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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冬暖花会开(1)         
　　冬暖花会开   
　　第一章   
　　母亲一去世，蓝素馨就知道申家这屋子她只怕是住不得了。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夏日深夜，天空墨般黑。远处有雷声隐隐，雨却一直迟迟不下。屋里更显闷热，如同蒸笼一般。蓝素馨却把门窗紧闭，关得严严实实地入睡。   
　　热，非常非常热。酷热如有形，压得人汗出如浆。一台小小电风扇吱吱呀呀地摇着，靠那一点温热的风，蓝素馨在凉席上辗转半天后，逐渐朦胧睡去。睡梦中，门板似乎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紧接着，有奇异的气味探入她的鼻。 
  
　　一刹那间，她直接从梦乡跨入清醒。睁眼那刻，看到一个矮胖肥硕的身体带着一身强烈狐臭朝着她的床摸过来。一双混浊的发黄眼睛，在黑夜中闪着野兽般的光。   
　　蓝素馨的手飞快地伸进枕下，抽出一柄长长的西瓜刀。雪亮刀刃在黑夜中爆出流星似的刀芒，仿佛闪电撕裂夜空。   
　　啊--一声惨叫后，她的继父申东良捂着右肩倒地。血花四溅，溅落满墙满地的鲜艳斑点。   
　　"你……臭丫头……臭婊子……"   
　　申东良万万没有想到，用万能钥匙打开了蓝素馨的房门后，她的枕下居然还藏着刀。而且这个看起娇怯怯的少女，一刀劈出来竟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他的肩骨只怕都已经被劈伤了，痛得整个人倒在地上打滚。 
  
　　而蓝素馨，一刀劈出后，血花溅上她的脸。她握着刀的手一颤，刀咣啷落地。浑身颤抖着拉开衣柜，她拎出一袋早已收拾好的衣物，打开大门逃一般跑出去，完全罔顾身后继父一连串恶毒的骂声。 
  
　　从今往后，这间陈旧狭窄的屋子就彻底与她无关了。   
　　冲出这栋老式公寓楼，一口气跑出老远后，蓝素馨才浑身发软地缓缓蹲下去。所有力气仿佛都被抽光了一般，软绵绵得再也动不了。只有脸上的泪水不停地流……   
　　泪光中渐渐天亮了。   
　　蓝素馨拎着简单的行李袋去了她打工的茶餐厅。老板娘来开铺子时看见她一脸惊奇："你这是干什么？离家出走吗？"   
　　"老板娘，我能不能暂时在店里住一两天，一租到合适的房子我就马上搬走。"   
　　"跟你继父彻底闹翻了？"   
　　蓝素馨几年中学的课余和假期时间一直在这家茶餐厅打工，店主夫妇对她的情况略有所知。老板娘的问题，她只眼眶红红地不说话，老板娘察颜观色，情知猜得不错。茶餐厅一开门，上工的伙计们和喝早茶的顾客都陆陆续续来了，她也不再苦苦追问。 
  
　　"素馨，先干活吧。这个事一会再说。"   
　　从早上一直做到午后两点，忙碌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素馨停下来歇口气。下午另换一班伙计上工，她也可以休息了。打算出去找出租屋，事先请教了一下也是租房住的同事张美兰。 
  
　　张美兰问："你想租什么样的房？有什么条件？"   
　　"只要房租便宜，房子能住人就行，别的条件没有。"   
　　"只要房租便宜就行？西城区的房子很便宜呀，可是那里又远又偏僻，治安管理一塌糊涂，你敢去住吗？"   
　　一个女孩子独自居住，自然治安不好的地方不敢去，蓝素馨马上摇头。   
　　"其他地方的房子，哪怕最小最窄最简陋的，最少也要一千块钱一个月，你在茶餐厅打这份小工，月薪还不够你交房租。素馨，要不你找找看有没有人能跟你合租吧。"     
    
第2节：冬暖花会开(2)         
　　张美兰的话，素馨知道所言不虚。其实这段时间来，她自己也四处留意了一下租房信息。大都市中的房租确实越来越贵，可还是不死心，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出去四处找房子，希望能够运气好遇上物美价廉的一间出租屋。 
  
　　当然是痴心妄想，繁华都市的物质社会中，哪还有什么物美价廉。而且如今租房最少先交三个月的租金充当押金，蓝素馨身上仅有的那点钱根本不够。   
　　晚上九点，蓝素馨回到茶餐厅。晚餐工作在这个时辰基本上全部做完了，老板娘在吧台里盘点当天的收入。她站在吧台旁边，默默地等着她算完帐，鼓足勇气旧话重提："老板娘，我今晚可不可以暂时在餐厅里住一夜。" 
  
　　感觉自己像一只小狗，正在摇尾乞怜着一块肉骨头。自尊心不是不难堪的，但是现实更难堪。餐厅里虽然没有床铺被盖，可是桌子拼一拼，能够聊以当床；台布拿一块，能够聊以当被；胜过她独坐街头到天明。 
  
　　老板娘一抬头，看着她一脸和气的笑："素馨呀，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伙计们已经收拾好餐厅下班了，只有老板兼厨师长还在厨房里仔细地检查煤气、水龙头、电源是否一一关好。餐厅里就老板娘独自坐在吧台，温言款款对她说着再和气不过的话。 
  
　　蓝素馨走进吧台，老板娘像亲人一样拉着她的手问："素馨呀，你妈已经过世了，你继父又不会管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这个问题蓝素馨还未曾想。她现在只担心眼前的这三餐一宿要如何解决，这才是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我也不知道。"她的语气中全是茫然。   
　　"你已经考上大学了，现在学费要怎么办？谁替你交哇？"   
　　蓝素馨心中一酸，现在她哪里还有心思考虑大学学费要怎么办，能够不流落街头就谢天谢地了。   
　　"素馨，我呢，倒有一个办法……"老板娘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一听说有办法，蓝素馨眼睛一亮，急切地说："老板娘，你有什么办法就告诉我吧。"   
　　老板娘略做踌躇后款款道来："你知道的，我的大儿子阿栋因为健康方面有点小毛病一直没结婚。你呢，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模样好人又老实本份。如果你能做我的大儿媳妇，我愿意替你交学费供你读书。" 
  
　　蓝素馨怔住，老板娘的大儿子阿栋在少年时遭遇了一场车祸，失去一条腿，不但人残废了，脾气也变得十分古怪阴郁，没有女孩子喜欢他。一拖拖到三十岁，弟妹都先后结婚生子，唯独他还打着光棍，性情越发阴郁。只要一看到年轻漂亮的女人，他的眼睛总是带着痴迷更带着怨恨地死死盯着。 
  
　　茶餐厅里有点姿色的女侍都被他盯过，尤其是蓝素馨。那眼光尖锐如有刺，能扎得人浑身不自在。所以回回他只要一来餐厅，蓝素馨都躲着他走。可是老板娘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让她嫁给他的话。 
  
　　怔了半天后，蓝素馨苦苦一笑。这个世界上，肯雪中送炭的人难得一见，乘人之危的人却比比皆是。   
　　"对不起，老板娘，我才刚满十八岁，还不想这么早结婚。"   
　　老板娘脸一垮："随便你吧，我也是看你可怜，才主动揽事上身。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   
　　蓝素馨也知趣地不再提夜宿餐厅的事，直接去传菜间取了自己放在一角的行李出来。老板娘看着她离开，眉一挑嘴一撇，一脸嗔她"不识抬举"的表情。         
第3节：冬暖花会开(3)         
　　一个人茫然地拎着行李袋在街头走着，蓝素馨遇上中学同学孙志高。他和一对中年夫妇一起从路旁一家商场走出来，应该是他的父母。看见她，他惊喜地打招呼："蓝素馨。"  
 
　　看见儿子这么高兴地和一个女孩打招呼，孙氏夫妇都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蓝素馨看。她突然觉得窘迫难当，酷暑六月天，她在餐厅忙了大半天，又顶着烈日在外面跑了大半天。一身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没有地方冲澡换衣服。自觉满身汗酸满脸油腻，实在不宜见人，却又无处可避，只得勉强一笑："你好，孙志高。" 
  
　　"你这是带着行李去哪呀？就准备去商学院报到嘛。还有一个多月才开学呢。你联系电话多少，到时我来找你一起去报到好吗÷"   
　　孙志高和蓝素馨考进了本市同一所商学院。   
　　蓝素馨低下头去不说话，孙志高察觉有异，充满关切地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呀？"   
　　同班的女同学中，孙志高一直对蓝素馨特别友好。少男少女之间那种别样的友好，其实带着几丝爱慕心仪。但是蓝素馨一直都刻意回避他，一则学业上她不想分心；二则，这个个头中等相貌平平的男生，也不具备让她分心的魅力。但此刻被他这般关切地一问，她从心底感动，泪水也跟着流出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要哭，慢慢说。"   
　　这个夜晚，蓝素馨跟着孙志高和孙氏夫妇一起回了孙家。   
　　洗得干干净净地从浴室里出来，真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孙伯父在书房里为她搭了一张临时的钢丝床，已经累极倦极的她，倒在床上就睡熟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她才醒来。睁开眼睛就想自己以后怎么办？孙志高喜欢她，她早就感觉到了。茶餐厅的老板娘想让她嫁给她的残废儿子，以此作为给她付学费的条件。她不喜欢那个古怪阴郁的阿栋，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可是，如果人选换成孙志高…… 
  
　　蓝素馨抱着枕头想了半天，觉得可以接受。虽然她也谈不上喜欢孙志高，但好歹和他是同学，加上又考上了同一所学校，一起读完四年大学后再结婚，岂不比她目前死巷般看不到出路的前景要强？ 
  
　　听到厨房里有动静时，蓝素馨赶紧起床开门出去。孙伯母已经在准备早餐了，她便在一旁打下手帮忙。   
　　孙伯母也没有拒绝，一边淘米煮上粥，一边跟她说话："素馨，你昨晚说你妈妈去世后，你继父就不肯再抚养你了，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要怎么办？"   
　　蓝素馨告诉他们的事情都是含糊处理过的，她自然不会满世界对人说她是遭到了继父意图不轨才跑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蓝素馨用回答茶餐厅老板娘的话，再一次回复孙伯母。心里盘算着如果孙伯母也要她和孙志高订下婚约，才愿意付她的学费的话，她会一口答应她。   
　　"既然你继父不肯再管你了，你的大学看来是不能读了。还是一门心思去找工作租房子，自己先把自己的生活安定下来吧。现如今，生存比升学更重要，你说是不是？"   
　　蓝素馨怔住，听孙伯母的口气，并不打算管她。   
　　"我有个朋友是做房产中介，我一会打个电话给她，先替你找到一间合适的廉租屋住下。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房子也小，志高和他爸爸夏天都爱打赤膊，你一个女孩子住在这实在不方便。你说是吧？" 
  
　　蓝素馨机械地点头。         
第4节：冬暖花会开(4) |福哇www.fval.cn小说|        
　　"我还有个朋友是开职业介绍所的，我再让他帮你找份工作。你呀，别的都别想了，先把工作和住处解决掉。你看好不好？"   
　　终是涉世不深的女孩子，蓝素馨一时还掂不出人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忍不住用央求的语气道："孙伯母，我很想上学。您能不能先帮我解决一下学费。如果您可以，不管什么样的条件我都能答应。" 
  
　　孙伯母一脸为难："素馨，我们家的条件也只是普通小康人家。我一直做家庭主妇，靠你孙伯伯的薪水养活一家人。志高一个人的学费我们负担得了，再多承担一个你的话，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蓝素馨此时方觉出冒昧，脸红到脖子根。   
　　孙伯父也起床了，他睡眼惺松地打着赤膊走出来。一眼看到蓝素馨方才想起有女客留宿，马上缩回房去套了件汗衫。   
　　蓝素馨自知为他的生活增加了不便，厨房里的活一干完，马上躲回书房去。门将掩未掩间，却听到孙氏夫妇的窃窃私语：   
　　"老婆，你跟她说了没有？"   
　　"已经说过了。说定我替她找好房子就搬。"   
　　"其实这个女孩子也蛮可怜的。"   
　　"我也同情她，但是她不能和志高有更多接触。暑假过后，志高就要去念大学了，而她，以她的中学学历，顶多只能找一份三四流的工作。而且她又是一个孤女，听说从小丧父，这种孩子心理不会健康的。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她都不是适合与志高交往的对象。所以，我必须要尽快隔开他们，免得……" 
  
　　蓝素馨听得脑子一嗡，后面的话再也听不见了。良久良久，她僵住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惨淡的笑，笑自己的天真幼稚和无知。茶餐厅的老板娘，为着残废的儿子才动她的念头。她竟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香饽饽，以为孙氏夫妇也会愿意以作子媳的条件供她读书。谁知在人家眼里，根本看不上她这个孤女，只想着要如何遣走她，不让她与自己的儿子再有来往与接触。 
  
　　孙氏夫妇双双走回他们的卧室后，蓝素馨悄悄地拎起自己的行李袋走出了孙家。孙志高还没有起床，她在他的房间门口默立片刻，黯然离去。   
　　这个个头中等相貌平平的男生，以前并不曾被她青睐。可是现在，她却已经高攀不上他了。   
　　第二章   
　　从孙家出来，蓝素馨拎着行李袋去了茶餐厅，该是上工时间了。   
　　可是老板娘很客气地对她说："素馨，我有两个同乡要来店里做帮工，所以你不必再来了。我把工资都结给你，你另谋高就吧。"   
　　蓝素馨一下子就愣了，这不是雪上加霜吗？她现在就指望着这份工作暂时糊口呀！本能地，她张口想要哀求，求老板娘继续留她做下去，哪怕少算一点工钱都可以。但是见老板娘一付好整以暇看着她的神色，突然就知道，她正在等着她来求她呢。 
  
　　把到嘴的话又努力地全部咽回去，蓝素馨什么也不说了，眼圈却不由自主地泛红。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她接过钱转身就走。她已经知道老板娘是故意在为难她，变相地逼她答应嫁给她的残废儿子。如果她不答应，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老板娘在她离开时又加了一句话："素馨，你到底在这里做了这么久。以后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回来找我。"   
　　可笑，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回来找她，眼下的难处就是她故意为之的。她的言外之意，分明不言而喻。蓝素馨走出茶餐厅后，两行忍了许久的眼泪才潸然落下。她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走，暗自下定决心：就算她果真被现实逼得要自卖自身，也绝不卖给老板娘的残废儿子。 
        
第5节：冬暖花会开(5)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纸醉金迷的繁华都市，如果豁得出去，是不愁生存不下去的。但蓝素馨还不想走到那一步，擦干脸上的泪水，她拎着简单的行李袋，沿街一家店铺接一家店铺问过去： 
  
　　您好，请问你们要不要请人？   
　　我什么辛苦活都能做，只要可以解决我的三餐一宿。   
　　不需要，好的，谢谢。   
　　蓝素馨知道哭泣是没有用的，当务之急是找工作，找到工作才能解决衣食住行的基本生存问题。而以她目前的中学学历，她只能应聘这类服务业的工作。大公司的写字楼，是所谓精英人士才有资格坐进去的地方。而街上一些气派非凡的名店，也极挑营业员的素质。要求必须是妙龄靓女，形象气质佳，中英文流利。蓝素馨走进一家高档的珠宝金行时，店堂经理听说她是来应聘的，只一眼就摇头："对不起小姐，你的身高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蓝素馨的身材是小巧玲珑那一类，配上她秀丽细致的眉眼再相宜不过。是却不符合珠宝金行聘人的标准，他们要求女营业员身高必须在一米六五以上。   
　　"那打扰了。"   
　　这半天功夫已经不知被拒绝过多少次，蓝素馨都快麻木了。七月阳光如流火，大街小巷处处炽白滚烫如将溶的铅。她在烈日下的街头行走，仿佛是走在火炉里，挥汗如雨，很快一身汗馊味。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找工作机会甚微，可是她没有办法，她现在只能这么做。 
  
　　蓝素馨转身准备走出珠宝店，浑然不觉有双眼睛在她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细细地打量她。正要推开玻璃门出去时，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唤："这位小姐，你在找工作吗？"   

　　蓝素馨回头一看，是位服饰简洁大方的中年太太正在看着她发问。连忙点头："是呀，太太，您需要请人吗？我什么辛苦活都能做，工钱多少无所谓，只要可以解决我的三餐一宿。" 
  
　　那位太太认真地把她看了看，尔后点头："那好，我们正好要请人。"   
　　说话间，有位营业小姐捧出一个精美首饰盒，店堂经理亲自接过呈给这位中年太太："不好意思，周太，让您久等了。这件钻饰已经重新镶好了。"   
　　"好，谢谢你。"   
　　周太接过首饰盒，对蓝素馨说："你跟我来。"   
　　蓝素馨一开始还有些顾虑，就这样跟这位不知底细的太太走吗？但是看着珠宝行经理对她客客气气的样子，想来应该是位有身份有地位的太太。于是心一横跟着她走，现如今她好比一个两眼一抹黑的盲人，有双手过来牵她一把，只能别无选择地跟去。 
  
　　珠宝行外有辆擦得非常干净光鲜的奔驰车在等候着周太，司机是个模样敦厚的中年男子，见周太出来了赶紧下车为她开车门。看到蓝素馨偕着一起出门上车，有些讶异地多看了她两眼。 
  
　　蓝素馨和周太一起坐在车后座，途中她细细地问了她的个人情况，她尽量简略地回答：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前段时间也因车祸去世。她从继父家里出来，独自一人举目无亲，只想先找份可以提供三餐一宿的工作。 
  
　　周太看了她的身份证件："你的年龄，应该还在上学吧？"   
　　蓝素馨犹豫了一下："本来我考上了本市的英才商学院，可是现在没办法念了。"   
　　周太没有再说什么，定定地看她一眼后，若有所思地沉默着。她不说话，蓝素馨也不吭声了。一双眼睛只是频频朝着窗外看，她还是有些紧张的，不知道会被车子载去哪里。   
      
第6节：冬暖花会开(6)         
　　奔驰车驶往了近郊的银沙湾，本市最昂贵的住宅区之一。这块地方临山靠海，风景之佳无可比拟。车子在半山腰处一幢漂亮的白色洋房前停住，周太带着蓝素馨进屋。   
　　"你先坐一下，我去去就来。"   
　　屋内美仑美奂的布置华丽不失雅致，蓝素馨带几分局促在沙发上坐下，有白衣黑裤的女佣为她送上一杯冰橙汁。啜上一口，清凉透心，暑夏的炎热不觉驱去大半。如果只求三餐一宿，这个落脚之地倒是无可挑剔。 
  
　　蓝素馨本来想向女佣打听一下周家的情况，再一想，却什么都没有问。三缄其口，沉默是金。   
　　周太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后，才重新出现在客厅："蓝小姐，夫人想见见你，请跟我来。"   
　　蓝素馨闻言一怔，搞了半天，周太还不是这家的主人，主人另有其人。   
　　周太口中的夫人，在二楼一间陈设精致的小客厅接见了蓝素馨。   
　　她是一位看起来约四十左右的中年女子。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低髻，乌黑的发髻衬得肌肤洁白如玉。穿戴极简洁，身上是一套杏色丝质家居服，颈上挂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除此外别无饰物，却自然而然地透出一派高贵典雅的气质。 
  
　　蓝素馨站在夫人面前，任她上上下下地把自己打量复打量。心里着实有几分忐忑不安，生怕她看不中自己。她实在不想再顶着大太阳背着行李袋，一个店铺接一个店铺地去推销自己了。越是知道什么叫颠沛流离，就越是渴望安宁稳定。 
  
　　夫人打量完后似是满意，开门见山："蓝素馨小姐是吗？我想请你来照顾一个病人，你愿意吗？"   
　　蓝素馨毫不迟疑："我愿意。"   
　　"但这个病人很特殊，你的照顾也不会只是普通的护理工作……"夫人说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要如何措词。想了半天，她却话题一转："你读过《红楼梦》吗？"   
　　蓝素馨纳闷地点头，不明白她何以有此问。难道请个人来照顾病人，还要熟读《红楼梦》吗？   
　　夫人看出她的疑惑，缓缓道来："《红楼梦》中，贾宝玉有个大丫环袭人，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是日常生活上，还包括床第间。蓝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蓝素馨一惊："夫人，您的意思是，照顾这个病人，我还要……"   
　　终究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下面的话胀红着脸再也说不出口。   
　　夫人沉静点头："对，他的任何需要，你都不能拒绝。"   
　　窘迫，难堪，羞辱，蓝素馨一张脸已经红透了，眼圈也情不自禁地红了，泪水盈盈欲滴。只是想找一份工作，竟也要以身体为代价吗？   
　　"蓝小姐，如果你能胜任这份工作，我不会亏待你。你考上了本市的英才商学院是吧？我可以供你读到大学毕业。"   
　　脑中一片眩晕，耳中犹似幻听，现实却历历在目，诉说着生存的残忍与不易。又是一笔交易，但在银沙湾的高级洋房中开出来，已经算是好买卖了。良久，蓝素馨才竭力镇定了自己的心神，深吸一口气，挣扎道："我……可以先见见我要照顾的病人吗？" 
  
