德妃娘娘您眼神一定很不好。
　　我仿佛见到自己正一脸极谄媚的笑卑躬屈膝于胤祯面前，“爷，你就给小的笑一个吧，不笑，那小的给你笑一个……”然后胤祯大脚一伸把我踹到爪哇国去，我还在空中向他挥手：“爷，小的先走了，你一定要幸福哦……”谢谢，谢谢，还是把我送到午门一日游吧。
　　“晴宛吧，朕还挺喜欢你这性子，你阿玛福海朕知道他，带兵打仗的汉子怎么照顾你这女儿家的，我看不如就留在宫里，等到了年纪，朕定给你许门好的亲事，不让你姑姑和你阿玛挑剔便是。”虽是问我，却微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那晴宛谢皇上恩典。”
　　“李德全，传朕旨意，兵部都察院右都御史福海之女，温良淑孝，深得朕心，着即日起封为多罗晴宛格格，即县主制，赐住绛雪轩。”
　　我再次伏地谢恩，一抬头就看见十四血红血红的眼睛。唉，这孩子，嫉妒的把眼睛都憋红了……
　　“胤祯，你把朕的话带给你十三哥，让他和张廷玉好好学学，做人性子平和些。行了，朕累了，你把晴宛送到绛雪轩，看她有没有什么缺的，好好安排一下。跪安吧。”
　　我和十四弯腰退出门外。十四立刻掉头就走，那速度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他，我不得不小跑着追他。
　　在我认为自己已经绕赤道一圈之后，十四终于进入了某富丽堂皇的建筑物，我长叹一口气，正想感谢下CCTV、MTV、CHANNAL V给我这次机会入住如此豪华总统套房，结果抬头一看：“乾西四所”映入眼帘。什么嘛，是阿哥所，害我浪费感情。
　　等等，胤祯要干嘛啊！
　　突然想到康熙让他转告十三什么，算了，就进去等等他吧。
　　我向里面走了走，早已不见十四的影子，只好立在屏风后面等。
　　我在屏风后呆了好久，发现里面始终没有声音，于是只好蹑手蹑脚的钻出来看看胤祯这个倒霉孩子在干嘛，没想到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到了限制级：光影交错下，十四他只着一件香色刻丝黑面长衫在身，连带子也未系，露出了大片褐色的胸膛，斜坐在椅子上，把玩着如意扳指，带着丝极戏谑的笑看着目瞪口呆的我。
　　好，我承认，他的身材是很不错，如果参加CCTV电视模特大赛肯定榜上有名，可现在他不是胡兵，我不是瞿颖，这算什么，在我面前展示内衣？玩什么我型我秀啊！
　　于是，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打破了乾西四所的安宁，今夜，无人入眠。
　　十四缓缓慢慢的从椅子上坐起来，一步一抖的踱到我面前，我就奇怪了，他是不是身上有虱子，老没事抖个屁哟！只见他笑还来不及收，眉头却已微皱：“你不在额娘那里，怎么在这儿？”得，我服您，敢情您听不懂人话啊！“堂堂一个御封格格，跑到阿哥所里来，成何体统！”语气好像马上要灭了我似的。我扬起下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抬腿便准备走，谁知他胳膊一拉，我整个人便靠到了他身上，我听到自己喉头“咕咚”的咽口水声。
　　他想干嘛！他想跳脱衣舞我还没兴趣看呢！
　　谁知他的头突然低下来，我赶紧抿上了嘴，谁知他的头略微一偏，蹭到了我的耳畔，用极细微的声音对着我的耳朵吹气道：“或者，是来陪哥哥我的，嗯？”
　　那最后一个“嗯”柔柔地挑起，就像手指在下巴上一勾，暧昧而轻佻。我顿时四肢僵硬，只感觉自己的脸红得像要滴下血来，MD都这样了还调戏我。然后突然想到，一路过来竟都没有看到太监宫女。这乾西四所是阿哥们在宫里的处所，未成年的阿哥们都住在这里，按理说太监宫女应该很多才是，可是我就这样跟着他堂而皇之的进来，却没人发现。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一早就知道十四阿哥会把我带到这里来。
　　我的冷汗顿时直冒，如果是这样，一个格格和一个阿哥在四下无人的阿哥所里，会被编排成什么香艳故事与《金瓶梅》、《西厢记》争禁书市场，就可以预见了。
　　谁知十四脑袋被门夹过了，竟说：“不是说我要身材没身材么，今儿个就好好看看。”说着又要凑近。
　　我抬手想要推开他，却忘了他衣服敞露，整个手就扑到了他怀里，明显感到他和我都是一僵，我正兀自发愣，他却突然压低身子，声音压抑地道：“你就赌定了爷我不敢动你？嗯？”语带压迫。
　　我狠了狠心，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趁他吃痛放松，逃也似的冲出去。
　　“死丫头，爷我不待见你，以后最好少出院门，别让爷我撞上。”
　　身后传来咬牙切齿的骂声。

　　勿始勿终

　　我一脸羞愤的夺门而出，眼泪竟迎着寒风不管不顾的涌出，“靠，那个自负自恋超级自信的有人生，没人养，有人养，没人教， 有人教，没人心，有人心，没人性的东西。不对，说他是东西还侮辱了‘东西’这个词。他凭什么这么拽啊，小心拽到天上去！凭什么这样羞辱我，玩什么暧昧啊！就你会玩是不？！”我破口大骂，心情舒畅了些，眼泪却还是收不住。
　　你，在哪里？你，看的到我的眼泪么？
　　“你这一竿子可是打番了一片人哪。要是被人传到皇阿玛那里去，你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谁的声音？我蓦的回头，他待看清我眼中的泪时，不由得吃了一惊。
　　一个修长俊逸身影倚在一棵枯柳干旁，身着一身紫貂皇子冬朝服，冠饰东珠，衔红宝石，袖端薰貂，两肩前后的正龙绣文，掩眸环胸，正静静的看着我，午间的光影斜斜地洒落在那棱角分明的俊逸脸上，焕出朦胧的层次，微风轻拂着他的衣衫，温静如玉，仿佛千百年来眼中的定格，竟夺人心魄似的倜傥。
　　这不是上次在街上遇到的人么？如果他在这里，那么，他呢？
　　还有皇阿玛？不是吧，他也是……搞什么，阿哥们今天搞联欢欢迎我啊，一撞撞到几位大爷，还让他们看到我不同的丑态。丑态！我顿时忘了悲伤，猛然抬起头，发现他正用带着些玩味儿的眼神盯着我。不知怎么就觉得这眼神怎么那么熟悉呢？对了！MS动物园里的游客的眼光好像都是这样么……得，大爷您慢玩，我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
　　刚想着怎么开溜，他就开口道：“吓傻了？放心吧，你十三爷我逗你呢！我幽默吧，哈哈哈哈……”自顾自的仰天大笑，完全没注意到我暴汗的眼神。
　　原来这就是“拼命十三郎”。
　　我从没这么强烈地感觉到他和十四是至亲的兄弟。
　　两个自大狂啊。
　　估计是看到我一直在翻白眼，他咳嗽了一声，压下声音问道：“堂堂一个御封格格，怎么也不注意一点儿，被旁人听见成何体统？”又开始摆架子了，我沉默是金。
　　谁说封建王朝落后？起码人家宫里的狗仔是极富有传媒精神的。
　　他没想到我不会反驳他,反而低下头，以为我又哭了，马上走上前来，略微有些着急的说：“我，我没有责骂你的意思，宫里人多口杂，你一个人到宫里来，万一被生事的人找茬，受了委屈可怎么是好……”
　　我看他越说越急，眼看就要在我面前声泪俱下，苦口婆心，我马上硬忍着笑，抬起头来，严肃的说：“晴宛谢十三阿哥教诲。”
　　他看我表情狰狞，奇怪了半晌，突然大叫：“你竟然耍爷。”我给他一个“你才知道”的眼神，终于忍不住沉沉的笑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才缓缓启口：“果然是倾国倾城。一颦一笑，都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呃。没想到古代的人也这么会夸人。顿时对他好感度上升不少，有点飘飘然，心中得意的唱着我得意的飘呀，得意的飘……
　　突然口风一转，阴仄仄地说：“跟了爷可好？”
　　我猛地抬头瞪他，他吓得一缩脖子，忙带笑招手：“我这不是开玩笑的嘛，别当真，别当真啊……”说完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走了一半，又突然一个健步转回来，到我跟前，在耳边轻轻说道：“我会再来找你的。”
　　我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
　　我正苦恼回绛雪轩的路，远远的听到有嘻戏声，“快跑啊。快呀！飞起来了！飞起来了！”远处穿来一片欢声笑语。走进一看，原来是三四个宫女在放风筝。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她们是否也渴盼着将那满怀的心事，满怀的离愁系于着风筝之上，渴望天的那一边，能有那么一个人，和自己一同关注着它的起起伏伏，它的缘起缘落。
　　曾经年少，也曾捧着蝴蝶状的风筝，掩映着粉红色的笑颜。如今，同样的风筝，同样的笑声，而我，回不去了。想念，已是必然。我舍弃了许多，你可愿为我留下一片空白，让我来填补。可是现在的你，安在？
　　甩甩脑袋，最近真的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突然玩心大起，于是走上前：“可以让我试试么？”
　　“格格吉祥。”宫女们见到我，带着一丝惊慌，连连请安。
　　“起咯吧。不用这么拘束。我只想放一下风筝，可以么？”我笑着接过那蝴蝶状的风筝。
　　“啊，格格好厉害啊。放的好高啊。加油，加油！”
　　我不禁有些沾沾自喜，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可以放得这么好。一阵风起，不自觉地往后退，却不小心踩到石子，脚心吃痛，刚要跌到，却落入一熟悉温暖的怀抱。心不由的加速。
　　是，他么？
　　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却不敢回头，因紧张，也因害怕再一次失望。
　　棱角分明，面沉如水，虽不如十三俊朗阳光，眉宇间却也不乏夺目的冷峻帅气。他一低眸，却正好迎上我的目光，那深若寒潭的黑眸，深邃地望不见底，仿佛完全吞噬了我的身影。我只觉胸口蓦一紧, 窘然地依着他，语塞般地开不了口。
　　真的是他。
　　原来始终不能忍受自己只是眼睁睁的看着他远去，骄傲如我，可当脑海中浮现出他那冰冷的眼神，他的背影，心便开始彻骨的痛。不能呼吸。原来，爱，真的可以刻骨铭心。
　　——在梦中，他无数次的问我：
　　“若心已成冰，而情何以堪？”
　　“那就让我来融化它吧。”
　　突然一把被推开，抬头去看，果真是他，果真没有表情。
　　“春寒料峭乍晴时，睡起纱窗日影移。”
　　“何处风筝吹断线？吹来落在杏花枝。恩？”怎么忽然对上诗了！
　　我若是短线的风筝，你可是我的归依？
　　他一挑眉毛，“没想到晴宛格格竟这么……有趣。”
　　“我……我，只是觉得很好玩……所以……”
　　“那天在街上这嘴皮子不是挺快的么，今天怎么成结巴了。”
　　“……”唉，怎么老是在他面前出丑呢！
　　宫女们匆匆赶来，看到他，都马上跪下请安。
　　“四阿哥吉祥。”四阿哥？我还没回过神来，竟偷偷拉过其中一个宫女，问道：“四阿哥是谁？”
　　没想到他耳朵那么尖，竟听到了我说的话，“我是四阿哥，胤禛。”
　　“胤禛，你是胤禛。胤禛……”头开始剧烈的疼痛，却保持着应有的清醒。记忆纷飞，往事如烟。
　　“我们见过吗？”
　　“我只是为你而来的，请你千万不要太快忘了我。”
　　“从此，你只是我的四哥了……”
　　“我知道，即使有幸离去的日子，于你也只是遥遥无关的事。”的
　　“晴宛……”
　　我全都记起来了，我穿越三百年的距离，只是为了找到你，胤禛。胤禛，胤禛……
　　我紧紧的盯着他，仿佛在下一秒他就要离我而去。大概是发现我一直盯着他看，他一挑眉，冷冷的扫了我一眼：“看够没？”
　　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当时如果有个洞，我一定马上钻进去，而且一定比鸵鸟钻的快！
　　“你怎么在这里？”还是这句充满距离感的问句。
　　“恩？是要回绛雪轩的。但是我不认得路，你能不能送我回去？”小心翼翼的回答。
　　“那走吧。”淡淡的答应。
　　“好啊好啊。”暗自窃笑，差点没喊出“上帝爷爷您是公平的”这样的话来。
　　可是没想到我们是一路安静，一路尴尬。
　　“四爷……果然是沉稳内敛，不像十三爷，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很阳光的，也非常健谈呢。”我试着打破这样的气氛。
　　“……”没有反应。灰心的低下头，当再次抬气头看他时，发现他竟然在笑！是的，真的在笑！当时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中了五百万彩票一样——不可执信。脑袋里非快闪过几个词，什么“千年铁树开了花”啊，“千年等一回”啊，相当初考试写作文时，脑袋都没有这么灵光过！
　　他就这么一路笑着，灿烂的笑容，足以感化天地。只是这样的笑容，却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的。恩？他的笑容似乎又要表达什么。
　　向四周看去……他，他竟然在对那些宫女们“放电”！好吧，我承认你的微笑真的很迷人。我认输还不行么？咦？那些宫女们的表情怎么这么惶恐？
　　突然，前方迎面而来的一个宫女，面如白纸，“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求四阿哥饶命。”楚楚可怜的样子。
　　“你犯了何事我要治你的罪？”继续微笑。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奴婢斗胆看见四阿哥对奴婢笑……还请四阿哥高抬贵手，饶了奴婢吧……”头磕的咚咚响。
　　俗话说的好：世界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八阿哥不笑，四阿哥笑了。果真精辟！一针见血！
　　“噗。”我憋住笑意，哈哈，她们竟然吓成这样！他有这么可怕么！呵，他本来不是还想炫耀一下自己的“阳光”么，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想笑不敢笑的感觉真难受啊。完蛋，我肯定要憋出内伤！再转过去，看他的表情，真的是乌云密布，冷若冰霜。估计着，他现在到非洲去，没有人能认出他是个黄种人！
　　“起来。”说完马上就走。我紧跟着，于是就留下一脸茫然的宫女在那里纠结。谁叫我俩表情落差这么大呢！
　　突然，他亮如点漆的黑眸寻觅般地向这方投来。只是忽地又掉转了眸光，直直的越过我。我回头，便看见对面来了位云髻高挽, 亭亭袅袅的女子，唇间斜勾着一抹迷人的浅笑。走到胤禛身边，轻轻扬起白玉般的手指为他束理了一下衣饰。
　　然后，兀自挽住了胤禛的手.
　　“爷……这位是……？”
　　我兀地觉地胸口一阵揪心的疼痛，乌拉那拉氏。会是她么？
　　历史马上在我面前重现，让我无法反驳。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的记忆力如此的好，好到我都不希望这是真的。她是一个长相清秀，性格温婉的女子，举止端庄稳重，甚至是沉默寡言，看我眼里竟觉得有些寥索无趣。
　　乌拉那拉氏，是步军统领费扬古的女儿。胤禛为皇子时，娶了她。后来被康熙帝册封为雍亲王嫡福晋。她在雍正的藩邸生活了二十年，亲历了康熙年间宫廷斗争的多事之秋。那拉氏为人孝顺恭敬，无论在藩邸的年月还是被封为皇后以后，她始终如一。胤禛即位．是为雍正皇帝。那拉氏的地位也随之提高；雍正元年，被册封为皇后。当皇后病故。雍正帝非常悲痛，他说：“皇后自垂髫之年，奉父皇之命，在我当亲王的时候，便嫁给我了。婚后四十余年，夫妻感情相融，她为人极好，孝顺恭敬，四十年如—日。”史书的最后一行小字写道：雍正只有一个正式皇后，就是乌拉那拉氏。
　　雍正只有一个正式皇后。就是乌拉那拉氏。
　　菩提涅槃，凤入九天，她是凤凰命格，他日必得帝王之心，凤仪天下。
　　而现在，这个他的唯一的皇后，就站在我的面前，挽着他的手。而我，一个局外人，站在他们的身边，回忆完他们的一生。在他们的面前，我什么也不是。她对他的一个动作，就足以让我黯然失色。他们之间所有的，我比不上。
　　“这是皇阿玛亲封的格格，晴宛。额娘的内侄女。”毫无感情。
　　“原来是妹妹啊。果然是聪明可人，难怪皇阿玛会喜欢。爷，时候也不早了，叫秦顺儿备车，我们回府吧。”小鸟依人的感觉。
　　我靠，你光看到我的人就知道我聪明可人啦，要是你听到我说话不就是天籁之音么！不知怎么的，我对那拉氏没由的产生一种厌恶之情。本不应如此的，只因情非得已。的aab3
　　我愣愣的看着他，就这样的被她挽着，渐渐远去。没有冷淡，尽是温柔。我能做的，只有看着他们。作为一位旁观者。
　　我的世界，轰然间，在那一刻，所有的光和热坠了，心随之而落，片片成灰。可是，为什么不会言悔，为什么还要忍不住奢望？奢望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明知杯中是鴆酒也要一饮而尽。
　　记得曾经有人说过：“那无边无际的天蓝色下包容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快乐与忧愁，幸福与悲剧一一都被蓝色网下来。只要你抬头遥望天际，看著这个包容著我们的世界，不论你身在何方，我们都在同一天空下，再多不如意的事，天空依然留守在你的身旁，还有那些在同一天空下远方的人们对你的思念和寄望。”可是现在，为什么看着天空，我会觉得天地之大，无处容身。
　　若不再爱你，我将不再寂寞。
　　胤禛，你这么快忘记了么，忘记了我们的誓言，我们的长相思守，我们的忠贞不渝。
　　甚至忘记了曾经我是那个和你指天为誓的人。
　　《汉乐府》中记下你我的誓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如果你忘记了。我愿意再说一次。是的，我愿意夜夜诉说。夜阑尽处，闪烁的微弱心火，映出我当时决绝的容颜。
　　原来，曾与你指尖相碰，也好过一无所有。

　　暗相留醉

　　我就那样直直地立在寒风中，就那么望着他。他侧着脸，目光清寂，薄唇抿成一线，望着眼前巧笑倩兮的贤妻，艳若桃李。
　　而我，却失了血色。
　　眼底亮起一蔟微弱的莹光，却越集越亮，亮的模糊了他和她的背影，顺着脸颊，静静滚落。
　　我突然笑了。他，很幸福。
　　那轻轻淡淡的笑，夹着丝丝地痛，却快意无比。
　　心花零落，落地成灰。
　　我望了望似乎漫长的无尽头的甬道，这条路，还是得我自己走下去。
　　抬腿继续漫无目的的走，却眼见拐角处闪过了一个小太监，匆忙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忙着打千儿跪下身去。我正奇怪他是谁，怎会认得我，他却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奴才秦顺儿，给晴宛格格请安，格格吉祥！”
　　“秦顺儿？你不是胤……四阿哥的人么？”我的心不可控制的微微一抖。
　　“劳格格记着奴才，奴才是奉主子的命，送格格去绛雪轩。”
　　“四阿哥说的？”
　　“回格格的话，奴才正是奉命行事，本来主子想让福晋先回去，亲自送格格您，可到宫门口，突然接到了府中急报，时在耽误不得，所以思虑再三，就派奴才来送格格您回去。”
　　“那他……”我心跳加快，情不自禁的开口。
　　秦顺儿抬头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意识到礼数，忙低头回答：“爷还嘱咐小的，格格有什么需要，让奴才均一一记下，以后悉数禀报。”我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动听的声音。
　　原来他，还是记得我的。
　　我两眼放光的盯着秦顺儿，他吓得一缩脖子，“格格……”
　　“啊……”我立刻回过神来，冲他甜甜的一笑，“有劳公公了。”
　　TNND，什么时候让故宫建造者也来里边散散步，他就一定后悔把故宫建的跟迷宫一样。搞了半天，绛雪轩就在长春宫左手边，跨过座石桥，绕过个假山就到了。害得我还从乾西四所那里绕了大半个紫禁城，这下真的减肥咯。
　　没想到绛雪轩处处布置淡雅，果真如其名字般超然脱俗。
　　雕工精致的红木鸳鸯雕花屏风将主室隐隔为二。一边是一套大叶紫檀的条案和桌椅，一缕缕轻雾从案上那镂空满雕紫檀香炉中袅袅氲散，盈满一室的幽幽清香，条案后的粉墙上零星挂着几副淡墨山水画，另一侧是宋代宫廷画师苏汉臣所绘的《五瑞图》，隐隐的透着几分清韵。
　　床上置着轻容纱帐，配加宫制银鼠皮壁帐，骨子扣虾须帘，入寝纽密，夏日既可御蚊，冬日又疏漏生凉，而纱补通光爽亮，如开圆月，就枕亦能辨晓夜。微风轻拂，竟似梦中。
　　院子里密密地种着几株雪梅，此刻正开得热闹，我和秦顺儿路过时，恰逢有风轻轻扬起，扯碎了雪般的花瓣，自低垂的枝头纷纷扬扬地零落。
　　我折下一剪墨白，梅落红尘，花去香犹在。
　　侯门深似海，寂寞宫花红。
　　“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梅花香犹在，雪海何处寻？”
　　雪海，何处寻？
　　想起那个叫香雪海的倔强的女子，为了偿还一段生命，义无反顾的爱上了那个男子，义无反顾的为他沾满鲜血，义无反顾的为他倾尽眼泪。
　　然后，他们的生命生生世世的交缠。
　　“格格……”一个熟悉的女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回头，“春儿……”
　　只见春儿和那日卖唱的女子均穿着黑领铜纽扣绿袍宫装，扣着鸳鸯环，显得两人极鲜活水灵。
　　“你们怎么进宫来的？”
　　“是老爷自你走后极不放心，生怕你身边没有可心的人儿，就把我们俩送了进来，德妃娘娘就让我们来绛雪轩找你，可是……竟然迷路了……”
　　对此我想说的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缘分呐！
　　“然后呢？你们怎么来的？”
　　“是八阿哥送我们来的，他就是那日在红袖招遇到的公子诶！没想到竟是位阿哥……他还好细心的问了小姐你好多事……”春儿一脸花痴状，我冷眼瞥着她。
　　“你告诉他了？”我无法接受自己养了个汉奸的事实。
　　“本来是不想说的，可是他不断地对我笑，还说和小姐你一见如故，自然要好好招待你，所以……”春儿声音越来越小，不安地绞着帕子。
　　好厉害的八贤王，道貌岸然的，连我的丫头都收买，还用美男计！
　　我冷哼一声，怕他啊！
　　“拜见格格。”那日卖唱的女子突然开口，“八阿哥告诉我们您已然受封为晴宛格格，身份自然和以前不一样，刚才进来未向您见礼，还请格格赎罪。”她这么一说，春儿也恍然大悟似的跪下。
　　“我们什么情分，还用得着这些虚礼？起来啊！”我忙着扶起他们，然后冲她甜甜一笑，
　　“入宫自然不是我的选择，但宫廷险恶我却深知，规矩是做给人看的，我却希望我们还能保有这红墙碧瓦中最后一点纯真的色彩。”
　　“小姐……”她望着我不说话。
　　“岚儿，以后就叫你岚儿吧，像清晨还未来得及消散的雾气，淡淡的，却笼罩在人的心上。”
　　多年后的某天，才知道，岚，是山中的雾气，朦胧，看不分明。
　　康熙四十一年，冬，辰时。
　　我被半拉半拖的离开了床。
　　然后被按在梳妆台前，任人宰割。
　　先是描眉画唇，水粉胭脂，我几乎把我那张脸全全交给春儿与岚儿“处置”。满头青丝挽在头顶，梳成公主髻，又从两侧拉下几缕来，细细的编成辫子，垂在脑后，别有番俏丽的风韵。簪着支琉璃珍珠钗，挑选了一件月白镶着淡桃红撒花宫缎旗袍，马鞍形掩颊脖领上围了一条雪白的绣花丝巾。
　　起来这么早的原因是因为我敬爱的姑姑请我过去一同用早膳。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孝顺，自然会积极奉陪。
　　好了，好了我承认，因为听说也请了四阿哥……
　　稍适稳妥，我遂转过眸光，掠过这粉堆雪砌的园子。天光云影，暗香浮动。轻眯双眸，淡的风，拂过身体，空明澄澈间郐朗着一种似曾相识的静邈。
　　“晴宛给姑姑请安，给四阿哥请安。”
　　我微笑的抬起了眼，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哪来的四阿哥！！
　　这个人，分明就是八阿哥！
　　哦，让我晕会儿……
　　“晴宛啊，昨个儿没休息好吧，怎么一早上就认错人啊！这是八阿哥。”德妃亲切的微笑，微笑。
　　可我看得出，这微笑绝对透出了一股疏离。
　　难以逾越的疏离感。
　　我很不客气的咽了口口水：“给八阿哥请安。”
　　“格格多礼了。”他起身也微微颔首，依旧挂着招牌式的微笑。这不代表我会忽略他刚刚在我说四阿哥时，眸色暗了暗。
　　“传膳吧。”德妃挥了挥手。
　　外面两名丫鬟端盘进来。在外间始案上摆了一碟肉馅和冰糖脂油馅的水晶包子、螺丝转等早点，间杂着萨其玛、勒特条等满洲点心。德妃亲手盛了一碗晶莹深红的大麦粥出来，看着我喝了一口，汤稠粥细，热甜可口，顿时清爽了不少。
　　于是我很不客气的喝了两碗。
　　装作没有看见德妃和八阿哥惊奇的眼神。
　　终于饱了，我满意的仰起脸，看到一双玩味儿的眸子幽幽地盯着我，溢满了笑意和……甜蜜。
　　我微笑着，狠狠地瞪了过去。
　　他低头暗笑。
　　德妃看着我们一来一去，掩帕暗笑，又说：“我年纪大了，怕是胃口也不好，这就够了。胤禩你难得有空，看你又和晴宛性格相投，就相互说说话别急着走，我啊，去储秀宫看看前个儿刚进宫的秀女们。”说罢，由丫头扶着离去。
　　剩下我和八阿哥大眼瞪小眼。
　　敢问德妃娘娘您一句，您从哪里看出我们两个性格相投？是臭味相投吧。
　　我正兀自郁闷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储秀宫在哪里啊？”我自言自语。
　　“想去看秀女？”又是他。
　　“恩……”我郁闷的点头。
　　“为何？”他挑眉一笑，复而捧起茶杯轻呷了一口，修长的手指不急不迫地叩击者桌面，似嗔似侃道：“你一个未出阁的格格，又不是没有家室的阿哥，暗自心急，干吗去看这？难不成担心自己嫂子不漂亮？如此甚是不妥！”
　　我抿嘴一笑，敢情他以前也“暗自心急”，跑去一睹芳容过啊。微扬了扬下巴，说道：“‘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惟独你们男子有赏美之心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是美好的事物，每个人就都会有倾慕之意。我这个人，就是没有小女子羞羞答答的姿态，若是想去做，何乎遮遮掩掩，欲遮欲掩欲生邪。”
　　趁热打铁。说到此，我故意顿了顿，上前几步，伸手轻拽了拽胤禩的衣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可怜兮兮地说：“我其实是想去见识见识她们是怎样的绝色，万一自己不及她们万分，以后嫁不出去可怎么是好。还是早发现，早回来洗心革面吧……”还未说完，他就不禁莞尔，手竟然向我的脸伸来，我吓了一跳，微微躲开，他在空中顿了一顿，转而揉起了我的头发。
　　靠，懂不懂什么叫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啊。
　　“洗心革面？你这姿色若是要羞愧，天下这大半女子要剃了头做姑子去。”
　　“难道八爷您就没想去先瞧一瞧。那可都是八旗里的妙龄绝色，说不定啊，还能遇到红颜知己呢！”
　　胤禩闻言，渐渐敛了笑，眸色幽深地望着我，一字一顿地道：“我胤禩绝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若我有了真心相待的女子，我绝记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我会让她一辈子都幸福。”
　　我一怔，仿若未觉察他话中深意，浅浅一笑，道：“我当然知道，紫禁城里谁不知道八阿哥与八福晋恩爱两不移的，我怎么敢信口雌黄呢？改日遇到八福晋，她可不跟我拼命啊……生气了么？我不过是开了玩笑而已，何必当真么？”
　　胤禩却仍然认真，唇角弯出一抹涩弧，问道：“你，信我么？”
　　“我？”
　　我局促的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对眸子，闪动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半晌后，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好你个乌雅?晴宛，这种好事怎么就摊到我这儿了，看你八爷我好欺负？”兀自摸着手中的翠玉扳指。
　　我立刻冲上去点头哈腰：“俗话说‘出门靠朋友。’我们可是第一个认识的啊，佛曰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我们这么巧的就遇到了，可不是前世就有缘么。八爷您也行行好，就看在我们俩前世缘的份上，让我去见识见识啊！”
　　我拉着他的胳膊左摇右晃，他看着我宠溺的笑。
　　“前世缘？哦？”他突然攫住我的胳膊，稍稍向前用力。
　　我差一点躺倒他的怀里。暗叫不好，玩过火了。
　　“前世缘是过去了，你能否告诉我，我们今世是否仍有缘？”
　　“……”
　　胤禩却放开了手，微笑着自顾自独饮香茗，似乎在等待我的答案。
　　胤禩，让我如何告诉你，今生相逢，总觉得有些前缘未尽，却又很恍惚——
　　无法仔细地去分辨，无法一一地向你说出。
　　我正思考着如何回答他，他却突然一掀袍摆，向着门口而去。
　　不是吧，没得商量了？
　　我连忙从后面拉住他，窃窃地问：“你，再等等好不好……”
　　他脚步一顿，回头，笑容漾于脸上，竟让我看的有些痴醉。“走吧，好好跟着我，可别又迷路了”
　　宫中的甬道冗长迤俪，两侧是无限蔓延的赭色高墙，厚重的宫门和傲慢的门槛阻挡住多少慕羡之心。
　　也禁锢了多少女子的血泪红颜。
　　八旗选秀三年一个轮回。
　　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竟宁愿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个娇媚鲜活如此的生命被扼杀在这红墙碧瓦中。百转千回间发现，其实谁不一样，谁不是一样的身不由己。帝王被江山左右，皇子被命运左右，每个人都在这红墙黛瓦间等待薄如蝉翼的未来。
　　当所有荣华富贵过眼烟云般散去，命运张开掌心公布最后的答案，也许所有的人都宁愿没有娇媚的容貌，没有显赫的身份。只要能免去当世的苦楚，后世的嘲弄，大家都宁愿自己是不起眼的普通人。
　　可惜，谁是先知？在开始的时候，就无比冷静地回望这一生？
　　我，都不是。
　　我知这时代天下人的命运，却不知自己的来去。
　　“晴宛……”胤禩看我怔怔的发呆，久久没有跟上，叫了一声。
　　我歉意地笑了笑，继续过了咸和右门。突然间，耳畔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八阿哥身边的王守。
　　只见他匆匆向八爷和我行了礼，立刻低声对八阿哥说了什么，声音甚是轻微，我只隐约听见“太子”二字。
　　八阿哥朝我这里瞥了一眼，我只管抬头望天。
　　他缓缓走来，“晴宛，朝堂上有急事，我去去就来，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
　　我微微一笑：“放心吧，快去快回。”
　　他突然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转身快步离去。
　　他走后，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一时无措，我不得不硬着头皮佯装无恙，悠悠哉哉的向前晃荡。突然看见一帮浣衣局的宫女捧着一堆衣物从一侧垂花门逶逦而入。我大喜过望，连忙抬腿尾随她们而去。

　　奈何情始

　　偷偷地跟着那帮浣衣局的宫人潜进了储秀宫，便看到两排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待选秀女，均是一身儿妆花缎面，月白色折枝暗花绫里，头发都只绾了个髻，在胸前垂下了一缕。一个管事公公模样的人正背对着我，似在对这些秀女们交代些什么，声音微响，却毕恭毕敬。
　　只见他一身石青公服，袖、护肩、襟、裾及披领处均为石青色妆花缎面并镶三色金边前后绣着蟠龙团花，下幅饰八宝平水纹，一双长筒雪靴，配着镶有七品素金顶子的镶的朝冠。
　　竟是一个同李德全相同级别的管事公公，被他抓住，康熙就有理由请我去喝下午茶了。
　　对此我想说的是，谢谢谢谢，比较恐怖。
　　我暗暗吐了吐舌头，掉头往回走。
　　还是回去等胤禩吧，跟着他，有肉吃。
　　一双秀足在我面前踏入了门槛。眼前顿时黑压压的一片。眼见着一帮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进了储秀宫。她上着烟紫色对襟宽袖大袄，里面一件米白窄袖衫子，下身则是象牙月华裙，云鬓松疏，影入荷风。姿态流露，莫名地带有一种妩媚，妩媚中却又透出几分傲气。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院子里的众人，然后轻飘飘的落在靠在门边的我身上。
　　“这个奴才，你的膝盖不会打弯儿么？”她和我对视了半晌，轻轻启齿。
　　“我……”我吓得手足无措，还是呆呆的看着她。
　　苍天啊，大地啊，那位好心的天使大姐过来救救我的命啊……
　　“你可是新进宫的秀女？”
　　“……不是。”
　　“那你是何人，宫里又岂是容你随便乱跑的？”
　　“我……我是乌雅．晴宛……”
　　“你就是御封的晴宛格格？”她眉头微微向上扬起，甚至嘴角轻轻勾了一抹嘲弄的笑。
　　看样子她认识我？大家不熟啊。怎么看都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看到我手足无措又一脸郁闷的样子，她竟兀自轻笑出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我，眼波婉转，却莫名地让人胆寒，她抬起手，轻轻的拉过我说：“是德姐姐的侄女吧，果真生的一副好模样。”嘴角上扬，却没有一丝笑意传达到眼里。
　　我说这位美女，您能不能告诉您是谁之后再讨论我的长相问题。
　　还有，天已经很冷了。
　　“恕晴宛无礼，我真的没见过您。”
　　她目光突的一凛，忽又柔和道：“我是宜妃，宫里的格格们都称我一声宜主子。”
　　她是宜妃。
　　她竟然是宜妃。
　　那个曾经傲气如斯、尊贵如斯的郭络罗氏格格。
　　在这重宫墙之内，要记起一个人，最先记起的，便是他的身份。
　　“晴宛见过宜妃娘娘，刚刚无意冒犯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我惊慌失措的福下身去。
　　“算了，本宫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犯不着和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格格过不去。”她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示意宫女扶我起来。
　　“不知娘娘怎么会……”
　　“哦，三年选秀之期将近，本宫作为六宫嫔妃之首，也应尽早操办起来，再为皇上挑选几个可心儿的人，充盈后宫……”她略微自嘲似的笑笑，仰起脸打量着院子里依旧跪了一地的秀女们，眼神冰冷。
　　霸气如她，会和所有红粉争个天昏地暗，令偌大的后宫闻其名而战战兢兢。可既知紫禁城只是座高墙围困的坟墓，那么机关算尽又能如何？
　　清醒如她，自知宠冠六宫也终会花褪残红，盛衰荣枯仅在一念之间。可她所谓的宠，除了尔虞我诈，也许只剩下红颜未老恩先断。
　　拼尽全力，换来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却要以一种平淡而决绝的姿态操办选秀，说者尘埃落定，听者心凉如冰。但见那红颜精致如昔，却终于断然甩开了红尘一梦，梦醒了，那一梦，却足以抵挡半世清冷。既是命定，又何苦悲戚？她宜妃不乏真情真性，却终究不是悲情女子凄凄切切。只是都懂了，有些痛，嵌在了骨子里，欲抛不得，欲说不能，只待心头慢慢品，半为痴癫半为狂……
　　吾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许是我盯着她看了太久，她面色愈来愈阴沉，“晴宛格格。”我张皇失措的抬起头，对上她不置可否的眼神。
　　带着些许嘲笑与轻蔑。
　　“晴宛格格，你既是德妃姐姐的侄女，便要知道，犯了这宫规，对你姑姑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你乌雅氏一族来说，更意味着什么。我自然知道，皇上向来宠爱德姐姐，连带着爱屋及乌的理也不是没有的。但情是情，理是理，这并不代表圣上他，便会忽视规矩。”她朱唇轻启，微笑着说了这么一段话。
　　她笑得很美，却冷得刺骨。
　　因为那笑，云淡风轻，却带着重重的恨意。
　　不可消磨的恨意。
　　谁人不知，为了圣宠。
　　后宫女子，半生为权逐，半生，为情累。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眼神直直的透过我，许久后方启口：“你们日后可都是这后宫的人儿，飞上枝头也好，沦落成婢也好，这都是你们的命。但都给本宫记着，不管你们阿玛兄长在朝中是什么地位，在这宫里，你就是皇家的奴才！大家服侍的都是一个主儿，谁敢有逾矩之举，可别怪这宫规无情！”宜妃声音冷淡，全极具威严，在场众人无不微微颤抖，个个胆战心惊。
　　还没犯宫规呢，就这样吓人家。我暗自心惊，转目又一想，还好没早遇到她，早遇到我早吓死了……
　　“奴婢们谨遵娘娘教诲。”秀女们其回，莺啼婉转，却也让人为之一震。
　　“行了，我也乏了，今儿个就不在这儿看着了，改日我再来！摆驾延禧宫。”刚刚站起的众人复又蹲了下去。“恭送娘娘。”我也兀自行礼，不再呆呆发傻。
　　今日，她这招杀鸡儆猴，我若看不懂，便才是真正傻了。
　　她说罢便婷婷袅袅的转身，再也未看我一眼。
　　我苦涩一笑，她对我竟厌恶至此，想必，和我那圣眷正隆的姑姑有直接关系。
　　可，她纠缠至此，却是否知道，她一直看做对手的人，根本不在乎？
　　又暗自恼怒，生活真他妈好玩，因为生活老他妈玩我！
　　“奴婢们见过晴宛格格。”两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突然抬起头，倒把刚才说话的两个秀女吓了一跳，我立刻歉意地说：“对不起，没吓到你们吧……”
　　她们吃惊地相互对望一眼，立刻笑靥如花，“没事。”
　　我静静地打量着她们，一个沉静温婉，一个活泼娇俏。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风流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我突然掉头就走。
　　这倒把她们俩吓得不轻，忙追过来，轻声问我怎么了。
　　“回去整容去，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我摆出一副苦瓜脸。她们忙用帕掩嘴偷笑。
　　“没想到，宫里竟有你这么有趣的格格。”
　　“我本就不是宫里的，只是因姑姑是德妃，才被接进来小住一段。”
　　“我猜你定是兵部都察院右都御史福海大人的千金！”那个活泼娇俏的秀女突然出声，极兴奋的叫出来，还支着我的胳膊原地雀跃两下。
　　唉，敢情宜妃刚才是散步路过这儿。
　　“福儿，你逾矩了。”另一女子沉声训斥，福儿立刻不说话了。
　　“福儿她不懂规矩，还望格格不要责怪才好。”她微微俯身。
　　社会真是黑暗，彻底毁了我做好人的机会。
　　“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呢？”我打破尴尬。
　　“我是兆佳.福雅，阿玛是尚书马尔汉；她是西林觉罗.柳淳，阿玛是世管佐领鄂尔泰。”又是福雅抢嘴先说。我和柳淳无奈的相视一眼，淡淡的笑出了声。
　　“你笑起来真好看，比我们都好看。” 柳淳突然看着我说，“以格格的姿色，将来定有数不清的王孙公子前来求亲。”
　　“哦？”打死我我都不信。
　　“格格可是不信？这姻缘，便是世上最最不可知的事物。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汉族女儿家唤作‘探姻缘’，就是让女子用锦帕蒙住双眼，手执一枝红梅，在路上走，这红梅碰到的第一个男子，便是命中注定的姻缘。”福儿眼睛一转，便说出这么个游戏。
　　“在宫里？这，不太好吧……”我稍有犹豫。
　　“格格是怕了呢……” 柳淳煞有介事地对福儿说，声音还大的刚好让我听见。
　　靠，我是被吓大的啊！“玩就玩！”
　　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不会蒙着双眼在这宫中兜兜转转，那就一定不会唤来那两个纠缠我一生的男人……
　　储秀宫配殿的廊前、院中花木葱郁，剪虬枝头开着很多梅花，宫女中称其为“梅园”。还未走近就闻到沁骨芬香，霜雪满天，片片梅树生机勃勃，争相怒放，玉蝶梅洁白素净，如雪花飘在枝头不肯散去；朱砂梅艳若胭脂，滴滴染霞；绿萼梅花如碧玉，绿如翡翠。徜徉在梅香的世界里, 任人的心也随之鲜亮起来。
　　探姻缘，听柳淳说，那是汉族女儿时常在邻里弄堂里玩耍的游戏。
　　记忆中那些童年的欢声笑语，曾经那么清晰鲜亮，几重轮回之后，不免也陌生起来。锦帕裹目，我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我刚想再做斟酌，她们就一起说道：“莫不是害怕，想反悔了？那可不成！”抵不过她们的执拗，只好悻悻然上阵。最大的可能就是撞到个太监，有本事让我嫁了他去！姑奶奶我又不会吃亏……双眼刚被柳淳用锦帕蒙住，她们便一阵哄笑四散逃开。
　　突然觉得《倚天屠龙记》里说的好，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可怕！
　　眼前一片朦黑，我蹒跚着步伐，手中紧握一株红梅，展开的双臂胡乱地摸索着。
　　“我在这儿！向前，向前啊……”
　　“格格，格格，小心好多人啊。”
　　耳畔只有她们一声声的嬉笑。每每感到风过脸颊，像是有人欺近时候，伸出一只手去摸，真当我笨啊，只要红梅碰不到他，我们就没关系，你奈我何，你奈我何？
　　我蹒跚向前，又担心真的撞上人，不免左躲右闪，一番折腾，已是额际渗汗，脸颊彤红。急得我直跺脚。
　　“格格，您莫不是红鸾心动了吧，怎么这么着急！”福雅“咯咯”地调笑着。
　　“死丫头，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我唇角微微一牵，咬了咬牙，“你以后最好别和我单独呆在一起……”
　　于是又是一阵朗朗的嬉笑……笑声兀地甫落的当口，一阵风拂过，我一个机灵，手倏地一伸，手终于碰到了一个人。
　　“总算结束了，可累死我了，是个太监吧，行，我嫁！”我得意大笑，一手拽拉住那人的衣襟，另一手不由地顺着衣衫向上摸去，突然脚下一绊，另一只手执的红梅就不偏不倚地碰到旁边另一个人的胸膛……
　　两个人，怎么分一个我？我赚到了咯！我嬉笑着继续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脸的那一刹那，却被一声颤巍巍的女音打断：“格格……”
　　是柳淳的声音，指尖一颤，落空而回，那一声虽极是柔缓却分明透着悔意。周围的笑声也陡然凝固。难不成撞上的不是太监？我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缓缓地扯下锦帕，神情蓦然一震，胤禩的幽深眼眸正定望向我，笑得云淡风清，眼神搅乱了一池春水。我两手贴在他胸前，他一手扶住我后腰，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原来我所撞之人并不是别人，正是他。
　　我石化。
　　然后却蓦的发现，胤禩右手边竟立着胤禛！
　　而我的梅花，此刻正不偏不倚的握在他的手里。花瓣纷扬而下，交织成我和他眼中的情节。
　　远处恍然有红衣少女自远至近的吟唱：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谁知，谁知？情终情始，情真情痴，何许？何处？情之至……
　　微微的错愕仍然荡在眉间，见他眸风一扫，转目看向胤禩，我顺势垂眸望去，竟发现自己的手仍紧贴着胤禩的胸膛，他却抬头紧盯着我，手触电般的松开，赶紧将目光别向一侧，呼吸更陡然间夹杂着混乱。
　　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紧睇着我……我下意识地向后退，慌乱中花盆底一歪，我眼看着就要狠狠的摔下去。
　　一双手紧紧的扶住了我，抬起头，是胤禛幽深的黑眸，紧抿的嘴角，不带任何表情。衣襟上还沾着梅花的香气，我醉了。
　　这一次，我不想放手。
　　我还记得我们那场盛世的约定，也许这个冬天，一切都会揭晓吧。或许爱，或许不爱。或许，只是怀念。或许，不能再失去。谁知，谁知？
　　好在这一刻，柳淳和福雅顿然福身打千请安，我倏地垂下眼眸，退到一侧，行礼如仪。
　　胤禩和胤禛不动声色的理理衣服，只是胤禩嘴角的笑意仍未化开。
　　我怏怏笑了笑，靠到胤禩身边，垂着首，冲着他们站立的方向，微微福了福身，轻声道： “四爷，八爷，晴宛一时兴起，玩游戏……冲撞了……”
　　“哦？什么游戏？”
　　“是……”我低头摆弄着手帕，不敢开口。
　　如果说了，这不是会让他们误会什么，还不如把我吊起来打呢……
　　“是，探姻缘……”福雅急急地出声，然后急急忙忙地解释了一通着游戏的含义。
　　胤禩胤禛侧耳倾听。
　　哦，这是幻觉，这是幻觉……
　　我瞪了福雅一眼，她咧着嘴委屈的看着我，我又抬头盯着他们二人，胤禛万年石僵仍面无表情，胤禩嘴角却荡着一抹化不开去的微笑。
　　我立刻再次石化。
　　正兀自发愣，只见胤禩突然走过来，我茫然的抬头看着他，手却被突然紧握住，狠狠地翻过来，然后，十指相扣，掌心相抵。
　　十指相扣，掌心相抵。
　　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却不是同胤禩，而是冷眼看着这一切的胤禛。思由此，手不由己地陡然一颤，我猛地惊醒，想要挣脱，胤禩手上力道渐渐加大。
　　我几乎无法呼吸，薄汗沁身，只顾紧盯着胤禛。
　　“这倒是应了你这句话，我们，有缘。”直到唇边吐出的温热夹杂着他温润轻柔的轻喃拂过耳畔，我才从迷乱的茫然中苏醒。
　　我陡然一颤，正欲逃开，他却按住我的肩膀，说：“所以今生，我们不要违背缘分，我胤禩，要你做我的女人。”
　　说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放开我。
　　我望着胤禛，他，什么都没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紧绞帕子，不顾内心的慌乱，强笑着抬起头，“晴宛今日心情正好，突然很想唱一曲，不知二位爷是否有兴趣听？”
　　胤禩似吃了一惊，半晌，微微笑着颔首。
　　我又看向胤禛，他漆黑的双眸紧盯着我，似要穿透我。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心情并不好。
　　甚至仿佛，更糟糕。
　　他，却始终不让我懂。
　　我叫柳淳搬了把琴，自己随意坐在梅树下，一阵风吹过，花瓣纷飞。
　　我幽幽启口，花瓣和眼泪一同落下：
　　幽幽岁月浮生来回
　　屏风惹夕阳斜
　　一半花谢一半在想谁
　　任何心事你都不给
　　油尽灯灭如斯长夜
　　我辗转难入睡
　　柳絮纷飞毕竟不是雪
　　感觉再也找不回
　　泼墨中的山水你画了谁
　　我摊开卷轴上人物描写
　　我从未拥有过你一整夜
　　他却有你手绘的体贴
　　落款中署名悔你伤过谁
　　不忍看宣纸内晕开的泪
　　你细腻触摸有他的一切
　　我在你的周围你没感觉
　　油尽灯灭如斯长夜
　　我辗转难入睡
　　柳絮纷飞毕竟不是雪
　　感觉再也找不回
　　泼墨中的山水你画了谁
　　我摊开卷轴上人物描写
　　我从未拥有过你一整夜
　　他却有你手绘的体贴
　　落款中署名悔你伤过谁
　　不忍看宣纸内晕开的泪
　　你细腻触摸有他的一切
　　我在你的周围你没感觉
　　小桥流水花恋蝶风轻轻地吹
　　往事莫追你了解我等的是谁
　　梅雨时节飘落叶等满满的水位
　　全身而退我不会我等时间惭愧

　　忍顾流霞

　　一曲终了。
　　我听到自己的眼泪叩击琴弦，琴弦又重震荡着我的心。
　　一半花谢，一半在想谁，任何心事你都不给……
　　刚刚，我是那么的在意他的反应，所以没有一刻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希望，或者奢望，哪怕他，咳嗽一声，或出声提醒一句也好……未曾想过，原来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未曾想过也许我在他心中，一直渺如尘埃。
　　好像这曲子，花恋蝶，也一直都只是花的多情，花的悲哀。
　　坠素翻红各自伤，青楼烟雨忍相忘？如今，倒成了我的心境。可知，若无日再见，哪管流年不再，哪怕沧海桑田，纵然茶蘼花落，我们，也定一世无言。
　　强笑着抬起头，“晴宛不才，若是因此扰了二位爷，还望赎罪。”
　　胤禩此时却紧抿嘴角，眼睛上仿佛蒙着一层幽深的水汽，此刻正紧紧的盯着我，神情严肃，我不由地赶忙转移了视线，自顾自的抚摸着琴弦。
　　反倒是胤禛跨前一步，我心骤然停了一拍，他的声音竟似从天外传来：“你不高兴？你方才在想什么？”仍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我却惊异地听出，里面暗暗地隐着一丝他还来不及收回的关心。
　　“没什么，只是这曲子太过哀伤，一时有些触景生情罢了。谢四爷关心。”纵使心动，也应不动声色。
　　这是谁的悲哀？
　　“以后，不要再弹这种曲子了。”他突然急急的说了一句。
　　我纠结在一起的大脑因这句话瞬时清醒，立刻抬起头，强忍着脖子的酸痛，复又盯着他，胤禛似是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在我眨眼之际，迅速调整过来，好整以暇的抬头与我对视，眼神状似万年古井，波澜不惊。刚才耳际响起的一切仿佛只是我的幻想一般。
　　“四贝勒，可是在关心晴宛？”我低头假装不在意的抚弄着琴弦，却在凝神关注他的每一个动作。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晴宛格格应该知道，这宫里，有得可不只是千对眼，千双耳，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想好退路才是。抚琴本是风雅之事，感世伤怀也未尝不可，但若传到那些碎嘴的奴才们耳朵里，再编排出什么有的没的也是未可知。所以，还是多注意才好……”他迅速的盯了我一眼，然后背着手转过身去，然后，出口成“章”。
　　唉，素闻雍正帝碎烦，没想到竟这么碎烦！说不定以后有时间可以找他深入探讨一下“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这个问题……
　　想关心我就直接说嘛，干嘛绕那么大个弯，真没风度……我低头暗笑，心情不知怎地又好了很多。
　　烟花不会让人懂得，它化做的尘埃是怎样的温暖。它宁可留下一地冰冷的幻象，一地破碎。如果你哀伤，你可以为它悼念，却无法改变它的坚持。
　　所以我想我会坚强地爱他，除非我知道他已找到自己的幸福。
　　即使，我只能留下如烟花般短暂的尘埃。
　　“四哥说的极是。天色也不早了，两个阿哥一个格格在这储秀宫内也不免会授人以柄，所以，宛儿，该走了。”胤禩也噙着一抹浅笑对我说，只是眼睛黑的让人看不透。
　　宛儿？我的鸡皮疙瘩应声落地。这称呼也太……大家很熟吗？
　　我得色着瞪了八阿哥一眼，发现他脸上的笑仿佛更浓了一般。别以为自己长得帅我就不敢打你，就算被宫女们踩死我也上！
　　我把这把宋琴“枕流”交还给柳淳，她和福雅都呆呆的望着我，似是还没有从刚才的乐曲中回过神来，任我叫了半天，两个人才如梦初醒般的看向我。
　　我把琴往柳淳胳膊上一推，“怎么，还在想呢？这春天，一会儿就到了，敢问姑娘，芳心暗度为哪般啊？”我向她不停的挤眉弄眼。
　　柳淳的脸顿时红成一片，却满不在乎的向胤禛与胤禩的方向瞥了一眼，淡淡地说道：“这便是了，格格早已身处暮春，又怎能体会到我们这些只能思春的小女子的心呢？”
　　“死丫头，你好大的胆子啊，我力薄势微不能拿你怎么样，前面这两个正主儿可不撕了你。或者，某人嫉妒我与他们交好，开始乱吃飞醋啦……”
　　福雅正准备参与一腿，谁知这时候八阿哥一脸春风的走过来，她终究是呆呆的盯着八阿哥，一时竟也忘了行礼，没有开口。
　　我细心打量着她的神情，暗叹老天也还是始终站在我这边的。
　　果然是自古美女爱英雄啊。
　　纵然不知玉碎瓦全登西楼。
　　“宛儿，该走了。别让我等得久了。”他凑到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手竟不紧不松地扣在我手腕上。
　　我刚刚嚣张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嘴角的弧度一时间无限僵化。
　　别让我等得久了。怎么都觉得这句话不是那么个意思。上帝啊，这都是些个什么烂摊子啊！
　　我再也没有勇气回头看柳淳和福雅一眼，只得垂头丧气地任由八阿哥拉着走。
　　四阿哥走在前面，我抬头看见一个清濯出尘的背影。带着几丝萧索与孤寂。
　　终究，只是个背影啊……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抬起手抚掉遮住眼帘的发丝。
　　这一动使我瞬时惊呆，我怎么会有两只手？
　　不是，我的一只手上怎么会有两只手！
　　我迷迷糊糊的抬头，看到胤禩微微上扬的嘴角，眼睛正同我一般盯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手，幽深的眸子上笼着的雾气似乎更深了。
　　我盯着他，他盯着手，我改瞪着他，他改微笑的看着手……
　　靠，就是不放开。
　　终于我忍不住准备揭竿而起，正暗自思量如何狠狠地甩掉他，他却突然放开了我的手，若无其事的理了理衣服，趁我呆愣着，还回过头一脸云淡风轻地冲我微笑……我颤抖的抬起手，指向他，好狡猾……
　　正叹息着，一个人突然闪在身边，随即一只手也从旁边扳过我的肩。我一惊之下，差点就要叫出声来。奶奶的，我正愁有气儿没地儿出，竟让我撞上一个古代色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不把你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未加思索地伸出手撞下那只手，左手手肘撞向他的右肋，然后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摆了个姿势转过身去。
　　来人显然是被我一气呵成的女子防身术动作震撼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一张一合，脖子上的青筋跳动着，好半天才痴呆地吐出两个字：“晴宛……”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那人身上，夹着几许花香的微风吹得他脚边的月白色的袍角轻轻扬起。他似深叹了一口气，从光影中慢慢走近，我渐渐看清了他的脸。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英气集中在他的眉眼之间。
　　熟悉的俊朗，此刻正惊恐不可置信的望着我。
　　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千年等一回、白等不公费的居家旅行必备新好男人出现了。十三啊……
　　我顿时一脸黑线：“这位爷，你认错人了……”然后迅速转身，挥挥小爪，“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谁知，身后又传来一声：“晴宛！”绝对的肯定句。我今天的星座运势恐怕是负星吧……
　　我吸了口气，缓缓转过头去，堆出一脸假笑，拼命抑制着要夺路而逃的念头。士可杀不可辱，我宁死不屈！于是，我，福身行礼：“晴宛见过十三爷，适才失礼了。”
　　许久没有听见那带有磁性的声音传过来，我在心里把十三骂了一百遍啊一百遍，愤愤地抬头瞪他，他本来正盯着我发呆，被我的目光扫过来，不由得一怔，假意咳嗽了一下，说：“那什么，你还没见过九哥、十哥、十四弟吧……”说着让开，我这才看见后面还隐藏三个人。
　　果然，只要八阿哥出现的地方，老天总会安排其他三个成员从天而降，果然比北京时间还准时。呵呵，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我痛苦地接受现实的洗礼：眼前立着三个阿哥，俱是一身华服，打着明黄色的腰带与配饰。一个浓眉大眼，长得虎头虎脑，此刻正一脸惊异的盯着我看，表情夸张而兴奋；另一个长身玉立，说是少年却又有着女子的妩媚之气，此时一脸冷漠淡然，两手抱胸，仿佛一点儿也不关心眼前的世界；还有一个……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紧紧盯着我。
　　什么意思？懂不懂什么是自我保护啊？犯得着一个像看戏，两个阴阳怪气地用眼神把我剜出几个窟窿么？哼哼……我愤怒地一个眼神杀过去。
　　这时胤禩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十三身边，两个人很明显的都看出了我的敌意，胤禩立刻开口：“宛儿，别胡闹……”
　　这下十三加入了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的阵线，四个人一起瞪着我和八阿哥，连貌似不问世事的九阿哥也眯起了眼睛，在我和胤禩之间扫来扫去。
　　看啊看啊，再看我就把你喝掉！
　　我抑制住满腔怨气，突然换上最灿烂的笑容，甜甜地说了声：“晴宛给各位爷请安，爷吉祥。”吓不死你们。
　　果然一时间空气凝滞，无人说话。
　　我强忍着腿酸暗自得意，突然响起了一个响彻云霄的粗嗓音：“呃，不必多礼了。”
　　倒把我吓了一跳，一个后退，倒在了十三脚边。
　　我现在只想去西藏把那个死喇嘛吊起来打。
　　我尴尬地站起身来，向这几位爷福了福身，无意中撞到了十四阿哥阴狠的眼神，MD倒霉的是我诶，你狠个屁啊！每次撞到他都没有什么好事么……
　　我揉揉发疼的屁股，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吱吱作响，我龇着牙不断吸着凉气。顾不上身边的人，我把杀人的目光投向十四阿哥，我知道我的脸一定扭曲的不成样子，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果然十四的眼光也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我看到他的手紧握成拳——“老十三，这就是你口中大有出尘之姿的晴宛格格，果真是……嗯……不同凡响。”十阿哥搔了搔头，憋了半天，编出这么句让人不尴不尬的话来。
　　我和十四同时收回眼神，空气中的火药味顿时轻了不少。
　　我抬起眼温柔的看向十阿哥，他却吓得一缩脖子，显然对我刚才的所作所为心有忌惮。
　　“可不是，晴宛格格是何等人物？出尘之姿，天资颖慧，阿玛又是兵部都察院右都御史，现下不可小觑的大臣，连皇阿玛都相当赏识，前个儿还赐了西苑附近的院子。十哥可是想结门亲家，一来抱得美人归，二来，也可巩固朝中地位不是？”
　　十四阿哥一席话，在场众人均变了脸色。
　　敢情，今个儿又是找茬来的。
　　“十四阿哥如此恭维晴宛，那晴宛就却之不恭了。没错，如果长得漂亮是一种错，我已经铸成大错；如果聪明是一种罪，我已经犯下滔天大罪，做人可真难啊，是吧十四阿哥？但您就幸福多了，既没错又没罪，真真叫人羡慕！” 我面无表情地把目光定在空气中，当那个十四隐形。
　　他怒气更盛，一步便到了我眼前。“不是教你好好在住处呆着，别没事乱跑让爷撞见，爷我不待见你！”
　　“我也不盼着见到您啊！”我一扬脸。
　　“你……大胆奴婢，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一扬手，那巴掌似乎就要落到我脸上。
　　“胤祯！”“十四！”“十四弟！”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但我听得最清楚的，竟是他严苛的嗓音。带着一丝的颤抖。
　　胤禛一脸愠怒地从远处走来，不露声色地盯着十四，四周寒意顿生。
　　十阿哥本来就是一个急性子，现下被我们吵的头昏脑涨、雷霆大发，再加上刚刚被十四编排，于是气急败坏的将黑手一掌拍向了毫无准备的胤祯：“你有完没完啊？有你这拌嘴闲工夫，我孩子都生仨了！”
　　十四一副气急败坏地样子瞪着十阿哥，无奈辈分关系，再加上他四哥和八哥两个人的压制，他只得眼风一扫，“哼！”的一声拂袖而去。
　　我正冲他的背影做鬼脸，只见他有一脸阴狠地转了过来：“最好在这儿给爷呆着，等到太阳落山为止，别跟着我们！”说完，扫袖而去。
　　好任性的阿哥，简直没有人性！
　　我听你的才怪哦！
　　四阿哥不动声色地看了我和八阿哥一眼，终也没说什么，
　　惹不起的人，躲得起。我略一福身，转身想走。身边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儿吧？”
　　“刚才是晴宛的不对，一时逞口舌之快，搏了十四阿哥的面子，更让诸位爷难堪了，日后，定请几位爷来绛雪轩一坐，晴宛定亲自做几样点心，算是赔礼了。”我微微福身。
　　“老十四今个儿不知怎么了，这脾气也太冲了，要不是四哥和八哥，恐怕我和九哥也治不了他。你也别太过意不去，毕竟这事全是他挑起的。”十阿哥扬起肉嘟嘟的脸，冲我一笑。
　　“多谢十爷了。”
　　“九哥，晴宛说要请我们吃饭，我们有口福了，你说是吧……”十阿哥转过头去问九阿哥，还原地雀跃了几下。
　　九阿哥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眼光却荡到别处。
　　八阿哥无奈地摇摇头：“回吧。”向我一笑，转身离去。九阿哥斜了我一眼，快步追了上去。十阿哥摸了摸脑袋，说：“可别忘了叫我去吃饭啊！” 说着，回身走远。
　　偌大的空地上，只留下我和茫茫然的十三。
　　我微叹一口气，转身，猛一抬头，眼前出现一个大花坛——好地方！
　　想我以前陶醉在韩剧情节中的时候，就会向往地在那个坛边上走来走去，晃晃悠悠却自得其乐。幻想着，什么时候，这里不再是我一个人，而多了一双手，会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好像捧着一个珍贵的宝贝。
　　我提着裙子跳上坛边，小心地向前挪步。脚下的花盆底让我走得尤其的惊险。摇摇晃晃地体会久违的感觉，我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窄窄的一条边上。
　　“宛儿……”十三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突然，花盆底一滑，我重心一偏，正要摔下去，手却突然被大力的握住，重新扶住我掌握平衡。
　　抬起眼，十三放大的笑脸出现在我眼前，他旁边扶住我的是——胤禛！
　　“胤……四阿哥，你不是走了嘛……”我头越来越低，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死十三，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四哥说刚刚遇到李德全，说皇阿玛找我，就又折了回来告诉我一声。”十三懒洋洋地靠着树，嘴角带着一丝浅笑。“这不，刚好赶上英雄救美。为什么每次都被我看到……”
　　“十三！”我和胤禛同时开口，我心一跳，复又赶紧低下头去，胤禛的手也放开了。我却微微有些失落。
　　十三假意微蹙着眉毛说：“让我瞧瞧，这还是我们的晴宛格格么？啧啧，这脸怎么这么红？”说着，撩起长袍自顾自地坐在花坛边，扇子抵着下颌，玩味地看看天，又抬头仔细打量着我。
　　我狠狠地盯着他，直盯的他发毛，在心里狠狠地说：“不是！”
　　十三尴尬地把脖子扭回去，然后故作委屈的看向四阿哥，“四哥，好凶……”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胤禛，见他也盯着我，我脸又迅速燃烧起来，热的我忽略了胤祥的大笑。我只知道，他也笑了。
　　原来，他笑起来是那样的好看。
　　原来，当有人，将你我曾经的誓言歌了千遍时，纵使隔了百年，我忍不住从黑暗中将眼睁开。真的。它依然存在……因为沉睡了千年，在我在醒来的一瞬，我脑海里浮现的那个人依然是你。
　　胤禛，这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德妃番外——且等来世，共享天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
　　黑暗，如同突如其来的暗流，将所有人吞噬其中，欲伸手挣扎，奈何发不出声音……
　　铜镜中的那个女人，还是那个鲜活绚烂的自己么？还是那个骄傲如斯的乌雅.德容么？
　　锦衣华服，金钗步摇，一层又一层滑腻的脂粉，奈何总掩映不了苍白的神色。那苍白，使人每每都有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曾经那么鲜活绚烂地活着的美丽女子，现在却枯槁憔悴如此，我，绝不愿相信。
　　德妃屏退了所有下人，只身静静的立于黑暗中。
　　夜寒风冷，在风的蛊惑下，衣袖不住翻飞。那深黑色的风，一丝丝朝我逼来，逼近我罅隙四起的身体里。慢慢的，身体中什么东西都不存在了，无所不在的寒气已经将他们荡涤干净。佛家说，色为色相，身是皮囊。突然感觉佛言无虚。现在的自己，就是这么具皮囊，却不知是否已经洗清原罪，何时才得以解脱。
　　身着玉白色的汉服，襟口上绣着繁复的海棠花纹，宽大的蝶袖是极浅的蓝色，疏疏的绣着鹅黄色杏花蕊。下面是软银烟罗百合裙，层层叠叠的轻纱，如月华般迤逦在地。
　　这衣服，曾是自己的最爱。
　　这密密的针脚，极繁琐的图案，一针一线，竟都出自于她。
　　这一生，她是我第一个恨的女人，自己近乎恨了一生的女人。
　　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子芙。
　　还记得那年……
　　康熙十四年，上元。
　　那时自己还不是这紫禁城的女人，娇艳的如同草原上的格桑花，鲜活而骄傲。甚至会对每个人微笑，毫不讶异的从他们惊艳的眼神中得知自己的美丽。
　　拉着子芙，飞快的穿梭在灯市中，璀璨的灯火伴着一丝少女的娇羞，映红了她的脸庞，偶尔回眸，竟惊于她的明丽。如果自己的美丽是张扬而热烈，那么她便是沉静与温婉。执拗地特意为她打造一个杯子，杯壁印着素笔勾勒的莲，犹如她淡淡的笑。
　　记得初次见她，她畏缩在他父亲背后，满目惶恐，却又毫不含糊地向人见礼，拉住她的手，她抬头，暖暖一笑。自那刻起，自己便从未将她当作下人，只是会拉着彼此的手，痴痴的笑着，笑着忘了时间。“那时，我们很年轻。”
　　多年后的这天，仍常常会登上高高的城楼，放一盏宫灯，看灯火映红了自己的眼，氤氲了满城的空气。看着那只杯子，忆起那个温婉的女子，有着世间最柔和的眉目，纤纤柔荑握着这样美丽的茶具，清澈的茶水浮起杯中的莲花。
　　然后便一同忆起，同样是那一年，我遇见的那个男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子芙淡淡低吟，脸上流露出几许凄哀。“今年元夜时,只有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一个低沉却好听的男声淡淡接上。
　　惊异地回眸，只见那男人穿了一件玄青色实地纱褂，鞍形领掩颊护面，外套白貂毛滚边儿盘扣背心，马蹄袖盖手，腰挂绛红色卧龙袋垂着碎碎的黄色缨络，系着汉白玉腰饰，两边的碧玺珠熠熠生辉。他的笑脸就随着忽明的灯火一下子跃入自己的眼帘。
　　那样的注视，那样的笑颜，那样的突然，直直的打在心上。当得知他便是当今圣上的二哥——福全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那么强烈而直观，突然那么抗拒自己令人钦羡的身份。因为知道，自己从出生的那刻就注定是皇家的女人。可现在，想与之相伴一生的，却只是眼前这个少年。只是当时竟不知道，原来就是这样的梦可以影响自己和他们的一生，那么深刻而哀痛。
　　可笑的是，那时眼里只看得到他，却不知，他眼里真正的风景却从来不是自己。
　　于是执着的期盼，期盼和他在茶楼的偶遇。知道他喜欢敬亭绿雪、喜欢靠窗的位置……原来，为一个人而悲而喜而生活的感觉，是一种复杂的甜美。
　　到现在，都只记得，他给自己的快乐，一切不快与快乐，都甘之如饴。
　　中了他的流毒，却衰败地心甘情愿。
　　那个明媚的午后，我拉着子芙，在什刹海满目的花海中奔跑，在每一片花瓣后对这个世间微笑，微笑的时候，在想他。
　　当他一袭戎装从眼前飞驰而过，我已忘了今夕何夕，只是不停地念着：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然后在心底小小的许愿，但愿，他能听见。
　　每每忆起当时的羞涩与期待，没有遗憾，彻骨铭心的滋味还是会清晰地回荡在眼前：鲜艳的少女，在花瓣后遥遥的相望，忧伤而年轻。
　　他喜爱吹箫，我每每循着萧声而去，来到他常常驻足的庭廊，看见他立在回廊上吹萧，形影清瘦，眉目在月光中逾加清凉出尘，像是随时要踏尘而去。
　　于是我惊慌失措地想抓住他，响声惊动，他回眸，眼光竟似穿过我而去，然后，璀璨一笑。
　　我扎破十指，不舍昼夜地为他绣了荷包，上面是我在夜间诵读了千遍的他的名字，他局促地接过，似是要说什么，却又终是没说，慎重地把荷包放进袖子里，道谢后离开。
　　现在想来可笑，原来他只把这当成是朋友送的礼物，完全不知这竟是我的一片心意吧。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是啊，若如初见，当在那个雪霁初晴的下午，无意中看到他送给子芙的玉佩时，自己也曾盼望过我们不曾与他相见，生命不曾有过交集。因为这样，便不会被伤的那么深。
　　这玉佩，自己怎么会不知道，那曾在纸上描摹千遍的形象，那是他贴身不离的事物，曾笑说要送给他珍爱一生的女子。
　　福形的玉佩，福形，福心，是他的心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付与断井颓垣……盲无目的地走，明明睁着眼睛却看不清任何东西，于是狠狠地撞了上去，遍体鳞伤。
　　早已忘了其他感觉，羞愧、无助，一切一切都忘了。只知道，什么东西划过脸庞滴在心上，竟刻骨般疼痛。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爱的可望不可及。如同野鹤入云身后云影杳杳。
　　于是疯狂的逃离，逃离他们的相守，他们的誓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从子芙手里抢来的信，我愣愣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一人，白首，不相离。
　　好美。我也如此甘心而固执地守候着一个身影，一个心跳。
　　我将这信粉身碎骨，却又嘲笑自己的无知。
　　信，抢得来，心，抢得来么？信，撕得掉，心，揉得碎么？
　　我痴痴的看着漫天飞舞的碎片，似是我裂缝的心脏。
　　那次见他时，他低头哑声道：“德云，对不起。我，不曾知道……”
　　他淡淡说：“你是足够尊贵的，你会得到更好的……你会是皇上的女人，你会受万人敬仰……而我，我给不了你……”
　　他看着我说：“她说，我做错了，让你伤心了。”
　　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可你会得到很多，但是子芙，她从来没有这些……”
　　她说，这些，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说这些话时，子芙一直看着我，泪流满面，满目凄哀。
　　这些所谓的为我着想，什么肺腑之言，我统统拒绝听见。说到底，还是为了她，那我呢？我呢！如此绝情的话怎么能够从他的口中说出？福全，我是那么的爱着你呀！
　　我当时哭得天昏地暗，像要把这身子的所有血液却泣出。为什么，为什么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她一个人呢？
　　我对不起你，但我从未后悔。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独自蜷缩在角落里，那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望着菱镜中那被眼泪割划的支离破碎的脸，仿是看着我裂缝的心脏。心钝钝的疼痛。
　　心和身体被掏空了，我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躯壳里回响着他的声音。
　　我守来了他的赤诚，却是对我的最大的讽刺。他的难过，只是因为子芙的一席话。 我真是个傻瓜，明明知道他心里满满装着子芙，还让他毫无阻碍地进我的心里。
　　“阿玛，让我去选秀吧，我定会光宗耀祖。”我赌气似的违心，快意的心痛。
　　光宗耀祖？呵呵，那时想起时我总是会冷笑，不由自主地。阿玛酸痛却无奈的眼神，我笑笑置之不理。子芙的好言相劝，苦口婆心，我置若罔闻，横眉冷对。他有他的不舍，我便有我的坚持，所以，为了成全我的任性，我的骄傲，我放弃我的幸福。
　　是的，我选择逃避。选择将自己最美的年华埋在紫禁城里。因为那里又太多的眼泪，多自己那一份，又会怎样。
　　德嫔，笑着接旨，眼泪倒流回心里，那么痛，那么痛。
　　德嫔是么？那紫禁城宫阙巍峨又如何？也不过是稍大的坟场。
　　再见福全，我是德嫔，他是裕宪亲王。我们恭敬地行礼，然后漠然的擦身，我看不到他的愧疚，他也看不到我的情深，他还是同我最后一次见时一样。齐整的衣饰，和善的微笑，迎风微微眯起的眼睛，融着少年的意气风发。
　　呵，他原来早已忘了啊。
　　可是我怕啊，怕我记他一生，给了他一生的情动，他却这么快忘了自己。是，我还是不愿意放弃，哪怕只是他隔了时空，失了情感的目光，我也会当成此生的珍宝。
　　既然不能爱，那，就恨吧。
　　身为护军参领之女，身为这宫墙内高高在上的皇妃，有的便是权利，也只有权利。
　　进宫后的第二天，传来了内管领阿布鼐及其妻女一家被编入辛者库，成为戴罪奴仆，以示惩戒。
　　在心里说：子芙，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以后，你我，好自为之。
　　自己的夫君，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
　　曾经在夜里凝视过他的脸，竟和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合，挥之不去。他们有着同样好看的眉眼，高挺的鼻梁……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笑了，笑得眼泪流尽。在心里起誓，不会
　　让任何人再揭开自己的伤口，不论结痂，不论尘封，不论留痕。
　　“主子，听说昨儿皇上临幸了一个宫女。”
　　“噢？哪个宫的？”
　　“听说是个下贱人，辛者库的卫氏……”
　　她最后的话我没听清，我只知道，这是报应。自己和他，他和她，前生便是缠绕的
　　常春藤，密密地交错。
　　子芙，何时才能不两相欠？
　　康熙四十二年，裕亲王福全，薨。
　　坐在椅子上，数着自己的眼泪。
　　记得听到他病危，自己竟不顾礼数，疯了般向外冲，只知道，他要走了，那个阳光般的笑容，绝不忍心只在梦中见到。
　　“当我毫无知觉的赶到，推开他书房的门。满屋都是同一个女子对我巧笑嫣然，嗔笑的她，回首的她，美目转兮的她，流泪的她，飘然如仙的她……”她的影子，落在他心里，如同河岸那边的桃花，始始终终挥之不去。
　　一时之间言语尽了，他们的情意仍是相看两不厌地深长绵延，我甚至可以看见她在漫天烟花下盈盈的笑，发间的紫玉钗在灯影下摇曳轻颤。在灯下端看她的容颜，她的举止，都是如玉生香。
　　摸摸脸，不知何时已温热一片，他躺在那里，静静的，一如上元那日沉静的微笑。他沉默下去，深黑色的眼中，宛如深潭般，蕴藏了不舍与伤痛。他在想她吗？是否会连带着记起我的身影？
　　很想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告诉他：“这一世，你的一切已给了他，来世，可不可以，让我守在你身边，可不可以也试着爱我一次……”
　　可是，却茫然的走过去，静静的蹲下，轻轻的对他说了:“但愿来生，你我，陌路。”然后，看着他眼中流转的光芒随着自己的心，消失。
　　没什么想对他说，曾经满怀的悲喜只愿对他诉说，曾经满心的痴念只与他有关。现在我的沉默，不是狼狈的逃避，而是痛到无知。
　　再也没有人会如此才情满腹，如他，那年上元有他陪同着看灯，他的眼眸竟比这满街的灯花灿烂百倍；再也没有人会如此疾驰如飞，如他，那个溢满春日的午后，马上的他又一次扰乱了我的心跳。年轻时设想过那么多次的重逢，我想到了所有的情景，却永远猜不到今日的悲哀，我一个人的悲哀。
　　原来，早已没了心。
　　木然地回了宫，似是失去了方向。紫禁城，不管外面怎么变，不管人心怎么变，依旧
　　绚丽，城里的人，依旧孤独。真想忘记啊，那些人，那些事，在那一年。
　　人都是善忘的。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浑浑沌沌。转眼就会终了。
　　是吗？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生离死别，是刀划在皮肤上的感受，须是亲身经历，才是至真至痛。
　　又是一个月圆夜呵，只是任这月亮，再圆千次，圆万次，他也回不来了。
　　康熙五十年，良妃卫氏，薨.
　　八年了，你们又重逢了。
　　是否又能枕函香，花径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
　　唯有自己，拿着子芙留下的玉佩，依旧立于高高的城墙上。
　　死了么？终于死了么？我一遍遍问自己。我是想你生还是死呢？那个女人？那个像莲花般温和的女人，我是爱她还是恨她？
　　我不想听到那个讽刺的答案。
　　我抚摸着她的脸。像生时一样美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我们很少有机会进行这样密切无碍的对视。其实很多时候，是我在躲避她的眼睛，我害怕从她清澈的眼中映出自己肮脏的样子，害怕她像看透一切般笑得无风无浪，我的一切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她和我之间，隔了太多。
　　子芙走时，脸上是一种释然的笑，沉静的睡着，如同平时一般静婉。不知她是否想起了幼时的欢乐时光，那些彩纸扎成的纸鸢，那满山遍野的鲜花，她在花丛中盈盈的微笑。
　　或是想起身边那个总有着淡淡微笑的少年？
　　白首不相离……她，是去赴约吧，他们的来生之约，自己，却只能奢望可以远远遥望。
　　“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休猜做瓶坠簪折。不恋豪杰,不羡骄奢；自愿的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一方素娟从子芙的手中滑落，淡淡泪痕湿，这是她给他的承诺。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我，早以被置于你们遗忘的角落。自己，恐怕连旁观都不配。
　　这场盛大的爱情，原只是他们陪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开的一个玩笑。
　　微微合目，萧然禅坐，这场生命，何时才能结束？何处才是归路？
　　“如果，那年上元，吟诗的是我，接句的是你，你会不会记得我？如果。那夜灯市，驻足的是我，回眸的是你，你会不会选择我？”
　　不，不会的。
　　轻轻抚摩着华服，轻声的嘲笑自己。
　　泪眼朦胧，看到一抹明黄的身影，在永和宫前久久伫立，那背影，似曾相识，却仿佛瞬间苍老。
　　这紫禁城，都是可怜人，我是，你是，他是，皇上也是。
　　恍惚中，依稀能看到当年自己和子芙跳跃的身影，抬起头，我们的笑容染亮了一切……
　　只记得，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天真。
　　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不知道情为何物。
　　竟可死生相依。
　　“主子，天晚了。”
　　德妃由沉思中醒来，缓缓起身。
　　这场生命，何时才能终结？这一世宿命，何时才能真正的属于自己？
　　黯然起身，不顾更深露重，怔怔地仰望满天星子。
　　听宫里的传教士说，人死了，会化作这漫天的璀璨，遥遥的守望着人间。
　　那么，哪两颗才是你们呢？你们，一定是在嘲笑我的悲哀吧……
　　可是，我，却有点想你们了……
　　什么时候，也带我走吧，我们，还像年轻时一样，好不好？
　　也许当时从未想过，在很多年后，飘泊已久的我，背负着情感的厚重，伏在自己的故事中哭泣。
　　沧海的水是一种境界。没有到过沧海的人，没有这种刻骨铭心的体验。
　　曾经苍海，毋宁为水。
　　休将短梦拟黄粱。老的老的，小的大了，逝去的，遗忘的，情怨随时光静静衍生，却最终在时光里泯灭。生活原是这样如刺又平顺的流年。
　　“子芙……别走，陪陪朕……”
　　一个苍老的臂膀从背后拥住我。
　　不知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什么时候会停止。
　　原来，我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若有来生，我决不再固执的等待，因为等待，是人一生最初的苍老。
　　若有来生，让我有幸再遇到你们，别说对不起，心碎，其实没什么了不起。
　　这点痴情我还给得起。
　　故事的结尾，是我花了一生明白，我的爱情，如此短暂。
　　短暂到，不能用手指写完，等——待。

　　眸刻心痕

　　果然，这一日晚上，迎来了我人生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失眠。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强迫自己合了眼皮，但依然烦躁不安，身旁的赤金九龙绕足烛台上，一枝烛突然爆了个烛花，“噼叭”一声火光轻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让人听得格外清晰。我蓦地一惊，至此再无睡意。索性披了衣服坐起来，准备出去透透气。
　　春儿说，我从昨天回来，就见谁都笑得像花一样。然后就一动不动坐着想心事，谁叫都打断不了。半夜起来揽镜自照，果然是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收都收不住。来到这里后，我大概从未如此笑过吧，看着神采飞扬的自己，居然都有些陌生。
　　顾不上更深露重，我推了门走到了院子里。迎面而来彻骨的寒风倒让我清醒了不少。外面还残留着碎雪，半轮冷月在几片稀松的冬云间浮动着。抬头打量四周，春儿岚儿几个早已睡下了，本来还有几个守夜的太监，我看他们年纪尚轻，一个个正是长身体，渴睡的时候，这天又寒冷，谁不想在暖和的地儿缩成一团。再说，你在屋里正睡熟着，外面突然想起几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哈欠，就算是再困估计也没有什么睡意了，索性都一一打发了，反倒睡得自在。只是说这话时，那帮太监俱是一脸疑惑的打量着我，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主子？再转念一想，莫非……
　　于是，我在人们那无边无际的想象中，成了夜间出来杀人嗜血的狼外婆……唉，看来我在清朝需要走的人权之路果然还很长啊……
　　不觉得嘴角弯了弯，正要退回去时，一双晶亮的黑眸又映入脑海，带着点点笑意，视线略微向下，勾起着一张薄唇，棱角分明，微微弯曲……
　　“咕咚……”我清晰地咽了一口口水，脸顿时滚烫几分。
　　该死，在这样下去，即使“不是色女”，也“胜似色女”了。我，已经任由他扰乱几次心跳了……我不禁又怔怔出神，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容。
　　哦，又来了……
　　一瞬惊动。终生失语。
　　胤禛，当我于心花无涯处回眸，原来只有你的笑能让我凝住心跳，只有你，在我的心上刻下了唯一痕迹。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即使，我们的爱还是会输给了生死、时间，以及欲望。
　　但当我们回归心海深处，那片幽蓝深静中，我是鲛人，如前世那般，依然会为你落泪成珠。
　　爱是沧海遗珠。
　　突然间，一脉笛声划破寂静的夜，也打断了我凌乱的记忆。缥缈的音符如暗香浮动，悠扬细腻，隔着紫禁城的夜空，徐徐袅袅地飘入我的耳中，一点一点地驱散我内心的彷徨和烦忧。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我不禁喃喃开口，是谁？谁在这月下独自惆怅？他的笛声很美，美的让人沉醉，可是为什么那婉转悠扬间却佛隐着淡淡的哀思。记得《金枝欲孽》里孔武和安茜因为笛声传情，这悠悠的音符想来有是个有情之人在倾诉自己的感怀，同处月下，共醉笛声，原来，这红墙壁瓦中也有这么一个人，会用笛声静静的陪着我，此情此夜，难为情。
　　云朵掠过琼月，映得这里忽明忽暗，时间从此静谧，天上人间莫辨，不知今夕何年。
　　我闭着眼，一路迤逦循着笛声而去。不知不觉走到院外，顿了下，又举足往回廊上走去。可刚迈了几步，步子便嘎然而止。耳边又是那悠悠的夜曲，一串串悠扬的音符随风飘荡，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这不是梦不是幻，曲不醉人人自醉，这抑扬顿挫的笛音正是从这花园的回廊而出。我微闭了闭眼，心潮起伏……拾阶而上，心韵起伏，月光投影在回廊上的黛瓦，绞成一团团斑驳的黑影，我在心里一行行默数过来。
　　一，二，三，四……
　　我停下了脚步，一如这曲声戛然而止。
　　月光下，一个孑然的长影横跨在栏杆上，银白的长袍，袍摆被风轻轻掀起，修长的十指微微震动；他微微仰起脸，月光投下的淡淡光辉渐渐低转，投射到黑暗中那张的脸孔上，竟泛出玉一般的光华，可他那被月光照的闪耀似星辰般的眼中，却满是孤寂和疲惫，让人看了心痛莫名。
　　音随步而止，他转过身来，讶然地望向这边。见到是我，他微微发愣，然后淡淡露出一笑。
　　是他！
　　我屏住了呼吸，假装淡定地走了过去……
　　见我只穿了件银白的丝绵旗袍，因为贪图方便只在上面披了件薄薄的纱，有风刮过，满身的银蝶似乎和着婉转的月光飞舞，轻纱撩人，竟似清亮出尘的仙子，两颊有些飞红，低着头，两颗琉璃明珠在耳旁轻晃，挠人心脾，他一时竞看得痴了。
　　看他没什么反应，我咽了口口水，火了？硬着头皮假意潇洒地踱到八阿哥身边，脸微侧，摆出一副深沉的派头：
　　“啊！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不到八阿哥一个人如此好的兴致竟躲到这儿吹笛，晴宛可有扰了八阿哥的雅兴？”
　　胤禩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反手一转，把笛子隐于袖中，只顾盯着我瞧。
　　我见玩深沉的他爱答不理，索性就豁出去了，大不了看不见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啊，天上有只牛在飞！”手立刻向上一指，做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胤禩闻言，微微张口，顿了一下还是抬起了头。
　　果然，夜空，非常澄澈。
　　“哈哈哈哈，那是你在地上吹！”我把手迅速放下，直指胤禩。
　　胤禩浅笑一声，以手遮口，然后反问：“有意思么？”状似波澜不惊，喜怒莫辩。
　　“其实……也还好……”我支支吾吾，兀自垂下脸，下意识的向后退。
　　“站着别动。”他沉沉地出声，我立刻石化在原地。
　　不动，不动，八爷您消消气啊……
　　他一步步走过来，我的心也随着他的步伐跳的越来越快。
　　看啊，他停下了，他停下了，他举起了手……我等待巴掌声落在我的耳边。
　　“怎么穿的这么少？万一病了，有人会心疼的。”
　　啊？
　　我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他被我盯的发毛，脸竟然微红，然后迅速咳嗽一声化解尴尬，解下身上赤色洒金大氅披在我身上，还要亲自为我系带子。
　　“啊……那个，我自己来……”
　　“放手。”
　　我的手很没骨气的落下，只得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任他施为。
　　“好了。”他抬起头，看到一脸局促的我，反而打趣起来：“怎么，早上还生龙活虎的与十四弟斗嘴，这会儿怎么跟吃了蹩一样？那股子厉害劲儿？莫不是，害羞了吧？”
　　你还真知道什么叫得寸进尺！
　　我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想不到正大光明的八阿哥，也趁着夜色打趣我这小女子。”顺便转过脸去，怒瞪了他一眼,却猛然反应过来,刚才我既没有请安行礼,也没有毕恭毕敬地谢恩，还……还出言讽刺他，这要是让外人瞧见了，便是一条十足的不敬之罪, 这里不是宫外，不是现代，而是在紫禁城里，他的身份是真命皇子，我只是一个皇上册封的格格，十足的赝品啊！这不是找死么……
　　我顿时被一盆冷水从上至下浇了个灰头土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八……八阿哥……”
　　“行了，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那些君臣之礼是做给外人看的，现在，就免了吧。”胤禩看着我讪讪的表情，估计也猜出了七八分，果然是八贤王，八面玲珑啊。
　　我刚一放松，便听到他在我耳边调笑道：“再说，你口里说着‘吉祥’，尊我敬我的，心里指不定方才怎么骂我呢？”
　　“啊，”我骂了吗？我骂了吗？也好，趁此逃回去。于是我故意拉长了调，当即噘嘴道：“八阿哥，您这可真是冤枉晴宛了，您是皇子贝勒，我要是敢诅咒您，那不是找死么？再说了，您方才见我穿得单薄，还把身上的大氅给我，我感激都来不及呢，怎么会骂您，可真真让晴宛心寒啊，既然您如此曲解晴宛，晴宛先行告退了。”我随便地福了福身，掉头就准备走。
　　胳膊却被大力拉住，身后又响起了他的声音，“好了，算我错了，别走。”
　　我暗暗心惊，他既然能说出那番话，那刚才也肯定能知道我说的是借口，却还要拉住我，甚至不惜放下身份向我道歉，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虽然这么想，嘴上却还是不放松：“道歉也没用，心寒了，我要……”
　　“走”字还没说出口，身子就被大力地扳了过来，我瞪大眼睛望着他。
　　“心寒，那就让我来温暖它吧！”说着便要靠近。
　　“啊……”我闭上眼睛推他。
　　过了许久，还没有事情发生，我张开眼睛，看见自己双手撑在他的胸前，却绝对软弱无力，他嘴角噙笑，好笑的看着我。眸光一闪，问道：
　　“我以为你晴宛格格是胆大过人，无所畏惧，今日看来，好像也并非如此。怎么，你也有怕的？”
　　“恩！”我平静了下心跳，耸耸肩，认真地点了点头，“第一怕死，第二怕鬼，第三怕没东西吃！”
　　“哈哈哈！”随即引来了他爽朗的笑声。原来他也会这样笑啊，原来也很好看啊。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月光的清冷在笑声中渐渐柔去。
　　“那么刚才，你怕我什么？”
　　“怕鬼啊，你个大色鬼！”我心里这样想，没想到嘴上真的说了出来。
　　意识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呆，然后再次放声大笑。
　　“没想到，你也会这样笑……”我笑定了，忽地说道。
　　“我也没想到，福海这么个严肃的人，竟然会生出你这样个有趣的女儿。”，“紫禁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笑声了。”我俩的目光交凝在朦胧的月色里。
　　我尴尬地咽了咽口水，随即摆了个骄傲的POSE道：“现在才知道啊，不过也不晚。” “没错，不晚……”他喃喃自语，又自顾自的笑起来。
　　什么啊，神经病！
　　见我瞧他的神色不对，“你好像真的与众不同？”他根本是在答非所问。
　　“啊，什么？”我甩了甩脑袋，不明所以，嗫嚅着：“有什么不同，还不是一个嘴巴，两个眼睛，掉在人堆里找也找不到。”
　　“哈哈哈哈……”胤禩竟然狂笑起来，大有震天撼地之势。
　　我忙不迭地起身，一只手去拉他的袖子，“拜托，八阿哥，您也收敛点儿啊，这三更半夜的，我们俩竖在这儿聊天已经够招人话柄的了，您还真想让紫禁城所有人都知道啊，我可不想被……”
　　我“被”刚刚开口，就立刻被咽在喉咙里，一口气没有憋好，呛得我直咳嗽。
　　刚刚我的手正被胤禩紧紧地握在掌心，我一着急，慌忙地想抽回却被他更加牢牢地抓住。他的手很冷，但掌心很热，竟然灼得我两颊绯红。大脑却晕晕乎乎。他突然一使劲，我被他的袖子带着整个人仰面翻了过来，正好面对着他。“你……”大脑严重缺氧到了语无伦次。我艰难的抬起头，正对上他如月光般深幽的眸子，仿佛被什么触到般，他慌忙的一动，又突然慢慢俯下头，我甚至可以触到那温热的呼吸，好像有什么声音从耳畔轻飘飘地吹来：“晴宛，我……”他的脸在我眼前高倍放大，我清晰地咽了口口水。
　　“胤禩……”我突然开口，也许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事情进一步发展。他生生地停了下来，直起腰来，云淡风轻地问我：“你刚刚，叫我什么？”
　　“呃，胤禩。”
　　他突然无比欣喜地抓住我，我的胳膊被他攥的生疼，“晴宛，真的……我以为……”
　　“以为什么啊？今天跟八阿哥谈得如此愉快，晴宛大有相逢恨晚之意，心里真把八阿哥看作自己的兄长和知己来待，既是知己兄长，又何须如此生分地称呼您‘八阿哥’呢，所以晴宛一时兴起改了称呼，还请八阿哥不要见怪。”我满面微笑，肌肉都被牵动的僵硬。
　　他的表情早已在我说出“兄长知己”时冷了下来，此时紧紧盯着我不说话，眉梢眼角俱是那浓浓的雾气，或者说，是薄薄的怒气。我见他放松，稍稍向后退了几步，他却又一用劲儿，一把把我拉到了他面前。我茫茫然地看着他铁青的脸，心里七上八下。
　　八阿哥一改刚才的语气，冷冷地开了口：“兄长？知己？晴宛啊，你说我是夸你聪明好呢？还是骂你不识时务。”我霎时僵在原地。
　　他的脸离我好近好近，近得我听得到他因为愤怒急促的喘息声，近得看得见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星火之光，和我霎时苍白的脸。
　　一时间，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思考，更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颌，使我垂下的眼睛重新直视他，语带压迫地说：“回答。”
　　“我不知道。”一语即出，沉静如水，我和他都稍稍呆了一下。
　　“不知道，好，我来告诉你，我，爱新觉罗胤禩，绝不只想成为你的知己，至于兄长，我想我没有那个福气，更不愿意，听到你叫我一声‘八哥’。”他一字一顿地说。
　　时间太瘦，而指缝太宽，爱情短暂，而遗忘太长。胤禩，也许此刻你会记住，会执念，可也许多年后，你想起我，想起今日，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神色悠悠的靠在那里。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的心跳略微平缓，舔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浅笑一声，重开了口，语气却比我想象更平静：“八阿哥，晴宛谢您的错爱。”
　　他蓦地松开了手，目光锐利得似要刺穿我。终于，他的目光柔和了，放开了对我的钳制，笑容也重回他的眉宇间。
　　“错爱么？你就这么肯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晴宛，你心里可是早已有了个人？”
　　我乍一惊，却也随即释然——想瞒过这位爷儿，我一早就没抱什么希望。他能放过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等着看后话罢了。我挑挑眉，保持沉默，只是眼前又浮现了梦中无数次出现的笑容和深眸。
　　他见我不置可否，又兀自在发愣，便深深地叹了口气，问道：
　　“那他心里，又是否有你呢？”
　　有我么？我不知道。他扶着我的样子和他挽着福晋离去的背影在我眼前暗暗交错，我心中倏地一痛，紧紧咬了咬牙，我故作轻松着：
　　“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敢问八阿哥一句，家中可有娇妻？”
　　“有。”
　　“那便是了，八阿哥是否敢问八福晋一句，如果自己心里根本没有她，她该如何自处？答案是一定的。即使你心里没有她，她却依然会为你守望，不是么！”说着，狠狠地瞪着他。
　　他不顾我的怒目相向，照旧那样静静地看着我，轻轻地眨眼，看到我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又败下阵来，直至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圈，他眼睛弯了弯，轻轻一笑，道：
　　“原是如此，我也同样。”
　　我一惊，他却又嘲笑自己的大惊小怪，如果刚才的几句话就能让他放弃什么，他便不是九龙夺嫡中对皇位不离不弃的八爷了。
　　他不顾我的眼神，继续道：“人便是这么奇怪，明知道她心里有别人，明知你再好她也会像只刺猬般把你扎的鲜血淋漓，可还是愿意贴上去，是么？我也觉得奇怪，十四弟把你说得一无是处，你又对我没有百般体贴，可是无论什么时候，我看到你，都舒心得紧。”
　　他正了正神色：“自我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对我的特别，宫里几次见面，我就知道此生我对你再也无法放手……所以，兄长也好，知己也罢，你心里有人也好，无人也罢，那都是今天之前的事。我绝不是那种轻易放手的人。”
　　我一愣，虽然早已料到他的态度，却没想到他竟如此自信坚定，索性狠下心来，冷冷地说：“你明知道我不会忘了他，哪怕身后森林成千，我也只看得见他这一棵树，你又何苦为难我，为难自己？八阿哥，天涯何处无芳草？”
　　然而他却不为所动，好整以暇地和我对望。突然伸手将我垂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身后，我慌张地退后一步，气势上立刻就输了。果然他咧嘴一笑，轻声道：
　　“愿为比翼，白发浴红衣。无论如何，只有你才是我想要陪伴一生的女人”说着，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欲行，却又蹙眉问了一句：“他是谁？”
　　“啊？”我本就已为了他的执著无计可施，见他转身欲走，刚刚松了口气，谁知却突然听到这么个问题，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呆愣在原地。
　　他见我的样子，也不再追问，只自顾自地开口：“我不相信是老十，他性子憨厚，却也悟性不足，岂是那种知你懂你之人，你和他也才见过一面，况且我自信不会比他差；也不会是十四，看你们俩的样子，没打起来就算不错了，绝不可能相依相惜；至于十三弟，你们俩的性子倒是合得来，但他和谁都是如此，红颜知己也是无数，只怕你们是知己多些……那么，还有四……”
　　我在他即将脱口而出“四”的时候打断了他，他仰起脸，幽深的眸子紧盯着我，自顾自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我已经出来很久了，春儿起来找不到我就麻烦了，我……我先走了……”说完不等他答应，我匆匆福了身，掉头就走。
　　身后又到炽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离去，我下定决心没有回头。
　　万籁俱寂的夜。
　　胤禩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却突然收住了。仰起脸来，只见苍茫夜空中一天璀璨的星子，东一颗西一簇，仿佛天公顺手撒下的一把银钉。伸手抚过廊下的朱色廊柱，想起刚刚她与自己谈天，时常倚在这里，转过身来，面上梨涡浅笑，宛若春风。
　　而刚刚离去，却又慌张失落，似在逃避什么。
　　“原来是四哥。”他凝眉深思，用扳指一下下敲着廊柱，发出沉闷的碰撞。
　　“噼啪”，扳指碎成两截，上好的和田玉落下，掷地有声。
　　正好掩盖了那句极轻极轻却深沉至极的话。
　　“胤禛。”

　　记取思忆

　　已是深冬，尽管这紫禁城中不乏足以拒寒的珍稀植被，可明媚鲜妍能几时，终抵不过，一朝飘泊难寻觅。走在庭院里，却总有还未枯黄的落叶猝然间跌落。是啊，无论这风如何地百转千回，命运已定，谁都逃不过。
　　古代不比现代，一到冬天就出奇的冷。虽说这紫禁城中每个宫殿均有暖阁，暖阁的铺地砖底下又都建有地道和烧炭的大炉子，每年霜降以后立冬前后宫女太监们昼夜不息地烧炭火，使热气得以均匀而柔和的扩及地面每个角落；再加上我也算是德妃的亲侄女，又是康熙钦点的格格，宫里面有点眼色的人都拿我当个主子，所以又特意在我房里多放了几个火盆，大大超出了内务府拨给我这个多罗格格的份例，为此我据理力争，多次拒绝，谁知都被那些公公一脸谄媚的笑吓得退了回去。
　　听说姑姑性本畏寒，虽说这几日都在屋内不曾出去，可还是偶感风寒，四肢疲乏，连皇上都几次嘱咐用药调养，却也未见大好。
　　我并不是真正的晴宛，德妃她却是真心待我，这紫禁城，原就是白骨森森，人情淡薄处，她却让我真正体会到了亲人的关爱，让我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不会太过恐惧。所以听说她身体欠佳，我竟一连几夜未睡，终于有了主意。偷偷地拉着春儿岚儿溜入长春宫的小厨房，准备完成我新的任务——熬粥。
　　“奴才们给晴宛格格请安，格格吉祥。”一个领事模样的公公带着一大帮子宫女太监在我面前浩浩荡荡地行礼，我尴尬地准备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得不咽了下去。
　　这小厨房可不是随便都能进的，为了能尽快说服他们，我还不是得树立点威信么？
　　各位，我对天发誓我不是故意的哈……
　　“都起来吧，在姑姑的地儿，你们也不用和我客气了。”没错，做人还是要虚伪一下的。
　　“奴才不敢。格格是主子，主子对奴才们好，那是奴才们的福气；奴才们跪主子却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不敢逾越。”果然是在宫里面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心思摸不透？一番话被他说得滴水不漏，也生生截断了我下面准备开口的话。
　　“你……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春儿看见我吃瘪，撅着嘴上前为我打抱不平，我自知理亏，怎么还能让这个单纯的小丫头把事情搞得更糟？所以干脆不再拐弯抹角：
　　“这位公公说的是，的确是晴宛疏忽了，您是宫里的老人了，晴宛初来乍到，若有言行方面的疏忽，以后还请多多提点。”我向他微微福身。
　　“这……格格言重了。”他快速略过眼中的疑惑，假装惶恐，也向我深鞠一躬。
　　“这便是了。俗话说，‘百善孝为先’，近日姑姑患病，身为侄女若不能为姑姑做点什么，实在是不善，不孝的表现，所以晴宛自作主张，想要给姑姑熬一碗暖胃驱寒的粥，自知与礼不和，但请公公念在晴宛一片孝心的份上，可以行个方便。”
　　“格格行事光明磊落，奴才自是不敢怀疑。可宫里着实没有这样的先例，奴才也没有这个胆子保证不会有小人会从中作梗，倘若……娘娘的身子和格格的名节是大，还请格格三思。”他面色云淡风轻，不紧不慢地吐出了这段话，不时抬眼看我一眼，语气恭敬有礼，身子却紧绷着，似是高度警惕。
　　我本就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一着急，索性把心一横，软的不行，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你，你怎么这样啊，我宫里无依无靠的，就姑姑一个亲人，想尽孝心都要被误会啊……”我拼命的挤眼泪，用手背把眼睛揉得通红，不细看倒能以假乱真。
　　“格格……老奴……”他看我哭了，也着急地语无伦次。
　　“啊……我本来就没有额娘，阿玛又在外面带兵，现在姑姑也生病了，你们都来欺负我……”我本来是打算假哭的，可转念想到自己那世的父母、自己连日来为他受的委屈，他却到现在连个鬼影都不见……一时间情难自禁，真的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格格格格……您……您别哭啊……您这不是为难老奴吗……哎呦格格，就是借老奴百个胆子，也不敢欺负格格不是……”他和后面的宫人突然跪下，声音倒唬了我一跳，一帮人围着我苦苦哀求，我也想着适可而止，可是眼泪就是流不完。
　　我推开春儿岚儿的扶持，颤巍巍地走到墙角蹲下，胳膊抱膝，一只手茫无目的地在地上画圈，一边抽抽噎噎地自言自语：
　　“你们……都不要理我，我……我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
　　话一出口，我立刻就后悔了，搞什么啊，演偶像剧啊……
　　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疯狂的情景：那位公公在经历重重心理障碍后毅然醒悟，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扑到我身上，与我深情凝视后缓缓开口，“你不会没有明天，你的明天，有我……”然后熊抱我，俩人再一起声泪俱下，执手相望泪眼，无语凝噎……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独爽爽不如众爽爽，大家再分饰一下路人甲乙丙，那就天下大同了！
　　于是我很不客气地打了个颤。，外加一个“嗝”。
　　于头脑混沌中突然觉得四周安静了很多，我纳闷地把头从膝上抬起来，看到一双如意头厚底靴，饰有八宝平水纹的下幅垂了下来，顺着袍摆向上，我看到了……系着黄色丝绦的玉佩，上面清楚分明的刻着——“禛”。
　　禛。
　　胤禛。
　　我脑海一霎那全空了，反反复复全是他，只是他。
　　眼前的一切人和事，因他的出现，突然都淡成了背景。
　　我急急地想要站起来，因蹲的时间太长，腿竟发麻的动弹不得，整个人就毫无预兆的向前倒去，一头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确切说，痛并快乐着。
　　头撞到他胸口，真的很疼啊……他，练过胸口碎大石么……
　　“四爷……格格……”一大帮人都石化了，那声因碰撞而产生的“咚”静静地回荡在空中。
　　一瞬间的恍惚，被人拉了起来，睁开眼，对上了一对波澜无惊的眼眸，“疼吗？”毫无语气的问句，嘴角却戏谑的上扬。
　　“四爷，您没事吧？”这个奴才，他完全搞错了重点……
　　“喂，搞什么，是我的头疼诶！你也太势力了吧……”我不顾一切地开口。
　　“格格！”春儿岚儿异口同声地喊道，我立刻转过去戚戚哀哀。
　　“你来这里哭什么？可是哪个奴才欺负你？”胤禛突然在我背后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阴冷，连同我，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刚刚站起来的太监宫女立刻又哗啦啦的跪了一地。
　　“没有，是因为……我看姑姑病了，想要给她熬一碗暖胃驱寒的粥，我知道这样不和规矩，可是……一着急就……”我没有说出那个公公的话，意识里想要留他一条命。果然，话毕他立刻感恩戴德地看了我一眼。
　　“哦？是么？”胤禛负手而立，剑眉微挑，目光淡淡的掠过这一屋子的人，却唯独在刚刚那个管事公公身上多逗留了几秒，眼里一副了然的姿态。
　　“梁九功。”胤禛走上前去，立在他眼前。
　　“奴才给……给四阿哥请安。”
　　“刚才看到你，我还以为是自个儿眼花了，没想到真是你。前个儿我和十三弟才在乾清宫看见你，怎么今日你就在这长春宫的小厨房中了。这么点儿地方，容得下您么？”
　　梁九功闻言猛地一抖，却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四阿哥言重了，奴才不过是奉万岁爷的命，来这里照料德妃娘娘的饮食起居。”
　　“原来是这样，怪我多虑了。刚刚路过听到这里乱哄哄的，我还以为又是什么了不起的奴才自以为熟谙人情世故在这里给主子脸色看。奴才，即使身份再高，他也不过是条狗，一条狗却妄想站在主人头上，你说，他，该不该死。”
　　“四阿哥饶命，格格饶命，奴才一时糊涂，冲撞了格格，实在罪该万死，可绝没有给格格脸色看的意思，奴才再也不敢了。”梁九功抖如筛糠，面无血色，只是一下下不停地在我和胤禛脚边磕头。
　　我不忍得看向胤禛，他又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启齿：“算了，你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皇阿玛对你也信赖器中，希望你做好自己的本分。晴宛格格这件事，你也不必再管了，额娘和我都是准了的，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四贝勒。跪安吧。”
　　“喳。”这次回答倒是十分齐整，不一会儿，这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刚想开口道谢，他却默默盯了我一会儿，转身走开。见我还在发愣，又在跨出门槛时说了声：
　　“刚刚哭得昏天黑地的可是在给自己争取着发愣的机会？”
　　“啊？”当我反应过来，天地已然浩渺茫茫。
　　不见君，君不见。
　　我净了手，站在灶前。这好像还是许多年来，我第一次动手煮东西。而且一开始就是如此高难度的东西——骆驼粥。
　　这骆驼粥就是把米磨碎，然后加入牛奶。将大米在水中泡软，用筛子捞取，加水入锅用大火煮沸，再用文火慢慢的熬。再将牛奶缓缓倒入锅中，一边搅拌，待再次沸腾后出锅加入适当的蜂蜜，再匀匀地撒上了一层桂花糖。
　　想了想，我又动手将红枣泥、粟子丝和糯米粉混合搅拌均匀，在上面柔柔的滚上层芝麻，蘸上蜂蜜，放进锅里蒸熟，便成了三色糕，软糯香甜，又对安神减压有很好的帮助。
　　“格格，好香啊！”春儿一脸痴呆，紧紧地盯着骆驼粥和三色糕。
　　“快快拿手接着，口水可流了三千丈啊……”我好笑地看着她夸张的表情。
　　“格格又拿春儿打趣了，你问问岚儿，是不是很香？”
　　“可不是，谁娶了我们家格格，就是谁几世修来的福气咯！”岚儿也一改往日庄重形象，开口调笑。
　　“这话也是你们诨说的？”我装出嗔怪的样子睨了她们一眼，“小心我告诉姑姑，把你们俩全部嫁给膀大腰圆的莽夫！”
　　“哎呀格格，您大人有大量，我们还想一辈子赖着您哪！”
　　“那就老实点，陪我把这送去。”
　　“奴婢遵命！”
　　“姑姑，姑姑！你看我准备了什么！”我一路风风火火地冲进长春宫，一旁施礼的太监宫女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只顾盯着我看。看嘛看，嫉妒啊！
　　因为我没有让春儿她们进来，所以此刻自己两手都忙着，站在里间门外想了片刻，我决定还是用最直接的方法进去，反正这里也是姑姑的地盘，不用太拘束了，而且刚才在外面一路冲进来，声音也不算轻，权当通报过了。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抬起脚，一脚把门踹开了事。
　　话说我曾经当过校足球队的主攻，可见刚刚那一脚，尽管我已经放轻放轻再放轻了，效果还是那么惊天地泣鬼神。
　　房门“哐当”一声，总算是开了，迎面是一张我日思夜想，此刻却打死我也不敢想的脸……
　　哦，幻觉又来了。
　　我来不及去打量四阿哥那结着薄薄怒气的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对天自言自语：“唉，又走错了……”
　　刚准备迈过门槛，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极欠扁的呼唤：“宛儿啊……”
　　胤祥啊……
　　我极不自然的又转回来，假装刚刚才看见胤禛，“啊，四阿哥也在啊，我来找姑姑……呵呵……找姑姑。”
　　“额娘在里面午憩，快到起来的时辰了，你过来等等吧。”他盯了我半晌，这才面无表情地回话。
　　“哦。”我突然感觉到手已经酸的没有知觉了，慌忙超过四阿哥，把托盘猛地放到桌上，然后一屁股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宛儿啊，你怎么老是这么引人注目呢？”胤祥玩转着手里的琉璃盅，那眼睛斜我。
　　我这才后了悔，这个好位置不偏不移刚到对着圆桌对面的胤祥。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别以为你四哥在，我就不敢揍你……没错，我不敢……我狠狠地用眼角瞪了他一眼，他却依旧面如桃花，慢慢擎起酒杯，悠然饮尽。我都怀疑他对这我这么一张怨妇脸不怕梦里遇见鬼啊。
　　忽地，斜对面处目光一聚，一道幽深直直射来。我一愣，脸颊“嗖”地蹿红，无措地想拿个什么东西掩饰自己的尴尬，于是在桌子上摸啊摸，总算摸到个酒杯。我端起酒杯就饮，一股辛辣从喉间延至腹胃。
　　“咳咳……”我还是憋不住咳嗽起来，总算抑制住后抬眼看了眼胤祥，此刻他竟也忘了喝酒，只是呆呆的盯着我，一张脸上难掩的惊讶，我转目望向旁边，胤禛虽也没那么夸装，却也一改往日沉着如水的态度。
　　“干嘛啊？没见过女孩子喝酒？”我终于受不了如此被帅哥逼视，忍不住开口。
　　“晴宛啊……那个……”胤祥吞吞吐吐。
　　“什么啊？”
　　“你刚刚……喝了四哥的酒。”胤祥心知逃不过，索性一闭眼说了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脸一瞬间变得滚烫，刚刚入喉的酒又重新翻滚起来。
　　“我去看看姑姑。”“我去看看额娘。”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
　　“怎么天下巧合的事都让你们给占去了？”十三捂着嘴“嘿嘿”直笑，又不怀好意的加了这么一句。
　　一时无人说话，空气有些凝滞。
　　四阿哥带着一种批判的眼光重新审视十三，暗自纳闷：他就是宠这么个弟弟宠了几十年？
　　“哟，都来了，等我这老太婆等得不耐烦了吧。”姑姑清越的声音适时想起。
　　“姑姑！”我一个恶狗扑食。
　　“行了行了，小祖宗，我这身子骨可禁不住！”姑姑笑着拉住我，柔和的目光深深地印在我心里。
　　我想今天，我会记一辈子。
　　“姑姑，我做了好吃的！”我拉着她来到桌前，胤祥也拉着胤禛凑了上来。
　　“闻着很像，是什么？”胤祥忍不住插嘴，姑姑也是一脸动心的神情。
　　“是骆驼粥。现在寒冬天冷，这骆驼粥能驱寒暖胃，听说姑姑身子不大好，我想这个应该在合适不过了，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口。”我递过滚热的粥，没有意外的捕捉到四阿哥深吸口气的表情，动作很轻微，但我还是看见了。
　　因为我无时不刻不在盯着他。
　　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
　　德妃出其不意地吃了整碗，还意犹未尽的打趣我：“就冲这手艺，我就该再吃几碗，可你也知道，人老了就容易积食，万一一不小心把命拼在这粥上，岂不再也没有福分吃别的了。”说完眼波一转，“可是这粥我是在珍稀，倒掉可惜，赏奴才又糟蹋了晴宛的一片孝心，这……”
　　“那就由儿子替额娘吃了吧。”十三自从我揭开碗盖的那一瞬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还装出一副孝子样，说得好冠冕堂皇，我呸！
　　见我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十三就不得不亲自动手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好！”胤祥一上来就是一大口，想都不想就一口吞了下去，笑得像孩子一般满足。
　　“你道是慢点啊！又没人抢！”我白了他一眼，还是担心他会被烫到。
　　“唔……四哥，你也尝尝。”亏他还想得起来胤禛。
　　“看起来很好吃，额娘，那儿臣也来叨扰一碗。”一旁的胤禛在许久沉默后终于开了口。
　　胤禛吃的很慢，一口一口，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一般，胤祥吃完一碗后开始打量那盘三色糕，他也不过刚刚吃完半碗。
　　十三一口一个三色糕，他吃的猖狂，我看的绝望，谁说爱吃甜食的男人多半内心温柔？拖出去打五分钟！
　　“晴宛……那个，听说你歌喉不错……怎么就唱给四哥八哥听，我也要听……唱个听听……”靠，敢情您来您母妃的地盘上听戏吃茶来了，你有兴趣玩我还没兴趣唱呢！我刚准备愤愤离去，突然又想到个主意，好好整他一整。
　　于是我微露娇羞，假装低头喃喃道：“晴宛破锣嗓子，那次是四爷八爷给面子才勉强唱下去，今日，实在不敢开口，怕使姑姑病情加重……”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那……”胤祥又埋头苦吃，语气犹豫。
　　“我倒觉得晴宛格格甚是谦虚，上次所唱‘花恋蝶’，实在是应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句话。”四阿哥把碗放在桌上，笑着开口。
　　我就怕你不帮我啊，现在，果然上当了！我正得意的露出奸笑，顺便睨了四阿哥一眼，谁知他正带着一脸玩味儿的笑容看着我，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的别有居心，刚刚不过是假意配合罢了。
　　唉，跟他玩心眼，这不是找死么！
　　“好好！四哥那么挑剔的人都这么说，我就更要听了！”十三拍着巴掌。
　　“那……晴宛先抽了。”我走近正在大吃的十三。
　　“十三啊！”我尖利的叫声突然间划破了一室的宁静。
　　姑姑顿时目瞪口呆，十三毫不客气地噎住了。
　　我假装没看见，接着唱到：“你是不是……饿得慌啊……呀呼一呼哟……你要是饿得慌呀，请你就跟晴宛讲，晴宛给你熘肥肠……锵呀锵呀甭呀甭呀……杨柳叶子青儿呀！”
　　不仅是十三，连门口一干太监宫女都被我的深情演绎所深深打动了。
　　十三一手捂着嘴，一边憋红着脸对我指指点点，大有同归于尽之感。
　　姑姑一只手忙着排十三的被，一边也笑得喘不过气来，只用手帕遮住了脸，花枝乱颤弱柳扶风。
　　四阿哥则以一种惊艳中夹杂着敬仰，敬仰中又透着点恼怒……的眼神久久凝视着我。
　　德妃接过宫女替上的热帕子，先擦了擦眼角的泪，又敷了敷额头。
　　“额娘，没事吧？”四阿哥最先反应过来，蹙了蹙眉，问道。
　　“没事，许是许久没这么笑过了，这会儿头有些个晕乎，一会就好！”德妃边答着却边坐起了身。她的目光温和地投向旁边坐着的胤祥，又拉过我的手。
　　“胤祥，你啊，从小没了额娘，跟着胤禛打小一块在我身边长大，我也早就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了，你说自个儿子的事做额娘的不操心谁来操心啊！”的
　　“额娘说的极是！”胤祥敛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情不自禁的回过头去望四阿哥。恰恰寻到那黑眸中一闪而过的孤傲，心竟陌名地一酸。我记得胤祥和四阿哥胤禛虽非一母所出，却情同亲兄弟，看来和各自的遭遇也有关。历史上记述胤禛幼年曾过继给康熙的孝懿仁皇后佟佳氏，但她红颜薄命，年纪轻轻撒手人寰。“生的不如养的亲”，而满人又是极疼小儿子，所以她是极疼爱胤祯的，而胤禛似乎始终和她隔着层什么。亲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十三阿哥胤祥呢？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告诉胤禛：从此以后，他的幸福，由我负责。
　　正兀自发着呆，就听到德妃继续道：“前些个日子，你皇阿玛还和我说，这老十三是被他给宠坏了，就像个脱了缰的野马，总没个稳性。我一想是我这个做额娘的疏忽了，你年岁也不小了，你的哥哥们在你这里年纪早就娶妻置府了，所以呢！我寻思着也是该给你找个可心的人儿，好好管制你一下了。”
　　见胤祥并未回答，胤禛平静地问道：“不知额娘看中的是哪家的姑娘？”
　　“俗话说，‘选得好不如撞得巧’，这事我和你皇阿玛也商量过，可几届秀女看下来都没个满意的，更何况连你皇阿玛都说这老十三的倔脾气，很难找到个人。没想到啊，晴宛这孩子进宫了，你们俩性子合得来，晴宛又刚封了个格格，论身份当个嫡福晋也不为过……我看啊这就是段好姻缘，胤祥，你的意思呢……”德妃将柳眉一挑，淡笑着望着十三。
　　我吓得紧紧咬住了嘴唇，这样的场合，本就没有我掺和插嘴的份。微垂着睫毛轻轻地一抖，目光仍旧忍不住朝着胤祥瞥去。他冷侧着脸，未见些丝喜悦，眼风却一扫忽地对上了我的目光。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看他眼眸微动，我一怔，手指紧扣住手中的酒杯……
　　“额娘，”胤祥回过目光，嘴角轻轻一扯，淡定清晰地答道：“儿子不愿意。”
　　“呼。”我瞬间松了口气。
　　“十三！”远处传来胤禛的呵斥，“婚姻大事岂是你能左右的，还不谢恩！”
　　“锵”的一声，我手中的白瓷酒杯应声落地……的

