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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衣
　　作者：姬瑶

　　一、夜火江南

　　月色如水，打更声似乎还在无边的黑夜里萦绕不息。秋叶打着旋，在有些凉了的风中簌簌散了一地。小巷深处依稀传来狗吠的声音，听得不算真切。所有的场景都一如平素般安静而祥和。
　　然而巷尾骤然出现的点点火光，却开始肆意蔓延。一声惨烈的“救命”，预示了这个夜，将会永远在一些人的心中留下不寻常的记忆。
　　凌乱却浑厚的脚步声与木门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那声音仿佛一个讯号，激得柳成荫一个鲤鱼打挺便跃然起身，手中长鞭落地无声。
　　他一夜不曾合眼，因为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爹爹，爹爹，出什么事了？”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淡淡的月色伴着嫩稚的童音一并涌进来。柳成荫定睛一看，那身披月白色袍子，腰间悬着翡翠佩饰，足蹬牛皮小靴，正用手不断揉弄着惺忪睡眼的孩子，却不是自己的爱儿是谁？
　　柳成荫心脏骤然缩紧，心想这孩子怎么现下还四处乱走？但他依然定了定神，将儿子唤到跟前，轻轻将他拉进怀中，低声在他耳边慰道：
　　“别怕。”
　　孩子盈满水意的眼睛剔透清澈，如一泓清泉，但从中毕竟掩饰不了淡淡的恐慌之意。可当孩子望着自己的父亲时，他却极力隐藏着内心的恐惧，轻声答道：
　　“孩儿不怕。”
　　柳成荫赞许地点点头，眼光里顿时多了几分爱怜。他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问道：
　　“既如此……你妹妹可藏好了？”
　　孩子抿了抿嘴，点点头，道：
　　“爹爹放心，什么人都找不到。”
　　“什么人都找不到……”柳成荫将儿子的话重复一遍，脸上忽然爬满了复杂的神情。还想开口再哄儿子几句，忽然闪到跟前的人影却早已将透进门来的月光挡住了一大半。
　　微微地叹了口气，松开怀抱中的儿子，然后在心中这样想，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啊。
　　来人一袭黑衣，蒙着脸面，看不清究竟什么模样。然而方才此人出现在门口那一刹那，却已经让柳成荫明白，自己在劫难逃。
　　可柳成荫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明明知道自己命在旦夕，却还是镇定自若地执鞭抱拳，运气朗声道：
　　“阁下何人，夜闯我柳府，却又所谓何事？”
　　对方一声冷笑，摆开架势：
　　“柳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请将少主和图一并交出来吧。”
　　“当年在下保护夫人逃出来时，就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全身而退。”柳成荫语气一沉，言语虽然得体，却已有了几分寒意。
　　“这么说，柳大人是不准备交了？”黑衣人的眼睛眯成一道危险的缝隙。
　　“还说什么，上吧！”柳成荫索性不再多言，一糅身，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近到对方跟前。
　　“柳大人，”那人懒洋洋地地隔开柳成荫屏气凝神的一击，一阵白光过后，他的手中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那就别怪我们五回门手下无情了。”
　　兵刃相交的乒乓声响，夜色里翩飞的衣角逐渐汇聚成永恒的画面。柳成荫与那黑衣人，、一个鞭法灵动飘逸，一个剑招迅捷无伦；一个门户极严，一个步步进逼，看那相争之象，一时也难分胜负。
　　然而柳成荫终已是迟暮之人，而那黑衣人正当壮年，如此长时间地耗费体力，他又怎支持得住？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他已气虚力竭，逐渐呈出了败象。
　　罢了罢了，柳成荫心底下暗暗感慨，毕竟此时离自己纵横江湖的岁月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若不是因为当年的所作所为，柳成荫何不希望带着家人归隐田间，安然终老？然而，柳成荫心头的那个秘密，却是他必须以死相偿的存在。不仅如此，还须得赔上柳家上上下下这许多条人命。
　　顷刻之间，柳成荫的思绪已经转了好几圈。可以性命相博之事，又岂能容他分心哪怕片刻？只自己周身的一个小小破绽，黑衣人的长剑便已乘虚而入，截住柳成荫的皮鞭，随着一声闷响，那剑顺势而去，已直直刺入了柳成荫的胸膛。
　　温热的液体从胸前涌出，在衣服上溅起大片大片的花朵。那孩子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惶恐，奔上前来，一把拉住柳成荫的衣袖，眼泪顿时吧嗒吧嗒地掉落下来：
　　“爹爹，爹爹，你可还好？”
　　“乖孩儿，你看，爹爹没事，”柳成荫感到有血从自己的嘴角渗出，而浓浓的血腥味正渐渐明显起来，但他依旧还是轻抚着儿子的小手，轻轻地问，“孩子，答应爹爹的事可曾忘了么？”
　　孩子瞪大眼睛，怒视着杀人凶手，眼角虽挂着泪，语气却坚定无比：“不敢忘。”
　　“呵……”柳成荫察觉到生命正离开自己的躯体，却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乖孩儿，你不愧我我们柳家的……”
　　欣慰的笑容在柳成荫脸上凝聚成形，长鞭一坠已落倒在地。孩子觉得父亲握着自己的手先是一紧，然后又忽地松开来，掉了下去。
　　“哼，不堪一击，”黑衣人迈步走上前，一把拽过孩子，将他拎到半空中，威胁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压低嗓门喝道：“说，少主被你们藏在哪里？”
　　“我不说，”孩子的眼里写满了怨愤，四肢不断地扑腾着，“你杀了我爹爹，你这个杀人凶手，杀了我也不说！”
　　黑衣人一脚踢开柳成荫的尸身，眼角勾勒出诡异的弧度，然后慢吞吞地轻声在孩子耳边耳语：
　　“你当真不说？”
　　“我答应过爹爹的，绝对不告诉你！你这个恶人、坏人、你小心有恶鬼找上你，你这个——啊——啊——”
　　孩子最朴实而狠毒的谩骂还没有完结，就被硬生生地掐断，转化成了两声凄厉的惨叫，之后便不再有声音。
　　火光蔓延进来，照亮了整个大屋。黑衣人缓缓地解下蒙在脸上的布帛，将孩子的尸身一把攒在地上，又用力踢了两脚，嘴里低声咕哝着什么。然而火焰舔舐着木梁的声音太大，他说过什么，已经没有人听见了。
　　天正在渐渐泛出白色。
　　天亮的时候会有人聚集在柳宅的门口扼腕唏嘘，会有人因为看见十六具焦黑的尸体而恐慌无比，然而没有人注意到，有一袭青衣始终挂在墙角未曾烧去。
　　连同那夜的记忆，一直都没有烧去。

　　二、青衫鬓影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一首白居易的《忆江南》，词句清丽脱俗，秀丽无比，写尽江南迤逦。此时，长短错句从这西湖上最负盛名的歌妓唇间脱出，更显得字字圆润，如同珠落玉盘一般清亮有声，曼妙无比。
　　酒不醉人人自醉，歌妓的一个眼波、一声浅唱无不牵动着坐于画舫之中的宾客的心，丝竹声四起，一片靡靡之音中，哪有半分乱世的景象。
　　“唱得好！”叫座声此起彼伏，从珠帘里挤出来，然后在湖面上慢慢散开，一盏小灯在湖面上倒映出淡淡的红晕，如同少女娇羞的面庞。
　　柔和的月光投下来，微风轻轻地拨弄着画舫，将它推移到湖心，各种声色里，依稀有一个沙哑的男人带着几分宠溺地从舫内飘出来：
　　“素儿，你的歌声真是越发美妙，唱得我心都醉了。”
　　“咦？傅大人啊，难道素儿今晚没有越发地美了么？”似是有些撒娇的回答，正是出自方才唱《忆江南》的那名歌妓。
　　“美，怎么不美，”傅青竹笑着一把将这娇娃揽在自己的胸膛里贴得紧紧的，“素儿自然是这西湖上千千万万画舫里最美的姑娘。”
　　“此话当真？”美人在怀内微微扬起俏脸，勾唇浅笑。
　　这一笑，眼眸流转，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美，足以让世上任何一名男子为其倾倒。傅青竹忍不住在美人的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道：
　　“那是自然，我何时骗过你了？”
　　素儿满足地抿嘴一笑，然后轻巧地挣脱傅青竹的双臂：
　　“那么若是素儿有任性地请求呢？”
　　傅大人摆摆手，示意素儿回到自己身畔，温言道：“好素儿，我几时不曾答应你了？你要天上的星星，我傅青竹也会给你摘下来。”
　　素儿嘻嘻笑着，也不理会傅青竹伸过来的双手，只从旁抱起琵琶，铮铮拨弄了几下，眼角却媚色无边，勾勾地望向傅青竹的双眼，似要将他的魂魄都收了去。
　　婉转的乐声，配着素儿撩人的眼神，让傅青竹再也按捺不住。他扑过去有些粗鲁地夺过素儿手中的琵琶，一把摔在地上，然后将她掀翻在船舱地板上，口中狂乱地低喝着：
　　“还唱什么，你这个小妖精，简直把我的魂都要勾走了！”
　　素儿虽被推倒在地，脸上却忽地绽放出一个除了傅青竹之外谁也看不见的诡异笑容。只见她红唇轻轻撅起，如同一个任性的少女般撒娇、嘟嘴，但她的口型，汇聚成的一句话却让傅青竹顿时全身冰冷：
　　“我想要你的命。”
　　“啊——”
　　傅青竹惊惶地想要翻身而起，却哪来半分多余的力气，他连一句呼喊都没能结束，就感觉到已有一把匕首插入了他的身体。
　　丝竹声戛然而止，素儿抬脚踢开傅青竹沉沉的身体，然后慢慢地从船底爬起身来，任傅青竹的尸身软软地倒在一侧。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眼神，环顾了一下画舫内所有目瞪口呆的宾客，声音里哪还有半点方才的缠绵悱恻：
　　“别留一个活口。”
　　浮云遮住了月色，画舫的一盏孤灯到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光点。几声落水的音色，惊不起太多波澜。没有人知道江心的画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方才垂死之人在被扔下湖水前的片刻，看见素儿除去了华服之后恍然地惊呼——
　　“你是，你是——”
　　后面的话，很快便被另外的声音淹没了。
　　素儿飞速地换好衣衫，一声令下，画舫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奔岸边。岸上早有一顶素色小轿在等候，轿夫都是清一色的灰衫汉子，见了素儿平安无恙地归来，均不约而同地吁了一口气。
　　趁着月色，轿夫健步如飞，很快便奔至一座大宅前。看门的仆妇迎上前来，挑开帘幕，附在素儿的耳畔轻声道：
　　“姑娘可算回来了。此行安好？”
　　素儿微微颔首，跨出轿来，刚行几步，却又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停下来，脸上爬满了疑惑，问道：
　　“李妈，这里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仆妇压了压腰身，回道：“是位姑娘，怎么说也不肯离开，下人们都觉得……”
　　“等候许多时间了？”素儿回身，转向大堂方向而去。
　　“有些时候了。”仆妇伸手往堂内一指，便不再言语。
　　循着所指的方向望去，堂内果然立着一名黄衫少女，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虽是丫鬟打扮，却显得灵动可人。
　　“让姑娘等候多时，真让素儿过意不去。”
　　素儿迈步向前，冲着少女欠身行了一礼，脸上浮满愧意。
　　少女急忙回礼，清脆的声音冲口而出：
　　“苏姑娘见外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头，哪能受苏姑娘的大礼！”
　　一句话，就仿佛是一记重锤。听着那个称谓，素儿有些站立不稳。她的脸上原本娇润无比，然而此刻，就连脸颊的那一抹桃红也黯然失色。
　　“姑娘借一步说话，还请教你们家主人高姓大名。”素儿不禁肃然。
　　“不敢，”少女盈盈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信笺，恭恭敬敬地呈上前去，泰然道，“我们家小姐说了，与苏姑娘见面是迟早的事情，苏姑娘不需问太多。”
　　“素儿不过是好奇，你们家小姐如何知道我的真名实姓？”素儿定了定神，料想这少女来头不小，与其蒙在鼓里，倒不如索性问一个明白。
　　少女摇摇头，淡笑不语，只将信塞在素儿的手心，然后又福了一福，转身便要迈出大堂。也只是电光火石之间，素儿已施展起轻功来，欺近到少女跟前，使出一招伏魔手，青葱玉指转眼已变得杀机重重。
　　哪知这少女年纪虽小，身法武功却不输素儿，只一推一拿，少女便已躲开素儿的拿捏，跃出一丈之外，亭亭立住，朗声道：
　　“苏姑娘不必惊疑，我们家小姐并无恶意，苏姑娘看了小姐的信自会明白。”
　　语毕，便轻身跃上墙头，体态轻盈，若不是中途那微微的一滞，素儿几乎要相信对方乃是一等一的轻功高手。
　　一个丫鬟的功夫便已如此，那她口中所说的那位小姐的功夫又有多高？
　　想到此处，素儿的背后渐渐地惊出了一层汗，被风带过，只觉得一阵凉意。素儿不由得缩了缩身子，赶忙提步走回屋内，拾起方才被自己丢落在地的信笺，然后迅速地展开来。
　　不算是一封信。微微泛着黄色的纸笺上，只有丹青勾勒出的淡淡痕迹，画中似是一名凭风远眺的青衫女子。画的一角，密密地写着几行字，字体娟秀，一看便知出自大家闺秀之手。
　　匆匆浏览一遍，忍不住又看一遍，如此反复。几番下来，素儿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而画上的一个名字，却牢牢地衔住了素儿的目光，让她无法再离开——
　　苏娘。
　　陌生而又熟悉。
　　那是素儿的名字。

　　三、花港观鱼

　　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
　　像是被魇住了，脑子里昏昏沉沉。一会似乎是看见了父亲临终时安然的面容；一晃眼又变成了师父临终时血淋淋的场景；再一转眼，师父和父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初到江南时遇见的那张堆着厚厚脂粉的脸，鸨母的脸；破脸的那一天，被逼接客的那一天……所有经历过的事情，鬼使神差般，全都出现在这一夜的梦里。
　　梦的最后是一片烈火，烈火深处，有凤凰涅槃，有苏娘浴火重生。但，这个代价未免也太过于巨大。以至于她醒来的时候，还依稀感觉到牡丹绣花枕头上湿润的触感和梦中悲哀莫名的心情。
　　好似失去了太多。
　　“姑娘这一夜休息得不太好，”盥洗更衣时，服侍的仆妇凝视了苏娘片刻，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莫要太操劳了才是。”
　　“劳你老人家费心了，”苏娘捋着一头乌发，斜斜在脑后盘成一髻，眼帘却轻轻地垂落下来，“但，这是我的命……”
　　仆妇从首饰盒里拾起一枚翠玉珍珠相映的华美珠钗，插入苏娘的云鬓中，接口道：
　　“可是，姑娘这样岂不是作践自己？若是少主人问起来，咱们也不好交代。”
　　少主。
　　“……如此已是最好，”苏娘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来，将华服披在青衫外，细细束好，然后勉强打起精神，敛出一个温柔的神色，岔开仆妇的话题，“梨香院的口信可带到了？”
　　“早些时辰就到了。”仆妇拉开房门，侧身让出路来。
　　苏娘跨过门槛，回头望望躬身跟在背后的仆妇，又问：
　　“此番又是谁？”
　　“是苏杭一带有名的一霸，唤作薛怀义，今次是特地来西湖游玩，指明了要素儿姑娘作陪。”
　　“哼，可真是浪费了这好名好姓，”苏娘柔和的面容里顿时多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她不由得沉下声来吩咐道，“备轿吧。”
　　且说那黄衫少女逾墙而走，奔了一程，便已赶到一处偏僻的所在。不知何时，那里早已立了一名青衫女子。女子的面容起先隐藏在树木的阴影之中，黑暗的未知让人心中颤然一抖，只觉得那样态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可怖。但那黄衫少女却不怕，反倒欢叫着迎上前去，一把抓住青衫女子的衣角，欢叫道：
　　“小姐居然比珠儿到得还早！”
　　“死丫头，耽搁了那么久还有这许多话么？”女子的声音圆润如美玉，清脆如泉泠，婉转如黄莺，比那西湖歌姬之柔媚，又多了几分清朗侠气。听那声音再作分辨，想来她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只现下那语气间带着轻微的恼意，想是被着丫头误了时辰才有此情绪。
　　纤云散尽，月亮悄悄地露出半张脸，青色的月光投射下来，终于映亮了女子的面庞。只见她杏目桃腮，嘴角含嗔，乌云满鬓，上面斜斜地坠着几朵小巧精致的金花，一身青衫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由上乘布料做成。若不是腰间的峨嵋刺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哪像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侠女，看来更似一位袅袅婷婷的官家儿女。
　　“还不是那个什么苏姑娘，”丫头撅嘴抱怨道，“害人等了那么长时间，还对人家动手动脚。”
　　语毕，她掀起了衣衫一角，露出不知何时被苏娘扯坏了的一块地方。
　　女子眼角隐隐流露出一丝责怪：“女儿家的，随便掀衣服，像个什么样！我问你，输了多少招？”
　　“回小姐，”丫头吐了吐舌头，才将衣角放下，道，“我们总共过了不过两招，哪来什么胜负？倒是她那招伏魔手，端的霸道无比，险些儿就避不开了。”
　　女子柳眉微抬，手腕微动，当下便在丫头身上比划了起来，然后道：
　　“可是这般？”
　　丫头一怔，奇道：“小姐你莫不是偷偷跟去了？要不怎会使得分毫不差？”
　　“哼，”女子眼角勾勒出几许轻蔑，“区区伏魔手，若能难倒我我也不必出来行走江湖了。”
　　“那是自然，”丫头由衷赞道，“不过小姐可否告诉珠儿，这招伏魔手究竟该如何破解？”
　　“这还不容易，”女子听得这声赞扬，不由得回嗔作喜道，“你先使一招‘光影流离’再接一招‘春夜无边’，还不跟她斗个不相上下？”
　　“自然是不相上下，只是小姐，”丫头苦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地问，“咱们跟了这位苏姑娘都这么些天了，还得跟到什么时候？”
　　女子闻言，眼中精光大盛，随即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就快了，我不过有些问题想不明白，须得从她那里找些答案。不过既然到了杭州，还是趁着天亮的时候去观鱼才是呢！”
　　连年战事虽暂时未波及江南烟花地，苏堤春晓却也没有了当年白居易在江南任刺史时所有的那份婀娜多姿，反之，这长长的苏堤两岸纵柳丝葱茏，却莫名地多了几分萧条。
　　“小姐快看，”黄衫丫头却对这许多岁月变迁之中的哀痛感慨浑然不知，只撮起一些鱼食均匀地洒入水中，见那些鱼儿聚在一起抢食，便如孩童般拍手惊呼了起来，“有这么多鱼！”
　　青衣女子摇了摇头，伸手一把拦住还想要再投鱼食的丫头：
　　“洒这么多些足够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个道理说了多少次你也不明白。”
　　丫头习惯地又将嘴巴嘟起来，脸上满是不服气地嚷嚷：
　　“我又不是小姐，读过许多书。”
　　“也不知这观鱼之处，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青衣女子似是没有听见丫头的抱怨，兀自低喃着把目光投向远方。
　　湖面上的画舫渐渐地多了起来，远处的青山和着一池春水，柔和的线条，勾勒出绝美的丹青。青衣女子微微地带上眼角，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轻柔地颤动着，耳边听着湖面上隐约的桨声与歌女们眼窝含笑时吟唱的歌声——
　　船动湖光滟滟秋（举棹），贪看年少信船流（年少）。
　　无端隔水抛莲子（举棹），遥被人知半日羞（年少）。
　　微笑如同一条贪玩的小蛇，蜿蜒着爬上青衣女子的嘴角，毕竟年少，方才的点点感怀，很快便被这欢快的歌声一并带了去了。心里随着节拍，嘴唇轻吐，歌声自然而然地便流淌出来，宛如歌中那满是羞赧的少女，红晕不知不觉间，早已挂上了面颊。
　　“姑娘好雅兴，这苏堤观鱼之处可美？”
　　忽然出现在身后的男音，惊得青衣女子心脏一阵狂跳。猛地睁开双眼，下一句歌词便突然憋在喉间，再也没能冲口而出。
　　“唐突姑娘了，鄙人沐青旋，拙字凌云，并非故意惊扰。”见女子受惊的样态，此人又幽幽地添上几句。
　　青衣女子缓缓回过身来，心头仍然怔忪不定，但还是躬身行了一礼，婉言道：
　　“小女子胆小，让沐公子见笑。”
　　语毕，轻轻挑起眼角，余光刚好能将来人看得明白。
　　是位面目温润如玉的青年，肤色微微有些苍白，浅紫色的长衫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他颀长的身段，晶莹圆润的宝玉在他腰间流动着光滑。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一把精致的折扇从指尖支楞出来，显得华贵无比。
　　沐青旋执手抱拳，回了一礼，舒展开笑容，抬手指向湖中百舸，神态可掬：
　　“姑娘很喜欢这些歌声么？”
　　青衣女子先是点点头，继而又飞快地摇摇头，眼神蓦地黯淡了下来：
　　“商女不知亡国恨。沐公子看来并非不通文墨之人，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沐青旋一愣，露出诧异的神色：
　　“姑娘何来此语？”
　　“想当年陈叔宝作《玉树后 庭花》，竟不知亡国之日将至，可笑可悲之处惹人唏嘘；又有晚唐大家杜牧夜泊秦淮，听歌女唱一曲亡国之音，及至唐亡宋兴，这千古嗟叹又何等动人心弦？再看眼下内忧外患……这湖歌纵然好听，也不过是《后 庭》遗曲而已。”女子眉梢轻抬，语气中有淡淡的嘲讽，但绝无半分斥责的意思。
　　“姑娘指点得是，”沐青旋恍然一笑，话锋一转，感叹道：“多少人来到这西湖上，便是为了躲避乱世战火，没想到姑娘你一介女流，却比那些人要深明大义许多。”
　　“沐公子过奖，”女子微微颔首，眼神里悄然添了几分赞许，“小女子不过是照实说而已，并不晓得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
　　沐青旋闻言朗声大笑，点头道：
　　“没想到姑娘竟是如此爽快之人，沐青旋今日得见，颇觉与姑娘投缘。敢问姑娘芳名？可否赏脸明日与在下同游西湖？”
　　青衣女子微一蹙眉，方才对方的举手投足已泄露了他并非寻常的富足之辈，但见他手指骨节凸出，额前隐隐有青气，想来内功修为已是不弱。但姬羽凰只不露声色，屈膝一福，道：
　　“公子盛情相邀，怎敢不到？小女子姓姬，名羽凰，表字玉嫣，承蒙厚爱，玉嫣在此先谢过沐公子了。”

　　四、身陷囹圄

　　西湖苏堤，入夜。
　　丝竹管弦之声渐渐又响彻了湖面，画舫上又掌了灯，一盏一盏，天色未曾暗尽，湖面的倒影却早已胜过繁星。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虽然微微有些料峭春寒，但却如同炎夏，一个简单的动作便会激起一层薄薄的汗。
　　目光所及之处，一名中年男人当中坐着，怀内佳人无数，言笑晏晏之时，竟不知死期将近。薛怀义，苏杭地带谁听到他的名字不胆寒？据说此人不但好欺压良民，□掳掠等丧尽天良之事，也干过不少。不止如此，这人还趁着战乱，劫走军粮倒卖给黑心商家，大发国难财。狼子野心，若有此报，也算是老天有眼。
　　只不过，不知为何，姬羽凰自潜入船内，躲在屏后，便一直心有不安。独行江湖这么多日夜，刀下亡魂不计其数，都只冷眼看待，像这样的惴惴之意却还是第一次。好像自己心中已隐隐知道，此行并不会太顺利。
　　想到此处，姬羽凰不禁探手在贴身小衣上摸了一把，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羊皮纸传到手心，让她微微地安了心。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这时，舱内一声呼号，姬羽凰赶忙屏气凝神，留心不让自己暴露痕迹。她所呆之处虽是狭窄，视野却很宽阔，能够把外面的情状看得明白。
　　只见苏娘足下如腾云驾雾，体态轻盈，在薛怀义和他的打手之间随意穿行，如入无人之境。一对匕首，在袖笼中若隐若现，暗藏杀机。看到此处，姬羽凰的心头不禁多了几分钦佩。心想纵然自己功夫不弱，但与其交手，短时之内，恐怕也难以取胜。
　　念头转过的几个瞬间，又有几人被她刺杀在地，见她唇角含笑，想来这次行动尽在她预料之中。
　　“苏姑娘好本领，难怪当日珠儿不敌。”
　　见最后一人应声而倒，姬羽凰才款步走出屏风，青衣无尘，鬓上珠翠，勾起了苏娘眼中的浅浅惊惶。
　　“你……”
　　“难道珠儿不曾告诉过你有人不久便会与你相见么，”姬羽凰轻笑，绕过薛怀义的尸身时，没有半分斜视,只盯着苏娘细细打量，最后终于赞道，“苏姑娘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艳冠群芳。”
　　苏娘冷哼一声，赶忙敛起方才的惶惶之意，换作几分淡漠：
　　“这位姐姐谬赞了。”
　　姬羽凰眯起眼睛，盯着苏娘那张俊秀的脸沉吟了片刻，才笑道：
　　“谬不谬赞，我不敢断言，但苏姑娘那双调琴的白玉小手上，怕是沾了不少血腥吧？”
　　语毕，冲着舱底平仰着的薛怀义努努嘴，眼角充满了玩味。
　　“姐姐今日前来，难道只为了在口舌上逞一时之快？”目光，如同一把利刃，似要穿透姬羽凰的胸膛。
　　“当然不是，”姬羽凰掩嘴轻笑，衣衫晃动间，手中已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峨嵋刺，她微微地挑起柳眉，道，“只想试试传闻中的‘青衣’的功夫究竟是不是真的那样出神入化。”
　　苏娘不答，见刺尖奔着自己的要害而来，立即转身避开，接着双臂上抬，左腕轻回，匕首锋芒已现。姬羽凰淡笑着赞一声“好”，人却已运着巧劲格开了一点寒星。但见她跃起身来，小腿向前一撩一拨，直攻苏娘下盘而去，苏娘一惊，连连倒退几步，脚下步法顿时乱了一乱。
　　船身轻微地晃了几下，苏娘面色一寒，赶忙稳了稳脚跟，屏气凝神，注意着姬羽凰的每招每式。然而姬羽凰面上却始终挂着薄薄的笑意，招数路数总是攻向出其不意的地方。她气定神闲地与苏娘拆招，像是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这招如何？”见对方气息粗重，姬羽凰心头渐宽，当下飞身斜刺，那角度之钻，竟是苏娘见所未见的凶险。
　　刺尖夹着劲风紧逼面门，苏娘哪里闪得开？眼见这美貌歌妓的一张俏脸顷刻间便会鲜血淋漓，姬羽凰却忽然往后跃开，变为收招，不再进前。
　　“苏姑娘，你输了。”
　　苏娘盯着一脸桀骜的姬羽凰，顿时心灰意懒，一面喘气，一面扔下袖中匕首，丧气叹道：
　　“若是要取我性命，那便取吧。苏娘罪孽深重，早该料到会有此报。”
　　姬羽凰略微勾起了嘴角，笑道：
　　“罪孽可算不上，那些人也算死有余辜。只是，我依然有一事要请教苏姑娘。”
　　苏娘一怔，随即道：
　　“你想问什么？”
　　“你分明是梨香院中屈指可数的高手，”姬羽凰的笑里多了几分寒意， “却为何要冒充‘青衣’？”
　　苏娘摇摇头，并不回答。
　　见对方不语，姬羽凰的神色止不住又冷了几分。踱步片刻，姬羽凰才又开口问：
　　“莫不是，你们梨香院另有隐情？”
　　眉角上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煞气。
　　“梨香院有没有隐情无所谓，只是，”舱门口突然出现一个阴恻恻的男音，惊得姬苏二人心里均是一跳，“真假二位‘青衣’，此番只怕须得跟我走一趟了。”
　　姬羽凰与苏娘相视之间，已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两个人此刻都在心中暗忖，这人究竟是是谁，在那么从旁潜伏如此之久，两人都没有发觉？
　　点点头，随即会意。哪知那男音却有如鬼魅般，幽幽地萦绕于舱内：
　　“两位姑娘莫不是想一同逃走？”
　　也便是此刻，姬羽凰忽地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四处游走，并且不断地撞击着周身大穴，让人一阵阵暖意，又一阵阵痛楚。紧接着，突如其来的睡意如潮水般袭来，手脚的气力也在瞬间脱去。
　　是翠羽散——
　　脑子里如闪电般跃过的念头告诉姬羽凰这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难怪方才一直没有察觉到有人存在！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却听见两声沉闷的坠地声。然后，世界变得模糊，自己的眼皮再也承受不住，缓缓地垂了下来。
　　暖暖的温度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明显的寒凉，一阵战栗过后，眼睑跳动起来。姬羽凰尝试着抬了抬眼皮，刺眼的光线投射过来，天色大亮。
　　缓缓地睁开眼睛，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还算灵便，看来翠羽散的药力早就已经过了。姬羽凰支起上身，环顾了片刻，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铺设华丽的大床上，四面都掌着琉璃灯。
　　大理石屏风、红木雕花家具、精致紫金香炉、隐隐的上等檀香，无一不在显示着此间的奢华。
　　房内空空无人，姬羽凰赤脚走下床来，在圆桌旁立住，望着桌上一盘精美的点心兀自发着呆，心里想理清短时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
　　正惊疑不定间，有人轻轻地拨开了房门。当先有四五名黑衣劲装的蒙面男子匆匆进来，在姬羽凰惊诧的目光中列成一排，垂手侍立，接着，门外踱进来一位身着灰衣的男子。但见他一头黑发，目光炯炯，样貌却甚是清秀，看不出具体多少年纪。然而姬羽凰却觉得这人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戾气，而他的目光，恰如一道道芒刺，扎得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禁不住立了起来。
　　这人招了招手，便有一名蒙面人搬过一只圆凳，服侍着他坐下。见他脸上气度，如此之尊，想来身份自然非同寻常，因而，姬羽凰在没有开口前，内心里便先忌惮了几分。
　　“姬姑娘一路辛苦，”这人懒洋洋地一笑，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的歉意，“纪某招呼不周，还请姑娘多担待些。”
　　“敢问阁下却该如何称呼，招待玉嫣来此所为何事？”姬羽凰答得不紧不慢，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不至于在这场对峙中轻易地落于下风。
　　“在下纪旸，草字文墨。”纪旸弯着嘴角，脸上却始终罩着一层寒霜。
　　“与我同来的那位姑娘呢？”忽而想到苏娘，姬羽凰又问。
　　“自然有人好生服侍，”纪旸的神色里全是狡狯，让姬羽凰完全猜不出他的想法，“我倒是有些奇怪的事，想请教姬姑娘呢。”
　　姬羽凰面上微有冷峻，语气里带着疏落：“奇怪什么？”
　　“一个口口声声要与苏姑娘为敌的人，此刻却如何关心起别人来了？”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缝隙。
　　“不过是想知道她为何冒充‘青衣’而已。”姬羽凰淡淡道。
　　“果真只是为了这个？”纪旸笑了笑，道，“还是有其它别的想问她的？我猜，在你查苏姑娘下落的同时，也知道了些别的讯息吧？”
　　姬羽凰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好几步，手不知不觉间已爬到了胸口，指尖的触感让她的心猛然凉到了底。
　　东西哪里去了？
　　那头传来一阵哈哈大笑，纪旸的笑中带着浓浓的玩味：
　　“莫非姬姑娘是在找这个？”
　　“你——”姬羽凰瞪大眼睛，望向纪旸手中那块泛黄的残破羊皮纸。
　　“山河社稷图，”纪旸脸色一沉，音色嘶哑而冷酷，“原来姬姑娘也有兴趣么？”
　　仿佛一道闪电闪过头脑，姬羽凰心头忽地一片澄明：
　　“你们是五回门人！”

　　五、初会南宫

　　银盘里盛着各色精致小点。松子糖、桂花酥、绿豆糕，无不散发出甜腻的香，茶盏里有散发着清新香气的碧螺春，无一不是上上的货色。门外的婢子依旧抚琴调唱，乐声悠扬，歌声婉约，让人听了心神荡漾，喜不自胜。
　　如此软禁，可见纪旸已费尽了心思想要撬开姬羽凰那张守口如瓶的嘴，然而姬羽凰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七日已然过去，完全的与世隔绝。七日里，姬羽凰已经知道，这是一所修缮过的官家邸宅，也知道，苏娘正同自己一样，在同一屋檐下的某个地方，过着相同的日子。只是自己一旦问起，所有的人都含笑着摇头，没有再给过她更多的讯息。
　　纪旸日日会来见姬羽凰，或是盘问关于山河社稷图的秘密，或是盘问她的身份，或是简单的攀谈，然而无论他如何盘问，姬羽凰依旧不露声色。纪旸也不着急，只简单笑笑便飘然而去，翌日再来。
　　姬羽凰便如此刻，日日举着茶盏，兀自出神，浑然不觉杯中茶水早已凉透。待到回过神来时，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屋外早已没了琴声，四下里一片寂静，似乎绣花针落在地上，也能听得清晰。
　　也只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有一道黑影从窗口夺入，直扑姬羽凰而来。姬羽凰微微一惊，急忙习惯性地伸手去模兵刃，却猛地想起自己那一对峨嵋刺早已被纪旸收走，现下手无寸铁。
　　那黑影来得好快，顷刻间便袭到姬羽凰身后，姬羽凰提步欲走，但房间何其狭小，加之近日来纪旸总用翠羽散入食来牵制她的行动，纵然姬羽凰有一身精妙的轻功，此时却半点也施展不开。只转瞬之间，姬羽凰的脉门已被那人牢牢地扣住。
　　“什么人，闯进五回门，难道想有去无回么？”装出来的有恃无恐，只有她心里才明白此时的自己其实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那人压低嗓门悄声道：
　　“姬姑娘噤声，在下是来带姑娘离开的。”
　　说完，此人松开手来。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已有一根火折子被点亮，微弱的光顿时映照出这人俊秀的面容。
　　“谁让你来的？为何要带我走？”姬羽凰并不贸然跟随，而是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低声盘问。
　　“有人让我转告姬姑娘，苏堤之约，你可是误了，”这人脸上有隐隐的笑容，随即又从怀中摸出一块丝质的手帕递给姬羽凰，然后补充道，“此外，珠儿小姐也让我一定得把这个给你看，否则你便不会跟着我走。”
　　听到此处，姬羽凰心中终于大石一放，接着轻轻笑出声来：“这丫头倒是机灵得很。不知道阁下与沐青旋沐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南宫佩，字斐然，与沐兄虽萍水相逢，却甚是投缘，只当对方是兄弟。”
　　“沐公子现下在何处？”姬羽凰又问。
　　“在此间二十里外树林处接应，眼下耽搁已久，只怕他已经等得着急了。”
　　一路并未有人拦截，虽然也知道，已有不少人被南宫佩事先料理掉，然而这样顺利的过程与过于静谧的气氛，却让姬羽凰心里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异样。
　　“姬姑娘，”南宫佩借着月色往正南一指，声音显得有些清冷，“这段路恐怕不太平呢。”
　　姬羽凰点点头，胸中涌起一阵莫名其妙慌乱，言语中居然有了微微的怯意：
　　“须得小心行事。”
　　南宫佩当下会意，腾出未曾执剑的手来轻轻附在姬羽凰手背，然后捏了捏，示意她不必惊惶。嗅着对方身上浅浅的男子味道，姬羽凰脸上迅速飞起红霞，幸而在黑暗中无人看得清，才不至于显得那么窘迫。
　　“后面有人跟着，”南宫佩似乎并未察觉到姬羽凰的羞赧，反而凑过脸来，附在她耳边悄声道，“你手中没有兵刃，所以待会儿切不可混入战局，明白么？”
　　姬羽凰急忙向后一缩，耳根发烫，飞快地点点头，不再言语。
　　南宫佩笑笑，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黑暗朗声道：
　　“明人不做暗事，这般做法可折了阁下名声。”
　　黑暗中传来两声大笑，声音还在空中盘旋着，纪旸便已从树上一跃而下，含笑望着南宫佩与姬羽凰：
　　“姬姑娘要走，怎么不告诉纪某？让在下送送也是好的。”
　　早有鼻音从南宫佩那方哼出来，他晃晃手中的长剑，人已直奔而上，瞬间连进了几招，速度飞快绝伦，即便是早有戒备的纪旸，也忍不住惊了惊，急避而开，道：
　　“阁下师从何方，可否告知在下？”
　　南宫佩脸上漾起一阵奚落的神色，撇嘴道：
　　“先赢了我再说！”
　　纪旸闻言眼中一寒，迅速拔出软剑，挽一个剑花，然后糅身迎上，转眼便和南宫佩斗在了一起。两人的剑招均是快打，只一个刚毅，一个略显绵长。一时间，白光闪动，两把剑顿时在夜色里幻化成两条长蛇，在半空中蜿蜒爬行，看得人眼花缭乱。
　　斗到酣处，只听得纪旸大喝一声，随即一股甜腥味扑鼻而来，姬羽凰急忙细看，但见南宫佩的衣袍上隐隐泛着血光，竟已受伤！
　　随着这一击的成功，纪旸的攻势越来越狠辣，南宫佩的动作在剑光的笼罩之下，却越发显慢，只顷刻间，便落了下风。
　　姬羽凰心中一沉，哪有时间多做考虑？当下飞身而起，也不顾自己真气不足，体力不济，纵身便跃向两人之间，想要隔开战局。一时间，清影迷离，兰馨馥郁，南宫佩与纪旸同时惊叫，急忙收力，想要拨回剑尖。然而两人的剑法是何等之快，纵然能撤回一招半式，姬羽凰只怕也难免血溅当场。
　　说的迟那时快，一道身影飞速闪过，姬羽凰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便被推了出去。待到回过神来，纪旸与南宫佩的兵器竟不知何时已被击落在地，两人之间也忽地多了一名蓝衫男子。
　　见到此人，姬羽凰心中不禁一阵诧异，冲口便叫出声来：
　　“沐公子？”
　　“方才真是乱来，若不是在下及时赶到，你却哪有命在！”沐青旋皱起眉头望着姬羽凰，听他的语气像是有些责备。
　　“可是，若让一个初识之人为我平白无故送了性命，我便是活着，也不会开心。”姬羽凰正声道。
　　“这么说，姑娘是为了别人着想？”沐青旋微微笑着，言语中却有几分奚落。
　　“沐公子未免太抬举‘青衣’了，”姬羽凰冷冷回敬道，“我不过是不喜欠人人情而已。”
　　“久闻‘青衣’姬羽凰姬姑娘素来特立独行，对人冷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纪旸拾起软剑，语调微讽，接着他走上前来，在沐青旋跟前躬身行了一礼，脸上挂着复杂的神情，才又道，“沐师兄，许久不见，你的功夫可又精进了不少。”
　　南宫佩与姬羽凰闻言，均惊了一惊。方才沐青旋劈手夺剑业已表明他的功夫还在纪旸之上，若此两人是师兄弟的话，那姬羽凰与南宫佩便是插翅也难飞出地行门的手掌心。想到此处，两人的目光已急速投向沐青旋。
　　然而沐青旋却满脸坦然，微笑地冲着纪旸回了一礼，道：
　　“纪师弟别来无恙，许久不见，没想到整个地行门竟然都已是师弟的囊中物了，不知师父可会后悔将门令交予你。”
　　纪旸细长的眼睛里闪着阴冷的光芒，如同一条吐着长信的毒蛇，伸着尖利的牙，随时准备冲着沐青旋咬上一口。然而，纪旸却还是用他那一如既往的冷漠口气，漫不经心地道：
　　“师兄怎么这么说？师父早有将整个五回门都交予你的打算，你与他如此关系，我和地行门对你而言，哪还有威胁？”
　　沐青旋伸手轻轻在纪旸的软剑背上一弹，弹得那剑铮铮作响，神情微冷：
　　“咱们五回门到底为何存在，师弟忘了么？”
　　哪知纪旸轻轻一笑，将剑插回剑鞘，凑近沐青旋的脸，弯起嘴角，带着一股怨毒，轻轻挑起眉毛：
　　“我只知道，纪旸与地行门从知道那件事情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不是五回门的一部分了。”

　　六、锦衣侍卫

　　马车颠颠簸簸地上了路，江南最终化为一抹浅绿，消失在了无边的大道尽头。
　　方向正北，三人正是结伴奔着相同的方向而去。
　　这一日，马车刚至天津地界。
　　大道被车辙碾过，痕迹深深，厚厚的沙土被风卷扬起来，如同壁障，沉沉重重。天地一片令人焦灼的黄，姬羽凰轻轻挑起帘帐，探出一点头，不由得觉得那风沙有些眯眼。她不禁向后缩了缩身子，接着有些恹恹地问那车夫：
　　“咱们还能有多久才能到京城？”
　　车夫扬了扬马鞭，头也不回地答道：
　　“还须得一晚上。姑娘可是着急得慌？”
　　“不，”姬羽凰断然道，“不急。”
　　“你且宽心，”南宫佩盯着来路，忽然开口对姬羽凰道，“沐兄既然说能救回苏姑娘就一定能。”
　　姬羽凰却摇了摇头，道：
　　“我不是信不过沐公子，只是……”
　　“只是？”南宫佩扬起了眉毛。
　　“我见着这一路荒凉，心头却闷得有些慌。”她低声慢语地答。
　　又隔了许久，她终于微微叹了一口气，却不言语，只小声地唱起了曾经听得熟悉的一曲《山坡羊》——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歌声虽不若苏娘般甜美婉约，然而从姬羽凰的喉咙中冲出，却自有一分莫名的苍凉。触景伤情，一时间，车内的三人都各自沉默着，谁也没有出声。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停下来。南宫佩当先跳下马车查探，又同车夫交谈几句，才又回来掀开车帘，对车内两人道：
　　“此间是处野店。下车来打尖，顺便吃点东西吧。”
　　姬羽凰点点头，缓缓地挪出车来，感觉浑身上下酸痛酥麻，十分不适。再回头看看紧跟着蹦下来的珠儿那微有些发青的眼窝，她不禁道：
　　“很累么？”
　　珠儿伸着懒腰，愁眉苦脸道：
　　“都快累死了。”
　　“再一日便到了，”姬羽凰笑了笑，但她自己也知道她的笑容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只安慰道，“等到了京城，便不会这么辛苦了。”
　　珠儿撅起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然而却没有再说什么。
　　车夫将虎口架在唇边，打出一个响亮的呼哨声，那拖着大车的几匹马就好似听懂了什么，赶紧便跟着他去了马肆。珠儿瞧得有趣，顿时也提起了点精神，扯了扯姬羽凰的衣袖，道：
　　“小姐可见过这么听话的马？”
　　姬羽凰闻言，颇有些好笑，但也懒得与她多说，只道：
　　“见过，倒是你少见多怪了。”
　　珠儿吐了吐舌头，冲着南宫佩眨了眨眼睛，却不多话，只当先奔进野店。姬羽凰与南宫佩也跟着走了进去，随意找处空位坐下。早有店小二招呼上来，热情道：
　　“这边三位，想来点什么？”
　　南宫佩往桌上放了一锭沉沉的银两，微微笑道：
　　“什么好的都尽管上。”
　　语毕，伸出手来指了指姬羽凰与珠儿，又补充了一句：“两位姑娘早饿得慌了。”
　　小二瞪着那锭白银，使劲咽了咽唾沫，眼睛睁得如铜铃般大，仿佛从没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人。姬羽凰从旁看着，纵然疲倦至极，也不禁再一次微微颔首：
　　“快快整治好酒菜，这银子自然便是你的了。”
　　店小二喜逢贵人，几个大躬都埋下去很深，他欢天喜地地跑开，因为激动，连吆喝也显得有些口齿不清，显得有些疯疯癫癫：
　　“快——有什么好的都快上！”
　　然而，觉得这店小二当真好笑至极的却不止姬羽凰他们三人。那小二还未消失，便听见隔壁桌飘来阵阵粗鲁的笑声，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看这小子，莫不是失心疯了么！”
　　这话听着粗俗，来得也突然。姬羽凰忍不住将目光侧移了几分，才发现，原来相隔不远的桌旁，正坐着两名带刀的锦衣卫。两人均是满脸虬髯，宽额厚唇，面目粗犷，一看便知是赳赳武夫。而他们各自所坐的条凳之间，依稀还有一团灰色的物事。
　　道上逢到皇城的锦衣卫吃酒打尖，让姬羽凰不禁有些在意，尽管说不出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但二人的那一身服色，却突然勾起了她内心深处某一条敏感的神经。她眯起眼，正想看看清楚，坐在对面的南宫佩却忽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随即低声道：
　　“别看。”
　　姬羽凰一惊，连忙转回视线，望向南宫佩，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来。
　　南宫佩摇摇头，悄声道：
　　“待会儿再说。”
　　见他面色凝重，姬羽凰当下闭嘴不言，只慢慢地喝着茶，不动声色地听着二人的交谈。
　　两个锦衣卫也不说什么官腔，满嘴的粗言秽语，所谈的话题也不过是京城哪位官家的小姐好看，那家窑子的姑娘销魂之类的荤话。姬羽凰皱着眉头，觉得这两名锦衣卫说话除了粗鄙，倒也没什么特别，也不知道南宫佩方才的话中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客官，上等的女儿红——”
　　不多时，店小二已捧着一坛子女儿红奔过来，谄媚似地笑着，替南宫佩斟上。便也是此时，那其中一名锦衣卫忽而高声道：
　　“兄弟，你说这是什么味道？怎么那么香？”
　　另一人忙接茬道：“自然是酒香。”
　　第一人又道：“非也非也，你我这盏酒分明是这么个混账味道！”
　　另一人道：“我有说过这是我们这罐酒的味道么？”
　　第一人故作大奇，道：“那你说是谁的酒这么香？”
　　另一人这时才忽然转过脸来，冲着早已被吓得面色惨白的店小二突然一笑，道：
　　“小二，不如你来给爷们说说，是谁的酒那么香？”
　　店小二手中一抖，酒早已泼洒了出来，他战战兢兢地把酒坛放在桌上，迎着两名锦衣卫，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顺着他的鼻梁滑落：
　　“……二位官爷若再贴几两银子……小的……”
　　“要你斟你就斟，”第一名锦衣卫忽长身立起，大步走到姬羽凰所在的桌畔，一把揪住小二的衣领，“官爷们的钱，你也是受得起的么？”
　　“官……官官、官爷，”小二在他手中兀自发着抖，求助的目光投向正气定神闲地喝酒吃菜的南宫佩一干人，口齿也不伶俐了，“您、您松开手，小、小的……这就去、去……不、不敢要……要钱……”
　　“爷们今儿心情好，就绕你狗命，快去快去！”锦衣卫心满意足地咧开大嘴，松开了手，目光却顺着小二的视线顺便往桌旁的三人脸上一溜，最后停留在姬羽凰身上，再也不移开。
　　“……官爷……”小二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但他毕竟还是道，“若是您要找姑娘呢……”
　　“怎么，今儿你真是不想活了？”这人瞪着店小二，张开的大口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店小二呆了片刻，终于发出一声惨呼，夺路而去。那锦衣卫望着他狼狈的背影，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又道：
　　“你看这妞儿皮白肉嫩，生得还挺标致，正好可以给咱哥儿俩陪酒。”
　　南宫佩闻言脸色微变，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了佩在腰间的兵器，哪知姬羽凰却当此时，款款站起，冲着那锦衣卫盈盈下拜，接着掩面微微一笑，眼角媚色如丝：
　　“二位官爷真想要小女子陪酒？”
　　那人哈哈大小，几分醉态此时更是显露无疑，他伸出手来，一把扯住姬羽凰的衣衫，将她拉到自己跟前，用臂环住：
　　“岂止是陪酒那么简单！”
　　姬羽凰声音如同发腻的蜜糖般，牢牢地黏住了那人的目光：
　　“就算要我与你同赴鸳帐又有何妨？只不过嘛……”
　　“只不过？”那人微愕。
　　“要买我一夜，可是很贵的。”姬羽凰勾唇浅笑。
　　那人恍然笑道：“贵到什么程度？”
　　姬羽凰格格娇笑，一蹲身从那人怀里钻出来，接着伸出纤纤玉指，往那人眉心一点，道：
　　“贵到要拿你的命来换！”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突然，南宫佩与另一名锦衣卫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姬羽凰跟前那人便已软软地瘫倒在地，接着双眼一翻，竟再也没了呼吸。
　　唯有珠儿清脆的笑声破空而过，字字吐得清晰：
　　“小姐，你这招叫什么？”
　　姬羽凰微微颔首，眼睛闪着奇异的神色，道：
　　“伏牛式。”
　　珠儿明知姬羽凰是在说笑，却故意拍拍手，一面跳着一面赞道：
　　“伏牛式专杀野牛，真是精妙！”
　　余下的那锦衣卫已是惊疑不定，此刻那容得二人再多说半分？只听见一声脆响，那人拔刀砍将过来。
　　姬羽凰长袖挥过，峨嵋刺已然在手，她眼光一寒，道：
　　“那桌下铐着的是何人？”
　　原来方才起身时，姬羽凰便已看清了那团灰色的物事，竟是一个蓬头垢面，手脚都加着镣铐的犯人。而那犯人的身边还有一样圆圆的东西，姬羽凰递着眼波却看得明白，那圆圆的东西，赫然便是一颗首级！

　　七、皇城闻变

　　姬羽凰看着那首级，创口处的鲜血还没有完全凝固，像是刚被砍下没多久。那对眼睛到最后都没有闭上，像是有许多不甘与绝望。
　　这个人到最后都不曾瞑目！
　　“说，”姬羽凰跃动步伐，如流星一般闪身而过，几步晃到那锦衣卫跟前，一拖一带间，峨嵋刺的刺尖已经逼在了那人的咽喉，“他们犯了什么罪？”
　　“他们犯了什么罪岂是你们能知道的？”死到临头却还嘴硬。
　　这时，南宫佩走上前来，一脚将刚被姬羽凰杀死的那人踢翻过来，扯出他的衣襟，指了指上面画的纹路图案，忽而对着那人微微一笑，道：
　　“事到如今，你们还想假作锦衣卫？”
　　那人脸色有些复杂，道：“我们原本便是锦衣卫，又何须乔装？”
　　“那么，这个纹路是怎么回事？”南宫佩步步紧逼。
　　尽管被姬羽凰挟持着，那人却依然忍不住哈哈笑道：
　　“难道你们不知道，地行门中有一大半都是锦衣卫么？”
　　姬羽凰挪过视线，看了看那纹路，顿时难以再离开，刺尖却又逼近了几分：
　　“地行门与朝廷还有牵扯？纪旸派你们来干什么？”
　　那人的颈项上顿时流下了黏稠的血液：
　　“我不说。”
　　“你就不怕我要你的命？”姬羽凰的言语有些危险。
　　那人闻言，不禁狂笑道：“若你不要我的命，迟早也会有人要我的命！”
　　姬羽凰森然道：“谁？”
　　那人微笑着望向姬羽凰的瞳孔，忽而神秘地一笑，轻轻道：
　　“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杀了我们。”
　　“你……”姬羽凰一怔，还想再问什么，却哪知那人居然一下向前倾过来。
　　南宫佩忙走上前来，将此人架住，却发现他脸色发黑，早已经断了气，只得一松手，任其倒在地上，摇摇头道：
　　“死了。”
　　“他嘴里咬着毒药。”姬羽凰弯下腰来，掰开那人的嘴唇瞧了瞧，接着叹了一口气。
　　南宫佩盯着那人嘴角的一缕黑色血液，迟疑道：
　　“不知道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姬羽凰撇撇嘴，看看地下瘫着两具死尸，颇有感慨之意。停了许久，方走至两人刚才坐的那桌跟前，扶起地下的人，道：
　　“你是谁？现下怎么样了？怎么会被他们抓来？”
　　这才发现那人瘦弱至极，躲在桌脚还兀自地发着抖。姬羽凰不禁生出一丝丝怜悯，忙招呼珠儿将桌上的酒端来递往他唇边。
　　暖酒下肚，这人咳嗽了两声，缓缓抬起头来，姬羽凰乍看之下，着实惊了一惊。这蓬头垢面的人，原来不过是一名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
　　但见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面全是惊恐，眼睛四周红肿红肿的，脸上一道一道全是伤痕。看着姬羽凰一众，她眼里的害怕才终于慢慢退去，紧接着，一滴滴晶莹的泪水滑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河流。
　　南宫佩走过来，用剑斫断镣铐，将少女扶起来坐下。接着微微叹道：
　　“乱离人，不如太平犬。连这么小的姑娘也不放过。”
　　少女抽泣着，像是有多日的委屈不得发泄。待到许久，才发出受伤的小兽般细柔的声音：
　　“我、我叫阿玉，前些天在、在地里摘、摘野菜的时候，被……被他们抓来的。”
　　“那个人是谁？”姬羽凰轻拍着阿玉的背脊，指了指那首级，轻声问道。
　　阿玉的目光转向首级，又很害怕似的迅速收回来：
　　“他……我不认识……是、是他们昨日在道上抓来，然、然后杀掉的。”
　　语毕，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姬羽凰忍不住瞧了瞧身旁的南宫佩，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不约而同地都咯噔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们？”南宫佩问。
　　“他们俩问过我，说是……说是什么图……只能、只能抓我们回去……说、说我们知道。”阿玉结结巴巴地答，虽然语句不甚连贯，姬羽凰等人也算听了个明白。
　　南宫佩点点头，直起身来，从怀里摸出好些银两，递到阿玉跟前，道，“姑娘拿着这些银两做盘缠回家去吧。”
　　哪知阿玉并不接，反而摇摇头，道：
　　“我家里已经没人了，回去也没有地方可去。”
　　“小姐，”珠儿此时走过来在阿玉身旁坐下，伸出手来挽住她的胳膊，抬头冲着姬羽凰嘻嘻一笑，随后又转着眼珠瞧了瞧南宫佩，大声道，“咱们不如带阿玉姐姐一起去京城吧！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姬羽凰托着腮，思忖了一会儿，随即点头道：
　　“这样也好，阿玉姑娘你就先跟着咱们上京城，你看如何？”
　　阿玉点点头，泪水一并又涌了出来，倒身便要下拜。幸而珠儿及时止住，阿玉这个响头才始终没有磕下。
　　这一来，便耽误了不少时间。待到南宫佩将那记首级好好葬下，阿玉略微换洗过后，大约已经到了深夜。这才唤出马车与车夫，再贴了些银票交予早已吓得发傻的店家，匆匆忙忙地上了路。
　　这一夜颠簸，虽是无语，各人却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哪里还睡得着？
　　翌日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空中，奔了一夜加半个白天，终于到了京城门口。然而此时的京城，却哪还有半分昔日繁华的景象？城门之外，几个官兵还在一味盘查着那些进进出出衣衫褴褛的百姓，横行跋扈，早看得车内的几人义愤填膺。
　　车夫赶着车，一路溜到城门下，早有侍卫提着刀迎上前来，粗声粗气地吆喝着：
　　“兀那马夫，车上都是些什么人？”
　　南宫佩见状，赶忙随着车夫跳下车来，打个起手，从腰间摸出一样物事递予守兵，陪笑道：
　　“官爷辛苦，咱们一家子打江南来探亲。”
　　守兵乍眼一见那物事，嚣张的神色顿时收敛得干干净净，赶忙赔礼道：
　　“对不住对不住，咱们有眼不识泰山，莫要得罪了爷！”
　　南宫佩伸手在那人肩上拍了几拍，哈哈大笑：
　　“不知者不罪！这不，官爷可让咱们进去了？”
　　“请，快请！”那守卫赶忙一挥手，众侍卫立时闪出一条道来，让马车通过。
　　南宫佩爬回车上，调皮地一笑，亮了亮手上的那物事，居然是一块雕有小字的木牌。
　　“这个是什么啊？”珠儿抢在前头问，伸手便向抢过来看。
　　南宫佩迅速地把手一缩，让珠儿扑了个空，笑道：
　　“沐兄真是深藏不露，送了这么个好东西给咱们，而我竟然也不知是何物。”
　　姬羽凰摇着头，轻轻叹道：
　　“方才我虽仔细看了看，却也没看明白上面写些什么。依我看，沐公子只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语毕，忽而想起了那日在苏堤上遇见沐青旋的场景，仿佛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日一同听者湖面上歌女的调笑与歌声时，姬羽凰虽早猜到对方有所目的，但她万万想不到那人竟然会是纪旸的师兄，一个连身份也颇显得神神秘秘的人。难道，沐青旋也是因为那山河社稷图，才会在那时遇见自己么？
　　姬羽凰摇摇头，发现心里隐隐希望，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纺织和歌，永远也别有那样的身份，知道那样的秘密。
　　而车外渐渐喧闹起来的声音，却让姬羽凰无法再潜心细想。她伸手将帷帐轻轻拨开，见人们都慌慌张张地奔走呼告，有声音大的，终于将那个消息远远地送了过来——
　　洪承畴战死了！

　　八、长亭送别

　　案几上有砚台，砚台里的墨汁浓浓厚厚。用大毛笔蘸些许，在水罐里轻微撩拨。水纹便与丝带般的墨色一同荡开来，而那湿润的笔，却早已跃动到洁白的纸上，跃然而成一幅绝美的泼墨山水。
　　丹青上柔和的线条，是远处隐隐的山峦；再近些是平静的湖面，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是无数的雕梁画舫，最近的地方是一道长长的堤，堤上柳叶青青，垂下万条丝……三分妩媚，七分动人。
　　笔锋流转间，苏堤春晓已跃然于纸上，姬羽凰满意地露出笑容，趁着墨色未干，立刻提笔在丹青左下题上一列小字——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别离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这首《长相思》，为北宋隐士林和靖所咏成，题在图上，与画面交相辉映，更显出一般飘逸的情怀。
　　而后，落款盖印，完成。
　　几点水滴打在帘外的石阶上，发出一阵轻轻的呓语，姬羽凰将帘子慢慢卷起，然后探头往外看了看天色，似乎早已大亮。原来自己潜心画画，不知不觉竟不知黎明已至。
　　来京已是第四日上。洪承畴在松山战死，纵然是街头巷尾的话题，纵然全国上下皆惊，纵然民心大动，却鲜有人能够看到姬羽凰倚着窗儿，勾唇浅笑的慵懒样态。
　　整日躲在小小客栈的厢房内，没日没夜地作着丹青，什么都不听，也算是奔波一段时日后的休憩。
　　几声骨节扣动木门的轻响，突然间在房内掠起一阵波澜。姬羽凰惊了一惊，手中的毛笔应声而落，丹青上顿时多了一点难看的痕迹。
　　回过神来，便是一阵懊丧。赶紧拾起来，凑过头去想擦拭，但只得摇摇头作罢。那墨迹就好像是心口的一道伤疤，无论如何也拭不掉了。
　　敲门声的频率越发地高，这才催促着姬羽凰移步走至门边，轻轻拉开。
　　接着，一阵惊慌飞快地跃上了面颊。望着门外立着的老妇，姬羽凰的声音变得又细又低，从中没敢有半分近日而来积成的倦怠。
　　“师父，您来了？”
　　“怎么，”老妇冷然一笑，迈进门来，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沟壑分明，显得骇人无比，她抬起眼角，沉声道，“还记得有为师的么？”
　　“徒儿不敢。”慌张地摇摇头，忙不迭地回答。
　　“哼，在江湖上也算听了你的名头，本事可不小，不过，”老妇朝着案几踱过去，停在丹青旁，伸手摩挲着尚未干透的湖面，脸上微有讽意，“令人闻风丧胆的‘青衣’，居然也会如此风雅？”
　　言毕，把丹青猛地抛在半空里，一把扯成两半。
　　画卷飘然落下，一半悬在案几，一半平躺在地，几分颓丧，悄然在厢房里蔓延开来。
　　“师父，我……我……”心中虽是心疼那幅丹青，却也没敢违拗师父的意思上去夺画，反而为自己辩解着，言辞中有惶恐。
　　“怎么？还敢强嘴？”老妇乜眼道。
　　姬羽凰神色闪烁，勉强一笑，道：
　　“不知道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找到你还不容易，”老妇脸色阴沉，目光如炬，似要把姬羽凰的身体灼穿，森然道，“只是你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可知闹了多大的动静？”
　　姬羽凰又是一阵慌乱之意，忙急急道：
　　“我出来是为了那……”
　　“山河社稷图”五个字，她说得极其小声。
　　“山河社稷图的事情固然重要，”老妇森然道，“但你在丝毫没有预兆的状况下来到中原，难道忘了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么？”
　　一个踉跄，姬羽凰倒退了两步，将桌上的茶壶一下碰翻在地。她咬着牙，才没让自己显得落寞，语气也变得干涩无比：
　　“回师父，玉嫣不敢忘。”
　　“既不敢忘，那还留在江南做什么？”老妇步步紧逼，咄咄逼人，没有半分相让。
　　姬羽凰神色一紧，心中忽然掠起一些回忆，但那回忆转瞬已逝，姬羽凰不由得道：
　　“师父……嫣儿这就回去。”
　　老妇点点头，表情决绝：“你早该回去了。近日我得知几个来路不明之人与你有所交集，我看你江湖阅历并不太深，这几人看来也非寻常之辈，回去自然最好。”
　　姬羽凰埋下头来，道：
　　“徒儿知道师父的意思。”
　　如此这般表明心迹，老妇的神色才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为师是为了你好。你看这乱世……唉……”
　　边叹着气，边颓然坐下。姬羽凰见状，赶忙抢步上前，柔声劝道：
　　“玉嫣今后不再任性了便是，师父也莫太伤神。”
　　老妇点点头，不住一阵猛咳，接过姬羽凰递来的半盏凉茶一饮而下，方略略止住。这才放下茶盏，拉过姬羽凰的手来握住，悠悠叹道：
　　“为师知道，你如此身份，这般与你说话甚是不妥，但是若不这么样，你又怎会听我的话乖乖回去？玉嫣啊，你切莫责怪师父。”
　　姬羽凰陪笑道：“嫣儿怎会责怪师父？”
　　老夫摇摇头，道：“你虽说不是，心中早晚一日是会责怪我的。但为师不在意。为师此番前来催促你，实则还有一个原因。”
　　姬羽凰道：“什么事？”
　　“你母亲，”老夫微微叹道，“夫人的病重了，希望你能回去。”
　　姬羽凰闻言，全身立时一阵收缩，手也不自主地抽出来按在胸口，两只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得老大：
　　“不是说……不是说没什么大碍么？”
　　“那些庸医，唉……”老妇摇了摇头，一声长叹，然后抬起眼来望着姬羽凰，语调轻柔，“此行还是告一段落的好，那图的事情，暂时先放放。”
　　姬羽凰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才又道：“师父此次能够来江南，路上可是有什么任务？”
　　“小事情，”老妇微微道，“回去的路上去天山派问候问候便是。”
　　“问候？”姬羽凰略有奇色。
　　老妇一笑，道：“顺便可以问问他们关于‘山河社稷图’的消息，既顺路又有收获，岂不一箭双雕？”
　　第五日，骤雨稍歇。
　　十里长亭，芳草萋萋，却是离别时分。
　　“此番上路，可千万小心。”
　　送了一程又一程，终究还是有得一别。南宫佩神色中有些不舍，但那老妇却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瞧着他，冷笑。
　　姬羽凰福了一福，轻声道：
　　“南宫大哥，此去不知何时还能再见。眼下恰逢乱世，只望你能多保重自己，还有就是阿玉……”
　　“阿玉姑娘的事，请放心吧。”南宫佩打断姬羽凰，飞快地接上话，没让对方再说下去。
　　姬羽凰点点头，不再多言，看着南宫佩，心头纵有千般思绪，却也无法再开口。相处几日，其实还是多少有些牵挂，但她还是转过身，随师父离开，不断回首、遥望，直到天空与大地汇成一色，而南宫佩的人影，也终于退化成了不可辨认的一部分。
　　也许下次再见，两人便是敌对了。
　　忍不住这样想着，姬羽凰的心里，顿时生出更多惆怅来。
　　连赶数日，中途也不必细说，只转眼间，便已是关外莽莽大地。
　　搭上手张望，远处依稀有一处旌旗飘荡。老妇扬了扬马鞭，指向那方，冲着姬羽凰微微一笑：
　　“那里就是天山派的寨子。”
　　“董夫人，您老人家莫要说，那就是天山派，”幸而珠儿是在马背上，要不然姬羽凰觉得她那样子，简直要笑得打跌，“天山派不该在天山么？”
　　姬羽凰摇摇头，笑着解释道：“我昨年在苏州时曾听得人说过，天山派之所以称作天山派，并不是因为地处天山，而是因为天山派的刀法尽是从天山顶峰的各种异乡幻化而来，神秘得紧。”
　　“怎么，不过‘问候’一声你也害怕？”董夫人勒马不前，望着姬羽凰，眼神里有玩味。
　　“小姐可是一个人……”珠儿撅起嘴，有些不满。
　　姬羽凰轻轻一笑，策马上前，道：“师父白操心，别听珠儿那丫头浑说。”
　　话刚说完，她伸手便在马腿上使劲捏了一把。马儿吃痛，急忙撒腿奔开来。姬羽凰忙扯住马缰，口里吆喝着号子，一道身影倒是矫健非常。
　　董夫人扬起马鞭指着姬羽凰，转过脸来对珠儿一笑，道：“你小姐可不是什么不济的角色啊！”
　　珠儿一愣，随即咧嘴傻傻地一笑。其时，二人也唿哨着，随着姬羽凰的轨迹，如箭般飞奔而上。

　　九、反目成仇

　　跨下骏马奔驰得极快，不多时，一行人已在那面绣着大大的“天”字的旌旗下抬头仰望。看那旌旗在风中招展，颇具威势，但奇怪的是，周围却不见一个人影。
　　“好像是一个空寨！”珠儿忍不住皱了皱眉，将手搭在额间，四下张望着。
　　“旌旗还在，却不见人，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姬羽凰与董夫人不住对望，心头忽然多了几分顾忌。
　　看来此行未必顺利。
　　三人纵马夺入寨中，一路上依然没有人拦截，只有堆积的柴禾还在兀自散着余热。地上泼洒着些残汤冷羹，似乎人还没有走远。若不是发生了什么突如其来的状况，想来也未必会如此。
　　见此情形，三个人心里暗暗多了几分警惕，手不知不觉间，便已滑到了兵刃上，只待一旦有变故，便立马出手，不让对方有半分还手的余地。
　　“咦，”行了一会儿，珠儿忽毫无预兆地跳下马来，伸头往路旁堆积在一起的兵器里望了望，接着面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喉咙里冲出一声尖锐的叫喊，“你们快看，这儿有一个死人！”
　　神经牢牢地绷在了一起，姬羽凰已经隐隐预感到此处发生了什么，当即滚鞍下马，几步走到珠儿的身侧，目光循着珠儿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地面上趴着一具死尸，看那情形，似乎是被活活钉死在那里的。
　　“手法狠辣，是行家，”姬羽凰弯下腰来翻弄着尸体，细细查看了片刻，方回过头来对尚在马背上的董夫人道，“这人死了还不到三个时辰。”
　　董夫人点点头，若有所思道：
　　“看来有人可比咱们抢先了一步哪。”
　　“难道真是为了山河社稷图？”珠儿嘴快，一下又抢在了前头。
　　“山河社稷图，嘿嘿，”董夫人阴戾地一笑，道，“好一个山河社稷图，居然牵得关内关外都那么大阵仗！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本事，居然将好好的一个天山派弄得乌烟瘴气。”
　　姬羽凰脸上浮出几分狐疑，道：“山河社稷图与天山派的牵扯……想来知道的人也不多。”
　　董夫人立时便皱起了眉头，沉声道：“难不成是宁伶？”
　　“不可能是宁姐姐。”姬羽凰断然道。
　　董夫人反诘道：“你怎知不是她？”
　　姬羽凰面色凝重，她又查了查那具尸身，搜了片刻，从那人腰间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牌，举在半空里，方轻轻道，“因为若是宁姐姐，怎会留下这东西？”
　　“什么东西？”董夫人向前探了探头。
　　姬羽凰微笑：“有人掉下的东西。上面刻的名字，想来师父也熟悉得很。”边说边将手中的铜牌递了过去。
　　“苏若白，苏若白，”董夫人念着铜牌上的名字，脸上一阵不自主地收缩，声音里微微有了些讶异，“苏若白早就死了！”
　　“苏若白是早就死了，”姬羽凰站起来，嘴角冷然一勾，当下指尖运起内劲，轻轻巧巧地将那铜牌弹出去，“但是他可没忘了让一些人记住一些东西。”
　　说完，姬羽凰转身面向铜牌飞向的那处帷帐，口齿清晰地问道：
　　“我说得可对，苏若白的女儿，梨香院纪旸座下的苏娘、苏姑娘？”
　　董夫人与珠儿脸上均是一凛，目光不约而同地被那飘动的帷帐吸引了去。不知何时，已有人亭亭立在那帷帐后，乌发云鬓，一袭紫衣，手中扣着那枚小小铜牌，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如同一尊极美的雕像。那样态，婀娜多姿如同往昔，却不是苏娘是谁？
　　苏娘移步走上前来，在三人面前施了一礼，眼角里夹着些钦佩，言语柔和而婉转：
　　“几日不见，姬姐姐还是这么心细如尘。”
　　姬羽凰冷冷地目光射过去，如同一把尖利的匕首，剜过苏娘的胸膛，而她的话也没有一丝温度：
　　“今后若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就应当看看别将随身的东西丢下。否则别人会知道你的秘密。”
　　苏娘闻言，将铜牌往怀里一揣，温婉地笑笑，道：
　　“这次是妹妹大意了，多谢姬姐姐指点。”
　　“哼，”姬羽凰长袖一挥，脸上如同罩着千年不化的寒冰，“苏姑娘你可是骗得我们好苦！若不是见了系住铜牌的丝绦样式与地行门纹印相同，我又怎知你居然是纪旸手下派来的细作！”
　　“细作未免难听了些。”苏娘继续笑着，并不见如何恼怒。
　　“我早该料到，你背后自然有人暗中支持，”姬羽凰咬了咬牙，道，“可惜沐公子，竟然错信了你，还转回去救你。你良心可安？”
　　苏娘的丹凤眼中尽是媚色：“良心？苏娘早就没有心了。更何况，那位沐公子可又是什么普通人？少主人与他本是同门，少主人的动静有多少能瞒过那人？沐公子很聪明，怎么会救一个根本不需要救的人？”
　　“你真是苏若白的女儿？”不知何时，董夫人已经下马，走到姬羽凰身侧，盯住苏娘，道。
　　“那是自然。”苏娘欣然应允。
　　“那么天山派的人，自然是你的杰作了？”董夫人厉声喝问。
　　面对董夫人的威势，苏娘却没有半点怯意，反而上前了一步，提高声调道：
　　“天山派，天山派算什么！我灭了天山派难道有什么错？”
　　“哈哈哈哈……”董夫人忍不住放声尖笑，身体抖动着，眼睛里射出讽刺的光，“你当然没有错，当年你爹爹就是天山派的掌门！”
　　言毕，双手一挥，顷刻间便有十几名盔甲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暗处倾巢而出，刀剑在苏娘还来不及反应时，已经逼上了她的颈项。
　　“你们——”苏娘的瞳孔蓦然放大，里面尽是惊奇之色。
　　“忘了告诉你，”董夫人的脸色乌黑，声音低沉，“这一路上我们的人无处不在，苏姑娘，老太婆我只要放一只烟火，姑娘你就算是有翅膀也飞不出去。”
　　也是这时，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一个白盔将军，正带领着马队，直奔姬羽凰一众而来。那将军在马背上，显得威猛无比，而他的声音，如若惊雷，早已被远远地传了过来。
　　“是十五叔的马队——”
　　姬羽凰忍不住失声叫道。与此同时，苏娘脸上忽然露出惊觉的神色，眼睛盯着姬羽凰，语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姬羽凰回眸一笑，道：“不是‘青衣’么？”
　　话未说完，已有一股劲风席卷而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驾着苏娘脖子的几名兵士已经兵刃落地。这人速度来得太快，惊得几人均是一愣，等大家回过神来时，苏娘已被那人带离了包围圈。
　　“站住！”白盔将军一声怒喝，已经飞奔过来，拉满了弓弦。
　　那人回过头来，仅仅露出来的一对眼睛里充满了杀意，刺得姬羽凰心头一阵战栗。心念一动，赶忙抢上前去一面追赶，一面叫道：
　　“十五叔莫要动手，交给侄女便是！”
　　语毕，便已经运起力道，一把抽出身旁兵士囊中的羽箭嗖嗖地掷了出去。
　　那人听见破空声，并不回头，只伸出手来一转，轻轻巧巧地就接住了羽箭，接着并不停手，拽过马匹领着苏娘一跃而上，拔足便奔开来。
　　“沐公子领着苏姑娘要去哪里？”姬羽凰眼见无法追上，伸手止住白盔将军，将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
　　隔了许久，似有一个声音隐隐地从远处传来——
　　“大清国和硕公主，你我后会有期！”
　　姬羽凰呆呆立着，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天地相接，沐青旋与苏娘的影子早已消失。沙尘莽莽，姬羽凰第一次尝到了措手不及的滋味。

　　十、洪府夜谒

　　盛京，洪府。
　　这夜，原本一片静谧的宅里忽然一阵骚动，洪府上下几乎是倾巢而出。门首一台朱红色大轿，四名锦服轿夫侍立在旁，还有不少带刀侍卫前后拥立，一看便知轿内之人身份非比寻常。
　　洪府上下几十人，在轿前齐刷刷地下，行着跪拜大礼。当先一人乃一名中年男人，身上蟒袍玉带，装束齐整，应当是一家之主。只听他朗朗声音，好比洪钟，在空气中嗡嗡响动：
　　“臣，洪承畴，恭迎公主陛下！不知公主圣驾，臣恳请公主陛下恕罪。”
　　“不知者不罪，洪大人请平身吧。”
　　轿内传出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早有侍女撩开轿帘，又有一名丫鬟走过去，从轿内扶出一位身着华丽旗装的女子来。但见她面若桃李，粉颊吹弹可破，一头乌发挽成了了两把头的式样，上面插着攒花的纯金簪子。她踏着花盆底鞋，款款地踏着碎步走来，随着洪承畴，被簇拥着进了前厅。那万千的仪态中，哪还有半点“青衣”的影子？
　　她是姬羽凰，也是皇太极的爱女。在关内，她可以任意妄为，然而到了盛京，她却是高高在上的，大清国的和硕公主。
　　丫鬟们服侍着姬羽凰在正首坐下，过不许久，便已有仆人奉上热茶。此间，洪承畴均侍立在旁，未曾说话，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嗅嗅茶香，姬羽凰微微轻笑道：
　　“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
　　见姬羽凰由此一问，洪承畴略一点头，声音短促而有力：
　　“回公主，正是苏州产的碧螺春。”
　　“上回在苏州时，曾经喝到过，一直怀念得很，”姬羽凰闭着眼睛，又将茶盏送到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这东西盛京可不容易找着，哪知道今儿能在洪大人府上喝到。”
　　“公主若是喜欢，微臣便遣人给陛下送些儿过去。”洪承畴这话说得有些言不由衷。他深知，皇太极极爱此女，对此女如对他的阿哥一般教养。想来这位公主陛下此番前来，哪怕不是领了皇太极的命，其目的也绝非品茶那么简单。
　　果然，姬羽凰抿嘴一笑，点点头，道：
　　“不想洪大人如此有心，对我也跟对皇阿玛一样。你瞧，我早告诉过父皇，洪大人对父皇乃是真心归顺，并非虚假，父皇竟还将信将疑，你说好笑么？”
　　话中有话，洪承畴自然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他不由自主地到退了一步，脸色有些难看：
　　“皇上对臣下恩重如山，不嫌弃臣乃明朝降臣，还加以重用，臣纵是肝脑涂地，也难报陛下知遇之恩。”
　　姬羽凰满意地看着自己制造的效果，慢慢站起来，盯着洪承畴仔细打量了一番，才不紧不慢道：
　　“也不尽然吧。父皇可听说，洪大人在归降我们大清之时，明朝的皇帝只道是将军战死，可替你好好的凭吊了一番！此事真让父皇难办得紧。”
　　“此虽不假，但崇祯皇帝不过是一厢情愿，臣，自当只对皇上忠心。”洪承畴忽一下跪倒在地，伏拜着不敢起身。
　　姬羽凰挑起眉梢，围着洪承畴缓缓地踱了一圈，斟酌的字句道：
　　“将军你虽然已经归降，只是你对大清，是否如你所说的那般忠心耿耿，皇上还是有些怀疑。你可知道为何？”
　　“臣不知道。”洪承畴一颗心扑通扑通地在胸中乱跳。
　　“哼哼，”姬羽凰冷冷一笑，行至座前坐下，喝了一口茶，方开口道，“若是真心归降，那山河社稷图的事，却如何不报？”
　　“山河社稷图”这五个字一出，即刻便有了成效，洪承畴的脸色在瞬间褪得苍白，当下惶恐道：
　　“望皇上与公主明鉴，皇上待我恩重如山，臣下若有那份图，如何敢不献给皇上。”
　　姬羽凰俯视着洪承畴，莞尔一笑：
　　“洪大人请起，父皇自然知道这一点。只指望洪大人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实说出来，父皇自然也不会再追究了。”
　　洪承畴这才慢慢从地面上窸窸窣窣地爬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此事已经过了如此多年了，却没想到会……公主可知道‘得九鼎者得天下’的说法？”
　　姬羽凰闻言一愣，随即道：“知道。”
　　“那九鼎，自然是在不断的改朝换代中不知所踪了，”洪承畴沉吟道，“可是传说当年大禹铸造九鼎之时，还将九鼎上一副山河社稷图拓印下来，与此同时还留下一句箴言。”
　　“怎样的箴言？”
　　“若是有朝一日九鼎不知所踪，山河社稷图中的玄机将会代替九鼎。”洪承畴道。
　　姬羽凰沉首道：“这么说，外面流传说明廷所得的山河社稷图，便是此图？”
　　洪承畴道：“公主所言确实。”
　　姬羽凰微微一凛，随即定了定神，笑出声来：“不过是传言，洪大人也信么？”
　　洪承畴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道：
　　“臣起初也不甚相信。但是昔年柳大人却告诉在下，山河社稷图确实存在。不仅如此，柳大人还亲自见到过那张神秘的图。”
　　“哼，”姬羽凰打断洪承畴，冷言讽道，“难怪柳成荫活不长。”
　　听得姬羽凰话中有话，洪承畴脸色又是一变，当即失声道：
　　“柳大人他……他？”
　　“他便如何，十五年前他就已经是一具不会说话的死尸了。”
　　“死了……死了，唉，早知道如此，”洪承畴喟然长叹，似有说不尽的遗憾，不禁喃喃道，“我只道他是带了山河社稷图离开了京城，谁知道……”
　　“我倒是好奇，”姬羽凰觉得事情似乎已经超出了自己所预料的范围，脸上露出狐疑的神情，“柳成荫算不上是多大的武官，怎么能接近如此重要的山河社稷图，并且能将它带走？”
　　洪承畴显得一片茫然，神色中有些伤感，忙地下头来低声答道：
　　“请恕臣下不知。”
　　“罢了，”姬羽凰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忽然一片混乱，忙站起来，晃了晃头，摇摇手示意洪承畴不必多礼，慢道，“想来洪大人今夜也已言无不尽。”
　　言毕，便再不说什么，移步往门口走去。刚行了几步，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着洪承畴，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似乎是嘉许，接着补充道：
　　“大清的千秋大业，还有劳洪大人多多费心啊。”
　　洪承畴抬头，目光在与姬羽凰相接时，打了一个突。他心中暗暗觉得，这位公主虽然年轻，胆色却一点也不逊色于他的父亲皇太极，而她那犀利的眼神，总能让驰骋沙场、斩杀过无数敌人的自己有莫名的不安。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像是有一场异变，已经近在眼前了。
　　大轿在夜色中的盛京街道上颠簸着，轿中的姬羽凰显得不太平静。近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过于混乱，让人有些分不清方向。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导演着一切，只可惜缺少一条线，一条能牵出所有答案的暗线。
　　苏娘的目的究竟何在？沐青旋的出现究竟是不是偶然？纪旸口中的五回门究竟是什么组织？柳成荫当年怎么能够带着山河社稷图出逃？山河社稷图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就连在五回门救走自己的南宫佩，见他身手如此，难道他也与山河社稷图有关？
　　太多了……
　　姬羽凰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打更声远远传来，夜色中显得很是突出。姬羽凰心念微动，忽猛地睁开眼睛，掀起轿帘，对轿夫吩咐道：
　　“别回去，改道走关雎宫。”

　　十一、夜探禁宫

　　在关雎宫呆了一夜，第二日白天，也没急着请安。待到晚上用过晚膳之后，方有一名宫女来扣请。姬羽凰这才敛过妆容，移步随那宫女去了主房。
　　房内早已有一位美貌的妇人在等候，略有病容的脸颊上散着些淡淡的脂粉，也没有如何盛装，却显得落落动人。此时她见姬羽凰走进屋来，脸上顿时便露出了喜色，急忙点着手，召唤着她过去，语气中含着浓浓的宠溺：
　　“昨夜便来了，怎么耽了一日，也不让人通报？”
　　姬羽凰先福了一福，才起身绕至妇人身畔坐下，笑道：
　　“听说额娘身体欠安，孩儿不想打扰您休息。”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也是，”妇人拉过姬羽凰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嘴里虽是责怪，眼神里却极尽爱怜，“成天在外面瞎跑，想见你一面吧，也难得很。”
　　“嫣儿也只是想替父皇分担一些忧虑，所以才悄悄跑出去的。额娘也知道，女儿自小便是四处走动惯了的。”姬羽凰撅撅嘴，撒娇道。
　　“若是你弟弟活着，自然也是一样懂事的，”说道此处，妇人的面色忽然黯淡了下去，眼眶随着言语也渐渐地红了，“你父王总说，海兰珠的儿女，都惹他爱，可惜……”
　　言语间，泪珠子已一串串地掉了下来，神情一片凄然。
　　“额娘莫要伤心，方才不还好好的么，”姬羽凰忙一把搂住海兰珠，陪笑着安慰，一面招呼着左右，“快给宸妃娘娘奉茶。”
　　丫头们很快便斟上了满满的一钟茶递了过来。姬羽凰接过茶盏，送到海蓝珠跟前，吹了几口气，缓缓过去，轻声慢道：
　　“额娘别急，喝茶先缓一缓。”
　　海蓝珠浅浅地呷了半口，抽抽噎噎地又啜泣了起来，引得一阵阵剧烈地咳嗽。姬羽凰忙揉弄着海兰珠的后背，柔声又劝：
　　“额娘可别因为这些早过去的事伤了身子，阿玛要是在前线得知，也一定不会安心的。”
　　海兰珠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又有宫女服侍着她漱了口，洗去了泪痕，才见她强整欢容，对上了姬羽凰的脸：
　　“嫣儿别担心，额娘没事。额娘问你，怎么昨夜突然跑到关雎宫来了？”
　　“先去见了洪承畴。”姬羽凰闷闷的，一头扎在海兰珠怀里，语气含含糊糊。
　　“他？”海兰珠一愣，道，“怎样？”
　　姬羽凰摇摇头，闷闷不乐道：“那一只老狐狸。问他什么都含含糊糊。”
　　海兰珠道：“你问他山河社稷图的事了？”
　　“问了，”姬羽凰道，“不过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你啊，”海兰珠一手拨弄着姬羽凰的额发，一面道，“你阿玛给你起了汉名，又教你念汉人的书，你却专去刁难人家汉人的官儿。”
　　姬羽凰腻在海兰珠怀里，眯着眼睛，瓮声瓮气道：
　　“嫣儿还不是为了阿玛！额娘不也希望阿玛好么？”
　　海兰珠摇摇头，凝视着怀中的姬羽凰，轻轻道：
　　“我只指望着你跟你阿玛都好好的，至于什么打打杀杀，只让我心慌得很。”
　　“额娘要是觉得不踏实，”姬羽凰柔声劝道，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嫣儿时常都来陪着您便是……”
　　温暖的感觉传遍全身，姬羽凰只觉得自己脸上痒痒的，是海兰珠一双细腻的手在抚弄着自己，现实的一切似乎越来越远，只有微弱的吟唱声，是儿时的童谣，在哄着自己安然入睡。
　　“有刺客——”
　　突如其来的叫喊，让姬羽凰在海兰珠膝盖上打了一个突，随即立马清醒过来，直起身，飞快地伸手止住了正欲叫唤的海兰珠，摇了摇头。
　　海兰珠点点头，眉间略有安慰。也便是此刻，已有大批的亲兵涌进来护驾。领兵的将领走上前来，冲着姬羽凰与海兰珠拱手行礼，朗声道：
　　“臣等护驾来迟，娘娘与公主受惊了。”
　　“不碍事，”姬羽凰摇摇头，问那领兵，“刺客有多少人，往哪里去了？”
　　“回公主，刺客只有一人，往后门在逃，大伙儿都追过去了，公主不必担心。”那领兵字字清晰，说出来自有一股震慑力。
　　姬羽凰点点头，表示赞许，随后瞧了瞧显得忧心忡忡的海兰珠，微微笑道：
　　“额娘宽心，嫣儿出去看看就回。”
　　“嫣儿别去——”海兰珠伸出手要拦，姬羽凰却轻轻巧巧地脱出身来，飘然而去，众亲兵想要拦，却又哪里拦得住？海兰珠颓然坐回凳上，看着姬羽凰离开的方向，脸上的愁意显得更加深了。
　　旗装与花盆底鞋使姬羽凰有些束手束脚，尽管到了后来，索性脱了鞋去追，然而那喧闹的声音却越来越远，到了最后，连那微弱的声响，也变得遥不可及了。
　　姬羽凰独自一人，立在错综复杂的回廊之上，一时间有些犹疑不定。岔路太多，天知道那个胆大的刺客跑到哪里去了！只见长廊上的灯光忽明忽灭，微弱的火光照得周围诡异无比。就在此时，身后的房门忽然“吱呀”开了一条缝，姬羽凰忙回转身来看，哪里又有半个人影？
　　心里面一惊，随即又镇定下来，从腰间抽出了峨嵋刺，放轻了步伐，一步步地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而去。
　　猛地推开房门，微弱的灯光照进去，却不见有人。姬羽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进屋来，不及细细查看，忽然一声，门在背后突然合上，房间顿时又一次沦入了黑暗之中。
　　姬羽凰就亭亭地立在厢房中央，压低声音冷然道：
　　“何必躲躲藏藏，出来吧！”
　　话音甫毕，屋梁上倏地一声，已飘下一道白影，落在离姬羽凰几步远的地方。那人端端立着，发出一声轻笑，姬羽凰刚一听见，一下便皱起眉头，喝道：
　　“沐青旋，夜闯禁宫，胆子可不小啊。”
　　“在下胆子不大不小，刚刚合适。”沐青旋抱臂在怀，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像是没把这满是侍卫的禁宫放在眼里。
　　姬羽凰怒道：“你想死在这里么？”
　　“不想，”沐青旋悠悠道，“公主也不会杀我。
　　“那也未必，”姬羽凰森然道,“就算我杀不了你，难道满城的清兵还会放过你？”
　　“公主说得是，”沐青旋轻轻笑道，“但是若公主要他们放过我呢？”
　　姬羽凰蹙起眉角，冷冷地道：“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沐青旋道：“因为你也有问题要问我吧？那些答案换在下一条贱命难道还不值么？”
　　姬羽凰冷笑道：“阁下的命值多少钱，我倒没好好掂量过。”
　　“事关重大，”沐青旋道，“还望姬姑娘移步详谈。”
　　“怎么，让我移步的时候，我便成了姬姑娘？”姬羽凰冷言讥讽道。
　　沐青旋淡淡道：“只希望姬姑娘信在下则个。在下如此称呼姑娘，已是抛开了满汉只见的成见。”
　　“哼，”姬羽凰道，“我与你去便是，何必说得如此动听。”
　　沐青旋并未走过去，只是立在原地，显得有些讶异：
　　“姬姑娘就不怕沐某有所加害？”
　　姬羽凰微怒：“是阁下要我去的可对？”
　　停了停，她忽然又放缓了语调，叹道：
　　“更何况面对功夫如此了得的汉人，想来我也没有半分违拗的余地吧？”
　　沐青旋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会心一笑，当下不再多言。脚步向前一滑间，人已向窗外跳了出去。姬羽凰望着他敏捷无比的身影，忧心忡忡之感顿时升腾了起来。

