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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覆历史寻情记：女主天下/女主天下之醉年书、何夫子     作者：花雨/于佳
【内容简介】

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寻情记”。

《醉年书》：小长老女子堪为南唐后主李煜之师；

《公主嫁》：东汉长公主与硬脖子县令的恩怨纠葛；

《孙将儿》：明成祖朱棣暗探宁夏庆王爷；

《战爵爷》：大将军费扬古和准噶尔部公主的父仇族恨；

《小太后》：立世三朝冯太后的爱恨一生；

《何夫子》：小小印书女玩掌康熙朝末年九子夺嫡；

准备好了吗？

开始说书了！  



　　第1卷

　　序幕 犹抱琵琶（1）

　　琴声戛然而止，她的纤纤玉指放下琵琶，起身之间她已落落大方地停在他的面前，依旧带着绝色之姿。
　　“我可以帮你。”
　　“你？”再没有人比她更会弹这曲《邀醉舞破》了，这是他听过的最快、最美、最铿锵有力又婉转动人的破调了，快得简直让人觉得要飞起来一般。
　　他有点期待看她的舞姿，虽然那只在他的梦中浮现过。
　　“小看我？”她挑了挑眉角，手指攀上他书房中落满灰尘的经书，随意取了两本丢给他，“你随便问，随便考，但凡我有一句不熟或解释不通的，就当我的提议没说。”
　　不用考，他知道任何一本经书她都可以倒背如流，她就是在寺庙边长大的。别家的孩子以《三字经》、《弟子规》开蒙，她是从佛经开始识字的。
　　他不相信她的是——“为什么要帮我？”
　　“为了拿回我所失去的，就像你为了得到你想得到的一样。”衣袖撩过那些经书上的灰尘，它们看上去比那把很久未有人弹过的琵琶更显黯然。
　　他不明白，完全弄不懂她的心思，“你要恨，恨的也该是周家，怎么恨起他来？他可是你的……”
　　帝王之心充满诡诈，她心里明白若不对他说明了，叫他放下戒心，他是决计不会同她合作的。
　　罢了，与他明说了吧！
　　“这世上有个人让我忘了恨，让我像周家的小姐一般在爱里长大。她是这红尘中最大的美好，最甜美的记忆。可是，那个人毁了她——他根本不配得到她，可是他得到了，拥有了，却反手毁了她。那个人……那个人毁灭了我在这世上最深沉的爱，他让我重新活在恨中，我也要他今后的日子都活在无止境的痛苦中。而这世上，唯一可以把他毁灭的人就是你。”
　　颔首，他接受她的回答。
　　“你很了解他，如同你了解佛。而他尚佛，已崇尚到痴迷的程度，你的确是我需要的人。”
　　她不需要他的赞美，只要他的答复，“我们的合作可以开始了吗？”
　　“我会安排你进入清凉寺，他常去那里参禅，尤其是昭惠皇后薨后。”他发现他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眉头深锁，遂忙进入正题，“你将成为法眼住持的徒弟，接下来的事，你早做打算。有需要你可以通过卢多逊联络我。”
　　她浅笑，未施粉黛却已撒得满室春光。
　　他暗忖：若她也同两位姐姐一般出身，定能成为倾城倾国的绝色佳人。
　　然，老天却将她领上了另一条国仇家恨的路。
　　也许等到大业已成之时，他们会有另一番境遇。

　　序幕 犹抱琵琶（2）

　　收拾起不该的心情，他走向她的身后，望着前方艳艳的春色，“我会为你准备你所需要的一切，对我，你完全不用客气……”
　　“我想带走那把琵琶，我把它放在你这儿已经够久了，它想回家了。”她倒是真不客气，转身就向他讨要那把名师所制的古琵琶。
　　他取了锦帕擦拭着镏金的琵琶，“好马赠伯乐，好琴觅知音——你最是懂它的，它本就属于你，拿去吧！只是别让它出卖了你的身份。”
　　“不会，没有人比我更盼望这次合作的全盘胜利。”
　　她紧握琵琶，转身出了宫门。车马早已备好，她这就去江边，顺江南下，直入南唐。
　　身在画舫，心却早已远游。她散下一头秀发，剪刀一刀一刀绞去，她随手将乌发丢入滔滔江水中，眼见着最后一缕发被江水吞没。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她自袖中取出那块泛黄的帕子，多年来她执意不看这上面的字句，虽然它们早已烙印在她的心中——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
　　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
　　层城亡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
　　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哈，哭娥眉……他也会哭吗？也会怀念她吗？不！太晚了，就算再多再美妙的悼词也都换不回她一丝的光阴。”
　　一把火焚了那块发黄的帕子和哀怨的悼词，她甩手将灰烬丢进江中。那一瞬间她见到比邻而驶的船上，有个人正紧盯着她。
　　她打起帘子进了船舱，但愿他什么也没看到——即便看到又能怎样？他会忘了她的，很快，就算再见面他也不会记得她——这世上的人大抵都是善忘的。
　　“爷，鱼做好了，您快点进来用饭吧！爷！”小厮明了走近主人身边才发现他正盯着紧邻的船呢！“爷，您看什么呢？”
　　起初是她绞头发的动作吸引了他，后来他听她念起那首词，他听过，这词是国主祭奠亡后的，她怎么会念起来呢？
　　“那条船上的姑娘绞了头发。”
　　“怎么会绞了头发呢？又不是要出家当姑子。”
　　那般绝色的容颜若是出家做了姑子可真是天都要可怜见了——韩醉年一心想道。

　　第一章 小长老（1）

　　韩醉年下了船马不停蹄地直奔王宫，他甚至未曾回府，一心想着早些见到国主，早些将实情禀明国主，南唐的军队也好早做打算。
　　站在宫门口，他正要请宫人入内禀报，却见国主的仪仗正向他这边走来，这是要出宫吗？现在？这个时辰？
　　韩醉年忙跪下行礼，国主远远见着他，着刘公公扶起，“韩爱卿回来了？”
　　“是，臣正要进宫向国主禀明。”
　　“边走边说吧！本主正要去清凉寺参禅礼佛，着你伴驾。”
　　“……是。”
　　他要向国主禀告的全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北边窃取来的机密，伴驾的路上禀明，在此时局动荡之际，这跟泄密有什么区别？
　　他试图提醒国主此事此时的关键之所在，“国主，樊若水回来了。”
　　“那个叛臣？”国主蹙眉微怒，“他怎敢回来？”
　　樊若水本是工部侍郎，之后叛逃北方大宋，向来仁厚的国主对此人却下了逐杀令，见之杀之。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会回来，不能不令人感到奇怪。
　　“臣要说的事正与此人有关。”
　　韩醉年略等了等，希望国主可以摒退左右，与他私下里详谈，然国主没有，反而一副等着听他说下去的表情。心知不用再做他想，韩醉年惟有直截了当说下去。
　　“臣此次北上，透过家父在北边的一些旧关系探听到一些事。据说樊若水已为宋朝皇帝重用，他此次冒险回来必定是有大事要做。臣还听说宋朝皇帝派了很多密探进入我国，严密监视探察我国的军事、民生等多方情况。”
　　国主挥挥衣袖，全然无畏，“大宋派密探来我国，此事本主早有耳闻，可那些密探又能做些什么呢？为君子者事无不可对人言，让他们查去吧！”
　　说话间已到了清凉寺，作为百年古刹，笃信佛教的南唐国主已视此寺为国寺。时常来参禅礼佛，连带着大臣们也常常来此敬香以示虔诚。可韩醉年对此地却不甚熟悉，这多亏了他有位以纵情声色为荣、洁身自好为耻的父亲大人。

　　第一章 小长老（2）

　　“醉年啊，你走了这段时间，这清凉寺倒是发生了件大事。老住持法眼方丈圆寂了，现在的住持是法眼方丈的徒儿，别看他小小年纪，对佛法可是知之甚深。快随本主一同见见，也算替你讨个佛缘。”
　　韩醉年心知国主对佛法的崇敬胜过一切，不敢有违圣意，只得中断了呈奏，紧随国主身边往寺内去。
　　从大殿走到偏殿，一路只有小僧引路，却不见住持出来迎接国主——这位新上任的住持好大的架子啊！原本对礼佛之事毫无兴趣的韩醉年对这位新任住持倒是起了极大的好奇。
　　进了后园，满树扑鼻花香，国主埋首沉浸于郁香之内，忽有小僧来回说：“国主请后院相等，住持祈福未完，半个时辰后方能见各位施主。”
　　还要他们等？韩醉年微怒，这世道什么时候和尚比一国之主还尊贵了？
　　“好大的胆子，竟然让国主……”
　　他的威势刚架起来，却被国主匆匆拦住，“小长老就是如此，佛大于天，这也正是得道高僧之所为。烦请小僧回说本主就在此等候，请小长老念佛祈福，莫让我等俗人扰了他的清修。”
　　国主都这样说了，他一个做臣子的还敢有何怨言？乖乖的陪着等吧！好在这里倒是清静得很，很适合他将北方的状况详秉。
　　“国主，大宋皇帝近来重用卢多逊，这位卢多逊是大宋著名的主战派，局势对我们很不利。”
　　“有长江天险以作屏障，我国不用多虑。”国主一句话粉饰了太平，捻了朵红艳艳的春花，他倒是想起一个人来，“你父亲韩熙载近来可好？”
　　怎么好端端提起父亲来？韩醉年忙道：“家父年迈，常年居于家中休养调理，已久不出户了。”
　　“哈哈！”国主朗声大笑开来，“你父亲足不出户，本主相信，可他在家中怕不是休养吧！”
　　说得兴起，国主忆起旧事来——
　　“令尊韩熙载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坐的就是你今天的位置——秘书郎，不过那时候他好像还掌着太子东宫文翰，说起来，他也是服侍过先皇的老臣了。”

　　第一章 小长老（3）

　　韩醉年回说：“家父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如我这般大时正家逢变故，从北边逃难来到这里。”
　　国主昂然一笑，“是了，本主至今仍记得令尊当年在逃难途中还曾誓言要出将入相。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你父亲对你提起过此事吗？”
　　顺着花香一路走来，国主兴致甚好，好到聊起了许多韩醉年极力淡忘的旧事。
　　“当年你父亲与李谷在正阳分手时，两人举杯痛饮，喝到酣畅时，你父亲对李谷说，‘吴如果用我为宰相，我必将长驱以定中原。’李谷却说，‘中原如果用我为相，我取吴国如同探囊取物。’李谷后来为相，他助周世宗夺了我淮南之地。这些年，周为宋所取代，我唐也取代了吴——可令尊呢？当年的宏誓他还记得否？”
　　国主转身将藏于袖中的碎花抛入涓涓细流之中，让它们随水飘零，去它们可以去的地方吧！
　　“本主听说近来他又养了好些歌伎，夜夜笙歌，过得倒是比我这个国主更逍遥自在呢！”
　　国主对父亲不满久矣，加之父亲平素行为不端，随便落个两条罪名，都够父亲受的。韩醉年忙跪下恳求：“家父昏庸老迈，已是不堪重用，然臣愿子代父职，为国主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本主只是随口提起当年旧事，你快起来吧！佛说众生平等，在此清静之地，不当行此大礼。”
　　国主着了刘公公将韩醉年扶起，恰在此时，隐隐花丛中衣袖飞舞，生生迷倒了韩醉年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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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国主久等，真是贫僧的罪过。”
　　“小长老一心礼佛，是本主来得不是时候，误了小长老的清修啊！”
　　国主领了韩醉年上前，“来，快见过小长老，他就是本主跟你提起的那位佛法无边的新任住持。”
　　心知是国主器重之人，韩醉年不敢怠慢，忙不迭上前行礼，“韩醉年见过住持长老。”
　　“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

　　第一章 小长老（4）

　　两人同时行礼、同时抬头，四目相对，韩醉年惊呆了。这哪是什么小长老啊？这不是那天在江心见到的那位绞发、焚绢的小姐嘛！
　　可，可……他的脸上多了一道从耳根蹿到鼻翼下方的疤痕，这疤痕遮住了小长老大半张的脸，丑得有些刺目。
　　他紧盯着小长老的脸，国主以为韩醉年是被小长老脸上的疤痕给吓到了，忙替小长老解围：“小长老年少时四处修行，吃了许多的苦，也受了些伤。”
　　小长老一声阿弥陀佛，倒是毫不介意足以让他破相的疤痕，“出家人六根清净，所谓一切罪孽缘于六根，灭了眼耳鼻舌身意，有疤即无痕，贫僧又怎会在意此肤浅的表象呢！倒是吓着了韩大人，实乃贫僧的罪过。”
　　韩醉年忙说：“哪里哪里，是在下失敬了。韩某只是好奇小长老年纪轻轻竟出任这一寺之长，实在难得、难得。”
　　国主见韩醉年惊奇这么年轻的小长老怎么会暗笃佛法，兀自夸赞起来，“醉年啊，你别看小长老年纪轻，又生得眉清目秀，就以为他没什么历练。要知道，他小小年纪就出去四处游历修行，历经千辛万苦方修得今日正果。佛家说一千六百八十万年，历经一小劫方出一佛，依本主看，小长老就是一佛出世。”
　　韩醉年对小长老有多高深的佛法并不感兴趣，他暗暗猜测这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吗？连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都完全相同？他心存怀疑，遂故意问道：“小长老四处游历，可曾去过北方？”
　　小长老倒是坦然得紧，“贫僧四处游历，佛不分界内界外，法无南北之分，贫僧自然是去过北方的。”
　　“上个月呢？小长老也在北方吗？”韩醉年不依不饶，一路追问下去。
　　小长老仍是慢悠悠地回说：“年初起师父病重，贫僧一直侍候师父左右，直至师父圆寂。上个月怎么可能去过北方呢？韩大人莫不是有什么话要问贫僧吧？”

　　第一章 小长老（5）

　　“这倒不是，只是觉得小长老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不等小长老回答，国主已代为说了：“人有相似，物有雷同，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个缘分佛法，本不足为奇，韩爱卿莫要小题大做了。”
　　韩醉年想着这样明火执仗地问下去也得不出个结果，怕还会惹得国主不快。借着国主向小长老讨问佛经的当口，他悄悄地问一直侍候国主近前的刘公公。
　　“我去了这几月，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小长老？”
　　说起这话可就有些来头了，刘公公远远地跟在国主后边，一路行来一路说：“韩大人，您是知道的，自打这昭惠皇后薨后，国主虽有小周后相伴，可一直闷闷不乐。多亏了这位小长老开导国主，这主子的心伤才慢慢好些。”
　　他想知道的是这小长老的来历，可不是国主心上的隐疾。看来在这里是得不出什么结论了，韩醉年借着长途归来至今未曾回府为由，向国主告了假，直奔家中。
　　照例是要拜见父亲的；
　　照例父亲正在与一群歌舞伎寻欢作乐；
　　照例他看在眼里心上是不快的；
　　照例他是要赶人的；
　　照例——
　　偏厅很快恢复成他想要的宁静，宁静到空气中只有父亲不停地打酒嗝的声音，韩醉年只想尽快结束父子之间的对话。
　　“父亲，您听说过小长老这个人吗？”
　　“你爹我怎么会认识和尚呢？除非他是个艳冠群芳的尤物。”韩熙载已经醉得走不出直线来了，他拎着酒壶东倒西歪地凑到韩醉年跟前，取了酒杯想让远道而回的儿子尝尝他的好酒，“来来来，这酒是顾大人从北边带过来的，你也来尝尝……尝尝……”
　　韩醉年夺下父亲手里的酒杯酒壶，将他安坐在圈椅内，努力不让他滑倒在地上，“现在是什么时候？父亲怎一味地只知道养伎醉酒？此次北上儿子见到那些宋人年年征战，个个英武，相比之下久安的我们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第一章 小长老（6）

　　“打不过就不打呗！连国主都不想打，你还操那个闲心做什么？”儿子不喝，他自斟自饮，倒也惬意。
　　心知父亲早已没了年少时的雄心斗志，韩醉年也懒得再与他计较，只问正事，“父亲，那个小长老到底是什么来历？我看他举止不俗，言谈不凡，而且国主对他很是信任宠爱。”
　　韩熙载已然醉生梦死，舌头打着圈圈道：“不就是一个和尚嘛！还能怎样？”
　　韩醉年实在忍不住对父亲道：“今日在清凉寺，国主忽然提起您当年与李谷大人的一番豪言，我听国主的口气可不像随便说说。父亲大人，有些话原不是我当儿子的该说，可是父亲，李谷大人早已拜相，而您……您写着一手好文章，您拥有盖世无双的才华，可您怎么能就这样每天浑浑噩噩地搂着歌舞伎过日子呢？”
　　“这有什么不好？”韩熙载又灌了自己一大口，“连国主都羡慕我的日子。”
　　没救了，老头子是彻底没救了——韩醉年痛恨自己怎么在看着父亲纵情声色这么多年后仍然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转身回自己的书房，书案上一定还放着大堆的公文等着他处理，他的身后忽然传来父亲苍老的声音——
　　“小长老游历归来带回很多古董字画，他拿着这些东西拜访了很多重臣——自然不包括你这个不成器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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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说的不多，可已经够了。
　　不都说苦行僧吗？他一个和尚哪里来的这么多珍宝？莫非他真是一佛出世，带着无尽财富凭空蹦出来的？既然他佛法无边，好端端地拜访那么些朝中重臣做甚？还不是别有所图！
　　韩醉年招呼跟在他身边的小厮，“明了，咱们去清凉寺走走，这寺庙还是要常去的，这样佛祖才会保佑我们。”
　　“要准备些什么吗？”明了奇怪，向来厌恶礼佛的爷怎么横生起这念头来。他想着去寺庙上香拜佛总该带点什么才好，爷去得如此匆忙，怕是来不及准备呢！

　　第一章 小长老（7）

　　“不必了，带上香火钱就成。”
　　韩醉年跃身上马，比起软轿，他更喜欢骑马出行。北边的人都放弃坐轿而选择骑马，他们比这里的人更懂得在此年岁养尊处优的坏处。
　　明了骑了马随他一道前往清凉寺，到了正殿，韩醉年给了明了一锭银子，嘱咐他好好跟这寺里的大和尚们攀谈攀谈，着重问问住持的来历，自己则往后院去了。
　　他记得不错，那天小长老是从这个方向出来的，他的禅房应该就在此处吧！他摸索着前往，尽可能绕过那些打扫的小和尚。
　　凭空亮起悠扬的琵琶声，是《霓裳羽衣曲》——这是首古曲了，传闻为唐明皇和他的爱妃杨贵妃所作，后在战乱中失传，不想竟在这百年古刹中听到。
　　韩醉年住了脚步，站在墙根下细品着古曲的美妙。
　　世人都夸父亲诗词了得，却不知他对乐曲更是精通。想想也是，一个常年泡在歌舞伎中的人怎么可能不通音律呢！
　　若父亲能将对乐曲的敏锐放在朝局上，这国家或许不至于此。
　　他轻轻一声叹息，那琵琶声骤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从内里传来的招呼声：“施主请进吧！”
　　再躲下去真要让人生疑了，韩醉年悠悠然进了禅房，这屋子与普通僧人的禅房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也就是屋宇大些，看上去更空旷了。
　　“我不知道小长老竟然精通此道。”他指的是琵琶，从未见过和尚弹琵琶的。
　　“贫僧不知韩大人竟精于听墙根。”小长老温和地凝望着他，带着能穿透世人的神圣，却掩盖不了语调中的尖刻。
　　韩醉年并不将此放在心上，他甚至感觉良好，这让他更了解真正的小长老，“我只是好奇这寺庙之中竟有人擅弹昭惠皇后所改的古乐。”
　　“韩大人如何得知此曲乃昭惠皇后所改之作，而非先唐所谱之古曲呢？”他放下那把琵琶，取了碧玉杯，斟了杯茶水递予他。

　　第一章 小长老（8）

　　韩醉年略品了品，“是雾里青？”
　　小长老颔首，“韩大人乃懂茶之人。”
　　“传闻沏雾里青的时候，水浇在茶叶上会升腾起一片青雾，这样弥足珍贵的茶叶在这战乱年年的时节很难得了。”
　　“可你喝过。”
　　“这该感谢我那位养尊处优的父亲。”
　　“——韩熙载大人。”他紧盯着韩醉年，佛珠在指尖缭绕，“韩大人，你该学学令尊，他是位真正的智者。”
　　韩醉年好笑地反观他，“是的，我父亲是个智者，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让自己每时每刻都活在快乐中。”
　　小长老漫无目的地转动着佛珠，盯着他的眼神却像若有所指。时间停止在转动的佛珠间，他忽然开口，却已换了话题：“你怎么知道我所弹的是周后所改的《霓裳羽衣曲》？”
　　“我有幸听过昭惠皇后亲弹此曲，小长老所弹与昭惠皇后如同一辙，刚刚韩某之所以立而不言，只因狐疑昭惠皇后竟显灵，奏曲于这古刹内。”他在单独跟他相处的时候，不称自己为贫僧，反以“我”自居，这点韩醉年并未放过。
　　“寺内却是长年供奉着昭惠皇后的长明灯。”
　　他又转了话锋，韩醉年警告自己要跟上他的思路，以免被他带离他来此的目的，“韩某听闻小长老日日为昭惠皇后颂经祈福。”
　　“这全是国主的意思，”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雾里青，旁若无人地品着，“你知道，他对昭惠皇后一往情深，生死不离。”
　　“小长老深受国主的信任，甚至代国主为昭惠皇后祈福，那小长老一定听过一阙词吧？”韩醉年一步一句，步步为营，“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然泪眼低。层城亡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佛珠在转，他仍在品茶，“这是国主为悼念昭惠皇后所作，贫僧确是听过。”

　　第一章 小长老（9）

　　“我也听过，却不是从国主那里。前些天我奉命北上，回来的途中巧遇一位小姐，她念着这阙词，而在这之前她绞去了一头的青丝，我以为她打算投进庙里做姑子，也许……是和尚。”最后二字出口的瞬间，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他。
　　小长老朗声大笑，“韩大人真是说笑，佛门圣地岂能破男女之别？”
　　“佛说六根清净，众生平等，既然如此，男女又有何别？”
　　他们对视，彼此仅隔一步之遥，“你猜，若你是女儿身，令尊大人会不会感觉好些——我听闻他并不想你涉足官场。”
　　他击中了他的要害，韩醉年脸色乍变，“我还有些正事要处理，改日再向小长老讨教佛礼。”
　　他几乎是逃走的。
　　他望着韩醉年的背影，一身白袍立于风口，宽大的袖袍被吹起，他似飘在风中。一道人影自他身后窜出，这和尚一直藏于禅房之内，只是韩醉年未曾发现。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小长老身上，忽略了其他。
　　“你怎么出来了？”
　　“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你多虑了，这小小的秘书郎还奈何不了我。”
　　“可你不觉得他话中有话，好像知道些什么吗？”
　　“就算知道全部，他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扭转乾坤了。”
　　佛珠在手，他势在必得，“大和尚，你不是发下宏天大愿，要在长江边的石山中开凿佛窟吗？还不赶紧去——”
　　肥壮的大和尚望了他一眼，忽而道：“你真的是女儿身吗？”
　　“我是和尚，历经一千六百八十万年劫难才出世的小长老，你忘了吗？”
　　“我真希望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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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长老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韩醉年发誓要查清他的底细，叫他那阴暗的目的再无处藏匿。
　　“爷，您还有空理那个和尚？樊若水的事您不管了？”明了过来添灯，倒添出韩醉年的心事来，“有人说在江边见着他了。”
　　韩醉年知道，知道这个叛臣樊若水来者不善，知道他的重回南唐肯定跟大宋皇帝脱不开干系，知道他得做些什么来改变目前的现状。

　　第一章 小长老（10）

　　可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郎，一介文官不说，还是顶没用的那种。他既没权利派遣军队，也没权利制订政策，甚至连个调查樊若水去向的人都找不到。
　　“明了，你说我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爷，明了知道，您是有大志向的人。”
　　他惟有苦笑，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怎么能指望一个小厮给出答案呢！“你派几个家人给我四处打听，这是樊若水的画像，叫他们看仔细了。”
　　“这……画得还真像樊大人啊！”
　　“出自顾闳中大人之手，你真应该看看他为父亲所作的那幅《夜宴图》，那才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杰作呢！”连父亲醉醉年年的心态都描画得那般淋漓，真乃传世之作。
　　韩醉年自父亲韩载熙那里继承了享乐的精髓，若他活在盛世，也会成为一代风流才子。然身处乱世，他深自若人人都似父亲那般，亡国已是指日可待。
　　明了领着画像出去了，韩醉年埋首成堆的公文里，檀香缭绕，若有似无的雾气在他的脑中弹奏出《霓裳羽衣曲》，他仿若又见到小长老抱着琵琶的身影。
　　他打了一个冷颤，不明白怎么好端端地想起那个古怪的小和尚来了。
　　偏在此时明了匆匆跑了进来，“爷，爷，下面家丁回说在江边见到一个和尚，长得很像樊若水。”
　　和尚？这些天他怎么竟跟和尚干上了？！
　　“走，这就去江边看看。”
　　他快马加鞭奔向目的地，江堤何等开阔，放眼望去哪里有什么和尚，倒是有顶马车在江堤上缓缓地盘行，看上去有些突兀。
　　韩醉年策马上前，“何人在车上？快快报上名来！”
　　等了良久竟不见回应，韩醉年更加怀疑起这辆马车里装着他正在寻找的人。不再犹豫，他起身掀起帘子，一猫腰钻进了车内，迎面正对上小长老那张素净的脸。

　　第一章 小长老（11）

　　“小长老好雅兴，竟来这江边参起佛法来了。”
　　“江边清静，贫僧可以悟出许多喧嚣红尘中悟不出的佛理。”两指交替转动着佛珠，他的面上一派清明之色。
　　“小长老，您不是常说六根当清静。六根都断了，四处皆是红尘，四处皆为菩提，何来清静一说？”韩醉年的笑容始终未达眼底。
　　小长老连念几遍“阿弥陀佛”，“贫僧所参竟不敌韩大人只言片语，真是悟性不够啊！”
　　韩醉年可不会因为他的几句夸赞就把正事抛诸脑后，“小长老可曾看到有个胖和尚徘徊在江边？”
　　“韩大人是在暗示贫僧不该在江边闲逛吗？”
　　“小长老可一点都不胖，若这副身子给了哪位小姐绝可称作曼妙。”
　　他紧盯着他的每一分表情，他在试探。很遗憾，小长老面如江水，平静无波。
　　这却更加验证了韩醉年的怀疑，即便是出家人，堂堂男子被指貌似女人，也不该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小长老，在下正在追缉一位叛国的罪人，若您见着他，还是烦请跟我说一声。”
　　“一定一定。”
　　他令人驾着马车开路了，守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韩醉年久久难以平息。
　　他得进宫，他得提醒国主留心这位小长老的一举一动，这是他身为臣子的责任，无法推卸的责任。


　　第二章 凤原是凰（1）

　　“刘公公，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我有事要禀明国主。”
　　韩醉年在宫门外已等候一个多时辰了，眼见着日落西山，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事关重大，谁担待得起？
　　刘公公满脸堆笑倒是和气得很，“韩大人啊，国主和小周后正在听小长老颂扬佛法，国主说了礼佛之事贵在虔诚，您这时候进去不合适啊！再说，有小长老在那儿，您即便进去了，说话怕也不方便吧！”
　　又是那个小长老在兴风作浪，这好好的南唐就坏在这等秃瓢的手上了。韩醉年一把推开刘公公径自朝宫殿内大步而去，边走边喊：“臣韩醉年有要事启奏国主！臣韩醉年有要事启奏……”
　　大概这就叫冤家路窄，韩醉年迎头就看见正为国主、小周后宣扬佛法的那位小长老正望着他来的方向呢！
　　幔纱飘逸，他侧过头冲他笑着，犹如观音便平静祥和。
　　那一瞬间，韩醉年几乎要忘了对他的敌意和怀疑。
　　然，国事第一、天下为重，满怀抱负的韩醉年终究未忘了他的“本”。大步上前，他向国主和小周后行了大礼。
　　“韩醉年打扰国主和周后领悟佛法罪该万死，然确有要事需上报。”
　　国主还罢了，先把个小周后引得笑开来，“这说的是什么话？令尊大人三朝元老，也算是高官厚禄吧！国主想见他一面都难，你倒是好，有事没事就来上奏，一个秘书郎竟比个相爷还忙些。难不成我南唐的官场就余你一人了？”
　　韩醉年也不答腔，任小周后拿他打趣。即使只是在通往秘书郎的仕途上，他也走得异常艰辛。但他不知疲倦，努力向前，为了自己，为了韩姓家族，也为了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国家。
　　“臣确有事要奏，今日得到秘报，叛臣樊若水曾出现在江边。臣恐樊若水正在调查我国的河流地形，为宋军的进攻做最后的准备。”

　　第二章 凤原是凰（2）

　　听了此话，国主面色凝重，转而冷笑起来，“仅仅只是有人在江边见到樊若水，爱卿就凭空起了诸多猜测。我南唐有长江天险以助之，任他宋军如天兵天将，又能奈我何？难不成他还能飞渡长江不成？”
　　国主最听不得的就是战事，偏生韩醉年每每进宫说的都跟战事有关，叫国主怎能不厌烦？刘公公慌忙上前开导韩醉年：“我说韩大人啊，小长老正说着佛理呢！要不您也坐下来听听，定定心，养养性？”
　　国主正有这个意思，叫那成天把战事挂在嘴边的韩醉年也学学佛理，变得沉静稳重些，“给韩爱卿设座。”
　　韩醉年哪里清楚国主的心思，只想着要国主警惕身边威胁到社稷存亡的危机，“说起小长老，臣倒想起来了，今日在江边臣与家丁追捕樊若水的时候，碰巧小长老也在哪里，来得好巧啊！”
　　小长老转动着腕间的佛珠，连声念着阿弥陀佛，“贫僧江边参禅，莫不是韩大人连贫僧也怀疑了去吧！”
　　韩醉年木讷地回说：“醉年并不敢有这个意思。”
　　小长老忽然急了，步步紧逼直逼向韩醉年近前，“在江边贫僧已向韩大人再三解释，今日君前，韩大人又提这话，分明是对贫僧心存怀疑。贫僧身为出家人，两袖清风，身无长物，无所牵挂，韩大人尽可以摘去贫僧这身臭皮囊，以证天地之心、日月之明。”
　　他这话一说，头一个饶不了韩醉年的就是国主。
　　向来敦厚的国主拍案而起指着韩醉年的鼻子斥道：“荒唐！你跟你老子一样荒唐！你老子是成天埋首酒色，不知今朝是何夕，你倒好，看着明白，实则比你老子还糊涂。只是一个叛臣露了一下脸而已，你竟连小长老都怀疑上了，啊？
　　“你知道本主的小师父是什么人吗？那是历经一千六百八十万年的劫难才出的一尊佛，他是一佛出世的高僧，岂容你等俗人陋心妄加猜测？你怎不怀疑本主有卖国之心，投降之嫌？”

　　第二章 凤原是凰（3）

　　说到后来国主竟气得面红耳赤，着了刘公公撵人，“把这个糊涂虫给我推出去，本主不想见到他。”
　　小周后站在一旁为国主顺气，还不忘给刘公公使眼色，一旁的刘公公哪敢耽搁，携了韩醉年就往出宫的方向拖，“韩大人，您还不快走，走吧！”
　　韩醉年深知再待下去也无用，深深地看了小长老一眼，他漠然地向宫外走去。守着他出来的刘公公一路上唠叨个没完，“我说韩大人啊，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小长老那是什么人？年纪轻轻就成了国主佛法上的师父，这满朝的官员哪一个对他不是称赞有加，哪一个敢说他一句不是的？你倒好，跑到国主跟前怀疑起小长老来？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和尚，先是做了古刹的住持，后又进宫颂扬佛法，现在又成了国主的师父，满朝文武对他全是恭敬有加，难道你们就没有人怀疑过他吗？他凭什么忽然之间就能在我南唐呼风唤雨？难道就没有人感到奇怪吗？”韩醉年憋不住心头火，直对刘公公说了自己的疑心。
　　刘公公那是伺候过两朝国主的人，历经世事，对很多事都看透，也都看开了。
　　“韩大人，你以为这世上就您一个明白人，其他人都糊涂着呢？依老奴看，不然。咱们不管这位小长老是真的一佛出世，还是空端着钵盂。老奴只知道，自打昭惠皇后薨后，国主一直过得郁郁寡欢，是小长老的佛理让国主豁然开朗，让国主重见天日。国主器重他，他就是咱们南唐一顶一的人物。”刘公公反剪着双手走在前头，忽而叹起气来，“都说令尊糊涂，老奴冷眼瞧着，令尊可比你韩大人清醒多了。令尊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这位小爷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啊！”
　　又一个人说父亲活得明白，之前那位号称一佛出世的小长老也夸赞父亲才是这世间真正的智者。韩醉年不信，他心心念念为社稷百姓、天下苍生，倒头来还不如那个醉生梦死的父亲吗？

　　第二章 凤原是凰（4）

　　他猛然回头望向身后的宫殿，大殿之上一身白衣的小长老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韩醉年读懂了他嘴边残留的深意——佛在向世人宣战。
　　***
　　“去查小长老，去查和他有关的一切。他的出身，他何时进了清凉寺，何时拜法眼住持为师，何时外出游历，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尽一切力量帮我查清有关他的一切！”
　　韩醉年调动护院、家丁，所有他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去查小长老。
　　他不信他会败给一个和尚，他不信！
　　揪起书案上他莫名其妙画下的小长老的丹青，他将它们重重地砸向墙，再看着那几张破纸碎片重新滑落回他的书案。
　　盯着那破碎的小长老的脸，他的怒火渐渐燃尽，理智连同智慧重返他的脑中，如果他猜得一切都是对的，如果小长老确实和叛臣樊若水有关，那变身和尚的樊若水最有可能藏哪里呢？
　　小长老把持着，国主常去，无人敢打扰的……清凉寺！
　　“明了，派人在暗处给我盯紧清凉寺，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速来通报我。”
　　“爷，盯着个寺庙做什么？”明了不明白。
　　“也许你们会看到樊若水呢！”
　　“爷是说樊若水就藏在……那可是国主，众大臣三不五时就去转转的地方啊！”明了不敢往下想，忙遵照爷的指示吩咐下去。
　　重新坐回书案前，韩醉年将那些残破的纸片弥合在一处，望着他所画的小长老，他再次想起了从北边回来在江上见到的那个绞发、焚绢的小姐，越看越像，越想越像。他不禁提起笔照着记忆中那位小姐的模样为画中的小长老添上头发、衣裙，再抹去那道贯穿半张脸的疤痕……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人嘛！
　　可，这怎么可能？一位小姐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为寺庙的住持，还当上了国主的佛理导师？
　　这又不是他临睡前总爱看上几卷的今古奇谈！
　　或许，或许在他更了解他之后，他该再去会会他。

　　第二章 凤原是凰（5）

　　调查小长老这事进行得异常顺利，明了查了寺庙里的记录，又通过一些秘密途径查了地方上的记录，很快韩醉年认为他有足够的筹码去会一会这位正春风得意的和尚了。
　　“你真名叫江正，出生后就被舍进了这座清凉寺。十岁时你四处游历，可你并不是在法眼方丈病重时回来，你早就回来了，法眼方丈病重期间事实上你已掌管这座寺庙，而后你仍然去了几次北方，我可以据此把你定为北边派来的奸细吗？”
　　他的开门见山并未吓到小长老，他出现的时候他正在品茶，这一次小长老没有那么好客地给他也倒上一杯，自顾自地品着本是敬奉给宫中的雾里青。
　　“看来你的调查还不到位啊！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游历四方，那可是周皇后亲令的。”
　　周皇后？韩醉年狐疑道：“现在这位小周后？”他十来岁的时候，小周后怕还在待年吧！
　　“我承认的周皇后只有昭惠皇后一人。”
　　他捏紧茶盏，神色俱厉，韩醉年留意到他的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忽然记起，每次见到小长老，好像总会提及已故的昭惠皇后，莫不是他与昭惠皇后有什么关联吧？
　　这分猜测让韩醉年不再多作停留，如同莫名其妙出现一般，他再度莫名其妙消失，直奔皇宫而去。
　　他前脚跨出禅房，后脚一副胖胖的身影便打屏风后面钻了出来。
　　“你不怕他查出那些事来？”
　　小长老兀自品着手中的雾里青，想来这好东西他并不打算与任何人分享，包括这大胖和尚，“怕？当真查出实情，该怕的人……是他。”
　　他以食指、中指点着茶水洒到地上，尘归尘、土归土，万物皆有归宿。
　　“快些做好你的水域分布图，我会尽快安排你离开这里。大事将近，只欠东风。”
　　***
　　有个曾是先皇师傅的父亲，韩醉年比任何人都了解皇宫秘档的规模与保密性，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除非有父亲韩熙载大人的帮助，否则他这辈子也休想进入保存着皇宫秘档的暗壹阁。

　　第二章 凤原是凰（6）

　　“父亲，我想去皇宫秘档里调阅一些史册，请您批准。”
　　常年饮酒让韩熙载的手指抖得厉害，“你还没放弃调查那位小长老？”
　　“父亲，我确信这个人接近国主是别有目的。”他拿了杯茶换掉父亲手中的酒，他实在是喝得太多了。这几年他年岁渐大，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再这么瞎折腾下去，可怎么是好啊？
　　韩熙载握着茶杯却送不到嘴里，他只是盯着儿子，“即便让你查到了又能怎样？国主不会相信你的话。”
　　“我握着证据，由不得国主不信。”韩醉年志存高远，“一旦国主对小长老失望，他就会明白佛救不了江山社稷，在此动荡时节惟有武力才能一保南唐安度万年。”
　　韩熙载望着儿子，望着儿子的豪情壮语，望着儿子满腹抱负，依稀瞧见了自己年轻的岁月。
　　悠悠长叹，他放下茶盏往后院去，“你根本没弄明白，是国主相信佛能救南唐，于是才有了小长老。”
　　“父亲，您说什么呢？国主只是被那个小长老给蒙骗了。”韩醉年坚信一旦赶走了小长老，国主会从佛的世界里顿悟，真正的顿悟。
　　韩熙载漠然地摇着头，走在前头，背对着他唉声叹气，“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很清楚，没有了小长老还会有其他的和尚出任国主的精神导师；没有了清凉寺，还会有其他的寺庙容国主暂忘国患。”
　　“所以我们就什么也不做，看着国主就这么下去，眼看着我们成为亡国奴？”韩醉年最看不得的就是父亲每日沉溺于醉生梦死，给他起的名字居然也叫“醉年”，“你当真希望我同你一样醉醉年年，直到死吗？”
　　他太年轻了，他不懂有时候可以醉醉年年，直到终老，那是人生最大的福气了
　　韩熙载乍收住脚步，沉沉叹道：“你真是不听劝啊！”
　　“彼此彼此，有其父必有其子。”言下之意，您也从未听过我的劝。

　　第二章 凤原是凰（7）

　　韩熙载扭头往门外走去，很不符合他文豪形象的开始骂骂咧咧，“查吧查吧，你会查到你想要的一切，然后你会发现，其实那并不是你真正希望看到的。”
　　有了掌管内史的父亲帮助，韩醉年轻而易举地查到了他想知道的一切。翻开那些被年月压住的往事，他寻到了她——
　　根据内史记载，昭惠皇后在位期间常接一个人进宫作陪。此人并不是什么小和尚，而是一个小姑娘。最令韩醉年感到奇怪的是，那小姑娘也叫江正，可她并不姓“江”，她和昭惠皇后一样姓“周”，她叫周江正，据说是周家的本家亲戚。
　　阖上那厚重的史书，韩醉年闭上双眼，根本不敢把自己的想象和现实拉到一块。
　　他不敢想象，如果昭惠皇后召见的那位本家小姑娘就是今日的小长老；他不敢想象，如果周江正就是江正；他不敢想象，如果那日在船上所见绞发、焚绢的小姐就是清凉寺的住持……
　　他不敢想象，让一个女子成为古刹住持、国主导师，这背后该有着怎样惊天大秘密啊！
　　如果，如果一切如同他的猜想，江山社稷极有可能毁在他……不，是她的手上。
　　“明了，快，我们去清凉寺。”
　　现在，马上，他要见到他……或是，她！
　　***
　　夜已深沉，少了白日里纷纷扰扰的香客、颂经声，百年古刹充斥着肃杀之气。
　　来了太多次，韩醉年对小长老的禅房已是熟门熟路，他不惊扰任何人，只留了明了和一干家丁在外监守着寺庙，独自向住持的禅房走去。
　　他在弹奏着琵琶，那是韩醉年不曾听过的曲调。自他记事起，父亲便常常在家中设筵，舞伎、曲乐是断少不了的。受父亲的恩惠，这世上他没有听过的乐曲实在是少之又少，这个和尚再次让他感到惊奇。
　　不避不躲，他推开禅房的门，站在了他的跟前。

　　第二章 凤原是凰（8）

　　琴声依旧，他盯着他，十根手指却不受任何影响盘桓着它们的道路，直到曲终。
　　琴声乍停，韩醉年忽然觉得心头空空的，不可否认，他的琴声影响了他的情绪。
　　“那种喧嚣过后曲终人散的冷清叫你难以忍受吧？”江正扬起头，走到他的面前，佛珠在指尖转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着，像尊观音。
　　“我查过宫中秘档，昭惠皇后在世时，常常请一位周姓的小姐进宫作陪，那人恰好也叫做江正——小长老，敢问您认得这位周江正小姐吗？”
　　他不答，只是望着他笑，“韩大人其实是想问，我江正和这位周江正小姐是不是同一个人吧！”
　　“你愿意告诉我真相吗？”韩醉年留意到，每次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他都会以“我”自称，而不是像在外人面前一口一个“贫僧”的叫着。
　　他之于他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想法让韩醉年心生怪异。
　　“还是明说了吧！醉年想问：小长老您没有投错了庙门，对吗？”只要他给个答案，无论是真相还是谎言，韩醉年只是想更进一步探究他的内心而已。
　　“你的调查没有告诉你吗？我并非自己投身庙门的，我是在佛出世时就被人舍进了庙里，你该问舍我的那个人，有没有将我投错了庙门。”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因为身高的差距，小长老只能仰着头望向韩醉年，而这样的举动恰好让他扬起下巴。韩醉年留意到他有一个比女人更美丽的下巴，那般的优雅迷人，如果这下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留意到自己出格的想法，韩醉年尴尬地揉揉鼻子，他庆幸即便小长老佛法无边，也看不见他的内心，要不然他一头撞到佛祖的金身上得了。居然对一个和尚起邪念，他该下地狱，顶底下的一层。
　　可如果小长老不是和尚……
　　哦！得了吧，韩醉年！