　　思如雪乱

　　“宛儿，这是怎么说的，快过来让姑姑看看手……”德妃闻声，迅速站起，一把拉过我的手，细细打量。
　　“还好没事，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若是在哪儿留到口子，该多招人心疼啊！再说，我可是答应过哥哥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给他少，要多了道疤，指不定怎么怨我呢……”德妃见我的手没事，一口气松了下来，却又忍不住皱着眉头埋怨我。
　　“姑姑说的是，晴宛……晴宛……”我支支吾吾说不出理由，只得偏过头不断地向十三使眼色，他本来正惊讶的盯着我，见我这么一表示，也呆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晴宛一定是姑娘家论及婚事害羞了。”
　　我正准备不断微笑着点头配合他，谁知他一语即出，八匹马都难追回来，我脖子突然抽筋，只得咬着牙忍痛。搞了半天您认为刚刚德妃跟您玩过家家呢……
　　拼命十三郎是吧，我跟你拼命！
　　果然不出我所料，德妃一听这话，笑得直拍巴掌，不顾我和十三的惊恐，把我们直往怀里带，还一边不停地说：“哎呦，这两个傻孩子……”
　　屋里一时笑声四起，所有的宫人们都看着我和十三傻笑，十三倒也没什么，自顾自仰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脸却被她们笑得通红……
　　我躲避着姑姑满目含笑的注视，却又无意间触及了一双幽深的黑眸，黑眸的主人洞悉的看着这一切，嘴角含笑，眼眸却不带任何温度，就这样直直地逼视着我，似是会一直看到我的心里去，眼波浩浩如江水，我无力地沉沦其中。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你的悲伤，都是由你一人造成，只是我不甘的还想问一句，你的悲伤，是为了十三，还是，为了我？
　　“宛儿，宛儿……”姑姑的呼唤唤醒了我，我这才猛地收回视线，又忍不住偷偷地用余光瞄他，只见他仍是若有所思地盯了我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莫不是还在害羞吧，行了行了，我们满人儿女，图的就是爽快，别扭扭捏捏地作小儿女态，去！”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我往胤祥怀中一推，胤祥眼疾手快地拉了我一把，我顺势倒在他怀里，屋子里所有人又都是掩面娇笑一番。
　　“喂，你干嘛要拉我……”我突然提高了声音，狠狠地推开胤祥，指甲毫不犹豫地划过他的手。
　　“你当你十三爷我乐意？你也太不识好人心了吧。”十三挥了挥袖子，一脸难以置信的鄙夷，“你倒是叫四哥来……”他还是不服气，手臂直直指向胤禛。
　　“我自己会站，摔了不怪你十三爷！”我一扬脸，瞪着胤祥。
　　“你怎么这么泼辣！算什么淑女！简直不屑与你交谈！”他气得涨红了脸，只是极其愤懑地指着我一句话都不说。一时间连姑姑都尴尬的望向我们，胤禛已经走过来拉开胤祥，神色却没有任何紧张之色，甚至带着点了然，似乎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好了好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还真是我的不是了，看得我好生不自在！得了得了，你们啊，慢慢调和去，我啊，去睡我的觉去！”我和胤祥相视一眼，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微微露出点笑意，如果姑姑还坚持坐下去，估计我们也无计可施了，总不能大打出手吧，他倒是乐意，可我下半辈子他照顾啊……
　　“晴宛（儿臣）恭送姑姑（额娘）。”
　　“啊，我疯了，总算解脱了！”我彻底崩溃，几乎快用手抓着头发，十三含笑着看着我，任我不断围着他打转，胤禛眼神却总是淡淡的。
　　“奇怪了，姑姑怎么就认为我和你会是一对啊……”我突然停住紧拉住十三，一脸迷惑，十三正优哉游哉地喝茶，被我突然这么一拉，一口茶水都喷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许是疼爱你吧。”他揭开灯罩，用指甲挑着灯芯，微眯着眼，用手指不断逗弄着烛火，眼神却像是能穿透这束光一般，看的幽邃而深远。
　　“疼爱我？笑话！这分明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我还是忿忿不平地踱着步，完全忽略了坐在我旁边的两个人。
　　“至于吗？你十三爷我可是个极受宠的阿哥，多少女人眼巴巴的盼着要嫁进我府里，怎么到你口中就变成了火坑啊！”十三也是个倔脾气，听我随口一说，脾气顿时上来了，一副“你不给我解释清楚，今天就别想走出这门”的表情。
　　“我们又不是互相爱慕，顶多算是知己，真嫁给了你，整天大眼瞪小眼的，你就不怕我把你们家拆咯！”我挥了挥手，满不在乎的回话，顺便飞快地瞄了四阿哥一眼。
　　“哦？那你可有心仪的人，我也好跟他比比，自己怎么就差了？说不定啊，还能扳回一局呢！”十三眉开眼笑，却还是不饶人，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眼神好像要洞穿我。
　　“有啊！他可是绝世的大英雄，会踏着五彩祥云来接我！”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一副极深沉极认真的派头，打死你你也不知道是谁！
　　“绝世的英雄？难不成是皇阿玛……可看你的性格，绝不会……五彩祥云？现实中没人会腾云驾雾，可见这应另有暗指……等等……五彩，祥云……莫不是与佛教有关联？”天煞的十三恍然大悟一般，把茶杯往桌上狠狠一掷，仰天长啸三声，眼放金光，瞅瞅我又瞅瞅四阿哥，嘴角边带着一丝意有所指的暧昧不明的微笑。
　　是个人都知道，这里最崇尚的佛教的就是四阿哥……有没有搞错啊，这样都能被他蒙到！
　　我头一晕，正想装昏，这时却有一双手一把接住了我，一抬头，正是十三阿哥溢满笑意的眼睛。我忙站稳身子，
　　“怎么了？被我猜中了？原来如此……”十三往旁边一退，反而拉了四阿哥过来，硬压到我身边，“四哥，珍重芳心啊！你十三弟我，还真当了回月老！”
　　我忙不动声色的一躲，站的离胤禛远了点，伸手推了十三一把，假装好笑的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染坊啊！那么说我还谢谢你了？四阿哥你来骂骂他！”
　　四阿哥的脸色骤暗，也不说话。十三阿哥望着我们的神色，眼里的笑意更深，突然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天色已晚，晴宛回去找个人送送啊……”说罢人已经出了长春宫。
　　我这才抬头望向四阿哥，他那件深蓝袍子上面不知怎地竟隐隐有了些水渍，此刻却正握着茶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那就走吧。”
　　他在前，我在后。四阿哥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我又碍于本就对他存着另一种感情，没来由的尴尬，两人都死守着沉默是金的铁血原则，一路无话。
　　刚出长春宫，远远便瞥见三五个身着貂皮大氅的身影从夹道由远及近而来，胤禛亦是停住了脚步，只见那身影越来越近，我一眼便瞧出了走在最前的八阿哥胤禩，温润如玉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淡噙着儒雅笑容，但想到前几日晚上他与我的“彻夜长谈”，我就忍不住瑟缩，甚至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拉着胤禛快步离去。另一侧的九阿哥和十阿哥似也入神地攀谈着，八阿哥不时的望向他们，微凝的眼神中竟微微流露出暖意。我微一怔，似乎印象中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记得那双深邃的黑眸中的舔犊深情也曾不止一次地流向胤祥。
　　不及多想，我假装没看见他们在身后，对四阿哥说：“四阿哥，我们走吧……”甚至已经摆出了准备绕道拐弯的姿势，却听到那边十阿哥粗豪的吼声已响在耳畔了。
　　我可以准确的说，如果此时是在喜马拉雅山上，应该已经雪崩了。
　　“诶？远处那个……好像……那个谁么？”
　　靠，他怎么没有很欣喜的叫：“诶，远处那个姑娘好像我们家长今……”
　　天地万物嘎然而止，我撅撇了一下嘴，暗暗将可恶的老十于心中默咒了多遍，只听靴声渐进，才展开笑颜，转过了身，俯身请安。正对上八阿哥那双深邃的的眼睛，目光炽热，我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我先向他们请了安，他们又依序向四阿哥见了礼，这才站定，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八阿哥瞥了眼站在四阿哥身后的我，突然淡笑着道：“那天晚上穿的这么少，又在寒风下陪我站了这么久，身子没什么损伤吧？”一语即出，大家俱是一惊，“陪我”这两个字他说的异常清晰，我脸颊突然飞红。他，他也太有招惹绯闻的天赋了吧，还当着四阿哥他们的面……等等，我突然明白他这样说的用意了，如果他是对我动了真情的，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做给其他人看，即使是迫于舆论压力我们的关系也会大不一样了……果不其然，身后的九阿哥，十阿哥皆是兴味盎然地望向我。
　　既然如今人家贤王都不避嫌，那我当然也要表示表示：“八爷，”我微微欠了欠身，冲着他妩媚一笑，答道：“多谢八爷，您如此客气倒是折煞晴宛了，对了，您借我的大氅一会儿我就让春儿送还。”他听我这么扳他的局，怔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凝固，又似是意识到什么，微颌了颌首，倒是坦然笑道：“不过一件衣服罢了，宛儿你和我什么关系，需要这么客气么！”却忽地又垂下眼眸，自叹轻语道：“可惜了，你是没见过图雅，否则啊，你们定会成为好姐妹的……”说完，自是涩涩一笑。我一咋舌，纠着眉头，心里连连叹道：八爷啊！八爷！您还真是会异想天开，语不惊人死不休，让我和八福晋做姐妹，谁不知道她是历史上出了名的泼辣女子，你道是一语双关图个最头上的爽快，那我也可保证你府从此鸡飞狗跳，永无宁日了。想到此处，自己竟忍不住掩嘴低笑起来，这一笑倒是驱走了刚刚心中的郁悒。
　　“你一个人傻笑什么呢？”十阿哥探过头来，眼瞪得如同铜铃般，一脸好奇宝宝样。
　　“啊！？”我一抬头，一张放大的脸，有几分猝手不及。
　　“没劲儿，怎么都跟那些宫女一个样子，八哥一说话儿，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感觉啊……”十阿哥胤誐就是有这种一语道破不愉快的真相的本事，我茫然地抬头准备解释些什么，蓦然看见八阿哥嘴角还来不及掩去的微笑，我突然觉得很不爽，狠狠地瞪了十阿哥一眼：“你道是拿刀架我脖子上看看我有没有感觉！”
　　“这个……这个就不必了吧……”十阿哥被我的语气吓得一缩头，马上赔笑，一个劲儿地缩在九阿哥和八阿哥身后，又极不甘心的露出个脑袋，
　　“你答应请我的饭呢？爷我天天空着半个肚子等你，人都瘦了一圈了，你是不是耍我啊……”
　　许是见到胤誐还是纠缠不清，我又一心回避。胤禛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拱手向八阿哥他们作揖，道：“天色也不早了，一会儿下了钥就难办了，在这儿就此拜别。”他转而对我挑眉一笑，“走吧！”
　　“恩！”我笑应着点了点头。
　　身后有两道炽热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的背，似灼烧一般，我却忍着没有回头。
　　天空又飘起了点点的雪花，千丝万缕，抵死缠绵。俏皮的雪絮穿过树枝，被树梢牵住所有的心事。我将手从厚厚的裘衣中伸出，一片雪花翩翩而落却在接触到手腕那道淡痕的那一霎那，凝成了一滴晶莹的眼泪。
　　冰冷，触目惊心。
　　暮色渐暗的紫禁城，一袭的萧索肃穆。股股冷风直顺着马蹄掩颊衣领往颈脖里灌。路过一处梅树，胤禛突然仰起身子，手臂一扬，拍击了树梢，枝头蔌蔌作响，厚重的积雪摇曳着纷纷落地，反而飞溅了我一身。
　　“没想到，四阿哥也有这般情趣。”我破颜轻笑了一声，没有掸去身上的雪，走到四阿哥身边立定。
　　胤禛缓缓转过头，脸上荡着一抹笑意，虽在笑，眉目却依然冰冷，甚至掩饰着一抹凌厉。只是我却没有发现，依然盯着那清澄如水的黑眸，望向他笑着道：
　　“就该是这样的笑，才配得上四阿哥翩翩佳公子的风范。”
　　他瞥了我一眼，却转头望天，似是自嘲地说：“翩翩佳公子？何解？”
　　“就是迷尽天下少女啊……”我微红了脸，还是在他背后一字一句的说。
　　“哦？天下少女么？那么，格格你呢？”他突然转过来，紧盯着我的眼，却又像是老早猜到什么似的，嘴角略向上扬起，等待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不知为什么，我在他的眼中看出了另一层嘲讽的意味，不由得心神一颤，却又暗暗责怪自己多疑。
　　我嗔瞥了他一眼，一想到不如让他就此了解我的心，于是喃喃开口：“既是天下少女，我自然……”
　　谁知我话还未说完，他却也不等我的回答，一抬脚就向前走，我无奈的只好跟上。胤禛头微偏，见是我，也放慢了脚步，侧身走在我一旁，开口问道：
　　“看样子，晴宛格格和八弟很熟？两人还在御花园夜晚共赏月色？”状似波澜不惊，好像只是与无关的人闲话寒暄。
　　我却没来由得一阵心乱。
　　“你怎么知道？御花园其实……”我微皱着眉，却一时语塞了。
　　“紫禁城中，有秘密么？看似和你亲近，背后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人心隔肚皮，这各怀鬼胎的心思，我看的清楚，却也懒得一一捅破了。”他嘴角微翘，喃喃道：“不止我，恐怕格格也说不清什么吧。”
　　夕阳点燃着他眼里闪动的星火之光，将他冷然的面孔衬得有几分魅惑，看着看着，仿佛又觉得会被这深不见底的眸子吸进去，顿觉寒冷如坠冰窟，心思有刹那间的恍惚，往往觉得眼前这一切愈发的不真实起来，不知是夕阳惹得祸，还是自己的心乱了。
　　回眸又看了眼胤禛，他微抿着薄唇，一脸谦和的笑意。一股凉气直冲头顶，加上深冬黄昏的阵阵迎面冷风，身子竟不住地瑟瑟发抖起来。
　　“怎么，你冷么？”胤禛靠了过来，嘴里问着，眼里却没有一丝关心之色，大概，他冷漠惯了吧。
　　“奴才们没有眼色，你也自己作践自己，这么冷的天就这样跑了一天，不说加件袄或者坎肩。奴才是怎么伺候的？” 他眉头微蹙，淡漠语气中责备之意已然明了。
　　“四爷！”我脱口而出，方觉失礼，咽了口吐沫，就这么直楞楞地看着他。
　　“晴宛格格有话说？”他一挑眉，立定地看着我。
　　“晴宛斗胆，想问四爷一声，四爷平日里是否也会如此关心……别人？”我强按住心中的不安，鼓起一丝勇气问他。
　　我多想从他口中听到那个答案，就算我是自欺欺人也好，异想天开也罢。
　　“格格认为呢？”胤禛靠近一步，现在已是近乎贴着我，他俯下头，侧在我的耳边，问道：“你希望我怎么说？”
　　“我……”我突然觉得，今天的他似乎很不对劲，却又无法一一指明，一一说出。
　　“再过几日，等治河的事忙完了，我就带你，出宫去逛逛，就去我们初遇的那条路上，可好？”他的手附上了我的脸，冰冷刺骨，我微微向后一缩，他却霸道的控制着我的脖颈，手上的力道渐渐加大。
　　“四……胤禛。”我抽着冷气，开了口叫他。
　　“你，叫我什么？”他把我的脸扳正了对着他，轻抬我的下颌骨。
　　“以后……我都叫你胤禛，好不好？”我忍着痛，依旧含笑望着他。
　　他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放开了对我的钳制，“起风了，该走了。”我急急地又想说些什么，谁知他的手竟如此用力，冷不防，脚下的花盆底鞋一晃，一不留神，身子一斜，仰面栽倒，崴了下去，直直地摔向了旁边的雪地。
　　我欲起身，脚却骨裂般的疼痛，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此刻动弹不得，只有呻吟的份儿，“怎么了？”他回过头看着斜躺在地上泪眼朦胧的我，语气生涩的问。
　　“我……我不小心脚崴了，没事的……”我强忍着疼痛，笑着看向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让他歉疚。于是极缓慢的自己站起来，每动一下，脚踝处就针扎一般的痛，我“嘶嘶”地吸着凉气，却逼着自己不要发出一点声音。
　　“没事就好。”他淡淡的回了一句，依旧站着，仿佛我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眼神一触及我，立刻如躲避瘟疫般地偏转，依旧淡漠。我低着头，努力不让他看到自己欲落的眼泪，如何地噬心彻骨。
　　哀极无泪，看得见吗？你知我何事泪欲流？
　　我努力的抬起那只脚的脚跟，只用脚尖点地，总算是缓解了点疼痛，可额头上已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我抽下肋下的绢帕拭了拭缎袍衣襟上沾染的尘土，却听得胤禛道：“怎么晴宛格格很热么？没想到这寒风萧瑟的，竟能生出这么多汗，旁人不知，还以为你在害怕什么呢！”随即止住声音向前行去，竟未再看我一眼。
　　你竟如此误会我……此刻我多想冲上去，把一腔眼泪都流给他看，寒风萧瑟又怎敌得过此时我的心寒……可又自嘲地笑笑，嘲笑自己太不成熟。
　　或许，或许他只是突然和我关系亲密觉得难以接受罢了……
　　随即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我恭敬客套地福了福身，温柔有礼地答道：“谢四爷一路相送，既然宫里要下钥了，这里我也熟识，那晴宛就先行告退，不耽误四爷您出宫了！”抬首对他妩媚一笑。
　　“既然格格坚持，那我就先走了，府里还有一大堆福晋在等着我。”他把玩着手中的扳指，似笑非笑的抬起头来看我，似乎等我这句告辞的话等了很久。
　　我的心突的一紧，强笑着抬头看他，“那晴宛就不耽误四爷了，毕竟‘最难消受美人恩’……”
　　“哦？看样子晴宛格格也算是我的‘红颜知己’了。”他一步上前，紧盯着我，手攥着我的胳膊，侧身对着我的耳畔，轻声说：
　　“不过，你的恩，恐怕我受不起。”
　　说完，未等及我开口，便自行起身，拂袖离去。
　　我呆愣在原地，回过神来，他方已走远，投眼望去只见了风中远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好长好长。冷血也好，情怯也罢。这个有朝一日权倾天下的男子那一道模糊的背影,于暮色的风中却有些孤零。风侵入鼻，鼻息一酸，带着咸咸的潮湿……
　　只剩下满目萧索与我为伴。我苦笑一声，独自咬着牙向前挪步，直到听到一声熟悉却沉重的呼唤：“宛儿……”
　　竟是胤禩！我抬起头，胤禩面目深沉站在迎瑞门前，面沉如水，不带一点笑意，身后是躬身而立面色苍白的喜福。
　　胤禩缓步迎了上来，一开口便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话犹未落，我已被带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着，身上飘着淡淡的龙涎香味，我抬起头冲他一笑，随即解释道：“没事没事，刚才走路没注意，摔了一跤罢了。”
　　他闻言却加紧了手臂的力道，一双眼竟像是要探到我的心里去，我慌忙垂下头，躲避着他的注视，却听他似叹了口气，说：“坐下来，让我看看。”
　　我慌忙摆手。“不用不用，过几天就好了。”说着想要挣扎出他的怀抱。
　　他却依旧纹丝不动，又重复了一遍：“让我看看。”
　　“真的不……”
　　“你难道还在等着他回来帮你看脚不成！”我话还没说完，便被他这一暴怒的喊声打断。胤禩冷凝的眼眸中倏地灼燃一触即发的骇人怒火。我胸中一阵胆寒，但执拗地高扬了扬脖子，仍是一副誓不低头的架势。
　　“晴宛啊晴宛，你竟痴情至如此，真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个冷面冷心的人心枯情绝！”胤禩紧紧地拥住我，语气沉痛。
　　我苦笑一声，“我是痴，可你不懂，不懂……我的存在，全是因为他……”
　　胤禩猛地一怔，只是呆呆地望着我，难以置信地摇头。
　　我推开他，有一个人慢慢的向前。
　　“我对你，难道不如他？”身后是他不甘的声音。
　　我不知道，可当我们不能回头的时候，只能继续向前走。
　　“你认识回去的路？”我一怔，回头哑然地望向那如潭般幽深的黑眸，点了点头，随即又仓皇地摇了摇头。却见一抹浅笑划过那薄唇。胤禩走向我，像是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红墙夹峙的甬道上，我和胤禩并立而行，喜福在身后谨慎地跟随着。我默低着头，偷觑了眼身旁温润如玉的侧脸，甬道上，尖锐的风在耳边呼啸，不由微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这一动牵动了脚上的伤口，我痛的“咝”了一声，他却蓦地停了脚步，身后的喜福赶忙随他停了下来。
　　“拿来！”他摊手，说道。喜福立刻卑躬屈膝地捧上一件茶色的貂皮大氅……
　　他道：“穿上！”
　　“啊！”我甚是一惊，没有伸手去接，呆滞地望向他之际，他已亲手将大氅轻裹在我的身上，拢了拢掩面的风兜，手移向我的脖颈口，好像在刚刚胤禛停留的地方顿了一下。我本能向后一退，耳根一热。
　　“可是我已经有了一件了，干嘛又给我？”我抬起眼望着他。
　　“你昨天吃过饭了，今天怎么还吃？”他不怒反笑，依旧准备伸手。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我匆忙系好带子，提步就准备往前走。
　　“别动，我背你回去。”他收回了手腕，别过脸，冷沉而立，随即弯下了腰。
　　“不用……不用，我没事的。”我忙摆手，一脸不敢置信，踮着脚向后退着，却不知又是一痛。
　　“你日后若是还想走路的话就别违背我的意思。”皇子就是皇子，果然不怒自威，让人无法反抗，我低着头，慢慢地趴到他的背上。耳边传来他轻不可闻的笑声。
　　就这样慢慢走着，趴在胤禩宽阔的后背上，我竟然安心的想要睡去，眼皮慢慢合上，嘴里却仍在喃喃自语。
　　“胤禩，你喜欢吃什么，改天我做好给你……”
　　——“你做的，我都喜欢。”
　　“胤禩，谢谢你，你对我太好了，我却无力报答……”
　　——“晴宛……”
　　“胤禩，我真的很喜欢他……”
　　“胤禩，对不起……”
　　“晴宛，他不值得你这样，你会后悔的……”只是这句话太轻，被带入了浩浩风中……

　　恨不能言

　　第二日起时，已是日上三竿，睁开眼时正对上了春儿哭得红红的眼睛，我微一皱眉，挣扎着坐起，脚一使劲，昨晚扭伤处正好撞上了床头精美的护栏上，“咚”的一声，好不清晰。一阵彻骨的疼痛顿时袭来，我闭眼一倒，整个人歪身倾下床，又重重的摔在地上，眼泪顿时涌上了眼睑，痛的呻吟出声。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急急响起，我在众人的哭喊声中被七手八脚地抱上了床。将头一撇，反而被春儿泫然欲泣的表情吓了一跳，悲戚得好像我已然停尸在床。
　　“哭什么啊？傻丫头？”我笑着看着她，声音却沙哑地有些狰狞。
　　“格格……格格……您怎么会这样啊！”春儿也明显被我的声音一震，哭的竟反而更加厉害，连带着不停地用手摇我。
　　“没事，没事，可能昨晚受风了吧，就是脚，有点疼……”我慌忙的拿着手帕去擦她的脸，偷偷阻止她进一步摧残我羸弱不堪的身子。
　　“脚疼？来人啊，来人啊，快把太医请进来，格格醒了！”春儿如梦方醒一般，猛地一转身跑到门口，不管不顾的大叫。
　　一时间，环佩声，脚步声，衣料的摩擦声重重的来，我眼一黑，就被拢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阵好闻的茶花香气隔着锦衣华服被我吸入了心里。
　　“姑姑……”我好不容易挣的松了些，扬起脸来甜甜的笑，方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德妃恰巧穿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映着灯光滟滟生色，她在床边侧身搂着我，露出里面一线宝蓝妆花百蝠缎袍，袖口出着三四寸的白狐风毛，轻轻软软拂在珐琅铜手炉上。
　　“你这丫头，是不是上天派来折磨你姑姑我的啊，让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姑姑听我唤她，声音已略透出惊喜之意，却仍难掩啜泣呜咽之声。
　　“我没事，还能给您做好吃的呢！”我假意推她，一脸俏皮的笑。
　　“行了行了，你都这样子了，我还能吃得下么！孙太医，快来看看格格如何了。”姑姑微微起身让开，又拿了一个鹅羽软垫垫在我身后。却突然改变了同我的软语轻声，语气清冷，一脸威仪。
　　“是。”回话间，一个身着水晶及白色明玻璃顶戴，穿八蟒五爪袍，白鹇补服的五品应招从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中走出，约莫四十岁上下，细眼长须，面相清癯，颇有轻疏气度，名家风范。
　　孙太医？孙之鼎！太医院院士？
　　我怎么请得起他！那可是皇上和各宫主位御用的！
　　“格格，请容许老臣把脉。”他先向我稍行一礼，微伏着身，谦恭而有礼。
　　我哆哆嗦嗦地正准备伸出手去，却听姑姑又微微沉吟：“可是……这孩子还未出阁，按理说，应该略有避掩才是，否则……一来与礼不和，二来也……伤了姑娘家的名节。”说着就想让奴才们推了屏风上来，一旁早有太监将把脉用的红绳呈上。
　　我突然一阵胆寒，礼教，名节，难道真的更胜过人的生命么？在浩浩瀚瀚的封建荼毒下，女子更是轻于鸿毛，我不忍，更不愿，就此还未激烈的斗争过就被如此禁锢。
　　“姑姑，”我拉了拉德妃的衣摆，她立刻紧张的转过脸来，攥住我的手，我笑着摇头示意她我没事，并挥手让奴才先退下。
　　“姑姑，就让太医直接过来把脉吧，比起名节，晴宛暂且认为还是性命重要些，再说了，我一天到晚在宫里乱跑，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还遮个什么呢……”说罢，又抬头蹭了蹭德妃的手，“我可是还想早点儿好，做好吃的孝敬姑姑呢！”
　　“傻丫头，你又不是厨子，堂堂的格格，老往油烟之地跑干嘛，姑姑还就指着你吃饭啊？”德妃本来攒紧的眉毛舒展开来，轻抚着我的头发，一脸宠溺的嗔怪着。
　　“没办法啊，以前还唱唱曲子，结果您也看见了，把十三阿哥吓得不轻；练字吧，又想起您那皇上和几位阿哥的大作，把我羞得砸了几个砚台了；针黹女工更差，春儿她们几个原来惯着我，东西都由她们经手，害得我，绣个鸳鸯硬被说成是麻雀，好不痛快！也就只有这厨艺了，干脆，干脆我去御膳房打下手吧……”我灵光顿现，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衣服被子滚了一地。
　　“胡闹！”姑姑含烟眉一蹙，声音虽轻，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我撇了撇嘴，不再开口。
　　“哈哈哈哈！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奇啊，改日有空，朕倒要问问福海，可是他嫌宫里的御膳不和口味，特地培养个女儿来寒碜朕啊？罢了罢了，晴宛丫头你也快点好，做顿好的孝敬朕，也了了你阿玛这个心愿不是？”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透着与身俱来的威仪，我和姑姑都是一惊。
　　“皇上……晴宛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我一时呆愣在原地，待康熙一步步笑着走到我床沿站定时，我才恍然大悟似的起身行礼。
　　我低着头，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康熙。今日的他不若我记忆中那般周身充满王者的霸气，相反，面孔竟有些微的柔和的弧度，像是江南岸边怡享天年的老人。
　　“几日没见，这丫头倒是对朕生分多了，头回你和老十四斗嘴的爽利劲儿呢？”康熙不管不顾的拉着德妃的手一屁股在我的床上坐下，本来就嫌小的床更显得拥挤不堪，我又碍着他是皇上的身份，不得不恭谦的拼命向后缩，背部直至得撞上了床内围栏，我痛得眼眶一热，却又不敢叫出声，只得用手狠命的抠着锦被，一面泪眼婆娑的望向皇上。
　　“晴宛那日鲁莽，还望皇上降罪！”我不得不服下头去，柔声细语地请罪，不是吧，都伤成这样了还饶不过我……
　　“行了行了，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想来图雅这孩子，也嫁了有些年了，当年她祖父安亲王把她送进宫时，比你还小呢，那倔强热烈的性子……那日朕仿佛在你身上又看到了她的影子，还真真喜欢的紧呢！”康熙一番长篇大论，看着我笑的像个弥勒佛。
　　我咽了口口水，什么叫受宠若惊今个儿我是切身感受到了，立刻结结巴巴地说：“晴宛……谢万岁爷……抬爱。”又抬眼瞥了眼姑姑，她也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却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康熙抓着她的手，却无半点亲昵之态。
　　康熙朗朗一笑，“话又说回来了，你这脚，是怎么弄得？昨晚朕正和你姑姑下棋呢，就听你住处的太监说你的脚伤了，回来时都不省人事了，脱下袜子一看，脚肿得跟馒头一样，把你姑姑吓得脸色顿时惨白，立马要赶过来，要不是朕劝着，怕是还没看到你呢自己就先病了。”
　　我抬头看向姑姑，见她眼里也流露着几丝动容，我眼一酸，热泪就滚落下来，直抱着姑姑不肯松手。姑姑见拉我不住，一时也有感而发，一只手抚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惙惙戚戚地擦着眼泪。
　　康熙见此情景，也不好插话，只得任由我们抱头痛哭。
　　眉眼一扫，却又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紧紧盯着我的脖颈处，眼神专注的像是要将那里剜出个洞来。
　　我正暗自纳闷，忽听得他对着门外厉呵一声：“老四，进来！”
　　我吓得顿时停止了啜泣，只得任由胤禛一步步走了进来。康熙离开床沿，向前踱了几步后站定，宫女们放下床帘，我只能透过朦胧的纱依稀辨别出胤禛的身影。
　　“儿臣见过皇阿玛！”还是同样从容不迫的声音，缺少了一丝压迫和凌厉，我忽然醒悟，今天的四阿哥收起了他的气势，因为他才是真正了解康熙的人，深藏不露才是最可怕。
　　“听老十三说，昨个儿就你们三个，他因为有事先走了，是你送的晴宛格格？”
　　“回皇阿玛的话，确是儿臣送的晴宛格格。”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的提起这个名字，语气仿佛提及到一个陌生人。
　　“哦？可我听宫女说送她回来却是八阿哥。”康熙语气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似乎一切人或事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的心莫名的一颤，猛地望向帐外，我甚至能感到胤禛眼神对这里的仓皇一瞥。
　　“皇上！”我低低的唤，声音在寂静中听来有些颤音。
　　我掀开帐帘，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和姑姑阻拦的手势，执意缓步下床，虚福下身。
　　“你有话说？”康熙眯了眯眼，像是要看穿我的心事。
　　“是。请皇上恕晴宛失礼。”我坦然地挺起脊梁迎向他，但随即紧抿的唇却泄露了些许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害怕。
　　“你身子还没好，起来回话。”康熙勾着一抹笑意，自顾自的掀起袍子坐在李德全刚刚命人送来的黄花梨椅子上。
　　“是。昨日下午的确是由先有四阿哥送晴宛回来，恰逢雪后天晴，女孩子心性，我一时贪玩，想去打树上的雪，鞋底一歪，就把脚崴了。皇上知道，这刚崴了只是伤处有些麻麻的刺痒，并不见得疼，所以就没当回事。一路走着，晴宛玩心大起，却又怕耽误了四阿哥用晚膳，便一再要求他自己先走。四阿哥这么个沉静的人那里有我执拗，只得离去。后来，脚就疼的走不了路了……再后来，恰好遇上八阿哥……他就把我送回来了……”我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完全听不见。
　　“完了？”康熙的声音隔了许久才传了过来。
　　“呃，完了。”我竟没有勇气抬头看他的眼睛。
　　“丫头啊，你为什么这么急这帮老四啊，朕又没打算罚他。”康熙一边品着茶，一面低头盯着我瞧，嘴露笑意，眼神却未含笑半分。
　　“啊？那个，因为晴宛心知是自己的错，实在不愿意让他人替罪。”我胆战心惊，只得断断续续地强作镇定。
　　“哼，只怕你有心帮忙，有人却无意领情吧。”康熙眉字深锁，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置，刚沏的六安瓜片便溢了半桌。
　　屋里顿时寂静无声，只剩下杯盖在桌上滚动着，划出一声又一声令人心悸的圆弧。
　　“晴宛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皇上。”我顾不上伤脚，猛然跪下，骨头碰触地面，竟清晰的叫人怔目。
　　话出口时我坚定的扬起了头，面带微笑，仿佛在拿生命与爱情做一场豪赌。
　　“朕信你，也希望你，信得过自己。”康熙深沉而睿智地打量我，竟离开位子，亲手扶我起来，用力在我手背处捏了捏，对着我耳边轻声道。
　　是，我要保他，即使他伤我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但坚守，只与我一个人有关。
　　“老四，起来吧。这丫头是拗，认定的事儿怕是谁也管不了，但一物总降一物，这不，吃了个大惩吧！”康熙又乐呵呵的一挥手，似是说笑般的说了这么一番话，四阿哥却眉头微皱，弯曲了腰，决计不敢目视康熙，略一沉思，轻声道：“是，儿臣记下了。”方退离到一边。
　　我却还没体会到个中滋味，反而傻乎乎地站在康熙旁边凝眉思索，直到康熙一招手要孙之鼎过来诊治，我方才回过神来，被姑姑拉到床上坐下。
　　想来也是宫中的老太医，望闻问切都做得极地道，却也极慢，我都快不耐烦了，他的手才从我的臂弯上挪开。“格格身子底儿本身就好，如今脚踝处虽略有红肿，却并未伤及筋骨，且索性冷敷及时，以消去大半，只要不去碰触，走路亦无大碍。再者是沾染了些寒气湿气，想来是因为冬日天寒雪冷，只要多活动活动，不消时日便可大好。”
　　一番话被他说的翻来覆去，抑扬顿挫，但说来说去就去就是两个字：没事。我暗嘘了一口气，心下顿时畅快起来。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一番长篇大论后，康熙沉定的声音再度响起。
　　“没事就好，昨晚是哪个不长眼的丫头，硬说你已不省人事，吓得我……”姑姑拉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处，一脸温存的笑意。
　　“您没听过‘祸害留千年’么？我呀，可要生生世世缠着您呢！”我把头埋进姑姑怀里，一脸不在乎的神情。
　　你听懂了吗？我要生生世世缠着你呢。
　　“行了，朕今天可算是认识到了，这晴宛丫头绝不是那么个温婉的性子，你呀，也别每天装模作样的在屋子里憋着了，听孙之鼎的，多出去走动走动。对了，老四，你性子沉稳，拘得住她，我放心，换了老十三老十四，怕是要把这个皇宫都给拆咯。这几天，你就陪她到处走走吧。”康熙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眼里像是有精光闪过，忽地开口说道，眼睛却略带笑意的望着我。
　　“儿臣……遵命。”胤禛略一沉吟，跪下复命。
　　我却顿时焦躁不安，不知是因为胤禛说这话时略显压抑的嗓音，还是因为康熙临走时凑到我耳边的一句话。
　　“朕让你选了。希望你不会后悔。”
　　天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亮起来，就像浓浓的墨里没征兆地被撒了一笔白砂，浅浅地晕开，让安然在睡梦里的人没有一点防备。绛雪轩整个儿都沉在薄灰的晨色里，雾气氤氲，抱灰红漆的柱子上细细染了一层水珠子，那黄琉璃像新刷了釉似的，在晨曦下翻出薄薄脆脆的光点，温润的水滴在檐角龙嘴上迟疑了片刻，忽而就落下了，没留下一丝痕迹。
　　“啪嗒”一滴凝了的雪水滴在我的后脖颈处，噬骨般的冰冷。
　　我的手情不自禁地抚摸到那滴水滴落处，没来由的一阵胆寒，所触之处，仿佛都被我薄凉的手指凝结成冰。
　　“天啊，格格，你脖颈处怎么会有这么一块淤青，好像……好像被人掐出来一般！”春儿的惊声尖叫犹响耳畔，眼前却浮现出了康熙那对深沉至极的眸子，像是不经意一般无数次略向那里。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才会让我选，看我是选从实，还是选欺君。
　　一切都尽如他所掌握。也许在我不顾一切的出口喊“皇上”时，他已明了。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也许挽留不住的，终究挽留不住，但是
　　我不后悔。
　　“晴宛格格，奴才秦顺儿，四爷遣奴才来邀格格去南苑行马。”一个蓝衣短靴的奴才在我眼前俯下身来。
　　“现在么？”我心里讶异，几天来他都没有在来过，近日却突然相邀。
　　“是。”他倒是回答的迅速。
　　“好，你先回去吧，我换身行装，稍后便到。”我略一思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却说不上为什么。
　　“奴才告退。”
　　我换了件葱黄点缀着少许白花的短衫，用腰带束好，下身只着了见缎面长裤，塞进了及膝的长靴中。想了想，又把完成髻的长发全部放了下来，用一根淡蓝的丝带松松的像马尾般扎起来，举手投足，脱掉了格格的端庄娴雅，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一路走到南苑的围场，我早已冻僵，不禁哀叹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苦涩。
　　胤禛倒是早早便到了，见到我这番打扮，表面上虽没有太大的神色变化，却也暗暗多瞧了几眼，我不禁暗自偷笑。
　　却见他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只是一味的目视前方，像是在做什么思考。我无趣的跺着脚，胤禛倒是也不管我，自顾自的镇定自若。他穿着貂皮大氅，我却衣着单薄，虽有阳光，但也冻得发抖。我正准备开口跟他说几句话，他却先我一步转过身来：“晴宛格格，我突然想起来有要紧的政务忘记承给皇阿玛，可否在此稍等，我去去便来。”语罢却并未给我回答的时间，提脚就走。
　　“你……”我无奈的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愣愣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毕竟……他是胤禛啊！
　　天似乎更冷了，我不得已只得抱膝蹲下，一边骂自己图方便没有带春儿来，现在连个帮忙取衣服的人都没有，我正摇摆不定地想要回去，却又担心胤禛会回来，只好咬着牙强忍下去。
　　好像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远远的望见有人影向这边走来，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却见是十阿哥。
　　“八哥说的没错，你果然在这里受冻。”他的脸上似乎结着一层薄薄的怒气，原本圆圆的眼睛这会却也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缝。
　　“你怎么在这里？”我的希望再次破灭，看谁都没有好眼色。
　　“来让你看清事实。跟我走！”他突然蛮横的拉过我的胳膊。
　　“喂，放手啊你……弄痛我了！放手！我走就是了！”我狠狠的一甩胳膊，他这才松开了手，我拼忍了半天眼泪才没有滴下来。他就不怕下次我在饭里放砒霜请他吃！
　　我无可奈何的跟着他大步流星的脚步，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希望可以看见那抹清绝的身影。
　　直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一丈远的时候，他才不耐烦的往回走了几步，斜着头看我，
　　“你想让爷等你啊？也就只有八哥受得了你这性子！”
　　“那个……”我话未出半句，他就急吼吼地走过来，踩着那地上的草叶都嚓嚓作响，又一把抓住我的手肘，拖着我向前走。我依旧挣扎着甩手，可出乎我意料，他力气竟大的吓人，见脱不开身，只好嘴里讨饶起来：
　　“好嘛好嘛，十爷你那么威武，脚步自然迈的大，岂是我可以赶得上的？”
　　听到我的话，他这才松开了手，笑说：“这话也不假，可八哥在前面等着我，要是我去晚了，他又要数落我的不是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干吗扯上我，哼！心里正不服气，可一想又是一惊，
　　“你和八阿哥约好骑马的？”
　　他理所当然的点点头，约好的，又叫我来干吗？我和别人还有约呢！我气呼呼的调头就往回走，嘴里念叨着，“那我回去了。”
　　他伸手抓住我，一个转身就挡在我的面前，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后面却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回去等他？”
　　回头看去，那男子坐在马上，一脸温婉的笑意，“是啊！”我回道，望了一眼十阿哥，他也一脸不解。胤禩却笑着勒马掉头，伸出手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拽上了马背，他撂起缰绳策马而去，临走还不忘喊了一句：“老十，我们先走一步。”
　　十阿哥愣愣地牵着两匹马，等反应过来，急吼一声：“八哥……你，你怎么这样！”一脸诧异沮丧，自顾自的跨上一匹马，往反方向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伴随着八阿哥重重的呼吸声，我一阵气愤，这算是怎么回事啊。不禁扭了扭身子，却听到他在耳边说：“不想摔下去，就别动！”我满不在乎的向下一望，果然够高，速度够快，万一掉下去……我不敢再动。
　　正闭目养神，却听他“欤——”的一声停下马来，自己先跳下马背，转而抱我下来。十阿哥却早已等在那里，一脸的鄙视，恨不得将一辈子的白眼都扔给我。
　　“八哥，这算是怎么回事啊，说好我们来赛马，你却临走时硬要去看她，这就算了，还要带着她一起来，搞得人家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我也别扭的紧。”十阿哥又瞪了我一眼，开始喋喋不休。
　　“先把衣服穿上。”他未搭理十阿哥，递过来我的斗篷。
　　“你……”我怔怔的看着他，未伸手去接。
　　“要我帮你么？”他笑道，依旧伸着手。我这才接过穿好。
　　“你……你怎么知道我来骑马？”我系好带子，立刻迫不及待的问他。
　　“你的事，我有几件不知道？”他不怪我语气的唐突，反而温柔的回答，眼波似水，搅乱我一心的平静。
　　“八阿哥。”我带着几分凄然的神情看他。我怕极他温柔的神情，怕极他心底最深处的敢情。
　　“宛儿，你既然有你的坚持，那也请别阻拦我的坚持。”他的手附上了我的面颊，我脸一烧，侧头避开。
　　“我……我要回去了，我跟人有约。”我不再看他，兀自往回走。
　　“四哥吗？你们约好赛马？”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我没有转身。
　　“可我看见的只有你一个人。”他信步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脸。
　　“因为……因为他有紧急的政务要告诉皇上，马上……马上回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得如此有气无力，心底却一直有个声音想要逃开，我怕见到自己不愿看见的事实。
　　“八哥不会吧！我们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四哥和老十三在亭子里暖酒喝呢，我们不是还去……”十阿哥声音遥遥的传来。一时间竟那么清晰，如针扎一般刹那间在我心头烙下无数看不见的针孔。
　　“老十！”八阿哥怒斥，我怔怔望他，清楚的从他的瞳孔中望见自己眼底的惶恐。
　　“我不信。”许久，我的声音像是经年沉淀，隔了时空传来。
　　“我和你一样不敢相信。”他抚上我的脸，“我要你明白，我懂你，你心里的每一分痛，我都感同身受，只求你别再自我欺骗。”
　　“我不信。”
　　他不语，只是凝视她，任记忆里的片段潮水般涌来。她是他认定的人，他决心要给她唯一的人，却被她始终拒于心门外。
　　只是，他胤禛何其有幸，能让晴宛如此痴情无悔。
　　“我要回去。”我在没有犹疑，转身跨上了马。
　　“你要亲眼见到才肯死心？”他没有阻拦，只是讽刺的问了一句。
　　“不需要，我不信。”
　　“希望你不会后悔。”胤禩站起身，走到马前，与我齐平。两人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平行的站立，却谁都没有看向谁。
　　“什么会让你信？”他目视前方，突然问了一句。
　　“他说的，我都信。”我毫不犹豫。
　　他说的，我都信。
　　却是一语成谶。
　　我想我等的油尽灯枯，却仍未等到他。一个人沿着围场慢慢的走，途中忽然飘起大雪，冰冷刺骨，却，快意非常。
　　夜里辗转了半天才睡着了。梦里面见到他在围场和我骑马，用那样又严峻又哀伤的眼神看着我，说：“你等了很久啊。”
　　一下子又梦见他搂着我说：“是我的错，以后断不会叫你等我这样久！”
　　我恍惚中抱住他，说：“你可当真？”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信我吧，宛儿？”
　　宛儿。
　　我一下子惊醒，枕头却早已湿透。

　　哀于心死

　　就这样醒了睡，睡了再醒，我在清醒与昏沉中辗转难眠。白天所发生的一切，在我的脑海里密密的交织成一个网，我挣脱不开，反而愈加沦陷。
　　“我突然想起来有要紧的政务忘记承给皇阿玛，可否在此稍等，我去去便来。”
　　“我来，来让你看清事实。跟我走！”
　　“我们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四哥和老十三在亭子里暖酒喝呢，我们不是还去……”
　　“我要你明白，我懂你，你心里的每一分痛，我都感同身受，只求你别再自我欺骗。”
　　“你非要亲眼见到才肯死心？”
　　不，不，一切不该是这样，胤禛他何必骗我，他一定有他的理由，没错，我该相信他……
　　可是……可是，如果他真的不再是他，我该怎么办？坠素翻江各自伤，青楼烟雨忍相忘，我也不过，是一抹卑微的游魂吧……因他的多情而生，也因他的情绝而死？
　　我兀自的笑了，笑得一行清泪蜿蜒而下，没有人值得我为他而生，为他而死。走到今天这步，我已是看开了太多，如果，他真的不再是他，那么，我也会毅然地放手，然后各自转身，两两相望，那么至少，从此后还能拥有各自的山高水长。
　　晃眼已是腊月二十一，便是“彩服日”，上书房规定“自彩服日至此年初五日，不入学”，也就代表着自胤祯以下仍在上书房苦学的阿哥们得以暂时轻松两周了。
　　午时照例去给姑姑请安，正好赶上李德全把康熙康亲笔御题的“福”字送来，我本来只有眼羡姑姑的份，完全没想到竟然还有自己的。
　　“格格，这个……万岁爷钦赐的东西，您也不好不接吧……”李德全恭恭敬敬地捧着赤足金龙盘，伏在我眼前，一脸无奈加痛苦。
　　“给我的？”我一脸不敢置信。手还是僵在原地。
　　“哎哟我的祖宗，这可不是万岁爷钦赐给您的么！刚刚写宜主子的时候，突然就想到您了，马上就把笔搁下写您的，还特意嘱咐奴才要挑红艳的纸张呢……”李德全不胜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一边媚笑着一边把盘子硬塞到我怀里，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傻孩子，皇上可是真心疼爱你的。”姑姑笑着立在我身侧，“这福字可是大有讲究。看，这是“示”是不是既像个“才”又像个“子”？那是寓意才德兼备，多子多孙；右边的“畐”是不是上半部像“多”下半部像“田”？田字未封口，表明疆土无垠，国富民阜。”
　　德妃一口气介绍完，我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正盯着那抹红色发呆之际，一道阴影遮住了我额前的阳光，我下意识地抬头望了眼，瞬间恨不得剜了自己的眼珠子。
　　又是胤祯！
　　他正潇洒绰约地跨步进来，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一进门就大嚷：“额娘，昨个儿练布库时我把七哥撂倒了！哈哈哈！儿子长进吧！”一脸得意洋洋。
　　我差点笑喷，有没有搞错，七阿哥胤祐是众所周知的身有残疾，你一个健康人撂倒一个残疾人，还沾沾自喜个屁啊！
　　德妃笑着帮十四褪下冬帽，递给旁边侍立的太监，牵着他一路步入内堂。但她显然没有忽略这个问题：“可是七阿哥不是因为身体不便，向来不参加的么？”我马上竖起耳朵。
　　“那是因为……呃……他本来站在旁边观看，我一时疏忽把他当成了个小苏拉，然后就扑上去了……”十四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化作一声轻咳，德妃和我的笑声却响彻云霄。
　　“额娘，儿子还不是想让您开心么？”撒娇似的依偎到德妃怀里，毫无疑问看到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我。
　　“怎么我在的地方一定会看到你？”他这句话很想个问句，但明显不需要我回答，只是突然从德妃怀里弹开，两眼一瞪，双手交叠于胸前，凶神恶煞的盯着我看。
　　何苦呢？何必呢？为了口舌之快非要一争长短一分高低，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于是我果断的福了下身：“姑姑容许晴宛先行告退。”说罢转身就走，丝毫不理会后面十四碎嘴婆嘀嘀咕咕的咒骂。
　　“春儿，你看我拿了什么回来……”我捧着那个御赐的“福”字，连蹦带跳地迈入绛雪轩，直撞的身上环佩脆响。“这可是皇上……”我话未说完，便被屋内情景惊得险些栽倒。
　　胤禛一身紫貂皇子冬朝服，冠饰东珠，衔红宝石，袖端薰貂，两肩前后的正龙绣文，正笑着斜卧在软榻上，右手捧着半盏新茶，左手，却浩然握着岚儿的手，用大拇指细细地抚摸着手背，不时笑着说些什么；岚儿娇羞地垂着脸，半跪半坐般倚着他的腿，不时娇笑一番，螓首微摇。春儿呆立在一旁，同样是一脸难以置信和鄙夷。
　　我不知何故禁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笑着看胤禛突然抬起脸低低地笑了几声，手却不松开；笑着看岚儿微微嗔怪着挣开手，却被握得更紧；笑着看胤禛难得一见的温柔笑意；笑着看他抬眼看到我后陡然变色的错愕……
　　我笑着走进来，前所未有的镇定，岚儿许是望见胤禛脸上的表情，回首望见我，呆怔了一下，马上惊慌失措的跪下，拼命的磕着头，仿佛那身子不是她自己的一般。我仍是笑着蹲下，抬起她的脸，额头不一会儿已是红肿一片，我拿起锦帕轻拭，她惊恐地躲开，复又俯首继续磕，眼泪一滴滴晕开，滚落到我脚边。
　　“格格……”春儿的声音像是隔了几个世纪传来，我这才想起，抬头看她。
　　“春儿，你看，这是皇上御赐的‘福’字，我们都有呢！你快和岚儿看看，贴在那里比较合适……”我捧着那个“福”，献宝似的向她招呼。
　　“格格……格格你不要笑了……春儿怕……”春儿嘶哑着喉咙，扑到我脚边跪下，头紧贴着地面，簌簌发抖，像是寒风中单薄的落叶。
　　“为什么不笑呢？这是‘福’啊……”我拿起“福”字直对着光线，红的，犹如鲜血一般。
　　“够了！”一声暴喝，一切都戛然而止，连阳光都好像黯淡了。
　　那个“福”字，好像干涸的血一般，结着深色的痂，凝固在我的脸上。
　　“你发什么疯！别忘了，这是在宫里！由不得你！”他一把拽过我，力道渐渐加重，我却毫无知觉。
　　心，突然一抽一抽的疼。
　　“我会用我的心跳记住你。如果来生，我们遇见，就一定不会错过，我的心会认出，那是你。”
　　认出了么？是他么？是他么！
　　不是，不是，一切都错了！全是错的！
　　“都给我滚！我有话同你们主子说！”他一挥袖子，春儿岚儿顿了一下，但除了抽噎她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四贝勒很喜欢岚儿吧！”我迎向他，字字逼视他的眼睛。
　　他却背过脸，躲避着我的注视。我急步走到他面前，强迫他对上我的眼，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最谄媚的笑容：“不过是个丫头，四阿哥若是真的上了心，晴宛自然少不得把她双手奉上献给四阿哥，您认为如何？”
　　他表情渐渐僵硬，终于认真地看着我，右手抬起来扶着我的脸，轻拍了两下：“还真是个贴心的人儿啊！”说完左手钩着我的腰使劲一带，我整个人被他翻了过来，此刻正背对着他，他一手反剪我双手，另一手从我腋下伸过来反扣住我的下颚，一阵疼痛使我不得不扬起脸来。他凑过来，凑过来，我的笑容顿时凝固。
　　他的唇在我的侧耳处摩梭，我一阵一阵的痉挛，却见他又加大了手劲，迷离的眼神里燃着燎原之火，低沉的声音透着愉悦：“那就先谢过格格了。”
　　被他突然的放开弄得一个踉跄，我将身一歪撞上了那紫檀花木桌的一角，一阵剧痛从腰部传来，我却忍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脚步稍滞，回头一瞥，见我没有反应，复又向前离开。
　　这回廊究竟有多长，这路究竟有多长，我不知道。只是绕着那回廊百转千回，郁郁独步，心中像是堵满了惘然纷扰，却又是空荡荡的零落。
　　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眉间微蹙,我遥望清冷的月，像是遥望他的脸，折射着如玉的光辉。流泻的寒光如同那冷眸闪烁这摄人的锐气。亦仿佛是那个伫立在记忆中的男子，便是近在眼前，却又遥远的模糊，明恍之中，辨不清孰是真抑或是虚……
　　我离他太远了。我曾经以为在每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黑夜里，我，用那些甜蜜而苦涩的回忆描摹他，而他温柔的深刻的回望着我的时候，我们的距离与我们的爱情相比，算不了什么。然而我错了。多少次他就站在我面前，可即使我伸出手，也触不到他。
　　“胤禛，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快活过……”我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手执一壶“梨花白”，对着那釉色凄迷一笑，又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辛辣直刺鼻腔，我止不住咳出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在紫禁城的上空盘旋不去。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往脸上一抹，满脸都是冰凉的液体，不知是酒还是泪？弄不清也罢，反正都是些让人沉醉的东西。那个身影，那双眸子，如同薄纱黑帐覆于胸口，风吹迭起，却吹散不去……
　　一阵寒风掠过，梅花瓣纷纷扰扰，恰有一片落入我杯中。
　　梅花开似雪，红尘如一梦。
　　仰头的瞬间，不过是酒入愁肠，不过是梦醒时分。
　　就在这里，和我的梦苦别吧，分离，是为了更好地怀念……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修长的身子。缓缓地上抬视线，线条纤薄的嘴唇, 森黑的眸冷落地将我所有的错愕定住。呼吸顿然窒了一窒，所有的记忆翻江倒海般地涌来。我暗自嘲笑自己的无能，刚刚说好要放开的，却又一再被这幻想所迷。罢了罢了……
　　我挣扎着起身，手脚却早已酸麻，一个趔趄。眼前人一伸手，扣扶住了我的肩头。我清楚的感觉到了透过衣料传来的真实感，心中不禁一骇，不等脚跟稳落，已微一侧肩，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向前走。
　　胤禛收回了手，负手侧立，目光眺向亭外的假山，用身子挡住了大半个出路，极是风淡云清地道：“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不知格格泪眼盈盈所为何事？”
　　我一怔，虽心中惊骇不已，却是勉力无恙，淡淡一笑，问道；“为世上伤心之事罢了。”欠身擦着峭阴孤耸的身影而过，袖子却突兀地一紧，我止住了脚步，蓦然回首那刻手腕已被胤禛牢牢拽住。我禁不住回过头：“你……”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百年。他的指尖灵巧地撩拨起我额前的发丝，指腹贴上了我因酒醉而通红的脸颊……
　　醉颜，是撩人心魄的红，抚着，感觉温暖细腻，手轻颤，一如手下的娇躯，酥麻人心。
　　抬眼，眸凝春水，搅乱了一地的星光。
　　清风徐过，颤，巍巍，如桃花临水。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张脸。
　　月光似水，从他的腮边滑过，将那寸许的肌肤照的透亮，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造像，辐散着深刻晶莹的光。鼻梁、眉峰处之下的些许阴影，将这张如同天神呕心沥血修饰的面容衬托得更加坚毅，如此熟悉，有如斯陌生。而那一双眼睛，那一双夜泉一般幽暗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的盯着我。
　　我微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立刻拼力推开他的钳制。
　　终于看到容我跻身出去的空间，我一下失了节制，拔腿就向外跑，连簪子掉落头发披散也顾不得。
　　可刚下了石阶，四阿哥就突然自后追上。一把拉住我的发，一个用力，只见身影一闪，未等我惊呼出口，身子就已被一双结实臂膀狠狠拦住。极度的恐惧差点让我惊声尖叫，却又生生克制下去，只是用手拼命的捂住自己的嘴，颤抖着犹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骇到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呼吸渐渐急促，他的手臂却勒的愈发的紧，心跳如擂鼓声声，不只是因为不安还是别的什么，怎么也停不下来。
　　一抬眸，便对上了那浩瀚深远的黑色瞳眸，透着邪魅冷峻，探不得一丁点儿情绪。他的身影压着我的前胸，风和气息紊乱了我的呼吸……
　　“扑啦”蜷在书上的老鸦伸展开疲倦的翅膀，飞向了远方黑色的宫殿的轮廓。
　　他的手环上了我的腰。
　　汗已湿透小衣，此刻正紧贴着肌肤，仿如他的禁锢般。我的双腿长期蜷缩着，早已没有了支撑的力气，贴近那灼热的胸膛,听他的心跳,他的手指轻扬，一手拉过我散落的发丝，绕在指端,缠缠绵绵……尽管无力，我仍转侧挣扎着，却因挣扎而衣衫凌乱，月白色的亵衣微露……他的眸色变得深切，炙热的鼻息轻扑而来……
　　几乎就在一瞬间，一点什么冰冷的东西触上了我的下颌，将我的头整个抬起。
　　“你……”或许是想说些什么——抑或者只是单纯的吃惊，我的嘴微微张开了些许，试图吐出些不成句的词语。
　　但不等我说出什么，两片冰冷柔软的东西已然附了上来……
　　心脏剧烈收缩伴着血液在血管中急速奔涌的声音，冲撞着我的耳膜，两颊如同炭火一般的温度击碎了我最后一丝幻想的侥幸，任由他灵巧如蛇的舌头撬开了那一排贝齿，辗转吮吸，啮齿轻咬……我的眼泪干涸，只是呆呆的望着亭前的假山，一如一副已然失了灵魂的皮囊。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了我。
　　“怎么？怎么不说话了呢？你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吧……”他的声音浑浑噩噩的听不分明，我依旧靠着他，感受他胸腔的激荡。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被我说破了？很难堪么？那我再问问你，你是满意老八这样对你呢，还是我这样对你呢？”他愈发的语带压迫，我在这一瞬间脑袋清明，怒火难抑，我毫不留情地举起手掌，重重地挥下去。
　　却被他一把抓牢。
　　“怎么，恼羞成怒了？可是我说的不对？你千方百计的接近我，到底什么目的，谁指示你的！”他怒气更胜，一把钳住我的下颌，骨头在他手中可以轻而易举的被捏碎。
　　我被他可笑的想法震撼了，轻轻地笑了出来，那表情，一定在他眼里看来怪异无比，狰狞一场。
　　“不管你目的如何，谁也不能就这样把两个阿哥玩弄于鼓掌之间，为利，为权，都不可能。老八为人一向精明，却也被你迷惑得团团转，但这只是开始，以后……哼，你就看着，他是选择……自己还是选择你！”他总算是狠狠地松了手，转身就要离开。
　　“四贝勒留步，事到如今，晴宛只想问您一句，若您和八爷异地处之，您会怎么选？”
　　他脚步顿了一顿，回过头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我会拼尽全力要我所要，但对你，不值得！” 说完停住看我的神色。冷锋的声线，利刃一般刮割着我的心，我捂住心口，硬撑着抬头看他。
　　“你竟是如此狠心，伤我千疮百孔很快意么？”我自嘲的笑了一声，扬起脸来，竟露出一丝微笑，月光映在他脸上，绝美，但玉石毕竟只是玉石，虽然美丽，却不带半点温度。
　　他许是也被我凄绝的神情惊道，眸光一闪后，扭头便走。
　　“那好，你记着，你既放得下，放得开，我便也安心了，以后你走你的路，就权当从没有见过我，我也会……也会一生一世忘了你，忘了你……”我冲着他的背影不顾一切的大喊，他的背僵了一下却未因此停下脚步。
　　忘得掉么？那是我的事，你，痛快就好。
　　我一个人提着羊角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走着，不时滑倒，却也只是一个人兀自的爬起来，连痛都全然不知。天亦全然地黑透，越发地透显着各宫里璀璨的华灯。而我心却越发地清冷，尽管身着白狐的大氅可是仍然禁不住那彻骨的寒冻，心里也仿佛少了什么似的，平静地无风无浪。
　　脚下突地一绊，我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厚厚的积雪倒仿佛软垫一般，痛倒是不痛。可是那烈酒的后劲已经上头，全身一阵瘫软，四肢无力，好容易支撑着爬了起来，却是再无法迈步前行了。罢了，我挑着块石头干脆坐靠了下来，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那片冷月的寒光和着雪地的莹白刺着我的眼球，像尖刀一般狠狠地刺进我的眼里去。我拢紧了领袖，捂着自己的胸口，那冷痛似乎犹存，带着那三分的醉意，忍不住嘴角噙笑，开口缓缓唱到：“如果我知道太多，那关于相遇的错过，奋不顾身的追求，能找到什么；如果你等得太久，请相信我不曾经过，即使我一直都在你身后……爱很多，心很痛，该怎么停在你心中，这深藏已久的寂寞，时间带不走；爱很浓，心很空，究竟有多少次错过，这唯一的承诺，深深埋在心中，我却无法开口……”忽地，却不由自我讥笑起来，洒脱如我何时如此自怨自哀起来……
　　这唯一的承诺，深深埋在心中，我却——无法开口……我讲这句话重复唱了三遍，突然哭了。
　　一滴眼泪滑落到我干裂的唇上，以泪缄封我所有的话……
　　我突然转向左手边的假山堆处，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可除了假山峭楞楞如鬼一般的黑影，我看不见任何人。
　　蔚然长叹之后，缓缓挪动身子，却没料到双脚已经冻麻了，只是艰难地刚迈了一步，一个倾斜，又摔了下去……
　　一只手臂从背后及时托挽住了我的腰，我身子一软，手中的羊角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响声在寒天雪地中触目惊心，留下一大片漆黑的冰冷。
　　我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般，紧紧地依偎在那个温暖的怀里，失了那唯一的光明，仿佛这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无力地瘫软在那怀中，我抬起微醺的眼眸，背着月光，只能看到一双幽谧的眸子沉沉地将我的身影扫在他眼底。
　　我凄迷一笑，伸出双臂攀上了他的脖子，他猛地一颤，脚步略向后退了几步。我苦笑一声，“算了，你也不要我，我只有我罢了……”抬脚正准备向前，身后便有个手掌有力地一把托起我的腰脊，将我揽住入怀，我无力地轻靠在他温热健硕的胸膛上，仿佛，许久以前我也这么撞到另一个人的胸膛……我喃喃道：“我好累，好累……”
　　他不自觉地收紧手上的力道，任我将全身的力量全依附于他身上，一股暖流透过衣衫渗入到皮肤里，那浓烈的感觉却带着一种深深的依恋与熟悉。他温热的呼吸轻拂过我的面颊。我扭头避开，一面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误会我，我恨不得把一切都告诉你……可你不会信，对不对……现在想来，恐怕连我自己都不会信呢！什么轮回，什么挚爱……因为这些，我来到这里，可什么都是假的，假的…… 生死的距离太遥远，我们的别离太久长。回首百年身，山盟虽在，情已成空，他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的……也许一切早已成定局了……我，我只是这瀚瀚时空中的一个过客，他于我，却是永世存于心底的烙印……”
　　我不断的说着，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嘴里腥咸的全是眼泪的味道，一双手无数次地帮我拂去脸颊上的泪，又无数次地看着它汹涌而下。
　　他没有说话，抬手帮我拭泪，指尖冰凉掌心却传递着滚热的温度。
　　“胤……禛。”我低低地唤道。他的胸膛一僵，手掌却覆上我的后背，只听到耳畔一记低沉沙哑的声音：“既然累了，就睡吧……”
　　我不再乱动，静静地闭上了眼……
　　“四爷，这……”旁边侍立的秦顺儿看到主子抱着已经熟睡的格格坐在亭子里，一副不允许外人打扰的样子，看看天色，如果下了钥，怕是不好出宫。
　　“是我错了吗？”四爷低头看着怀里的玉人，泪痕犹在，心口突然一痛，为了谁呢？怕是自己也说不清了。

　　看朱成碧

　　热，好热。
　　我像是禁身于漫漫火海之中，欲逃走，却迈不开步，只能挥舞着手臂盲目的在空中抓攘，欲呼喊，喉头却是一痛，只能蠕动着嘴唇发出不成音的的嘶叫。恍惚中，看到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透着冷冷的恨意，我惊叫着想要逃走，他却离我越来越近，满世界都是同一个凄绝的声音：“你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吧……”我恐惧的回头，那双深眸却变成了张牙舞爪的火舌，直直逼向我……
　　“不……”我闭着眼睛痛苦的挣扎，恍惚中有一个人抓住我乱动的手置于自己胸前，我甚至可以感受到那透过衣帛传来的浑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极有节奏规律的鼓点，我的心跳也不由得缓了下来。
　　“水，水……”我也不知是在向谁求助，只知道，在他身边，我很安心，很依赖。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感受到锦缎的丝滑与凉意，透着体温的温暖，虽是淡淡的，却有种安定的力量。让我不由得想起一个人，他有着温润的微笑，眼波微闪，像是一直要看到你的心里去……
　　“八阿哥……”我喃喃开口，感觉到身下的手臂猛地一震，施加了力道想要抽回，我却不允，依旧贪恋那温暖与安定。
　　“我放下了，胤禛……四阿哥他，应该会很幸福吧……”我眼底涌起了酸意，却又紧阖双目，不让眼泪流下。
　　屋子里顿时没了声音。轻的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那你呢？你幸福吗？”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问，声音透着股子清冷，我却感受到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动容与温柔。
　　“他幸福……就好了……”强烈的困意袭来，我渐渐没了声音，在我即将陷入深梦的刹那，我仿佛感觉到有一双手抚上了我的脸颊，冰冷，却小心，仿佛我是个易碎的珍宝。
　　一声叹息换我一滴欲流的泪。
　　第二日起时，却只有春儿一人进来服侍我。见我神色如常，却也忍不住掩面低泣。
　　“我说春儿，你们主子我还没死呢！”我一边穿衣，一边打趣她。
　　“小姐，昨天您……您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笑着……可吓死春儿了！”春儿仍旧戚戚哀哀地抽噎着，但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我不禁又想到了昨天，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境里支离破碎，却依然痛楚。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只得转过身去，不让春儿看见我再次翻涌的泪花。
　　“小姐，其实昨天……”春儿跟了上来，急切的想要向我解释什么。无奈，我在心中曾经问了自己几千遍“为什么”，今天却突然不想听了。
　　“春儿，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抬头微笑，怕是没人懂得我这微笑的苦涩。
　　都过去了，是啊。
　　没有人可以让时间倒流，让一切重新开始。永远没有。
　　“格格。”我抬起头，是一张憔悴至极的脸，我昨天见过她红润娇羞的样子。
　　那么美。
　　“岚儿，你……”我犹豫着没有开口，不是不怨，而是怨不起。
　　“格格，是奴婢的错，随您处置了……”她抬起眼，满眼的泪，却停止抽泣，带几分凄然的神情看着我，眼里竟是我都不曾见的坚定。
　　我突然害怕的躲闪着她的眼睛。
　　“我不怪你。这是你自己选的，希望你不要后悔。”我抚上她的脸，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她怔怔望着我，一样的迷茫，却一样的倔强。
　　但——我是懂她的，犹如在她身上望见自己的影子，即使知道前路坎坷，也无怨无悔。
　　“格格，你后悔吗？”好轻的一句话，却针扎一般印在我心上。
　　我惊讶的抬头，在那清亮的眸子里能清晰的看到他的影子。
　　原来，她亦是懂我的。怕只怕，从今往后，如同这双眸子倒映出的一切，只是个影子罢了。
　　“他往后——终将只是想念罢了。”我允自己，坚定的允。从此，将一切过往舍弃。
　　未时刚过，阳光正足，我却斜倚在炕上，拿着春儿从内务府要来的红结绳，懒懒散散地编些吉祥结玩，光线反射到穿着金丝儿的结绳上，惹得我一阵目眩，只想昏昏沉沉的睡去。
　　突然，一个歪歪斜斜的黑影窜进了屋子，偏巧不巧正好撞上了我的腿。
　　我的睡意顿消，一把撇了吉祥结，伸手一提，一个粉嘟嘟的娃娃就出现在我面前。
　　“姐姐……”一双神气十足、黑白分明的眼瞳正直直瞪着我，脑袋圆鼓鼓的，嘴微嘟，嘴里含却是糊不清，伸手就往我的衣服上抓。
　　我一惊忙把他扔到地上。天，我哪来这么大个弟弟！
　　正当我发愣之际，他又一晃一晃地挪到我腿边，一个前扑，就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腿，瞬时整个人都压到我的绣花鞋上，还忙着伸出胖胖的手描着花样，一边仰起头冲我傻笑，脑袋不知是不是太重，左偏右倒，看得我眼晕。
　　我正想伸手抓他，谁知他重心一偏，一头栽了下去，面朝地面，正好摔了个狗啃泥。
　　我被这华丽的造型吓傻了，春儿也呆立在一边。
　　反应过来后，马上伸手捞他。他却推开我的手，使了好大劲儿才自己站稳，硬憋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一双大眼睛却水汪汪的，还一个劲儿的自己安慰自己：“不疼，胤衸不疼！”
　　胤衸！十八阿哥胤衸！
　　我本来就很同情这个早夭的阿哥，见他又这么可爱，不由的母性大发，索性下了炕蹲在地上逗他玩。
　　他好不容易忍住了不疼，这才转过脸来看我，刚才还“姐姐”的叫，这会儿却好像很陌生似的，一双大眼睛直直的等着我，眼睫毛忽闪忽闪的，过了好久才壮了胆子问：“你是谁啊？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我？我是天上的仙女啊，佛库伦仙女……”我继续逗他，不出意外地看到他的眼睛再次睁大了。
　　“真的……胤衸喜欢仙女……喜欢！”他不由分说地一下子扑了下来，我一个没站稳，被他硬生生地扑倒，肉嘟嘟地抱了个满怀，却也不生气，搂着他哈哈直笑。
　　“小十八！”门外传来了十三的一声重呵，真是的，一点儿也不温柔，吓坏孩子怎么办！我翻着白眼心想。胤衸好像很怕胤祥，听到这声音背部一僵，一骨碌地从我怀里爬出来，却也不过去，瑟缩着往我身后躲。
　　我这才揉了揉腰站了起来。
　　十三一脸怒气外加惊异地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还有，刚刚迈步进来的四阿哥。
　　我脸上甜蜜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撤去，他便对上了我的眼睛，也有一瞬间的失神。我心里咯噔一下，竭力维持平静无波的样子。倘若一直忽略他的存在也好，却不能阻止他的突然出现带给我的惊扰。
　　所有的记忆又如这一眼，突然在我心口泛滥成血。
　　我微微叹气，一直以为我忘记了，原来，所有的忘记只是因为不在眼前。
　　“小十八，你干了什么！”十三似乎一心想要装严肃到底，竟然步步逼近，胤衸的嘴巴越来越瘪，眼睛越来越湿润，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喂，十三阿哥，这是我的地儿，你凭什么在我的地儿吼我的人？”我跨步走到十三面前，没穿花盆底，我的个子也只及他的肩部，气势上却绝不输他。我一仰头，手叉腰作悍妇状，倒把胤祥唬的向后一跳。
　　“晴宛，你……”十三无奈地瞥了我一眼，好笑的叹了口气，走回门口。
　　“这还差不多！看你还敢当着我的面欺负他！”我回头从身后拽出胤衸，他正调皮的冲十三做鬼脸，惹得十三又攥紧了拳头。我一瞪眼，他也只好松手，只能泄愤似的捶胸顿足。
　　“姐姐，姐姐，胤衸最喜欢姐姐了！”胤衸突然抱住我的腿使劲的拉，我无奈只好蹲下来，他却一使劲攀上我的肩，两只手“啪”的一声贴着我的脸，然后，送上一个沾满口水的湿吻，还发出了好大一声。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听到胤祥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爱新觉罗胤衸，你在干嘛！”
　　我却突然笑了起来，抱起胤衸，也“啪”的亲了一口，白嫩嫩的小脸上顿时印上了红唇。
　　“晴宛！你怎么老帮他！”胤祥气急败坏的一把拉住我，我却不以为然地翻白眼。
　　“仙女姐姐，十三哥生气了，你也亲他一下好不好？”胤衸一脸无知地摇着我的胳膊，没注意到我和胤祥的脸突然烧得通红。
　　“小十八，你可别乱点鸳鸯谱啊，八哥哥对你一直不错吧，这样吧，你让你的仙女姐姐亲八哥哥一下，怎么样！”十阿哥突兀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不以为然的一甩头，把笑着一脸春风的八阿哥推了出来。
　　“八哥哥……嗯……八哥哥给我吃糖来着，好吧，仙女姐姐，你先亲八哥哥吧！”胤衸全然把我当成了他的私有产品，我实在很后悔刚刚没把他扔给十三处置，现在想来，后悔莫及……
　　胤衸还真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他竟然捧着八阿哥的脸越靠越近，看着八阿哥一脸良民似的微笑，我却只想一巴掌把他打到爪哇国去——持美行凶，不如持刀杀人！
　　“这个……十三阿哥救命啊！”我一把拽过胤衸塞到十三阿哥怀里，动作一口气下来如同行云流水，流畅自如。
　　“哼哼，要没有爷我……”十三大大咧咧地把胤衸塞到乳母手中，然后大步流星的走过来，一屁股做到我暖了半天的地方，翘起二郎腿，洋洋自得。
　　我对着他冲四阿哥他们扬扬头，他顿时神气消了一半，马上弹起来，毕恭毕敬，神色却有些尴尬。我好笑得看着他，倒也乐意替他解围：“四阿哥，八阿哥，几位爷，先坐坐吧。我去沏茶来。”
　　除了我的座位，只有四个，人却有五个，怎么坐？
　　我正在思索要不要再添一个椅子，却见四阿哥已经健步如飞地走了过来，看了我一眼，就坐在我的位子上。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八阿哥一脸微笑地仰头，不偏不倚地扫了我一眼。
　　得了，我先撤，这些眼神上的交流，我可承受不起。
　　沏好茶，我又想到了上午和岚儿的对话，心中不忍，便叫她端了出去，自己出去旁边立着。
　　只见岚儿将茶递给四阿哥时，手微微发抖，时不时的偷偷的抬眼一撇，四阿哥却看都没有看她，好像昨日的事从未发生。
　　我不由得有些心酸，岚儿坚定的神情还反复出现在我的眼里。
　　他给了你什么誓言，值得你如此坚决？可笑的是，誓，言，不都带着口么，偏偏是有口无心。
　　我苦笑着抬头，一抬头正对上四阿哥深不见底的黑眸，眼波未动，阳光映的他脸上明灭不定，更让我吃惊的是，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他在乎我！
　　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不由得转眼，正好对上了坐在我正对面的八阿哥。
　　他微笑着看向我，完美的弧度勾勒在他嘴角，那目光深邃如海，看似平静却暗有汹涌。我不由笑了，果然是兄弟，都在平静谦和的表象下隐藏着最真实的情绪。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一定会很累很累。
　　我正自顾自的发愣，却听到十阿哥的狮吼：“我说晴宛，你不给上点点心就算了，这茶也不像话，味道怪怪的，颜色也不鲜，是不是那帮奴才克扣你，我帮你算账去！”说着把茶杯往桌上一掷，义愤填膺地就要去替我报仇。
　　我不屑的看着他，撇了撇嘴：“谢十爷了，晴宛市井小民，这种粗茶喝惯了，您要不惯，就立马给您换一杯，您是要黄山毛峰，还是要太平猴魁啊？”
　　胤誐正要兴冲冲的开口，就被八阿哥一个眼神制止了，就连九阿哥也轻蔑地白了他一眼，他不知所云的委屈坐下，却仍一头雾水。
　　“宛儿，你这茶是如何制的？”八阿哥又喝了一口，这才徐徐开口。
　　“不难，我只是带了以前收集的桂花、玫瑰及野菊，用盐水洗净后风干，在采集些雪水和露水，加热煮沸，泡上三个时辰，就可以了。冬天干燥，这花茶可以去火清目，滋肝养肺。”说着又看了十阿哥一眼，“得了，我得赶快给十爷泡好茶去。”
　　“那个……不用了，不用了，我怎么知道你这茶……这么多功夫，这么一说，到显得我是个粗人了。” 十阿哥挠了挠头，讪讪道。
　　“宛儿，不知谁有这个福分娶了你去。”八阿哥微微一笑，立在我眼前，我正想开口回击他，却听到他说：“我可是对这些个花茶情有独钟。”声音不大不小，到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九阿哥、十阿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十三阿哥却带着薄薄的怒意，把杯盖碰的震天响。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八弟，许久没见八弟妹了，她可好啊？”胤禛突然开口，倒把静默的一堆人吓了一跳。
　　“多谢四哥关心。没什么大事，只是天气干燥，想必有些上火了，近日有些咳嗽。”胤禩微微一惊，笑容一瞬凝固，转眼再看，却同平日无二。
　　胤禛却也不再开口，脸上已难觅关心之色。倒是九阿哥向八阿哥嗔道：“病了？她也不知会一声，八哥，回头你从我那儿拿药回去，嘱咐她好好休息。”
　　八阿哥微微一笑，道：“只是小事罢了，图雅她也说了不要惊扰大家。快过年了，别为她失了兴致。”他的声音轻柔，娓娓道来，听者无不如沐春风。
　　“瞧她说的，倒把我们当成外人了！”十阿哥不满的哼哼，说话也没有丝毫忌讳，关切的意味溢于言表。
　　八阿哥淡笑道：“你还是外人？一天到晚撺掇着她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就差没把我府里拆了，你要怎样才算是‘内人’？”
　　十阿哥讪笑，大约是想起从前他们的趣事，收也收不住，一时笑得震天响。我也忍不住捂住嘴。
　　“对了八阿哥，我还有花瓣，不如给您装上些带给八福晋，可能对她的病有些帮助。”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笑着迎上前去，却在见到八阿哥的表情时突然凝固。
　　他微眯着眼，冷冷的瞅着我，嘴角带着丝冷笑，表情森然。捏着杯子的手突然使劲，我甚至可以看见他突出发白的指关节。
　　“你就这么关心？”却也不等我答话，说完耸耸肩，转身回到位子上，自斟自饮。
　　我快步走过去，装傻道：“是啊是啊，你看大家都很关心嘛，要不，我亲自送去？”
　　他神情古怪，挑眉看向我，“免了。”我一时被他噎住，气结半晌。
　　他却突然望向我身后，只是飞快一略，神色却已大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甚至故作温存般的看着我，我不由心里发毛，却看到他突然站起来。因为距离太近，我的脸就这么的贴在他胸前，我下意识的向后退，他却已揽了我的手臂。
　　“若是你借此考验我的耐心，想让我知难而退，对不起，要让你失望了，你，我是志在必得。”说完亲昵的掐掐我的脸，又似有若无的瞥了我身后一眼，然后笑着起身，“九弟十弟走了，四哥，告辞。”
　　我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不禁觉得自己也陷入大雾之中：真真假假，何时是真？何时是假？虚虚实实，什么是虚，什么是实？
　　“晴宛。”不知何时，胤祥已立于我身侧，我撇头看他，依旧是霁月风光，只是不知为何表情多了一份凝重。
　　“你和八哥？”他的话没有继续，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别问，胤祥，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苦涩的笑，心里晃过无数的画面和问题，我却一个也抓不住。
　　“人生在世，许多事竟也由不得自己。”我心中一酸，咬紧嘴唇低下头，把眼泪憋回去。
　　人生在世，何止是由不得自己？
　　“但我希望，无论我们怎样变，无论已经走了多远，无论由不由得了自己，你要一直做你自己，我希望看到一个最真实的乌雅.晴宛。”他突然柔声道。
　　我突然对胤祥的心境不甚了悟，因他这句话突然眼前一亮，暂时抛却了这一天沉在心里的郁悒，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我会做到，那你呢？”我微微一笑，扬起脸来看他，他的神色微暗，却也静静地开了腔。
　　“我希望我做到了，也愿自己一生都做得到。”他看向远方，无限苍凉。
　　我知道，九龙夺嫡已经拉开序幕了。
　　“好！人生难得逢知己。现在就以茶代酒，望你记住我们的约定，等我们都老了，我还在这里等你，看你有没有兑现！”我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十三也痛饮一杯，随手将杯子往空中一扔，与我相视而笑。
　　“晴宛格格果然爽快。”回过头，四阿哥淡笑的注视着我，我不是没见过他笑，而是没有在他眼里见到一丝温暖，今日确是不同。
　　“四爷谬赞了。” 小心酌词，不敢多说一句。
　　“为什么对别人都亲近，唯独对我如此疏远？”他语音放低了些，头靠近我，嘴角略微上扬，一副轻浮的样子。我脸不由得通红，脑海中蓦的想起昨晚，一阵胆寒，瞬时瞪大了眼想要逃开。
　　他却也不说什么，深看了我一眼，一瞬间我竟然仿佛从他的眼中读出了失落，只当是眼花。他看向十三，“走吧，我们还要商量商量，这次晚宴怎么办。”说罢提脚便行。
　　十三听了这话，瞬间苦下了脸：“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怎么偏偏落到了我的手上？年年不都是这么几个节目，毫无新意，却还要大张旗鼓的张罗着，他们不累，我看着都累了！”摇摇头也正要走。
　　“好不好是一回事儿，这不过是个形式，但你的话也没错，年年如此，却是枯燥。”四阿哥闻言，略皱着眉，也是无奈的一摊手。
　　闻言我到突然有了主意。
　　“等等，如果这次我帮你，你怎么谢我？”我故弄玄虚的跺到十三身边，一脸认真。
　　“你？”他一脸的不相信。“你会什么啊？上次德额娘那儿的歌差点没把我噎死。”
　　“怎么？不信我？那你就自己张罗去吧！”我一甩袖，就往内室走。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次是她故意诓你的，她啊，只怕是真人不露相。”四阿哥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略带调侃的声音让我的心兀得一惊。
　　是感觉不是感情。是记忆还未被遗忘。
　　“宛儿……”十三故作温柔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一石激起千层浪，我的鸡皮疙瘩哗啦啦的往下掉。
　　“那好，我负责帮你出个节目，保证好的，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围着他转圈，他也宠溺的看着我。
　　“好，就是让我娶你我也绝无二话！”他倒是爽朗。
　　“做梦！我要你——教我骑马！”“发必命中，驰骤如飞”，如果不好好利用这个资源，我怕自己要悔死。
　　“小事一桩！四哥也可以教你啊，我小时候的骑术大半是他教的。”胤祥好心的建议我，也许看我一脸“鄙夷”的表情，他再次补充：“当然，我是出类拔萃的……”
　　“走吧！”四阿哥终于忍不住了，背着手迈出门去，却仍不忘回过身来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的眸子幽深了些，背着光，有刹那间的模糊。
　　可为什么，他的每个表情到最后都会幻化成一张让我刺痛的面孔？
　　真正的记忆，其实忘不掉。
　　我放开你的时候，也许不是我不再爱你，只是，我已不能再爱你。

　　惊梦流年

　　腊月二十六刚过，各宫便忙着张挂宫训图，我请了早安回来，便看见长春宫东、西墙均赞有《太姒诲子图》，旁边贴着白色的春联，均缘以红边、蓝边，比一律鲜艳的红倒多了几分色彩，却少了几分喜庆。
　　今日去了姑姑那里，捧回了一大堆新制的宫衣，均是锦被缎面，人工绣花，还用金线滚边，实在是华美至极，我却觉得收藏起来固然是好，穿着却浑身都不自在。过年本该穿的喜庆些，那些锦衣华服却着实不是我的风格，春儿本是极力劝我穿那件新做的桃色宫装，身上绣灼红的石榴和粉白的喜鹊，取吉祥之意，我嫌它贵气有余，舒雅不足，断然拒绝了。春儿倒也习惯了我不同以往的性子，不再多言，任我挑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粉丝线滚边，前后身上有银丝线疏疏地挑几枝兰花，袖子有宽宽的水波纹，再加上我特意在肩上加了圈垂下的白纱，仿佛现代公主裙一般。盈盈甩起，水波荡漾，几乎要嗅到兰花的馨香了。
　　正走着，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久违的声音：“晴宛！”
　　我一回头，正是许久不见福雅，她穿着花盆底儿，无法疾走，却也加快了步伐，一脸的兴奋。
　　“好哇你，忘了我们是吧？”她嘟起嘴埋怨我，模样甚惹怜爱。
　　我不由轻笑，这丫头，过了过了几个月的宫廷生活却还是不懂收敛她的情绪。“就你这性子，万一被选上了，也亏得皇上忍你。”我捏了捏她粉铸玉琢的脸打趣她。
　　“没有这种万一了，我没被留牌子。应该不久就要分配处所成为女官了……”她摇头晃脑，却不见一丝难过之情，嘴角那丝甜柔的微笑向我证明着她的幸福。只怕，进宫选秀也非她们心中所想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反倒是种解脱。
　　“以你的家世与品貌，怎么可能只是个女官？怕是要把你指给哪位阿哥了。”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却也真心希望她可以远离这红墙碧瓦，任是天真单纯如她，可在这个宫里又有谁能把单纯无伪长久的留住呢？我轻握她的手，希望她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勉力一笑，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哀伤，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去，一边又喃喃自语：“刚刚还在啊……”
　　我被她的表现弄得一头雾水，只好同她一起向远处张望，可除了未化的残雪和枯干的枝头，只有一片明净的天空。
　　“你说的是谁啊？”
　　她嘴一撅，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应该知道似的，“四阿哥啊，是他说你见到我会很高兴的，这才带我来啊。”
　　“四阿哥？”我失笑，他的名字总是在我不经意间被提及，总好像敲山震虎一般，让我兀的心惊。
　　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为什么，总是等到失去的时候才会这样遥不可及的想起你。
　　我已经没有欲望再等待了，就让轩车来迟吧，那分离虽痛，却不过是瞬间。一切终有一天会黯淡下去，谁都会在彼此的眼中看到沉沦。
　　“晴宛！都快望穿秋水了……”福雅的挪揄的声音响起，我回头猛瞪了她一眼，“好啊，小妮子，敢拐着弯打趣我？”
　　她眼波一转，背着手围着我转了一圈，这才斜着脑袋开口：“哪有？我明明就是直着打趣你！”
　　我正遇开口还击，她的眼神却定格在我身后一点，我趁她不注意立刻伸手咯吱我，一面嗔道：“翅膀硬了连我都敢顶，看我怎么收拾你！”
　　福雅也不是喜静的性子，索性移了目光，笑着跑开，我紧追过来，一转身却是十三阿哥与四阿哥。我微愣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装没看见，就听到福雅在一旁激我：
　　“好格格！没做亏心事何必怕人说呢？你这可越发落了痕迹了！啊，话说那个‘探姻缘’还真是很准的……”我又气又羞，却碍着胤禛和胤祥，也不能如何放肆，只是跺脚！
　　“有本事你过来，跑那么远算什么英雄好汉！”我气急败坏，主要是穿得太多，又不强加锻炼，实在是腰酸背疼腿抽筋了……
　　她却呵呵笑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女子罢了，格格何必硬诩我是好汉英雄呢？”
　　我跑不过她，只得用计，假意蹲到地上，不断哀嚎：“福儿，我的脚崴了，哎呀，好疼啊……”
　　“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要不要紧啊……”她提着裙子一路疾走过来，一脸的担忧，我不由得同情她的无知。
　　趁着她不注意，我一下子站起身，把她猛地向外一推，她花盆底未稳，只带着一脸惊异的摔了出去，却落入十三的怀中。
　　温香软玉抱满怀，十三和福雅在看清对方后脸都是一红。
　　“你没事吧？”侠王果真是侠王，一脸微笑的安慰早已呆傻掉的福雅，福雅却只是怔怔的看向他，然后突然转身跑到了我的身边，低着头，紧绞着帕子，却一句话都不说。
　　只怕是，欲辨，已忘言。
　　胤祥也只顾盯着满面娇羞的福雅，不知所措的看看胤禛，胤禛负手一脸好笑的望向他，他又搔头看向我，我也是一脸谄媚的笑意，倒把他盯的有些发冷，只好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那个……我找你是想问问，问问晚宴的事儿……”他脸向天空，好像是在隔空喊话。
　　我这才如梦方醒一般想起自己还应承过这事，不由得一身冷汗，不过还好，不算迟。
　　“福儿，你会跳舞吧？”我细细一想，便转向福儿。
　　她也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面上早就好了，这也抬头看向我：“略知皮毛吧。你问这干嘛？”
　　“我想和你御前表演，就算是帮十三阿哥一个忙。”我冲十三扬了扬下巴，她飞快看了十三一眼，又低下了头，两颊迅速升起两朵飞红，却也算是默认了。
　　我拉过她，和她细细的说起构思和动作，她也很快进入了这个意境中，拉着我直说自己的想法，终于在一番口干舌燥之后达成了一致意见，两个人相视而笑。
　　十三他们倒是看得一头雾水，直拉过我来问：“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拉着福儿的手，回头冲十三说：“一切事宜你就问福儿吧，她会一一告诉你，前提是，不管砸多少银子，你也给我照办。”
　　十三脑袋一缩，扭过头去看四阿哥，结结巴巴地说：“内务府也没支给我多少，你们……给个大概的数吧？”
　　我微一思索：“最多二百两，东西都是现成的，花得是心思。”只听他长舒了一口气，挥挥袖子，一副满不在乎的嘴脸，是了，这点小钱对他们皇阿哥来说算不了什么。早知道我就开口说是两千两，剩下的我当私房钱……
　　“福儿，你现在就和十三阿哥着手去办，时间毕竟不充裕。”我抬手就想让十三下去，他却仍是不走：“你们究竟要表演什么？”
　　我看着远方，似是过了很久才喃喃开口，声音空灵的不像自己：“一个梦。”
　　这几天我过的倒是充实了，每每辰时出去，酉时才归，我去求了姑姑，索性先让福儿和我住在一起，整个绛雪轩常常是通宵灯火，通宵琴声。宫里织造办的绣娘都被我们招了来，忙着裁剪制衣，工匠们也被十三叫去搭建场景，四阿哥和八阿哥他们也常常帮着出谋划策，场面大的听说连皇上都惊动了，却是凡事必应，所要必给，不问原因，只是不动声色地任由我们折腾。
　　总算是熬到了康熙四十一年的除夕之夜。这一日，帝、后、妃、皇子、皇孙以及王公贵族都要携上家眷在乾清宫同享盛宴。眼下这时辰康熙和已经进宫来的阿哥们还没去西殿宴所，反而都在东暖阁聚着，我就由李德全引着一路往东暖阁走去。
　　沿路缓行，只见乾清宫丹陛上早早安设了万寿天灯，宫殿监副领侍一人，从乾清门引掌仪司奏乐人、首领、太监等，早早就到了丹陛上两边排列着，只等着亥时一到，营造司首领向上，行一跪一叩礼，赞上灯。
　　我久居东西六宫，阿哥是常见，乾清宫却从未涉足，第一次见到冒出了这么多人，且个个都是皇亲国戚、天皇贵胄，不由的心生紧张，想到一会儿甚至要御前表演，脑袋霎时就空了，待到走至东暖阁门口，我才惊觉自己一手心全都是汗。
　　我只觉得路途太近，不过一眨眼功夫便到了，才在明黄的棉帘前站定，侍立帘子两端负责将缠扎杏黄绒绳的小太监初初将帘一拉起，眼前一亮，我甚至连李德全对他们的吩咐都没听清，只觉得里面的腾腾热气夹杂着鼎沸人声扑面而来，济济一堂，满目皆是按品级煌煌穿戴的宗室男女。
　　骤然间，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突兀，我既非后宫，又非亲王福晋，不过是承蒙圣恩养在宫里的一个格格，皇家的家宴，与我何干？但路已至此，着实没有回头的余地，我微垂着眼，深吸口气，抬脚迈入。
　　“多罗晴宛格格到。”李德全一嗓子出去，整个房里不知为何全都安静了下来，认识的、不认识的，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全部都定格在我的身上，我顿时如芒刺在背，待回过神来，衬衣已是半湿。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路道，不过百米路程，我却觉得是千里迢迢。
　　康熙端坐在屏风宝榻上，我甚至可以看到他微微侧目，将眼神定格在我的身上，仿佛我第一次见到他一般，他的注视无比轻盈又具有无穷力量，可以洞悉一切不安也可以安抚一切彷徨。
　　我着意维持着步态，刻意收拢了目光，一切都显得那么拘谨有礼，我却觉得是那么的滑稽可笑。
　　周围响起了一片嗡嗡声，不管是汉语还是满语，我捕捉不到任何的信息，亦无法集中心思，只得如赴死亡盛宴一般，一步步向前，退无可退，避亦无法避。
　　终于到了康熙面前五步远的距离，我按规矩行了大礼：微屈膝，微低头，双手扶左膝屈右膝，右手压左手。这可是我连夜向福雅学的，如果再出错，估计会被她的唾沫淹死。
　　我想到好笑处，嘴角微撇，耳边却响起了一个厚重的男音：
　　“这可是皇阿玛多次提及的福海大人的千金——晴宛格格？”
　　这声音甚是陌生，我奇怪的抬起头，正对上康熙右手边说话的人，一身白锋毛皮褂，缀绣两正两行圆形五爪金团龙明石青补服，头戴红宝石顶珠三眼孔雀花翎冬朝冠，见我抬眼看他，他微微一愣，眼里的一抹惊艳一闪而过，随即咧嘴而笑。
　　“晴宛丫头，你没见过胤礽吧！”我正在发愣，康熙的声音便传进了耳朵。
　　胤礽？太子！
　　我这才发现自己有失礼数，慌忙向胤礽行礼，他却站起来扶我，我没见过这种阵势，一个着急，慌忙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落到了半空中，好不尴尬。
　　反倒是康熙笑着打了圆场：“你粗手粗脚的也不怕吓坏人家？”
　　太子仰头哈哈一乐，冲我挤挤眼睛，随即答道：“皇阿玛说的是，儿子是真见到天仙一般的人儿，慌了神了！”
　　我瞪了他一眼，一样是面冠如玉的儒雅，他却没有八阿哥那份飘逸的气质，眉宇间也缺少他那份英挺霸气。打量我的眼神也甚是轻佻。他却也接受的心安理得，自顾自的回到位子上去了，我却仍是站着，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落座。
　　“丫头啊，怎么还站着，过来过来，坐你姑姑旁边。”康熙一开口，虽轻缓平和，必定是全场都注视的焦点。果然，无数的目光就如同闪光灯一般向我闪来，我硬着头皮苦笑着落座，不得不承认我的脸皮厚了许多。
　　平日里庄重肃穆的乾清宫殿呈现一片显有的阖家欢娱的景象。众皇子和亲贵大臣们谈言晏晏，笑靥如花的嫔妃福晋们个个珠环翠绕，耀眼夺目。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在那群人之间，到图了个清净雅致。
　　我微微一笑，略一转脸，不期然的对上了一双深眸。
　　是的，我无法忽视那熟悉的修长俊逸身影。胤禛身着一身紫貂皇子冬朝服，冠饰东珠，衔红宝石，袖端薰貂，两肩前后的正龙绣文，越发突显皇子天胄俊朗不凡的英姿。他亮如点漆的黑眸寻觅般地向这方投来，淡淡的落在我的脸上。我微微一慌，随即想要不动声色的扭开脸，可他的目光却似定格在我的身上，任我如何躲避，均摆脱不掉。
　　我一阵恼羞，摆了杀人的眼神扔过去，他却在此时不动声色的调转目光，与身边的五阿哥谈笑甚欢，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
　　我心里暗骂出声，却看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以同样的出场方式扑到了我的身上。
　　哦，我的新衣服……
　　“仙女姐姐……”果不其然，是胤衸。
　　全场因这一声顿时安静了下来，连康熙也笑着转过头来。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十三向我举杯，投来了一个极为同情的目光。
　　“十八阿哥……”我哆哆嗦嗦的抱起他，他的生母密妃因是汉人，顾及规矩，没有出席，胤衸是未成年皇子中最小的一个，形单影只，着实可怜。
　　“仙女姐姐好好看，胤衸喜欢！”说着又是一个沾满口水的湿吻。
　　我一脸黑线的看着他，再考虑要不要把这个色胆包天的小鬼扔下去。
　　全场顿了三秒钟，爆发出一阵笑声，其中尤为康熙和太子的声音最为高亢，声声摧残着我的听觉。
　　“晴宛丫头，这小十八是出了名的淘气，平时也就只有他十三哥收复得了他，没想到，你倒是比胤祥更有本事啊……”康熙一把搂过小十八，任由胤衸毫不客气的把口水擦到他身上。
　　众人皆乐，十三起身向我敬了一杯酒，假意委屈的撇撇嘴：“晴宛，我服了！”又引来一阵大笑。
　　“啪……啪……啪……”只听见丹陛下静鞭三响，殿内殿外顿时一片鸦雀无声。皇子亲贵，妃嫔格格命妇们各按品级垂首而立，我也站了起来，随众人一起山呼万岁。康熙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一脸随和的笑意，“今日是辞旧迎新，普天同庆，不必拘礼了。”
　　太子侧身而起，一掀袍子的下摆，垂首单膝跪地，白瓷酒杯高举过头，恭谨地道：“儿臣胤礽代诸位皇兄、皇弟恭敬皇阿玛一杯，愿吾皇福寿安康，大清国祚绵延，江山永固。”他话语未毕，其他的皇子也附着跪地，齐齐高呼：“吾皇福寿安康，大清国祚绵延，江山永固。”
　　“好，好，好！胤礽说得好！”康熙面露喜色，冲着太子欣然点了点头，褒奖之意溢于言表，随即仰头将酒一干。众人也仰头干尽。我不禁苦笑，康熙若是此时知道日后“九龙夺嫡”的血腥场面，知道他一手培养的太子的昏庸无能，还会这么欣喜么？此时只怕这些仰头敬酒的众皇子们虽表无异样，可心里恐怕早就万相各生了。
　　“今日晚宴大家尽情尽兴，把酒痛饮，李德全，摆驾乾清宫。”他大手一挥，笑得是满目生辉。
　　我和十三闻言立刻聚目会意，两人均离席向康熙请辞，说是要去做些准备。“哦？朕倒是好奇你们整日风风火火的大兴土木，究竟在玩什么花样，胤祥你可是信誓旦旦的保证过了，若是不好，别说朕饶不了你们，就是那些绣娘工匠，也都怨声载道了！”
　　胤祥瞥了我一眼，向前一步：“皇阿玛可别小瞧晴宛这丫头，定是不让您失望了便是！”说罢向我挑了挑眉，我向他展颜一笑。康熙看着我们一来一去，哈哈大笑，“去吧！”遂率领众人转身离去。
　　我不知觉的望向那浩浩荡荡的背影，咬紧了嘴唇，却还是一阵阵的发抖。
　　浑浑噩噩的跟着十三到殿后换装，足下一软，油然升起一股虚弱感，十三察觉立刻扶住我，我抬头看他竟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那么胆大个人儿，怎么怕成这样？”他盯着我的脸，一脸嬉笑表情，福雅站在旁边，亦是不解。
　　我无力的摇摇头，埋首在膝间。
　　黑暗中，一个温暖的手抚上了我的脸，一如那天晚上梦中的温暖，我想是在激流中抓住了一根蒲草，愿意将全身心依附于他。
　　顿时就有了力量。
　　我抬起头，却见十三和福雅一脸的惊诧，我茫然的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任何梦中人的踪迹。
　　相逢却似曾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
　　一切就绪，我和福雅自后殿窥视宫内情景，满座顶戴翎然，翠凤明珰，粉黛云从，玉碗金瓯，光映几案，让酒数行，众皆豪饮，一举十觥，掷令作乐，又是另一番热闹。
　　我看一切都妥当，便用准备好的铃铛声通知十三，果然不久后康熙率领众人浩浩荡荡的从殿内出来，落座于我们早就安排好的位置，正对着我们搭造的戏台，此刻正被巨大的缎布遮着，未点灯，四周一片黑暗。
　　人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我连忙回身示意。一阵若有若无的箫声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丝丝扣人心弦而奏，想侧耳细听时却又听不分明，只细细地迂回环绕。一片散漫的场面渐渐静了下来，已经有人四处环顾，想找到这声音的来源。
　　这时，本来昏暗的帘幕突然被上千个蜡烛照亮，场上一时灿如白昼。只见幕后映出十五个身姿窈窕的少女的剪影，均是飞天造型，却个个不一，仿如定格一般，一时天上人间莫辨，直叫人忘却今昔何年。
　　我顿了一下，手起琴响，顿时就有数个清越的女声随琴而歌，声音轻柔，像是天外而来。帘幕后的少女莲步款款，生姿摇曳地走出来：头上只是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系着淡青色的丝绦，一头青丝垂下，随风而舞，甚迷人眼；均是一袭白色的缎面装，石青色宽腰带，显得纤腰若素，柳枝轻摆，在模糊的光线中显得非常古朴厚重，让她们凝固得像是壁画上欲飞的神妃仙子。
　　她们只是匆匆而过，瞬间又回到了帘幕后，琴声却未停，只是越奏越清晰，仿佛什么已经呼之欲出。人们可以清晰地看见少女们在帘幕后歌舞翩迁，可望不可即。一时神情恍惚。
　　此时，编钟、磬、鼓齐鸣，似是在说什么沉重的故事，再配合琴与箫，却是另一番悲凉。
　　瞬间，帘幕落下，众人一眼便看到了立于正中的福雅，身上穿着我特意做的小龙女似的白装，体态襛纤得衷，修短合度，云髻峨峨，身披厚重的白纱，微风吹过，竟似要乘风而去，她微微一笑，袅袅侧身，水袖轻舞，摆出凌波之姿。身姿或软若绵柳随风摆，或灼似芙蕖出渌波，或灿若朝霞，或缓若清泉；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月色轻照，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实非尘世中人。
　　瞬间灯又再次寂灭，人群中发出不满的声音，我趁着黑暗捧琴上场，这才示意亮灯，有人顿时惊呼，指着看似坐在天上的我。
　　我的手和气息很稳，心亦如水镜般明亮，直到一切嘈杂失去着力方向后自然安静下来，我露齿一笑，手起琴响，看着福雅她们慢起舞、轻抛袖，曲音由唇间婉转而起：“冰封的泪，如流星陨落，跌碎了谁的思念， 轮回之间，前尘已湮灭，梦中模糊容颜。” 莺燕低回，绵软锦绣，与箫声律调合奏，音色亦是婉转妩媚。
　　我瞥了眼众人，太子一脸淫猥之色，紧紧盯着几个风姿绰约的舞女；十阿哥大嘴微张，表情似是在梦中；八阿哥九阿哥将头凑在一起谈论着什么，不时微笑；十三一脸诧异与兴奋，直拽着四阿哥的袖子，身体微前倾，四阿哥也顾不上他，指尖缓缓的敲着桌面，和着拍子。
　　曲到高潮，我声音变响，一股幽怨而出：“昆仑巅，江湖远，花谢花开花满天， 叹红尘，落朱颜，天上人间， 情如风，情如烟，琵琶一曲一千年， 今生缘，来生缘，沧海桑田，成流年。”抬起头恰恰对上凝望这里的四阿哥，不禁悲从中来，忧忧时光流转 再没有青春能换沧桑。漠漠擦肩而去，不过夜已栏栅。
　　十五个舞女此刻甩肩、扭腰、迈着碎步，身子微转，再回头缓缓递出水袖，勾魂夺魄。福雅却亦是在绕场抛洒水袖，身后侍立的屏风随着她的碰触旋转不时转动，却因光线太暗看不分明。
　　第一遍结束，其他女子变换队形，边舞边将福雅簇拥在中间。
　　“古老的剑，斩断了宿怨，唤醒了谁的誓言， 转瞬之间，隔世的爱恋，追忆往日缱绻， 昆仑巅，浮生远，梦中只为你流连， 笑红尘，画朱颜，浮云翩跹， 情难却，情相牵，只羡鸳鸯不羡仙， 今生缘，来生缘，难分难解。”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镇日缠，任款款莲步生花心底，丽语珠韵缱绻来。
　　最柔软的绸做的水袖，舞出了风来，舞过了岁月，舞飞了寂寞，浮生一刹逝如电，画楼辜负美人缘。
　　曾经一直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情，那些沉重无法讲述的悲伤和苍凉。今日看来，不过一梦，梦醒了，就此散了。
　　琴声骤然而止，黑暗瞬间笼罩，人们却还没有反应过来。还好早有宫女们手捧铜镜将光线缓缓汇聚到台中央，我一袭艳丽的红出现在舞台中央，绿云扰扰，红妆潋滟，白衣素裹，
　　台下众人的眼睛一时花了。
　　突有古琴断弦之声，台上众人一边舞蹈一边合唱，声音虽响却不繁杂，比之刚刚我一人的清越凄冷，更有种决绝的意味。
　　“昆仑巅，浮生远，梦中只为你流连， 笑红尘，画朱颜，浮云翩跹， 情难却，情相牵，只羡鸳鸯不羡仙，今生缘，来生缘，莫让缠绵，伤离别。”
　　至此方身随曲、拂蝶飞，弓鞋袖转，纤手划过，素腰款摆，袂影翻云，流风回雪。
　　我努力一跃，两米长的水袖从空中划过，舞出一个有一个绝美的姿态，一袭红妆在白衣中突出的刺眼，如杜鹃声声啼血，直教人心酸泪欲流。
　　悠远的歌声渐止，耀眼的光芒消失在天际，她们重新凝固成一群飞天般的雕像。福雅作反弹琵琶式卧于地面，我微微一笑，最后一次用力挥动水袖，带屏风转过，再隐于其后。屏风转过面朝灯光，众人这才看清是福雅刚刚所作之画：画中一女子于桃花树下抚琴，闭着眼，遥想什么，神色忧伤却面露微笑。
　　这是梦醒后最美的结局。
　　音乐声也渐止，只有如泣如诉的箫声还在黑暗中婉转了。帘幕垂下，灯也寂灭，一切重回安静，刚刚的盛大恢弘似乎不过千年一梦。
　　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象，顾望怀愁……
　　许久，场上才重有了声音，却也只是窃窃私语，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好！”康熙起身，带头鼓起掌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掌声响成一片。
　　我拉着福雅御前谢恩，康熙竟然亲手扶我们起来。
　　“丫头，朕已经好久没有看过如此精美的歌舞了。”
　　“皇上过奖了。”我和福雅相视一笑，果然达到了效果。十三隔着人群，向我竖起了拇指，我反向他做了个鬼脸。
　　他又看向了福雅，李德全在他耳边微一提醒，他便爽朗的笑起来：“马尔汉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好！好！”
　　我握了握福雅的手，她也是感激的露齿一笑。
　　“檀板响，笛音转，殷殷在玄黄，亦琴瑟，亦笙歌，来看笑轻狂。晴宛格格弹的好琴！”旁边的太子走过来立在我身边，灼热的目光倒看得我甚是不自在。
　　“皇上，容晴宛先去换衣。”再让我面对太子，只怕是要吐出来了，索性找个理由，早早逃离。
　　从里间换衣出来，便看见一个人背着我站在庭院的树下出神，月光将他的背影勾勒得清凉出尘。我不想打扰，便放轻声音绕道而行，却仍是惊动了他，于是转过脸，我看清了他的样貌。
　　四阿哥……
　　一阵寒风吹过，他清寒的面孔上有着让人心痛的苍白。我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任他慢慢走向我。
　　我极轻极轻地说：“我……我并不想打扰你，先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走，他却从身后拉住了我。
　　这次他的手劲极轻，极温柔，我却还是忍不住发抖。
　　“你的梦，很美。”仿佛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是另一个人。
　　“是啊……”我再一次恍惚，一样的月色，一样的风景，甚至一样的人，情节却不在同样，颠覆的，有些残酷。
　　“若是我，这么美的梦，绝不忍心放开。”他拉住我，眼底依然是我熟悉的深邃，却隐隐含着另一层感情。
　　我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他，他淡淡的笑意里有丝几不可察的温柔，我嘲弄的笑笑，甩手欲走。
　　他不由分说的拉过我，我看着他在我眼前越靠越近，有些惊恐，有些恍然。
　　他静静的凝视我，忽然，一抹微笑在他脸上绽开。仿若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就这样，直直的，照进我心里。
　　“你放开了么？”
　　我思索半晌，仰起脸笑着看他，“四阿哥希望我怎么回答？”我相信，这可以装出的敌意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略松开手，我如获大赦一般挣脱开，迅速向前跑，转身的瞬间却听到他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
　　“我希望你说，既然放不开，那就纠缠一世吧。”
　　我脚步一滞，却忍着没有回头，脑海空空如也，只有他的声音在不住回响，却有句话更清晰地传来：
　　“因为你放得开，我却放不开了……”

　　心意难决

　　寒风骤起，我不由得瑟缩，双腿却似钉牢一般，无力向前，却只是一味的想笑。人生如此的翻云覆雨呵，不知到底是人生如梦，还是梦拟人生？南柯一梦终不醒，谁人笑我泪疏图？
　　笑着笑着，珠泪点点，落湿衣襟。我一个平静的转身，面无表情的望向他，从未有这么一刻我觉得他是如此狰狞。我一步步逼向他，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我看到他的眼波微动，却也缓缓迎了上来：“四阿哥，任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控人命又怎样? 我知天下命不知自己命又如何!你凭什么戏弄我的感情,凭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违了你的意，我想我也改不了了！所以为今之计就是分道而行，既然你不待见我，我也犯不着整天在你面前任你奚落！我的话说完了，四爷请便！”我一口气说完，想是心里的气因这一番话也消的差不多了，我索性转过身去留一个背影给他，却还未提脚就走，不知心里在隐隐的期待些什么。
　　身后许久没了动静，我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转身。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般的漫长，我这才忍不住开口：“四阿哥，容晴宛先行告退。”又顿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反应，我一时气结，干脆甩手就走。
　　“别走。”身后总算响起了脚步的声音。
　　“四阿哥还有事？”我语调不带任何感情，从未有过的谦恭与和顺。
　　“行了吧，表面上客气，心里不知怎样骂我呢！”他低头发出闷笑声，踱着方步来到我面前，含着笑意望向我，眼神却与平日里大不一样，深若寒潭的黑眸，依旧深邃地望不见底，却带着浓浓的温情与眷恋，仿佛完全吞噬了我的身影。
　　我微微怔了一下，僵硬的扭过脖子不看他。
　　他又转了个方向，只是定定地凝视着我，目光好似直接的钉在了我的心上，点点酸迫。我觉得自己仿佛是烈阳焦距下的冰块，一身戾气转眼将融化成三月脉脉的桃花水。
　　我顿时软了下来。
　　猛然一阵心悸使我醒过来，什么冰凉贴上了我的下颌，稍后便轻轻的抬起了我的脸。我抬起眼看向他，他带着我梦中熟悉的低浅的呼吸站在那里，而沉默如同暗夜一般宽阔。
　　一阵风拂过，我甚至听得到风和云层掠过天空的声音。
　　他背着光，然而这并不妨碍他的面庞清晰如同素描勾勒出来的轮廓。月色仿佛是一点一点移动过来，他和我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些微重叠，恍然眷恋。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遗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原来他，在我的记忆中可以像他的眉眼一般，这么深刻。
　　“我不是一个懂得留恋风花雪月的人，冷漠严苛，不解风情，一路走来我早就听惯了。可有一天我发现，有这么一个人，她总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的眼前，莫名其妙的扰乱我的思绪，那个人，就是你。”四阿哥凝视着我的眼睛，缓缓开口道。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是‘情’字对于从前的我来说，不过是个故事，是个玩笑。我不懂更不会让自己沉溺其中，因我有太多责任，富贵喧嚣地，龙争虎斗门，生下来我就知道，里面的谁都无法随性的活着。”
　　“可我也会很累很累，那时候你就毫无准备的闯进了我的视线。那天我看到你和老十三他们毫不介怀的嬉闹，你的笑颜绽放，纤尘不染，好像全然忘记了是处于一个怎样不堪的环境中，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上去和你们相认……”他看向我，眼里藏着深深的自嘲与落寞。
　　你站的方位跟我中间隔着泪。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让我心动又心酸，亦是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你。我知道，我会好心疼好心疼这个男人，一辈子。
　　“看着你，我才真正体悟佛的精髓——悠然，随心，随性，随缘，我终于知道，也许不是你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而是我的眼神一直追着你的方向。” 黑色的夜空下，他弯弯眼角，是灿烂群星翩然下降。
　　我抬起头，我知道，这一生，恐怕我不能再移开一瞬。
　　“在我面前，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我在意的，只是有你的那条。”他紧盯着我的眼，一字一顿的说，紧抿着唇角，深深望到我的心里去。神情似是在等我的答案，也或许，不需要。这一刻，四阿哥对我肆无忌惮的注视，我无法拒绝。
　　“你……我……”我结结巴巴，脑子里仿佛在煮粥，一句成文的话都无法拼凑。
　　我要的是一生一代一双人，我怕他，只能送我相思相望不相亲。
　　他松开手，看着我呆滞的神情，笑意仿佛涟漪般在四阿哥墨润如玉的眸子里散开，他戏谑的上扬着嘴角，斜着眼看着我瞧。
　　连我都不知道他莫名其妙的笑些什么。
　　“你……你笑什么？”我一边瑟缩着，一边战战兢兢地问，生怕他又陡然变了脸色，喜怒无常这句话绝对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他仰头浅笑不语，神情……只能说……性感的无药可救。
　　我还在暗自思祔要不要有什么表示，如果答应他，万一这又是他的计划，岂不明摆着居心叵测？如果不答应，他又陡然变色说我欲擒故纵怎么办？横竖都是死，索性沉了脸色，静观其变吧。
　　我刚想一脸严肃的表示低调，却见他已经止住了笑意，此刻俱是一脸温柔的神情，看得我多少有些不自在。
　　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也许他本也不必我回答什么。隔着一步距离看他，淡淡的夜色，和着他游弋不定的表情，连带着我也有丝恍惚。
　　他抬头望着天空，长吁口气，白色的气在这清寒的夜色里分外刺目。“天越发阴寒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眉头一皱，正准备说些什么，他却以转身面对我。
　　“天这么冷，怎么穿得这样少？”他说着，顺手将肩头的斗篷解下，要给我披上。我忙摆手。实在不知道他的举动孰真孰假，是虚是实？
　　他轻笑，也没有勉强。我握紧拳头，恨恨的收起刚刚对他产生的一丝好感。
　　“有些人若诚心逞强，我是决不会强人所难。”他嘴角那丝淡笑非常的让我想动手打掉。却见他敛了笑意，突然一脸清冷的望向远方，语气变了一变。
　　“怎么？老八给的你就要”
　　他一说我才想起来，前几次我出门匆忙，没带大氅斗篷，正好遇见了八阿哥，人家跟你说话你打着哆嗦也不礼貌不是？他就随手把自己的大氅给我了，反正人家是阿哥，这种东西多了去了，送我我不收，岂不是驳了他面子？做人难，做女人更难……
　　我忙摆手，一脸欲盖弥彰之色：“那个……他不是正好遇见我了嘛，他不是可怜我穿的少嘛……”
　　四阿哥哼一声：“这么巧的事怎么竟让你们俩碰上了，想他一天遇到多少人？这宫里又有多少人穿不暖？偏偏就给了你？还给了两次！干脆明着送好了！”
　　我气结半晌，什么人啊这是！索性没好气的抢过来披在自己身上，再这么下去，不知道他要得出什么荒唐的理论……
　　他眼里的冷意更甚：“不想要就别强迫自己！你今日挡得住我的嘴，日后挡得住宫里的悠悠之口么……”
　　我深吸口气，离开他一点儿，看着他的眼睛说：“四爷，您到底认为我和八阿哥怎样了？”他喜欢玩，我就奉陪到底！
　　四阿哥却比我想象的要镇定，开口反问：“你们做了什么？”
　　我翻着白眼，漫不经心的回答：“能做的都做了……”
　　“然后呢？”他问。
　　我呆呆重复：“然后？”
　　他接口道：“然后——现在，你要告诉我，你想和他在一起，是吗？”
　　我呆愣在一旁，这个问题其实我想过很多次，但我得不出答案。八阿哥不是不好，如果一开始我就遇到他，我想我会不顾一切的喜欢上他，可现在我很清楚，我想要的，天下只有一个人给得起，而现在这个人，正在我面前毫无根据地质问我和另一个人的感情……
　　不要也罢！
　　我有些愤然，眼眶有些湿润，我却咬紧了牙不让眼泪流下来。四阿哥用手抬起我的下巴，又问一遍：“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我用尽全身力气打开他的手，他望向我，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冷然：“很好。但是我要让你知道，我要的，没人抢得走。我要你，可由不得你。”
　　我全身犹如电击般一颤，抬起脸轻蔑的望向他：“四爷搞错了，我不是一个物件！”
　　四阿哥掀眼皮子懒懒瞧了我一眼，伸出手顺着我的脸颊滑下，笑着说：“我知道，所以我更要这么说。”
　　我实在厌恶他这幅唯我独尊的样子，一仰脖子：“命是我的，也由不得你！”
　　他抬起眼帘来展颜一笑：“那可不一定。”声音微扬，有着不容拒绝的自信。
　　我见和他实在说不通，把脸一沉，正准备不辞而别，却见他从怀中掏出个东西，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拽回到他的胸前，两只手扣牢我，那个红色的东西就在我的眼前晃荡。
　　一个奇怪的结，结形小巧，双耳如蝴蝶状，其后状似祥云，尾端的流苏，带来摇曳生姿之感……
　　“我的情人结！”我脱口而出，他却不还我，只用手反复把玩。
　　我不想和他多做纠缠，索性劈手夺去，他轻巧一闪，却顺势握住了我的手。
　　“你放开！”我怒道。
　　“原来叫情人结，巧了，连信物都给了我，我就不信你跑的了。” 他向我扬眉一笑，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我无话可说，避开他想走。他却紧紧挡在我前面。我趁他不注意，仍不死心的想去夺，他照例一拉，却顺势将我一带，不偏不移地落于其怀中。他一个手用力，把我圈到他的怀中，我紧贴着他，甚至可以清晰的体会到他的笑意在胸腔中振动。
　　“诶，晴宛格格，眈眈视人何为？这可是我的东西……哈哈，情人结，好名字！”他亲昵的拍了拍我的脸，得意的笑，得意的笑。
　　“那不过是你捡的！”我出口还击。
　　“是啊，你编好了，丢在地上，偏让我捡到了，这，可不是缘分啊？佛曰随缘，懂么？”
　　他说这话的表情不由得让我想到：“师太，你就从了老衲吧！”……
　　说着不动声色的从怀里掏出个黄杨木盒子，甚是精致，一把塞给我，我看了看，不由分说的又扔回给他，“我不要。”
　　“拿着。”他攥紧了我的手腕，却又要小心不弄伤我，一脸的不耐烦。
　　“你若不想让别人知道。就拿着，否则……别人传出什么，我倒是不怕的……”他沉下声，凑近我的耳朵，悉悉索索的却让我听的分明。
　　我还在犹豫，却见秦顺儿突然从不知名的角落中闪了出来，正走向这边，心里一急，劈手就把这个木盒夺下，藏进怀里，我挣了半天他的手才是微微一松，我敛了神色，理了发髻，这才故作自然的转身。
　　“什么事？”四阿哥沉了笑意，眼波却微闪。
　　“回爷的话，是万岁爷在找晴宛格格，说是有重赏。”
　　“知道了，这就走吧。”他微微点头，秦顺儿便支着灯在前面带路。
　　我神气的瞥了他一眼，却见他正好笑的望着我，我不明所以，只听他在我耳边浅声道：“记住，你欠我了。”
　　靠，有没有搞错！我又没说要收，是他硬塞给我，现在反倒变成是我欠他的了，老天无眼啊……
　　望见我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倒是毫不惊讶，凑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满语，说完便负手而立，停了下来。
　　眼见前面就是康熙的正殿，我也不好再去问他，只好压着满腹的疑问，一路进去。
　　“晴宛来了，怪了，朕刚刚还在想你换装是不是太久了，你就来了。”康熙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呵呵笑着，十分高兴。
　　我傻……这么说，康熙刚刚根本就没有叫人去找我！
　　老奸巨猾的四阿哥！我抬眼，正好看见他从殿后绕过来，正对上我的视线，他心里已然明了，目视着我，轻轻一笑，满室华彩却皆因这一笑失了颜色。
　　我呆愣着望向他，仿佛中了不可解脱的爱的迷毒，陷入放浪又令人心碎的生死纠结。
　　“丫头，想什么呢？”我“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康熙，忙跪下，一瞬间我却仿佛看见他往四阿哥的方向好似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很明显，不需要我回答。
　　“起来起来，怕什么！看来今次朕是罚不到你了，你告诉朕，想要什么赏赐？”
　　康熙行到我身前，虚抬手令我起了，挥手叫了十三阿哥过来，一时室内都静了下来，二阿哥也聚过来，聆听康熙问话，大家皆是面面相觑。反是十三阿哥嬉皮笑脸道：“皇阿玛欢喜，就是大赏赐，是儿子的福气——不枉咱们一番卖力，求赏赐却着实不敢。”
　　“对，他不敢，这么个大便宜让他捡去了，还敢邀赏？”太子拍着十三阿哥的肩高声说，席间响起了一片笑声，连康熙也笑得扬起了脸。
　　“老十三，你二哥说的对，你啊，是沾了晴宛的光了！”康熙指着十三，对着我的却是一脸柔和的笑意。
　　“皇上过奖了，晴宛愧不敢受，要是没有十三阿哥的帮忙，怕也是入不了眼的。”我用胳膊捅捅十三，希望刚刚大家的打趣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果然，他也扬起脸，冲我眨眨眼。
　　“梦笑开娇靥，眼鬟压落花，簟纹生玉腕，香汗浸红纱。晴宛格格跳得好舞，唱得好歌！”众人闻诗皆是一愣，惊艳之色顿起，却惊不是那种惊法，艳亦不是那种艳法。随即嗡嗡声不绝于耳，连十三阿哥都掩了笑意，一脸冰冷。太子倒是眯起眼来，直直的望着我，轻薄之色溢于言表。谁敢光天化日之下吟这种淫词艳曲？我闻声而去，竟是十四阿哥！
　　他缓缓走到我面前，对周围之声充耳不闻，望着我说：“不知十三哥和格格如何构思？舞姿之美，堪比《十六天魔舞》……”他的话连我都吓了一跳，四阿哥也是紧皱了眉头，缓缓走近，众人又是一阵唏嘘，康熙却兀自品着茶，没说什么。
　　十六天魔舞是元代很有名的舞蹈。根据《元史》的记载，是十六个宫女，把头发梳成若干小辫，带着象牙作的佛冠，身披若隐若现的缨络，下着大红色镶金边的超短裙，上穿金丝小袄，肩上有云霞般的披肩，妖艳致极，性感逼人。她们每人手执法器，其中一个执铃杵领舞，姿态各异，诱人眼目。美色当前，皇帝渐渐不理政事，“凭谁为问天魔女，唱得陈宫玉树声”，“自古国亡缘女祸，天魔直舞到天涯”，此舞便被视为亡国之音。十四阿哥突然这么说，表面上是夸赞我舞技高超，实则是说我这舞如同亡国之音，甚至还把十三一并说了进去，陷害之意显而易见。
　　我看向康熙，他依旧不发一言，目光沉沉，但如果我不说他不说，这事儿必定没完，我只好故作无知的看向十四阿哥：“十六天魔舞晴宛是没听说过，只是实在有一事不明。想必十四阿哥的珠算不是很好，我这舞蹈，加上我正好十七人。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想来这十六天魔舞还比我少一人，怎么能和我相比！”
　　一语毕，众人皆是一愣，康熙却起身大笑着拍起了巴掌，我转向十三阿哥，他也是一脸的惊诧，随即向我竖起了拇指，我掩嘴偷笑，正准备转向十四阿哥做鬼脸，却又对上了四阿哥饱含笑意的眸子，避无可避，我舔了舔发干的唇角，坦然的笑容在脸上舒绽开来。
　　“好个晴宛丫头，全天下恐怕只有你按人数多少标榜好坏了！老十四，你是说不过她的！”康熙看着十四阿哥，嘴上在笑，眼里却是一丝温度全无。
　　十四阿哥不再说话，只是沉沉的将目光置于我身后，像是沉淀了一切事物，又像是不甘的回味。
　　我无奈的耸耸肩，月光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晴宛，晴宛……”十三在我耳边急急的叫着，我抬起眼茫然的看向他，他一脸无奈的笑，“皇阿玛叫你许久了，你这丫头……”
　　“晴宛啊，你这孩子也不小了，这婚事也该放到台面上来讲了，今日朕问你，你可有中意的人？”他突然一句话，把我吓得差点跪下，婚事？天！这也太远了吧，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一心人，更不愿意与其他女人共享一个丈夫，我无法忍受天天点着灯，指望着他下了朝可以来看我一眼……
　　“回皇上的话，没有。”我战战兢兢，却也不得不如实回答。身后有一道又一道的目光灼着我的背，似是要把我灼出个洞来，不禁悲哀的想笑，纵使真的有爱我的人又如何？例如现在，他们也只有陪着我听候发落的份。
　　胤禛说的没错，一处富贵喧嚣地，一扇龙争虎斗门，里面的谁都无法随性的活着。
　　“好，那朕问你，你可愿意嫁给胤祥？”他话一出，我和十三都是一惊，面面相觑，却也不知如何。我愿意么？我也不知道。初识十三时，他是那样的光彩夺目，一身白衣，让我可以与千万人中一眼辨出他来。飞扬的笑容和星星般明亮的眸子、懒散的笑容和那份自信从容令我不禁倾心。可他就如同这春日的阳光，温暖的包围着我，却也同样照射着别人。他只是我的知己，或许嫁给他我会少些疼痛，多些自在，但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只是连我都不知道，我要的，他给不给得起。
　　是的，我想问，胤禛，他给不给得起。
　　终于我鼓起了勇气，我的人生，若是我不争，谁都帮不了我：“回皇上的话，晴宛不愿意。”
　　霎时间屋里又是一片寂静。我一时间只是全身发木，没了半点知觉，低头盯着自己裙摆，隐隐听见康熙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十三爷是知己，只是知己。我要的一生一代一双人，他给不了，想必，也不能给。” 我微微抬头看面前的康熙，眼前又掠过不少人的身影。屋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我浑身冰冷，耳朵里尽是自己的心跳声。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竟是容若的词……好，好……他这是在提醒朕么？是朕……朕不该逼他……”康熙像是陷入了沉沉的回忆中，眼角泛起浑浊的泪花，我真想知道：究竟这是个怎样的帝王？大悲大喜大怒大爱大恨，一席话的工夫，恐怕已在他心里千回百转。
　　寂寞，帝王心。
　　“好，朕不逼你，朕答应你，尊重你自己的选择。但前提是——”我微微一滞，却听见他略带挪揄的声音：“朕可不想便宜了别人家的傻小子误了你，你啊，注定要做朕的儿媳妇……”一席话，倒说得我面红耳赤，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撇撇嘴把头拧向一边，对他们一干人的笑声充耳不闻。
　　“李德全，传朕旨意，将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福雅配于十三阿哥胤祥为嫡福晋，下月初五完婚。”