　　十二、前尘往事

　　微弱的火光跳跃在庙堂中央，细碎的火苗，将苏娘的面容衬托的越发娇艳。她伸出手，用木棍在火焰中翻了翻，终于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所谓五回，乃天、地、风、鬼、神。五回门分为天行门、地行门、风行门、鬼门与神门。五回门最初是为了保护山河社稷图而存在。”
　　姬羽凰哼了一声，道：
　　“据我所知，山河社稷图与朝廷有关？”
　　苏娘点点头，道：“的确与朝廷有关。因此五回门一直都是直属朝廷统领的江湖门派。”
　　姬羽凰嗤鼻笑道：“那么你们让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五回门的来历？”
　　“也不尽然，”一直在旁没有发话的沐青旋，忽而开口道，“只是我与苏姑娘商讨之后，均觉得，既然大家共同的目的都是那山河社稷图，何不同心协力，一起寻找？至于它的归属问题，不妨可以先放一放。而姬姑娘的身份，我与苏姑娘自然也是不会透露半点。”
　　“好一个同心协力，”姬羽凰胸中涌起一阵怒火，尽管知道自己此刻完全地处于劣势，却还是忍不住一下跳起来，冷冷地注视着围坐在火旁的两人，高声讽刺道，“难道得到图之后，两位决定把图交予我，助我们我大清完成入主中原的大业么？”
　　见姬羽凰如此愤怒的样态，苏娘并不着急，只微微地摇了摇头，抬头瞟了瞟姬羽凰，淡淡道：
　　“我们自然不会助你们清人入主汉人江山，只是，这张图牵扯到太多人命，我爹爹与我师父都是为了它而丧的命。我与沐公子都觉得，这张图中间着实藏着太多古怪。难道姬姐姐就不好奇么，仅仅是一张图，一句传言，就能让天下人如此疯狂而执着，那图果真有那么大的魔力？我与沐公子，不过是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而已。”
　　“我的身份如此，目的也昭然若揭。与我合作，对你们而言无异于与虎谋皮。这般的后果是什么，你们可否想过？”姬羽凰并不正面回答苏娘，反而针锋相对地反问。
　　苏娘浅浅地弯了弯嘴角，脸上显出一股说不出的妍媚：
　　“姬姐姐是在和我们谈条件？可我看姐姐现在独身一人，又受制于我二人，若是在与我们谈条件，难道交易的筹码是姬姐姐的性命？”
　　言语里分明是重重的胁迫，只让姬羽凰恼怒万分，一双杏眼怔怔地瞪着苏娘：
　　“苏姑娘这么说，是在暗示我没得选择了？”
　　苏娘嘻嘻一笑，并未答话，倒是沐青旋与苏娘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接过了话茬，点头道：
　　“苏姑娘可以保证，若是她得到山河社稷图，可以交给姬姑娘。”
　　“她愿意，纪旸也未必肯同意吧？”姬羽凰脸上满是冰冷，一下重重地坐回地面，一面冲着苏娘努了努嘴。
　　苏娘闻言，只摇摇头，眼睛里盈满笑意：
　　“少主人自然不会与我计较，苏娘可以向姐姐保证。”
　　姬羽凰一怔，盯着苏娘看了片刻，又把目光转向沐青旋。只见后者点了点头，又见苏娘好似成竹在胸，当下便叹了一口气，不再负隅顽抗：
　　“罢了，既然这样……”
　　“苏姑娘请继续说吧。”姬羽凰口风刚一松动，沐青旋立刻道。
　　苏娘点点头，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刚才继续道一半的话头：
　　“后来，五回门门下的五门发生了分裂，有三门落入了郑贵妃的掌握之中。当年，光宗皇帝还是太子时，曾有人入慈庆宫行刺太子，那两个刺客便是鬼门与当时地行门令主庞保与刘成，后来阴谋败露，郑贵妃便命人将两位令主秘密杖死。但风行门与神门都觉得郑贵妃手法阴狠，心中渐起了反叛之意，于是便不断奉劝先皇不要善罢甘休。哪知，这事让郑贵妃给知道了，让她怀恨在心了很久。先皇在时，郑贵妃还不敢如何，然先皇驾崩之后没多久，郑贵妃眼里哪还容得下那么多沙子，当下派人讲这两门给灭了。”
　　“没想到，郑贵妃作恶如此之多，居然也能寿终正寝。郑妃一死，皇上自然是接手了五回门余下的那三门。数年之内，五回门性质善了又恶，恶了又善，当真是不容易。”
　　“三门？”姬羽凰冷笑道，“我好像记得纪旸并没有承认地行门属于五回门。”
　　听得沐青旋长叹一声，道：
　　“从前与师弟同门习艺时，师弟还聪颖好学，师父也十分偏爱他。但自从那次师弟下湖州完成师父的一样任务之后，便变得奇奇怪怪，话也不再多说了，对师父的态度也自此变了。在下也不是没问过师弟原因，他只说与师父只见芥蒂颇多，怕是此后再难与师父相处下去。”
　　“苏娘曾经听少主人提过些许五回门的事情，”苏娘接着道，“知道少主人其实对五回门言辞颇为犀利。”
　　“怎么个犀利法？”姬羽凰问。
　　苏娘悠悠道：“说是有许多恩怨并未了断。与山河社稷图有所牵扯。”
　　“其实少主人脾气虽是古怪，但终究还是一个好人。少主带着地行门，来了江南，在杭州一带化名做梨香院，好打探山河社稷图的消息。那日，少主人在西湖边遇到了当时空有一身功夫却无路可走的苏娘。”说道这里，苏娘脸上逐渐泛起了温柔，像是在回忆这辈子最让她欢喜的事情。
　　“你可是苏若白的女儿，难道就不曾怀疑过纪旸收留你的目的？”姬羽凰扬起眉毛，一针见血地指出。
　　苏娘点点头，并不反驳：
　　“少主人当然知道苏娘的来路，苏娘也明白少主人的本意。但是，不管怎样，至少苏娘的命，是少主人搭救的。爹爹在苏娘六岁的时候就死了。师傅告诉我，爹爹的死，根本就不是什么恶疾，而是因为有人加害。我知道，肯定是因为那山河社稷图。”
　　“爹爹死之前曾经是天山派的掌门，苏娘出世的时候，娘难产死了，爹爹伤心得很，立誓金盆洗手，不再打理天山派门户。可是，即便如此，也常常有人会找上门来滋事。爹爹死后，师父硬是将我抱了去，说他们天山派的人保护不了我的周全。他们的确很难保护我的周全……”
　　说到这里，苏娘邪魅地一笑，道：
　　“否则天山派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
　　一阵风灌进堂来，姬羽凰衣衫单薄，尽管坐在火堆旁，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背后的寒毛一下全都竖了起来。不知道是苏娘的语气显得那样诡异，还是故事过于离奇，姬羽凰只希望即刻能离开这里。
　　“是啊，师父大概也知道得太多了，”苏娘脸上忽然显得很是孤寂，“不过短短五年，师父便也抛弃苏娘去了。”
　　“那夜的月亮也是很亮的，但是特别凉。我像平日一般上书房去见师父，想唱一首新曲给他解闷，哪知道还没走进师父的厢房，就听见师兄大声哭泣的声音，好不凄凉，”苏娘调子里满是哀怨，像是那日的情形，全部已浮现在了她的眼前，“我急忙跑过去，师兄拦着我，不让我进去，可我还是看见了，师父的胸口上有一把除了刀柄之外完全没进去了的匕首，地上还有一个大大的血字，你们可知道那是什么字么？”
　　姬羽凰一凛，心下立刻警觉了起来：“什么字？”
　　苏娘眼角里掠过一缕恨意，瞧了瞧姬羽凰，又瞧了瞧沐青旋，方一字一顿道：
　　“是柳成荫的‘柳’字。”
　　沐青旋与姬羽凰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许久，沐青旋才缓过神来，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苏娘，慢慢道：
　　“可是那时，柳成荫已经死了十一年了。”
　　苏娘点点头，不再言语，似乎方才的一番话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火堆里面的柴禾，依然烧得旺旺的，没有任何衰败下去的迹象，显得火热火热，而围坐在旁的三个人，却如同坠入了冰窖般，连心，也在顷刻间，变得冰冷冰冷。

　　十三、关外民愤

　　盛京的城门，在身后徐徐关上。大道上卷起铺天盖地的尘土，沙粒不知不觉间迷了眼睛，姬羽凰坐在马背上，用手轻轻一揉，眼泪哗啦啦地便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驾——驾——”
　　马儿在吆喝声中，奔跑得格外卖力，不一会儿，姬羽凰便已赶上了先行的苏沐二人。
　　“姐姐准备好上路了？”苏娘的笑脸似乎总是那么干净无害。
　　姬羽凰点点头，手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插在头上的九琉珠花钗。只听她叹了一口气，策马兀自奔了一程，等到沐青旋与苏娘的面目都已经有些看不清了，才忽地扭过头来冲着不远处的城池高高地呼喊了起来：
　　“再见——”
　　声音划过苍穹，带着无尽的悠长，蔓延向远方，一层层地荡开来，可是，有谁能听得到呢？
　　总觉得，像今日的盛京成，自己此生都难以再见到了。
　　不知不觉间，又有泪水从眼角里掉落。但这一次，却不知道还是不是因为风沙刺痛了眼睛，还是因为心里面，始终那么痛。
　　苍茫的大地一望无垠，狼烟在四处迅速地蔓延。泥土变得焦黑，天空被熏得退去了原本的蓝。三个人奔了好久，目光所及之处，竟没有一个村寨是完完整整的。
　　处处铁蹄印，处处埋荒骨，依然有分不清是满人还是汉人的百姓在哭喊，喊声响彻天地，凄厉而悲凉。
　　山河残破，烽火江山，究竟是谁逐鹿中原，而最终又有人，拿捏得住这一场山河大梦？
　　“这里便是白家寨，是处汉人村寨，”沐青旋将手搭在前额，不住地在早已被烧成白地的寨子内张望着，一抹浓重的忧愁，悄然地爬上了他俊秀的面庞，他强忍着心中的压抑之情，淡淡道，“咱们从这寨子里穿过，天黑了就可以摸进关内。”
　　姬羽凰与苏娘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望着还兀自燃烧着的火星，不由自主地都放慢了前行的速度。
　　“孩儿你莫哭！”远远地传来一个女人带着浓浓哭腔的乞饶，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刀子，直直地刺向人的胸膛。
　　但女人的哭声还未止息，孩子的尖声哭喊却又破空而出。两个声音此起彼伏，远远传来，让人的心中好不难受！
　　“怎么回事？”沐青旋清秀的脸上，爬起了一抹浅浅的疑虑。他轻轻地拍着马，当机立断地调转马头，往声音的源头追溯而去。
　　是几个清兵，手里执着大刀，脚下躺着几具死尸，跟前跪着一个衣服已经被扯开了好大一片的女人，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披头散发，怀中还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她屈辱地□着白色的肌肤，连连给那几个官兵磕着响头，口中还在不断哀求着：
　　“我求求您，官爷，饶了我们娘俩吧！孩子他爹已经被你们给……”
　　姬羽凰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她看见苏娘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恼火无比。
　　“过去看看。”她一面低声说着，忙也策马奔了去。
　　“乌尔喇兄弟，你看这女人皮肤挺白，拿回家做个女奴倒也不错。”为首的那个官兵并不理会女人的企求，反而转过头来，用满语同身后的一个士兵说笑。
　　乌尔喇粗俗地咧嘴一笑，随即捻了捻下颚，提刀上前来，伸手抬起了女人的下巴，左右端详了片刻，才点头道：
　　“阿察兄弟说笑，这女人长相如此标致，做个偏房也未尝不可。”
　　阿察道：“你的女人还不多么？”
　　乌尔喇摇了摇手，道：“不多，这个女人给我尝个新也好哇！哈哈！”
　　身后的清兵闻言全部哄然大笑，听他们说话的口气，竟像是在谈论一样物品，而不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又是一阵呜咽，头碰触着地面发出阵阵声响：
　　“官爷，你放过我们娘儿俩吧！官爷，求求你了！”
　　“闭嘴，”乌尔喇低下头，一瞪眼，冲着女人挥舞着手中的大刀，用不大纯熟的汉语粗声粗气地喝道，“否则，我要你孩子的命！”
　　女人看着清兵们凶神恶煞的模样，眼里面忽然闪过许多怨恨与更多的哀伤。或许她想起了被这些人杀死的丈夫，又或许是她到了她可能会受到的屈辱。无论什么，只是那么一瞬间，女人已抬起了手，将孩子高高地举在半空里，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
　　“孩子，娘对不住你！”
　　声音尖锐，划过长空，撞击着耳膜。在一片不绝于耳的声音里，孩子从女人的手里蓦地脱落，直往地上撞过去。
　　不仅是那几个清兵顿时怔住，坐在马上的姬羽凰等三人也忽而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沐青旋忽“蹭”地一下窜起来，在半空中滴溜溜地翻过几个筋斗，长长的身影如梭一般直奔那婴孩而去。所幸沐青旋的马儿离那婴孩不远，又所幸沐青旋那一捞恰到好处，就在那婴孩就快要沾到地面的瞬间，沐青旋手臂用力之处，居然将那婴孩给生生地拉到自己怀中，然而他却因为用力过猛，忽然失去了平衡，在一片惊呼声中重重地跌落在地。
　　“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女人尖叫着，跌跌撞撞地爬过去，一把从沐青旋手里将孩子抢回去，抱在胸口，忍不住一下又嚎啕大哭了起来。
　　沐青旋摔得甚是狼狈，然而无论是谁，见到了方才惊心动魄的瞬间，都脸色苍白，哪还有心思嘲笑得出声来？
　　那几个清兵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但他们很快便回过神来。那乌尔喇更是嚣张跋扈，大剌剌地走上前来，将钢刀往地面上一插，便乜道：
　　“你们哪里来的？坏了咱们大清国的好事，你们可知道？”
　　姬羽凰绕过沐青旋走上前去，不紧不慢地挑起眼角，冷笑道：
　　“我还没问你们，是哪旗的士兵？你们主帅是谁？”
　　乌尔喇也笑了，笑得极度淫 亵：“小姑娘，年纪轻轻如此与官爷们说话，是不是也想来老爷帐中共度春宵啊？哈哈哈哈！”
　　姬羽凰柳眉树立，在一片极度粗野的笑声中自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举在手里，冷然道：
　　“只怕你们没这个福气。”
　　语气里，有不言而喻的怒意与威严。
　　一瞬间，几名清兵的脸上突然没了血色。半晌，才有人忽地反应过来，扑通一下，双膝触地，紧接着瘫倒在地面上，开始瑟瑟发抖，声音也哆嗦了起来：
　　“公……公主，奴奴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怎么，你们不是想要与公主共度春宵么？”姬羽凰满意地在这几人周身转了一圈，方冷冷地质问道。
　　“不……不敢，奴才们不敢……”乌尔喇颤声答，看他那样子，似乎恨不得死在当场。
　　“你们杀了多少人？”姬羽凰冷声问。
　　“奴……奴才……”乌尔喇面如死灰，“记……记不清了……”
　　“很好，很好，”姬羽凰轻轻笑出声来，一挥袖子，道，“你们滚吧！”
　　“什么？你要放了他们，”苏娘怒道，“他们在这儿为非作歹，你还放了他们？”
　　姬羽凰只作没有听到，只冷然地一勾嘴角，转眼之间，几枚夺命飞镖已全部打在了那些兵士的心口。
　　沐青旋站稳了身子，怔忪道：“你……”
　　姬羽凰淡然地拂了拂衣角，道：“清军中没有这种败类。”
　　说完，她伸手便要去扶那女人。
　　然而，那女人却一把将姬羽凰的手打开，怒视道：
　　“你们滚，我不需要满人的同情！”
　　姬羽凰一惊，随即缩开手来，奇道：
　　“分明是我们救了你们的性命，你这女人怎这么不识好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走出来几个瘦削的汉子，一双双骨瘦嶙峋的手上懒懒散散地挥动着早已朽烂不堪的农具，而那凸出的眼睛里，却尽是敌意。他们吼着，尽管有气无力，却还是震慑住了想要上前的姬羽凰：
　　“滚！我们才不要你们如此假惺惺。”
　　姬羽凰不由得有些恼怒：“谁假惺惺了！你们莫得寸进尺！”
　　“快滚，”吼叫声此起彼伏，“我们不想见到鞑子狗！”
　　想要辩解。想要辩解。
　　姬羽凰张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自己能说什么？说满洲人不渴望这天下？说满洲人没有恶意？说满洲人都会拿汉人当朋友？
　　想到此处，姬羽凰心头怒意渐消。她突然感到一阵悲凉。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只有得得的马蹄声和着铜铃声越来越靠近，一个白衣仙子飘然而至。于此同时，人群中忽然欢声雷动——
　　是‘白衣神通’宁姑娘！

　　十四、故人之托

　　“宁姑娘！宁姑娘！！”
　　在一片欢呼声、高喊声中，一个白衣女子已飞奔过来，从马上翻身而下。
　　这女子鸭蛋脸，齐刘海，大眼睛，高鼻梁，嘴唇红艳，容色清丽，如同一朵莲花般纯洁无暇，一眸一笑间，散尽芳华，自有一种出落尘世的傲然气度。
　　姬羽凰只在一旁看着她许久，心中一热，忍不住便脱口喊了起来：
　　“宁姐姐！”
　　宁伶微笑着点点头，面向难民们朗声道：
　　“各位乡亲，小女子知道你们恨鞑子，但是也想提醒诸位，鞑子中也有好人。比之鞑子中的好人，咱们汉人中的奸人又如何呢？”
　　句句于情于理，那些难民纵然恨级满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宁伶的话实乃无可辩驳。
　　“宁伶不济，不过是江湖草莽之人，说话没甚分量，”宁伶在人群中逡巡一圈，又道，“但是宁伶此生只有这一个妹妹，只希望各位莫要将她怀恨在心。”
　　说完，也不顾那些难民哑口无言立在当场，宁伶便一把将姬羽凰拉在怀里紧紧地抱住，责备道：
　　“要走也不来说一声！还好你师父及时告诉我了，让我好找！”
　　“每次都会让你担心、为难。”姬羽凰心头蓦地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意，鼻尖一下便酸了。
　　宁伶松开手来，端详着姬羽凰笑得如此勉强的脸，脸上忽地浮现起一丝疼爱的神色。她轻轻地用手捋了捋姬羽凰额间的碎发，几个指尖的温度流转着，投过皮肤，渗进去，说不出是温暖还是灼烫。
　　眨了眨眼睛。
　　还是忍不住眨了眨，想把眼泪推回去。
　　“在关外，汉人与满人很难说清谁是谁非，”宁伶一眼便瞧破了姬羽凰，当即柔声劝慰道，“谁不知道咱们嫣儿向来便是那么善良的，小时候连只小虫子也害怕踩死，现下怎么会害汉人呢？”
　　“这位宁姑娘说话倒也轻巧，”苏娘拿着水袋喝了一大口水，透明的水渍沾在她娇艳的唇上，显得她更加明艳可人，只是她的话，带着显而易见的奚落，“不过，话说回来，若姬姐姐是汉人，对满人自然而然也是好的吧？那还何必争这天下江山呢？”
　　“是满是汉又如何，大家都是人，”宁伶闻言并不气恼，只是浅浅一笑，并不生气，心平气和道，“自古以来，有多少人想坐拥天下江山？拼了命去追逐，而江山是谁的，谁又说得清楚！”
　　言毕，转过头来冲着姬羽凰摆了摆手道：
　　“跟我来，你师哥留下些东西让我给你。”
　　姬羽凰闻言，突然间显得有些踟蹰，那向前的一步，始终也迈不出去。
　　“还愣着，”宁伶伸过手来，一把拉过姬羽凰，凑在她的耳边，悄声问道，“你头上的那支钗，可有什么机括？”
　　姬羽凰又是一惊，缩回头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宁伶的眼睛，反问：
　　“你怎么知道？”
　　“莫紧张，别让他们看出来，”宁伶机警地背过来，冲着姬羽凰使了一个眼色，假装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包袱，递予姬羽凰，一面又压低声音，莞尔道，“若我不知道，便是有负你师哥给我起的名号‘百事通’。”
　　“谢谢宁姐姐。”姬羽凰当下会意，假意大声说，一面又悄悄地瞧着宁伶，脸上露出巴巴的神情来。
　　宁伶扑哧一笑，伸手在姬羽凰鼻梁上一刮，高声笑道：
　　“丫头鬼机灵！”
　　接着又压低嗓门，脸上泛起些温柔：
　　“你额娘交予你的东西务必好好拿着，我今后不会再过问山河社稷图的事情了。”
　　“宁姐姐又何必……毕竟师哥他已经……”姬羽凰眼角流出一抹幽怨，又有一抹愧疚，当下低下头来，不敢再对上宁伶真诚的目光。
　　“傻丫头，都说了你师哥的死不是你的错。”宁伶拍了拍姬羽凰的后背，然后轻轻地将她往沐青旋与苏娘那方一推，脸上含着笑容，可姬羽凰分明看见，她的眼角里，有一些晶莹的液体，在暗自流动。
　　“宁姐姐没有什么再能给你的了，”宁伶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只得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道，“去吧，须得知道你身边的人却未必可信，这一路上，小心照顾自己便是。若是无迹可寻，你可以查一查唐竣……”
　　姬羽凰点点头，牵过马来，却依然没有急着上去，一双秀目看着宁伶，当下心里一阵酸涩，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掉了下来。
　　哪知，苏娘闻言却忽然脸色大变，走上前来，指着宁伶便是一阵连珠炮似的质问：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你怎么知道山河社稷图？又怎么知道我师父与它有关？”
　　“怎么，”宁伶当即敛起悲色，回到常态，眼里蓦地添了几分狡狯，“唐竣是你师父么？”
　　苏娘眯着眼睛，不甘示弱地回敬：“宁姑娘是明知故问吧？”
　　“你的事情，我自然知道不少，否则我猜，就算嫣儿不去找你，我也会去，”宁伶的目光死咬着苏娘，带着些犀利，语气也突然地变得冷峻，“你假作‘青衣’，难道不是为了引嫣儿上钩么？”
　　苏娘一呆，宁伶却已莞尔，嘲道：
　　“我身为嫣儿师兄的妻子，明明知道凶手为谁，却因为答应了夫君永不报仇，而此生都会将自己置于一切与山河社稷图有关的事情之外。只是，宁伶也答应了夫君，所以为了要保护嫣儿的周全，宁伶哪怕知道自己自身难保，也不得不冒险为之。”
　　说到此处，宁伶飞身上马，目光在苏娘身上扫了一圈，又在沐青旋那处停留了许久，最后才落到姬羽凰身上，脸上再一次露出柔和神色：
　　“这些人的来路，宁姐姐自然知道，只是，宁伶已经不可能再说了。”
　　“嫣儿明白。”姬羽凰抬头望着骏马上的宁伶，第一次觉得她在自己的跟前，显得如此美丽而又孤独。
　　夕阳的残红里，宁伶的白衣如同一身缟素，姬羽凰仔细看时，分明看见了她脸上的泪水，早已汇成了两条蜿蜒的河流。然而，宁伶却再也没让姬羽凰有半分机会看清楚，只听见她一声呼哨，抖了抖缰绳，便已纵马奔开去。姬羽凰回过神来，想要再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在瞬间，却又只能汇成几声高亢的呼喊——
　　“宁姐姐，宁姐姐——”
　　而天地终于结合在一起，宁伶始终没有再次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姬羽凰失落之下，下意识地又将手伸到怀前，一颗心在暗中觉得，自己与宁伶，此生都不可能再相见了。

　　十五、誓言如山

　　梦里面有一片麦田。
　　麦田里面的麦穗长得高高大大，还没到丰收季节，所以都绿油油的，汇在一起，就像海一样。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越飘越近，伴着笑声，麦田里面奔过来一个大约只有十一、二岁的青衫少女，一面拔足飞奔着，一面回头不住地张望，接着高声叫道：
　　“若离哥哥，你跑快些儿，咱们就快到了！“
　　话音刚落，后面的麦丛里，忽而钻出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他的脸轮廓分明，沾着稠稠的汗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面流转着笑意，稍显嫩稚的下巴上，已有了浅浅的胡茬。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手支在腿上，一手颤抖着抬起来指向少女，道：
　　“你准备带我上哪儿去？都跑了这么久了，再不回去，师父一定会骂死咱们的！”
　　少女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扮了一个鬼脸，一面跳，一面吐着舌头道：
　　“胆小鬼！我告诉你，那地方可美了，你快快跟上就是！”
　　说完，又一蹦一跳地唱着歌儿往前奔去，不一会，小小的身躯便没入了更深更深的麦草之中。
　　殷若离张张嘴，像是在抱怨什么，随后又跺跺脚。但终究还是伸出袖子来，在汗涔涔的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又点点足，飞一样地跟了过去。
　　风儿轻轻地拨弄着麦草，麦草们高高地仰着头颅。四下里，除了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听不见丝毫的杂音。片刻之后，连那唯独存在的脚步声，也蓦地停了下来。少女在高高的麦丛里突然站住脚，后面的殷若离险些刹不住脚步，当下哇哇地怪叫了起来。
　　“瞎叫什么呢，”少女眉角含嗔，脸上却隐隐带着温柔的笑意，“只告诉你一个人哦，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今后只许你一个人来，你可别告诉师父。”
　　“什么地方，那么神神秘秘？”殷若离兀自喘着气，环顾着四周，神色里有些疑义。
　　“嘿嘿……”少女神神秘秘地一笑，伸手拨开前方的麦丛，信步走了进去，没有过多的言语。
　　突如其来的变化说明了一切。高高的麦草后面，忽然有了一片圆圆的空地。空地上长着各色不知名的小花，绿油油的小草铺了一地，依稀有几只蝴蝶在半空里扇着翅膀。天空在头顶忽而变得宽阔，风一下子柔和了起来。
　　一切都豁然开朗，包括观看人的心。
　　这是麦田里一片小小的天堂。
　　“怎么样，”少女回过身来，一双含玉灵犀的眼睛盯着殷若离，脸上泛着几分得意，“这个地方很好吧？”
　　“唔，”殷若离思忖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头道，“比起上次去江南看到的，差远了。”
　　少女扁扁嘴，笑容忽而消失了。接着她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顺手拔起一棵草来在手指尖揉弄着，仿佛在发泄内心的不满，语气显得气鼓鼓的：
　　“我又不是你，见过世面，自然浅薄许多。”
　　“哎……”殷若离被少女逗得笑了，当下坐下来，平躺下身体，枕着头望着天，轻声道，“嫣儿，其实这里也挺好的，望着天，感觉很安静。”
　　“你哄我呢。”姬羽凰嘟着嘴，脸上的愤懑却缓和了不少。
　　殷若离舒舒服服地合上眼睛，脸上带着淡定的微笑，轻轻道：“谁哄你了？我问你，你想不想去江南？”
　　姬羽凰学着殷若离的样子躺下来，闭着眼睛想了想，然后又睁开来扭过头，冲着殷若离眨了眨眼答：
　　“想的。”
　　殷若离也张开眼，侧过身来，正对着姬羽凰的脸，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笑道：
　　“等嫣儿再长大些，我便跟师父说，带你一块儿去可好？”
　　“当然好啊，”姬羽凰笑逐颜开，兴奋地涨红了脸蛋，急道，“若是有人欺负若离哥哥，嫣儿便使师父教的功夫打他。”
　　“笨丫头，”殷若离似乎觉得有些滑稽，模样显得哭笑不得，“你个儿这么小，怎么保护我？”
　　姬羽凰急急忙忙地坐起来，盯着殷若离，一脸的不服：“怎么不能了？”
　　“只要我殷若离活着，”殷若离也坐起来，很认真地瞧着姬羽凰的小脸蛋，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永远永远都会保护嫣儿，不让她受半点伤害。所以嫣儿不用保护师兄的。”
　　那天的殷若离，眼睛里面似乎闪烁着好看的星星，明亮到可以照亮姬羽凰的整个生命。只是，姬羽凰还不懂，什么叫少女的羞怯与懵懂，只是傻愣愣地望着笑意盈然的殷若离，好久都没有说话。
　　转眼间，麦田里的麦草们都披上了金色的新装，殷若离又一次去了江南。这一去，一回，花落了几回，姬羽凰都还记得清晰。
　　渐渐地，姬羽凰高了，知道了微笑也需要遮着嘴巴，知道了在人多的时候不可以笑得太猖狂。也知道了，为什么自己每次听见那些歌儿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起殷若离，然后红晕悄悄地就飞上了脸颊。
　　他们之间，是有一个誓言的。
　　后来，那个寒冷的冬夜里，殷若离牵着姬羽凰的手，在师父面前瑟瑟发着抖时，姬羽凰也明白那时的他心中有多么不甘。一阵阵彻骨的冰凉，透过手心，一直传到心底。
　　姬羽凰再也忍耐不住，“扑通”一下，双膝已经重重地接触到了地面，接着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师父的身影像一尊巍然屹立的雕像，在她的阴影里，两个人显得多么渺小。
　　“师父，我……”殷若离率先开了口，大约也是知道，师父素日最讨厌的，便是师妹的哭泣。
　　哪知，那一刻，董夫人忽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地抬起手来，一双凌厉的眼睛，盯着殷若离，声音却无比柔和：
　　“你可知道你师妹的身份？”
　　殷若离点点头，脸色一下全白了。
　　蜡烛在一旁兀自燃烧着，微弱的光芒，带不来一丝的温暖。姬羽凰只觉得，这个世界的温度一低再低，快要低到自己再也忍受不了的地步。
　　蜡油像泪一样，积了好厚。许久许久，姬羽凰才听见了殷若离慢慢地开了口，那声音，仿佛很遥远很遥远——
　　“公主，属下送您回宫吧。”

　　十六、往昔一梦

　　满目的红色极尽妖冶。
　　红色的花，开满了遍地；橘红色的夕照铺陈在整个树林；殷若离，现在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站在自己的眼前，模样还是那样英挺，只是神色里，多了几分隐忍与坚韧。
　　姬羽凰其实是不喜欢红色的，但是此刻，却说不出半点抱怨的言语。看那明亮的色彩，一点点地席卷整个天地，朝着自己蔓延而来，姬羽凰的眼睛里一阵阵地收缩，紧接着，伴着刺痛，泪水一串串落下来，便再也止不住了。
　　“公主，你听……”
　　殷若离微弱的声音盖不住隆隆的乐鼓与高亢的歌声：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那么欢快的节奏，那么愉快的歌儿，听起来却为什么那么悲伤？
　　“殷……若离哥哥……”
　　那么显而易见的疏离感，那么陌生的称呼。原来在此时，她还是主，他还是臣。这一层鸿沟，怕是永远都不能逾越了。
　　几年后，当殷若离终于从姬羽凰的生命里消失以后，她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当初殷若离会选择那样的一条路，也终于能够明白他只能选择宁伶而不是自己。家国不能两全，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她居然还是不懂。
　　只明白，从今往后，两个人都不可能再在麦田里看天，一块儿在哪里舞刀弄剑，又或者是在一个冰冷的雪夜里，胆大包天地出走。
　　都不可能了。
　　那个曾经的若离哥哥，姬羽凰已经丢失了。他是殷若离，姬羽凰的师兄，也是她的臣子。
　　“公主，您听见了么……”殷若离将声音轻轻送到姬羽凰的耳朵里。那声音不断地撞击着耳膜，很难受，很难受。
　　“如果我跟宁姐姐一样果敢坚毅，”姬羽凰红着眼眶，瞧着殷若离，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眼神里有微微的侥幸与希望，“是不是若离哥哥就永远都不用离开？”
　　殷若离别过头，躲开姬羽凰期许又绝望的眼神，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黯然道：
　　“公主又何必苦苦追问？”
　　眼泪伴着他的话语潸然而下，姬羽凰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悲伤起来是可以这样的。眼看着夕阳就要沉下去了，一颗心也快要被那汹涌的江水所淹没。自己同这个世界，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身后忽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带着些许蹒跚与犹豫，听着听着，姬羽凰的胸腔又一次剧烈地起伏了起来。她知道是随行的老妈子在唤她回去。她已经待了很久很久。
　　“天色不早了，公主也该早些回宫才是。”殷若离也发现了老妈子，当下轻描淡写道。
　　不在乎的眼神，依然高傲的头颅，绝美的剪影，像是画，曾经熟悉到不行的味道，此时看来却显得那么疏远。
　　姬羽凰响亮地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攀住殷若离的衣袖，高声质问着：
　　“难道连你今日大喜，我也不能多待一会儿，再陪你说说话么？”
　　声音打着颤，殷若离看见，她的身体也在不住地颤抖着。一时间，殷若离显得有些心疼，一丝丝的犹豫已悄然蜿蜒爬上了他的面庞。但那神情也只是转瞬即逝，下一秒，殷若离已经平复下了表情，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沉声道：
　　“承蒙厚爱。公主乃万金之体，臣下不敢再有劳公主。”
　　话语，好似一把尖刀，瞬时插进了姬羽凰的胸膛。那痛，在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蹦出来。
　　殷若离，你怎么可以就这样忘了我？
　　“请公主回宫吧……”殷若离依旧不屈不挠。
　　朦胧里，殷若离依稀看见姬羽凰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瘦小的身躯还在落霞的色彩中兀自抖动着。一阵酸涩涌上来，殷若离立马扬起头来，脑海里盘桓着那个念头——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你怎么可以难过？
　　既然已经选择了叫她“公主”而不是“嫣儿”，就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可是，姬羽凰没有回头，没有看到如此悲伤的殷若离，殷若离也没有看到那时的姬羽凰。
　　她擦干了眼泪，眼角里忽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许久之后，姬羽凰才终于明白，那种心情，原来叫怨恨。
　　“姬姑娘，姬姑娘？”
　　突然在耳际掠过的声音，让姬羽凰不禁打了个突。立时回过神来，然后她对上了沐青旋诧异的目光。
　　清醒过来，极目依旧是断壁残垣。离开盛京几日有余，早已摸入关内，思绪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就脱了缰。姬羽凰下意识地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一阵冰凉，居然全部都是眼泪。
　　“姬姑娘你……”
　　沐青旋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呆呆瞪着姬羽凰的模样显得有些木讷。倒是苏娘先反应过来，立刻从袖里取出一块丝绢，递到姬羽凰手里，随即也不避讳，直言问道：
　　“姬姐姐是在宁姑娘的事么？”
　　姬羽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里面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那些关于殷若离的故事，刹那间又涌上了心头。
　　梦境的最后，是殷若离一脸安详地沉睡在宁伶怀里的场景，只是那时的殷若离，雪白的狐裘上，绽放着娇艳的红花。殷若离再也不能醒过来，宁伶泪眼朦胧地望着呆立的姬羽凰，悲伤地摇了摇头。
　　原来有一个契机，让这个故事，有了这样的结局。
　　我怎么能哭，我怎么能哭？姬羽凰拼命地压制着自己心底最后的那点真相与秘密，情愿将那些悔恨与真实化作眼泪流出来，也不愿再记起任何故事。
　　“前面有一家客栈。”沐青旋突兀地岔开话题，引开了苏娘的视线。
　　苏娘闻言，跳下马来，牵着缰绳向前行了一会儿，方回过头来招着手，叫道：
　　“天色也已经不早了，咱们在此间休息一夜，如何？”
　　沐青旋又把目光移向姬羽凰。
　　只见姬羽凰点了点头，沐青旋才低声呼喝着马儿，踱到客栈门口。
　　没有人招呼着进去，也听不见什么人声，整个地方冷清的紧，大约在这样混乱的境况里，自然是很少有人住店的。
　　沐青旋皱了皱眉头，滚鞍下马，信步走上前去，往院内张望了片刻，又退出来仰头望了望头顶，这才微微一笑，指着门口上方悬着的早已剥蚀了色彩的朱漆匾额，言语中不知道是讽刺还是赞赏：
　　“你们瞧这个。”
　　姬羽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顺着沐青旋修长的手指，越过他的骨节、指尖看过去。但见匾额上有几个阴刻的大字，金色已然脱落殆尽，字体却依然挺拔无比——
　　共济客栈。
　　天下大乱，你我同舟共济。说的，大约便是这个意思。

　　十七、迷香之夜

　　天已入秋，一到晚上，总会显得无比寒凉，尽管裹了一层厚厚的被子，却依然脚底冰冷，辗转反侧。
　　合上眼，是殷若离安然的笑；无奈之下睁开眼，右眼皮又开始突突地跳个不停。
　　这个夜晚，与过去的任何一个夜晚都无比类似，也比过去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让人感到一丝浅浅的不安。
　　直到房内忽然荡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缓慢的、犹豫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细微到让人怀疑它的存在。
　　“腾”地一下，苏娘坐了起来，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盯着紧闭的房门，脸上充斥着警觉。姬羽凰迅速地披上衣衫，从枕头地下抽出峨嵋刺，打着赤脚，轻轻地下地来走向门口，一面摇着手，示意苏娘悄声。
　　苏娘点点头，努努嘴，指了指门，姬羽凰方沉下气来，立在门首，压低了嗓门问：
　　“谁？”
　　那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一次，还伴着沐青旋刻意放轻了的回答：
　　“开门，是我。”
　　门“吱呀”一声被扯开了一条缝，忽而透进来的穿堂凉风，和着沐青旋的白衣，忽而便挤进了房门来。
　　姬羽凰伸头在走廊上瞧了瞧，只见四下里依然一片沉寂，并不见什么异状，这才放心地抽回身来，掖上房门，冲着屋内中央立着的沐青旋浅浅一笑，嘲道：
　　“怎么急急忙忙的，后面有鬼赶着么？”
　　苏娘瞧瞧连一头乌发还凌乱披散着的沐青旋，也不禁莞尔，忍不住道：
　　“沐公子现在可真像是唱戏的。”
　　“两位姑娘说笑了，不过，”沐青旋笑笑之后却正了正颜色，话锋一转，目光里透出几分凌厉，“你们可否觉得这间客栈里透这些古怪？”
　　苏娘张了张嘴，看看沐青旋，又看看姬羽凰，随即微微地摇了摇头，奇道：
　　“没什么感觉，难道不是处安静的小客栈？”
　　“不，”姬羽凰听得沐青旋言语中有所警戒，想来他已经发现了什么不妥，当下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待到苏娘怔怔地瞧着自己，不再发声后，才缓缓地开口，眉间已隐隐地多了几分犹疑，“此处虽然僻静，也不至于安静成这样。而且……”
　　姬羽凰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空气里，好像弥漫着杀机。”
　　苏娘皱皱眉头，似乎是在斟酌是不是该哑然失笑，然而沐青旋却已经抢先在自己之前了。他点点头，带着赞许的神色，伸手从袖笼里掏出一样短短小小的物事来，递到姬羽凰与苏娘的跟前，眉眼间有些警示的意思：
　　“你们可知这是什么？”
　　是一枚小小的紫色蜡烛，粗粗的蜡油中央有一根被烧得焦黑的烛芯，除了颜色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之外，其实看来与平常的蜡烛并没有什么两样。
　　倒是姬羽凰心念一动，赶紧凑过去，伸手在半空里扇了一扇。
　　果然不出所料，一阵说不出的甜腻芳香扑鼻而来，是透心的芬芳，而那芬芳中，却似乎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头有些发晕，眼睛直冒金星，胸口莫名地一阵闷气，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抽离出去。姬羽凰一个激灵，赶紧停下手，抽回身来，摇了摇头。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苏娘好奇地凑过来，正想靠过去细细观察那枚小小的蜡烛，衣袖却被姬羽凰一把拉住，再也不得近前半步。
　　“不要靠近，那是紫萝盖，”姬羽凰脸上满是警惕，当机立断地回过身来，在屋内四处搜寻了片刻，接着从墙角握着一枚类似的小烛，回到苏沐二人跟前，晃了晃手，解释道，“是一种秘制的迷香。”
　　沐青旋点点头，一把将手缩回去，接上姬羽凰的话头，道：
　　“点燃之后药力更甚，一旦中了这等迷药，纵使你功夫再高，没得一天一夜，也决计醒不来。”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的乡下客栈……”苏娘瞪大了眼睛，水汪汪的眼珠里满是疑惑，“除非，除非这家客栈根本就……”
　　沐青旋点头，忽而勾起了嘴角：
　　“没错，此间是处黑店。方才我之所以匆匆赶来，便是因为我知道有人入了店家的瓮了。”
　　“那便怎样？”苏娘放得轻微的声音，此刻显得有些尖锐，有一种不详的感觉，正从她的心底悄然地升腾起来。
　　正说间，一股冷风灌进来，衣衫单薄的二人，不自觉地就打了一个寒噤。回头看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姬羽凰已经一把推开了窗户，而她自己正靠在窗栏，一脸肃杀地倾听着什么。
　　苏娘与沐青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长了耳朵。接着，他们听见了。
　　是“霍霍”的磨刀声。
　　苏娘与沐青旋的的脸色蓦地变了。
　　门廊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个鬼鬼祟祟的脚步，虽不甚鲁莽，却也听得清清楚楚，完全没有丝毫要隐藏形迹的意思。凌凌乱乱地在门外站定后，是一阵奇怪的声音，接着，门外蓦地出现了如鬼火般微弱而诡异的光芒，片刻之后，已有打量紫黑色的烟雾，透过门缝，一股脑地涌进厢房，带着浓浓的、令人作呕的甜香。
　　紫萝盖的甜香。
　　“怎么样了？”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在问。
　　“笨蛋，能怎么样，”一个干瘪的嗓音紧随着响起来，甚是响亮，“还不快给我开门！”
　　门户顿时打开，一群捂住口鼻的提刀汉字鱼贯而入，显得来势汹汹，已有人提着两个麻袋走进房来，翻弄着尚还残余着提问的被褥，接着发出一声声怪叫：
　　“不好了，人不见了！”
　　“那还不赶紧找？”为首的那个人，头发已然花白，可说起话来，却依然中气十足。他怒视着那些汉字急急的奔出门外，自己却走到屋子中央坐下来，一把将刀攒在地上，接着从腰间摸出一个浅蓝色的瓷瓶晃了晃，倒出一枚深红色的丸药来塞进嘴里。过了一会儿，才放放心心地一把拉下掩住他样貌的布帛。
　　这是一个眼眶深陷，皮肤已经起了深深褶皱，嘴唇厚实的老人，看起来至少也有六十来岁，看他额头上青筋暴突，手上却满是黝黑黝黑的斑点，大致上可以猜到，此人乃是一个用毒的高手。
　　此时，这个人眼中却带着重重的疑惑，他实在是想不清楚，住在这间厢房的两个女子与住隔壁厢房的男人，怎么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如同人间蒸发似的，在小小的空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正想到此处，此人忽而感觉到有一阵凉风擦过，正欲起身查个究竟，却有人的身法比他快出许多。转眼间，手起刀落，只啪啪两声，这人随手甩出的两枚丧门钉已被劈落在地，兀自地散着幽蓝的光，看起来触目惊心。接着，背心一凉，已有一样冷冷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腰间。凭着在刀剑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直觉，依稀是一把峨嵋刺的刺尖。
　　“姬姐姐果然厉害，居然那么两下就把他的暗器打落了。”不知何时，苏娘的曼妙身姿，已悄然出现在了这人的视野里。
　　紧跟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窗外一下跃进仿来，那身形飘飘如仙，潇洒自如。沐青旋在屋内站定，然后绕到这人的后面，接替了姬羽凰的位置，接着望着地下的丧门钉，轻笑出声来：
　　“这东西，要打在人身上，可不得了啊。”
　　“好俊的身手！在下还请教三人的高姓大名。”
　　见苏娘与沐青旋身手如此，这人心中便存了几分惧意。但他毕竟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又是三人的前辈，虽技不如人，说起话来却振振有词，一点也没灭了自己的威风。
　　“高姓大名可是平白无故地抬高了我的身份，”苏娘媚眼如丝，掩住樱桃小口，眼眸里流转着柔情蜜意，“但是这位姬姐姐的名号，没准老前辈您可是听说过的。”
　　这人又把目光转向正款步走上前来，亭亭立在他跟前的温润女子。看她肌肤胜雪，明眸皓齿，虽不若苏娘那样妩媚动人，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气度。她一袭青衫，更衬得她越发地清丽脱俗，她神色桀骜，一副不容侵犯的神圣模样。终于，这人的脸上逐渐地透出了一丝恍然——
　　“你是‘青衣’。”
　　姬羽凰微微颔首道：
　　“小女子便是人称‘青衣’的姬玉嫣。久仰樊清樊老前辈的英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这句话，很难说清是赞是讽。果然，樊清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一对深陷的眼睛里，似要射出锋利的羽箭来。
　　然而姬羽凰却如若未见，反而转了转眼珠子，狡黠地弯弯眼角，冲着被俘的樊清福了一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有幸见到老前辈，不如也让咱们瞧瞧你们今日的战利品，如何？”

　　十八、久别重逢

　　几条彪形大汉，打着赤膊，正在搬运着一个个鼓囊囊的、形状各异的布袋子。炉膛在一旁敞开，兀自燃烧着，火苗欢快地在膛内舞动，发出一阵又一阵哔哔剥剥的声响。
　　咯哒一下，门开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门口。迎着大伙儿的目光，樊清迈过门槛，领着三人走进屋来。乍一看，众人均相顾失色，这三个人，不正是今日住进店来，将要任由他们宰割的对象么？
　　樊清大步走到屋子中央，苦笑着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摆了摆手，指着地上的一个个布袋，悲声道：
　　“放了人，你们叫上还在外面找人的弟子，咱们毒藜门今日便散了吧！”
　　几个大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尽是惊愕的神色，一时间拿捏不准樊清的真实用意。
　　“你们还傻愣着干吗，”樊清提高的音调，皱巴巴的脸上悲怆更甚，“难道要我亲自教你们怎么做么？”
　　“掌门，这是怎么回事？”终于，那汉字中，有一人率先发问。话音刚落，已有几人随声附和了起来。
　　樊清扬起头，对着天大笑三声，接着老泪纵横，惨然道：
　　“难道这天下之大，偏生就容不得不得咱们毒藜门么？老夫……老夫若不是走投无路，又哪能走到这一步！三位何苦如此相逼？”
　　说完，樊清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近乎绝望的眼神，从姬羽凰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难道，”姬羽凰语调默然，脸上如同罩着千年寒冰，“为了自己能够在这乱世苟且生存，便可擅自用他人的性命来换么？”
　　“是啊是啊……”樊清嗟然长叹，心中想想，的确再也无话可说。当下一片颓然，
　　“樊师兄这不是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么？”炉膛旁的暗处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袒露着前胸的火工。
　　这个火工约摸五十六七年级，个字矮矮，干干瘦瘦，尽显出疲惫的姿态。但是，一见到他眼中所绽放出来的精光便可以知道，这火工绝非等闲之辈。
　　“祁师弟，”樊清摇摇头道，“咱们不是‘青衣’的对手，别冒险。”
　　“‘青衣’又如何，”祁百川微微冷笑，盯着樊清无不鄙夷地道，“师兄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
　　樊清闻言，顿时有了些惭意，立马低下头来，没有对上祁百川责问的目光。
　　祁百川顺手抄起一把烧得火红的大铁钳，一顿脚，跃到堂屋中央来定定立着，如同一尊雕塑。他盯着姬羽凰等人，眼睛里似要喷出怒火。
　　姬羽凰伸手去摸腰间的兵器，却忽而见衣衫飘动间，苏娘已大大方方地挡在了自己跟前，眼角里抽出几分轻蔑来：
　　“这样的对手，苏娘上便是了，何必有劳姬姐姐？”
　　姬羽凰点点头，立时退开在一旁。祁百川当即大怒，长啸一声，挥舞着大铁钳便跳上前来，奋力平挥一击。
　　这一击快而重，以苏娘的膂力，要硬接自然是不可能，所以当下卖了一个破绽，借着腰间的韧性，轻轻地向后一仰，轻而易举地便避过了第一招。接着，凭着后仰的惯性，身体飞快地转了两圈，足下再略一用力，下一个瞬间，苏娘已端端地立在了祁百川身后，正瞧着祁百川，露出了浅浅的笑。
　　“愚弄老夫，瞧不起我么，”祁百川暴跳如雷，声音震得窗棂也在微微颤动，“你亮兵刃吧！”
　　苏娘摇摇头，并不搭理，只飞快地迈了几步，躲开了祁百川平再次削过来的一击。祁百川眯着眼，一声大喝，迅速地改变了大钳的走向，自下而上地从苏娘的下盘挑过去。只见苏娘眼睛里一寒，借着一道刀光过后，火星便如飞花般四处地绽开来。
　　祁百川见对方终于亮了兵器，心内顿时大慰。然而当他看清那兵器居然只是一柄小小的匕首时，那刚浮现起来的宽慰又蓦地被怒意所取代，只恨不得立马冲过去，将这狂妄的小小女子碾为齑粉。
　　面对祁百川越发狠辣的攻势，苏娘却丝毫不乱，牢牢地守着自己的门户，一旦抓着对方的空当，便适时攻上几招。这样以为防御的打法，看起来虽然暂时落于下风，但时间长了，却又当呈现出另外一番境况。
　　果不其然，拆的一百来回合之后，祁百川心中的惊疑越来越盛，见苏娘仍然气定神闲，自己非但迟迟不得胜，反而呼吸渐促，已略微地呈现出了败像，却该如何是好？正当祁百川如此想着时，苏娘忽而不再向前，反而往后一跃，打了一招收手，娇声喝道：
　　“不必再比，停手吧。”
　　祁百川原也不愿再多缠斗，然而苏娘这一招收手，分明便是在奚落自己技不如人，当即又窜起一股无名的业火，并不理苏娘的喝声，反而又一次抡着大钳，攻上前来。
　　只听的一阵暗器破空的“哧哧”声，祁百川忽而觉得双手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一时松开，竟没有握住那把铁钳。铁钳哐当一下，掉落在地，祁百川呆立着，脸色忽而变得无比难看。
　　“都说不必再比了，”姬羽凰手中扣着几枚铜钱，眉目间泛着隐隐的青气，“难道你看不出你已经输了么？”
　　祁百川愤愤然地瞪着苏娘，哑声道：
　　“我怎地输了？分明是你在暗中作梗！”
　　姬羽凰并未作答，只冷冷地看着祁百川。
　　便是这时，屋内响起一阵突入其来的闷笑声，这笑声，带着三分机灵六分狡狯再加一分阴戾，让众人心中均是一凛。
　　这声音，不是观战的任何一人所发出的。那么，能发出这样笑声的人，是谁？
　　大伙儿的心中又是一寒。
　　“你们自个儿请我来的，这会儿怎么又想不承认了？”那声音又瓮声瓮气地响了起来。这一回，众人总算听了一个明白，那声音，分明便是从地上的那一堆布袋中传来。
　　说话的是一个俘虏，一个中了紫萝盖迷香之后却依然还能听风辩物的俘虏！
　　“是谁？在哪里？”樊清冲着那一堆布袋高声地询问着。但是，即使是尽力地掩盖着脸上的惊异，众人还是察觉到了，樊清的语气里，已经悄然地添上了几分惊恐。
　　轻微的裂帛声，在夜里听起来，显得又那么一丝诡异。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有一个布袋渐渐地胀大，然后露出黑黑的洞，接着，里面伸出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再接着是头、脖颈、身体……最后，那个身上穿着浅紫色长衫的人完全地钻了出来，然后缓缓地从地面上爬起，剑眉星目依旧如昨。
　　他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土，皱着眉头，冲着樊清的方向伸出手来，张开五指，口里面不屈不挠地嚷着：
　　“喂，老头，你听见没有，快把我的剑还给我！那把剑很贵的！”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模样。姬羽凰看见他说话的时候，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带自己逃离纪旸软禁的南宫佩。

　　十九、家仇难忘

　　“南宫兄弟——”沐青旋看清这人面容之后，忽而惊呼起来。
　　“这位是……”苏娘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南宫佩，许久之后，脸上忽而泛起了惊诧。
　　姬羽凰摆摆手，冲着苏娘眨了眨眼睛，道：
　　“这位南宫大哥，单名一个佩字，是咱们的旧交。”
　　“余下的改时再向苏姑娘说明吧，”沐青旋伸手放在嘴唇上，止住了姬羽凰的话头，然后转向南宫佩，好奇问道,“南宫兄弟却怎么会落在他们手里？”
　　“问他们。”南宫佩简短地回答，脸上说变就变，一副怏怏的神情，盯着樊清一行人。
　　祁百川在旁早已沉不住气了，当即大声嚷道：
　　“你自个儿投了咱们的店，还说是咱们——”
　　南宫佩嘿嘿一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转，眸子里尽是狡狯：
　　“我可不管，谁让你们自己动手在先的？”
　　“你——”祁百川怒火中烧，毛发竖立，眼睛几乎都要瞪出了眼眶。见他脚下步伐微动，看来正准备立时冲上前来，要与南宫佩斗个你死我活。
　　然而，只是顷刻之间，樊清已抢在祁百川之前，一把将他拖住，祁百川此时纵有再大的力气，一时间却也违拗不得。只得一把甩开手，急得连连跺脚：
　　“师兄！”
　　樊清沉下脸来，将方才的神情一扫而空，对着祁百川警告似的摇了摇头，接着走上前来，对着南宫佩等人拱了拱手，朗声道：
　　“我毒藜门今日技不如人，自当听从‘青衣’姑娘的话，让毒藜门从江湖上彻底消失。只是……”
　　樊清在句末略作停顿，抬起眼角来死死盯着南宫佩，凝视片刻之后，才继续道：
　　“我樊某在江湖上却也是铁铮铮的好汉子，因而我若是在这世上一日，也绝对容不得任何人欺负在下的同门！”
　　这几个字说得字字铿锵有力，即便是方才还一脸狡猾的南宫佩，此刻听来也不禁略微正了正颜色。
　　此时，一名弟子领命捧了一柄长剑进到屋中，呈在众人眼前，樊清点点头，才又森然道：
　　“这位南宫少侠的剑此时便归还。既然老夫说得要散去毒藜门，莫非众位还想为难在下么？我看，‘青衣’怕不是如此不讲道理的人吧？”
　　见他如此凛然的姿态，姬羽凰在心里私下盘算着，若要再纠缠下去，恐怕也没有任何益处。当下与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心内便有了主意。当下嫣然一笑，对着樊清行了一礼，道：
　　“小女子素来敬仰樊老前辈的为人，却又如何敢为难老前辈。只要前辈不出尔反尔，小女子自然不敢多言。
　　樊清脸上忽而又泛起几分落寞与寂寥，立即挥挥手，示意众人将地上的布袋全部搬出去，将里面的人放掉，接着再不说话，只冲着姬羽凰抱拳行礼，然后猛地一转身，跟在眼神中依旧泛着愤懑的祁百川出了门去，再也没有回头。
　　望着樊清略微有些佝偻的身躯与他头上花白的发丝，姬羽凰心内莫名其妙地升腾起那么一丝同情与懊丧，宁伶那日与自己诀别的场景忽而不带一丝征兆地又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一股矛盾的心理顿时占据了自己的头脑。
　　在这样一个纷杂的时代，就这样断了别人就此生存下去的后路，到底对，还是不对？
　　樊清领着毒藜门不多时，便去得远了。然而，苏娘一双充满好奇的瞳仁，却依旧停在南宫佩身上，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
　　姬羽凰见状，不禁莞尔道：
　　“这位南宫大哥想来苏姑娘也是知道的。那日便是他将我从梨香院带出来。”
　　苏娘却宛若没有听见姬羽凰的话，而是继续上下打量着南宫佩，随着时间的加长，一对柳眉挑得越来越高，神色里的惊愕与不可思议越发地重了。
　　“怎么，”南宫佩似是被苏娘如此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一时间居然向后倒退了一步，脸上乍现出几分戒备，“姑娘觉得在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苏娘先是摇摇头，随即忽而一声惊呼，将姬羽凰与沐青旋都吓了一跳：
　　“你是——”
　　南宫佩显得更是惊疑，嘴微微地张开来，呆呆地盯着苏娘辨认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挤出几个字来：
　　“姑娘你认得我？可在下没见过你啊……”
　　“不对，不对，”苏娘在南宫佩脸上身上探寻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兀自念叨着，似是没有在意南宫的辩解，“你不是他，他的脸上……”
　　姬羽凰心里暗自多了一份疑虑，伸出手来在指着南宫佩，皱着眉头道：
　　“苏姑娘你说他是谁？”
　　苏娘一呆，随即回过神来，显出一片茫然的表情，对着南宫佩做出一个否定的手势，答道：
　　“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姬羽凰迟疑着，又重复了一遍。
　　苏娘点点头，又看了看南宫佩，忽而晕红了脸，然后绽出一个柔媚无比的笑来：
　　“但是，南宫大哥，你和他真的很像。”
　　腾空而起的烈火，将天空照的一片血红，滚滚浓烟直冲而上，刹那间，世界如同修罗。深红、焦黑混杂在一起，诡异的组合，贪婪地吞噬着天地。
　　四个人立在原地，一同注视着，眼睛里同时倒映出鲜红鲜红的光芒。
　　“就这样烧了这客栈，说起来真是可惜，”南宫佩边说边捡起一片焦木，甩手扔进了烈火，语气间夹杂着浅浅遗憾，“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天，总算是有点感情。”
　　“是处幽静的所在，”沐青旋点点头，率先收回了视线，然后转向南宫佩，翩然一笑，极尽风流，“在下可是要问了，南宫兄弟如何在此？”
　　“此事可是难说了……”南宫佩略一皱眉，神色间看似有几分为难，沉吟片刻，才下定了决心似的，将目光移到姬羽凰身上，道，“然而还是不能不说，是阿玉的线索带我来此的。”
　　姬羽凰容色微一耸动，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张瘦削少女的面容，正是阿玉。
　　“姬姑娘可还记得那两名锦衣卫？”见姬羽凰有所思的样态，南宫佩趁势追问。
　　姬羽凰点点头，又飞速地摇了摇头，轻道：
　　“记得是记得，只是……”
　　只是千方百计，也从中抽不出半分更多于那日的线索来。
　　南宫佩见状，也不着急，只是伸手在怀内掏了掏，又过得一会儿，手中便已多了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是姬羽凰从未见过的式样，微微泛着黄色的信封角落里，有一个鲜红的印记，印记旁插着一根鸽子的尾羽。
　　姬羽凰凑过头去，想要将那印记看得清楚，却忽然发现，苏娘与沐青旋的脸色已然变了。姬羽凰立时反应过来，那印记想来便是自己在锦衣卫衣服上所见到的纹路。
　　“这不是少主人的密令，”苏娘又凝视了那信封片刻，终于收回目光来，坚定地摇了摇头，道，“虽然笔迹很像少主人的，但苏娘可以确定不是，尽管……”
　　“尽管上面有密令的尾羽和门令。”沐青旋简短地补充。
　　苏娘点点头，伸出手来接过信，然后抽出信纸来细细地看了一遍，接着又递予沐青旋。待沐青旋也细细看了一遍，递予姬羽凰时，苏娘方开口道：
　　“这两个叛徒是想伪作密令骗得别人，然后投了他人。”
　　姬羽凰赶忙将信纸在眼前展开，只见一张略略焦黄的信纸上，仅有简短的几句话——
　　第一，地行门门主纪旸已得山河社稷图其一；
　　第二，此番押来一尸一人乃地行门人，以示我二人离开地行门的决心；
　　第三，我二人忠心改投阁下。
　　“这两人好大胆，”见姬羽凰的目光从字里行间匆匆浏览而过，苏娘忍不住愤然道，“不仅背叛地行门，还想嫁祸给与地行门毫无关联的人！地行门何时有人叫阿玉了？”
　　“此处并非重点，那两人早已被姬姑娘料理掉了，我所在意的却是此处，”南宫佩探出一只手来，在信纸的开头称谓处一指，接着道，“你们且看，他们要投的这人叫做什么？”
　　“江新月？”苏娘小声地念出来，脸上泛着点点迷惑。
　　南宫佩摇摇头，正色道：
　　“这是假名，此人姓江，单名一个昭字。”
　　“江昭！”沐青旋听得此名，立时大惊失色，高声叫道。
　　“怎么沐兄识得此人？”南宫佩露出些奇怪的神色来，眼光忽而有些咄咄逼人。
　　沐青旋摇了摇头，收起方才的那份讶异，接着长叹一声，缓缓道：
　　“我也只是听师父说过，这人大约二十五年前，年纪轻轻便以一套极其精妙的‘落木剑法’威震江湖。然而过不了几年，这人便忽而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师父有幸见过这位前辈的同门师弟，曾经对我与纪师弟提起那套剑法，说是世上再没剑法能与之匹敌了。师父尚如此敬畏，在下怎能不有所顾虑？”
　　“他自然要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南宫佩脸上忽而多了几分戾气，道，“否则，一旦他隐姓埋名，作了朝廷的走狗，害了我们南宫家上上下下如此多条性命的事情传了出去，他‘落木剑’江昭的名声定然一败涂地。”
　　“什么？”
　　姬羽凰、苏娘与沐青旋三人忽而动容，目光刷刷几下，整整齐齐地投向了南宫佩。
　　南宫佩在火光的映照下，惨然一笑：
　　“若不是我多了心眼，顺着这封伪作的密信勘察了一番，又怎么能知道，这个江新月，正是我寻了这么多年的仇人，‘落木剑’江昭！”

　　二十、夜半琴音

　　如此惊心动魄的事实，让姬羽凰与苏娘的心，禁不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然而，身旁的沐青旋却忽而伸手在下巴上摸了摸，接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像是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一时间拿不定是说，还是不说。
　　“沐公子觉得有什么不妥么？”姬羽凰善于察言观色，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果然，沐青旋的目光征询似地望向了苏娘，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
　　“此事……此事可能与苏姑娘……”
　　“但说无妨。”苏娘点点头，示意沐青旋不必在意。
　　沐青旋才放下心来，顿了顿，道：
　　“既然苏姑娘答应了，沐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们要知道，这位‘落木剑’江昭的师弟，正是苏姑娘的恩师，唐竣前辈。”
　　如同一道火光，在脑海里乍现而过，姬羽凰胸中一动，思绪里所有混杂在一起的线条渐渐地都交汇在了一起，一条条脉络忽而变得清晰。一个逐渐明朗的事实，正在无限放大，所有的可能性，都以一种特别的姿态，在思绪深处，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姬羽凰的背脊凉了，一时间有一种感觉：自己正迈向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那深渊张大着口，而她是否踏进去，却由不得自己。
　　鼓起勇气，抬起眼来，才发现，其实不管是苏娘、沐青旋还是南宫佩都是感同身受，他们的面色如同自己的一样凝重。
　　许久许久，南宫佩才终于将信纸慢慢叠上，放回信封，收回怀中，然后率先开口，声音似乎因为干涩而显得有些沙哑。他说:
　　“我们南宫家，果然也是因为山河社稷图而亡。”
　　秋分那日，下了一整天的雨，重重的湿寒，折磨得人好生难受。忍不住让人在厢房内笼了火盆，捂了一整天，方觉得微微地有了些暖意。
　　待到天色全然暗下来时，那淅淅沥沥的雨终于止住了。雨水香与一地菊花香混杂着透进屋来，忽而勾得姬羽凰心念微动，当下整起容妆，让人取了瑶琴，在后园的小亭内点了檀香，独自在雨后的小园里调起筝来。
　　云层渐散，月光如同轻纱般盖在天地，水汽缓缓地蒸腾着，还有那一地残花，将这悄无人声的小园中悠长的琴音，衬托得更加曼妙无比。
　　一曲《春江花月夜》，几分静谧，几分繁杂，几分恬淡又有几分华丽，说不出的奇异和谐，说不出的婉转动听。虽不是应景之音，在一个秋凉之夜听起来，却显得风姿非常。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南宫佩的朗朗之声，从背后自然爬升而起，虽然只是浅浅的吟唱，而那言语中的无穷凄清，却凸显的清晰无比。
　　之前，因想着此间是地行门分舵，所以自顾自弹琴的姬羽凰自然放下了所有戒备，全身心地沉浸在一片靡靡之音中。此刻，南宫佩不知不觉地进得园来，自然将姬羽凰惊了一惊。
　　果然，乐声稍停。
　　但是姬羽凰很快地，又接了上去。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姬羽凰和着乐曲的节拍，脱口便吟，继而微微挑起嘴角，笑问道，“南宫大哥怎么如此好雅兴，来听玉嫣抚琴？”
　　南宫佩并不作答，只看着渐渐干净起来的天空，微微叹息，眼中似有说不尽的愁意。
　　不需回头，便可以心领神会。姬羽凰铮铮弄弦，将琴声拨弄得更加幽雅，温言劝道：
　　“南宫大哥要报仇，莫要急于一时才是。”
　　“天不助我，我也只能无可奈何，”南宫佩喟然长叹，道，“只是我们南宫家十六条人命，让我怎么能睡得安稳？”
　　姬羽凰摇摇头，指尖在琴上娴熟地划着弧线，莞尔道：
　　“事到如今，难道柳大哥还想欺瞒我么？”
　　言毕，玉指一挑，乐声忽而一沉，变了调，换了曲子，透出了浅浅的锋芒，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清冷。
　　南宫佩脸色忽而一变，怔怔地盯着还在调琴的姬羽凰，只觉得，脚下顷刻间，像是没有了着力点。
　　琴音没有任何征兆地戛然而止。姬羽凰终于慢慢地站起来，回过身，一脸微笑望着南宫佩，心里头一片明朗：
　　“若不是你说，南宫家的十六条人命，或许我还不能如此确定，但是，现下玉嫣的心里已经没有了疑问，你分明就是柳成荫的儿子！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有些东西，迟早是要问出一个答案的。
　　这一问、一眼、一笑，只让南宫佩一个趔趄，神色越发地难看。
　　姬羽凰轻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残破的青色布片来，然后运气内劲，推着一股气流，将那布片送往南宫佩的怀里。南宫佩伸手一把抓住，展开，看见布片上那一朵绣得精巧的白梅，讶异、不甘、怨恨、悲伤，一下全部冲上了他的面颊。
　　“你到底是谁？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南宫佩晃动着手中的布帛，沉声问道。
　　“当然是你忘却寻找的妹妹，”姬羽凰敛起笑容，森然道，“你只顾着打探山河社稷图的秘密，然后杀掉一切有关的人，报得大仇，但是你可记得，十五年你的妹妹在那场屠戮过后不知所踪！”
　　南宫佩摇摇头，瞪着姬羽凰喃喃道：
　　“她，她……不是死了么？”
　　“她还活着！”姬羽凰一字一顿地说。
　　“那她现下却在哪里？”南宫佩道。
　　“她成了亲，和她的夫君一直探查着山河社稷图的下落，”姬羽凰张大双眼，眼泪禁不住在眼眶里又一次滚动了起来，“她和她的丈夫与你一样，知道柳家灭门与山河社稷图有关，知道仇人江昭就是唐竣的师兄。她和你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她与你不同，你接近我们，却是为了利用我们替你报仇。”
　　“你……你说的不错，”南宫佩道，“我知道江昭是谁时，便已知道了唐竣，也知道了山河社稷图从中起到的作用。我接近你们，自然是为了报仇。”
　　“那唐竣之死，也是你的杰作吧？”姬羽凰又问。
　　南宫佩脸上略微带过一丝冷酷与残忍：“这个人，染手山河社稷图，自然是死有余辜。”
　　“你到底要什么？”姬羽凰颓然坐下，只觉得这个世界上，充满的无穷无尽的欺骗与狡诈。
　　南宫佩眼里闪现出奇异的光来：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姬羽凰再也忍不住，眼里滑下两行清泪来。她摇着头，背过身去，弄起琴弦，继续弹起那曲琴声森然的曲子，而乐声里，却忽而多了几分愁肠。
　　宁姐姐，你要我怎么告诉他，你，就是他的亲妹妹？
　　嘈切杂弹，心已乱。
　　拼命地拨弄着那细细的琴丝，反复地奏出重复的乐曲。弹得眼泪也干，弹得指尖悄然地滴下血，弹得情深，弹得南宫佩默然地，从园中悄悄离开。
　　“铮”地一声，琴弦断了，姬羽凰一呆，随即喟然长叹，头也不回地道：
　　“沐公子究竟想要躲到什么时候？”
　　“姬姑娘果真是敏锐，”沐青旋从阴影中走出来，只见他一身黑色缎袍，衬得一双眼睛更加明亮，唇齿间的笑意也越发洒脱，“难不成方才的琴声，也是为了掩盖在下的动静？”
　　“沐公子真会说笑，”姬羽凰脸上虽也笑意盈然，言语间却透着重重的冷峻，“莫非刚才沐公子就一直在听我们说话么？”
　　“这个嘛……”沐青旋故作沉思地犹豫了一下，举步走上前，踱进亭来，借着身高，俯视着姬羽凰，浅浅地一勾眼角，道，“算是吧。”
　　“听去了多少？”姬羽凰的话更加冰冷。
　　沐青旋安然地坐下来，弄了弄断弦，而后略略地挑起眼角，语气间带着些玩味道：
　　“大约，能听的便听了吧。虽然，在下觉得，听不听都没有意义。”
　　“此话怎讲？”姬羽凰不由自主地蹙起了柳眉。
　　“姬姑娘能凭着南宫兄弟的话与自己察知的一些前尘往事大约猜出他的身份，难道在下便不能凭着自己的一些人脉，细细地盘查，得出一些结论呢？”沐青旋细致地分析着，眼睛里溜过几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姬羽凰神色微冷，淡淡道：
　　“沐公子与朝廷有关联，玉嫣早就知道，只是想不到，原来阁下也是如此神通广大之人。想必沐公子最初遇见玉嫣，也并非偶然之事吧？”
　　面对如此犀利的提问，沐青旋炯炯有神的目光，忽而黯淡了些许，像是经过了稍许思考，才缓缓开口答道：
　　“姬姑娘何必多问？在下有些事，实在不能坦诚相告，因为，沐某不愿对姑娘说谎。”
　　“是真是假，如何分清，”姬羽凰微有嘲讽，神色里凸显的，却是难以名状的失落，“毕竟，人心难测，许多人不过逢场作戏而已。”
　　沐青旋摇摇头，一时却语塞。他扶着那沾染着点点鲜血的琴弦，慢慢地垂下头来，长长的发丝耷拉在肩上，流着光华，优雅，却寂寞。
　　许久许久，沐青旋忽而指尖微动，勾出一声微凉的琴音，回过头来望着姬羽凰温婉一笑，道：
　　“《十面埋伏》杀机太重，不适合玉嫣姑娘，今日，在下便用这断弦之琴，奏一曲《高山流水》，如何？”
　　“你……”姬羽凰一惊，颤声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沐青旋又轻轻地拨了几下琴弦，撩出一段悠扬，眼波随着那乐声流动，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是非真假，未来自然知晓。只是此刻……”
　　沐青旋轻轻地闭上双目，续道：
　　“玉嫣姑娘会不会因为在下一曲高山流水的答谢知音，而暂且信了在下一次？”
　　很久以后，姬羽凰仍然记得，那夜的月光即使清冷无比，也有一个穿着黑衣锦袍的俊朗男子，阖着双眼，用断弦奏过一曲。
　　在那寂静的夜里，晕开了一轮月，晕开了所有的结局。

　　二十一、浮生偷闲

　　“习武之人，应有几大忌条？”董夫人托着茶盅，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面，话中显出极重的威严。
　　姬羽凰倒背着手，面对着董夫人的严厉考问，没有显出丝毫害怕，反倒回答得十分干脆、利落：
　　“回师父，有四大忌条。”
　　“哪四大忌条？”董夫人又问。
　　“忌心浮气躁，忌墨守成规，忌暗算他人，忌轻信敌方。”姬羽凰高声地答。
　　董夫人满意地露出一点笑来，赞许地点点头，再问：
　　“那这四大忌条，你可是记住了？”
　　姬羽凰瞧瞧董夫人身后正悄悄冲着自己比着鬼脸的殷若离，眼睛里的星光忽然闪闪亮亮：
　　“嫣儿一旦急着了，就永远也不忘记。请师父放心。”
　　忌轻信对方，永远也不忘记……
　　当时的自己怎么能那么决绝而肯定？
　　禁不住摇摇头，接着居然忍不住就“嘿嘿”地笑出声来。刺耳，是讽刺和无奈。
　　“姬姐姐，想什么这么出神？”苏娘好奇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路，那张紧盯着姬羽凰的脸，忽而无限清晰了起来。
　　姬羽凰赶紧收起笑，伸手在鬓角上抹了一把，依旧叠着手中的花笺，嘴里轻轻咕哝道：
　　“没，没什么……”
　　苏娘还欲再问，身后的草叶却忽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回头一看，沐青旋正迈着稳健的步伐从坡上走下来。只见他一手各提着一只毛色鲜艳的山鸡，脸上极尽光华：
　　“你们瞧，这是什么？”
　　正被一团烟火熏得够呛的南宫佩猛一回头，看着沐青旋，忽而咧开嘴来手舞足蹈地欢叫：
　　“沐兄真厉害，这个季节却能捕着山鸡！咱们可有吃的了。”
　　“正是，”沐青旋走到近旁来，将两只山鸡随意扔在地上，看着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南宫佩，忽而哑然失笑，“南宫兄今日可是想作一日包公？”
　　南宫佩先是一怔，接着跟着朗声大笑：
　　“能做一日包公，天下也不至于如此混乱不堪。”
　　“真是，”苏娘皱皱眉头，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姬羽凰，附在她耳边悄声道，“说好了今天来放花笺，好好开心一日，这两人却尽说些不高兴的事情，扫兴得很。”
　　姬羽凰只讪笑着，也不反驳，言语中却微有些失落：
　　“那也无法，谁让如今……唉……”
　　正说间，那头的南宫佩，手里握着焦黑的木棍，一面胡乱舞动着，一面兴致很高地跨着大步，几下就走到了二女跟前，然后双臂一抱，嘻嘻笑道：
　　“二位女侠，花笺叠得如何了？”
　　苏娘眼皮微翻，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各色纸笺，眼角里夹带着些怨意：
　　“你们两位公子爷只顾自个儿说得高兴，却不见我跟姬姐姐叠得手都麻了。”
　　“是是是，真是有劳苏女侠，”南宫佩装模作样地作了一揖，脸上却尽是贪玩的神情，冲着苏娘，也只是嬉皮赖脸地道，“在下却请二位移步去那边先用膳，如何？”
　　“当真？”苏娘扔掉手中尚未叠好的花笺，作势便要站起来。
　　南宫佩拍拍胸脯：“自然当真！姬姑娘也去。”
　　苏娘眼睛顿时放出大喜的神采来，赶忙推了推尚还稳稳坐在地上的姬羽凰，欢呼道：
　　“姬姐姐，咱们快去！”
　　姬羽凰伸着鼻子，仔细在空气中搜索了一下，依稀有诱人的香甜在勾弄着自己的食欲。然而忍住了，只抬起头来，面着苏娘微微一笑，指了指地上还剩下的一些花笺，道：
　　“我还不饿，苏姑娘先过去吧。我叠好这些就过来。”
　　“那我就来帮姬姑娘，这样就会快些，”南宫佩弯下腰，随手拾起苏娘方才放下的花笺，然后顺势坐下来，淡淡地牵起了嘴角，“苏姑娘就先过去，如何？”
　　苏娘飞快地点点头，欢呼雀跃地便往着沐青旋那方奔去了。
　　姬羽凰用余光送得苏娘离开，方将嘴唇勾勒出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没带半分笑意，声音也是冷峻无比：
　　“柳公子找玉嫣，可是有什么事？”
　　南宫佩将那花笺放在手心把玩着，脸上的笑容显得很是无辜：
　　“姬姑娘说笑了。在下只想说，南宫佩今后仍然是南宫佩，所以希望姑娘能够给在下保守这个秘密，如何？”
　　姬羽凰起先先是不言，随后却斟酌着字句，望向南宫佩的眼睛，凛然道：
　　“姑且不论你起初对我百般欺骗与利用。我且问你，你这样做，可对得起你的妹妹？”
　　一瞬间，南宫佩眼中似有柔情百转千回，但也只是片刻之间，南宫佩已换上了一副漠然的神情，冷声道：
　　“此仇不报，在下有何颜面去见泉下的亲人？因此，妹子她的事，只有……”
　　南宫佩咬一咬牙，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只有报得大仇，才去寻她，然后补偿她了。”
　　“柳公子固然有自己的道理，不过对妹妹却是如此……”姬羽凰心中一痛，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资格斥责南宫佩。只得深吸一口气，望着南宫佩，将一句话说得极慢、极慢，“今日，便请柳公子多为令妹叠些花笺吧。”
　　言毕，姬羽凰迅速地站起身来，一转身，一挥衣袖，飘然而去。
　　南宫佩先是愣愣，然而却很快地正了正神色。接着他低下头来，终于露出了一抹谁也没有察觉到的、耐人寻味的笑容。
　　水流载着花笺，景象及其浪漫。有偶然飘飞的红叶失足掉下水来，便落在那一朵朵的花笺上，偶尔有撞翻了的，浸了太多水，于是里面的墨色在纸上晕开，所有的愿望，也就化为了不可知的部分。
　　“真是漂亮，”苏娘将手中最后一朵花笺往水中央轻轻巧巧地一推，然后微微地一声叹息，“不知道咱们写的这些花笺里，有多少能实现呢？”
　　其实，有太多，是不能实现的。
　　看着花笺一朵朵地飘散在水流深处，忽而连心，也随着那一池秋水而散了。
　　“所以倒不如开了两坛好酒，图得一日快活。”南宫佩喟然长叹。
　　“南宫兄果然是好提议，”沐青旋先是透出些欣喜的神采，尔后那神色有蓦地黯淡了下去，“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哪里又能寻得什么好酒？”
　　“想要好酒，问我便是了。”苏娘听罢，忽而开口，然后浮出星星点点的笑容。
　　迎着沐青旋与南宫佩询问的目光，苏娘意味深长地抿了抿嘴，接着补充道：
　　“不过得麻烦些。”
　　“在下明白，”沐青旋茅塞顿开，道，“只是怕苏姑娘与地行门为难。”
　　“不为难，”苏娘笑道，并没有回答南宫佩，“他们有那么多的好东西，迟早得还。更何况，我一直就在想，要不要去找他们呢。”
　　南宫佩挠了挠头，却没听懂，心中一急，赶忙就插上了话来：
　　“什么意思？苏姑娘口中的好酒是在哪里？”
　　沐青旋温文尔雅地勾起嘴角，问道：“最能搜刮民脂民膏的地方是哪里？”
　　“原来这样，”南宫佩恍然大悟，随即抚掌大笑，高声连赞道，“这个主意最好！亏苏姑娘想得出来。”
　　苏微微将头一侧，略微欠了欠身子，道：“南宫公子过奖了。”
　　随后将头偏了偏，望向方才一直没有言语的姬羽凰，又问：“姬姐姐觉得呢？”
　　姬羽凰仰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众人脸上都透着些期冀，于是点了点头，道：
　　“乐意至极。”
　　“哈哈，”南宫佩如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般，忽而跃起，在空中挥了挥拳头，兴奋得脸都红了，只高声地宣扬道，“咱们索性便闹他个鸡犬不宁！”

　　二十二、地行座使

　　墙头上当先跳下两个人来，衣袂飘飘，身手极为敏捷。
　　彼时，墙内传来一声断喝,尔后，两个大大的酒缸已从墙内腾空飞出来。墙外的两人见状，都赶紧跃过去，身形抽条的那个用一把匕首，接着巧力将那酒缸一拨，四平八稳地送向地面，略微高瘦的那个，只伸臂一捞一带，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酒缸也已完好无缺地放在了地上。
　　“好身手！”一声喝彩从墙头飘过来，墙上此时又跃下了两人，一男一女，一黑一青，正是沐青旋与姬羽凰。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望望酒缸，又交换了一下神情，紧接着禁不住齐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南宫佩首先便行至酒缸旁边，一把揭开了酒缸的封纸，凑过去伸着鼻子嗅了嗅，接着忍不住便埋着头在缸里吸了一口，抹了抹嘴，尔后大赞道：
　　“苏姑娘所言即是，当真是好酒！”
　　苏娘却没有露出南宫佩所预想的笑容，而是忽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勾勾地望向南宫佩所在的地方。
　　及其轻微的“嗖嗖”声响，如若不仔细听，根本难以察觉。苏娘的一声“小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姬羽凰手中已是寒光一闪，紧接着，一样东西紧贴着南宫佩的衣襟飞了出去，在其中一只酒缸上砸出一个小孔。小孔里有酒水汨汨地流出来，酒香顿时四溢，可南宫佩，却忽而没了半分酒意。
　　“好快的暗器，”沐青旋失声便道，脸上挂着一丝不常见的惊疑，“世上当真有这样的身手，真是鲜有。”
　　“不可能的，他怎么会来……”苏娘的嘴唇兀自地惨白，似乎没有惊讶，更多的，是慌乱。
　　“怎么不可能？素儿姑娘，”一个陌生的男音，抢在姬羽凰询问的言语前悄然浮动，紧接着，从墙角的暗处里走出一个褐布长衫的高大男子，步伐稳健有力，声音阴冷无比，“你偷偷跑出来，让在下那么难找，所以现在，是不是该随在下回去了？”
　　“来者何人？”南宫佩扯了扯方才被划破了的衣襟，有些恼怒地盯着男子，言语中满是冲撞之意。
　　姬羽凰眯起眼，却在真正看清对方的面目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多么狰狞的一张脸！
　　焦黑色的皮肤上，有着大小不一的灰色斑点。一道长而深的伤疤，自左额一直拉伸到右下颚，将他的一张脸生生地撕扯成了两半。鼻子、嘴唇都是歪歪斜斜。若要真说有什么无异于常人的地方，大约便是他的一双眼睛。含着清澈、冷峻、以及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在下夕颜。一张丑脸也只有唐突各位了，”这人玩味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停下脚步，站在了离众人约莫十步远的地方，朝苏娘伸出一只手来，“素儿姑娘还不过来？”
　　那手皮肤白皙，骨节分明，想来夕颜的容貌或许本来不该如此。
　　不过眼下，却不容人有更多的分神。姬羽凰立即正了正颜色，欠身道：
　　“阁下若是要贸然将苏姑娘带走，恐怕不仅是我，连他们二人也不会答应吧？”
　　言毕，冲着南宫佩与沐青旋点了点头。
　　“这位姬姑娘，”夕颜懒洋洋地拖长了声调，一双眼睛弯得漂亮，“你说，是你的身手快呢，还是我的暗器快？”
　　姬羽凰“刷”一下抽出峨嵋刺来，冷冷一笑，道：
　　“那就只有一试了。”
　　边说着边若离弦的箭般弹了出去。夕颜眼中蓦地闪过一道寒光，足下轻点，迅速跳开来。接着，并没有接姬羽凰刺来的一招，只凌空翻了一个跟头，提起右足来就往姬羽凰的肩胛骨上招呼了过去。姬羽凰忙回手挡开，然而这一避，却已错失了抢攻的良机。
　　也是此刻，夕颜的嘴角忽而上挑，忽而弃了正与自己缠斗的姬羽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腾起身体，直扑沐青旋那方而去。
　　这一下变故，大是出乎姬羽凰的意料。待反应过来赶忙跃上前去，想要牵制住夕颜的行动时，夕颜却似早已料到有此一着，在姬羽凰之前，已连珠炮似的连甩了好些钢针出去。钢针夹着劲风，撒过去如同一张大网，将沐青旋围了个水泄不通，直指他周身的各大要害。
　　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钢针疾飞过去，将要尽数打在沐青旋的身上，众人的脸色不禁耸动，几乎要抢着出手。然而，也只是电光火石之间，沐青旋一挥长袖，周身竟似有了万千磁力一般，将那些钢针全部吸了去，尔后笼入袖中，浑身上下居然没有半点损伤！
　　“沐公子，”姬羽凰一声惊呼，脸色煞白，赶忙奔至沐青旋身边，颤声问道，“你……可还好？”
　　沐青旋微微一笑，将那些钢针从袖中甩出抛在地上，道：
　　“不碍事。不过，这二十二枚‘追雨夺魂针’的确厉害，在下险些便接不住了。”
　　只听啪啪几下，这些钢针已被这看似不着力的一带，牢实地打入了地下，其内功之深，自然可窥之一二。
　　夕颜点点头，流露出一丝钦佩，不禁大赞道：
　　“看来在下妄想给沐公子一个下马威，的确是太狂妄了些。”
　　“不敢。”沐青旋遂抱拳回礼，脸上并没有半分骄纵的神色。
　　“地行门三大座使之一，夕颜，前来向沐公子传达第一个讯息。”夕颜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样大红色的物事来，上面印着两个烫金的大字，却是一封请柬，接着，夕颜忽而加上力道，将那请柬着力一劈，请柬便如利刃般破空呼啸而来，直逼沐青旋的面门。
　　沐青旋不急不避，伸出两根手指来，轻轻松松便在半空里将这请柬夹住，紧接着点头颔首道：
　　“多谢。”
　　“何必言谢。”夕颜似乎嫌说多了话，索性不语，只将目光牢牢地扣在苏娘的身上。
　　苏娘叹了口气，慢慢道：
　　“我跟你回去了便是，莫要为难了这几位朋友。”
　　说完，轻移着步伐，便迎着夕颜走了过去。
　　“这样自然最好，”夕颜一把将苏娘拽过来，像是生怕她逃掉了一般，尔后道，“既然素儿姑娘肯为各位而如此听在下的话，在下不妨就免去夕颜为众位设下的第二道难题，将第二个讯息的线索告诉各位吧。你们可要听好了。”
　　“说就说，何必这么婆婆妈妈！”南宫佩依然还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个，当即便冲着夕颜吼了起来。
　　夕颜携着苏娘转过身去，大踏步走开来，头也不回。等走到数丈开外，方听得他纵声大笑，放声吟道：
　　“月下草仙，遥若惊鸿。衣香丽影，飞逝若梦。”
　　“这个是什么线索，你可解释清楚！”南宫佩大急，越过身便想去拦，然而姬羽凰却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扯住。
　　“任他去罢，”沐青旋莞尔笑道，“看姬姑娘这般，想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姬羽凰点点头，抿嘴一笑，道：
　　“这位夕颜公子虽然生得不甚好看，却风雅得紧，连线索都得打哑谜。那十六个字里，前十二个字乃是描绘一位美貌女子，关键可在最后一句。那‘飞逝若梦’的‘逝’字，却不是‘逝去’之‘逝’，应当是‘解释’之‘释’。这样一来，整个意思便通了。是说，咱们若想知晓第二样讯息，恐怕还得找一位名唤‘若梦’女子。”
　　沐青旋微一思忖，道：
　　“依在下愚见，这个‘若梦’恐怕也非真名，在下觉得……”
　　说到此处，却忽然不言，脸上略略透出了些尴尬之意。
　　见沐青旋如此窘态，南宫佩不禁也笑了，接着沐青旋的话大大方方道：
　　“难怪沐兄如此难以开口，在下说了罢。这位若梦姑娘，根据咱们猜测，只怕也如苏姑娘般，乃一名花街柳巷的女子。若是要寻她，咱们可免不得要去窑子转那么一转了。”
　　姬羽凰一怔，接着果然在脸蛋上泛起几丝红晕，流露出几分不常见的娇羞样态，语气也禁不住有些忸怩：
　　“我……我扮了男子去，你们看可好？”
　　“自然是好，”南宫佩呵呵一笑，道，“只是这位相公，未免也太俏丽了些儿。”
　　沐青旋闻言，也勾勾嘴角，道：“南宫兄所言甚是。”
　　“两位大哥说笑了，”姬羽凰正了正颜色，道，“玉嫣此时便去准备一套男子衣衫，黄昏时分，咱们在此处会合，如何？”
　　“如此最好，”南宫佩舒展开笑容，伸手在所剩的那坛酒缸处一指，显得意兴大动，高声道，“我与沐兄，便在此段时间内，痛痛快快地畅饮一番吧！”

　　二十三、花楼缠斗

　　是夜，城内唯一一处青楼内，走进了三位神采飞扬的英俊公子，均是一身绫罗绸缎，手执象牙骨扇，腰悬蓝田碧玉，举动之间都显出不凡的气度，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哟，什么风竟然吹了三位公子爷来，”老鸨衔着一张脸，一扭一扭地奔过来，拖着三人就往里走，脸上堆满了奉承的笑，赶忙放开喉咙吆喝着，“柳叶！春意！荷风！快来服侍三位相公上座！”
　　“来了！”三声娇滴滴的答音甫毕，屏风后忽而转出三名涂脂抹粉的女子来，均是粉颊桃腮，样貌虽难比苏娘，却也颇有几分姿色。
　　三个女子一走进，便有重重的脂粉气扑鼻而来。中间的那个戴帽公子在这样甜腻气息的笼罩之下，却似是有些不习惯地伸出袖来捂住了口鼻。看他皮肤白净，一对大眼，再加上遮口掩鼻的动作，竟像是一个姑娘。
　　“这位小相公，”鸨母一双小小的而又善于察言观色的眼睛，在那公子的身上不断溜来溜去，“莫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白衣公子左首边的华服男子见状，忙把老鸨拉在一边，悄声在她耳边嘱咐道：
　　“妈妈请悄声，这位公子是我府上贵客，果真是第一次来逛堂子。妈妈若是有什么好看的姑娘，不妨都叫来，银子的事情嘛……”
　　华服公子笑笑，从怀里摸出好大一锭白银，塞在鸨母手里，眨了眨眼睛。
　　鸨母得了这么大一锭银子，怎能不会意？自然是满面春风，连忙招呼着龟奴与伙计们，高高兴兴地张罗去了。
　　“将这三位姑娘打发走吧。”白衣公子刚沾着凳子，便皱着眉瞧了瞧正在殷勤斟着茶水的柳叶与春意，表情显得很是不自在。
　　华服公子一愣，随即嗤嗤地笑出声来，但还是挥挥手遣开了两个姑娘，尔后冲着白衣公子撅了撅嘴，道：
　　“在下可觉得那位春意姑娘不错，你却偏要将人家赶走，岂不是坏了我的好事！”
　　白衣公子脸上泛起了娇艳的桃红：
　　“南宫大哥，莫要消遣玉……小弟才是。”
　　原来这位白衣公子便是姬羽凰所乔装，也难怪她一举一动间都透着几分羞怯与不自在。沐青旋从旁看着，不禁也觉得姬羽凰的模样有些好笑，但却没有像南宫那样说出来，只一声轻笑便从容带过，尔后道：
　　“咱们可不是来逛花楼的，得速速打听一下那位若梦姑娘才是呢。”
　　“那可好办，”南宫佩气定神闲地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水来轻呷了一口，道，“待会儿等那老鸨来了，咱们问问有没有这么一号人物便是。”
　　沐青旋点点头，细声道道：“正是，老鸨好歹收了南宫兄弟这么大锭银子，再假以威骨，不怕她不说。”
　　三人会意地换换眼色，接着同时放声笑开来。这一笑过后，姬羽凰也放松了开来，不似初来时那般拘谨。一举一动、一笑一眸中，还多了几分风流，几分潇洒，还真像是一位风采翩然的富家公子。
　　正谈笑间，忽听得呼喇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如同惊雷似的响亮声音从离三人不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时间，满堂的靡靡之音，竟而在瞬间化作一片静默。
　　三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而后忽而都诧异地睁大了双眼。原来，那发出一声怒喝的人，竟是一个光溜头、烧香疤、淄衣芒鞋的中年和尚。
　　一个和尚在青楼内喝花酒、吃酒肉，的确还是少见得紧。只见他方脸阔鼻，身长八尺有余，腰圆肚肥，一手执着一根乌溜溜的禅杖，正龇着牙，瞪着方才还与他同席的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真实样貌的矮个男人。
　　“好大的胆子，存心想要消遣洒家么！”那大和尚放声怒号着，爆出的声响震得大地似乎都在颤动。
　　斗篷下传出一阵吃吃的冷笑，紧接着，一个干枯而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想到枯禅大师居然也不相信在下的话么，真是可笑，可笑！”
　　声音还未完结，姬羽凰脸上就微微泛出几分奇怪，怎么这个披着斗篷的人，声音听起来会如此熟悉……
　　南宫佩也在彼时用胳膊肘碰了碰姬羽凰，悄声道：
　　“原来这个花和尚就是枯禅大师啊，你可听说过？”
　　姬羽凰点点头，也压低了嗓门道：“枯禅大师的名号如此响亮，我自然是听说过的，不过另外那人却……”
　　说到此处，脸上又流露出了几分迟疑。不想，沐青旋却微微地点了点头，道：
　　“的确，那个披着斗篷的人的声音，在下似乎也觉得似曾相识。”
　　“先悄声罢，”南宫佩皱了皱眉头，伸出一个手指来按在唇边，道，“且听听他们在争闹些什么。”
　　三人再把目光移回到堂中央，居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斗篷男子也摆开了架势，看来是要与枯禅大师一决高下。
　　“怎么，想夺洒家的帖子，”枯禅大师一声冷笑，话刚刚说到“帖”时，忽而猛地掠起来，使着那沉重的禅杖破空一挥，喝道，“那就先问问洒家手中的禅杖！”
　　斗篷人也不答话，将身子向旁边一滚，便已经躲开了枯禅大师的一杖。紧接着，斗篷人双掌翻飞，几下便糅身夺到近处抢攻，试图想接着自己身材矮小、灵巧的特点取胜。哪知枯禅大师虽然身躯庞大，看起来颇为笨重，行动起来，却有如飞燕掠巢般灵动逼人，当真没有半分迟滞的迹象。他只将禅杖往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已凭借着几分巧力，轻轻地跃起来，然后在半空里连踢了四五脚，化开了对方的攻势。
　　斗篷人也不似等闲之辈，看方才抢攻不成，赶忙反手隔开枯禅大师的连踢，然后身体一沉，降低了重心，嗖一下窜到了枯禅大师身后，伸拳便自下而上地往枯禅大师下盘挑去。
　　枯禅大师方才已是悬空，这会儿身体还未落下，斗篷人的拳势却又夹着呼呼劲风直掠下盘而来，这一夹击，若是一个不小心，非得重重地跌落在地不可。然则枯禅大师真是了不得，丰富的临敌经验，使得他脸上根本没有显现出过多的慌乱，非但不退后，反而冲着斗篷人的攻势而去。只见枯禅大师的双脚在斗篷人的双拳上轻巧地一点，便巧借着双拳上的重重劲道稳住了身子，然后腰板上一紧，已往后落地站稳。只听得“哐当”一声，众人凝神细看，居然发现枯禅大师双脚落地之处，已被踏上了两个深深的足印！
　　“好功夫！”斗篷人口中赞道，招式却没有停下来，立刻飞腾起来，跃在空中，使掌着力一劈，却又被枯禅大师的禅杖轻巧地挡开来。两个人就这样零零碎碎地又拆了好几十招，依旧不见胜负。而厅上早已是一片狼藉，除了姬羽凰等三人依旧围在桌旁观看这场精彩绝伦的打斗，哪还有别的客人、粉头敢在厅上再逗留片刻？
　　“看这招如何！”和着这一声低沉的吼叫，几样寒光闪闪的东西从他的斗篷中箭一般地射出，竟然是暗器！高手过招，居然使用暗器这般下作的手段，向来为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所不齿。更何况，这枯禅大师，脾气虽然暴躁得紧，行事却光明正大，是江湖上人人津津乐道的仁义好汉，哪能料到对方会突然使着暗器来招呼自己！
　　这一下，斗篷人的的确确是给枯禅大师来了个措手不及，慌忙之下，枯禅大师居然忘了该如何抵御！
　　从旁观看的三人均是一惊，几乎都要从座位上立时腾起来，抢上营救，然而也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忽然穿过一条雪白的白练。只听得乒乓几下，那白绫竟似精钢铸成一般，将那一些暗器尽数打落在地。接着，又一条白绫凌空打过来，直扑斗篷人而去。斗篷人一诧，急避而开，但那白练却又如同长了眼睛一样，只略略一滞，又换了一个方向，冲着斗篷人扫将过去。
　　呼喇一下，那人的斗篷被白练猛地掀开，似已有星星点点的血色已在那无暇的白布上溅开来。斗篷人大喝一声，溯着白练的走向直扑尽头而去，这时，桌旁的姬羽凰三人终于看清了这斗篷人的样貌。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被姬羽凰挑掉的毒藜门掌门樊清的师弟，祁百川。