　　那是一个怎样的病人呢？如果是阿栋那种身体残疾以至心理也残疾的人，她实在有些害怕。   
　　夫人张嘴正欲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是周太："夫人……"   
　　夫人本来仪态优雅地端坐在真皮沙发上，听到周太的拍门急唤，马上迅速从沙发上跳起来，趿着一双镶着珠花的拖鞋急急走到门旁，拉开门劈头就问："是不是皓冬怎么了？"  
       
第7节：冬暖花会开(7)         
　　"是的，夫人，皓冬突然间情绪失控起来。"   
　　随着周太的声音，二楼那条长长的走廊那端，不知哪间房中，有男人暴烈又痛楚的嘶吼声，间杂着玻璃器皿的破碎声，一声接一声传过来。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兽，带着满身伤痛在密林丛中打滚哀嚎着。折腾出来的可怕动静，听得蓝素馨惊骇不已。 
  
　　夫人马上步履匆忙地奔过去，周太也尾随她而去，她们一时都根本忘记了还有蓝素馨这个人。而她趁机毫不迟疑地背上自己的行李袋，急忙往楼下走去。楼下的大客厅里静悄悄的，训练有素的佣人们不经传唤根本不露面。她畅通无阻地出了门，一直走到室外流火般的烈日阳光里，方才被惊出的一身冷汗才渐渐退去。 
  
　　太可怕了！那样的声音在时近正午阳光烈烈的时候听来，尚且让人惊骇不已。如果是半夜听到，只怕真会骇破人的胆。   
　　直觉告诉蓝素馨，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定就是夫人想让她来照顾的所谓"特殊病人"。如果她没猜错，这位病人一定是精神方面的疾病，而且可能--不，一定是还有暴力倾向。可是夫人，居然还要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不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要是这个精神病要打她杀她，她是不是也该引颈待戮？ 
  
　　蓝素馨虽然很想上大学，却不想用命来换，她怎么敢留在这样一个可怕的病人身边呢？从白色洋房里跑出来后，她步行了近半个小时，才走到最近的一处公交站，乘车回到市中心准备继续找工作。 
  
　　正午时分，是炎夏中一天最热的时候。烈日下鲜少有行人走动，阳光晒在肌肤上是一记又一记火辣辣的灼痛。热，蓝素馨还可以忍耐，但口渴却难耐。然而，一瓶矿泉水要卖两块钱，再加一块钱的话都够她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面了，她舍不得。她现在身上有限的那点钱，每一分都不能乱花。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一家银行，她知道银行里会有供客人喝的水，跑进去准备猛灌一气。但饮水机上一桶水虽然是满满的，却没有一次性纸杯可供使用了。 
  
　　怎么办？看着水却喝不进嘴，喉头更是如同冒火似的干渴无比。如果是一般的水龙头，蓝素馨还可以就着龙头喝上几口。可这是银行提供给客人使用的，她这样做绝对不会被允许。左右一看后，她顾不上大厅里那个保安的侧目，从墙角垃圾筒中拣出一个被人扔弃的纸杯。已经顾不上人家会怎么看她了，她现在迫切地需要喝水。 
  
　　这个纸杯应该是时髦女郎用过的，杯沿还残留着一圈流行的玫瑰紫唇膏痕。蓝素馨接了半杯水随便涮了涮杯子，然后一口气喝了八杯水，直到再也喝不下为止。那保安愕然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蓝素馨最后还接了一杯水走了，从那个保安身旁经过时，她刻意低下头不看他，脸红红地走出去了。刚才口渴时什么都顾不上，这会，她才觉出难堪来。可是现实更令人难堪，她不得不如此。 
  
　　第三章   
　　那杯水如同甘泉，蓝素馨靠着它，在烈日下又走了一下午，渴极了才轻轻啜一口。如同沙漠中的跋涉，每一口水都珍贵无比。   
　　走得几乎要中暑了，她终于在一家中餐厅找到工作，可以包吃包住。正是忙碌的晚餐工作时分，经理听说她是熟手，马上就要求她上工。以前在茶餐厅，她只要负责楼面工作。可是在这里，洗菜洗碗传菜收拾台面送外卖，她什么都要做。新来的自然是当杂工一样使唤，谁都可以把她呼来喝去，忙得她像只团团转的陀螺。 
        
第8节：冬暖花会开(8)         
　　到晚上下班时，她已经筋疲力尽。   
　　下班后，有老员工带她去宿舍。十平方大小的房间，四面墙边正好摆着四张上下铺，住着八个人。人多屋小，通风条件又不好，再加上还是夏天，一进去屋里一股异味袭人而来。蓝素馨忍不住举手掩鼻，便有人不屑地一撇嘴："哟，新来的你这么娇贵，怎么不去住洋房啊？" 
  
　　蓝素馨默默地放下掩鼻的手。   
　　这个晚上，蓝素馨没有睡好。屋里极闷热，右边邻床的人鼾声就响在她的耳畔，左边邻床的人身上有一股强烈的狐臭，熏得她几乎要呕吐。耳朵和鼻子饱受骚扰，她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头重脚轻地继续去餐厅上工。 
  
　　这份包吃包住的工作，住得这么糟，吃得也同样糟。老板非常小气，能省则省，给员工吃的两菜一汤里几乎看不到一丝油星。于是很多服务员在收拾台面时，会把客人没吃完的荤菜端到洗碗间去猛吃，有人还热情地招呼蓝素馨一起吃。 
  
　　如果饿到极点，蓝素馨可能会跟着她们一起吃。就如同那天渴得不行时，她也捡别人喝过的杯子盛水喝。但现在还有一份工作餐可吃，虽然寡淡无油，却还是能够填饱肚子，她就不愿意吃那些人家吃剩的东西，强笑着摇头走开。 
  
　　在餐厅做了一个多星期，有天蓝素馨去给一家广告公司送外卖时，看到他们在请打字员，马上毛遂自荐，当场为他们打了一份文件，打得又快又好。老板很满意，却问她："我们只是小公司，不包住宿呢。你自己有地方住吗？" 
  
　　打字员的薪水并不高，如果不包住宿，赚的钱用在租房上还不够。蓝素馨大失所望，却又不甘放弃，便对老板说："我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住的地方，明天再来回复你好吗？" 
  
　　老板同意了："行，我等你一天。"   
　　蓝素馨回到餐厅，鼓足勇气去找吧台的收银小姐阿MAY。   
　　阿MAY自己租房住。因为她的男朋友在市郊的一个工业园工作，每个周末会坐两个小时的车过来看她。为了可以享受二人世界，他们特意租了一间带浴室的套间，住得舒舒服服。 
  
　　蓝素馨对阿MAY提出想和她一起合租的想法时，阿MAY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怎么可能和你合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男朋友每个周末都会回来的。"   
　　"我知道，阿MAY。我跟你合租房子，房租水电，一切费用平摊。只要你的男朋友回来了，我就到别的地方将就一夜。绝不妨碍你们的二人世界。我平时白天上班都不会在屋里，晚上才回来睡一下。我也不会睡你们的床，打个地铺睡就行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阿MAY衡量一下利弊得失后，有些动心了。房租可以分摊掉一半，而且又不影响自己与男朋友的周末相聚。她思索片刻后点头答应了："那好，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只要我男朋友一回来，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马上避出去。" 
  
　　蓝素馨拼命点头："我一定会的。"   
　　当天晚上，蓝素馨就拎着简单的行李搬进了阿MAY的小套间。次日她去广告公司正式报到上班。中餐厅那边她和老板说了一声辞工，老板眼睛一翻，没好气："才干几天就不干了，没有工资结。" 
  
　　蓝素馨没说什么，好歹这几天她在中餐厅工作有吃有住，没有流落街头，就权当是充了食宿费吧。   
　　蓝素馨在广告公司干得很认真，虽然只是一家小公司，租套三室一厅充当写字楼，可是比起油烟气十足的中餐厅已经好太多太多了。中午有顿工作餐可吃，晚饭她就吃得极简单。要不泡碗面要不啃个馒头，随意打发了。 
        
第9节：冬暖花会开(9)         
　　和阿MAY的合租，蓝素馨非常小心翼翼。因为知道目前这份还算安宁的生活，完全取决于她的态度。她总是尽可能地不打扰到她，每天晚上都等她睡下后她才铺开地铺，每天早晨她还没起床，她就先踮手踮脚地把地铺收起来了。一到周末，她就知趣地早早避出去。好在是夏天，她总是跑到广告公司，在办公桌上胡乱对付一夜。 
  
　　一个周末的晚上，阿MAY的男朋友早上打电话说这周有事不回来了。所以蓝素馨晚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提前避出去，和她一起早早地就睡下了。谁知夜里11点多钟时，他却拿着钥匙打开门摸黑进来了。一脚踩在蓝素馨的小腿上，吓得她惊跳起来：啊-- 
  
　　阿MAY打开台灯，又惊又喜："你不是说今天有事不回来吗？"   
　　"事情忙完了，又有车往这边来，我就赶回来见你。她是谁？"   
　　那个男人用肆无忌惮的眼光打量着蓝素馨。天很热，她只穿一件薄薄的睡裙，而且她一惯的习惯是睡觉时不戴文胸，此刻被个突然闯进来的男人盯着看，窘迫难当，脸上的红颜色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阿MAY利落地拿了干净衣物，打发男朋友去卫生间冲凉。然后她理直气壮地对蓝素馨说："你看，我男朋友回来了，你今晚上别处找地方睡去吧。"   
　　蓝素馨只得换下睡衣出门。她答应过的，只要阿MAY的男友一回来，她就会避出去，把房间让给他们。可是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呢？都夜里11点多了，她就算去公司借宿都没有公交车了。平时她上班要乘半小时的公车才能到。 
  
　　将近午夜的都市街头，依然是灯火通明。七彩缤纷的霓虹灯妆点出一个流光溢彩的不夜城。路上的行人不太多，只见一道又一道闪闪的车灯，在暗夜的街道上如流星般游移闪烁。 
  
　　蓝素馨茕茕一人，独自走在午夜的街头，没有一个确定的方向和目标，她满心都是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惘然与迷茫。走着走着，眼泪如落花般纷纷散落，她知道哭泣是没有用的，却无法控制自己。午夜街头，她无助的饮泣，没有人听得见。 
  
　　这天晚上，蓝素馨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广告公司。既疲倦又悲伤，她往办公桌上一躺就睡着了。睡过头了，一直睡到有人摇她才醒来，只见来上班的同事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睡在这呀？" 
  
　　公司不是留宿的地方，蓝素馨被老板批评了。还没收她的大门钥匙，以免她以后还晚上偷偷跑来睡觉。   
　　蓝素馨沮丧之极，这样一来，以后周末她要去哪里求一宿安稳呢？同事王广生暗中问她："你是不是没地方住哇？我那里有间空房，你随时可以搬过来。"   
　　王广生是个矮小精瘦的男人，三十出头，未婚。他是公司的业务员，蓝素馨才来这么几天，|福@哇$小!說%下&載*站|就感觉出他对她有意思。但是他年长她太多，且烟瘾甚重，牙齿和手指都被烟熏得焦黄，近前说话时总是喷出一股浓浓烟臭味。跟他同居……不，这绝不可能。 
  
　　蓝素馨礼貌地微笑一下："谢谢，我有地方住。"   
　　谁知下班回家后，阿MAY给了她一个晴天霹雳："素馨，我不想跟人合租了，你另外找地方搬吧。"   
　　蓝素馨怔住，付出一半的租金只求一席之地，可是现在这一席之地她都保不住了。   
　　"阿MAY，我们不是合租得很好吗？你怎么突然间就要我搬？"   
　　阿MAY根本不想跟她多说，就一口咬定不愿合租了，情愿把多余的房租退给她。蓝素馨自然不会知道，这是因为昨晚阿MAY的男友一直反复问起她的情况，让她很不高兴，当时就拿定主意要赶蓝素馨走。 
        
第10节：冬暖花会开(10)         
　　蓝素馨明白了什么叫穷途末路。再一次拎着简单的行李袋在街头走，她不知道今晚哪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最终还是狠狠心在一家小旅舍临时租了一间房，洗个澡睡觉。明天还要工作，还要找房，不休息好的话，到时候怎么会有精神应付？ 
  
　　次日上午，蓝素馨马不停蹄地忙完手头上要做的工作后，向老板请了半天假，下午跑出去四处找房子。事先做足了准备工作，在网上找了几个看来比较合适的同城合租屋，一家接一家去看。 
  
　　她会去看的地方，自然是房租便宜。而房租便宜，就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均在中下级住宅区，狭窄又腌脏，最可怕的是，招揽合租的房东，若不是衣着邋遢目光猥琐的中年汉子，就是浓妆艳抹衣饰廉价又暴露的妖娆女子，一目了然的街头流莺。 
  
　　蓝素馨怎么敢跟这样的人合租？从最后一家出租屋出来后，她知道这半天又是徒劳无功地过去了。今天晚上要怎么办？她不知道，又去住旅舍吗？她身上那点不多的钱还够她住几次旅舍呢？她已经濒近山穷水尽了。或者，去试试跟王广生商量，请他好心租给她一间房，不要怀有其他想法？ 
  
　　蓝素馨心事重重地过马路，完全没留意到路口早已亮起了行人禁行的红灯。一辆小车发出尖利的刹车声在她面前停下，司机伸出头没好声地嚷："小姐，过马路要小心啊！"   

　　"对不起。"   
　　蓝素馨连忙道歉，那司机看着她一怔："咦，你不是那天那位蓝小姐嘛。"   
　　蓝素馨一怔，不明白这位司机何以认识她。但紧随着车后门一开，周太款款下车，她脸上的表情是既惊且喜："蓝小姐，很高兴能又遇上你。"   
　　蓝素馨第二次被周太带进银沙湾那幢漂亮的白色洋房。   
　　本来她还迟疑着要不要去，周太说服她："蓝小姐，看你还拎着行李袋，今晚一定没地方住吧？先跟我回去吧，我们那里空房间最多，让你暂时住下不成问题。"   
　　蓝素馨苦苦一笑："可是……你们不会白给我住的。"   
　　"是，我们有我们的目的。但是蓝小姐，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勉强你。只不过上回，夫人还没有和你谈完你就悄悄走了，她很遗憾。今天既然又能遇上你，我想请你再去见见夫人，和她再详谈一下。就算是去做客，好吗？" 
  
　　蓝素馨想了想，也罢，今晚反正是无处可去，去那幢洋房里做做客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她跟着周太再一次迈进银沙湾的白色洋房，这一回她没有让她在楼下客厅坐着等，直接把她带到楼上一间房间。房间布置得雅洁温馨，还有一个小小露台，种满纤巧的兰花草，兰香幽幽飘满一室。周太说："蓝小姐，今晚你就住在这间屋里，好吗？" 
  
　　蓝素馨怔住，从小到大，她都没有住过这样好的房间。   
　　"我……不用先去见夫人吗？"   
　　"夫人并不在家，她有点事情离开了，要过几天才会回来。蓝小姐，这几天你就先住下，等她回来再说，好吗？"   
　　周太一口一个"好吗"，非常尊重温和的语气。蓝素馨不再说什么，能在这里住几天，比她拎着行李袋去租小旅舍、抑或是与王广生合租，岂不要强上十倍八倍？她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虽然这栋华宅中有过那么可怕的嘶叫声，但是一个人在午夜街头游荡时，四周的黑暗还不是一样让她心怀恐惧。 
  
　　蓝素馨在这个房间里住下来了。夜里她紧紧地反锁上房门，还不放心地挪动床头柜去顶住。饶是这样，她仍然睡得很警醒，半夜醒了好几次。侧耳静听，整幢房子都非常安静，没有丝毫异响惊扰声，更没有曾经让她为之惊骇过的嘶叫声。看来那个精神病人并不是时时犯病吧？她在自己的揣测中复又沉沉睡去。 
        
第11节：冬暖花会开(11)         
　　次日早晨，蓝素馨醒过时发现自己睡过了头。匆忙地奔下楼去，在楼梯口遇见周太："蓝小姐，早安。"   
　　"早安周太。"   
　　"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我上班要迟到了。"   
　　从银沙湾赶到广告公司去，起码要换两趟车，估计路上最少要一个钟头。现在距离上班时间只剩半个钟头了。   
　　周太微微一怔："你在哪里上班？"   
　　蓝素馨说了广告公司的地址，周太不以为然地一笑："不算远啊，没事，一会我让阿泰送你去。先吃早餐吧。"   
　　阿泰就是昨天认出蓝素馨的司机。   
　　蓝素馨用过生平最丰富的一顿早餐后，被阿泰用车直接送到广告公司楼下。她从车里出来时，正好遇上王广生，他愕然地张大嘴。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就是有办法，前天还在办公室睡桌子，今天一早居然有司机开着名车送她来上班。只是他不明白，她既然都能坐上名车了，何苦还要来打这份廉工呢？虽然弄不明白，但王广生猜想蓝素馨留在广告公司的时间一定不会久了。 
  
　　下班时间，蓝素馨一走出大楼，就看到阿泰已经驾车等在楼下。周太真是体贴。   
　　有人照应真是好，什么事都不用自己操心。从继父家里跑出来，蓝素馨自己独自一人撑了那么久，如今有人能够暂时让她依靠，她实在抗拒不了……权当是小憩吧。   
　　第四章   
　　晚餐已经预备好了，一进屋周太就招呼她吃饭。菜肴精致可口，餐后女佣收走餐具，送上一只水果篮，里面盛满洗得干干净净的各式新鲜水果。   
　　餐厅有一整面的落地玻璃长窗，可以欣赏不远处海天一色的美丽景观。正是夕阳西下彩霞满天的时分，蓝素馨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落日，想起前两天自己的居无定所和三餐不济，一时感慨万千。 
  
　　吃完手里那串葡萄，蓝素馨问周太："夫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还要几天时间。蓝小姐，你别急。在这多住几天不好吗？还是你住得不习惯？住得不舒服？"   
　　蓝素馨苦笑："恰恰相反，我在这里住得太舒服了。我怕我会住得不想走。"   
　　住进银沙湾这幢洋房，真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锦衣玉食的奢华世界，她要不要付出代价留下来呢？蓝素馨心里委实左右为难。如果病人不是那么可怕，她绝对不会再考虑了。现实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有个稳定的居所、想要继续上大学，就必须要做出牺牲，以已之所有换已之所无。她身无长物，所有的无非就是青春美貌的肉身。 
  
　　妙龄少女最原始的本钱，往往是命运赌桌上最常见的筹码。一把掷出去，是输是赢，全看莫测的天意。   
　　"要是住得不想走了，就留下来好了。"   
　　"周太，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都还不知道呢。"   
　　周太明白蓝素馨话里的意思，简单地告诉她："这里是英宅，英先生已经故世了，只留下英夫人和儿子住在这里。"   
　　蓝素馨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英夫人要我照顾的病人，就是她的儿子吗？"   
　　"是。"   
　　"那……英少爷他……是什么病啊？"   
　　"他的病一时说不清楚，上次你来时，听到他在房间里大喊大叫的声音，是不是吓坏了，所以不辞而别？"   
　　蓝素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少爷的病虽然会有时出现情绪失控，但他并没有暴力倾向。蓝小姐你是多想了。"周太心细如发，一语道破蓝素馨的顾虑。         
第12节：冬暖花会开(12)         
　　"那他到底是什么病啊？"   
　　"等夫人回来她亲自和你谈吧。相信我，蓝小姐，夫人是非常有诚意聘请你的，她也绝对不会亏待你。"   
　　这一点，蓝素馨从周太对她的细心招待中看得出来。她觉得疑惑："其实，以英家开出的条件，要请什么样的女孩子请不到。为什么英夫人看起来似乎对我格外满意？"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蓝小姐，夫人上次没有和你谈完你就走了。等她回来后，她会跟你详谈。我很希望到时候你会留下来。"   
　　"夫人她……到底上哪里去了？"   
　　周太答得极简单："夫人带少爷去了旧金山，拜访当地一位名医。"   
　　原来如此，蓝素馨这才明白何以整幢屋子安静如斯。曾经制造过可怕嘶吼声的病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了。   
　　*** *** ***   
　　蓝素馨已经在英宅住了一个星期了。英夫人和英少爷仍迟迟未归。这天早晨，周太对她说："蓝小姐，商学院开始报到了。我陪你去学校吧？"   
　　周太这一问，实在是迂回宛转。蓝素馨怔了半天，才吃力地道："谢谢你周太，不用了。"   
　　"好，有三天的报到时间呢，你哪天准备去就叫我吧。"   
　　叫上周太一起去商学院报到意味着什么，蓝素馨很清楚。她心里陡然乱极了。她回到房间翻出细心收在行李袋夹层里的那张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三天以后，这张通知书就要作废了。要不要让它作废，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蓝素馨又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钱夹子，里面夹着她和母亲的一张合影。母亲在照片里温和慈祥地看着她，她久久地与之对视："妈妈，我该怎么办？"   
　　选择永远是最令人痛苦的事情，因为它意味着取舍。如何取舍，每每令当事人非常为难。因为取之与舍之，都有可能完全改变自己人生的轨迹。   
　　一整天，蓝素馨在广告公司打字时都打得心不在焉，一份广告文案打得错字连篇。她的顶头上司满脸不悦："蓝素馨，如今你每天有名车接送，自然是不在乎这份工了。看看你现在的工作效率和以前相比……" 
  