　　怨似伶仃

　　人群将散，灯火幻灭，空气中弥留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烤肉的油腥味，竟引得我一阵阵的犯恶心，心脏也是压抑的难过，春儿早已被我遣了回去，此刻只得自己一个人慢慢的往回走。
　　风起了，直吹的残雪在空中缠绵摇摆，像水里无根的飘萍，心里关于前生的记忆，凝结折叠成一片白色的，晃动的，凌乱的影像。一阵冷风吹来，细雪濡湿了眼帘，钻进眼睛里转世成大滴的泪。我侧过脸，伸手去抹，泪温热的，烫的手微微发颤。蓦然想到，不久前曾有那么一个人，无限温柔的抚着我的脸，我抬起头，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的眼睑。一切的一切，却也因他，刹那时所有快乐寂灭。
　　我可以看见大殿内此时灯笼一片明光灿烂。耳边隐隐听得人声喧嚣，如暗夜里海浪的声响，一下一下，那么单调而凄哀。
　　想来好笑，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怎么什么都变了呢？不由得口中喃喃自语：堪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装……
　　康熙话毕，十三微怔了一下，直到我拍了他一下，他这才如梦方惊，忙着向前谢恩，恰好早带了福雅过来，还是一脸未知的样子。我展眉一笑，冲她低语，她脸霎时变得通红，茫然的望向十三又立刻低下头去。老十是个莽撞的性子，几壶酒下肚，立刻变得更个孩子一般，又受了小十八的撺掇，这就“十三嫂，十三嫂”的叫上了，惹得福雅羞得就差没哭出声来，直往我的身后躲。十三气不过挡住他，却被他一推，直直地和福儿抱在了一起，两人都是一呆，然后迅速分开，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不禁也深受感染，直替十三和福雅高兴，不禁也跟着他们起哄。
　　“我说十三阿哥，福儿可是我的好姐妹，你要是对不起她，以后可别来见我！”看到十三无所适从的窘迫表情，我得意的转了个圈，直挽住身边人的胳膊，拉住一双稍嫌冰冷的大手，指尖有薄薄的茧。我反应过来，抬头一望，正对上四阿哥促狭的笑意，眸子里的情绪毫不隐藏——几分宠溺，几分执著，几分释然，狭带着某些热望的神情，猛地击中我，我一时头昏眼花。
　　一瞬间的怔忡，随即迅速调开目光，慌忙着想要收回手，可他却抢先一步，把我的手圈在掌心中，马蹄袖外翻，竟是很好的遮挡。
　　我倒吸了口凉气，全身都僵硬了起来，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他疯了！脸上滚烫，手上却冰冷，我只觉得脑门冒汗，薄汗沁身。我咬咬牙，索性放弃了挣脱，扬起下巴，狠狠的瞪着他。
　　他却仍嫌不够，只是凑到我耳边说：“我倒是今日才发现，这袖子还有这般好处。”语罢目光堪堪越过我，停留在远处，那是不带丝毫感情的森冷眼神。
　　忽地身后茶杯砰的一声，我不由得回过头去看，正对上八阿哥回望我的冰冷眼神。一瞬间我仿佛身边所有的喧嚣都听不到了，只有他眼角散出的雾气包裹着我。我不由得害怕，他从不会这样望着我，那种眼神，怒、怨、恨、萧索，不甘……
　　我该做些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
　　康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过来，我猛然惊觉，尝试着把手收回，可是胤禛倒是微微一笑，握得更紧。
　　正当我要放弃之时，眼见秦顺儿凑到胤禛身边，冲他低语了几句，他脸上顿时难掩欣喜之感，却又蓦的望向我，立刻将表情归于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开口让秦顺儿退下。
　　我正在疑惑，却听八阿哥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刚见四哥府里的小厮低语几句离去，四哥脸上却难掩喜庆之色，可是府里有了喜事？说出来，也让兄弟们乐乐。”声音大的正好让全场人听见，可是一连温顺恭谦的表情，却似是发自内心。
　　四阿哥望向八阿哥，一时脸上表情高深莫测，又回望向我，眉头微皱，好像在想怎样开口，目光却是须臾不离，让我蓦地心惊。
　　“哦？”康熙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何喜之有？”眼望向众人，除了四阿哥和煞有介事的八阿哥，大家也是一头雾水。
　　四阿哥这才缓缓的转过身，正准备开口，居于康熙右手边的德妃却欣然的笑了笑，缓缓答道：“这喜事儿，臣妾怕是略知一二。”说罢掩嘴微笑，“老四这孩子面子薄，还是让我这个当额娘的来说吧。”
　　康熙更被挑上了兴趣，直拉着德妃的手问：“怎么你们母子俩尽卖关子了？”
　　“今个老四家的拉着李氏来请安的时候，李氏身子不适，臣妾传了太医号了脉，说是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了，怕是皇上来年又要添一位皇孙了。对了，今个儿我特意叫了李氏来，那丫头身子单薄，皇上可要好好赏她。”
　　说罢，从人群中牵出一个瘦弱的宫装女子。碧青的锦缎旗袍映着冰肌玉肤，外罩一件柠檬黄的小褂，配着旗袍上同色丝线的芭蕉叶子，气韵毕现，秀丽不俗。依次向各位见礼，说话声音极甜极清，娇媚婉转，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
　　“李氏啊，你们家四爷可是个不会说话的性子，你要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可别怠慢的我的孙儿。”姑姑一脸红光的搀她起来，又招手让胤禛过去陪着她。
　　胤禛看了我一眼，面沉如水，随即，松开了我的手，向前走去，义无反顾。
　　我身子猛地一颤，嘴角的笑容刹那凝固，只是觉得一股刺骨的冰寒冷冻了五脏六腹，冷麻地没有了知觉。耳边却只有嗡嗡的作鸣。
　　他放开了我，去陪伴他真正的妻。
　　她那么美，那么温柔，看向他的眼光那么眷恋……相比之下，我就渺如尘埃，失了颜色。
　　胤禛走向她，轻轻的握起她的手，那么珍稀，那么温柔。“额娘说的是，以后你有什么要的，只管向我或向福晋开口就是。请安就免了，身子要紧。”
　　“是。”她低下头娇羞的一笑，手挽上了他的胳膊，正是我刚刚碰过的地方。这种感觉很奇妙，隔了那么长时间，甚至中间三百年浩浩的时光都未曾阻隔，我站在这里，目睹这他的别的女人的甜蜜与快乐，用我常常幻想的姿势。似乎只是一个童话，哪怕就在眼前，细细回想，也还是恍惚如在梦中。
　　不同的是，女主角不是我。
　　康熙开怀一笑，朗声大喝：“好！来人啊！赏四皇子侧福晋龙凤呈祥玉碗一对！”胤禛扶着李氏的身子，二人双双的叩首谢恩。那对玉碗，玉质细腻,包浆透亮,雕刻精细,描绘着龙凤图案。美玉配美人。我不禁笑了。
　　胤禛虚扶着李氏起身，回到了座位，那深邃如矩的眸光却紧盯着我的面容。我唇瓣泛白，好不容易压抑下情绪，若无其事地冲着他盈盈一笑，他的目光却不曾移开半瞬。
　　康熙坐了不多久，便有了淡淡的倦意，他心知肚明他在场，大家毕竟有所顾及，所以便早早退了席，并嘱咐大家尽兴，稍后御花圆还有烟花表演。德妃也有了些乏倦便早早离去，我本想跟着她走，却被她拉着留了下来，面对我不得不面对的尴尬。
　　皇帝前脚跟一走，席内的气氛果真大不相同，皇子和贵亲们四间走动，行着酒令，划拳拼酒。我却像是一个身外之人在注视着这一切，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没有……
　　人群里一道深幽的眸光漾起担心和伤感的汹涌深深地望向我，我无声的循去。胤禛端举着酒杯向我径自走来。人群也围了上来，我怆然地别过脸去，眼睛酸涩，却涌不出一滴泪花。
　　“四阿哥，恭喜，晴宛敬你。”我举起酒杯，一脸柔和的笑意，正准备一饮而尽，却被他夺了去，狠狠的灌入喉中。
　　我的心脏一阵阵的抽痛着，却还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是了，定是姑姑告诉你我喝酒就会发酒疯，你怕我扰了你的喜事？罢了，不过我的心意你可要收下啊……”
　　他在我眼里突然变得很陌生。灯线恍然，映的他脸上忽明忽暗，刹那错觉让我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让人窒息的梦。
　　他望着我，不置一词，只是将口中的酒一杯杯的灌入肚中，目光灼烧，脸却苍白的让人心疼。我不忍再看，却听到一声大吼：“四哥，哪儿去？”胤誐手举着酒杯，涨红了脸，微醺地摇晃着身子，挡在了我的身前，立在胤禛眼前。
　　“弟弟我敬你一杯，恭喜！”他一仰脖，把酒杯在胤禛眼前晃了晃，又冲周围吆喝着。
　　“你们……你们别看四哥一天冷着脸，谁就说他……呃……不解风情了？你们看看……这侧福晋都怀了两次了……不得不说……四哥的确比弟弟们要强啊……”说罢，自顾自的哈哈大笑起来。
　　三阿哥饱读圣贤之书，人品又算是稳重，大阿哥在外带兵，太子又已随康熙离去，这里论排行他是老大。也许是看着十阿哥的话毕竟也有些轻佻尴尬，赶紧附和着，道：“老十的话也在理，四弟夫妻恩爱是好事啊！”
　　却听那十阿哥大笑一声，语气有些微变，一把把酒杯摔在地上，抡着胳膊嚷嚷道：“夫妻恩爱？是么？我们叫四哥说说，怎么个恩爱法，嗯？大家也好学习学习啊。”
　　他晃了一晃，九阿哥忙上前拉住他，倒是一脸的严肃，直对着他说：“老十，你在四哥这儿耍什么酒疯，毕竟……”眼神又望向了在角落默默观战的八阿哥，一脸的着急。不想十阿哥脑袋被门夹过了，一把推开九阿哥的钳制，还呵呵的扑到胤禛的身上，黠笑着道：
　　“四哥，贪多嚼不烂啊……”此话一出，本就肃着脸的胤禛眼眸中“噌”地腾出一团慑人火焰，一把掀住十阿哥的衣领，冷声问：“老十，你什么意思！”
　　一旁观望的皇子们一看苗头不对，赶紧地推扯着把嘴里还在不停咕咕嚷嚷地老十拉开了，十阿哥一边被拖走，一边还在嚷嚷：“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替八哥不平……晴宛……”我还在发愣，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嘴里会喊出我的名字。一时间，各色的眼光向我望来，我却茫然的不知如何是好。
　　胤禛倒也顾不及他，只是直直向我走来。眼角余光一闪，只见八阿哥也掀了袍角，只是淡淡的掠了十阿哥面上一眼，也提步过来。
　　“四哥，老十酒后糊涂了，得罪的地方，还望四哥见谅。”八阿哥微一鞠躬，肃然道，周围也静了下来，但眼光还是有意无意的望向我。
　　“算了，酒后失言，希望不是什么人挑唆，坏了兄弟的和气才好，八弟，你说是么？”胤禛把酒杯往桌上一置，顿了一会儿，仰起脸冲八阿哥笑道，脸上在笑，眼里却是一副冰冷的寒意。八阿哥也不说话，只是一仰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仿佛在拼尽全力做什么豪赌。个中滋味，相信也只有他们自己能懂。
　　“砰！”殿外一声惊鸣，一枚烟花应声上天，虽与现代的烟花无法相比，却也是姬轩烂的，若昙花般华丽地绽放到极致,再化作无数光火缓缓落下，一起一落间，夜空霎时就被灿烂的烟火渲染得流光溢彩，人群中一阵欢呼雀跃。
　　我被人群推挤着涌出了门口，恍惚中听到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啊？”我闻声转过头去，却只是在回眸的那一瞬间，那一片坠落的璀璨之下，看到一个风一般的身影霎时淹没在光晕之中，有些朦胧的眩目。一束束光芒划破夜空，好像我眼里涌出的泪划破了脸颊，美丽却带着无法自抑的悲哀。我伸出手，眼泪好像碎在我掌心的花瓣，瓣瓣无声。
　　整个御花园顿时便成了光和热的海洋，尤其是那些小格格和小阿哥们蹦着跳着，沉浸在一片欢愉之间。每个人的脸上流动着不同的光彩，唯独我苍白。
　　“在我面前，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我在意的，只是有你的那条。”
　　是啊，那烟花固然烂漫，却也是转瞬即逝。今日还在我眼里微笑，明日，他也许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光彩。这厢与我浓情蜜意，那厢，已去把玩新人发，与他人结同心结去了。
　　能留住多少呢？
　　是了，想念有浅有深，我又能在你的记忆里停留多长时间。
　　我本无心赏析，嘴角牵动，眼中掠过一丝悲伤，终是无话可说，默默转身离去，看不到我笑容残损，像蔽旧的光，浮着蒙蒙的灰气。
　　悲伤复来，我苦涩一笑，低下头幽幽的想着心事。月光映的石板路上一片银白，仿佛是谁泻了一地的银沙，踩上去会发出幽谧细微的声音。
　　手里揣着他送的黄杨木盒子，曾打开看过，是一块细腻晶莹的玉佩，发着白色的润泽光芒，如凝如脂，半透明水般流动的质感让人觉得心境平和了许多，花纹不多，雕工也简单，只是在玉佩中间，深深的刻着一个“禛”字，透着一股雄劲之气。
　　我一眼看去，便似定格般，只是呆呆的望着这个字出神。
　　他能给我的，只有这个么？
　　我走着，听见风掠过空荡的枝头，微响。不觉中撞到了一个人身上，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心里突的一跳，一惊抬头。
　　我看见，胤禛。
　　比一步之遥更遥远的距离。
　　他仍是那副冷淡的眉目，淡淡的，撩人心意。月光照下，欲言又止的眼角眉梢，细长拖延。我想起今晚回首看见他在月光下微笑，那样的美，那时并不自知。
　　“你……”我静静地说。我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他亦是静静地回我，只是说——我在这里。
　　心里刹时千山万水，正想着如何开口，他却不容我犹疑，一把拉住我的手，深深的望进我的眼里。
　　“四阿哥怎么不去陪着福晋？”我控制好自己的气息，笑着问他。
　　他凝眉微展，“你在生气？”
　　“没有。”这次倒是干脆利落。
　　“你就是在生气。”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握住我的手的力气也稍稍加大。
　　我索性不再说话，只是把黄杨木盒放进他的怀里。
　　“你这是做什么！”他见我还他，又没有什么理由辩解，怒气稍显。“就是因为她怀孕了？”
　　“不是。”我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默然道。
　　“那是为何？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我是个阿哥，我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子，我有着传宗接代的使命，我有我的责任！你懂吗？”他一双眸子狠狠攫住我的，语气狂怒。
　　“四阿哥是四阿哥，晴宛，只是晴宛。”我深深的望着他，一字一语。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我对你？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花过这样的心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说的没错，我是四阿哥，我要你，由不得你！”也许是酒喝多了，他脸色微红，越发狂怒，最后一句话有着惊心动魄的力量。钻心的疼痛压住了我，我再也说不出话，气也透不过来，这种痛是那样的尖锐，那样彻骨，复杂而沉重。
　　是了，他是胤禛啊，日后的雍正帝，我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他许久不说话，我苦笑一声，提步便走。
　　“正偎翠倚红。应记浮生若梦，若一朝情冷，愿君随缘珍重。”我喃喃开口，但愿他听得见。
　　“这就是你要的？一朝情冷，随缘珍重？”他的嗤笑声随身后传来，却不似问句。说出来不是求她的承认，不是为了证实。只是说出自己的感觉，让她明白咫尺天涯，他一直站在她认为天涯之远的地方耐心观望她。
　　我苦笑一声：“我是怕，如果走得太远，放开后，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他的脚步突然响了起来，随即身后被贴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酒气：“不会的，你信我，既然认定了，生生世世，别想扔下我一人。”
　　“怕是有一天身不由己呢？”我喘了口气，好像在问自己。
　　他退了几步，将我转过来面对着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又是没有表情的注视我，这样的他，却比什么时候都可怕。
　　我想要什么？不过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找到一个人爱我护我，顺着自己的心，安逸平和的过一辈子。但也只是这么个平凡的梦想，在这里却最是难上加难。
　　“晴宛想要的，恐怕四阿哥永远给不了。”我心中气苦，声音平平的说。
　　“为什么给不了？”他又走近一步。
　　“因为给不起。”我嘴角溢出一抹苦笑。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我的话说了出来，心里平静了很多。其实我要的，这里又有几个男子给的起？一切都由不得我。
　　“你倒是说说看？” 四阿哥收了笑意，向我逼近几步，用手捏着我的下巴。
　　“如果有一天，皇位和我选其一，您选什么？”我闭上眼，咬了咬牙。
　　身后静的没了声音。
　　他给不了我这个答案，他对这个话题的沉默反而成了对我最好的慰藉。因为我知道答案是什么。
　　我抬头望向他，他神色复杂的回望我。
　　“真到了那一天，我不知道。但现在，皇位我要，心也要。”

　　九曲寒波

　　抬步欲走。
　　“不要走。”他开口叫住转身的我。我却当真住了步，回眸观望，他的眸光犹如隔岸灯火。自思是心有不舍，才如此容易犹疑吧。也许不是因为他留，而是因为我恋。
　　我抬起头望向他，月下他倒是一脸的肃容，雾气又慢慢郁结在他的四周，氤氲在我的眼里。他缓步走上来，轻扬眉角，露出狡黠的笑容：“怎么，信我了？”
　　大名鼎鼎的冷面王如今是这么一副轻薄的样子，我不禁仰头向他做鬼脸：“你回答的这么干脆，如何可信？”忍不住扑哧一笑，轻轻忍住黯然。笑过，红了眼眶，索性暗夜无人看见。
　　我信他，坚定不移的信，因他是胤禛，是这天下的主宰，也是我的信仰。即使他只能给我一段破碎的爱情，在我眼里，亦是珍宝。
　　于是不再是一个人，一颗心，寂然有序的跳动。
　　于是坚定的相信我们的缘，即使知道“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这一生都只为你，情愿为你画地为牢，我在牢里慢慢的变老，还给你看我幸福的笑。
　　“我说过，你难道忘了？”说罢，又对我耳语一番，依旧是今晚离别时说的那句满语。
　　天知道我不懂满语啊！
　　见我还是一副痴傻的样子，他不由得有些生气，眼光灼灼的逼向我：“你还是不懂？”双手紧紧压着我的双肩，语气压迫的使人害怕。
　　“那个……你听我说哦……我……我不懂满语……”我嗫嚅着，又一时无语，内心不断挣扎着，心中浮起可怕强大的坏预感。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毕竟，满清大将福海的女儿号称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怎么可能不懂满文？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不懂满文？”胤禛顿时震惊莫名，满眼的不可置信，随即眼睛紧眯成一条线，细细的打量着我。我不禁为他感到悲哀，多疑的性格，即使再亲近的人也有值得他怀疑的理由。我离奇的遭遇，难解的恩怨，这些都如同隐匿在庞大黑暗里的野兽，一个不小心，随时了能扑上来吞噬我手中的一切。
　　“我……我自幼喜欢汉人的东西，满文极不精进……再加上，进宫前大病一场，医生……呃，太医说，高烧影响记忆……记性，所以也忘得差不多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知道即使再解释也掩不了他的怀疑，索性声音越来越低。
　　一抬眸，便对上了那浩瀚深远的黑色瞳眸，透着邪魅冷峻，探不得一丁点情绪。我的心越发的乱，他的身影压着我的前胸，风和气息紊乱了我的呼吸…… 摇戈纷飞的一片雪花扑簌落在了他氅衣的肩头，他侧目，用指去触碰那片雪，却是随即而化，薄唇畔勾起一抹浅淡的弧……
　　“你爱信不信，我懒得等你……”我看不分明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慢慢收住了笑容，低下头，害怕他向我刺向我的目光不再是柔情蜜意，只有质问和怀疑。
　　“那就算我等你。”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又靠近我的耳边凑声低语，我的脸刹时通红的看不出别的颜色。
　　“我说，我会要你把人和心一起赔给我。”我微微一怔，抬起脸来望着他，他的脸被月光镀上了一层神话似的虚无的银光。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思想几乎溺毙在这样的虚无中。
　　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眼睛湛亮，睫语浓密修长，像是无数蝴蝶在煽动。一点飞雪落在上面，瞬间就化了，晶莹细小的水珠，在我眼里耀如星子。
　　有什么被他握着塞进我的手里，低头一看，仍是那个黄杨木盒子。
　　“我会等着你，等你还我东西。”在我忍不住想逃离时，他俯下身子在我耳边低语。
　　吐气如兰，耳朵，心动。
　　我终于抓着盒子跑了出去。
　　心旌摇曳，暗自握紧了那个盒子。我在水榭边回过头去，他仍站在那里，浅浅的背着手，似乎是紧凝着眉，清绝的身影没了胤祥的陪伴，形单影只的可怜。
　　上天对大清何其厚也，上天对胤禛又何其薄也！
　　不过只是一刹那的决定，告诉自己，再不放开。
　　“格格！不是这样子……”春儿第五次开口打断我，我怔怔的抬起眼，正对上春儿略带鄙视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啊！”一不留神，针尖狠狠的扎上了指头，伤口处迅速涌出一滴红色的血花，眨眼间越凝越大，反应过来时却已滴落在我的绣品上，已现雏形的金丝滚边四喜如意云纹图案荷包顿时映出一抹血红，在月白缎绸上愈发显得触目惊心，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艳丽花苞。
　　“天啊！格格……”春儿一把抢过我手中的荷包，一阵气急。我瞪大了眼睛望着她，拜托，伤的是我的手吧，她倒是一脸严峻，连带着一边喃喃自语：“这可是白做了……”
　　“格格，让奴婢试试吧，或许有补救的机会。”一旁的岚儿缓缓开口，阳光直照着她的侧脸，她的逆光侧脸、睫羽，和脸上细微的痣记亦看得清晰。放下了手中的珐琅铜手炉，我瞥了眼她绣的荷包，这一眼分明再也移不开——端详起来，虽只是半成之作，可针法细腻流畅，一看便知功底不凡。
　　田黄色金丝滚边，上面竟分明一针一线的绣着：“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旁边浅浅的绣着一株蒲草。
　　君当作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爱也未曾爱，遇也不曾遇，只是记住了，便是一生的事。爱是生命里最绚烂的一场幻觉，太荼蘼，即使知道会被伤的体无完肤，也不愿醒来。
　　想到入神，我无意抬起手腕，轻轻拂过了耳朵上的绿松石琉璃耳坠，忽地回忆起胤禛那日咬耳的私语——“我说，我会要你把人和心一起赔给我……”
　　不禁地耳根一热，一片绯红从耳根直烧到脖颈。春儿不明就里，眨了眨眼，放下了手中绣着的荷包，说道；“格格，莫不是太热了？”我轻咳了两声，摆了摆手，眼光实在不知该往哪里摆。
　　“格格，您看看怎样？”春儿还欲再问，我可经受不住，还好岚儿及时开口。我如获至宝地一把抓来，眼见落血处悍然绣着一枝桃花，色泽艳丽，绣画逼真，不细看还真是看不出来。
　　“岚儿，你的手可真巧！”我不禁开口赞叹，两眼放光的盯着眼前的荷包。
　　“格格谬赞了，奴婢哪有那么好！”她羞红了脸的样子，倒是别有一番风情。无意中又想到她绣的那个荷包，我倒越发认真起来。
　　“我从不骗人！”我反复把玩着荷包，“啧啧，看这手工，多精细，打死我我也绣不出啊！将来谁娶了你，是谁的福气！”
　　“格格就不想学？”她一挑眉，一副俏皮样子。
　　“不想！”我坚强勇敢的回答。“我跟这种东西八字不合！”春儿“咯咯”地抢着说“格格您总会有心上人的，那时难不成连个信物也不给人家！”
　　“你倒是提醒我了，有了，我嫁人的第一条件就是——不许问我要荷包！”我两手叉腰，一手指天作悍妇状，倒把春儿和岚儿笑得提不上气来。
　　笑意淡去，苦上心头。我便低垂下眼眸，嘴角淡淡噙出一丝苦笑。我的归宿在何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仅仅任由感觉牵引，步步深陷一个无法自拔的泥潭之中，怕是当我可以侥幸抽身离去的时候，却已是神伤心碎了吧……
　　探头从窗角罅隙里看去，一夜好雪,至今日琉璃瓦上早已积了尺许，树梢上仍然时不时的絮絮地飘着雪花。放眼望去，白茫茫的天地间，别院那一大片梅花红的触目，暗暗透着些血色，霞光似的溢满了整个视线，望久了，竟不知不觉的占满了大半片心扉。
　　不知不觉，嘴角噙着一丝淡然的微笑。
　　春儿支了雕花的木窗，惊喜地道：“好美！”我敛了心神，却已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春儿大惊，随即定了定神，连忙拿着大氅追了出去，一面不断的呼喊我。我却似闻也未闻，见也不曾见，吸一口气都是彻骨的清寒，整个心扉却是格外畅快，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旋即转身微微含笑，一个健步跑了出去。
　　我轻笑了一下，踏上那鹅卵石的甬道，踩着细碎的雪白，脚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轻微响声。
　　“格格！”春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过来，一脸嗔怪的看着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我转过脸来冲着愣在身后的她兴奋地叫道：“别说话，别把这种感觉赶跑了！你听，多好听啊……”随即展开双臂，轻轻摇晃着树干，一树冰雪夹着鲜艳的花瓣飘零而下，落在我白色的旗袍上，一时间竟美得不似人间。
　　我紧闭着眼，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正有一双幽暗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这里，眼见着一身白衣白裙的女子站在树下，手抚枝丫，身畔落花飞舞，一脸淡然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却也掩不住神情凄惶，便仿佛那梢头摇摇欲坠的花朵，一伸手就能摘到，用一用力便会捏碎了……
　　“格格，你真美……”春儿望着我喃喃开口，眼神竟焕然出神。
　　我刚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回头，脸上本来淡然的笑意顿时扩大。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小十八！
　　胤衸带着虎头帽，被乳母抱在怀里，一脸好奇的东张西望，再看向我的一瞬间，肉嘟嘟的小脸立刻笑得缩成一团，大大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只是不停的扭着身子，拍打着双臂，催促着乳母：“姐姐……神仙姐姐……”口水流了乳母一衣襟。
　　我大笑着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软绵绵的身子，毫不犹豫的对着他的脸就是一个大大的吻。他微微一怔，随即乐开了花：“姐姐，喜欢……胤衸……唔……胤衸也喜欢……姐姐！”扑过来就搂住我的脖子，把一张小脸直往我的脖颈处挤，热乎乎的气息逗得我直笑。
　　胤衸，你就是老天派给我的天使吧，让我在这里不孤单，不落寞。
　　突然胤衸停止了蠕动，嗫嗫嚅嚅地在我耳畔说：“十四哥……十七哥……”
　　他一句十四哥出口，我的心口又微微一窒，下意识的准备提脚就走，无奈胤衸不断的伸展的手臂准备扑上去，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转身，抱着胤衸向十八阿哥见礼。
　　许久不见他开口，我不耐烦的抬头瞪了他一眼，却见他正呆呆的望着我，眼里平日的戾气与不屑却都被迷茫代替，见我看他，他微微一怔，用袖掩口轻咳一声，尴尬的开口叫我起来。
　　我揉揉发麻的腿，皱着眉在心里把他暗骂了几千遍，却听到了一阵抽抽噎噎的哭泣声，闻声循去，却是十七阿哥红着眼眶望着我。十四则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望着他。
　　只见胤礼的小脸憋得通红，却双手握拳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五岁大的身子不断的颤动，眼睛怯怯地望着眼前高大健壮的十四阿哥，又是一阵抽噎。
　　“哭够了没！我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如你这样，还怎么打天下！”说着有准备抡起手掌。
　　“诶！”我一把放下小十八，一个箭步挡在了胤礼身前，十四的巴掌便准确无误的落在我的背上。
　　我一个趔趄，仅凭一人之力承受他的愤怒。背部一阵剧痛，我的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的扼住它不让别人看见我的脆弱。
　　哪有打孩子用这么大力的！怪不得会哭的这么厉害。
　　胤祯的手似乎一僵，背部生痛的触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满脑间只是无数用眼泪串成的责备声声，似乎在质问自己为何如此狠心。
　　心也不自觉的收缩绞痛，似乎刚刚那一掌，深切的痛在自己心里。
　　我没有回首看他，只是兀自平复了心情，略微调整了呼吸，虽然背部还是钝钝的疼，但我深知，如果挨不过去，落下泪来，传到皇上耳朵中，今日在这里的所有人都逃不过被责罚的命运，十四或许更重，虐打皇子或格格，也足以使他饱受一顿皮肉之苦。
　　忍就忍了吧。毕竟，这是他的亲弟弟。
　　我扬起笑脸把眼泪逼了回去，摸了摸身下的胤礼，他却只是呆呆的望着我，眨巴着眼睛。随即又望向身后的胤祯，嘴巴一歪，眼里又泛起了水花。
　　我傻了眼，接下来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乳母又是尴尬又是害怕赶紧蹲下安抚，可碍于十四阿哥，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任由十七阿哥闹得更凶。十七阿哥不知是害怕还是心觉委屈，眼泪汪汪地瞅着胤祯一个劲地哭着就是不停。
　　三岁的十八阿哥却趁着大家都没注意时，摇摇晃晃地走到哥哥身旁，整个人几乎黏在他身上。一双小肉手似乎是好意地捏扯着胤礼的脸，撅着小嘴嘟哝着：“不哭，不哭，哭哭羞羞。”一句话说完口水也粘了胤礼一脸一身。
　　胤礼只顾自己哭着，那里还管的上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弟弟。谁知胤衸长得够壮，个子小力气可不小，胤礼被脸上疼痛刺激哭得更大声了。一个怒气冲冲，仗着高大些一把推开胤衸，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更加波涛汹涌，嘴里还直喊：“疼……额娘……疼！”
　　胤衸好心当成驴肝肺，一不留神被他推开，站得本就摇摇晃晃的他这下是彻底摔坐在地上，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疼痛与委屈一起涌了上来，不负众望地撒开嗓子跟着大哭起来。“啊……额娘……啊……姐姐……啊……皇阿玛……”撕心裂肺的声音似乎不把玉皇大帝引来心有不甘。
　　我彻底石化，揉着太阳穴望向胤祯，他倒是一脸老神在在，闭着眼凝着眉，好像眼前的事与他绝对无关。
　　我挥了挥手让春儿和乳母一起哄十八阿哥，自己走到十七阿哥身边，索性也坐了下来，抱着他坐到自己腿上。
　　“十七阿哥乖，刚刚啊，我已经和十四阿哥说好了，他只是吓吓你的，哥哥怎么可能打弟弟呢？”我温柔的抚着他的脑袋，语气轻柔的不像自己。
　　“可是……十四哥很凶的样子……”他泪眼朦胧的望着我，但语气明显平和了很多。
　　“那是……因为他本来就长这样啊……”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愿十四不要计较……
　　“可是……可是我看见他打你了……”十七瞥了十四阿哥一眼，凑到我耳边怯怯开口，眼睛闪着微弱的光芒。
　　“你误会了，那是因为我背上刚刚有只虫，十四阿哥发现了，又怕说出来惊了我虫就难捉了，只好毫无预兆的拍到我背上了啊！这只虫现在恐怕已经升天了呢！再说，要是打我，以你十四哥的力量，怎么不见我哭了？”我微一思索，微微含笑将早已明了于心的话全盘托出，一边轻柔的望着他，我知道，这是对孩子最好的抚慰。
　　身后突然射过来一个灼热的眼神，似乎要把我的背凿出个洞来，不用说，一定是十四阿哥。我翻了翻白眼，继续微笑，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深刻，大有我不回头他不罢休之势。我无奈的回过头去，他的脸却离得那么近，眼里闪着难得一见的温柔的光。如果不是控制得好，怕是要跳贴面舞了。
　　“你……”我语无伦次，实在无法接受他如此不同寻常的一面，脸颊迅速升起两朵飞红。
　　“你……不疼吧！”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驻片刻，淡然的问道。
　　“你试试看啊！你什么身子，我什么身子！”我顿时没好气，明明他伤了人，还摆出这么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小时候就该让胤禛和胤祥也这么教训他。
　　一句话出口，胤祯倒是吓了一跳，他只道自己这样问，换作其他格格或小姐必答一句无事便遮了过去，谁知她竟然这样驳自己的面子。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那……你也打我一下吧！”话一出口，胤祯自己也是微微一怔，目光倏地一闪，却是含义莫辩。默然片刻，他朝我伸出手去。
　　我呆了呆方回过身，忙挥手笑道：“不用了不用了……”抬头，他的手却倾过我的发端，像是抚摸丝绸一般轻柔，一双眼凝视着我良久，目光渐渐变得异常柔和。
　　我惊恐的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的望着他的动作——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梢，从后脑慢慢向前移动，甚至攀上了我的颈部，在动脉处左右流连，手指的温热和轻柔却让我不断战栗着，在我失声尖叫的一刹那，十七阿哥抱住了我的腿。
　　胤祯的手在同一瞬间落下，眸色深切，除了这个，仿佛什么都只是一场幻觉。
　　“我……我为什么相信你！”他早已止住哭声，和小十八站在了一块，又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派头，这倒是他们皇家阿哥的风范。
　　我好笑的摇摇头，蹲下身子望着他：“因为我是神仙啊！不信你问十八阿哥！”胤礼立刻将好奇的眼光投向胤衸，胤衸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然后推开嬷嬷扑向我：“胤衸最喜欢神仙姐姐了……”小手望我脸上一帖，俯身就要亲过来。
　　许久不见动静的胤祯突然一把抱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交给了嬷嬷，直催促着她把两个阿哥带走，两人起先均是不一，被十四铁青的脸一吓，只能泫然欲泣的望着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胤祯望着他们不甘的背影仍在喃喃自语：“男女授受不亲……”一脸的古板与严肃。
　　我倒是乐了，“十四阿哥，胤衸是小孩，可不是男人！”“小孩也不行！”他突然嫌恶的皱皱眉头，望向我又是一脸慌乱：
　　“你一个待嫁的格格，怎么可以与阿哥做出如此逾矩的行为！皇阿玛是最注重礼数的……”
　　我长叹了一口气，斜着眼望向他，一句话竟然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和胤禛还真是亲兄弟，他也是这样，最喜欢……”一阵寒风吹过，心不由得漏跳一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不由放低声音兀自思索，意识到后竟是一阵胆寒。
　　我竟然不知不觉中叫出了四阿哥的名字！
　　十四阿哥也突然没了声音。我低下头，只是想着如何才能逃脱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胤祯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竟是狠狠地一震，刚强如他，竟也似是受不了这强有力的一击，捂着心口，只想逃开，脚却是生了根。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发音，却从眼前这个女子嘴中第一次听到，带着毫无疑问的熟知感以及，满溢的幸福。因此清晰而残酷的知道，她口中的，绝不是自己。
　　她一定不知道，也许只是她树下淡然的一笑，她已然叩响自己的心弦；也许只是她回眸相视的一瞬，自己只剩下满心的温柔怜惜，心如枯草期甘露，思君黯黯凄艳时。可唯有这个时候，也唯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罢了。
　　“你敢叫爷的名字？”胤祯顿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戏谑的笑，眼里什么一闪而过。
　　我微呆了一呆，这才“呼”的大喘一口气，忙露出惶恐的神色：“十四阿哥息怒，晴宛只是一时糊涂。”偷偷抬起脸看他，只见他面上夹着一种嘲弄又苦涩的微笑，眼神悠远，竟像是能穿透我看透一切。
　　“来。”
　　胤祯静默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真的动人，傻的可恨。她竟然对着他叫出胤禛的名字，而仅仅一计便以可知四哥在她心中的位置。可为什么，明知道叫的人不是他，却还是应了？原来不过是错，终于看清自己心里所想时，灯火阑珊处，却早已空无一人……
　　我没有再说话，默默跟着他走向梅林深处。
　　林中的雪稀疏的多，与落花交缠飞旋。雪地上，只他们两人的脚印蜿蜒，积雪松软，踏上去微微有声。两人的步子都不自觉地迈的极轻，似不愿惊扰了寂静。
　　良久，胤祯才停下脚步，望着梢头零星的红梅，轻声道：“花期已误，为何还是放不下呢?”
　　我第一次自他口中听到这么句凄凉的话，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眼前又浮现起他凄哀的表情。我抬起头，恰好胤祯也正转过了视线。我本不想与他的目光相接，却不知为何，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控住了我，一时竟不忍离开。
　　“花期已误，花香犹在啊！”
　　“可我要的不仅仅是花香。”
　　胤祯看着我，似看的极深，“你知道吗，其实有许多东西我并不想要，却又不得不要。因为我不甘心，是一个败者。”
　　我隐隐感觉他有什么欲诉而未诉，摇了摇头，道：“那你岂不是活的不痛快，甚至不由己？”
　　他微微笑笑，道：“若我胜了，我就能把一切变痛快，那时候，以前没有的，以后都会有。”
　　我静默不语，良久，仍是选择摇了摇头。
　　胤祯见她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却终于还是垂下了眼帘，掩起了视线，他的心终于惴惴的一沉，遁入泥土，再也不见。
　　“是吗？”他嘴角略微扬了扬，到似是喃喃自语：“是了，你不会明白……”
　　这沉重听在我的耳朵里，终究隐隐的不安，脱口道：“可不是你的，终究求不来，即使抢来，心里怕也是不舒服吧。”
　　胤祯想不到她会这么说，不由得一愣，心里莫名的一松，倒仿佛情愿她这样误解。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不顾眼前人的挣扎，强迫她对上他的目光，良久，却又轻轻拂去她发梢的几片落花，方道：“只要能得到，我不计较一切。”
　　他手劲如此之大，我避无可避，只得望着他，心里却又一股冰凉的背上慢慢的溢开，只是一时不能分辨缘由。我轻声道：“为什么？”
　　他却轻叹一口气，慢慢执起我的手：“这样凉。”
　　我挣脱开来，他也不强我，只是移开目光，声音低沉，神情微茫。
　　“因为‘得不到’，好过‘已失去’。”语罢，提步便走。
　　我低下头，有种说不出的疼痛从手上蔓延开来，一直钻到骨肉血脉里。

　　灼灼其颜

　　“诶，你等等……”我虽听不懂他语句里的深意，但由心里生出一阵莫名的慌张，这才恍然般的追了上去，身着花盆底实在跑不快，可眼前的人依旧没有放慢脚步。
　　“十四阿哥！”我总算在他身后立定，大口喘着粗气，心口竟微微泛疼。一时也顾不上了，只是抬起头呆呆的望着他，等待着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解释。
　　话一出口，只见他眸子倏地凛冽一闪，冰寒如刀，我心中大惊，好不容易稳住的身子因这一眼又一个趔趄，直往旁边栽去。慌乱中我本能的伸手凌空乱抓，似是握住了什么，好歹稳住了身子。回过身才发觉一双手紧紧揪着胤祯的胳膊，他却是一动不动的瞧着我，那眼神虽已没有方才的凌厉，却也与平时大不相同。
　　现下我全然摸不着首尾，原本千头万绪的心事，此时更是乱到极处，只强作镇定地淡笑道：“多谢十四阿哥。”声音是自己也想不到的低弱，微微带着几分颤意。
　　胤祯听了，眼波微微一动，流露出几分叫我也看不的神气，终究不再那样冷淡。又过得片刻，终于低低的叹了口气，回过手臂，背对着我。
　　“终究，只是‘十四阿哥’。”
　　我见他语气未变，稍稍松了口气，对这句话的惊疑却未消去。
　　“晴宛实在不懂十四阿哥所指。”我知道他话里有话，却实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适才放松的神经又一下绷紧，定了定神，状似无意的说道。
　　胤祯默然不语，幽幽的往梅林深处望了许久，方说：“总有一日，你会懂的。”
　　说完深深地盯住我。午后的阳光格外的刺人，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眯起，蕴涵着让我警醒的压迫。
　　“如果有那么一天，不要怪我。”
　　“春儿，春儿，好了没！”我缩在屏风后面，只隐隐露出个脑袋。
　　“格格……您真要去么？”春儿手捧一套太监服，却迟迟不肯递给我。
　　“废话！千载难逢的机会，别担心了……”我一把抢过太监服，兴致勃勃地就要穿上。
　　“可是……”春儿还想说什么。
　　“行了，我都打听清楚了，今日是正月初五，内务府要加派人手大办年货，宫里宫外自然出出进进的络绎不绝，我早已与小顺子商量好了，到时候混出宫去绝对神不知鬼不觉。再者，明天宫里的皇子们开课，按规矩今日要考校他们骑射和布库，没有人会发现我不在了！”我的眼神微微发光，想到马上就可以看到宫外的世界，几日来的烦闷与不安一瞬间消散而光，大跨一步就要出门。
　　“格格，小心啊！”春儿眼睛竟然微微泛红，仿佛我已踏上一条不归路似的，我好笑的瞪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白皙的脸颊：“说，要什么礼物？”
　　我缩着头，蜷着腰，眼睛只顾盯着脚下的路，紧紧跟在小顺子身后，一身谦卑的姿态却掩映不住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顺利的过了咸和右门，绕过了内殿，人渐渐稀少了许多。我对这一片重檐叠盖的阔大殿宇甚是陌生，见没有什么人注意自己，兴意阑珊地左顾右盼了小会儿，大胆地仰头眺望着天空。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碧空如洗,“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任天外云卷云舒。”何时我也可以如此洒脱自在的离开这里？
　　小顺子回头望见我奇怪的笑容，许是见的多了，也只是摇了摇头又转了回去。却突然顿住了脚步，脊背很是一僵，脸色刹时惨白。我起初并未察觉，突然间，耳畔传过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心骤然漏跳了一拍，眼见着一群太监们手捧着提壶、犀拂，银盆诸色器物疾步而来，领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梁九功……我冷汗刹时冒了一身，先前的意气风发全被打压的无影无踪，只是傻傻的站在那里。还好小顺子机灵，赶紧拉着我沿着宫墙垂目而立。
　　只见梁九功一脸菜色，一副唯我独尊的小人样，完全不见那日被胤禛教训时的灰头土脸憋屈样，边走着还边不住责骂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路过我和小顺子身边，眼风一扫，这便停了下来，款步向我们走来，我的脑袋垂得更低，一面不停的向观音菩萨各路神仙求救。梁九功自然是记得我的，再加上那日胤禛对他的奚落与刁难，如果被他认出来，我今日怕是要香魂一缕，回到现实世界了。
　　用余光偷瞥小顺子，他也是毫不掩饰的一脸慌乱，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上滚落，我甚至可以听见它掷地有声。
　　“绛雪轩小顺子叩见梁总管，总管万福。”小顺子一个标准的叩拜礼，我见状也赶紧跟着他跪下。
　　“起来吧。这么急匆匆，去哪儿啊？”他不急不慢的抑扬着调子，高仰着头，一副小人得志的轻模样，狗眼看人低，别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奴才。我由心底生出一丝厌恶。却也悲哀的看清了这宫里的人情冷暖，黑暗炎凉。
　　“回公公的话，领内务府的命，出宫办置年货。”小顺子倒是不卑不亢，一俯身流利的回答。
　　“绛雪轩？哦？”梁九功细细的打量着小顺子和我，脸上带着一抹嘲弄与明显的恨意，轻扬了扬眉，故意放大了声音说：“想必是那个……什么来着……哦，晴宛格格的住所了。”结结巴巴的语气，引来了身后太监的一阵侧目，聋子也听得出他语态里的轻蔑。
　　话说，自那日胤禛出手帮我，他虽然没有降职，却被从乾清宫调到了织造处，天高皇帝远，求他办事的人少了，贿赂自然少了，表面看似没怎么变，大家心里却都明了。
　　他冷哼一声正准备走，刚踏进门槛那刻，最后头的小太监惊呼一声却已脸色惨白。
　　“这是怎么事？”梁九功立刻铁青着脸，行至队伍的后头责问道。
　　“梁公公，显是……奴才……昨晚受了凉，这会肚子里直闹腾呢！”小太监捂着肚子，饱受生理心理双重折磨，冷汗直冒，艰难支声。
　　“小兔崽子，生来一副贱命，现在让爷找谁替你！”他依旧喋喋不休，不断用手指点着那个太监。
　　突然，他眸光一闪，一丝冷笑浮上嘴角，恰恰落到了小顺子身上，“小顺子是么，那正好了，你就先替了他，反正你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可是公公，主子还在等着我回去回话。”小顺子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略一思索，开口道，声音有些微颤抖。
　　谁知梁九功一巴掌劈来，重重的落到小顺子的脑袋上，一边冷笑着：“瞎了你的狗眼，想狗仗人势，也不看看谁才是主子！”此话一出，分明就是拿我与他这个太监相比，我的心被狠狠的一击，又看到了小顺子被打出的红印，眼眶一湿，差一点就抬起头与他对视。衣袖处却被紧紧拉住，许久传来小顺子的声音：“小林子，那你替我去吧。眼放前看，别叫旁支花了眼。”
　　他话音刚一落，我犹未缓过神来，那小太监便已把铜盆塞到他手中，遂已一路小跑消失于视线之中。众人纷纷转身将行。
　　一时无措，我不得不硬着头皮佯装无恙，依旧弓着腰，慢慢的向前走，脑海里不断的想象着梁九功被碎尸万段的样子，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幼小的身子。
　　“大胆！咦……你好面善……神仙姐姐！”眼前传来了十八阿哥的声音。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心底默默垂泪，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冲他笑。
　　天啊，旁边还有十七阿哥！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胤衸啊！啊！还有胤礼！”我在心底惨笑着，脑海不断转动想找出个逃生的方法。
　　“姐姐，你干嘛穿成这样？”经过昨日“美救英雄”，胤礼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现在就攀上了我的腿，仰着脑袋问我。
　　“啊……我在……捉迷藏！”我斩钉截铁的回答。
　　“穿成这样？”他微眯了眯眼睛，有没有搞错啊，连这种动作都有几个版本！
　　“这样不容易被发现……”我索性一闭眼开始瞎掰，也不管他信不信了。
　　“哦！我也想玩！”他突然向我叫嚣着，双脚已耐不住性子开始雀跃。
　　“十七哥，我们不是要去找十三哥他们嘛！”小十八拉了拉胤礼的衣角，我这才发现眼前竟然只有这两个小鬼，那些乳母呢？
　　我竟然真的问出声来，却被他们俩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吓了一跳：“她们好笨哦！被我们溜出来的！”
　　我一个头变成两个大，眼前有两种选择：第一，我不理会他们自己出宫，可是这不是弃他们的安全于不顾吗！第二，陪他们去，这样就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机会……我正在左右为难，小十八就拉着我的手叫道：“姐姐，你陪我们一起去吧！听说可好玩了！”得，索性切断了我的第二条路，由不得我了，“走吧！”天空中独留下我的一声叹息。
　　按照他们两个人的“指示”，我们向右从一道暗红的垂花门逶逦而入。脚还未沾地，耳边顿时传来一阵阵洪亮的吆喝杀喊声，波涛汹涌般声势震天，响彻殿宇。
　　那喊声如一道惊雷响彻惊心，我悚然大悟，原来此地乃是宫中的布库房。怪不得伺候的均是清一色的太监，未见一个宫女。女真人尚武善战,清朝八旗子弟自幼习角力摔跤，满语称之为“布库”。曾听胤祥无意间提及康熙爷本是个布库高手，所以要求皇子们要勤加练习，三五日一习之。因为练布库时衣着轻便，甚至赤露，这里亦是宫里女子的禁地，难怪进宫许久便是第一次知晓，布库房设于此处。
　　这两个小鬼，害死我了，这一身打扮如果不被发现便罢，否则定是一场难逃的劫数，这下好了，私逃出宫的罪名还多了一条——私闯布库房。不禁于心中喟然长叹。
　　这两个小鬼丝毫没见到我哀怨的眼神，仗着身形轻巧，拉着我东躲西蹿，我被搞的极不耐烦。
　　“行了吧，这大老爷们的地儿，你们两个小屁孩来这里干嘛！”我双手叉腰，想用气势吓退他们。
　　“我们怎么不能来了？皇阿玛说了，过不了多久，我们也是满洲的巴图鲁！”胤礼不服气的昂着头，眼里闪耀着不一样的光辉。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我还想再说，却被胤礼再次打断：“我忘了，女子都是见不得血腥的，你如果怕，可以自行返回，十八弟，我们走。”说罢，轻蔑的瞥了我一眼，拉着小十八就向前走，那嚣张的样子，我差点一掌把他给劈咯！
　　“诶，你们……别走啊……”我嗫嚅着，天知道我也想回去，可我根本就不记得路啊……
　　身后有了动静，却是个眼生的公公，他冷瞟了我一眼，道：“怎么还在这儿，快，随我来！”
　　“不是吧……去哪儿？”我一时惊慌的战战兢兢，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他一怔，怒瞪着我，斥喝道：“能去哪儿？爷们都累着，你却在这闲着，要不是公公我看得起你，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前头又缺了伺候的人，看我不扒你一层皮！”
　　“我……我帮您重找人来吧……”我转了脚步仍是想逃，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生生把我拖了进去。
　　习练场的厅堂内，铺着厚毡，一群身材健硕的汉子或穿着短衫，或光着膀子，兴致盎然地“战”地不亦乐乎。又有两个壮士下了场，人群立刻左三层右三层的将他们围了起来，不知谁用满语发号口令，场上顿时热烈起来，满蒙汉三语不绝于耳，甚至能听见粗口与呼喊。
　　见我脸红的盯着地面止步不前，王公公从身后戳了戳我的腰际，小声催促道：“愣着干吗，跟个娘们似的，还不快走！”
　　所谓“前头伺候”，不过是待到阿哥们累了渴了，终场休息，便须及时地递茶送上汗巾。我被迫垂手退至一侧，秉奉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真言，两眼只管盯着地面上的一隅。
　　“呆什么哪，快来帮忙！”身侧的一个细小的声音催促着，我一扭头，只见他拖着一大盘汗巾而来，几乎整个人都埋没在那交叠的汗巾里。
　　“你知道，前头都是哪些主子在练库布啊？”我帮他抱了过来，随口问了他。
　　小太监闻言，一扬脸和煦的笑笑，道：“你定是新进宫的吧？除了还未成年的小皇子，今个儿差不多都在了，爷们每隔两三月的这时候都要角摔比试一翻，看谁拔得头筹，有时还能望见万岁爷呢！”小太监一脸神往，看得出，他对这些主子们倒是真心的钦佩。
　　我饶有兴趣地问道：“哦？那谁比较厉害？”
　　“过去大阿哥是个中高手，每战必胜，但现在也鲜少见到他了，倒是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这些年岁稍幼的阿哥身手愈发的好了……”
　　“那……四阿哥呢？”我想了想，还是凑着脖子问了一句。
　　小太监奇怪的打量了我一眼，还是开口道：“四阿哥？倒不曾听说他武艺如何，不过听说为人是极冷淡的，先前有个丫头叫佩弦……”
　　我心蓦的纠紧，正凝神屏气地听，却听到一声尖细的呼喊，那太监闻言朝我歉意的笑了笑，随即便走了。
　　我的心倒是久久还没有回归正位，仍然追着他的背影大喊：“那个佩弦怎么了……”一道肃杀的目光闪来，刚刚领我的公公怒瞪着我，我一个害怕，赶紧把头低下。
　　人堆里顾不得细细打量，我只得极力低敛面容，一心只想赶快离开，万一遇到几个相熟的阿哥，后果岂不不堪设想？
　　“八哥，老十四也不知是怎么的，从昨个儿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平时里倒是生猛，今儿个没几局就败了，我还和哈察这小子赌定他赢，弄得爷我好生没脸！这会儿更是人都不见了，要不我去找找他？”这熟悉的嚷嚷声再次在耳边炸想。我垂着眼眸，暗暗一叹，今天天气真的好晴朗啊……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十阿哥胤誐，要是被他撞见，“晴宛，你怎么在这儿！”大嗓门一响，地球人都知道，说不定我被推出午门的时候，他还委屈的喊：“晴宛，我没告诉别人……”现下只能不断的祈祷，以他的鲁莽个性不要认出我来。
　　“算了十弟，老十四也大了，你个做哥哥的也给他留点面子……你要是闲得慌，不如陪你八哥我练上一局如何？看看今日究竟鹿死谁手？”他朗笑着，清越的笑依旧温润可循。
　　胤禩！许久没听见他的声音，我蓦地抬眼瞧过去。他也只着件月牙白的丝纺短衣，汗渍浸衫，吸附于身，突显其结实平坦的胸肌。耳根竟不觉中一热，倒也顾不上羞赧，我只顾定定的望向他。十阿哥的身子骨是出奇的好，他看似弱不禁风的，怎么能胜？
　　“好啊，难得八哥有兴致，可别怪做弟弟的不让着你！” ”胤誐爽朗的大笑一声，扬眉道，说话间，已大步下场，展臂弯腰，压低重心，一副冀待酣战之势。八阿哥则微微一笑，淡定从容，不许不缓地从容下场迎战。其他的布库们纷纷垂手静默着退至一侧，期待一场汹涌的交锋。
　　“弟弟来了！”胤誐大喝一声，脚下步伐且刚移动，便听到门外值守太监朗声道：“给四爷请安。”随即胤禛长身入内，众人齐身打千行礼。
　　“都起吧！”
　　这声音还未响起，我的心跳却分明加快，不由得纳闷：这便是心灵感应么？悄然抬眸望去，他仍是一袭水蓝色皇子便服，我却愈发觉得消瘦了许多，不变的是波澜不惊的面上依旧如往昔般的冷俊。他淡淡的招呼大家起身，随即锐利眸光一扫，我赶紧低下头，脑上满是虚汗，好险，险些便对上他的目光。
　　“四哥，今日怎么来这里了？”我抬头望去，胤祥从人群中挤出，笑着趋前相迎，他也是一身短衫，紧贴着健硕的身材，我咽了口口水，心里却不自觉的勾勒着胤禛这幅打扮的样子，眼见着都快望眼欲穿了，脸立刻红的快要低下血来，不由得狠狠鄙视自己。赶忙低下头，却好像看见胤禩的眼神不自觉的瞥向这边。
　　胤禛松握着拳，抵至唇边，奇怪的低笑两声，答道：“有些日子没来了，正好来宫里找人，人是没找到，但听说你们在比试，索性顺道来瞧瞧！”
　　“哦？找谁啊？”胤祥凑上去问他，却被胤禛不自然的瞥了一眼，只好就此作罢。
　　“四哥可是稀客，都说四哥向来重文，弟弟我可不同意，不如趁着今日，四哥也来下场来露两手，也好指点指点弟弟们……”胤誐虽然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脸带笑意，却仍是不难听出他语气的不敬，果然，他话犹未落，胤祥已是侧目冷瞪，想来胤禛如果不比或者输了，岂不是下不了台，这分明就是刻意刁难。我一阵气恼，只能用目光狠狠瞪向胤誐，他却依旧是一幅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十哥，你和八哥还没比试完呢。”胤祥开口阻挠，已有小小的不满。
　　“不急，我和十弟改日再比，今日倒想与四哥切磋切磋。”许久未见出声的胤禩伸臂挡下了胤祥，犹带着笑意道，“想必四哥定有十成的把握，不会不给弟弟面子的。”说完眼波一晃，似是直朝我这边而来。
　　话出自八阿哥，胤祥不好开口阻拦，只能干着急的望向四阿哥，胤禛却不怒反笑，“八弟当真愿与为兄较量？”
　　“不敢说较量，还请四哥指教。”胤禩回答的不卑不亢，依旧笑容工整，却明明透出一股子疏离感。
　　“既然如此，西耳房有短衫，我等在此侯着四哥换衣。”胤誐也一脸不怀好意的冷笑，不顾十三的眈眈相视，依旧语带逼迫。
　　“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还愣着干嘛，还不去伺候四爷更衣。”胤誐又是一阵呵斥，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腿就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力气大的让我立刻就支撑不住跪了下来。
　　“十弟！”耳边响起了八阿哥急切的喊声，他快步跺到十阿哥身边，怒斥道：“四哥还在，容得料你放肆！”眼神却是直直望向我。
　　“说你呢，还不快去！”对面的一位年长的公公直冲我挤眉弄眼。
　　“算了，换一个吧，这个呆头呆脑，只怕伺候不了四阿哥！”胤禩转过身淡淡的吩咐道，我心里却是千山万水——他认出我了……
　　“不用了，就他了，八弟在此稍等。”说罢提步便走，“还不过来！”他凝眉一皱，一道寒光刹时杀来，我心里一慌，一个劲儿点头应诺，“哦！是！是！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无奈之下，只好咬了咬下唇，弓着身随胤禛离去。不敢抬头对上胤禩幽深的眼眸……
　　低垂着头，紧跟其后，望着那挺直的脊背，明知即可预料的结果，不禁在心中哀叹，嘴里溢出一丝涩味。
　　西耳房离较练场不过几步之遥的距离，我却是一步一个脚印，走的异常地沉重。
　　“四爷……”门口当值的太监近侍打千行礼后，恭谦地推开朱漆的镂空雕花门，眼见着他掀起袍子下摆，跨步而入……
　　“还不进来，想让爷等你？”他扬声问道，因为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面部的表情。
　　门口的太监侧目疑惑地望了眼怔忪在原地的我，我讪笑一声，抿了抿嘴，艰难的跨过了门槛……
　　屋内的陈设清雅简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木点翠象牙风景插屏，床头则放着紫檀有束腰梅花式凳，凳上一盆搭着毛巾的清水。紫檀香阵阵，怡神清爽，俨然一个舒适的小憩佳所。
　　“还不把门关上！” 他忽的开口道，声音倒不冰冷，但仍透着一贯的威严和淡漠。
　　“这个……就不用了吧……”我极细微的说，脚步却仍慢慢向门外移动。
　　“爷要更衣！”难得他还有耐心与我解释。我愕然，是啊，更衣哪有敞开门的道理，还不都被看光光了，要看也要我先看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天，我在想什么！
　　我磨磨蹭蹭的走过去关上门，觉得世界突然黑了下来。
　　胤禛依旧背对着我，我四下打量，却不知下步究竟如何。眼风一扫，无意间，瞥到西墙的案几上整齐地叠摆着一套玄色的短衫。我迈步上前，垂着首蹑手蹑脚地手捧至胤禛跟前。又不敢开口说话，惟恐他认出，只得躬腰静默而立，将短衫高捧过头顶，但愿他看得懂我的意思。
　　却是半响，毫无动静。
　　“怎么，你要我自己动手？” 低沉中带着戏谑的语调直直拷打着我的心灵承受力。
　　“……”我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现在知道怕了？溜出宫的胆大呢？”他倒是来了劲，一个劲儿的笑我。
　　“你知道还问，快快，自己穿衣服，我要赶快回去了！”我把衣服扔给他，他却不接。
　　“我不会。”胤禛果然诚实。
　　“啊？”不觉猛地抬头，他的脊背依旧挺着笔直，却是展开双臂，一脸笑意，等候着我伺候。
　　“那我出去叫人。”我一字一顿的说，提脚就准备出门。
　　“如果你想让大家都认出你的话，就请便。”他浅笑一声，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怎么办啊！”我沮丧的坐到地上，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缓缓跺到我身边，凑到我耳边说：“你自己摸索吧。”说罢，直起身来，一脸不知其意的笑意。
　　我深吐一口气，缓缓直起身来，站在他面前，他眼眸如黑漆点墨，我却如溺水般手脚僵直沉重，只觉得呼吸亦是窒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存着一丝最后的侥幸，只得轻轻地将短衫搁置到一旁的圆墩上，绕到其身后，怯怯地伸手去解开他腰际上的金黄腰带丝绦。只觉得触及的地方均是一阵冰冷，瘦削的吓人，眼底不由得涌起一阵湿热。
　　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这是他身后对自己的评价，无法想象江山的厚重均覆于此肩。骨子中冰一般的坚毅，无法抗拒的霸气与拒人千里以外的冷淡，不过是他的掩饰罢了，谁能真正懂得他骨子里的倦怠？谁能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如雍正者，自是不愧天地，只怕是天地待他太薄，有愧于他吧。
　　“如果累了，就歇歇吧。”我不自觉的抚上了他的背，突兀的骨骼摩梭着我的手，情不自禁的喃喃开口。
　　他的背部一僵，却又像是自嘲似的说：“若能歇，早就歇了。”
　　我低头不语，他的声音淡淡的传来：“心疼了？”
　　“嗯。啊？”我错愕一颤，扬起头来看他，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匆忙压低声线，轻声道：“没……没……”却明显是欲盖弥彰。
　　他低笑的声音自胸腔传来，我只得做没听见。这是什么腰带啊，我一边解那个不知怎么打上的结一边不时抬头瞟一眼目前还看似有点耐心的四阿哥。
　　“你干脆别穿了。”我一个不耐烦，脱口而出，不久才发觉自己说的是什么。
　　胤禛脸上是一种无法言语的尴尬表情，过了许久他才笑着开口，“我也想，只怕某人不同意。”
　　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差没有用牙咬了，好不容易解开了，闭着眼睛摸索着服侍他穿上衣服，却又实在弄不明白这襟到底该往那边斜，结该系成什么样。要是弄错了，待会出去他不是让人笑死我不是要让他打死。我心一横，求助的向四阿哥看去，他却理所当然似的说，“说了别问我，我没穿过。”
　　这不是逼我，我索性闭着眼瞎弄，估计被我视死如归的表情吓到了，他这才着急的开口：“诶诶，那个，向左，不对，向我的左边！”
　　“总算好了！”我狠狠把衣襟往他身上一推，一个优雅的转身。
　　许久，身后没有声音。
　　我诧异的望去，他仍是摊着双手，短衫的口子未系，白色的中衣微敞，露出胸前一大片春光，我脸“哗”的大红，忙把眼睛闭起来。偷偷睁开，只见他仍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望着我，在望望自己的胸前，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我闭着眼睛走过去，若是要为他系上扣子实非易事。他身材修长，我本已矮上大截，再加上他衣衫凌乱，我又不好抬眼去看，只能凭一手之力去摸索，踮着脚尖，高抬手腕，完全就是在杂耍。我艰难地摸索着衫子上离得十万八千里的扣子，一双手在他胸前摸来摸去，我却全然未觉。
　　愈是如此，心上却愈是焦躁惶恐，蓦地，我眼前一暗，僵硬的身子一晃，高抬的手腕被一把抓住，身体随着此力往后一震，我遽然一惊，猛然抬头，对上他亮如点漆的幽眸。
　　“你在玩火。” 他薄唇上挑，似笑非笑间是一种淡若坦然之势。
　　“啊？火？”我一头雾水，他一脸好笑的望着我。
　　他却不回答，兀自俯身上来，我两手相抵，却被他紧紧攒住抵在胸前，刹时脑海里电光石火：如果有男人问你的时候将你的手放在胸前，那他便是真的爱你……我彻底呆愣，他却趁机欺上唇来，我一下子想起那日晚上，同样是这么一副凉薄的唇，抽走了我大半灵魂，心中一凛，不断挣扎，不知怎地眼泪便涌了出来。
　　他微微一怔，我如被魔魇般抬伸起另一手，朝着他的脸甩过去，却被他抓住，顺势一揽，我向前一倾，上身紧贴上那削瘦结实的胸膛。
　　“你疯了。”他攥住我的手，脸上是震惊与不敢相信。
　　我紧闭着双眼，不停的颤抖着，慢慢从他肩头滑下，脑海依旧闪烁着当日他冰冷残酷的容颜。
　　“晴宛……”
　　“你误会我了，你误会我了……”我只是不断的摇着头，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同样的话。
　　“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他神情猛地一震，立刻被一丝凄然所取代，脸露温柔，双手有些颤抖的附上了我的脸，温柔而多情，却是那时，他握上我的手指，微松的十指瞬间化为紧紧相扣。我痉挛浸汗的掌心与其温暖干燥的掌心，紧紧相抵。
　　梦里常出现的那种温暖让我突然心安，我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眼前这一幕，顿时大窘，不停的推他，他却他半笑着回望着我，“现在害羞，晚了。”
　　“你放开啊，我叫了。”我威胁他，却暗暗希望就此停留在他怀中，再不离开。
　　“好啊，要不要我帮你叫，说不定来得快些。”较之我堪堪地狼狈，他却优雅自得泰然。
　　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遂转过脸不理他，却无意中瞥见一抹艳丽的红色，在青素的颜色中闪着幽暗的光。
　　是我编的情人结，此刻正端端地挂在他的腰带上。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突然显得有些尴尬，
　　“你……”“我……”我们俩同时开口。
　　“你一直挂着？”我看向他的眼睛，眸光中有一股静静的控制力，刚毅的线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魄，此刻却是如烈火熊熊的灼热，让我在强大的笼罩下屏住呼吸。
　　“嗯。玉佩掉了，先拿它充数。”他的眼睛望向别处，淡淡的说。
　　那一瞬间，我心中溢满的全是他的好，他的笑。
　　是了，他回来了，白头安老，再不离开。
　　我从内衣里掏出他送我的玉佩，轻轻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你的，我带着，我的，你也不许丢了。”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我倒在他怀里，眼角看到他俯身过来，低下头，攫住了我的唇。
　　与那次不同，这次他的吮吸辗转异常，耐心温柔，一双手紧拥着我，似要把我捏碎了，揉入他的身躯。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我们是彼此的依托，哪怕此身毁灭，也不敢相忘，也不忍相离。
　　哪怕最后只剩记忆，还是——爱你。

　　侧目千眸

　　我的帽子早已掉了下来，垂落下了一头青丝，被他浅浅的圈在指尖，反复纠缠。流光飞舞。我青了黛眉，满了黑发，长了腰肢，终于等到，你在我身边的这一刻。
　　两颊上柔柔晕开的胭脂，似桃花血；双唇间一点殷红的印记，是情人泪。我所有的美丽，似乎都在等待为你盛开的这一天。
　　侧着身倚在胤禛身上，我垂着脸把玩着他腰间红色的丝绦，他用下巴轻轻蹭着我的额头，微痒。院子里浓烈艳丽的金色阳光，水一样的涨满了整片天空，再一次泛滥成灾。
　　我这才蓦然惊醒自己此次冒险出行的目的。
　　这一想，倒憋得一肚子懊恼，不禁仰起头来瞪他：“都是你，白白断送了我的大好机会！”
　　他却仍是笑着望着我，满眼的柔情，天空的壮丽无澜和他璀璨的笑容完美的融合一体，这真是那个冷面冷心的人么？原来他，也曾如此的靠近光明，靠近温暖。
　　“怎么？想偷溜出宫去？你当这皇宫真的任你来去自如么？你可知，今日若非是我恰好去找你得知此事，恐怕你早已处境堪忧了。一旦被发现，不单是你，连你绛雪轩一干人等均是难逃一死。懂么？”
　　我惊后余悸，也暗自怪自己考虑欠周妥，却仍是不服，提声问道：“这么说我还要谢谢您了？还有，你堂堂一个阿哥，在我这么个待嫁的格格居所跑来跑去，意欲作何？不怕授人以柄么？”
　　他不屑一笑，颇有些“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的意味，眸色骤暗，沉沉勾着我，开口道，“该我问你，意欲作何？这么个待嫁的格格，这是何处，难道你不知么？为何要装成小太监混到这里来？”
　　我恨恨的一跺脚，直皱皱眉头：“我也不想！还不是遇到那两个倒霉孩子……”说罢便把出门不利遇到胤衸和胤礼两个小鬼的事全盘托出。他却只是笑着看向远处，倒是沉默不语。
　　我一阵气结，却像是方才想到什么似的，抬头问他：“对了，你找我何事？”
　　他若有所思的望着我，面对着反扣着的门，好像要穿透我看到些别的什么，那目不转睛的注视里，总有些让我捉摸不定的神情，这样的神情很少，却绝非陌生。
　　“四阿哥？”我犹豫着，试探的开口。
　　他眼锋倏地一转，顿觉一阵利刃闪过，我心突的一跳，在转目看他，脸上却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寒冰之色，似是欲言又止，很快的低头理了理袍角，道：“罢了，只是寻了些好茶，找你尝尝。”说完，又是一派深邃。
　　我情知他原本想说的绝非这样一句话，然而思量许久，却总是不得要领，他毕竟是胤禛，常人绝不可能在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思想。莫名的一阵倦意袭来，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既然不说，我又何必苦苦相逼呢？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纸糊得严丝合缝，风倒是一丝儿也透不过来，偏偏一股寒意却总是挡不住似的往四肢百骸里渗。刚刚的一幕幕又渐次的在眼前浮起，恍惚的有些不真实。
　　“我去找你，是等一个答案。”那声音近在咫尺，因为极低，听起来竟有几分陌生似的。
　　“等到了吗？”我的声音渐渐低落，嘴角却有丝笑扬起，迎着日光，眸子静静的闪着光。胤禛不觉中便陷入了那抹柔情中，那抹柔情低垂的仿佛就在眼前，伸手便能将那一轮完满捞在掌心里。
　　也许只有到最后才知道，朝堂上金戈铁马，所向披靡，势如破竹。于她，却是斩不断，理还乱。手中的慧剑，轻颦浅嗔里便成绕指柔。任凭娇妻美妾，醇酒美人，竟抵不消昔日她轻轻一笑。
　　冰冷的薄唇间抿出邪狞的浅笑，他突然紧了力道，从背后探过的一双臂膀趁我不备，已将我圈在怀中。
　　“还差一点。”他一时没了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笑着说道，眸色一深，竟又要俯下身吻我。
　　我羞红了脸，忙把头撇向一边，他却也不急，只是不断转动着方向寻着我，嘴角微勾，眼神却是飘忽。
　　我哪知他这般狡猾，伸手推开他，却让他钻了空子，被钳住了不能动，眼看着他凑了上来，只能银牙一咬，憋红了脸。
　　“四哥，怎么还没好，我刚跟老十斗了一场，这小子……”我还来不及分辨这熟悉的声音出自何人，门就被大力推开，紧接着挤进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直直的立在我面前。
　　“啊！”“你！”我和十三阿哥同时指着对方大叫，不同的是，我紧闭着眼睛。
　　“四哥，你，你们……”十三的眼里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毕竟当年太子贪恋男色，秽乱宫廷之事每个人都亲眼见过，虽说自己当时还小，但两个赤条条的男人搂抱在一起的诡异情景至今仍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古来断袖之癖也不是没有的……可四哥……按理说清心寡欲，家中又有娇妻，怎么也……
　　十三脑海中乱乱的闪过一团又一团的画面，却总也理不清头绪，一边是敬重的四哥，一边却是自己向来遵循的道法伦理，这……无意间抬头瞥了那个仍闭着眼睛惊恐尖叫的太监一眼，却猛地呆住，那人竟是晴宛！
　　“你怎么在这里！”我和胤祥又是同时一声大叫。
　　“院中无人，我自然是走进来的。”他皱了皱眉，抬头望向四阿哥，两人均是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却还是于我先开口。
　　“我……我告诉你干嘛，我……我走了……”我的脸仍是高烧不退，决意不去看他们，自己冲向门口，却被四阿哥一把拉了回来，一手紧扣我的手，毫不避讳的当着胤祥的面拥住了我。我奋力甩了甩，却仍是甩不开，只好诧异的瞪着他。
　　“祥弟不是外人，我不怕他知道。”他敛了笑容，盯着他望了眼，眼神又转向门外。
　　你是不怕，我怕行不？
　　“四哥，你们？”胤祥摸着后脑勺，怔怔的瞧了我们一会儿，哑然失笑。
　　“如你所见。还有，你什么时候能改了你那毛糟的性子！”胤禛冲他扬了扬我们紧握的手，又沉下声摆出了兄长的架子，厉声指责胤祥。
　　“你们……”胤祥却恍若未闻，眼光只盯着胤禛半敞的衣襟，我凌乱的头发，脸竟然窘然发红，“四哥，这要是被皇阿玛知道了……晴宛的名节……”
　　名节？我猛地意识到他意有所指，顺着他的目光来回打量，待明白过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胤禛望着我，将我所有的羞赧愕然看尽，眸底的黠光一闪而逝却是如常的素色无波。
　　“老十三，别闹。你先出去守着，待会儿送晴宛回去，记着，从左侧边的那个垂花门走！别让别人发现了。”
　　十三还想说些什么，被四阿哥用沉静如水的目光制止了，只得深深望了我一眼，迈出了门槛。
　　“在想什么？”我猛然转身，见四阿哥眯着眼睛瞧我半晌，神情肃然，仿佛在深思，只那双淡无波澜的眼珠里两点含义莫名的光幽幽闪过。
　　我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彷徨的游移，一时落在窗子垂下的明黄幔子上，忽觉得那样的刺目。自己与他，终于走到了这步，却又忽然涌起股自己也分辨不清缘由的仓皇，不知是因为他游移不定的眼神，还是因为这段感情发展的突然？连想也无力想，只是照着一早已决定的路一径茫然的向前走罢了。
　　他道：“你走吧！”
　　我暗惊，咬着牙，问道：“四阿哥何意？”
　　“心既不在，留着你，何用？”他那深入寒潭的眼眸，似也被点燃了一般，渐渐亮起了光。“晴宛……”他伸手揽住我，喃喃的道，“你为何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我什么都明白，只是因为我太怕再次失去你，所以假装什么都不明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又渐渐地觉出胸口里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着，一下比一下平静。胤禛双手仍然扳着我的肩，我便顺势朝他的怀里依偎过去，一面说：“不是不明白，是怕太明白，反而伤的更痛。”
　　“怎么竟想些有的没的？”他的手劲稍紧。
　　“月有盈亏，人间才有这么许多，相逢不能相守，相守不能长久。我只怕，月儿今个儿圆，明个儿，就不圆了……”我只觉得他身上衫子的银丝亮的刺眼，双眸一阵酸疼。
　　胤禛扳过我的身子，正正的瞧了我一会儿，忽又一笑，“原来是惦记着‘明儿’了，许了你便是。”
　　“许了一个‘明儿’，还有多少个‘明儿’呢！”
　　“却又来！”胤禛竟然发笑了，“当初是谁拼死拼活要放开我，这会儿怎么突然变了？”
　　我脸一红，索性强词夺理的嗔他：“人总是贪心的！”
　　她的声音分明那么近，可是在胤禛耳畔……却如指尖的风一般飘忽不定，仿佛辨不清其中的含义。她的目光始终定定的望着自己，没有游移，没有闪避，神情一向都看得清楚，今日却漾起的盈盈水眸让自己无意中想闪躲。
　　是真？是假？
　　“难不成今日便和你呆在这里，自此永不回去了？”胤禛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闷笑道。
　　“不过开玩笑的，不必在意了……”
　　“可我却当真了。”胤禛突然开口打断我的话。
　　“你要多少个明儿我都许给你，绝不食言。我一早便说过，你要的，只有我给的起。”胤禛微微含笑，只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神情莫辨，却是语气笃定。
　　“不信？”
　　“信。”我在他脸上惊异的逡巡片刻，随即落定。
　　“那好，以此为约。”我低下头，他竟然向我竖起了小拇指。
　　我怔怔望向那修长的手指，记忆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
　　“胤禛，知道为什么要用勾小拇指作为约定么？传说在很古老的一个年代，有个很美丽很聪慧的公主，她吸引了各国的王公贵族前来求亲，公主却想了一个方法挑选自己的夫婿。她在每个求亲者面前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大家却都不知其指意，只有最后一个皇子，在公主站在他面前后，也伸出自己手，轻轻一勾，便也勾走了公主的心。”
　　“他们过了很幸福的一段时间，谁知皇子之国被敌国侵犯，他必须亲自上阵杀敌，‘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这便是他给公主唯一的承诺，至此之后，义无反顾，征战戎火。”
　　“公主日日都在等，整整等了十年，等来的却是皇子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噩耗，她的心死了，可又不能拒绝其他人追求她的权利，于是依旧是同样的题，面对每一个求亲者。最后轮到了一个乞丐，他在公主伸出小拇指时，轻轻勾住了它。”
　　“公主刹时热泪盈眶，是了，她的良人没有死，她却不知道，这只是皇子的魂魄，他为了兑现对公主的承诺，附身于将死的乞丐，赶来见心爱的女子最后一面。第二日，他便魂飞魄散，临走一瞬间，公主的眼泪落在他脸上，化作一颗泪痔，这便是他们来世的约定。”
　　“公主平静下来，竭尽一生，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皇子不成形的遗体，她伏在皇子身边，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然后闭上眼，安然的睡去，今生来世，再不分离。”
　　我说的动情，他听的异常认真，“所以，这不是普通的约定，而是一生的承诺，不，是生生世世的相许，相约，这样，你还给么？”
　　“给。”他应承的极快，我给的了，只怕那时，你不要了。
　　我嫣然一笑，脸上放出淡淡的光彩，皎如明月，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拇指，眼泪却再也忍不住。
　　“我信你。”望着那了然千万眼的眸子，心头自有难言的情动，颤颤伸出手，在他诧异的那刻，勾住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泪凝于睫，哽咽低唤着：“信你……”
　　手贴上他的胸膛，感觉那胸膛微微一颤，指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我顿了一顿，在他的右心口处，缓缓的写下了“乌雅．晴宛”四字。
　　“你可记住了，便是挖心掏肺也不许忘。”
　　胤禛望着我，一时神情莫辨，许久垂下头，附在我耳边无限温柔地道：“等我，等最近忙完了，我便请旨赐婚。”
　　我犹豫了一下，内心却是挣扎，须臾，道：“只要是你，都好。”
　　“你何时变得如此小鸟伊人，刚刚十三弟在这儿，可不是这么个样子。”胤禛安抚着我的后背，却是浅笑调侃着。
　　我一滞，猛地一仰头，想起十三阿哥欲言又止的样子，瞬间离开了他的怀抱，他却是一把抓住我的手，重新带入其怀中，紧扣着我的腰，丝毫不让我退却。
　　“以后，别再瞒着我出宫。”
　　“啊？”我有点不高兴了，什么嘛，我要老死在这无趣的地方了。
　　“要出去也要我陪着。”他迅速的说着，眼睛却尴尬的望向别处。
　　我展颜“扑哧”一笑，却是顿悟地问道：“可也想着‘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
　　他浅笑一声，朗朗答道：“哦？何时能‘掩银屏，垂翠袖’啊？“脉脉情微逗”又在何处？”我实在不知他竟是这种坏法，脸颊一烧，夺门而逃。
　　出了门，胤祥竟一早就在对面的门檐下等着我，我看了他一眼，刚刚的情景又再一次闪现，脸不由得又烧了起来。顿了一顿，索性不置一辞，持着镇定缓步静静走向他。
　　奇怪的是，胤祥脸上竟少有平日的戏谑之色，多了几分严肃自持，直直得望到我眼里去。
　　“晴宛，不要瞒我，你和四哥……是真的吗？”他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点酸迫，让我一惊，定眼望去，分明的五官渐渐清晰，紧锁的双眉，清澈的眸子，不羁的唇角，仍是那个锋芒俊朗的胤祥。
　　“既是知己，何苦相瞒，自然是真的。”我还真是看不惯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嬉笑着说。
　　“晴宛，你下定决心了吗？爱新觉罗家，不是个个都是情种。”胤祥苦笑了笑，低垂的眼皮挡住了他双眸中的神情。窗纱透着阳光，映出微微摇曳的树影，仿佛那些远招而来的记忆。
　　“你那里算计的什么，当我不知道？”四哥站在蔚藻堂的石阶上，声色俱厉，一只淡翠琉璃盏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阳光下一点点亮的刺目，便似四哥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年轻时曾被皇父责骂“喜怒不定”，自此后便敛了情绪，戒骄戒躁，又一向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隐忍不争，平日里虽少笑颜，却也极少发怒，见了四哥今日这样，自己虽然也已经大了，却也不由得微微害怕，面上却仍然不服输，依旧狠狠地瞪着四哥，昂仰着头。
　　“跪下。”
　　沉着不置一词的语气。
　　如此便跪了下来，不是屈服，是碍于兄长的情分。
　　恭顺的垂首，正午的太阳底下，汗水浸湿了辫稍和衣裳，顺着腿在青砖上沁开了，像一片小小的暗影，自己的手按在那片阴影里，却是不易察觉的颤抖着。抬眼望着四哥，却见它犹如一尊雕塑般，双手紧握，那一串发白的指节仿佛刻进自己的眼里……
　　“知错了么？”四哥的目光凛冽的罩着我，像是要看穿我。
　　“不知。”随后不发一言。
　　他大步走过来，立于我面前，脚步不动，只反手将我拽起来，不耐道：“你想怎样？”
　　“佩弦怎么错了？纵使四哥你冷面冷心，也不必将她置于死地！更何况……何况她早已是你的人！”
　　四哥沉默了一下，咬牙笑道：“怎么？你可怜她？你为了这么个贱人跟我生气？”
　　“佩弦不是！”我昂起头辩解。
　　四哥猛然抬手，“啪”的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她是！她岂止是个贱人，她还是老八老九的奸细！你就对女人心软，也不看值不值得！”
　　抬首直视着四哥，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马上收口不言。“记住，爱新觉罗家的男子，万不能为了女人折腰，即使是你最爱的女人……倘若她拦了你的路，也要恨得下心来……别让人算计了你去。”
　　盛夏天里，四哥的手冰凉。
　　算计。
　　算计……算计……仿佛有只手将他的心也握紧了，从小他看了那样多，什么都看过了，还有什么样的算计能瞒过他的眼睛？那些心机，就在他眼皮底下细意的用着，只是不能想到，那个温柔的女子，自己心甘情愿称呼姐姐的人，行一步路，说一句话，就连一颦一笑，都算的那样好……他宁可不知道，却看得清清楚楚。
　　死了，也好，妄图挑拨我们兄弟，四哥说的对，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只是四哥，为什么我会心痛呢？
　　“万别让别人算计了你去。”胤祥像是陷入什么深沉的记忆力，只是背着手，盯着远方喃喃出神。
　　“什么？”胤祥话犹未落，我猛然抬头，哑然望向他，清澈的眼神此刻深沉地一望无底，我一时未注意，怔怔的开口。
　　胤祥听了这句，方抬起眼，神情却是十分平静。“没什么，烈日晃了眼罢。”他瞳仁中幽深的光倏地一闪，“四哥他……算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他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句，没头没脑，表情又是分外严肃，我不经意的一笑，“你能怎么帮我？前个儿还听姑姑说，以前你死了只鹰都跟着大病一场了呢！”
　　他极冷淡的一笑，话锋一转，突兀地压低了声线：“现如今，任凭什么样的鹰都不能再啄我一口。”
　　我莫名的打了个寒颤，终究，还是变了。
　　胤祥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是担忧的望着我，他的四哥，是个怎样的人，想必他比我还清楚。只是，
　　没有退路了。
　　这一步是我自己要走的，走了便不后悔。双手按在膝盖上，慢慢的握紧，紧到五指间的雪仿佛都被逼近了，方又松开。眼前无端端的浮现胤禛温柔的眸子，带着笑意的脸，急涌而回的血莫名燥热，仿佛在一瞬间就将所有的寒意都驱散了。
　　仿若无事，我微微颌首，快意的笑着：“男子汉大丈夫，只问做不做，不问行不行。我虽说是个小女子，但自信也不输你们男子，既然做了，自然不后悔。”
　　胤祥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生动，又是平常那副模样，懒懒地说：“是了，你还真堪比大丈夫，竟然扮作太监混到布库房里来了，干脆一起加入好了！”
　　我又想到胤祥刚刚赤裸上身的样子，脸色一滚，嗫嚅着：“我也不是故意的嘛……就知道欺负我，下次告诉福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声音许是有些大了，胤祥听罢，尴尬的别过脸却是余怒未消。想到一会儿能否安全还得靠他，只得咳嗽了一声，佯装楚楚可怜地喃喃道：“十三爷大人不计小人过，下不为例，我保证绝不如此了。”
　　他忽而一笑，扬声问道：“当真？”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信誓旦旦。
　　他显然被我流利的答话搞的不知所措，却仍不放我，故作幽然一叹，摆了摆手，“送你出去也不难，只是一来一回颇费体力……”
　　“好，那我改日做些好的，亲自给十三爷送去可好？”我好笑的看着他，挑眉问道。眼里浮现的是他那日贪吃的样子。
　　他的唇角微绽一抹狡黠的弧，剑眉一挑，“还算知礼，这就走吧。”

　　离恨倚危楼,飞鸿字字愁

　　康熙四十年后，天灾不断，旱涝不均，直隶八府、两广、江宁、安徽、苏、松、常、镇、庐、凤、淮、徐、滁，接二连三的灾患。朝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今年一开年，荆州、安陆、常德、武昌、黄州又上书受灾了。
　　于此，胤禛他们自然甚忙，自那日布库场一别，竟已经将近两周未看见他了。
　　我在房里早呆的烦透了，见其他人忙的顾不上我，便又油然而生了出宫的念头，只是苦于没有借口，小顺子又打死也不送我出去，只能一个人愤愤的走在御花园中，把这天地万物都骂了个尽兴。
　　午后北风骤起，一阵紧似一阵，天愈加阴沉的厉害，如泼了墨一般，叫人不辨昼夜。果不其然，没过多时，便听得枝头窸窸窣窣的响，雪霰便急急落下。不久远近已是一片苍茫。
　　我想回头，可突然发现今个儿自己特意挑了小径走过来，现在被雪一盖，幽幽的分辨不清，只能等雪停后方才能回去罢。这样一想，只能抬脚继续往前走。
　　不久竟能望见一别院，似乎不大，只一厅一堂，四壁长窗，还植青松翠竹，后有假山，山势峥嵘峭拔，松石挺秀。枕山坐落一亭，下对一池清泓，题名“绝清”。山麓间卧有一小小水阁，名“照影”，心里倒是一喜，直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处才发现，早已有了几个人影在照影轩内设了座，华贵的衣饰及辫稍一抹明黄让我暗自苦叹，可转念一想便觉奇怪，竟然没有一个宫女或太监在旁边侍立，仅仅三人自斟自酌，一脸严峻。
　　这时节天地一色，唯风过处，山石青松碧色疏忽一闪，一团团雪尘在冰面上翻翻滚滚，直照的他们那里如烟如雾。
　　一个人淡淡一笑，向我这边转了过来，待我看清他的脸后，蓦然一怔，竟是许久未见的胤禛！在细细打量，同桌的赫然是胤祥和太子！
　　深知他们三个在一起绝不可能是谈论书画、细说逸事那么简单，年轻时兄弟亲密，脱略形迹，大家插科打诨是时有的，而今不同往日，纵使有意松泛，终究还是有诸多因素，各自便有了心思，话语间不免顾忌，几个党派已略略成型。
　　我却仍不知情似的靠近一步，直直对着正在怔怔出神的四阿哥。
　　恰旁边的太子顺着胤禛的目光望了一眼，却笑道：“四弟果然是清心寡欲之人，连选的这地也是婉转多姿，正合‘半潭秋水一房山’，天然雅致，只可惜少了一样。”
　　胤禛转着杯子，随口笑问：“臣弟不知，还请二哥指教，少了什么？”
　　太子脖子一仰，伸手指了指，“自然是少了梅树几株。眼前景致，若再有红梅白雪相映成趣，岂不妙哉？”
　　胤禛轻啄了一口酒，敛了神色不语，唯独十三阿哥忍不住转眼望了他一眼，没有作声。许久，胤禛跟着笑了一阵，抬手将一杯酒倾入口中，十三忙又满上，胤禛一时又饮尽了。太子不知所云，只能望着胤禛，只见他眼光望向远处的树梢，似是穿透过去，恍恍惚惚地也不知落在何处。
　　太子自讨没趣，低声哼了几句，提袍便走了。
　　只有十三阿哥陪着四阿哥。他也不畏寒，自抄了酒壶酒杯，立于窗口边，一面赏雪一面自斟自饮。恰一阵寒风夹着雪片迎面而来，刺的脸上生疼，反倒神清气爽。
　　“四哥可还记得那一年冬天，我们游鉴后湖——”
　　“自然记得。”胤禛“哐”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又递给了十三，十三阿哥笑道：“那一年雪比这大，天地山水，上下皆白，人迹皆无，只咱们……三人，好不快活！”
　　胤祥似乎很顾虑的说出这番话，多年前的往事一起奔赴心头，两人相对而视，眼里不禁都有了陶然的笑意。笑过后又是一脸的凝重。
　　“四哥！”十三突然敛起笑容，正色道，“当初若是退一步，恐怕现在我们还是三人同游，泛舟湖上，岂非也是一桩快事？”
　　胤禛似早已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唯眼底倏忽闪过极锐利的光，却也不过一顺便隐去了。他慢慢地又转向窗外，漫天飞雪飘落，静默无声。
　　良久，他将手里的酒盅举到嘴边，谁知天寒，才一会儿的工夫暖酒已凉透了。他心里原便有几分烦躁，顺手就将酒壶连带炭火一并甩出窗外。寂寂中，只听“当啷”一声，酒盏在冰面上击得粉碎。
　　“只怕，退一步不是泛舟湖上，而是形同此杯。”胤禛凝视着水面，淡淡说道。
　　我顿了一下，一股寒流自心底而生。这才是他吧，温热的笑容下暗藏着怎样一颗峥嵘嶙峋的心？这才是深宫内院吧，每一个紧窄的甬道里都藏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庭院深深，曲径幽幽，留给了外人井然有序的外壳，却生生的隐下了千疮百孔的心，体面的尊荣总是来自于卑劣的争斗，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总藏着暗流汹涌。
　　只是，那个让他痛心至此，又恨未方休的人，究竟是谁？
　　十三没有回答，他手里的酒杯又饮干了，将手一歪，却只淌出几滴来。“只怕……原是我们想多了……”
　　“够了，你到现在还惦着她？不过一个女人……”胤禛从窗边折回身来，怒瞪着胤祥。
　　“她却不是寻常女人，岂是说忘便能忘的？别说我，怕是当年一怒为红颜的四哥也未必吧……”
　　“老十三，你喝多了！”
　　“醒也未曾醒，醉亦未曾醉，这宫里谁是醒的，还不是昏沉沉的不由自己！”
　　微风吹拂过他的一字一句，悄然伫立的我们均是默声不语，任凭氤氲的雾气吞噬了各自心中波澜暗涌。对面，深黑的眼底淡淡浮起一丝嘲弄，似又夹杂了一抹深刻的孤独，丝丝缕缕。
　　醒不了，得不到，忘不掉。
　　命运伸出手来，谁都无能为力，有些记忆在一瞬间被揭开，鲜血淋漓。
　　雪沫子簌簌的从松枝上落下来，飘在脸上，微微有些凉意。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逃离，是的，逃离，有种深沉的恐惧从心底涌上来，我害怕，我遇见他时，尚是张白纸，他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我便给了他一生的情动，但我却始终不是他的唯一。我怕他对我的好，如同波澜，总会归于平静。
　　只剩，那个女人。
　　“伤得重吗?”十三突然语锋一转，紧锁了眉头，眼睛盯着四阿哥的手臂。
　　胤禛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抚上了手臂，方缓缓的说道：“不过两寸，但这也足够要了他们的命。“声音仿佛不胜疲倦。
　　胤祥凝眉不语，好半晌才将那句话问出来：“知道谁下的手吗？”语气却已是确凿的不堪再问。
　　“自然是知道的，难道你会不知道？他终究是等不及了。”胤禛冷冷地扯动嘴角，“可惜啊！他们白花了心思，连威逼利诱这种手段都使出来了……他们是该后悔的，让我知道了一切，又没把我弄死。”胤禛用手指敲击着桌面，露出一丝阴森的冷笑，“我这一回命大，只怕有人要命短了。”
　　胤祥被他的语气刺得一激灵，怔了会儿方才迟疑着说：“四哥……待要怎样？”
　　“我要怎样？我不怎样。”胤禛往榻上靠了，换过了一副惬意的表情，“请君入瓮罢了。”
　　胤祥却深知他的性子，不为所动，只盯着问了句，“然后呢？”
　　“然后……”胤禛十指交握放在身前，微合双目仿佛侧耳听着窗外的雨声，过了片刻，他反问：“你说呢？”
　　“四哥的心思岂是人人都可揣摩的？总之……不会闲着。”胤祥很快的接口。
　　胤禛淡淡一笑，“这话倒也不错——可这回我偏想闲一闲，如何？”
　　“四哥可是想做一回姜太公？你不动，那鱼儿按耐不住自然会浮上来，待看清楚再一网打尽。是这意思吧？”
　　胤禛却只是浅笑不语。
　　“四哥！”十三阿哥突然叫了一声，窗外的雪停了，只是不时有风刮过，仿佛呜咽。静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十三低幽的声音仿佛含着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艰难，“我们真的要……动太子？毕竟……”
　　胤禛默然不语，嘴角往上勾起一道弧线，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良久，他道：“天下除了皇阿玛一人，没人动的了太子，永远没有，否则，只是将自己赔进去……我输不起，我只能让他去毁自己的路。”
　　“索额图的心思太多，动作太大，别说太子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别说我，恐怕连老八他们都早窥到了天机，他们不揭发，显然也抱着同样的心思……这趟浑水我们淌不得，太子若要自保，就要看他狠不狠的下这颗心，忍不忍的了这几年。”胤禛越说越慢，眉宇间终于又回复了淡漠，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还念着兄弟之情，怕我会断了他的后路，但——”他长长叹了口气，“他的后路，原是康熙十四年立为太子时就已经断了！”
　　“或许不至，他原可以韬光养晦……”
　　“凭什么？他堂堂太子，孝诚仁皇后的亲子，凭什么一辈子夹起尾巴来做人？凭什么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还抵不上几个年幼受宠的弟弟？凭什么被推倒风口浪尖上？”他淡然的声音竟似窗外凄迷的雾气一般，激得人背心里隐隐发寒。
　　胤祥倏地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又迅速的垂了下去。
　　“委屈么？该受的就不叫委屈。”
　　我的眼眶泛出泪来，也许单单只为了这句话。自这场角逐皇位的战争掀起后，谁人背后不伤人，谁人背后不被伤？手足相残、骨肉争锋，不先发制人，便就受制于人了。所有人的眼光都只看向同一方向，得知我幸，失之，也终是命罢。
　　“也是。”十三只答了两个字，便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转向窗外，双眸映着白雪，却显得极深。“我有什么不明白？我们都不能放手，也没办法放手。四哥，或许当初我真的错了，你只当我今日才活过来罢！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一放手，就是一溃千里，来日我们不知要让多少人威胁相逼！退不得，退不得了……”透着倦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恍若化进簌簌白雪中。
　　“醒了？时间够长的啊，也好，至少不会为了那个女人跟我置气了。”胤禛从怔忡中憬悟过来，不及隐去的倦色中也露出微笑。
　　“四哥，我还想问一句，你对晴宛……是真的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缓缓却一字一顿的说完整句话。
　　“我不知道。”
　　胤禛呼吸猛地一滞，只是恍惚的想起，那一年进到这林子里来，花开的正好，枝头层层叠叠，灿若云霞，只觉盈盈满怀，皆是那股子清淡的幽香。忽然又像看见那个白衣白裙的身影站在树下，身畔落花飞舞，却是笑颜满目，直直的撞在心上，他遥遥的望着，旁的一切皆不在他眼里，唯有那个身影，零丁的伫立风中。
　　她的心机，她的用意，他看的清清楚楚，也深知此刻她站在这里，必是算计好的。他便说了一句话，一切就都一了百了。
　　多年后，他却又撞见了那样的笑靥，仿佛世事于他，仿佛不过是异样的重复。一样吗？当然不。虽然影子重叠，有个人却更清晰，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皆入的了自己的眼。伤她至深也伤自己最深，这些都要告诉她吗？只是一句话。
　　可是，他竟说不出那句话。
　　他竟说不出。
　　年少的往事，竟压得自己心意沉沉。
　　一股悲凉慢慢的涌上来，混在满胸口的痛里，让我分辨不出心里的滋味。阻滞他的究竟是哪一个？我只是知道，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再从我眼前漏过，试过了割舍，忍了那么久他终让我割舍不下，还能够怎样呢？不由得在心里苦笑，觉得自己像是对着一杯鸩酒，明明知道那是万劫不复的毒药，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一丝叫做贪恋的香。
　　罢了，我长叹一声，慢慢的转身，准备离开，冷不丁脚站的麻了，狠狠的摔在地上。
　　“谁！”急急响起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我顾不上疼痛，挣扎着便走，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眼，仓皇的犹如一只受惊的鹿。心内着急，脚下却愈加不稳，一个趔趄，眼看又要扑倒在地。
　　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抬起脸，泪眼迷蒙中看见了八阿哥。
　　“快，带我离开，快。”我哑着声求他，他目光沉沉的撇向我身后，略一沉吟，扶着我快步离开。
　　身后的脚步竟也停了下来，安静的犹如不曾耳闻。
　　“四哥，谁？”
　　“只怕这次，我输了。”
　　湖面上的涟漪微波圈圈点点，好像我翻腾的心海，尚未褪尽，他身子微微向下一弯，却又好像未动过似的，右手一挥，石头已顺手而出，向蜻蜓点水一样，在水面划着弧线……浑浑噩噩中他把我拖拽到一片隐秘的石岸边，我却没有半点抗拒挣扎只是顺依他的脚步，直到这里。
　　他一言不发，一味地向着湖里打起水漂。我只静静的看着，看着他一次次奋力地挥动臂膀，仿佛欲将所有的怨愤从手中投掷而出。水溅了出来，碎在我的掌心中。若命中真是注定如此，倒也死心塌地了，可那梦刚刚开始啊，如露珠般的，让人在掌心里捧着、娇着，倦了烦了有人体谅着，天塌下来也有个地方靠着……梦里才有的情景，甜美的叫我在无数个梦中笑出来，偏偏那梦被人生生地夺了去，眼看就要粉碎，怎么甘心？
　　胤禩犹若不知疲倦般的投掷着，似乎那身子不是他一般。我默默起身，走到岸边，俯身挑了块礁石缝中的小碎石，学着他的模样，向湖中心用力抛去。结果只在半路便已夭折。
　　想着自己笨拙的样子，我禁不住“扑哧”一笑，耳畔是另一记浅笑，转眸看向一侧的胤禩，曜石般深沉清澈的目光紧盯着我，星眸流盼是宛若这一汪碧波，粼粼地柔情，漾漾地流溢。
　　我低头莞尔一笑：“是了，想必八爷就是这样俘获万千芳心的。”
　　他一怔，我们二人对视着，仿佛回到了那日初见，一样是低头莞尔，一样是温润如玉。
　　“少了一人的，便是什么都没有。”
　　风，拂过湖面，轻托片片红蕊，零零落落……
　　落红休扫。
　　望着他沉静却薄汗点点的容颜，我不由得想抽出绢帕，却仅是一刹那，静默下来。
　　“既然不是那人的，也就都一样了。“
　　话音未定，只觉手腕蓦地一把被胤禩抓在湿热的掌心，我骇然地望向那直视着我的灼热目光，一时间却不知如何言语。
　　“刚才你全都听到了，是不是？”他竟然如此笃定，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微微颌了颌首，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
　　他不甘，逼问道：“如此，你还惦着他么？”
　　我身形微微一晃，良久地，却是伫立不动。
　　那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忽而升起，不再像平时那般淡淡的，而是深刻地仿佛字字刺进你的骨子里。我回过了首，与他对视而立。那蒙着雾气的眸读不出思绪，甚至眉也没皱,笑也没有变，依旧如常，如常地却使人心壁颤栗。
　　风过无痕，蓦然荡散了黄色心脏形的花瓣，回复了一地青暗。我深呼了口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只是我的事，犹自发于心，与八爷您无关。”
　　他的手蓦地一伸，扣住我的肩。只一扣,我忽觉肩胛剧痛，身子不由前倾，我俩间距陡然加近。直迫我面望向近在咫尺的他，那深邃的眸底跳动着冰冷的火焰,但他并未爆发出来, 只是用最冷的语气道：“好一个‘与我无关’。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懂不懂痛，懂不懂寒？” 他凝视着我，欺近一步，极是清冷疏淡却是一语击破我心中所陷，“你也痛不是么，如果痛才能让你清醒，我便让你更痛。告诉你，老四他根本是在利用你！那日，我认出了你，便派了探子去跟着，以他的心眼，怎么会察觉不了？你和他在房里的事，他不过是装个样子给我看，他知我不会伤你，若放了你，他便胜了。你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么？是你么？错。要的是你阿玛兵部右都御史福海的六分之一兵权！他因为怀疑可以杀了自己的女人，还有什么做不到。”
　　他一口气说完，我身形微晃，伸手扶住身后的树干。脑海中全是那日他阴暗不明的眼神，长睫敛下,轻掩去眸底的惊恐，偏过目光，淡淡而答：“这都是你的猜测罢了。”
　　他冰冷睨视着我，一丝浅笑犀利地揭到我骨子里，一厘一寸削去我心的头凛然。“你自己清楚。”
　　“你根本不懂，根本不懂！凭什么指责我……你知不知道我等着一天等了多久？一辈子！一辈子是多久？会让你等的心都碎了！”
　　“胤禛，能给你你想要的么？若是你真是铁了心，为什么刚刚又要让我带你走？为什么他提到你们时只能说‘不知道’？你不过是在逃！”
　　胤禩慢慢地抬起眼睛。雪既停，天已透亮，湖水岚岚，正映着她那一双波光流转的眸子。突然发觉，这双眸子望进去竟是极深的，含着一种自己也无法分辨清楚的神情。
　　“是，我在逃。可是有一点我却明白的透彻，他给不了，这整个紫禁城的男人没有一个能给的了我。所以到什么时候，我也绝没有怨谁的意思。”我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抬眼依旧是那双漆黑的眸子，便似初见时那样，仿佛不由分说便要攥取我的视线。
　　“八爷，若是你所钟爱的女子，你能给她什么？”
　　我定定的望向他，语调十分平淡。然而依旧清楚觉得，那两道目光依旧须臾不离地望着自己。
　　“给她我的全部。”
　　“包括……”
　　“别用这个考我，晴宛。因为我会得到一切，足以给她所有。”他背着手坦然的笑。
　　“我不要。”
　　三个字轻溢出口，他瞬间怔愣在那里，我轻轻拨开那瞬间失去力道的手腕，坦然一笑：“八爷，每个英雄都会对心爱的女子说：‘终有一天，我会将这个天下捧于你面前’。何等不皱眉的疏豪！若输了呢？那便只是天长地久空许，暮暮朝朝不得。可她们不在乎！她们在乎的不是什么天下，女子要天下做何？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它，所以要不起更不想要。她开心的只因为那个男子，她的英雄！所以我要的不是千里江山，而是长相厮守。”
　　微风拂过我的一字一句，愀然伫立的我们均是默声不语，任凭淡淡的微风吞噬了各自心中波澜暗涌。对面，深黑的眼底淡淡浮起一丝玩味，似又夹杂了一抹深刻的孤独，丝丝缕缕。我的心猛地一动，谁人不知，在历史上看到的都是他的奸佞妄邪，他错在何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只是那狼藉过后片片残存的温情，史书上载不下，而我或许会将它埋在心底深处的鸿沟之中。
　　他淡淡一笑，像酒划过喉头的苦涩，正对上我呆呆注视的眼神。我慌忙间头便不由垂得更低，只望着自己那件鹅黄的烟罗裙子，在风里微微地颤动。似有树杈上的雪片吹下来，落在眼皮上，冰凉的一点，仿佛一直渗入皮肤里头去。那停驻在头顶的目光似也一直地往里逼，便如要看透了我一般。这情形似曾相识，却又分明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我渐渐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心在那里重重的跳，渐渐地，倒像真的跳了出去似的，胸口空了起来。
　　一个人竟能有如此专注的目光，方才那一刻的错觉，仿佛他要将一生一世都耗在这凝视当中。
　　“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八爷，晴宛不值得您……”
　　“值不值得，由我说的算。”他微一侧身，我看不清他眸中所系，却亦是不言语。沉默半晌，才听他的声音淡淡升起。
　　“你……”我被他抢白的无词，只能干瞪眼，这人怎么就这么执着呢！
　　他见我只低头不语，轻笑一声掩了尴尬，伸手抚上我的侧脸，我僵了一下，却没有阻止，半晌他却自己放下了，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悸的钝响。
　　“那就算他赢了这次。明儿个便是上元节，我深知你性子，不如带你到宫外走走可好？也免得再闹出什么伪装出宫的桥段。”
　　我顿时兴奋起来，就差给他跪下来大叫万岁万岁万万岁了，又猛然想起我们只见尴尬的关系，不由得畏缩了一下，他却似看穿了我的心思，道：“我不能唱关关雎鸠，高山流水总行吧。”话音刚落，便缓缓提步而行，忽而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看我，只是道：
　　“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情至深后不能醒，若非情多醒不得，索性多情……”
　　我望着他俊秀的背影，心蓦感沉重，又是一个‘情’字。我本不该去陷入第一个情，也无力去承受第二个。
　　情在不能醒。 只是那个未醒的人,到底是我,还是他。
　　可我并非铁石心肠，他对我的种种好，我岂会不知。
　　人到情多情转薄，若是真的，我倒希望他可将此看淡看薄。
　　终有一天忆起，也只道当年有旧欢如梦，繁花似锦，可毕竟一切都遥远了。

