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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情江湖行之离乱伤
　


　　第1卷

　　第一回 风雨欲来（上）

　　七月十九日，洞庭湖上，十里荷花九里红，艳阳正好，莲叶田田，采莲打鱼的青年男女，唱着暧昧的歌谣，和着暖暖的微风和荷花的香气，酽酽地直熏到人的鼻孔里去。
　　苏媚儿柳眉紧蹙，她最厌恶这些歌谣！但，那个给她带来麻烦的男人只能在这里碰到！心语至此，苏媚儿托腮瞄向窗外，欣赏着前边船上那临风而立的英挺身影。古云堡主绿眼水妖苏媚儿，水上功夫十分了得，传说她于水中行走如履平地一般，更能如鱼一般在水下闭气数刻钟，在水中交战，敢说是从无敌手。平时做恶多端仇家甚多，一般是龟缩在洞庭湖不敢到平地上招摇，这个刚出道的柳御风似乎没有收集好情报，竟然敢在岳阳城伤了她的人砸了她的场子还到洞庭湖闲玩瞎逛？他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故意找死！
　　前边的小船停了下来，柳御风长嘘一声，朗声道：“朋友跟了在下半日，何不过来一叙？”
　　苏媚儿冷笑一声，原本想让他多活一会，竟然这么急着找死！心念才罢，人如白鹭般飞将出去，足尖一点，落在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上。歌声和笑声停住了，渔郎采莲女们极有默契地迅速撑船离去。这附近是苏媚儿的地盘，找她报仇的人多是在湖面上和她交手，在湖面上被她击败，永沉湖底。无数次激战让在这段湖上谋生的人们认识了一个至理名言：不赶快跑的话后果自负！
　　一个十三四岁的采荷女看着苏媚儿，惊讶得合不拢嘴，心中叹道：天啊，她的轻功好厉害……那位大哥哥……
　　一艘小船划过，船上的少女拉住小女孩的衣袖，急道：“小荷，还不快走！”小荷看了看对峙的两个人，无奈地点点头，正要划船离去，听得那男子笑道：“嗬，原来是绿眼水妖苏前辈驾到，有失远迎啊。”
　　苏媚儿冷笑道：“讨好老娘也没用，小子，莫不是你欺人太甚，老娘也舍不得杀你！”
　　柳御风慌忙摆手道：“前辈误会，误会了，小子我只是尊老爱幼，不想欺负老人家而已，嘻……”
　　苏媚儿大怒，澄澈的阳光映进她碧绿的瞳孔里，泛出荧荧绿光，小荷不由得心中一颤。苏媚儿忽然挥掌拍去！都知道她好男色又怕老，最恨人谈论她的年纪，这小子分明是故意激怒她。柳御风待掌风扑面才侧腰疾闪，单手如勾，点她发掌的右手，那苏媚儿冷笑一声，旋即变掌为爪，欺他手上的要穴，左手格开柳御风指向腹部的一击，双脚踢下柳御风攻来的脚，借力一个翻身，从柳御风的头顶上飞了过去，落在船蓬之上……
　　船老大面如金纸，在船梢抖成一团，苏媚儿哼道：“小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苏媚儿手下忒多，也不在乎死那一个两个的，但对她胃口的男人可不多，看她暗暗咬牙，好不忍心。 柳御风又好气又好笑，双手背在背后，把玩着手中紫鞘镶金的宝剑，原本一腔的只想打败她的少年盛气此时全然化做浓浓杀意！微风袭来， 酽酽的荷香舞动着渺若游丝冷若秋霜的杀气，苏媚儿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只听得：“前辈，小心了”话未说完，一道彩虹直划面门， 柳御风的长剑什么时候出鞘，什么时候攻上来，苏媚儿根本没有看清楚，大惊之下一个后仰躲了过去，双手一紧，原本缩在袖中的十枚精钢所制的利爪“啪”一声弹出，利爪格开柳御风的长剑，人迅速飞落水中，立于碧波之上。
　　难怪这些年名声大起，原来还有些本领！ 苏媚儿不敢再轻敌，说实话，方才柳御风那一击若不是他自己出言提醒，那样的速度，恐怕她已吃了大亏！ 苏媚儿哼道：到了水上就是老娘的天下！ 柳御风却不急，只见他一剑划开脚下的乌篷，左手轻翻，十数根八丈左右的竹杆飞出船来，活了一样有序地飞落水中，竖于水面。小荷在荷花丛中暗叫一声好！这样一来，苏媚儿就无法从水底攻击他了！
　　苏媚儿怒视着高高在上如同仙鹤般的柳御风，恨恨道：“原来是有备而来！好小子，老娘与你有什么仇冤！”
　　柳御风快绝无伦地唰唰几剑封住苏媚儿的攻势，一面嘻嘻笑道：“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忽地脸色一整，厉声道：“只恨你这个老妖婆鱼肉乡邻太久！哼，今日要你的人头落地，以祭因你魂归洞庭的无辜！”
　　“好小子，有本事就来拿吧！ ”苏媚儿足尖轻点，挥爪又攻了上去。 苏媚儿见他单腿直立，料他下盘必定有虚，遂招招直取下盘，必要之时，使出下流招数也在所不惜！ 柳御风忙翻落到另一根竹竿，顿时面红过耳，指剑大骂：“贱妇！”
　　苏媚儿嘿嘿一笑，和身又扑了过来， 柳御风向后翻落，似要摔落湖中，双脚却一勾一抵，横挂在竹竿之上，直取苏媚儿中盘防守空虚之处， 哧一声，只见腰间衣裳撕破，鲜血直流，只道这剑再长寸许，她便被开膛破肚了。 苏媚儿跌落水中之时恨恨地砍断竹竿， 柳御风忙翻飞到另一竿竹竿之上。 苏媚儿捂着腹部，忽然计上心来，噔噔噔如飞猿般攀上竹竿，当一声格开柳御风刺向后颈的一剑，抓向柳御风独立的脚， 柳御风好笑，瞅了空隙直踩到苏媚儿头上去， 苏媚儿大怒，此时竹竿却忽然断做几节， 柳御风飞到另一根竹竿上站定后才发现，原来苏媚儿爬上之时以用利爪将竹竿切断。
　　错眼不见了苏媚儿，正诧异间，身下的竹竿也不稳当了，一股劲气直指脚心， 柳御风翻身以手相撑，啪啦啦一阵，竹竿破成丝状， 柳御风的手掌对上苏媚儿湿漉漉的双手，一掌接实， 苏媚儿坠入湖中， 柳御风撞入荷花丛中，双脚乱踩，忙攀住竹竿，伸脚勾住。苏媚儿在水底暗暗吃惊，那小子看似不经意的一掌，竟然轻巧地化了她的一掌，也难怪这小贼风头日健！但为何，他方才如此惊乱……
　　柳御风看着脚下碧莹莹的湖水，心中还兀自慌乱不已，所抱的竹竿又摇晃起来， 柳御风看得真切，挽了个剑花，如流星火雨，直击水底，不料一剑下去所触之处竟是虚空，大惊之下掠身飞出， 苏媚儿一击不成，飞身勾在柳御风的竹竿上。 柳御风立在荷叶上摇摇晃晃，惊恐地看着脚下的碧水。小荷捂唇惊道：原来大哥哥怕水！难怪他会带这么多竹竿来。不妙的是，那绿眼水妖似乎看出了这点，方才交手中苏媚儿已知没有必胜的把握，接下来定是招招迫他下水！
　　小荷所料不差， 苏媚儿不求进攻，只把全身防了个严实，见机毁坏柳御风攀附之物，非把他逼到水里不可。两人在竹竿间纵横飞跃， 柳御风幻出剑网弥天，不时在苏媚儿雪白的肌肤上留下记号， 柳御风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能在湖上百战不败，除了水性过人之外，这个女人还够无耻，够狠，够不怕死！ 竹竿越来越少， 柳御风哼道：“老妖婆，你欺我轻功不如你么！”言罢拔地而起，连人带长长的杆子直撞过去，这一招势同拼命，苏媚儿猝不及防，对方来势又快，虽是顺势飞了出去，但右肩还是被撞得不轻，鲜血横流。
　　小荷见苏媚儿向自己撞来，大惊失色，愣愣地只等死。 柳御风大叫道：“趴下！”刚低下头来， 苏媚儿便从头顶飞了过去，落在湖里。
　　柳御风提起小荷，皱眉道：“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小荷惊魂未定，正要说什么，见柳御风警惕地将她护在身后，凝视着粼粼水面，猝然，喀嚓一声，脚下的船板破了，五只铁爪抓住小荷的脚， 小荷惊叫一声， 柳御风仗剑要削， 柳御风剑快！ 苏媚儿手更快，一扯之下， 小荷摔破船板沉落湖里， 柳御风大急，不待多想便跟了下去。湖水清澈，只见苏媚儿一手卡着小荷，向柳御风冷笑不已。 柳御风大怒，拖剑游过去，在是水中， 柳御风如同困兽一般，刀枪拳脚全然用得不对， 苏媚儿却活脱脱像一条游鱼，带了个人还是游得酣畅自在。 长剑在水中施展不开， 不几下柳御风的长剑便被打落湖底，如今手无寸铁，空手又怎可接如刀似剑的铁爪？可怜柳御风年纪轻轻，就要死于洞庭毒妇之手……胸腹间憋得难受， 柳御风开始咕噜噜地喝水， 身体慢慢下沉……
　　苏媚儿洋洋得意，松开小荷，游过去拉住柳御风的手，拿住了他的肩井大穴，一手扶住他的头颅，将胸间的一口空气送入柳御风口中。 柳御风睁眼看见苏媚儿盈盈笑脸，想要挣扎，却如何挣扎得动？正叹：我命休矣，忽见苏媚儿手一松，全身的力气又回来了， 柳御风也不多想，伸手扣住老妖妇的喉头，定睛一看，却是那个小采荷女，拿住了苏媚儿后心要穴。 苏媚儿纵横洞庭湖，湖上生活的人们被她蹂躏数十年，她做梦也想不到最后竟然死在一个小小采荷女手中！饶她武功盖世，两处要穴被拿又能如何？ 柳御风和小荷一使劲，一代水中怪杰命陨于此，飘悠悠地到水底给无辜死于她手的人们偿命去了。
　　柳御风爬在岸上哇哇吐水， 小荷笑眯眯地看着他。 柳御风抹抹唇，笑道：“小姑娘，多谢仗义相助。你是谁家的女儿？怎么在这儿采荷为生？”
　　小荷眼睑轻垂，小手握了脸，轻声道：“大哥哥替天行道， 小荷佩服不已， 小荷一个渔家女，又能帮大哥哥什么来？莫要乱说了。”
　　柳御风情知其中必定有不可向外人道也的缘由，也不便再问，只握住了伤口，双眉紧蹙， 小荷忙扶住他的身子，急道：“大哥哥，你怎么了？伤很重吗？”
　　“那妖妇……下手好狠， 小荷姑娘，能找个地方让我休养些时日吗？”
　　“到我家里好了，我叫我娘给你看看。”
　　小荷的家在湖岸旁地势低洼处，遍地蒲苇，清风徐来，漫天雪白飘荡， 柳御风心道， 水气凝聚之处易染疾病，这地方好倒好，但怎能长期住人？ 柳御风看一眼小荷，心中奇道：看她小小年纪身手不凡，父母应当也非泛泛，焉何贫困至此。
　　门铃响动，内屋转出一个身段袅娜美貌妇人来，妇人虽是荆钗布裙，眉宇间却难掩端庄雍容的气度，妇人面带病容，捂心扶门唤道：“小荷，你回来了。”当真是胜似西子。妇人看见柳御风，吃了一惊，又看见柳御风身上的大小血口，双眉似蹙非蹙，只问女儿：“小荷，你怎么湿透了，这位公子是谁？”
　　小荷扯了母亲的衣袖，道：“娘，你快来给大哥哥看看伤吧。”
　　妇人拂袖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会看什么伤？ 小荷，你还不带公子去看郎中，当心在我们家延误了。”
　　柳御风摇了摇头，叹道：“多谢伯母美意，这伤，看不得……我杀了绿眼水妖，这会她的手下必定四处寻我。”
　　妇人惊道：“你杀了苏媚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敛容淡然道：“既然是身负命案，烦请速速离开，不要连累我们孤儿寡母。”
　　小荷急道：“娘！”
　　“小可正是担心连累小荷姑娘才跟来这里，若不是小荷仗义相助，小可早已魂归洞庭了。”
　　妇人怒道：“小荷！”
　　小荷颤声道：“不是的，娘，我不过是……不过是……”
　　柳御风道：“小可不识水性，要不是小荷姑娘，只怕也淹死在湖里了。小可深怕有人看见小荷姑娘救了小可，寻到这儿为难小荷，所以跟了来，求伯母让小可暂住几日，料得伯母和小荷姑娘没有危险了再自行离去，若两位有什么三长两短，小可真是万死难赎……”柳御风说得声情并茂，几乎要流下泪来。
　　妇人脸色稍和，道：“还请公子见谅，小妇人孀居多年，实在不敢留宿男子，公子是……”
　　“娘……”小荷抓着母亲的手，满目哀求之意。妇人轻叹一声：“罢了，公子在这儿委屈几日吧……”说罢剧烈地咳嗽起来，双肩一耸一耸的，面色飞白，秀眉紧蹙，好不可怜。 小荷忙扶了母亲，急道：“娘，你快到床上休息。”说罢却哭了，“对不起，娘， 小荷今天还是没有钱买药。”
　　妇人抚着小荷的秀发，强牵出一抹微笑，柔声安慰道：“生死有命， 小荷你不需自责，他日娘真的离你而去也不可太过悲伤……”话未说完又咳了起来。
　　柳御风拿过妇人手中的手帕，只见上面深深浅浅的血印， 小荷吓得面无人色：“娘，已经这么严重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妇人只是微微笑，并不答话。 柳御风道：“不能再耽误了， 小荷快去请大夫。”
　　“可是……”小荷眼泪又出来了。
　　小荷给母亲喂了药，含笑道：“娘觉得好些没有？”
　　妇人微微笑道：“又不是什么仙丹，哪能马上见效。”
　　小荷兴奋道：“娘，方才的大夫，可是岳阳城里最好的医生，您吃了药，很快会好的。”
　　妇人笑道：“花了柳公子不少银两吧， 小荷要记得，日后好还给柳公子。”
　　“大哥哥没有给银子我，只给我一封信，叫我去寻岳阳城里殷府的少爷，一切都是殷少爷为我安排的。”
　　柳御风掀帘走入，殷少爷还谴人给他带了好些衣物，他全身上下已经焕然一新，峨冠华服，更显风度翩翩，英挺不凡。妇人对小荷说道：”“小荷，娘饿了，去做饭吧。”
　　看小荷出去，妇人先谢柳御风相助之恩，后委婉地请柳御风离开。 柳御风情知妇人知晓他和殷府关系非浅，认为柳御风以前要留下的理由说不开了所以要他走。 柳御风暗骂殷无名，没事把名声搞那么响做什么！有钱也就罢了，还和官府千丝万缕，苏媚儿的地盘再大也不敢开罪官府啊。 柳御风冷笑道，“江湖上被仇家追杀，疲于奔命的也不止你和小荷。”
　　妇人大惊，“伯母见我一是身的刀伤就颜色奇怪，听到武林之事就避之不及，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漠然或恐惧，更兼谈吐不俗，和这通身的气派。”柳御风笑道：”难怪要四处流浪了。”
　　“你怎知我四处流浪？”
　　“这房子建在低洼之处，而且建得极其随便，一看便知不打算长住，而且这四下里没什么住户，交通又极为不便，只图这漫天的苇花……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伯母这样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第一回 风雨欲来（下）

　　妇人哀叹一声：“小妇人领教，柳公子还是请回吧。”
　　小荷惊呼：“娘，为什么要大哥哥走？”忙放下手中粗陋的饭菜，“他的伤还没有好，而且，古云堡的人四处追杀他……娘，不要让柳大哥走好不好。”小荷都快急哭了，若不是因为她好奇留下观战， 就不会被苏媚儿利用，柳御风也不致落败。母亲常说，武林中人，尤其是正派人士，于胜败之事看得极重的，若是胜之不武，心里一定很难过的。 小荷又不敢说出心中的愧疚，只苦苦哀求，希望能帮到柳御风一点儿。她哪里知道柳御风这淘气鬼才没有把古云堡的人放在眼里，赖在这里不走以前是因为好奇，现在是因为想帮她们母女。
　　柳御风道：“伯母放心，小可绝对不会连累两位，不管怎么说， 小荷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不管她们母女为何被人追杀， 小荷都是无辜的， 柳御风不想看她受苦。他哪里知道，因他一时的错爱，害得小荷母女从此分离？也牵出了武林许多纷纷扰扰。
　　柳御风大大咧咧地挽起衣袖，接过小荷手中的茅草。 小荷无意中说下雨的时候她们的家漏得厉害，柳御风就挽起袖子，帮小荷加固屋顶。可怜那身好衣裳还是殷无名见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可怜见的，巴巴地送来自己最喜欢的衣裳，要知道被他如此糟蹋，还不心疼坏了。
　　小荷仰望着柳御风，粉嫩粉嫩的小脸写满了钦佩，“柳大哥，你怎么什么都会？这些粗活小荷一直干不好的。”
　　柳御风头也不回：“大哥小时候也很苦的，你干过的活儿大哥哥哪样没干过？这些力气活是男孩子的事情，你干不好也理所当然嘛。”
　　小荷吃吃坏笑：“有一样柳大哥肯定没干过。”
　　“什么”
　　“打鱼”
　　柳御风愣了愣，随即笑道：“小丫头，被你说中了。”
　　小荷奇道：“那日在水下， 小荷明明见柳大哥会游泳，可是为什么会怕水呢？”
　　柳御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一瞬间，脸上凶狠毕现。背对着的小荷当然没有看到柳御风的表情，热情道：“ 柳大哥，要不改日我陪你去游泳，下水多了就不怕了。”
　　柳御风拍拍手上的草屑，跳了下来，笑道：“好了，以后下雨就不怕了。”“ 柳大哥，谢谢你。”小荷可没忘记刚才说什么：“柳大哥，你怕水为什么还到湖里救我？你要是不下来，苏媚儿也拿你没办法的。”
　　柳御风道：“老妖嗜血成性，见我不上当一气之下杀了你也是可能的。 柳大哥不能连累你。”
　　小荷动情道：“柳大哥，你人真好。”小荷绞动着衣带，垂首不安道：“对不起， 柳大哥你的佩剑……”
　　柳御风安慰道：“那样的东西去无名家拿个十把八把的没有问题，别难过了。”心却在哭泣，那可是无名家最好的剑啊……妇人在屋里喊小荷， 小荷忙跑了过去，她那舞动的小辫儿，让柳御风回想起那段他永生难忘的岁月。
　　那是十年前， 柳御风才十岁，大宋朝正经历着百年难遇的灾旱，只见漫天漫地的苍黄，天与地都呈现出饥渴干裂的状态，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动物死去腐臭的味道。柳御风拖着身体混迹于饥民之间，靠着一些武功底子和饥民们抢夺少得可怜的食物和保护自己不被饿得狠了的恶汉杀了吃掉。他和饥民们挖过草根，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把土填了满嘴的时候看见了小雪和灯伯。一老一少，皆衣衫华丽，干净妥帖，尤其是那孩子，雪白粉嫩，似乎一口咬下去就能吸到甜如水蜜桃般的汁液。
　　柳御风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去了，大概是因为看着他们，能让柳御风想起他曾经的时光，曾经也如小雪般在亲人怀里，养尊处优，如宝似珍。
　　哪知柳御风的命就那么苦，他不过是死皮赖脸地跟了他们几日，吃了几日小雪故意丢给他的饼子，化装成饥民的强徒们袭击了灯伯，小雪被丢出战圈昏了过去，他不过是好心把她藏起来，谁知灯伯却从此失了音讯，他的观音菩萨，青天大老爷转眼间比他还穷了。
　　曾经的顾主成了他的拖油瓶儿，他和她万里迢迢地从陈州到山西去寻小雪的父母。多年后，长成了的柳御风依旧记得那段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肚子有未消化的干粮，七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天地一片空空荡荡，小雪脆脆的声音在空气中穿梭飞扬，记得和小雪在街头把几个抢他们东西吃的坏孩子教训得满头是包！小雪格格脆笑着，脏脏的脸上挡不住的神彩飞扬，记得和小雪在破庙狠心杀了小女贼儿趁乱逃走，记得和小雪，无名，霜霜托着腮听殷伯母讲武林故事……柳御风微微一笑，若不是她， 柳御风绝不是现在的柳御风，因为她，他才会拜到神剑门下，才能如今日般笑傲江湖。
　　想到此处， 柳御风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可惜七年前他们就绝了音讯，这七年来大江南北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找她，但除了知道她投身的翠微居惨遭灭门之外再也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难道她就这样死于那场惨祸？
　　得到殷家的帮助终于回到山西小雪的家时，只见尸横满地，苍蝇成灾，小雪立在屋中央直直晕了过去。小雪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小小年纪就认得翠微居士月满楼？名满天下的翠微居士见了她竟然还要礼让三分！她一封书函，就让他轻轻易易地入了神剑门。既然她出身不凡，为何死亡总是紧紧地缠绕着她？这样一个谜样的女孩子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了吗？ 柳御风不愿多想，她若活着，自有相见的一天。他这么执拗地帮助小荷，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小雪的影子，当年的小雪不过七八岁，纵然父辈有天大的过失也不该报应到小孩子身上来。如今的小荷，又能有什么过错？
　　只是那位伯母拒人于千里之外， 柳御风也不好做得太多。
　　正神游天外， 小荷端着茶碗过来，“柳大哥喝茶，娘说柳大哥辛苦了，要好好谢谢你。”柳御风回过神来， 小荷自顾兴奋道：“柳大哥， 小荷给你抓鱼去，”随后恋恋不舍道，“柳大哥陪小荷去好不好？”
　　看来这丫头是真想训练他了。
　　水光粼粼，烟波浩淼。 柳御风掰着路上随手摘的硕大的莲蓬，津津有味地吃着香甜的莲子，一边看小荷，只见小荷娴熟地扬手一抛，鱼网形成完美的形状抛落水中， 柳御风看得目瞪口呆，这丫头说当渔女没几天怎么就练得这么熟了？莫小看了撒网，那鱼网虽是粗丝编的，但为了迅速沉入水中，下摆缝着许多铁条，提起来沉甸甸的，而且撒网是很讲究技巧的，一不留神，网就打结了。这丫头跟着母亲四处流浪，又要照顾多病的母亲，所以练就了一身迅速适应环境的本领。 柳御风还打算她打不上鱼来的时候好好逗她呢，现在还是关心好自己吧，指不定这丫头心情一好就拉他下湖游泳去了。
　　两人提着鱼高高兴兴地回家，在门口差点和一个男人撞了满怀，小荷定眼一看，是殷府领她进去的管家。管家朝柳御风点头哈腰，说府里的公子小姐如何想念，非要柳御风回去不可。柳御风无法，只得跟回去。小荷叫道：“柳大哥……”
　　柳御风回头看见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中泪光闪动，声如蚊鸣：“柳大哥……你还会来么……不要忘了小荷。”
　　柳御风笑道：“傻丫头……放心，柳大哥一定会再来的。”
　　岳阳城，殷家大院内。
　　殷无名真后悔请回一只大蛀虫！看着吃饱喝足满意地趴在栏杆上晒太阳的柳御风，殷无名心疼得又拨弄了两下算盘。
　　“无名兄，你就别小气了！与其算我在这儿你损失了多少，还不如算算苏媚儿死后你会赚上多少吧。” 柳御风懒洋洋道，随后目露凶光，故意把牙咬响：“你小子！自己惹了苏媚儿反报出我的名号！假腥腥地免费请我游洞庭湖，还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危急时刻划开船蓬……我还以为里面能装十个八个高手给我！小子，断送我的性命你有什么好处！”
　　殷无名拿算盘挡住了喷向他的口水，嘿嘿笑道：“柳兄啊，小弟我是相信你的能力，区区一个绿眼水妖，老兄怎么会放在眼里？这不，苏媚儿一死，整个岳阳城都忙着放鞭炮。柳兄你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再说……苏媚儿死了我能赚上什么？她不是连一副棺材都没有在我们殷家商号买吗。”
　　柳御风笑捶一拳：“瞎掰我说不过你。要不怎么说无奸不商呢。”说话间攀住殷无名的肩膀，心怀不轨，“小弟我要的小店铺安排好了没有？”
　　“已经弄好了，依你的意思经营布匹绸缎，小部分货物已经到仓库，地段还行，只等装修好就可以开业了。”说罢一脸狐疑：“柳兄，你这次花那么大血本帮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难道嫌人家太小想在兄弟我这儿养两年？”
　　“对我来说是大血本，对老兄你是小菜一碟，空头人情不做白不做嘛。”
　　“要知道兄弟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两年后我连本带利收回来你可别哭。”
　　“你要是敢对小荷出手我不收拾你天都不饶你！”
　　正闹得欢，殷霜霜推门进来，笑骂道：“就你们感情好！柳大哥就知道和哥哥在一起，也不理我一理！”
　　殷无名看她穿着白色的紧身劲装，头发梳成方便素净的样式，手中拿着一柄宝剑，皱眉道：“又想拉御风去练剑了！女孩子家学什么不好！”
　　殷霜霜走到兄长面前重重哼了一声，“爹娘都不说我你凭什么说我？说到不学无术我可比哥哥差远了！” 殷霜霜文学武功样样出众，早些年就名动岳阳城了。殷无名诗书虽马虎，武功却是万万赶不上这个小他两岁的妹子，在这个以文学为高又战祸频繁的年代，殷无名的确可以算是不学无术。
　　殷无名看着殷霜霜得意地把柳御风拉走，无可奈何地拍自己脑门一扇。
　　此时的殷家大门外。
　　“小姑娘，你找谁？”
　　小荷怯怯道：“我找殷少爷的朋友柳御风柳大哥，烦请两位大哥代为通传一声。”
　　两名家丁对视一眼，殷大小姐和柳公子练剑的时候是不许打扰的，“柳公子和大小姐出门去了，小姑娘你到城里逛一圈再回来吧。”
　　小荷失望地低下头哦了一声往回走。今天是按大夫的吩咐上来给母亲带药的，马上就得赶回去，娘说要收拾行装，这几日就要离开岳阳。不知这几日能不能再来。
　　路过转角的时候两个人盯了她很久她都没有发现。
　　那两人拿出画像看了看，说道：“那小子说画得不像，但大大的眼睛错不了，还说长得很是灵秀精致一看就认得出来，我看像那女娃娃。”
　　另一个一摆头：“老大说宁可错抓也不可放过，走，抓回去再说。”

　　第二回 骨肉天涯（上）

　　天将暮，只见秋水长天一色，孤鹜斜飞，芦花雪下，一美貌妇人频频往回来的路口张望。当最后一抹暮色即将退尽时，妇人忍不住着急起来。按柳御风的性子应当不会让小荷留宿，就算留宿家中也会派人报个信来！难道……美妇人掩面咳了几声，提裙正要上路去寻。没走几步却倒退回来。四个男人忽然飞落到她面前，暮色中看不清来人面目，美妇人却轻叹一声：“终究，还是逃不过！”
　　一个背缚笠帽环抱黑鞘长剑的人冷哼一声：“要找你们的可不止我们几个！方菲菲，你也算厉害，这十几年来江湖中不知多少人在找你，却到了今日才见着！我们不想为难你们孤儿寡母的，你说，初明炼在哪里！”
　　方菲菲掩不住浓浓的哀伤，“十七年前我是那句话，今天我还是那句，我不知道。当初的确是骗你们，但今日，却是真的，明炼在哪里我是真的不知道。”
　　“方菲菲，到了今天你还嘴硬！成大哥，我们动手吧，抓她回去不怕她不说！”一个粗壮汉字狠道。
　　方才说话的成大哥一摆手，叹道：“方菲菲，令尊可是死在姓初的手上，你不为父报仇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但是那姓初的做的事令中原武林至今蒙羞！况且他爱的是冰雪神女苏雪衣，你又何必为他牺牲一切？看在令尊的面子上我们叫你一声三小姐，你若交出初明炼，我相信中原武林人士都会不记前嫌，你还可以回到你的碧幽山庄去！莫要为难我们，逼我们动手！”
　　方菲菲转脸苦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动手吧！”
　　那粗壮汉子破口大骂：“好不识好歹！我金大魁十七年前敢当着你哥哥姐姐的面教训你今天我还敢教训你！”说罢抡起一双大锤直砸过去。 方菲菲几个错步闪了开去。这金大魁她以前就与他交过手的，知他攻击有余而防守不足，而且下盘功夫欠佳，遇到高手难免顾前不顾后的。 方菲菲施展小巧腾挪的花巧，那呼呼生风威力极大的大捶硬是沾不到她的一星半点。十招未到， 方菲菲屈指一戳，着！ 金大魁腋下着了一指，双锤跌落，灰溜溜的败下阵来。
　　方菲菲一阵运动后呼吸不畅，忙以巾捂唇，痛咳不已。转眼间，一个侠女又变回娇弱美人。
　　一个长发短须的中年男子冷笑道：“十七年未见，三小姐本事长了，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也教训不了你了。”
　　方菲菲喘气道：“秦叔叔，侄女不敢，只是明炼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以侄女的罪过，死不足惜，只是……只是现在侄女心有牵挂，他日心愿能了，定到众武林同道面前领罪。”
　　“我们不稀罕你领什么罪，你快说，姓初的到底在哪里！” 金大魁哇哇叫道。
　　方菲菲闭目道：“既然诸位不信，又何需多言！”
　　“你当我们奈何不了你么，李某倒要请教请教，三小姐厉害到什么程度了！”一直未说话的李万均话未说完便使单刀照方菲菲头上劈去。 方菲菲向初明炼学了许多武功， 初明炼教她昆仑天翁的养气之法， 亦将碧幽山庄的武功从头至尾好好教她，今日的她自不比当年。 方菲菲这十几年来勤加修炼原本只为教导女儿，亦为防今日之祸，所以出手不再客气，她知道自己体力不行，久战不得，所以一出手便是杀着。
　　方菲菲竟然不闪不避，双手齐出，一招初明炼的成名之掌“玄天掌”直印李万均胸膛。方菲菲这向前一扑已险险躲过这一刀，若要下砍，招式变老不易于出脚的后招，劲气扑面，李万均心叫不好，不敢硬接，只得闪了开去。一边躲开方菲菲凌厉的攻势，一边叫道：“还说不知道姓初的所在，这招不是姓初的掌法么！你们还不快快动手和她客气什么？逃了就再难寻了！”
　　那三人也扑入战团， 金大魁武器已失只好挥掌便上。劲风凌厉，湖畔上犹如大风来袭，芦花被卷入半空又飘飘而落。
　　方菲菲自知若是单打独斗她有必胜的把握，但四个一起上，他们又是结伴行走多年的兄弟，相互间的配合十分默契， 方菲菲就觉得十分吃力了，况且她身体又虚弱，如今气喘如牛，全身发软，不知能强撑到什么时候。
　　此时， 金大魁却忽然大叫一声，倒地而死，三人愣了一下， 方菲菲劈至李万均面门的一掌眼见落实却生生收了回来，再也顶不住，脚下一软跪坐在地。
　　“哼！你对他们仁义双全，他们呢，冠冕堂皇地以多胜少欺负一个弱女子！好个正派人士！”说话间行来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无形的气流似乎缠绕在男子身上，以至于他每行一步，便如万钧巨石落地一样，草木和尘土都飞扬起来，迅速逃离，又轻如芦花一般，行走间无声无息。而那三人，也觉得越来越冷，身体越缩越小，牙齿打着架，眼中充满了惊恐，仿佛那男子是死神，是不可抗拒的死神一样。
　　成大哥摇着头，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你明明，明明已经不会再入中原！”
　　惨叫四起，一抹鲜血泼到方菲菲的玉容之上。来人蹲在她的面前，伸手为她抹尽血迹。
　　殷无名皱眉看着手中的信，半日，才担忧地问柳御风：“御风，你真的要去？”
　　柳御风道：“当然要去，没想到我随口瞎说的竟然成了现实， 小荷救我上岸的时候真的有人看见了，而且跟随苏媚儿去的手下肯定听到了小荷的惊呼声，他们定是认为我和小荷关系非浅！这下，可彻底连累小荷了。”
　　外边冲进来一个家丁，行礼后道：“小的去了那位小姑娘家，但是小姑娘的母亲却并不在家，屋外有打斗的痕迹，恐怕凶多吉少。”
　　“什么！” 柳御风大惊，顿桌道：“竟然连伯母也被捉去了！可恨，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只对孤儿寡母动手算什么！”
　　“柳大哥，他们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就算你去了，他们也不大可能会就这样放过小荷姑娘，得想个什么法子。”殷霜霜道。
　　柳御风微一拧眉，附在殷霜霜耳边说了些什么。
　　城外的小树林里。
　　柳御风一袭白衣，信步踏来。远远的就看见一干人众围了半圈，中央好几个服饰较鲜明的人，看起来似乎地位较高。其中一个黑瘦子抓着小荷，一把鬼头刀死死地架在小荷孱弱的肩膀上。
　　小荷一见柳御风，满带哭腔叫道：“柳大哥……”
　　柳御风见小荷安然无恙，手脚未被绑住，也不像是被制住穴道的样子，心中大安。又见方菲菲并不在这里，心中奇怪，道：“我已经到了，你们快放人！”
　　那黑瘦子嘿嘿笑道：“放人？没那么简单，小子，你害得我们古云堡好苦！不杀你不足平愤！”
　　柳御风笑道：“嘿嘿，就凭你们？听说古云堡的水上天罡阵十分了得，为何不约在下在洞庭湖上决战？”
　　那黑瘦子怒道：“就是因为你！官府才大肆驱逐我们！”
　　柳御风冷哼道：“鱼肉乡民的时候你们可想到也有今天！你们马上放了小荷和伯母，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你家伯母在我家烧火煮饭呢！小子，还不快叩头叫声好伯父！”众大笑， 柳御风心头火起，却不动声色地观察为头的几位和小荷，只见小荷一脸茫然不知所以，那为头的也神色正常， 柳御风心中怪道：难道伯母不是他们带走的？我也觉得奇怪，要要挟我抓小荷一个已经足够，难道伯母是被仇人带走？天下竟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你们现在到底想怎么样，人我已经到了，还不放人到底想干什么？”
　　“小子，堡主都敌你不过，我们不敢托大，自认不是你的对手，素闻你小子行事是光明磊落仁义无双，这丫头既然对你有恩，你也不会眼睁睁地看她落在我们手里吧。我们不取你性命，也取不了，你留下一条右臂吧！你要是不肯，我就把这丫头的右手砍下来！”说罢恶狠狠地拽着小荷的右臂，拿刀比在右肩之上。 小荷害怕得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口中却没有向柳御风求救一声。 柳御风看那黑瘦子马马虎虎地抓着小荷，手中的刀也向大街上卖猪肉的屠夫似的垂直地比在小荷的肩膀上， 柳御风大叫可惜，他定是把小荷看做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孩子了，此时小荷的左手和双腿都是自由的，那黑瘦子又不防她，捂住右肩的左手只要迅速欺上三分，就可点他右腕的穴道，鬼头刀一落地，双手攀住他的左手便可制住他！可惜小荷毫无临战经验，大好的机会只能白白错过！
　　见柳御风沉吟不语，脸上神情古怪，一人耐不住了，喝道：“小子，考虑清楚没有？再不动手咱们香主可就动手了！”
　　柳御风冷笑道：“要条右臂又有何难？我这就给你们！”说罢长剑出鞘，一声惨叫后啪的一声，一条血淋淋的右臂甩在众人面前。 小荷大叫一声，哭道：“柳大哥……”
　　柳御风笑道：“傻丫头，你哭什么？睁眼瞧瞧，柳大哥这不是好好的吗。”
　　小荷睁眼看到柳御风一脸坏笑地站在那里，全身干干净净的没一丝血迹，再看地上那条手臂，黑色护腕红色窄袖，更兼地上滚着一个人，不是古云堡的人是谁？
　　那领头几人大惊失色，全部后退一步， 柳御风以剑快名闻江湖，但他们没有料到他快到如斯地步，没人看见他如何出剑，甚至没有人看见他移动身形，这小子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简直，如鬼似魅。
　　黑瘦子又惊又怒：“小子！你真不要这丫头的手了！我……”
　　“住口！” 柳御风毫无预兆地大喝一声，众人一愣，呆呆地看着他，总挂着笑的柳御风肃容满面，剑眉微拧，双眼冷冷地扫视着场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和他对视的人都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柳御风微一拂袖，不屑道：“你们今日寻我来不过是图一时之气，苏媚儿其人阴狠毒辣，要不是图她给的好处，我相信在场的各位没有人会真心效忠于她。何必为了一时之气枉送性命！”说罢单手一指：“你信不信，刚才我要是出手，掉在地上的就是你的胳臂！我保管你半点都伤不到这位小姑娘！”
　　那黑瘦子听罢，持刀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柳御风又道：“各位都是明白人，早早放了小姑娘我就不再计较，若是执迷不悟。”柳御风冷笑道：“你们看看你们的身后！”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持弓的公差，箭已上弦，只待一声令下，就把诸人射成刺猬！原来柳御风刚才和他们罗里八嗦就是为了给公差部属争取时间，当然也是为了动摇人心。其实就算他不说，方才那一剑，亦足已威慑众人。
　　众人纷纷放下兵器，后退几步，和领头的几位拉开距离。领头的你面面相觑，万万料不到会变成如此局面。那黑瘦子嗐一声，弃刀于地。 小荷忙跑过去扑进柳御风的怀里。 柳御风轻轻拍着她的背，向官兵后面的殷氏兄妹展颜微笑。
　　殷霜霜带着梳洗了一番的小荷进来，众人不禁睁大了眼睛， 小荷穿着粉绿上装，白色百褶短裙，已现少女的匀称修长的小腿紧紧地裹在护腿里，简约的发式上只多了两个小小的蝴蝶结，坠着四颗粉绿的珠子，虽然年岁未足身量未长，却如初夏含苞待放的荷花，隐隐透着处子的馨香。
　　小荷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透着悲伤和怯懦，向殷家二老和殷无名行了礼。殷夫人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好不心疼，拉在怀里细细地问她多大年纪了，爱吃什么，还说无名和霜霜要敢欺负她要来告诉，她定会把他们捶一顿！
　　殷无名吐了吐舌头，偷偷向柳御风道：“本来我们家来一个你我的地位就下降得厉害，现在我更没地位了！”
　　柳御风笑擂他一记，殷老爷笑眯眯道：“ 小荷姑娘，你的遭遇无名和御风已经告诉我们了，你且在这儿宽住，你母亲慢慢会找着的。”
　　小荷福了一福道了谢，眼中却还是水光荡漾，和母亲相依为命十数载，如今母亲踪影全无，这份担忧和不安，又岂是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
　　夜半，繁星满天。 柳御风听着夏虫的叫声辗转难眠，更深漏长， 七月的夜晚闷热得很，柳御风索性起来四处走走。夜风吹来，似乎有温润的水气扑面而来， 柳御风身上大快，仔细一看，竟然不知不觉行到碧云水榭。 碧云水榭是建在池边的一栋小阁楼，作为夏天时殷大小姐温书的所在， 柳御风时常赖在这儿消暑。
　　柳御风生怕殷霜霜一个高兴搬到这儿住，不便打扰，正要寻路回去，却听得一阵细细的哭声传来，哭声哀切，飘渺如蛛丝一般。 柳御风奇了，是哪个丫头受了委屈三更半夜跑来这里哭？嘿，倒会选地方。
　　柳御风循着哭声行到碧云水榭二楼面水的走廊，那长长细细的两条小辫儿，一耸一耸的瘦弱肩膀，不是小荷是谁？
　　见了柳御风， 小荷连忙站起来，抹干泪水，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柳御风柔声问道：“ 小荷，想娘了？”
　　小荷点了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了。
　　柳御风沉吟一会，笑道：“放心，柳大哥一定帮你找回你娘。但你先告诉我，你父母和什么人有仇？”
　　小荷悲道：“我不知道，娘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那你告诉我你爹娘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到江湖上打听打听。”
　　小荷捂脸哭道：“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姓什么，我娘叫什么名字。从我记事起，我们就不停地搬家，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次姓名。”

　　第二回 骨肉天涯（下）

　　柳御风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姓名可以改变，学了半生的武功却是改变不了的，你耍两招给我看看，至少可以知道你娘的门派所在。”
　　小荷点了点头，场地不够开阔， 小荷细思一会，展开身形，使出几招擒拿手。只见招招精妙，防守合宜，时而如苍鹰出击，锋芒毕露，时而如江河入海，可纳百川。几招使完，见柳御风愣愣的站在那里， 小荷害羞道：“使得不好……”
　　柳御风心中大怪：怎么和离痕前辈的招式有些相似？前辈向来神出鬼没，见首不见尾，这些年来不见她与谁相厚， 小荷的父母难道和离痕前辈有莫大的干系？ 这些招式虽外人看着大不相同，但他从小领教离痕的武功，虽有些不同，但绝对有密切联系，决不会错的。柳御风面露喜色：“小荷， 离痕前辈应该认得这套武功，只需问她一问就知道你父母的事了。”
　　“真的么？那她在哪里？”
　　“她就在岳阳城内，我就是追杀她跟到此处。可惜半个月前被她大败一场后失了她的踪迹，不过我们经常见面，总会给你问明白的。”
　　小荷奇道：“柳大哥要杀她？她是柳大哥的仇人么？既是仇人，柳大哥提起她怎么那么高兴呢？”
　　柳御风笑而不语。
　　殷家是岳阳城里的首富……岳阳城大到酒楼妓院银号赌场，小到杂货棺材香烛纸马，都有他们的商号，有钱能使鬼推磨，也难怪官府都得买殷家的帐了。
　　殷家的镖局近年来好生兴旺，世道不太平，富人们个东西出个门都提心吊胆的，少不得不时光顾镖局，身怀武功的人在这世道里最好的工作就是当镖师，殷家开出的工钱高，竞争的人不少，挤来挤去，倒真把有本事的挤进来了，这可乐坏了殷霜霜，她时常溜到殷家的镖局，缠着镖师陪她练两招，她的实战经验大多是从镖局得来的。
　　这天， 殷霜霜一进镖局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向镖师们打招呼，他们就赶紧找事忙去了。都被这大小姐打怕了呀，她还口口声声地说是诸位叔叔伯伯让她，不必在意我的身份，霜霜要是死在诸位的手里也只怪我学艺未精，我保证我爹娘决不会为难诸位。
　　镖师们冷汗直冒，当初她年纪小时是让着她的，但随着她年纪越来越大，又加上得了柳公子的仇人的教导，赢她越来越不容易，到后来想赢她也赢不了了。这大小姐还当他们是谦虚，非要他们尽全力。为这把老骨头，还是能躲就躲吧。
　　殷霜霜今天来倒不是找人陪练的，镖局有个大练功场，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供无事的镖师闲来练练， 殷霜霜拉了柳御风和小荷直奔练功场去。
　　殷霜霜和柳御风在场上你来我往打得起劲， 小荷在边上看得好生羡慕，心道：若有柳大哥那样的武功，像柳大哥那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该多好！可惜娘怕暴露身份引仇家追杀，嘱咐我非到危急时刻不得使用武功……可是现在娘被抓了去，我要找娘，一定要把武功练好。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连累柳大哥。
　　练了半日， 殷霜霜脸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殷霜霜挡了一下刺目的阳光，娇喘细细，“柳大哥，休息一会吧。你内力高强，这半天还不觉得累，我真羡慕你。”
　　柳御风微微一笑，向小荷招手道：“小荷，过来。”
　　柳御风把长剑丢回剑架，对小荷道：“你来，和柳大哥过两招，日后遇到麻烦，也可以自己应对着些。”小荷微一点头，一招“苍天孤雁”揉身直取柳御风， 柳御风知她往胸口的一击乃是虚招，他只微微一侧，用他自创的“秋去无声”化了她这一招，打落她戳向小腹的手指，右肘横过封死她直取肋下的一击， 小荷一击不成，不待招式使老，反手直冲咽喉， 柳御风蹲身躲过，横腿直扫小荷的下盘。 小荷情知躲避不过，反迎了上去。 柳御风虽心赞小荷这招解得妙，但若真正临敌，只怕她内力不足反被其伤。 柳御风想知道小荷的武功修为到了什么程度了，所以尽管小荷招中有不少的破绽也不去提醒她，明明有数次打败她的机会却只是点到即停，等她想出应对的招数。
　　柳御风十三岁就和离痕天天交手，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被他苦心琢磨过的，没想到今天竟然要用他琢磨出的招式教可能是离痕同门的后人，真是世事难料。待她把那三十六路擒拿手使了几遍，两人收式停手。 柳御风丢给她一把精钢铁剑，指了指场旁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扬手“锵”一声插了下去，直像插在豆腐上一样直没至柄， 殷霜霜和小荷看得几欲欢呼。 柳御风向小荷道，“你来。”
　　小荷学他的模样扬手直插，“咯”一下，剑身没入一半。 柳御风点头微笑， 霜霜的内力比她犹为不足，这丫头就是少了实战的机会，带她到江湖行走两年，定能成为又一代武林新秀！
　　柳御风又陪她将她所学的剑法拳脚掌法过了一遍。施展拳脚掌法时， 小荷被柳御风逼得狠了，慌乱之下使出母亲交代过万万不能轻用的掌法来。 柳御风惊道：“碧云掌！”
　　小荷大急，“柳大哥……这是，这是……”
　　柳御风摇手道：“小荷，不要瞒我，你会的不止这些，告诉柳大哥，你到底懂多少碧幽山庄的武功？是否是你母亲亲传？这对于你寻找母亲很重要。”
　　“碧幽山庄？”殷无名沉吟半日，摇头道：“碧幽山庄乃武林名门，创立至今已有百余年，三代庄主中就出了一个武林盟主，一个代盟主，武林各派莫不唯首是瞻， 碧幽山庄一向门风严谨，百多年来，竟然从未做过一件引人非议之事。由他门下出的男女弟子也不多，都是有名有姓的在武林中有一定的名头，未曾听说哪位和谁结仇啊。”
　　殷夫人是将门之后，少女时代亦和今天的霜霜似的舞刀弄枪，时常扮做男儿同武林人士交往。后来嫁给一个儒商，不得不悉数收起，安心相夫教子。外人看着一个安静娴雅的夫人，实在想不到女儿时这么淘气。也是因为她， 殷霜霜才得以任性枉为，连殷老爷都奈何不得。如今殷夫人性子虽收了爱好却没变， 殷无名走南闯北做生意的时候三教九流的都会遇到， 殷无名少不得细细地和他们打听武林故事，一方面是为了熟络熟络，将来好办事，一方面也是为了取悦高堂老母和任性小妹，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所以江湖故事柳御风还不如殷无名懂得多， 柳御风时常恨恨地叫他武林八卦。
　　见小荷面露忧色， 柳御风安慰道：“没关系，我们还可以从离痕前辈那里入手。”
　　殷无名又道：“碧幽山庄现任庄主，武林代盟主方天阙，本是众望所归，但是因为盟主令剑失落，所以武林盟主之位还是已经故去的碧幽山庄前庄主方剑笙， 方天阙曾放出话来，无论三教九流，武林白道人士，只要寻到盟主令剑，不但大力举荐为新的武林盟主，还要赠送一套碧幽山庄不传剑法，以洗刷中原武林和碧幽山庄的耻辱。其实方天阙的举荐倒不算什么，真正让人动心的是那套不传剑法。我对盟主令剑遗失一事一直很感兴趣，但是不管是碧幽山庄的人还是武林中其他门派人士，对十七年以前的事情都讳莫如深。小荷姑娘的家仇应当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不然要真和碧幽山庄有关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十七年前小荷还未出世，那至少十四五年前小荷的父母还是在一起的，但小荷却从未见过父亲的面，其中应当发生了些故事。无名，你想想十四五年前碧幽山庄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殷无名摇了摇头，“碧幽山庄收取弟子十分严格，所以碧幽山庄的弟子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二三十个， 小荷的父亲或者母亲若是出身碧幽山庄，出点什么事情是瞒不过天下人的。”
　　柳御风叹道：“看来除非知道碧幽山庄十七年以前的事，不然只能从离痕前辈那里入手了。无名，拜托你调查离痕前辈的行踪可有了线索？”
　　殷无名笑道：“柳兄嘱咐小弟的事小弟哪敢不上心啊！再说你那位前辈整天戴个破帽，眼睛都不露一个，特征那么明显，想找不到也难啊。作为谢礼，你把你和离痕前辈的故事讲给我听好不好？”
　　柳御风一脸坏笑：“等我和离痕前辈的故事成为武林的千古绝唱以后再告诉你。老兄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问殷伯母去。”
　　柳御风和小荷乘船到东洞庭湖连接长江口儿上的一个大镇上，东西南北的货物皆在此处聚散，洞庭湖入长江的航道上帆影连片，来来往往的好不热闹。正值祭水神的大祀，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街上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小荷脸上也一扫平日的阴霾，拉着柳御风的手好奇地问这问那， 柳御风买了许多小孩子喜欢的玩具零食给小荷， 小荷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她自幼就和母亲为生计而奔波，居无定所，从未像今日这样轻松自在过。 柳御风干脆把寻离痕的事情放在一边，陪小荷高高兴兴地玩了一天。晚上逛完夜市，就近寻一个客栈投了，打算明日再说。
　　夜半， 柳御风被一阵异响惊醒，不待披衣便翻身掠至窗边，从纸窗的缝隙中观望，只见一条黑影，腋下挟着一个人从小荷的房间出来， 柳御风大叫不好，忙从窗口穿出，身子一长追了过去。
　　那黑影轻功了得，几个起落已消失在镇外树林之中。 柳御风拼命追赶，到得树林时已失了那人所在， 柳御风游目四顾，依然没有发现那黑衣人的踪迹。 柳御风长叹一声，无奈道：“晚辈认输知错了，前辈出来吧。”
　　只听一个不辩男女不知年岁的怪声哈哈笑道：“好小子，过了这些日子还是没有一丝长进。殷家的大鱼大肉都喂了饭桶了么！”
　　柳御风一头两个大，心想今天怕又要落一身伤了，也不敢嘴硬，只连声称罪。蓦地，西北方小土坡上多了一条人影，但见来人头戴遮尘，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件灰色长衣，还披着硕大的披风，只从胸前的高耸看出是个女子。
　　柳御风忙行了个大礼，道：“多日不见，离痕前辈还是这脾气。”
　　离痕哼了一声，骂道：“混小子，老娘如此关你屁事，要嫌碍眼，早早来杀了老娘，一了百了。”
　　柳御风叹道：“前辈莫催，晚辈知错了。只是这姑娘和在下非亲非故，前辈莫要吓坏了人家。”
　　离痕哼道：“非亲非故还那么紧张！小子，看在你内力又精进的份上，这丫头还你吧！”说罢单手一丢， 柳御风忙探手捞住，后退几步化去劲气， 柳御风暗暗吐舌，这前辈出手还是这么毒辣，要是他不知这一扔乃是试探，寻常接住，岂不是和小荷双双受伤？幸好柳御风知她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要下手伤人的， 柳御风小时候吃了她不少大亏，早就学会面对她要时时防备了。
　　离痕掏出一块牌子晃了晃，“小子，废话少说，动手吧。”柳御风忙道：“等一下前辈，今天我们先不打架。”
　　离痕哪里听他说？话未说完人已如鬼魅般欺上前来， 小荷被点了昏睡穴尚未苏醒， 柳御风既空不出手来给她解穴， 离痕又不给他把小荷放在地上的机会， 柳御风本来速度就稍逊，更何况还抱了个人，真个是只有挨打的份了。
　　柳御风叫道：“前辈欺负人！”
　　离痕得意道：“混小子，他日你要是又要保护心爱的女人又要临敌呢？给我专心点！”
　　柳御风哇哇叫道：“就算如此，可是敌人不是前辈您啊。”
　　“少拍马屁！老娘不吃这一套！”
　　说话间柳御风的左肩挨了一掌，钻心地疼，怀中的人儿险些抱不住。原本应该向左一侧再化开她这招的，但柳御风担心离痕的掌风扫到小荷，只好不闪不避，硬接了去。实力相差悬殊，这一掌的后果可想而知。
　　柳御风“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委顿于地。
　　离痕冷冷道：“看不出你小子对小娃娃感兴趣。不过也算你有眼光，这丫头再长两年可不得了了。”
　　柳御风抹尽唇边血迹，给小荷解了穴。 小荷睡眼朦胧地睁开眼，见自己身着贴身的单衣躺在柳御风怀里， 柳御风也是衣衫凌乱的模样，脸上大红。十四岁的少女已渐知风月，见如此情形焉能不脸红心跳的？ 柳御风倒没注意到她脸上的颜色，只对她说：“那位就是你一心想见的离痕前辈，快过去拜见。”
　　小荷忙整衣肃容前来参见。 离痕奇道：“我可不认得这丫头！小子，你娘的搞什么鬼？”
　　柳御风道：“前辈，这位小姑娘，可能是前辈门中的后人。”
　　离痕倒退一步，哼道：“老娘早和本派没有关系了，这丫头与我何干？”
　　“前辈且息怒，小子并无他意，只是这孩子身世离奇，看她武功倒是和前辈颇有相似，所以来请教前辈，好找这孩子的亲人！”说罢将与小荷相遇的种种简单说了一遍。
　　离痕冷笑道：“如此说来，她的父亲我倒是认得的。”
　　小荷惊喜道：“真的吗？前辈真的认得我的爹爹？”
　　“但是我不想告诉你们！”
　　柳御风和小荷大惊，不知其意。 小荷哀求道：“前辈，求您告诉小荷吧。我娘被坏人抓去了，我要救娘，但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上哪里去找她！前辈，求您帮帮小荷吧。”
　　离痕道：“小荷？这名配上那姓倒是极美……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的名字，但你须答应我一件事。”
　　小荷喜道：“好！不管前辈说什么小荷都答应。”
　　离痕冷笑道：“话别说得太满！我要你放弃寻母，拜我为师，离开中原去西域。你答不答应。”
　　小荷万料不到是如此条件，要说后面的还无所谓，但不寻母亲却是万万不能。 小荷哭道：“母亲生死不明，当女儿的怎么能不去寻找？”
　　离痕哼道：“不答应就拉倒，死丫头，老娘看中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老娘再问你一句，你答不答应！”
　　小荷哭得花枝乱颤：“小荷多谢前辈抬爱，但是不寻母亲是万万不可的。若是别的条件， 小荷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求前辈慈悲吧。”
　　柳御风也觉得大不可思议，正要出言相问， 离痕拂袖道：“多说无益！乖乖答应了老娘，终有一天你会知道老娘这是为你好。”
　　“前辈但有所命小荷不敢违抗，但此事是万万不可，求您……”
　　“闭嘴！好你个死丫头！臭小子，你跟我来！”说话间伸手一探，起身而去， 柳御风尚来不及尖叫，又何言反抗？
　　可怜天地间空空荡荡， 小荷望着漆黑的夜空欲哭无泪。