　　阿泰每天早晚开车接送她上下班，别人又不是瞎子，如何会看不见。渐渐全公司都传她靠上金山银山了。   
　　上司话没说完就摇头而去，没一会，老板叫蓝素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蓝小姐，既然你已经无所谓这份工作了，那你明天起也不必再来了，我一会让出纳把工资结给你，另谋高就吧。"   
　　蓝素馨还欲辩解，可是老板已经挥手送客。走到外间来，她的上司和出纳正在埋头说什么，她耳尖地听到他说："这次一定要招一个相貌平平的打字员，不要漂亮女孩。"   
　　"是呀，漂亮女孩心思活泛，又什么都豁得出去，都干不长的。"   
　　蓝素馨无话可说，如今广告公司上上下下都当她是掘金女郎。轻蔑、鄙视、瞧不起，或许，还有那么一些眼红和嫉妒吧。毕竟在这种小公司里，职员们往往是辛苦一辈子也买不起一辆名车。而她，却天天乘着名车在他们面前招摇过市，由不得人排挤她。 
  
　　好容易找到的一份打字员工作就这样丢了。蓝素馨收拾了东西从广告公司出来，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独自去了英才商学院。   
　　学校报到第一天，偌大的校园里来来去去都是青春明亮的面孔。红的唇黑的眸，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少男少女独有的蓬勃朝气四处洋溢，这才是属于十七八岁年轻人的美丽新世界。 
        
第13节：冬暖花会开(13)         
　　有热心的学长迎向她："你好，你是来报名的大一新生吗？哪个系的？我带你去。"   
　　蓝素馨一僵，片刻后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在校门口，她看见孙志高在父母的陪同下走进来，他没有看到她，一脸兴奋地和身旁的父母说着话。她低下头匆匆走出大门。  
 
　　蓝素馨回到银沙湾的英宅时，天近黄昏。宝石蓝般湛碧的天色，渐渐转为纱一般的薄蓝，天边则橙红橘黄地铺满了晚霞。夕阳无限好，正正嵌在一线如黛青山上，仿佛美人远山眉间的一点花黄。 
  
　　站在大门外按响门铃时，蓝素馨听到身后有汽车驾近的声音。回头一看，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车正笔直开过来。车子在英宅门口刹住，驾驶座边的车窗缓缓降下，一位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男士带几分疑惑地看着她："小姐，你找谁？" 
  
　　蓝素馨也看着他，除了在电影上，她从没见过那么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男人。完全是下意识地反问："你是谁？"   
　　"你站在英宅门口，却问我是谁，我姓英。"   
　　蓝素馨愕然地睁大眼睛："你是英少爷？"   
　　年轻男士点点头。   
　　蓝素馨愕然得不会说话了。她睁大眼睛打量这位英少爷，这就是英夫人要求她无条件照顾的病人？他眼睛炯炯有神，皮肤是阳光镀上的浅棕色，看起来健康得不能再健康。旧金山的名医，竟有这般妙手回春的高明医术？正怔仲间，周太打开大门，一眼看到车上的年轻男士："维夏，你到了。" 
  
　　"是呀，这位小姐是谁？"   
　　"哦，这位是蓝素馨小姐，是夫人的客人。"扭过头，周太又对蓝素馨介绍："蓝小姐，这位英维夏先生，是英家大少。"   
　　英维夏，蓝素馨模糊记得第一次来英宅时，英夫人和周太说起那个病人的名字是什么皓冬。原来英夫人有两个儿子，她张冠李戴了。而这位英家大少，显然是另有住所，并不与母亲弟弟同住。所以她在英宅住了一星期，也从未见过这位大少爷。 
  
　　周太不解："蓝小姐，阿泰去接你了，你怎么没坐他的车回来？"   
　　"哦，我今天……提前离开广告公司了。"   
　　蓝素馨一语含糊带过，周太察颜观色也不再多问，只是告诉她："蓝小姐，夫人回来了。"   
　　英夫人回来了，蓝素馨不觉怔了。这些天，她是既盼英夫人回来，又怕英夫人回来，她一回来，她就要面临选择了。命运的三岔口，十八岁的少女委实不知该何去何从。   
　　英维夏在一旁问："周太，这次妈和皓冬的旧金山之行是否有成效，皓冬他好点没？"   
　　"略见起色。"   
　　听周太的回答，似乎是没多大成效。英维夏眉目一黯："还是不……"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就以一声叹息结束了。   
　　蓝素馨只是静静地旁听，虽然听得心头满是疑惑，却沉默着不发一言。   
　　一进屋，英维夏就径自上了楼去探望母亲和弟弟，直到晚餐准备好了他才下楼。英夫人和英皓冬没有下来用餐，周太带两个女佣端了饭菜送上去。   
　　餐厅里只有英维夏和蓝素馨在一起吃饭。   
　　在漂亮的海景餐厅，和英俊的年轻男士一起共进晚餐，这本是极好的享受。英维夏应该是听英夫人说过了蓝素馨在此的原因，一直频频打量她，眼神让人琢磨不透。这让她十分拘谨局促，胡乱吃了一碗饭就起身离开："我吃完了，英先生你慢用。" 
  
　　英维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开。         
第14节：冬暖花会开(14)         
　　回到房间，蓝素馨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来。怔怔地听着远处惊涛拍岸的海浪声，仿佛是命运交响曲在轰然奏响。而她的命运之曲，又将会如何演奏下去呢？   
　　天完全黑透了以后，周太来敲她的门："蓝小姐，夫人请你过去一下。"   
　　走出房门，走向英夫人的房间，踏着足下绵厚松软的地毯，她一步步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心跳变得不可抑制的慌乱急促。   
　　第二次见到英夫人，她的样子很疲倦，却依然那样仪态优雅："很高兴再见到你，蓝小姐。"   
　　英夫人招手让蓝素馨到她面前坐下："蓝小姐，这次请你来是旧话重提。我的儿子皓冬因为健康缘故，需要一位特别护理。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你愿意试一试吗？"   

　　蓝素馨深呼吸一下镇定自己，不躲不避直截了当地发问，问出自己所有的疑惑："英夫人，请问英皓冬先生是什么病？为什么您一而再地想要聘请我来为他做……特别护理？"  
 
　　英夫人凝视蓝素馨良久，轻声一叹："他的病是心病，为什么要聘请你做特别护理，是因为你或许能够帮得了他。"   
　　"为什么？"   
　　英夫人缓缓道来："皓冬今年三月和女友叶幽昙一起发生了意外。叶幽昙不幸丧生，而他亦重伤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月才苏醒过来。他的脑部因为受过伤，有些糊涂了。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叶幽昙已经去世。他一直吵着要见叶幽昙，我们没办法跟他详细解释，因为那样会刺激到他。蓝小姐，周太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长得很像叶幽昙。这，就是我要请你的原因。" 
  
　　蓝素馨听明白了："英夫人，您的意思是要我假冒叶幽昙去照顾他？这……他难道会认不出来吗？"   
　　英夫人索性开诚布公："事实上，在你之前，我已经登报聘请过人选了。按我要求的外貌条件来应聘的女孩中，也有好几个长得有几分像叶幽昙。但是我带她们去见皓冬时，他表现得无动于衷。你是第七个，蓝小姐，也是我见过的人中与叶幽昙长得最像的一个，我对你寄予相当大的希望。" 
  
　　没想到自己已经是第七人选了，蓝素馨怔仲一下："要是……结果还是让您失望呢？"   
　　"那我就只有再继续找，我必须要为皓冬找到一个他想要的"叶幽昙"。蓝小姐，现在你愿意试一试吗？如果你能被皓冬接受，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听起来，英皓冬倒是一个痴心人。对死去的女友用情至深，念念不能忘。蓝素馨把那次初来英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时的坏印象减去大半。只是想一想那个"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难免几分尴尬迟疑。 
  
　　英夫人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又缓缓道："蓝小姐，因为叶幽昙和皓冬的关系非常亲密。所以，如果你是以她的身份出现来照顾皓冬，那么你不可能不让皓冬亲近你。是吧？我也不是有意要轻慢侮辱你，只是你的护理工作少不了这一项。这些事都先暂且不提，我先安排你见下皓冬，看他能不能认可你就是叶幽昙。" 
  
　　第五章   
　　第二天，有发型师上门来替蓝素馨修剪头发。将她原本一头厚重及腰的长直发，剪成刚刚过肩的中长碎发。发丝打得极薄极有层次，齐眉的刘海整整齐齐覆在光洁额头，整个发型俏丽甜美又可爱。 
  
　　周太把蓝素馨房里衣柜的内容全部更新了，清一色的淑女装，尺码合适，料子与裁剪全是一流，穿上去格外舒适贴身。         
第15节：冬暖花会开(15)         
　　换了发型又换了服装，蓝素馨整个人焕然一新。英夫人看了她半响，点点头："这样子打扮起来，更像叶幽昙了。"   
　　叶幽昙长什么样子，蓝素馨真想看一看，可是周太却说没有她的照片。真奇怪，既然是英皓冬如此深爱的女朋友，病中犹念念不忘，怎么英家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呢？   
　　英夫人带蓝素馨上三楼，准备让她去见英皓冬。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看着英夫人推开那扇实心的黑桃木门时，蓝素馨心情很紧张，手心不由自主地沁汗。   
　　英皓冬是个什么样的人？本能地，她想起英维夏。那样仪表风度都出众的年轻人，电影明星般引人注目。既然英皓冬和他是兄弟，应该不会相差太远吧？   
　　门推开后，蓝素馨不由一怔。这扇门开了跟没开似乎没有区别，屋里是黑漆漆的一片，一丝光都看不到。英皓冬每天就这样呆在黑暗中吗？她疑惑地看了英夫人一眼，她双眉紧蹙地轻叹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走进屋去。 
  
　　蓝素馨只能跟着她进屋。所幸英夫人走进去很快就打开了一盏壁灯，那一点橘黄光芒幽幽映亮了整个房间。   
　　飞快地看了一眼整间屋子，蓝素馨发现有一整面墙都被重重叠叠的黑丝绒窗帘遮住了，难怪屋里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屋中央陈设着一组名贵大方的沙发茶几，另外还有一个小型的酒橱和吧台，是个起坐间的格式，看不到屋主人。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看向房间左侧墙上的一扇门，人应该在那里面吧？ 
  
　　英夫人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拍两下："皓冬，妈进来了。"   
　　门内久久没人回应，英夫人又叹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地推开门。这间屋里有一丝微弱的光，光影摇曳，显然是烛光。蓝素馨立在英夫人后面，又紧张又好奇地探头望进去。这间是卧室了，和起座间一样，有一整面墙都被重重叠叠的落地黑丝绒窗帘遮住。铜床旁的床头柜上，一座银烛台上燃着一支蜡烛。烛光摇曳，将床头一个抱膝埋首坐着的人影摇得格外悠长。 
  
　　"皓冬，"英夫人上前温柔地抚着他的发，无限慈爱关怀，"你看看谁来了？"   
　　蓝素馨不得不佩服英夫人，她并不告诉英皓冬她是"叶幽昙"，而是让他自己认，看看谁来了？   
　　英皓冬缓缓抬起头。烛光微微，不昏不暗亦不光亮，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见一双深遂漆黑的眼眸，浮在迷离烛影里，煤晶般幽幽明亮着。对上那双眼眸，蓝素馨不由自主一怔。明明是无形目光，却恍然若有形，能一下撞进人的心。 
  
　　定定的凝视，带着全身心的专注。良久，英皓冬突然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微微颤抖，声音低哑无比："幽昙，是你吗？"   
　　英夫人霍然回头，眉目间全是惊喜交加的激动神情。朝着蓝素馨招手："你快过来。"   
　　蓝素馨走近床畔，稍一迟疑，把她的手放在英皓冬伸出的手掌上。他的掌心冰凉，感觉如握一块冰，他的健康状况看来还很不佳。而且近前一看，借着烛光看清他的样子，她忍不住暗暗吃惊。从未见过这么苍白消瘦的人，看起来简直像是纸糊的，瘦得快不成人形。一张还很年轻的脸，却白得没有丝毫血色，两颊深深塌下去，嘴唇泛青，幸好一双眼睛犹有光彩，让他还有几分活人气。 
  
　　英皓冬把蓝素馨拉到眼前看了半天，最后揽向自己的怀，虚弱地拥住她："幽昙，真的是你。你去哪里了？我一直找不到你。"         
第16节：冬暖花会开(16)         
　　蓝素馨小心翼翼地伏在英皓冬那么单薄的身体上，能够隔着薄薄一层睡衣，清楚分明地感觉到胸膛下根根凹凸起伏的肋骨。他怎么会瘦成这样？   
　　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的问话，她拿眼睛去看一旁的英夫人。她忙替她解围："皓冬，幽昙也病了。病一好，她就马上来看你了。"   
　　"你也病了？"   
　　英皓冬吃惊又茫然，眼神飘忽，仿佛在思索一些什么，脸上的表情突然转为痛苦之色。一把推开蓝素馨，他双手捧着头痛楚地呻吟起来。   
　　英夫人脸色一变："皓冬，你又头痛了吗？"   
　　她边说边心疼地伸出双手，想把儿子揽入自己的怀中。可是英皓冬却挣开她，用力地紧紧抓住蓝素馨的手腕不放。仰起苍白瘦削的脸，他一双眼睛无比悲哀无比伤痛无比自责："幽昙，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蓝素馨只觉自己的手腕几乎要被他捏断了。他看起来明明非常虚弱，也不知哪里来这么大力气，而他的表情是那么悲痛欲绝。   
　　英皓冬和叶幽昙，这两个人的故事蓝素馨完全不明就里。地只是被动地顺着他的话答："我原谅你，你不要这样激动，我原谅你。"   
　　随着她的话，英皓冬双手一松，软软地倒下去。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刚才那样激烈的感情流露，已经超出了他的体力负荷。此刻一得到"叶幽昙"原谅他的话，就再也支撑不住地晕过去。 
  
　　蓝素馨以叶幽昙的身份出现，获得了英皓冬的认可。英夫人正式请求蓝素馨留在英宅。   
　　"因为那场意外，皓冬留下了脑震荡后综合征，他经常会有剧烈的头痛。这头痛属于功能性头痛，目前没有特殊治疗方法。医生只能交待一些预防措施。比如生活上要做到起居有常,心态平和，避免太大的情绪波动。可是皓冬屡屡因想起叶幽昙而情绪激动，导致头痛症一再发作，对他的健康影响很大。所以蓝小姐，我真得很需要你。我以十二分的诚意恳请你留下来，以叶幽昙的身份照顾皓冬。" 
  
　　"可是，他今天看到我也还是照样头痛啊？"   
　　"那不一样，他思念了叶幽昙那么久，终于见到时，心情的激动在所难免，所以会诱发头痛症。以后如果有你经常陪在他身边，他会渐渐不再情绪烦躁，发病的概率就会减少很多。" 
  
　　蓝素馨还意有迟疑，英夫人的恳切收留其实也是一笔交易，要不要跟她达成交易，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委实很难下定决心。   
　　英夫人察颜观色，忖出她心中顾虑，索性直言不讳："蓝小姐，虽然我对你提出的是一笔以物易物的交易。但是人的一生唱诵然漫长，关键处却只有几步。你的前途其实全部维系在求学上了。如果念不了大学拿不到文凭，以你毫无背景的孤女身份，一辈子只能做女招待小职员，永无出头之日。你上次离开后，在外面捱了那么久还是居无定所。你应该很明白了，一个没有身家背景能力的年轻女孩，在社会上想要体面生存有多不容易吧？蓝小姐，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留下来吧，相信我，在我们英家呆上几年，你不会吃亏的。" 
    
　　英夫人一番话，句句属实。蓝素馨牙关暗咬，脑海中，继父丑恶的脸晃过；茶餐厅老板娘假惺惺的脸晃过；孙志高父母刻意保持距离的脸交错晃过；阿MAY满脸不耐要求她立即搬走的脸晃过；王广生露出满口黄牙的脸晃过……半响后，她终于微微一点头。 
        
第17节：冬暖花会开(17)         
　　命运的轨道在她点头一瞬，悄然转折。   
　　英夫人很快让私人律师起草了一份合同文件给蓝素馨签字。合同大意是蓝素馨接受英氏的雇佣，以特别护理的身份在英宅为英皓冬服务，服务期限四年。英氏支付的酬劳是她大学四年的学费，每个月还有一定数额的零用钱。如果她单方面中止合同，则需支付巨额赔偿金。 
  
　　蓝素馨既然下了决心，看完合同后毫不犹豫地签了名。名字一签，她便不再是自由身了。四年内，她将属于英皓冬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她想起那个纸糊般苍白消瘦的年轻人，希望，他不会太难相处。 
  
　　蓝素馨在商学院正式报到了，办理了走读生的相关手续。   
　　入学第一天，她在校园中再一次偶遇了孙志高，这一次他看到了她，无限惊喜讶异地迎上来："蓝素馨，你也来了。太好了，谁为你筹到学费了？"   
　　蓝素馨礼貌地一笑，含糊带过："有人愿意资助我。"   
　　"那天在我家，你怎么一大早就偷偷走了？我起床后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后来我还到附近几条街找过也没找到。我一直很担心你，现在看到你没事，也能和我一样继续念书，真是太好了。" 
  
　　孙志高的话很真诚，蓝素馨想起那晚因他央求才被孙家收留了一夜，心中亦是十分承他的情。只是想起他的父母不愿意她与他过多接触，少女的自尊心便让她保持礼貌客气："非亲非故，不好意思一直打扰你们。所以借住一夜就走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   
　　蓝素馨不想回答，顾左右而言他："对不起，孙志高，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了。再见。"   
　　孙志高是个老实人，但这并不代表他笨。敏感地察觉到蓝素馨对他的客气生疏，他有些迷惑地看着远去的窈窕身影发呆。   
　　正呆着，肩头突然被人一拍，孙志高转头一看，是一位同班男生。   
　　"志高，你认识她？"   
　　"认识，她是我的中学同学。"   
　　"是嘛！那她家是什么来头背景，你一定知道吧？"   
　　来头背景，孙志一怔，蓝素馨地地道道的孤女一个，哪有什么来头背景。这位男生何出此言？   
　　"报到那天我就看到她了，是被一辆豪华奔驰车送来的，还有一位大方干练的管家太太陪她来办入学手续，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孙志高完全怔住了，那晚遇见的蓝素馨，还居无定所食不果腹。怎么今时今日，竟摇身一变，变成了同学眼中的千金小姐了。她究竟遇上了一个怎样的资助人？   
　　第六章   
　　开学第一周，大一新生没有什么课程安排。都是一些校内活动，让新生可以尽快适应大学生活。蓝素馨只是应景似的参加一下，每次都提前退场。   
　　她的时间不属于她自己，属于英皓冬，她要尽可能地多陪着他。   
　　同时，她很尽职地去向英夫人了解叶幽昙其人。她完全不知道叶幽昙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和英皓冬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爱情故事。想要多知道一些他们的往事，才能更方便扮演叶幽昙的角色。谁知英夫人却叹气："这些事情，其实我也不知道。只能你自己见机行事。" 
  
　　蓝素馨非常意外和吃惊："您都不知道？"   
　　"是。"英夫人无奈地揉揉眉心，"孩子大了，不是什么事都肯和妈妈说的。皓冬尤其喜欢我行我素，他在外面交女朋友，从不会跟我说。直到出了事，我才知道。"      
   
第18节：冬暖花会开(18)         
　　蓝素馨不由自主地问："出了什么事？"   
　　英夫人却不肯再说下去："皓冬应该要醒了，我们上楼去吧。"   
　　如此回避不愿提及，到底出过什么事？蓝素馨满腹疑惑。   
　　英皓冬的房间依然是一片黑暗世界，他不知为何不愿拉开重重窗帘，也不愿意开灯，永远只在床头燃起一点烛光。而且她从没见他走出过屋子，他的世界似乎狭小到只有卧室的方寸之地。 
  
　　英皓冬还躺在床上阖目睡着，烛光中的面容愈显苍白消瘦。蓝素馨看着这个完全隔绝阳光的阴暗房间，忍不住出语建议："英夫人，让病人住在这样的屋里没有好处。既不通风也不见阳光，会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 
  