　　第二章 凤原是凰（9）

　　“我们还是话归正题吧！听闻与佛同浴可洗涤身心，清除杂念，不知小长老可否成全醉年这一要求？”
　　想以同浴对他验明正身？
　　小长老绕过屏风走向禅房的北面，他向韩醉年招招手，示意他也过来。当着他的面，小长老拉开禅房的后门，赫然之间一湖冒着热气的温泉显现在他的面前，令韩醉年乍舌。
　　他虽不信佛，可自小到大也常来清凉寺走动走动，他怎么不知道这里竟然有一湖温泉？而且居然就在小长老禅房的后面？
　　“这……”
　　“如你所言，沐浴可净化身心，我自小便爱待在这湖水里。不是说想要我为你清除杂念吗？一起来吧？”
　　韩醉年尚未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已被他忽然使出的力道推进了水里。
　　***
　　氤氲的水气让他的面孔显得有点模糊，韩醉年痴痴地盯着他的面容，从眼到鼻，从鼻到唇。未曾留意，他的手指已在他的身上施展魔力。
　　一件一件，从外袍到单衣，小长老亲自动手除去了韩醉年身上大多的衣衫。仅着一件纨裤的韩醉年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完全是凭空的胡思乱想，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即便是青楼的红牌也不可能对男人如此畅快淋漓，无所避讳。
　　“现在你觉得我投错了庙门吗？”
　　他的声音撩拨着他的耳朵，韩醉年竟发觉自己浑身颤栗，他像是在他的身上施展了什么巫术一般，让他的感觉完全不受控制。
　　即便和他有染的舞伎也不曾给他这样的震撼，他甚至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郁香，那是女人身上才该有的东西。
　　理智告诉他，小长老是个地道的男人。可是感觉……身为男人的感觉告诉他，若小长老不是女人，他韩醉年就在不知不觉间有了龙阳之好。
　　“小长老，恕我冒昧，衣冠楚楚地沐浴是佛家戒律？”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小长老的笑容浮现在水气中，影影绰绰。

　　第二章 凤原是凰（10）

　　在韩醉年尚未领悟他接下来的意图时，他已经开始着手褪去身上的僧袍。一件、又一件，他将僧袍漂浮在水面上，韩醉年的鼻子里呼吸到的全是暧昧的气息。
　　就在这时，韩醉年看到了他的脸。置身于热气之中，他脸上的疤痕竟渐渐淡去，直至没有，他露出了干净的一张脸。这张脸足以证明韩醉年的任何猜测，因为这张脸跟他在江上见到的那位绞发、焚绢的小姐全然相同。
　　他，难道真的就是她？
　　“怎么会……”他的眼神擦过小长老近在咫尺的脸，不小心瞥到他处。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他——
　　“樊若水？！”
　　韩醉年惊呼，他试图从温泉里站起身去追那个叛臣。然而，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瞬间——
　　小长老，原名江正的家伙从身后抱住他，他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曲线，那是仅属于女人的完美曲线。
　　毫无疑问，他不是他，而是她！
　　韩醉年呆了，即使他几千次的猜测清凉寺的住持，国主的导师有可能是个女子，可当她切切实实地用女人的胴体揽住他时，他还是被闪电劈中了。
　　他的身体僵硬地挺在温泉中，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她的手臂只是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甚至不费吹灰之力，便叫他再也动弹不得。
　　他听到明了在外面叫喊：“樊若水！那是樊若水，他跑了！他跑了！”
　　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无法动弹地半裸着身子，让一个女人就这么抱着。他甚至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招来什么人见着这副模样的他和……她。
　　韩醉年觉得自己简直蠢毙了，比那个每日醉生梦死的韩熙载还蠢，他们真不愧是对父子。
　　事实上他知道她的诡计，她根本就是故意引他进入温泉，故意选在这时候现出女儿身，故意让他无法阻止樊若水的离开。
　　自始至终，她都是故意的。

　　第二章 凤原是凰（11）

　　“你认为樊若水能够成功离开，返回北宋？”
　　其实韩醉年心里也不知道樊若水到底能不能够逃掉，他只是想通过试探她的态度来为自己找到答案，“城门口到处都张贴了他的画像，作为叛臣，他被国主通缉，想要走掉，谈何容易？”
　　她笑，哧哧的笑声撩拨着他的颈项，“不用试探我，韩醉年，你输了，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清醒吗？你斗不过我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终于放开了他，从水中站起身。水气氲开了她脸上丑陋的疤痕，如他所料，那疤痕是假的，是为了掩饰她的美刻意贴上去的。她走出温泉，如出水芙蓉那般美丽圣洁。他知道按照礼法他该挪开目光，可他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倾城倾国，大抵如斯。
　　他难以想象若她一头青丝如瀑，那该是何等的美丽不可方物。
　　估计那个胖和尚应该已经登上北上的船了吧？
　　江正换上一身白色僧袍，自屏风后现出身来。韩醉年也已换上了干净的单衣，可看上去还是有几分狼狈。尤其是他红到耳朵根的样子，像极了刚做坏事的毛头小伙。
　　她好笑地望着他，直到他发现她的存在。
　　“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小长老？周小姐？还是……奸细？”
　　“江正——你可以叫我江正，这是我的名字，周皇后就这么叫我。”
　　又是周皇后，她似与已故的昭惠皇后有着无穷尽的关联。
　　“你……”
　　他正欲开口，她却伸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烹水的小灶上，山泉水已冒了蟹眼，她取了雾里青，用尚好的五彩杯盛着。
　　韩醉年撇撇嘴，他最厌恶用鲜艳的茶具盛茶，那般古朴的东西还是配上素净点的茶具为妙——她的情调到底低俗。
　　他看着她以沸水倒入杯中，顷刻间雾里青在水的作用下升腾起青色的雾气。那缕缕碧雾配着五彩艳杯，反衬出青色的质朴。
　　她对美的感悟非同寻常，反衬之下，韩醉年倒觉得自己的格调实在普通。
　　能养出她这般品味的人，让他猜猜，“你是昭惠皇后娘家的什么人？”
　　“妹妹。”

　　第三章 是友是敌（1）

　　江正淡淡二字激起千层浪，韩醉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撒谎也要有个底线吧！
　　“据我所知，周国丈只养育了昭惠皇后和当今的小周后两个女儿，你不要告诉我，住在宫里睡在国主身边的那位小周后是冒牌的，你才是真正的昭惠皇后的亲妹妹。”
　　“我是昭惠皇后的亲妹妹——我更喜欢称呼她‘姐姐’。我讨厌‘皇后’这个称呼，她若不是皇后，今日当好好地与我一同品尝这雾里青——这是她最爱喝的茶了，她尤爱我为她烹的茶，说是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你也不妨试试。”
　　她品着上好的雾里青，不时地招呼他喝茶。他们俩不像是敌人，倒如旧日老友一般在月下享受着时光。
　　“你了解国丈吗？”
　　“我了解周家。”韩醉年若有似无地想着些什么，“打国主的祖父起，周家已经先后出了好几位皇后。当今国丈的两位女儿都做了皇后，这是周氏一门无上的荣耀。”
　　“哈哈哈哈——”
　　江正大笑，“当今国丈听到你这般的赞美，会觉得他的牺牲完全是值得的。”她往杯中续水，仍不忘照顾她的客人，“你只知道这是满门的荣耀，可知正是这份荣耀束缚着周氏一门每个人必须行规导矩，不能做出半丁辱没家门之事。”
　　他不明白，她所说的跟她的出身有何关系。
　　“偏偏正是周家最尊贵的那个人出了错。”
　　她的茶杯落在茶盘上，咣当一声，清脆的碰撞声让韩醉年一惊。抬头迎上她，仍是那番笑意吟吟。
　　“与有夫之妇有染——大罪过，是吗？若因此有了野种，那就是天不可恕的罪过了，是吧？”
　　韩醉年细细咀嚼她的话，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却不敢相信，“你……你是……”
　　“我是国丈与有夫之妇苟合所生的野种，我出生之时，姐姐已被选为后，正准备大婚。国丈更害怕此事败露，他命人将我舍到寺庙里。那人甚至没看我是男是女，就将我舍到了都城中最大的清凉寺。约莫是那几日国丈神情恍惚，姐姐偷偷派人探访，知道了我的存在。”

　　第三章 是友是敌（2）

　　她一边品着雾里青一边如同聊闲话一般说着自己的身世，韩醉年望着她的平和坦然，实在很难相信她所说的一切竟全都发生在她的身上。
　　生于韩氏家族，虽有个常予人笑柄的父亲，韩醉年倒也是在安乐的日子里长大成人的。相对于她的人生，他实在不该再有任何抱怨。
　　江正继续她的诉说，无关痛痒的那种。
　　“后来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姐姐入宫成了皇后，她与姐夫倒也是鸾凤和鸣，恩爱有加。我虽养在寺中，却跟一般人家的小姐并没有什么不同，衣食都有姐姐亲自照管，姐姐怕我觉得孤单寂寞，时不时还接我进宫去玩玩。然我越长大越像姐姐，这张脸太容易出卖我的身世，所以进宫的时候我总是背着姐夫，他从未见过我，只是晓得周家有个本家亲戚常去宫中陪伴皇后。
　　“原本一切都很完美，姐姐擅弹琵琶，也擅谱曲，姐夫擅作词，他们是那么般配。有一天，姐姐病了。她许久没有接我进宫，我按捺不住思念和担心，偷偷地托了姐姐身边的宫女接我进去探望她。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我欣赏的姐夫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她本该同我一样热爱姐姐的，不！她应该比我更爱姐姐，她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啊！她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了，她怎么可以和姐姐的爱人厮混在一处？”
　　韩醉年紧紧地盯着她，盯着她握着茶杯发白的指关节。她在隐忍，即使事隔多年，她依然在隐忍着当初的感觉。可想而知，在初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她会做何反应。
　　“你告诉了昭惠皇后。”
　　她一怔，当年的情景却上心头。姐姐知道真相后那副心痛欲裂、生不如死的表情，她多希望当年稚嫩的自己可以多考虑一些姐姐的情绪。
　　可是，可是……当年再不会回来，岁月让她成长，她却再也回不到岁月的前头。

　　第三章 是友是敌（3）

　　握着茶杯的手太紧太紧了，韩醉年接下她手中的杯子，替她接了过来。
　　张开十指、握紧，再张开，江正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很放松，一如当年在姐姐的殿内。
　　“姐姐匆匆病逝，带着憾恨，陪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仲宣——姐姐最疼爱的孩子，当然也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
　　仲宣——这个名字停留在韩醉年的记忆深处，几乎遗忘——他是国主与昭惠皇后的第三位皇子，小小年纪便出落得那般出色，他聪慧、仁爱却有大志向，加上深得国主与皇后的宠爱，众多大臣都认为他会继承国主的大统。
　　然，这样出色的孩子早早夭折，断了人们的期盼。
　　然后，大臣们遗忘，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无比崇敬与喜欢的那个孩子遗忘，只因为另有其他人选将有可能继承国主之位。
　　人就是这么现实，尤其是韩醉年这样满口社稷为重的臣子，更是不会把心思放在一位已故的皇子身上。
　　在他看来，国家存亡才是头等大事，谁会理一个早夭的皇子和在背叛、丧子痛苦中匆匆离世的皇后？
　　任谁都不敢相信，就是这样两个被岁月、被江山、被臣子们遗忘的人竟然牵动着整个南唐的存亡。
　　“小长老……”
　　明知道她是女儿身，却要称呼她为和尚，韩醉年实在受不了这个笑柄，“不，我还是称呼你‘周小姐’吧！”
　　“江正——请你叫我江正，你当知道我没有姓，更不可能成为周家的小姐，我是野种。”
　　她对自己的出身直言不讳，那番冷淡叫韩醉年心疼。也正是这样一个无所牵挂的人才会无所畏惧，才会做出这世上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错误。
　　因为，她不在乎。她不在乎任何人，不在乎任何事，不在乎任何后果，更不会在乎这天下的宝座由谁来坐。
　　可他还是想赌一把，赌她的恻隐之心，赌她对昭惠皇后的追忆。

　　第三章 是友是敌（4）

　　“江正，我知道你心里的痛，也明白国主的所作所为从一个丈夫的角度的确是错得厉害。可是，昭惠皇后已薨，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可能再活过来了。而这天下的百姓还活着，他们想好好地活下去。”
　　他显然对自己的说辞信心不足，手里握着两只茶杯，他一个恍惚，将从她手里接过的那杯茶送到了自己嘴边。
　　茶浸染着她的红唇的气息送入他的口中，他惊觉心境已然乱了，大乱了。
　　“你想跟我说，为了国家社稷，为了黎民百姓的福祉，请我放手？！”她甩开过于宽大的僧袍宽袖回望着他，唇间依旧不改的是她的笑容。
　　“你知道昭惠皇后向来仁爱，她是那样贤德温……”
　　“不要跟我说，姐姐如何如何仁厚，也不要试图说服我学习她的胸襟。”
　　她走近他，一步一步走向他，她的脸近到就在他的鼻翼前，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身体中散发出的独有的气息。她让他感到紧张，一种手足无措的紧张。
　　显然，她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并且很享受这样的结果。
　　“我从来就不如姐姐，我没有她那么美好的心境，我只代表着她生命中没有的黑暗。”她笑得邪恶，美得致命。
　　“韩醉年，你认为是你聪明还是令尊更智慧？”
　　又来了，这个问题她似乎已经问过他一次。
　　韩醉年自成年起就厌恶别人拿他和父亲做比较，无论谁更优秀，剩下的那人都是韩家的败笔——何况，她的言语分明讽刺他出于下风。
　　“你了解我父亲素日的习性，你不该提出这样的问题。”
　　“你认为你比令尊大人更有才华，是吗？”
　　“至少我比他更勇于承担大任。”她的睫毛在他的鼻子底下一扇一扇的，他看得心猿意马，有点找不着北了。
　　江正装作没发现他呼吸急促，继续紧贴着他的身子说话，“令尊大人年少时曾放下豪言壮语，说一朝为相，将带领南唐统一中原。为何他自而立之年起便每日纵情声色？你问过他吗？”

　　第三章 是友是敌（5）

　　她的身子贴得他更紧了，她的唇擦过他的脸颊，韩醉年屏住呼吸，他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等待着……
　　“你拿错了茶杯。”
　　她的手蓦然间从他的十指中夺下她的杯子，她柔软的身躯转瞬间跳开，他睁开双眼时她已站在距离他十步之外，韩醉年几乎要以为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只是他的鼻息间仍弥漫着她的味道，甜美到让人可以甘心去死的味道。
　　“去问问令尊大人吧！问问他如何去忘记年少时的豪情壮志，我想你很快就会需要。”
　　她抽身欲走，留给他宽大的白色背影。她当着他的面将剩下的雾里青倒入禅房外的花圃内，一切好似从未存在过，一如她的美艳。
　　“他是个好君主，他仁爱、宽厚、中正，南唐的百姓这些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比起北宋的年年征战好太多了。”
　　“你真这么以为？”
　　江正将茶杯放到手心里，圈紧，“明着告诉你吧！你的父亲是这天下间难得的智者。国家大势向来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早已看出这世间的玄机，也许国主的确仁慈，但他的能力不足以统一中原。南唐早晚是大宋的，你的父亲自认无力逆天，惟有沉醉酒色。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历史的笑柄，更不想自己唯一的儿子在南唐被大宋攻陷后，因为他父亲是丞相而落得或杀或囚禁终身的悲惨命运——他爱你，以远胜过一个父亲的智慧在爱着你。”
　　“如果他有那番志气，我宁可死在赵匡胤的手上。”他执拗地认为父亲不过是怕死或害怕失败罢了。
　　江正摸出蒲团下的佛珠，将它一圈圈地套在手腕间，她的脸上再无笑意，“给你两条路，韩醉年，或者帮你的国主，试图揭穿我的身份；或者冷眼看着，什么也别管。”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南唐被灭而无动于衷。”

　　第三章 是友是敌（6）

　　“那么，从这一刻起，我们——成为敌人。”她扬起手，只听“咣”的一声，那件五彩茶具粉身碎骨。
　　望着地上已碎的茶具，韩醉年知道一切已是覆水难收，仅着单衣的他立于寒风之中，放眼望去，前途渺茫。
　　“我不想的，你知道。”
　　“可你选择了。”她又笑开了，像个孩子那样单纯，“不过佛祖可以提前预示你的结局，你会输，会输给一个叫江正的小女子，只因你要守护的那位国主宁可相信大宋的奸细，也不会相信忠诚的臣子。”
　　只因，他只会选择相信他想相信的局面。
　　***
　　“你知道她是谁，对吗？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将父亲和自己关进书房里，韩醉年无法掩饰自己心头正在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一个晚上他经历得已经够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他刚刚才得知，那个形似樊若水的胖和尚拿着小长老由国主亲自给予的通关令牌已经出城了，估摸着现在已经登上去北边的船了。
　　国主亲赐的可以通行南唐，甚至出入后宫的令牌居然助那个叛臣逃逸，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樊若水逃掉了，天知道他带着什么机密信息逃去了北边。可父亲你明知道国主的佛法导师是个奸细，是个……是个……”
　　“是个女子，一个美到不可方物的女子。”
　　他说不出口的话让为父的代劳吧！“你见到她的真面目了，怎么样，很吃惊吧？依为父多年来观尽美色的看法，若她以女装示人，再去掉脸上那道刻意掩饰的疤痕，即便是小周后也得让出后位。”
　　父亲吊儿郎当的表情让韩醉年更加不满，“父亲，我们在说的是有关社稷存亡的大事。”
　　“可你将这等大事非得跟一个小女子牵扯上关系。”
　　“她在利用国主，利用国主对她的信任，对佛祖的信任，她企图让咱们国家不战而亡。”他越说越激动，他的叫声在如此宁静的夜晚显得有些刺耳。

　　第三章 是友是敌（7）

　　韩熙载好笑地望着儿子直摇头，“如果国主不信佛，小长老凭什么接近他？如果国主不是做了违背伦常之事，又怎能让那么一个正处于花季的小女子恨到布置出如此庞大的复仇大计，置天下人于不顾？”
　　“这不是一件仅关乎国主一个人的事，这也不是国主的家事。所谓君王无家，任何有关君主的事都是国家的大事，您难道真要看整个南唐百姓因国主与小姨子之间那点丑事而成为亡国奴？！”
　　江正竟然说父亲是这世上难得的智者，若智者只是会明哲保身，他宁可自己愚蠢一点。
　　韩熙载冷静地盯着儿子，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落，儿子很优秀，又勇于担当，比他年轻时更志向高远。若儿子身为宋人，存着这样的志向，他当感到欣慰才是。
　　可惜，他们身在南唐，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大宋和堪比一代明君的赵匡胤。
　　“我们本该是宋人的。”
　　韩熙载选在这个时候重复起韩家的家史来，“若不是你祖父得罪了当时周朝皇帝，如今的我们该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你我父子该为大宋的子民。”
　　韩醉年吃惊地看着父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你不要告诉我从骨子里，你就希望南唐被灭，好回到你的故乡。”
　　“看看史书吧！有哪个朝代可以长盛不衰的？又有哪个时期会长久战乱？”韩熙载试着向儿子展示除了酒色之徒的另外一面，“对我来说，离开故土就已经做了最后的告别，我并不指望有生之年还能回去，但我希望我的儿子、孙子可以任意往来南北，看尽这大好河山。”
　　长长一叹，叹去的是韩熙载这么些年的浮华和久久的落寞，“如果当今国主真能成盖世之功，我韩熙载愿意肝脑涂地助他一统山河。可惜……他不是，他是一代词人、文豪，若在开明盛世，他会成为仁君，当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可惜他生不逢时，虎视眈眈的宋帝不允许他就这样风花雪月地活下去。我也生不逢时、身不逢地，君王不战，我等又能如何呢？”

　　第三章 是友是敌（8）

　　“那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南唐土崩瓦解？”韩醉年怒吼，明明知道父亲说的全是事实，可他依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初衷。身为南唐子民，身系国家命脉。
　　韩熙载直视他久久，抿紧的嘴唇吐出韩醉年难以想象的结论，“有些你觉得重要的人、事，在时过境迁后，你会发现它在你生命中承载不了多少分量。而快乐、幸福和安逸，这些东西才是你生命中真正的重量。”
　　“你觉得自己快乐、幸福、安逸吗？”
　　韩醉年怔怔地望着父亲，“这一辈子，你按照你想要的方式活过来了，你觉得你活得值吗？”
　　他不需要父亲的回答，他也知道父亲的心中根本没有答案。
　　“我所做的，父亲……只是让我等到像您这么大岁数的时候，一个人端着酒杯回忆年少，不觉得人生苍白无力。”
　　***
　　之后很久，韩熙载都为他们父子间那夜的对话而感到后悔。
　　为了他口中的江山社稷，也是为了向父亲证明他们父子间截然不同。韩醉年来日在朝堂之上当着诸多大臣的面，直指小长老乃北宋奸细，且言语之中大有痛斥国主沉迷佛教，致江山社稷于危难之中的意思。
　　国主在朝堂之上已气得差点背过去，一干大臣议论纷纷，更有那趋炎附势之辈直指韩醉年辱没国主，亵渎圣教。只差没有当场将他殴打至死，以他的血来洗涤对佛祖的侮辱。
　　韩醉年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指责，他只坚持一句，“如果佛祖真的可以保我国长盛不衰，就让入侵我国的宋军退兵啊！”
　　“如果佛祖真的能让宋军退兵，韩大人又做何解释呢？”
　　在这等骚乱时刻，一身僧衣的她出现在朝堂之上，即使不知道她是女儿身的诸位大臣也感到眩目，何论知道她真实身份的韩醉年。
　　他远远地望着她向自己走近，那番头晕目眩的感觉又上心头，他感觉周遭的空气变得稀薄，他几乎不能呼吸。

　　第三章 是友是敌（9）

　　她却步履轻盈地停在他的身边，扬着从容的笑注视着在场众人，包括他。
　　“韩大人，还是刚刚那句话，如果我颂念佛经可以让宋军退兵，您打算怎么办？”
　　她在跟他打赌？韩醉年实在希望她能收回刚刚的那番话，以佛经让敌军退兵？她也太过异想天开了吧！她当真把自己当成神了？！
　　凑近她，在她的耳边，他轻声叮嘱：“别再异想天开了，你真以为自己是无量神佛吗？”
　　“至少在你面前，我是的。”她凑到他耳边笑得正欢。
　　他又闻到了她的香气，自她身体里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味道，郁香迫人，叫他的呼吸全面暂停。这香气叫他想起那夜在温泉里，她紧贴着他身体的感觉……
　　好吧，他承认，他得跟她保持距离，否则他根本没办法做回自己。
　　江正倒是毫无顾忌，在朝堂之上尽显她的无量佛力，“现在贫僧就登上城楼，若贫僧的佛法能让宋军退兵三里，韩大人对贫僧的指控则是对佛祖的亵渎，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甘愿以死谢罪。”韩醉年接下她的话，“若小长老的法力无效呢？”
　　“贫僧自当以死祭佛。”二者对峙，她当仁不让。
　　国主居于高座良久，见臣子和最崇敬的小长老如此对峙，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出声劝阻：“小长老对此不必过于认真，韩大人他是……”
　　“贫僧修行多年，加之国主对贫僧一直恩宠有加。贫僧也想借此机会张显法力，为国主，为这天下出一份力。”
　　不等国主再多说什么，小长老领头往城楼上走去。她一步一步往上走，韩醉年就跟在她的身后，他们将众多大臣抛在身后，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放弃吧，韩醉年，你斗不过佛的。”
　　他漠然地摇了摇头，“你不是佛，你只是一个女子，一个本该待字闺中的小女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的日后打算，你可以活得更轻松更无辜一些。”

　　第三章 是友是敌（10）

　　“可我成了佛，是这个国家拥有至高权力的人让我成了佛，我得穿着这身僧袍直到我死，或者……他亡。”
　　她希望他放弃，她回首看着他的眼神告诉他，她由衷地希望他们不要成为敌人。可是他坚定的目光却在宣告，这已然不可能。
　　“听着，江正，我不能放弃，若我放弃，我的后半生将重蹈我父亲的路，我不想变成他那样，我不想大好的光阴只能搂着歌舞伎，每日傻笑着活在醉生梦死之中，所以……所以我不能！我——不能！”
　　谈判就此结束，他们别无选择，背对背走向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终于登上了城楼，站在这个国家最高的位置上，她俯视众生。
　　韩醉年就站在她的身旁，望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他赫然觉得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得不真实，虚幻得好像一场梦境，如同她的身份，还有……他们的遭遇。
　　脑海里再度浮现画舫上那个绞发、焚绢的小姐，那么纯美的脸庞，他今生再难看到。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以取消与我的赌约，我保你平安回到韩府，一生无虞。”她说。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弃这场赌约，隐匿清凉寺，寻个借口让自己离开。随便你南下还是北上，再不要出现在国主的身旁。”他道。
　　几乎同时摇了摇首，他们拒绝第二种选择，坚持走下去。
　　她站在城楼上，口中念念有辞，手指间佛珠转动。风吹起她一身白袍，衣袖飘飘，她好似从天而降的仙子。
　　韩醉年发誓，这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场景，也是最致命的影像。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当众位大臣，包括国主都开始担心小长老的佛法是否真的能退宋军的时候，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骑兵快马来报，原本压在长江边上的宋军不知道何故竟集体退出三十里之外。
　　国主大喜，激动地上前抓住小长老的手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只是连声说着：“天助朕也，天助我朝。您当真是一佛出世的圣僧啊！黎民百姓有救了，江山社稷有救了，朕有救了！”
　　他太过激动了，以至于近乎匍匐在她的脚下，视她为神明。
　　小长老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俯视着他的卑躬屈膝，她的脸上淡淡的，笑容从未到达眼底。
　　转过身，望着至今仍未弄清事情原委的韩醉年，她的笑容却明显加深了，“韩大人，依照您和贫僧的约定……”
　　“醉年甘愿以死谢罪！”

　　第四章 你死我亡（1）

　　小长老城楼颂经退兵一事广为天下人所知，本就香火鼎盛的清凉寺一时间竟人山人海。南唐上至国主重臣，下至布衣百姓全都聚集到这里，数不尽的香油钱送到小长老的手边，佛前的长明灯点了百来米长。
　　只是，这样深的夜本不该再有香客前来了。
　　他就站在那里，举头望着金身佛像。佛的手边安放着他女儿的长明灯，日日夜夜，从未熄灭，那是为他的长女所点——昭惠皇后。
　　她用灯火引领着昭惠皇后，其实是在引领她的灵魂远离黑暗，靠近光明。
　　他知道，她不想看到今天的局面，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让她、让他们走到这一步，再回不了头？
　　人在做，天在看。
　　一个人一生当真不能做错任何一件事啊！惩罚在之后的岁月如影随形，从未却步。
　　可为什么受惩罚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周家，乃至南唐呢？
　　她就站在他的身后，毫无感情地望着他，好像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即使不回头，他也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是那样的冰冷。
　　“停止吧，孩子，你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周国丈长长的一叹，叹尽了周家几世的风光。他心里很清楚，周家的风光来源于与之联姻的南唐国主，一旦南唐灭亡，所有的尊荣将灰飞湮灭。
　　“你可以停，但我不能，对你而言一切并没有区别。无论是姐姐当皇后，还是那个女人，她们都姓周，你都是堂堂的南唐国丈，一国之主的泰山大人。”
　　佛珠游走在她的指尖，极快，“想想看，周家姐妹都嫁给了国主，周家——无上的荣耀啊！”
　　他摇头，不知道第几次地向她重复，“你姐姐是病故，你不该怀有这么大的恨意，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不是吗？”
　　她甩开长袍，蔑视这高耸殿宇中的一切。

　　第四章 你死我亡（2）

　　“姐姐病了，是病了，可病得并不重啊！姐姐一向身体很好，她为她所爱的男人一连生了三个儿子。人人都知道姐姐最疼的就是小儿子仲宣了，可那个女人居然借口代替病中的姐姐照顾仲宣，带着仲宣去了姐夫的寝宫——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好一个‘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她利用仲宣当幌子跟姐夫鬼混，她居然利用一个小孩子为自己偷情大开方便之门，还是姐姐最最疼爱的，那么懂事聪慧可人的仲宣……是她！是他们的不伦，是他们的恣意偷情，是他们忽略了仲宣，才导致意外夺走了仲宣的生命。
　　“仲宣走了，姐姐看到了那首《菩萨蛮》，她知道了她最爱的男人和自己妹妹间的丑事，也知道了仲宣的死因。然后，然后……她也走了。这个世上唯一疼我的人就这么走了，你要我别恨？你觉得这可能吗，我至亲的父亲大人？”
　　她越说越激动，相对她娇小的身躯显得过于宽大的白色僧袖掀起一阵阵怒风，煽动着周遭的长明灯烛火摇曳，让人心魂难定。
　　周国丈心知难以说服她，却又不得不做最后的努力，“可孩子，这一切已经发生，你不能叫这一国的人为你姐姐殉葬啊！你姐姐向来慈悲，她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
　　“只要他投降，这一国的人都会平安无事。我不要任何人为姐姐的死付出代价，除了他们——他和她、他们俩！”她早已打定主意，在所有的计划开始之前就预设好了最后的结局。
　　除了——
　　韩醉年。
　　***
　　他在她的计划之外，他的满腔抱负，他的为国为民，他的豪情壮志，还有……他对她显而易见的情感。
　　他不在乎她脸上的疤痕，甚至，不在乎她是男是女。

　　第四章 你死我亡(3)

　　想到那个傻呆呆的男人，她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几乎不可见。
　　周国丈却错过了她脸上的动容，他急着为周家一世的风光做最后的努力，“你不能这样，江正，你不能再继续下去，你姐姐泉下有知会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等你死后，以何目的去见你姐姐？”
　　“那你呢？”她冷眼扫过他，不带任何感情，“姐姐刚离世，你就以‘待年’的名义让周家的小小姐入宫陪伴在自己的姐夫身边，你在想什么？怕向来风流的姐夫过不了鳏夫的日子，怕有人趁虚而入抢了皇后的位置，夺了你国丈的身份？”
　　“你……”对这个孩子，他真的是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再多说一个字了。
　　“你早就知道那个女人和自己姐夫的不伦，可你以行动默许甚至帮助她，你死后以何面目面对姐姐？”
　　她顿了顿，离开大殿前不忘叮嘱他，“别叫我‘孩子’，我没有姓，作为一个野种我刚一出生，甚至都没待确定我是男是女就被舍进了庙里，我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失去所有筹码的周国丈无论使出必杀技，“你就不怕我向世人揭穿你……”
　　她甚至没有给他机会把话说完，她似风杀到他的面前，眼眶充血，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叫人不由自主得感到恐惧。
　　“听着，周国丈，你若想向国主或其他什么人揭穿我的身份——请便，只是别忘了提及我的出身，以及我这满腔恨怨的出处，我乐意将你和国主的真面目现于人前——万分乐意。你了解我，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你了解。”
　　甩开袖袍，她向禅房走去，只听见一阵佛珠乱响。
　　空落的院子里立着一道青衣身影，反剪着双手在如此漆黑的夜晚欣赏着满园的落花，即使只是一道背影，江正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此时此刻，他会出现在这里，她真是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第四章 你死我亡(4)

　　“韩大人，您来得好快啊！”今夜，似乎注定她要会会几个不常见面的老熟人。
　　韩熙载转过身，笑得很从容。在他的脸上，江正看到了年老以后韩醉年的模样，他们的神态是那般的相似。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韩醉年总想做点什么向您证明他自己了。”
　　“有时候，我也想为自己的儿子做点什么。”韩熙载挑了挑眉，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说：“我们俩之间不需要再兜什么圈子了，是吗？”
　　江正朗声笑了起来，“我说韩大人，一直喜欢跟别人兜圈子的人好像是你啊！什么纵情声色喽！什么无酒肉不欢，无美人不眠，这不都是您努力建立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嘛！”
　　她的话让韩熙载有些意外，略停了片刻，他就明白过来，“你也一样，小长老，你也在别人的心目中建立起了自己的新模样。然而，我们都一样，总有被人揭穿的一天，你说呢？”
　　“所以……”
　　“让我们俩都彼此坦率一点。”
　　“正如我所愿。”
　　韩熙载敞开双臂，道出他此行的目的，“让我们俩来做个交易吧！就像你和犬子所做的那样……”
　　***
　　韩醉年望着死牢的四壁，心中不是没有一点感慨的。
　　他只是想活得有志气一点，他只是想尽自己所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他只是想向世人证明韩家并非都是酒肉之徒。
　　可他怎么着就混到死牢里来了呢？他的境遇好像比混了一辈子的父亲糟糕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好像是从他在江上遭遇她起，一切就一点点地走了样。
　　想着他们的相遇，想着他们俩经历过的种种，想着城楼之上她让他履行赌约，想着她看着他被侍卫押进死牢时的表情，想着一切的一切。
　　他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后悔跟她的相逢。
　　好像人生中早已计定好的一般，他就是会遇见她，然后割舍不下她。即使明知道她是这世间最毒的毒药，她也已经自他们遇见的那一瞬间刻入他的心扉。

　　第四章 你死我亡(5)

　　知道自己就快因为她而死了，他还是一点也不恨她，只是觉得遗憾，遗憾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原来，早在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中，她的身影就已经深入他的骨髓，锉骨扬灰也无法泯灭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描绘着她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长发飘飘一身红妆的样子。
　　“要是死前能见你一身女装打扮就好了。”
　　他尽乎自言自语，话音未落，她已停在他的面前，却还是一身僧袍——那点失望都写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我会来？”江正惊讶于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会在今夜进入死牢，“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当然有，我又不像你有佛祖庇佑。”这种时刻他居然还能开得出玩笑，他真有点佩服自己，“你是什么时候通知北宋的军队退出三十里的？”他怎么都想不通，他上朝堂说那番话根本是临时起意，没有人会事先知道，她又怎么会预先知会北宋军队方面呢？
　　江正席地而坐，打开带来的食盒，他惊讶的发现她居然还带了酒来。
　　“你可真神了，这样的夜晚不仅进了死牢，还带了酒来犒赏我这个死刑犯，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问这酒，还是问退兵一事？”他们不像两个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对手，倒像一对交往多年的知己。
　　江正倒了杯酒奉到他手边，“若是这酒，我倒可以告诉你。我跟国主说要为你这个亵渎神明的坏蛋洗涤心灵，国主不仅准我前往，还赞赏出家人救赎万恶的胸怀。”
　　“这我想象得出。”一气饮尽杯中物，韩醉年还是对第一个问题更感兴趣，“你到底什么时候知会宋军的？”
　　“事实上出来干我这种勾当，对一切早有计划。即使不是你质疑我，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展现我的神力和对南唐的忠心，顺便证明一下佛祖却在这上头。”她指指上空的工夫，他又喝了一杯酒。
　　她好笑地瞅着他，“你不怕我在你酒里下毒吗？”

　　第四章 你死我亡(6)

　　他正忙着给自己斟酒呢！“下毒？给我？有那个必要吗？为一个即将死的人浪费毒药，你不会这么笨的。”
　　她轻笑，笑起来的脸很好看。只为了这一笑，韩醉年甚至觉得自己死了也挺值的。
　　“为什么不当堂宣布我是女儿身？”江正席地坐在他的身畔，问出了心底的疑问。没有答案，他死了，她也会不甘心。
　　在朝堂之上揭穿她是女子，这是最简单有效揭穿她身份的办法，可他却没做。他宁可跟她打赌，宁可输给她，宁可面临即将身首异处的结局，也没有戳穿她是女子的事实。
　　他……是太笨，还是另有所图？
　　韩醉年只是耸耸肩，一副懒得多说的样子，“不管你是男是女，你已经做到了，成为了国主乃至天下人心目中一佛出世的小长老。”
　　“是吗？那在你心中呢？”
　　“说句体己话，”他朝她招招手，让她的耳朵贴到他嘴边，许是知道自己不久后将一命呜呼，许是知道这一面之后他们将再无缘相见，他今夜的话……显得有点多，“我希望这天下人除了我以外任何人也看不到你红妆的模样。”
　　“哦？”
　　“谁让你能倾城倾国呢！”韩醉年醉眼惺忪地嘀咕着，“我要是你才不扮什么和尚呢！一身女妆站到赵匡胤面前，就算死再多的子民，他也会为你打下南唐，何须如此麻烦？”
　　江正挑着眉媚笑着看他，“你怎么知道赵匡胤不曾提出愿为我直取南唐呢？”
　　她哪是什么佛祖啊？她分明是个妖精，妖媚到足以让韩醉年酒不醉人人自醉。
　　端着酒杯，他不像是个要死的犯人，倒像是正赴宴会的贵客，“要是能再有人弹个曲什么的就更好了。”
　　“乐意为您奏曲，大人。”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那把金线琵琶来，十指攀上琴，像是有自己意识似的在琴弦上跳起舞来。
　　“《恨来迟》——昭惠皇后所做。”他对乐曲实在可以称之为行家。

　　第四章 你死我亡（7）

　　她边弹边问：“可你不觉得这首曲子不太像昭惠皇后以往的风格吗？”
　　韩醉年点头称是，“我也曾这么觉得，昭惠皇后所作之曲大多节奏明快，这曲慢板确不像她从前的风格，我当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所作，难不成……”她这样提了，难道这曲是她……
　　像是回应他的猜测，江正点了点头，“这曲是我十一岁游历北边思念姐姐时所作，我将曲谱寄予姐姐。姐姐想我的时候也会弹这首曲子，因为不便对外人提及我的身份，所以就强说是自己作的。”
　　“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呢！要是淡一点该多好，就没有今天的一切了。”
　　韩醉年又喝了一口酒，不知道是这酒的关系，还是她的关系，他的头有点昏沉沉的。
　　曲终之时，他已倒地不醒，不知神游到谁的梦里去了。
　　江正纤细的手指拨开缠绕着他脸庞的青丝，凝望他许久，她褪下腕间的佛珠，让它缠绕上他的手臂。
　　至此，再无分离。
　　***
　　这一夜实在有点长。
　　从死牢回到清凉寺，一身长衫，那人已等在禅房良久。
　　江正从袖袍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卷册子递到他面前，“这是南唐的军事部署和每位将领的脾气禀性以及他们的弱点，我已做了详细记载，拿回去交给他，他自有决断。”
　　来人点头仔细地收了，转而问她，“皇上要我问你，何时回去。”
　　“应该就快了。”她无法给出更准确的答复，她还有些事需要料理，“趁着天黑，赶紧走吧，卢大人。”
　　赵匡胤手下重臣卢多逊收好秘档这就准备要走，江正却伸手拦住了他，“在你走之前请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
　　对她，位高权重的卢多逊不敢有任何忤逆。一是因为很多时候她就代表着皇上，再是因为——这个女子聪明得可怕，任何人试图与她为敌，都是极不明智的做法。
　　而江正托他处理的正是一个极不明智的人。

　　第四章 你死我亡(8)

　　处理好所有的一切，江正只剩下静静地等待，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而醉梦中的韩醉年所经历的就不止是等待这么简单了，他感觉自己被人从死牢里拖走。他想挣扎，可全身都使不上力气。朦胧中他感觉自己上了一艘船，他不知道这种昏昏沉沉的状况持续了多久，他只感到自己彻底醒来的时候已身在一处华丽无比的卧房内。
　　他摸出卧房，顺着长廊向偏厅走去。
　　有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厅中央，正在端详一幅画作。
　　画上的美人犹抱琵琶，韩醉年发现这画中女子竟与小长老有着几分相似。
　　“这是我亲手为她所画。”
　　那人似早已察觉他在身后，淡然地开口：“若非她的坚持，她本可以成为我最宠爱的皇妃，成为后宫中的主人。”
　　他提到后宫？！
　　韩醉年惊愕的同时那人转过身来，他认得他——他乃是宋帝赵匡胤。
　　“你是赵匡胤？！”
　　“即便是你们国主也要尊我一声‘皇上’。”
　　这个九五之尊以他特有的高傲睇着韩醉年，那副俯视天下的气势是韩醉年在南唐国主身上从未见到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赵匡胤倒是可以告诉他，“江正——就是你们口中的小长老命卢多逊把你从死牢里带到了这儿。”
　　韩醉年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可以把他救出死牢，可以把他带到南唐的任何地方，为什么要把他带来宋地？
　　赵匡胤回首端详着墙上的画作，反问他：“你说呢？”
　　迷药的药效虽过去了，可他的头还是隐隐约约地疼着。韩醉年尽可能集中精神去想这发生的一切，他所能想到的全是不好的事。
　　“你已经准备对南唐发动最后的进攻了，是吗？”
　　韩醉年依稀推断出江正的所作所为，若将他从死牢里救出，一旦宋军攻打南唐，他们依然会成为敌人。将他送到北边，交给赵匡胤，她可以一劳永逸。
　　真是上好的如意算盘啊！

　　第四章 你死我亡(9)

　　可她却不知道，这样做，还不如叫他死在牢里呢！
　　这让他和叛臣樊若水之流有什么区别？
　　近在咫尺的宋帝赵匡胤并不了解此时此刻韩醉年心中的万念俱灰，却听凝望着画像的赵匡胤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你无法想象，那样小的女子竟有绝色之姿，一身素衣竟笑得那样甜美。她那时才是多大一点的小丫头片子，那样小小的，笑吟吟地甩动着双腿坐在桥上。我曾想，若她长大，定能成为让君王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妖孽。”
　　匆匆一面自此让赵匡胤再难忘怀，之后他为攻打南唐做全部准备，他甚至着便装进入金陵城亲自探访。恰逢周后薨，举国志哀。他为了探察李煜的情况去了清凉寺，竟发现寺后默默掉眼泪的正是他惊鸿一瞥的小女子。
　　那时，她已初露姿色。
　　“你能想象那片刻我的惊喜吗？我发了疯似的动用所有的力量打探她的消息，甚至不惜暴露我的行踪。我查到了，了解了，知道了她的全部……”
　　“她是昭惠皇后的妹妹，亲妹妹。”
　　韩醉年随口一说竟让赵匡胤无比震惊，他惊讶于他竟知道这秘密，对她而言比天都大的秘密。
　　“她告诉你的？”
　　这意味着什么，或许韩醉年至今仍未发现，而赵匡胤决不会傻得白白告诉他——
　　“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甚至不介意暴露自己的行踪。我靠近她，告诉她我是谁，不吝啬我的任何赞美。可你知道她告诉我什么吗？
　　“她要同我合作，为姐姐报仇。
　　“她提出了完美的计划和缜密的实施办法，我不知道她那颗不谙世事的小脑袋瓜子里怎么会装着那些东西。我以为她该如初见时她所绽放的笑容一般无邪、甜美。可她却展现让我这个一国之君都惊愕的谋略。
　　“我给她另一条更美的路，她可以成为我的皇妃，眼看着我为她达成心愿——美丽的女子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动手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你猜，她怎么回答？”

　　第四章 你死我亡(10)