　　烟景能几番，不是断肠人

　　我一路浑浑噩噩的走回绛雪轩，却见守门的几个太监早已没了踪影，不禁心里纳罕，往里走着，春儿和岚儿也没有像往常一般笑意盈盈的迎上来，整个院里安静的让人心颤。外面依旧金灿灿铺了满地的阳光，我却只觉得那阳光仿佛细针，刺的我背心里有些发麻。
　　边走边想着方才的言谈，嘴角淡淡溢上一丝苦笑，冷不防撞上什么，只道是丝绒般的触感，却冰冷的糁人。站着定了定神，抬头一望，竟是胤禛，眼眸结冰，嘴挂讥诮，不动声色地一瞥，稍后只能见那刀锋般冷俊的侧脸。
　　他不动声色的松了手，转身向我身后走去，却突然顿住脚步，对着侍立在身边的岚儿，用力的，狠狠地，甩了一巴掌，那声音鞭打着我的耳膜，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是自己的双颊火辣辣的疼。
　　“你们主子管不了你们，我来管！竟敢让格格一人出去，出了什么事灭你们九族都赔不起！”说罢又重重的抡起了手。
　　岚儿怔怔的后退一步，仿如被定身一般，苍白的没有血色的面孔，震惊混合着不信、痛苦的神情。“四爷，四爷，不……”
　　日光摇曳，在她脸上投射了半明半暗的光。紫檀炉里的清香淡淡的袭来，竟让我有片刻的惘然。
　　心口仿佛有把利箭在弦，绷的紧紧的，一触即发。
　　“你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有着似笑非笑的悲戚。沉着步伐缓缓走到他面前，然后将视线慢慢落在他的面孔上，那英挺的让人无法逼视的荣光，依旧好似梦里无数次见到的场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他攥紧了拳头，狠狠的瞪住我。
　　“如果，你敢打我，那就打吧！”我将脸逼近他，他的脸如同昆仑绝顶亘古不化的积雪，无边无际的冷，却冷得不带一丝涩然。
　　胤禛不敢！真的不敢。他怎么下的了手，那是自己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儿啊，他不能打她，不能伤她，这样痛心。
　　“晴宛的丫头不懂规矩，是疏于教导，是晴宛的错，四爷要罚，尽管下手吧。”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我仰首嗤笑，一阵酸涩夹杂着痛楚从心底涌上，血腥气在喉咙中徘徊，眼睛却仍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胤禛颓然失色，靠在小几上。却依旧紧握着拳，双眼逼得通红。眼风一扫，一桌茶具均已成了碎片。
　　“你真当我不敢！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清楚！”他总算开了口，声音却沙哑的不像他。
　　我看着他，悲伤惊惧的男人，我永远的英雄，心里一阵凄伤。见我泪眼迷蒙，胤禛身形一滞，收回了手，半晌站立着不动。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心里的疼痛却肆意的蔓延开来，如同刀柄在心底不断的挖深不断的翻绞。
　　“还请四爷明示。”依旧冷冷的道。
　　胤禛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火气不打一处来，刚刚与老八巧笑嫣然的样子呢？刚刚被自己撞见慌张失措的样子呢？被出卖的是我，你还得了理了！反了反了，一步向前，攥住我的下巴，加大手劲，吼道：“我给你明示！你敢让我明示！反了你！我要的女人竟然和老八互通有无，你利用我！你安的什么心！我最恨自作聪明的女人，你当你和老八私下里的那点小动作也爷不知道？你也不过仗着爷喜欢你！告诉你，别以为这就是免死金牌，笑话！爷多的是女人，不缺你这一个！所以你最好与他少联系，没事则罢，若是有事，咱们新帐旧账一起算！”
　　他误会我！我们走到这一步的情分他竟然误会我！我睁大了眼睛，他的一字一句如针如锥生生刺剜着我的心，生生逼下去泪水，复有涌上来，只知道不断微笑着点头，淡淡吐出两字：“随便。”他被我汹涌而出的泪水怔住了，微松了手劲，我一把推开，趔趄着后退，不再看他兀自转身，一缕沉痛和忧伤却缓缓自心底袭来，如一柄冷箭穿透。我抚着胸口，不明白因何而来。
　　“你！”他一把拉过我的身子，竟暴怒的俯下身想要吻我，不断用满语喃喃自语着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似一头负伤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我直起上身，想听的真切却怎么都听不清。
　　“四爷忘了，我还不是你的女人。”
　　“我要的便是你。”他没有停顿的说道，冷然的好像没有任何感情。
　　“四爷错了，你要的女人多的是，不缺晴宛一个。”
　　他像是要看到我心里去，眼光沉沉，冰冷的睨视着我，薄唇犀利地揭到我骨子里，一厘一寸削去我心头的凛然。
　　“你为了老八，跟我翻脸？”他面容无波，却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我一扬首，冲他大叫：“为了八阿哥？这算是理由吗！对，如果一开始就能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他！你根本不懂我，根本不信我！你要我等你，要我信你，你却根本什么都不曾告诉我，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不过是分享你和另一个女人的悲欢离合！你不懂，不懂我多苦，多痛，不知道我走的这条路有多辛苦！直到现在你还误会我……”
　　他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但很快的，他猛然抬起手，我震惊之余一时气急，不顾眼泪成河，索性一挺脖子迎上去。
　　然而他的手并没有落到我的脸上，他是怎样举起他的手，还是怎样放下。
　　他那双眼睛，那双刻下我灵魂的眼睛，在燃烧过后，只剩下平板的疲乏。许久，叹息一声便绕过我，大步走出去，只听到重重的摔门声，接着，便是窒息般的静止。
　　他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沮丧与受伤的感觉一起涌上心头，勉强撑起身子，手却使不上力，才刚起，便轰然倒下。我颓然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心头蓦然涌起酸涩的了然。一咬牙，用上最后的力气，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深吸一口气，使力打开门，阳光不是很明媚，却刺痛我的眼，疼的直流泪。
　　“格格……”春儿扶住我，转脸看向她，她却已是哭不出声音，只是双眼熬的通红……
　　“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呢？”我挥挥手冲她笑着，虚弱的不像自己。目光触及身后的岚儿，她依旧呆呆的站在那里，见我望她，眼光向我这里一转，竟是令我如坠冰窟的恨意。
　　冷而空荡，却令人心生畏惧。
　　我被春儿半扶半拉的扶进内室，只来得及再看一眼那清秀苍白的剪影。
　　转眼间，便是正月十五日，巳时，康熙御保和殿，赐外藩王、贝勒、贝子、公等，内大臣、大学士、都统、尚书、侍卫及台吉等饭，乐舞作，饮酒。宴罢，众谢恩毕，各自回宫。
　　柳眉纤细，轻拈石黛，淡扫峨眉，画出自己喜欢的远山的样子来，不知能否遇到如张敞般的两人，可否得享画眉之乐。只是似这般画作远山长，是缘自有离恨。不想恨，所以在末端微微向下一勾，双眉新月弯弯，是笑的模样。一身琉璃白的宫缎旗袍外罩上湖蓝色的绸缎坎肩，衬得窈窕的身材越发得玲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若不可遇，美丽仍自美丽。
　　脚步未稳,便在长春宫的前殿边听到屋内阵阵欢笑声，一派其乐融融。我微一踌躇，还是迈了进去。
　　“哟，宛儿丫头来了，许久没见，快过来让朕瞧瞧。”一进屋便是康熙帝声如洪钟般的威严声音。我呆了一呆，这才想起听春儿说康熙已经连着三天翻了姑姑的牌子，这几日下了朝也喜往长春宫走动走动，德妃可谓圣眷正隆。我促狭的望着姑姑被康熙拉着的手，冲她笑笑，她却只是淡淡的回应，透着一丝的倦怠，似乎圣宠对她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我一步步走近，这才注意到不仅有康熙帝，胤禛、胤祯、胤祥、胤禩、胤禟、胤誐俱是在座，见我一副盛装打扮均是微微一愣，十阿哥随即咧开嘴傻笑，我假装没看见，镇定自若的请安，刚一落座，便听得康熙道：“胤礽说的不错，这丫头还真真是个神仙般的人儿，还真不知便宜了朕的哪个傻小子。”我脸一红，装作满不在乎的东张西望，对面而坐的胤禛，不经意地瞥向我，目光一落，随即蓦地一怔，不过一瞬间，那深黑的眸底泛起隐隐的水光，随即又被浓浓的阴郁所覆盖。心里顿时仿佛有无数的虫子啃噬一般，那疼痛并不尖锐，却让我难以抑制。手掌轻按胸口，已然无法阻止一种失落与沉痛的情绪渗透我的心底。我不着声色的移开目光，心一寸寸被撕裂成灰。
　　有些记忆、有些疼痛、有些惦念永远无法忘记。它们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你再度被它尖锐的枝刺痛，才会明白，它——从未离开过。
　　我俩间细微的动作并非能逃过每一个人的目光。当我回过眼神，瞧见胤禟嘴角带着一丝讥诮，双目正游走于我和胤禛之间；胤禩依旧是一脸温和的笑意，淡淡的却透着疏远；胤祯一脸冷俊而胤祥却微露出不自在的担心，康熙只淡淡一瞥，别过了眼神。
　　“这丫头，亏得朕还惦着你，都不知道来请安。”康熙故意板下了脸，一言便把焦点重新拉回了我身上。
　　“皇上可错怪晴宛了，皇上日理万机，晴宛怎么敢前去打扰？若是常去，只怕皇上今日见了晴宛，就得无奈开口道：‘怎么又来了？朕怕只有在梦里才见不到你了！’”我瘪了瘪嘴，故作委屈，巴结好他，毕竟今日能不能出游还不全看他一句话了。
　　康熙闷声大笑，德妃也用帕子掩了嘴笑得欢，在座的几个阿哥也是低笑不语，唯独四阿哥一双眼睛直望着我，不笑亦不恼。
　　于我的眼中，那黑沉沉的眼眸，看不出任何端倪，若深渊的水一般不起涟漪，只是我知道那平静之下却是暗涌。
　　和几位阿哥请了安，八阿哥淡淡的笑了笑，那俊美的面庞刹那间有种回春的暖意。“正说到你呢，可赶巧了。”
　　“不是在说我的不是吧。”我嘴一撇，故作担心地问道。
　　“还真是。”他眼眸带着一丝笑意瞥向老十，我一脸不解，“晴宛，怎么每次都空手而来？”十阿哥的大嗓门如约而至。
　　“要带什么？”我一头雾水的转向他，只见他抓耳挠腮的探头探脑。
　　“你欠我的饭呢？老十三一有机会就在我们兄弟几个面前夸口你的手艺，直直让我嘴馋；好不容易得你招待一次，嘿，光上茶不上点心！我那个急啊……我可不比八哥九哥，倒有那份闲情逸致，你倒说说看，这份帐怎么算！”说罢双手抱胸做严肃状。康熙轻咳一声，众人要笑，又不敢笑，十阿哥来了精神，方要继续，却被十三阿哥打断了。
　　“十哥说的是，这委屈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话说十哥的寿辰也近了，晴宛快想想送什么礼物才好？”说罢冲我挤挤眼睛，掀袍坐下。
　　“是了，送我什么？”十阿哥一扬眉毛，闷闷的问我。八阿哥双手环胸，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微笑以对，九阿哥跟他并肩而坐，面带笑容。
　　“给你做桌菜？”我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
　　“好！”他答应的倒也爽快，一脸惊喜，连连点头，直叫好。在康熙的带领下众人哄堂大笑，好不痛快。半天，八阿哥止住笑，指着他道：“老十，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老八说的对，你倒跟朕说说，可是朕从小饿着你了？”康熙一脸好笑的望着他，十阿哥倒是蛮不在乎的搔搔脑袋：“晴宛的手艺的确好嘛。上次她还真弄个什么文绉绉的东西，欺负我不懂，弄了大笑话，儿子也学乖了，得了，粗俗就粗俗吧，还不如一饱口福来得痛快！”
　　“十哥你倒是痛快了，也不怕晴宛笑话。”沉默已久的是十四阿哥终于开了口，嘴角含笑，带着一丝不甚了然的目光看着我。
　　“怎么会？晴宛倒真喜欢十阿哥这样的性子，生性耿直、乐天知福，做人不知有多惬意呢！” 环顾四周，康熙抚须轻笑，几位阿哥也各自望着十阿哥浅笑，我的视线转至一处时却忽然停顿了下来。那是胤禛平静无波的表情，微微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我心狠狠地一抽，转脸望向八阿哥，他的目光似乎也刚刚从四阿哥那飘过来，他挑了挑眉，似是而非的笑了笑。
　　“皇阿玛，”胤禩突然起身躬身说道，“今日是上元节，本是一家团圆之际，儿臣想，晴宛格格定是极思念家人的，不如由儿臣作陪，送格格出宫几日与家人聚聚，一来可表皇阿玛福泽恩被之心，二来也可让朝中众大臣体会到皇阿玛仁爱包容之意。”
　　话音犹在耳边，空气猛生生地沉凝了下来。若有若无的是道道惊愕、疑惑，蓦地而至。
　　“哦？晴宛，你可想出宫啊？”康熙挑了挑眉，笑而不语，侧过目光望了眼我，又瞥了眼胤禩，却是朗朗地笑了两声。
　　“这个……晴宛知道皇上和姑姑待晴宛极好，自然也愿意一辈子留在宫里，可晴宛的额娘走得早，阿玛年岁已高，晴宛不能侍奉膝下是晴宛不孝，晴宛只想回府陪陪阿玛，其他别无所求。”
　　“百善孝为先，福海有你这么个孝女也算是他的福气了。朕要是不答应，岂不要为天下人说是无道的昏君了？那就准了！”康熙舒展了眉头，朗声大笑，“但宫里的格格，住在府里实在不便，老八，就让晴宛安顿在你府里吧，别给怠慢了。”
　　“儿臣知道。”胤禩微一颔首，冲我温柔的一笑，我的心里却似万丈波涛，不自在的别过眼神，却见到本是脸向窗外的胤禛缓缓扭头，眸中寒光如电般射出，双手握拳，似乎要将满心戾气捏碎于掌间，薄唇微启，清冷的声音当空而下：
　　“皇阿玛，儿臣认为此事甚是不妥。”
　　八阿哥随我回到绛雪轩，陪着我收拾细软，我的心思却一直恍惚着，胤禛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心里是否真的有我……目光惶惶的游移着，也不知到底是想看向哪里，裙角、地上、桌椅……哪里都看了，只看不到他罢了。
　　心中的无奈重重的漫开，便似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一点一点的生出来，待觉察时已是满心狼藉。轻轻取出贴身的那块玉佩，已被体温暖的温热，静静的端详着，竟似又看到了昨日盛怒的那双眼睛，仍是那样冷冷的望着我，甚至一丝希望也不肯给我。如今这希望，看似触手可及，其实也是一样的渺茫。当初自己放弃不在等他，不是不肯等，是明知等不到。如今这希望，虽也不过是天边的一缕浮云，却反而让我进退两难。
　　毕竟，看不透他的，是我。

　　高城独望断，灯火已黄昏

　　“走吧，迟了可赶不上热闹了。”胤禩许是见我发呆太久，轻轻执起我的手，我呆了一呆，那里有我眷恋的温暖，不觉中竟舍不得放开，也反手紧紧攥着，他微微一呆，随即眼波像是搅乱了一池春水，我慌张的垂下脸，任由他牵着我一步步走出宫门。
　　胤禛站在宫墙后面，静静的端望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此刻却像阴云一般，密密的笼罩着自己的视线。十三阿哥担忧的望向身边静默的四哥，平日里自己见机也算是快的，此刻心里却空荡荡的没个主意，四哥的眼神甚是奇怪，那里面似乎并无惊异，也没有怒意，只是种自己一时也无力分辨的神情。
　　“长漂泊，多愁多病心情恶，心情恶，模糊一片，强分哀乐。拟将欢笑排离索，镜中无奈颜非昨。颜非昨，才华尚浅，因何福薄。她是在怨我么？”语气倒是十分平静。胤祥瞅见胤禛手中紧攥着一方绣帕，上面的墨迹未干，隐隐晕开的，却是被眼泪浸湿的，不由得又微叹一声。两人即都有情，又何必如此呢！
　　拟将欢笑排离索，不过是怕人询问，咽泪装欢，难道他真的一无所觉么？冥冥中的再次一遇，那些未尽的情愫，难道他都看不出来么？只是他选择沉默，隐忍罢了，他爱她，却更怕失去她。
　　“四哥，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若是我，我绝不会放她就这么走了，也许这么一走，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胤禛听他这样说，心倏忽一顿，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见十三嘴角虽浅浅地勾起，眼里却是一片了然的平静，只是最深处透着几许不忍，看上去有些失神。
　　“人生如白驹过隙，一蹉跎，便是两鬓苍苍，一错手，便是相见无期，如此，四哥还执着吗？”胤祥见他神情若有所思，仿佛正有件什么事，一时决断不下，目光却须臾不离地盯着手中那方绣帕。
　　“秦顺儿。”胤禛突然淡淡的唤道，“四爷。”
　　“回府告诉福晋，今日有事，不会府用膳了。”胤禛脸上的笑容渐浓，又看了两眼，方才小心的将绣帕放进袖口，“走吧，总之不让你失望便是。”
　　雪霁天晴，华灯初上。
　　禁锢了几个月的我仿佛重获自由一般，一时间所有的心事都散尽了，只知道一味的向前跑着，八阿哥的手仍未松开，却也不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拉着我，仿佛一松手，我就会人群不见似的。“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月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依稀传来婉约的小曲，如此应景，竟让我脚步一顿，却让身后拥挤的人群一涌，忍不住一个踉跄，毫不犹豫的向前一冲，却被身后一双手生生托住了胳膊。
　　“你这是唱的那一出？”低柔的声音，随着一双挽住我胳膊的手一起，让我不得不抬头。仍是那对弯弯的眼睛，好像永远都弥漫着雾气，此刻却只是深深地看着我，好像要温柔地直刺进我的心里。我忙闪开视线，低下了头。
　　“这姿势，啧啧，真丑。”他仍是扶着我不松开，“你再这么大声，就不怕我杀人灭口！”我慌忙捂住他的嘴，拢了拢头发，故作优雅的环顾四周，然后威胁的低声道。却一声轻笑，“是了，你最丑的样子被我看到了，但爷我就好这口，杀人灭口也来不及了，不如你委屈一下，都一家人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心里一惊，慌张的松开手，低着头寻路，他见我这幅样子，兀自苦笑一声，再出声时已敛了笑意，道：“行啦，咱们走。”说着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云淡风轻般，我却感觉有万般沉重。
　　见八阿哥微微笑着斜睨着我。我舒了口气，提步正要跟上，突然看见路上金闪闪的荷包，便觉得胸口一口气泻去，全身的力气忽然间都抽空了似的——是刚才摔倒时掉出来的吧，那是我费了好大力才绣的，那朵沾着我血迹的桃花在暗夜中更是艳若桃李，本想找个时间送给胤禛，恐怕，没什么机会了——心中又是一刺。我快步抢上前，一把塞在怀里，警告自己：不想，不想，不想……
　　随即抬头冲八阿哥一笑，伸手躬身：“这位公子请。”
　　他眼含深究地看着我，目光须臾不离，只静静地说：“身子受得住么？这几日的药量可是又加大了？”
　　“没有的事，不过是胸口窒闷罢了，开了些调血气的滋补方子，太医不是也说无碍么……”说话间突然意识到什么，只是一怔，“你在我这里也有人？”
　　八阿哥不以为意地一笑：“你这个‘也’字用得好！”
　　我嗤笑一声，目光点点酸迫，“别这样想我，所有人都可以把我想的不堪，唯独你不可以。宛儿，我从不曾伤害你。”八阿哥突然开口，声音却是清冽冷静，便似不是从那一个身体里发出的。
　　我抬头瞧了他一眼，心有不忍，别过头去，“我饿了，哪里有吃的？”说罢，提脚便走，身后的脚步声，过了很久才传了过来。
　　皮货庄、花木房、沉香斋、胭脂铺、茶馆、书斋、鞋铺、染坊，简直是应有尽有，我张大了嘴，惊叹连连，上次和春儿摸黑跑出来，满眼是人，还遇到流氓，真真破坏了心情，到今天才真正领略到原来所谓的“康乾盛世”，真的如此繁华。
　　“看，好漂亮！”我高兴的冲到一大群花花绿绿的灯笼中间，只觉得灯火照的我睁不开眼。“早在汉朝，汉文帝是周勃勘平‘诸吕之乱’即位称帝的，勘平之日正是正月十五，所以，此后每逢这天夜晚汉文帝都要出宫游玩，‘与民同乐’。不过，当时还没有张灯、观灯的习俗。汉明帝永平十年蔡愔从印度求得了佛法。明帝为了提倡佛教，敕令在元宵节点灯，以表示对佛的尊敬。但汉朝的上元和后世的元宵仍有所不同，在唐朝奉道教为国教，为庆贺道教‘上元赐福天官紫微大帝’诞生于正月十五，便按照中原民间的传统，在一元复始、大地回春的节日夜晚，天上明月高悬，地上彩灯万盏，人们观灯、猜谜、吃元宵，合家团聚、其乐融融。”他慢慢躲到我身边，洋洋洒洒就是一大篇话。
　　“卖弄。”我白了他一眼，依旧对他派探子监视我这件事心怀怨恨。
　　“这是博学。”他扁扁嘴，故作委屈状。
　　“既然小姐喜欢，不如猜老朽一个灯谜，若答对了，即送灯一盏，打错或答不上来，罚酒一杯。”那个摊主是个白发虬髯的老者，我顺着他手的方向望去，果真桌上已经密密麻麻摆满的酒杯，
　　我顿时满眼放光，虽然对自己的才学不抱任何希望，但是身边的人还是可以利用一下的。我望向他，却在他眼里寻到自己的影子，脸一红，只低头催促，“你来猜，我负责拿灯。”
　　只听胤禩微微一笑，信步向前，对那老者道：“先生请说。”
　　“一见钟情，猜五唐句。”八阿哥突然顿住了，默然良久，只是静静凝视着我，幽暗中，我也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只觉得似有一抹难以分辨的光芒微微闪动。
　　“相看两不厌。”他这才慢悠悠的开口，我心里一喜，一盏华美的琉璃宫灯便到了我手上。
　　“落花满地不惊心。一人名。”
　　“谢安。”
　　“相聚西湖边，泪别断桥前。猜一个字。”
　　“湘。”
　　“戒之在斗。猜唐五言诗一句。”
　　“莫学武陵人”
　　这铺上大半的花灯都已在我的周围，老者却仍是心平气和，我环顾一圈，只望见一盏遥遥挂着的宣纸八角宫灯，素白色的灯面，只写意般地画了远山近水，一轮明月。
　　“老伯，那盏灯……”我愣愣的指着那灯，却不知如何开口。
　　“姑娘好眼力，这盏灯老夫不轻易送人，若是有缘人，自会得到。”他抚着胡须，一脸幽静。
　　“何为有缘人？”我的心倏忽一跳，大家都不再做声，暗夜深沉，周遭一片凄寂，“这是我亡妻画的，”许久，那位老者才缓缓开口，面色经年沉淀着许多我无法辨别的感情，“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便是考取功名，便背井离乡，只身一人进京赴考，却屡屡名落孙山。年轻气盛，我便没有回乡，反而滞留下来，年年参试，年年不中，一晃，已是四十年。四十年呵，伊人何在？我早已忘了曾答应她上元团圆，甚至连她离世的最后一面都未见上，她没怨我，只是托人送来这盏灯，愿能照亮天下有缘人。”他转了眸，看向我，四目相对，有片刻的辰光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的似凝固了身形，心底里却是安宁异常，仿佛一切原该如此，一切都顺理成章。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一霎那的轻别，换来半生的凄凉孤单；生命中无法填补的空洞，只是一错手而已。用破一生心，也唤不回她在我身边，也唤不回上元明月美人脸，夜半阑珊时，他又该有怎样的痛？
　　“老伯，如何得缘？如何解缘？”我喃喃的开口，八阿哥神色复杂的望向我，“如果那人能在万里人海中一眼望到你，那便是缘。”
　　我轻声笑了，围观者低语不止，都说这老者得了疯病，劝我赶快离开，我不置一词，只是面向灯火阑珊处，微微闭着眼，伸出左手的小拇指，立于空中。
　　这一次，你若不来，我便离开。
　　人群中发出嗤笑，我听到不少青年才俊愤愤的低语，认为我不过是被荼毒的疯子，呵，那是我太清醒。
　　手终于因为支撑不住酸痛而缓缓落下，我苦涩一笑，正要放下，胳膊却猛的被人抬起，随即小拇指勾上了什么，微凉。
　　眼前仿佛有一丝模糊，我低头，用力的眨眨眼睛，怔怔的看着地面一闪既逝的湿润。
　　“我没有来迟，对不对？”低沉的嗓音，清濯的身影，我眼泪泛滥，却捂住嘴不看他。
　　是啊，有一个人，你来了，就好了。
　　人群不知在何时悄无声息的散去，待我清醒，恍若沧海桑田，手中擎着那盏灯，灯罩上是“珍重”二字，回过头去寻找那位老者，已然人去楼空。
　　身边依旧是八阿哥，身后却是静默不语的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我撇撇嘴，实在尴尬。
　　突然眼前一亮，一座有着南方风格的茶楼出现在一起，颇为精致秀气。桂花陈酿混着饭菜香味一起袭来，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却似再也无法移开。八阿哥突然道：“走了这么久，宛儿也饿了，那便歇歇再走，这‘陶然居’还是不错的。说罢，便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好诗意的名字！”我更是来了兴致，也不管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抬脚便走了进去。
　　我们四人走进门去，店小二眼尖儿，忙着上来招呼——虽然我们都身着常服，可一时间，只觉得满楼的目光的射了过来，落在自己的脸上，其中几个酒色之徒分明带着点猥亵之意，我眉头一皱，却早已有两个身影挡在身前——胤禛和胤禩。
　　八阿哥表面上浑不在意，举目四周缓缓扫了一圈，眼中是柔和的笑意；四阿哥负手走了几步，带着两道凝视的目光转了一圈，虽然无法从那目光中辨别出任何神情，却只让人觉得寒意顿生。刹时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收回了目光，低头各干各的。我暗笑一声，心里却唏嘘不已。
　　十三阿哥倒是毫不在意，只顾着要小二带着我们到了最好的上房。
　　“象眼鸽蛋，蒜泥莴苣，沙洲踏翠，芙蓉鱼胶，干香风鱼，翡翠蛰皮，雨过清秋。”我看着菜牌，流利地说出一连串的菜名。十三阿哥早就瞪大了眼睛：“这丫头，饿死鬼投胎么？人家小本经营，可比不上御膳房，难道你想吃光它？”
　　我看到美食正心境开阔，笑着耸耸肩，正要开口，八阿哥却忽地答话了：“跟我还客气什么？就只要这些？”我咳嗽一声，凑近他，“你今日没带小厮来，确定身上的银子够？我可不想没钱付账被扣押在这里当苦工。”胤禩闻言心头一宽，脸上泛起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家酒楼是九弟门人开的，谁动的了他？却见她板起了面容，一脸认真的模样，柔情顿生，竟轻轻附上了身边女子的脸颊，温言道：“真不知道你一天都在想些什么？若我还保不了你，那岂不荒唐？”
　　我躲闪不及他的手，又对他突如而至的温柔避闪不及。只是呆呆愣在当场，却听闻十三一声惊呼，这才回过神来，即被眼前的情形吓得大惊失色。
　　四阿哥端端的坐在那里，神色静默，手中却紧攥着一盅酒杯，此刻苍白的碎片混着鲜艳的红色缓缓落下，竟似要渗入我的眼里去一般，若不是十三阿哥的声音惊醒我，只怕我的思想便仿佛溺毙在这红色里。
　　他竟生生捏碎了酒杯，为什么？
　　“四哥，你没事吧？”十三紧张的要去掰开他的手，却被他无声的挡开，只得焦急的坐在一旁，无奈的望向我。
　　为了我？
　　我看见一丝极为复杂的表情从胤禛眼中一掠而过，却是倏忽便消失不见，迎着那双深不透底的眸子，心也像一直坠向深不透底的崖下，不知结果会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宁愿无声的伤害自己，也不要痛出声来让我知道？在他心里我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么？他的心思，竟一丝一毫不让我清楚，是我不配，还是他不敢？
　　我突然站起身来，倒唬的十三阿哥一跳，八阿哥却似乎料定我会这么做，只是静静的坐着，不着一词，嘴角的笑却已然冷了不少。
　　一个桌子的距离，我却好似跨越了生和死，经历了爱与恨。
　　我轻轻蹲下，执拗的拉过他的手，狠狠的掰开那泛白的关节，只见是触目惊心红，在我心头狠狠的烙下伤痕。我慢慢的挑着碎片，屋里静极了，窗外的喧嚣一时间似也远了，只两人的呼吸声交缠的轻响。我微微转开脸，却仍能感觉到两道炽热的目光，自方才无声走来时就再为移动过半分，仍旧无法辨别的感情，仍旧是极深极深，熟悉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却觉得有什么一直蔓延至心底，又在心底开出花来。
　　我用水将血迹洗净，便看到一道极深的伤口，突兀的横亘在掌中心，像一条无法逾越的河。我四处摸索着有什么可以包扎的东西，伸手一触，却是他递过来的一方绣帕，极熟悉的样子……我泪水涌上眼睑，我一次次将它逼退，却还是忍不住，于是那条河便因这泪而泛起了涟漪。他因此微滞一下，许久沉默，突然开口：“我不疼，你哭什么。”
　　因这一句，我的眼里再次涌起了水意。
　　“你是不疼，我疼，我疼行不行！你干吗要过来，你不是误会我么，不是不相信我么？你不是要和我新帐旧账一起算么！既然决绝，何必贪恋？在考验我么？考验我的耐心有多好，考验我的心能承受几次这样的痛？那么好了，结果如何？是否满意？”我迫得他与我对视，从他眼中窥见了自己的影子，似一个夜临深渊的路人。明知道必将断崖殒身， 仍旧贪恋那纵身一跃的刹那欢愉。
　　所有的事物在此刻停了下来，包括世界，包括时间。只剩我和他。
　　真正是一双人。
　　“每次你都这么咄咄逼人，要我怎么说？”他的声音略显恍惚，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语气温柔的不像他。
　　我身子一颤，低声道：“要说尽管说。”声音小的只有我们二人才可听见。
　　胤禛脸上浮起一层十分奇异的微笑，他慢慢的说：“那么，我只说个你听。”随即不顾手伤，拉起我便飞跑而去，身后传来十三的呼唤与低笑，匆忙中转头，看到八阿哥一闪而过的伤痛，自己却离他越来越远。
　　走得越远，方有遗忘的可能。
　　但愿你能忘了我，相思煎熬的痛苦，我一个人偿，那便够了。
　　“行了，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挣脱他的手，却小心不弄痛他。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使我越发的不知所措，却见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时，脸上以平静如初。
　　“你的心，我看清了，我的心，你看清了么？”他的声音与他的表情一样无波无澜，只一字一句咬的极清楚，“那我老实的告诉你，以前是有个女子让我心动过，但最后，我死心——原以为这世上没有谁再能停留我心里，可是，没错，你出现了。”
　　“ 此后我常常想，如果当时不曾见你，我会错过什么？ 如果现在不见你了，还会记得什么？”他淡淡一笑，“所以我犹豫，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要不要让你知道我的心——”
　　“今日看到你被老八牵走，竟离我越来越远，我第一次感到恐慌……是的，恐慌……所以我来了。找你回来。”
　　我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心底的酸涩却似被他幽黑的双眸吸入一般，一点点隐去。
　　“那现在呢……”
　　“现在？你既回来了，生生世世，别想再扔下我一人。”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入我的肌肤，我竟出了一身汗。他离得那样近，我连视线也无处躲避，只得任凭他用目光网住我，目光惶惶如无处可逃的小鹿。
　　他低声道：“如今，你怎么说？”
　　“我？”我嗫嚅道，“我能怎样……你说怎样就怎样咯……总之老了后你要给我青春损失费的……”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于我身上，霎时都绪绕了一股亮烈的缠绵，整个人都会深深的沉下去。
　　肚子在此时不争气的响起来，他神色一怔，怪异的看着我，我一瘪嘴：“饿了……”
　　“走吧，总不能亏待了你……”他向我伸出手。
　　“老板，再来一碗……”我嘴里塞得满满的，手指向天，含糊不清的大叫。
　　桂花汤圆实在是太好吃了！
　　胤禛的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头牛。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回来，望着桌子上的大碟小碗，果然样样精致，立刻两眼在放光，再次伸出筷子……
　　开始我还努力维持着淑女的形象，后来随着出筷子的频率越来越快，四阿哥的脸色也越来越诡异——当看到我两口吃下一个阳春卷还闭上眼睛回味的时候，他也终于拿起了筷子……
　　我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尽情地回想、也只回想这晚上的旅程，不禁一笑。又看向身侧正在细口品尝的四阿哥，那么安静，那么满足……背后的灯光照的他的脸棱角分明，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一生。他上朝回来，我端上自己精心准备的事物，和他细细的品，慢慢的尝，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我脸微微一红，刚想低下头去，谁知他突然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审视着我，没有寒冷，只剩柔情，我一时转不开视线，只听他低声问了一句：“这下更不能放我走了吧……”
　　啊？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反应，胤禛已经到了面前，带着戏谑的笑，越离越近……
　　“嘭！”身后的烟花盛开，正好掩饰了我羞红的脸，我推开他，自顾自的跑远了。
　　“你我若走散了，我怎么找到你？”
　　“不用找啊，你只要回头，我就在了。”
　　呵呵，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是你我都忘了，最常看见的结果是：终于明白要寻找的那个人是谁时，灯火阑珊处，已空无一人。

　　红尘寻常事，灯火前举案

　　空气中氤氲着若有若无的光线，似断还续，似真似幻，折射出一怀柔情与缠绵。我豪气顿生，只恨此时五马无酒，索性抛了身后慢悠悠的胤禛，推开众人尽兴狂奔。喘息甫定，只顾回头一掠，那道清逸俊秀的身影便遮住了我眼前四分五裂的光芒。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带起那丝熟悉的冷俊笑容。我的眼眸蒙上了微弱的迷离，幸福来得措手不及，像是刚刚从一个梦里苏醒过来。我浅笑溢出，悄悄踱回步子，换上了另一条隐蔽的小路……
　　她的声音穿越重重人海，经仍能无比清晰的传至自己耳朵，胤禛飞快的掠过她越来越远的清丽身影，以马蹄袖掩口轻轻咳嗽几声，压下了那丝极淡的笑意。猛然想到了什么没有对她说，抬头要寻时，竟再也找不到了！原是一副不胜之态，此刻却像是被人用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心底，一慌神就是一身冷汗，只道是加快了步伐，却再也赶不上她。
　　他以为，他就这么轻易地放任她消失在人海中，消失在他眼前。
　　一时间天翻地覆，归至洪荒。他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用我心，换你心，始知相忆深。这个人，不知已在他的心上停驻了几时。
　　“胤禛。”
　　她的声音在身后蓦然响起。
　　胤禛缓缓转身，竟似在奈何桥上遇上了缘定几世的恋人，她的侧脸、睫羽，和脸上细微的笑涡亦看得清。却又惊觉不是因为看见而只是记得，记得她远山似的眉眼，她笑起来，万种风情，悉堆眼角。
　　上前几步，却还未到她面前，只见她静立在原地。在潇潇人流间，阑珊灯火处，那眉目如画的女子带着平和了然的笑容，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一生一世都会恬淡安然地站在他身旁，陪伴他看尽人生风雨，不由间他心中一震，忙敛了心神，端整肃容的迈步向前。
　　“人那么多，丢了如何？还是给我老老实实的呆着。”胤禛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口里依旧没有感情，只顾负着手望着远处，并无任何举动言语。
　　我微微撅了撅嘴，却仍是掩不住的笑意，心中泛起一阵温暖。
　　望着他眼底的关切，突然释然。跟了他，注定要辜负其他人，但感情之事，从来没有对错是非，他是我，注定这一生都逃不脱的烟罗。
　　见他嘴硬满不在乎，只好抬起手轻轻拭去他额上的细汗，凑到他耳边轻声笑道：“四爷，可是灯多了太热？瞧这一头的汗。”说罢实在忍不住了，别过头去笑，却被他一把抓住，大力拥在怀里：“说，谁给你的胆儿，竟敢打趣爷！”话虽说的严肃，却也只是强装，被我看了几眼，就极不自然的转过身去。
　　“晴宛错了，四爷要打要罚，尽管便是了。”我把头一扬，忽而嫣然一笑，看他突然一愣，心中暗自得意，自然知道这笑容的杀伤力，看你能装到几时！
　　“自然要罚。不过不是打，我要……”他脸上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我来不及分辨，便觉得他的手往上挪了几寸，在我的脖颈处来回，一股酥麻顿生，我脸刹时娇红，“现在不好说，等我们大婚那晚，我再告诉你。”他轻轻附耳道，顺带着一阵湿热的风，我只觉他神色怪异，却也没多想，现在他这么露骨的一句话，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他的用意，吓得大惊，不停扭着身子，只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
　　“别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眸色变得深切，周身似乎升腾起一股热气，擒住我肩膀的手也变得有力起来，隔着衣料我都能感到他肌肉的紧绷，吓得立刻紧紧闭嘴，两眼望天绝不多说一字，呆呆的站着装木头人。
　　仿佛过了好久，才听到他慢悠悠的道：“这就怕了？”语气轻快，知道眼下总算是遮过去了，暗暗的松了口气，心里暗骂一声，绝不理他。
　　“色鬼！”我暗骂。
　　“什么！”很明显胤禛从未听过如此评语，呆呆的张了张嘴，好久后才意识到这两个字的意义，气愤地叫出声，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薄怒地斥道，“什么时候也敢拿我来寻开心了。”我一时吃痛，撅起嘴以示抗议，他低沉地笑着，胸腔微震，慢慢垂下眼，眸光中俱是一派宠溺的柔情，揽过我的头轻靠在他的胸前，下颌摩挲着我的头顶的发丝，低低地道：“也就只有你，只有你啊……”
　　复又执起我的手，踱了几步，路边几株腊梅正开的繁盛，微风过处，暗香习习。我忽然便笑了，只觉得周身清爽，乐由心生。
　　胤禛瞧见她乌云似的头发上只用一根镶玉簪轻轻的绾住，再无旁的饰物，几瓣白梅落下，反更衬得脸庞如皎月般莹白，一时目光竟移不开去。
　　“君不见，浴雪寒梅，决绝冰阑，长来暗香。”我低声道，一面微微侧开身，恰鬓边的一缕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腮边轻轻的一荡。
　　正准备抬手去理，不想却被胤禛握住，耳中听到他小声问：“君不见，花如人，人若花。”我心头只是一惊，便顺口接到：“岁岁竞开，岁岁尘埃。似归非还。”
　　胤禛望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的隐去了，却只是一瞬，便又现了出来。他松开手，走几步立于树下，背对着我，半开玩笑地说：“这可不像你，竟说些晦气话。”
　　我望向他的背影，方笑道：“四爷可是暗指晴宛没心没肺，为赋新词强说愁？”
　　“可不是，有我在，以后不许念这些伤春悲秋的。”他微微凝眸，不过一句诗罢了，何必那么认真？我不禁有些好笑。
　　“是，晴宛岂敢不从？”我好笑的望着他，一脸无奈。
　　胤禛见她双颊微微晕红，似月下红梅般楚楚动人，心里忽然畅快，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忽地瞥见身后又人影探头探脑，心里纳罕，便用身子悄悄的挡去了晴宛的目光，眉头一皱，却是秦顺儿。
　　“四爷，天已晚了，可是要回去，八爷也传话，晴宛格格……”秦顺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转身望了一眼，胤禛神色冷然，竟慢慢阴沉下来，我知他心里不痛快，但圣旨已下，如何抗旨？待要开口劝时，却正听到他淡淡的“嗯”了一声，对秦顺儿交代：“这就回去了，晴宛格格乏了，今个儿就在我府里暂且住上一宿，告诉他们不必过来了。”
　　我听后大惊，忙拉了拉他的袖子，“抗旨的事我可不敢干！”他脸上的笑容早已隐去，换成了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落寞神情，过了片刻，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倒似叹了口气：“你真想和老八回去？”
　　自然不想，可那只是心里一说，我黯然的望着他，也答不上来。
　　“那便是默认了，秦顺儿，送晴宛格格回八爷府。”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不过片刻，这声音竟似变得陌生起来，连那样温存的目光，也变的含刺一般，生生的剜穿了心扎了出来，到这个时候他还要问起八阿哥，别说我们从未有什么，纵使曾有过什么，他也不该如此无缘无故的怀疑我。索性也挺直了腰，恭敬的向他一福身，笑道：“谢四爷。晴宛告退。”
　　还未走几步，胳膊却被大力拽住，回过头是他波澜不惊的眼：“若我能保你，你敢不敢跟我走？”
　　我心头蓦然一惊，一时不再言语。
　　那脸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都落在他的眼中，他不全明白，却看得出其中绝对没有欢喜。他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待要自己追问，却没了勇气，一赌气便提高了声音：“不情愿便罢了！”
　　“我可要最好的屋子。”我终于和他同时开口。
　　胤禛心中一喜，但面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十几年的历练真正让他懂得了什么叫喜怒不形于色。但望见她的神情，方聚起的一点欢喜，又似风吹烟雾般的散去。
　　“你不高兴。”
　　“没有。”
　　“说！”声音不高，却让我浑身微微一震。
　　说什么？又让我怎么说？是害怕看见他的大小妻子？还是害怕看到人家一家人和美团圆？然后不断告诉自己，他本就没有一个姓乌雅的妻室，这些不过是个梦？
　　咬了咬牙，一张口便道：“我不敢。”
　　他顿了一下，这才松开手反复打量她的神情，“你有什么不敢？”
　　是啊，我有什么不敢呢？既然爱了，就不曾后悔。我是那样傻的人，对自己爱的人，可以 轻易忘却了自己的立场， 想给他天，给他地，给他一切。
　　因为这世界，原就有很多事，没道理可讲，比如爱情。
　　“你实说好了，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话虽这样说，他的眼睛却紧紧的盯着我，我心一暖，扬了扬眉，故作无奈的叹道：“我是怕……怕四爷府被我拆了，您和福晋饶不了我啊！”
　　他眉角一跳，不由哑然失笑，“你……有本事尽管拆，爷有的是银子。”他倒似松了口气，笑着迈了几步，倒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刚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定定的望着我又添了一句，“再说了，权当熟悉熟悉有利地形，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不是。”
　　我瞪了他一眼，却见秦顺儿擦了擦额角的汗，感恩戴德地望向我，又恭了身对胤禛低语道：“四爷，李氏侧福晋今日偶感不适，遣了太医来，说是胎位不正，索性好好调养既无大碍，四爷看是回府要不要……”
　　我注意到他们谈话的声音突然放轻，无奈苦涩一笑，好似自语般：“是了，这样的日子，原是我不敢想的……”
　　一路上又笑又闹无非想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胤禛却也不见怪，均由得我去了，看似兴致又颇高，还若有似无的哼了几只小曲儿，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没听出来什么调子，耐着性子去听歌词，谁知他早已不记得歌词，只是装模作样的哼哼……我一头冷汗，何谓索命梵音，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胤禛硬要把我抱下车，我死活不肯，推推嚷嚷中一个不稳还是被他占了便宜，我脸红的可以滴血，谁知门口侍立的侍卫均秉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君子原则，只管抬头望天，别的一概不知。
　　胤禛走至门口，三步之内，竟像是约好一般，大门敞开，秦顺儿高呼：“四爷回府。”里面一屋子亲兵及奴才立刻齐刷刷的掉向下跪，马蹄袖打的山响：“四爷吉祥。”丫头们忙着点灯，一时间灯火通明，我侧脸望向四阿哥，他一脸不怒自威的阴冷，气场大得吓人，不禁想象未来他一袭明黄，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将会是何等的英武。
　　四阿哥站定，目光若有若无的逡巡了一圈，淡淡的说：“伊利。”
　　“谢四爷。”所有人起身，站定，总共两声响儿。
　　我的下巴惊得快要掉了。
　　这……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心中的人权宣言在叫嚣着，极为不满，他威风却好似还未耍够似的，又是一阵训话，原因竟然是灯笼点的太多了！什么“戒奢以俭”，“惭耻之服，于诸庄严”，说的我一个头两个大，腰酸背痛腿抽筋，只好趁着工夫好好打量下未来的雍和宫。
　　建筑由疏渐密，由低升高，影壁，牌楼与苍松翠柏参差点缀其间，幽静中另有空旷开朗之感。进深七间，中部为一间三层重檐歇山顶高楼，东西各有一座两层楼，三楼间用两座飞桥相连，统统全木结构。想必便是“万福阁”。
　　眼珠走走停停上下左右各绕了一圈，恰逢四阿哥口舌干燥停下来歇息，便听秦顺儿带头叫了一声：“请福晋安。”
　　那拉氏来了。
　　我第一感觉竟是想要逃。
　　缓缓抬起眼，仍是和初见时一样，中等身段，素面淡眉，面孔圆润，不同的是，这次却是几句女主人派头，丫鬟婆子簇拥下，神圣而端庄。
　　她的眼风四下一扫，温柔却又不失刚硬，瞥见阴影处的我时，微微一顿，脸上刹时便盛开出和煦的微笑，竟走过来牵我的手，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回头不断瞅向胤禛。
　　“这可是是晴宛妹妹？老听皇阿玛和额娘盛赞你钟灵毓秀，真真是个仙女般的人儿，我只不信，如今见了，果不虚言。四爷，您说可是？”她翩然一笑，我心漏跳半拍。
　　妹妹？她知道些什么？又在暗示什么？
　　正在凝眉思索，却见胤禛脸上神色自在，望向我时也是一派清明，我顿时明白：可不是妹妹么，德妃是胤禛生母，又是我姑姑，算来我和胤禛也是表兄妹了，为表亲近，不这么叫怎么叫？我暗自鄙视了自己一把，头低的更低，难道这就把自己当成他们家的人了？
　　胤禛似乎见我不愿答话，也深知这心里总归隔了层什么，微叹了口气，想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见他只望着我皱眉不语，也觉得有些不忍，只好强笑着道：“福晋过奖了，这么晚还来叨扰，是在对不住。”
　　那拉氏眼峰淡淡扫过胤禛沉静如水的面容，在我脸上蜻蜓点水一般的停顿，随即便冲身边侍立的一个杏眼桃腮的大丫环吩咐道：“带格格去我春和院，别忘了找几个伶俐的丫鬟来。”语罢仍不松开我的手，一脸的和煦温暖：“这府里自然比不上宫里，格格可别见怪。”
　　我忙摆手说不在意。许久未开口的胤禛却发了话，“不必了，格格就安顿在怡性斋里吧。”脸上殊无表情，仿佛一切理所当然。那拉氏脸上的笑容因这句话僵了一僵，瞬间仿佛罩了一层罩子，轻轻扬起了眉角，让人隐隐觉得不安。四阿哥却只是摆弄着扳指，不置可否。空气一时有些凝结。
　　我也是不解，只听那拉氏笑了几声，说道：“可不是我糊涂了么，格格未嫁的人，怎么能住在内院呢，那就依爷的。”又对那丫鬟低语了几句，眉宇间总有些叫人猜不透的神气，只望着我若有所思。虽在笑，我却总感觉那笑里藏刀，让我从心底冷的彻底。
　　“嗯，那你先休息去吧，今日还有折子要看，就不过去了。”胤禛淡淡说道，难得对着娇妻露出笑容。我却见他脸上虽是在笑，眼中却露出几分疲倦，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由福晋带着去了怡性斋。
　　这才知道，原来怡性斋是胤禛的书房，他不是流连风月之人，一个月大部分时间均在这里度过，更有条规矩便是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竟然第一个住了进来，怪不得那拉氏那么惊讶。只见怡性斋中处处布置淡雅，案头陈设，多属文玩，架上图书，无非古籍，
　　入屋便是侧厅，陈设如常，只是那悬于墙壁之上的一副书法震住了视线——“念高危，则思谦冲以自牧。”工行草书，飘逸空灵，风华自足。圆劲秀逸，平淡古朴，俨然有董其昌之风，却少了一份力道，多了一份风韵。目光一转，落款竟是“破尘居士”
　　我微微一笑，早该想到的，这是他的书房，这里只会有他的东西，他的气息。
　　夜晚突然在一阵心悸中醒来，起身想喝口水，走出内室，只是下一秒钟，脚步已蓦地一滞，眼前不过咫尺，竟有一个月白的身影伏在红木书案上睡得正熟，我骇的差点惊叫，回过神后才发现，那人竟是胤禛！
　　转头看了看四周，似乎没人发现我们现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者胤禛也下令闲杂人等不等擅入，我咽了咽口水，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的手肘处仍摊开着本折子，笔搁上的紫毫笔尖饱舔墨汁，墨迹未干，恐是入睡不久。
　　我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正想唤他起来，转念一想，可是自己占了他的床，凭什么和他大小声？又紧紧掩了嘴巴。
　　此时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康熙着皇太子主张治灾一事，可孰不知那太子处事不济，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玩乐，他又是忧国忧民之人，所以几乎所有事必定有他亲自处置妥当才呈报太子勘阅，胤祥还未大婚，按理说帮不上什么忙。朝中还不断有人给他使绊子，如何不身心疲乏？
　　暗暗叹口气，他几日的疲倦神情又映了出来，竟更加在意起来。索性坐下来，凝神望向书案，他的半边侧脸隐匿在暗处，背着由窗而入的光线，依稀可见脸庞朦胧的轮廓，微微起伏的眉峰，高耸的鼻翼，微抿的嘴角，谁说他生得冷峻？卸去一切面具，也不过是个温柔雅彦的人。
　　仲怔之际，手竟不自觉的覆上他的脸，谁知他的身子微微一动，我一惊，连退数步，只是他并未睁眼，犹若安然。
　　现在正月正值风凉，虽说屋里有炭盆，却犹是寒冷，他竟只着了件月白长衫，背披的栗色锦缎夹袍却因刚才的微微侧身滑落在地，他微微皱眉，似在梦中低语，身子缩了一缩，却再无多言。
　　我轻轻的挪开脚步，屏住呼吸，过了好久，才抱了被子过来。见他呼吸仍是均匀，睫毛微颤，心里又是一阵温柔，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正抬起手——
　　“哐！”我连人带被子摇晃的倒向一边，一声脆响，划破了夜的沉静，胤禛自案上一跃而起，双目炯炯，却又仿佛未醒，只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和地上的我堪堪对视。
　　我靠近的时候，完全忽略了他书案旁的官窑青瓷立鼎花瓶。
　　于是他醒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狼狈的样子，人抱着被子趴在地上，身上还立着一个完好无损的花瓶。
　　“你……你这是……”他显然被吓得不轻，一时无法组织语言。只是蹲在我身边，举着烛台，仔细看我的手有没有划破。
　　“我……我梦游！” 一时仓惶，我唇角微翕，胡乱地解释道，却还是心虚，声音低如蚊吟，连自己都听不清。
　　“抱着被子梦游？”他扬了扬眉，我注意到，每次他怀疑别人时都有这么个动作。
　　“我怕冷！”算了，越描越黑……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地上的夹袍，又看看我，缓缓的靠近，鼻端只是一股淡淡的极熟悉的熏香，却仿佛迷香一般，让我的大脑浑浑噩噩不听使唤。
　　意识回来时，他不知何时已踱步至我跟前，眸光流淌，深情几堪，抚过我切切的慌乱。
　　“是你做的么？”他开口问，语气不咸不淡。
　　“不是，是福晋！”我是在气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把眼一斜，就是不看他。
　　“哦？如此，唉，也亏得她有心，明晚我便去她房里看看。”他摇了摇头，倒是善解人意。
　　“你！”我被他将了一军，一时愣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傻丫头！”胤禛忽然笑了，这一笑竟让人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接着，他伸手直接将我从地上抱起，轻轻的步入内室。置于床上。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抱我，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种说不出的感觉，只是眨眼的功夫，自己就离开了他的怀抱，一时竟是不舍。
　　“你怎么进来的？”我说，脸上却有些热，幸好屋里的光线恢复了幽暗，唯一的一盏烛台也放在对面暖炕的炕桌上，忽明忽暗的闪，眼前人的神色实在难以分辨。
　　“这是我的屋子，你说我怎么进来的？”他替我掖好被角，却没有起身，端端坐在床边，“睡吧，我就去睡了。”声音是极轻的。
　　我又忍不住看他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仍是明亮，也是须臾不离的望着我。
　　无边的夜色，遮去了他眼中其他的神情，只留下专注的凝望。
　　我们对视良久，久的我以为我一生的等待都耗尽在这凝望中。
　　许久，他的手缓缓伸出，覆盖在我的双唇上。
　　“睡吧，别考验我的定力。”说话的语调如常，却莫名的多出几缕缠绵的味道。
　　他的手放在我脸上，自然感受到了那上面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又想起他下午极尽捉弄的话，一时恼火，狠狠的打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他，却不提防，推他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圈在手心。
　　天将晓，情未央，独看长河渐落晓星沉。爱得深切时，情愿明天的太阳永远不再升起，我们就此沉沦在黑暗里，留住，手指间的良辰美景。

　　浮云笑生死，世事一盘棋

　　“我睡不着，你也不许走。”我心中一时柔情泛滥，仍是一眨不眨的望着他，我不管天亮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每一日都是新的，却也是过一天少一天。只恨不得这一刻白头到老，携着我的人——依旧是他。
　　胤禛微微的一震，心底的某处仿佛在这一声轻唤中，摇摇欲坠。
　　——“不要走，你信我，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什么。”曾经消瘦苍白的脸上竟透出极不自然的红光，双手紧紧拉着自己，只记得那手指凉的瘆人，下意识的想要挣脱，然而那分明软若无骨的手指，却又让他睁不开似的，耳边厢，是她一声声极尽凄哀的呢喃。
　　“你也会痛吗？好，很好，你越痛，我便越痛快。”丝丝狰狞的声音竟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从心底涌出的恨意，化火焰，烧红天。
　　杀了她，杀了她……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爱新觉罗胤禛，我佩弦即使死了，也会化作冤魂，上天入地，咒你永世不得自己所爱！”仿佛毒性发作，她的肤色在一瞬间白的似雪一般，冰冷的眼神仿佛能让人一直寒到心底里，纵使如自己这般淡定如常的心理，也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胤禛回身死死的盯住她，眼睛慢慢的红了，就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那里。走至她面前，手扶在暗红撒花软帘上，久久的沉默着。这处刑房地处偏僻，帘子多年未换过，颜色泛旧，像枯干的血，在他手下无风而颤，瑟瑟的，丝丝的，如涟漪般。
　　“如你所愿。”
　　她死前所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瘫软下去，在受尽噬心腐骨之痛后，死了。
　　即使死了，却还大睁着眼睛，彼时那么情深意重的眼眸，如今却是这样冷漠的望着自己，比任何惊的、惧的恨的眼神都让他绝望。
　　她死了。
　　拜自己所赐。
　　眼前的这双眸子，似望着我，也似透过我望着极远的地方，又或许此刻他什么都看不见，然而其中却分明有着一丝令人惊惧的绝望。
　　这是她在提醒我么？提醒我又是一语轮回？胤禛慌神，一把攥住眼前的少女。
　　不不，我已不是当年的四阿哥，这感情也不同当年那种稚嫩与青涩。我知道，终我一生，我都无法再放弃她。
　　“好。”胤禛望着我，就像望着一件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珍宝。他曾极力隐忍，极力克制，不愿再去触动陈年的伤口，然而，那样的努力，只因眼前人的一颦一笑，刹那间溃不成形。
　　“我不走，你的一生一世，都由我陪着。”说罢，俯身下来，将我紧紧拥在怀中。我低呼一声，手一动，撞翻了刚刚捧在手里的茶杯，在沉寂中发出一声钝响。
　　夜深雾重，重重黑幕下，仿佛什么东西被搅合进来。原本诡谲的夜色变得更加难测。怡性斋的门在寂夜中动了一动，随即从角落中挪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放轻了脚步，一转身，便往春和院里去了。
　　第二日，我于梦中醒来，一睁眼便是胤禛放大的脸，衣着整齐，还穿着朝服，想必是一下朝便往这里来了，心中一甜，不由得就开口唤道：“怎么这么早？”
　　“还早呢？日上三竿了，真怀疑福海这么个端正严苛的人，怎么偏生出你这么个女儿！”胤禛蹙眉问道，我知他最爱给人立规矩，想必自己又触犯他哪条底线了，撇撇嘴，不置一词。
　　“那个，我要更衣了。”我拥着被子坐起来，伸了伸懒腰。
　　“好。”他仍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负着手，好像一切理所应当。
　　“你……你要在这里看我更衣？”我一时气急，冲着不为所动的他大叫一声，完全忘记了这声音可以引来多少人。
　　“你若愿意，我倒是不介意。”他懒洋洋地说，又兀自笑了几声，看得出来，心情好的不是一星半点。被我瞪了几眼，才慢悠悠慢悠悠的绕道了屏风后面。
　　我被他的好心情感染，也无可奈何于眼下的状况，笑着叹口气。想起昨晚他拥着我合衣睡了一夜，安然，淡定，竟好似寻常夫妻一般，不禁心中一暖，双眸中盈盈波光流动，一时间千言万语，也总无语。
　　洗漱完毕，换了一件浅紫的旗装，却是自己改作的，束了腰，窄了袖，还在裙摆处缀上几个铃铛，走起路来，柳腰婉转，铃声轻响，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胤禛正负手侧立壁前，举目凝神地赏析着悬挂于书架一侧壁上的康熙皇帝临董其昌书《洛禊赋》，并钤“日镜云伸”、“康熙宸翰”、“敕几清宴”三印。画上仕女伊人，缓带轻衫，温婉婀娜，容色姿态，栩栩如生……眼见他面色恬淡，似沉于画中，脱去了大氅，那一身藏蓝的缎绣衣衫，直衬得陈黑色的楠木书架越发显得暗陈。胤禛闻声转过身来，抬起头看到我，呆了一呆，却只是微微一笑，招招手唤我过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低头缓缓的吟出这首词，不禁哑然失笑，本想着他会给我看些什么古往今来大气疏豪的手笔，没想却是如此柔美的一阕小令。胤禛的字最是耐看，康熙自己喜欢临的是董齐昌、赵孟頫，以至于他的儿子们都一气学董赵，甚至影响到民间，乾隆时仍是以董赵为主。可以说是美则美矣，却变化创新不足。而他的字，虽然少了些赵孟頫的柔媚，却多了一份傲骨，大有东坡米芾之风，别有风姿。真正上乘。
　　“宛儿，说来奇怪，我绞尽脑汁想写些什么给你，却也只能写出这个。”他苦笑一声，颇有些无奈。抓起我额前一缕头发把玩着，听声如黄鹂出谷，看笑靥如花，不觉心旷神怡。
　　“这才最好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胤禛，我们便长久在一起，好不好？”他低头轻啄我的唇，笑道：“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
　　我的眼波流转，眼底却是另一番沉静。
　　我没有告诉他，月有盈亏，人间才有这么许多，相逢不能相守，相守不能长久。但愿人长久，那不过是个长久的悲剧，也许终有一天，我们真的相隔千里，却无法婵娟。
　　“你也来试试？”他正在兴头上，毫不犹豫的开口建议，我抬头打量着他，犹如看见一个怪物。苍天啊！我那几笔见不了人的“书法”，还是临时抱佛脚学的，怎么能在这里现眼？一时无措，我两眼望天，权当没听见。
　　他的眸光闪了一闪：“是真人不露相？”我撇撇嘴，不置可否，“还是……”由不得他瞎猜，早死早超生。当下心里便作了个决定，随即大义凛然地走过去，一把接过他手中的笔。装模作样地蘸墨，扑纸，摩挲了半天，镇纸就差要把桌子磨出洞来，我这才低下头去，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拼尽全力地用尽心思地写一幅字：
　　“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
　　不过短短两行字，好不容易写完了，竟觉得手心有略微的汗意，笔杆都握不住了。呼出一口气，我抬起头，仿佛等待判决一般平静的望向四阿哥：只见他神色复杂，反反复复的打量着我的字，又比对着我这个人，眼神一来一去，躲躲闪闪，惹得我颇有些郁闷。
　　突然，他静静地下了考语：“既然不想写就别写啊，随随便便大笔一挥，看看，把字糟蹋成什么样子……”我好不容易顺平了气，上下左右打量着他，似乎在考虑这样轻许自己一辈子给他是不是有些仓促。
　　他轻笑一声，正想要说什么，门外却突然想起了敲门声，不久便传来了那拉氏那久经磨练的轻柔嗓音：“四爷，早膳已备好，您看格格要不要一起用？”
　　“好。这就出来了。”
　　我像顺手把幅字扔了，却被胤禛阻止了，我极不耐烦的问他留着干什么，他却一本正经的告诉我：“辟邪！”恨得我差点就把他拖到角落里暗杀了。
　　走出房门，发现那拉氏竟然还等在门外，我和胤禛都是一惊，又立刻恢复了平淡无波的表情。那拉氏却似未察觉一般，挽着我的胳膊亲昵的聊着家常，充分发挥着贤妻良母的本色。
　　但这不代表我会忽略推门出来一瞬间在她眼中看到的阴戾之色。
　　坐在饭桌边，旁边的四福晋不住地给我添这挟那，我不胜其烦，却也不好拒绝，只得苦笑着一口吞下一个饽饽，但愣是没吃出什么味道。
　　那拉氏满眼都是笑意：“真想不到晴宛妹妹竟是如此爽利性子的人儿，竟能想到跑到民间去过上元！我就不行了，只有眼羡的份儿，不过要是年轻个几岁，还真保不齐就和你们一块儿去了！”
　　我不禁也笑了起来，又想到了那晚的快活，心情忽然畅快，之后便细细地跟她描述了灯节上的小吃、焰火，灯笼上的诗谜，地摊上的廉价的胭脂水粉……她一边品着茶一边听我喋喋不休，不时报以微笑，我却觉得那笑容只是流于表面，一时间竟没有一丝渗到眼中。
　　“对了，妹妹说上元那晚十三阿哥也在？真是的，后个儿就要大婚的人了，还到处乱跑。爷，十三弟小孩儿心性，您怎么也由着他？”那拉氏娇嗔道，几句话便把我与他们生生隔开。我不自然的笑了一声，假意惊奇道：“怎么？十三阿哥后天就大婚了？”
　　“妹妹不知道？唉，也是，十三弟自小……养在额娘那里，跟爷最是亲近，我认识他的时候还是格格，他就跟在我身后叫着‘四嫂，四嫂……’有什么事，也喜欢跟我说。呵呵，做嫂嫂的，不照顾他，照顾谁呢？”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唯独对面的胤禛微微蹙起了眉头，轻轻瞥了那拉氏一眼，又波澜不惊地移开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那拉氏只作不知，仍想继续，我却自心底透出一股疲乏，实在没有力气在体会她拐弯抹角的含义，“既是这样，我还要给他备礼去，不然他可饶不了我。四阿哥，福晋，容晴宛先行告退。”我皱皱眉头，努力去忽略那拉氏眼中的不胜笑容。
　　“我陪你吧！”胤禛终于沉吟开口。
　　我摇了摇头。备礼不过是借口，是这里压抑的让我想逃离。望见他眼里的关切，比起那拉氏的真假莫辨，心里悠悠的荡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忍不住双手交握，然而掌底却是微微的僵硬，眼前俱是纷乱的场景，头一痛，抬脚便往外走。胤禛欲追上来，却被那拉氏的声音阻住：“四爷，戴铎有事要禀，现在已在书房侯着了。”
　　我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脚步。
　　有时我们很快乐，是因为都看不透结局。你看不到，我们隔的那么远，望的到对方的微笑，触不到你的呼吸，人世如水，中间隔着太多。你过不去，他们，不许我爱你。
　　胤禛独自登上了假山，放眼眺望，皇城隐约在望。太和殿高高的屋檐，充满了威压。
　　那拉氏抱着睡得正熟的弘晖，悄无声息地立于胤禛身边。
　　“爷，高处不胜寒啊。”那拉氏欲言又止，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说了下去，悠悠的声音也不似平时那样镇定，竟微微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四爷可有打算了？听说太子那边风声是大了些……”
　　胤禛闻言似一怔，微微抬眼看了看，不置可否，端起身边的一盏茶便啜饮一口，微苦，回味却是甘甜可口，齿颊留芳。
　　那拉氏见他半晌没动，只端着茶碗，像在细意的品着那股香气。自己虽无心品茗，却也得耐下性子，等到他一盏玉桂慢慢入口，便伸手去端茶碗。
　　胤禛似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片刻，慢慢的舒了口气，不经意般地启齿：“这茶如何？”
　　“什么？”那拉氏眼皮倏地一跳，不知所措，身边人却笑得有些阴狠。
　　“人生如茶。入口是苦，但却要耐着性子喝下去，在心里百转千回后，方能品出真正的滋味来；倘若入口因苦便吐了，嘴里便只着一丝苦涩，再也品不出甘甜了。”
　　“爷是说……”那拉氏也是聪明人，通常只稍作点拨便心意通透，今日心思太多，却只道爷话里有话，辨不出个大概。
　　“真正的高手，要知道如何品茶，甚至如何泡茶，知道什么时候喝可以避苦，可以得甜。”胤禛将拳头置于颌下，清了清嗓子，看向远处一片琉璃黄，虽是凝蹙着眉，嘴角却噙着一丝淡笑。
　　“人生如茶，不过却不是人人都能学会品茶，因为有人不过是茶叶，有人甚至只是茶沫，而真正的强者却是泡茶的人。对么？”那拉氏越说越慢，终于望着胤禛眉宇间的淡漠，微微侧过脸看着他，一字一顿极认真地说。一如自己第一次见他一般，他神色平静，只是嘴角抿得有些紧，勾出一点坚毅。这样的神情是让自己安心的，似乎他就是天地间唯一能从容掌握一切的人。
　　这是自己的天，自己的地，纵使拼劲一生力，也要助他站在值得自己仰望的高度。
　　“好好的，说这些作甚？弘晖这孩子，今个儿还算安生吧？”静默了许久，再开口时，眼中以是一派清明。只是低幽的声音仿佛含着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落寞。
　　“这性子，能安生几时？已经换了好几个乳母丫头了，还真是个磨人精！”那拉氏望着怀中的孩子，母爱流露，声音霎时温柔下来，仿佛刚刚的坚强与刚硬不过是虚幻。
　　“热闹些也好。前些个儿老十三还羡慕我，娇妻佳子都有了，人生几何？”胤禛不禁莞尔，只瞬间便又隐去了。
　　“有了娇妻，说不定啊，还想再讨一个！”那拉氏心中一动，娇羞的靠近胤禛怀里，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胤禛低下头来淡淡的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玩着腰间紧系着的红色丝绦。
　　一时无话，那拉氏有些难堪，便也将身子放正，垂目望向四爷从不离身的挂件。
　　鲜妍的红色，似年轻女子的唇，娇嫩而妩媚。
　　果然是她！
　　眼前又浮现了那个女子的音容相貌，一颦一笑都看似不经心，眼波流转下又别是一番风流态度。无时无刻都在笑着，眼睛弯弯，仿佛天边的新月，却没有那抹寒清，倒给人以莫名的亲近，让你情不自禁的想靠近，想要得到温暖。
　　她的神情，怎么这样熟悉？
　　记忆翻江倒海而来。她记起来了，曾在另一个女子眼中看到同样的神情。
　　那样相像的一双眼睛，却分明不是。
　　分明不是的一双眼睛，却那样相像。
　　只是，那人已经死了。
　　当年是她发现了那个宫女的身世——八爷旗下的包衣，一来一去，这女子自然隐秘，潜伏在四爷身边多年，窃取一些微不足道的消息。
　　这个男子是自己的天，自己的地，试问自己怎么容的下别人对他的伤害？即使那是他爱过的女子，也不行！
　　最后，她死了。呵，再也没人可以伤害他，我不允。
　　而现在，戏剧一般，十年，十年啊，又冒出了一个女子。
　　更可怕的是，爷望向她的眼神，是那么浓烈的，化不开的爱意，即使提及当年那人，恐怕在他心中已无残存之地了吧？他的心，早被那个格格占得满满的。
　　“几时了？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胤禛掏出怀表望了一望，刹时凝住眉。
　　那拉氏像被人在心底揉了一团冰，寒意渐生，五脏六腑刺痛的不像样子。
　　“我一会儿怕是要出城一趟，大概明日才回，府里你费心了。”
　　“四爷哪里的话，这本是份内之事。”
　　“格格那里，如实告诉她，明日我便回来了。”
　　“……是。”
　　酉时，八贝勒府。
　　屋里昏暗，只能依稀的辨认出两团迷糊的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立着。
　　坐着的那个男子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望向身边低眉顺眼的丫头，眸子漾起了雾气，唇角却荡起微笑，“你们主子怎么说？”
　　那丫头的脸埋在阴影中，不易察觉的挪了挪，终于到了亮处，抬起脸，杏眼桃腮。
　　“主子只给了八字，说是告诉八爷，八爷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哦？哪八个字？”
　　“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来人啊，备车四爷府。”

　　应是孤灯愁肠,残月暗怜

　　我用力地搓着手，冻僵的手指总算有了些知觉。身旁的炭炉由于许久没有加炭，早已熄了火，我却似未曾留意。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窗户，夜还深着，窗外只是一片不见底的黑。蓦地想起临走时的檐下回眸，那拉氏扫过的目光，只觉得那两道目光掠过时冷漠的空无一物，没有丝毫的忧郁或停顿。却像未曾融化的积雪，不带一丝温度。这让我觉得窘迫无比，即便飞快的逃离，也仍觉得背后刺痛的难受。渐渐的，心里便如那目光一般，空无一物。不觉叹息着取了桌上的一小杯茶一饮而尽，却也是凉的。
　　“格格，先个儿淋了雨，受了凉可怎么是好？您就让奴婢加碳吧！您要是……八爷和福晋定是饶不了的……”我瞥了眼跪在阴影中的丫头，一双如水清泓的眼眸似比眼前的月光还要透彻，含着楚楚的怯意——在想到她此刻的境遇的心情，确实也感觉歉疚，不禁唉的叹了口气。
　　“点灯吧，还有，我饿了，送点吃食来吧。”我仍旧一副清冷的语调，却明显听到她松了口气。
　　“是，奴婢这就去办。”那丫头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放出光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闭上门时我清楚的从她嘴里听到——“总算是好了，只是可怜八爷的身子，怎么也能陪着耗……”
　　“等等。”我心里惊诧她话中有话，怔了半晌这才开口叫住她，她以为我又变了卦，脸立刻又皱了起来，时不时地从眼皮底下窥我的脸色，戚戚切切的不说话。
　　“八阿哥他……”我低头沉吟，一句话百转千回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完整。
　　“格格，奴婢知道不该多嘴，可八爷平日里对我们这些下人都不薄，奴婢……奴婢实在不忍……自从格格和八爷淋了雨回来，您不进食，八爷也不进食；您不更衣，八爷也不更衣，湿漉漉的衣服就这么贴在身上……八爷身子本身就弱，这下可怎么是好……福晋也带人去劝了，可是……唉！”她索性不说了，只剩叹气，一声一声，却万般沉重。
　　我听她说着，愧疚与无奈也渐渐从五脏六腑中生了出来，他怎么也……一时间脑海中闪过他无数丰神俊逸的身影，浅笑沾唇，目如心海，淡淡的低吟：“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情至深后不能醒，若非情多醒不得，索性多情……”
　　情在不能醒……
　　胤禩，要我如何告诉你，请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我给不了你什么……
　　正月十六，申时。
　　回来的路上突遭大雨，我身边没跟丫鬟，又情急找不到避雨之处，只好咬着牙一口气跑回四爷府，冷不丁地狠狠撞在一个人身上。
　　八阿哥！
　　“跟我回去。”他深锁着眉头，双手大力的压在我起伏的双肩上。
　　“不。”我咬了咬牙，昨日胤禛的浅笑温柔犹如谷底发出的呐喊般，依旧缠绕耳边。他还在等我，等我回去……
　　“你还在等什么！好啊，等吧，我陪你等！”他说完把伞一扔，不顾身后随从的呼喊，执意陪我立于雨中。我侧脸望向他，那幽深的眸底泛起隐隐的水光，一瞬后,却又被浓浓的雾气所覆盖。止不住从脚底慢慢升起的颤栗，心乱如洪荒初现，无力之感肆虐于身，只觉得眼前一切尽是虚幻，唯恐此梦不醒……
　　他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将粘在我脸庞的湿发拨好，轻柔自然，一时间错乱了我所有的思绪。霎那，心头的恐惧蓦然泛起，我惊措地向后一退，他却猛然一拉，顺势将我揽入怀中。寒雨铺天盖地而来，狠狠的砸在身上，刺骨的疼，我想挣扎，却被压得生疼，一时间力量耗尽，隔着浸湿的衣衫，是痛感却仿佛更是丝丝缕缕凄凉的绝望。
　　“你就如此不待见我么？”他冷笑一声，抑住了声音。低沉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切切的颤抖。
　　“没有。但我不会跟你走。”我恍若未闻，雨滴砸下来，落在眼皮上，冰凉的一点，仿佛一直深入肌肤里头去。勉力抬头看向他，灰暗的幕色中只有触目惊心的苍白，那哀治眸中只有一种恸，一种深绝的悲恸。我忍不住低下头去，那停驻头顶的目光似也一直的往里逼，便如同要看透我一般。这情形真的仿佛似曾相识，却又分明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心在那里扑腾扑腾的跳，渐渐地，倒像真的跳出去似的，胸口空了起来。
　　“那是圣旨，懂不懂？圣旨！纵使他能保你，又能保你到几时？更何况，更何况他也未必想。”
　　仿佛是一阵惊雷划空而来，我身子一凛，猛然地一把推开了他。他一个趔趄连推了数步，青竹伞从他手中落地，风雨飘摇中不停地打着圈。
　　我冲上前去扣着府门，许久才有人来开门，却被我这狼狈之极的样子吓了一跳，怔怔的不说话，我一个不耐烦推开他，直往里面闯，却被他挡住了。“我是晴宛格格，让我进去。”
　　那门人脸上似露出了一丝迟疑的神色，便小声道：“容奴才通报一声。”随即不言声地推开门，一直往里面去。
　　八阿哥冷眼看着她作茧自缚似的一切，不禁苦笑凄然——她真是太天真了。也不想想，自己敢不出声的带走她，必定是得了指示，如果她等的人真在府里，谁动的了她？真以为有了那人护住就泰然自若了吗？笑话！他护的了你一时，护的了你一世么？他能甘愿舍弃这府中的所有人陪你走吗？你等的，我早就看穿，不过是个凄惨的结局罢了。
　　四哥，四哥，你给的了她什么？你的坚持，你的执着，无非是让她更受煎熬，更受折磨！
　　“福晋说，天色已晚，劳烦八爷带格格回去，好生照看。”门人的声音突兀的回响在耳边，现在想来仍似刀刃一般生生的割过，在脸上划过一道道血淋淋的刀痕，触目惊心。
　　“四爷呢？你们四爷呢？叫他过来亲口跟我说，让我跟八爷回去！”
　　“福晋说，四爷正在书房议事，闲人不便打扰。”
　　“格格，格格？”耳边又传来那丫头戚戚切切的呼唤，我猛然回过神来，房中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在耳畔压抑着，低声的抽泣，声音如同水面冰层的破裂，带着一种冷彻心扉的寒意。
　　我紧紧抓住那冰冷的茶盏，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可以抑制住那从心底涌出的颤抖，我终究是等不到了，昨夜的一切都轰然倒塌，他的笑颜便随着那扇紧闭的朱门般灰飞烟灭。没有了，再没有了。
　　真的，真的真的很希望，他的身边从一开始，直到最后，都只有我一个人。我说我不在乎他的妻室，因为那是责任，可现在我在乎，又来得及吗？
　　我死死咬住下唇，一直咬出血来，余光瞥到那面如死灰的丫头，我木然地摇了摇头，看了她一眼，这才淡淡的咧了咧嘴：“没事，你……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八阿哥。”她见我稍稍平静下来，一颗心亦是如释重负，立刻点点头，转过身快步地朝着八阿哥的书房跑去，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我却一步步走的极其缓慢。
　　八阿哥依旧是那套圆领长褶通身常服，乌金色丝绸质地，无提花暗纹，秋香蓝束口箭袖，镶绣金色缠枝花纹，腰间系同色丝绦，更衬得他肤如温玉。此刻却是一脸的憔悴，斜身倚在罗汉榻上，神情安然，可颧骨凹陷，唇色苍白。心口倏地紧缩起来，眼泪便再也忍不住滚滚的落下来。伸手触到他的衣料，冷得像冰，甚至让我指尖都为之一颤，立刻手无足措起来，忙着为他披上大氅，他眉头微蹙，想必也是极倦的，没有醒来。
　　立在塌前，专注的看着他，却又像是透过他的面孔看到另外一个人，他们同样英挺的眉角，高耸的鼻翼……
　　只是，他不知道，我跨越了时光走来，这个同样削立的身影，一直都是代替另一个人，开始隐隐在我心里淡入淡出。
　　我浅笑一声，伸手为他掖好被子，他忽地微微蹙了蹙眉，不安的呢喃起来，我慌了神，好不容易定下心来才发觉他是要水。忙斟了一杯，思虑再三，终是坐到了榻上，拖着他的头，让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些水，他显然是渴极了，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了茶杯里，我看着好笑，正想再斟一杯，手臂却再也无法移动。
　　我缓缓回头，他不知何时已醒，正似笑非笑的望着我。那五指微微一曲，一股力道便猛然而至。我难以置信的望向他，怎么眼里俱是一派清明，难道刚刚一直在装睡？心境顿时开阔，一种压抑和慌乱一寸一寸地扰乱着我的心。
　　“你怎么……醒了？”呼吸间还有紧迫的压抑，我嗫嚅着开口，任由他不动声色的放开我，踱步到书案前。
　　“谁告诉你我睡了？”他仿佛兴致颇高，拈起瓶中的一枝梅花：“我不过是在闭目养神罢了。”
　　“你！奸诈！既然没睡，我来的时候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没醒？”我气结半晌，两步便站到他面前，伸手指着他。
　　“我若醒了，你还不是逃走，我又怎么能看到如此待我的一面，我竟然能等到这天，便纵使一觉不醒也值了。”他漫不经心的开口，仿佛自嘲般讥诮的笑了一声，我心下一凛，不知如何接话。
　　“如果，我真的不曾醒来，你是不是就不会走，是不是就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却听得分明。思绪顿时有一刹那的凝滞，仿佛不能再想下去，只能眼皮低垂，就如未曾听到一样。
　　胤禩微微侧过脸望向身边的女子，凝视着她低垂的脸。那样的眉眼，那样的容颜，哪怕是在梦里，亦是清晰。他在心中不知描绘了多少遍，每一次都梦见她坐在床边，笑语倩然，娇颜红透，寻常夫妻般的亲密无间。可那不过是梦，梦醒了就散了。但当此刻真实地映现在眼前时，才知道数千次的想象也不及这一眼的悸动。
　　“八哥，图雅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还想着晴宛那丫头？当年你答应过我，你会好好照顾她，你说你会一生一世对她好！现在呢？现在呢！难道你也这样？你也这样！”他还记得一次酒醉后，胤禟捶着自己肩膀，平日里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他，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脸色煞白的流出眼泪，
　　“你看上了乌雅家的那个丫头，你便再也不会是我的八哥了！我的八哥，图雅的良人，再也回不来了！”当时自己只是笑笑，全当是九弟酒后的胡言乱语，不以为意，后来方知错的原来是自己。
　　抬手碾碎瓣瓣寒香，缕缕清幽便自指尖辗转破碎，四散飘零。值得吗？值得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即使零落成泥，我也要落在她的脚下。
　　我见他望着我出神，匆忙回过视线，假意好奇的在屋里乱转，脚步却是凌乱，竟然被一副横亘在桌脚的画卷绊倒，手一挥便带散了一桌的字画古玩。我赶紧弯身，拾起一地的卷轴。而那一卷并未扎捆，此刻已散落开来。我微一倾身，拉过卷轴，不经意一瞥，呼吸便是一顿，直直的愣在那里。许是刚刚发出的声响太大，他便已快步过来，心念一转，我犹作常态，随即迅速将卷轴卷起。谁知我本来就笨手笨脚，再加上心急慌乱，只顾着看他有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卷轴竟被我生生的折了过来，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便横亘在眼前。
　　“且慢！”我刚刚意识到，胤禩便一步跨过来，俯身往我手臂上一拉，瞬时夺了过去，一脸难掩的痛惜之色。
　　我堪堪慌乱，绞着双手不知所措。只是一味的想逃离，索性转头便推门而出，一路疾走，几乎已经再也无半分力气，只是脚步蹒跚的一径喘息。可不论跑了多久跑了多远，总觉得那令人压抑的屋子便在身后，回头便是胤禩凄哀的眼眸，那溢满深情的悲哀。脑海中不断想起刚才那散卷开来的卷轴。卷轴之上素笔勾勒，用色柔雅，而那用尽心思所绘的女子，竟是——我。
　　画像一侧行草所书：绿杨芳草长亭路, 年少抛人容易去。搂头残梦五更钟, 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 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 只有相思无尽处。
　　无情不似多情苦……情在不能醒，索性多情……
　　我缓缓蹲下身子，呼吸又重新急促起来。一直以为，我只要不想不问，假意不在乎就会忽略他对我的一切，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爱我所爱。可当那副画像那样清晰的展露在我眼前，当我清楚的看清他眼里的深情与爱意，我便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那样绝清的抹杀他，原来我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可以那么深切的影响着一个人。
　　无情不似多情苦，不是不知道，只是无情，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胤禩摩梭着画卷，细腻的触感一如她的柔夷，抬眼瞥了眼远处女子的背影，轻笑一声：“终于，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
　　是啊，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
　　一个身着烟紫色印花锦缎旗袍，围着红狐围脖，脚上蹬着同色的皮靴，外罩银白色的兔毛风衣的女子，立于假山之上，冷眼看着这一切，身后通明的灯火勾勒出她精致的容貌，散发着淡淡的柔光，巧笑倩兮间，只觉玉面芙蓉，明眸生辉。
　　那样明丽的女子，眼里却是另一番沉静。
　　“福晋，回房去吧！这天寒露重的，恐受了风寒。”一旁一位嬷嬷模样的人开口道。
　　图雅见那嬷嬷穿得单薄，哆嗦着立在寒风中，嘴唇已冻得青紫，看得心里都发酸，便把身上的风衣解下给她披上，嘴中却仍是喃喃自语：“是该回去了，这里，太冷了。可是，怎么回去呢？”她目光一转，便是虚无。
　　正月十五，元宵
　　“福晋，爷喝多了，这会儿还在马车上，是十三爷送来的。”那晚虽是元宵，可八爷一早便出去了，遣人传了话说是不回来，便只好让几个丫头领了半天假，又把厨房连夜赶出的元宵分给众人，自己亲手做的那几个却仍是舍不得动，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但愿他一回来便能看到。
　　可现在……
　　图雅叹了一口气，忙披了衣服迎了出去，随众人将八爷扶回书房安置——自康熙四十一年后，他便时常歇在这里，有时一连几个月都不曾回过房。
　　图雅端着碗醒酒汤来到书房，见八爷正紧合着眼睡不安稳，忙放下碗收轻了脚步，过去替他掩了掩背角，待回身出门，看到书案上扬扬洒洒地摊着几卷画轴，忍不住走过去收拾。
　　近了，便再也移不开脚步。
　　那画上赫然是个女子，神态安详，翩然若素。电光石火间，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
　　图雅还在发愣，一只手便覆在了那画上。
　　“爷，醒了。”她有些吃力地笑道，全身竟颤抖的几乎无法呼吸。
　　胤禩幽深的眼中有着不同于往日的清冷，似被偷窥到了秘密般带着分恼怒，在看清她容貌的刹那，似乎微微一惊，又立刻平静下来，带着一丝失望的凄绝。那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仿佛是错愕，又仿佛是自嘲，那目光竟像利刃一样刺痛了她。
　　“这么晚了，快去歇着吧。”他的目光几乎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出神地望着那幅画。
　　紧紧咬住下唇，她几乎无法睁着双眸，却仍是拼着全力轻声道：“我做了桂花元宵，你要不要……”
　　“我乏了，你也去歇着吧。元宵……最近胃口不好，你知我不喜甜食。”她挣扎着抬起头来，一时间虚弱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眸底依稀有微弱的光芒跳动，仿佛醉酒的不是他而是自己，他离自己近在咫尺，却仿佛再也触不到。
　　“是……是我疏忽了……”嘴角微颤，眼睛一瞬不瞬，直直的盯着眼前人。声音竟然嘶哑的吓人。
　　他竟然没有发觉，连头也未抬。
　　图雅走至门口，突来的一阵冷风，几乎要将她吹倒，她嫁进来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太冷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耳边极不应景的响起这首诗，这首，呵呵，还是自己懵懵懂懂写下的，表哥问自己要送给谁时，明知他想要，却还是毫不犹豫随便一指：“他，爱新觉罗胤禩，我写给他的！”这时候，他便转过脸来，苍白羸弱的脸上却有双亮的惊人的眸子，就这么直直的照到自己心里去，瞬间晒干了自己所有心事。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胤禩，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吗？”
　　是的，乌雅晴宛——自己命中永远躲不了的劫。

　　平生云水心，绝胜潇湘泪

　　极目的夕阳带着极端的绚美，望着血红色的彩霞，天边火红的流云静静地游走，夕阳的光线落在脸上，映出她那如格桑花般绚烂的美貌，却带着日落的凄艳，很孤单。
　　一阵凉风逼来，图雅抬起手腕抚了抚额头，不经意扫过手腕。雪白的皮肤下，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里面流淌的，是一半的黄金之血。把手腕贴在耳边，听见脉搏的跳动，却听不见先祖哈布图哈萨尔的声音，黄金血胤，还是被吴越山川化了绕指柔。
　　什么时候变了呢？连自己也说不清了。
　　是不是自从遇到他之后呢？
　　图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随即向山下走去，直直走向那个让自己连画像都不敢正视的女子。看是什么样的美人如玉，让他纵使心魂沦落，只是为了此刻这一垂首的温柔。
　　两个丫鬟见图雅仰着头，依旧骄傲，却掩不住的面色苍白，忙上前欲搀扶。她摆摆手，沿着碎石羊肠小道一路走走停停。左右掌灯的两个嬷嬷也不敢走快，只保持在离她两步的距离。
　　“乌雅晴宛。”天已大黑，正准备沿着原路返回，猛听得这么一声，回头竟是个艳丽女子。
　　脑子里嗡的一下都空白了，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明眸皓齿，风情婉约的女子，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会聚在她的身上，举手投足都挥洒出炫目的光彩。她的风度与气韵，骄傲的让人无法逼视。
　　“晴宛见过八福晋。”我心下已经了然，能出现在这里，又如此气场的除了她，不做第二人。眼神不经意的瞥过她的面孔，有轻微的颤动，旋即，是一抹隐含深意的笑。
　　“我没有看错，是个钟灵毓秀的人。”她的手抚上腕上的经脉，淡淡的道。
　　我裹了裹身子，没来由的一阵冷意。
　　许久，她挥手屏退了下人，府院那么大，一时间竟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喜欢你，你知道么？”她手一停顿，唇边笑意微敛，眼里夹杂着些许锋芒，出口却是沉静温柔。
　　“知道。”她不动声色地转过来盯着我。望着她看似镇定实则暗藏汹涌的面容，不禁好笑。都说八福晋出了名的美艳，却也是出了名的娇惯，对待感情忠贞不二，正是我所欣赏的，不禁心生好感。我笑道，“可我不喜欢他。”
　　“你！”她银牙一咬，追问道：“为什么？他那么儒雅，跟我见过的那些粗鲁的满洲汉子都不一样，他一视同仁又聪敏好学，可你为什么……”话未说完，又不依不饶的把目光投注过来，而我，则静静的回视，她冷笑一声：“还是玩儿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浅笑一声，“敢问福晋，最喜爱的吃食是什么？”
　　她狐疑地瞥了我一眼，说：“玉带糕。”这是她额娘最喜爱之物，为了讨他的欢心，便也改了习惯，他忘了，自己这个蒙古格格，最不惯的其实就是汉人的吃食。
　　“那便是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如何强求的了？一个人眼里有了追寻的东西，纵使身后繁华似锦，璀璨如烟，谁又愿意就此回头呢？”
　　她的冷笑渐渐凝结，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明澈的苦笑，“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人世真是可笑。可你若真对他无意，何不早些离开，不要再伤他的心。”
　　“他对我的好，我都记得，这辈子恐是还不清了。”不禁又从心底涌出一阵酸涩。她未置可否的笑笑，笑容里几分凄凉。
　　“世人皆道我福泽深厚，可现在看来，实在不及你万分之一。”
　　摇红烛影，在她脸上投射了半明半暗的光，竟让我有片刻的惘然。迎上她的视线，想去深究她话的深意。她却回我一片清平的目光。
　　“我郭络罗氏是黄金血胤直系一脉，朝中地位无人小觑，我祖父是安亲王岳乐，助当今圣上稳坐皇位的功臣之一，所以我自小娇生惯养，所有人都宠着我，额娘，阿玛，表哥……”我不禁想到九阿哥那张万年不动的冰山脸，何意百炼钢，化成绕指柔？只是他那份柔情，眼前的女子也不知道吧，人世，相误的太多了。
　　“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当初为何一心要嫁他？是贪慕他身上温暖的气息，是心疼他眼底流淌的落寞，还是心祈他坚定不移的意志？所有人都宠着我，逢迎我，只有他隔着人海淡淡一笑，才真正进入我心里。”她怔怔的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许久，声音飘飘然。
　　她从前不明白，后来还是听到额娘说的话，那亦是个传奇女子，在深宫内院素手问琴，告诉他，如果遇到一个人，能够甘愿为他放下一切低到尘埃里，人生也无憾了。
　　所以，当他因太子犯错挨罚时，甘愿陪着他淋雨。原来，这便是她的感受。能与他一起，不论风雨不论贫富，她都是欢喜的。只要——他与她同呼吸，共命运。
　　“我当年执意嫁他，是实在不忍看他为了一点地位那么辛苦。我何尝不明白，娶了我，就是取了整个郭络罗氏的势力，他在朝堂的地位，他额娘的地位，都因这一夕而变。那时，我没想过自己，真的，我只想让他可以多笑笑，只想让他生命中的冬天不再那么冷。”自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感，我不觉眼角湿润，不再敢去看她的眼睛。
　　“他们都不信，不信夫妻间可以有真的感情，而我不同，我认定的人，他就要一生一世对我好，只对我好。所以我争夺，我坚持，不过是在守护我应得的一份感情，却被骂成是妒妇，别人怎么说我我都不在乎，只要他仍能坚定不移的牵着我。” 她脸上乍现激动的神色，手掌紧握成拳，脸色微微泛红，无奈道：“可是，你看，还是比不上你。”
　　她目光空远，似乎将过去的每个日子都看淡了、看透了，可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念的真切。
　　原来，每个人在爱情面前都如此卑微，卑微到宁愿寄希望于一个不真实的梦，只为了——我还想陪你走下去。
　　“他看轻你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它细水长流，渐渐淡出记忆，却依然横亘在心里，抛开时，才能体会到骨肉连心的痛。”
　　“赌书消得泼茶香”焉知不是幸福，可还不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现在看不懂，是还于梦中未醒，终有一天，只剩他一人，那沁入骨髓的深情才在胸口泛滥似血，被回忆留住回忆两人的一切。
　　“你看得这么透，看来芳心已许。”她口风一转，便似笑非笑的望向我。我心里还放不开早上的事，别开脸去，故作平静道：“你想太多了，我只不过还想多陪阿玛几年。”
　　她冷笑一声：“好个孝顺的女儿，那我问你，元宵节团圆，你去哪里了？是否回府看望你阿玛？”
　　“我……”我完全没想到她心细至此，竟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别说我没提醒你，四阿哥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绝不是那种会沉溺儿女私情的人。”
　　“这点我自然知道，他日日辅佐着皇太子，政务繁忙……”话还未进，她便冷笑几声，透着那看透世情却无力改变的讥嘲。“都说太子狼子野心，处处谋划，可是他几斤几两重大家都看的分明，个个分明在看他的笑话，他越是处心积虑越是不得善终。倒是这个四阿哥，外表比谁都懂得藏拙，这处处帮着太子，甚至帮他谋划，可他的心思我怎会看不明白？有一必有二，把那位主顶到高处不过是为了让他摔的更重，却能成全他仁义的美名。太子不是每个人都动的了的，这点他也清楚，所以只有让太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石二鸟。只可惜……”她压着嗓音大笑，声音竟渐苍凉，“只可惜有几个人看透了呢？”
　　那日胤禛与胤祥在花园里的对话我不是没有听见，历史我也不是不知道，胤禛待我是一面，待他人却又是另一面，我不在意不代表我会忽略，这么一想，心反而有些沉重，好像什么不为人知的把柄被握在她的手上。
　　“八阿哥呢？有一必有二，你敢说他不曾想？”我出口反击，虽说后悔话却已经收不回来。
　　“太子昏庸，若不想取而代之，那便不是爱新觉罗家的男儿。不管胤禩他如何，只要他想要，我郭络罗图雅哪怕粉身碎骨，拼劲最后一口力气，也要让他如意！”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看到了吗，我对你的誓言，纵使天枯地烂，日月沉沦，都不曾低落。
　　第二日便是十三阿哥大婚之日，他刚建的府，却已是富丽非凡，各殿堂轩馆以至管事处，三门等地俱是早早张灯结彩，宾客络绎。因是大婚，皇上不但一早发了赏赐，这次更由太子做东，排场搞的极大，正厅里画梁雕栋自不必说，天顶上更是错落着夜明珠，仿佛天上璀璨星星，并无蜡烛火烟之气。地面铺满了柔软珍稀的皮毛，不知何处引风过处，一幅幅自顶垂地的宽大红色透明轻纱曼妙薄扬，暗香绰约，惹人遐思。
　　我一路随着八阿哥和福晋而来，经过昨日的几番话，我和八福晋也算不上生疏，一路上倒是互相打趣，对八阿哥暧昧不明的眼神视若无睹。
　　一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胤禛和他的大小老婆，心里不觉的一阵阵发虚，索性一咬牙对那伺候我更衣的丫头发令，让她给我打扮的越漂亮越好，结果——实在不该相信古人的品味，还好没有就这样出去，否则，胤禛估计会急着和我撇清关系。
　　只好自己再重新描眉画唇，好不容易折腾了两个时辰，出门时被他们看见，胤禩怔了一怔，随即淡淡道：“还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儿。”我正准备自得一番，八福晋一泼冷水铺天盖地而来，及其不屑地说：“奇怪了，十三阿哥大婚，你穿成这样，和新娘子争艳啊。”我撇了撇嘴，也不理他们，自顾自地袅袅婷婷而去。
　　南北两个阁楼，南边是给贝勒阿哥歇息用的，北楼是给福晋格格休息的地方，我实在不愿意去面对那些福晋格格的眼神官司，就一个人跑开来到湖边去吹冷风。
　　远远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竟仿佛和我身处两个世界，我苦笑一声，突然两句对白飘入我耳中：
　　“四哥，你说晴宛会不会来？”听声音是十三阿哥，今个儿他大喜的日子，还有闲情逸致跑到外面来，我不禁好笑，却又听到胤禛一贯低沉的嗓音：“她来不来干我何事？有胆量跟着老八跑了，就胆量来见我。”
　　而后十三阿哥又说了句什么我一句没听清，只是满心的气愤，是谁把我拒之门外的？闲人不要打扰？事已至此我不跟八阿哥走难道露宿街头？他倒是一点也不知道体谅我……我紧紧咬了咬下嘴唇，一扭头便跑进了灯火通明处。
　　“晴宛格格到。”门口的太监高声叫道，声音直直穿透我的耳膜。一时间，室内俱静，所有人的眼光都若有若无的飘到我身上，夹杂着窃窃私语和轻声暗笑，我却都不管不顾，一双眼只是如火如炬的剜着那个看似神色淡定，若无其事喝茶的人。
　　十三阿哥早已经行了大礼，接了各人的贺礼，我正好错过，却又在刚好开宴的时候出现，着实显得突兀。大堂里一时都安静下来，中间那桌几位相熟的阿哥都带着极度困惑的眼光打量着我。十三阿哥一身喜福，木讷的站在远处。
　　“晴宛格格怎么才来？可让本王好等。”我冷冷的撇过眼，却是太子一掀袍角站了起来，稍显亲昵的拉住我的胳膊，我不着痕迹的挡开他的手，淡淡的施了一礼，却又被他抢到空当握住了我的手，带着厚茧的手指拂过我细嫩的皮肤，是一阵痉挛般的酥麻，我本能地一挣，他亦抬手一放。一脸淫靡之意却丝毫未见。
　　正中那桌的阿哥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无人不变脸色，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几次想站起来却都被九阿哥压了下去，胤禩紧紧盯着他的手，面露寒意，而胤禛，却仍是一杯接一杯的斟酒，目不斜视。门口一阵风吹来，满室的蜡烛都不约而同的颤动，我回首看了看，眸中亦如溢目的烛光般，一分一分地黯淡下去。
　　十三大步走来，从太子手中将我拉到一边，轻声道：“晴宛，你先坐到八嫂那里去，一会儿……”这时太子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格格还未出阁，怎可与福晋同桌？再者，她是皇阿玛亲封多罗格格，论尊卑，理应与阿哥同桌，索性就在这里落座吧。”话罢，便把我拉到十四阿哥与十二阿哥之间，正对着胤禛。
　　对面是胤禛平而稳的呼吸，隔绝了一切喧嚣，摒弃了一切浮躁，如果不是这样安静，浅的几乎听不见。我抬眼瞥他，他却依旧泰然若素，仿佛一切错的是我。这个时候，我便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烦恶，连带着对自己也恨之入骨，总有这样虚弱的一刻，即使拼尽全力去爱，也是遮掩不住的苍白。
　　十三阿哥摇摇晃晃的过来敬酒，更特意极为郑重地敬了我一杯，我站起身来，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然后望着他神采奕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十三阿哥，福雅她是个难得的女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才气远近闻名，气度更是不输男儿。但她也是个傻姑娘，你不知道，她的这身嫁衣，是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知你自小独立惯了，便也如此要求自己；她听说你喜好美食，竟不辞日夜的向我讨教，自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个中辛苦可想而知！今日我不说什么“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那只显得矫情，更不要求你“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那只是虚无，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真心地待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女子也是一样。你无须如何宠着她，惯着她，你只要将她置于与你相平的高度，让她能够滴水不漏地参与你的生命，那便够了。”
　　我一席话说的大家都是一震，十三阿哥表情亦是不曾见过的慎重，他又重新斟了一杯酒，两手持平，压低声音道：“谨遵教诲。”一饮而尽，又蓦地靠近我，道：“四哥那里——”
　　到底是喝多了些，这时候我已无心纠缠，推开他，信步而走，边走边说：“这下好了，我的心意到了，这里太闷，容我出去散散。”正走到门口，忽感到身后烛光昏暗的角落中视线扫过，便有刹那间的恍惚。侧过脸去，便见那烛芯间一团明亮的光蕊，仿佛一朵玲珑的花儿，却不过一刹那，便红到极处化成灰。
　　视线偏了一偏，望见一个人，那人也在我看见他的同时停住了视线。
　　流光飞舞，一眼万年。
　　我的身子还朝向门口，脚步一点一点的滑了出去。
　　我在等，等他开口留我，只要他说，我就留下来。
　　可他明明眼瞧着我，却不叫我，他酒后的眼神，骤然令我一阵心动。
　　他放下酒杯，似笑非笑，终于开口，出声的却是——“十三弟，你四嫂酒量不好，就暂且放过她，今日我陪你如何？”
　　我的眼神茫然飘开，有种淡入轻烟的渺远，晶莹的泪光一闪，有颗很大的眼泪渗出，落在地板之上，慢慢渗进碧瓦红墙里，再无影踪。
　　远处的喧哗依旧清晰可闻，却更衬得这里寂静无声。忽明忽暗的灯光朦胧依稀，一如引路一般，替我照见脚下澄青砖地，光亮如镜。突然觉得可笑起来，这样静的夜，这样迤逦而行，真是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漂泊来去，凄淡无声。
　　不知何处响起的水声，我循着声音而去，原来是园子里的小池，便提步向池边走去。
　　远处又传来喝酒的吆喝声，我的脑海中，却想象出四阿哥大婚时的场景，灿烂的笑和深不见底的眸子，醇酒美人，万里江山，何不快活？凤凰于飞，那拉氏总不会让你失望，只要愿意接受。只是，于我，不过一辈子伤心人，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新婚之喜，新婚之夜，当真是良辰美景，花好月圆。
　　我幽幽叹了口气，为这指尖美景，为这当空皓月，为这美景皓月下，却只能坐在这叹息的我。
　　“十三哥大喜，你为何叹气？”背后一个声音响起。我蓦地一颤，回过头去。
　　十四阿哥临风而立，脸上微有醉意，眼里却是清明。十五岁，不过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怎么已经像煞了那个人？明明有着最浓烈的情感，却能转眼化为冷淡。
　　血缘，是无法阻隔与改变的。我不想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双手一撑，就要站起来。十四阿哥也不说话，轻跃几步跨过来，坐在我身边。我忙向一旁移去，谁知这地面嶙峋，花盆底一歪，我竟向湖面跌去。
　　腰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揽住，并紧紧地贴住身后的胸膛，“你这又是何苦？”十四阿哥的声音幽幽的在耳边响起，带着丝丝酒气。
　　发丝撩人，身前一阵幽香扑鼻，月光下，她的身子微微前倾，露出领口半截白蜜秀颈，烨烨如暮春之华，亭亭若临风之玉。惊诧之下回眸一顾，眼波盈盈一绕，温暖的连着寒风都不那么刺骨了。胤祯只觉得心中“怦”的一跳，天地间涌起无尽心潮，尽融在她这一双眸中。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居然已经这样在意她的每个转身每个眼神，甚至迷恋到想要占据她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丝意识？
　　一时间两人无语，我不喜欢这种暧昧的气氛，忙稳住身形站正，摆脱他的束缚，他亦不强留。我理理衣襟，装作轻松的说道，“十四爷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来夜游。”
　　十四阿哥看着我，似笑非笑，“若你不在这里，你倒说说看我还有没有这样好的兴致？” 看着他闪亮的眸子，我突然不敢迎着他的目光。
　　“十四阿哥找晴宛有事？”我转过脸去，勉强说道。
　　“找你喝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扬了扬手中的酒壶，脸上仍是那种散漫慵懒的笑意。
　　“晴宛不胜酒力，还是算了吧。”他半响没说话。我起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抬头看我，“为什么偏偏如此待我？”，眼神凌厉却凄惶。
　　“没，没有……”我有一瞬间的心慌，向他望去，他抿着嘴，皱着眉，眼里有丝丝心疼。一瞬间，我的心微微一动，随即缓过神来。终于不忍再走。
　　“你知道吗？除却宫里宴会，我们兄弟几个，有多久没在一起喝过酒了？”十四阿哥端起杯来，眉头不自觉微向上挑起，一双深邃的眸中几乎看不清稍纵即逝的是何种神情。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两年了。”
　　我长叹一声——已经康熙四十一年了，离最大的风暴圈，还有六年。
　　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他们虽是同胞，但绝非手足，何为手足？砍断后锥心刺骨般疼痛的那种。虽说如此，但那些风华正茂的时光，总是同时镌刻在记忆里，带着陈年的酒香，刹那间浸润无声。但这温软亦如月华易散，隔着数载年岁光阴，那些过往中会在岁月和血腥中分崩离析，终锢成铜墙铁壁般的坚忍。
　　“人生是深奥了，走过的人太多，明白的人却太少。”我也斟了一杯酒，仰着脖子灌了下去，辛辣的味道直冲头顶，不由得俯下身子连连咳嗽。
　　他再替自己斟上一杯酒，慢慢的饮进了，过了良久，方才似自言自语：“你呢？走了这么久，明白了么？”
　　我脸憋得通红，没顾得上理他，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抛了酒壶，为我拍起背来。
　　练武的就是不一样，这一掌下去，我差点把肺吐出来了，这是在救我？分明是杀人灭口嘛！我忙推开他，连带着狠狠瞪了一眼。
　　他却摸摸脑袋，一脸的茫然无知，问道：“怎样，好点没？”
　　我冷笑一声：“托您的福，差点没去见阎王。”
　　他面色骤变，立刻攥住我的手腕，充分发挥马景涛大叔的“狮吼神功”：“什么意思？可是哪里还不舒服？有那么严重吗？要不要找太医来？”
　　我彻底无语，转开脸去，生生憋住笑意，知道他其实并不是害怕，而是担心，半大的少年，只有在真正放松防备的时候，才会展现出自己最真的一面。
　　“没事没事，我只是想，以您的手劲，未来必定是位威慑四方的大将军。”我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他却将头一转，淡淡的溢出一个字：“哦？”
　　“是啊，大将军者，驰骋征战，威震一方，重兵在手，号呼三军，何等威风！”
　　胤祯望着眼前女子完全沉浸在想象中的容颜，脸上是恍惚的笑意，只有这时，只有这时，自己才能如此肆无忌惮的望着她，才能肆无忌惮的占据她的思想，尽管，他并不只甘于做一个将军，他要的，是能得到一切的那个位子，他要的，是那个足以征服她，值得她仰望自己的高度。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可以一直等我，等着我送给你我的一切。”
　　“走啦！”我见天色越发的深沉，心底也涌上了一股倦意，随即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毫无戒备的向前迈了一大步，完全忘记眼前不过两步距离便是池塘，终于毫无悬念的摔了下去。十四阿哥更惨，坐的好好的，却因为我和他玉佩的丝绦缠在了一起，生生的被我拖下水去。
　　池水很浅，只没到胸口，却是铺天盖地的寒意，渗入肺腑，浸入骨髓。好冷，我刚调顺了气息，就被一双大手拼命的揽住向后拖，手背横亘在胸腔处，直教我呼吸困难，我说不出话，只好用指甲狠狠的掐了那手一下，身后那人才反应过来，随即松开了我。
　　我指点着他说不出话来，见死不救总比过失杀人来的好点。
　　“这老十四也真是，当年和老十三拼酒的定力哪去了？才几杯下肚，人就不见了，刚才隐约听到‘扑通’一声，估计是喝醉了站不稳掉水里去了。这笑话我可是非看不可！”一个大嗓门嚷嚷着说，声音出奇的熟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十阿哥，我不由苦恼的抚着额头，却没有任何办法，十四阿哥脑子也真进水了，竟然就这么陪着我，站在水里大眼瞪小眼。
　　“怪了，怎么两个人，难道是老十四才认识的小姐……这就把人弄到水里去了，行啊小子……等等，怎么这么眼熟……晴宛？”
　　我不禁被十阿哥丰富的想象力所深深打动了，现在只想爬上岸去，然后推他下去。
　　“你们？”他居高临下的望着我们，难道打算就这样站在水里三堂会审？
　　我正在气闷，忽然一双手就握在了我的胳膊上，抬头一望，竟是胤禛阴着脸，像捞鱼一样连拖带拽的把我弄上来。我浑身狼狈之极，头发散乱，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埋头满脸都是水。
　　他又望了十四阿哥一眼，脸又黑了几分，竟然不发一言，拽着我便离开了这里，我刚想发作，却瞥见他的神色，让人觉得无限惆怅。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四哥——”八阿哥的声音缓缓传来，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好像一切他早已料见，便似什么都不在意。我无法察觉他语气里的感情，只来得及在匆忙间略一回首，正碰上与他对视，他不惊讶、不躲闪，嘴边噙着一抹淡笑。温文的目光依旧如同清泉，七分朦胧、三分温柔。
　　“八哥，她……”十阿哥疾步上来，攥住八阿哥的袖子，想必此时酒也已经醒了不少。
　　胤禩却早他一步向前，望着我说些什么，我下意识的凝神去听，可两只手堵上了我的耳朵，是胤禛，我烦躁的扭着头像逃开他双手的钳制，谁知他力气越发的加大，周遭除了我挣扎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分明。
　　过了很久，禁锢我耳朵的手松开，胤禩他们也再也望不见，胤禛慢慢直起身，轻拍刚刚在花园中粘在身上的灰尘，嘴边隐隐有丝了然于心的苦笑。月华如水，照在他脸上是苦涩与淡漠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妙的融合。
　　“你凭什么不让我听？”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方转过脸淡淡道，语气有一丝不凄然的颤抖。
　　“你很想知道？”他微含兴味地勾起薄唇，转身面朝着我的耳畔，“可我觉得不需要。” 他微笑着摇头，嘴角那丝揶揄的笑让我分辨不清他是在玩笑抑或是认真。
　　我抬头瞪着他，许是酒喝得多了，今夜的他，有些不同寻常。
　　“因为，没那种可能。”我虽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想象他浅笑的面孔上那副玩味的神态。突然觉得自己没了底气，一咬牙，凝神屏住呼吸。
　　他缓缓的靠近我身侧，我竟如同被定格一般无法挪动一瞬，他轻呼的气息漫天席地的覆盖而来，钳制住我的肩膊，我不能动也不敢动。恍惚中，回想了几次见他时的情景。人前，面对康熙，面对他的一干妻妾，只能把他当作是别人，而人后，靠的这么近的他，可还是别人？
　　“他说，‘终有一天，当着众人面带走你的，会是我’。”
　　不由得想起胤禩那时看淡一切的表情：身为皇子，位极人臣，如今他已经是高高在上，俯瞰着众生繁华，但一切都隔得这样远，像自己的声音，那般遥远的，模糊的，仿佛是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发出。他只能如此许自己，会有那么一天，亲自带走自己心爱的女子。
　　仿佛过了很久，才听见胤禛笑了一声，笑声极轻，倒仿佛叹息似的：“痴人——”
　　谁又不是呢？
　　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他得到的是吴家的女子，失去的却是朱氏的江山，所以，以他看来，何得何失？谁执谁念？爱恨嗔痴，占了几样？如自己，点的是长明的佛灯，念的是万渡的经书，可取舍得失，谁能说得清？ 我佛慈悲，慈悲成全不了一个佛，风月本一味，只是还没有人来得及触及，念不下佛经，念出了真性情，无法跳，无处遁逃，若此之为一劫，又如何度法？
　　胤禛的表情渐渐冷了下去，谁也不曾知道他心底真正的心思——晴宛，你不知道，康熙四十一年，第一次相见，我，爱新觉罗胤禛，从此以后，开始爱你，这是我的原罪， 我只有一路将自己放逐，用以洗刷这罪孽。 我以为， 走得越远，方有遗忘的可能。 而遗忘，是唯一的原宥。
　　“今晚，你不用回去了。”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耳语一般。
　　“哦？四贝勒何时也敢如此大胆行事了？可是日间事务繁忙忘了？那便由晴宛提醒您，圣旨说，让我——”“我记性好得很，圣旨所指，分毫不忘。”他冷哼一声，撇撇嘴角，极冷淡的说。
　　“那便是了，既然如此，想必四贝勒也不愿意为了我区区一个外封格格与皇上正面抵抗吧？”我眼里隐隐有些嘲讽，刻意不去看他，尽管他瞬间黯然的眼神让我一阵心疼。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呢？”他挑眉，依旧望着我，过了许久，才似笑非笑的问道。
　　“因为我还没有那么天真。”看着那一轮皎洁的圆月，淡淡的光晕让我有片刻的怔仲。四面的寒意仿佛潮水，一点点侵上来，随即慢慢地抿起嘴角。放开手，清冽柔软的月光映在掌心，什么都没有，头顶依旧缠着他未曾拭去的温柔，在月光下仿佛轻触就融。
　　“你已经做到了在你范围内能做到的全部，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就这么容易满足？甚至连我昨日去了哪里，为什么置你不顾都不在乎？”他的话让我一震，我僵硬的扭转视线看他，他双手抱胸，嘴角是那丝嘲弄的笑容，却刹那间让我心惊。
　　“不在乎。”我压抑着心头涌起的苦涩，苦苦的说道。
　　“你！”他蓦地伸手指着我，随即一声冷笑。
　　我避无可避，掉头跑走，回过头去看他时，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亦正扫向我。
　　而他那一刹那的眼神令我心寒，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匆匆离去。
　　“格格，您要——”我看见秦顺儿牵着匹枣红的马站在门口，许是刚刚从马厩牵来，才走到门口。我心一横，身子一动，闪过他身子便从他手里抢过马缰，翻身上鞍，拍鞭而去。
　　上马完全是靠着一股拼劲的，如今到了马上，松了一口气，心里反倒愈发惶恐起来，只见马越跑越快，我却想不出任何办法让它停下，只是堪堪惶恐，脸色苍白，只感觉冷汗沁身，浸湿了小衣。突然马大力地跃了一下，我还未反应过来，惊叫一声，缰绳脱手，身形立刻不稳，我措手不及，只能紧紧地拽着马的鬃毛，眼看到前面道路黑黝黝的城墙壁与货堆，而马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义无反顾地奔过去，我的心剧烈跳动着，惊恐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喉头滚动，却只能喊出几声嘶哑的音调。
　　“胤禛……胤禛……”我拭掉腮边的冷泪，却立刻涌出新的一颗。我放弃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几乎感觉不到死亡的疼痛，只剩下，对你的思念和忧伤，它们浩浩如江水，此刻如潮水般侵袭我脑海的全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记忆。我无力的沉沦其中。
　　对不起，胤禛，尽管我想起，曾经拉着你的手，对你许诺，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阵疯狂的马蹄声自身后响起，接下来，我却感觉我飞升马背，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我缓缓睁开眼，只见自己依旧是在马背上，不过却是在慢走，一双手从我的腋下穿过，紧紧附在我冰凉的手上，掌心的温度激起我一阵阵的战栗。我微微侧脸，看见他衣摆处迎风扬起的红色丝绦。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了，疼痛的滋味。
　　疼痛就是，我怕当我等不及要离去的时候，你不在这里。
　　胤禛一把扶起我僵硬的身子。黑暗中，我隔着泪光朦朦胧胧地看到一双眼，那一刹那，周遭一切声响退潮般消逝，只始终有那么一双难以抗拒的眼睛，阅尽世间最夺目的光华和最深刻的孤寂，晒干我所有的心事。
　　我浅笑一声，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浑身松懈的软了下来。
　　忽然，他大力的把我揽在怀里，一双手臂几乎要把我挤碎，让我紧紧地贴在他胸前，我透不过起来，却暗暗希望永远如此多好，只听得耳边那熟悉的语调：“宛儿……宛儿，没事了，有我在。”
　　心口一热，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几许感动、几许酸涩。我悄然抬眼，却见他屏息焦急的神情，心里阵阵温热，手环着他的脖子，凑上前在他脸上印下一吻，任滚烫的感觉浮上脸颊。“我知道。”
　　我知道，老天一定不忍心让我这么早离开你，无论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待走完人世沧桑，我们终会相聚。
　　身后渐渐传来了嘈杂声。我们两人的气息都渐渐平复下来，他却仍是紧紧拥着我，仿佛一放松我便会消失不见似的，我仰起脸来看他，胤禛近在咫尺的脸，目光静静的投进我眼里。
　　这泪有多么美，只有你知道，这心没有你，活着可笑。
　　“四爷！四爷！”秦顺儿带着一大帮侍卫策马而来。
　　胤禛微微一笑，扬声道：“无碍。”语罢又低下头凑到我耳边，沉声道：“你呢？”
　　“自然……”我动了一动，手上却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得咧了咧嘴角，大口喘着气，胤禛眉头一蹙，轻轻执起我的手翻看，竟是一道大口子，血肉外翻，此刻已经凝了痂，微微牵动，便是极痛。想必是刚刚攥缰绳时划开的。
　　他看我龇牙咧嘴的怪样子，忍不住打趣道：“就怕成这样？伤了都不知道？”
　　我横了他一眼，作势要跳马，却被他狠狠箍住，甚至用两只腿夹住我的腿：“还要逞强？若不是我来的及时，这就是你的下场。”说罢指指前方。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抽了一口气。那匹马就停在距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遍体鳞伤地低低嘶鸣着，不时的抽动几下。
　　我自然不是什么胆大之人，马上就坐定不动了。又忍不住想杀杀他的锐气，立刻娇声道：“晴宛谢四爷救命之恩。”
　　他深吸口气，正要答言，一匹快马忽地飞奔过来，一个侍卫从马上跳下，直立立地打千儿道：“奴才给四爷请安！八爷九爷十三爷十四爷听闻刚刚出了岔子，特命奴才快马加鞭赶来，看四爷是否无碍，想必也快赶来了。”
　　我闻言一惊，又忍不住惭愧，不等胤禛答话，立刻摆手说：“没事没事！叫他们别过来了。”思前想后又特意加了句：“特别是十三爷，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话毕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当着众人面胡言乱语什么呢是。
　　果不其然，胤禛和那侍卫都极不自然的看了我一眼，我只得仰头望天只做不知，胤禛挥挥手，那侍卫应声离去。
　　许久，身后传来他的闷笑声，我回头瞪了一眼，坐的离他稍远了一些，却不自觉地微侧面贴近他。他抓着缰绳的手却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温暖的掌心让我心中一动，不由自主的回过头去，正对上他别有深意的笑，我甚是疑惑，他却不说话，也不撒手，只是不轻不重的拉着我，加快了马奔跑的脚步。
　　迎面一阵风袭来，我的衣摆两分，寒意入骨，这才想到自己刚刚落了水，衣服尚湿，这一跑起来岂不更凉？为了避风情不自禁地往胤禛的怀里缩了缩，他便顺势拉开自己的大氅围着我的身子，让我和他紧贴在一起，同跨一鞍，空间甚小，少不了胸背相贴。我刹时明白了他的心思，又是一阵气闷。
　　胤禛沉声道：“还怄着气呢？”我恍若未闻，转身不去看他。他轻声一哼，忽然惩罚似的重重攥住我的手，狠狠的捏了几下，“你怎么就不能乖乖的听话呢？”
　　胤禛缓缓开口，声音低喃地如同梦呓，我只是静静的听着，早知他必有很多话。然而他却只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眼眸映着星火，忽明忽暗，仿佛正遥望着极遥远的记忆。
　　“图海大人。”胤禛望着眼前一身戎装的老将，心里的钦佩不禁又多了几分。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说的便是这等英雄豪情。
　　“四贝勒？老臣给四贝勒请安，贝勒爷吉祥。”兵部侍郎见惯了的自然只有常出去领兵的大阿哥胤禔，对这个不谙武力的四阿哥倒不甚留意，只听得别人说，为人冷漠深沉惯了，手段也是极狠辣。却似乎很得皇上赏识。
　　“不必多礼。图海大人也算是我朝元老，帮着皇阿玛打了一辈子江山，论阅历论辈分，换胤禛给您请安都是该受的。”胤禛微微一笑，似有深意。
　　图海颇显惶恐，正与跪下称不敢，却被止住，只能抬头看了他一眼，方才道：“四贝勒言重了。圣上待臣有知遇之恩，臣妹又承蒙圣宠，为了圣上与大清江山，老臣万死不辞。”
　　胤禛闻言一怔，想他这么个古板严肃的老头，怎么偏生出那么个女儿，这才笑了一笑，方想起自己出城迎接他的目的。
　　“四贝勒今日前来可有要事？”图海眼中精光一闪，低头诺诺道，别说西北最近没什么战事，即使有，论身份也犯不着他四贝勒亲自迎接，今日他来，不知所为何是，只能静观其变了。
　　胤禛看着他一副唯唯诺诺却又暗藏心机的样子，不禁苦恼，一咬牙索性都说出来：“是。大人，今日胤禛斗胆向您提亲，请您将晴宛许配于我，我爱新觉罗胤禛就此立誓，今生今世，必拼尽自己全力爱护她，不容她受半分委屈。”
　　四周陡然的静了，只有两人的微微急促的呼吸混着呼啸的风声，却是异常合拍的节奏。我见他许久不说话，不禁回过头去看，正碰上他深审着我。四目相对，各自都从对方瞳仁里望见自己的影子，映出那些不可对人诉说的心事——原来这世间中就有一个人看得明白。
　　那影子随飘忽，看去却是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胤禛不自觉的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肌肤微凉，一瞬间便熄灭了他心中所有的烦躁。
　　记得，图海最后的意味深长，他毕竟不情愿。
　　他的手指滑过我的面颊，却将一抹红晕带过了她的脸庞，他倒一时失神。
　　我见他的手势顿了一顿，心里的凉意已经慢慢的散开了去，透遍了全身。迟疑间，他的手落在我发间，轻轻的替我将鬓角的一缕发丝捋到了耳后，也将一抹叹息送到我耳畔。
　　“为什么不愿意乖乖呆着做我的女人？”他声音极轻，我却听得分明。
　　“四爷——的女人太多了，容不下我。”我摇着头，若是没有她们，就只有我们俩，从一开始就在一起，然后安安稳稳的过一生，那该多好。
　　“那拉她……你别怪她，她也伴了我十余年了，做事一向很有交代……这次，恐怕不知我们个中关系……皇阿玛的话她也是极听的……”
　　“我知道，你得给她个交代，所以我必须离开。”
　　“宛儿……”
　　我朝虚空里摆摆手，呢哝道：“可我能去哪儿呢？一开始……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我害怕，我害怕到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离开……难道是我错了么？”
　　也许是我茫然无措的眼神伤了他，他又紧了紧自己的怀抱：“不要管别人，你信我，我会安排好一切，断不会叫你一个人难过。”
　　怀里的女子安静的闭上嘴，一阵涌动的疼痛却在胤禛的肌肤中蔓延开去，有意放胤禩带走她又不去解释，是否为了证明她在自己心中其实没有重要到那样的地步？
　　到头来，还是自己的错。
　　一阵困意袭来，我用身子抵住他，阖目而眠，浑浑噩噩中听得他说了一句：“好，我证明给你看。”
　　醒来时我微微一惊，竟然躺在了自己原本的房间中，四周俱静，只有对面的书房还亮着灯。
　　胤禛呢？看不见他，我微微有些慌神。
　　推开门，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正欲推门进去，却听见一阵谈话声，而那声音，竟是阿玛和胤禛。
　　“四爷，您是天皇贵胄，小女不才，如何配的起您？更何况，更何况……”
　　“大人，我想我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没有最初遇见她，是我的错失，但至此遇见了，我便不允许自己再放手。昨日出城接您时我便说过，若您将晴宛许配给我，我爱新觉罗胤禛必拼尽自己全力爱护她，不容她受半分委屈。我既开口，就一定做到，希望您也能相信我。”说罢，他一掀袍便要跪下去，慌忙便被阿玛扶住了。
　　“四阿哥……唉，我哪是不信您，我是实在放不下这孩子……她额娘去的早，我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给她……这孩子已经够苦了……所以我是极不愿她嫁入皇家，一入侯门深似海，那宫里娘娘，王爷福晋哪个不是表面光鲜，背后血泪？我情愿把她嫁给个老实人，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可今日，看你们回来时……罢了，就由她自己选择吧。”
　　“胤禛在此先谢过大人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前早已是雾蒙蒙一片，原来那日他是去求亲的，他为什么不解释？原来他爱我一如我爱他那么深……
　　忽地门被推开，胤禛一袭白衣，我好像从未看见过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把白衣素袍穿出那般流光溢彩，冉冉动人。
　　他的表情，由起初的惊讶，了然，至最后的动容与深情。
　　“你愿意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垫起脚，轻轻吻上他的唇。
　　在皓月星空下，以吻为誓，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小四嫂在这里啊。”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慵懒倦怠的语调，惊得我差点一头栽进池塘中去，幸好身后有人及时揽住我，才不至于有惨案发生。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胤禛凑到我耳边，嘴唇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耳垂与脸颊，轻声叹道，呵气如兰，竟绞的我一阵心乱，稳了稳身形，却见他的手臂依旧拥着我，丝毫没有打算松开的样子，不禁诧异，回过头去看他，见他脸上似笑非笑，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这样的神情也不是头一回遇见，脸上却依旧飞了红，渐渐连耳根也烧得热起来，却也移不开来，只能任自己溺毙在这样的柔情中。
　　“四哥性子最是畏暑，今个儿……却似是畏寒啊……”胤禛一听，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苦笑着转开脸瞪着他，手却依旧不松开，“都要做阿玛的人了，还在这儿没大没小。”
　　胤祥虽说心里欢喜，却也不知所措，只是“嗯”了一声，把眼睛别了开来，极是尴尬。
　　“福儿她——有孕了？”我刹那间晃过神来，也不知是高兴好还是担心好，一脸焦急的样子倒把他们俩唬了一跳。胤禛极奇怪地瞥了我一眼，道：“前个儿叫的太医，说是一个月有余了。”说着，握住我的手轻轻一拉，人便又在他怀里了。
　　我嗔了他一眼，还是不阴不阳地道：“不知道福儿这是命苦还是命好啊。”语罢狠狠地瞪了十三一眼，他顿时吓得一缩头，语气极快地说：“四哥，兄弟恐我再在这里呆下去，此命不久矣，故先行一步，珍重，珍重。”说完便逃之夭夭。
　　我气不过要去追，却被胤禛一把拉住：“你去追他了，忍心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语带促狭，作势要让我去，另一只手却握着我的手不放，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的摩挲。我呆呆的瞧着他，不知为何，那原本熟悉已极的面容，在这样安详的时刻，忽然有些不真实起来，让人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恍惚间，只有手上的暖意绵绵的传来，便如同春日里柔柔的风，倒不是吹在脸上，而是吹在心头一般。
　　我低头怔怔地瞧着自己的手，呆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的抽了出来。“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有一天，你也会变的。”
　　他却也不说话，只眉梢一点儿笑地瞧着我，我被他瞧得恼了，索性一推手就要走开，却被他拦住，叹了一口气，道：“这是怎么了？跟谁怄气呢。你气老十三，干嘛拿我做垫背的？”
　　“你们兄弟俩那么亲，还不是一个鼻孔出气。”我冷哼一声，“再说，那日你说好陪我的，还不是回府去陪了李氏……”
　　我在他面前向来温婉，从来话里没有这样的幽怨之意，胤禛听了不觉一怔，瞪大眼睛细细看了看我，方笑道：“我说呢，好大的一股子醋味儿，倒是我连累老十三了。”
　　我幽幽地瞧了他一眼，说：“我就奇怪了，你们家有娇妻，还不是千挑万选的，品貌哪个输给外面的女子，却还是不知足，要不是我那天看到胤祥和一个……一个烟花女子走在一起，我还一直把他当作是重情重义之人……他要是不喜欢福儿，当时赐婚的时候大可不必答应，又何必……难道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妻子只是为你们生儿育女的工具么？她们可曾在你们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胤禛先不语，过了会儿，将身子略挪开一点儿，抬手托起了我的下巴，静静地望着我的眼睛，缓缓的问：“我在你心中，也是如此么？”
　　我正对着他，只见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分辨不出任何喜怒，不知为何，心里迟疑了一下，那就在喉头的回答竟没有出口。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胤禛依旧那样凝视着我，一字一句的说：“你若真不信我，那也容易——等你嫁了我，只消你说一句，你要我留在这里，我就绝不到别人那里去，再不行，我出门日日带着你，让你看着，如何？”
　　他的声音极低，却似震得我耳畔嗡嗡的响，那一字一字都仿佛敲在我心头上，却让我又陡然升起那般彷徨无依的感觉，想起那拉氏犀利的眼神，不禁一阵虚弱。良久才低声道：“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
　　“只消你说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胤禛淡淡地说，“你信不信？”
　　“我信。”我脱口说道，待要往下说，却只觉胸口一滞，也说不清是什么，忽然又空落的难受。他却只是静静的望着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我默然片刻，嗔道：“都是那老十三撩的，下次见到他，咱们新帐旧账一起算！”听到这里，胤禛这才伸手揽住我的身子：“老十三也不是你想的样儿，那沐雪姑娘虽说沦落风尘，可是卖艺不卖身，是个雅妓，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平日里和我们这些兄弟也都有来往，倒被你想的……”
　　“这么说你和她也来往咯？”我斜了斜眼，他头微微一侧，避开了我的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四爷可曾动过心啊？”我循循善诱，咬牙切齿。
　　他却假意躲着我似的，咳嗽着不言语。我顿感不安，拽住他的胳膊道：“坦白从严，抗拒……”“抗拒如何？”“抗拒更严！”
　　胤禛先是不言语，只引着我说，听到最末一句，方“扑哧”笑了出来，道：“坦白从严，抗拒更严——妙！怎么，就对我心狠？”又凑近了我耳边说：“罢了，既栽了，爷我就只能认命了。”
　　我只觉暖暖的气息撩着我的鬓发，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终于舒了一口气，将脸靠在他的胸口，应道：“我也认命了……”
　　夜色深沉，月色越发分明，清华如水，沐人衣冠如披霜被雪。玉栏杆外是一围木槿花，有一瓣被夜风吹拂，正好落在我的衣袖间，伸手拈了来，怒放似前几日自己的笑颜。他的脸，便又浮现在眼前，仿佛前一刻还在浅笑着说：“宛儿，来，我替你簪上。”
　　呵，怎么我又忘了，康熙四十一年九月的第四次南巡，他奉旨伴驾。
　　“宛儿，明日我便要走了，皇阿玛南巡，我奉旨伴驾，这次，不允许携女眷同去。”我侍弄花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抬起头来，恰胤禛也正转过了视线。一对上，便似走过了人生漫漫，山高水长。
　　“哦？南巡？江南可是个好地方，听说江南美女眉黛如烟，清眸如泉，腰肢轻摆，袅娜婉约……”我满不在乎的打趣他。胤禛想不到我会这样说，不由得一愣，心里莫名的一松，倒仿佛情愿我这样误解。他极嘲弄的笑笑，伸手托起我的下巴，令我的目光正视，良久，却只是轻轻的替我簪上一朵花，方道：“宛儿，我这样待你，绝不为你的貌。若只单单为一个貌字，天下没有人能令我如此。”
　　我默然良久，终于开口，拉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紧，极远极低的声音仿佛一声遥远的悲泣：“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三四月。”
　　“可那时候花都谢了。”
　　胤禛神情微茫，许久，用一种坚定的我不曾听过的声音答道：“等我回来，就向皇阿玛请旨赐婚。以后，我们春赏兰，夏观荷，秋观菊，冬采梅……”
　　我微叹一声，又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很快了。
　　正走着，突然发现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在眼前一闪便隐匿于假山之后，我心里微微一惊，只见其中一人似乎很烦躁，背着手不停地踱着脚步，而另一位年龄稍长的却兀自镇定，眼光精明的探头探脑一阵后，便缩于阴影处开始窃窃私语。
　　在他转脸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样貌——竟是索额图。
　　瞬间，脑海中清晰一片，耳边响起胤禛临走时的话：深宫险恶，安分守己，若有异变，泰然处之——
　　难道太子要，造反了。
　　我冷汗立刻沁身，却也警告自己绝不能慌，先搞清楚事实，再下定断。随即放轻了脚步，悄悄靠近假山一侧，费力辨别着他们的声音。
　　“太子，老臣虽已于四十年告老还乡，圣上也已恩准，可忠太子之心天地可表，今太子您内树强敌，外失强援，老臣如何忍心看您备受欺凌？故纵使罪该万死，也要救您与水火。”他慷慨陈词，舌灿莲花，可奸佞之心昭然若揭。
　　“叔老爷，可这是谋逆造反的大罪……”太子声音闪烁，看得出他并无此想法。
　　“太子，如今时事不同，您那帮兄弟哪个不眼红这太子之位？哪个不是手段残忍阴险贪婪？如今我们不先发制人，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啊！”
　　“可四弟十三弟不就在帮我么……”“帮您？哼！”太子话还未完，却被索额图极轻蔑地打断：“是帮您还是害您，您以后就知道了。太子，这次伴驾南巡至德州，圣上表面急召老臣至德州侍疾，探视太子，其真实含意却并非如此，是把老臣和您在一道拴着，看着。京里也就方便了一些人动些手脚，给您造些麻烦……”他顿了一顿，放低声音道：“到时候，自顾不暇，他们再有机可乘，那就，更难办了。”
　　许久不见有说话声，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心一急，身子向前探去，谁知恰好踢到一块碎石，顿时滚了下去，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该死的！”索额图说着拔剑出来，脸上带着极阴狠的神色，右手缓缓举起，准备好一剑刺来。太子紧随其后，见到是我，脸上一刹那间没了半丝血色，只喃喃开口道：“是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索额图早已红了眼睛，他当然不容我说话，走到我面前眯起了眼睛，道：“可是晴宛格格？”边说边不住冷笑，眼中光芒闪烁。
　　“正是。”我拿出最后一丝勇气，正视着他，但愿他能对我的身份有一丝忌惮。
　　“哦？听你阿玛说，你出生就没了额娘，思念之情，一定很深吧？”他抚须冷冷的望着我，眼中闪着像蛇般幽暗的光，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那老夫便送格格去见你额娘吧！”说罢提剑便要刺。
　　“索额图，你敢！”太子冲上来一把抓住剑柄，鲜血就这样从他手上冒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明黄的常服上，如同一幅凄厉的狂草，点点滴滴蘸满惊人的骇痛。触目惊心。
　　“太子！”索额图吓得手足无措，“哐当”一声，剑柄落地，空气中只剩下我们三人的粗喘。生死交际，我全身的力气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光，眼泪变得冰凉，心里亦只有冰凉。
　　“索额图，你若再敢碰她，提头来见！”胤礽的声音沙哑，抬头却是两把淬寒闪光的利刃，仿佛想在索额图身上剜出两个透明窟窿。
　　“太子！红颜祸水啊！等我们事成了，天下这等样貌的女子还少吗？”索额图带着极度的仇恨愤怒瞪着我，眼锋渐渐凌厉，仿佛是动怒于我无动于衷的面容。我相信只要太子不开口，他便能立刻一剑杀了我。
　　胤礽不动神色的拉过我藏于身后，侧过脸道：“跟我走，保你一命。”
　　毓庆宫内，胤礽喝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偌大的内室，只有我们三个人。
　　一时间无人说话，最终却是我轻轻走向太子，抓起他的手，帮他包扎。
　　他有一瞬间的怔忪，片刻后却是惘然，只是深深的望着我，好像要看到我心里去。他迷乱的眼神，却让我的心好疼好疼。
　　“额娘……”他一声轻唤，眼神飘忽离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极是悲戚苍凉。我咬紧下嘴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却还是遗漏了一滴，落在他的掌心上，溅起瓣瓣碎裂的血花。
　　“这滴眼泪，是为我而流的吗？”我望向他，他捧着那滴眼泪，眼皮微垂，一动不动。眼神没有交点，没有生气，一双眸子空茫无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子喜欢她，也要等我们事成之后，否则……”胤礽抬头看了索额图一眼，眼神总算有了焦距，索额图吐了一口气接着道：“否则，以晴宛格格这姿色和地位，不多时只怕就已嫁作他人妻，我看，这格格和十四阿哥走的便是很近。”
　　说罢向我扬扬眉梢，一脸奸笑。
　　果然，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十四阿哥和他向来不和，康熙近些年对十四阿哥愈加褒奖有加，对太子却日渐冷眼相待，加上十四阿哥本身心高气傲，明里暗里都不把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好几次甚至明言要：“取而代之”，更是触了太子的大忌，索额图这么说，无非是想挑唆太子，好让他快刀斩乱麻，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眼见形势越来越倾向我所揣测的，心里也是越发的慌乱，却强自镇定道：“太子，据晴宛所知，圣上自十四年册立太子，便为您亲自授课，传授治国之道，您不知，爱之深，责之切，皇上对您越严厉，越能证明您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无人可比。您病了，皇上曾经三日衣不解带的陪伴照顾……如此这些，能做到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更何况那是一国之君！如此，您还忍心再去伤害他吗？”
　　“可是……可是你见过当了将近四十年的太子么！叔姥爷说的没错，我没退路了……”胤礽脸色苍白，眼睛却黑沉沉像墨的雾气望不见头，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是皇上在保护你啊！皇上幼年登极，你可知他受了多少委屈和苦痛！今日站得这么高全是儿时饱受苦难才换来的，不当人君，不知为君之险。所以皇上宁愿多给你几年历练的时间，待你羽翼丰满，才能保你不受伤害啊。”
　　“我……”
　　“住口！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妄断国事！太子，听叔姥爷一句，如今大阿哥仗着平定葛尔丹有功，此番回京定会封个亲王，岂不与太子比肩了？四阿哥与十三阿哥也是日受恩宠，每每随扈圣驾；八九十也是不安分，老八内外经营，已经在朝里广纳人缘，背后还有一整个郭络罗氏的支撑，不可不防；老十四武艺愈发精进，不消时日便是皇上的左膀右臂……”
　　“太子，即使您成功了，难道这皇位会坐的心安理得么？难道不怕被万民唾弃么！”我走到他身边，抑制住声音的颤抖，一字一顿地说。胤礽望了望我，又将脸转向窗外，双眸映着暗夜，显得极深。
　　“太子，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唐太宗李世民还不是亲手杀了他的一兄一弟，还向他的父皇喊冤呢，不是还开创了”贞观之治”，不是还受万民敬仰！”此时的索额图满脸狂喜，双目赤红，神态怪异地一步步像胤礽逼近。
　　“索额图，给本王闭嘴！”太子突然暴戾地开口，倒把我和索额图吓了一跳。随即他拉过我，将脸伏于我的颈窝中，低沉的呜咽随即传出。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皇阿玛……皇额娘……”
　　索额图的身子像被什么戳了一下似的微微一颤，手不自觉地往怀里按了按，仿佛有些痛楚似的闭了闭眼睛，却又极快地掩饰过去，神色阴戾如常。
　　“太子，到了这一步，臣也只能走下去了，既然太子做不了决定，臣就先替太子做决定，来人啊，拿着四贝勒的令符去城外调正白旗五千人，给我把宫里围起来，违令者，杀无赦！”
　　“索额图！”胤礽一怒而起，向前就抓住他的衣领，“你这是找死！”
　　“太子！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你我都输不起了。今日逃亡是死，举大计亦是死，同样是死，不如死的痛快些！”说罢，转身便要走。
　　他不能走！胤禛的令符在他手中，不管他怎么得到的，如果一出兵，这场宫变势必会把胤禛拖下水，康熙一怒之下，又处于对太子的感情，会杀了索额图，重惩胤禛，那后果……我越想越害怕，索性一咬牙，趁他不备之空，猛地冲上去拽住他的胳膊，再回头对太子大喊：“太子，我拦住他，趁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您快……”话还未完，就被索额图一把抓住了头发，反手过来便是一掌，我心里顿时空空荡荡，满嘴血腥却也顾不上了，只是依旧抓着索额图，声音破碎地向太子呼喊着。
　　眼前一晃，索额图已举起了匕首。
　　“哐”，房门被大力推开，大阿哥胤禔和四阿哥胤禛站在门口，胤禛向屋内扫了一眼，立刻看见索额图身边几欲昏厥的我，眼神立变，阴狠冷漠中夹着的恐惧无助，一瞬间都射向索额图，我竟感觉到他的身子发出了破絮般的颤抖。
　　“滚开。”胤禛抬起一脚，便将索额图踢向一边，脸上血渍顿显，可见这一脚的力气。
　　“你回来了？”我躺在他的怀里，极轻的说了一句，但我知道，他听得见。
　　胤禛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声音低沉却掩饰不了一丝颤抖：“如果我还不回来，只怕你心都野了……”
　　“四阿哥，你的令符在我手上，今日我索额图沦落至此，却也能拉个阿哥做垫背的，哈哈哈！！”索额图发疯般冲到胤禛身后，面孔扭曲，神态狂乱，不停的用双手拉扯着他，胤禛却只是望着我，没有回头。
　　许久，才听胤禛道：“是么？如果我说，这令符是假的，我早就料到你的谋划，故意引蛇出洞，又如何？”
　　“你！”索额图颓败一般倒了下来，大阿哥厌恶的瞥了他一眼，扶着太子回去休息，整个殿里便只剩我们三个。
　　“你看你，怎么……”胤禛刚抚过我的脸，我便透过他看到了身后的索额图举起匕首，准备刺杀的一幕。大惊失色，甚至急切的没有分辨自己喊出的是什么，只是横过胳膊将胤禛往旁边狠狠一推，用力很猛，胤禛一下子仰跌在坐垫上，眼角的余光里，只见一道雪亮的寒光疾刺而来。
　　“胤禛。”我耳畔嗡嗡地想着这两个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凝。
　　“宛儿！”胤禛仿佛还未清醒过来，惊呼不定的目光私下里漫无目的的游移，忽然停在某处不动了，脸上的血色倏忽间褪尽。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己那件烟粉色的水缎旗袍的肩膀处，慢慢渗出一片殷红。