　　英夫人叹口气："我也知道，但是没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打开不就行了吗？"蓝素馨一边说，一边走到黑丝绒窗帘前，试着用手一拉，竟拉不动。仔细一看，这些窗帘的下摆完全被钉死在墙上。她不由愕住，为什么会这样？ 
  
　　英夫人避开她疑惑的目光："我还有点事，先下楼了。你留在这里陪着皓冬吧。"   
　　英夫人走了，蓝素馨独自留在房内。阴暗的房间，微明的烛光，床上躺着的男子苍白枯瘦，乍眼一看似完全没有生命气息。她突然感到有些害怕，那些被钉死的窗帘，似乎在无声地告诉她这个病人有多怪异。 
  
　　脚步轻轻地退出卧室，退到外面漆黑一片的起坐间，这里更是半点光都没。蓝素馨也不知道这儿的灯开关在哪，只有在黑暗中伫立半响，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从某一处看到一层薄薄光晕。那应该是窗外的阳光，在重重黑丝绒窗帘上地努力穿透。 
  
　　她朝着这片薄光走去，伸手一摸，果然触手是丝绒独有的柔滑感，还带着阳光的热力。试着一拉，也拉不动。里外间的窗帘都被钉死了，真奇怪，为什么会将新鲜的阳光与空气杜绝于外呢？ 
  
　　拉不开窗帘，蓝素馨气馁地欲转身离开。脚下却不知踩到一个什么东西一滑，整个人朝着地面摔下去。慌乱中她的手本能一挥，抓住身侧的窗帘。只听到咔咔几声轻响，半幅窗帘被她扯断吊绳，从墙壁上方斜坠下来。一扇漂亮的七彩玻璃窗露出一半，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投入室内，一室梦幻瑰丽的流光飞舞。 
  
　　蓝素馨看怔了，这么美丽的一扇窗，可以缔造这么美丽的光之景致，却被一幕又一幕的黑丝绒窗帘重重遮掩，实在太浪费了！   
　　她正怔着，房门突然被人推开，英维夏步伐轻捷地走进来。一眼看到被拉开窗帘的窗子，他的脸色马上变得难看极了："是你拉开的？"   
　　看他的样子蓝素馨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连忙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滑倒才一把将窗帘扯了下来。"   
　　英维夏脸色铁青地走到卧室门前，小心翼翼打开一线门缝朝里看。只一眼就飞快地转头对蓝素馨小声说："皓冬醒了，他正准备下床，看样子想出来。你马上进去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出来，知道吗？" 
  
　　蓝素馨只来得及点一下头，就马上被英维夏一把从门缝里塞进了卧室。   
　　英皓冬已经下了床，看见蓝素馨进来，他恍惚了一下，不太确认地问："幽昙，是你吗？"   
　　每一次看到蓝素馨，他总会这样先问一句。   
　　"是我。"蓝素馨拉着他走回床边坐下，"你的身体很虚弱，别到处乱走。坐下好好休息。"         
第19节：冬暖花会开(19)         
　　英皓冬久久地凝视她，一言不发。眼光既专注又迷离，神思仿佛飘渺在千里万里之外。   
　　蓝素馨发现虽然她并不了解叶幽昙，更不了解她和英皓冬之间的故事，但是冒充她和英皓冬在一起，却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英皓冬出乎意料地好相处。起初因为英夫人那条"无微不至"的照顾要求，让她很是有些抗拒与他的单独相处，唯恐他会有些逾礼的举动。自然，这个所谓"逾礼"是针对她本人而言，对于她所扮演的叶幽昙这个角色，他怎么做都不过分，因为他们是有着亲密关系的恋人。 
  
　　可是英皓冬却并不曾对她有过一丝一毫的"逾礼"行为，他的神思总是很恍惚，非常寡言少语。每次她陪着他，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在沉默，只是喜欢拉着她的手，静静地凝视着她。没有人知道那样专注沉默的凝视中，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英皓冬一病经月，形容憔悴消瘦。他没有英维夏的一半风采，睡着的他尤其像个没有生命力的纸人。但一旦苏醒，那双眼睛却是苍白面容上的最大亮点。他的眼睛里仿佛锁着他的灵魂，每一个凝眸，都直通性灵，干净清透得让人怜惜。 
  
　　蓝素馨本来是对他心怀一丝惧意的，但渐渐地，他那样干净清透的眼神，让她所有的惧意一丝丝烟消云散。   
　　在没有发生意外之前，英皓冬一定是个非常招人喜欢的男孩子。蓝素馨实在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样一场意外，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直觉告诉她，他的病不像单单只是脑部受伤的后遗症。他总是精神恍惚的样子，加上诸般怪异表现，更像是受过强烈刺激后所产生的心理疾病。 
  
　　因为扯下窗帘的事情，蓝素馨被英夫人婉转批评了。告诫她以后绝对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   
　　"幸亏这次正好维夏来了，马上让人重新封好窗。否则……"   
　　否则怎么样，英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看着坐在一旁的英维夏，她话题一转："维夏，刚才你拿来的那些要签字的文件，我都签过了，一会你就带回公司去吧。"   
　　英维夏一欠身："好的，妈。"   
　　"对了，怎么这几次你来都没有带珊珊？"   
　　"珊珊她最近突然想要做什么女强人，吵着去了她爸的公司上班。天天似模似样的坐在办公室桌前批文件呢。我哪敢妨碍她大小姐办公。"   
　　"珊珊要当职场女强人了，好好的她怎么又想这么一出。"   
　　英维夏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可不是嘛，她的花样最多，一天一个主意。不过这次坚持得比较久，|福@哇$小!說%下&載*站|已经上了快一个月的班了。"   
　　"维夏，你和姗姗订婚也一年多了，是时候准备结婚了吧？"   
　　"妈，我想等皓冬好得差不多了再说。现在举行婚礼，少了他这个伴郎呀。"   
　　英夫人颔首："你的心意固然好，但是总不能为了皓冬耽误你。如果你和姗姗感情好想要结婚就准备婚礼吧，不必等皓冬了。"   
　　"妈，不急，反正姗姗还不想那么快结婚。我也刚进英氏机构不久，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明年再说这件事情好了。"   
　　他们母子俩聊私事，蓝素馨觉得自己不便在一旁听了。托辞离开，走开时心中却有那么一点奇怪，觉得英夫人跟英维夏说话时，有丝客气隔膜的感觉。加上英维夏不在英宅住，她猜想英夫人跟她的大儿子可能感情并不是很好，她显然更宠爱她的小儿子。 
  
　　*** *** ***   
　　蓝素馨现在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上学，放学，除了学校就是英宅。在学校就一心一意地学习，回到英宅就尽职尽责地陪护着英皓冬。         
第20节：冬暖花会开(20)         
　　在商学院上学没多久，蓝素馨很快就有了不少追求者。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又看起来身家丰厚，天天有名车接送，怎么会不引来男生们趋之若鹜？但是她一个接一个婉转而坚决地拒绝，永远是独自一人沉静地走在校园中。 
  
　　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这是一个难以接近的女孩。有那吃不着葡萄的人就酸溜溜地道："千金小姐果然是高攀不起的。"   
　　渐渐蓝素馨身旁不再有人跟前随后，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求学期间，她是不会也不可能跟人发展恋爱关系的。这几年，她已经把自己典给英家了。   
　　孙志高却还是会时不时来找她说说话，因为是老同学的缘故，他们之间的话题要比其他人多一点。而且，蓝素馨对这个曾经施以援手过的男生是心存感激之心的。只是为着他父母的缘故，表面上永远是淡淡的，保持礼貌又客气的态度。 
  
　　开学一个月后，有一场校际足球赛。A大学的足球队来商学院踢客场，他们这支球队是本市大学生球队中的精锐之师，而且帅哥多多，吸引了无数女生前去观战。   
　　孙志高是校足球队中的新进人员，虽然只是替补队员，却也来找蓝素馨替他助阵加油。   
　　"万一我有机会上场呢，如果你能在场替我加油，我一定会小宇宙爆发的。"   
　　老实人难得会风趣一下，蓝素馨倒不好太过推脱。看了看自己的课程安排，她答应可以去看下半场球赛。   
　　结果在比赛结束时，蓝素馨才匆匆赶到足球场。她在图书馆里一坐就忘了时间，赶来时运动员们都退场了。   
　　蓝素馨一脸抱歉："对不起，下了课我去图书馆查资料查得忘记时间了。"   
　　孙志高勉强一笑："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上场。"   
　　好不容易说妥的事情，她都还是给忘了。孙志高由此知道自己在蓝素馨的心目中是何等没有地位，这是一个对他完全无心的女孩。终于决定放弃。   
　　孙志高不知道，他最后一次的努力和争取，却让蓝素馨遇上了另外一个人。   
　　从足球场出来，蓝素馨独自走在林荫道上。一辆A大学的校车满载着前来比赛的足球队员从她身边开过，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车上有个男生在低低惊呼。   
　　那辆校车在她前面不远处停住，放下一个人之后才又开走了。下来的那个男生高高壮壮，皮肤黝黑发亮，穿一套红色的A大足球队队衣，看来是A大的足球队员。奇怪，他怎么突然下车不走了？而更奇怪的是，蓝素馨发现他一下车，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脸上的表情既激动又伤感。 
  
　　蓝素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一转身，加快脚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身后却有脚步声追来，一个激动得带着微喘的声音响在耳畔："这位同学，你好。我是A大学的学生邝远，可以认识你一下吗？" 
  
　　蓝素馨本能地反感这种初次见面就来纠缠的男生，冷冷道："对不起，我最不想认识的就是刻意前来搭讪的男人。"   
　　邝远诚恳地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一见到漂亮女生就厚颜无耻来纠缠的人。只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一个已经过世的朋友。所以我刚才一看到你，就马上冲动地跳下车来找你。" 
  
　　长得很像他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朋友。蓝素馨脚步一顿，心念一转，脱口而出地问："你的朋友……是不是姓叶？"   
　　第七章   
　　邝远一震："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幽昙？"         
第21节：冬暖花会开(21)         
　　果然是叶幽昙。蓝素馨忽然觉得世界真得很小。定一定神，她沉着地答："在你之前，已经有人这样告诉过我了。"   
　　"是吗？谁告诉你的？"   
　　"当然也是以前认识她的人了，说我的模样有几分像她。"蓝素馨刻意答得简单。   
　　"是呀！你的模样有几分像她。加上你的发型也和她一样，穿着打扮也是相似的淑女风格。猛一眼看起来，倒像是双胞胎似的。我刚才错眼之间……还以为看见她了。"   
　　邝远边说边凝视着蓝素馨，目光里是满满的温柔怀念，还有深刻的忧伤。不需要多么聪明的人，就能一眼看出他对叶幽昙的感情。   
　　蓝素馨此时倒很是有几分羡慕起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叶幽昙。她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却还有英皓冬和眼前这个邝远，那么深那么难以忘怀地把她记在心里，念念难忘不能忘。  
 
　　"可惜我不是她，你看错人了。"   
　　"是，你不是她。但你那么像她，我……很想认识你。希望你不要怪我冒昧，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思忖片刻，蓝素馨告诉了他："我叫蓝素馨。"   
　　"蓝素馨。"邝远重复了一下她的名字，突然伤感地一笑，"你还有一个地方很像她。你的名字和她的名字一样，都取自于花卉。可惜幽昙的生命就像她的名字，只是昙花一现的短暂。" 
  
　　蓝素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叶幽昙，她是怎么去世的？"   
　　自始至终，英家只说是一个意外。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外，却总是含糊带过不肯详说，这让蓝素馨感觉这个意外绝不那么简单。现在突然遇上另一个认识叶幽昙的人，忍不住把这个好奇许多的问题抛出来。 
  
　　邝远脸上闪过一丝惨痛之色，紧紧地抿住嘴唇，他黯然无声。显然那不是一个愉快的回忆，不适宜对刚刚认识的朋友谈起。   
　　蓝素馨马上收回自己的问题："对不起，我不该问那么多。"   
　　邝远勉强一笑转移话题："你放学了吗？我请你去喝杯冰茶好不好？"   
　　蓝素馨抱歉地摇头："不好意思，我放学后要马上回家。"   
　　"哦，家里管得这么严吗？"   
　　蓝素馨不想说太多，于是不置可否地一笑。邝远很吃惊："真是没想到，现在还有你这么乖这么听的女生。那算了，不过今天很高兴能认识你，蓝素馨。"   
　　跟着她一路走出学校，邝远看着在校门外等候她的那辆豪华奔驰车，微微讶异后他直言不讳："又一个没想到，没想到你的家境这么好。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些骄横傲慢的大小姐。" 
  
　　蓝素馨没有解释，用不着对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说自己的事。淡然一笑地朝他挥挥手，径自上车离去。后视镜中，邝远一直立在原处目不转睛地目送着车辆远去。   
　　回到英宅，周太迎上来："素馨，皓冬午睡起来就一直在问你。他今天的情绪有些反常，特别烦躁的样子。"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基本上，蓝素馨陪护英皓冬的工作都在课余时间进行，不会影响她的正常上课。英夫人只是给她配了一只手机，说定如果有意外的突发状况，会用电话通知她马上回来。   
　　"夫人说她还可以安抚，就不必把你从学校叫回来。"   
　　蓝素馨心头一热。多么值得庆幸，她的东家英夫人并不是那种俗不可耐的阔太太，雇了一个人，就恨不得把人使唤得团团转，否则总觉得对不住她支付的薪金。         

第22节：冬暖花会开(22)         
　　蓝素馨出现在英皓冬的房里时，英夫人松了一口气。再看到她望向她的眼睛里有几丝感激时，她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   
　　英夫人用人，一向只用肯真正用心做事的人。然而这个蓝素馨，当初是为情势所逼不得已才留下来的，她也因为实在需要她，才会容忍她这项心不甘情不愿的选择。但是既然留了她，她就要想方设法让她肯真心为她服务。所以，她施展怀柔之术，攻心为上。现在，看到她眼中的感激，她知道她会对英家有几分真心了。 
  
　　英夫人拉着蓝素馨的手，走到英皓冬面前："皓冬，你看，幽昙来了。"   
　　英皓冬怔怔地看着她："幽昙，是你吗？"   
　　已经问过无数次的话，蓝素馨却还是每每回答得心虚："是……我。"   
　　英皓冬朝她伸出手，她尽量亲昵地把自己的手放上他的掌心。他把她拉到身前，一双漆黑眼眸盯住她细细地看。在他的凝视中，她的脸不可自抑地红起来。他有些疑惑地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修长微凉的手指在她颊上滑过时，她浑身一颤，满脸的红晕更是红得绯艳如桃。如果不是英夫人在一旁，她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会挣开他的手跑掉。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男人这样摸过她的脸，她羞窘之极。 
  
　　英皓冬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迷惘之极："幽昙，有时候，我总觉得我已经失去你了。"   
　　看来叶幽昙的死，英皓冬还是有着模糊隐约的印象。蓝素馨竭力镇定自己慌乱的心神，尽职尽责地柔声安抚他："你不要瞎想，你看我不是在你面前吗？"   
　　英皓冬又是久久地凝视她，英夫人已经悄悄地退出房间。蓝素馨低着头任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看，偶一抬头，迎上他的眸，眼光似海深。心蓦地一慌，忙又低下头去。   
　　屋里很静，静如旷海，只有她和他的呼吸，暗潮般悄无声息地回旋在空气中。   
　　英皓冬的私人医生汪医生，每隔两周会过来替他检查一次，这一个月多来，他对这个病人的健康状况开始出现好转，深感欣慰。   
　　英夫人也很欣慰："这都是蓝素馨的功劳。自从她来了以后，皓冬的情绪稳定多了。再不会像以前那样，经常好端端地就发起狂来。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人瘦得皮包骨。现在只要是蓝素馨喂他吃东西，喂多少他吃多少。看着他人渐渐胖起来，精神也渐渐好起来。我这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一半了。如今我担心的是，皓冬若是完全好起来了，发现这个"叶幽昙"其实是蓝素馨，真正的叶幽昙已经死了。那岂不又是另一大打击，汪医生，到时候要怎么办？" 
  
　　汪医生宽慰她："英夫人，现在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当务之急，我们最重要的目的是，皓冬可以在这位蓝小姐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回到正常的生活状态中来。不是吗？"   

　　"是，当务之急是皓冬一定要好起来。别的事我一时也操不了那么多心了。"   
　　英夫人和汪医生交谈时，蓝素馨在英皓冬房里陪着他。房间里灯光明亮，映得室内一片银白，不再是往日的黑暗世界。她早已轻声细语地说服了他不要再点蜡烛照明。   
　　"为什么？你不是说最喜欢烛光吗？以前，我们每次出去吃饭，你都要去烛光餐厅的。"   
　　蓝素馨一怔，原来烛光是叶幽昙的心爱，英皓冬其实是为她而点。一对有情人，在点点烛光中相依相偎，倒确实是件非常浪漫而有情调的事情。说错了话，她只能随机应变："我以前是很喜欢烛光，但是我现在不喜欢了。" 
        
第23节：冬暖花会开(23)         
　　英皓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你现在喜欢什么？"   
　　"我喜欢明亮的灯光。即使太阳下了山，屋子里也还是可以明亮如白天。皓冬，我开灯好不好？"   
　　英皓冬不假思索地点头："你喜欢就开。"   
　　蓝素馨顺利地让黑洞般的屋子变回光明世界，英夫人非常高兴。之前英皓冬不肯开灯，执意要用烛光照明，实在让她伤透了脑筋。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的儿子是如何的精神恍惚，他在屋里点烛光，实在很有失火之虞。那段时间，他的身边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敢离人。 
  
　　解决了灯光照明的问题，接下来蓝素馨想解决屋子的密封现象。整个房间也不知被厚厚的黑丝绒窗帘遮住多久了，她都感觉到屋里有一股潮湿之气。不通风不见阳光，如果能不潮湿呢？ 
  
　　这天，蓝素馨又试探着问英皓冬："皓冬，我想把窗户打开透透，你说好不好？"   
　　英皓冬身子一震，没有像上次那样不假思索地答应她。他睁大眼睛，嘴唇轻颤："别……别去……。"   
　　然后他一把紧紧抱住她，抱得非常紧非常紧，似乎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了。   
　　不仅仅是抱，他还吻了她。微凉的唇一下又一下地印下来，落在她的额的眉她的眼……蓝素馨身体石化般地僵住，闭上眼睛，她一动不动地任他吻。事先英夫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的任何需要，她都不能拒绝。因为此刻，她扮演着他的"亲密女友"叶幽昙这个角色。 
  
　　吻辗转而下，细致而轻柔。他的唇如印章般盖满她整张脸，最后覆上了她的唇。   
　　蓝素馨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栗，为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吻。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英皓冬一眼。他正好也看着他，那双眼睛纯净透澈，没有一丝情欲的成分。那么轻那么柔的吻，他只是在表达他多么爱惜她。 
  
　　十八岁少女的初吻，交给这样懂得尊重与爱惜的男人，不算憾事。然而遗憾的是，他其实不是在吻她，他其实是在吻另一个女孩。   
　　*** *** ***   
　　这天在学校，蓝素馨意外地看到了邝远。算来上次见他，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若不是他走到她面前微笑，她几乎都认不出他。   
　　"你又来踢球吗？"   
　　"不是，我特意来找你的。"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是不是都把男生的接近看得别有目的？老实说，我本来早就想来找你了，但是那天看到你家的豪华名车，生怕会被人误会是想攀高枝，所以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来。可是忍来忍去忍不住，还是厚着脸皮来了。随便你怎么看我吧，我就是想来见你。" 
  
　　邝远看来是个非常坦白直率的人，蓝素馨也直言以对："我是蓝素馨，不是叶幽昙。你不要指望靠我来疗你的伤。"   
　　她已经负起了为英皓冬疗伤之责，实在顾不上邝远了。没道理叶幽昙留给两个男人的感情创伤都要由她一肩担当。   
　　"我不想拿你当幽昙的替身来疗伤。只是……你有没有失去过至爱的人？知道她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可是却意外看到一张与她相仿的脸。如果是你，你会不想时时来看上一眼吗？" 
  
　　蓝素馨默然，突然想起去世的母亲。如果她能在某个街头，蓦地看见一张像她的面孔，只怕也会又惊又喜地追上去，贪婪地看一眼再看一眼吧？   
　　"好，你想看就看吧。反正走在马路上，不被你看也要被别人看。"         
第24节：冬暖花会开(24)         
　　邝远跟着她走："其实我来，还真的有事特意来找你。"   
　　"什么事？"   
　　"那天我去看望幽昙的爸妈，告诉他们我看到一个和幽昙长得很像的女孩子。他们也很想见见你。你可不可以……"   
　　蓝素馨脚步一顿："你想让我去见叶幽昙的父母？"   
　　"是呀，可以吗？"邝远眼中无限企盼。   
　　蓝素馨突然觉得事情极荒谬。起初，她只是在英家的安排下，被打造成为叶幽昙，李代桃僵地安抚精神恍惚的英皓冬。可是没想到还会遇上另一个对叶幽昙痴心不忘的邝远，他不但因为她酷肖叶幽昙而刻意认识她，甚至还想介绍她去见失去女儿的叶氏夫妇。 
  