　　韩醉年坐于圈椅内，淡然一句，“她要亲自达成所愿，报仇的过程——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眼前这个男人比天底下任何人都了解周江正，赵匡胤想。
　　“我原以为等大业已成之日，我依然有机会牵着她的手走上大殿，可她却命卢多逊带回了你。看到你手腕间的佛珠我就明白了一切，你知道，我在看到你和你腕间的佛珠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吗？”赵匡胤的手中多出一把剑，直逼韩醉年的咽喉。
　　韩醉年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挂在江正腕间的佛珠竟落到了他的手上，他想褪下那串珠子，却发现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让那串佛珠紧紧缠绕着他的手腕，根本无法褪下来。
　　无奈，他惟有将佛珠拢入袖中，装作它们并不存在。
　　剑锋划过他的颈项，他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
　　两个男人隔着一把剑对峙着，韩醉年坦然，“你很清楚，在你决定让她以奸细的身份卧底南唐的时候，你就失去了牵着她的手走上大殿的机会，因为这世上最善于辞藻的史官也无法用他们的笔为身为奸细的皇妃开脱。”
　　“咣当”一声，赵匡胤手中的剑掉在地上，离开前他丢下话来，“好好待她，否则你会死得很惨——不是我，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是的，她从不需要任何人，她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拽着手腕间的佛珠，除了将自己的手臂勒出一道道淤痕，韩醉年始终未能摆脱她的束缚。
　　***
　　此时，南唐国主已经无法理会死牢里是否逃掉了一个亵渎神佛的韩醉年了。
　　当宋军来到长江岸边架设浮桥时，金陵城里的国主和满朝文武都以为是天方夜谭，根本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谁知宋军竟果然在自古无桥的长江上搞成了浮桥，硬是度军成功，将金陵围成了一座孤城。
　　当赵宋大军兵临城下时，束手无策的国主惟有躲进禅院念经祈福，他慌张地令刘公公请来小长老。
　　她来了，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第四章 你死我亡(11)

　　国主匍匐在她的脚下，“小长老，小长老，请你再次以佛力御敌吧！我佛慈悲，请你救救本主，救救南唐百姓。”
　　她坐下，手握着金线琵琶，那是国主曾见过的一把琵琶，它本是昭惠皇后生前所用之物。
　　“这……这把金线琵琶怎么会……怎么会在你手里？”他有些意外，“昭惠皇后病重的时候曾把这把琵琶赠予周家一位亲戚。”
　　“我名江正，我本该姓周，我本该叫周江正。”
　　她不再多说话，只是弹奏着昭惠皇后改编后的《霓裳羽衣曲》。
　　她弹得极快，任何人都能感觉出她对这一曲是异常熟悉。他听着听着不觉跌坐在地上，或许是幻觉，他竟觉得弹奏着琵琶的小长老犹如昭惠皇后再生。
　　“你……”
　　曲声猝然而断，未到终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好琵琶，抬眼望向他，“李煜，你可想起了什么？”
　　她直呼他的名字？一向高高在上，被尊为主的李煜赫然惊呆，再看她面上的肃杀之气，他疑惑难解，“你是……”
　　“我是娥皇姐姐的妹妹，亲妹妹。”
　　“这……这怎么可能？”他尊为神明的小长老怎么忽然成了女子，还是他已故皇后的亲妹妹？！“这决不可能！”
　　江正冷笑着褪下外面的僧袍，露出里面鹅黄的裙褂，换上斗笠披风，她慢慢的……慢慢的撕下脸上那道疤痕。
　　李煜震惊不已，一个人脸上丑陋的疤痕怎么可能被撕去？
　　“这……”
　　他定睛望去，少了疤痕的脸庞渐渐清晰起来。她的模样在他的眼中变得生动而具体，他惊讶地发现她分明就是昭惠皇后的翻版——不！她比昭惠皇后更添妖艳之气，若加以装扮，她绝对有让帝王沦为酒色之徒的能力。
　　他尚未缓过神来，她已步步逼近，直逼得他退无可退。
　　“你说我佛法无边，李煜，我问你，无边的佛法可以挽回娥皇姐姐的命吗？可以换回小仲宣吗？”

　　第四章 你死我亡(12)

　　“我……我不懂……你若是娥皇的妹妹，你怎么会……”
　　“你不懂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倒很乐于逐一为你解答。”
　　她端坐在圆凳上，带着款款的微笑，“你知道宋军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攻打南唐？你知道宋军怎么会想起要搭建浮桥以过天堑？你知道宋军怎么就确保浮桥可以让士兵安全过江？”
　　他不知道。
　　“明着告诉你吧！是我令樊若水偷偷折回南唐察勘丈量江水江岸各处详情，他曾是工部侍郎，此乃他之所长；是我想出了浮桥之计，年少时我在四处游历中发现夷人擅使浮桥度过各种天险，我设计了浮桥并把详细的图纸给了赵匡胤；是我将你给我的可以出入南唐任何地界，甚至是后宫的令牌交给了樊若水，使得他可以带着这些机密文档返回大宋地界；是我将南唐军事部署和各处将领的详细资料给了卢多逊带走；是我为赵匡胤取江南解决了最大的难题；是我！这一切全出自我手。”
　　李煜根本无法相信，他视为神明的小长老竟然一手葬送了他的王朝。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难道本主对你还不够好吗？”
　　“还是那个问题，”还是那个一直困扰着江正的问题，“什么可以挽回娥皇姐姐的命？什么可以换回小仲宣？”
　　李煜渐渐明白了，“你是在为娥皇和仲宣的死向我讨还公道？可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仲宣的死是个意外，至于娥皇……她病了，加之得知仲宣的事，她是一时受不了打击所以才会……”
　　江正注视着他，她不敢相信到了此时此刻这个男人还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仲宣怎么会死？”
　　“他……那是意外，他……他跑得太急摔倒了，正好……正好碰到了头……他……”他支支吾吾，完全没办法回忆当时的情况。
　　“还是让我来说吧！”

　　第五章 故国月明中 (1)

　　江正实在很乐意为姐夫代劳，替他回忆那段他极力忘记的往事——
　　“娥皇姐姐病了，当时还只是周家小小姐的女人好心地要代替姐姐照顾仲宣，她以照顾仲宣的名义溜进了自己姐夫的寝宫，就在姐夫和小姨子鬼混的时候，仲宣因为想念母亲趁着夜色避开宫人偷偷跑了出去，他摔倒了，碰伤了头，然……他只是受了点伤而已。
　　“可姐夫和小姨子为了方便偷情，勒令宫女、太监们守住寝宫大门，不准随意走动，没有人发现仲宣受伤。可怜的仲宣挨着痛在寒冷的夜风中躺在地上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被人发现。他被病痛折磨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摆脱了这丑陋的人世。他不是因意外猝死，他是在受伤后又感染了风寒才慢慢死去的——我说得对吗，姐夫？”
　　她知道一切，仿佛亲身经历过当年的所有。因为她的描述，那种椎心的痛重上李煜的心头，他几乎不敢相信他从那场灾难中走过来了，而他从来不打算去回忆，更不想再走进那段往事里。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不可能知道的，这世上除了我和小周后没有第三个人……”
　　“我知道，因为她也知道。”
　　李煜很快便明白了她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他无法相信，他根本不敢相信，“你……你在撒谎，她不可能知道，娥皇她……她绝不可能知道。”
　　“不，她知道。”她很肯定地望着他点了点头，彻底打消了他的妄想。
　　李煜被彻底地打败了，“她知道？娥皇知道我和她妹妹间的事，知道仲宣是怎么夭折的，也就是说……”
　　“她是被你和那个女人气死的。”
　　最后一击让李煜彻底陷入生不如死，跌坐在地上，他的口中只剩下出的气了。
　　偏在此时江正从袖中摸出几张泛黄的纸来逐一念道——
　　“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熏笼。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这是你为姐姐做的《谢新恩》。
　　“云一涡，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这是你为姐姐做的《长相思》。”
　　李煜傻愣愣地看着她，这些词都是他在每年祭奠娥皇的时候，写下来托小长老焚祭的，她没有烧？她都留了下来？她并打算让娥皇知道他的愧疚与深沉的爱意？

　　第五章 故国月明中 (2)

　　“不只是这些，我还保留了这个——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这是你亲手写下的与那个女人的偷情艳词《菩萨蛮》，你很奇怪你亲手所书的这首词怎么会落到我的手里吧？今天是大揭秘的一天，我乐于在今天告知你详情——这是姐姐给我的，是姐姐亲手交给我的。当你们瞒着她仲宣夭折的消息时，是我告诉了她真相，可当我说了那一切之后，她却从枕头下面摸出了这张纸，并告诉我，她早就觉察到了，只是不敢相信她那样深爱的男人会和自己的小妹妹搞到了一块。”
　　深呼吸，说出这一切不仅是对李煜，对她自己也是种考验。
　　“我只是后悔不该告诉她仲宣的事，她早已因你们的丑事而不堪重负。仲宣的事是对她最后的一击，她彻底地倒下了。”
　　她的话也让李煜彻底倒下了，虚弱地如同一摊烂泥，完全扶不起来。
　　他终于明白，在娥皇弥留之际，当他倾尽心力照顾她的时候，她为什么始终逃避他的眼神；当他一遍遍地哀求她不要离开，不要丢下他的时候，她的脸上为什么那么冷漠；当他回忆起他们从前的美好时光时，她为什么会无声地流泪……
　　他不敢想象她竟知道所有的一切，甚至眼睁睁看着他满怀着愧疚离开人世。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她知道……”他喃喃自语，似幻如梦，门外一片喧嚣。
　　有人在喊：“宋军进城了，宋军进城了——”
　　他转过脸正对上她的，面上素净如斯，看不出任何一点反应，“你的侍卫就在这外头，只要你大喝一声，他们就能冲进来将我碎尸万段。李煜，我给你这最后的机会。”
　　背过身，她安静地向门外走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招呼侍卫将她拿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小长老，他的叛臣，他的妻子最疼爱的妹妹就这样走了，消失在金陵城皑皑的雾气中。
　　***
　　韩醉年身处北地，住在赵匡胤特意为江正所建的华美府邸内。他不知道江正在如此富丽堂皇的家中住过多久，然家里一应用具俱全，极尽奢侈。
　　他偶尔会想，她虽未入后宫，却享尽了贵人方有的体面。然很快，握着腕间的佛珠，他会命自己打消这些让他胸口闷闷的想法。
　　在府上，他行动自如，所需均由一位名唤周伯的大管家差人去办。可这府门之外却是重兵把守，别说是出去了，他略向外望一望，便有侍卫叮嘱他还是回房歇歇得好。
　　这一夜，帘外雨潺潺，却是春意阑珊。凭阑远眺，流水落花春去也，可惜了这大好河山。

　　第五章 故国月明中 (3)

　　明明累得打不起精神，他却怎么也睡不着，冥冥中知道这当是个不眠之夜。
　　周伯来看了几趟，见他实在难以成眠，免不了开口劝道：“韩爷啊，您还是好生歇着吧！眼见着皇上大业将成，免不了有您施展抱负的一天。再说，小姐就快回来了。她一回来，跟皇上说几句好话，您哪也就来去自如了。”
　　她快回来了？周伯说她快回来了，这也就预示着……
　　“周伯，您……是南唐周家的吧？”
　　韩醉年猜测了许久周伯的身份，他姓周，又操着南边口音，与周国丈之间怕撇不清关系吧！可依江正对周家的嫉恨，她又怎肯仰仗周家人替自己打理呢？
　　周伯见他实在睡不着，遂叫人取了酒来。二人对饮，倒也快哉。
　　“韩爷啊，自打小姐命卢大人把您回到府里，我就知道您和小姐之间……非同寻常啊！想必您也知道小姐的身世，还有……还有周家的那些事吧！”
　　韩醉年略点了点头，周伯这才继续说下去：“我本是周家的家奴，是我……当年是我从襁褓中接过那孩子，我当时太害怕了。韩爷啊，您不知道，国丈虽尊贵，可夫人出身同样显赫，那是个把脸面看得比皇上都大的人。要是让她知道，别说是那孩子的命了，就是我……我一家人也别想活了。所以，我当时看也没看就将那孩子舍进了庙门口。我期盼佛祖显灵，救救那孩子，也救救我。
　　“倒是佛祖没来，把个菩萨一般的大小姐也送来了。其实，江正小姐对周家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怨恨。约莫是那些年大小姐的关系吧！她们姐妹间差了十六岁，大小姐视小姐就跟自己的女儿一般，极尽疼爱。大小姐病重以后最放不下的也是小姐，她特意把我找来，把小姐托给老奴。她就是知道小姐不会善罢甘休，大小姐她不怕别的，就怕小姐为了报仇伤了她自己。
　　“老奴从前没能好好照顾小姐，接了大小姐的临终嘱托，老奴唯有舍掉性命保小姐福泰安康。老奴第一眼见到您，见到您腕间的佛珠，老奴就知道，您是代替大小姐来照顾小姐的。”
　　周伯紧紧地盯着韩醉年腕间的佛珠，卸下包袱似的长叹一声：“韩爷啊，您听老奴一句，好好待小姐，她是真的禁不起半点挫伤了。”
　　“我……”
　　他尚未开口，却听府邸的大门沉重地打开又关上，一位戴着斗笠的身影自那长长的廊外走来，终究停在他的面前。摘下斗篷，露出那般干净，没有疤痕的娇容，她的美头一次无所顾忌地绽放。
　　“小姐，您回来了？”周伯匆匆安排一干家人为小姐准备饭菜、热水、暖衣之余。
　　她回来了，她从南唐回来了，这也意味着……

　　第五章 故国月明中 (4)

　　韩醉年根本不敢往下猜测。
　　她也无心吊他的胃口，索性与他明说了吧！“李煜亲书投降表，率一干大臣投了大宋。”
　　韩醉年向后连退了几步，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啊！依国主的性子是断不会再起什么大干戈的，即便大动也无意义了。
　　“赵匡胤他对国主……”
　　她知道他在担心他国主的安慰，即使他的国主糊涂至此，即使他的国主对他起了杀心，即使他的国主从前到后也未曾重用过他，可他依然是李煜的臣子，想施展抱负想效忠南唐的臣子。
　　“你放心，赵匡胤与我有言在先，他不会杀他的。然李煜屡次违抗赵匡胤的命令，便……被封了个‘违命侯’，小周后被封郑国夫人，赵匡胤赐了他们汴梁城的一处府邸，二人安居此处。从此以后，他有大把的光阴吟诗写词，弹曲下棋。”
　　他一声长叹，到底是松了口气，随即心弦又绷紧了，“我父亲他……他随国主一道来汴梁城了吗？”
　　她无法对他言表的正是这一桩，她蓦然地摇摇头，不想再说什么。慢慢地走到书案跟前，发现案子上摊着画纸，他在作画，是工笔画，画得极细。画中的女子倒颇有几分似她。可她都忘了自己女装的模样，又如何清楚这画中的人是否是自己呢！
　　“你在画我？”
　　他想告诉她，是的，我想象着你女儿妆的模样，我想将它画下来，我想换下这偏厅里挂着的那幅赵匡胤为你而画的肖像。
　　他想告诉她，是的，我期盼着你的归来，可我又害怕你回到这里，这意味着南唐……再也没有南唐。
　　他想告诉她，是的，我思念你，日日夜夜，如同我恨你，夜夜日日一般。
　　他想告诉她，是的，你不该把我带到这里，如同我不该爱上你一样。
　　他想告诉她……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南唐灭亡，国主同小周后沦为亡国奴，他们终身将被囚禁在豪华的牢笼里——你对这样的结果满意吗？还是你从此以后就可以快乐起来？”
　　画纸从江正的指尖滑落到书案上，她安静地走回自己的卧房，关门前告诉他：“你父亲在宋军进入汴梁城前一夜……在睡梦中安然离去。”
　　韩醉年跌坐在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去，从此销声匿迹，再难寻回。
　　自那日起，他日日酒醉，从此醉醉年年、年年醉醉，唯有她平和的琵琶声悠悠地伴着他，无声无息、天长地久地伴着他。
　　***
　　琵琶声蹙停，当被封为郑国夫人的小周后踏进府里的那一刻。
　　江正一身鹅黄色的裙褂站在郑国夫人的面前，手里仍握着娥皇姐姐留给她的金线琵琶。即使是以姿色迷倒李煜的郑国夫人站在她的身边，也黯然失色。

　　第五章 故国月明中 (5)

　　“再过几月，待你青丝垂鬓，怕是连当今皇上也要醉倒在你的温柔乡内。”
　　“若我想，早已成为这后宫的主人。”
　　二人对峙，谁也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江正，她有着与生俱来的霸气，有的时候郑国夫人周薇不禁要想，若她是男儿身，说不定今天拿下金陵，囚禁他夫妇二人的……就该是她了。
　　不等江正招呼，郑国夫人兀自坐下，江正本欲吩咐下人备茶，郑国夫人却拎出两壶酒来，一人一壶，她兴致好得很。
　　“竹叶青，烈得很，你怕是喝不惯吧！”说着话，郑国夫人已自行灌下几大口酒。
　　江正取了杯子，替自己斟了一杯，细细地品着，慢慢地喝着，很是惬意，“找我何事？”
　　“我知道你是谁。”
　　她看着她毫无意外的眼神，江正就知道她已知自己的身份，“是违命侯告诉你的？”
　　郑国夫人眼带醉意地瞅着她，“在你眼中，我约莫就是个只会风花雪月的蠢女人吧！”
　　“不是，亦不远矣。”她还真是不吝她的评价呢！
　　郑国夫人杏眼瞟过她，隐隐地笑道：“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早在我还年少的时候。”
　　江正手中的酒杯微顿，到底还是送到了嘴边。她的唇只用来喝酒，不用作说话，这次相聚注定是要听郑国夫人娓娓道来的。
　　“儿时，我便常进宫去探望姐姐。我很喜欢听她弹曲，我求她教我弹琵琶，她每次都应了，却每次都推说下回得了空再教我。
　　“有一次她匆匆命宫娥送我出宫，我略耽误了会子，却看到她乘了小轿往清凉寺去。只是好奇，我跟了过去。只是好奇……我知道了你的存在，知道了原来姐姐不止我一个妹妹，原来父亲也曾那般荒唐，原来我的娥皇姐姐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并不是我。”
　　灌进半壶酒，郑国夫人醉得厉害。
　　“一般人遭遇了这样的事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你猜猜我怎么做的——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我的目光锁定了我的姐夫。
　　“姐姐最在意的人一是她的三个儿子，一是你，再就是那位姐夫。那天在寝宫中我望着姐夫竟突发奇想，如果……如果我夺了姐姐的最爱，她会不会多留意我一些？江正，你猜，姐姐会不会多留意我一些？”
　　江正的手微颤，杯中的酒洒出大半。她大口大口地呼气吸气，仍觉得有一双手勒住她的颈项，她喘不过气来。
　　得意地看着她吃惊的表情，郑国夫人朗声笑起来。她反手夺了江正杯中酒，一口饮尽。
　　“你也被吓了一跳是不是？初存这样想法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可是没有给我太多犹豫的时间，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的想象就成了现实，从此以后——我、姐夫、姐姐，我们三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五章 故国月明中 (6)

　　丢下空空的酒杯，她说完了该说的话，转身几欲离去。
　　江正追到门外，横着手臂拦下她，“你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当我以小长老的身份出现在李煜面前的时候，你不揭穿我？”
　　郑国夫人仰天长叹，有时候回忆是美好的，可有时候回忆对她这样经历的人来说却是种巨大的折磨。
　　“仲宣的死是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宁可用我的死换回仲宣的平安。我和姐夫极力隐瞒此事，就是怕病中的姐姐受不了这个刺激，可你还是说了，结果……一如我们最坏的猜测。”
　　是她的错吗？连江正都开始怀疑，这所有的悲剧都是她一人之错。
　　郑国夫人全然未觉地继续说下去，“姐姐的病越来越重，我几次前去探望她，都被她拒之门外，那会儿我就猜或许……或许姐姐已经知道我和姐夫的事。终于有一天姐姐愿意见我了，可开口第一句——我永远记得她说的那句话，还有她的表情、语气——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是的，姐姐就是这么说的，我跪在地上哭着向姐姐解释，可她只是挥挥手，什么也不想听的表情。我求她原谅我，她却告诉我，她也不想带着对亲妹妹的恨离开人世，她托我照顾你，她说这是我请求她原谅的唯一办法——唯一办法。”
　　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姐姐的模样又重现江正脑海。
　　天阴了，郑国夫人匆匆离去，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她仿若自言自语：“要是没有你，要是没有你该多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有的一切……”
　　***
　　郑国夫人丢下的竹叶青当真不够烈啊！江正喝了大半瓶却丝毫不见醉意，她索性端着壶一口饮尽。
　　她喝得太快太猛了，酒未喝尽，却呛得自己连连咳嗽。
　　“咳——”
　　一大口鲜红的血从她的口中喷出，带着浓浓的腥甜味。
　　望着帕子上沾染的血渍，她洋洋地笑了起来。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没有她，一切都结束了。
　　韩醉年醉生梦死好些时日了，这一天他晕乎乎地站在大门口，忽然发现没人拦着他了。他试着走进走出，甚至逛了几个时辰才摸回府里，似乎他可以来去自由了。
　　那还等什么？
　　自然是要走人的。
　　他甚至不打算跟她告别，就想着怎样尽快离开这里了。去哪里，他倒是想好了，回金陵城，回他自小生长的地方。不管那里还是不是南唐的土地，他只想回家。
　　简单的几件衣服和几块零碎的银子，韩醉年提溜着包袱这就打算离开这座富丽堂皇可比后宫的府邸，从此再不回来。

　　第五章 故国月明中 (7)

　　他的脚迈过后庭正朝正门方向走去，隐约听到一阵阵的咳嗽声。那人咳得很重，几乎是一声接着一声，连喘气的当口都没有，听声音依稀像是江正。他没敢多想，或许是压根不想去理会吧！
　　他转过身径自朝前走，边走还边告诉自己：我要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我无关，我要回金陵，我要去父亲的灵位前上香，父亲在等着我，等着我回去探望他，我要走了……
　　可那一阵阵的咳嗽声，却像是把利刃逼着他调转方向往她的闺房走去。
　　推开那扇门，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他踏进那一步就再也无法离开了。
　　可他还是走了进去。
　　慢慢地靠近她的床边，他看到了她。几日的光景，她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他几乎认不出她来——美丽的风采全然不见，惨白的面容上露出两只深陷的眼窝，眼神却是涣散无光的，她的唇边还残留着点点血渍，衬着白如纸的脸显得很诡异。
　　她怎么了？
　　“江正，江正，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唤了她好几声都得不到回应，韩醉年不得不怀疑她是否已失去意识。
　　他冲到门外大喊管家：“去！去请个大夫来，汴梁城里最好的大夫，快去！”
　　他则返回到她的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贴近她，感受着她还在呼吸，可他的心却无法全然放松，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期盼着她的回应。
　　“江正，我是韩醉年，你若是听见了我在说话就回答我，看看我也行，哪怕只是一眼。江正……”
　　“我还没死呢！”她含笑着咕哝一声，笑吟吟地望着他，看得出来她在努力集中注意力。
　　他从心底长长地舒了口气，抹了把脸，他握着她的手也顺势垂了下来，“我还以为你没气了呢！眼珠子都不转了……”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是太夸张了，哪有人忽然之间就一病呜呼的，“你怎么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不说话，懒懒地盯着帐顶。
　　他气定神闲地瞧着她，“怎么？南唐灭了，国主和小周后被软禁，你的人生忽然失去目标了，所以一夕之间就垮了？”
　　她仍是笑，“不是，只是忽然之间明白了点什么。你知道吗，韩醉年？娥皇姐姐是我杀死的，是我的存在杀了姐姐。”
　　她笑，一个劲地笑，笑容融在眼中，慢慢散去。
　　从未有过的恐慌盘踞上韩醉年的心头，他捉住她的手，似乎想拉住点什么，“别说话了，你闭上眼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吧！过会大夫就来了，很快你就会好，就会没事。”
　　她只是摇头，“不用了，死了倒干净，要是我早点死了，姐姐就能活下来了。也许，咳咳……韩醉年，也许你的南唐就不会灭了。你也希望我死，是不是？”

　　第五章 故国月明中 (8)

　　她的话在韩醉年的心上划出一道口子，只是一瞬间，只是那么一瞬间，他的心松动了，想着如果她早点死掉，或许南唐……
　　他很快摒弃了这个念头，然而握紧的手再一次地松开了。
　　江正望着他抽出的手，心内已是明了，“你走吧，没有人会拦着你，我跟赵匡胤说过了，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很快，很快大家都会如愿，很快……”
　　她阖上眼露出淡然的笑，再没有力气支撑她张开眼看看这大好河山。

　　第六章 远走高飞 (1)

　　病入膏肓？
　　韩醉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前些天还好端端的，她一直活得精神烁烁，这才几天的工夫？就……就病入膏肓了？”
　　他掐着大夫的脖子大喊：“她不过是咳嗽而已，说不定……说不定只是偶感风寒，吃几服药就痊愈了，她依然是那个将天下玩弄于掌间，我行是素，永无畏惧的江正。你告诉我，你快点告诉我，告诉我她只是染了小疾，快点告诉我！”
　　大夫被吓跑了。
　　然后，汴梁城内最好的大夫来了，又被韩醉年赶跑了。
　　直到宋帝赵匡胤亲派的御医来了，众大夫众口一词——江正病入膏肓——韩醉年不得不相信他最不想相信的结局。
　　推开厚重的雕花扇门，她就躺在那里，惨白着脸。韩醉年停在床边，站在那里俯视着床上她，居然轻笑出声，“刚进府的小丫鬟不小心瞧见你现在的样子，还以为这床上躺着的是一具死人，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床上的人仍是紧闭着双眸不说话，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他知道她能听见，他知道她还活着，他知道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要了她的命，甚至连佛祖也不能。
　　他将药汤放在床边，试图将她扶起身好喂药，“我们该喝药了，喝了药你的病就会好，你就可以弹琵琶、画画、作词，或者……其他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将勺子放到她的嘴边，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药汤都喂不进她的嘴里。之前服侍她的丫鬟就说了，她不喝药，无论是昏迷还是清醒她都拒绝喝药。
　　她想干什么？
　　她想死吗？以死向谁赎罪，还是为自己求得解脱？
　　韩醉年看着她如此宁静的模样就火大，他冲到她的面前，手捏开她的嘴，努力将药往下灌。很快，药汤就顺着她的唇流淌出来。
　　她是真的拒绝喝药。
　　韩醉年颓丧地擦着她唇边的药汤，颓丧地端起碗想再试一次。可他知道，一切都是徒然，对于一个执意要死的人来说，任何的救赎都挽救不了一颗必死之心。
　　他重重地放下药碗，一个箭步冲到她的面前，双手紧勒住她的咽喉，“你想死是吧？你觉得死了就一了百了，是吧？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你惹了天大的乱子，你让整个南唐江山覆灭，你竟然想以死逃避？未免也太便宜你了。”
　　他气急败坏地对她怒吼，他腕间的佛珠滑过同样冰冷的她的脸庞，“你让我亡国，你让我所有的志向成了灰烬，你让我的父亲临死前没有儿子送终。你让我失去活下去的目的，你自己却想就这样一走了之？休想！你给我活下去，既然活着是受苦挨难，你就得陪着我历经磨难。就算人世间是活地狱，你也要陪着我忍受炼狱之苦。”

　　第六章 远走高飞 (2)

　　他将药汤全都灌进自己的嘴里，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他以嘴喂药，迫使她将药全都吞进肚中，再吐不出来。
　　他们品尝着彼此唇间的苦涩，正是这世间的苦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此生再脱不清干系。
　　***
　　不知道是御医亲熬的药起了作用，还是江正发现有时候死不比活着更容易，总之韩醉年一日日看到了自己以唇喂药的成果——她渐渐地睁开了双眼，虽然双眸还是混沌未明，可她已经开始喝粥了，日日精心的照料让她终于走出了那两扇雕花门，坐在日头底下，红尘也越发的明朗开来。
　　自她醒来后，他们对这些天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见她今日精神不错，他提了那把金线琵琶递予她，“弹首曲子来听听，也算是对我照顾你这么些天的奖赏。”
　　她含笑着接过琵琶，拿着帕子细细地擦拭，多日未碰这琵琶竟也落满尘土，“尘归尘，土归土，我们终究要回到该去的地方。我不再弹琵琶了，你知道，我不配拥有这把琵琶。”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还在自责，且这一生都要活在毫无理由的自责中。
　　“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除了这句，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有的时候，当局者自己想不开，任谁劝说都只是无用。
　　“你或许白救了我。”江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周家的女子全都是盛年时亡，没有几个人能活过三十岁的。听娥皇姐姐说，几位姑母、姑婆都是二十来岁时病故的，而娥皇姐姐病逝时也才二十八岁——所以……也许过不了几年，我还是会突然病倒然后一命呜呼。”
　　他不知道她告诉他这些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并不想听到她短命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死我不管，我只是不要你死在我眼前。等我走了，你再病死也成。”
　　走？他说走？是了，他们向来不是一个阵营的同僚，会分道扬镳只是迟早的事。江正状似不经意道：“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走？”
　　她还是提了，他们谁也逃不了的问题。
　　韩醉年知道，自己一直不明不白地住在这里。他算什么？既不是她的亲人，也不是宋帝的功臣。作为一名亡国之臣，他竟然住在如此富丽堂皇的殿宇里——他甚至算不得南唐的臣子，他是在国亡前被敌人带到了这里，他效忠的国主要砍他的脑袋。
　　国亡、家破、父死，他以后的路——在何方？
　　被软禁的时候他无须考虑这许多，她病重的时候他无心考虑这些，如今问题被摆在他面前，他竟发现自己无路可去。
　　她的嘲笑很不是时候地响起：“怎么？你还舍不得离开了？”

　　第六章 远走高飞 (3)

　　他回言以对，“当然会走，等你有能力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干净地走人。”
　　江正的脸色有点闪烁，她其实很希望他说：我就赖着你了不走了。
　　她病重的时候他种种的反应一再告诉她，他爱她，舍不得放她独自在这空落的大院里。可……为什么又要走呢？他们这两个举目无亲的人投靠在一起不好吗？
　　她正想主动对他说点什么，忽然管家急匆匆地跑过来，“小姐，王爷来了。”
　　韩醉年还不明白，“哪位王爷？”
　　管家周伯急忙回说：“还能是哪个？常来这里的还不就是那位王爷。”
　　知道韩醉年听得云里雾里的，江正索性对他明说了：“是赵匡义。”
　　话音未落，那位以自大著称的王爷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后庭。江正也不起身，端坐在圈椅内笑道：“江正身子不适，就不给王爷行礼了。周伯，请王爷去前厅坐，哪有把客人往后院领的道理。我多日不在府上，你们倒是把规矩都给忘了。”
　　管家周伯听了这话正好上前请王爷往前厅去，不料赵匡义根本不买她的账，坐在她的对面两步之外，他冷眼瞅着她，那副表情怎么看都只能用色迷迷来形容。
　　赵匡义手一挥，几个随他前来的侍卫立刻抬了几大箱的东西摆在院子里。韩醉年扫了一眼，怎么看都像是提亲的行头——他很快忽略了自己不适宜的想法，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赵匡义敢动他皇帝哥哥喜欢的女子。
　　这世间总有些事是意外，像韩醉年和江正的相遇，像赵匡义的唯我独尊。
　　赵匡义赤裸裸地盯着江正，将那些男女之间的礼数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我听说小姐近日病了，特意选了些上好的滋补之物给小姐补身子。”
　　“多谢王爷美意，皇上倒也送了不少补品过来。江正人微身轻，这么多的佳品恐折煞了小女子，还请王爷收回。”她的拒绝不冷不热，随口抬出的皇帝摆明了是对赵匡义的一种提醒。
　　可这位王爷似乎并不把抬出来的大人物放在心上，他示意侍卫打开那几口箱子，满箱的珠光宝气衬得这阳光都逊色了几分。
　　“料到皇兄赐你补品，本王就送你些珠宝，女人总是需要这玩意的，你刚从南边回来，想来这屋子里也没准备些什么，这些卑贱的东西你先拿着。有喜欢的只管跟本王说一声，你就是要给皇嫂陪葬的凤冠，我也帮你搞来。”
　　他的话旁人听了还罢，韩醉年是心头大惊。虽说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可敢出此狂言，此人要不是莽汉粗人，便是野心家。
　　“王爷说笑了。”江正的脸上仍是淡淡的，偶尔晾起的笑更像是对这光景的点缀。

　　第六章 远走高飞 (4)

　　王爷可不想再继续说笑下去，“上回本王同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正王妃之位摆在你面前，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就让皇兄赐婚——我知道你为什么与皇兄亲近，你想复仇嘛！”
　　他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语带调笑地说道：“其实无须皇兄，我也可以帮你复仇，以最严厉的方式报仇——你猜怎么着？我可以夺走李煜身边那位可人的郑国夫人，这才是对一个背叛了爱情的男人最严厉的惩罚。”
　　他的郑重彰显着他所描述得并不仅是一方戏言，江正凝望着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的挑明是纯粹不让她有含混的机会，韩醉年吃惊地看着赵匡义，又望向她。他不敢相信，她竟是赵匡义的目标。
　　她的美竟迷倒了这世间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
　　他闷闷不乐的当口，赵匡义狩猎般的目光已经盯上了他，“这就是韩醉年？韩熙载的儿子？”
　　韩醉年猛抬头，两个男人目光胶着。只是一瞬间，他们确认彼此成为敌人。
　　“我听闻你父亲终日沉迷女色，多年来政事不理，倒是跟一帮歌舞伎打得火热。你不愧是他的儿子啊！子承父业，你比令尊大人还要出色，居然学会靠女人吃饭了。”
　　韩醉年一步上前像要打肿他的脸，偏在这个时刻，江正忽然插进这两个男人的中间，成功地挡住了韩醉年对王爷的冒犯。
　　“韩公子来我府上帮忙整理南唐遗留的一些古籍，这也是皇上亲命的。”江正笑容可掬地招呼王爷，“王爷留在府里用饭吧！可惜我病躯尚未痊愈，若身子好些，我倒是很想亲自动手为王爷准备点地道的江南小吃，也让王爷瞧瞧我的手艺。”
　　他粗黑的手摸上她的下巴，笑得像条见到肉骨头的狗，“哈哈！今日就不麻烦了，今后有的是机会。记住！本王等着你呢！”
　　他招呼侍卫走人，原本拥挤的庭院中央只剩下几大箱珠宝、失魂落魄的韩醉年和那个看不出心思的江正。
　　***
　　虽然病体未愈，然江正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了。她坐在书案前笔走如飞，韩醉年远远地望着她郑重的表情，二话不说提着一壶酒就在她闺房的门口席地而坐。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相处已有些日子，他的心情好坏，她一眼便能洞悉。
　　他也不掩饰，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说：“怎么？南唐灭了，国主、小周后被软禁，你又有了新目标？想当王妃了？”
　　她不说话，仍在书案前写些什么。韩醉年嫌他的挑衅还不够，再努力一把，“如果你想，你可以成为皇妃或者是……皇贵妃，要不是赵匡胤对自己仙逝的皇后格外尊崇，说不定你还能当皇后了。一个小小的王妃之位，你当放不进眼里，对吧？更何况那个赵匡义相貌猥琐，实非可以托付之人。”

　　第六章 远走高飞 (5)

　　她不答腔，仍忙着手上的事。她的沉默让韩醉年认为，她已经决定成为那个肥胖粗俗的男人之妻，无名之火顿时熊熊燃起。
　　“你就那么想当那个王妃吗？都可以忽略那个男人是多么的丑陋不堪？”他咕隆灌下一大口酒，大步跨到她的面前，他受不了她的沉默，“我情愿你进宫当皇妃，也比做那个王妃好。起码赵匡胤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不像他弟弟……”
　　江正忽然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你现在是在建议我进宫成为当今皇上的爱妃吗？”
　　“我……我是觉得赵匡胤比他弟弟强。”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充分考虑。”
　　她冷冷淡淡的一句让他们之间的谈话无法继续下去，韩醉年默默地喝着酒，现在的他唯有用酒来堵住自己的嘴了。
　　他算什么？一个亡国的叛臣。既无权势又无地位，连以后的路通向何方都看不见，他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她的生活？
　　要知道，她轻而易举就可以登上王妃甚至皇妃的宝座，他们之间可谓是云泥之别。
　　回忆他们俩一路走来，每一步几乎都是不可为而为之。这今后的路，他完全没有信心继续出现奇迹。
　　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今生都不该有交错的。有了一次错误的交叉，再不该有第二次不该奢求的碰撞。
　　“我……”
　　他刚想跟她开口说即将离开的决定，府邸偏门悄悄打开，一群身着便装的人护着一顶软轿朝这边走来。韩醉年看不出来人是何，但他却发现领着软轿前来的人中竟有几个不男不女的太监。
　　正主儿是宫里头出来的？
　　可宫里头什么人能够半夜出宫，却又要如此保密的？
　　不等他开口询问，江正倒是先开了口：“你先回房吧！”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再度领悟他们到底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二话不说，他提着酒壶往房里去，今夜是注定要一醉方休的。
　　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软轿中的人走进江正的闺房，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的皇上赵匡胤。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没有任何觐见皇上的礼数，江正悠然坐于案边，一盘香一壶茶，请君自便。
　　赵匡胤全然不计较她的失礼，自行坐于她的对面，自斟了一杯她偏好的雾里青，便宜得自饮起来。
　　“朕以为自打韩醉年入了你府上，你已不再需要朕了。”
　　“收起‘朕’这个字眼吧！你就是你，在我心中，你仍然是当年我初见时的赵大哥。”
　　“你在蛊惑我，江正。”
　　好一声“赵大哥”，他多希望自己永远是她的赵大哥，可彼此心中都清楚，她不可能把他当成初见时身份不明的“赵大哥”，他也无法成为她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第六章 远走高飞 (6)

　　不用兜圈子，他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我知道匡义对你早就存着那份心思。”兄弟之间有些事情是无须言明的，何况还是他那个素来喜好渔色的兄弟。
　　江正替他斟满茶，漫不经心道：“身为兄长兼天下至高无上的第一人，你当告诉他，他不该存这份不该有的妄想。”
　　他随之而来的轻声一叹，却沉重得叫江正无法忽略。
　　“你了解匡义这个人。”
　　“他的野心远比他的见识多得多。”她倒是一句话点明了中心。
　　赵匡胤知道对她无须隐瞒，也隐瞒不了任何事，“这几年他……我有些把握不住他了。”
　　品了口茶，江正替他说出那些他无法对外言明的祸患，“内有太后支持，外有兵权在手——承认吧，你已经控制不了他了。”
　　一个男人，天下间把握至高权力的男人在心仪的女子面前被道出软肋，任谁也承受不了。
　　他站起身，拂袖欲走，“既然如此，你还叫朕前来作何？”
　　江正浅笑着反问：“你以为我是期望你能阻止那位王爷的非分之想？”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愿入宫的最大理由——宫廷，无论是南唐的内宫还是大宋的后宫，一样那么无趣，那么诡诈。
　　“明说了吧，我的赵大哥，我并不期望你可以节制那位王爷蔓延的野心。我只想借此提醒你罢了——当一位王爷妄想动皇上的女人时，你猜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有人想取而代之。
　　江正、赵匡胤彼此对答案都心如明镜。
　　赵匡胤一口饮尽杯中物，“这一杯就当是我为你送别了。”说完他疾步走向软轿，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这里，他需要尽快回宫，他还有更多的事需要去做，去控制。
　　远远地望着他，江正由衷地说道：“好好保重，我愿你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回首偏望着她，“我听过无数声的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一句。”为了这句真心的祝福，他从怀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丢给她，“拿着吧，拿着这道旨意跟你所爱之人远走高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除了这座皇城。”
　　这是一道密旨，江正将它收入囊内。她想，此生他们再无见面的机会。
　　***
　　韩醉年大醉一夜，日上三竿，他才悠然转醒，睁开眼他顿时骇了一跳——江正跷着二郎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瞪着她圆不隆冬的大眼瞧着他呢！
　　他忙拉着被子掩住自己的身子，虽然他被子下的身体可谓衣冠楚楚，“你……你怎么会坐在这里？”而且是在这个时辰，实在引人太多遐想了。

　　第六章 远走高飞 (7)

　　“看你啊！”她凑到他跟前，笑得暧昧，“我发现你长得还真是好看呢！在金陵的时候，可有哪家小姐相中你的？”
　　“别拿我开涮了，江正小姐。”韩醉年受不了得直翻白眼，“这世上还有你得不到的人或东西吗？就别再盯着我玩笑了。”
　　既然他如是说了，江正手一拍，“那好，咱们不开玩笑。”将桌上的包袱丢给他，她率直地站起身，“收拾收拾，咱们走人。”
　　“走？去哪里？”韩醉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他宿醉未醒，还在梦中？“莫非你闯进了我的梦里？你总不会在梦里也不放过我吧？”
　　江正猛掐他的嘴巴子，下手毫不留情，“如果你还在做梦，那么这下……清醒了吧？”
　　“噢！噢噢噢噢——”韩醉年痛得捂住嘴巴哀叫连连，“醒了，醒了，这会子可是彻底醒了。”
　　“那就请你赶紧穿上衣服，船不等人。”
　　她的神色不似在玩笑，这就轮到韩醉年发蒙了，“怎么回事？去哪里？”他是打算要走人，可没道理大清早就逃命似的飞奔吧？她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她转着赵匡胤给的密旨得意洋洋，“从今以后，咱们想去哪里都成。”
　　“咱们？”他的眉头紧锁，掀起被子，也不管什么男女之别，他仅着单衣赤脚站在她的面前，“你打算和我一块儿走？”
　　“别说你不想哦！”
　　她的笑好像他们之间暗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情愫，这让韩醉年感觉差极了。她怎么可以？昨天还在和一位王爷谈婚论嫁，昨夜还在私会当今皇帝，今早却跑来和他说，要和他远走高飞？
　　她以为天下间的男人都是她可以玩弄于掌心的傻瓜吧？
　　“我的确是要走，但不是现在，更不是和你一起。”
　　江正喉头一哽，“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还是，你酒尚未醒？”
　　韩醉年正色道：“是你该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并不都会如你所料。”
　　即使是向一国之主复仇这样于常人来说比登天还难的大事，她都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即便是这天下集至高权力于一身的人都为她所驱使，她显然已习惯了一切如她所愿，她从未为他人考虑过，更不习惯别人忤逆她的想法。
　　然而，他的决定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我的确要离开汴梁城，却不是现在。国主——违命侯安危未定，我要守护在主子的身边一尽臣子之责。”
　　江正咧嘴大笑，明显不相信他的解释，“你在说笑吧？韩醉年，还是酒烧坏了你的脑袋瓜？守护你的主子？请问，若当今皇帝要杀违命侯，身为一介布衣，你可以做什么？”

　　第六章 远走高飞 (8)