　　渺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的刹那，胤禛的心中一片空白，僵凝的身子依旧倒在坐垫上，双眼只是呆呆的望着一动不动挡在他身前的那个身影。
　　“宛儿——”胤禛动了动嘴唇，无奈却发出沙哑的嘶吼。眼风一扫，便正略到索额图手上紧握着的钢刀，将凝未凝的血似一朵红的触目的花悬在刀尖上，心头便立刻如千根万根的针在刺，疼得身子都木了，仿佛整个人就只剩下一颗心绞起来又撕开来。勉励站直，却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脚下愈来愈软，终于再不能挪动一步。
　　曾经也看到过这样的鲜血弥漫，曾经心爱的人的也如此倒在他面前。
　　那时他想，自己命该如此，怨不得谁。
　　可是忽然有一天，却知道命不该如此。
　　那日他遇见了她。
　　只因太突然，突然的他辨不出心头的滋味，突然的他不知该从何想起，突然的只有满心的恨意，在心里翻翻滚滚，将别的念头全压了去。
　　“四爷！”秦顺儿听见屋里的声响，便立刻带着一大批镶白旗侍卫冲了进来，几个人将早已痴傻似的索额图架了起来，只待主子发落。眼角一瞥，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魂不附体，煞白着一张脸扶起胤禛问：“四爷有没有伤着那里？”
　　胤禛却推开他，摇了摇头，挣扎着向前，只喃喃道：“宛儿，宛儿——”
　　秦顺儿微微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忙上前去搀住自己主子的胳膊，竟然感觉到微微的颤抖，忙道：“奴才已经叫人请了太医来，四爷您还是先……”
　　话未说完，胤禛侧过脸来扫了一眼，秦顺儿只觉得被刀子刮了下似的，底下的话一时全咽了回去。
　　“四爷！”所有人几乎同时惊叫。只见胤禛缓缓踱步到索额图身前，剑光一闪，索额图的脸上顿时多了一道血印。
　　“找死。”寒气凌厉，呵气成冰。
　　“成者王，败者寇，以前我没明白，这一刻却全明白了，四爷，好深的心机啊。”索额图一边轻噬着唇边的血渍，一边喟然叹道。
　　胤禛低低地笑出了声，却使人越发的不知所措，他缓缓踱步，走至索额图跟前时，脸上已经平静如初。
　　“你早该老实告诉我，或许，我会保你一命。”胤禛的声音与神情一样无波无澜，只一字一字都咬的极清楚，“我也老实地告诉你，我的确是有心让你知道我愿以皇太子马首是瞻，也有意让你清楚我和佟佳氏这层关系，可我，却绝无意帮你。你已走到悬崖边，拉你，太危险，推你，又太显山露水，我只有让你自己慢慢断了这条退路。至于这兵符，也是我故意露给你的探子的，对我来说，无非是演场戏，对你，可是道实实在在的催命符。”
　　索额图模模糊糊地听他这样说着，心里一阵茫然。眼前这个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听说了很多，见识了很多，自以为知道的不少，在他面前，该如何说如何做，他亦大致心里有底，然而此时此刻，却不由的迷惑，连他的话也渐渐的远了，只他的声音在耳畔——那样坦然的声音，然而越坦然，却让他不知所措，便仿佛脚下突然是虚空，生出一种难言的滋味，细细分辨，竟像是恐惧。
　　慌乱的一眼，竟看见他正望向那个替他挡剑的格格，眼里换了一副全然没有的神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日里俱是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连笑起来眸底也是暗的，此刻却是温和平静，极尽痴缠，仿佛许久前，就已经与她相知相守。
　　可是，那番恐惧……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那格格被自己所伤，他却还有心思在这里；不明白他那么多疑的一个人，为什么自己背后一剑时毫无抵挡……
　　“原来……”索额图的声音和他的心事一样飘荡，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的人，此刻身子却在下意识地后退，但背后重重的利刃拦住了他。
　　“怎么，又想到了什么？”隔着那样多的人，胤禛嘴角微微上扬，竟似笑了。
　　“四爷，实在等圣上的御輦吧。”索额图恍若未见，抬手拭了拭脸颊上的血污，微哂。
　　胤禛有一瞬的沉默，只是提步到索额图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又命手下退下，这才开口道：“不愧为索相啊。”
　　“比起四爷，是在愧不敢当。”索额图不无讥诮，“四爷好深的心计啊！晴宛格格负伤，您却还有心思与罪臣缠斗，四爷武艺精进，却对罪臣那一剑毫无防备，又是为何？只可能，是四爷算准了让微臣刺这一剑，却没想到格格会来挡剑，而格格又颇受圣宠，如果圣上一回宫就看到如此之势，岂不是龙威大怒？这就是为什么四爷方才不一剑杀了我的原因。”
　　胤禛突然纵声大笑，拔出佩剑：“你当我不敢？”一泓秋水般的剑身，反射着殿中点点红烛，倒影在霜天中冽然生寒。剑锋划出半个弧度，眉宇间隐然一种傲意。
　　果然索额图被胤禛一剑划破了左肩，但见鲜血缓缓从袍底绣纹间渗出，剑锋低垂，薄唇微抿：“你当我不敢！”他的眼神微微偏转，在那一刹那，眸子在灯光下仿佛笼上一层什么，隔着看不清。
　　“四爷自然敢，只是如此，格格岂不是白白受伤了？四爷处心积虑要对付的，恐怕不止我索额图一人的贱命吧！”他目中无喜无悲，凝视着胤禛：“倘若只是想要罪臣的命，大可不必如此，四爷压了这么大个赌注，无非是想连带着撼动皇太子的地位，四爷真正想要的，不过与那帮狼子野心之徒无二，与罪臣无二！”索额图紧扣着双手，手背上隐隐凸起青筋，但声音还是清朗镇定。
　　过得许久许久之后，他又道：“太子之所以会落得今天的地步，是因为他不似四爷这般狠绝。女色惑君，晴宛格格虽小，却将不少人迷得丢了三魂六魄，将来岂不成了第二个董鄂妃？我绝不能让先帝的悲剧再发生在太子身上，可当初我若伤这格格一根毫毛，只怕早已横尸当场。四爷却似不同，果然是胸怀大志的人，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成大事者，就不能有痴，有嗔，要懂得戒，要懂得忍，更要恨得下心。太子他，怕是早已输了。”
　　胤禛挥手一剑，抵在他的脖颈处，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竟不惊不骇，眸中似千尺寒潭，冷如窗外雪。再细看，只见他双眼望着腰间一抹红色的丝绦，手指摩挲，脸上却分辨不出是什么表情，带着几分茫然，仿佛心思飘在极远的地方。良久，抬起头来，两人目光接触，索额图竟觉得他眼底似有一丝无力和悲凉，这样的神情与眼前的人毫不相称，他再要分辨时，那神情已经隐去，熟悉的冷意从他的唇际泛起来。
　　“四爷走的是着险棋，却不可谓不是着好棋。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罪臣索额图，甘领一死。”索额图神态安详的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远处突然传来的人马喧嚣，一时间灯火通明，胤禛挑了挑眉，负着手道：
　　“你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即使我不对付你，总有一天皇阿玛也会杀了你，所以，你必须死。至于你还有什么委屈，还是去和阎王说吧。”胤禛眼中闪着莫测的光，仿佛骤然间明白了什么，起身抱起地上的女子，又极心疼地看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外走。突然又狠狠地转过身道：“哦，我忘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屋内的窗子敞着，穿堂风徐徐的吹过，胤禛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望着那重厚厚的床帐，目光微微有些飘摇，倒似被风吹的一般。床上的人裹在一床棉被里，好半天一动都不曾动过，就像连呼吸也停止了一般，只乌云般的长发垂下床沿。
　　胤禛久久地看着，他不说话，别人也不敢言语，只有秦顺儿垂着头，不是从眼皮底下窥视，却只见一脸略带茫然的神情，也猜不出他到底想些什么。
　　胤禛已经一动不动地在床前站了半个时辰了，没有什么举动，只目不转睛的望着半掩在帐中的那张脸。她脸上自是没有血色，只两颊因发烧，染着两片嫣红，看去倒像抹得极厚的胭脂。一双眼睛半开半合，往日清澈如水的眸子，就像蒙上了一层雾，木然的转动着。
　　胤禛与她的视线相接，只觉得像投入虚无，心不由得一片冰凉。
　　秦顺儿在旁边看着他脸色不对，忙唤了声：“四爷！”
　　胤禛似乎一惊，茫然的“嗯”了一声，语调却微微上扬，仿佛在自言自语。
　　怎么，还不醒呢？
　　皇阿玛来过了，额娘来过了，十三弟来过了，所有人都来过了，大家都在为你彻夜不眠，可你为什么就是不醒呢？
　　胤禛渐渐望出了神，仿佛眼前昏睡的女子会突然睁开眼睛，依旧娇红着脸，巧笑倩兮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四爷，太医说格格的伤不碍，还需要多休息，只怕这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皇上和娘娘就在外面歇着，您也……”
　　“不碍？再深两寸，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胤禛眉头一紧，回身攥住秦顺儿的衣领，眼睛红得仿佛要涌出血来。却又一瞬间松了下来，侧过身子，像是准备走了，又迟疑着。
　　那当儿，她垂下床沿的手，忽然往旁边摸了一把，胤禛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却忙着把手递过去。
　　一瞬间，自己的手便被那双微微颤抖的柔若无骨的小手紧紧地捏住，她的脸也跟着转了过来，只那双眼睛依旧黯淡无光，没有开口也不能开口，只是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他的手。
　　耳边厢，病弱的声音呢喃的呻吟了一下。
　　“痛……”
　　“痛……”我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浑身针扎似的酸疼，特别是肩颈处，竟仿佛是被锯裂了一般，微微一动，竟是一身冷汗。
　　慢慢睁开眼，潮水般的声音直涌过来，铺天盖地的涌过来。我此刻正躺在一处满目金黄的室内，周围大大小小点了几十盏灯，直映的屋里明晃晃的睁不开眼睛。我下意识的想抬手去挡，没想到才动了一下，就是一阵剧痛，一阵呻吟便忍不住从口中溢出。
　　一眼便能看到了他.就像每一次我想他的时候一般，他就站在那里，定定的望着我，周遭一切声响退潮般消逝，只始终有那么一双难以抗拒的眼睛，阅尽世间最夺目的繁华和最深刻的孤寂，晒干我所有心事。
　　“胤禛？胤禛！”只一声，他却立刻迈步过来，只是握住我的手不发一语，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人方不知所措的退开一边。
　　灯光朦胧暗红，仿佛一颗衰弱的心，微微跳动。朦胧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稍稍有了几分血色，但那颜色亦是虚的，像是层单薄轻纱，随时可以接了去，依旧露出底下的苍白。她身上清凉恬淡的气息总令他有些怔怔，从前总想躲开去，如今却有不舍躲开去。她身子单薄温软，孱弱无助，胤禛的心忽地一软，就像是寒冰遇上炽热的利刃，无声无息就被切划出一道深痕。
　　黑暗的时候多了，就会害怕接近光明。
　　她那么明亮耀眼，总引着自己飞蛾扑火般的向前飞去。
　　胤禛的手臂慢慢抬起，终于揽住了她的腰。只此一下，便用力收紧，再不放开。
　　“想……勒死我啊？”我头依旧昏昏沉沉地提不起力气，强忍住不适仰头问他。
　　他的眸光如凝着冰凌，似乎可以直直的刺进人心底去。他手一用力，便带着我整个人翻转过来，正压在我身上，却撑高双手不触碰我的伤口，他的脸却越靠越近……终于两片冰冷的东西落在了我的额头上，带着丝颤抖，慢慢移向我的耳畔……
　　“以后不许提这个‘死’字。”他用食指轻轻摩挲我略显苍白的面颊，他的指尖向来很凉，带着一缕若有若无檀香的甘苦气息，幽幽沁人，轻声道：“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胸口气血翻涌，热泪刹那间溅出，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让我微微有些失神，“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
　　他长眸微睨，俊美的脸庞上忽然微蕴笑意，又凝了神一字一顿道：“你若死了，我便落发为僧，你若成鬼，我便是魔。这辈子你逃也逃不掉，不，生生世世！”
　　幸福来得这样容易，反倒令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悬崖边一步踏空，心里无端端发虚。脉搏的跳动渐渐急促，砰砰砰砰直击着心脏，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将要迸发开来，我微微沁出冷汗。胤禛也觉察出我的异样，忙问：“可是又难过了？”
　　“没……”我刚一开口，一口血便凄厉的喷出，当面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襟。我反手牢牢揪住他袖口，强挣了几下，无奈喉咙像被利刃割过，疼痛难当。
　　“太医！太医！”胤禛发狂一般的叫着，刹时屋外一片灯火通明，几位太医疾步入内，显然是一直候在门外。
　　我被他紧紧拥着，两人均是血迹斑斑，却仿佛一瞬间便是天荒地老，地久天长。
　　几个太医轮流帮我把脉，最后依然是太医院院士孙之鼎开口道：“想必是处理不及时，格格肩颈伤处已然化脓，又适逢刚刚气血上涌，此刻更是危急。此刻必须将脓血放出，方能转危为安，发一阵热，便没什么大碍了。”
　　我虽昏昏沉沉，却也听了个大概，放血？不是要把皮肤割开用刀挑吧？
　　那几位太医用行动证实了我的猜想，仿佛正在磨刀霍霍向猪羊。
　　我一着急，握着胤禛的手紧了紧，他看尽了我眼里的恐惧，显然也不愿我受这种苦楚，微一皱眉，对太医道：“不必了。我来将她的脓血吸出。”
　　几位太医一听都瞪大了眼睛，我的脸也红的仿佛要滴下血来，只能躲在他身后，不停地掐着他，他却恍若未闻，依旧沉着声道：“还不退下。”
　　一番齐整的打千声后，屋内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亦是静静的望着我。
　　许久，他便起身从桌上取了个细白瓷的小瓶子出来，又铺上了干净的绫子，预备完回过身来，也不说话，只笑着看我。
　　我紧张的咬住嘴唇，他亦是不见，只是提步上来，抬手欲解我的扣盘。
　　“你在干什么！”我的手心因紧张捏着一把汗，手也在微微颤抖，却仍然竭力压住他的手，声音嘶哑的问。
　　“干我该干的啊。我说过，回来后就向皇阿玛请旨赐婚，你早晚也是我的人，今个儿就先把洞房办了！”说着手又开始不屈不挠。
　　“你！”我一着急，喉头又是一股血腥，忍不住咳了出来。
　　“看看！我唬你的，你都这样了，我有那心也没那胆啊，现在先帮你把脓血吸出来，以后再办我们的事。”说罢脱了我的外衣，又将小衣褪到肩膀，让我只着一件肚兜面对他。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轻轻拆开我身上的纱带。我伤口原帖了碗口大的一块红绫子，他也小心翼翼的揭了。伤口原本不大，此刻却青肿着，他用干净白纱蘸了温水轻轻擦干净伤口旁的药膏残渣，不出一声，便将唇覆了上去。
　　我猛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靠，他反而用力的压住我的手和使劲挣扎的身体，将我紧紧的贴向他。他吸一口吐一口，良久才抬起头，而从我伤口流出的血已经从先前的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他的脸色惨白，嘴唇边残留的血迹在他苍白的肤色下更添疲态。他浅浅的笑了笑，沉沉的道：“好了，没事了。”
　　胤禛见她一脸茫然，忍不住眉头微微一皱，忙又想去俯身检查伤口，却又被她眼中的神情迷住，一时竟移不开去。忽然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芬香馥郁直沁入鼻端，她的一双温软双臂已经揽住自己的脖颈，唇上馨香温软，辗转间唇齿相依，胤禛只觉得呼吸一滞，似是整个人便要在自己唇下融化开去，难舍难离。他亦不能再想，只能如此放肆自己，在迷离而恍惚的这一刻，哪怕只是一场梦境，他也不能放手。
　　终于明白，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我欠了你的，只欠你的，终生，不能忘记。

　　繁丝摇落后，教人忆春山

　　他力气极大，似要将我胸腔中全部的空气挤出，似要将我狠狠地揉进他的体内。我的长发绕在他的指尖，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是的，就是这样，我是你的，你是我的，终生，不必分离。
　　他听的见自己的鼻息，粗噶沉重，夹杂着她紊乱轻浅的呼吸，有着熟悉淡薄的香气，仿佛能引起最隐秘处的惊悸。整个人却愈发失了控制，她昏迷不醒的那种恐惧，又一次漫过所有思想，有一种无可救药般的绝望溢上心头。
　　那样畏惧再也见不到她，那样畏惧以后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瞬间，都将是奢望。
　　记得她抬起脸来，莹白如玉的肌肤极薄，隐隐透出血脉纤细嫣红，面透倦意，更显得楚楚动人。她缓缓低下头去，下颌那样熟悉而柔美的曲线，就是因为那一低头吧，让自己如中了蛊般的沉迷。
　　所有的渴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失去，那些干涸已久的记忆，那些龟裂成无数细微的碎片，那些永远无法抛却的过往，在这样的唇齿缠绵间忽然寸寸鲜活，那是植入骨髓的深刻，已是饮鸩止渴的绝望，他却不能抵御，只有绝望的陷进去，将一切都狠狠的撕裂开来，皇额娘尖而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禛儿，记住，你这辈子都只为了天下而活，只能为天下而活……你不能有自己，万不可教任何人误了你，特别是女人——记住，禛儿，记住！”
　　不，晴宛不会误了自己，怕只怕，一直都是他，是他不断的在伤害她……
　　可是晴宛，她知道吗？这紫禁城的明争暗斗，它将始终贯穿自己一生，那是衣鲜食美的表象，寂寞残忍地搏杀，最后都将被大肆地蹂躏屠戮。他不想，也不能被践踏成泥，所以要赢，唯有赢得整个天下，才能与她恩爱缠绵，细语言欢。
　　他倏忽推开我，兀自转向另一边大口喘着气。我见他忽然停住，神情怪异，却有一丝笑容流云般的慢慢浮起。那笑容虽淡，却酣甜已极，仿佛正做着一个美梦，欢愉从他眼底慢慢溢出来。
　　“你……”我迷茫的眨了眨眼睛，身上蓦的激起一阵寒意，低头一看，本已穿好的衣衫早已落了大半，仅有的一件蔽体小衣也已经歪歪斜斜的挂在身上。我脸一红，极惊恐地“呀”了一声，双手颤抖着伸到身后想要打结，刚一抬手却又是一阵酸痛，慌忙的倒抽了一口凉气，人却已经虚弱的倚在胤禛身上。
　　胤禛轻笑一声，却也不说话，只伸出胳膊揽我入怀。我挣扎了几次，无奈挣脱不掉，只得伏在他的胸口，耳畔是他的心跳，背上他的手恰也合着那节奏一下一下轻轻的抚拍着。我心底里极深的地方仿佛什么起了呼应，一下一下慢慢地悠着，渐渐的一切念头都丢开了，似睡非睡地迷糊起来，仿佛已在梦里，又仿佛清醒着知道并不是梦……却不防纱灯忽然“噼啪”爆了一个烛花，我一惊，又醒了。
　　“在想什么呢？”胤禛问，手指有意无意的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又是一阵发烫，忙推开他坐起来，抓起锦被挡在身前，“没……没什么……”
　　他的眼睛直望着我，渐渐竟深入到心里去，我只觉得那抹幽沉越靠越近，当回过神来时，他已极近的映在眼底。
　　我眼睛瞪得老大，心里暗骂自己一百次何必引火烧身，但也只能偷偷的把被子往上面移了移。谁知他面无表情地靠过来，一把扳过我的肩，我正准备失声尖叫，却发现他正不疾不徐帮我系着背后的带子。
　　“我……我自己来。”我早已走了困，此刻连一丝儿睡意也没有了，身后听着他的呼吸时缓时急，在周遭一片凄寂中更令人心惊。忙转身面对向他，却正对上他迷醉的眼神。
　　“好啊，你来，你够得到么？”他薄唇微勾，一副轻薄的样子。
　　我瞪了他一眼，抬起手推开他，谁知力气不够，倒仿似白摸了一把，锦被又适时掉了下来，他的眼神也随着我的动作忽上忽下。
　　他的手势突然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我的下巴来，静静凝视着我。许久，他又将手移回去，搂住了我的身子。
　　我慌忙对着他耳朵念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浅笑一声，抚着我的耳垂说：“念经也没用，我是男人，可不是和尚。”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由他将我的手扣压在床上，只觉得他的手一贯冰冷，这会儿却有了温度，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开，也只能由他了。
　　我哼哼几声，突然想起他身后系的结，动作挺麻利的啊，想必平日里不少练习……我越想越气，眼神化作利刃，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想什么呢？”胤禛的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朦胧的沙哑。
　　“没什么，很晚了，我要休息了。”我没好气的道，又努力的挣了挣被他压着的手，谁知力气本不如他，此刻也只为自己多添了一身虚汗。
　　许是见我面色酡红，两颊生热，他立刻皱起了眉头，慌忙坐起，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片刻，又抱过我的头贴在自己的下颌处，神色松了很多，这一夜也很难熬，精神放松下来，未免就显得有些疲倦了。
　　“已经出汗了，再好好歇一阵便好了。”他笑了几声，手轻轻抚弄着我的头发。
　　“那……你也歇着吧。”我心里忽然有些局促起来，眼神空落落的不知往哪里放，慌乱间抬起头，两人却是四目相对，不由得都是一愣，随即又笑了。
　　“很晚了。”胤禛站起身，向外头看着，一室摇曳的月光，朦朦胧胧，勾勒出他清濯出尘的身影如同谪仙。
　　我也同时抬头，这时候月亮已经过了中天，大约已是亥时，宫里早早的便下了钥。再者，他要再回去阿哥所，别说不方便，就那么大动干戈的也要把外面的人都吵醒了，可是，难道要他留在这里睡？
　　当我茫茫然收回目光的时候，胤禛正看着我，眼里多了丝了然的笑意，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等我开口。
　　“既然如此……”我极不情愿的慢吞吞开口，“既然如此，我今晚就在这屋里歇息吧。”他倒是爽快，一掀袍子又重新坐回床上，倒是惊得我瞪大眼睛看他。
　　虽然是黑夜，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尴尬，我原本想说：“既然如此，你就在外面的暖炕上将就一夜吧。”谁知他竟然抢了我的话头，还将话题的方向转向一个未知的领域。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眯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似乎在比拼君子定力，大有同归于尽之感。“算了，你还病着，我到十四弟那儿将就一夜吧。”胤禛见我有些防备的看着他，终究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一丝落寞般的神情，在他目光离开我的时候，不受控制的闪过，细细一望，竟寒于月光。
　　我难为的看着他，胤禛的所作所为，这一整晚，反复在我脑海中闪过，总觉得，这是我不认识的一个他，一个无论做什么都会让人脸红耳赤的男人。只是，我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我微微愣了一会儿，终于一笑，带过了心中一阵莫名的痛。
　　我不知道昨日的他是怎样的，未来的他又是如何，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既然决定抛开他的过去，那么过去和现在就应该分开来看了。
　　时间太瘦，指缝太宽，滔滔逝水，急急流年，弹指一瞬，回首前尘，恍若一梦。我们，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
　　一日，不够；一年，不够；一辈子，都不够。
　　或许就让我此刻紧紧的拥着你，才能证明，你一直都在我心里。
　　“在想什么？”我微微一怔，只是看向他，或许是因为贪恋他言语中的温柔，或许是因为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
　　“你呢？”我发现他已经盯着我瞧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原来我也可以靠你那么近，甚至，只有我靠你那么近。”他的手抬了起来，仿佛又犹豫着什么，手在空中僵凝了片刻，方覆在了我的脸上。
　　我张口向说些什么，可觉得出口间所有的话语都是苍白。只好一咬牙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再不睡，我可睡了！”脸一红，翻身背对他，只听到他仍旧是低笑一声，借我翻身的机会，也躺在了床上。
　　在梦境中兜兜转转，出了一身闷汗，睁开眼才发现，原来胤禛他把整床被子都盖在了我的身上，自己却瑟缩着，脸部肌肉绷得僵直。我笑着看他，眼中却逐渐水雾弥漫，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悲伤，心痛的仿佛被扎到一般，竟让人一时不能支持。
　　我俯下身子，紧紧地贴住他的身子，他在梦中颤抖了一下，随即又伸开双臂，轻轻的搂住我。
　　那一刻，我领悟自己一生的追寻。
　　“你爱我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声音依旧是飘忽的，就如同我现在的感觉，心在尖锐的痛着，仿佛有人拿着把刀在我的心口划刻着他的名字。
　　不过心心念念都是他。
　　他的心跳声在我耳畔越加强烈。我的意识却朦胧而模糊。
　　“胤禛，你知道么，我那么爱你。”
　　过了几日，我将歇好身子，正逗着小十八玩儿，这小子，几日不见，又壮实了不少，忽然便听有太监高声传话到：“四阿哥，十三阿哥到。”我忙理了理衣服站起来，却见两个人都是一身朝服，想是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奔我这里来了。两人俱是面色凝重，特别是胤禛，一双眼眸幽沉沉的不知尽头，我的心头像被什么猛地扯了一下，只觉得身上软软的脱了力，只知道望着他们，一时答不出话来。
　　我望向胤祥，他看着我无声的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慌，我咬了咬下唇，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忽逢胤禛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就将我向门外带去。
　　匆忙间我只来得及回过头匆匆一瞥，正对上胤祥的口语，仿佛在说：“好好安慰他。”
　　走了快一个时辰了，隆隆的车轮声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已驶入了一个小巷子，紧跟着车身极快的颠簸了两下，压过了搭在门槛上的木鞍桥，随即停了下来。
　　我望了望身边闭目凝神的胤禛，心也在这一刹那间定了下来。身边的胤禛似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挑起的车帘站起身，由阴暗的车厢里出来，瞬间只觉阳光亮的刺目，他不由自主的合了双目，过了片刻，方又慢慢地睁开眼睛。
　　我跟在他身后，却见脚踏边一人含笑而立，朝我伸出手来，正是胤禛。
　　他那一瞬间的眼神，殊无笑意，只是深深的望着我，仿佛小山的影，叠叠幢幢在视线里。
　　我仰脸望着他，视线相接，轻声道：“胤禛？”
　　他淡淡一笑，也不说话，只握起我的手，在自己掌中暖着，慢慢的往眼前一座宅子里里面踱去。
　　这宅子看着很是陈旧，显见得以多年不曾好好的修缮过，墙头的粉漆东一块西一块地脱落了，露着底下的灰浆。院中倒也植了些花木，只是长期不见人来修剪，枝叶凋零，看去也只是萧瑟。
　　进了正门，里面正房厢庑规制也十分普通，别说王府别院，就是乡间寻常豪绅的府邸也强得多。胤禛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悠悠的扫过院落，轻声叹了口气，似有万千感慨。
　　良久，方将目光转了回来，依旧望着我，却是极柔和的，略略端详了几眼，便又携着我走进内院。
　　门内极暗，甚至让人一瞬间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凄清扑面而来，刹那间就将我整个人都攥住了，一丝莫名的悲凉便从心底里慢慢的升腾开来。
　　“来。”他不再犹豫，领着我跨进了正堂。
　　当眼睛渐渐适应了阴暗，正前方案几上供奉的牌位也渐渐在视线中变得清晰。
　　——-孝懿仁皇后佟佳氏。
　　“这，这是……”
　　胤禛静静地站着，静静的望着那牌位。我看不见他的神情，眼里只见那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凝如石雕。悲哀似从那身影里一丝丝的散发出来，周身更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冷峻压过了其他的一切。那种冷峻，沉甸甸的压着，压得我无法喘息，无法动弹。
　　“这是我皇额娘。”
　　供桌上已新添了茶果酒菜，桌前设着拜褥，胤禛拈香拜了下去，我也随着一起跪了。
　　几缕淡烟袅袅升起，幽幽的檀香似将屋里的阴冷稍稍驱散了几分。胤禛却并未立即起身，只是无声说着什么，双眉微皱，过了许久，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我说：“你去给额娘上柱香吧。”
　　我愣了一愣，低头轻声提醒道：“胤禛，我……”
　　胤禛忽将我的手紧紧一握，打断了我，却欲言又止，只重复道：“去给额娘上柱香。”
　　我默默仰起头望了他一眼，他眼里有了让我心疼的神色，便不再开口，依言上了香。
　　他默默的看着我，缓缓开口道：“这是我皇额娘的屋子。”
　　“娘娘？怎么会如此？再说……”我吃了一惊，佟国维权倾朝野，名列议政王大臣，女儿又是贵妃，身份可谓显赫一时，何时会落魄如此？
　　“或者说，这是皇额娘和皇阿玛的屋子。”
　　胤禛缓缓开口，声音低喃地有如梦呓，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处，目光始终定定的望着他，没有游移，没有闪避。只想让他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然而无论胤禛如何努力的回想，那时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有如蒙着一团雾气。每当他想起母亲，最先忆起的总是那身明黄大袖衫，绣着云霞龙纹的霞帔，熏貂头冠并缀朱纬……繁琐的叫他生厌。可是那是额娘盼了一辈子的装束。就如同额娘喜欢坤宁宫，虽然那宫苑总让他觉得有股子说不出的阴冷。而今想起来，他才明白额娘那时的心境。
　　她抓着那些东西，无非因为她能抓着的也不过那些东西罢了，然而便是那样，一切也都如同指缝间的细沙，不由分说的漏了出去，剩下满室的绝望。
　　就如同那时候，她那样死死地抓着那个翡翠玉镯，终究在她胳臂垂下的一瞬间，碎了。
　　胤禛自灵牌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包，打开来竟是一支的玉镯，映着暗红的火光，那翠玉越发绿的幽深。原是块绝世难寻的好玉，纯净剔透，一如额娘那时透明的目光：“——这还是圣母皇太后亲自选的呢，到了正日子，便让万岁爷亲自选中意的人儿……结果，他就这么直直地走至我跟前，说声‘接着’……”
　　所以，到了最后那一刻，她还是舍不得放手，她连那些锦衣华服都看透了，仍旧舍不得放开这个……她念念不忘的是他当年写的诗：“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念念不忘的是他执着她的手，走遍京城，终于指着一块地儿说：“月儿你看，我们就在这里造一处宅子，就我们两个人……”
　　眼前仿佛又是那只死死攥成拳的手，耳边是额娘那凄哀的声音：“禛儿，额娘不甘啊！你要记着，要记着——”胤禛的心口仿佛堵着什么东西，慢慢的涨开来，涨开来，像是要将胸膛撑爆了一般，忽然耳边有人叫了声：“胤禛！”
　　他一惊，回头却见一双温婉的眼睛，透着几许担心，正定定的望着自己。
　　胤禛自失的一笑，道：“皇阿玛，终究是负了皇额娘啊！只是她还是不甘心，还要呆在这里，还在等他去兑现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的承诺……”他手指摩挲着掌中的玉镯，那断口镶嵌的虽然精细，又如何能够了无痕迹？终究是碎了。
　　“——用情越深，于人于己都越有害啊！”想起额娘最后一声嘶喊，胤禛咬着牙笑了笑，笑得极淡，却又掩不住的凄凉。
　　终于撒手。或者，只不过终于死了心。
　　“但我不甘心。”
　　胤禛的话音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迸出来。
　　“不过十一岁我去质问皇阿玛究竟有没有爱过皇额娘，竟换来平生第一个巴掌，被斥为‘性格乖张，喜怒无常’，并罚我闭门思过。有那么两年，我连这大门都不曾出过，整日就在这院子里转着，只觉得身边的人都变了，只有皇额娘——只有她——”
　　他转过脸来，泛起血丝的眼睛仿佛已被炭火点燃，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你能明白我心里的滋味么？”
　　我似被他骇住了，然而目光却并没有移开，一直定定地望着他。蓦地，我动了动嘴唇，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有心底深处，回声般响着那句回答，明白的。
　　自然明白的。
　　“即便到了今日，我也不能在人前提及当年那段事，就算人人心里皆如明镜似的，我也不能提。谁能说皇阿玛错了？那幕后的人……更不能提。可是，我不甘心，所以我起了誓，当日我失去了什么，日后我一定要夺回来！我有太多要保护的人，我绝不能……绝不能让你像皇额娘一般……若老天不给我这个命，就让我早早死了，否则，哪怕是从刀口上走过去，我也定要将一切夺回来！”

　　夜半清醒泪,烛火忍掩留

　　胤禛双拳紧攥，脸上却依旧是淡然的难寻端倪的神色，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望着前方的某处，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落叶萧萧，他却一无所觉，身影凝如石塑般，只有身上的氅衣随风翻动，“扑扑”轻响。
　　罢了。胤禛长叹一声。慢慢地走了回去。
　　他从小经历了那么多变故，珍视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失去，每一回都像从他身体里生生剜去一块肉般——年幼的自己被太子指着嘲讽：“不过是个包衣人的贱种！”；皇额娘死了，自己满脸是泪的去质问皇阿玛，结果换回了一顿申斥和当着众兄弟面毫不留情的巴掌；连夜亲手为额娘抄的经书，却比不上老十四撒尿在书上换她一展颜……
　　每一回痛到极处，都以为再无可忍，却又都忍了过去。连那一回，他撩起那被血浸湿的软帘，瞬间一切感觉都失掉了，眼前只有那双空洞冰冷却已看不见一丝光泽的眸子，过了许久，钝痛才慢慢的涌上来，一点一点将他整个人吞没，那样的痛，痛到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沦入黑暗，再看不见一丝光亮……却到底也忍了过去，却到底也想通了
　　——由不得我不争了！
　　“胤禛。”手心不自觉的攥紧，身旁却有双温暖的小手覆盖。他转过头，晴宛微微一笑，辗转的柔情立现。扶住她的胳膊，掌底只是纤细的一握。奇怪的是，手方触到她的身子，他的心里便无由的安定了一些，连那满胸口的痛也不再那么尖锐了。那原就是他想握在手里的，无论如何，到底还是握在了手里。
　　“我是不是一个很自负的人。”他看着上方，语气再平静不过。
　　“若你去争，定会是个好皇上。”我目不转睛地看向他，眼底有着不曾掩饰的心疼。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他究竟是一个多辛苦的皇帝，没有人会比我更能感受他所背负的压力有多大。
　　太多的质疑，太多的想法迫使他只有更殚精竭虑。我知道，他是一个多么要求完美的人，我知道，他会比任何人更懂得如何做一个皇帝。
　　是因为这份对人对己的苛刻才使得他不被理解，可是，即使所有人都不理解他，我仍然是那个坚定不移的站在他背后的人。
　　不管前面是刀光剑影，或是千夫所指，我知道他都会没有声响的一同承担下来。而我唯一在乎的是，我是否是他心底可以去分担一切的人。
　　“可那样，我就会，很累很累。”胤禛在心底说道。其实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也了解自己这么选将会错失的是什么。这路幽邃深长，一无所知亦未尝是什么坏事。如果一早知道结局，还有多少人敢去赴那茫茫的前路？
　　破釜沉舟，是我爱新觉罗男儿才有的决裂勇气。
　　他的手指滑过我的面颊，我微微一怔，低下眼帘，片刻，重又抬起时，已含了他最熟悉不过的盈盈笑意。
　　“胤禛，过去的事儿了，还是搁开的好，若让皇额娘知道，免不了又是一阵伤心……到底，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好。”胤禛淡淡地笑着，“依你，不提了。”顿了片刻，又笑道：“皇额娘？老大的人儿了，可真不知道矜持，这就跟着改口了？”
　　我一时气恼地说不出话来，方才全是为了安慰他才一时没注意，谁知倒成了他手里的把柄，狠狠瞪了一眼，转身便走。
　　路过他身边，袖子却被一把拽住了，我回头看着他一脸坏笑，不禁无奈又免不了一阵奚落。
　　他却拽着我的手站了起来似笑非笑道：“生气了？”
　　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对他喊道：“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你放手！”
　　他却没有理会我的别扭，得寸进尺地环住我的腰，俯下身子，眼里闪耀着异样的光彩，我还在气恼他老虎不发威当我是Hello Kitty，索性低下头抱着膀子挡在胸前，用劲想把他和自己隔开一段距离，但却推也推不动。
　　“晴宛，你是我的女人。”他的声音低低的，耳语一般，嘴唇几乎要碰触到我的肌肤。
　　我只听见自己和他混杂的心跳声，他的眉眼越来越清晰，脸颊控制不住一阵滚烫。
　　倏忽百年，岁月飘摇。然而我知道，在看得见的过去和看不见的未来，我们的心跳都恰好重叠。
　　“好。”
　　这个是你我的誓约，不是山无棱江水为竭，只是等待，跨越了生生世世的等待淡漠了淑艳绝伦的年华，镌刻在岁月的风尘之上，便凝成了永恒。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
　　——只影向谁去。
　　“走。”他不知怎地突来了兴致，解下拉车的马，不睬马背，一跃而上，自马上一伸手。
　　我惊讶的抬头，他的笑意逆着阳光而来，好像漫天的星子都落进了他的眼里。他的嘴角有着柔和的弧度，有金色的阳光洒满他的全身，和他融为一体。我伸出手，小心的托起一点淡淡的光芒，好像那里面有温暖骄傲的味道，晃得我有一瞬间的眩晕。
　　十三阿哥的骑术我早领教过，堪称马疾如飞，而胤禛的却稳若顺风之舟，朦胧中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路边树木往后飞掠，胸口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感满满的溢了出来，骏马长嘶，踢起一地红尘。
　　“红尘里快马驰鞭，溅花香，轰烈如雷！”我靠着他的胸口感叹道，随即大笑起来，他紧紧揽住我，也沉沉的笑出声，胸腔低沉的回音响彻我耳边。
　　刚进了北门神武门，胤禛抱我下来，理了理衣襟道：“我还要有事儿要找老十三，你先回去，过一个时辰我再来看你。”语罢又想了想，仿似忍笑般瞥了我一眼，道：“认得路么？”我没好气的一瞪，“这紫禁城有多大，还能把我丢了不成？我走了，再见了您那！”语罢转身而走，却又被他攥住了胳膊，无奈只好回过头，心里暗骂这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
　　“这就走了？”他好笑的望着我，胳膊却被慢慢向前拖，我心里纳罕，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又盯了我许久，方才叹了口气道：“孺子不可教也！”眼里满是无奈，语气却甚是宠溺，倒像是宠着一个心爱的孩子，予取予求，百依百顺。从前他眼里总有些我看不懂的神情，虽然知道那是他人前人后的面具，可仍是惧怕那种像是能直刺入心一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忽地想避开。而自今日一番话后，那种神情却忽然不见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满满的只有宠溺。
　　我扭开脸去，嗔道：“我可不比福晋善解人意，又笨又蠢，您还是不要和我浪费口舌的好……”
　　胤禛只笑笑，却不言语了，只是缓缓弯下身子，将脸颊凑到我嘴前。
　　“我说哪来这股子醋味儿呢，得，爷就认栽了，看准了这里，狠狠地咬一口，如何？”他一时柔声细语，浅笑绵绵，见我羞红了脸瞪他，唇角的笑也越来越浓。
　　我眼瞅瞅四下无人，眼珠一滚，咽下一抹轻笑，便偷偷垫起脚尖……
　　“四爷，格格，让奴才好找！” 一个尖细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如此美好的气氛。我一时刹车不及，一仰头就狠狠地撞上了胤禛的下巴，霎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多亏胤禛帮忙扶着一把才没摔倒，顾不上疼痛，立刻把杀人的眼神狠狠地丢了过去。
　　“该死！”侧脸看见胤禛黑这一张脸，紧紧抿着薄唇，眼角仿佛结了一层薄冰，毫无疑问，假如李德全不是康熙身边的人儿，今天晚上就可能被托出午门灭口了。
　　“给四爷请安，给格格请安。”
　　胤禛颇为不悦，强忍着不耐烦地道：“起吧！”
　　“四爷，”李德全不愧是康熙身边的人儿，宠辱不惊，对我们俩的愤怒统统视而不见，甚至声音也平板的无迹可寻，“万岁爷说是有事召您，可怎么也找不见，等了有一会儿了，您快跟奴才去吧！”
　　胤禛却是恍若未闻，脸上神情淡然，更无一语，只是眼角轻轻抽搐了几下，紧紧地盯着他。
　　“皇阿玛知道我去哪儿了么？”
　　李德全下意识地左右望望，又怔了片刻，方才吃惊地醒悟胤禛是在问自己。皇帝身边呆的久了，对皇帝的喜恶器中自然清楚，如何敢放肆，慌得连忙说：“奴才只是奉命办事……”
　　“得了吧！”胤禛用扳指抚着下巴，一面道：“李谙达，这是我问你呢！”
　　李德全本是看着胤禛长大的，他早年时性子十分不羁，被批了“喜怒不定”后早学着收敛，这些年又忙于朝务，学着藏拙，才变得愈发深沉。此刻却又依稀露出当年的影子。李德全心头一热，乍着胆子道：“奴才的小见识，仿佛万岁心里是极清楚四爷的行踪的，听说您一声不响地带着格格出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了一声，说了句：‘这孩子……’好像，好像还叹了口气似的，奴才似乎还从万岁爷口中听到了已逝孝懿仁皇后的小字……圣上的心思，岂是奴才可以揣度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干笑了笑，后脊上顿时感到丝丝的凉意。自打那日太子谋反以来，只听说在昏迷时康熙他们来过几次，此刻待我身体恢复，他竟然再也没有传召，似乎并不想知道太子到底做了些什么，想用时间将这一切冲淡。而现在却得知我们的行踪，事无巨细，他都一清二楚，不由得涌起一阵后怕，李德全说的对，他的心思，岂是我们可以揣度的，人，最大的恐惧是，无知。
　　我脑海里乱成一团，偶然侧过脸，忽见胤禛唇角微微向上一勾，露出个极淡的笑容来，确实含义莫名，不由一顿，一颗心也跟着越提越高，几乎到了嗓子眼，忽然就如暗流破冰，胤禛极痛快的笑了出来，倒似真想起了什么好笑得事物，眼眸闪闪的发亮，攥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紧，我虽松了一口气，却越发不明所以。
　　胤禛笑了一阵，渐渐止住了，又蹙眉思量着什么。李德全虽然着急却也不敢惊扰，悄无声息的往旁边退开两步，躬身等待。
　　许久，忽听胤禛道：“李公公，这就走吧。”
　　李德全也仿似吃了一惊，忙躬着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引着胤禛就要向前。
　　“欸……”我忍不住开口叫他，这就走啦？那我……
　　他不等我开口问他，踱至我面前，开口说了三句话：
　　“你立刻回绛雪轩去，不要再轻易出门，我会随时派人来接你。”
　　“到了皇阿玛那儿，什么都跟着我说，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我们的亲事，成败在此一举。”
　　我望着他星火般的瞳，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怕，一味发着呆，他逼近一步，看着我道：“怎么，不想嫁我？我说过，我可给你一切……”
　　不会，当然不会，可是……想起康熙老谋深算的眼神，想起岚儿怨恨不甘的眼神，想起孝懿仁皇后最后的下场……我猛然一惊，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胤禛，告诉我，我们会幸福么？
　　他静默着，我便也静默着，只目光空落落的游移，不知往哪里着落。李德全在后面小声的催促着，胤禛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方才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离去。我心里钝钝的一阵痛，像是有人用小锉刀使劲的来回拉扯了几下，依旧是被他的眼神占据了视线，虽有来不及掩去的盈盈含笑，眼里却似有着无尽心事，如雾般锁在眉宇间。
　　转身瞬间，仿佛看见一个极熟悉的身影在墙边一闪而过。
　　紧赶慢赶回了绛雪轩，正待松一口气，不妨一瞥瞥见窗前已有人先在，虽然那人背手望天看不清面目，那身影却是异常熟悉，我不敢多生枝节，悄悄掉头要走，蓦的想起这是我的地盘，却被人逼得无路可走，不禁一阵气恼，不料那人忽在里头发话：“怎么？是在躲我么？吓得连自己的居所都不敢进了？”
　　我听到八阿哥的声音无波无澜，头皮不禁一阵发麻，无奈的一步一叹地进了屋给他请安。
　　“伤才刚好，还是少些动作吧。”他轻叹一声，拉我在旁边坐下。我起身打量他，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腰束浅色绸带正微眯着眼望向我，嘴角似还噙着淡淡的笑影。我心下又稍稍安定了一些，抬眼瞄见小几上置有一套对弈到一半的棋局及一壶酒、一个酒杯，因笑道：“晴宛无意冲撞八阿哥雅兴，还望恕罪。”
　　他缓缓饮下杯酒，接着似笑非笑地注目于我，道：“怎么每次见我都如此客套？”
　　“八阿哥为长，晴宛为幼，八阿哥为尊，晴宛为卑，长幼有序，尊卑分明，不敢逾越。”
　　“好一个长幼有序，也许不加时日，你就是我的四嫂了。”他倒是闻弦歌知雅意，无声的牵动嘴角，慢悠悠地说，可他这般问法，我很难回答，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是错。
　　他见我不说话，探手拾起一枚白子，轻轻拂去上面的微尘，棋盘上原来放着棋子的地方显出紫檀木深沉润泽的原色，金丝格纹，光影无力得斑驳一片，圆润的白玉棋子边缘，泛出一弧温婉的金色光晕……想了一想，轻置于近我这边的棋盘上，又立刻落下一枚黑子，引得我一声惊叹。
　　“怎么？”
　　“你才下了左手三三，又立刻落子右下星位。八阿哥不觉得这步走的太过保守了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且把这盘下完再说也不迟。”
　　我耸了耸肩，听他噼里啪啦的落子，心境倒是突然静了下来。
　　“好像不分伯仲么？”我似问非问，回过脸，冲着八爷笑道，满目黑白，不细看还真以为输赢难论，“只是……”
　　“只是什么？”八阿哥的面上并无一丝异样表情，只是微微地笑了笑道，“只是我黑子走的太过保守是么，看似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但却很容易让人注意到他的棋路，所以……”他“啪”地落下一子，黑子顿时被围个水泄不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假意让人放松，却又会在不经意间，让对方输的体无完肤……”
　　八阿哥的目光一凌，刺进我的眼睛里，我和他对视片刻，期间他的眼光上上下下移动，似要穿透我，最后他却什么答案都不给我，忽然就自顾自的重摆棋阵。
　　“四哥棋风厚实，下子稳健，攻守兼备，却过分小心，处处谨慎，错失一子定乾坤的良机。看来，这一盘定是个残局了。”他微微一笑，将棋子一抛，落在地上，竟发出一声钝响扣人心弦。
　　我心下竦然一惊，果然说棋盘便是运筹帷幄的人生，古语有云：博弈，夫优劣之别,胜负之分，多由性格。胤禩竟然一语道破了个中玄机，却只是参对一半，因为他现在还不知道执子之人的韬光养晦，步步经营，为得也只是最后的一子乾坤。
　　可是，等等！
　　他的棋路既然连我都看得出来，胤禩也相当明了，那精明如康熙，怎么会不知道……这次去见康熙，胤禛岂不是……
　　我被自己的想法着实吓了一跳，慌忙掩嘴，胤禩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道：“放心，他不会有事，这宫里的心思多了去了，即使人人都心知肚明，也无需都说出来。因为皇阿玛要的，根本不是这些，是‘无干’。”
　　“无干？”我无言以对。
　　胤禩清淡的眼中漾起笑意：“不错。这次宫变，明眼人都瞧在眼里，唯有皇阿玛两眼一闭只作不知，多少人旁侧敲击地提醒着，老爷子却只是将索额图打入天牢，施以严惩，对太子只字未提，这代表什么？代表任何想以此事撼动太子地位的人，都将落索满盘。皇阿玛要的，是与四哥无干，与你无干，与任何人无干，一切的祸端，全是索额图一人的罪过，该遭以严惩的，只是他一人罢了。最重要的是，太子的地位要一如往昔，分毫不移。”
　　“这，这不是自欺？”我实在不敢相信千古一帝会如此行事。
　　“自欺？”胤禩不觉点头，苦笑一声，眼神转向屋外，方叹道：“是啊，谁不是自欺？明知道已经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还不死心？”
　　“什么？”我一时没有听清，待他转过脸来，已换了另一幅神色。
　　“我大清太祖太宗朝均实行的是八王议政，四大和硕贝勒共商国事的政策，但这必然阻碍了皇权，皇阿玛为了实行新政，便效仿汉人立了太子，这便得罪了满洲不少亲贵，几乎每个人都在看着这太子究竟如何独当一面，几乎每个人都在等着皇阿玛革新失败，复辟满洲旧制……所以皇阿玛必须赢，太子，必须担得起他身上的重托。”胤禩只是微笑不语，视线慢慢的移到我的脸上，目光平和，却幽幽像一直看到人心里去似的。
　　“所以……所以索额图必须死，不光是死，还要背负起太子以前及现在的一切罪名……”
　　“不错。”我冷笑一声，垂下眼帘默默的望着手里的漆金云鹤茶盏出神，茶已渐渐地冷了，泛黄的茶叶微微起伏，飘荡不定。
　　“格格，四爷遣人来说，请您……”春儿叫嚷着冲进屋来，看到我的颜色，慌忙低下了头。
　　“八阿哥，那我……”我缓缓站起身来，脚步慢慢移动。
　　“不准。”他说着话，眼睛却不看我。
　　“什么？”我实在想不到他会这么说，春儿也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听来这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仿佛隔着一道看不到的屏障，无法触及。
　　“有得必有失。想想那黑子。”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一动不动的立着，只是在心里反复地嚼着这一番话，直嚼的烂透了，仿佛那一字一字都渗入到自己的骨子里去。
　　许久。
　　当我看见胤禛一脸薄怒的站到这里的时候，已是恍惚。
　　“为什么不去？”他哑着声音开口，他最是要体面，此刻却是衣衫凌乱，环佩叮当。
　　“为什么不去！”他抓起我刚喝过的茶盏狠狠一掷，粉白的瓷器便碎成一地的花瓣。
　　我摇了摇头。
　　“四哥想让她去？”胤禩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只是个戏台下看客。
　　胤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我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目光亦正扫着我。
　　我只来得及说了句：“胤禛——”
　　而他那一刹那的眼神令我心寒，仿佛骤然间明白了什么。
　　“很好，我明白了。”他静静的立在那里，仿佛激流中的一方青石，怒澜狂涛之中，仍然岿然不动。
　　不。
　　“你明白什么！”胤禩仰面大笑，一双眸子炯炯，灯光下似乎未央的夜，黑的深不可测，流动着碎的光，仿佛是什么东西破碎了。
　　他探手入怀，抓出一张密函，狠狠地置于地上，“四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胤禛并未去捡，而是淡淡道：“八弟何意？”
　　胤禩手微微抖了抖，却终于微笑：“四哥不知？半个时辰前，有人把这密函交于我，说是你的手下，请我务必阻止晴宛面圣，因为——太子也一起在乾清宫，若晴宛此时出现，只怕计划有变！”
　　胤禛眼中光芒一闪而过，那神色我看得不清楚，却又听胤禩道：“我也猜到，四哥此去定是请旨赐婚，可太子见到晴宛，保不准会生出同一念头。宫变刚定，皇阿玛有没有心思还未可知，即使他有了指婚的心思，四哥也该知道和太子抢女人是什么下场——兄弟不和，犯了大忌，四哥想让她死么！”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胤禛，而他站在那里，亦仿佛出了神，并不做声。许久，他只是慢慢的笑了一笑，那样子倒真的了然于胸似的，我终于心中一酸，转过头去。
　　却在同一瞬间听得他说
　　——“根本没什么太子，太子，已被皇阿玛囚了几个时辰了。”
　　话一出口，三人都呆住了。
　　有人知道我和胤禛相约，竟以此手段来阻止！
　　蓦的想起回来时那个极熟悉的人影，头痛欲裂，脑袋像要炸开似的，我脚步晃了几晃，终于支持不住，“哇”的一声，一口血汹涌而出。

　　触目柔肠断，画作远山长

　　“这是怎么了！”胤禛一步跨过，紧紧的托住我的身子，我侧脸看他，竟然还觉得一丝好笑——他何时也变得如此不懂得掩饰自己了？
　　他眉头紧蹙，并伸两指在我手腕处探了探，许久方才叹了口气：“这倒把那时的淤血排进了，这会儿气血畅顺，想必日后方能大好。”
　　我笑了笑，用帕子拭去唇边的血，脑海中竟又蓦地清醒了许多。有些东西有些事情在细节处被无限放大，便会变得让人格外难以忍受。
　　脸偎着胤禛的肩，鼻端只是一股淡淡的极熟悉的熏香，若有似无地隐藏在衣襟中，我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不妨指尖触到的深浅与别处不同，却像是个什么小巧的什物隔在哪里。心中微微一凉，指尖移处，轻轻一挑，竟翻出一个明黄的荷包。
　　——那荷包样式极普通，田黄色金丝滚边，只是上面一针一线分明绣着：“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旁边浅浅的绣着一株蒲草。
　　等闲觉不出来，但那样的样式，那样的香气，我却是再怎么也不会认错的，一时竟僵愣在哪里。
　　胤禛觉察，慢慢的握住我那只手。
　　看到这荷包的瞬间，我只觉得胸口像被刀剜了一块走，痛的锥心刺骨，一时间仿佛连气也透不过来，痛得忍不住蹲下身子呼吸。
　　“这个是……”我平复良久，终究忍不住问。
　　胤禛面带讶异，默然一会儿才轻声道：“不是你绣的么？还拖了个丫头送来，说是若当着皇上面承上，证明我们此情不渝……”
　　我慢慢的垂下眼帘，原来世事真可如此翻云覆雨。早春的风从半敞的窗口逼进来，身上立刻起了一阵战栗，寒意便似针尖一般点点的刺入肌肤。
　　胤禩沉默了良久，此刻却突然走上来，捡起方才置于地上的信笺，又瞥了眼我手上的荷包，微微摇头，苦笑说：“晴宛，你这绛雪轩也不干净……”胤禛只听他说了前半句，便蓦地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我的肩，或是旁的什么，但那只手空悬了片刻，还是慢慢的收了回去。
　　我看不见他的动作，兀自说：“晴宛想求四贝勒和八贝勒个恩典……”
　　此刻他不是胤禛，只是四贝勒。
　　两道恍若未闻的淡漠目光自面上扫过，我的手不由的抓紧了他的衣袖，却还是盈盈一笑，道：“今日所遇之事，只在今日。子时一过，各自就宽心吧。”
　　“不行。”胤禛松开我，我没有侧脸看他，只听得到盖碗轻响，他伸手端起了茶，眼角的余光里，端茶的手仍凝在半空，应是一口还未喝过。
　　“晴宛，我竟不知道你这么大方。”八阿哥仿佛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负手立着，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临渊而立，若得不到，自会匿起心，过自己淡薄的日子。我相信她是个聪明人，总会知难而退的。”
　　胤禛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自往几上端茶来喝，我正要转身，他又抬起头来。只见这一瞬间，他眼中已凝了一团寒气，不禁心头一突，僵立在那里。
　　然而，那寒气转了几转，便似被吸入他黝黑的双眸一般，一丝丝的隐去。“我就不懂，”他淡淡地笑着，“她若不知难而退，莫非你要生生逼死了自己才好？”
　　我早知如此含糊不了他，可又是真怕他会对岚儿痛下杀手，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嗫嚅：“胤禛……”
　　“四哥，你便允了她吧。再者，单单一丫头，只怕也搅不起什么风浪。我估摸着，她这样做也总有她的理由。”胤禩低头抚着衣袖，一般嘲弄的笑着。理由？还需有什么理由？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惜千方百计阻挠婚事的女子，还能有什么理由！
　　“哦？八弟是指？”
　　“情爱，纵浮槎来，浮槎去，总令人混沌不开。”胤禩望定我，我却低了头，目光惶惶的游移着。心中的无奈重重漫开，便似石缝中的杂草，一点点的生出来。那双眼睛，那双对着四哥才会情深意重的眼睛，至今仍是一丝希望也不肯给他。他说着以为她想听的话，做着以为她喜欢的事，小心翼翼的，唯恐伤了她，她却依旧看不见他。
　　“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我蓦地想起如此一阕词，不禁脱口而出。只见胤禩的背影一僵，复又挺直了，大步走出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特别轻薄，像是一握就散的一张纸片，却紧紧的贴在我的记忆上面。
　　胤禛攥住我的手，狠狠地捏了又捏，我甚至可以听见骨骼摩梭，感受到血液在他手掌中化为一汪鸿流。
　　闭上眼睛，任自己靠近他的胸膛，唯有此刻这样亲密无间的拥着他，才能感觉他贴近了我一些。
　　恍然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是啊，爱一个人，本就没有错。”
　　为了胤禛，为了自己，我尝试去学会将某些曾经的踯躅，放置于永不能轻触的心口。
　　逝者如斯夫，而不舍昼夜。卷珠帘，倚轩窗，笑看秋云春梦，坦纳世事无常。倏忽，又是一年光阴流逝。到了康熙四十四年，紫宸皇居，太平依旧。
　　只是我常常会坐着发呆，仿佛伸出手就能看到时间从指缝中溜走，三百年，似乎恍然。
　　年初的时候又选了秀女，康熙将四品典仪官凌柱之女钮钴禄氏配给了胤禛。
　　钮钴禄氏进府的那几天，我里里外外都没见过胤禛，连胤祥都仿佛在避着我走，可听小顺子说，经常看见胤禛站在御花园里遥遥的望着这边，一望就是一个时辰，却也只敢叹口气绕着走……如此种种，倒把我笑岔了气。
　　绛雪轩里胤禛的旦旦誓言给了我承诺，我也该学着给他宽容。虽然偶尔间，脑中仍旧会闪现那温柔而妩媚的新娘娇羞的容颜，却也不再是烦困，只是风淡云清。
　　因为我知道，他有他艰难的君王路，我也有我未知的旅程，这一路，能得到，也必然有失去，可最重要的是，他的心在我这里，而我答应要一直陪着他，那便够了。
　　春光又一年，陌上风暖,红杏初绽,楼前燕子,匆匆去又还。蕴藏一整个冬天的生机倏忽勃发，春色一泄千里。暖风醺醺，杨柳依依，芳草萋萋，春花最是醉人心。
　　我摘了上好的桃花瓣，砌成层层叠叠地糕点，松软清香，放进食盒里，穿戴整齐准备对某人进行围追堵截。
　　御花园的青石路上环佩叮铛，远远望去，正是胤禛和胤祥两个人，缓缓上了梯云阁，后面只跟着秦顺儿一人，我嘿嘿一笑，侧身闪往一边。
　　那楼台建在假山之上，是这御花园中最高的一处精致，楼上窗棂洞开，清风徐徐，正适合谈天说话。
　　而从梯云阁向下望去，便能将整个绛雪轩收入眼中。
　　胤祥凭窗而作，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看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端了茶器和糕点上来，
　　洗过了头水，水方入盏，便觉香气高炽，不由惊叹：“什么茶？这样香！”
　　胤禛脸转向窗外，一如他这些日子来做的那样，遥遥的望着，可今日绛雪轩里却不甚安静，没看见她和丫头打打闹闹，也没看见她素手问琴……能干什么去呢？胤禛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不安的敲击着台面。
　　那太监抿嘴不语，只是奉了茶上来。胤祥伸手正要接过，不妨他手一颤，碗盖“叮”地一响，茶水竟泼出了好些出来，溅了他一手背。
　　那太监慌忙放了盖碗，竟从怀里掏出绢帕替他擦手，胤祥只觉的不对，不由得皱眉，却又不想扰了四哥，只好压低了声音，等那人摸到他手上时，才一个使劲，生生扳过了他的脸，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晴——”
　　眼看着功亏一篑，我慌忙捂住他的嘴，有一个劲儿的使眼色，他咳嗽了几声，忙不去的点头，又怕漏出破绽，索性把话接了下去：“亲娘啊，这茶可真香哟！”东北方言说的我一头黑线。
　　我悄悄退到一边，埋头站着，只听胤祥接着吆喝：“四哥，你说这是什么茶？”
　　胤禛方才回过头来，淡淡的撇了他一眼，接过茶盏，见那茶汤梵黄，对光看去晶莹有如琥珀，入口汤润韵柔，香气直冲肺腑。回味良久，方道：“倒也难为这奴才了，桃花竟能煎出这味道来。”
　　又转脸望望远处，方似噙了一抹极淡的笑：“原是只有她才想得出这么雅致的方子……”
　　又听胤祥笑道，“把这奴才借我使几天如何？”说罢向我挤挤眼睛。
　　胤禛正倚着窗望外头那一片桃树，听他这样说，转身道：“你想的倒好，若把他借给你，往后只怕我连你个人影也瞧不见了。”
　　胤祥大笑，促狭的说：“我也不问你了。”却指着我说，“别怕他，你实说，愿不愿意跟我出去玩儿几天？”
　　我瞪了他一眼，他却狡黠地笑一笑，兀自把这话头掩了过去。
　　“对了四哥，你真打算就这么躲着她去？”
　　胤祥很随意的一个问题，胤禛脸上却起了非常微妙的变化，仿佛思忖着要不要回答那样，略显犹豫。
　　“怎么？”胤祥微笑，“那丫头又不在这里，还有什么要顾忌的？”
　　胤禛直起身，迎光举着手里的白瓷杯子，眼睛像在细辨茶汤的颜色，一面回答：“你许是没体会过，想见又不敢见……”
　　胤祥脸上的笑容慢慢的隐去，也低头望着手里的杯子，良久方“哦”地答了一声。
　　我完全忘了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只是一瞬不顺的盯着他，忽然有一刻的恍惚，他的声音似烙铁，烫伤了我的耳朵。
　　胤禛倒像突然又来了谈兴，倚回座位，转着杯子道：“恨不得天天见到她，仿佛一见到她，所有烦心的事一瞬便都没了，可又不敢看到她，害怕她蕴着泪光点点酸涩……我答应给她一切，可连她想要的唯一都给不起……”
　　胤祥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并不插话，只是偶尔用略含深意的眼神看我一眼。胤禛缓缓的转着手里的杯子，那茶汤渐渐地冷了，香气便隐隐的含着一层涩意。
　　“……想想也过了，唉，半月了吧？”
　　胤禛点头，“整整半月多三日。”
　　记得从皇阿玛那儿领了旨回来，便看见她坐在这亭子下面，那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清清淡淡地笼着她，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原不曾想过会有人来，正和丫头笑闹作一团，听见脚步，才回头看了一看。
　　只为她这一回眸，便似天下的桃花全都开了。
　　“——胤禛！”仿佛还能听见她黄莺浅滑的声音。
　　“胤禛。”
　　那声音还是响彻在耳畔，胤禛饮干了手里的凉茶，茶味从舌尖一直苦到肺腑里，思绪却还是止不住。
　　“胤禛。”又是一声，清晰的就像是想在身边，胤禛忍不住睁开眼睛，那日思夜想的面孔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眼前。
　　“宛儿……”他只瞥了一眼，立刻避开了去，我心里便是一阵空落，也只得慢慢的转开脸。
　　“四哥，这日思夜想的人儿可在眼前了，有什么衷情也尽管诉个够，兄弟就不在这儿碍事了。”说罢便悠悠然地掀袍起身，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我看了看胤禛，他还是一副淡淡的面孔，我心下一急，面子挂不住，只好跑过去拽住胤祥的袖子，赌气说：“刚刚不是要带我走么，我答应了，这就走吧！”
　　这回到轮到胤祥发呆了，他嘿嘿干笑了几声，忙拉过我到一边，苦着脸说：“哪有你这样忘恩负义的，我刚刚还不是口不择言……我这庙小，请不了您这大菩萨，”随即又从眼皮底下窥着我的脸色，道：“四哥可是个信佛的主儿，您还是巴着他去啊……”
　　我抬脚照着他的腿就是一脚，却被他笑着躲过了，只好愤愤地跺在地上：“听清楚了，我这可是走了，既然走了，就再也不会来了！”
　　“哎——”正准备转身，袖口却被拉住了，不期然的听见自己和胤祥都松了一口气，我转过身看着他，他低垂着眼皮，挡住了双眸中的神情，我的心也跟着沉沉浮浮。
　　“我没碰过她。”他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下去，没想到却是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嗯？”我一怔，知其何意，却故作恼态，撇了撇嘴，“四爷府中之事，何必告诉晴宛？不过也是，像四爷这样，策马红尘，左携香草，右拥美人，见过的女子怕比这花瓣还多，寻常姿色怎么入得了您的眼呢？”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闻到一股冲天的醋味，怪不得他不怒反笑，瞧得我越发的窘了。
　　他自身后揽住我，温热的唇在我脸颊流连，有股暖暖的气息在耳根处流淌，我粲然而笑。他转过我的身子，捧起我的脸，眸中流光转动，深深的望入我眸中：“阿修罗者，大海中立，水不膝，向下视仞利大。无酒，采四天下花，于海酿酒不成。不端正，惟女舍脂端正。天下弱水三千，吾可以只取一瓢饮。晴宛，你愿不愿意信我，愿不愿意等我？”
　　我望着他，无端端想到一句话，若得其情，哀矜勿喜。
　　于是我们之间对这个话题的沉默反而成了对我最好的慰藉。信？等？我不用信也不用等，因为我比他更清楚答案是什么。
　　可明知道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还要忍不住奢望呢？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总算出来了！”我攥着胤禛的胳膊又笑又叫，他也只是歪着脖子看我，满眼都是收不住的笑意。
　　“瞧你的样子，难道宫里就这么可怕？”他拉住我的手，生怕我被人流挤走了。
　　“得了，咱们去‘一痕沙’坐坐。”随步而入的偌大酒楼，正是九阿哥旗下产业。很别致的名字，很古朴的设计。唯一让我觉得不足的是色彩，过于清冷了些。我由着胤禛进了一间雅阁，不住打量背后那些形形色色的酒具，陶、铜、漆、瓷、竹木等等姿态各异，别具一格。
　　本已经没有座位了，但胤禛拿出块玉佩微微一晃，那茶房立刻躬身道：“原来是四爷，爷吉祥。您吩咐的单间儿已经给您准备好了，这就带您过去。”
　　那间雅阁，真是最雅静的一间，正对着后院数株桃树，楼头更遥遥可望东城人头攒动，火树银花，无数盏灯笼，繁华如星，映红了半边暗夜。古人的词，背诵了千遍，此时此刻，方才知道其意繁华旖旎至此。我心头酣畅，禁不住以筷击壶，朗声而吟。“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帘外有人应声而接，我心里突得一跳，转向胤禛，胤禛本已倦懒的面容一瞬间有警醒，目光却饶有兴味地在那帘子处绕了一圈。
　　有人挑起帘栊，缓步踱入的却是位浓眉大眼，身着青石色藤纹长衫，外罩着黑狐皮裘褂子的俊朗公子，剑眉星目，翩然如玉，一双眸子黑深似夜色，如能溺人。

　　良妃番外——来生再逢，别来无

　　他就那样出现在我的眼前，眉宇神色无可把握，身姿修长，气度不凡。
　　他接过我为他暖的茶，手指轻轻地划过我来不及抽去的手背，我的心微微一颤。
　　我本可以告诉他小姐对他的痴缠眷恋，我的卑微不堪，他的丰神俊逸……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使我对他退避三舍，再也不见。
　　不过我并没有这样开口。
　　窗外的上元花市依然灯如昼，可是那份亮烈却照的我心灰意冷。
　　许久。“怨我么？”他问。
　　“不。”我摇摇头，迎上了他的瞳，瞳孔中荡漾的星火之光却是我想要的。
　　一如，那日上元的初见。
　　就像小姐说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灯火辉煌、热闹、又温暖的节日，温暖的，让我忘了那么多凄哀的诗句，全是因它而起。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情不自禁的低吟出这句诗，“今年元夜时,只有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一个低沉却好听的男声淡淡接上。
　　我回眸。
　　我是不是该记住他那日的眉眼，如何浓烈而深切？或者我该记得他的衣着，如何地华贵鲜妍？
　　不，不，我想我只记得，我从没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在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我十四年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飘渺的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
　　那日的灯火倾城。
　　初见。我是蒙昧的孩童，天真无邪，兼被初遇的光彩迷惑了双眼，看不见世事的峥嵘。投向他，如从断崖上纵身扑入大海。如此义无返顾。我也知道情深不寿，天妒红颜。可还是心存侥幸，只希望和他是例外。
　　可是，爱着的时候，谁不希望自己手上的这一点是女娲补天遗留下的精华，谁又不是恐惧而无助地看着那点光华从指缝间流逝，再也回不来。
　　小姐爱着他，我知道。
　　那样出色的男子，试问那个女子不会心动呢？我常常会捧着他的玉佩，浅浅的笑，却又忍不住疑惑——为什么是我呢？
　　他常常在夕阳西下时载着我郊外骑马。只记得那日，我们躲在一棵老槐树下，静对日落。只记得他说，夕阳无限好。若不是出生帝王之家，多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争斗，没有死亡，平平淡淡。我微微侧过脸看着他，神色平静，只是嘴角抿得有些紧，勾出一点坚毅。这样的神情是让我安心的，似乎他就是天地间唯一能从容掌握一切的人。是的，夕阳无限好。不必感叹什么只是近黄昏。
　　回来时我坐在他身前，金子般的夕阳落了一身，他突然玩笑般的说：“若得子芙为妇，愿金屋贮之。”我坐在马上，做了一个冗长华美的梦。 我梦见自己白发苍苍时，牵住我手的男子，依旧是他。那时，他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满脸皱纹。却仍笑盈盈的对着我。他叫我，子芙，子芙。 醒来，他真的站在马边，轻声而眉目含情的对我说，子芙，你能信我么？
　　能信他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他对我的誓言，会像那金屋藏娇的传说一般，不过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梦。满城春色宫墙柳，最终还是东风恶，欢情薄。
　　小姐总是借口出来找他，她喝他爱喝的茶，看他爱看的风景，甚至为了终有一日能和你他并肩马上，苦练骑术，差点摔折了腿。
　　她却总是坚毅地咬牙挺了过去，接骨的时候，我甚至没看见她的眼泪，只知道，她紧紧咬着嘴唇，鲜血就那么一滴滴渗了出来，惨烈的映着她苍白的笑颜。
　　她知他善于带兵，竟也逼着自己去读那些兵书；她知他爱好练字，也收了性子一练便是一整天，手指磨穿磨烂却依旧甘之如饴。
　　这些被我看在眼里，他却都不知道。
　　我开始意识到，也许我和他之间只是一场误会。小姐，才是最适合他的女子。
　　于是当他要来带我走时，我却转过头拒绝了。
　　我挑了灯火，等他问我为什么，他却始终闭目。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如泣幽噎。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曾那么固执，他是不是，也就不会离开。
　　我们，会不会有个更好的结果。
　　想着想着，就有种难以言语的痛从心底狠狠扎出来，痛的使我蹲下身来呼吸。
　　小姐终于不得不走了。带着一身荣耀。
　　“德嫔。”我看见她凄哀的笑了，眼泪成诗。
　　我未能跟着她一同进到那红墙碧瓦的紫禁之巅。“子芙，我不愿意耽误了你的终身。”临走时，她挽着我的手，淡淡地说。复有转过身，似是自语一般：“可又是谁来偿我的终身。”语带萧瑟地看向我，半晌，转身登上了进宫的车辇。
　　“子芙，恨我吧。”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小姐进宫后的第二天，传来了内管领阿布鼐及其妻女一家被编入辛者库，成为戴罪奴仆，以示惩戒。
　　阿布鼐，我一直视为英雄的阿玛。
　　最后一次，再让我放纵最后一次！我疯了一般跑到每年上元和他相约的柳树下，从上灯开始等，足足五个时辰。他并没有来。
　　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月到柳梢头时，我们已经倩影双双，一起观灯赏月，现在形单影只，却只是我一个人。曾经见过天花乱坠的美，所以到今日看见这满纸浓愁，一片惨淡，竟是格外的触目惊心。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终于和你——在爱里，失散了。不兜不转，兜兜转转，都还是失散了。
　　离别当晚，他问我想要什么，“我是二阿哥，没有什么是我办不到的，只要你开口。”一脸的孩子气。
　　我说，我想要的是你给不了的，算了吧！他笑了，负手而立，止不住地威仪：“子芙，你要的，我都能给。也只有我，给得起。”
　　我欣赏着他眉宇间的自信，我知道他是不同的。也许几年后，等他随着他的兄弟巩固了这大清的基业，他将是亲王，将是皇帝最信任尊敬的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垂首，听见他的叹息。
　　“皇阿奶曾讲过一个故。，一个独一无二的铸剑师，一生只锻一把剑，却是一把天下无双的好剑。那剑夜夜悲鸣，闻者伤心，却是锋利无比，得之者，得以坐拥天下，受万民仰望。但要得到它，必须要用自己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去换……”
　　我望着他星火般的瞳，那里面有吸引我的力量。使得我明明知道了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问他：“那剑是如何制造的？”
　　他定望窗外，那片遥遥无际的黑暗：“即使独一无二的剑，必是用独一无二的手法锻造的吧。”许久，他喃喃自语：“只是为何要用这把剑勾引全天下人争夺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的欲望，却又要让他们失去最珍贵的东西，我悟不透啊！”
　　风轻拂，他独立寒窗的背影让我突然觉得萧瑟。
　　“若是你，你会么？”
　　“我？这江山，这天下，必定不属于我，也必不是我可得。我这一生，愿为贤王。”最后四个四铿锵有力。“所以，子芙，我不会失去你，我不会因为任何东西放弃你。”
　　我笑了，那是他没有想到，不代表，没有。
　　“等我。我一定会接你出来。”这是他最后给我的承诺。
　　盛衰开谢，悲欢离合是轮回之道。你共我，又怎么躲得过？
　　我离去的这几年，天下并无什么大事发生，偶尔看到宫人们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话。有时，我于青石板井边取水时，便会望着那一隅波光粼粼发呆，水光璀璨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瞳。
　　每日我从未忘记去做的，便是去暖一杯茶，看着水汽袅袅地上升，轻轻的氤氲在我的皮肤上，微痒。
　　轻柔的，就像他的指尖。
　　也曾偶尔听宫女和太监们说起过他，说起他的淡定儒雅，说起他的深明大意，说起他的贤良明德，宫女略带仰慕的语气竟让我认为渺小如我是绝不曾与他相逢相遇相知相念的，就算是不小心遇到，也断不会发生什么牵连。
　　更不会有如今深刻入骨的思念。
　　只是，当有人在雪霁初晴的晴朗天气叫我的名字，我便一下子忆起他一直停留在记忆深处的独立的背影，他曾负手而立向我微笑，问我的名字，还有他给我讲过的算不得离奇的故事。哦，还有，那个上元的晚上，他星火般忽明的瞳。
　　于是我便忽略了，他的背影竟也离我如此迢迢，迢迢千里，我只能从别人嘴里听闻那个在记忆深处掩埋的身影。
　　也许我的忽略是场皆大欢喜，也许，却是个悲剧的开始……
　　这一年十月庚寅，流言满宫。
　　所有人都在说，其实当年圣母皇太后真正属意的是二阿哥福全，当今圣上不过是因为出过痘而以求江山稳固的替代品，真正能够操持大局的，却只有他。
　　我抬头看那略微斑驳的木窗，窗外一片阑珊使得我兴味索然。我终于明白，我从这斑驳的木窗中看着他离去的侧影，他回眸看我的神情轻而易举的带走了我对年华的期许，
　　蠢蠢欲动的葛尔丹终于在六月开始了他对朝廷的侵略，不但在乌兰巴地区烧杀掳掠，还威胁朝廷将土谢图汗交出，阿喇尼经不起葛尔丹的挑衅贸贸然开战，结果被一举击败，朝中上下顿时一片慌张。
　　岳乐死了，杰书老了，费扬古难当重任，放眼整个朝廷，只剩他了。
　　果然，他自请出战。号为先锋。
　　明黄堂殿之下，他脸上烈士断腕般的绝然和看向我的诀别让我浑身失了力气。是的，我猜到了他的打算，他想要以身殉国来平息宫中的悠悠之口，帮助他的兄长坐稳这个位子。
　　可是，福全，你说过，你不会因为任何东西弃我而去的，如今，真的食言而肥么？
　　红缨铁甲，振臂高呼，威震三军，末路横刀。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欢，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握着他昨日留下的诗，一种悲戚及倦怠无力突然出现，我闭上眼睛，外面，白日已尽。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很久，久的以为连时间都忘记了。
　　他穿着当年我为他缝制的衣服，出现在我眼前。
　　我望着他，一霎那的陌生，一霎那的恍惚。他黑了，依旧修长，眉宇间笃定的气质没有丝毫游移，瞳中映出可以燎原的星火之色，我知道那正是我想要的。
　　阳光搅碎了我眼睛中呼之欲出的泪水，一切都开始闪动。
　　拼尽全力终于站了起来，转身相望，原来我们之间，近的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四目相对，却偏偏无语。心中各有四个字，我的嘴张了又合，话没说出来，眼泪却噼啪落下，最后，呜咽的说了出口，
　　——“此生相逢”。
　　他一步步走了上来，每一步都仿似踏在了我的心上，最后一步，近无可近，他直直看进了我的眼里，眼中似是无波无浪的平静，最深处却闪过转瞬即逝的光芒：
　　——“别来无恙”。
　　他嘴角闲适的笑意让那个我觉得安定，他拉我靠在怀里，同我诉说他一年的戎马生涯，诉说草原壮美的日落……他说的委婉，我听的安静。风轻拂，我望着他坚毅的神色，知道他的心亦是坚毅的。
　　“平了准格尔，日后圣上的位子便又稳了些。”我伏在他怀里，眼泪融进了衣袖，他用鲜血铸成的战功，只是为了这些！他甘愿将自己放逐到千里之外，义无反顾的去赴那死亡的盛宴。
　　那夜我造了一个极绚烂的梦，他亲手为我画眉，于我耳边道：“子芙，我既然回来了，我们便再不分开。”
　　他于我睡梦中悄然离去，如同从不曾来过。我试图从满井的清水中捕捉他的影子，阳光沉淀其中，别样的光彩。
　　我想起他望着我时的专注，瞳中无尽星火之色，那正是我想要的。他于梦中告诉我，他的心上住了一个女子，他愿意为她造一座府邸，宽阔明亮，仅为她一个人。
　　我止不住的笑了，笑声遍布这寂寞宫廷的角落，连眼前的甬道都不再漫长，仿佛一眼望去，尽是春光。
　　“大胆奴才！胆敢惊扰圣驾！”一个公公抓住我的臂膀，狠狠地抽了一嘴巴，我的耳朵顿时只剩下“嗡嗡”的声音，却依旧瞪大了眼睛望着坐在御輦上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他身着素白单衣，瘦削的看起来不像一个帝王，更让我无解的是，他看向我的眼神，是迷惑，是喜悦，又是缠缠绵绵说不清楚的眷恋……
　　这个人，有着和他相似的眉眼，只是那满瞳的星火之光被君临天下的霸气所取代。
　　他从御輦上伸出手来，笑盈盈地邀我同车，我恍惚，也是是被他眼里的凄凉与寂寞触动，终于没有推开他去。
　　那夜，我随他走进了作大得吓人的宫殿，那段凄寒而陌生的路，他一直握着我的手，里面传递的却绝不是我想象中源源不绝的温暖。
　　一盏香萦绕，一段红烛摇。
　　我的呜咽叫喊被他吞入口中，我的拳头挣扎被他圈在怀里，撕心裂肺的痛楚后，我闻见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香，令人沉醉而不能自拔。我知道那是昙花，这一夜满宫的昙花都开了。
　　我心里却有一朵花就此枯萎，花刺刺满手心，血被封印。
　　而福全沉淀在我心里所有的影子，化作一滴泪，流出眼角。
　　那威武的君王轻柔的吻掉我的每滴泪，然后呢喃：“云儿，别哭，朕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刚毅的面孔竟又一丝凄惶。他如沉醉般的不住低吟：她是他毕生珍爱的女子，是他倾心呵护的表妹，他答应过要给她天下最尊崇的地位以及他恒久不变的宠爱……他的声音那么轻，他的神情那么有光彩，可我的眼睛被这逆光中的神采灼痛，竟锋利如一柄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剑。
　　故事的结尾谁都猜得到——他的表妹爱的是他，可是他要的是天下。统领天下的皇上如何给一个女子独宠？需得雨露均沾，方能保这后宫安宁……他想不到，她猜不到，本想相拥一生一世，她却那么轻易的，将自己短暂而绝美的年华，断送在他的手里。
　　我眼前的他抬头看我，露出惊恐的神色。失了威仪，失了庄严，他的泪滴落在我的脖子上，很重，很疼。
　　我仿佛能看到他们依偎在这重重高墙下，女子娇俏，男儿英挺，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
　　第二日我醒来时，皇上已经走了，他手执红烛闭眼站在我面前。温暖柔和的光晕氤氲满室，仿似他为我们构筑的洞房花烛。
　　经历了那么多错失，我竟突然感触于拥有的可贵，我拉住他笑道：“来带我走么？”语气是我从不曾有过的期盼。
　　这紫禁城里的女子何其多，少我一个，又能如何？
　　他却转过身去不再看我，背影却轻轻的颤。他说，对不起，我不能。
　　你是皇上的女人，我不会，更不能与他争抢。我语气平淡地说出这番话，冷漠委婉地竟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皇上为了那柄天下无双的好剑，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福全，你却依旧如此混沌不清。难道不知道，无论你所择的是什么，那一择所失去的却是永生永世再也找不回来的。
　　“难道你和皇上只见所谓的兄弟情谊，不过是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女人双手奉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满是嘲讽。
　　他没有说话，站在逆光中，灰色的影子住满了他的脸庞。
　　他推开门的刹那，风轻拂。我的泪珠差一点就泯灭掉他亲手燃起的红烛。他就这样离去，没有转身也没有再回来，我却永远记住了他俯身为我勾眉角的样子，他的指尖那么冰凉，一下子就凉到了我心里，久久不能回暖。
　　我就这样睁着眼走过年年岁岁，我以良嫔的身份见过他几次，却总是在遥望。他负手而立，从容不迫。我很想看他的瞳，那瞳中牵动我的星火之色不知是否还是那么明亮。但他站的很高，很远。远的让我看不清，甚至想不起他曾经俯下身子为我勾画眉角的样子。
　　夕阳擦过他的面颊洒下来，让他的背影一疏忽的苍凉。我突然意识到，是的，我们都不再年少，至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康熙四十二年那个夏日，满天繁星，遥遥叠叠，让我想起曾经在他眼里看到的星火之色，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疏朗的阴影。
　　“裕亲王福全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声音。
　　手上的花瓣落在地上，红艳艳的，突然在心口泛滥成血。心口钝钝的疼，掏出来，竟是他的玉佩。
　　终于有一天，支撑我所有生命的回忆逐渐模糊，一个一个的梦像午夜的海浪，在轻微的朦胧里慢慢的翻滚，他的眸子又一次映上了星火之光……
　　手上的玉佩没有预兆的跌落在地上，伴着“叮”的一声，那些破碎的声音退潮一般，远远的离去。我忽然又听见了他的声音，遥远但是清晰。
　　——“此生相逢，别来无恙。”
　　我回眸。
　　灯火依旧倾城。
　　我记起了一切，那个明亮的面孔，以及在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我漫长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飘渺的向往依旧归属于这个清晰可见的形象。
　　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我依然能那样清晰的回忆起上元那一日每分每秒的光景，闭着眼睛追溯每一点每一滴。梦里有他明亮的微笑，星火般的瞳，我终于又一次看见他牵住我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原来，生死之间，我们都未曾松开彼此。
　　福全，既然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么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

　　拚却醉颜红，犹恐是梦中

　　康熙四十五年，春。
　　齐格儿跟在他的兄长扎萨克多罗郡王世子多尔济身后，头围的鎏金花座上缀嵌着松石珊瑚，映衬着她艳丽娇嫩的容颜，两侧镂空的蝴蝶饰联结着流穗，下接着各色松石珠穿编成的网帘，帘长及肩，火红的牡丹嵌花掐腰织锦长袍，勾勒出她年轻妖娆的身形。擦肩而过的人，无不带着惊艳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张扬热烈的少女，更有些仗着家世的八旗子弟尾随在她身后，不断吹着口哨，嘴中念着“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怀？”倒都换来齐格儿侧目一笑。
　　“齐格儿，别闹。”多尔济剑眉微皱，望了望天。天边连绵的丘陵鬼影似的伏在远处， 一只海东青“啾”的一声尖啸，俯冲下来，多尔济举臂，手上一沉，海东青便稳稳地落在特制的厚牛皮手套上。海东青尖利的鸟喙上还带着血，想是刚在草原上饱餐一顿野味。多尔济撇撇嘴，似乎很讨厌血的味道，又将海东青放到空中。他虽不言语，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淡淡的向周遭扫视了一圈，不肖片刻，便使得那帮围观者仓皇而逃。
　　“没劲。”齐格儿看到那帮追随者即刻作鸟兽散，不免的心存不忿，瞪了面无表情的兄长一眼，却也只是撇了撇嘴，没有丝毫的忧郁或停顿，毕竟，这些人是她从小到大的乐趣，当然，也只是乐趣。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得意地眉开眼笑。她，科尔沁土谢图汗唯一至爱的女儿，虽说上有两个兄长，却还不是都顺着她？又因其天生生得貌美，整个部族的人都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前些日子也才刚及笄，慕名登门求亲之人已然络绎不绝，可不是空有大志，头脑不足就是骄纵狂妄，一事无成。于她，不过都是些消遣的玩物罢了，消遣够了，便一脚踹开。从小便听闻汉人有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这，齐格儿倒是不甚喜爱，只是这些池中的乌合之众，哪一个配执起她的手？又有哪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的与之白头到老？
　　她将那些求婚者玩弄于股掌间，甚至有一两个是因她而死，却不过换的她一声嗤笑，一句“痴人”，便甘于将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融于那大草原无止无尽的寒风中。
　　世人皆道她薄幸，自己也坦然处之，没人会知道，她是在凝聚自己每一寸生命的光和热，然后义无反顾的，仿佛那飞蛾扑火一般，全部倾注于另一个人身上。
　　那样，便也无憾了。
　　“丫头，想什么呢？”兄长低沉嘶哑却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站在原地已经许久了，忙整顿神色，又恢复了平常一副嬉笑怒骂的样子：“想那些刚被你赶走的公子哥儿们啊，哥哥，京城果真同草原上不一样，人才倒也是一等一的……”
　　多尔济走到她眼前，眼睛在她脸上转了几转，见她神情淡然，一如平常，只那双眼眸黑的似漆，静静的望着自己，却是半丝儿的笑意也没有。而她的话仿佛自己意料之中，多尔济亦没有吃惊的神情，只是眯着眼睛瞧她半晌，神情肃然，却又仿佛溢出了一句感叹，那双鹰般的眼珠里两点含义莫名的光幽幽闪过。
　　“你这丫头……这样，又是何苦呢？”
　　兄长那低的似叹息般的声音在周遭的寂静里却听得极清楚，齐格儿神情黯然的别过头，却在一瞬间再也移不开一眼。
　　“这支如何？”一个女子银铃般娇笑的声音隔着街面传了过来，身后一个青袍男子负手笑着看她，微微宠溺的目光隔着午后的阳光，突然狠狠地击中齐格儿。
　　情不自禁的向前两步，只见那男子自身后轻轻拥着身前的女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自己头上比划着，从未见过谁又如此专注深情甚至近似痴迷的神情，齐格儿心中一紧，脚步不禁有些缓顿。
　　那少女一袭烟粉色的水缎旗袍，背影娉婷，此刻正紧蹙着眉，脸颊微微泛红，却正是娇羞诱人。果真，那男子缓缓挑过一支紫玉簪，轻轻别在她的发髻上，道：“我倒觉得，这支更衬你些。”
　　“哦？”那女子带着疑问的眼光瞥了他一眼，咬着嘴唇还是游移不定，却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微微一笑。
　　“你戴着这支簪，还真是……”
　　“还真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那女子说着说着竟然启唇唱道，她一个转身，裙摆如同池塘里的碧波旋灿出层层漪涟，回首看到齐格儿，愣了下随后露齿一笑，走了几步，手中的檀扇轻抚过她的下颌继续唱道：“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与飞兮，使我沦亡。”
　　“宛儿。”
　　那少女冲自己微微一笑，随即马上转身随男子而去。因静默太久，齐格儿反似微微吃了一惊，怔了片刻方回过神来，却不知为何，心中一阵气闷，只因那女子的音容样貌与自己不相上下，还是因为那男子自始至终没看过自己一眼？
　　齐格儿忽然高声喊道：“姑娘慢走。”安静了许久的兄长这时却紧紧攥著自己的胳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女子，眼神迷离。齐格儿吃痛的抽了抽，仍叫了一声。
　　那女子的身形顿了顿，回过身来道：“姑娘有何指教？”
　　齐格儿却没有看她，反而向她身边的公子展颜一笑，柔柔的说：“我看你头上这支紫玉簪子漂亮，盘给我可好？”
　　“不可。”齐格儿从没想过一个女子可以话音温软地吐出这么不容辩驳的一句话，不竟一时气结。那男子似乎也没有料到，不觉怔愣，转头看了看她，却又看不分明。那呼作宛儿的女子默然不语，却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背，用力紧了紧，只片刻，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松了开去，却被他反手握住。
　　“君子不夺人所爱，还请姑娘退一步。”
　　齐格儿看着他们如此一来一去，心里倒烦乱起来，忽听他道，也不过片刻而已，那声音竟似变得陌生起来，仓皇地抬头一瞥，连那目光，连那样温存的目光，也变的含刺一般，只想让她远远的避开了去。
　　“既然不让，就休怪我了。”齐格儿凛凛一笑，顺势一挥，细蛇般的鞭稍便向那女子的脸颊飞去。平日里便特意让人用上好的小羊皮儿做成鞭子，再用金银二色的线细细裹了，手腕这一边挂了漂亮的红色结子，鞭尾结上穗子，做工精巧，不用时缠在手腕处，外面马蹄袖一遮，根本看不出来。
　　那女子没料到她会动手，眼见鞭子就要落在自己脸上，她身边的男子见势不妙，一掀袍脚抓住鞭尾冷然道：“这位姑娘，长相如此俊美，下手何必如此狠毒呢？”
　　齐格儿的心仿佛突然被握在了手里，突突的跳动着不能自己，目光有些彷徨的游移，到了那平日里一直引以为豪的皮鞭上，金银二色，忽觉得那样的刺目。不知为何，终于到了这一步，却又突然涌起股自己也分辨不清缘由的仓皇。一颗心就想正被越来越多的丝缫起，连想也无力想，只是照着心里决定的路一径茫然的向前赶罢了。
　　她收了鞭子，冷哼道：“我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我好意与她商量，谁知她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只不过赏她两鞭，已算是便宜她了。”
　　“你若敢伤了她，也不是两鞭子可以了事的。”
　　齐格儿只觉得手上一紧，手腕竟被深深的扳了过来，下意识的扬起脸来、天色稍暗，他面上的神情看不十分清楚，只那冷冷的眸光，似含着刀刃一般。不知怎地，齐格儿心头倏忽一颤，仿佛那目光竟在她身上割了下似的，不由自主地又将脸埋深了。
　　那男子见她不再挣扎，将皮鞭微松了松，转身去扶身后的女子，齐格儿这才细细看清对方也是个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少女，生得明艳亮丽，待听到身旁多尔济的抽气声，心里更是不悦，索性又一鞭子扔过去，道：“你算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料兄长脚步一闪挡在他们前面，这一鞭子就结结实实地抽到了他身上。一来一去，那女子倒是真的被激怒了，前进一步，眼含讥讽道：“你又算什么东西！你又可知道我是谁吗？”随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摇头道，“长的倒也过得去，只可惜了一身马粪臭！”
　　齐格儿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咬牙切齿道：“臭丫头，原来刚刚柔弱之势全是装出来的。 告诉你，这种狐媚功夫可糊不了我！”
　　可话还没说完，她的下颌就被人用手紧紧攥住，依旧还是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有她从来也未曾看透过的神情。
　　那男子淡淡的瞥她一眼，道：“到如今你还不肯掂一掂自己的分量——你凭什么配对她大放厥词？”
　　齐格儿几乎已经摇摇欲坠，终于还是强撑住了，挺直了身子，咬牙道：“我不配？我科尔沁土谢图汗的齐格儿郡主不配？”转眼看到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冷冽，暗暗一怔。
　　“哦？”他眼波一闪，“她若是平常人倒也罢了。只是……”
　　“只是她碰巧是我大清国的多罗格格，是我四贝勒未过门的妻子。”
　　齐格儿站着发了会儿呆，微风过处，忽觉额上凉津津的，顺手拿袖腕捺了捺，却发觉连鞭子也在手心里攥的潮了。
　　不知何时，那女子从头上拔下簪子，在手中掂量了下，扑哧一声笑道：“女子皆有爱美之心，更何况，这簪子也配的起你。”贴身便将紫玉簪仔细地插回齐格儿头上，顺手掸平了她肩上的衣褶，道，“君子好成人之美，我可断不会像那些小人一般，硬生生的强要了来。”
　　说罢，俏皮地眨了眨眼。她的话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也心知这话里隔了一层损人的意思，此刻却也无可奈何。但觉发间一重，不由得低头看向脚上的长靴，靴尖不知是在哪里染上了一抹灰尘，衬在蜜合色的鞋面上极为突兀。
　　“时辰不早了，想必你也饿了，找个地方歇歇脚吧。”四贝勒牵着那女子的手从她面前走过。
　　“我可没尽兴呢，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想去别处瞅瞅呢！”少女娇嘤道，“你不是说京城里的茶馆有人说《三国演义》？不如带我去见识见识！”
　　“那里龙蛇混杂的，你一个女儿家怎去得。你不是爱吃前门老天福的酱肘子么，咱们顺道买了带回宮去。”四贝勒轻声哄道。
　　“你说顺我的意？莫不是在诓我？”那女子话音温软，含着几许怨意。
　　“我何时诓骗过你一句了。”四贝勒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齐格儿诧异地看向他，在自己的印象中，如此男子总该是骄傲自负的，父为天子，母是宠妃，该终日被一帮卑恭屈膝的臣子奴才们簇拥着，如此天皇贵胄，人生得意之事已占尽八九，却不想何曾有过这般的无奈神情。
　　隐隐又听道：“真是可惜，好好的簪子……”
　　“那些宫里多的是，下次有机会，我定送你支世上独一无二的。”
　　随即飘来一阵轻笑声。这笑声便如井水中投入的石子，寂寂中听起来竟格外刺耳。
　　“独一无二？”齐格儿苦笑道，“也许在他心里，的确也只有那样东西才配得上她。”
　　一支紫玉簪，便轻易地打破了她几年来一直在坚守的淡泊平静，如同他的双眸，一眼便如此轻易的在她的心中划出涟漪。即便是当年逞强从马上摔下，自己也不曾如此狼狈。是因为动心了么？
　　一曲《凤求凰》惊艳震撼，一支紫玉簪击碎酣梦。自此那支簪子便被齐格儿深锁箱底。那凛冽的寒光，总扎的她鲜血淋漓，让她无时无刻不会想起，她年少时的那段婉转凄凉，却又始终无望的爱情。
　　又后来，齐格儿冷眼看着自己府中来来去去的女人们，看着她们钩心斗角的争宠，看着她们笑，她们哭，看着他们眼中夫君眼中自己的清高，可是她们也许并不知道，那不过是因为，没有那个人，这世事于她，必然是心田里一道深重沟渠。无言谁会凭阑意？
　　爱情这把火，烧得人热血沸腾，也烧得人心涸如死。
　　“想起来了？”那男子又为自己斟上一盏茶，缓缓笑道：“格格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忙咧嘴一笑，偷偷看了他身后的郡主一眼，却见她正兀自发着呆。
　　“没想到世子见惯了齐射武艺，还通晓‘众里寻他千百度’这种柔美小令。”
　　“格格客气了。我不但知道‘众里寻他千百度’，更知道’立也相思、坐也相思,想见那银红衫子窈窕姿’。”
　　我低头一望，发觉今日的自己正穿着银红绣兰的汉装，实在怕招惹上过多的麻烦，忙拉住胤禛起身告退。不妨正正的迎上胤禛凝如止水般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身后。
　　走至门口，忽听那男子开口说了句：“会再见面的。”随即又用蒙语说了句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胤禛脸上一下子褪尽了血色，却也只是一瞬，死死地盯住他，目光又转回我挽着他的臂膀，扬了扬嘴角道：“拭目以待。”
　　多尔济若有所思的望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一端。夜幕中，惟见那熟悉的，绝美的轮廓，因自己的笑而微微颤动，恍若风中瑟瑟绽放的花。良久，他方慢慢地吁了口气。
　　再见面时，你会是我的女人。