　　不，她不是叶幽昙，她是蓝素馨。她不想周旋于叶幽昙的旧日亲人朋友间，她不是医治他们心理创伤的灵丹妙药。   
　　"对不起。"蓝素馨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邝远，我再一次告诉你，我是蓝素馨。叶幽昙的家人朋友跟我没关系，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邝远还不肯放弃："蓝素馨，请你去见见他们吧。叶伯伯和叶伯母真的很可怜，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谁来可怜我？我妈妈两个月前也去世了，我心里也特别难受。邝远，你找个妈妈来给我行不行？"   
　　邝远愕然定住，蓝素馨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25节：冬暖花会开(25)         
　　第八章     
　　英皓冬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一张脸原本瘦削得两颊深深塌下去，现在逐渐有了一丝圆润的线条。只是依然苍白得毫无血色，这是终日不见阳光的缘故。   
　　他坚持不肯开窗，蓝素馨只有想方设法劝他出屋走一走。   
　　"皓冬，我们出去花园散散步好不好？每天呆在屋里很闷的。"   
　　英皓冬一开始还顺从地被她牵着走。可是房门一打开，他就不走了，定在门口石像般发呆。蓝素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走廊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墙。   
　　她尽可能柔声地问："怎么了？"   
　　英皓冬把视线从玻璃墙上收回来，定定地落在她身上。表情非常的困惑与迷惘，似乎有什么事情让他想不明白。   
　　"我们走吧，你看花园里的风景多漂亮。"蓝素馨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到玻璃墙边，这里正好可以居高临下欣赏整个花园的景观。   
　　英皓冬却惊悸起来，一把用力将蓝素馨拖得踉跄后退。两个人一直退到墙边，然后他松开一只手捂住额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皓冬，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痛？"   
　　英皓冬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无力地倚着墙壁滑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中。双肩抽动，喉头有呜咽声发出，他--在哭？   
　　蓝素馨不由怔住了，不知道她的什么举动又无意中刺激到了他。怔仲间，英皓冬却蓦地摇起头，满脸泪痕看定她，眼光似是绝望又似是希望："幽昙，你是幽昙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疑惑，仓促间蓝素馨来不及多想，只能坚定地一点头："是的，我是。"   
　　她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受刺激了。   
　　英皓冬的双手颤抖着捧住她的脸，看了又看，最后用力地吻住她。他这一次的吻，带着眼泪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   
　　蓝素馨僵着身子被动地任由他吻，忽然听到有人上楼的轻捷脚步声。眼珠一转，瞥见英维夏出现在楼梯口，正微微讶异地朝他们看过来。她顿时又羞又窘，本能地将英皓冬一把推开。整个人弹起来往后退，脸红得无以复加。 
  
　　被她用力推开的英皓冬，一时愣住了。他又迷惑又茫然地看着她，那表情无辜之极，显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叶幽昙"会推开他。但很快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地颤抖起来。他脸色苍白如纸，颤抖时的模样更加像一张一碰就会碎的薄脆纸片。 
  
　　楼梯口那端，英维夏脚步飞快地朝他们走近。脸色铁青地瞪了蓝素馨一眼，眼中凌厉的责备像一把刀破空而来，顿时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去，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没有严格遵守英夫人对她事先约定好的条件。 
  
　　来不及说她什么，英维夏先蹲下去好言安抚弟弟："皓冬，是不是头又痛了？来，大哥带你回房间休息。"   
　　英皓冬听若罔闻，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蓝素馨，身体越来越抖得厉害，抖得像树梢上的一片叶子。他的眼神异样痛楚不安："幽昙，原谅我，你原谅我。"   
　　英维夏扭头看向蓝素馨，用口形无声地对她说了两个字："过来。"   
　　她不敢迟疑地走过去，知道必须要将功补过。在英皓冬面前蹲下，她竭力让自己恢复到叶幽昙的角色上去："皓冬，我原谅你。"   
　　英皓冬哽咽着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搂着，虽然一旁有英维夏这个旁观者让她非常不自在，但是她已经错了一次，无论如何不敢一错再错。   
　　和英维夏一起把英皓冬送回房间后，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情绪太过激动，让他虚弱的身体倍觉倦怠疲累，他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熟了。   
　　替他盖好被子，蓝素馨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看见外面的起座间里，英维夏还独自坐着。一怔之后，她顿时明白了还有一场责备在等着她。   
　　英维夏非常客气地开了口："蓝小姐，你很清楚我母亲请你来是做什么工作的吧？"   
　　蓝素馨低下去，无话可说。   
　　"你现在的身份是叶幽昙，是皓冬心爱的女友，他对你有任何亲昵举动都是非常自然而然的行为，如果你在这方面表现出任何抵触，那就反而会刺激到他的。刚才那种情况，希望你绝对不要再出现第二次，可以吗？" 
  
　　蓝素馨垂首良久，才轻声答道："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那就最好。"   
　　英维夏不再多说什么，站起来风度翩翩地开门离去。除了英皓冬的事外，他没有多余的话对她说。他显然是一个很关心弟弟的兄长，和英夫人一样爱护英皓冬。而蓝素馨独自一人怔仲地站在房间里，心里是满满的辛酸。因为她是孤身一人，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会来爱护她。 
  
　　良久良久，蓝素馨才移步走出房间。一个人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心乱如麻。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带蔚蓝海面，她忍不住朝那边走过去。   
　　海水正蓝，一浪接一浪奔涌上银白的沙滩。风清清凉凉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涨满她的裙，撩动她的发，她闭上眼睛任风吹拂，郁郁的心境略觉轻松，只恨这风不能把她的苦恼烦闷全部吹走。 
  
　　沙滩上有银铃般的笑声一串串响在风中，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们正在玩沙滩排球。个个都有着明亮的眼睛，饱满的红唇，肌肤光洁得在阳光下反射着丝绸般的光泽。蓝素馨很羡慕他们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站在一旁看他们打球看了很久。期间有两次球飞到她面前，她微笑地扔回去给他们。当球第三次飞到她面前时，一个理着稚气平头的少年跑过来笑嘻嘻地问："姐姐，要不要一起玩？" 
        
第26节：冬暖花会开(26)         
　　蓝素馨笑着摇摇头："我不会，看你们玩就好了。"   
　　那少年把球扔回给同伴后，随口问她："姐姐你也住在附近吧？"   
　　蓝素馨点点头，那少年一指半山腰一处别墅说："我家住哪，姐姐你住哪呀？"   
　　蓝素馨只能也指给他看："我住那幢白色的洋房。"   
　　那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脸上有些异样："姐姐你住在那里呀！"   
　　"是呀，怎么了？"   
　　"我听说，"少年迟疑了一下，"你们家有一个疯子，是不是真的？"   
　　蓝素馨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少年说的是英皓冬。想了想，她认真地对他说："不，他不是疯子。他只是因为某些事情受了刺激，所以他的心生病了。"   
　　少年眨着一双似信非信的眼睛："可是，他们都说是那是一个疯子，还说他……"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同伴在那边大声叫他了，让他快回去打球。他似是也不想说下去了，抱歉地吐一下舌头："姐姐，不好意思，我刚才的话请你不要介意。我打球去了。" 
  
　　蓝素馨也该回英家了，她已经出来太久了。一边走，她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少年未说完的那半截话，"他们都说是那是一个疯子，还说他……"   
　　还说了他什么呢？蓝素馨无处可以寻找答案。    　　     
　　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蓝素馨一抬头就看到了邝远。这个人简直阴魂不散，她正想假装没看见，径直朝图书馆方向走去时，从邝远的身后却上前一步走出一个中年女子。一眼瞥见那女子的面孔，她脑中轻轻一嗡，顿时呆了--那张面孔，怎么那么像她去世的母亲？ 
  
　　邝远一脸歉意："蓝素馨，对不起。因为叶伯母实在太想念去世的女儿。所以听我说你长得那么像她，无论如何都要我带她来见你一面。"   
　　原来是叶幽昙的母亲，蓝素馨简直怔得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她长得像叶太太的女儿，而叶太太又如此酷似她的母亲，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叶太太一瞬不瞬地看着蓝素馨，眼睛里渐渐蒙上薄薄泪水，哽咽道："是很像啊，你和幽昙是长得很像啊！"   
　　蓝素馨也目不转睛盯着叶太太看，她和母亲长得真像。只是她显得更年轻些，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看得出来生活比较舒适，没有为生计吃过苦头。   
　　"你叫素馨是吗？邝远说你的妈妈前两个月去世了。我失去了女儿，你失去了母亲。如果你愿意，让我代替你的母亲来照顾你，好吗？"叶太太言辞恳切，一颗慈母的心显然十分需要寄托。 
  
　　蓝素馨回过神，一时感慨万千。在她流落街头求助无门时，为什么遇不上这样想把她当女儿疼爱的人？在她和英家签下一纸卖身契般的合同后，却有了这样的际遇。只有苦笑："很感谢你的好意，叶太太。可我毕竟不是你的女儿，你也毕竟不是我的母亲。" 
  
　　"可你和我的女儿长得很像，而且老天爷又安排我看见你，我们之间是有缘的！"   
　　有缘的何止这一点，蓝素馨长得有几分像叶幽昙，叶太太也酷似蓝太太。蓝素馨觉得这巧合未免太过了，不由得心生疑惑："叶太太，你有同胞姐妹吗？"   
　　叶太太一怔："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蓝素馨略为踌躇，不知该不该告诉她除去两个女儿相似外、两个母亲也相似的情况。倒是一旁的邝远非常机灵，想起刚才蓝素馨乍见叶太太惊呆的表情，马上问："是不是叶太太跟你去世的母亲很像？" 
        
第27节：冬暖花会开(27)         
　　蓝素馨没想到邝远竟会猜出这一点，一时怔住，等于默认了。   
　　"是吗？这么巧吗？"叶太太也很吃惊，"我长得也像你妈妈吗？"   
　　蓝素馨只有一点头，并拿出钱夹里她和母亲的合影给叶太太看，邝远也凑过来看。看得恍然大悟地用力一拍手："难怪蓝素馨会和幽昙长得像，原来是因为蓝伯母和叶伯母长得好似一个人。而两个女儿又都长得像母亲，所以她俩的容貌倒有六七分相似。叶伯母，你和蓝伯母一定有渊源的，否则没道理你俩的模样那么像。" 
  
　　叶太太看着照片怔了半天，喃喃道："难道我有双胞胎姐妹，可是父母从没对我提起过。"   
　　"叶伯母，也许你应该去问一问二位老人家。"   
　　邝远言之有理，叶太太决定去找父母解开这个谜底。告辞离开时，她再三对蓝素馨说："我会再来找你的，无论你母亲和我有没有渊源。不过我的感觉告诉我，有渊源的可能性非常大。否则没道理一对母女会和另一对母女如此相似。" 
  
　　蓝素馨也认同这一点，没道理这么巧合，她和叶家极有可能有着从前不为她所知的密切关系。   
　　*** *** ***   
　　回到英家后，蓝素馨和往常一样径直上楼进了英皓冬的房间。发现英维夏也在里面，他真是很关心这个唯一的弟弟，经常会来看望他。   
　　英维夏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时髦漂亮的女郎。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修长的身形，穿一身名贵的香奈尔套装，长发盘成优雅的法国髻，姣好的脸上带着一丝高傲，一望可知出身不会差。果然英维夏介绍："我的未婚妻慕容姗。" 
  
　　蓝素馨微微一躬："你好。"   
　　慕容姗好奇地打量了蓝素馨一番，然后表情淡淡地一点头："你好。"偏头看向英皓冬时，她脸上的神色才热络起来："皓冬，你女朋友很漂亮啊。"   
　　英皓冬依然是那样又恍惚又迷茫地看着蓝素馨，半响后才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过来坐下。然后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把她细细端详。若是只有他们俩，凭他怎么看。可是英维夏和慕容姗在一旁，她顿时窘红了脸。 
  
　　"维夏我们走吧，不要妨碍他们了。"   
　　幸好慕容姗心思玲珑，笑着拉上英维夏一起走了。留下蓝素馨和英皓冬相视而坐，他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凝眸深处，云浮雾缭，迷离得让人看不清。   
　　不由自主地，蓝素馨想起那个少年的话"你们家有一个疯子"。深吸一口气，她看着英皓冬，不，她不愿意当他是疯子。虽然第一次来英家时，他在房间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嘶吼曾经让她把他当成精神病。但跟他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她不再那样看待他。他迷离恍惚的样子更像一个孩子，一个迷途般茫然的孩子。 
  
　　"幽昙。"英皓冬终于出声了，十分犹疑的口气。   
　　蓝素馨尽量放柔声音："干吗？"   
　　"我们的……孩子呢？"   
　　英皓冬的这一问，问得蓝素馨顿时懵了。孩子？叶幽昙和他还有孩子吗？英夫人怎么完全没提过。她不知要如何接他的话才好，一时怔住发呆。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真的……去医院做了人流手术？"英皓冬问得迟疑。   
　　凭着他只字片言中透露的资料，蓝素馨飞快在心里想对策，最后她小心翼翼地说："不是，其实我根本没怀孕，那次告诉你，是弄错了。"   
　　英皓冬睁大眼睛，一脸地难以置信："弄错了，你没有怀孕？可是那天你哭着告诉我……"         
第28节：冬暖花会开(28)         
　　他的话陡然停顿了，咬着唇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迷惘之极，似是突然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怔了片刻后，他双手抱住头呻吟起来，看来他触及了一些痛苦的记忆，所以头又疼了。 
  
　　蓝素馨把他哄到床上睡下，他像小孩子一样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一直陪着他沉沉睡去，这才踮手踮脚地出了房间。   
　　径直找到英夫人，蓝素馨跟她谈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听得一怔："皓冬想起了叶幽昙怀过他的孩子？"   
　　"英夫人，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刚才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你让我在皓冬面前扮演叶幽昙的角色，却又不跟我详细说他们之前的事情，这样我很难胜任的。" 
  
　　英夫人欲言又止，最后充满歉意地说："不是我不告诉你，我真是对他俩的事情知道的也很少。叶幽昙怀孕的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而皓冬病后从不提及此事，我还以为他不记得了。刚才你就应付得还不错，就先这样应付着吧。" 
  
　　她的闪烁其辞，让蓝素馨深深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装在葫芦里的人。   
　　第九章   
　　次日中午放学时，蓝素馨一出教学楼，就又看到等在外面的邝远和叶太太。   
　　"素馨，"叶太太这回亲热地唤她的名字，"原来你妈妈是我的双胞胎姐姐，我是你的姨妈呀！"   
　　虽然有所预感自己会和叶家有关系，但事实果真如此时，蓝素馨还是不由愣住了。这个世界上，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举目无亲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姨妈。   
　　叶太太那日离开学校后，特意去了父母家询问身世。这才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己原来是被收养的，并非父母亲生。但她是否还有孪生姐妹，养父母也不知道。当初从孤儿院抱养她时，院方没有提及过。不过蓝素馨母亲既然与她如此相似，想来是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很大。 
  
　　据此推断，再加上想把痛失爱女后的一片慈母情怀寄托在蓝素馨身上，尽管孪生姐妹一事一时无从证实，叶太太却不管不顾地认了她的母亲为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再见她时以姨妈自居。 
  
　　叶太太亲昵地拉着蓝素馨的手，完全以姨妈的语气对她关怀备至地问长问短。   
　　"这些年你和你妈过得怎么样？对了，邝远说过你的家境很好，看来你们应该也过得很好。可是你妈妈怎么就去世了呢，我都没见上她一面。你还有兄弟姐妹吗？你爸爸身体好不好？你家住在哪？什么时候我去拜访一下可以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得蓝素馨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她如实作答："其实我的家境并不好，我和妈这些年来也一直过得很苦。我没有兄弟姐妹，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我现在是暂时借住在别人家，所以不太方便接待你。" 
  
　　叶太太听得一怔，一旁的邝远也呆了呆。还以为她是家境优越的富家小姐，谁知不过是寄人篱下，一时大起怜惜之心。   
　　一怔之后，叶太太急急地问："住在别人家？是你爸那边的亲戚家是吧？他们对你好吗？如果不好，你干脆住到姨妈家来好了。我和你姨父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你的。"  
 
　　蓝素馨苦笑，当初流落街头时，怎么没遇上这位真心挚意愿意收留她的姨妈？而在她与英家签下一纸合约后，就算是亲妈家，她也不能去住了。合约中规定得清清楚楚，四年时间内，她必须住在英家为英皓冬进行特殊护理工作。如果违约，那天价的违约金是她不可能承担得起的。 
        
第29节：冬暖花会开(29)         
　　不过，蓝素馨倒也不是那么想住进叶家。因为这个姨妈毕竟对她而言还很生疏，她也知道她对她的关切爱护完全是因亡女的关系而"爱屋及乌"。所以她礼貌又客气地谢绝："谢谢你，不用了。" 
  
　　叶太太一脸失望地还想说什么，蓝素馨却看到接她的车子已经缓缓开过来。该回去了，不能拖时间，英皓冬最近特别吵着要她，她已经很感激英夫人没让她停课了。便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赶时间要走了。下次再聊吧。" 
  
　　蓝素馨开门上车时，看到司机阿泰的脸色有异，同时听到身后叶太太的一声尖叫："天啊！这--这是英家的车。素馨你难道住在英家吗？"   
　　蓝素馨回头隔窗一望，叶太太脸色苍白，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邝远连忙扶住她，一双眼睛又是惊愕又是愤怒地朝车子的方向看过来。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下车去看一下叶太太时，阿泰已经飞快地发动车子，风驰电掣地开出了校园。 
  
　　蓝素馨心中疑窦丛生，却只一言不发地坐着。她知道问阿泰也没有用，作为一个在英家服务超过十年的老臣子，他绝不会跟她说什么的。不过她相信，今天晚上，英夫人一定会找她谈话。 
  
　　蓝素馨走进英皓冬的房间时，看到他正拿着一个小锤子聚精会神地在实木桌上锤东西。见她来了，他恍惚片刻后绽开一脸的笑："幽昙你回来了，我给你剥了很多很多核桃仁，快来吃吧。" 
  
　　原来他在为她--不，是为叶幽昙锤核桃。一个洁白的椭圆形细瓷餐碟里，已经盛满一碟核桃仁，个个完整，足见用心之细。她想他应该是非常爱叶幽昙的，可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英夫人一直含糊其词；为什么刚才叶太太发现她上的是英家的车时，又会有那样震惊过度的反应？ 
  
　　蓝素馨一边思绪万千着，一边信手拈了一个核桃仁吃了。然后对他微笑道："真好吃。"   
　　他看着她吃核桃仁，表情有些怔仲，半响后声音低低地问："你不喂我吃吗？"   
　　喂他吃？蓝素馨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一定是他们以前在一起时总是你喂我我喂你的，电影电视上的情侣们也多是如此。便又拈起一块核桃仁，绽开一个甜蜜的笑容往他嘴边送去，尽量让自己像个亲密女友的样子。他却不张嘴，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眸深处如云山雾海般迷离变幻着。 
  
　　突然，他白着一张脸跳起来："你不是幽昙，你是谁？"   
　　蓝素馨一愣，他认出来了她不是叶幽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而英皓冬已经无比激动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臂膀，一边拼命摇，一边一迭声地追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你放开我。"   
　　她被他大力摇晃得头都要晕了，他那付激动得有些失控的模样让她很害怕，不由竭力地想要挣开他。推搡拉扯间，弄得起座间一角桌歪椅倾，桌上放着的那碟核桃仁也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细瓷餐碟顿时四分五裂，核桃仁撒了一地。英皓冬突然手一松，捧着头踉跄倒地，像重伤的小兽般蜷成一团呻吟着颤抖着。 
  
　　他的头疼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得都要厉害，蓝素馨吓坏了，马上按铃叫人。很快周太和英夫人先后赶到，她们进屋时，英皓冬已经完全昏迷过去了。   
　　英皓冬这次异常激烈的病发，搅得英家乱成一团。英维夏亲自载着汪医生从城里飞速赶来，医生进屋检查英皓冬的情况时，他走到蓝素馨面前定定地看住她："发生什么事了？" 
        
第30节：冬暖花会开(30)         
　　他口气中那种强烈的质问，让她下意识咬紧嘴唇不说话。这时，英夫人也从屋里退出来，满脸忧色，脚步迟缓，英维夏赶紧转身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安慰地说："妈，别太着急。皓冬不会有什么事的。" 
  