　　第三回 碧幽之行（上）

　　离痕把柳御风丢在泊在长江边的船上，命令船家即刻开船。船家唯唯诺诺，哪管什么月黑风高？连忙拔篙起航。
　　柳御风内伤不轻，又被这么一掷，五脏欲碎。 柳御风不满道：“前辈，你这是做什么，大黑天的把小荷丢在荒郊野外出了事可怎么办？”
　　离痕哼道：“我门的武功就是学了些皮毛也能防御小贼的。小子，你对这丫头无意，着急她做什么！有这功夫，还不如着急着急你自己的小命！”
　　“我不放心，要回去找她！”
　　离痕右手一探，揪住柳御风的后颈摔了他个大跟头。“现在可还轮不到你说话，再说……”又掏出那个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跟紧老娘，失了老娘的踪迹你还找得到个屁！想杀老娘就乖乖的放出本事来！莫让老娘等得牙都掉了！”
　　殷府内，夜半。 碧云水榭二楼还亮着灯火，小荷收拾好行囊，其中无非是殷伯母给的一身衣裳，几件儿较值钱的首饰， 小荷想了想，把那日带回来的柳御风的衣服和一块玉牌放了进去。那夜她被丢在荒郊野外， 离痕的做法真是让她莫名其妙，呆立了半晌， 小荷辩明方向，寻路回了客栈，想着母亲，忍不住又流下泪来。本想离痕前辈既不愿意说，那唯有到碧幽山庄找人问个清楚，父母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总有人会认得他们，知道他们的故事，但想到柳御风现在下落不明，殷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所以只好先回殷家报个信再做打算。幸好柳御风衣服里还有些钱粮，免了小荷一路的困苦。
　　回到殷家禀明一切，殷霜霜当下就决定和小荷去碧幽山庄，殷家人当然一口拒绝，说什么两个姑娘家出门在外有个闪失可了不得！又说三年一次的文举就在今冬，在京的舅舅要殷无名早些进京，在他那儿温习功课，准备考试。让小荷安心在这儿住着，等柳御风有了消息再做打算。 小荷知道殷家二老是为她好，不想她伶仃孤苦地在外漂泊，可是那离痕前辈手段高明，此次拉了柳御风去，明摆着不让她再追寻母亲，要等到何时才有他的消息？每当想到母亲在仇家的手里小荷就又急又痛，巴不得马上到母亲身边，生生死死母女俩一同承受，也好过现在无尽的担忧烦恼。
　　小荷决定不辞而别，只身到碧幽山庄去。摆了一封信在桌上， 小荷提起包袱打开门，却愣了，门外一身白衫笑吟吟地立着的不是殷霜霜是谁？ 殷霜霜道：“我就知道你打算不辞而别。”
　　小荷垂目黯然道：“殷姐姐，你不要拦我，殷家对小荷的大恩大德小荷没齿难忘， 小荷如此，也是无奈之举。”
　　殷霜霜笑道；“我不拦你，我要和你一起走。”
　　小荷吃了一惊，见殷霜霜穿着练功的衣裳，又背了个大包袱，心中明了， 殷霜霜早就想离开家去闯荡江湖，去结识英雄豪杰了，只苦于找不到机会，父母看得又紧。在这一点上，殷家二老倒是能达成共识，任她怎么说也不放她出岳阳城一步。父母就是这样，说什么孩子应该到外面去历练历练，吃点苦才明白些做人的道理那都是说给别的父母听，一轮到自己的孩子，就什么都是瞎扯淡。
　　两人鬼鬼祟祟地摸到后门边上，正要开门出去，旁边的竹阴下一声咳嗽，两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行出的竟然是殷无名， 殷无名一脸寒霜，斥道：“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会带小荷不辞而别！”说罢探手抢了殷霜霜的包袱，冷冷道：“你走！看你到外面吃什么！别混了几年混出个女大盗来，丢我们殷家的脸！”
　　殷霜霜陪笑道：“好哥哥……”
　　殷无名只做不理， 殷霜霜陪笑摇了摇他的手臂， 殷无名倒撑不住笑了，拿折扇照殷霜霜额上敲了一记，笑骂道：“死丫头，真拿你没办法。”说罢把包袱还她， 殷霜霜抱着殷无名的手臂正要道谢， 殷无名道：“别谢得太早，我还没答应放行呢。”
　　“哥哥……”
　　殷无名笑道：“明日我就和爹娘说要上京，你和小荷就说要跟着去解闷儿，到了京城还不由着我们？舅舅又是好糊弄的，又免了爹娘担心。”
　　殷霜霜喜道：“原来哥哥都认同我们了！这样当然最好了。”又对小荷道：“我们且忍耐几日，从这儿到京城，行水路不过是数日，又可顺便打听柳大哥的消息。”
　　殷无名在那边哀叹：“我的银子啊……这一去我经手的商号又落爹爹手里了……”
　　第二日，三人带了些家丁仆从行李物品，辞了殷家二老开船望临安方向去了。殷家二老见霜霜和小荷不再坚持，高兴得很，多多地给他们准备钱粮，也不去想为啥这三个孩子坚持要马上走，更不知道昨夜那段故事了。
　　船颇大，分上下两层，下层住人放行李物品，上层雕廊画栋的装修得极尽豪华，殷家兄妹和小荷一路赏玩饮宴倒也不觉旅途寂寞。且说十年前，北宋大旱，民不聊生，辽军乘机南下攻破北宋首都汴京，皇孙公主金珠宫人被掳去无数，大宋百姓拖家带口背着身家财产一路哀号着到辽地为奴。宋政府割地求和苟安南方，建都临安，是为南宋。如今他们三人去的便是新都临安，从岳阳到临安一路皆可行水路，又是顺流而下，自然轻便得很。
　　这日已快到临安了，只见两岸景色越来越繁华，沿岸绣楼掩映在依依垂柳之中，对水那面儿莺歌燕舞，满楼红袖招，原来这两岸皆是烟花之地。三人在水上漂泊了好几日，见临安已到，岂不出来观望玩耍的？这一出来不打紧，可生生惹出了天大的祸事。
　　三人在船头赏玩着两岸的景致， 殷霜霜尽量拿文雅的字眼和小荷解释呼唤过路的游船过去的花红柳绿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殷无名正寻思着这儿的姑娘素质挺高，得在临安寻几个能歌善舞的巧人儿回岳阳去充实自家的妓院好好赚上一笔时，惊觉周围安静了许多，只见岸上船上的男男女女都望着他们一行三人，女的不时交头接耳暗暗品头论足，男子不是呆呆的说不出话就是摇头晃脑像是欣赏名家手笔。 殷无名眉头一蹙，暗叫不好， 殷霜霜以前在岳阳抛头露面的不打紧，全城人都知道她是殷家的大小姐，又加上武艺高超，纵然无数男儿慕其美色也只能远远观望不敢放肆。今天在这烟花柳巷，又是远来的客人，更兼有小荷这个绝色丫头，怎能不惹得众男女翘首观望？
　　殷无名催她们二人速速入舱， 殷霜霜不知其意，但见兄长神色严肃，也不多问，拉了小荷就要回去。却觉船身微荡，像是什么东西靠了过来， 殷霜霜回头见一艘精致的小船已贴住他们的画舫，舱中钻出一个手持描金扇的少年公子，少年公子向殷无名打了一楫， 殷无名一面虚笑还礼，一面催二人进舱，两人在舱内听那少年公子自报名号，说是什么什么宰相之子。 殷无名暗哭：这样的人可得罪不起。也不报出舅舅的姓名，只说是某地的举生，家遥路远，早些上京准备大考。
　　两人不咸不淡地客气了好一会儿，那少年苦苦邀他们上门做客， 殷无名苦苦的推辞，眼见就要靠岸， 殷无名暗暗松了一口气，推说舟车劳顿，要先寻下处，他日再登门拜访，那少年也只得由他们去了。 殷无名携妹妹小荷下了船，上了舅舅派来接的马车轻尘而去，余下仆人打点行李包袱。
　　那少年的家仆看那马车非比寻常，又见殷无名一行辎重繁多，对那少年道：“公子，我看他们几个并不像那小子说的那样简单，方才一定是敷衍公子。”
　　那少年被殷霜霜看了一眼，身子早酥了半边，听家仆如此一说，冷笑道：“他们如此大的阵仗，瞎子都瞒不过，你去向那船家打听，他们是什么来头，到京究竟住在哪里。”说罢脸上又露出痴迷的笑容：“好好查清楚了。那美人日后定是你的少奶奶！这样端庄秀美的美人，再加上那个小丫头，我魏靖云真是艳福无边。”
　　殷无名的娘舅秦慕云见了他们兄妹高兴得不得了，连说他们前日送书说他们今日到京他还不信，心想离大考还有好些日子，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殷无名暗压住笑容，说道：“母亲还有事情叮嘱孩儿，所以早些上京，办好了事情直接入场参加考试。”
　　秦慕云奇道：“你娘能有什么事情要你这孩子办的？告诉舅舅，舅舅派人帮你办妥。”
　　“母亲说她少年时认识一名高人隐士，不但文采风流，还能预测祸福未来。母亲要我在京住上几日就去寻他，在他那儿读书求教。” 殷无名神秘兮兮地靠近舅舅，压低声音道：”母亲说，兴许还能从高人口中知道大考的试题呢。”
　　秦慕云听了心花怒放，连声赞好。他比殷夫人少了几岁，对这个姐姐本就不甚了解，再加上以前姐姐经常结识些古怪的武林人士， 殷无名这么一说便有八分对景，竟然丝毫不加怀疑，不几日就收拾行装打发他们去了，这是后话且按下不表。
　　且说在晚宴上， 秦慕云收拾了一大桌子为殷无名等接风洗尘，说到沿途的故事， 殷无名长叹一声，把河上一幕添油加醋地说了。 秦慕云一听是宰相之子就矫舌不下，连连摇头，责怪道：“无名，你也是大家出身，怎么能让霜霜抛头露面？ 霜霜这样貌美的姑娘让那浪荡子盯上了可如何是好啊！”
　　殷无名愁眉苦脸，自责道：“都怪外甥不好，没有看好妹妹。事到如今，外甥倒有一个主意，外甥想让妹妹同外甥一齐出门去寻那位高人，这样就算那什么宰相之子寻到门前也寻不着，舅舅也不致得罪宰相，舅舅认为如何？”
　　秦慕云沉吟半晌也只能点头应允。 殷无名和殷霜霜打了对眼，心中欢呼雀跃。
　　不几日， 殷无名三人辞了舅舅一家，弃了大部分辎重，带了几个岳阳带来的家仆快马望北去了。到了城外， 殷无名给了仆从一些银两，谴他们各自散去，三人神不知鬼不觉，从此逍遥自在。
　　殷霜霜第一次远离家门，还可去拜访武林名门碧幽山庄，好生激动，把马拍得飞快。 殷无名摇了摇头，笑容中隐隐带着些许惆怅。 小荷小心问道：“ 殷大哥，你不高兴吗？”
　　殷无名笑道：“若丢下你不管我们就真危险了， 御风肯定说我们凉薄无情，还不杀了我们！我只希望霜霜这次江湖行之后能收敛性子，江湖上刀剑无影，我不要她当什么侠女，平平安安地嫁个好人家就好了。”
　　小荷羡慕道：“殷姐姐真幸福，有个这么好的哥哥。”顿了顿，问道：“小荷见不时有岳阳的人来找殷大哥，是不是柳大哥有什么消息了。”
　　殷无名点头道；“是的。奇怪的很，离痕前辈和他又回了趟岳阳，也不知道他们搞的是什么鬼。我已经吩咐伙计见到他们叫御风赶来碧幽山庄和我们汇合。我和霜霜没有什么来头，你要询问的事情只怕你自己也说不清，碧幽山庄的人是不会轻易透露什么给我们的，要是御风在，凭神剑门和碧幽山庄的交情和他现在在江湖上的名声或许能帮得上忙。”
　　小荷道：“我相信，到了总有法子的。”
　　殷无名扭头看她信心十足，心中大慰。
　　殷霜霜远远的立住，向他们招手：“前面有个小镇，我们去那儿打尖。你们怎么和春游似的，照这样什么时候才到得了碧幽山庄啊。”
　　殷无名泡在热水里舒服地伸了伸懒腰。殷无名从小锦衣美食娇生惯养惯了，到了哪里都极为讲究，这不，大热天的他还非要店家给他烧热水洗澡，还不要店里的脏桶，非要到街上买个上好的木桶给他。殷霜霜叫他干脆背个桶上路得了。殷无名对妹妹的揶揄不以为意，钱是他赚的，自然花得比妹妹这个赔本货理直气壮了。纸窗的一角捅进一根竹管，一股浓烟冒了出来……
　　外面的人看映在窗上的影子头一歪睡倒了，看看左右无人，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阖了门便大肆翻检殷无名的衣物，半天，竟然一两银子都没有看到！旁边挂着一块玉佩，看着挺值钱的，小贼拿在唇边哈了哈，袖子擦擦，哈，果然是好东西！小贼不甘心地回头找钱，不期对上殷无名似笑非笑的眼睛，大惊。
　　殷无名晃着手中的大叠银票和几张金叶子，“小兄弟，你找这个吗？”
　　一般的小贼被人发现了还不撒腿就跑！这小贼却见财胆大，也是欺殷无名一个白净的公子哥儿，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竟尔直抢过去，直向殷无名后颈大穴抓落，谁知眼一花，一大勺水劈头盖脸地兜来，小贼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落在殷无名手里了。小贼的帽子掉在地上，垂下一大把青丝，竟然是个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儿。
　　殷无名倒吃了一惊，“你怎么是个女的？”随即笑了：“竟然敢在人洗澡的时候偷袭，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那女贼听了反倒嘿嘿笑：“识相的赶紧把钱给我，不然我就喊人了！”
　　殷无名想不到她会来这招，但要殷无名毫无赚头地给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殷无名冷笑道：“你喊啊，你倒是喊来我看看。”
　　没想到那女贼真个大喊大叫起来，“救命啊，非礼啊！”
　　殷无名险险栽倒，原本想好的说词一点都用不上了，看来想像柳御风那样和平解决争端是不可能了。
　　喊声果然引来一大群人，见此情景都怒目而视，大骂殷无名衣冠禽兽。殷无名一个不严实被女贼挣了开去，女贼装模做样地捂脸跑了出去，殷无名欲哭无泪，她要是跑了他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等等”一只纤纤玉手拦住女贼，是殷霜霜。女贼不知好歹，还哭道：“这位公子轻薄我，请各位叔叔伯伯为小女子做主。”
　　围观的人已经有几个撸起袖子要去揍殷无名了，殷霜霜冷笑一声，伸手轻拢她湿湿的刘海，露出右额一块鸡蛋大的疤痕来，那张秀气的脸蛋马上逊色不少，围观的人噫了一声，眼中均露嫌恶之色。殷霜霜道：“姑娘，依你的尊容，我看我哥哥是不会对你感兴趣的。再说，这是我哥哥的房间，现在我哥哥在洗澡，你怎么进来的？莫不是看中我哥哥英俊潇洒，意图轻薄于他？”
　　众人大笑，女贼无地自容，巴不得夺门而出，却又被重重人挡着，又羞又惧。殷无名笑道：“霜霜，得饶人处且饶人，话别说那么绝嘛。”
　　殷霜霜道：“我这是学柳大哥的，他要是在，肯定还加上几句‘人家公子守身如玉不愿被你玷污，你就反咬一口是不是？’”
　　殷无名哭笑不得，“你都给御风教坏了。”说着抱拳划了半圈，“诸位见笑了，没什么大事，你们看我这样子还……”
　　众人知意，群相讪笑而去，那女贼却不走，反抓住殷霜霜的手臂，激动道：“柳御风？你是说柳御风？”
　　殷霜霜道：“没错，是说他。这两年的武林新秀，神剑门的柳御风。你不是认识他吧。”
　　女贼恍若未闻，只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十年前？你认识他没有？”
　　殷霜霜奇了，“你真认得柳大哥？十年前，他和小雪帮了我们家一个大忙所以认得，你不会是……” 殷霜霜踟躇半晌，不住地打量面前的女孩。
　　女孩花容失色，愣了半晌，喃喃道：“真的是他，真的就是他！我还当同名同姓。”
　　殷霜霜道：“你，你……你是谁？”
　　女孩咬唇道：“我是小雪。”
　　“小雪！”殷霜霜真是不敢相信，十年前那一身傲气，颐指气使的小雪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了？
　　殷霜霜怔怔的不知如何是好。殷无名听得此言衣服还没穿齐就走了出来，也上下打量她，“小雪？你真是小雪？”
　　“怎么，不像么？我知道，现在的柳御风和我完全不一样了，你们不愿意认我。”
　　殷无名讪笑道：“不，不是的。只是听说七年前你们翠微居被人灭门，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还，变成这副模样……” 殷无名看着那鸡蛋大的疤直咽唾沫。
　　小雪捂脸道：“我也不想这样，我已经饿了三天了……”。还怪大少爷你太招摇了，不来偷你对不住自己啊！
　　殷家兄妹和小荷在楼下看小雪狼吞虎咽。好容易等她吃饱了，殷无名问道：“小雪，这七年你过得怎么样？我们家人和御风时常挂念你。”
　　小雪瞄了瞄大堂中看着他们的人，迟疑不敢开口，刚才还一个喊抓一个喊拿的，现在却和和气气的一起吃饭，能不引人注目么。殷霜霜笑道：“哥哥，小雪的衣服湿了，我先带她去换吧。” 殷霜霜脸上也有些红，刚刚得出门行走太过兴奋了，刚才损小雪损得厉害，这下以后可不好说话了。
　　给小雪梳洗一番，殷霜霜翻出自己的首饰，招呼小雪坐下，殷霜霜把小雪的头发解开，另给她梳了个样式。殷霜霜把她额前挡住伤疤的长刘海通通挽起，归到头顶的总髻，露出小雪光洁的前额，小雪摸着巴痕默不作声，殷霜霜微微一笑，拉开她的手，将珠花固定到发髻上，那珠花甚长，一端正好轻夹在小雪右额的伤疤上。一张完美的脸出现的铜镜里面，小雪惊讶道：“这是我么？这是我么？”
　　小荷赞道：“霜霜姐，你的手真巧，华而不俗，很适合小雪姐姐。”
　　小雪道：“霜霜，谢谢你。”
　　殷霜霜愣了愣，微微一笑。
　　殷无名简单地说了此行的目的，还说柳御风不久就会赶来，邀小雪和他们同去碧幽山庄。
　　小雪道：“你是碧幽山庄的后人？”
　　小荷黯然道：“只是猜测而已。”
　　一路无话，这日到得碧幽山庄所在的昆远县。 四人决定先寻下处再从长计议。
　　四人在县中住了好几日都不见柳御风赶来，心中好不急躁， 殷无名担心柳御风是不是没有收到他派人传达的信息。这日在灯下， 殷无名做了一个详尽的碧幽山庄的人员图表，蹙眉半日不语。
　　殷霜霜问：“哥哥，你发现了什么？”
　　殷无名摇头道：“碧幽山庄年四十到四十五岁的弟子除了死去的方家三小姐之外，一无异状，奇怪，如果小荷不是碧幽山庄的人，那她那身碧幽山庄的武功又从何得来？”
　　殷霜霜道：“碧幽山庄的武功不得外传，离开碧幽山庄的弟子连亲子都不能私自传授，但如果有人因某种原因私传了碧幽山庄的武功给小荷的母亲呢？就像小荷的母亲传授小荷一样。”
　　殷无名道：“但方剑笙那一代人只得他一个，碧幽山庄的创立者只收了他一个弟子。要是和小荷父母同代的碧幽弟子传授武功给小荷的母亲，时间上又有些来不及。”
　　殷霜霜凝神思索了一会，玉指轻点：“这个会不会是撒谎呢？”殷霜霜的手指点在方菲菲的名字上。“要想隐瞒什么，推在死人身上再容易不过了。”
　　“咣，咣咣”“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正宗碧幽山庄的武功了，不看白不看，看了不正宗不要钱了！都来瞧一瞧看一看！”殷无名穿着不知哪弄来的卖把式的玄色衣裳，裹了大红头巾，系了大红腰带，手上脚上护手绑腿裹得紧紧的，一手捏一面大锣，扯开嗓子喊：“各位父老乡亲，爷们兄弟，今日借贵方一块宝地寻口饭吃，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兄弟我行走江湖，凭的是一口真本事，兄弟不会别的，就会一套碧幽山庄的武功，不正宗可白看，不要钱啊。”
　　殷霜霜和小雪好容易忍住笑， 殷无名本来是细皮嫩肉的斯文人物，穿了这卖艺的衣服，真是不伦不类， 还没等他摆好家伙开场，就引来了好些姑娘大婶围观。殷霜霜和小雪也各自拿了家伙敲敲打打，娇声叫卖。昆远县的人只见过耍猴攀竿抡大锤的，这耍碧幽山庄武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谁不知大名鼎鼎的碧幽山庄就在昆远县呀，跑到龙王门前卖水，关公面前耍大刀，还敢自称正宗，谁不来看笑话？因此哗啦啦地围了一大圈人，将个宽宽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远些的人原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见如此热闹，也忙忙地挤进来看。
　　殷无名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抱个拳抡了一圈，笑道：“各位各位，有碧幽山庄的高人兄弟没有？有的话仔细看好咯！”说罢又“咣”地一下，一个一身行头，垂着两根小辫的粉嫩丫头一个翻身进了场，只见那丫头两只小手如刀似剑，对着虚无的敌人一下子咄咄逼人快抢先攻一下子如避锋芒翻腾起伏，似防实攻。
　　殷霜霜适时大叫：“绿云出岫，好！”
　　街头好声雷动，两个绿衣白衫的碧幽山庄弟子见前面堵住了，后面不住有人赶来，奇了，前面那人不经意间见到他们二位，说道：“咦， 碧幽山庄的人，哈哈，这下可热闹了。”众人自动让开道路，把两人挤了进去。两人进去一瞧，失声道：“碧云掌！”

　　第三回 碧幽之行（下）

　　殷无名见了他们两个，心中暗喜， 殷霜霜叫得更卖力了，“千山一鹤，好……瑶池飞雪……”三十六路碧云掌演练完毕， 殷无名挑了一柄长剑抛去， 小荷探手捞住，长剑出鞘， 小荷弓指一弹，剑啸龙吟，龙吟未绝而长虹出世， 小荷裹着一团剑花如彩蝶飞舞。
　　其中一名年纪较小的弟子愣愣道：“这，这是怎么回事……碧幽山庄的武功被他们如此成何体统！”
　　“莫慌，他们多半是招摇撞骗的无耻之辈，你速速去报庄主。”
　　殷无名见那弟子钻出人群心中好不得意，只等着碧幽山庄大队人马抓了他们去，他没注意那留下的弟子越看越恼火，又听旁边的人议论道：“不是说碧幽山庄的功夫是不得私传的么，怎么现在连卖艺的都耍起来了？”
　　“嗐，这下碧幽山庄丢脸丢大了。”
　　那弟子大喝一声：“好个碧幽剑法，在下倒要领教领教！”说罢抽剑跃入场中。
　　殷无名三人大吃一惊， 碧幽山庄的实力不容小觑，招徒又极为严格，恐怕那弟子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小荷年纪尚小又甫入江湖，这下可要吃大亏了！三人胡思乱想间，两人以快打快已经斗了五六招上了，那弟子气愤之下出手歹毒招招取人穴道，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小荷一身轻灵，剑行灵动以巧打狠。围观之人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看得畅快淋漓，忍不住一个个“好”破喉而出。
　　方天阙听了弟子汇报，挥手道：“不过是些跑江湖的，随他们去吧。你去把文律叫回来，别大惊小怪的。”
　　小荷深怕他们认为自己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一心想打败这个碧幽弟子，母亲时刻担心仇人追赶，因此对小荷要求严格，可怜小荷每天干完了活浑身酸痛还要练功。林文律见百招早过还不能打败这个丫头片子，大感颜面无光，出手未免浮躁，一剑本该再刺长三寸的却早早收了回来， 小荷如何看不出来？当下心中一喜，揪住那三分破绽，一剑迫他倒退三步，如此虽未伤他却也胜了。 小荷记得母亲告诉她的武林礼仪，长剑倒悬，抱拳道：“兄台承让了。”
　　林文律满面羞红，恰好师弟过来对他转述了方天阙的话，更是无地自容，拉了师弟转头而去。 殷霜霜笑道：“看来马上有人来请我们去做客了。咱们快收拾家伙。”转眼见殷无名把锣当盘去收钱，这一仗打得精彩，围观的纷纷慷慨解囊，看来殷无名这一回又连本带利地赚了一笔了。
　　碧幽山庄不愧是武林名门，爬了长得不得了的台阶，进得门来，好个所在！只见楼台亭阁，重重叠叠，掩映在绿树山石之中，又见远山含翠，脚下泉水峥嵘。 殷无名等到店中换了常穿的衣裳，专等碧幽山庄派人来拿。那林文律败回山庄后禀报了庄主方天阙， 方天阙听说林文律竟然被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用碧幽剑法打败，心中大惑，仔细盘问那丫头出招是不是徒有其形其实并非碧幽剑法？林文律万分肯定，确是碧幽剑法无疑。 方天阙不得不怀疑有门下弟子私传了碧幽山庄的武功，但对方欺到头上来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唯有派人到客栈中请了他们来。
　　四人来到， 方天阙见四人皆衣杉华丽气度不凡，其中一男一女那行头气派更是一眼就看出是大家出身。 四人见方天阙身材高大，垂胸的胡须剪得整齐，面带笑意，双目虽是淡淡的，却是精光大盛。心中都不由得打了个突，这个代盟主果如传说中的生得儒雅，但那双眼睛却令他不怒而威，实在是一个照面就令人心生敬畏。两方厮见毕， 方天阙开门见山道：“今日请各位屈尊寒舍，只为一事，诸位也知道我碧幽山庄的武功是不可私传的，老夫只想知道这小姑娘这一身的碧幽武功是何人所授。”
　　小荷迟疑不敢对， 殷无名行礼道：“禀代盟主， 小荷这武功乃是其母亲授。”
　　“哦，令堂姓甚名谁？”
　　小荷道：“我，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来求代盟主……代盟主门下可有谁可能是我的生身母亲。”
　　方天阙奇了，“你这姑娘倒也奇怪，你自己的母亲是谁都不知道却来问老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殷无名道：“前辈且容分辩，事情原是这样的。”遂把小荷母女如何离群索居，如何四海漂泊又如何洞庭遇险母亲失踪等事简单说了一遍，又道：“小荷身怀两种武功，一种是贵派的武功， 小荷寻母心切，所以冒昧来前来贵派问询，但我等无名之辈又如何能轻见代盟主？所以出此下策，若有得罪，还请勿怪。”
　　方天阙沉吟一会，道：“小荷孝心可嘉，天资聪慧，这也怪她不得。 碧幽山庄百年来皆遵守武功不得私传的祖训， 小荷姑娘用碧幽山庄的武功也便罢了，只请勿再传人，不然碧幽山庄必定追究到底！”
　　小荷喏喏道：“……这个， 小荷理会得……”
　　殷霜霜暗道： 碧幽山庄也忒小气，不就几套功夫么，难不成学了的人都成高手不成？
　　方天阙又道：“小荷姑娘，你把你会的另一套功夫耍出来瞧瞧，或许老夫就能知道令尊令堂的姓名了，只是一事老夫必须告诉你，私传碧幽山庄武功者， 碧幽山庄必废其武功，另其终身不得再用碧幽武功。”
　　小荷倒抽一口凉气，“那我娘岂不是要被碧幽山庄追杀……”
　　“不错，不过今天你耍也好，不耍也好，老夫知晓了此事就绝不能姑息，知道令堂名字也只是早晚的事情，你考虑清楚罢。”
　　小荷向殷无名投去求助的目光， 殷无名微笑鼓励。 小荷向方天阙行礼道：“我想好了，请前辈指教。”说罢在大厅中央耍了一套掌法。
　　殷无名见方天阙脸色突变，脸上似有苦痛一闪而过，暗示小荷收手，抱拳道：“代盟主可看出了小荷的武功是贵派何人所授了？”
　　方天阙抚须半日，道：“方某行走江湖半世，不敢说见过江湖中的所有武功，却也见了十之八九，但小荷姑娘方才所使的武功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连老夫也不知道小荷的父母是何人。”
　　小荷急道：“这……这怎么会，代盟主真的确定吗？”
　　方天阙背身道：“老夫没有骗你，要是知道，就算你不问，我也会去清理门户！”
　　殷霜霜忙安慰小荷，殷无名笑道：“也怪不得代盟主不知，其实我们一番推论后也吓了我们一跳。”
　　方天阙道：“哦？是什么推论？”
　　“从碧幽山庄百年家谱看来， 小荷似乎是代盟主之妹方三小姐的孩子。”
　　“胡说！”方天阙大怒：“舍妹早死了，此事江湖中人尽皆知！你好大的胆，竟然在这里无的放矢，损害舍妹的名誉，真是岂有此理！”
　　小荷看着他怒气冲冲的眸子瑟瑟发抖，这些殷无名和殷霜霜从来没有和她说过，猛可间听说自己可能是方家小姐的女儿还反应不过来，被方天阙这么一吼，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殷无名告罪道：“无名不敢，只是这位小荷姑娘身世可怜，所以冒昧调查了贵庄人员，全无冒犯之心。唉，可怜她小小年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也没个亲人疼爱，他日若被她在世的亲人知道了，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模样。”
　　方天阙看了小荷一眼，哼道：“就算如此，也不能污蔑死者！看来老夫是帮不上你们的忙了，各位请回吧！”
　　小荷道：“方前辈……”
　　“还请各位好自为之，不要再像今日这样用碧幽山庄的武功耍把式混饭吃，也千万莫做恶事，不然休怪老夫不客气！”
　　小雪怒道：“少放屁！哪个稀罕用碧幽山庄的武功！ 哼，小荷可没这么大的福气有你这样冷血无情的舅舅！”
　　殷无名喝道：“小雪，不得无礼！得罪，告辞。”说罢拉了小雪退出。
　　小雪见他们行事罗嗦客套甚多老早就不耐烦了， 方天阙拿腔作势要讲不讲不尽不实的听得小雪无名火起，哪里还受得了方天阙如此威胁？也不管他名头响亮张嘴就骂。 殷无名怪道： “你怎么说话没个轻重，他要是发难我们有几颗脑袋？”
　　小雪哼了一声，不理他。 殷无名摇了摇头，小雪还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这点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此行没什么收获， 殷无名拍了拍小荷的肩膀，“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先回客栈，再慢慢打算。”
　　方天阙背身立在堂中好久，听得一声轻啪，似乎一人轻落门前，喝道：“是谁！”
　　见了来人，微微讶然，行礼道：“原来是离痕前辈。”
　　来人正是离痕， 离痕还是穿了那日那身衣裳，大白天的碧幽山庄人来人往，她使轻功来到这里竟然也无人发现。
　　离痕哼道：“好久不见了代盟主。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代盟主大人还是那么绝情无意！”
　　“不知离痕前辈此话怎讲。”
　　“老小子，别在老娘面前装模作样！你当我是刚才那些愣头孩子任你耍么。 小荷是方菲菲的亲生女儿，也是你的亲外甥女，那些傻蛋竟然在外面耍把式，这下小荷的身份还不人尽皆知？你不认方菲菲也就罢了，现在又不管小荷的生死！ 方天阙，你的心果真让狗吃了吗！”
　　方天阙冷冷斜眸，“离痕前辈莫管得太宽，我碧幽山庄还不到让人指手划脚的地步！菲菲死了，我情愿她十七年前就死了！我要是收留这孩子，告诉她她的身世对她未必有好处！”
　　“可是赶她走却是对你大大的有好处是不是？ 小荷虽不知道什么有意义的情报，但留她在碧幽山庄必定让整个武林无端遐想，给碧幽山庄惹上一身骚。 方天阙， 小荷要是死在外面那些垂涎双剑和碧幽山庄不传秘籍的人手里，我倒要看看你情何以堪！”
　　殷无名一行推开房门，冷不丁一道寒光直指颈口， 殷无名大惊之下却也不慌不乱，伸掌拍开，一手探住那人的手腕，拉将出来，笑嘻嘻的竟然是柳御风，那寒光也不是剑芒，而是一根削了皮的甘蔗。
　　殷无名拍他一掌，笑骂道：“我就知道是你，多少年了还是这招你不烦啊。”
　　柳御风啃着甘蔗，笑道：“那是因为你不长进！刚才我手中要是带着三分内力你老兄就有的受了。”
　　“你还说！被你弄得我条件反射，要是哪天真的是高手而不是你，我当了鬼也不饶你。”
　　殷霜霜咳了咳，咳了又咳，忍不住醋意大起：“柳大哥！”
　　柳御风说道：“霜霜， 小荷，你们可好？这位是……”
　　小雪冷冷地看着他， 柳御风总觉似曾相识却始终想不起来。
　　“你不记得我了？你自然记不得我，如今你风光无限，又怎会记得我？ 柳御风，我想了你整整十年！”
　　殷霜霜听得不对，拉拉柳御风的衣袖，“柳大哥，她就是小雪。”
　　小雪？ 柳御风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一个字。
　　殷霜霜笑眯眯道：“柳大哥太惊讶了吧，小雪，你不知道你对于他来说是多么特别的存在，没有你也没有今天的柳大哥，他一直在找你，毫无预兆地见到了，措手不及吧。”
　　柳御风强笑一声，“真的是你？我真的是毫无准备。翠微居被灭门后你去了哪里？我一直打探不到你的消息，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小雪负气转身，咬牙道：“你自然是希望我死了！我能怎么样，没了师傅，靠着不生不熟的武功去偷去抢，被人欺凌打骂活到了现在！”
　　柳御风和殷家兄妹对视一眼， 殷霜霜道：“小雪……那你，怎么不来找我们？”
　　“哼，我怎么能去找你们！”
　　柳御风歉然道：“都怪我，我没有找到你，照顾好你，我以前答应过你的我没有做到。但是我听到翠微居的事情的时候已经是身不由己，师父神剑老人被人重伤而死，整个神剑门乱成一团，我……我，被师兄们抓去拷问……等我知道的时候，却也还不能去找你。”
　　“拷问？他们问你什么？”
　　柳御风抚着头，脸上是殷氏兄妹没有见过的恐惧。“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要什么，他们只是一个劲地问我师父临终前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我，有没有说过什么。”
　　“那，那等你自由以后呢？为什么还不能去找我？”
　　柳御风苦笑道：“离痕前辈脾气古怪，一不小心就追她不上了，我怎么敢离开她去找你？”
　　“你追她做什么？”
　　“师父临终前吩咐我要替一个手持我们神剑门掌门令牌的人办一件事，不管多么艰难都要做到。 离痕前辈叫我做的事情竟然是杀她。” 柳御风哭笑不得，“前辈武艺高强，直到今日，我还是不能伤她分毫。”
　　小雪背着他们嘿嘿冷笑。
　　“小雪，小雪”柳御风握住她的肩膀，“以前是我不好，对不起。”
　　小雪回身恨恨地盯着柳御风，“那好，你从今天开始要好好赔偿我！”
　　柳御风愣了愣，“好。”
　　小雪哼了一声，转身回房。 殷无名拍拍柳御风，道：“可能是你们本来一道流浪的，现在和你差别太大，心中有点转不过来，慢慢会好的。小雪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落到今天的地步，一定是吃了不少苦。”
　　小荷推开柳御风的房门， 柳御风见了她忙不迭地藏了本书在背后。“小荷，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小荷低头不语。 柳御风笑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来找我，有事吗？”
　　小荷欲言又止， 柳御风奇了，起身行到她身边，“小荷，你怎么了。”
　　“柳大哥……你，你怕水，是不是和被你师兄囚禁有关。”
　　柳御风愣了，继而笑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小荷看他笑得那么勉强，心疼得厉害。
　　“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娘没有失踪，我们天天在洞庭湖上打鱼采莲子……如果这样，柳大哥，你还会怕水吗？”
　　柳御风听得莫名其妙，见小荷的小脸渐渐变得嫣红，心中明了，看来这小丫头对他动情了，只是这丫头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所以说的话颠三倒四。柳御风苦道：“如果有如果的话，我想会的。”
　　小荷眼睛一亮，随即黯然，“可是没有如果……就算找回娘……柳大哥你也已经有了小雪姐姐了。”
　　柳御风道：“如果我当初死赖在翠微居士那里，小雪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不会如此厌倦武林中事……傻丫头。无名和我说了你们今天做的事情，竟然把碧幽山庄的弟子都打败了， 小荷你好厉害，只怕再过几年柳大哥都比不上你了。”
　　小荷见他扯开话题，黯然神伤，只想抱住柳御风大哭一场。 殷霜霜见门开着，有见两人神情古怪地站在那里，奇道：“你们……小荷，柳大哥欺负你了。”
　　小荷忙道：“没有没有。”殷霜霜眼尖，看见凳子上放着一本书，一个箭步抢在手里， 柳御风正心乱如麻，等他反应过来， 殷霜霜已经翻了好几页了， 殷霜霜把书丢在地下，满面通红，跺脚道：“我还以为你看见小雪这个模样这会子心情不好，巴巴地跑来看你，你，你倒好，有心情看春宫戏！最讨厌柳大哥了！”说罢扭身走跑了， 小荷看她脸上又是红又是笑，倒闹不明白了，见那书正掼在脚旁，想瞧一眼， 柳御风忙捂住她的眼，半抱着转了半圈。
　　“小荷乖，别学霜霜。天色已晚，你回屋睡吧。”说罢把她推出门。 小荷被柳御风抱住，又羞又喜，小小的心子扑通扑通的快跳出心房来，脑子一时间停留在空白状态，那里还记得要做什么？
　　柳御风刚坐下，殷家兄妹就一齐把身子扭过一旁，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柳御风愕然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殷无名摇头挥扇道：“唉，误交损友，有辱斯文啊。”
　　柳御风道：“唉，为兄的也是一时不慎，在街上被人硬塞在手里，大街上又不好推闹，硬被诓了银子去。下次不会了。”
　　殷霜霜道：“你不会烧掉啊！”
　　柳御风贼笑着对殷无名，“那我回去烧掉好了。”
　　殷无名忙用眼神制止，被殷霜霜瞧见，笑骂道：“我就知道哥哥没那么清白，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三人闹得正欢，没有注意到大堂中几个带兵刃的武林人士眼神不正地看着他们。
　　小雪下楼来了， 殷霜霜招呼她过来。小雪奇道：“早餐时间客栈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第四回 迷雾（上）

　　对众人碧幽山庄一行的结果柳御风大惑不已， 离痕前辈如此， 方天阙亦如此，他们苦苦隐瞒的到底是什么？ 离痕说要小荷不寻母亲是为了小荷好， 离痕前辈虽然脾气古怪，喜怒无常，但是其实人很好，这点柳御风是绝对可以确定的，他们这样难道真的是为小荷好？
　　柳御风曾想过他们这样帮小荷到底是对还是错，但是依小荷的性子，让她不寻母亲又怎么可能？在柳御风看来， 离痕似乎很清楚是谁抓走了小荷的母亲，那日他们船行了半日， 离痕忽然命令调头，直奔岳阳，在小荷家旁仔细查看了打斗的痕迹。听说这一带水域数日前曾发现几具男性尸体，从衣着来看似乎是武林人士。 离痕抓了柳御风和她一起夜探义庄，确定了那四人的身份。
　　那四人竟然是河北通州四虎， 柳御风大感奇怪，他四人怎么不声不响地死在这里？难道和小荷之母失踪有关？这四人难道是小荷之母所杀？但人既然是她所杀，她又为何会失踪？若不是她所杀，这四人也死得太奇怪，太巧了。 柳御风一头的麻解不开头绪。
　　离痕第二日决定马上赶往碧幽山庄， 柳御风在路上收到殷无名的消息，乐得同路。
　　一到昆远县，就听说了殷无名一干人今天的闹剧， 离痕也不知想些什么，错眼不见就消失了， 柳御风一肚皮的疑问无人解答，无奈，只得先寻殷无名等。
　　如今碧幽山庄那边是得不到什么线索了， 柳御风等无计可施，只得暂时住下，打探离痕的消息。
　　殷霜霜打扮一新和小荷出门去，殷无名拦住，“一大早的你们要去哪里？”
　　殷霜霜道：“听说这儿有一座大庙，香火鼎盛，求神拜佛很灵验的，我要带小荷去，求个平安。”
　　殷无名看她穿着薄纱衫儿，粉蓝碎花长裙，半透明的烟紫披帛轻绕臂间，一大把青丝垂于脑后，髻上几枝银簪，虽不十分考究倒也飞逸华丽。殷无名哀叹一声，有个长得不好的妹妹吧，又怕她嫁不出去，长得好吧，又怕她招蜂引蝶搬上是非！殷无名不信神佛的也只能陪她们去当贴身保镖。
　　小荷在一尊菩萨面前低声祝祷：“菩萨保佑，愿娘平平安安，与我早日团聚。”见面前有签筒，小荷摇了一枝签，和殷霜霜一同去解签，三人刚出殿外，一个又老又臭的乞丐托个破碗点头哈腰地凑过来，“公子，小姐，发发善心赏几个钱吧，我相信菩萨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殷无名哑然失笑，到这儿来乞讨的确会收获丰厚，看来这老兄还知道经营之道，看在是“同行”的份上，殷无名赏了他些碎银，那乞丐却不走，只看着小荷，赞道：“姑娘好面相，如此面相出身必定不凡啊。”
　　殷无名不耐，正要拉了她们走，那乞丐道：“小姑娘的手相也应当不错。”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住了小荷的手腕，小荷大惊之下只觉得一阵酸麻由手至腰，半身无力。那乞丐反扭住小荷的手臂，挡在胸前，殷无名和殷霜霜同时抓落的手只得生生收了回来。
　　殷无名怒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乞丐冷冷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想不到这个全江湖都在找的金娃娃竟然在我手里！“
　　殷无名听的莫名其妙，想到可能和小荷的身世有关，道：“你不要伤害她，你说全江湖都在找她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们这些娃娃还不知道，我也懒得和你们说！别跟过来，不然我扭断这丫头一只手试试！”说罢飞身而起，谁知身子刚离地，却大叫一身滚落下来，小荷忙跑到殷无名身边，只见那乞丐右肩血淋淋的，却是肩井被废。
　　那乞丐大怒道：“何方高人？躲躲闪闪的不是好汉！”
　　柳御风和小雪走来，道：“嘿，原来你也知道什么是好汉！偷袭一个小姑娘，老兄你可算是有史以来第一的好汉了！”
　　那乞丐看着柳御风，失口道：“你是柳御风？” 柳御风跟着当世四大高手之一的离痕，名声自不会小，又加上武艺不凡，这些年来认识他的人倒也不少，柳御风在江湖中正面的评价不少，负面的评价似乎也不少，其中一条就是满面恶笑，讲话难听！因此乞丐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乞丐倒退一步，捂着右肩的血窟窿，道：“早听说柳少侠的大名，好，好，果然有些本事。哼，煮熟的鸭子都飞了，我呸。”
　　恶声恶气地啐了一口，起身而去。
　　殷霜霜赞道：“柳大哥，刚才那招好生了得。” 柳御风和小雪被三人抛下，在客栈里好生无聊，那小二说他们庙里去了，便相约而来，恰巧遇上这一幕。 柳御风瞅着那乞丐起身的瞬间发出暗器，劲道之大竟尔将那乞丐的肩井大穴由下而上穿透了去。那一刻迟不得早不得，不然被他察觉反伤了小荷，小雪在暗暗惊叹。
　　柳御风抱拳道：“过奖过奖，见笑见笑了。” 殷无名叹道：“还玩！我看小荷的父母没那么简单，不知全江湖的人都在寻她是为着什么。”
　　五人全在殷无名房里聊天玩耍，可怜的殷无名今天又得和瓜子花生壳睡觉了。柳御风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奔到窗前，久久不语。四人奇了，殷无名纳闷道：“柳兄，怎么了。”望窗外一看，也呆了，他们这家客栈已经被从各大街小巷涌来的武林人士包围住了，他们脚步虽轻，但隐隐的兵刃相碰之声，簌簌的脚步声，又怎么瞒得了柳御风？
　　殷无名道：“是冲我们来的？柳兄，如何是好？”
　　柳御风蹙眉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什么，我们就在这里等候他们的大驾！”
　　客栈被惊醒的人都忙忙逃出去了，为首的一个六十多岁的精瘦老者丢了张银票给店家，叫他快滚。
　　柳御风和殷家兄妹，小荷，小雪缓步下楼，口中笑道：“原来是各位前辈大驾光临，小子有失远迎，有罪，有罪。”
　　柳御风向为首的三个拱手行礼，“青山派掌门莫前辈， 黑云庄主庄前辈，凤凰谷主王前辈，素仰大名，晚辈柳御风。”说罢又向两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行礼，“大师兄和二师兄也来了。”
　　岳苍林和邱道平只微微哼了哼，并不理他。
　　柳御风又道：“不知师兄和众前辈到此所为何来。”
　　须发皆白，六十上下的青袍老者莫建中行出一步，道：“原来是柳少侠，早听说柳少侠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真是人才不凡。”
　　柳御风打着哈哈：“老前辈见笑了。”
　　莫建中双眉一拧，转了口气：“咱们是江湖人物，说话不必拐弯抹角，柳少侠既然早在此等候，应当也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的吧。”
　　“这个，晚辈倒知一二，只是不能从命。”
　　邱道平哼道：“柳御风，少和我们废话！我们只要带你身后那位小荷姑娘走！这儿没你的事，你给我让开！”
　　神剑门自打七年前神剑老人去世后，因为掌门令牌失落，掌门一位空悬，后来离痕拿了掌门令牌到神剑门，要带柳御风走。 岳苍林等又惊又怒，这还不等于柳御风是神剑门的未来掌门？但迫于离痕的淫威，敢怒不敢言。后来离痕带着柳御风四处奔走，将他培养为一代武林新秀，人们说到神剑门就知道柳御风柳御风，那些师兄们心中好不是滋味，见了柳御风就没好气！
　　柳御风道：“师兄是凭什么要带走小荷！”
　　“关你屁事，别给我在这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再罗嗦小心我揍你！”
　　柳御风冷冷道：“二师兄，你倒来试试？”
　　“你……”
　　柳御风对莫建中道：“小荷姑娘和晚辈确是非亲非故，众位要带她走晚辈也不好说什么，前辈也不需经过我的同意。”
　　小荷大急，道：“柳大哥……”
　　柳御风也不看她，只对莫建中道：“只是小子素来好奇， 小荷姑娘年纪尚小，理应不认得众前辈，前辈苦苦邀她去，却是为何？”
　　“这个……”
　　邱道平急道：“前辈千万别告诉他！”
　　莫建中微瞪了他一眼，道：“也没什么，只是这位姑娘的父亲当年害了武林中众多人命，如今隐匿不出，我们不过是寻她问其父亲的下落，并无恶意……”
　　柳御风心中冷笑：哼，两位师兄这么怕我知道，原因怎会这么简单？多半也牵缠到我的利益！这老东西刁滑得很，要怎样才能套点东西出来？这种事本是无名最拿手的，可惜在江湖上没有地位，没人理他。
　　小荷道：“你们认识我的父亲？他叫什么名字？”
　　众人愣了愣， 柳御风哈哈笑道：“让诸位白跑一趟了，这位小荷姑娘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现在母亲又被不知何方的高人抓了去，正苦恼呢。各位既然知道小荷的父母，不如告诉了她，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邱道平哼道：“撒谎，我不信！”
　　柳御风道：“小荷说没有就没有，你不信难道还要严刑拷问！”
　　邱道平对上他那双冷若秋霜的双眸，机伶伶地打了个寒噤，当年他们抓了柳御风去，左右问不出，少不得动了手， 十八般武器几乎样样在他身上招呼过，柳御风被他们折磨的体无完肤，但他实在不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又怎么说？ 岳苍林等最后竟尔将他摁到水里，灌了他一肚皮的水，在他以为快要死的时候被拉了出来，喘一口气，逼问一句，再摁到水里去。如此反复，导致柳御风直到今日还对水还有着深深的恐惧。
　　柳御风重提旧事， 岳苍林邱道平两人心中有鬼，不敢则声。
　　那凤凰谷主王昆仑喝道：“放肆，我们岂是你说的小人行径！这姑娘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们今日非要带走她不可！”

　　第四回 迷雾（下）

　　“这却奇了，她既然不知道，带她去又有何用？我相信前辈们不会来个父债子还，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了要带走的必要！还请前辈告知小荷的亲生父母是谁， 小荷姑娘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莫建中道：“她知道了也未必有好处，我们带她去也有我们带她去的理由！柳少侠方才既然说我们带走她不需要经过少侠的同意，那我们也便不客气了。”说罢就要动手， 殷霜霜护在面前，娇叱道：“谁敢！ 小荷又不是野猫野狗，任你们说带就带的？”
　　邱道平道：”哪来的丫头，我说带就带，用得着你多嘴多舌！让开！”开字一出人就逼了过去， 柳御风也不出手， 邱道平几斤几两他是知道的，让霜霜练练手，过把江湖瘾也好。
　　殷霜霜是无名之辈，对他不用客气，抽剑便来了一招寒梅万点，剑尖颤动，化为一大团虚影往邱道平手上裹去， 邱道平一双肉掌怎敢接白刃？少不得让了开去。 殷霜霜听说他是柳御风的师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虽然不知道他们对柳御风做的事，但囚禁过他她是知道的，总不可能关他起来好吃好喝的供着！现在有了机会下手，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十个八个窟窿，替柳御风出气！
　　殷霜霜剑尖一转就望他腰上划去，一剑未成快绝无伦地戳他下盘， 邱道平退了三步又退三步，已经退到众人身边， 殷霜霜也不再追，冷冷地朝他一哼，收剑回鞘。她这套寒梅剑法是离痕前辈自创的招式，江湖上还没几人见过。 离痕爱她聪慧活泼，所以送了她这套剑法。
　　王昆仑道：“怪道敢和前辈师兄绕弯弯推三阻四，原来还有本领高强的朋友护着，大家一起上，看他三拳怎敌四手！”
　　莫建中叫了句：“王兄弟不要如此！”虚拦了拦，也扑了过去。 柳御风奇了， 莫建中不像是以多欺少的人，今日行事仓促，莫非是怕碧幽山庄？如果小荷真是碧幽山庄的人他们还真得怕一怕。心语间已点倒击退好几个人，和莫建中斗在了一起，分神看殷无名他们，五人中就殷无名和小雪差点，但对付几个喽罗还不成问题。 小荷和他相处了些时日，柳御风教了她许多武学道理，凭她的武功，再加上她的聪慧，今日自不比当初。小雪手持两柄三四寸长的短剑，柳御风见她身手虽不怎么样却极为灵巧，怕是长年偷东西练出来的，但一对一还没什么问题，一对几就躲得多打得少了。
　　莫建中见他手上轻描淡写，还分神旁鹜，遇上涵养不够的江湖人士早就勃然大怒，认为是看不起他了！ 莫建中却是暗暗赞许：早听说神剑门的柳御风不错，今日看来果然不虚，要不是得速速拿了那丫头去，老朽还真想和他好好长谈，交交这位少年朋友。其实胜败名誉之事，又何须挂在心上，胜便胜，山外有山人外人，一时之胜未必长胜。败便败，人家好心好意给你留脸不让你颜面无光是你的福气，若不给脸也只怪你学艺未精。因此莫建中只当和这位少年侠客比试过招，打得轻松潇洒，全不顾眼下的局面。
　　众人虽然一哄而上却因为屋内狭窄，容不得许多人一齐动手，所以只能是前面的兄弟倒下了后面的补上来， 殷霜霜的寒梅剑法是离痕在梅花丛中练就的，这套剑法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做到片梅不沾衣，以一抵众是再好不过了，殷霜霜直扑入人群中，团团剑气紧护全身，穿梭飘逸之态，真如在梅林中漫步一般。小荷也不含糊，管他什么碧幽剑法无名剑法，想到什么就用什么， 岳苍林在她手下硬是讨不到半点便宜。
　　柳御风见来者不断，心道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他倒没什么，就担心殷无名和小雪。忽听小雪痛呼一声，大惊，回头去看， 莫建中喝道：“柳少侠，可没功夫看顾别人，看掌！”说罢提起十二分内力，一掌直印胸口， 柳御风见得小雪以手捂腹，被邱道平逼得仓皇急促，不由得大怒，想也不想，提足内力硬和莫建中接了一掌。 莫建中被震得直飞出去撞倒好一排人， 柳御风一个闪步欺到邱道平后面，大怒道：“老狗滚开！”一手抓后心一手拿了腰间，硬生生地往围攻小雪的刀尖上丢去，那几人忙得收刀不及。 柳御风单手抱了小雪，直闯出去，众人欲拦，哪里拦的住？ 还不见他右手有何动作，穴道已被点上，一动不动了。
　　柳御风把小雪往大街上一推，“快去碧幽山庄！”说罢回身，避过指来的各式刀剑，一个横踢，直扑入客栈，跃身直拿岳苍林。
　　小雪在街头呆立良久，终于一咬牙奔往碧幽山庄的方向。
　　屋顶一人看着她的背影嘿嘿冷笑，灰衣披风，严实的遮尘，竟是离痕。
　　白云鹤敲敲方天阙的房门，叫道：“师兄，不好了，大批人在山下客栈围攻小荷姑娘，一个姑娘前来求救，师兄，您倒是快去救他们啊。”
　　方天阙一跃而起，摸了衣服正要穿，却停住了，呆坐了半晌，白云鹤急道：“师兄，师兄，您听到了么？”
　　方天阙道：“他们被围……又与碧幽山庄何干？”
　　“师兄……”
　　“还不去睡觉！走！”
　　白云鹤嗐地一声，顿足而去。
　　见小雪迟迟不归， 柳御风无法，使出无影身法，迅速解决那些小喽罗，那五个人除了邱道平， 柳御风都避其锋芒，只求速战速决，只出一招，能点穴的点穴不能点穴的断手断脚，眼见一批批的虾兵蟹将倒下去，那五人不由自主地都来围截柳御风了， 殷无名三人压力大减……
　　一百多号人转眼间就剩下十来个武功较高的， 柳御风四人挨在了一起， 柳御风微微动唇，低语道：“手下留情些，都是正派人士，弄死弄残就不好了。”
　　殷霜霜微哼道：“别的还可，你那两位师兄我可不答应。”
　　柳御风笑道：“行，凭你了。”
　　“那你得把他们留给我！”
　　“好”说罢正好让开， 邱道平一刺落空， 殷霜霜踅剑格挡， 邱道平落到了她的对立面。
　　斗得正酣，店门大开，白云鹤带着几个弟子仗剑而来。
　　“住手！”
　　柳御风迫开莫建中，四人又背靠而立。
　　碧幽山庄好大的面子，那十来人乖乖地垂手而立。白云鹤看看倒在地上的几十号人，倒不知该来救谁了。白云鹤行礼厮见毕，道：“诸位，还请给碧幽山庄一个面子，不要再为难小荷姑娘了。”
　　邱道平被打得心中窝火，大怒，指剑道：“碧幽山庄又怎样！那丫头又不是碧幽山庄的人，我们要捉要拿关你什么事！”
　　白云鹤也不看他，只对莫建中等道：“各位要的东西我们碧幽山庄也明白，只是小荷姑娘若知道各位想知道的事情， 碧幽山庄又怎么还会放她到江湖中来？”
　　王昆仑道：“碧幽山庄的话我们不得不信，但是有这丫头在手，嘿嘿，嘿嘿，还怕那人不来？”柳御风等听了大怒， 白云鹤脸上青气一现，随即归隐，道：“王兄弟，只怕如此行径，江湖中不会有人坐视不管！到时还要我们庄主到凤凰谷解决纠纷，可就大大不好了！”言外之意是你凤凰谷只怕抓得人去保不住，到时候天天被攻击，莫求我们庄主就好了。
　　王昆仑被气得满面通红，又不好说什么。 莫建中道：“碧幽山庄若肯出面当然最好了， 小荷姑娘要是留在碧幽山庄，引出那个人来，也是天大的好事。”
　　白云鹤一时语塞， 柳御风道：“前辈此举未免有失道义， 不管她父母曾经做过什么，小荷都是无辜的！”
　　“呸，你小子和他没有深仇大恨，自然说得轻巧！”王昆仑恨恨道。
　　柳御风冷冷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报复其在后人身上，又算什么好汉！”
　　“你！”
　　“柳少侠说的是，各位请回，不然惊动了庄主，只怕会伤大家的和气。”
　　五人面面相觑，各自掂量，谁都不愿和碧幽山庄结上梁子。
　　众人走后，白云鹤对柳御风道：“幸得柳少侠在此，免一场大祸。”
　　“哪里，是碧幽山庄面子大，不然，我们众人还不知到何种田地呢。”
　　白云鹤看了一眼小荷，道：“小荷姑娘……还是不要寻母了，要是真被武林人士擒去，江湖中不可能没一点风声，小荷姑娘不如回家静静等待，不要再在江湖上行走了！”
　　小荷道：“为什么你们都这样说？每个人都是吞吞吐吐的，我为什么要放弃寻找娘？你们真如离痕前辈说的，都是为我好吗？”
　　白云鹤愣了一愣，道：“自然是为了你好。正如柳少侠所说，父辈的过失，不该报应在后代身上。你父母的事情，你也没有必要去了解，不如好好隐藏踪迹，免得被小人所乘，反给你父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前辈……我的父亲……或者母亲，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么？”
　　“她当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失控了，白云鹤整色道：“……你不需要多管，江湖中但有不平之事，就与碧幽山庄有关，你母亲要是真落在武林中人手里，我们碧幽山庄不会坐视不管，你还是回去等着，也不要再入江湖，免生事端！言尽于此，各位保重，告辞！”
　　柳御风等无法，只得眼睁睁地看白云鹤带着弟子绝尘而去。
　　小雪跑进门来，“柳御风，你们还好吧。”又道：“我去了碧幽山庄，等了半日，才见那人带人出来，他们轻功太高，我赶不上，所以现在才到。”
　　殷无名道：“他……还是……她？惹恼众人的，是小荷的父亲还是母亲？”

　　第五回 身世之谜（上）

　　殷无名等这一日到达昆远以西一座大庄园，一行人纵马奔驰，惊破了山水田园的宁静。白须飘飘的管家忙扶了殷无名下马，陪笑道：“殷少爷好，家中的老爷夫人可好？”
　　殷无名与他客气几句，引了殷霜霜来见，“福伯，杨先生可在家中？晚辈同舍妹有要事求见。”
　　福伯见他愁眉苦脸，赶忙往里让，杨承早在厅中等候，见殷家兄妹带着一个小女孩子进来，大吃一惊，问道：“殷公子，这是……”
　　“杨先生，救救小生吧！我与舍妹的命都看杨先生了！”
　　杨承唬了一跳，忙问原因。殷无名指着垂首哭泣的小荷道：“唉，都是这孩子，唉，唉，好心收留她，又陪她四处奔波寻找生父生母，谁想，她竟然是碧幽山庄的后人！如今半个江湖的人都在寻她，这可怎么办才好？小生可不愿为她一人得罪全天下！”
　　“她是方三小姐的后人？” 杨承脱口而出。三人心念一动，殷无名面露悲伤道：“谁说不是呢，代盟主也是狠心，竟然将她推给了我们，这一路来刀光火影好不辛苦。”
　　杨承冷笑道：“这也怪不得代盟主，方菲菲早被逐出了碧幽山庄，这个孩子代盟主也管她不得，没的平白无故惹上一身骚！如今殷公子带着她来，又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寻杨先生拿个主意来。也不知她父母造了什么孽，昨夜四大门派的人来围攻小生，幸亏小生跑得快，不然难免沦为刀下冤魂。”
　　杨承哼了一声：“殷公子的脚力可不错！但带着这个孩子，只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们年纪尚小不知道，这孩子的父母可了不得呢！一个是背信弃义，鲜廉寡耻的无耻之徒，一个，是不忠不孝，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愚蠢女子……”
　　“住口！”小荷怒道：“不许你这样说我爹娘！”
　　“哼，事实如此，还怕人说！初明炼大逆不道，盟主待他如亲子，他竟然可以为了一个女人杀人夺剑，和那魔头联手残杀许多武林人士！方菲菲那逆子，不思为父报仇，还助他逃逸！嘿嘿，十七年来，老夫无时无刻不等着看那对狗男女的报应，哈哈，没想到报应在了他们兔崽子身上，嘿嘿，初明炼呀初明炼，一代武学骄子，落到要当缩头乌龟，连亲生女儿也不敢出面保护的份，真是可悲，可悲，大快人心啊。”
　　殷无名和殷霜霜看他又怒又笑癫狂模样，既惊又怒，想不到小荷的父母背负着如此大的骂名，想不到杨承这一团和气，谦和慈爱的长者内心竟然这么阴沉变态！小荷此时已是傻了，呆愣着说不出一个字，她原本有八分认定自己是碧幽山庄的后人，碧幽山庄行事磊落，以侠义著称，料想自己的父母就算不是什么大侠客，至少也是对心地善良的人，哪里想到，哪里想到……
　　等等，杀人夺剑？整个江湖的人……难道，指的是盟主令剑？难怪黑云庄青山派凤凰谷和神剑门四个大派也不管不顾，宁可在江湖中留下话柄也要捉小荷去了。殷无名道：“杨先生，十七年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孩子，和江湖上人人欲得的盟主令剑有关？”
　　“不错，其实那柄破剑倒没几人稀罕，稀罕的是碧幽山庄不传剑法，传说碧幽山庄的不传剑法，端的厉害，据说天资不奇内力不高的人若轻易练习，极易丧失心智，连方天阙都不敢轻易习练，碧幽山庄百年来也只有创立者西门如月习得。江湖中人要拿她，大半是为着剑谱和深仇大恨！这武林也安静得太久了， 方天阙为了要报仇，竟然不惜让整个武林动乱，嘿嘿，还真是无毒不丈夫啊！”
　　“方先生你……”
　　“老夫偏安乡野，又没有父母兄弟给她父亲杀了，你们放心。”说罢又阴阴笑道：“殷公子是个生意人，从来都是精打细算，今天做的事却好没道理，老夫和殷公子做了几笔生意，对殷公子好歹也有八分了解，公子不是那贪利忘义之徒，怎么可能将她拿来我这寻求庇佑？公子无非是想知道她父母的事，嘿嘿，竟然为了这孽障，枉做小人。公子这一趟亏得大了。老夫看在你我交情上奉劝一句，快快把这丫头丢出去，再不要理她的事，免得若祸上身，逼得老夫要下逐客令！”
　　殷霜霜道：“不敢多扰，告辞。”殷霜霜揉着小荷的手，“别哭，不说这是一面之辞，就算这是真的，明理的人也不会把罪过怪在你头上。”说罢也不作辞，拉了小荷就走。
　　出得门来，柳御风和小雪从院内掠出和他们汇合，他们担心殷无名说出小荷的身份后会遇险，所以暗中跟随，柳御风轻功卓绝，大白天的拉着个人飞来飞去也无人看见。柳御风拍拍小荷的脸蛋，“别理会那老东西说的话，霜霜说的对，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也不该怪到你头上。”
　　殷无名顿足道：“我还道他是个明理之人，想不到也是这么不可理喻！”
　　柳御风道：“他没有为难我们已是不易。不过总算是知道了小荷的身世。”暗叹道：这下可怎么找伯母，整个武林的人都在找她。见小荷一脸忧郁，不知在想什么，不禁又多了一层忧虑。
　　忽然下起大雨来，柳御风和小荷在二楼窗户上看着殷霜霜撑着伞冲进雨里，和几个慌忙避雨的行人险些相撞。柳御风说他们这一行接下来的麻烦必定不少，骑马上路太招摇了，殷无名便牵了他们的坐骑到马市上，算着该是回来的时候却忽然下起雨来，殷霜霜担心兄长，便出门寻他去了。
　　小荷看着柳御风，问道：“柳大哥……”
　　“恩？”
　　“你，还有亲人在世吗。”
　　柳御风苦笑道：“有，也当没有了。”
　　小荷奇道：“什么？”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去世，母亲带着我隐居避世。不几年，她去世的时候嘱咐我，不许寻找亲族，不许追寻父亲的过去。我不明白是为什么，也许我和你一样，一出生就背负着罪恶。” 柳御风顿了顿，道：“所以，我很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试图和方天阙相认！”
　　小荷捏着衣带，低声问：“为什么。”
　　柳御风握住她的双肩：“你知道是为什么，虽然很残酷。”
　　小荷低头不语。柳御风轻噫一声，小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三个碧幽山庄的弟子浑身湿透地冲进了客栈，一见那绿衣白裳，小荷的心禁不住跳跃起来，莫名地高兴，“柳大哥，他们，他们是来寻我的么？”
　　“应该不是，你在这儿，我去看看。”
　　那三名弟子中一个是林文律，林文律等换了干衣裳聚在一个房间里喝着热茶。一个年二十五左右的弟子叹道：“庄主给的时间本已仓促，又赶上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到岳阳？”
　　柳御风暗惊：岳阳？莫非是去查伯母的踪迹？
　　柳御风不着痕迹地回到走廊时正遇上殷霜霜，殷霜霜奇道：“柳大哥，你从哪里来的？方才怎么都找不到你，你见着小荷了吗。”
　　柳御风惊道：“不在我房里？”不等殷霜霜回答，人已自窗口飞掠出去，殷霜霜在后面叫道：“柳大哥……”
　　柳御风朝碧幽山庄方向飞掠了半盏茶时间，大叫不好，中了那妮子的调虎离山了！依那妮子的轻功，这半盏茶的时间他是不可能追不上的，方才他在窗后偷听的时候也许她也到门边偷听了，她个子又矮，轻功也不赖，就算不小心被发现，料想那几个人也不会在意她一个丫头。
　　看他从头顶飞过去，小荷直起身来，默默道：“对不起，柳大哥，我不能答应你，我，我，我要试一试。你一定认为我会迂回前进，你们寻找我的这些时间，够我去到碧幽山庄了，我要是能平安回来，再相见吧。
　　柳御风和殷无名等碰了面，柳御风急道：“还是没有？”殷无名摇了摇头，“柳兄，恐怕你弄错了，小荷那丫头是直朝碧幽山庄去的，你回头时怎么不注意寻找她的踪迹？”
　　柳御风反笑道：“一时心急，倒中了这丫头的道儿。多说无益，我们快去碧幽山庄，怕还赶得上。”
　　四人行不得几步，正巧遇上碧幽山庄一行三个弟子。殷无名和碧幽山庄的玩笑开得太大，因此碧幽山庄的弟子都是认得他和殷霜霜，小雪的，那三人愣了愣，面面相觑，林文律禁不住，行了礼，问道：“兄台，怎么不见那小姑娘？她没有同你们一道吗？”他虽极力克制，脸上还是隐隐见得担忧之色。
　　殷无名道：“她独自走了，怕是回了碧幽山庄，我们正要赶去，希望她这一路没有遇到危险！”
　　林文律急道：“什么！碧幽山庄从来不少武林人士前去的，万一碰上，可怎么办！咦，头……”言未罢，人已悠悠栽了下去，柳御风看殷无名等脸上也呈痛苦之色，暗叫不好，着了道儿了……
　　小荷立在碧幽山庄山门前，久久仰望着门牌上那四个大字。两名碧幽弟子行下来，见了她，无奈地行至跟前，“小姑娘，你回去吧。”
　　小荷道：“小女子，初小荷，有要事求见代盟主，请两位大哥代为通传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道：“庄主吩咐下来，不许姑娘进入碧幽山庄，抱歉了，请姑娘回去吧。”
　　小荷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苦撑的一线希望落空了，小荷难过得只想大哭一场。那两名弟子看她身上穿着皱巴巴的湿了又半干的衣裳，虽是大暑下，身上还是簌簌发抖，泪汪汪的，心就软了一半，但也不好说什么。
　　“我只想要一个亲人，为什么这样对我？舅舅真那么狠心，连见我一面都不可以么。”
　　“姑娘……”
　　“如果他真不想认我们了，为什么还派人去岳阳追查娘亲的下落？我不信，我要当面问问他，你们，让我进去好吗。”
　　“小姑娘，别为难我们了，你快回去吧。”
　　“小荷！”白云鹤行了过来，正要说什么， 小荷呆了呆，兀自摇了摇头，竟慢慢回身去了。
　　柳御风醒来时只见满目漆黑，耳边磷磷的车马之声，身子不住地被晃荡起来，身体屈得难受，料想是在一个货箱之中，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内力无论如何也凝集不起来。过了大约半日，马车停了下来，箱盖被打开， 柳御风支手挡住刺目的光线，从手指缝中看去，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拿灯照了照他的脸，粗鲁地灌了他一些汤水， 柳御风饿了一天，才有些东西下肚，精神顿时一震，想问问他殷无名等的下落，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如此又过了好些时日， 柳御风听得外面吵吵闹闹，车马也停了下来，似乎有人拦住了车队，正在纠缠。 柳御风心呼苦也，要是来些绿林强盗，劫了车去，发现里面并无财物，说不定一怒之下把他们杀了。
　　凝神听了好一会，那起拦路的似乎被打了回去， 柳御风松了一口气。按理说他们的目标应当是小荷，他们并没有利用的价值， 小荷并没有和他们一起，抓了他们去做什么？ 柳御风怎么都想不通。又过了些时日，车马又被迫停了下来，看来似乎又被劫道。这一回来者似乎武艺不凡，没半盏茶的功夫就结束了战斗， 柳御风的箱子盖被打了开来，刺目的阳光刺痛了柳御风的眼睛，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柳兄，你还好吧。”
　　眼前却是林文律， 林文律将些什么给柳御风嗅了下， 柳御风开口问道：“林兄，是你？他们没把你抓住？”
　　林文律道：“他们没带走我们，我们跟了一路这伙人，联系了好些侠士，总算救出各位了。”
　　殷无名他们也被扶了出来，只见白云鹤在向几个武林人士谈话。 柳御风错眼一看，这儿竟然已是临安附近了。
　　秦慕云听了殷霜霜的一番讲述，气得胡子直翻，看见众人虚弱不堪，无名被折磨了一路，堂堂八尺之躯被塞在小箱子里十几天，竟然发冷发热，生起病来，不忍再加责怪。霜霜和柳御风体格较好，休息了几日便恢复过来。 林文律三人连忙赶往岳阳， 殷霜霜为他们准备了船，安排人一路打点。 林文律等临行前再三提醒白云鹤回去，他一再悖逆庄主，就算他和方天阙是同辈师兄弟，也难免受责罚。
　　原来，那日小荷自碧幽山庄走后， 白云鹤怕她遇到危险，跟随而去，本想将她交给柳御风等就立即返回，想必也花不了什么时间。谁知到了柳御风所在的小镇，四人竟然踪迹全无，店小二嘀嘀咕咕地抱怨，说柳御风他们还没结帐就不见了，连行李都没带走，他们又不敢造次翻看他们的行李，又怕银钱无着落，烦也烦死了。不一会遇到林文律三人，才知道柳御风等被人带了去，如今生死不明。 白云鹤不能见死不救，又放不下小荷，少不得一路查访而至。亏得碧幽山庄的面子，众人才寻着了柳御风他们。