　　二十四、倾城一舞

　　三人均是一愣，怎么这个祁百川，现下还会出现在此处，并且还与枯禅大师结了这么大一个梁子？
　　但是三人已无暇再顾，因为三个人眼下心中与祁百川所想的一样，都想弄明白，这使白练的究竟是何方高人？他怎么能将一样柔绵绵的东西，舞得这般咄咄逼人？
　　循着祁百川身形闪动的方向望去，三人终于看清了来人。然而，所有人的表情却在看到那人的瞬间变得惊异无比。因为白练的尽头，分明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在舞。
　　但见她青丝轻挽，身段窈窕，长袖翩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一笑，眉细如黛，眼角如丝，双颊艳若桃红，宛如飞燕之柔、玉环之艳。这一舞柔媚动人，轻盈曼妙，如同洛神。
　　然而那跃动的舞姿间，却又恰到好处地夹着几分韧劲，若是仔细观察，其实还是能辨得清晰，这段舞分明包含着化柔为刚、刚柔并济的武学之道。
　　“这位姑娘方才的那一挥一带，未免也过于狠辣了一些。”姬羽凰从旁观察了许久后，方开口轻声道。
　　声音不大，然而寂静的花厅上却依旧听得清晰。
　　话语的余音还未散去，几根白练便如同听懂了姬羽凰的话似的，顿时懒懒地垂了下来。那女子停下舞蹈，端端伫立在那里，一抹浅笑显得更加清丽脱俗，似是不沾尘烟的画中仙子，便是那以美貌享誉整个西湖画舫的名妓，却也不若她这般风姿卓越。
　　“姬姑娘的目光真是如传说中一样敏锐独到，”女子的声音无比婉转轻柔，“飞镜这般舞弄，真是献丑了。”
　　姬羽凰一愣，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竟然能如此顺顺当当地叫出自己的名字来，当即眉头紧锁，缄口不语。
　　飞镜嫣然一笑，眼眸流转，极尽风华。她轻启樱唇，细声慢道：
　　“我猜，姬姑娘一定很奇怪，飞镜如何会知道你的名字。但若姬姑娘仔细想想，一定便会立刻明白。”
　　“月下草仙，遥若惊鸿。衣香丽影，飞逝若梦，”沐青旋忽而开口，脸上挂着如平素般淡定的笑容，道，“姑娘应当便是地行门另一位座使。”
　　“什么座使不座使的，”祁百川闻言，立马勃然大怒，似乎是不满于几人自顾自地谈话，将他忽略在了一旁，“你没看到在下正要与这臭和尚一决高下么？”
　　“哼，”飞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即冷声道，“就凭你祁百川，难道也妄图想得到英雄大会的请柬？真是可笑。”
　　祁百川闻言怒意更炽：“老夫便是要得到又怎地？难道还怕了你一个女娃娃家？”
　　语毕，身子一弓，双臂忽然一抬，袖间飕地射出两根冷箭来。枯禅大师神情一紧，想要去拦，可是这一着速度实在太快，待到枯禅大师动手时，那两根冷箭已经如脱了弦的弓箭，飞一般地冲着飞镜而去了。
　　飞镜眼中寒意更甚，脸上也浮起了密实的杀意，只见白光蓦地一闪，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她是如何出的手，那两根冷箭居然已在半空中被截下，尔后反过来向祁百川打去。可怜那毒藜门下还算得上一把好手的祁百川，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是怎么回事，两枚冷箭已经钉在了他的喉头。
　　祁百川眼睛一下睁得老大，里面流露出许多不甘、恐惧与不可思议。他想说话，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喉间只能发出“嗬嗬”的杂音，嘴里只能流出暗红的血液。他伸手过去，想要拔出插在喉头上的冷箭，然而也只是瞬间，那动作忽然停下来，接着，他的身子向后重重地摔下去，再也没有了生存的迹象。
　　“强弩之末，难怪毒藜门会如此轻而易举被挑掉。若是你师兄樊清亲自来，万事或许还有得商量。哼哼，”飞镜的目光如同利刃，嘴角隐隐挂着些阴戾， “还有人想要在此撒野么？”
　　那祁百川说起来还算是江湖上颇有名声的人物，却在顷刻间莫名其妙地丢了一条命，枯禅大师心头如何不惊。只见他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涩然道：
　　“贫僧自然是……咳咳……不敢……”
　　飞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目光移回来，落到沐青旋身上，打量了片刻，又露出了甜美的笑，仿佛刚才举手杀人的事情不过是说说话那样简单：
　　“公子聪明，怎会猜到飞镜便是暗语中的‘若梦’？”
　　沐青旋虽然也是惊异于这女子的狠辣，表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容，道：
　　“第一，地行门下女子多藏于花街柳巷，在下身为五回门人，岂能不知；第二，方才祁百川与枯禅大师缠斗时，在下无意间瞧见了这花厅的名字，可是叫‘若梦厅’；其三，姑娘插在鬓上的那朵簪花，已经彻底泄露了你的身份。”
　　“哦？没想到沐公子心肠如此之细，飞镜竟然忘了，原来一朵簪花也会误了大事。”说罢，嘻嘻一笑，伸手便将簪花取了下来。
　　姬羽凰也是在此刻凝神细看，原来飞镜取下的那朵簪花，形状与地行门的纹印一模一样。
　　“夕颜公子将我们引来见飞镜姑娘是什么目的，还望姑娘告知。”沐青旋道。
　　飞镜笑道：“公子真是快言快语，不过飞镜要传达的讯息却与公子无关。”
　　沐青旋皱眉道：“那与谁有关？”
　　飞镜伸出手来指了指姬羽凰，道：“自然是姬姑娘，所以还得请姬姑娘移步。”
　　“沐兄得到了请柬，我们可以看，”南宫佩急道，“为何姬姑娘的事情，我们却不能听？”
　　飞镜不恼，只勾勒出一个狡黠的笑来：“沐公子的请柬里写了些什么，这位南宫公子知道么？”
　　“哎……”南宫佩跺了跺脚，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确不知道那封请柬的内容。一时之间，自己的言语占不了任何上风，南宫佩也只得乖乖地闭上了嘴。
　　“况且，第二个讯息，决不是普通人想知道就知道的，”语毕，飞镜语重心长地望了姬羽凰一眼，尔后梨涡隐现，道，“姬姑娘，请随我来吧。”
　　看着姬羽凰随飞镜上了楼，那鸨母方战战兢兢地从角落中出来，指挥着早已吓傻了的众人收拾残局，又让几个胆大的伙夫抬了祁百川的尸身到后园去挖了个坑，草草地掩埋掉。接着，才诚惶诚恐地招呼沐青旋、南宫佩与枯禅大师坐下，那举动与神色中，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光华？
　　三人刚围着圆桌坐定，沐青旋便对着枯禅大师恭敬地作了一礼道：
　　“晚辈沐青旋，早听过‘忤魔杖’枯禅大师的威名，今日得见，实乃晚辈之幸。”
　　枯禅大师也不回礼，只是苦苦笑道：“什么晚辈不晚辈，方才那女子……唉，洒家还妄称什么‘威名’！”
　　原来他尚还沉浸在方才祁百川被杀的情形之中。
　　沐青旋摇摇头，道：“一个人的声望却不是看他功夫如何，大师这般名满天下，自然比那飞镜姑娘更有资格参加三个月后在华山举行的英雄大会。”
　　“英雄大会？”南宫佩听到这四个字，忽而来了劲头，直瞪着沐青旋，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来。
　　沐青旋微微一笑，从怀内摸出那份请柬来，放在桌上，道：
　　“在下正要告诉南宫兄弟，三个月后华山的英雄大会，英雄汇集，南宫兄若是没甚要事，在下自然是希望南宫兄弟同去的。”
　　“当然要去，”南宫佩一拍桌子，大声道，“我早知道沐兄不是那飞镜姑娘所说的般，瞒着什么也不告诉我。”
　　沐青旋点点头，不置可否。哪知枯禅大师却发话了：
　　“小兄弟，你可知道参加英雄大会的都是些什么人物么？”
　　“什么人物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南宫佩皱皱眉头，脸上略有些鄙夷。
　　“哼哼，”枯禅大师冷然道，“只怕此次英雄大会的目的不是如此简单！”
　　“大师所言极是，”沐青旋若有所思地接口道，“不知道这次英雄大会的请柬怎么会经手纪师弟交予在下，实在是蹊跷得很……”
　　“而且，洒家也听道上的朋友在说，虽然这次聚会称作武林大会，却没有邀请一些名门大派，然而像类似飞云帮、巫山派之类的小帮小派，却邀请了不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枯禅大师缓缓道。
　　“那些大帮大派显然是食古不化，”南宫佩笑着插口道，“我向来不大喜欢。”
　　沐青旋却郑重地摇摇头，道：
　　“依照大师所说，这英雄大会还真像是有什么图谋一样。”
　　“有没有图谋，”南宫佩拍着胸口道，“咱们去瞧了，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是啊，”沐青旋喃喃道，“也只能这样了。”
　　正是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关门的声音，接着楼梯上依次走下三个人来。第一个是那容色逼人的飞镜，后面跟着的是已经换回女装的姬羽凰，跟在姬羽凰后面还有一人，沐青旋与南宫佩抬头看时，同时失声叫了起来：
　　“珠儿——”
　　珠儿身体微微一颤，一对大眼转到沐青旋身上瞧了瞧，又转到南宫佩身上瞧了瞧，却只是点点头，不若平素那样灵动而活泼，相反地，此刻她的脸上，竟挂着晶莹的泪珠。
　　众人再将迟疑的目光转向姬羽凰，不由得又是一凛。但见她的眼眶竟然也变得通红，好似刚刚大哭了一场一般。便是此时，沐青旋与南宫佩意识到，原来平日里那个桀骜不驯的、看似高高在上的、洒脱的、甚至冷漠的姬羽凰，其实也与普通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依然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姬姑娘……”沐青旋有些迟疑。
　　飞镜却微微颔首，止住了沐青旋询问的话头，道：
　　“第三个讯息，须得这位南宫公子去找海楼。”
　　“海楼是最后一个地行座使么？他现下在哪里？”南宫佩连珠炮似的发问。
　　飞镜只神秘地一笑，吟道：
　　“落花流水，杨柳捧心。玉钩夜悬，轻雨不息。”
　　南宫佩直勾勾地瞧着飞镜，过了许久，方叹了一口气，道：
　　“怎么又是一个哑谜!”
　　沐青旋却微微一笑，执手答礼道：
　　“多谢飞镜姑娘提点。”
　　飞镜点点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来：
　　“公子明白了？”
　　沐青旋眼珠子一转，反诘道：“姑娘觉得呢？”

　　二十五、切肤之痛

　　围坐沉默许久，众人都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转眼之间，已经有微弱的光，透过窗棂投射在屋梁上、圆桌上、地面上，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霍”地一声，南宫佩、沐青旋、枯禅大师，骤然从凳子上站起来，仿佛心有灵犀般相视一笑。然而只需这浅浅一笑，相互心中的所思所想，三人都已了然于心。
　　这一夜，所有人都想了太多太多，也做了许多不得不做的结论。
　　沐青旋当先便对枯禅大师施了一礼，道：
　　“在下立时便要启程去华山，若是大师不嫌弃，不妨结伴同行，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如何？”
　　枯禅大师似乎早已料到沐青旋由此一邀，于是不加任何思索，便已点头：
　　“如此甚好，洒家这便去雇辆马车。咱们若想来要在三个月内抵达华山，时间也是绰绰有余的。”
　　沐青旋露出赞同的神色，随即把目光又转向南宫佩，问道：
　　“不知南宫兄可会先去寻飞镜姑娘言语中的海楼呢？”
　　“那是自然，”南宫佩点头肯定道，“在下既然已经知道他的所在，总不能放任不管，混个不明不白吧？”
　　沐青旋闻言，微微颔首道：“既然南宫兄都如此说了，看来那哑谜，南宫兄弟自然早已了然于心。”
　　南宫佩神情中闪耀着淡淡的欣喜，道：“昨夜想了一宿，也不明白。只方才天刚刚亮时，在下脑子里忽而灵光一闪，才发现，原来那四句话，不过是藏头句而已。”
　　“洛阳遇卿……”沐青旋喃喃道，“这三个地行座使神神秘秘，又风风雅雅，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话虽如此，我却还是想弄个清楚。”南宫佩道。
　　“在下理解南宫兄弟的想法，”沐青旋略微挑起了眉角，显得有些疑虑，“只是南宫兄弟可否能在三个月的期限内到达华山？”
　　“哪怕有阎王爷来索我的命，我也非得挣脱那索命判官赶过去，”南宫佩的眼睛透着隐隐光华，“英雄大会岂能少了我？”
　　“有南宫兄这句话，在下便放心得很了。”沐青旋闻言一怔，接着忽而朗声大笑，伸手在南宫佩肩上结识地拍了拍，道，“咱们就暂且别过！”
　　“好，”南宫佩豪气顿生，立时执手回礼，别过众人道，“三个月后，咱们华山再见！”
　　然而南宫佩心中始终无比奇怪，为何直到自己迈出花楼门槛，骑马远远离开，姬羽凰与珠儿都只是怔怔地呆坐着，既不说话，也未曾抬眼瞧过自己一眼。
　　她们是怎么了？她们到底从飞镜的口中得知了什么？为什么她们从楼上下来时，都是一副伤痛无比的模样？
　　想到此处，南宫佩不禁回首遥望。可是大道上尘烟曼舞，哪里还看得到那花楼的半点棱角？只得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马腿上一掐，然后纵马奔去。
　　其实，不仅南宫佩心中有疑问，就连沐青旋的心底，也是一样充满疑问的。然而这一切纵然让沐青旋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没有让他说出自己心头的疑虑来，只在心中暗暗地思忖着。这么晃晃悠悠，与枯禅大师有一句每一句地交谈，转眼又去了两日。
　　这两日，姬羽凰显得极为疲倦，一路上不发一言，就连吃喝也只是随随便便将就些就忽略过去了。沐青旋从旁细看时，总能发现她眉间的愁意和和珠儿眼睛里滚动的、若有若无的泪水。
　　到第三日夜里，姬羽凰在睡梦中忽然哼哼唧唧地说起了胡话。沐青旋原本早已闭目休憩，然而突然听见姬羽凰微弱的呻吟声时，却忽而惊醒过来，赶忙睁开眼瞧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姬羽凰的双颊变得潮红无比，胸口上下起伏的幅度开始变大，也变得急促起来。珠儿坐在她的身侧，抱着她的身子，看珠儿那副样态，似是有些害怕，又有些不知所措。
　　沐青旋忙挪过去，伸手在她额前一探，那滚烫的温度，只让沐青旋的脸上隐隐地多了些愁意：这一路上如此萧条，又是三更半夜，哪儿去找大夫来给姬羽凰看上一看？
　　“贫僧早年有幸闻过些医道，”这时，枯禅大师也发现了姬羽凰的异常，忙凑过来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尔后道，“如果沐小兄弟不介意的话……”
　　“有劳大师。”枯禅大师话尚未完，沐青旋便已匆忙接过了话头。
　　枯禅大师点点头，挪过身来坐在姬羽凰身畔，替她把了脉，又左右瞧了片刻，方露出了些安慰的神色来，想来姬羽凰的病并不碍事。
　　果然，枯禅大师将姬羽凰的手轻轻放下来，然后挪回到原位，冲着沐青旋咧嘴一笑，道：
　　“这女娃娃不过是心绪紊乱，再加之风寒才致如此。依我看，只要略作休息，多进些清水，今晚发了一身汗，便可无碍。”
　　沐青旋的神色略有松弛，却终究忍不住将目光锁在珠儿身上，沉声问道：
　　“纵是此时，你也什么都不解释么？”
　　珠儿闻言，身体禁不住一阵战栗，接着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枯禅大师望着这一男二女，憋在心中两日的疑惑终于再也忍不住，索性开口一并便问了出来：
　　“这两个女娃子，不是洒家不信小兄弟你，不过，不过……”
　　他原本想说“这两个女娃子古怪邪门的紧”，但是忽而觉察到，沐青旋对姬羽凰和珠儿的那分关切已溢于言表。他虽是一介武夫，又是一个粗人，但在江湖上混了如此多年，又岂非不懂往往一句错话便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道理？于是后面这几个字，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然而沐青旋是何等聪明之辈，只凭着枯禅大师只字片语，也能猜出个大致意思来。当下便伸出手来指着双目紧闭的姬羽凰，发问道：
　　“大师可知道这位姑娘是谁？”
　　枯禅大师看过去，只觉得她容色中，透着说不出的娇艳妩媚，而那娇艳中又透着一股隐隐的英气。呆呆地注视了片刻，枯禅大师似是觉得一个出家人如此盯着一个妙龄女子甚是不妥，于是赶紧收回了目光，奇道：
　　“洒家如何知道？”
　　“那若是在下说‘青衣’呢？大师恐怕不会再说不知道吧？”沐青旋又问。
　　“她？这女娃娃居然就是……”枯禅大师闻言，容色不禁耸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竟又回到了姬羽凰的身上。他万万想不到，那个江湖上人们提及总不免心惊的‘青衣’，居然会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个地点，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且，他也猜不到，传言中的‘青衣’，竟还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娇美的女子！
　　珠儿却没有听沐青旋与枯禅大师的对话。她只是细细地瞧着姬羽凰那张有些消瘦了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又一阵伤感来。她，姬羽凰，公主殿下，明明应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可这个乱世却将她莫名其妙地推上了风口浪尖。
　　自己呢，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小丫头。而依赖与彻底的信任，恰恰是此时的她们最需要的。
　　想到此处，珠儿下定了决心似的咬了咬嘴唇，抬起眼来，盯着沐青旋，看了很久。终于，她开了口，轻声道：
　　“其实，昨日飞镜姑娘只是将我交托给小姐，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说。”
　　“那……”沐青旋有些迟疑地挑起了眉毛。
　　“只是因为我告诉小姐，夫人在她离开之后没几天便，便故去了……老爷甚至没有赶回来，见到夫人最后一面。”珠儿哽咽道。
　　“海……姬夫人她……？”沐青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珠儿点头道：“太……大夫只说是夫人的病情急转直下。可我知道，我明明知道的……”
　　珠儿的眼眶里忽而涌出了许多泪水，恨声道：“我明明看到，有人在夫人那晚的药中做了手脚！可我却动不了！那个人一直抓住我，不放走我，我……”
　　沐青旋听罢，表情一震，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珠儿的话头却没有停下：
　　“宁姑娘事先好似知道些什么，吩咐我万事要小心，可我居然还是落入了那人的圈套。最……最可怕的事情，公子你可知道是什么么？”
　　面对着珠儿那一双张皇、不知所措、惊恐的眼睛，沐青旋竟然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只呆呆地望着珠儿，摇了摇头。但是已经有一股寒气，自沐青旋的脊梁，慢慢地爬升、蔓延上来。
　　“那个人带着我，去了小姐的卧房，”珠儿颤声道，“接着我看见，宁姑娘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姐的床上。可她的脸……她的脸根本没有血色。宁姑娘死了！”
　　“那个人带我见了宁姑娘的尸身后，带我连夜离开，一路上也是冷冷冰冰，什么话也没说。后来，我们赶路时，遇见了飞镜姑娘。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跟飞镜姑娘在一起。”
　　珠儿一口气把说完，胸口还在不断地起起伏伏，沐青旋心中却早已疑窦丛生。问题太多，搅得沐青旋很是头疼，但还是随意挑了一个，问道：
　　“飞镜姑娘可与那人动了手？”
　　“动了，”珠儿答道，“论功夫，飞镜姑娘差了些，但若论轻功，飞镜姑娘着实要高明得多。否则，她也不会如此轻易便救了我。”
　　“那飞镜姑娘可有提过那人是谁？”沐青旋又问。
　　珠儿道：“飞镜姑娘只说怀疑那人正是是害死夫人与宁姑娘的元凶，至于是谁，飞镜姑娘也说不知道。”
　　“那也未必，”一直在旁听得聚精会神的枯禅大师，这会儿忽然插口道，“洒家觉得那飞镜可邪乎，哪能尽信？”
　　沐青旋附和道：“在下的想法与大师不谋而合。只是事情实在蹊跷，咱们也不好妄下断论，唯今之计，只有先去英雄大会再作考虑了，而且，在下觉得，这英雄大会，只怕与姬夫人和宁姑娘的死脱不了干系。”
　　说完又望向一旁昏睡的姬羽凰，脸上的愁意，显得越发的深。

　　二十六、翠微堂主

　　到达陕西地界时，已是两个月之后，这一路上还算平静，中途所历，自然不必细说。
　　转眼间，枫红落尽，寒梅飘香，已至隆冬，老天又似是特别照料般，降了一场大雪。一时间，天地素白，一派肃杀，加之一路上所见，皆为饿殍，这世界，又平添了许多压抑，让看着好是凄凉。
　　齐福客栈。华阴县城内唯一一处客栈。
　　马车放慢了脚步，在门前停了下来。
　　“哗啦”一下，车帘猛地被撩了起来，一个歪嘴唇、麻皮脸的丑陋汉字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大伙儿的视线。众人甚至来不及惊讶，丑汉阴沉的目光便已经在车内扫视了一周。接着，他开口问道：
　　“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沐青旋、姬羽凰脸上都是一愣，莫非这副丑怪模样的人，竟然会是这间客栈的跑堂？哪知枯禅大师不但不惊讶，反而一把将那人拉进车来，放下门帘，然后放声大笑，道：
　　“直娘贼，原来是你！”
　　那丑汉子伸出头去吆喝着车夫将车赶走，尔后又复入车内，冲着枯禅大师拱了拱手，不禁也露出了些笑来：
　　“大师别来无恙？”
　　“老子好得很。”枯禅大师伸手在丑汉子脊背上一拍，眼睛几乎快眯成了一弯新月。
　　沐青旋与姬羽凰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色，均不知这个丑汉子究竟是什么身份。然而那丑汉子的目光却极是锐利，见姬羽凰、沐青旋还有珠儿眼神里的那分迷惑与若有若无的警惕，当下便冲着三人也拱了拱手，道：
　　“大师人脉可广，这三位可是大师的新朋友？在下可都没见过。”
　　“老子新交什么朋友，难道还非得让你这老家伙见过？”枯禅大师忽然怒道。
　　“你的性子就是急躁得慌，”丑汉子无奈地耸了耸肩，笑得很是无辜，“在下还没有说什么，你便生气了。”
　　“哼，洒家就是看不得你一身的寒酸劲，说话做事跟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枯禅大师斜眼瞧着丑汉子，道，“你可知道这三位新朋友的来头么？”
　　丑汉子又笑，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这位沐青旋沐小兄弟，”枯禅大师伸手指向沐青旋，眼睛却瞪着丑汉子，“名门之后，武功高强。”
　　沐青旋闻言一愣，心想自己并未在他面前出过手，怎么这位枯禅大师信口便说自己是“名门之后，武功高强”。然而看见枯禅大师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与姬羽凰脸上挂着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沐青旋忽地明白，原来这位枯禅大师，竟是刻意要在他这位朋友面前显示自己交了多么了不得的朋友。
　　这般举动，不禁让沐青旋心中有些暗暗好笑，但同时也觉得如此率直的性子，当真让人心下生出一股豪情，让人好生相服。
　　枯禅大师又朝姬羽凰的方向努了努嘴，目光却丝毫没有斜视，只牢牢地盯着丑汉子，道：
　　“这位姬姑娘，想必你也听过，便是赫赫有名的‘青衣’。”
　　果然，听到这个名字，那丑汉子眼中竟也流露出一点惊诧，讪讪道：
　　“原来姑娘便是‘青衣’……怎地英雄大会还请了这许多三教九流的人来？”
　　丑汉子将姬羽凰归作三教九流，自然是有他几分道理的。姬羽凰心中自然也明白，对方是在讥讽自己素来行事不够光明正大，武功不够精纯，并且来路不明。但她并不作辩解，只微微点点头便轻飘飘地带了过去。
　　然而从旁听着的珠儿却突地沉下了脸，动作极快地出手将手里的一枚果核朝着对方抛将过去，一双眼睛也瞪得如铜铃般，闪着愤怒的光芒：
　　“你这般口无遮拦，侮辱我们家小姐，也不怕闪了舌头！”
　　“珠儿不可无理，怎能对大师的朋友动手？”姬羽凰喝道，却在瞧着脸上略有变色的丑汉时，眼角却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好，好功夫……”丑汉子几根手指翻飞，动作既优雅又敏捷，眨眼间，已将珠儿抛过去的果核接在了手里，接着赞叹道，“连‘青衣’的丫头都如此厉害，那姑娘的功夫自然俊雅的紧。”
　　姬羽凰甜甜一笑，道：
　　“比起‘拈花罗汉’楚横朔来说，小女子的那些微末功夫，又哪能入得了名门大家的法眼？”
　　听到此处，沐青旋皱了皱眉头，截口道：“楚横朔乃江南第一堂翠微堂堂主，听说是位面容儒雅中年男子，如何却是……”
　　姬羽凰脸上是一抹挥散不去的狡黠：“我曾听说翠微堂有一门易容的秘术，大约楚堂主便是用了这种方法来迷惑这华山脚下的诸多江湖人物吧？”
　　枯禅大师顿时放声大笑，瞧着丑汉子，脸上的得意之色不言而喻：
　　“我就说，你那易容之术不过尔尔，你还偏生不信。”
　　楚横朔不怒反笑，道：“看来大师所言极是，楚某真该好好反省一下。”
　　姬羽凰忙道：“楚堂主说笑，小女子也只是凭着那‘捼杏手’瞧出来的，并非是说阁下的易容之术不济。”
　　楚横朔还未答话，沐青旋便奇道：“楚堂主在江湖上可是名声显赫，何必要掩藏自己的真面目？”
　　枯禅大师方才还刻意偏向沐青旋，此时态度却忽而一转，怒目瞪着沐青旋，道：
　　“莫非你是在嘲笑老家伙藏头露尾，不是好汉？”
　　沐青旋对枯禅大师这般喜怒无常的性子略微有些头大，但却还是微微地、淡定地笑着，摇了摇头。
　　“在下也并非害怕在江湖上露脸，”楚横朔定了定神色，脸上露出几分凝重来，“其实初到此处，楚某并未易容，只是几日之后，在下才开始可以地改变自己的容貌。”
　　“这可奇了，不知楚堂主这么做有何意义？”姬羽凰隐隐觉得楚横朔话中有话。
　　楚横朔只是摇摇手，一脸的意味深长：
　　“各位便先随在下去一个隐蔽的所在，中间的曲折原委，到时候楚某便会一一告知，你们意下如何？”
　　“听从楚堂主之意便是。”
　　沐青旋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不自主地挑起了车帘。只见平日里空荡荡的大道上，现下却挤满了前来参加英雄大会的各路人士。原本白皑皑的雪色，经来来往往路人的践踏，终于还是失却了原先的光华。
　　楚横朔口中的隐蔽所在，其实便是华阴西首的一所宅院。宅院的门首上挂着一个偌大的匾额，上书“翠微”二字，笔法雄浑有力，一看便知出自习武人之手。
　　“此间是翠微堂一处邸宅，以备不时只需的，现下跟在下来的弟子全在此处，”楚横朔一面往里走，一面忙着向众人介绍，一时回首见姬羽凰的一双眼睛依旧停留在匾额上，忙又轻轻笑道，“那两字乃是在下拙作，让姑娘见笑了。”
　　姬羽凰脸上满是赞赏地收回视线，颔首道：
　　“楚堂主不必太谦。”
　　宅院不大，只走了片刻，便已到达前厅。楚横朔忙吩咐着弟子奉茶，一面招呼着众人分左右而坐，自己却立在堂中，施一礼道：
　　“各位贵客莅临蔽堂，楚某深感荣幸，若是再不以真面目相待，未免有些不妥。”
　　言毕，将手伸到脖颈处，慢慢地摸索了许久，接着，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楚横朔那一张枯黄的面皮开始慢慢地发皱、变形，然后缓缓地被剥离下来。随后，那变形的嘴唇、扭曲的鼻翼竟而戏法般地化作了一团不可辨认的物事。等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时，方才那个丑怪的汉子，竟已经变成了一个脸上鲜有胡茬，面容俊挺，神态自若的中年男人。
　　“献丑了，”楚横朔微微一笑，将手中的一团东西抛在地上，接着转身在厅堂正首坐下，抱拳施礼道，“在下这张面皮，各位看，可还使得？”
　　沐青旋回礼道：
　　“阁下的易容术真当是出神入化，小弟甚感佩服。”
　　楚横朔微微一笑，问道：
　　“那沐小兄弟可知，在下为何要用这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欺瞒众人？”
　　沐青旋摇摇头，道：“在下确是不知。”
　　“小女子愚钝，但是依方才在车上所见，却能推知一二，”姬羽凰借口道，“这次英雄大会，表面上看似要大伙儿广交天下侠义之士，共商江湖大事，可这些人却个个提着兵刃，相互遇见也极为冷漠，眼睛里全是杀机，可是为何？于是小女子便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杀戮之事，好教大伙儿彼此之间变得如此诚惶诚恐。”
　　“姬姑娘好细致，好聪明，”楚横朔脱口赞道，“在下正是要说，这华阴县内现下已是草木皆兵，人心惶惶了。”
　　“难不成老家伙你易容掩藏身份，也是因为害怕？”枯禅大师嘲道。
　　哪知楚横朔并没有否定，反而很郑重地点点头，苦笑道：
　　“就连峨眉山掌门玄镜师太也死于非命！敌暗我明，不得不防。”
　　“楚堂主所言即是，”姬羽凰只略作沉吟，便道，“这次英雄大会原本就来得奇奇怪怪，一路上我们也得知不少传言，说此次大会，不仅送请柬的人非同寻常，便是连所请之人也都非同寻常。”
　　“非但如此，在在下到此短短十日之内，已有共计五十六人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从尸体上看，居然查不出任何伤痕，也没有半分线索，让人好生心慌。”楚横朔皱了皱眉，道。
　　“那被杀之人的来路如何？”沐青旋问。
　　楚横朔道：“若是一同被发现的尸体，定时同一门派的人物。”
　　姬羽凰绞紧了双手，喃喃道：“难道这些门派都与什么人结了仇么？”
　　“在下实是不知，只待半月之后英雄大会上，落个明白才是。”楚横朔一张时常显得潇洒的脸上，现下却也写满了浓重的无奈。
　　这时，一个童子忽然不顾一切地奔进厅来，模样显得极为惶恐。他径直奔到楚横朔跟前，在他耳边轻语了片刻。只见刹那间，楚横朔的面色忽然转为惨白，手中的杯盏忽而“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枯禅大师见状，不禁也变了颜色，待到那童子退开，便急急道：
　　“出事了？”
　　楚横朔捏紧了拳头，点点头，哑声道：
　　“方才他告诉我，翠微堂的匾额上，写了几个血字。”
　　刚才看时不还好好的？姬羽凰心头不禁打了一个突。
　　沐青旋忙道：
　　“写了什么？”
　　楚横朔瞪着眼，龇着牙，过了老半天，才终于从唇间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眼来：
　　“翠微堂门下众人，入夜卒。”

　　二十七、惶惶难终

　　句子简短，意思却是再明确无比。楚横朔纵是有再好的忍耐力，此刻却也有些微怵。
　　且不说楚横朔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当他方才将那几个字念出来后，姬羽凰的脑子中便早已有了几个念头——
　　这几个字定是大伙儿进门之后有人偷偷写上去的，因为方才自己看那匾额上的字时还不曾看到。如此说来，这个人定也知道宅内有什么样的人物。然而，即使有自己、沐青旋、楚横朔再加上枯禅大师这样的身手，也抵不过这人的杀手么？究竟是谁，竟然能有这般自信？
　　想到这里，姬羽凰只觉得背上微微爬起了些凉意，但却没有说出来，只盯着楚横朔一张惊惶、踌躇的脸。
　　“我楚横朔乃江南第一堂堂主，岂会被这般危言耸听而乱了阵脚？”
　　过得许久，楚横朔终于笑道，然而这笑，众人只觉得，包含着很深很深的愤恨。
　　“并非如此简单，”姬羽凰摇了摇头道，“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咱们这么久，我们居然没能发觉……想来也非等闲之辈。”
　　“那我却该如何，”楚横朔仰天笑道，“这翠微堂乃先父积业，今日难道便该败于楚某之手么？”
　　言毕，楚横朔笑容一敛，眼中已透出了森森寒气，冷声道：
　　“他越是要亡我，楚某便越是想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听到此处，枯禅大师不禁热血上涌，腾一下就从凳子上一跃而起，连凳子被掀翻了也浑然不觉。他狂吼一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莫要再说了，老子今日便是将华阴县翻将过来，也非得找到那帮人，抽了他们的筋不可！”
　　姬羽凰见状，忙道：
　　“大师先莫激动，且听小女子一言。玉嫣深知楚堂主与大师都是铮铮的好汉子，如此气概只让小女子心底好生相敬。然则现下敌暗我明，也许他们正在某处瞧着，只待咱们方寸大乱，一齐下手，若是咱们贸然出动，只怕正中敌人的下怀。还请楚堂主与大师三思。”
　　说到此处，沐青旋也不禁点头道：
　　“姬姑娘言之有理，敌人究竟是何人或未可知，轻举妄动，没准正是对方所想要的结果。咱们切不可踏入对方的圈套。”
　　枯禅大师伸脚将凳子猛地踢开，怒道：
　　“你们二人一唱一和，究竟是想说什么？”
　　姬羽凰略一沉吟，道：
　　“与其冒冒失失出动，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楚横朔一愣，随即哈哈笑道：
　　“像姑娘这般面临如此险境还能冷静思考的女子，在下还是首次得见，果然是非同凡响，楚某佩服，佩服！”
　　“楚堂主过奖，”姬羽凰抿嘴一笑，接着转脸瞧向枯禅大师，道，“不知大师意向如何？”
　　枯禅大师却将嘴一撇，冷笑道：
　　“你们现在已经是一伙的了，又何必来问我？”
　　说完，还不忘对楚横朔翻了翻眼睛。
　　楚横朔闻言，又立时换上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到了这时候，你怎地不信我了……”
　　这日的晚饭，众人自然是没有吃好的；而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子时已过，夜沉得厉害。这样的夜里，通常是有血光之灾的。
　　然而，一宿安然。
　　惊讶、疑惑一并而来。莫非那匾额上的字迹只是恶作剧？
　　莫非临到这个时刻，对方却忽然有了怯意？
　　念头刚到此处，就有一个弟子惊恐万分地奔进堂来。
　　楚横朔见状，心里一紧，忙迎上去，张口便要问个明白。难道所预料的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拉开了序幕？
　　果不其然，那弟子还没有来得及跑到楚横朔跟前，说出任何一个字，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突然栽倒在地。众人忙伸手要去扶，却发现，这个盲目冲进堂来的弟子，竟然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带一丝预兆地断了气！
　　楚横朔回头望望诧异的众人，手却伸过去在这人身上翻了翻，然后摇了摇头，笑得勉强至极：
　　“没有伤，还是没有伤。”
　　然而让人心惊的却不止如此。待到众人将这弟子的尸身翻转过来时，才发现他素白色的衣服上，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
　　“昨日行色匆匆，不及动手，择日必杀余下众人。”
　　言语中微露俏皮，又蕴含着极深的煞气。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将杀人等同儿戏？又是怎样的人，拥有着这样一颗残忍而冷酷的心？
　　“今日须得有人巡夜……”楚横朔脸上的肌肉被牵得一动，口中喃喃道。
　　又是三日。
　　翠微堂宅内已然人心惶惶。
　　三日内分明可以发生许多事情，然而最让人受不了的，便是这三日之内，竟然一样事情也没有发生！
　　有什么能比明知道有事要发生，却依旧风平浪静更让人心神不宁的事情？
　　待到第四日午后，终于有人悄悄收拾好行李，落荒而逃。这一切，自然逃不过楚横朔那双久经历练的眼睛。然而他又能如何？众弟子的命运，岂能由自己来掌握？索性苦笑着摇摇头，长声叹道：
　　“还有什么人想走，都走了罢。”
　　此话一出，又有好几个胆小怕事的弟子，夹着尾巴溜了。枯禅大师得知后，只气得直跳，望着那些人的背影一个劲地叫骂着：
　　“鼠辈！全他妈的鼠辈！”
　　可又有谁能说，这些人的性命不是掌握在楚横朔的手中？
　　傍晚时分，几具依然没有任何伤痕的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初现在了宅子门口。楚横朔命人抬进来一看，赫然便是早先逃跑的那几个弟子。
　　楚横朔刷一下抽出长刀，猛力往柱子上一斫，尔后大喝一声道：
　　“在下……在下如何面对先父！”
　　“逃得越快，死得越快。”姬羽凰拾起钉在死者衣襟上的纸笺轻轻地念道。
　　尽管她的声音那么清亮、轻柔，可字里行间的阴戾之意，却还是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大伙儿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也只有干笑的分了。至少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哪怕自己再恐惧、再担心，也别妄想再离开这幢宅子半步。
　　因为一旦迈出去，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只有一个结局：
　　死。
　　这一夜，姬羽凰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仔细捋一捋思绪，便已经隐隐知晓，一定有什么细节是自己所遗忘了的。
　　想到这里，姬羽凰哪里还坐得住，也不顾天寒地冻，只匆匆在外披了一件衣裳，便直奔后园而去。
　　方才从地下翻起来的泥土，这会儿还依稀散着些奇特的味道。北风好似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不停地削割着人的皮肤。除了自己腔子内，一颗心在隐隐地跳动着，园子里没有丝毫生命还存在的迹象。
　　院子中央有一块极不平整的地方，现下显得及其突出而诡异。两个时辰前，还有几具尸体，刚从这里入土。
　　然而，明明应该是一篇死寂的空地之下，为什么又会传来一阵一阵微弱、但是清晰的骨节声？
　　在这样一个夜晚听起来，这些细碎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无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但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又何至于此呢！
　　空地上的封土，颤颤巍巍地裂开一个洞，洞里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过后，慢慢地探出一只发着绿莹莹的光的手。骨节声一声声地如同一双双手上那长长的指甲，简直要抠烂人的心脏。那洞逐渐地越来越大，那手的手臂也忽然在那诡异的绿光中若隐若现，看样子，那些被深埋在地下的人，现下都想要争先恐后地想要爬出来。
　　姬羽凰努力屏住呼吸，尽管手心里早已经透出了细密的汗水。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姬羽凰已经基本明白这些人的死因。也清楚这一切并非某种超乎常理的现象。只是，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一个契机。而创造契机的那个人，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
　　念头刚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因为这个时候，果然已经有个人飘然而至。
　　这个人身形瘦小而单薄，穿着一身白色的、轻纱似的衣服，手里面打着一个小小的白纸灯笼，那微弱的光芒刚好照亮了园子中央的空地。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往那洞里面一洒，那只刚探出来的手就忽如害怕了一般，骤地缩了回去。接下来，白衣人用一把小小的铲子又将那洞细细填上，然后站起来擦了擦额头，转过了头。
　　映着灯笼的光芒，姬羽凰看见了这个人的脸。可这个人的脸，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要叫出来，一只手却突然自后面而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姬羽凰的心又是一阵狂跳。这时候，她感觉到另一只温热的手环住了自己那不断挣扎的身体，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悄然响起：
　　“是我。”
　　心头一热，姬羽凰的血液瞬间冲上了面颊。
　　然而方才姬羽凰的那一声倒吸，却已经让园中的人察觉到了异样。只听见一声断喝，那人已将几枚亮闪闪的蒺藜一并投射过来。
　　“跟我走！”沐青旋从腰间拔出一把奇异的兵刃，乒乒乓乓几下就把蒺藜打落在地，然后牵着姬羽凰，循着路飞奔而逃。

　　二十八、高山仰止

　　“奶奶的熊，这山得爬到什么时候！”
　　纷纷扬扬撒下的雪花，和着呼啸的山风，很快便将枯禅大师的骂声湮没。陡峭的山路上，几个人的身影，像是悬吊在那里一般。脚下的积雪厚厚的，踩上去却甚是滑腻，三人不敢有半分松懈，因为他们都明白，只要一个不留神，便会从这峭壁上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华山之险，千古闻名，然而现下，却依然有这么多江湖人物冒着天险，应了这英雄大会之约。并且，前日忽而在江湖人群中流传开来的一句流言，更是让所有人都奋不顾身地一拥而上。
　　山河社稷，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好一个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说穿了，也不过是凭借一张山河社稷图。
　　“你说，”沐青旋将手打在前额，抬眼往上看去，担忧道，“咱们还得有多久方能到玉女峰？”
　　姬羽凰闻言，顿了顿脚步，随意答道：
　　“已经爬了一日，应该快了。”
　　沐青旋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几步，却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冲着姬羽凰伸出手，笑道：
　　“要我拉你一把么？看样子你好似已经不行了。”
　　姬羽凰低头，看见沐青旋白皙的手掌中心那殷红的一点，忽而脸上微有些发烫，舌头忽然变得不大利索：
　　“才不……不要……你扶，你还……”
　　“这个么……”沐青旋看着手心，勾勒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不碍事的。”
　　“你，你还说……”姬羽凰急道。
　　沐青旋却安然道：“都说了，不会有事的。”
　　姬羽凰咬了咬嘴唇，恨声道：“若是我早些察觉到，你也不用……不用替我受了这般罪。”
　　沐青旋看着姬羽凰的眼里似有泪水在滚动，忙道：
　　“你放心，此次英雄大会，泽被仙人一定会来，你又何必担心呢？”
　　“就算泽被仙人会来，”姬羽凰闷道，“我也听说他性子古怪得紧，万一他不肯为你解毒，我便是活着，也……”
　　沐青旋伸手在姬羽凰鼻尖一点，呵呵笑道：“你怎么想得那么多？”
　　姬羽凰一惊，身体往后轻微一缩，心跳莫名其妙地猛地跳了起来，嘴上却冷冷道：
　　“替你的小命着想，还成想得多了么？”
　　然而沐青旋却似没有听见般，耸了耸肩，转过身，迈开步子向上继续爬去。
　　姬羽凰伸手摸了摸冻得通红的鼻尖，方才脸上泛起的一抹奚落在瞬间随着北风飘去。
　　这些天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玉女峰是华山的中峰，钟灵毓秀，唐代世人杜甫当年在《望岳》中曾书道：“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盘”。峰顶上多奇花异木，游人穿行其中，如在仙境。
　　这会儿，峰顶却没了这般的绰约风姿，取而代之的是疾风白雪和透骨的寒冷。然而，这些却没能阻碍大帮大帮的武林豪杰汇聚一堂，热火朝天地交谈着近些时日来的江湖轶事。
　　姬羽凰与沐青旋、枯禅大师穿行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着，这些人内，有些自然相熟，有些人的面孔却生疏得紧。不过枯禅大师人缘却是极好，遇到许多人都不免要寒暄几句。当然，他也没有放弃任何一个替姬、沐二人介绍来到英雄大会的各路人物。
　　“那个叼着旱烟的汉子你们可瞧见了？他叫朱啸云，人称‘圣手无迹’，一套飘云掌法名满关内外。那个丑脸的女子你们也切不可小看，她可是云龙帮朱雀堂堂主‘惠素兰心’路晓筝。还有，那人，你们可知道？”
　　说到此处，枯禅大师粗短的手指，端端地指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正坐着一个衣衫单薄而褴褛，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小老头。他自顾自地喝着葫芦里的美酒，大口地啃着一块牛肉，像是潦倒至极，却又透出几分不凡的气度来。
　　“这般冷天，却穿成这样，居然还能气定神闲，”沐青旋轻声赞道，“这位前辈的内功，想来相当了得。”
　　枯禅大师点点头，道：
　　“沐小兄弟眼光不凡。这人你们应当也是听说过的，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崆峒派掌门高慕远高大先生便是此人了。”
　　姬羽凰闻言，不禁朝着高慕远又看了几眼，若有所思道：
　　“崆峒派相比少林、武当两大泰山北斗来说，有些相形见绌，但是也算是中原一大门派。”
　　“谁说不是呢，”枯禅大师同意道，“除此之外，还有华山派、衡山派的人在。”
　　沐青旋环顾许久，方收回目光，道：“但是依在下所见，除了崆峒派、华山派与衡山派能算是大帮大派，其余的可都能说是旁门左道啊。”
　　姬羽凰抿嘴笑道：
　　“莫不成五回门也成了旁门左道？”
　　沐青旋一愣，随即也微微笑道：
　　“旁门左道也无可厚非，在下不过在想，此次英雄大会，究竟有多大的阴谋。”
　　“多大的阴谋，也得我们自己亲自验证了，”姬羽凰低下头，轻轻道，眼眸中流转出几分黯然，“我只希望那泽被仙人……”
　　“你怎么还在想这个，”沐青旋皱了皱眉头，却依然笑得淡然，“我却在想，南宫兄此时若再不出现，可得错过一场好戏呢。”
　　“他么，”姬羽凰心不在焉道，“定是会来的。”
　　傍晚时分，雪下得更加的猛烈，群豪却在雪上架起了无数火堆，一同围坐在一起吃酒划拳，时间长了，倒也不觉得有多么寒冷。
　　“你说，这英雄大会会由谁来主持？”有人问。
　　“这英雄大会开在华山，”那人身旁的汉子喝了一口酒，然后慢吞吞答道，“自然是华山派掌门‘莲无剑’平老前辈了。”
　　枯禅大师自听得出神，一面点头一面便道：
　　“那平昔莫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理应是他主持大局。”
　　哪知沐青旋的目光忽而一飘，下一刻，竟然轻轻地笑出声来，道：
　　“大师这次却是想错了，你看这三人却是谁？”
　　余音未散，已有三人飘然而至，端端地落在会场中央早已搭建好的高台上面。立在中央的白衣仙子当先款步上前，对着台下群豪施了一礼，声音如珠落玉盘般清脆婉转：
　　“小女子飞镜，见过各位英雄好汉。”
　　言毕，一双剪水秋瞳在场内环顾了一周，脸上泛起了盈盈笑意，恰如出水芙蓉般清丽可人，却又娇艳无比。
　　这浅笑刚露，四面早已是一片哗然。谁也不曾预料到，主持英雄大会的，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有着倾国容颜的女子，而这个绝美的娇娃，竟然还有一身如此精妙的轻身功夫。
　　“敢问姑娘芳龄？与平老先生如何称呼？怎么他老人家亲自不来，却让你一介女流来主持大局？”发问的是一个个字高高，虎目圆睁，满脸虬髯的中年男子。
　　飞镜并不回答，反而笑问道：
　　“阁下可是‘平月箫声’卓不凡？”
　　卓不凡奇道：“便是区区在下。那便怎地？”
　　“大有关系，”飞镜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自己左首边的黑衣丑面男子，轻描淡写道，“因为这位夕颜公子，三日前已取到了令尊的项上人头。至于小女子右首的这位海楼公子嘛……”
　　飞镜勾魂一笑，续道：
　　“昨日与平昔莫斗了两百来回合，虽然伤了些筋骨，不过平昔莫却没这么幸运。那老鬼，今日自然是来不了了。”
　　此言一出，群雄大噪。便连朱啸云、路晓筝这样的人物也不禁相顾失色。
　　那卓不凡之父“飞天雪狸”卓寒乃是一代武学宗师，凭着一路自创的“飞狸钩法”畅行江湖多年，是江湖上名声响亮的人物。更不用说华山掌门“莲无剑”平昔莫的名声之胜了。然而今日一行，居然有人说这两人相继栽在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后辈手中，谁能不惊，谁能不惧？
　　也难怪早有人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可卓不凡却似不信，一双虎目中竟然瞪出了许多血丝来，当下狂呼道：
　　“一介黄口小儿，替家父擦鞋也不配，又奈何能伤的了家父！”
　　“阁下未免也过于自信了些，”方才一直冷眼瞧着卓不凡的夕颜，现下竟然透出了星星点点邪癖的笑容来，“我当时见卓寒那老家伙身上有一样东西让我喜欢的紧，一时贪心便顺手拿了，阁下看看，可认识否？”
　　边说着，边从怀中摸出一块翠绿色的东西来举在半空，像是想让周遭的人都看得仔细些。然而卓不凡的脸色，却霎时间变得惨白。
　　那系着金黄色绦子、晶莹古朴的和田宝玉，自己岂能不认识？卓不凡即刻拔出腰间的长钩，呼喇一下跃身起来，卯足了劲力，突一下跳上高台，双眼盯着夕颜，像是要喷出熊熊火焰。
　　“夕颜，纳命来！”
　　卓不凡仰天长啸一声，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毛发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一招“飞狸探海”便直奔夕颜面门而去。
　　夕颜眼中霎时涌起一股寒气，见卓不凡来势汹汹，自不迎上，只足下轻点，身体已然轻飘飘地掠起来，袖中一片大噪之声。
　　这时，姬羽凰脸色微变，心中暗道，不好，夕颜要使暗器！

　　二十九、命牵一线

　　几道火光，在夜色中化作繁花。突如其来的闪烁星光被长钩打落落地，原来是夕颜连投过来的四枚钢针。
　　这四枚钢针，来势又快、又准、又狠，卓不凡纵是恼怒至极，见到对方如此身手，却也不敢大意，当下气沉丹田，将那九九八十一路“飞狸钩法”一招一招地使将出来。
　　这飞狸钩法乃是至钢至猛的功夫，卓不凡的气劲又深厚，因而这套功夫由他使来，自然是虎虎生威。然而夕颜却只是一味后退，并不还击，脸上尽是无奈的神色，叹声不绝于耳：
　　“这般身手还不如你爹。我不想打了，你下去吧！”
　　言毕，长袖一带，夹着内劲从卓不凡脸上刮过，血淋淋地削下了一层皮。而卓不凡面对对方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挥，居然没有半分还手的余地，实力悬殊昭然若揭。
　　但卓不凡丝毫不退，反而向前一步，昂首道：
　　“父仇不共戴天，今日便是血溅当场，也非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话音未落，一招“飞狸抱月”已带着微颤，直打夕颜的风池穴而去。夕颜身体向后一缩，然后微微弯起眼角，脸上忽而闪过一丝残酷的神色来。
　　“你死我活么……”夕颜轻声的叹息如同一声浅唱，“你还不配！”
　　这“你”字一落，夕颜自是已然避过了卓不凡的点突之招。然则卓不凡毕竟是卓不凡，混迹江湖数年也并非浪得虚名，他反应好快，见夕颜避过一击，急忙便飞足向夕颜的小腹踢了过去，紧接着身子往后一挺，眨眼间已翻过一圈，手上的招数也换作了一招“投桃报李”。夕颜却笑得更加诡异，“配”字尚未出口，左袖一挥间，三枚透骨钉已奔过去拨开了卓不凡的铁钩。待到“配”字的余音刚了，夕颜右袖中不知何时甩出的柳叶飞镖，竟已统统地打入了卓不凡的血肉之躯！
　　群雄大震，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高台上的夕颜，再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的功力，能让一个人将那么多的暗器丝毫不偏地尽数打入一个人的身体？又是怎么样的速度，能让他在片刻间力毙一大江湖好手！
　　然而夕颜只是轻笑，神色中的嘲讽已经不言而喻。他拍拍长衣，不说一言，镇定自若地走回到飞镜身边，那样态，就好似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我们三人不过奉了主人之命，前来招呼各位英雄好汉。然而刚到此处，这位卓先生却步步相逼。便是何道理？”飞镜环顾四下，冷声道。
　　其实，从一开始分明便是飞镜等人挑衅在先，群雄也并非不知这个道理。但是，现下那飞镜盈盈立于高台，周身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娇羞柔媚，而她的声音虽冷，却依然透着几分慵懒和嗔意，让人听起来舒服得很、受用得很。台下许多人，纵是堂堂五尺男儿，又有几个乍一见到飞镜这般美貌的女子，能不怦然心动的呢？因而现下，大伙哪怕心中一片澄明，却也不忍心开口，去驳倒这个如花似玉的画中仙子。
　　“你们若是还有人不服，”飞镜冷然勾起唇角，又道，“尽管上来，小女子随时奉陪。”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许久之后，场内终于掠过一个干枯而又沙哑的声音，调子不高，却又能恰到好处地让所有人听见：
　　“小姑娘口气挺高，今日便让老夫试试你的功夫，如何？”
　　一面说，一面便有一人跃上了高台。
　　众人定睛一看，不禁一愣，但也只是眨眼的功夫，欣喜与鼓舞的神色已经悄然爬上了所有人的面颊。高台上此时正立着一个干瘪瘦小的小老头，而这小老头大伙儿碰巧都认识。他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姬羽凰等人见到的那个喝酒吃肉的崆峒派掌门，高慕远。
　　飞镜眼神中掠过一丝讶异，大约没有预料到第一个掠上的便是如此劲敌。但她还是微微地欠了欠身子，随即微笑。待到施礼毕了，凭空振臂后，她的手中已多了两条绵长的白练。
　　高慕远本是气定神闲，然而忽然见到这两条白练，脑海中的一些记忆一下便涌了出来。他向后退了退，眯起眼睛，像是要将这白练辨认清楚。片刻之后，高慕远已在群雄惊诧的目光笼罩下，冲着飞镜抱拳恭敬一礼，问道：
　　“还请问姑娘，‘混天绫’林芷兰前辈与姑娘如何称呼？姑娘这招‘袖里乾坤’可是出自《白绫谱》？”
　　又是一阵骚动，姬羽凰心中也不禁暗暗纳罕。林芷兰的名字她自然是晓得的，那个当年在江湖上掀起狂风巨浪的、嗜血成狂的、怪癖阴戾的女魔头，难道真与这个飞镜有什么渊源？若是真的有什么关联，那么如此身份之人，怎么会甘心屈居于地行门下？
　　飞镜却只是耐人寻味地扬了扬白练，笑道：
　　“若是想知道，先赢了我再说。”
　　高台上的场景，也真是奇特的紧。一个飞镜身材高挑，一个高慕远干瘦矮小；一个舞动白练恰如惊鸿一掠，一个双掌翻飞却似龙吟虎啸。一柔一刚。一美一老，竟然在这般的悬殊对比之下，显得无比和谐。
　　台下群豪自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惊、疑、忧一并涌上大伙心上。他们惊，是因为从未想过一个年方双十的妙龄女子，居然能与高慕远这样的高手拆了如此多招还不落下风；疑的是这飞镜的身份究竟是不是真如高慕远所说那般耸人听闻；忧的是，在这样一场美妙却危机四伏的比武中，高慕远究竟能不能获胜……
　　转眼间，两人竟已拆了几十个回合。
　　沐青旋从旁看着，先是专注不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脸上却渐渐地浮出了笑容。
　　原来，这正是所谓的旁观者清。沐青旋本身便是身手不凡之人，见识又广，心思又缜密，见飞镜与高慕远拆了如此之久，对两人的招式套路，早已了然于心。
　　那飞镜，轻身功夫虽是远在高慕远之上，但白练的招式单一，远不如高慕远所学之泛，掌法之精；再加上飞镜内劲的修为差了高慕远好几十年，白练上的劲道也难敌高慕远一双肉掌所带出的阵阵掌风。
　　沐青旋瞧得欣喜，一时之间竟也忘了此乃以命相博，忍不住轻声笑道：
　　“姬姑娘瞧，飞镜姑娘这招未免使得太老……”
　　一面说，一面便扭头去瞧姬羽凰。
　　然而，北风烈烈，雪花洋洋洒洒，沐青旋身边的那个位置，哪里还有姬羽凰的影子？
　　沐青旋心头一紧，一阵刺痛霎时涌上胸口，喉咙间忽然有了几分甜猩之意，心知乃是毒伤发作，却还是忍住剧痛，忙拍了拍枯禅大师，慌道：
　　“大师，可看到姬姑娘了？”
　　“不是好好站在……”
　　枯禅大师骂骂咧咧地回过头，似是在抱怨沐青旋打扰了他看好戏。然而待他目光转到方才姬羽凰立着的位置时，却也不由自主地直了，怨骂忽而便转为了疑问：
　　“怎么不见了？”
　　沐青旋苦笑道：“在下也是忽然发现的。”
　　枯禅大师回头望了望还在缠斗的飞镜与高慕远，眉头微微皱了皱，道：
　　“这般情况下走掉，莫不是见到了什么人？咱们在人群里四处找找吧。”
　　沐青旋点点头，方才的剧痛依然还在身体内停驻。他的心，莫名其妙地开始狂跳，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种时候，千万莫要出了什么岔子才是！”

　　三十、深谷埋香

　　且不说枯禅大师与沐青旋在人群中急急忙忙地寻觅着姬羽凰的身影，这会儿，姬羽凰已经追着方才在人群中瞥到的身影，赶到了道路的尽头。
　　山路隘口，再往前几步的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这会儿，大风呼啸着，有如鬼哭狼嚎般凄厉，只是那人影，在暗处一闪，早已不见了踪迹。
　　望不尽，回头路，白雪皑皑，连自己的足迹，也快成为了不可辨认的一部分。
　　“你给我出来，”见找寻无望，姬羽凰索性放声喝道，“你以为你躲起来，我便不知道你是谁了么？”
　　你给我出来。
　　你给我出来——
　　空谷回音，衬得玉女峰的夜色更是寂寞。白雪发着盈盈灼灼的光，依旧无言。
　　还是没有人应声。
　　“哼，你不出来也成，不过你在翠微堂所做的事情，我会一直记着。”姬羽凰大声疾呼，然而那声音中却莫名地夹杂着悲戚、失落与慌乱。这是姬羽凰难得一见的慌乱。
　　终于，那隐没在夜色中的山石背后，终于有了弄雪的响动。姬羽凰急忙一转身，山石的阴影中似是人影闪动，然而尽管有白雪的微光，那人影，却还是极淡极淡的。
　　姬羽凰不去辨认，一颗心在腔子中暗自突突跳着，却还故作冷静道：
　　“你果然还是现身了么？”
　　那人影微微一颤，接着，一个声音被风轻飘飘地送到了姬羽凰的耳中：
　　“我将你引来，自是有事相告的。”
　　如丝线微弱的女声，如同鬼魅，然而无论如何粉饰，姬羽凰却依然能将这个声音辨得清晰。
　　这个声音自己怎么会听错？陪伴了自己如此多年，日日听，夜夜听，闭着眼睛也能叫出她的名字——
　　“珠儿，你随着我这么多年，我的脾性你还不清楚么？出来吧。不需要装神弄鬼。”
　　随着姬羽凰的语音落下，那山石背后的人，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走出了阴影，将那张还略微显得有些稚嫩的脸，展露在了白雪的光晕中。只是此刻，她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狡猾笑意，哪还像平素跟在姬羽凰身侧唧唧喳喳的那个小丫头般，有那么清澈而灵动的一双眸子。
　　“小姐还在为翠微堂那十几条人命挂心么？”珠儿眉头微蹙，却不见半分悔意。相反地，姬羽凰看见，她的眼角里，竟还满是笑意，似是完全没把那些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姬羽凰不语，一双杏眼瞪着珠儿，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女既熟悉无比，又陌生无比。
　　珠儿掩嘴咯咯笑道：“小姐不答话，莫非不是替那些人挂心？可是珠儿被小姐发现身份了之后，却没有再害翠微堂余下的人了啊。哦……珠儿明白了……”
　　她的眼中又是一阵玩味的光华：
　　“原来小姐是在替沐公子挂心？”
　　“我迟迟不与你动手，不是听你来消遣的。”姬羽凰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尽可能地显得平缓、冷淡、不带半分感情。
　　“哦？”珠儿的眉毛扬到了刘海儿深处。
　　“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的，”姬羽凰冷声道，“难道你非得要我动手不可？”
　　珠儿又是一阵轻笑：“小姐啊小姐，你什么性子难道我还不明白？你这么急着动手，是为了掩盖你心里的慌张吧？”
　　“不是。”姬羽凰简短道，然而她那微颤的指尖与眼中刹那流转而过的慌乱已然出卖了自己。
　　珠儿笑得更欢：“不过我保证你不会与我动手的。因为我有一样东西，可以让我不用回答你所有的问题，也可以让你保证永远不会逼我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姬羽凰脸色微变，嘴上却忍不住问道：
　　“什么东西？”
　　珠儿伸手指了指悬崖下方，嘻嘻笑道：
　　“你看，南宫公子在地下打着秋千，这会儿怕是已经冻僵了吧？”
　　“你——”
　　姬羽凰闻言面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便奔过去，探头往下找寻着南宫佩的身影。可是，白雪皑皑，流云暗浮，又哪里见得到南宫佩的影子？
　　姬羽凰心中有一个念头飞快一闪，然而已经迟了。姬羽凰只觉得自己的背心被用力一推，足下立时便打了滑。耳侧忽然响起了呼啸的风声，全身失却了所有的受力点。姬羽凰就在珠儿含笑的眼神注视下，径直从玉女峰顶落了下去！
　　“姬姑娘，一路走好。”
　　珠儿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接着微微笑，转身一面走一面轻声道。
　　可珠儿却只向前走出了七步。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珠儿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好笑而皱眉，而是她发现，在自己的背后跟得有人，而且对方还不止一个。
　　“鬼鬼祟祟，好不要脸。”珠儿扬声骂道。
　　“嘿嘿嘿嘿，姑娘不也鬼鬼祟祟的么。”
　　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珠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尽管方才她还胆大包天。
　　因为她发现，这个声音既不在自己身后，也不在自己前面，不是左边，更不是从右边传来。这个鬼气森森的声音，竟然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一样。
　　“你是什么人？”珠儿壮起胆来一声断喝，站在原地里，瞪着大大的眼睛，四处慌乱地张望着，然而山壁上怪石嶙峋，哪里有人的影子？.
　　“姑娘自己没长眼睛，不知道看么？”
　　刚说到“看”字，珠儿只觉得眼前一花，似是有一道银白色的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自己的脖颈处忽而传过一丝丝寒凉。珠儿大惊之下，忙伸手去抓，哪知道，指尖所及，不过是一团快被自己体温所融化的冰雪。
　　珠儿心下大骇，若是方才放在自己脖颈上的不是冰雪，而是一把匕首，自己此刻哪还有命在？
　　珠儿更加惴惴不安，心简直就要冲出嗓子，她觉得自己仿佛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而屠夫，此刻就在某个地方欣喜地瞧着自己，微笑地磨着手中的刀子。
　　虽是严寒，珠儿的衣衫，似乎却早已经被汗浸透了。这会儿，她瘦小的身体，正在猎猎寒风中兀自发着颤。
　　“你到底在哪里？你到底是谁？”珠儿哑着嗓子，嘶声问道。
　　“嘿嘿嘿嘿……”
　　那人并不答话，只一味地笑着，笑得珠儿的头皮都麻了，一颗脑袋简直要炸开。
　　片刻之后，这笑声忽而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仿佛大地都被着怪异的笑声弄得震颤无比。珠儿心中一乱，却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赶快伸手掩住耳朵，但是已经晚了。笑声如同一把利刃，洞穿了她的胸膛。她只觉得胸口一阵热血翻涌，接着那股甜腥之气已忍不住喷涌而出。
　　她晃了晃身体，终于体力不支，只翻了翻眼睛，便向后摔倒下去。
　　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天蓝服色的垂髫女童却似是受够了躲藏之苦，突然从阴影中跳出来，两三下便飞奔到珠儿身侧，身上的金铃发出一阵一阵悦耳的声响。她弯下腰来，推了推地上珠儿的身体，然后撅起了小嘴，回首嚷道：
　　“爷爷又骗人，这个姐姐分明还活着！”
　　女童目光所及之处，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个身着灰色绸衣，外套银白色狐裘的佝偻身躯。他花白发色，脸上无甚表情，唯有一对眼睛，正闪着灼灼光华。这个怪人，脸上原来覆了一层人皮面具。
　　他走到近前，伸手牵住女童的小手，轻语中只有说不出的慈爱，与方才那个阴森可怖的音色大相径庭：
　　“小曼乖，爷爷正是要她活着。”
　　“爷爷难不成是功夫不行了？”女童扁扁嘴，跺脚道。
　　怪人将另一只手中的木拐往雪地里用力一拄，雪顿时便陷下去一大截，那木拐，竟似已经插到了雪地下冻硬的泥土里。
　　“爷爷要取她性命易如反掌！”怪人哑声道，语气中微有不快。
　　女孩扬起一张雪白的小脸，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忽然响起的杂乱脚步声，却扰乱了祖孙俩的对话。
　　“你的麻烦来了。”女童的听力倒不错。
　　怪人冷笑道：“还不知道是谁的麻烦到了呢。”
　　话音刚落，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不少手执明晃晃兵器的人。那些人，正飞速地朝着组孙二人逼近。而当先的两人，赫然便是沐青旋和纪旸。

　　三十一、号令天下

　　原来方才沐青旋与枯禅大师正找寻姬羽凰时，飞镜与高慕远的争斗却已到了白热化阶段。一切正如沐青旋所料，面对高慕远一招胜似一招的攻击，飞镜已完全被高慕远的掌风所压制着，占不到半点先机。
　　“着！”高慕远口中大吒一声，双掌早已迎着白练平推而出。
　　只听见一阵细细碎碎的裂帛声，那条舞动的白练，竟而在瞬间，被高慕远雄厚的张力摧为了碎片！
　　“姑娘，”高慕远毕竟是一派之长，颇有大家风范，见飞镜落败，立刻便收招回跳，抱拳施礼道，“承让了。”
　　飞镜立在当中，呆了半晌，才算回过神来。她见大势已去，自己已无法再斗，终于一笑。
　　那笑，纠结着凄然之意，让台下众人都有些目不忍视。
　　她轻轻地、慢慢地道：
　　“我输了……”
　　连说话的样态，也是楚楚动人的。即便是热血沸腾的五尺男儿，又有多少人能抵挡这容色滟滟的凄美笑颜。一时间，长吁短叹，在不少人的心中，自然也是有的。
　　高慕远摇摇头，道：“姑娘的功夫已经出类拔萃，老夫不过险胜而已，又何必难过？”
　　飞镜诧异地瞧着高慕远，过了一会儿，那眼神中忽然有了几分感激和温柔，她轻轻道：
　　“飞镜是自不量力，唐突前辈了。”
　　高慕远摆摆手，道：
　　“只要姑娘说出与‘混天绫’的关系，老夫也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飞镜闻言，屈膝一礼，却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回头望望夕颜，又望望海楼，接着点点头，长叹一声，垂下了眼帘。但是片刻之后，她却又展颜一笑，道：
　　“小女子知道言出必践的道理。只是有些秘密，飞镜答应了不说就一定不会说。所以，飞镜只有一条路可走……”
　　高慕远闻言，身子一抖，立时便明白了飞镜的想法。他急忙要阻止飞镜的行动，但是不管是飞镜还是海楼，他们的速度，都比高慕远想象得要快得多。在一片惊呼声中，高慕远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提足，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已经没入了她的身体，而那支羽箭，也在同一时间洞穿了她的胸膛。
　　她那么美，哪怕连死去的时候也是嘴角含笑的，连倒下的姿态也是优雅的。
　　现下，除了夕颜依旧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海楼依然冷着连举着那把射出羽箭的弓弩，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
　　高台上，人影稀疏，高台下，火光白雪交相辉映。冷夜无边，北风凄厉，这样的场景，即使是在沐青旋的记忆中，也是绝对没有过的。
　　谁想过，即便是像飞镜这样外表柔媚的女子，内心却也是极度刚烈。看着她单薄的身躯倒在高台上，群雄的心中，莫名地多了几分叹惋与悲凉。
　　这时候，就连风雪的声音似也有些凄楚，否则，那咆哮之中，又怎会夹杂着玲珑之音？
　　过了好一会儿，群豪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那并不是风声，而是真正的，兰佩叩击的金玉之声。一声声，清脆、婉转，如同汉宫器乐的靡靡之音，可在这高山上的雪夜里听起来，又显得十分不自然。
　　众人心中一凛，均在想，能够佩戴这等音色佩饰之人，一定是个不小的角色。因而此时尽管都在迟疑来者何人，却也没有人能第一个将这个疑问提出来。大伙儿只是不约而同地循着声音，把目光从远处，渐渐地移到了高台之上。
　　人未到，一阵阴戾的笑声却先传了过来。紧接着，才有一团模糊的东西跃到了高台中央，身法之精，竟还在高慕远之上。随着这人，又有一个曼妙的身姿跳上了高台，然而火光摇曳，那后来之人纵使轻功精纯，却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模样，只能通过那服色于浅浅背影，大致知道后来那人是一个女子。
　　高慕远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的样貌，乃是一个面目清秀的青年男子，然而，他俊挺的外貌之中，却又暗含着隐隐煞气，让人看了好生不自在。于是高慕远在开口时，自然也先忌惮了几分。
　　“敢问少侠高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言语颇为得体。
　　哪知男子对高慕远的话如若未听见一般，连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反而走过去，立在飞镜的尸身旁，淡淡道：
　　“是你出的手？”
　　目光已斜斜地投向了海楼。
　　海楼适才没有任何表情的一张脸，现下终于露出几分恭谨来，对着这人躬身行礼，道：
　　“回少主人，属下此举实乃逼不得已。”
　　纪旸点点头，将外面的浅灰色长袍脱下来，罩在飞镜脸上，然后回头道：
　　“素儿可在？”
　　苏娘这时才将自己一张圆润如玉的面庞展现在了跳跃的火光中：
　　“素儿在此，听从少主人调遣。”
　　“飞镜的职位由你来顶替，”纪旸简短地吩咐道，然后终于将目光转回到脸色已颇为愤怒的高慕远身上，问，“方才阁下逼死本门三大座使之一，本领真是不小。”
　　高慕远因对方如此轻视自己，已十分不满，这时纪旸的言语中又满是挑衅，因而他的回答，自然也是冷冷的：
　　“那便如何？”
　　纪旸懒懒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的脸上却忽然飞起了厚厚的杀意：
　　“你说呢？”
　　边说着边踩着八卦步，挥掌虚拍了出去。
　　纪旸的这路“飞燕双回掌”，沐青旋自然识得。这套掌法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与汉代美女赵飞燕有关，动作自然也是以虚打实的招式，颇有飘渺之意，只让观看的人忍不住沉迷在其华美的套路中，却不知，这三十六路看似虚飘飘、没有附着力的掌法，路路都暗含着狠辣的杀招。
　　高慕远方才和飞镜动手，已是大伤元气，此时却又与一个体力充沛、武功高强的青年男子过招，他一个迟暮之人，哪里支持得下去？只看见不过二十来个回合之后，高慕远就已经气喘吁吁，显示出了绝对的疲态。台下的群雄看得清楚，却又畏惧于纪旸的功夫，只在暗中替高慕远捏一把汗，哪有敢跃上去与之相博的？
　　眼见又一个江湖名辈将要命丧华山之巅，沐青旋纵是心中再是挂牵姬羽凰的下落，此时也不能见死不救，当下撇开枯禅大师，提起一口气，使出飞燕双回掌的第八掌“飞燕点妆”如燕子穿水一般飕地飘上高台，借掌心隐隐的内劲吞吐，硬是将纪旸的掌路拨了开来。
　　这一下，奇变横生，居然这里还有一个功夫丝毫不落于纪旸之下的人在千钧一发之际，纵上台去救得了高慕远的性命！这人究竟是谁？如何好似对纪旸的功夫深谙于心一般？
　　在思考与疑问的千百个念头转过间，纪旸与沐青旋已经对拆了十来招。
　　也就是这十来招，纪旸竟被沐青旋逼得连连后退。纪旸大惊之下，忙将掌法换作一路刚猛的拳路。然沐青旋自小与纪旸对招拆招，对方行招的套路，他又如何不知？见他一招“钟馗倒酒”直击自己面门，沐青旋只左手一格，身体往后一跃，右足翻踢，便已化开，接着身子一翻，使一招“懒起画眉”，就往纪旸的眉心挑去。
　　纪旸忙向后缩，口中不禁嘶声道：
　　“好，好……师兄别来无恙啊！”
　　沐青旋见纪旸已然退缩，也不再进逼，自马上收手。彼时，沐青旋只觉得筋骨酥麻，似是内力依然耗尽了一般，体内的毒气，也一并涌上，直冲自己的脑门而去。但沐青旋脸上却依旧镇定自若，并没有显出任何异常，反而勾唇浅笑，道：
　　“自然无恙。你不是正希望我来么？”
　　纪旸面露凶光，环顾四周一圈，然后凶狠地道：
　　“我发下英雄贴，自然是要你来看，我地行门是如何亲自置五回门与死地的！”
　　“五回门！”
　　场内戏剧性地又爆出一阵躁动来。方才乍一听见沐青旋是纪旸的师兄，群雄心中早已是暗暗叫苦。这会儿纪旸居然又提到，英雄大会根本不是华山派之邀，而是与江湖上行踪极为诡秘的一个组织五回门有关，众人哪能不躁！
　　沐青旋却似没有发现场内早已沸腾起来的气氛，反倒长叹了一口气，问道：
　　“你的一己私仇，何苦波及整个江湖？”
　　“住口，”纪旸脸色霍地一变，眼里射出两道寒光来，狂啸道，“什么私仇！我要报复的是五回门。哼，五回门哪是什么普通的角色！要灭掉五回门，必须斩草除根！”
　　“莫不是你决定要拿出那个筹码了么？”沐青旋轻声道。
　　纪旸闻言，仰天大笑，神色中蓦地多出几分癫狂与痴魔来。他从怀中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来，举在半空中，高声呼道：
　　“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是山河社稷图！”
　　“难道……难道……这是天意？”
　　一阵又一阵的嘈杂之声一浪高似一浪，整个会场突然变得混乱不堪。于是，张狂与得意，悄然燃烧了纪旸的眼神，燃烧了那一颗本已冰冷无比的心。他那张原本俊秀的面容，终于多了几分狰狞。
　　“这份山河社稷图，目的可是为了收买人心？”沐青旋依然微笑着，不动声色。
　　纪旸敛起狂态，玩味道：
　　“师兄还是那么聪明。”
　　沐青旋抱起双臂，悠然道：
　　“我也是见到你手中的山河社稷图才突然明白，一向习惯于暗中行动的你，怎么会开诚布公地召开英雄大会，也终于明白为何连少林、武当这样的泰山北斗，却没有在被邀之列。只因他们的意志你无法左右。因为他们的意志是数百年来都无法更改的。但是——”
　　沐青旋的目光在会场内环顾了一周：
　　“他们不一样。你甚至有把握可以确定，他们会坚信他们今后所做的一切，乃是天命。”
　　纪旸点点头，赞道：
　　“果然是分毫不差，小弟佩服。”
　　这时，一旁备受冷落的高慕远终于插上话，道：
　　“两为少侠话中之意，还请明示。”
　　沐青旋淡淡道：“其实这其中的意思明白得很，只怕你们听了心里害怕。”
　　一言既出，四下里顿时呼声四起：
　　“我们害怕什么？”
　　“倒是你，如何像是墙头草？”
　　沐青旋只将那讥讽之音直接略过，脸上终于浮出一丝平日里根本没有见到过的嘲弄之意：
　　“纪师弟不是要你们受他的号令，而是要你们受一个有资格号令英雄的人。”
　　高慕远一怔，截口道：
　　“谁？”
　　“一个能号令英雄的人，自然也是个英雄。”
　　沐青旋的微笑渐渐明朗起来，他终于含笑着，慢慢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李自成。闯王李自成。

　　三十二、推心置腹

　　反了，反了。
　　原来纪旸是想在华山之巅为众人铺陈一条不归路么？
　　天灾连年是真，宦官横行无忌是真，百姓民不聊生是真，流寇作乱是真，满人掳劫人口财产是真，但是，行走江湖之人，身居庙堂之远，又有多少人是真正想过与朝廷作对的一条不归路？
　　即便是看见了那张传说中可以得天下、号令天下的山河社稷图，群雄的心中依然还是顾忌的。因为他们明白，若是走上了纪旸为他们铺下的路，他们此生，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朝廷会给他们一个名号，叫“反贼”。而这样的称谓，注定了他们不成功，便成仁的命运。
　　这不是所有人都承受得起的。
　　“我说得可对？”沐青旋望着台下无数英雄竞相争论，眼睛里却蒙起了氤氲的雾气。
　　纪旸点点头，似乎对现下的效果很满意。
　　“可你凭什么能让所有的人都听你的号令？”沐青旋不看纪旸，话锋却直指要害而去。
　　“因为，”纪旸极具蛊惑性地勾起了嘴角，提气扬声，道，“各位可以用手指拿捏自己的‘中极’与‘关元’二穴，可否有何不适之感？”
　　“中极”与“关元”乃是致命死穴，沐青旋一听，心中便暗叫一声不好，忙悄悄地运了一口气。果然，那气息刚起，便被体内四面八发涌来的浊气搅作一团，直让沐青旋的汗水，贴着背脊涔涔而下。
　　“你，你……”
　　高慕远面色惨白，喘着粗气，手指着纪旸，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像是痛苦至极。
　　而高台下的众人，也在这一时，叫苦连天。
　　“哈哈哈哈……”纪旸忍不住放声大笑，道，“我便如何，方才我来此之时，已命人在火里添了些藏地的奇香‘双龙香’，不过，你们都忙着看我，哪会去关心那小小的火堆会有什么问题！”
　　高慕远气得脸色煞白，唾沫星子在半空里狠狠飞溅：
　　“你好卑鄙！竟然想以下毒来要挟我们！”
　　纪旸危险地眯了眯眼睛，纵声笑道：
　　“无毒不丈夫！我若不如此，你们中又有多少人愿意听从我号令？”
　　“你纵是这样，我们也不会听从你号令！”台下有人有气无力地呼道。
　　可是，利箭竟在此时又一次破空而出。很快，人群闪开了一道弧，方才说话的那人，现下已经捂着胸口，缓缓地倒了下去。而高台上的海楼，正弯弓搭箭，在人群中寻觅着下一个目标。
　　沐青旋现□内是两大毒性合二为一，再糟糕不过，但他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冲着纪旸伸出手来，淡淡道：
　　“将解药给我。”
　　纪旸瞪大了眼睛，道：
　　“给你了之后，我如何号令天下？”
　　沐青旋仍然不怒，只是眼里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若是不给，休怪我不念昔日旧情。”
　　纪旸抱住双手哂道：“你已身重‘双龙香’剧毒，只要一动真气便会摧动毒气蔓延，根本无法与我对招。”
　　沐青旋并不争辩，只轻描淡写地一问：
　　“若是我根本没有中毒呢？”
　　纪旸一惊，竟而失声道：“不可能！”然而言语中已有了怀疑。
　　沐青旋不置可否地努了努嘴，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纪旸的面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尽管此时他脸上极尽阴狠的神情，却也被沐青旋的质问给遏制住了，并不敢贸然上前。他哪知道，沐青旋刚才与自己缠斗的那几分功夫早已经是他的极限，现下沐青旋只是想用假象蒙蔽住纪旸，好教他对自己有所忌惮，万事才好有所转机。倘若纪旸立时出手，沐青旋纵是有九条命，恐怕也只能栽在纪旸的手上。
　　纪旸立在那里，端详着沐青旋，过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慢慢地摸向腰间，取出了他的佩剑。
　　沐青旋微诧，却只能在心底淡淡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摸向腰间那支取走了无数人性命的青色洞箫，眼前却忽而飘过了姬羽凰那一袭青衫的身影。
　　姬姑娘、青衣、和硕公主。无论是多少不同寻常的身份，此时在沐青旋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有着桀骜不驯的笑容女子。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呢？只希望，她不要回到这里来，也不要出什么意外。
　　原来人在命悬一线之时，平日里并没有丝毫察觉到的暗生情愫，会突然间显现出来。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在想着那个人。
　　然而，山风却吹来了一阵笑声。
　　那笑声，明明是远远地传过来，可中间郁结的煞气却似好像在身边一般，显得无比清晰。先是低低沉沉，如同浅唱，然而过不得多久，忽然就拔得老高。尖锐、刺耳的声音如有劲力，即便是离得远远的众人此刻也能感受到它的力量。
　　那股力量不见止息，反而愈演愈烈，到了后来，简直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翻袭过来，直催心脉。若是平日，众人其实只需要运一口气，抵御此类内力深厚却距离遥远的声音，自是绰绰有余，可现下，众人身重奇毒，体内稍有内息运转，便会摧动毒性，哪个还敢动？
　　只不多时，不少体质孱弱之人，便再也支持不住，有的口吐白沫，有的手脚痉挛，竟不约而同地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沐青旋心里明白，自己一旦倒下，却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索性孤注一掷，强行气沉丹田，也不顾那两股毒气在体内混做一团，直逼而上，只勉励支持着，没有让自己倒下去。但是他也清楚，自己的气息总会有衰竭的时刻，若是这笑声长时间不落，只怕自己的一条性命，也只能葬送在这华山之巅了。
　　所幸，正当沐青旋心下暗暗叫苦时，那笑声，竟而戛然而止。
　　“看来情况有变啊，师兄。”纪旸慢慢地，却将剑又插回了剑鞘，一双颇具穿透性的眼睛中，却忽然不再有了怀疑。看来他已经彻底相信了沐青旋的话。
　　既然他没有中毒，动手已经失却了不少胜算，更何况，是在听见了这样古怪的笑声之后。
　　沐青旋也不动声色地把洞箫放入怀中，同时闭住周身气孔，竟没有让一滴汗水流出来。
　　他点点头，四处张望了许久，才缓缓道：
　　“似乎此人的到来，不在你的预料之中。”
　　纪旸默然不语。
　　这一切，自然是不在他预料之中的。否则，他也不会在笑声刚落的那个瞬间，选择了暂时与沐青旋罢斗，站到和他相同的立场上来。纪旸是一个聪明的人，从来不会干于自己无益的事情。
　　“不管怎样，”沐青旋搜索了许久的目光，终于停在了那条通往山崖的孤伶伶的小路上，然后轻声道，“在下非得瞧瞧对方是什么来路。”
　　纪旸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锁定在了那方，想来他也听出了声音的源头。
　　没有选择了，不论是谁的到来，都会对纪旸最初的计划安排有所扰乱。
　　他终于也点了点头，瞧了沐青旋一眼，吁了一口气，答道：
　　“你我之斗，便先……”
　　沐青旋却早已迈出了几步，听见纪旸开口，他微微偏过脑袋来短促地一笑，道：
　　“这么多年了，你我二人的脾性却还似当年，竟而丝毫未变。”
　　纪旸闻言，脚步略微一滞，却没有答话。他赶紧又追上沐青旋的脚步，只是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神色里，却好似是意思若有若无的——伤痛。
　　两拨人，在大雪中沉默对峙。
　　一边是一个牵着小孩的戴着人皮面具的怪人，一边，便是跟随沐青旋与纪旸而来苏娘、夕颜、海楼以及无数的江湖好汉。他们的目光，全部投向对方，那么锐利，充满了锋芒。
　　没有任何多于的声音，这时候，哪怕是稍微沉重一些的呼吸声，都会显得无比突兀。
　　“爷爷爷爷，”一片寂静之中，小女孩说话了，她的手挨个从众人的身上指过，然后撅起了小嘴，“这些人都是谁啊，干嘛来找咱们麻烦？”
　　怪人的人皮面具下，发出一阵刺耳而急促的笑声，他摸了摸小女孩的脸蛋，轻轻道：
　　“爷爷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眼睛却是盯着群豪的。
　　“喂，”小女孩闻言，立即挣开怪人的手，几步奔上前来，小手叉在腰间，模样显得神气十足，“爷爷和我都不认识你们，你们提着刀子对着咱们，难道是坏人？”
　　沐青旋这时，终于将目光，从趴在雪地的珠儿身上收回来，然后浅浅一笑，道：
　　“这位小妹妹，你爷爷未必不认识咱们。”
　　“不错，”纪旸皱了皱眉头，一双眼睛始终不敢离开怪人半分，“师兄你看，那雪地里躺着的，可是姬羽凰的丫鬟？”
　　沐青旋先是点点头，但很快便摇了摇头，否定道：
　　“不是珠儿，但又可以这么说。”
　　“此话怎说？”纪旸奇道。
　　可小女孩，哪有容得了两人再多作交谈，当即小脚一跺，扯得腰间的铃儿叮当作响。她急道：
　　“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是这个姐姐把另外一个大姐姐推下去，爷爷才震伤她的！”
　　“小曼——”怪人此时意味深长地将声音拖得老长，遏制住了女孩的话头。
　　沐青旋心中一动，眼里突然平添了几分慌乱。
　　那被推下山崖的“大姐姐”，难道是……
　　他的心里，忽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小曼啊，”怪人身形一动，竟不知怎样，一下就出现在了女孩的身侧，轻轻拍着她的头顶，望着众人，细声问道，“爷爷刚才教你怎么做的？现在可忘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也很温柔，可不知怎地，众人一接触到他那冰冷的目光，就觉得有一股寒气自脚底传向了脊梁。
　　小曼眨巴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扬起红扑扑的小脸来笑了笑，答道：
　　“爷爷，别忘了你允我的糖葫芦。”
　　话音刚落，小曼竟而如同一道闪电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朝着众人飞扑而来，身法之快，丝毫不亚于那个怪人。沐青旋与纪旸大惊，均没有想过一个年纪开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竟会有如此身手。两人赶紧起招来迎，哪知小曼身形一闪，竟而避开攻势，轻轻绕到两人身后，一个小小的水蓝色身影转眼便化入了人群之中。
　　忽然一阵幽香扑鼻而来，似桂又如兰，沁入肺腑，只让人胸中受用无比。纪旸却脸色大变，飞快地遮住了口鼻，狂呼道：
　　“大伙儿快闭住气息，这是‘棉里引’！”
　　可是，已经晚了，包括纪旸在内，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吸入了不少方才由小曼在人群中播撒的棉里引。
　　身上渐渐地脱去了气力，就连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了。沐青旋只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毒气一并地爬满了周身，在体内四处游走，但他已经没有了疼痛之感。微弱的幽香让他的感官无限麻痹，只有那若有若无的视野内，忽然好像有一个青衫倩影在朝他靠近。
　　姬姑娘？
　　他轻轻地问，然后双眼一翻，再也没了知觉。