　　她说得都不错，只是他主意已定，他的主意并非守护谁，而是不把自己和一个永远摸不清下一步计划的祸国妖女系在一起。
　　江正怔怔地盯着他，似乎想最后确定他的决定，“你决定了？即使因此我得被迫嫁给赵匡义那个老色鬼？”
　　他深吸口气，在这一瞬间，他已做出最后的决定，让他们的关系至此终结，彻底的、全然地……终结。
　　“如果你想，你可以离开，一个人独自离开。”
　　深深地凝望着他，她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表现出失望，然而，这有点难。意想不到的答案给她沉重一击，她输给了她的自以为是。
　　“我会的，一个人离开，不给任何人增添更多的麻烦。”

　　第七章 爱到杀了你 (1)

　　在走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去做。
　　她去了侯府探望她久违的一对男女——南唐国主和小周后——前任的，现在他们被封为违命侯和郑国夫人。
　　她的前来显然让李煜夫妇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金陵一别，他们再不会见面。
　　她的意外造访让李煜有种故人他乡再见的喜悦，命府里的管家准备最丰盛的筵席，他欲留她把酒言欢。
　　他忘记了她的欺骗，她的复仇，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只记得往日里她的好，还有她带给他的美妙时光。
　　“我……该称呼你什么呢？显然不该再叫你‘小长老’，你明明是那样美丽的姑娘……还是我该称呼你‘周小姐’？”
　　“江正——叫我江正吧！我生来便没有‘姓’。”她摆摆手让管家回避，“无须准备什么，我坐坐便走。”
　　他们彼此都清楚，她在此地长留只会给他们增加无尽的麻烦和他人寻衅的借口。
　　她急着要走？那又为何来呢？李煜不懂，“你来是……”
　　“我打算离开汴梁了。”
　　没有意外，李煜和夫人连连点头，“走了也好，走了清净。这汴梁城熙熙攘攘的，实在是太闹了些。寻摸个清净些的地方，人活得也安生些。”
　　“其实我此次前来是为了把这个送给你们的。”她递上仔细包裹的金线琵琶，小心翼翼的姿态好像它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这个……我想还是放在你们这里好些。”
　　李煜惊愕地捧着那把昭惠皇后生前常弹的琵琶，难以想象它还有回到自己手里的一天。摩挲着那把琵琶，他好像在抚摸昭惠皇后的面容，她仍然笑得那么美好，好像过往又回到手边。
　　“江正，谢谢。”郑国夫人冲她笑笑，那是感谢她的慷慨馈赠。落到他们这种地步的人，任何一点有关过去的记忆都是那样的弥足珍贵。
　　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江正直接道明来意：“我跟当今的皇上有过协议，他会保你们平安度过此生。虽不如从前，倒也没有危难。”
　　李煜不知道是该谢她还是该如何，“落到这步田地，其实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只是这世上还有些事让我放不下，有些我愧对的人不允许我一死了之。”他握紧了身边女人的手，紧紧的，握在手心里。
　　江正看着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交叠的双手。她想，这一次他终于不再辜负谁了。
　　“这样也不错，总有一个姐姐能得到幸福。”
　　她说“姐姐”？郑国夫人一怔，泪水瞬间充斥到眼底。
　　江正却不打算继续让她感动下去，“我没有原谅你们对娥皇姐姐的背叛，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

　　第七章 爱到杀了你 (2)

　　只是，血脉相连的情感和娥皇临终前的托孤让他们学会将恨淡化。
　　“好好保重。”
　　江正知道此生再难有见面的机会，临走前她郑重叮嘱他们：“小心赵匡义，他可没有当今皇上的仁慈与道义，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且……他色欲熏心。”
　　***
　　韩醉年看着放在场院里那一口口的大箱子，显然江正去意已定，行李都收拾好了。这样大动干戈，她是当真不打算再回来了。
　　“什么时候走？”他站在她的身后安静地问道。
　　自打他踏进这个院，她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对于她来说，他的脚步声是那样的特殊，有别于任何一个人，她将它铭记于心。
　　“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他点点头，还不忘叮嘱她：“临行前你知会我一声，我好去江边送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坐船走？”他说了江边，她听得很清楚。
　　他很自然地说道：“我想你会回金陵，毕竟，你在那边长大。千般不好，那里终是你的家乡。”
　　他对她的了解胜过任何人，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就像他清楚地知道她总善于活在谎言中一般。
　　看她离开前还有很多事要忙，韩醉年并不想打扰她，“你继续忙吧！我……我先回房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期待着他的回头。
　　再转过身来看我一眼，告诉我你与我有着同样的不舍。
　　如她所愿，他转过身来凝望着她，满目的割舍不下。
　　“我……我想告诉你，皇上说江山初合，急需用人。任命我去国学授业，这倒很适合我，我领旨谢恩了。”
　　他要告诉她的竟是这个？！他想留下来为当今皇帝所用，顺道可以守护他的旧主，说不定还能完成他远大的志向和抱负。
　　心，瞬间冷却，她的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客套的微笑。把自己装扮成小长老的这些年月里，她旁的不行，装模作样的本事已练得炉火纯青。
　　“那要恭喜你啊！”
　　只是这样？他以为她会劝他离开，跟她一起去金陵。还是，这只是他又一次的错觉？
　　他继续往卧房方向走去，尽可能地放慢脚步，他已经慢得不能再慢了。若她仍旧不开口，他就真的走回他自己的圈子里去了。
　　“韩醉年……”
　　如他所愿，她出声拉回了他的脚步，“要喝杯茶吗？从金陵带来的最后一壶雾里青。”
　　“乐意帮你消灭那样的好茶。”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夜，注定是要以茶和离别之义灌醉彼此的。
　　一壶雾里青，一盘焚香。
　　她长发飘飘，再不是他记忆里那个脸上盘踞着狰狞疤痕的小长老了。

　　第七章 爱到杀了你 (3)

　　“你可以迷死这世间的男人。”
　　“……却不包括你。”
　　茶未醒，人已醉。他们说着胡话，只有对方听得懂的胡话。
　　“嘿，韩醉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李煜，恨到要让他亡国，以示对他的惩罚吗？”
　　“我想是因为昭惠皇后。”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她无须再强调。
　　“显然，我把大家骗得很好。”她涂了丹蔻的手指抚摸着茶杯边缘，在他的心头画下一个又一个圈。
　　“那是，你最擅长的就是欺骗了。”正因如此，他才不敢相信她，即使是她亲口说出的字字句句。
　　他害怕被她欺骗，他知道这一骗就是一生一世，从此他活着的每时每刻再难有喘息的转机。
　　不懂他心里的担忧，江正恣意让茶熏醉自己，“这是个秘密，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如你所知，我是周国丈同一个已为人妇的官宦夫人偷情所生的野种。我虽长在寺庙边，可自懂事起我就明白自己野种的身份。这世间给予我的唯一一点温情来自那个富丽堂皇的后宫和宫中的女主人。
　　“——娥皇姐姐和李煜的如胶似漆是我对这人世间的男女情爱最后一点信任，也是唯一的一点期待。当我得知周薇跟李煜偷情，你知道我有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和娥皇姐姐一样，被欺骗、被背叛了。
　　“那场姐夫与小姨子之间的不伦毁的不仅仅是娥皇姐姐的爱情，还有我，还有我对这世间男女爱情最后的希望。”
　　她以为她不会再相信这尘世间的爱情。
　　当她选择以小长老的身份来到李煜身边，不仅是因为身为僧侣更易接近笃信佛法的南唐后主。也是因为已然放弃男女之情的她觉得此生唯有青灯方可长伴，既然出家人六根皆净，那么男女又有何区别呢？
　　她不在乎自己是男是女，所以她化身为和尚；她不在乎自己的容貌，所以她在脸上平添疤痕以此来遮掩她过分的美貌；她不在乎是否能获得幸福，所以她背弃天下人。
　　——直到他的出现。
　　是他又给了她希望。
　　她从未想到有个人会放弃生的机会和毕生的抱负，却不揭穿她的身份。她没有忘记她病重时，他一声声的呐喊，还有他温暖的唇。
　　如果说她离开前只能带走一样宝物，她希望是……他。
　　“跟我走吧！”放弃身为女子所有的骄傲和矜持，她这样的性子竟放下所有的身段，最后一次请求他，“跟我一道离开这里吧！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长长久久、醉醉年年。”
　　她的请求和她的真诚全都写在她的眼底，让人，尤其是一个爱着她的男人无法无动于衷。
　　他没有办法拒绝，她知道的，面对她的真心，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拒绝。

　　第七章 爱到杀了你 (4)

　　“我……”
　　***
　　韩醉年正欲开口，府邸的大门忽然被巨大的轰鸣声震飞了，而后是嘈杂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数千人的禁军将他们团团包围。
　　赵匡义一身盔甲站在他和她的面前。
　　杯中残存着的雾里青仍旧是温热的，而忽来的冷风熄灭了焚香，只留下青烟如鬼似魅盘踞在闪烁的烛光中，影影绰绰。
　　“我听说你要走，特意来送你一程。”
　　赵匡义穿着盔甲坐在江正对面，满脸挂着狰狞的笑，那可不是送别该有的表情。
　　江正不慌不忙地继续品着她的茶，有点迟疑地开口：“让我猜猜，是谁充当了王爷的耳目？”
　　她的视线在众家丁中盘桓，这些都是她从南边带过来的用老了的人了，“我实在猜不出这府上谁会出卖我。”
　　“也亏你猜不出，你府上的人个个忠心耿耿，可违命侯的府上就比较糟糕了。”赵匡义不妨坦白对她说了，“你早上将心爱的金线琵琶送还给违命侯，你尚未离开侯府本王就收到了消息。而后随便推想一二，就知道你的目的了。”
　　身为亡国之君，李煜处处受监视，江正并不奇怪，她奇怪的是这些事竟是赵匡义这个王爷收到消息，而非当今皇上。
　　看来，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赵匡义直奔主题：“江正小姐，本王已经不请自来了，今日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个答复才是。”
　　这个不用他提醒，江正也知道今夜是再搪塞不过的。
　　“你希望我给你什么样的答复？”
　　“起码不是你将和某位南唐旧臣私奔的消息。”赵匡义的目光落到韩醉年的身上，江正最怕的事终于还是要发生了。
　　解下腰间的佩剑，赵匡义将它递给江正，“证明给本王看，你并不想和这家伙私奔，你的心和你的身体一样，它们终究会属于本王——只属于本王一人。”
　　她的手里被硬塞了一把剑，剑锋直指韩醉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敢相信他们会面临这样的局面。
　　“江正，你……”
　　“你不杀他，我就成全你们俩。”赵匡义淫笑着喊道，“不是打算私奔嘛！可以，本王成全你们。我的江正小姐，我未来的王妃，给我听好了。你若不亲手杀了他，我就杀了你们两个，把你们丢进船上，让你们做一对死鸳鸯——本王可不是向来仁德的皇兄，你了解我，对吗？相信我，我向来说到做到。”
　　“堂堂王爷居然逼嫁？”韩醉年打心底里不齿这个男人所为，“你干脆一刀杀了我们俩好了。”
　　“你想死，江正小姐可不这么想。”

　　第七章 爱到杀了你 (5)

　　赵匡义一把揪住韩醉年的衣领，“对本王来说，要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可本王不想，因为本王还没看到你，还有江正小姐的真心呢！”直视着韩醉年的双眼，他却向江正发问：“怎么样？决定了吗？是他死，还是你陪他一道？”
　　江正一口饮尽杯中残存的雾里青，提起剑她走到两个男人之间。
　　“既然他横竖都要一死，为什么要拖上我的性命？”她的声音冷得如同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厉鬼。
　　“江正——”
　　韩醉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前一刻还口口声声要和他长长久久、醉醉年年的女子，现在居然要他去死？
　　他听错了，他一定是听错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双肩，狠狠摇着她的身体，似要将她的真心从身体里摇出来，好看个清楚似的。
　　“江正，江正，你清醒一点，你……”
　　“我很清醒。”她冷冰冰地凝望着他，好像初次见面似的，“任何时候面对生死，我都很清醒。”
　　手熟练地挥舞着剑，显然对这种凶器她并不感到陌生。说不定之前她已经使着它杀了很多人，其中有没有……爱她的人？
　　韩醉年忽然感到后背发冷，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因为她眼底透出的毫不感情的冰冷，她仿佛是一具从棺材里站起身的尸体。
　　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犹豫。
　　“你当真要我去死？”韩醉年最后一次确认。
　　江正仍是那般肯定，“如果你当真爱我，一定不舍得我就这样死掉，你也乐意为我去死，是吗？”
　　这就是她要的爱？
　　那么，他给她。
　　“来吧，来杀了我吧！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早该料到今日的结局，一个从未被人好好爱过的女子怎么会真心去爱别人呢？他把自己估计得过于伟岸了。如果这就是他自大的下场，他唯有接受。
　　他闭上眼站在她的面前，让她的剑戳着他的胸膛，她只需要一使力就能刺穿他的心，让他们从此天人永隔。
　　他会死去，她能活下来——只要她杀了他。
　　一旁，赵匡义气定神闲地看着这出戏，等待着最后他想要的结局。
　　“睁开你的双眼。”江正对韩醉年这样说道，“临死前你该好好看看我，因为你再也没有机会再看到我了。”
　　他睁开双眼凝望她久久，竖起胳膊，他用力拽断勒着他手腕的佛珠，并不在乎他的力道会给他的手腕留下一道道血痕。
　　死都无惧了，还怕流这点血吗？
　　“我不要带着你的东西去死，就像这佛珠一般，从今以后你我……下一世、再一世……永世不相干。”

　　第七章 爱到杀了你 (6)

　　她的眼底流露出失望的神采——她失望？她在对谁失望？对自己要杀的人感到失望？怎么可能？
　　韩醉年尚未猜透她的心思，却见她关上了双眼。而后……“噗”的一声，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气，那浓浓的腥味很快掩盖了房中原本恬淡的焚香。
　　他望着她柔和的眼神渐渐变成无法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着没入他胸膛的剑锋，终于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要他去死。她毫不留情地用剑刺穿他的身体以及他本爱着她的心。
　　在拔出剑以前，她再一次地叮嘱他：“好好看看这张脸，并且用你的性命记住它。”
　　他如是照做，她依旧那样美艳不可方物，他不曾想到临死前还能见到这般妖冶的美景。然，这一切不能抹杀他心头千万分之一的疼痛。
　　他，韩醉年居然死在那个发誓要和他长长久久、醉醉年年的女子手中。他甚至差点就应了她，要和她共度一生。
　　现在这一切回想起来都成了一场贻笑大方的闹剧。
　　他阖上眼，再不愿看她，也不愿保留和她有关的任何一点记忆。他愿干干净净地死去，起码来生还有期待爱的机会。
　　在他闭上眼的瞬间，她从他的身体里抽出了剑。温热的血溅到她的手上，她就那么握着，紧紧地握着那温润的、腥甜的、他的血。
　　她将染有他血的剑交还到赵匡义的手中，转身朝管家挥挥手，“把他交还给他的家人，他会愿意侍奉在其父韩熙载左右的——生前未能尽孝，死后……让他如意吧！”
　　管家领命去了，堂屋内只剩下赵匡义和江正二人。他们彼此相视，而后一笑了之。
　　“知道吗，江正，你什么地方最吸引我？”赵匡义贪婪地看着她，恨不能将她揉进骨子里，“你的美貌还在其次，让我着迷的是你的心性。你这样的女人注定只为自己而活，你的自私、无情，甚至是冷血偏偏合了本王的胃口，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这辈子我们注定要拴在一起。”
　　在这一点上江正倒很赞同，“你说得没错，王爷，我们的确是同一类人，我们也注定要拴在一起。可……以什么样的方式拴在一块，就不是你我说得算了。”
　　她自怀袖中掏出皇上亲赐的密旨递到他面前，赵匡义接过来一扫而过，他双目圆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皇兄什么时候认下你这个妹妹，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大宋的公主？”
　　居然给他来这么一手！赵匡义怒不可遏地瞪着她，恨不能将她大卸八块吞进腹中。
　　江正昂着头好笑地看着他，“我的王兄啊，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兄妹了，估摸着明天就会张贴皇榜。王兄，日后还请您多多照应小妹。”

　　第七章 爱到杀了你 (7)

　　赵匡义气地提起剑指向江正，“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这就杀了你？”
　　“江正相信王兄您是不会干出杀妹之事，于王兄你又没有什么好处。”
　　她该死得说对了他的心思，赵匡义放下剑，这口恶气他暂且忍下，日后多的是机会一雪今日的奇耻大辱。
　　“江正，你给本王等着，咱们风水轮流转，日子还长着呢！”
　　“是吗？”江正一把夺过赵匡义手中的剑，吓了他一跳，“你……你想干什么？”
　　“王爷杀人如麻，我以为您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江正轻蔑地睇着他，把剑一横，“你放心，小妹我可不敢杀兄。只是这张脸……王兄，自今日起——你，还是忘记吧！”

　　第八章 回首又见她 (1)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当真全都结束了吗？
　　韩醉年再度醒来的时候，身上一阵阵蹿着难忍的疼痛。然而他目光所及竟然是明了忙碌的身影，还有自小便熟识的他的厢房。
　　“明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爷，应该明了问，您怎么回来了才是。”
　　“回来？”
　　韩醉年茫然地听着明了的诉说，还是从头开始吧！
　　“自爷您被打入死牢以后，全家上下都急疯了。可老爷好像没事人似的，照样日日跟歌舞伎们厮混，就连明了都以为老爷是真的不管您了。
　　“谁知那夜，清凉寺的小长老忽然造访，老爷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遣退了所有人，与小长老单独会面。后来就听说爷您逃狱，再后来老爷便……便故去了——老爷是在睡梦中去的，走得很安详，大家都说这也算是老爷这辈子最后的福气了。”
　　想到老爷生前待他的好，明了揭了把泪，继续絮叨：“老爷临走前的那夜，叮嘱我一定要等你回来，我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盘算的，他好像就是打定主意爷您日后一定会回家，一定会！
　　“金陵城破了以后，日子倒也没什么变化。我守着这座宅院，期盼爷您有朝一日能回来。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我也知道爷想要回来是天大的难事。岂料那日入夜，竟有人大敲府门，我开了门看到有辆马车停在门口，旁边站着位老伯，操着咱这边的口音，起头就问我是不是叫‘明了’。
　　“我应了，那位老伯便掀开帘子，我居然见到了爷您。那位老伯给了些治疗刀伤的药，说都是上好的贡品。又说自家主子还有些紧要之事，不便耽搁。他叮嘱了我些话，又给了一大箱金子，然后匆匆地就走了。
　　“这位老伯没交代自己是什么人，没提起自家主子的身份，也没说爷您发生了什么事，只一个劲地嘱咐我好好照顾你。我觉着奇怪，可甭管怎么说，您能回来了……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事了，佛祖一定听到了我的祈福。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啊！”
　　韩醉年曾最反感南唐从君到民成天倚靠佛祖庇佑，然而他的小厮却将他的归来归功为佛祖的第一大恩德。
　　说起来，也确是佛祖保佑他归来，江正不就是佛祖化身的小长老嘛！
　　他醒来以后将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便多少明白了一些，江正那一剑并没有刺向他的心口，而是剑走偏锋刺向了他的肩膀，血遮挡了伤口的位置，一时间瞒过了赵匡义。尔后她请了大管家将他送回金陵，避开了赵匡义的毒爪。
　　赵匡义要的就是她对他的狠心，他对她的绝望。所以之后他是否能活下来，那位自大的王爷当然不会理会。

　　第八章 回首又见她 (2)

　　可此刻，亲手做了这一切的她……又在哪里呢？
　　“明了，近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比如……比如王爷大婚之类的。”
　　他屏住呼吸，生怕听到他不想听的消息。明了抓耳挠腮地想了一通，“王爷大婚？这我倒没听说。”
　　韩醉年狠松了一口气，却在明了下一次开口前近乎窒息。
　　“却听说当今圣上亲封了一位江正小姐为公主。”
　　公主？她竟成了当今皇上的妹妹？难道她是想靠这种兄妹关系来保护自己逃脱赵匡义的纠缠？如果她早已握有这层关系，又为何不当着他的面向赵匡义说明呢？难道她宁可亲手伤他，也不愿亲口对他吐露真相？
　　韩醉年找不到答案，他只想知道从小长老变身为公主的她此刻去了何方呢？今生他们是否还有见面的机会？
　　韩醉年日日想念，却日日不敢想象她的境遇。
　　***
　　“施主，您又来礼佛了？”
　　寺还是那座清凉寺，只是住持换了。
　　从前视佛法为毒瘤的韩醉年如今却成了清凉寺最信奉佛法的施主，他日日前来，风雨无阻。他为父亲的牌位上香，还不忘为昭惠皇后的长明灯添油。
　　他知道，那是她在这天地间最最放不下的人了。
　　日复一日，他重复着这样的生活。晨时去私馆授课，过了午时便来清凉寺静思，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从未想过没有她的日子竟是这般难熬。
　　这段日子以来他养成了很多习惯——例如，时常去衙门口看看张贴了什么榜文，特别是有没有哪位公主大婚或其他什么和皇族有关的消息；例如，从不信佛的他开始相信人世间总存在着一种莫须有的缘分；例如，他常常觉得身后站着一位披着面纱的女子，他相信若他转过身的时候她还在那里，那么他们今生都不会再错失对方。
　　像此刻，拨弄着昭惠皇后灵位前的长明灯，他又觉得那个披着面纱的女子正透过暖红的纱安静地凝望着他，久久。
　　他转过身，只是这一次他想象中的画面没有消失——她仍然站在那里，披着轻如烟的红纱。
　　他专注地看着她，甚至不敢眨眼，他生怕闭上眼的瞬间她就会再一次地消失在人群里，如同之前的几千几万次。
　　“江正，是你吗？”
　　在足以让人窒息的静默中，她缓缓地揭开面纱，露出那张盘踞着狰狞疤痕的脸。
　　韩醉年仍是紧紧地盯着她，用再平静不过的语调问道：“你终于来了。”
　　她取了香敬奉到昭惠皇后的灵位前，极郑重地拜祭。而后转过身，她向寺外走去。

　　第八章 回首又见她 (3)

　　只是这样？在他们二人经历过生死考验之后，她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韩醉年从身后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近乎咆哮：“我对自己发誓，如果再次见到你，一定不会让你就这样走掉。无论是皇帝老子还是劳什子王爷挡在跟前，都休想拆散我们。”
　　“没有谁能拆散我们。”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如他思念中一般甜美，“在你对我丧失最后一点信任之前，不管是至高无上的皇上还是大权在握的赵匡义都不是你我的对手。自始至终，让我们分道扬镳的不是别人，是你——是你韩醉年。”
　　她拂开他的手，向后退，直退到他无法轻易靠近的距离。那让她感到安全，感到她的心跳就握在她自己的手心里，谁也无法轻易摆弄她的心思。
　　“你在生气？”韩醉年试探着问道，“是因为那天赵匡义要你杀了我，而我真的以为你会杀我吗？”
　　他自己都被搞糊涂了，可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似在证明他的猜测不错。
　　“听我解释好吗？江正，那天你提着剑戳着我的胸口，你没有给我任何一点暗示，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你要杀了我，而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赵匡义相信你真的是要杀我，所以我……我当时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对吗？你不能……你不能因为这个而判定我十恶不赦。”
　　“我不能？”
　　江正忽然一步上前捉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去触碰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那上面突兀的感觉让韩醉年觉得那像极了一条真正的疤痕，可他绝不会忘记几个月之前她还在脸上贴着疤充当小长老迷惑世人呢！
　　韩醉年好笑地摸着那道疤，并试图把那道伪装从哪个地方拆下来，“好端端的你又在脸上贴道疤做什么？丑毙了，是要避开那些登徒子的骚扰吗？要我说这疤做得也太逼真了，我几乎要以为你真的是破相毁容了……”
　　“它是真的。”江正一句话把那丝笑容从他的脸上硬生生地扒拉下来。
　　他甚至未来得及合拢他微笑的唇角，“你又在骗我，是不是？江正，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的指腹近乎颤抖地抚摸着她脸上的伤疤，即使已经尽可能地放柔了动作，他依然觉得自己的碰触对她而言是致命的痛楚。
　　“已经不疼了。”
　　江正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描述，“伤口已经愈合了，除了留下这道疤，我并没有更大的损失。你了解我，你知道美貌于我而言从来就不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事实上，我来到这世上的二十多年里，头十多年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小丫头的美丽，后十来年我尽可能掩饰自己的容貌，有时是为了活得自在点，有时是为了达成我的复仇大计，有时是为了避开致命的骚扰。既然在一个女子最美的年岁里就不需要美貌这东西，美人迟暮的日后就更不需要了。”

　　第八章 回首又见她 (4)

　　然，在韩醉年看来，这世上没有一个女子会亲手毁了自己的脸，无论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还是粗手粗脚的村姑。
　　“江正，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而不想见我，大可不必。我不会介意你的脸，你知道我不会，我本就不是因为你的绝色而……”
　　她摇头，一个劲地摇头配上她的冷笑让韩醉年从心底打颤。
　　“韩醉年啊韩醉年，你是太自信，还是根本不了解我？”
　　“我……”
　　“我们之间注定在那一剑刺出的时候就宣告结束了，就像南唐的亡国一样。还是这座城，还是你我二人，只是……结束了。”
　　他不懂，一个女子肯为了他划伤自己的脸，不做王妃，不进皇宫，那么，还有什么能拆散他们？
　　“——你的不信任。”
　　让一个死刑犯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斩首，这是起码的一点仁德。
　　她站在昭惠皇后和韩熙载的灵位前，让他们最亲近的人见证这场他亲手造就的幻灭——
　　“韩醉年，说说看，我对男女情爱有多少美丽的想象？
　　“亲生父母通奸，出生以后甚至没有人看一眼我是男是女就把我舍给了寺庙，我是在和尚庙外头的村屋里长大的。唯一给我温暖的那个人是后宫的女主人，所以我进进出出皇宫都得掩饰身份。
　　“我唯一看到算是美好的爱情源于我身为国主的姐夫和身为皇后的姐姐，即使是他们最恩爱的那几年，姐夫的身边依然是妃嫔云集。这是一国之君的荣耀，也是身为国母必须要忍受的悲哀——然后，我的姐夫和他的小姨子通奸了。
　　“又是通奸！周家的血脉还真是奇怪，总喜欢发生这种让人感到难堪的丑事。当别人家十来岁的少女还在思春的时候，韩醉年，我——我江正在想的是怎样让一国之君失去他所拥有的一切，怎样让他后半辈子生不如死。
　　“一个女子最美妙的年龄，我化身为小长老，一个脸上盘桓着疤痕的臭和尚。我每天讲经布道，每天阴谋算计，每天做着复仇的梦魇。
　　“我成功了！我让我痛恨的那对狗男女除了拥有爱情，失去了全部。之后我发现，原来促使这一切悲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想就这样死掉吧！让我的死来葬送一切罪孽，是你——韩醉年，是你偏要我活。我记得你的好，一点一滴。你宁可死，宁可放弃比生命还重的文人抱负也要我活着。你是我遇见的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我无所求却付出全部的男人——
　　“赵匡胤说他爱我，当让他在江山和我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江山；赵匡义说他爱我，可一旦我失去佼好的容貌，我相信他会视我为陋履。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你会爱我，尽其你所能地爱我。你这样的男人，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你死掉。我是宁可毁了这张脸，也不会让人毁了你的。”

　　第八章 回首又见她 (5)

　　第一次，韩醉年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她的感情，有了这一次，他确信她是爱他的，真真实实地爱着他，如他一般倾其所能地爱着他。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你不相信我的感情，自始至终你都不相信我。在你眼中，我江正就是一个大骗子。是！我骗尽了天下人，可我骗过你吗，哪怕一次？”
　　没有！
　　回想起来，她从未骗过他。自他们初次见面以来，即使明知道他想要抓住她的把柄，她还是主动向他袒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她是女儿身的惊天秘密。
　　她所有的坦白源于对他的信任，可他辜负了她的信任。他们认识以来，一直有所保留的，一直没有交出信任的那个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结束了。”
　　她这样宣布。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值得你付出信任和……和感情。”
　　她冷漠地摇头，她疲惫到已经无能为力了，“韩醉年，你不能试图让一个从不相信男女之情的人在付出了最后那么一点典当来的信任之后，再给你不可能再有的东西。在你扯断那串佛珠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你扯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保留——就像我在给你戴上那串佛珠时，曾发誓要以生命来爱你。”
　　他知道是他自己亲手搞砸了这一切，眼睁睁地望着她披着红纱的背影，他连喊出她名字的气力都被抽光了。
　　这一夜，他真要一醉方休了。
　　***
　　失去了复仇之心，出不了家当不了和尚，又找不到好男人把自己嫁掉的江正可以做些什么？
　　答案是：做糕点。
　　不再弹琵琶的江正身处金陵城，每日面对各色精致点心，忽然起了亲自做糕点的心。她回想起从前在南唐后宫吃到的娥皇姐姐亲创的各色点心，决心要让它们再度问世，让世人也能品尝到姐姐的手艺。
　　吟诗作画、弹琴写曲、讲经礼佛，甚至是品评政局，充当谋略家都是江正之所长，唯独厨艺这块实在惨不忍睹。老天终于在她的身上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公平性，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她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她用心费力做了各色点心拿到金陵城最繁华的街头去派发——
　　头一天人们争相抢夺，恨不能爹妈把自己生得高出一头，多出两手来。
　　第二日，她派发糕点的地方门可罗雀，更多的行人感谢她的善意，然后敬谢不敏。
　　第三日，零星几个乞丐在拿了她的碎银子，确保万一吃坏了肚子也有钱看大夫之后，勉为其难取两块糕点，并且坚持决不拿第三块。
　　第四日，偶有顽皮的孩童要了她的糕点去林子后面喂小鸟，据说当夜众鸟迁徙。

　　第八章 回首又见她 (6)

　　不出五日，她的糕点篮内连只苍蝇都没有。
　　感觉很挫败，事实是江正感到从未有过的挫败。她向来做什么都很成功的，这样彻底的失败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真的有这么难吃吗？”她拿了块糕点往嘴里塞，尚未进嘴就听大管家周伯在一旁喊——
　　“小姐啊，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至于吗？江正不福气地狠狠咬下一大口，转瞬之间她就证明周伯的话没错，有人想不开最适合吃她做的糕点了。
　　呸呸！呸呸呸！她灌了大半壶顶好的雾里青，总算把嘴里的怪味祛除干净了。她发誓，除非她看破人世，一心赴死，否则她再不吃自己亲手做的点心。
　　她把点心篮丢到身后，唠唠叨叨地打道回府，“周伯，提醒我，给姐姐送祭品的时候万不可携带这个点心篮，我怕篮子里残存的气味冲撞了佛祖。”
　　“不至于那么可怕……”
　　回话的声音支支吾吾，好像嘴里塞进了一个大萝卜。她偏过头正对上韩醉年鼓起的腮帮子，“别告诉我，你正试图吃掉我做的糕点。”
　　“那是你用心做的，我活该享用。”他的五官纠结在一起，看上去有些面目狰狞。
　　江正既不出声，也不阻止，冷冷地看着他吞下那些足以让人从此以后失去味觉的糕点。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是对他的惩罚，他该受的。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愿意同你重新来过。”
　　“我没那么大的奢望，只希望有机会同你坐下来喝一杯。”
　　“茶，还是酒？”
　　韩醉年捂着肚子寻思了片刻，反问她：“哪种能解毒？”
　　“……那还是去喝酒吧！”
　　***
　　酒过三巡，醉与不醉的人都露出惺忪的醉眼和不太利落的舌头。
　　“嘿，问你个问题，江正。”
　　她竖起手指让他打住，“你是要问我，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拿剑刺你？”
　　他们还真是这世间硕果难存的知己啊！“你有当今皇上的密旨，你已被封为公主。你和赵匡义成了名正言顺的兄妹，有皇帝罩着，他不能拿你怎么样，你为何还要刺伤我？”
　　“你没有留意那一夜，赵匡义是领着什么军队闯进府里的吗？”
　　是禁军！
　　韩醉年的脑海中闪过一道不可捉摸的亮光，“怎么会……”
　　“怎么会是禁军，对吗？”
　　江正背对着他迎风而立，任风卷起她的发丝，任脸上狰狞的疤痕现于人前，“当我看到他领着禁军入府的时候，我就知道区区皇上的密旨对他根本已起不到多大作用，他想要的他依然会要，他想杀的绝不会手下留情。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亲手来杀你，我确定自己的身手可以留你一命。而我的决绝会让赵匡义安心，只要把你送走，我便后顾无忧，足可以放手一搏。”

　　第八章 回首又见她 (7)

　　她所谓的放手一搏，就是伤害她自己？韩醉年心疼地瞅着她的脸，让他感到痛的不是她遗失的美貌，而是一个女子要生多大的决心才能鼓起勇气亲手毁了自己的脸？
　　“你大可不必划伤自己的脸，你已是皇上亲封的公主……”
　　“没有什么能阻拦赵匡义想要得到我的色心，就像现在已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篡位的野心，除非让他自己对我彻底死心。”
　　手指亲抚上自己的脸，顺着那道突兀的疤痕摸下来。她所能感受到的最大的感觉是解脱，她终于不必担心自己会落在其他男人的手里了。
　　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她不曾留意他已站在她的身后。蓦然回首，她的脸贴过他的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滚烫的唇吻上她脸上的疤痕，不曾错过一分一毫，他将它们细细吻个遍，尽其所能。
　　“我可以再刺你一剑的。”她语带沙哑，听不出是警告还是督促他继续吻下去。
　　“刺吧！这一次我保证不躲，任你将我大卸八块。”
　　在男女情爱世界里，她终究太稚嫩了些，“这样的话也能算是情话吗？”
　　扯了太多闲篇，说点正经八百、家国天下的大事吧！“其实，今夜造访是有件正事向你请教。”他放开她，从怀里取出当今皇上的密诏，“你知道，我一直很想施展抱负。”
　　江正不用看都能猜到里面记叙的内容，正当用人之时，皇上想召他入朝委以重任。他终究遇上了明主和合适的时机一展所长，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将志向变成现实。
　　将密诏还给他，她甚至都没有打开。
　　“韩醉年，你心里很明白，一旦接下诏书你将能登上大堂，居于高位。你可以成就你的大业，你的名字终将被记入史册，流芳千古。”
　　“我也很清楚，只要我接下这纸诏书，我们之间就真的彻底断开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办法喝到你泡的雾里青。”
　　“会有数不尽的美女抢着为你斟酒，还留恋我这个丑八怪做什么？”她饮尽杯中物，让自己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他的去留。
　　他偏要迫使她亲自做出决定，“只要你开口，我就留下来——只要你开口。”
　　她凝望着他，久久，“我不觉得我有那么大魅力，可以使你放弃一生之所求。”
　　她不服软？好吧，让他丧失最后一点男人骨气，谁让他遇上的是这么个难缠的敌手呢！
　　“江正，听着，一展抱负是我所求，而你更是我一生之所求，自从遇见你以后——不是江心那次相遇，是你顶着秃脑瓢，脸上贴着疤，一口一个‘阿弥陀佛’的时候。我就开始想着你记挂着你，那时候不知道你是女儿身，我一度怀疑自己有龙阳之癖。”

　　第八章 回首又见她 (8)

　　她笑，从心中泛进眼底，“若我真是个男人呢？还是个长着胸毛的大和尚……”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没让我有更悲惨的遭遇。”
　　“干杯！为我佛慈悲。”今夜，她势必要将两人灌醉。在醉倒前，先搞清楚该弄清楚的事，“为我放弃载入史册，流芳千古的机会——你不后悔？”
　　“为你我愿放弃载入史册，流芳千古的机会——这算不算你所听到的最动听的情话？”
　　“……有点勉强。”
　　话不多说，还是喝他个一醉方休吧！
　　***
　　这年冬，宋太祖赵匡胤在烛光斧影中，在万岁殿里不明不白地崩驾。他的弟弟赵匡义继位称帝为宋太宗，改元太平兴国，他甚至未来得及等到来年正月，此举史上罕见。
　　当年十一月，他废除李煜的爵位，由违命侯改封为陇西郡公。
　　太平兴国三年元宵佳节，各命妇循例入宫恭贺。被封为郑国夫人的小周后也进宫贺岁，孰料竟数日不归。
　　多日之后郑国夫人回到府里常掩面哭泣，李煜再三追问方知，小周后入宫后，赵匡义喝命数名宫女代为强抓住小周后，并去其衫裙，公然在众宫女面前强幸了小周后。
　　最为不齿的是，赵匡义还命画师在旁观看其强幸过程，并画下全部情形，后此画成史载著名春宫图——《熙陵幸小周后图》，流传后世。
　　那年乞巧节，恰逢李煜四十二岁诞辰。赵匡义命弟弟——与李煜甚为投机的秦王赵廷美代其前去祝寿，并赐一剂“牵机妙药”。
　　李煜饮了御酒，起初仍旧和小周后饮酒谈笑。不料到了夜间，毒发。其时肢体抽搐、面色改变，身子头首相接作牵引织机动作数十次，好似牵机一般，不能停止。当夜，李煜终毒发身亡死在小周后的怀里。
　　宋太宗下诏赠李煜为太师，追封吴王，并废朝三日，遣中使护丧，赐祭赐葬，葬于洛阳邙山，恩礼极为隆重。
　　一代词帝，终此耳耳。
　　小周后葬了李煜之后，于当年自杀身亡。时年二十八岁，与其姐昭惠皇后薨时同年。正验证了江正所言，盛年而亡乃周家女子的宿命。
　　此乃史书所记。
　　然，江正与未曾出现在史书中的韩醉年将永远活在史书以外的岁月，长长久久、醉醉年年。

　　史书有云

　　小长老——小长老名江正，据《江南野史》说，赵匡胤得知李煜好佛，就挑选一个懂经善辩的姓江少年投入清凉寺门下为弟子，趁随侍禅师入宫讲法的机会讨得李煜的欢心。在师父死后，这位江姓少年当上了这座古寺的住持，号“小长老”。
　　他借其特殊身份和深受李煜喜爱，探听了无数南唐机密大事。当赵宋大军兵临城下时，束手无策的李煜只知躲进禅院念经祈福，甚至还没忘了召那位“小长老”求他以佛力御敌。最终，在满城救苦菩萨的诵念声中，金陵城破。李煜这才知道上了“小长老”的大当，却是悔之晚矣。
　　可以肯定的是，小长老是个男人，绝不是什么大周后的妹妹。
　　韩醉年——历史上确有韩熙载其人，于某人也相信他一定有儿有女，至于他儿子的名字是否叫韩醉年，是否曾在南唐为官就不得而知了。此处、此人、此情纯属于某人虚构。
　　韩熙载——曾在南唐三朝为官，平生不惧权贵，性格诙谐，自认文章华美，盖世无双，好给人撰写碑志。喜好蓄养伎乐，广招宾客，纵情声色，有意造成放荡不羁、不堪重用的形象。
　　李煜对韩熙载的放荡行为很不满意，派画家顾闳中潜入韩家，仔细观察韩熙载的所作所为，然后画出来给他看。这幅画今天珍藏在故宫博物院，画名就叫《韩熙载夜宴图》（值老鼻子钱了）。
　　关于韩熙载纵情声色、躲避拜相的真正原因，陆游《南唐;韩熙载传》与《钓矶立谈》等书均说：韩熙载认为中原王朝一直对江南虎视眈眈，一旦真命天子出现，连弃甲的时间都没有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认为如果自己拜相，将会成为千古笑谈。在这一时期，韩熙载的政治抱负和理想完全破灭了，而且亡国当俘虏的命运迫在眉睫，个人内心和客观现实的错综复杂的矛盾与痛苦在折磨着他，使他除了以声色自娱来安慰和消磨自己外，已别无出路。
　　有一点需要说明，史书记载宋太祖建隆二年（公元961年，大周后尚在世）十月，韩熙载奉命与太府卿田霖出使中原参加宋朝皇太后的葬礼，被宋朝久留而不遣还。若按史书所云，故事一开始，韩熙载就已不在南唐。为了故事架构的完整性，在《醉年书》中，于某人安排韩熙载一直身在南唐。
　　小周后——小周后字不详，有野史说她名周薇（别以为姐姐叫娥皇，妹妹就一定叫女英）。她比大周后小十四岁，李煜与周后结婚时，小周后年仅五岁。周后在宫中时常召妹妹进宫陪伴，周后病重期间，小周后与李煜有染，那阙古往今来为人称颂的《菩萨蛮》是二人偷情的最有力证据。
　　周后薨后四年，二人举行大婚，小周后被立为后。南唐亡国后，小周后被封为郑国夫人。宋太祖赵匡胤对李煜夫妇二人倒还算宽厚，等到其弟宋太宗赵匡义当了皇帝，他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赵匡义强令小周后进宫侍寝，并令画师在旁观摩还画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情色画之一《熙陵幸小周后图》（此事有史有画可考，怎么想于某人都觉得赵匡义够变态的）。李煜被赵匡义毒杀后，赵匡义仍不忘骚扰小周后，她于守丧三月后自尽相随，或许是为了躲避赵匡义的纠缠，享年二十八——与她的姐姐大周后去世时一样大，不知道这算不算因果轮回。
　　南唐后主李煜——其词甚好，然对此人——于某人不屑说之。


　　第2卷

　　前言

　　这个故事牵涉到一段我们耳熟能详的历史——康熙朝末年，诸皇子夺嫡之争。
　　影视、小说，有关这段历史的实在是太多了。《何夫子》并不以这场夺嫡之争为故事的主线，而是以参与这场政治斗争中一个小人物的命运另辟蹊径。
　　何焯，我要写的男主角。
　　相比雍正、八爷、十三爷之类的“名人”，很多人大概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吧！可他的老师很出名，那个在《康熙大帝》里风光无限的李光地；他的学生很出名，扬州八怪中的金农；他的朋友很出名，著名文人方苞；他伺候的主子很出名，最后被雍正赐名为“猪”，死于宗人府的八爷——爱新觉罗?胤鶴；他的人生很传奇，看完这个故事你会知晓。
　　事先申明，为了故事情节的紧凑，我将历史上确实发生的一些事件的年代做了颠倒或提前。毕竟，我所要写的是小说，不是人物传记，更不是历史。
　　想要研究历史的，请去参考二十四史。
　　这个系列已经写了两个故事，之前有关南唐后主李煜的《醉年书》中讲述了一代骗子江正的故事（能够骗国，估计是骗子界的祖宗辈人物了），相比之下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就平凡得多了（只是相对于骗国的人物来说，简单些，具体也够厉害的），接下来还会写到哪些历史人物？
　　大家拭目以待吧！

　　第一章 以茶会友 (1)