　　第五回 身世之谜（下）

　　柳御风问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白云鹤拧眉半日，道：“他们，应当是残月盟的人。”
　　“残月盟？”殷霜霜惊道：“传说中的黑道联盟！但已十数年没什么动作了。”
　　白云鹤忧道：“他们此行，怕是为了小荷姑娘。”
　　“但是小荷当时并没有和我们在一起，他们为难我们又是何用意？”
　　“这……连老夫也不知所以。”白云鹤摇头叹道：“残月盟，残月盟，无缘无故，怎么在这节骨眼上复出，奇怪……”
　　“前辈，前辈。”殷霜霜唤道， 殷霜霜道：“林大哥他们说的不错，前辈还是快回碧幽山庄去吧。”
　　白云鹤看着院中空地上正在练剑的小荷，笑道：“不妨，已经出来这些日子了，也不差这几天。”
　　殷霜霜道：“前辈对小荷真好，前辈恐怕早就默认小荷为方三小姐的孩子了吧。”
　　柳御风沉声喝道：“霜霜！”白云鹤果然微微一颤，面上却不露痕迹， 殷霜霜不理柳御风，逼问道：“杨承杨前辈已经告诉我们小荷的身世了，前辈不须再隐瞒。要真是为了小荷好，还不如将她的身世告诉她，不然空口白牙，叫她退出躲避，她又怎么肯！”
　　白云鹤掂量半日，最终将十七年前一段往事告诉了他们。
　　小荷的生父初明炼原是西域人，二十岁入中原武林，他武艺超群，一入中原就打败了好几个成名高手，不多时日便声名大噪，又加上为人正直仗义，中原武林名士莫不喜与其往来，短短几年，就闯下了好大的名堂。
　　当时的天下第一庄还非碧幽山庄，乃是蜀中的玉泉庄， 玉泉庄主苏青凤和碧幽山庄前庄主方剑笙乃是八拜之交，两人都是武林盟主的最佳候选人，数年的争斗反而让两人结为莫逆，最后还是苏青凤助方剑笙登上了盟主的宝座。苏青凤有一子一女，儿子苏景明武艺平平，最让苏青凤头疼，女儿苏雪衣被誉为冰雪神女，深得苏家武学的精髓，苏青凤对这个女儿好不得意。
　　却说方剑笙的大女儿方盈盈已到了出阁的年龄，方剑笙不舍将女儿嫁了出去，遂在碧幽山庄摆开擂台，摆上紫霜剑为嫁妆，比武招亲，只要武艺超群，美人宝剑便归其所有，前提是得当方家的上门女婿。方盈盈貌美如花，江湖中对其倾心者大有人在， 方剑笙又如此大方，拿出号称天下第一利器的紫霜剑给女儿做嫁妆，当碧幽山庄的上门女婿对很多人来说又是求之不得，一时间青年才俊云集昆远县，将个小小县城塞的满满当当。
　　初明炼是少年侠士，朋友们非拉他去见见那位千娇百媚的苏大小姐不可。这一去， 初明炼看得技痒，忍不住一个翻身上了台，好个初明炼，如宝剑出鞘，锋芒毕露，求亲者们如潮水退去，台下叫好一片，方天阙不住抚须大笑，看样子满意至及。
　　正当方天阙执着初明炼的手宣布他是胜者的时候，台下翻上一个俊逸青年，看来比初明炼少了几岁，目似明星，面若敷粉，只教众人暗暗喝彩！
　　那青年展颜微笑，指着初明炼，道：“谁说没人来了？让在下领教领教！”
　　初明炼正愁不明不白地要当人家的倒插门女婿，见了他岂不欢喜？就算那无名男子赢不了他，能拖一时也好。两人均面带微笑，拉开了架势。
　　此战却出人意料地持久，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了整整一日一夜，众人直等了一日一夜，看得既酣畅又惊讶，江湖中何时又出了一个好人物儿？
　　第二日， 以初明炼输了一招结束了战斗。两名青年握手而视，大有惺惺相惜之意。如此结局出乎众人的意料，却也不坏，纷纷向方天阙贺喜。
　　不想，那青年在方天阙宣布他是最后的胜利者之后却微微一笑，回身挚了紫霜剑在手，把玩一会，连声赞道：“好剑，好剑！”方盈盈见他半眼也不瞧她，脸上有些不好看，方剑笙心中亦有些不喜，那青年游剑舞了一套谁也没见过的剑法，心满意足地收剑回鞘，回身向方剑笙笑道：“此剑我笑纳了，告辞！”说罢转身就走。 初明炼拦住那青年，道：“此剑是方大小姐的嫁妆，兄弟你还未娶方小姐，怎可拿走此剑？”
　　那青年奇道：“我还当得此剑可顺道娶方小姐，嘿嘿， 真会有人单为小姐而来？”
　　“你……”初明炼气得脸色发白，“你要走可以，把剑留下！没听说过没娶新娘子先拿嫁妆的！”
　　“莫非是兄台你想要？”那青年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模样可爱至极，“你想要？想要剑还是人，兄台如此气愤，想必是要人了。那人小弟让给你了，我走了！”说罢纵身飞出，踩着众人的头飘然离去，众人有心拦他，又如何拦得住？ 方剑笙大怒，一叠声要人拿那小子， 碧幽山庄弟子领命而去。据说， 碧幽山庄弟子追踪了千里，竟然未能动他分毫。 方剑笙气得不轻，誓要杀了那小子，夺回紫霜剑！
　　初明炼古道热肠，约了几个朋友也追了去。那青年甩开碧幽弟子的追踪，专和他们捉迷藏玩耍， 初明炼等被他耍得团团转，恨得众人牙痒痒的！
　　正没头绪，冰雪神女苏雪衣忽然出现，一下子就找出了青年的所在。那日，苏雪衣着一身雪白的纱衣，立于古松之上，飘飘若仙，直把众人看得呆了。
　　那一战自然是败了，那神秘青年古怪机灵，又有神兵利器在手，众人纠缠不得，他又无心输赢的，不多时便被他溜了，从此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在江湖中出现过。
　　苏方两家交情极好的，碧幽山庄受此大辱，苏雪衣自然要追究下去，那神秘青年的武功初明炼是见识过的，不放心她一人前去，因此两人结伴而行。
　　这一查，就是两年多，两名青年男女，又都是绝妙的人儿，日久生情是再正常不过了。他们二人的爱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江湖中传为佳话。
　　却说在此时的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残月盟， 残月盟是几大黑道家族自发的联盟组织，据说盟主楚星遥年纪很轻，不动一兵一卒就令天下黑道人物帮派自动加入，传得神乎其神。 楚星遥登上其位后，令黑道势力大增，大有一举吞并中原白道之势，又听说楚星遥武艺不凡，手持一口泛着紫色寒气的宝剑，摧金陨石，削铁成泥，他与人动手从不轻易出剑，一出剑，便要饮饱了鲜血才肯回鞘，在其手上吃足苦头的侥幸留命的武林人士都惊恐地叫他饮血狂生。
　　初明炼和苏雪衣分析一回，觉得楚星遥十有八九就是在碧幽山庄夺剑的神秘青年，两人又苦查了好些时日，终于找到了残月盟的根据地。
　　白云鹤忽然停下不讲了， 小荷急问：“那后来呢？”
　　白云鹤摇头道：“后来只听说初明炼和苏雪衣似乎和楚星遥关系密切， 楚星遥有意要他们加入残月盟，哼，他们怎么会答应楚星遥那狗贼？”
　　柳御风看他目露凶光，知其对楚星遥是痛恨至极。 白云鹤细思一会，又不动声色地讲下去，“当时江湖上发生的好几起事件都和初明炼有关，江湖中人开始怀疑初明炼已经加入了残月盟，只是苦无证据。”
　　正在此时苏雪衣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和初明炼吵了起来，直至大打出手， 初明炼手下留情，让苏雪衣在身上刺了个大窟窿， 苏雪衣不顾他死活负气而去， 这下江湖中人多半认为初明炼必是加入了残月盟， 苏雪衣才怒而伤他。 初明炼百口莫辩，有些受残月盟欺凌的卤莽子弟，不问缘由便来找初明炼麻烦，初明炼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眼看就要命归黄泉了，这时哪怕是个手无寸铁的黄口小儿都能制他于死地，又如何能够反抗？幸好碧幽山庄的三小姐方菲菲路过，制止了他们，将初明炼带回到碧幽山庄调养。
　　两年前的比武招亲大会上， 方剑笙对初明炼是极其满意的，也不理会外人的议论，将他留在庄中，派人细心照料。不久， 初明炼伤势好转， 方剑笙不顾众人反对，将三女儿方菲菲嫁给了他。他安心在碧幽山庄做上门女婿，和方菲菲鸾凤和鸣，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外界对他的无端猜测也就不攻自破了。方家人见他成日里笑容满面并绝口不提苏雪衣一个字，都暗暗高兴，只当他早放弃了和苏雪衣那份情感，一心疼爱方菲菲了。
　　白云鹤双手紧握，眉头纠结，痛心道：“谁知……他们成亲才一载，他就为救苏雪衣杀人夺剑，完全不顾碧幽山庄对他的恩情！”
　　小荷倒吸一口凉气，也不敢追问，只愣愣地看着白云鹤， 白云鹤道：“苏雪衣被楚星遥捉去，要初明炼拿盟主令剑交换。 初明炼偷剑时被老庄主看见，他就，他就下手杀了老庄主！”
　　小荷惊呼一声，不信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群雄听说了此事哪个肯罢休！苏青凤苏老爷子带了义愤的英雄们直捣贼窝。哪知，去的人仅有十数好手生还， 初明炼和楚星遥联手，只怕天下没有几人能在他们手下过上十招！这一战江湖中所有的名门大派几乎都派有人出战，所以也几乎所有的正派人士都和初明炼楚星遥二人有着血海深仇。 小荷才会被各路人马追杀。”
　　“那小荷的母亲是被哪路人抓去的岂不是没有了头绪？”
　　白云鹤看着小荷，安慰道：“天下武林还得卖碧幽山庄个面子，谅也不敢太为难三小姐。”
　　殷霜霜奇道：“那是十七年以前的事情，当时小荷还没有出生，初叔叔应该又和方三小姐一同生活了三四年才对，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该报的仇也早报了，怎么还拖到现在？冰雪神女又去了哪里？这十几年来，一点消息都没有。”
　　“楚星遥那厮原来也是痴迷冰雪神女，她为了逼楚星遥退出中原武林自尽了。不然只怕连苏老爷子也回不来了，中原武林不知要多受多少灾劫。”白云鹤道：“所以直至今日，苏家的人只要开口说话，武林正道人士莫敢不从，连碧幽山庄都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初明炼身受重伤，苏老爷子将他带回碧幽山庄。那些名门正派们相邀上山，要杀初明炼报仇，见他不死不活的模样，不想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只痛骂了他一顿，派人看好了他，等他伤好了再杀他。”说到此处白云鹤长叹一声，”要是当时就杀了他，就不会弄成今天这样子了！”
　　可怜方菲菲一片痴心，明知道他并不爱她，还杀了她的父亲竟也不怪他，半夜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初明炼救了出去。第二日不见了初明炼，群雄闹将起来，方菲菲一口咬定与她无关，并不知道初明炼在哪里，无论人怎么说都没用，通州四虎之一金大魁当下就奈不住，抡起一双大锤教训了方菲菲一顿。方菲菲虽出身于武学世家，但是方剑笙嫌她资质不足，不肯教她碧幽武功，凭她看来的粗浅功夫，怎么敌得过金大魁这种小有名气的人物？三招两招就被打得头破血流，看在碧幽山庄的面上，他那三个兄弟及时制止了他，不然方菲菲只怕会吃大苦头。
　　经这一闹，众人看方菲菲那娇娇怯怯，懦弱不堪的模样，均心生怜爱，大半信了她了，不多时就各处散去，分头去找初明炼。
　　又过了一日，方菲菲竟然也平故失踪，房中门户紧琐，又没人见她出去， ，那手法和初明炼失踪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她将银钱衣服打包得干干净净，还顺带带走了盟主令剑和从楚星遥手里拿回的紫霜剑。
　　群雄惊怒，方氏兄妹气愤之余当众宣布方菲菲和碧幽山庄再无关系，她的死活和碧幽山庄再无干系！还发出通告，凡是拿回盟主令剑者，碧幽山庄必倾力举为新盟主，另外附送碧幽山庄不传剑法秘籍！
　　此话一出，群雄哄然而去，均誓取宝剑秘籍。从此江湖几多风雨。
　　小荷听罢黯然不语， 柳御风轻拍了拍她的头，白云鹤道：“话虽如此，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真敢放肆伤了三小姐……小荷，你母亲你寻不了，还是，顾好你自己吧。”说罢起身而去。
　　白云鹤告辞而去， 小荷看着他半日，满眼不舍，却也不好留的。 白云鹤又叮嘱了几句不要寻母的话，方才去了。此时已是秋末，万物萧索， 小荷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好惶然。
　　转眼快到三年一度的举试了， 秦慕云每天都急得团团转，胡子头发转眼白了一大半。 殷霜霜道：“舅舅，您担心也没用。哥哥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什么事的。”
　　秦慕云苦道：“我知道他不会有事，但举试没几天就要考了，我已经托人给他办好了一切，他要是在考试前好不过来那可怎么办？难道又要再等三年？哎哟，愁死我了！” 秦慕云说罢又走来走去，还自己和自己生气：“你们这两个小东西！打小就会骗舅舅，千防万防，还是上了你们的当！哼，以后再听你们的话我就，我就，我就在大姐面前一头撞死！”
　　柳御风在窗外听得真切，闪身进了内院，推开殷无名的房门，拍他起来， 殷无名先睁眼睛，机灵地扫视一遍屋内，见就柳御风一人，翻身而起，顿时满面光辉，哪里还像个病重的人？ 柳御风将听来的话拣重点说了一遍，叹气道：“秦叔叔都为你愁成那样了，你就不能依他考一场试吗？”
　　殷无名道：“朝廷古怪，崇文轻武，各地军队能减就减，连守边军营里也要安排个酸酸的文人指手划脚，舅舅逼我去考试，想让我成为一介文官，别说我考不上，就是考上了，天天看那些迂夫子的脸色，那不是要我的命么。朝中文官繁多，如今辽人在北边虎视眈眈，皇上又一心听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会纸上谈兵的老酸才的话，哼，长此下去，宋亡是迟早的事，我又何必去当个破官，领几分俸禄？还不如回家做生意来得自在。”
　　柳御风道：“歪理还不少，说的道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太过了些。不过……”柳御风奸笑道：“小弟要闯荡江湖为民除害，管不上家中生计，有老兄帮忙打点也是不错，哈哈哈哈。”
　　殷无名哭笑不得， 柳御风竖起一根指头在唇间轻嘘了一声，殷无名会意，三步两步奔床上躺好，眉眼下垂，转眼又成个病央子。
　　明天就是科举大考了，秦慕云每天差人来看殷无名几十次，害得殷无名连活动筋骨的时间都没有了，直躺得腰酸背疼，他倒还好，秦慕云却生生急病了，躺在床上水米不进，把将军府吓得个人仰马翻。柳御风偷偷找了殷无名，要他起身去见秦慕云，殷无名道：“舅舅就那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我包管明天开场后舅舅马上就好了。”
　　秦慕云在卧室里嗐声叹气，殷霜霜的汤碗被推了回来，无奈地放在一旁，安慰道：“舅舅，哥哥本就不喜欢读书为官，再说我们殷家的产业还得要哥哥继承，他不参加考试也是好的。”
　　秦慕云摇头痛道：“小孩子家家，知道些什么！当官可比做生意赚钱多了，没听说过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吗！”
　　“舅舅，您说的那是贪官！哥哥为人那么正直，是不会当贪官的的！虽然……做生意难免会有点小算计之类的。”
　　秦慕云叹道：“现在整个朝廷都被文官把持着，舅舅这个将军衔看起来不错，其中的苦又哪是你们能了解的？”
　　殷霜霜暗道：说来说去原来都为了舅舅自己。
　　秦慕云忽然握住殷霜霜的手，“霜霜，殷家世代经商，你也知道，商家和官府联系紧密，你哥哥要是在朝廷有个一官半职，对殷家有多大的利益你也是知道的，你就帮帮你哥哥吧。”
　　殷霜霜道：“我有心帮也无能为力啊，总不能把他搬到考场去吧。”

　　第六回 真假少年情（上）

　　科举当日，秦慕云果然神清气爽地下了床来，张口要了一大碗人参粥吃，柳御风连呼上当，殷无名算好了开场的时间，见就算赶去也来不及了才大摇大摆地下床，开门要出去透气，却发现门窗都被锁得死死的，顿觉不对，也顾不上装病，高声呼唤，叫破了喉咙也没半个人过来，正纳闷，窗格响了两下，柳御风的声音传来：“别喊了，这附近三个小院都没人，秦叔叔还派人把住门口，不让人进来。”
　　殷无名奇道：“舅舅这是做什么？”
　　柳御风道：“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起不来，秦叔叔逼着霜霜代你去考试了！”
　　“什么！”殷无名大惊，一叠声道：“都怪我都怪我，舅舅怎么那么糊涂，这可是欺君大罪，是要抄家灭门的啊！别的不说，入场检查那一关她就过不了！”
　　“秦叔叔说，检查的官员与他交情很深，他又事先知会过，就算发现霜霜是女儿身也不会怎样。”
　　“还是不妥，御风，你快去把她拦回来！”
　　“不可能，就算我轻功再高，这时也赶不及了！”
　　殷无名顿脚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柳御风无奈，“我也是刚刚偷听到。”
　　此时的考场，殷霜霜看着前面的人不断减少，手心里全是汗。科举考试第一要务就是防止考生作弊，为避免夹带，进场前的搜身是极为严格的，幸好都是读书人，不可能有当众脱衣搜检的不雅事情，但……被一个陌生男子全身摸个遍总是……
　　好容易抡到殷霜霜， 殷霜霜虽是豪爽女子，但张起手来脸上立刻红了，那半老官员面无表情，正要开搜，忽听一个男声笑道：“秦将军的外甥和他可大不相同啊，竟然生得这么粉嫩标致。”说话间行来一个青年公子，二十上下，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殷霜霜， 殷霜霜见了他，心中有种莫名的感觉，倒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殷霜霜暗道：看他的穿戴，应当是王爷，怎么感觉他……
　　那官员见了他，顿时冷汗都流了，连忙过去：“安平王爷，您怎么进这里来了？”
　　安平王露齿轻笑，“小王在外边翻弄名册，看见秦将军外甥的名字，所以进来看看，正好遇着。”说罢转而对殷霜霜道：“无名，好久不见了。”
　　殷霜霜先是冷汗刷刷地流，随即安下心来，安平王和哥哥在极年幼时认识，当时他还是王子，靖康之乱时流落在外，过了好几年才同其母静妃一同回宫，正值朝廷初定，皇上见了他大喜，赐号安平，及长，封王拜爵，不在话下。如今过去十几年了，怕也认不得幼年伙伴了，只是千万别考中，不然日后难免出事！想罢， 殷霜霜学男子的模样向安平王行礼唱喏， 安平王忙挟了她的手，笑道：“咱们兄弟之间，何必如此，这些年来，小王可是想你想的紧哪。”
　　殷霜霜陪笑道：“无名又何尝不是如此？今日在此一见，真巴不得与王爷畅谈三日，只是，如今就要开考，累后面学子等候可就大大不好了。”
　　那官员搭腔道：“正是正是，王爷您……”
　　安平王笑道：“无名不是还未搜身么？小王亲自检查，也好多与无名说会话。”那官员听了此语顿时面无人声，再看殷霜霜，她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得任由安平王将一双玉雕般干净修长的双手探入衣襟，顿时呆若木鸡， 安平王脸上神色古怪，但只一会，又恢复原来模样。
　　安平王拍拍殷霜霜的肩膀，笑道：“无名，好好考吧，将来同朝为官可是大大的美事，小王虽为今科的主考，对你可不会有什么照应。”
　　殷霜霜逃也似地奔进考场，险些和一个富贵公子相撞。
　　秦慕云听了殷无名一番话，直气得要昏死过去，如今是惊也知道了怕也知道了，直连哭都哭不出来，日日派人到考场打探消息，虽说没有被逐出考场，但在考场里一呆就是好几天，再加上派了小雪这个卤莽丫头当她书童入考场， 秦慕云天天担心她们二人会露出蛛丝马迹。 秦慕云暗地里不知给了那张老脸多少巴掌，直骂自己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竟然为了一己之利累全族担上这么大风险！
　　那日他以死相逼， 殷霜霜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殷霜霜一向争强好胜，虽自知文才并不怎么样，却也跃跃欲试，也算是半推半就答应下来。到了考场门口也早后悔了，此时却也身不由己，生怕引人注目，此时身在考场，全场人聚精会神如临大敌般，她却心猿意马，三下两下胡乱写完，独自在那里胡思乱想。巡视的考官还当又出了一名风流才子，对她多多留意。
　　把殷霜霜和小雪接进府里， 秦慕云心里悬的石头总算落了半块，一听殷霜霜说了安平王之事，险些又昏了过去，直叹道：“这安平王是皇上最信得过的人，最是正直忠义不过，这可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哟！”
　　接下来十数天无事，殷霜霜又说她是胡乱答题，绝对考不上的，过几天就和兄长， 柳御风，小雪，小荷回岳阳去，再不来临安了！
　　秦慕云无法，只得打发人打点行装，尽快让他们上路。船终于缓缓离岸，众人终于放下心来。 小雪舒了一下懒腰，见殷霜霜懒懒的没精打彩，推了她一下，笑道：“好啊，才出临安，就想那俊俏的小王爷了？”
　　小雪和他们行了一路， 柳御风等人人对她真诚友好，处处为她着想，吃喝不必发愁不说，还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重，脸上的寒冰日渐溶解，也爱说爱笑起来。 殷霜霜笑着要打，想起那日的事情，脸上也红了，两人追打笑闹好不开心，小雪躲之不过，嘻嘻哈哈的要出舱躲去，被殷无名拦了下来，“好妹妹们，这儿还没出临安呢，再惹来个宰相之子可不得了了。”
　　两女相顾嘻笑，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
　　当夜，船不泊岸，众人枕着潺潺水声沉沉睡去，一丝月光打在柳御风脸上，长长的睫毛阴影覆在脸上，他的脸安静平和，微微带着一抹微笑，宛如孩童，蓦地，他的双眼睁了开来，满目冷竣之色。翻身几个轻点窜上上层，深秋的晚上凉风飕飕 ， 柳御风目力过人，也不掌灯，静伏在一个暗影里。
　　不多时，只见一条黑影负着一个人出舱， 柳御风嘿嘿冷笑，也不拦他，那人自他身边路过竟也不觉， 柳御风笑道：”嘿嘿，三更半夜，朋友拜访也不打声招呼！”说话间已抄手将那黑影背负之人抢过来。
　　那黑影自认为行踪隐蔽，忽听有人发声，愣了一愣，小荷眼见就被夺过去，那黑影反应也快，转手抓住了小荷的脚，一股内力透过小荷直逼柳御风， 柳御风大惊，一般要抓小荷的人无非是为了寻找她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她的，这人却是歹毒， 柳御风若运力抵抗，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误伤小荷， 柳御风无法，只得引了那内力来，引于体内奇经八脉中游走一番，化去对方劲气。这招是离痕当年教给他的，与离痕相遇时他内功极差，离痕和他交手不耐烦，就教了他这招，如此面对内力相差不是太悬殊的对手亦不吃亏，后来武功大成后再不屑用这招，没想到今天还派得上用场，但如此一来，小荷不免被夺了去。
　　那黑影也不恋战，回身便逃， 柳御风看她脚下功夫了得，只怕和自己在伯仲之间， 柳御风只道离痕的身法轻功是天下第一，自己便是第二，这下还了得？是以快步追了过去。那黑影背着一个人脚下却不输给柳御风，直看得柳御风暗暗咋舌。 柳御风在船头截住黑影，喝道：“阁下是哪路人马！快放下她来，不然莫怪柳某不客气了！”
　　那黑影哼了哼，隐隐的兰香之气透将过来， 也不打话，伸掌疾拍， 柳御风却也不避，只去抓她背上的小荷，身子只是微微一侧便已躲过，一手已搭到小荷身上，那黑影右手直指柳御风腋下， 柳御风也不回手，手一屈，手上一绕搭住了那黑影的手，那黑影一惊，身不由己和柳御风缠斗， 柳御风背着一只手，脸上似笑非笑，一手对一手，却也公平得紧啊，只是那人背着一人，左手不得空， 柳御风一但出空余的手他必败无疑。待要丢下小荷却又舍不得。那黑影越斗越躁，破绽百出， 柳御风深怕此人是正道人士，所以下手不敢过重，只与他纠缠。
　　船儿本是顺水而下，忽然，船儿掉了头，直上临安去了。 柳御风大惊，难道他还有同伙！难怪他在上面打斗半日殷无名等都不出来查看，心语至此，手上也不再客气，空余的右手以迅雷之势直欺对方面门，那人大惊之下后退一步， 柳御风只抓得面巾在手，正要给她致命的一击， 柳御风却呆愣住了，月光下，一张惊世脱俗的脸出现在柳御风面前， 柳御风愣了半晌，喃喃道：“原来是你……”
　　那女子冷冷地看着他，一声清啸踏水而去。 柳御风担心殷无名等，也不敢追，听得下面脚步声凌乱，轻叹一声掠下船去了。
　　殷无名看见又回了临安城，哭笑不得， 殷霜霜直怪柳御风，骂他是好色之徒，一见了美人就话也说不出，任由人把小荷带走。 柳御风有苦难言，只默默领骂，本想打发他们回岳阳，自己在临安寻找小荷就好了，但那伙人也不知为什么，拿小荷一人去还不够，连殷无名等也要一同带去， 柳御风在时都保不住， 柳御风若不在，又当如何？众人无法，只得先回将军府住着。
　　殷无名道：“御风，这伙人的行事很像残月盟。”
　　柳御风眉头纠结，默然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奇怪，他们三番两次要抓我们到临安是为什么？难道他们的据点在临安？”
　　此时的安平王府， 殷霜霜和小雪打扮一新前来，家丁报说秦将军的外甥殷无名来拜，引来的却是两名美貌少女，安平王一头雾水不知所以，两名女子走近了，款款敛衽行礼， 安平王还了一礼，方才细看那为首的女子，这一看自己的脸上也微微红了红，笑道：“原来是‘无名’。”
　　殷霜霜面不改色，道：“半月前多得王爷相助，不然小女子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安平王道：“这却从何说起？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小女子殷霜霜，这位是我朋友小雪。”
　　“敢问小雪姑娘贵姓。”
　　小雪迟疑莫对， 殷霜霜道：“小雪无父无母，不知姓氏。”十年前与小雪相遇小雪从不对人说姓什么，近日遇见也是支支吾吾的不愿告诉别人， 殷霜霜也不强她。
　　“原来是殷小姐，小王与无名多年未见，但心中时常牵挂，早听说他得了个文武双全又貌美如花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说罢只看着殷霜霜， 殷霜霜暗骂道：他位高权重又是个儒将，还当他会温文尔雅，没想到也和哥哥，柳大哥一样不正经。
　　殷无名听家丁说殷霜霜和小雪去了安平王府，如今已大半天了还未回来，又急又怒，忙教下人拿了自己的名帖投安平王处，拉了柳御风前去“救驾”。
　　两人被引到后花园，满园菊花开放，幽香袭人， 殷霜霜和安平王在花丛中相对博弈，棋盘上黑子白子往来热闹。 安平王略胜一子，含笑道：“承让承让。”那架势哪像个朝廷大员，皇亲贵胄，倒像个武林汉子一般， 殷霜霜樱唇微翘，不服气，“再来！”模样娇俏可爱，仿佛面前的不是她刚认识的人，而是她的哥哥一般。远远瞧见了殷无名等， 殷霜霜笑道：“哥哥，柳大哥，你们怎么也来了。”
　　两人厮见毕， 安平王笑道：“无名，小王自大考之后十来天不得空，你也不来看我，那日在考场见后，小王时常想你。”
　　殷无名呆了一呆，还礼道：“无名心知王爷公务繁忙，不敢打扰，今日听闻王爷得空，这才登门拜访。”安平王大笑道：“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客气，咱屋内说话。”
　　五人坐定，饮了一回茶， 安平王笑道：“方才霜霜和小王讲了写柳少侠的事迹，柳少侠的大名小王虽居朝廷，却也略知一二，据说和盟主令剑有关的那位初小荷姑娘与少侠同行，改日真想见见这位小姑娘。”
　　柳御风笑道：“王爷却是晚了一日，小荷昨夜已被人抓走了。”
　　安平王惊道：“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样的事！连柳少侠都制不了那匪徒么。不知那起强人是什么来头。”
　　柳御风道：“这个柳某也不清楚，正待察访。”
　　“有什么小王可以效劳的尽管开口。”
　　“如此说来，倒要麻烦王爷了。”柳御风也不客气，道：“几个月前，临安城中某地定有大批武林人士聚集，柳某怀疑那是那伙强人的处所。”
　　安平王心道：临安城这么大，有武林人士往来再正常不过了，你要我帮你查几个月以前的事，可是够不客气的。却也喜他不卑不亢，正要应允，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事情，沉吟不语。
　　小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妇人抚着她的脸，小荷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娘，你是……娘？”
　　方菲菲把她揽在怀里，笑道：“当然是娘了……可怜的孩子，这几个月里，吃了不少苦吧。”
　　小荷紧搂着母亲哭道：“娘，你去了哪里？我一直在担心你。”
　　方菲菲拍着她的背道：“傻瓜，娘这不是在这里么。乖，别哭了。”
　　小荷正要问她这是什么地方，几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眼角譬见一个天仙般的女子倚在门首，冷冷地看着她们，小荷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美丽的女子，但她眼中的寒光却让小荷混身一战。
　　“娘，她是谁？”
　　方菲菲回头看了一眼，顿时满面寒霜，将小荷挡住，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那女子道：“义父要见她。”
　　方菲菲怒道：“休想！不是早说好了么，他休想见小荷一面！”
　　“可是义父刚刚改变了主意。”
　　“我亲自和他说！”
　　小荷扯住母亲的衣袖，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娘，什么事？你要去哪里？”
　　方菲菲微笑道：“没有什么，你在这里，娘去去就来。”
　　“不要，小荷要和娘一起去！”
　　“不可！”方菲菲怒道。小荷乖乖地松了手。
　　方菲菲走后那女子却不走，只看着小荷，小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鼓起勇气问道：“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到了这里，柳大哥他们呢。”
　　“我叫楚小雪，这是我和义父住的地方。柳大哥？叫得可真亲热。”小荷听得这话冷冷酸酸的，问道：“小雪姐姐，你，认识柳大哥？”
　　“何止认识，熟得很呢。”
　　小荷笑道：“小雪姐姐，你和我认识的小雪姐姐好像哦，她和你一样，说起柳大哥也是这样的表情。他们认识十年了，同甘共苦，好羡慕。”小荷见了方菲菲，多日的忧虑一扫而光，也不管小雪不快的表情，高兴地说。
　　“什么？她和柳御风怎么同甘共苦了！”
　　小荷就把柳御风如何饥寒交迫，如何和小雪相遇，如何与小雪千里迢迢回山西简略说了一遍。 楚小雪哼了一声，也不作辞径自去了。
　　一抹黑影掠到将军府屋顶，其速真如流星弹丸，将军府中来来往往的下人虽多，但都是肉眼凡胎，又有谁能见得？那黑影在屋顶上静伏了一会，似乎在辩明道路，从她那双亮如星子的双眸里可以猜出她的身份。
　　一股劲气直逼殷霜霜后颈， 殷霜霜恰到好处地偏身躲开，翻手疾拍，口中笑道：“柳大哥，还玩偷袭呢……”话未说完却愣了，面前的哪是什么柳大哥？竟是一个双目美丽的黑衣蒙面女子！ 楚小雪一击不中，转剑削殷霜霜拍来的手掌。殷霜霜的速度虽不快，但长年与柳御风交手，早就悟出了对付速度快的对手的方法，以静打动！但手上没带兵器不敢硬接， 楚小雪又剑剑狠辣丝毫不留情面，速度亦和柳御风不相上下，不多时， 殷霜霜被割伤了手掌， 楚小雪持剑指着她的脖子，低喝道：“带我去见那个小雪，要是被人碰到，我就先杀了你！”
　　殷霜霜受制于人，无奈何只得带了她去。脑子里却是一堆的问号，她竟然是寻小雪的，奇怪奇怪，小雪一个小贼，如何能得罪这等武艺高强的人？

　　第六回 真假少年情（下）

　　到了小雪房前， 殷霜霜道：“小雪就住在这里，你找她做什么？”
　　“敲门”见殷霜霜迟疑，手中的宝剑紧了紧， 殷霜霜雪白的玉颈被划出一道血痕， 殷霜霜心想此人心狠手辣什么都做的出来，她的目标是小雪，见了小雪应该会放了她，到时再出手相助怕还有一线生机。想毕便敲了敲门，道：“小雪，我是霜霜，快开门。”
　　恰好柳御风在小雪房中和她说话，小雪见是霜霜便要开门， 柳御风调皮，又要玩偷袭的游戏，蹑手蹑脚地躲在门旁，这才叫小雪开门，小雪把门打开， 楚小雪看得真切，拍走殷霜霜，直取小雪，谁知掌风扑面，却是有人从旁偷袭，后背风声又至，是殷霜霜翻身袭来， 楚小雪速度虽快，又如何能杀了小雪还全身而退？情势虽急她反应也快，竟生生收手，回退好几步，堪堪躲过二人攻击。
　　殷霜霜看得瞠目结舌，此人的武功怕不在柳御风之下，方才只是割伤她真是大大的留情了。 柳御风越出房来，怒道：“你是谁！”
　　楚小雪心道。没想到柳御风竟然在这里，今天就饶她一条狗命吧！心语至此，身子拔地而起。 柳御风也不追，拉了小雪的手关切道：“小雪，她可伤了你没有？”
　　楚小雪在房顶上看着他们，心道：柳御风， 殷霜霜，你们要真对小雪好，又怎么会连人都认错！冒牌货，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冒充我， ，终有一天，要你碎尸万段！
　　柳御风道：“小雪，你究竟上哪儿惹了这么高明的对手？”
　　小雪道：“哼，这我怎么能知道！”
　　柳御风笑道：“不怕，她当她全身而退了，却不知早中了我的千里迷魂香。”
　　殷霜霜奇道：“柳大哥你还会玩毒药呢。”
　　柳御风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千里迷魂香哪里是毒药！ 千里迷魂香沾肤后十天之内都洗不掉，而且气味独特，走上千里都嗅得出来，我拜托安平王调了猎犬查去，不出两日，定能寻到那女贼，问个清楚。”
　　殷霜霜道：“柳大哥，你只出了一掌，而且原本还是留来对付我的，你是什么时候摸出的药粉？”
　　“知道柳大哥江湖人称什么吗。”
　　“飞火流星啊。”
　　“你以为这称号是白得的？”
　　第二日， 殷霜霜从外边回来，说安平王说已寻得那女贼踪迹，明日就有分晓了。
　　是夜， 楚小雪又来到将军府上，才立上屋顶，顿时大惊，只见将军府的家丁丫鬟倒了一地，也不知是生是死， 楚小雪顿时脸色煞白，阵阵晕眩袭来，连忙奔入内堂寻找柳御风等。大厅中，秦将军和夫人殷无名等倒了一地，那个冒牌货正蹲在柳御风面前，得意道：“哼哼，你也落在我手里了吧！ 柳御风啊柳御风，今天我可等了十年了！”说话间连拧柳御风的耳朵。 柳御风痛呼连连，欲提气反抗，奈何全身发软，半分力气都提不上来。
　　小雪道：“别白废力气了，我给你下的是双料，一时半会你还死不了，姑奶奶要好好折磨你，解我心头之恨！”
　　柳御风奇了，歪着个头，道：”十年前？小雪，十年前咱们不是很好吗，我哪里得罪你了？”
　　小雪给了他一巴掌，“还在发你的春秋大梦呢！你仔细看看我是谁！”说罢将珠花扯下，圆圆的疤痕触目惊心。“想起来没有！”
　　柳御风想了想，想了想，答道：“没有！”
　　小雪掐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那天你和那女贼砸了我一下，害得我被人嘲笑了十年！我每一时每一刻都想着杀了你们，抽筋扒皮！”
　　柳御风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那个小贼……”十年前，柳御风和小雪流浪到荒山山神庙中过夜，为防被半夜里来的饥民看不顺眼，故意欺负，所以躲在神像后面睡觉，不想半夜里来了队人马，有男有女，衣着破烂，但都携带兵器，步伐稳健，双目灿然，一看便知是身怀武功的绿林好汉，两人认出他们正是假扮饥民袭击了灯伯，还将他带走的强人，吓得面如土色。那几人没有见到他们，在殿中明火烧汤煮饭，商量着如何设机关打劫有官兵护送的岳阳城首富殷家的财产。
　　柳御风和小雪听在耳中，又恨又怕，恰在此时，门外有武林人士挑衅，众人迎战，柳御风和小雪趁乱翻窗逃走，被那起强人中年纪和他们相若的小女贼发现，叫嚣着追打上来。
　　小雪左右开弓给了他三四巴掌，怒道：“哪个是小贼哪个是小贼，要不是你们，我娘怎么会死，我师父和几个叔叔怎么会死！我怎么会流浪十年！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我恨你，我恨那贱人！我恨殷家！我要杀光你们，我要把你的皮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说罢抽出靴内的短刀，狞笑着向柳御风刺去。
　　柳御风冷笑道：“照你这么说，抢劫杀人倒是有理了！”
　　小雪无言以对， 柳御风瞪视着他的双眼，道：“你怎么不说要不是你娘你师父你叔叔，灯伯怎么会死！小雪怎么会和我沦落街头受尽苦楚！殷家该被你们杀光抢尽才是对的起你们是不是！”
　　“我，我……我不管！我只要我娘我师父，我们是正是邪又与你何干！要你多管！”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动手，你早就有机会了。”
　　“要你多管！”恶狠狠地要给他一巴掌，手腕穴道却被什么东西打中，疼出了眼泪。 柳御风扭头看见门外的楚小雪，连忙起身过去，“……小雪”
　　楚小雪见他安然无恙，倒退了一步， 柳御风道：“小雪……”
　　楚小雪长身而去。
　　小雪惊道：“你，你没有中毒？”
　　柳御风看着楚小雪的身影，半日，才回头冷笑道：“你以为，我们真上了你的当！”说着， 殷无名和殷霜霜也站了起来。
　　殷霜霜道：“什么千里迷魂香，世上哪里有这么神奇的毒药！”
　　“你们是演给我看的！”
　　三人相视而笑。当初她自称是小雪时， 殷霜霜等就有些怀疑了， 柳御风见她十年前就认识自己和小雪，大感奇怪，也就不去戳穿她。不想真小雪的出现逼得她不得不急忙下手。她的药粉老早就被柳御风掉包了，现在地上躺着的只是中了蒙汗药。
　　柳御风怒道：“你也太歹毒了，有什么怨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害整个府的人！将军一家和你有什么仇冤，你连他家家丁丫鬟都不放过！”
　　小雪呆了半日，忽然吼道：“我就是恨他们！你们杀了我吧。”
　　殷无名道：“我们不杀你，你走吧。”
　　“为，为什么。”
　　“虽然是你家人作孽在先，但是毕竟是死在殷家手上，我们也不怪你，你走吧。”
　　小雪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咬了咬唇，哼了一声拧身要走， 柳御风拉住她。
　　小雪哭道：“干什么，你还拉住我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
　　小雪顿脚叫道：“我叫小雪，我叫小雪，我叫小雪！你们别理我。”说罢甩开柳御风的手奔了出去。
　　殷霜霜道：“柳大哥，她这样出去好么，她身无长技，武功又差，恐怕又要沦为贼盗了。”
　　柳御风依稀记得，十年前那座破庙里，他和小雪躲在残破的佛像后面，火光跳跃，忽明忽暗，身着鹅黄纱衣双缳的小小少女，赖在母亲怀里撒娇，那妇女仿佛唤她小雪……
　　大清早的，将军府门外就吵吵嚷嚷的，不多时，家丁一阵风似跑进来，一叠声叫道：“中了中了，将军老爷大喜呀。”
　　见了秦慕云，忙忙打楫恭喜：“表少爷，大喜了。”
　　秦慕云急道：“中了什么？”
　　“中了一百三十八名举人！”
　　秦慕云拉了霜霜到暗处，低声道：“你不是说乱答不会中的么！”
　　殷霜霜委屈：“我的确是乱写的啊，还把朝廷说了一通，怎么会中呢……”
　　秦慕云顿足道：“唉唉，你这孩子……那批卷的是刑尚书，最爱改革图新的文章，这不是，这不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么！”
　　殷霜霜道：“那怎么还只是一百三十八名？”
　　“朝中大臣以安于现状者多，刑尚书不敢公然反对，给你这个名次已经是大大的抬举了！唉，只希望这样的名次能不惹人注意才好。”
　　外边脚步声疾响，家丁来报：“安平王爷来了。”话音刚落，安平王的声音便从外边传来，“秦将军，无名，恭喜了。”
　　秦慕云忙迎了出去，告罪不迭，“区区小事，烦王爷亲来。”
　　安平王笑道：“如此还算小事，看来将军对无名的成绩不满意呀。”
　　秦慕云脸色微变，忙道：“不敢不敢。”
　　安平王拍拍殷无名的肩膀，道：“小王定要为你寻个京城的差使，日后你我可长往来了。”
　　殷无名嘴上道谢，心中着实奇怪，他和安平王在五六岁时认识，静妃见他生得可爱，让他在宫中待了几个月，那时年纪还太小，两人实在是谈不上什么交情，安平王为他担着这么大的风险，现在又如此热心，实在是奇怪。
　　安平王出门上马走了几步，等众人回去以后便下了马来，数不到五下， 殷霜霜的身影就出现在大门口。
　　殷霜霜嗔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把舅舅吓死了！”
　　安平王向她打楫赔不是， 殷霜霜被逗得哭笑不得， 安平王忽然拉了她靠近自己，在她耳边轻道：“对我还不放心么……”
　　殷霜霜的脸腾地红了，又羞又喜，忍不住在安平王身上轻轻靠了一下，只一下，两人心中小鹿乱撞，如春风拂面，舒畅无比。
　　今日是七王爷大寿， 安平王穿戴了在厅上呆坐， 殷霜霜走来了也没看见。 殷霜霜在他面前站定。 安平王一见她，脸上便光辉了起来，忍住想拉住她手的冲动，笑道：“霜霜。”
　　“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做客？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今晚的宴会不同寻常，我要带你去。”说罢指着桌上一套男装，“你换上这个。”
　　殷霜霜天不怕地不怕的惯了，换了衣裳出来，随安平王去了。
　　宴会不过是那几个固定程序， 殷霜霜见同一席上一个长相猥琐但衣饰华丽的青年公子眼熟，主人家介绍之下才知道是今科的状元，那个在临安段运河上遇到的魏靖云，想不到他长得不怎么样，却还是个饱学之士。
　　宴会不过是平常的宴会，安平王见殷霜霜无聊，将屋里的人和官场的总总关系细细的讲给她听。安平王一边和同桌之人周旋，一边和殷霜霜说话解闷儿，竟然做得滴水不漏，并没有顾此失彼，不仔细看还看不出两人关系密切。
　　殷霜霜和安平王聊得正欢，蓦然抬头看见那魏靖云怒气冲冲地看着她。殷霜霜心中一凛，难道他认出了自己？连忙把头扭了过去。
　　酒至半酣，一个娇柔的声音叫道：“郡主到了。”众人奇怪，都知道七王爷有儿无女，这郡主是谁家的呀。环佩叮咚紫衫飘动，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在众人的注视中款款而来，美人儿向七王爷福了一福：“爹爹，女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七王爷呵呵笑道：“雪儿，你来了。”
　　“爹爹大寿，女儿怎能不来。”
　　七王爷执了她的玉手，起身向众人道：“诸位，这位就是本王失散多年的爱女。”
　　赵雪儿微微一笑，珠光在鲜嫩的唇间微微闪烁，让人心都酥了麻了，不知身在何处， 殷霜霜不自信地看一眼安平王，恰巧安平王也回头看她， 安平王偷偷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握。
　　接下来上的菜，宾客们都分不出是什么味道了，只觉得思绪还在空中飘飘荡荡，说话做事似乎都软绵绵的。
　　殷霜霜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后院，除了大厅到厨房那条道路，偌大的七王府静悄悄的，灯火在喧嚣的背景下寂寞着，初冬季节，空气中还残留着黄花腐烂的香味，寒气侵肌， 殷霜霜抱了抱肩膀，心中蓦然一凛，奇怪奇怪，我来这里做什么。却放不下心中的牵挂，漫无目的地转悠。
　　忽然，一双手攀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兰香隐隐，一个极甜极腻却让人心中一寒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霜霜……这么貌美的姑娘到这虎狼之地，不怕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么，不怕么。”
　　“小雪！”殷霜霜像被刺到一样猛地挣开，看着她的脸，那是怎样一种美啊，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不敢近，不敢触摸，像古刹里香烟烛火中的泥塑神像，不知道是敬还是畏， 殷霜霜心中阵阵寒意，“小雪，果然是你。”
　　小雪道：“多年不见，霜霜就算是女扮男装，我也一眼就认出你来。”
　　“我们先入为主，是我们不对，但是……她也罪不致死，你又何必要去杀她。”殷霜霜本就有些怀疑，现在更认定她是那晚的女贼，想到此处，脖子上的剑痕便隐隐作痛。
　　“嘿，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冒充我么，拜她的同伙所赐，我和柳御风当年才吃了那么多苦，她一条狗命，多活了十年，已经是便宜了。”
　　殷霜霜想不到她的心肠变得如此歹毒，十年前的小雪虽然暴戾乖张，却是个善良的孩子，因此她再怎么闹再怎么不可理喻，殷家上下都由着她宠着她， 殷霜霜此刻，一股莫明的不耐充斥心间，原先的千言万语瞬间化做流水。
　　殷霜霜道：“她走了之后我们才发现，她身上的毒药不过的寻常的蒙汗药……”
　　小雪忽然笑道：“哥哥。”明眸皓齿，见了她，才知道什么是羞花闭月。
　　安平王行来，笑道：“还想将她带来给你，没想到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殷霜霜心中喝酣，仔细一想，两人是堂兄妹，虽然皇族亲缘淡薄，原是不这么叫的，但小雪长在民间，习惯了民间的叫法。
　　安平王搂了殷霜霜的肩头，“霜霜，雪儿时常提起你们，要不是你们殷家，雪儿和柳少侠早就死在饥谨之中了。”
　　殷霜霜道：“小雪也是太客气，要不是她和柳大哥，我们殷家只怕被山贼打劫，万劫不覆了。”
　　安平王倒奇了，小雪口口声声说殷家兄妹和柳御风对她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是仅存的美好记忆，霜霜亦是个重情的女子，怎么两人说话却是冷冷淡淡的？

　　第七回 不传秘谱（上）

　　小雪只看着安平王，道：“哥哥，他是谁？我不认得他，不待见他。”
　　安平王抽出她抱着的手，路过柳御风身边时对他轻声说道：“柳少侠，我这个妹妹淘气得很，你将她错认为别人，她非好好奉还不可，好自为之。”
　　安平王刚出去， 柳御风正要上前说什么，小雪哼了一声，转身到里间去了， 柳御风忙追了过去，两人在含苞待放的梅花林中不动声色地比试轻功，终是柳御风略胜一筹， 柳御风捉住她的皓腕，没有陌生，没有十年的隔阂，“小雪……”恍如初见。
　　小雪挣了开来，哼道：“这也是你叫的，好奴才，你是哪里人，竟敢冒犯本郡主！”
　　柳御风哭笑不得，“小雪，十年还不够，你还要玩多久？”在他心中，她似乎只是在躲猫猫，哪一年哪一天，就像今天这样，撅着嘴，让人爱得不得了也恨得牙痒痒地出现在你面前。
　　小雪微微一笑，他的眼中看不到她今日的美好，她还是当年那个和他一起流浪的小小雪，多好，长大后，所有的人都只看到她的美，师父，义父，和今日围在她身旁嗡嗡叫的皇亲贵纣，只有他不一样，小雪染了血红蔻丹的纤指轻点柳御风的鼻尖，一字一顿：“柳， 御，风！”这一幕，连同从前的回忆，成为柳御风纠缠一生的美好。
　　从前的柳御风，整天一脸坏笑，没心没肺，什么名声武功一概不放在心上，这日竟然问殷无名关于武举的事， 殷无名打趣道：“怎么，终于知道盖世的武功敌不过功名利禄了？但是七王爷是文官一派，你弄个武将，他也未必看好你。”
　　殷无名叹道：“柳兄，武举人可不是功夫了得就好了的，行军打仗，靠的是智慧，是以一敌万。”
　　柳御风听了此言半日不语， 殷无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小雪是习武之人，怎肯安心当富贵夫人？我看七王爷也拿她没辄，她要是喜欢你恐怕没多大问题。只是……”
　　只是，小雪会喜欢你吗？还是只当你是儿时的伙伴？
　　柳御风心乱如麻，这在从前从来没有过，他总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什么的。
　　如约来到半山亭赏雪，石桌上已摆上酒菜，凳上铺着什锦绣花褥子，旁边炉火烧得红红的旺旺的，但四顾之下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柳御风轻叹一声，多年未见，不晓得这妮子何时变得这么爱捉弄人了， 柳御风自顾喝酒赏雪，但见柳絮飘飘，天地一片银白，其间几点血红点缀，暗暗幽香，是胜开的红梅。
　　柳御风赏玩半日亦不觉寂寞，见天色越来越暗，雪花如鹅毛一般，炉火经北风吹了半日，早已凉透了，看来小雪是不想来了， 柳御风起身正要离去，回身见一人踏雪而来，凛冽的北风夹着雪花纠缠着他长长的秀发，及到跟前，竟是个极其俊逸的男子。
　　那男子穿着做工精细的玄色龙纹罗袍，长长的秀发随意地垂下，半遮着男子的脸面，眼神清冷，精光灿然，让人不由得心生惧意，天大寒，男子衣杉单薄既然也不觉寒冷。柳御风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看到，那男子走过的路，竟然如鬼魅一般了无痕迹，轻功中的至臻境界，踏雪无痕……
　　那男子半身雪花，入了亭中，偏寻个飘雪的地方立着，负手看白雪如絮， 柳御风斟了半盏温酒递去，那人也不打话，接过一饮而尽，两人并立看雪，半日，那男子似乎欣赏够了，道：“你就是柳御风？”
　　柳御风暗自一惊，抱拳道：“正是，不是阁下如何称呼。”
　　“萍水相逢，姓甚名谁又有什么意义。”那男子寻了张褥子坐着，往炉火上取烫好的酒， 柳御风注意到他的手，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手心里重重叠叠的老茧，铁甲一般，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常人粗上许多，微微弯曲变形，足见是个使剑高手，中指已经看不到指甲了，指头严重变形，与食指平行，恐怕是练点穴所致。
　　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内力之高武艺之精怕远在柳御风想象之上， 柳御风背上不禁蒙上一层密密的汗珠，来者若怀敌意，只怕柳御风今日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男子为自己满上一盏热酒，执壶为柳御风倒酒，酒水落盏，叭地一声，银质酒盏整整齐齐地裂成八瓣， 柳御风袖袍微动，八瓣碎片齐飞出去， 柳御风笑道：“好脆的杯子，怕是冻坏了。”说话间已将新杯换上，那男子倒酒的姿势竟然未曾停顿。幸好离痕是和柳御风玩“惊喜”玩惯了的，身体在头脑做出反应前已经有所动作，不然当场就要出丑。
　　两人对饮了一盏，该柳御风执壶，那男子手一探却拿了过去， 柳御风明明看着，却怎么也躲不掉，那男子拿到壶的刹那，一股劲气透过壶直取柳御风， 柳御风暗暗叫苦，也不知这人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一来就动手试探， 柳御风此刻，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人外有人山外山的无奈。 柳御风引了那股劲气于奇经八脉游走一翻，左手轻翻泻出。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眼中微微的几分赞许，淡淡道：“都说柳御风是神剑门下最得意的弟子，怎么使的却是离痕的武功？”
　　柳御风笑道：“家师不幸早逝，是离痕前辈一手教导，叫阁下见笑了。”
　　男子笑道：“离痕倒是有趣！”
　　柳御风面上微怒，看他年纪不甚大，按说也当叫离痕一声前辈，出言不逊，真是可恶！两人你一盏我一盏的饮了半日，天色越来越暗，寒风凛冽，渐微的炉火再也抵挡不住透骨的寒意，小雪备的一大缸酒十之八九进了那奇怪男子的肚子，那男子颇有醉意，眼神迷乱，忽然叫道：“柳御风！”
　　柳御风被吓了一跳，道：“我在，阁下有何吩咐？”
　　男子道：“我要你弃了离痕，拜入我门下你可愿意！”语气却不像在询问，似乎柳御风答应他是理所当然。 柳御风自然不会答应，他已是神剑门下，又怎可另拜人为师？他与离痕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情，弃字从何说来？
　　柳御风摇头道：“多谢阁下抬爱，在下却是万万不能的。”
　　“你可知道我是谁？天下间哪个不想学了我这身武艺？你敢拒绝，不怕后悔半生吗！”
　　柳御风笑道：“柳某胸无大志，习武不过是为了防身，够用就好，不求什么。”
　　男子冷笑道：“你想得倒是简单，要是比你武艺高强的人要取你的性命去，你又当如何？”
　　柳御风道：“要是不幸如此只得另说了，但这世间之事，却不是仅凭武艺就能如意的。在下若为一己之私拜了阁下为师，拿什么面目去见同门师兄弟？拿什么面目见离痕前辈？只怕天下人都要耻笑在下了。”
　　男子道：“……我要拿了你去，让你永远见不得离痕，你又当如何？”
　　柳御风摊手微笑，那可怪不得他了，又不是他自愿的，要是受了惨无人道的虐待，又真如他说的那么厉害，还可以勉勉强强学的嘛，嘿嘿，嘿嘿。
　　男子笑道：“果然，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可惜，我没有你这么明白……”说罢探怀掏了一沓纸张丢在面前，”多谢招待，这是酒钱！”
　　柳御风看了一眼那物事，急道：“阁下……”却哪里还有人影？ 柳御风拿起那物，竟是一本剑谱。
　　灯下，柳御风掏出那本剑谱，一头的冷汗，那古旧的封面上书几个大字：碧幽剑法。翻开扉页：此谱不可轻练轻传，切记切记。西门如月。
　　西门如月乃碧幽山庄的创建者，当年就是凭着这不可轻传的后半部碧幽剑法创下好大的威名，成就碧幽山庄百年的基业。这人人欲得的剑谱怎么会到了那男子手里？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将剑谱给他？难道只是为了引诱他自破不另从师的决心吗？学旁派的武功只是无耻而已，并不算破了不另从师的诺言。当然柳御风是神剑老人托付给离痕的，不在此范围内。
　　柳御风笑道：“我寻到了盟主令剑再学也不算言而无信了。这剑谱在我手中，我看方天阙到时候怎么应付我。”忽然想到，那我岂不是要淌这趟混水， 要是拿去还给碧幽山庄，身上长满了嘴也说不清这剑谱怎么来的！这剑谱真是名副其实的鸡肋，鸡肋啊鸡肋，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呢？
　　沉吟半日， 柳御风决定将它带在身上，日后再做打算。忽听院内有人叫道：“臭小子，还不快给老娘滚出来！”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既清清楚楚地传到柳御风耳边又不吵到一墙之隔的丫鬟。
　　柳御风将剑谱塞到怀里，翻身跃出窗外，离痕立在廊下。 柳御风硬着头皮上前，“前辈……”
　　“臭小子，你还认识老娘！看你这些日子风流得很呐，快记不得老娘是谁了吧！”
　　“小子无能，找不到前辈，是小子该死。”
　　“哼，你也有找我？不是去抱如花似玉的美人去了吗！”
　　柳御风脸上大红，嘿嘿干笑， 离痕越看越气，恨不得暴捶这小子一顿，可惜这小子功夫见长，虽然他是拼了命也伤不了她，但她又何尝不是？
　　柳御风道：“前辈，您可知道这世上谁的武功比您还厉害？”
　　离痕大怒，“臭小子，你想说什么！”
　　“前辈莫要误会，小子今天遇到一位高人，武艺之高真是匪夷所思，所以……”
　　“比我高的么……方剑笙，苏青凤那两个老儿……你师父也算一个。但是这些老不死的个个都被人杀了，就剩老娘一个。”
　　“说到此处，小子有一事一直想请教前辈，我师父当年，究竟是被谁杀死的？师父死前将所有弟子支开，还将掌门令交给前辈，说明来人之强大，逼得师父不得不料理好后事，那人到底是谁？和师父有什么过节？”
　　离痕言词闪烁，“这些你没有必要知道，就算知道了，穷你一生，也不可能打败他，为你师父报仇，又何必多事，徒增烦恼！”
　　柳御风迟疑半日，无奈道：“前辈所命，小子不敢不从，只是今日遇见的人实在是太奇怪了。”说着掏出了那本剑谱。 离痕后退一步，惊道：“不传秘谱，你哪里得来的！”
　　“是今天遇到的男人给我的……”
　　离痕呆楞半日，忽然抓住柳御风的衣襟，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哪里！”
　　柳御风道：“不知道，给了我这个他就走了。前辈，他是谁？”
　　离痕道：“你不需要管，只记住，千万别跟任何人说见过他，一个字都不许提！”
　　柳御风虽不明白，也只能答应。原本想见了离痕就能弄出个头绪，现在反而是越来越乱！
　　离痕拿过那本秘籍，扯下封面及扉页，在掌心运劲碎成粉末，道：“回去找个书皮包包，他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练练也无妨。哼， 碧幽山庄要怪罪也只能去怪他，反正在他头上的罪名不少，也不多这一个两个的！方天阙啊方天阙，许下这空头诺言让天下人为你无端卖命，也是够无耻的！小子，你要是自我感觉悟性不错内力还行而且够不怕死的话，你就练吧！练不死你……”最后一句说得咬牙切齿，真不知道是鼓励还是嘲讽。
　　离痕行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他不但知道你名字，连番试探，还有意收你为徒，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古怪了……喂，小子，你那小情人是七王爷的郡主吧……”说罢也不等柳御风回答，径自长身而去。
　　柳御风暗叫不好， 离痕前辈怕是怀疑那古怪男子和小雪有关，奇怪奇怪，听前辈的口气，似乎和那古怪男子关系非常，言语中颇有维护之意。 柳御风知离痕是火暴脾气，言语颇有不和就会动手，小雪脾气也拗得很，只怕她们会动手，小雪吃亏。 柳御风连忙追了上去。
　　七王府内， 离痕转悠半日找不着南北，正要抓个丫鬟问问，在窗下听得有人谈论小雪，翻身跃上屋顶，揭开瓦片。只见屋中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秃顶凸腹，遍身绫罗的老者对一个飘逸男子道：“那日雪儿现身后，到府上提亲的人从无间断，这可如何是好。” 离痕怎么也看不清那男子的面目，心中怪道：此人好生眼熟，却不可能是那小子，谁呢……
　　男子笑道：“雪儿已有婆家了，王爷拒绝他们就好了……王爷，在下请王爷帮忙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七王爷讪笑道：“暂时还没有任何消息，本王已加派人手了。”
　　男子脸上青气微现，七王爷连连退步，惊恐道：“先生莫急，天底下再没人的情报网比本王强大了，本王……”
　　男子眼中寒光一闪，一道极细的暗器朝离痕面门而来， 离痕大惊，我并未露出痕迹，怎么被他见到了。心语之中飞闪到一边，掠衣声微动，那男子飞上楼顶，不同于离痕的奇，绝，快，没太多的花巧，轻轻地掠到空中，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轻牵着。 离痕心中咯噔一下。
　　“竟然，竟然是你……”面纱下， 离痕脸色苍白。
　　男子冷笑一声，“怪道敢到太岁头上动土，原来是你！你是要跟我走还是要我动手？”
　　离痕紧咬下唇，全身僵硬。
　　柳御风在七王府没头苍蝇似的，原本想着官宦之家布局都差不多才对，无奈七王府实在是太大了，远非将军府可比， 柳御风逛了半日没有看到任何像小雪闺房的地方，又没有听到打斗之声，心中正着急。细密的脚步声响起，雨打芭蕉一般轻灵，抬头看见一个紫色的身影走过，那曼妙的姿态，不是小雪是谁？ 柳御风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柳御风玩心大起，闪身掠到小雪身后，“小雪……”伸手要抱。
　　小雪大怒，头也不回，转手一转，一记凌风掌直印胸口， 柳御风大惊之下闪开这一掌，惊道：“小雪，是我……”
　　小雪眼中的怒意在见到柳御风后消退得无影无踪，但神情还是有些古怪，小雪嗔道：“御风，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柳御风唇角轻牵，道：“想你了……今天，你怎么没去。”
　　小雪笑而不答，只道：“来，带你去我房间，下次莫再乱闯了。”
　　柳御风心中甜蜜，和小雪相偕而去，没有注意到数步之外， 离痕乖乖地跟着那男子，走进黑暗中。
　　秦慕云这些天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后总是一身的汗，又累又虚。殷霜霜给秦慕云锤腿，关切道：“舅舅，这些日子你都在忙些什么？难道辽人来犯？舅舅是京将，应该不关你事的啊。”
　　秦慕云叹道：“唉，窝里斗得一团糟，哪个还有心思去抗击辽军？”
　　“窝里斗？发生什么事了？”
　　“戍边的钱将军被发现通敌的证据，钱将军此人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绝对不可能通敌，八成是被人陷害！”
　　“可是，为什么呢？他得罪了什么人？”
　　“哼，文官一派，怕我们武将得势，想方设法打击，哪里需要什么理由，需要什么仇人！” 秦慕云越说越气，道：“现在朝中四处拿证据，从今而后，连你们兄妹说话行事都要注意点，莫被人抓住了把柄，大刑之下有理也变无理了！”
　　殷霜霜道：“那安平呢，他是不是也要处理这件事情？”
　　“你这个死丫头，就知道心疼他！”
　　殷霜霜道：“舅舅……”
　　秦慕云抵不住，“这样的美差，皇上怎么会忘了他？这几天不要去找他了，他忙着呢。”
　　傍晚时候，安平王差人给殷霜霜送来好些小玩意，从名贵的宫廷宝贝到民间的玩具，应有尽有。丫鬟们探头探脑的艳羡不已。送礼来的仆人说：“我们家王爷说了，王爷最近有事，陪不了殷小姐了，专程送些小玩意给小姐解闷儿，过几日闲了，再登门赔罪。”
　　殷霜霜扑哧一笑，脸上飞红，心中嘟囔道：还赔罪……没人要他专职陪我啊。
　　柳御风在旁边也看得羡慕得很，小雪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到七王府去找她总是不见，家丁们似乎早被吩咐过了，半个口信都不肯带的。 柳御风数晚待在七王府外，虽然知道小雪的闺房在哪儿，但天不怕地不怕的柳御风此时竟然也有些忌惮，不敢造次。
　　这夜， 柳御风情不自禁地又来到七王府外，此时天不甚夜，夜市正热闹，一条黑影从七王府内腾起， 柳御风奇怪，如此的轻功，七王府内除了小雪还有谁？但她堂堂郡主，深更半夜，穿着夜行衣去干什么？想罢跟了上去。
　　小雪在前面如流星一般飞快，不时闪入阴影中躲避， 柳御风在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看她走了半天皆是临安城内繁华的街道，越来越奇了，穿着夜行衣到这繁华的地段做什么？正疑惑间，只见小雪落入一座大院， 柳御风仰头一看，兵部侍郎石大人的府上，她来这里做什么？
　　跟进去却不见了小雪的踪迹， 柳御风寻了一会寻不到，只好到外面等着，等她出来再好好问问。
　　不多时，小雪跃出高墙，伏在阴影里面。
　　“小雪”柳御风出其不意地叫了一声，小雪大惊，见是他，定下神来，娇嗔道：“又是你，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还不是在这里？快告诉我，刚才做什么勾当去了？”
　　小雪伸出一根手指，“你过来，我偷偷告诉你。”
　　柳御风凑了过去，小雪吐气如兰的小口在他耳边轻道：“我呀……”柳御风胸口一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看见久不见了的小荷，顿时忘了想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柳御风喜道：“小荷！”
　　小荷面色比从前好多了，才月来不见，似乎长大了许多，小荷握着柳御风的手，笑道：“小雪姐姐说要给我个生日礼物，想不到姐姐把你带来了。这真是我最意外的礼物了。”
　　柳御风习惯性地揉揉小荷的头发，道：“生日？十五岁了，小荷要长大了。”
　　小荷脸蛋红扑扑的，兴奋道：“柳大哥，我娘跟我说，我出生的那天漫天的雪花，娘要给我取名小雪的，是爹不答应，不然今天有三个小雪可就热闹了。”
　　想到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小雪， 柳御风好生内疚，“……小雪，她现在在哪里？我有事情要问她。”那个刁蛮郡主到底怎么回事，把他弄来这里做什么？那天晚上她到底做了什么？
　　小荷心中黯然，果然，在你心中还是小雪姐姐最重要……强笑道：“小雪姐姐说了，柳大哥一定会骂她，所以这两天她不要来，过两天再来看柳大哥。”