　　三十三、泽被仙人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柞柞机杼之声，和着浅浅吟唱，从山谷幽深处的小茅屋内飘荡出来。茅屋外面是几棵参天大树，现下被厚厚的积雪压着，没有半分生机，反而显得沉甸甸的。一条磨光的鹅卵石小路上结满了冰，从门前绕过栅栏，通道屋前的小溪跟前，溪水留得很慢，声音轻轻地，像是不愿打扰屋内人的休息。
　　与屋外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是，屋内暖洋洋的，火上的罐子里，中药发出淡淡的清香的味道。一个身穿干净的棉布长衣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纺织机旁轻轻地纺纱和歌，似乎根本没有将平躺在床上，裹着厚厚棉被的那个样貌英俊的年轻男子放在眼里。
　　这时，火苗发出一阵哔哔剥剥的轻响，与此同时，床上的男子也动了动身体，发出了一阵响动。纺纱的女子这才略微有了些反应。
　　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路，侧过头来望了望床上的人，眉间隐隐多了几分愁意。
　　“燕冰姐姐！燕冰姐姐！”
　　茅屋的门忽然被推开，灌进来的冷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接着，一个水蓝色的小小身躯扑上来，迅速地环住了她的腰，憋得她一下透不过气来，紧接着，门被轻轻掩上，燕冰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多了一个人。
　　正是沐青旋一干人在山崖边遇见的那个怪人。
　　“师父，您可回来了，”燕冰轻轻地将小曼从自己身上拨开一些，言语中微露几分焦急，“他，他的脉象越来越弱，徒儿……”
　　一边说，目光一边又飘向了平躺着面色苍白的沐青旋。
　　怪人闻言，忙卸下背后的药篓来，递给燕冰，自己却大跨步地走到床边弯下腰来，将手指往沐青旋的脉搏上一搭，只片刻功夫，已松开手来，气呼呼地骂道：
　　“这小子连中‘掌心红罗’与‘双龙香’两大奇毒，居然还敢运内力来抵御我的笑声，没死真是算他走运了！”
　　燕冰将药篓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一面回头一面喜道：
　　“怎么，他还有救么？”
　　“他有没有救与你有什么关系？”怪人厉声问道。
　　燕冰一怔，偷眼瞧了瞧沐青旋，脸颊忽然莫名其妙地就飞红了。她支吾着想说什么，但是张了好几次口，也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哼哼，你是看这小子生得不错，动心了吧，”怪人边走到火旁取下药罐边慢慢道，“不过也不怪你，你生这么大，一直在山里住着，自然是没见过多少这样的男子。”
　　燕冰闻言，一张脸蛋显得更加火红，怪人如若未见，依旧不停道：“不过，为师一来是受人之托，要好好‘招呼’这位沐少侠，二来嘛，若是连他也救不了，难免折杀了‘泽被仙人’的好名声。所以不管你是求我或是不求我，我都是会救他的。”
　　小曼这时候终于松开了抱着燕冰的一双小手，笑嘻嘻地羞道：
　　“爷爷真是，说穿了人家燕冰姐姐的心事还那么若无其事。”
　　燕冰忍不住用手臂推搡了小曼一下，尔后装作沉下脸来，心中却忽而有了那么一丝丝的一样。尽管没有说出来，但从她看着沐青旋那柔和无比的神色，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冰儿，”泽被仙人沿着床沿坐下来，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将话锋一转，慢慢道，“我吩咐你把那帮人打发走，你可做了？”
　　燕冰点点头，答道：“五回门的人醒来之后，把那帮中了毒的家伙带走了。不过他们去了哪儿，徒儿就不知道了。”
　　“唔，”泽被仙人那张假面皮之下的眼珠子动了动，又道，“那纪旸也如此听话？他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燕冰不由得抿嘴一笑，道：
　　“我对他说，英雄大会的目的何在，我们不会干扰，人你也可以全部带走，只是那位沐公子，我们是无论如何都要留下的。”
　　“很好，很好……”泽被仙人喃喃道，“他果然是个聪明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回头瞧了瞧沐青旋，尽管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燕冰也能大致从他微微弯起的眼角里，读出一些不寻常的讯息。
　　这时候，小曼忽然一下扑过来，将燕冰的腰身又牢牢地环住，然后撒娇道：
　　“爷爷，你允我的糖葫芦还没有卖呢！”
　　一边又往燕冰的怀里面猛蹭。
　　燕冰忙去拨小曼的双手，可那小手竟不知怎地，如同生了根似的，牢牢地箍住了自己。她又急又窘又惧，生怕被师父责难。
　　但是，泽被仙人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奇怪的神色，然后一反常态地，居然没有喝退小曼，反而将小曼召唤过来，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又交给她几枚铜板，然后拍拍她的脑袋，往燕冰怀里面一送，道：
　　“记得听小冰姐姐的话，知道么？”
　　小曼欢喜地展开灿烂的笑容，蹦蹦跳跳地拉住了燕冰的手，然后欢呼雀跃。燕冰心里面觉得奇怪，但看见师父瞧着自己的神色，竟是不许多问的意思，只好略微地宽宽心，任小曼拽着自己，将自己硬生生地拖了出去。
　　北风迎面吹来，冷得燕冰忍不住打了一个突。燕冰回头去看，小茅屋的门却已闭上。而身旁的小曼正抬起脸来瞧着自己，嬉笑道：
　　“燕冰姐姐，我们去买糖葫芦嘛！”
　　燕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绽开了一个笑容。
　　只愿，方才的惴惴不安，只是假想。
　　燕冰的身影刚刚才从门首消失，泽被仙人就猛地一下从床沿跃出几步开外，甩手就是三枚闪着墨绿色光芒的毒镖，接着一阵噼噼啪啪，那三枚毒镖已尽数打入了床板。
　　而沐青旋，不知何事竟已经从床上坐起，被子踢到一旁，手里握着的，正是方才打落毒镖的那支洞箫。
　　“你，你……”泽被仙人嘶着声音，却无法将话说得连贯，接着“哇”一下，喷出一大口血来，居然好似受了什么内伤。
　　沐青旋慢条斯理地爬到床沿，穿好鞋子，又慢慢地披上燕冰浆洗好的以上，笑道：
　　“阁下想要对在下下毒手，恐怕就完了那么一点点。”
　　泽被仙人咳了几声，然后吐出一口血来，哑声怒道：
　　“泽被仙人，只会救人，不会害人。你却佯作身受重伤，暗算老夫，是何道理？”
　　沐青旋淡淡道：“泽被仙人他老人家自然只会救人，不会害人。但是你却不一样。因为你根本不是泽被仙人。”
　　‘泽被仙人’身体在沐青旋清冽的目光里一颤，但他却依然不屈不挠地辩解着：
　　“无凭无据，莫要含血喷人。”
　　沐青旋站起来，盯着对方，像是要将对方瞧穿一般，道：
　　“在下并不是含血喷人，因为泽被仙人早就已经死了。在下亲眼看到他老人家过身，所以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泽被仙人！”
　　‘泽被仙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锐：
　　“他死了？他死了你怎么会知道？他死的那日明明只有我……”
　　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因为这个假冒的‘泽被仙人’此刻的话中，已然露出了破绽。他索性不再辩解，反而嗤嗤地笑出声来，喃喃道：“沐青旋啊沐青旋，你真聪明，居然能从我嘴里面套出话来。”
　　沐青旋也报以微笑，道：
　　“在下可没有套出什么话来，而是泽被仙人被你害死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瞧着，不过你没有发现而已。”
　　“哦？那你自然知道我的真实样貌？”‘泽被仙人’的眼睛不自觉地眯在了一块儿。
　　沐青旋点点头，笑得那么潇洒、自若：“我不仅知道你的真实样貌，还知道你的名字。你可是姓殷，名唤若离？”
　　‘泽被仙人’伸手将人皮面具一揭，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来，但见他咧开嘴来，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道：
　　“既然你已经知道，在下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阁下能继续假作泽被仙人的样子，留在燕姑娘身边，还没有被她发现，自然也是厉害的紧。”沐青旋轻声叹道。
　　殷若离略一抱拳，道：“真是太过于抬举在下了。”
　　沐青旋微敛双眉，轻声道：“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的。”
　　殷若离耸耸肩，再也没了半分老人佝偻的样态，只是声音，却还是那般沙哑，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
　　“掉下山崖的是姬羽凰。人也是珠儿推下去的。至于在下为何要将珠儿捉住，我想你没有必要知道。”
　　“可是，”沐青旋扬了扬眉毛，道，“那个人却不是珠儿。”
　　殷若离不由得大笑出声，赞叹道：“你实在是很聪明，我问你，你是如何发现她不是珠儿的？”
　　沐青旋勾起嘴角，缓缓道：“因为真正的珠儿绝对不会害姬姑娘。”
　　殷若离一愣，随即笑道：“的确……不过，你现下，却想怎么样呢？”
　　“很容易，”沐青旋身形一动，人已经闪到了茅屋门旁，翩然笑道，“在下必须离开这里。”
　　殷若离脸色一沉，双掌一翻，立时如同一直秃鹫般猛扑过去，大叫道：
　　“只怕没那么容易！”

　　三十四、阴谋诡计

　　朱羽镇是华山北麓一处偏僻的小镇。镇子处在群山环抱之中，没有路通往山外，几乎与世隔绝，因而鲜有人知，民风之淳朴，自然也是无话可说。却不想，正值兵荒马乱的年头，镇子倒也平静祥和，一派生机，竟像是太平盛世的迹象，若是世人得知，不知该有多么艳羡才是。
　　燕冰自小便对朱羽镇熟识得很，她对世界的最初感知，也是从这个小镇开始的。在此之前，小小的她，就只知道华山上长着高大的树木，山谷里有幽深的小路，山外的世界只有江湖冤仇，远不如林间的茅屋里来得自由自在。是朱羽镇的存在，才让她的一颗心渐渐觉醒。尽管这个小镇上的人，永远都是一成不变，但至少燕冰已经在时光荏苒中懂得了，原来世界上还有许多她所不知道的美好存在。
　　像是酒肆里的美酒，铺子里卖的卤牛肉，还有……还有就是偶尔路过的江湖艺人，说过的一段又一段故事。
　　燕冰牵了小曼的手，在街上转悠了半天，却也没有看到寻常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老头。天寒地冻，她的手早已冻僵了，索性在小曼耳边悄声嘱咐了几句，然后一拐便走进了镇上唯一的一个小酒肆。
　　还未到时间，酒肆内的人稀稀落落，并没有多少，掌柜的还是那个吴叔，此时正在一坛子酒钱往壶内灌酒。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牵着小曼的燕冰，不禁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来，道：
　　“燕姑娘又来喝酒，小心别让你师父知道为妙。”
　　说完，一双眼睛不自主地就瞧到了小曼身上，眼神中遮掩不住浅浅善意的笑。
　　“我早嘱咐她别告密了，”燕冰走到离吴叔最近的一张桌前坐下来，哈出一口白气，鼻子通红通红的，“吴叔请还是照旧吧！”
　　吴叔点点头，一面将酒壶递过来，一面嘱咐道：
　　“当心别喝多了才是。”
　　燕冰微微一笑，道：“不过是暖暖身子，不碍事。待会儿我还得带小曼买糖葫芦呢。”
　　吴叔的手在半空里一滞，脸色忽然阴沉了下来，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了片刻，方压低嗓门问道：
　　“你要找卖糖葫芦的郑老头？”
　　燕冰一怔，露出些奇怪的神色来，反问：
　　“怎么？”
　　吴叔摇了摇头，小心翼翼道：“估计那郑老头不中用了。”
　　“怎么不中用了？”燕冰心中更是奇怪，于是更加穷追不舍。
　　“前些天我看见他被一群人抬进他们家的屋子，”吴叔的声音更低，却清清楚楚，像是当时的场景尽数浮现在他眼前一样，“全身血淋淋的，不知道他招惹什么人了。”
　　燕冰往自己的杯子内斟了一些酒，送到唇边咂了一口，慢慢道：
　　“按理说，郑老爷子平时做些小本生意，哪会招惹些是非呢？”
　　吴叔一脸郑重，道：“我也这么说，可谁又知道呢？”
　　燕冰将小曼整个拽到自己怀里抱着，心下的疑义却越来越重。她虽然从未离开过华山的范围，但毕竟，关于江湖人物勾心斗角、杀人越货的故事，师父自小也说了不少，因而根据现下的状况，她也能大约猜到这个郑老爷子，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她年纪轻，又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这样的事情，难免会勾起她的童心，一时兴起，燕冰竟然也不愿多想，反而有了“探个明白”的意思。说干就干，于是她拽了拽吴叔的衣袖，悄声问道：
　　“郑老爷子这会儿可在家中？”
　　吴叔一凛，忙道：
　　“怎么，燕姑娘你可别趟这滩浑水。出了什么岔子吴叔可担当不起。”
　　燕冰调皮地眨眨眼睛，小嘴一扬，道：“能出什么岔子？我就是想去看看而已。”
　　“燕姑娘别去了，”吴叔一脸紧张的神色，道，“我看那伙抬着老郑的人，个个都凶神恶煞似的，要我说，他们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时，小曼在燕冰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然后从燕冰的臂弯里，露出两只水灵水灵的大眼睛来，嘴里高声嚷着：
　　“什么人也敢招惹爷爷跟燕冰姐姐么？”
　　“我的小姑奶奶，”吴叔急得把脚一跺，慌张地四处又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听见，才终于稍微定了定神，惴惴道，“说话莫要这么大声，要让谁听去了怎么办？”
　　哪知小曼根本不搭理吴叔，反而仰起头来望着燕冰那张跃跃欲试的脸，道：
　　“燕姐姐，我们去嘛。”
　　“求求你了，燕姑娘，”吴叔急道，“在镇上转转不久好了么？何必非得……”
　　可燕冰已经站起来，将些碎银子放在了木桌的一角，牵起小曼，冲着吴叔一笑，道：
　　“只是去看看而已，吴叔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边说边已迈开步子，推开了酒肆的门。
　　北风一下便灌进了暖暖的小酒肆，但燕冰刚喝了酒，心中又是兴奋难耐，哪里还感觉得到半分寒意。只觉得一颗心砰砰地跳，脸颊绯烫，恨不得马上就飞到郑老头家的所在，揭开一场所谓的“阴谋”。
　　等燕冰真正到了郑老头扥屋前时，却忽然有些后悔。
　　尽管她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处偏僻、破旧的所在，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一看见这小小的房屋，就隐隐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似乎周围真的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显示出几分不平常的样态。
　　“燕冰姐姐，”小曼年纪虽小，却好似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燕冰身边靠了靠，道，“我们……该小心一点。”
　　燕冰咬了咬嘴唇，喃喃道：“既然来了……”接着下定了决心似的迈步上前，站在郑老头屋前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地唤了起来：
　　“郑伯伯，郑伯伯？”
　　没有回答，四周静得有些可怕。燕冰忍不住瞧了小曼一眼，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她忍不住又靠近了门一些，手指在上面轻轻地一扣，显得有些迟疑不决：
　　“郑伯伯，你在么？”
　　话音刚落，那门竟好似听懂了燕冰的话一般，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好像从一开始，这扇门就是虚掩着的。
　　“我们要不要进去？”小曼犹犹豫豫，一双小手生出来的气力，竟然让燕冰有些吃疼。
　　燕冰一横心，点了点头，迈步便走了进去。
　　屋内黑乎乎的，唯一的光源还是来自方才自己推开的大门。只见这昏黑的陋室里，几乎所有的陈设、布局都与自己上次来的时候所见到的没有什么两样。唯一让燕冰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当她伸手往床板上一摸时，居然沾起了一层灰。这就说明，这张床已经很久没人睡过了。可是，一个受了重伤，被别人瞧着抬往家中，再也没有出来过的老人，现下非但没有躺在床上，屋内还是许久没有人居住过的样子，未免也太奇怪了一些。那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莫非一个人，真的能够凭空消失不成？
　　燕冰觉得自己好似已经抓住了阴谋的一角，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所有的一切，便会逐渐清晰起来。
　　这时，燕冰的脚下忽然一阵疼痛。她大惊之下，赶紧缩回脚来，却愕然地发现，原来刺痛自己脚心的，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尖锐的突起之物。
　　她不由得弯下腰来，伸手去摸了摸那个突起。一阵冰凉之意，忽然通过指尖传往了全身。燕冰的身体一阵颤抖，心不由自主地狂跳了起来。这个东西，怎么好像师父以前说过的——机括？
　　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燕冰一怔，随即飞快地跳起来，接着她又惊喜又惶恐地发现，刚才那张自己伸手摸过的床，现下居然裂开了一个大口，一股阴寒、潮湿的气流立刻扑了过来。看来刚才她打开的，是一条密道。
　　有密道，自然就有阴谋。燕冰当即断定下来。然而就在她兴致勃勃想要迈步的那一刹那间，她猛然发现，好像自己忘了什么。对了，小曼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自己的手。现下自己伸手一捞，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燕冰一呆，赶紧回过神来，慌张地却又轻声地叫道：
　　“小曼，小曼？”
　　可屋子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原来刚才燕冰细心查看屋内的时候，门已经不知不觉地关上了。
　　燕冰的手心、背后不禁起了一层白毛汗，是谁，一定有谁刚才在窥视着自己！要不，明明洞开的大门怎么会无缘无故合上？可是，是谁？
　　燕冰忽然有些后悔，脑子也清醒了起来。她，怎么能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带着小曼一起来这里冒险？现在小曼不见了，自己也被困在屋内，背后却是一条看起来阴森森的地道。要是真的有了什么差错，不都是自己自找的么？
　　怎么办，怎么办？燕冰虽然胆子大，但也毕竟是个没有任何江湖经验的年轻女孩，现在突然遇到这样离奇的状况，她只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声音终于不由自主地也颤抖了起来：
　　“小曼，你到底在哪里，不要吓我啊……”
　　声音飘飘忽忽的，隐入了黑暗。刹那间，又一阵衣衫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飞速地朝自己靠近。燕冰原本想要问“小曼，是你么”，但是，脖子上突如其来的压力，却让自己透不过气来，脚下一滑，立时便滑到在地。她伸手去拨弄那双掐着自己咽喉的手，心却在刹那间沉到了最底。
　　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么冰凉、瘦小、细腻、如同小孩一般的手？这么熟悉的触感，只让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小……曼……？”
　　小曼？小曼？怎么会是你？
　　而那双小手却狠狠地加重了力道，哪里像是一个小女孩该有的力气！这时，燕冰听见了小曼那熟悉的声音，可这声音，除了平日里的活泼可人，还多了几分阴惨惨的成分：
　　“燕冰姐姐，爷爷的话我不好违抗，所以只有委屈你一下了。”
　　燕冰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在一点点地退去，一股绝望之意霎时涌上了心头。她怎么也想不到，要自己死的人，居然会是与自己相伴多年，自己最尊敬的师父！
　　两行清泪从燕冰的眼角流了下来，要她怎么相信这一切！
　　这个世界真是讽刺。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阵破门声凭空响起，燕冰的心中忽然燃起了火焰，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劲，猛地一翻身体，那手居然松了。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燕冰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横抱了起来。紧接着，她只感觉到一阵阵风声从自己的耳廓呼啸而过，一个男音在自己的耳边蓦地响了起来：
　　“燕姑娘，我来救你了！”
　　燕冰心中一阵惊喜，一股热血冲上脑门，竟而一下晕了过去！

　　三十五、密道尽头

　　醒来的时候，燕冰发现自己正处于一条黑暗的冗道当中。此时，她正保持着坐姿，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寒意在意识恢复的瞬间，浸透了骨骼。她的手指刚刚碰触到地面，就感觉到了潮湿。还有掠过鼻尖的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直惹得她一阵又一阵地反胃。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脚，似乎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力气，只有喉头刚刚被牢牢箍住的部位，现在还有些淤青，但是，这点疼痛，哪里比得上自己心中的刺痛呢？想到师父的无情遗弃，小曼的狠毒，燕冰心中大恸，顿时忍不住，眼中又涔涔流下两行清流。
　　此时的燕冰，哪里会知道，那个她崇敬的、尊重的“师父”，却不是当年那个收留自己的泽被仙人。
　　“这里似乎是通向什么地方的密道。”
　　清冷的声音，让燕冰发现原来自己身旁还倚墙坐着一个人。他的眼睛深得仿佛可以把一个人看穿，五官清晰得如同巧手工匠刻出来的一般，精致而又英气勃勃。
　　燕冰轻轻叫了一声，赶紧往后一缩，呼吸在瞬间有些急促，脸颊也飞速地烫了起来。
　　怎么会是他？他明明中了那么重的毒，现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可此刻怎么会初现在这里？莫非刚才将自己抱住，带着自己离开的……燕冰的心又是一阵狂跳，目光立时躲开来，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沐青旋却没有注意到燕冰的窘态，一双眼睛只盯着冗道的深处，内心不禁有了几分沉甸甸之感。今日凭着偷袭占了先机，侥幸逃了出来，但是现下内息又乱，经刚才勉强一战，对自己原本中毒已深的身体来说，更是雪上加霜，若方才自己不当机立断地决定来密道一避，只怕要硬闯出去，也是不可能的了。
　　死。沐青旋感受着自己正迅速衰竭下的脉象，想到了这个字。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当然不怕死，尤其在得知姬羽凰已经掉下山崖、香消玉殒了之后，反而变得更加坦然。对她，原本的满汉之嫌、敌对之心，在这几日生死磨练之后，都变得如同轻烟一般，化作了心中的缕缕柔情。一分牵挂一分关心，原来在相处之间便已暗生。
　　“沐……沐大哥？”燕冰试探地推了推沐青旋，脸上泛起了羞意。她虽然不美，但此刻脸上的几分忸怩之态，却让她显得说不出的可亲可爱。
　　沐青旋看着她一副温顺的样子，心中的温柔便有几分转到了她的身上。这个姑娘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出卖，多么可怜啊。想到这里，沐青旋不禁对她又多了几分同情、几分关心。
　　他一下跳起来，下定决心，哪怕临死之前，也要将这个无辜的姑娘救出去。当即伸出手来，对着燕冰微微一笑，道：
　　“咱们赶紧往里走，找办法离开这里吧。”
　　燕冰乖乖地让沐青旋将自己拉起来，却原地不动，奇怪道：
　　“我们不往那边么？”
　　眼睛投向了密道的入口。
　　沐青旋苦笑着摇头道：“都过了这么久，他们难道还能让我们从那里出去么？”
　　燕冰被问得一怔，随即只得垂头丧气地点头承认道：
　　“那倒也是。”
　　边说，边已紧跟着沐青旋往里走去。
　　这会儿，燕冰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因而尽管沐青旋行得飞快，她也能寸步不离地随在他身后，如同一个小小的影子。
　　行了一会儿，燕冰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你不是中毒了么？怎么还能走动？”
　　沐青旋并不回头，只淡淡道：
　　“之前只是因为我微微闭住了气息，故意引得脉象四处乱窜而已。”
　　燕冰大奇，追问道：“为什么？”
　　沐青旋道：“你该问问你师父。”
　　燕冰闻言不禁停下脚步，眼帘顿时垂了下来：
　　“师父都想杀我了，又怎么会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是你师父。”沐青旋简短地答。
　　“怎么不是，”燕冰闻言，赶紧又迈开步子追了上去，争辩道，“我自小就随着师父一块儿长大，师父什么样，难道我不比你清楚么？”
　　沐青旋只略微偏了偏头，道：
　　“那你可知你师父究竟长什么模样么？”
　　燕冰一怔，立时被问住了。的确，从自己有印象以来，师父便一直戴着人皮面具，哪怕是睡觉也不曾摘下来，更何况以真面目示人。他的喜怒，燕冰通常也只能通过他的眼神与口气揣测出个大概而已。
　　“怎么，”沐青旋微微一笑，随即放慢了脚步，“你也不知道吧？”
　　“那又怎样，”燕冰有些恼怒，道，“尽管见不到师父本来的样子，可他说话的方式、他的性格、他的行事一直以来都没有变！”燕冰一口气将这些话说下来，微微有些气喘，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又补充道：“更何况，泽被仙人的医术，又岂是人人都学得来的？”
　　沐青旋停下步伐，回过头来看着燕冰，脸上挂着的微笑，更加彰显出他的胸有成竹。
　　“你笑什么？”她这下终于抛开了方才的娇怯，目光反而死死地咬着沐青旋不放。
　　沐青旋耸耸肩，道：“笑你被欺骗了如此多年还浑然不觉，笑你天真到哪怕他要你的命，你也不愿意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燕冰咬咬嘴唇，倔强地瞧着沐青旋，眼中却忽地又有了泪花。她颤声道：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师父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害我……”
　　但是神色中，却平添了好些迷茫。
　　“怎么会无缘无故害你……”沐青旋长叹一声，背过身去，像是不忍见到燕冰悲伤的模样。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才轻轻道,“我问你，那个小曼可是三年前被他带回来的？”
　　燕冰微微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沐青旋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终于又迈开步子往前行去，一面走一面慢慢道：
　　“因为三年前泽被仙人在洛阳老宅寻找《泽被医经》的时候，死在了那里。”
　　他顿了顿，听见燕冰追上来的脚步声之后，方继续道：
　　“他遇到了一个本该死了的人。那个人在那时正需要一个方法，让自己重新以另外一个身份活过来。而平时从来不以真实样貌示人的泽被仙人，正是他的不二选择。所以他布下重重陷阱，泽被仙人纵然神通广大，却也难逃一劫。他装作泽被仙人，回到华山，带上一个自小受到训练、不会让你起任何疑心的孤儿小曼，替泽被仙人活了下来。”
　　“一个人，要做另外一个人，自然在很早之前就做过充分准备了。泽被仙人的特点，他早就深谙于心，但是他还是很了不起。为了做泽被仙人，他很早就开始预谋，研习医术，泽被仙人死后，那部《泽被医经》自然也助了他一臂之力。”
　　“那他……究竟是谁？”燕冰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这么多年来，难道自己一直是陪着杀害自己恩师的凶手一起生活的么？
　　沐青旋略一沉吟，方道：
　　“他叫殷若离，来路在下不甚清楚，不过似乎是有一个组织在背后支持着他的行动，想来他的来头也不小。”
　　燕冰又追问道：“那目的呢？他为什么要害师父？为什么要以别人的身份活下去？”
　　“我想，”沐青旋轻轻答，“应该是为了山河社稷图。”
　　“殷若离么……”燕冰缓缓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手心忽然就捏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时候，沐青旋忽地煞住了脚步，燕冰一时想得出神，竟不知不觉地撞上了沐青旋。她一惊之下，赶快往后退了几步，却忽然听见沐青旋喃喃道：
　　“奇怪，这里是干什么用的？”
　　燕冰放眼望去，密道已到了尽头，目光所及之处，竟然全是房间。
　　大大小小的房间，全部用厚厚的钢铁作门。门与墙壁合得天衣无缝，没有留下半分空隙。沐青旋看了许久，却也没猜透这样如同密室般的房间，究竟能有什么作用。
　　沐青旋皱皱眉头，正想再上前些，其中不知道哪一扇门内忽然响起了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同时有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沐青旋一惊，赶紧退后，想找个地方躲避，可哪里有地方藏身？
　　正在那两人拉开门正要走出来之际，沐青旋忽然感觉到身后的燕冰猛地拽住了自己的衣袖，向一处墙角跑去，接着一阵哐当声响过以后，沐青旋竟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小小的房间之内！
　　房间里黑漆漆的，看样子也是一个密室。沐青旋正奇怪时，忽然感觉到燕冰凑了过来，轻声道：
　　“刚才好像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机括，发现了这里，我们先在这里避一避可好？”
　　沐青旋心下暗叹自己运气好，一面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门，答：
　　“咱们先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边说便将耳朵凑过去，贴在了铁门上。
　　但也就是这一刹那，忽然似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屋子中央一闪，燕冰乍见之下，禁不住尖声叫了起来！
　　门外的两个脚步忽然同时停驻，骂骂咧咧声忽而转作了警觉：
　　“是谁！”

　　三十六、真相大白

　　事到如今，再躲藏也用，沐青旋念头一闪间，已决定放手一搏。
　　密室的门刚一打开，沐青旋脚下步履已动，只待那两人的身形刚一闪现，他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扑而出，强行提起一股内息，运到指尖，然后两手分往两人的“玉枕穴”拿去。
　　沐青旋使打穴的功夫，乃是一绝，但现下身中剧毒，气血紊乱，功力只剩不到两成，可尽管如此，这两下手指点穴的功夫，还是又快又准，那两人甚至还来不及呼出声来，便如同沙袋一般，应声而倒。
　　但是，即是眼看着这精妙的点穴之术，燕冰却没有喝彩，反而再一次尖叫起来。沐青旋心念一动，随即想起方才密室里的那个人影来。
　　他不禁回过头，朝着燕冰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燕冰张着嘴，一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她那惊恐的目光，正牢牢地锁着一个人。
　　这个人，大约是方才密室之门大开之际，跟在燕冰后面奔出来的。沐青旋凝神细看之时，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他这般却不是因为这个女子一身白衣，一头乱发覆盖在面容之上，身形飘飘忽忽，面目恐怖，不似活人。而是，细心的沐青旋，透过她那凌乱的发丝，看到了她苍白却熟悉的面容。
　　“你，你是谁……”燕冰的声音颤颤巍巍，看着那人慢慢向她走近，她却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
　　那女子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略略抬起头来，一双白皙的手，指着自己的喉咙，咿咿呀呀地呻吟着，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显得痛苦至极。
　　珠儿的脸。
　　沐青旋微微皱了皱眉头，将燕冰藏到自己身后，自己却慢慢靠过去，伸出手在珠儿的哑穴上轻轻一拍，道：
　　“你可是被殷若离点了哑穴，关在这里？”
　　珠儿点点头，张了张口，尝试了半天，才极不伶俐地吐出几个字来：
　　“回公子，正是。”
　　她喘了一口气，尔后又用手指了指密室，道：
　　“南宫……南宫公子还在里面。他受了好重的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南宫佩？沐青旋心念甫动，二话不说便随着珠儿的脚步奔了进去。
　　密室内依旧目不辨物，好在珠儿那身白色身影却很明显，她行走于黑暗中，仿佛早已熟谙这密室内的情况似的。
　　看着她驾轻就熟地在黑暗中摸索，不仅是燕冰，连沐青旋也微微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此刻，尽管沐青旋对珠儿的言辞不甚相信，但两人已置身于这般状况下，沐青旋又恐怕南宫佩是真的伤在了这里，已经无法后退，于是哪怕这是殷若离让珠儿布下的又一个陷阱，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转眼间，珠儿已经在黑暗中止住了脚步。她轻声道：
　　“到了，公子弯弯腰就能碰到。”
　　边说边见她的身子矮了下去。
　　燕冰情不自禁地伸手在沐青旋的衣衫上扯了一把，沐青旋便立时会意，腾出手来在燕冰的小手上轻轻一拍，尔后并不弯腰，只伸出足尖，往前一探，果然碰到了一个人蜷伏在地的身形。
　　“怎样？”燕冰小声问道。
　　沐青旋的足尖再往前伸了几寸，在那人背脊上一点，答：
　　“是有个人。”
　　燕冰又问：“那究竟是不是那个……那个？”她不记得南宫佩的名字。
　　地上的人，背脊的穴道被沐青旋足尖这么以拿捏，顿时轻轻呻吟出声来。果然是南宫佩的声音。
　　于是沐青旋在黑暗里点点头，答：
　　“正是南宫兄弟。”
　　珠儿的声音又幽幽怨怨地传来：
　　“怎么沐公子一开始便不信珠儿么？”
　　沐青旋微微冷然，道：“我是不信将姬姑娘推下山崖的那个珠儿。”
　　一阵尖锐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荡漾开来，伴着回声，显得阴惨惨、悲戚戚的。珠儿放声笑道，语气以不已似方才那般谦恭有礼，反而忽地多了几分洋洋得意之意：
　　“那又怎样，你发现了这么多，最后不也一样要和南宫佩一样，死在这里？”
　　她话还没说完，沐青旋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探出又收回来的那只脚的脚踝上一紧，接着一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竟像是被刀割了一般，但那牢牢的束缚之感，却又似被什么东西给捆住了脚踝。
　　“怎么样，”珠儿多笑了几声，沐青旋的脚踝便多疼了几分，“这冰帛蝉丝的滋味好受么？”
　　因为一直处于黑暗中，燕冰目不辨物，沐青旋也不呻吟出声，因而珠儿的所作所为，她自然不知。现下突然听到珠儿说到“冰帛蚕丝”，她心中一抖，从前看过的医书中的字句忽而就从她眼前溜过。她一阵恐慌，失声便道：
　　“你是什么人？怎会有冰帛蚕丝？”
　　珠儿咯咯笑道：“原来你也知道冰帛蚕丝么？”
　　燕冰恨声道：
　　“怎会不知！冰帛蚕丝乃塞外天山雪峰顶的一种特殊的蚕所吐的丝，天生带着一股寒毒，制成的冰帛蚕丝带倒刺。若是寻常人中了寒毒倒也不打紧，只需浸渍于热水中两个时辰，寒毒自会消解，然若是原本身重剧毒之人，寒毒入体便会加快毒性的发作。这样阴毒的东西，除了邪魔外道，又有哪个正派人物屑于使用？”
　　珠儿听了也不怒，只如唱歌般，轻轻道：
　　“邪魔外道也罢，小人也罢，总之今日，你们便是我刀下亡魂！”
　　言毕，她手上的力道忽地加剧，直扯得沐青旋的脚踝似要断掉。同时，一股寒凉之气，已经通过被冰帛蚕丝刮破的伤口，慢慢爬升而上，直向沐青旋的四肢爬行而去。不多时，那寒意已越来越重，只让沐青旋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一个大大的冰窟内。那种寒冷，像是从四面八发一齐袭来，压得自己的身体也觉得沉甸甸的，意识也因为毒性的渐渐发作，开始模糊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生死的紧要关头，他却忽然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眼前浮现出来的画面，竟是自己许多年前的冬日在西湖独酌的场景。那时，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有几只画舫被冻在了湖边，保持着静止的姿态。依然有丝竹的声音传过来，懒懒散散，像是提不起一丝精神。冬日里，大约画舫里的歌姬也是寂寞的吧？
　　那个时候，沐青旋兴许是觉得冷的，但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却又觉得那样的场景会如此温暖……
　　沐青旋打了一个激灵，随即感觉到似乎有一丝丝暖意从自己的背心传来。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才发现，燕冰那两只滑腻的小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溜到了他的身后，而那股让人觉得暖融融的感觉，正是从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发散过来。
　　“我的功夫不行，但是输送一点内力给你，还是可以的。”她勉强笑道，语气却在忍不住发颤，似乎沐青旋身上的寒气，正通过两人之间这道奇异的枢纽传往她的身上。
　　“燕姑娘快放开，”沐青旋苦道，“在下与珠儿的恩怨，与燕姑娘没有丝毫关系，请莫要白白为一个与姑娘毫无关联的沐某白白耗散自己的真气。”
　　燕冰在黑暗中，沐青旋看不见她那充满怜惜的神色，只听见她轻轻道：
　　“沐大哥，这是我自己愿意的。真的，你……”
　　沐青旋咬咬牙，道：“你这又是何苦……”
　　珠儿一直在旁听着，这时终于冷笑道：
　　“哼，若是姬羽凰这会儿有幸看到你们这般依依惜别，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沐青旋闻言，只觉得自己的心微微一颤，一股别样的伤情涌上心头。他向来不愿与人相争，然而此时却不知为何，一句话顺顺溜溜地便说了出来：
　　“若是姬姑娘知道竟然是你将她推下山崖，心里更不知道该如何难受。”
　　珠儿笑道：“她又怎知是我将她推下了山崖？”
　　沐青旋一字一顿道：“她自然是不知道，因为她至死也想不到，推她下山的人根本不是珠儿，而是你，阿玉！”
　　阿玉静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之后，她才终于禁不住咂咂嘴唇，赞赏地笑出了声来，道：
　　“难怪主人称赞你是个聪明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珠儿的？”
　　“在华阴县，翠微堂分舵，”沐青旋的语气微怒，道，“说来巧合，那日我打发珠儿去找楚横朔寻柴灰、蜡烛等物，自己却准备去后园查探那些弟子的尸身，验证一下在下的想法，哪知无意中竟看见一个翠微堂的女弟子溜进了珠儿的房间。在下一时好奇心起，便一直从旁偷看，结果哪知道，那个翠微堂的女弟子，出来的时候竟而变成了珠儿！”
　　“珠儿明明不在，那个女弟子却装神弄鬼，乔装易容成她的样子，手法已经不弱于楚横朔，而且行动如此鬼祟，自然是有什么缘故。于是在下决定跟在她身后，看看她去了什么地方，结果，她居然也去了后园。她在后园的一切举动都着实让在下心惊，也应证了在下的一些想法。她那些莫名其妙暴死的江湖人士，大约便是被毒蝶针所伤吧？”
　　“毒蝶针入体即化，毒液在体能膨胀发酵，初时看不出有何异样，然而一旦入土三个时辰以上，毒液便会使尸身变绿，尸体膨胀，骨节寸断。而在下在后园看到的场景自然便是尸体膨胀之时。但是她，也就是阿玉姑娘你及时赶到，阻止了一场异变，只可惜，你扮作珠儿的样子却让姬姑娘看到了。于是你将计就计，偷偷将真的珠儿掳走，索性自己做起了珠儿，好让大伙都认为，真正下毒手的人，其实就是姬姑娘身旁的那个丫鬟，珠儿。”
　　“但你又哪知道，在下其实早已识破了你的真面目。只是在下只按兵不动，悄悄嘱咐楚堂主在华阴县翠微堂分舵好好‘照看’你。不用说，阿玉姑娘神通广大，沐某还是太小看了你的能耐。你还是逃出来，来到玉女峰，将姬姑娘推下了山崖。”
　　“直到在下被殷若离迷晕，带到这里，偷听了你们二人的对话之后，在下才发现，原来你便是早先姬姑娘与南宫兄弟救下的那个‘无辜’的阿玉！”
　　“哈哈哈哈，”阿玉长声狂笑道，“是他们自己要做好人，与我何干！”
　　燕冰听到这里，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
　　“别人救了你的性命，你却恩将仇报，真是好狠的心。”
　　阿玉嘻嘻笑道：
　　“那便如何，现在后悔也没有用。好了……”
　　沐青旋觉得脚上一紧，寒意更甚，身后的燕冰也开始摇摇欲坠。阿玉那故作天真的语气中，也多了些死亡的气息：
　　“既然说完了，就让姑娘送你们上西天！”
　　最后的机会了。沐青旋最后一次努力地提一口气，忽然一震身体，一股强烈的气流便涌出来。燕冰那双牢牢黏在自己身后的手掌，哪里还贴得住？只听见她踉跄倒退了几步的声音传来，沐青旋立即放声大喊道：
　　“燕姑娘快走！”
　　而自己的力气却一点点地褪去，一缕捉摸不透的疲倦顿时爬上身体。大约，就这么结束了吧？
　　姬姑娘，我眼前忽然出现的那一抹浅青，可是你的身影？那么，我这一路，是不是终究会因为你的陪伴，而不会寂寞。只可惜，师父的嘱托已经无法完成了。
　　也罢，原本，山河社稷，便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一部分。原来很多东西，真的是要临死之前才想得明白。如果，如果人可以再活一世，我只愿在西湖岸上赏杨柳、作词章、击棹而歌，用一生淡薄，换一世风流。

　　三十七、白衣佳客

　　这一次，沐青旋是真的失却了所有的知觉。
　　那一片纷呈的幻想之中，不知道哪一个是自己殷切的希望；那些交错的阡陌中，不知道哪一条上曾经印下了自己一路走来的足迹。
　　二十年来如一梦，韶华白首不过瞬间。天道恒在，往复寻常，江山社稷，哪是自己能左右的？更何况……早已经明白，那山河社稷图中，藏着的秘密不过尔尔。世间的疯狂，不过是一场欢喜一场空。
　　世间种种，哪里又是说得清楚的。
　　天边的流云如同仙子的霓裳，轻飘飘的好似薄纱，透过它们，可以看得到广袤无垠的天空。傍晚时分，金色的夕阳，一条条光带，如同长蛇一般，在天边蜿蜒爬行。
　　雪终于停了，留得一地荒凉。风早已不似一个月前那般凌厉如刀，反而微微多了几分温柔。春意在道旁盘旋的枝桠里悄悄地酝酿着，似乎只要再多那么一点点暖意，它们便会抽出崭新的枝条。
　　牛车在道路上又行了几日。
　　燕冰是第一次出远门，然而她的脸上却丝毫见不到半分第一次坐上牛车的欣喜，反而布满了困倦、忧愁与凄凉。她又一次将手搭上沐青旋的脉搏，许久之后，终于略略露出些宽慰来：
　　“冰帛蚕丝的寒毒已经基本退了，‘掌心红罗’与‘双龙香’的毒性我却只能暂时压制住，解毒的话……”
　　沐青旋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道：
　　“燕姑娘何必如此歉疚，在下知道你已尽力。”
　　燕冰的脸上微微一红，却有些倔强的神色，她道：
　　“我既然决定救你出来，就一定要想法子解你的毒！”
　　南宫佩也接口道，
　　“咱们辛辛苦苦将你从那魔窟里救出来，你敢不好好地活着么？”
　　沐青旋心里有些感动，于是赶紧赔笑道：
　　“沐某的命是两位救下的，两位不让在下死，在下哪里敢先死。”
　　南宫佩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拉住沐青旋的肩头晃了晃，大声道：
　　“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到了襄阳，咱们得好好地喝一杯才是！”
　　燕冰却悄悄地别过头去，红了眼圈。她掀起帘子，假装在看沿途的夕照，嘴里却轻轻地呢喃着：
　　“无论如何我也要……”
　　声音很小，南宫佩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晰。他不禁露出几分怜惜的神色来，又偷偷地瞧了瞧沐青旋几眼。然而看见他好似浑然不觉的样子，南宫佩也只能暗中摇了摇头，安慰道：
　　“自然是有法子的。没准这次咱们去襄阳，燕姑娘还能有所收获呢。”
　　燕冰回过头来，感激地对着南宫佩微微一笑，目光最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沐青旋，眼神中按捺不住点点柔情，满心的爱慕已然不言而喻。
　　可沐青旋根本无暇顾及燕冰那颗充满愁肠的心，他此刻却在想，这次去襄阳要怎么救出被纪旸强迫带走的那些人。还有，若是能够救走那些人，那就回京城辞别师父，自此以后，再也不过问山河社稷图与江湖的事情了吧。
　　生死线上走过一回，大约，什么事都会看得透彻。
　　正这么想着想着，耳边牛车的轱辘声已经慢了下来。沐青旋立即回过神来，挑起车帘看了看天色，将近黄昏。四处荒草萋萋，不见人烟。车不过是在一条孤伶伶的道上停了而已。
　　沐青旋皱了皱眉头，这已经是这一路上的第几次了？
　　他忍不住钻出车跳下车来，走到车夫跟前，问道：
　　“怎么了？”
　　这些日子，在牛车上调理许久，又有燕冰妙手，沐青旋虽然功夫未曾恢复，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已大好，走起路来也步履稳健，竟像是未曾中毒之人。
　　他却没有看见，他刚一钻出车去，南宫佩便对燕冰吐了吐舌头。他哪里知道，这车夫之所以载了他们这么长一程，还是因为南宫佩不断地威逼利诱，他才勉强愿意继续往前行去。
　　车夫哭丧着脸，指着前路冲着沐青旋哀求道：
　　“求求这位公子爷，别再逼小的往前了！你们纵是给我再多的银子也不济事，小的实在不愿再去那边了！”
　　沐青旋心中有些好奇，待要问清楚，南宫佩与燕冰也跳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就挡在了沐青旋跟前。只听见南宫佩凶巴巴地抢白道：
　　“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车夫一看便是个老实巴交之人，见到南宫佩怒气冲冲的样子好似恶霸，原本要说的话这会儿却似哽在了喉中，再也说不出来。
　　燕冰见状，也忍不住微微一笑，从怀里又摸出方才南宫佩给她的几两碎银，走过去塞在车夫手里，佯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轻轻道：
　　“什么也莫说，还请快快上路。”
　　那车夫一急，使劲把脚一跺，道：
　　“我，我……你们不是不知道，那边乱贼闹得慌！”
　　沐青旋一愣，心中总算明白了车夫的意思。他也才听说，李自成刚刚攻克承天，大军现下正开往襄阳。而这车夫，不过是一个在乱世中里谋求生存的平头百姓，尽管内心哪怕是拥护李自成的，但对方毕竟被冠以“反贼”之名的人，他又哪里愿意自己一步步地走进乱潮的中心呢？
　　沐青旋点点头，微微一笑，张口便想要劝慰这车夫几句，但这抹微笑还没有化开，却忽然在他的脸上冻结成霜。而他原本要说的安慰之语，也在瞬间变作了一句简短的“噤声”。
　　几个人一愣，但还是听从沐青旋的号令，安静了下来。
　　沐青旋是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还很模糊，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有那么几分不真实感。但是，从那能在耳膜上敲击而发出颤动的声音里面，不论是沐青旋还是南宫佩和燕冰，都能听出那飘渺的声音里面，其实夹杂着及其深厚的内力。
　　“是共鸣……”听力极佳的南宫佩喃喃道，一抹阴云扫上了他的脸庞，“他们骑着马，来人不止一个。”
　　燕冰的唇角却悄悄地挂起了笑意，她道：
　　“来人似乎没有恶意啊。”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调子抑扬顿挫，极为昂扬，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南宫佩奇道：
　　“这么雄浑的调子，像是军歌。还有，你怎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面对南宫佩一长串的反驳，燕冰也不恼，只是勾了勾唇角，道：
　　“若是有恶意，他们怎么会唱儿歌呢？”
　　“儿歌？”沐青旋一阵讶异，立即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真的是儿歌。
　　不知不觉间，那些人已经走得近了，在地平线的尽头，已经出现了他们徐行而来的身影。若是此时有苍鹰从天空中掠过，那它一定能够看得清晰那些人的样子。
　　只见几匹高头大马并鞍而行，上面均是穿着深蓝服色的虬髯大汉，面目如刀刻一般犀利，目光如炬，一双双牵着马缰的大手青筋凸出，怎么看都是习武的好手。这会儿，他们一边赶着马，一边正放声而唱。那歌声直冲云霄，豪迈无比，只让听者心神惧动，一颗心也几乎要随着那声音飞了去。
　　然而雄浑的歌声才持续不到片刻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声音。这个新生出来的声音，就好似一把离弦的箭一般破出，直冲霄汉，有一种无可取代的高亢。可这声音又不若那几个大汉的歌声般，再是豪气震天，也带着些江湖人的粗鄙之气。这个声音是豪迈的，但也是温柔的，充满了一股儒雅气息，拖得长长的尾音，通过一股绵长悠久的内力传了很远，既风流，又潇洒。这个声音将一首简单的儿歌，唱得那么悠扬又那么雄厚，唱功实在是高明无比，让人叹为观止。
　　人越来越近，这下连大家也看清楚了，发出这声音的，乃是一个被那些大汉围在中央的青年男子。他的穿着便先与那些蓝衫大汉不同，是一袭白袍，头上戴冠，书生打扮。仔细瞧瞧，却见他剑眉星目，面色温润如玉，看样子好似一个翩翩公子。可见他如此架势，又有这么高深的内力，想来来历也非寻常。
　　几人听他们一路走一路唱，歌声越唱越清晰。
　　车夫越听脸色越难看，南宫佩与沐青旋却在辨清了那个歌声之后，交换了一个惊异而满足的神色。
　　他们唱着这样的歌谣——
　　“吃他娘，穿他娘，
　　开了大门迎闯王，
　　闯王来时不纳粮。
　　朝求升，暮求合，
　　近来贫汉难求活，
　　早早开门拜闯王，
　　管教大小都欢悦。”
　　“这……这……”车夫面如土色，他哪想到他所担心的竟然这么快便发生了。他甚至还来不及全身而退。
　　可南宫佩却已抢先纵声长啸道：
　　“过来的是哪一路江湖好汉，还请报上名来！”
　　南宫佩这一声清啸，真是倾尽所能，拖得又是悠远又是高扬，若不是他内功修为颇深，又怎么能在瞬间与那歌声相抗共鸣许久？
　　这一歌一啸，直震得大地上尘土飞扬。沐青旋与燕冰深谙武学之道，自然懂得如何使得冲击而来的气流顺应自身体内真气的流向而不至于被这两股激流所激。然而这可苦了那名赶车的车夫，他乍一听见这两声声响，只觉得脑袋里一阵轰鸣，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体内乱窜，只支持不到片刻，他便已扑倒在地，连声叫苦。
　　白衣人见状，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看车夫的装束打扮，也大致猜到了他不懂武功。当即收住歌声，不敢再唱，脸上露出几分关切的神色来。他向身旁的一个大汉递了一个眼色，那汉子便已会意。忙跳下马来，走过去将那车夫扶起来，然后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在车夫手里，沉声歉道：
　　“这是我们公子给你的，让你受惊吓了，抱歉。请回吧。”
　　“这……”车夫一愣，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惊讶，顿时又一次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但是那句“请回吧”，已让他如获大赦，赶紧狂奔回车上，赶着车匆匆忙忙地去了，根本不顾南宫佩在身后，发出抗议的声音。
　　沐青旋从旁看着，见这白衣公子行事光明，心中便又添加了几分好感，忙也抱拳欠身一礼，道：
　　“在下请教公子的高姓大名。”
　　白衣公子在马上一礼，微微一笑，道：
　　“鄙姓李。”
　　沐青旋心念一动，胸中的异样感油然而升。他有些惊疑不定，心中暗暗忖道，这个李姓的公子，唱着这样的歌，莫非是……他？
　　但是他没有机会再多想了。
　　因为这时候，天边忽然又一次传来了马蹄声。沐青旋急忙眺目而望，这一回，他看见了一个火红的点子，正飞速地向自己靠近。
　　是一个全身裹着红衣的女郎。

　　三十八、襄阳故道

　　不出半盏茶的时间，红衣女郎已经奔到了众人身前跳下马来，身形矫捷，没有半分女子娇怯怯的样态。
　　这女郎看来约莫二十来岁，一头乌发在脑后完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坠有两朵式样简洁的珠花。她柳叶眉、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嘴，配着一身红杉红裙，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而她此刻脸上那副坚毅而自若的神态，更加凸显出她那颗火热的，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子的心。
　　她大跨步走上前来，一双漂亮的眼睛在众人身上逡巡了片刻，才终于移开了视线，冲着那个李公子露出了惊异的神情：
　　“这些人是谁？”
　　李公子答道：“几位道上的朋友而已。”
　　“朋友？”女郎不由得挑起了眉毛，脸上情不自禁地泛起了疑惑之意。
　　李公子点点头，指着南宫佩，道：“方才这位少侠与在下内力相抗，功夫好生了得！”
　　言毕，他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相惜的神色来。
　　然而红衣女郎听此一言，双眉却又蹙紧了几分，道：
　　“最近功夫好生了得的人如此之多，好像也不大正常啊……”
　　沐青旋闻言，心中又是一凛，忙插口道：
　　“敢问姑娘最近是见到了许多功夫了得之人？可知道他们往何处去了？”
　　红衣女郎疑道：
　　“是又如何？”
　　沐青旋点了点头，道：“不瞒李公子与姑娘，在下此番往此处行来，正是要寻一群功夫高强之人。”
　　听到这里，马上的李公子，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他问道：
　　“少侠所寻之人，可是叫纪旸？”
　　尽管沐青旋听说一群功夫高强之人出现在襄阳附近，心中便早已猜到了七八分，然而此刻蓦地听到纪旸的名字，他心中还是不由得一动，忙欠身一礼，道：
　　“原来李公子竟知道他！他现下身在何方，还请公子明示。”
　　“这……”李公子的脸上顿时泛起了几分为难之色。
　　红衣女郎见状，忙把连一沉，喝道：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如此对他说话！你可知道他是谁？”
　　李公子坐在高头大马上，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冲着女郎警示地瞧了一眼。那女郎乍一见这眼神，竟而也乖乖地，不再说话。
　　但是这些微妙的表情，自然没有逃过沐青旋的眼睛。他不禁微微笑道：
　　“我怎会不知道公子是谁？我连姑娘是谁却也知道。”
　　红衣女郎脸色一变，随即啐道：“巧舌如簧！你知道些什么！”
　　而她的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沐青旋见状，心中的把握又增加了几分。他望了望马背上饶有兴致大量着自己的李公子，又望了望眼前的这个红衣女郎，淡淡道：
　　“这位李公子，曾经单名一个信字，现下却应该该作‘岩’字了吧？”
　　他把目光再一次投向李公子，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
　　马上的佳客颔首微笑的神情，已经肯定了一切。他的眼神中有着再显而易见不过的赞许，但是他却没有说出来，反而指着红衣女郎，反问道：
　　“她是谁，你却还没有说。”
　　沐青旋上前一步，对着红衣女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方直起身来，正色道：
　　“当年劫大狱、杀县官、救公子、投闯王的红娘子，现下的李夫人，岂有在下不识之礼？”
　　李岩抚掌大笑，赞道：
　　“好！好聪明的人！我且问你，那纪旸是你们什么人？你们找他作甚？”
　　南宫佩截口嚷嚷道：
　　“自然是故人！你问这个作甚？”
　　这李岩乃是李自成部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平时倍受尊崇，现下南宫佩如此无理，他却丝毫不怒，反而摇了摇头，笑道：
　　“少侠所言甚是。在下不该多管闲事。”
　　然而，片刻之后，李岩也敛起了喜色，正声道：
　　“大王礼贤下士、广罗人才，按理说，在下正当带你们前往。只是纪公子深受大王器中，时时随在大王左右，出不得军中。若是少侠想要见到他，只怕不易。”
　　“可是……”沐青旋这时的神色，也显得颇为为难。
　　“不如这样，”红娘子方才一直不语，此刻却忽然接道，“几位先随我到大帐，容相公通报大王有人来投，到时自然有机会见到纪公子，你们看如何？”
　　彼时，李岩心中早已对沐青旋等人有了不少好感，自然也起了几分爱才之心，听红娘子如此说法，正应了自己内心深处所想，于是点点头，同意道：
　　“如此甚好，几位觉得呢？”
　　南宫佩将手搭在额间，假意看了看天色，尔后愁眉苦脸道：
　　“现下没了牛车，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只能这样了啊。你们说是不是？”
　　边说边冲着燕冰、沐青旋挤了挤眼睛。
　　燕冰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沐青旋也不禁面露微笑，点了点头，道：
　　“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马队后，蜿蜒着长长足印。那足印一直绵延伸展，顺着那方望去，遥遥可以看见，还有两骑在后方缓缓而行，胜似闲庭信步。
　　其实若是侧耳细听，却还是能从风声中辨认出一个明亮而富有生气的男音——
　　“你若再动来动去，这马便永远也快不了，咱们也永远也别想追上他们。”
　　南宫佩遥望着天边那团隐隐约约的身影正越来越淡，口中的抱怨之声不绝于耳。
　　“我有什么办法，”燕冰的声音微微透出几分尖锐，“你倒是试试这么……这么……”
　　原来，此刻燕冰正与沐青旋同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沐青旋身上的温热气息一点点地透过衣衫，流走到燕冰的脊梁上，只让燕冰的脸颊泛红，呼吸也有一些不能自主。
　　“你自己不会骑马，又何必怪别人，”南宫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看着燕冰正襟危坐的样态，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忍不住调笑道，“况且，这样不也正合你的意么？”
　　“呸，”燕冰狠狠地剜了南宫佩一眼，红霞却一直烧到了耳根，“谁愿意自己这般碍手碍脚的！”
　　沐青旋的鼻息贴着燕冰的头顶，散着淡淡的温热，只听他富有层次感的音色一点点地在燕冰的耳边布散开来，惹得燕冰的心又是一阵狂跳：
　　“燕姑娘哪有碍手碍脚，只是这样的确是有些委屈姑娘，姑娘不自在些也属平常。”
　　听得一语，燕冰哪里还敢再乱动，忙低下头来，揉弄着衣角，声音也放得柔柔的：
　　“我……我不动了便是。”
　　“哼，冰冰怎么就只听你的，”南宫佩也瞪了沐青旋一眼，只不过眼角却依然夹带着笑意，他又一次张望了片刻，才又皱了皱眉头，道，“不过，我们的确太慢了些，已经看不见李公子他们的马队了。”
　　“无妨，”沐青旋的目光在马蹄上盘桓了片刻，才道，“咱们只需跟着足印前行便可。”
　　语毕，双臂微颤，一抖马缰，便加快了些速度。
　　“沐大哥……”燕冰忍不住心中的小小疑惑，略略偏了偏头，问道，“那李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燕冰自小在华山深处长大，与外界的接触不过是朱羽一个小小的镇子，李自成与李岩的事迹，她自然也是不曾听说过的。
　　“他啊，”沐青旋还不及回答，南宫佩便已策马赶上，行在二人身畔，大声道，“可是闯王帐下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燕冰用眼睛翻了翻南宫佩，似乎还将对方刚才取笑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她故意不搭理南宫佩，反而扭过头去，望向沐青旋，征询道：
　　“他怎么了不得了？”
　　沐青旋含笑道：“这位李公子，文采斐然，爱惜百姓，仗义疏财，听说早年曾得遇异人，学得一身好本领，在江湖上可有响当当的名号。”
　　“不过依我看，那位李夫人也相当了不得，半分不输给男子。”南宫佩点点头，正色道。
　　燕冰扁扁嘴，不屑道：
　　“你觉得人家了不得，多半也是因为觉得她生的标致吧？”
　　“也不尽然，”沐青旋沉吟道：“红娘子胆色惊人，江湖上人尽皆知，今日见得她心思缜密，谈吐自若，也算是名不虚传了。”
　　“唉哟，”燕冰这下也不再计较是否是坐在沐青旋的身前，一急之下，忙在沐青旋衣袖上扯了一把，道，“怎么沐大哥只替南宫佩说话呢！”
　　沐青旋深知燕冰乃是天真无邪，小女子的脾性，也不责怪，只与南宫佩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浅笑着打趣道：
　　“自然，红娘子再是胆色非常，也比不上燕女侠的妙手回春之术。”
　　“尽瞎说……”燕冰嘟哝着，却不再争辩。
　　两匹马渐渐地又快了一些，眼看着，马队似又隐约可见了。三人心中一片轻快之意，赶紧又催促了几分，指望尽快赶上，随着去了军中歇息一日也是好的。哪知，变故也往往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沉闷的号角声，永远不会是凯旋的音色。伴随着大道上突如其来的尘烟和隐隐的喊杀声、兵刃相交声，那号角最后也只能成为断断续续的忙音。
　　终于，在三人相顾失色的那一刹那间，就连那最后的号角声也戛然而止了。

　　三十九、狭道援兵

　　是伏击。
　　地面忽然塌陷下去，露出的凹地里，十几名白衣蒙面人蜂拥而出，直奔马队而去。他们手中的刀刃飞舞着，将马腿接二连三地斫断，雪白的刀锋上，瞬间便沾满了粘稠的血液。血腥气顿时四下飞散开来，一时间，马声凄厉，一道道哀嚎，顿时响彻了云霄。
　　顾不得再吹那号角，马队顿时大乱，很快，所有人便斗成了一片，分不清究竟是谁。沐青旋遥望着，面色如霜，他的手中，这时居然捏出了寻常并不常见的汗液。
　　“咱们快赶上。”沐青旋沉声道，双手一抖马缰，已拍马迎了过去。
　　这时，一只温暖的小手却悄然攀上了沐青旋的臂膀。沐青旋只觉得胸中一震，怀内顿时一阵激荡，那一股浊气便趁着瞬间直冲上来，逼得他眼前又是一黑，险些坐不稳，一头栽下马来。彼时，一个柔绵绵的声音自他怀内响了起来，却是燕冰，只听她道：
　　“沐大哥宽心，你瞧，局势已经缓和些许了。”
　　沐青旋忙稳了稳心绪，将方才脑海中乍现的一个身影飞快清除出去，而后循着燕冰所指的那方望过去，接着方略微地定住了心神，便将马速，也稍微放得慢了些。
　　目光所及之处，是红娘子运刀如飞。手起刀落之处，寒光迸现。两把雁翎弯刀，在她的手中如同生了眼睛一般，刀刀精准而迅猛，不留丝毫余地。那一袭红衫，恰如其分得勾勒出她那曼妙的身形，更加彰显出她的飘逸与洒脱。
　　“好快的刀法，”南宫佩见红娘子穿梭游走，如入无人之境，不由得脱口赞道，“我只知她专攻绳技，谁知使起刀来竟如此惊人。”
　　沐青旋凝视了片刻，方徐徐道：“这路刀法有些像洛阳元氏刀法，不过却又比那元氏刀法精妙了许多，想是同出一门吧。”
　　边说间，三人二马已经赶至了李岩身侧，见红娘子此时也已率众人大体控制住了局势，沐青旋等人才没有插手，只护在李岩近旁，沉声道：
　　“李公子无碍？”
　　“无妨，”李岩身处险境，居然也能淡定自若，一股魄力自内而出，只让人无比钦服，“拙荆尚能控制大局。”
　　果不其然，眼下那些白衣人已所剩无几，余下那几名也已完全丧失了斗志，红娘子双刀一舞，顿时又倒下了一人。
　　“尊夫人的快刀，果然非比寻常，令在下好生敬服。”沐青旋不由得赞叹出声。
　　“少侠过奖，”李岩微微一笑，随即提起高呼，“都住手罢！”
　　这一声呼喊，只让那些白衣人如获大赦，红娘子等人刚一停手，那些人便已纷纷缴械投降，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雁翎刀威风凌凌，寒光逼人，白衣人早已心存畏惧，此时哪里还敢反抗。红娘子微微一笑，将刀插回刀鞘，然后回过头来，对李岩点了点头。李岩随即会意，也点了点头。夫妻一心，许多默契早已不言而喻。
　　也是此时，耳边号角突起。红娘子正欲露初欣喜的神色，但紧接着想起的一阵阵弓弦的颤音，却让她微微变了颜色。只听见几声“嗖嗖”的破空声响，便已有羽箭穿扬而入，红娘子手中锋芒毕现，却也没能挡住那些直直地插进白衣人的胸膛的羽箭！
　　那几名白衣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声息，脸上尚还挂着不可思议的神色，身子却已向后倒去。羽箭，在众人的目光里耀武扬威。
　　几声马蹄响，带来了一群面上罩着绿色纱巾的女子，她们皆是身穿相同的翠绿色长裙，看不出具体什么模样，但是从她们的发色和身段看来，这帮女子不过也就二十上下年纪。她们在那几具尸身前跳下马来，然后迅速列成一队，为首的一名女子，眼角夹杂着寒霜，她几步踏至李岩马前，微微弯了弯腰，道：
　　“属下护卫来迟，李公子切勿见怪。”
　　礼仪虽然周到，语气中却无半分恭谨之意。
　　红娘子看清来人，非但不喜，反而蹙起了柳眉，道：
　　“对方业已缴械投降，你们却赶尽杀绝，这是何意？”
　　女子眼中透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傲然道：
　　“我们只奉阁主之命，只知道对公子与夫人造成威胁的人格杀勿论，其它的一概不知。”
　　红娘子冷然道：“你们凌烟阁不要以为深受大王器重就无法无天。”
　　女子奚落道：“若是夫人对纪公子提携咱们凌烟阁有意见，不妨去跟纪公子说说。”
　　“你……”红娘子微有些恼怒，脸颊微微泛出些红色来。但她毕竟是识得大体之人，当下也不再多说，只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女子。
　　绿衣女子也不争辩，她转过身，冲着李岩恭谨一礼，而后道：
　　“公子无恙？”
　　李岩先是微蹙眉心，但很快便恢复到常态，淡淡道：
　　“在下无恙，多谢姑娘关心。”
　　绿衣女子眼角微微弯起，带着隐隐笑意，道：
　　“阁主一再吩咐，必须顾得公子周全。公子安好，属下便好回禀阁主了。”
　　“多谢慕容阁主关心，”李岩在马上抱拳礼道，“请姑娘转告你家主人，李某择日定当拜访，以表在下感激之情。”
　　女子点点头，回礼道：“不敢。”
　　沐青旋从旁看着，心中不自主地已经思索了好些个问题。看这帮女子神情傲然，举止似乎不受军中约束，李岩与红娘子好像对她们也礼让三分，想来这个凌烟阁在闯王的军中，应当颇受遵从。但是，凌烟阁在江湖之上，却几乎没有什么名头，凭什么能够得到纪旸的提携、李自成的重用？
　　看来李自成的军中现下也不似传闻中那般整形有序，一场变故似乎已经迫在眉睫。
　　凌烟阁慕容霜雪。
　　一个冷冰冰的名字，用黑色的墨汁，写在了散着淡淡腊梅幽香的请柬上。请柬颜色深红，放在案上极为明显，一枚小小的九琉攒花珠钗将请柬牢牢钉在案首，泛着荧荧灼灼的光华。
　　“你们怎么看？”沐青旋从那名字上收回目光，抬起头来望着南宫佩与燕冰，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凌烟阁，名字倒是听说过，但我也曾听闻，这个新任的阁主终日躲在阁中，不喜外出，似乎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南宫佩若有所思地拧了拧眉毛。
　　沐青旋目光中有些疑义：“此话怎讲？”
　　“凌烟阁中尽是女子，听说一向行事低调，很少理会江湖俗物，前任阁主慕容秋月也只是潜心琴道，”南宫佩顿一顿道，“只是这个慕容霜雪却不知怎地，突然性情大变，居然公然投了闯王，还特地邀咱们赴宴，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沐青旋点点头，慢慢道：
　　“想来这位慕容阁主应当也是一位心思极细之人。这宴，咱们还是去的好。”
　　燕冰不禁忧道：
　　“只怕这宴是鸿门宴……你们看，这一路上不同寻常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白衣人、李公子李夫人再加上一个凌烟阁，”南宫佩掰着手指一个个地数下来，道，“的确好像是多了一点。”
　　“事到如今，还怕什么鸿门宴，”沐青旋道，“这个慕容霜雪既然邀我们赴宴，就必然有她的目的。”
　　“可……”燕冰还欲分说，却被沐青旋拦下。他凝视了燕冰许久，终于缓和下语气来，温言道：
　　“燕姑娘就留在这里，等我与南宫兄回来可好？”
　　燕冰闻言，神情一变，立即便道：
　　“不成！你有伤在身，体内毒气未除，我怎能让你们二人独赴险境？”
　　沐青旋摇头不语，只望着燕冰的眼睛，脸上泛动着复杂的神情。紧接着，他忽然张开双臂，一把把燕冰拥入怀中，将她的脸蛋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前，然后轻轻道：
　　“在下怎能将你卷入是非之地？”
　　燕冰一时间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了起来，她想辩解什么，但是，脑后的一阵疼痛与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自己软绵绵地倒在了沐青旋的怀中，然后听见沐青旋充满了歉意的最后一句话——
　　“得罪了。”
　　南宫佩始终在旁看着一切，直到沐青旋将失去了知觉的燕冰抱上塌盖上被褥，细细安顿好，才终于开口道：
　　“若是她也执意这般与你共赴险境，你会如此对她么？”
　　沐青旋动作一滞，随即明白过来，其实南宫佩口中的那个“她”并非燕冰，而是那个如猫般精明而桀骜的女子，姬羽凰。
　　“我猜，你一定会让她与你同行。这一路上，遇到的女子如此之多，却只有她有资格与你同赴生死。”南宫佩继续道，眼中有几分光芒。
　　沐青旋背对着南宫佩，轻轻地闭上眼，发出一声喟叹，尔后他转过身来，对着南宫佩浅浅地勾起了嘴角：
　　“人都已经死了，还提她作什么呢？”
　　南宫佩也报以讳莫如深的一笑，道：
　　“只是看燕姑娘对你一往情深，我有些替他不值而已。”
　　沐青旋随即黯然道：“在下的确愧对燕姑娘。但是，我沐青旋的一颗心，自从玉嫣死后，早已一片澄明。”
　　这是沐青旋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称姬羽凰作玉嫣，此时他的所思所想，已经明明白白。南宫佩终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走上来拍了拍沐青旋的肩膀，点了点头，叹道：
　　“南宫佩的兄弟，果然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
　　说完，他伸手从桌上拔起了珠花，拿起请帖一并揣入怀中，接着道：
　　“寅时已过，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沐青旋回头又望了一眼昏睡中的燕冰，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率先掀开大帐走了出去。

　　四十、凌烟阁畔

　　空山新雨，洗净了昨日的烟尘。雾湿的长青树上，垂着许多尚未干透的水珠。鹅卵石小径上，凹下去的地方掬着一汪汪清泉。天气依旧寒凉无比，然而当清晨的一抹微光自上而下投向山谷中时，又忽而翻腾起了些许暖意。
　　小径一直向内，尽头是几级石阶，石阶上首，则是一段长长的步道。步道上面悬着书写“凌烟”二字的丹漆匾额，想来此间已是凌烟阁的入口了。
　　走在木板铺陈而成的步道上，脚步即使放得很轻很轻，却也难免会发出点点声响。那一声声律动，像是敲醒此间沉睡的音乐，那么小心翼翼而又不失沉稳。
　　“我问过军中兵士，凌烟阁正是这一带的帮会，”南宫佩压低嗓门道，“正如我所说，此前她们还不喜抛头露面，只是此番举动倒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嗯……”沐青旋略一思忖，便道，“这么说来，这个凌烟阁与纪旸本是没有什么瓜葛，那就更谈不上英雄大会上受到胁迫了。”
　　语毕，两人已经穿过步道，走到了一排台阶跟前。
　　“不过，此前无关，并不代表现在没有纠葛，”沐青旋一边说一边望了望那个看似早已候在石级之上的绿衣蒙面女子，然后放轻了语调，“总之，既然来了，咱们就须得谨言慎行。”
　　南宫佩点点头，与沐青旋并肩拾级而上。那女子见状，身形微微一动，已然盈盈一礼，道：
　　“两位可是阁主请来赴约之人？”
　　“正是，”南宫佩朗声答道，然后从怀中取出珠花与请柬，一同递在女子手中，接着一笑，道，“这珠花可是姑娘的？”
　　女子的眉头皱了皱，但又不好在客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失礼之处，只淡淡道：
　　“阁主的九琉珠花钗，如此名贵的宝物，哪是我们能戴的？”
　　说完，她一挥长袖，已经飘然转身，踏上了最后几道台阶。南宫佩笑了笑，冲着沐青旋吐了吐舌头，然后指了指那女子，意思是这女子不解风情。沐青旋摇了摇头，却也微微一笑，然后举步跟了上去。
　　台阶的尽头，仍然是一条通幽曲道，两旁的腊梅正迎风傲立，散着淡淡的香，但是，那绿衣女子却没有多耽，而是领着二人穿过尽头的一道园门，然后走过几道回廊，最后将他们引至了正厅。
　　“两位请在这里稍后片刻，容我先禀明阁主。”女子拍拍手，已有几名丫鬟绕出来，手中捧着茶盘。
　　“姑娘请便。”沐青旋微微一礼，然后目送着这绿衣女子匆匆而去，接着与南宫佩交换了一个眼色，便不再多语。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女子又复出现，问道：
　　“敢问二位少侠中，哪一位姓沐？”
　　沐青旋略略有些惊讶，忙上前一步，道：
　　“在下姓沐。请问姑娘可是有何不妥？”
　　“不敢，”女子压了压身子，沉声道，“不过是阁主有令，除了沐少侠之外的人，她一概不见。”
　　“这……”沐青旋心中一凛，尽管女子的语气已是毕恭毕敬，但是对方欲将二人拆开相互牵制的做法，却已是昭然若揭。
　　看来，这位慕容霜雪当真是心机颇多。
　　沐青旋望了望南宫佩，两人目光交汇之时，他便主意已定。沐青旋点点头，道：
　　“在下只身前往便是，请姑娘引路吧。”
　　“沐兄多加小心。”南宫佩早已主意到这幽静的所在，其实隐隐透着些杀机，现在二人不得不分开行动，他心中一动，便已脱口而出。
　　沐青旋哈哈大笑，道：
　　“这繁华地、温柔乡，能奈我何！”
　　边说边已大踏步走出门去。
　　南宫佩望着沐青旋的身影消失在厅前，一种孤独感忽然油然而生。他多年来一直不相信任何人，满心都是报仇雪恨，但是，不知道为何，尽管知道自己与沐青旋不过是各怀目的才共同行动，两人嘴上虽称兄道弟，但对于对方，实则暗藏戒心。然而相处的时间长了，南宫佩心中终于还是有了几分相惜之意。试想，若不是处在各自不同的地位立场之上，他与沐青旋大约早已是交心的挚友了吧。
　　正思考间，南宫佩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阵衣料摩擦的响动，他只道是厅上的丫鬟来回走动，因而并不在意，也没有回头。但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不带任何征兆地响了起来：
　　“呦，这不是南宫佩么？别来无恙啊！”
　　南宫佩一愣，但是回过头来面对着那人时，已是一副淡定自若的笑容。
　　却说沐青旋随着那女子在屋内绕了许久，最终行至了一处水榭边。彼时，女子不再靠近，只伸手在通往水榭的曲折回廊处一指，道：
　　“沐少侠请，阁主已在榭中等候了。”
　　沐青旋点点头，谢过那绿衣女子之后，举步走上了回廊。
　　还未靠近，沐青旋便已嗅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紧接着，一缕缕如流水般温润而清冽的琴声从榭中细细密密地流了出来。珠帘内，依稀有一个浅青色衣衫的佳人席地而坐，待到沐青旋走到近前，佳人方在恋内欠欠身子，启口轻轻道：
　　“小女子慕容霜雪，见过沐少侠。”
　　声音轻柔、婉转，却又灵动可人，让人难以琢磨，是怎么样的女子，能有这般动听的语调。
　　“慕容阁主客气，单单是一个‘侠’字，沐某已是担当不起。”
　　帘内琴声略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里面传来，紧接着，沐青旋听见慕容霜雪悠悠道：
　　“华山英雄大会之后，谁还能不知道沐青旋沐少侠救崆峒派掌门高慕远，力退地行门纪旸的事迹？”
　　沐青旋不语，只看见慕容霜雪鬓角的九琉珠花钗，在帘内若隐若现。她又道：
　　“小女子很是奇怪，像沐少侠这样的身手，明明早可以在江湖上闯出一番事业来，为何会隐忍如此之久？”
　　沐青旋微微一笑，反问道：
　　“慕容阁主是聪明人，难道猜不到？”
　　铮铮的琴声又起，慕容霜雪在帘内又是一阵轻笑，但这笑中，已经多了几分肃杀之气。许久，她才停下笑来，道：
　　“是为了山河社稷图。”
　　紧接着，她又道：“不瞒少侠，小女子也对沐少侠的事情略知一二。既然阁下身在五回门内，与朝廷自然有所干系。但是，沐少侠的举动却不像是为了得到山河社稷图，而是另有目的，可对？”
　　沐青旋面上虽微笑着，心中却已在暗叹这慕容霜雪好生了得，居然知道自己另有所图。但他依旧不动声色，道：
　　“在下只能说，沐某的所作所为全是师命。”
　　帘内沉寂了片刻，接着那身影微微一动，慕容霜雪的语气中已有了几分冷峻：
　　“沐少侠，你可知此番我邀你前来是何意？”
　　沐青旋答道：“不知。”
　　“小女子想与你做个公平的交易，”慕容霜雪淡淡道，此时她已不再抚琴，而是在珠帘后款款站起身来，“如果阁下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小女子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沐青旋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于我而言，秘密已经太多了。”
　　“苏若白是南宫佩杀的。”帘内的声音冷冷的。
　　沐青旋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心中却是猛然一动。
　　“为了报仇，这个南宫佩当真是不择手段。”
　　“这些，与我何干？”沐青旋故作平静道。
　　慕容霜雪冷笑道：“你自牵扯到山河社稷图的那一刻起就该明白，哪怕你想抽身事外也是不可能的了。”
　　停了停，沐青旋又听见她问道：
　　“你觉得，你可以在知道从中这么多阴谋之后依然无动于衷，置这么多人的性命于不顾么？”
　　“这便是你的问题？”沐青旋顿了顿，轻轻道。
　　慕容霜雪没有回答，只等着沐青旋开口。过了许久，他终于嘲讽似的勾起了嘴角，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大概是沐青旋第一次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沐青旋的身影消失在凌烟阁的时候，原来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不带一丝征兆地打落了下来。水榭周围的池塘内，被牵得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琴声激荡，夹着重重的内劲，将隔在慕容霜雪跟前的那道珠帘撕扯开，那些琉璃珠子，在瞬间，如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般，纷纷坠落在地，发出阵阵轻微的声响。
　　曲道那头，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子，像是突然出现一般，撑着油纸伞一点点地靠近过来。慕容霜雪眯起眼睛，想也不想便忽然变作羽调，琴声蓦地变得尖锐无比。气劲，如同一把破空的利剑，直奔那白衣人而去。
　　在那一瞬间，白衣男子忽然经轻轻巧巧地跃起来，跳下曲廊，双足在塘内轻轻一点，身子微微一侧间，早已避过一击，接着他凌空一跳，又回到了曲廊上，手中的油纸伞依旧牢牢地握在手中，缓而行，似乎刚才那一闪一避都如同家常便饭般稀松平常。
　　“你不是已经见着他了，怎么还是这样坏脾气？”男子走进水榭，收起油纸伞，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唯有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依然清澈如昨。
　　慕容霜雪只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答。
　　男子一笑，道：
　　“凌烟阁的阁主，真是奇怪非常。”
　　慕容霜雪终于微微叹息，停下手来，慢慢道：
　　“真正的凌烟阁阁主慕容霜雪，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殷公子，我不过是个临时的代替品而已。”
　　殷若离笑笑，走上前来竟毫不避忌地伸手摸了摸她那张精致的面容，道：
　　“我说过，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慕容霜雪侧头一避，冷然道：
　　“我迟早会走，这一点你勿须担心。”
　　语毕，她抬起头来，一双杏眼盯着殷若离，里面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但是她脸上的人皮面具，在方才的一避之间，已被扯落，这会儿，她已经露出了真实的面目，赫然就是姬羽凰！
　　“师妹，他与燕冰成天相依相伴，你又何苦非要回到他身边？况且你真正的身世如此……”殷若离缓缓道。
　　“若离哥哥，”姬羽凰一笑，仰望着殷若离的脸上尽是凄楚之色，“你已经不是玉嫣熟悉的那个若离哥哥，而玉嫣，也不再是你所能了解的那个姬玉嫣了。”

　　四十一、梅香隐隐

　　望梅楼外，一片烟雨蒙蒙。
　　自被殷若离救下，送到凌烟阁之后，姬羽凰已经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多少回了。
　　收起油纸伞，提起裙摆走进来，沿着木梯盘桓而上，微弱的烛光，只照的亮很少的一部分，楼内一大片的地方，依旧隐没在黑暗之中。四下里一片沉寂，只有那一声声踏在木梯上的脚步声，才能够证明一个人的存在。
　　望不断，天涯路，登高楼，难叙愁。
　　望梅楼的最顶层有一扇小窗，这会儿已被推开，风雨立时涌进楼来，只一会儿便打湿了窗栏。一点一滴，也打乱了倚窗靠着的她的梅花妆。
　　分不清是雨点还是泪珠，只觉得冰冷的触感真实无比。隐隐的梅香，隔着青衫隐隐透出，还有些许，却是从窗外，被寒风带进来的。
　　“凌烟阁历代阁主都能化一手精妙的梅花妆。她们对梅花很痴迷，用寒梅炼香、甚至炼毒，连功夫，也是与寒梅有关的。却不想，在此月余，我竟然也有些痴迷，对着镜子，我就常想，要不要在额前点一朵梅花。”姬羽凰浅浅叹道，喃喃像是自语。
　　“正是她们一代比一代更痴迷于梅妆与琴道，凌烟阁才会如此不堪一击。那日我们一举攻下凌烟阁，你可看见了慕容霜雪脸上的表情？也难怪她最后会含愧自尽。”像是鬼魅般蓦然出现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回答。
　　“什么时候，连走路也这般悄没声息了？”姬羽凰不回头，只淡淡道。
　　殷若离走上前来，在窗前与姬羽凰并肩而立，任那夜雨打湿他的一身华服，然后他轻轻阖上眼，如梦呓般答：
　　“很久很久以前就习惯这样了。因为我知道，只有脚步更轻的人，才有更多机会活下去。”
　　姬羽凰微微一笑，眺望着早已不辨天地的世界，声音放得柔和无比：
　　“你说，我们师兄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殷若离张开眼来，一对乌黑的眸子即使是在黑夜里也依旧灿若辰星。他摇了摇头，思索了很久，才缓缓道：
　　“很久很久，我都记不清了。”
　　停了一会儿，他又继续道：
　　“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师父的棋子。你看，殷人之子，千年的王族之后，多么荒谬。而你，又是那个人的女儿……”
　　“九琉珠花钗，”姬羽凰伸手掠开了额前的刘海，脸上是一抹极浅极淡的讽刺，“它早就是一个空壳，藏在里面真正的山河社稷图，原来早就被师父换走了。额娘……她给我的不过是藏着假图的九琉珠花钗而已。”
　　“既然知道早已没有了寻找山河社稷图的理由，”殷若离眼中忽然多出几分异样的神采，“你为什么还不愿意留下来助我？”
　　姬羽凰终于扭过头来，紧紧盯着殷若离那张熟悉的面庞，探求了许久之后，她终于垂下了眼帘，神色黯淡了下去：
　　“因为你已经不是嫣儿的若离哥哥了。”
　　她方才看到的，那种近乎贪婪而冰冷的可怕眼神，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人身上的。
　　“我哪里及不上那个姓沐的半分？我与你，自小一起长大，学同样的功夫，读同样的书，有谁能比我更加了解你？而且，现在的我，殷若离，身体里流着的是殷商王族的血液，他日复国成功，你便能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殷若离有些粗鲁地扳过姬羽凰的身体，一双眼睛里全是狂热。“明朝气数将尽，江山即将易主，而他，能在乱世中给你什么？你为什么一心要回到他的身边？”
　　“我知道，为了复国，你纠集人马，在朱羽镇的密室中，藏着你从各地搜刮而来的珍宝。我也知道，天下大乱之时，任何一个有准备的人都可能一统天下，可是，”姬羽凰忽然嫣然一笑，道，“我根本不想要江山，也不想站在高处俯视天下。”
　　姬羽凰轻轻挣开了殷若离的双手，回头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笑容很是恬静：
　　“若离哥哥，你野心太大，常年的杀戮、殷商王族血缘的羁绊已经让你变了太多。你现在，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任何人。包括宁姐姐，包括我。”
　　她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锋芒，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曾经觉得他也是和你一样的人，可是早上我见到他之后，我才明白，他从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山河社稷图才寻找它们。他永远都不会踩着森森白骨走向高处。你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姬羽凰脸上已是温柔无比。
　　殷若离呆呆地立在旁边，许久许久之后，他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
　　“你果然……长大了啊。”
　　姬羽凰微微颔首，嚅嚅道：
　　“于国于情于家，嫣儿都只能与你为敌。”
　　殷若离身体轻轻一颤，一股熟悉的情感油然而生。他伸出手来，想去抚弄一下她凌乱的发丝，可是那手，却一直悬在半空中，迟疑着没有动作。最后，那只手终于还是无声地垂了下来。殷若离终于迈不出那一步。他禁不住颓然道：
　　“也许你是对的。因为无论是当年你因怨恨我娶了宁伶，而亲手将我推上风口浪尖，还是到了现下的境地，我们始终都是各自为营。”
　　“当年的事……”姬羽凰闻言微微一凛，道，“原来你知道么？”
　　殷若离苦笑道：
　　“除了你，还有谁可以轻轻松松地让一纸上谕将我派去江南以身赴险？”
　　“我只是……”姬羽凰幽幽叹道，一时间，她似乎又闻到了阵阵寒梅香。
　　“但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殷若离淡淡道，“毕竟你无意间的举动，反倒助了我一臂之力，让我的死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宁伶和你。”
　　“可，毕竟是我害你在先。”姬羽凰涩然道。
　　“都是陈年旧事了，何必再计较，”殷若离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否定了所有的过往，他学着姬羽凰的样子，望着空山夜雨，轻轻道，“只是，你我今夜过后，怕是再难有聚首之时了。”
　　姬羽凰的脸上一紧，接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了起来。其实明明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她还是忍不住道：
　　“若是有朝一日，你我在战场上相遇，交手之时，嫣儿一定使出全力，决不会输给你！”
　　“是么……”殷若离淡淡地答。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姬羽凰正侧过脸来瞧着自己。那倔强的神情，就好似多年前的那个少女一般。一样的干净笑容，一样天真，一样纯洁无暇。一时间，多少回忆涌上心头，又有多少誓言又在时光的荏苒中被历史的车辙碾为了尘埃……
　　“对不起。”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拼命地坚持着，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是她眼角的泪水，却璀璨得如同当年麦田里那个永恒的承诺。
　　那年那月，她能够伸出手来打勾勾，身处于那个背影的庇护之下。
　　只是此时此刻，那个青衫少女已然长大，她终于，不再需要那个人的保护了。
　　腊梅花落，飘得一地残香。
　　天微微泛出鱼肚白，一夜的雨，终究换来了天边的朝霞。天终于还是亮了。
　　姬羽凰走下望梅楼，回到屋中换上了崭新的青衣，然后将那对常伴身畔的峨嵋刺悬在腰间，接着在脸上蒙上青色面纱，然后在许多女子的簇拥之下，走出谷来。
　　彼时，殷若离独自傲立在望梅楼，俯视着凌烟阁无数亭台楼阁，俯视着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轻轻问道：
　　“这么快，你便决定了么？”
　　姬羽凰骑上马，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最高的地方。那里，依稀有一个人，白衣翩跹如昨。她咬了咬牙，终于打定主意不再看他。
　　“阁主，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绿衣的女子们也跨上了马背。
　　然而姬羽凰却忽然抽出了峨嵋刺，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她从马背上猛地跃起来，脚下的两仪四象步迈得纯熟，不过一瞬间，那些马的腿已经全被斫断。绿衣女子们纷纷坠下马来，人群中顿时一片混乱，而姬羽凰，却已经回到了马背，在一声声“阁主，阁主”的呼唤声中，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望梅楼上，一场大火冲天而起，一股不详之气，顿时笼罩在了凌烟阁上空。不多时，渡云楼又起了火，众人还来不及扑灭，青云榭又突然冒出了滚滚浓烟。一时间，凌烟阁化作一片火海，曾经的琼楼玉宇，在一阵阵惊呼声中，终于变为了焦土。
　　而在后来的江湖传闻中，始终有一个叫慕容霜雪的女子是大家所熟知的。人们说她痴迷炼梅香成狂，正是她点燃了她炼制的那些梅香油，才断送了凌烟阁，也断送了她的大好年华。
　　那一天，有两个人却是始终有笑的。白衣的那个，在大火过后，悄悄在凌烟阁望梅楼的废墟中，埋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火折子。

　　四十二、林中一夜

　　闯王的军队在这几日里又前行了许多，军中捷报连连，士气高涨，都说入驻襄阳城，不过是一两天内的事情。
　　而现下，大军正驻扎在襄阳南郊一片茂密的林子边缘。已是深夜，军中除了巡夜的士兵，帐中的鼾声已是此起彼伏，四下里呈现出一派少有的宁静祥和。
　　然而，里营帐不远的林子中央的空地上，却有两个人相对而立。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面的枯叶无数。云层散开，冰冷的月光投射下来，折射出两人衣衫上诡异的光芒。天气很冷，两个人每呼一口气，眼前就是一阵白霜。但是，他们却岿然不动，只望着对方，眼神犀利，极尽锋芒。
　　“你……当真要与我动手么？”紫衫的那个问。
　　“只是想知道你的答案。”蓝衣的那个答。
　　“你现下身上剧毒未除，动起手来根本没有胜算。”南宫佩的一身紫衣，流动着光华。
　　“不试试怎么知道。”沐青旋冷然道。
　　南宫佩长叹一声，终于慢慢拔出了佩剑，道：
　　“没想到，我们兵刃相向的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沐青旋也亮了兵刃，依然是那支青铜洞箫，他微微笑道：
　　“不知此番恶战之后，谁要在襄阳城内独酌了。”
　　南宫佩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
　　“无论是谁，定当不醉不归！看招！”
　　话音刚落，南宫佩已恰如秃鹰猎食般猛扑出来。他手中的剑微微颤动，嗡嗡有声，里面显是灌注了极深了内力。他挑起剑来，挽出几个剑花，然后干净利落地往沐青旋的小腹一刺。沐青旋提起一口气，足尖向后一踢，整个身子便跃了起来，接着，他洞箫向下一划，只听见“叮”一声微响，南宫佩的剑已被荡开。
　　南宫佩拨转剑尖，身体随着剑势的走向一转，下一招却已使出来。沐青旋并不退后，一矮身子，避开了长剑的锋芒。他借着南宫佩回剑的瞬间，身形甫动，洞箫一掠，直取南宫佩的巨阙穴而去。
　　南宫佩深吸一口气，小腹用力向内一缩，沐青旋一招已然打空，而南宫佩的上身却随着惯性向前倾去。借着力道所至，他迅速提起剑尖削往沐青旋的洞箫。沐青旋见状，立时变招，改打南宫佩的商曲穴。南宫佩神色微一耸动，似乎没有料到对方有此一招，赶紧回剑一挡，震开了沐青旋的一击。
　　其实，若单论沐青旋的功夫，实在南宫佩之上。但他毕竟有毒在身，与南宫佩交手数招，已明显感到体内真气开始紊乱。若他不以快打快，连连进招，一上来就牵制住南宫佩，只怕时间一长，自己纵是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浊气的反噬。
　　但南宫佩剑法本身的精髓就在于“快”“准”“狠”三字，再加上此时沐青旋气血阻滞，身手已大不如前，因而面对沐青旋一招快似一招，如暴风骤雨般的打法，他也能一路路地化解开来。
　　两人均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此番相斗，筹码乃是二人的性命，因而双方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所使的每一招，均倾尽所能。两道身影，在此刻便如同鬼魅一般，在林子中央不断变换着位置，一道道剑气，从中间向四周一点点地飞散开来。落叶、枯草，被掠得漫天飞舞，一片飞沙走石中，已辨不出两人的身形。
　　转眼间，乒乒乓乓已逾百招。斗到此时，沐青旋的衣衫已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快要不受控制，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乱。他在坚持，尽管他知道自己根本支持不了太久。
　　南宫佩此时也隐隐察觉到了对方已经到了极限。于是他索性回剑转身，向后轻轻一跳，然后重新摆开了起剑式，全身上下在瞬间，不再留一点余地地涌起了浓浓的杀机。
　　沐青旋也向后一跃，扬起洞箫，将体内乱窜的真气全部强行汇聚在一起，运到指尖。
　　“最后一剑了。”南宫佩长剑当空一划，脸上却忽然有了笑意。
　　“请。”沐青旋报以微笑。
　　生死一刻，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两个惺惺相惜的微笑更加真实。而大约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两个原本各怀心意的人，才能够这样毫无保留地投以坦诚而默契的笑容。
　　刹那间，两道寒星相对而去，速度快到让人难以置信。激荡的气流，在那一瞬间，将两人的衣衫掀得很高。但也只是电光火石之间，气流已平息下来，飞扬的衣角缓缓垂下，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裂帛声，血腥气。两个人在清冷的月色里相背而立。没有人倒下，也看不出是谁已然落败。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不用剑？你的招数，分明是剑招化成。”南宫佩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因为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人能让我的剑出鞘。”沐青旋背对着南宫佩，脸上有笑，但鲜血，已止不住从他的嘴角渗出。一个踉跄，他终于仰面向后倒去。于此同时，他的左肩，涌出的鲜血已经染满了衣衫。
　　“输了你半招。”他喃喃道。
　　南宫佩回过头来，脸上是及其复杂的神色：
　　“你何必非要探个明白？”
　　“就当是在下……多管闲事好了，”沐青旋全身骨节惨白，脸上也没有丝毫血色，但是他的那抹笑，却始终挥之不去，“她说得对，在下的确无法……坐视不理。”
　　“是么……”南宫佩将佩剑插回剑鞘，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意欲离开，但举步之前，他却幽幽地添上了几句，“苏若白与唐竣，都是我杀的。唐竣临死前写的那个‘柳’字，说的不是柳成荫，而是柳成荫的儿子。”
　　“你……”沐青旋淡淡道，“不杀我么？”
　　“我不屑于杀一个身中剧毒的重伤之人，”南宫佩微微侧目，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等有朝一日你伤好了，来夺我手中的两份山河社稷图时，再分个高下吧。”
　　“那到了襄阳，你也只能不守承诺，与我对酌了。”沐青旋倒在那里，依旧动弹不得，但是心中，却有说不出的轻快之意。
　　南宫佩脚步略微一滞，继而大笑而去。不一会儿，已消失在了丛林尽头。
　　南宫佩走后，林子又一次归于沉寂。
　　然而，沐青旋那惯常的处变不惊的调子，却不屈不挠地在空气中荡起阵阵涟漪：
　　“躲了这么久，还不出来么？”
　　这林子中原来还有别人。
　　只闻得一声幽幽叹息从斑驳的树影后传来，紧接着，从那方走出一个浅青色服色，蒙着面纱的女子来。她走到沐青旋身边，俯下身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接着从怀内掏出了一个纸包、一个瓷瓶。这时，沐青旋认出了她鬓上的九琉珠花钗。
　　“刚才救我一命的人是你？”沐青旋脸上微有些诧异，他知道有人在暗中护他，却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凌烟阁的慕容霜雪。
　　原来方才南宫佩的一剑是刺向沐青旋心口的，但是那颗小石子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奔过来，轻轻地挑开了长剑的走向。若不是沐青旋眼尖，恐怕也难以察觉到是一粒石子救了自己一命。而南宫佩却浑然不觉，只道是沐青旋的内息，震偏了他无与伦比的一剑。
　　她没有说话，只是撕开沐青旋左肩的衣衫，将小纸包里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了沐青旋的伤口上。那血很快便止住了，同时一股清凉之意从创口那里升腾而起，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慕容阁主你……”他抬了抬眼皮，搜寻到了她的眼睛。
　　她摇摇头，示意沐青旋勿须多言，然后将瓷瓶中倒出来的一红一白两枚丸药送到沐青旋嘴里。沐青旋依言吞下，不多时，肚腹中便渐渐地有了几分暖意。
　　整个过程，沐青旋始终都注视着她仅露出来的那双剪水秋瞳。他很奇怪，为什么这个慕容阁主会用那么急切、关心而又温柔的眼神瞧着他？她的那双眼睛中的深意，为什么又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他想问点什么，但是她的眼神却阻止了他。沐青旋注意到，她守着他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双眼睛从不与他对视。她不断在往林子边缘张望，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沐大哥——沐大哥——”
　　林子那头，已经传来了渐进的呼声。是燕冰急切的呼喊。
　　这一声，仿佛是一个讯号。她忽然迅速地站起来，俯视着沐青旋，眼角闪动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而是足下轻点，入白鹭一般冲天而起，身形飘飘，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沐青旋一下呆住了，仿佛有一记惊雷打在了他的头顶。他记起来了，绝不会错，两仪四象步，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两仪四象步？
　　果真是她？难道她竟没有死？可是，刚才的那个人不应当是慕容霜雪么？
　　沐青旋脑子里一片轰鸣。这时，他只觉得肚腹中忽然有一股热气直冲心肺，一阵眩晕，他眼前一黑，居然就此昏死过去。