　　“夫子啊，你倒是腿脚勤快些啊！”何家阿翁急急地走在前头一个劲地催起命来，“我说夫子啊，你这样磨蹭，几时才能到儒茶青幽哦？别咱去了，人家都商议定了。”
　　何夫子慢悠悠地走在后头，慢悠悠地拾掇着腰上垂挂的丝绦，“急什么？何焯就是什么人不等，也是会等何家书坊的。”他为什么办这个茶会，她还能不知道？
　　“那是从前。”
　　何家阿翁急得什么样子，“如今打南边过来的最大的那家钱家书坊有意在此地扩展他们的营生，你是知道的，这何公子的书那可是每年京城里最大的一笔买卖，谁拿了何公子的书，谁就拿到了今年书坊最大的赚头，还拿到了这个行当头牌的好名声——你倒是给我看紧点啊！”
　　“阿翁，安啦安啦！不就是一个何焯嘛！今年他的八股集咱们拿定了。”何夫子倒是信誓旦旦，一派手到擒来的样子。
　　何家阿翁可不敢轻视每年书坊的头等大事，只想着怎么让何焯把他的手稿放到自家书坊里，丝毫未发觉何夫子一路上都在打理自己的妆容。
　　成天泡在书坊里取活字，排版式，搞印刷的女子也会注重自己的妆容？
　　叫人听见肯定是头等的笑话。
　　书坊向来是男人的天下，印书工都是些读过几天书、上过几年学堂的小子，取字排版不需要太多的体力，一整天的时间坐在高凳上不停地快速取字这可就是个考验体力的活儿了，更别说要将一块块版抱着修正。
　　迄今为止，何夫子仍是整个书坊行当里做得最好的印书工，无人能敌——可她也只是个有点门第的人家都瞧不上眼的印书工。
　　何焯每年的八股集录都交由她负责印刷，两人也算有过些交情。今年与往年似乎有些不同，何焯竟办了这么个茶会，要借此机会会会京城里几家规模较大的书坊，然后再定把书交给谁家印刷。
　　这突来的变故怎么能叫何家阿翁不紧张？
　　虽说何家书坊有些年头，可也是这几年借着何焯的名声发展起来的，跟那些历经几代人的大书坊自是没法比。
　　“夫子啊，跟你说了多少次，见到何公子客气些，再客气些。可你总是直呼其名，叫人家怎么能高兴？”
　　他不高兴？她何夫子还不乐意了呢！“他每回见到我就‘喂喂’的叫，或者说‘那个谁啊’，还要我尊重他？”
　　“人家可是咱们的财神爷！别说是叫你‘喂喂’，就是叫你阿其那、塞思黑（满语中的猪、狗），你也得看在银子的分上听着。”
　　这孩子怎么没耳性啊？跟她娘一样，当初要她别嫁那家的大爷，死个心地嫁了，结果呢？
　　他老来无靠啊！

　　第一章 以茶会友 (2)

　　“我们是互利互惠好不好？”
　　何夫子自动忽略什么阿其那、塞思黑，她的骨头可是硬得很，“这几年，要是没有我们，他何焯能以这么低的价印书吗？而且，他心里明白得很，咱们何家书坊的印刷最让他放心。你以为他凭什么把书给咱们印？那是因为他只信我的手艺，咱们可不欠他什么人情！”
　　知道这孩子是说服不了的，何家阿翁索性不跟她罗嗦，只是再三叮嘱：“今天去的人多，在那么多人面前，你好歹对人家客气点，怎么说人家也是名闻天下的文人公子。再者，好歹帮阿翁把书给争过来，咱们家书坊以后给谁？还不是留给你的。”
　　阿翁的心思何夫子明白，可争下这份生意给谁，她就不想说了。
　　阿翁膝下只得母亲一人，母亲早亡，阿翁阿婆就剩下她伴其左右。然她到底是个姑娘家，阿翁寻思着她终归是要嫁出去的，他老人家守着这份产业只想着早晚要交给本家侄子。
　　要不然，怎么侄子在堂上顾着生意，她这个外孙女却在书场里手忙脚乱、一团漆黑地排版印刷呢！
　　就连阿婆也说，女孩子家家的，到底是要寻摸个婆家的。
　　寻摸婆家？一个成天把自己放在印书坊里的下等女工，能寻摸上什么婆家？
　　她是不指望了。
　　儒茶青幽里喏喏小姐一刻不停地忙着招呼远道而来的诸位客人们，上茶、换茶，不同的茶边放着不同的特色茶点，从色泽到口味都搭配得完美无瑕。
　　她仿若是整个茶局的女主人。
　　她确是这里的女主人，儒茶青幽本是其父以茶会友的地方，父亲故去后，她借着这地儿做起了自己的营生，既会了朋友也谋出条孤女的生路来。
　　父亲在时，她也是待字闺中，礼数得当的大家小姐，可父亲去了，自此后家不成家，她这个小姐也做不稳当了。
　　若她能寻摸一门不错的亲事，或许她还能回到过去的生活，然这一刻——
　　“何公子，要换份茶点吗？”菊花茶配菊花糕，他也不嫌凉得慌，“你自己选的奇怪搭配，可别坏了我儒茶青幽的招牌。人说，这店家会不会配茶点啊？怎么弄出这么个奇怪东西来。”
　　今日茶局的主角何焯全然没有喏喏小姐的忙碌，坐在一旁品着茶吃点心看书，倒是一副惬意的样子。
　　“是在下让喏喏小姐为难了。”
　　软话他倒是会说，可依旧是我行我素地品着菊花茶，吃着菊花凉糕，也不嫌这秋日已够凉薄。
　　知道他的脾气禀性，喏喏小姐索性岔开了话题：“何公子啊，这来的人也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该提一提今日茶局要说的话题啊？”

　　第一章 以茶会友 (3)

　　你以为满屋子坐的各家书坊的人是为什么而来？当真是齐聚一堂插科打诨哪？
　　何焯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放下茶盏，仍取了书来看，“还有人未到，且等着。”
　　喏喏小姐放眼望去顿时明白了何焯的意思，“你是在等何家书坊的人？”何家书坊管事的，她没记住，倒是那个常常一口一个“何焯”叫着的印书女工让喏喏小姐记忆犹新。
　　一个女子，整日里灰头土脸钻在印书场里，每每想来，喏喏倒是有些怜惜她。
　　想着这么个人，这么个人就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与往日略有些不同，今日前来参加茶局的印书女工显然是精心打理过了。干净的脸庞略施粉黛，那双明眸直直地望向这边，她倒是目的明确得很。
　　喏喏小姐努嘴示意身边的何焯，“润千啊，看来，你的茶局可以开始了。”
　　何焯抬头正好迎上何夫子投来的目光，还是那种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的锐利，还是那种他不喜欢的放肆与坦荡。他刻意将眼神略过她，招呼一旁钱家书坊的管事。
　　“何某谢过今日来参加茶局的诸位，其实何某请各位前来的目的相信大家都很清楚了。”他拿出一旁的手稿丢到案上，“何某每届科举都会著书一部，供各位参加科考的学子赏阅。今年这部《八股锦绣集》早已经著好，然这次与往常不同，这部书我只印一百册……”
　　全场哗然，众人皆知何焯每届的八股文集录都要印上万册。这回只印一百册，那哪有什么赚头啊？
　　却听他说道：“我知道在座各位的想法，单印一百册于各位而言那是再小不过的生意了，何某人何必如此劳师动众惊扰各位——何某人自然有何某人的想法，只印一百册，每册五百两银子。”
　　全场再度哗然，五百两银子一本书，这是天价，天价啊！这怕是有史以来最贵的书了。
　　“这……这五百两银子一本书，这恐怕不太好卖吧！”何家阿翁抛出了众商家的心里话，却显然不是何焯想听到的话。
　　“这本《八股锦绣集》非同一般的书，我相信它会给那些学子一段锦绣人生，它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五百两。”何焯话锋一转，“诸位如果怀疑何某人的这部书，大可以喝完这盏茶就放下走人，他日有生意再做便是了。”
　　来头最大的钱家书坊管事的首先表态：“怎么会？怎么会？我们钱家书坊是接定了何公子的这本书了。”
　　五百两银子？何焯往届的八股文集录被炒到一千两银子，都有富家子弟争抢着要买，区区五百两银子有大把的人往外掏。

　　第一章 以茶会友 (4)

　　就如何焯所说的，他的八股文集录那可不是一般的书。那里头详细记录了如何应对科考，如何写出上佳的八股文，最重要的是他对往届的考题进行了分析和筛选，押宝率高得吓人。但凡是参加科考的学子无人不想取他的集录一读，为了锦绣前程，十年寒窗都熬了，还会在乎这五百两银子？
　　何家阿翁把这前后的事联起来想想立刻回过神来，这近在眼前的财神爷怎么能放跑了呢？他连忙赔笑：“老叟失言了，还望何公子莫怪。往届何公子的手稿都是交由我们家印刷成书的，我们何家书坊做出来的东西，何公子是了解的。这次的手稿不如也交由我们何家来印吧？”
　　“若何公子对此前贵书坊做的书全然满意，也就不用请我们大家来赴茶局了嘛！哈哈！”钱家管事大笑两声，闹得何家阿翁怪抹不开面子的。
　　倒是何焯出言帮他解了围：“在座都知道，何某身无长物，六试不中，惟有写几篇文混个日子。遂要各位帮忙，让何某的粗文不至于辱没了众学子的眼。各位尽展所长，何某就倚赖诸位之长了。”
　　说白了，谁开出的条件最好，他就把书稿交给哪家书坊。
　　诱饵丢出去了，任一干猎物撕杀，他闲闲地坐在一旁喝着他的菊花茶，品着他的菊花糕，享受着他凉凉的自在。
　　儒茶青幽内已是一片鼎沸，这家说自家好，那家说你家孬，争来说去，口沫横飞，却听喧嚣声中传到一道亮脆的女声：“夫子不夫子，你我皆夫子。吾乃名夫子，汝为真夫子，孰真孰假乎？何夫子是也！”
　　何焯的茶盏终于落了桌，他慢慢地掀起长衫，跷起腿示意众人莫要再吵了，“何某决定将书稿交由何夫子亲自印刷成册。”
　　这就是他的决定——确是交给何家书坊，却是交给何夫子。
　　钱家书坊管事的虽感失望，可主顾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只得认下，只等着来年有机会再赚上一笔。临走前仍不忘向何焯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的，喏喏小姐替何焯送客，何家阿翁忙着签下契约，偌大的厅堂只得何姓人士两名。
　　“干吗花钱办这个茶局？”何夫子斜眼瞥过他。
　　“想喝茶了。”他笑。略扫了她一眼，他牵起嘴角，“今日倒是刻意装扮了？”
　　轮到她得意了，“来喏喏小姐的地儿，不装点一下，我是不敢来见你的。”
　　“怕被比下去？”他望着喏喏小姐的背影努了努嘴，她不做声，只是笑。他凑到她身旁，近到几乎贴上她的脸庞，“你本无须跟她比较，你知道的。”
　　她的眼底泛过亮光，因为他旧事重提，“你知道我要什么，何夫人——明媒正娶，这世上唯一的何夫人——不是妾室，不是偏房，不是见不得光地收进房里，更不是添置一房外室。”

　　第一章 以茶会友 (5)

　　是，他知道她要什么，可……他还没想给呢！
　　他们认识几年了？
　　三年、四年？好像不长，可久得他们已然习惯彼此的存在。
　　几年前，他以拔贡生的身份进京，被尚书徐乾学、祭酒翁叔元收为门生。然他的秉性实在过于耿直，遇事直言辩正，因而常遭官员或同门的妒忌和中伤。就连他名义上的恩师徐乾学也对他渐生恶感，换作一般门生定是极尽所能地巴结认错，扭转乾坤。
　　可换了他……
　　他直接上书徐乾学，要求削去门生名义——他是早对徐乾学巴上踩下的做派感到不满了。
　　性情使然，从此，六次应考他均被排挤——即便他写得一手的好八股，他仍难以入朝为官，终日以落第学子的身份浪迹京城。
　　回乡？
　　他丢不起这个人，那年离乡进京之前，他誓言有朝一日将衣锦还乡。
　　求个师爷的名分跟随在大人身旁？
　　那些大官有几个文采如他？他心有不甘。
　　想来想去，他终决定集自己的八股文成册，借他一代才子的名声，将所写之文印刷成书卖给众学子。一则，他要世人见到其真才实学；二则，京城处处花费，要想保留他的文人风雅，没银子使是万万不成的。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认识了印书女何夫子。
　　哪有一个姑娘家家取这样的名字？夫子？
　　你知道夫子是什么意思吗？他问她。
　　她回说：你不就是一个何夫子嘛！
　　她一语中的，这一语讥讽了他，这一语也拉住了他的目光。
　　做我的妾吧！省得整日在印书坊里劳碌——做他的妾，这是他能对她开出的最好的条件。毕竟何家世代书香，在老家崇明那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大户，每年祭祀祖先，他是领头献上贡品的人物。
　　娶一个书坊里的印书女为妾，于他……已然出格。
　　明媒正娶，非妻不可，且，我何夫子将是你何焯唯一的女人，除非我死——她口气甚大，却没有吓退了何焯。
　　这几年他仍不改条件，时刻将收她进房的话摆出来。遇到他喝多了，或春风得意之时，价码水涨船高，他愿娶她为偏房。
　　除了正室夫人这个位置，他什么都愿意给她。
　　办茶局请众书坊的商家来争这部手稿，也不过是为了迫她就范。偏偏听到那首他们初次见面她信手拈来的打油诗时，他又心软了。
　　罢了罢了，以金钱逼迫一介女流之辈，实非君子所为。
　　他喜的不就是她的性情和与他相通的才学嘛！正想着自己的心事，远远地看见喏喏小姐朝他们走过来了，何焯想跟何夫子拉开距离。她似乎更了解他的心思，比他还动作迅速地抽身，客套而冷淡地笑着，“改日亲自登门去请何公子的手稿哈！”她摆摆手，挂着洋洋洒洒的笑擦着喏喏小姐的肩膀去了。

　　第一章 以茶会友 (6)

　　独留下单薄的背影留给何焯凭吊——她的洒脱是他爱慕她的另一个理由。
　　他执着的眼神让喏喏小姐生疑，落座到他的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她有些难以理解，“这何家书坊里的何夫子还真是了得，一首打油诗就把我们何大公子给摆平了？”
　　他不屑地直撇嘴，“女子还是要打扮得体、两袖生香、摇曳多姿才是。即便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还不就是一个印书女。”
　　喏喏小姐的长袖不自觉地擦过他的手指，“我倒是你口中打扮得体、两袖生香、摇曳多姿的女子，我也还是在卖茶啊！”
　　她是在暗示些什么吗？近来她的暗示似乎略多了些。何焯忙起身告辞，“今日何某还有事，改日再来谢谢喏喏小姐的盛情。”
　　“好啊，我就怕你不来，少了你，我会少了很多文人雅士的生意。”她也不紧逼着他，凡事总要留有余地，她相信他会再来。
　　一如这么几年他们的相处之道。
　　大姑娘进门就见何焯拿着书装模作样地看着呢！
　　“又在想什么心思呢？今日又被谁给逼婚了？是何家小姐，还是喏喏小姐？”
　　大姑娘是这世上唯一全面彻底了解他的人，何焯也不避讳，索性放下用作掩饰的书，“你说现在的女子都怎么了？可以主动把自己嫁出去吗？”
　　“遇上你这种人，不放聪明点，早被你欺负了去。”大姑娘格格地笑。能看何焯犯难，那绝对是种享受，“还没打定主意娶何夫子呢？”
　　何焯半张着嘴巴嗔道：“我娶一印书女进门，何家列祖列宗能放过我？”
　　“我怎么看何夫子都觉得她不像个印书的女工。”这是大姑娘同为女子的感觉。
　　“可她就是个印书的女工。”他多希望她的出身如同她的才华一般高贵啊！
　　“那喏喏小姐又有什么问题呢？”大姑娘逐一列举，“她出身书香世家，与你很般配。只是她父亲去得早，为了生计开了儒茶青幽。就像你老是高中不了，卖起书来一样。”
　　她的话让何焯气结，却也是实话。他长叹一声道：“喏喏小姐好是好的，只是为妻……我总觉得欠缺点什么，若她和何夫子二人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你还真会做梦呢！”大姑娘专爱戳破他的美梦，“小心你这山望着那山高，到最后两头都丢了可别哭哦！”
　　何焯可不想细究这当中的得失，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考虑，“今天恩师李大人派人来过吗？”
　　“好像……”
　　大姑娘正要回话，却听门人来报：“李大人到！”
　　这么晚恩师亲自来了？何焯忙整理整理身上的衣裳，急匆匆地起身跑到前院去恭迎，“恩师……恩师，大晚上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派人来说一声，我去府上蒙听您的教诲才是。”

　　第一章 以茶会友 (7)

　　李光地大人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不等到正厅便急不可待说起来：“我上书向圣上举荐了你，又拿了你的书稿给圣上御览。圣上赞扬你的文采，特召你入值南书房，并特赐举人功名。何焯啊，你可以参加今年的春闱会试了。”
　　听说圣上赞赏自己的文采，又说可以入值南书房，几乎相当于一步登天的何焯很是欣慰。可听到可以参加春闱会试，他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来，“恩师，恕学生不知感恩之罪，学生并不想去参加会试。”
　　当着恩师的面，他也无不可言之处——
　　“学生自十四岁起发奋读书，学问大进。于考据学方面颇有造诣，年轻时便拜您为师，又与太原阎若璩为友，与其通宵切磋议论。学生自问治学严谨，家中藏书数万卷，凡四部九流，直到杂说小学，学生无不逐一探索考证，辨明真伪，疏清源流，各作题识。对书坊出版书籍的错误、缺漏，字体的正写、俗写，也逐一分辨订正。
　　“学生年轻时便校订两《汉书》、《三国志》，凡议论人物，必究其家世，明其表里；议论事情，必晓其始末，尽其变化；指点时政，必根据国势民俗，析其利弊。学生曾想，他日金榜题名，必定校订典藏，留书后世。
　　“学生后以拔贡生进京城，只因秉性……不和众人性情，六次应考被皆被排挤——恩师，学生于科场已无望矣。”
　　李光地知他是因为六试不中伤了元气，忙劝他：“从前那些并不是因你无能，而是有人从中作梗。如今是今非昔比了，有恩师为你保驾，又有圣上的亲旨，你还有何后顾之忧？叫我说，你当去赴试，叫人见识见识你真正的才学，也叫以往构陷你的那些人有所畏惧。”
　　大姑娘也从旁相劝：“多少学子读了你的八股文集才得以高中，多少高官读了你的八股文大叹如你去应试，三甲再无人能敌。润千，你也不想终身为他人做嫁衣裳吧！”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
　　何焯拱起双手朝恩师作揖，“学生定不辜负恩师厚望。”

　　第二章 醉耍花枪 (1)

　　何夫子一大清早就上了何府，大姑娘见何焯还未起身，便将她领到书房，派了丫鬟伺候着，自己亲自去请何焯了。
　　对何府，何夫子已是熟门熟路，遣了丫鬟，她一切自便。取了书案上的《八股锦绣集》，她认得何焯的笔迹，遂取了来看。刚翻了几页，何焯就过来了，“你来了？我正要着人去你家书坊呢！”
　　“你是贵人，是何家书坊的大贵人，贵人的手稿自当我亲自过来请回去。”
　　他其实是想告诉她，他要参加会试，这八股文集定是不能再印了。可没等他开口，何夫子便翻开一页丢到他面前，“你书里有错字。”
　　“哪里？”还错字？他的文里怎会有错字？别是她花了眼吧！
　　她纤纤手指对着书页敲了敲，何焯掸眼望去，该死的！他真的写错了字。
　　“笔误！这只是一时笔误。”
　　“笔误到你校验了两回都没看见？”他的习惯是校验两遍之后再交书稿，显然这次他没能坚持习惯——她调笑地瞅着他，看得他好不尴尬。
　　何焯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但他确实没看到这一时的笔误，约莫那会儿他正惦记着恩师向圣上举荐自己那档子事了，“只是笔误，改一下……”
　　“这上头还有许多累赘之处，比如这句‘当今天下民生繁繁……’”
　　“打住。”
　　他一把拽回她手中的书稿，就怕她再念下去，露出他更多的破绽来。要说这世上还有人敢对他的文章指点一二，也就是面前这个小印书女了。
　　“我连夜修正，明天一早把书稿给你。”他绝不让自己在这个女子面前再露怯，绝不！
　　“明天？那我们在儒茶青幽见吧！明早我本约了别人。”她起身欲走，她要忙的活还有很多，她可不是他，靠一本手稿能吃三年。
　　听她提及儒茶青幽，何焯就猜到了一二，“有人要给你生意做了？”
　　“这世上要印书的可不止你何公子一人。”她在印书行当里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多少文人雅士希望由她亲自负责他们的心血。
　　何焯没再细问，应了她的要求，“明天一早，咱们儒茶青幽见。”
　　“就这么说定了。”
　　她应了声这便走了，看她离去的背影，他才赫然想起，他本该告诉她，这本《八股锦绣集》他不印成书了。
　　算了，明早见了面再说吧！这本集还是要修正的，毕竟是自己的东西，还是该完好地展现给后人。错字累句实不是他的风格，太影响他的学子做派。
　　他这头倒还好说，何夫子那边回到书坊可是给骂翻过来了。

　　第二章 醉耍花枪 (2)

　　何家阿翁指着她的鼻头开骂：“你什么脑子啊？当场指正何公子的文章有错？万一他生气，收了书稿，不让我们印了呢？我这白花花的银子都叫你给搅和没了。”说到后来，索性连着根地骂起来，“你啊，就跟你娘一样，除了败家，再没别的。”
　　听阿翁提及过身的娘，何夫子仍是不吭声，坐在一旁听他发火——
　　“我一辈子就出了你娘这么一个女儿，本指着她招婿上门，我们老两口也享享晚福。可她什么人不好嫁，偏找了个大官做外室。一再地跟她说，这外室做不得，做不得，将来连家谱都进不去的。
　　“她不信，执意妄为。结果呢，那大宅子的门，她都从来没进去过，死都死在外头，还留了你这么个丫头要我们养。你说，你说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们娘俩什么啊？”
　　阿翁喋喋不休，何夫子不辩解不劝慰，只是默默地听着。若这是她们娘俩亏欠阿翁的，母亲去了，由她来偿还便是了。
　　好在阿婆适时的出现救了何夫子的耳朵，“夫子啊，四爷府上来人了，说有几本书要校对，请你过去呢！”
　　“哦！”何夫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往外头走。
　　阿翁仍不放心地跟后面喊着：“去了四爷府上，你好生伺候着，可别没大没小的。人家可是咱们的主子，当今圣上的皇子，尊贵着呢！”
　　整夜未合眼，何焯到底把书稿修正好了，赶了一大早就往儒茶青幽去。他知道何夫子的惯例，去取书稿向来是趁早的。
　　他提醒自己，将书稿交给她看了以后勿忘告诉她，他得去参加会试，遂书就暂时不用印了，一切等春闱过后再说。
　　那还把书稿给个印书女做什么？
　　为了男人的面子以及文人的自傲呗！
　　忙完了这件事，他得好生温温书，以备接下来的春闱会试。无论如何这次会试定要高中，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一心提拔自己的恩师。丢了官位是小，驳了恩师的颜面是大。
　　他揣着书稿进了儒茶青幽，迎面就瞧见何夫子正在跟一个人聊些什么。细看去，倒好像是八爷府里管事的，可她怎么会和八爷府里头的人有所牵扯呢？怕是他认错人了吧！
　　他一心奔她那里去，却给喏喏小姐拦了下来，“你怎么一大清早就上我这儿来了？”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喏喏小姐顿时明白了，“原来是奔着人家来的，今日交书稿？”
　　何焯点头称是，指使喏喏小姐去给自己倒杯热茶，他直接坐到何夫子的旁边。原本还说着什么的那个人忽然起身，闷不吭声地走了。
　　何焯疑惑不解，随手将书稿放到她的面前，她冷不丁地说道：“这么快就修好了？别遗漏了什么。”

　　第二章 醉耍花枪 (3)

　　同样的错误他绝不会再犯第二次，他当众放下话来：“一夜修稿，你若再能发现错处，我……我……”
　　“你就怎么样，何大公子？何大文人？”这个男人也忒较真了些，何夫子好笑地瞅着他。
　　被她看得乱不自在的，又觉这里的文人雅士又个个盯着他，何焯头脑一热，嘴里冒出他全然想不到的话来，“若你再能找到错处，我就八抬大轿，娶你回家。”
　　全场哗然，端了热茶来的喏喏小姐打头就听到这一句，心怦然乱跳，也不敢近身，直直地杵在原地听着看着。
　　有那好事之人怂恿着何夫子应下这场赌注，她也不含糊，接下书漫不经心地回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只翻了两页，她就直起身子望向他，“我看你还是收回先前的话比较好。”
　　她这话说的，好像他的书稿里遍地是错。何焯乃最最丢不起脸面之人，当着众多文人雅士的面叫她这么说了，他硬着头皮回说：“我确信书稿再无错处，但凡有一字之差，我愿娶你为妻。”
　　何夫子丢下书稿淡淡笑道：“不过是一场儿戏，何苦当真呢？”
　　“君子一诺千金。”这赌他是打定了。
　　她笑得更有深意了，“哎呀，我跟何公子说笑呢！你一个翩翩君子跟我一介女流计较什么？”
　　她笑得怪异，说得更古怪，何焯忍不住拿起书稿，当着众人的面翻开来，“这书稿不可能有任何错处，绝对不可能，我细细校过了，若再有错，那是绝对……”
　　他绝对没有下文了，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绝对之事。
　　他当众展现了自己的错处，他的书稿……前后页颠倒了，恰好是他翻开的那几张。
　　何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再抹不开。喏喏小姐选在这时候端上茶来，“大清早的，赌什么赌啊？还拿人家小女子的终身作赌注，何公子你损不损啊？”
　　她这话不提还好，这一提，何夫子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就是，一场玩笑而已。先前那些打赌的诨话就此作罢，我只当你没说过，在座的各位也只当没听见。休要说出去坏了何夫子的名节，我还要寻摸夫家的。”
　　这话说的，那些好事之徒挂着鄙夷的笑盯着何焯，看得他好不自在。君子一诺千金的话犹在耳旁，可他干的这叫什么事啊？
　　张开的嘴巴又合上，合上的嘴巴又张开，连灌了一大口热茶，何焯的胸口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君子……君子言必信、行必果，我挑个黄道吉日就找媒人上书坊提亲去！”
　　放下话，他逃也似的走了，错过了何夫子脸上那抹奸计得逞的淡笑。
　　喏喏小姐拿着何焯放下的茶盏望着何夫子淡定的神色，她依稀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第二章 醉耍花枪 (4)

　　捶胸顿足、捶胸顿足啊！
　　何焯恨不得把自己的胸口给敲肿了，可这也敲不回他说出口的话啊！
　　“现在后悔了吧？晚了！”泼凉水是大姑娘最擅长的事，逮到这个机会还不好好糗糗他。谁叫他平日自大自满，全不听劝的。
　　说话间，她已剪好了大红的喜字，那红可是刺目啊！
　　何焯一把拉下她手里的剪刀，“你干什么呢？”
　　“好歹也是咱何家的大喜事啊，虽不像在乡里要大肆铺张，招待族亲，可怎么着也得提前做些准备才是。我明天就去找媒人，要京城里顶好的那种，娶妻这等大事不能怕花钱。”
　　她唠唠叨叨尽拣何焯不爱听的说，说到后来何焯实在受不了了，咕哝了声：“娶妻这事……不忙！不忙！”
　　“不忙？怎么会不忙？你在儒茶青幽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放下了话，不抓紧点，人家还以为咱们有意失言呢！”紧盯着他闪烁的眼神，大姑娘算是明白了，“你……你还真打算失言啊？”
　　不幸被言中了，何焯脸上老大抹不开，只顾低着头装模作样地想心思。大姑娘最瞧不得他这副推卸责任的模样，倏地站起身在屋里踱开了步子。
　　“何润千啊何润千，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何焯！何润千！你大庭广众之下承诺娶一女子为妻，暗地里却行着悔婚之为，你这不仅非君子所为，简直就是欺世盗名、玩弄少女、毁灭名节、十恶不赦、天诛地灭……”
　　“停停停！”何焯叫她打住了，“你再说下去，我立马往外一站，晴空一道霹雳就把我给劈死了。”
　　她努嘴叨咕：“不是，亦不远。”
　　她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样？“准备准备，你慢慢准备提亲的事，好歹一切等我春闱会试之后再说，成吗？”何焯近乎哀求。
　　他这么一说，大姑娘倒是想起来了，“你都准备去参加会试了，那印书一事……”
　　猛拍脑袋，他哀号：“我又忘了跟她说了。”他尽顾着早点从儒茶青幽，人们的闲言碎语里逃出来了。
　　“你还是早些告诉她吧！若让她觉得你成心欺瞒，你猜以她的性子会不会逼你明儿就娶她过门？”
　　她的恐吓成功了，他这就动身去何家书坊要回自己的书稿。
　　他连夜赶往何家书坊。都这会子了书坊依旧热闹非凡，刻字的、排稿的、制版的，一干匠人忙极了。
　　见着他来了，那些认识他的匠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双手作揖，“恭喜了，姑爷。”
　　“姑爷，您来了？”
　　“姑爷，小姐在后院呢！早上才见的面，这么会工夫又惦记上了？”
　　姑爷？姑爷？！

　　第二章 醉耍花枪 (5)

　　这么一会子工夫他就成了何家的姑爷，何焯想着想着浑身打颤。二话不说，一扭头进了后院，再多听一句“姑爷”，他就有撞墙去死的冲动。
　　他一头往后院冲，迎头就听何家阿翁在那儿喊：“你来了啊，姑爷？”
　　哦，放过他吧！他错了还不行吗？
　　可总不能这么干站着不答话吧？可要是搭上这句，假的也成了真的。他干站在那里愣了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只好跟何家阿翁干瞪着四眼。等来等去，好歹总算等出个替他解围的。
　　“阿翁，你先去前头忙着，何焯是来取书稿的。”
　　何夫子靠着墙望着他，一句话把何家阿翁给指使走了。她打起帘子先进了屋，也不管后面跟着不尴不尬的何焯。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取书稿的？”只要不提成亲的事，要他说什么都成。
　　她偏叫他失望，“不来取书稿，还是来提亲的不成？”一句话将了他的军，“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意气跟我打赌，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便失言。如今气话也说了，也没那么些人盯着，我还敢把你娶我的话当了真不成？我像是那么傻的姑娘吗？”
　　她自嘲，可话语间说得好像他就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似的。
　　何焯气不过，仗着他的书生意气，学士风范嚷嚷开了：“君子一诺千金，待我会试结束，就娶你过门。”娶归娶，反正他一直都想娶她，可究竟是正室还是偏房，这总有个商量吧！
　　“会试？”何夫子揪着他的话往下头问，“坊间传闻是真的？你当真接了你恩师李光地的推荐，要去参加会试？”
　　“坊间都传开了？”他毫不在意地取了她的茶盏，恣意喝起来，那点得意都写在脸上了。她家的茶滋味一点也不比儒茶青幽差，没想到一间小小书坊在茶上头也讲究得很。
　　何夫子长长一叹，单只告诉他一句：“小心你那位恩师，他可不是一个凡人啊！”
　　她这话中有话啊！何焯不禁要问：“你又从坊间听来些什么啊？”
　　她听的，那可就多了！
　　“你听过你那位恩师与陈梦雷陈先生之间的恩恩怨怨吗？
　　“那年，陈梦雷回乡省亲，正赶上三藩叛乱。翌年三月，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州举兵反清。耿精忠在福建遍罗名士，强授官职，胁迫士人同他一道反当今圣上。陈梦雷不愿与其为伍，遁入僧寺，本想逃过一劫。后因老父被耿精忠拘押，不得已入了耿王府充作幕僚。即便如此陈先生仍托病拒受印札——这些事当地的文人是都知道的。

　　第二章 醉耍花枪 (6)

　　“当时，与陈梦雷陈先生同年进士、同官编修——你的恩师李光地大人也被迫来福州，他以‘父疾’为由请假回家。陈先生称，他与李光地大人曾在福州密约：由陈梦雷在耿王府内离散逆党，探听消息，借你恩师李光地在外，从山路通信军前，共请清兵入剿叛党。
　　“陈梦雷主还拟写了请兵疏稿，借李光地之手上呈圣上。谁知半载后，你那位恩师李光地大人单独向朝廷上疏请兵，他因此大受当今圣上的赏识，从此青云直上，位极人臣。而陈梦雷不但功被埋没，又因京师传陈梦雷任耿精忠的学士，被朝廷抓捕。后来，陈先生又受到耿党徐鸿弼等人的诬告，被定以附逆之罪，他被下了狱，罪当论斩。
　　“陈先生入狱前后，曾多次要求你那位恩师李光地为自己作证辩诬。李光地却也曾为陈梦雷上奏请赦，但对陈梦雷在福州离散逆党，密图内应及同谋请兵之事，一语不提。这事辗转传到狱中，陈梦雷因此大恨你那位恩师，责其欺君负友，还写了《绝交书》公告天下……”
　　何夫子话音未落，何焯把个头摇得如拨浪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恩师不是那等欺世盗名之辈，这不是恩师之所为。”
　　“是非曲直只有你那位恩师自己心里头清楚。”何夫子一改往常嬉闹玩笑的神色，一本正经同他道，“然我相信一个已入狱论斩的人是决计不会随便攀附上往日好友的，更何况陈先生的人品，我们有目共睹。”
　　她这话是真的说到了何焯的心里去，他与陈梦雷先生却有过一些交往。那时候他与恩师是知己是学友，彼此珍视、惺惺相惜。陈先生入狱以后，他一直觉得奇怪，作为相交好友，恩师为什么不在圣上面前替陈先生请恩?
　　他猜想大逆之罪或不容赦，可何夫子这一番坊间之言，却让他的心头有些疑团被解开，更多的纠葛重新结起。
　　他要去找恩师问个清楚。
　　“我的《八股锦绣集》先放着莫要印了，等我春闱会试之后再说。”他转身便走。
　　何夫子追在他的身后高喊：“你去哪里？”
　　“有点事。”话仍在，人已远去。
　　他走得这样匆忙，莫不是……莫不是去找李光地了吧？
　　何夫子心头暗道大事不妙！
　　“恩师，学生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站在他的面前，望着依旧温文尔雅的恩师，何焯却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悄悄起着变化。
　　李光地招呼他坐下说话：“这么晚过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啊？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有话就直说吧！”
　　他还真就照直了说：“坊间传闻恩师与陈先生之事……”

　　第二章 醉耍花枪 (7)

　　李光地神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何焯竟是来同他说这件事的。他取了茶端着，时不时地拨弄着茶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半晌方道：“会试将近，润千，你好生温书，莫再理这些闲言碎语。”
　　恩师并不替自己辩解，这反倒让何焯感觉更差了，“此事攸关恩师的名声，我无论如何也要……”
　　“当”的一声，茶盏落到桌上，李光地半敛着眼道：“为师在圣上面前力荐你，指望你能在会试中一举高中，他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眼见春闱会试近在眼前，你一门心思纠结在这些琐事上。你叫为师如何能放心？”
　　恩师发话了，何焯惟有起身讷讷致歉：“是学生多事了，学生这就回去埋头温书，绝不辜负恩师的期望。”何焯尴尬地退出了府门。
　　盯着他的背影，李光地重重地放下茶盏来，半天闷闷地哼了一声：“我现在总算明白徐乾学为何会削去他的门生名义了，这小子太不识好歹了，日后恐成祸患啊……”
　　等不到日后了，他现在就灭了这祸患。
　　春闱会试开考，何焯进了考场，见了考题沉思片刻后他便大笔一挥而就，心有成竹地出了场，早有大姑娘等在外头。
　　“怎么样？怎么样？这回能高中吧？”
　　“前三甲非我莫属。”他确是自信满满。
　　大姑娘冷不丁地泼他冷水，“前六次会试，你哪回不是这样说的，结果呢？”别说是前三甲，连金榜都没有他的名字。
　　每想到此，别说是何焯了，就连大姑娘也心凉啊！亏他还如此有信心。
　　“此次不同过去，有恩师保驾，我定能高中，摘得头魁也未可知啊！”他是一点也不担心啊，只命大姑娘准备酒菜，“我要携一帮好友一醉方休。”
　　何焯醉卧榻上的时候，会试上佳的卷宗已特别取出来放到了南书房，交由圣上亲览。几日之后，圣上叫了李光地等几位股肱之臣到南书房说话。
　　圣上头一个就点到了何焯的卷子，“光地啊，你这位学生好才气啊！朕就奇怪了，怎么先前会六试不中呢？”
　　李光地取了何焯的卷子略扫了一眼，“我这学生才气是上好的，只是人品……先前落第怕也跟此有关。”
　　圣上不解，“他为人有何不妥？”
　　李光地再三支吾，终跪在地上禀报：“臣罪该万死，先前只想为圣上攫取人才，忽略了小节。近日臣方才听说，臣这学生落第这些年来，一直靠卖书为生。”
　　圣上不以为然，“这也并无不妥啊！”
　　李光地长叹再三方道：“何焯依仗自己八股文了得，每届会试押题命宝，试图揣度圣意。他还将所押之题著成文集，高价售卖。坊间仕子对其书争相购买，他的书一册竟卖到一千两余。实乃我文人之耻，社稷之辱。”

　　第二章 醉耍花枪 (8)

　　圣上默然，在场诸位也都屏住呼吸，不敢露出一点声来。惟有李光地仍喋喋不休地说道：“臣对此亦有失察之责，然还请圣上看在何焯确有真才实学的分上，格外开恩。”
　　圣上仍不言语，只是将何焯的卷子放到了一旁，远离那些被圈中的卷宗，远离一国之君的目光所及。

　　第三章 入驻王府 (1)

　　何焯落榜了。
　　他第七次落榜，在他的恩师向当今圣上举荐了自己，在他可以任意行走南书房之后，他仍是落榜了。
　　若他先前还能以当朝重臣对他心存偏见为自己开脱，这一次，这一次的落第他是再无任何托词。
　　他被彻底打败了，一败涂地，再爬不起来。
　　他无颜面对恩重如山的恩师，无颜面对有知遇之恩的圣上，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无颜面对天下学子。
　　他投身儒茶青幽，进门就喊：“拿酒来，今日我要一醉方休。”
　　那些高中的学子都去喝酒庆祝了，现在的儒茶青幽清静得过分。喏喏小姐见到他这副颓废的模样，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劝你啊，还是把心放开些，来年会试再考便是了。”
　　他不想提会试之事，只想要酒，“给我酒，你这里有什么好酒通通拿来。”
　　“其实不参加会试也成啊！反正你现在已经在南书房行走，也算得上入朝为官。你想啊，那些高中的学子还得等着出了缺，才能做上官。即便补到官了，那也是六七品的小官，还得远离京城，外放出去。你不用补缺就在天子身边，哪点不比他们强些。我说你完全不用……”
　　她唠唠叨叨说了些开慰的话，可听在何焯耳里却像是天大的讽刺，天下身边的近臣竟连会试都不中，这怕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例外，他的名字总算可以载入史册了，却是以这样颜面尽失的方式。
　　“你这里没酒是吧？是了，你一个茶馆哪里来的酒卖？我去别处喝便是了。”说着说着他丢下喏喏小姐，转身就出了门，直奔酒馆而去。
　　可人站在酒馆外头，他的脚却再迈不动了。里面人声鼎沸都是在庆祝高中，他一个落第的失败者，这时候挤进去岂不是自取其辱嘛！
　　他站在巷子口，紧锁着眉头的当口，有一只手在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何焯蓦然回首，竟对上何夫子那张戏笑的脸，最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她的身后竟放着两大坛酒。
　　“你……你干什么呢？”他不解地望着她。
　　何夫子拎起一个坛子就塞到他的怀里，“还能干什么？等着醉死你呗！”
　　何焯见她自己也抱起一坛酒不仅嗔道：“你不愧是印书女，就连喝酒都这么粗蛮。”
　　何夫子斜了他一眼，反笑他迂腐，“此时要的就是一醉，还管那些斯文做甚，假惺惺！”
　　他大笑，“说得好，可我们在哪里一醉呢？总不能就在这巷子里，跟个要饭花子似的席地而坐吧？”
　　她眼珠子忽悠一圈，“跟我来。”
　　她带着他七拐八绕的，转到了一扇小门跟前。只见她随手找了根树枝，塞进门缝里挑上挪下的，很快门便开了，看得何焯好不惊奇。

　　第三章 入驻王府 (2)

　　“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别跟我说，你白天印书，晚上做飞贼哦！”
　　何夫子也不答话，领着他就往里头去。何焯放眼望去，原是个小花园，地方不大，倒别致得很。
　　“转过这座假山，不会有一群狗龇牙咧嘴地等着我们吧！”
　　“放心吧！这里平日没人来，在这儿足可让你一醉方休。”
　　她信誓旦旦，可何焯心里还是没底，“这什么地方啊？看你倒是熟门熟路的。”何家书坊可不像能养得起这么大一间院子的样子。
　　何夫子漫不经心丢出一句：“四爷在外头的私邸。”
　　这么精致的院子还是设在外头的私邸，那本尊住的府邸该是什么样啊？“四爷？哪个四爷？”
　　“还能是哪个四爷，皇上家的四爷——雍亲王呗！”
　　“噗——”何焯刚倒进嘴的酒尽数喷了出来，差点没呛死他，“你私闯王府？我已经落第，我的脑袋可不想再落地。”
　　“放心吧，这个时节，这园子向来是空置的。过了冬，等来年春的时候，四爷会送几位小爷来住几日。现在，就连看园子的老奴也回老家等着过冬了。”
　　“你怎么知道？”何焯虽问了，却不指望她能给出什么像样的答案来。她总是能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像恩师与陈先生之事便是一例。
　　两人对坐在亭子里，一人捧着一大坛酒，你一口我一口，那才是真正的畅饮。酒过三巡，什么落第，什么会试，何焯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他只依稀记得她绯红的脸衬着酒劲更添艳红。
　　心是不痛了，何焯改头痛了。
　　宿醉醒来，他的头痛得恨不能拿刀直接砍了算了。就在他唉声叹气的时候，大姑娘贴心地端了解酒汤来，“快趁热喝了吧！谁让你昨儿喝得那么醉。”
　　“我……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他已经醉得忘记一切了。
　　“那你还记得昨儿跟谁一起喝酒来着？”
　　大姑娘开始担心，哪天他要是在酒醉中干出什么浑事来可怎么是好，叫她如何回去跟老家的宗亲们交代啊？他还是早早娶妻，找个人从旁照应着，放她回老家得了。
　　“你要是哪天喝醉了，把人家直接给娶回来，我还真就省心了。”
　　她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对了，我昨天是跟何夫子在雍亲王私邸里喝酒来着，我记得我喝了老大一坛子呢！”
　　这家伙到现在还没酒醒吧？“说什么胡话呢？居然喝酒喝到雍亲王府去了。”大姑娘叫人端了水来给他洗漱，“你快醒醒酒吧，你恩师李大人坐外面等老半天了。”
　　“恩师来了？”何焯手忙脚乱地擦了脸，换了衣裳这就往厅里去。