　　第七回 不传秘谱（下）

　　柳御风看这房间，虽装饰华丽，却四处无窗，空气隐隐沉闷压抑，问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是小雪姐姐和她义父住的地方，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小雪姐姐的义父。这是个地下宫殿，很大，但是我们不能随便走动，我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柳御风是早知道小荷是被小雪抓走的，见了面后柳御风也曾数次追问小荷的下落，但小雪就是不说，只再三保证小荷很安全，她一定不会亏待她，问得急了，小雪就拉下脸来，问柳御风是不是不相信她。 柳御风无法，只得随她去了。小雪偶尔也提起小荷，好宽柳御风的心。今日一看，小雪果然没有说谎，小荷过得很好，就是不知道小雪捉她来图个什么。
　　小荷道：“柳大哥，我找到我娘了，她也在这里呢。”
　　“什么？伯母也是被她抓来的？”
　　“不是不是。”小荷慌忙摇手，“我娘是被小雪姐姐救的呢，那时候我娘被人围攻，恰好小雪姐姐和她义父赶到救了她，把她藏在这里，然后四处找我，要我们母女团聚。”
　　柳御风蹙眉不语，这种说法未免也太牵强了，也只能骗骗小荷这种小毛丫头。 柳御风道：“伯母呢？”
　　“娘，只说让我谢谢你，她身上不舒服，在休息呢。”
　　都避着他，定是怕他追问。
　　不两日，就是小荷十五岁生日了，方菲菲总算肯出现在柳御风面前了，但脸上还是淡淡的， 方菲菲给小荷准备了大桌的菜，煮了红鸡蛋，三人热热闹闹的吃着晚饭。不一会，跑进一个抱着礼物的丫鬟，脸上都是汗，气喘吁吁的，陪笑道：“我们主人刚知道是小荷姑娘十五的诞辰，怪奴婢没有事先通知，好骂了一顿，奴婢这就来给小荷姑娘拜寿来了，这是爷为小荷姑娘准备的寿礼。”
　　小荷正要起身道谢， 方菲菲拦住，冷冷道：“多谢关心，回去吧！”说罢一挥手把来人轰了出去。
　　小荷奇道，那位叔叔不是娘的救命恩人么，娘怎么这样对人家呢？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了，娘都没有带我去谢过人家呢。
　　方菲菲转脸对小荷温柔地笑，继续方才谈得高兴的话题。 柳御风不得不佩服女人变脸之快，还是，当了母亲的女人在保护自己的孩子时都会有不同与平常的勇敢坚强？
　　那地下宫殿似乎甚大， 柳御风耍了小聪明，骗过了看守他们的人，到了不允许去的地方。他们住的那片儿到处都是人，行动就被人看在眼里，成天被人监视着极不舒服，没想到转了一个弯，一墙之阁竟是别有洞天。只见此处房舍收拾得素雅干净，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泉水，在脚下叮叮咚咚的欢快流淌。
　　这里安静得不像话，似乎主人家把打手仆人都派去那边监视他们了这里人手不够了一样， 柳御风走了半天，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柳御风转了好久，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也没有看见类似出口的地方，这却是最大的奇处，既然如此，又何必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
　　柳御风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忙闪到柱子后面，一个声音咯咯娇笑：“快出来，除了你，别人是万不会到这里的。”出来一看，正是日思夜想的小雪。柳御风还来不及说上什么，就被一个柔软的身体抱住了，沁人心肺的体香直钻如柳御风的鼻中， 柳御风可不再上这当了，板着脸推开她，道：“又想蒙混过去……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想怎样？”
　　小雪笑道：“把你送给小荷当礼物啊。”
　　柳御风抓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发凉，关切道：“小雪，怎么，不舒服么。”
　　小雪微微笑道：“有一个人，你一定很想见到，随我来。”
　　不多时，小雪领着柳御风到方才路过的小院里，小雪对里面道：“义父，女儿将他带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进来吧。”
　　小雪推了一下柳御风，自己却退了出去。 柳御风推开面前的门，迎面一阵浓郁的酒香扑来，定眼一看，竟然是那日在半山亭遇见的古怪男子。此时，那男子正在浅酌一杯美酒。
　　柳御风心中愈奇，这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怎么却是小雪的义父？ 但，不管怎么样，从那天在半山亭遇见他那古怪的言语就让柳御风心中不快，后来他又甩出一本来历不明的剑谱，让柳御风不快之余，又有着隐隐的恐惧……柳御风落了座，笑道：“原来是阁下。”
　　那男子纵声笑道：“柳御风，那天和你喝酒喝得痛快，今日我回请你！”
　　柳御风笑道：“那可多谢了，只是在下怕付不起酒钱。”
　　那男子知他指秘籍之事，道：“莫说那些没用的，来，喝酒！”
　　两人相对饮酒， 柳御风道：“阁下……”
　　那男子用手势制止了他，道：“你叫我什么？”
　　柳御风心里怪怪的，按说应当叫他一声伯父，但是，二十岁的人叫一个三十岁的人做伯父，未免，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柳御风，那剑谱练得怎么样了？”
　　柳御风心道：看在你是小雪义父的份上，正不好意思问你。想罢笑道：“那是碧幽山庄的武功，晚辈是神剑门的弟子，怎可偷学？”既然叫了“伯父”，自然矮了一辈， 柳御风只得自称晚辈。
　　那男子心中不快，哼道：“迂腐！不过也正好， 碧幽山庄的武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跟我学了，便知那什么不传剑法不过是狗屁！”
　　柳御风道：“那剑法前辈学过？”
　　“无聊之余翻了两翻，哪个要去学它？”
　　柳御风脚底冒寒，此人如此勤奋，又有天纵之资，武功何求不高？忽然直冒冷汗，这样的人，这样的年纪，江湖上只有两个人符合，初明炼和楚星遥，虽然面前这个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但要说他近四十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二人年轻时就以绝世的武功和俊朗的相貌著称，不易老也是有可能的。
　　但， 初明炼其人行事磊落，虽其中有些做法不循常理，但至少， 方菲菲还是深爱着他的，可是竟然不让小荷见他，足以证明，此人八成是楚星遥。
　　男子见他半日不语，只道他心动了，道：“柳御风，我再给你个机会拜入我门下！”
　　柳御风呆呆的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怪不得残月盟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江湖中，抓不到小荷连他们也要带去，原来，原来不过是因为小雪是他们的少主，小雪不想误伤他们，所以要抓了他们去，像今日软禁柳御风这样把他们软禁起来。
　　“柳御风，你信不信，我只是不得入武林，不然，天下间有谁是我对手？以你的天赋，加上我的教导，不几日，便可拥有一身傲视武林的功夫。”
　　柳御风冷冷道：“前辈既然要遵守诺言，为何又不做的彻底一点？日后，前辈要以什么面目去见冰雪神女苏女侠？”
　　听到冰雪神女几个字， 楚星遥眼中精光大盛，道：“你知道我是谁！”
　　见他并没有羞惭之意， 柳御风微怒，冷笑道：“如此武功，如此的姿态，除了前辈你，还能有谁？”
　　“你既然知道了，现在也该作出决定了吧。”口口声声还不忘要收他为徒， 柳御风实在无法不佩服他脸皮之厚，“多谢前辈抬爱，晚辈还是那句话，至今未改。”
　　楚星遥哈哈大笑，“笑啊可笑，我楚星遥枉称是天下第一……”中满是悲凉之意，忽地转了语气，厉声道：“御风！你好大的胆！我是邪道，小雪也是邪道，你不要她了么！”御风猜出了他的身份就换了称呼，一口一个前辈，真是气炸他胸膛！
　　柳御风沉默不语。
　　楚星遥道：“御风，识时务的就乖乖拜我为师，加入我们残月盟，荣华富贵武功声望，天下间人人欲得的东西你唾手可得。”
　　柳御风道：“可惜，我柳御风不识时务，更不屑于那些东西！声望？若有，也是不好的声望吧，这一生拼搏下来落个大魔头的名声，又有什么意思？”
　　“御风，你果然有趣，你说，何为正何为邪？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技不如人，被人杀了就杀了，本来就该给强者让出生存空间。嘿，你看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为了双剑和秘籍，对小荷母女做出了多少令人不齿的事情？这些你也看在眼里，你说，何为正，何为邪！”
　　柳御风无言以对，没错，许多人在利益面前的确会忘了一直坚持的道义，显示出彻彻底底的人性，但是， 柳御风始终坚持那只是极少数，正与邪的界线到底是什么？这问题从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没错，人该正视人性，正视人性中的贪婪和罪恶，但放纵人性中卑劣的一面只会渐渐被邪恶吞噬，沦入邪道。人之初性本善，长长的岁月中，拥有许多的时间，拥有无数的机会，仁者在人生的试练中可以渐渐磨平自己人性中的尖锐罪恶，这，大概就是正与邪的区别吧。
　　柳御风正要说什么， 楚星遥道：“御风，小雪要是嫁给你，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沦为我们一道，你却要如何！还不如现在大大方方地拜我为师，加入残月盟。”
　　“！我拒绝！”
　　门被人大力推开， 柳御风一脸惊愕地看着满脸怒容的小雪，小雪怒道：“父！孩儿的婚事要自己决定，哪个要嫁给他这个身无长物空有一张嘴的大贤人！他要嫌弃我们，我们还嫌弃他呢。”罢拂袖而去。
　　楚星遥道：“柳御风，小雪生气了，你还不追去！”
　　柳御风笑道：“不忙，晚辈还有好些事情好求教前辈呢。”
　　“你一点也不在乎她么？”
　　柳御风嘲道：“前辈如此在乎苏前辈，结局又如何？”
　　楚星遥星目圆瞪，怒道：“柳御风！”
　　“晚辈失礼，晚辈实在是不明白，前辈抓了小荷母女做什么？盟主令剑于前辈来说无非是废铁一堆，前辈此来，到底所为何事？”
　　楚星遥道：“与你无关！”
　　“自然是与晚辈有关的，晚辈是小荷的朋友，受其所托，答应了要帮她寻找母亲，让她们母女团聚。”
　　“不劳动手，她们现在不是团聚了么！”
　　“可是她们没了自由。”
　　楚星遥冷笑道：“你想让我放了他们？ 柳御风，你好多事，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是出现在武林中，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撕成碎片！再说，我并没有囚禁她们，她们爱走随时可以走，连你也是一样的！”
　　柳御风找到小雪，“小雪。”
　　小雪退后一步，秋水般的眼眸此时寒若冰霜：“你来做什么！给我滚出去！”
　　“小雪，你听我说。”柳御风细思一会。道：“我只是拒绝拜楚星遥为师，拒绝加入残月盟。”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柳御风也想不到，原先小雪不愿告诉他她的身世，又亲眼见他们一家惨遭灭门，以为她不过是被人追杀，不愿透露姓氏而已，谁想到她竟然有着那么高贵的姓氏？本来他们的未来就很渺茫了，如今又出现个这么麻烦的义父，他该如何是好？
　　小雪哼道：“有区别吗？一日为父终身是父，他在你心中再怎么不堪还是我的义父，拒绝他就是拒绝我！”
　　“小雪……你要我怎么办？”
　　小雪心中一痛，恨道：“我能要你怎么办， 柳御风，你滚！”
　　柳御风呆立了一会，道：“小雪……你就不能跟我走？脱离他脱离这个邪派？”
　　“邪派？那我在你眼中是不是个魔女？”
　　柳御风痛道：“你……”
　　“你要我放弃义父，那你为何不能为我放弃那些可笑的正义！我可以不当什么郡主，但要我离开义父却是万万不能！”
　　柳御风愣了，脸上倏忽变得冰冷，柳御风狠道：“好，你不跟我走，那，我走。”
　　小雪跺脚道：“你敢……柳御风，你敢！”
　　“小雪，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但，除了那’可笑’的正义。小雪，这样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
　　小雪的眼泪流了出来，从来，从来没有人拒绝过她，原来被人拒绝心里是这样痛的。
　　“柳御风，你再走一步！”
　　柳御风顿了一顿，所有关于小雪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如今他的心意，和昨天不知道她和楚星遥的关系前的心意还是一样的，但是，但是无论何时，不管他怎么爱她，都不可能为她和楚星遥狼狈为奸！ 柳御风继续向前走去。
　　风声从后面传来， 柳御风完全可以躲开的，但是他没有动，唇角轻牵，无奈道：这就是你的行事方式啊小雪……
　　小荷看见血肉模糊的柳御风，惊叫出声，扑上去抓住挟着柳御风的其中一个大汉的手臂，急道：“柳大哥这是怎么了！你们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那大汉哼道：“得罪了少主，能有什么好下场？闪开！”
　　“小雪姐姐？不可能！你们给我放开他！”
　　那大汉被吩咐过要对小荷母女客气点的，忍了不耐烦，道：“少管闲事，走开！”
　　小荷大怒，想也不想，翻手一招千山一鹤直印那大汉胸口，这一招是碧云掌里最霸气的一招，不管对方来势如何，只提足了内力，只护好胸前要紧的穴道，直打对方要害，势如拼命，就算打不到也要迫开对手。那大汉料不到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而且一上手就是一记杀招，躲之不及，一掌翻倒在一边，吐血不止，另一个抓着柳御风的大汉怒道：“小娘养的，对你客气还上脸子了！”
　　“胡说什么？”小雪不知何时行来了。
　　那大汉面对她那美丽的脸竟然是战抖不已，道：“少主……是她先动的手，小的，小的才骂她的。”
　　“没用的东西，下去！”
　　那大汉连忙带了柳御风下去，连同伴的死活也顾不上了。”
　　“柳大哥……”
　　小雪挡住她的去路。
　　小荷怒道：“小雪姐姐，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为什么要把柳大哥伤成那个样子！”
　　“你管不着。”见小荷满脸怒容，冷笑道：“怎么，要和我动手么？”
　　小荷咬牙道：“你不放他，和你动手又怎样！”

　　第八回 霜华实

　　小雪下手好毒，拍了他一掌打得要五脏欲裂还不算，拿皮鞭打得他体无完肤，在这过程中，他没有叫一声疼，因为他心里已经被恐惧占得满满的了，数年前，他师兄也曾这样对他，他也曾看见曾经熟悉的人面容扭曲地鞭打着他。
　　阵阵疼痛让他不得不从昏迷中醒来，回忆起昏倒前的一幕， 柳御风身上痛心里更痛，小雪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柳御风打量了一下这个牢房，牢房里充满恶臭和潮湿的水汽，寒如冰窟，呻吟声吵醒了睡在角落的囚犯，那人不耐烦地翻身起来，道：“吵死人了，叫什么叫，死没有啊！”
　　柳御风听了这声音惊讶得连痛都忘记了，“离痕前辈……”回身一看，灰色长衣，永不拿开的面罩，不是离痕是谁？
　　离痕也惊讶，“臭小子，是你？”
　　爬到离痕身边， 柳御风道：“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臭小子，你怎么在这里？那小郡主不是你小情人么？”
　　柳御风苦笑一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离痕拍拍柳御风的肩膀，激动道：“好小子，不枉你师父教导一场，是条汉子！那女贼也够狠的，竟然把你伤成这样！”
　　“前辈，别这样说她。”
　　“小子，到这时候了你还维护她么！”
　　柳御风叹道：“她不杀我，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离痕哼了一声， 柳御风陪笑道：“前辈，我也被打惯了，不碍事的。”
　　离痕拍了他一记，道：“你怪老娘虐待你是不是！”离痕以前把他打伤是家常便饭，比现在严重，小命就剩一口气的也有过好几次，但是，是别人动的手离痕心里就不舒服。
　　离痕打了他都会给他好好治疗， 柳御风伤成这样，还被关在这种又冷又潮又脏还缺衣少食的地方，真是太残忍了。 离痕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取暖，安慰道：“这种小伤，不碍事的。”
　　离痕从未给柳御风说过这么软的话，也从来没有这样对他， 柳御风心下温暖，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方菲菲握着小荷的手，泪眼朦胧，向身边的丫鬟吼道：“叫你们主人过来啊，怎么还不过来！”
　　“夫人，刚刚已经派人去请了……”
　　“再去一个！”
　　“是……”
　　“娘……”小荷微微睁开眼睛，刚说了一个字，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鲜血， 方菲菲抹着小荷的血，又急又痛，忍不住大哭。
　　小荷见柳御风被带走，也不管是不是对手就和小雪动上了手，小雪心里正恼，结局可想而知。
　　楚星遥走了进来。 方菲菲忙抓了他，哭道：“你快救救她，大夫都说内伤严重救不活了，救救她……”
　　楚星遥凝眉抓住小荷的手腕，小荷恍惚中看了他一眼，好俊美的男子，天神一样……
　　楚星遥将些真气输入小荷体内，护住她的心脉，一叠声吩咐人备药去。小雪在门外看着忙碌的人影，看着方菲菲战抖的柔弱肩膀。
　　牢里， 离痕正为柳御风输气疗伤。锁链声响，牢门被打开，小雪走进来，将一瓶药丢在柳御风脚边。看了一眼他们亲密的样子，扭头到一边，冷冷道：“看来内伤用不着我操心了，这是外伤的药，拿去吧！”
　　柳御风拿在手里，“小雪……”
　　“什么也别说，我不想听。”想起小荷，小雪心中好愧疚，她不该拿她出气的，但是看她那个着急的样子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心中有气！
　　柳御风叹道：“我说，小荷见不到我，一定会吵，你帮我骗骗她吧。”
　　小雪醋意大起，他们是什么关系？一个不怕死地和她动手，一个都快死了还关心那个丫头片子！小雪忽然有一种快意，残酷道：“不用骗了，过不了多久，她就去见阎王了！”
　　“什么！小荷怎么了？”
　　“你不知道吧，那个小丫头为了救你，竟然要和我动手，结局怎么样就不用我说了吧！”
　　柳御风口呲目裂，“赵雪儿！你……”
　　小雪心中更痛，口中却笑着：“心痛么，那你就去死！到地狱里见她吧！”说罢拂袖而去，边出牢房边吩咐看守，“从今而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给饭他们吃！”
　　数日后，五个玄装男子围定一座小茅屋，屋前竹阴下对着棋谱下棋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恍若未见，领头的男子上前行礼：“晚辈蓝正雄，拜见玉前辈。”
　　玉先子也不看他，冷冷道：“听说残月盟重出江湖，老朽初时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哼，没有楚星遥，你们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到江湖中现什么眼来了？”
　　那蓝正雄被他如此羞辱也不恼，反笑道：“那是，没有楚盟主，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怎么敢在玉前辈面前丢人现眼？”
　　玉先子眉毛一跳，口气便变了，“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老朽一把老骨头，只会看快死的人，你们哪个快死了？还是姓楚那个杂种快死了？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中却带着隐隐的不安。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地自竹林深处行来，一个男声朗声道：“可惜，玉先子，我楚星遥只怕没那么容易死。”
　　玉先子脸色发白，落子的手不禁顿了一顿，哼道：“果然这世上只有恶人长命！”
　　楚星遥道：“玉先生今岁九十了吧。高寿得很哪。”
　　玉先子也不打话，随着马车越来越近，渐渐的连棋子都拿不住。
　　那马车行到跟前，蓝正雄忙上前打帘子，玉先子忍不住心里咚咚跳，只见楚星遥怀里抱着一个少女，那少女眉目精细，只是面色苍白，恐怕是受了极重的内伤。玉先子在心中暗叹：幸好有楚星遥这个内功深不可测的大魔头在旁，不断地用混元真气喂她保住她一口真气，不然这娃娃怕早归西去了。玉先子这是职业病，见了受伤之人都忍不住查看一翻，一时忘了来者是谁。
　　楚星遥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荷，微微一笑，道：“玉先生是江湖中医治内伤第一人，这小姑娘受了重伤，玉先生过来看看吧。”
　　玉先子看了他一眼，哼道：“老夫偏不医她！”先不说他是个人人欲诛的大魔头，单这说话的语气就可厌！
　　楚星遥道：“你可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我管不着！”
　　“初明炼。”
　　玉先子惊道：“她就是初小荷？”小荷的出现早搅得江湖乱成一团了，起初还听说和神剑门的柳御风碧幽山庄的白云鹤作一道，怎么落入了这个大魔头手里？也正好，这个丫头死了， 楚星遥就找不到初明炼的所在了，那双剑绝对不能落入他手中。打定了主意， 玉先子收了棋谱，道：“既如此，带她进来吧。”
　　楚星遥把小荷轻轻地放在床上，爱怜地抚了一下她的小脸，宛若慈父。
　　玉先子装模作样地给小荷探了一会脉，摇头道：“不行啊，虽然用真息护住一脉，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这姑娘活不了多久了。”
　　楚星遥一手放在玉先子肩上，道：“玉先生，她母亲还在舍下苦盼她平安回去，先生，这世上不是有百花续经膏这种东西么……”
　　方菲菲既在他手里，那杀死这丫头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看来初明炼的下落还未让楚星遥知道，但是，但是如果他袖手不管，方菲菲就极有可能悲愤之下告诉他初明炼的所在，这可怎么办才好？
　　楚星遥道：“百花续经膏用法并不难，难的是只有玉先生一人有……玉先生是要亲自治疗，还是本座让别人治疗？”威胁之意再清楚不过了。
　　玉先子顿时大怒，手中的羽扇看似无意地向楚星遥挥去， 楚星遥扬手一挡，那羽扇来势飘忽， 楚星遥那随意的一挡又怎么挡得住？眼见就要招呼到楚星遥身上，谁知还未挨身却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打落在地，喀咔一声， 玉先子疼得呲牙裂嘴，他的手臂竟尔被楚星遥身上的劲气震断了。
　　楚星遥抓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摔下去，嗤笑道：“玉先生，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倒是多年没有人死在本座手上了，好，好的很哪。”
　　玉先子叫道：“无耻小人，当年你是怎么答应冰雪神女的你忘了么！”
　　楚星遥哼道：“本座要是入了中原武林，你还能这么悠闲地在这里下棋？应该东奔西跑去救死人了。”
　　玉先子冷汗如雨，慌忙道：“别动手，我救，我救她……”
　　柳御风身上越来越热，口中说着胡话，一下子小雪一下子小荷的， 离痕又好气又好笑，“愣小子也是个色种，这时候了还念念不忘那两个美人！”
　　已经七天水米不进了， 离痕倒还好， 柳御风身上有伤虚的很，又急又气，一顿好饿，竟然发烧发热起来。 离痕听人说，别的还没什么，发烧最是凶险拖不得的，烧坏了脑子可就成白痴了。心急之下也顾不得了，扬声叫人唤小雪来。
　　那牢头道：“吵什么吵，少主现在不在，等着吧！”
　　再等下去柳御风可就成白痴了！ 离痕踟躇半日，道：“柳御风，臭小子，算你小子命好！要不是答应了你师父要好好照顾你，老娘才不管你的死活呢……罢罢罢，反正也不是我的东西，给他算了！”
　　说罢从嘴里拿出一个物事， 离痕看了好一会子才塞到柳御风嘴里，看样子好不心疼。
　　柳御风模糊间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至胃，从胃流至四肢百骸，冲撞着他的每一个关节每一个穴道，热得他直想跳起来大叫大喊，但四肢却没有力气， 柳御风只觉得像被人串在铁签里在地狱业火中烤一样，难过得只想马上死去。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 柳御风觉得似乎有点力气了，缓缓睁开眼睛，“离痕前辈……你给我吃了什么？好难过……”
　　离痕正没好气，“难过？多少人想难过还不行呢！”
　　柳御风觉得奇怪，但已无心去在意那些， 离痕摸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面色也变得红润， 柳御风休息了一会，觉得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出，伸出双手，“咦，前辈，怎么会这样？”
　　离痕只催他练功，说什么要不浪费了……柳御风只得凝伸催练内功，奇怪的是，腹中似乎有一物事提供无尽的内力， 柳御风用内息将那团物事紧紧裹住，将那股力量缓缓引入正流，回归任督二脉。
　　柳御风只觉身上越来越轻越来越有精神，似乎也不觉得饿了，这一用功直练了三天三夜，直将那物事化为绵绵内力才收手。
　　离痕点头满意道：“好，才三天三夜就完成了，你小子也不错，现在是第二阶段，可恨，老娘守了几十年，全便宜你这小子了。”
　　柳御风道：“前辈，您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莫问，有便宜闭着眼睛享受就好了，练好了，老娘还指望你把老娘救出去呢。”
　　柳御风道：“这门乃精钢所制，小子就算内力再高个十倍百倍，也不可能打得开。”
　　听得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离痕笑道：“老娘倒有个办法……你，装虚弱的样子。”
　　柳御风摊在地上装病夫， 离痕道，“闭上眼睛！”
　　柳御风刚闭上眼睛，就被人抱住了，不同于小雪的纤细柔软，是另一翻说不出的美妙滋味， 柳御风大惊之下睁眼一瞧，映入眼帘的是满头的乌丝，灰白的长袍撕裂了几个口子，背上露出一大块雪白的肌肤。 柳御风呆了，这，这，这是谁？
　　小雪看到这一幕，顿时倒退一步，大怒道：“牢头！那贱女人是谁？”
　　那牢头小跑着进来一看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这牢里除了那小子和那老太婆，没有别人了啊。”
　　怀中的人儿呻吟道：“小风，你看，他说我是老太婆，你说，我哪里像老太婆？”说话间纤长的手指还不住地摩擦着柳御风的脖子，由颈到胸，口中不时发出淫荡的笑声。
　　小雪眼中冒火，指着那女子骂道：“柳御风，你，你，你这混蛋！她是谁？她是谁！”
　　离痕淫笑着抬起头来， 柳御风一看之下顿时魂飞魄散，眼前的女子，顶多只二十七八岁，狐媚双眼，青葱玉鼻，滴血般的红唇，不似小荷的惹人怜爱，不似殷霜霜的让人有亲近的欲望，更不似小雪般美如神灵，是那种看了一眼就有占有欲的美，这种美不需要细水长流，只在见到的那一刻，就紧紧地把你的眼你的心擒住，再也离不开！
　　柳御风此时魂飞天外， 离痕当着小雪的面细细地亲吻他的脖子，他的剑眉，直到耳边， 离痕用如蚊鸣般的声音道：“臭小子，再这样看着老娘，非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不可！”柳御风脸上大红， 离痕捧住他的脸，不让小雪看见他脸上的颜色，浪笑道：“小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我二人得此奇缘，也不枉在世一场……”
　　小雪见柳御风毫无反抗的意思，全身战抖，指着柳御风骂道：“柳御风， 柳御风！你无耻……你快推开她！不然，不然我非把你碎尸万段！”小雪说话间， 离痕已吻住柳御风的唇，一颗药顺着舌尖直送到喉中，一股热流在胃中瞬间爆发，剧烈的灼热感让柳御风不自住地抓住离痕的身体，有了上一颗药打底子，这颗药所蕴涵的药力不需要如何引导就沿着奇经八脉而去，滞塞的穴道一个接一个地冲开，内力如汹涌的大河般冲撞着柳御风的身体。
　　楚星遥抱着小荷，吩咐道：“你们，回去告诉夫人，我带着小荷回西域治疗，请她放心。”
　　蓝正雄迟疑不应， 楚星遥道：“怎么？”
　　蓝正雄抬眼看着这个令人生畏的男人，八尺高的汉子，眼中竟满是不舍：“盟主……你要回来，莫再像上次那样丢下我们……”其余四人一齐跪下。
　　楚星遥笑道：“原来你们怕我不回来了。我已不得再入江湖，你们跟着我也是枉然，又是何必？”
　　“不！盟主，求您一定要回来，不然，小的们就同您一起去西域，再不回中原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听小雪的吩咐就可……在中原我还有未完之事……”说罢起身飞去，姿势美妙至极，那五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去。
　　小荷睁眼看着他，心道：他是谁？我莫不是在做梦？见两旁的树梢飞快向后掠去，已是初春了，蜀地的空气湿漉漉，凉飕飕的，空气中有鲜花初开的味道，小荷问：“你，你是谁？我恍惚见过你。”
　　楚星遥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是难得的柔软，原来他的女儿是这样的可人儿，难怪大嫂死也不让他见上一面。看这孩子骨格清奇双目如水，是个极聪慧的娃娃，要是从今以后练不得功就可惜了。
　　楚星遥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一定有办法医治你。”
　　“我受伤了……”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一幕，眼中泪光盈漾：“柳大哥……我又没能帮他，小荷好没用。”这孩子心地纯善，却不像柳御风那样给他一种厌恶的感觉，这孩子这份心意，让人心疼。
　　玉先子为她续了被震断的经脉，性命已经无碍，只是经脉被损害得太严重，怕从此都不能再修习内功了。要彻底治疗，唯有寻到至宝霜华实，霜华实是练武之人人人欲得的至宝，据说能将人的内力提高好几十倍，只要一小点，就能修复小荷经脉上的损伤。但这种药物从来只是听说过未曾见过，一个虚无的传说罢了。
　　楚星遥记得师傅傅天涯曾经提过霜华实这东西，但他未放在心上。
　　玉先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幸灾乐祸的，似乎在说：那东西你就慢慢找去吧，最好找到死都别再回来！
　　他要是知道此时他所说的奇物正被柳御风拿来当饭吃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
　　小雪打开门进来，扬手要抽离痕， 离痕毕竟不是铁打的身子，饿了十几天早就发软了， 柳御风此时又到了关键时刻。当年神剑老人将药给她的时候说过用法，第一第二颗一定要接着服用才能发挥奇效，第三颗却要慎用，不到一定的程度不可轻服，恰在这节骨眼上小雪来了， 离痕此时毫无反抗之力，只得静等那一巴掌落实。
　　那一巴掌却没有落下来， 柳御风攫住了那只手，此时柳御风神功初成，手上的力气自然不比往常，小雪疼出了眼泪，心里更疼，他竟然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如此对我……
　　柳御风道：“小雪，你要打就打我，不许动她！”说罢推开她，抱了离痕径自往外走，那牢头欲拦又如何拦得住？小雪在牢中满带哭腔地吼道：“让他滚让他滚！ 柳御风，你今生，再也别想见我……”
　　方菲菲听得哀呼之声，出来见柳御风满身污秽地抱着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女子，吓了一跳， 柳御风急道：“伯母，小荷呢，她怎么样了？ 楚星遥在不在这里？”
　　方菲菲摇头悲道：“他带着小荷去西域求医去了，不在此处。”
　　情况似乎比想象中严重， 柳御风还当小雪为了气他故意说得过分些，小荷一个小丫头又没惹她，她应该不会真伤她的，没想到这女人的心肠竟然真这么毒辣！ 柳御风握紧了拳头，对方菲菲道：“伯母，您是不是知道出口在哪里？和我们一起走吧！”
　　方菲菲指给他去路，道：“你们走吧，我不走了，我要在这里等小荷回来。”
　　柳御风再三说了不听，只得带离痕先行离去。方菲菲一生的心血都在初明炼和小荷身上，初明炼不知所踪，她唯一的依靠只有小荷，小荷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要活了。
　　出口处是一座假山， 柳御风不得不佩服出口设计之妙，不但不易被人发现，还易守难攻。转出假山来，眼前的景物极为熟悉，是七王府的后花园。一个丫鬟看到柳御风，惊叫一声， 柳御风来不及多想，抱了离痕拔地而起。
　　冲进将军府，殷无名吓坏了，道：“御风，我还以为你和离痕前辈走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这女子是谁？”
　　柳御风道：“她就是离痕前辈。”殷无名张了半天的嘴， 柳御风道：“饿坏了，快给我们准备吃的。”
　　怪不得殷无名如此失礼， 柳御风初见时也吓坏了，七年前离痕从神剑门救他出来，那时候她在江湖中已经极有名望，和玉泉山庄的苏青凤，碧幽山庄的方剑笙，神剑门的神剑老人并称当世四大高手，如果当年她才二十出头的话，那几十年前她那些传说又是谁在扮演？
　　柳御风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难怪她总是穿的严严实实，难怪她的声音总是不男不女不老不少，武林中人要是知道离痕前辈是个二七八的女子会是什么表情呢？
　　殷霜霜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羡慕道：“她好美，她真是离痕前辈吗？”
　　柳御风笑道：“你要是敢在她醒来的时候说这话可有你受的。”殷霜霜吐了吐舌头， 离痕于她虽有半师名分但却没有拜师，所以还是只称前辈。
　　离痕醒来看见他们，有些不自在，恶声恶气道：“你们看着老娘干嘛！”
　　三人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从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口中说出来真是有着说不出来的奇怪。殷霜霜忙叫丫鬟给离痕准备洗澡水和衣服食物。
　　问起离痕的关于年龄等事，她顿时拉下脸来，不许他们再说， 离痕要殷霜霜去准备一身她以前穿的那种衣服， 殷霜霜吐舌暗道：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美人，多了一个老太婆，好可惜呀。
　　离痕打听好楚星遥和小荷的事，道：“那小子对小荷那丫头倒好，总算他还有良心，把初明炼害成那样，也该好好补偿了。”顿了顿，对柳御风道：“小子，你现在内功远胜于我，不必再跟着我了。”
　　柳御风道：“前辈……你要去哪里？追楚星遥和小荷而去么？”
　　离痕顿了顿，道：“西域……倒是多年没有回去了，去一趟也罢。”
　　“不可，前辈，遇到了楚星遥可不是好玩的！”
　　“臭小子，他还不到敢杀我的地步，要杀早就杀了！”说罢忽然揪过柳御风，低声道：“小子，你要跟他们说你冒险的故事可以，但是你要是把牢里那一幕说出来我就咬死你！”柳御风隔着面纱看着她模糊的双眼，脸上蓦地红了。
　　柳御风忽然想到一事，问道：“我离开的这些日子，兵部侍郎石大人府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殷无名道：“巧了，你失踪的第二天，石大人府上就被查出了通敌的证据，现在石大人已被抄家落狱，诛连九族。”
　　柳御风大惊，巧合，太巧了，小雪出现在石府之后就发现了证据，小雪还莫名其妙地幽禁他，这到底代表了什么？ 殷无名玩笑道：“柳兄，你怎么满脸的冷汗，难道，石大人一家是被你陷害？”见他满面忧虑，肃容道：“怎么了，御风。”
　　七王爷府内。
　　柳御风摸到小雪的闺房前，同从前一样，轻敲了敲小雪的窗格，半日不见回应， 柳御风呼唤道：“小雪……”
　　“小雪，你在么。”推门进去，满室的灰尘，铜镜里容颜寂寞。 柳御风轻抚铜镜里自己的脸。
　　春天早来了，杨柳依依，游人如织，衣冠仕女，春衫单薄，衣带飘飘， 柳御风一眼就瞧见了光彩照人的小雪，一心一意地向她走去，小雪忽然探手拿住一个人的手腕，那边闹将起来， 柳御风的视线被行人挡住了。
　　那个小贼竟然是个女的， 魏靖云道：“竟敢偷到本少爷头上来！你好大的胆子！”说话见手指直点那女贼的脑门，那女贼挣不开，只得低头听他训斥，旁边的人不住地指指点点。小雪道：“不必说了，派人扭她到衙门去，莫叫她搅了我们的兴致。”
　　柳御风见了那女贼的脸，急道：“住手！”
　　那女子见是柳御风，头埋得更深了，原来她就是假冒小雪的女贼。 柳御风见她衣饰寒酸，面有菜色，恐怕时常是三餐不继。 柳御风心中不忍，道：“这位公子，只不过是几两银子，况且又没有被偷去，不如就此罢了。”
　　小雪道：“偏不，养虎为患，这样的人就该打入大牢，好好的给她个教训。”说罢拿眼看着魏靖云， 魏靖云哪里还管自己姓什么？连连点头，摇手要手下过来。
　　柳御风上前一步，乘魏靖云回头的刹那在小雪耳边轻道：“算了吧，放过她。”说话间小雪只觉得手腕一麻，那女贼已经落到柳御风手里， 柳御风笑道：“郡主果然是宽宏大量，在下就代这位姑娘谢谢郡主了。”
　　大街之上，小雪郡主之尊不好动手的，微哼了一声。 魏靖云回身见了，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郡主！”
　　柳御风嘻笑道：“小人不敢。敢问公子是哪位？”
　　“本公子乃是今科的状元，当今……”
　　“哦，失敬失敬，小人还当是郡主大人的随从。小雪，你身边多了这样一个走狗，怎么不早告诉我？”柳御风看那浪荡公子不顺眼，如此猥琐的人物，恬着脸皮赖在小雪身边，怎么看都是鲜花和牛粪的关系！
　　魏靖云气得脸色发白，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小雪不禁莞尔， 柳御风上前一步，道：“郡主，还请借一步说话。”
　　小雪道：“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
　　柳御风无奈道：“我有事情想……”
　　柳御风说着说着手上不禁松了，女贼小雪见有空档，甩手就跑， 柳御风赶忙去追。
　　小雪抱住一根柱子不肯走，“你带我去哪里？我不走！”
　　柳御风道：“去将军府吧，无名和霜霜都很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是死是活你们也管不着。”
　　柳御风笑道：“现在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听我一句也不辱没了你。你可知道，到了牢里，不脱上一层皮哪里出的来？”小雪又是极讨厌她的，一声吩咐下去，她还不生不如死？
　　小雪在那边忍不住掉泪，谁的事情他都关心，惟独对她……难道她连个认识没多久的小贼也比不过了么。 魏靖云在旁手足无措，心疼得不行，恨道：“柳御风！ 殷霜霜代兄应考，罪当诛九族，敢惹郡主生气，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当夜，将军一家正在酣睡，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将众人吵醒，只见火光冲天，开门的老仆见了来人奇道：“各位官爷，深夜造访……”
　　“废话少说，杀人凶手柳御风在哪？”也不等他回答，拎着他的衣领往内走。边走边吩咐道：“将四面围定，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柳御风虽不惧怕他们，只是不想连累秦家，秦慕云和妻儿，殷氏兄妹出来拦道：“他犯了什么罪？凭什么抓人！”
　　那领头的哼道：“秦慕云，现在还抡到你说话！来人，把秦家人给我拿下！一个也不许放过！”
　　殷霜霜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殷霜霜，你代兄考举，如今事情败露，你还有什么可说！”
　　殷霜霜惊道：“你，你说我代兄考试，你有什么证据！”声音都哑了。
　　“有什么话等到刑部公堂再说吧，带走！”
　　殷无名道：“等一下，请问，柳御风犯的是什么罪？”
　　“他涉嫌杀害宰相公子，今科的状元魏靖云！”
　　“什么！柳大哥不可能杀人，你们一定弄错了！”
　　此时的殷家大院已是满屋狼藉，官兵门乘机将殷家看得见的值钱物件洗劫一空。殷家二老和一些亲族五花大绑押解进京。幸好殷家人丁单薄，并没有连累太多的人，但是都是养尊处优的老爷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哭的哭喊的喊，一路将殷家骂个狗血喷头的，好不凄凉。可怜殷家二老一世行善，拜两个小家伙所赐，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境地！
　　还有两日就到临安，这天日当正午，一行人哭哭闹闹地挨着步子，忽然一个叫花子挡住了去路，那叫花子满身恶臭，拦住官差，嘻皮笑脸道：“官爷万福，赏口吃的吧。”
　　那官差哈哈大笑：“臭要饭的，敢要到我们身上来，好大的胆子，不知道大爷我们是只吃不吐的吗，滚开！”说着将手推开，那乞丐看似不经意地扭了一下身子，手肘一带，那官差摔了个嘴啃泥，众官差大笑，嘲道：“连个叫花子都打不好，够没用的。喂，快起来！”
　　那人却一动不动，说话那人伸手去碰他，那叫花嘻嘻道：“不过是摔了一跤，打什么要紧。”说话间腿影闪动，那官差也倒在地上了。
　　众官差慌忙抽刀出鞘，大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妨碍公务，不怕死么！”
　　叫花忽地满面傲气，喝道：“无名小儿！可知老夫是谁！老夫不管殷家犯了什么事！殷家对我有恩，今日老夫是救定了，识相的给我立马滚蛋！”
　　“老子管你是谁，给我上！”
　　那叫花身型瘦小，却敏捷如猿猴一般，那些官差又是顶着个官帽为非作歹的无能之辈，不一会就全趴在地上哼哼了，那叫花揪住一个人的衣领，恨道：“龟儿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不杀上一两个当老夫没见过人血是不是！”说罢屈起两根手指要往那官差喉咙上戳！”
　　“先生请慢！”殷老爷开口道：“他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情非得已，还请先生勿伤他们性命！”
　　那叫花笑道：“殷老爷心肠倒好，嘿，这起黑心的官差，抄家的时候哪个不落个满肚肥油？这些可不是官家交代的吧！也罢，殷老爷既说情，就饶你们狗命！”说罢伸手揪下一只耳朵，那官差杀猪般叫唤。叫花不慌不忙，那些官差一人一个，毫无反抗之力地揪了一个耳朵下来。殷家二老看得心惊肉跳，殷老爷一头冷汗地向叫花行礼：”多谢先生相救，殷氏一门感激不尽。”
　　那叫花挥手道：“殷老爷客气，当年要不是殷老爷，老夫早就饿死了。”
　　殷老爷再问，那叫花不过说了些某年某月的旧事，殷家行善无数，哪还记得那么多？殷老爷解了族人的绳索叫他们自逃生路去了。空中落下几个人，将众人吓了一跳，那叫花看得真切，喜道：“白老儿，钱老儿，你们也来救殷老爷一家？”
　　那两人在江湖上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殷老爷惶恐道：“老夫何德何能怎敢劳动几位。”
　　那姓白的道：“是苏公子唤我兄弟二人来解救殷老爷的，想不到让你这个死叫花占了先。”
　　那叫花奇道：“苏公子？能请动你们两个老厌物的苏姓公子，难道是玉泉庄的人……十几年不见玉泉庄的人，老夫还当都死光光了！殷老爷好大的面子，连苏家都要出面。”
　　殷老爷一头雾水，那姓白的又道：“殷老爷，苏公子已为二老安排了去处，着我二人保护二位的安全，两位请！”
　　一个满身贵气的妇人指着安平王的鼻子全身发抖，怒道：“安平！你好大的胆子，为了那胆大妄为的姑娘，竟然不惜暴露身份，你想让我们下地狱么！”
　　安平王道：“没有了霜霜，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
　　“你，你说什么鬼话！你忘了你们的命是谁救的！如今你却要我粉身碎骨！”
　　安平王道：“这十年来我们母子二人顶着杀头的罪名为你骗来的富贵荣华，也足抵当年那一饭之恩了！”
　　“你，你闭嘴！”
　　此时门外走来一名妇人，道：“行儿虽有不对之处，安人这么吵闹，只怕更易惹祸上身。”
　　那贵妇人走后，安平王道：“娘……”妇人制止他说下去，微笑道：“我儿行事为娘的一向放心，当年要不是为了救你，为娘的也不至于答应这荒唐的事情，害得我儿今日为难。”
　　安平王道：“娘，您放心，就算真出了事情，孩儿也能保两位娘亲周全。”
　　那贵妇人就是当年的静妃，十年前辽军攻破开封，静妃带着小王子逃出京城，小王子流乱中被强盗杀死，静妃一度精神失常，恰在此时苏家惨遭灭门，苏景明之妻欧阳莫兰带着苏行云仓皇逃离，当时天下大乱，欧阳莫兰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其苦可想而知。一日母子两又冷又饿的相拥而泣，被流落民间的静妃瞧见，那孩子那眉那眼，像极了她死去的孩儿，静妃正要赶赴新都临安，但没有了先帝的血肉，就算皇上念在她皇妃之尊，也不过给她一口饭吃，哪里还能有往日的尊荣？
　　欧阳莫兰无奈之下只得同意，苏行云摇身一变成了皇孙贵纣，欧阳莫兰以他奶娘的身份呆在身边，十几年来，静妃教他皇宫礼仪，并将小王子从前之事一件一件的告诉他，要他记得严实，千万不可漏了马脚。他对小王子幼时的朋友殷无名如此亲热，实在是心中有虚。
　　苏行云出身武学名家，又是苏门仅存的血脉，欧阳莫兰将苏家的绝学教给了他，苏行云凭着一身的好武功，满腹的经纶和妥帖的性子深得当今皇帝的喜爱，本可以凭着天上掉下的机缘安稳风光一生，如今为了殷霜霜，苏行云不得不拿出尘封已久的玉泉庄的信物，号命豪杰解救殷家。
　　柳御风三堂会审后不在场的证据确凿，又有苏行云当靠山，不久就出来了，除了宰相暗中命人折磨他一顿外倒也没吃什么苦头。那魏靖云临死前虽口口声声说是他下的毒手，还将他知道殷霜霜代兄考试的事情当做杀人动机，但柳御风有十成的不在场证明，宰相也拿他没有办法，关了几天就放了出来。
　　秦慕云买通的那检身的官员已经全部招认，容不得殷家再做狡辩，他本来全推在安平王身上，说他贪慕殷霜霜美色所以放她过关。 苏行云进去和殷霜霜叙旧除了那官员倒也无人记得， 苏行云来个死不认帐，那皇帝又是极爱他的，别说只是七分嫌疑，就是罪状确凿，也要维护几分，几场酷刑下来，那官员不招也得招了，皇帝大怒，当下下令拿了殷家九族，押上京都斩首！逼得苏行云不得不冒险动用苏家的信物。
　　此时，刑部大牢正被十数名黑衣高手袭击。
　　欧阳莫兰对苏行云道：“行儿，为娘的想让你帮为娘的一个忙。”
　　苏行云道：“娘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就是。”

　　第九回 玉泉庄

　　离痕赶到昆仑山深处，多年不入西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儿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离痕轻抚着石壁上尺深的剑痕，心中一阵酸楚，半日， 离痕转入壁后，狭长的通道后豁然开朗，一大块平地立于万仞绝壁之下，靠壁建着几间茅舍，此时，茅舍中正不断地扔出东西来，还不时传来魔鬼般的咆哮声。 离痕忙赶入屋中，一个须发俱白的老者怒吼着，一双肉掌不断地击着石壁，整个茅舍摇摇欲坠， 离痕惊道：“师兄……”
　　那老者回头讶道：“离痕……你，你回来了。”说罢脸一板，哼道：“你还有脸回来！”
　　离痕口气也硬：“这是师父的地方，我爱回来就回来，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我！”
　　老者脸上苦痛的表情一闪而过，悲道：“罢罢，能在死前见你一面，死而无怨了。”
　　“死？”离痕怒道：“是不是楚星遥那孽畜对你下了手！”
　　“如今他要杀我，又何需亲自下手？”老者看着离痕，泪光闪烁：“大限将至，我才明白了许多事情，离痕啊，当年你我要是放低一些姿态，也不致后悔半生。”
　　殷霜霜等一大家子人，突出重围后只剩下殷氏兄妹和未满十六岁的表弟，秦慕云死也不肯离开牢房半步，殷无名顾着老弱妇孺，救之不得，毕竟是刑部大牢，守卫森严，飞蝗般的箭雨后就剩下他们这几人逃出生天。
　　殷霜霜抱着小表弟欲哭无泪，救走他们的高手保护着他们到南方去， 柳御风安顿了小雪，赶了过去，惊讶地发现其中都是武林中有名望的人士，其中黑云庄，青山派，凤凰谷三位掌门也来了，按说在昆远县那一役后，他们不该对殷家兄妹有什么好感的，怎么会出手相救？
　　柳御风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莫建中见了他倒是高兴，口风却是紧得很，只和他说，打算将殷氏兄妹和秦小少爷送到南边去躲避官兵的追捕，过得几年，改名换姓，官家也就不奈何了。这一路上追兵虽多，却都是酒囊饭袋之辈，精英早就在劫狱之前就被苏行云借故调走了大半。一行人走得倒也算顺畅，这一日到了福州府， 正是神剑门所在之地。
　　一行人打扮成商家的样子大模大样地住在客栈里，夜晚， 柳御风轻衣独自往神剑门去，虽然和师兄师弟们没什么感情，但师父的坟还是要去拜祭的。 柳御风备了香烛祭品施展轻功径自去了， 莫建中推窗看见，赞许地点点头。
　　神剑老人的坟还算干净，并无许多的杂草， 柳御风将祭品供上，点了香烛，将近来之事一件件和师父小声说了，说到小雪一节， 柳御风停住了，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幽幽轻叹，对神剑老人说道：“师父，许多事情徒儿也无从说起，明天还要护送无名霜霜到南方去，下次，徒儿再来向师父好好汇报。”
　　神剑老人死前曾和他说， 柳御风愣小子资质不错，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名家，只是师父老朽了，看不见了……日后来上坟，定要一桩桩的全给师父我说清楚。所以柳御风一年半载的就要来一次，和师父说说话。 柳御风正要起身回去，听得神剑门内有哀号之声，连忙纵身赶去。
　　那神剑老人的墓在后山， 柳御风进来的时候没人看见，此时悄悄地潜回大堂，伏在屋顶悄声观望。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只见神剑门弟子歪歪扭扭地倒了一地，也不知是生是死，剩下的几名弟子由岳苍林带着围个半圈，剑尖颤抖，指着一个长发玄装的男人，正是多日未见的楚星遥。 楚星遥拉着面色苍白，摇摇晃晃的小荷，指着岳苍林道：“岳苍林，本座不想多伤人命，速将霜华实交出来，不然休怪楚某血洗神剑门！”
　　楚星遥的可怕他是知道的，也不敢强，道：“楚先生要的东西岳某也在苦寻，始终未有结果。”
　　楚星遥怒道：“放屁！本座打听得清清楚楚，霜华实被神剑老儿拿了去，他至死武功都不值一哂，足见并未服用，定然是落在你们这些徒子徒孙手里，还想蒙我！”楚星遥不耐烦，眼见又要动手杀人。
　　小荷扯了扯楚星遥的衣袖，仰着苍白如莲花般的小脸看着他， 楚星遥并不看她，探手就拿了岳苍林， 岳苍林又怎么挣扎得开？ 岳苍林脸上一白，师弟门看见师兄像小绵羊一样毫无反击之力，心中早灰了一大半， 岳苍林大怒，待要反击，却又不敢。 楚星遥威严道：“岳苍林，不要考验本座的耐性！”
　　邱道平急道：“师父根本没有交给我们，八成是给柳御风那小子，要不就是给离痕前辈了！”
　　柳御风心道：霜华实……难道就是离痕前辈给我吃的东西？
　　楚星遥微一用力， 岳苍林脸上淌出冷汗， 楚星遥威严如天神般，让人看了心生敬畏，“你当本座是傻瓜？ ”
　　“住手！”柳御风飞身下来， 岳苍林惊道：“柳御风！”
　　柳御风道：“楚前辈，大师兄说的没错，你要的东西确实不在他们那里！晚辈不才，准确的说，已经被晚辈吃了！”
　　岳苍林等心中大宽，以前生怕落在他手里，今天听见已经被他吃了却暗感幸运。 楚星遥哼道：“如此，倒要试试了。”说罢松开小荷，小荷柔软的手指抓他不住，眼巴巴地看着柳御风。昆仑天翁和离痕原是同门师兄妹，但两人却分别学了师父截然不同的两种武功， 离痕是女子，身体素质较男子差，于是学了轻灵一路的武功，昆仑天翁学了狠辣一路。 楚星遥出手不像离痕和柳御风那样那么多花巧，一招是一招，直来直去，但去势奇绝，方位既奇，内力又精，看似平淡的一招，却是躲无可躲的。
　　好在柳御风学了离痕轻灵一派的功夫，两套功夫本是自成一体又相生相克的， 柳御风毫不费力就从空档快速闪了开去，一指戳向楚星遥防守不严之处。楚星遥晗首道：“果然是你吃的！”他并不知道服用之法，玉先子和昆仑天翁知他生性毒辣武功又深不可测，生怕他得了霜华实内力大增，所以并未告诉他霜华实是分三次吃的，他一听柳御风说已经吃了，就以为全部吃了，探手要抓：“如此，就随我去见玉先子，看是炼还是煮，把它弄出来罢！”
　　柳御风靠着诡绝的身法从常人万躲不开的细微空挡躲了开去，神剑门的人看他每次都堪堪躲过，心中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虽然如此，楚星遥指风凌厉，好在柳御风内力大增，不然早被楚星遥指风扫得遍体鳞伤。 柳御风躲得多还击的少，而且不敢与他实接实。
　　几十多招过后，楚星遥道：“霜华实也不过如此，真是让人大失所望。”言罢忽然一改平稳严谨的招数，招招狠毒， 柳御风瞬时被逼得手忙脚乱，躲之不及，和楚星遥手臂接实，一股大力震来，沿着手臂直透五脏六腑， 柳御风不由得后退一步。小荷急道：“柳大哥……你快跑，他轻功未必胜于你……”
　　“小荷，你不想治伤了么。”柳御风本来凝气于足准备开跑，听了此言停了下来，他本来就不想和楚星遥交手，他的可怕他再清楚不过了，为了岳苍林他才现身，证明了霜华实的确被他吃了之后就全身而退，他内力虽高，轻功却万万赶不上他的。
　　柳御风问道：“小荷，你受的是什么伤，为什么要用霜华实？”
　　小荷道：“没，没有什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柳大哥，你不要管了，快走吧。”
　　柳御风知道，小荷的性子，越是这样说就证明越要紧，奇怪的是楚星遥为何要对她那么好？ 柳御风莫名其妙地轻轻一笑，道：“我跟你去见玉前辈。”柳御风也不知道霜华实还剩一颗，他被离痕打得就剩一口气的时候， 离痕抱他到玉先子那里看过伤，玉先子其人，最爱故弄玄虚，夸大病情，要是病人不得他意，就开极贵的药敲诈一笔， 楚星遥这人人见人厌，小荷是初明炼的女儿，谅他对他们都没有什么好感，叫楚星遥去找霜华实，真是天下最贵的药了！可惜玉先子开这药却半文钱都赚不到。想到他又气又可惜的样子， 柳御风就好笑。
　　柳御风跟着去，好好撬撬玉先子那张老嘴。
　　楚星遥拉了小荷，纵上夜空， 柳御风跟了上去。 离痕在墙根后恨道：臭小子，带他去玉先子那里岂不是要了老娘的命么！玉先子要是告诉他霜华子是分次吃的她不死定了？
　　一个弟子冲进小雪的房间，小雪怒道：“好大胆，大白天的怎么也跑出来！”
　　那弟子喘气道：“少主，大事不好，地下宫殿被高手袭击，弟兄们伤亡惨重，少主快去救援吧。”
　　小雪冲进地下宫殿，一个蒙面老人在人群中翻飞，一双肉掌对付二三十个弟子还占上风。方菲菲在圈中不知所措，“竟敢闯入残月盟的地盘！”小雪大喝一声，挥掌扑入圈中，那老人看了她一眼，迫开缠斗的虾蟹，转而向她，喝道：“看仔细了，木叶萧萧！”双手齐出，直印小雪的手掌，两掌对实，各退了一步，小雪愣了一愣，怎么是玉泉庄的武功？
　　那老者顿了一顿，扯下脸上的遮布，小雪讶道：“灯伯……”残月盟弟子看她脸上阴晴不定，奇道：“少主，您是怎么了？”
　　小雪微微一笑，忽然回身一指戳进那弟子的喉咙！灯伯也扑进了人群中，待众弟子反应过来两人已杀了好几人，出手一样的毒辣，毫不留余地，似乎面对的不是朝夕相处的手下，而是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那些弟子睁着不敢相信的眼神倒了下去，反应过来的弟子大叫一声：“少主疯了，快跑！”
　　那里跑得脱？小雪和灯伯一手一个，瞬时杀了个干净，方菲菲看得目瞪口呆。小雪抱着灯伯的手臂，脸上闪着与平常不一样的光辉，美丽的唇浅浅勾着，纯美如孩童般。
　　“灯伯，十年前你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你死了，那以后，吃了好多好多的苦。”
　　灯伯伸手想抚她的脸，半空中却停住了，双眉蹙了一蹙，哀伤在他那双老眼一闪而过，灯伯道：“灯伯被拖去以后好几天才逃出来，怎么也找不到你了……这些年，可苦了你了。”
　　方菲菲道：“灯总管，是你……”
　　灯伯向方菲菲行礼道：“小人见过方三小姐，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方菲菲深吸了一口气，道：“灯总管，你认得小雪姑娘？”
　　“没错，她不姓赵，更不姓楚，她是我们少主的幼女，她姓苏。十年前，主人命我将她托付翠微居士，不料中途遭人暗算，和小雪失散，我寻了她许久，没想到，她辗转成了楚星遥的义女，真是天意弄人！”
　　小雪道：“灯伯，连你，也恨义父么？”
　　灯伯咬牙道：“我何止恨他！我巴不等将他千刀万剐！你可知是谁灭了我们玉泉庄？”
　　小雪花容失色，那个名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十年前， 楚星遥忽然一纸书信送到玉泉庄，说不日就要登门拜访，苏家大吃一惊，苏青凤更是气得暴跳如雷，武林中这七年的平静是爱女雪衣用命换来的，没想到楚星遥才这些年就要变卦！ 苏青凤知道以玉泉庄之力绝对对付不了这个大魔头，要向武林人士求救，一怕楚星遥当众说出七年前的真相来，二怕不是他的对手，枉送性命！
　　苏青凤自爱女死后，万念俱灰，解散了玉泉庄，举家搬迁到山西隐居避世，想不到还是被楚星遥找上门来， 苏青凤无奈，遣散了仆从，只等死罢了。楚星遥向来不杀幼童，但小雪当时年纪虽小，长相却有七八分当年冰雪神女的神韵，且这孩子是玉泉庄退出江湖那年出生的，外人不知道玉泉庄还有这样一个小娃娃， 苏青凤冒险让灯伯带着她离开。 楚星遥杀净了苏家会武功的人，正要一掌毙了欧阳莫兰，苏行云挡在面前乞求代母领死， 楚星遥一时仁慈，放了他们母子，母子两从此流落江湖。 苏青凤最怕的是楚星遥见到小雪， 不想阴差阳错，偏偏让小雪和楚星遥遇上了。
　　灯伯道：“三小姐，请跟小人走，我家少夫人想见三小姐一面。”方菲菲看着满地的尸体，情知他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容不得她不走，想到生死未卜的女儿，方菲菲悲从心来。
　　安平王府密室内，小雪拉着欧阳莫兰的手臂喜道：“娘，原来你没死，哥哥怎么也不告诉我！”
　　欧阳莫兰淡淡道：“母亲如今身份特殊，行儿和你相认已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你堂堂郡主，和一个乳娘来往密切不免惹人怀疑。好了，现在有客在旁，你们出去，让为娘的和三小姐说说话。”
　　小雪无奈，只得和苏行云先行出去。从小到大，她什么都不怕谁的话也不听，就怕欧阳莫兰， 欧阳莫兰不怎么喜欢她，她年幼时是因为她长得太像苏雪衣，众人将对苏雪衣的爱转嫁到她身上，宠她宠得不得了，养成了娇纵的性子，十年前， 欧阳莫兰提议用她换取一家人的性命，小雪的长相必能让楚星遥想起苏雪衣，想起对苏雪衣立下的重誓，说不定能饶过他们，回西域去！
　　但苏青凤坚决不同意，宁愿全家陪葬也不愿牺牲小雪，看到她， 欧阳莫兰就想起惨死的丈夫苏景明，想起待她如亲父的苏青凤，满心的愤恨与哀伤，面对着她，又如何笑得出来？
　　欧阳莫兰道：“三小姐，多年未见，你还好么。”
　　方菲菲道：“好与不好，也没有什么区别。大嫂今日要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行儿将小雪的事告诉了我，这孩子打小失了管教，真是对不住了。”
　　方菲菲漠然道：“不必，楚星遥传话回来，小荷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如此我就放心了。今日邀三小姐来不过是叙旧，我们一直亲如姑嫂，不是吗。”
　　方菲菲紧握的双手有些颤抖，道：“不……我要回去等小荷回来。”
　　玉先子把着柳御风的脉， 柳御风背对着楚星遥冲他眨眼，脸上是玩世不恭的坏笑，玉先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是被这小子吃了，真够好命的！要想把他体内残余的药逼出来，要将这小子活生生的丢在蒸笼里，蒸上七七四十九天，直到只剩下一堆肉泥……”
　　小荷呜一声捂脸哭了，玉先子笑眯眯地看着她，点头道：“这娃娃心肠倒好。”小荷扯着楚星遥的衣袖：“我不要治了，不学武功也没什么的。”
　　楚星遥道：“初明炼的女儿怎么能让人欺负！玉先生，如此，就准备蒸锅吧。”他眼中出现一丝不易辨别的狡诘。
　　玉先子哼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出现就没什么好事！杀人煮药，也只有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想的出来！世上哪里有那么稀罕的事？这丫头也不是非要霜华实不可，一般的可助修行内功的名贵药材吃多了慢慢也会好的。”
　　楚星遥哼道：“原来老匹夫你在消遣于我！”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怒之意。小荷反悲为喜，小脸如一朵带露荷花，美不胜收。
　　殷无名等听说柳御风被楚星遥挟了到玉先子那儿去了，和莫建中等打了声招呼就要赶去蜀南，莫建中等答应了苏行云保护他们兄妹，将小表弟托付了神剑门，随他们去了。神剑门要不是有柳御风挡着，只怕惨遭灭门，现在柳御风生死不明，神剑门就算讨厌他也得卖他个面子。
　　蓝正雄附耳说了些什么，楚星遥脸上大变，看了小荷一眼。小荷心有所感，惶然道：“是不是，我娘出了什么事？”
　　柳御风暗道：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伯母出事了……小雪武功不弱，伯母怎会出事？放心不下，连忙跟了过去。
　　殷霜霜大叫道：“柳大哥……”
　　离痕拦住众人，道：“他们去临安，你们别跟了。谅他也不会伤了未来的干女婿！你们乖乖到南方去吧！”
　　殷霜霜急道：“前辈，柳大哥他为什么要跟着去？”
　　离痕蹙眉暗道：菲菲出了事，小雪那丫头虽歹毒，功夫却不错，残月盟在临安高手如云，哪个有这么大的胆子抓了菲菲去？
　　柳御风看着小雪裹得严实的伤口……
　　小雪赖在楚星遥怀里，苍白的面色衬得双眼黑如滴墨，比平常多了一分不同的风韵。小雪的声音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义父……对不起，我打不过那人。”
　　“知不知道那人使的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武功。”
　　楚星遥脸上微变，沉吟一会，轻轻推开小雪：“休息吧。”
　　小荷追了出来，拉住楚星遥的衣袖：“楚叔叔，有头绪么。”
　　蓝正雄过来道：“盟主，王爷有请。”
　　“楚叔叔……”
　　柳御风站在将军府前，人去楼空，繁华不再了，想到在这里的许多欢乐时候，柳御风心头一阵苦涩。魏靖云知道霜霜女扮男装应试的事情柳御风直到公堂上才知道，他临死前口口声声说他气急之下说出来威胁柳御风，所以柳御风才杀他灭口。也许他是说了，但当时柳御风一心去追逃走的小雪，并没有听见，除了他，在场的只有小雪了。
　　杀他的人也只可能是小雪，但为什么他一口咬定柳御风呢？小雪要杀他，又何需用毒？她到底做了什么？她到底想怎么样？
　　小雪扯了扯他的衣袖，柳御风回头看见一身华服，面色依旧苍白的苏小雪。
　　苏小雪拦住柳御风，冰冷道：“柳御风，近来江湖流传，说盟主令剑不日就要重出江湖。你要寻她，何不从此入手。”
　　柳御风抱拳笑道：“多谢指教。”说罢和小雪要走。
　　小雪拉着他的手，道：“柳御风，她好象有话要说，你不听听。”
　　柳御风强笑道：“有什么要紧的话？不听也罢。”是不想，还是不敢？
　　也不知道是哪儿传出的说法，下月初八，盟主令剑定然出现在碧幽山庄，放出这话的人，八成是抓走方菲菲的人，但奇怪的是，要是真从方菲菲口中得知盟主令剑的下落，藏着捂着，偷偷上碧幽山庄换了秘籍回去偷偷练岂不是好？如此昭告天下，所为何来？柳御风掐指一算，离下月初八还差整整一个月，时间还宽裕，但没头没绪，也不知该如何寻找。楚星遥是神通广大的，但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半个影子也见不到。柳御风禁不住小荷纠缠，答应带她到江湖中打探消息。
　　入夜，苏小雪还在安平王府中，苏行云道：“小雪，楚星遥不是回来了么，你在这里，不怕被他发现？”
　　苏小雪道：“王爷找他有事，就是没事他也不管我的。哥哥，娘呢。”
　　苏行云目光闪躲：“娘身上不快。你的伤好些没有？”
　　苏小雪抚一下胸口，道：“不打紧。哥哥，娘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苏行云正要回答，听得院外灯伯道：“朋友，三更半夜，更深露重，何不下来一叙！”
　　柳御风和离痕对视一眼，双双飞落院中。灯伯惊道：“离痕，是你。怪不得找得到这里！”
　　离痕也是意外：“老灯！老小子你还没死么！”苏氏兄妹行了出来，离痕心中嘀咕：这两个小家伙关系不一般，只是有这老头在这……忽然心中一片亮堂，暗道：难道，他们竟是苏家的后人？她是没听说过苏家有女孩儿，但冷眼打量他们兄妹，确有八九分当年苏景明和苏雪衣的风度。离痕也暗暗欢喜，当年和苏家关系也是极好的，见老友有后留在世上，着实为他高兴。
　　灯伯哼道：“你这老太婆没死我怎么能死！离痕，看在主人与你当年的情分上，今日你夜闯王府我也不与你计较！”一副下逐客令的样子。
　　离痕冷笑道：“怪不得连残月盟少主都不是对手呢，原来是老灯！” 苏小雪听了脸上大变。灯伯的武功比苏青凤差不了多少，只是二人有主仆之名，灯伯不愿与主人平起平坐，所以世人只知有四大高手，绝少知道灯伯这号人物。柳御风见到小雪时，她胸前的伤口实在是让人起疑，虽伤在要害位置，但伤得“恰到好处”既一定程度地受了伤又不是太厉害，这么完美的伤口，八成是故意弄出来的。江湖传言，不几日就能传到柳御风耳边，苏小雪多此一举跑去告诉他，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在故意支开他。
　　灯伯道：“离痕，苏家仅存的血脉就在此处了，你要是想玉泉庄断子绝孙，就闹吧。”
　　离痕怒道：“初明炼为你们两家担的罪过还不够，连他的妻儿也不肯放过么！老小子，乖乖给我交出菲菲来，不然休怪老娘不给苏青凤这死鬼留脸！”说罢挥掌拍了过去！
　　灯伯年轻时跟她交手惯了的，知道这婆娘爱给人玩点刺激的，因此反应也快，离痕出手虽快，灯伯提掌相对时却也恰好。嘭地一声，一掌接实，两人各自蹬蹬蹬地退了五六步，离痕道：“老小子，多年不见，功力见长啊！”
　　灯伯冷冷抱拳：“彼此彼此！”话刚说完又斗在了一起，离痕出手是极快的，一招一招看得人眼花缭乱，灯伯以静制动，竟然也都封得住，两人都发了狠似的拿出了真功夫，一拳一脚带着呼呼的风声，院中的残花败叶被吹了个干净。柳御风眼见离痕一掌印到灯伯脑门，就要把灯伯打飞出去，灯伯来个后来先至，直拿离痕胸口，离痕若要用强，自己也未免落入敌手，少不得撤掌回格，跃出圈外，轻纱遮住她绯红的面色，离痕怒道：“老小子，多年不见，还是这么不入流么！”
　　灯伯动起手来跟疯子似的，哪里还分什么男女？也不觉得羞愧，道：“废话还是这么多！” 离痕大怒，和身又扑了上去，柳御风看的头大，这两位势均力敌，也不知道要斗到什么时候。小时候他是见过灯伯的，万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被小雪支得团团转的瘦老头是如此高手。看了一眼苏氏兄妹，没想到玉泉庄的后人竟然在自己面前。小雪是玉泉庄的人，一切就好解释了，当年她小小年纪，翠微居士竟对其礼待有加，一封书信，号称天下第一剑的神剑老人不得不收他入门！
　　冰雪神女是因楚星遥而死的，玉泉庄和楚星遥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小雪一心跟随楚星遥，难道只是伪装？想到此节，柳御风心中微喜，她的伤害和冷酷的言语，原来，都是装给人看的。
　　“好啊，精彩的很，两大高手在此比武，真是好兴致！”一个声音自头顶响起，众人均是一惊，灯伯和离痕对接一掌后忙撤身回来。昏暗的月影之下，长发飘逸，神明般俊美的，不是楚星遥是谁？
　　苏小雪声音都变了：“义父……”
　　楚星遥牵动唇角，目光如冰似霜，教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敢当，苏青凤的宝贝孙女，怎可认贼作父！” 苏小雪听的此言，只立地不稳，险些就要歪倒。灯伯咬碎钢牙：“楚星遥！”目似滴血，就要扑上前去，离痕忙拦住他：“老灯，给我冷静点！和他动手不是找死么！”
　　楚星遥教苏小雪武功时将当世流传的武功给她讲了个十之八九，因此苏小雪一口咬定她见也没见过来人的武功时，楚星遥就已怀疑了，她胸口那伤如此大的破绽更是无法逃出他的法眼。只没想到，千算万算，最亲近的人竟然是苏家的女儿。楚星遥的表情不禁越来越冷，一双眼睛只看着苏小雪，苏小雪在这双眼睛下如待宰的羔羊，半点反抗都是不可能的。
　　柳御风挡在苏小雪面前，嘻笑道：“前辈也怀疑伯母在这里么。正好，离痕前辈和晚辈实在说服不了灯伯，还得麻烦前辈您了。”
　　楚星遥哼道：“苏家人都在这里了是么，好的很，玉泉庄要不想断子绝孙，乖乖把方菲菲交出来，本座不想说第二次！”
　　苏行云双拳紧握，死死盯住楚星遥。楚星遥转眸看着他，冷笑道：“玉泉庄就剩这样的人物！”说罢飞身而下直取苏行云！劲气逼人，苏行云感觉呼吸越来越艰难，想要闪躲，楚星遥来势虽缓，处处可躲却又无处可躲的，灯伯和离痕扑上来封住楚星遥的去路，楚星遥探指一戳，灯伯欲挡，哪里挡得住？右掌由后至前戳了个大窟窿，那手指，简直比刀剑还利上三分！楚星遥顺势一带，灯伯的身体向离痕撞去，恰好封住离痕的攻势，离痕虽看似来挡，却先有三分忌惮，出手迟疑，此时灯伯的身体带着风声如一个大锤似的打来，不得不接。
　　“前辈手下留情！”柳御风不得不出手，苏小雪忙拉着苏行云离开。柳御风和他动手本就是躲的多接的少，楚星遥要撇下他去拿苏行云他又如何挡的住？眼见苏家兄妹就要不保，一名妇人大喝道：“住手！”
　　欧阳莫兰行了出来，“楚星遥！”
　　楚星遥并不看她，只看着苏行云，苏行云额上的冷汗一滴滴的掉，楚星遥杀他家人的时候，楚星遥在他眼中就如魔鬼一样，当年他不对他动手，他只觉得他可怕，如今，他却觉得那么那么的绝望！是的，真正的绝望，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整个武林都奈何不了楚星遥一个人！
　　欧阳莫兰道：“她不在这里，我已经派人押到碧幽山庄……”前面几个字还说得满腔愤怒，后面已经是一种哀求语调。
　　“哼，欧阳莫兰，亏你也是玉泉庄的媳妇，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不过也不意外，玉泉庄的行事从来就让人如此钦佩！”
　　欧阳莫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楚星遥转眼看着苏小雪，伸手拿了，起身而去，苏小雪惊叫之声犹未绝便已远去了。柳御风急道：“楚星遥，你抓小雪做什么！”也不顾离痕叫唤，追了过去。