　　四十三、襄阳新王

　　沐青旋尝试着睁了睁眼睛，很刺眼，于是赶紧又闭上。但是，燕冰正冲着南宫佩大发脾气的声音，却还是毫不避忌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都说了是切磋武艺……”南宫佩的调子显得无比委屈。
　　这让沐青旋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平时里看起来温恭谦和的燕冰生起气来，也是如此不避锋芒。
　　“那也不成，”燕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你们乱来会添多少麻烦！”
　　“绝对不会再有下次。”沐青旋平躺在床上，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燕冰与南宫佩同时一惊，一齐失声道：
　　“你醒了？”
　　沐青旋张了张眼睛，浮起了些许笑容：“嗯。”
　　“什么你醒了，”燕冰一个肘击撞在南宫佩的小腹，冲着他顿足道，“还不快去厨房把药端过来！”
　　但她的眼角却有笑意。
　　南宫佩眨眨眼睛，做了个怪脸，然后乖乖地听从燕冰的话走了出去。燕冰才在床沿坐下来，手指搭上沐青旋的脉搏，收起了凶巴巴的表情，低声道：
　　“知道么，你已经昏睡三天三夜了。”
　　沐青旋点点头，昏迷前的所有事情已经逐渐清晰了起来。他觉得稍微有些头疼，心中也有许多问题。但现下，他只挑了一个简单的问：
　　“我们现在在襄阳城？”
　　他问这个，只因为他发觉自己并没有躺在行军帐中。
　　燕冰笑得不太自在，道：
　　“那天天亮，军队就已经进入襄阳了。”
　　“怎么了？”沐青旋觉得燕冰似乎有话要说。
　　燕冰把手从沐青旋腕上拿开，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失殆尽。她转过身，似乎思考着什么，停了片刻，她尖尖细细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你……体内的毒气，好像散得差不多了。”
　　“咦？”沐青旋一愣，挑了挑眉毛，有些奇怪，“你终于找到解毒的法子了，不该开心才是么？”
　　“开心……”燕冰闪烁的眼神躲开了沐青旋探寻的视线。她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慢慢道，“我根本就不开心。这毒，哪是燕冰解得了的？”
　　沐青旋胸中一震，脑海里迅速浮现出那一红一白两枚药丸，难道给自己解毒的人，会是她？
　　他心中有些忐忑了。
　　“你嘴里一直念着‘慕容’‘慕容’，”燕冰的嘴唇有些颤抖，她回过头来望着沐青旋，乌漆的眸子里似有泪珠闪动，“那个凌烟阁主慕容霜雪，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就连你昏迷过后，也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沐青旋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面对这样的燕冰，他感觉到有些手足无措，有许多歉疚与愧意顿时浮上心头。
　　然而即使心知自己对她不起，却依然找不到方法来安慰她、补偿她。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法补偿的。
　　房门猛一下被推开，南宫佩端着药碗怪叫着冲进屋来，好像是药碗烫着了他的手。他叫了两声“冰冰”，燕冰都没有回答。
　　“冰冰？我把药拿来了。”南宫佩又抬高了一些调子。
　　“喂他吃药吧……”燕冰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她用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很是微弱。
　　“你……”南宫佩有些呆了，神色间还有些尴尬。
　　燕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将头一埋，飞快地奔出了房间。
　　“我……可不是有意的……”南宫佩显得有些狼狈，定定地望着沐青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无碍，”沐青旋苦笑道，“她那样也是……”
　　他想说“理所应当”这个词，但又觉得有些不妥，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动了动胳膊，撑着直起身来，接过南宫佩手中的药碗，仰头一口将药喝了个干净，接着对南宫佩笑了笑，道：
　　“这回可伤得不轻。”
　　南宫佩耸耸肩，把碗拿过来放到桌上，道：
　　“你自己先挑衅的，怪不得我。”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望了望窗外，忽而岔开话题，感慨道：
　　“你看，天晴了啊……”
　　十八子，主神器。
　　万里无云，艳阳天，微微的风，似乎都应证了这个预言。
　　旌旗飘飘，襄阳城内香烟弥漫，一阵阵欢呼不绝于耳，远远听着，就像是幻觉。
　　“吃他娘，穿他娘，
　　开了大门迎闯王，
　　闯王来时不纳粮……”
　　沐青旋靠在窗边，嘴角微微有笑。
　　新顺王。
　　重返襄阳不过半月，便已经等不及了么？
　　“既然身体已经大好，就该多出去走走。”燕冰走过来，拿衣衫给沐青旋披上，轻声慢道。
　　这些时日来，燕冰始终守在沐青旋近旁，悉心照料。而对于那日的事，她却再也没有提过。只是沐青旋发现，她已经不似最初遇到她时那般天真无邪了。从华山出来短短的时间，诸多经历，已经将她的眉梢，染上了浅浅的愁意。
　　沐青旋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燕冰，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乱世。
　　“那，”见沐青旋并没有要离开房间的意思，燕冰便不便再劝，而是试探道，“晚上的英雄宴，还去么？”
　　沐青旋心念一动，微微地眯起眼睛，问了燕冰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们来到闯王军中已经多久了？”
　　燕冰想了想，答道：“约莫半个多月了吧。”
　　“是啊，半个多月了……”沐青旋终于动了动身体，扭头看见了桌上摊开的英雄帖，依然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也该会会他，顺便会会闯王了。”
　　新顺王，英雄宴，襄阳城。
　　筵席设在襄阳中心的一处大宅。那宅子原本是一处富户的家宅，然而近年来，由于战祸不断，那户人家早已弃宅离开，只留一处空房在此。李自成的军队入了襄阳，便将这大宅占为己有。
　　此时，宅门口灯笼灯笼高挂，门首张灯结彩，门内门外尽是宾客，显得无比热闹。
　　沐青旋立在门外，于人群中张望了许久，并没有看到多少熟悉的面容，反倒是李自成暗布在宅子四周的心腹，让他看了个明明白白。沐青旋有些好笑，原来对这些江湖人士，李自成也非完全信任的。
　　他拍了拍月白色长衫，微微一笑，然后信步走了进去。
　　厅堂甚大，摆了十来张圆桌之后仍有空余。不过这会儿却鲜有人落座，大伙儿都三五成群地结在一起，或是谈笑风生，或是窃窃私语。但无论是谁，脸上的笑容都好似有些言不由衷。
　　“劝了好久，终于给劝住了，”南宫佩一看见沐青旋就迎过来，露出一个苦笑，“有时候，冰冰真是倔得慌。”
　　沐青旋点点头，四处张望了片刻，低声道：
　　“你怎么看？”
　　南宫佩耸耸肩：
　　“该露面的没有露面，不该露面的却来了。”
　　言毕，他朝着厅堂一侧努了努嘴。
　　“武当山的逸扬真人，似乎有点棘手。”沐青旋不由得动了动眉毛。
　　“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南宫佩阴沉着脸，在厅内环顾许久之后，道，“这宴会里恐怕有些名堂。”
　　“悄声，”沐青旋伸手拉了南宫佩一把，压低了嗓门，“似乎正主儿到了。”
　　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里便同时出现了一个人。这人身材矮小，看年纪大约三十来岁，头戴四方巾，身穿褐色襕衫，作儒生打扮。但看他举止动作，无一不显露出他的沉着与稳重。他走进门来，在厅前站定，接着拱手一礼，朗声道：
　　“在下宋献策，多谢各路英雄豪杰赏光，大王立时便到。”
　　言语得体，颇为客气，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众人闻言，心中顿时豁然开朗，难怪此人虽其貌不扬，但气宇轩昂，已是鲜有人及，原来他是李自成麾下的头号人物，闯王的军师，宋献策。
　　仅仅是军师，便已如此气度非凡，那闯王李自成，襄阳的新王，又是怎样的英雄了得？
　　想到这里，众人的目光已经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宋献策方才走进的地方。
　　一阵惊雷般的笑声便是在众人惊疑不定间乍起。那笑声，粗犷、豪气，一股自豪与得意夹杂其中，显得分外明显。紧接着，一个虎背熊腰、身材高大的虬髯大汉映入了堂上所有宾客的眼帘。
　　这个汉子，身披锁子甲，脚踩牛皮靴，一把精钢大刀悬在腰间，一看便知乃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战士。他的脸上坑坑洼洼，满是岁月的痕迹，显得很是疲惫，但一双虎目，却熠熠生辉。当他那锐利的目光从堂上宾客的脸上逐一扫过时，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凌厉的目光镇住了。
　　他的视线，最后锁定在了宋献策身上。
　　看见他，这个汉字忽然咧开了大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高声道：
　　“宋兄弟，快请各位好汉入座！”
　　群雄的心中一震，怪道此人会有这般震慑力，原来他竟是闯王！
　　“臣，领命。”宋献策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答，但沐青旋看见，在弯下腰的那一刹那间，他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四十四、大宴群雄

　　见宋献策面色稍变，沐青旋心念一动，随即弯起嘴角，勾勒出一抹几乎不易察觉到的讥诮。他默不作声，只随着南宫佩，随意找了一处坐下，然后敛起表情，目光又一次转向了李自成。
　　这个襄阳的新王，却对沐青旋那闪着探寻的目光浑若未知。他坐在厅堂上首，与他同席的除了一个宋献策外，沐青旋还认识李岩夫妇，除此之外均是面生之人。
　　厅堂之内，现下已是寂然无声。满堂宾客，都巴巴地望着李自成，心下均在想，这位意气风发的闯王，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然而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的是，此番开口的，却还是宋献策。只见他缓缓站起，冲着李自成拱手一礼之后，转过身来面向众人，朗声道：
　　“大王设英雄宴，广交天下侠义之士，各路英雄豪杰赏脸赴宴，我等不胜感激。宋某在此，先敬诸位一杯。”
　　言毕，他举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厅上依然悄无人声，但众人心中此刻却都在暗暗赞叹宋献策谈吐不凡、举止潇洒，实乃人中龙凤。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又道：
　　“明人不说暗话，其实大王此番宴请诸位到此，却是有两个目的。其一，诸位这一路来随军作战，甚为辛苦，所以大王欲借此宴犒劳诸位。”
　　话音甫毕，他双臂凌空一挥，便有数名士兵捧着几盘东西上来，众人定睛一看，竟是满满的几盘珠宝。此时，那琉璃、宝珠、美玉，正堆在盘子中央，闪着熠熠光华。
　　这日赴宴之人，均是江湖草莽之辈，四海为家，哪里见过那么多珍宝？然而现在那琳琅满目的宝物，已近在眼前，怎由得你不动心？果然，已有不少人的面色已经变了。
　　但南宫佩却发现，坐在他身旁的沐青旋，脸上蓦地浮现出了些笑容。但是，他的眼珠子，却是冰冷冰冷的。
　　他正有些奇怪，这时，然而宋献策的声音，又把他的注意力牵了回去。只听他道：
　　“这第二个目的嘛，却是大王要大家来作个见证。”
　　这时，他目光微微一动，落在了邻桌那身穿道袍、手执拂尘的老道身上，然后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道：
　　“这位逸扬真人，乃是武当派掌教青云真人的师弟，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此番替咱们大顺军排忧解难，真当是功不可没。所以大王欲加封道长‘睿德’二字，望各位英雄好汉明鉴。”
　　这下，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转移到了逸扬真人的身上。只见他腰板挺得笔直，双眼平视前方，似乎对周围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混若不觉。然而，几分得意，却已悄然爬上了他的眉角。
　　他缓缓从座位上立起，然后冲着李自成的方向打了一个起手，长长的拂尘直垂而下，随着他弯腰幅度的变化而微微颤抖。
　　“多谢大王恩典。”他的声音真如闲云野鹤般，存着几分说不出的云淡风轻。
　　“道长不必这么多礼数，”从一开始进屋到现在只说了寥寥数语的李自成，此刻终于开了口，他朗声笑道，“这个加封是应该的。”
　　说完，他那威风凛凛的目光又一次在屋子里扫过，接着续道：
　　“各位在座的好汉，若是有立功的，本王都重重有赏！”
　　声音过于响亮，难免有嗡嗡的余音，还在厅堂上萦绕不息。然而夹杂其中的，却还有突然出现的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之声，一时间如同潮水般不可遏止。是的，没有人会对李自成这样信誓旦旦却又充满了蛊惑性的言语不动心。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不爱财者，便是爱权。哼哼，笼络人心真是有一套。”南宫佩悄声道，眉头锁得紧紧的。
　　沐青旋摇了摇头，叹道：
　　“只不过我看，那人也不过是一介莽夫。于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却一窍不通。”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南宫佩却听得明明白白。他望着已经坐下的宋献策，奇道：
　　“宋军师谈吐不凡，你怎说他是一介莽夫？”
　　沐青旋凝视着正缓缓站起的李自成，露出一个极有深意的笑容，浅浅道：
　　“我说的是闯王。”
　　南宫佩不禁变色，在闯王军中说闯王的是非，沐青旋未免也太大胆了些。但是，李自成的声音又一次打断了南宫佩的思绪。
　　“别的话本王也不多说。各位好汉，请！”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众人忙起身，齐齐举起杯子，肃然道：“请。”也一饮而尽。
　　刚刚坐下，李自成身边一人便长身而起。这人白面皮、细长眼、薄嘴唇，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却没有丝毫温度。他向四方宾客拱了拱手，方道：
　　“小将罗汝才，有个戏班子，今日一宴，却来替诸位取个热闹，大王觉得可好？”
　　这人貌似谦恭，语气却是油腔滑调，没有半分敬意。
　　果然，李自成脸色稍变，额前一颗青筋，似也有些凸起。李岩方才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正声道：
　　“在下也听闻罗元帅的戏班子功夫好生了得，大王行军劳累，索性今日看看戏，欢喜片刻也是好的。”
　　宋献策见状，忙也起身道：
　　“臣也以为罗元帅此举甚好。”
　　李自成盯着三人，许久，终于点点头，同意道：
　　“既然你们觉得这样好，那便好吧。”
　　几乎是一瞬间，便已是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了。那戏班子，此时在厅堂中央演得正欢，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声此起彼伏。酒肉香、谈笑声早已溢满了整个厅堂，有多少人注意到宋献策、李岩目光相交后，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又有多少人注意到厅堂内有一处席上，沐青旋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动筷子。
　　“怎么，口味不对？”南宫佩却是务实派，此刻嘴里面塞满了鸡肉，说起话来早已含糊不清。
　　沐青旋摇摇头，脸上挂着一丝奇异的微笑，却不言语，看那神情，竟像是在等待什么发生一样。
　　南宫佩微微有些奇怪。他想再问什么，但是这时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因为他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宋献策竟然已经离开了座位，这会儿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此时，座上其他人，都关注着戏班子的精彩表演，又哪里有时间顾及身畔发生了什么？若是他们其中哪怕只有一个人，听到了这场即将发生的谈话，或许那个人的命运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终究没有人转一转视线。
　　只片刻功夫，宋献策便已在沐青旋身侧的空位上坐下。他微笑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沐青旋的眼睛，像是在寻觅着什么。沐青旋也不说话，同样只是微笑着，但是他的瞳孔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南宫佩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不禁大为光火。这两个人，哪怕是沉默着，微笑着，但周围的空气，却涌着一阵又一阵的冰冷。
　　他们就这么相互看着对方，眼神中闪着犀利的光芒，如同刀锋，寒光粼粼。这一场对视，简直就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残酷而漫长。
　　他们脸上的笑意先是淡淡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笑却越来越浓，直到最后，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南宫佩皱了皱眉头，心中迟疑不决。敢情这两个人疯了不成？
　　“你笑什么？”宋献策道。
　　“那你又笑什么？”沐青旋反诘。
　　宋献策的笑容依稀有些狡黠：“吾观你头上乌云盖顶，日内必有大劫，特来提醒阁下，故此一笑。”
　　沐青旋不禁一笑，眼角中也有一些狡黠：“我笑你算尽他人天命，却算不出自己劫数难逃。”
　　宋献策闻言，立时收起笑容，肃然道：
　　“在下早就听闻阁下见解非凡，还请教阁下如何看出在下劫数难逃？”
　　沐青旋望向宋献策的眼睛，轻轻道：
　　“无论是安定军心还是收买人心，先生都驾轻就熟。我猜，军中大小事务，也由先生一人定夺吧？”
　　宋献策眼神中微微有些惊讶，他道：
　　“阁下所言不虚，向来军中杂务，都是在下与李兄弟商量过后，由在下定夺，再请示大王的。”
　　沐青旋这夜第一次举起筷子，随意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许久，才缓缓道：
　　“先生其实心知肚明，闯王带兵打仗，于排兵布阵，就如同这盘菜般，观之精妙，食之回味，当真精彩无比，让人不住赞叹。但是于政务、于治理天下，闯王不过如在下这肚腹，空空如也，没有什么实在货。”
　　南宫佩闻言，刚刚送入口中的那一块肉脯竟被他猛地一下吐了出来。他不禁脸色大变，赶紧伸手在沐青旋的衣角悄悄一拉，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然而沐青旋却只作浑然不觉，继续道：
　　“闯王豪爽是真，坦荡是真，爱才是真，侠义是真，英勇善战是真，但过于豪爽坦荡也未必是好事。将喜怒之色展现于脸上，将兄弟挂于嘴边，不是真龙天子所为。阁下见过哪位帝王是与臣子称兄道弟的？”
　　“不仅如此，”沐青旋微微一笑，已瞧向了正眯着眼睛看戏的罗汝才，然后淡淡道，“没有容人之量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宋献策方才一路听下来，脸色已是沉沉，此时的表情更是阴郁无比。那神情，让从旁看着的南宫佩心中叫苦不迭，只希望今日没有这场英雄大宴，即使有，陪坐在沐青旋身旁的人也不是自己。眼下，沐青旋已是将自己置于重重危机中，若是宋献策此时一声令下，他与沐青旋哪怕是有九条命在，怕是也难逃一劫。
　　但宋献策接下来的反应却是大大出乎南宫佩的意料。只沉默半晌，宋献策竟又一次大笑出声来。他摇头晃脑，捋着下巴啧啧赞道：
　　“阁下真是有胆有识，在下佩服，佩服！”
　　沐青旋笑容清浅：
　　“先生过奖。不过是一己之见，先生莫要太过介怀才是。”
　　宋献策摇摇头，笑容竟然有些苦涩：
　　“真知灼见，何来浅薄？”
　　他边说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放在桌上，道：
　　“这封信上所提之事，初时在下还觉阁下难以胜任，不过现下却没有丝毫疑虑了。唉……世上新人换旧人，岂非如此？”
　　言毕，起身便要行去。
　　沐青旋拿起信来，掂了掂分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望望宋献策，问道：
　　“先生是如何在许多人中间认出在下的？”
　　宋献策头也不回，只摇摇手，轻轻道：
　　“在下神机妙算，别人的劫，有什么是算不到的？”
　　说完，已扬长而去。
　　沐青旋一愣，随即已然轻笑出声，接着拆开了信封。

　　四十五、命数几何

　　“先生这么匆匆忙忙是要去哪里？”黑夜里，蓦地响起一个清越的女声。
　　喧嚣之音听得太多，而回廊上却是凄清无比，所以这个声音也显得清冷了许多。
　　宋献策脚下一停，随即勾起一个不深不浅的笑来，道：
　　“刚刚把劫数送给别人，自然是要走得匆忙一些的。”
　　他边说边回过头来，望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姬羽凰，眼神微有闪烁。
　　“先生也会害怕的么？”姬羽凰明亮的眼珠子闪动着一种淡淡的嘲弄之意。
　　宋献策笑得有些言不由衷：“比姑娘想象的要害怕得多。”他讽刺似地绽开笑容，又喃喃道：“一个人，知道得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你是明白事理之人，在下说的想来你也明白。”
　　姬羽凰点了点头，眼睛弯弯的如同新月：
　　“所以先生根本就没有问我到底是谁，尽管先生早就知道我并非真正的慕容霜雪。”
　　“知道又如何，有的事情在下说了，别人也未必肯听、肯信，”宋献策轻轻道，“倒是姑娘你，想从宋某这里得到什么呢？”
　　姬羽凰伸手解开了蒙在脸上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来。她嫣然一笑，眉间却隐隐多了几分愁意，她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
　　“请问先生，小女子命数若何？”
　　知人命，不如听天由命。
　　况国将不国，安有心知汝命若何？
　　初春的风微微有些料峭寒意，灌进衣衫，透过皮肤，利如刀锋，一下下，竟像是刻在自己的骨骼一般。
　　策马走在苍茫大道，被远远甩在脑后的，是那个人声鼎沸的、现下已改作襄京的城池。而前方，断墙夕照，就在她的视线里耀武扬威。路终究不会平坦，但却偏偏只有这一条，通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相隔天涯。
　　宋献策的两句箴言，就如同一个梦魇，反反复复地出现，带着刺骨的寒意。
　　国难如此，天下如斯，一个寻常女子的命运，或许真的过于渺小。
　　奔行了一日，终于望见一处野店。荒凉的道上，那野店就孤零零地出现在大道中央。冷色调，显得有些凄清。唯有门外旗杆上一面旗帜，在东风中招展，上面的“茶”字依然是墨黑，没有一丝生气。
　　然而店内的人却是出乎意料地多，小小一间木屋，现下被各色各样的人占得满满当当，唯有角落里一张小桌旁空空如也，像是在等待新来的客人一般。这些人中间，既有意气风发的青年人，也有面容枯槁的老人；既有劲装结束的汉子，也有一身儒衫的读书人。
　　然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脸上都是一副机警、戒备的神情，而他们的身上，都不约而同地携了各式各样的兵刃。
　　长剑、大刀、判官笔……此刻就藏在他们的衣衫之下，隐隐透着寒光。
　　姬羽凰将马在门前拴好，然后不动声色地走进来，径直走到角落里那张小桌旁坐下。这时她才发现，尽管屋里面人数众多，却没有一个人高声说话。
　　“店家，请沏一壶茶，再拿两个馒头。”她的声音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声调刚刚好，可以让店堂之内所有的人听到。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向她投过来，带着惊讶、好奇或者其它说不出的奇怪神色。要知道，在这样一个乱世，像她这样孤身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店的妙龄女子并不多见。
　　但姬羽凰却对这些探询的眼神视而不见，尽管蒙着脸看不清她究竟什么表情，但她平静而淡漠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姑娘一个人？”茶博士提着茶壶走到桌旁，脸上挂着生意人一贯言不由衷的假笑。
　　姬羽凰微微抬了抬眼角，冷冷道：
　　“莫非你还看见了别人？”
　　茶博士摇了摇头，一面沏茶一面笑道：
　　“最近往西边去的人多半成群结队，小的见姑娘只身一人，不过有些奇怪而已。”
　　“西边……”姬羽凰的眉心似乎一动，只听她喃喃道，“西边是武当山。”
　　茶博士将一壶茶沏好，然后笑笑，道：
　　“往来人这么多，听闻都是去武当山的。”
　　“是么……”姬羽凰心下暗道，望着茶博士离开的身影，显得若有所思。
　　不多时，两只热气腾腾的馒头已经端上着来，依稀透着些面香，姬羽凰这时终于察觉到自己早已腹中空空了。
　　馒头要吃，但是耳朵却依然支棱着。因为就在她细嚼慢咽的时候，身旁的人早已开始窃窃私语了，说的是方才没能继续下去的话题。
　　“你说这次武当派是招来什么大噩了？逸扬真人失踪了不说，就连青云真人闭关这事儿也玄乎得很。”说话的是邻桌的一个提着大烟枪的老头，他的声音很是干瘪，尽管刻意压得很低，但是很难说店堂内的其他人究竟有没有听见。
　　“谁说不是呢，”同桌的中年汉子，面上微有寒霜，他沉声道，“他们对外宣称青云真人正在闭关修习，可出了这等大事，这‘闭关’嘛，是有点牵强。”
　　“唉……高掌门和平掌门等人失踪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武当这次是不是又得步他们后尘。”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吸了一大口烟，脸上的忧虑深深浅浅。
　　中年汉子沉吟片刻，方道：“我听闻高、平二位掌门乃是折于地行门之手，从中干戈，恐怕另有千秋。”
　　“不管怎么样，”老者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武当派广散帖子，有求于江湖义士，这个面子嘛，我们还是不能不给的。”
　　“只怕是事出有因，武当派自招灾厄啊……”中年汉子皱起了眉头。
　　老者闻言，脸色一变，似乎是意识到两人在此的谈话有些不妥，忙止住道：
　　“悄声，此事……不提为妙。”
　　说完，两人只交换了一个阴郁的眼色，相对吃酒，再不叙话。
　　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有心要听的人，心中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高慕远与平昔莫等人被纪旸扣下，此事的确不假。不过眼下两人身在何方，却不为人知。武当派逸扬真人假借失踪投到了闯王帐下，也算是有人亲眼所见。但是，地行门近来只在襄京活动，是姬羽凰早已确定了的，那么，这个胆敢搅乱武当的角色，定然不由地行门扮演。
　　那么，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武当山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的眉头略微一沉，在没有人发现的那一瞬间，一道光芒自她的瞳孔内划过。
　　“请问前辈……”姬羽凰略微斜了斜身子，声音中的颤抖与惊慌都恰到好处，“武当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声娇怯怯的呼唤，声调的高低也拿捏得当，刚好能牢牢衔住满堂人的目光。
　　顿时那几十道目光又如刀尖般，齐刷刷地划过来。
　　那老者一愣，目光随即变得有些警觉：
　　“问这个做什么？你一介女流……”
　　然而姬羽凰眼角坠落的珠泪，却让那老者目光为之一震。只听她抽泣道：
　　“可是，小女子的哥哥……现下就在山上。若是连他也遭遇不测，我，我……”
　　见她眉梢愁意点点，瞳中泪光闪闪，店内这如此多刀锋般凌厉的目光，现下也多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同情。这许多男人，见到一个看似楚楚可怜的柔弱女子，早已起了恻隐之心，哪里又想得到，她现下的诸多样态，竟是装出来的！
　　老者忙道：“姑娘莫要惊慌。武当虽为夷人所围，但青云真人素来足智多谋，姑娘的兄长如若真在山上，想来也不会有何差池。”
　　“夷人，夷人为何要找上武当？”姬羽凰嘶声问道。
　　老者脸上微露为难之色，但眼前女子痛不欲生的模样，却又触动了一个男人心中最柔软的位子。他只踌躇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开口道：
　　“老夫也只是听闻，武当山上藏有一份山河社稷图。那些夷人围攻武当，大约便是想要将那图占为己有……”
　　此言既出，不仅姬羽凰心中怦然一动，就连屋中的所有人，腔子里也是一阵狂跳。
　　山河社稷图，这个名词，对于这些人来说早已不是什么陌生的词汇。
　　然而姬羽凰却只作未知。只听她响亮地抽泣了一声，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作势便要往外奔去：
　　“我要去找哥哥，哥哥……”
　　但老者却一把将她拉住，好言劝道：
　　“姑娘只身一人漂泊在外，这兵荒马乱的实在危险得很，莫要逞一时冲动才是。”
　　姬羽凰软绵绵地瘫软下来，身体不断颤抖着，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她断断续续道：
　　“若是哥哥也死了，我孤独一人，也不愿独活。”
　　老者一怔，一股怜爱之意油然而生。他也是有家室、有妻女之人，现下忽然看到一个年龄与自己女儿相若的女子，心中怎能不泛起几分温柔之意。他忙拍拍姬羽凰的后背，温言道：
　　“若是姑娘不嫌弃老头子，老夫就送姑娘一程，可好？”
　　姬羽凰身体一震，那对方才还没有丝毫生气的眼珠子，现下忽然迸现出激越而璀璨的光芒。那神情，仿佛是难以置信，又带着些幽怨，但最后，竟化为了深深的感激。
　　她赶忙盈盈拜倒在地，泪珠子却又止不住地掉落在地。
　　一时间，喟叹之声，同情之声，竟将这小店塞得满满。而方才的清冷之意，竟就在姬羽凰跪倒的瞬间消散殆尽。
　　同情心有时候有可怕的力量，但是最可怕的，却是女人的心。
　　没有人看见，其实那满是泪痕的脸上有隐隐笑意。
　　她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简直能将手心掐出血来。她甚至能够想到，那粘稠的血液是多么妖艳，多么诡异，一如不久前那个人让她看到的血色一样。那个月亮都被染红了的晚上，她的心中已经多了许多秘密。而那个秘密，哪怕是在凌烟阁的望梅楼上，殷若离也没有猜透。
　　他一直以为那个秘密与沐青旋有关。可是他算错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
　　几乎是一瞬间，有一道凌厉的目光从伏倒在地的姬羽凰身上掠过。然而也只是片刻之间，那个嘴角蓦地浮现出奇怪笑容的人已然消失。只有一抹灼热，依旧停留在姬羽凰的衣角。
　　如烈火，焚天。

　　四十六、山风猎猎

　　然而眼下身处武当山中，有燕冰相伴在侧的沐青旋，却根本不知道在荒郊野店的姬羽凰与他一样，正一步步走向阴谋的漩涡。
　　黄昏将至，一片片金色透过嶙峋的树枝，在崎岖的山道上投下片片斑驳。初春，青草来不及抽芽，枯草却已被不同的脚步踩踏得窸窸窣窣地响。这样的声音，在暮色里听来，只衬得四下里更加寂静。
　　灌木丛的侧影，如同一个美人沐浴在霞光之中。看着那浅浅淡淡的轮廓，沐青旋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苏娘那张如玉一般光洁的脸，皮肤好似透明，连一抹浅笑看来，也显得那么不真实。
　　但那时候，苏娘确实是端端立在自己跟前的。她的那双丹凤眼含着些意味深长的笑意，而自己身旁的南宫佩在她的瞳孔中，却没有投下任何影子，好像在她眼里，他一直都不存在一样。
　　“少主人的意思，你可明白？”苏娘问。
　　沐青旋打量着苏娘，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般，笑容冰冷：
　　“苏姑娘当真让人捉摸不透，沐某现下也弄不清我们究竟是敌是友。”
　　苏娘脸上表情一紧，笑容忽然有些僵硬。她沉思半晌，才幽幽道：
　　“女人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处境而突然改变自己的立场。沐公子……人有时候的确是身不由己，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但是那笑，却是说不出的酸涩。
　　沐青旋悠悠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娇艳的却奇怪的女子，慢慢道：
　　“女人的心思，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女人，我的确是不懂。不过，”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在下又何必要懂呢？”
　　苏娘不说话，一双勾魂的丹凤眼依然盯着他。
　　“纪师弟的意思在下明白，我会只身前去的，”沐青旋扬了扬手中散乱的信纸，“这样，你总可以复命了吧？”
　　苏娘在沐青旋的视线里微微点头，笑容却莫名地透出了淡淡的凄楚之意。只听她的声音，如同来自世外般，飘渺而空灵：
　　“多谢。”
　　那句多谢，沐青旋至今不知道包含着怎样的哀怨与惆怅。但是他从苏娘的脸上，还读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那眼神，竟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他隐隐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只身离开襄阳。但，若他不离开，高慕远等人的下落就将永远是个谜团。
　　没有人比沐青旋更加了解纪旸，正如没有任何人能比纪旸更加确信沐青旋定会以身赴险一样。
　　这武当山，纵然是龙潭虎穴，沐青旋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一遭了。
　　但是，燕冰……
　　想到这里，沐青旋不由得回头望了望拼命想要跟上自己步伐的那个女子。她一身茜色长裙，身材瘦小，现下已上气不接下气，额上也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一路上，她都一言不发地跟在自己后面，从不说苦说累。尽管沐青旋好几次看到她皱着眉头咬紧牙关的样子，但每当她的眼神对上沐青旋探寻的目光时，她总会展颜一笑。
　　那笑，就如同最和煦而温暖的风，纵使是尘封千年的寒冰，也会被这笑溶为一泓清泉。
　　所以这会儿，面对着沐青旋微微有些皱起的眉头，燕冰也是一如既往地咧开了嘴，摇了摇头。然而不知为何，面对着这淡然的一笑，沐青旋的心中却沉甸甸的，似有一块大石压在心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负罪感。
　　“要是累了，就说。”沐青旋忍不住轻轻道，眼睛却不再看燕冰。
　　燕冰酒窝里荡漾着柔情，她缓缓道：
　　“我自己跟来的，所以再累也不怕。”
　　沐青旋顿了顿脚步，道：
　　“你贸然跟来，可知道，此行危机重重，若是真遇到什么状况，只怕我无暇顾及你的安危。”
　　这句话，沐青旋刻意用了最清冷的声调。但燕冰却只是嫣然一笑，答：
　　“既然好不容易逃开他们的监视跟上来，我就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你的累赘。”
　　“是么……”沐青旋淡淡道，然而他年轻而又俊朗的脸却忽然扫过几分阴霾。
　　脚步依然相依相随，只是天色已然暗了。
　　初春的黑夜总是降临得很快的，尤其是在林间。
　　转眼间，周围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了，白天看起来还颇为好看的枝枝桠桠，现下却像是一团团鬼影立在孤伶伶的山道两旁，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但即使是在一片黑暗之中，沐青旋的眼睛却依然闪闪发亮。仿佛他这样的人，早就已经习惯了在黑暗的山路上行走一般。
　　燕冰赶紧加快了脚步，寸步不离地跟在沐青旋身后，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像是生怕见到什么一样。
　　山中原本应当是寂静的，理应只听得到这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但除了两个轻微的脚步声外，林中忽然传来了鸟儿扑扇着翅膀惊起的声响。
　　有人。
　　沐青旋一个激灵过后立刻停下了脚步。透过盘桓的树枝，他望了望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的乌云已经把皎皎明月遮住了。
　　月黑风高夜，更何况林子中，惊起群鸟的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燕姑娘，悄声。”
　　沐青旋一边附在燕冰耳边轻轻道，一边已抱着她轻轻掠起。几个起落之后，他已带着燕冰跃上了山道旁的一颗大树。
　　燕冰的呼吸声微微有些急促，一阵阵的吹息之气贴着他的耳廓而过，温暖的、轻柔的。但沐青旋都没有在意。
　　他屏气凝神，竖起耳朵仔细地辨认着，心中已开始暗暗地数着这帮人的人数。
　　一、二、三、四……四十五、四十六。
　　数到四十六的时候，他却迟疑了。四十七？
　　那四十六个脚步声，纵然是轻微的、鬼祟的，但他们的轻功也不过尔尔，步履中的迟滞之意清晰可辨，要一一分辨可算是轻而易举。然而，在这四十六个“不过尔尔”的脚步声中，似乎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那是一个时而出现、时而又消失掉的声音。它出现的时候，也只是空气微微有些震颤的短暂一瞬间。如果它真的是一个人的脚步声，那这个人，该有怎样的轻身功夫？
　　在这世上，能有这样轻身功夫的不过寥寥数人。难道这人会是那寥寥数人中的一个？
　　那这四十七，到底是数还是不数？
　　沐青旋的面色不由自主地便严肃了起来。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脚步声并没有止歇，反而行得更快了。不多时，这鬼鬼祟祟的许多脚步声已直奔山上而去，如来时般匆匆。
　　沐青旋与燕冰又在树上耽了许久，等到沐青旋确定四下再没有任何活动的声音之后，才冲着燕冰点了点头，从树上飘然而下。
　　燕冰也跟着沐青旋跃下，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她望了望前方隐没在黑暗中的山路，声音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这么多人偷偷摸摸摸上山来，会是什么事？”
　　沐青旋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清冷无比：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人，”燕冰蹙起柳眉，慢慢道，“但是却知道，其中一人的轻身功夫是极高的。”
　　沐青旋剑眉微抬，神态中微有诧异：
　　“你怎么知道？”
　　燕冰的眼神在瞬间黯淡了下去，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及不情愿地道：
　　“我自然不如你耳目灵敏，若不是我此前就熟知这样的脚步声，我也辨不出那竟然会是一个人。”
　　“你熟知的……？”沐青旋疑义更深。
　　燕冰点了点头，眼中却忽然泛起了点点泪光。她轻轻道：
　　“因为，师……他施展起上乘轻功来时，也是这样的声响。”
　　沐青旋神色一动，迟疑道：
　　“殷若离？”
　　“殷……”燕冰埋下头，声音很低很低，“应当是他吧。”
　　沐青旋不答话，沉思的模样似乎是在思考。片刻过后，他又恢复到寻常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沐大哥你……莫非已经知道了什么？”燕冰忍不住问。
　　沐青旋摇摇头，道：
　　“除了以前知道的那些，其他的一概不知。”
　　燕冰更奇，她追问：“那你为何看起来如此胸有成竹？”
　　沐青旋颔首道：
　　“因为我现在不知道，不代表我以后也不知道。”
　　燕冰的眼神中，迷茫之意越盛，但沐青旋却似乎并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他只拍了拍衣衫，然后对着燕冰浅浅笑道：
　　“走吧，咱们最好在天亮之前上到天柱峰。”
　　燕冰点点头，顿时那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里又一次响了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依旧是不变的枯草的哀鸣。吹到脸上的依旧是冰冷冰冷的山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又一次露出了半边脸来，透过树枝，在地面上还有银白色的光芒。
　　燕冰不再说话，只看着眼前的沐青旋，忽然觉得自己对他，一点都猜不透。她甚至不知道，他脸上时常挂着的笑容，通常都有不同的含义。
　　她也不知道，沐青旋不过是觉得，笑，可以掩藏一个人所有的感情。
　　她忽发现，与沐青旋相隔仅仅几步的距离，却好像远在天涯。
　　这个人，于她而言，太遥远了。几乎要成了捉摸不到的一部分。
　　一股淡淡的悲伤几乎就在一瞬间升腾而起，燕冰只觉得，眼前的路上，忽然起了一层朦胧的雾气，让自己再也辩不清楚。脚下一顿，不由自主地就停了下来。
　　哪知道，这时沐青旋的脚步也是一顿。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沐青旋的微笑变得阴晴不定。
　　“哎？”燕冰吸了吸鼻子，那股哀伤之情顿时被沐青旋惊得缩回到心里，她支吾道,“方才……我没有注意。”
　　沐青旋忽然变得无比冷峻，他扬起头来，闭上眼睛，凝神倾听着风声，像是想再听到些什么。但是，刚才那声隐隐约约的唿哨过后，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我们快走，”沐青旋忽然睁开眼睛，厉声道，“迟则有变。”
　　“怎么了？”燕冰还没有看见过沐青旋如此警觉的模样。
　　沐青旋却又轻笑出声来，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空气里，有血腥气。”
　　这句话，也是冷冰冰的。燕冰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但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听见了沐青旋的话。

　　四十七、四分五裂

　　夜色中，沐青旋身形飘飘，轻轻从草间掠过，恰如惊鸿一般，只留下一道道模糊不清身影。他脚下不停，只希望能在破晓之前赶到天柱峰。不过，让他略微感到惊讶的是，拳脚功夫向来不济的燕冰，轻身功夫却着实不弱，纵然他用上了五六成的功力，她居然也能稳稳当当地与自己并肩而行。
　　这样一来，两人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只用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两人已经攀至半山腰，若以这样的进度，大约寅时，两人就可以到达太和宫。
　　“累么？”沐青旋略微放慢了些脚步，扭头问道。
　　燕冰摇摇头，劲力没有丝毫松懈，她淡淡笑道：“不累。”
　　沐青旋在前方张望了片刻，又道：
　　“前面有一处平地，咱们在那儿略作休整后再一鼓作气爬上去，你看如何？”
　　“全听你的。”燕冰一面答，一面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的双脚，这才牢牢实实地又贴在了地面。久违的踏实感，让沐青旋自进入武当山后一直不曾平静过的心稍微平复了许多。
　　但是，这颗心，在嗅到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后，却又一次不住地翻涌了起来。与此同时抽搐起来的，还有自己的胃。
　　那味道，直熏得沐青旋想吐。
　　他本来想马上遮住燕冰的眼睛，或者马上带着她离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燕冰扶着树干，捂着胸口，脸色惨白，终于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月色凄清，照在凌乱堆积在地面上的刀尖，投射出一道道寒光。血色，将一片空地染得鲜红。血腥气，是深深的死亡阴影。地面上杂乱无章的尸体，个个面目狰狞，没有一个，死得其所、死得瞑目。
　　燕冰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只是从没有见过这么多死状惨烈的尸首堆积成山。沐青旋也不是没有杀过人，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如果一次杀死了太多人，那血的味道，也会让一个铮铮男儿暗暗心惊。
　　“这些，都是什么人……”燕冰虚弱地喘着气。
　　面对着如同修罗地狱般的场景，能坚持到现在，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实属不易。
　　沐青旋兀自上前，在尸首堆里逡巡了片刻，又弯下腰来翻了翻那些尸体，最后直起身来，目光停留在或是散落、或是插在死人身上的刀剑上。
　　他沉吟片刻，道：
　　“这些穿墨色道袍的，是武当派第二代弟子。”
　　他又伸手指了指另外那些人，道：
　　“这些白衣人，想必你还有印象，和上次在襄阳故道上偷袭李公子的是一路人。想来都是殷若离的手下。”
　　“这么说，”燕冰低声道，“这些人是争斗而死的？”
　　沐青旋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否定道：
　　“不全是。我看那些武当弟子中有大半是遭一剑封喉的，想来这些白衣人中有一个武功极高之人。而那个武功极高之人，想来便是……”
　　“殷若离。”燕冰截口道。
　　“不错，”沐青旋面上如同罩了一层冰霜，他望着堆积缠绕在一起的尸首，怃然道，“这些白衣人，大约便是方才我们察觉到的那一些吧。不知道，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没有更多人……”
　　“沐大哥，你快看，”燕冰略微定了定心神，壮起胆子伸头瞧了瞧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白衣人的尸首，结果不由得大惊道，“这个人的样貌好奇怪。”
　　沐青旋略微偏了偏头，看着那张瞪着眼睛的、阴森可怖的脸，不由得点了点头，喃喃道：
　　“碧绿眼珠、鹰钩鼻梁、卷曲毛发，这是个夷人。”
　　燕冰的脸上不禁浮起了几分好奇。她过去虽曾听师父说过夷人，却从未见过夷人的面，只知道夷人并非中土人士，无论是相貌还是生活习惯，都与中原人士大相径庭。她忽听得这个五官奇异非常的死人，竟是夷人，不免愕然道：
　　“夷人？既然是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与武当派为敌？”
　　沐青旋苦笑道：
　　“这也是我想问的。”
　　他又在死人堆里面翻翻弄弄片刻，想找到些什么。然而那逼人的血腥气，终于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沐青旋回到燕冰身边，突然又展颜笑道：
　　“这个殷若离，当真是让人猜不透。”
　　燕冰却拧了拧眉头，因为她想不通，同样的一筹莫展，为什么沐青旋却笑得那么开心。
　　沐青旋扭过头，看着燕冰，像是读懂了她的神情般，悠然道：
　　“有时候你发现一个让你伤透了脑筋的对手时，也会莫名其妙地有些兴奋的。”
　　说完，他提起一口气，又道：
　　“休息了这么久，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寅时，太和宫外依稀有些灯影，但四下里却静得出奇，静得诡异。
　　空气中，方才一路上都未曾消散的血腥气，这会儿也只是安静地悬浮在周围，看不出什么异样。
　　沐青旋与燕冰交换了一个眼色，接着两人同时从地上跃起。下一秒钟，两人已如轻烟般，飘飘地落在了金殿门外的石阶上。
　　但，刚一站上石阶，沐青旋就发觉了一丝不对劲。
　　是石阶上还未干掉的水渍。
　　半夜三更，为什么本该干燥的石阶上会有那么多水渍？
　　唯一的解释是，这些水，是为了洗掉一些东西。
　　血！沐青旋的脑海里飞快地就闪出这个字来。
　　也正是这时，金殿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那身影的出现，也是无声无息的，好像那个人一直就等候在那里。沐青旋乍一见到这个身影，就不禁将手慢慢挪到怀前，然后指尖碰触到了那支青色的洞箫。
　　此行凶险非常，不得不防。
　　于是燕冰也动了动身子，沐青旋的余光已经看见了，她暗藏在袖中的几枚柳叶飞镖，此时正散发着幽蓝幽蓝的光芒。
　　燕冰显然是有备而来，因为那几支柳叶飞镖，分明萃过剧毒。
　　那人来得好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直奔殿门而来。但他的动作再快，也比不上沐青旋的洞箫快。只见一道青光划破长空，沐青旋的洞箫已随着他的身形直取那人的章门穴。听得“嗤”一声，那人便已向后倒去，嘴角慢慢地渗出了暗红的血液。
　　劲力到处，已然毙命。
　　但当沐青旋看清了那人的衣着和面容之后，脸上又浮现出讶异、惊奇的奇异神色。
　　“武当派弟子！”燕冰惊讶得张大了嘴。
　　“是武当派弟子，”沐青旋点了点头，忽然自顾自地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不能是武当派弟子？”
　　边说，他边走过去将那人的尸体拖到神龛底下藏起来，然后对着燕冰点了点手，道：
　　“我们躲起来。”
　　“躲起来？”燕冰显得有些迟疑。
　　沐青旋点点头，不作解释。他飞身掠起，轻轻巧巧地落在金殿中央的神像跟前，接着身形一闪，已经不见了踪影。
　　正在这时，后殿传来了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燕冰一惊，也不再多想，忙学着沐青旋的样子跃上神龛，然后身子一侧，躲在了神像的后面，只从缝隙中露出晶亮的两只眼睛。
　　“白剑那小子跑哪去了！让他来拿两个蒲团也拿了这么长时间。”一个声音骂骂咧咧地自后殿传来，接着那张白净的脸也出现在沐青旋与燕冰的视线中。
　　“哼哼，”后面那人跟着走进前殿，从地上随手抓起一个蒲团，冷笑道，“那小子向来没什么胆量，估计是怕了吧。”
　　第一人跌足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几个老头子的尸首而已。”
　　第二人冷声道：“可在有些人眼中，那几具尸体，可不是寻常老头子的尸体。”
　　第一人笑道：“说得也是。不过今后，咱们只用见师叔他老人家一个就够了。师兄你可得多提点提点我啊。”
　　第二人不禁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同时大笑了起来。那笑，是说不出的得意洋洋。
　　“咱们快回去吧，别学白剑那小子，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第一人提醒道，作势便要走。
　　“等一下，”第二人忙伸手将他拦下，然后指了指地板，道，“你看，地上怎么还有血迹？要是让那帮上山来的救兵看到了，他们一定会有所防范。”
　　“那怎么办？”第一人皱了皱眉头。
　　“你把蒲团先送过去给师叔，”第二人道，“我在这儿再冲冲地板，你看可好？”
　　第一人立即笑道：“这样再好不过了。”
　　第二人把蒲团递过去，道：“那你快去。”
　　第一人应了一声，忙回转身来，匆匆便往后殿走去。
　　也是他转过身的这一刻，第二人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阴狠的笑来。沐青旋心中暗道一身“不好”，忙伸手挡在燕冰的眼前。与此同时，一道寒光闪过，只听一声惨呼，第一人的脑袋，竟凌空飞起，在办公中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接着滚落在地。
　　腔子中的热血好似喷泉一般洒出来，溅了一地，那无头的身体，此时居然还抽动了几下，才彻底没了声息。浓浓的血腥气又一次升腾而起，与此同时颤抖起来的，还有燕冰的身体。
　　“哼哼，”凶手一面擦拭着刀锋上的鲜血，一面狞笑道，“谁不知道你早已对我心怀芥蒂？若我今日不杀你，他日你也会杀我。武当派现下都成这样了，我杀你一个也不稀奇……”
　　但是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这么说，武当派现下是四分五裂，自相残杀了？”
　　这个声音，冷得不像是从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它足以把一个人的血液凝结成冰。他乍已听见这个句子，就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已经停止了。
　　他抬眼，看着金殿外那人同样冰冷的双瞳，忽然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呼吸一窒，再也发不出声来。
　　因为就在那一刹那，一样东西已经飞过来，插在了他的胸膛。
　　临死之前他看见了一把峨嵋刺。
　　但别的，他却再也看不见。因为一具尸体，是不会左顾右盼的。

　　四十八、人心难测

　　“似乎情况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啊。”姬羽凰走进金殿，从那人的尸身上拔下峨嵋刺，眉间隐隐有几分戾气。纵然她的脸依然覆着薄薄的纱，但她的眼神，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冷冰冰的，可怕的眼神。在此之前，还没有任何人见过这样充满杀机的眼神。
　　但当她转过脸来看着身后的老者时，她的眼中却又盈满了笑意。
　　现在她已经知道，野店里遇到的那个老者，唤作“算盘仙”朱灵子，而那个中年人，则是他的大弟子孙希弘。同行的还有“金毛虎”刘泛，“折梅仙姑”卢秀莹，“百舸书生”钟凌风。现下他们都跟在朱灵子的后头，一并走了进来。
　　“慕容姑娘好俊的身手！”孙希弘由衷赞道，眼中满是惊奇之色。
　　姬羽凰微微躬了躬身体，柔声道：
　　“这一路家传功夫，不使也罢。在各位英雄面前显摆，真是惭愧得紧。”
　　卢秀莹笑道：
　　“妹子太过谦虚。”
　　钟凌风也道：
　　“的确，这手‘凌空杀贼’实在是精妙无比，在下佩服，佩服！”
　　朱灵子摆摆手，道：
　　“这些先不提，当务之急，还是先寻着青云道长的下落。”
　　刘泛点点头，道：
　　“朱老先生所言不错。但这里太大，却不知道青云真人在什么地方。”
　　“不如这样，”姬羽凰忽道，“我们六人可分作三路，分开寻找。若是谁找着了，就放联络烟火，可好？”
　　朱灵子沉吟片刻，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浏览一遍后，方慢慢道：
　　“希弘与刘兄弟，仙姑与钟兄弟，慕容姑娘与老夫，这样分派如何？”
　　卢秀莹赞道：“如此最好，慕容姑娘功夫最弱，与朱前辈一起，我们也放心许多。”
　　“她功夫最弱？可笑啊可笑，”后殿突然响起了明亮的笑声，接着一个白衣人如同鬼魅般一下蹿出，最后停在金殿中央，乜眼看着六人，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你们几个人加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
　　每个人，在看见来人这迅速无比的身法之后，脸色都变了变，但是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有姬羽凰那样突如其来的咄咄杀机。
　　“这位兄台的轻功如此精妙，在下佩服，”朱灵子好歹也算是一位老江湖，因而尽管是在这种时候，说起话来也是有板有眼，“只不过老夫不明白阁下方才话中的意思。”
　　白衣人手指着姬羽凰，笑得似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道：
　　“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居然敢让她和你们同行，若不是我主动现身，各位恐怕还不知道为什么便已经死在武当山了。”
　　孙希弘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怒气，他朗声道：
　　“阁下若想挑拨我们与慕容姑娘的关系，那阁下就想错了。”
　　“慕容姑娘？好，好一个慕容姑娘，”白衣人的声音有些尖锐，“那慕容姑娘有没有告诉你们，她来武当山是要找一样东西？而她要找的那样东西，是不能让别人看到，也不能与别人分享的。”
　　孙希弘奇道：“难道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看白衣人表情，他似乎觉得有些可笑，“如果真是为了找一个人，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千方百计笼络人来替她除去路上障碍，让所有人以为她功夫不济，今后发生什么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等到了目的地，她再摆脱掉身边的包袱。前些日子我还以为她果真是为了一个人，不过今天我才发现我想错了！”
　　孙希弘望了望姬羽凰又望了望白衣人，道：
　　“不是慕容姑娘的哥哥？”
　　“哥哥，”白衣人哂道，“她的哥哥岂是你们救得了的？她毕竟是……”
　　“够了，”姬羽凰突然开口，冷峻的调子如同她周身渐渐散发出来的阵阵杀气，“你信不信我一要一抬手就可以把我手中的这把峨嵋刺插在你的眼睛上。”
　　白衣人哈哈大笑，道：
　　“师妹，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这样的表情了。怎么？你难道不想跟你身后的那些‘同伴’解释解释？”
　　姬羽凰冷笑道：
　　“你觉得有必要对将死之人解释什么么？”
　　殷若离还来不及回答，朱灵子已抢上前来，挡在姬羽凰眼前，神色中透着严峻与受到欺骗之后的愤怒，他低声道：
　　“你……当真是骗我们的？”
　　“朱前辈，”姬羽凰的眉梢微微一抬，接着只听见“嗤”一声，朱灵子的鲜血还没有来得及流出来，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她淡淡道，“今后若是看见身穿青衫的姑娘，就该先问问她是不是‘青衣’。”
　　她出手得太快，殿上众人甚至不知道她那一招是如何刺出，朱灵子就已然气绝而亡。大伙不禁骇然，能让朱灵子来不及出手就死去的人，功夫的确远在众人之上。
　　唯有孙希弘，忽然发出一声哀号，跌跌撞撞跪倒在朱灵子的尸身前，仰起脸来怒视着姬羽凰，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不必这样看着我，”姬羽凰冷声道，“因为我比你清楚仇恨的感觉。”
　　金殿内，一片肃杀，唯有殷若离那孤伶伶的掌声，此刻听来无比残酷、无比刺耳。
　　“好，好……师妹出手果然不留丝毫余地，”殷若离赞叹道，“只不过你杀了他们也没有用，因为你要的东西，根本不在武当。”
　　姬羽凰闻言，眼神里蓦地闪过一丝慌乱，她盯着殷若离，微微皱起了眉毛：
　　“你说什么？”
　　“我说，”殷若离似乎很欣赏姬羽凰此刻的神色，他微笑着一字一顿，道，“山河社稷图根本不在武当，我们都被骗了。”
　　“不在武当？”姬羽凰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血，她的脑海里面忽然流过了鲜血的颜色。她觉得胃有些抽搐，让她想吐。
　　“自然不在武当，”殷若离深邃的眼睛里有狡黠的色彩，“但是毕竟此行，我有收获，我虽然将武当派闹得天翻地覆，可玄音真人已对我心悦诚服。而你，恐怕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吧？”
　　他忽然又拍了拍手，目光忽然转向了金殿上巍然屹立的神像，接着一笑，道：
　　“两位看姬姑娘演戏演了这么久，是不是该出来了？”
　　姬羽凰的心猛地一颤，她模模糊糊意识到，神像后藏着的人绝不是她此刻想见到的。而她此刻最不希望见到的，只有一个人。
　　沐青旋。
　　尽管一直都想面对面地叫出他的名字，但是绝不是在这个时候，让他看见了这样的自己。
　　可惜，沐青旋已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而他的旁边，是脸色微微有些泛红的燕冰。
　　他们的手，此刻正牢牢地扣在一起！
　　“姬姑娘，原来你还好好地活着，看来在下是白白替你担心了。”沐青旋素来那平和、冷静的声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作了一种调侃。
　　姬羽凰全身猛烈地颤抖了起来，她觉得自己面纱下的表情肯定好看不到哪儿去。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然后垂下了眼帘，声音故意放得很低很沉：
　　“沐公子，好久不见。”
　　接着她又抬起眼角，那里面，不知何时竟又盈满了浅浅笑意。只听她继续道：
　　“不过想来你也知道白来了，因为我们要的东西根本不在武当。”
　　她笑着，只有她知道她笑得多么无奈、多么勉强、多么苦涩。
　　“哈哈哈哈，”殷若离看着两人相对的神情，忽然间显得很是得意，“那你们想不想知道山河社稷图在什么地方？”
　　“你知道？”沐青旋的目光瞧向了殷若离。
　　殷若离的笑容极具蛊惑性：“我知道。你也想要。上次你从我手中逃脱时，我就知道你想要。”
　　沐青旋欣然道：“我当然想要。”
　　殷若离又道：“但是这次你想要却不是为了你自己。”
　　沐青旋微笑道：“当然不是。”
　　殷若离轻声叹道：“你总把别人的性命看得那么重，你以为很好，可那却是你的致命伤。所以你根本拿不到山河社稷图。”
　　沐青旋扬了扬眉毛：“何以见得？”
　　殷若离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了燕冰脸上：
　　“因为若你想知道这份山河社稷图在哪里，就必须拿一个人来换。”
　　“燕冰？”沐青旋的神色一动。
　　“不错，”殷若离似是无意地瞧了瞧沐青旋拽着燕冰的那只手，然后勾起了嘴角，“但我估计你不会答应。”
　　沐青旋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答：“我当然不答应。”
　　然而殷若离好似早就知道了对方的答案，所以只是浅浅一笑，转头望了望正盯着他的姬羽凰，然后问：
　　“那你呢？”
　　姬羽凰叹了一口气，道：“只要她就可以换来山河社稷图的消息？”
　　“一个人换一个秘密，难道不划算么？”殷若离饶有兴致地瞧着姬羽凰。
　　姬羽凰点点头，道：
　　“很划算。”
　　听他们的口气，简直像是在进行一样简单的交易。一时间，殿堂内的人，全都默然无语。
　　但姬羽凰已经面朝沐青旋，目光中杀机隐现：
　　“把她交给我。”
　　沐青旋还是没有松开燕冰，他轻轻道：
　　“如果我不答应呢？”
　　姬羽凰一闪身子，如同燕子般轻轻掠起，手中的峨嵋刺寒星点点，她冷冷道：
　　“那我就先要你的命！”
　　语声落处，她已经踩着两仪四象步直奔沐青旋而去，动作干净利落、狠辣非常，速度只让孙希弘等人咋舌。他们这时才明白，为什么殷若离会说她的功夫高于他们所有人。
　　燕冰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想甩开沐青旋的手，可沐青旋却还是微微笑着，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抓住自己的手依旧没有丝毫松动。
　　眼看着那一道寒光就要洞穿沐青旋的咽喉，燕冰突然身形一闪，下一秒已经挡在了沐青旋跟前。这时，沐青旋忽然显得有些慌张，原本只是立在那里的他，此时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姬羽凰的眼神已变得十分复杂。只见她刺尖一挑，居然瞬间转了方向。
　　“我早就知道你绝不会动手杀他，”殷若离一笑，“铮”一声，出鞘的弯刀已经隔开了姬羽凰的一击。接着，只听一声裂帛，姬羽凰脸上的轻纱已被他一把扯落，露出了她那苍白的的面容，“因为这么多年来，你还是一样，什么事情都会表现在脸上。”
　　“那又怎样，我说过，有朝一日与你相遇，必会使出全力。”姬羽凰微微冷笑，一边说着，一边展动身形。
　　只见她手腕向外一翻，身体轻轻划开一个圆弧，步履微动之时，已连连刺出八招。殷若离右臂一抬，火星乍现之处，这八招竟没有一招近得了他的身。殷若离立马当空斜劈，展开的身形如同一只大鹰。
　　姬羽凰与殷若离自小对招，焉不知他有此一击？当下左手向上格挡，右手的峨嵋刺却在她手上滴溜溜地划了一个圈，听得“叮嘤”一声，那支峨嵋刺已脱出姬羽凰的右手，凌空飞向殷若离的左胸。
　　“好！”殷若离脱口赞道，脚下的两仪四象步却没有停下来。他左足轻划，全身如陀螺一般旋转开来，接着轻飘飘地向后纵去，刀光过处，峨嵋刺居然掉转头来，反扑向姬羽凰。
　　“师妹的功夫精进了许多，”殷若离嘴角轻扬，但眼睛里却忽然闪烁起了异样的光芒，“但是，你功夫再高，难道逃得出这个么？”
　　姬羽凰只看到殷若离的白袖在半空里一闪，殿内顿时弥散起一阵腥气逼人的红雾来。姬羽凰心头一惊，接过被逼回的峨嵋刺，飞身跃到孙希弘等人跟前，手起刀落处，五人在瞬间已被劈倒在地。
　　“你——”沐青旋失声道，脸上尽显愤愤之意。
　　“屏住呼吸！快离开这里！”姬羽凰大急之下，急忙跳将过去，使出全身力气，将沐青旋与燕冰猛地推了出去，而她自己，却忽然感到了万箭攒心的疼痛。
　　“师妹，身在赤磷砂中，敢开口说话、敢催动真气的恐怕只有你了，”殷若离隐没在红雾中，声音阴惨惨的，“难道你就不怕赤毒噬心的么？”
　　姬羽凰没有回答，因为她根本无法开口。她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方才的那一推，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量。赤磷砂的腥气，就好似一张网，将她牢牢地罩住了，全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唯有最后的一丝意识，却还未离开她的身体。
　　“沐……青旋。”
　　她听见自己毕竟还是有血性的，所以她微微一笑，接着向前倒下，自此睡了过去。

　　四十九、相聚一刻

　　初春夜，微寒，天空中却没有一丝云。只有明月，弯如眉黛，仿佛是夜空的眼角，含着缕缕忧愁。
　　石桌上的茶汤早已凉透，风带过，残落的白梅纷纷扬扬，仿佛是风雪沾满衣衫，刺骨霜寒，一点一点，冻结了她的眉眼。
　　那一觉睡得很深、很沉。姬羽凰差点以为自己醒不来了，但她毕竟还是醒了过来。就在她睁开眼睛的刹那，她看见了沐青旋，可她的余光，却偷偷飞向了燕冰。
　　姬羽凰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口气。
　　“天晚了，小心着凉。”
　　声音乍起，衣衫却已搭在了姬羽凰的身上。她的心，仿佛是一根琴弦，被拨弄得阵阵颤动。
　　姬羽凰立时站起身来，衣袖过处，茶盏已翻到在地。
　　茶水一点一滴地流下来，汇成一条浅浅的河流。与此同时，肩头的衣衫已悄然滑落。
　　“你……这般折磨自己，又是何苦？”沐青旋在身后涩然道。
　　姬羽凰猛地转过身来，狠狠地盯着沐青旋，一字一顿道：
　　“身体是我的，我爱怎么样便怎么样。我哪怕是死了，也与你们毫无关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举步便走。但破天荒地，这一次沐青旋拦住了她。
　　“怎么，”姬羽凰抬眼，冷冷地瞧着沐青旋，道，“你觉得你拦得住我？”
　　沐青旋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我自然是拦不住你。”
　　“既然知道拦不住，”姬羽凰挑起柳眉，道，“那就让我走。”
　　沐青旋沉声道：“但我觉得非拦住你不可。”
　　姬羽凰杏眼一瞪，瞳孔里顿时投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
　　“那你是想捉住我，将我交给少林寺的天法大师？”
　　沐青旋不禁气苦道：“你何必非得那么想？”
　　“你莫以为我不知道，”姬羽凰的语句就好像刀，“江湖上悬赏十万两白银买‘青衣’的一颗人头。”
　　沐青旋沉吟道：“青云真人和众位武当弟子的死与你根本无关。而且，当时你出手伤孙希弘，不过是因为鲜血可以抑制赤磷砂毒性蔓延。”
　　姬羽凰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道：
　　“你觉得江湖上的人是愿意相信武当派玄音真人，还是相信你们？”
　　望着姬羽凰那苍白而憔悴的面容和她那微微颤动的身体，沐青旋沉默了。尽管他总是笑得那么坦然、那么潇洒，但面对着这样的姬羽凰，他却束手无策。
　　“我……”沐青旋动了动嘴唇，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回答，许久之后，他才喃喃道，“从一开始就误会你了。对不起。”
　　“对不起？哼，”姬羽凰冷笑着，仿佛听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我本来便是冷血无情，本来为了山河社稷图就可以不惜一切手段，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所以我也一直觉得，‘青衣’的命一定很值钱。”
　　说到这里，姬羽凰忽而幽幽地长叹一声，一双盯着沐青旋的秀目里，不知何时竟浸出了许多泪珠。她颤声道：
　　“但我却没有想到，在所有人眼里那么值钱的‘青衣’，在你的眼里却如同草芥一般，一文不值。我……我真希望自己当时就被赤磷砂毒死，也不要她来救我。你们……一同离开便是，何必要顾一个一心要取你性命的……”
　　沐青旋呆呆地望着眼前早已泣不成声的姬羽凰，悔恨、怜惜、悲伤、欢喜一并涌上了心头。自华山一别后，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她，第一次如此了解眼前人的感受。
　　也是一瞬间，他忽然张开双臂，一把把她抱住，将她那温润如玉的脸颊牢牢贴在自己的心口，任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他环着她颤抖的身体，忽然有些心疼。他唯有将他温暖的嘴唇贴在她的前额，然后低声反复地呢喃着：
　　“对不起，对不起……”
　　夜风，揉乱了她的云鬓，也揉乱了呆立在旁的人的心。但相互依偎着的两个人，却根本感受不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苦涩。
　　燕冰端着药碗走进姬羽凰的房间，点燃了红烛。她默默地注视着蜡烛的泪水，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窗格发出一阵轻轻的响动，燕冰一惊，迅速有了动作，将几枚柳叶飞镖扣在手里，接着身形一闪，屏住呼吸，两眼直直地盯着不断晃动的窗格。
　　“咯哒”一下，窗户开了，一道身影闪进屋来。燕冰眼疾手快，乍已见到此人，手中的飞镖已尽数奔着那道身影而去。
　　那人听得风声，赶忙闪身避开。接着凌空跃起，向前跳过来，这时，燕冰看见了这人展露在烛光下的面容，不由得惊呼出声：
　　“是你——”
　　那人听见她的声音，也是一惊，赶忙退开，立在一旁，瞧着燕冰的双眼中也满是惊诧：
　　“冰冰？你怎么在这里？”
　　燕冰伸手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显得惊魂未定：
　　“这话该是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南宫佩摆了摆手，道：
　　“我好不容易躲开地行门，从襄阳出来，结果听说，江湖上都在打听‘青衣’的下落。原来姬姑娘竟没死！我一路找来，今早在镇上看见你，才知道你们躲在这里。”
　　燕冰皱了皱眉头,道：
　　“好好地干嘛不走正门？”
　　南宫佩苦笑道：“若不是我刚到镇上就被盯住了，我倒愿意走正门。跟他们玩了那么久捉迷藏，差点没把我累死。”
　　燕冰不由得微微笑道：
　　“谁那么大胆子，敢盯南宫佩的稍？”
　　南宫佩一屁股在桌旁坐下来，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直接送到嘴里咬了一大口，含胡不清道：
　　“地行门。”
　　“地行门？”燕冰刚刚才舒展开的表情，这会儿又变得阴沉了起来。
　　“就是地行门，想不到吧，”南宫佩大口嚼着苹果，乜眼看着燕冰，愤然道，“江湖上一传出悬赏百万买姬姑娘一条命，地行门便把我给软禁了，他们料想我肯定会来寻你们。苏姑娘也不念旧情，成天盯着我，难受死了。”
　　燕冰并没有追问那个“苏姑娘”是谁，而是问道：
　　“宋军师还有李公子……不是与你们素来交好么？怎么会放着地行门如此……”
　　南宫佩冷笑道：“宋军师、李公子与我们交好，不代表闯王与我们交好。更何况地行门毕竟是纪旸统领，地行门暗中的一举一动，别人可不见得知道。”
　　“可……”燕冰沉吟道，“纪旸为什么非找到姬姑娘不可？”
　　“因为纪旸觉得找到我，就可以得到山河社稷图的下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姬羽凰款步走进来，脸上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淡定的笑容，只听她淡淡道，“想来他也知道，沐大哥此番武当之行并不顺利。”
　　“正是，”沐青旋在姬羽凰身后接道，“况且玄音真人虽将玉嫣说成武当之乱的始作俑者，但原因却说得含糊其辞，纪旸自然会觉得玉嫣知道些什么。”
　　南宫佩乍一见到两人，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大奇道：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姬羽凰微微一笑，道：
　　“南宫大哥吃苹果也这么大声，玉嫣想不知道也不行了。”
　　南宫佩一愣，随即嗤嗤笑出声来，沐青旋也忍不住展开笑颜。唯有燕冰，当目光触及到沐青旋那柔和而温暖的笑容时，却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不过南宫兄，”沐青旋似乎并没有发现燕冰的神色，而是转向南宫佩，敛住笑容，正色道，“方才你说地行门已经发现了你的行踪？”
　　南宫佩点点头，顿时也换作一个严肃的神情，道：
　　“今早就发现了。”
　　沐青旋闻言，眉心紧蹙：
　　“现在是亥时，地行门子时前一定会找到这里。”
　　姬羽凰不禁动容，道：
　　“你的意思是？”
　　沐青旋点了点头，简短道：
　　“这里已经不能再多耽了。”
　　燕冰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沐青旋，道：
　　“我们要离开这里？”
　　“只能这样，”南宫佩略一思忖，便道，“若是地行门将我的行踪告诉别人，麻烦就会越来越多。”
　　“不必多说，”姬羽凰与沐青旋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点了点头，道，“大伙儿准备一下就上路吧。”
　　“喀嚓”一声，窗棂突然在众人眼前碎裂开来，一柄虎头大刀夺窗而入，屋内四人分四处刚一躲开，就有一名黑衣劲装的大汉窜进屋来，凌空将那虎头大刀接住，然后当空一挥。
　　刀光闪闪，劲风阵阵，那人横刀立在屋子中央，威风凛凛，自有一股气魄在。他一双虎目，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半晌，他才开了口，缓缓道：
　　“留下‘青衣’，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阁下语气若是客气些，我可能还会考虑一下。”南宫佩扁了扁嘴，手中的宝剑却已出鞘。
　　“哼，”那人的话目光一紧，似是不愿多说，只简短道，“就你们四人也想走？”
　　沐青旋微微一笑，洞箫的清影已现：
　　“就孟前辈一人与门外的十人，也想拦住我们？”
　　那人神色微动，但语调却一下沉了下去：
　　“没错。”
　　“‘快刀’孟远兴算是一条好汉，不过，”姬羽凰微微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是笑意盈盈，她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峨嵋刺，只挥了挥长袖，已欺身而上，“可惜你遇上的是‘青衣’。”

　　五十、兵分两路

　　夜色中的白水镇，静谧却暗藏着杀机。
　　没有打更的人。因为在这个纷乱的时代，该有的东西总不一定会有。但不该有的，却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出现。
　　寂静而幽长的道路两旁，因为战乱而逐渐变得胆小、敏感、怕事和麻木的人们，早已将门窗牢牢扣好。于是哪怕此时听见门外依稀有了杂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摩擦的兵器声，他们也只会诚惶诚恐地呆在他们应该停留的地方，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怎样？”他们依稀听见门外似有一个刻意压得很低男音。
　　“无大碍，皮外伤而已。”女声同样不甚高亢。
　　又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过后，男声又一次响起：
　　“为什么不杀了孟远兴？”
　　“他么，”一个微弱得几乎不易察觉的脚步声略微一滞，接着那女声道，“他是个好汉子，我不愿杀那样的人。”
　　“可你杀了朱灵子。”燕冰的脸上微有冷意。
　　姬羽凰斜眼瞧了瞧燕冰，脚步虽然未曾停下，嘲讽的笑容却在脸上弥散开来：
　　“朱灵子若不是对山河社稷图心怀不轨，我又怎会要他的命？”
　　“你又怎知朱灵子对山河社稷图心怀不轨？”燕冰禁不住反唇相讥。
　　姬羽凰微微勾了勾嘴角，还欲分说，沐青旋却忽地举起了手，道：
　　“嘘，你们快听——”
　　大伙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果然，不知何时，白水镇的四面八方竟同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唿哨声。这些唿哨声并非杂乱无章，细细听来，乃是三声悠长、三声短促，悠长与短促交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然而，当燕冰微微侧脸时，却发现姬羽凰、沐青旋与南宫佩的面色同时变了。
　　“这……是‘天下同盟’的联络呼号？”南宫佩嚅嚅道。
　　沐青旋四下里张望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看来最坏的情况还是得让我们遇上。”
　　燕冰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激起了阵阵涟漪，她甚至忘了方才还与姬羽凰斗嘴的事情，而是诧异道：
　　“‘天下同盟’是什么？”
　　南宫佩皱了皱眉头，答道：“‘天下同盟’是江湖各帮各派要共同达成某一目标而暂时结成的同盟。这个同盟，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了。”
　　沐青旋的脸色中微有忧悒，他轻声道：
　　“同盟的唿哨声再现，看来来白水镇的好手不少。”
　　他说得不错，这些乍闻模模糊糊的唿哨声，若是细细辩解，还是能够捕捉到些许对方的讯息。若不是内力颇有修为之人，又怎能将一句简短的唿哨呼喝得如此平稳而绵长？
　　想到这里，姬羽凰忍不住冷笑出声，但她的身体却在微微地颤动着。只听她道：
　　“真不知道这么多人迫不及待地赶来白水镇，是想取我的命替武当出气，还是为了从我的口中得到山河社稷图的下落。”
　　“不管是为了什么，”沐青旋面色严峻，“我们四人在一起终究目标太大，要从白水镇出去，只怕不易。”
　　南宫佩闻言，不禁动容道：“沐兄的意思是？”
　　沐青旋深吸一口气，道：“在下希望四人分开突围离开，或许能牵制住对方的行动。”
　　南宫佩微微叹息，道：“沐兄所言不错，两人一队行动，的确更容易隐藏行迹，也能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言毕，他顿了顿，才又望向姬羽凰和燕冰，继续道：
　　“不知道两位姑娘怎么看？”
　　姬羽凰轻轻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燕冰便已抢先道：
　　“那……若是两人一起……”
　　话到一半却又换作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南宫佩眉心又是一蹙，他当然知道燕冰还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什么，于是他忙截口道：
　　“对方的目标既然是姬姑娘，而姬姑娘又受了伤，我看沐兄随行比较妥当。”
　　他又瞧了瞧燕冰那仿佛被刺伤的眼神，接着温声劝道：
　　“至于冰冰，就同我一起吧。”
　　“如此甚好，”沐青旋点点头，面上是星星点点的冰雪寒意，他与姬羽凰略微交换了一个神色之后，方又道，“若是天亮之时，你们还未在镇外清风崖等到我们……便不用再等了。”
　　燕冰身子一抖，努力抑制着语调中的惶恐之意，问道：
　　“你们……天亮之时一定能到那里的，对不对？”
　　沐青旋不言，姬羽凰也微微别过脸，面上是一阵又一阵的阴晴不定。
　　南宫佩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忙陪笑道：
　　“肯定能到的。我与冰冰也定然能到。”
　　其实，哪怕南宫佩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声显得笃定，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仍然是干巴巴的。
　　“若是……若是我们不能赶到，”燕冰的声音更是细弱蚊蝇，“那……”
　　“天亮之时，清风崖畔，切勿忘了你我之约。”姬羽凰突然打断燕冰的话头，冷峻的声音中却透着些许激越。沐青旋看见，她的眼神中有明亮的光芒。
　　彼时，那三长三短的唿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更加清晰，更加摄人心魄。
　　沐青旋望了望天色，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眼前三人脸上一扫而过，然后沉声道：
　　“既如此，咱们就此分开吧。”
　　眼见着南宫佩与燕冰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姬羽凰那张原本显得有些漠然的脸上，却突如其来地添了许多愁意。
　　那抹忧虑，仿佛是一支无形的大笔突然间画在她脸上的，渲染开来，是无穷无尽的茫然无措。但这茫然无措，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担忧。
　　尽管在此之前，素来特立独行的姬羽凰并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得上担忧。
　　她伫立在凄清的夜色中，望着南宫佩与燕冰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只觉得一丝寒意悄然爬满了心头。
　　然而，一只厚实而又温暖的手却在这时悄然搭在了她的肩头：
　　“放心吧，没事的。”
　　姬羽凰缓缓地转过身，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目光沉静柔和的男子，刹那间心头柔肠百结。她竟然忘了自己现在身处险境，只慢慢地将头靠过去，轻轻地贴在沐青旋的心口，接着涩然道：
　　“把你也牵入了是非，我……”
　　“傻瓜，”沐青旋垂下眉角，笑得很是温和，他一手轻抚着姬羽凰满头的乌发，一面道，“我岂是害怕是非之人？”
　　姬羽凰双手将沐青旋环得更紧，瞳仁中泪光荧荧：
　　“可……我不愿你们都为我赴险。尤其是燕姑娘，我虽与她斗嘴，却都是因为……”
　　她想说“因为你”，可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紊乱，于是那个字便哽在了喉中，没能吐出来。
　　但沐青旋已明白了一切。他笑着拍了拍姬羽凰的头顶，温言道：
　　“莫在说些丧气话。打起精神，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姬羽凰从沐青旋怀里脱出身来，仰起脸来勾起一个羸弱的笑颜，轻声道：
　　“若你我今夜能够离开白水镇，我……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好，”沐青旋展颜道，“但是离开白水镇前，你得先随我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姬羽凰问。
　　沐青旋眼中顿时闪烁起激越的光芒来，他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道：
　　“一把剑。”
　　“剑？”姬羽凰惊道，“你……不是说……没有人能让你的剑出鞘么？”
　　沐青旋点点头，笑容顿时变得有些肃杀之意，他道：
　　“但是今晚，我的剑，只怕要出鞘了。”
　　镇北巷头，如雨点般急促的砸门声惊得巷内的狗子不约而同地狂吠起来。
　　“吱呀”一声，巷头棺材铺的门被一下拉开，几个身穿花青色长衣，背负长剑的青年人便是此时，一并涌进店来，如利刃般的目光在瞬间，已于店内逡巡了一个来回。
　　棺材铺老板李老汉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何时招惹上了眼前这些面色不善的江湖剑客。但他总算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惶恐之意，反是笑道：
　　“各位大爷是要备几口棺材？小人店内的棺材绝对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人在江湖，总要见血，李老汉大约正是看中了这么一点。
　　“胡说八道，”其中一个白面皮、斜吊眼的青年人怒声打断李老汉喋喋不休的介绍，“我们活得好好的要棺材来作甚？”
　　李老汉一愣，随即忙又赔笑道：
　　“诸位既不是要备棺材，不知道光顾敝店是为了？”
　　“梁师弟，不得无礼。”说话的是一个目光炯炯的人，见他举止不凡、谈吐谦恭，想来是这些青年人中的长者。
　　这人从袖笼中取出一锭白银来，放在身边的桌面上，对李老汉抱拳一礼，然后道：
　　“在下青城派王清，这几位都是在下的师弟，深夜冒昧打扰店家，实在是对不住。只不过我们师兄弟几个的确有要事在身，想请教一下店家，不知道老板可否愿意回答在下几个问题？”
　　他言语虽是恭和无比，但目光中透出的凌厉，却让李老汉在心底暗暗叫苦。
　　“请问今日可有人在此买过棺材？”王清气势逼人。
　　李老汉只得干巴巴答道：“有。只有两人。”
　　王清又追问道：“什么样的人。”
　　李老汉想了想，道：“一男一女一起来的。男的模样清清秀秀，大概二十来岁，女的十七八岁，穿着青色的衫子，模样也挺俊……”
　　王清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后又道：
　　“买了几口棺材？”
　　“只……只一口。”李老汉的额头上渐渐出了汗。
　　王清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又道：
　　“今日镇上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李老汉心道，你们这帮剑客已是奇奇怪怪，还有什么事比你们更加蹊跷呢。但他忍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
　　“隔壁米店的丫头翠儿，今晚被一个青衣女子掳劫了，这会儿还没见人。”
　　王清又与身后的几人交换了几下神色，接着对李老汉又是一礼，道：
　　“多谢店家了，那一锭银子是给您的。”
　　“这……”李老汉的脸上尽是迟疑。
　　但这几名青城弟子，已急匆匆转身，大踏步出去了。李老汉发现，他们的脸上覆着厚厚的冰霜，周身散发的寒意，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冻结。
　　他叹息一声，走过去闸上店门，然后回过头来，对着隐没在黑暗中的两口棺材，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促：
　　“你们快出来，他们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棺盖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接着两口棺材的棺盖同时移开，里面钻出两个人人来，正是姬羽凰与沐青旋。
　　“真不知道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是为了什么，”李老汉的眼睛里顿时透出精光，与方才那个畏畏缩缩的棺材店老板简直大相径庭，他盯着沐青旋，道，“这女子身上的是非还不多么？”
　　沐青旋耸了耸肩，笑道：
　　“李叔怎么一见我就说我呢。可我知道，若你不愿帮我，也不会替我转移那帮人的注意力了。”
　　李老汉长叹一口气，道：“我本早已退出江湖恩怨，少爷又何苦非要……”
　　沐青旋歉然道：“实在是对不住，但我想疑心如此深重的他们要搜，迟早也会搜到这里，倒不如将计就计。我……此后再不会来叨扰李叔了。”
　　李老汉走上前来，轻轻地拍了拍沐青旋的肩头，眼睛里忽然有些氤氲的雾气：
　　“少爷，此路仍然凶险非常，我……只希望您一路上小心行事。”
　　“我知道了。”沐青旋简短地答，但纵然简短，李老汉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如同一个慈爱的父亲在望着自己将要远行的孩儿，姬羽凰从旁看着，不由得悲从中来。她赶忙转过身来，任黑暗挡住自己那张悄然掉下眼泪的面容。
　　有一些记忆，依然浮上心头，任她瞧着，人已憔悴人已痴。

　　五十一、似是故人

　　天将破晓，然而白水镇的这个黑夜，却好似迟迟不肯离去。漫长而凄清，如同一场煎熬。
　　一口硕大无朋的棺材，也是在此时，忽然映入了眼帘。
　　那条道路并不长，却是出入白水镇北头的必经之路。眼下天色依旧晦涩无比，如同那口黑漆的棺材，给人一股莫名的压抑。
　　抬着棺材的四个人，脸上的表情也是阴郁的，额间泛着隐隐黑气。他们走得很慢很慢，仿佛那口棺材非常沉重似的，但他们的步伐，却稳健无比，好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动作。
　　那口缓缓前行的棺材后面还有一人，他抬手一挥，便有许多纸钱飘落在地。他的表情此时却有些模糊，大约是前面的四人遮住了一半的缘故。
　　“上！”王清地喝一声，人已如穿扬利箭般飞出。
　　呼喇几声，花青色的模糊人形划破空气，转眼间便将五人团团围住，下一个场景里，寒光迸现，背后的长剑已牢握在手，王清的声音仿佛夹杂着冰渣一样，冷冷的没有半分情感：
　　“棺材里是什么人？”
　　五人停下脚步，手中的棺材却没有落地。一阵惊人的沉默过后，跟在后头洒纸钱的那人终于率先开口道：
　　“家母。”
　　“你母亲？”王清皱了皱眉头，走上一步想要看清那人的容颜，怎奈那人一直低着头，王清一下也难以辨清。
　　那人略一点头，声音喑哑而模糊，仿佛陈年的铁锁般锈蚀不堪：
　　“家母日前不幸亡故，不肖子隔了一日才还家，只望今日能够送家母安然入土。”
　　王清勾起一个冷然的笑来：
　　“我看这几位兄弟抬着的这口棺材那么沉，心中有些好奇，阁下的母亲难道有几百斤重？”
　　那人的身子仿佛向后一缩，但他的声音却带着极重的蛊惑性：
　　“这位爷若是不信，不妨开开来看看便是。”
　　如若这人从一开始便万般阻拦，王清或许还不会像现下这般迟疑不决。但对方却如此坦然地让他去开棺，反而让他有所顾忌。
　　莫非这棺材里装的真是这人的母亲？
　　但若真是他母亲，又怎会让抬着棺材的这四人举步维艰？
　　更何况，天未亮就急着要下葬本来就显得有些蹊跷，而这几个人的行迹又颇显得神神秘秘，更勾起了王清的疑心。
　　倘使自己料想不错，棺材中真是“青衣”与她的同伴，自己若放这五人走路，那本来到手的这场功劳，岂不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王清左右顾盼，与众位师弟交换了一个眼色，接着点点头，慢慢地将包围圈围拢了起来，手中的剑高高举着，仿佛是时刻警醒的卫士一般，闪着不详的光芒。
　　“开棺。”王清嘴唇微启，终于吐出这两个字来。
　　简短的两个音节，却好似一道咒语，顿时缚住了王清等人的心。他们小心翼翼地不断靠近，脸上的表情凝重，就好像他们面前这口大棺材里真有什么尸怪精灵。
　　不过，接下来的情形，比之于尸怪精灵，却也好不了几分。
　　棺内终于发出一声悠长的、如同鬼魅般的叹息：
　　“烦死了，一群不知道知难而退的家伙。”
　　仅仅是一声叹息，却好似又摄人心魄的力量，让王清等人不由自主地张大的眼睛。只见抬着棺材的四人同时振臂发力，那口笨重无比的棺材竟被轻轻松松地平抛而起，可见这四人的膂力与功夫已非同一般。更令人咋舌的是，一阵乒乓声过后，那棺材就好似朽木烂铁，转眼已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拆卸得七零八落。那些破碎的木片，自半空里萧萧而下，既震慑人心又有一种莫名的和谐之美。
　　纷扬的木片后，却还有一样更加慑人心魂的东西。
　　那是一个身穿绯色裙衫的美艳妇人。她身材高挑，满头青丝如流云飞瀑，肌肤胜雪，两颊娇艳，灿若桃李，一对桃花眼顾盼生辉，瞳孔内的神采竟像是要将人的魂魄勾了去。虽她眼角已微有皱纹，但那一点点瑕疵，有怎能遮盖得了她浑身上下透射出的成熟女人的别样韵味？
　　“什么人？竟敢坏了‘天下同盟’的大事！”那梁姓的弟子勾勾地盯着这绯裙妇人，嘴上虽是逞强，但他却颇有些心神不定，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被这妇人勾去了一大半，握剑的手居然都浸出了密密的汗珠。
　　“天下同盟，天下同盟……”绯裙妇人浅浅一笑，感慨道，“十几年不曾听到这个称呼，却不想再现之时，居然多了这么多狂妄的后辈。可悲啊可悲！”
　　王清见这妇人神态高傲，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气质，心中已多了许多忌惮，想到此人或许会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他倒也不敢怠慢，于是忙赔笑道：
　　“梁师弟冲撞前辈，还望前辈勿要与他一般见识。”
　　绯裙妇人睥睨道：
　　“我倒也不需与你们这帮后辈小生纠缠不下。我问你，你们是青城派郭啸寅门下的弟子？”
　　王清忙施礼道：
　　“郭掌门正是家师。敢问前辈与家师原曾相识？”
　　“相识？不过是在前些年见过此人与‘塞北四恶’动手而已。”绯裙妇人冷冷道。
　　王清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一股傲然之意，四年前郭啸寅力挫‘塞北四恶’的事迹，在江湖上可是一等一的大新闻，人人听说都称赞郭啸寅乃是仁义侠士，青城剑法出神入化，可算得上武林好手。
　　但绯裙妇人还未等王清开口，便又继续道：
　　“然而在我眼里，郭啸寅的剑法不过稀松平常，至于你们几个，哼哼，说你们是酒囊饭袋也不为过。”
　　这话当真是王清闻所未闻，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贬低青城剑法。纵然他有再好的忍耐力，听到对方这般无礼的言语，还是忍不住有气。他板起面孔，言语中已多了些恼意：
　　“在下与几位师弟或许真是学艺不精，但前辈辱及家师，是何道理？”
　　绯裙妇人冷笑道：
　　“难道我说得有错？我看，你们妄想抓到‘青衣’与她的同伴，未免也太小瞧了人家。”
　　“你这妇人好狂妄！师父他老人家与嵩山派三大高手难道还制不住区区‘青衣’，”另一个青城弟子道，“倒是你，自诩为武林前辈，却处处助着那十恶不赦的‘青衣’女魔，是什么用意？”
　　“吴师弟说得是，”王清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长剑，疑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与‘青衣’女魔到底有什么关系？”
　　绯裙妇人眯起一双美目，眼中却迸现出几道寒光。她略微勾起嘴角，脸上的讥诮之意早已不言而喻。只听她悠悠道：
　　“就凭你们几个，也配知道我是谁？”
　　王清表情一凛，竟被她咄咄逼人的目色刺得胆怯了几分。可他为什么要胆怯？为什么心存畏惧？难道他的心中竟会赞同青城剑法一文不值的说法？
　　怎么可能！王清摇摇头，想将这种荒唐的想法驱逐出去，但她瞧着这妇人脸上嘲弄的神情，却禁不住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好可怕的妇人！她怎会给人这样的压迫感！
　　谢天谢地，那平地而起的声音，终于将他们从绝望的深渊拉出来，点亮了王清心中的希望——
　　“若是郭啸寅再加上周平启、韩方、程百威呢？”
　　“师父！”王清失惊出声，乍一见到郭啸寅等人，只觉得胸中突然荡起一阵热气，他两眼一热，险些想要掉下泪来。
　　“你们几个先退下，”郭啸寅温声道，仿佛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在对自己的儿子说话，但当他转向那绯裙妇人是，声调却又变得无比肃杀，“不知道我们四人加在一起，能不能让夫人回答方才小徒的问题？”
　　绯裙妇人露出如同狐狸般狡狯的神情，笑道：
　　“几位不妨先问问奴家手中的宝剑。”
　　刚说到那个“剑”字，绯裙妇人已如惊鸿般轻巧地掠出身来，唰唰唰在郭啸寅的周身连连刺出几剑，招招不离要害，招招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这几招出手得极快，在场几乎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拔剑出鞘！好在郭啸寅早有准备，一手青城剑法早已使得如行云流水般挥洒自如，当即拔剑回防，连使“推窗望月”“闲云野鹤”两招避闪开来。
　　但那绯裙妇人哪容得他再次出手？郭啸寅一招“平地惊雷”还未完全施展，她已转手一挑，手腕轻摇间，竟又连刺了八剑！这般迅捷的身手，郭啸寅真是见所未见，赶忙伸剑来挡。听的乒乓几下，郭啸寅已将剑招尽数化解。
　　王清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见他师父能逐一拆解，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欣喜。但见郭啸寅糅身而上，又使出了一手青城剑法的妙招，唤作“平林新月”。这一招的诀窍就在于将剑法使老，让对方以为有机可乘时，反扑而上，乃是以静制动之道。然而那绯裙妇人却只是微微冷笑，剑尖一荡，竟让郭啸寅这一招无法使出！
　　众人大惊，这妇人的剑法就好似专门克制对方的一般，让郭啸寅没有半分还手的余地。那周、韩、程三人此时哪还敢多想，当即大喝一声，不约而同地欺身而上，将绯裙妇人团团围住，企图依仗人多取胜。
　　绯裙妇人见状，只是冷然笑笑，也不多言，当即足下步法一变，一条绯色的身影在四人周围窜来窜去，手中的剑法却不见丝毫停歇，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王清等人在旁看得瞠目结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他忽而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声，只觉得眼前一花，竟有一条身影直奔五人而去。见那身影身法之快，王清心中一惧，不知不觉间已惊呼出声来：
　　“师父，小心！”
　　郭啸寅只听见背后一阵呼呼风声，他暗道一声不好，怎奈那绯裙妇人逼得他完全抽不开身，他觉得自己的虎口一震，手中的长剑居然已被震飞，鲜血瞬间已流满了手掌。
　　“死鬼！谁要你帮忙！”绯裙妇人忽而气急败坏地刺出几剑，像是忽然撒起气来，疯狂的剑招居然一下将韩方的剑挑飞。
　　周平启、程百威顿时面如死灰，方才那妇人猛力的一挑，已让他们发现，从一开始，这绯裙妇人就没有使出全力！若是她使出十分力来，他们几人此刻焉有命在？想到这里，周平启与程百威的鼻尖已滴下的汗珠。
　　“我不出手，你岂不要累死他们，”这身影原来是那个洒纸钱的怪人，此刻他终于抬起头来，一双虎目气势逼人，但他却是苦笑着的，“我们只需要引开他们便可。”
　　“哼，我功夫没你高，自然是你说了算，”绯裙妇人撇撇嘴，双颊微红，道，“我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
　　那人无奈笑道：
　　“想来他们此时差不多也离开白水镇了，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绯裙妇人只转过脸，根本不瞧那人。那人只得摇摇头，耸了耸肩，接着转向郭啸寅等人，拱手一礼道：
　　“拙荆多多得罪各位侠士，但……血肉亲情，我们夫妻二人实在不能坐视不理，望各位切莫责怪。在下告辞。”
　　“你们——”郭啸寅另一手捏住那只受伤的手，冲着那对夫妻与那抬棺的四个怪人唤道。
　　“怎么，”那人的脚步略微一停，但他还是微微侧了侧脸，道，“你可是想问拙荆是否姓江？”
　　郭啸寅点点头，即使受伤，目光中的精光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那人似乎被郭啸寅的神情触动，当即转过脸来对他微微一笑，道：
　　“拙荆沐潇潇，如你们所见，使的确是‘落木剑’，蔽姓江，你们可是想错了。”
　　末了，他又幽幽地添了一句：
　　“难道有人告诉过你们，会使‘落木剑’的人一定姓江么？”