　　英夫人摇摇头叹口气，看着面前怔怔立住的蓝素馨问："为什么会这样？皓冬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你一回来就出事了。"   
　　她的话中也有责备她的意思，蓝素馨心中满是委屈，细细把英皓冬病发前的情况说给他们听，最后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激动，嚷着说我不是叶幽昙。我已经很努力地扮演这个角色了，但我对她一点都不了解，你们也没有详细资料提供给我。某些细节上做不到，被他察觉了不对，也怪不得我吧？" 
  
　　英夫人一时作声不得，而英维夏却道："可是有些细节你能做到的却没有做到，这总可以怪你吧？"   
　　蓝素馨一窒，她知道英维夏话中所指的"能做到却没有做到"是指什么。英夫人疑惑地看英维夏一眼，他俯身在母亲耳旁低语几句，她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蓝小姐，有些事情我一开始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而你也答应了。答应了的事情却没有做到，你显然不够言而有信。" 
  
　　这一点上，蓝素馨知道是自己的错。她已经和英家签了合约，也享受到了英家提供的报酬一部分，却没有履行好要履行的义务。只能低头道歉："对不起，夫人，我……以后会做到的。" 
  
　　"你一定要做到，皓冬如果要亲近你你不能拒绝，如果你一再拒绝他，你等于就是在告诉他你不是叶幽昙。那岂不是反而刺激他？"   
　　英夫人正语沉声重地说着话，周太敲门进来了，她瞥了蓝素馨一眼，也俯身在英夫人耳旁轻声说了几句话。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定定地看着蓝素馨，陡然发问："阿泰说你今天见过叶幽昙的母亲？你怎么认识她的？" 
  
　　英维夏闻言一震："什么，你见过叶太太？难怪……"   
　　难怪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了，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地看着蓝素馨，而英夫人的脸也满是乌云滚滚。   
　　蓝素馨就知道阿泰会向英家报告这件事，但英氏母子的反应如此过度的不愉不悦，让她满心都是疑惑的诧异。凝神一想，她谨慎相告："是她来找我的，因为她也发现我长得像她女儿。" 
  
　　至于叶太太原来是她姨妈的事情，她没有说出来，这是她的个人隐私没必要广而告之。而且她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要让英家知道更好。   
　　英夫人审视般地看着她问："她跟你说过些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说我像她的女儿，就像关心女儿那样关心一下我。"   
　　英维夏紧盯着她："就这些吗？"   
　　蓝素馨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说："她还问起我的情况，听说我是借住在别人家后，表示愿意接我去她家住。"   
　　英夫人一向温和的眼光变得尖锐无比："可是蓝小姐，你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和我们英家有合同约束。"   
　　"这点我知道，我已经谢绝了她。"   
　　"很好，但我希望你留下来的不止是人，还应该是心。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话，我留你也是白留。像今天皓冬这种情况，我不希望再次发生。"   
　　蓝素馨听出英夫人这番话完全是将英皓冬的病发视为她没有尽力照看的结果，不由顿时胀红了脸。是他自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她根本没有办法应付，怎么全怪在她头上呢？这未免太过苛责了。英夫人本来不是一个这样苛刻求全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知道她见过了叶太太，所以疑心她听过她什么话，才这样怠慢这份差事？ 
        
第31节：冬暖花会开(31)         
　　果然，英夫人接着又说："蓝小姐，我想我们英家还是对得起你。如果你在外面听了什么闲言闲语，希望你不要偏听偏信。好好替我照顾皓冬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蓝素馨垂头不语，受人二四六，焉得不低头。而英夫人顿了顿，又果断地下命令："下午你不要再去商学院上学了，我让周太替你换一间学校，过几天去上新学校吧。这几天，你就留在家里好好陪着皓冬。" 
  
　　蓝素馨一怔，要给她换学校，英夫人这分明是不想让她再见叶太太。一时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英皓冬和叶幽昙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英叶两家的态度实在很奇怪。   
　　"可是，他已经认出来了我不是叶幽昙，我还能继续冒充她吗？"蓝素馨不是要推搪，而是实在是心里没有底了。   
　　"能不能，等皓冬醒了再说吧。"   
　　周太为蓝素馨办理转校事宜期间，她每天都陪在英皓冬身边。   
　　本来她还以为他已经认出了她不是叶幽昙，她只怕再起不到什么安抚他的作用了。谁知他昏迷了一整天苏醒后，倒似比以前更糊涂了。以前他看到她还会恍惚地一再确认："你是幽昙吗？"现在却直接认定她是叶幽昙，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幽昙"，声声唤。 
  
　　一琏几天，汪医生都会定时过来替英皓冬做检查。这天他离去时蓝素馨特意送他，问起她一直疑惑不解的问题："那天他明明认出了我不是叶幽昙，为什么醒来后又不记得了？" 
  
　　汪医生很和蔼地为她解惑："皓冬的情况很特殊，他的大脑不单纯是外伤造成的记忆混乱，还有强烈刺激下导致的记忆断层。有些事情是他自己潜意识中想要刻意忘记的，所以一旦触及，他会本能地又再次选择忘记。遗忘，是他一种自我保护方式。" 
  
　　蓝素馨终是年轻，听得忍不住脱口而出："皓冬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呀？"   
　　汪医生涵养很好，平和地回答："是一桩很不幸的意外，对于已经过去的不幸事故，大家都不想再提了，都在刻意地想要遗忘。所以蓝小姐，原谅我不能跟你细说。"   
　　蓝素馨再不能多问什么了。   
　　第十章   
　　暂时不上学了，蓝素馨每天从早到晚都呆在英皓冬房里陪着他。这两天他的精神一直不太好，大多数时间都在床上躺着，似睡非睡。却总要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床畔，不肯她走，像个眷恋母亲的小孩子一样。英夫人便说："素馨，晚上你就睡在皓冬房里吧，我想他需要你。" 
  
　　蓝素馨胀红了脸却无法拒绝，所幸英皓冬没有让她更加脸红的举动。入夜后，他径自沉沉睡去。她轻轻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把房间看一圈，最后抱了一床毛毯蜷坐在床对面的一张摇椅上，准备今晚就在椅子上将就着睡了。无论如何，她不好意思跟一个男人同床共枕。而且他也没有要求，她这样做应该不算是违反协议吧？ 
  
　　睡在椅子上非常不舒服，蓝素馨始终没有完全睡熟，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朦朦胧胧地，听到屋里有轻微动静。那一瞬意识发生混淆，仿佛回到了在申家的那个夏夜。蓦地惊醒过来，她一睁眼，正对上英皓冬的眸。 
  
　　他不知几时醒了，拥被坐在床上，隔着短短几步远的距离，一双幽亮眼眸迷惑怔仲地看着她，可能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睡在椅子上。   
　　仿佛舞弊时被抓住的小学生，蓝素馨禁不住尴尬。轻咳一声，她笨拙地转移他的注意力："皓冬，你醒了，是不是要喝水？"         
第32节：冬暖花会开(32)         
　　他不回答，依然是那样迷惑的神色。看看她，又看看床，脸上的迷惑越来越甚。半响后，他突然轻声问："你是幽昙吗？"   
　　蓝素馨心里一跳，已经不再问的问题现在又问起来了，显然她的做法又让他怀疑了。只能硬着头皮坚持："我是。"   
　　英皓冬定定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无比清透澄澈，她忽然有些不敢与其对视，因为心里有着强烈的欺骗感。良久，他朝她伸来一只手，她知道这是他在示意她过去。过去？到他的床上去？ 
  
　　深吸一口气，如同舍身饲虎般，蓝素馨眼睛一闭，把自己的手放上他平伸的手掌中。既然躲不过去，只有认命地面对。   
　　她的手冰冷而微颤，因为心中不自觉的紧张恐惧。相比之下，他的手温暖如春，因为他刚刚从被窝里伸出来。握着她的手，他轻轻把她拉过去。她身不由已地坐上松软的床沿时，心瞬间跳得急促如黑人鼓点。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英皓冬却什么也没干，他只是迷惑茫然地盯着她看："幽昙，你好像变了很多。"   
　　蓝素馨勉强一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才好。而他也不需要她回答，又紧接着说："很晚了，你别睡在椅子上，快回家去吧。"   
　　这话太出乎蓝素馨的意料了，一时睁大眼睛愕住，不知要如何反应才好。而英皓冬已经松开她的手，去按床头的铃。披着睡褛的周太很快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丝紧张，可能以为又出什么事了。看着房里好端端的两个人，她怔了怔："皓冬，你按铃有什么事？" 
  
　　英皓冬似是用心想了想，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让人送幽昙回家吧，很晚了，她该回去了。"   
　　他的话也让周太愣住了，好半天才胡乱点头应道："哦，好。"   
　　蓝素馨跟着周太走出英皓冬的房间，临出门时回头一顾，眼波流转间，无限感激。回到自己房间睡下后，她久久不能入睡，英皓冬那双干净清净的眸子，一直幽幽地浮在眼前…… 
  
　　这天晚上，英皓冬不要蓝素馨晚上留在他的房间里，要她"回家"去。但白天一醒，他就马上要找"叶幽昙"来，一定要看到她才会安心，又想不起要她"回家"的事了。他还是很糊涂，英夫人不再要求蓝素馨夜晚留宿在他房间里，他睡着后她就可以离开。只是反复交代她，一定随机应变安抚好他。而她也十分尽心尽力地这样做，因为她感激他，感激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面对他时，心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起来。 
  
　　几天后，英皓冬的精神渐渐好起来。日日朝夕相处，他越发依恋蓝素馨，和她在一起时也开始会有些亲昵之举。有次一起吃水果，他挑一块蜜桃噙一半在双唇间，再凑到她唇边示意她咬一口，她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昔日他与叶幽昙之间的"喂"。难怪那天她的喂法，会让他陡然惊觉她不是叶幽昙。 
  
　　那块蜜瓜，吃得她整张脸绯红如霞。如此亲昵的喂食，她是生平第一遭。英皓冬看着她的赧颜，突然用力地把她一抱，在她耳畔低声说："幽昙，你脸红的样子……像那朵玫瑰花。"他的手指向桌中央水晶花瓶里插的那束红玫瑰中一朵开得最艳最美的花。 
  
　　蓝素馨的双颊更红了，越发一张玫瑰般娇艳的脸。英皓冬突然似想起了什么："对了幽昙，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妈种的孔雀昙花吗？我带你去看。"   
　　他想什么就做什么，马上牵着她的手打开房门往外走。才走出两步，就看着那一面全是落地玻璃窗的走廊犹犹豫豫地停住了，脸上的表情是有所触动却又十分迷惘。       
  
第33节：冬暖花会开(33)         
　　英皓冬驻足迟疑时，蓝素馨心中一动，不给他思索的时间，她走到他面前刻意挡住他的视线，微笑地说："皓冬，你不是要带我去看孔雀昙花吗？走哇。"   
　　她拉着他一步步慢慢地走过长廊，短短一两分钟的路程，她却走得十分紧张，唯恐英皓冬会随时挣开她的手不愿走了。幸好，他成功地被她引开了注意力，温从如驯鹿般，被她牵着手走完了整条长廊。 
  
　　走到楼梯口，一道弧形扶梯蜿延而下延伸到一楼的大客厅，周太正和英夫人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说着话。听到楼上轻轻的脚步声，她们双双抬头一看，看见英皓冬和蓝素馨一起站在楼梯口时，她们都浑身一震，尔后又惊又喜地站起来。 
  
　　英夫人声音轻颤："皓冬……"  |福 哇 ww w.f v al.c n小说| 
　　她不能不激动，自从出事以来，这是英皓冬第一次走出房门以外，他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卧室的方寸之地里。   
　　英皓冬的手搭上扶梯的光滑木质扶手，神情似有一丝触动，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修长的双腿一跳，他敏捷地坐上扶手，一路滑到了楼下客厅，仿佛还是一个十来岁的顽皮少年。 
  
　　英夫人不由地喉间低低哽咽了一声。儿子没出事以前，是一个活力无穷精力无限的大男孩。从来不肯好好地走楼梯下楼，总是坐在楼梯扶手上，像火车头一样横冲直撞地滑下来。那时她半真半假地嗔过他那么大的人了还举止一点都不稳重，可是自从他出事后天天只失魂落魄地蜷在房间里，她不知多么希望他可以重新恢复以往的活蹦乱跳。终于真有这么一天，她又看到了他坐着楼梯扶手活跃地滑下楼的样子。 
  
　　英皓冬滑到楼底时非常潇洒地一跃，稳稳地立定身形。这是他从小做到大的一个动作，做得漂亮又利落。蓝素馨看得一怔，就这一个动作，她能忖得出他以前必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可是出事后他却足有近半年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哪儿也不去。 
  
　　立定的英皓冬看着英夫人叫了一声："妈。"然后转身招手叫楼上的蓝素馨下来，介绍给她认识："这是我女朋友叶幽昙，她一直想来看您种的孔雀昙花。"   
　　他的身体虽然日渐有了起色，脑子却终究还是糊涂的。明明蓝素馨是一起跟他从房间里出来，显然早已在英家出入了，却还这样郑重地为母亲介绍，当她们是初见一般。   
　　英夫人面有难色："皓冬，那盆孔雀昙花妈没养好，养来养去叶子全部黄掉了，后来就扔了。"   
　　那盆花其实是今春英皓冬出事时，被英夫人一把狠狠掼得枝干俱折死掉的，当然她不会这样告诉他。   
　　英皓冬一脸的大失所望："扔掉了，可是幽昙想看。"   
　　"不用了皓冬，我不想看了。你们家花园还有很多漂亮的花，我们去看那些花好了。"   
　　"是呀，皓冬，花园里那两株西府海棠开花了，开得两树红锦似的，你和叶小姐去看看吧。"   
　　"西府海棠吗？"蓝素馨做雀跃状，"我听说它是海棠花中的极品。因为一般海棠花没有香气，唯有西府海棠却既香且艳，皓冬，你快带我去看吧。"   
　　蓝素馨配合着周太把英皓冬的关注从孔雀昙花身上转移开了，他点头道："那好吧，我带你去看西府海棠。"   
　　蓝素馨成功地让英皓冬走出了封闭经年的房间，英夫人对此感激万分。是夜，她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了很久的话，说到动情处泪光点点："素馨，如果你帮我让皓冬好起来，将来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不好，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第34节：冬暖花会开(34)         
　　蓝素馨听得一怔，英夫人说她就英皓冬一个儿子，难道英维夏不是她的儿子吗？   
　　英夫人情绪激动之下，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只是反反复复说起英皓冬小时候的事情。她的叙述中，他是一个非常活泼开朗精力旺盛的男孩子。所以他出事后变得那样判若两人时，做母亲的完全没法接受，为此几乎愁出病来。 
  
　　这片慈母情怀，特别打动丧母的蓝素馨，她决定要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帮忙英皓冬尽快好起来。   
　　蓝素馨开始尝试打开英皓冬房间里所有的窗，病人长期住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对健康完全没有好处，一定要开窗透气通风，让阳光照进来。这项工作进行时，她特意先把他叫到楼下花园去散步，让周太领人去房间打开了所有钉死的窗帘，再推开密封已久的窗。周太还有所顾忌，英夫人却思忖片刻后轻轻一点头："去吧，试一试也好。" 
  
　　从花园里散步后回来，蓝素馨陪着英皓冬再进屋时，一室阳光明媚。看着两扇洞开的七彩玻璃窗，他陡然一震，脸上的表情迅速发生变化。   
　　蓝素馨一直留意他的反应，马上拉他转身看着自己，一脸笑盈盈："皓冬，我们刚刚忘了采一束海棠花回来插在花瓶里。不如再去花园走一趟吧？"   
　　英皓冬并不回应她的话，他眼神迷离地看看她，又看看窗，看看窗，又看看她，脸上的神色无比困惑犹疑。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颊，动作轻得如同在抚最名贵的钧瓷，好像生怕稍一用力她就会碎掉似的。指尖微微一触，缩回来，再微微一触，又缩回来。如此几次三番，似乎是确定了她真实地存在在他面前。他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如掬珍宝，定定地凝视："幽昙，真的是你？你真的在我身边？" 
  
　　"是我，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呀！"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一把抱住她，抱得格外用力格外紧，似是唯恐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一低头，温热柔软的唇覆上她的唇。   
　　蓝素馨不是第一次被他吻，但是这一次，他的吻无比温柔与缠绵。温柔缠绵得让她的脸颊越来越绯红，心也越来越柔软，软得几乎要融化了……吻着吻着，英皓冬突然停下来，迷惑地问："你怎么哭了？" 
  
　　哭了吗？蓝素馨手背一抹，一道晶莹的泪痕在阳光下一闪。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滑落满脸的泪，为什么？她自己都说不出来。慌乱地低下头，她转身匆忙奔出了英皓冬的房间。  
 
　　第十一章   
　　周太为蓝素馨办妥了转校手续，新的一周，她将去新的学校上学。   
　　早餐桌上，英皓冬看着蓝素馨背的书包，突然想起来："妈，我也该去上学，我大学还没毕业呢。"   
　　英夫人柔声说："皓冬你忘了，你因为身体原因暂时休学了。明年好一点再说吧。"   
　　"我休学了？"   
　　"是啊，你一直在生病，所以暂时不能去上学。"   
　　英皓冬困惑地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不再说什么了。   
　　蓝素馨在新学校上了几天课后，周太关心地问她还适应吗？她点头说没问题。经历过街头流浪的一段经历后，如今衣食住行无忧，她还有什么不能适应的？原本最难适应的事情，都因为英皓冬的不需要而免去了，她实在是深感庆幸。 
  
　　这天放学回来，在二楼英皓冬的房间里，蓝素馨又看到了英维夏。他虽然不住在银沙湾，却经常会到这边来。因为英夫人是英氏机构的最高决策人，虽然为着皓冬的病她极少亲自去公司处理公务，但有些重要文件一定要她的签名才能生效，所以他隔三差五要送文件来让母亲签字。每次来了，就必到英皓冬的房间看看他，他对这个弟弟十分关心。 
        
第35节：冬暖花会开(35)         
　　因为英夫人的那句话，蓝素馨忍不住暗中刻意地比较了兄弟俩的相貌。他们的面部轮廓还是有相似的地方，比如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但是英皓冬的五官更精致秀气一些，明显是从英夫人身上一脉相承下来的。英维夏的脸庞上，却寻不出半点与英夫人有关的容貌特征，看来他们果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出的同胞兄弟。 
  
　　见蓝素馨回来了，英维夏起身告辞，她客气地为他开房门，他经过时彬彬有礼地向她道谢："皓冬看起来很有起色，听母亲说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了蓝小姐。"   
　　蓝素馨微一欠身："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英皓冬这些天确实日见好转。他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健康，原本苍白消瘦的脸，已经有圆润的线条和淡淡的血色。他不再天天闷在房间里，会常常出来走动。虽然记忆依然很混乱，眼神时时恍惚迷离。但光从表面来看，不知情的外人见了根本不会想到他是病人。看起来，他只是一个比较安静不爱说话的大男孩。 
  
　　英维夏因为是隔几天才来看他一次，更有一种"好得这么快"的感觉。英夫人笑睐睐说："是呀，皓冬最近一天天地看着好起来，多亏了蓝素馨。"   
　　"妈，皓冬的身体好了很多，记忆力方面有没有什么好转？"   
　　"记忆还是很混乱，不过没关系，只要身体好起来了就行。"   
　　儿子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英夫人大是欣慰。其他的事情能不能记起来，她倒并不在意。有些事情她反而希望他能永远忘记，那样绝对比记得对他更有益。   
　　英维夏便不再提这个，转头看着周太含笑道："这次多亏周太找到这个蓝素馨。"   
　　周太微笑："也是凑巧的事，本来夫人那件重镶的钻饰早就要去取了，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推迟了两天去，结果那天就在珠宝店看见了蓝素馨。|福@哇$小!說%下&載*站|如果早去了，就遇不上了。"  
 
　　英维夏若有所思："真是很巧啊！"   
　　周太想起来："对了，维夏你晚饭在这边吃吗？我让厨子弄两个你喜欢吃的菜。"   
　　"不用了周太，我约了姗姗，一会就去接她下班。"抬手看一下腕表，英维夏起来告辞："妈，那我先走了。"   
　　"去吧，开车小心一点。"   
　　"知道了，谢谢妈。"   
　　英维夏驾车离开银沙湾的洋房时，他的手机响起来。看一下来电显示，他眉头不自觉地一蹙，没有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机。又过一会，手机又持续铃声大振，再拿起来看一眼，这回他接了："姗姗，我已经开车过来了……你订好位子了？好，我会尽快赶到……又去新餐厅试菜……" 
  
　　似是十分疲倦，英维夏抬手揉揉眉心，满脸的兴致索然，口气却极力做出一派热情："好，你说去哪就去哪，我随便你。"   
　　自从那天在英皓冬面前哭过后，蓝素馨再见他时总有几分不自然。而他也总是研究似的看着她发呆，让她更加不自然。陪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径自拿了一本画册随手翻着。 
  