　　第十回 双剑出世

　　小雪被丢在墙角，楚星遥斟了一杯酒，屏风处转出一个一身白衣的女人，看了看苏小雪，盈盈浅笑，百媚千娇地挨过去：“星遥，这是怎么了？”
　　苏小雪看着她的脸，无名的怒火自心头升起。那女人有着和苏小雪差不多的脸，楚星遥喝醉时时常拉着她的手，喃喃地唤：“雪衣……”
　　蓝正雄跌进门来，急道：“盟主，柳御风闯进来了，属下无能。拦不住他！”
　　楚星遥放下酒杯，冷笑道：“他来找死么！”说话间，柳御风的声音已经清晰可辩：“楚星遥，楚星遥……把小雪还给我！”赶到门前，柳御风一脚踏进去，一个瓷杯带着劲气飞来，柳御风不得不后退一步，偏身让开，看到苏小雪平安无事，放心了大半。
　　楚星遥只问身旁的蓝正雄：“本座吩咐的你交代下去没有？”
　　蓝正雄低头行礼道：“盟主，因为柳御风，还没有吩咐下去。”
　　“快去！”
　　“是”蓝正雄冲冲跑过柳御风身边，柳御风想他必定去查方菲菲的去向了。小荷听到动静，跑出来见是柳御风，奇道：“柳大哥……”
　　楚星遥微笑着招呼她：“过来。”执了小荷的手，道：“小荷，你娘有着落了。”
　　小荷虽察觉气氛不对，却难掩欣喜：“真的？太好了！她在哪里？还好么？”
　　楚星遥道：“这些问题你就问你的小雪姐姐。”
　　小荷讶道：“小雪姐姐，你……”
　　苏小雪冷冷道：“怪不得我，这怪不得我！要怪只怪你害死我姑姑，要怪只怪你杀我全家！只怪你对她们母女太好！”
　　“是小雪姐姐搞的鬼么？”小荷愣住了，”小雪姐姐也是这样的人么！你要报仇也好要夺秘籍也好，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找我爹，找楚叔叔？我娘她犯了什么错！”
　　“我没那么伟大，没错，我就是要利用你们母女报我们苏家的血仇！你以为我想骗你么！你知道当我知道你就是杀我全家的凶手时我多痛苦么！”小雪脸上满是泪痕。柳御风看着她的脸好不心疼。
　　楚星遥倒了一杯酒慢慢啜着，眼神漂移到不知名的去处。
　　小荷大怒，扑上前去捶打她：“你们都只顾自己！别人要对付我们我还无话可说，你们苏家的仇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忘了，都是因为你姑姑，我爹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我和娘亲才受了那么多的苦！你利用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的痛苦！呜呜，我恨你，我恨你们！我娘已经够可怜了！你们要抓抓我好了！”
　　“小荷！”柳御风话音未落，苏小雪嵌了小荷在手，拔下的发簪尖部紧紧顶着小荷的脖子。
　　柳御风道：“小雪，你疯了吗！”
　　苏小雪眼神狂乱：“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楚星遥头也不回，面对着他的柳御风看他的脸越来越寒，夹杂着让人胆战的不耐与厌恶，那白衣女人道：“少主，别惹主人……”
　　“贱人住口！哼，就凭你，也配当我姑姑的替身？你连她一个指头都比不上！义父，你真愚蠢！难怪姑姑不喜欢你！难怪她宁愿死都不随你去西域！”
　　楚星遥蓦地大怒，伸手一挥，大股劲力打到小荷身上，苏小雪大惊之下出手要刺！尖锐的金钗刺进小荷雪白的皮肤，血还来不及流出来，苏小雪哀呼一声，连人带钗重重撞到墙上，手扶胸口，口中流血不止！
　　“小雪！”柳御风忙过去抱起她，小雪眼睁一线，伸手触碰他的脸。柳御风忍不住流下泪来，心痛得快要裂开了。小荷抚着脖子，呆看着他。楚星遥使的是隔山打牛的掌法，小荷不但毫发无损，还将那金钗逼了出来！
　　楚星遥起身走向他们，那白衣女人看着他脸上的颜色，连连后退，苏小雪说出他这么多年都不肯去触碰的事实。没错，他是蠢，蠢到竟然找一个和雪衣长相相似的女人回来，躺在陌生的怀里，吻着陌生的嘴唇，怀念着曾经的滋味。雪衣，岂是凡人能代替？
　　小荷忙抱住他的双腿，“不要……楚叔叔，不要。”
　　柳御风抱着苏小雪夺路而出。
　　玉先子惊讶地看着柳御风，“小子，怎么刚走又回来了？”
　　柳御风满头的汗，“玉前辈，救救她！”
　　玉先子看了她一眼，顿时目瞪口呆：“冰雪神女……”
　　“是苏景明的亲生女儿，玉前辈，你一定要救她！”
　　“苏家的人！放心，老夫一定会救！”玉先子给苏小雪喂了一颗药，搭手细探她那若有若无的脉搏。
　　“柳御风……”苏小雪呢喃道。
　　“我在这里，小雪，我在这里。”柳御风忙握住她的手。
　　苏小雪缓缓地睁开眼，“柳御风……我现在答应你，还来的及么……”
　　柳御风愣了一愣，忽然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天微晓，一辆豪华马车缓缓自林中一座神秘大院行出，赶车的中年汉子警惕地望望四周，地上慢慢浮起梦幻般的雾气，早起的鸟儿还没有醒。那汉子轻一声喝：“驾”马儿轻快地踏着厚厚的枯叶奔跑在未醒的树林中。几条黑影随即从神秘大院射出，一左一右地跟随着华丽马车。 蓝正雄自枯叶中抬起头来，轻声骂了一句，“好贼！害我们兄弟挨蚊虫咬了好几天，还不抓住你的狐狸尾巴！上！”
　　说罢，看似平坦的落叶中飞起数名劲装大汉，那些保护马车的人惊叫一声：“残月盟！”忙不迭地抽出身上佩带的各式武器，一时间，冷清的树林被寒光划破黎明前的寂静。那些保护马车的人士刚开始还是边打边逃，保命为上，过了一会，一个大汉吼道：“他妈的！姓楚的不在，怕他们个屁啊！给我上啊！”那群汉子如脱缰的野兽，吼叫着扑向残月盟的人。
　　蓝正雄哼道：“没了楚盟主，真当我们是酒囊饭袋么！”说罢，率先扑了上去，一对厚背弯刀划出一对流星般的亮光，直取那带头喊叫的汉子。那汉子既是苏家请来的人，自然也非泛泛，那汉子两腕套着粗粗的钢环，双刀贴着皮肉和钢环击出刺眼的火花！那汉子以环为盾，挡开蓝正雄的利刃，双手使拳或掌，将蓝正雄逼得倒退数步，锋利的双刀竟然奈何他不得！待要撤刀与他拼拳脚功夫，手无寸铁，又怎敢和那对环接上？
　　那汉子嘿嘿冷笑：“可不就是酒囊饭袋么！装什么狗熊！”眼中凶光一闪，咬着牙，借着右足弹跳之力飞扑过来，一拳夹着钢环的呼呼风声直冲面门！ 蓝正雄挥刀削他的手臂，那大汉以迅雷之势撤拳回格，另一手去点他持刀的另一手。 蓝正雄一手已经被缠，无奈何撤了一刀。退出几步， 蓝正雄脸上冷汗淋漓，拳脚不是人家的对手，如今武器已失，如何是人家的对手？
　　这时，一个声音叫道：“蓝大哥，接着！”一条金光闪闪的软鞭飞落怀中，是残月盟中兄弟刚从一个死了的老者尸身上拿来的！ 蓝正雄接了软鞭在手，精神大震！那铁环最擅近攻，而长鞭专事远击，看你现在如何是好！ 蓝正雄鞭法也是好生了得，金鞭在他手中如活了一般，呼呼地游龙一般向那大汉飞去！
　　解决了那些护卫， 蓝正雄回头瞧瞧，只剩得数名兄弟，心中不免悲凉。马车里是个密封的铁笼子，两名弟子费了好大的力气将锁撬开， 蓝正雄打开笼门，喜道：“三小姐，我们奉楚盟主之令……”
　　那弟子见他说了半截停了下来，奇道：“蓝大哥，怎么了。”蓝正雄如一只麻袋一样啪地一声栽倒在地，喉间黑血密密麻麻地渗出。那弟子大惊。
　　碧幽山庄所在的昆远县已聚集了大量的武林人士，大家神色迷惑地大声议论着，那个得了盟主令剑的是何方高人？为何行事如此奇怪？得了就得了，还要昭告天下，真当盟主宝座翻手即得么？
　　小荷纂紧了拳头，小脸有掩不住的愤怒与哀伤，对于这些人来说，她们母女的性命，不过是盟主宝座和秘籍的附属谈资罢了！
　　一个弟子向楚星遥行礼道：“盟主，蓝大哥还没有消息传来，属下已经派人前去打探但毫无所获！”
　　楚星遥道：“另外派人去调查。”
　　“已经去了，盟主，属下以为，方三小姐也很有可能藏在昆远县内，从我们知道消息到现在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将方三小姐带到这里了！”
　　楚星遥哼道：“她要是有事，就将苏家那小子的头割下来再说！”
　　那弟子神色古怪，吞吞吐吐的，楚星遥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是。属下也曾派人到临安寻那安平王爷询问，那王爷已经搬入皇宫，属下无能。”
　　楚星遥嗤笑一声，道：“可笑。”小荷的视线从窗外转回来，道：“楚叔叔，那现在怎么办呢？他们会不会折磨我娘？”
　　“苏家和你们没什么仇，他们对盟主宝座也没有什么兴趣，究竟是何用意我也猜测不出。我们且在这儿等着，看他们究竟想搞什么鬼。”楚星遥摸着小荷的头，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浅淡笑容。
　　“楚叔叔……”小荷迟疑一会，道：“楚叔叔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十几年前，您和我爹，不是仇视着的吗。”
　　异样的情绪浮上心头，楚星遥脸上的笑忽地变得尖锐冰冷，“仇视？谁告诉你的？”
　　小荷忐忑道：“整个江湖都这么说……”
　　楚星遥忽然大笑，“人人都这么说你就要相信么！人人说你父母是背信忘义的小人，你也相信么！”
　　小荷后退了一步，眼中水光闪闪， 楚星遥缓了语气，重新将她揽入怀里，他的怀抱暖暖的，小荷闻到他怀里一股奇异好闻的味道，“楚叔叔……您不顾当年对苏前辈的誓言到中原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楚星遥微微笑道：“为了另一个更重要的誓言。”
　　小荷心道，楚叔叔心中还有比苏前辈还要重要的人么？小荷想了一会，脸上红红的想，在我心中，比柳大哥重要的就是我娘亲了！
　　此时，蜀南竹林里却平静得像美梦一样，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传不到这里。玉先子回头看了一眼甜腻腻的小两口， 柳御风端着药碗，小心地吹着， 苏小雪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玉先子暗暗点头，满意地走了。
　　一条黑影划过窗外，“是谁！”柳御风忙追了过去。 苏小雪阻之不及，眼前一花，一个人影落在面前。
　　柳御风拉住苏小雪，奇道：“小雪……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趟那淌浑水？”
　　苏小雪道：“呵， 柳御风，你不担心小荷么。虽然有义父帮她，你怎么忍心让她与义父有瓜葛？”
　　柳御风暗道：没错，要是天下人看见小荷和楚星遥一道，今后如何能在江湖上行走？笑道：“你不提醒我险些忘了，离初八不远了，我们快去。”
　　苏小雪被他拉着手跟在后面， 柳御风没有看到她哀伤的面容。
　　到了昆远县， 苏小雪如烟雾般消失了， 柳御风急得团团转， 楚星遥的人马必定也到了这里， 柳御风生怕她会遇上。热蚂蚁般找了附近几条街道不见踪影， 柳御风满头的汗。
　　殷无名等从另一个路口行来，殷霜霜眼尖，欢呼一声：“柳大哥！”
　　柳御风见了他们，没好气道：“你们怎么来了，现在事情还没有过去，你们不怕杀头么！”
　　殷霜霜道：“不怕，安平王已经把皇帝的注意力引到别处去了，通缉令都没有发全就撤了，柳大哥别担心。”见他眼神飘忽，哪像为他们担心的模样？ 殷霜霜有些吃醋，“找什么呢？是不是小荷那丫头不见了？”
　　莫建中等赶上来， 莫建中哈哈笑道：“柳老弟，好久不见了！看你没事老夫就放心了！”他一大把胡子一大把年纪，竟然叫柳御风老弟， 殷霜霜吐了吐舌头羞柳御风。
　　苏小雪在窗口看着他们， 柳御风虽然和他们说着话，但一双眼睛却左顾右盼的四处寻她， 苏小雪又是甜蜜又是凄苦。回身对楚星遥道：“义父，孩儿已经来了，请你放了我娘亲！”
　　楚星遥冷笑道：“原来你也会为母亲着急的！”
　　苏小雪脸上一热，默然无语， 楚星遥道：“你敢认我这个义父，我却不敢认你这个女儿！”
　　苏小雪悲道：“一日为父终生为父，认贼作父是我的命，我认了！ 义父，你为什么要和玉泉庄过不去？姑姑都为你死了，你还要怎么样！为什么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楚星遥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并不答她。苏小雪说道：“翠微山上义父收留了我，是义父给了小雪一条活路，那时候我就发誓，不管义父做错什么都绝不背叛，可是，可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杀了我全家！”苏小雪满面的泪。
　　楚星遥思绪飘到十年前那个冬天，小雪抱着膝盖，坐在荒山冷雪里哭，哭声如琴瑟一般，似乎带着某种魔力， 楚星遥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小雪缓缓抬起泪眼，只一眼， 楚星遥险些万劫不复，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那神情气质，在他面前的活脱脱是小雪衣。 楚星遥忍不住抚着她的脸，道：“愿意跟我走么……”愿意跟我走么……雪衣。
　　小雪的师父翠微居士一大早忽然将她赶出门去，让她别再回来。她不知道哪里惹到师父了，一大早的，衣服来不及穿，肚里空空如也，在山里漫无目的地瞎逛着，指望师父什么时候来找她回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翠微居被杀得一个也不剩，师父原来是为她，和爷爷一样。要不是楚星遥，她还在那里傻呼呼地等下去，非冻死不可。
　　楚星遥道：“十年前是我杀了你师父，你如今不必感谢我了。”
　　苏小雪瞪大双目，半日才道：“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可是，可是为什么？”
　　楚星遥只冷冷地看着她，“苏家的女儿，翠微弟子，好的很，竟然两次都让你漏网。”
　　“义父……叫我回来，就是为了斩草除根？”
　　“我没那么无聊。苏家闹了这一出究竟是为什么？你们把方菲菲藏到哪里去了！”
　　苏小雪悲戚道：“竟然只为了这个……她们不过是你仇家的妻儿，比我还重要么！ 楚星遥……楚星遥！”
　　一个弟子对小荷道：“盟主说， 柳御风到了，你还不找他去？”
　　小荷雀跃道：“真的么？楚叔叔要我去找柳大哥？”也不要他回答，一阵风似的下楼去了。好容易找到柳御风。
　　柳御风握住她的双肩，喜道：“你怎么来了，倒省得我们去找你了。”
　　小荷道：“是楚叔叔要我来和柳大哥玩的。”
　　柳御风脸色微变，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小荷既然来了，就绝不能让她再回到楚星遥身边去！幸好莫建中等不在，不然被他们知道小荷和楚星遥在一起麻烦就大了，别的不说，要是让人知道楚星遥在这里，昆远县岂不要乱成一锅粥？ 楚星遥十几年前就有本事将武林各派的精英杀个干净，如今要血染昆远县又是什么难事？
　　小雪遍寻不见， 柳御风有不祥的预感，忽然将和殷无名殷霜霜说说笑笑的小荷抓过来。 “小荷，快告诉我， 楚星遥住在哪里？告诉我。”
　　小荷告诉了他， 柳御风吩咐殷氏兄妹无论谁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将小荷接走， 殷无名虽不明其意，也只能答应。
　　小荷追了出去，问道：“柳大哥，为什么不让我回楚叔叔……”殷无名忙捂住她的嘴。
　　夜风甚凉，柳御风在屋顶上寻到临风而立的楚星遥。
　　“楚星遥……告诉我，小雪是不是在你这里？”
　　楚星遥也不转身，道：“是在我这里，你又能耐我何？”
　　柳御风握紧了出鞘的宝剑，强压住心中的忐忑，咬牙道：”好！”说罢鬼魅一样欺上前去。 楚星遥探出肉掌来挡， 柳御风倒愣了，利剑似乎触到了什么物体，但马上被弹了回来， 原来他将劲气聚集在手上，利剑才触到他的皮肉就被反弹回来，要是内力和他相差不大，一剑就可洞穿他的手掌， 柳御风恨得咬牙切齿，上天为何将所有的美好都给了一个人！为何让他天分高到如此地步？为何不把他生成一个凭着天分洋洋得意不思进取的人？为何让他遇到好的师父？到最后， 柳御风已经是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难以压抑的嫉妒！
　　楚星遥伸出两指，双目苍茫而遥远， 柳御风的剑一声叹息断为两截， 柳御风的武功用来闪躲他的攻击是再好不过了，但用于攻击就如同玩儿一样， 楚星遥以静制动，一步不曾挪动，戳，拿，点，勾，踢，将柳御风的攻势一一封死，脚下的瓦片受不了二人发出的劲气，啪啪地碎裂飞去。 柳御风心中焦躁，一招不严，被楚星遥一掌印到胸口， 柳御风飞出好远，撑着断剑起身，嘴角冉冉的血水。
　　“滚，在我没有打算杀你之前！”
　　柳御风上前一步，道：“小雪还给我！”
　　楚星遥冷笑道：“她是你的么？”
　　“十年前她就是我的，还给我！”柳御风抹净嘴角的血水。 楚星遥眼中忽然精光大盛， 柳御风不由得心中发寒， 楚星遥道：“柳御风！这是你自找的！”说罢提起一口真息， 柳御风看见无数的细碎瓦片沿着他的右掌飞舞，一掌远远打来， 柳御风感觉似乎被千万石压在身上一般， 柳御风忙拔地而起。在城中打斗不免引人注意，要是被武林人士看见了楚星遥，后果不堪设想， 柳御风折身往城外去。
　　楚星遥轻功虽不如他，却也不远不近地跟着。 柳御风落到山下一片树林里，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看见楚星遥落在地上，如神仙下凡一般， 楚星遥道：“柳御风，你不是要苏小雪么？做什么缩头乌龟！”
　　柳御风捂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地方，待他走近，提剑一招秋水长天，这本是对付离痕而想出来的，现在感觉到他似乎对他的武功套路甚熟，只得兵行险招了。 楚星遥避了剑芒，单手一指，点柳御风麻穴， 柳御风手腕下摆，改削楚星遥手臂，险险躲过。 楚星遥也不躲他， 柳御风的剑断了半截，不免要比平时多进一步，如此，却把半边空挡留给楚星遥了， 楚星遥不快却及时，提掌在他左肩上印了一掌， 柳御风跌落草丛之中，半把断剑落入溪水。
　　楚星遥上前一步，却不再走，脸上似笑非笑，不一会，忽然拔地而起，远去了。 柳御风小命得保，半日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柳御风疲惫地倒在草地上，天空黑得可怕，越来越低，一阵湿风吹过，雨点啪啪地砸来。
　　小荷不安道：“下雨了，柳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殷无名道：“你柳大哥又不是孩子，你为他操什么心呢。”
　　柳御风找到一个甚小的山洞，解开衣裳，两大团血印触目惊心，想到不知是生是死的恋人，想到对小荷母女的愧疚，想到那天之骄子楚星遥， 柳御风觉得那么疲惫，他本最恨卷入武林是非，学武本也是无奈之举，他本来以为他的人生会在和殷无名殷霜霜的打闹中平静地过去，但却莫名其妙地卷入争斗的中心。
　　但，若能重新选择，他舍得选择不和谁相遇？
　　小荷又哭又闹， 殷无名和殷霜霜无法，只得带她去找楚星遥，小荷抱着楚星遥的手臂苦苦哀求， 殷霜霜看着那疑为天人的俊逸男子，心道：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看他面容平和安定，怎么看都不像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他真是武林中闻风丧胆的残月盟主楚星遥么？
　　楚星遥耐不住小荷的纠缠，只得带他们到昨夜和柳御风分开的地方， 殷无名不会轻功，只得留在城中。 殷霜霜看着楚星遥抚摩小荷的动作，心道：这简直就是……宠溺。 楚星遥似乎不会拒绝小荷的任何要求。
　　小荷捡着那半把断剑，心里咚咚跳，白着小脸问楚星遥；“楚叔叔，您杀了他？”
　　楚星遥道：“我没杀他，他要是死了也只能怪他身子骨太脆。”小荷倒抽一口凉气，这么说来，定然是重伤了他。
　　小荷在空旷的树林漫无目的地寻找着，昨夜一场大雨，什么血迹脚印早被冲了个干净，无迹可寻了。小荷满带哭腔地呼喊道：“柳大哥……”
　　柳御风摸摸墙壁，到这里已经是人工建筑了。今日他一觉醒来，发现洞深处爬出几只肥老鼠，其中一只拖着一块白骨， 柳御风看那骨头奇异，赶跑了老鼠，捻起一看，不出所料，是人头骨中的一块， 柳御风一时好奇，钻进狭小的洞中。行了半日到了尽头但没有看见人骨的痕迹，正郁闷间，一只大老鼠钻进一块大石后面， 柳御风仔细观察了那块石头，摸到机关，里面是一条潮湿的隧道， 柳御风信步走去，转个弯，一副破破烂烂的骨架摊在路边，许多老鼠在其中跑来跑去。面前是一道墙壁，
　　柳御风寻了半天才找到机关，里面是好大的一个密室，密室清爽干净，应该经常有人来打扫，密室里摆着些桌椅书籍，正中央一张方台，蒙着布，看样子似乎是刀剑一类的东西。 柳御风揭开布，两柄剑散发着一阴一阳的气息躺在雕刻精美的架子上。散发着华美阳息的宝剑精美异常，剑柄剑鞘上刻着形态飞逸的龙纹，镶嵌着不知名的宝石，剑出鞘，剑芒咄咄逼人，满室流光溢彩。 柳御风把玩一会，赞赏一会，半日才恋恋不舍地收剑放好，拿起那散发阴息的宝剑，剑柄冰凉，拿在手中冰块一般， 柳御风心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冰魄寒铁，师父说过那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好材料，制成刀剑，可称天下第一利物，摧金陨石，削铁如泥。
　　抽出剑身， 柳御风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面色凝重。那剑身浑然带着一股幽紫冷芒，柳御风失声道：“紫霜剑！”他虽没见过紫霜剑，但看了此剑不由他猜不出来！紫霜剑号称天下第一利器，除了用冰魄寒铁打造的利剑，哪个能当此名？
　　柳御风拿了那阳息宝剑在手，喃喃道：“如此说来，这个大概就是盟主令剑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两柄人人欲得的宝剑又怎么会在这里？”柳御风寻着阶梯，打开机关，一个书房模样的房间出现在面前，所幸并无人在。 柳御风将门打开一条缝隙，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皆身着青衣白衫，身负长剑，却是碧幽山庄的弟子。照此说来，那儿应当是碧幽山庄的密室！好个方天阙！双剑未失不传密谱不在，撒下天大的谎言戏耍天下武林人士，害得小荷母女半世不得安宁，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柳御风发愣的当儿，一个弟子大叫道：“你不是我们山庄的人，是谁！”柳御风大惊，忙闪入密室，合上机关。两名弟子闯进书房，左右寻不见，正奇怪。 方天阙踱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师父……是这样，弟子方才看见一个人在书房里鬼鬼祟祟，进来一看却没有人。”
　　方天阙道：“大概是你们看错了，出去吧。”
　　两名弟子无奈，只得出去了。 方天阙待他们走远，闭紧了门，启动机关进入密室。只见桌上空空如也， 方天阙形容大变，忙奔出门外。 柳御风手里拿着双剑和那块华丽的布。 柳御风气愤之下要耍一耍这位碧幽庄主！看他那张皇失措的样子好不快意！
　　柳御风打算从来时之路回去。看到那副骨架，好生奇怪，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死在这里？按理说，不管是谁死在这里，那密室方天阙也是常去的，这么臭， 方天阙也该打发人把他埋了去，怎么散在这里？除非，连方天阙也不知道还有这里的存在。如此一想， 柳御风玩心大起，四下寻找，果然被他敲开一道暗门，那门内岔路甚多，潮湿坍塌，与前面不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柳御风摸到一个出口，从床底下钻出来，那房间曾经应该是个大小姐的闺房，装饰华丽，但似乎也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灰败不堪。柳御风撼了撼大门，关的铁桶一般。原来，当年初明炼和方菲菲得以安全脱离全是因为这些密道，当年方天阙说方菲菲带走双剑究竟是真是假？方天阙是怕天下英雄因方菲菲私放初明炼迁怒碧幽山庄而将注意力转移到双剑和秘籍身上还是后来初明炼还回来的无从得知，但不管怎么说，双剑早已回到碧幽山庄是不变的事实，方天阙匿而不报，愚弄世人实在是可恨至极！ 柳御风钢牙咬响，方天阙，他可知道他将小荷母女害得多惨么！苏家大概是有通天的本领，能预见到他会误打误撞寻到密道，得到双剑？

　　第十一回 物归原主

　　柳御风捂着痛处一慢慢从草丛里行来。猛可间听见一声呼啸，一个男音叫道：“他在这里！”说话间，十数条黑影朝此处飞来。 都是残月盟的人。
　　那领头的冷笑道：“柳少侠别来无恙。”
　　柳御风道：“嘿嘿，蒙你家老爷关照，还没死成。”伤口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那就好，小荷姑娘一直哭闹，盟主要小的们向柳少侠借样玩具回去哄哄，不几日就还回来。”
　　“哦，什么东西？”
　　“少侠的项上人头！”
　　柳御风倒是奇了， 楚星遥要赶尽杀绝昨夜就可动手， 楚星遥饶他饶得莫名其妙，如今要杀他也是莫名其妙。 柳御风冷冷道：“就凭你们也配？”说这话时后背层层的冷汗， 楚星遥那两掌可不是闹着玩的，胸口那一掌已经伤及心肺，左肩一掌几乎废了他的左手，现在和人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领头似乎早知道了他的情况，冷笑着伸出两个手指，“上！”
　　柳御风暗暗叫苦，如今他动一动都牵牵扯扯的痛，这些人他虽然不放在眼里，但一时三刻的想解决掉他们也不容易，时间长了只怕对自己不利！那些人也不着急，猫玩耗子一般只是见机撩他一下。 眼见柳御风就要精疲力竭了，一个不防，手上的布包被人拉了去， 柳御风大急，顾不得伤势，咬牙夺手要抢，嘶的一声，布包从中扯裂，紫霜剑被柳御风牢牢抓在手里。 柳御风再也支持不住，撑着剑半跪在地上喘息，眼前景物越来越模糊，口中兀自叫着：“把剑还我！”
　　那是救方菲菲的最好的东西了， 柳御风答应过小荷要帮她的。
　　那起强贼哈哈大笑，戳着柳御风道：“都这德行了还敢乱叫！前些日子你小子闯进我们秘密宫殿，杀了好些兄弟，害得我们在盟主面前好没面子！哼，反正带你的头回去就够了！兄弟们，别打脸，好好伺候他！”
　　众人摩拳擦掌正待动手，一声怒喝，“谁敢动手！”远远的一条灰白的人影闪电般飞来，眼见就要到跟前，那领头的颜色大变，失声道：“离痕！”也顾不得割下柳御风的头，纷纷作鸟兽散。 柳御风看着盟主令剑远去，心疼不已。
　　转眼到了初八，碧幽山庄殿前练功坪上人山人海，挤满了各路人马， 碧幽山庄为数不多的弟子几乎都出动忙着给声望高的前辈们安排茶水座位。场上充满了各种敷衍的问候。殷家兄妹和小荷也挤在人群中，莫建中被再四请去了，不少见过小荷的人对小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殷无名看见座上一个中年美妇经弟子指点，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荷，眼神复杂，似喜似忧。看她长得和方菲菲有八分相似，只是眉眼上挑，神情庄重，不怒而威，不似方菲菲的楚楚可怜。殷无名想她应该是方家大小姐方盈盈。多年前要不是楚星遥捣乱， 方盈盈早和初明炼成亲，也就没有苏雪衣什么事，没有江湖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了。 殷无名暗叹道，真是造化弄人。
　　半日，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空中掠衣声动，几条黑影挟着一个美貌妇人飞来，翩翩如鸿，美妙至极。众人惊叹，好俊的轻功，这几人却是面生，不知是何方神圣。
　　小荷叫道：“娘！”殷霜霜忙将她拉住。 方菲菲只看着她，相较于小荷的慌乱与不安， 方菲菲平静得异常。 方菲菲向前几步，向方天阙和方盈盈和几个同门行了礼，眼中泪光微漾，“大哥，姐姐，各位师兄，多年不见，你们……还好么。”
　　方天阙和方盈盈倒还平静，那几位同门却颇有些不能自己，一别十几年，风雨几飘摇，当年那人人捧在手里的三小姐都比他们这些师兄师姐还要憔悴了。
　　一个年四十五六的面庞白净无须，颇有阴柔气质的男子上前几步，含笑向方天阙道：“代盟主有礼了。”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半含讥讽。 方天阙暗压心中不快，缓缓抱拳回礼，“原来是慕容兄。”
　　殷无名惊道：慕容植么？当年慕容家也是好大的声势，但在慕容植的全盛时期慕容家却决定全退江湖，从此不干涉江湖事。 慕容植含恨而去，也是因此， 慕容植逐渐被人神化，要没有楚星遥后来的出现，他将成为人们心中无法超越和追赶的神。 殷无名心道：苏家好大的面子……
　　方天阙道：“原来是慕容兄得了盟主令剑，好，好，有慕容兄出山，乃武林一大快事。”
　　慕容植笑道：“教方老弟见笑了，慕容家早已退出江湖，愚兄如何能出任武林盟主之位？”方天阙比他还长了几岁，口口声声唤他兄长，他也不推。
　　“原来慕容兄是专程送剑来了？”
　　“却也惭愧，盟主令剑也未在愚兄手中。”
　　底下忍不住议论纷纷，众人都为这桩武林公案来的，如今又要落空，要不是因为对方是慕容植，只怕早有人大骂起来了。
　　慕容植笑道：“愚兄虽未能从令妹口中得到令剑，却知道了个天大的消息。”慕容植声音虽不大，底下的人却全静了下来。
　　“三小姐之所以这么多年来匿而不出，全赖一位高人庇佑。”
　　方天阙双眼一亮，暗道：难道是初明炼？看人群也微微有些激动。 慕容植笑道：“错了，却是楚星遥先生。”此语一出，满座皆惊，都知道初明炼和楚星遥是冤家对头， 楚星遥保护方菲菲是何用意？ 殷无名心道：糟了，原来苏家是想挑拨武林人士一起对付楚星遥，好报他们苏家的仇。 楚星遥虽回来了，残月盟却无染指江湖的打算，并没有做好准备，此举简直就是乘人之危！
　　看慕容植一脸光彩，似乎跃跃欲试，也对，二十多年不与人交手，如今要对付压过自己名头的人，岂不兴奋？有慕容植这个强大支柱，那些怕了楚星遥不敢报仇的人似乎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场面几近失控，已经有人带着仇恨的眼光看着方菲菲母女了。
　　慕容植在上面一番慷慨陈词，无非是些血债血偿的话，众人激动起来，纷纷叫喊着要杀了楚星遥和初明炼，再不要活在他们的威胁之下。
　　一个小子被带上台，是个残月盟的弟子。那弟子破口大骂， 他一定会死在楚星遥手下！慕容植大笑。 慕容植挥袖道：“去吧，告诉楚先生，残月盟的所作所为，从此我们要一笔一笔算个清楚。”那小子冷笑一声，转身而去，行到台下，忽然眼皮一翻，栽倒在地。好事者查看之下，全身好好的，亦无中毒的迹象，那小子竟是全身经脉尽断而死！众人大吃一惊，看着谈笑自若的慕容植半天说不出话来，仅仅是一挥袖，就能杀人于无形，这等武功，当世谁还见过？众人又是惊叹又是佩服又是欣慰，还有些许和面对楚星遥时一样的，恐惧。
　　众人都想欢呼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方菲菲放走初明炼那狗贼，杀她祭灵！再找楚星遥初明炼算帐！”
　　群情激愤 ， 方天阙看着慕容植，只要他说一声就可避免方菲菲大祸。 慕容植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他是挑起者，巴不得众人快些失去理智，怎么可能给他们泼冷水？白云鹤急道：“掌门师兄！”
　　方天阙缓缓闭目， 慕容植带来的其中一个山羊须已经抽出单刀，要抓方菲菲。小荷大叫一声：“住手！”挣开殷霜霜跳上台去，护在方菲菲面前。
　　“是初明炼的小崽子，连她一起杀了！”
　　殷无名一手抓住殷霜霜，急道：“要找就找她父亲，拿孤儿寡母算什么！”又有谁听的到他说的话？
　　小荷叫道：“住口！”
　　众人慢慢停了下来，但不少在鼻子里哼哼，冷冷地看着她。小荷眼睛亮亮的，坚定地看着众人，“我不管我娘犯了什么错，但是，她武功不好，你们要杀她，不是欺负弱小么！要杀，杀我好了，杀我不算欺负人！”
　　山羊须冷笑道：“小丫头，你要死就成全你！”说罢单刀直往小荷头顶劈落，小荷护着母亲，也不敢躲，转腕用手中裹了布的长剑格开，那山羊须眼前一花，却是一匹布飞来挡住他的视线，劈碎布匹，只听众人惊叹，耀眼的金光晃花了他的眼睛，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小荷发狠一剑直穿心脏！
　　没有人理会无辜死去的山羊须，众人只盯着小荷手中的金剑。小荷奇了， 楚星遥给她这把剑时说是天下第一利器，此剑一出，所向披靡。小荷因为柳御风的事情还和他生气，也不管他是真是假，拿了就走。小荷并不知道她手中拿着的是天下间人人欲得的盟主令剑，不知所措地看着众人，回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母亲。 方菲菲忧伤地抚着她的头。
　　乘众人发呆，殷无名大笑道：“初八日盟主令剑必出！代盟主，可喜可贺啊，恭喜碧幽山庄不传秘籍后继有人了！”
　　众人呆了半天，一人开口叫道：“不能算！初明炼的女儿送剑来是天经地义，不在此内！”
　　殷无名走上前来，看着发话那人笑道：“华山掌门好没记性，当年代盟主只说无论三教九流，武林白道人士，只要寻到盟主令剑，不但大力举荐为新的武林盟主，还要赠送一套碧幽山庄不传剑法，以洗刷中原武林和碧幽山庄的耻辱。并没有说到初明炼的后人不在此内！”华山掌门无言以对。
　　一人哼道：“可惜啊可惜，代盟主说要是白道人士，那丫头出身如此，还不知是改邪归正还是继承父业呢！”
　　殷无名道：“前辈这话说得也好，既然还不知道，又如何能夺取她的权利！”
　　“你说的倒轻巧，让那丫头学了不传剑法，日后变成第二个初明炼你负责么！”
　　“您说谁学了就绝对没可能变成初明炼第二！”
　　小荷喃喃道：“这是，盟主令剑么？我不要什么不传秘籍，我只想带我娘离开。”小荷声如蚊鸣，但大家都听到了，压抑不住的面露喜色。
　　慕容植见话题全转到盟主令剑和秘籍上，脸上有些不快，一个弟子要去检验山羊须的伤势， 慕容植用眼神制止了他。
　　方菲菲道：“小荷，娘不许你放弃不传秘籍！你让他们杀了娘，娘要你得到不传秘籍！”
　　小荷急道：“娘……”
　　方菲菲虚弱道：“好女儿，你连娘的话也不听了么？”她们母女两今日安全离去又能怎么样呢？小荷永远都是人人唾弃的孽种，永远无法在江湖中立足，要报仇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但是，她要是学到不传秘籍里的武功，不管世人承不承认，她都是无法忽视的存在，到时候哪个又还敢找她麻烦？
　　这些小荷如何不懂，但要用母亲的性命来换取生存的机会小荷怎么做的出来？小荷将剑掼在地上，“我不要它！我不要它！我们走吧，娘，我不要行走江湖了，我们依旧去种田打鱼，要找我们报仇就找吧，逃不了……我们母女就死在一起。”说着眼中滚出晶莹的泪水，眼神却依旧坚定。 方菲菲忍不住悲从心来。小荷反手握着方菲菲的手，大步往人群中走。
　　慕容植脸上勾起一抹冷笑，待她们行到人群中，安排在人群中的人煽动众人，到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出她们！人们的心又会被仇恨的火焰点燃。眼见着小荷离愤怒又摇摆不定的人们越来越近，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方天阙，如此盛事，不等老娘就结束了，你倒越活越回去了！”两个鬼魅般的身影在远处微微一闪，便到跟前，原来是离痕和柳御风。
　　离痕辈份是极高的，因此台上众人纷纷起身，连慕容植也不得不抱拳施礼。
　　离痕一一回礼之后看着慕容植，声音尖利：“慕容植，你小子还没死么！你那死鬼老爹怎么样了？”
　　慕容植微微一笑，还是不得不敷衍几句，二十年前他就认为他的成就胜于所谓的四大高手，但离痕的辈分毕竟比他要高，一个不防头被说成不敬长辈就有的他受的了。
　　小荷见了柳御风，大喜，似乎瞬间多了许多勇气。 柳御风坏笑着对离痕说：“前辈，早听说慕容前辈的大名，只是听说慕容家早已退出江湖，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柳御风虽然说的是慕容植，却是对着离痕说的。 离痕心中暗暗问候他，虽然她和苏家也很熟，但是欧阳莫兰这种为了报仇不惜拉人陪葬的行为实在是令人发指！ 柳御风臭小子有本事就明明白白地骂慕容植这老小子，跟老娘说有个屁用！
　　慕容植面不改色，笑道：“浩劫当头，也管不了许多了。为了武林同道，只好出面主持公道。”
　　柳御风骂道：姜果然是老的辣，脸皮果然随着岁数增长，这老小子的面皮比我厚了不止一倍！却惊呼道：“前辈果然是心系苍生，高风亮节，令人佩服。”
　　离痕道：“老娘也不和诸位废话， 十年前的事方菲菲是有错，但这么多年来被穷追猛打也吃够苦头了，她也罪不至死，小荷那丫头虽说是初明炼的种，却连半面都没见过她老爹，大家都是明理之人，父债子还未免也太无知了吧！方菲菲和小荷，哪个再动她们一根手指头就是和老娘过不去！”离痕也算的上德高望重，虽然说话行事时常得罪人，但欠她人情的人太多了，所以也算是一言九鼎，再说这几句话也是在情在理，方菲菲顶多算愚昧无知而已，要杀她实在是说不过去。众人也不免嘀咕， 离痕和初明炼方菲菲非亲非故，做什么要这样帮她们母女？离痕对慕容植道：“老小子你既然为了武林同道连你老爹的话也不要听了，也算你有良心，对的住武林同道， 方菲菲当年不过一时犯糊涂，顶多是蠢了些，罪不致死，你就高抬贵手，放她们母女一条生路吧。”
　　慕容植佯惊道：“前辈此话是怎讲？此事武林自有公断，哪里轮的到晚辈说话？”
　　离痕冷哼道：“慕容植，在你娘面前也搞鬼么！”
　　正无法，小荷忽然哼了一声，捂腹扑地，汗如雨下。
　　小荷不过是内伤未愈，强用真息伤了经脉，休息几日也就好了。 方菲菲坚持要带小荷下山调养，白云鹤劝道：“三小姐，山下的人没有明确答应不再找你们麻烦，小荷又伤成这样，你这样下去，不是要送死？”
　　方菲菲道：“就是送死，也强似在这里！”
　　方天阙行到门口，手停在门口半日推不下去，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柳御风和离痕看着这一幕， 离痕哼了哼，“……拿什么面目见她……”
　　柳御风将紫霜剑和秘籍放在桌上， 方天阙狐疑地看着那两样东西，问道：“这……柳少侠是从何得来？”
　　柳御风道：“这个前辈应该比晚辈更清楚吧。”
　　方天阙道：“那天在书房见到的是你。”
　　柳御风道：“晚辈不是有意盗窃。不过，令剑不出，今日的事情也不能平安解决。 慕容植拉了一群人要去找楚星遥报仇，前辈应当知道是什么后果。 慕容植武功如何晚辈不知道，但是， 楚星遥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此贸然领人前去寻仇，只怕不妥。”
　　方天阙叹道：“少侠所说的老夫如何不知，只是慕容植声望武功都远在老夫之上，老夫如何能改变他的心意？数十年未见，老夫也不知道他的武功进展到什么地步了，若能与楚星遥抗衡，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柳御风知道多说无益，习武之人最重名声，打死也不愿意承认不如人的， 方天阙如此直接地承认代表着他已经毫无办法了。 方天阙抚着秘籍的封面， 柳御风道：“前辈可知道这本秘籍是谁给我的？”
　　方天阙叹道：“不是他，又还有谁？没想到你们能遇上，真是天意，他既然托付给你，你就拿去吧……”
　　柳御风看着手里的秘籍，愕然道：“前辈！”
　　方天阙黯然道：“照顾好小荷，不然，就把它放下。”
　　原来这秘籍是初明炼的，不知怎么到了楚星遥手里， 方天阙是误会了。 柳御风把它放下， 方天阙道：“你不想照顾她？你不喜欢她？”
　　柳御风摇头道：“前辈误会，这秘籍，不是初前辈给我的。”
　　方天阙惊道：“什么！”
　　听了柳御风的一番叙述， 方天阙脸色阴沉得可怕， 柳御风问道：“原来秘籍是初前辈的？”
　　方天阙道：“没错。先父觉得他有能力练不传秘谱所以将秘籍传给了他，指望他发扬光大，将来继承爹的衣钵，没想到……”
　　柳御风冷笑道：“原来是这样，晚辈却明白了。前辈拿不传秘谱当诱饵，是因为知道盟主令剑不可能有人送来，因为它从未失去！前辈，您如此戏弄天下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您知道小荷她们活得多苦多累么！”
　　方天阙苦痛道：“当年，老夫也是年轻，为报父仇，什么也不顾了……如今，看到三妹这样，我很后悔。她不愿留在这里，是还在怪我这个当大哥的……她吃了那么多苦，却没有告诉别人是我欺骗天下人，我很惭愧。”
　　柳御风不忍心再责怪他，看他满脸忧容，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完全没有了那指点天下的气概。 方天阙道：“当日小荷来到碧幽山庄，我没有接纳她，是怕天下人以为我已从小荷那里得到令剑，再不去寻初明炼的下落，如今盟主令剑出现在众人面前，我想好好照顾她们母女，柳少侠，请你帮老夫好好劝劝三妹，我想补偿这些年亏欠她的一切。”
　　方天阙决定让小荷拜入碧幽山庄门下，理由是是她将盟主令剑带来的，理应由她得到不传秘籍，但她修为不够，秘籍在她身上只怕不安全，所以收入碧幽山庄。这个理由虽然勉强却也没有人反对，外人正和慕容植准备着复仇大计呢， 碧幽山庄里的人大都是极宠方菲菲的，巴不得她们母女留下。 方菲菲虽对兄长有怨气，但为了女儿的未来，也就没有反对。
　　小荷穿上绿衣白裳，出水芙蓉一般， 碧幽山庄上下无人不满心喜爱， 方盈盈拉着方菲菲的手看着练功坪上如嫩绿的小蝴蝶一般穿梭飞舞的小荷， 方盈盈道：“三妹，你看她，像不像你当年？”
　　方菲菲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迷人的微笑，她的脸在那一刻美如少女。年少时，父亲虽然不让她习武，但她在一旁瞎练也是不管她的，父亲虽不指点她，师兄师姐们常留意看她，偷偷告诉她那里不对。想起当年那些美丽单纯的日子， 方菲菲心中漾满了幸福。 方盈盈道：“三妹，过去的就算了吧，莫再和大哥怄气了，这样对小荷也好。”
　　方菲菲的脸一下子黯淡下来，摇头道：“小妹我有何颜面去责怪大哥？明炼的罪我永远无法怪他，就如你们永远无法原谅他一样。姐姐，我又以何颜面住在这里。”
　　夜晚， 方菲菲在花园流连，母亲是爱花之人，这儿的花花草草全是父母亲手种下的，如今物是人非，教人黯然神伤。一人分花拂柳而来，长发如墨，目如星子，是楚星遥。 楚星遥还来不及说什么， 方菲菲道：“带我走吧。”
　　楚星遥道：“我是来贺喜的。为什么要离开，和我一起你不怕被天下人唾骂？”
　　方菲菲摇头道：“要怕十八年前就怕了，如何等到现在？他日若大哥真随慕容植去杀明炼，叫我如何是好，还不如和你一起去寻他，生死一起也就罢了。”
　　楚星遥嗤笑道：“就凭他们也配杀他？你安心在这里，等我找到他再来接你吧。”方菲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愿回头。 柳御风行了过来， 方菲菲叹道：“柳少侠，有什么疑问么？”
　　柳御风道：“伯母，难道， 楚星遥也在找初伯伯？他不会伤害他么？为什么你要和他一起去？”
　　慕容植在苏州城内置了房产，慕容世家重出江湖，实乃武林一大喜事，各门各派武林豪侠皆带着礼物名帖前去祝贺，一时间群雄云集，胜况空前，慕容世家挣足了大把大把的面子。但奇怪的是除了慕容植和他带来的几个手下，人们没有看见其他慕容世家的人，问起慕容植，只说慕容家的人不愿出来，旁人也不好再问什么了。 方天阙虽正式成为武林盟主坐在上首，却形同虚设般，整个宴会下来说不了几句话。 慕容植在席上号令天下的气势，俨然是一位武林领袖。
　　有了慕容植撑腰，各路人马都积极寻访楚星遥和初明炼的下落， 方菲菲忧心忡忡，十多年不见， 方菲菲真想知道他是否还活在世上，过的好不好，但若被人寻到，难免是一场大祸。 方菲菲辗转难眠，夜半挑灯，枯坐窗前。
　　月圆之夜，清辉将庭院照得清楚， 方菲菲瞧见一个男子的身影掠上墙头， 方菲菲心中一喜：莫不是楚星遥来告诉她初明炼的消息？那黑影静立了一会，却往东南方向去了。 方菲菲奇怪，披了衣裳追了出去，不几步，听得离痕一声断喝：“野小子，敢搞鬼么！”言未罢，已掠过树梢，追出墙外去了。
　　离痕立在树枝上，左右瞧不见人， 离痕骂了一声，回身要走，一个男人飞落眼前，“前辈。”
　　竟是慕容植， 离痕倒吃了一惊，“是你？”她还以为是柳御风，心道：是他！这小子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偷偷摸摸找我出来绝对没什么好心！
　　慕容植微笑行礼，说不出的怪异，“前辈见谅。”
　　柳御风听了方菲菲的叙述，心中蓦然升起不祥之感，忙四处去寻，林文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柳兄……”
　　柳御风随他走到树下，难怪那些碧幽弟子都不敢认那是离痕前辈， 离痕一手拿着纱巾，一手死死地握什么，雪白的花朵落在她那青春饱满的脸上，翻滚着落下去了。 柳御风只觉得手足发凉，说了一声“前辈”喉中哽得难受，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方菲菲行了过来，将一块牌子递给他。“前辈死时手里紧紧抓着的，好象，是你们神剑门的东西。”
　　柳御风接过来，在手里握了许久，不必看，他知道是什么，半日，才张开手，“这是什么？”令牌中一个血口字。
　　方菲菲道：“不知道，前辈似乎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难道是凶手的名字？”
　　柳御风沉吟半日，忽然心有所感， 离痕前辈给他吃了霜华实，但效果并不如传说中的惊人，难道霜华实还有第三颗？
　　柳御风紧张地看着方菲菲， 方菲菲默默告罪净手后，轻捏着离痕高挺的鼻子，张开她的嘴，仔细检查一遍，半日，失望地对柳御风摇摇头。
　　柳御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伤痛无比，其实之前他也料到霜华实应该是藏在前辈的喉管之中，这样的话要取出就得割开前辈的吼管，这是柳御风最不愿意看到的。听说玉先子前辈为了帮病人吸出堵在喉道的东西练就了一招吸星掌，请他帮忙就不必破坏离痕前辈的遗体了。
　　玉先子看到离痕的遗体大吃了一惊，“是楚星遥那厮下的毒手？”玉先子丝毫不惊讶，看来是早知道离痕不老，柳御风摇头道：“我不知道。”
　　玉先子愤怒道：“不是他还有谁！天下间能杀的了离痕的还有别人么！”
　　柳御风虽对楚星遥没有什么好感，但是无证无据，柳御风也不好多口。柳御风将来意说了，玉先子眼中闪烁着飘忽不定的光芒，柳御风此刻正沉浸在悲伤中也没留意，玉先子笑道：“没想到我的吸星掌还有这样的用法，柳御风，这吸星掌和江湖上恶毒的吸星大法不一样，不是吸取别人内力的，所以使用起来有点难看，你出去等着吧。”
　　柳御风苦笑道：“不要紧，我在旁边看着便好。”
　　玉先子有点发怒，“滚出去！”
　　柳御风无奈，只得到门外候着，也不知道玉先子何时变得那么讲究起来，大概因为这次面对的是死者吧。想到这半年多来发生的种种，柳御风不禁心酸，虽然他年幼时就和离痕一道闯荡江湖，但是一直有离痕罩着，去到哪里都吃不了亏，经历了这许多的事，莫名其妙地趟了许多混水，柳御风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所谓的身不由己。离痕与他虽非师徒却胜似师徒，她无端惨死，此仇岂能不报！无奈间，柳御风不得不深陷江湖。
　　柳御风一行想一行喝茶，倒了又倒，不知不觉眼皮打架，伏倒在桌子上。
　　柳御风醒来时已是半夜时分，睁眼看见满地冷辉，屋里冷冷清清黑灯瞎火的，柳御风心中疑惑，忙三步两步抢进屋内，打着了烛火，眼前的景象让他热血上涌，双手捏得叭叭作响，只见离痕颈上血肉模糊，开了个大口子，而玉先子早不知去向。