　　浮萍随逝水，冷雨葬名花

　　马鸣风萧萧，落日照大旗。
　　环顾四周，四野萧然，直让人心凝神释，与万化冥合。
　　康熙四十二五月十一日，康熙帝巡幸塞外，视察蒙古各部，命皇太子、皇长子、皇四子、皇八子、皇十三子、皇十四子、皇十五子、皇十六子、皇十七子、皇十八子随驾。
　　更令人惊讶的是，康熙点名要让我随行，于是我便成了除侍奉的宫女嬷嬷外唯一的女眷。
　　禁宫如樊笼。这点我倒还是比较感激康熙的，谁知他好死不死偏偏安排胤衸和我同乘一车。结果料想小十八那倒霉孩子第一次随扈出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一路上上蹿下跳，无所不用其极。到了中途整顿的时候，我几乎把这辈子能晕的车都晕光了。
　　被春儿歪歪扭扭的搀扶下车，脚步倒是前所未有的轻盈，大有凌波微步摇曳生姿之感，我倒无所谓，大不了少食多餐，只是苦了胤衸这孩子，胤禛一个眼神杀过去，硬生生地被十三拖过去活活剥了一层皮。
　　太阳已慢慢的沉过了地平线，只余淡淡的一道彩霞绵延地横过天空，映着霞光，眼前的一切都仍然清晰。举目望尽了寥廓的苍穹和广袤的草原，巡视着一览无余的辽阔，我张开双臂，聆听着那曲来自天籁来自远古空灵的绝响。
　　车队中来来往往的人皆带着喜色。回首望向胤禛，他一向是个极深沉的人，这时与胤祥说笑竟露出些许孩子气的神情，与平时全不相同。只觉得那眉眼里面别有一种亲切，是我从不曾体验过的，心头不由得浮起一缕温暖之意，就像洒落掌心的阳光一样，叫人情不自禁的想要沉浸，而又有种模糊的失落，仿佛明知是只有这么一忽儿的。我怔怔地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看见远处策马而来的八阿哥朝这里望了一眼，又暗暗和身边的九阿哥说了句什么，这一眼便似一道幕障，将我和那温暖生生的分隔开。
　　已经，四十七年了。
　　我仿佛已经可以看到那黑色的无声起伏的巨浪，爆发出沉默的力量，一点点的漫过脚踝，盖过小腿，将这些离我最近的人拖入未知的无底的深渊。
　　而我，我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如此一来一去，离我渐行渐远。
　　鸾驾的队伍浩浩荡荡抵至时，蒙古诸部落的王公贵族们便已经安营扎寨地等候了。
　　我不得不钦佩这位千古一帝非凡的举措。秦修长城，以防匈奴，戚继光建敌楼，以防蒙古。而在康熙，实行满蒙联盟施恩于喀尔喀，使之防备朔方，较长城则更为坚固。而一年一度的塞外巡猎，既笼络蒙古归依大清的情感，又随时可以监视草原上的风吹草动。
　　我晕晕乎乎吐无可吐，人反而神清气爽了不少，便由着小十八拉了我下车笑闹。
　　他早已换上了一副正黄旗红缨铠甲，挺着肚子双脚分立，指着远处一气喧嚣道：“夕阳下西岭，平楚升荒烟，旌旗散晚措，万马奔前川。”声音是奶声奶气的，气势倒是十足，颇有些年少轻狂指点江山的意味。我心不在焉的听着，方要嘲笑他没有小孩儿样，忽然愣在了那里。不知为何，我眼睑处忽然微微一热，心里却空落的厉害，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这小手在我手中虽只是盈盈一握，可毕竟是握在了手里，毕竟是温暖的，可过不了多久，也许……我不敢再想，又狠狠地抱了抱他，原本搅着许多心事，益发没个理会处。
　　“胤衸可要做个少年英雄，做我们满洲的巴图鲁？”我勉强挤出个笑容，整个人却显得愈发的苍白。
　　“嗯。十四哥说姐姐喜欢大将军，那胤衸就要做大将军！要帮皇阿玛巩固我大清的基业，要辅佐太子哥哥做个贤臣。”他歪着脑袋一字一顿地说。复而看了我一眼，这才留意到我眉间深蹙，形容憔悴，忙摇着我问：“姐姐，你不舒服么？”
　　“没有啊，姐姐是在想，我们胤衸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很快啊，等胤衸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姐姐了，胤衸要做姐姐的萨哈达！”
　　我向前走了几步，一地如火的霞光满了过来，脚步略住了住，目光幽幽的望天边望了过去。胤衸本是坐不住的性子，这会儿正追着那慢慢落下的夕阳往远处跑去，我追不上他，只得看着那一个矮小的背影急速向前，慢慢的融入那片辉光中。
　　大约到了辰时，康熙在御帐前宴请蒙古王公。空旷的场地中间，木材搭成支架，依次堆垒成垛，燃起了熊熊篝火。悠扬的马头琴拉起，善歌的蒙古汉子唱起了让人心醉的蒙古族歌曲，穿着艳丽服装的蒙古姑娘和小伙子们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康熙位于正中，此刻正乐呵呵和太子低语着什么。空气中混合着那陌生的烈酒和奶茶的醇香，油汪汪的烤肉正泛着蜜色的光泽。我顿时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浑身也有劲儿了，只琢磨着怎样捞到一个坐北朝南顺风顺水的好位子。
　　太子倒是老远就看到我，大声笑道：“世子你瞧，这可真真是神仙般的人物，比起你那花一样的妹子，如何？”
　　我侧过脸，偏巧看到旁边的四阿哥眉棱挑了一挑，嘴角虽配合着含了笑，眸子却是深不可测，望向太子那边的眼神止不住暗了一暗。
　　我正想走过去，却听得一个声音说：“格格如此人才，岂是我妹妹可比拟的？”声音竟是熟悉万千。
　　惊起却回头，竟是两年前遇到的多尔济。
　　当他柔和的目光滑过太子，落在我身上时，他就像最寻常的邂逅一般，低笑了一声，然后掀袍、起身，片刻后，笔挺挺的站在我面前。
　　我慌忙弯下身子去行礼，他却久久不曾答应。我瞧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头顶上他极为匀称的呼吸，等了许久，到底忍不住哼了一声，他这才伸手托起我。
　　“我说过，很快，就会再见的。”
　　我蓦地听见他的话，就像从梦境里刚惊醒过来，前后想了几遍，终于明白过来。一时间不免觉得啼笑皆非。于是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嘛，世子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他大笑了几声，眼神却似雾一般，纠缠缭绕，挥散不开。
　　“格格不也一样。还未请教格格芳名？”
　　我笑道：“不敢，敝姓乌雅，小字晴宛。”
　　“晴宛，晴宛……”他喃喃道，见我怔怔的望着他，这才道：
　　“我定会好好记得的。”
　　胤禛敬酒回来，见我正喜滋滋的吃着烤肉，不禁皱了皱眉道：“你如何习惯这种吃食？”
　　他的声音淡漠的几乎木然，虽说本就如此，可不知怎么的，在我耳里，却似带着丝丝寒意，随风直往脖子里钻。
　　我奇怪的瞥了他一眼，道：“你自己喜欢斋菜，我可不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见胤禛沉下脸，随即笑道：“好了，偶尔吃吃斋也挺好……”
　　胤禛脸色方才有了些缓和，却还是拧着我的脸蛋语气不善道：“你离那个多尔济远些，小心叫人误会了去。”
　　我笑道：“谁敢？我堂堂四贝勒未过门的妻子谁敢误会？谁敢四阿哥用剑砍谁！”说着，低语问：“莫不是吃醋啦？”
　　胤禛极不自然的瞥了我一眼，指尖抚过我的脸颊，用指腹摩挲着，无奈的笑道：“和你说正经的——”
　　还没说完，突听得一阵喧闹，原是在马头琴声伴奏下，场中一位穿着火红衣裳的蒙古女子正在独舞。她的马步、旋跳都有极高的难度，活力四射，令人眼花缭乱，加上两手节奏的击打，着实艳压全场，连康熙也停了与人谈天，专注观赏。待一曲下来，那舞者香汗淋漓，娇喘吁吁，再一看，不正是齐格儿吗。
　　忽然齐格儿一个艳丽的转身，到四阿哥和我的面前来，莲步轻移，摇曳生香，手腕臂肩如灵蛇般妩媚。突然放嗓唱起什么，我虽听不懂她所唱为何，看样子却是邀人共舞之意。
　　我偏过头去看四阿哥，他一动不动的直视前方，不仅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些青紫。
　　我微微一笑，刚想附耳过去对他说些什么，他的手便毫不犹豫的覆在了我的手上。
　　十指交缠，掌心相抵。
　　几乎在同时，齐格儿停下了她的舞蹈，而音乐声还在继续，如同时空交错一般，她深深的望进我的眼底。
　　她的眼神，用一种内在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力量，她内心的波澜从看似平静的面庞一层层的渗透出来。以我的阅历，无法读懂，只恍觉那神情如樱花般艳丽，比飞火流星更凄美，使人情不自禁地被浸染被俘虏。
　　齐格儿环视四下，高声道：“齐格儿献丑了。听闻晴宛格格色艺双全，特别是歌舞令人称奇，直至现在还奉为仙乐，不知可否出来献上一舞，也让齐格儿见识见识。”
　　听她一说，引得旁人纷纷附和，而上座的康熙也停下和土谢图汗的谈话，侧目望向我这边。
　　我起身笑道：“晴宛本就不该扰了大家的兴致，只是今日行装实在不便舞蹈，可否献唱一曲，算是助兴吧。”
　　齐格儿冷笑道：“原来太子口中神仙般的人物，这般不济，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齐格儿，你太放肆了！”右上首的土谢图汗喝道，康熙却道：“的确，这丫头不该扫大家的兴致。”
　　我笑容依旧，道：“让郡主扫兴了。”
　　“那我来吧!”忽听多尔济笑道：“您弹琴，我舞剑，格格应该不介意和我在此共欢一舞吧？”
　　我的笑脸瞬时有些僵，刚想说些什么，他突然靠近一步，竖起食指轻轻压在我的唇上，眼神却越过我，落在身后的胤禛身上。
　　我可以清晰的听到酒杯“噼啪”的一声钝响，刚闭上眼睛，便听到康熙的声音：“老八，你干什么？”
　　他静静的立着，脚底的影子稀薄透明，伸向远方，不仅是他的影子，连他的人都快要嵌入夜色里去了。始知他必定有着深深的寂寞，所以才逞着寂寞的余勇。
　　他轻轻的掀袍立起，脸却望着这边，一旁的九阿哥忙说是自己不小心将酒洒在八哥身上，康熙大手一挥，胤禩便被带下去换衣。
　　我轻叹一声，不留神对上九阿哥身旁的空位，心也跟着空了一空。
　　而我，只向胤禛处望了一望，一种慌乱仿佛便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刹那间便如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会，又似周遭的一切都已远去，只留孤单单的一个自己。
　　转过身，春儿已抱了琴上来，我看了多尔济一眼，他亦持剑准备。我顿了一顿，素手一拨，启唇唱出第一个音。
　　“千古悠悠
　　有多少冤魂嗟叹
　　空怅望，人寰无限
　　丛生哀怨
　　泣血蝇虫笑苍天
　　孤帆叠影锁白链
　　残月升，骤起烈烈风
　　尽吹散
　　滂沱雨，无底涧
　　涉激流，登彼岸
　　奋力拨云间
　　消得雾患
　　社稷安抚臣子心
　　长驱鬼魅不休战
　　看斜阳，照大地阡陌
　　从头转 ”
　　但听歌声琴音时而婉转缥缈，悠扬清润，时而铿锵激昂，鹤唳九霄。那剑也如有了生命般吞吐自如，飘洒轻快，如游龙行云，飞凤起舞。动静结合，敏捷沉稳，直引得一阵喝彩。
　　“好！”一曲结束，气氛热烈更胜刚才。
　　我正微笑的看着多尔济，火光熠熠的阴影下，来不及惊呼，已被他打横抱起，紧紧楼在怀里，飞速地旋转起来。我失措地紧紧抓着他，无意间低头，眼风一扫，天旋地转，火光冲天，骇得几乎发不出是声来。
　　“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我挣扎地捶打他的肩头。
　　“有我在，别怕。”他笑道，却经不住我的挣扎，缓缓将我放落回地。身子还未站稳，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修长清朗的身影一手推挡多尔济的胸膛，另一手将我拽入一旁。
　　“世子逾矩了吧。”胤祥冷冷的开口，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分明的看到多尔济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似乎是失望，又似乎是不解，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喃喃道：“十三阿哥？我以为……”
　　“多尔济，够了。晴宛格格，让你受惊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
　　随即又笑道：“格格如此人才，将来的夫婿定是人中龙凤。”
　　康熙带着丝让人悟不透的笑意看着我们三个，“是吗？”
　　然而那一字一字都似小虫子般在我的心头乱爬，怔愣着，心头慢慢涌起一股难以分辨的滋味。
　　我还求什么呢？求过来的不是十三而是他么？能做到这样，也许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了吧。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想甩开那些疯狂的念头，遥遥的望向他的方向，一种不可抑止的微颤涌上心尖……胤禛似若有所感地微微抬起头，每一寸目光交错成无言片段，黑眸瞬间划过一丝淡淡的颜色。
　　我头侧了一侧，便感觉到有一丝灼热的目光相随。他又在看我，我低垂着眼眸，心中暗暗一叹。
　　多尔济，他竟可以在御前如此失礼莽撞？
　　多尔济大笑几声，道：“实不相瞒，格格如此佳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皇上可为其选好了佳婿，我多尔济也好与之相较一番。”
　　全场人都倒吸了口凉气，随着多尔济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整个殿帐，却突然间那么明显地停留在了我的身上，幽深的眸中无法抑制地流露出脉脉深情。
　　“佳婿！”康熙淡笑了下，“自宛儿十四岁进宫以来，朕就将她视为己出，朕早已许了他阿玛，她是做定了朕的儿媳妇。”
　　此语一出，只觉身后已是止不住隐隐而升的诧异议论之声。我面色绯红，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哦？那么不知是哪位阿哥能得此佳人呢？”多尔济说着便将目光有意地瞥向一侧的胤禛。康熙却笑而不答，只是随意地将手里的酒杯用力扣放在了席案之上，瓷器与桌子彼此碰撞，骤然发出一声清脆之响。
　　我的手指深深的扣进琴弦中，錝錝铮铮，发出如裂帛一般的声响，不知为何，这声音搅得我心里那样的乱，仿佛无数的丝线缠绕到一处，越抽越乱。
　　彷徨无依，视线不管转向何处，皆是一片黑，看不到头的黑。心底里蓦地闪过一个影子，我也来不及分辨，只觉得一股贪恋油然而生。
　　多尔济凑进一步，却不压低声音，问我：“我们蒙古女子讲究敢爱敢恨，个个可敢说出心中所想？”
　　我不紧不慢的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世子难道不知道，我可不是你们蒙古女子，不喜欢咄咄逼人的男儿！”此语一出，场上之人皆哑然而笑。随即又各自聊了开来。
　　多尔济突然侧过脸望向胤禛：“听闻四阿哥重修文德，不知齐射功夫如何？明日可否一较高下？”
　　胤禛扬眉，眸中轻藏傲意，而他望向我时，眼中却波光粼粼。
　　“自当奉陪。”
　　我像康熙告了假先行退场，临走时，多尔济凑到我耳边说了两句话：
　　“若我们同场比试，你希望谁赢？”
　　随即又苦笑一声道：“我自然知道答案的，只是还想问问你，若他不珍惜你，我还有没有希望？”

　　飘蓬一梦归，陈迹怅人非

　　“沉香酒，饮罢听琴黄昏后。黄昏后，灯火照影，不教花瘦。飘零缱绻蓦春秋，高山流水枉凝眸。枉凝眸，斜倚紫陌，欲说还休。”
　　夜半风冷，凉凉的直透肺腑，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隐隐含着草叶芬芳。，十分清爽。这草原虽看去是蛮荒之地，实则不然，此时在轻纱般的月色下望去，一时也分辨不清四周都是些什么花木，只看树影悄悄，在风中微微摇曳，梢头银白，像积了薄雪似的。
　　我一时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的走上岔道，却是要往阿哥们的大帐处去，待发觉时忙折身回去，走了一半忽听身后有衣袍窸窣轻响，像是朝着这边过来。我也不及细想，闪身躲进路旁的树影后。
　　果然，沿着这土坡小径，一双人影迤逦行来。他们走的极慢，似乎也是走走停停，待走进了我才认出那是胤禛和齐格儿，顿时心头一突。
　　齐格儿娇红着脸，轻轻巧巧的攥着他的衣袖，微笑如水。
　　是啊，美人微醺，笑意缠绵，眸凝春水，两相依偎，或许是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我提出了离席，康熙应了一声，随即不再说什么，多尔济便提出要送我，却被胤祥挡了回去。多尔济倒是无谓，他嘴角扬着一丝冷笑，恻阴阴地朝着胤祥望去，胤祥倒也不甘示弱，无畏地回视他的目光。实在不耐他们，我抚着额头除了营帐，等在外面的，却是胤禛。
　　我回头望了往里面，心疑他怎么可以如此便出来了，又不甚担心康熙的责问，谁知竟换来他一句不冷不热的嘲讽：“还舍不得走？”说罢，便狠狠一使力拉着我向营帐走去，我愤愤抬头时正看见他冷清的侧脸，喝了酒，脸泛微红，嘴唇也是鲜红，他淡淡的瞥了我一眼，神色之中有微微的慵懒。我偷偷望了眼他面无表情的神色，不由暗暗地叹了口气，他这人，你越跟他拧着，他便越往道上走，不拼个你死我活还真不知罢休，索性怠了力气，任由他拖着走。
　　胤禛一路都是默然无语，快到营帐前，我稳了稳心神，窥探起他的语气，“胤禛……”
　　“怎么？”他顿了脚步，扬了扬眉梢，眉宇间竟是一如常态地平静，可还是搅得我更加不安。
　　我轻咳一声，伸手指了指了不远处我的帐篷，颤颤巍巍道：“你还是快回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他却只是静静的听着，默然不语的望着我，从他眼中我可以窥见自己的影子，似一个夜临深渊的路人。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满腹的委屈：“生气了？我也是没办法嘛！好啦好啦，大不了以后我弹琴，只许你舞剑，谁要抢我用琴砸谁，你用剑劈谁！”他的嘴角瞬时闪过狡黠一笑，又在一瞬间隐去了，可还是被我发现，方明白是着了他的道，嗔怒着要去打他，却被他反手一把擒住手腕，另一手温柔而熟稔地抚过我鬓畔的碎发，悠叹一声，低吟一句：“尔本无辜，怀美其罪？”
　　不知不觉中，黄昏斜晖依依潜入，四合暮色影绰显出树枝窈窕，暮色里，他和我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些微重叠，恍然眷恋，他却仍然站在尚带柔和的夕阳中。
　　他的脸对着我，眸中分明是迷离恍惚之色，我发现我还是忘不了当初月色星光仿佛一起陨落在他眼里的那一笑， 那光芒，好像同我的生命紧紧连接在一起。
　　秦顺儿突然自后赶上，对着胤禛耳语些什么，我隐隐的听到“齐格儿”三字。
　　他皱了皱眉，却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一片阴影投在肘边。我抬起头，他站在我面前，淡淡蹙眉。
　　“晴宛。”他张口，却没有继续下去。想必他也知道我听到了。
　　我默默看着他。突然抬步便走。
　　“怎么走的这样急？”他从后面追上我，一把攥住我的袖口，黑暗中他忽然敛起笑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说。
　　我怔怔的望着他，他的眼眸，他的温度，甚至他突然掩去的微笑，冥冥中都有种让我安定的力量。唇角轻轻一勾，好像要笑，那笑容却又虎头蛇尾般的消散了。静默良久，我方轻轻地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有些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胤禛却越发的笑起来，眼神闪烁，不怀好意的引着我开口。
　　我想了想，索性强词夺理的嗔道：“害怕——害怕你被那貌美如花风情万千的郡主夺了去，怎样？”
　　我转过脸去，不想看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害怕，真的害怕。如果可以，我倒宁愿自己不是什么格格，你不是什么阿哥，我品貌平庸，你也不过凡人之姿，我们青梅竹马，然后平平淡淡的，永远在一起。
　　她的声音那么近，可是，在胤禛的耳畔，却如夜风一般飘忽不定，甚至连那嗔怪的笑声，都夹杂着丝颤抖，仿佛辨不清其中的含意。她的目光始终定定的望着他，没有游移，没有闪避。那眸中的神情，他一向都看得极清楚，然而此刻，那双眸却被一层渐渐盈出的水雾模糊，叫他分辨不出。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出门时多饮了几杯羊羔酒，夜风从背后吹来，身上起了战栗，可眼神迷蒙，脸更热得像要烧起来一般。
　　胤禛那深入寒潭的眼眸，似也被点燃了一般，渐渐亮起了光。他站起来。用力握住我的肩。眼睛里面闪着的光是我看不清楚的，他从来都是一个耀眼的人啊。
　　“不会的。”他静静的道，话音比起我的平静了许多，“心都在你这儿拴着，即便让她夺了去，也不过一副躯壳罢了。”他转过身从背后拥着我，轻轻吻着我的唇角，淡淡的酒气却让我莫名的安心，“如此，你还怕么？”
　　不怕了，再也，不怕了。
　　我叹了一口气，却还是故意扬起声音来问他：“那郡主很好看么？做什么要对着她笑？”
　　他无语的看着我。
　　却忽然低头猛的咬住我的唇。
　　与其说我们是在接吻，不如说我们是在互相啃噬。仿佛以前的日后的，所有的痛楚，我们都要用这样激烈的纠缠偿给对方。
　　分开之后，我才尝到嘴里有新鲜的腥甜。
　　他抬手抹去我唇上的血渍，又将手指放入口中吮去，突然沉声命令我：“把手伸出来。”
　　我不知所以的抬起手，被他一把拉过圈在掌心中。
　　“你看，我的手只有这么大，只容得下你一人罢了。我既然说出了口，便断没有反悔的理儿，我爱新觉罗胤禛身边，只容得下你乌雅.晴宛一个女人！”
　　“胤禛。”
　　“嗯？”
　　“多尔济说，他要与你相较骑射，你……有几分胜算？”
　　“一分也没有。不如我们换个说法，若我胜了，你打算赏我什么？”
　　“哦？你想要什么？”
　　“好说——赢了，你嫁给我；输了，我来娶你！”
　　我站在那里，等一切喧嚣都消失了，等支撑我的力量都耗尽了，便蜷缩在宽大的树影后，盯着他刚刚碾过的一地破碎的月光。锐利的光线将我的思绪也切得纷乱繁复起来。
　　他们走到我面前时，胤禛突然停下脚步，我微微一惊，却见他转身将混沌不清的齐格儿安置在石头上，手扶额头，仰脸望着天边的月亮。
　　胤禛深锁眉头，手指在额头上不停的轻轻拍着，仿佛含着许多欲诉无处诉的心事。我便出神的望着那双手。情不自禁的想起了——
　　草原上他的眼睛里荡漾起一层浅浅的笑容。
　　他轻轻伸手扶住我的肩，好像我是一个易碎的瓷器。
　　许久，听得他喃喃自语，“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咬了咬牙，不觉手一颤，旁边的枯枝“啪”的一声脆响，胤禛立时朝这边转过脸来。
　　我屏息凝神，只觉心砰砰乱跳。
　　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
　　长久又能怎么样了呢？
　　胤禛眼风向阴影处一扫，正瞥见晴宛的身影淡淡的一隐，已猜出几分，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谁知道这丫头又误会了什么？又想起她嘟翘着嘴轻声嗔怪的样子，心里却没来由的一阵轻快，索性气气她，说不定还能助自己脱身。
　　眼波轻启，悄然地望向胤禛。见他亦是淡淡的向这边瞥了一眼，却立刻不着痕迹的收回了目光，伸手去扶齐格儿。料及如此，我反而一阵失落，悄悄移了步子，准备转身离去。
　　谁知身后的小径上传来“嘚嘚”的马蹄声，伴随着一男子熟悉的呼唤：“四哥！晴宛！”我还未从藏身之处出来，如此一唤，不免唬的我一惊，回头看时，果然是十三。
　　他长身玉立策马而来，待看清卧在石头上女子的面貌时，一时也目瞪口呆，显出惊愕万状的神情望着眼前一脸淡然的兄长。
　　“四哥，这，这……怎么是……她？”一时惊诧地连话都说不齐整。
　　却听胤禛的声音道：“不然你以为是谁？”微微上扬的语调，掺着丝不易觉察的慵懒。
　　“难道——不该是晴宛么——”胤祥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转脸去看齐格儿。
　　“晴宛一早便送她回去了。至于她，”胤禛撇了撇嘴角，“听说醉在帐子里，皇父要送她回去，她却一味要叫我送，这便叫秦顺儿找了我回去。”顿了顿又好像心有不甘地道：“也不降她个御前失礼的罪，真真惯的无法无天了……”话还没说完，就被胤祥一声短促的嗤笑打断了，他抬眼略扫了下胤禛的眼色，忙以袖掩口，慢条斯理的咳嗽了一声，道：“也是……谁叫四哥有这个福气……这郡主，可伤了草原上多少男儿的心啊……”
　　胤禛神色不变，只是脸色又沉了几分，我看他乍变的脸色，看他止不住的抱怨，先前的一些怨懑也一股儿的消散了，抬起脸，却发现他半侧着脸，似乎神色复杂的望向这边。
　　“怎么，还打算笑多久？”本来懒得搭腔，却见十三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这才敛得肃容，压下声来说。
　　胤祥轻轻笑道：“四哥放心，这就快了，超不过一炷香。”说罢，两人倒都忍不住笑意。
　　胤禛望了望天色，神色淡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无声的皱了皱眉：“天色晚了……”
　　胤祥见他如此，忍不住好笑，道：“罢了罢了，弟弟我就帮这一回，把她送回去，也以免你和她被晴宛那丫头看见了，又免不了一阵口舌，四哥不是又要失魂落魄好几天？”胤祥语气挪揄，虽说巴不得他这样做，却还是弄得胤禛有些不自在。只得斜扫了十三一眼，又狠狠推了一把，嘴里只管骂道：“瞧你这一副二世祖的样子，让皇父看见，免不了又是一顿责骂。”
　　十三反而嬉皮笑脸的往前一凑，“谁叫老十三孟浪惯了了！四哥你只管哄着晴宛去，这黑锅弟弟我替你背！”说罢倒真的把齐格儿背到背上，两人相视，又是一笑。
　　清风徐徐，悄无声息地吹落枝头花瓣点点，胤禛捻起落在手边的花瓣，抬眼望了那沿着花间小径渐渐远走的身影，那背影楚楚动人，倒似梢头的新绿一般，引得自己的心事也如着落英缤纷，纷纷坠落于她脚下。
　　叹的是天子出猎，围场里接连着数日俱是战鼓擂擂, 金戈声声, 八旗骁勇, 蒙古勇士整日里铁马奔腾，狼旗大纛，仿佛永不知疲倦。
　　眺望着远处莽莽的草原, 看着头顶的浮云悠然而过。以天为盖，地为庐，心随着远处朦胧的群山的曲线，高低跌宕。倏然间，空中传来一阵激昂，犀利的啸声，直直撼动着人的心灵。只见两只海东青在头顶盘旋。搏风玉爪凌霄汉，瞥日风毛堕雪霜，那巨硕而有力的翅膀，如同两片飞旋着的利刃，劈风砭雨，叱诧在青云之上，翱翔于苍穹之间，在壮阔的草风里，巡视着一览无余的苍茫，聆听着穹宇中空灵的绝响，彼此用生命互相厮守着长翼之下的碧绿与蔚蓝。
　　胤禛一身正白旗旗装，直衬得他丰神如玉，俊朗不凡，引得我心中狠狠一颤。
　　方知，原来数千眼的想象，都不如这一眼来的悸动。
　　记得，昨日分手时他谈及我们的婚事，两人闹作一团，动情处，我挽着他的手臂，软语呢喃：“相公。”
　　他闻言大炽，紧紧盯着我许久，才一字一顿地开口：“娘子。”
　　明明是第一次听他这样叫我，怎么我却觉得很熟悉，是那种仿佛走过依约前生的熟悉，花开过，杳然过，惘然过，就像经历了三生三世，终于在这一刻回到我心里。
　　他又凑过来，深深吻我，几乎夺走我的一切呼吸和思考能力。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低语：“叫我。”
　　“相公。”我说。
　　“再叫一遍。”
　　“相公……”
　　康熙一袭明黄，带着不怒自威的尊严，立于场中央，指着场下几千赤子豪迈大笑，对身边的土谢图汗道：“今日，朕的四阿哥要挑战你们草原上的第一巴图鲁，你说，谁会拔得头筹？”
　　土谢图汗也笑着道：“臣这儿子顽逆，哪比得上皇上的阿哥们的雄姿，今日之比，不过是不自量力罢了。”
　　康熙深邃的目光向胤禛身上扫了一扫，也朗笑了几声，扬声道：“听到了没？老四，别叫朕失望。”
　　胤禛立刻向前一步，单膝跪下，恭声道：“儿臣定全力以赴！”语气淡然，一如既往，如果不是太熟悉，分辨不出其中那一丝刻骨的刚硬。
　　然而我站在康熙身边，随低着头，仍能清楚觉得有两道目光须臾不离的望着自己。
　　忍不住抬起了头，不过几步远，他的眼神还似初见时那样，不由分说的便要攥取我的视线。
　　刹那间，咫尺天涯。
　　多尔济翻身上马，胤禛顿了一顿，也不过一眨眼便立于马上。
　　号角一吹，全场沸腾，两匹马便似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最后一刻，他与唇语比着两个字——
　　等我。
　　胤禛和多尔济围猎之际，胤禩跺到我身边，道：“担心么？”
　　我轻笑一声，引着他到场上一处石桌石椅前坐下，“担心谁？你的四哥？”
　　胤禩在石凳坐下，斯斯文文饮下杯酒，忽注目于我，说出一番话来：“四哥是我们诸兄弟中最精佛法的，我虽不通，听他说得多了，也知道些‘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之类随心随性的话，皇父多次夸赞四哥，安心守分，潜心佛法，广结善缘，征名逐利这些事从未见他在意，他也从不会去拼力争取，可昨日，皇父在酒宴上亲自应承他们，今日胜出者，便实现他们一个心愿。你可知，四哥有何心愿？”
　　我神色复杂的望向他，他笑着低头避开，声音低幽，倒像在对自己说：“你定然不肯告诉我，不过……”
　　“他说要娶我。”我忽然打住他开口，心里倒仿佛松了一口气般轻松。
　　胤禩没有答话，只是用手指在左手背上轻轻的摩挲，手背上一道伤疤虽已淡淡结痂，但如此突兀的纵横交错于手背，依旧极是分明。
　　胤禩话锋一转，又提起一桩事，语调虽轻柔却夹杂着浓重的苦涩：“就好像这疤永远化不去，你也永远不可能回头。”
　　八阿哥语气淡然，我却微微颤颤，一阵又一阵的内疚翻江倒海，“八阿哥，晴宛何德何能，蒙您如此抬爱？”
　　“那四哥呢？他又比我强在哪里？”我语塞，只好垂下头不敢望向他。
　　“也好，也好，做了我的四嫂，断了我的念头，情在不能醒……这一梦，我也是时候醒了……”他神色一径的空惶，仿佛无论什么人什么事，此刻都入不了他的心。
　　“昨日，多尔济当众人面冒犯你，我碎了这杯子，留下这道痕迹，就当是，四嫂你，给我最后的一点儿念想吧。”
　　我苍白着脸，一言不发。双手奋力按在膝盖上，慢慢的握紧，紧到五指间的血仿佛都逼尽了，方又松开。
　　“晴宛……”他喃喃地说，“你为何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我空茫地想着，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到底还是他给了我答案。他走过来，看着我，伸手抚着我的长发，动作轻柔，喃喃说道：“你不是不明白。你就是太明白了。”
　　他缓缓扫了我一眼，目光与我相交的瞬间让我呼吸有些困难。
　　对不起，胤禩，如果我一早遇见你，我一定会爱上你，很爱很爱，可是，现在我只能和你说对不起。
　　他点点头，展颜一笑，低声的对我说：“我知道了。你也不必愧疚。”
　　想了想又淡淡的加上一句：“他若对你不好，我会知道的。”
　　我正兀自发着愣，突然听到场上人声躁动，想必是胤禛他们赛完回来了，忙跑过去看。只见他们两个已将打着的猎物递交给侍从，清点数量以分胜负。
　　侍卫低声数了数，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呈报：“四阿哥（世子）共猎猎物四十五只！”话一出口，全场哗然，没想到竟然打了个平手。
　　胤禛全然不语，只是静静凝视着我，他一张脸我看不分明，惟独那双眼睛盈盈有光。
　　忽然，他绽出一朵微笑，一股奇异的温暖，在内心的静谧中悄然而生，给我以难言的抚慰——无论如何，他尽力了，那便是最好的成功。
　　多尔济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整个场地，却突然间那么明显地停留在了我的身上，眸中流露出的感情却是说不清道不明，淡淡一笑，仿若自嘲，此时看来，竟然打动了我。
　　他转身回马，又从后座上扛下一只鹿来，奇怪的是鹿的身上插着两支箭，一直在腹部，一直则在咽喉。
　　“皇上，这只鹿是臣与四阿哥同时射到，臣的箭在腹部，而四阿哥则射在咽喉。今次看来，是四阿哥使它毙命，臣斗胆，自甘认输。”几个字字重重地扣在我心弦之上，我猛然望向多尔济高大的背影既惊又喜。
　　康熙微怔之后，朗朗地笑了起来，瞟了胤禛一眼，道：“好，多尔济高风亮节，赏翡翠如意一对，至于老四，说吧，有什么心愿？”
　　胤禛沉着的跪下，道：“皇父恩典，儿臣只有一个心愿，希望皇父可以将晴宛格格赐予……”
　　“老四！”康熙突然沉声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了然的望向胤禛，眼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欣赏，赞许，失落的暖意，却转瞬即逝。
　　“跟朕进来。”说罢，步入帐内。

　　不成双梦影，翻笑杏梁空

　　阳光一下子破碎。周围只剩下细碎的风声。
　　众人目送着李德全打起帘子扶着康熙进去，便又窸窸窣窣的议论开来，一时间若有若无的目光全都瞟向了我们这边，我可以看见胤禩紧抿的唇角，胤祥担忧的神情，以及他的弟弟——胤祯，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如炬，几乎盛满人间所有的自信。
　　我默默地走到胤禛面前，却仍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我的理性告诉我到此为止，即使我拼劲全身力气想要逾越这鸿沟，拥他入怀。
　　我是知道历史的，可这些于我似乎都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放任自己去爱他，去相信他，陪着他希翼，陪着他憧憬，陪着他幻想那场单单属于我们的盛大的婚礼。
　　真的以为，时间会让一切安静，只要我们相信，历史也会在我们面前投下他华美斑驳的影。
　　却不知道过程要这样残酷。
　　他只是无声的笑了笑，依旧直直的立着，我看向他的眼睛，我想看到他灵魂的深处，想知道他到底把痛苦埋到多深的地方。
　　“四贝勒，皇上传召您进去。”李德全见他动而未动，忙出声提醒，胤禛却似并无察觉，只是侧过身来望着我。习惯了他给我安心的云淡风轻，乍见这样的凝重，一时竟不能反应过来——眉宇间隐隐有痛楚到极处却无处倾诉的细微纹路，让我的心也一起微微下坠。
　　“四阿哥，皇上还在帐内等您。”李德全又沉了沉声音，刻意将“等”字压得极重。
　　“是。”胤禛的语气淡而又淡，声音幽幽的听来便似自言自语，声音虽低微却一字一字都打在我的心上。转瞬间掀袍走来，眉梢一角便点住我，却什么也没有说。我知他必沉默以对，却仍忍不住望着他，见他果然石像似的，只是一抹苦笑不禁浮上脸庞。
　　他侧旁的手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来去去，终究还是停在了我的肩上，终究只说了句：“我不会教你总离我这么远——不要怕。”
　　不要怕，不要怕，他的语气柔和轻松，好像安慰被未知的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坏的孩子。我站在那里，心中早就已经大雨滂沱，他走过来，为我遮住风雨，只留自己独自面对。却还要告诉我，不要怕。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细微的悲哀的笑容，抬着头，眼里却有坚定的光芒在闪动。
　　我突然做了一个勇敢的决定。
　　我搂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脖颈，感觉那里慢慢汇成了一个细微的湖泊。
　　“胤禛，我爱你。我爱你。”我哽咽着说。
　　他安静的笑了出来：“等我回来，给你答案。”
　　我握着他的手，试图圈住他掌心中的一点余热，试图阻止他去讨要那个早已料到的答案，虽然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样做是徒劳的。
　　他是胤禛啊。我除了支持他，等待他，还能如何呢？
　　可我该如何告诉他，我并不在乎以什么身份陪伴他，我只在乎，他让不让我陪他一生。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让我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刚才他那一转身，让我忽然觉得他再也不会回头。
　　“晴宛，你可好？”十四阿哥踱到我的身边，和我并排走着，他长的极快，已和十三他们相差不多，其时，我也不过到他的肩膀，不必很费劲就可以看清楚他的眉目。
　　这种高度，让我抬起头来，就恰好看到他唇边不及掩去的笑容。
　　“谢十四阿哥关心，一切都好。”我努力周到的微笑着，只是那微笑，便如同一阵冷风，忽然将我吹醒了。
　　“真的一切都好？”他追问。
　　“十四阿哥以为应该有什么事情呢？”我反问他，眼睛里看着别处。
　　“即使你不说，我也犯不着到别人那里去证实。等着吧，你会知道的。也许，不久的。”
　　我察觉到他在隐瞒什么，闻言不由微微一惊，想到胤禛，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便朝他盯着看了几眼。
　　“晴宛愚笨，不懂十四阿哥所指。”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昨个儿猎了头熊，皇阿玛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便开口问他要了个人。”他轻描淡写的说，眼睛依旧不看着我。
　　“是谁？”脱口而出，我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让我自己都感到寒冷。
　　他涣散的目光聚集到我脸上，顺着我的下巴慢慢移到眼睛。露出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你说呢？”他的面上神色从容平淡。似乎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我的笑容在一瞬间僵硬。脑中一下子变得空白。
　　“为什么是我？”我盯着他，眼睛里有水漫溢出来，却不自知。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慌乱，伸手想要圈住我，忽一眼瞥见我神情，不禁失笑，微微有些狰狞。
　　我走到十四阿哥的面前，看着那双我熟悉的眼睛的，一字一句的说：“为什么？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和胤禛……”这句话叫得太过声嘶力竭，让我自己有一些眩晕。
　　胤祯看着她剧烈的挣扎，乌亮的发髻间金嵌珠步摇倏倏地一晃，恰将垂落的一缕阳光晃进自己的眼底。竟有些刺眼的疼。
　　他用眼睛搜索着我面庞，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就慢慢变冷下来，于是他转过身去，背对我道：“我无话可说。”
　　我站着不动，只是更近了一步，紧抓着他的衣角，声音颤抖如同破碎的风絮——
　　“为什么？”
　　他的手突然搭上我腰线，我微微颤抖一下，还是由着他搂过去，便嗅到他身上淡薄的酒气，只觉得那气味越来越沉，竟似压到我胸口一般，又觉得心口上仿佛有无数沸水溅开来，烫得心一颤一颤的，连耳边飘过众人的嬉笑声和嘶吼声，也混成一团，几不可辨。
　　他奋力一拽，将我拉到离围场相背的一颗树后，随即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树干上，把我固定在他和树干之间。
　　我微微仰首，窒住呼吸，和他这般面贴面而立，恍若情深，仿佛缘浅，有限温柔，无限辛酸。
　　他的身子一下贴紧过来，有些压迫到我的呼吸。
　　“为什么？你还来问我？你进宫用那种眼神看我时就该知道为什么！你将我唤成‘胤禛’的时候就该知道为什么！我也有名字，你却只唤我‘十四阿哥’，我也是皇阿玛钟爱的儿子，你却只用那样怜惜的眼神看我！你可以对四哥八哥他们巧笑倩兮，却惟独对我横眉冷对？”
　　“所以，我要征服你，我要把你变成我的女人，身子是我的，心也得是我的。我要你的顺从，要你眼睛里只看到我，我要你永远在我的身边，没有四哥，没有八哥，只有胤祯，胤祯！”
　　他说这话时狂热的表情，让我的心一下子就坠到了无边无际的地方。
　　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我垂下首，静静向他福了一福，“十四阿哥，晴宛心已平，此生难再坠。”
　　“那我就挖出你的心！”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抱我入怀时候，我并无挣扎，连他温热的唇擦上我的面颊，我也一丝未动。
　　“十四阿哥喜欢晴宛么？”我忽然笑了出来。
　　他怔了怔，表情认真地似乎在考虑什么是喜欢。
　　我欣赏他现在这样沉静如水的表情，似乎把所有激烈的挣扎都掩埋在最深的地方。
　　“我不需要。我只需要‘得到’，至于如何得到，我并不关心。”他慢慢放下拥着我的手。眼睛里没有一点温暖。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这是你想要的么？”我望着他的眼睛，期待找到哪怕是一点点的动容。
　　他忽然伸手拖住我的手。手心很温暖，指尖很凉。他就那样用掌心裹住我的手，将指尖微微向外张开。
　　“晴宛……我们可以慢慢来……或许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考虑这个问题……只是现在，现在我需要拿你做我的赌注。你看不见，这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就波涛汹涌，大哥，太子，三哥，四哥，八哥，每个人都在暗暗较劲……我根本不比他们差，为何不能放手一搏！血液既不能选，骄傲就不能免。‘生机’与‘杀机’只一线之隔，‘愚蠢’与‘智慧’有时根本无法分清！我若不赌，总有一天会尸骨无存！”
　　我忽然笑不出来。抬起头看他的脸。
　　我忽然希望四十一年那个冬天永远不要结束。
　　我希望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要破碎，但这是不可能的。
　　就好像现在野心勃勃的十四，让我突然想起他跟在敬爱的兄长身后，仰着脸微笑的样子。
　　有些美好的东西注定是要破碎的。
　　十四阿哥的嘴唇颤抖着吻着我的耳垂，在我耳边说：“我知道。我知道。皇阿玛偏爱太子，但四十一年太子德州装病他的失望谁都看得出来……我一直以为，他那么宠你，既然没有把你指给十三哥，那便会是太子……如今，你恐怕也非太子的囊中之物……只有我，只有我还没有嫡福晋，皇阿玛如果真的允了我……那定是暗暗肯定我，那么我……”他心不在焉的吐出那些话，微微的热气在我的皮肤上爬过，让我想起某一种花的触觉，在黑暗中张开的狰狞花瓣，或者是某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毒药，就好像饮鸩止渴。
　　“十四阿哥未免把晴宛看的太重了些，圣上还未将晴宛许人是念在想要成全晴宛一片孝心，若十四阿哥以此便将晴宛想成砝码之类，那晴宛也无话可说。”
　　“哦？四哥也是这样想么？”十四阿哥似乎有所意料，她静静的凝视着我，眼里渐渐浮出复杂的神情，似有怜惜，也似有感叹。
　　“我们都看清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选了四哥，你要的，他真的给得起么？”
　　我呆呆地望着他出神，只觉得许多往事便似那风筝，被一根无形的细线扯了，重又纷迭而来。那些事，曾以为久已忘怀了的，谁知始终都藏在心底里，此刻却如忽然开了扇门，那一切都清晰无比的掠过，历历在目。
　　——“如果你要天下呢？”
　　他走了之后，我瘫软在地上。
　　看着自己的手，什么也握不住。五月草原的微风轻似梦，我却觉得从外面一直寒冷到心里。第一次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管怎么说，我去要了你，四哥也去要了你，这事情就不再简单，皇阿玛若把你指给我，那便证明我赢他这一局，也许还会一直赢下去；若皇阿玛顾及兄弟相争，那各退一步，保持原局，他也占不到便宜。无论如何，我都把他搅进了这趟浑水里。”
　　“我说过，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他站起来对我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去。背挺得很直。
　　夜色阑珊，草原上随处而点的篝火片片相连，绵延在弥漫露水和雾气空气中若隐若现。不自觉的抬起头，只见流光溢彩，如锦缎般铺过天际，那么炫目，却又是那么高远。
　　“一片晕红疑着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我出了会儿神，听见这句诗，回过头来，不妨正与胤祥的视线相遇，两人都一怔，又都各自微笑了。
　　请他进了蒙古包里坐定，胤祥问：“你身子又不好，怎么在风口立着？”
　　我笑道：“还不是为了合您那‘倩魂销尽夕阳前’的景？”说罢两人都笑了。
　　胤祥笑了会儿，默然片刻，忽然说：“眼见着天也晚了，四哥却去跑马了，我遣了奴才去找他，听说竟然吃了他几鞭子。”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时间心里竟有些压抑的悲凉。我不知道胤禛于我们这样的坦诚能有多久，或许一生只此一刹也说不定，但为什么我竟愿意为这一瞬的真心感动莫名呢？
　　任是无情也动人。
　　“四哥他自从被批了‘喜怒不定‘四字后，便都刻意敛着性子，今日这般，恐怕是……晴宛，你听见没有？”
　　我忽然很想流泪，便把脸埋在胤祥的肩膀上，低声说：“听见了。”顿了一顿，抬起头望向他，却见他眼里神情复杂，内中竟有许多痛苦，引得我心头突的一坠。
　　艰难的开了口，说：“胤祥，我要去找他。”
　　眼见已到了戌正十分，四下静悄悄的，一路上连半点人声也听不着，只听风拂树叶飒飒地轻响。蓦地抬头望了一眼，七分满的月悬在东天，流云聚散，月色晦明，倒像飘忽不定的心事。
　　天色越来越黑，凝了雾的草地上依稀反射着森冷的光。
　　我已经记不得跌了多少跤，爬起来多少回，又喊了多少次“胤禛”，可是他始终还是没有踪影。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我也越来越心焦。听说，他喝了很多酒，听说，他甩开一众侍卫策马狂奔，听说，草原那边常有野兽出没……
　　一不留神，脚底一滑，又重重地跌在冰上，我一时间只觉得心神俱疲，忍不住坐在地上大喝一声：“爱新觉罗胤禛——你给我出来！”谁知话一出口竟沙哑的带着哭腔，倒吓得自己一跳。
　　我爬起来，慢慢地抱膝蹲下，有什么液体不断地涌出，搅碎了一地月光。
　　忽然，我发现不远处的树后靠着一个人，颓然而卧，身边的马却异常熟悉——
　　胤禛！
　　看着他终于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的泪水还是在流个不停，一种又幸福又心酸的感觉布满全身。
　　我虚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虽是极轻的动作却还是发出了细碎窸窣。刚一伸手触到他的脊背，霎那间，眼前黑影一晃，本已睡熟之人敏捷地翻身跃起，我未及惊呼，已被他反手揪住，一把按倒在冰冷的草地上。
　　沉沉的暗夜里，头顶上一记低沉的声音再熟悉不过：“晴宛。”
　　我双手牢牢地钳制住，他微欠着身子，俯视着我。他呼出带着浓重酒气的气息迎面而至，我不由得别过头呼吸。他却用手抬了我的下巴，将脸贴的更近。黑暗中他眼中的狂怒让我不寒而栗。
　　“为什么到这里来？”幽深的双眸紧睇着我，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弯弧，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沉下声音道：“走错了？”
　　“嘿嘿……我说一阵风把我吹到这里来你肯定不会信……嘿嘿，真聪明……其实我也不信……”我鼻息浅促，索性胡言乱语，只觉得他的手今日格外的烫。
　　“来找我？我若不回去了，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陪我？”他挑眉看着我，声音嘲讽。
　　我遽然一惊，抬眼望去，他乌沉沉的影子伫立在暗夜里，竟似漫无边际，直要迎头压下来一般，让我不自觉的向后退。可每挪动一步，他的身子便再压下来一些。
　　“我要你亲口说。”他手下突然加劲，我的下巴好像要被他捏碎了。
　　我嘴唇微颤，什么也说不出来。
　　愿意的，自然，愿意的。
　　乔峰答应阿朱要和她去塞外牧马放羊，可后来还不是英雄放不下江湖事，今日即使我答应了你，只怕你是一时兴起，身在江湖，心存庙堂。
　　暮霭沉沉，月色如水，淡月浅亮地拂过他的脸。彼此呼吸可闻的距离间使得两人的气息都凝结住。他眸光流转, 却犀利如剑, 仿佛能将我的一切看透一般……
　　我偏眸看向一侧，紧抿着双唇，“胤禛……”
　　他盯着我看了良久，却突然一笑，自嘲般道：“原来真的只是我一厢情愿，你根本不曾想过我……既然如此，那我还等什么！”说着俯身稳住我，我略一挣扎，他手使劲一扯，把我牢牢扣在他的怀里，那浓重的男子气息拂过脖颈，只觉得他的手抚上我的脸侧，修长的指尖带着电流般，引起我一阵轻颤。
　　我用力挣扎却被他牢牢扣住手腕丝毫不能动，本就无力，现在更是被弄得几乎要晕过去，全身都冒着冷汗。蓦然间，理智仿佛重新被唤回，我再次努力甩着头，想挣脱他的双手。猛地挣扎之下发现他竟然紧握着不肯放松，力道之大，甚至让我隐隐生痛。
　　“胤禛，不要……”唇齿交缠间，我勉力地尖叫出声，只剩满心恐惧。他蓦然地缓下深吻，看着我，深黑的眸子溢满了似湖水般的温柔，他轻抚上我的颊，安抚地吻上我的眼，胤禛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燃烧：“晴宛，你是爱我的不是么，那么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没有用很多时间，雾气迷朦了我双眼。
　　当我渐渐看不清他的脸，就用手背擦去眼泪。
　　如此，周而复始。
　　但不论我多努力，还是有一滴泪掉落。
　　眼角阴凉，脸颊滚烫。
　　他吻干我泪痕：“不准离开我。我只要你这一辈子。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谁也不要想和我斗。”
　　犹如一脚踏空，我心中猛一跌荡，哽咽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绝望让我陷入了无尽的慌乱中，甚至停止了挣扎，那双与我尾指相缠的手在我的腰间摩挲着，又慢慢自下而上，终于摸索到我的扣盘，试图去解开，急切间却是不得，便用力一扯，隐藏在小衣间的莹白色玉牌随之一同滑落，发出清脆一声，在月色下闪着静谧的光。
　　他的视线和他的动作一同停了下来，我甚至在他的表情上寻到了一丝颤抖，他捡起那个温热的刻着“禛”字的玉牌，贴上我的脸颊，轻轻一吻。
　　是的，没有未来，偏要未来。
　　只有他知，我知，从前未来，他这样浅声一吻，我就刹那十方，惊现苍兰。
　　原来，真的，很爱，很爱，
　　你。

　　佳人楼上立，晴丝百尺长

　　天际斜挂了一帘弯月，映在胤禛的秋香色狐腋箭袖上，泛出微弱的银光。他的背脊挺直，苍白的唇紧抿着，唯有一双眼如同日光下千尺寒潭，潋滟惊人。
　　此刻，他正坐在一旁一直看着她渐渐睡熟。
　　想必也是极累了，一整日提心吊胆，晚上还要与他这一番缠斗……胤禛微微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女子的脸。因血气不顺，一张脸庞望去如白雾凝结，苍白的竟有些虚无，只两道月牙儿眉越发如墨，黑的触目。她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眉，神情凄然，叫人怜惜。胤禛静静地望着她许久，伸手将她脸上的发丝拂开，不妨她忽然颤了颤，喃喃地不知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明白，只见她眼角又沁出两颗晶莹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胤禛不觉怔了。
　　“晴宛，你可懂我心里的痛？”他的眼底有隐忍的伤痛，修长的手指交错着相互握紧，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黯淡下去，少了许多迫人的冷意。
　　“皇上，四阿哥到了。”
　　行了礼，康熙只微一抬手，目光却须臾不离地望着帐外一片草莽，脸上虽平静如常眼底却掩藏着异样的神情。
　　胤禛知道，这样的皇父是不同的。
　　可他并没有说话，连眸中流动的神情到底也止住了，只是悄悄地走了过去，静静的等着。
　　眼侧瞧见皇父原有些心不在焉，果然，康熙转过身见到胤禛，也不由得怔了怔，胤禛不等他开口，立时俯下身子请罪，却被康熙拦住了。
　　康熙笑道：“老四来得巧，陪朕出去走走。”
　　李德全上来替康熙披了衣裳，便退了下去。放眼望去，五月的草原积雪还未化尽，泥色黝黑发亮，却新茂出了好些草木，在稀薄透彻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翠，迎面冷风吹来，倒觉得气爽。
　　胤禛不由的笑了，小时候也曾和兄弟们站在这样的高度眺望这片河山。
　　不同的是，现在回身望了望，影子比当年长了许多。
　　太子曾经握着自己的手笑说：“四弟这双手还该再大些。”
　　那么现在呢？
　　现在要让他们看清：是这双手，终有一天，会握住万里江山。
　　“老四，看看，这是我大清的江山。” 草原的风呼啸着从马鬃盔缨、大旗枪尖上掠过，像一个疯婆娘发出阵阵似哭似笑的怪声，却引得人豪气干云。
　　“君不见，逐草苍茫际，挽弓射雕时。烟波微茫谁横戟，少年雄心扬铁骑。”康熙索性解了外置的袍子，在寒风中显得极其兴奋。
　　“狼子野心何其远，欲纳四海会天鸡。始得风云多情客，会须豪饮盟大旗。”胤禛忍不住笑着接了下去，这也是自己最喜欢的诗。却引得康熙转头看了看他，没有言语。
　　康熙沉默地向前走着，良久，他仰头望了望天，却被阳光刺痛了一半迷了眯眼。
　　又一阵寒风掠过，康熙忽然打了个寒噤。
　　“皇阿玛，这草原天寒，儿子以为，还是……”
　　“朕还撑得住！”康熙低声打断了胤禛。
　　“老四，你可知道，朕喜欢这刺骨的寒冷，朕甚至觉得这冷的还不够，再冷一些才痛快！这冷使朕想起了朕的故乡，朕的根——我爱新觉罗列祖列宗从关外挺进关内，征讨前朝，驱除外寇；这冷使朕想起朕年轻时风霜雨雪南征北战，朕刚即位的时候以为朝廷最大的敌人是鏊拜，灭了鏊拜 ，又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吴三桂，朕平了吴三桂，台湾又成了大清的心头之患！就这样，朕收了台湾，又灭了他葛尔丹！这冷，让朕想起朕亲征的那几年，那寒风那马蹄就硬生生地割在脸上，踏在心头，何其壮哉！朕今日就要向这世人，像上天证实，朕还未老！”说着说着，两朵红晕泛上了他历经沧桑、毫无表情的面颊。
　　“皇阿玛自然春秋鼎盛，龙马精神，寿与天齐！”胤禛立刻一揖到地。而后他略略抬起头，窥测康熙神色。康熙虽面现潮红，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此刻，这如鹰的锐利目光，正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胤禛心里一慌，忙又俯伏在地。
　　“老四啊，你是修佛之人，总该知道，现世之佛终需涅盘，后世之佛，终是要降世……”康熙自嘲般的笑笑，又抬了抬手道：“罢了，起来吧！”
　　“老四，你说，朕当日若没有立太子，今日会是个什么局面？”康熙盯着胤禛，眼中出现一种十分复杂奇怪的表情，似火似冰，似爱似恨，似讥诮似赞许。
　　“儿臣不敢妄加揣测。”胤禛忙屏住气息，小心道。
　　“不敢？好，好，好得很哪！你跪安吧！”半晌，康熙皱了皱眉，慢慢笑道。
　　胤禛却没有动。
　　“皇阿玛，儿臣还有一事相求！请皇阿玛将晴宛格格许配于儿臣！”
　　“好让你离储位更进一步？”
　　这一问不啻晴天霹雳，几乎将胤禛击倒，冷汗岑然而下。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危险的圈套。试探，试探！几年来的韬光养晦，几年来的一丝不苟……毁于一旦。
　　“朕记得很清楚，四十二年你将索额图押来给我，杀降不祥，这道理你经常挂在嘴边，那日竟开口请朕就地诛之。后来朕去天牢审问他，他只叹了句‘太子生不逢时，兄长如豺弟如虎’便再不开口。朕后来细想一番，依索额图那么个谨慎细微的性子，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和支持，莫不敢动这逼宫的念头，除非……除非有人给他暗示，会助之一臂之力，至于这力有多大，非一旗莫能定输赢！至以后老八掌管内务府处处给太子使绊子，更巧的是处处都踩在准点儿上，想来也必是有人放了口风出去，甚至暗中诱导。隔岸观火，真不失为一着好棋！”
　　他抬起眼睛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焦灼，不安，还有试探。胤禛立刻就明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的人，他不需要任何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习惯只相信自己的答案。
　　在这点上，他们是同一种人。
　　胤禛静静地立着，但是无法平息自己慌乱的心，手中快速地拨动着琉璃手串。
　　静下来，静下来，静下来。静而后能定，定而后能慧。
　　皇阿玛到底知道多少，他的目光象深不可测的玄潭，摸不着底，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机锋，令人掺悟不透，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是在探试我，在警告我，还是……
　　无论是哪一种，我今后都完了。
　　如今自己在皇父眼中，也许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那么今日逐鹿，已是绝路。
　　已是绝路，每个人都不愿意走上绝路，然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于绝路每时每刻无端的恐惧，忧虑，足以扭曲一个人的全部灵魂。
　　已是绝路，胤禛反而感到一种轻松的快意。既然什么都不做，也注定是个死。生死关头，没有选择。得狠的下心啊，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他洒洒脱脱地站起来，至少，他要同皇父平等的交一回手。哪怕只是一个回合。
　　“儿臣不否认曾有夺嫡之心。大丈夫怀经世之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更何况龙子凤孙，有志翱翔九天，才是可喜可贺之事。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焉能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何况我爱新觉罗家的男儿！若储位空悬，或继者昏庸，势必引起诸子纷争，民心躁乱，优胜劣汰，当仁不让，于国于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而今太子虽不能堪当治国重任，却也长进不少，儿臣和几个弟弟看着也甚是欣慰，自然匿起了心倾力辅佐太子，自然要为太子除奸斩恶。忠心之意，天地可鉴！故皇父为儿子定下的几条罪责，恕儿子不能承认。”
　　康熙有些意外的看着胤禛，眼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欣赏、赞许、失落的暖意，仿佛第一次发现儿子已经长成了一个魁伟而有主见的青年人。自己怎能不老？
　　康熙忽然大笑，他已好久没有这样开心的笑过，以致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说得好！好！老四，朕没想到，朕竟看轻了你，以为你不过人中之才，让你瞒了朕十几年……有你辅佐胤礽，朕百年之后，也可睡个安稳觉去了……”说罢竟然亲手将胤禛扶了起来。
　　康熙似乎仍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继续说道：“朕这江山，终究是要寄望于你们的。朕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度世，爱惜手足，不会因为谁强谁弱而兄弟相倾……可如今看来，朕并没有做到十全十美。朕给了你们壮阔羽翼的力量，让你们好自为之，可你们却一个个硬了翅膀，硬了心肠，扑扑棱棱地互啄了起来，让朕无法安生啊。朕这个阿玛啊，怕是世间最有苦而无处诉阿玛了……”
　　“可你们一个个毕竟是朕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朕责罚你们，你们当朕心里真的好过？孩子是可爱的，你们小时侯都这么可爱过，朕个个都抱过，那时朕就在想啊，你们永远长不大，那该多好啊。现在看着你们，表面亲热，背地里却恨不得我扒了你的皮，你抽了我的筋，朕心痛啊！记得朕小的时候，皇祖母给朕讲过一个典故，叫“停尸不顾，束甲相攻”，意思是说，皇帝死了，他的儿子们，放着他的尸体不管，却为了皇位打了起来，那时朕确信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朕的身上，但是，现在朕相信这种事一定会发生在朕的身上，你们现在这样对待自己的兄弟，朕恨不得问问你们，将来，你们会怎样对待朕？”
　　胤禛渐渐的红了眼眶，手却攥得更紧了，脸上带着似悲、似喜、似讥诮、似微笑的奇怪表情，只是望着眼前随风摇曳的光影，飘移不定，许久方哑声唤了一声——“皇阿玛。”
　　为君难啊。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和皇父一样，站在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细数自己的寂寞。
　　只是那时候，会不会只是自己一个人？
　　胤禛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抬眼望了望天色，似乎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不知道晴宛她，现在如何——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和朕说话也敢分心了？”康熙忽然定定地望着胤禛，嘴角虽含着笑，那双眸子却深不可测，胤禛心中止不住的一寒，忙仓惶着要跪下，却被康熙拦下了。
　　“罢了。欧阳修说，人生自是有情痴，老四你纠结佛法，原来也逃不脱这个‘情’字！”
　　“儿子本就一俗人。”胤禛心里拿捏着措辞，又道：“还望皇阿玛成全。”
　　“成全？好好，朕先不问你这个，朕只问你，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乌雅，还是晴宛？”
　　“儿子……儿子不知道……”
　　“不知道，那朕告诉你。你背着朕私自去向福海提亲，一方面，朕相信你真的是随情所至，但朕也相信，福海这么个人，铁汉柔情，特别是对那丫头，简直是放在心坎儿上，如今你一番情深意切，他焉有不动心之意？即使你日后不是他的女婿，看在晴宛的面子上，他又怎么不会事事为你着想？朕猜，晴宛固然重要，但比起这个，也略显微渺了吧？或者说，如果你看上了一位民间女子，那是否一定要娶进府，也就并不那么重要了吧？”
　　“皇阿玛明鉴。私自提亲是儿子的不对，可真的是情根深种，晴宛如此出众，儿子……儿子担心万一皇阿玛觅得什么出众的人才，把晴宛指给他，相错一生，那儿子……儿子岂不是……再者，晴宛久居后宫，与儿子日日相见有违祖制，只是日日思君不见君，相思之渴实在难解，故出此下策——若皇阿玛还不相信，请将晴宛和儿子贬为庶民，以谒忠心！”胤禛忙道，心里仍有几分不着首位的空慌，仿佛哪里出了错，却又想不出到底是在哪里，刚刚稍稍平定的心又乱了起来。
　　“荒唐！你堂堂一个阿哥，为了一个女子敢抛弃一生抱负！枉你幼时朕对你的一番教导！温柔乡即是英雄冢，自古痴情误英雄，一个人想得到的太多，反而什么都得不到，你到底要什么，你给朕滚回去好好想想！”说罢拂袖而去。
　　“皇上，别气坏了身子，您是看着四阿哥长大的，前些年他还不是钟情一个宫女，可现在不是都好了……等等吧……阿哥们都会成器的……”李德全素来最细心不过，看着康熙和四阿哥一问一答，脸色不善，已知中间必有缘故，只是一时不得细问。
　　康熙凝视了他片刻，微微的一笑，脸色平静了许多，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只是接过李德全递上的一盏茶，氤氲的热气仿佛缓缓道来什么招摇而至的记忆。
　　“朕的儿子们，一定都觉得朕是个自私顽固的人，其实有时候，朕也忍不住埋怨自己。明明一桩美满姻缘，却被朕搅得支离破碎。可朕也有苦衷啊！四阿哥是难得的人才，不结党营私，为人虽严苛，放眼朝堂，却也只有他可以把吏部的那些个龌龊事整顿的妥妥当当……倘若朕百年之后，胤礽正需要这样的帮手，这样的手足，他的位置才坐的稳！所以朕怕朕四阿哥因着一个女子而误了自身前程。是，朕确有私心，即使再怎么喜爱那个丫头，比起朕的儿子来，朕也会舍她而护子，先为自己儿子打算。他们这时年少，不懂事，以为能在一起就是幸福。可他们怎会预料到日后坎坷？朕哪个儿子的婚事，不是经朕深思熟虑精心安排？如今他们能在朝野中站得住脚，能够上达下通，一半是因为他们是阿哥，是贝勒，另一半就是因为他们身后那些女人们各自家族。不光是朕儿子福晋、侧福晋们，就连朕那些后妃们，哪个不是精挑细选了家世才入得后宫？是否能举案齐眉，是否能白头到老，比起安邦定国，通通如鸿毛般无足轻重。他们背地里一定说朕冷血，可热血心肠成就不了一个王！朕也爱过，也自私过，试问哪个男儿不爱美人？可那只会让朕在失去时更痛！帝王之家，被上天给予了世间极其尊荣地位和权利，却也被夺去了些人间快乐……苦了朕那些儿子们，这也是他们命……”
　　胤禛勉励定神地在帐外听着，如今却只觉重重的心事坠着，越来越像堵着一团乱麻。抬头敲了敲，西面半边靛青深紫的天空沉沉地压着，想要深透一口气，却将半口卡在胸腔深处，终于忍不住咳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太子再怎么荒唐，皇父都轻易地相信他！为什么无论他要什么，皇父都会想尽一切都给他！如果他要晴宛呢？他要晴宛呢！
　　“他从不曾垂青于我……从不曾——”
　　胤禛猛地站起来，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竹片刮擦着青瓷，刺痛人的耳膜，连他的眼里也闪着锥子一般狂乱的光芒。
　　“胤禛——”我悄然的从身后拥住他，感觉他的身体在我的手下微微一颤，让我觉得一股悲凉慢慢从心底溢出，慢慢地渗透到骨血里。
　　他那么瘦，仿佛随时会从我的手臂间消失不见，我只能放任自己更紧的拥住他，仿佛这样才能与他更贴近一些。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么年轻。眼睛里却有那么多艰难的感情。
　　轻轻伸手勾住他的指尖。
　　那么自然，就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在我梦中重复过千百遍一样。
　　他的指尖是冰凉的，在五月的夕阳下，带着冬天的风雪的凄楚味道。
　　他低下头，看我握住他的手。
　　突然有水落在我的手上。
　　“晴宛。”他低声唤我的名字。轻轻将一个吻按在我的额头，“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能娶你了……他不相信我……怎么办……”他按住他颤抖的声音，然后试探着吻我的眼睛，耳垂，最后终于覆盖住我的嘴唇。一边流泪一边亲吻。
　　“我不在乎。”我无意识的说出这句话。心疼的好像被一把钝刀反复的割绞。怎么办，我的胤禛，他那么痛苦，他最崇高的梦想被他最敬爱的父亲亲手打破，我却只能站在这里，陪着他一起把痛苦随泪水一起埋到地心深处。
　　“胤禛，为妻，为妾，为奴，为婢，我都不在乎！我给不了你什么，我能给你的，只有完完整整的一个我而已！如果，如果，你一定要我，我可以……我可以……”我哆哆嗦嗦的解着自己的口盘，眼泪却将眼前的一切浑浊不清。
　　“晴宛，晴宛。”他抓住了我的手紧紧拥在怀里，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好像第一天认识我一样。他的声音里面有那么多的沉沦。仿佛，一生一世。
　　他抬脸的角度，眼神的流淌，该一个姿态，好似凝固住我曾有的梦境，没有发生过，确实看到过。
　　我屏住呼吸，移不开步子，然而他清清楚楚开口：“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瞬间，我仿佛看见这样的情景再一次如生如死的出现在我的面前，甚至是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梦里那条奔流不息的滔滔大江，两岸隐隐的青山。只要我愿意，他们可以瞬间来至我眼前、
　　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于梦中的花香重合，恍然如梦。
　　要辩什么前因后果？
　　只想这样沉静依赖一处，就是天荒地老，宇宙荒洪。
　　“晴宛，你看——你看萤火虫——”胤禛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心道，什么萤火虫啊，童话里才有的好吧！一面下意识抬头去看，谁知这一看，就失了声，丢了魂。
　　数不清的一粒粒小亮光如绿色火焰一样闪烁着，在空中漫飞，在草丛流窜。
　　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星空”下，那种美丽的萤光和流线在头顶画出条浅绿的光之河，是流动的柔和的星光，仿佛伸手可及，却谁也不忍触动。缠绵绕骨，无可逃脱。
　　可是胤禛此时眼中闪耀的光芒，胜过千盏万盏萤光。
　　他用双手捧着我的脸，把我拉向他。
　　我闭上眼睛，闻着他的肌肤。
　　他吻着我紧闭的眼睛：“我还没有给你回答。”
　　“晴宛，我爱你。”

　　多少丹青手，伤心画不成

　　胤禛携着我，谁也不说话，只管沿着小径慢慢地向前走。路边尽是两人合抱粗的大树，树下密密的扑了一层落叶。我们就在树下站定了，仰头望着，枝叶参天，却是黑魆魆一片遮蔽了视线。恰几片叶子随风飘落，晃过眼前，我顺手接了一片。映着月光望去，竟似透明一般，丝丝叶脉清晰，交错缠绕。
　　“我说，若不是找见我，你还真打算哭喊着在地上滚上一夜？就不怕被狼叼了去？”他笑着从背后拥住我，将头搁在我的肩上。
　　我转过身子看他，手里的叶子轻轻滑落，又有许多落叶随风飘过，在我身边缠绕飞舞，如几双彩蝶。我于一切都浑然不觉，只觉心里从来未有过的空，此前多少梳理不清的念头刹那间似都消失了，却又从来未有的满，仿佛视线中的那人便将一切都占据了、填满了，叫人心里在容不得半点其他。
　　心境便犹如刺破阴霾的阳光，一点点地蔓延、开阔。
　　“唉，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何苦受累来找你呢！夜幕之时，明月篝火，八阿哥的眼神更是温柔……”我抬起头冲他嫣然一笑，附带着无辜的眨眨眼睛。
　　他的瞳孔立刻威胁的缩了缩：“你说八阿哥？八阿哥胤禩！他还敢缠着你？也不看看你是谁的人！我——”胤禛立时摆出了一副要跟人算账的脸，连他的声音也像讨债的黄世仁。
　　果然上当了。
　　我撇撇嘴转过身子不说话，却被他不依不饶的一把扯回，牢牢控在胸前。
　　“哼，老八就会玩这些虚的，朝堂上枉博虚名就罢了，私底下也没少糊弄些宫女！堂堂皇子笑面虎一般成何体统……”
　　“哟，四爷这可是嫉妒啊？不过也说不定啊！或许有人就喜欢目如寒冰，冷漠严苛的……”我终于忍不住，攀在他肩头闷声大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狠狠地摆了一道，“好啊，长胆子了，连爷都敢耍！”说着手就往我腰间伸去，才动了几下，我已笑倒在他怀里。
　　胤禛在我身前站定，含笑打量了几眼，道：“这算是轻的，若敢再犯，我——”
　　我还未答，他忽然凑近了些，极小声的问：“你喜欢温柔的，还是目如寒冰，冷漠严苛的？”
　　我咬了咬唇，靠近他的唇边吹气，轻声道：“你猜？”
　　他想了想，硬硬的扯出语气：“——温柔的。”他的眼神闪过一瞬间的恐慌，却又很快被期盼与不安盖满，隔了悠长岁月，隔着纷杂笑泪，我那么清晰地进入他的心底。
　　“你再猜。”
　　他抬头望着她，昏暗的光线中，只见她那双眼眸中沉静的光，就如同秋日月光下的湖水，叫人不由自主的镇定。满目的月光染的一切像飘然成仙一般，而她便伫立在这银光中。被月华勾勒出的轮廓显得那么单薄，却是楚楚动人，静凝中唯有他鬓边的几缕发丝被微风轻轻撩动。
　　胤禛却不言语，只用手托起了我的下巴，直直的看进我眼里。我只觉得他满眼温存，眼底却也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悲凉，不仅心头越发酸的难耐，只连脸上的笑亦勉强，只得扭开脸，嗔道：“看什么呢？我脸上长花了？”
　　胤禛轻笑，“我要瞧个仔细，你说的这是不是真心话？”
　　他语似呢喃，如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我的心头，我到底忍不住，眼角沁出两颗泪珠。方欲拭去，胤禛却突然握住了我的双手。那两颗泪珠便轻轻的滑落下来，滑过脸颊。
　　月光沾染尘埃，清风扬起我的长发，却遮不住我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睛。
　　我不记得他跟我说过多少遍“他要我”，然而这次，他是用他的眼睛跟我说。
　　原来一个人眼睛再冷，并不代表他不会受伤。
　　谁是谁的劫数，谁用谁来偿还。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或许，我们的故事，只是斑斓时空中的一颗传说，可我从没有这么一刻希望它真的存在过。
　　爱情是一种不需要被人证实的虚妄，就像烟花需要被点燃才能看到辉煌一样。
　　一刹只有一世，这男子，想要了我的一世，而我，也想要他的。
　　胤禛静静地望着我，片刻，抬手替我擦去了泪痕，又轻声笑道：“好了，这回我信你是真心的。”
　　我不禁笑出声来，道：“四爷若再不信，我哭两缸的泪也是没法子。”
　　“成，太和殿前的铜缸借你可够？”
　　我撇了撇嘴，这人，还真是一刻也不能吃亏。
　　“四爷，听闻你有大智慧，小女子有一惑未解，可请赐教？”
　　他似觉意外，听我虽是随口一个玩笑话，却也不想放过一个逞英雄的机会：“哦？你倒是说说看。”
　　我眼睛一亮道：“请教四爷，一头驴和一只猪同时关在冰库里，驴冻死了，猪却活得好好的，请问这是为什么？”
　　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却还是没什么头绪，不禁抬头望了我一眼，脸上微露窘色，轻轻咳嗽一声，“不知道啊。”又转开脸去加以去看旁边的几株野花。
　　我憋红了脸，攀到他肩上笑道：“对啊，猪也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总算明白过来，碍于面子却也只是仰着脸“哼”了一声，我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地望着天。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咱们再猜一个好了。过年要办年货，家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头驴和一只猪，该杀哪个呢？”
　　“我说你一个格格家的，怎么净整些猪啊驴啊的。”他终于忍受不了我一脸嚣张的表情，瞪大了双眼震惊的看我，最后终于异常悲愤的开口质问。
　　“格格怎么了，格格就不吃猪肉驴肉了？少给我打马虎眼儿，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我推了推他，笑得十分顽皮。
　　“你——杀猪！”他双眉紧皱，想必还是忘不了刚刚那头猪对他造成的心理打击。
　　“对，驴也是这么想的！”我“喷”的一笑，他的脸色又黑了三分，用手指着我，青着脸咬牙切齿。
　　我看着他，嘿嘿的笑着转着圈，走得急了。头一阵发晕，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我没有倒地，醒过神来才知道靠在胤禛怀里，腿仍然是软的根本站不住，他的手臂紧紧环着我的腰。我的头枕在他的肩上，披领上的云海纹饰晃的人眼花，我怔怔的转脸看着他，渐渐他脸上的笑容又清晰起来，方蓦然回过神来。
　　他粗重的呼吸夹着馥郁的酒香扑面而来，竟让我也有些微醺。
　　“怎么？招惹了我，又玩儿投怀送抱？”他眼神不怀好意的闪烁，脸上是孩子气，身子却是男儿香。
　　“那四爷要不要呢？”我的手抚上他的眉梢眼角，在他耳边轻轻笑道。他的手突然紧了紧，我脸上蓦地一热，不自觉的收回了手，只将头轻轻倚在胤禛的肩头。
　　“我倒突然想通一件事，果真，圣人的话非虚啊！”他打量了我几眼，方微微感叹。
　　“什么话？”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倚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道，“我记得你可说过，意中人是大英雄，会披着五彩祥云来接你，现在这般看来，该是这英雄非我莫属了吧？”
　　“你算不算英雄我可不知道，我只想知道，英雄一辈子爱过几次，有几个女人？”两人双手交叠，慢慢地踱步。脚底绵软，一丝儿声音也无，只夜风清冷，簌簌地拂来，倒将倦意驱散了大半。
　　周遭的一切都淹没在夜色中，天空如洗，望不见一丝流云，清澈如黑琉璃，漫天繁星点点，望去似垂的那样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满把。
　　我抬头望了一阵，幽幽地吁了口气，放回过视线，忽然一道银光闪过，如银柳垂地一般划过大半片天空。
　　“呀！”我惊喜的站住，倏忽一逝的亮光中，忽一眼瞥见胤禛含笑望着我，他默然片刻，伸手抱住我，将我整个人都拥入怀中。良久，他低声道：“英雄一辈子会有很多女人，但只爱这么一次。”
　　我静静的望着他，望着出神。
　　我不知道是不是月亮惹的祸，可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真的让我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红尘万丈，怕我寂寞，于是你一直守在这里。
　　我把脸贴在他肩头，他的气息离我极近、极近。“我不想走了，就要你，这么和我一辈子。”
　　可以吗？好像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路再漫长，还是有走到头的一天呵。
　　当我们共乘一骑回到营房时，竟看到十三和秦顺儿两个人向着这边苦苦眺望。见到我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四阿哥跳下马，几个箭步蹿上溪边石块，直冲十三阿哥，张臂搂住。
　　二人都很激动，一面互相拍背，一面以满语快速交流着些什么。趁着十三和他拉着手说着话，我从秦顺儿那里拿到解酒药，正准备给胤禛服下，忽听十三皱着眉头说：“你们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去找了。四哥，小十八突犯急症，只怕是……”
　　“噼啪”一声，我和秦顺儿两相一错，那瓶解酒药已翻滚在地上碎裂开花，我条件反射似的要去捡。胤禛对着秦顺儿正要发作，忽一眼望见她伸出去的手，不由一怔。那双手不知何时已惨白的毫无血色，十指纤长的指头不停的颤抖，连碎瓷片似的也拿捏不住，陡然一战，指尖已渗出血珠，殷红的倒似白雪中的红梅。
　　“胤衸——不！”
　　在帐外等候传召的时间，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我可以隔着帐帘听见里面的呵斥声，请罪声，可就是听不到平日里极熟悉的奶声奶气……那光亮似乎离我越来越远……没有火花，没有月色，只有黑色的雾，在盘根错节的枯木老树中无声无息地蒸腾，缭绕。只有凄冷的风，在久已被人遗忘的幽篁中如狼嚎枭鸣般的嘶笑……
　　这儿这么冷，这么黑……不行……不可以……
　　“晴宛！晴宛！”回过神来，对上胤禛一脸的不安，我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蹒跚着走进皇帐。
　　十八阿哥两颊水肿，面色绯红，正紧闭着眼睛蜷缩在康熙怀里，虽得安抚，却还在不停的扭动，足见疾病煎熬。
　　我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由自主的合住双目，过得片刻，方又缓缓睁开眼睛。
　　不得不面对啊，这混沌的世界。
　　“晴宛，皇阿玛叫你过去。”胤禛紧紧地揽住我的肩，似乎想把一丝力量挤入我体内，我握了握他的手，无奈指尖温热，掌心却是冰凉。
　　“皇上，胤衸他……如何？”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却还是掩不住微微的颤抖。
　　康熙没有抬眼，却挥了挥手，李德全立刻踹了一脚离得最近的伏在地上的太医，只听他颤抖着道：“十八阿哥……邪风入侵……经……经络不通，气血受阻……积结不散，已……已陷心肝……臣等……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话还没说完，立刻被康熙抬腿一脚，那太医立刻抖如筛糠，就地一滚，就被众皇子赶到帐外去了。
　　我无意再看，也顾不得许多，忙上前一步触了触十八红肿的脸颊，滚烫僵硬，我心里又忍不住一阵泛酸。
　　“神仙……姐姐……”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小嘴嘟了嘟，似乎就要像平时那般笑成一朵花，此刻却牵动两边肌肉，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却马上憋了回去，仰起脸瞅了瞅抱着自己的皇阿玛，努力挤出了个笑容。
　　“胤衸，疼么？”我伸出手去却又不敢碰他，身才一动，他忽然伸手攥住我搭在卧榻边沿的右手的食指，他的眼睛被肿脸挤得只剩下两道细缝，光采大不如前，但他眼皮子掀开我是看到了，忙止住动作，垂首注视他。
　　“不，不要哭……姐姐哭起来好丑……胤衸……胤衸喜欢漂亮姐姐。” 十八阿哥没办法侧脸看我，只能望着头顶天花板说话，但他的手抓我抓得很紧，可见意识是清楚的。
　　我顺势在榻边跪下，轻道：“疼么？”
　　“恩，疼……不疼！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儿都不疼！”他抬起另一只手，却触不到我脸颊边，只能在床上移着，扯着我被泪水打湿的湿漉漉的衣角。
　　我忍不住想冲出去，却被他紧紧攥住，我只一动，他就蹬脚“呜呜”乱响，他连话都不太说得出，只拼命比划着双手要我笑一个给他看。
　　此时日已出而窗未明，我被胤衸紧紧拉着跪在榻前，恍惚之间，我竟不知道这一路是他依赖我呢？还是我依赖他？
　　人心究竟为何物？它如何诱你退缩，使你妥协，让你怯懦。
　　可惜，它却从没能教你如何遗忘，停止怀念，变得坚强。
　　我怔了怔，看着那张奶娃娃脸，模糊的在自己的视线里摇晃着，他眯着眼睛，带着笑，唇角依旧红润，弯弯地翘着……他将手从我的衣角上移到自己胸口，将一块玉牌掏了出来……
　　“姐姐，帮我……拿下来。”他扯了扯玉牌，以那一种希翼的眼神看着我，我很明白他是像以前一样要我笑给他看，可是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我取下了玉牌，上面刻着几个满文。
　　“姐姐……你不记得了啊……胤衸……胤衸答应过你，要成为我们满洲的巴图鲁……你看……你看……”我看着眼前的玉牌，听着他轻轻的声音，不似平日里那般跳跃，没有了往日的抑扬顿挫，更不像当初见到我时那般活蹦乱跳……
　　他什么样子我都见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只看了一眼，就让我心中充满黑暗的恐惧。
　　他长大了，变乖了，对不对？对不对？可我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还是有水不停的留下来？
　　胤衸，可不可以，再为我调皮一次……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安静……
　　但是他要怎么才能做到？
　　我闭了一闭眼，在眼帘遮暗的内壁掩饰下，我极力抗拒着自心底传来的彻骨寒冷，那是一种能穿透一切的寒冷的力量，我发觉我无法去掉这种可怕的寒冷——因为它的源泉是由于我心底冰冷的哀伤，我就要失去他了。
　　我使劲点头，泪水飞溅：“胤衸好厉害呢！我一直都知道……”
　　“这样……我就可以做姐姐的萨哈达了……我就可以……保护姐姐了……”
　　“对，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夜那么黑……姐姐没有你，会害怕的……”
　　“恩……可是我好累……胤衸睡一下下，你要记得叫我起来哦……”
　　“不行！不行！你不要睡！我……我给你讲故事……我给你唱歌……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求求你，不要睡！”我的胃翻腾得像在狂风中飘荡的风筝，我控制不住我颤抖的手。
　　“皇阿玛……皇阿玛……”胤衸的声音开始急喘，几位太医立刻涌上前来，康熙却陡然大喝道：“滚开！”
　　康熙就像最护犊的野兽一样瞪他们，几位太医吓得仰后一跌跌倒，又赶忙爬起来连珠价磕头，一众御医、包括向日服侍十八阿哥的人等一起跟着磕头，连周围哭声也被这磕头声压下去，侍卫忙着把这些人驾出去，虽然乱了一通，但平静下来，反而比什么时候都安静，像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下来，除了康熙沉重的呼吸，没有人做出任何移动，发出任何声音。
　　“其实……胤衸好像看烟火的……好漂亮……”他费劲的往上提了一口气，康熙马上点头应允：“李德全，快，快……”他的声音第一次那么慌乱。
　　“轰“心悸般的惊响，先是“百鸟朝凤”，又一阵“群龙戏珠”，接着“孔雀开屏”……碧蓝，靛紫，朱红，金黄，银绿……流光溢彩划破了漆黑的夜，万点碎金织就的锦缎绵绵的铺过了半边天空。
　　我静静的望着，似望的出神，然而异样的感觉不由分说地从心底里涌出来，那样美的烟火，却刺得在场的每个人眼睛酸涩，渐渐的视线也模糊了。
　　“姐姐……你不是说要许愿么……那胤衸许愿……希望大清国国祚绵延，皇阿玛、额娘、哥哥弟弟们都身体安康……”
　　耳畔听得胤衸低喃的声音，方觉察泪水已滑落脸庞。
　　火树银花，兀自绵绵的绽放，似永不到头。然而一切终会过去的，留下的唯有灰烬而已。
　　天际灿烂群星仍会翩然下降，黑色的夜空会变成了蓝色，随着又成了蔚蓝，温暖的阳光也会从某处上空射下来，但他不会再看到。
　　握着我的手指松了松，我心一空，那玉牌几乎是在瞬时滑落下地，“啪”的一声，碎成齑粉。
　　我抬起头，注视着十八阿哥的眼睛，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一样，我可以看到我的脸映在他瞳孔里，从未见过的清澈透明眼瞳，仿佛下一秒就会灵动的转起来、
　　唯一不同的是他正在发出一个微笑：“神仙姐姐……你要帮我哦……皇阿玛如果哭鼻子的话，要帮我安慰他哦……”
　　他的眉毛弯弯，眼睛弯弯，该一刹那，就好像所有烟花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嘘，安静了，这轰轰烈烈的一天过去了。
　　明天还得继续，太阳还是太阳。可谁能告诉我，没有他参与的这个世界，如何恢复它原本的颜色？
　　没关系，没关系，过不了几天，我就会忘记你了。
　　忘记不了是因为不肯忘记，我心中总有那么一块地方，它属于你。
　　太医上来验了十八阿哥的脉搏、心跳，跪地“咚”的给康熙重重磕了个头，高呼：“十八阿哥殡天，万岁爷节哀！”
　　帐内所有阿哥、诸王、大臣、侍卫及太监、嬷嬷、宫女，全体翻身跪倒，泪呼：“十八阿哥殡天，皇上保重龙体！”
　　我看着康熙，一夜之间，他像多走过十年。
　　帐门被风吹卷半面，远方红日已然跃出地平线。
　　远远射来第一缕阳光，胤衸，你看见了么？
　　我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我会尝试忘记，就当从未发生，去尝试远离，就当从未遇见过你。
　　我拚尽余生，向他回以一笑。
　　请允许我，以微笑的姿态，送你离开。

　　渺渺算无计，踯躅空巷迷

　　像石头丢进了深不可测的渊壑，没有回音。康熙静静地看着那不再呼吸不再开颜的孩子，目光像沉静的湖水。
　　康熙俯下身子颤抖的的亲吻了十八阿哥的额头，而后再抬起头来，双眸已安静无波。
　　“太子何在？”从容平静的声音传入耳中，回荡在帐内。
　　所有大臣和皇子低下头，静得让那主宰者忐忑。
　　“老八！朕不是让你集结所有人到皇帐中么！你怎么办的事儿！”
　　“儿臣知罪！儿臣确曾亲自前往太子帐中，只是听闻太子身子不爽，稍事休息便会赶来，儿子……儿子便没在意……是儿臣糊涂了！”
　　“不，不，不是你糊涂了，使朕糊涂了！更可笑的是，朕一糊涂就糊涂了三十多年！胞弟殡天，太子他竟毫无悲痛之意！朕心寒啊！这让朕不由得想到了二十九年七月的乌兰布通一役，朕途中生病，令太子与皇三子驰驿前迎，太子见朕容颜憔悴竟毫无忧戚之意，更没有良言宽慰。此等不忠不孝之人，如何堪当大任！老三，老四，传朕旨意，把太子拘执在帐内，就地圈禁！”
　　“皇阿玛息怒，儿臣认为此事需从长计议……”胤禛立刻匍匐在地，为太子求情。可是我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丝喜色——接近透明，却可以覆盖一切的喜色。
　　他的骄傲，却猛的刺中我的心脏，一点防备也没有，让我疼的无言以对。
　　我突然从心底涌出一线悲凉，我从康熙身上看到比当初的自己更荒芜的心境。
　　我知道，再也没有人，会向我和康熙一样，真正深刻的去缅怀一个曾经闪耀着光辉的小生命。再也没有人会为他的突然逝去而悲伤，他们只会透过那冰凉的身躯看到自己人性的贪婪与无尽的欲望。
　　“老四你不必为他求情！你心地宽厚，也别把别人都想得和自己一样。太子是什么样的人，朕心底儿可跟明镜似的！谁也不许求情！”康熙沉沉的看着胤禛，叹了一口气。
　　四阿哥遇事向来给太子留着体面，亦不居功，但康熙多么明眼人，尽管悲痛，心里就跟镜子似的，对太子的态度是一日不如一日，且愈不掩饰，别人都看出几分眉目，唯独太子一丝不察，进出如常。
　　但没有人可以一直放肆的活着，或轻或重，那是命运的敲击。
　　“儿臣遵命。”胤禛抬起眼，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已经觉得刺眼了，他这么一说，我忽然又想起那年他抱着十八阿哥在绛雪轩嬉闹的光景，几乎下泪。
　　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亮，像要穿透帐帘似的望向远方，嘴角浮现出熟悉的冷漠的笑意，那一瞬，我确定这才是他。那时我无言以对，只觉得内心强风呼啸，眼角酸涩，立在胤衸身边默默流泪。
　　——是的，胤衸，很多事，我们无能为力。
　　我很奇怪关于死亡的记忆为什么能保留的那么长久，并且不断盘旋，我没有办法镇静地面对回忆，我能做到的是尽量克制自己多一点、再多一点。
　　作为此次出行唯一的女眷，作为圣眷正隆的“晴宛格格”，我迅速的沉默下去，即使是和一众阿哥一起用膳的时候，我的心依旧和冰块一样寂静沉重，它坠着我在令人窒息的海域里浮浮沉沉。
　　我总忍不住在身边多摆一副碗筷，总忍不住把好吃的菜都尽量往里面摆——尽管我知道，身边不会再有个鲜活的小生命说说笑笑，就好像那满碗的菜色，永不会减少。
　　“晴宛，你醒醒吧，小十八已经死了！邸报于九月初二当天就发往京城报闻了！”十阿哥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他摇着我的肩膀狠狠的说，可在我无助地望向他时，他还是难过的别开脸去。
　　“老十！”胤禛看着她，他发现晴宛瘦了。之所以不显得憔悴，是她姿态从容的缘故，甚至连出神时都带着一丝微笑。她的柔弱让他心疼，她失落的表情看在他眼里，更是让他心生愧意——他竟没有照顾好她，至今许诺她的事一件也没做到，而她却并未抱怨过。
　　胤禛怕我自己一个人坐着难过，总是找各种借口把我圈在他的帐子里，我也任他去了。当看透一场生死，是否连爱情也为之褪色？和他之间，更多的也只是沉默罢了。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根蜡烛，烛火幽幽，我卧在软踏上，随意的翻着一本书——这是胤禛特地找来给我的，都是民间搜集的传闻与故事，旁边有他的批注，说是极有趣的，我亦不好拒绝，闲来没事便权当消遣。
　　流动的书页突然在一瞬间停住，露出里面的一张纸，翻开来，是用行楷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胤禛，是你。
　　帐子里的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身后的蜡炬寸寸消融，一滴一滴滴在心上，我触摸着铺满眼前的经文——每本书里都被他小心地塞进了几张，甚至连抽屉里，茶盘里，枕头下……都留下了他的笔迹。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子被一双温柔手紧紧拥住。
　　他用手臂拥着我，我的面颊靠着他的心脏，他的手指伸到了我的嘴角，听任我微细的脉搏在他指下沉静的跳动。
　　从没有那么一刻，比得上在他怀中来的让我安心。
　　“我在对他的感情中看见我自己，心弦颤动，如此而已，时光千回百转，执著和忘记其实没有差别。强加控制的忘记等与执着，而不加控制的执着等于忘记。我该相信，所有的烦恼终会散去，若不愿忘了他，就应该让他深埋在心底，就当作，他从未远去。”
　　我背过身去在残光里立住，伸手掀开帐门，我看见草原上的风信子开得正盛。远处草莽碧绿如水。风声穿掠树林而来。
　　我发现自己是在怀念着，如蜜蜂迷恋青青花蕊中深藏的甘甜。总以为停在原地就可以保护所有人，可以留住一切美好，因为已经开始懂得疼痛，开始有了缺憾，开始畏惧未来，仿佛窥测到将来的影子，但却又不能确定。心下坚定而惶惑，像柔软的竹笋渐渐长出了毛刺。原来那都是些纯澈无邪的想法，是连痛苦都那样简单分明。
　　而现在，挽留不住的，终究挽留不住。
　　“得道者可以于一粟中见山河。晴宛，你太聪明。”胤禛见我已然明白，忍不住笑将起来，就顺势将我一把捉住，抱住调笑道，“你可怎么谢我？口说无凭的事……”
　　“你乘人之危……”
　　“小女子不识好歹！我是急公好义，侠义心肠。”
　　“君子施恩不望报……”
　　“错，我可没说我是君子！我就是要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这一向只见你厚脸，没见着心肠。劳您拿出来我看看，这也是口说无凭的，不是么？”
　　耳鬓厮磨间，我笑着，身子已不由得瘫倒在他怀里。爱如蜉蝣朝生暮死，更似瞿塘滟滪堆，风高浪险绝，而我们却义无反顾，孤身深入。
　　当我终于能够相信，所有烦恼都会过去。连你也会与我别离，前因化尽，不再相遇。
　　“四哥！”一阵风扑面而来，不用说又是十三阿哥。
　　胤禛想说什么却终是没说，只暗暗叹了口气，我心里好笑，只盯着十三面上看。想必他也知道自己唐突了，面上稍有讪讪之色，偷眼看了看胤禛，又正色道：
　　“四哥，你猜的没错，大哥已经等不及了，只怕今晚就会有所行动。”
　　我听他们提及政事，立刻转身准备离开，却被胤禛拉住神色凝重道：“晴宛，我并不打算瞒你。”
　　你不想瞒我，可我并不想听啊！我无奈的笑笑，只好自己走到离他们稍远些的卧榻处，独自看书写字。
　　十三瞥了我一眼，又掀帘屏退了左右，才对胤禛说：“四哥，我带了话来。”
　　胤祥对他耳语了一番，只见胤禛的表情由凝重到欣喜，最后击案笑道：“戴铎找的人果真有点儿心思。”
　　“四哥……真要把赌注压在大哥身上？那个喇嘛真的可靠么！弄得不好，咱们几个都脱不了干系！”十三阿哥一改往日嬉笑的表情，凝重的表情令人有些生畏。
　　“巴汉格隆可不是一般的喇嘛，老十三，你可知？大哥这几年的动静大了些，太子不得人心是有目共睹的，大哥就以为若皇父立嫡不成，势必立长，近几年气焰更胜，结交朋党。现在他急功近利，咱们不需要太大的动作，煽风点火，就是给他结结实实的一道催命符！”
　　“四哥的意思是——巴汉格隆？”胤祥眼光一闪，拿起茶壶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将身子往后一仰，睨着胤禛道：“那我们岂不是……”
　　“不错，让他成为大哥的人，顺便告诉他应该向大哥进什么言……”
　　“借刀杀人，果然英明，只怕做这事的人嘴巴不牢……”
　　“那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四哥，难道不觉得这步棋走的太险了么……稍露风声，你我死无葬身之地！”生死重雾深锁，看得清这期间瞬息变化并能在风口浪尖控得住日月旋转的人，均须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胤禛转脸向账外看了看，外头一丝凛冽的光线，由朝着帐子半开的帘窗内渗入，打在离他们所坐不远的脚下。胤禛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脸来，朝着胤祥微微笑道：
　　“群雄逐鹿，捷足者得之。吾等以性命相搏，唯以建功立业了却天下事、博得身后名。宋太祖赵光义、唐太宗李世民、明成祖朱棣，前朝莫不如此，又何异于今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这朝堂之上，谁触犯了皇权，谁就须流血，谁就须死。太祖时舒尔哈奇、褚英；太宗时阿敏、莽古尔泰；世祖时豪格、多尔衮，先辈莫不如此，并不论骨肉兄弟。”
　　“功名富贵须待命，命若不来知奈何。若每个人都‘待命’，那天下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太子在德州装病，皇父嘴上帮他遮掩，眼中的那份失望和恼怒是瞒不了任何人的，但是他决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含辛茹苦培养了一个最不像储君的太子，他只能试着把荣宠和关注慢慢转给别的儿子。大哥有勇无谋，易被利用；而老八结朋纳羽，太重声望……”
　　胤禛顿了顿，脸上仍挂着笑，不急不缓地道：“不是我想占有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只是身不由己。我非鱼肉，岂能任人刀殂？”
　　——“更何况，你不想见到一位昏君坐拥天下吧？”
　　“四哥，这些道理我都懂。可今个儿你也看到了，皇父就地圈了太子，难道不表示太子声望已尽，怕是连皇父也——容不下他了。那么，我们何不放手一搏，何必摆这些个劳什子局，好处也落不到自己头上！”胤祥满脸无奈的叹道，“这些年我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尽得些虚职有什么用？好处还不都被太子占了去！”
　　“怕皇父打得主意正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胤禛冷冷的截断了他的话道，“胤祥啊，别小看皇父，他从未老过，甚至——年轻更甚！我们以前说的做的，他都看在眼里，就等着哪一天山雨欲来时让你措手不及！
　　至于夺嫡谋位，老十三，你记住——藏其心，不掩其才。皇父今日做法，小半是‘惩’大半是‘诫’，这和他废不废太子没有多大关系。他要的，是让那些觊觎这个位子的露出狐狸尾巴来。”
　　胤祥听得暗暗心惊，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一旦卷入储位之争便不可轻易脱身，更是拿着身家性命做赌注，如今跟着深明大义的四哥，心底倒也安心不少。
　　“你们几句话意思我不懂，倒让我曾在市井看到的一首曲子，我这就唱给你们听听。”说着不待胤禛同意，我拿起一根簪子敲着杯子唱到：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名几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胤禛开口念了念，冲我微微一笑，缓缓的摆起了棋盘，“老十三，今个儿得空，陪我下一盘。”十三欣然答应。
　　想如今，时局各异，山雨欲来。而在此刻，依然能够气定神闲的品茗对弈，处事不惊，临危不乱如雍正者，自有一派睥睨乾坤，傲视群雄的天子气度。
　　目光流转，再观棋局，黑白双方有如两军，彼此呈现胶着之势，边角已定，正逐鹿中原。而十三阿哥明显略高一筹，咄咄紧逼，往往白子方下，黑子转瞬便已落枰，盘中时常听得“啪啪”两声清脆。而四阿哥却攻守严防，举重若轻的周游在各色险境中。
　　出人意料的是，白子渐渐隐而不发，反倒步步谦退，没过多久，竟被黑子逼得局促不已，捉襟见肘，难再撼动，渐渐呈现出败象。我不由的抬起头，胤禛的目光别有深意，执子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我的心下一沉，一股重重的压力逼下来，像石头从山上一路滚入深渊。尚未来得及多想，却见十三阿哥突然伸出手来，将一枚黑色的棋子郑重的落在了四阿哥面前。
　　一子穿凿，字字珠玑。
　　“噼啪”胤禛手中的白子落回棋盒，他的神情，仿佛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上来，让人浑身不自在。
　　“四哥，怎么？”十三一脸笑意，又重新瞥了一眼，一脸微笑便僵死在脸上。
　　“怎么……怎么会这样！”霎时，胤祥定在那里，像施了法术一般，动弹不得。
　　他那一枚棋子，竟放在了一块被白子围的密不透风的黑子之中，本只剩一线生机，随着这一子落定，黑子打下的大半江山近乎全线崩溃。
　　四阿哥低头凝视许久，手里的白子半晌落不下去，不由的微微皱起眉头，淡淡的问道：“十三弟这一子，究竟是何用意？”
　　胤祥神色惶然的望着棋盘上黑子所占的大半河山，不仅没有丝毫的欢喜，反而手扶额头，一脸苦笑：“四哥棋艺精进，可知弟弟这一子如何围得自己身陷囹圄，满盘皆输？”
　　“依我看，是有人设局引诱。”
　　“弟弟实在想不明白，这双方都是自己的人，如何设局？更何况四哥你棋路隐秘，如何被我看出了端倪？”
　　“这枚黑子，或许早已经在对方的计划之中。如此看来，恐怕是另有预谋。”
　　“不知四哥，要如何应对？”
　　胤禛心下一凛，修长的手指停悬在棋盘之上，目光游移不定，此时纹枰上的杀机四伏，更显得处处挚肘。思虑再三，方淡然一笑，不禁叹道：“若要继续，可要牺牲你这半盘江山，或就此止步，或从头来过，你可愿意？”
　　胤祥叹了口气：“只怕来日方长，故地重游，心境变了，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胤禛笑了笑，拍了拍胤祥的肩膀，他眼光霍地一亮，眼中的浮翳散开，本已有些懈怠的眸子突然之间晶然生光，亮的让人心里发颤。只听他道：
　　“巴汉格隆既已将魔魇的器具埋好，下一步咱们就要让大哥露出那根狐狸尾巴。我以派人拿了我的信物随时与他联系。这两天咱们就在帐子里好好呆着，莫生枝节，有场好戏可就要上演了。”
　　“四哥所派何人？”
　　“我旗下的一个都统，平日里倒也老实，最重要的是办事利落，绝不声张。”
　　“四哥就这么有把握，万一……”
　　“不，没把握，所以明日一过，我会吩咐戴铎亲自送他回去——我们的事，绝不能声张，少一个人知道，少一丝祸患……不得不防啊……”
　　胤禛拉着我眺望着远方，似乎，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能望见太和殿的金顶。
　　远远的那座紫禁城，它孕育着人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和希望，同时也就潜伏着无穷的野心和欲望。一切的权欲和希望都将由这里向整个天下扩散。这一切的起点和终点，就是位于太和殿正中的御座。最圣洁也最污浊的象征。
　　他们都是匍匐在巍巍御座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似是被抛在万丈高崖之上，脚下是炼狱深渊，双手是屠戮血腥，身后是沧海横绝。
　　早已无路可逃。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要变天了。”胤禛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声音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干涩，沉重。像夜行许久的人，脚落在沙地上闷闷的声音。
　　“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啊！”我的心里仿佛有东西一蹿而过，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是一惊。荫蔽之下，阳光细弱游丝，见缝插针地钻住树荫里，落下参差斑驳的黑影。
　　“晴宛，我相信你应该懂。我必须当皇帝，我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懂得如何当好一个皇帝！”他说的截然，很快，快的像刀斩，“更何况，我有我要保护的人，你，还有——十三弟。”
　　十三！我咬住嘴唇，我怕自己说出来，或说不出来。心里一片漆黑，像睡着了似的，而我也真情愿自己别醒来，别来面对真相。他们的生命是伤花，以最缠绵最炫目的姿态怒放，到最后总是让人悲绝地收稍。
　　“哭什么呢？傻孩子，我们会没事的，都没事的……”四周静静的，只有胤禛的声音，远远地一直响到极远的尽头。
　　“我只是想到太子——那么多年的圣宠，一夕之间说变就变了……是我杯弓蛇影了……”我擦了眼泪，抬眼看着这依然微笑着的男子，他朗朗地站着，气势强盛到不容我违抗。心里慌乱，但这慌乱未尝不带着难言的清醒，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都是些身外之物么！生带不来，死带不去，何必拼了命去争！
　　可想想有觉得好笑，人生有什么不是身外物呢？抬手捻起泪水，连眼泪都是。
　　子时。
　　“四爷！”秦顺儿赶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双脚簌簌打颤，胤禛只望了一眼便蹙起了眉头：“怎么？”
　　“李总管遣奴才找爷过去……说是……说是太子企图弑逆，急召几位阿哥和格格！”
　　胤禛霎时心明如镜，心里陡然安静起来。他掸掸衣服，嘴角浮着笑意，拉着我步履从容而去。
　　看着我们越走越远，忽然涌出一股悲凉。
　　半柱香之内，康熙令李德全召集来众皇阿哥。
　　外面黑夜寂静，树影凌乱。在地上乱得好比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子时末，诸阿哥在康熙布城帐殿后齐聚，眼前的是一道怵目惊心的裂缝。
　　帐殿夜警！
　　众皇子看到那道裂缝俱是目瞪口呆，而胤禛木着脸一言不发，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大阿哥是最先赶到的，他肩负着保卫康熙的责任，当即下跪请罪，所有人见势也不发一言地跟着跪了。
　　康熙负手而立。沉吟不语，仰望苍穹。苍穹是巨大沉默的黑洞，从天地开始存在，从这人类存在于天地间开始，见证这人间一切的事情。滔滔逝水，急急流年，它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挣扎起落。许是见证了太多的悲辛，天，渐渐由最初的清澄透明终于变成现在的混沌黑暗，寂寂无言。至今日，恐怕它也不能准确地判断出人所行之事有哪些使是正确的，又有哪些是错误的，因为不知从何时起，人世间繁冗的情感除了喜怒哀乐惊恐忧惧，还多了一样叫——无可奈何。
　　身在帝王家的无可奈何！康熙突然觉得自己好累，从没有的累，从没有的苦。这是怎么了？
　　看久了就会觉得整个天急遽地坠落，重重的压下来。康熙疾呼一口气，捂住了胸口。
　　“皇阿玛！”跪在前头的大阿哥第一个冲上来扶住康熙，表情凄哀地好像康熙已然停尸在床。
　　康熙眉头一皱，狠狠的推开他。不远处，太子正挺步而来。
　　“儿子身子不爽，起身已晚了，还望皇父恕罪！”太子始终昂着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康熙慢慢地转过身来，露出微薄的笑意：“哦？太子身子不爽？可是肩上负担重了些？罢了，卸去也无妨！”
　　太子心里本就在犹疑，闻言便立刻僵立在原地。
　　“皇阿玛！”太子在一众阿哥愕然之际率先站起身，跨步向前，猖狂而笑，“您这是在怀疑儿子？”
　　“太子逾矩了！”李德全冷然道，康熙贴身亲卫上前将康熙团团围住。
　　“下去！朕的太子怎么会害朕呢！都下去！”康熙挥手令跟着紧张起来要保护他的侍卫退下，他的眼神在暗光里闪闪发亮：“保成，朕听你说。”
　　他的语气本身没有什么波动，却像海边渗进了咸味的空气，不管被呼啸的海风吹得多远，最后还是会蔓延在我的心脏里，若无伤口，便无事，但若有伤痕未愈，就会引起一阵剧烈抽痛。此情此境，实在叫人心酸难言——英雄迟暮，本想着承欢膝下，共享天伦，没想到到头来是悲欢无尽，凉薄一生。
　　“保成，朕听你说。”康熙又喊了声，刻意加深了那个微笑，余光中，我看见胤禛双手慢慢地攥成拳。
　　太子愣了一愣，随即回过身，指着跪着的阿哥们叫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父既然把儿子叫过来，显明就是怀疑儿子！纵使儿子再怎么辩解，也无非引火烧身罢了！更何况，皇父不是一早就对儿子所作所为不满了么，趁此机会也一并发落了去，儿子还担得起！若论罪责，皇父若亲眼看见是儿子所为，那儿子无话可说；但若是仅凭猜度再加上别人的煽风点火，那儿子还请皇父把那个人拉出来问问，裂缝是真，焉知不是谁划的嫁祸于人？”
　　康熙把脸一沉，抓起身边李德全手里的茶盏向太子掷过去，太子向左偏了一偏，那茶盏便落在了他身后胤禛的肩膀上，淋淋漓漓碎了一地。
　　我抽出手帕想为他拭净，却被他压住手腕，随即他脸也不抬，沉静如水道：“此事甚是诡异，请皇父看在太子平日忠心侍君的份上，重做定夺！”
　　太子缓缓的转过脸看着胤禛，他的眼神仿佛比刀剑还锐利，比炭火还烫手，他怒极反笑道：“好好好！你竟然还有这一手！这倒是我想不到了！四弟好意，做哥哥的我无以为报，这身装扮如何？今个儿就遣人把这九爪行龙袍送过去。”
　　胤禛立刻俯下身子，重重的磕头，一声一声像敲陷在我的心坎里。
　　“老四，你这是做什么！他愿意，便由他去！朕是管不了他了！”康熙怒吼一声，又一个杯子砸来，狠狠的击在太子身上。
　　一语既出，激起千重浪，帐内人无一不动容，十阿哥跳起身面红耳赤冲太子叫了一通满语，太子不屑的瞟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还口，
　　一脸怒容的十三阿哥也要动，被紧挨着他的四阿哥一把推住。
　　最前面大阿哥死盯着太子不放，露出一抹机诡的微笑。
　　八阿哥忙着劝开太子和十阿哥，拉了这个，拉不住那个，九阿哥不得已加入帮忙，却越帮越忙。
　　十四阿哥挺挺跪着，姿态若有所思，眼神对着康熙须臾不离。
　　“哈哈哈哈，”康熙突然放声大笑，他扶着李德全的胳膊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几个兄弟的身影。除了悲伤，他的心里忽然非常寥落，高处不胜寒啊！他站在人间权欲的最高端，意冷心灰。
　　“哈哈哈哈，李德全，快，快看看，这是朕的好儿子！这是朕养了几十年的好儿子！朕还没死呢，他们一个个就掐了起来！哈哈哈哈！”
　　李德全颤抖着跪下去，对着在场的阿哥们磕了个头，抬起脸来已老泪纵横：“阿哥们，老奴求求你们，别再闹了，阿哥们要是不痛快，就上来抽老奴几个耳光，可别……万岁爷心里苦啊！”
　　胤禛首先对康熙俯下身去，其他阿哥们见了，亦不再作声默默跪了，伏着身子听候发落。
　　康熙冷笑一声，沉沉开口，“斗完了？嗯？有没有分出胜负？朕可有赏！”
　　包括太子在内的一众阿哥立刻请罪道：“儿臣该死，请皇父处罚。”
　　“处罚？咱们暂且放放，你们谁能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罢手向后一伸，直指帐上被匕首割开的缝隙，道。
　　“是，不知是何人居心叵测用匕首割开，企图弑君！”大阿哥第一个开口，眼神望向太子，目光阴沉。
　　“怪了，大哥何以这么肯定是匕首？”十阿哥突然开口问道，康熙眼中寒光一闪。
　　大阿哥闻言一滞，我却看到太子眼棱倏忽低垂下去。
　　“……公然拿刀刺破皇帐，岂不太过显眼？”大阿哥眼珠转了转，急着申辩。
　　“来人，把东西呈上来。”康熙声音一转，李德全双手一托，捧来一面朱漆盘，眼见里面是一柄不及剑长却寒光凛冽的匕首，缀有一方可有东宫印鉴的玉牌及明黄色的璎珞文。
　　康熙又开口：“太子置朕传召于不顾，姗姗来迟，可是为了找这件物什？朕当年在热河离宫将此物赐予太子，想来已三十多年，没想到太子保存如此完好，实慰朕心！”
　　太子瞠目，待要抓取该匕首，一旁的带刀近侍赵昌眼疾手快，将匕首握入自己手里，自己则迅速跨前一步，以身躯挡住太子，其他侍卫立时散开，剑拔弩张，成对太子合围之势。
　　康熙忽笑道，从赵昌手里夺回匕首，扔在太子脚边：“匕首给他，给他，怕什么？朕要好好看着朕疼了几十年的孝顺儿子要怎样来对付朕！破帐！逼宫！朕总逃不脱今日被鸩，明日遇害的命途！给他！早在四十二年时他不早就想这么干了么！”
　　太子一瞬间瘫倒在地上，瞪着眼、嘴唇发抖想要说什么，浑身的血液像被抽干，失了气力。
　　“儿子不孝，儿子不孝！皇父杀了儿子吧！”太子拗哭在地，远处灯火闪烁似无数人的眼光在闪动，他听不到哭声，却好像总觉得有哭声。其他阿哥也惊呆了，互视一眼，齐又跪下，不置一词。
　　康熙闭上眼，许久才沉声道：“朕也想当你死了！就当你征准噶尔的时候战死了；就当你儿时那场出痘没熬过；就当赫舍里从未生过你这个逆子！”太子还跪着，身子却一点点直立起来。他昂着头，全不顾如泉涌出的泪水，盯着康熙，好像要看透自己，要看透他似的。
　　康熙扶着额头，身躯摇了摇，几位阿哥忙要起身过来扶，却被康熙制止了。
　　“胤褆，传朕口谕，将太子胤礽即行拘执，其党羽格尔芬、阿尔吉善、二格、苏尔特、哈什太、萨尔邦阿、杜默臣、阿进泰、苏赫陈及倪雅汉等一并给朕绑了！容后议处！”
　　我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高地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像极了我欲诉无处的心事。我既已隐约知道命运之河的流向，那他们的坎坷的命途已定，太子只不过是一条尚未流近就已经消失的河流。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十三不羁的笑声响在耳边，我望了他一眼，他久失笑意的眼睛里突然想大于倾盆般的丰润，他爽朗的笑着，心里欢悦的像一个少年。
　　“十三，这件事，其实是你们做的，是么？”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激灵。
　　“哦？有何凭证？”他笑得不疾不徐，我几乎被他慵懒的语调迷惑，回过头来失神的看着他鲜亮的笑容，终于还是不忍心的别过头去。
　　“一，太子性子一向直爽，若是皇上传召而确有其事，犯不着抵死不认以犯圣怒；二，凡事三分险，更何况是弑父谋逆这等大事，自然更要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论心计，晴宛可比不上你们这些阿哥，但尚且知道小心谨慎，那试问太子又怎会用任何一处均象征自己身份的皇上亲赐的匕首，而又恰恰遗失在事发地呢？他既然能脱身，又何愁带不走匕首？除非……是有人故意嫁祸！三，十八阿哥死后，康熙就没有合过眼，到后帐睡的可能更是很小，太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不是自投罗网么？”
　　“晴宛，四哥说的没错，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若非女子，左丞右相都当得！”十三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只是……罢了，你是这宫里难得的纯净了……我不想……无论如何，这件事不是我们所为，相信我，始作俑者很快就要出来了。”
　　将近黎明，我才缓缓往帐子里去，因忘了穿披风，晨间迎风一凛，偏首捂嘴掩了咳嗽，身上忽的一重，一件玄狐皮大氅落下来。
　　我有些神思恍惚，下意识以为是十三阿哥，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忽一抬眼，看清是胤禛，不由得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不是我，你以为是谁？”胤禛留恋于她脸上神色的变迁，从落寞到欣喜。像看见一点飞花在水中起落，忽沉忽浮。远远的就看见她站在草坡上，面前一轮红日徐徐上升，山风凛冽，吹得她衣袂飘飘。她皎洁的容颜像被风吹落的桃花一样逼视到他眼前。那绯红色的身影便慢慢融入记忆中，跟一成不变的春花秋月一般深刻。
　　我对他略带醋意的疑问不以为意，任他替我围好大氅：“站了一夜，怎么也不去休息，人可越发的憔悴了！”他低头闻见她发间的清香，那是桃花的甜香味儿，这让他忆起不久前的那个春天，他偷偷的在亭子里望她，身畔桃花花开如海。
　　我看着他走开，拥着我席地而坐，面对日出，他的目光注视在某处，微微出神。
　　他的侧面颇有几分像康熙，孤意在眼，绝然在眉，明明凛然，不容人亲近，恍然间却有迷惘、疏离、孤独、落寞等等情绪倾泻蔓延。
　　眼前初阳新开，霞光无垠。那些被斜晖遮蔓的片云，像水面的细波缓缓流动。我们的周身亦是无数闪烁不定的金光，在青草叶上，在花瓣上。我沉溺在巨大而恢弘的宁静中，这宁静又有无法言喻的剧烈动荡。
　　这个时辰，连一向闲来无事的十三阿哥也交没了影，到康熙那里报到去了，我只当四阿哥同其他阿哥一样，都去了康熙处，没想到他竟有空来这里寻我。
　　昨夜雨疏风骤。突逢帐殿夜警这等大事，消息甚至在片刻之间已在蒙古各部间传开，众人上下看似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各有各的打算钻营，而诸皇子中，四阿哥是相对而言表现的最波澜不惊的一个。
　　我本想问他和十三阿哥同样的问题，想一想自己也觉得可笑，遂闭了嘴，显然他也觉得奇怪，因望住我微微一笑。
　　我心里却很难受，唯有垂首而已。
　　四阿哥忽然上来紧紧拥住我，我挣一挣：“欸……你……”
　　他不放，手臂更是越收越紧，好像要把我嵌入他的身体：“幸好有你……晴宛，幸好有你……如果你可以嫁给我，让我每天都可以看见你……那么……我也不会这么累……”
　　我想说什么，此刻却好像俱是无言，只能将另一只手绕到他身后，默默圈抱。
　　“胤禛，你的前路还长，我只希望你相信，无论艰难险阻，风雨飘摇，我能做的，就是默默陪着你，一路而已。”
　　“晴宛……”他喃喃叫了我，却又觉得无话可说。我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便转过身道：“皇上怕是还有吩咐，你先回去洗漱休息，想来这几日可不得闲。”
　　沿途返回，草木丰茂，路倒并不难行，风光也十分好，上来时没有好好看，现在留心去看，风拂草低，野花欣然，倒很有些宁静的雅趣。手边一壁也茶花开得正艳，胤禛看着好，想起美人脸，就走过去攀上几步摘了一朵。
　　我走了许久，一回头却发现胤禛不见了，心下立刻有些慌张，忙回过神细细的找。
　　“晴宛。”声音自耳后传来。
　　“嗯？”我如愿的转过脸来让他亲到唇角。
　　“你！”我惊得睁大眼睛瞪着他，然后嗤嗤的笑起来，放下手勾了勾他的下巴，道：“四爷看来也是老手了。”
　　“此话怎讲？休要污蔑我！”他故意板了板脸，趁我不注意，便在我鬓上插上花，笑道：“到底是我眼光好！”
　　我撇了撇嘴：“有你这样夸自己的么？”
　　他站在我的面前，长身玉立。眉眼是那么清晰而润泽，我握住他的手，定定的看著他，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日出如斯，他亦如是。
　　“怎么没有！我眼光最好的一次就是看上了你。”