　　第三章 入驻王府 (3)

　　李光地正在看他书案上的一些文集呢！见他来了，丢下书冲他笑道：“为师是来向你报喜的。”
　　何焯惭愧地低下头来，“现如今哪还有什么喜事啊？学生辜负了恩师的期望，学生无颜再见恩师。”
　　“会试之事或有意外，咱们至此不提。”李光地拉了他的手一同坐下，“润千啊，圣上亲赐你为进士，又选为庶吉士。”
　　何焯大惊，望着恩师发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错。他都落第了，圣上怎么还会……
　　好事还没说完呢！李光地喜滋滋道：“皇上指派你到廉亲王府当侍读，兼任武英殿纂修。润千，你大喜啊！大喜！”
　　何焯一瞬间从泥潭升上了云端，他痴呆呆地望着恩师，根本不敢相信这些好事稀疏降落到自己身上。
　　入驻亲王府，为皇子讲书念学，那可是读书人几辈子的荣耀。
　　“恩师，恩师……这……这……”感激之情已写在脸上，陷于激动之中的何焯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才好。
　　李光地拍着他的手背极尽安抚，“润千啊，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你在廉亲王府好好干，早日编修出几部留世之著，就不负为师之望了。”
　　“是，是，是，学生一定不辜负恩师的期望，不辜负圣上的恩典。”
　　何焯点头如捣蒜，李光地起身要告辞，“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在你这里久留，改日你到我府上，我要你师母备桌酒菜，咱们师徒二人好生庆贺庆祝，我再为你引见几位朝中重臣。”
　　“多谢恩师抬爱，学生愧不敢当。”
　　“你被圣上重用，为师也替你高兴嘛！”
　　何焯一路将李光地送到门口，已有官轿等在那里。他远远就看见何夫子正走过来，她见了他旁边有生人倒也不怯场，大方地擦着他的肩膀直接往里去。摆明了是等他送完客回府，有事要找他详谈。
　　李光地顺着何焯的目光望过去，终逮到了那个神情放肆的小丫头。这一望不打紧，过往的记忆隐约闪现。
　　这丫头……很是面熟啊！
　　“往里头去的那位是……”
　　“哦，她啊，是何家书局的人。”
　　“何家书局？”李光地忙着去处理政务，暂且放下心头的疑窦上了官轿。
　　何焯返回府里，他知道何夫子一定在书房等着他呢！
　　果不其然，她又把腿跷在书案上，如风卷残云一般翻看着他案上的那些书。
　　“何夫子，你不讲礼数无所谓，别糟蹋了我的书案和那些珍贵的书。”他的珍藏，很多已成绝版。
　　“天降喜事，我以为你不会再跟我计较这些小节了。”

　　第三章 入驻王府 (4)

　　她口中的喜事是指刚刚恩师同他说的那些？他的疑问在她的眼神中得到了确认，何焯就奇怪了，“刚刚恩师才同我说的，这事朝廷到现在还未对外公布呢！你怎么会知道？”她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何夫子一带而过，“我在书坊里做事，那里人来人往的，什么消息听不到啊！”她立刻岔开话题，“现在您贵为廉亲王府的上宾，那本《八股锦绣集》不用刊印了吧！”
　　“为什么不印？”何焯想清楚了，“那本集录不仅要印，还要多印，每本只卖五百文钱。我要天下的文人士子都看到我的文章，我要向天下人证明我何焯是有真才实学的。”
　　“——以证明你没能高中是那些考官的无能无得。”何夫子替他说。
　　何焯脸上怪抹不开的，忙装着收拾书的样子，“让开让开，这些都要收拾收拾带到廉亲王府去。”
　　“廉亲王府什么书没有？还稀罕你这些？”一看就是没进过王府的命啊！
　　说得好像她整日里住在王府似的，何焯暗道：“这些书我看顺手了。”
　　不跟他打嘴仗，她还有些正经事要同他说呢！“你去廉亲王府是不是你那位恩师举荐的？”
　　何焯略顿了顿，又继续拾掇起书来，“不太清楚，只说是圣上的恩典。”
　　“圣上哪会随便将一个落第的书生指给自己的皇子呢？”何夫子状似无聊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因为常年在印书场里劳作，她的十指全是厚厚的茧子，完全不像大家闺秀般纤细。
　　何焯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默地望着她，“我说你啊，一个小小的印书女，怎么对朝廷里的事说三道四起来？”
　　“我是为你好。”何夫子的十指攀上他的衣襟，那动作跟她的手指一样，都不属于大家闺秀，“记住了，不论是廉亲王，还是其他几位爷，你都尽可能地保持距离，以免卷入是非。”
　　何焯暗暗地盯着她，久久，“你真的是何家书坊的印书女吗？为什么我总觉得对你……我其实并不了解？”
　　何夫子挥挥手，打断他的话：“记着我的话，你要忙着搬进王府吧？我也得去忙着把你的书稿早日排版。”
　　她走得匆匆，更叫何焯起疑，“这何夫子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大姑娘以为何夫子还在这里，正端了茶过来，见着何夫子离去的背影，便把茶递给了何焯，“叨咕什么呢？”
　　“你说这何夫子奇怪不奇怪？我要去廉亲王府的事，也是今早恩师来，我才知道的，可她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
　　“你难道不知道吗？”大姑娘受不了地蹙眉，“你两个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你怎么好像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

　　第三章 入驻王府 (5)

　　“我该知道什么？”难道她又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大姑娘兴冲冲地揭开谜底：“何家书坊那可是四爷的地盘，何家阿翁是四爷的包衣奴才，按照满人的祖宗规矩，何夫子也算是四爷的人呢！”
　　他仍是一头雾水，两眼昏花，“四爷？哪个四爷？”
　　“这京城里头还能有哪个四爷？自然是当今圣上的儿子——皇四子雍亲王喽！”
　　“……啊？”
　　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在廉亲王府的日子比何焯想象中更体面自如，廉亲王对他的才华十分赏识，凡事都同他有商有量的，亲王的折子都由他亲笔呈写——春风得意正是他此刻的最佳写照。
　　忙活了大半个月的工夫，他好不容易请了假回家去看看，顺道不忘去趟何家书坊。他的书稿应该已经排好版子只等印刷成册了吧！
　　他正要进去，何夫子似乎预料到他会来一般打起了帘子正从里头出来呢！
　　“你来得正好，有位卫老爷正要见你呢！”
　　“见我？”哪位卫老爷，他不记得相交之人中有什么卫老爷。
　　何焯满怀疑惑走进厅堂，远远就见到一位气度非凡的男人正翻看着他的手稿，“在下何焯，敢问您是……”
　　“鄙姓卫，家中排行老二，你叫我卫二爷就是了。”
　　何焯应承了，这卫二爷倒也是个明快人，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何先生，咱们也无须说那些客套话，明说了吧！我愿买下你的手稿，条件是这本书不能再刊印，天下只此一本。当然，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听闻你原本打算一本书卖五百文钱，这加起来往好了算顶多也就能卖个几千两银子吧！我愿出两万两，您觉得如何？”
　　原来是个准备砸大把银子买他的八股文集预备来年会试之人，既然遇上了爽快人，何焯也不含糊，直接同他说了自个儿的意思。
　　“卫二爷，不是在下不给您老面子，实在是在下有自身的缘故。这本集子的出版原不是为了谋钱，只是为了圆在下的心愿。”
　　“两万两不成，我还能再出更高的价。”卫二爷显然是不肯轻易死心的。
　　何焯知道这些富贵人家的老爷有两个以为，这一是，千金不如榜上有名；二是，没有银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反正话他就说到这儿了，“卫二爷您还是请回吧！这本集子何某是当真不能拿钱去换的。”
　　“不如何先生你再考虑看看吧！在八爷府上，即便是润席，十年怕也赚不到两万两吧！”
　　还真叫他说准了，八爷府里明面上的俸禄，千两纹银都不到。
　　卫二爷此言一出，就把何焯给震住了。这卫二爷看似不是一般的来历啊，居然知道他在八爷府当差，既然知道仍然如此坚持，可谓来头不小啊！

　　第三章 入驻王府 (6)

　　这京城到底是藏龙卧虎，气派非凡啊！
　　卫二爷起身要走，临了仍叮嘱何焯再三考量。何家阿翁出面，好言好语地送走了卫二爷，空落的院子里只留下何焯与何夫子四目相对。
　　“在廉亲王府待得不错吧？”她起头就拿八爷做文章。
　　何焯也不吭声，反倒问起她来：“你可知道这卫二爷什么来路？”
　　何夫子大笑开来，“人家可是爷，你这位爷在廉亲王府里供职都不知道人家的来路，我一个小小的印书女，你居然问我？真是问到隔壁家去了。”
　　“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印书女？”
　　他忽然一个箭步踱到她的面前，逼近她的身前，她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染得她的脸滚烫。
　　“一个小小的印书女居然比当朝一品大臣更早知道官员的升迁？”
　　他凑到她耳边嘀咕，软软的声音配合着软软的气息侵袭她的颈项——这家伙玩阴的。
　　何夫子屏住呼吸，努力维持面上的笑容，“那你要不要听听一个小小印书女的建议？”
　　“洗耳恭听。”他玩味的笑容显然未把她的话当真。
　　哪怕只听进去一句也好，何夫子郑重其事地警告他：“和八爷保持距离，尽可能地远离夺嫡之争——何焯，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怔怔地望着她，许久忽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如果只是坊间的一个印书女，我很难不把这些当成一句玩笑。如果你是以四爷家包衣的身份，我会把你的话当成党派之争。何夫子，你劝我不要亲近八爷，可你自己却是四爷的人，这又叫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呢？”
　　他的话值得玩味，何夫子不动声色地听着，既不解释，也不打断。
　　何焯索性直说了：“你口口声声要我明媒正娶，你信誓旦旦要做我何焯的夫人，可你甚至没告诉我，你是雍亲王府里的人。你对朝局洞若观火，你甚至比当朝正一品的大臣更早洞悉圣上的决议，然，你又同我说了些什么？
　　“何夫子，你让我觉得不可信，你知道吗？我不能娶回家一个我全然不信任的女子，即便我喜欢你，甚至迷恋你。”
　　何夫子淡然地微笑，并未将他的话当了真，“你如果想找借口推翻那天打赌的事，大可不必。因为我也没将打赌的事当真，我可不觉得你一个亲王府的上宾能娶我这么一个印书女。”
　　她太过自信了，他欢喜的正是她与身俱来的这秉性，而痛恨的也是她这份庞大的，毫无理由的自信。
　　“你的身上有太多谜样的东西，它让我着迷，又让我想逃离——何夫子，你知道，我不是在玩笑。”
　　打何家书坊出来，何焯就进了儒茶青幽。

　　第三章 入驻王府 (7)

　　有时候他会感叹上苍戏弄世人，同样是女子，为何何夫子与喏喏小姐会有天壤之别呢？前者粗鲁，后者文雅；前者迷惑世人，后者为尘世所迷。同样想嫁他为妻，前者虽言明，他却不知所措，后者藏着掖着，他同样知道，同样……不知所措。
　　“润千，自打你进了廉亲王府已许久不来我这里坐坐了。”乍见着他，喏喏小姐近乎梨花带雨。
　　何焯少不了一番安慰，“新入王府，功未成、名未就，加之很多规矩都有待熟悉，遂极少出门，都忽略了老朋友。”
　　一句“老朋友”，他希望她能听得明白。
　　他显然高估了喏喏小姐的理解能力，他话音未落，她已攀附着他的手臂哭诉起来：“润千，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好多事，你都不知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个卫小爷，听说跟当今圣上还攀着亲，时常过来粗言秽语的，叫我一个小女子可如何是好啊？”
　　正说着，那位卫小爷就登门造访了。
　　“喏喏小姐，昨儿我送来的老君眉尝了没？味道如何？要觉得好，我再叫人送来。”
　　喏喏小姐躲在何焯的身后轻声答道：“喏喏不敢劳烦小爷破费。”
　　“破费个什么？那些个玩意不值什么。”卫小爷见喏喏小姐以身前的男人遮挡，顿时来了火气，“你这是干什么？好生坐会儿，咱们两个说会子话啊！”
　　何焯并不想卷入这些污七八糟的是非中，可叫他坐视喏喏小姐不理，他又办不到。思来想去，他上前先招呼这位卫家小爷，“小爷哪里人？面生得很，不是这儿的常客吧！”
　　“家父在外任官多年，我刚随父亲回京，这会子面生，瞧瞧不就熟了嘛！倒是你……”
　　卫小爷手里的扇柄直指着何焯的鼻梁，“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写了一手好八股，却屡试不中的何焯、何润千嘛！家父倒是时常夸赞你，可我不懂，一个自己都考不中的书生还能教别人如何写文章？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又拉着众人调侃何焯：“我听闻你前些日子跟个印书女打赌，说是她能挑出你的错，你就娶她为妻——怎么？都这么些日子了还没办喜事呢？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旁的没有，喜金我可多得是。”他拍拍手，旁边的小厮忙递上一叠银票，烧得人眼都红了。
　　这一说倒是提醒了大家，众人一片笑闹之声，把个何焯晾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喏喏小姐见众人都不把何焯放在眼里，抬出尊佛来震慑震慑，“何公子如今已是八爷府里的人，他还任职于南书房，那可是多少金榜题名的举子可望而不可及的。”
　　她未料到，这一句话倒给了卫家小爷以契口。

　　第三章 入驻王府 (8)

　　“你还休抬出八爷来吓我。”
　　卫家小爷洋洋得意地挥舞着扇子，一张笑脸让人想用力撕下来，“八爷那是什么人？算起来，他还是我表哥呢！实话同你说了吧！八爷的亲娘那是我亲姑，咱也是皇亲国戚那拨的。”
　　他一个从外地进京的官员子弟，正愁找不到机会在这藏龙卧虎的京城里好好显摆显摆。喏喏小姐正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卫家小爷赶忙把他的靠山抬出来晾一晾，也好叫京城里头那些达官显贵莫要瞧不上自个儿。
　　他的靠山有没有震住旁人尚不可知，倒把刚进廉亲王府的何焯给震住了，什么人不好遇，竟遇上了八爷的表弟，良妃的外甥。
　　他怯怯的表情于卫家小爷来说更像是一种鼓励，卫家小爷一把拉住喏喏小姐的手，“今儿个小爷我就把话挑明了，喏喏小姐，小爷我是看上你了，收你进房怎么样？我这就叫人抬了轿进府，打今儿起，你也算富贵了，哪还用得着在这里卖茶啊？”
　　喏喏小姐尽可能逃离他的魔掌，她还不时地使眼色给何焯，关键时刻他得救命啊！“小爷，您说笑呢！”
　　“小爷我从不说笑。”
　　今天大家还都不说笑呢！何焯头大地想到，他试图上前为喏喏小姐解围，可为了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开罪八爷也就算了，事后喏喏小姐万一误会他想娶她，那可怎么是好？
　　关键时刻顾不得许多了，何焯一把拉过喏喏小姐冲卫家小爷吼道：“你这是抢亲呢！”
　　“我就抢了，小爷我看中哪家姑娘，我还就要了，怎么样？”
　　卫家小爷冲底下的家丁使了个眼色，那些小子顿时将何焯团团围住。眼见着他就要被莫名其妙地打个半死，却听门外一声吼——

　　第四章 你争我夺 (1)

　　“谁敢动我男人！”
　　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脸上还沾着印泥的女子拎着拼好的书版就进了儒茶青幽。她现在的模样与儒雅二字根本沾不上边，可见着她，何焯竟没来由地感到安慰。
　　他乡遇故知是否就是此刻他的心境？
　　何夫子拎着沉甸甸的书版，几个大步就停在了卫家小爷跟前。两眼一瞪，她人刚到就吓得卫家小爷一个踉跄，“是你？是你想动我男人？”
　　“你……谁啊？”卫家小爷从初来的惊慌中缓过神来，上下一打量，压根没把这个脏兮兮的印书女放在眼里，“你要是想挨打，我就连着你们俩一块招呼。”
　　何夫子冷着眼打量他片刻，开口就问：“你——卫成器是吧？”
　　姓卫名成器的卫家小爷先头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大名？”
　　“你父亲卫二爷出了两万两银子跟这位何焯买八股文集录，就是为了让你有可能高中。你猜，若你父亲知道你拿着他的银子，带着他的家丁在这以茶会友的清雅地方抢女人，他会怎么样？”她懒洋洋地拨弄着手里的书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卫成器听她抬出了他最最敬畏的父亲，气势上顿时矮了半截。
　　这位卫家小爷，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天皇老子不打颤，惟独对自个儿的老子，那可是听到声，他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了。可人家嘴巴上仍硬着呢！“我今儿就看中喏喏了，不过是一卖茶的，我要收进房里，即便是家父也不好管的。”
　　“你收谁进房我不管，你要敢动我男人一根毫毛，今天谁都休想走出这道门。”说着，何夫子将手里沉重的书版往桌上一推，只拿眼紧盯着卫成器。
　　这回可叫卫成器犯难了，想要带走喏喏，势必得过何焯这一关，要想解决掉何焯，就得跟这个看上去凶巴巴的丫头对峙。
　　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怕怕。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卫成器不能失了颜面啊！他反手将书版推给何夫子，拿着扇子就对她指指点点，“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印书女，我还怕……哎哟！哎哟哟哟！啊——”
　　他恐吓的话还没说出口，手中那把用作附庸风雅的扇子已经被何夫子夺了过去。她拿着扇柄对着他又是敲又是打又是戳的，直痛得卫成器嗷嗷直叫，她还不肯松手。
　　“我叫你不好好温书，整日里就知道惹是生非；我叫你成天仗着八爷良妃为非作歹；我叫你欺男霸女，不干好事；我叫你浪费二爷的银子，还让二爷殚精竭虑；我叫你欺负我男人……我叫你欺负我男人……”
　　“我……我……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姐姐饶命！姐姐饶命啊！”
　　形势急转直下——

　　第四章 你争我夺 (2)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卫成器被何夫子打得毫无还手的能力，一干家丁看傻了，只晓得干站着，也不去帮自家主子。倒是站在一旁的何焯眼看情势不对，连拉带拖，好不容易把骑在卫成器身上卷着袖子打得正欢的何夫子给拉了开来。
　　“好了好了，他不敢了，何夫子你就先放他一马吧！”
　　好不容易逮到空隙，卫成器连滚带爬跑走了。何夫子还在那儿喊着狠话：“给我记住了，我见一次打你一次，不要让我看到你！”
　　“人都走了，不用再喊了。”何焯蓦地松开手，却发现何夫子浑身上下抖得厉害，“你……你呀……”
　　这丫头明明怕得要死，还撑个什么劲啊？
　　越想越好笑，望着何夫子打颤的身体，何焯忍俊不禁，“好好好，我欠你一个人情，找机会一定还你。”还……我男人？到底谁要做她男人啊？“别抖了，我请你吃饭。”
　　“外头的不好吃，我想吃大姑娘做的鹅。”
　　“好好好，全依你，家去让大姑娘掌勺，好不好？”
　　“上回大姑娘做的那个糕很好吃，就是忘了用什么做的了。”
　　“红豆姜米糕——我再让她做，你老是靠着我，我可怎么走啊？”
　　“我腿没力气，不靠着你，我靠着谁啊？”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算了算了，就这一次啊！”
　　“我都是为了谁变这样的？还凶？”
　　喏喏小姐还想上前同何焯说些感谢的话，两个人已经并肩出了儒茶青幽，他们之间哪里还容得下第三个人？
　　何夫子可逮到机会狠吃了一顿好的，把大姑娘的手艺好好尝了一遍，饱到回去的路上她不得不捧着肚子。
　　“你也不怕撑死？”吃没吃相，别说是大家闺秀了，连一般女子的矜持，在她身上也是看不见的——何焯在心里一个劲的嘀咕。
　　“你是心疼我吃穷你家？”小气鬼。
　　“我是怕你吃掉的菜金还不抵买药钱。”也不怕撑死。
　　“大姑娘的手艺好嘛！以后谁娶了她，谁可享福了。”可惜她没有兄弟，仅存的表哥还不争气，要不然她一定鼓动兄弟娶回这么个好老婆。
　　何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直翻白眼，“放心吧！没人敢把她娶回家。”
　　“为什么？”何夫子就嘀咕了，“大姑娘虽然长得不算玲珑可人，可也算端正大方。怎么就没人肯娶她呢？改日我来替她做媒好了。”
　　等她知道实情，怕就不想再给大姑娘做媒了——何焯戳她痛脚，“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你到现在还嫁不出去呢！”
　　“那不是因为你不肯娶嘛！”

　　第四章 你争我夺 (3)

　　这个话题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比较好，何焯悻悻地转过头，却瞧见何家书坊幽深的巷子里灯火通明。谁点了这么多的灯笼，是要放火吗？
　　何焯拉住何夫子，自己往里张望着，冷不丁地瞄见了一张才见不久的脸，“卫成器？”只不过此刻那脸肿得有点像猪头，全赖何夫子那一手上好的拳脚功夫。
　　“卫家那败家子还敢来？”
　　何夫子操起旁边的木棍子就打算往前冲，何焯冷静地拉住她，把她护在身后，他自己倒向前探去，“他刚吃了亏，这会子就堵到你家门口，怕是有备而来，我们还是见机行事吧！”
　　小心归小心，手里的棍子何夫子可抓得牢着呢！她一步步小心翼翼往家里挪去，进了正门，就听见阿翁高声喊道：“夫子啊，你可回来了，卫少爷等你老久了。”
　　“那是一定，”何夫子高声大笑，“我打了他以后他肯定就在这儿等着了。”
　　“什么？你打了卫少爷？”何家阿翁显然就点搞不清状况，他掸眼看到何夫子身后跟着的何焯，随便招呼了声，“何公子，您怎么也来了？”
　　何公子？何公子？何……公子？
　　之前何家阿翁可一直都是一口一个“贤婿”地叫着，怎么转眼的工夫他就成了“公子”，还是这种不冷不淡的叫法——何焯狐疑地盯着何家阿翁，人家的注意力全在堂屋内那位翩翩佳公子身上。
　　“来来来，夫子啊，你快给卫少爷换杯新茶来，这遭茶都沏得没味儿了，可见卫少爷苦等你几许吧！”何家阿翁搀着何夫子的手直往卫少爷那头送，就差没直接把她推进他怀里了。
　　就连何焯都看出何家阿翁怪异的举动，他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何夫子也不管这当中有什么古怪，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来干什么？”
　　她方一开口，卫成器便一把拉住她的手，“我自小到大，虽说家父管得紧，看得严，可从没有人像小姐一般教训过我。今日一见，我方知，原来小姐才是我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佳人。”
　　何焯刚喝了一口茶，听了这话喷也不是咽也不是，含在嘴里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
　　这……这卫成器在耍什么花招？
　　这也正是何夫子所想的，一把揪住卫成器的衣襟，如果他的梦中情人是只母老虎，她立刻就变身，“你少给我玩这些花招，我可不是那些愚蠢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不会上你的当。如果你要报复我，尽可以放马过来，这些无聊的小动作就不用了。”
　　“我是真的爱慕小姐，我愿用我的行动向小姐您证明我的一片真心。”
　　鬼才相信！
　　何焯这个死鬼不得不相信何夫子那个死鬼是真的有死鬼喜欢的。

　　第四章 你争我夺 (4)

　　自打那晚之后，卫成器那个公子哥是成天往何家书坊跑。何夫子也不理他，他就坐在墙根底下啃书。如此这般在书坊耗上一天，何夫子也没跟他说几句话，书他倒是啃下厚厚一摞来。
　　莫非……难道……也许……他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印书女了？
　　“不是真的喜欢，成天在何夫子面前晃悠？”
　　大姑娘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得何焯浑身冒冷汗，“不会的，谁会喜欢上那个印书的？”
　　大姑娘将浆洗好的衣裳给他叠了，塞进包袱里，临了又冷不丁来上一句——
　　“你呗！”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戳我蹩脚？”他真的很烦她唉！尤其是现在。
　　大姑娘一张嘴还就没完了，“虽说何夫子是个印书的，可见识不凡；虽说她举止粗鲁，可为人却很有性格，挺讨喜的；虽说人家地位低下，可好歹也是四爷的包衣，你没听说吗？宰相门人四品官，人家可是皇上儿子的亲信，混个三品不为过吧！这样算来，那个败家子喜欢她也不是没道理的。”
　　“你会喜欢一个揍你的人？”何焯挑眉。
　　“如果她是这世上第一个教训我的人，不论喜欢不喜欢，至少，她于我是特别的。”
　　最后这句她说得极认真，认真到何焯想不认真都不成了。他搔搔脑袋，人已经往门口去了，“我忽然想起来那本书稿有个地方有点问题，我……我去书坊一趟。”
　　大姑娘鼓着嘴巴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再度发话：“不就是去洞察战况，了解敌情嘛！装什么装？文人多狗屁。”
　　被大姑娘说中了，何焯就是去何家书坊察看敌情，他绝对不相信八爷的表弟会明媒正娶一个印书女。
　　可惜传闻在他的眼前变成现实，他躲在书坊门外的老槐树下，就看见那个趾高气扬的卫成器蹲在屋檐底下，捧着本书，漫不经心地看着。每每何夫子打他身边经过，他就拽住她的裙角，一脸狗儿的丑相，就差没淌口水了。
　　看得何焯心里那个气，心头那个恨啊！
　　他想也不想，打头就走到卫成器面前。见到他，卫成器的第一个想法是叫何夫子，不料何焯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压根不让他有出声的机会，起头就问：“你不会真想娶一个印书女吧？”
　　卫成器瞧了一眼正忙着补字的何夫子，转过头正经八百地对何焯道：“我……是认真的。”
　　“你会认真？见到何夫子那天，你在儒茶青幽里正认真地想要娶喏喏小姐呢！这才几天的工夫，你要忘了，我倒可以给你提个醒。”
　　“我没想娶喏喏小姐，只打算把她收了房，但我对夫子是认真的……我要娶她为妻。”说着说着，卫成器的眼神就飘向何夫子那边。她完全没有觉察到这边的硝烟弥漫，兀自忙着手里的活，也不在乎沾染上那一身的尘土。

　　第四章 你争我夺 (5)

　　何焯见试探不出他的真心，索性横下心来吓唬他：“卫二爷要是知道你打算娶回家一个印书女，他会作何感想？”
　　“我爹？”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问题好回答多了，卫成器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就是我爹叫我来的，他说这世上难得有个人能管得住我。他还说，要是夫子真能把我看住了，说不定卫家很快就能出个状元呢！我爹还说，要是我能有夫子一半的才学，他就不用烦了，此生也就对得起卫家的列祖列宗喽！”
　　“你……你爹对何夫子的评价还真……真高呢！”
　　最后一招杀手锏也被夺去了，这下轮到何焯犯难了。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出吓唬小孩子的全套手段，“你知道什么是娶妻吗？娶妻就意味着你不可以再四处喝花酒，不能随便收个女人进房，你得安心在家待着看书练字，你得一心向往功名，你得赚钱养家连带着养活妻子儿女——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卫成器眨巴眨巴眼睛，赫然有感而发——敢情娶个老婆回家跟找个爹回家是一样的啊！“你说的这些我前二十来年都已经历过了，现在也正在经历着，那我还怕什么？”
　　卫成器的坦荡无畏让何焯措手不及，那份性情曾几何时他也拥有，然而在入京城的这几年，在六试不中跌宕起伏的这几年，他的那些情怀又到哪里去了呢？
　　他年少得意时也曾觉得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回家，举案齐眉一辈子那是多么惬意的事。什么门第，什么名风，又怎及夫妻同心、同趣来得重要？
　　然在京城待的这些年，他极力跻身宦海的这些年，他发现一个人的出身背景家世权位可以左右这个人的全部，包括他的才情。
　　即便你有再好的学识才德，只要你出身卑微，你便永远被人瞧不起，甚至你都无法容于读书人之中。相反的，那些出身高贵的名门子弟随便一篇糊眼睛的烂文竟然可以名躁一时。于是那些混迹京城的文人宁可成为达官显贵的门人，甚至是奴才，也不愿与一般平民为伍。
　　他渐渐明白，想要证明自己才德的最好办法就是登入高门——娶妻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办法。娶一个印书女，他也会沦为下等卖字为生的破落书生。
　　他的犹豫和野心，或许很早以前何夫子就已看透，所以她才会那么坚决地非做正妻不可吧！一旦有权有势的正妻进门，她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其实……她比他还清楚。
　　他旁若无人地想着那些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思，全然未觉身前同他说话的人已经换了。
　　“在想哪家名门小姐呢？”
　　何焯缓过神来正对上面前摆出一派得意之色的何夫子，“卫成器那小子呢？”

　　第四章 你争我夺 (6)

　　“说是要准备提亲，去安排了。”她的得意根本写在脸上呢！
　　“你还真打算嫁到卫家，做那家的少奶奶啊？”何焯不相信，那个前两天还信誓旦旦要他娶她的何夫子，转头就想嫁给卫成器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怎么办呢？”她倒显得为难起来，“我只是想做正妻啊！”
　　他气了、急了，“也就是说，只要有人肯娶你为妻，谁都可以，是不是？”不等她回答，他接着就说：“我娶你，行了吧？若这是你所希望的，我娶你！我娶你，成吗？”
　　“……成啊！”
　　她答得倒是爽快，更爽快得还在后头呢！“你和卫成器，你俩谁先提亲，我就嫁谁。”
　　她话未落音，他已经跑出门了。
　　“你干吗去？”
　　“我还不赶紧让大姑娘找媒人去！”
　　这时候腿脚千万得麻利点才是啊！见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卫成器才打后面钻出来，拉拉何夫子的胳膊肘，他怯怯地追问：“我不是真的要提亲吧？”
　　何夫子扭头给他一句正经八百的回答：“怎么不是真的？你当然要提亲。”
　　卫成器懊恼地抱住脑袋，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日子没法过了，整天也不让人出去逛，只把人锁在院子里看书。还得陪你骗那个蠢蛋，你就放过我吧，堂姐！”
　　郁闷啊！
　　卫成器实在郁闷得不行了，偷偷溜出何家书坊，带着几大缸的酒跑到儒茶青幽找喏喏小姐解闷来了。
　　喝得半醉不醒的当口，他抱住喏喏小姐不住地诉苦：“你说我可怎么办啊？难道我真要派人去何家提亲？这不成笑话了嘛！也不知道老爷子到底是怎么跟堂姐说的，怎么会搞到提亲这一步呢？她可是我堂姐。”
　　他的醉话叫喏喏小姐听着好笑，“令尊大人糊涂了不成，居然会叫你向你堂姐提亲？”可，她堂姐是谁啊？也姓何？这京城里怎么这么多姓何的啊？
　　“谁说不是呢！”卫成器可算找到讲理的地方了，拉着喏喏小姐直吐苦水，“老爷子觉得堂姐学问好，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把我送她那儿。堂姐就整日里管着我，叫我看书写文章，我哪是那块料啊？堂姐就说了，我要想脱离苦海也成，就得听从她的安排。她安排什么啊？她净安排我怎么刺激何焯那笨蛋了！”
　　一听此事跟何焯有关，喏喏小姐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拉住卫成器，要他那打着卷的舌头把话说清楚了。
　　“什么刺激何焯？谁要你刺激何焯了？”
　　“还能有谁？我堂姐，何夫子呗！”卫成器醉眼惺忪地全说了。

　　第四章 你争我夺 (7)

　　这可把喏喏小姐给听糊涂了，“你堂姐怎么会姓何呢？”再说了，这卫成器不是廉亲王的表弟嘛！若何夫子是他的堂姐，那跟廉亲王也沾着亲呢！那怎么能做一个印书女？“你说的何夫子是何家书坊那个印书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取这么个名字？”
　　卫成器提到“何夫子”这三个字就来气，“自己想嫁给人家何焯，还非把我拉上？不是已经打赌赢了嘛！叫何焯那个笨蛋依照赌约娶了她不就完了，干吗非拉上我刺激那笨蛋？我就不懂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何焯那么蠢的人？居然相信一个大少爷真的要娶个印书女为妻，有没有搞错啊？”
　　卫成器的话在喏喏小姐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打转，她还未理清听到的这些话，更多的刺激又随之而来。
　　“更让我搞不懂的是，何焯不都决定娶她了嘛！堂姐干吗还把我拉上，怕何焯中途反悔是不是？难道何焯知道她骗他，就不会反悔把她休掉？这个笨蛋！两个都是笨蛋！不对，我也是笨蛋，干吗那么怕堂姐？她能拿我怎么样？所以，总共有三个笨……”
　　他酒话未说完，却被喏喏小姐一把揪住，“你说什么？润千……就是何焯已经决定娶何夫子了？”
　　“他说去让家里头什么姑娘去何家提亲来着……”
　　醉得站都站不稳的卫成器被喏喏小姐推到一边，此刻她哪还有心思管他啊？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她要阻止何焯做出错误的决定。
　　何夫子啊何夫子，你是机关算尽，然你千算万算，算不到你会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吧！要谢你就谢你这位好堂弟，要怪你也得怪你这位蠢堂弟。
　　果然是三个笨蛋呢！
　　喏喏小姐乘着小轿深夜赶往何府，开门的正是何焯，“这么晚了，喏喏小姐，你……你怎么来了？有什么紧要之事吗？”
　　“于你而言，确是万分紧要的大事。”
　　于她，于何夫子而言，亦然。

　　第五章 系出名门 (1)

　　何夫子总爱早早来到印书场，检视已经坏掉的字块，或补或重做。少了排版时的忙碌谨慎，雕雕刻刻当中蕴藏着无限乐趣——这才是她之所好。
　　她手里在刻的是何焯的印章，她喜欢为他刻各式各样的章，印在他的书集里，融为一体。
　　他的脚落在她的面前，手一歪，刻刀在她的指尖划出了一道血口。她把手指放到口中，甜腥气迅速蔓延。
　　“你不会这么早就跑来提亲吧？”
　　“我等了你一夜。”他在院门外站了一夜，也想了一夜，到底是想明白了。
　　何夫子隐约察觉他面色不善，却还打着趣：“你还真是着急啊！放心，就算卫成器来提亲，也不会赶这一大早的。”
　　“他不会来提亲的。”他厌恶再听到她的谎言，厌恶再看到她虚伪的笑容，厌恶她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呃？”难道他说的是……
　　“不要再掩饰了，也别再欺骗我了。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何焯无法控制地冲她喊了起来。
　　何夫子仍在狐疑，“你……你怎么了？我……”
　　“我知道卫成器是谁，也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只是不知道你——对你，我彻头彻尾全然不了解，我根本就搞不清楚你对我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何焯调转头，他想了一夜，以为自己已经够冷静了，可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无法控制的愤怒，因为她的欺骗，由来已久的欺骗。
　　“也许我是自私，一心想拥有你，却又愿明媒正娶。但至少，我对你是坦白的，我坦白地表现我的情感和我的私心。自始至终我从未欺骗过你，可你呢？”
　　他无法在跟她相处下去，他怕再多待一刻，他就会不受控制地朝她发泄自己的怒火。那并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想伤害她，却深深地伤害了他自己。
　　如今，他唯一可做的就是抽身走人。
　　他疾步往外去，见他匆匆的背影，何夫子知道她最害怕的事发生了。她快步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何焯，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是……”
　　他抽回自己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她摔倒在地，刻刀在她的掌心划出明亮的红色。他怔怔地看着，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却什么也不愿去做。
　　“在儒茶青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故意跟我打赌，要我娶你，也是事先就设计好的吧？一直说什么不相信我会实现诺言，其实只是为了激起我的君子之心吧？现在呢？这一摔又是为了挽留我？够了，何夫子，或者我该叫你卫夫子，卫大小姐——别再用你精心编织出的虚伪去蒙蔽我了，别再想用些假的东西拉住我的心——从今往后，我们……你和我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第五章 系出名门 (2)

　　他近乎逃命似的跑出了何家，何夫子望着他渐去渐远的背影捏紧了手，疼痛让她打起精神。
　　他不会就此走掉，他们不会就这样结束，他会回来的——她告诉自己，何焯一定会再次回来的。
　　何焯与何夫子闹翻，头一个倒霉的就是卫成器。
　　“堂姐，你饶了我吧！我……我大概酒后失言，跟儒茶青幽的喏喏小姐说了，我也没想这事竟会传到姐夫那里啊！堂姐，堂姐，你不要生气，我……我去给你把姐夫求回来就是了。”
　　卫成器算是怕了这位堂姐，自打她不让他再进何家书坊，他们家老头子就断了他的月供。从管家到账房没一个给他取钱使，没了钱，他大少爷可就不再是少爷了。连店小二看到他都不住地提醒：您什么时候把账上的钱给结了？
　　没钱就连体面也没了，他除了向堂姐求饶还能怎样？
　　想要求得堂姐的原谅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求得那位姐夫的体谅，他们俩和好如初，堂姐才能放过他啊！
　　撵着轿子，卫成器马不停蹄地来到何府。正碰上何焯心绪不佳，向廉亲王告了假在家中修养。
　　他难得彬彬有礼地请大姑娘通报一声，不想大姑娘直接回说：“卫公子您还是请回吧！我们家爷什么人也不想见。”尤其是你这个骗子合伙人——这句话她暂且藏在心里。
　　不见？没关系，这何府不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嘛！他扯着嗓子在这里喊，何焯就是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也是能听见的。
　　“我说姐夫，姐夫啊！你也别生我堂姐的气了，估计她也是给你逼得没办法了，才想出这么条妙计——你要当它是奸计也成啊！你想啊，这世上哪个女子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计策？这万一不成，这辈子可就毁了。再说喽，娶这么个老婆回家多好啊，以后什么都不用烦，动心思的事都交给她去办，咱们大男人只要负责玩玩闹闹就成——你说是吧，姐夫？”
　　他扯着嗓子终于喊出了效果，门里那只倒霉蛋阴着脸开了门，说出平生从未说过的一个字：“滚——”
　　“哎哟，这是叫谁滚呢？”
　　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何焯定睛一看，立刻上前赔不是：“这话原不是对您说的——八爷，您怎么来了？”
　　廉亲王打头就瞧见正站在屋檐下的卫成器了，他们俩虽说不常见面，可逢年过节的，卫家二爷也时常领着这小子去王府里请安，他倒也熟悉。只是这几年，二爷外放，他们这对表兄弟倒是有日子没见了。
　　“这不是成器嘛！你怎么跟我府里的人闹上了？”
　　卫成器见到八爷赶忙请安问好：“这当中有点误会，我今日是特意来向何先生解释的。”

　　第五章 系出名门 (3)

　　“怎么个误会说给我也听听，也都不是外人，一个是我府上的上宾，一个是我表弟，我来帮你们二位化解化解。”
　　“其实也没什么……”
　　何焯想岔开话题可惜已经迟了，卫成器像蹦豆子似的，把何焯和何夫子之间那点子破事全都给倒了出来。听得廉亲王时而皱眉，时而大笑。
　　“是这样啊？还真是巧了。”廉亲王拍案而起，“我今儿来，一是想看看何先生休养在家是否身体不适，二就是想给何先生说门亲。可巧了，我要说的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我这位表亲何夫子。”
　　“啊？”大姑娘吓得半张着嘴巴，何焯索性惊得说不出话来。
　　廉亲王见他们这么大反应，忙从旁解释：“说起来，何夫子也是我大舅的遗孤，之前流落在外，我也照顾不上。前些日子，二舅，也就是他父亲……”八爷指指卫成器道，“他来同我说了，说是要把何夫子入了卫家家谱，我说这是好事，也告慰了大舅的在天之灵。二舅又说何夫子已近二十尚未婚配，求福晋给做个媒，找户好人家给托付个终身。也不知福晋怎么想的，一下子就想到何先生您也至今未曾婚配。
　　“我本觉着先生跟何夫子不太合适，她一个印书的，配你这么个写书的，到底差了些。然福晋倒劝我，这些年也没顾上这么个亲戚，她受的那些苦，她如今的局面也是我这个做哥的错。
　　“我一想这话也是，叫了她进府来见见，又让福晋从旁瞧着，好在品行修养都是不差的。等入了家谱，抬了旗籍，那也是贵人，配给先生拾掇拾掇家事倒也还成。遂我才斗胆担了这份唐突，把这事揽上身——先生，您看？”
　　何焯闷着头半天未吭声，久久之后方道：“八爷开这个口，于何某是天大的恩典，本不该推辞的。然何某与何家小姐之间多有芥蒂，这亲攀得怕是不合适吧！”
　　八爷略点了点头，“刚刚成器也说了你们之间的误会，我这位表妹也是太厉害了些。这事先生也不急着回绝，先放着，待过些时日再说。先生看，可好？”
　　八爷都这样讲了，何焯再怎么不快也不能够一语回绝，只好暂且放下。他心想，等过些日子八爷提亲的这份心渐渐淡了下来，再行回绝也未尝不可。
　　有一点他得说白了，他是不想再跟何夫子这女子有任何的牵扯了，所以她也不用再动任何心思。
　　何夫子未料会这么快再见何焯，前些日子他才指天发誓再不见她的。
　　她狐疑地瞧着他，他倒先开了口：“我是不想再见你的，你也不用再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他悠悠一叹，脸上尽是不屑，“你倒是厉害，竟把八爷都请动了。你有这份能力，何苦为难我来着？什么达官显贵，什么名门望族不好嫁，非盯着我做甚？”

　　第五章 系出名门 (4)

　　“看来八爷已经去见过你了？”
　　她这是什么口气？搞得像她比他还无奈似的！何焯心头火越烧越大，拿起桌上的杯子一口饮尽，喝进肚里才觉得那水味道怪怪的。
　　“这……这是什么东西？”
　　“沾在手里排字的，昨天的，有点臭了呢！”
　　这会子她的坦率让他想吐，一边呕着那些脏东西，他一边哀叫连连：“现在你怎么不骗我了？”
　　“是你要我别再骗你的。”她冤啊！
　　“我还要你别再毁我名声呢！可你居然请动了八爷。”这个死丫头，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反省啊！
　　何夫子不吱声了，眼睁睁地看着何焯在那里发牢骚，这样一来他反倒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也没想到八爷说要帮我找个婆家，竟然是盯上你了。”她也很无奈啊！
　　她那是什么表情？看起来还挺委屈的啊！“你以为八爷会把你说给谁家？”
　　“就像你刚刚说的，达官显贵、名门望族，哪个不成啊？干吗非得是你？”她嘟囔着。
　　何焯恨不能掐死她，“你……你简直……”
　　何夫子趁着时机忽然凑到他耳边吹暖风，“其实你打心底里挺高兴八爷来替你我说媒吧？难道你真希望我嫁到别家去？”
　　何焯不吭声，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很清楚，他并不希望八爷把这个媒说到别家去，可要他接受一个满嘴谎言的女子为妻，还不如把她直接丢进尼姑庵里呢！
　　他低着头拿帕子擦去嘴边的污秽，却不小心对上她清澈的眼眸。
　　“现在，可以听我好好解释了吗？”
　　他仍是不出声，不拒绝也不接受，一如他此刻左右为难的心情。他对她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喏喏小姐同你说的那些都是事实，我确实是卫成器的堂姐，也确实与他合谋想要激你娶我。但有一点请你相信，我也是卫二爷，也就是我叔叔为了得到你那本《八股锦绣集》，找上门来的时候，才与他相认的。”
　　这一切还得从廉亲王胤鶴的出身开始说起——
　　“廉亲王的母亲卫氏，原本是满州正黄旗包衣人、宫内管领阿布鼐之女。因是辛者库出身，故较后宫其余人等视为卑贱。你在京城几年，约莫也知道宫里的规矩吧！辛者库是内务府管辖下的奴仆，清代八旗官员获罪后，他们本人及其家属被编入辛者库，成为戴罪的奴仆，以示惩处。
　　“卫家的先人，据说是我父亲的祖父获罪，以至整个卫家成为辛者库罪籍。按照宫里头的规矩，姑母的出身仅能充当宫女，在宫内干些粗活，与圣上接触的机会并不多。谁知她因温柔聪慧、美丽出众，被康熙爷看上，初时只是受到恩宠，并未加封。