　　五十二、各怀心事

　　“天快亮了。”沐青旋纤长的手指拂过沾满鲜血的长剑，衣衫上的血腥气，是方才一场恶战的最好证明。
　　“是。”姬羽凰简短地答。她将峨嵋刺重新悬在腰间的时候有些心潮难平，这一夜，实在太漫长了。沐青旋的宝剑寒光就如同一个交织的大网，将她的天地完全笼罩了起来，只剩下一片阴霾。
　　原来他的剑法可以那么快，可以瞬间取走那么多性命。但他的长剑出鞘，却是为了那些人口中的‘青衣’女魔。
　　“差不多也该去清风崖了，”沐青旋的声音惊不起半点波澜，但在姬羽凰听来，却好像一把利刃，自头顶贯穿而下，“有姑姑她们帮忙，想来燕姑娘与南宫兄也已出发。”
　　“……你姑姑……真可以？”姬羽凰言语微有踟蹰，声音如同薄雾般经不起风吹。
　　沐青旋笑笑，眼中却忽而泛起一丝温和：
　　“既然能在白水镇遇上早已行踪不定的姑姑和李叔他们，他们怎么会不稍微满足一下侄儿任性的请求呢？”
　　姬羽凰的面部轮廓如同山峦般柔和起伏，她轻轻道：
　　“不知道，你姑姑是怎样的人呢……”
　　“……很奇怪的一个人吧，明明不喜欢混迹江湖，功夫却是极高的。”沐青旋淡淡道。
　　“这样么……”姬羽凰笑容清浅，但脸上却含着许多别样的忧悒。
　　“你怎么了？”沐青旋原本正要启程，转脸却看到了姬羽凰的表情，如同风雨中一朵娇兰，花枝孱弱不堪，惹人怜惜。
　　姬羽凰瞳仁中色彩一黯，她款款提步，却不是要走，而是踱到沐青旋跟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又垂下头来，细言道：
　　“我……不去清风崖了。你我就此拜别吧。”
　　沐青旋一愣，诧道：
　　“你这是为何……”
　　姬羽凰扬起脸，笑容不知何时竟变得有些凄苦：
　　“我说过，若是能离开白水镇，我会告诉你一件事情。”
　　沐青旋不禁苦笑道：“难道就是你不去清风崖？”
　　“既然燕姑娘与南宫大哥已经脱险，”姬羽凰幽幽道，“我再与你们在一起，只会拖累你们。更何况……”
　　清晨熹微的光，逐渐唤醒了沉睡的大地。薄雾如纱，轻轻披在林中，一缕缕金黄的早阳，透过氤氲的雾气，恰如其分地勾勒出挺拔的青松、高大的梧桐、四季常青的香樟还有些不知名的曼妙曲线。
　　淙淙流水淌过山间，敲击着河底的鹅卵石，仿佛有乐律。但玲珑之音，却还是比不过风过丛林撩起的私欲声；赛不过山间鸟语的婉转悠扬。
　　得得的马蹄，叮叮咚咚的铃儿，是山里掩盖不住的生机与神采。两匹骏马宛如闲庭信步，驮着的两人却各怀心事，仿佛没有将这美好的山林晨曦收在眼底。
　　“……我必须回盛京。”
　　姬羽凰笃定的神情，盘桓在沐青旋的脑海，那迷离交错的声音，穿破雾岚，却又纤弱得如同丝线，让人不忍去听。几乎是一瞬间，沐青旋就想问她，难道你真的那么想做回清国的和硕公主么？
　　但，沐青旋又怎么愿意在她的伤口上，再洒上一把盐。
　　姬羽凰犹豫、踟蹰，眼神越来越黯淡，她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归去的欣喜，相反地，她脸上浮现出更多的是无奈与痛苦。她垂下头颅，如同一只高贵的天鹅总有一天也会不再骄傲，等沐青旋想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中时，她已经轻轻阖上了眼睛。
　　“……”姬羽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不忍看到他的表情。
　　“玉嫣？”沐青旋发现她长长的睫毛上有晶莹的泪珠。
　　“没什么，”姬羽凰摇摇头，抬手用一角拭了拭眼角，随后张开眼，对沐青旋嫣然一笑，道，“不过是想找董夫人问一些事情。”
　　“……何事？你怎叫她董夫人，却不是师父？”沐青旋抬抬眼角，似乎只有面对着姬羽凰，他才会有这许多言语。
　　姬羽凰怔忪地瞧着沐青旋，接着唇边酿出几分苦涩：
　　“我想问问她，为何将一个流着汉人血液的女子，交由满人抚养，又为何让一个汉人女子，拜一个满人为师，学会的功夫，全是为了报复她的同胞。”
　　“你……说什么？”沐青旋心中一震，仿佛抓住了什么要旨。
　　“我没有骗你，”姬羽凰的目中，一泓清泉荡漾开来，随后又凝聚在一起，她涩然道，“……我是汉人。”
　　汉人。沐青旋耳边的铃声摇曳，欢快得如同小孩子嬉笑的声音，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欢喜。他本该欢喜，可当他看着姬羽凰咬着嘴唇痛不欲生的样子时，他忽然明白，若是两个人用了十多年的心血养大了一个与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还无微不至地疼爱着她，那那个孩子是绝对不会忍心背弃她的养父母的。
　　哪怕，她的养父母都是满人，是她的同胞们恨不得食之肉、寝其皮的满人。
　　姬羽凰第一次感到了无助与绝望。
　　“我与你同去。”沐青旋的声音清淡，却坚定。
　　听着这样的声音，姬羽凰的心如刀绞般疼痛，纵他的语气有凝结眼角珠泪的魔力，但却无法让她的脚步再向前迈哪怕一步。
　　黄泉碧落都与你同行，正是沐青旋这样的决心，才让她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道：
　　“与你再次相遇已是难得，我真不愿你再冒险。你本该做你该做的事情。你的剑……”
　　“我的剑么，”沐青旋的手捉住剑鞘，摩挲着鞘上镶嵌的血红色宝石，嘴角不经意勾起一抹冷意，“它本是嗜血成性，与你无关。”
　　顿了顿，沐青旋望着天色，忽又温然笑道：
　　“这一次，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走了。”
　　想起这句话，姬羽凰的脸上忽而泛起一阵红潮，她夹着马肚子，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沐青旋。
　　这个人，哪怕心中惴惴，笑容却还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触痛了她心中的某一个地方。阳光的精灵就在他的黑色发丝上闪耀着迷离的光泽，好像梦，但又不是梦。
　　“大哥……”姬羽凰尝试着张了张口。
　　“怎么？”沐青旋侧过脸来，眼角略微上抬。
　　姬羽凰眼帘微垂，却弯起嘴角笑着岔开对方的注意力：
　　“你姑姑很美么？”
　　沐青旋略微一诧，随即展颜笑道：
　　“她自然是极美的，但普天之下却没有多少人知道。”
　　停了停，他奇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也猜你姑姑是个美人，”姬羽凰掩嘴笑道，“因为你自己就生的那么好看。”
　　看着沐青旋眼神中忽然闪过的一抹不知所措，姬羽凰忽然红霞满面，只觉得那样的话从她这样的女子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大胆了些。她赶紧抖马缰，催着马向前逃去。
　　沐青旋没有追上来，姬羽凰独个儿行在前头，忽然觉得寂寞萧索之意又一并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嘴唇，勒住骏马，待到沐青旋复又在自己身畔，才又道：
　　“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娶到那样的美人呢？”
　　望着姬羽凰脸上鲜有的天真与向往之意，沐青旋不禁失笑道：
　　“美人配英雄，姑父也是有勇有谋之人。当年横刀立马，纵横沙场，鲜有敌手。但姑姑却总爱和他闹些矛盾。”
　　“若是能见到他们二人，或许有趣得很。”姬羽凰嫣然笑道。
　　“……他们啊，”沐青旋抬起头来，透过树枝，望着天际的流云，挡在额前的手，在他的鼻翼投下一道阴影，“大概吧。”
　　“……那，你爹呢？”姬羽凰偏着头，想了想，忍不住又问。
　　然而沐青旋的脸色却在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是由师父带大的。爹娘的事，早已不记得了。”他淡淡道。
　　姬羽凰第一次见到沐青旋如此神色，心中也是一凛，忙道：
　　“……是我多嘴了。”
　　沐青旋却在瞬间舒展开脸部的曲线，一抹清笑竟又重新聚集。
　　“总有一日，我会将我的秘密告诉你。包括最初，我是怎样找到你，又是为何才接近你。”他轻轻道。
　　“嗯。”姬羽凰抿嘴一笑，眼眸流转，但心中的酸涩之意却又升腾而起。
　　两个人纵然两情相悦，但心中难免有不能让对方知道的秘密。
　　白水镇外，清风崖畔，微风习习。
　　晌午，阳光微微刺眼，重峦叠嶂，挡不住崖前一人，衣袂飘飘，负手而立。他的眼中，闪着执着与冷傲的光芒。如剑般犀利的神采，是他独自面向山崖的独有神情。直到他察觉到身后那轻微的脚步声后，他眼中的寒意才终于敛住，换为一个温和而谦恭的笑容。
　　“南宫大哥，我看……他们是不会来了。”燕冰的声音中，惶恐与不安都没有任何修饰，大大的眼睛中，充斥的全是她的不知所措与迷茫。
　　“你……还想再等等么？”南宫佩转过来看着燕冰，一夜的奔波，已让她原本白皙的肤色显得更加苍白。
　　燕冰摇了摇头，明知自己心中是想要留下的，但她也隐隐能猜到，纵然她等在这里一天一夜，沐青旋与姬羽凰也未必会来。
　　“既然知道有高人暗中相助，想来以沐兄与姬姑娘的身手，应当不会有甚危险。”南宫佩柔声劝道。
　　“我……我知道。”燕冰咬咬嘴唇。
　　她也是女子，女子的心境，她也大约能想得明白。只是……沐青旋最终还是选择与她同赴生死么。
　　南宫佩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拍拍燕冰的头顶，笑道：
　　“莫担心，倒是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燕冰抬起头来望着南宫佩：
　　“我们去哪儿？”
　　南宫佩望着身后的路，只略一思索，便道：
　　“我领你去见我师妹，可好？”
　　“哎？”燕冰不觉微诧，“原来南宫大哥还有一个师妹？”
　　南宫佩点点头，微微笑道：
　　“许多年没有见过了，若是见到她，也许你们能做个好姐妹。”
　　“那她是个怎样的人呢？”燕冰歪了歪头，一双含玉灵犀的双眼里，如孕育着两颗漂亮的珍珠。
　　这一双眼睛内闪烁的光华，如同穿破层云的曙光，一下便刺痛的南宫佩的眼睛。他不禁有些惊异，原来一个人的眼神可以那么干净那么纯粹的么？想到此处，南宫佩竟不知不觉地有些呆了。
　　“……南宫大哥？”燕冰的眉心略略一蹙，一道光环自她的目中闪过。
　　南宫佩一下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忙笑道：
　　“她啊，很固执的一个人吧。认定了的事情拉也拉不回来。”
　　“你们的关系很要好么？”燕冰又问。
　　“算是吧……”南宫佩深吸了一口气，答。
　　但他的目光却是躲躲闪闪的，是有什么苦衷么？
　　唿哨声便是此时，自白水镇的方向拔地而起。天下同盟的人又开始聚集了。
　　南宫佩脸色一变，与燕冰相视片刻，忽而笑着轻轻道：
　　“看来你我想不走都不行了。”
　　燕冰点点头，忙提起一口气来，如同青鹤般冲天而起，脚下步伐甚是熟练。南宫佩在后看着，却若有所思地拧了拧眉头。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微微一笑，接着身形微动，已赶了上去。

　　五十三、孤园独女

　　转眼已是三月，东风拂面，暖意融融。襄阳城内，桃李竟放。几处黄莺，几处翠柳。
　　城东一隅，几枝桃花开得正艳，被风吹落的花瓣铺满了园中小径。小径两侧的花圃中，种得密实的满堂红刚刚抽芽，观之长势，不免让人平添几分欣喜。但不知怎地，燕冰刚举步踏上这片厚实的泥土，心中就涨涌起浓浓的不安，一颗心在腔中兀自跳动不停。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南宫佩脸上扫过一层忧意。自回到襄阳以来，燕冰的神色就一直不太对劲，此时，她那原本苍白的面色越发难看，像是在为什么担忧一样。
　　燕冰缓缓地摇摇头，信步向前走去，一袭茜色玉裙在落花深处拽出一条清晰的痕迹。她的步伐，较之初出华山之时，已悄然增添了几分稳重。南宫佩自后瞧着她不知何事起已变得曼丽的倩影，脸上又是一阵繁复的表情。但他很快便恢复到惯常的神态，随即紧跟而上，抢在她之前，“吱呀”一下推开了东厢房门。
　　屋内空空荡荡，铺设都极为简单，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几缕尘埃，现下正在透进窗格的明媚春光里漂浮着上上下下，如有韵律。空气中的陈年旧为似乎在告诉来人，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入住了。
　　“她没有住在这里，”南宫佩喃喃自语着，却挥手示意燕冰从房内退出来，复又道，“既然不再东厢，想来便是在西厢了。”
　　“你……”燕冰伸手扯了扯南宫佩的衣角，忽迟疑道，“可确定你师妹住在这儿？”
　　南宫佩信誓旦旦道：
　　“你莫不信，上回替沐兄在襄阳抓药，有很大一半是师妹的功劳，这地方也是那会儿她告诉我的，怎么会错。”
　　“我并不是不信任南宫大哥你，”燕冰微微笑道，“只不过是觉得这园子似乎太过于安静，让人觉得好生难受。”
　　南宫佩闻言笑道：“那是因为你平时吵闹惯了。”
　　燕冰禁不住杏眼圆睁，斥道：“你怎么就说不出半分好话来……”
　　边说笑着，两人已穿过了中庭，经过一道圆圆的拱门，进了西院。
　　西院的构造与东院大体一致，只厢房外的回廊上多了一盏红色的灯笼。此时正当晌午时分，灯笼自然未点，只有垂在下方的金色丝穗在暖风中犹自飘荡着。
　　南宫佩踩着鹅卵石的小径，走上石阶，在厢房门外张望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来冲着燕冰笑了一笑，故意压低嗓门道：
　　“师妹多半在午睡，你看我怎么吵醒她。”
　　边说着边作势要去拍打房门。燕冰忙赶上来一把将他扯住，失笑道：
　　“人家好好地睡着，你干嘛非得去吵醒人家？”
　　南宫佩嘟哝的样子像一个小孩：
　　“自小都是她吵我，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报复她，怎能白白错失？”
　　“你我均是客，这样总不太好。”燕冰嘴上虽这么说着，笑颜却灿若娇花，方才的几分阴霾，经南宫佩这么一闹，倒也去了七八分。
　　“我才不管呢！”见燕冰笑得开心，南宫佩心中不由得一动，一时兴起，已大声地呼出声来。
　　燕冰哭笑不得地望着南宫佩，却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瞧着他，任由他闹着。
　　房门开了一线，一声慵懒的叹息之声穿门而出，阳光通过渐开的缝隙照进去，映亮了那张出现在门内的俏脸。
　　“你来早了些，我还没睡下。”门内的女子声音清淡，白色的月华裙触地无声，珍珠坠领在燕冰的眼前一闪，业已消失，唯有她转身入内的身影。
　　好似很冷淡的一个女子。
　　“算了，我又不是专门为了吵醒你才来的。”南宫佩好似早已熟谙这个女子的脾性，只大踏步跨进门来，也不走进，看着她的眼睛里却有笑意。
　　女子略略偏了偏头，道：“哦？那是为了什么？”
　　南宫佩伸手指了指跟随着进屋来的燕冰，笑道：
　　“想让冰冰在这里住些时日。”
　　女子回过身来，平静得几乎淡漠的目光在燕冰的身上扫了一圈，才哼了一声，道：
　　“师兄也会关心人的么？”
　　南宫佩耸了耸肩，道：“对一个初涉江湖的女子来说，奔波太久，总是不好的。”
　　女子的脸上漾起薄薄地嘲讽：
　　“师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若不是有求于我，只怕我死在这里，你也不会知道。
　　“师妹真爱说笑，”南宫佩摊手耸肩的模样近乎耍赖，“你可是我的亲亲好师妹。”
　　“也罢，”女子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这次是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三个月。”南宫佩很快地伸出三根手指来。
　　“怎么，”女子扬了扬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眼神有些犀利，“这三个月里你有要事？”
　　南宫佩歉然道：“不瞒你说，是些私事。”
　　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宫佩，仿佛想要在他的脸上寻找出什么讯息来一样，过得许久，她才点了点头，轻轻道：
　　“我答应你便是。”
　　“真是太好了。”南宫佩眉间微松。
　　“你现在急着要走？”女子的目光似乎有穿透力，连南宫佩方才足下一个细微的动作也能看穿。
　　南宫佩转了转身体，接着道：
　　“去会一个人，但我明日会再来。”
　　“那明日之后呢？”燕冰猝不及防地开口道。看她那吃惊的模样，似乎问出这句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南宫佩看在眼里，不由得轻轻笑道：
　　“你们大约会有三个月见不到我。”
　　“或许更长。”那女子冷冷地接茬，眼睛中却忽然多了几分光彩。
　　南宫佩一怔，原已转过身的他现在却忍不住回过头来，冲着她浅浅一笑，眨了眨眼睛，叹道：
　　“知我者，莫若卿也。”
　　语声方落，他的人却没入了门外无边的春色中。
　　那女子呆了呆，眼中的漠然之意忽而消失不见，丹凤眼中的薄薄水雾却清晰不已。
　　“我知你，你却不知我么……”她低喃着，嘴角竟凭空多了几分苦楚之意。
　　燕冰心中微微一动，暗中纳罕道：原来这个姑娘喜欢南宫大哥么？那她为何要在别人面前装作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这时，那女子似是忽然意识到还有陌生人在旁，忙将那伤痛的表情掩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又是原先的冷若冰霜。
　　“你叫……”她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还不知道如何称呼眼前的人。
　　“我姓燕，单名一个冰字。”燕冰忙不迭道。
　　女子微微点头，眼珠子又一次蓄起了冰霜：
　　“燕姑娘怕不怕独睡一屋？”
　　燕冰一愣，随即笑道：“不怕。”
　　女子淡淡道：“那我替你收拾收拾隔壁的厢房，打今天起你就住那儿吧。”
　　燕冰忙颔首称谢道：“有劳这位姑娘了。”
　　那女子挑起美目，在燕冰身上又细细审视了一番，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但神情却还是极请极浅的：
　　“我的名字不是‘这位姑娘’，我姓苏，你若愿意，叫我素儿就是了。”
　　说完，她已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燕冰就听见了隔壁房门被突然推开的声音。但不知为什么，就在房门蓦然响起的那一刹那，燕冰忽然又感到了一丝不安。这样莫名的惴惴之意，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么？
　　待到隔壁房间收拾妥当的时候，暮色已经席卷了天地。天色渐暗，原本静谧非常的宅院现下在金色的夕阳中，更平添了几分神秘。明明院中桃花争奇斗艳，但在燕冰的眼里，就连这一束束的艳红，也莫名地透着几分凄清萧索之意。
　　素儿并不多话，一身白裙，配着窈窕的身段、姣好的面容，就好似蟾宫中的女仙，清冷得不愿问起关于燕冰的任何事情。只在晚膳的时候，她终于敲响了燕冰的房门，然后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
　　“我房内布好了晚膳，若不嫌弃，就过来一起吃吧。”
　　几道小菜，量虽不多，菜式也稀松平常，但却十分精致。燕冰边吃着便忍不住赞不绝口。
　　“你喜欢，就多吃一些。”素儿淡淡道，面对着跟前诸多美食，她却很少动筷子。
　　“你怎么不多吃一些？”燕冰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忙夹起面前盘子里的鱼香茄子，放在素儿的碗里，道，“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皮肤也那么惨白惨白的。真不知道这个院子那么冷清，你一个女子是怎么过的。”
　　素儿一愣，瞳孔内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问道：
　　“你觉得这里很冷清么？”
　　燕冰点点头，认真道：“尤其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觉得寂寞的。”
　　“……是么。”素儿轻轻道。
　　“那当然，”燕冰笑笑，扒了一大口饭，道，“若要我一辈子呆在这儿，我倒情愿死了的好。”
　　“为什么？”素儿眼眸流转，不由得问道。
　　燕冰耸了耸肩，答道：
　　“因为孤单的人生根本就没有意义吧？”
　　素儿扬了扬嘴角，浅浅笑道：
　　“说得也是……燕姑娘想不想听一支小曲？”
　　燕冰惊讶地从饭碗里抬起头来，盯着素儿微微诧道：
　　“你会唱小曲？”
　　素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取过一把琵琶，复又回到桌旁坐下来，笑道：
　　“略通一二。你想听什么？”
　　燕冰茫然无措地摇摇头，歉然笑道：
　　“什么都好……我不大懂乐律。”
　　“那就唱一支《摸鱼儿》吧。”
　　素儿边说边拨了拨琵琶，然后唱了起来——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榭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她的声音，就好似黄莺出谷般轻灵动人，原本清淡的语调，一旦碰触到旋律，都变得无比凄婉悠扬，就好似一个满腔幽怨的女子款款而诉，声声俱是血泪。
　　燕冰自然不知道，这样高超的技艺只属于那西湖之上最美的歌姬，苏娘；也不知道，这首曲子，苏娘已经倾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在此之前，还几乎没有人能够让她唱出这样的绝响。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样如泣如诉的乐调，燕冰却感到了沉沉的睡意。
　　“燕姑娘可是困了？”苏娘的眼角隐隐有些笑意。
　　但燕冰却没有发现，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道：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倦。”
　　苏娘放下琵琶，盈盈起身，对她略施一礼，道：
　　“天色不早，若是觉得倦了，姑娘就早些休息吧。”
　　燕冰闻言，忙踉踉跄跄地也站起来，礼道：
　　“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嗯。”苏娘一面应着，一面看着燕冰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脸上并没有任何奇怪的神色。直到隔壁的房门阖上的那一刹那，苏娘终于忍不住弯起眼角，露出了惯常取悦客人的熟悉的、柔媚的笑容。

　　五十四、迷障憧憧

　　锦瑟无端五十弦。
　　然而却不是只有锦瑟能够完全泄露一个人的心事。
　　怀抱琵琶，玉指轻勾，愁意盘盘，赛过当年塞外孤烟中，那望着故国独自垂泪的王嬙。
　　“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
　　一曲未了，苏娘终于幽幽地长叹一声，长身立起，琵琶落地间，人却早已步出厢房。
　　天井中，月如钩。墙角几颗老槐仍旧郁郁葱葱。都说槐柳之辈不宜种在阳宅，然而又何妨？或许打从一开始，苏娘便爱反其道而行之。
　　“阁下若再槐树下多站片刻，只怕会被那至阴之物吸去精气。”眼不离皓月，却依然能说出对方的准确所在，想来苏娘早已知道庭中有此一人。
　　夕颜在槐树的阴影中露出大半边脸来。依旧是狰狞可怖，依旧只有一双深灰色的眸子闪耀着清冷的光芒，但苏娘却早已习惯，她只微微一笑，感叹道：
　　“若是那个燕姑娘此时见到你，只怕会将你当成一只恶鬼。”
　　夕颜也歪起那张早已偏在一旁的嘴唇，阴森森道：
　　“现在不看到，晚些也会看到。”
　　苏娘终于将目光重新聚集在瞳仁中，然后转过头来嫣然道：
　　“你不是恶鬼，我知道。”
　　夕颜玩味着这句话的含义，许久，才扬了扬额上或许还能称作眉毛的地方：“你知道？”
　　苏娘语气微嘲：“你只是个连恶鬼见到都会觉得害怕的人。活生生的人。”
　　夕颜赞许道：“我是。但你也是。”
　　苏娘竖起了柳眉，微怒：“哦？”
　　夕颜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向燕冰沉睡的厢房，道：
　　“难道你不是一个或以外貌、或以演技迷惑他人，吸人生气的女妖？”
　　苏娘闻言，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接着笑得花枝乱颤：
　　“你真会说笑。”
　　夕颜道：“自从飞镜死后，好像你对我也不如从前那般忌惮了。”
　　苏娘的眼中尽是妖娆：
　　“因为她死后，整个江湖上已经没有人能赛过我了。”
　　夕颜讽道：“你是说你的外貌？”
　　“不是么？”苏娘光洁的肤色在月光下如同透明，如樱桃般的红唇透着若有若无的诱惑，丹凤眼的眼角挑起的涟漪如同美酒佳酿般让人心醉，她莞尔，“连你也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美人。”
　　夕颜冷冷道：“你是很美。但美人有朝一日也会不再是美人。”
　　苏娘身体微微一阵颤抖，她却争辩着：
　　“可我的笑容是暖的，你的血液却都是冷的。”
　　夕颜忽然抬起手来指向自己的心口，哼道：
　　“我的血液纵然冰冷，但我的这里却很热。你呢？你的心，你还能听得到它的跳动么？”
　　见苏娘的表情一阵不住地收缩，夕颜又继续道：
　　“你放着血海深仇不懂得报，却瞒着少主人偷偷让我替你报复一个你憎恨的女人。你在害怕什么？害怕你也会有得不到的人么？”
　　“你……”苏娘恼怒地瞪着夕颜，仿佛是在怨恨他看穿了自己，但她心中似乎却更明白一点。
　　她恨自己。
　　她原本也会因为某些原则才杀人的，也会因为错杀了一个好人而自责。但是，有一种情绪却让她变得可怕。
　　那是嫉妒。任何一个女人嫉妒起来，心都会变得如铁石一般冰冷。
　　“不过，”夕颜忽而一笑，道，“少主人的意思倒与你一般无二。”
　　苏娘一惊，居然倒退了两步：“少主人知道？”
　　夕颜笑笑,道：“你的事有多少能瞒过少主人？”
　　“……那，自然好的很。”苏娘不禁颓然。
　　“少主人向来待你不薄，”夕颜收起笑容，肃然道，“有时候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立场。”
　　苏娘摇摇头，笑得居然有些凄然：
　　“若你是我，你会怎样？”
　　夕颜望了望天色，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差不多该带燕冰上路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袖中鼓起，转眼间射出来的冷箭，“砰”一下便打开了厢房的房门。可不知道为什么，苏娘觉得那支冷箭却是打在自己心头的，牵得她浑身上下忽然没了力气。
　　刚醒来时的燕冰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晚饭时候苏娘的唱词依稀还有一些印象。然而当她发现自己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纱衣、敞着胸口躺在一个人的怀里时，意识却猛地清晰了起来。
　　这是哪儿？为什么身子动不了？为什么南宫佩的声音会离自己这么近？
　　“你醒了？”一个微弱的、绵绵的男声贴着她的耳际响起，但这耳语般的声音却让燕冰的脸上一阵羞惭又一阵惊恐。
　　“你在怕什么？觉得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面很不安么，”这人的声音颇有些轻薄挑逗之意，“你放心，这里是妓院大堂，我不会有多粗鲁，顶多……”
　　说到这里，燕冰的眼角已经碰触到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
　　她不由得颤抖了起来，眼神中顿时流露出几许害怕与乞饶之意，但那只冰冷的手，却完全不理会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态，只顺着她白玉般的脸颊慢慢抚摸下来，一直延伸到她的脖颈，她的肌肤，再越过了她的锁骨……
　　一滴眼泪，终于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缓缓滑出。
　　“你穿成这样，也难怪让人情不自禁，”那人轻轻笑道，手却再也没了动作，“不过，我还想活长一些，所以我不会动你。”
　　停了一会儿，燕冰又听见那人道：
　　“更何况，若我今晚碰了你分毫，今后你见了我的面，岂不会伤心得要死？”
　　为什么会伤心得要死呢？燕冰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那人好似明白燕冰的想法似的，不等燕冰反应过来，就已经将一张狰狞的脸展现在燕冰的眼前。
　　若是她没有被点住哑穴，此时定然已惊叫出声。
　　但她却只能张大了嘴，极其惶恐地看着那歪斜的鼻梁、变形的唇。
　　“怎么样？你觉得很可怕么？可你又该觉得庆幸，”夕颜的眼中寒光嶙峋，“因为正是因为这幅样子，才让我对任何女人都望而却步。”
　　燕冰微诧，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他很让她同情。
　　夕颜笑了笑，灰色的眼眸中有许多嘲讽：
　　“谁不愿完完整整、美人在怀？只可惜在下早已没了这个念头。”
　　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事才变成这样，燕冰暗中思忖道，不过看来，这个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
　　夕颜并没有注意到兀自思索的燕冰，只喃喃道：
　　“可有人明明温香软玉在怀，却偏喜欢四处蹚浑水，你说可笑不可笑？”
　　燕冰心念一动，顿时一抹怀疑已扫上面容。夕颜见状，忙浅浅一笑，道：
　　“这也是为什么素儿要迷倒你，让我带你来此寻他的原因。”
　　“考虑得怎么样？”一个男人的声音。
　　在烟花巷内，已经不再需要刻意地压低嗓门，因此当这个声音清清楚楚地从燕冰身后的桌上飘过来时，她立刻就知道此人的身份。
　　殷若离。
　　南宫佩此时脸上堆积着冰雪，镇定、警惕的神色与他素来幽默、浮躁的风格丝毫沾不上边。他的声音同样也是冰冷的：
　　“那就看你拿什么来换了。”
　　这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纵然是燕冰听来，也不免心惊肉跳。
　　可南宫佩……他不该是殷若离的阶下囚么？那他此刻为何还能坐在这里？他的语气为什么又是这样残酷冰冷？
　　她当然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很深很深。
　　“珠儿？”殷若离的声音有些玩味。
　　“她对你有用，对我却没用，”南宫佩冷然，“你也要记得，阿玉早被我杀了，所以她自然不在交易的范畴之内。”
　　殷若离哼道：“阿玉分明就是你的人。当初你假意从地行门将她救下，让所有人误以为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别人才不会怀疑到你们身上。从头到尾，她不过是受你指使的一个杀手，我不会傻到用你的棋子来与你交易。”
　　“若她当初没有自作主张跑出来将姬羽凰推下山崖，又或者她在朱羽镇将功赎罪杀了沐青旋，”南宫佩悠悠道，“她的命兴许是值钱的。”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知道，山河社稷图不是交易的筹码，而是我们合作的前提。”殷若离的语气显得咄咄逼人。
　　南宫佩道：“报完仇，我手中的山河社稷图自然归你。它们于我而言不过是一样工具。”
　　殷若离又道：“那你希望从我这里交换什么？”
　　南宫佩沉吟片刻，才道：“两条人命。”
　　殷若离笑道：“沐青旋与燕冰？”
　　南宫佩欣然道：“沐青旋的死，燕冰的活。”
　　殷若离眼中的光芒很是奇特：“你对我说沐青旋是你的兄弟，但你为什么还想要他的命？”
　　南宫佩语声微涩：“若他不死，就永远引不出那几只老狐狸。有时候不是你不为，而是你不得不为。”
　　殷若离哈哈一笑，道：“你不怕我师妹恨你？”
　　“她知道真相的话不会恨我的，”南宫佩冷然道，“更何况，比起她来，我更害怕沐青旋恨我。”
　　殷若离道：“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南宫佩淡淡道：“你问。”
　　殷若离道：“你有多少秘密？”
　　南宫佩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接着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丝笑容：
　　“我自己都不知道。”

　　五十五、梦断江湖

　　南宫佩变得偏执而疯狂或许只是因为仇恨，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够了解，一个人若要走到这一步，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
　　燕冰不知道。她只觉得有一道墙在她面前轰然倒塌，而那墙的背后，便是□裸的真实。
　　南宫佩冰冷的、残酷的、平缓的声调，都是毒药，都是让人绝望的旋律。
　　“身边的人居然就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夕颜微微叹道，“一个人的心若不是冷到极致，又怎会有这样的演技。”
　　但燕冰不想感慨，不想思考，她只想自己此时能够消失掉，可夕颜的声音却源源不断地钻入耳朵，疯狂地挠着她的心:
　　“但是……他对你，却很在意。为什么？”
　　为什么？燕冰心乱如麻。她悲伤、屈辱、不甘，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与害怕。她的瞳孔中尽是诧异，那清澈的眼神，让夕颜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温和了起来：
　　“他若不在意，为何还要从殷若离的手中交换你的‘生’？”
　　可，燕冰并不想要这样的在意，她使劲地挤挤眼，想要告诉夕颜，她根本不需要一个恶魔的关心。
　　夕颜会意地笑笑，突然迅速出手，几下拍开了她周身的穴道，然后在她的耳边悄声道：
　　“原本少主人要我将你交给他们，但……即使是少主人的命令，我也只能违背一次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机括的锐响，燕冰感觉自己已腾空而起，有人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微微侧开。再一回过神来时，夕颜与她已退到一步开外，而身后依然坐着的殷若离手中，三枚流星镖正泛着翠绿的光芒。
　　三人动手都是极快，收招发招不过瞬间，若是寻常之辈，也只道是夕颜抱起燕冰起身退开一步，哪能认出那高明的发镖接镖手法？
　　三双眼睛寒光凛凛，沉默就是无形的剑，那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低的，是杀气。
　　“夕颜公子，”南宫佩率先打破沉默，“你忘了你们少主人送来的信函上写了什么吗？”
　　夕颜紧紧地拥着燕冰，不让她有机会回过头去看到南宫佩的神情：
　　“我记得。”
　　南宫佩眯起眼睛，眼神有些威胁：“既知道，为何还不将人放下？”
　　夕颜微笑道：“因为少主人的话有时候是可以不听的。”
　　殷若离道：“你觉得纪旸会继续容纳一个对他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女子么？”
　　夕颜道：“少主人不会做任何对他无益的交易。”
　　殷若离的眼中满是狡黠：“那你也该知道，若纪旸不收纳她，我便会倾尽全力地夺回她。”
　　夕颜点点头：“是。她是你们交易的筹码。”
　　殷若离懒洋洋道：“那就将她放下。”
　　夕颜摇摇头，道：“她是人，不是交易品。”
　　殷若离语气中带着重重的胁迫：“你若违背了纪旸的意思，还有脸回去见他么？我记得他对你恩重如山。”
　　夕颜笑道：“在下自然没脸回去见过少主人。所以在下原本就没有打算要回去——至少不会活着回去。”
　　此言一出，不仅殷若离与南宫佩一愣，就连一直未曾开口的燕冰也不禁大诧：
　　“你……在胡说什么？”她贴在他的心口，颤抖的声音只有夕颜一人听得到。
　　“我根本回不去……冰冰。”夕颜轻轻道，胸口微微起伏。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南宫佩似乎觉得夕颜有些疯了。
　　夕颜道：“我知道。”
　　南宫佩森然道：“以一敌二，还带着一个功夫不济的女子，你觉得你能离开？”
　　夕颜脚尖微微错动，指尖流转出瑰丽的光华，眼神中闪耀着奇异的神色：
　　“那就看我的运气了。”
　　劲风鼓动间，燕冰忽然听见夕颜轻微的叹息声：
　　“……有人救你了。”
　　暗器破空的声音响起又消失，一阵清风从身畔呼啸而过，一道绯红的身影从眼前窜过去，剑刃相交间，燕冰忽然感到一直放在她背心的那只手正在缓缓松开。
　　她惊诧地抬眼，伸手，竟发现夕颜的眼中满是痛苦，而她刚刚移到他后心的手上，忽然流过了温热而粘稠的液体。
　　这个味道……是血？
　　燕冰的脑海中一道闪光乍现，在一片隆隆的轰鸣声中，她看见夕颜在她的面前慢慢慢慢地瘫倒在地。
　　“你……”她惊惶地注视着他，眼中有讶异、有不可思议，但不断涌现出来的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
　　她看见夕颜的瞳孔中，依稀有剑光飞舞，依稀有三人缠斗的身影，但那些隐隐绰绰的身形后，却是他温柔而怜惜的神情。
　　原来他的眼神也是可以那么温暖而又让人心碎的。
　　“我啊……若不向那位前辈出手，她就不会出手。”夕颜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度轻微。
　　“……为什么要……”燕冰鼻子一酸，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滴在夕颜那张变形的脸上，很温暖。
　　“素儿其实希望我救你，更何况，”夕阳微微一笑，眼神变得很远很远，“那个人，也是如此希望的吧……”
　　“那个人？”燕冰迟疑着。
　　“……你知道，第一个叫我‘夕颜’的，就是那个人，”夕颜一把抓住燕冰的手腕，箍得紧紧的，脸上的光华一闪而过，回光返照的时候，他的笑容那么干净，“师父……”
　　“……你，不要死……”燕冰泣不成声。
　　“不要哭……”夕颜轻轻道，“冰冰……你的眼神和师父……如此相似……”
　　一瞬间，夕颜的眼睛中，所有惊心动魄的打斗都隐去了，那一对灰色的眼眸中，只剩下无数纷呈的幻象：薄雾里若隐若现的轻舟；西湖苏堤上青青的垂柳；黑暗中潮湿的小屋；飘着花香的山坡……流云翻转、山峦如聚，风雨里一盏孤灯后，那人的神采永恒不变。门外清寒、卖花的姑娘勾唇浅唱——
　　“飞云度，明月夜。梨花残，桃红谢。断肠人，今何在？念衾寒，骤雨歇……”
　　草庐内的床依然铺得齐整，木桌木椅虽是简陋，却纤尘无染。一口镶着红色宝石的大木箱子，像是古物，但却孤零零地立在窗下，再无特别之处。明媚的阳光照进来，木箱上的一套茜色裙衫微微有些刺眼，但无人来穿。
　　淡淡的药香散进来，垂髫小鬟两颊明艳，虽不算美人，但举止之间的娴静之意却甚是明显。
　　她脚步很轻，放下手中的朱漆盘时，动作也很轻，她就像云一样温柔，像是怕吵醒沉睡中的人儿。
　　其实屋子里根本没有人睡着，但她醒着却和睡着没什么区别。
　　“姑娘，夫人让我来给您送药。”小鬟的笑容也很甜。
　　但燕冰蜷缩在床边，头埋在双臂之间，连头也没有抬：
　　“知道了。放在这里，晚些来拿碗。”
　　小鬟忙道：“夫人说请姑娘现在就喝。”
　　燕冰很快便答：“那你把药拿走，我不喝。”
　　小鬟急得脸颊发红，道：“夫人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
　　“抬出来，”草庐外忽然掠起一个冰冷的女人的声音，“不喝就不喝。”
　　“是！夫人。”小鬟依言忙抬着药退出门去，门一合上，外面便传来了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蓼汀，以后都不用送药了，”那妇人道，“我沐潇潇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便不把他人的命放在心上。”
　　燕冰只作听不见，尽管长长的指甲都快要嵌进了肉里，她却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在她心理，有一个地方，要痛得多。
　　她还能想起，沐潇潇剑尖挽出的剑花是何等精妙，若不是殷若离的两仪四象步甚是精巧，沐潇潇的那招“落叶归根”或许不只划破他的黑缎长衫。南宫佩纵然与殷若离两大高手联手占尽了上风，却依然不敌沐潇潇那诡异的身法和她极其精准的剑法，只五十来会和，明明压制着沐潇潇的他，也难逃中剑负伤的命运……
　　但她更记得清晰的，却不是这些。她记得更深刻的是夕颜瞬间打出的那四支奔向沐潇潇的飞锥。那四支飞锥的绝美姿态，终于让沐潇潇决定出手，但也是那四支飞锥，彻底断送了夕颜活下去的最后机会。
　　因为当夕颜发出飞锥的时候，他的后心已经完全暴露给了殷若离与南宫佩！
　　沐潇潇眼神冰冷，她一把拽起燕冰，森然道：
　　“若不是他的飞锥逼我出手，我根本不愿救你。”
　　“可他出手了。就因为你在那里，他才会想到有求于你！你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死！”燕冰大声道。
　　沐潇潇冷声道：“他用他的命换我救你的命，这是一场交易。”
　　“用人的性命交易，”燕冰恨声道，“我情愿不要你救我。”
　　沐潇潇的脸上透出几分讥讽的神色：“但我毕竟在那儿，而与我交易的不是你，是他。”
　　燕冰垂泪道：“所以我没有资格与你争辩是不是！”
　　“是。”沐潇潇斩钉截铁道。
　　燕冰脸色苍白：“那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那儿？你若不在……”
　　沐潇潇答：“我不得不在。因为他们要杀沐青旋。”
　　“他才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而且，他根本不会希望你这么冷血的人去救他！”燕冰挣扎着。
　　“你什么也不知道，”沐潇潇的脸上忽然现出了残忍的笑意，“你根本不知道沐青旋是什么人。”
　　“我知道的，”燕冰双眼中尽是泪水，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毅，“他是好人就够了！”
　　沐潇潇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她戏谑道：“小丫头，你喜欢他？”
　　燕冰一愣，随即点头大声道：“没错！”
　　沐潇潇低声笑出来，语气却很不屑：“你会后悔。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生死会牵出多少人来。”
　　“你就是其中之一，对不对？”燕冰道。
　　沐潇潇却避而不答，脚下运步如风：“我不涉足江湖恩怨这么多年，但终究比你知道得多。”
　　燕冰一怔，眼泪忽又哗哗而下：“看见有人死去，难道你开心么？”
　　沐潇潇脸色如冰，沉吟许久，燕冰才听见她说了四个字：
　　“与我无关。”
　　燕冰摇摇头，泪痕满面，她只觉得刚才被夕颜牢牢握住的地方，是一阵阵钻心的疼。
　　“平林秋，孤灯灭。谢佳人，归心切。刀剑笑，寒锋洌。江湖梦，空咨嗟……”

　　五十六、疾走故里

　　“我……回来了。”
　　朱漆大门应声而开，苍茫的月色照进门来，是思念的味道。
　　什么时候曾经觉得这间屋子的门槛是极高的，但是现在却只需要轻轻抬脚，就能轻而易举地跨过。空气中隐隐还有残存的甜香，像小时候喝得翡翠珍珠汤的味道。目光在屋内游走片刻，屏风依然还在原先的地方立着，只是轮廓却显得寂寞了许多。床幔还是那样挂着，只是里面的绣被现在还叠得整整齐齐，再也没有了熟睡的人。
　　姬羽凰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头上的九琉珠花钗在月色里更加光彩夺目。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在这里停留的时候，那个人曾亲手为她插上珠钗。
　　然而时过境迁，钗还在，人却亡。
　　姬羽凰怔怔地呆坐了半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忽地被一阵挠窗声惊得回过神来。
　　按理说，自海兰珠薨逝以后，这间屋子便被封了起来，再也没有过新人。然而原本不该有人居住的地方却忽然传来了鬼鬼祟祟的声响，姬羽凰如何不惊？她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霍地一下便跳起来，双眼顿时变得警觉了起来。
　　“谁？”她沉声问。
　　没有人回答，只是这一声过后，那声音便突然停下。紧接着，空气中有细碎的动静传来，极其微小的声音，若不是姬羽凰心思缜密、耳目聪明便很容易忽略掉。但她毕竟还是听见了，于是在那金针破空的罅隙间，她身形甫动，早已躲避开来。
　　“嗤嗤嗤”三下，金针依次打在屏风边缘，闪耀着不怀好意的冷光。与此同时，窗外的黑影一闪而过，只片刻功夫，姬羽凰便已听见了头顶上隐隐的声响。
　　来不及多想，姬羽凰赶忙跳出屋来，如灵猴一般攀梁而上，又如燕子一般，轻轻一跃，便翻上了屋顶。但见房上琉璃瓦散乱，竟是被那人踩乱的，姬羽凰不禁微微冷笑，望着不远处那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刺客暗想道：此人的轻身功夫可不高。
　　“往哪里去？”姬羽凰的身影如同一叶浮萍，轻飘飘地挡在那人跟前。然而当她微微挑起唇角的时候，手中的兵刃却早已摆开了架势。
　　那人更不答话，看见姬羽凰挺身而来，一双微微泛着幽蓝之色的眸子里顿时生出几分冷意。但奇怪的是，面对着姬羽凰犀利的一击，那人非但不避不闪，反倒迎身而上。这不禁让姬羽凰一愕，大疑之下，姬羽凰的这一招竟被那人逼得无法使出。
　　这一避不避则已，一避之下，反而正中了那人的下怀。只见那人神色一喜，转眼之中，已有十几枚金针如漫天花雨般席卷而来！
　　原来这刺客早已知自己技不如人，才会有此一举，冒险一试，逼得姬羽凰上当，好趁着她收招的短暂破绽，抓住机会，以图一击得手。这招果然狠辣、狡猾得紧，纵姬羽凰再是聪明，也难以想到对方的险恶用心。
　　不过，“青衣”终究不是浪得虚名，面对着来势汹汹的金针雨，她反而沉下气来，脚下一旋，反身而避，尽管最后依然有一枚金针得手，打在她的左肩，但在她荡开身的同时，一声清啸已自她口中喷薄而出，如同奔涌的狂狼滚滚铺开，一层层地漾出关雎宫。佩刀声、警戒声顿时四下而起，直奔而来。于此同时，那刺客因为这一声长啸，体内真气激荡，居然站立不住，一下向前跪倒在地。
　　关雎宫瞬间被四下围起，早有巡夜领兵在下喊话。姬羽凰却不搭理，只从怀中拽出一样物事弹出指尖，荡往那领兵手中，她却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刺客，微微笑道：
　　“怎么样，你还想跑么？”
　　那人猛地抬起头来，碧蓝的眼珠子中尽是怨恨之色，仿佛想要把她生吞活剥。
　　此时，只听见一浪浪扑倒在地的声响，关雎宫顿时陷入一阵慌乱之中——
　　“臣等护驾来迟，万望公主恕罪！”
　　姬羽凰四顾片刻，又转回目光与那此刻牢牢对视，语气威严无比：
　　“你看……这么多人来护驾，你还是老老实实投降的好。”
　　“公主？公主……”那刺客听得这一声，突然一下开口大笑，道，“你也配称作公主？他们还叫你公主？”
　　姬羽凰一愣，随即眯了眯眼睛，平静道：
　　“你似乎知道了一些不该让你知道的事情。”
　　那人说话的音调很奇怪，但眼神确实无比犀利的：
　　“这种事情，本来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姬羽凰不禁莞尔：“那你为何不在这里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们？难道你没看见有这么多人都在下面候着？”
　　那人道：“时候未到。”
　　姬羽凰哧哧一笑，眼神却逐渐冰冷：“你知道么，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人知道，就不应该在我面前提起这个秘密。”
　　那此刻眼角有些轻蔑的神色：
　　“如果在你面前提起了又怎样？你想抵赖么？”
　　姬羽凰细声道：
　　“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抵赖。因为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那人眉角微抬。
　　“死。”姬羽凰脸色一沉，简短地吐出这个字来。
　　暗夜无声，那人沉默许久，忽哑声自嘲道：
　　“死……或许是让一个人不乱说话的最好方法。”
　　“怎么，”姬羽凰道，“你害怕么？”
　　那人高声大笑，道：“忠心护主，绝无二心！我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很好，”姬羽凰森然道，“你我虽为敌对，我却敬你是条好汉。你自行了断吧！”
　　“多谢！”那人朗声谢道。只听一声断喝，那人已萎顿在地，瞪目而死！
　　风萧萧，卷起姬羽凰披散的长发，掀动她青衫的长袖，她独立在屋脊，身影瘦削，显得有些凄清悲凉。
　　夏月、青衣、微风，凑成了这夜永恒的孤寂。
　　过得许久，那早已看得呆了的领兵忽然磕头如捣蒜般，长声呼道：
　　“属下回护不力，公主请勿责怪！”
　　“都起来吧，”姬羽凰回头望了望刚被自己揭开的那刺客的面目，面色清冷，“此人的尸体你们如何处置？”
　　那领兵如受大赦，忙爬起来，大声道：
　　“此人对威胁到公主的性命安慰，属下定将他挫骨扬灰，以示天下！”
　　“以示天下？”姬羽凰冷然一笑，周身忽而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压迫之意，“我要你立刻传令下去，选上好的棺木收敛此人的尸体。”
　　“公……公主？”领兵的汗涔涔而下，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主子心中是什么想法。
　　姬羽凰的眼睛中，顿时射出两道寒光：
　　“择佳穴，厚葬。”
　　崇政殿内，流光荧荧，案几上杂乱无章铺陈着许多奏本。一人提笔在那奏本中时而批写、时而皱眉思考、时而啧啧而赞，浑然不觉更鼓响过，已是三更时分。
　　夏夜清风夹满荷香忽然灌进殿来，挟走了日间的燥热之意。那人闻得清香满鼻，忽然一惊，紧接着视线里已走进一个踩着花盆底鞋、身穿红色旗装、头戴金花的女子。此时她已走到他跟前，在他眼帘里盈盈拜倒，声音娇软明媚：
　　“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嫣……嫣儿？”皇太极一惊之下，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笔。
　　姬羽凰嫣然一笑，眼眸流转间已轻轻道：
　　“父皇不识得嫣儿了么？”
　　“嫣儿不必多礼，”皇太极喜极而泣，赶忙走上前将姬羽凰扶起来，在她的脸上细细端详片刻之后，才慢慢道，“朕……朕的嫣儿，都出落得这么美了。”
　　姬羽凰慢慢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来扶住皇太极，微微一笑，眼中已有泪花：
　　“儿臣不孝，阿玛是日理万机之人，心系黎民百姓，却还时时惦记着女儿。但儿臣居然不能时时相伴在侧……”
　　“这不回来了么，”皇太极笑盈盈道，方才的疲惫之意瞬间全无，“朕总算是将你盼回来了。”
　　姬羽凰道：“父皇龙体安康？”
　　皇太极不禁微有黯然：“朕好得很，不过你额娘却……”
　　姬羽凰见状忙岔开话题，道：“父皇切莫过于操劳，嫣儿见您的白头发又多出了许多。”
　　“多了么……”皇太极伸手在耳后轻轻一触，道，“不知不觉就老了啊……”
　　“是战事伤神么？”姬羽凰问。
　　皇太极略微颔首，沉声道：“战事紧迫，政事颇多，除了范文程、宁完我、几大贝勒等人能替朕分担些事，朕素日却连说话解解闷的人也无几个。”
　　姬羽凰不禁默然，半晌才道：“那……各位娘娘与兄弟姐妹们素日与父皇……”
　　皇太极苦笑道：
　　“后妃不便参政，你几个弟弟年纪尚幼。朕思前想后，只想到能与嫣儿说说话儿了。”
　　姬羽凰强作调皮之色，笑道：
　　“这么说，父皇从来只将嫣儿当阿哥来教。”
　　皇太极一愣，随即被逗得开怀笑道：
　　“如今嫣儿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朕若真这么想将你当作阿哥，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姬羽凰不由得涩然：
　　“儿臣……只怕不能再为父皇分担忧虑了。”
　　然而皇太极却未听出姬羽凰的弦外之音，反倒拍拍她的头顶，慰道：
　　“嫣儿为朕做的已经够多了。在中原呆了这几年，你也大了，世道正乱，今后留在盛京，就别再出去了吧。”
　　“父皇……”姬羽凰忽道，“难道山河社稷图的事，也不需要再查了么？”
　　皇太极闻言脸色微沉：“嫣儿，此事你无须再担心，都交给别人吧。”
　　姬羽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奇道：
　　“是儿臣办事不利？”
　　“不，”皇太极断然道，神色却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是朕不想你再离开盛京了。”
　　“父皇，儿臣……”
　　“什么也莫说，知道么？”皇太极的话虽然温和，却饱含了一种适可而止的警告意思。
　　姬羽凰心中一凛，随即点点头，温声道：
　　“儿臣明白。”
　　停了片刻，她忽轻轻续道：“天色已晚，儿臣先行告退。父皇也请早些安寝吧。”
　　皇太极一怔，接着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
　　“是……夜已深，你……退下吧。”
　　姬羽凰默默地拜下、起身、转身、退出，脚刚跨出崇政殿，泪已泫然而下。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个在案机前忙忙碌碌的男人，心中不住又是一痛，但她忍住了，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珍重二字，如风中的柳絮，被轻轻一带，已经飘了很远很远。

　　五十七、情难自主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姬羽凰匆忙拐进那条巷子时，她的步履微有蹒跚，然而沐青旋在黑暗中却看得不甚清晰，只“呼”一下站起来，沉声问道。
　　姬羽凰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短：
　　“半路上出了些岔子。”
　　“还好？”沐青旋扬了扬眉毛。
　　姬羽凰却没有回答，只在他眼前“啪嗒”一下摔倒在地，胸口上上下下地起伏着。
　　“……受伤了，”姬羽凰的声音中透出几分痛苦的喘息，她扬起脸来望着沐青旋，表情歉然道，“我以为金针打得不深，所以一直不甚在意……不想……”
　　“……打在哪里？”沐青旋赶忙低下身，伸手一把扶住她不断颤抖的双肩道。
　　“左……左肩。”
　　沐青旋二话不说，当机立断地拔出剑来在她左肩的衣衫处轻轻一划，薄薄的布片顿时裂开，露出了她身上一处雪白透亮的肌肤。
　　“你……干什……”姬羽凰半闭着双眼，动了动身体，微微地抗议着。
　　“别乱动，”沐青旋表情严肃，一面凑过脸去，在她肩胛骨处四下按压了片刻，才又续道，“可是这里？”
　　一阵钻心的痛袭来，姬羽凰攥紧了拳头，声音纤细：
　　“是……”
　　沐青旋沉吟道：“这个创口形状很奇怪，此间太暗，我不敢替你取针。”
　　“城外南面的李子林……”姬羽凰一把抓住沐青旋的衣袖，颤声道，“有我以前居住过的竹屋……”
　　“如何出城？”沐青旋眉心微蹙，心想盛京戒备森严，深夜出城，只怕会引起守军的疑心。
　　“……这个，”姬羽凰艰难地摸索了片刻，然后在沐青旋眼前抖动着摊开手掌，疲惫地一笑，道，“……给守军，便……能出城。”
　　“知道。”沐青旋一把抓过她的手，连那令牌一并握在手心，接着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掠起。在一片似睡非睡中，姬羽凰只觉得自己好像腾云驾雾一般，而那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便也成了催她入睡的歌谣。
　　挟着一人，沐青旋一路奔行得不算太快。深夜的盛京甚是宁静，姬羽凰的那块令牌更让他畅行无阻，沐青旋依着姬羽凰所说的方向一路找寻过去，很容易便找到了李子林北首的那件小小的竹屋。
　　沐青旋的脚步声略微沉重，惊起了竹屋四周的各种声音，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小动物逃开的响动，沐青旋心中暗想：这里或许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他走过去伸脚一下把门踢开，屋上积着的尘土顿时掉落下来，撒了他一身。
　　竹屋的桌上，小小的烛台已经结了厚厚的网，榻上的斑驳痕迹颇有些触目惊心。然而时间的气息，却丝毫没能引起沐青旋更多的哪怕片刻的瞩目。他快步走到榻前，将姬羽凰小心地平放在上，接着从袖笼中取出火刀火石，反过身去点亮了桌上的红烛。
　　沐青旋将红烛移过来放在自己身畔，手中却不停，宝剑再一次夺鞘而出，被火灼得滚烫。也是此时，沐青旋扯下一角衣衫来让姬羽凰咬在嘴里，然后轻轻在她耳边道：
　　“忍着些。”
　　早已疼得面色惨白的姬羽凰，此刻早已口不能言，只微微地点了点头，将眼睛一下阖上，神色很是坚定。沐青旋强忍着不去看她的脸，心中定了定，接着一下将剑尖刺入了姬羽凰□的皮肤中。
　　一声轻微的哼叫，鲜血随之溢出来，在沐青旋眼前蓦地勾出几缕妖艳。沐青旋神色一紧，手中却飞快地一动，剑顿时又进去了几分，他见状忙转腕一挑。只见金针夺路而出，但一声微弱的蜂鸣，却让沐青旋原本已松弛了几分的神情又霍然一变。
　　原来在挑出那枚金针的同时，沐青旋的剑尖已不慎碰到了金针上极为巧夺天工的一处机括，而那蜂鸣之声，正是那机括发动、小针透骨而入的响动。
　　这种暗器到底是谁使用的？怎会如此奇巧而又阴毒？沐青旋只觉得自己的汗水贴着前额涔涔而下，正一点点地洒开来。
　　姬羽凰又是一阵痛苦的低吟，沐青旋不由得伸手擦了擦汗，努力定住心神，小心翼翼地用剑拨开姬羽凰的皮肉，在一片模糊的血色中找寻着。终于，那道寒光总算让沐青旋稍微松了一口气。入骨尚浅。
　　“最后一下，一定忍住。”
　　沐青旋一面说着，一面已动作起来。
　　“啊——”小针应声而出，姬羽凰奇痛之下，再也争持不住，登时昏死过去。至于后来沐青旋怎样替她止血上药、如何替她包扎伤口，她都浑然不知。
　　天已蒙蒙见亮，沐青旋看着姬羽凰呼吸渐匀，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折腾了大半夜，沐青旋感觉到了沉沉的倦意，此刻胸中纵然有千百疑问，也只想暂放片刻，好好休息一会儿才是。
　　思至此处，沐青旋立时一口吹灭了闪闪烁烁的烛火。然而回头又瞧见了神色安详的姬羽凰时，他脑中不知怎地，忽一下闪过了她比白绸还要柔软的皮肤和手指碰触在上的奇异触感。沐青旋忽然升腾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一颗心砰砰地跳动着，那双温柔的眼睛此时已再也不愿离开姬羽凰。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沐青旋耳根不禁火辣辣地燃烧起来，他赶紧伸手在自己的腿上猛力一掐，立即回过神来。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忽然恶作剧似的俯过身去，在姬羽凰娇润的樱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啄。接着他站起来，走到桌旁坐下，强逼着自己不再去想她，然后趴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居然已经快近黄昏。沐青旋觉得自己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好好地睡过觉了，醒来的时候难得觉得神清气爽。他伸手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却发现自己这一个动作将一件披在肩头的披风带落在地。
　　沐青旋心中打了一个突，忙回头望向床榻。姬羽凰早已不见了踪影，倒是这间竹屋，不知何时已被清理一新。
　　“睡得可好？”姬羽凰推门而入，桃腮含笑，虽略有病容，精神却是大好。
　　“刚醒，”沐青旋弯腰拾起披风放回桌上，随即微微一笑，道，“这一觉睡得真长。”
　　“你睡得真沉，”姬羽凰浅浅微笑，走过来在榻沿坐下，道，“叫了你许多声也没把你叫醒，看来你是真的累得不行了。”
　　沐青旋笑道：“无事。倒是你的伤如何？”
　　姬羽凰抬了抬手，道：“皮外伤，不碍事。”
　　“还不碍事，”沐青旋想起夜间姬羽凰虚弱的样态，脸色不由得微微一沉，“下次那金针最好有三层机关。”
　　姬羽凰提起眉角，皱眉道：“三层机关？”
　　沐青旋冷冷道：“把你打得再也没人救得了岂不更好？我也省的替你操心。”
　　姬羽凰不禁一怔，认识沐青旋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生气。她奇道：
　　“……你在生什么气？”
　　她却不知道，沐青旋现下也在难道：我怎么没来由地就发了脾气？沐青旋自然不明白，若是一个人真心要对另一个人好，那么见到对方也如姬羽凰这般不懂得爱惜自己，那人有此类的无明业火实属平常不过。
　　沐青旋只脑子一乱，顿时浮现出许多无关紧要的思绪来。而那中间最多的片段，居然是他睡前偷吻姬羽凰之事！沐青旋方寸大乱，腔子内又突突地疯狂跳动起来，他不得不强忍着一瞬间突然想将她拥抱在怀的冲动，尽力想作出平静的神色。
　　姬羽凰原见沐青旋神情冰冷，正想赔笑极具，却忽见他的脸上蓦地掠起几分奇异的神采，瞧着自己的一双眼睛中似也多出了些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她心中疑义顿起，却又被那奇怪的眼神瞧得有些发憷。
　　“……你看什么？”她愣愣地望着沐青旋，心底却忽然想到对方曾割开过自己的衣衫，替自己取过骨骼里的金针，面上突如其来便飘起了两片红云。
　　或许正是两人相处有了一段时日，心有灵犀，姬羽凰大约也能猜出七八分来，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害羞。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她的脸色越发绯红，言语中却有了娇嗔之意。
　　“……我……”沐青旋支吾道，“没想什么啊。”
　　眼神有些闪躲，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姬羽凰的瞳孔。哪知姬羽凰也正瞧着自己，眼神中的脉脉柔情，让沐青旋好似触电般，有些呆了。
　　“我才不信，”姬羽凰撇嘴道，“……你，该不是做过什么坏事吧？”
　　沐青旋心中又是一跳。他堂堂五尺男儿，出生入死，素来无所畏惧，但姬羽凰那一双剪水双瞳，却不断让他感到一阵一阵的窘迫。
　　“没有做过，”沐青旋矢口否认，赶忙把话题转移出这片危险的水域，道，“倒是我奇怪着呢。”
　　姬羽凰敛了敛神色，道：“奇怪什么？”
　　沐青旋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引开了姬羽凰的注意力，忙续道：
　　“出手伤你的是什么人？”
　　姬羽凰视线略偏，沉吟了会儿，方道：“你是见到那暗器非同寻常？”
　　“正是，”沐青旋正色道，“据我所知，中原从未有过此类阴毒的暗器。”
　　姬羽凰道：“你说得不错，此种暗器并非来自中原。因为伤我的那人本不是中原人士？”
　　沐青旋悚然道：“那……莫非是？”
　　“夷人，”姬羽凰道，“想来在武当山时你也见过了。”
　　沐青旋道：“你的意思……是殷若离的人？”
　　姬羽凰郑重地点点头，道：“据我在凌烟阁呆的那段时间所知道的来看，师兄手下应当有相当一大部分是夷人。”
　　沐青旋摇了摇头，神色肃然：“广罗心腹……他的目的究竟如何……”
　　姬羽凰截口道：“若想知道师兄接下来的打算，或许只有看我拜托你的那件事。”
　　“天行门门主田七兄与我素来交好，”沐青旋抬了抬眼睛，道，“昨日我拜托他替我查过那事，你去宫里那时，他便已经飞鸽传书与我。”
　　“……怎样？”不知为何，姬羽凰的声音竟微微透着些紧张。
　　“他约我今夜在十丈坡见面。”沐青旋简短道。
　　姬羽凰立刻跳起身来，盯着沐青旋，斩钉截铁道：“我也去。”
　　“你怎地如此着急，”沐青旋忽而舒展开笑容，道，“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趁着天还亮，不如你让我瞧瞧你伤势如何？”
　　“……哎？”姬羽凰一愣，随即脸颊又一次飞快地烧了起来，望着沐青旋有些调笑的表情，忽然狠狠地顺手抓起榻上的枕头，劈头砸过去，怒道：“我就知道你刚才不怀好意！”

　　五十八、死罪难逃

　　傍晚时分，姬羽凰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桌精致的小菜。沐青旋大喜之下，一面不断地伸着筷子，一面赞不绝口。姬羽凰却很少动筷，只从旁瞧着沐青旋咂着嘴的样子，笑得分外灿烂。
　　似是许久未曾如此开怀地笑过。一桌菜、一壶酒、一间与世隔绝的竹屋、两个暂时得到解脱的人，只希望这样的傍晚，一生都不要停息。
　　然酒饱饭足，两人已同时起身，相视过后，又同时向门外行去。
　　一张脸像是波澜不惊，一颗心却波澜起伏。
　　十丈坡上，野草肆意地蔓延。月至中天，在大地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而方才一直吹拂不停的风，现下却像是突然静止了。只有躲藏在暗处的虫儿、蛙儿还在不断地欢叫，更衬出了几分只属于夜的安宁。
　　“他是一人？”姬羽凰伫立在高高低低的野草深处，声音比月色还要寂寞。
　　沐青旋面向那一条几乎快要被淹没的蜿蜒的来路，放开眼来张望着，淡淡道：
　　“田兄自称万里独行，想来应当如此。”
　　姬羽凰的长裙在草色中卷起一阵涟漪：“希望如你所言。”
　　沐青旋不禁皱眉道：“若不是一人，你便要怎样？”
　　姬羽凰神情严肃，道：“那我或许便会对不起与大哥交好的人了。”
　　沐青旋踟蹰道：“此事当真如此隐秘？”
　　姬羽凰半闭上眼睛，整张脸都沐浴在凄清的月色中：
　　“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防。”
　　停了停，她又将眼张开，望向沐青旋，笑道：“你与那田七既然交好，对他难道还没有把握？”
　　沐青旋叹道：“虽说我与田七颇意气相投，然而如此多年来，五回门中的人，又有几个人是你能捉摸得透的呢？”
　　“那你可有想过……”
　　“离开五回门？”沐青旋的笑略有嘲讽之意，“当初在凌烟阁时，你也说过，我不是一个坐视不理之人。”
　　“我知道你心中大义在先，”姬羽凰微微叹道，“但若我……我是真心希望你离开五回门么？”
　　她抬起眼来仰望着沐青旋，眼中似有泪光在闪动。
　　“可你会让我离开五回门么？”沐青旋的话中好似有别样的深意。
　　姬羽凰不禁咬了咬下颚，面色有些惨白。她低下头来瞧着自己映在草色中的起伏影子，沉默了半晌，才涩然道：
　　“你……若不在五回门，或许……我便不再容易打听山河社稷图的下落。我虽有自己的原因，可……”
　　“早晚有一天的，”沐青旋语音淡淡，像是不再愿意深入，“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我都需要‘五回门’的存在。”
　　“大哥，我……”
　　“我明白，”沐青旋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浅浅一笑，道，“若我不理解你的苦处，又怎会与你一同来盛京。”
　　姬羽凰点点头，望着沐青旋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容，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再难说出口。秘密，已成了两人之间再难跨越的鸿沟。若不是两人心中对对方的眷恋与不舍，那两人此刻恐怕早已兵刃相向。
　　嬉笑怒骂，不过是浮生偷得半日闲，而转眼又是无穷无尽的苦痛。
　　好在这样的苦痛并不需要持续太久，因为草色斑驳之中早已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瘦得可怕，即使相隔好一段距离，仍然能够看见那件黑色的巨大披风就好像挂在一根竹竿上随风而荡。他的脚步几乎听不到，整个人就好像漂浮在草上一样，足见他轻功之高。
　　他来得好快，只一会儿，沐青旋与姬羽凰的瞳孔中已同时映照出了那人青白的面皮、毫无生气的吊额眼以及一张几乎细成了一条缝隙的嘴唇。
　　除此以外，那人的周身似还散发着一股阴惨惨的气息，尽管是在夏天，感觉到那样的气息依然不免会觉得寒冷无比。而当姬羽凰的目光不小心地碰触到那人手中的兵器之时，向来沉着的她也不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她发现，那人手中的东西，竟然是块血迹斑斑的灵牌！
　　“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沐青旋乍一看清此人，忽然大笑着走上前去，抱拳行礼，高声道，“田兄别来无恙？”
　　田七微微咧开嘴，露出几颗森森白牙，模样显得更加可怖：
　　“田某人来去无踪，‘幽灵牌’四处索命，别人无恙倒也万幸，你却还来问我？”
　　沐青旋笑道：“田兄说得是，此番相见，却比上次更加像个鬼使了。”
　　田七眼神空洞，脸上却有浅浅笑容：“小子长大，却会来消遣我了。”
　　沐青旋抱拳道：“不敢。”
　　叙礼毕了，田七才第一次将注意力转向从开始便从旁看着、一语不发的姬羽凰，悠悠道：
　　“这位是？”
　　姬羽凰得知此人正是天行门田七，早已定下心神，走上前来款款一福，笑道：
　　“小女子不才，‘青衣’姬玉嫣便是小女子了。”
　　田七的脸孔上顿时流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似是不相信“青衣”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女子。他上下打量了姬羽凰许久，突然转过脸去对着沐青旋，道：
　　“你确定除你我之外可以让第三人知道此事？”
　　沐青旋抬了抬眼角，道：“那便如何？”
　　田七道：“此事与山河社稷图的下落颇有牵扯，其中又涉及到鞑子宫内重要人物的生死，委实非比寻常。”
　　姬羽凰冷道：“这么说，阁下确定是独自前来？”
　　田七不作回答，只冷然道：“我方才不是在与你说话。”
　　姬羽凰道：“可方才我却是在与你说话。”
　　田七神色木然：“我不过想知道沐兄的答案，与你无关。”
　　沐青旋微笑道：“田兄可是想错了。”
　　田七也抬了抬眼角：“哦？”
　　沐青旋道：“因为此事正是玉嫣拜托小弟打听的。小弟得知田兄身在盛京，才会劳烦到田兄。”
　　田七闻言，那黯淡无光的眼珠子中终于投射出了几分神采，他慢慢又转向姬羽凰，道：
　　“你与那人什么关系？”
　　姬羽凰脸上写满胜利的表情：“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田七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道：
　　“姑娘你是精明不已，田某人今天认输了！”
　　姬羽凰莞尔，道：
　　“也不尽然，至少我已知道阁下的确是独来独往之人。”
　　田七道：“那姑娘也可以回答在下的问题了？”
　　姬羽凰点点头，正色道：“不瞒阁下，董佳玉睿乃是小女子恩师。”
　　田七的面色顿时又沉了下去，眼神又变作了最初的混沌不堪：
　　“姑娘明明是汉人，怎会拜鞑子为师？”
　　姬羽凰微微笑道：“这也是我要打听此事的原因之一。因为自记事起，我就称那人作师父了。”
　　田七瞧着姬羽凰的脸却再无笑意：“据在下所推测，姑娘的来路只怕不一般。”
　　姬羽凰耸耸肩，不置可否：“从前或许是有些不一般，现下也不大好说。”
　　田七眯了眯眼睛，道：“想来在下打听到的事情不得不说？”
　　姬羽凰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反诘道：
　　“阁下觉得呢？”
　　田七道：“只怕姑娘会像鞑子皇帝那样，死了也不会放过田某。”
　　姬羽凰微微变色，道：“此话何解？”
　　田七从怀中掏出一本红色的东西，伸指弹在姬羽凰的怀中，道：
　　“你自己看便是，何必问我？”
　　姬羽凰惊疑不定地接下来，双手覆在那式样熟悉的封皮上，指尖微有些颤抖。她小心地翻开那本奏折，顺着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看那弯弯曲曲的字迹一路延伸下来，看得她的背脊逐渐冰冷，看得她的脸色越发地惨白。
　　“这……这些可是真的？”姬羽凰的嘴唇不住地打着颤。
　　田七厉声道：“这是从禁宫内盗来的奏折，怎会有假？”
　　沐青旋不由得道：“据小弟所知，宫内的奏折向来看守森严，怎会……”
　　田七撇嘴道：“但若是一本要彻底从世界上消失的奏折，或许就不会那么森严了。”
　　“没错，没错……”姬羽凰喃喃道，“父……皇太极做事向来严谨，如此奏章怎会一直留在身边？据我所知，若是牵涉机密的奏折，他向来都是送去烧掉的。”
　　田七森然道：“一个月前，我暗中调查此事夜探禁宫时，阴差阳错竟然发现了这本奏章。想来是老天也不愿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
　　沐青旋现下已从奏章上收回了目光，他沉思了片刻，方道：
　　“若如奏章上所述，董佳玉睿密谋暗杀皇太极宠妃已是大逆不道，想来她应早已被诛杀了才是。”
　　田七若有所思道：
　　“事情正是此间比较蹊跷。田某暗中察访，的确查到皇太极念及此时不便外扬，因而已派人将董佳玉睿秘密暗杀。但奇怪的是，据收敛尸体的人所说，董佳玉睿的尸身并没有脑袋。”
　　姬羽凰插口道：“不会的……若真是暗杀，师父她武功如此高强，普通的人怎能让她身首异处？”
　　沐青旋也道：“在下也在想，莫非董佳玉睿没有死？无头之尸，岂不是死无对证？”
　　田七摇摇头，道：“在下原本也是这么想。但是现在在下不得不相信，死去的人的确是董佳玉睿。”
　　姬羽凰耸然道：“你……怎能确定死去的人定是师父？”
　　田七肃然道：“其一，董佳玉睿与皇太极爱妃之死有关；其二，董佳玉睿杀宸妃与山河社稷图有关，皇太极不能不杀她；其三，我有证据。”
　　沐青旋不由得动容道：“你有证据？”
　　田七的脸上，此时忽又掠起了几分笑容：
　　“你们随我来。”

　　五十九、旧恨新仇

　　田七所行的是远离盛京而去的路，这条路很偏僻，直通向一片幽深的丛林。丛林深处浅浅暗暗，不辨方物，如同一张巨大的口，想要将任何擅闯之人吞进去。沐青旋一面行着，一面油然而生的不安之意，逐渐在他的眉梢上凝结起层层冰霜。
　　姬羽凰此时也怀中惴惴，然而她的惴惴，却与沐青旋的顾虑丝毫不同。
　　这条路她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当年与殷若离分离的那个地方。她还能记得那天的残阳似血，在宁伶的一首《春日宴》中，她曾经浮出过一丝游离的恨意。
　　但是，姬羽凰不住激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为什么田七会带她来这里？他所说的证据，难道会在丛林深处那一个她自此以后都不敢再深入的禁地？
　　胡思乱想着，那间早已破落不堪的庐屋已近在眼前了。
　　“……原来，他们一直都住在这里的么？”姬羽凰停下脚步，看着清辉之中的几间庐屋，一时间雾气又氤氲在了她的视线中。
　　“姑娘从没来过这里？”田七凝视着庐屋，淡淡道。
　　姬羽凰点点头，心中波澜起伏：“师兄与宁姐姐成亲之后，我便不在来这里了。”
　　田七道：“这里很多年前就没人住了。”
　　姬羽凰苦笑道：“师兄离开之后，宁姐姐一直住在竹屋。这里自然是早已废弃之地。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田七上前几步，一脚踢开了地上的朽木，轻声道：
　　“往往以为废弃了的地方，会找到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况且……”
　　田七转头看看姬羽凰，续道：
　　“若我不带你来这里，你迟早也会自己来，不是么？”
　　姬羽凰不愿回答，只随着田七迈进门槛。
　　果真是长久废弃之所，极目尽是狼藉之色。歪斜的门窗，倒塌的桌椅，腐朽的床单、被褥，被野鼠踢翻的烛台，并着灰尘、残叶、小动物的痕迹，屋子里好像并没有一处是完完整整的。
　　若硬要说什么地方还算完整，恐怕就只有角落里的一处灵台了。那灵台很不显眼，若不是田七一路引导着，姬羽凰与沐青旋几乎就要把那个细节忽略掉。
　　眼下，三人却同时向角落中的灵台走去。田七手中划亮的火折子，蓦地照亮了歪斜的灵牌上，一个雕刻深深的金漆名字。
　　“郭布罗?苏合？”姬羽凰迟疑着读出声来，记忆中似有一只小虫在她的脑海里面爬过。
　　“姑娘听说过此人？”田七转头探道。
　　姬羽凰的表情有一些茫然：
　　“我小时候见过这人的灵牌。但是是在师父的屋中。宁姐姐家中怎会有这人的灵位？”
　　田七追问道：“你可知此人与董佳玉睿的关系？”
　　姬羽凰摇摇头，道：“不知道。但师父好似说过，此人与所有的满人一样，与汉人之仇不共戴天。”
　　田七微微道：“你一定不曾见过灵牌的反面吧？”
　　姬羽凰奇道：“令牌的反面……有东西？”
　　田七将手中自己那块血迹斑斑的灵牌在姬羽凰眼前晃了晃，道：
　　“像这样普通的灵牌反面自然不会有东西。但董佳玉睿何时又普通过了？”
　　边说边夺手劈出，将那令牌抢过来一翻，送在姬羽凰与沐青旋的视线中，道：
　　“你们看上面写了什么？”
　　“沈莲心，是个女人的名字，还是个汉人，”沐青旋皱眉道，“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三十二个，”姬羽凰脸色已变，“我夫苏合，垂怜汉女。恩情深重，兼有怜爱。反受其害，枉死一命。杀却汉狗，誓复此仇。”
　　“先不说她如何报仇雪恨，”田七此时又道，“你们再看这是什么。”
　　边说他便伸脚在灵台底下一踢。只一声脆响，一道暗门已被踢开。田七伸过火折子，往里面一照，随即便听见了姬羽凰尖锐的尖叫声。
　　“师父！”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因为暗门内容下的，刚好便是董佳玉睿失踪的那颗首级。
　　“想不到吧，”田七哑声道，“我也是偶然发现这道暗门，才发现这颗首级不知被什么人刻意放在这里。”
　　沐青旋俯下身来，将董佳玉睿的头颅仔细察看的许久，才缓缓道：
　　“抹满了水银，这人好像一开始便希望有人知道这是谁的人头。”
　　田七道：“这人莫非便是暗杀董佳玉睿之人？但是除了他，还会有谁会找到这里？”
　　“你忘了么，”姬羽凰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细，笑声中尽是凄苦之意，“我能找到。”
　　田七缓缓垂下眼，低声道：“不错，还有你能想到会来这里。”
　　“是我，除了我之外谁也不会想到来这里。师兄果然很了解我行事的风格，”姬羽凰喃喃的声音如同咒语，“我早该猜到，除了师兄，谁能猜到我会从师父入手查找山河社稷图的下落！”
　　沐青旋一把将姬羽凰的手臂抓住，道：“玉嫣，你想想明白，可真是你师兄？”
　　“他的功夫高出我一截，要杀师父比别人有把握得多，可……”姬羽凰摇摇头，几道泪痕从脸颊划过，“师父她……她毕竟是……我师父。她虽然行事别有居心，但总算是……于我有恩的。”
　　沐青旋沉吟道：“为什么？殷若离理由何在？”
　　“山河社稷图。”田七替姬羽凰截口答。
　　沐青旋不由得动了动眉毛：“想来田兄是查到了什么？”
　　田七断然道：“田某虽然并不清楚董佳玉睿与她这两位徒儿之间的种种恩怨纠葛，但我毕竟知道，昔年皇太极的宸妃至少有一张‘山河社稷图’。而董佳玉睿的动机，正是因为那图而起。”
　　沐青旋迟疑道：“她要山河社稷图，岂非是因为……”
　　“郭布罗?苏合，”田七道，“为了复仇。”
　　沐青旋摇摇头，咬牙道：“若是为了丈夫之仇，便恨起了所有的汉人，这也未必太疯狂。”
　　田七道：“全天下女人的心都跟海一样深，你又能明白多少？”说完，他似是有意无意地往姬羽凰那方瞧了一眼，神情似是在告诉沐青旋：哪怕是与你相隔最近的女人，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沐青旋假装没有看见田七的表情。他思索了一会儿，才道：
　　“若是向汉人报复，向皇太极投诚岂不更加妥当？”
　　姬羽凰吸了吸鼻子，道：“你可知殷若离为何姓殷？”
　　沐青旋惊道：“难道殷不是从父姓？”
　　姬羽凰泪痕犹在，却已恢复道平静：“他父亲的姓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名字却是师父给起的。”
　　田七沉吟道：“此姓氏有何特别之处？”
　　沐青旋眼皮一跳，飞快道：“难道是因为‘殷商’？我当时盘查此人底细的时候，知道此人自诩为殷商后人。”
　　姬羽凰点头道：“商王的王姓虽然是‘子’，但商也称作殷，师父给他选择这样的姓氏别有深意。大哥说得不错，殷若离本来便是殷商王族失落的后人。”
　　沐青旋道：“这……可有证据？”
　　“证据？”姬羽凰挑起眉梢，道，“自小戴在他身上的玉符便是证据。”
　　田七忙打岔道：“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既然此人是殷商后人，自然也应是汉人。董佳玉睿的用意到底若何？”
　　姬羽凰含笑道：“难道阁下还不明白？你仔细想想，是手足相残的痛苦可怕，还是死亡可怕？更何况殷若离还是师父一手养大的、要去屠杀自己同胞的杀手。”
　　“女人最可怕，”田七无神的眼中终于有了几分深刻的笑意，“但是她却算不到她的徒弟居然会反过来杀了她。”
　　姬羽凰道：“殷若离在师父的教导下长大，手段狠毒自然远胜于我。他大概也明白，与师父的合作已不再有意义，毕竟师父此举太过冒险，皇太极迟早会察觉到师父杀掉宸菲的事情。与其同皇太极作对，倒不如与皇太极一同除掉师父。”
　　“当然，”姬羽凰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些都还只是我的猜测，尽管早已八九不离十。可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沐青旋点点头，道：“宁伶的死。”
　　田七沉思道：“田某曾留意过这个女人的死，但是除了她的尸体是出现在公主房内之外，恕在下看不出更多端倪。”
　　“宁伶是殷若离之妻，”沐青旋思道，“按理说不是殷若离下的手。”
　　田七冷然道：“有的人却不喜按常规办事。”
　　姬羽凰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方开口道：“我也觉得不是师兄。”
　　田七道：“那姑娘觉得是谁？请别忘了当年闯贼起义之时曾亲手杀了他的妻子，那人难道毒不过闯贼？”
　　姬羽凰双眼从田七身上流连片刻，有移到沐青旋那方，接着吁了一口气，道：
　　“我可以肯定，杀宁姐姐的另有其人。”
　　沐青旋眼神一震，目光停在了姬羽凰盯着的、自己身上的某处地方，道：
　　“你在怀疑……他？”
　　“难道你就不怀疑么，”姬羽凰的眼珠兀自地转个不停，她慢条斯理道，“你别忘了我们来盛京的路上曾见过的那只报信的白鸽。”
　　“你……”沐青旋失惊道，“莫不是回过信？”
　　姬羽凰微微一笑，道：“非但回过信，信上还写了‘敬候佳音’。”
　　沐青旋不由得变色，道：“我说过，切莫回信，你可忘了？”
　　“不曾忘，”姬羽凰的眼神有些犀利，“而且，不能回信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沐青旋顿足道：“你可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若是回信，此事牵扯只会越来越大！”
　　“那些被牵扯到的人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只想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姬羽凰盯着沐青旋的脸，瞳孔中隐隐泛着些敌意，“况且对方身份如何，你岂不是比我更清楚？”
　　“你——”沐青旋没来由地蹿出一阵怒火，他瞧着姬羽凰近乎漠然的脸孔，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长袖一挥，鼻腔中重重哼了一声，接着猛地转过身，背着姬羽凰给田七递了一个眼色，然后身子一晃，人已如惊鸿一般掠出门外。
　　姬羽凰眼睁睁地看着沐青旋与田七一前一后奔走而去，脑子忽然变得混乱不堪。她缓缓地弯下腰来，将师父的头颅捞过来抱在怀中，紧接着蓦地勾出一个凄然的笑容。

　　六十、即日启程

　　“总令主什么吩咐？”姬羽凰不在近所，田七对待沐青旋的态度忽然有了许多转变。如果说方才的田七时时都有热嘲冷讽，此时的田七则是另一个极端的毕恭毕敬。
　　沐青旋脚下一转，人已在半空中凌空翻过。只见剑光一闪，嗤嗤几下，宝剑复又入鞘。一声闷响，路旁的树枝已有一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沐青旋这才飘飘而下，伸手在地面上轻轻一捞一带，那树枝便已冲着田七而去。
　　“将这个交给师父，越快越好。”沐青旋声音冷冷。
　　田七看见那树枝上瞬间被沐青旋刻下的一行小字，不禁微微变色，原本胸中的疑问之意也变作了百分之百的顺从：
　　“属下遵命。”
　　沐青旋想了想，又道：
　　“顺便带个口信给师父。”
　　“总令主有什么话要带给总门主？”
　　“就说‘修罗’准备插手山河社稷图之事了。”沐青旋淡淡道。
　　田七的神色又变了变，失声道：“‘修罗’当真要……”
　　沐青旋点点头，伸出手指来挡在唇边，然后望向丛林深处，接着轻轻道：
　　“她来了。你既已领命，便先走吧。”
　　田七不由得犹豫道：“留她在身边，真的无碍？”
　　沐青旋狠狠剜了田七一眼，道：“我的事，我自有分寸。田门主，你是不是闻得太多了？”
　　“属下不敢，”田七垂首沉声答道，接着拱手行礼，“属下告退。”
　　语毕，他偷眼望了望正跌跌撞撞一路小跑过来的姬羽凰，眼中忽然泛起些复杂的情绪。但他却不敢说话，只以一个几乎不易察觉的弧度摇了摇头，接着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
　　沐青旋一声长叹，望着田七的身影苦笑着暗道：你以为，我就不知道她来历非同寻常么？
　　姬羽凰与沐青旋就这么摇摇对视着，注视着对方异常熟悉的、出奇平静的面容，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心中却如同煮开了的水一般，兀自翻动不已。
　　一个暗忖：我哪怕与他有再大的罅隙，也想装作对那个秘密浑然不知的样子，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哪怕一天也好。可方才我对他分明生出了敌对之意，那他可否还会待我如常？
　　一个心道：方才她眼中敌意倘若是真，是不是已经说明殷若离在告诉她身世时，又告知了她另外一些与我无利的秘密？那那个秘密倘若真与山河社稷图有关，她对我是不是还会像之前那般情深意重？
　　姬羽凰又想：虽这个秘密果然与山河社稷图有关，我对大哥的情谊却不会变。但于我背负的秘密而言，我又怎可能与大哥同心协力？我留在大哥身边难道没有私心么？我留在他身边还因为他是五回门人……
　　想到这里，姬羽凰唇边酿出许多苦涩之意来：现在师父去了，盛京已经不再是我的家，我只有大哥了，可是……
　　她却不曾想到，沐青旋何尝不愿与她在一起。只是两人身份都极为隐秘，许多事情牵涉重大不免遮遮掩掩，一时间难以以诚相待，只能猜测不定之间平添许多艰难坎坷，让人心中着实烦恼之极。
　　“你……”姬羽凰动了动嘴唇，能够在此时打破沉默的言语，让她自己也觉得吃惊，“与我一同先去葬了师父好不好？”
　　“好，”沐青旋接过话茬，表情像是三月的西湖一样平滑如镜，“田七兄方才已将董佳前辈的埋骨之处告诉了在下。”
　　姬羽凰点点头，道：“趁着晚上吧。天亮前我想离开盛京。”
　　“嗯。”沐青旋鼻息平稳。他向前跨出两步之后，才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还会再回盛京么？”
　　“回？”姬羽凰的眼睛中勾出一分嘲讽，“大约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她迈开步子，跟在沐青旋的后头，董佳玉睿的头颅被她以一个出乎意料的恭敬姿态捧在臂弯。过了一会儿，沐青旋才听见她的声音从自己身后幽幽传来：
　　“盛京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家。”
　　沐青旋在前面轻声道：“那你的家到底在哪儿？”
　　“家……”姬羽凰垂下头来，过了许久才在后面喃喃道，“兴许我希望是在江南吧。”
　　“江南么……”沐青旋大步流星地向前甩开步子，但他脑中却又妇洗器杨柳低垂的苏堤，西湖之上猜枚之声、丝竹之声四起，而画舫中的仙子，好似又在唱一曲《忆江南》。
　　天蒙蒙泛亮，盛京城内的进军却忽然倾巢而出。他们在盛京纵横交错的街道内穿行而过，手中的军刀铮铮有声。他们的眼睛睁得如铜铃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但他们直到最后也没有发现范大人口中所说的那个青衣女子。
　　他们嘴上虽没有抱怨出声，心中却不住在猜测那个青衣女子到底是范大人的什么人。女儿？亲戚？仇人？还是皇上赐给范大人的女人？无论如何，那女子一定是范大人很重要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但是谁都不敢随便将口中的猜测说出口。也幸好没有人敢说出口。
　　因为他们根本猜不到，范文程口中的青衫女子，虽不是皇太极的亲生女儿，却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本欲为此女觅得乘龙快婿，却不想她居然又一次不告而别。
　　皇太极自然是没有找到姬羽凰，因为此时的姬羽凰与沐青旋已离开盛京，眼下正在一处破庙前停下了脚步。
　　“奔了一夜，可累？”沐青旋伸手拨开姬羽凰额前的乌发，脸上的神色极是温和。
　　姬羽凰摇摇头，微微一笑道：“还好。”
　　沐青旋道：“已经离开很远了，我们在这里先歇息一下再赶路吧。”
　　姬羽凰抬头望了望天色，又望了望沐青旋略显疲惫的面容，随即点了点头，道：“也好。我其实也有些倦。”
　　“不过，”沐青旋刚一迈进破庙的前殿，就无奈地笑了，他示意姬羽凰藏好腰间的峨嵋刺，而后轻轻道，“好像休息的人多了些。”
　　岂止是多了一些？破庙的前殿虽说不大，此时却密密实实地挤了二十来人，均是手提兵刃的江湖客，或三或两地扎在一起，正闹哄哄地说着什么。破庙的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人，看那怯怯的样子，想来是原本便住在此间的小乞丐。
　　这些江湖客乍一听见沐青旋的说话声，这会儿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瞧着他们，眼中的戒备神色让人很是不快。
　　姬羽凰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然而正是这一蹙，已惹得许多目光飞向了她青色的衣衫。而这个颜色的衣衫，早已成了江湖上最让人敏感的衣衫，更何况眼前女子的体态、年龄，哪一样不与传闻中的“青衣”相似？
　　白花花的赏银，谁不动心？早有人在庙堂内吆喝了起来：
　　“兀那两人，从何处来？去往何处？”
　　沐青旋伸手将姬羽凰拉在自己身后，方弯腰抱拳，温文尔雅地答：
　　“小可回各位好汉，我兄妹二人在这一带实在无法维持生计，所以欲往天津投奔亲戚。”
　　他模样原本清秀，装起书生来简直有板有眼，不露半分差池。而姬羽凰本就有伤在身，此时敛尽锋芒之态，一副娇弱的样子更让人毋庸置疑。
　　那声音顿时又道：“读书人也佩剑？”
　　沐青旋望了望手中的剑，随即挠了挠头，只作傻笑，道：
　　“世道正乱，小可带着兵器防防身也是好的。”
　　“这么说，你会功夫？”
　　“不大懂，”沐青旋呵呵笑道，“早年镇上一位武生指点过几招，同好汉相比，想来可笑得紧。”
　　一名粗大的汉字顿时从地面上跃起身来，几步走到沐青旋身侧，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
　　“老兄贵姓啊？”
　　那人拍沐青旋的几下，竟使出了七八成掌力！
　　沐青旋并不运功抵御，居然白白地生受了对方一掌，当下血气翻涌，一股甜腥之气逼上后头。他向前一跌，“哇”一下便呕出一口血来。但他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
　　“我……我姓方。”
　　那人满意地笑笑，见方才沐青旋受他一掌，心中只道他并无半分功力，口中便笑骂：
　　“直娘贼，滚去那边歇着吧，别扰了爷们说话！”
　　“是是是。”沐青旋忙不迭地应承着，却偷偷地冲着姬羽凰眨了眨眼睛。
　　姬羽凰摇了摇头，忙伸出一只手来搀住沐青旋，另一只手则悄悄地抵在他腰间度真气。她悄悄地伸过头去，轻声问：
　　“怎么不运力抵抗？”
　　沐青旋也放轻了声音，笑道：“要不他便不让我们在这儿听他们说话了。”
　　姬羽凰点点头，将沐青旋扶到殿角那小丐之处，对那小丐道：
　　“这位小哥，可否挪点地方让我大哥坐坐？”
　　那小丐头也不抬，只往边上动了动，懒懒地答：
　　“你们坐吧。”
　　声音很清脆，姬羽凰微有些诧异，便又问：
　　“小哥与那些人可认识？”
　　小丐的声音浅浅淡淡：“不认识。”
　　姬羽凰压低嗓门道：“那些人凶巴巴的，怎会也容你在此？你不怕他们？”
　　小丐自始至终都埋着头，声音轻微得连姬羽凰也难以辨得清楚：
　　“公子假装功夫都能蒙混过关，更何况是身无功夫之人？”
　　姬羽凰一愣，心中暗道：能看透大哥乃是身怀功夫之人，想来此人并非寻常之辈。但她只是微微一笑，随即含笑道：
　　“极是……多谢小哥了。”
　　说完，姬羽凰抿了抿嘴唇，将目光转向了殿中央的那些江湖客。看那些人个个正襟危坐，摩拳擦掌的样子，想来近来江湖上发生了一些大事。
　　果然，姬羽凰的念头似乎刚刚触及到此处，便听见一个声音轻轻道：
　　“地行门有大麻烦了啊！”