　　第十二回 昆仑旧事（上）

　　玉先子仓皇奔跑，不留神撞到一人身上，那人却是认识玉先子的，忙扶住了道：“玉前辈这是到哪里去？”
　　忽听一人在空中怒道：“老匹夫，你往哪里逃！”寒光一现，一柄长剑夹着呼呼风声而来，玉先子满头的汗，将那人直推到柳御风剑前去，柳御风剑身微滑，依旧指着玉先子而去，玉先子在茶里下的毒不但能让人昏睡数个时辰还能让人筋骨无力一昼夜， 玉先子以为有这么多的时间就算柳御风轻功再高也赶他不上了，哪里想到柳御风已非从前的柳御风了，如今他的轻功比离痕不知高出了多少，才恢复了功力， 柳御风咬了牙全力追来， 玉先子当下半边都软了，当日他面对楚星遥尚能义正辞言毫无惧色，今日毕竟是心里有鬼，也不敢如何，往袖中掏了一把药粉没头没脑地一股望柳御风撒去，好个柳御风，本来全无回避的可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人已不见，可怜旁边无辜的人们，粘了毒粉的皮肤瞬时变黑，嘶嘶地冒着恶心的臭气，人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
　　柳御风退了一步，想不到玉先子枉称天下第一神医，悬壶济世，竟然如此歹毒， 柳御风愣了一愣， 玉先子已钻进小巷，不见踪影了。 柳御风又悲又怒，恨不得立刻将玉先子碎尸万段！
　　玉先子躲在街角，这可如何是好，以柳御风那小子的轻功，他如何能逃到那人那里去？忽见几个劲装男子路过，玉先子人得这是附近门派的门人，当下心中有了主意。
　　慕容植四十五诞辰将近，各路人马皆有寿礼前往，玉先子躲在箱子内。眼见快到慕容府了，玉先子松了好大一口气，随即恨意上涌，他一生救人无数，医术既高，武艺亦不凡，人们对他莫不是客客气气，今日被柳御风这个后生晚辈逼入箱子躲了一天一夜，实是生平最大的耻辱。玉先子恨恨道：小子，莫怪老夫心狠，怪只怪你小子太过相信老夫了，吃一亏长一智，也该让你吃点苦头，知道些江湖险恶！
　　那赶车的眼前一花，眼前多出一个人来，不由得愣住了， 柳御风面若寒霜，那赶车的对上他那双刀子般尖利的眼光，心中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忙扬声叫道：“好大的胆，你，你是什么人，敢拦神龙帮的道么！”
　　柳御风不理他，只喝道：“玉前辈，看在前辈曾救过晚辈一命的份上前辈把东西交出来，晚辈可既往不咎！”
　　玉先子缩在箱角默不作声，他虽自负，却深知绝非柳御风的对手，只盼慕容植速来干涉。果然，那知客的见人吵闹，忙奔出几人，其中一个是那日随慕容植去碧幽山庄的随从。那随从前来喝道：“什么人，竟敢到慕容府寻事！”
　　柳御风对慕容家的人和狗都没有什么好感，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逼那赶车的交出玉先子来，那赶车的道：“真是怪了，哪来的疯小子，我不过来送寿礼，你说我藏了什么玉先子，我倒不知道玉先子是哪只苍蝇哪条狗呢！”
　　那赶车的不过是小脚色，神龙帮也不过是小帮小派，来了在慕容家也排不上座位，所以只派了些小弟子来送礼物，那几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更不知道什么玉先子，所以张口就骂。 柳御风冷笑道：“玉前辈乃一代医圣，自然不是什么苍蝇狗，只是玉前辈今日不念故人之情，做出如此行径，如果就为了进这个大门助纣为虐的话，嘿，嘿嘿，连晚辈也不知道是什么苍蝇狗了！”
　　玉先子勃然大怒，那随从大怒道：“什么助纣为虐，你敢污蔑我家主人！”
　　柳御风道：“哪个是你家主人？我倒是不知道，莫非老兄你认为你主人如何如何？”
　　那随从大怒，伸掌往柳御风肩上拍落，也不见柳御风如何动作，那随从只觉掌心一痛，顿时软了下来，轻轻地搭在柳御风肩上，外人乍一看还当是朋友两在亲热聊天呢。
　　柳御风拨开他的手，“客气了，兄台倒不必如此。”说罢一晃扑到车上，手抓着捆绑的粗绳，那赶车的大骇，抽刀便砍，笃的一声砍在箱子上，绳子应声而断， 柳御风小道：“多谢。”屈指一弹，那刀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那赶车的把不住反弹之力，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日不起。玉先子咬牙破箱而起，以柳御风的速度，他此举无异于找死！ 柳御风微哼一声，探手就要将玉先子抓落，不想耳边忽闻异声，一颗劲道极大的暗器往他手腕打来， 柳御风大惊，少不得撤掌回避，玉先子得以落在地上，正在慕容植身旁。
　　玉先子满头的汗， 慕容植笑道：“神龙帮真是有趣，竟然将玉先生送了来，可是小弟有生以来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那赶车的愣了， 慕容植再怎么说都是长辈， 柳御风只得行了晚辈之礼，错眼见了门上的对联，不由得暗暗叫苦，想不到今日是慕容植的寿辰，如此，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是自己无理在先了。 柳御风从荷包里拿出两枚大如鸽蛋光彩闪烁的珍珠来，放到那知客的手里，笑道：“小小薄礼。”那两颗珠儿是他在镇江时，见当地县令逼迫珠民下深海采珠，逼出了人命，一气之下杀了那狗官，在那狗官身上得的，他见这两颗珠儿圆润可爱，随身带着玩的，今日拿来救急，若被殷无名知道了，必定气得吐血。
　　慕容植请他入内，柳御风告了罪，只看着玉先子，“晚辈和玉前辈还有一事未了，不能叨扰了。”
　　慕容植假意再四询问，柳御风无奈，只得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隐去那物是霜华实。柳御风不会傻到指望他主持公道，只希望他不要出手阻拦，不然事情就麻烦了。柳御风又道：“如今离痕前辈的尸身尚在玉竹轩，晚辈只想拿回东西，尽早回去安葬离痕前辈，玉前辈不要一错再错了！”
　　玉先子冷笑道：“小子，空口无凭，你凭什么说我拿了你的东西。分明是你知道老朽拿了武林至宝霜华实来贺，你起了不轨之心一路上围追堵截，老朽一路走得好不辛苦，今日到了这儿，还有你放肆的份？”
　　霜华实？柳御风见众人的眼睛亮起来了，目光在柳御风和玉先子之间游移，看来今日是无法轻易拿走了。
　　柳御风想不到他无耻到这步田地，想了一回，冷笑道：“霜华实原昆仑绝顶的灵药，为了将其药性发挥到极至，开炉炼成三颗药丸，晚辈有幸，已服用了另外两颗，玉前辈这颗是从何而来？”
　　玉先子冷笑道：”原来是你小子吃了！这个老朽却不知道，没有第三颗前两颗的药性也发挥不出来，你就是为了这个追了老朽几千里！”
　　玉先子在江湖中也是有头有脸的武林前辈，没想到为了让慕容植增强功力，竟然情愿将一世的声名付诸流水， 柳御风平时虽然油口滑舌，此时激愤之下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想到离痕纵横江湖几十年，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禁悲从中来。
　　玉先子得意道：“说不出了罢，从前你不过是凭着离痕的威风嚣张跋扈，如今离痕已死，你以为你凭了什么在老朽面前讲话！”
　　柳御风冷笑道：“不凭什么，凭着小子我是个人！”话说到这份上，和平拿回霜华实已不可能，柳御风知道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玉先子大怒，要上前，慕容植拦住了他，笑道：“这等无知后辈，玉先生又何必与他计较，待在下为先生出气。”他嘴上说的光彩，其实不就是想打跑柳御风，得到霜华实？
　　柳御风长笑道：“好，好，能死在慕容前辈的手上，也是不冤了。”
　　慕容植此时倒有几分佩服他，不管他是狂妄自大还是初生牛犊，为师友慷慨赴死总是件让人敬佩的事。慕容植背负着双手上前几步，冷不防一指戳来，招式极尽狠辣，柳御风吃了一惊，据说慕容世家所传的武功皆是雍容大气，大开大阔，进退由人的，怎的动起手来是如此的毒辣？慕容植虽快，柳御风的身法却已快到化境，以快打快，如何伤的了他？慕容植出手平平，不似楚星遥般带着逼人的气息，这颇与他的传说不符。
　　柳御风轻而易举地躲开，一掌带着十分的劲气直劈其胸口，慕容植不闪不避，柳御风一掌按实，却如凭虚空，如石沉大海般，柳御风一愣之下，慕容植悄无声息地袭向柳御风腋下，指风惊人地凌厉，柳御风大惊之下躲开这一指，饶是他身法如魅，仍被指风扫得隐隐作痛。接下来的每一招都是如此，慕容植老老实实地给他打一掌，再加倍还他一掌。两人简直如童子打架一样，几十招过来，旁人也渐渐瞧出了道道，在旁边风言风语。
　　“慕容先生，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狂妄的小子！”
　　“小子，有本事你别躲啊，也结结实实地挨慕容前辈一下试试。”
　　柳御风不理那些小人，古怪的是他出手越快，掌风越厉，慕容植下一招击来所带的内劲就越大，长久下去，柳御风难免不支，闪躲稍慢些，被慕容植一掌击中，直飞出去栽倒在地，咣地一声，怀中的令牌掉在一旁，人群中的岳苍林心中大惊，慕容植一击得手，紧逼过来，岳苍林大叫一声，“住手！”也顾不得什么，挺剑挡在柳御风身前。
　　柳御风抚着胸口，又是吃惊又是感激地看着岳苍林。
　　慕容植面有不悦，强笑道：“岳兄弟这是何故？”
　　岳苍林行礼歉道：“在下替掌门师弟向慕容先生，玉前辈赔礼道歉，还请慕容先生高抬贵手。”
　　邱道平等几个神剑门的人也行了过来，站在岳苍林身边向慕容植行礼，慕容植见他们脸上均有不快之色，心中惊讶，只听说柳御风在神剑门没几年就随离痕云游学艺去了，什么时候当上了神剑门掌门？
　　岳苍林解释道：“师父临终前吩咐过，凡神剑门二代弟子，无论是谁手持掌门令，便是神剑门掌门，既是柳师弟持令，鄙派上下自然都听柳师弟一人的，神剑门虽不济，也不至于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骂了几个该骂的人就得以血偿还。”其实是非曲折众人一看便明，霜华实传说了好几十年了，只是从未有人见过，更未有人吃过，连被高人炼制成了三颗也是今日听柳御风说了才知道，柳御风既然吃了另外两颗，这第三颗就大大的有可能是他的。玉先子口口声声说手上那一颗是他寻来的，他又是从何处寻来？答案呼之欲出，只是众人向着慕容植，不愿意承认罢了。
　　岳苍林本来也是站在慕容植一边，但掌门令一出，也就由不得他了，柳御风此时代表的是整个神剑门。神剑门八年无主，岳苍林代理掌门事务九年，此时说话仍是带着一派之主的语气。
　　慕容植冷冷道：“原来柳御风是神剑门的掌门，失敬的很。恭喜了，岳兄弟等怕是赶着回去准备新任掌门的喜酒，在下这杯薄酒岳兄弟是无法赏光了！”说罢转身而去。
　　岳苍林道：“玉前辈且慢。”
　　众人不耐烦地停下来，岳苍林道：“玉前辈要是借了掌门师弟的东西，就请归还吧。”
　　玉先子冷笑道：“哼，成了掌门可就不一样了，说什么也就是什么了。”
　　岳苍林面不改色道：“先师乃一代宗师，当世四大高手之一，看中的人自然是不会错的。”言外之意是神剑老人若活着，您老的年纪比师父还大了一把，但玉先子你算老几。
　　玉先子面色发青，慕容植行了过来，笑道：“那在下的眼光就是错的了？”
　　岳苍林上前一步，正要反驳，柳御风拉住了他，道：“师兄，算了吧，玉前辈对我也有救命之恩，慕容前辈又是高人前辈，那东西他们喜欢拿去也就罢了。” 柳御风这几句虽然说得软弱无力，但其中的讽刺之意人人听的出来，慕容植一脸的寒霜，冷眼看柳御风一行离去，一手微微抚了一下心口，方才他不过是借力打力，将柳御风打来的劲气悉数还回去而已，但没想到柳御风的内力比他想象的要高出许多，吸纳劲气时也伤到了五脏六腑，幸好最后一颗霜华实并未落在他手上，不然不知他还会发展成什么模样呢！
　　岳苍林等在客栈里安顿好柳御风，正要派人去寻大夫，柳御风制止了他，虚弱道：“大师兄，我不碍事，离痕前辈的遗体还在玉竹轩，我要马上赶去安葬她。”
　　岳苍林道：“掌门身子还未复原，我派几个弟子前去也就罢了。”
　　柳御风摇头苦笑，只怕去了也认不出是离痕前辈的遗体呢，六十多七十的人，却生着二三十的面孔和身材，对于这件事情，柳御风心中也存着老大的疑窦，方才在慕容植家门义正辞严地斥责玉先子，大有要拉人到玉竹轩证实之势，但是要真有人前去证实了，只怕更是说不清了。柳御风叹道：拿不回霜华实，离痕前辈在天之灵只怕气也气死了。但一下子给了他一个掌门身份，忽然间几个人会陪他一起死，柳御风就不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看众师兄神色古怪，柳御风轻叹一声，掏出掌门令，道：“小弟离门多年，一直是大师兄执掌神剑门中事务，小弟何德何能坐这个掌门之位？大师兄才是众望所归。”说着将令牌递到岳苍林面前。那几个师弟齐声叫了一声：“大师兄！”目露期许之色，岳苍林看着那令牌一会，道：“师父遗命，哪个敢违抗？当年师父将令牌给了离痕前辈带你离开，是早有此意。”
　　柳御风想起离痕第一次拿着令牌在他面前晃的情景，“小子，我以此令命令你，必须把我杀掉！” 柳御风那时还不懂得，以为师父的吩咐也是如此，眼前这人真是该杀的大仇人，谁知她只是面是凶恶，其实待他极好，他们亦师亦友，亦仇敌。
　　柳御风将令牌握在手中，师父和离痕前辈的心意，他不能浪费。
　　柳御风和神剑门弟子赶到玉竹轩，玉竹轩已为一块焦黑的平地，柳御风的脑子轰的一下，整个人呆愣住了。岳苍林等看他神色，也禁不住为他难过。
　　一个农人过来道：“请问，你们哪个是神剑门的柳御风？”
　　岳苍林正待搭话，柳御风道：“我便是了，请问有何贵干？”
　　“前些时候，一个姓楚的官人给我小人一锭银子，要小人在此等候柳相公，他说，那位 柳相公的朋友已被他带到昆仑山去了，柳相公若要追他，小人这儿有份地图。”说着递过一张纸片，声明道：“楚官人要柳相公一人去。”
　　是楚星遥！柳御风恨得咬牙切齿，他想要干什么！
　　柳御风按图寻到那温暖如春的山坳，只见绝壁前的平地上立着三四间草屋，屋旁一泻飞流直落谷底，隐隐的雾气弥漫，柳御风奔到悬崖边，脚下并不太深，几十米下便是平地，飞流冲刷出一环池水，山谷中绿草茵茵，鲜花如锦，一条黑色的人影静里在池边，飞虹斜挂，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柳御风飞落谷底，楚星遥背对着两座坟墓，柳御风对着一个坟墓深深拜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仔细看墓上的字，师弟楚星遥立。
　　旁边比较旧的昆仑天翁的墓上所写的竟然也是师弟楚星遥立。
　　“原来你……”
　　楚星遥微微笑着，高深莫测。难怪他对江湖中人动辄直呼其名，客气的叫声先生，能被他唤前辈的人是少之又少，天下人只当他是年少轻狂，恃才傲物，谁知他竟与名满天下的离痕前辈同辈，天下人自然是只要他愿意，大多可以直呼其名。
　　“原来楚前辈和离痕前辈是同门，怎么武功套路如此相异？”
　　“本门虽人丁单薄，祖师爷和历代传人都有大量武功传世，大体分为狠辣和轻巧两类，师兄与我习的便是狠辣一类，师姐是女流之辈，适合习轻巧一类，所以外观上并无关联。”
　　柳御风歉道：“原来如此，我还当……”
　　楚星遥笑道：“你当我心怀不轨？柳御风，我在你心中真有如此不堪？”
　　想到楚星遥的所作所为和不知身在何地的恋人小雪，柳御风说不出话来。半日，柳御风才道：“离痕前辈，真不是你杀的？”
　　楚星遥冷笑道：“我若告诉你是我杀的，你又当如何？”
　　柳御风握紧拳头，反笑了，“前辈数次欲收晚辈为徒，不知此时是否还有此意？”
　　楚星遥不得不赞他，“柳御风，本座真没有看错你，当时你心无牵挂，自然可不怕惹火本座，如今为了报仇，竟可不顾所谓的正邪之别，屈服于我，柳御风，你好啊。”
　　柳御风只笑着，面不改色，纳头要拜，楚星遥右手轻拂，一股大力托来，柳御风再也拜不下去。
　　“本门死规，历代掌门必须寻到佳弟子，务必将本门武功流传下去，本座虽不是掌门，但大师兄仙逝，师姐又紧随而去，二师兄下落不明，如此重任也只得落在我身上。你本是传承我派武功的最佳人选，师姐早将轻巧一路的道理传你，养气练气的法门又是大同小异，我若欺骗了你，完成了本派规定，是再好不过的。但本座向来不屑撒谎，柳御风，你重要的前辈，我的师姐不是我杀的。我若要杀她，有千百个杀她的理由，她也绝不会活到现在。”
　　柳御风道：“不是你，还有谁能杀害离痕前辈？”
　　楚星遥道：“没错，能杀师姐的人世上并不多，有理由要杀师姐的人更是少的可怜，如此一想，就不难寻出凶手了。”
　　柳御风脑中出现一个名字，脸色微微白了白，楚星遥笑道：“你要杀那人报仇，以你的资质，有个五六年原也不难，你只怕此人早就被我杀了。”
　　柳御风颔首笑道：“不错，我只怕他死在你手里，却不能请求你将他的命给我，因为他有非死不可的理由。”他的目光有一刻清冷如刀。
　　楚星遥实在没有理由不欣赏他。“柳御风，本座一再地放过你，对你百般容忍，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我像年轻时候的你。”
　　“不，你像我们二人。你目中无人，不屑于与人交往的时候是我的样子，你礼数做尽，为人留脸的时候却是像二师兄。”
　　柳御风已经猜到了，却还是问了出来，“他是……”
　　“没错，他就是小荷的父亲，我的二师兄。”
　　柳御风还是觉得微微震惊，怪道离痕前辈对初明炼的事情如此上心，“他的武功是哪一路？若是像离痕前辈，世人早发现他们的关系了，又不像你的。”
　　楚星遥道：“你虽不拜我为师，我也决定将本门的一些武功传授给你，本派的一些渊源你也是该知道的。”说罢，想了一会，将一些往事娓娓道来。
　　却说此派四名弟子便有三名或正或邪，在中原武林威名远播，离痕更是得到当世四大高手的名号，沧澜派的名头却从来没有人听过。沧澜派存世已几百年，从创始人始，历代掌门对选徒的要求越来越严格，因为此派武功之高深不是资质奇佳的弟子根本无法练，所以也无法像碧幽山庄那样，对人品要求极严，无论是正是邪，是奸是恶，只要资质奇佳便可收入门中。只是有一规矩，无论将来在江湖中有多大的名头。绝不可告诉外人是沧澜派弟子，既然不能让此派或正或邪，还不如不让它出现在世人眼前。
　　沧澜派选徒之严格到了楚星遥这一代到达了极致，楚星遥的师父傅天涯原已收了两名好徒弟，却无论如何心中尚有不甘，数十年来走遍天涯另寻人选，终于在九十高龄又寻到初明炼和楚星遥这对旷古奇才，心满意足，从此悉心教导，自喜沧澜派后继有人，无奈年事已高，不两年就呜呼哀哉了，教导这对师弟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昆仑天翁和离痕两人身上。
　　傅天涯是一次高兴过度，猝然而死，并未指定掌门人，昆仑天翁和离痕虽然自小一块长大，情投意合，在武艺修为上却各有所长，各称雄长，自小就斗到大，均是不分高下，或是险胜，下次也会被另一方追平，两人虽对这虚名都不放在眼里，但是说到教导师弟，却是各不相让，最后只好一人教一个，初明炼个性温柔细腻，被离痕看中，抢了过去，楚星遥只得跟着昆仑天翁。
　　昆仑天翁一生未曾踏出过昆仑山脉半步，醉武成痴，对楚星遥的要求也是极为严格，当时楚星遥尚不足十岁，每日同大师兄一样拿桩练气，丝毫含糊不得，刀枪棍棒，点穴暗器的功夫要求也是同大人一般，昆仑天翁似乎不知道循序渐进，不知道楚星遥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奶娃娃，楚星遥一天下来经常是遍体鳞伤，筋酥骨软，楚星遥可不管大师兄的打骂，想哭就哭，初明炼看见楚星遥一边哭一边被大师兄打骂，就会扑过去，趴在楚星遥身上，怎么拉也拉不走，昆仑天翁只得用武力将他扔出去。
　　一天晚上，楚星遥半夜疼醒，看见初明炼湿漉漉的才回来，小心藏好衣服倒头便睡，楚星遥想问个究竟，却怎么推也推不醒他。第二夜，楚星遥忍着不睡，偷偷跟了出去。原来初明炼是到山崖之下的池中，立在飞流之下打桩，虽然此地四面环山，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但昼夜温差极大，初明炼冻得皮肤发紫，全身不住地颤抖，紧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忍耐着。
　　楚星遥忍不住问，“二师兄，你在做什么。”
　　初明炼睁眼勉强一笑，“大师姐说我……下盘不稳，我偷偷来练上一个时辰。”
　　楚星遥惊讶极了，每天他都巴不得快到晚上，早早睡觉，哪里想过偷偷练功？但看初明炼那个样子，又怎么能自己回去睡觉？也挽起裤脚下水，这飞流是冰雪融水，寒冷透骨，楚星遥不是娇弱的孩子，却也忍不住有打退堂鼓的想法，但还是咬着牙走到初明炼身边。初明炼笑道：“要想不被大师兄骂，我们，就好好把功夫学好。”
　　楚星遥重重地点头，从此不但和初明炼一起夜晚偷偷练功，白天更是不必昆仑天翁要求，自己尽心尽力，如此一来，昆仑天翁果然很少打骂他了。后来楚星遥才知道，初明炼曾问离痕，怎么样才能不被大师兄摔出去，离痕说是因为他内力不深下盘不稳，初明炼才每日拼命练功，夜夜出去打桩。但知道的时候他们的武艺已经似模似样了，自小功底扎实，天分又是奇高，武艺自然是突飞猛进，昆仑天翁和离痕若要打，他们不逃便罢，若逃，追也难追了，只好骂上一顿便罢。昆仑天翁整日哈哈大笑，满意至极，得意之情比师父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的昆仑天翁和离痕已经三十好几了，离痕数次催逼婚事，昆仑天翁只是不挂在心上，认为两人如此厮守已是很好，又何必要结什么婚，要那虚无的名分！离痕性烈，赌气再不提起，眼见两个师弟日益精进，开始想着到外面去找个人嫁了，气死那木头师兄。
　　这一日离痕从山外买食物回来，见一个汉子在转悠，东瞅西看的，好似在找什么东西，离痕见他脚力极佳，在冰川雪岭上行动如飞，衣着打扮却是中土模样，料想是中原武林人士，离痕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不想那人脚下一滑，直坠谷底，离痕想也不想便飞身下去接住。离痕当年的身法已经是如鬼似魅，当世无人能及。那中原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一个温润的身体抱紧，扭头一看，直以为是遇到了神仙。
　　离痕看他眼神不对，恶狠狠地将他抛在一边，飘然而去。却不知早让此人情根深种，纠结一生，无法自拔。
　　过了几日，离痕惊讶的看见昆仑天翁带着一个中原人来，竟然是那日她救下的人。那中原人见了她也是惊讶非常又十分欢喜。他眼中的情欲让离痕非常不快，索性连食物茶水都不给师兄和那陌生人准备，昆仑天翁连唤了几次无果，只好灰溜溜的自己做饭烧水吃。昆仑天翁和那中原人似乎很投缘，整天一起出去，三更半夜才回来，也不知道去干了什么勾当，连楚星遥的功夫也不过问了，更别提看上她一眼，和她说上几句话了。
　　离痕一肚皮的火。
　　一夜见他们高高兴兴地回来，饭不吃澡不洗，挑明了灯说着什么，离痕气呼呼的要去教训师兄一顿，在门口却听到两人压抑着声音说的话。
　　昆仑天翁道：“老弟，如今雪茯苓和霜华实都已寻到了，老弟是要雪茯苓还是霜华实？”
　　那中原人笑道：“找到这二样宝物多亏了大哥，不然以昆仑山脉之大，小弟一个外乡之人要寻到何年何月？还是大哥先选吧，两物只是功效不同，并没有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大哥就不要客气了。”
　　昆仑天翁笑道：“既如此，我便要那雪茯苓了。”
　　那中原人讶道：“这却奇了，大哥痴心武学，我以为大哥会喜欢霜华实的。”
　　昆仑天翁道：“这个老弟却有不知，霜华实能将内力提高数十倍是不错，但是内力再强对敌中亦有力穷的时候。先师留下一套以气养气的法门，到了哥哥手中已经极其完善了，霜华实提高的内力有限，此法却是无限的。只可惜人生日短，我派所流传下来的武学颇多，为兄的至今也未能完全领悟，得了这雪茯苓，延年益寿，永葆青春，能助我将本派的武学学齐学精，不负先师。”
　　“原来如此，小弟佩服，但是……”那中原人双眉微拧，欲说还休，昆仑天翁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我兄弟，何必吞吞吐吐，有话请说。”
　　那中原人先告罪，方道：“小弟看离痕姑娘对大哥痴心一片，大哥吃了雪茯苓，青春永驻，离痕姑娘却日益老去，心中怎甘？”
　　昆仑天翁挥手道，“此乃妇人浅见，我与她不离不弃，直到老死还不可么，做什么在意什么老不老的。”
　　“但是……”
　　“老弟不要再说了，你我好生休息，明日一早便去挖取宝物。”
　　那中原人无奈，只好吹灯睡觉。离痕在门外立了半天，气得发抖，恨恨地回房和衣而卧，越想越气，想到师兄还不如一个陌生人为自己考虑周全，他真当他与她永不分离就是待她好了么？一名女子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日益年轻自己却慢慢老去，直到变成一个老太婆，心里会是什么想法？不负先师，说的倒是好听，难不成让我吃了，将本门功夫学全学精就是有负先师了么！一个男人有个如花似玉，年轻貌美的夫人有什么奇怪？一个老太婆有个年轻俊朗的相公才是天大的怪事呢！
　　离痕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滚下来的泪水擦了又擦，再聪明的女人一旦想到和心上人有关的事情都会想象力丰富，爱钻牛角尖，比如说情人一日不回，也无讯息，刚开始还担心他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事，再等不到就开始想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比她更美的女人舍不得回来，一旦想到这点就会越想越气，越想就越觉得是真的，先前还为他担的心，现在却巴不得他去死，再也不要回来也就罢了！离痕此时想着，怪不得他迟迟不愿和她成亲，原来是早打算好青春永驻，到那时什么样的美貌姑娘没有，哪里还会来守着我这老太婆？其实她只要冷静一点就不会如此误会昆仑天翁了，昆仑天翁数月前才遇到那中原人，才知道有这两样宝物的存在，哪里是什么早就打算好要青春永驻？她与昆仑天翁相处了数十载，早就清楚他的为人，昆仑天翁从来不去想学好了武功要去如何如何的，他人生的意义仿佛就是习武，然后再传下去，是天下第一的爱武之人，在他心中学武是一等一的重要，什么儿女私情自然是放在一边的，雪茯苓要是有两个，他自然会想到离痕，既然只有一个，他哪里会舍得给她？
　　离痕头脑已经糊涂了，咬牙切齿地偏偏要一口吞了那雪茯苓，还要在师兄面前吞掉，气死他！此时天已微明，离痕听到师兄那边有响动，他们起身去摘取双宝了。离痕悄悄地起来，跟在他们后面。原说离痕和昆仑天翁的武功也是不分伯仲，但昆仑天翁习的是狠辣一路，只讲究狠、稳，滴水不漏，不像轻巧一路的见缝插针以极快的身法攻破敌人的防护，所以轻功和小巧腾挪是万万比不上离痕的，离痕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别说那个中原人，就是昆仑天翁也无法察觉。昆仑山脉不似南方的山林，很是平整空旷，很多地方都没有什么树木可以藏身，但两人就算不经意间回头，离痕也能瞬息隐去。
　　就这样跟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前，洞口有很古老的经人精心掩饰过的痕迹，要不是那中原人按图打开机关，离痕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山洞。里面湿湿漉漉一洼洼的水，一块五色的石头立在洞中，一红一白两棵异草并蒂而生，形状却是相异，那白的便如茯苓一般，红的却是一根紫茎，长着一串红得发紫的果实。两物顶上却有一丝光亮透入，是山体有裂痕恰有冰凌反射阳光之故。
　　那中原人小心奕奕地将两宝齐根切断，将白的部分递给了昆仑天翁，昆仑天翁奇道：“都云好药的根是最好的，老弟怎么不取其根？”那中原人笑道：“别物还可，这东西却是上面是宝物，下面是至毒之物了，连这两棵宝物，也不能由一人服下，不然，到了腹中也是剧毒。大哥，这霜华实要炼制后效果才好，雪茯苓却是要新鲜的服下，大哥快服下它吧。”
　　昆仑天翁正要一口吞下，忽然人影一闪，劲风直向昆仑天翁手是袭来，两人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会有人跟踪，那中原人武功虽不如昆仑天翁，临敌应变之术却不知高出昆仑天翁多少倍，当下出击，但他又怎么是离痕的对手？待昆仑天翁反应过来，那物已经在离痕手中，两人见是离痕，双双愣了，就这一愣，以离痕的身法，又哪还能让他们再挨近身边？
　　离痕一晃便离了他们八九步远，朝昆仑天翁冷冷一笑，一口就吞了那雪茯苓，昆仑天翁怒吼一声，扑过去就死死掐住离痕的喉咙，掰她的嘴要她吐出来，那雪茯苓入口即化，哪里还吐的出来？离痕以为师兄不过是生一下气，谁想反应却这样激烈，一下子也呆了，那个他说不负师命只是借口，其实是想得到更多貌美姑娘的念头更是笃信不疑，禁不住泪如泉涌，昆仑天翁只凭气愤掐住她的脖子，并未用半分武术的手法，离痕运劲一挣便挣脱了，反手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满脸的幽怨，摇着头哭着跑出去了。
　　昆仑天翁半世住在深山，两脚行走的人都没见过几个，人情事务全然不懂，更不懂如海深的女人心了，离痕要不打他这一下，他也许会认命，将自己的想法交给离痕代为实现，离痕这一打，他昏头昏脑的更是糊涂，本来就气，这一巴掌又莫名其妙，昆仑天翁就塞了满心的恨意。那中原人怕离痕出事，跑去追了，昆仑天翁顿觉委屈，怎么搞得好像是他的错一样？
　　他又怎么懂得那中原人是爱上了离痕，自然事事以她为先？
　　楚星遥顿住道：“柳御风，你可知那中原人是谁？他便是后来创建了神剑门的神剑老人，你的师父。”

　　第十三回 昆仑旧事（中）

　　柳御风道：“是师父？”想不到师父和离痕前辈还有这一段往事，笑道：“炼制好的霜华实是师父给离痕前辈的？”
　　楚星遥道：“不错，大约是神剑老儿要她把霜华实拿去向师兄请求原谅。多少人为了这种所谓的宝物争的头破血流，他却可以为情为义轻易放弃。本座一生没有几个佩服的人，你师父是一个，要不是他做的太过，我也不想杀他。”
　　柳御风只觉头脑眩晕，虽然从离痕的言语和柳御风后来的观察中他也曾猜到，但师父有严命不得报仇，他也只得强迫自己不去想了，现在忽然将这个事实推到他的面前， 柳御风的血液瞬间冲上双眼。
　　楚星遥没有看他，淡淡道：“柳御风，本座从不屑于向人解释，今日和你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本座也深感意外。”
　　离痕负气而走而走后，神剑老人也再没出现过，他们所住的山谷非常隐蔽，非长年居住的人一旦出去就再难回来了， 神剑老人在附近寻找了半个月后只得黯然回了中原，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弄的一对情人不和，从此心中存着老大的愧疚，至死遗憾。昆仑天翁没人开导，一日二日，便有了癫狂之态，再也不愿听到离痕一个字，也不愿意看见离痕用过的武功， 初明炼无奈之下只得改而学狠辣一路的功夫，其实两路功夫不过是招式不同，道理都是差不多的， 初明炼起步虽晚进步却很快。
　　如此又过了五年， 初明炼已到了二十岁，昆仑山的仙气养出了如雪峰般挺拔干净的青年，长发如墨，有着修长手指的二师兄立在池边冥想，微漾的池水模糊地倒映着他的身影，尚还年幼的楚星遥在他后面总不自觉地学着他的身姿。山谷中的时光日复一日地平静安详，仿佛时间没有在这里留下过流动的痕迹， 楚星遥以为人生就当永远是这个样子，生命都是这样静静地流淌，待武功大成后，到外面寻一个天资聪颖的徒儿，继承沧澜派的武功，继承这片宁静的山谷此生也便完结了。一日， 昆仑天翁忽然大喊大叫着要赶初明炼出去，再不许出现在他面前！ 初明炼默默收拾好行装， 楚星遥拦住逼问原因，不过是因为初明炼还在偷学轻灵一派的武功，并将两路功夫融合在一起，自创了一套新的武功招式。
　　楚星遥大喜，向初明炼表示祝贺，全不把昆仑天翁放在眼里，他又不是掌门，凭什么说赶谁出去就出去？ 初明炼拉住了他，不让他和昆仑天翁争吵， 初明炼年长楚星遥五岁，一直爱他护他，如兄如父， 楚星遥舍不得他，拉着他的袖子哭着不让走。
　　初明炼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男儿的泪水比黄金贵重，好男儿是不可轻易流泪的。 楚星遥要和初明炼一起出去， 初明炼想着楚星遥年纪尚幼，留下来学好武功，将来发展不可限量， 初明炼说，哪一天你能打败二师兄，二师兄就准许你和我一同去闯荡江湖。一路叮咛着一路下山去了。
　　楚星遥无法，只好留下拼命练武，在他心中初明炼是极高极高，无法超越的，生怕要过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和二师兄一起。一天和昆仑天翁过招， 楚星遥胜了他一招， 昆仑天翁不信，再比，依旧如此，从此越输越多，直到楚星遥觉得他不堪一击，再不屑与之动手， 昆仑天翁再三讨战不得，内心大大的受挫，失败感和羞耻感一下子摧毁了他那脆弱不堪的神经，他觉得几十年的努力都白费了，一大把年纪了，到头来比不上一个黄口小儿，还气走了深爱的师妹， 昆仑天翁又是羞又是愧又是心酸，脑子越发糊涂了，整天的喝酒，又哭又笑的，醉了有时高喊着离痕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寂寞地回响，要不就是骂楚星遥，说他是白眼狼，养他到十几岁，连陪师兄过过招都不肯！
　　一副愚蠢的样子， 楚星遥也不去理他，他要加紧练武，他还要追赶初明炼，没有时间理会那个小孩子般的大师兄。从此半点依靠都没了，只好自己照顾自己，学着初明炼的样子打猎，采药，拿到集上去卖，集上一干奸险小人，看他年纪轻，一副文弱风流的样子，像极了中原大户人家豢养的的尤伶，便想着打他的主意， 楚星遥一心只有武功，其他的一任不放在心上，那些人见利益骗他不走，便想用强，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楚星遥打小交手的就是一等一的高手，还分不清武林高手和普通人的区别，并不懂得控制力量，那些不过是凭着人多欺负人的草包哪里禁的住他的一拳半脚？掌风到处，还未挨及人身人便飞了出去，全身经脉尽断而死，中了他拳脚的人，死相更是惨不忍睹。这一出手，满集皆惊，视他为死亡之神一般，他所到之处人们对他极其尊崇，就差没有顶礼膜拜了，他卖的东西都可卖到天价，还莫名其妙地有很多人来巴结他跟随他，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其实不过是西域较中原闭塞，人们大都淳朴自然，崇尚武力，尊重强者而已。
　　过了几年，楚星遥自觉功力大进，可以下山去找初明炼了，于是千里迢迢地来到中原打听初明炼的消息，当时的初明炼已有了好大的名头，恰逢方剑笙在碧幽山庄招婿，青年才俊们多在那里，人人指点他到那里去寻找。 楚星遥到的时候，恰好看见初明炼在擂台上为宝剑美人纵横挥洒，数年不见， 初明炼越发清俊了， 楚星遥在下面看得满心欢喜， 初明炼的身姿风度依然如此潇洒， 但楚星遥看出初明炼是在让着那些人着那些人，不然以他的本领，那些人根本不堪一击。再没人敢上来挑战后， 楚星遥忍不住翻身上去，笑道：“谁说没人来了？让在下领教领教！”
　　初明炼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小师弟，虽然四年过去了， 楚星遥大了好些，一双眸子精光灿然，显见内力不弱， 初明炼欣喜地笑着，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要不是还有这个麻烦的擂台，他真想用力抱抱这个小师弟，拉着他的手好好看看，听他要和自己比武， 初明炼也点头叫好，他也想看看这几年师弟的进益如何。
　　这一战， 初明炼再不用藏藏掩掩，缚手缚脚， 楚星遥亦是多年没有对手，交手之下，风声隐隐，两人均是心中大慰， 初明炼心想着师弟这些年来果然好好努力了， 楚星遥暗惊，二师兄在外几年，武功越发好了，两人尽施所学，一时难分难解，两人又早悟透了昆仑天翁以气养气之道，内力源源不断，这一战打了一昼一夜，打得酣畅淋漓，痛快无比，直到第二日上， 楚星遥险胜一招结束了比赛。
　　两人握手而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方剑笙大笑着叫楚星遥贤婿的时候，两人才意识到， 楚星遥一出道就要糊里糊涂地当别人的倒插门女婿了。 楚星遥冷眼瞧了方盈盈一眼，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方盈盈，一副世家千金的距离感， 楚星遥心中就十分不喜，但那紫霜剑冷芒幽紫，一看就知道是旷世难寻的神兵利器，很是喜爱，就拿在手中，游舞了一番，很顺手，便不客气地收下了，就是初明炼出言喝斥，他听在耳中也不在意，他看中的东西，想拿也就拿了，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从小生活在山上， 因为没有要面对的陌生人，初明炼也没有想过好好教导他。
　　直到群起而攻之， 初明炼也气呼呼地追拿他的时候他才觉得事情有点大了，但长期以来都是别人乖乖的听他的话，现在要他抛剑认错，他才不干呢！赌气越跑越远。
　　初明炼轻功卓绝，不在离痕之下，当下远远地抛下众人，追在最前面， 楚星遥虽别的不比他差，轻功却是万万比不上他了， 初明炼好容易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脸上又悲又喜， 楚星遥高兴地述说着这四年来的思念之情， 初明炼面色稍和，两兄弟各自说了些别后的情况，说到武林中事， 初明炼又忧虑起来，将些武林中的规矩讲给他听，怕他一不小心做错了事，他要是还是个孩子，要是武功不是那么高强的话， 初明炼只怕还没那么担心，犯点错，吃点苦头慢慢的就会懂事了，人们对小孩子总是特别宽容的， 初明炼只是爱他心切，太着急了些，他应该将现下最要紧的事情和楚星遥说清楚，要他尽快把宝剑还回去，向方剑笙认个错，以方剑笙的涵养， 也不会太为难他，顶多的骂上几声，总不能强迫他入洞房吧。 初明炼说了那些后又告诉他，那把剑非同寻常，不但是碧幽山庄的宝物，还是方大小姐的嫁妆，这样拿走嫁妆不娶人家女儿，方家脸上会过不去，女孩儿还会被人嘲笑，认为没有人要，嫁不出去。
　　楚星遥听了那些闻所为闻，而且极没道理的规矩，就好大不快，奇怪了：师兄，你的辈分明明比许多人高，为什么要装后学晚辈，怕人家不服气排挤你吗？明明一举手就能解决那些草包，为什么要让他们，和他们斗上那么久给足他们面子？难道所谓的江湖就是要说假话做假事吗？
　　初明炼一时半会的怎么和他说清楚？而且他很了解这个师弟，从小就有自己的一套死理，要不是很在乎的人，从不认为为别人考虑是一种必要。 初明炼真是哭笑不得。有人靠近了， 初明炼忙拉了楚星遥施展轻功走远一些，两人耳目之聪已非一般高手可比，远在两三里外若有风吹草动都能知晓，轻功既高， 初明炼又是江湖阅历丰富的，要找到他们，谈何容易。 初明炼边躲开追击他们的人，一边和楚星遥讲些利害关系， 楚星遥的行为要是出现在别处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是被几人骂骂，追杀追杀，以他的能耐，不算什么，但碧幽山庄是中原大家，只怕咳嗽一声武林都要震动的，何况是发了脾气，只要是正派人士，现在哪个还敢和楚星遥交接？唯一的办法是取得方剑笙的原谅。
　　好不容易能和初明炼一起， 久违的携手进退，久违的被人宠着护着，雨丝般温柔的目光和话语，楚星遥忘记了那些不快， 初明炼说的话大半听了进去，于江湖事明白了一些，也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初明炼的声誉带来多大的危机， 初明炼提出要和他一起去碧幽山庄领罪，为了今后都能和初明炼如今天一般， 楚星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初明炼很是高兴，同平常一样让他在树阴下生火等着，他到河边抓鱼给他做午餐吃。
　　水光粼粼，晃得两岸花白， 初明炼手执一根削尖了的竹竿，看得仔细，一竿落下，好大一条肥鱼， 初明炼满心的高兴，正待回去，忽听一声清啸从楚星遥所待的附近传出， 初明炼心下喊糟， 楚星遥怕是被人发现了，奇怪的是有人靠近他怎么没有听见呢？
　　初明炼赶去时楚星遥已经和一个美丽的白衣女子斗在一起，从不知什么是手下留情的楚星遥竟然处处留情，只在古树枝叶间穿梭闪躲，并不跟那女子真的动手，脸上还带着莫名其妙的笑意。好些武林人士赶来了， 楚星遥暗暗朝初明炼眨了一下眼睛，带着调皮的笑意，飘然而走， 初明炼少不得追了过去，后来的武林人士只道是他轻功卓绝，和楚星遥绕圈缠斗，是那女子帮忙找出楚星遥，那女子又以为他是跟那些武林人士一起来的，不过早到一步，是以并没有人怀疑他。
　　那女子竟是玉泉庄苏青凤的千金， 初明炼暗道，难怪他们兄弟都没有察觉她靠近，这个冰雪神女可了不得，传说她的身体软若无骨，在空中张开宽衣长袖飞翔时姿势就如同仙女一般曼妙，又如一只仙鹤，轻盈，优雅，了无声息，苏雪衣的身法初明炼只听过没见过，因此分辨不出是个人还是一只大鸟靠近， 楚星遥更是分辨不出了。想不到苏雪衣对初明炼这个青年侠士早有耳闻，觉得要抓到楚星遥这个武艺奇高的家伙非得众人和初明炼一同出手不可，因此不能分开行动， 初明炼哭笑不得，待要和他们说清楚他和楚星遥的关系，又想着还不如找到楚星遥再说，多些人与他一同寻找也是好的。
　　过了几日， 初明炼在房中收到楚星遥的书信，约他见面， 初明炼笑了，这些天都找不到他的所在，这个师弟可真是大大的长进了，竟然将行踪隐瞒得如此之好。在树林里和楚星遥见了面，两人约好，由初明炼向随行的朋友说明真相，第二日便领楚星遥去碧幽山庄。两人商量好便各自分手了。
　　说来也是凑巧，一个武林人士那日恰在那附近经过，腹痛不堪，便寻了个隐蔽的所在解手，恰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初明炼和楚星遥他都是认得的，奇怪两人怎么到了一块，形态还如此亲密？两人离他很远，他所处又隐秘，听不到两人说什么，只知道商量好什么就分手了，有些人喜欢将自己不清楚的事情胡乱猜测，越不清楚就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恰好这人就是那种人。 初明炼武功之高他是知道的， 楚星遥在碧幽山庄那一战惊世骇俗，追击千里，更是将他想的深不可测有如神人，这两人要是勾结在一起图谋什么的话，江湖必将是腥风血雨，那人越想越怕，连肚子痛也忘记了，抄了近路去寻和初明炼一起的朋友们。
　　初明炼心情大好，在街上买了些明日起程吃的干粮回到了客栈，哪里想到等待他的却是朋友们古怪的目光。
　　初明炼吓了一跳，笑问为什么都聚集在他的房间里。众人虽然觉得事情奇怪，但初明炼的为人他们却是深信不疑的，没有采纳那人先将他制服的提议，只逼问他和楚星遥是什么关系，在图谋什么。
　　初明炼只得提前将事情说个明白，没想到众人却不信， 楚星遥再怎么说也有十九岁了，怎么可能如此的不懂事？拿走宝剑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任性，什么都不懂？ 初明炼再向他们解释了他生长的环境，说到师父门派这一节初明炼就不说了，沧澜派门规，除了嫡传弟子，不得对外人说出沧澜派一个字，这更引起了人们的怀疑，按说弟子武艺超群，门派和师父应该觉得光荣，指望着弟子光大门楣才是，怎么却讳莫如深？那碎嘴的人就提出了他的猜想了，说什么两人多半是勾结起来想一统武林之类之类的。 初明炼和那些所谓的朋友也不是什么莫逆之交，这么一说，心里想着楚星遥一出道就直欺到碧幽山庄头上，不是明摆着要给中原武林一个下马威么？越想越真，越想越是， 初明炼说的要带楚星遥到碧幽山庄去认罪也不相信了，你们要是真有诚意，你与他相处了那么久，为什么不早叫他去？ 初明炼真是百口莫辩，众人提议， 初明炼要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将他和楚星遥绑起来由他们带到碧幽山庄去他们才放心。 初明炼一口拒绝，要绑他什么的他可不放在心上，但依师弟的脾气，怎么能忍受这些晚辈对他动手动脚？但此时就算说出和离痕的关系来这些人也不会相信了，再说他刚出道时离痕就明白告诉过他，她和他们再没有关系！
　　初明炼无话可说了，只有任由他们责怪。 初明炼虽然心胸开阔并没有放在心上，却生生气炸了窗外一个人。你道是谁？竟是去而复返的楚星遥。 楚星遥想着此间的事情终有结果，以后可以和师兄一同闯荡江湖，心情好生顺畅，至于到了碧幽山庄后是打是杀他倒没有放在心上。一路想着走了些时候，见西北角云黑如墨，想来今夜难免一场暴雨，野地是睡不了了，就想着到师兄房里和他挨一夜，反正明天也要和他一同向那些所谓的朋友说清楚的，省得再跑一趟，便施展轻功来到初明炼窗前，当时天已黑了，并没有人瞧见。在窗前听见那些人正在责怪师兄，师兄句句说真话他们却怎么也不肯信，还无中生有污蔑他们，甚至还要捆绑他们，他们不过是些后辈，有什么资格碰他们一个衣角？ 楚星遥冷哼道：我们要统治武林，用的着向你们解释么！说着撞破窗棂，以碎木为暗器，内力到处，粗钝的碎木利比金石，三声惨呼，有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去见了阎王了。 楚星遥气愤之下出手再不客气，师兄和他说武林规矩的时候他虽然不认同，但为了和初明炼在一起也只能记住，现在却气极了，什么面子不面子，有本事就得人尊敬，没有本事就该给人提鞋当走狗，什么仁义道德，这些所谓的正义之士就是这样维护正义的吗！ 楚星遥眼看就要抓烂一人的喉咙，被初明炼生生拽回，口中急道：师弟，不可乱来。
　　楚星遥看着他因为忧虑而紧锁的眉头，很是心酸，在他心中，师兄是兄，是父，是神，为何要为这些庸碌小人难为成这幅模样？ 楚星遥越加痛恨，反手一掌，击在那抚着喉惊颤不已的人腹上，那人大叫一声，狂吐鲜血而死。 初明炼知道师弟已经听不进去了，无奈之下只好出手阻止， 楚星遥闪开几步，指着那多嘴的家伙怒目而视，那人在他如炬的目光下闪躲如同老鼠， 初明炼忙劝道：师弟，是我们行事有欠妥当，怨不得别人啊。
　　楚星遥看了他一眼，更觉委屈可怜，江湖江湖，他们要闯荡的江湖就是这个样子的吗！他们要继续这样生活着吗？他那如神一样干净雪峰一样挺拔的师兄，要受这样的气吗！ 楚星遥不想， 楚星遥不服，他冷哼了一声，撞破屋顶飘然而去，不多时，远远地传来一声愤怒的长啸。
　　初明炼看师弟的神色不对，忙追了过去，今天的楚星遥却非刚刚下山时的楚星遥了，他要是不想被找到， 初明炼也没有办法。
　　那晚苏雪衣没有和他们在一起，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只道楚星遥袭击了他们一伙人，其他人死的死，怕的怕，就剩下初明炼一人。不几日听说楚星遥乱杀无辜的消息，那日除初明炼外逃出去的两人都死了，他们的家眷和与他们接触过的人都惨遭杀害， 初明炼知道，一定是他们在外面和人乱说，被楚星遥知道，一气之下杀了个干净，连他们喝过茶吃过饭的地方的老板伙计客人都没有放过。
　　初明炼心下大痛，师弟如此，全是为了他，其实外人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慢慢的解释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下事情就不是道个歉还个东西那么简单了。依楚星遥的心性武功， 初明炼不担心他的生命安全，只怕他今后再不能在白道立足了。 苏雪衣听说了此事，气得柳眉倒竖，发誓定要亲手诛杀楚星遥那狗贼，为许多无辜的生命报仇。 初明炼数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楚星遥如此，全是为他，他如今怎么说出口？ 初明炼愈加忧郁， 楚星遥会变成今天这样全是因为他，他只想找到楚星遥，不管世人怎么看他，不管他是善是恶，他永远是他长不大的小师弟，他情愿放弃在中原的一切，和师弟回西域去，就算大师兄容不下他们，谅天下之大，总有他们的容身之处的。
　　苏雪衣提议一同去寻找楚星遥， 初明炼也答应了，玉泉庄神通广大，利用玉泉庄的势力寻找能省不少事情。
　　此时的楚星遥，却已加入了黑道第一家族，成为座上贵宾。他的所作所为，在黑道中已经名声大噪，他那把从碧幽山庄得来的臊了方剑笙一鼻子灰的紫霜剑更是被人视为荣耀。这才是强者该得到的待遇，这才是强者该过的生活，到了这里， 楚星遥对武林中虚情假意的礼仪道德愈加厌恶，凭什么那样的人们却主宰着武林？凭什么要由他们制出武林中的行为准则？ 楚星遥不服！
　　他是属于黑道的，或者说，黑道社会属于他，他的行为做事，他的阴冷和说一不二，深得黑道人物的心，再加上他那让人望尘莫及的武功，让他在黑道中成为了神，不可抗拒的黑暗之神。他绝美的面容，颖长的身躯，飘逸的长长的黑发，更为他的添了几分神一般完美到不可触碰的距离。虽然小时侯的经历让他晚熟，但是他又不是蠢笨，耳渎目染之下，将世事看明白了大半，他就如蝴蝶，一旦破茧而出，绚丽不可阻挡，逐渐的，他征服了黑道人们的心，人们将他看成领袖一般。
　　真正的领导者坐不住了，深恨自己请回一个瘟神，原本看他傻傻的，什么也不懂，武功又高，原不过是利用他，让他帮忙杀杀人，吓唬吓唬白道那些他们惹不起的老胡子们，哪里想到他竟然成长得如此迅速。没有办法，他们设计谋害了他几次，均是有惊无险，收到追随者的情报，知道是谁在后面搞鬼之后， 楚星遥就不客气了！原本他就不想和人争抢那些虚名，既惹到他的头上，也就怪不得他了。
　　初明炼听说江湖中出了个残月盟，盟主是个年纪很轻相貌很美的后生，手持一口泛着紫色幽光的宝剑，这两年来杀人越货，争夺地盘，专和武林白道作对， 初明炼初时还不肯相信那是他的小师弟，后来听说他的名字后， 初明炼就快要心碎了， 楚星遥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苏雪衣得到消息， 楚星遥一干人等最近在云南一带活动，两人结伴赶去云南。此时两人已经情根深种，但初明炼心中牵挂楚星遥，面对苏雪衣的数次暗示佯做无动于衷，冰雪神女心高气傲，一再对他低头却得不到回应，便再不暗示他了，美丽的脸上淡淡的笑容里便多了几分落寞。 初明炼时常自己心痛，明明爱人就在身边，伸手就可将她揽在怀中，吻去她眉头纠结的忧伤，却只能在两人中建起一道围墙。他能怎么办呢， 楚星遥是他的师弟，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苏雪衣知道后会怎么想？朋友的欺骗总轻于爱人的欺骗，就这样永远当关系平常的普通朋友吧。
　　两人到了云南大理，只见湖光山色，旖旎如画，两人心情大畅，将寻找楚星遥下落的事情先放一边，将大理的名胜游玩二三，在街上和兴高采烈的苏雪衣分吃了一块饼之后，两人就人事不知了。
　　苏雪衣醒来后发现到了一个陌生的华丽的屋子里，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几个美貌的丫鬟笑眯眯地把她引到后花园，凉亭里初明炼和一个年轻人亲密地交谈，那人的脸她不会忘记，是那个害碧幽山庄丢脸的楚星遥！ 苏雪衣睁大眼睛看着初明炼，脸上是不可思义和惊讶， 初明炼歉疚地握着她的手，看了一眼笑容古怪的楚星遥， 楚星遥走开， 初明炼将事情的经过和她说明白，他不求她能原谅，要不是因为楚星遥是他师弟，他的所作所为他也不会原谅，其实苏雪衣什么反应已经不要紧了，他已经决定和楚星遥回西域隐居避世。
　　苏雪衣问道，你要回西域？那我呢？
　　初明炼愣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苏雪衣秋水般的眼眸里盈满了泪水，一滴一滴滴在初明炼的手上， 苏雪衣将他宽厚的手掌贴在她那如瓷器般光洁的脸上， 苏雪衣的脸凄惶而决绝，还带着微露的梨花小脸却对他绽开笑颜，说不出的欣慰，明炼，你是因为这个才一再地拒绝我的么？傻瓜。说到傻瓜那两个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艳娇媚。初明炼这才知道， 苏雪衣对他的爱有多么的深。 初明炼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
　　苏雪衣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如梦的声音轻吟，明炼，只要你还是你，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的亲人朋友怎样大奸大恶，我都不在乎。
　　初明炼向楚星遥说了自己的想法，楚星遥还回紫霜剑，解散残月盟， 初明炼和苏雪衣可以放弃中原的一切，和他一起到西域去，再不过问江湖世事。 初明炼的心这么长时间来终于豁然开朗，他已经在脑子里构造未来生活的蓝图了，到了西域，给师弟找一个心爱的女子，将来有了孩子，要是同性就让他们结为兄弟，相互依靠，如今日的他们一样，要是异性，就结为夫妻，只是师弟要快些寻到那个心爱的女子，不然可把他和雪衣的孩子等老了。
　　楚星遥一口拒绝！ 初明炼不解，为什么要拒绝，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楚星遥看了初明炼身边的苏雪衣一眼，冷冷道，不错，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们为什么要隐居？为什么要避世？索性将世界据为己有，到时候处处是家！
　　苏雪衣冷冷道：依你的武功，也许在有生之年确实能一统江湖，但是你要的就是那充满杀戮血腥和仇恨，没有温情的家吗？
　　楚星遥只看了她一眼，一瞬间，她竟然在这个魔头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痛楚，这反而吓了她一跳，只一瞬， 楚星遥又恢复他那冰冷无情的样子，转身离开，嘱咐手下，请二师兄和苏姑娘在敝府多住些日子。
　　这分明是软禁， 苏雪衣正要抗议， 初明炼握住了她的手，他的眉中有不解，有难过，有自责， 苏雪衣不忍再说下去。从此楚星遥只日日陪初明炼下棋玩耍，绝口不提回西域的事，更没有放他们离开的意思。他那绝美面容只有在面对初明炼的时候才会化解坚冰，漾成融融笑意。 楚星遥的棋艺原本很差的，以前输了子，会嘟起嘴巴，耍赖要初明炼让他一子，不然就说他欺负他。现在初明炼看着他拈子皱眉沉思的认真模样，心里会疼，这个傻孩子，终于知道什么叫落棋不悔，对手是亲人，是朋友，还可像孩子一样要让着，但是现在他面对了太多的敌人，他已经习惯了落棋不悔，每一步，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要懂得这些，他吃了多少苦！ 初明炼不明白，他这是为了什么，苦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他？他应该知道的，无论他做过什么，他永远会挡在他前面，永远愿意和他一起面对。难道他已经被俗世的声色犬马迷惑住了，回不到那些纯粹干净的日子？ 初明炼想得入了神，被人叫醒，抬眼看见楚星遥灿若朝阳的笑脸，微微的得意，微微的促狭，仔细一看，原本形势大好的棋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楚星遥逼入死角，一败涂地。
　　苏雪衣时常听楚星遥的丫鬟手下很放肆地谈论他们的主人，他的“丰功伟绩”，他生活的小细节，都是他们津津乐道的对象，聊得高兴的时候忽然见楚星遥迎面走来也不惊慌，笑吟吟地行礼，满怀敬重地目送他走远后继续着方才的话题，一点“规矩”都没有！这样的情景让苏雪衣很是惊讶，在她生活的世界里，等级之别是非常严格的，别说是主仆关系，就是同辈中，年纪较小的也不能如此不恭。后来丫鬟告诉她，他们的盟主是极好极好的，万不会为这样的事情生气，只怕再大的事情他都不放在眼里呢。
　　这实在不符合苏雪衣对于黑道魔头的普遍认识。
　　苏雪衣还听到一个丫鬟问一个残月盟的弟子，大哥，那个盟主的师兄明明在我们这里住了好久，为什么说他刚刚在外面帮我们打败了来找茬的人呢？
　　那弟子大骇，忙把两指比在唇间，警惕地四处张望，见不到什么人后才警告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坏了盟主的大事，就有你瞧的！
　　丫鬟脸色发白，忙忙走了。
　　苏雪衣心里咚咚跳，她早该想到， 初明炼和楚星遥兄弟情深， 楚星遥既不愿意离开，也不会愿意让初明炼离开他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初明炼加入他们。依初明炼的性子是不会加入黑道的，但是楚星遥要是将初明炼加入残月盟的假象让天下人相信就不得了了，到时候初明炼见木已成舟，又不能责怪师弟的，少不得看在兄弟之情上加入了。 苏雪衣一定要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听了苏雪衣的话， 初明炼也糊涂了，哪里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外面已经沧海桑田？ 初明炼要去找楚星遥问个清楚，恰好楚星遥不在，两人要出去，被人拦住，客气地说，初先生要出去逛逛可自便，只是苏姑娘要留在府中。
　　苏雪衣怒道：你们敢拦我？
　　那人点头哈腰，不敢不敢，只是盟主有命，姑娘不要为难小人。 苏雪衣他们要冲出去只怕也无人拦的住，只是初明炼想这事情未必如苏雪衣说的那么严重， 楚星遥要留苏雪衣下来只不过是怕初明炼一去不回而已， 初明炼安慰苏雪衣，要她乖乖在这里等着，他出去打探明白就回来。
　　苏雪衣只得呆在府中，半夜，听到人说楚星遥回来了，要寻初明炼，听说出去了，留了苏雪衣在这儿方才作罢。
　　又过了几日， 楚星遥没事人一样天天自己在凉亭下棋，要不就双手环抱着立在池边，让影子静静地倒映在水面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雪衣耐不住，要出去寻找初明炼， 楚星遥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到她的脸上，脸上是面对初明炼才会露出的笑意，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告诉她初明炼在处理一些很麻烦的事情，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难道是因为武林中人真以为初明炼加入了残月盟，在向他兴师问罪？
　　苏雪衣猜中了！ 初明炼一出门就遇到了来寻仇的武林人士，对于他们的指责， 初明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搞不懂楚星遥怎么会如此的神通广大，从“他”手底逃生的人竟然一口咬定打杀他们的就是初明炼，连武功招式都是一样的。
　　初明炼百口莫辩，人问他，既然你说不是你，那么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有什么证人？ 初明炼能说自己在楚星遥的秘密府邸，和苏雪衣在一起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几处的武林人士都来寻初明炼的麻烦，说他帮助残月盟杀害了他们的人。如此辗转就耽误了月余，后来才发现，每件事情相隔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所跨的地域又太大，实非人力所能为之，这才无可奈何地放了他，但从此看他带有色的眼光是免不了的。
　　苏雪衣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他，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
　　楚星遥冷冷道：害他的是你，不是我！
　　苏雪衣吃了一惊，我？我做错了什么？
　　楚星遥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离开。 苏雪衣跟了他几步，询问道：是我害了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没有看到楚星遥脸上的苦痛。当年在树林那一战，是楚星遥有生以来第一次出不了手， 苏雪衣灵秀如昆仑山上的雪狐，从此他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日渐生根，发芽，开出一个名字。那以后也见过许多的女人，或聪慧，或娇憨，环肥燕瘦，亦有绝色如雪衣，也常无所谓地任女人蛇一般湿滑的手指解开他的衣带，嫩如花瓣的舌尖在他胸膛游走，挑动他的情欲，却再也寻不到那种怜惜，心动的感觉。在被人当猴耍，被人阴谋陷害的时候， 楚星遥不去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当他看苏雪衣和初明炼在一起的时候，心里狠狠的痛他才明白这叫什么。
　　楚星遥怎么能和他们一起隐居？在这里还有数不清的事情可以做，有很多陌生的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回到昆仑山，就他们三人，日日看着她的笑靥不是为他而绽放，她的温柔，披在另一个人身上，她的孩子，长的不像他，怎么受的了！
　　她爱上的要是别的男人，他可以举手就把那人杀了，把她困在他的掌握里，就算她哭泣，她痛苦，他也管不了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忍受煎熬的人，他无法像某些男人那样伟大，为了爱人的幸福，不惜亲手将她送给别人！
　　但是对方是他的师兄！别的东西他可以向师兄撒娇，要他让给他，但女人，感情，怎么能出让？他怎么能够让师兄痛苦！怎么能够！
　　楚星遥细细品味着手中的苦酒，他从不饮酒，虽然曾经在很多场合需要他饮酒但他从来不饮，听说喝惯了也就好了，但是他从来不尝试着让自己习惯，他不想去经历那个痛苦的过程！不是他受不了，而是觉得没有必要。今日细细品来，确有别样滋味，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苦似乎减轻了，又似乎翻滚上来，辣味从喉头顺流而下，不知不觉地冲上头脑，迷迷糊糊。
　　苏雪衣睡的正熟，被人惊醒，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盟主在找她。