　　第五章 系出名门 (5)

　　“父亲与母亲本是青梅竹马，二人少时便玩在一块，约定好成年后结为夫妻。一个辛者库出身的人想娶一个包衣奴才之女为妻，本也是名正言顺。孰料后来姑母为圣上诞下麟儿，就是当今八爷，因此受到加封，成为常在。自那时起，祖母就对父亲要娶母亲一事极力反对。
　　“因为祖母的强烈反对，父亲不得以放弃了娶母亲为正妻的想法，将母亲收为外室。父亲曾妄想，有朝一日在得到祖母同意后能接回家中。在这段时间内，父亲听从祖母的安排另行成亲，娶了一位从五品官员的妹子为正妻。母亲进卫家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可她偏在那会子有了我。
　　“康熙三十九年，姑母被册为嫔。不久，她又被晋升为良妃，成为康熙帝当时仅有的五位妃子之一。也就是那年，父亲作为良妃的弟弟被封了官，带着正妻坐船去福建那边任职。因为正牌夫人去了，母亲不方便同往，只能留在家里等候父亲的消息。孰料父亲的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浪，自此以后再无消息。
　　“听二叔说，好像父亲临走前还为了母亲的事同祖母发生了争吵，因此父亲离世后，祖母更加痛恨我母亲——大约是内疚吧！不管什么原因，祖母是绝不允许我和母亲进卫家的。又过了几年，母亲因为病重撒手人寰，阿翁因为气恼卫家，索性给我改了‘何’姓，自此以后我便跟着阿翁阿婆在书坊里过日子了。
　　“至于二叔……他少小时便跟着亲戚在南边住，后来在祖母去世前才得知父亲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尚留人世，多方打听隐约知道我母亲姓何，是家书坊的独女。上回来找你，和我一番攀谈之下了解了我的出身，二叔将其视为天赐奇缘，遂想把我收入家谱，改回‘卫’姓。”
　　这就是她的故事？她全部的故事？何焯听着，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啊！
　　“那你和卫成器，你们……”
　　“我和二叔达成条件，卫成器配合我激你娶我为妻，我呢，帮卫成器读书，助他考取功名。”
　　就这样？所有的骗局只是这样？可何焯怎么还是觉得何夫子在某些地方对他有所隐瞒呢？
　　“你……”
　　“你离廉亲王远点，还有——千万不要答应他娶我之事。”
　　“……呃？”
　　何焯傻掉了，那个几天前还千方百计想阴谋搞算计刺激他娶她的女人，现在却要他别娶她？
　　她成心耍着他玩，是吧？何焯愤而大吼：“你看中更有权势的人直说便是，用不了玩这等花招。”他起身欲走。
　　何夫子告诉自己，她不能再眼睁睁地看他走掉，不能再任他继续误会下去。他要她的坦白？
　　那她就明着对他说了。

　　第五章 系出名门 (6)

　　“何焯，你这个笨蛋，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是不希望你卷入九子夺嫡，万劫不复的境地。”
　　“别再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敷衍我，你真以为我是个笨蛋，难道还不比你一个印书女更懂当前朝局？”她总爱自以为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何夫子愤愤地瞅着他，“是你太自以为是了，总是看轻我。”
　　他当真以为他什么都知道吗？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进入廉亲王府？是李光地！是你那位恩德戴天的恩师向廉亲王举荐你。”
　　这又如何？何焯觉得很正常，“恩师确是帮了我许多。”
　　“他帮的可不只是你一人。”何夫子说得口干，兀自倒了杯热茶，先润了嗓子再说。她也不招呼这位客人，估计人家也不敢再喝她的水了，“你那位恩师帮过的人可多了，除了把你何焯举荐给八爷，他的其他一些历届门生故吏也分别被举荐到三爷、四爷和远在外头的十四爷处，早年间还有些他的门生供职于被圈禁的大爷和被废掉的太子爷那里。李光地的这些推举并不是一般的举荐，他的这些门生往往充当这几位皇子府邸内的参谋角色——与你今日之遇如出一辙。
　　“一如你今日成为八爷的上宾，为其谋划一般，那些门生也在不同的夺嫡之战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就连如今堪与八爷抗衡的雍亲王四爷府邸内也有李光地的门生。后来大爷和被废掉的太子爷纷纷垮台，他那些门生也因此或丢官或发到外地做官，更有几位心腹被诛杀。一旦这些门生跟着皇子倒了血霉，就像对待陈梦雷陈先生一般，你那位恩师可再不会出面保举——你觉得一切只是巧合，当真只是你那位恩师爱才惜才？”
　　何焯心里“咯噔”的一声，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中了要害。他在八爷府里这段时间，不管是否愿意，朝局上的事多少也知道一点。
　　当今圣上痛恨党争，这是众所周知的，可康熙爷毕竟年岁大了，谁会接下那把龙椅，朝中每个官员都在私底下审时，在心中度势。
　　难道恩师真如何夫子所言，明知道圣上厌恶党争，可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他自己不选择皇子，却让自己的门人投石问路？
　　若真是如此，他们这段师生情又成了什么？
　　他跌坐在圈椅内，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何夫子心知他开始考虑这当中的蹊跷之处，她庆幸于他在跌到谷底之前终于懂得为自己设想了。
　　“何焯，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我说了多少谎话，请你相信两件事，其一，在这世上，也许我会害任何人，但绝不会害你；其二，如果天地间，于你而言只剩一个人可以信赖，那么那个人除了我，绝不做第二人想。”

　　第五章 系出名门 (7)

　　何焯怔怔地陷于椅内，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不知道他下一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被恩师设计进入政治陷阱中的自己该往哪条路上走，还是……还是根本就没有路可以走？
　　“依你之见，我该投靠四爷？而远离八爷的圈子？”
　　他蹂躏着自己的十指，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怎么会这样？我以为进入南书房，入驻廉亲王府，我以为我终于找到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毕生的抱负。我并不想进入谁的圈子，更不想参与什么夺嫡之争。”
　　何夫子扶着他的肩膀，说不上是安慰还是有意刺激他，“可你已经卷入了，何焯——你没得选择。”
　　“你是四爷的包衣，你当然希望我跟随四爷。”
　　他到这一刻还以为她如此这般的相劝是别有目的吗？何夫子长叹一声：“你总说我对你是虚情假义，是机关算尽，可你何曾看到我的真心啊？”
　　也罢也罢！走到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儿女私情倒还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保住性命才好。
　　她决定与他推心置腹一番——

　　第六章 坐论龙座 (1)

　　“何焯，此时、此刻、此地，除了天地，只有你我二人，平心而论，你觉得当今圣上如何？”
　　抛开取悦龙心之意，在南书房侍候了一段时间的何焯真心以为——“当今圣上可谓千古一帝。”
　　康熙爷早承大业，勤政爱民。经文纬武，寰宇一统。虽说是恪守祖业，然顺治帝留下遗患甚多，康熙爷要守业更要开创。他圣学高深，崇儒重道，几暇格物，豁贯天人，尤为古今所未觏。他在位这些年，除螯拜、平三藩、收台湾，平定准噶尔叛乱，遏制沙皇俄国的扩张。放眼普天之下，久道化成，风移俗易，天下和乐，克致太平。
　　综观历史，堪与康熙帝相比的君王，前无古人后……怕也少来者吧！
　　何夫子点头称是，“康熙爷确实是一代明君，所以在立储之事上绝不会马虎。加之有二废太子之事在前，圣上更不会随心立储，你以为呢？”
　　立储之事已成当前大事，虽然康熙帝不言，但私底下九之夺嫡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何焯也深感此事重大，“那么你是觉得四爷最有希望继任皇位喽？”
　　何夫子摇了摇头，蹙眉道：“我不是圣上，我无法洞察他老人家的心思。但我可以肯定，你的八爷是绝对不可能坐上那把椅子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竟能这样肯定？
　　何焯侍奉八爷左右的这段时日，他冷眼旁观，无论是才是德，八爷都是皇子之中非常出众的，更别说他还受到一大堆官员文人的支持。
　　“依我看，八爷深得人心，朝中大半的官员暗地里都支持立他为储君，若圣上依附臣子之心，那八爷是最有希望坐上那把龙椅的……”
　　何夫子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我只是一个印书女，我不懂天下大事，更不敢妄言什么样的人可以执掌天下，指挥山河。我单从我一个小户人家的想法去看——
　　“满人从关外浴血杀进关内，不过几十年的光景。纵观历史，哪朝哪代的皇帝不希望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以康熙爷的眼光，自然也是放眼今后的。如今圣上已经是六十的人了，可身体健硕，他千秋之后继承江山的储君怕起码得过了不惑之年，那么他的目光必然要锁定孙子辈中可以继承大位的人选——在弘字辈的皇孙中，你以为何人较为出众？”
　　她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印书女呢！连皇孙那辈都考虑上了。
　　何焯惟有摇头，“我可没有圣上那么长远的目光。”
　　“我也没有。”在他的惊愕中，她伸出了手指，“但数数——我是会的。”
　　她此言何意？
　　“八爷有几个儿子？”
　　这倒不难算，何焯回说：“只有一个。”

　　第六章 坐论龙座 (2)

　　皇家的事，他所知还不敌她之一二，还是让她来说吧！
　　“八爷膝下只得一子弘旺，康熙四十七年正月生，其母为妾张氏。还有一女，康熙四十七年五月生，其母也是妾。福晋郭络罗氏，虽出身高贵，乃和硕额驸明尚之女，然未有所出。就那么一子还时常病病恹恹的，也未能及早入南书房，同一干皇孙们习文练武。
　　“再看四爷，与八爷差不多年岁，却已有十多位子女，除去早殇的，已见聪慧的就有长子弘晖、三子弘时、四子弘历、五子弘昼，六子弘瞻、七子福惠，其中弘时、弘历、弘昼这三人在皇孙辈中已是崭露头角——若你是康熙爷，考量了众皇孙后，你会选择谁来继承自己的江山？”
　　对子息一说，何焯在朝中亦有所听闻。传闻康熙帝斥责八爷时曾言其“迄今未生子”，约莫就是对弘旺乃贱母所出，血统低微有所异议。
　　然何焯并不以为此事已成定局，“八爷方而立之年，子息之事还长远得很，未必就会如此了了。”
　　“那是你不了解卫家的血统。”
　　何夫子从八爷的生母开始说起：“就拿八爷的生母良妃来说，她的美丽出众是众所周知的，即使年过三十依然深得圣上宠爱，可她却只为康熙爷留下了一子。
　　“与之差不多时候受宠的郭络罗氏宜妃却为康熙爷生下了五位皇子，其中三位康健；与之受宠年限一般的马佳氏荣妃和四爷的生母乌雅氏德妃都育有六位子女；就连康熙爷晚年受宠的王氏密妃在受宠的八年间也诞下三子——这中间难道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再看卫家，祖父只留下我父亲、二叔和良妃，我父亲早逝，良妃只留下八爷一人，二叔倒是妻妾成群，可所生子女不过四人，其中三人早夭，留下来的惟有卫成器这一个命根子。由此可见，卫家确是子息单薄。”
　　何焯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依照卫家的血脉和八爷这些年的现状看，他膝下怕只得弘旺一子，与四爷的那几小爷相比，那么康熙帝他决不可能把皇位传给……”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简单几句，抛开什么才德口碑不说。若他是皇帝，也不会将大位传给只得一子的八爷。
　　而今，无论他意愿如何，其他几位皇子已然将他视为八爷一党的核心人物，将来无论哪位皇子登上大宝，他都会不得好下场。
　　八爷趁此时机借何夫子向他提亲，这分明是要将他逼成身边心腹之人，让他无可选择。待他与何夫子成亲之后，八爷便会向他透露机密之事，那……八成与夺嫡之争有关联。若到了那一步，他便真的抽不开身了。
　　他开始明白何夫子的考量，在政治朝局上，她比他成熟太多了。

　　第六章 坐论龙座 (3)

　　那么，他们的联姻之路又该作何？
　　“听我的话——无论八爷如何利诱，你坚持强调我欺骗你太多次，决计不能与我成亲。”
　　何夫子满眼的真挚让何焯无法忽略，她是认真的，她是当真不愿与他成亲。他知道，这是为了他的今后考虑，可她的决绝又让他心头遍布疙瘩。
　　“你当真要我拒绝八爷的提亲？要知道，这是你嫁我为妻最佳时机，你之前不是千方百计想尽一切手段逼我娶你嘛！”这个女人，未免太嬗变了。
　　何夫子眼望着他，悠悠然笑开了花——
　　“何焯，你知道吗？我逼你是因为我了解你，我们太像了，我们都是那种不会轻易将自己许给旁人一生的家伙。我们对相伴终身的那个人有无限的要求，直到我们满意为止，在这之前我们不会轻易许诺。对我，对喏喏小姐，你都抱着同样的心态——我们不够好，不够符合你的要求。
　　“可这世上真有全然符合你要求的女子吗？若她出身名门，是否又能与你谈诗对文呢？若她才气逼人，是否又骄傲自大无法治家呢？若她精通家事，又是否容貌出众呢？若她是十全十美的女子，你又是否爱慕她的性情呢？
　　“我逼你，设计你，骗你娶我，是希望在你看清这一切之前让我们生米煮成熟饭。我有信心在成为你的妻后，让你绝对不会后悔，甚至会庆幸自己有我这位当家的；我更有信心，凭我的智谋带你远离政治漩涡，简单、富足而愉悦地度过下半生。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你太快进入政治核心，你太快卷入夺嫡之争，你太快被八爷看中，你太快成为其他皇子都无法拉拢的对象，所有的一切都太快了，快得我来不及想好法子助你全身而退，我们就必须做出抉择。”
　　何焯痴痴地望着她，他头一次发现这个小女子的爱是如此的博大高深，“这就是你的抉择？与我彻底分道扬镳？”他们彼此之间都很清楚，一旦何焯此次拒绝八爷的提亲，他们俩至死再不可能结为连理。
　　她先前费尽心机，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
　　他不信她会认下这样的结局。
　　连他都不甘心，一生的幸福成为政治的殉葬品。
　　“夫子，你……不会不甘心吗？”
　　“会。”
　　她的回答比他想象中更干脆，“我不甘心，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就这样因为毫不相干的皇子之争而湮灭。可，如果让我在一生的幸福和你的平安中做出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我要你平安，长长久久地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瞬间，他好想握住她垂下的手指，好想好想将她拥在怀中。

　　第六章 坐论龙座 (4)

　　然，她背过身的那一刻，他知道，他们之间原本相连的那根红绳……断了。
　　他终于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
　　听完了何焯所说，他与何夫子之间的恩怨纠葛，八爷也不再勉强，“若是这样，这门亲事也只好作罢。待日后福晋遇上性情温良的大家闺秀，再为你说亲，你可莫要嫌我唠叨啊！”
　　八爷朗声笑着，何焯只是一个劲地喏喏，再不支声，“若八爷无事，我就去校对王应麟先生的《困学纪闻》了。”
　　“慢着，我今日找先生还有一事。”
　　八爷掂着手中的扇子揣摩着说道：“会试在即，近来京里聚集了不少文人，有许多都是先生的故交，大多还曾拜读过先生的锦绣文集。我想请先生出面替我好生招待这些文人，地方嘛……也不拘什么大场合，我瞧着儒茶青幽就不错，先生与那里的老板娘也熟稔吧！”
　　只是在儒茶青幽会会文友，这与从前他参加的那些茶会并无不同。何焯略想了想便答应了：“好，此事我尽快安排。”
　　“先生先放下手里的书稿，早些替本王招呼好这些参加会试的贡生吧！”
　　八爷发了话，这事不是尽快，而是立刻！
　　何焯不敢自作主张，忙放下手里的书稿，这就去安排茶会事宜。
　　喏喏小姐许久不见何焯了，乍一见到，她竟有些茫然，“润千……”
　　“我受八爷委托，要办个茶会，烦请喏喏小姐帮忙筹办一下。”他自怀里取了先前拟好的名录，“这是邀请之人的名单，还请喏喏小姐按单子准备。”
　　“哪里哪里，是我托了润千的福才是。”喏喏小姐尽心招呼着，虽时隔不久，却总觉得他们之间变得很陌生，“要来盘茶点配茶吗？”
　　“不用了，我还有要事在身。”他婉言拒绝，急着召集来京的贡生文人。
　　见他这就要走，喏喏小姐也憋不住了，遥遥地站着忽然开了口：“你……你和何家小姐要成亲了吗？”
　　何焯转身静默了片刻，低垂的头藏住他的所有表情，“我和何夫子此生再无可能。”
　　他的话让喏喏小姐长长地舒了口气，然而他松懈的肩膀和颓废的身形又叫她琢磨不透。她慌着表明一些自己的情绪，“我……我上府里找过你两次，我特意给你备的点心，大姑娘拿给你吃了吗？要是觉得好，我再做些，你带着。要是你不方便，我……我稍后派人给你送到府上，反正每天我也要做……”
　　“……喏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他向来恪守礼法从未冒昧地直呼过这两个字。
　　喏喏小姐痴傻地迎上他的目光，以为这将是决定她一生幸福的时刻。

　　第六章 坐论龙座 (5)

　　他下面要说的话确是如此，“我不可能娶你为妻，别在我身上再耽误青春了。”
　　喏喏小姐手微抖，盘子里的茶点撒了一地。她从未逼迫过他，只此一次，她要为自己争取，“为什么？为什么？我以为你对我……”
　　“是我让你产生错觉了，我很抱歉。”他为自己的自私道歉，在何夫子对他说——
　　如果让我在一生的幸福和你的平安中做出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我要你平安，长长久久地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在她说了这些之后，他不允许自己在自私下去，他不允许。
　　他脸上决然的表情让喏喏小姐感到绝望，她一心期盼嫁入何府，成为廉亲王坐上宾的夫人。就在前一刻，他说自己和何夫子再无可能的那一刻，她还在做着美梦。
　　“为什么不继续骗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
　　“啪！”
　　她的手挥舞在他的脸上，那上面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他却忽地松了口气，“茶会的事还要麻烦您，喏喏小姐。”
　　他不再亏欠她什么了，可她却并不这样认为。
　　钱债好还情难还，他亏欠她的情，她决不会轻易罢休。
　　茶会之事筹备在即，就定在这天晚上。何焯忙完了南书房的事正准备回去，忽然太监打外面喊：万岁爷驾临南书房——
　　万岁爷怎么这会子驾临南书房了？何焯跪在地上请安，照往常，万岁爷落座后很快就会招呼众人平身。
　　然今日与往常却有不同，万岁爷撵了众人出去，独留下何焯，任他跪在那里，也不叫起来。
　　何焯也不知道圣上今日是怎么了，可感觉到这些变化都因他而起。
　　“何焯，你是名闻天下的文人，君子与小人的区别，朕很想听听你的见解。”
　　万岁爷忽然跑来南书房，要听他讲讲君子与小人？！何焯不敢正对，“还请圣上明示。”
　　“明示？是你对朕暗藏祸心在前，如今反倒要朕对你明示？”康熙爷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停下，屋子里静得可怕，“你一介文人，六试不中，是朕给你机会让你到南书房来侍候，是朕把你派到廉亲王府上。朕惜才，不盼你回报朕知遇之恩，万料不到你竟有叛逆之心。”
　　这话是怎么说的？叛逆？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何焯磕头如捣蒜，“何焯虽不才，万不敢有叛逆之心，若臣对圣上有万分之一的不敬之意，当天诛地灭！”
　　“你不用诅咒发誓，你只对朕言明，为何要拉拢此次上京的贡生文人，聚众集会？你有何企图？还是，”康熙爷冷眼瞧着，“还是，你背后有谁指示你做出此事？”

　　第六章 坐论龙座 (6)

　　原来圣上是为了此事发怒！何焯赫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廉亲王不亲自出面笼络那些贡生，非急在这时候派他出面，原廉亲王早就知道，一旦圣上得知此事将龙颜大怒。
　　好个廉亲王啊！
　　何焯一身冷汗如雨，“圣上，圣上，臣不敢为自己辩解，然集会一事确是臣一时之兴。臣久居京城，与那些故交许久不曾叙旧，本想借此机会一叙当年之情，谈文论语，图个文人兴致，并无任何图谋不轨之心。”
　　康熙爷凑上前半蹲着身子在他耳旁低语：“朕深知你无此心，可你的主子呢？”
　　圣上这是在怀疑廉亲王？想借他这把刀？
　　一时间，百转千回，何焯思绪万千，他沉吟了片刻之后方回说：“臣的主子只有万岁爷一人，正如万岁所说，臣六试不中，是万岁爷您让臣进了南书房，您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除了您这个主子，臣万没有他心再孝敬旁人。”
　　康熙爷俯视他良久，忽然着太监呈上一道折子来，他也不经手，直接叫太监把折子递到何焯跟前。
　　“你自己好生看看吧！”
　　这是一道密折，当中说他为廉亲王图谋夺嫡，另有私藏反书云云。
　　何焯放下密折，朝康熙爷连磕了三个响头，撞得地面咚咚直响，“臣自认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对圣上更是一片忠心可昭日月。”他自行取下头上的顶子，匍匐在地上，沉声道：“臣愿一死以示清白。”
　　“你是忠心，只是不知道你这片忠心到底是向着谁的！”康熙爷转身折出了南书房，临走前却发下话来，“查抄！将其家中所藏之书查抄清楚，详细报予朕。”
　　当今圣上发了话，何焯的府邸还能保全？
　　当天八旗卫队就查抄了何焯全部家当，所有藏书全部记录在案，圣上还钦点雍亲王全面调查此事。
　　眼见着，这又是一场文字狱。
　　藏书被抄，何焯下了大狱，从前与他交往甚笃的人躲还来不及，只剩下大姑娘守着空落落的何府，不知该如何是好。
　　入夜，咚咚的敲门声惊扰了大姑娘，她忙披了衣裳起身去开门，“这个时候还有谁敢来啊？”现在的何府是与地府差不多的地界了。
　　开了门，她定睛一看，竟是何夫子！
　　“你这会子来做什么？别人躲还躲不开呢！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大姑娘是怕连累上何夫子啊！
　　“我已经知道何焯的事了。”
　　何夫子深夜前来就是为了跟她商量何焯的事，“他到底藏了什么反书，你可知道？”
　　大姑娘忙不迭地摇头，“他平日里看的书多了，哪里知道哪本是反书啊！”她倒有主意，“夫子啊，你不是八爷的表妹嘛！八爷平日里待润千也是极好，这当口你领着我，咱们去求求八爷，请他在万岁爷面前替润千求个情，怎么样？”

　　第六章 坐论龙座 (7)

　　“你趁早别去。”朝中的政治斗争，何夫子可比大姑娘懂得太多了，“此时别说是你我，就他廉亲王的福晋出面求情，八爷也绝不会出面。”
　　“为什么？”在大姑娘看来，那八爷可是康熙爷的亲儿子，他出面说句话保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啊！
　　何夫子索性同她明说了吧！
　　“圣上此次把何焯下了大狱，反书只是个由头，真正让圣上发狠的是何焯出面拉拢参加会试的贡生，大有聚众谋逆之嫌。圣上最恨党争，早年间明珠一党和索额图一党掀起的党争仍历历在目，后来大爷和被废的太子爷也是党同伐异，圣上对党争一事恨之入骨，认为是影响朝局，动荡社稷之祸根。
　　“何焯不过是办个茶会，联络读书人。可何焯是谁的人？在众人心目中，他就是八爷的人，他拉拢文人那是替谁在做？自然是八爷啊！
　　“这点圣上心里清楚，八爷心里也清楚。圣上将何焯下了大狱是在借此事削弱八爷党的势力，也是给八爷敲敲警钟。若八爷此次出面保下何焯，那就代表他确实如圣上猜测的一般，在结党营私。八爷那样聪明的政客，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呢？”
　　原来是如此这般啊！大姑娘略懂了一二，“既然皇上心里真正想对付的是廉亲王，润千就明白告诉皇上，这事是替八爷办的便是了。”
　　“攀咬皇子，离间皇家，即便查明此事与他无关，那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而且，依当今圣上之性，最不喜那背叛之人。
　　“你可能不知，康熙五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康熙帝在前往热河巡视途中，廉亲王原该随侍在旁，但因当时恰是其母良妃去世二周年的祭日，所以他前去祭奠母亲，未赴圣上行在请安，只派了太监去康熙爷那里秉明缘由。
　　“这原也没什么，只是不知谁从中作梗，竟在廉亲王命太监呈给康熙爷的礼盒中放了两只将死的老鹰，康熙爷盛怒，认为这是廉亲王对自己的诅咒，当即召诸皇子至，责廉亲王，我至今仍记得康熙爷训斥之语——
　　“‘八阿哥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伊杀害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当初二阿哥被废确是廉亲王搜罗罪证，当时可谓一大功，然事后康熙爷的态度，你也看出来了吧！在康熙爷心中，废太子于廉亲王那就是主子，奴才背叛了主子，即便主子有罪在先，奴才也不可原谅。
　　“康熙爷那时还说‘自此朕与胤鶴，父子之恩绝矣。’可见康熙爷于廉亲王是早有不满，后来虽复起用，但心结在那里，想抹也抹不掉了。何焯就是深知康熙爷这一性情，所以才没有扯上廉亲王，宁愿独自承担一切。”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大姑娘却急得跟什么似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润千在牢里等着皇上发下秋后问斩的旨意？”
　　不，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何焯去死，宁可牺牲掉自己一生幸福的何夫子指天发誓，她绝不会看着他去死。
　　“惟今之计，只有去求一个人了。”
　　“谁？”
　　“雍亲王——四爷！”

　　第七章 身陷漩涡 (1)

　　“身为包衣，你何夫子也算胆大的。竟然跑到主子跟前，替八爷的门人求起情来。”
　　雍亲王冷笑着睇向何夫子，她面上倒是坦荡，冲主子一个劲地示好：“何焯虽在廉亲王府里做侍读，那却是圣上的恩典。”
　　雍亲王叫人扶她起身，“不管你怎么为他开脱，在众人眼中，何焯就是八爷的人。”
　　“可查抄何府的官员却是四爷的门生，还请四爷如实便好。”
　　如实二字谈何简单？
　　雍亲王沉吟片刻，半真半假地问道：“夫子啊，你……是不是也想跟着何焯投了八爷门下啊？”
　　何夫子笑说：“何焯乃一介文人，他不是政客，不懂政治上的谋略，可我……却不傻。夺嫡之争，稍一偏差，便是灭顶之灾。我已经覆灭过一次，损失惨重，决不会再错第二次。”她之所指，想那雍亲王心下当明白。
　　雍亲王默然，端茶送客，不几日的工夫雍亲王便呈明圣上——
　　“臣彻查何焯悖逆一事，搜集来往书信书籍四千五百一十九份，未见任何犯上之语，并查出何焯退还吴县知县赠送金钱的信稿一封，可见其实乃清廉正直之人。”
　　雍亲王的“如实”让何焯走出了大狱，圣上对其发还书籍，仅免其官职，仍留在武英殿任职，并特意昭告明示，表彰其清正廉洁。
　　一时间何府又人来人往，何焯光是招待答谢这些来道贺的友人就一连忙了好几日。这一日刚得了闲，大姑娘正想跟他说，他能蒙大赦全赖何夫子。话还未出口，何焯却被恩师李光地拉了去同赫楼，恩师特意备下酒宴为他庆贺。
　　一干人等酒足饭饱，何焯直到三更方返回家中。
　　他敲了半天门高喊着：“大姑娘，给开个门啊！大姑娘——”
　　门从里面打开了，透出的不是大姑娘，倒是一张久别的容颜，“夫子？”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他以为那日一别，他们再无见面之机，“你……你是担心我，特意跑来的？”
　　何夫子见他浑身酒气，忍不住掩住口鼻，“我不担心你，我知道你会出狱。”
　　“呃？”
　　“是何夫子去求了雍亲王，你才得以出狱的。人家啊，那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到现在你连个谢也没表示。”大姑娘在屋里一声高叫，惊得何焯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是她？他们已然分道扬镳，此生再无牵绊，到了生死时刻，她竟然全心全意为他着想。
　　“夫子……”
　　他心头一动，伸手将她揽在怀中，久久不愿松开。汲取着她的芬芳，他不断地问自己：他们真的要就此分开吗？
　　当此动情时刻，她的嘴里却流出刹风景的话来：“你是同你那位恩师李光地去喝酒庆贺的？”

　　第七章 身陷漩涡 (2)

　　“……啊？”
　　“到了这时候还好赖不分，怕是有朝一日，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茫然地松开手臂，她逮到空隙将一道折子塞进他怀里，“你看看吧！这是那道密旨的手稿，你从康熙爷手里见到的是书信官抄写后的。这份密旨的手稿圣上给了雍亲王，雍亲王取了给我，我拿来你瞧瞧。”
　　她手里拿的正是那份指他为廉亲王图谋夺嫡，私藏反书的密旨。两人疾步走进书房，借着灯火，何焯细看那道密旨的手稿。
　　细看之下，何焯大惊，“这密旨……这密旨……”
　　“这密旨上的字迹跟你那位恩师的字迹很像吧！”累了一天了，何夫子随意地把自己抛进圈椅内，好生将息将息。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恩师的字迹，恩师不可能写密旨向圣上栽赃他——何焯万分不愿相信，然跟随恩师多年，他深知这确是李光地的字迹，错不了。
　　何夫子随意翻着书案上刚送回的书，漫不经心道：“李光地一面将你投到廉亲王门下，向廉亲王示好，一面又怕皇上觉得他参与党争。加之进来圣上表露出对廉亲王多有不满，李光地怕自己陷得太深，私下举报你一些无伤大雅、查无实据之事，既显得自己公正，又能在圣上面前彰显他那份君子不党的胸怀。
　　“若哪天，八爷倒台，你跟着灭顶，他也能全身而退。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先前他的一些门生曾投到被圈禁的大爷和被废除的太子爷门下，一旦他们倒霉，李光地也采取了同样的手段。”
　　何焯颤抖的手将那份密旨丢在书案上，对着她大吼：“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不知道他在坚持些什么，更不知道她此举有何目的。
　　“康熙五十六年，李光地曾在康熙爷面前说‘目下诸王，八王最贤’，近两年你可曾再听到你那位恩师言及此话？”
　　李光地在抽身，却将他埋在廉亲王身边。此心此行真乃政客之所为！
　　何焯跌坐在椅内，她却在他近乎崩塌的心坊上再加一刀，“廉亲王借你笼络文人的心，获得天下学子的好感，然你一旦身陷囹圄，他绝不会成为你的靠山——我想你也看穿了这当中的把戏了吧！”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借着这个机会辞官归故里吧！”
　　这也是她与雍亲王达成的协议，他离开廉亲王府，廉亲王少了笼络天下文人的一道手段，雍亲王则为他脱罪。
　　可离开廉亲王府，离开南书房，辞官归故里……
　　“寒窗苦读，历经七试，好不容易深得圣上恩遇，又可以校正那些你钟爱的古书真迹，甚至可以青史留名。可最终，却落得一介布衣的下场——你不甘心，是吗？”何夫子几句话道明了他的心思。

　　第七章 身陷漩涡 (3)

　　何焯不语，用沉默当作承认。
　　“要听故事吗？”何夫子忽然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算起来我是八爷的表妹，再怎么说也比跟四爷亲，我为什么一心帮着四爷，却劝你远离八爷？”
　　他一直就觉得奇怪，身为八爷的表妹，也算是大家的小姐了，为何却处处替四爷谋划？
　　她的故事其实很平淡——
　　“八爷骗了你，他并不是近日我二叔向他问安，提及将我收入家谱时才知道我这个表妹的存在。当年我母亲病重，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曾想过要投靠八爷。那时我觉着，身为皇子，财势之大约莫可以通天，收留我和母亲两个人，应该没什么吧！
　　“我带着病重的母亲来到廉亲王府，八爷也确是收下了我们娘儿俩在府里，我开始以为我们的日子终于好过了，王府里的有名有品的大夫一定能治好我娘的病。
　　“谁料，八爷将我们放在府里个把月的日子才来见我们。他不知道从哪里了解到阿翁是四爷府上的包衣，他要我借着这重身份去为他打探四爷的情况。条件是，他会请人为我母亲瞧病，我答应了，借着阿翁包衣的身份进了四爷府当近身奴婢。你猜，我娘后来怎么了？”
　　她没有告诉他故事的结局，他不知道她那位身在廉亲王府的娘亲最终怎么了。她让他去猜，他却不敢往下想。
　　他知道，一旦猜出了结局，就是他该做出抉择的时刻了。
　　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席卷全身，何焯倒在书案前，累得连提起手指头都困难。那些逍遥自在的岁月哪里去了？他当真不适合在朝为官吗？
　　一连几日，他都心不在焉，完全被何夫子丢下来的那个问题给拴住了手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怕什么来什么，他尽可能避免与廉亲王单独碰面，可偏偏廉亲王就单独找上他了。
　　“先生，这几日似有些心绪不宁啊！”
　　被廉亲王单独邀至书房，何焯却一点也不感到荣幸，他躲还来不及呢！“近来宿疾犯了，身子不快，遂人也倦怠了些。八爷有何事吩咐？您派人来跟我说一声便是，哪敢劳您亲临。”
　　八爷面色凝重，看上去比他还担心他的身体，“先生身体不适？我吩咐管事的请宫里头的大夫给先生好生看看。”
　　何焯忙道：“不敢劳烦八爷，宿疾了，时不时便发作，不碍的。”他哪值得八爷费此工夫？上回八爷屈尊降贵要与他连亲，紧接着他就被下了大狱。八爷此人，无论是否真如何夫子所言，到底还是远离些为妙。
　　八爷见寒暄得差不多了，索性道明心思：“近日，皇阿玛召满汉文武大臣，令众人于诸阿哥中择立一人为新太子。皇阿玛明示：‘于诸阿哥中，众议谁属，朕即从之’。”

　　第七章 身陷漩涡 (4)

　　何焯听着，并不接话。
　　八爷只好一句话说到白：“胤鶴不才，得佟国维佟中堂、马齐马中堂、股肱之臣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等朝中重臣赏识，这些重臣愿联名保奏我为储君。然这联名的折子还得有个得力的人起草才是，先生你看……”
　　这是要他来起草这份联名保举的折子啊？
　　何焯沉吟良久，在冷汗布满额头的时候终于冲八爷开了口：“微臣以为，此事不妥。”
　　八爷一怔，万想不到何焯竟会拒绝此事。他自问待何焯不薄，恩遇有嘉，为何当此关头，明明是辅佐他的好时机，他竟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
　　“先生何出此言？”
　　何焯深吸口气，转言道：“八爷待何焯恩重如山，何焯并非不知那感恩之人。然我以为，这联名保奏的折子是万万写不得。”
　　他逐一分析——
　　“近来康熙爷身染小恙，时常回忆往事，每每流涕伤怀。前几日他又召见了已废的二阿哥胤秖。就此可见父子之情犹在，听随侍的太监说，圣上跟二阿哥唏嘘之间常回忆从前。在此期间，圣上对废太子胤秖多加询顾，常有召见，与臣下的言谈中也不时流露出欲复重立之意。
　　“我不敢轻易揣摩圣意，但恰在此时圣上要诸臣推举，联系前后可见，圣上那是有所示下的，他是在等着满朝文武了然其心啊！圣上心意如何——八爷您觉得呢？此其一也。
　　“其二，圣上对结党之事最为反感，也最为敏感。这么多人联名保奏，这在圣上看来叫什么？结党营私！要往重了说，这是在动摇社稷，威胁皇权。圣上难保不以为众臣联名保奏，对他是种胁迫。
　　“其三，在朝中重臣中，有如此许多的人推举八爷您。而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合起来八爷的势力该有多大？这不仅叫当今圣上害怕，怕是其他几位阿哥也会联合起来反对八爷。您这是明摆着彰显自己的实力，叫别人去除您的羽翼啊！
　　“有此三点摆在眼前，我以为，联名保奏实乃不智之举。”
　　八爷沉默地在屋里踱着步子，何焯反倒松了口气。他相信只要八爷权衡再三，定会收回这道愚蠢的决定。
　　烛火摇曳，突然松懈下来的何焯觉得京城中的一切都不值得他留恋。他开始思念，想念那个一身油污，满脸泥土的印书女，他甚至看到她撩起门帘请他进屋的身影。
　　除了她，一切皆无可恋。
　　走吧！他告诉自己，听她的话，放弃曾极力争取的所有，什么权势地位、名望财势？都敌不过她回眸的一瞬。
　　只要他离开京城，他们或许还有在一起的可能——只是用想的，他的脸上便溢满笑容，然那笑被一双无形的手硬生生地从脸上扒了下来。

　　第七章 身陷漩涡 (5)

　　“先生所虑有理，然君无戏言，皇阿玛已经说了——‘众议谁属，朕即从之’，既然众议如此，料想皇阿玛也不好推委。”他这个储君是当定了。
　　何焯摇头叹道：“若这是一场政治陷阱呢？若圣上借此机会想了解各位阿哥在朝的势力呢？若圣上利用此次推举纠察谋夺皇位之人呢？”
　　八爷向来睿智，何焯不懂，为何会在这等大事上犯糊涂？
　　他哪里知道，多年来的夺嫡之争已让诸位皇子，包括向来睿智的爱新觉罗?胤鶴蒙了心门。登上大宝是他所有智慧的终结点，好不容易等到这样可以板上钉钉的机会，他已顾不上其他了。
　　何焯了解八爷的性情，他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儒雅凡事好商量的样子，可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是绝对不会轻易反悔的。
　　见八爷已然打定主意，他该劝也劝过了，作为一个臣子，该尽的责任也尽到了。他无意再随波逐流，“微臣不才，不堪为八爷所用。”
　　他是打定主意不帮八爷写这份折子。
　　八爷沉吟良久，满眼含笑道：“原本我还觉得府里其他几位先生也可以起草这份折子，经先生这么一分析，我现在倒认为这折子非先生起草不可。
　　他的理由很是简单：“如你所言，皇阿玛对此次保荐储君一事定是用心用计，那我更需要一个中立之人替我起草这份折子。你有三个理由，我也有三个原由非你不可。其一，你身份特殊，虽位居重中之地，却无实权；在朝中你也算无门无户，无关党派之争，李光地虽是你的恩师，可你与他关系平常，并不过分热衷，此为二也；其三，上次你举办集会一事，由四爷为其开脱，你从大狱里出来还能官复原职。你虽是我府里的，却得四爷相助，皇阿玛定觉得你在诸位皇子中无偏无向，意愿最为中肯。加之，你任职南书房，深得皇阿玛喜爱——由此可见，没有比你更适合起草这份折子的人选了。”
　　两个男人对峙，他们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黑影，映得月色都黯淡无光。
　　久久的沉默在何焯的开口中结束——
　　“何焯请八爷赎罪！”
　　他是打定主意不锳这趟浑水。
　　八爷仍是那般谦和地笑笑，“此事本王也不强求。”
　　当真？何焯不得不怀疑，先前看八爷强势的态度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改变呢？
　　八爷反剪着双手走到门口，站在门槛边，他悠然道：“我知道，先生定觉得此事于你而言有些可怕。可你知道什么更为可怕吗？
　　“可怕的是，我出生后，皇阿玛嫌我的生母出身低微，将我交由大阿哥胤?的母亲、惠妃那拉氏教养。可怕就是，无论惠妃怎么偏私大阿哥，人前人后我仍要装作与惠妃感情甚亲。

　　第七章 身陷漩涡 (6)

　　“可怕的是，我的生母良妃去世二周年的祭日，我前去祭奠母亲，我的亲兄弟竟在我命太监呈给皇阿玛的礼盒中放了两只将死的老鹰陷我于不孝、不忠、不臣、不敬之地。
　　“可怕的是，明明是莫须有的罪名，皇阿玛却在众臣跟前言明自此与我——父子之恩绝矣！
　　“可怕？生在帝王之家，可怕的事本王经历太多了，这些可怕已经成了日日的生存之道，我又何惧之有？”
　　他的话说到头了，八爷走出书房，太监跟着关上了门。独自留在房内的何焯暗想，好端端的，八爷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他很快就明白八爷为什么跟他说那些了。
　　因为，自八爷离去以后，他再没能踏出那间书房半步。
　　门外的侍卫死守着那道房门，三餐有人给他送进来，衣裳被褥也摆放好了。他要看什么书，喜欢什么东西，吩咐一声就得了，立即有管事的去办。
　　只是，他不得出那道房门半步，也不可能和外界联系。就连他声称要跟大姑娘打声招呼，也被管事的委婉地劝道：您还是安静地在房里歇歇吧！
　　他被软禁了。
　　他被八爷软禁了，八爷是想就此逼他就范啊！
　　见不到外头的人，他也通知不了大姑娘。旁人一定以为他在八爷府上做事，谁也不会怀疑他的去向。那道保举的折子是万万写不得，这样下去，迟早八爷是要动手收拾他的。
　　该怎生是好呢？
　　要是能联络上何夫子，倒还有个人帮他想想办法，出出主意。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再说，自那日一别，他和何夫子已成陌路之人。
　　正埋头想着自己的心思，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这几日除了伺候的丫鬟、太监，加上管事的，他没见到旁人。此厢来的，竟是个他万万想象不到的人物。
　　“是你？”
　　何焯万料不到竟在此时此地见着喏喏小姐了。等一下，她发髻盘起，这是……
　　“要吃些茶点吗？配上茶，滋味刚刚好。”
　　她将食盒中的茶点一样样地端上桌，竟满满地摆了一大桌的，“这都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每一样都是你喜欢的。得知今日可以为你送些茶点，我打昨夜起便开始准备，这才能在这时候就做出这么些来。这些茶点……有北方的，也有南边的，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滋味。你好好尝尝，细心品品，有不惯的跟我说一声，我再重新做来。反正……反正我们多的是时间耗在一起。”
　　她的话听着怪异，何焯指了指她盘起的发髻，“你这是……”
　　“哦！”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上插的金灿灿的簪子，努力露出得意的笑容，“你还不知道吧？上个月我嫁人了，不是旁人，就嫁给廉亲王府的管事了。”