　　两人对坐，一室寂静，静如深山无人，只有画册翻动的轻微声响。良久，英皓冬小小声地问她："幽昙，你是不是还在因为美琪的事生我的气？我保证，我以后都不跟她来往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蓝素馨一怔，美琪是谁？她不知道，只是从字里行间听出一丝端倪，叶幽昙以前曾因为这个美琪跟英皓冬闹过别扭。她想了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呀，我还在生气，等我不生气了就原谅你。" 
        
第36节：冬暖花会开(36)         
　　英皓冬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如星辰般熠熠生辉的明亮。映得他整张面孔都光彩照人，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吸引力。日益健康的他模样越来越俊朗，是个无可置疑的英俊男孩。但是比容貌更吸引人的，却是他那双直通性灵的眼睛。因为病的缘故，他的灵魂完全脱离了尘世以外，只活在自己臆想中的世界。所以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杂质，透明清澈如水晶，一片思无邪的真性情。 
  
　　蓝素馨一眼瞥见，心如弦般触动了一下，微微地，却又久久地颤着余音。   
　　*** *** ***   
　　这天上午，在新学校的教室里，当一位同学告诉蓝素馨教室外面有人找她时，她微微怔仲了一下。   
　　谁会来找她？邝远，还是叶太太？似乎只有他们。想不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她本来还在寻思，要几时去A大找一下邝远，请他带她去认一趟叶家的门。毕竟叶太太是她的姨妈，虽然感情上并非深厚，但也不想这么轻易就断了在世间的最后一条血缘线。再则，她也实在很想知道英皓冬和叶幽昙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走出教室一看，门口却站着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女郎。高挑，艳丽，蜜色肌肤，一头长长的波浪鬈发衬着一张美丽的面孔。看到她出来，她一双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片刻后喃喃吐出两个字："真像。" 
  
　　仅从这两个字，蓝素馨就敏感地忖出这个来寻找她的女郎也与叶幽昙有关。否则何来这句"真像"？难道她也是叶幽昙的旧日朋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到底还有多少人会因此找上她？ 
  
　　那个女郎一开口，却并不问叶幽昙，而是充满感情地问："皓冬最近还好吗？"   
　　蓝素馨一呆，没想到她找来要问的却是英皓冬。奇怪，她怎么知道来找她问英皓冬的情况呢？显然她知道她住在英家，还知道她在英家是为着陪护英皓冬，她是怎么知道的？   

　　诧异之极地，蓝素馨看着这个陌生女郎发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女郎看出了她的疑惑，细细解释："我在这所学校负责管理学生档案，无意中看到你的资料，你入学的相关申请文件都是由英夫人签名的，而你的联系地址也在银沙湾高级住宅区的地址，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住在英家，而你的照片更让我确定这一点。英夫人，她让你以叶幽昙的身份陪在皓冬身边是吗？" 
  
　　蓝素馨太吃惊了，半响后才吃吃地问："你是谁呀？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   
　　那女郎稍作迟疑后回答："我叫沈美琪，曾经是皓冬的女朋友。"   
　　沈美琪--蓝素馨突然想起来了，英皓冬曾经提过这个名字。"幽昙，你还在因为美琪的事生我的气吗？"   
　　原来，这个美丽女郎就是他说过的那个美琪。她自我介绍是他的女朋友，可是，他的女朋友不是叶幽昙吗？怎么沈美琪却又以他的女友自居？   
　　蓝素馨脸上神色的微妙反应，沈美琪敏锐地看在眼中，突然问："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蓝素馨不置可否地沉默，对于她不了解的人与事，她本能地不想多说话，言多必失。沈美琪看出她的谨慎，微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来得很冒昧，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皓冬有没有好一点了。你不必跟我说太多，只要说好，或不好就行了。" 
  
　　蓝素馨想了想，点点头："他好了很多。"   
　　沈美琪凝视着她："是你的功劳吧？"   
　　蓝素馨又缄口不语了，沈美琪苦苦一笑："当初皓冬出事后，英夫人也曾找我试着去安抚他，可是没有用，他口口声声要叶幽昙。我真不明白事情都弄成了那种地步后，他怎么还会吵着要她？" 
        
第37节：冬暖花会开(37)         
　　原来英家还找过沈美琪来安抚英皓冬，却没有起来效果，英皓冬只要叶幽昙。"事情弄成了那种地步"，什么地步？蓝素馨不明白："皓冬和叶幽昙，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沈美琪一怔："你不知道？"   
　　蓝素馨困惑地摇摇头，沈美琪陡然有所明了："看来英家不想让你知道太多，那我也不便多嘴。打扰你了，再见。"   
　　看着沈美琪远去的窈窕身影，蓝素馨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了。英皓冬，叶幽昙，沈美琪，他们之间是一段错综纠缠的三角恋爱吗？最后到底弄出什么事来了？   
　　*** *** ***   
　　放学后，蓝素馨如常坐进阿泰等着接她的车时吃了一惊，英皓冬居然坐在车厢里冲着她笑："幽昙，我来接你下课。"   
　　他的笑容儿童般纯稚，一双眼睛清明如斯，兴高采烈地把蓝素馨拉进车里坐定后，他就一迭声地催着阿泰开车："幽昙，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蓝素馨忍不住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英皓冬带她去了一家专卖名贵花卉盆栽的花坊，原来他在这里为她订购了一盆孔雀昙花，今日到货。那盆昙花翠绿的枝叶间已经含了几个雪白的花蕾，不日内即将绽放。他小心翼翼地亲手捧着它，对她说："幽昙，你一直想看孔雀昙花的，再过几天就能看到了，高兴吗？" 
  
　　想来是叶幽昙以前说过的话，他一直铭记于心。蓝素馨由此猜测他应该还是爱叶幽昙的，从这一盆花就能看出一二。沈美琪其人，可能只是他俩之间的一段意外小插曲。   
　　一边想着，她一边抬眸看了英皓冬一眼。他正望着她笑，明亮的笑，像流动的火焰。焰光烈烈，几乎把她燃透。慌乱地垂下眼睫，她只看定那盆昙花回答他："高兴。"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蓝素馨和英皓冬一起看了那株孔雀昙花的开放。昙花一现的美，短暂而辉煌。   
　　昙花盛开时，静寂的午夜隐约可闻花瓣缓缓绽放的声音。轻微地"啪啪啪"，如蝴蝶展翅欲飞声。洁白的花蕾随之一层层、一片片舒展，灿烂地、炫目地开放了。花型极大极美，颜色皎洁如雪花如月光。立在枝头上的花朵丽质秀色，仿佛一位顾盼生姿的月下美人，旖旎风光无限好。 
  
　　可惜，这样的美好，却短暂如过眼云烟。一夜花容就是一世青春，花盛极致是凋零。盛放的昙花谢去时，蓝素馨情不自禁地联想起叶幽昙，她正如这朵月夜下的昙花，年华最美时分红颜凋落。 
  
　　蓝素馨正对花唏嘘感慨时，一旁的英皓冬迟迟疑疑地揽住她的手。她微微一震，一抬眸对上他的眸，他满眼柔软的祈求之色："幽昙，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她的心不由柔柔软下去，软下去，软成一颗桔子饴糖，甜中带酸。   
　　朦胧淡月下，昙花凋落如残雪，她与他相依相偎，亲密如斯。此情此景，真正当得起"花前月下"四个字。可蓝素馨却清楚分明地知道，这一刻的良辰美景，只是她顶着叶幽昙的名字换来的片刻光阴，并不真正属于她。 
  
　　第十二章   
　　英皓冬开始经常坐阿泰的车来接蓝素馨放学，然后带着她到处走，这里看，那里玩，再一迭声地问："你喜欢吗？你喜欢吗？"   
　　所谓百般取悦也就莫过如此了，蓝素馨长这么大，除去母亲外，从未有人如此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待过。他完全把她当成他世界的中心，情绪总是随着她的情绪而变化。她轻颦，他亦蹙眉，她浅笑，他即开怀。看她的目光无比温柔专注，她每每被他看得脸红，一颗心，时而欢喜时而惆怅。太知道他给出的千般温柔万般好，都只是因为她是"叶幽昙"。 
        
第38节：冬暖花会开(38)         
　　如果哪一天，他知道了他其实不是叶幽昙而是蓝素馨，他只怕不会再多看她一眼吧？无论她的容貌如何相似叶幽昙，她却毕竟不是他心爱的那个女孩子。她现在以叶幽昙的身份得来的属于她的爱情，就如同掌心里掬着的泡沫花朵，可以折射出最耀眼的七彩光芒，却--转瞬即逝。 
  
　　一念至此，蓝素馨更是惆怅莫名。惆怅之余，却加倍珍惜英皓冬对她的好。无论如何，这一刻是她在享有着他如此丰盛的、百分之百的爱。   
　　英皓冬好得很快，除去记忆依然混乱、脑子依然不太清楚外，他在外表上已经看不出是个病人了。他渐渐健康也就渐渐活跃，在屋里呆不住了，喜欢带着蓝素馨往外跑。他的好转与频频外出，让英夫人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因为他毕竟在骨子里还是一个病人，经常性的外出让她很不放心，却又不可能把他关在家里不放他出去。只有反复交代阿泰，一定要亦步亦趋地小心跟着。 
  
　　"热闹的地方，人多嘴杂的地方就不要去，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阿泰明白英夫人的担忧，一个劲地点头："夫人放心吧，我会小心看着二少爷的。"   
　　好在看着英皓冬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他很听蓝素馨的话，她说什么他做什么，有些地方阿泰如果认为不该去的，只需用眼色示意她一下，她就会心领神会地跟他说不要去了，他也就乖乖听话不去了。 
  
　　但也有的时候会被他难住。比如有一次他接了她放学一起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后出来，他不知怎么又想来要送她回家，吩咐阿泰把车开到叶家去。阿泰嘴里应着，额头直冒汗。蓝素馨一时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总不能说她不想回家，想跟他回家吧？ 
  
　　英皓冬却不明白他们有苦难言，满口催着阿泰开车先送"叶小姐"回家，他不得已发动车子迟迟疑疑地上了路，故意开得很慢很慢。半路上蓝素馨总算想出一个借口："皓冬，我想去你家看孔雀昙花。你不是说它这几天晚上会开花吗？" 
  
　　蓝素馨瞄准英皓冬记忆力混乱的弱点，故意说出这番话，成功地让他又忘记了要送她回家的事："对呀，那盆孔雀昙花老板说这几天就会开花了，阿泰，快送我们回去。"    
 
　　阿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蓝素馨松口气的同时，却又心有所憾，本来可以知道叶家住在哪的，这下不行了，还是只有以后找机会去A大找邝远打听了。   
　　这天傍晚，英皓冬接了蓝素馨放学后，带她去山顶看夕阳。从高处远眺，地平线那端的落日又大又圆，一轮金盘般闪着柔和的光。斜阳尚未落，一钩弯月已经在灰蓝天空中影影绰绰露出粉白轮廓。日光月影，共同绘就一幅夏日黄昏的美妙图画。蓝素馨看得轻声喟叹："真美呀！" 
  
　　"喜欢吗？"英皓冬又是如此问，她由衷地点头："喜欢。"   
　　"你喜欢就好，你喜欢的事，以后我会一件一件陪你做。"   
　　英皓冬说完，俯身近前在她颊上印下一个吻。轻而柔，小心翼翼的吻。自从上次他吻她让她流了泪，以后他再想亲近她时，每个握手，每个拥抱，每个吻，都小心翼翼的，唯恐她会生气。 
  
　　蓝素馨闭目接受他这个吻，心如柳絮般浮浮沉沉，莫名的，又有想流泪的感受。   
　　正双双并肩坐看夕阳时，身后不远处寂静的山间公路上，有一阵接一阵的山地车疾驰声由远及近传过来。蓝素馨不经意地扭头一瞥，看见一群身着运动装的年轻人，正结伴骑车在进行比赛。一个个车速飞块地驰过，很快消失在前头的山路拐弯处。却有一辆车经过他们身边时，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住，车上的年轻人一掀头盔跳下来，不管不顾地把车一扔，脸色铁青、眼睛炽红地大步迈近："蓝素馨，你怎么和英皓冬在一起？" 
        
第39节：冬暖花会开(39)         
　　那年轻人高高壮壮，皮肤是户外运动晒上的健康黝黑--正是蓝素馨打算几时上A大去找的邝远。   
　　看见邝远，蓝素馨不由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他。而他见到英皓冬时的模样，像看见仇人一样咬牙切齿。并且他这样大声叫出她的名字，这……她不由地转头去看身边的英皓冬。他已经完全呆住了，一双眼睛迷惑地看看邝远，又看看她："他是谁？他叫你什么？" 
  
　　蓝素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而邝远已经冲过来一把拖过她，表情愤慨激动无比："那天看见你上了英家的车，叶伯母几乎晕过去了。你怎么会住在英家的？"   
　　"邝远，你冷静一点，现在你先别说话好不好？"   
　　蓝素馨看着一旁呆呆立着满脸茫然困惑的英皓冬，他完全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事。她想阻止邝远说出一些不应该说的话，比如叶幽昙已经死了这种话，如果让他听到就问题大了。 
  
　　邝远却不管不顾地指着英皓冬，继续对她吼道："你住在英家天天跟他朝夕相处吗？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他是杀人凶手，幽昙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就是被他从十八层高楼推下去摔死的。" 
  
　　邝远的一席话，如同一枚大锤当头砸下来，蓝素馨脑中一嗡，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干涩无比："你……你说什么？"   
　　邝远指定英皓冬又说了一遍："是他害死了幽昙，因为幽昙不愿意跟他分手，他就把她从十八楼推下去活活摔死了。"   
　　蓝素馨无比震动无比惊骇地看着英皓冬，牙关忍不住轻轻颤抖。这是真的吗？他--把叶幽昙从楼下推下去了？   
　　邝远的话，让英皓冬一张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不但没有了血色，连一丝活气都没有了，仿佛生命力已经完全从他身上消失。漆黑晶亮的眸也顷刻间失去全部光彩，仿佛明珠顿成瓦砾。 
  
　　他看着邝远嘴唇直颤，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眸中的神色无比混乱与痛楚。颤抖着举起双手，他闭上眼睛抱住头嘶喊起来，是声嘶力竭痛入肺腑的嘶喊，长长的一声还没有喊完，就软软地倒下去了。他受过伤的大脑负荷不了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 
  
　　"皓冬。"蓝素馨本能地去扶他，自然是扶不住的，不由看了邝远一眼，他眼光冷漠口吻更冷漠："别管他，死了都活该。"   
　　把车停在远处的阿泰察觉到了情形不对，马上开车赶过来。一下车就急急地问："蓝小姐，出什么事了？"   
　　蓝素馨还没来得及回答，邝远在一旁重重一哼："你家二少爷据说记忆力丧失，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提醒他他杀了人，他一听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就昏死过去了。"   
　　阿泰忠心护主，瞪着邝远一脸气急败坏："谁说我家二少爷杀了人。"   
　　邝远恨恨有声："他把幽昙从楼上推下去了，这不算杀人算什么？"   
　　"警方都说了那只是正当防卫。你不能只盯着二少爷把叶小姐失手推下了楼，你应该要想想是叶小姐先捅了他一刀哇。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二少爷也没命了。"   
　　蓝素馨听得眼睛越睁越大，阿泰的三言两语，勾勒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叶幽昙和英皓冬之间竟然发生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她一直以为他们很相爱的，猜想与现实竟相差这么远吗？ 
  
　　邝远不服："事情总是先有因才后有果，幽昙为什么要带刀子去捅他？是他对不起她，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却要抛弃她，始乱而终弃，他活该挨她一刀。"         
第40节：冬暖花会开(40)         
　　阿泰却没心思跟他继续斗嘴了，他把昏迷不醒的英皓冬扶进车后，急着赶回英宅去。   
　　"蓝小姐，请快点上车。"   
　　蓝素馨此时脑子里混乱极了，机械地挪动双腿准备跟着上车，邝远却冲过来一把抓住她："你不能再上车跟他们走，你要是再跟英皓冬呆在一起，幽昙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坏？" 
  
　　阿泰怒了："先生，请你说话小心一点。"   
　　蓝素馨心乱如麻，刚才听来的对话实在让她太震动太惊骇了。竭力镇定自己的心神，她抬头看了邝远一眼，低声说："请你放手，我们要走了。"   
　　她怎么能不跟上英家的车跟他们走？她必须要回英家。有一纸合同的约束，还有，还有她心中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以前的英皓冬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清楚。但是她现在认识的英皓冬，待她纯良真挚一如赤子，她不能、也不忍抛下他不管。 
  
　　是夜，英皓冬高烧不退，呓语不止，英夫人衣不解带地守在儿子身边，整夜垂泪。   
　　在蓝素馨的房间里，周太与她细细交谈了很久，有些事情，她们已经瞒不住她了，只能一五一十地都告诉她。   
　　不过周太的所知也很有限，她只是笼统地知道一些事情的大概。叶幽昙和英皓冬曾经有段时间相爱过，但后来英皓冬要分手，叶幽昙伤心欲绝，一段情爱纠缠到最后就闹出大事来了。 
  
　　"皓冬念大学后，嫌住在家里太拘束，就搬去了城北夫人名下的一所公寓独住。年轻人就是喜欢自由不愿被管束，夫人知道孩子大了都这样，也就只有由着他。谁知道皓冬却和叶幽昙在那套公寓楼里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一死一伤，夫人接到警方电话时完全懵了。" 
  
　　"当时是路人报的警，因为叶幽昙从楼上摔下来时惊动了一街路人。她是撞破玻璃窗摔出来的，碎了的玻璃窗上还勾着她的一截裙摆，很快让人确认了出事的是哪一间公寓。公寓楼的保安第一时间赶到，一进门就看到皓冬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他的小腹处有一个很深的刀口，直接伤及了内脏，血流得像喷泉一样。如果不是及时发现送去医院抢救，他也就没命了。而刺伤他的那把刀，就握在坠楼身亡的叶幽昙手里。" 
  
　　"皓冬送进医院抢救后，医生发现他的后脑处也有钝伤，是他因伤重不支晕倒时磕上了茶几造成的。他的刀伤及时缝合处理后没有大碍了，可是他的脑伤却让他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月才苏醒过来。警方一直等他做笔录，但他醒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一看到玻璃窗就会情绪失控，大喊大叫，所以最后我们只能把他住的房间里的窗户全部封闭起来。伤好后他的精神很差，时时头疼，记记力混乱，口口声声要找叶幽昙，在他的记忆中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于是一直吵着要找她。" 
  
　　"那段时间叶幽昙的父母反复来英家闹，嚷着要皓冬为他们的女儿偿命。可是法治社会一切有律可循，警方在看过现场又了解了皓冬和叶幽昙的关系后，推断是她因不愿分手所以由爱生恨，带着刀来找皓冬，争执之下她猝不及防刺了他一刀，而他在本能地防卫过程中失手把她推出了窗外。皓冬顶多就是一个防卫过当，何况这桩事件中他也身受重伤几乎丧命，所以最终裁决他不用负任何刑事责任。" 
  
　　"叶家为此恨死了皓冬。站在他们的立场，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实事求实地以客观立场来看，我个人认为这桩悲剧其实源于叶幽昙自己。叶家口口声声说如果不是皓冬始乱终弃地要跟她分手，她就不会这样冲动地带上刀子去找他。可是他们俩都已经是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了，谈情说爱合则聚不合则散，如果相爱过就不能分手，一提分手就要携刀伤人，这可就是她太不理智了。你说是吗？" 
        
第41节：冬暖花会开(41)         
　　周太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蓝素馨默默点头。因为英皓冬要分手，叶幽昙就冲动地刺他一刀，这种做法确实是太不理智。但是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却要跟她分手，也实在太轻率无情了一点吧？只是有一点她非常不解，在她以叶幽昙身份陪在英皓冬身边的这段时间，她感觉他应该是很爱叶幽昙的，那他又怎么会提出要跟她分手呢？ 
  
　　"皓冬为什么要跟叶幽昙分手，你们知道原因吗？"   
　　第十三章   
　　蓝素馨的这个问题，让周太苦笑了一下。   
　　"同样以客观立场来看吧，皓冬也有他不对的地方。他太贪玩太爱交朋友，这个交朋友基本上都是交的女朋友，他年轻，帅气，一直都很讨女孩子喜欢，所以女朋友也就交得特别多。这个好一阵那个好一阵，没有长性的，都不会太认真。感觉好时就在一起，感觉不好了就分开。可是没想到这次会遇上一个这么较真的叶幽昙，不肯就此轻易分手，闹到最后血淋淋收场。" 
  