　　第十四回 昆仑旧事（下）

　　初明炼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细算来离开楚星遥的府邸已将整月，心里又苦又疲，只想马上见到雪衣，见到师弟，好好的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真的那么留恋中原么？如果非逼他入魔道，他只能和雪衣两人回西域去了，免得终有一天要与他为敌。
　　天上下着暴雨， 初明炼冒雨回客栈的时候，听到后面有奇怪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落汤鸡一般的苏雪衣， 苏雪衣脸上纵横交错的雨痕，淋淋沥沥地滴在前胸。 初明炼的心有一刻雀跃，却发现她那苦痛的神色，只能将她额前散落的头发拂到一边，轻声问道：雪衣，你怎么在这里？
　　苏雪衣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 初明炼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忽然将苏雪衣紧紧抱在怀里， 苏雪衣听到他凌乱的心跳，感受到他撕心般的痛苦，他的愤怒，他的自责，他不想相信，但苏雪衣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骗他？
　　初明炼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楚星遥面前， 楚星遥正在下棋，见了他，脸上依然露出笑容，二师兄，你回来了。
　　初明炼看了他许久，喉中缠绵了许久，终于问出，雪衣所说，是真的？
　　是。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简洁得令人愤怒， 初明炼扬手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再扬起手来，看他左颊高高肿起，双目紧闭，磕破的嘴角冉冉流血， 初明炼颤抖的手再也打不下去。
　　星遥，你要什么师兄只要能够，都会给你，你做错什么，伤害了任何人，师兄都愿为你承担，只有雪衣，你不能够！ 初明炼拂袖而去， 楚星遥拉住了他的袖子，他仿佛变成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少年。
　　初明炼抽袖而走， 楚星遥呆立当场，师兄，我是无心的。丫鬟听他醉中叫着苏雪衣的名字，就慌张地把苏雪衣叫来， 苏雪衣还以为是初明炼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急着找她，到了房里，只有楚星遥孩子一样趴在桌上沉睡。
　　苏雪衣推叫不醒，回头找丫鬟伺候她的主子休息，却找不到人影， 楚星遥不生气的时候是好好的，生起气来，却如魔鬼一样，那丫鬟见他情绪失常，哪里还敢呆在那里？ 苏雪衣一心认定要和初明炼在一起， 楚星遥再坏将来也会叫她一声师嫂， 苏雪衣心中不禁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爱，雪白的酥手轻轻将他扶起，靠近楚星遥的时候， 楚星遥醉眼微睁，轻唤一声，雪衣？
　　苏雪衣转眸，樱唇被噙住了， 苏雪衣惊叫一声，奋力挣扎，却怎么是这个武学奇才的对手？可怜苏雪衣堂堂武林第一的美人，冰雪般晶莹剔透的女子，就此花凋叶残。
　　楚星遥醒来时头痛欲裂，见满室撕碎的衣物，一片狼籍，也不以为意，他的床上从来不缺女人承床第之欢。随口问今日怎么不见苏雪衣时，才从丫鬟的支支唔唔中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初明炼抓着苏雪衣的双肩，几近哀求道：雪衣，我们走吧，回西域。
　　苏雪衣反倒出奇地平静，又一次问道：你没有杀他？
　　初明炼仿佛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要求， 苏雪衣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啪地一声重重地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初明炼这才知道，原来打脸是这样这样的疼。 苏雪衣的泪水流了下来，好，你下不了手，我自己去杀了他！
　　初明炼拉住她的手，雪衣，你杀不了他，别去。
　　那我就杀了你！若不是为了你，我怎会受那狗贼的侮辱，我恨你，我恨你们！ 初明炼将他拉进怀里死死抱住，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当年他和楚星遥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难道要他为了爱人去杀了兄弟么？或者为了兄弟有负爱人？他都做不到啊！大风大浪他不怕，刀山火海他愿闯，但为何，为何要他面对这样的事？
　　苏雪衣在他怀中如发疯的野猫一样挣扎嚎叫，桃花瓣般的指甲如刀一样尖利，一下一下，巴不得将他的肉挖出来， 初明炼颈上已经鲜血淋漓却始终不肯放手，直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袭来，再也抱不住。 初明炼摇晃着扶住了墙壁，抬眼看她。那一刹那， 苏雪衣看到了他眼中的苦，原来也并不比她少啊。
　　苏雪衣重新哭了，捂着脸跑了出去。
　　初明炼行了半日，终于不支倒地，撑剑苦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不多时树林中行来一队人吗，见有伤者，忙上前搀扶，兄台，你……
　　忽然把他推倒在地，又惊又怒，指着他惊恐道： 初明炼，他就是初明炼……
　　初明炼也认出了他们，他们以为他加入了残月盟，纠缠了他好些日子的其中一伙。 初明炼痛得冷汗直流，心道：想不到今日命绝于此。目光模糊之前，听见一声娇叱，住手！一个青衣姑娘和一群碧幽弟子奔来。
　　醒来后已经在碧幽山庄，身上的伤已经无碍，衣服头发也收拾得妥帖。只恍惚记得十几日中，一张陌生美丽的脸时常在面前。方剑笙在大厅和弟子说话。
　　方天阙担忧道：爹， 初明炼极有可能加入了残月盟，我们不能将他留在庄中。”
　　方菲菲忙道：爹，那人看起来不像坏人，伤又没有好，我们不能赶他走！
　　白云鹤忙使眼色：三小姐，不要说话。 方菲菲虽是方剑笙的女儿，却不算碧幽山庄的弟子，因此门派中事她是不可过问的。 方菲菲不说话了，抿了唇，转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期盼地看着方剑笙。
　　方剑笙沉吟半日，方笑道： 菲菲说的不错， 碧幽山庄不能赶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走。再说，为师的身为武林盟主， 碧幽山庄乃中原武林的表率，怎能人云亦云呢？就让他留在这里吧，等查明了真相再做打算不迟。 方菲菲听得此言，顿时笑逐颜开。
　　方剑笙推门进来， 初明炼看他脸上笑眯眯的，显是很高兴，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清丽娟秀的女孩，正要起来， 方剑笙止住了他，不必多礼。 初明炼只得在床上行了一礼，又谢他的救命之恩。
　　方剑笙笑道：你不是老夫救的，是老夫的小女菲菲救的。 方菲菲行出来敛衽为礼，一双妙目水光闪烁，说不出的娇柔可爱。 方菲菲和他对了一眼，心里大跳，脸上却敛不去笑意，退回方剑笙身边，绞着手，看着地板，也不知道是在看地毯上的花纹还是她那双绣着荷花的新绣鞋。
　　初明炼忍不住露出笑容，这个女孩就像一道清风，吹开他心头的千头万絮。也是巧的很， 方菲菲不是碧幽弟子，有什么事情要出门也落不到她身上。前些日子是她十七岁的生日， 方剑笙问她要什么礼物， 方菲菲的答案竟然是要几个师兄陪她到外面去游玩。 方剑笙虽不让她入门，却是最爱她的，这十几年来她的哥哥姐姐和师兄弟们长成了，走南闯北，回来大把大把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只有羡慕的份，也真是亏待她了。 方剑笙爱女心切，便派了白云鹤等几个得意的弟子陪她到外面走走，还不让她的哥哥姐姐跟随，惟恐拘着了她。
　　也多得如此， 初明炼才拣回一条命，要是有方天阙或者方盈盈在，依他们小心过头的性格，绝不会带他回来
　　方菲菲虽然也是大家出身，性情却和方盈盈，苏雪衣全不一样，她没有她们的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淡定，没有她们的处世不惊，也没有她们的深沉，诸事不流于表面，她就象小门小户里被娇宠着的小女儿，简单如一条清澈的小溪，微微的抿唇，说不出的娇憨，大大的眼睛，像两泓湖水，微微的泛着蓝光，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哭出来，让人忍不住护在手心，好好疼着爱着，又让人忍不住想放她飞走，像只蝴蝶一样欢乐活泼地飞舞，让她自由，让她自在，没有人不爱她，没有人不宠她的， 初明炼自然也不例外。
　　他喜欢披着衣在已觉料峭的秋风中看她托腮冥思苦想，眼珠子在半遮的眼皮下，在纤长的睫毛下转动着，又是认真，又是懊丧。不知她是天生就不善于思考还是被宠得不必思考什么事情所以脑子傻掉了，她的棋艺真是差得可以， 初明炼和她下棋从来就不用费什么心神，每走完一步他就有长长的时间看她， 方菲菲偶尔抬头看见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脸会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以为是笑她笨，没考虑好也赶紧似乎信心十足地下子。
　　她是可爱的，菊花开了，她一大早就来收集花瓣上带着甜香的露珠，和着初生的菊花酿成菊花酒，做了糕点佳肴到园中和他一同赏花饮酒，未几杯就双颊酡红，却又不醉，一杯一杯，千杯不醉，反倒常把他这个大老爷们灌得一塌糊涂，和她饮酒，真是大大的不明智。 初明炼不知不觉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晚上吹灯倒在床上，也渐渐能安睡，那些记忆，那个柔若无骨的女人，那血淋淋的哭泣，他似乎忘记了。他只能承认自己是懦弱的，他在逃避，在爱人和兄弟两人之间他谁都不愿选择，也谁都不愿放弃，他只能逃避，逃避就不用面对选择，他是懦弱的，但是又能怎么办呢。
　　方剑笙以还在调查他的事情为理由，强留他在碧幽山庄，偶尔见了方盈盈，会有些尴尬，要是楚星遥迟到中原一天，也许方剑笙都有外孙可抱了，那个和善而精明的老人一定很笑的合不拢嘴。 方盈盈确是武林大家闺秀的典范，她的喜怒从不让人知道的，见了他如同见了一般的武林人士那样，谦和有礼得恰到好处，那些他早入了害她一生的楚星遥门下的传言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方剑笙向他提亲的时候初明炼还以为说的是方盈盈，吓了一跳，听说是方菲菲，又吓了一跳， 方菲菲才十七岁，虽然这样的年纪结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初明炼整整大了她十岁，她应该寻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结婚，再说，哪有姐姐没嫁先嫁妹妹的？
　　方剑笙叹道， 楚星遥走后，也有不少青年才俊不顾嘲笑，要娶方盈盈为妻，但是方盈盈心气高傲，宁可终身不嫁也不愿嫁入人家当一个受惠者，仰人鼻息！再说方剑笙也不是那些迂腐的老头，见初明炼喜欢小女多些，就将小女嫁他。 自两年前打擂台后， 方剑笙就对他十分的满意，两年中时常为不能招他为东床而深感可惜，没想到因缘巧合，他竟然再度出现在碧幽山庄，还将小女儿的心掳去了， 方剑笙想着命运之说终归是有的，这年轻人注定要成为他的乘龙快婿，缘分之说也是有的，只是是小女儿与他的缘分罢了。初明炼从来没有想过要娶方菲菲为妻，有时候他觉得方菲菲的清澈明媚离他好远，他不该去腐蚀她，他生命中的沉重和痛苦，她能接受吗？或许在她眼中，他如表面那么干净明朗，但实际呢？他会是她想要的好相公，好男人吗？
　　听到他的询问， 方菲菲的头垂了下去，两手握着脸，娇羞不胜的模样，声若蚊鸣，却是坚定的，我愿意……初大哥要是愿意……小妹愿侍奉左右，生死相随……话未说完， 初明炼拉了她的手，无来由的一股想哭的冲动，生死相随，生死相随，还有比这更美丽的誓言么？
　　方菲菲大胆地抬头看她，红红的脸，衬着亮亮的眼睛，她慢慢地靠过去，轻轻靠着初明炼的胸膛，甜美清新的气息，让他有一刻迷茫，仿佛身处之地是西域昆仑，山谷花草清新，神鸟轻唱。
　　婚宴是武林第一的婚宴，虽然很多人还是不放弃对初明炼的怀疑，但也丝毫不能阻止他们携礼来碧幽山庄，向初明炼这个新郎官说声恭喜， 初明炼满面红光地回谢，脸上是难以压抑的喜悦之情，连他也不知道他为何是如此的心满意足，虽然见到苏青凤那张要生吞活剥了他的脸有一刻是心痛的，但也仅仅是一刻。
　　洞房花烛，春宵帐暖，夜半， 初明炼披衣而起，转脸看着沉沉睡去的娇弱新娘，她疲惫的脸上还带着娇笑，一手捏着已褪下的嫁娘的红袍一角，不知在作着什么美梦。 初明炼轻抚了一下她的小脸，转身推门出去。秋阶露重，寒夜星凉， 初明炼忽然觉得冷清寂寞，门前阶下一个长长的礼盒， 初明炼拾在手中，打开一看，里面紫光幽幽的赫然便是紫霜剑。 初明炼惶然四下张望，夜阑人静，哪里有什么人影？抚着剑身， 初明炼忽然觉得心被填的满满的，会心的微笑。
　　紫霜剑虽回来得奇怪， 方剑笙只问了一声便不再多问，随手交给了他，说本来也是他应得的，只是现在外面传言未褪，还是保管一段日子，暂时不要用以御敌。 以碧幽山庄女婿的身份协助方剑笙处理了好些事务， 初明炼行事公道，不偏不倚，倒也颇得人心，人们对他也日渐敬重，看他也如方天阙等没什么分别了。 方剑笙曾携着他的手，感叹道：可惜贤婿不是我门弟子，不然倒是极好的庄主人选，将来的武林领袖。
　　初明炼不在意这些，他只要从外面回来， 方菲菲见了他，欣喜得如许久不见那样，款款行礼，相公，你回来了。说罢过来将小手放在他宽厚的大手上面，欲言又止，让人心动神摇。偶尔他会放肆，蓦地把她高高抱起，她好听的惊呼，随即娇笑着用粉嫩的小拳头轻轻捶打他，半是嗔怪，半是意乱情迷。 初明炼要的只是这些，他深深地祈祷着这一切不要像梦那样，蓦然醒来，发现什么都不见了。
　　在初明炼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岳父方剑笙将武林同道联合起来，展开了大规模的除杀残月盟的行动。 竟然屡屡得手，只要没有楚星遥在的地方都能够大获全胜，其实残月盟只凭着一个楚星遥撑着，其他的都不足为惧， 楚星遥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残月盟分布得太广，堂口太多，又怎么能照顾周全？以前不过是白道人士没有大规模地联合起来才吃了残月盟的亏而已。初明炼颇有些气恼地问岳父为什么不告诉他！ 方剑笙微微一笑，颇有些意味深长，贤婿不要心急，现在不过是动些小干戈，要打败楚星遥那恶贼，还得靠贤婿呢。
　　初明炼愣了一愣，忽然冷静地说对楚星遥下不了手。
　　方剑笙惊问缘由， 初明炼将他和楚星遥的关系告诉了他。坦言楚星遥确是用了些手段想逼他加入，但他只想让他收手，和他回西域去。
　　方剑笙镇定后无奈地告诉他，既然他下不了手，他也不强迫他。那个大魔头要是肯回西域也好，为了武林安宁， 方剑笙愿让女儿随他们回西域，过平凡而贫苦的日子。 初明炼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那雪衣怎么办，他们走了，雪衣怎么办？回到西域，能像当初他们设想的那样幸福平静么？
　　明日就要去见楚星遥了， 初明炼莫明地害怕，此行真能如此顺利么？他知道就算楚星遥不答应也决计不会伤害于他，看着怀中的娇妻， 初明炼却不知为何多了一份担忧。他的担忧是对的。见了楚星遥， 初明炼朝他微微笑着，上前要拉他的手， 楚星遥却退了一步，平静的神情下似乎隐藏着什么。
　　初明炼愣了一下，只笑道：星遥。他是知道的，其实那件事情对于楚星遥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痛苦？他可以逃避，他可以娶了方菲菲，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幸福快乐， 楚星遥可以不在乎，雪衣呢，她怎么逃避？怎么忘却？他们二人不见还好，见了，便由对方想到了许多。
　　星遥，我只想和你和你嫂子一同回西域，再不要回来。
　　楚星遥冷笑一声，师兄，只怕我连今日都过不去，又怎么和你回西域？话刚落下，两边的山头飞下十几条人影。 初明炼大惊失色，万料不到方剑笙会给他出这招。 楚星遥看看四周，忽然笑了，师兄，你不要出手，看看师弟我的功夫精进了没有。
　　那十几人初明炼全不认识，下来后一话不言，布了一个古怪的阵法。
　　方剑笙独自在书房，端详着手中的紫霜剑，拿着一块雪白的布细细擦拭，他仿佛是一位即将出战的将军，冷肃的无形杀机从他灵魂深处渗出，在房间里无声地弥漫。油灯如豆，微微晃了晃，便既熄灭。门在这时被打开。 方剑笙只拿起火褶，将灯点亮，对来人道：你来了。似乎早就知道。
　　来人长发如墨，美如神明般的脸上满是厌恶和愤怒，我来了。 方剑笙，你活的也够长了，今天就去见阎王吧。
　　方剑笙哈哈大笑，拿起紫霜剑又一次擦拭着，这回却没有了方才的悠闲之态，多了些恨意和怨愤。 楚星遥，你可知道为何千百年来魔道就算出现了好几个武功极高的魔君却始终是白道坐镇中原武林？
　　楚星遥傲然道：因为本座还没有出现！
　　方剑笙笑道：不错，你的资质的确世所罕有，但凭此就想一统天下，不免太过幼稚！自古以来，邪，不能胜正！
　　楚星遥笑道： 方剑笙，本座很想证明给你看，只可惜你马上就要死了！
　　方剑笙长剑斜挑，道：人传楚星遥是战神，不可战胜。老夫就要你看看我武林盟主的功夫如何！说罢挥剑直指，紫霜剑带着烟紫光芒如流星般美丽。 碧幽山庄的武功本是轻巧的，到了他手中却显稳重大气。 碧幽山庄的武功练到一定程度原是这样的。
　　楚星遥立而不动，等他到达跟前，方才用肉掌去档， 方剑笙心中窃喜，早听说楚星遥与人动手不轻易出示兵器，均是以手格挡。若是平常的兵刃也就罢了，这可是天下第一的利器啊！冷芒可不挨及人身伤人的。 方剑笙如此想本也不错， 楚星遥要是甫入江湖就与他这个武林大家交手，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楚星遥忽然撤掌回招，探掌拍他左侧，右掌却去拿剑柄，把大大的空挡留给方剑笙。 方剑笙要是击他胸前的空挡，只怕还未挨身左肩便被废了， 方剑笙不上这个当，也不给他夺剑的机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跃开，挑剑划向楚星遥胸口。
　　楚星遥只是冷笑，竟然不闪不躲。空中一个声音叫道：岳父！掠衣飞过，按住方剑笙右肩回拉。 方剑笙怒吼一声，转剑朝自己的肚腹刺去，要把自己和初明炼刺在一起！ 楚星遥见状大怒，探手要抓， 方剑笙如闪电般将紫霜剑刺入楚星遥的身体。 楚星遥了解初明炼，他绝对会来救他，初明炼了解楚星遥， 楚星遥最痛恨别人的欺骗，杀了那十几人必定来寻方剑笙晦气，因此赶来阻止。 没想到怎么也赶不上方剑笙的老奸巨滑，方剑笙从他的只言片语就知道他们感情深厚，设下这局，那十来人不过是派去送死，将两人引到这里来的。
　　方剑笙踅剑回斩， 初明炼翻身推开楚星遥，长剑在他们右颈划出两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楚星遥睁大眼睛看着师兄痛苦的脸，他知道的，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如果有那么一天，师兄愿为他而死，只是没想到真会有这么一天。
　　方剑笙的攻势被初明炼全然档住，但那一瞬间他若一剑刺进初明炼身体，将两人一同刺死的话，也没有后来许多故事，他却只道： 楚星遥，你当年毁了我女儿的一生，今日我不想毁了另一个女儿的一生！老夫知道，今日放过这个机会他日必定惨死你手，但老夫不在乎！
　　楚星遥摸一下初明炼渗出的鲜血，将那血紧紧握在掌心，在初明炼朦胧了的目光中飞身而起。
　　初明炼对受伤的经过一字不提， 方剑笙也从来不问他一句，看他一眼， 初明炼知道方剑笙恨楚星遥，只是没想到是如此的痛恨！他原本以为方剑笙以武林之尊的身份，必定以江湖安宁为先，但他错了，那十几人的出现让他知道他高估了方剑笙，在书房他没有将他二人刺死又让他体会到深深的慈父之爱。大义灭亲如神话一般，若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有几个人做的到？
　　楚星遥正在想着什么的时候看见了苏雪衣。 一年不见，苏雪衣苍白了许多，也瘦了许多，脸上时常带着的淡淡微笑消失了，还是一身白衣一大把头发拖在脑后，越发轻盈了。 楚星遥笑了，压抑不住喜悦：雪衣？
　　苏雪衣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楚星遥看着她许久，似乎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残酷地笑道：你该过来，投入我的怀抱，是你的话，我是无法拒绝的，这样你才有暗算我的机会。
　　苏雪衣颤了一下，不可置信。 楚星遥的目光骤然变冷，他最恨最恨的就是欺骗， 苏雪衣只要说一声，他可以把命交给她，让她心里能好过一点，比藏匕首在袖中还要高级的把戏他尝的多了也玩的多了，但用在他身上他还是痛恨。该说他无耻吧，从来没有想过他这样对待别人时别人的感受。
　　轻易地将苏雪衣抓在手里， 苏雪衣似乎连挣扎都不能够了，只会垂首饮泣， 楚星遥的手收紧了些， 苏雪衣吃痛却不肯叫出声，只瞪着楚星遥。
　　跟我回西域。 楚星遥的语气却不是在商量，不是在请求，他也没有必要商量和请求，正如从前设想的那样，她就在他的掌握里。 楚星遥笑了：好吧，我愿意放弃此间的一切，只要你与我回去。
　　初明炼半夜收到飞刀书信， 方剑笙如此设计他们，楚星遥要他偷方剑笙那老儿的盟主令剑去让他丢脸！他知道师兄会跑来要他放弃这个念头，在信中附了一络乌黑的秀发，称此事他事在必行，不必过来罗嗦了，不然就把苏雪衣杀掉，反正有她在他们兄弟会不快，还不如杀掉，没有人比他的二师兄更重要，杀个女人算什么！
　　初明炼赶到楚星遥约好的地点， 楚星遥在盟众的簇拥中悠然地为一个白衣女子轻檫嘴角，像抚弄一只高贵的波斯猫。
　　见了他，一如既往地微笑，像清晨起来问好一样，师兄，你来了，盟主令剑带来了吗？
　　初明炼看着苏雪衣， 苏雪衣并没有在看他，也没有特别的难过和痛苦，是苦到麻木了么？ 初明炼不相信楚星遥真会杀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偷。
　　楚星遥真拿起桌上的匕首，往苏雪衣雪白的玉颈划去。 初明炼忙道：星遥，你要羞辱岳父，有很多的方式，比如这个。说完拿出一本秘籍，抛给楚星遥， 初明炼虽不相信他真会伤害苏雪衣，但他怕，怕他会。
　　楚星遥捞过秘籍，是不传密谱， 方剑笙可惜不传秘籍后继无人，遂将此传给了他，说碧幽山庄的女婿会一两套碧幽山庄的武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楚星遥食指轻勾，一个弟子捧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剑上来， 初明炼大吃一惊：盟主令剑！ 楚星遥笑道：我知道师兄一定不会偷剑，所以叫了另外的人送来。
　　楚星遥将内容差不多的信钉在苏青凤们前， 苏青凤连夜赶往碧幽山庄向老友诉说，求盟主令剑一用。 方剑笙知道此剑是有借无还了的，别的还可，此物却是万万不行，因此一口回绝。 苏青凤再四恳求，他一生就苏雪衣一个得意的女儿，她不能出事啊！ 方剑笙亦为人父，怎么连这点都不能体谅？
　　方剑笙反问道：这分明是楚星遥那恶贼的奸计！没了盟主令剑，我拿什么号令天下群雄，与残月盟对抗？武林中各扫门前雪一盘散沙老兄你也是知道的，你要老友我的命倒还使得，我怎能拿天下人的性命开玩笑！
　　苏青凤幡然醒悟：骂的好，骂的好……是兄弟我太自私了。说着跪倒， 方剑笙叹息着弯腰去扶，此事他也是有责任的，他能拿这翻话去说服老友，而他自己呢？那日他不也是为了小女儿的幸福没有杀初明炼，放过了诛杀楚星遥的大好机会吗？ 苏青凤准确地将刀刺进方剑笙的心脏。
　　方剑笙不可置信道：苏兄……
　　苏青凤一脸的老泪：方兄，小弟知道一个不用盟主令剑也能号令群雄的办法……对不住你了。说罢寻了盟主令剑，草草包了飞身出门。 方剑笙捂着胸口晃了晃，终于扑倒在地。
　　苏青凤将剑丢在地上，厉声道： 楚星遥！东西我带来了，我的女儿呢？你快放了她！
　　楚星遥冷笑道：我只答应不杀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了她？
　　苏青凤豹目圆瞪，大吼一声，挥爪扑了上来。 楚星遥只是笑， 苏青凤的手离他咽喉还有半寸时，却怎么也抓不下去了。 苏青凤满脸黄卷的大胡子，看起来很凶的人，竟然哭的可怜： 楚星遥，我求你，你放过我的女儿吧。
　　楚星遥道：我不过要你去开开方剑笙那老头的玩笑，你回去告诉他，他伤了我师兄，我本要杀他全家，灭了碧幽山庄，如此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你走吧，我只想和雪衣回西域，不会伤害她！
　　他不知道方剑笙已经永远不能对他感恩戴德了，此时的碧幽山庄已白绫满室，一片哀哭。 苏青凤虽比初明炼晚收到他的书信，来的却比初明炼早了几日，他的神通自然比初明炼大上许多。可怜的是初明炼，方家人第二日见到方剑笙的尸首，房内整齐，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方剑笙又是一刀命中要害，因此推断是熟人所为，而苏青凤当日去的急去得晚，未经通传就径自使轻功到方剑笙房中找他，并没有人瞧见，整个碧幽山庄独不见了初明炼，在他房里又找到楚星遥留的字条。方菲菲当即晕倒。
　　初明炼怒道：星遥，你这是为什么！苏前辈怎么说都是雪衣的父亲，你怎能如此戏弄他！
　　这些日子绞杀我残月盟众，那老东西可没少出力，要不是看在她的份上。 楚星遥说着抚了一下苏雪衣的玉容。笑道：我早将他碎尸万段！
　　星遥……
　　楚星遥打断他：师兄，我可以解散残月盟，和你回西域。
　　初明炼惊喜得有些不信：真的！
　　楚星遥颔首道：是。
　　初明炼担忧地看了一眼苏雪衣：你，要带她走？
　　不错。
　　不要这样，我们兄弟，已经对不起她太多太多了，你怎忍心让她再痛苦。
　　师兄，你又怎么忍心让我痛苦？
　　初明炼愣了，他要拿他怎么办？和他，和许多男人不一样，他对爱情的理解只是占有，不是 让心爱的女人露出笑容。他接受不了思念，接受不了煎熬，所以宁可让他爱的人痛苦，他爱的人煎熬。 初明炼握住拳头，愤怒和失望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日， 初明炼才冷笑道：好，好，那么你和雪衣到西域去，我要回去了，你嫂子还在等我。说罢转身就走。
　　师兄！ 楚星遥怒道：你要为她如此对我？
　　星遥，你若想与我回西域，就放了她，不然，不然，你就不要再见师兄了！他知道他在楚星遥心中的地位， 楚星遥决不会为了苏雪衣而不见他的。
　　楚星遥愣了一会，冰着脸缓步走来，盟众忙后退一步，他身上散发的无形气机让人喘不过气来。 初明炼反倒显得平静许多，笑道：也好，我们兄弟也是多年没有交手了。
　　楚星遥道：你要为了她和我交手？
　　不，是你为了她要与师兄为敌！
　　师兄，我能抓住她，就能抓住你！
　　初明炼苦笑道：然后如囚禁她一般囚禁我么？星遥，你还是个孩子么？为何还是如此的任性，如此的不懂事？这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盟主！一个弟子打断他， 楚星遥冰着脸看他一眼，他立刻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大批高手往我们所在的地方杀过来了……带头的是苏青凤那老头……
　　楚星遥嗤笑道：老东西，来送死么！
　　初明炼知他已动怒，急道：星遥，你现在放了雪衣还来的及，我们可以马上动身回西域！
　　楚星遥冷笑道：我楚星遥怎可当缩头乌龟？要走也要杀干净再走，不然日后后辈说起来，说我楚星遥是被赶走的岂不难听！
　　初明炼拦住他：星遥，你就那么喜欢杀人吗，就当师兄求你，你放了雪衣，我们马上回西域，外人说什么听不到也就罢了。
　　师兄可当聋子瞎子，我这些兄弟在我走后却还要生活的！正纠缠，只听外面人马已站好， 苏青凤叫道： 初明炼，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给我出来！ 楚星遥，你马上放了我女儿，不然要你今日死无葬身之地！
　　初明炼和楚星遥等出来， 初明炼忙向众人行礼，见众人目露愤恨，皆是看着自己，大惑不解。
　　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短汉子耐不住了，指着初明炼破口大骂： 初明炼，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狗东西，枉费盟主待你这么好，还将女儿嫁你，你竟然为了偷剑杀了盟主，你好狠毒！
　　初明炼大惊，上前一步：什么，你说什么！岳父死了？那人还来不及回答， 楚星遥脸上青气顿现，右手食指弓起， 苏青凤大叫一声，小心，挥着大刀来挡，嗡地大响， 苏青凤被震退几步，面色发白。
　　那汉子心有余悸，道：诸位见着了，那恶贼维护初明炼，还说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楚星遥哼了一哼，并未搭话。 初明炼道：诸位请先告诉我，我岳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都死了好几天，再过几天都可下葬了，你若赶得及，黄泉路上还可以向盟主磕头认错！
　　初明炼悲从心来，叫了一声岳父，便再也说不下去。那人嘲道：猫哭耗子，你以为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我们就会相信你了么！
　　岳父，岳父不是我杀的，我并没有偷剑。
　　那人指着楚星遥身后弟子捧着的盟主令剑，怒道：你没有偷那剑会长脚自己跑来么！ 初明炼，你乖乖受死吧！
　　初明炼张了张嘴，却没有分辩。他就是说出是苏青凤带来的令剑只怕也无人肯信。 楚星遥可不像他那样考虑得那么多，冷冷道：他是带了东西来给我，不过不是那把破剑，那把剑是苏青凤带来交换他女儿的。
　　不必苏青凤说话，自然有人怒吼：胡说！苏老爷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本座没有骗你们的必要！你们要怎么说我无所谓，我师兄要做了也便罢了，没做过的事情也不平白受冤！你们哪个看见是他杀了方老儿？见离痕在其中，指着离痕道：你们问她！
　　离痕本不欲来的，硬被苏青凤求了来，没想到楚星遥这个臭小子一下子就把他拖下水， 离痕虽和初明炼说和他们再没关系，却也是很爱这个师弟的，按他的性子和这些年的表现来看，的确不大可能是他，只怕为了楚星遥都不可能胡乱杀人，更何况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因此道：没错， 初明炼不会杀人！
　　众人不知道离痕为何要帮初明炼说话，却抓住了一点，师兄！原来你们是同门！ 初明炼只得将事情的经过和众人说个清楚，众人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故事，说到楚星遥派人冒充他杀人放火嫁祸给他那一段却住嘴不说了，悲痛如潮水涌来，要不是他冲动跑出去调查，就不会被人撞见，纠缠了整月，雪衣也不会……雪衣。
　　众人哪里肯信？ 楚星遥冷笑道：师兄，你还不明白么。这些人，口口声声讲什么江湖道义，其实全是放屁！师兄的辈分声望要是比苏青凤那老头高，他们会不相信你么。愚不可及，既如此，还废话什么？想杀就上来！
　　初明炼道：星遥……
　　和他们客气什么！他们就是神仙，也双拳难敌四手！ 楚星遥嘲道：对蠢材，又何需用双拳！说着足尖轻点，飞入人群。残月盟众大喊着扑入人群， 初明炼欲拦，又拦的住谁？他本人也被一个高手纠缠着。 初明炼虽可以打败他，点他的穴，但只要他一走，残月盟众就会一刀杀了他！ 初明炼打又打不得，不打也是不行，心急如焚。 楚星遥可不像他们那般客气，招招杀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且手段之毒之狠令人胆寒，只见人头与鲜血齐飞，手脚要是被他抓住，绝对要生生扯下来才肯罢休！杀到兴处， 楚星遥哈哈大笑，状如魔鬼，侥幸活下去的人在后来的日子里不时梦见这一幕，冷汗淋漓。
　　众人中只有神剑老人打杀得漫不经心，还在想着初明炼方才那番话，嘴上虽不说，却有八分信他，难道真是苏青凤杀了方剑笙？大敌当前，就算对付的只是楚星遥的手下， 离痕如鬼魅一般从旁将那弟子杀死，怪道：你怎么软乎乎的！是打架还是挠痒痒！
　　苏青凤见爱女在荒漠前破落的客栈中，只有两三个残月盟弟子看着她，呼了一声： 雪衣！迫开面前的残月盟弟子就要冲出去。 楚星遥起身倒飞回来，挡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青凤，几个高手追来围攻他，他一人对付几个，却把苏青凤挡得严实，不给他离开的机会，又不与他实打实地交手，把旁人杀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向苏青凤发难， 苏青凤猝不及防，实打实地对了一掌， 苏青凤噔噔噔地退了好几步， 扑落于地，楚星遥跃身而起，划出一道劲风直向苏青凤胸口打落，眼看苏青凤就要命毙掌下，忽听客栈内的弟子惊呼一声， 苏雪衣趁人不备，拿起桌上的匕首，往胸口刺了下去。
　　众人呆了，初明炼自出中原来第一次显示自己真正的轻功，以惊人的速度来到苏雪衣身旁，搂住她欲倒的玉体。
　　苏雪衣轻舒紧凑的眉头，秋水流盼的眼眸看着他，其中有恨，有怨，也有着压抑不住的深深爱意。 初明炼明白过来了，当年她掩面而走，其实只是心疼他，不愿他再为难再痛苦，而他这个混蛋，就在自以为的苏雪衣的恨意里逃避，遗忘，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初明炼的眼泪终于又流了出来。
　　苏青凤抢了过去，抱住爱女，老泪纵横， 楚星遥面色惨白地立在她面前，只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若不愿去，只要求一声，我都会答应你！
　　苏雪衣苍白的脸因了此言微微笑了：好，这是你说的，我只求你一件事！ 楚星遥， 楚星遥，你从此再不得踏入中原武林！也不许强迫明炼与你回西域，他和你不一样，他有所爱，他有妻子……
　　雪衣，你这又是何苦……爹爹就是拼了老命也会救你，你是何苦。
　　苏雪衣惨然道：女儿不孝，有辱门庭……好， 楚星遥，我跟你回西域，你把我的尸首带回去吧……他日你若有违誓言，我，我，做，鬼……也不会，不会……苏雪衣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楚星遥，咬牙切齿地，说着说着，眼眸恋恋不舍地闭上，头一歪瘫在父亲怀里。

　　第十五回 月明有泪

　　侥幸存活的人呆望着西边， 楚星遥抱着苏雪衣的身影远了，看不到了， 初明炼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紫血，悠悠栽倒，不省人事，众人将他送回碧幽山庄，接下来的事情便如传闻的无多大区别了。 初明炼为苏青凤背着黑锅背得心甘情愿，他虽还不为人父，却也懂得父子之情深如大海，为了孩子，父亲是什么都可能做出来的， 苏青凤也是一时糊涂，现在失去爱女，又负着对老友的愧疚，处境一定很悲惨，他们兄弟也欠着苏雪衣的太多太多， 初明炼不想她在九泉之下还要看到父亲如此的痛苦。活着回来的人没有人为他辩白，是还不相信还是觉得为他申辩没有好处？ 初明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苏雪衣引刀自戮的时候初明炼是第一个看到的，他并没有马上去她的身边，而是呆了一呆，高手过招，谁人容许有这么一呆？ 初明炼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本来该往后栽的他却往前冲了过去，力道还未去，他如此等于是再挨了一掌，初时因为苏雪衣悲痛万分还不觉什么，悲痛交加伤中又伤，终于倒地。
　　初明炼浑浑噩噩的也不管外人说什么，汤药不吃，一心等死。方菲菲每日都赔足了笑脸哄他求他，他只闭着眼睛，他死了， 方菲菲就清白了，虽然嫁过人，虽然那个人猪狗不如狼心狗肺，但对她倾心的人还是不少的，他死后她可以重新生活。
　　一天夜里，房门被悄悄打开。 方菲菲娇小的身子闪进房中，扑在他身上饮泣。 初明炼费力地抬起手，抚着她的发，她把他的手贴在唇上，她的唇冰冷颤抖，她不停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初明炼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怎么被她塞到一条密道，七手八脚的被几个大汉抬出，丢到早准备好的马车上，望北飞也似的去了。三天后，和方菲菲汇合，她那张娇小可人的脸蛋一块青一块紫，不知被谁打伤，想她养尊处优，处处被人看着护着，如今受这样的苦，全是为他，人人都说他真心爱的人是苏雪衣而不是她，她从来没有责问过他，人人都说他杀了他父亲，她没有说过一句责怪的话，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他离开， 初明炼知道，他此生欠这个女人的再也还不清了。
　　方菲菲搂着他一路北行，一路上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只是不时地亲吻他的额头，马车一路畅行，竟没有受到武林人士的追捕，到了辽人的地盘竟然也通行得过，谁都不知道方菲菲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女人柔弱的表皮下其实都藏着一层坚韧如男子的真皮，在需要她们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或父母，或丈夫，或孩子，都会提供女人源源不断的力量，有时候甚至令男人都自愧拂如，女人最可爱最可敬的就是此处啊。到了辽地，武林人士的追查就减弱了许多了，并不是每个武林高手都能顺利进入辽地的，也许也是大部分的人没有料到他们会在辽地能在辽地。
　　初明炼的伤一日好过一日，空山幽谷， 方菲菲端坐草芦前做针线，不时抬头看他静立的背影， 初明炼越发沉默，看着她的眼神里不再全是笑意， 方菲菲装做瞧不见，只是脸上不再那么天真纯洁。拿着金珠首饰去换衣服粮米时浅笑着讨价还价，悠然得让人怀疑其实她在和文人雅士吟诗作对。 初明炼有时也和她说些防骗之术，很是担心她，但是出去和人打交道的事情他却从不主动。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方菲菲越发能干，不再是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尊贵小姐。 岁月和苦难在她脸上磨出了粗糙，磨去了粉红的光泽，她也是会老的。初明炼这才时常打点猎物，亲自拿到市场去卖。 方菲菲才知道他只是担心她，怕哪一天他被人找到，难逃一死，到时候她怎么办呢？再回碧幽山庄吗？那里怎么容的下她？她没放她走前是清白无过，放走了他，就是大大的过错了。在外面讨生活，要学会很多很多的。
　　第三年里， 方菲菲生出了一个粉嘟嘟，眼睛如她一般又大又水润的女孩儿， 方菲菲说这是泪眼，将来是要苦的。 初明炼看她一眼，笑道：最苦的，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方菲菲抬头看他，眼中慢慢漫起水雾，一粒纯白映进她眼眸里，下雪了，微雪如絮，漫天飞舞着， 方菲菲轻笑着：相公，我们的女儿，就叫小雪吧……
　　初明炼心中一颤，原来她还是在意的，她没有那么自信，认为他爱的是苏雪衣的流言全是谎话，她是在意的，满心希望着自己就是那个能让他深爱着的苏雪衣，希望他们的孩子，叫小雪。
　　初明炼摇头：不可……名字，日后再慢慢取吧……
　　初明炼到市集时，遇到了几个中原武林人士，但是那些人并没有认出他，怎么认的出呢？当年那个服饰讲究，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干干净净的英俊后生，如今穿着粗布麻衣，头发胡子一大把，天生的小麦色的皮肤在昆仑山住了十几二十年都没有被晒成古铜色，到了这里，却晒得和当地居民差不多了。 初明炼听到他们议论一件事，这些年来武林为了他掀起轩然大波，报仇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碧幽山庄的一番话。现在整个武林都在找他，都想得到碧幽山庄的不传秘籍，他和方菲菲同那刚出生的小小婴儿处境危险！
　　他只留了字条给方菲菲就出门西去，在近西域的地方用布包了两段树枝，刮净了胡子梳好头发，穿着当年的衣服出现在人前。不几月，听说他出现在江南一带，过了几年，也就没人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了。他以为方菲菲和他们的孩子这样就安全了，只要天下人知道他不在她们身边，没有人会为难她们。他不知道方菲菲含泪将字条烧去，日日抱着女儿在家门口等他，他不知道方菲菲带着四岁多的女儿南下，四处寻他，一个弱女子，要养活女儿已是不易，何况还要躲避武林人士的追捕？他不知道兵慌马乱之下，小小的女儿时常饿得哇哇大哭， 方菲菲只能狠狠地打她，生怕被官兵发现，心里悲苦，却只能对女儿越来越严格越来越凶。一切只为她当年的一句话，生死相随。他更不知道楚星遥在西域偶然遇到往西域苦苦寻他的手下，手下告诉了他许多中原的消息，他一怒之下而回到中土，先寄书往早到山西隐居的苏青凤家里，说不日要拜访请教。方剑笙是谁杀的没有人比苏青凤更加清楚，他竟然任人污蔑师兄，害他与妻子亡命天涯，不知所踪，师嫂被人欺凌。 楚星遥怎么能放过他？接下来是神剑老人翠微居士等，每个人都一片私心没有为初明炼辩白一句， 楚星遥不会放过他们！他们也许是怕激怒他重复当年武林惨剧，也许是宁死也不承认自己冤枉好人，均在收到他的信后将家人弟子打发干净，交代好后事，安心领死，所以他重出江湖的消息多年来竟然也无人知道。念在与离痕同门的份上， 楚星遥留了她一条命，但是从此与他再不要说半分同门之谊！
　　故事说完了， 柳御风说不上很同情他，但也为他深感难过，想起他曾经微醺着问他：“柳御风，你说，何为正何为邪？”其实人人皆有正，有邪， 楚星遥啊楚星遥，你又何必要求得那么彻底？武林白道中一两个败类一两个伪君子，直至人人为私欲伤害别人也属平常，只怕圣人都难免有私欲，只是人性如此而已，何苦如此失望？终于统治了黑道，随心所欲，但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绝壁石室里堆满了千年不化的玄冰， 柳御风在玄冰棺里见到了传说中如天仙的女子，十八年过去了，她像熟睡着一样，仿佛轻轻呼唤。她就能睁开忧伤的双眸。 楚星遥只远远地在洞口站着，并不进来，为重出江湖的事，恐怕他内心也深深的愧疚，无颜见冰雪神女吧。在另一间宽大的石室里， 柳御风见到了满石壁满石壁刻着的武功秘籍，还有一整套一整套的动作图。 楚星遥道： “柳御风，这便是我们沧谰派所有的武功秘籍，你爱哪套随你学，只要你不怕走火入魔！”说着走进较里面，一片较新的字迹，上大书：以气养气。姓名处写着昆仑天翁，在旁边还有一大片字，是一套新的剑法，是楚星遥自创的招式。
　　柳御风心中一酸，提指在旁刻下：寒梅剑法，离痕。离痕送给殷霜霜的剑谱他是见过的。刻完整套剑谱， 柳御风错眼见楚星遥眼中的落寞，以初明炼的天资，他应该也有不同于先人的武功留世吧，但是他在哪儿？
　　石室很是清爽干净，地板磨得光滑，沧澜派历代传人都是在这里练习的吧，柳御风在石室里用功， 楚星遥心情好时就过来看看，指点一下。 柳御风平时看来漫不经心，认真起来却也是认真的紧， 楚星遥要是不满意，就虎着脸呵斥他，一点情面都没有，他好象没有意识到柳御风可不是他门下弟子，只是为了报仇才学这些武功的，反正离痕已教了他不少。再过了些时候， 楚星遥来看他的时候越来越少，就是来了，也不说话，后来干脆消失了。 柳御风饿得不行出来寻他的时候，才发现锅灶冰凉，好几天都没有开火了。
　　此时的中原，局势在他们离开的这两个多月里已经发生了变化，慕容植和苏家联合起来，利用苏小雪所掌握的残月盟的情报，将残月盟几乎绞杀殆尽。
　　七王爷大发雷霆，走来走去的大骂不休， 苏小雪先带人将七王府中的秘密基地一举端掉，连王府中的侍卫都受到牵连。
　　楚星遥庸懒地坐在椅子上，眉头微微拧着在思考着什么，完全没有把七王爷的咆哮听进去。 七王爷忍无可忍，终于立在他面前大怒道：“楚先生，你有没有听到本王的话！”
　　楚星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让人不寒而栗， 楚星遥轻笑道：“损失的好象是本座，王爷不过死了几个人。话说回来， 七王爷，你就是这样保护我的人？”
　　七王爷后退几步，面色惨白，结结巴巴道：“这，这，我，我……”楚星遥站起，逼向七王爷， 七王爷一退再退， 楚星遥忽然笑了，拍拍他的前胸，“王爷为本座找到那个人，任何错误，本座都可以谅解。”
　　七王爷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
　　方菲菲和白云鹤等走进来，欧阳莫兰道：“稀客稀客，三小姐怎么有空到玉泉庄来做客？”
　　方菲菲笑道：“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两方就座后，方菲菲垂目，继而看着欧阳莫兰，笑道：“玉泉庄与慕容先生联手大败残月盟，真是大快人心，江湖中人莫不拍手称颂，玉泉庄出手不凡，可喜可贺。”
　　欧阳莫兰笑谦，但神情中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方菲菲又道：“大嫂，小妹是有事相求，就不绕弯子了。 慕容先生在七王府密室里救出的那个长得很像冰雪神女的女子是收留在贵府中吧。”
　　欧阳莫兰冷冷道：“不错，不知三小姐问她做什么？”
　　方菲菲道：“那位明月姑娘虽是楚星遥的侍妾，却也是小妹的朋友，小妹很是想念她，想请她到哥哥府上，碧幽山庄盘恒几日，请大嫂成全。”慕容植故意将明月送到玉泉庄羞辱玉泉庄， 欧阳莫兰窝了一肚子的火，听到方菲菲提起此事，冷笑道：”想不到连碧幽山庄也为她出面。”
　　方菲菲道：“大嫂莫要误会，小妹是以初夫人的身份来拜访的，此事与碧幽山庄无关。”
　　“初夫人？”欧阳莫兰微哼了哼，你倒不嫌寒碜，“初明炼与楚星遥勾结在一起的事情天下皆知，初夫人与楚星遥私交甚厚，我想明月小姐留在玉泉庄会安全一些。”
　　白云鹤怒道：“你……”方菲菲回头笑道：“白师兄。”转头继续道：“大嫂所说本也不错，但是明月姑娘不比常人，碧幽山庄也不是龙潭虎穴， 明月姑娘会有什么危险呢？就是楚星遥来寻她，也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事，他们本来就是主仆关系， 明月姑娘也从未背叛过楚星遥， 楚星遥是不会难为她的。”
　　“哈哈，这可难说， 明月小姐和我家早逝的小姑子很是相似，所以也是很舍不得她，真是对不住初夫人你了。”
　　方菲菲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娘，我回来了。”服饰华丽的苏小雪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见了方菲菲，行礼道：“方伯母。”
　　方菲菲笑而答礼，看着她微微有些心疼， 苏小雪被慕容植救了之后便被留在府中，美其名曰是因为和玉泉庄合作，所以留下她来，其实人人知道不过是圈住的鸟儿， 慕容植可以炫耀的宠物。听了方菲菲的来意， 苏小雪冷笑道：“原来方伯母和明月有如此的交情，连我也是不知道！她在我们家好好的，你放心，看在她那张脸的份上，我们苏家是不会亏待她的！方伯母要是怕她受委屈，大可叫楚星遥来接走！哼，残月盟已经一败涂地了，亏他还藏的住！”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并不大，穿透力却强，如在耳边低语一般，却人人听的清清楚楚，“明月，我来接你。”
　　是楚星遥， 苏小雪面色惨白，随即大怒，奔入后堂，那十几个华服丫鬟抽剑跟入，她们是慕容植安排在苏小雪身边的红颜保镖。
　　明月听了此言大喜，打开门四下张望，大叫道：“主人，主人……”门口的侍卫恶狠狠地将她推回去， 明月跌倒了也不觉疼痛，爬起来又扑过去，“主人，我在这里！”
　　楚星遥飞落院中， 明月欣喜道：“主人！”
　　苏小雪随后赶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楚星遥！”
　　楚星遥并不看她只含笑走向明月， 苏小雪大怒，抢过身边美貌丫鬟的长剑在手，一招流星追月，直袭楚星遥后心，她与离痕， 柳御风一样，习的是沧澜派轻灵一路的功夫，速度自不寻常。 楚星遥一手抓起一和侍卫，头也不回地往苏小雪剑尖上丢去， 苏小雪竟不撒手，一剑穿心！ 楚星遥另一手抓起另一个侍卫从右到左在身后一轮，将那些华服丫鬟的攻势全部封死，可怜那无辜的侍卫落地时已不成人样。
　　话虽烦琐，发生却不过是瞬间的事， 明月扑进楚星遥怀里，脸上绯红，心里扑通的跳，幸福无比。 苏小雪怒喝着，十几柄长剑指来， 楚星遥搂着美人儿，左掌一挥间已将众女迫开几步， 楚星遥今日心情很好，若是平时，如此招呼他，他只怕要将玉泉庄掀了，今日只是抱着明月起身要走。
　　苏小雪脚一跺，不知是恨还是怨，竟然不知死活，独自追了上去，若论轻功， 苏小雪原是不逊于他的。 楚星遥冷笑一声：“找死么！”将明月头上的银钗当暗器， 苏小雪膝盖大痛，栽倒下来。
　　楚星遥反而不走了， 明月知道他生气了，或者说，被挑起了杀人的欲望。忙敛了脸上的笑容，乖乖地站在那里。 苏小雪瞪着慢慢走近的楚星遥，眼中竟没有了恨，而是生无可恋的疯狂与绝望，分不清她是哀求还是怒吼：“你杀了我吧。”
　　那十来个丫鬟扑来，但又怎么能挡的住他？ 楚星遥挑起苏小雪落下的长剑横于胸前，冷笑道：“杀你，不过是早晚的事，你既然急着要死，我便成全你！”
　　方菲菲和白云鹤， 欧阳莫兰赶过来， 方菲菲急呼：“不可！ 楚星遥，你不要杀她！”
　　楚星遥并没有停下脚步，他要杀的人，没有人能够阻止。 欧阳莫兰冷冷道：“她是雪衣的孩子，你舍得，就杀吧！”
　　楚星遥愣住了， 苏小雪愣住了， 方菲菲也愣住了，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欧阳莫兰。苏雪衣是未嫁的黄花闺女，哪里来的孩子？
　　方菲菲颤声道：“你说的，是真的？她，她的父亲是谁？明炼么？”
　　欧阳莫兰点头，又摇头，冷静而残酷道：“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或许，或许，是这个畜生的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欧阳莫兰仰天大笑，却泪流满面， 苏小雪哀号一声，像受伤将死的兽：“不，不可能！娘不喜欢我，我知道，可你也不能胡说！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女儿，怎么可能！”苏小雪哀哭倒地。
　　楚星遥道：“欧阳莫兰，你在搞什么鬼！你说清楚，她究竟是谁？”
　　欧阳莫兰长笑道：“楚星遥，你不相信吗？告诉你，我也不想相信，每次看见她，想到她有可能是你的孽种，我就恨不得咬死她，剥皮拆骨，将她撕成碎片！哈哈哈哈，楚星遥，你以为我不想相信她就是我的女儿吗？你以为我不想吗！”
　　楚星遥走近苏小雪，苏小雪却往后退着，看他的神情就好象看见了瘟疫，看见了蟑螂老鼠，楚星遥喃喃道：“你身世离奇，长得和雪衣又如此相像，为什么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调查你……”是不愿吧，生怕查出什么奇怪的事情要将她赶走，她是他心中的小雪衣啊。
　　明月流泪了，她拉着呆愣着的楚星遥的手，哀求道：“主人，请您让明月在这儿再住上些时候吧，您先回去好吗。” 楚星遥看她一眼，又看一眼连哭也哭不出来了的小雪，地上血迹斑斑，楚星遥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明月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方反应过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小雪，方自长身去了。
　　当年苏雪衣伤了初明炼回家后不久就发现有了身孕，苏青凤大发雷霆，再三逼问女儿孩子的父亲是谁，是不是初明炼那小子！苏雪衣只是沉默，逼急了她就泪汪汪的扑床痛哭，直至以死相逼。苏青凤要她将孩子悄悄打掉她又死也不肯。苏青凤为了此事一夜头白，但家丑不可外扬，眼见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再要打掉只怕一尸两命，只得偷偷生了下来，对外面说是苏景明的孩子。
　　生下了小雪，苏雪衣才告诉父亲，连她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或许是初明炼，或许是楚星遥。寻到初明炼后，她悲痛之下与初明炼发生男女之事，当时也并没有考虑过会出现这样的事，这孩子的父亲，苏雪衣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道。她也曾数次动过打掉孩子的念头，但想着这可能是初明炼的孩子，就怎么也狠不下心。看着女儿那小小的脸蛋，苏雪衣常告诉自己这就是她与初明炼的孩子，但那精美到极至的五官，又分明是楚星遥的样子。苏雪衣时常又哭又笑，数次想将小雪掐死，但看到面庞紫涨的小雪，又动了慈母之情。
　　好在苏家知情的人见小雪伶俐可爱，似乎也忘了这孩子的身世，真当她是苏景明的女儿，苏家的二小姐来养，在外人眼里，苏雪衣还是那个长衣胜雪柔若无骨的冰雪神女，但毕竟已经不同，两个月后，她独自去寻楚星遥报仇，便再也没有回来。
　　小雪的身世就此被隐瞒了下来，欧阳莫兰以为自己会永远守住这个秘密，没有想到……
　　忽听丫鬟来报：“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姐发疯了，在院子里乱杀人呢！”
　　欧阳莫兰从手掌中抬起眼来，漠然道：“她爱做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告诉我！”
　　“夫人！”
　　方菲菲起身惊讶地看着她，时间和仇恨已经让这个曾经的名门媳妇折磨成一个冷血的女人。方菲菲对那丫鬟道：“在哪里？快带我去！”
　　院中刀光血影， 苏小雪如发疯的母狮般暴怒，一柄青钢剑使得呼呼生风，下手狠毒又快捷无比，不愧是楚星遥调教出来的杀手，地上已经倒了几个华服丫鬟，臂断肢残，鲜血如泼，惨不忍睹，要不是她腿上有伤，速度稍低，只怕余下的人也没有命在了。
　　一人被打的恼火，恨道：“这野种发什么疯？凭什么拿我们姐妹撒气！别跟她客气了，就是不被主人杀掉也要死在这野种手里了！”
　　苏小雪听了此言，眼中更红，一心只向说话那丫鬟扑去，也不管露出多少致命的破绽。 方菲菲大惊，忙加入战局，一掌拍在刺向苏小雪腰间的丫鬟的头顶上，那丫鬟来不及哼哼便倒地， 方菲菲摘了她手中的长剑，将其他指向苏小雪的长剑格住，运气于剑，大力荡开，她个性温柔，但深恨慕容植的无耻，下手也毫不留情。虽然初明炼教了她一些皮毛而已，但对付一般的武林高手已不成问题。毕竟是慕容植手下，临危不乱，就是还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不乱了阵脚，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解决掉那些丫鬟。
　　方菲菲正待收手， 明月忽然捂唇惊叫：“方姐姐，小心少主！”
　　方菲菲反应过来时已是不及， 苏小雪已将利剑刺入方菲菲的身体。 方菲菲剧痛之下，只叫了一声“小荷”便倒地不起。
　　方菲菲在苏小雪的哭泣声中醒过来， 苏小雪杀到最后已是癫狂，下手虽重，伤的却不是要害。见她醒来，白云鹤大喜道：“三小姐，你醒来了。”
　　苏小雪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哑声哭道：“方伯母，我不是故意的。”
　　方菲菲抚着她的发，为她难过，可怜的孩子，原来她也会为对别人的伤害而难过的。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伤心和愧疚只能藏在冷漠的表情下，现在的她，是连冷漠都撑不起了啊。
　　“小雪，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这样会激怒慕容先生的。”
　　苏小雪埋头哭的更凶， 方菲菲对白云鹤道：“师兄，小妹有话和小雪姑娘说。”
　　“可是……”白云鹤担忧地看着苏小雪， 方菲菲微微一笑，要他放心。
　　白云鹤走后， 方菲菲才从苏小雪的哭诉中知道， 苏小雪所要承受痛苦比他们想象的更甚。三年前， 苏小雪十五岁那年，重复了当年苏雪衣的悲剧。不同的是，他们所住的地下宫殿那片区域平时除了她和楚星遥， 明月三人并无人可随意出入，所以苏小雪整衣拖着身体从楚星遥房中出来时只看到眼含泪光的明月。 苏小雪要挟明月不可将事情说出去。 楚星遥有个毛病，他若醉，必定醉得彻底，全不记得醉中之事。 苏小雪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照常欢快地唤他义父，扯着他的衣袖向他撒娇，虽然他从来没有回应过。
　　如果苏小雪是楚星遥的亲生女儿，她情何以堪？她要如何面对自己？ 明月就是知道这点才主动留在这里，不给自己任何告诉楚星遥这件事情的机会。 方菲菲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不，我知道，你是明炼的女儿，我可以确定，相信我！”
　　苏小雪眼中一刻出现了亮光，但马上暗了下去，摇头泣道：“你是安慰我的，你们只是安慰我，连我娘都不可以确定，你又如何确定？”
　　方菲菲摩挲着她的纤腕，笑道：“我当然可以确定，我以母亲的名义确定。我能感觉到，你的皮肤下，流淌着和小荷一样的血液。”
　　苏小雪睁大眼睛看着她，继而轻抚着自己的手腕，似乎想感受到血液中与众不同的感觉。脸上慢慢浮出笑容来。 方菲菲抚着她的脸，低吟道：“从前怎么没有注意呢？这眼，这眉，分明是苏姐姐的样子，但鼻子耳朵，仔细看来，和明炼的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小雪含泪笑了，伏在方菲菲手上，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娘……”
　　柳御风自觉最近功力大进，牵挂在中原等他的朋友们，他一声不响地跟着楚星遥离开，数月没有消息，他们还不知道急成了什么模样。 柳御风虽舍不得满室的武功，但他生性散漫，从不贪多求全的，心想着功夫高自然是好，但是学的盖世神功也是需要机缘的，如今他心有牵挂，留在此地只怕反而不美。所幸以气养气的法门已得全了，进益甚速， 柳御风明显地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奇经八脉里内息一刻不停地汹涌澎湃，自行运行不息，就如同一刻不停地催练内功一样。天下间勤于练功的人纵多，又岂能不眠不休地练功的？难怪当年初明炼和楚星遥年纪轻轻内力却出奇地惊人。离痕离开的时候，昆仑天翁还未将以气养气之法思虑周全，是以并未习得，也就没能便宜了柳御风这小子。
　　柳御风已将轻灵一路的武功学了个七七八八，粗看了一遍其他的功夫，囫囵记在心里，尤其仔细地研究了楚星遥留下的那套斩情决。 柳御风隐约感觉到，他与这位武学骄子必有一战！知己知彼，能多了解他一些也是好的。
　　将自己收拾了一下， 柳御风踏上了回中原的路，怀中楚星遥绘制的入山谷的地图从怀里掉出来，他也没有察觉。归心似箭，买不到马匹，只得施展轻功回去，也正要试验一下养气之法。
　　不几日便到了中原，一入中原，便听到一件大事，慕容世家的慕容植要与玉泉庄的苏小雪结为秦晋之好。
　　柳御风顿觉五雷轰顶，怎么可能？怎么会？小雪才一十八岁，为什么要嫁那个四五十岁的太监一样的恶老头？这是为了什么？

　　第十六回 天下第一生意

　　慕容府。
　　小荷跟在方天阙身后步入慕容府， 慕容植起身相迎，两相行礼，小荷只看着别处，虚拱拱手。 慕容植笑问：“这位便是三小姐的孩子，不传密谱的传人吧。”
　　小荷哼了一哼，归位不答。 慕容植的面皮可真是厚的很，他可是忘了是谁在碧幽山庄欲置方菲菲于死地。
　　方天阙讪道：“这孩子自小少了管教，又入门不久，失礼之处还请慕容兄包涵。”寒暄了几句，正要切入正题， 慕容植却盯着小荷的脸蛋，道：“听闻拙荆与小荷姑娘情同姐妹。数月前还蒙三小姐照顾，小荷姑娘一定很想见到拙荆，逢儿，你带小荷姑娘去见夫人吧。”
　　小荷同那弟子走了几步，停下道：“晚辈有一事想请教慕容前辈。”
　　“请说。”
　　“小荷自小缺了父亲管束，与母亲忙于生计，于礼仪规矩之事不通的很。慕容世家与碧幽山庄二十多年前世代交好，按理说来，晚辈亦可叫前辈一声伯父。”
　　慕容植笑而不答。
　　小荷又道：“既然伯父不斥责小荷的大胆， 小荷便说了，伯伯虽然给玉泉庄下了娉，小雪姐姐却还未过门，却不知伯伯说说的拙荆，夫人是谁？也好为小荷引见引见，不致失了礼数！”
　　方天阙喝道：“小荷！不得无礼！”
　　小荷抱拳道：“失礼了，伯伯不会怪小荷年少无知罢。”
　　慕容植道：“原来如此，原也怪不得小侄女儿，伯伯与你的小雪姐姐情深意笃，虽不曾拜堂，却时常以夫妻相称。”
　　小荷恍然道：“原来如此，小荷没人管教，原是不懂的。”
　　慕容植吃了这丫头一亏，也不生气，小荷年纪渐长，女性的特征越发明显，懵懂天真的小脸如今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连生气的样子，也是可人。 慕容植只看着她，并不说话。
　　见了小荷， 苏小雪稍嫌苍白的脸上浮出笑容。
　　“小雪姐姐。”
　　“小荷好，方伯母可好？”方菲菲虽有意收她为女儿，玉泉庄却不愿将她的身世公开，当时在场的除了方菲菲和白云鹤两个外人，其他的都让欧阳莫兰用各种手段闭嘴了。 方菲菲怕小雪一个人孤苦寂寞， 便接她到碧幽山庄住了好些日子， 慕容植再四派人去接，无可奈何才让接了去。那是苏小雪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甚至比和柳御风在殷家的日子还要快乐，还要满足。 方菲菲就像她的母亲一样，对她温柔，她的每一蹙眉，她都看在眼里，在悲伤还没来的及涌上心头时，方菲菲已来到她身边，给她微笑，为她心疼。苏小雪年少时虽被宠爱着，却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待她。她虽然伤过小荷，小荷似乎已经忘记了，像个真正的妹妹一样，虽明着不敢叫姐姐，心里却早认定她是姐姐了。
　　小荷担忧道：“小雪姐姐，你为什么要嫁给那个人？你喜欢的不是柳大哥吗？他是不是强迫你？是不是威胁你了？”
　　小雪忍不住笑了，“傻妹妹，玉泉庄的人哪个能够威胁。再说，小荷不是也喜欢柳大哥吗？”
　　小荷的脸腾地红了，忙道：“小荷的喜欢和姐姐的不一样啊。”
　　“小荷想和柳御风永远生活在一起吧。”
　　小荷点点头。“傻瓜，那就是一样的。”
　　“既然姐姐想和柳大哥生活在一起，为什么要嫁给哪个人？为了什么？”
　　为了杀掉楚星遥，为了结束自己快按捺不住的疯狂，为了玉泉庄能够再立武林，她要打一场赌，赌注是慕容植的命，奖品是她，婚礼在慕容植带楚星遥的人头回来的时候举行，如果回来的不是死人的话。慕容植一口答应了她，他有足够的自信认为能够打败楚星遥，小雪也时常想着，要是柳御风的话……但是，她不会拿柳御风的命当赌注，因为不论是慕容植死还是楚星遥死，苏小雪都会高兴，她不会让柳御风涉险，不会在柳御风面前绑上丝带，送给他当礼物，因为她不是他的礼物，她是他的爱人，柳御风毕竟不是慕容植，只有慕容植这样的男人才会将这样的事情当一场赌博。
　　苏小雪推窗，恰好看见一个人影落地，是柳御风，数月不见，他黑了许多，消瘦了许多。她日日想他，想他怎么还不来，现在他来了， 苏小雪却感觉和他有着从所未有的距离，忽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柳御风轻抚她的脸，心疼道：“小雪，你瘦了。”
　　苏小雪一阵心疼，“柳御风， 柳御风，你，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苏小雪生气了，“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
　　“我也知道你不会爱那个太监！” 柳御风恨道：“跟我走。”
　　一如当年在地下宫殿， 苏小雪摇摇头，当时她是不愿意走，现在，是不能。“为什么？对那个人还有什么可留恋？人人都说只有他杀的了楚星遥。”柳御风冷笑道：“我却知道，他绝对不能！我不知道你想要他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你心中一定不希望楚星遥死。”
　　苏小雪一惊，仿佛被狠狠地刺中了，继而大怒：“胡说！谁说我不希望他死！我巴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柳御风，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你凭什么了解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加起来还不足三个月！”
　　柳御风悲道：“不错，但是我离开你的时候时常想着你就在身边，开心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想着，如果小雪在，她会怎么想？她会怎么做？在我心中，你一直都在。”
　　苏小雪凄然道：“可惜，想象终归是想象，我不在那里。柳御风，我不能跟你走。”
　　“小雪……”
　　“原来是柳大掌门，有失远迎啊。”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慕容植缓步走来。柳御风冷笑一声，不屑于答话。
　　苏小雪道：“柳御风，你走吧，记得，记得来喝一杯喜酒。”
　　柳御风冷笑道：“什么时候办喜事呢？若不是很快，恐怕这杯酒我是喝不上了。”
　　苏小雪以为他遇到了什么大麻烦，惊道：“出了什么事情么！”
　　柳御风道：“我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只怕这位高人前辈活不了多久了。”
　　柳御风路过慕容植身边时问道：“前辈，霜华实味道如何？晚辈实在是很想领教前辈此刻的功力，只可惜，晚辈欠了那个人一个人情，无奈只好把你的命让给他了。”
　　“你说楚星遥？”
　　“是”
　　慕容植笑道：“求之不得。”
　　柳御风道：“快了，前辈要是真有胆色，就拿楚星遥的头当聘礼吧！当然，婚宴上也要摆上晚辈的头颅，不然会少了很多乐趣！” 柳御风说罢纵上夜空，顷刻间无影无踪。慕容植笑道：“柳御风果然有趣，苏小雪，难怪你对他念念不忘。”
　　苏小雪没有听到他说什么，惊讶地看着慕容植背后，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墙头，夜风纠缠着他长长的秀发，月光将他的边缘照亮，他的脸隐在月光的阴影里，但是那股压人的气息排开夜色直逼而来。
　　慕容植诧异地回头，瞬间墙头已经干干净净，苏小雪四下张望，仓皇寻找。
　　神剑门。
　　见他回来，众人喜出望外，看来心中早认定他是掌门人了。惊喜的是殷家兄妹也在此处，殷霜霜就差没扑到他身上了，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追问，这几个月去了哪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殷家兄妹听说他大闹了慕容植寿宴后不知所踪，又听说他成了神剑门的掌门人，就跑到神剑门等他来了，世界就是那么奇怪，原本殷家兄妹和神剑门几个大弟子相互看不顺眼，没想到现在要朝夕相对，因为柳御风的关系还得客客气气。柳御风携了二人的手入内，殷无名忧道：“御风，小雪的事，你听说了吧。”
　　柳御风点头道：“我去见了她才回来的。”
　　殷霜霜急道：“她还好么？慕容植那老头有没有欺负她？柳大哥你怎么不带她走？谅那老头也追不上你。”
　　柳御风道：“这倒不必，他连小雪一个指头也碰不到的。”
　　“你怎么那么肯定？”
　　柳御风笑而不答。去找小雪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楚星遥的踪迹了，只是装不知道。他不知道楚星遥和小雪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为是楚星遥这个义父嘴上生气，其实还是疼爱这个义女的，所以守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伤害。他不知楚星遥日夜煎熬，一面想着苏小雪可能是他和雪衣的孩子喜不自禁，一面又悔又怕，小雪恨他杀了苏家全家，不愿认他。这两个月来他为别人考虑的比半辈子的都多。骨肉真是最特别的存在，父母也好，朋友也好，爱人也好，楚星遥要是愿意，想不要理就不要理了，但是骨血不一样，孩子似乎才是父母真正的心脏，无论他在哪里，都牵动着父母的心。他又不能像对待雪衣那样，强行地把她留在身边，小雪不认他强留也无用。别人的痛苦一向与他无关，但此刻却见不得小雪的悲伤，这大概就是父爱了吧。
　　他只从未想过，小雪也可能是初明炼的女儿。
　　弟子领着安平王进来。柳御风笑而行礼道：“苏公子。”
　　殷霜霜奇道：“苏公子？”一双妙目疑惑地看着苏行云。
　　苏行云只道：“在下此行，是专为柳掌门而来。”
　　柳御风看他神情凝重，知有要事，邀他入内说话。
　　原来七王爷这些日子势力越来越大，暗地里将军权大部分掌握在手里，边疆防卫越来越松，军队大有向京都靠拢的趋势，苏行云怀疑七王爷近日可能造反，因此也积极暗中调度应对，只担心七王爷手下一人。
　　柳御风道：“你说楚星遥？”
　　苏行云颔首道：“不错，就是他。” 柳御风看他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如常，暗暗赞叹，难怪皇帝如此爱他，大是大非面前毕竟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柳御风笑道：“听说慕容前辈和玉泉庄快结为姻亲，天下间人人说他可杀了楚星遥，苏公子去求这位妹夫杀了楚星遥，不就一了百了了么？”
　　苏行云苦笑道：“那不是引狼入室么？玉泉庄吃他的苦头还不够么？在下怎么让朝廷跟着冒这个险？” 慕容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是中原武林一心只想除去楚星遥，旁的事一概不管不问，任由慕容植胡作非为，指手画脚，玉泉庄本才是中原武林的表率，如今被捏在他手里如傀儡一样，慕容植对玉泉庄极尽侮辱，近日来还到玉泉庄求亲，不，那语气不像是求，反倒是通知一般。
　　当时苏行云远在临安，听灯伯说了此事后大怒，快马到山西质问母亲为何答应这门婚事。
　　欧阳莫兰只冷冷道：“不答应又能如何？”
　　慕容植和玉泉庄在中原武林相当于朝廷中的主战和主和两派，苏雪衣的确是为了中原的安宁自尽而亡，但这份安宁已经成为了过去，楚星遥已经卷土重来，虽然他还未对中原武林有什么举动，但人们对他的恐惧已经成为了挥之不去的恶梦，对他的仇恨，已经到了恨不割肉啖心的地步，忽然一个人说可以为他们完成愿望，哪个不欢欣鼓舞？和朝廷不一样，武林中确是得人心者得天下，玉泉庄的地位已经降到谷底，又拿什么来拒绝慕容植？外人说得更是恶心，慕容植早把苏小雪收在房中，拜不拜堂已没有什么分别。
　　苏行云不敢确定慕容植的野心到底有多大，楚星遥尚是将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他还不是最大的敌人，要是慕容植，苏行云不敢想象。
　　柳御风道：“在下在慕容府被慕容前辈打败的事情人人皆知，在下倒有心帮忙，可是连慕容前辈都敌不过，又怎么是楚星遥的对手。”
　　苏行云笑道：“柳掌门，你我明人不说暗话。天下间只怕再没人的情报网络比在下的庞大了。那日柳掌门可让慕容前辈吃了不小的苦头啊。”说着将一块带着紫黑血迹的罗帕放在桌上。
　　柳御风自己却是不知道的，现在明白过来非但不高兴，反而更加忧虑，慕容植要是真能与楚星遥抗衡只怕也是件好事，如今只怕是一场空了，要他与楚星遥动手的话，柳御风还真没信心，但……柳御风只好答应下来。
　　“好，苏公子但有所命，在下一定倾尽全力。”
　　苏行云笑道：“柳掌门好爽快，在下知道此行必定不虚。”
　　柳御风道：“苏公子既有情报网络遍布天下，为何不查查楚星遥为何七八年来甘心为七王爷卖命呢？他看来不像是有什么欲望的人。”
　　苏行云道：“可惜，在下鼠目寸光，情报网重点是在武林中。只知道七王爷答应他帮他找一个人，所以这些年来甘愿为七王爷培养杀手，做些栽赃暗杀等事，他虽从不亲自动手，手下的好手却是不少，这些年来从未失手过一次。惭愧的很，这些事情还是小雪与他恩断义绝之后才告诉在下的。”
　　“苏公子原是武林世家出身，原也怪不得。”说罢蹙眉道：“这样吧，在下先去寻一趟楚星遥，希望能从他口中知道七王爷的意图。”
　　苏行云忧道：“柳掌门不怕危险么？”
　　柳御风轻笑，楚星遥只怕舍不得杀他呢。
　　柳御风在慕容庄外连续两三天见不到楚星遥，对自己曾经的猜想便不确定了，那日楚星遥难道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原来不是常常来看望苏小雪的？还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既然来了，柳御风便顺道去看望苏小雪，慕容植虽霸道，对她却还是很好的，除了自由，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也并没有整日来纠缠她。柳御风站在远远的屋顶上微笑着看着她，看她在梳妆台前慵懒地卸妆，不施粉黛的小脸，微微忧郁的眉眼，看来比平常更有一番迷人的风韵，单薄的白色贴身衣裙，圆润的小小肩膀，不盈一握的腰肢，没错，脱下伪装的她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照顾的小小拖油瓶。
　　柳御风离开前在心里默念：小雪，你等着我，这次，我一定要保护你。
　　听了柳御风重复的楚星遥的故事，殷无名建议到临安去寻找他，说说不定楚星遥回临安看看有没有初明炼的消息了呢。柳御风也是想到楚星遥听命于七王爷是为打探初明炼的下落，但爱人的心就是那么古怪的，他觉得苏小雪重要，便也老认为楚星遥会回来保护苏小雪。殷无名如此一说，只得动身去了。本来不要殷家兄妹跟随的，怕他们被人认出难逃一劫。
　　殷霜霜吐吐舌头说，苏行云将通缉他们的画像没几天就改的乱七八糟，要不是熟人，看了也不会知道是通缉他们。又说好久不见小荷那丫头，想顺道去碧幽山庄看她。说的美美的，好像是去旅行一样，柳御风真是哭笑不得，又不好驳斥，只告诉她，要是顺道去看安平王可不行，他现在忙的很，可没空陪她的。
　　殷霜霜哼道：“哪个要找那个来历不明的人！”那天柳御风口口声声叫他苏公子，殷霜霜缠着问了半日他都不告诉她是为什么，她早生气了！苏行云的真实身份武林中没几人识得，以前让武林人士去救殷霜霜他们时只是动用苏家的信物，到现在也未曾以真面目出现在武林人士面前。他也不想让殷霜霜背负一个秘密，他不想让霜霜成为一个有话不能说出口的女子。殷霜霜应该永远坦率可爱才是。
　　柳御风交代岳苍林几句便动身到临安，一路上果然畅行无阻，不几日就到了临安。苏行云给出消息来，慕容植这些日子也到处追查楚星遥的下落，追剿残月盟余部，苏行云本以为七王爷至少会与楚星遥时常联系，秘密注意七王爷手下的行踪，没想到竟然一无所获，难道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什么，所以各行其是，静待时机？
　　这一日殷无名要饮酒吃菜，酒要好酒，菜要好菜，这大少爷虽然落难，却是不肯亏待自己的，于是信步迈进了天香楼。天香楼是临安最大最好也是最贵的酒楼，从临安的达官贵人，到外地来的巨贾富商，在天香楼都能见到。天香楼自不招待没钱的主，但敢走进天香楼的人伙计自不敢怠慢。天香楼亦是欢迎武林豪客的，那伙计看殷无名虽然绫罗绸缎，行头讲究，手中的描金折扇扇骨却是纯钢打造，因此媚笑着往二楼引，殷无名却径自往三楼去，三楼才是招待豪商的地方。
　　殷无名这人要是肯分半分心思在读书习武上，只怕早有几分成就了，当年殷老爷虽放手交了他许多商号给他经营，但他却打着小算盘，将赚得的利润偷偷经营自己的秘密商号，平时虽不会小偷小摸转移殷家的财产，但是有什么好赚的银子自然是让自己的私房商号赚足先，现在殷霜霜已经不是什么富豪千金了，他却还是个十足的富豪公子。
　　没想到踏进天香楼的贵宾区，殷无名发现了一个比黄金还要让他开心的人。
　　“楚星遥！” 殷无名失口叫出，随即反应过来，向楚星遥赔不是。在桌前饮酒的正是楚星遥，他仍是一大把黑发随意散落，一袭样式简单却做工精细的黑袍，领口上有酒渍，一点，两点。
　　楚星遥也认出了殷无名，淡淡地指着前面的空位。殷无名颇有些惊讶，在他眼中，楚星遥卓尔不群，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他，还请他饮酒。不客气地落了座。
　　楚星遥提壶给殷无名倒了一杯，殷无名笑道：“想不到会在此地遇到楚前辈。”
　　楚星遥道：“那你认为该在哪里遇到本座？神秘古堡还是空山幽谷？”
　　殷无名讪笑，那些场景的确比较适合遇到楚星遥这样的男人。殷无名饮了一杯，楚星遥问道：“柳御风可好？那日见了他似乎大有进益了！”言语间颇有得意之情。柳御风虽由离痕教导，离痕却未教他一丝一毫沧澜派的武功，只教他修炼内力，轻功及暗器打穴，他对敌所用的招式都是在与离痕长年的交手中悟出来的，甫得名师指导，汲取先人智慧，自然比自己的苦苦思索快上许多。
　　殷无名笑道：“柳兄很好，只是这些日子为找前辈急坏了。”
　　楚星遥道：“很好，与他饮酒，每次都不能尽兴，本座倒想与他好好喝上一杯。”
　　“只怕柳兄有事牵挂，不能尽兴呢。” 殷无名将安平王的猜测简单说了一遍。楚星遥不过是为七王爷办事，他的死活却是与他无关的，所以断不会去告密，这点殷无名是有绝对的信心的。
　　楚星遥冷笑道：“你们未免思虑太过！本座可不知道什么国不国，家不家，不知道七王爷到底要我做什么，只知道，他若能满足本座的要求无论什么事情本座都可替他做。”
　　殷无名道：“前辈说的要求可是指寻找初前辈的事？”
　　楚星遥动容道：“你知道？”
　　殷无名微笑道：“晚辈是个生意人，斗胆和前辈谈一笔生意如何？”
　　“什么生意？”
　　“七王爷能做成的生意晚辈没有理由做不成，不同的是，七王爷许着空头的承诺，让前辈为他卖了几年的命，前辈这笔生意做的亏本了，不如转而和我们做生意，我们给出的价码更令人心动，同样是将那人交到前辈手中，我们却只要前辈遵循与冰雪神女苏前辈的诺言，回到西域去。”
　　“好，只要能将师兄安全带到本座面前，其他一切都不成问题。”
　　殷无名举杯道：“好，一言为定！”
　　“殷无名，你与柳御风一样有趣，天下间恐怕只有你一人敢与本座谈生意。”
　　殷无名笑道：“在晚辈眼里，只要有利可图，人人都可谈成生意！若不敢虎口求食，怎敢求财！再说，前辈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殷无名，你说本座不是猛兽那你说说本座是什么？”
　　“若不是武艺高强，前辈不过也是一般人，不过是任性了些，懒惰了些，随意了些。”
　　楚星遥大笑：“殷无名，本座倒开始羡慕柳御风，有你这样有趣的兄弟。”
　　殷无名心道：若是他的仇家寻到初明炼，要挟于他，只怕叫他自杀他也是肯的。感慨道：“晚辈又何尝不羡慕初前辈，前辈为了寻他，可不顾爱人的誓言，甚至屈尊降贵，为七王爷办事，有这样的好兄弟，令人羡慕的很。”
　　楚星遥怔了一怔，慢慢放下酒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赞赏他的做法，为初明炼因为有他这样的兄弟高兴。殷无名没有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颇为神往道：“其实晚辈也不用羡慕前辈，假若我与御风同前辈和初前辈一样各分天涯，其中一人下落不明，另一人一定如前辈今日一样，寻遍天涯去寻找。”
　　楚星遥浅浅一笑，眼中尽是长辈的好笑：“殷无名，你当好玩么！你们比本座年轻时明白，不会如本座，自寻烦恼，累至亲至爱都随我受尽苦楚。”
　　殷无名想到由于他的任性胡为，妹妹被逼代他入场，害舅舅一家与殷氏一门死伤无数，双亲至今下落不明，心中悲伤，却只能拿起酒壶，“不说那些，楚前辈，请。”
　　两人对饮了几杯，殷无名道：“若我们有了初前辈的消息，要如何通知楚前辈？”
　　楚星遥道：“看来你对这笔生意很有信心，你告诉柳御风，他要是能在下第一场雪之前寻到师兄，就到半山亭寻我，逾期不候。”
　　殷无名心中惊道：现在离冬季不过三个多月，难道七王爷已经给出了三个月的期限？
　　安平王听了此言半日不语，殷无名道：“七王爷既然给出了三个月的期限，说明他已经有十分的把握，王爷派人跟踪七王爷的手下，多半有收获。”
　　安平王还是默然不语，柳御风道：“王爷是怕找到初明炼后管不住手下。”
　　安平王叹息道：“不错，小王的仇可放一边，但小王的情报人员多是武林人士，大多与初明炼楚星遥有仇，小王只怕找到了也无法保证平安带给楚星遥。”
　　柳御风沉吟一会，笑道：“王爷只管去找，找到了再说不迟。”
　　殷无名走近柳御风，轻声道：“你是想着初明炼只要活着就够了，伤成什么模样都可推到七王爷身上，反正以初明炼的性子，绝不会和楚星遥说是那些武林正派人士伤他的是不是？”
　　柳御风坏笑不答，心中也有隐隐的愧疚，初明炼是小荷的父亲，十几年前的事情，他也并无大过，但现下事情紧迫，也别无他法。
　　殷无名又笑道：“我觉得你和初明炼很像，都是无缘无故，莫名其妙地经常被人揍上一顿。”
　　柳御风做出一副人长得帅有什么法子的表情，殷无名笑擂他一记。
　　慕容植下令天下武林齐寻初明炼和楚星遥，誓必杀之以报天下人之仇。中原武林风起云涌，伤疤被一齐揭了下来，群情愤慨，纷纷立誓，必杀二人，平民小巷都可见武林人士匆忙跑过，他们却没有想到，楚星遥随时可能兴致一来就乘车穿过临安最繁华的街道到天香楼喝酒吃菜，在三楼临窗的位子，自斟自饮，偶然望向楼下，游人如织，在凡世忙忙碌碌有如蚂蚁，一帘之外的世界喧嚣寂寞，只凭手中美酒，一解心中郁郁。
　　云南某个山村，四季常青，水清沙白，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似与世隔绝，不知江湖世事。村外竹林中，磨滑的青石板弯弯曲曲地通向一座颇有古意的陈旧书院，稚嫩的书声和着院外叮咚的流水声，恬静如画。
　　但有人很快打破了这份宁静，几个锦衣官差，噔噔噔，轻且快，脚不沾地地掠过青石板路，来到书院外十余丈远处站定，屋里的孩子浑然不觉，看来苍老身躯却挺立如峰的老先生耳根微动，神色微微一变。
　　不多时，又有一队人马前来，一队一队，将小小的书院围了个严实。先生让孩子们停下来，独自走出门外，孩子们聚在窗前好奇地往门外张望。
　　先生打了个揖，团团转了半圈，用不同于平时的苍老声音朗郎道：“各位官爷，远道来这小小的书院，不知所为何事？”
　　为首的青脸汉子上前一步，目光如钩，道：“有一物事，下官代人呈与先生，先生一看便知。”说在着从腰间锦囊掏出一枚围棋中的白子。
　　先生的眼神柔软下来，细看之下，依稀看出原是个眉目俊朗的男子。先生收拢飘远的思绪，伸手去拿那枚白子，就在他的手接触到白子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寒息顺着手指如闪电般钻入体内，先生一惊之后微微一笑，反掌轻推，那青脸汉子顿时后退了几步，眼中又是疑，又是怒，方才袭入初明炼体内的寒息如入大海般无声无息，随即便被一股大力推来，力虽大却是绵力，丝毫未伤他。
　　初明炼将那白子握着手心里，冷冷道：“好，东西已送来了，多谢各位，请回吧，不要吓着我的学生！”
　　“且慢！楚先生要前辈与我等一同回去，说多年不见，甚是想念，欲与先生相聚，同回西域昆仑。方才得罪，是因为楚先生时常夸赞先生，先生神功盖世，天下无双，下官神往，多有得罪，还请勿怪！”
　　初明炼道：“你很聪明，若伤了我是再好不过，一击不成便推的干干净净。星遥是托你们来了，但他知道，要我相信你们，一粒白子便可，断不会劳师动众，如临大敌般围截我，星遥我自会去见，不劳各位。”
　　他们要是听了楚星遥的话，好好的将初明炼请去，半道上再弄点毒药迷昏他倒还容易了，偏偏多此一举，让初明炼看出了破绽。七王爷生恐楚星遥不受控制，深知初明炼是控制楚星遥的最好武器，便一再的吩咐，定要将初明炼抓来，导致手下画蛇添足。
　　那青脸汉子也不与他争辩，冷笑道：“此时怕也由不得先生了！下官行走江湖时也听说先生的事迹，传说先生与楚星遥一样武功深不可测，有如魔鬼，从前下官还不信，方才那一下，下官信了，但今日我们这里有十几人，先生只一人，先生还是乖乖跟我们走，莫让我们动手！”
　　初明炼道：“人多便了得么？你们一起上吧。”
　　“当年上百武林高手围攻先生与楚星遥，全军覆没，下官哪敢与天下英雄相提并论，只是楚星遥也告诉我们，先生和楚星遥不一样，最是善良无辜，先生本事大自然可一走了之，但不知书院中的孩子，村中的老弱妇孺，能逃的出几个？”
　　初明炼满面怒容，却无可奈何，缓缓脱下身上秀才的长袍，扯去脸上的假须，厚厚的灰土，与流逝的岁月，并没有过多地掩饰他当年的容貌。
　　马车渐行远了，青脸汉子带着数名手下，抽刀走向那群孩子。
　　柳御风惊道：“初明炼已被七王爷的手下带走？”
　　“是，小王刚刚收到飞鸽传书，他们只怕已上路三四日了。当时我们只有一人撞见，而七王爷派了阴息寒功的展洛冰前往，不能妄动。七王爷既然派了他去，可见早有准备，原也怪不得他们。”
　　柳御风道：“如此我们只能在路上堵截了，只是不知那展洛冰是哪号人物？”
　　安平王忧道：“他的武功原也平常，可怕的是他所修的寒息。习武之人修炼内力，都讲究一个阴阳相调，稍有不慎，走火入魔乃至武功尽废不在话下，单修纯阳或者纯阴内功更是凶险不过，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比那阴阳相调的内力不知难修了多少倍，就算侥幸修炼到一定火候，不再轻易受内息走岔入魔的危险，但长期修炼，会导致生理大异常，不同于常人。”
　　柳御风摸摸鼻子，暗道：慕容植四五十岁了还面白无须，声音柔软，是不是练功练坏了身体？
　　安平王继续道：“但一旦练成，功力就非同小可，被其内力打中，就算当时不伤不死，内力会钻入对方体内，阴阳相调的人最受不得的就是一极的内力，他用一分内力打来，就得用比他高出三四分的内力抵御，化去劲气，若无法化解，只得任其侵蚀五脏六腑。”
　　“那么展洛冰岂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那倒不然，若遇高手，将打来的真气融入体内真气，用经脉里的真气烘培它，并无什么大碍，只是展洛冰的寒功已练到相当火候，天下间能接其寒功的人只怕没有几个。”
　　柳御风笑道：“王爷说他武功不怎么样，看来只是个靠出其不意的家伙，”
　　“不错，好在小王早将七王爷手下得意的助手调查清楚，不然猝然遇上，只怕要吃亏，在他手中陷落的好手就败在这出其不意上。”
　　“不知初明炼在云南是什么身份，他藏得也真够好，天下人寻了他十几年竟然都找不到。”
　　“倒也可笑，他不过是在一个穷苦的山村当幼儿的启蒙老师，平时也种田打鱼，其实这样的小村早有人查过，只是认不出他来，也是难怪，全天下人都知道初明炼是个气质不凡的美男子，对他容貌的描绘尽是用着华丽的词语，哪里会有人想到会是个平凡的半拉子书生？”
　　柳御风轻笑道：“他的易容术可算是天下第一了，用最差的易容骗了最多的人。”