　　番外——人生长恨水长东

　　清冷的目光透过细纱帘幕，映出一种极淡的青色，像是上好的钧窑瓷薄薄的釉色，又像是十七八的月色，好虽好，却极具冷迫。
　　“嚓！”
　　有人擦亮了火折子，小小的火苗如鲜红阴柔的舌，舔蚀凝重的黑暗，飘渺而摇动，带来一团橙色的光晕，却没有丝毫的暖意。被这小小光晕印在帐壁上的，是两道高大的侧影。
　　火折子的火苗舔着他的掌心，窗外的月光清冷，投进帐内，料峭如青霜。
　　他手指的骨骼轻微作响，“是你？”眸子轻转了转，在朦胧的光照下像两丸光华流转的宝石。
　　“回太子的话，正是奴才巴尔达。”
　　指端微微收拢，巴尔达的呼吸受窒，渐渐沉重起来，那声音如同急促的鼓点，绝望的敲打在两个人的心间。
　　他突然放开手，声音僵硬：“想好了？”
　　巴尔达忽然诡谲的一笑，语气从容得几乎令人心寒：“是。奴才早不打算活着回去。”
　　“回去”两个字狠狠的刺痛了胤礽的心，时至今日，步步紧逼，任谁怕也回不去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静静地笑起来：“真是个好奴才！叔舅老爷果真没看错人。”
　　他拿过巴尔达手中的火折子，伸手想搀扶他起来，巴尔达却徒劳的不肯站起，胤礽手下加劲，一根一根翘起他紧贴地面的手指，巴尔达终于忍不住：“奴才死不足惜！只有一事相求！”
　　在小时一段风平浪静的时光里，他却从来没有求过他，甚至没在他面前露出一丝苦楚，纵然偶尔露出一丝不忍，却也咬咬牙挺了过去。只要是主子他要的，自己都可以做到。
　　如果他要自己的命呢？不，不，他没想过。
　　这些，胤礽统统都知道，他甚至可以猜到他所求何事，却一次又一次放任。
　　主仆分际俨然是君臣分际，他同他只间隔着的也是一整座金銮殿。即使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又如何？他注定了是仆！彼此间的关系是荣辱，成衰，甚至生死。不过是树梢光影，草间露珠，短暂停留及温暖并不代表是生死相重的依靠。
　　“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卖命。”只要他说，他就来了，义无反顾的，以自己一腔热血赌他在这条不归路上走的远些，再远些。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论亲疏虽不及我那些手足兄弟，却也可引为知己，钟期相遇，奏流水以何惭？只要我能办到，你就尽管放心。”他冷静自持的笑着，远近亲疏，巴尔达却从没有分清过。
　　就当他是真的吧……一次又一次的自欺欺人……就当他是真的吧，那些偶然温存的话语，那些稍纵即逝的笑容，实在太令人迷茫，于是一次又一次的忍耐下去……即使为了他被其他阿哥打得体无完肤……即使为了他以性命为博潜卧于他人旗下……忍得越久，越对那些虚幻的贪恋绝望，明明知道永远得不到，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无法自拔，明知道他一辈子也不会正眼看自己，明知道他一辈子也不会为自己流一滴泪……一切的一切，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天会再也欺瞒不下去，最终爆发。
　　不过，该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主子他要自己的命，立刻，现在。
　　巴尔达纹丝不动，慢慢蹲下去，深深的伏了个头，胸口的起伏终被压抑，他声音犹如困兽，嘶哑而狂乱：“奴才家里仅剩年迈双亲，奴才去了后，还望……还望太子……”
　　胤礽垂下眼帘：“我的好巴尔达，今日过后，你的双亲既是我的双亲。”
　　年少时远去的记忆在他眼前轰然重现，他看见他的小主子一袭华贵的靛紫裘绒，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自己；他看见他的小主子扬言说要写一张被师傅画满红圈的字，这让他满心欢喜；他看见他的小主子在秋弥时射杀了一只斑斓猛虎，他带着一身撕裂的伤口跪在人群中向他称颂……
　　到了如今，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心里最放不下的，竟然还是他。
　　那是种怎样的感情。
　　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
　　【胤礽】
　　巴尔达退出去后，我的眼神有好久不能适应帐内的黑暗。
　　两岁那年，我被立为太子，半只手几乎已经握住了这大清的江山。
　　我知道，那时的自己已被给予了很大的期望。
　　“太子，你皇阿玛子嗣众多，你就要多担待些，不要让他失望。”我的叔舅老爷——索额图总是这样说的。他微笑着说这些话，让我忽然就洞悉他那真实的想法——是的，兄弟多，也就意味着我的对手多。
　　那么，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把自己的兄弟们就当作对手了呢？
　　我有些记不起来了。
　　“大哥今个儿射了一只小鹿送给我！”我望着叔舅老爷热切地蹦跳着，好像在献宝一般。
　　是四岁，还是五岁时候的事情？
　　或者更早？
　　“太子，”我至今记得叔舅老爷那一瞬间阴寒的眼神，他紧攥着我的胳膊，五指仿佛要嵌进我的手臂内，“他是你的敌人。永远。太子记住，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除了我。他们都是你的仆人！只有你自己是最高贵的！”
　　“只有我不会骗你，不会伤害你。”他的声音软和下来，带着些哄骗的意味。
　　在以后日积月累的日子里，他告诉我自己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只是想保护我，所以必须及早把真相告诉我——在日后那长久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我忽然觉得，如果命运真的可以选择重新开始，我宁可永远也不曾遇上他。
　　而我当时只是一个孩子。
　　当我在师傅那里读到那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时，我脑海中电光火石的想到的是——这就是我的命运。
　　巴尔达站在一边，对我恭敬的微笑，我敏锐的感觉到这似乎是他有意让我看到的。
　　我从心底泛出一股厌恶，因我无法忘记，他是叔舅老爷的人。
　　从弘德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站在檐下，有人为我披好大氅。转身看到的依旧是巴尔达。
　　巴尔达，巴尔达，六岁随侍毓庆宫，十一岁转到老四的镶白旗，现在想来，其间有足足五年的时间他是我天天能看到的人之一。
　　默默走了几步。
　　大氅太大，慢慢便有些松散，他便上前几步，一边退着一边为我系好带子。
　　他冻僵的手在我颈部轻触，每个细微的动作竟能带动我一阵迷晕。
　　我对他微笑：“巴尔达，谢谢你。”毕竟我知道，他是我不得不笼络的人。
　　他停下了脚步，认真的看着我，忽然伸手拖住我的手。手心很温暖，指尖很凉。他就那样用掌心裹住我的手，将指尖微微向外张开。
　　他竟然说：“夜晚天凉，奴才帮太子暖手。”
　　我忽然感觉一阵倦怠，甩开他的手，大步离开。
　　奇怪的是，我却始终记得那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停在半路上，握住我的手，小心的让我只感觉到掌心中的那一点温暖。
　　怎么办？他只是个仆人！他是卑微的，是低贱的，他配不上我，甚至连瞻仰我都不配。
　　可我更憎恨的是他的神色，永远那么怯怯的，似乎无时不刻不在看着我微笑，可当我察觉时，又迅速的低下头去。
　　我们之间，永远隔的那样远。有时是身份，有时是其他人。
　　但更多的时候，是我们自己。
　　接到他的死讯的时候，我正在帐内修剪一棵盆栽。
　　“死了？”我问那个暗士，他的身份和巴尔达一样，是我埋在各个皇室之间的棋子，他们总能为我窃取些有意思的情报。
　　例如，老八刻意放了我奶父凌普的门人，目的在于引蛇出洞，一网打尽；例如，清理户部时，老九几次以我贪赃枉法的名义叫嚣……
　　例如，表面上对我忠心耿耿的老四老十三实则居心叵测，意图借刀杀人……
　　他们每回报一项，我就回以冷笑一声。
　　几十年的太子宝座，我还真的做够了。那隔皇权的诱惑是一盏烟花，在绽放的刹那可以照亮我的整个生命，然后我将用尽所有余生，仰望它无情划落，远去在永不可企及的天幕。
　　而我至今仍未放弃，不过是因为这场夺嫡的游戏越来越精彩，赢的人就赢了他的生命和整个天下，而输得人，将被碾成脚底零落谦卑的微尘。
　　“是。听说事情闹得很大，已经惊动皇上了。”
　　我放下剪刀——真是件完美的作品。
　　太子遇刺可算什么大事，更何况我一个几乎被废的太子。可是如果刺客在被抓到时自尽，而所用凶器恰好是我一个亲爱的弟弟的信物，那就不得不引人注目了。
　　当然，如我所愿，没有人认的出，那个刺客，是巴尔达。
　　“若泰，你去城南十里坡找到巴尔达的家人。”我望着帐顶，说的飞快。
　　“是。”他答应的干脆利落，然后望着我等着下一步指示。
　　“杀无赦。”
　　那样金黄黄的日头，照的我微微眯起眼睛，垂下头去，一颗晶莹的东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渗入土地。
　　他死的那天，亦没有月亮。
　　我站在帐子前，忽然想起一句话——万里江山一局棋。
　　那才是我要走的第一步，还有万里的跋涉，可我怎么突然累了？
　　呵呵，该是，那样的怜惜，那样的珍重，似乎是永远不会再有了。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是夜，风雨交加，冷雨潇潇的击打着帐幔，墨绿色的琉璃灯罩下，是微微一团黄色的光晕，照的屋子里越发晦暗不明。
　　童年的笑声随风雨消散在岁月中，那里有他爽朗的笑声，有他最爱的熏香——带着微微田野泥土气息的栀子香，那香气如同过去每一个沉静的夜色一样，清甜的无孔不入。
　　“巴尔达？”他喃喃自语，试着伸出手捕捉那浅黄的光晕，总是仿佛触手可得，却永远遥不可及。
　　“巴尔达！”他的手指僵直，光线一丝丝从指缝漏过。
　　“巴尔达……”
　　【胤礽】
　　一种莫名的虚空涌上来，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的空空的，再也无法填满。那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却被我毫无知觉的从生命力狠狠的撕裂开去。那种锥心无望的痛苦，比我即将失去皇位时更令人恐慌。
　　如果他不再回来，我真的以为自己忘记了，原来我曾经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去忘记。
　　我真的以为忘记了。
　　把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割舍掉，然后，若无其事的装作安然无恙。
　　那步棋，原来竟是一败涂地
　　从我失去他的那一天起。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怪了，四爷何时也会编排些没影儿的空话讨姑娘欢心了？”我淡淡笑着，只是一双晶亮的眸子攫住他，眼里无限情意波动。
　　“这么说，我是讨到‘欢心’了？”胤禛倚了过来，又替我正了正鬓上的花，方在我耳边轻声道，“那还是我讨到便宜了？”
　　我嗔了他一眼，心知说不过他，本想还几句嘴又怕再被他占了便宜，只好愤愤地骂了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敢相信四爷以前可是个锯嘴的葫芦！”
　　他因笑道：“不说话不好么？要都像你这样伶牙俐齿的，还不翻了天去。可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古语有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也！”
　　我冷笑一声，绕过他身前时狠狠用手肘撞向他的胸膛，“那就离我远些啊！”
　　他揉着胸口闷声笑了，缓缓摇头叹道：“始料未及，避之？晚矣。”
　　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只怕他这时已死了千百次，到底是皇家训练出来的人，非但不避，竟还上来紧紧拥住我的身子。
　　“又想说什么？嗯？”我学着他的语调说话，被他惩罚似的咬住耳垂。
　　“避既无可避，那就是天定的姻缘，任谁都变不了，皇阿玛也一样！”
　　凛冽的阳光让我双目刺痛，这世间新鲜白亮，但是那么近距离的看着他的眼睛——那么久了——我还是受不了这种催眠。
　　我微笑着说：“你的皇阿玛就是你的天啊。”声音太轻，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忽然挤到我身边，伸手搂住我的肩。
　　我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满足的叹气。现在这一刻，他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这巡行塞外的一路，他都是我一个人的。我几乎要感激康熙了。
　　“四哥，晴宛，总算找到你们了。”十三从后面赶了过来，一眼瞥见胤禛怀里的我，颇为无力地把眼挡上，似乎不忍目睹：“四哥，您见天儿的这是干什么？就不能饶了弟弟一遭儿？”
　　胤禛抿了嘴，虽然把脸沉了下来，眼里却仍带着笑，不急不缓地道：“我说你今个儿是魔怔了，净说些有的没的。”
　　胤祥撇了撇嘴，见我望着胤禛傻笑，又把矛头对准了我：“小四嫂，我可有样好礼送你呢。包你喜欢。”
　　我虽气他没大没小，却也忍不住好奇地望着他，十三瞧着我一本正经的样子，忍着笑道：“回头我给你画幅四哥的小像，你可得天天带着，省得到了哪里眼睛都离不了他——你们这也有几年了吧，怎么还这么副瞧不够的样子……”他把玩这手里的玉佩，细笑道，又一味似真似假地冲胤禛眨着眼睛。
　　“好啊，听闻十三爷画技超群，这像啊，指不定可比真人好看。那您可是应承我了，只要您画出来，我可真就只要画不要人了！”我把胤禛往前一推，微微扬声，眉头轻挑，似是颇满意自己的应对。
　　十三脸上耐不住，讪笑着作揖，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身后由远至近传来一女子清脆的声音：“好啊，你不要人，我可要了！”
　　我怔怔的看着齐格儿一身红妆打马而来，她脸上的笑意更胜阳光的粲然。
　　“你怎么跟来了？”十三皱着眉头打量她，齐格儿无声的挑动着嘴角，然后将鞭子甩了甩：“十三阿哥，你可没说我不能跟来。再者，你也管不着我。”十三脸瞬时黑了一层，他刚要开口，又被齐格儿打断了，她将辫子指着我，在空中完美地划了一道弧，然后落下，“我找的是她，乌雅.晴宛。”
　　我随她走至稍前些的树丛中，她没有动，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带几分笑意地道：“我以为你不会随我来呢。”
　　我不懂她的来意，却懂她笑意的落寞，便微笑了下：“郡主说笑了。”
　　她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讨厌我么？”
　　我呆楞了一下，微微心慌。
　　“是便是，没什么好扭捏的，我看你也不像个小家子气的人，不用如此拘束，你的事多少我也知道几分，我倒也佩服你的性子，只不过……”
　　她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利光，只一瞬，便恢复了澄澈，语气依然欢快，却多几分隐含的萧瑟。“只不过，你偏偏和我看上了同一个男人。”
　　我听了颇感惊奇，不禁暗自好笑，却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笑。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惊讶我怎么还笑得出来，想了想又释然了：“原来，这点我就比不上你。也难怪……”
　　“也罢！”她拍了拍手中的灰尘，抿嘴一笑，“下个月，我就要成亲了。婚事已经说定了，是察哈尔部的小王爷。”
　　我两边的太阳穴突然疼得紧，在灿灿阳光下，我发现自己和以为早已熟悉的人之间，竟有如此凛然的陌生。
　　“你……你快乐么？”我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还是颤抖着收了回去。
　　“快乐？怎么说来着？我们从小就是玩伴，长大后，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会来娶我，我也安心的等着他的迎娶。然后，他继承父汗的位置，我就是他的王妃，然后再生个王子……平平淡淡，慢慢终老，这不就该是我要走的路么？”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我不知道。我想我早该习惯别人的注目，热烈的追求，我想我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骄傲的张扬的，我想我可以不在乎任何一个人，可我无法不在乎他。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淡淡的瞥了我一眼，只是一眼，甚至更短，他就转过头去，可却被我那么深刻地记在心里。”
　　我看着她眼中有一团金色的光晕，心里是一种看见炽烈滚烫的夕阳消失在地平线的落寞。心脏瞬间沉寂下去，世界陷入一种庞大的暗淡中，无声撼动。
　　“也许四十四年的相遇就是个错误，可我从来没想过京城的风会有这么暖，从来没想过他的笑容会有这么好看，从来没想过他的手心会有这么温暖。初见时不知彼此，只隐约记得他那时的表情。却忘记了他说每一句话。那时在我心里的他是完美无暇的。是我故意忘记了，他的眼里全是你，满的竟没有让我一丝一毫可以进入的缝隙。”
　　“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我真的可以不在乎！可当哥哥看出了他的雄心时，我还是按捺不住跑去找他，我求他娶我——得到我，就得到了整个喀尔喀蒙古，我拿我蒙古四十九旗换他对我的一次垂怜。”
　　她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柔和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我没有看错——他真是个英雄！我还记得他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楚，他说，郡主，我可以娶你，可你要不到一颗心，难道你要用自己的终生换一颗永远不会给你容身之所的心么？”
　　“可我还是愿意啊，日久见人心，凭我的容貌与性情，难道就换不得他的一点爱？”她的眼底有叹息的忧伤。她的声音好像一潭平静的死水，一点波澜也没有。
　　“似乎是很久后，我才终于明白，”她转向我，浅笑道：
　　“承恩不在貌，讲究的是人心。”
　　日光倾城，她还站在那里，带着极轻的微笑，极轻的，却是明朗的微笑。我知道现在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年轻而艳丽，心境明朗没有阴影，有宠爱他的父亲和爱惜他的哥哥，有温柔的母亲，也有出类拔萃的追求者。一切对她来说完美得像一个美梦。
　　然而我知道这个梦很快就要碎掉了。而谁是第一个敲碎她的好梦的人。是胤禛，还是我？她尝到了惆怅，也许就此会看破爱情，把一场鲜活的生命投入虚无的桎梏。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齐格儿笑了起来，她注意到远处胤禛的张望，对另一个人，他肯这样低至心甘情愿，但对于她，他始终只是冷淡。即使她现在策马而去，远嫁塞北，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冷淡未必就不是一种高高在上。我对你不在乎，你来也好去也好，悉听尊便。她忽然明白了，她对四阿哥是爱慕，所以短暂易逝。而他对晴宛已不仅仅是爱慕。那是一种她从未碰触过的东西，那也许是她额娘等待了一辈子的东西，那是需要，是相守。
　　“他以后会有更多的女人，我不过是那万千女人中的一个。也许守个院子慢慢变老，也许在死的那一天他都不会记得我的容貌，嫁了他，却更加背道而驰，那不是我想要的。”她说得很快。
　　“我以为。”我很突兀的张口说了这三个字，又闭上了嘴。双手攥的更紧了。
　　我没有说下去，我和她始终有一种隔阂。她的将来如果是场悲剧，那我就是这场悲剧的主导者。
　　“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关心这些。”我低声说。
　　“我关心，因为那是我的母亲穷尽一生去追，却追不到的东西。父汗爱过她，却也负了她，他常说这样的小儿女心态不该是一个王妃所具有的，母亲便不再计较，她只是静静的落泪，静静的回忆往事，静静地，叫着父汗的名字。”
　　“我曾无比憎恨这种懦弱，我发誓要成为一个人的唯一。我知道，生命里那么多的人，不可能每一个都陪我到最后。一生仅一人做伴足矣。有那样一个人，可以让我全心全意地去依靠，不用带着面具伪装每一个表情，不用费尽心思去说每一句话。只是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总会在你身后。仅是这样就便是幸福了吧。可仅是这样却还是得不到。执着了那么久以后发现还是得不到。那样心心念念的东西也不过如此。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啊。”
　　“齐格儿，”我终于握住了她的手，“其实你不知道，你让很多人羡慕。”
　　她双目一转，笑回道：“知道，因为她们不敢想的我敢。”
　　“所以啊，你要为了她们过得开开心心的，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你既已放开，就不要再想了，试着去爱别人，终有一天当你再见到他，也能释怀的笑一声‘不过如此’，那不是很好么？”
　　齐格儿将头倚在我的肩上，她这一刻像飞倦的鸟终于停落，卸下防备，尽付温柔。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但他已经不是我的执念及牵绊。晴宛，你说得对，我放开了，不过如此！”她转过身去，觉得双目像要忙了一般酸涩，这样酸涩，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晴宛，唱首歌来吧，算是为我饯行！”她闷闷道，一滴冰凉的眼泪落在我的颈窝里，摒开所有迷乱，纯净透彻的令人心痛。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
　　……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何必在意那一点点温存……
　　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有些事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齐格儿流着泪，轻声断续地重复着：“……爱了不该爱的人……在每一个梦醒时分……”声音越来越低，那些往事像水波一样细抚着她脑后的碎发。她在这温柔水波的纵容下，慢慢地，哭出来。
　　她身上取下玉笛，吹着同样的曲调，然后静静的转身，终于在胤禛眼前一掠而过，如春意阑珊时离枝的燕子。
　　那笛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曲调从未听过，却重重的敲打着每个人的心。一个被压抑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
　　一股钝钝的痛。
　　错身的那一刻，她抓住了胤禛的一只手，只有一刹那的用力，仿佛不想放开。
　　没人了解这个时刻她心里缓缓流动着怎样的悲壮及悲凉。没有一刻胜过此刻的依依。那种不舍，是比南风对潮水更暖更柔软，比蝴蝶对花更浓更眷恋。
　　想念他细微的清朗的笑，想念他大步流星行走的背影，想念他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的笑声，想念他温暖的掌心和体温。
　　原来，一切从未远离过，只是想念会变成呼吸，时时刻刻存在，却让人执意忽略。
　　胤禛怔怔地望着她离开，心底仿佛什么被触动了，可是，转瞬即逝间，又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看到此刻我狼狈的模样，不想。
　　几年来的复杂纠缠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个了结，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心安。
　　不能醉笑陪君三万场，只好舞一曲，醉一场，遥相祈祝而已。
　　所以，对不起，奏完这一曲，我将忘记你。我无望的爱到此为止。
　　亲爱的。再见。或许再也不见。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

　　“不！”我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眼中似有钢针生生刺入，泪如雨下。
　　“晴宛，好了，没事了，我在这里。”胤禛疾步走至床边，将我拥入怀中，柔声轻哄着。
　　“胤禛，胤禛，我梦见十三了！他好苦……怎么办？怎么办？”我的手指几乎掐陷在他的臂膀中，指尖的肉色微微泛青，我却丝毫不觉得疼痛，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自己不住的颤抖。
　　胤禛木然呆立着，她的话像把锋利的剑，刺中了他的七寸，痛得他一动也不能动。他看见的是决意抛洒一切沉重离开的十三，是那个一直有个清朗浅笑的男子，他才刚刚成家，他的好梦不过刚刚开始，然而这个梦很快就被自己亲手打碎，他的噩梦会接踵而至，从此挣扎一生。
　　他的苦，不能说，不敢说，就好像打碎牙齿和血吞，那种咸腥溢满肺腑的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我已经买通了人，照应他。有我在，他不会有事的，不会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此刻他正把头埋在我的脖颈间，低声说：“不知道会关十三多久。”
　　我不知道。历史上有关十三的记载，这段时间相当模糊。可以说，在胤禛做皇帝之前的一大段时间里，有关十三的记载是空白的。
　　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他，只能放任自己拥他更紧一些，仿佛这样，才能从彼此身上汲取坚持下去的勇气。
　　他忽然直起身子在帐子里焦急的徘徊，到了最后，他垂着头，半靠在桌子上。
　　如果能伸出手去，我几乎就可以攀住他的肩头。
　　但我知道，他不想让人打扰，只能透过一盏微弱的烛火，看见他挺拔的侧影，因为憎恨，眉头微微蹙起，眼中似乎有泪光。
　　而他，从来不曾在我面前哭过。
　　“我不会让十三白白遭受这一切。”极力压抑的气息，从唇齿间一字一字的迸发出怒火。狠狠砸在桌上的那只手，青筋突起，似是想将那幕后之人扯成碎片。
　　我的心“突”地一跳，耳边又太子阴冷的语气：
　　——“我会让你们看着，我胤礽是怎么活在这宫里，怎么活在这世上的！”
　　如此，周而复始。
　　世间悲苦，总是变幻莫测，出乎意料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什么又是苦？怎么样的苦才算最苦？逃出生天未必是福，在劫难逃也未必是祸。匍匐在冥冥之下的众生茫然四顾，有心无力，只能将所有的一切归入命运，随波逐流去到远方。
　　“晴宛，那郡主和你说了些什么？”十三见我出来时满脸泪痕，觉得好笑，有意的逗我说下去，我却再也不肯讲了。
　　黄昏时分胤禛奉旨见驾，让胤祥送我回他的帐子去。归鸟投林，一群群溶入深紫色的暮色中去，远处高山的影子像一条淡灰色的巨龙，横垣着巨大坚强的天幕。月亮升上来，有明亮如水的清辉，远山狭长的影渐渐凝成浓重的黑色。
　　“怪事，我们女人之间的话，十三阿哥你瞎打听个什么劲儿啊！”我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加快了脚步。
　　他倒是满不在乎地理理袖子，道：“就知道你不会说，也罢，你十三爷我自有办法知道。”
　　我倒是好奇了，问道：“哦？什么法子？”
　　他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睛，俯到我耳边轻声说道：“想知道？不如你先告诉我？”
　　我眯着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回，嗤笑一声，便不再理他。点着脚尖伸手去轻抚枝上的茶花。
　　“小四嫂可要那枝花？”十三的声音隔了很久忽然响起，吓得我跳起来回头，他抱着手臂笑意盈盈的看我。
　　我按着心口狠狠的瞪他，摇头道：“不用，让它们好好在枝上开着吧。反正没几天了。”说完回头看枝上的红花。
　　想了想又转过头嘱咐他：“你要再叫我小四嫂，我……我就撺掇福儿睡到我哪儿去！”
　　“四哥日后的日子可有的过了。”他愣了愣，随即又说。
　　“是好？是坏？”
　　他看我，嘴角是强忍的笑：“你要是心情好，自然就好。你要是心情不好，只怕四哥要吃亏，说不定后院起火之类的事都是你搞出来的。”
　　“这是夸我有本事？还是说你四哥没能耐？”我回头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他马上住了口，仍是笑意不减：“果然不能和你说话，一句一个坑儿等着人。”顿了顿，他又说：“四哥还真说得对，万物还真有个相生相克的理儿，我就奇怪了，四哥那么个性子，你就笑语嫣然，轻声细语的；遇到你十三爷我偏就老给我钉子碰？难道爷我面善好欺负？”他说着还真摆出个凶神恶煞的表情来，“我可是万岁亲封‘拼命十三郎’，很凶的！”说罢双手成爪状，向我扑来。
　　我打掉他的手，别过头去笑，山路不稳，脚下一个踉跄，就顺手抓住了十三的臂膀，紧紧靠着才站稳了脚。
　　刚呼出一口气，就听得十三说：“啧啧，你还真不像大家闺秀。”
　　我刚想回他一句本来就不是。想我家祖上当年也是赤红的贫下中农，正气凛然，邪气不侵，劳动人民最光荣！哪里当得上这封建剥削阶级！
　　想了想，还是淡淡的问了句：“怎么说？”
　　他一瞪眼，把袖子抬高，送至我面前，说道：“这要换了别的未出阁的格格小姐，攀个袖子脸都红个半天，心眼儿细的跟针尖似的，哪里像你？一上来就靠着人家的臂膀！还脸不红心不跳的！”
　　说完他却紧紧地盯着我，眼波闪动，久久不语。
　　我一头雾水疑惑的看他：“胤祥？”
　　他似听见非听见，眼睛望着指头垂缀的茶花，喃喃道：“你不是她……真的不是她……”
　　他慢慢把目光看向远处：“有时一眼看过来好像是一个人，可闭上眼睛就不是。”一瞬间他的眼神恢复了彻底的空寂，开天辟地时的了无一人，不需要任何人，也不期待任何人的出现。昙花一现的感情，就如盘古睁开眼是看见的第一缕光线，是对这世间全然的期许，然而清醒过来看见那只是梦中幻觉，周遭依然是顽固的黑暗。
　　他从来不曾得到过幸福，却知道失去她的每一分痛苦。漫长的岁月时光，她都成为深埋在心底的一抹回忆。
　　那是他选的路，他必须孑身一人，走完它。
　　他在思念什么人？神情让我心酸，因为怜惜他所以心酸。
　　头顶，阳光让树枝看上去像是断裂。
　　“胤祥？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个故人。”他目光澄明，远望天际，再回头看我时，眼眶虽然有微红却是真诚的微笑，“总会过去的。”
　　他走路亦像小孩子，时不时踢到石子，忽然想起来：“怪了，今日这条路上真冷清。”
　　前面是太子的营帐，平日里这里都有太子亲兵把守，宫女太监亦是来往不绝，可今日这段路，只有他与我一路沉默而缓慢的走下去，偶然撞到一颗石子，“啪”一声响，重又归于沉寂。
　　“有人行刺太子！来人啊！抓刺客！”远处的营帐中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呼喊，我和十三立刻止住脚步，相视一眼，都清晰地在彼此眼中看见恐惧。
　　不过眨眼工夫，忽听得南面帐篷嚣声大作，嘈杂得很。太子右臂冲出了帐篷，十几个侍卫瞬时之间将他团团护住，我只觉的奇怪，正想说什么，胤祥握紧了我的手。
　　几乎是同时，有个蒙面人飞奔而来，直冲着我和胤祥，我惊得捂住了嘴，而胤祥沉声站立，挡住了刺客的去路。
　　更奇怪的是，那刺客竟在离我们十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适才天还是亮的，这会儿却全阴沉下来，云翳厚重，重的像铅块一样要朝头顶砸下来。草地上光影暗淡，条条像刃钝的剑，却足以割裂眼球。百米以外的营帐看上去有天涯之远。远处隐隐响起一阵马蹄急乱，我心乱如麻，顾不得去望。
　　“看来，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了。”十三微微一笑，竟然向刺客缓步走去。
　　那刺客绝无声响，茫茫中只十三的脚步掷地有声。
　　“大胆刺客！竟敢行刺太子！说，谁指示你来的？”十四一袭戎装策马而来，走近他，逼视着他的眼睛，甚至抬手就要摘取刺客的面罩。
　　意想不到的一幕突然发生了。
　　那刺客掀去自己的面罩，对着十三就深深俯首，他的眼神如破空而至的箭矢般清晰锐利，深植于脑海之中，却亦可以和一只飞过天空的飞鸟一样，不留痕迹地消失。
　　“太子被囚禁于帐内，已遭皇上厌弃，奴才听说十三爷意欲取而代之，则须先下手为强，故出此下策，已成大业。”
　　“是吗？”胤祥俯下身子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那刺客似乎还没觉察胤祥语气里隐隐的讥诮，只是顾自又说：“奴才无能，办不成十三爷和四爷心头的大事，这就一死，以谢恩典。”
　　我的血液几乎因他的话而逆流，颤抖着上前企图质问他却被胤祥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他仍旧笑着开口：“这样忠心的奴才，你的主子怎么就忍心把你当步死棋来走？”
　　那刺客的头似乎更低了，胤祥微微皱了皱眉，笑道：“也罢。这样个好奴才，就这么当炮灰死了实在可惜，不如让主子我带你请圣上定夺，也许事情还有所转圜。”
　　那刺客却道：“十三爷，奴才愚钝，也听说丈夫立于世，定该有所抱负，相机而成就一番霸业。十三爷出身高贵，正是绝好的机会。大丈夫行事当不拘小节，大德不应谦让退避。商汤、周武杀了自己的君主夏桀商纣却被天下称颂为义，终成一代明主，现下太子失德，正是十三爷取而代之的好时机，但时机稍纵即逝，皇上子嗣绵延，不会坐等十三爷成事。所以，狐疑犹豫，必有后悔，决断敢行，鬼神尚且避退，行事定然成功。古有信陵君窃符救赵，今有皇上智擒鳌拜，都是以少胜多，以弱克强的典范，今日一事，虽败却犹有折转的余地，望十三爷顺势而动。”
　　说罢，就从怀里掏出匕首刺进胸腹，倒置地上不再动弹，而十三，只像那匕首望了一眼便愣在当地。
　　——“四哥，你看你看，皇阿玛今个儿夸我‘发必命中，驰骤如飞’，还赏了我这把匕首，听说这可是当年太皇太后赐给皇阿玛的，有一对儿呢。”
　　——“十三弟果然长进很快啊。”
　　——“怎么？四哥没得赏赐？”
　　——“说来惭愧，四哥的骑射在咱们兄弟里算是差的，还没得过什么封赏。”
　　——“嗯……那……那胤祥就把这个匕首送个四哥，改日我把另一把也赢过来，我们兄弟二人一人一把，让老十他们羡慕去！”
　　仿佛可及的幸福记忆开启了他深藏的恐惧。再也无法抑制的恐惧与悲伤猛烈的撼动着他的身体。他仰起头望天，好像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似的，天边月越缩越小，小到如今肉眼看来是天际只挂着一大滴透亮的泪，四周散着的凛冽的光晕，正似泪波涟涟映出的，模糊光影。
　　他落下泪来。
　　——后来，另一把匕首被皇阿玛赐给了十四弟，他怕四哥知道后不接受，就谎称得到了。
　　不会想到，这把匕首，自己无数次引以为傲的赏赐，竟成了他生生的一道催命符。
　　那晚没有月亮，他此生都会记得。
　　十三颓然的垂着头，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你还不离开？在这儿看我的笑话么？”他冷漠的看着我的眼睛：“你也不过一个多罗格格，企图与我龙子凤孙比肩，简直放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我看到他沉痛垂下的眼帘，就知道这一切事出有因。
　　他在救我。
　　“为什么？你不能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十三，你承受不起的。”我靠近一步，哑着嗓子说，我恨他太冷静，心中一片清醒凄凉。
　　“不，从小都是四哥在保护我，这次，就让我这个做弟弟的为他扛一次！上次太子在皇帐内对四哥的公然挑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太子遇刺，怕是所有人心里都有个计较！晴宛，你和四哥谁都不能有事。”笑，缓缓的在他唇边绽开如花。花开一瞬，便谢了，如被急雨打湿后，翻飞落入悬崖。脸上那抹哀戚之色，浮现，消逝，义无反顾的铭入两个人的血液。
　　“这事太过蹊跷，我目睹了整个过程，我可以替你辩解……你不要说话，我来说……”我的声音渐渐有了哭腔。
　　“不。”他用一个字回绝了我。
　　让我突然无言以对。
　　“事已至此，谁都说不清了，必须有个人跳进这水里把这锅沸水搅匀了，否则……”他闭上眼睛。
　　“趁爷现在心情好，还不滚！”他闭着眼咆哮，像一头负伤的兽。
　　不由分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他喘着粗气，我抬起眼睛，目光飘渺若无，仿佛盯住他身后某个虚空的地方。
　　更多的侍卫追出来，慢慢散成半个圈。
　　他的呼吸终于沉重而乏力：“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胤祥……不……”
　　他举起手来，狠狠掴了我一记耳光。
　　我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庞火辣辣的，耳中轰轰作响。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仿佛压抑着什么：“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再也别叫我看见！我不认识你！从此后我不认识你！”
　　我终于哭了出来，比任何一次更无力的，哭了出来。
　　他已经叫：“十四弟！”
　　我看着他，他已经转开脸去，声音里透着疲乏，却紧紧攥着胤祯的手道：“无论如何，保住她，只有我，只有我！”
　　沉默已久，胤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挥挥手，带着十三和刺客的尸体前去御帐回命。
　　而我，只是被他用一个凄凉的姿势定在那里，久久不得回转。整个人笼在黑暗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他。
　　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去。
　　亥时三刻，皇帐内。
　　“畜生！”康熙将一盏滚烫的茶狠狠地像十三掷来，胤禛迅速扑上来，挡在他身前，茶杯落地，捡起一地滚烫的水花。
　　“皇阿玛！儿臣愿用项上人头担保，十三弟绝不会加害于太子，定是他人图之，意欲嫁祸，请皇阿玛明察！”
　　“意欲嫁祸？哦？老四，那你说说倒看是谁为之？”康熙不动声色地吹着茶末，杯盘作响。
　　“儿子……儿子还不知道……但儿子愿意去查！必将给皇父一个交代。”
　　“交代？很好。老四，朕问你，你与十三关系向来深厚，你可有知情不报？可有助他一臂？”康熙眼角一抬，便是一道寒光。
　　我把目光移向胤禛，他的眉棱突突跳动着，但不管他的唇角咬得有多紧，他的眼睛泄漏了他的秘密。
　　他绝望。
　　“皇父忘了？那刺客认得主子是儿臣，并非四哥！”
　　十三阿哥的膝盖跪在夜半冰冷石地上，也像是结结实实磕在了四阿哥的心上。
　　他无言无语，再不做辩解，他有他的骄傲和自尊。
　　康熙又扫了胤禛一眼，他的表情可以说是漠然的悲哀，矛盾不在矛盾，挣扎也无需挣扎，然而太漠然太完整太无懈可击，反而不像真实。
　　康熙微微叹了口气，又道：“事发当时，十三阿哥身旁可有什么人？”
　　我忙上前一步跪下道：“是，当时晴宛在。”
　　“哦？可看到什么了？说来无妨。”
　　“回皇上的话，晴宛所见一如大家所见，并无其他。”我梦呓般的重复着方才十四教我的话，不说不做，对十三才是最好的。
　　沉久的静默，像死一样的静默。
　　“都下去吧，朕也乏了。”康熙揉着眼角，挥挥手命众人退下，十三被带走了。只胤禛和我依旧跪着不动
　　胤禛缓缓站起身来，伫立在夜风中，最后望了一眼胤祥远走的身影。他的心里忽然就萧瑟到无言，觉得世间哀苦如秋草如斯沉重，却年年不绝。
　　胤祥仿佛害怕他担心似的，回过头尽全力展露出一个微笑，那一瞬间自己抬头看着他，他也二十多岁了，和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同，他眼睛里的骄傲和任性少了许多，多了份岁月刻画的沉重与执着。
　　他想说些什么，诸如保重之类的，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觉得这时候言语都是苍白的。
　　这让他想到前几日，被他缠着帐内喝酒，他笑着，眼睛看着自己，眼神却不集中，似乎有一点漫不经心，说：“四哥酒量可比不上我。”
　　说完又是一杯。
　　还记得当时自己回答：“是啊，我酒量十杯，陪你，十五杯！”
　　他就哈哈大笑：“我酒量二两，陪你，舍命！”
　　那时，好像有很美的阳光，晒得人想流泪。

　　番外——山水横拖千里外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日，康熙在巡视塞外返回途中，在布尔哈苏台，召集诸王、大臣、侍卫、文武官员等于行宫前，垂泪宣布皇太子胤礽罪状，谕毕，命将胤礽即行拘执。同一天，康熙帝为了打击皇太子集团的势力，命将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及胤礽左右的二格、苏尔特、哈什太、萨尔邦阿等人“立地正法”。
　　九月十六日，康熙转回北京。命在皇帝养马的上驷院旁设毡帏，给胤礽居住。后囚禁于咸福宫。又命皇四子胤禛与皇长子胤褆共同看守。
　　【一】
　　落足极轻，每迈出一步，都要屏息静气，再极慢极慢的放下。浓烈的酒臭和呕吐过后的酸腐之气直冲入鼻端，他却仿佛浑然无知。这样静的夜，只有身前床上传来均停的呼吸。他像一只行走于屋脊的猫，似连背上的汗毛根根都竖了起来，但并不用在黑暗中摸索，那些碎在地上的华丽陈旧的古玩摆设，在映入窗内的清冷月辉下闪烁着柔美分明的轮廓。
　　床前的地板中央横着两团黑黑的事物，是他的鞋。向来都是旁人帮他脱鞋的——这几日却只被他自己胡乱踢在地下，只顾着与酒的纠缠，两只靴子一只的长统叠在另一只的靴尖上，腰带也被随手扔在一旁的凳子上，像一条僵直的蛇。黑暗中通向床边的路似乎甚长，他悄无声息的走着，呼吸渐渐急促。
　　恨入骨髓的近在咫尺，反到令他生了一种迟疑。他低下头去，床上四面垂着帐幔，流苏重重层层，几乎看不清床上人的身影轮廓。他轻轻的吸了口气，掀开帐幕，底下露出的被袍一角亦是精致，隐藏的匕首在朦胧的袖口中熠然一闪。
　　杀了他！杀了他！
　　他那么恨他。
　　恨得纯粹深重，不容任何余地。
　　不论他再做什么，不论他再说什么，他都是厌憎无比。
　　那日，他隔了一道门，听见他的狂笑、疯癫、得意，他只用了一个奴才便轻而易举地砍去了自己的一条手臂，而他靠着那道门，抵制住心里的良知，他关住它们，将蠢蠢欲动的他们放逐，放出恶念来吞噬一切。最后，他终于能够让自己灭了五音，绝了心念。被砍掉的那条手臂已经与他无关，一切与他无关。他终于能够熟视无睹，麻木不仁。
　　就那样完了，他亲手将一切毁去，将一切现实都残忍的撕裂开来。
　　若不是他！我的弟弟啊！弟弟！
　　他想起了母妃曾经抱着刚刚会说话的小胤祥来书房看他，他的笑容比春日的阳光更和煦耀眼。
　　“哥～哥！哥哥！”那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当夜深醒来，想到远在千里之外饱受责难的弟弟，他忽然心如刀割。他错了，错得那样厉害，他真的错了。
　　他尽了一切努力去弥补，想尽了一切方法，买通所有侍卫……
　　但是已经完了，全完了。
　　他的耐心一分分磨去，每次深深的失望之后，总是狂躁而凶狠的想，杀了他！都是因为他！这一刻，几十年收敛的性子如潜藏在水底的黑色巨浪，无声的爆发出沉默的力量。
　　杀了他！
　　【二】
　　“四弟等不及了么？”他静静的躺在那里，全身仿佛置身冰窖中，冷得彻骨，只等待那一声利刃与皮肉摩擦结合的声音。
　　“二哥说笑了。弟弟只是方看到一丝儿白影闪过，以为又有刺客要对二哥不利，弟弟只是忠人之事罢了。”胤禛点了灯，床头一点微弱的烛火忽然窜出来，像毒蛇口里的信子。
　　“那哥哥在此多谢四弟了！无以为报，这条命如何？”胤礽拨亮了烛光，拿烛照着胤禛的脸，满满的烛油顺着他的手流下来，滚烫的。他也不觉得疼。
　　“二哥当心手。”胤禛不动声色地道，想要夺过胤礽手上的烛台。
　　“你是怕烫着自己吧？”胤礽笑着，也不相强，把烛台递给胤禛。一面伸手来摸胤禛的脸。他的脸逼近他。几年来的仇恨在他眼底渐渐成形，疼得要滴出血来。
　　“这权利，好像这蜡油，在自己手里握着丝毫无损，看在别人眼里，却是心惊胆战，生怕有一天会溅到自己脸上，灼到自己。四弟说是吧？”胤礽微笑着松开手。
　　“这蜡油既然对己无害，于人无利，那自然是握在自己手中最好。”胤禛笑着垂下了脸。
　　胤礽冷森森的望了他一眼，道：“那是自然，可四弟只剩一只手臂，恐怕握不紧啊。”
　　“谢二哥关心，弟弟我自有胜于他人的命门，对着烫手之物，我是势在必得！”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哪！来人，上酒！今日我要与我的好弟弟一醉方休！来人！”太子眼里闪烁着狂乱无措的光，侍卫上前禀告：“四贝勒，这……又要酒，才半天已经喝了七八坛子了，这……”
　　“他要就给他。”胤禛很冷淡，伸手接过了侍卫拿来的酒。随即盘膝坐到胤礽身旁，把酒摆在他手边。
　　“二哥，这样喝是要喝坏身子的。”一面说着，一面仍笑着拍开了坛口的封泥。
　　胤礽闻到酒气仿佛立刻迷醉了一般，晃晃悠悠地抢过坛子，一仰脖便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坛。胤禛则盯着房梁沉默不语，纵横的房梁看似一个巨大的棋盘，他就是那个博弈的人，需要谨慎面对眼前不在明处的敌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全盘的计划。但他随即要求自己保持冷静，计算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不出一会儿，胤礽已经醉如烂泥，胤禛静静看着这个疯狂潦倒的二哥。以前的太子是横亘于所有人心中的一道巨大的阴影，而现在，他——胤禛，有足够的自信，能够操控他于股掌之上。
　　胤礽劈手扔了酒坛，脸上两道泪痕挂下来，胤禛扭过头去，并不看他。
　　胤礽醉得满地打滚，大着舌头喊叫：“老四……你……你们……你们都来害我……你，大哥……八弟……老九，老十，老十三……你们个个都恨不得我死了才好！哈哈，我偏不如你们的愿！我……我即使死了……也要拉着你们去……你们也休想好过！哈哈哈哈……咱们再到阴曹地府斗个你死我活！哈哈……”
　　胤禛手臂微动似要抽回手，抬起眼冷着脸望了他一眼，余光猛地瞥见帐外似乎立着个人影。眼中寒光一闪，便不再动了。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胤礽的背，语重心长地劝慰：“二哥心放宽些，都是自己兄弟，骨肉天伦的，怎么会加害于你？定是小人在背后指手画脚，二哥日后可要小心着些，莫伤了兄弟和气。以后须得少喝些酒，诚心悔过。待皇阿玛气消了好好认个错，他老人家何等仁爱，自然没有不恕你的理。”
　　胤礽已是神智不清，听不清他的话，只是满嘴含糊念叨：“兄弟？天家哪来的兄弟？不过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
　　胤禛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叹道：“二哥说的什么话！您一向是最疼十三弟的啊！”
　　“笑话！老十三？就凭他……一个贱人生的贱种！想取而代之？把血换干净再来！”
　　一阵冷风吹来，胤禛打了个寒战——这让他的身体猛然剧烈颤抖起来，好在胤礽已经醉倒并不知道。胤祥，胤祥。他紧紧地咬着下唇，用尽全力狠狠交握双手，才勉强制止了这颤抖。他真想不到，走到这一步，他依然阴冷如狼，他甚至可以看见他眼里冒出的幽幽绿光，真如野性难驯的狼！他像站在一座荒城上极目四望，看见秋草连陌，坟茔处处，心里荒凉无比。戏做够了，他不再就呆，甚至连多望胤礽一眼都觉得难堪。
　　良久，他才缓缓的站起身，慢慢走出毡帐。
　　身后侍卫悄悄跟过来：“四贝勒，刚才皇上来过了，不叫我们惊动您，在外头站了好一阵子才走。”
　　“知道了，好好守着。”很好，果然不出所料。胤禛挥手打发他走了，微眯双眼看着远方。
　　一时人又走尽了，一堆人又去赶别的场。有时人生就是这样……从这里到那里不停的迁徙，不停周旋于各色的身份中，不停变换着各自的面具。疲惫，像不期而遇的晚风，无声无息，强悍入侵人的心体。外面，天色仿佛又黑沉了些。胤禛抬头，看见天际暗暗的缕缕光影，仿佛是天门将要合上时从门缝渗出的青灰色天光，因为距离遥远，那光显得黯淡而脆弱，不堪一握。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他真的是累了。
　　【三】
　　康熙传旨召见胤禛，却也没什么话，大半时间都是在沉默，眼神发虚地盯着空中。皇权之爱和亲子之爱在他心中一样飘渺，如云端的光影，天边的梵音，同样遥遥触不可及。情感的走向，如路的两端，很多人都是模棱两可的，只是因循着环境，选择了自己看来相对真实的那一边。
　　他曾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切，爱情，权利，亲情，众生，他曾希望他们永不消散，如昆仑绝顶亘古不化的雪，渤海之上终年摇曳的风，可他终于明白，那歌舞升平背后必隐藏着吞并天下的野心和阴谋诡计的狰狞，而在这旷世的棋局上，英雄霸主不过是枚棋子。
　　彼时自己永远不知会行至今日这步。所谓记忆都是阳光印记，要留待时间来验证真假深浅。
　　“皇阿玛？皇阿玛？”康熙回过神来，仔细望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四儿子。
　　终于开了口，也只是捡着胤礽近况问。胤禛眉眼未动据实以答：“二阿哥精神还好，只是酒喝得太多些，恐怕对身子有害无益，儿臣已经劝阻过了。二阿哥还有一句要紧的话让子臣务必代奏，说皇父若说他别样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是弑逆的事他绝无此心。”
　　康熙半闭了眼靠在枕上，眉间有深深的疲乏，语调很低沉：“你肯友爱兄弟是极好的。”内侍太监端了药进来，胤禛起身接过来，先自己试过了，才双手奉给康熙。
　　康熙目光闪动，他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说。只是挥挥手让胤禛退下。
　　他可以对着胤礽笑，可以尽力训斥褒奖，而他，在面对其他儿子的时候，却往往有心无力。
　　因为伤害太深。
　　胤禛，他的孩子，看不到他心里蛰伏的阴影，他蠢蠢欲动的伤口——曾经他质疑自己，是否配做一个父亲。他真爱他，所以才必须冷淡他，疏远他。
　　这些，他不懂也罢。
　　【四】
　　三阿哥胤祉跪在乾清宫外候旨见驾，李德全出来给他行礼：“三贝勒，皇上正和四贝勒说话儿呢，一时且散不了。让您先回去。”
　　胤祉心里一跳，不动神色地站起来，拍拍袍角的灰尘，探着身子问：“李谙达，近来皇父可常见四贝勒？”他微笑着吐出那番话儿，他是个极有边幅的人需和河畔杨柳一般举止从容。心里却暗自计较——老四的心机深到伸手不可撅量的地步，他不得不防啊。
　　李德全笑了笑：“可不是，万岁爷差不多日日都召四贝勒参禅，对弈，很少见到万岁爷如此舒坦的样子了，奴才看着也高兴。”
　　胤祉眉头紧了紧。这些年他见老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善的事见得多，也渐渐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只当他是对付太子的一套，为自己清净了道路，如今只怕会威胁到自己——他轻轻地叹出一口气，皱眉间一动而过。
　　胤禛一出乾清宫，就被胤祉拉住，笑容可掬：“四弟慢走。”
　　胤禛也回以一笑：“原来是三哥啊？在等我？”
　　“四弟最近愈发受皇阿玛器中了，兄弟们念着想找你喝几杯都找不到人，今个儿可让我撞上了！”胤祉热心的拉着他的手，“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兄弟去喝几盅！”
　　“下次吧，弟弟下次一定叨扰。我还得去趟太医院，照应二哥的药。”胤禛眸光一闪，把原本漠然的脸色放下，浮出歉然的笑意来。
　　“哦？二哥身子恢复的如何？”胤祉仍拉着他的手不放。
　　“三哥既然问了，弟弟我也不好不答。按理说咱们都是通些医理的人，可二哥这病却闻所未闻，古怪得很！成日里昼睡夜醒自说自笑，见神见鬼的胡说，一顿饭要吃七八碗，夜里还净说些疯话。太医院方子照开却无半点起色，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胤禛两手一摊，一脸深重的忧色。
　　胤祉一怔，不自觉脱口而出：“这还真不像个病，倒像是——遭了什么法术魔魇了？”话才出口忙用手捂住口，道，“四弟莫信，哥哥随口胡诌的！”
　　胤禛并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胤祉心里一阵微寒，他禁不住咳了两声，掩下一阵心虚，这才解释：“我听说——大哥私底下跟一个叫巴汉格隆的喇嘛交往甚密——大哥也不止一次的要带我去见识见识，我都推拒了……现下看来……只怕……”
　　“哦？大哥要带三哥去见？”胤禛扬起眉梢。
　　“不不不，我可没去……”胤祉在旁边双手直摆一脸焦急叹道：“四弟你可别害我，我只听大哥提过这个人，我跟他可没什么，见都没见过！”
　　“如此……”胤禛向前一步攥紧了胤祉胳膊，目光灼灼，良久不语，未几一松手，视线移向远处，冷冷哼笑一声“到底是大哥……只怕……”模糊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让胤祉微微一颤，随即胤禛声音一转，抬手向胤祉深施一礼“弟弟还有事，就不耽误您了。”袍角微动就要转身。
　　“四弟……四弟可要救救哥哥！若真是大哥所为……那我岂不……岂不脱不了干系。”胤祉哪肯放了他，撇下了面子死拖活缠，好不容易挡下了胤禛。
　　胤禛欲言又止：“既然如此，弟弟想什么就都说了。只怕现在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胤祉眼皮一跳，慌忙按住，一瞬不瞬地盯着胤禛，仿佛生怕他消失不见似的，慌忙道：“那该如何是好？你知道……这原和我毫无干系！”
　　胤禛神色沉沉端看着他，阳光映在他脸上，像是拂不去的灰尘，阴沉不招自来，延覆身心。
　　刻意放低了声音：“三哥您是知道的，皇阿玛生平最恨巫蛊鬼神之事，近日却也疑心二哥病候，如今只怕也疑心有亲近人在暗地里作祟了。”胤祉越听越惊，闭上眼睛依然无法阻隔那字字蹦进，那颗心像夏日的盛烈阳光，逼得他有泪欲流。
　　“三哥你再想想，若那喇嘛真有些不干净，大哥避你都来不及，为何还要邀您一道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露骨之极，胤祉半侧过身去，脸上没了笑容，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直到逼出血来也没有松劲儿。为什么？还不是多拖一个下水！大阿哥先已告倒了太子，也许十三也是他坑害的，现在轮到了自己！一时心内惊惧交加，如煎如沸，面上仍沉静似水，恰有寒风袭过，只觉前胸后背一片冰凉。
　　半晌，胤禛忽然微微一笑：“三哥莫急。您素日心地行事如何，别人不知道，做弟弟的还能不知道？若信不过您，又何苦跟您说这些个？”
　　胤祉抬眼望了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又问不出口般艰难。
　　“三哥棋艺甚是精进，弟弟不才，奉上一着，自古棋路上皆无，名曰‘罪己’。终令君子弃瑕以拔材，壮士断腕以全质。”
　　胤禛眼见他眼中微有喜色，脸色变幻不定，便恭敬告辞，转身去了太医院。走得几步，回头望见胤祉急匆匆远去的背影，眼里徐徐漾起笑意，说不出的肃杀阴寒。
　　【五】
　　康熙一人在乾清宫内对弈。
　　烛火突然“噼啪”地爆出了个烛芯，室内暗了一暗，康熙抬头望了望，皱了皱眉正想叫人换了蜡烛上来，突然就被手里将下的一步棋惊住了。
　　“噼啪”康熙终于落定一子，眉头微微舒展，回首再看，仿佛已隔百年身。
　　万里江山一局棋啊！
　　他刚刚的落定的黑子正静静躺在棋盘上，横亘着巨大的气场。
　　那步棋。
　　进四退八。

　　悲莫悲兮，生别离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九，废太子胤礽于一片混乱的党争之中重获复立。
　　北京的天气渐渐转寒了，我抱着琴坐在院子里，静静的眺望着太和殿的金顶，那个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紫禁之巅。
　　这一宫一殿，是棋盘上的权势棋格，一人一事，是左右交错的生死棋线，康熙将他们全都置于其中，冷眼观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入局后所有环环相扣、步步接踵的一切，不是他们有心在走，而是康熙为他们一手安排好的棋路，就算日后他们其中一人能够坐拥天下，却都不会是这场争夺战中真正的胜者，他们只是走卒。
　　自这场皇位角逐的战争掀起后，每个皇子，谁能说自己的手是干净的？谁人背后不伤人，谁人背后不被伤？手足相残，骨肉争锋，表面上看来，这是他们这些皇子自个儿求仁得仁，是福是祸全都是他们的贪念和野心所招来的，可是，又有谁曾去揭开太和殿御驾后的帷幕，去看看隐身在暗处的老皇上，他老人家脸上那份将他们摆弄于股掌之间的笑意？那抹，远比冬雪还要寒冷的残笑。
　　人生所在意的，想拥有的，像渡口等待远行的船，不可能真正挽留。不知那些皇子阿哥有没有想过，那些与自己相残的骨肉兄弟，彼此间才最是密不可分，同病相怜，人生百年，终是他们在互相依靠。
　　我叹了口气，手指拨弄琴弦，缓缓启口唱到：“沉沉的宝盖顶的，遮住红日当头照，高高的红宫墙，挡住极目远眺，茫茫的天际边，渗出霞光万道，说是那雨露甘霖当头浇。轻轻的柳絮飘，隐露娇容诱心跳，柔柔的玉排萧，道出流水山高，心里纵有惆怅万种，也闪出一丝微笑，说是那烈火干柴照天烧，怎经得风雨飘摇，怎经得雷霆风暴，到头来还是罪名美名一肩挑，其实早知道；经得住圣恩浩荡，熬得过苦海飘渺，到头来心相映暮暮朝朝，其实早知道的……”手起音止，低婉轻诉的乐音戛然而止，我凝视着院外一袭两抹修长的身影，道：“两位听琴的雅士站累了吧，不如里面请？”
　　话音未落，一路清朗的笑声随即响在耳畔。八阿哥和十四阿哥掀袍跨入门槛，仿佛隔着尘世，宛如一抹淡然的流云，飘忽而至。“原来你是这样招揽客人的啊，怪不得你这绛雪轩常年热闹。”十四阿哥唇边漾起一丝微笑，随意坐在石凳之上，又不怀好意的道：“我和八哥是路过的……”
　　我斜了他一眼，依旧笑着道：“看来十四阿哥是好利索了，这走路跨门槛都不碍了。”说着又扫了他的臀部一眼，他脸微侧，有些扭曲，忙从我身边移开，道：“八哥，你坐。”
　　想了想又觉得悲惨，十四的伤势在一点点好转，可八阿哥的消息却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被康熙革了贝勒，将为闲散宗室，连八福晋也被康熙斥为“嫉妒行恶”。想必那日他从冰冷的金砖地上爬起来时，心冷亦似铁。
　　“怎经得风雨飘摇？怎经得雷霆风暴？经得住圣恩浩荡？熬得过苦海飘渺？晴宛，你这一番相问，又有谁能回答得了？” 胤禩眉宇间笼上几分淡淡的愁绪，仿佛在自问仿佛在问我。 “人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做不能做到的事情？”
　　我看向胤禩，果见那淡蓝色的身影静静的伫立，仿佛遗世独立一般。眉宇间弥漫着哀伤的味道，但很快，化作了如水的平静。 “因为要证明自己做不到，你就必须先去做，这样才有个理由让自己死心。”淡然的神情，温雅的声音，却在我胸口狠狠的撞击了下。 “那你呢？”我脱口而出，看到十四眼里意外的闪过一丝心疼。
　　“我？我还没输。”他声音里却有淡淡的厌倦。
　　“你——胤禩，你看不出来么？皇上到现在还很在意太子，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身份正统能够绝了朝臣们非议的太子，他培养你们，不适为帅，仅仅是为将。”
　　“连你都看出来了，八哥和我们会看不出来么？”十四插口道，“但我们在和皇阿玛赌，赌他耐心总有耗尽的一天，他总不可能一直放任着太子等待他懂事吧！要知道，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不可以放下么？”我终究沉不下气，不愿意看他穷途末路那天。 他闻言，双目紧紧的攫住我的视线，那深邃的眼眸好似能把人完全的湮没。
　　“何必放下？” 我再也无言以对，他微微一笑，起身告辞。
　　“一路小心。”我不知该说什么，却也无法任空气如此静默下去。
　　“你也一样。”他轻轻叹息，风吹起他宽大的袖子，整个人看起来单薄的随时会被吹散。
　　好像一个人独身走入红尘，身边熙攘，看见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安然平静的，终于觉得局促难以习惯。
　　看着寥落的淡蓝的天空，鸟群振翅飞过，我仰天深深叹息，渴望得到——某种依靠。
　　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日，我突然收到了良妃的邀请。
　　“娘娘吉祥。”我被宫女引进宫里，见到了要见我的良妃卫氏。
　　“晴宛格格，快起来。”她躺在床上，忙要抬手扶我。
　　我抬头望了她一眼，一眼却仿似抵了万言。风姿之美是平生少见，她却又好像不止是美而已。她抬眼，她微笑，这园内娆娆的风景，熙熙的日色，仿佛因她的存在而焕然一新。奇 怪她却又是那样安静到沉默的一个人，犹如冷浸溶溶月。
　　“晴宛？”她微笑着看着我，“早听胤禩提起过你，真想见见他口中如此特别的女子。”
　　“娘娘过奖了。”其实我也早想见她，只是一直避讳着姑姑和她的一段纠葛。
　　“晴宛，你想听故事么？”她的嘴唇一丝儿血色也无，却勉励微笑着。来时就听说良妃身体突然恶化，却一直憋着未说，现在看来，凶多吉少啊。
　　“好。”我虽皱着眉头，却还是点点头。
　　于是，在她的故事中，我看到了一朵水莲在我眼前绽放又走向枯萎。
　　他们之间有前缘未了，他是她未靠近亦不敢靠近的那团火，未曾得到的情感主体，他胸口藏着她一直遗落的心。他和她之间更深的是一种未被证实的关系。即便这关系已被千万人验明并不牢靠，甚至虚轻。
　　爱情，生死之爱。
　　她终于可以不再执迷于红尘，她要去寻她的那一束光，那似绝壁下生长的优昙，所以她纵身扑入，义无反顾。
　　她说她想在生命最后一刻握住福全的手，依在他身旁，一言不发的望着他。那时她仿佛又一次看见她年少心爱的少年为她画眉的情景，他明亮的微笑让整个黑夜为之绚烂。
　　她想起了那一年征战葛尔丹时他给她的信。
　　深青的薛涛笺已经有些泛黄变脆，这些年自己一直忘记了要去看。终于想起来的时候却已经几近分别，他笑着说将来再看吧！这个将来漫长的看不到结局，他们一步步走来，什么也没能改变，只是为了将一段往事刻在心里，用血肉包裹着逃过人世的变迁和时光的冷暖。
　　“乌兰布通一役大捷，三通鼓闭，万剑齐发．射死一切胆敢抗天者……”
　　“草原夜空极为绚丽，听老人们说群星是代替远方的亲人守护我们，那颗最亮的，可是你么……”
　　“今日上元，月上柳梢头，可惜黄昏不见人……”
　　纸叶在手中沙沙的脆响，抬起头，雨后斜阳，想来是我们共同看见的。
　　她犹是行在天涯荒漠的苦行者，他是出现在她生命里唯一亮眼的绿洲，所以她几乎是别无选择地爱上他，却忍不住一直在怀疑这爱的真假，长久，是否只是海市蜃楼？
　　于是错过了，就这么错过了，爱上他用了十六年，离开他用了十六年，怀念他用了十六年——人生还能有几个十六年？至于忘记他，似乎一生都不够。
　　“娘娘。”我轻轻叫着她的名字，生怕她随时会离开。“八阿哥很快就要来了，你一定要等到他，一定。” “晴宛，谢谢你，咱们素昧平生，你可以这样陪着我说体己话儿，我已经，已经很知足了。可我怕，我怕自己是等不到他了。”她挣扎着抬起手，手上的玉镯已经滑近肘部，她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褪了下来，戴在我的手上。
　　“娘娘……这……”我看到她疏离的神色中隐隐流露出的期盼，又停下了卸玉镯的动作，无措地看着她。
　　“这算是，咱们的见面礼，也算是，我最后送你的礼物……我不求你互他周全，但求你答应我，我走以后，偶尔帮着图雅照顾他。那孩子比不上你心细，若你能帮着，我也心安了……我这个额娘没用，生了他，却没给他高贵的身份，由他长大，却没教会他自在人生，这些年他那么苦，也因我没有教会他牢记自己的身份，不要贪图水中月镜中花。我知道你心里始终只有四阿哥，我不会奢望你会与胤禩在一起。但请你，请你，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尽自己的力护着他，拉他一把……这孩子的性子我清楚，只怕日后……他会更苦啊……”她重重的咳嗽，久久不能平息，眼睛却始终望着我。心中骤然涌起的难言的痛意，如一夜春风过处春草茂盛，那种痛像拿一把烧红的刀在心头慢割。
　　“我不愿意你因为同情或是怜惜而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选择，那只会是我生命的重复……那种悲苦，我不希望任何人再去体会……可是，可是……”她颤抖着握住我的手，抽噎着说不出话来，我别过脸，闭上眼睛，心却仍旧无法制止良妃凄哀的脸在脑海中越变越清晰。
　　一时间，室内浑浊的烛光，粗重的呼吸，压抑的让人窒息。
　　“我答应你。”我把手镯牢牢的套在手腕上，“旦夕祸福，我尽全力保他！”
　　“额娘？”外面传来极不自然的一声轻唤，虽是极力压抑克制的语气，却依旧绝望的令人
　　心碎，我回头看见胤禩，他只着了一件棉袍而来，满面憔悴，昔日的霁月风光淡定从容被一种不名状的绝望与恐慌紧紧攫住。
　　外面的世界依旧新鲜白亮，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凋谢，快速的陷入黑暗之中。
　　人生无常，果然所言非虚。
　　八阿哥颤抖着双手，在碰到良妃的脸的时候却迟疑了。他看见她脸上如释重负的笑意，自己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种可怕的感觉——他被这世间遗弃了。那种孤独感慑服了他，他想个婴孩般无助地哭起来。
　　“额娘，额娘，你看看儿子。是禩儿来了，额娘。”
　　他的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崩塌了，压弯了那从来挺直的身躯，“额娘”两字一出，心头积郁的哀苦已潸潸雨下，“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有事，来人啊，请太医！”他如泣血的兽，在血泊中挣扎的睁开眼，怒吼道：“太医！”
　　良妃无力再多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嘴角有一丝疼惜而忧伤的笑。“禩儿，你来了。” 太医很快就到了，单把了脉后，却连方子都不开了，执意要走，被胤禩拦住。
　　“太医，开药啊。”胤禩的呼吸渐渐急促，眼睛泛红，似乎全身的血液都逼向了那里。
　　“这……无需……”太医看了眼胤禩，又迅速低下头去，起身想走，却被胤禩擒住了双肩。
　　“开药啊！我命令你开药！”他声嘶力竭。
　　心头一阵酸楚，我不由自主的闭上眼，心头却被狠狠的扯痛。 “八阿哥……这……娘娘已是油尽灯枯之事，还是呈报圣上吧……”那太医抹了抹额上的汗，哆哆嗦嗦的说。
　　胤禩的手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放开，绝望的情绪早已盘根错节，占据了他的身心，多少次，曾以为行将崩溃的时刻，他都能表现的无比从容冷静。装若无事，此际他得以看清楚，原来那种不痛，不是已经消失，而是如蚌一样，紧紧夹紧心里的创口。用血肉模糊的痛苦换取它成为外人所看见的淡白莹润之物。所谓冷静，不过是终有一天能够平静审视自己的伤口。但他从未得到解脱，像这些年来被至亲至敬的父亲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生死不得。像年少时被同父异母的兄弟视为贱种……多年多年，心里的阴影一直从未消散过。他将它们折叠起，小心收藏，不叫人看见，然后再表皮植上从容淡雅的微笑，但那种伤口引发的痛感却愈演愈烈，无从倾泻！
　　“我求你……求你……开药吧。”胤禩的身子软了下去，那太医忙扶着他，似乎受惊了一般不住的点头：“是是是，微臣这就开，这就开……”说罢便拿着药方出去了。
　　“禩儿……”良妃的眼睛睁开了一丝光线，她微笑如水的像胤禩伸出了双手。
　　“额娘累了就先歇歇吧，禩儿一直都在。”胤禩笑着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
　　“不累……不累……额娘害怕没有时间了……禩儿，这些年，苦了你了……额娘知道，子凭母贵，额娘只是辛者库的奴才，却生了皇子，本就不容……额娘没关系，毕竟这些年风里雨里的什么人情世态没见过……只是你……一直都在努力，在拼命，在这皇宫给额娘挣个一席之地……”她的声音如同飘摇的烛火，蓦地，又是一轻，让人心生惶恐。
　　“那是禩儿该做的。”
　　“可是……孩子……你知道么，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我不求你给我荣华富贵，鼎铛玉石，那些东西，生带不来死带不去……我求的，只是你的平安啊……孩儿平安……即使咱们是百姓人家，粗茶淡饭，额娘心里也是高兴的……”
　　“禩儿知道，额娘一直都为禩儿好。”胤禩的心里变得复杂，跟光阴一样斑驳，他紧紧攥住良妃的手，仿佛害怕她在瞬息之间消失。
　　“千载勋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不是你的，强求不得……禩儿……别伤害那些爱你的人，你不只是一个人……你还有图雅，还有弘旺……别误了他们，误了自己……”
　　“儿子记下了，儿子一定照做，额娘你要快点好起来，弘旺您还没抱过呢……他可爱极了，您一定喜欢。” 他眼中似有钢针深深刺入，泪如雨下。
　　“好……”良妃慢慢的转过头来望着门口，喃喃道：“她不会来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我知道她指的是谁，我是那么盼望着姑姑能快点到来，这深宫的每一日，这温婉如花的女子是不是也曾日复一日的守着门口，等待年少的姐妹送来那份被她们遗忘的记忆，不曾提起却不代表她不曾盼望，只是太多的绝望让她不敢再去奢望半分。 难道她吝啬的连见最后一面都不肯？ “晴宛。”她细若游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忙上前，“她……她……还是不会原谅我……”弥留之际，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忘不了。我心头苦涩翻涌。她们的情意以这样惨烈凄然婉约的方式走回面前来，像死去的爱情死而复生，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迥然动容。 “会的，姑姑和我说过，她从没有恨过你，年少的执拗到这会儿已经消失殆尽了，她只记得你们的情意，你是她最好的姐妹……”我微笑着，在她耳边轻声劝慰她。
　　“真的？”她眼里有了一瞬间难以言语的光芒，然而只是一瞬，她还是如同一朵花，迅速的枯萎了。
　　一分钟，两分钟，我们静静的等着，只要一游脚步声，她就立刻微笑着坐起，笑容在看请来人后又迅速泯灭，向空中刚刚腾空便陨落的烟火，终于她疲倦的闭上了眼睛：“她不会来的，不会……” 她忽然对我说：“小姐，你对子芙真好。”
　　那一刻，她笑得好象一个妙龄少女，烂漫天真。憔悴的病容和这种灿烂的情绪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让我怔了一会儿。
　　伴随着那几个字，她眼中最后的微弱蓦然间淡去，嘴角那抹恍惚而欣慰的笑仿佛凝固在了她脸上，永不消散。 身旁的八阿哥恍如一瞬间僵死，脸色灰白，却没有任何表情的站着，说不清的悲哀，却也说不清的麻木。那双常漾着的星眸里锁住了所有的光明，一瞬间黑暗凝结在眼底，变成了永不褪去的颜色。
　　“子芙是我的妹妹，哪有姐姐不疼妹妹的？”一个熟悉地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我慢慢撑起身子，视线一转，却看到姑姑那似乎一下苍老的身影。他单薄的身子仿佛嵌入门框中，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她没有化妆，穿的却是一身华丽柔美的汉服，仿佛朝圣一般一步步走过来，目光却没有焦距的投注在床上那单薄而没有气息的人影上。 她离自己是那样的近。接近的好像她刚刚穿帘而过，她可以转身就抓住她的衣袂，可惜依然错手而过。死亡是这样轻，这样重。她这半生已经历过数次死亡，俱是大悲痛。但没有一次是这样重的敲击。
　　醒目。真切。逼视人前。
　　“姑姑。”我颤抖着叫唤，他却置若罔闻。一步一步的走来，步履沉重，像是走了半辈子一般。 八阿哥仍然静立着，似乎没有看到一样。她把良妃的手轻柔的放进被褥，柔声道：“怎么老改不过来呢。你身子弱，小心冻着。” 她轻轻唤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还未离去，常唤还可以听得到！
　　良妃的眼睛睁开了一线，对着她露出一丝笑容。“我看见他了……小姐……”
　　她不再说话。姑姑的手探上她的鼻息，确信她这次已经走远了。
　　“嘘……喝孟婆汤的时候，少喝一点，别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的……”空气里安静的只能听到眼泪落下，宛如心破碎的声音。
　　红尘旧梦，梦断已成空。

　　夜深千帐灯

　　康熙五十四年。
　　乾清宫内，康熙憔悴了很多。或明或暗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晦涩而黯淡。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睁开眼睛，他看着宽广冷寂的殿堂。人都散了，就会嗅到古老而金贵的旧器发出的陈年的暗香，淡淡的，像沉浸的岁月，储藏的忧愁，经久地氤氲着老人。
　　他的眼睛慢慢发亮，他似乎看见了空气中某些早已逝去的人的脸，他能看见年轻人看不见的东西，老的人，因为年老，或许会有一些莫名的能力。
　　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我的兄弟，我的爱人，我的知己，只剩我一个了。子芙，你向来是最懂朕的，你告诉我这样的耗尽心力，会不会有用？这紫禁城，我从出生时就在这里。我全部的爱和精力氤氲了，沉淀了，一年年后，我像树一样老了，却依然在这里。子芙，这是我们的家，我不能离开，不能看着我的子孙引它败亡。这几十年的荣华富贵，金玉满堂，千样人，万般事，我是一国之君，也见过了，福也受足了。现在便是为了他们操碎了心，我也认了。你要帮我，还有，二哥，五弟，你们都要帮我，好不好？康熙，你看见他在自言自语，可是我相信，他是看见了未来。
　　窗外，一只贸然闯入的雀儿在枝头，一声短一声长的唤着。廊下，百转千回射过来的阳光，已经僻旧了，金灰的色气，看到眼睛里，昏昏的，让人心里揪住。时光，就在雀儿的叫声中慢慢地在康熙眼前闪过了。
　　他几乎要醉过去了。
　　“万岁爷，晴宛格格带到了。”李德全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带她进来。”
　　康熙知道，日子还长着，该操的心一时也尽不了。所以，他又闭上了眼睛。
　　我刚刚跨过门槛，就听到康熙道：“晴宛丫头啊。”
　　“在。万岁爷吉祥。”我忙伏下身子。
　　这个手握日月苍生的帝王呷了口杯中的茗香，一双眸子正切切地锁在我身上，这让我想到了胤禛，我也是今日才发现，在众多的皇子阿哥中，他与他的父亲有着最为相似的外貌，淡然无情的面孔上却偏偏都有着一双墨黑幽深的眼，矛盾的交织在他静默的脸上，不断的弥漫萧瑟之感。 “丫头啊，朕决定不再留你了，把你指给朕的八阿哥——胤禩为侧福晋，你可愿意？”
　　满地的阳光冷了，我呆立在地。心里，锥心泣血的疼，血一点点流进了，那些淤积在心里枯腐的疼痛，原来还在，一直在。
　　我说我不在乎嫁不嫁给他，可现在我在乎——如果连如此陪伴他都只是奢望的话。
　　我一步一步靠近，距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跪下，缓慢却坚定的请求道：“皇上曾经允诺晴宛，会让晴宛自己选择，故晴宛斗胆恳求皇上收回口谕，晴宛断然不会嫁给八阿哥。”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沉默许久，道：“四年了，你一直带着。”
　　我微微一怔，对上他略带惆怅的眼睛，那双似乎看透世情的冷僻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沉痛的怀恋。“连朕都忘了——朕要了她后，将这镯子赏她，本着对她的歉疚，答应应承她一件事，可是至今日，无论她再苦，再累，她却从未找过朕，没想到——竟是给了你。”
　　他转身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却突然醒悟过来一般道：“她可是，拜托了你什么？或者，求你帮她什么？”他回身看住了心神不定的我，目光灼灼，“丫头，别瞒着朕，说。”
　　“是。娘娘曾拜托晴宛替她照顾八阿哥。”我闭上了眼睛，心重重的一沉。
　　“你呢？怎么说的？”
　　“旦夕祸福，我尽力保他。”
　　我尽力跪着，突然听见康熙无限倦怠地叹了一口气。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萧瑟晨光中，他的身形消瘦如寒竹，他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凄凉。
　　“她宁愿求你，也不愿求朕，难道朕真的伤他们母子太深了么？”他的语气让我困惑，一个什么都有的人，为什么看上去像是一无所有。 “朕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哼着歌走在甬道中，像是撞见了天大的喜事一般，整个人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光芒，这种光芒，让朕想起了一个故人……一个走了很远却从没走出朕的心的故人……”桌上的灯花暗了暗，只是细长的灯颈上有了时间斑驳的痕迹。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绵密的雨丝敲在屋顶的瓦片上，“叮咚”作响。
　　康熙好像闭着眼睛凝神数着一点一点的敲击声。数着数着，人便恍惚起来，好像陷入了那样的安静编入的回忆里。
　　“佟佳云悠，你服不服？”
　　“我才不服呢！这样的雕虫小技算什么！表哥，把我的东西还来！我改变主意了，不送你了……”
　　“有本事自己来拿！”
　　“眼睛闭起来。”
　　“什么？”
　　“叫你闭起来。”
　　“这是，哈！竹蜻蜓？表哥，你把我的玉蜻蜓弄丢了换个竹子的给我？我，我可不饶你！我告诉太皇太后去，以后决不理你了！”
　　“什么？这可是我头一次编东西送女孩子啊，看看，手都伤成这样了……喂，哎哟，我错了还不行么……”
　　“云悠，我要你做我的皇后，我唯一的妻……”
　　“玄烨……等我好些了……我们就回家去看看……那些海棠花儿没人照看，会不会谢了啊……”
　　白帏缟素，遮天蔽日，一只竹子做的蜻蜓翩然飘飞在血泪和沙尘中，安然落到漠漠草原中，永远嵌进了那块亘古未变，见证过一切的土地中。
　　我看见那只寒竹在风雨中缩进身体，发出寂寞的声音：“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晴宛斗胆问一句，皇上可曾爱过良妃娘娘？”
　　“从此无心爱良夜……说得好啊，朕早已没了心，如何谈爱呢？”人声远了，世间寂了。只他的声音点点滴滴，落到心里，清澈见底。我突然很伤感，却又很想放肆的笑。
　　后宫佳丽三千人，原来是形同虚设，原来任她们再如何受宠，一朝飞上枝头享尽荣华时，也不过早已零落成他人心底的尘埃。
　　“她是个温婉的女子，她很懂朕，朕说什么她就静静的听着，有时微笑，有时哀伤。只是她的出身，那是朕心头的一根刺，或者说，那是朕的一个错误。大清江山，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朕是不能也不可能给她和胤禩任何希望。”
　　“胤禩是个很出色的孩子，如果他的出身高些，如果他的出身能和老十或者老四比肩，那朕也许会给他机会让他放手一搏。这太子二废二立，朕其实早就看出，胤礽性格温和，处事不够圆融亦不够果断，不是朕需要的太子。过早的确立太子只会让他成为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群起而攻之，他势必会抵抗，抵抗就需要势力，最大的势力便是皇权，那么逼宫、谋位……可想而知，这只会让朕的江山不稳，八国之乱的覆辙，朕不想重蹈。”
　　“可太子复位，需要平复的就是人心，他却在这时侯跟朕捣乱！朕着力培养他，是为了他能帮着将来的皇上拱卫大清江山的，天下岂能为一人而治？朕要的是肱股之臣，他却结党营私，左右逢源，朕的大臣全都成了他的手下，他真想要骑到朕的头上来！他竟然还撺掇着胤祯胤禟向朕叫嚣——太子失德，八哥该取而代之！笑话！他取而代之的了？那么谁取而代之不得？这些兄弟之中可有出身在他之下的？若论才学文章，他比胤祉如何？若论行事雷厉风行，他比胤禛如何？若论行兵策略，他比胤祯如何？
　　“朕以为身为人母，她会帮朕劝劝胤禩，劝他敛了心，放弃那些追而不得的东西，没想到……她却从未说过一句……她也从未因此求过朕什么……”康熙心里五味杂陈。身为人父，他太失格了，可他毕竟先是个皇帝，再是个父亲。为了天朝国祚，以及下一任登临九五的天子，他必须狠绝地摒弃亲情，将私心放在大义之上。只是这么做，对被他所牺牲以成全皇权者来说，是何等的残酷？而对那些因此被卷入是非圈内的人来说，究竟是幸，抑或是不幸？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豪赌，不管最后谁登上权欲的巅峰，那都将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一如他。
　　“也许皇上从未了解过她。她一生都在追求自己追而不得的东西，她知道打碎一个人的梦想，更甚于杀了他。她是一个有私心的母亲，只不过是知道以她的地位断断保护不了八阿哥的周全，所以寄希望于皇上，却不料，皇上并不明白这一点。”我幽幽的叹气。她的苦心他直到她离开都未必明白。 “而八阿哥只是太骄傲，也太聪明。宝剑锋从磨砺出，您以身份否定了他的可能，他却偏偏要为自己和他的额娘证明您否定的他能做到。晴宛猜，也许良妃娘娘看透了这宫里太多的身不由己，她心里更希望八阿哥不要再走她的路，可以真正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身躯一震，一抬眼却见我的目光，竟然泛起一丝迷离。
　　“你说的，是子芙？”语罢又笑道，“枉朕将她引为知己，竟还没有你了解她！”他的眉压的低低的，轻道，“起来吧。”
　　我执意跪着，虽说身形早已微有摇晃，“皇上可以体会娘娘心中的无可奈何，请皇上也宠晴宛一次，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的眉棱骨一动，隐藏的平静被她的大胆所打破。她的大胆让他惭愧，“不。”他幽深的眸子定格在我的脸上，隐隐流露着一股悲怆，缓缓摇头道：“不。” 水波眼底清漾，我不知此时康熙心中有无波荡，此时外面的雨仿佛下得更大了，惊起巨大的霹雳，一瞬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皇上，晴宛愿意以死明志，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生不由我，死总该由我了。”
　　“混账！”康熙颤抖着手一掌打在我的脸上，力气之大，甚至连他都颤了一颤，站立不稳。
　　我看着被打得破损的嘴角，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倒映出自己那异常冷漠决然的笑，伤口在涌血，我却仿佛一点都不痛，我昂起头充满怜惜之心地看着悲愤大恸的康熙。
　　“皇上，只能如此么？”
　　康熙苍老的脸因为愤恨蓦地显得蓬勃生动，他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和胤禛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朕劝你，早些忘了他吧！”
　　我虽不明就里，心头却仍不由得微微一震，我抬起头来，他也正好转过了视线。我本不想在于他的目光相接，却不知为何，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拴住了我，一时之间竟转不开去。
　　他将一卷黄绸置于我脚下，沉声道：“念。”
　　我将它缓缓展开，随即瞪大了双眼：“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即朕登基，即皇帝位。”
　　我的目光越过圣旨看向康熙，见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对康熙道：“皇上，这是……何意？”
　　“何意？朕不相信你看不懂！这是朕事先写好的遗诏，朕百年之后，新皇凭此登基，号令天下。”
　　“皇上意属——四阿哥？”我怔怔的看着窗外雨丝卷起的尘土飞扬，那个名字如针扎一般刹那间在我心头烙下无数看不见的针孔。我突然有些怀疑，康熙是不是一开始就看出了他悄然隐藏的王者之思。所以，要做的，只是要让那颗心坚硬一些，夺嫡之争就是最好的冶炼。而的确，也真是成功。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一定，朕这里还有一份，上面是十四阿哥的名字。至于选谁，朕还没有定。”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眼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悲，似喜，似怜悯。
　　“晴宛明白了。只是还想问您一句，为什么？为什么他选了皇位就不能选我？”眼前事亦幻亦真，我直瞪瞪的望着他，心里像烧开的水一样不能平静。
　　他的脸上忽然涌现出一股悲戚。
　　“做皇帝后朕才知道，女人是用来生儿育女的工具，绝不能是感情的寄托，爱新觉罗家族的男人应该把感情寄托在这一片江山上。可以给一个女人尊贵的地位和无尽的财富，但不能只给一个女人感情。因为你一旦爱上了，那就是你的把柄！而我，若把这位子给了胤禛，你就是他唯一的死门，绝不能碰触的地方。留在这个世上，成为他任人宰割的软肋！”
　　“到那时，‘君王掩面救不得’的滋味，可比现在痛上千百倍！更何况！”他转过来，笑道，“你不会忍心他任人宰割吧——”
　　我走出乾清宫，见残阳如血，眩目的暗红惨然泯灭。风吹起发丝，脸像被刀割般的疼痛。忽觉脸上一凉，随即而来的灼热感却更甚。 轻飘飘的走路，仿佛身边的一切都成了虚幻的布景。心心念念的想着离开这个牢笼，却没有料到是用这样的方式。
　　“晴宛，明白了，还请皇上给晴宛时间，容许——晴宛回家小住……”
　　“朕答应你。”
　　“皇上，晴宛在你眼中，是否只是一枚棋子？”
　　“这里所有人都是。”
　　“那您的筹码是什么？”
　　“你的不忍。”
　　“坠素翻江各自伤，青楼烟雨忍相忘？”我折下一剪残红，人面桃花，花去香气依旧。
　　“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我一震，竟久久的不敢转身，生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觉。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我缓缓的转身，跌入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胤禛，我忽然发现我们无处告别
　　这里有太多你的印记了。每个角落你曾牵着我的手走过，每个宫殿你曾带我细细数过，
　　就连这桃花，似乎都认识你我。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风景还未看透，怎能就此放手？
　　可是胤禛，在这个世界上，人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 当你平安的时候，我愿意远远的注视你的快乐；当你身陷危机的时候，我愿意放开一切
　　陪你左右。 “皇阿玛找你？”
　　我轻轻颌首，他温柔地拥住我，修长的手指摩娑在我的脸颊，道：“怎么这么久？让我好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已被我反手紧紧拥住，脸埋在他的胸口，生生逼回了夺眶而出的眼泪。用力，再用力，再悄然松开。他的唇摩挲着我的额头，久久缱绻,，亦仿佛淀尽这一生痴缠……
　　“怎么了？嗯？”他用手指抬起我的脸，瞥见泪痕宛然，不由得变了神色。
　　“没事，想你了。”我痴痴的望着他，带着孩童般的眷恋，亦是自语亦是叹息。
　　“我总有办法娶到你的，晴宛，你信么？”
　　“我信。”
　　我慢慢恢复平静，深深点头。当真相信他，我只是信不过自己有力走到那一步而已。我们之间绝不只有我们自己，那些打乱人心的苦心经营，是我们所不能见的障碍，横亘成庞然沧海，崎岖长路。
　　也许以后，我和他依旧会是并肩行走，只是在谁都看不到谁的地方。看不到，却可以感受的到。有你，我这一路，永远都不会孤单。

　　无悔仲子逾我墙

　　我又望了一眼，他消失的，桃之夭夭的地方，晨曦微露，身边日色乍新。渐渐走回到昨日和他并肩而立的地方，露珠顺着枝头的叶稍滑落下来，轻轻柔柔的，让我想起他的吻。而那种渗入肌肤的冰凉凄切，宛如离伤，我在原地茫然四顾，确信他已经不在了。
　　“小姐，走吧。”春儿在我耳畔轻声道。“四爷定然会来找您的……到时候就知道了……走吧。”她亦随着我的眼神去看，却无立地垂下了头。
　　“走吧。十三该等急了。”我定定神，检点了失落走出宫门。
　　胤禛，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格格，到了。”春儿扶我下车，又再三叮嘱：“四爷说切不可呆久了。”
　　我微微颌首，提步向院内走去，有了胤禛的授意，那些侍卫并没有阻拦。
　　院子里确实一个人也没有，只胤祥斜倚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心思，看样子也是一夜未眠，乍见到我，迷茫的眼神瞬间晴朗，更惊得从床上跳起，身子绷得笔直，问：“你怎么来了？”
　　“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来得，我就来不得？”我忍不住微笑，见到他，再沉重的心思也卸了，却还是故意板起脸来，“怎么，几日不见，十三爷可忘了我这个酒肉朋友？”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酒肉朋友？晴宛你又挖了坑打趣我。”我感觉到他的话里有竭力隐藏的失落与恐慌，我慢慢抬起头，将他的不安望进眼里。
　　“我带了酒菜过来。”我低头从食盒里取出几碟冷盘，又给我们各自斟了一杯，道：“十三爷好福气，这可都是我亲自做的！十阿哥求了好几回，连根儿萝卜丝都没尝到呢。”
　　胤祥听罢，朗声大笑，却也只是一忽儿的痛快，“如此。”他凝住我，见我微有些恐慌，便整了衣服道：“那我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提箸便吃。
　　我安静的打量着这间屋子。屋里亦只是寻常摆设，几只笔共砚台，还有几本书摞在桌上。屋外红日湛湛，日色已新。椅子上有他换落的衣衫，搭在那里。我不由得走过去整理了。他的袍子柔软清凉，有淡淡草药的气味，却少了当年阳光的温暖与安定。
　　那件袍子里，裹住的是他疲惫伤感的心。
　　我心枝颤动。想起，与君初相识，那日。受了十四阿哥的气回来，看到他就站在湖边，一抹浅然的微笑，随风微摆的衣角让我仿佛遇到了谪仙。他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含着笑说，你十三爷我是不是很幽默？甚至还很轻佻的勾了我的下巴，但他的眼神纯净自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后来他说我不懂礼数，不像大家闺秀。我笑。我根本不怕，怎么会怕？那些无稽之谈。而他因此有美妙的误会也好，再选一次，我亦是愿意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认识他。
　　犹如故人归。
　　我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我自己浓重的哀伤：“胤祥，不想你这样苦。” 他颤了颤，似乎不能适应，随即逸出一丝轻笑，握住了我的手，渐渐收紧，他温暖的体温再次贯穿血脉。我喃喃自语，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三年的想念，把头垂在他的肩上。此刻我只想要一个真实的触碰来证明他的存在，仿佛只有这样的相依相偎才能平复多年来潜藏内心的焦灼不安，仿佛只一瞬便会永不分离。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有多久，似乎只有一个念头，将四十七年离别的痛在这一刻全部散尽。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带着安抚的力量，一下，又一下。 “晴宛，别把我当个英雄，我胤祥沦落至此，实不足惜。”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暗哑着声音道。 “不，你是！得到江山，号令天下就算是英雄了吗？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就算是英雄了吗？不！胤祥！你没有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相反你比那些背地谋划，包藏祸心的人英雄的多！你输得的时机，战胜的却是自己，他们呢？早已沦陷利欲的泥沼，跌落人性的巅峰！”
　　“痛快！”胤祥斜撑着身子，讶然地望着我，道，“真是！四哥调教出来的人儿就是厉害，开口闭口就是一番道理，老十三服了！”他轻轻一笑，一杯酒下肚，抬眼已是释然，又频频向我举杯。
　　“我知道，吃亏，未必不是占便宜。转祸为福，只在一念之间。只是，晴宛你知道么？这几年，这几年来，我每想到四哥，想到皇阿玛，想到皇位，想到哥哥们几次设陷阱、找借口，要我的命！想到这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那痛苦……就像一只虫子，日夜不停在啃啮着我的心，咬得我千疮百孔，痛得我快要发疯了！我十三岁时额娘走了，我在她排位前立誓，决不让人再伤我一处。十三年！可十三年后跟十三年前依旧没什么两样！没有额娘，没有皇阿玛，没有皇位！我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他又灌了一口酒，仰起头来大笑，一线流光，在他的双眼里流动着，醉意中的笑声里，脸颊竟悄然落下的两行苦涩的晶莹。门虽关的紧，依然有风透进来。因那风是拼了命挤进来的，吹到身上就越发的阴寒入骨，像一把把钢针扎进骨头里，钉牢了人的要害，使人丝毫动弹不得。我沉默着，慢慢站了起来。
　　“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胤禛——你的四哥！你可知，若说问鼎天下，你心中只有他，若说肱股良臣，他心中亦只有你而已！你们就是这盛世棋局中的黑白二子，需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局棋精彩与否，就要看你们是否用心同进同退，同止同息。”我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一番话。
　　“你要认输，可别拖累他！你可知他孤身一人在为你们的明天打拼？若没有你，你要他情何以堪！”往事倒影如潮，例例涌上心头，我心里凄凄疾风过后，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只觉得一只温暖的手背贴上我的脸颊，微微移动着食指, 似要抚去我的泪水与悲伤。
　　“别哭……”他低沉的道，“我想通了，我还有四哥，还有你……我错了，不该如此伤你们的心……”
　　我用衣袖抹了眼泪，道：“谁哭了？不过是酒喝急了，溅到脸上了。”我别过头，想像往常一般笑给他看，却始终做不到。
　　也许——没有我了，胤祥。我下意识得握住胸前的玉佩，仿佛想从它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然而它合着眼睛，像寂寂长路被黑暗遮蔓。我知道不会有回音，心里又是莫名的一涩，便用敬酒遮了过去。
　　恍恍惚惚的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一个人置身于满目的桃树下，不是在庭院里，而是在一望无际的苍穹下。微风轻柔，落花漫天，数步之间，犹如走过苍苍流年。
　　一个人，他穿着我最爱的青色衣衫，长久的立在那里，青天白云，落花盏盏，我却只看到他，回头时在日月沧桑后之中对我微笑。他在笑，那随和自在的样子，使时间却好像静止。
　　然后我就看到了胤祥，他一袭白衣款款而来，笑容使阳光为之失色，福雅陪在他身边，温柔安详；我看到胤禩坐在马上，图雅坐在他的身前，他们双手交握，笑得幸福而甜蜜；我看到红衣女子张开手臂在风中舞蹈，像一朵海棠花一般热烈绽放；旁边眼睛明亮的少年正伴着乐声舞剑，那是齐格儿和多尔济……
　　看到了正在远处的我，他们就一齐冲我招手。
　　而胤禛，他向我伸出了手。
　　这些从来只允许存在与想象中的景象，却让我混沌了：明知道是在做梦，我却还是微笑着像他们招手，向他们走去。
　　只是那一段路，却那么长，我怎么走也走不过去。
　　我晃晃悠悠，阳光熏冽，仿佛隔了轻纱射过来，散成五彩缤纷的光影，像一个从暗牢里走出来的人一般，那种世俗的亮丽，让我微微有些晕眩。
　　可我还想走过去……走过去……
　　我奋力的跑着，几乎透支了体力，但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停下，近了，近了……
　　我好累啊——
　　“累了，就睡吧……”仿佛有个声音合住了我的眼帘，然后有种腾空而起的眩晕感，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只是那个梦，我还想再梦一遍。
　　春日的清晨，有阳光和树叶的温暖的气息，熏得人也微微沉醉，我静静地躺在小船上，绳子足够长，任它随意漂流，那种惬意的美好，我想找个人分享。
　　睁开眼的时候，天空微微泛白，全然没有梦中那种灿烂明亮的颜色。让我一直提着的心猛然坠落，那种就要接近幸福终点的紧张和痛苦一下子消散。
　　只能平静的面对一切，湖面的波光开始泛起清冷的光泽。
　　“为什么要离开？”一个沉静还夹杂着森森凛然的声音响彻耳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却仍阖着眼帘。
　　我不说话。
　　胤禛，有些事情没有办法改变，那么将那些不得不背负的伤痛独自承担，让自己爱的人至少还会多一刹那的幸福，这样，也是没有遗憾的。
　　许久，再没有声音响起。
　　“扑通”的落水声搅碎了一池乱金，有水花溅到我的脸上，彻骨的冰凉。
　　我刹那间睁开眼睛。原本身边飘着的小船也空空如也。
　　“胤禛！”我颤抖着声音唤他，几乎走了调。
　　“胤禛！”想站在岸边观望海上生明月，那种落寞与恐惧霎时占据我的心。
　　“胤禛！为什么老要我来找你！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我哭着蹲在船上，甚至做好了跳船寻他的准备。
　　随着“哗”一声，水波漾起，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身上的水花溅了我一身，却丝毫没有阻挡我看向他的眼睛。“为什么突然离开？”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使我留恋的了。”他的声音像暮色里越过重墙传来的钟声，他的话冲散了烟尘，撞进了我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无可留恋？”
　　“是。”我的声音听起来淡漠无情。
　　“撒谎！”他凝住我，刹那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微一施力，我已经整个人都翻到在水里，恰好被他揽住腰身，拥在怀里。
　　“那我呢？嗯？”我落水后吃了好几口水，此刻也无法答话，更可悲的是，我不会游泳，只能紧紧地攀着他的身子，躲避着他的注视。
　　他迫我与他十指交握，透过他的手传来的彻骨的寒意，让我忍不住颤抖，他的掌心却一如往昔的温暖。我禁不住一抬首，那幽深的黑眸，尽是婉转缱绻，从眼角处崩涌而出。我垂首，勉力遮掩住眼中波光潋滟，心潮汹涌，心里一阵阵热起来，很多话涌上胸口，我的喉咙像一座城池，顽固的阻挡了我想说的话，堵在胸口，说不出，只剩苦笑。
　　“你就能全都舍下么？”那低沉的嗓音让我心中震颤。
　　“我……舍不得。”我艰难的开口，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心中情思如潮，又似秋风紧逼难以抵挡，只能把头深深按进他的怀抱。
　　罢了，再让我放纵一次吧！
　　我不会忘记，他的眼眸，他那刻的笑，将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上，融入我的骨血，此生此世，至死不渝。
　　他抱我上岸，方呼出一口气道：“怎么这样沉！”
　　我板了脸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推，却引得他笑道：“不如咱们把湿衣服脱了？”
　　我冷笑一声：“想得倒美！”
　　“不脱，那就一起冻着吧！”他话音刚毕，便毫无转圜余地的将我圈入宽阔的怀中，我本该挣扎，却莫名地贪恋起这瞬间温暖，熟悉的气息笼罩全身，刹那间，充盈着我的整个天地。“你是他那是唯一的死门，绝不能碰触的地方。留在这个世界上，成为他任人宰割的软肋！”康熙的话犹响耳边，我好像被什么在灼烧，想躲避又躲不开。
　　梦境，果真是梦境。
　　“胤禛，记住今天，记住我……”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摸着他的脸，他捧住我的脸，温柔的说：“我是情愿死掉，也不会忘记你的。”
　　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微暮时的阳光总带上一点橘色的黄，使万物浸润在一派慵懒之中。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依旧面色沉静地看着书，恍然间，我常常疑心这是不是一个梦，让人醉生梦死，忘记醒来。
　　我不由得唱到：“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摇……”
　　唱到心醉处，不由心神摇曳，偷偷的看了胤禛一眼，发现他盖了书正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想必已经听了很久了，我脸颊微红，忙背过身去看风景。
　　“在想什么？”
　　“没什么？”
　　“撒谎！我可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讨厌……我在想，你牙齿掉光，满头华发的样子……”我笑语嫣然，向他做了个鬼脸。
　　他亦浅笑了笑，拥我入怀，淡淡地说：“晴宛，那首歌，在唱给我听一遍……”
　　浮生一别，流水十年，辗转间已是七夕。
　　集市上很是热闹，我拉着胤禛往街上跑。从和平门外的厂旬庙会逛到白云观，从朝阳门外的东岳庙逛到闹市口，到处都是浓浓的热闹，不绝于耳的笑声，女子们在月老阁内求姻缘，个个流露着对爱情的期盼和向往；拉洋片儿的引了无数孩童，每看完牛郎和织女的故事都唏嘘不已。
　　我回答不出，只能放任自己永远无知。
　　“那什么呀？”
　　“那个？铁丝变花，这活计全靠一双手，看看，有好多花样。”
　　“那是——耍大旗？好厉害啊！”
　　“民间常见的耍把式，也就骗骗你这种冤大头。”胤禛看着我扔出去的二两银子，叹息道。可想而知空的是谁的钱袋。
　　“那是什么？”我摇摇胤禛的手问，他赌气似的捏了捏。
　　“这个啊，叫中幡。名堂就在送幡和接幡的功夫。你看他过会儿就要过牌楼了，那可……”还没等他说完，就被我的高声尖叫打断了——“长相守！”
　　胤禛皱着眉被我拉向一个面具摊，只见我指着一个面黑如锅底，嘴巴大张的面具惊叹，不由得问道：“长相守？这分明是‘昆仑奴’啊。”
　　一时间，我看着手上的面具有些怔怔的，胤禛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说下去：“怎么？你喜欢这个？”
　　“胤禛，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我反握住他温暖的手，仰面朝着当空半圆的月亮。
　　“从前有个公主，却在将近十四岁那年才第一次走出家门看一看她活的这个城市。那天是上元节。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灯火辉煌的节日，她几乎在这消弭人的温暖中迷失了自己，她丢失了她的女伴。
　　街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带着黑的像锅底一般的面具，那是昆仑奴，是世家公子们最喜欢的玩物。
　　她焦急地掀开每一张面具，唤着女伴的名字，然而每一张面具后都是陌生的面孔。这是恰有一个带着昆仑奴面具的人朝她走来，她以为自己没了希望，犹豫一下还是揭开了面具。面具下的男子惊异的望着她。
　　那是她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在他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她十四年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膘脆的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这使她我目瞪口呆，仿佛面对的是整个幽深的男人世界。
　　那是她第一个丈夫。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嫁给他，却疏离了他的心，虽然她的母后为她赢得了那场的懵懂无知的爱情，却是彻底的毁了她的梦。那个男人爱着的本是另一个女子，另一个在他们大婚时难产而死的女子。他把一切因果苛责与怨恨都发泄在无知的公主身上，他们的甚或渐渐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两个人在回忆和憧憬里各自煎熬。最后，那个男子自杀了。
　　因为他不能相信，他以为自己无法撼动的心，终于为公主动摇了。
　　他爱上了公主。
　　她等了半生，在最后一刻，她等到了她的爱情，还没开始，却已经结束了。
　　我叹了一口气，告诉他我的故事讲完了。
　　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的反应，黑夜中有黯淡的光照着他幽深的瞳仁。
　　“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叫它‘长相守’。”他背过手低吟，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因为贯彻他们生命的——爱情。”
　　“爱情，就意味着长相守，意味着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就像峭壁上两棵纠缠在一起的常春藤，共同生长繁茂，共同经受风雨最恶意的袭击，共同领略阳光最温存的爱抚，共同枯烂腐败，化做坠入深潭的一缕缕烟尘。无论彼此身在何处，有爱便长相守。他们的缘分因此而起，爱情因此而生。”
　　胤禛心里仿佛有东西一蹿而过，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是一惊。仿佛断崖独坐凝望蓝色海面，却已不复心平如镜。她仿佛是平静海面停驻的扇动羽翼的飞鸟，单单为他停留，带来绝美的景致。
　　“那个叫长相守，这个叫什么？”他轻轻的将红色的丝绦握入我的掌心，手被他圈住，反复摩挲。
　　“叫无悔。”

　　梦里不知身是客

　　“晴宛。”他在我身后揽住我的腰，今晚他身上的味道，与我记忆中有些不同。有些陌生。
　　却好像也比以前更温暖。
　　七夕的夜晚，连空气都是浓郁的甜蜜，满目的烟火向我们展开了人世间最绚烂的表情。
　　我们静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看着。一时间，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就那么一笑，仿佛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无所谓了。
　　至少此刻，我还在他的面前。他也是。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痕月长圆。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不过十四岁，而现在，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时间让我们都苍老了。不仅是容颜。
　　他握住我的手，缓缓念了一首诗：“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夜凉徒倚处，河汉正盈盈。”
　　然后一个劲儿地问我写得好不好，我笑的说不出话来，却也在瞬间把这首诗牢牢的记在心里。
　　“是啊！七夕，牵牛织女一年一度相会的日子！漫长的等待，再见又要等明年。你说，这是欢喜的日子，还是悲伤的日子？明知道相思成煎，为什么还要年复一年地等下去呢？”我笑着问他。一时间只是沉默。
　　“以后，别再走了。就在我面前。我在宫里，你也在宫里，让我想你的时候就能看见你，好不好？”他没有回答我扔出的犀利的问题，它总将人伤的血淋淋的。
　　我点点头。好。
　　我找到理由让自己可以勇敢，因为我只剩下了他。
　　除了他，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们像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紧紧相拥着取暖，彼此的怀抱是这世上唯一的光源。
　　“胤禛，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咱们去泰山，去东海，去江南……”我喃喃着闭上了眼睛，我仿佛看见岱宗上喷薄的红云，东海上遥遥远去的孤帆，还有，还有江南啊——闭上眼，仿佛看见桃花开满蠡湖……
　　我们可以在一起看夕阳。在一起赏花喝茶。一起下棋参禅。一起钓鱼。一起弹琴……
　　或者什么也不做，静静的看着彼此一起到老。
　　我忽然发现自己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那算不算一种刻骨铭心的遗憾？
　　真的好想和他走遍天涯海角，只有我们俩个人，真的好想……
　　“晴宛，我……”他搂着我的手又紧了紧，我的心止不住的痛了痛。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即使有幸离去看海的日子，于你，也是遥遥无期的事。
　　“这样就很好了，胤禛。”我说得有点恍惚。
　　他闭着眼睛吻我，所以没看见我的泪。
　　“你说的都是真的？”一个男人的身形随着跳跃的烛火映在墙壁上，伟岸坚毅，却在垂首间不经意落下一丝沧桑与疲倦。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按着万岁爷的吩咐递了眼线进去，听里面的人说，四爷日日过去，并且常常——”地上的奴才倒吸了一口气，犹疑着要不要说。
　　“常常什么？说！若有半句假话，当心朕扒了你的皮。”康熙刹那间变了脸色，他心底已暗暗猜到，只是还等着人来证实他的猜测。
　　“是是是，四爷常常夜不归宿，与格格同宿一室……”那男子还未说完，就被康熙随手拂下来的茶杯砸了一身，滚烫的茶水击在手背上，红皱的皮肤在烛红摇映下令人心惊。
　　“荒唐！”
　　“万岁爷息怒！奴才听里面的人说，四爷和格格从未做出逾矩之事，两人常吟诗赏花，下棋参禅，累了也是分塌而卧……”
　　“如此。”康熙双目睁开，看住明黄的灯罩，“下去吧，露一点口风，朕割了你的舌头。”
　　“是是，奴才告退。”那人赶紧接他的话，一溜烟地告退了。
　　“噼啪”九龙烛台上的红烛忽然爆了个烛花，康熙的眼色暗了暗。
　　“看来，他们还是狠不下心来啊！”
　　——“那就莫怪朕了，老四，朕都是为了你，为了大清。”
　　康熙沉思着，他回味立国的坎坷以及自身的悲苦，一行浊泪不由得如河蔓延。泪影斑驳中，他渐渐能够看见自己童年时期的剪影，还有父亲清瘦潦倒的样子。一个青灰衫履的男子，握着一串佛珠，指节清晰。嘴里念念有词，倚着宫门，望定了远方。
　　他哪里还有年轻时入关定鼎的雄姿？身上只有落魄的味道，他对这世间所有的爱和热情全因一个女子的离去而崩塌。他日日看花，看水，看经，就是看不到这紫禁城。他的眼神仿佛是铅水凝流，是沉甸甸的铁灰的痛楚。
　　“痴之一字，最是苦恼。执著于权势名利、执著于情感爱欲、执著于好恶成见，种种执著，令人深陷而无法自拔，患得患失，如何不生苦恼？情到深处，便为情所困。先是痴迷，而后贪爱，最后是嗔恨以终。‘情困’是一切烦恼的根源，唯有断情绝爱，方能转醒。”
　　终于有一天，他的皇阿玛不见了，大家都以为他因天花而殡天，其实实在五台山落发为僧，以他的方式了结了尘缘。
　　他成了新君，从此后“情”之一字是最不可触碰的禁忌。
　　可还是无法抑制的爱上了，如何？
　　他捏紧了拳头，生生看着他心爱的女子被太皇太后赐了死药，眼角迸出血泪而不自知。
　　——唯有断情绝爱，方能转醒。
　　“是绛雪轩的岚儿么？”挑高的烛火映出一张太监苍老的脸，岚儿心里微微一惊，竟然是太监总管李德全。她不由得微微颤抖，微一福身。“回李公公，是的。”
　　“万岁爷传你，跟我来吧。”
　　入夜的深宫甬道透着一股子死寂，两人一前一后行走于宫墙间，虽有宫灯引路依然摆脱不了阵阵彻骨的阴寒。
　　岚儿落寞地回头看这绛雪轩，今夜没有月色，盛烈的阴寒将这偌大的庭院笼罩，看上去悲辛无尽。她突然有种幻觉，也许自己再也回不来，也许一切都将在今夜开始改变。
　　乾清宫入夜之后少了白日的威严反而多了几分萧瑟，夜色中明黄的殿堂只剩一片麻木的黑色，如同无边无际的海域，望的久了，让人心生窒息。
　　“万岁爷，奴才把人带来了。”
　　一阵心悸，彻骨的凉意。她想自己怎么会觉得这里是整个世间最落寞最悲苦的地方呢？她跟着跪下道：“奴婢给万岁爷请安。”
　　并无人搭理她，耳边只有风拂过纸张哗啦啦的声响，如潮水般涌来，地砖的冰冷刻骨惊心。
　　岚儿悄悄抬头打量，明黄堂堂，不过盈尺的地儿就是一盏莹亮的灯，室内燃着上好的檀香，氤氤氲氲。她低下头来，深黑的地砖似乎散着点点碎金，亮的能映出自己清晰地轮廓。她早就听说这乾清宫的地砖是掺了金子的，不由想到年幼时被水灾毁了家乡颠沛流离后客死异乡的父母，自己被变卖为奴，笑意顿时凄凉，眼泪都忍不住走珠似的下落。这浮世众生，就是这样的不公平，有人锦衣玉食，生下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奴婢成群；有人破瓦寒窑，只求活命，却穷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要卖身为奴。
　　昏暗的烛光映出康熙灰白掺杂的发辫。他埋着头批着奏折，时而皱眉时而舒展，李德全早已退到了门口，康熙没有注意，似乎口渴了，便随意伸出手摩挲着桌上的杯子，岚儿见到，忙站起来为他递上。
　　她不知为何从心底涌出一声哀叹，为自己，为康熙，为这世间所有人。
　　康熙抬头瞥了她一眼，“倒是个机灵的丫头。”他叹着气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
　　岚儿还没回过神，眼皮底下忽然出现一张纸。
　　“看看。”
　　岚儿忙双手捧过，瞧了眼康熙，他正闭目养神，眉头却微微皱着。岚儿翻开来，见着是一封黄折，折内满是朱谕，末尾印着鲜红的印宝。
　　“皇上……这……”岚儿仓惶的跪在地上，忙着磕头，触目惊心的撞击声响彻耳际。
　　“怎么？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康熙看她这一副模样倒笑了，端起桌上的茶杯，吹开茶沫，轻啜了口，说：“这一封是朕的手谕，一旦递交宗人府你即刻入皇家玉谍，如何？”
　　岚儿恍若未闻，人瘫坐在小腿上，脸上的惶恐之色早已隐去，换成了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的落寞神情。“唉……”她听到自己身体里发出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皇上……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她的手一抖，纸惶惶然飘落在脚下，她忙捡起来，确保没有任何遗损，方舒了口气。
　　康熙将她这一举一动纳入眼中，不禁展出一丝微笑，她或许正是自己要找的那枚棋子。
　　她匍匐在康熙脚边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混混沌沌的不知是悲是喜。她清楚地看到，上面写着——“入雍亲王胤禛府邸”，日思夜想的人仿佛即刻就在了眼前，又不得她不欢喜。
　　“朕看你是有福之人，从今往后好好伺候老四，过去的事儿就不要多想了。”康熙幽幽地笑了，似想起一事，又道：“以你的身份，只能从侍妾做起，但你是朕亲拨的人儿，守好本分，应该不久后就能抬成格格。”
　　“奴婢谢万岁爷隆恩。”她嘴上说着，心里却如同一团乱麻搅动着，翻腾着，她在期待什么？代替格格待在他身边？期望自己的容貌能够永远就这样塞满他模糊的视觉，并最终占据他同样模糊的头脑么？
　　“别应得太快。”康熙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你回去好好打点一下，明日之事，朕自由安排。”
　　“明日？”她胸中轻轻溢出的气泡顿时烟消云散。
　　“怎么，你不愿意？”康熙蓦地抬高她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寒意弥漫，岚儿看不分明，“朕不会强迫你，男女之事讲究心甘情愿。可你要记得，这次时机失去了，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朕会即可将你发配出宫配小子！再者，你不是很仰慕老四么？可你别忘了，他眼中只有你的主子，从来没有你。但朕是断不会把晴宛格格指给他的，你进了府，念在旧情难忘，也许从此你就飞黄腾达了……怎么样，想好了没？”
　　康熙的声音似乎有着魅惑人的力量，岚儿玩玩想不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愕然，却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嘴角渐渐浮起笑意。她忽然迷茫了，眼前浮现出格格灿烂的笑容，温柔的嗓音，四爷深邃幽深的眼神，淡淡却多情的嘴角……心里像被风搅乱的池水，泛起层层澜澜的感慨。默然良久，只是叹了口气。屋里一时寂静，只微微可闻窗外风打着树叶沙沙的轻响。
　　“如果你觉得对不起你的主子，那可错了，世上的事儿，谁也说不准。对与错，是与非，从左面看跟右面看，看见的结果，往往是不同的。所以他们说你对不起主子，那是他们的话，朕告诉你，你这是帮了你主子，帮了四阿哥。”康熙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了来。
　　“奴婢……叩谢万岁爷恩典！”她伏在地上，没人看的到她眼中的神情。
　　“很好。”康熙连连点头，他满意地起身踱至门口，又背对着她说：“以后的路，你可要自己走了。”
　　天暗了，再暗了一点，小李子拨了烛花，室内亮了一些。
　　岚儿缩在床上，心里茫茫的，将自己裹得紧些再紧些，宫里的夜，真冷啊，冷入骨。
　　“今个儿我要先回宫，皇阿玛在额娘那里，说是要我和十四弟进宫来陪他喝一杯，怕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我帮他理了理衣襟，果然意气风发，心里不由的满足。
　　“胤禛，今个儿是我生辰。”我攀上他的肩膀小声道。
　　“真的？惨了，我可没礼物送你，上次七夕花了我那么多银子，这就两清了吧。”他满不在乎地把玩着玉佩，一挑眉似乎早有准备。
　　“你还真是个铁公鸡啊！那么点民间的物件可穷不到你们天家阿哥！再说，你见天的在我这儿又吃又睡，我这儿又不是客栈，饭钱呢？房钱呢？”我伸手打他，却被他牢牢抓住。
　　胤禛满含笑意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我脸上一红，但仍强做镇定道：“没钱可得抵押。”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瞧得我心里一慌。他暗暗将左手环上我的腰，还不待我反应过来忽然间就吻上了我的唇。我慌得轻喘一声，他却伺机更进一步。
　　“一大早就跟小野猫似的尽抓人。早准备好了，你若不喜欢，就拿我做抵押好了。”他的唇顺势移动到我的耳后，
　　“来绛雪轩等我……”
　　进了宫已是戌时，归鸟投林，一群群溶入深紫色的暮色中去，远处城墙的影子像一条淡灰色的巨龙，横垣着巨大坚强的砖背。我微微仰着脸，呼吸着夜间清甜的无孔不入的空气，月来升起来，微风吹动我后颈里的几丝茸茸碎发，心轻的好像要飞起来一般。
　　御花园里新移来一株极大的石榴树，枝叶一直探出低矮的围墙来。火红的千叶重瓣，一朵朵缀满枝头，黑的夜里辨不出颜色，亦知道那红的浓烈，仿佛一簇簇火，燃到极处便骤然一暗。
　　“这石榴真好，改日可以来摘了吃。”
　　引路的宫女一笑说，“格格有所不知，这是千叶石榴，只开花不结果。”
　　当时笑笑没有注意，日后想起来，竟是一语成谶。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探头探脑的秦顺儿，一看到我，几乎面如死灰，瞬间就跪在我的面前。
　　我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拉他，笑道：“怎么？见鬼了，我长得那么丑啊？”
　　他挤出一个极难看的微笑，费力的咽了口唾沫，哆嗦着笑道：“格格说笑了，奴才还从没见过像格格这么美若天仙的人儿……”我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实在忍不住啊，胃酸……
　　“对了，你主子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才意识到什么，左顾右盼地问他。
　　“主子……主子吃酒还没回来……害怕格格先来了，就吩咐奴才在这儿等着……”他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只要我发出任何声音他都一副要跪下认罪的表情。
　　恍恍惚惚地我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在这儿干等着干嘛啊，咱们进去等他们。”说着我就要迈步往里面走。
　　“格格，别……您等等……”秦顺儿跟在我身后急着向前赶，却似乎又有些怕，总是没有拦住我。
　　我站在门口，往里面探了探，只见房内幽暗，阴阴的，看不分明，又担心是不是胤禛有什么惊喜要给我，所以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想了想，正要举手敲门，听的里面有男声：“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是你？”
　　接着有踢翻东西茶杯落地的声音……
　　有个细声细气的女声暗暗抽泣着，在静下来的瞬间，她轻声唤道：“四爷……”
　　“住口！你又耍什么诡计！虽说我要了你，但一样可以杀了你！”
　　“四爷……我……”
　　“滚！”
　　我霎时心明如镜，冰冷无声。我听得出这声音是谁的。合上了嘴却不慎咬破舌尖，血流出来。霎时的平静过后，我像淹没在滔天海浪里的人，每一口呼吸都是苦涩的足以致命。这一刀捅得太快，快到我不觉得痛苦，只觉得荒唐，高高的沉沉的阴影砸下来，碎裂在地上，成为厚厚的一堆，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打破的只有世情的混沌。
　　我的手物理的拍在门上。
　　一切静下来。
　　门里门外的人，对峙着。
　　终于，门开了，衣衫不整的岚儿出现在我面前，遍体红印一览无余。
　　岚儿的声音在骇异的寂静里简直刺耳，呲呲响着，像两片破碎的瓷器相互无休止的摩擦着。
　　“格格。”她说，声音僵硬的不像自己。
　　门又开了一线，胤禛站出来，掉过了眼睛不看我。
　　“没事，我替你们看看有没有人，时间还早，你们继续。”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胤禛横身拦住我，眼光死死地像要钉进我的心里去，我连叫喊的权利都被剥夺，要逼自己安静。
　　“你信我……”他哑着嗓子道，岚儿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信。”我亦牢牢看住他，用眼神将他捆绑住，“每次我们都这么说，你还不觉得厌么？你要我信你什么？信你在我生辰当天和我的丫头……好，我信，你还要如何！”
　　她的声音像锥子刺着他的心，没有声音却尖锐入骨，他闷住了，像被人掐了脖子，游丝一线的呼吸着。
　　“你不知道！”我苦笑着，“来的路上我有多么高兴，想着马上可以见着你，想着可以和你分享我全部的快乐。现在，我也要谢谢你，王爷，你不但分享了我的快乐，也分享了我悲惨的境地。”我捂住心口，那里仿佛有无数把刀在搅，让我痛苦的快要窒息。
　　“你闹够了没！”他面无表情，“就因为我碰了她？我是个男人，我也有七情六欲，我有那么多女人，你要不要一个个数落过来！”该死！他一开口便后悔说了这话，明明不是这样想的，可她怎么能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一些事——他喝了酒，身上却火烧火燎一般难过，然后他在这个女人身上闻到了晴宛常用的熏香，她们似乎穿了同样的衣服……
　　中计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掐住岚儿的脖子，狠狠道：“说！谁指使你的！”
　　岚儿悲凉地望着他，不用多说什么她也能感受到他对她的嫌弃。到底只是一场梦，那时的爱怜，不舍，温柔，所有的都不是给她的，从始至终，她只是一个替身。她穿着她的衣服，熏她喜爱的香，果真只能迷惑了他的眼，模糊不了他的心。
　　可是，她那么爱他……
　　她身子陡然僵硬，甚至停止挣扎，苦苦的一笑，道：“你既然要杀了我，当年何必要救我？” 胤禛眼睛微眯，十指使劲，岚儿呼吸逐渐急促。
　　“放开！”我冲上去狠狠掰开他的手，岚儿顺势倒在我的怀里。
　　“格格……对不起……”她在我怀里慢慢的放松，神情里透着股不顾一切的决然与坚持，“我记得，格格说过，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我，我引诱四阿哥是我不对……可我，可我真的不后悔，若能在选一次……我还会选同样的路。”
　　“傻孩子……”早已了然的答案乍然从她口里听到却仍是有如针刺。
　　她苦笑道：“我爱他，却从来不能为他做什么……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十三阿哥被圈禁，他比谁都内疚都痛苦，我帮不了他；八阿哥在朝堂咄咄逼人，他一步一步退让，我还是帮不了他……他救我于困境中，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如今，如今……”
　　她的话，轻易让我落下泪来，觉得软弱无力。落在手背上的水，像圆而凉的镜子，让她照见自己的弱小卑微，不能给他力量。
　　越深的爱着越无能为力。
　　“格格！”她凄然的唤道，“四阿哥他，他心里是没有我的……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他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厌恶……”
　　空气里只闻她轻轻的抽泣声，我只能用力拥紧她……良久，我听到她极力克制的哽咽。“格格……我本是黄河水患的灾民……若没有四阿哥……我恐怕，恐怕……”她的眼神开始迷蒙，不能忘记啊，满目疮痍中，是他轻轻递过来的一个馒头，让她重新看到生的希望。
　　又是一片寂静。我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疼痛难耐，不由睁开眼，却愕然的看到她嘴角已经溢出了血痕，胸口插着半截金簪。
　　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我颤抖的把手伸向她嘴角的血丝，眼泪不听使唤的大颗流下。混合着她的血迹，是我的思想几乎溺毙在这一片红色中，“格格……原谅我吧……” 我喉咙嘶哑的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她似是安心的笑了。
　　“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我嘶哑的喊着她的名字，确知她再也回不来了。
　　“也许……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记住我……记住我……”
　　胤禛自始自终转过头没有看她，她苦涩的笑了笑，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袍角。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她拼劲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倒地。
　　“无悔……”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溢出，她绽开着一抹凄绝的笑，仿佛生命的光华在这一刻凝结。
　　从来没有过那样强烈的恨意从心底涌上来，从体内每一根细微的血脉迸发开去，像是一种淋漓尽致的疼痛，椎心刺骨，就像有人狠狠的剜去心脏。
　　如果可以杀了他，如果可以将他硬生生从记忆中剥去，那么，该是何其幸福。
　　“她死了。”我的眼神空洞，声音亦是。
　　“我知道。”他的声音冷静自持。
　　“她因你而死。”我的手指僵直，直指着她，泪水不断无知觉得滚落。
　　他忽然狠狠吻住我，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吻住我。
　　他想像过无数次，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悲绝。她的唇冷得像冰一样，不带丝毫的温度与情感。他越吻越绝望，明明知道，完了，从今后，一切都完了。
　　她顺从的任由他摆布，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他痛恨的加重了力道，咬破了她的嘴唇，腥甜的血在唇齿间漫延，她微闭着眼，仿佛已经死去。
　　没有人知道那种滋味，绝望得几乎可以令人发狂。
　　他的力道渐渐小下来，我冷笑一声，伸出手拼了命的推开他，好像要把他推出我的生命力。从他的怀里掉出一样黑似锅底的东西，“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齑粉，随风而散。
　　长相守……碎了。