　　这番话听得蓝素馨一怔，英皓冬和叶幽昙，只是这样露水般短暂的一段恋情吗？痴情女孩遭遇PLAYBOY，她却一直还当他们是感天动地的生死恋情。   
　　"周太，你是说皓冬以前对叶幽昙的感情也很一般？"   
　　"是呀，皓冬从来没把她带回英宅来过。他在外面交的那些女朋友，没一个正式带回家的。夫人有次还问他，在外面交了女朋友怎么一个都不带回来给她过目，他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那些女朋友都是随便交往的，没必要正式带回家介绍。所以他出事之后，我们才知道有叶幽昙这个人。" 
  
　　蓝素馨越听越觉得奇怪了："那出事后，他怎么却会一直闹着要叶幽昙呢？"   
　　周太叹口气："这点我们也想不明白。据医生的推测，应该是当日在公寓楼里他们有过什么交谈，让他印象深刻，尔后他失手把她推下了楼，心里也非常震骇愧疚。潜意识中他知道自己失手杀了她，却又不愿接受事实，所以一直吵着要叶幽昙，要把她找出来对她好。他现在对你非常好是不是？" 
  
　　蓝素馨点点头，英皓冬对她--其实是对叶幽昙的好实在无可挑剔。原来他在潜意识中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他的过失杀人，可是叶幽昙也刺了他一刀哇，他居然不记恨她这一点，|福@哇$小!說%下&載*站|只执著于自己失手杀她的事。看来他虽然对感情轻率，心地还是善良的，所以才会因此形成沉重的心理包袱。 
  
　　"这些事情以前之所以瞒着你，是怕你知道后就不愿留下来。之前你已经因皓冬的发病对他心怀恐惧，如果再告诉你他失手杀过人，只怕你更加不肯留了。于是刻意瞒着你，不希望你怀着忌惮害怕的心理陪在他身边。现在你也跟皓冬相处了那么久，你说，他是一个可怕的人吗？" 
  
　　蓝素馨由衷摇头，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现在的英皓冬不管用什么标准来衡量，都绝对不是一个可怕的人。   
　　周太放心地叹了一口气："希望皓冬醒过来后，你还能够起到安抚他的作用。否则，夫人又要愁死了。"   
　　*** *** ***   
　　英皓冬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高烧方退，他软绵绵地躺在床上，虚弱得似是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一双眼睛黯淡如盲人，完全没有了往日那般熠熠生辉的光彩。   
　　蓝素馨伏在床边，尽量放柔声音唤他的名字："皓冬。"   
　　他听若未闻，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目光散淡而无神。英夫人绞着双手立在一旁，满脸忧色，眼圈微红。         
第42节：冬暖花会开(42)         
　　"皓冬。"蓝素馨一再地在他耳畔轻柔地唤，终于换来他的眼珠微微一动，空空洞洞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无波无浪如古井。半响后，他用嘶哑的声音低低地问："你是谁？"  
 
　　蓝素馨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想了想，她反问："你不认识我了吗？"   
　　英皓冬定定地看了她半响，移开视线在屋里寻找般四处看，看到一旁的英夫人后，他虚弱地叫了一句："妈。"   
　　英夫人慌忙俯身看向他："皓冬，妈在这，什么事？"   
　　"妈，她是谁？"   
　　"皓冬……"英夫人顿了一下，试探地说，"她不是你的女朋友叶幽昙吗？"   
　　"不，她不是幽昙。你别骗我了，幽昙已经死了是吗？我把她从楼上推下去了是吗？我杀了她是吗？"   
　　他一问接一问，问到最后声音已经颤得不成调。英夫人竭力安抚他："不是这样的，皓冬，你不记得了吗？那天是她先用刀子刺伤了你呀！你只是自卫伤人，这不是你的错。"  
 
　　英皓冬满脸痛苦的思索之色，脸色一片惨白，额头微微沁出冷汗，他的思索显然让他受过伤的大脑难以负荷，最后他呻吟着闭上眼睛，表情痛楚之极："我不记得了，我完全不记得了，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却深信不疑着邝远告诉他的话，他杀了叶幽昙。他紧紧闭着眼睛，泪水却源源不绝地自眼角流出来，嘴里反复哽咽着："她死了，她死了，是我害死了她。" 
  
　　他哭得那么伤心欲绝，蓝素馨看着他的泪水不觉怔住了。英皓冬和叶幽昙，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感情故事？目前听来的零星片段，扑朔迷离得让她根本看不清分不明。   

　　英维夏因公务去了日本几天，这天刚回来得知英皓冬又出了事，急急忙忙地就驱车赶来了。从周太口中得知因为邝远的话，英皓冬已经知道了叶幽昙因他而死，精神上受不了强烈刺激再次病倒时，他的眼睛忽明忽暗："这个邝远，怎么就这么不巧遇上他了。" 
  
　　周太叹口气："阿泰已经尽可能不让皓冬去人多的地方，就是为了避免遇上知根知底的人，说穿了以前发生过的事。可是终究躲不过，纸毕竟包不住火。"   
　　周太的话让英维夏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朝着英皓冬房间走去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一看来电显示，他眉头紧皱地按下了关机键。   
　　*** *** ***   
　　英皓冬又恢复了闭门不出的自闭状态。他时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久久发怔，脸上的表情是全心全意地思索，他似在竭力要想起自己遗忘的事，却总是想着想着就头痛欲裂。这相当影响他的健康，才刚刚圆润起来的脸庞又眼看着消瘦下去，两颊的血色更是早就消失不见，他又渐渐地变回蓝素馨初见时那个纸一般苍白单薄的人。 
  
　　汪医生来看过两次，脸色非常凝重。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样频繁的头疼对英皓冬的健康影响之大，止痛剂不能频繁服食，否则无异于饮鸠止渴，但任他天天这样头疼下去，捱得也毫无益处。却一时又没有良策可以应对，心病是无法用药医的。 
  
　　英夫人只有寄希望予蓝素馨了："虽然他已经知道你不是叶幽昙了，但你毕竟很像她。你试试有没有办法可以帮到皓冬。"   
　　英皓冬已经知道叶幽昙死了，蓝素馨不能再以"叶幽昙"的身份骗他了。只能像一个真正的护理人员那样，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端茶递水地照顾他，按时喂他吃药。从"叶幽昙"做回蓝素馨后，他对她视若无睹，无论她如何在他眼前晃来又晃去，他只是看不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中。 
        
第43节：冬暖花会开(43)         
　　英夫人的希望，蓝素馨面有难色，她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再是治英皓冬的那帖良药了，只是英夫人还病急乱投医地抱以一丝希望。   
　　这天她在英皓冬房里坐了一整晚，他始终不曾看过她一眼。她试着跟他说话，他也不回应，仿佛盲了哑了般对外界全无反应。最后她知难而退地走出房门，对英夫人抱歉地摇摇头："对不起，我是真得无能为力了。" 
  
　　英夫人的脸色晦暗极了，短短数日功夫，她苍老了很多。蓝素馨不由想起去世的母亲，曾有一次她突患急性肺炎，母亲连夜送她去医院，看护了她一整夜。次日她安然无恙了，睁开眼睛却见满脸倦容的母亲两鬓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好多，落满雪花似的醒目显眼。天下母亲的爱子之心啊！ 
  
　　蓝素馨不由又道："要不我再试一试吧。"   
　　再一次走进房间，她径直走到英皓冬面前坐下，眼睛对视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你在想什么？想叶幽昙吗？"   
　　纵然是四目对视，英皓冬的眼睛却全然不似是在看她，而像是穿透她在看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他的眸中是一片迷蒙雾色，蓝素馨的话，他似乎根本没听见，一丝反应都没有。  
 
　　蓝素馨用心想一想，突然说："这么想她的话，不如去看一看她好了。明天去给她扫墓吧，你应该还没去过吧？"   
　　英皓冬陡然一震，游移飘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定定地看着蓝素馨："你说什么？"   
　　他终于肯说话了，蓝素馨心中一喜，有反应就好，就怕他像个木头一样针扎了都没反应。   
　　"我说去给叶幽昙扫墓，你应该要去一趟的，对吗？"   
　　英皓冬缓缓点头："是，我要去给她扫墓，我应该去的。"   
　　清晨微雨如微泪，阿泰开车，载着英夫人、英皓冬和蓝素馨一起去了市郊外的松山公墓。   
　　叶幽昙的墓地在公墓的最南端，一方大理石墓碑上，一张黑白照片上留着她秀丽姣好的笑靥。这是蓝素馨第一次看到叶幽昙的样子，眉眼间果然与自己颇为相似。两个人若站在一起，准会被人当成同胞姐妹。 
  
　　英皓冬远远地一看到那方墓碑，就已经浑身颤抖起来，再没有比这更直接的死亡证实。他脸色苍白得看上去像随时会昏倒，却又一步步坚持着走向墓前。短短几步路，他走得艰难极了，仿佛洪水中的跋涉，每一步都用尽全身的力气。英夫人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双手微微伸着，预备随时扶住他。忠心的阿泰也如影相随。 
  
　　英皓冬还没有走到叶幽昙的墓前，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满是怒气的喝斥："英皓冬，你怎么来了？你不配到这里来。"   
　　随着声音，飞奔的脚步声迅速靠近，黝黑强壮的邝远出现在大家面前。他满脸憎恨地将英皓冬一把推得踉跄后退，若不是英夫人扶住，虚弱的他几乎摔倒在地。   
　　蓝素馨没想到又会遇上邝远，面对他再一次的鲁莽举动，纵然明知情有可由，她也还是生出一丝反感。而英夫人更是不悦之极："这是叶幽昙的墓，你是她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利不准别人来？" 
  
　　邝远一指他们身后，说："是，我不是幽昙什么人，但我是陪叶伯父叶伯母来的，他们不想看到你们出现在这里，请你们马上离开。"   
　　蓝素馨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叶太太也来了，她身边跟着一个身材不高戴眼睛的中年男子，想来应该是叶先生。他们的行动比不上邝远那么迅速利落，还在长长的石阶上一步步迈上来。看到英家母子出现，叶氏夫妇眼中都是又惊愕又愤怒的表情。很快叶太太又看到蓝素馨，眼中的愤怒更盛。 
        
第44节：冬暖花会开(44) |福哇www.fv al.cn小说|        
　　第十四章   
　　几步走上前，叶太太一把拉住蓝素馨的手对她说："素馨，你不能再跟英家的人搅在一起了。英皓冬已经害死了幽昙，我不能让他再害你。"   
　　英夫人脸色一白："叶太太，请你不要这样说话。什么皓冬害死了幽昙，我儿子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最初起意要害人的是你的女儿，是她先捅了皓冬一刀。"   
　　"我的女儿为什么要捅他一刀，因为她肚里怀着他的孩子，他却要跟她分手，还和另一个女人打得火热。是他负她在先，她才会一时冲动。"   
　　"叶太太，我的儿子或许是有错，但你的女儿也未免太冲动了一点。持刀行凶可以解决问题吗？最后只是弄得我们两个家庭都如此痛苦。如果她能够冷静一点，这桩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你这是在责怪我的女儿了，你为什么不想想如果你的儿子可以负责任一点，就不会发生这件事情了。"   
　　蓝素馨见她们越说越僵，忙出言劝道："叶太太，英夫人，你们不要再吵了。"   
　　这样的争执完全于事无补。   
　　英夫人深吸一口气："对，我什么都不说了，争吵根本是徒劳。我能理解你们失去女儿的心情，因为我也差一点失去了儿子。"   
　　叶太太突然满眼是泪："不，你不能理解，因为你没有失去你的儿子，我却已经失去了我的女儿。我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养成鲜花般的女儿，就那样被你儿子推下楼摔得粉身碎骨。" 
  
　　叶太太说到最后，一手指定英皓冬，泪光中闪着憎恨的怒火。他身子一晃，仿佛不是被她指了一下，而是被她狠狠砸了一棒。阿泰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居然还没有晕倒，蓝素馨一时都有些惊讶，想来是出门前，汪医生特意为他注射的一针针剂的效果。 
  
　　英夫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转身挽住儿子，对蓝素馨和阿泰说："我们走。"   
　　叶太太却紧紧抓住蓝素馨不放："素馨，你不能再跟他们走。你跟我回家，我是你的姨妈呀！"   
　　英夫人听得一震，蓦然回头惊愕无比："你说什么？你是蓝素馨的姨妈？"   
　　"是，素馨去世的妈妈是我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姐，她是我的外甥女，我不会再让她跟你们英家来往的。"   
　　英夫人愕然地看着蓝素馨，她不得不解释："叶太太那次来找我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亲人，她和我去世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英夫人真是太意外了，没想到费尽心思物色到的这个酷似叶幽昙的女孩，根本与她是血亲关系。一时怔仲得说不出话来。而一直都没有说话的英皓冬却突然说话了，他看着蓝素馨声音发颤："你……你和幽昙是表姐妹？" 
  
　　英皓冬的问话，蓝素馨还没来得及点头，叶太太先硬梆梆地斥了他一句："是不是与你无关。"   
　　英皓冬被她斥得脸色愈发惨白，一言不发地垂下头去。英夫人眉头一蹙，心中的不悦到了极点。尽量维持自己的风度，她用十分客气却冰冷的口吻说："叶太太，就算你是蓝素馨的姨妈吧，可她已经是成年人，她不需要你以监护人自居来管束她的行为。所以，她要跟我们回英家，这也与你无关。素馨，我们该走了。" 
  
　　叶太太紧紧拽住蓝素馨不松手："素馨，你别去，别理他们。"   
　　蓝素馨为难地看着她："对不起，叶太太，我必须要回英家去的。"   
　　"为什么？我是你的姨妈，我难道不比他们更亲吗？为什么你一定要跟他们走？"         
第45节：冬暖花会开(45)         
　　邝远也在一旁忍不住说："蓝素馨，上次我就叫你别再回英家，你当时不肯听我的。现在叶伯母亲自要求你，你也不肯听吗？英家难道给你喝了迷魂汤吗？"   
　　一旁的叶先生也开口了："素馨，你该不是顾忌我会不欢迎你吧。请你相信，我和你姨妈一样非常希望你能来我家。"   
　　他们言辞恳切的邀请，蓝素馨只能满脸歉意地回绝："谢谢叶先生叶太太，我知道你们是真的欢迎我。可是我真的必须回英家去。"   
　　叶太太又失望又伤心："为什么？是不是英家逼你的？"   
　　英夫人脸色一肃："叶太太，请你注意措辞。我们英家从来不逼任何人做任何事，蓝小姐是自愿选择留下来的。"   
　　蓝素馨不能否认这一点，当初的确是她自愿选择跟英家签一纸合同留下的。穷途末路之际，英夫人比之前她遇上的形形色色要跟她产生交易的人已经好太多了。而契约中虽然有令她非常难堪的一条，英皓冬却从来没有真正实施过，这让蓝素馨暗中对他十分感激。所以，合同约束固然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只要英家还需要她，她就不会走。 
  
　　蓝素馨歉意之极地从叶太太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对不起，叶太太。"   
　　叶太太看着她眼圈一红："你对我这个姨妈感觉很生疏，所以不肯来是吧？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姨妈。"   
　　蓝素馨看着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心柔柔一扯，本来因为觉得生疏所以一直叫不出的称呼，自然而然就叫出来了："姨妈。"   
　　叶太太含泪点头："素馨，你认我这个姨妈就跟我走吧？不要去英家了。"   
　　"对不起姨妈，我以后会去看你的。"   
　　蓝素馨和叶太太的对话，英皓冬一直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听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是叶太太带着泪光的怒眼一瞪，马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颓然地低下头去，他咬唇看着脚下一片枯黄草地。已是深秋，天气一日凉过一日。路边的草丛上结着一层薄薄白霜。霜白的冷，仿佛凝进了他的心，心室的温度与严霜的温度如出一辙。 
  
　　*** *** ***   
　　从公墓回来后，英皓冬非常疲倦。他虚弱的身体支撑着出城进城地来回奔波，体力上已经接近透支。明明累极了，却不肯休息，一定要把蓝素馨叫进房间里单独问她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蓝素馨。蓝色的蓝，素馨花的素馨。"   
　　"你出生在素馨花开的时候是吧？"   
　　蓝素馨点点头，他能猜出这一点不奇怪。很多人听过她的名字后都会这样问。可是英皓冬眉宇间却泛起一抹回忆之色，半响后，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幽昙说她出生那晚，她爸爸精心种养的一株昙花在冬夜开了花。她妈妈看完昙花盛放后就生下了她，所以昙花就做了她的名字。" 
  
　　蓝素馨一怔，原来叶幽昙的名字由来跟她一样，都是生逢花时的缘故。她也出生在晚上，那时父母住着一处郊外小院，院中植满素馨花。夏夜乘夜而开，银色月光下满园香雪般皎白馥郁的花朵。她出生那晚，素馨花香格外芬芳浓烈，父亲便给她起名为素馨。 
  
　　英皓冬怅怅然片刻出神后，又回过神来继续问："你怎么会到我家来的？"   
　　这个问题就说来话长了，蓝素馨犹豫了一下，草草一言蔽之："我找工作找来的。"   
　　这个答案让英皓冬眼中疑惑深深："你才多大，就找工作？"         
第46节：冬暖花会开(46)         
　　蓝素馨默然片刻："因为我需要工作。"   
　　"你家里人呢？"   
　　蓝素馨深深吸口气："我父母都已经过世了。"   
　　英皓冬怔怔地看了她半天："对不起。"   
　　他的话中带着非常诚恳的歉意，蓝素馨勉强一笑："没关系。"   
　　思忖良久，他又迟迟疑疑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跟你姨妈走？"   
　　蓝素馨回答他以最基本的事实："我来英家工作是和英夫人签了正式合同的，合同期内，我必须留在英宅做你的特别护理。"   
　　英皓冬的脸色随着她的一番话迅速发生变化，眉头紧紧蹙起来，一目了然的不愉不悦与不满。他看起来似是想要发脾气，但他又实在太累太疲倦了，根本没有力气发作。事实上，他在强撑着问蓝素馨话时，眼睛就已经困得几乎要睁不开。最后他竭力打起精神没头没脑地对她说了一句："你先出去吧，我会跟我妈说的。" 
  
　　他的话说得含糊不清，尤其最后那句根本已是喉间的低语。蓝素馨听不不甚明白，满头雾水地走出房间。   
　　一出门，突然想起该是照顾英皓冬吃药的时间了。他一直在按时服用一些对病体有益的滋补型药丸。又轻轻敲两下房门进去，却见他已经就那样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绺柔软的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眉头依然紧紧蹙着。他看起来很憔悴，很忧郁，却也很动人，可以打动身为女子内心深处最柔软最女性的地方。 
  
　　蓝素馨伫立片刻，忍不住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面前蹲下细细地端详他。他睡得很熟，两排长睫密密覆着，在苍白得几近半透明的脸庞上投下两弧浅浅阴影。偶尔轻颤一下，如黑蝴蝶的翅膀。看着他搭在额前的乌发，她情不自禁地伸手为他往后轻轻一捋。忽然惊觉这样的举止太过亲密，忙红着脸跳起来，心咚咚地跳个不停。 
  
　　拿出一块毯子给英皓冬盖上后，她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英夫人正好走到门前来了，劈头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蓝素馨定定神，把他们的对话细细地复述了一遍给英夫人听，最后加上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他的脑子好像清晰多了，不像以前那么混乱，问的问题都挺有条理。"   
　　英夫人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已经接受了叶幽昙的死，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英皓冬睡了整整一下午，天黑透了才醒来。晚餐桌上，他看着蓝素馨对英夫人说："妈，你把蓝素馨的合同给她，让她走吧。"   
　　英夫人一怔，蓝素馨更是一怔。片刻后英夫人先回过神："皓冬，你说什么？让蓝素馨走，你要让她走到哪里去呀？"   
　　"去幽昙家，幽昙的妈妈是她姨妈，她很希望她能去她家。你用一张合同约束着不让她去，这样不好，让她走吧。"   
　　儿子话里的意思，竟如上午叶太太话里的意思差不多，以为是她逼着蓝素馨留下来的。英夫人一时哭笑不得，扭头看向蓝素馨："好，你想去叶家的话，我等会把合同当着你的面销毁，随便你几时要走都行，我会让阿泰送你。" 
  
　　英皓冬已经接受了叶幽昙的死，蓝素馨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她的留与不留英夫人可以不必太在意。如果她真是不愿意留在英家，她也不会用合同强求她。   
　　蓝素馨怔怔地不发一言，事情太突然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英皓冬却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妈已经同意了，那你收拾一下，明天正好是星期天，让阿泰送你去幽昙家。"   
　　蓝素馨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她最初来到英家是因为一份特殊的工作，现在这份工作已经不存在了，主人家也说了要送她走，她除了服从安排外别无他法，何况他们要送她去的地方是她姨妈家。 
  
　　蓝素馨最后面带微笑十分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英夫人，谢谢……英少爷。"   
　　英皓冬这个名字，从此不是她能够亲昵去唤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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