　　六十一、有女若兮

　　“地行门”三字虽然模糊，但却好似针尖一般，顿时刺得姬羽凰与沐青旋同时转过头来，将惊异的目光投向他们身边那个衣着着实褴褛的小丐身上，脸上浮现出的疑义已不言而喻。
　　不知何时，这小丐已抬起了头。只见他的脸上脏兮兮的全是泥淖，唯有一双瞧着那帮江湖客的眼睛是剔透灵动的。
　　那一双眼睛简直是这个人身上最最大的亮点。
　　感到姬羽凰与沐青旋诧异的目光，小丐瞳孔中一对漆黑的珍珠仿佛动了一下，随即只见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如珍珠般晶亮剔透的牙齿。
　　“糟了，可让人看到我的丑脸了。”他吐了吐舌头，样子既滑稽又显得机灵无比。
　　那倒未必。姬羽凰在心中暗暗地想，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小丐又是一笑，眼里多出几分狡狯之意：“但是你们看到也没关系，毕竟我可不会像地行门那样杀人灭口。”
　　沐青旋微愕，忙道：“小哥何出此言？”
　　小丐的笑容很是讳莫如深，只摇了摇头，指着殿中的江湖客悄声道：
　　“你们听我一介平头百姓说什么？他们的声音那么大，你们却不愿意听。”
　　原来在姬羽凰、沐青旋与这小丐悄声交谈期间，殿堂中的那帮江湖客不知为何，此时全部分作的两派，现下均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口中的争吵之声响彻了这间小小的庙堂。
　　“怎么……你说在下是个懦夫？”一个身材精瘦、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汉子微微冷笑。他身材虽是瘦弱，但说话声却中气十足，想来应当是内家好手。
　　与之怒目而视的则是一个双手执着流星锤的莽撞大汉。这大汉面色青紫，额间青筋微微突出，外貌看起来强悍无比，声音更如洪钟般震耳欲聋：
　　“临阵脱逃，难道你要说你是条好汉？”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立刻便附和起来：“杨兄弟所言甚是，一封信便让你畏畏缩缩，‘黑面虎’也忒浪得虚名了一些。”
　　‘黑面虎’面色一沉，低声吼道：“你们莫非不知道‘开山大士’是怎样的人物！他现在明摆着是要帮着地行门出头，我们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那便怎样，莫非这么多人还奈何不了一个‘开山大士’？”一个尖嘴猴腮的人立时抢白道。
　　“哼，你们也太小瞧了‘开山大士’，”一个一直在抽着旱烟的老者此时终于发话道，“当年他独身一人力战少林寺三大高僧，已是江湖上近乎传奇的一战，此时他还有妻子‘飞花沾衣’、女儿‘夺命金莲’在侧，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应付得了的！”
　　“杨兄弟”乜着眼看着这老者，顿时冷笑出声来：
　　“司徒老先生也莫要太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司徒老者沉声道：“那‘开山大士’的功夫老夫曾亲眼见过，难道你认为老夫骗你不成？”
　　“杨兄弟”闻言沉沉笑道：“这么说，司徒老先生是帮定‘黑面虎’那厮了？”
　　司徒老者并不答话，但他握着旱烟筒的那只青筋暴突的手已是最好的说明。他黑着脸，盯着“杨兄弟”的双眼里登地射出两道寒光。
　　这是，一个中年儒生打扮的人忙越众而出，笑脸劝道：
　　“依小弟看，各位各有各的看法。是进是退，倒不如再商量商量，免得大伙伤了和气。”
　　“谈谈？我看还是算了。谁愿意做缩头乌龟？”立在“杨兄弟”那一阵营的一白面男子笑着讽刺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中年儒生道，“地行门那姓纪的小子动手杀了高慕远高大先生、‘莲无剑’平昔莫两位武林前辈，想来定是有恃无恐，若我们贸然出手，很可能便会落入那纪旸的圈套。”
　　方才打伤沐青旋那人顿时讽刺道：“想来‘铁手书生’吕精绝是有什么绝妙的看法？”
　　中年儒生吕精绝道：“无论是‘开山大士’还是‘飞花沾衣’更或是‘夺命金莲’，都不是省油的灯，此番进退，还望各位三思而行。”
　　司徒老者接着道：“先有‘青衣’女魔为害武林，将武当派搅得鸡犬不宁，现下此事又起，先不说这两件事之间关系如何，倘若我们真动手了，又能有多少胜算呢？”
　　“杨兄弟”道：“那司徒先生的意思究竟如何？”
　　司徒老者道：“倒不如听‘铁手书生’一言，哪怕商量一会儿也是好的。我也知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是好汉，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不说话，只瞧着眼前的人似乎有些动摇。大伙儿我看看你，你又看看我，一时间竟难以做出决定。
　　也正是众人踟蹰不定间，殿角里忽然掠起一阵清脆的笑声，那笑声一过，众人已看见一条身影从地面长身而起，而那个声音，正是由这个衣着粗鄙、面孔脏乱的小乞丐所发出的。
　　小丐的眼睛满是水意，倒映着点点星光，看他那落落大方的样子，似乎根本没将众人愕然的眼光放在眼里。
　　姬羽凰见状，正想伸手去拦，却被沐青旋一手拦下。看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竟然像是在等待一出好戏。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方才打伤沐青旋那人。“铁手书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劝解，那人便已大模大样地走上前，咧开大嘴，双掌虚飘飘地就往小丐身上招呼过去，嘴里却笑道：
　　“小哥觉得有趣？”
　　小丐笑吟吟地往边上侧身一滑，身上如同裹了油一般，滴溜溜地便从那人掌下钻了过去，然后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叉手立着，高声道：
　　“那是自然，你们半天说不出个结论，倒不如让我来替你们做决定！”
　　那人见小丐身法灵动，居然轻轻巧巧地逼将开来，心中不禁收起了方才的几分轻视，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跃起身体，双掌交错间，又连连击出六下。然而小丐却依然面不改色，居然一闪身体，如兔子般又一次溜了过去。
　　“就你这么轻飘飘的掌法，”小丐不由得摇了摇头，冲着沐青旋似是无意地眨眨眼，然后假意叹道，“也难怪刚才那位公子不屑于接你的招。”
　　那人的掌法其实不弱，但经这小丐这么奚落，自己又掌掌落空，不由得又羞又急，直气的哇哇大叫，道：
　　“臭小子，老子就让你见识见识‘铁掌’到底是不是轻飘飘的！”
　　好一对铁掌！这人双掌翻飞，其中又有掌拳交错，变化繁复无比。掌风过处，更如虎啸龙吟一般八面威风，那小丐纵是奚落有加，见到如此气势，也不禁在心中暗暗叫好。但这小丐的步法倒真是奇诡无比，那人的双掌无论是扑向他的面门、或是拍向他的天灵盖、或是击向他的下盘，他都能在掌风快要带到自己时恰到好处地避开。
　　看两人来来回回拆了几十来招，姬羽凰越看越奇怪，但沐青旋却始终面带笑容，像是在欣赏什么好戏一般。
　　“从‘天璇’位直接走‘摇光’，再越过‘天枢’位走‘天玑’，”沐青旋注意到姬羽凰好奇的神色，当下微微笑着解释道，“这路看似不合常理的步法实则由北斗星位演化而来，精妙得很。”
　　姬羽凰皱眉道：“精妙……但他面对的好手可不止这一人。”
　　沐青旋笑着摇摇头道：“硬打或一味逃走都不可能。但这女子如此狡猾，又怎能与这许多人动手？”
　　“女子？”姬羽凰闻言不禁失惊道，“这小乞丐是女子？”
　　沐青旋欣然道：“自然是女子。起初我是不知道，但她这路步法……嘿嘿，可是‘夺命金莲’的看家功夫。”
　　姬羽凰迟疑道：“夺命金莲？她？”
　　沐青旋道：“不仅是‘夺命金莲’，而且这位姑娘与我渊源颇深……不过，且看她今日又想使什么招吧。”
　　话音刚落，取而代之的已是一片哀号之声。沐青旋看着那骤然飞出的金色光点和空气中飞舞的白色粉末，脱口便赞道：
　　“好一手‘漫天花雨’！”
　　姬羽凰提了提嘴角，言语微有讽刺：
　　“还顺手撒了些迷香粉，这位姑娘功夫好得很。”
　　“哼，”那小丐却没有听见姬羽凰的话，只拍拍手，望着或是被那些金莲打伤或是被她迷倒在地之人，怒声骂道，“让你们再说我爹娘的坏话！”
　　沐青旋笑道：“要他们知道你是谁，哪里还敢招惹你这个小恶魔。”
　　小丐听见沐青旋的声音，立时便飞奔过来，一把结结实实地拽住了沐青旋的衣袖死命摇着，再也不放开。只听她咯咯地笑着，道：
　　“可你不立刻认出来了么？”
　　沐青旋道：“我上次见你，你还只不过是个小丫头，要不是你那步子，我怎能认得你这幅怪样？”
　　说完，沐青旋才腾出空来扭头对着姬羽凰歉然一笑，道：“她叫江玉儿。是我堂妹。”
　　姬羽凰心中微微一凛，暗想那‘飞花沾衣’与‘开山大士’恐怕便是沐青旋的姑姑与姑父。然而她依旧只是作平静之色，略施了一礼，淡淡道：
　　“江姑娘好。”
　　“你……”江玉儿眨了眨眼睛，笑道，“是‘青衣’？”
　　沐青旋忙伸手在江玉儿脑后轻轻一拍，责备道：“没礼貌。姑姑真把你惯坏了。”
　　“娘凶着呢，”江玉儿吐了吐舌头，歪着脑袋又想了想，才瞅着姬羽凰笑着道，“这么说姬姐姐真是我嫂子了？”
　　沐青旋偷眼瞧了瞧姬羽凰的神色，忙道：“你成天说话没个遮拦，今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江玉儿顿时眉开眼笑，道：“这你不需要替我操心。玉儿自有喜欢的人！”
　　“牙尖嘴利，”沐青旋摇着头，道，“我问你，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江玉儿指着地面上胡乱躺着的那些人道：“一嘛，是教训教训这些个坏蛋；其二当然就是来找你们。”
　　“找我们？为什么？”沐青旋奇道。
　　江玉儿神秘地一笑，接着响亮地呼哨了一声，接着只听得几声振翅，已有一只白鸽俯冲下来，停在江玉儿肩头。
　　她展颜笑道：“爹说了，想见一见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敢与‘开山大士’如此说话的‘青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沐青旋道：“不知道姑父现下在何处？”
　　江玉儿扁了扁嘴，拍着白鸽的头怜爱道：“我虽不知道，但是有小洁，哪怕找不到爹娘呢！”
　　沐青旋见江玉儿这般，不禁摇了摇头，将头偏向姬羽凰，好奇道：
　　“你到底在回信上写了什么？”
　　姬羽凰翻翻眼睛：“你担心你姑父对我不利？”
　　看着沐青旋顿时哑口无言的样子，姬羽凰不禁微微一笑，忙补充道：
　　“放心吧。你姑父不会将我怎样的。”

　　六十二、破釜沉舟

　　是“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么？
　　沐青旋不懂。望着姬羽凰与江玉儿有说有笑的神情，沐青旋不禁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女人。世界上怎会有女人这样让人琢磨不透的生物！
　　兵事正忙，三人一路步行，加之追兵在后，又不断有人滋扰生事，因而三人所行甚慢。直至这日辰时，一众才盘桓至靠近京师的一处小城镇。
　　几人在镇上唯一一处客栈——齐福客栈落了脚。此时，姬羽凰身上的伤势已大好，见这日难得悠闲，便独自一人上街添置了些胭脂水粉；沐青旋则在房内结结实实地休息了一日；至于江玉儿，自落脚之后便没了踪影，直到姬羽凰回来沐浴更衣之后，才见她一人步履蹒跚地闯进门来，扶着圆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姬羽凰蓦地一惊，赶忙凝目瞧着江玉儿。彼时，她早已恢复到寻常女儿装扮，一身雪白的长裙不知何时竟被染得一片妖艳。
　　“怎么成了这样！”姬羽凰扶住江玉儿摇摇晃晃的身体，不住连连呼道。
　　江玉儿闷哼一声，嘴唇青紫，她勉力支持着断续道：
　　“爹娘不在……这里。赶快走！司徒青……”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前一倾，接着“哇”地一下将一口黑血洒在前襟。
　　罹心掌！姬羽凰见江玉儿晕迷过去，忙强撑着她的身体，连拖带拽地将她移到床上躺好。也正当此时，沐青旋起来刚好路过门首，见此状况，不由得也是一震，见到江玉儿满脸全无血色，他居然有些失神。
　　“司徒青这会儿也不再浑说什么急躁冒进了，”姬羽凰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道，“这人老归老，满脑子居然都是那日庙堂的一辱之仇。”
　　沐青旋道：“他追上来了？”
　　姬羽凰答：“‘罹心掌’乃是司徒青独门绝技，况且江姑娘也说过了，想来不会有错。”
　　沐青旋望着江玉儿浑然无知的样子，不由得握拳道：“这司徒青枉为武林前辈，怎么下手忒狠毒！”
　　姬羽凰心中虽想“‘夺命金莲’江玉儿下手也不见得宽容多少”，但面上却淡淡道：“他若不下此重手，怎能引出你我二人，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沐青旋沉吟道：“他想要的不正是地行门的一些人命？”
　　“而你正好又是纪旸的师兄，”姬羽凰慢慢道，“不仅如此，他还想要我的命。”
　　沐青旋点点头：“不错。而此时他网已洒下，只待你我二人自投罗网。”
　　姬羽凰道：“想来那网正是镇上的一间药铺。而那间药铺将会有镇上其他药铺都没有的几味药引。”
　　沐青旋截口道：“几味药引恰好都是专解‘罹心掌’这毒掌之毒的。”
　　姬羽凰不由得赞道：“此计甚妙。司徒青也不愧是老江湖，果然心思缜密。”
　　“只可惜，”沐青旋叹道，“我们不可以冒这个险。”
　　姬羽凰默然。她当然知道沐青旋话中的深意。的确，在自己身负如此重担的情况下，姬羽凰自是不愿为了江玉儿而以身赴险；沐青旋若贸然去见司徒青，对方定以江玉儿之命与姬羽凰之命作为要挟。但江玉儿毕竟是江黎的女儿，其一，江黎与自己那秘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江玉儿不得不救；其二，沐青旋待江玉儿如此笃厚，他意思如此，自己又怎忍坐视不理？思前顾后，姬羽凰只觉得颇有些进退维谷。一向处事果断的她，一时间竟拿不下注意。
　　“……那，你觉得该如何？”姬羽凰将问题抛给沐青旋。
　　沐青旋沉吟道：“司徒青早有准备，我们不将玉儿送过去便可。”
　　姬羽凰喃喃道：“司徒青的毒掌若七日之内不除，便会有万蚁噬心之苦。若那时再施救，只怕……”
　　沐青旋道：“你我可以争取在七日内完成此事。”
　　姬羽凰扬了扬眉毛：“何事？”
　　沐青旋忽然笑道：“想来以你我之力，要暂时抑制玉儿的罹心掌之伤应当不难。”
　　姬羽凰眉心微蹙：“不难是不难，但这话的意思是……”
　　沐青旋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你与我一同去找这几味药材？”
　　姬羽凰点点头，咬着嘴唇低声道：“我只能这么想。”
　　沐青旋又道：“你一定又想，这七日内要拖着一个重伤之人躲开司徒青的耳目离开这里去京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姬羽凰认同道：“正是。”
　　沐青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可你想错了。”
　　姬羽凰瞪眼瞧着沐青旋：“想错了？”
　　沐青旋颔首道：“我打算的并不是这样。”
　　姬羽凰奇道：“那你打算怎样？”
　　她总是奇怪，为什么沐青旋在这种情况下总会露出这种自信的、让人信服的笑容。
　　沐青旋依旧微笑道：“我在想，姑父他们虽不在镇上，但必定走得不远。”
　　姬羽凰心念一动：“你是说，在七天之内只要见到二位前辈即可？”
　　沐青旋道：“玉儿的信鸽你可忘了？”
　　姬羽凰眉头展开些许，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传信。”
　　沐青旋含笑道：“不仅传信给姑父和姑姑，还有一人最关键，你可别忘了。”
　　“燕冰，”姬羽凰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耳根有些发烧，“的确……有她的话，兴许江姑娘便会没事。”
　　停了停，姬羽凰忽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但……七日之内我们定能见着他们么？”
　　沐青旋笑容清浅，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你我还有选择么？”
　　姬羽凰方才略略放宽的眉心此时又骤然凝聚在一起。她只希望，但愿这一次的等待不要太过于漫长。
　　但是，这注定是一场类似于煎熬的等待。
　　赌上了所有人的性命的等待。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七日之内究竟会发生什么。
　　未知的未来，总是让人觉得惶惶不安的。
　　倘使，这一场赌博终究要输的彻底，那么姬羽凰或是沐青旋，或许没有人能躲过“开山大士”江黎的一对铁拳或是“飞花沾衣”沐潇潇的一柄铁剑。
　　哪怕侥幸躲过了，他们中也没有人可以忍受时时刺割着自己心头的那种类似于煎熬的疼痛。
　　沐青旋总是笑容满面，但姬羽凰却发现，短短几日已让他的面容多少有些深深浅浅的疲惫。他分明也在担心着姬羽凰心头正担心的事情。
　　转眼已是第六日。
　　江玉儿的气息逐渐变得细碎而混乱，脸色中的青黑之色也越来越明显。昏迷之中的她偶尔还是会说些胡话，但到了后来，却连那细微的声音也杳不可闻。
　　替江玉儿续过真气，现下处于这间并不敞亮的客房内，燥热的气氛，让她额上的汗珠倾巢而出。加之连日来睡眠甚少，姬羽凰不免也有些犯困。她赶忙扶着桌坐下，将桌上的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又略略缓了几口气。
　　正当她刚想趴在桌上歇息片刻时，大堂却忽然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争闹之声。姬羽凰忙站起来，神经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生怕这事端是冲着自己而来。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
　　姬羽凰甚至没有来得及分辨出走廊上的脚步声到底来自何方，房门便“咔哒”一声被大力冲开，紧接着，一个绯色的身影迅速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帘之中。
　　是一个眉头紧锁的美貌妇人。
　　姬羽凰瞧着她手中那把血光粼粼的宝剑，不由得有些惊疑不定。但她发现那妇人瞧着江玉儿的神色中竟有许多慈爱之意，心头倒也猜到了八九分。
　　这人或许便是江玉儿的母亲，沐潇潇。
　　“姬姑娘，你好哇。”妇人的这句问话并没有任何问候的意思，相反却是冷冰冰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姬羽凰居然会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纵然那人立在自己眼前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姬羽凰也能深切感到几杯上蓦然多出的几分冰凉。
　　那妇人见姬羽凰更不答话，便又道：“想来你也知道我是谁了。”
　　姬羽凰机械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废话沾衣’沐潇潇。”
　　沐潇潇冷笑道：“你竟然不觉得害怕么？将玉儿害成这样。”
　　按理说，姬羽凰不是没有见过大阵仗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这个美艳的妇人比千军万马还要让她害怕。
　　“你不说话，以为我会放过你？”沐潇潇面色逼人，眼中若有若无的冷意让人觉得恐惧。
　　“……我，”姬羽凰张了张嘴，艰难道，“该负一部分责任。”
　　“一部分？”沐潇潇的眼睛急速张大，里面的火焰越烧越炽，“那剩下的那部分呢？”
　　“我。”一个骤然出现的男声出现在姬羽凰身后。她急速转身，看见提剑在手的沐青旋，突然觉得自己此时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人的存在。
　　沐青旋的眼中沉静如水，脸上溅着凌乱的血色，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姬羽凰瞧着他，心中一阵担忧又是一阵欣喜，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姑姑要有什么怨愤，也不急于一时。”沐青旋微微笑道。
　　沐潇潇奚落道：“当然不急于一时，你趁乱带着她离开了我便不会追究她的责任，是么？”
　　沐青旋苦笑道：“眼下司徒青一众追击过来，此种情况，您老人家何必还要为难玉嫣？”
　　沐潇潇不禁冷笑：“你口中一口一个玉嫣，玉儿到底是不是你妹妹？”
　　沐青旋面有愧色：“侄儿自然知道此举对玉儿大大不利，但……”
　　沐潇潇怒道：“你还想狡辩什么？玉儿是你姑父与我的独女，你可知道没了她我们夫妇会怎样！”
　　沐青旋神色黯淡，道：“侄儿拿玉儿妹子的命做赌注，早已对不住姑姑。姑姑若要取侄儿的命，侄儿也不会有意见。但……”
　　“要先完成使命，见到你师父对不对？”沐潇潇眯起眼睛尖声道。
　　沐青旋点点头：“是。”
　　“你姑父说得不错，”沐潇潇恨声道，“五回门把你们的心都变冷了！你爹若不是……又怎会平白无故送了你娘的命，他自己也含愧死去！”
　　“都是陈年旧事了，”沐青旋涩然道，“当务之急该是想法子突围，带玉儿妹妹去见燕姑娘。”
　　姬羽凰听着二人的对话，正想着其中的一些关联，却忽然听见沐青旋有此一句，当下插口道：“江前辈是否还在大堂内与人争斗？”
　　沐青旋一愣，好似终于意识到她还在侧，忙答道：
　　“是。”
　　姬羽凰又问：“多少人？”
　　沐青旋面有忧色：“十人上下，其中有几人已被中伤，但还有门外守着的五人尚未动手。”
　　姬羽凰心念微动：“守着的五人可是五个白衣夷人？”
　　“是，”沐青旋断然回答，随后又浮起几分奇怪的神色来，“你怎么知道？”
　　姬羽凰摇摇头，并不回答，而是道：“你与沐前辈带着江姑娘能应付多少人？”
　　沐青旋与沐潇潇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随即道：“应付三四人应当没有问题。”
　　姬羽凰听毕，心头也已盘算完毕，当下从腰间抽出峨嵋刺，大步迈向前去，接着头也不回轻轻道：
　　“江姑娘就交给你了。”
　　沐青旋表情一动，心中隐隐感觉到了姬羽凰话中的深切含义。但他哪里还来得及问？姬羽凰施展起“两仪四象步”来，沐青旋伸手的一拽恰巧擦着她的衣袂划开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姬羽凰青色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溜出了门去。
　　“……大哥，我……”
　　姬羽凰张了张嘴，却只能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眼。而“再见”这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口。她不愿见到沐青旋失落的神情，更不愿让自己想到他与燕冰就别重逢的场景。
　　她情愿让沐青旋以为，她还会回来。

　　六十三、此地一别

　　心中有些惴惴，脚下的步伐却一时没有停歇。下一个瞬间，姬羽凰已如燕子一般俯冲而下，脚尖轻轻地点在地上，只微微用力，身体便已经轻灵地转了一个身，而峨嵋刺的刺尖恰到好处地拨开了偷袭向江黎的一剑。
　　“好轻功！”江黎大赞一声，话刚脱口，他的双拳便平挥带出。
　　江黎的这一拳看似稀松平常，简直无甚变化可言，但纵使再平凡的功夫，交由江黎这般内功精深的人使出来又怎会还是平凡的一招？江黎这一拳纵横开阖，大有开山劈石之势，还有好几层厉害的后着。姬羽凰瞧着他一路刚猛至极的全招，只觉得这普通的招式此刻已变成了世上最为精妙的功夫，它们将她的目光牢牢衔住，让她再也移不开视线。
　　“着！”一个抡着板斧的虬髯大汉见姬羽凰心不在焉，心头不住窃喜，趁着她手脚迟滞之时拣了个破绽，便张牙舞爪地攻了过去。
　　姬羽凰一下回过神来，忙乱之中使出一招“山高水长”来迎，纵然能够勉强迎击，但威力却大打折扣，不免要暂时落于下风。
　　岂知江黎比姬羽凰的反映要快出许多！那人猝不及防，立时被江黎当胸一拳打得鲜血狂喷，向后倒去，将一桌碗筷溅得满地都是。
　　“小丫头，”江黎瞧着姬羽凰微微笑道，“打架的时候可别三心二意。”
　　他虽是笑着将这句话说出口，姬羽凰却不禁觉得有些脸红，当下摄住心神，将生平所学的许多精妙招式一一施展开来，加之有江黎这样难得一见的高手在旁掠阵，姬羽凰即便是以一敌众，也不见得有多辛苦。
　　“这才像样，”江黎大笑着反身由拳变掌，直劈一人手臂而去，大力冲击之下，那人顿时委顿在地，江黎才又道，“剩下的几个人，贱内与青旋小子足够应付了！你我出去对付那五人。”
　　姬羽凰一招“平湖秋月”正挑向敌手下盘，忽听得江黎有此一言，忙抬眼瞧去。见他人已收招掠出堂外，自也不再缠斗，立马将脚下步法一变，几个起落后，她已闪避开几人的强攻，人影直追江黎而去。
　　“快……快拦住他们！”堂内众人见姬羽凰与江黎二人走脱，气急败坏的吼叫登时穿门而出。
　　那五名白衣夷人当然不是寻常看客，听见这一声呼喊，焉有不理会之理？当即展动身形直扑上来。
　　这五人身法甚为奇特，招式路数奇诡多变，但又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随意，怪诞之中又透出几分奇异的美感。姬羽凰只与其中二人交手数招，便已断定这五人内功不弱，虽在自己之下，但一时半会儿却也难抽身出来。
　　眉头一皱，姬羽凰忽想起了什么似的，展演一笑间，袖中顿时飞出五枚插在头上的金花，分别奔着那五人而去。
　　金花去势很慢，并无甚力道，更谈不上什么厉害的杀招，但那五名夷人见到金花，神色却忽地一变，手中招式顿时停下，瞧着姬羽凰的眼神已变得敬畏无比。
　　姬羽凰见状，咯咯笑着跳开来，笑道：
　　“若是伤了任何人，就拿你们是问！”
　　五个人死死地攥住金花，心中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们瞧着姬羽凰与江黎渐行渐远的身影，额上不禁有汗，脑海中竟同时在想，还好没有与她动手，没有伤着她分毫！否则……
　　他们不敢再想，一颗心如同被细线悬在半空，耳边不断回想的全都是自己主人那个略显阴冷的声音——
　　见金花如见主。若有违抗金花主人者，杀！
　　溪水潺潺，敲打在石上是金玉的脆响，玲珑有致。下午的日光已不似晌午十分的毒辣，相反则是慵慵懒懒，显得万分惬意。金色的光芒，从树枝间穿过来，抛洒在溪面上，眼前是折射出的斑驳的光点，略微刺眼。
　　白玉般的小手，也正是这时迎着光芒，一点点地浸入清凉，待那双柔荑再次浮出水面时，微微弯曲的手掌内已是一捧湖水。
　　她微微地埋下头，将那粉红色的嘴唇伸入清泉中抿了抿，刚要张唇吸一口时，身后冷不丁响起来的笑声却以外地惊走了她捧着的一汪清泉。
　　江黎伸着手在水中捞了一把，然后又往脸上拂了一把水，随口笑道：
　　“你这丫头看着挺温柔漂亮，心中却好似火一般燃烧着。”
　　姬羽凰见他那黝黑的脸上挡不住勃勃英气，一股好感油然而生，于是她微微笑道：
　　“尊夫人不也一样？”
　　江黎一怔，随后立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惊得栖息在树梢的鸟儿也忙不迭地振翅而走。他抚掌点头道：
　　“拙荆年轻时曾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美人。可在下费尽心思终于抱得美人归后，才发现她实在是泼辣、古怪、刁钻得紧。”
　　姬羽凰笑道：“这么说，江姑娘还是与江夫人相似之处多一些。”
　　江黎盯着姬羽凰，观察许久，方道：“玉儿分明与你年纪相若，不想你却比她要懂事得多。”
　　“不过是经历不同而已，”姬羽凰轻描淡写道，“毕竟江姑娘自小在二位侠士的宠溺下长大，任性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很难说清姬羽凰轻飘飘的这一带，到底是安慰还是讽刺。但无论怎样，姬羽凰视线中的江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并没有任何气恼的迹象，看他的样子，反倒显得十分欣喜。
　　“我夫妇二人又怎算得上是‘侠士’？”江黎慢慢道，“但玉儿如此任意妄为，还真是我们对她过于放任所致。”
　　姬羽凰侧目道：“前辈希望江姑娘更加明白何为江湖之道？”
　　江黎道：“至少该明白‘侠义’二字。”
　　姬羽凰伸手拂开了额前的发丝，仰着头微微眯起了眼睛，过了许久，才轻声道：
　　“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然而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够担当简单一个‘侠’字？江前辈自己做不到，为何还要强加在江姑娘身上？”
　　江黎不禁点点头，喟然叹道：“正因为我夫妇二人做不到，才会对玉儿如此严苛。”
　　姬羽凰笑笑：“许多东西又岂是严苛就能有成效的呢？”
　　江黎道：“姑娘见识卓绝，若是玉儿能有你半分，也不枉江某有此一女。”
　　他对姬羽凰的称呼忽由“丫头”变作了“姑娘”，待她的态度，可见一斑。
　　哪知姬羽凰并未显得多么骄傲，反而也长叹一声，道：
　　“见识卓绝又如何？玉嫣不免也要成为受万人唾骂的女子。‘侠义’什么的，玉嫣从未奢求过。”
　　江黎道：“若是在下处于姑娘的位置，也会举棋不定的。”
　　姬羽凰耸耸双肩，一脸不置可否的神色，只淡淡道：“前辈想来已对我知根知底了？”
　　江黎道：“至少比青旋知道得多。”
　　“这么说，前辈见过南宫佩与殷若离？”姬羽凰反应很快。
　　江黎摇摇头，道：“贱内与二人交过手，但还是让他们逃掉了。”
　　姬羽凰道：“既如此，前辈信上所言可否属实？”
　　江黎伸手托住下颚，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他沉了沉声音，道：
　　“消息确切。”
　　“这么说……”姬羽凰闻言，神色整个儿地黯淡了下来，“宁姐姐的确是南宫佩……”
　　“不错。”江黎断然道。
　　停了停，他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姬羽凰，一面慢声道：
　　“但我想，你非但不能报仇，更不能恨他。”
　　姬羽凰攥紧了手指，恨声道：“我不但不能恨他，还要感激他，敬爱他！”
　　说到这里，她眼眶中的热泪已不住地四下流走。她只觉得有一把刀，现下正在她的腔子内来回拖动。
　　江黎不住叹息道：“这世上有什么比家国不能两全更可怕！”
　　姬羽凰不言，但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又有多少暗流？家国不能两全，于是选择了家仇的南宫佩、必须敬重他的自己走的，真的就只有遗臭万年的道路了。
　　“你，”江黎见她沉默，又继续道，“与五回门究竟是敌是友？”
　　“敌。”姬羽凰一个简单的字眼，切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江黎眼中的精光顿时散去了许多，神色也变得复杂了起来：“那你应当离开青旋，越远越好。”
　　姬羽凰惨然一笑，道：“因为他是那人的爱徒，又是那两人的儿子么？”
　　江黎不作解释，只道：“你应当明白你与他不过是相对的立场。”
　　姬羽凰咬着嘴唇，倔强的样子让江黎有些于心不忍。但他忍住了，只盯着姬羽凰那张变得苍白的面容，听她涩然道：
　　“玉嫣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江黎道：“你想问在下与江昭的关系？”
　　姬羽凰点点头。
　　江黎随即道：“他是家兄。”
　　“那你为何不会‘落木剑’？”她问。
　　“因为从一开始，‘落木剑’便非江家绝学。”
　　见姬羽凰全身不由得一震，江黎忙解释道：
　　“剑谱乃是由家兄义结金兰的兄弟，青旋的父亲所赠。家兄当年倾心于拙荆，才会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将剑谱抄予她，是以拙荆会使‘落木剑’。至于苏若白与唐竣二人，正是家兄二位师弟。虽名为师弟，但二人的剑法却都为家兄所授。”
　　姬羽凰点点头，捋了捋思绪，又道：“但……沐前辈的剑谱又是从何而来？”
　　江黎只望着远方，淡淡道：“不妨去问问纪旸小子。”
　　纪旸么？姬羽凰沉默。半晌，她才开口，道：
　　“前辈为什么不杀我？据我所知，与五回门对峙之人，前辈绝不心慈手软。”
　　江黎不禁微微一笑，道：“若我杀了你，怎么面对青旋？”
　　姬羽凰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忽嫣然一笑，低声呢喃道：
　　“……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

　　六十四、往日缱绻

　　“少主人，小心天凉。”
　　苏娘的纤纤玉指捉住长衫的一角，轻轻地披在纪旸的肩头。那一个动作里，有无数的清丽柔美，有无数的关怀备至，也有足够的敬畏。
　　他在心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她那摄人心魄的眼波，心不由自主地放得轻松了许多。
　　被仇恨压了这么多年，唯有在她面前，纪旸才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苏娘款款上前，顺着纪旸蓦然柔和的目光，望向窗外的红枫，过了许久，才轻轻叹道：
　　“这个时候，夕颜的灵柩，大约已经快到湖州了吧。”
　　纪旸微微点头，轻声道：“想来他会喜欢的。”
　　苏娘默默不言，过了一会儿，纪旸才又道：“如今，夕颜与飞镜已失。素儿……地行门不会真这么不堪一击的，是不是？”
　　苏娘一怔，随即勾勒出一个温婉动人的笑颜来。
　　“不会的。”她轻轻道，声音软绵绵的，没有一丝附着力。
　　纪旸却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瞧着眼前正渐渐被染红的枫叶，兀自说着话。
　　“……很累，”他的脸上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那个人总是告诉我，大丈夫先有国才有家。可我……怎能放着家仇不报……”
　　他的声音如同咒语，吸引得苏娘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他。
　　他明明还那么年轻，可复仇的信念总像一把刀，在他的脸上、心上刻下了太多的印记。这么多年了，那个高高在上指挥若定的冷面的纪旸，原来心中一直都是如此矛盾着的么？
　　苏娘禁不住有些同情。
　　同样是身负血海深仇的两个人，纪旸所面临的抉择，却要苛责得多。
　　“你看，”纪旸修长的手指朝向那一片片飘落的叶子，淡漠的神情中终于透出了深深浅浅的疲倦，“又是秋天了。”
　　苏娘点点头，望着窗外秋色无边，她听见纪旸的声音正毫不避忌地穿入自己的耳膜：
　　“我记得听说过，他们最后一次相依相偎的时候，也是在秋天。”
　　纷纷扬扬洒下的落叶，在空气中听话地聚集在一起。一道锐利的剑气顿起，“刷拉”一下，那团落叶又突然溅开来，恰如千万只蝴蝶在半空里盘旋飞舞。而那支最美的凤尾金钗，此时就斜斜地坠在她的鬓角，随着她舞动的身形摇曳着珠光。
　　那剑光与珠光交错的光芒，这一刻简直要刺穿他素来冷漠的眼睛。
　　他瞧着她，瞳孔中的冰雪便渐渐开始笑容，嘴角也不由得浮出一丝喜色。他瞧着他此生最爱的女人，红秋，心中也不禁温暖了起来。
　　她是他生命中的一切，若不是她的存在，他不会从此敛起那分冷酷。正是这样，身为“修罗”首领的他，才会不再喜欢滥杀，因为他不愿意在回家的时候，让红秋与他们刚出世不久的孩子青旋嗅到他身上那化不开的血腥气。
　　“红秋……”沐潇声想也没想，便拔剑在手，那个“秋”字还没有吐得均匀，沐家剑中一招精妙至极的“浪子回头”已夹着劲风直削她的左肩而去。
　　红秋并不多言，甚至想也没想，手腕一拖，剑尖斜刺，那招“落木萧萧”中途骤然变作了“花叶零落”。
　　“铮”一声脆响，两把剑同时向后撤开，两人换了一个位置相对而立。许久之后，那漫天飞舞的落叶中，终于缓缓飘落一片衣衫。
　　红叶一般的殷红。
　　“输了一招。”红秋的声音淡淡的，神色及其平静地将剑插回了剑鞘。
　　沐潇声微微笑道：“只输一招，有什么不满足的？”
　　红秋叹了一口气，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迎着他走过来，攀住他的胳膊便轻声责备道：
　　“你怎么来了？青旋呢？”
　　沐潇声揽住她的肩，手臂紧了紧，柔声道：
　　“交给奶娘了，我怕你一个人出来着凉。”
　　红秋摇摇头，缩了缩身体，却没有离开沐潇声宽阔的胸膛。
　　“不过是想练练剑而已，”她还是那样的波澜不惊，“搁置的时间长了难免会手生。”
　　沐潇声道：“你的剑法已经足够高了。更何况有我在你身边。”
　　红秋的心中微微一颤，却没有让沐潇声察觉到。她依然只是淡淡道：
　　“但你此番却是要走的。”
　　沐潇声不免心惊，手中的宝剑险些掉落在地。他不禁讶然道：
　　“你……知道？”
　　红秋动了动身子，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一双美目在他的眼中探求了许久，终于放弃了似的长叹一声，如梦呓般道：
　　“我迟早也会知道的。”
　　“我很快便会回来。”沐潇声的声音其实没有什么把握。
　　红秋又岂非听不出来？她复又倒向他的怀中，闷声道：
　　“你知道么……我累得很。你答应过我，会离开五回门的。”
　　“红秋，”沐潇声将她搂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而无奈，但他还是轻轻地抚弄着她满头的乌发，不断道，“早晚有一天。红秋，相信我。”
　　他是如此地信誓旦旦，有那么一瞬间，红秋几乎便忘了自己的使命。但是她毕竟没有忘记。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流下了眼泪。她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害怕。
　　她只知道，她或许等不了太久。
　　沐潇声终于还是走了。
　　这一走，便是两年多的时光。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的时候，已是第三年的初秋。
　　他知道红秋等了太久。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在外漂泊的日子里，连咽下咽喉的烈酒都是苦涩的。他无时不刻都在想念红秋那温暖的躯体，想念她平淡如水的面容。
　　还有青旋。如今的青旋，是不是也会叫一声爹了呢？
　　不知道当自己推开自家房门的一刹那时，青旋会不会被风尘仆仆的自己那陌生的面容吓得躲在红秋的身后。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星星点点的笑容来。
　　然而，当沐潇声推开自己家门的那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住了。
　　积满了灰尘的桌椅、那凌乱堆积的丝被无不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没有看到他日思夜想的红秋，更没有看到他牵肠挂肚的孩儿，青旋。
　　那一夜，五回门“修罗”的副统领、他的亲妹妹沐潇潇抱着被砍伤的手臂战战兢兢地出现在他跟前时，沐潇声的心就此冻成了一块再也化不开的坚冰。
　　他恨！他恨红秋无情地背叛了他！
　　尽管沐潇声早就知道，阮红秋的表哥、“落木剑”真正的主人纪枫寒是农民义军的首领，早已与阮红秋有婚约的人；也知道阮红秋之所以愿意嫁给他，不过是为了替纪枫寒传递五回门的讯息，不辜负“落木剑”传人的使命。沐潇声一直都以为，自己可以慢慢地打动她。青旋的出生，可以留住她的心。
　　可是，他错了！
　　沐潇声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红秋。
　　她说想要过平淡的日子是假，她说要与他一同离开五回门是假。她一旦发现有了可以离开他的机会，她便毫不犹豫地带着青旋回到了纪枫寒的身边。
　　她跟着纪枫寒走了，那夜，她的一招“梅影飘飘”划伤了沐潇潇的臂膀，让她再也不再质疑自己所行走的路。
　　可是，红秋不知道，那一夜的决定会让她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她甚至忘记了，沐潇声根本不懂她的用意、她的心。
　　沐潇声望着眼前兀自颤抖的沐潇潇时，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起来。”
　　那一天，他真的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修罗。
　　他想复仇。他要让阮红秋与纪枫寒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一日傍晚，红秋照例招呼好青旋吃晚饭安顿下后，又如平素般走入内屋哺育她的另外一个儿子，纪旸。
　　新的生命，总是让红秋的新满满当当的，都是欢喜。更何况，在见到了纪枫寒那不再让她熟悉的冰冷眼神、领会到他逐渐暴戾而残忍的性格之后，红秋更喜欢看小孩子与他父亲截然相反的清澈瞳仁。
　　那明净如水的瞳孔中，清澈流转的东西，像要把一些东西抽离她的生命。
　　红秋只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对自己不再关心的丈夫之外，她就只有青旋和纪旸了。
　　他们甚至算得上她活下来的所有意义。
　　红秋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抱起了正伸着白白胖胖小手的纪旸，然后轻轻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襟。然而也正是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跌跌撞撞闯进了自家的院子，惊得在院中悠闲散步的几只鸡四处乱跳。与此同时，她还听见了青旋嫩稚的、慌乱的、惊恐的叫声——
　　“娘！你快出来……爹他不好了！”
　　这么多年来，青旋也一直叫纪枫寒爹的。红秋从来不愿在一个只有四岁的孩子面前说出他的全名，沐青旋。
　　他姓沐，他的父亲是沐潇声！
　　但此时，红秋却来不及多想。纵然纪枫寒这些年来对她冷冷冰冰，可毕竟他对她是有恩的。
　　她急忙抱着纪旸奔了出去。她甚至连衣衫也来不及整理。
　　红秋刚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沐潇声只觉得他的全身像沐浴在烈火中一般，那灼热，烤得他心中深深浅浅的全是对她的恨。
　　他本该做出愤怒、嫉妒、仇恨的表情，可那一刻，他踩着纪枫寒伤痕累累的尸体时，忽而轻轻地笑了。
　　望着那爽布满血丝的眼睛，英俊不再的面庞，红秋的瞳孔开始急剧缩小。她看见了沐潇声双目中的毒蛇正肆意地吐着红信。那凄厉而尖锐的笑声，就这么飘过来，将红秋的身体一层一层地缠绕住，锋利的针脚深深地扎入她的皮肤。
　　她第一次觉得那么害怕！
　　这个场景，她在梦中见到过许多次，但她一直都不相信，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自己的双手会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
　　“……你来了？”红秋强忍着惧意，勉强笑道。
　　沐潇声惨然一笑，道：“你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红秋缓缓道：“你是要来去我们的命么？”
　　沐潇声道：“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死！”
　　红秋身子一抖，孩子就像是察觉到了母亲的惊恐一般，顿时哇哇大哭了起来。
　　“你们的孩子？”沐潇声努了努嘴，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红秋明白沐潇声这样的神情意味着什么，她的血液禁不住变得冰凉冰凉：
　　“求求你……放过纪旸……你已经杀了枫寒，求求你……你杀了我得了！”
　　她边说边已泣不成声，然后膝盖一软，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沐潇声冷冷地看着红秋在他面前乞怜、痛哭，却依然没有丝毫怜悯。他原本多么深爱的女人，此时在他的眼前忽然变得如此一文不值。
　　因为他那么恨她，只要看到她悲伤、难过，他就会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起来，”他冷声道，随手抛过一把长剑，“拿起剑。”
　　红秋缓缓缓缓地抬起眼睛，望着沐潇声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疑义。
　　“与我过招，”沐潇声命令道，“若你赢了，我放过他们。”
　　红秋绝望道：“你分明知道我根本赢不了你！”
　　沐潇声却之作充耳不闻，继续不屈不挠道：“进招吧。”
　　红秋的眼泪流得更快了。可她知道，沐潇声说出的话从来就由不得她有半分违拗。她只得将孩子放在地上，伸手拾起了那柄寒光闪闪的剑。
　　彻骨的冰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的冷意了。
　　剑光、寒气。院中的落叶被惊得飘起、又落下。
　　他们两个人的过招向来都在十招内定胜负。
　　红秋软软地倒下来，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鲜血瞬间从她的小腹涌出来。
　　沐潇声终究是沐潇声，落木剑再厉害，也敌不过他的一剑。
　　青旋还小，“哇”一下便哭出声来。但他却不敢靠近自己的娘亲分毫。
　　红秋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被青旋和纪旸的哭声生生撕裂。
　　“潇声……潇声……”她倒下来，口中依然微弱的是她的呼喊。
　　沐潇声只觉得自己的面部一阵阵地抽动，望着眼前垂死的阮红秋，他发现自己真的从来不曾了解过她。
　　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你为什么不还手！你为什么不还手！”他反复吟诵这几个字眼，仿佛此生只会说这一句话。
　　但红秋的眼神却越来越黯淡，她超着他最后一次缓缓地伸出手来，低声不变的依稀是他的名字：
　　“潇声……我一直都……爱着……”
　　天边红霞似血。

　　六十五、当时明月

　　五回门总门主，江新月。
　　沐潇声反复摩挲着木质的令牌，起伏的沟壑咯得他的手上一阵一阵的疼。时隔许久，在完成了那样的任务之后，他终于还是舍弃了“落木剑”江昭的江湖名望，易名江新月，成为了五回门新任的总门主。然而沐潇声却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颗心才能够让他如此决绝地走上这条不归路。
　　无论江昭如何，沐潇声现下却已经累了。在他眼中，杀戮依然是杀戮，大哥还是从前的那个大哥，但是那两个孩子和自己拼命保护的那两个瓷坛，却时时发出奇异的声响。那声音仿佛在告诉他，岁月，早已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堪的痕迹。
　　“潇声！”江昭在沐潇声的眼前跃下马来，神色疲倦，眼神中却有掩盖不住的意气风发。
　　然而沐潇声的表情始终平淡：“大哥。别来无恙。”
　　江昭伸手在沐潇声的肩上拍了拍，笑道：“倒是你，气色不大好。”
　　沐潇声的表情不由自主地一紧，却微微笑着，道：“大约是小弟近来生活无常所致。”
　　江昭眉心一蹙，淡淡道：“你也该多多注意才是。”
　　注意什么呢？沐潇声在心中暗自发问。
　　过去这么些年，看着青旋与纪旸渐渐长大，自己却没有心思教导他们，索性拜到江昭足下，认他为师。而沐潇声自己的心中，红秋的死，已成了他唯一的伤。
　　午夜梦回，全是那一剑洞穿她身体的过程。不断反复的梦魇，仿佛要把自己吞没。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上总是一片冷汗，而回头，窗外天又大亮。
　　江昭何尝不知道沐潇声的苦处，当下也不愿多问，索性话锋一转，道：
　　“可记得前些时日你我执行的那任务么？”
　　沐潇声明白江昭的意图，心头感激难以言表，也只是点头道：
　　“记得。柳成荫全家，片甲不留。”
　　哪知江昭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都说斩草除根，然你我却犯了大错。”
　　沐潇声不禁失惊，脱口便道：“如何？”
　　“那孩子没死。”江昭道。
　　“没死？”沐潇声更加惊诧，“分明……分明唐竣亲自……”
　　江昭神色黯然，压低声音道：“正因为是他亲自动手，或许那孩子才没死！”
　　沐潇声动容道：“你的意思是唐竣故意手下留情？”
　　江昭点点头，言语中颇有阴戾之意：“你可知道前天他如何对我说？”
　　“我猜，”沐潇声若有所思道，“是让那个孩子活下去。”
　　“不错，不仅是让那个孩子活下去，”江昭的脸上骤然浮起一些残酷的笑意来，“他决定收那个孩子为徒。”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如此熟悉的笑容，沐潇声却忽然觉得有些寒意自他的脊梁爬升而起，但他神色却如常，道：
　　“那少主怎么办？”
　　江昭摇摇头，喃喃道：“找不到了……无论怎样都找不到了。”
　　沐潇声的笑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你会让唐竣带着柳家的那个孩子活下去？大哥。”
　　“大哥”两个字，沐潇声不知为什么，是有意无意加上去的。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正被渐渐地磨去了最初的人性光芒，而开始变得残忍而无法理解。
　　江昭却没在意这个细节，而是继续道：
　　“我自然不会让他们活下去。但是有时候却不是样样总和我的意思。”
　　沐潇声的心不禁一跳：“大哥此话何解？”
　　江昭的眼睛蓦地眯起来，透出两道冷冷的光，犀利得连这日的阳光也悄然失色：
　　“在我动手之前，他已经逃了。”
　　沐潇声暗忖，唐竣果然深谙五回门的门道，知道五回门再无他的一席之地，索性逃个干净。可沐潇声同时也相信，以唐竣那样精明的人物，绝不会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他一定带走了什么。
　　果然，不等沐潇声开口询问，江昭已说了出来：“他不但逃了，还带走了一张山河社稷图。”
　　沐潇声不禁赞道：“此人好胆量！”
　　“好胆量？”江昭有些变色，像是在审视着沐潇声一般，半晌才慢慢道，“潇声，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沐潇声自知失言，却也不辩解 ，只微微地扬了扬嘴角，伸手又抚向怀中的瓷坛，淡淡道：“不管怎样，都与我无关了。”
　　说完，他又抬眼瞧了瞧江昭，瞳孔中的平静竟让江昭觉得有些惊心动魄。顿了顿，沐潇声复又道：
　　“恕小弟今日任性想见大哥一面。现下小弟只希望完成一件事，再向大哥谢罪了。”
　　江昭听着沐潇声的言语微微有些不妥，却也听不出更多的弦外之意，只望向他手中那两只瓷坛，而后点点头，长叹一声，终于道：
　　“差不多……也该如此了。”
　　“……谁说不是呢？”
　　沐潇声的眼神顿时温柔下来，望着那两只饱含着他刻骨铭心爱恨的瓷坛，只希望今日可以将这一切统统埋葬。
　　而这个时候，他忽然又听见了时间在自己身体内流过的声响。
　　纯白的细雪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天地之间只有唯一单调的色彩。
　　萧索，寂寞，如同这个冬日的早晨。
　　冰雪细碎的声响中，两匹马沿着山丘缓缓而上。鞍上的两人都裹着重重的狐裘，唯有从柔软而温暖的裘袍中透出来的眼睛投射着比积雪还要寒凉的光。
　　墓碑上的红漆，因为时间的久远而逐渐剥落，但那几个字，依然灼伤了纪旸的目光。
　　“阮红秋、纪枫寒、沐潇声，”纪旸眼中的冰雪在逐渐消融，他摇摇头，叹道，“为什么死了，他们也是在一起的……”
　　苏娘凝望着点在纪旸衣角的雪花，看着墓碑上几个平淡无奇的字眼组成最深刻的名字，突然就好似看见了沐潇声伫立在北风中的样子。她好像看见他那孤寂的背影。
　　只是寒光一闪，大地又恢复到沉寂。
　　洁白的雪色一点点地覆盖住沐潇声颈项间飞出的殷红色血花。沐潇声觉得，或许自己的一生都得到了救赎。
　　“我的记忆中，从来就只有两个人，”纪旸的声音浅浅淡淡，“但那两个人却不是我的爹娘。”
　　纪旸的目光放得远且长：“师父和师兄。一个是仇人的大哥，一个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这个世界真是讽刺。”
　　“但是，师兄待我却一直很好。平时有什么麻烦总是他替我顶着。他功夫好，人也聪明，我曾经很崇拜他。但……”
　　“你不明白，”苏娘很快便接口道，“为什么他会如此关心你、袒护你，如同你的兄长。”
　　纪旸叹了一口气，遂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来：“我是不明白。直到后来忽然有一天，我偷听到师父与师兄的对话，才终于知道了原因。”
　　“他们真傻，以为可以瞒住我一辈子。可是他们错了。想要补偿我？那爹爹的仇怎么办，娘枉死的事情怎么办？我知道，娘不会愿意让我杀掉师兄的，但我根本没想过要杀他！”
　　“师父不将‘落木剑’传给我，他生怕我会找师兄报仇。但他聪明了一辈子，却也糊涂了这一次。因为我更恨师父。”
　　“想不到么？”纪旸恨恨道，“我的确更恨师父！若不是他发出五回门令，沐潇声便不会离开娘亲，若他不离开娘亲，娘亲又怎会跟着爹离开，又有了我！他才是害死爹娘的罪魁祸首！”
　　苏娘怔怔地望着纪旸，她觉得他是如此地偏执、疯狂而不可理喻，可她却对他一点都恨不起来。
　　她只是在一瞬间忽然发现，原来这个男人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其实哪个男人又没有最脆弱的时候？不过是没有遇到那个能让他表现出脆弱的人而已。
　　但是偏巧苏娘又是深谙男人脆弱的一类女人。
　　于是她开口，轻轻道：“少主人，咱们回去吧，别冻着了。”
　　纪旸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道：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苏娘笑道：“毕竟大王不日便要称王，少主人复仇指日可待是值得素儿操心的事情。”
　　纪旸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苏娘的瞳仁中：“军中杀戮之事甚多，这一路上生灵涂炭，我一直都觉得不安……很不安。”
　　苏娘轻轻道：“少主人害怕自己错了么？”
　　纪旸也轻轻答：“谁愿做一个不仁不义的逆反之人？”
　　顿了顿，纪旸忽而伸出手来，从苏娘的面颊轻轻带过，问：“那，你可后悔？”
　　苏娘那长长的睫毛顿时覆盖下来：
　　“不后悔。”
　　纪旸苦笑道：“若你现在要走，兴许还来得及。”
　　苏娘不由得道：“少主人是什么意思？”
　　纪旸道：“你不是喜欢你师兄么？他……”
　　“不，”苏娘不等他说完，便断然道，“苏娘不会离开少主人的。”
　　“……是么？”纪旸的眼睛里，一瞬间又飘起了大雪。
　　他在风中又伫立了很久，等到风声终于催响了坟后的枯枝，他长叹了一声，接着掸掉了袍子上的碎雪，跃身上马，淡淡道：
　　“天色不早，我们回吧。”

　　六十六、如影随形

　　更鼓刚过，燕冰变条件反射似的从榻上反身坐起。
　　这个时刻她等了很久，她在榻上躺了一天，就是为了听到这一声更鼓声。
　　燕冰衣着齐整，但却不是因为天气寒凉。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和衣而睡。
　　现在，她已经轻手轻脚地摸下床来，在包袱里塞了一些碎银子，一套换洗衣物，再有一些小杂物，接着她将包袱挽在手臂，然后走过去松开了门札。
　　燕冰小心翼翼地从门廊掠过，动作尽可能地放得轻巧。但其实她心中明白，自己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因为这日的晚饭中，她早已加入了一种特殊的迷药。
　　那种迷药，即使是久经江湖历练的“开山大士”江黎、“飞花沾衣”沐潇潇也难以察觉得到。
　　望着近在眼前的朱红色大门，燕冰的心是一阵更加猛烈的跳动。她尽量沉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去触摸门闩。但是这时，她却听见本不该听见的“叮叮”声。
　　燕冰一惊，手腕急忙向后缩来。她竖起耳朵，仔细去分辨着那个声音。但四下里忽又一片既然，又哪有什么响动？
　　一瞬间，燕冰怀疑自己是否太过于多疑。但当她将手又一次向门闩伸去时，却又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叮咚之声。
　　燕冰的目光这一次很敏锐，于是她捕捉到了一点炫目的金色光芒。
　　那是一刻打造精巧的金色莲子。
　　燕冰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一个激灵过后，她不由得苦笑出声来：
　　“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想离开这里么？”江玉儿的声音自黑暗中升腾而起。她从夜色中踱出来，一对含玉灵犀的大眼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我想离开，可是妹妹必然不让。”燕冰的余光顿时扫向江玉儿隐藏在身后的右手，知道那只手的手心中握着她夺命的金莲子。
　　江玉儿闻言笑了，尽管笑得有些勉强，但她还是道：“尽管你救过我，但这次我却不能放你走。”
　　燕冰的笑容同样也很勉强：“我早就知道你们不会放我离开的。”
　　江玉儿道：“所以你在今晚的饭菜中加了一点迷药？”
　　燕冰眨了眨眼睛，道：“但我却没想过居然还是让你躲掉了。”
　　“这是老天都不愿意帮你，”江玉儿咬咬牙，道，“因为你做手脚的时候，我恰巧从那里路过。”
　　燕冰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是我不够仔细。”
　　江玉儿不由得提高了声调：“爹娘难道待你还不够好？他们疼你、惜你，甚至收你作义女，可你居然还想逃走！”
　　燕冰低下头，脸上深深浅浅的都是惭愧之色：
　　“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可是，我不能不走。”
　　江玉儿冷哼一声，道：“你若走了，便会害了所有人！在这里许多时日，我们的身份如何、目的如何，你岂非不知道？”
　　“我知道，”燕冰道，“可我还是想亲眼看见殷若离死在我的面前。”
　　江玉儿怒道：“为了你一个人的私仇，你可以放着如此多人的生死于不顾？你明知道你功夫不济，找到青旋哥哥也只会让他无法完成任务！”
　　燕冰默然。过了半晌，她才又道：“我……知道自己自私，可……”
　　“青旋哥哥出了差池，爹娘和他都会陷入逆境，”江玉儿语气微讽，“你真对得起我们！”
　　“可，玉儿妹妹，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办？”燕冰咬着下颚，眼中的泪水就要喷涌而出。
　　江玉儿断然道：“总之，我不可以让你离开这里。”
　　燕冰道：“求你了，妹妹，这样也不行么？”
　　“不行。”江玉儿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彻底切断了燕冰所有的希望。
　　燕冰使劲地咬着嘴唇，似乎想将它咬出殷红的血液来。可江玉儿始终不为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所打动。
　　同样身为女子，江玉儿似乎更能贴切地体会到燕冰的想法。她当然知道，燕冰想要离开这里不单单是为了目睹殷若离的覆亡，还因为他想留在沐青旋的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江玉儿望着燕冰那噙着泪水的眼睛，几乎有些心动。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没有忘记沐青旋的嘱托：
　　千万不要放燕冰离开。
　　江玉儿明白沐青旋警醒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她虽然不大，但她知道五回门命悬一线的时候自己该做什么。
　　金莲的劲道不足以致命，速度却很快。燕冰虽事先有所防备，可当那金莲直扑自己而来时却依然躲避不开。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双膝一阵酸麻，脚下的步法便再也施展不开。
　　紧接着又是一阵及其轻微的“叮嘤”声。
　　江玉儿看着燕冰含着许多不甘、倔强的双眸骤然阖上，心中猛地泛起一丝愧疚与同情。但她只定了定心神，眼睁睁地看着燕冰在她跟前轰然倒下。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燕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冰冷的床沿滑过，那浸入骨骼的寒凉，终于让她在一个寒颤过后恢复了所有的知觉。
　　门缝外是一片天空，日间的光芒刺得燕冰微微眯上了眼。死寂的是黑夜，而喧闹始终属于白天。
　　于是门廊上恰到好处地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大小姐，请用早膳。”
　　悄无声息探进来的小手，将一盘茶点放在地上。但也只是一瞬间，那道光亮很快又被厚厚的木门关上。落锁声是轻微而干涩的声音，听着这样的声音，燕冰甚至连看那盘冒着热气的茶点的心情也没有。
　　灵魂仿佛被吸走，整个人像是没有生气。
　　蓼汀见房内没有丝毫动静，也不多言，只在门外耽了片刻，便径自去了。
　　江玉儿就在院落中央等着。
　　这日的她没有着亮色衣衫，相反地，一身墨色的江玉儿，更衬托出她漆黑眸子里透出的点点冷光。
　　“……二小姐。”蓼汀的声音很小，她埋下头，不看江玉儿的眼睛，显得很是恭敬。
　　“二小姐……”江玉儿重复了一遍，接着勾了勾嘴角，眼神中却全无笑意，“是爹吩咐你们这么叫的？”
　　“是。”蓼汀不敢多言。
　　江玉儿不由得道：“他老人家倒该看看这位‘大小姐’是如何替咱们考虑的。”
　　说完，她沉吟了片刻，见蓼汀依然垂首立在她跟前，才慢慢道：
　　“让你准备的可准备好了？”
　　蓼汀的身体几乎是不易察觉地一颤。
　　“……非得那样不可？”她的语气有些迟疑。
　　“怎么，”江玉儿道，“这种时候你却心软了？”
　　蓼汀的头埋得更低：“属下不敢，只不过……只不过觉得这样甚是不妥。”
　　江玉儿扬了扬眉毛：“如何不妥了？”
　　蓼汀道：“毕竟……总令主的命令却不是这样的。”
　　“总令主？这种时候了难道还要傻等他的命令么，”江玉儿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不少，“若再不将她交回去，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蓼汀不由得脱口道：“也许那人会要她的命。”
　　“不可能，”江玉儿忽然冷冷一笑，道，“南宫佩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无论会不会看着燕冰死，蓼汀也知道，此时一切都已经不可更改了。于是她除了言听计从之外，早已没有了别的选择。
　　这时候，江玉儿那如霜般凄寒的声音又一次升腾而起：
　　“总门主有令，事成之后立时回京。”
　　蓼汀摸了摸藏在自己袖中的那支小巧的吹筒，接着抬起头来，迎上了江玉儿那近乎严酷的目光，道：
　　“二小姐……回京真的有用？”
　　有用？江玉儿听见这两个字，耳边忽然莫名地回响起了迎接闯王的那些童谣。她的眼前仿佛是一场华丽的幻象。有闯军浩浩荡荡进入京师的场景，有紫禁城在一片萧瑟中沉寂无声的凄凉。她甚至隐隐感觉到，这一仗，终将有去无回。
　　江玉儿有些畏惧了。她活了十六年，却经历过腥风血雨，所以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早已体会过生死的她才会觉得如此恐慌。
　　她的纤纤玉指拂过腰上刻着“修罗”二字的五回门印，一瞬间她又觉得，自己不可以如此怯懦。
　　她努力平静下语调，尽量不让自己显出更多的不安来，只望着蓼汀淡淡道：
　　“我们没有选择。”
　　蓼汀在心中微微地叹息了一声，接着躬身对着江玉儿行了一礼，正声道：
　　“属下明白。”
　　燕冰依旧还是平躺在那里，动也不愿动，所以她自然不会注意到悄然被戳开的一层窗纸，更不会注意道一支鬼鬼祟祟的吹筒，正穿过那一层窗纸，散放出一阵又一阵轻飘飘的迷烟。
　　她只觉得很困，明明刚刚才醒来，此时眼皮却不住上下打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自己的身体。
　　脑海中空白的空间越来越大，燕冰觉得世界渐渐开始变得混沌不堪。
　　门却开了。
　　她模模糊糊好像看见有一个绿衣女子走进屋来。看她那窈窕的身形，依稀是蓼汀的样子。
　　这时，燕冰听见了她开口的声音：
　　“大小姐，好好睡一觉吧。”
　　真的是蓼汀。
　　燕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心被她那柔和的声音瞬间抚平了，如同月色下平静的湖水。
　　蓼汀伸手将燕冰前额的发丝轻轻挑开，看着她合上的眼皮还在轻轻地跳动，心中蓦地有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伤感之意。
　　她拍了拍手。
　　两名劲装结束的男子应声而入，蓼汀在望向他们时，声音才瞬间变得如江玉儿般冷漠而严酷：
　　“将她带走。”

　　六十七、大厦将倾

　　虽是新年，偌大的紫禁城却一片凄风苦雨，没有丝毫喜庆的气氛。
　　曹化淳推开宫门的时候，眉头上结着深深的不安。他仰着头，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灰蒙蒙的天空。那阴沉沉的样子，着实像极了金銮殿上他的主子那张同样阴云密布的脸。
　　曹化淳很清楚原因。
　　战事的节节败退，朝中死气沉沉的景象，还有闯贼胆大包天的最后通牒，都让皇上变得乖戾而多疑。
　　圣意难测，就连曹化淳这样善于为臣的人也不得不提着胆子过活，更何况别人？大家成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字皇上就会取了自己的项上人头。
　　曹化淳愁眉苦脸地想，只怕自己此刻的心情，比之惨淡的天色而言，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不是江大人么？”
　　曹化淳喃喃道。他看见寒风中越走越近的那个高大而笔挺的身影，心中莫名其妙地泛起意思希望，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此刻，他只想叫住这个人。因为他觉得，或许这个人能替自己指明接下来的路。
　　想到这里，他不禁放开喉咙高叫道：
　　“江大人，江大人！”
　　声音尖尖细细，划破长空，直接撞破了江昭的耳膜。
　　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说实话，他一向对宫内的太监不太有好感，因此，当看着曹化淳朝着自己一路小跑而来时，江昭几乎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江大人这是上哪儿去？”曹化淳笑得有些谄媚。
　　江昭心中微有嫌意，脸上却没有如何表现出来，只淡淡道：
　　“见过曹公公，在下面圣。”
　　曹化淳摆摆手，苦道：“老奴刚打皇上那儿出来，圣上今儿心情可不大好。”
　　江昭点点头，抱拳礼道：“谢公公提醒，不过在下不得不去。”
　　曹化淳忙道：“那江大人说话须得多留些心眼。”
　　江昭微微有些奇怪，怎么今日曹化淳的话这么多？但他也不挑明，随口便应道：
　　“曹公公操心，江某自有主张。”
　　“这样最好。”曹化淳的笑容简直像是刻在他脸上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成为了这个人固有的模式。
　　江昭有一些厌烦，当即便拱手道：
　　“若公公没别的事了，江某便先行告退。”
　　“哎……”见到江昭转身欲走的样子，曹化淳忙不迭地伸手去拦。
　　“怎么，”江昭这回眉心是显而易见的一蹙，“曹公公还有什么事么？”
　　“这个……这个，”曹化淳的笑开始变得有些勉强，但他毕竟还是笑着哈腰，道，“老奴不过是有些不安，想与江大人说说话解闷而已。”
　　江昭努了努嘴，冷声道：“江某乃一介莽夫，公公未免也太瞧得起在下了。”
　　曹化淳道：“不敢。不过是见圣上如坐针毡，老奴也觉得有些坐立不安哪。”
　　江昭道：“别的我不敢说，但我有一点还是可以告诉公公的。”
　　曹化淳闻言大喜：“但请大人直说。”
　　江昭目光锐利：“眼下也不指望所有的臣子都与大明江山同生共死，但是，只希望大家都别做开门迎贼的杜公公、杜勋。”
　　“不……这怎么可能，”曹化淳闻言大惊失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会如此惊恐，让他一直保持在脸上的笑容都消失殆尽了，但他在使劲稳住自己的情绪，“江大人多心了。”
　　江昭浅浅一笑，道：“江某只是随便说说，公公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曹化淳诚惶诚恐地抬起头，仰望着江昭那张平静的脸，语调居然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是是是……老奴又怎会，怎会放在心上？”
　　“那就最好了。”江昭简短道，接着抱拳，转身大踏步往前走去。
　　曹化淳呆了，他没有想过江昭的话会让自己的心中如此不安。他只觉得冷汗在他的背后涔涔而下。
　　他愣愣地望着乌云下，江昭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有许多事要考虑。
　　江昭立在乾清宫前，回首不见了曹化淳的踪影，也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动，接着忍不住喟叹出声来。他整了整衣衫，接着又正色，才打起精神来，朗声道：
　　“臣，江新月，参见皇上！”
　　语声一顿，已然落下。闻声而出的，是一命老太监。这老监乍一看到江昭，委顿的双眼登时放出光来。
　　“江大人快请！”他的声音沙哑，甚是急促。
　　江昭皱眉道：“皇上又是一宿没睡？”
　　老监脸上喜忧参半：“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正说间，两人已走进门来。老监不敢再多言，几步走过去，在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旁边垂首站定。江昭此时也不敢再问什么，见到那肤色苍白的中年人，立时便跪倒在地，一面磕头一面高呼万岁。
　　这人正是崇祯。
　　他望着江昭的神情，显得很是焦急。忙将江昭唤起来，开口第一句便是：
　　“可有什么新消息？”
　　江昭无奈地摇摇头，道：
　　“回皇上，驿站几乎全部都无用了。五回门有飞鸽传信，闯贼现下兵分两路，正向京师进发。”
　　崇祯大惊，脱口便道：
　　“那辽东呢？”
　　江昭道：“皇太极死后，第九子即位以来尚无什么太大的动静。辅佐他们幼主的是摄政王多尔衮，听说最近他们的和硕公主也在暗中提点朝政，但是想来暂时不会对咱们不利。”
　　崇祯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些。
　　见崇祯沉吟不言，江昭便又道：
　　“五回门所剩人手不多了。”
　　“还剩多少？”崇祯立马反问。
　　江昭沉声道：“待散罗四处的‘修罗’重聚京师之后，不过四百来人。”
　　崇祯默然。四百来人对于他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数字！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比门外那乌云翻滚的天空还要阴沉。
　　偌大的乾清宫内，空气在瞬间仿佛凝固，只有他那沉重的呼吸在一起一伏。
　　许久，崇祯终于打破了焦人的沉默：
　　“山河社稷图怎么办？”
　　江昭道：“事到如今，为何还空守着一张图纸？”
　　崇祯猛地抬头，眼睛中燃着火焰：
　　“什么意思？”
　　江昭道：“山河社稷图现在已经成了过往云烟。皇上，江山不保，五回门现在只为了整个大明而存在。”
　　崇祯的身体一震，顿时面如死灰。
　　好半天，他才如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般断断续续道：
　　“是……山河社稷图的谎言，终究还是我们错了。”
　　江昭点点头，道：“妄自赔上了这么多性命，以为能笼络人心，却不想人心难测，适得其反。天下终究打乱，不是朝廷所能左右的。”
　　“朕……朕非亡国之君！”崇祯拔剑在手，猛力一砍，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狰狞还是悲怆。
　　“皇上，”江昭压低嗓门道，“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殊死一搏。”
　　“殊死一搏，殊死一搏……”崇祯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扶住案桌，手中的长剑颓然落地。他笑，笑得却是那么凄惨、无奈而疯狂。
　　老监站在一旁，胆战心惊地望着他的主子。他害怕，他不明白崇祯此刻心中的想法。
　　但江昭明白，他知道皇上呕心沥血许多年，却换回了这么个结局。他知道崇祯不服，不甘。可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江昭不由得默然。望着眼前的人，他忽然没来由地有了怜惜与同情。但他还是什么都不说，接着淡淡道：
　　“请皇上下旨。”
　　崇祯一呆，随即仰天大笑，然而大笑时，却有眼泪潸然而下。
　　“王承恩，磨墨！”他大吼一声，调子简直有些歇斯底里。
　　江昭依然还是看，看他的悲戚与疯狂，忽然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王公公，”江昭捧着黄绢圣旨，亦步亦趋地跟在王承恩身后，忍不住开口，道，“江某有一事要说。”
　　王承恩顿了顿脚步：“江大人请说。”
　　江昭单手拂过下颚，道：“此乃诛九族的话，但……见公公毕竟是算尽心尽力，才有此一言。”
　　王承恩不禁肃然。他立时回过头来望着江昭：
　　“但说无妨，老奴心中明白江大人的意思。”
　　江昭的目光越过紫禁城的高强红瓦，直奔苍茫的天空。他看不见一丝生机。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嗓子道：“大厦将倾，安有完卵？王公公该想想自己的去留才是。”
　　王承恩身体剧震，眼睛瞪得巨大：“你……你的意思是……”
　　江昭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
　　“我们早已经无兵可派了。”
　　王承恩险些站立不稳，扑到在地。他看着江昭笃定而决绝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了一些绝望。
　　他想将那些不好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清除出去，可那寒冷的风，却吹得他的心一阵又一阵地冰冷。王承恩发现，其实自己的心，一直都是冰冷冰冷的。
　　仿佛是在许久许久以前，王承恩在听戏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场景。而现在，他望着流云变幻的苍穹，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当年戏台上那个脸上抹得花里胡哨的西楚霸王和他身旁的虞姬。
　　原来他曾听过一曲——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睢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六十八、放手一搏

　　江昭离开紫禁城时没有回头。
　　他大跨着步子，也不去看把守的士兵是多么愁云惨淡，而是径直走出来，拐上了长街。
　　早有一顶大轿候在道旁。江昭目光如炬，从那四名轿夫脸上一一扫过，接着疲惫的神色中泛起了浅浅的笑意。
　　他不说话，也不等轿中的人掀开轿帘，人便已如离弦的箭一般穿扬而出。
　　众轿夫其实只看到了江昭的一片衣角。而下一个瞬间，方才江昭负手而立的地方，现下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
　　唯有寒风依稀还在那里勾勒出他的身形，只是他已不在。
　　如此高明的轻身功夫，普天之下除了江昭之外，只怕再难有人可以超越。但那几名轿夫却似对这般武功视而不见，脸上浑然不见丝毫惊讶或是钦佩的神色。
　　如岩石一般，连五官都是雕琢出来的，连表情也是僵硬的。
　　几个人站起来，机械地抬起大轿迎着凛冽的寒风走上了街头。
　　时候尚早，长街上没有人，所以脚步的脚程甚快。单薄的衣衫，依稀能够勾勒出他们强壮的身体。尽管轿中坐着两人，他们依然能够健步如飞。再看他们额上青筋暴突，眉宇间英气勃勃，可见这几个轿夫也非凡夫俗子。
　　轿子四平八稳，很快便去得远了。这时，两个人才渐渐地将自己的轮廓暴露在清晨的京城中。
　　两个人的衣衫雪白，像是忽然出现的。远远瞧着，看不清什么模样。但是，混乱的空气中，他们的呼吸却是相同频率。只有倾听过的人，才能明白他们身上投射出来的气息。
　　杀戮的气息。
　　“……你，怎么想？”燕冰怔怔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轿子，眼泪忽如珍珠般点点而下。方才江昭掀起轿帘的刹那，她已依稀看到一幅宽袖，色泽如墨，袖下一只手掌，骨节修长，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人一定就是沐青旋。
　　“冰冰，”南宫佩伸手在燕冰的脸上抹去泪痕，接着咬牙狠狠道，“你不该为他哭的。轿中的两个人，我本狠得咬牙切齿。”
　　燕冰摇摇头，道：“你为什么非恨他不可！凶手中有他的父亲却没有他。”
　　南宫佩惨笑道：“柳家十六条性命，一夜之间化为枯骨，我怎能不恨！”
　　“可，毕竟与沐大哥无关。”燕冰望着南宫佩逐渐扭曲的面容，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怜。
　　南宫佩揽了揽燕冰瘦削的肩头，不满血丝的双眼中刹那升腾起丝丝怜惜。他道：
　　“若他将山河社稷图给我，兴许我便不会与他为难。”
　　燕冰闭上眼睛，却道：“你若不与沐大哥动手，我可以……同你去见殷若离。”
　　南宫佩道：“到了现在，你还想见殷若离？他见到你，势必会要你的命！”
　　燕冰睁开眼，眨了眨，道：“可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答案。”
　　“冰冰，”南宫佩正声道，“我知道你并不希望殷若离覆亡的。”
　　燕冰嘴角衔着苦涩之意：“一个人，倘若养育了你许多年，你生命的一大半都是他给予的，后来即使那个人要你的命，你也不该有所反抗。”
　　南宫佩摇了摇头，道：“你太天真了。”
　　燕冰垂下头来，低声地回应着：“我……情愿一辈子都如此天真。”
　　南宫佩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便将燕冰揽入怀里。燕冰也不反抗，只任由南宫佩的鼻息一点点地撩起自己鬓角的秀发，听他在自己的耳畔轻轻道：
　　“若我完成一切，就与你一同离开是非。”
　　完成一切。
　　燕冰心中不由得长吁短叹。她知道，若单凭南宫佩的功夫，想要报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忽然想劝南宫佩，千万不要急功近利，等到那个人到了再从长计议。
　　可是她没有说。她甚至忘了南宫佩当初拼了命似的要将自己带离白水镇或是殷若离身边的恩情。
　　大轿在秋园门口停了下来。
　　江昭没有急着从轿中走出，而是转头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沐青旋，道：
　　“那两人，你可见着了？”
　　沐青旋点点头，不作任何言语。
　　“这么说，你认识那两个人。”江昭道。
　　沐青旋苦笑着道：“从前是熟识，现在却未必如此。”
　　江昭道：“燕冰的来路简单，倒是南宫佩的身份让为师比较在意。”
　　沐青旋颔首道：“不错，他是柳成荫的儿子。”
　　“……柳成荫，”江昭在记忆中的场场屠戮中抽离出那一夜的回忆，喃喃道，“不错，我还记得。”
　　顿了顿，江昭又问：“他功夫怎样？”
　　“剑招绵密，速度快，下手准，出自落木剑一脉。”沐青旋答。
　　“当年唐竣动了恻隐之心实是不该，”江昭摇了摇头，长叹道，“养虎为患的道理他难道不懂？”
　　沐青旋表情有些木然：“南宫佩自然是杀了唐竣。”
　　江昭没有回应。他掀开轿帘，望着“秋园”两个大字高悬在门首，忽然心中是一阵又一阵的凄清之意。
　　目光再一次从那两个字上面流转而过时，江昭忽然飞身出去，出鞘的长剑瞬间将匾额劈作两段。
　　“我们回来了，不过这里早已不是故地。”江昭将剑复又插回剑鞘，接着头也不回地迈步走进园去。
　　沐青旋跟着走出来，点点头，轻轻道：“徒儿明白。”
　　江昭向前又行了几步，忽转过头来，望着沐青旋，脸上浮出些笑意：
　　“那个燕姑娘的事情我听江黎和潇潇说过了。”
　　沐青旋一怔，立时道：“师父明鉴，燕姑娘与南宫佩乃至山河社稷图都全无关系。”
　　江昭摆摆手，道：“无妨。我知道。不过，现下五回门人还是无牵无挂的好。你说是么？”
　　沐青旋应声答道：“是。”
　　江昭满意地点头，接着从袖笼内取出一只镶满翠玉宝石的小匣子，问：
　　“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沐青旋微微叹了一口气，道：
　　“知道。”
　　“既然知道，”江昭道，“那准备得怎样？”
　　沐青旋从江昭身边走过，赶在他前面几步，然后伸出手来一把推开了厅堂的大门，却不进去，而是将身体一侧，让出了路来。
　　“全部在这里了。”沐青旋恭恭敬敬地道，眼睛却盯着江昭面前立着的一排人影。
　　江昭一脸严肃，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接着道：
　　“所有的都在？”
　　“天行门门主田七，门下文方、柴折柳；‘修罗’令主江玉儿，令下佟菲菲、夏舒同；神门门主苏洛，门下陈俊毅，共计八人，”沐青旋一一将八人指出后又道，“除此之外，姑姑与姑父押后一个月回京。”
　　江昭点点头，道：
　　“功夫如何？”
　　沐青旋答：“可要徒儿试一试？”
　　江昭目光从几人身上又一次逡巡而过，而后道：
　　“试试罢。”
　　“徒儿明白。”
　　沐青旋声音清浅，语调虚浮，像是因为身体孱弱而提不起半点力气。但当他的宝剑瞬间出鞘时，铺天盖地的森森剑气与乍崩而出的锋芒却如惊雷一般直劈出去。
　　好快的身手！八人还道他不过是翻转手腕作一个起剑式，哪知那柄剑转瞬之间已扑到了苏洛的面门。苏洛自然始料未及，忙向后跳开，迅速拔刀在手，一挥一划中，“荷叶田田”早已使将出来。
　　然而沐青旋的变招着实敏捷得诡异，苏洛的一招使出不到一半，竟硬生生地让沐青旋的“花叶零落”给逼了回去。
　　苏洛不由得大诧，他虽算不上顶尖的人物，但一手变幻无穷的“仙灵刀法”却是享誉江湖的精妙绝技。他赶忙屏气凝神，收手变招。
　　但见他双手运刀如飞，劈、砍、刺、拖都大有仙风飘飘、灵动无比之意，但沐青旋却似乎毫不在意对方刀法中的种种妙招，只一味快打。虽这般打法看起来颇有些牵强，但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却能发现其中的妙着。而堂堂五回门神门门主苏洛，居然在短短几十招内被对方逼得无法出手！
　　眼见苏洛已呈败象，田七立刻夺路而出，鬼魅般的身影在沐青旋周遭掠起阵阵阴风。与此同时，江玉儿也飞身跳往战局，脚下位子迅速一变，“天枢”便已反走“璇玑”，一旦她见到田七出手强攻，手中的金莲便会脱手而出。
　　四人顿时都作一团。只听碰击声声、火光滟滟，好不热闹！
　　然而纵然有苏洛、田七、江玉儿三人合力，沐青旋却始终气定神闲，不急不躁，一路“落木剑”清逸潇洒，如同水银泄地般流畅美丽。再加上他真气充足，体力充沛，三人与之斗了一百来回合，却也只能拼个旗鼓相当。
　　余下几人观之甚奇，哪里还敢上前搅局？他们虽已是五回门中出类拔萃之辈，但较之苏洛等人，却又难以望其项背。
　　此时又见沐青旋凌空而出，“落叶飞花”伴随着他一声清啸长刺而出。连续七剑，几乎没有人能分辨得出这七剑中究竟哪一剑是刺向什么地方。只有七剑全部刺出之后，江玉儿的一声苦号，才让人从她身上渗出血液的伤口上分辨出沐青旋剑招的大致走向。
　　“玉儿！”
　　不仅江玉儿脸色惨白，沐青旋也在瞬间面如死灰。
　　太投入了。
　　他哪里还敢再斗，马上拨剑回鞘，奔过去察看江玉儿的伤势。江玉儿却擦擦嘴角，又站直了身子，却没有看沐青旋，而是望向了江昭：
　　“这样……总够了吧？”
　　江昭淡淡一笑，眼珠子却冰冷冰冷：
　　“够了。”
　　沐青旋勉强自己不要太在意江玉儿的伤势，将目光收回来，对向江昭：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么？”
　　江昭摆摆手：
　　“最后一搏，只希望没有人临阵逃脱。”
　　不知道是否是幻觉，沐青旋忽然觉得江昭的话中暗含着些凄凉之意。然而他走过去接过匣子时，脸上的表情又突如其来地冰冷了起来。
　　“你随我来。”他回过头，对苏洛道。

　　六十九、请君入瓮

　　紫禁城的城墙很高，火红的色彩明艳，却始终因为太厚、太高，给人带来重重的压迫感。
　　禁城那么深。多少日夜，锁住了千万人渴望逃离的心绪。红墙内、琉璃瓦下，总有许多希冀在悄然死去，而新一轮的挣扎又轰轰烈烈。
　　但这一切毕竟又无声。
　　只有月色中那寂寞的屋梁，即使过了百年也依旧诉说着一段段动人的传说。
　　其实有一些东西，未谙武学门径的人是永远都无法理解的。
　　好比现下，钩锁已经勾上了城墙，两道身影变幻过后，已匪夷所思地越过了似乎不可逾越的高墙。
　　若是在平素，有这般轻功的人偷偷潜入紫禁城是决不会被发现的。
　　只可惜，收到令书后，早已守在城内的探子却在那两人出现在墙头的刹那间看得明明白白。
　　两人以绝美的姿态跃上了屋脊，探子却悄悄地没入了紫禁城的夜色中。
　　奉天殿内，微弱的烛光摇摆不定，案几上散乱的奏案，更显示出此间主人的心情。
　　然而崇祯现下却不在其中。殿内没有人，只有香炉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最扎眼的，当然是那只华美的匣子。那只小小的匣子里面，藏着的不只是山河社稷图，更是人欲望的来源。正是那一张小小的羊皮纸，才有那么多人为它争得头破血流。
　　现下，那两个偷偷潜入奉天殿的人，目光正牢牢地盯着匣子，如要喷出炽热的火焰。
　　“……青旋哥哥，”江玉儿突然伸出手来，拽了拽沐青旋的袖子，皱了皱眉头，道，“好像有动静。”
　　沐青旋点点头，道：“早已料到，他们定然会来。”
　　江玉儿眉上拂起了几分霜色：
　　“这样真好么？”
　　沐青旋道：“事到如今，好与不好又有何区别？”
　　江玉儿的眉心又是一蹙，然而她却没有说话，只望着两个探子疾步奔进。她忍不住偷眼瞧了瞧沐青旋的神色。
　　依然的泰然自若，不过再也没有了让人熟悉的温暖笑容。
　　沐青旋平静如水的表情，反倒让人打从心底地升腾起若有若无的寒意。
　　“如何？”江玉儿忍不住刺骨的寒凉，以至于声音都显得有些哆嗦。
　　两个探子在沐青旋与江玉儿跟前抬起头来，仅露出的一对眼睛中，杀机兀现：
　　“已到奉天殿。”
　　沐青旋的目光在探子身上停留片刻，方道：
　　“苏洛与夏舒同现下如何？”
　　探子道：“坚守原位待命。”
　　“这般最好，”沐青旋的声音止不住地有些漠然，“料想这次，南宫佩是再难离开禁宫了。”
　　江玉儿扯住沐青旋衣袖的手一紧，忙道：“我与你同去！”
　　沐青旋扭头望向江玉儿，斩钉截铁道：“不可，你须得留在此间。”
　　“青旋哥哥，我……”江玉儿眼角上挑，瞳仁中依稀有些焦急之意。
　　“你放心，”沐青旋的目光瞬间洞穿了江玉儿的心绪，“燕冰不会有事。”
　　江玉儿一呆，仿佛没有理解沐青旋话中的含义。愣了片刻，她才缓缓道：
　　“玉儿明白。玉儿守在这里就是了。”
　　沐青旋盯着江玉儿看了一小会儿，才伸出手来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拍，笑道：
　　“夜间巡视，别走神了。”
　　“嗯……”
　　江玉儿隐隐有些不安，但却没有发现这些不安究竟来自于何处。
　　直到她看着沐青旋终于背过身，随同那两个探子消失在门廊尽头时，她才发现，好似今夜的沐青旋，连惯常的微笑，也让她觉得不安。
　　江玉儿默默不语，立在紫禁城中，黑色裙衫在寒风中招展。而这个时候，南宫佩与燕冰一步步地走向了早已种好的祸由。
　　月色凄迷。在这一年开始的如此多个夜晚里，这样的白色光芒是最过于刺眼而让人忙乱的。
　　银辉之下，匣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宝石、碧玉，眼下都正散放着瑰丽的光华。
　　匣子所处的位置太明显了，怎么看都给人一种刻意引诱的姿态。但南宫佩也只是脚下一滞，随即又紧跟着走了过去。燕冰伸手要拉，却因为对方速度太快，她的手指不过碰触到了透明而冰冷的空气。
　　“怎么看都觉得是请君入瓮之计。”燕冰在南宫佩的身后，音色不亮，却恰好能让南宫佩听得清晰。
　　南宫佩闻言，脸上拂起些微弱的笑意：
　　“我本来便是来入他们的瓮的。”
　　燕冰表情一僵，不知该如何开口。南宫佩却已大踏步地走上前去，在案几前终于停下了脚步，接着伸出手来，就去够那只匣子，一面道：
　　“你看，我已经要拿到它了。”
　　“别！”燕冰也是在这个瞬间惊呼出声，“别碰那只匣子！”
　　南宫佩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回过头来，微微笑道：
　　“你在担心我么？”
　　燕冰一怔，随即微微垂下眼帘，叹道：
　　“不管你害过多少人，对我……你总是好的。我，我总不能……”
　　南宫佩眼睛中瞬间流过些诧异，但他很快又笑了，道：
　　“无妨。”
　　话音刚落，他的手已经碰上了那只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南宫佩的手指头只向上轻轻一拨，盖子便应声而开。
　　惊起而又欣喜的神情在南宫佩的脸上弥漫开来，那微微蜷起的发黄纸角，让他的心抑制不住地跳动起来。与此同时响起来的，还有极其轻微的一声机括弹跳的声响。
　　“小心——”
　　燕冰声音过处，五六支冷箭已夺路而出。
　　好在南宫佩早有防备，只听见“铮铮”几下，那些冷箭已被他的长剑打偏，钉入了他身后的屋柱中。
　　“真不愧是五回门的风格，”南宫佩伸手往匣子中一捞，略带嘲讽地勾起了嘴角，“但是山河社稷图毕竟归我了。”
　　燕冰脸色苍白地迎上前来，颤声道：
　　“你还好？”
　　“还好，”南宫佩将图揣入怀中，一面便拉起了燕冰的手，迅速转身便走，“拿到了东西，我们赶紧离开。”
　　“别……”燕冰的眼神中扫过一丝惊惶，“外面埋伏得有人。”
　　南宫佩一愣，随即哈哈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有人？”
　　燕冰缩了缩身子，不敢再往前行：
　　“你早就知道了？”
　　南宫佩欣然道：“不仅知道有人，就连那些人是谁我都知道。”
　　燕冰急道：“那我们……”
　　南宫佩捏了捏燕冰的小手，轻声慰道：
　　“没问题，你一定可以离开的。相信我。”
　　这时候，奉天殿外已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南宫兄弟未免也太信誓旦旦了些，容易给燕姑娘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南宫佩乍一听见这个声音，面部的线条已舒展开来。但燕冰却在那个瞬间不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铺展开，又在目光的尽头聚合在一起。
　　沐青旋依旧笑意盈盈，胸有成竹的样子刺得燕冰的瞳孔有些发胀。而南宫佩眼中，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有的相惜之意，却已在重逢的瞬间土崩瓦解。
　　沐青旋当日在襄阳城外说过的“分个高下”之时，大约便在此间兑现。
　　有的仇恨太深，有的执念太强烈。
　　“沐兄别来无恙？”南宫佩微微笑着，游移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沐青旋右手握着的长剑上。
　　沐青旋碰触到南宫佩的视线，会意一笑，道：
　　“在下自然很好。但今日南宫兄弟的处境可是不妙。”
　　“哦？何以见得？”南宫佩抬了抬眉角。
　　沐青旋望望南宫佩，又望望燕冰，笑道：“想离开紫禁城的话，只怕没那么容易。”
　　南宫佩报以微笑，道：“条件呢？”
　　沐青旋伸手在长剑上一弹，淡淡道：
　　“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手上的山河社稷图？”南宫佩挑挑嘴角。
　　沐青旋道：“若是能加上殷若离的下落，大约今夜你便能安然出城。”
　　停了停，他望向燕冰，又补充了一句：“包括燕姑娘。”
　　南宫佩摇摇头，道：“若是我不愿意呢？”
　　沐青旋的眼神顿时一冷：“那就留下你的命。”
　　南宫佩道：“留下我的命并不难。”
　　沐青旋道：“自然不难，因为你也知道，今夜是来白白送死。”
　　南宫佩点头赞同道：“尽管我知道，也想试一试。”
　　沐青旋冷然一笑道：“就你一人？”
　　南宫佩欣然道：“自然就我一人。”
　　“这么说，”沐青旋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想与我有一份交易。”
　　南宫佩笑了：“你很聪明。我兴许会把命留下，那时候我便承认自己失败，山河社稷图也当如数奉还，但若我真的留下了性命，我希望能换另外一条人命。”
　　沐青旋皱了皱眉头：“燕姑娘？”
　　南宫佩点头，认真道：“正是冰冰。”
　　沐青旋注视着南宫佩，像是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一般。许久，他方叹了一口气，道：
　　“若你不这么说，兴许我也会这么做。”
　　南宫佩笑道：“你我也算得上相惜一场，有你一言，南宫佩心头也安心了许多。”
　　“不敢，”沐青旋微微欠身，声音清冷，“毕竟燕姑娘三番四次有恩于在下，在下岂非不知感恩之人？”
　　听到此处，燕冰心头猛地一颤。她忽然感觉到了一分前所未有的绝望之意。
　　没有预兆也没有丝毫思考余地，燕冰突然上前一步，抬起头来盯住沐青旋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南宫佩不是一个人。”
　　近乎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
　　不单单是沐青旋愣住了，连南宫佩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冰冰？”
　　他伸手去拉燕冰的胳膊，但燕冰挣开了。
　　她的表情有些倔强，但眼睛中的平静神色，却是实实在在的。
　　“别忘了，南宫佩还有我。”
　　她咬着牙，声音清晰而坚定。