　　第七章 身陷漩涡 (7)

　　何焯刚想说恭喜，忽然想起廉亲王府的管事怕有四十好几了——这倒也解释了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刻出现在他面前。
　　他狐疑的眼神望过去，喏喏小姐忙笑开来，“是填房，所以也没怎么大操大办。不过再怎么说那也是王府里的管事啊！我一个小女子，无亲无靠的，能寻着这么一门亲，也该知足了。难道还真巴望着明媒正娶嫁进官宦人家做大吗？”
　　何焯淡淡地瞧着她，半晌微叹了口气，“既然你觉得好，那就好。”
　　只是这么一句，她告诉他，自己成亲了，做了一个四十多岁老男人的填房，他的反应仅是这么一句？
　　喏喏小姐恨恨地望着他，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她心头不爽，让她不爽快的那个人凭什么过得滋润？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下了大狱吗？”
　　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来？今天的喏喏小姐，何焯总觉得怪怪的，“呃，我约莫知道一些。”
　　“一定不知道全部吧？”
　　“啊？”
　　喏喏小姐发狠地咬着那一块块的茶点，一点一点将它们撕成碎片，“是我，是我向你那位恩师李光地大人举报，说你集结来京参加会试的贡生，大有谋反叛逆之嫌。我还同他说，若他知情不报就是包庇，就是同谋。你那位恩师是最在意名声的了，与其等到东窗事发才想办法将自己撇清，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也落得个公正无私。”
　　是她？竟然是她向恩师揭发此事？!难怪恩师写给圣上的密旨里连参与集会的生员名单都一一详尽。当时他还以为恩师在他的身边早已布下眼线，现在看来，竟是他拜托负责茶会的喏喏小姐将邀请帖子里的名录抄了一份交给了恩师。
　　一个是他视若再生父母的恩师，一个是他视为红颜知己的好友，一个是他视要报效忠心的廉亲王——一直以来出卖他的，伤害他的，竟都是他最最看重的人物。
　　“是因为我没娶你，所以你才……”这是何焯唯一能想出的理由。
　　喏喏小姐却否认了，“你不娶我，这倒还罢了。可你竟然对那个印书女一片钟情，这才是我最无法忍受的。论才论貌论家世论背景，我哪点不如她？”
　　“论才论貌论家世论背景，你通通比不上何夫子！”
　　她要听吗？他不介意让她见识什么叫云泥之别。
　　“论才，她可过目不忘，出口成章，你行吗？论貌，除去印书场里的泥灰油墨，她有锦绣之姿，在我心中远胜你万千；论家世，她父亲去世时是正四品的知府，叔父官居三品后赋闲在家，你父亲不过是一介文人，自称书香传家；论背景，良妃是她姑母，当今廉亲王是她表哥，她最不济的外公那也是雍亲王府的包衣，她已经是抬了籍的旗人——你有哪点比得上她的？”

　　第七章 身陷漩涡 (8)

　　他不想比的，自从那日与何夫子推心置腹的畅谈之后，他方才觉得在这纷纷扰扰的政局中，什么权势，什么财力，都比不过最最契合的人心。可既然喏喏小姐要比这些，他就叫她彻底死心。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你最不如她的是什么吗？”
　　这个原因让他宁可终身不娶，也再不想何夫子以外的女子——
　　“如果让我在一生的幸福和你的平安中做出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这是何夫子跟我说的，她要我平安，她说即使她得不到幸福，只要我长长久久的活着，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她爱我爱到把我的安危放在首位，别看她平时在政治谋略中游走自如，好似诡计多端，其实她的感情比谁都来得简单、纯粹——这是你永远也比不上的。”
　　喏喏小姐跌坐在圆凳上，推翻了满桌琳琅的茶点。她知道，她输了，再她把集会名录抄下来递给李光地的瞬间，其实她已然大败。
　　喏喏小姐走了，带着他无福消受的茶点。他拿起书，随意地看着。好赖都是一日，被困在这里，除了书，他也做不得旁的了。
　　刚看了几页，门外便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他现在是被软禁啊！外面的人不开门，他根本出不去，谁还费这个事，敲什么门啊？
　　尽打扰他看书的雅兴了！
　　“谁啊？”
　　他气恼地打开门，门外的守卫全都撤掉了。远远的院子口站着一道身影，乍看过去，何焯竟以为是自己眼花。
　　怎么会是她呢？

　　第八章 李代桃僵 (1)

　　“你……是你？你怎么来了？”
　　见到何夫子的瞬间，他抑制不住将她一把揽在怀里。本以为他们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不料在他被软禁期间，竟可以见到她。这就像饿到快死掉的人面前突然摆了一桌上好的酒宴，光看着就觉得美不胜收啊！
　　明知道，他们之间不会有结局；明知道，此时此地他分明命悬一线；明知道，就算见到她，他们之间也不会再有所改变——可只是这样看着她，他就觉得打心底里窜出一阵圆满的幸福感。
　　让他好好抱着她吧！如果这就是他生前可以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么他带着怀抱里她的气息死掉，也算是一种告慰。
　　然而他紧拥着她的手臂因她下面的话而松开——
　　“是八爷请我来的。”
　　八爷请何夫子来这里是做什么？何焯寻思良久，难道是想以何夫子要挟他？可八爷并不知道何夫子在他心中的分量啊？
　　难道……难道是请何夫子来游说他起草那份折子？
　　何夫子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才不会犯这种傻呢！八爷算错了。
　　可惜，这回八爷没打错如意算盘，倒是何焯要失望了。
　　“我正是受八爷所托请你起草那道折子——保举八爷为储君。”
　　何焯两眼一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错，“你要劝我写那份保奏八爷为储君的折子吗？依照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一旦圣上翻脸，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何夫子两眼一翻，“你没有妻室，妻族可以省了，灭不了你九族的。”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她居然还有心情跟他说笑？!“何夫子，你对朝局是最最敏锐的，你怎么可能来劝我写这份东西呢？我宁可现在被软禁，也不要何家九族几百口人因我而不明不白地死掉。”
　　现在想来，无官、无权、无钱、无名、无势又能怎样？起码一家大小好生活着啊！
　　“你写了那道折子，全家大小死不死还是两说。若你不写，你立时三刻就会死，这是一定。”他是还不知道八爷厉害啊！
　　以为这位儒雅的皇子当真如此宽厚仁德？凡成大事者有几个心慈手软的？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下得了手的人，又怎么会对一个府里的先生斟酌再三呢？
　　那么大的王府，那么多的手下，随便挑一两个把何焯解决掉，找个地方埋了，谁会理他的死活？
　　若有人来问，只当说不知道，谁还当真有胆子查到皇子身上？
　　“你不会读书读傻了吧？当真相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些包衣、农户莫名其妙死在主子手里的，还少了吗？

　　第八章 李代桃僵 (2)

　　心里知道何夫子是为他如今的安危着想，可他宁可这样选择，“还是那句话，我不想参与夺嫡之争，不想家人受到连累，更不想死后留下骂名。”这些不都是她一直在坚持的嘛！为什么到了这等关键时刻，她反倒倒向八爷身边？
　　他的狐疑都写了脸上，如他所说，都到了这等时刻，她也没有再瞒他的必要了。
　　“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虽是四爷府里的包衣，却在早年间就被八爷派过去当探子。”
　　“什么？”何焯大惊。
　　她却坦然如常，“我是八爷派到四爷府里的探子，我通过自己包衣的身份打探四爷的一些动向，笼络四爷身边的人，为八爷日后的夺嫡之争打下基础。早在我进入四爷府之前，我就是八爷的人了。”
　　“这……这不可能。”
　　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话，早前那个口口声声跟他分析四爷八爷之间的力量如何悬殊，分析康熙爷立储的可能，分析八爷的劣势所在——她明明参透了这当中的一切，怎么会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向八爷倒戈呢？
　　“你在骗我，对不对？何夫子，你有什么不得以的苦衷，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她。他的目光紧锁住她的眼眸，生怕错过一丁点可以从她眼里读出的讯息。
　　他绝不肯相信，她又一次骗了他。
　　然，何夫子坚定的目光却一再向他宣告——是的，我又一次骗了你。
　　“我是八爷派到四爷府里的探子，为八爷登上储位做先前的准备。我没想瞒你，何焯，然这等紧要之事，我不能向任何人提及丝毫，就连我的阿翁阿婆都不知道我和八爷的这层关系。”
　　“你是说真的？”他的手渐渐松开了，任她跌出他的怀抱，全身无力的他根本没办法，也没能力再抓住任何东西。
　　注定了，注定了此生他不配拥有任何奢侈的幸福，“这回你说的是真的了？你没有再骗我？”
　　“我……好像总在骗你呢！”
　　他全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伪装的笑容，“是啊，从最初认识的时候就不告诉我你的真实出身。后来，联合卫成器那小子骗我娶你。再后来，骗我说是四爷的人。现在又告诉我你其实是八爷的人，只不过一直被派到四爷府里做探子。除了我，你还骗了四爷，你的阿翁阿婆，怕还有其他什么人吧？”
　　他笑，一个劲地傻笑，看上去连最后一点气力也被她折腾光了。
　　“都说何夫子小姐有过目不忘、出口成章的本领，我看你最厉害的应该是骗人吧！随便说说就是一场骗局，让别人宁可为你去死，也愿生存在谎言里的骗局。”

　　第八章 李代桃僵 (3)

　　他的伤心她看在眼里，向门外张望了一番。何夫子忽然上前，用力地抱住他，他直觉想推开她，却不料她抱着他的力气简直惊人。挣扎间，只听她凑到他耳边细语：
　　“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问题吗？”
　　——你猜，我娘后来怎么了？
　　他一直不敢猜测这道问题的答案，今日，选在这个局面下，她告诉他。
　　“为了控制我，八爷像对待你一般软禁了我娘。我娘直觉八爷要我去做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为了我不行差步错，我娘……自缢了。”
　　他愕然，她的话似还未完。
　　这样看似暧昧的姿势，让她可以贴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告诉他：“八爷为了继续控制我，命人一把火将我娘烧为灰烬，埋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这些是四爷打听清楚告诉我的。自我离开八爷府到四爷府做包衣以后，我再没能见到我娘。”
　　她要说的都说完了，话钻进他耳朵里的瞬间，她也同时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臂。
　　“为了你能得到一个好下场，就照我说的做吧！”
　　何焯全然被她说懵了，除了直直地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在八爷对她做出这样的事以后，她还要甘心为八爷卖命？
　　这说不通啊！
　　何夫子却没想再待下去为他解释，她打开了门，往外面走去，转身的一瞬，她朝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就算我一直都在骗你，就算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骗你，但请你记住，有两句话我绝没有撒谎。一是我娘的下场，二是——你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着，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门合上了，她的容颜留在了他的眼底。
　　“所以，就由我出面代写，让何焯誊写后署上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何夫子与何焯对视了一眼，最终将目光落在八爷身上。她就那样坦荡荡地看着他，丝毫未因为他的强压而躲闪，她要让八爷对她的话毫无疑心。
　　“我不懂，为什么要由你代先生写，而让先生署名呢？”
　　八爷可不是随便可以糊弄过去的人物，这点何夫子早已料到，“八爷让我来说服何焯，我照做了。可一心认为八爷不该参与此事的何焯又怎么可能写出上佳的折子呢？倒不如让我试试，再由何焯照着誊写。待写好后，八爷亲览，觉得不错就让诸位大臣联名，这样八爷可放心？”
　　八爷将何夫子前后的话逐一仔细推敲，觉得并无不妥之处，便应了，“只是不知表妹你文采如何。”
　　何夫子莞尔，“八爷您给我一个时辰便可，一个时辰后，我让何焯照我所写的折子誊好了递给您与诸位大臣指点。”

　　第八章 李代桃僵 (4)

　　仅仅一个时辰的工夫，她要起草折子，还要交由何焯誊写——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大才子，久经朝局的老臣也难以办到，她当真以为她是神仙吗？
　　八爷拭目以待。
　　还就是一个时辰的工夫，何焯已经递上了誊写好的折子。八爷及八爷党诸位重臣逐一传阅，无一人说不好的。
　　无论是辞藻、理据，还是章法、起承，皆是上上之作。她既有才子的文采，又有老臣的精道。
　　她常年在书坊排版印书，过目不忘的本领让她博览群书，文思过人。加之身为包衣，负责四爷书房诸多书籍的她时常有机会看到各种折子，平日又用心分析圣上披览的奏折。日积月累，她对此道早已是精之又精。
　　八爷大赞：“早知你有此本领，我该请你进我的书房才是。”
　　何夫子谦谦笑道：“八爷过奖了，我一个印书女，不过是刻意模仿当今圣上的喜好罢了。若真让我著书立说，那是断不行的，还要是何焯这样名闻天下的文人方可。要不，怎么还得署他的名呢！”
　　她这话说得在理，八爷受用得很。他转手就将折子转给八爷党的那些头头脑脑，“把这道折子传下去，联名吧！”
　　众人忙用心做事去了，只等着保举当日，一齐将折子递到圣上面前。根据圣上所言“众议谁属，朕即从之”，八爷相信除了他自己，储君之位再无他人。
　　他信心十足，意得志满，连忙嘱咐何焯：“你也忙了好些日子，早些回家去看看吧！”说着说着竟取笑起他来，“本王说了一箩筐的话敌不过夫子这么一句，先前你还不乐意娶人家，我瞧你啊……是早就把心属出去了。待办完了这件大事，我让福晋出面，替你们好好操办操办。”
　　何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好在有理由在手上，借口多日未归，家中不知担心成什么模样，他早早便出了王府。
　　只是，他并未急着回家。守在王府门口，他在等待何夫子。
　　天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打算，她写在纸上，叫他誊写的那份折子，分明是八爷的字迹——她想干什么？假冒八爷的笔迹，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等了又等，足过了几盏茶的工夫，眼见着天都黑了，终于把她给等了出来。她出了门就上了一辆等了门外许久的马车，见她大有驾车而去的势头，何焯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凭着他那文人的破身手，他硬是攀上了马车。
　　“去哪儿？”
　　“你上来做什么？”要不是马车飞驰，她真想把他给推下去。这是什么时候？他还在捣鼓这些。
　　“你去哪里？我有事跟你谈。”
　　“闭嘴！”天大的事也没活着重要，“我在救你懂不懂？识趣的就把嘴给我闭上，把眼睛睁开，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在跟着我们。”

　　第八章 李代桃僵 (5)

　　知道此非常时候要行非常之道，何焯顺从地闭上嘴巴，把个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四下里搜罗着周遭的情形。
　　何夫子如此着急并未去他处，竟是赶往何家书坊。何焯虽敢惊讶，也不敢出声，跟着她下了马车，大步进了院内。
　　刚进屋里，何焯就呆了。打头里坐的不是旁人，竟是四爷——雍亲王。
　　见他们进来了，四爷冲十三爷使了个眼色，十三爷心领神会，领着一干人马到外头守着，生怕走漏了半点风声。
　　四爷坐着喝茶，何焯立马打千请安：“微臣给四爷请安……”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何家一个小小的书坊里呈上的都是极品好茶，原来常有极品之人前来啊！
　　四爷挥挥手，叫他起身，显然人家来这里不是冲着他的。四爷略过何焯，紧盯着何夫子，“你叫我来这里等你，说有要事，现在倒是说说啊！”
　　原来，何夫子在前往八爷府起草折子之前，就已经捎话请四爷避开眼线来书坊等着。雍亲王费了大工夫，甚至是乔装打扮小心谨慎地打后门进了何家。
　　如此用心，四爷料想必有攸关之事。
　　如他所料——
　　何夫子对着四爷跪了下来，连磕了几个响头，她才出声：“奴才想请四爷放我和何焯一条生路。”
　　“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现在谁要你们的命了吗？”四爷品着茶，倒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何夫子从怀袖中取出那份她亲手起草的保举八爷为储君的折子，双手递到四爷跟前。四爷接了，略扫了一眼便放下了，“这是你起草的？日后老八登基，你们二位就是股肱之臣。想必二位是要大富大贵了，放着将来的圣上不求，跑来磕我的头做甚？磕错了头可不是好玩的！”
　　何焯刚想解释，却给何夫子一把拦了下来，“四爷，当此时机，您老就莫要再试探我和何焯了。”
　　她指着那份她亲书的折子告诉他：“四爷，这份折子若是一个人递给圣上，倒也还妥当，一旦一百多个朝中重臣联名保奏，这必是一场大祸。或许万岁爷会看在金口玉言的分上，法不责众，但这当头起草之人的罪责是再免不了。说句不敬的，有朝一日，一旦您登上大宝，又怎么会放过八爷的党羽。”
　　“放肆！”四爷猛击桌子，怒不可揭，“妄议储位、揣摩圣意，那是灭族之罪，来人啊，马上把她给我拖出去，交宗人府发落。”
　　四爷是发了话，却不见身边的人动弹。何夫子微叹了口气，她是当真厌倦了这些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四爷，您先好好看看这折子上的字迹，您不觉得熟悉吗？”
　　四爷依她之意，端详了半晌那折子，终于蹙眉发话：“这……这怎么好似老八的字？”

　　第八章 李代桃僵 (6)

　　“我勤练数载，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这一手能起到作用。”此当最最关键之时了，“四爷，您不妨找个中立之人，将这道拟订的折子事先呈奏给圣上，他日一旦八爷党将那份联名保奏的折子递到圣上面前，您猜——结局如何？”
　　若康熙爷认定是老八起草了这份折子，让朝中重臣联名，那这结党谋私一罪可就钉实了。
　　四爷一怔，万料不到这包衣奴才竟有此谋划，其心不可谓不毒也。然，这正是他所求的。如今放眼朝中，可以与之争夺储位的惟有老八、老十四。一举除去八爷党，对他来说，比一举拿下储位更重要。
　　二阿哥曾是稳当当的太子爷，可到底还是被拉下了，这当中老八没少使绊子。就算现今让自己坐上了太子位，也难保他日不会被老八再拽下来。
　　而且综观老爷子这些日子以来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保举储君是假，查找朋党倒是真。四爷他正愁找不到机会、证据落实这伙八爷党，没想到老八自己倒动了起来，若再添上何夫子给的这桩证据，真可谓天助他爱新觉罗?胤?。
　　他收下了何夫子给的这件秘器，然他并不觉得这够达成交换的条件，“这道折子你虽是给我了，却是为了帮何焯脱罪。”显然，他并不承何夫子这份情。
　　何夫子早就料到，何焯还好说，不过是一介文人书生，放便放了。可四爷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她知道的太多了。放走了她，四爷打心里不放心哪！
　　她背过身去，从贴身的衣襟里解下了一块白绢，拿捏在手里，她知道这是该交出去的时候了。
　　“四爷，您还记得我是怎么到您府上的吗？”
　　“记得。”
　　如何会不记得呢？

　　第九章 远走江湖 (1)

　　那年冬，瑞雪纷飞。
　　管事的领了一个丫头进府，说是包衣何老三家的。照例这样的奴才进府是用不着领给四爷瞧的，管事的领着那丫头绕过正堂往后面去了。
　　隔着远远的道，在那雪花摇曳的场院里，她高声向他喊道：“是八爷派我来的。”
　　没有任何掩饰，她的声音刺进他的耳朵里，他知道，他们势必得面对面详谈一番了。
　　依照他的性子，是绝对不会信她的。
　　一个小小年纪的奴才，又是个丫头，老八派她到府里来做什么？那当口，在众兄弟中排行老四的胤?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和老八争天下。
　　他不像大阿哥，虽非嫡出，却是长子；他不像二阿哥，皇后所出，生来就是太子命；他不像三哥，满腹经纶；他也不像老八，深受皇上喜爱，又得老臣赞誉——他是老四，生母出身平平，又不受皇阿玛宠爱，自己的性子也不讨喜。
　　他选择行人臣之道，支持太子，辅佐日后的皇上。
　　他既无野心，也无顾及，遂无不可告人之处，他不懂老八好端端的派个丫头到府里做什么。
　　“太子爷淫乱后宫，八爷认为自己有可乘之机，纵观诸位皇子，他以为太子爷倒台后，日后堪与他一争储位的，四爷您算一个——所以，他早早地安排下了。”
　　太子淫乱后宫？
　　这是天大的秘密，即便是他这个辅佐太子的亲弟弟也只是从诸多旁证中隐约猜到一二，她一个小丫头是如何知晓的？
　　他在佯怒之余开始考虑她所说的真实性。
　　“为何老八要派你这么个丫头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信得过你？告诉你，我和老八那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兄弟，轮得到你这么个东西来挑拨离间？”
　　“太子和八爷不仅是亲兄弟，还是君臣——四爷，当此时机，您就莫要再说场面上的话了。明说了吧！他软禁了我娘，以此胁迫我。我算不得什么东西，可论辈分，我是八爷的表妹，他亲娘舅的女儿。他应了我，事成之后给我抬旗，让我进八旗，再给我寻摸个好人家，将来我们娘儿俩都好有个依靠。”
　　她的胆识、见地，在这几句话中表露无遗。四爷相信，他所能看到的，老八也看到了，所以他才会挑这么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丫头埋在他身边做探子，既安全又独到。
　　他仍故意说道：“这不正好嘛！又是抬旗又是嫁人的，有什么比这对于一个女儿家更好的？”
　　“旗人女子多了，过得好的也没几个，我不稀罕。嫁人？八爷看上的人，未必我就能相中。我要嫁的，我自个儿会挑，不劳烦爷了。至于将来的好日子，我更不指望。被挟持在八爷府里的我娘，现在有没有好日子过还另说呢！”

　　第九章 远走江湖 (2)

　　她是当真不糊涂啊！四爷好笑地瞅着这么个黄毛丫头，连性子里养成的防备与多疑也忘了，“你告诉我这些……想干什么？”
　　“我做您的探子，为您打探八爷那边的消息。我不求您给我抬旗、寻摸婆家，只望有朝一日，您放我全身而退。”
　　多少年过去了，她的话犹在耳边。
　　这些年，他渐渐退离了太子一党，联合老十三培养自己独立的势力。而老八，也从当年不起眼的皇子发展到今日牵动朝局的八爷党。
　　在皇子中，老八得老九、老十的支持，近来又有老十四与他携手同进退。在朝中，有许多重臣是他的心腹，八爷党可谓名满天下。
　　而何夫子呢！平日里，她拿他府里一些消息换取八爷的信任，再将从老八那儿探听到的秘密告诉他。他从不指望能在她身上一举扳倒老八，可她却似乎一直都在为当初的话有所准备。
　　四爷抬眼望着握着白绢的何夫子，久久后忽然出声：“你——准备好了？”
　　“还望四爷您恪守当日誓言，让我……全身而退。”
　　何夫子将那条白绢放到四爷手边，当即磕了个响头，随后拉着何焯跨出那道门，往何府里去了。
　　四爷也不叫人拦着，只捏着白绢细细看下去。守在外头的十三爷见人都走了，忙打了帘子进来，“四哥，怎么放他们走了？”
　　“不用留了，你先看看这个吧！”
　　十三爷接了四爷递过来的白绢，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行行的正楷小字。那不是什么锦绣文章，却是一个一个的名字。
　　十三爷越看越惊慌，终忍不住张大了嘴巴，“这……这是……”
　　“这是遍布全国各个地方的八爷党的名录。”
　　有了这个，一来可以堤防八爷党，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或取代或监视其动静；二来，若到了鱼死网破的一天，将这东西抛出去或给皇阿玛或给日后的储君，也好争取自己的政治筹码；这三嘛！如日后他能登上大宝，稳固江山、清除八爷党就靠它了。
　　四爷满腹盘算，老十三却是满肚子疑问，“她一个印书女，到底是怎么搞到这玩意的？”
　　何焯和何夫子这两个人也不理会大姑娘一肚子的担心和疑问，径自进了何焯的厢房。何夫子将他屋里那几口箱子打开，也不用他动手，她自己就收拾上了。
　　“快、快收拾收拾。一旦万岁爷那边有了消息，我们即刻启程。”
　　“启程？”她在说的是人话吗？怎么他都听不懂啊？
　　何夫子倏地停下手里的活，“你不会到这时候还抱着升官发财的梦没醒吧？”
　　这家伙还真是听不懂人话啊！到底还要她怎么说啊？

　　第九章 远走江湖 (3)

　　“我估计也就这两日的工夫，四爷一定会找个中立之人——譬如你那位恩师李光地——将我所写的那份，跟八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折子递上去。之后，只要那份联名保奏的折子递上去，圣上就会开始追究参与此事的所有人。毕竟是圣上开口让诸臣保奏的，圣上会如何行动尚不可知，然此事一出，八爷能饶得了你我？遍布天下的八爷党能饶得了你我？”
　　此时不走，还留着等死啊？
　　她连逃命的地方都想好了，“茶峒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地处偏僻，那里从上到下的官员都是十三爷的人，我们去那里安顿下来比较好。”
　　她在四爷身边日久，深知相比四爷的多疑，素有拼命十三郎之称的十三爷为人更为坦荡。去十三爷的地盘，比留在四爷的势力范围内，对他们来说更为安全。
　　“还是，你想留在京城另辟蹊径，直到飞黄腾达？”
　　“我不会再那么傻了。”
　　经历了这么一场变故，何焯要还是死心塌地地奔着前程努力，他就不是何焯了。
　　如果当真为了那些权势地位，他早就卷进八爷党，或是借此投奔了四爷。她所努力的一切，已让他明白，在这场夺嫡之争里，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我在八爷府里就想好了，只要能从这此的事件里抽身，就向圣上请辞，回乡丁忧——我有位干爹上个月过世，这正好是个理由。相信圣上会明白我的意思，恩准我丁忧回老家去。”
　　原来他都已设想好了啊！何夫子瘫坐在一旁的椅子内，习惯了做好全盘打算的她忽然发现自己没了用武之地。她折腾了半天，人家根本没打算跟她去茶峒，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祖业是万万丢不得的。
　　她颓废的模样叫他看着奇怪，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怎么这半会的工夫，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夫子，你……你怎么了？”
　　“你收拾收拾，等圣上丁忧的批复下来再走吧！我是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再茶峒小镇上开家印书坊，印印书，卖卖字的，日子也还过得去吧！”
　　她说的话里似乎根本没有他。
　　在历经了这么多变迁之后，她想把他完全排除在外？办不到！
　　“去什么茶峒？谁允许你一个人逃之夭夭？跟我回老家！你不是要明媒正娶嘛！你不知道吗？我老家的特产什么你知道吗？媒婆！”
　　从来不会说笑话的何焯一句话就够何夫子乐上大半辈子的了。
　　“抱歉，我恐怕无法享用你们老家的特产了。”她半真半假地笑着，“你想等八爷明白了我的全盘计策，他还能放过我吗？”她可不是去茶峒探亲，那是去寻个地方躲起来，在十三爷的羽翼下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啊！

　　第九章 远走江湖 (4)

　　她起身告辞，“你歇着吧！在八爷府这些日子也没好生歇息过吧！临走前我还有好些事要忙，就不再同你告别了。此一去，他日有缘再聚。”
　　她这是要走啊！
　　何焯的目光紧紧跟着她，什么他日有缘再聚？一个因为政治问题而躲到偏远小镇的人，还有可能再见吗？
　　他从身边一把抱住她，不想再欺骗她，更不想隐藏自己的情绪。
　　“我跟你走，天涯海角，朝堂江湖，我跟你去——只是要苦了大姑娘，她得回老家守着祖宅，那边的田地祖业需要人打理，宗祠也不能空着不管。”
　　这一刻，他已顾不得其他了。他已经失去她一次了，不能再失去她一辈子。
　　从前总是她为他打算，后半辈子，她是当家的，他为她而活。
　　“不后悔？”被他的手臂紧紧揽在怀里，何夫子轻声问道。跟她海角天涯，等于放弃他现今所拥有的一切啊！
　　“不知道。”他倒是诚实，“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可放走了你，我打现在开始就会后悔——这我知道。”
　　“那……就走吧！”
　　五日之后，康熙帝叫大起，商议保举储君一事。
　　这日，朝堂之上，以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等为首的朝中重臣联名保奏胤鶴为储君。
　　这个结局在康熙帝意料之中，却也不禁大感意外。早先李光地递上来的那份由老八亲手起草的保举折子让他心里有底，他意外的是，竟有如此之多、之重的大臣与他早就听闻的八爷党牵扯不清。
　　这些在朝的重臣已有如此之多，他们之下的门生故吏、党羽盟友何止万千？放眼普天之下，胤鶴的势力在他这个皇阿玛未曾察觉之下已然成江河之势。
　　所谓君无戏言也并非事事如此，康熙爷出尔反尔，谕曰：“立皇太子之事关系甚大，尔等各宜尽心详议，八阿哥未曾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贱，尔等其再思之。”
　　八爷陡感失望之余，不禁起了担忧之心，难道真如何焯所言，得众人心者，正是为圣上所惧者，恐于己帝位有碍。这一切，仅仅只是皇阿玛为了试探诸位皇子的手段？
　　那这事后的下场……
　　每每想到，八爷寝食难安。
　　只是，康熙帝久久并未发作。
　　倒是几件小事让八爷觉察不出个中滋味来，首先是何焯请辞丁忧，圣上朱笔御批，准他回乡。再来，何夫子突然失踪。
　　八爷深知这二者之间必有关联，可有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此，圣上将朝中之事平均分配给各位皇子分担，直到次年正月，当八爷以为一切风平浪静之时，康熙帝旧事重提。

　　第九章 远走江湖 (5)

　　一次平常的朝会，康熙帝忽然查问众臣一致举荐胤鶴为皇太子事，重责为首的佟国维、马齐等人。
　　圣上言：“今马齐、佟国维与胤鶴为党，倡言欲立胤鶴为皇太子，殊属可恨！朕于此不胜忿恚。况胤鶴乃缧绁罪人，其母又系贱族，今尔诸臣乃扶同偏徇，保奏胤鶴为皇太子，不知何意？岂以胤鶴庸劣无有知识，倘得立彼，则在尔等掌握之中，可以多方簸弄乎？如此，则立皇太子之事，皆由尔诸臣，不由朕也。”
　　八爷深知，从此以后他离储位越发遥远。最终，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千古一帝的康熙爷将皇位留给了老四胤?。
　　——一切皆如何夫子所料。
　　雍正尚未正式登极，即命八爷、十三爷以及八爷党中的重臣马齐、隆科多共四人总理事务，示以优宠。
　　是年十二月八爷被加封为和硕廉亲王，十二月授为理藩院尚书，次年二月命办理工部事务，可谓风光一时。
　　然，恩赐的背后会是怎样的结局？
　　就连廉亲王的福晋郭络罗氏也对当时的形势看得非常透彻，当八爷被加封为亲王，她的娘家来称贺时，福晋道：“何喜之有，还不知何日陨首呢！”
　　雍正元年，雍正帝依照何夫子所提供的白绢上的名录将与八爷亲密之人尽行遣散，予以孤立，并多次下谕，臣下之人勿蹈朋党习气——此乃敲山震虎。
　　自此时起，八爷开始多次受罚。
　　雍正元年九月，雍正帝奉圣祖皇帝及其四皇后神牌升附太庙，在端门前设更衣账房，但因全部设施皆为新建，故而油气熏蒸。雍正大怒，命管工部事之廉亲王胤鶴及工部侍郎、郎中等跪太庙前一昼夜。
　　是年十一月，雍正帝就丧事奢诽靡罪责胤鶴之党。
　　雍正二年四月，康熙帝责胤鶴固结党援，希图侥幸。
　　雍正二年五月二十日，谕责胤鶴及其亲信，称：七十、马尔齐哈、常明等皆夤缘妄乱之人，为廉亲王胤鶴之党，命将七十革职，连同妻子发往三姓偏远地方——他开始照何夫子所记名录清理八爷党重臣。
　　雍正二年八月，雍正因言嗣统事，责八爷、九爷、十四爷。
　　雍正二年十一月，裕亲王保泰因“迎合廉亲王”，被革去亲王。
　　雍正二年十一月，因八爷凡事减省，出门时不用引观，雍正谕责其诡诈。
　　雍正二年十一月，因八爷等议陵寝所用红土，折银发往当地采买，可省运费事，雍正谕工部：此特胤鶴存心阴险，欲加朕以轻陵工、重财物之名也。
　　雍正二年十二月，八爷党重臣汝福及其伯父、宗室尚书佛格交宗人府监禁。

　　第九章 远走江湖 (6)

　　雍正三年二月，再责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将八爷党重臣鄂伦岱发往奉天，使其远离京师，不致煽惑朝政。
　　雍正三年十一月，宗人府议，雍亲王被革去王爵，撤出佐领。
　　雍正四年正月，将胤鶴之妻革去“福晋”，休回外家。
　　雍正四年二月，囚禁胤鶴，将其囚禁于宗人府，围筑高墙，身边留太监二人，本月间，令胤鶴之妻自尽，焚尸扬灰。
　　雍正四年三月，命胤鶴、胤鶬改名，胤鶴自改其名为“阿其那（猪）”，改其子弘旺名“菩萨保”；五月十四日，将胤鶬改名为“塞思黑（狗）”。
　　雍正四年六月，雍正将胤鶴、胤鶬、胤之罪状颁示全国，议胤鶴罪状四十款，议胤鶬罪状二十八款，议胤罪状十四款。
　　胤鶴共有罪状四十款，主要有：欲谋杀胤秖，希图储位；与胤暗蓄刺客，谋为不轨；诡托矫廉，用胤鶬之财收买人心；擅自销毁圣祖朱批折子，悖逆不敬；晋封亲王，出言怨诽；蒙恩委任，挟私怀诈，遇事播弄；庇护私人，谋集党羽，逆理昏乱，肆意刑赏；含刀发誓，显系诅咒；拘禁宗人府，全无恐惧，反有不愿全尸之语。
　　雍正称其为“凶恶之性，古今罕闻”。
　　一纸诏令，铁板钉钉，胤鶴一生就此被盖棺定论。

　　尾声 菩萨碗平安饭 (1)

　　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临水的是一排排的吊角楼，屋檐下挂着串串红辣椒、带藤的红薯、成扎的玉米和棕叶做成的口袋，里面装着炒得喷香的板栗。
　　在茶峒已待了好些个年头了，何焯几乎以为自己生来就住在这里，人生好似过了世世代代。
　　到底还是没能明媒正娶啊！
　　他们俩赶了个把月的路程才来到此地，一对男女，风尘仆仆来到一块陌生的地界，要不说是夫妻，早给朴实的村民当成外乡来的私奔狗男女，点了天灯。
　　没有红得耀眼的喜堂，没有雕龙刻凤的红烛，没有文雅尊贵的宾客。
　　他们俩一个置办房舍，一个置办家当，初来茶峒的日子忙到几乎瘫倒。好不容易支起完全属于他们的家园，累到不行的两个人滚到一张床上，谁还记得什么礼数啊？
　　先大睡三天再说。
　　睡醒了，米也煮成熟饭，再提什么媒人啊花轿啊就矫情了。
　　索性捏巴捏巴凑到一个锅里混日子得了——这话是夫子说的。
　　他倒想补她一个拜堂，哪怕只有他们两人，可她却对这些礼数全然不顾，全然没有她从前的坚持。
　　他就不懂了，咋离了京城她变化这么大呢？
　　她却直白——先前在京里，要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是希望以此证明你爱我胜过权势、背景、身份、地位。事到如今，咱俩是系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没了一切，自然是要爱我胜过万千的。
　　从京城到茶峒，失去了她熟稔的政治斗争，她依然那样信心百倍。
　　每每想到，他不禁莞尔。
　　“阿爹阿爹，阿母说今天是菩萨的寿诞，要你快些收拾了好去赶庙会呢！”大丫头领着小小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险些撞坏了何焯新写的几页纸。
　　便是撞坏了也无所谓，反正都是给童子们念的，坏了再写就是——他许久不写集录了，每日在乡里的学堂授课，他几乎忘了自己笔下那一篇锦绣文章曾价值千金。夫子倒仍在家里忙着印书，这里才没有人管她印的文章是否精致无错呢！能读就成。
　　“来啦来啦！”所谓的收拾好就是把钱带足了，供一家大小挥霍不休呗！他早就给锻炼出来了。
　　被一双儿女拖着拽着，连跑带跌地冲到街上，他们家当家的已经解了围裙，清丽地杵在那儿，只是耷拉着脚的身形实在算不上典雅。即便如此，她这副模样在这小镇上也算是高贵大方的——要不每天书坊外咋挤了那么多老爷们呢！
　　“还没吃呢？”
　　何焯连忙将一双儿女塞到当家的怀里，这两只小鬼见到她就乖了。在他身边连蹦带跳的，闹得不行。
　　“今天这日子肯定是要吃菩萨饭喽！”

　　尾声 菩萨碗平安饭 (2)

　　她领着一家子往庙门口挤去，人太多了，她把小小子塞进他怀里抱着，自己则拎着大丫头走在前头。
　　这里的传统，说是菩萨寿诞的这天吃庙里的菩萨饭能保一家大小一生平安。他是不信的，可她坚持每年吃一顿菩萨饭。
　　不为我们，却为儿女——这是她的坚持，他曾嗤之以鼻。
　　然自打传出八爷被圈禁了，他也开始期盼每年的这顿饭——不为自己，但为儿女。
　　好在，往事如烟，但愿那些从前对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爷亦如烟似幻。只是看那位爷的手段，似乎烟未消云未散，只是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他想着这些心头事，当家的已经捧了四碗菩萨饭打庙门里出来，一家四口一人一碗。满满一碗米饭添上丰盛的炒菜和拌菜，四个人坐在庙门口细细长长的木长凳上，几个老奶奶并排坐在他们的边上，一大院子的人边吃边聊。
　　几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家慈祥地笑着，边吃还边给他们一家送上美好的祝愿。
　　饭吃饱了，寺庙外的客栈老板倒叫住了他们：“夫子啊？快些过来。”
　　当家的以为叫自己，赶忙过去了，谁知老板朝何焯直招手，他们俩这才想起，在这座小镇上，教书的何焯被称为何夫子，真正的何夫子被叫作何当家的，谁都不曾提及过“何焯”这个名字。
　　客栈老板塞了一坛子的煮蛋给教自己孩子念书识字的夫子，“这是用山上菜的药煮的，一定要三月三这天煮才灵验。拿回去你们一家吃了吧！吃了这蛋，夫子你一定不会头疼，当家的也百病不生，孩子们也聪慧康硕，总之万事大吉啊！”
　　“托您吉言！”当家的接了，何焯忙着道谢。
　　从庙里回去的路上，不时的有何焯教授课业的孩子父母送上这样那样的东西以作答谢。待回到家中，四个人的怀里已塞满了腊肉、老酒、辣椒、茶叶等等吃食。
　　小小子乐得叫嚷着明天要吃腊肉饭，大丫头却盘算着老玉米是烤着吃还是磨成面做饼子吃才好。
　　好不容易把两个小的送上了床，夫妻两个累得挨了床便睡熟。与从前在京里每每夜半三更，却盘算着如何度过明天的困局相比，他们的日子简单到足够甜美。
　　睡梦中的一对何夫子并不知道，不过半年以后，远在京城的宗人府秘档里便记下了这样的文字——
　　九月初八日，阿其那（原爱新觉罗&#8226;胤鶴）因呕病卒于监所。

　　后记 (1)

　　史书有云：何焯，字润千。他的入仕之途我已经在小说里还原了，他确实早年得名，然六试不中，因恩师李光地推荐入直南书房。他也确实被康熙帝指给了皇八子胤鶴为师，名义上是师，实是胤鶴的心腹。历史传闻他身材短小，麻面长须，有“袖珍曹操”之称。他与八爷的关系让他卷入九子夺嫡的漩涡中，差点酿下大祸。后来被康熙帝特赦，仍命在武英殿供职，但一切官衔都削去了。他也确实是请命丁忧，逃脱最终的大祸。
　　若按正史记载，何焯在康熙帝六十一年便去世，未曾在雍正朝受到后来廉亲王的风波。
　　说起来，何焯也算是紫禁城里一个传奇，才华横溢，可终身未能高中；未考取功名，可侍侯康熙帝左右；卷入夺嫡之争，临终竟能全身而退。
　　何夫子，史书查无此人。
　　李光地，清康熙九年中进士，进翰林，累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他为官期间，政绩显著，贡献巨大，康熙帝曾三次授予御匾，表彰其功。他以全家性命力荐施琅专征平复台湾，完成祖国统一大业。
　　小说中提及的他和陈梦雷之事也记载于历史，深受其恩的何焯曾在与他人的书信中就此事非议过自己的恩师，也因陈梦雷之事，何焯渐渐疏远了恩师——此事是非争论，已成历史公案。
　　爱新觉罗胤鶴，清康熙帝第八子，雍正帝异母弟。生母良妃卫氏，如书中所说，因为生母出身卑贱，少时是大阿哥胤?的母亲惠妃抚养。如果有看《康熙王朝》对此人一定不陌生，她是名臣明珠的妹妹，后晋升皇贵妃，因康熙的皇后早逝，在宫中身份尊贵。
　　顺便一提，康熙帝共有四位皇后。最后一位孝恭仁皇后是因其为雍正生母，雍正登基后被封为太后，康熙在位期间她最高只封为德妃。余下的三位皇后孝诚仁皇后在位九年，二十二岁崩；孝昭仁皇后册立仅半年，崩；孝懿仁皇后病重之时被册封，册立仅一天，崩——看来，这世上不仅有克夫，还有克妻啊！最后一位皇后崩时，康熙也就四十岁，至此以后，康熙再未立皇后，不知道是不是担心自己继续克死老婆（我没有写错，清史中记载皇后过世，就是用“崩”，而不是用“薨”）。
　　回归正题，胤鶴从小就养成了随和的作风，众臣都称赞其贤。少时颇得康熙喜爱，十七岁即被封为贝勒，是当时所封贝勒的阿哥中年纪最小的。
　　后康熙命其署内务府总管事，因争储位被夺贝勒，被拘禁。小说中所说的康熙帝对他的几次责罚都是真实史事，只是在发生时间上有所出入，再次强调，我写的是小说不是史实。

　　后记 (2)

　　按照史书记载，太子第一次被废，众大臣联名保奏胤鶴为储君，康熙至此对其疏远，并复立太子。还是为了故事的紧凑，我将联名保奏一事放在了两废太子之后发生。
　　来说说这位八爷的结局吧！如小说中所写，雍正即位，为稳定胤鶴情绪（八爷党当时的势力实非初即位的雍正可以控制），命其总理事务，进封廉亲王，授理藩院尚书。四年，雍正以其结党妄行等罪削其王爵，圈禁，并削宗籍。同年，亡。
　　这些在小说中都有所交代——我感觉，他挺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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