　　第十七回 生离

　　展洛冰手持七王爷的手令，七王爷权倾朝野，一路上自得各地官兵相助，声称要押解重犯进京，动辄调动半城的兵力相随，声势浩大，安平王虽然这些年来积极经营，但依仗的多是武林人士，武林人士闲散无序，比不得官兵同心合力，且自慕容植出现后，安平王能安心相信的人就少了许多，虽然以大义晓之，但让他们拧成一心还是困难的，如何能和大批训练有素的官兵相抗？
　　跟踪了几日，李黑啐了一口，骂道：“苏公子也忒地婆婆妈妈，慕容植不是也要杀初明炼么？现在天下好汉哪个不跟着他？索性告诉了慕容植让他领大批武林高手来，岂不方便？”
　　王五瞪了他一眼，低喝道：“不许胡来，今天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想要了初明炼的命？但苏公子说了，初明炼身上干系着国家的安危，要偷偷的带活的回去！”
　　“这姓初的能有什么大干系？他当了十几年的缩头乌龟，难不成变成了金王八？”
　　“苏公子说关系重大，不能相告，我们遵命也就是了，谁叫我们欠着玉泉庄那么大的情？再说玉泉庄与初明炼的仇怨也不小，带了他去还能饶他？”
　　“苏公子说给我们派了高手相助，怎么还没有到？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行到天黑，大队人马就地安营扎寨，那几位高手只得远远地就着杂草蚊虫休息，不一会，几匹快马风也似的去了，半个多时辰后，带回几个妖冶女子，主帐中鼓乐大作，觥筹交错，满室彩袖飞舞。
　　“高手”穿着士兵服，站在一旁倒酒，眼前的情景让他十分不耐，也无可奈何，展洛冰便坐在上首，左拥右抱，已显醉态，柳御风在心里给那两个娇滴滴的女子加油，他要醉了，其他人就不足为惧了，他一个人虽敌不过几千人，但逃跑还是没有人追的上的，这点柳御风很有信心。安平王说不知展洛冰深浅，且偷出初明炼要紧，要柳御风尽量不要和展洛冰有冲突。在展洛冰调出来的人马中给柳御风安排一个位置对于安平王来说是小事一桩，他也有能耐调动几千人马和展洛冰一行开仗，但安平王怕打草惊蛇，到时候救不出初明炼还被反咬一口，两位亲王大动干戈只怕动静不会小，惹恼了安平王只怕他会提前动手，要是他叫楚星遥亲自来接，还有谁能截的住他？这笔生意可要血本无归了！慕容植寻初明炼楚星遥二人搞得声势浩大，弄成武林人士劫持的样子，给人造成是慕容植掳去的假象可省却不少的麻烦。
　　夜半，那几名高手看见帐外信号灯起，忙提兵器按约定杀入营中。一时喧嚣四起，柳御风趁乱潜到关押初明炼的帐外，一看不由得大为失望，展洛冰背着手站在帐前，双目炯炯，士兵门呐喊着不是往外冲，而是往里聚集，将关押初明炼的帐篷围的密不透风，同伴就在面前不远被人杀掉也面不改色，并不相助，只等敌人杀到跟前。
　　那几人见了此状只能回身就走，展洛冰也不命人追，只吩咐加紧看护便回帐休息去了。看来他们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夺，所以吩咐不管怎样要以保住初明炼为上。柳御风反倒有了个主意。
　　第二日夜在镇中休息，第三夜，第四夜，终于又在野外扎营，按约定，那些高手在信号响起后攻打入营，士兵们迅速地聚集在初明炼的大帐外，那些高手杀到跟前，并不过来，搭弓引箭，将初明炼的大帐点燃，士兵虽多，高手们纵着轻功飞射，又怎么能尽数挡住？大帐浓烟滚滚，展洛冰大惊失色，忙下令扑火救人，柳御风巴不得这一声，第一个钻入大帐，他终于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男子。初明炼穿着素色的长袍，斜靠在榻上看一本书，见他进来，微微吃惊地抬眼，仿佛方才的喧闹他全不知道，现在才被人打扰一般。
　　柳御风有些呆了，后来的士兵要架初明炼走，初明炼身旁两个黑壮大汉怒目喝道：“哪个敢！”竟然不管外面如何，只看好初明炼。
　　火箭不停地射下来，展洛冰在帐外吩咐道：“大锤兄弟，快带人走！”说着一边格开箭矢，却不肯追上前去。那两为黑壮大汉听了此言一左一右地站在初明炼身旁，齐声道：“请！”
　　初明炼轻弹衣袍，跟随而去。出到门外就有展洛冰接应，到时候就麻烦了。柳御风指出如风，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点了路过他身边的大汉的穴道，探手抓了初明炼的手腕，起身撞破帐顶而出，另外一个大汉要抓，哪里还见人影？展洛冰忙要弓来，一箭射去，柳御风伸手一捞，转手甩向展洛冰，展洛冰一闪之中，柳御风已然飞远。那几个高手见已得手，一齐跟去。
　　展洛冰大怒，率众来追，他本以为万无一失，就算他被人拌住，还有大锤兄弟贴身保护，谁想他们中竟然一人能混入军中，士兵的管理很严格，士兵们在一起操练许久，相互认识，是不可能让外人混到身边趁机下手的，看来不是普通的武林人士。
　　展洛冰追上落后的几名高手，远远的见几个人影在树影中一闪，也顾不得看清楚，忙下令弓箭手射击，箭雨嗖嗖，那几名高手忙回身格挡或依大树躲避，如此一来，不免被人追上了，他们的轻功比不上柳御风，此时要用轻功逃走，只怕快不过箭矢了。
　　柳御风拉着初明炼疾奔一阵，忽觉左手冰冷麻木，一根冰线顺脉游走，大吃一惊。初明炼见他面色泛青，道：“你中毒了？”不同于楚星遥的冰冷尖锐，温柔平和，听在耳中有说不出的舒服。
　　初明炼抓起柳御风的左手，道：“不好，中了冰蚕之毒，只怕是展洛冰涂在箭上的。你快运功驱毒。”
　　柳御风感觉到他的手脉动微弱，颇有凉意，惊道：“初前辈，你的内力……”
　　初明炼微微一笑，“没有什么，怕我跑掉，吃了些奇怪的东西，见了星遥便无碍了。但你中的毒需要运功驱除。”
　　柳御风暗道：展洛冰果然是思虑周到，没想到还给我来了这一手，虽然有那几个高手断后，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一定要走远些才行……就算不为楚星遥，也为小荷，她见了父亲，一定高兴……想罢点了左臂穴道，说道：“不碍事的，前辈我们快走吧。”强自运功，那股寒毒小虫一样，拼命地往封住了的脉门钻，似乎又细又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它钻出个洞来。
　　强行了半日，封住的穴道越来越多，最后只能护住心脉，柳御风站立不稳，尚且笑道：“好厉害的毒药，像是活了一般。”
　　初明炼道：“你快疗毒吧。”
　　可惜初明炼用不得武功，不然依他的内力和轻功，此刻只怕都快到临安了。柳御风强撑着和初明炼来到一个小镇，寻了客栈安顿下来，在客栈门口画上安平王与手下情报员约定的暗号。
　　柳御风提起十二分真息，将经脉里的寒毒裹住，那寒毒却是奇怪，内力遇到它就如冰遇到火一样，消融让道而去，但就算火能融冰，大块的冰还是能把火熄灭的，柳御风不断地催逼内力，头顶慢慢冒出白烟，汗落如雨，但只能将它逼近的势头压制，不能将它推出体外，以气养气的源源环流被停止了下来。
　　初明炼道：“冰蚕毒用内力只能抑制不能排出，你需要找大夫。”
　　此时楼下传来喧闹声，几名官兵声称要来查人犯，柳御风暗暗叫苦，现在是徒有一身武功，深厚的内力，却半分不能动用，忽然脆弱如书生一般，如何能躲？柳御风听掌柜的在下面撒泼喧闹，门忽然被推开，柳御风慌忙抓起长剑，进来的却是店小二。
　　“少侠不必惊慌，我们是安平王爷的人，少侠和先生请随小人来。”
　　另一边有暗道，两人随他走入后院，后门外停着一辆准备妥当的马车，马车夫大大的斗笠遮住面容，怀中抱着赶马的鞭子和宽刀，气息稳且绵长，看来是武林中的好手。车夫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并不说话。
　　那车夫持有安平王的信物，一路上倒也畅通，出了小镇，上了大道，不两日便到达一个大城，车夫直接将车驶进县衙大院，两人且在县衙休整，车夫说安平王自有安排。
　　柳御风问道：“初前辈，我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逃？”
　　初明炼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逃？你要想对我不利，早可动手。展洛冰抓我是为了要挟星遥，你又是为了什么？”
　　柳御风笑道：“为了解除这个威胁。”
　　“看来那孩子又做傻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楚星遥虽年近四十，在初明炼口中却依旧是个霸道的爱惹祸的孩子。多年不见，却仿佛才是昨天离别一样，这些年来的苦在他看来有如浮云，柳御风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兄弟能如此不凡，为什么他们在世人眼中如神仙一样，苦也好，乐也好，功名利禄，似乎全不在他们眼中，清淡如渺渺神空中不可触的空气，若能不被尘世羁绊烦恼，人人都能带着几分仙气，但世上又能有几人能放下，自在？
　　“楚前辈其实不想要什么残月盟，不想称霸武林，只是看不得前辈你受气，为前辈打造一个江湖而已。”
　　初明炼微微的吃惊，眼神漂移到不知名的远方，回想当初，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楚星遥为何想方设法想逼他加入却不肯逼的太过？为何原本怎么也不肯和他回西域，在苏雪衣去寻了他后却一心只想和他回去。只是不愿看他痛苦而已，苏雪衣的到来让他明白了原来他所营造的一切皆非他之所爱，所以甘愿放弃。苏雪衣也是为了他，不愿他为武林安宁抛弃妻子，她知道他喜欢这样的江湖，他有他的才华要施展，他有他的抱负，所以甘愿以命，换他的自由。
　　初明炼微微一笑：“你和星遥，感情一定很好，不然他不会告诉你这些。”
　　感情？柳御风愣了，随即笑了，他觉得这样的字眼用在他们兄弟身上才是恰当，不然怪的很。柳御风告诉了他一些方菲菲和小荷的情况，只是隐去了被追杀的情节。初明炼淡淡的眼神里才有了些光彩，细细问了她们的近况，凄然道：“真想见见她们……小荷……菲菲没有给她好好取名字吗？”
　　初明炼转身的刹那，柳御风忽然觉得他苍老了许多，光彩照人的外表似乎早被风化，转眼成灰。
　　柳御风看见了展洛冰，顿时冷汗直流，这几日虽然有汤药调解，但还未完全驱逐寒毒，内力还是用在抵御寒毒上，此时只怕不会武功的人都能把他制服。
　　但县官好像是安平王这边的人，展洛冰应该还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他眼皮底下。
　　柳御风化装成扫地的小厮，见展洛冰等进了房间，忙潜到窗下。
　　“展大人，那初明炼已经离开了七八天了，再不找到他，只怕他支持不住啊。”
　　展洛冰烦躁道：“这点本官当然明白，但在青田小镇，他们忽然无影无踪，一个中了我的冰蚕毒，一个吃了脉络散，全身无力，到底能到了哪里去！”
　　忽然想到什么，厉声问道：“那混进军中的武林高手，查到是什么人没有？”
　　“查到了，是宛城大将安排进去的，对那些兵士说是新来的，也就没有人怀疑他。他来了几日，也不合群，只安排些苦差事给他做，没有想到竟是内奸。”
　　展洛冰怒道：“宛城将军必定有鬼，怎么不拿他来！”
　　“倒是派人去拿了他的，谁知他一听说是为了这事，借口要与老母告别，在老夫人面前自尽了。”
　　“足见他不过是受人指使，他宁死也要保守秘密，指使他的人一定不简单。现在整个武林也在寻初明炼，但那将军却从未和什么武林人士有什么交往，可见与武林人士无关！能让他宁死也要和王爷做对，保守秘密的人能有几个？”
　　几人互看了一眼，齐声道：“安平王！”
　　柳御风和初明炼刚离开县衙，展洛冰派来的秘密搜查本府的人便到了。柳御风抚着胸口，面色灰败，喘气道：“他们已经猜到我们得到官府的相助，不能再等安平王派人来接应了。”
　　柳御风一路行着一路留下安平王与和他约好的武林人士的暗号。不两日，便有几人和他汇合，其中一人竟是莫建中，柳御风好不惊喜。莫建中等人见了初明炼，眼睛就要喷出火来，柳御风虽知道十几年的的事情他全是被误会，却不能说，初明炼为了苏青凤的名声受了那么多的苦，连妻儿都不要了，柳御风怎能将他的牺牲毁于一旦？
　　莫建中道：“柳少侠，那日在昆远县，老朽和诸英雄围攻柳少侠，老朽不知道其他人是为了什么，老朽却实打实地为了报仇！”
　　柳御风抱拳道：“前辈的心思我明白，但苏公子的话诸位也都听到了，不必晚辈一再重复了吧。”
　　莫建中花白的胡子随着牙关的咬合颤抖着，半日才说：“好，为玉泉庄，老朽就先留他一命！” 莫建中的长子在十几年前那一役中被杀，柳御风是明白他的苦痛的。
　　没人要理初明炼，却又死死将他看住，柳御风将饭菜端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人，几人将头转了过去，各自吃饭。柳御风道：“小子多嘴，但是小荷和方伯母的苦晚辈是看在眼里的，情义两难全，前辈为了义，宁可苦了至爱之人？还是苏雪衣前辈才是前辈的至爱？”
　　一行人行了几日沿途虽有官差层层盘查，但都被糊弄了去，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在贪官污吏那儿，就没有多少银两办不成的事，更何况只是不要他们惊扰车中从未出过门的大家闺秀而已。
　　柳御风这几日勤服汤药，将部分寒毒排出体外，可以将部分内力挪为他用，古怪的是初明炼却日渐虚弱，以为是病了，却并没有头疼脑热，柳御风要他看大夫，初明炼却坚持并无大碍，定要尽快见到楚星遥。凭着安平王的手令，各驿站都可提供八百里快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离临安近了，柳御风飞鸽传书安平王，要他速速派人来接应。
　　初明炼开始长时间昏迷，冷汗如雨，寻医问药却怎么也查不出病因，想起在窗下听到的展洛冰和手下的对话，柳御风本以为那句“再不找到他，只怕他支持不住”是说再找不到初明炼，只怕楚星遥会动怒，现在看来他们给初明炼吃了让他武功暂失的药还不放心，给他吃了需要按时服用的药物，这些天来初明炼一再承受着苦痛，却只字不提，他知道他那爱惹祸的小师弟一定又做了傻事，让人为难了，要快些见到他，好好教训他。
　　莫建中等也慌了手脚，用内力为他驱毒，但展洛冰下的毒奇绝，那毒虽已渗入初明炼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看来却没有什么生命危险，莫建中等轮流施为，累出了一身的汗，只逼出了少许的毒液，柳御风的内力是他们中最高的，又有养气之法，内力源源不断，但他现在用不得养气之法，大部分内力又用于抵御寒毒上，柳御风虽未助初明炼运功排毒，却也急了一身的汗。想到初明炼说过的话，“见了星遥便无碍了”，此时此刻，只怕也只有楚星遥能救他了，就不知楚星遥见他这副模样，会心痛，生气到什么程度。
　　柳御风不寒而栗。
　　这一日，众人正在马车中为初明炼解毒，马车被人拦了下来，赶车的李成林大声道：“车中有病人，在下急着赶路，官爷请行个方便。”
　　为首的正是展洛冰，展洛冰冷冷道：“病人？不是未出闺阁的大家小姐么？”
　　柳御风大惊。
　　李成林面不改色道：“不错，小姐途中忽染疾病，有什么可稀奇？”知道已被人调查，只能嘴硬。
　　展洛冰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如此的气派，竟然一路动用官驿传送急报的八百里快骑。”
　　李成林笑道：“这个只怕官爷也管不着，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并没有受命回答官爷的问题。”说着亮出了安平王的手令，展洛冰是收买不了了，只能动用柳御风给他的安平王的手令，如今管不得许多，只求快快脱身。展洛冰却没有丝毫退却之意，心道：果然是安平王！想罢也亮出了七王爷的手令，“不巧，本官也是奉命行事！”
　　“安平王爷和七王爷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什么时候轮到七王府管安平王府的闲事！” 李成林虽是江湖中人，于朝廷中两大势力的争斗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安平王是主战一派积极的拥护者，和主和偷生的七王爷是冤家对头，两家势力相当，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既然都是奉命行事，那就没有什么好说了！”说着挥手让手下包围了马车。
　　李成林怒道：“欺人太甚！”
　　“安平王要是怪罪，就让他到皇上那儿理论吧！”要是搜出了“人犯”，由不得安平王发飙！
　　莫建中低声吩咐道：“柳少侠，一有机会，就带初明炼走！苏公子吩咐的事，不能失败！”
　　柳御风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莫建中等扑出车外，与欺上来的官兵动手。展洛冰道：“好个不能见外人的大家小姐，却和这么多大男人同处一室，不知羞也不羞。我倒要看看安平王要的是什么货色！”
　　莫建中挡在车前，一剑照展洛冰双掌砍去，展洛冰凭的是一身的阴功，刀枪棍棒却是平常，所以是手无寸铁，只凭诡异的身形避开利刃，与莫建中游斗，双掌似乎带着阴风，令人寒毛竖起。柳御风见展洛冰被莫建中缠住，忙挟了初明炼，运轻功破顶而出，展洛冰认出了他的身法，大怒着就要追去，莫建中一剑迫开他三步，道：“要追先杀了老夫吧！”
　　柳御风在途中已将展洛冰的可怕之处和他们说的清楚，莫建中不敢与他硬接，左手的掌法，勾拿点戳都不敢使用，白白放过许多打败他的机会。莫建中乃武林前辈，名声在外，手下功夫自不简单，展洛冰手无寸铁不能硬接，两人都是以假打假，莫建中不求进攻，只将全身防的滴水不漏，展洛冰身法诡异，虽不如柳御风的快，却出人意料，时常从常人万万想不到的地方钻来躲去，就算姿势难看至极也不在乎，莫建中防不胜防，加上年老体衰，一个空档，被展洛冰从胯下穿过，一掌印在腰间。
　　莫建中向前扑走几步，进入体内的寒息迅速顺着经脉游走，莫建中忙运气裹住寒息。展洛冰嘿嘿冷笑，就地翻滚，转眼到了莫建中脚边，莫建中大喝一声，回剑下削，展洛冰单手一撑，如猿猴一样飞至半空。
　　柳御风奔的远了，心中隐隐的不安，回首望，莫建中等没有跟上来，心中迟疑，脚下却丝毫也不能停。前方奔来一队人马，安平王派来的人毕竟是来了。
　　殷无名跳下马来，帮柳御风扶住初明炼，关切道：“御风，你总算回来了。”
　　柳御风急道：“快派人去增援，莫前辈还在和展洛冰交手。” 与殷无名同来的安平王的人忙带兵去了，一半人留给柳御风和殷无名。两人将昏迷不醒的初明炼扶上马，快马向临安方向去。
　　临安在望，前方烟尘滚滚，殷无名叫一声不好，探手扯了柳御风和初明炼的马匹掉头往小路去。前方人马服饰分明，是七王爷的人。
　　殷无名道：“看来七王爷势在必得，设下了重重关卡，安平王接应的人还在前面，这可如何是好？”
　　后面的喧嚣声越来越近了，殷无名道：“御风，我来将他们引开，你从小路回去。”
　　柳御风默然，殷无名急道：“不为楚星遥，不为安平王，为了小荷，你快走吧！” 柳御风看了他一眼，终于调马而走，他也不知道，这一别，竟是永决。
　　初明炼已经支持不住了，两人翻落马来，柳御风浸湿手帕，为初明炼擦拭滚烫的额头，初明炼微微的睁眼，虚弱道：“我已经不行了。”
　　柳御风苦道：“你还要见方伯母，见小荷，你要支持住啊！”
　　初明炼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想……我最担心的，是星遥，他一定又做错事了。我想他一定很信任你，当你是可倾诉心事的人，你拿着这个，告诉他，不要再做傻事了，好好的，回昆仑去，我和雪衣都会在那里……” 初明炼从怀中掏出一白一黑两枚棋子。当年他们下棋，初明炼总是持白子，楚星遥持黑子，楚星遥孤独地在昆仑生活的岁月，自己和自己下棋，对面总是空的，乘满白子的陶罐冰冷寂寞。
　　初明炼道：“真想知道他棋艺进步没有，真想，见见菲菲，和我们的女儿，她今年十五岁，长成大姑娘了……只能托你，照顾他们了……”他们，是指方菲菲和小荷，还是连楚星遥也算在其中？初明炼气息渐微，柳御风怎么喊他他也睁不开眼睛了。
　　柳御风扶抱着初明炼站在七王府前，他知道他在做一件错事，这件错事也许会用他的生命来补偿，但他不能不做，他开始稍微了解当年楚星遥的心境，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做了，也许是因为一时之气，也许是因为私欲，但当时似乎都无可选择！
　　初明炼消失在朱门那端，柳御风忽然飞跨上马，快马往安平王府去。
　　安平王府一片狼藉，偌大的前院，摆满了尸首，大厅中伤者哀鸣着。柳御风路过时匆匆看了一眼，全身青紫发黑，都是中了剧毒之相，心中忽然空了，柳御风快步走入内。
　　安平王背对着他，见他进来，满脸的青气愈来愈重，声音平静，却翻滚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柳掌门，你回来了。” 柳御风将初明炼带到七王府的消息他已知道了。
　　柳御风道：“我没有选择，不那样，初明炼会死。”
　　“就是尸体也好过没有！”
　　柳御风冷冷道：“我做不到！”做不到见死不救，就算那人十恶不赦，也要给他审判的机会，何况初明炼只是代人受过。
　　“七王爷找到了初明炼，却将楚星遥死死瞒住，他告诉了楚星遥，只要他们见了面就算是完成了对楚星遥的诺言岂不是好？他瞒住楚星遥，足见还要他办最后一件事，我怕是对皇上不利。柳掌门，你要我如何是好？”
　　柳御风道：“若真如此，在下唯有拼死阻止楚星遥。”
　　安平王放软了语气，哀伤道：“柳掌门侠义心肠，小王也说不得什么，你，到内堂去吧。”
　　殷无名躺在床上，气息微若发丝，殷霜霜已在一旁哭晕了过去，不同于外面中毒的人，殷无名全身冰凉，是中了展洛冰的阴息寒掌，柳御风扑过去要用内力为他驱除寒息，殷霜霜哭着抓住他的手，“柳大哥不要，哥哥他的五脏六腑已经被寒息损害了，他已经承受不了任何外力，柳大哥……” 殷霜霜哭倒在柳御风怀里。柳御风抱着殷霜霜，泪如雨下。
　　柳御风从来没有想过殷无名，或者殷霜霜有一天会离开他，十年前相遇后，就结下了解不开的牵绊，虽然他跟着离痕天南地北地跑，一年到头没有几天和他们在一起，但是就如最亲近的人，人们总习惯将他们放在心里，习惯到忘记了表达，因为感觉他们一直都在，未曾远离，等到失去，才知道钻心刺骨是怎样的痛。柳御风孩子一样扑在殷无名身上痛哭。
　　治疗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柳御风眼睁睁地看着殷无名冰凉的身体放入棺材，孝布满堂，柳御风接过白带，缚于额上，眼泪挣扎出来，柳御风喃喃道：“无名，你怪我吧，如果留下和你共生死就好了……”
　　说着喉头一甜，一抹紫血漫出唇角，以内力抵御寒毒已经到了极限了，寒毒在左臂聚集，整条胳膊已经肿涨青紫，见了殷无名的模样，顿时肝胆俱裂，眼里除了殷无名已经不知道任何事情了，以内力抵御寒毒的事情自然忘的一干二净，气血上涌加上寒毒侵袭，柳御风抵御不住，在殷霜霜的惊叫中倒了下来。
　　听了手下的报告，楚星遥立刻出现在七王爷面前，要求见初明炼。七王爷道：“本王和先生不是约好了么，先生为本王杀最后一个人，本王自会让初先生与楚先生相见！”
　　楚星遥道：“本座现在就要见到他！”
　　七王爷面对他的怒气却呵呵笑着，道：“见不到那个人的项上人头，本王是不会将他交给先生的！”
　　“王爷不相信本座？”
　　“不不不，应该说，本王不相信任何人！若无他事，先生请回吧，就是想念，也不差这一时半日！”
　　楚星遥冷笑道：“王爷不怕有命争无命坐？”
　　七王爷哼道：“畏首畏尾，可不是本王的作风，本王敢争就能够稳稳坐着！”
　　楚星遥看了他一眼，却有着说不出的寒意，只道：“好！”
　　半夜，守灵的仆人疲惫地睡倒了，夜风呜呜，素幡飘舞，好不凄惨，蜡烛摇曳挣扎，终于一一熄灭。虚掩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黑衣黑发的男人。
　　楚星遥背着手在灵前站立，良久，忽然好像对棺材产生了兴趣，走上前来推开了棺盖。
　　一大早，安平王就被吵醒，守灵的下人一觉醒来看见棺盖大开，殷无名的尸体不翼而飞，巡夜的护院却声称一夜没有丝毫动静，可见是高手所为。安平王立刻将知情的下人远远地打发了，殷霜霜已经水米不进，柳御风身受寒毒之苦不能动武，若被他们知道，生生又是两条人命葬送。
　　后来安平王假戏真做，一面将“殷无名”厚葬，一面暗中调查殷无名尸首的下落，实在不明白何方的高手，要殷无名的尸首做什么。

　　第十八回 死约

　　已是深秋，半山亭比之去年和楚星遥相见时是别样滋味，满山火红的枫叶飘落，残阳西照，漫天彩霞，几行白鹭飞过，美如仙境。柳御风最终还是把楚星遥等来了。
　　楚星遥披着霞光而来，见了柳御风，“你在等我？”
　　“是”
　　“你们已经把生意丢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柳御风道：“前辈，七王爷究竟想让你帮他做什么？”
　　“不过是帮他杀了皇帝，助他谋朝篡位。”天大的阴谋在他口中却轻描淡写，仿佛皇帝也不过是个街上到处都是的普通人，想杀也就杀了。杀了皇帝，七王爷以皇亲之名入主宫廷，住持事务，日子一长，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柳御风定了定神，道：“你答应了？”
　　“柳御风，若你是我，师兄是殷无名，你会不会答应。”
　　柳御风无言以对，半日，方叹息道：“我不知道，毕竟没有这个可能。”
　　楚星遥道：“很好。柳御风，你在这里等我许久，想知道的答案本座已经告诉你了。喝酒吧，也许是最后一次与你在中原饮酒了。”
　　柳御风依言在楚星遥对面坐下，“看来前辈是势在必得？”
　　楚星遥道：“天下间，还有谁能阻止本座？”极度的狂傲，却让人不得不信。
　　柳御风道：“还有我，晚辈会阻止前辈。”
　　“你能么？”
　　“不能！”柳御风对上他的眸子，双目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前辈眼中只有初前辈一人，晚辈眼里却有千万人，为了他们，就是不能，也要阻止前辈！”
　　“好，柳御风，十一月十五夜，你我皇城再见。”
　　柳御风举杯道：“好，不见不散，除非前辈放弃，不然，你我二人至死方休！”
　　慕容植笑吟吟地看一封书信，眼神却并未落在书信上，苏小雪缓步走来，身子微转，只拿半个身子对着他，不冷不淡道：“你找我？”
　　慕容植走上前，从侧面环住她的纤腰，像在炫耀一件难得的宝物一样将信拿在她面前，贴着她玉兰般的耳朵低语道：“你瞧，这是什么。”
　　苏小雪只在他手中瞧了瞧，脸上阴晴不定，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心中似乎慌乱无比，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笑道：“好，他约了你比试，再好不过了！”
　　慕容植收起书信，转身回座，盯着她。“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的人了。”
　　苏小雪忽然笑了，眼中射出冷芒，不屑道：“你真以为自己能杀他？慕容植，我告诉你，我十岁就跟着他，我比你了解他，世界上不会有人能打败他。你不能，柳御风不能，不要痴心妄想！” 苏小雪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明只是希望他们死，任何一个人死掉她都高兴，可，为什么这一天终于要到来了，她却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
　　柳御风见自己门前立着一个紫衣女子，女子静静地看垂在面前紫色的藤萝，柳御风以为眼花，“小雪……”
　　苏小雪后退几步，不让柳御风碰到，整色道：“站在那里，不要碰我！”
　　柳御风愣了，他的小雪变了，从前无论她在哪里，他都能感觉到她仿佛就在身旁，如今他们已经远了，远到他已经触摸不到她。柳御风强笑道：“小雪，这些日子分身乏术……我想你……”
　　苏小雪缓缓转身，不愿看他的脸，垂目道：“我来，是问你，楚星遥约战慕容植的事，你可已知道？”
　　柳御风黯然道：“不知。原来他还约了慕容植去，看来是想一起解决此间的事。”
　　“原来他竟是因为初明炼，宁可背叛对姑姑的誓言。” 柳御风竟在此言中听到了心酸，听到怨忿。
　　“柳御风，十一月十五，我会去观战！”
　　柳御风叫住她，“小雪，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小雪好笑：“什么为了什么？”
　　“你不想楚星遥死，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我放弃十一月十五的对战吗？”
　　“什么？”苏小雪不可思议，嗤笑道：“柳御风，你在说什么梦话？我希望他死，我巴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柳御风，你以为凭你和慕容植，能动他一根寒毛？”
　　明明还是向着他，不愿意他死。柳御风道：“小雪，他是你的仇人，同时也是养育你的恩人义父，你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你不希望他死，却说不服自己，小雪，你不要再骗自己了。此战不可避免，他不可能放弃初明炼，我不可能任由他胡作非为，不为苍生，我只为自己的心，小雪，对不起，我不能答应，我知道我杀不了他，但是我还是要试一试。” 柳御风动情地走向她，轻触她鬂边散落的丝丝青丝。
　　苏小雪微微的转头，并不看他，“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当初在地下宫殿，你也是如此。柳御风，你让我觉得可怕，你心中只想着对的起你自己，没有人能让你不顾一切吗？柳御风，我告诉你，你比楚星遥还要恶心！”
　　柳御风的脑子嗡的一声，脸上却笑：“好，小雪，你告诉慕容植，他要肯与我联手，我可暂弃前嫌。”
　　苏小雪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飞去，幽若兰馨的香味倏忽远去了，柳御风感觉到她远去了，从前无论他在哪里，就算在毫无她消息，生死不明的七年里，他始终觉得她似乎很近，似乎随时随地都可能见到她，现在，她真实地远了。人生中总有些经历特别的重要，这些重要的经历也许很短，短到也许只有一瞬，但却能让共同生活了几十年认为已经很了解他的人一夜之间再也明白不了他的心意。柳御风没有错，苏小雪也没有错，错在柳御风错过了苏小雪生命中最重要的记忆，错在他在她哭泣的时候没有在身边。女人其实是很坚强的，在没有任何援助，她只能自己面对的时候。当她的心被自己磨硬了之后，就有一些地方，男人再也触摸不到了。
　　迟了一刻，此生都迟了，柳御风在苏小雪心中也远了，他似乎已经成了回忆，远了，旧了，只能回首翻阅，不再真实存在。苏小雪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正如柳御风所说，她虽相信没有人能杀楚星遥，但是她怕，怕他会死，所以来求柳御风不要出手？但是又是切实地恨着楚星遥的呀，恨到夜半会惊醒，咬着被咬到牙关隐隐作痛，泪水和呜咽哽在咽喉难受得快要裂开，恨他杀了她的亲人，恨他收她为女，恨他教导她养育她，更恨他可能是她的亲父，恨他……为什么不来……来让她杀掉！
　　这到底是爱，还是恨？
　　飘乎乎地回到慕容府，小荷惊讶地起身，“小雪姐姐……”小荷和方菲菲一齐来了，见苏小雪魂不守舍，憔悴不堪的模样，小荷吓坏了，心疼坏了。
　　苏小雪抬眼看到她们，忽然扑到方菲菲怀里失声痛哭。
　　安平王道：“展洛冰这些日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小王觉得应该是他负责看管初明炼。”
　　柳御风道：“我已不怕他了，只怕找不到他！”
　　安平王知道殷无名的死对他来说是撕心裂肺都无法言喻的痛苦，他的血液随时会因为展洛冰三个字燃烧起来。但他不是平常的人，他的痛苦和愤怒在幽深的眸子里，用冷漠锁住，他像一头猎豹，再渴再饿都会静静潜伏着，等待一击即中的机会！为离痕如是，为殷无名亦如是。安平王知道展洛冰已是他的猎物，他定要将展洛冰撕碎方自甘愿！但是安平王还是说了，“柳掌门，为了万无一失，小王有一计可在楚星遥动手前找到初明炼，但是……你要放弃亲手杀展洛冰，你愿意吗？”
　　柳御风不语，但眼神已传达太多的话语，瞳孔里的黑色似乎会咆哮，会翻滚，轻阖双目，与殷无名共同拥有过的回忆一闪而过，那个视钱如命连洗澡都要把钱放在身边的殷无名，损他或者有求于他，客气的时候叫他“柳兄”，亲密时叫他“御风”的殷无名，永远在身边的殷无名。柳御风虽恨楚星遥自私，却对他为初明炼所做的一切无可指责。如今，他要为别的人，别的事，放弃亲手杀死仇人？
　　柳御风手中的茶杯喀嚓一声破碎，茶水四溅，睁开眼，眼中已是平静，淡淡道：“好……”
　　正如小雪所说，他和楚星遥不一样，楚星遥有一个让少女觉得很可爱的优点，他无边无界，所以只要他愿，他肯，他会为人做任何事情，但柳御风不会，柳御风是有边界的，很多的原则，很多的情义将他规范住，他给不了规范之外的东西，给不了别人，也给不了自己。
　　月圆了月缺，转眼又是月圆夜，柳御风伫立在皇城屋顶，临风而立，寒风如刀，柳御风轻皱着眉头，是因为寒风还是因为什么？从遇见小荷到现在，仔细算来不过是一年多，却仿佛过了许多年，将人世的许多沧桑都经历过了，柳御风和一年前的柳御风已然不同。
　　月渐升，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灯火稀稀，宫人侍卫似乎都屏息敛气，惟有皇帝所在的宫殿灯火辉煌，人影憧憧，皇帝被安平王瞒在鼓里，像只不知情的秋蝉，不知早被人看成了盘中餐，柳御风这只“黄雀”只得远远守候着。
　　月影下一个人落在柳御风面前，两人相对立了一会，柳御风道：“这便动手？”
　　楚星遥道：“不，还要一个人。”
　　不一会，掠衣声动，又一人落在屋顶，是慕容植。
　　楚星遥道：“很好，现在可以动手了！”
　　慕容植笑道：“不，我要单打独斗！”
　　楚星遥冷笑，“慕容植，这是你杀我的最后机会，还是好好把握吧，月上中天，本座可就要动手了！”
　　柳御风道：“慕容植，在下也不喜欢你！但是别无选择，联手吧！”
　　慕容植上前一步，“不必，我定能杀他！你们都说我杀了不他，嘿，我偏要割下他的头来！” 楚星遥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下依然清晰而摄人魂魄，慕容植道：“关于你的传说，我从来不信，现在我信了一条，世上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你的头我会好好收藏的！”说罢缓步上前，长袖无风自鼓，已暗发内力在手，几步之内的人都感暗流涌动。
　　楚星遥却是平静得过分，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走来的慕容植，慕容植拔剑在手，道：“亮兵器罢！”
　　楚星遥道：“本座已十数年不拿兵器杀人，因为世间除了紫霜剑再无兵器配的上我，除非要杀非死不可之人！慕容植，你杀我师姐，今日本座好好抬举你，柳御风，你的剑拿来！”
　　柳御风迟疑一会，将手中的剑抛了过去。楚星遥单手捞住，手中一紧，剑鞘疾射而出，剑芒晃着清冷的月色。
　　慕容植抢先一步快攻而上，剑气如虹，楚星遥横剑格档，哪知慕容植攻向前胸的一刺乃是虚招，看似全力而击，却轻轻巧巧地回缩，剑身一摆望小腹挑去，只等楚星遥长剑下滑，哪知楚星遥竟如没有看见一般，直剑刺向慕容植的咽喉，慕容植剑尖已到，楚星遥此举实在是大大的蠢材，眼见就能将楚星遥开膛破肚，楚星遥掌风到处，剑身微偏，已斜了开去，慕容植横身闪开，心中惊跳。
　　传说中如战神般的楚星遥，出手却是这般不好看，一下是一下的，大出慕容植意料之外，慕容植头也不回，转剑往楚星遥腰上划去，叮地一声两剑相交，火花大起，慕容植一喜，用吸纳吐气之法将楚星遥剑中的劲气纳为己用，每一剑所带的劲气都比楚星遥方才一剑的大，片片琉璃瓦飞起，两人在月影下飘逸如梦，下面的小荷，苏小雪都看的呆了。武艺非凡的人不多，身材面孔绝代美妙的人也不多，武功和相貌都风华绝代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此战必将成为江湖传奇，无数武林女儿的梦境。
　　慕容植借力打力，原是半点亏也不吃，再加上自己已有的深厚内力，楚星遥看来是必败无疑。慕容植隐居二十载，悟出这套借力之法，父亲却大发脾气，认为是歪门邪术，不许他再修习，慕容植不听，父子俩大打出手，慕容老父自然是打不过儿子的，管他不了，一气之下只得叫他滚！慕容植刚滚出去就遇到了来寻他的玉泉庄的人。其实他这套借力之法很不成熟，借力之时难免会伤到自身，在与柳御风一战中这个缺点展露无遗，但毕竟是将柳御风打败了，内脏受损那是胜了之后的事！所以并不以为意。楚星遥一出手他就知道他的内力比不上他，此法不得不用，只求打败他还剩的下一口气！
　　楚星遥用三分的内力打他他便还回五分，楚星遥还当自己的内力除了二师兄外已经天下无双，谁知却遇到了“劲敌”，也不敢怠慢，内力不足只得用招式取胜。柳御风惊呼一声：“斩情决！”
　　楚星遥飞跃中由前至后划动长剑，如流星般绚烂，楚星遥在山谷七年，日日面对着苏雪衣的尸身，痛到极处时只想摆脱，再不要为情所痛，人都说，抽刀断水水长流，举杯浇愁愁更愁，他偏不信，非要斩断流水，非要浇灭哀愁，飞流下楚星遥踏水举剑，飞流斩碎，珠抛玉溅，流水淋湿了他的身，淋湿了他的心，他最终没有斩断流水，却悟出了直来直往，霸道狠辣的斩情决。沧澜派所留下的狠辣一路的武功本是讲究严实，在斩情决里却全然抛弃，似乎已将生死放开，只有杀戮，只有一刀两断的决绝，也因如此，显现出沧澜派武功中从所未有的洒脱。
　　慕容植见他招式大开大阖，破绽极多，正是暗喜，谁知一招一招刺去，却次次都差着一点便得收手，因为楚星遥会快他一步伤他，正如情，你不伤它，它便伤你，楚星遥的情已将楚星遥伤的体无完肤，但慕容植不是他的情，所以无法伤他。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楚星遥的眼神里已不再是单纯的杀戮，而是一种遥远的苦楚，他似乎已经沉浸在某些回忆里无法脱身，人还说，高手过招成败只在一念间，若心绪不佳，便吃大亏，慕容植却感受到这句话是错误的，他已不在楚星遥眼里，也正因为他不在楚星遥眼里，楚星遥才会将他想象成完美的敌人，慕容植不再是人，不再有局限，他能够从楚星遥任何一点的破绽里杀了他，所以楚星遥必须表现得完美！
　　慕容植杀不了他，那个在他手下惨死的残月盟弟子说对了，柳御风说对了，苏小雪也说对了，只是天下人太渴望能杀了他，所以当他表示要杀了楚星遥的时候人们只是把希翼给了他，没有人真正地告诉他楚星遥的可怕，不可战胜。慕容植后退一步，楚星遥仗剑直追，似乎带着天地间所有的风和他所有的苦痛，慕容植仓皇后退，剑尖就在额前追来，慕容植飞退中仰身后倒，双脚在瓦面上一抵，滚身落在楚星遥身后。
　　楚星遥落在屋顶边缘，长剑抡了半环飞虹般的光华后缓缓垂下，正是斩情决最后一式，花落流水。
　　慕容植半跪在已破碎的瓦面上，以手捂唇，一阵剧烈的咳嗽，终于咳出大团的黑血。这个角度可看见苏小雪和小荷立在下面，慕容植微微一笑，“苏小雪，我娶不到你，来世，再为你杀他……”说着强自撑起，“柳御风，接下来交给你了，这里，让给你们……” 楚星遥最后反手一划，已将他从头顶至腰，整齐地划了一道深深的血口，慕容植支撑着行下屋脊，滚落于地。
　　苏小雪忙接住他，在他还温热的怀中深深埋首。慕容植的确很坏，但是却是真心想帮她完成愿望，想娶她为妻。苏小雪哭了，她的愿望是什么，谁又知道呢？
　　柳御风往下看了一眼，苏小雪他们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楚星遥将宝剑抛给他，“多谢，轮到你了！”
　　柳御风握住剑柄，这一刻他多不情愿，“我早有预感，你我难免一战！但是我不想动手。”
　　“柳御风，你怕？”
　　“是，我怕，我怕你的不可战胜，我怕你我终有一人要死去，楚星遥，我不愿你死！”
　　楚星遥嗤笑：“柳御风，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不知不觉，两人省略了那些罗索的称谓，只称你我。
　　“我从前是想杀你，如今却变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小雪的愿望，也许是因为初明炼的心意，也许，是你与我，亦师亦友！”
　　楚星遥道：“柳御风，你当我是朋友？”
　　“是。”不管他的所作所为如何让他愤怒，不管柳御风曾经多么想杀了他，昆仑行回来后，楚星遥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变得微妙起来，柳御风不得不承认，楚星遥的确有一种魔力，这种魔力能让他不出一手不发一言便折服人，难怪他能让残月盟众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楚星遥笑道：“好，柳御风，交你这个少年朋友我很高兴，此战无论谁胜谁败，我都当你是朋友！”他的脸在此刻冰雪初融，暖若朝日。
　　柳御风握紧剑柄，道：“好，此刻只有你我，和空中的圆月，不为情义，只求一战，楚星遥，动手吧，你我其中一人倒下才是尽除芥蒂之时！”
　　宫中大乱，老太监奔走凄惶呼道：“皇上驾崩，皇上遇刺驾崩了……”一时哀乐大起，哭声震天，虽多少有些虚假，却声可动天。
　　七王爷喜形于色，挥手间，大批人马涌入宫门，竟无人阻拦，兵丁稀少，恐怕是甫闻噩耗，兵将自顾慌乱去了。
　　前方喜讯传来，士兵对了暗语，道：“王爷即将入主皇宫，展大人快将初明炼放出来，楚星遥那厮恐怕要生气！”
　　展洛冰将初明炼交到那人手里，空中落下一队人马，是些武林人士，奉了苏公子的命而来。
　　后面的砍杀声初明炼已经听不到了，他只看到一人。
　　方菲菲双眼含泪，无数次幻想过重遇的情形。以为会哭，会怪，如今却只是笑，捧着他的脸痴痴的看，抚着他的脸，他的唇，只想感谢上帝，天啊，这是真的吗，他是真的吗？最后终于委屈，泪落如珠，此刻她不再是饱经风霜的母亲，而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方家三小姐。
　　一人冷冷道：“莫在这里腻歪了，快去救柳御风吧！”
　　此时的皇宫顶上，月影已迷，狂风卷着破碎的瓦片遮住了月色，柳御风很快，外人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动作，只见楚星遥一人在漩涡中间或档或踢，或横飞纵跃，只从拳脚相碰间可知道是在与人而不是鬼交手。
　　激斗之下楚星遥心中大快，柳御风的进步如此之迅速让他心中得意，多年没有人用这样的招式对付他，楚星遥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山谷中，但是对手是谁，是二师兄初明炼还是师姐离痕？
　　人说的高手过招成败只在一念间毕竟还是有道理的，楚星遥的掌离柳御风胸口还有半寸，柳御风的手指却已点在楚星遥死穴之上，只是没有点下去。此举有如拼命，就算他能杀了楚星遥，楚星遥也能在最后一刻杀了他，两人却在最后时刻双双收手。
　　两人都有了微微汗意，相对喘息，柳御风抬眼看他，忍不住大笑，楚星遥终于展颜。
　　初明炼和方菲菲在众人的簇拥下走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宫廷外的喧闹已静，安平王只是将防卫调到二线而已，皇帝在安平王的陪伴下看到这一幕后拂袖而去，安平王怎么平息事件已不关宫廷内的武林人士的事情。初明炼看着相顾而笑的两人，心中大慰，那孩子虽然行事古怪，但终于有了朋友，初明炼心中一宽便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方菲菲惊道：“相公！”抱住了他的身子。楚星遥看见了他，只是没想到却是这个样子，忙撤掌飞落，奔到跟前。
　　柳御风寻到安平王，抓住他的前襟，大怒道：“你没有吩咐他们在展洛冰身上找解药是不是！是不是！”
　　安平王只看着他，眼中是怨毒，是快意！
　　柳御风冷笑道：“你以为你在报仇？苏行云，为什么你的行径让人如此看不起！” 柳御风冷冷地放开他，他让他感觉到可耻，他甚至不屑于碰他，不屑于杀他。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展洛冰是个小心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给初明炼下的是什么毒。
　　方菲菲忽然醒悟过来，大叫小荷的名字，叫她快来见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初明炼带血的修长手指抚着小荷的脸蛋，满足地笑，“我的女儿……”
　　小荷落泪了，她对这位父亲没有过什么幻想，她的生命似乎只是母亲一人创造，有没有父亲，她本不放在心上，但此时，她落泪了，大哭着抱住父亲，“爹！”骨肉相连，就算他没有一天养育过她，关心过她，但他身上似乎有着某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其实过去的日子里他一直在身边，如其他孩子的父亲一样。
　　小雪远远地站在那边，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对不起，没有好好给你取名字……”
　　“不要紧，爹，我喜欢初小荷这个名字，像洞庭湖上初开的荷花，很美……”小荷紧紧抓住父亲宽大的手掌，那种厚实温暖的感觉，原来这就是父亲能给与的无可替代的感觉。初明炼只是看着楚星遥，只是笑，并不说话，他们兄弟，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柳御风不知道他看着最重要的人生命慢慢流逝是什么感觉，柳御风为他心痛，痛得快要碎掉了。
　　月上中天，撒下满地的银灰，兵戎已收，刀戈不起，世界仿佛落幕了，万籁俱寂，连细细的哭声也听不到了。
　　方菲菲抚着初明炼仿佛熟睡的脸，泪水渐收，却是笑了，“小荷，娘也要去了，成亲前，娘就说过，要与你爹，生死相随……”
　　小荷睁大泪眼，已是哭不出来，却没有出手或出言阻止，楚星遥就在近前，也没有阻止，失去这个人，他们所面临的痛苦是一样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方菲菲此刻的感受，方菲菲倒在初明炼身上，血流弯弯，红如当年她的嫁袍。
　　小荷直直地倒在双亲身上。

　　第十九回 素心一片空付月

　　楚星遥和明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柳御风道：“柳御风，将小雪找到，送到昆仑山来，我必有惊喜相赠。”
　　柳御风笑道：“不能预支么？你要知道，那不是短期能解决的问题。”
　　楚星遥道：“不能，我再不做亏本的生意！”
　　柳御风想了想，虽是为难，却应允了。
　　楚星遥和明月走的远了，天空中纷纷扬扬，下雪了，朔风吹起明月的长发和雪白的披风，柳御风有一刻眩晕，仿佛回到十八年前，楚星遥带走的人，分明便是冰雪神女苏雪衣。恍恍惚惚，似乎初明炼和方菲菲也在其中，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昆仑那宁静如画的山谷去了。
　　柳御风轻牵唇角，回身而去。
　　三年后，柳御风正在大厅，大师兄岳苍林正跟他商量着什么，弟子报：“初小荷姑娘来了。”
　　岳苍林起身相迎，笑看柳御风一眼，便自退去。小荷依旧是一身绿衣白裳，但穿在她身上，却比别人多了一种清新优雅，亭亭玉立，十八岁，已是大姑娘了，求亲的人已为她踏破了碧幽山庄的门槛。
　　柳御风见了她，脸上明快起来，“小荷，你来了。”
　　小荷明眸皓齿，微微一笑，“柳大哥，霜霜姐邀我去参加玉泉庄的落成大典，要我来拉你一起去。”
　　柳御风歉道：“要你白跑了，我不想去。”
　　小荷道：“还生苏大哥的气么？”初明炼的死小荷一直以为全是七王爷的过错，没有人告诉她还有苏行云的事。小荷是个单纯的女孩，柳御风不想让她背负仇恨，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不顾殷霜霜杀了苏行云报仇吗？柳御风愿代她痛恨。
　　柳御风看她玉雕般的右手拿着一把紫光幽幽的宝剑，奇道：“紫霜剑！”
　　小荷笑道：“恩！舅舅送给我的，说是我的嫁妆，万万不能丢了。”说着转眸深深看柳御风一眼，又微微低头，面色潮红。
　　柳御风假装没有看见，只道：“有了紫霜剑，你更是如虎添翼，只怕连柳大哥也奈何不了你这丫头了。”
　　“我知道柳大哥是奈何不了我的，随我到玉泉庄去好不好。”说着上前抓住他的衣袖，脸上又是淘气又是笑。
　　柳御风忍俊不禁，“霜霜真是厉害，知道由你出马，我必定缴械投降，什么时候启程啊，初大姑娘？”
　　玉泉庄本不在山西，山西不过是苏青凤解散玉泉庄后隐居的所在。苏行云说不能只记得玉泉庄的风光，要记得那些苦难的日子，就在被烧毁了的旧址旁再建玉泉庄。新的玉泉庄建的如当年一样，只是亭台楼阁，不胜精美之至，苏行云毕竟在宫廷生活了许多年，自然用料考究，后院引了活水而来，叮叮咚咚，清澈欢快。
　　夜宴喧嚣，柳御风不胜酒力，抚额出门透风，月色下的旧址默然而立，似乎在感伤着什么。想起当年和小雪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少年，身边还有个小小的少女要呵护，要陪伴，如今故地重游，物已不是，人更全非了。
　　柳御风看见曾经的大厅位置蹲着一个紫衣女子。柳御风以为自己醉了，喉中千万次盘旋，终于喊出：“小雪……”
　　女子立起身来，容貌依旧，只是多了柳御风看不懂的忧郁。柳御风想哭，问：“这三年，这三年，你去了哪里！”已是一种斥责，她凭什么，凭什么随随便便消失，让人担心牵挂！柳御风终于将她拥在怀里，却依旧觉得离她是那么那么的远，仿佛怀里的温热只是空气。
　　小雪的声音飘飘渺渺，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达这里，已不真切。
　　“柳御风，你好……别再碰我了，很痛，快窒息了。”
　　柳御风将她松开，笑道：“再不要走了，小雪，再不能由着你的性子了，我终于抓住你。”
　　小雪轻挣开，“柳御风，我不能和你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爱的不是你。”
　　柳御风呆了，小雪走出几步，“柳御风，小荷是好姑娘，也只有她，才配的上你。”
　　小雪策马而去。旧址依旧寂寞，似乎从不曾有故人来过。柳御风惊觉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没有问清楚，追出几步。
　　一个脆脆的声音喊住了他，“柳大哥！”回身见是笑盈盈的小荷，纤若兰花的手指来拉他的手，“柳大哥，你怎么在这里？霜霜姐说拿住了你要好好罚你呢。”
　　柳御风任由她拉着往前走，回身望，只有月色依旧，同当年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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