　　番外——断章

　　【晴宛——永诀】
　　夜色，灰蓝。心随风动，不知，所踪。
　　聚光，散开
　　爱随时间不停流失。
　　我轻轻晃了晃身体，只是轻轻地，因他目光的逼视似一只无声的箭，让我无所遁形。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那声音低沉，似含着几分讥诮，我心头一震，却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断了吧，我说断了吧。”我眼里酸涩，别开了脸。
　　“我不信。”他果断地说，缓慢的从月色阴影中踱出来，面容在我的视线里渐渐清晰，然而那熟悉的脸庞上，却浮着叫我陌生的冷笑，极力压抑的气息，从唇齿间一字一字的迸发出怒火。
　　揪住我衣袖的那只手，青筋突起，似是想将我扯成碎片。我的嘴角慢慢牵起，倒仿佛是笑意：“事到如今，由不得王爷不信，您是做大事的人，心思不该拘泥于这些。”
　　我紧闭着双眼呐喊：胤禛，你为何不懂？如果我们的幸福需要践踏在你的雄心壮志之上，那我宁愿不要！长相厮守，纠缠不休，那是我们几生几世的错误，所以我来了，来终止这个错误，这样，你会不会活的更洒脱些，我是不是也不用那么痛苦？
　　其实我早已料到今日之事该是出自康熙之手，目的无非是想让我们狠了心肠，自此诀别。
　　早该料到了，早该……为什么还要追逐那遥不可及的幸福，拼命的用指尖触碰擦身而过的温暖？这样，只会让彼此都狠不下心来，各自执着。
　　就好像那暗红的千叶石榴，花开到荼靡，而后萎谢，我遇见你，而后相诀。怎么可能从头再来。
　　他朝高墙隔绝，红尘离散，谁知道哪一天才可以重相见？也许等到白发苍苍，也许永不再见。
　　情在不能醒，一句于执迷中道破天机。
　　不是不想自拔，而是人在其中，心不由己。
　　人是聪明键福寿，从来薄福送倾城。人若放得开，看起来会不会比较幸福？
　　我突然无声的笑了，通过他的瞳孔看到自己，那么狰狞。
　　原来，没有了你，我已经忘记该怎样笑了。
　　你离开，我衰败，心花零落，落地成灰。
　　看他转了身，一字一掷的问我：“是不是皇阿玛和你说了什么？”
　　“与皇上无关。胤禛，只是我的爱到此为止，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也回答不出，我只能说我不爱你了，从此要将你从记忆中一笔抹去……”
　　“你敢！”他攥住我的下巴，指端狠狠收拢，我的言语渐渐哽咽，眼泪狠狠的敲击在彼此的心上。
　　他的唇覆上来，那样的突然猛烈以至于口齿相撞的声音都格外清晰，瞬间的慌乱后是无望的悲哀。如何不悲哀？手中有小小的火种，心中温暖，照亮的却只有身边数步之地，我们温暖了彼此那么就，还是这样的错过了。而眼下越是纠缠沉沦，越是绝望。越是绝望，越不想放开对方。
　　因我们是两株共生的藤蔓，谁离开谁都会受伤，只能彼此紧紧缠绕，抵死纠缠。
　　可就那样完了，我与他短暂的刹那，我如同一只蛾，飞近了灯光，灼烧着双翅，才知道光明的美与热。然后又亲手将一切毁去，将一切都残忍的撕裂开来。
　　他们说，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可他们不知道，也许飞蛾愿意用死亡换取的，是比生更多的快活。
　　他们问，飞蛾扑火，值得吗？
　　值得吗？我问自己。我只知道，失去火的飞蛾，从此，永远不再奢望幸福。
　　“多罗格格乌雅晴宛，性情温顺，知书识礼，深合朕意，特赐予皇八子为侧福晋。”
　　“遵旨。”
　　“浅画镜中眉，深拜楼中月。人散市声收，渐入愁时节……”我倚在他的怀里，用手指描着月亮的形状。
　　“讨厌……昨天我描了一半，今天像接下去，怎么形状都变了？”我喝了酒，伸着手指含混不清的戳着他的胸口，像个委屈的孩子。
　　他依旧对着月亮，一动不动。
　　“不许愿么？”他抚摸着我的头发问。只是想听她的真心话。恨也好，怨也好，他都甘之如饴。
　　“我的愿望年年相同，从来都没实现过……”我指着月亮，它在我眼中越变越小，像粒凝在眼角的泪。
　　慢慢便合上眼睛，睡着了。
　　“胤禛呢？”
　　“我希望——你的愿望可以实现。”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身吉服，艳到极致，这出阁的艳，更胜红日明霞。
　　窖藏十八载的女儿红，如今方才显现它真正的功力。
　　泪水，在被打磨的光洁的脸上划出一道完美的狐，沾染着被化开的胭脂，滴在长着湿滑苔藓的青石板路上，消隐无踪。
　　眼前的景象变得纷乱而模糊，耳中的声音变得嘈杂不清。晚风吹拂着散乱的鬓角，带来了深夜的清冷，却不能冷却任何东西。
　　远处的灯火较之前更亮，红烛的光亮夹杂着频频闪过的人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我的婚礼，我却是行尸走肉。
　　那是他们的世界，没有我踯躅的地方。
　　“侧福晋，您怎么在这里？快跟我来吧，误了吉时可不好啊！”一个嬷嬷说着要将我拉开。
　　“春儿……”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远方，如铅块般的沉重在颅脑中凝结，阻塞了思想，周遭的一切景物似乎都在如指尖河砂般匆匆逝去，只余下空虚而混沌的四极。
　　“格格……”她扶住我，眼眶微红。
　　“他，他来了么？”我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了她的手背中，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竟有一丝期盼。
　　她慌忙错开，几乎用耳语一般的声音说，“没有……格格，别等了……四爷他不会来了……”
　　我闭上了眼睛，隐隐露出了一丝微笑。
　　“格格……听秦顺儿说，四爷在书房里弹琴，已经弹了三个时辰了……听说他的手……”
　　我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袖中的物件。好不容易粘捕好，微微有些扎手。
　　长相守啊。
　　爱情，意味着长相守。
　　意味着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
　　【胤禛——永昼】
　　“老四，不管朕做了什么，你要记得，朕不愧天地，不愧祖宗，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大清！你要学会面对，学会承担，学会把疼痛植入骨血，学会把无情刻在心上，朕所做的一切，百年之后，面对苍生，面对祖宗，朕亦无愧！”皇父握住我的手，竟然亲手为我斟上一杯酒，他凝视了我片刻，眼里又渐渐浮出叫我迷惑的温存，那温存，只在对着太子时出现过，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满心的欢喜压了下来。
　　“吏部腐败，兄弟相争。眼看千里之堤将溃于蚁穴，祖宗把江山交到朕的手里，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朕是痛心疾首，朕有罪于国家，愧对祖宗，愧对天地，朕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皇父轻轻地说着，闭起眼睛长叹一口气。
　　“皇父请宽心。”我仿佛被他这样的语气烫伤了，忙跪下劝道。
　　“起来起来，今个儿就咱们父子两个，没那么些个礼。”他的声音忽然又泛起几分倦意，变得极缓，“朕有一道手谕，若无遗诏，无非此言，你可知谕中所言何物？”
　　我默然。
　　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能说。
　　一场戏，自始至终演到底的才是赢家，而我们每个人的归属，生死，都是曲终人散后的不解谜题。
　　皇父站拉我站起来，对着光一字一顿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即朕登基，即皇帝位。”
　　心里的疑惑迅疾消失了，我的心狂跳。喜悦像水面的波纹，越阔越大。电光石火间突然想起那日皇父抬眼凝注大哥的背影，眼神冷厉狠戾如刀，一眼便似割裂云层。虽只一瞬便不着痕迹地滑开，却有如一道电光劈过，让我悚然心惊。
　　心有欲，口不言，事到临头可不能功亏一篑。
　　“请皇阿玛收回成命，儿子不才，不能堪此重任。”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我，眼底隐隐有雪风盘旋，一丝暖意也无。
　　皇父等待着。
　　我也等待着，我知道还有下文。
　　“能不能堪此重任朕比谁都清楚，你不用如此谦虚。”皇父一言不发的听我说完，眼波一闪，笑道：“老四，朕如今将担子卸下，轻松不少，只是有一件心愿未了，朕想找你要一件东西。”他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给我斟了满杯的酒。
　　我觉得那笑容有些阴森，有些深不可测，也只得笑笑，说些打不着的话，见机行事。
　　“皇父要折杀儿子不是！儿子的命都是皇父给的，凭儿子所有，皇父索去，儿子绝不敢有怨言！”
　　“好好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是个仁孝的孩子！”皇父满足的笑了，他撒网等的似乎就是我这一句。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为父心怀大慰啊！”他看着我说，
　　“朕问你要一件衣服。”
　　几个字入耳，我身子微微一震，怔怔的望着皇父，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晴宛不是衣服！”我切切地说。痛苦！如海水汹涌泛滥的痛苦决堤而来，又一次一次无边无际溃着他千疮百孔的心。
　　依旧还是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自己从小到大都没看透过得神情。却原来，一切的算计都不过又落入了算计，这盘棋，盘根错节，自己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颗子，自以为盘活了眼，其实早已陷入重围。
　　他后悔，为什么要因为皇位而答应这桩丑陋的交易。
　　我是犹豫的，我是后悔的，但最终，我答应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乾清宫走出来的，好像踩在沼泽里，每一步都是虚的，每一步几乎要深陷下去，万劫不复。
　　总归是得不到，其实早已明知，那样清清楚楚，所以绝望。
　　“四爷，酒来了。”秦顺儿将一壶酒放到桌台上，又好似不放心地道：“爷，这鹿血酒性重，要不，奴才先扶爷回府吧……”
　　“你先下去。有事我再传你。”胤禛自斟了杯，看着杯中腥红的液面，双目一闭，一饮而尽。腥味如毒药穿喉而过，他疲倦的摇了摇头，冷笑着将酒盏向一旁的石阶狠狠砸去，拿起酒壶猛灌。
　　随着他眼里最后的一丝理智也隐在了倦烦后面，一颗心便直直地坠了出去，仿佛掉进了冰渊里，瞬时凉透了。
　　在远处守着的秦顺儿，见四爷脸涨得紫红，却紧捏着杯子咬着牙坚持，不由心里一慌道：“爷，奴才扶您回府吧，晴宛格格那里……”
　　“晴宛！”胤禛从未有过如此的急切，“咱们去绛雪轩……”
　　一抹蓝色的身影出现在纱帐外，熟悉的香味透过缝隙隐约可闻。白皙的手掀开纱帐递上一杯沏好的茶。女子弯下腰半个身子探入帐中为他擦拭着额上的汗。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他的声音干涩隐忍。无知无觉中一把抓住她的手，袖口处传来的阵阵香味儿以及细腻的触感让他的心头立刻燃起一把火。
　　如果能将她整个人碾碎成齑粉，再挫骨扬灰，在天地间洒得干干净净，是不是真的可以将她从这个世间抹去，再不留下半分痕迹？
　　做不到！如何将关于她的一切都从记忆中抹去？我做不到。
　　他再也承担不起任何失去，以前的日子，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再也不能失去她了。哪怕这样做会让她恨他，哪怕她们再也无法亲密无间，可是他不能没有，哪怕只是暂且留住她的躯壳。他如同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住，再不肯放手。
　　她顺从的任由他摆布，只是孱怯的蜷伏在他怀中，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她芬芳的气息氤氲在他的臂怀，他几乎不敢呼吸，只怕这一刻其实又是一场美梦，随时都会醒来。他加重了力道，咬破了她的嘴唇，腥甜的血在唇齿间漫延，她也只是微闭着眼，轻柔的回应着。
　　晴宛，我的晴宛……
　　梦中，他忽然想起了晴宛的桃花三月。
　　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衫子，舞在桃花春风里，却比桃花还要醉人。
　　跳累了，她就伏在自己的怀中，比划着自己的脸，傻乎乎地问：“胤禛，你说如果我容貌尽毁，病痛缠身，你还会认得我么？”
　　“哦，是么？”他抚着她细致的脸庞，眼瞳逐渐转为深墨，笑道，“傻丫头，只要是你。”
　　自身后搂住她的纤腰，下颌搁在她的头顶轻声反问：“那我呢？我又丑又老的时候，你还认得我么？”
　　她脸一红，从他的怀里跳起来，啐道：“我偏要装作不认得。”然后就噗嗤一声笑了，“你欠了我那么多，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于是他将她紧紧地勒在身前，“那就一起化成灰吧。”
　　是的，即使死去，也要与她纠缠到底。
　　【心刃】
　　满天肆虐的瓢泼大雨，一片苍茫。甚至连那最至高无上的皇权圣殿也被铺天盖地的雨雾模糊了面容。
　　一驾马车孤独地倘佯在道路正中，仿佛漫无目的的一叶小舟，任风雨由着性子摧残颠簸。驾车人虽披着斗篷，但仍抵挡不住风雨持续不断地扑打在脸上。驾车人已是满脸的水珠。一队便装的侍卫远远地跟在后面，默默地，生怕打扰车内深切的悲伤。
　　她走掉了，地上还散落着她的衣服，烟紫的兰花图案的汉装，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幽的光泽。崭新的缎面织锦鞋，只找到了一只，因起初被他随手脱下来，一只扔在衣服上，另一只不知踢到了哪里。黑暗中，只有他的手在慢慢抚摸着，划过的地方都是冰凉一片。
　　身侧是马车厚重坚实的内壁，他突然发疯一样，将头重重磕在那车壁上，“砰”，沉闷得像是个没有来得及释放的烟火。窗框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中，血凝滞地流下来，痒痒的，像是细微的小虫缓缓的蠕动而下。他纹丝未动，仿佛只有借着额头上的痛楚，才可以减轻那种椎心刺骨的感觉。
　　“四爷？”秦顺儿在虚掩的门外问。
　　“滚！”他骤然发作，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插在门上，发出一声钝响。
　　门被无声的关紧了。
　　他很慢很慢的，很慢很慢的蹲下去。拾起她的衣服，冰凉的缎子，繁复的花纹，里面还有她惯用的香气，氤氲不散。
　　嗒！
　　小小的浑圆的血印，滴落在她的衣服上，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也并不伸手去拭。
　　嗒！嗒！
　　更多的血滴下来，交合着，重叠着，将那兰花瓣染的血红，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渐渐濡散血红，死死盯着。
　　夜色，灰蓝。心随风动，不知，所踪。
　　聚光，散开
　　爱随时间不停流失。
　　天亮了。

　　枫染红尘谁看透

　　我坐在床沿一件件整理着旧时的东西，其实并不太多，真正想带走的却又不想带走的，只是回忆。
　　“据说你每日只对着这些东西说话儿。”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胤禩，几乎每一日他都要来我这里坐坐，时而聊聊天，时而听我弹弹琴，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我们之间，实在没有再进一步的余地。
　　“爷来了。”他抱着肩靠在门楣上，看不清他的脸色，我问候了一声后只能继续沉默。
　　但他走近后，一股刺鼻的酒味开始蔓延，不知怎么的，我的心开始有些惴惴不安，躲闪着他的注视。恍然间，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然而那手掌却是冰冷一片。
　　“晴宛，你竟是铁石心肠。”
　　几个字入耳，我的身子微微一颤，怔怔的望着胤禩，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起初几个月，我由着你闹，由着你别扭，由着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干这些勾当，”他的目光一暗，眯着眼睛盯着我紧紧捧在怀里的面具，“我只当作不知道。我只当总有一日你能明白过来。谁知我费了多少心思，你竟全然不在意，但凡你在意一点儿，又如何会不明白？……如今你又哭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拭去我腮边滚落的泪珠，“这些日子你在我面前笑了，愁了，哭了，我竟不知可有一回是真的？”
　　“是真的……”我脱口轻声道，那几个字我明明用尽了全身力气压着，却依旧在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口，“胤禩，我从不曾想过要骗你。”
　　“罢了吧，晴宛。”他疲倦的摇了摇头，“哪一回你都说是真的，又有哪一回是真的？如今我是倦透了，实在没有力气再由着你哄我玩儿——昨个儿你再三叮咛我行事要小心，早些回府，我心里虽然疑惑，却那般欢喜，我还以为你终究是明白过来了。我便记着你的话，早早地就回府来，谁知，谁知我进门就看到你对着这么个东西流泪！”
　　“胤禩！”我从未有过如此的倦怠与厌世，“我对你，只是出于朋友之谊，并非男女之情。”
　　“朋友之谊！”他一掌拍碎了桌上的茶杯，脸上显出异常冷漠的笑，伤口在涌血，他却仿佛一点儿都不痛，他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嫁给我？让我以为你会回心转意，让我以为自己可以取代他在你心中的地位！晴宛，你让我闹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话！”
　　我默然的听着，痛到极处便渐渐麻木了，仿佛只是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爷，你既然如此想，如今我也认了，我既然已成了你的妻妾，自然任凭你处置，你要杀了我以雪我带来的耻辱，也随便你了。我只求你能够善待春儿，她不过是一个丫头，我不能误了她。”
　　胤禩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道：“到如今你还不肯掂一掂自己的分量——你凭什么配来求我？”
　　我几乎已经摇摇欲坠，终于还是强撑住了，挺直了身子，咬牙道：“是，我不配，那八爷欲如何处置我们主仆二人，悉听尊便。”
　　他冷哼一声，似乎不屑，凑近我的脸，偏头盯着我，似悲凉又似嘲讽，末了抬起头，道：“他把你拱手相送的时候没告诉过你，要尽妻子的本分么？”
　　我一惊，不知道他是何指意，只是听到他的语气，心里忍不住一阵阵的发寒。
　　“看来你还不知道，既然如此，今儿晚上我来教你。”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毫无表情的脸，不禁失声道：“你怎么能！”
　　他挑眉，道：“我怎么不能！”说罢转身便走，我来不及伸手抓住他的衣摆，他已然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像平静的海域里，突然来临的飓风。
　　而我，被震得神魂欲断。
　　是啊，他怎么不能？他已经成为我的丈夫，我名正言顺的丈夫，他理应得到我的全部，可我的心已经坠落在另一个人怀里了，能给他的，也只有这副躯壳了。
　　我摇摇欲坠地想，像置身在狂风狼卷的大海里，被浪一次接一次地打入海底。
　　我有时无措的站在诺大的府衙前，找不到归宿，看不清方向。
　　没有胤禛，我的世界竟然轰然苍白塌陷了。
　　春儿收拾起了那一地的狼藉。
　　“格格。”春儿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我。
　　“没什么。”我说。
　　抬起头对她飞快一笑，说：“真的没什么。难道这日子我还不过下去了吗？”
　　我愈发的静默了。
　　她叹了一口气，打开窗户，又拿来一条毛毯，沏了一壶桃花送过来。
　　我微微笑了说：“谢谢。”
　　于是就这样盖着毛毯，在躺椅上舒展的躺着，等待着看到那轮老月亮。
　　好像远处有一个低沉的人声在缓缓的吟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是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一年的八月十六，他抱着我，问我有什么心愿。我说没有。这月亮阴晴圆缺，变化无常，誓言哪有实现的一天呢？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的许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滴眼泪慢慢从眼角溢了出来。
　　好像有一双温柔手帮我轻轻擦去了，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听到他说：“为什么这么苦呢？”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啊。
　　真是个好梦。
　　入夜。
　　我醒来的时候胤禩已经坐在身边了。外面下雨了，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秋叶在寒雨中瑟瑟不安，而我的面孔已经被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
　　雨声茫茫。
　　我非常非常感激这场雨，如果不是这场雨，这门外的廊下会有奴婢候着。现在没有了。他们畏惧寒冷，躲进屋子里避寒。
　　我的叹息声无人听见，我流泪也无人看见。
　　我还隐约记得另外一场雨，那是一场比这大的多的浩劫。
　　“好雨知时节，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胤禛指着外面，似笑非笑，我顾不上他眼睛里的狡黠，我畏惧那雷声，仿佛要把人生生撕裂一般。
　　我迟疑了一下，他忽然笑了：“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不如，我背你？”
　　我“呸”了一声，说：“我倒不怕你摔着我，我怕你绊着自己，到时我可不管你。”
　　他学这我的样子“呸”：“那咱们拭目以待。”
　　到底还是他将我放在了背上，我撑着伞，横过我们的头顶，水花飞溅，他从不曾背过任何人，夜深路滑，一路歪歪扭扭。我在他背上灿然大笑：“左边一点！右边一点！”而我越是乱动，他歪得越是厉害，最后他改背为抱，带着我在雨中尽情挥洒欢笑。
　　而如今，那冷雨透过瓦当，打在我的脸上，雨水是当年的，人面却已不是旧物，徜佯在岁月的往返之间，忽而清醒，忽而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更深，身上有些发冷，而烛光在眼里变得模糊。我只能记起一些影像，好像被时光洇晕过得照片，面容都模糊了，只有那笑声越发清晰。
　　那种笑声，似乎很久前，就从两个人的灵魂中同时消失了。
　　忽然，有人影挡住了光亮。我抬头一看，是胤禩阴沉着脸紧盯着我，正要起身，他却不容我站起，却反过来扣住我的下巴，凑在我脸旁低声问：
　　“在等我，还是在想谁？”他走至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离得太近，因此看见我眼底泪光盈盈。
　　“又哭了啊？这次是为谁呢？”他平静的问，迷蒙如雾的瞳孔，空洞地望向我。忽又加重了手下的力道，“嗯？”
　　“爷何必自取其辱呢？”我听见自己胸腔中冷漠寂静的回音，“你明知道不会是你。”
　　他的呼吸沉重而紊乱，他终于狠狠扬起手来，我闭上眼晴，可是意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睁开眼，他眼神如要噬人，而我安然与他对视，眸光如水，竟不再起半点波澜。
　　“你怎么这样贱？”极力压抑的气息，从唇齿间一字一字的迸发出怒火。他将脸逼近我，他的脸，冷的像冰，无边无际的冷，却冷的不带一丝涩然。
　　“我为何嫁你，你其实一早明白，何必自欺欺人。”我看着他，悲伤惊惧的男人，心里一阵凄伤。
　　他忽地狠狠将我拉起，然后突然吻上我的嘴唇。
　　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我不适地后退一步，却被他紧紧圈在怀中，他狠狠的掰过我的脸，他的力量穿透我的肌肤，压迫着我的血管几乎爆裂，张口想叫，却无半分喘息的余地，他贪婪的吻着，嘴角抽搐得几乎麻木，我只能感到他在努力尝试敲开我的嘴，动作越来越蛮横，血腥从唇齿交缠间蔓延至我的口腔。
　　纠缠间，单薄的中衣被他胡乱扯开，几乎露出了大半个肩膀。我倏然一惊，仿佛意识到什么，使劲推开了他，用力的，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痛得我手疼。
　　“胤禩，别让我恨你！”
　　他瞥了我一眼，竟然失声大笑，“你恨我？那我也要你恨得全全部部都是我！”
　　也不过一瞬间的停顿，他选择了执迷，我还想动手，他却轻易地将我的手腕捏住，下颌上是我咬下的点点血痕。他满不在乎地轻轻用舌尖舐去，用力的搂住我，激烈野蛮地想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你别忘了，我才是你嫁的人！不是他！不是老四！”我整个人几乎僵在原地，无法抑制地轻笑出声。
　　“我知道。”
　　他停了下来，紧抿的嘴唇阴利如刀，“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既然能嫁给你，当然知道。”
　　我的手指僵直，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扣。
　　也许不用我自己动手，他的手已经向我的亵衣里探去，身子重重压在我身上，嘴唇摩挲着我的鬓角耳畔。我只觉心灰意懒，缓缓的闭住眼睛，颤栗的身体被他猛然打横抱起，扔在软榻之上。我听到最后的衣帛被撕裂的声音。
　　可讽刺的是，此刻我的脑海里居然闪过最后一次见他时令人心痛的笑容，温文尔雅的样子，他甚至从没有对我发过脾气，只是微笑着陪着我，看着我，他的笑容会让我感到安定，感到平静，那是种无可撼动的力量，没想到在这一刻却全然颠覆的荡然无存。
　　他肆意在我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我不动不挣，像个没有知觉的布偶，他忽然一口要在我的肩颈处，疼痛终于令我悸动了一下，我死死拧住床单，却没有发出半分声息。
　　“看着我！”他牢牢捏住我的下巴。迫我对视他的眼睛，那雾气深锁的眸底笼罩着同样的绝望和悲哀，“晴宛，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我听到他沉重的呼吸，情与欲如水一般在他眼睛里闪动。我忽然有些畏惧这样鲜活的感情，这也是我一直逃避胤禩的原因，因为那是胤禛不曾给过我的——我多少次凝视他的眼睛，寻找的是否就是此刻胤禩眼睛里的这一份彻底的沉沦与痴迷？
　　如果他不是还存着那一份理智与清醒，此刻甚至以后在我身边的人，也许一直都会是他。
　　“胤禩，对不起。”我的手穿透发丝，抚上了他的脸，他把眼光转到我的手上，没有说话，一点一点地把握住的手抽了出来，他的手上仿佛没有多少力气，动作有些停滞与迟缓，但又很坚决。我不明所以，仍旧望着他。
　　“晴宛，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双手支在我身侧，上半身已是赤裸。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亦静静地端望着他。他脸色苍白，眼里戾气尽散，只是眉头仍旧紧蹙，多了份无奈与释然。
　　“胤禩，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一生就是为他而来的，我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他平安时我愿微笑观望，他涉险时我愿生死相随，我早就知道你待我好，可我无法像对待胤禛那般待你，如果那样的话，那是对我们三个人的残忍。我的心，已经不是我的了，能报答你的，只有这个空壳，你若是不嫌弃，就拿去吧，我不会再反抗了。”有无奈落在我的眼里，我只能握住他的手，轻轻拂去。
　　过了半刻，他气息渐平，轻叹了口气，他小心地为我盖好被子，自己躺在另一边。伸手拨开我脸上的乱发，道：“睡吧。”然后又率先转过身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紧紧攥住的手这才失了力一般落了下来。
　　真的一度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属于那一个男人。
　　“不许忘了我！”这使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曾经无数次想过等着他等着他，就好像太阳总会升起，星辰总会降落一般，也许第二天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他微笑如水的模样，想着他的时候，有心酸，萧索，也有幸福，甘甜……什么都有过，却从没有比这次更让人绝望的。他就住在隔壁，我却再也不能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微笑，拥抱他的温暖，一个像太阳一样照耀着你的人，就这么彻底的消失在你的生活中，你绝望，你悲观，可是其他的什么都在，没有什么因为你们的分离而改变，可他们无时无刻地不再残忍地提醒你，只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
　　只是少了这个人，天地万物都是多余。
　　身后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声，胤禩转过身来与我对视：“怎么还不睡？”
　　他的手触到我的肌肤，却忽然僵凝，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满脸的萧索之后，缓缓的透出一抹悲凉。良久，他垂下手去，仰头望天，不再看我一眼。
　　“我是今日才看透，你不在意身份，不在意赏赐，更不在意我的恩宠。我一直不明白，你在意的是什么。如今，我总算知道了！你什么都不在意，因为你并不在意我。为什么我总捉摸不到你的思绪？就因为你藏着、瞒着，在你心底最深处独自偷偷想着、愁着。你嫁给了我，只是为了兑现对额娘的承诺，而我却渴望着全部的你，你的人，你的心。可是，你的心，很久很久以前，就给了别人了……”我笑看着他，眼中却水雾弥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了巨大的悲哀，心痛的仿佛被扎到一般，我缓缓的将头倚向胤禩，听着他的声音，似远似近的在我耳边说着，
　　“成亲那日我在心底说，你总算是我的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会连人带心的属于我。我以为，你就是一块冰，我也能把你暖化了。
　　“晴宛，我害怕失去你，却更害怕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你。今日你把自己摊开在我的面前，我这才发现，你从来就不是我的，而我还在妄图帮你暖着心……”他的声音依旧是漂浮的，就如同我现在的感觉，心在尖锐地痛着，痛到人意识朦胧而模糊。
　　“你爱我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对的，现在你觉得放不下的东西，过段时日你就会放下了。现在你觉得好的东西，也许将来会觉得其实也不过如此。胤禩，你爱的也许是‘得不到’的我，可更可怕的是，你心里有个人，你却至今不知道你爱她……”
　　“晴宛！”一道惊雷破天而过，黑暗中，是一个男子嘶哑着嗓子的呼唤。
　　“四爷？”秦顺儿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来。
　　“没事。”脚步声渐渐远去，胤禛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在她离开后许久，每当雷雨夜里，他总是会即刻醒来，仿佛有谁在心底深处，深深烙上那个印记，每逢雷声汹涌的滚过，就会唤起柔软而清晰的记忆。他一直记得，她害怕这半夜的雷声，有时夜里同屋而卧，半夜雷雨大作，她便脸色苍白，胆怯而惶然的靠近他，而窗外轰隆隆的巨响，夹着哗哗的雨声，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夜空的黑寂，在白色弧光闪过的一个刹那，可以看见她苍白的面容，眸中满是惊怯的依恋。她紧紧地搂住他，依靠他，不由分说地攫取他的温暖与庇护。
　　离别后的那一年里，无数个雷雨夜里，他总是自梦中惊醒，惦记着她害怕，她会害怕。
　　她却永远不会在身边了。
　　他缓慢而迟疑的伸出手去，虚虚的拢住空幻的人形，如果有她，哪怕只是躯壳，也是好的，如果有她……
　　屋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倚在床头，没有半分温暖。

　　如是我闻

　　“咳咳咳……”我捂住嘴轻咳起来，胸口一阵闷闷的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受了伤后还没有全好，只能忍着。春儿置了茶过来，替我拂了拂后背，担忧地说：“格格，您身子本就弱，最近为着府里也操劳了不少，怎么也没日没夜的？还是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我抿着嘴角笑了笑，呷了口茶，道：“何必这么大惊小怪的，想是以前落下的病根儿，一时半会儿也治不好了，没听过祸害存千年么，你家格格我命还长着呢。”
　　春儿红着眼睛捂住我的嘴，我叹了口气，她还是无法忘记胤禩那日在我身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伤痕。
　　“格格，命是自己的，奴婢不好说什么，只是，只是您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啊！不喝药，不看病，我答应过老爷好好照顾您的，可如今，如今……”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细声细气的，泪如滚珠，突然让我很心疼。
　　“好啦好啦，你看着吧，我全依你的。”我的嘴角露出一个淡而又淡的笑容，“只是别太破费了，你也知道府中并不宽裕……”
　　“格格，奴婢实在想不通了，您嫁过来，非但没有享福，反而吃穿用度处处受制，莫说从前在宫里，就是在府里，哪曾受过这等委屈……”她喋喋不休的说着，我倦怠地阖上了眼睛，“春儿，够了。”
　　也许是我从未有过的低沉暗哑的嗓音吓着了她，她肩膀一缩，一声不响地接过我的茶杯，放在旁边，心里惴惴。
　　我微微的笑，扶着额头看着自己面色惊惶的侍女。窗外阳光簇新，这屋子里的细微陈设，身边的人，都带着崭新的陌生。此刻天色变得更为轻盈透明，阳光更加肆意，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扩张到整个房间。蓦然间，我发现自己对春儿的感情也如阳光一样日新而丰盛，感激，像骤降的甘露，浸润了心田。我想起自己初来乍到，对前景一片陌生的时候，是春儿陪在我身边，我生死攸关的时刻，亦是她无怨无尤地照顾我。生死之间有太多关系可以疏远，也可以靠近，像站在船头挥手告别或是与彼岸渐渐靠近。
　　“春儿，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只有你陪我从头至尾，而我现在也只剩下你了。”我伸出手来慢慢握住她的手说，“春儿，事到如今，我不想瞒你，五十四年时，八爷就被停了本人及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银米，现在他有病在京西，府里本就入不敷出，我看过账本，上下几百口人要养家，除了日常供给，几乎所剩无几了，八爷又不像九爷，手下产业多，唯有的几处别院农庄因为时局，也走的走，散的散，如今福晋赶去畅春园照料八爷，府上的大小事务由我经手，咱们怎么能在这时候给大家添乱，雪上加霜呢？”
　　“可是格格，你的身子……”她紧紧地咬住唇角，焦急的辩解。
　　“行了，我知道，你去请大夫吧。”想了想又叫住她，缓缓的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布包裹，递给她，“找个当铺，把这些东西当了，依我看，大概能换个五千两。”
　　春儿不解的看着我，轻轻地展开布包，一眼便望见那块雪白的玉佩，瞬时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惊惧又悲痛：“格格，你让我当了它？”
　　我抬起头对她温和的笑：“是啊。”
　　她突然握紧了我的手，拼命地摇着我的身体，泪水决堤般汹涌，顺着脸颊落满了我的双手，出于愤怒而全身颤抖个不停，像树梢的叶子一样无助。
　　“格格，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要什么？你这样活着，是在折磨自己，还是折磨他！”她哭着奔了出去，碾碎了一地璀璨的阳光，看上去有些狰狞。
　　闭上眼睛，我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曾经那样坚忍的说过：“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永远，有多么令人绝望。
　　而我现在，只能拼命的丢弃属于他的东西，但其实，我并不清楚我在做些什么。或者我是故意选择了遗忘。
　　晚上对着灯枯坐。看书看不进去。想事情也想不了。
　　耳边只有他近乎无奈的声音——晴宛，我该怎么爱你呢？我想给你一切，而你什么都不要。
　　那是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赏花。他坐在我的对面，低声的问。
　　声音清澈柔和。带着某种无可名状的感情——近在咫尺，却又有无奈的疏远。
　　“现在就够了，胤禛。”我捻起一片飘落在他肩上的桃花。
　　这就够了。
　　“你想要给我什么呢？你给的我都喜欢啊。”我笑着看着他，心里生出些微微的暖。而他的沉默，是对我最好的答复。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给我更多的东西。比如，他曾经许诺过我的“以后”，以后，他是皇帝，我会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我，册封我，我亦可以微笑着站在他身旁，陪伴他一辈子。
　　那样，是不是更幸福一些？
　　但是，我们是没有“以后”的。
　　他抬起头，看着盛开的桃花。脸上有惨惨淡淡的笑容。
　　他走近我，拿走我手中的那瓣花，举起来，眯着眼睛，看着稀薄的阳光透过粉嫩的花瓣，恍惚中有种不真实的颜色。
　　“为什么喜欢桃花？”
　　“因为它让我觉得不真实，美的不真实，做人何必那么清醒呢？有时候，活在虚妄中也是一种幸福。”
　　“福晋，天寒了，奴婢扶您进去吧。”
　　我微微笑了笑，却还是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怕这桃花纷繁只是一场好梦，梦醒之后，我们都已不认识彼此。
　　点灯时分，春儿带来一人给我看病，我抬头一看，竟是太医院院令孙之鼎，当即傻了眼。
　　他很快的开了药方，甚至不让春儿送，便自行煎了药奉上。
　　我搅着手中浓黑的药汁，低低地咳了两声，春儿忙上前道：“格格，太医嘱咐您要趁热喝。”
　　“春儿，”我轻轻叹了口气，“难得孙大人还记得我阿玛曾有恩于他，如今对我也算是照顾了。”
　　“是啊格格，我在街上遇到孙大人，他得知您的病情后，非要亲自诊治，以报当年老爷的恩德。”
　　“胡说！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春儿猝不及防地倒退了两步，满面苍白地看着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我转过身，斜睨着案几上的药碗，一字一顿地问道：“阿玛他，与孙大人从来没有深交，更别说有恩于他，我这样说只是诓你把话说出来，这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她急急摇头，犹疑着不知道从何说起，忙“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眼里隐着泪花，喃喃道：“我——奴婢，奴婢实在不愿意再看着格格这样下去了。”
　　我缓缓阖上眼，叹息道：“起来说话吧，事到如今，料你也瞒不下去了。”
　　春儿站起身来，垂着脸，显出苦楚无奈的神气，哽咽着道：“那日奴婢出门，走得有些急了，正好撞上了一辆马车，扶我的却是秦顺儿……四，四爷也在车上，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忙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把格格的处境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四爷他便叹了口气，就说他会派太医过来，格格的身子无需担心……”
　　我倏地睁开眼，心底止不住地狠狠一抽，早该猜到是他的，可还是震惊莫名，不可置信，真的是他？我从春儿的眼中确信他说的全是真话。心里既酸楚又甜蜜，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怔怔地望定她，继而垂下眼睑望着地上的投影，沉沉叹道：“为何是他？”
　　四周月光暗淡，有叶子簌簌落下，散落在我们四周。我听见自己细弱的声音在呜呜的风响中舞动，如同飓风来袭时，夹杂在浪涛声中的海鸟呜咽声。
　　我真的以为自己忘记了，我把对他的记忆，顽固封存，如同藏入铁盒深埋土底。如今看来，那铁盒表面虽因风雨侵蚀岁月凋残而锈迹斑斑，但封存在当中的记忆却是簇新的，犹如三月新盛的桃花。
　　“他还给你什么了？都一并拿出来吧。”
　　春儿止了眼泪，噎在那里。
　　我沉沉地转身，扶住窗棂，夜色如同幽暗海洋，一望无尽，形同漂浮在海面上，我的颠簸心情。
　　她将五千两银票放在桌上，连并那包首饰，我飞快的扫了一眼，果然，少了那块玉佩。我惫懒地挥了挥手，春儿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格格，你去瞧瞧四爷吧，再不见他，恐怕就见不上了。”
　　“出去。”
　　“格格！四爷病得很重，却不见任何人，今日见他，他是要搬到山上的岫云寺去住，那里寒气萦绕，他这种身子怎么经得住啊！”
　　“出去。”
　　“格格，四爷说，那玉佩在他手上，看着它就好像看着你一般，你若来，他要亲眼看着你再把它戴上，你若不来，他就砸碎它。”
　　“格格，奴婢退下了。”
　　她转过身，默默的向外走，我站在桌脚边，整个人笼在黑暗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她。
　　起初她走得极慢，后来她走得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她奔跑起来，我几乎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她每一分远去的起伏。
　　头顶依旧是那轮月，千百年亘古不变，我在原地茫然四顾，确信他已经不在了。花木在月色中翩然，而胤禛，冷月一般的胤禛，却不在了。
　　我又沿着那小径走，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只是无人再让我迎头撞入怀中，冷傲强悍的男子气息亦荡然无存，扑面是夜风瑟瑟。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却挡不住过往的岁月和他的声音一起在我心头呼啸而过——他温柔的笑脸，他低沉的嗓音，他意气风发的眼神，他浸润在无声的月光中一地的落寞，他细致绵长的爱——让我的心忽然痛得无法自己。
　　心，若可在菩提下，
　　人，却生在凡尘中。
　　九月二十六时，胤禩面色苍白的回到了府中。图雅却没有跟来。
　　他并没有完全好，还发着烧，昏昏沉沉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我心情忐忑地往他的房间里奔走，灯笼的颜色飘渺成眼角转瞬而过的红色，一只一只连成一片，狰狞的在背后画下一线血红。
　　我低下头来看着他，他面色苍白，嘴唇干涩失血，脸上还保留着某种内心剧烈冲突撞击后的痕迹。现在的我觉得很疲倦，麻木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会儿机械地听着太医们说些什么，一屋子的人有瞬间没有了。可我还是站在一边，静静观望。我们之间好像是一条暗黑汹涌的河流，能够淹没任何妄图跋涉过去的人，可是实际上，那只是被温暖颤抖的烛光照亮的空气而已。安静的夜里好像有无数吞噬勇气的孑孓，他们一口一口吞噬我的耐心和坚韧，甚至沙沙作响。我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
　　我害怕他死。
　　虽然我知道他会活到胤禛登基之后，可谁说历史不会因我的出现而改变？我本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现在却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握着的也许是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我虽然没看见，想必一定不好忍受，偏偏还要强撑着，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忽然有些可怜他。
　　我拉了个椅子坐在他旁边，拿过放在一边的手巾擦掉他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他现在倒是不烧了，情况也有了好转，可是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还有些微微颤抖，“胤禩……”我握住他的手，心中平静。
　　但愿能够给他温暖。
　　朦胧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手上滑落，跌在地上，我一惊，睁开眼睛。
　　他大睁着眼睛，凝神看着我。
　　“图雅……”他的声音很小。几乎要湮没在微热的空气里。
　　“你说什么？”我俯下身去想要问个仔细，他却不肯再说了。
　　我给他掖紧被子，又坐了回去，而他不再说话，迷迷蒙蒙地闭上了眼睛，我的睡意渐浓。
　　终于还是朦胧中睡去了。
　　好像有人轻轻揉着我的头发，然后是脸。食指顺着我的眉毛，轻轻来回滑动。只见回旋着淡淡的药味儿。
　　“图雅……出去吧，我这病恐怕要过人……你累了几天了，歇歇吧……”他微微的叹了口气。
　　我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也不愿意知道。
　　“图雅，你不是最怕苦了么……药就不必试了……”
　　“图雅，别去……别去！我宁愿死了也不要你为我冒险……”
　　我想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图雅……谢谢……对不起。”最后，他慢慢的说。
　　我能感觉到我眼睑下面的温热和潮湿。
　　终于还是让泪水缓缓流下。
　　他们终于看清彼此了，却不是在最美的时刻。
　　冷月如霜，枝头的枯叶飘落，洒在树下人的肩头上，竟都一动不动，甚至也不伸手拂去。
　　银白色的袍角被一阵风荡漾起纹纹波澜，那瞬间苍老的身影似乎嵌入暮色，无限的孤独与寂寥在他四周散开。
　　那人缓缓转身，步入廊下，推开门，在黑暗中久久伫立。
　　“八爷来偷东西么？”他微微怔忪之间，我已经抓住了他的双手。
　　他一言不发的掰开我的手，漫不经心地说：“这本是我的府邸，谈何偷？”
　　“可这是福晋的房间。”我走了几步打量着四周，转过头来对他微笑。
　　“她不在了。”一声叹息，浓墨般的沉淀在暮色里，哀伤渗入骨髓。
　　我默然。
　　“她因为我要去找皇阿玛理论，我阻止不了……我阻止不了……她可知皇阿玛如今已经嫌恶我入骨，怎会听她的？再加上她那么个性情……只怕，只怕触犯圣颜，后果不堪设想……她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一丝苦？都是我连累了她……”他低声喃喃道，像是在诉说一个远去已久的故事，记忆在诉说中醒来，距离是一场穿越时间的疼痛，无意间击痛此刻的思绪。
　　他想起了那个坚强如斯的女子第一次在他泣不成声，他虽混沌，那些声音却仍是毫无阻碍的穿透了他不堪一击的心灵。
　　“胤禩。”她低声唤着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
　　“这二十多年来，你一次次地抗拒我，疏远我，你说让我不必太过执着，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可是我不甘啊。于是这些年我与你闹，与你争，因为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接受你淡漠的眼神。我要强好胜了一辈子，以为大不了就这样过去了，可是那天，我看着昏迷不醒的你，我才明白，原来对我而言，最简单最卑微的幸福不过是能看着你，那便是满足。”
　　“所以胤禩，我求你快点好起来吧，你好起来，一切就都好了。我不是看上去那么勇敢，我也怕受到伤害啊，尤其是怕受到你的伤害。我也知道，我想的你给不了我，说不定你的心里也没有我，可是，如果连看也不能看见你，我在这个府里呆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胤禩，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着晴宛，是我愚蠢，我早该明白，你爱她，正如我爱你，那是无从消灭，无可取代的爱情。这种爱，我虽然没有得到过，但我付出过，我应该知道它的纯粹，它的强烈。还等待什么呢出乎意外的答案呢？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
　　“胤禩，求求你好起来吧，从此以后，我不再拘着你了，我愿意远远的观望你的幸福……只要你醒来。”
　　他瞪着眼睛望着远方，不曾移开一瞬，终于眼睛被风辣的一片模糊，可他还是不曾眨眼直到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冰凉的手背上。
　　原来他从未失去，却险些亲手毁掉。
　　“记得我曾听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住在深山中的一座小寺庙中。小和尚十几年来从没有下过山，对山下事物一无所知。这天，老和尚终于带小和尚下山了。教他辨认许多事物。见到鸡，告诉说，这是鸡，会打鸣；见到狗，告诉说，这是狗，会看门。这时候迎面走来一位妙龄少女，小和尚问，这是什么？老和尚怕他动了凡心，便说，这是老虎，会吃人。
　　晚上时候，老和尚问小和尚，这一天所见之物，哪一样印象最深？
　　小和尚说，其余之物，尚觉平平，唯有那会吃人的老虎，总觉得放不下心来。”
　　“胤禩，到如今你还要问起我么？我对你来说，只是过眼云烟，也许初见时新鲜明媚，可真正进入你心里的，是你一直抗拒的人，图雅就是一颗钉子，钻进去时不知道有多深，拔出来时才知道有多痛。”
　　他始终看着天空，微微的笑。
　　没有多余的话。他便走了。
　　“现在我确定你是来偷东西的。”我冲他的背影喊道，他微微一滞。
　　“而且偷取了最珍贵的一样东西——叫回忆。”
　　三天后，胤禩从宫里回来，图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他们的手紧紧交握着。
　　看到我的时候，就一齐冲我微笑。
　　有一种奇特的温暖从指尖直达我的心脏。
　　梦境就快要实现了。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存在，相信，他即使在遥远的云端，虚无的风声也会给他带去我的祈祷。
　　祈祷，时间就此停留。　

　　　

　　彻夜梨花瘦

　　在花园里布置了一张小几，随便摆了些瓜果点心，一壶酒几碟菜。
　　独自坐着自斟自饮，酒是春天时酿的，仍是桃花酿，揭开坛子便能醉倒在那股花香中。喝的高兴了，便弹上一曲，却再也不开口唱了。
　　我的生活似乎平静下来了，像把心掩藏到深海下面，可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楚，那一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面，是不是还有汹涌的暗流。
　　“我记得你以前可有一把宋琴‘枕流’的，那倒是举世无双的，怎么不见了？”胤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微微的翻动着琴弦。
　　“烧了。”我不以为意地又倒了一杯酒，放在唇边沾了一点。
　　“烧了？也罢，下次我给你寻个一模一样的。”
　　“既然是举世无双，又何来一模一样的呢？”我端起杯子笑了笑，心突然被一种细细密密的疼痛占满了。空中昏昏的月光倒映在杯里。一年前我和胤禛一起看过的月亮，一直是我记忆里最美，也是最不愿记起的。也许情之一字便如这杯中琥珀，入口是绵软恬淡，沉醉过后便是这噬心裂骨的痛，痛，痛。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默默地在我对面坐下。背着光暗暗的看不清他的面目。彼此模糊的脸，反而增添了陌生的温情。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他抢过酒壶，醍醐而下，酒汁顺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浪费了不少，看得我心疼。
　　“八爷府上有的是好酒，何必和我争抢这一壶？”我撇了撇嘴，说着就一口饮了。月亮不一会儿就变得朦胧起来。
　　“晴宛，记得么，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也有酒有月，那天的月色真是好，我想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了。”他走过来把我纳入怀中，低声在我耳边说。
　　我抬起眼笑了笑，“那时我女扮男装冲撞了你，还被一个不男不女的骂，你微笑着替我解了围，然后又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那时我还以为你——”我闭上嘴巴不说了。
　　“以为我什么？”
　　“以为你有断袖之癖。”
　　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轻声叹道：“晴宛，或许我们一早就不该遇见？”
　　我闭上眼睛，他清冷的声音让我想哭。
　　我便笑了：“没听过么？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那好，咱们下辈子可别再遇见了，这辈子是来不及了。”
　　他居然笑了笑，点头道：“好。”
　　我便转头惊异地望着他，如在梦中，软软的坐在那里，什么也想不了。
　　他俯下头，低头轻轻吻上我的额头，柔软的擦过。
　　“其实我都想好了，和你斗斗嘴，听你弹弹琴，再生几个孩子。”他的眼睛在暗影中注视着我，半晌伸出手来似要握住我的，却终于收了回去，“我想过，我只想和你过完这辈子。”
　　我的声音淹没在潋潋泪水中，沉默的似一口苦干的老井，只能无声的点了点头。
　　或者爱情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不是不爱，是爱不起了。
　　如果爱上一个人只需一眼，一眼却又过了万年，在我忘记他之前我早已腐朽了。
　　他举起比我还冰的手抚摸我的脸颊，笑起来：“几年了？我依然温暖不了你。”
　　他为我斟了一杯酒，又向我扬扬手中的杯子，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没有躲闪，没有苦涩，我回以同样的注视。我甚至想拉起他的手，那指尖的温度如他周身散发的明媚一样暖和。
　　我们谁都没开口，却都心知肚明——我们纠缠不清的过去与来不及到来的未来在这一夜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或许过了很久吧，我醉得伏在桌面上，他握住我的肩膀，笑着问：“怎么酒量变这么浅了？几杯就醉了？”
　　我身子软软的，他让我卧在他的腿上。我仰面看着月亮，我是醉了吗？
　　“我早就醉了，或者，我从没有清醒过。”我看着他的侧脸，坚毅的轮廓，让我想起了一个似乎离我很远的人，喃喃的说。
　　他摸着我的头，抬眼看着前面，许久才说：“你总是这样看着我，知道么，这种目光让我恐惧。”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说：“是么？那以后不会了。”
　　他轻声叹气，说：“晴宛，你总是这样欺骗自己么？”
　　我吃吃的笑了起来：“胤禩，你信么？有时候执着一件事太久了，就会产生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虚妄感，就好像年年我都对着这个月亮许愿，我总是告诉自己愿望会实现的，可他总是叫我失望。所以，每年想要许愿的时候，我就拼命说服自己。这样反而不伤心了……”我的全身昏昏沉沉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是仿佛很开心的笑着，像是好不容易从心头扔下一份重担。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凄迷，朱红的衣袖拂过我的发丝，在我的眼角留下一点惨淡的红色。
　　“睡吧。”
　　我却再也不能闭上眼睛，翻身望着月亮，好半天才说：“岁月流离，不解时候，仍记总角幼。”
　　“琵琶一曲东风破，枫染红尘谁看透，篱笆古道曾走，荒烟蔓草年头，分飞后。”他幽幽地声音从头顶传来。
　　“晴宛，去看看他吧。”
　　傍晚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上山的车驾上了。
　　夜里醒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心里动荡到无法承受，像暴雨撩过荒原一般，飞沙走石，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窗外风声呼啸，也不知道是风冷还是心冷。香案上那盏被我点燃的油灯快灭了，发着细小的光。这也许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最后一点温暖。
　　我被安排在一间与他相隔甚远的厢房内，不是不想见，只是不知该如何相见。我是以晴宛的身份还是八福晋的身份，连我自己也分辨不清。
　　我从房内走出来，就想独自去看看寺里的一块石碑，上面有四个字：“同登彼岸”。站在那里不禁心思黯然，终此一生，与谁初见？最终又能与谁同登彼岸呢。
　　这看似荒凉的四个字，实则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
　　记得石碑后面有小小的庙堂，掩在绿树中，我走进去，转过殿堂中间最高大的佛像，隔着墙前的一排红烛，蓦地看见他跪在蒲团上。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我呆呆着站着，望着，像立在三生石上看忘川河对岸的人。
　　那么远，那么近。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望向这边，我的心便仿佛高高的飞起又急急地坠落谷底，然后慢慢的有被钝物切割的痛楚。
　　不是他。
　　我不知该失落，还是该庆幸。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若来他至今仍左右着我的思想，原来被迫隔绝的思念，不会更短，而是无限绵延。
　　外面月光朗照，看久了，眼睛会刺痛，以为会流下眼泪，可揉了揉眼角，却什么也没有。
　　哀极无泪，为何佛祖明众生意，偏不解我的情。
　　“春儿，中午的时候就备车走了吧。”我旋转着手中的杯子，看着水汽氤氲了眼前。
　　“你连见他一面都不敢么？”四福晋的声音像暮色里越过重墙传过来的钟声，她的话冲散了烟尘，撞进了我的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四嫂的意思，晴宛听不懂。”我端起茶杯喝水，一口冷水咽下去，五脏六腑似乎都凝结成冰。
　　“听不懂？如果你去见他一眼，也许你就懂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不信你这么快忘了他，若是这样，那他死了也与你无关！”她激动地向前一步，原本沉静内敛温柔如水的样子忽然奇迹般的消失了。
　　我可以选择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我有可以不依附于她喜怒的条件。
　　但是为什么还是不想离开？
　　手里的杯子啪的落地，跌得四分五裂，水流的遍地都是，温柔的，蜿蜒的，狠狠地击中我的心脏。
　　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转过身来，安静的看着她的眼睛，说：“那又怎样呢？现在这样的我，帮不了他，反而会害了他。”
　　她的话让那拉氏心中震颤，心知她说的都是实情，这也是当初她拒绝晴宛的理由，但这话由晴宛亲口说出来，却让她感慨，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回应。来之前她还不能确定，只是别无选择，不得不来。此时她才相信晴宛亦是深爱着四爷的，甚至比自己更深，因为爱懂得放手，忍受伤痛。
　　那拉氏的眼眶渐渐湿润，但她不愿失态，装作偏过头去看看外面的月亮。
　　过了片刻，一片阴影投在肘边。我抬起头，她站在我面前，淡淡蹙眉。
　　“四爷的病，其实只是风寒入侵，可他自己不求好，我们也无可奈何。你该知道，爷是做大事的人，如今朝堂上一刻不得闲，西北边疆又频曾战乱，此时病倒如何是好？雍亲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依仗着他。今日之事，唯有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你只管放心，只要你能让四爷好起来，哪怕要取我的命，也由你。”
　　四福晋平静甚至是冷淡地说着这些话，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不由得从骨子里涌出一份血泪。她是胤禛的伴侣、谋士，甚至是盟友。可她从不曾与他分享爱情。
　　“福晋，他有你，是他的福分。”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地说，没等她回答，便离开了。
　　那拉氏走出门外，沐着月光，近乎凄惶的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已经如同冬日映在雪地上的残阳，看得见光影，却没有温度，只让人心生悲凉。
　　“福晋，我就不懂了，咱们在四爷心中到底算什么呢？”下山的路上，早已跟着来的年氏期期艾艾地问。
　　“我们，连他的眼都不曾入得，何谈心呢？”
　　一滴眼泪慢慢从她眼角溢了出来，又迅速地泯灭。
　　“格格，到了。”秦顺儿在前面急急地走，转过回廊，穿过小径，终于停下。
　　他不再说话，转身离去，留我一人面对一切。
　　因为要照顾到病人，屋子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根蜡烛，烛火幽幽。我看见他脸朝里面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应该是刚刚睡着，床榻旁边的木几上的一只银碗，碗里还盛着汤药，我走过去喝了一口，药已冷，显然是他不愿意喝放在这里的。
　　他微微侧过身，让我看清他的面容，面色萎黄，唇角干涩，表情凝重，细细看去，竟然是悲凉，如此厚重的悲凉。他的眼睫上有蒙蒙的雾气，是眼泪吗？
　　我低着头朝他的唇轻轻吻下去，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轻轻道：“我来了……”
　　我的心猛得痛起来——我知道这三个字代表了多少艰难，几乎是生与死的距离。我们差一步就不能够再相见。但是如果过程太过艰险，走过之后反而让人忘记感慨，觉得平常。说完这一句，我便在他的床边坐下来，默默地守着这个未醒的人，握住他的手，心中平静。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他活着，我就留在他身边哪也不去了，哪怕死了也要留在他身边。如果他死了，我立时就在他面前自尽，也不再留恋人世。
　　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垂头看着他脸上淡淡的水印，不知道他后来要花多大力气去忘记关于我们之间的那些残忍的事情。
　　但我无法责怪他。
　　因为他在这一夜，握着我的手，流着泪说，他不想。他不想。
　　屋子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身后的蜡矩寸寸消融，一滴一滴滴在我的心上，我守着他度日如年。我相信当年我受伤后他也是同样，握着双手，就像独自坐在海边等待日出一样。心中亦是这般焦急煎熬。
　　胤禛在梦中显出微微晕迷的状态，某种回忆涌上他的心头，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但这些回忆模模糊糊，朦胧不清。宛如一块石头，在流水地下闪烁不定，飘忽无形。往事的影子涌过来，推出去，可是总构不成画面。
　　他梦见的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分离的这一年间，他曾经见过她一次。那一次几乎是濒于崩溃的时刻，他真的无法再忍耐，不能抵御那种蚀心刻骨的相思，只得想尽了方法，为了可以远远的见她一面。
　　一次是背影，隔得那样远，她从娘家回去，他的轿子跟在百步开外，一直跟到了巷子口，眼睁睁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从眼前消失掉。而他一手撑着帐帘，已经眺望她良久。
　　他感到一些藕断丝连的情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忽然又梦见一些零碎的片段，一个黑似锅底的面具，漫天绚烂的烟火，纷繁飘落的桃花，一身火红，泪眼阑珊的女子……
　　“晴宛！”他踉跄着冲到府门外，挽不住她近在咫尺的身影。他看着她由别人牵着嫁了出去，看着那红色的光晕将她吞没后熄灭，泯灭与无际的黑暗中。他的心跟着沉坠下去。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凄厉地号叫出声。
　　我看见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眶湿润。如果眼神是丝线，那我恐怕终身也解不开这束缚。我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坐起来说：“我去给你热药去。”
　　“别走。”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恍惚的神色，甚至有一丝凄惶，我看着他的侧脸，青春年少的面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没有转身，尽管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了皮肉中，我努力用平淡的声音道：“你先休息着，我去给你煎药。”我轻声转过床榻，准备跨出门去。
　　只听到身后有人问：“我送你的东西，就这么不要了么？”一句话定住了我欲出的脚步，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听他淡淡地说道：“那好。”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的是，是一阵清脆的“噼啪”声。
　　我慢慢地转过身来，看见地上那块残损的玉佩，盯牢了他，慢慢地闭上眼，忍了很久的两行清泪终是缓缓而下。
　　“你好狠的心。”我安静的低吟，垂着头。我开始怀疑他对我的感情，他也许仍是喜欢我的，但那种感情已经变得那么单薄，意料之外的一个动作就可以将它毁的一干二净。
　　“如你所愿。”他亦是不动声色。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四爷，我既然来了，就从没想过要放掉，而如今，是你先不要我的，那么，我亦不再纠缠。”我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突然感觉被人抱住了，抱的极紧。心里一慌，渐渐的，身子也软了下来，却仍是忍不住狠狠的打着他，眼泪砸在彼此纠缠的身子上，那么痛。
　　他攥住我的手：“晴宛……”眼神薄怒，是对我生气？泪流的更快更急。
　　“你凭什么，凭什么！我只剩它了！只剩它了！你连它都要抢走？那就请你也一同消失吧……”我几乎瘫软在他怀里，他叹息着擦去我的泪水，推拒的姿态渐渐演变为愈演愈烈的拥抱。
　　“那你还敢把它当掉！”不过刹那，手腕被他紧紧扼住，一如从前。痛感让我蓦地觉醒过来。
　　“当掉总比碎了好！我原以为当了它就可以忘记你——”我回了身，迎面他，消瘦的身影似乎占据整个视觉，此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那现在呢？”
　　我紧紧咬住下唇，闭嘴不语。
　　“说话！”他的指尖愈发使力，强大的力量，足以紊乱血流。
　　吃痛的呻吟一声，我苦笑一声：“既然已经碎了，那就是注定……”
　　“没有注定！”他的脸色骤然苍白，掰过我的脸狠狠吻了下来，他捧住我的脸近乎绝望地描绘每一分每一寸，最终落在唇上辗转流连，那么急切的渴望，仿佛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
　　他为了这世间最高的权力舍了我，得了，又如何？漫天的流言蜚语，道德的枷锁。他可以不惧，我可以不怕。无论世人如何的讥笑嘲讽，史官们如何咄咄逼人，可我们还能如往昔般相守么？
　　“胤禛，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又何必再来苦苦执迷？”我看尽他的眼底，眉间似喜似悲。
　　“正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我才不能抛下你，你还有我！懂么？“
　　“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不会再放开你。”他把我放在床上的时候，眼睛里有破碎的情绪在涌动。
　　他如果是魔，我便是着了魔。
　　胤禛，你可知道，我经历了许多之后才知道我仍然只想要你。
　　他疯了一般的吻着我，血腥气弥漫，我们互相噬咬，疼的流泪仍不肯放开，只有疼痛才证明这一切真实。
　　身上的绸缎飞快滑落，他炙热的身体抵住我的冰冷，两手撑在我的身体两侧，把我禁锢在狭小空间里，他滚烫的唇逡巡着，纠缠着，从唇畔至肩头。我低低地呻吟，却不再挣扎，胳膊无力的抬起来拥住他的，苦涩自唇齿而出，顺喉而下，弥漫全身。
　　爱欲挣扎的囹圄里，我深沉而绝望的陷落了，我像溺水的人一般紧紧的拥着唯一的依靠，反手抹了眼泪，不想让他看见。我凄迷而笑，攀上他的肩膀，而他绝望如狂，发丝纠缠中，他一点一点沉入我的体内，我们终于在沦落于绝望中结合为密不可分的一体。
　　我们不过都是樊笼中的困兽，仍贪婪这一刻的温存，忘记从此永不得超生。
　　“胤——禛。”我喉咙间溢出破碎的呻吟，沙哑间携着几世的凄凉，百年的痴妄。他埋首于我颈间，好像一个害怕黑夜的孩子。
　　我慢慢伸手轻轻抚摩他的后颈。
　　他停了下来，看着我在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心很痛。很痛很痛。”我低声说。
　　原来我们都以为是对方变了。原来我们都在等对方的解释。
　　他抱紧我。
　　然后轻轻地把一个东西系在我的脖颈上。
　　“好好戴着，一刻也不许拿下来。”我把那个玉佩紧紧握在手中，仿佛就是握着他的心跳。
　　朝朝暮暮的等待，可以领悟说不出来；生生死死的伤害，可以感受写不出来，天涯海角都分开，红尘男女为什么相爱？相思有害，随雪花飘下来。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一直在犯一个错误，并且从不愿意改正它，那就是我一直爱他。从过去到现在，然后会一直一直进行下去。

　　几回魂梦与君同

　　我醒来的时候，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淡淡的烛光笼罩着，他拥着我轻柔的笑，好像梦到什么令人无限幸福的东西。
　　这是现实还是虚空？时间的洪流仿佛在这里寂静无声，涓滴不漏。躺在他怀中，只是一个恍惚，便有几年的岁月匆匆而过。这使我忽然心生悲凉，像走在黑暗潮湿的洞穴中抱着他不敢松手，我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了。
　　此刻，他的气息，我心中的火光都是那么微弱。
　　我轻轻伏在他的胸口上，耳边隐隐约约的是他沉稳的心跳。仿佛是谁在寂寞最深的夜里唱起了撩人的歌，一声一声震荡在心口处，空谷绝音。
　　“连就连，咱俩结交定百年哟，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这么早就醒了？”他微微直起身子，含着笑容，声音温和疲惫。我顺从的挪过去，靠在他的身上。他解开我的头发，轻轻揉搓。
　　长发如蛇般缠绵，绵延地攀上他的胸口。他轻轻地握住我的一缕发丝，低声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眉。蜿蜒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我并不接口，只是捋了自己的一丝，轻轻拈起他散落的发辫，将他们系在一处，细细地打了个同心结。
　　天边有很美的朝霞，让人想要醉死在里面。
　　我看着笼罩在他面孔上温柔的霞光，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他垂下头来望着我，坚毅挺拔的面容，温软的双唇，眉宇间的英气低垂下来，成为柔和的眸光。
　　我们的情感一直是缠绵深重的，好像作茧自缚的飞蛾，将彼此深深缠绕，绕进，这前世来生流转的因果。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真的仿佛活在我的梦境中一般。
　　在一起看夕阳。
　　在一起喝茶弹琴。
　　在一起论佛参禅。
　　或者什么也不做。
　　更多的时候，醒着亲吻彼此，分享各自的身体。
　　吻他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其实那些所谓的爱或者恨，都是可以妥协的东西。当这个世界都沉沦了，当我们发现这个世界只有彼此可以依靠抓紧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这样做？
　　我现在拥有他，触摸他，迷恋他，那不就够了？
　　但为什么，偶尔还是会有心痛的感觉？
　　他在夕阳下勾起嘴唇，握紧我的手道：“我总是在想，这是不是佛祖赐予我的一场梦境？那几日，我每天都在想着如果一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该有多好，可惜每天都不是，我只有要求自己不睡，只要不睡我就不会失望。最后一天，我终于忍不住睡了，真好啊，总算是见到你了。”
　　“你傻！”我拦腰抱住他，轻轻嗔道。
　　他抬起手抚着我的长发，他的手很沉重，心里却很振奋，他笑道：“晴宛，我们又在一起了。昏迷的那几日，我总想着，等我病好了，你也回到我身边，然后咱们就去关外，在塞上牧马放羊，生一群孩子，以后，咱们就带着咱们的孩子在草原上生活，等咱们老了，他们就是这草原上最英勇威猛的巴图鲁，我们就可以躺在蒙古包里享清福了，就象你说的，一起慢慢变老——你说，这样好不好？”
　　“嗯！”我将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那里有久违的温暖，像潮湿森林的一捧篝火。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的如同北极的星辰。
　　“我爱你，胤禛。”因为流泪的原因，说得有点恍惚。
　　我爱上你，这是我们所有错误的原宥，而现在我仍然爱你，那么我们将一错再错，万劫不复。
　　可无论如何，我想一个人陪着他，直到最后。
　　康熙五十五年十月三十日，那是他的生日。
　　梳齿浅浅的划过夹杂着少许银丝的发间，他盘膝坐着，静静等我将辫梢理好，才握着我的手平静地道：“明日，就该回京了。”
　　我只是寻常样子，并无意外之色，低应了声“嗯”，便背过了身去，我哭不出来。
　　他缓缓走到我身后，双手扣住我的双肩，铜镜里，那眸光如水，他含着笑道：“舍不得我？”
　　柔和的风吹过，阳光温暖。
　　许久之后，我转过身来，面容沉静。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样子因为我眼睛里的水雾变得有些模糊。
　　我的唇边恍惚绽出一抹笑，“舍不得又如何？我们的幸福本就是偷来的，占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还回去了。”
　　他默默听着，敛了笑容，眼中渐渐显出无助和纷杂。晴宛的话像刀一样锐利，划开他的伪装，他心中矛盾煎熬，无法平静。
　　“晴宛，给我些时日，我要给你这世间女子都仰望的幸福，我要将这天下都送到你面前来，我让要你在我登基时与我并肩而立，面对天下苍生。”
　　风吹动我们的衣裳，飘飘拂拂，衣袂若举，而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半晌，我抬手握紧他微凉的手，尾指交缠处，是刻在心上的执迷，他懂，我懂。
　　我“扑哧”一笑，伸出手指抚摸他的下颌，“大爷，那么严肃干嘛？来，给小妞笑一个。”他咬着牙侧开头。
　　“不笑？那小妞给你笑一个。”我咧着嘴冲他做鬼脸。
　　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在时隔一年之后，再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共赏一轮月亮。
　　忽然就想到，当年他吻着我的眼角，清清浅浅地微笑，说：“不许愿么？”
　　忽然就笑出了声来。
　　他看过来，又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月亮，无奈的叹道：“人声果然不尽是如意的，我的生辰偏偏摊上这么一轮昏暗残损的月亮。”
　　我轻声笑：“四爷好大的口气，过个生辰难道连日月星辰都要改变？”
　　他也意识到荒唐，轻轻点着我的鼻子不说话。
　　“许个愿吧。”我望向他，岁月催人老，他已经没有年轻时候的容貌，却还有一样清冷的语气。
　　“许愿？”他疑惑的看着我，指着这轮残损不堪的老月亮，“对着它？”
　　“是啊，四爷是参禅悟道之人，怎么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呢？风吹烛动，是人心在动，浪送船行，是人心在行，同样的，我们拜的是心里的月亮，哪怕天上的这个又残又损，有心灯一盏，不燃自明，一样是完满美好。”
　　他薄唇微动，想有话哽在喉里，终没有出口，只是淡淡的说：“有一个心愿。”
　　我想我知道他的心愿。
　　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对么？
　　“晴宛猜猜？”他眯着眼睛笑。一点点狡猾。
　　“愿效法皇父？”我倚在他身上，瞧见那个昏暗的老月亮渐渐隐没在云雾后，心无边无际地落下。
　　他微笑：“那个已经实现了。”
　　仿佛是做梦一般，明明知道他说了什么，可是不能相信，喃喃说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伸手轻轻抚摩我的脸，说：“是的。”
　　我不能置信，无法言语。
　　“我想过以后封你做我的皇后。”他轻声说，并不看我，焦距涣散。
　　“皇后啊？母仪天下这担子可太重了，你难道想压垮我不成？”我竟然笑出声来。
　　“可我知道，你必是不愿意的。”他抓住我的手，用前所未有的疲乏的口气，我看着他的侧面脸，轮廓分明，线条不似他原来的刚毅鉴定，多了些柔和与萧索。
　　我就温和的说：“是啊，皇后，那是天下人的，而我，只想是你一个人的。”
　　他闻言，并不笑，只是望住我，目不转睛。我亦深深地望住他。温软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轻轻地游走在深邃的轮廓间，轻轻地把唇贴了上去。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吻他，苦涩的泪夹杂在唇齿间，他亦那样专注而眷恋，而我却忍不住让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无力抓着他的衣袖，似乎害怕一松手，他就会从眼前消失。
　　而我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心安理得，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我们俩遥不可及的将来，牺牲，某些牺牲是必要的，
　　可是，如果可以，如果来得及，我真愿意用我现在所有的一切，去换取。
　　哪怕只多一天。
　　一天也是好的。
　　我那么爱他。
　　就如同他爱我一样，全心全意，拼尽了来世今生全部的力气。
　　人到多情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说悔不曾悔，只是我付诸在你身上的感情太重，回忆太深，我几乎灭顶沉沦。始终，我不是一个擅于遗忘的人，我们都不是！这一切，都是由于决定的错误，一个错误的决定总会导致人生的错乱与崩盘。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是那么的痛，可他却不能够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我想说话，喉咙里却被堵得发不出声音，我只能更紧地抱紧他，摸索着吻上他的唇，扯开他的衣带。试图用炽热的呼吸和几乎歇斯底里的疯狂动作来逃避即将到来的离别……
　　是的，我像以混沌逃避一切，可无奈的是我们一直清醒，就连最狂乱无措时我们也是清醒的，我们互相许了彼此以后，不过是为了填补此刻心中的遗憾罢了。
　　可我们都心知肚明，越握越紧的手，越靠越近的身体，身后却是早已背道而驰的命运。
　　我们的贪恋，贪恋每一分每一秒，是为了能够彻底断绝，是为了忘记，是为了不再纠缠。
　　“胤禛，知道那个公主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么？”
　　“什么？随那男子而去？”
　　“不，这个故事的最后，就是她留在人世间，好好的活着，忘记了一个人的孤单，记住两个人的欢乐。”
　　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我和他挤在一张床榻上紧紧依靠。我想我还是喜欢抱着他我在他怀里睡觉，从前是因为他的胸口总是暖和的像火炉，现在，我以分不清冰冷的手脚到底是我的还是他的，紧紧地抱着他只是为了证明我们共同存在而已。
　　等到月上中天，我还是失眠，小心地挪开他的手，仰面躺着。
　　“还没睡？”黑暗里传来他清醒的声音。
　　“我这人，半夜走困总是习惯了的，如今倒好，还有你陪着。”
　　他摸索着握住我的手，好半天没有说话。
　　“记得么……”
　　“我说……”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说吧。”
　　“你——在那里住的惯么？”他的声音里面听不出任何的波澜，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自言自语，“你本可以很快活……”
　　“胤禩他，待我很好，可我不喜欢那里。”
　　那里没有你，胤禛，没有使我安心的气息，午夜梦回时，我会害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揽过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道：“不会呆太久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晴宛，你不是想去江南么？现在还想去么？”他忽然问道。
　　“想啊，一想到那个词，我脑子里的桃花就全开了。”我忽然对未来的日子有了一点憧憬，如果我们能够离开这个缠绕是非的地方，那未尝不是一种新生。
　　“等我们到了江南，我要在西湖边盖一栋别院，咱们住在里面，可以种地，可以采茶，可以泛舟……到时候我亲手煮茶给你喝，西湖的明前龙井……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洒在西湖里，也让我体会一次梦碎江南烟雨中的滋味……”不知道说了多少，他一直安静地听着，说到后来，我开始迷糊，看见我和他并肩坐在湖边，太阳一点点从湖面上爬上来，湖水上跳跃着金色的鲤鱼……似真似幻。
　　“有朝一日，记得去杭州灵隐，寻找一块题音壁，我就在那里等你。”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对我轻声耳语，温柔和煦，让我想起那个虔心向佛的男人，曾经在佛堂里亲吻我的眼睛。
　　灿烂的阳光，温暖的风，飞鸟细碎的低鸣，散落如雨的桂花，古寺千百年的钟声在远处回荡……
　　又是一个令人心碎的好梦。
　　半梦半醒间，似有阵阵喧杂入耳，我想睁眼，眼皮却异常沉重。直到被大力摇醒，我才蓦地惊醒过来。
　　“晴宛，东西耳房走水了，定是有人要加害于我，你先走。”他说的飞快，每个字都像泡沫一样变形的异样，狠狠地撞击着我的耳膜，我用手撑着他的肩膀，竭力控制着自己不会栽下去。
　　“不。”
　　我看见远处有红色的火光冲天，将黑夜照的十分绚烂。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我好像更清醒，也好像更蒙昧，我竟不想再争辩什么，就让熊熊火焰在周身燃起，让一切都化成灰烬好了，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啊。
　　“别闹！我们会死的！”他的神色一紧，几乎是止不住的懊恼。
　　是啊，他不能死，我是孑身一人，他却不是，他还有好多要背负，还有天下苍生在肩上。
　　不知道我是不是把生不同襟死同穴的失落表现在脸上，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甚至还有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晴宛，要好好活着，为我们的明天或者，我也会。”
　　我盯眼看着眼前一片氤氲，想说的话都只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等你，你若不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离别时，他独自来送我。夜色里孓然一身，茕茕依稀仍是当年的风姿绰约。答答的马蹄声，踏得人黯然销魂，唯别而已矣。
　　天下那么大，属于我与他的，却不过是这旷野上的马背。
　　“你一定要来！”我闭上了眼睛，盲目的喊着。
　　没有别的话，因我知道，生与死，相隔的不过是黄泉。
　　踏遍万水千山，我所停留的，不过是他身边。
　　如果这大火继续蔓延，天地将回到洪荒时代，那时候，我和你将在哪里呢？
　　日月是否还会升起，天空是否还会倾斜，星落如雨时，你是否会遇见我，我是否会爱上你？
　　我不知答案，只好在这一刻，紧抱怀中的你。
　　什么样的答案，只是我的选择，我不过选择，不离开你。

　　问有谁能相倚

　　自那日一别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恍恍惚惚的，总以为那日相逢不过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梦，梦散之后，一切都是那么清醒地令人痛彻心骨。
　　微风轻拂，我甚至记起了他身上的味道。想是要为这段也许永不会长相厮守的爱情，留下一个注脚，一个可供回忆的细节。
　　心里好像有盏蜡烛，在风里摇摇晃晃。
　　“福晋，八爷叫您到正厅去，说有客到了。”
　　“知道了。”
　　我坐在房间里对着镜子发呆。
　　起风了，风扬起披散着的头发，一会儿盖住眼睛，一会儿又散开，接着落了大雨，哗哗的雨帘被风赶着贴在脸上，粘着发丝，我懒得抬手去打理，想就这么睡一会儿，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雍亲王。
　　四阿哥。
　　胤禛。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呢？又有哪个他才是属于我的呢？
　　我叹了口气，朝外走去。失去了，就像雨滴落在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春儿不知道去了哪里，不在外面候着。我皱了皱眉，独自向前走去。
　　像周围气场发生了异变，空气在发酵，某种感觉引得我转过脸去。
　　我看见他站在对面的游廊，也是慢慢走，目光也是向这边游动。
　　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我停，他也停。
　　我可以看见他紧抿的唇角，面无表情的伫立，紫貂裘绒朝服在阳光下闪着华美的光泽，我闭上眼，在心底轻声嘲笑自己：想他想出幻觉了？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四下无人，不知是不是巧合。
　　我站住了，抬头看着他。
　　我终于见到了他。半年之后，像当初我离开他一样，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拥我入怀。
　　“你来晚了。”短促的一句戛然而止，我突然觉得他没必要向我解释。我们沉默地注视彼此，良久的沉默。
　　“是，我来晚了，你怎么罚我？”他带着安静的微笑陪着我怔忡。
　　“罚你——笑一个。”我定定的盯着他肩上的那一摊水渍，“我难得见到你，就别这样心事重重的了。陪着她们的时候，你也总是这样愁眉苦脸的么？”
　　他看了我一眼，说：“不。”
　　我无声的望着他，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有水珠顺着我的额发流了下来。
　　他伸手包住我的手，柔声道：“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不必强颜欢笑。”
　　水珠落进眼睛里，酸胀得很。
　　他叹了口气，半晌。
　　“你好不好？”我们同时开口，吐出同一句话。
　　好，怎么会好？
　　我恨不得将他变成巴掌大的小人儿，捧在手里，或者抱在怀里，轻轻一声叹息就入了心里。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从此不离亦不弃。
　　可他到底是现实还是虚空？离我这样遥远的他，要我该如何企及？无法企及的就是幻想就是妄想，那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我的不离不弃终究只能说说而已，我到底是辜负了他，还是辜负我自己？惹了一个咎由自取的结局。
　　我开始希望我们不曾相遇。
　　他靠近一步，环住我的腰，温柔的低声问：“为什么不高兴？”
　　我不说话。手抚上他眉棱分明的眼角，那里让我安心。
　　他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我模糊的听见他说：“在怪我没有一早来看你？你这样，倒真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拥抱他，十指紧紧缠绕，唇贴上他的。相思是蚀骨的疼痛，舌尖的放纵不过成全了心头的利刃，我们一生能有几次这样的相会，为什么要犹豫彷徨。
　　最后，当我隐约听到耳边是谁轻声的呢喃——“晴宛”时，我的泪水忽然流了下来。
　　我大约哭了很久。没有说几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只觉得眼泪流得很畅快。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就渐渐安静下来，闭着眼睛。
　　他的声音停住了，有温暖柔和的触感轻轻吻去了我的眼泪。
　　我在使人沉溺的黑暗中听到他的声音：“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掉一滴眼泪，只是，”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我挪开他的手，他微笑着看我，说：“没什么。”
　　昏黄的游廊下，他的笑容里竟渗出细细浅浅的哀伤。我有些惊惶，害怕他讲出令人心碎的话，于是故意视而不见。
　　我想我明白，其实，我已经隐隐知道了他的没有说出口的话。
　　只是，我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而现在，还不行。
　　故意忽略，是因为知道，有些劫数是注定的。
　　就如同康熙。
　　强大，强大后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重复上演着一个又一个悲剧？
　　纯粹的欢愉，离我们是遥远的。
　　但是如今，听他这样说又有何妨，我已经看透了太多了。除了他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只要我愿意，就已经可以看见我生命的尽头。
　　一双手拭去了我的眼泪。
　　还是一样缠绵缱绻的温暖。
　　好让我的眼泪更加肆无忌惮地流淌成河。
　　“为什么一直都在？胤禛，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你还能在我身边？”我问。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也许因为你说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也许因为，我爱你。”
　　我在他怀里微笑如水。我想知情识趣的折叠自己，离开你，藏在高阁或压在箱底，但我还是想你，还是爱你，我的骨髓混着你的名字，我的血液灌着你的声音，皮肤的纹路绣着你的容颜，深深浅浅的你，遍布我的生命。
　　“胤禛，我爱你。”
　　他猛然打横抱起我，一路往前走去，我们都心知肚明，这花园尽头，有一处废置的禅房。
　　手臂懒懒的缠上他汗湿的颈项，他深吻我的鬓角，在耳边低语：“皇阿玛让皇额娘伤透了心，那你呢？我是不是也……”他的视线沉了下去，有些犹豫。
　　“不，胤禛，不。”我努力的微笑着。
　　睫毛微微颤动。他闭上眼睛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如果心真的很痛，就告诉我，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挨着强。”
　　泪水落了下来。
　　“有了你，就不痛了。”我伏在他肩头，眼泪顺着他肩胛上起伏的曲线滑落，我抱紧他，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睁开眼睛，安静的看着我。
　　他的吻缠绵得令人窒息，眼神却很坚决。他的手捧住我的脸：“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下一次，我会正大光明的拥有你。”
　　这就是他。这样的一个他，在时光荏苒岁月的洪荒里，使我迷失自己。这样的一个他，不辜负我赤诚的爱意。谁不笑我痴愚。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这阡陌交通，比肩接踵，鸿儒也好，白丁也罢，统统，走不过一朵昙花。
　　我绘过他，唱过他，写过他，我看他看过的风景，拾他寂寞的袈裟。我不在乎什么年岁他会经过我，忽略我，最终远离我。
　　没有人可媲美他。
　　如今我已不再奢求得到他，那是我独缺的幸运。我写过他，唱过他，爱过他，亦能安慰我自己。
　　足矣。
　　康熙五十七年，正月。
　　快过年的时候，死气沉沉的府里总算有了些生气，图雅受了风寒，胤禩整日照顾着她，我便把账本拿了过来，清退了几个庄子上的闲杂，又减了些丫头们的脂粉钱，东拼西凑，总算是能让这个新年过得体面些。
　　卯时，胤禩派了丫头唤我过去和他们一起用晚膳。有的时候，有的事情，理智上能够接受，可是多年的习惯和心态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改过来的。我已经习惯把自己放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习惯了围着日月转的生活，习惯了胤禩的缺席。虽然如今，造成的误会澄清了，可我却好像行走在惯性的轨道上，无意去改变什么。潜意识里总是害怕再一次受到伤害，或者，到了我这样的年龄，已经没有办法在和年轻的时候一样蹦跶了。
　　我推说有些困倦，便习惯性的靠在躺椅上凝望月色，那是我逃避命运的角落。
　　“不是说困了么，怎么不脱了衣服睡，倒在这儿挨着？”胤禩在门口笑道。
　　“怎么这会儿来了？”我也笑道。
　　“随便逛逛，瞧你这儿还亮着灯，过来瞧瞧。”他虽是这么说，却还是将一盏红木漆云食盒放在了桌子上，“瞧你没用过膳，我叫厨子准备了葱香扁食，里面有剃净的鱼肉，不如尝一个。”
　　我笑着说好，谁知一碗扁食摆在面前，缕缕热气便直冲上来，胃里忽然翻江倒海，赶紧侧开头强压住那股恶心感，架不住他又小心地舀起一个放在我面前，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也顾不了那么多，忙奔出去吐了个干干净净。春儿赶紧跟出来给我拍背顺气。
　　春儿搀着我的手抖个不停，她在我耳边轻声问我：“格格，您是不是……”
　　周遭忽然冷清地一丝声气儿也无，我的心霎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我呆立着，目光虚无地望着前方，紧紧握住她的手，几乎都嵌进了骨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也说不出话来。
　　“格格，这……这……您要想办法啊！瞒得过别人，瞒得过八爷么？”春儿的声音里带着惶恐，连她都知道这件事情暴露之后我和胤禛需要付出的代价，而胤禩，这会是他东山再起的绝好时机。
　　愿望越是美好如花，凋谢起来却越是残酷伤人，我一直期盼可以拥有我和他的孩子，如今真的应验了，我却连保护他的能力也没有。
　　“等等看吧，或许不是呢？”我怀着一丝侥幸扯动了嘴角，却再也笑不出来。
　　胃空了一阵，总算是压下了那一阵不适感，正走到门前，胤禩已经立在眼前。
　　“怎么？身子不爽？”他微微蹙着眉头，月光把他柔和的侧脸勾勒得有些凛冽。
　　“不碍，许是最近没好好吃饭，胃有些不适。”我忙道。
　　他看着窗外没有接我的话，好一会儿他回过头来道：“咱们出去走走吧，这屋里烧得人头晕。”
　　我点点头。站起来，要转身往外走却又立刻扶住了门框，一阵又一阵的恶心与晕眩接踵而至，他伸出手来扶住我，我摆摆手道：“没事。”他却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光交汇的刹那又蓦地低下头来。
　　他慢慢踱到我面前，我只能看见银白的下摆。
　　“身子不好就找太医来看。”他淡淡的说。
　　“不用了。”我立刻说。
　　“这种钱不必省，我不想看到我的侧福晋活的如此酸涩。”他飞快地说。
　　“真的不必了，我的身子自己清楚。”我说。
　　“你是不是在逃避什么？”他慢慢的问，声音清冷。
　　我的血凝住了。
　　他又牢牢地盯了我一眼，方才挽了我的膀子出去。
　　他走的很慢，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极力抑制的痛苦，不禁轻声问道：“胤禩，怎么了？”
　　他迅疾地转身，将我的脸抬起来，他的眉眼就这样近距离的在眼前，嘴角的紧绷，眼里的痛楚，我不太敢这样仔细的看他，因为我总能透过他看到一个刻意遗忘很久的人。
　　我以为隔了很久了，没想到我仍然那么清晰地记得他的微笑，甚至他的忧伤。
　　“胤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还是大不如前。
　　“我怎么了？”他的表情忽然沉静下来，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将手搭在我的肩上，狠狠的按了按，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最近府里乌烟瘴气的，你身子弱，我怕给你过了病气，不如去郊外的庄子上小住一阵，等时局安稳了，我便接你回来。”他闭着眼睛喃喃道，碧玉的扳指一遍一遍摩挲着趣青的额头。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张着嘴哑口无言，心里一阵苦一阵甜，最后全成了酸涩。
　　如果他也怀疑，那么此刻留住我就会是胤禛最大的把柄，也是他重新崛起的最好契机，打败了胤禛，他离皇位可就近了不止一步，即使是胤祯登极，他不能荣登大宝，那朝中的势力还不是被他们八爷党所揽？
　　可他为什么打算放我走？我若走了，康熙便多了一个可以禁锢他的把柄，那他的处境岂不更糟糕？
　　思虑再三，我终于抑制不住地微笑起来，“我不走。”
　　他拥住了我，忽然低下头吻了一下我的眉毛，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年，就一年，我想看着你平平安安的。”
　　我抓住了他的手，那里有我眷恋的温暖，“我答应你，会平平安安的，可我必须留在这府里，让你心安。”
　　他把眼睛闭了起来，鼻息平稳，低声说：“我不想你恨我，不想。”
　　一滴眼泪慢慢从他眼角溢了出来。
　　“胤禩？”
　　他突然拉出我脖颈里的玉佩，命令我：“把它摘了。”
　　我一把夺回来，坚决摇头道：“不。”
　　他脸色微变，“你可知它会给你带来什么？”眼中浮现出他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苦涩。
　　我抬起脸微微笑着，“知道。”
　　他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含着一种安静的寒冷。
　　“晴宛，这府里可并不干净，若有人要你的命，连我都保不了。”
　　“是。”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放纵之后便是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回去吧。”
　　太阳还剩下最后一丝光线，印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我们不知不觉绕到了书房后面的花丛边，又看见了那一支悠然绽放的梅花，走得近了我才发现那一枝上开得最艳的两朵两相依偎，好像根叶都合二为一。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那两朵梅花恰好落在红日的中心，作为最后的定格，印在时光的心里。我们都没有说话，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
　　一滴眼泪风干在眼角。
　　午夜的时候，胤禩带来了民间的大夫，确定了我已怀有一个月的身孕。
　　我把手轻轻地放在小腹上，那里有我们的孩子，也许是个淘气的小男孩，有他清俊的眉眼，刚硬的脾气；或者是个柔顺的小女孩，有我勇敢的性情与温柔的嗓音？他们会用柔若无骨的小手轻扯我的头发，会憋着粉嘟嘟的小嘴哭，会四手并用趴在我的怀里撒娇，会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唤我——妈妈……
　　大夫走后，我磕了一个头：“妾侍甘愿受罚。”
　　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飘下来：“在这里跪着。”
　　他命人把门都关上，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看书。却很久都听不到书页掀动的声音。
　　我默默数着时间。
　　天空已经渐渐泛白，他和我都没有改变姿势。
　　当侍从开始忙碌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还是不改变主意？”
　　我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整个身体已经被耗空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只能点了点头。
　　他狠狠的举起胳膊，却只是向我扔来一团纸。上面潦草的写着：“是叔还是父，是婶还是娘。”
　　“我若告诉你，不消时日，这首谤诗便能传到皇父耳朵里，你是必死无疑，他也难逃幽禁的命运，如此，你依旧决心不改？”
　　“是。若我离开了，别说逃不脱皇上的掌心，还会连累你和图雅，到时你再被扣上‘肆意教唆福晋诱使兄长”之罪，那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自己的事，绝不希望别人为我牺牲，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晴宛。”他的手上缠绕着我的长发，“能不能不要那么清醒？”
　　没有回答。我已经很累了，累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轻轻整理好我的头发，低声说：“靠着我。”
　　我便流着泪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几次了？在他的怀里想着另一个人，明明知道他不能够爱。明明知道爱他会受伤。
　　我想起了自己为他写的诗。
　　谁言浮生不若梦，最是繁华处，最是心痛。
　　珍珠也有荒凉意，不欢喜。旧时天气旧时雨。此恨依依。
　　“皇阿玛的心思是日复一日地难猜了，他虽说指了一条明路给我，可话没说出口谁都捏不稳瓶儿，咱们都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另立人选……”胤禛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有人在门外喊了声：“王爷！”也不等胤禛发话，就急匆匆地进来。胤禛听出是秦顺儿的声音，却是透着少有的惊慌。
　　“王爷，粘杆儿处的探子来报。”
　　胤禛皱了皱眉，将手里的查完盖子丢下，“叮”地一声脆响。
　　“怎么？”
　　秦顺儿那张脸微微扭曲着，迟疑了片刻方说：“晴宛格格情形不大好……”
　　胤禛眼角轻轻抽搐了几下，只紧紧地盯着他。
　　秦顺儿终于撑不住，“扑通”跪下，颤声道：“格格……格格……怕是小产了！”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秦顺儿心里也是乱成了一团，本能地低垂了头，耳畔只有王爷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风声，呜呜咽泣。
　　我在极度的疼痛中睁开眼睛，一时间眼前竟是纷叠而来的人影，只从人群缝中，望见一角静静伫立的图雅，正用那样一种悲伤的眼神望着我。瞬间那冰冷的悲伤便仿佛蔓延了整个屋子，挡也挡不住的寒意一丝丝地侵入我的肌肤骨血。
　　外面，白日已尽。
　　这个冬天这样寒冷，连有太阳的日子都这样寒冷。
　　那药效真是迅速。呼吸之间，痛楚如潮水般涌至。渐渐地，所有的思绪都远去了，只有越来越剧烈的痛楚，篡夺了我所有的神志。那疼痛一波一波的，翻搅着我的五脏六腑，似乎永不到头，如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腹中拉扯，撕裂，生生地将血肉剜走。
　　眼前牙白纱帐低垂，只上头绣的柿蒂百花模模糊糊成五彩的一片，不停的颤动，忽然听见产婆说了几个字：“只怕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我早已无力分辨任何话，却也不知为何，偏偏只这几个字听的那样明白，一时之间，如轰雷一般，耳边只是嗡嗡的回响着。
　　早知结果是这样，为什么还会如此心痛？
　　痛到无可忍耐，连呼吸也不能够，陡然，腹中仿佛被什么猛地拽了一把，跟着，便空了。
　　空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痛楚却只顿了一顿便排山倒海而来，良久才辨别得出，那痛竟似从心底蔓延开来……曾经被压制的，已经崩溃而出，仿佛有许多声音，却只是含着同样的名字，却又无法听清……
　　“胤禛！”
　　我嘶哑着嗓子喊着，最无力时，我本能的伸出一只手茫然的向空中抓去，然而果然有一只手掌接住了我的手。
　　他精疲力竭的睁开眼晴，疼痛已经夺去了她的大半意识，胤禛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绝望。
　　他为什么在发抖？
　　他抱起她，她全身的骨头都似已经散架，轻飘飘的，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晴宛……”
　　她用最后一分力气睁大眼睛。
　　“晴宛，”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整个人就像濒临绝境的困兽：“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她昏昏沉沉的阖上双眼。终于吐出了一个字：“疼……”
　　她什么都忘记了，却没有忘记牢牢的勾住他的尾指。
　　“胤禛……带我走吧……”她轻轻唤了一声，还没出口便细弱游丝地消散了。
　　“好！咱们走！”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心爱的女子，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她软软地倒下来，整个人就那样倾下来，他本能的拥紧她，她的身子轻得几乎已经没了重量，他的指尖却已经沾染到粘腻的液体。
　　他怔仲的抽回手，看着手上的血。
　　“四哥。”胤禩挡住了他眼前的阳光。
　　“滚！”

　　醉笑三万场，不诉离殇

　　好像整个身子被掏空了一般，所有的痛都不复存在，身子变得那么轻，像一缕轻烟，飘飘忽忽，慢慢地升起来。我睁大眼睛，向上望去，目光却穿透了纱帐，也穿透了屋顶，直望入天空深处，仿佛我已化作了流云……耳畔似乎有人在哭泣，忽然又传来了惊呼和呵斥，那是十分熟悉的声音，听来都那么遥远，与我再没有干系。
　　可我不想走……不想……
　　茫然无措中，我想喊，想哭，却都不能够。蓦地抓住了一只手，那掌底的温暖似曾相识，仿佛已从前世今生的熟知。我神思飘摇，隐隐约约地想起，曾几何时，也如此刻一般，空落落地飘荡着，无凭无依，不知身在何处，那一回，也曾有同样的一只手，这样轻轻地，却也是稳稳地接住我。
　　我无由地感到安心，仿佛一个极疲倦的人对家乡的皈依，一切都可以先搁开了。
　　浓浓的血腥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好像要把意识与身体分开来，可是我没有力气抵抗，也发不出声音。
　　一片黑暗。
　　好像是谁手持着一盏纱灯，瑟瑟抖动着，烛火透过纱罩，晕黄的光也随着轻轻颤动。忽明忽暗，在眼前舞出一片乱影。
　　“季隗，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
　　寻声望去，竟是胤禛，却是高髻峨冠，宽袍广袖，腰间挂着双螭玉珏，更多了一分儒雅的意味，他沉着目光，或许是不敢看到谁的眼睛。
　　“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灯光昏暗，我只看见一个低眉顺眼的女子背对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方袖帕，泪珠滚落，声音却依旧坚定如斯。
　　她抬起头来，灯光照亮了她的容颜，那个女子，是我。
　　胤禛却不再说话，只是又沉沉望了一眼，转身离去。
　　一阵风来，灯影摇曳，好像我的心旌飘零。
　　还是那盏纱灯，只是细长的灯颈上有了时光斑驳的记忆。
　　“你是何人？我可没听过。”那女子盛气凌人地瞪着他。
　　“我是晋国的重耳，你呢？”
　　“我是季隗，我的父亲是狄的咎如君。”
　　“季隗？我可记住你了。”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绢帕，细细端详。
　　“放肆！”她气急败坏的踱过来，匆匆在他的笑声中离去。
　　“王上有旨，配咎如女季隗为重耳妻。”
　　“你可知我在晋国为骊姬所构陷，如今齐国管仲崩逝，正是我东山再起的大好时机！季隗，我的妻，我答应你，有朝一日我功成名就，一定回来找你，到时候，咱们就再也不分开了。”他定望窗外，遥望无边际的荒凉，“你等得起么？”
　　他转过脸来，眉宇间凝着一丝肃杀，眼里却仍是无边无际的寂寥，季隗轻轻抬手，帮他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伏在他怀里说：“等得起！只要你能回来。”
　　“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之内我一定把天下捧至你眼前，父亲在天之灵，该是高兴的。”
　　她忍不住哭了，因为他的心这样寂寞。
　　“季隗，季隗！晋文公，重耳，他立了秦国的女子为夫人啦。”
　　一方绢帕，沾着她的血泪，伴随着那些破碎的声音，渐渐地纷飞在天地间。
　　“有此清歌为伴，何必丝竹污耳呢？”他笑着握紧了身边女子的手，又一笑，“有慧如相伴，何用妻妾成群？”
　　她笑笑，带着低低地哀伤，转眼间杏花春雨的江南都被笼上一层戚戚的雾色，“萧郎……你是太子，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笑了，仿佛体察不到她的忧伤一般，抚着她的眉说：“我是太子，慧如，我是太子，你要相信我。”
　　她点头，眼中凝聚着难以化解的忧伤，他却豪情不减，手指远方道：“慧如，来日我要凤笙龙管，紫盖香车迎你回京。”
　　她凄凄地望向他，无语凝噎，半晌才取出一物包裹在绢帕里放到萧统掌心，“昔有妇人滴泪成血，化作相思豆，今妾以一双红豆付君，若君早归，妾当免于此厄，然，日后，望你见豆如见人吧。”
　　他就此别去，果真杳杳无期，“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怀着寒微无路扣金门的凄伤，她相思成疾，泣血而亡。
　　“慧娘，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他得知她的死讯，亲手栽下两颗红豆，从此一病不起，数月后，薨逝。
　　漫天的风沙渐渐盖过了浅吟低唱的风声，深谷逶迤，一片无边黑暗。
　　身上一时冷的寒冰透骨，一时又热的如炉火烧烤，好不难受，不自觉间轻轻呻吟了一声。
　　忽听耳边有人问：“晴宛？”那声音微微发颤，又惊又喜，似还隐隐含着几丝忧惧，冰火挣扎中，一时叫我分辨不清。
　　那人好像正仔细端详着我，腾出一只手，将我脸上的发丝一一捋开。那指尖的触觉极是熟悉，让我一惊之下便睁开了眼睛。
　　视线中只是白亮一片，刹时间也分不出早晚。好一会儿，胤禛的脸庞才渐渐地清晰起来。
　　“胤禛……”
　　只是一声，便似乎耗尽了我全部的力量，他的面容与恍惚的梦境一一重叠，我只能呆呆地望着他，心里仿似有许多话，却又全然想不起来，只在那里着急，渐渐地，视线却又变得模糊，身上心头似有许多小刀剜着，痛楚绵绵不绝，淹没了神智。
　　恍惚中，我似乎听见自己又说了句什么，指尖的那只手忽然一紧，又将我的手死死抓住。
　　视线里最后的景象，有个人影朝我俯身下来，跟着便有什么落在我口唇间，冰凉而咸涩。
　　整整过了大半个月，我的身子才慢慢转好。
　　这样一来一去，已经是康熙五十七年了。
　　康熙五十七年，他的弟弟会取代胤禩，成为他最强劲的对手，我知道谁会笑到最后，可我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只能一次又一次抚平他额上的皱纹。
　　“胤禛……”我的声音滑得像缎子，整个人没有半分力气，软软的依偎着他。
　　“嗯？”
　　“出乱子了？”
　　他不答话，抬起手，那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掠过我的长发，轻抚我的脸颊。
　　“你要相信自己。”我愣了一愣，飞快地说。
　　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笑道：“如何？”
　　“皇上的心思现在虽然谁也猜不透，可除了你还有谁？大阿哥与太子不必再说，圈禁的日子恐怕还遥遥无期，八阿哥再怎么结交朋党搬弄权术，以他的身份和当年那些该死的事儿，皇上早对他深恶痛绝，而老九老十与他是一损俱损的。三阿哥不过一介文人，成不了气候，至于十四阿哥，看似风头争胜，大有独当一面的势头，可我想，皇上此次派他出征的目的，历练他的目的多过帮他在军中树立威信，毕竟远在西北，又是身先士卒，若把宝压在他身上岂不太危险了么？更何况这一来一去至少需要六天，六天，若是皇上病危，如何传召？所以，”
　　我盯着远处一片虚无的白色：“你要相信自己。”
　　“打仗，有许多种。沙场上的仗，固然难打；人心里的仗，更是难打。胤禛，此刻你唯有按兵不动，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有制伏自己，才能制伏敌人！”
　　“你是谁？”他突然放大了声音。
　　我惊惧地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感觉却一次又一次地强硬起来，撞击我的耳膜，和门外的风雪一起让我感到寒冷。
　　“为什么这样问？”我终于平静地回答了他咄咄逼人的问题。
　　他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一片阴影投在肘边。我抬起头，他站在我面前，淡淡蹙眉。
　　“晴宛。”他张口，却没有继续下去。
　　“胤禛，我只是一个女人。”
　　默默看着他。
　　“不，你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你能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我微笑不语。他叹气起身，将我揽入怀中。
　　“所以晴宛，你是我的，天下，亦是我的！”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如炬，仿佛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而他的吻轻柔，仿佛我是这个世界中唯一值得珍惜的东西。
　　以后的日子，会是静好幸福的吧？
　　可为什么偶尔还是会有心痛的感觉呢？伴着我的呼吸如潮水一般起起伏伏。
　　开春的时候，我抱了琴安置在一株柳树下，独自抚琴，看春光渐老，韶华弹指，却也喜不自胜。
　　洒满阳光的午后，卧在躺椅上读书，微风轻柔，日光倾城，连梦中都是香甜。
　　会常常亲手做羹汤，把新长的花瓣根植入甜腻的点心中，再偷偷夹上纸条，有时是一句诗，有时是一幅画，派人送给他，想象着他看到后的表情，总会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下雨的时候出去散步，总觉得好像化成了天边的一抹清尘，摘了路边的小花，风干了夹进他的书页里，每夹一朵便轻吻一声，道一句“我爱你”，但愿他在翻页的时候，微风也能为他送去我的思恋。
　　晴朗的夜晚打开窗户，灭了蜡烛，看漫天流萤与天边的星子合为一体，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满满地就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那么想，和他一起分享，想和他一起做这一切该有多么的快乐。
　　新年的时候，我拉着春儿去逛庙会，挤了一身汗，心里却是开心，一路上两个人都笑个不停，刚回到庄子门口，就看见了探头探脑的秦顺儿，内心像有什么轻轻拱了一下，便如一条小鱼吹了个泡泡，让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有一丝惊喜不由分说地蔓延开来。
　　他扶我下车，庄重地道：“格格，四爷来了，正在后院等您。”我微微点头，心里却突突跳了起来，喜悦漫天卷地而来，这是一个隐秘的约会，而我已经等了他太久了。
　　胤禛背对着我站在树下，负手而立，垂着头，看着我的琴。
　　我笑笑走过去蒙住他的眼睛，“我一直想着你要是来就好了，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他轻轻地笑出声来，“去哪里了？”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的一直凉到心里，衣服上有露珠的湿气。我扶着他走回房间催促他把浸成深绿色的朝服脱下来，拿在手上居然还潮的能挤出水来。
　　看着他喝了姜汤，我稍微心安，还是忍不住责怪他：“这么大的人儿了，怎么也不知道爱惜身子，看这衣服都潮了，受了寒可怎么好？”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低垂着头。
　　夕阳落在他身上，让他显得有些不真实。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我却猜得到。平静的，安稳的，一点点凝重。
　　“晚饭做好了，吃饭吧。”我轻声说。
　　看他坐在那儿不动，我走过去想把他拉起来，没想到被他拽着反而跌进他的怀里。
　　我不明白他这么孩子气地坐在那儿干什么，推着他道：“见天儿的你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要是累了就先躺着去，饭菜我给你送来。”
　　他紧了紧拥着我的手臂，淡淡的说：“不忙。”
　　他清瘦的样子让我微微有些心疼，我抚上他消瘦的眉梢，轻声喊着：“胤禛，怎么了？”
　　他深深的看着我，握住我的手，把头垂在我的怀里，隔离了阴影，像个害怕黑夜的孩子。
　　“他都知道了。晴宛，皇父，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我站在一大片的空地上，恍惚是午门前的空场，可是四周却一个人都没有，舞榭楼台也像流水一样摇摇晃晃，远远近近的一片一片的喊声对着我，带着嘲笑和冷峻。我寻找着他的身影，却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膀子被人拽住，整个人落在来人的怀里，被抱起来。
　　“晴宛，相信我，相信我，我已经有法子了……”他近乎疯狂地亲吻着我的额头，然后停下来看着我。眼中又汹涌的情绪在喷薄，不知道可不可以称之为绝望。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呀。有疲倦的飞鸟往天边飞去，大约是要回家吧。
　　“胤禛，我相信你。”我盯着头顶眼前一片氤氲，想说的话都只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相信你，相信你。我真的很想告诉你我们的故事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可是，我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
　　他似乎已经预知到什么，一天比一天更怕失去我，甚至已经长住在这里，除了上朝，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我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晴宛，喝药了。”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干涩，眼睛里却有那么多艰难的感情。
　　他将小小的药碗交给她，看她皱着眉头喝了下去。突然从身后抱住她，她回过头，吻他。温顺而冰冷的嘴唇，带给他莫大的欢乐与痛楚。
　　他比谁都清楚，他在透支着幸福，他在她的眼里，看到烟火的灰烬。
　　清醒的时候，我常常坐在庭院里，一坐就是几个钟头。他慢慢的走近我，我懒懒地一笑，指给他看：“桃花都开了。”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清清淡淡地笼着我们，枝上几株桃花开得正艳。
　　“晴宛？”他轻轻唤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只有对我一个人的爱。
　　这就够了，胤禛，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他差点没听懂她说了句什么：“春天已经来了。”
　　她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人早就瘦得脱了形，像是个纸的剪影，吹口气就会飘走。
　　他低下头，看我们的尾指紧紧纠缠。
　　有水落在我的手上。
　　他问：“记得么？我说过，咱们春天看桃花，夏天赏菡萏，秋日寻桂子，冬季观红梅。”
　　我无声地笑了，很有兴味地低头耐心道：“记得。你看，咱们这不就是在桃花源么？”
　　“晴宛，”他低声唤我的名字。轻轻将一个吻按在我的额头，然后试探着吻我的眼睛，耳垂，最后终于覆盖住我的嘴唇。一边流泪一边亲吻。
　　“我们还有四季要过，所有的四季。”
　　这个春天有真实的寒冷，和虚幻的温暖。
　　我从来不对他说，你去陪陪府中的妻妾，就容许我自私一回吧。
　　我想一个人陪着他，直到最后。
　　康熙五十八年的中秋，他只陪我一个人赏月。
　　没有家宴，没有聚会，只有我和他。
　　“谢谢你，胤禛。”
　　他听了我的话呵呵地笑起来，笑得脸色微酡，“还是这轮老月亮，咱们与它也算是老相识了，”他眯着眼睛想了想，“问问它，愿望何时能实现呢？”说着低下头来看我，眼睛里又有了好久不见的被严峻掩盖的温柔。
　　那种温柔，让我饱经风霜的心跳得很安稳，我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笑得灿烂，像个初涉爱河的小女孩。
　　我抬起头，和他一起看亮得有些虚无的月亮。
　　“快了，很快了，就差，就差这么一点点。”我用手比划给他看。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胤禛，其实我发现，月亮每月都会圆，我们又何必去计较八月十五这一轮呢？”我轻轻回握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我收回目光看着他：“胤禛，将来——忘记我吧。”
　　给你痛楚的过去我无法阻止，也许饱受磨难的将来更会因我而起，我不想挽救什么，我早已经不是主宰命运的人。我只是想为我们已经面目全非的生活增添一点欢乐。毁灭，死亡，不是我期待的，却是必须的。因为，现在我能掌握的只有这一点点了。
　　命运，决然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将你我分离。
　　康熙四十一年。我第一次见到你，爱新觉罗?胤禛。从此以后，开始爱你，这是我的原罪。我只有一路将自己放逐，用以洗刷这罪孽。我爱上你，并且依然爱你，所以我罪无可恕。走得越远，方有遗忘的可能。而遗忘，是惟一的原宥。
　　落英缤纷，我这样如花一般地绽放，又如花一般地死去，惟一不能忘记的，是你曾给予我的爱情。
　　既然忘不掉，那便需要一个死，让一切结束。
　　他却平静地将我的手指圈在手中，有一种安定的温暖，轻轻的笑：“我会一直一直记得你。怎么办？”
　　我无法回答。
　　他亦不说话。安静的看着我。他从许多年前就一直这样看着我。这种细微的心酸的甜蜜，被我一直深深根植在心底。
　　有微小的风带着他的气息吹过。
　　“胤禛。”
　　“嗯？”
　　“我很开心。”
　　有种温暖的感觉从他的掌心一直蔓延进入我心里。
　　“胤禛，以后你会有很多很多女人，但无论如何，请记住我，独一无二的我，好不好？”我努力微笑着，因为如果不微笑，我会哭泣。而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傻瓜，没头没尾的说些什么。”很严厉，却有一丝觉察不出的慌乱。
　　我只对他微笑。知道他是真的着急了。
　　我抬起眼睛看月亮。
　　只是，我累了。
　　睫毛的影子黑而重，像两只蝶，停栖在眼上，我真的闭上了眼睛，满足地靠在他怀里，“我累了。”
　　他伸手轻轻抚摩我的脸，说：“睡吧，我在这里。”
　　梦中，有咸涩的液体滚落了下来。
　　第二日，他突发奇想带着我去南湖划船，问他为什么时，他会狡黠地微笑。
　　鸟声碎，花影重。
　　倚柳题笺，当花侧帽，赏心应比驱驰好。
　　错教双鬓受东风，看吹绿影成丝早。
　　金殿寒鸦，玉阶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
　　小楼明月镇长闲，人生何事缁尘老。
　　诗歌可以超越时空，那么人心呢？爱情呢？
　　我有我自己的答案。
　　十七年了，就连我笑的时候，眼角边也会出现细微的纹路，我爱的他也已经苍老了，但年轻时的一切却依旧那么清晰的联通着心脉。
　　“心，疼吗？”他有一天突然这样问我。
　　那是我们念及那个早夭的孩子，靠在一起看夕阳沉浮。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我笑着问他。
　　他望着我，忽然靠过来吻了一下我的眼睛。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都甘之如饴，我只是害怕，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你这样为我心疼。”
　　我嗔怒地看着他，“你就不会为我感到愧疚么，小心我不要你了。”
　　“哦？”
　　“没错，我要一个人跑到江南去，”想一想又补充道：“不带上你。”
　　“那里很好么？”他搂住我的脖颈，有些惊惶，有些失落。
　　真是孩子气啊，我突然很开心。
　　我吻了吻他，说：“不好。没有你，哪里都算不得完美。”
　　我仰起头想看看他感动的表情，他却突然笑了起来，又天真又得意。
　　像个诡计得逞的孩子。
　　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论身处何时都想要的。比如，你的爱。
　　我把梦中的故事讲给他听，他的神色严肃而认真。
　　“原来你从前世就开始喜欢我了。”他戏谑的看着我。
　　“乱说。分明就是你先看上我的，看看，那绢帕不是被你抢走了？”我瞪大了眼睛还击。
　　他的脸色忽然有些暗淡。
　　“晴宛，那都过去了，只看今后，我们还有一生要走。”他抓住我的手贴着他自己的面孔，一遍一遍低声的重复：“还有一生。”
　　我点头，微微的对他笑着，他在我额头印下一吻，柔声道：“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家？
　　一股奇异的温暖包裹我的全身。
　　“多少年了？十几年了。”我叹道。
　　“十七年了。”
　　我躺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十七年了，十七年是多少日出日落？我曾经有过离开他不依附他而活的条件，可是到头来，我还是留在了这里，或者住进了他心里。每天思念他成了我的习惯，一旦成了习惯，要再更改却也不能了。
　　“但愿还有一个十七年才好。”我低声叹道。
　　他笑了笑。捉住我的手放在胸口，道：“再一个十七年，不知道我还在不在。若是有一天我不能陪着你了，它总是陪着你的。一个两个，再来多少个十七年，都陪着你。”
　　我拽着他的手笑道：“我要你的心干什么？又不做炒心片儿，我要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活着，至少，把我们缺憾的那一份活出来，就当是为了我，听见没有？”我鼻子发酸，可还是忍着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如果我不会，你会原谅我吗？”他亦低头看我，表情隐忍。
　　我摇头，“如果你不会，我就让你来世再也找不到我。”
　　他忽然紧紧地拥住我，紧紧地拥住。
　　越是藏匿的深，一旦开启，便无法控制。
　　我很久才从一片潮湿中醒来，紧紧闭着眼睛，却还是止不住的流泪。那种感觉，我不是已经预演过千百回了么，为什么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会撕心裂肺的痛？
　　我轻轻亲吻他的嘴唇。这种感觉，我要记到来生。
　　“胤禛……那些故事……你要记住……记住……忘记一个人的孤单，记住两个人的快乐……”
　　我说的断断续续，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只知道这一刻我对他毫无保留。我看着他，想把他的样子看的清晰一些再清晰一些，可是，眼前越来越黑，一重重的高楼大厦在我眼前呼啸而过。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我把一方绢帕塞进了他的手里，那是我未对他说的话。连眼泪都没有了。脖子中的链子忽然断开，他的玉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伸手想捉住，却只剩下一片昏天黑地。失去所有的知觉。
　　我们错过了前生，现在却又错过今生。那些额角相抵的细语，那些触上便不肯放开的拥抱，那些痛楚却无法躲避的缠绵……
　　那些根植入我骨髓深处的爱意缠绵。
　　我不想以死亡的方式离开他，不想以这种结局结束我们的传奇，我害怕再也看不到他的脸庞，我想和他继续走下去直至终老。
　　“胤禛，你爱我么？”
　　“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那么等你平定四海，天下归心，我便与你共游天涯，无论世事更迭，命运起伏，我们都不分隔海角。”
　　“好。”
　　胤禛，其实，我还有话想对你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四周是弥漫而来的夜色，清透如琉璃，忽然耳边“噼啪”一声脆响，闪起一道道亮紫的光，如银柳垂地一般划过眼前。
　　真美啊。
　　胤禛，谢谢你。给我这么美好的一片记忆。
　　炫灿的天空中，灵魂飞舞的样子像极了蝴蝶。
　　离地，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个我爱的世界，爱我的世界。
　　是的，我选择在好的天气离开他，他会不会记得我久一些？
　　我要睡了，胤禛，会梦见你么？
　　似乎，有一天晚上，你抱着我睡，低声说了一句：“我爱你。晴宛。”
　　我很想，再梦一遍，那一句，我爱你。
　　那我忘记之前。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他一动也不敢动，坐在那里，抱着她，只怕稍一动弹，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呼吸。
　　她的手垂在底下，瘦弱的像孩子的手，小小的，细细的，青白的颜色，像是冷，却再也没有回出血色来。
　　漫长黑夜，胤禛就这样冰冷的坐着，他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伤口裂开的声音，伤口是可耻的，羞于见人。
　　我们留恋过去，过去离我们而去，我们期待未来，未来却还未来，等未来已到来，你却已经过去，一辈子，就这样过完了。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