　　七十、香消玉殒

　　别忘了，南宫佩还有我。
　　燕冰神情坚毅，注视着沐青旋的目光犀利而咄咄逼人。她那么瘦小，眼神所透露的锋芒却在瞬间让沐青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还有一丝……混乱。
　　他从来没有想过，想来温顺的燕冰，会以这样强硬的姿态来面对自己。
　　“你……为什么？”南宫佩不大确信地望望沐青旋，又望望燕冰。
　　燕冰冲着南宫佩嫣然一笑，道：
　　“因为你答应我，一切完成之后会带我离开。”
　　南宫佩神情一紧，诧道：“你相信我？你居然不恨我？”
　　燕冰笑道：“我为什么要恨你？”
　　南宫佩摇了摇头：“我……我杀了那么多人！”
　　燕冰轻轻道：“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愿意与你一起。”
　　南宫佩情不自禁道：“你……你想清楚……冰冰……”
　　燕冰道：“无妨……便赌在今夜吧。”
　　南宫佩先是怔怔松松地盯着燕冰，紧接着眼角已染上了些欣喜。
　　然而这场对话，似乎从一开始就与沐青旋无关。
　　现在看来，的确只与南宫佩和燕冰有关。关乎承诺。
　　沐青旋说不出自己心头的味道。
　　所谓的“侠义”，在自己的心中早已变了定义。而自己从一开始面对的，不过是无穷无尽的杀戮。
　　家？国？仇怨？
　　沐青旋的心中又一阵混乱。
　　“在下还是坚持，”南宫佩伸手在燕冰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让冰冰先行离开。”
　　燕冰执拗地不肯上前，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我说过，不会一个人先走。”
　　“不，”这次开口的是沐青旋，“你一定要先离开。”
　　燕冰一怔，随即苦笑出声来：“自始至终，我在你眼中不过是多余之人么？”
　　“多余之人，多余之人……”沐青旋低声缓缓重复道，“若是多余之人，在下为何又要逼你离开？燕姑娘……你不懂。”
　　燕冰眼珠子中，几滴泪水抛洒而下：“我不懂……我如何懂得，你对我是如何的情意？”
　　沐青旋偏了偏头，躲开燕冰的视线，道：“你还不明白么，在下尽管有负于你，却一直都诚心诚意地将你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妹妹……”燕冰嘲讽似的勾起了嘴角，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许久，她终于长长叹息，道，“我明白了。燕冰……立刻便离开。”
　　“但是，”燕冰忽冲着南宫佩灿然一笑，道，“我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冰冰？”南宫佩注视着燕冰，只觉得舌尖如同被蜡住了一般僵直而无味。
　　燕冰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一块玉佩，塞在南宫佩的手中，柔声道：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至始至终是一心对我好的。”
　　南宫佩受宠若惊，一时不敢言语，只能呆呆地立着，听燕冰继续道：
　　“所以，我会等你回来，带我一起走的。”
　　她又凝视了南宫佩许久，终于转过身，向外疾奔而去，几乎未作停留，哪怕经过沐青旋的身畔，她也没有再侧头瞧过他哪怕一眼。
　　与君，从此相别，此生不见。
　　然而，燕冰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欣喜。
　　她根本不爱南宫佩。对于他，她只有彻头彻尾的感激之意。
　　尽管燕冰说出了等着他一起远走高飞的愿望，但是当真正将沐青旋抛在脑后的时候，她却听见了整个世界正在迅速崩塌的声音。血液在鼓动着耳膜，发出一阵阵刺耳的轰鸣。
　　跳跃、疾奔。燕冰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再挥洒自如，相反更显得僵硬而笨拙。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动造成了多大的动静，自然也察觉不到身后响起的及其轻微的弄瓦声。
　　待到她完全恢复清醒时，一阵撕裂的疼痛已从她的背脊蔓延到她的全身。
　　燕冰回过头，看见清冷的月色中，苏洛满脸戾气地站在那里，高大而清瘦的身影在屋顶上投下细长而诡异的黑。他的手中，两把弯刀还流淌着温热的血液。血腥气，刺得燕冰的胸中一阵翻江倒海。
　　没了力气。燕冰软软地便向后仰面倒下，身体开始不自主地抽搐。
　　温热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浸透了她的衣衫，将她整个地包围起来。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月亮上越发模糊的阴影，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有些残忍。
　　她听见苏洛低沉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刺进她的身体。但是说的什么，她却没有听清。
　　她的眼前忽然流过了许多记忆。
　　华山那层层叠叠的树木，朱羽镇甜甜的糖葫芦和微热的酒，自小爱背在身后的采药的竹篓。还有总戴着面具的泽被仙人、活蹦乱跳的小曼，当然，也有那个冬日里睡在小屋中面色苍白的沐青旋。
　　襄阳城、白水镇、禁宫深……太多记忆，而所有的故事都还没有完结。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下去……
　　燕冰的脑海中全是不甘的念头。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始终还是抓不住正要离开她身体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张开了嘴。深红色的血泡在她的嘴角最后一次幻灭。
　　苏洛借着风声，听见了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呢喃：
　　“沐大哥，你怎么能……”
　　奉天殿内，焦躁、肃杀和隐隐煞气纠结在一起。
　　南宫佩望着燕冰远去的背影，终于在心底舒了一口气，继而一股孤立之意爬上心头。
　　他忽然有些害怕，若他今夜真当身陷于此，那燕冰会不会傻傻地一直等下去？
　　容不得他多想。沐青旋长剑散发着盈盈灼灼的光，面色也如剑光一般冰凉透骨。
　　“带我去见他。”南宫佩简短地道，他知道沐青旋明白他口中的那个“他”所指何人，也知道沐青旋绝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自己去见他。
　　果不其然，沐青旋扬扬手中剑，道：
　　“先打败沐潇声的儿子，如何？”
　　“沐潇声，”南宫佩的记忆中抽出一缕丝，继而勾起一抹笑来，道，“这个人死得那么早，却依然没有忘记让他的儿子来偿还。”
　　沐青旋在半空中挽一个剑花，道：
　　“在下与柳家灭门惨事始终脱不了干系，多说何益？”
　　“正是，”南宫佩拾剑起手，道，“进招吧！”
　　一声脆响，如金玉相击；一道剑光，如长虹贯日。微微风声，掠过耳朵，化成针，一点点地刺进去，游走向脑门，最后变作了嗡嗡的鸣声。
　　相同的招式！
　　待到南宫佩一剑迅速劈出，沐青旋举剑反劈之时，南宫佩才蓦地惊觉沐青旋的一击竟与自己方才的一招一模一样！
　　南宫佩心头一阵怔忪，故意使出一招原本便有破绽的剑招，哪知沐青旋见状反倒一笑，相同的路数相同的破绽，却将南宫佩逼得无法收手。南宫佩心头更惊，却居然没有想到一节往事。
　　你想，南宫佩师父唐竣，当年剑法乃是江昭所授，而沐青旋偏巧又是江昭爱徒，固然两人剑法的细微之处微有差异，但毕竟同出一门，许多招式相同相通却也再正常不过。
　　且看沐青旋仗剑飘飘，刺、拨、挑、削皆成自然，一路剑法吞吐自如，时而如白鹤亮翅，时而如青烟飘摇，时而又似天人乍现，真当潇洒自若，清逸脱俗。
　　南宫佩自然也不甘落于下风，但看他一剑快似一剑，锋芒过处，寒星有如学雪随风，糠筛般幕天席地而下，将沐青旋整个儿地笼罩其中。
　　斗到酣处，两人皆进生平之所学，种种武学精妙之着已昭然可见。若是此时有人从旁观看，只怕也受益匪浅。
　　其实，若论剑法与内外功夫的修为，沐青旋均比南宫佩技高一筹。然而南宫佩此时复仇心切，一路下来均是拼了命的打法，也极少回护自身，气势上倒也不输对方。沐青旋纵有万千胜算，此时也不敢冒进，只见招拆招，适时抢攻。两人一来二去，也算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愈演愈烈，心中都觉得这一场酣斗正是两人多年一直期盼着的那一战。交战之中，相对的两个人一时间体味到了武学的精妙与畅快，更重要的是，迅捷的剑招可以让人暂时忘却交战的理由。而两个人，不过是切磋着武艺的一对挚友。
　　想到这里，沐青旋眼中顿时涌现出几丝笑意，南宫佩见状也不自主地勾起了嘴角，斗志越发昂扬。
　　可偏巧此时，江玉儿急促的脚步声急速地靠近，而她那尖锐的声音，也在同时间钻进了两人的耳中——
　　青旋哥哥不好了！门主的绝杀令一下，苏洛就杀了冰姐姐！
　　沐青旋手中一抖，眼中骤然飘起了鹅毛大雪。他看见南宫佩的脸色瞬间惨白，而他的剑法，也在这时一滞，接着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奋起之意。
　　南宫佩啊南宫佩，沐青旋心头不住涩然，今日若是你命丧我手，相信也不会对我有所怨愤吧？
　　念头闪过脑海，沐青旋的剑招却没有停下来。他拔地而起，长剑当空划过，伴着阵阵蜂鸣，凌厉的剑尖已奔着南宫佩的咽喉而去。
　　江玉儿看得呆住，甚至忘却了要惊叫。南宫佩更是神不守舍，望着沐青旋致命的一剑，他居然忘记了要躲闪！
　　他只是惨然一笑，面对着沐青旋终于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我输了。”

　　七十一、兄妹情深

　　但是长剑毕竟还是荡了开来。
　　只听“锵”一声脆响，一只峨嵋刺打在剑尖又疾奔而回。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清越透明的女声拔地而起：
　　“这种时候，你就想认输了？”
　　南宫佩陡然一惊，立时回过神来握紧了剑柄。他抬眼望着眼前面容冷峻的姬羽凰，呼吸蓦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玉嫣！”
　　沐青旋神色悚然一动，失声便呼出声来。然而姬羽凰却浑如没有听见一般，径直走到南宫佩身侧站定，蹙了蹙眉头，道：
　　“怎么如此狼狈？”
　　南宫佩稳了稳表情，方笑了一笑，道：“技不如人而已。”
　　姬羽凰表情沉了一沉：“那东西可拿到了？”
　　“自然，”南宫佩深吸一口气，却将目光投向了沐青旋，“只是有人不愿意让我离开，又不愿让我见江昭。”
　　此话一出，姬羽凰才第一次将目光转向沐青旋。
　　她的眼神有点复杂。或是愁意，或是悲哀，或是温柔，或是无奈。但无论怎样，最终她选择的是最为冰冷的那一种：
　　“阻碍我者，只有一种下场。”
　　南宫佩咬咬牙，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干涩的字眼来：“死。”
　　“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姬羽凰的声音有些残忍，“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南宫佩微微点头道：“我自然懂得。”
　　姬羽凰道：“他剑法比你如何？身法比我又如何？”
　　南宫佩坦然道：“剑法比我高，身法却不如你。”
　　姬羽凰柳眉上扬，冷然一笑间，似有冰雪在她的瞳孔中凝结成霜：
　　“既如此，若你我合力呢？”
　　“若你二人合力，在下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沐青旋似而觉得自己不该再沉默，于是代南宫佩答。他语声一顿，随即又添加一句道：“但是若你们胜了又如何？”
　　姬羽凰忽而梨涡隐现：“沐公子，你觉得就凭五回门能够轻易拦住我们么？难道你认为我会孤身一人来紫禁城？”
　　沐青旋一怔，随即摇摇头，无奈地笑笑，道：
　　“原来我竟小看了你的本事。”
　　姬羽凰道：“沐公子岂不是一直都小看了玉嫣的本事？”
　　沐青旋苦笑着望了望姬羽凰，又望了望南宫佩，方道：“非但小看了你……甚至至今也……”
　　姬羽凰道：“你想知道我怎会与他站在同一立场？”
　　沐青旋点头道：“不错。”
　　姬羽凰道：“因为我们目的一致。”
　　沐青旋道：“只是为了山河社稷图？”
　　姬羽凰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道：“不仅仅是山河社稷图。”
　　沐青旋奇道：“那，还为了什么？”
　　南宫佩道：“你可忘了我的姓氏？可忘了江昭、苏若白、唐竣和沐潇声？”
　　“什么，”沐青旋的瞳孔忽而瞪大，随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失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姓柳。”姬羽凰冷冷道。
　　“柳……”沐青旋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你是柳成荫的女儿么？”
　　“不错！”姬羽凰只觉得自己指尖冰冷，“南宫佩是我的亲哥哥！”
　　南宫佩惨然一笑，道：“若不是殷若离告诉嫣儿她的身世，我又怎能与嫣儿再次重逢！只可惜便宜了董佳玉睿那个老妖妇，竟而欺骗嫣儿说宁伶是柳家的骨肉，真是好险恶的用心！”
　　但沐青旋心中想得更多的却是，为何老天竟如此安排？她为什么会是柳成荫的女儿呢？
　　他当然知道，绝杀令一下，必定是五回门末路之时。一面是将自己养育成人的师父，一面是自己肝胆相照的朋友与挚爱的女子，进退，又该如何选择？
　　沐青旋苦笑道：“这么说，今日你们是非得见师父不可了？”
　　姬羽凰探头在南宫佩耳边叮咛数句，待到南宫佩点了点头之后，方才转回来瞧着沐青旋，神情肃杀，道：
　　“自然。”
　　沐青旋道：“那你也知道规矩是什么了？”
　　姬羽凰点点头：“要先过你这关。”
　　沐青旋扬了扬手中的剑，道：“是。”
　　“既如此，你我又何必多言？”姬羽凰伸出手来，峨嵋刺的寒星从指缝中乍崩而现。
　　而光芒散尽，却只剩孤独的一地锋芒。
　　南宫佩最初听得姬羽凰的叮嘱，还觉得甚是不妥。然而在她百般苦劝之下，也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因为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那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
　　姬羽凰入城时，随行的三名夷人已领了她的命，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尽可能地拖住五回门的人。
　　那三名夷人功夫纵是不济，但争取到的时间也足够让南宫佩打发掉一些虾兵蟹将，并循着她早已留下印记的那条隐秘的路线离开。
　　但当南宫佩终于呼吸到自尽城外清新的空气时，他却不得不感叹这一夜的漫长。
　　燕冰死了，唯一的妹妹为了冒失的自己，现下身陷囹圄，生死难测。
　　“你根本只想让南宫佩离开而已。”沐青旋宝剑上挑，姬羽凰的左臂上顿时又多出了一道伤痕。
　　青色的衣衫，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显得触目惊心。
　　沐青旋的剑很快，她是知道的，只是她从没有预料到会快到让她难以招架的程度。
　　姬羽凰向来自恃自己武功精妙，身法无双，但是沐青旋的剑招偏偏那么快，让她来不及闪避，更何况，在他的身后，还有匆忙赶过来的江玉儿和苏洛替他掠阵！
　　“那又怎样，”姬羽凰咬牙忍着浑身的伤痛，左足旋开，双手平举，一招“举案齐眉”交互而出，她喘着粗气，道，“只要他能够离开就好。柳家……不可以没有他！”
　　沐青旋叹息一声，迎面而上，忽而伸出手掌来，往峨嵋刺上一抓，鲜血顿时涔涔而下。
　　“你干什么！”姬羽凰大惊之下，忙要撤力回跳。
　　但沐青旋只是运力向前猛地一拽。
　　一个踉跄，姬羽凰顿时失去重心，向前扑出去。沐青旋见状，也只是摇摇头，松开手来，叹道：
　　“他冒然入宫，白白搭上了你的一条命。”
　　姬羽凰虚弱疲惫至极，却依然笑道：
　　“若玉嫣一条命，能让柳家大仇得报，死又何妨？”
　　说完，她气息一沉，稳住下盘，身体终于不再摇摇晃晃。
　　沐青旋望着她，知道现下的她再也使不出任何凌厉的招式，心头不住一阵翻涌：
　　“你真愿意这么心甘情愿地死掉？”
　　姬羽凰道：“就算不心甘情愿也得死。”
　　“你要明白，”沐青旋沉声道，“师父下了绝杀令，哪怕我放你走，你也绝不可能活着离开紫禁城。”
　　姬羽凰点点头，一松手，峨嵋刺已应声而落。她微微一笑，道：
　　“我岂非不知道这个道理？”
　　“你……”沐青旋的目光随着峨嵋刺散落在地面，他的心中，一股不安之意油然而生。
　　姬羽凰微微阖上双眼，又睁开，脸上的笑容很是沉静：
　　“玉嫣输了。”
　　沐青旋不敢抬起目光与她相视哪怕片刻，因为他生怕她的眼神刺痛他的心口。他慢慢道：
　　“若你今日没有来……”
　　“……大哥，”姬羽凰摇摇头，道，“哪怕我今日不来，迟早有一日，我们也会兵刃相见的。”
　　沐青旋惨然笑道：“如今，你却让我如何是好！”
　　“拿起你的剑！”姬羽凰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峻而锐利。
　　沐青旋被这语声惊得抬起头来，他终于看见了姬羽凰凄婉的笑容，也在瞬间读懂了她的眼神。
　　“我明白了。”
　　沐青旋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一声的力气。
　　于是姬羽凰扬起了头颅，只等着那一剑迅速地洞穿自己的胸膛。
　　只可惜有人的声音却比沐青旋的剑更快——
　　“有刺客！快去昭仁殿！皇妹危险！”
　　这一句呼喊，似乎蕴含着千千万万摄人心魄的力量。
　　沐青旋的脸色骤然一变，江玉儿与殷亮也忙抢出去，立时奔了出去，甚至没有理会正闭目等死的姬羽凰。
　　沐青旋的一剑，到了最后也没有刺出。在他飞身而出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眼神中似有千万深意。但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而是随着苏洛和江玉儿一同奔去了昭仁殿。
　　他们走得太快，因此自然没有留意到那个惊呼的人在他们离开之后非但没有同他们一起离开，反而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你是柳姑娘吧？”少女的衣饰简单，发髻斜斜地坠在脑后，身材虽然娇小，但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是公主。”姬羽凰没有回答少女的提问，反而如此道。
　　少女微微颔首，道：“本宫乃大明长公主长平公主。”
　　见姬羽凰垂手不语，她又道：“但也许明日，我就不再是‘公主’了。柳姑娘可明白我的意思？”
　　姬羽凰一诧，道：“你知道我的来历？”
　　长平公主反问道：“我如何不知道你的来历？”
　　姬羽凰道：“久居深宫，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长平公主笑道：“虽在宫中，心却不在宫中。”
　　姬羽凰道：“你不是一个普通人。”
　　“我何时又普通过呢？”长平公主幽幽道，停了片许，她方道，“你在盘算如何离开？”
　　姬羽凰点点头，道：“五回门人不在，而你在，我看要离开简直易如反掌。”
　　哪知长平公主非但没有显示出丝毫害怕的神色，反而笑道：“柳姑娘不需动这许多念头。人是我支走的，你还怕离不开紫禁城？”
　　姬羽凰闻言一惊，失口道：“你？！”
　　长平公主的笑容有些讳莫如深：“所以你该立刻离开。若是他们折返，只怕我要再放你走，也没那么容易了。”
　　姬羽凰皱起了眉头，道：“理由呢？”
　　长平公主的眼角有些狡黠的笑意：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七十二、天涯殊途

　　天已然大亮。
　　但无疑，南宫佩是喜爱黑夜的。
　　他向来不喜欢将自己暴露于日间的阳光下。因为他生怕那稍微有些温度的光芒，会将他的一颗心全都暴露无疑。
　　更何况，黑夜可以让他牢牢地记住许多年前的痛，让他可以记住柳家老宅的那一片焦土。
　　现下，他已经换上了又旧又破的衣衫，脸上用泥抹得脏兮兮的，戴在头上的乞丐帽破了好几个洞。而他的剑，则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牢牢地被他抱在胸口。他努力让自己不抬起眼，让自己显得像一个流落江湖的寻常浪客。
　　然而，有的人纵然掩饰得再好，也躲不过一双敏锐的眼睛。
　　眼下，那双眼睛就牢牢地盯着他不放。随着他的步伐，时而向东走，时而往西走。
　　南宫佩也非蠢类，他虽装得愚鲁不堪，但他的心却是一片澄明的。他从那双眼睛跟着自己的那一刻开始便已察觉到了它的存在，不过一直隐忍不发而已。
　　当然，被人盯梢的滋味是很难受的。所以南宫佩眼下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于是他一转身，忽而溜进了近旁的一条胡同。
　　他展开身法，在里头东拐西拐地行得很快。但无论他怎么走，走得多么快，那目光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定在他的脑后，没有半分松和的迹象。
　　空气中，除了他自己稳健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身后若隐若现的衣料摩擦声。南宫佩禁不住用余光扫了扫身后，却什么也没有见到。
　　就好像对方已经猜透了自己的心意一般，你越想知道他是谁，他便越喜欢与你玩捉迷藏的游戏。
　　好在南宫佩并不着急。既然此人一直跟在后头，就必然有他的目的所在。既然他有目的，南宫佩就不怕他不以身相见。想到此节，南宫佩的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但他同时也不再回头看，只任意在胡同里漫不经心地游走，一晃就是大半个时辰。
　　最后走的是一条左右分岔的胡同。南宫佩想也不想便走了右边。
　　然而当他看见挡在前方的院墙之后，不由得摇摇头，哑然笑道：
　　“死胡同。”
　　他拣了一条死胡同去走。而偏生，他又不是一个喜好走回头路的人。
　　“啊啊，该怎么办才好呢？”南宫佩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与什么人说话。
　　胡同中先是一片静默，待得过了片刻，才有一阵清脆的笑声钻入了南宫佩的耳朵。
　　南宫佩禁不住也笑了。他悠悠道：
　　“不知道姑娘的意思如何呢？”
　　“退出去，走左边罢！”
　　南宫佩道：“在下不想回头。更何况，万一那边也是死胡同，在下岂不是得不偿失？”
　　女子身形不见，咯咯的笑声却不见止歇，她调笑道：
　　“这么说，你岂不是要在这里耗尽一生？”
　　南宫佩微微笑道：“有姑娘相伴，也未尝不可。”
　　女子嗔道：“谁要陪你在这儿傻耗一辈子了？”
　　南宫佩道：“那姑娘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女子道：“我自然有好的建议，但是我有条件。”
　　南宫佩饶有兴致地道：“在下洗耳恭听。”
　　女子嬉笑道：“你必须得随我去一个地方，取一些东西。”
　　南宫佩道：“我猜那不是一个好地方。”
　　女子道：“地方好不好，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姑娘，”南宫佩故意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道，“若是我答应你了，可到时候我见到你却发现你是个丑八怪，那在下岂不是很亏？”
　　女子的调子忽而拔高了一些：“你说谁是丑八怪了？”
　　南宫佩一脸坏笑，道：“谁答应了谁便是丑八怪。”
　　“你！”女子一下噎住，竟不知如何反驳。
　　南宫佩的嘴巴却丝毫不留情地继续着：“你一直鬼鬼祟祟跟在后头，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难道还不丑？”
　　女子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家主人说，若你见了我此时的模样，定然恨不得想杀了我。”
　　南宫佩不禁奇道：
　　“你果然生得很丑？”
　　只见玫红色的衣衫一闪而过，已有一命女子飘然而至，端端立在南宫佩十步之遥的地方。她极缓极缓地抬起头来，一双含玉灵犀的美目盯着南宫佩，轻轻道：
　　“你说呢？”
　　话音刚落，南宫佩手中麻布一抖，剑已骤然出手。
　　几枚钢钉落在南宫佩左足旁的地面上，而南宫佩的长剑，刚好就抵在离女子咽喉不过寸许之处。
　　“早知你会如此反应，我便先下手为强的好。”女子的表情似笑非笑。
　　但南宫佩却面色惨白。
　　因为眼前的女子的模样，竟然就是燕冰！
　　“冰冰！”南宫佩失惊之下已经脱口叫出声来，尽管他心中明白，这个女子的声音决不是燕冰的。
　　女子显然也有些吃惊：
　　“你说我是什么‘冰冰’？”
　　“不是，你不是冰冰，”南宫佩虽然这么说着，手中的长剑却不知不觉地垂落下来，“不管是语气还是声音，都与她不一样。”
　　女子借机向后跳开，道：
　　“我自然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冰冰’。”
　　“那你是谁？为何长得与冰冰一模一样？”南宫佩瞪眼瞧着她，脸上有些狂怒。
　　女子忙道：
　　“你切莫着急，我解释便是。”
　　边说边已经伸出白玉般的小受来，在颈部不断搓揉、摩挲。过得一会儿，南宫佩看到她的颈子上似乎翻开了一块油皮。而她一埋头，手指轻微用力，只听见“嗤”一声响，一张面皮竟从她脸上脱落下来。
　　原来是一张人皮面具。
　　“小女子绣玉，见过南宫少侠。”
　　她微微屈膝，接着抬起头来冲着南宫佩浅浅一笑。
　　这时候南宫佩总算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模样并不美。单眼皮、塌鼻梁、厚嘴唇，两颊还有几点雀斑。但不知怎么地，这些不怎么精致的五官凑在一起，配着她清淡的笑容，却显得说不出的可亲可爱，让人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南宫佩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他心中的疑惑之意却丝毫不减。于是他问道：
　　“你怎会易容成她的样子？”
　　绣玉摇摇头，轻轻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南宫佩大奇道，“你自己易容的怎会不知道？”
　　绣玉鼓了鼓腮帮子，道：“谁告诉你我是自己易的容？”
　　南宫佩一愣，忙道：“莫非你易容还是被强逼的？”
　　绣玉摸摸脸蛋抱怨道：“否则我又怎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南宫佩笑道：“这么说你还有莫大的委屈了。”
　　绣玉道：“委屈也说不上，不过你倒是告诉我，易容的那人可好看？”
　　南宫佩的脸色顿时变了一变。他想了一想，方摸摸下巴，正色道：
　　“她自然是极美的。”
　　“极美？”绣玉禁不住嗤嗤地笑出声来，“极美的话，我怎会从未听过？”
　　燕冰在南宫佩心中地位如何，认识他的人都明白得很。大伙儿也识得他的脾气，怎会在他跟前说这样的话？
　　可这绣玉却不明其理，难免也激得南宫佩恼羞成怒。只听他怒道：
　　“你又懂得什么是美什么是丑？”
　　绣玉一愣，随即恍然道：“这个冰冰姑娘，是你的心上人？”
　　南宫佩闻言，眼神立时黯淡了下去：“是又如何？她已经不会再对我说话了。”
　　他抬抬眼，看着绣玉脸上那副不解的神情，才又轻声补充道：“她已经死了。”
　　“我……”绣玉一慌，竟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也难怪你这么说，”南宫佩长叹一声，摆摆手，道，“不知者不罪。我又何苦与你这小小女子计较这许多呢？”
　　绣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宫佩那张俊秀的却略显得有些清瘦的脸，心道，尽管此人杀人甚多，却也想不到是个性情中人。当即便对南宫佩生出了许多好感。
　　南宫佩话锋一转，道：“不过绣玉姑娘，你倒该告诉我是谁给你易容的才是。”
　　绣玉立即道：“我们家主人可不让我说他的身份。”
　　南宫佩叹息道：“你们家主人一定聪明得很，否则又怎知用冰冰的样貌来引我上钩。”
　　“这么说，”绣玉的眼睛闪动着明亮的光，“你是愿意随我去那里了？”
　　南宫佩道：“我还有选择么？”
　　“显然没有。”绣玉笑笑，走上前来绕到南宫佩旁边，将藏在身后布袋里的钩锁取出来，猛地抛上了墙头，接着展颜道：“这个不用回头就离开巷子的方法可还使得？”
　　南宫佩不答，只几下就飘上了墙头，回头笑望着绣玉，脸上尽是赞赏之色。
　　绣玉却没有露出丝毫得意的神色。相反，看着南宫佩，想着他矫健的身姿与卓绝的剑法，她不禁有些迟疑与低落。她想，若是自己领他去了那个地方，那主人操心的另外一个人，又当怎么办呢？
　　南宫佩离开死胡同的时候，姬羽凰已屋子在城中搜寻了一日。
　　当然，她是什么也找不到的。
　　其实，姬羽凰并不担心南宫佩。她相信，以南宫佩的实力，要离开京城并非难事。只是自知道自己的身世以来，她竟已经将南宫佩当作了她唯一依靠与亲近的人。
　　她本是盛京城内琼楼玉宇中高高在上的凤凰，可是短短数月内，自己却已是风雨中飘摇的浮萍。山河残破，亲人失散，连最后复仇的心念也在山河残破的过程中开始变得可笑、微笑而茫远。
　　想到这里，她站住了脚步。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我该去哪里……”姬羽凰蹙起眉头，低声呢喃着问着自己。
　　令她意外的是，竟然有人听见了她的提问。而那个人，甚至已经回答了她——
　　“你随我来。”

　　七十三、山雨欲来

　　这个声音，是姬羽凰此刻最不愿意听见的，沐青旋的声音。
　　几乎是出自本能反应，姬羽凰猛然回头，目光就对上了沐青旋疲惫不堪的眼睛。
　　觉得自己该有许多反应，然而到了最后，姬羽凰不过冷然一笑，道：
　　“沐公子可是来取小女子性命的？”
　　沐青旋皱了皱眉头，道：“你岂非太将在下看作那些乘人之危之辈？”
　　姬羽凰闻言，心头立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横竖都不是滋味。只得强笑道：
　　“原来还是玉嫣多疑了。”
　　沐青旋苦笑：“非但多疑，还浑身是刺。在下前来，不过是替师父交一样东西给你而已，你又何苦这般？”
　　姬羽凰咬住下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望着沐青旋拧在一起的眉头，脸上也同时扫起了些痛苦的神色。不过她还是什么也不说，只伸出一只手来悬在半空，作索要的手势，眼神中的意思分明是：既然奉了师命，就将东西交予我便是。
　　沐青旋却不愿动，盯着姬羽凰道：“你若想就此离开我也不便拦你，只不过师父有令，必须待到你看了信之后方可离开。”
　　“你师父此举是何用意？”姬羽凰秀眉微蹙，道。
　　沐青旋的表情竟有些茫然：“在下也不甚明白，只说是看了便知。”
　　其实所说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封发黄的信。
　　姬羽凰展开信纸，微微卷曲的纸面上，几个墨色渲染的字迹竟似被水沾染一番，有些模糊。信的内容并不长，但却如同符咒一般，衔住姬羽凰的目光不放。
　　苍白了嘴唇，颤抖了身体。姬羽凰脸上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如同水迹一般晕开。而她整个人，就这么呆立在那里，继而猛烈地抖动了起来。杏目中的泪水，就快要喷涌而出。
　　“这封信上可是有什么玄机？”沐青旋不由得胸口一震，望着姬羽凰的同时，脑海中就浮现起这样的念头。
　　他不但如此想，也如此问了。
　　姬羽凰原本悬在半空中的手顿时垂落下去：
　　“信上所言可都是……千真万确？”
　　沐青旋愣了一愣：“在下虽不知所言何物，但师父之言向来都凭据分明，不会有假。”
　　“那便是了，”姬羽凰脸色雪白，“难道玉嫣之前所有的所为都为世人所不齿！”
　　沐青旋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他便看着姬羽凰的表情甚是悲戚，虽不知是为何而悲戚，但胸中的怜惜之意却在瞬间升腾起来。他一时忍不住，竟也忘了方才对方冷冷的敌意，上前一步扳过姬羽凰的双肩，轻轻道：
　　“你说这些狠话，又是何苦。”
　　姬羽凰晃了晃身子，却没有挣脱，只虚弱地一笑，仰头望着沐青旋道：
　　“你却不明白，这些年来我做过的多少以为正确的事情，不过一瞬间，才发现所有的都是大错特错。”
　　沐青旋道：“今后不必再做什么不就好？”
　　“什么也不做？”姬羽凰的声音拔得有点尖锐，“大哥，你也未免太小看玉嫣了些。”
　　“你还想做什么，”沐青旋的目光中闪起些火光，“继续报仇？还是……”
　　姬羽凰猛一下甩开沐青旋的双臂，道：
　　“玉嫣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沐青旋皱了皱眉头，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做什么？”
　　姬羽凰道：“责任所至，同你一样。”
　　沐青旋闻言一怔，望着姬羽凰坚定无比的神情，接着慢慢道：
　　“在下现下可真想知道信上究竟写了一些什么。”
　　姬羽凰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不过现下玉嫣却不可以告诉你。”
　　“玉嫣，”沐青旋感到自己心中对眼前这个女子的柔情让他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的‘责任’真的有如此大的力量，让你也不由自主？”
　　姬羽凰根本没有分毫犹豫，她立时叹道：
　　“已经超出了你我的想象。”
　　沐青旋逐渐柔软下去的眼神顿时又坚硬了起来：
　　“在下曾觉得自己的念头可以留住你，可你终究不是一个普通女子。”
　　“大哥，”姬羽凰款款上前，将头极轻极轻地靠在沐青旋心口，伸手绕在他的腰间，接着悄声细语道，“你想留下玉嫣与你同生共死，玉嫣心中真是……欢喜得很。”
　　她听见沐青旋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衫依然能够感觉到他的体温，眼泪忽而又流了下来。
　　“你可知道，”姬羽凰哽咽的声音伴着风声，一点一点地吹进沐青旋的心中，“我突然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连你，也是假的，那样多好。”
　　“大哥，莫要等我了。”
　　然天下可怜的人又岂止这几人！
　　沐青旋刚行至正阳门时，便看到江玉儿正掌着一盏孤灯候在那儿。天很凉，江玉儿一身黑色的裙衫却显得很是单薄。沐青旋望着她纤瘦的身形，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疼惜。她太年轻了，却被接踵而至的命运削去了原本的棱角。
　　沐青旋快步朝着江玉儿走去，只想快些儿同她回去，让她卸下包袱好好歇息一夜，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看似平静的夜晚究竟还能持续多长时间。
　　但江玉儿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她扭头看见沐青旋，脸上立时飘起笑来：
　　“青旋哥哥，你看见她了？”
　　沐青旋点头的动作很快，语气也有些短促：
　　“都入夜了，你怎么还到处瞎晃？”
　　江玉儿瘪了瘪嘴，道：“等你啊。今日的任务还不算多。”
　　“任务会越来越少，”沐青旋提步往门里面走去，却没忘记回头来瞧着江玉儿，淡淡道，“到最后，恐怕也就是舞刀弄剑了。”
　　江玉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了裙角，小跑着跟上沐青旋的步伐，呼吸声深深浅浅：
　　“舞刀弄剑什么的，玉儿可从来没觉得麻烦过。”
　　沐青旋先是一小阵子的沉默，接着一串哧哧的笑声从前方传入江玉儿的耳朵：
　　“我倒是记得有个丫头，打小就特别讨厌练剑，为此还被罚过许多次。”
　　江玉儿跺跺脚，忙争辩道：
　　“那不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么？而且娘她还老那么凶。”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游廊，掌亮的宫灯在夜色里又有怨怨的样子实在无法让人愉悦的心情持续多久。
　　假山怪石、空荡的庭院、不见星光的天幕，整个紫禁城沉浸在一片莫名的悲凉与凄清中。
　　“玉儿，”沐青旋斟酌了一会儿，决定再一次开口，“你是不是有些责怪我？”
　　江玉儿脚步略微一滞，随后很快又跟了上来：
　　“怎么这么说？”
　　沐青旋道：“我没有阻止姑父姑母让你入了五回门，还害了燕姑娘的命。”
　　“五回门的各种生生死死，玉儿早看得习惯了，更何况哪怕是你阻止了，爹娘也未必肯听，”江玉儿道，“至于冰姐姐的死，不是青旋哥哥的错。”
　　沐青旋摇了摇头，道：“但是在下很后悔……很后悔啊。”
　　江玉儿在后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
　　“你可是觉得悲痛？”
　　“悲痛，”沐青旋脸上露出一个谁也看不到的涩然的笑容来，“在下不配觉得悲痛。”
　　江玉儿闻言闭了嘴。她望着沐青旋高大而挺拔的背影，忽然发现其实他好像也不是自己所猜想的那般坚定而强大。她猜她还是明白的，沐青旋一步比一步更加沉重的步伐都在告诉她，他的心情，岂止只是简单的悲痛！
　　“爹爹有消息了，知道么？”江玉儿见状很聪明地岔开了话题。
　　沐青旋的思绪果然被江玉儿打断，他蓦地停下了脚步，猛地一下回过身来，急急道：
　　“不知道，如何？”
　　江玉儿总算松了一口气，道：
　　“他和娘亲暂无危险。”
　　“暂无？”沐青旋的脸色在火光中不太好看，显然他并像江玉儿那般，对这个消息觉得满意，“他们在什么地方？”
　　“昌平。”江玉儿并无觉得沐青旋的语气有何不妥。
　　“昌平……”沐青旋喃喃道，“已经到昌平了啊。”
　　“大伯今天说了，”江玉儿小声道，“毕竟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沐青旋提起嘴角，类似嘲讽地一笑，道：“自然在师父的意料之中。所有人都预料到了，不是么？”
　　江玉儿道：“这么说，闯军果然已经压城了？”
　　沐青旋点点头，收起笑容，神色肃然道：“玉儿，你害怕么？”
　　这是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但江玉儿毕竟不再是天真无邪的少女，所以她自然懂得沐青旋的意思。
　　“不害怕。”她淡淡道。
　　沐青旋凝视着江玉儿，看她看似平静的面容，忽而想起了几年前还在朝着她嘻嘻傻笑着的那个少女。他忍不住伸出手来，在她的头顶上拍了拍，接着用怜惜的口气柔声道：
　　“若是害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江玉儿明亮的眼眸中顿时多出了几分水意来。她浅浅的笑容如同一湾新月般淡雅：
　　“青旋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
　　沐青旋纵容地笑笑，心下却道：在我心中，你却永远都是那个闹不够的丫头。
　　两人相对无言，此时此刻，大家都明白这样的情状不似闲谈，倒似生死诀别。
　　冲天而起的烟火照亮了紫禁一隅，明丽的色彩还让人以为是为了什么而庆祝，只有沐青旋与江玉儿看到之后明白这样的烟火点缀夜空的时候，必定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今天又没法睡了。”江玉儿耸了耸肩，仰头望着烟火，轻轻地道。
　　沐青旋心头一紧，叹了一口气，神情凝重：
　　“罢，我们走。”
　　沉重的步伐又一次在宫中响了起来，再一次透露出它主人心中的不安。只是口中呢喃念着“山河零落，一身飘摇。愿舍此命，换君一生”的那个人，永远都不知道。

　　七十四、宫中旧事

　　绣玉带南宫佩去的地方，是京城最大的当铺。
　　非常时期，当铺的生意向来不太好，因为典当的人虽然多了，能赎回东西的人却寥寥可数。
　　但偏生在这家当铺中，一切都显得那么有条不紊，连掌柜的也心满意足地微笑着，模样说有多从容就有多从容，衣衫说有多华美就有多华美。
　　这样的情状，当然不能不让南宫佩觉得好奇。
　　“奇怪么？”绣玉一下便读懂了南宫佩的表情。
　　“太奇怪了，”南宫佩环顾四壁，讶然道，“再也没比这家当铺更奇怪的地方了。”
　　绣玉掩着嘴浅浅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音刚落，南宫佩看到掌柜已经站起来，冲着绣玉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笑问道：
　　“绣姑娘安好？主人安好？”
　　绣玉颔首道：“拖马掌柜的福，一切都还好。”
　　马掌柜忙道：“绣姑娘这话可折杀了小人，小人万不敢与主人同辈相称。”
　　绣玉立时客气道：“掌柜的说笑了。”
　　马掌柜哈腰道：“也不知道绣姑娘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绣玉斜眼瞧了瞧南宫佩，道，“不过是想见个人，取样东西。”
　　马掌柜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变：
　　“绣姑娘要见的人是邓秀芳？”
　　绣玉抿嘴一笑，递过去一封信函，也不多言，只道：“请马掌柜务必让邓姑姑出来说话。”
　　“是，是。”不知怎么，马掌柜一见那信函，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既是敬畏又是谦卑。南宫佩适才进来时，马掌柜还对他置若罔闻，像是他不存在一般，但此时，他却接连瞧了南宫佩好几眼，眼神颇为奇特。
　　南宫佩心念微动，忙去捕捉他的目光。但那马掌柜却精明得很，见南宫佩拿眼睛来瞅自己，马上又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扭过头，一闪身便转进里屋不见了。
　　当然，这些举动都没能逃过绣玉的眼睛。
　　“马掌柜此刻不过在想‘你究竟是什么人，主人愿意将那些东西让你知道’。”绣玉道。
　　“非但如此，我还在想，这间当铺之所以显得如此不忙不乱，定还与你们家主人有关。”南宫佩答得很精明。
　　“你说得不错，”绣玉正色道，“这间当铺真正的老板，确实是我们家主人。”
　　南宫佩叹道：“也难怪这掌柜的对你如此恭敬有礼。”
　　绣玉笑道：“你难道只瞧出了恭谨？”
　　南宫佩不禁也笑了，道：“其实他对你，似乎还有些害怕。”
　　绣玉道：“害怕不害怕，只怕也由不得她。”
　　“哦？”南宫佩不由得挑了挑眉毛，道，“这么说，你家主人倒是个不简单的人。”
　　绣玉欣然道：“自然。”
　　“我倒是糊涂了，”南宫佩道，“既是如此了不得的人物，为何不亲自现身呢？”
　　绣玉歪着头想了想，方道：“因为不管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他来见你的法子。”
　　南宫佩禁不住笑道：“难道他竟会是个哑巴，不能与我说话？又或许他是个残废，更可能他恶疾缠身，行动艰难？”
　　“不对不对。他既不哑，又不残，更是生龙活虎，健康得很，”绣玉道，“尽管他很想见你，但是他着实没法见你。”
　　南宫佩奇怪非常，道：“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想见他了。”
　　绣玉盯着南宫佩，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通透，接着笑了一笑，道：
　　“只可惜，你能见到的只有我而已。”
　　南宫佩一怔，随即朗声大笑道：
　　“见你也不错，常常能见你岂不是更好！”
　　“南宫少侠说笑，”绣玉微微一笑，面颊如有桃花，“只不过绣玉也不是那么好见的。”
　　南宫佩奇道：“此话怎解？”
　　绣玉却不回答，南宫佩只见她目光闪动间，瞳孔中已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来。
　　其中一个当然是当铺的马掌柜，而另一个，却是一个南宫佩见也没见过的老丑而肥胖的女人。
　　女人虽然丑陋，但她最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却不是她的样貌，而是她身上那件被撑得满满的、脏兮兮的宫装。当然，还有她手上的那只锈铜匣子。
　　想来这个女人应当正是绣玉口中的那个“邓姑姑”。
　　绣玉满意地望着这一人一匣，然后只朝着马掌柜略微偏了偏头，道：
　　“东西取来了，你也知道该怎么做吧？”
　　马掌柜连忙哈着腰，谄笑道：
　　“理会得，理会得。”
　　其实他要做的，便是无人听见他们的谈话而已。
　　现下，屋子里除了绣玉、南宫佩和那个女人之外，果然已经没有了其他的人，包括那位马掌柜。
　　绣玉当先走到女人跟前冲着她笑了一笑，然而那女人却好似没看见她，连眼珠子也不曾转一转。绣玉却对这般视而不见的神情不恼，反倒满意地笑道：
　　“看来这些年来，连邓姑姑也学乖了。”
　　女人依旧面无表情，灰白色的眼眸茫然不知投向何处。但南宫佩却再也忍不住了，不禁皱眉道：
　　“此人是谁？”
　　“与你关系甚大之人，”绣玉笑道，“邓姑姑闭口不言这十年来，不就为了等这一天么？”
　　南宫佩奇道：“与在下关系甚大？先父在世时却也未曾提过有此一人。”
　　绣玉道：“令尊自然不识得她，不过她却识得令尊柳成荫柳大人。”
　　南宫佩脸上一紧：“此话当真？”
　　绣玉抬了抬眼角，欣然道：“你可知道匣中之物是什么么？”
　　“莫非是山河社稷图？”南宫佩不住道。
　　“山河社稷图算什么，”绣玉打开匣盖，纤长的手指夹出几封陈旧的信件来，笑容有些讽刺，“什么山河社稷图与令尊之死，不过是一场宫廷政变的牺牲品而已！这几封信就是真相！”
　　“什么？”绣玉的话如同一个惊雷打在南宫佩的头顶，“难道家父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之福才命丧奸人之手！”
　　绣玉不禁叹了一口气，摇头道：
　　“南宫佩啊南宫佩，想不到到了此时，你竟然还是这么傻！”
　　见南宫佩有些怔忪不定的样子，绣玉只得继续道：
　　“所谓的‘得山河社稷图得天下’，不过只是朝廷为了昭告天下这江山社稷都属于皇上所有所放出的谣言！什么朝廷得了九鼎、拓印了山河社稷图之类的传说，都是朝廷放出的假话！就连山河社稷图也不过是几个宫廷画师的杰作而已。真可怜，一个谎言竟然也能牵出如此之多的是非，也当真是人心难测。”
　　“绣玉姑娘，你可莫要胡说，难道会有先父明明知道山河社稷图是假的还带着它一同出逃的道理？”南宫佩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也难怪你不信，”绣玉柳眉一挑，道，“但是你可否又想过，若令尊也是这场政变的参与者呢？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令尊官位不过从四品，怎能带着图跑出来，而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无论是你父亲还是五回门的人最看中的，不止是图，还有你的妹妹？”
　　南宫佩喉咙渐渐开始有些发干，他不由得有些褪去了底气：
　　“姑娘，你究竟还知道多少？”
　　绣玉转转眼珠子，笑道：“不过比这位邓姑姑少一些。”
　　南宫佩脸色微沉：“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她究竟是什么人。”
　　“老身，老身……”邓姑姑猝不及防地抢在绣玉之前开了口，但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她的语句已显得有些生疏，“老身曾是信王府的婢子。”
　　南宫佩闻言不禁一凛，他自然知道信王是今上即位前的封号。
　　“老身在王爷娶雅夫人之前一直是服侍王爷的，但自王爷娶了雅夫人之后便被派去服侍雅夫人了，”邓姑姑在说了几句话之后，语句总算是说得连贯了许多，“在雅夫人身边，老身自然知道，柳大人的图并不是皇上（注：这里指天启皇帝朱由校）给的，而是信王爷亲自交到他手中的。”
　　“你……”南宫佩惊得一跳，忙道，“莫要胡说，此都是足以诛九族之事！”
　　邓姑姑苍老的脸上隐隐有一丝笑容：
　　“老身在十八年前就已是将死之人，若不是信王爷念及旧情救了老身一命，老身安能活到今日？此言若是柳公子不信，老身也无法。只不过老身的确知道，那几张图不但是信王爷交给柳大人的，还是信王爷亲自从宫中偷出来亲自分为六份的。”
　　南宫佩瞪大眼睛瞧着邓姑姑，他自然很难相信，堂堂大明天子竟会去偷山河社稷图。
　　“想来你也忘记了，”绣玉提醒道，“当时信王爷虽然是先皇的弟弟，但郑贵妃手下还握有五回门的三门，更何况客氏虽纵横后宫，对郑贵妃还是颇为忌惮的。郑贵妃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的心可是一天也没死过。”（注：客氏，魏忠贤‘对食’的对象）
　　“雅夫人说，多事之秋，信王爷注定要对不起柳家上下，但她与王爷却不得不为之，”邓姑姑又一次开口，道，“所以请柳公子一定记住老身接下来告诉你的故事。”
　　由始至终，绣玉始终都微笑地从旁听着，这个故事似乎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不再会让她觉得离奇或是惊讶，但南宫佩却不这么认为。
　　这个故事太过于跌宕，以至于中途有好几次，南宫佩觉得受不了，想要离开。但他毕竟坚持了下来，直到故事结束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老去了十年。
　　“你们……”南宫佩咬咬牙齿，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你们家主人究竟是什么人？”
　　绣玉摇摇头，阴着脸道：“你最好一辈子也莫要知道，否则你岂非会更加疯狂？”
　　“可嫣儿还有爹爹……”南宫佩攥紧拳头，恨然道，“这么多年的复仇，难道竟是我们的错！”
　　“大错特错，”绣玉不假思索地答，“柳成荫卷入这场阴谋，早已心甘情愿地去死，又何必要你多此一举！”
　　“当年，我为何非要活下不可！”南宫佩嘶声道。
　　绣玉道：“唐竣竟然发了善心养虎为患，真是可笑！但你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你说什么？”南宫佩猛然扭头望向绣玉，眼中极尽惊恐之意。
　　“我说错了么，”绣玉笑道，“南宫佩，难道你从来都不知道你能活下来是唐竣善心大发，没有斩草除根么？他若不回过头来将你救走，你安能活到今日！”
　　“好，好，好……”南宫佩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脸上顿时浮起许多悲戚、讶然与凄凉之意，“在下猛然知道这许多因由，才发现活着并不比死高兴多少，反而徒增烦恼。”
　　绣玉却笑得十分灿烂：“但你毕竟活着，而或者就有许多事情要做。”
　　南宫佩凄然道：“在下一直为复仇而活，此刻却发现此路已断，活着还有什么事要完成？”
　　绣玉的眼角依稀有一些狡黠之意：
　　“你忘了么，你妹妹还活着。”
　　南宫佩浑身一震。
　　他险些要忘记了，若姬羽凰还活着，他必定还得为她做些什么的。
　　哪怕，要他付出自己的命。

　　七十五、穷途末路

　　这一夜吹了很大的风，凄厉的声音好像鬼哭，在紫禁城中穿过的时候，勾的人的心一阵阵的发颤。
　　久居此间的江玉儿并不害怕。当屋内的烛火第二次被风打灭的时候，她不过只是换了换姿势，手中的金色莲子不留神便在地面上猛烈地敲出了声响。
　　更鼓已过，江玉儿却没有半点睡意，她借着风声，才能够更加清晰地聆听京城内外千军万马交战的声音。
　　听着这样的声音，眼前仿佛就是旌旗蔽空、火光冲天的战场。战阵的前头，将军横刀立马，寒光闪动间，手起刀落。身后的兵卒们随着将军的战马冲上战场，一时间人潮涌动，刀剑声声，喊杀声冲上云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坚定的表情。
　　这，就是战场。
　　江玉儿没有见过战场，却知道战场上的每一秒钟都类似于煎熬，是名副其实的人间修罗。而现在，她所熟识的许多人，正在那个修罗场上冲杀拼命，让她完全无法有丝毫睡意。
　　门在这时响了。
　　江玉儿“腾”一下站起身来，手中的金莲子全被汗浸得湿湿的，而一颗心，却在腔子中剧烈地跳个不停。
　　紧接着，她听见了太监特有的、尖尖细细的声音：
　　“江令主，沐大人让你立刻随我去坤宁宫，迟则有变。”
　　一阵恶寒也便是在此时袭来，她不住激伶伶地打了个寒颤，胸中顿时激起许多不安之意来。
　　坤宁宫，帝后的寝宫。而更鼓已过，此时夜访会是怎样的变故？
　　“知道。”
　　江玉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夹杂着碎裂的冰渣子，有些冰冷，有些让人窒息。
　　她迈出来，让自己全身暴露在这夜紫禁城凛冽的风中。月亮在她的头顶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凄迷的月色冷漠地照耀着大地。唯有那引路太监手中那盏摇曳的孤灯，才能让人略微感到一丝安慰。
　　坤宁宫不远，江玉儿却希望自己永远也到不了那里。
　　只可惜她已经到了。
　　寂静无声，通报了好久也没有回应。寂静如同长着长长指甲的双手，疯狂地挠着江玉儿一颗忐忑的心。
　　终于，她鼓起勇气，冒着大不敬杀头的危险，尝试着推了推宫门。
　　门竟然应声而开。
　　没有呵斥，没有任何声响。坤宁宫内静得出奇，看不到任何人存在的迹象。江玉儿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去，紧接着，她听见了自己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和随同自己进来的太监的哀呼。
　　冰冷的空气瞬间冻结了江玉儿的脊梁骨，连扣在之间的金莲子也在瞬间变得笨重无比。
　　“我们来迟了。”江玉儿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她现在已经明白了那条吊在半空中的白绫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悬着一动不动的那条身影究竟是谁。
　　她在白天还是活生生的人，是大明王朝的国母，而转眼间，她已经不会说话，成为了一具在空气中随着被冷风荡来荡去的、毫无知觉的尸体。
　　“嗤”一声轻微的声响，江玉儿手中的金莲子脱手而出，伴着白绫被撕扯碎裂的声响，周后的身体从空中猛地向下一坠。然而江玉儿动作更快，闪身过去托住了周后的尸体，不让她重重地摔下。
　　但她依然不能再做什么。她看见周后临死前并不好看的面容和她缝得牢牢实实的衣衫，只能长叹一声，哑声道：
　　“连皇后娘娘您都选择自缢，那我们又当如何呢？”
　　当然，这个问题江玉儿并不指望有人回答。她只转身便向外走去，走过那名目瞪口呆的太监身边时，她低声吩咐道：
　　“有劳公公寻些人来安置好娘娘皇后娘娘的凤体，莫让她再遭罪了。”
　　太监的背脊弯了弯，犹豫了片刻，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道现下江令主要去哪里？”
　　“哪里有屠戮就去哪里，”江玉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了望那太监，笑容在夜色里说不出的阴森可怖，“难道公公没有闻到空气里面的血腥气么？”
　　尽管江玉儿很敏锐，但她毕竟还是去晚了。
　　当她赶到昭仁殿的时候，对上的不过是昭仁公主血淋淋的尸体和沐青旋惨白惨白的面容。
　　抱着公主尸体的沐青旋无法再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此时他的脸上终于扫上了厚厚的阴霾。而那样的神情，足以让江玉儿心中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掉。
　　不过须臾间，江玉儿便已了解末路的滋味。
　　“玉儿，”沐青旋对着江玉儿惨然的笑容让江玉儿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天亮的时候闯贼的军队便会攻入宫中，咱们的皇上已经疯了。”
　　闻言，江玉儿的身体忽然如糠筛般剧烈抖动起来。
　　“……害怕么？”沐青旋声音沉沉。
　　“怕，”江玉儿的瞳孔中虽有惊恐，但却依然语气坚定道，“不过我不会逃走。”
　　沐青旋闻言，脸上浮出的笑意不知是赞许还是悲戚，他轻声道：
　　“五回门人，自然要死守到底。你也一样。”
　　江玉儿垂下眼帘，呼吸声不可抑制地又一次粗重了起来。她攥了攥拳头，忽然抬头望着沐青旋，眼中射出两道殷切的光芒：
　　“那爹娘在哪里？”
　　她果然还是要问。沐青旋在心中暗暗叹道。他低头望着怀中昭仁公主不过十岁的娇小的躯体向昭仁殿外走去。走了好几步，他才下定了决心似的顿了顿脚下，回头淡淡地反问：
　　“身在何方真有如此重要？”
　　江玉儿闻言先是一怔，紧接着，她的眼泪忽如珍珠般坠地：
　　“无论在哪里，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么？”
　　沐青旋长叹一声，唏嘘道：
　　“明知如此，何必自寻烦恼。”
　　他顿了顿，又道：“去周府吧，师父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青旋哥哥，”江玉儿脸上满是泪水，“那你去哪里？”
　　“在下是五回门总令主，”沐青旋敛了敛神色，表情忽然又变得淡然而茫远，“虽死犹荣。”
　　眼泪从江玉儿眼眶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她不知道到底这场浩劫之后能有多少人活下来。但无疑，此刻她的心中所有的信念不过只是一个愿望，而那个愿望就是活下去。
　　你本不该要求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什么，在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时，并没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地视死如归。
　　现下，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天开始蒙蒙透亮，冲杀声已经越来越近。紫禁城俨然已经要空了，除了被崇祯皇帝斩杀的后妃宫女和忙乱的幸存者之外，只剩下奉天殿里手执兵刃、蓄势待发的、这紫禁空城里最后的卫士。
　　崇祯皇帝不见了，贴身太监王承恩也不见了。内阁空空，能派的兵已经全部派出，只有这仅剩的二百来人，会在这里迎接黎明前最后的时刻。
　　烛火开始闪烁不定，黎明前的天空依然晦暗，唯有刀剑的寒光明亮，如寒星一般，简直要将人的心神摄走。
　　没有人率先打破沉默。他们都明白，这或许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段安静的时光。
　　直到这个时候，绯衣的妇人再也忍不住，附在沐青旋的耳边小声地问：
　　“玉儿走了？”
　　声音很低，但或许是太过于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问句。
　　此刻，无论他们是认识沐潇潇一家人或是不认识，他们都侧耳在聆听。因为到了现在，没有任何话语比提到家人更加让人觉得挂心、觉得温暖、觉得这个绝望的长夜即将结束的时候，生命又有了希望。
　　在所有人的目光笼罩之下，沐青旋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玉儿是个聪明人，她会明白的。”
　　“玉儿能护着诸位皇子与长平公主离开，也算是为五回门做的最后一件事。”江昭在旁叹息道。
　　这么多年来，沐青旋还是第一次听见江昭发出如此沉重的叹息之音。
　　江黎伸手揽了揽沐潇潇的肩，脸上的笑容淡淡，目光从沐青旋移到江昭身上，然后轻轻道：
　　“也是尽可能让玉儿有更多机会活下去的方法了。”
　　沐潇潇将头斜倚在江黎的肩头，语气再不似平素那般飞扬，反倒充满了重重的愁意：
　　“……我真后悔，玉儿她本不该……”
　　“又何苦这般责怪自己，”江昭道，“玉儿生在江家，这便是她的命。”
　　“她才十六岁啊……”沐潇潇好看的眉眼簇在一起，眼泪潺潺而下，样子让人不住生怜。
　　沐青旋的目光在沐潇潇脸上凝视了许久，终于道：
　　“玉儿不会有事的，倒是我们……”
　　“是啊，我们，”江黎温柔地拍着沐潇潇的背脊，脸上的笑容竟然有一些超脱，“我们一家人能死在一起，也算是热热闹闹不寂寞了。”
　　江昭闻言，向来严肃冷漠得脸上也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你我兄弟二人居然能同生共死，也不枉在这世上走这一遭。”
　　四人向望而笑，却再也不再言语。殿上的人也不言语，所有人都望着奉天殿紧闭的殿门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他们听见了远远的打鸣声。
　　很奇怪，明明风声那么大，明明号角声那么响亮，那清晰无比的打鸣声却如同幻觉一般涌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如同一个讯号，所有的寒锋在天亮起来的瞬间出鞘。
　　江昭站起来，站在最前方的位置望向所有人，扬起了手中细长的剑。
　　“时候到了，我们上！”他说。

　　七十六、血溅长门

　　张阿六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天蒙蒙放亮，若有若无的霞光勾勒在天边，似乎预示着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紫禁城的宫门缓缓洞开，微弱的光线穿透视线，张阿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瞳孔迅速放大，腔子里的心脏骤然加速，带得他的呼吸也逐渐沉重了起来。
　　他抬起手，用力地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而另一只手，却将刀柄握得很紧，样子多少显得有些紧张。但那又不完全是紧张，因为他那布满麻子的脸上，更多的是兴奋。
　　高亢的战鼓响了，将军的命令随着朔风铺天盖地地涌来。这些声音，让张阿六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他扬起手中寒光闪闪的大刀，再也不思考，便甩开步伐，跑在最前的位置向门打开的地方飞奔而去。
　　近在咫尺的紫禁城，金碧辉煌的帝王家。它曾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可现在却任由我张阿六进出践踏！
　　想到这里，张阿六愈加兴奋，手中的刀刃在瞬间便沾上了一个守兵的血迹。浓浓的血腥味在清晨的空气中散开，刺激着张阿六的每一条神经，使得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更加狰狞可怖。
　　“杀啊——”
　　闯军的喊杀声如波涛般，一浪高过一浪。混战乍起，手起刀落间，人仰马翻，哀嚎声不绝于耳。
　　但在张阿六这样杀红了眼的人听来，这般的哀嚎，更像是美妙的音乐。
　　或许是冲在了队伍的最前列，又或许是张阿六的神经过于敏感，就在他刚迈进紫禁城大门的瞬间，他的心中忽地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转了转身体，扭了扭脖子，将目光向前铺开一段距离，接着他手中的刀便再也没有勇气挥下去。
　　张阿六看见飞溅的鲜血沾染着同伴的身体，他们或被那些全身缟素的人砍断了四肢，或是被刺穿了胸腹，或是被割断了咽喉，但唯一不变的，是他们都在来不及呼喊的时候变成了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是中了埋伏！
　　所有的兴奋与得意在顷刻间化作一团冰冷。张阿六撒腿便想往宫门外逃离，但有人却比他更快。
　　一剑封喉。张阿六也一样，在怔怔地注视着那一剑刺穿自己的咽喉时，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但沐潇潇并没有因为杀了一个张阿六而表现出任何兴奋之意。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她那双曾顾盼生辉的桃花眼中，更多的是满满当当的阴霾。这样的阴霾与萧索，甚至让她一路剑法也有如恍若隔世般的生疏。
　　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江黎双掌翻飞，变化无常，虎虎生威的样态大有气吞山河之势。“开山大士”并非浪得虚名，他那随意的一掌或是一劈，总夹着厚厚的掌风，若有人敢靠近半步，下场便是脑浆迸裂般的惨烈。
　　与江黎靠背而战的，自然是赫赫有名的“落木剑”江昭。此时的他，还是江新月，五回门门主，紫禁城最后守卫者的中心人物。他体态潇洒，长剑飘然，招式如行云流水般流畅随意，如天人一般灵动优美。但是，不管是他轻巧地一拨，还是他迅速地一挑，又或者是他点足飞身后凌空地一划，再或是他糅身而上后地一削，他那柄冰冷的长剑上总会留下新鲜的血迹。绵密的气流鼓动声肆意地撕扯着周围的空气，长剑锋芒微瑟间，一朵一朵的血色花朵开在不同人的身上，当真妖冶无比。
　　另一头，沐青旋衣袂飘飘，出鞘的寒星长啸，在混战的人群中划过道道痕迹。他的脸上没有悲悯，眼中凝结的是千年不化的坚冰。
　　还有许多浴血奋战。引得宫内外尸骸无数，引得鲜血黏黏稠稠地湿了一地，引得宫人们爆发出一阵阵的混乱与哭号。
　　或是刀剑无情断送了性命，或是沉水自溺而亡，或是自刎为国殉葬，或是投井寻一个解脱……一幕一幕重复地不过是许多无辜的人不断地死去。没有人以为这样的屠戮是替天行道，但也没有人说不是。
　　成王败寇而已。或是俯首称臣，或是玉石俱焚。
　　很显然，选择前者的人极少，而源源不断涌进来的闯兵，更不会给宫人们选择前者的机会。
　　闯兵越来越多，那全身缟素的二百来人又怎是大军的对手？江昭一干人纵武功纵横江湖，也总有气力衰竭的那一刻。
　　但他们毕竟坚持着。因为他们相信，自古以来侠之大者不过大义在先而已。
　　五回门徒生杀业这许多年，但在最后关头，每个人却都能坚守自己的底线。
　　当江昭等人正拼死抵抗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却始终在不远的地方冷冷观望。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时的脸上，正扫着阴沉沉的煞气。他一直看着，死死地顶着人群中那个剑法卓绝的男人。
　　好似在很多年前，那个人还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训斥着自己，冷酷得不像一个人。但现在，那个曾意气风发的男人，却用他逐渐疲惫的样态，勾起了纪旸嘴角的一湾弧度。
　　苏娘望着纪旸脸上渐起的笑容，心中不住“咯噔”了一下。恰巧在这个时候，纪旸也偏了偏头，目光中顿时透出两道冷光来：
　　“把弓弩给我。”
　　凉意，自苏娘的脚底窜了上来，她的指尖上分明还残留着海楼最后的一丝体温。
　　她将匕首插入了海楼的胸膛，然而海楼却只是释然一笑，浅浅道：
　　“我早知道，少主将我收于地行门下不过是为了红夜阁司徒氏的一把弓弩。但我却……”
　　那个时候，苏娘才知道，原来红夜阁最后一个姓司徒的人是海楼；知道其实海楼不怪纪旸；也知道，纪旸为了复仇，果然什么都能做到。
　　“素儿——”纪旸刻意地拉长了声调。
　　苏娘握着弓弩的小手被这声呼喊惊得一颤，她赶紧垂下眼帘，长长地睫毛随着细碎的呼吸诚惶诚恐地颤动，只将弓弩递上前去，不敢作任何言语。
　　纪旸见状，脸上不禁有了一丝嘲讽的神色：“你可是怪我不该让你杀了海楼？”
　　苏娘背后一紧，忙低声道：“素儿不敢。”
　　纪旸嗤嗤地冷笑出声来：“你不过是不愿说罢了，有何不敢？”
　　停了停，纪旸方又继续道：“你大可不必担心，苏若白的女儿与我也算有些渊源，我怎会要你的命？”
　　苏娘的眼角微微抬起，丹凤眼中顿时扫上几分幽怨：
　　“素儿却不知，原来苏氏的后人比司徒氏的后人值钱许多。”
　　纪旸一阵怔忪，他凝视着苏娘如娇花般柔美的面容，隔了半晌才兀自喃喃道：
　　“原来你竟是如此作想！”
　　他接过弓弩，玄铁的寒凉透过指尖直接游走到他心底。他略略一忖，终于叹了一口气，道：
　　“也罢，你可以就此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苏娘一愕，随即仰起头来惊诧地望着纪旸，道：
　　“少主人要让素儿离开？”
　　“是时候了，”纪旸长袖一摆，语气中是不常见的涩然之意，“闯王大气难成，你一个姑娘家随着我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还是离开的好。”
　　“……少主人，”苏娘有些讷然地望着纪旸，他落寞的样子让她的心头不禁一刺。
　　她知道他对她还是有情有义的。
　　想到这里，苏娘鼻子禁不住一酸，两行清泪便从眼中缓缓而下。
　　“还留着作甚，速速离开！”见苏娘依然不动，纪旸只得沉下脸来一声断喝。
　　但见纯白的裙衫一折，苏娘已盈盈拜下，而纪旸不过扬袖转身，但当视而不见。
　　瞧着纪旸漠然的样态，苏娘自知说什么都已无用，只得转身掩面而去。但当那嘤嘤哭声终于杳不可闻的时候，纪旸却猛地回头，眼神在瞬间黯淡了下来。
　　这全是为了你好。
　　纪旸在心头暗暗作想，一面才又举起弓弩，冷下表情，瞄向自己的猎物。
　　江昭武艺精湛、耳目聪明，自横行江湖一来鲜有敌手。然而此时的他却已是油尽灯枯，连挥剑的姿势也全然不在章法。
　　更何况，要取他性命的人是纪旸，取走他性命的东西是那把司徒氏的弓弩。
　　红夜阁司徒氏从来不是浪得虚名，因此那一箭准确无误地、重重地射中了江昭的后心。
　　但江昭也非浪得虚名之辈。所以当那支冷箭穿透他身体的时候，他依然岿然不动，仗剑而立，用尽生平最后一口气纵声长啸：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言毕，瞪目而死，尸身却屹立不倒。众人皆惧，一时间竟不敢靠近江昭的尸体半步。
　　眼见江昭中箭身亡，江黎脸上不禁露出些凄苦的笑意来。
　　但看眼下闯兵四下追逐拼杀，耳畔刀剑声声，而最初的二百来死守者，此时也早已被大军冲散到各处，生死难料。再看沐潇潇自始至终都与自己并肩作战，不曾离得身旁，江黎心头又是感慨又是辛酸。
　　他心意已决，当即旋身向前推掌震死一人，口中却吐出两个字来：
　　“潇潇——”
　　沐潇潇听闻这一声，忙拨剑回跳，立于江黎身畔，而目光相交间，她已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她的脸上顿时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一如多年前嫁于他的时候一样。接着，她微微动了动嘴唇，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来：
　　“相公。”
　　然后，她挥着长剑往自己的颈项上用力一抹。与此同时，江黎的手掌业已击碎了自己的天灵盖。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沐青旋却没有目睹江昭、江黎与沐潇潇的死亡。
　　他追着那个行踪诡异的闯兵追了有一段时间了。从杀场到紫禁城这处荒僻的所在，除了远处的喊杀声，目光所及之处，不过对方孑然一人而已。
　　对方是故意将自己引到此处！
　　沐青旋一个激灵，立即回过神来停下脚步。而此时，对方竟也不再逃走，只冷冷地立于前方，留给沐青旋一个灰色的、诡异的背影。
　　对方不动，沐青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警惕地望着对方，牢牢地握着手中的剑，待要对方有什么异动，自己的利刃便会夺手而出，取向对方的胸膛。
　　这时候，那个人影动了动。
　　沐青旋的手紧了紧。
　　然而当那人回过头来时，沐青旋却大吃一惊。
　　苏娘朝着他盈盈拜倒，目中含泪。她咬着嘴唇，过了许久，终于朝着沐青旋颤声道：
　　“求求你，救救少主人吧！”

　　七十七、冲冠一怒

　　天色灰蒙蒙，刚泛起一点白，沾衣欲湿的春雨便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天地静谧而肃杀，稀稀疏疏的落雨声彰显得巢湖两岸更加寂寥。隔着雨帘，不远处的湖面上依稀有些浮萍，但更远的却看不清——迟迟不肯散去的雾气久久悬在波澜不惊的巢湖上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架势。
　　而那马蹄声就是在这一片寂寥中突然掠起的。
　　先是遥遥的清蹄和嘶鸣，不出一会儿，那“的的”的如有韵律的声响便已到了码头。骑行的人“吁吁”两声，待两匹棕色骏马渐渐放缓了脚步，便甩开缰绳，纵身下马。
　　却是两名女子，均身着滚着紫边的白色裙衫，头发挽成相同的式样结在脑后。两人背上各自负着两把式样各异的古琴，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来头。但自二人跃下马背、带不起半点泥淖的功夫看来，这两名女子的轻功已是不弱。
　　“玉琉师姐，”年龄相对较小的那个女子张望许久方道，“追了一日也不见对方行踪，莫非消息有误？”
　　玉琉摇了摇头，望着布满雾气的湖面沉吟道：
　　“不会。依你看，可会是他们乘船逃了？”
　　女子皱着眉头道：“如此大的雾，若要行舟只怕不妥。”
　　“既如此，你觉得那两个夷人现下藏在何处？”玉琉道。
　　“玉玄不知。”玉玄显得十分茫然。
　　师姐妹二人又在码头盘桓了一会儿，见四处观望无果，只得又轻轻跃回到马背上，作势欲走。但那玉琉却心思缜密非常，也不急着离开，反倒四下又逡巡了一回，于鞍上思索片刻，终道：
　　“我见这巢湖四周隐秘之处颇多，若是结伴而行定会耽误不少行程。”
　　“师姐的意思是？”
　　“你我脚力有限，倒不如分头行事，若有发现，便以琴音鼓奏相告。”
　　“师姐，”玉玄的嘴角几乎是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你有伤在身，如此甚是不妥。”
　　闻言，玉琉的眼眸中射出两道凌厉的冷光来：
　　“这种时候，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可……”
　　玉玄似还想辩解几句，但玉琉已抬起手来在半空中一挥，接着厉声道：
　　“你敢不听我的话？”
　　玉玄忙垂下眼帘，躲开玉琉灼灼的目光，怯怯答道：“玉玄不敢。”
　　“此事关乎我汉人江山，我紫苏亭岂可为玉琉一人而舍弃大义？”玉琉不禁肃然。
　　“玉玄明白，”玉玄轻声道，“玉玄听师姐的便是。”
　　望着玉玄低声浅语的样态，玉琉似有不忍，眼中顿时便流出一抹浅浅的怜惜来。她只得微微叹了一口气，道：
　　“世道非常，你我师姐妹二人不过风雨中一叶扁舟……”
　　话未说完，她便摇了摇头，不再言语，索性一抖马鞭，向着东面绝尘而去。而玉玄却依旧傲然立在码头，一袭白衣如同人间仙子。然而她神色中却突如其来地扫起一抹抹忧虑，那如弯月般的眉黛中，纠结的是深深浅浅的不安与愁。
　　玉琉与玉玄刚刚离去，码头旁斑驳的树影下便悄然露出了一只小舟的舟头。这小舟无声无息存在许久，竟无人发现它的所在，而它也像是刻意不想然别人发现一般，连船身上也是如树影般深深浅浅的色彩。
　　舟头坐着的两人也像是凭空出现的。
　　但见那两人中一个斗笠蓑衣，作渔夫打扮，手中挑着烟斗，看不清什么模样；另一人却是个削肩瘦腰、面若桃李的美貌女子，虽衣着鄙陋，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柔媚气息却教人抵也抵挡不住。
　　二人的目光随着玉琉与玉玄二骑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后，不禁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浮现出些忧虑之意。那渔夫般的舟子终于抬了抬头，沉声道：
　　“没想到连紫苏亭也重新开始在江湖上走动，看来这回吴三桂那狗贼弄出的动静不小。”
　　苏娘提了提嘴角，笑得很是嘲讽：
　　“我听说那厮是为了那名满天下的陈圆圆，我倒觉得天下人将所有的过错推给一个青楼出身的弱女子也太没担待了些。”
　　沐青旋放下手中的烟斗，悠悠道：
　　“陈圆圆不过是天下人的一个说辞，未必可信。照师弟所说，罪责还当归于闯王听信谗言，刘宗敏那厮胡作非为。”
　　提到纪旸，苏娘的脸上忽而扫起一些凄楚的神色，连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闯王好狠的心，竟将少主人害成这样……”
　　“师弟虽是咎由自取，”沐青旋正色道，“不过闯王行事的确过于阴狠，也难怪握不住这万里山河。”
　　说至此处，沐青旋喟然叹道：“只苦了天下苍生。鞑子入关，山河沦陷，何时才是个尽头？”
　　苏娘垂下眼帘，随着沐青旋一同唏嘘感叹了会儿，才复又捡起最初的话头，道：
　　“看沐公子的样子，想来是知道那紫苏阁的来历？”
　　沐青旋简短地摇摇头，道：“也只是听武林中的前辈说起过，那紫苏亭曾于几十年前在江湖上与绿霜台、金燕楼、红夜阁一道被誉为‘紫绿金红，亭台楼阁’的四大门派，也算是叱咤一时。”
　　苏娘提了提眉梢，从记忆中抽离出些细节，道：
　　“我忽然记起幼时师父曾提到过‘紫衣琴仙’，可与这紫苏亭有关？”
　　沐青旋点头道：“‘紫衣琴仙’顾凌霜乃紫苏亭一代传奇掌门，据说此人曾是天下同盟盟主，以至于整个江湖都不得不让着紫苏亭三分，紫苏亭可谓盛极一时。只可惜后生功夫平平，这紫苏亭也渐渐淡出了江湖。”
　　苏娘不由得凝眉：
　　“依你所见，此番连紫苏亭也重现江湖，天下同盟可会再次运动？”
　　“这次与上次又不一样，”沐青旋沉吟道，“上次不过是武当大乱，而这次天下大乱早已波及整个武林。且不说许多帮派分崩离析，只怕现下连少林这般的大派也难自保，又有何人来统领天下同盟？”
　　“紫苏亭现下在寻那两名夷人，想来殷若离蠢蠢欲动也引起了注意，”苏娘道，“不知道沐公子想如何处理此事。”
　　沐青旋动动身体，忽而双手撑船，跃起来立在舟头，接着道：
　　“你且回去服侍师弟服药，再给那两个夷人点住睡穴。在下这就去寻那两位紫苏亭的姑娘。”
　　玉琉在马上颠簸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血气上涌，胸中一阵止不住的翻江倒海。她忙勒住马缰，放下速度来徐徐而行。
　　然而终究是一介女流，身体首先便强不过男子，加之玉琉原本便受伤不轻，眼下即便已不受颠簸之苦，却依旧止不住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紧接着，她全身一紧，喉头一阵甜腥涌出，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好在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对付伤病也算有些门道，玉琉当下滚鞍下马，就地盘膝而坐，接着沉丹田，运起气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玉琉额头上已微微见汗，但自那暖洋洋的气息游遍全身脉络，她总算是觉得舒服受用了许多。
　　“什么人？”
　　一声娇叱，玉琉猛然睁开眼睛，手腕翻动间，琴已赫然抱于怀中。她虽是潜心疗伤，耳目却甚是聪明，只点点动静，已让她立即提高了警惕。
　　一阵衣衫鼓动的声音过后，沐青旋已从树上翩然而至，笑意盈盈地立在玉琉的视线里。
　　纤纤玉指按弦待发，空气中如有细微的杀气，然沐青旋却温文谦和地执手一礼，轻轻道：
　　“在下沐青旋，见过紫苏亭的这位姑娘。”
　　玉琉眼睛眯作一线，手指一勾，一道气流已贴着沐青旋衣衫而过：
　　“阁下难道是华山上救过高慕远前辈的那位沐少侠？”
　　沐青旋也不避，道：“正是在下。姑娘大可不必惊疑，在下此番来寻并无恶意。”
　　“既无恶意，何必偷偷摸摸？”玉琉眼中流露的尽是狐疑。
　　“不过是见姑娘运功疗伤，不愿打扰，”沐青旋淡淡道，“却不想姑娘耳目伶俐，竟发觉了在下的所在，只得提前相见。”
　　玉琉摇摇头，言语中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行走江湖，自然得多个心眼。不是玉琉不信，只是眼下情形，玉琉不敢相信任何人。”
　　沐青旋也不恼怒，只道：“姑娘若是不信，在下也不愿勉强。只是在下希望姑娘随我走一趟。”
　　“走一趟？”玉琉眼中精光乍起，五指生花，一时间，又有几道森森气息掠过沐青旋而去。
　　沐青旋立着不曾移得半步，任那破空之刃削掉自己一片衣角，也任体内气息被荡得翻覆，却点头坦然道：
　　“正是。”
　　“凭什么？”玉琉咄咄逼人。
　　“在下恰巧知道姑娘在探寻那两名夷人的下落。”沐青旋轻轻巧巧地带过。
　　玉琉忙按住琴弦，样子竟像要起身，但思之未免过于轻信，当下又赶紧坐回原状，依旧是戒备的样态，警醒道：
　　“莫非阁下知道？”
　　沐青旋欣然道：“非但知道，在下还想引姑娘去见那二人。”
　　玉琉一声冷笑，道：“阁下如此好心，莫非另有所图？”
　　沐青旋道：“姑娘多心，在下遇得那二人极其偶然。虽有心于江湖，却奈何师弟久病缠身，离不开身侧。兼之在下恰巧听得姑娘与你师妹的对话，深知紫苏亭心系天下，甚感将那二人交予二位处理最是妥当，是以在下此行之意。”
　　一番话毕了，玉琉的目光却依旧在沐青旋脸上停留探求。过得半晌，她方幽幽叹息一口气，抱琴站起身来，微微一欠，道：
　　“玉琉现下重伤在身，无论阁下是否可信，玉琉此番也就拼这一命赌一把便是。若阁下真是仁人义士，便是要玉琉死在当下，玉琉也心甘情愿，绝不推辞。”
　　“姑娘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沐青旋见这女子竟有这般视死如归的气节，也不敢小觑了对方，忙肃然道，“但请放心随在下来便是。”
　　玉琉点点头，苍白的脸上只有些微弱的血色。她抬脚正欲随着沐青旋而去，却忽地一惊，手又按上了琴弦。
　　“玉玄师妹……遇到麻烦了。”
　　她听见半空中有隐隐琴声，那琴声肃杀、透着阵阵杀意，连空气也被那劲气震得微微发颤。她忙提起一口气，拨出几个音来，脸上的最后一丝颜色也因这内力的耗损而失去。
　　她扭头望向沐青旋，只见他的脸色在瞬间也沉了下去。
　　“去接应你师妹。”
　　沐青旋沉声道。

　　七十八、同门之谊

　　初时，凭着那两名夷人看似稀松平常的功夫，玉玄御琴与之相对，尚能从容应付。但随着交手回合的增加，玉玄渐渐地开始发现，并非是那两人功夫不济，而是他们从一开始便未使出全力，不过一直与她拖延时间而已。
　　思及此处，玉玄不免暗自心惊。这以气御琴之道乃是紫苏亭武学的精髓所在，寻常人难得窥探其中奥妙，只道琴武之学玄机重重，不得其要领。而这两名夷人的做法，分明就是深谙琴武之道，从一上来便有心耗费她内力真气，好待她气血渐虚时，反扑而上。
　　她虽已明白对方所图，奈何现下已被对方死死咬住，只得硬撑着继续与对方拆招。但几个回合下来，她已明显感觉到自己胸中真气乱窜，步伐渐滞，而对方的攻势却越来越猛，让她难以抵挡。
　　玉玄手指渐渐发力，指尖的痛麻之感却提醒着她所剩时间不多。
　　青葱玉指，一抹殷红。琴弦一颤，音破。气息已绝！
　　刀剑森森，架在颈项，触之是彻骨冰凉。玉玄心中一凛，“嗡”一声，古琴颓然落地。琴身两截，琴弦已断，伴了自己十多年的古琴，如今化为焦土。
　　“说，那两个在哪里？”这夷人的汉语说得古古怪怪，只能勉强达意。
　　玉玄心知这些人急于寻找她们也在追击之人，也不点破，面对剑光荧荧，只淡淡道：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三天都把他们追，怎么会不知道？”
　　“鼠辈向来善于潜行，踪迹自然如你们般鬼祟难觅。”玉玄勾起嘴角，脸上微有讥诮。
　　两名夷人面面相觑，很难说清他们是否听懂了玉玄话中的讽刺之意。然而当两人眼中凶光毕现之时，玉玄也已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归顺，就可以活。”
　　玉玄脸上勾起一抹冷然的笑来，她的眼中满满地写满了鄙夷与轻蔑。
　　“活。不想么？”似是好心地提醒。
　　只可惜玉玄毕竟是紫苏亭的弟子，她只将自己的脖子往前一偏，已作出了最好的回答。
　　血，自她的颈项汨汨流出，洒了一地，浇了一琴，样子甚是惨烈，只看得那两个夷人目瞪口呆。
　　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个看似孱弱的女子，竟然还能在末路爆发出这般惊人的力量。
　　当然，被这力量惊呆了的，自然还有迟到的沐青旋与玉琉二人。
　　玉琉水袖拂过断琴，泪水已潺潺而下。她望着死去的玉玄，往昔情谊早已跃然于眼前。她与玉玄虽不是亲姐妹，但自幼一同长大，感情较之亲姐妹还胜过三分。而如今，玉玄年纪轻轻却早早亡去，丢下她一人活在世间，怎能让她不悲？若不是还顾及紫苏亭弟子的三分颜面，她玉琉恐怕早已哭号着倒在玉玄的尸身上了。
　　但是，大局为重，玉琉也正因深知这一点，所以很快便敛住情绪，强忍悲痛，哑声对沐青旋道：
　　“如今玉玄师妹已死，大任落于玉琉一人身上，且不论害死玉玄的凶手是谁，只希望少侠能尽快带玉琉去见那两个夷人，也算了却了玉琉和死去的玉玄的一桩心事。”
　　沐青旋背过身，似是不愿再看玉玄临死前的惨状，他向前走出一段距离，少顷，才低声道：
　　“还是先让玉玄姑娘入土为安吧。一个姑娘家暴尸荒野……总是不妥。”
　　玉琉一阵愕然，望着沐青旋英挺而高大的背影，她胸中蓦然掠起些暖意。然而当她收回目光对上玉玄那冰凉的尸身时，那温暖顿时又化作一片寒凉。
　　芳草凄迷，万重烟水，而玉玄那缕香魂渺渺，最终归于何方？
　　所谓入土为安，不过是沐青旋用长剑浅浅刨出一个坑，将玉玄的尸身与那把残琴共置于其中，接着盖上黄土，堆成小小坟冢。
　　没有墓碑，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记号。许多年后，坟头上又是萋萋长草。玉人埋骨之处，不过百年孤寂，空谷留香。
　　想到此处，玉琉的眼圈兀自又是一红，但也不再多言，只铁了心，牵了玉玄遗下的马匹给沐青旋，自己依旧上马，扬鞭疾行，一路踏着泥泞奔着苏娘与纪旸等所在的渔屋而去。
　　彼时早已过了晌午，那自早间便下起的雨，此时依然淅淅沥沥不见止息，倒是湖面上那白茫茫的一片雾气，此时已散去了不少，但即便如此，湖面上依旧鲜有舟舸。不过一片滟滟湖光，再无波澜。似是冷漠，惯看秋月春风。
　　马声嘶鸣，风声潇潇，不多时，二人已奔至此行的终点所在。却不想，当二人在屋前勒下马来，滚鞍而下时，不由得大惊失色。
　　屋外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白衣夷人，样子似是死去不久，而再看渔屋门窗皆破，想来此间早些时候正经历着一场恶战。这情状，让沐青旋胸中犹自一震，当即拔剑在手，迈开步伐便向屋内冲去。
　　玉琉不识苏、纪二人，心中不若沐青旋般有所牵念，而那两名夷人又是敌非友，故而此时的她较之沐青旋来要谨慎许多。她虽跟在沐青旋身后，抱琴在怀，但却小心翼翼，一双眼睛始终在四处逡巡不止。
　　屋内也是一片死寂。
　　桌椅早散成一堆木头，四处散乱地倒着，原本纪旸躺着的榻上，现下却是拍得稀烂的盛药的瓦罐。而纪旸的人，却早已不知去向。
　　沐青旋眉头拧作一团，只沉默地扫视着四下，不言不语。
　　玉琉心中暗暗吃惊，但她毕竟还是定了定神，冷静道：
　　“似乎有人的动作比我们要快。”
　　沐青旋极轻地点头，颜色略略显得有些忧虑：
　　“师弟重病在身，动武显是不能，苏姑娘寡难敌众，想来两人已被人带走，更有甚者……”
　　他没有说出“死”这个结果。但玉琉何等精明的女子，又怎能不明其中之意？但她却不忍点破，只道：
　　“若他们带着你师弟与那位苏姑娘，想来也不会走的太远。咱们……”
　　话未说完，她脸色忽地一变，怀中古琴，蓦然扬起肃杀之意，那隐隐声音，便如天边翻滚的流云，一点点地推将过来。
　　沐青旋自然也已听到了门外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忙也屏气凝神，握紧剑鞘，将注意力转向门首。
　　哪知，当沐青旋辨出声音之源竟是出自那个只手撑着长剑，另一手扶着门框的血人之后，不由得又是一阵惊诧。
　　“南宫佩！”
　　沐青旋失声一叫，那人便极缓地抬起头来，血污横流的脸上，那一对本已混沌迷茫的瞳孔中蓦然多了些神采。但也不过瞬间，那神采便消失殆尽，而南宫佩身子忽然一矮，手中长剑“哐当”落地，整个人便向前倒过来。
　　“快，收拾收拾床榻，”沐青旋声音清冷却干脆利落，“在下负他过去躺下。”
　　玉琉点点头，见沐青旋对这血人关怀有加，便明白此人并非敌对，于是照着沐青旋所说，收拾着安置下南宫佩，又同沐青旋一起查看了他的伤势。见虽然创伤不计其数，但所幸都不是要害，想来性命无虞。
　　然而现下所处之地，所有伤药都已被尽数毁去，若要替南宫佩疗伤也非易事。想到这里，沐青旋本已略微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我身上不巧备有些‘月返香’，若是少侠不嫌，可为这位受伤的公子上药。”玉琉心思聪明，早已将一只红色的纸包按在了榻上。
　　“紫苏亭‘月返香’何等精贵，在下怎敢……”沐青旋一震，忙起身道。
　　“紫苏亭非见死不救之辈，”玉琉淡然转身，背影清清冷冷，“少侠何必过谦。”
　　“……既如此，多谢。”
　　玉琉并不答话，水袖翩翩，人已走出门外。但看天空流云翻滚，湖面寂静而沉默，雾水茫茫，只牵起脑中回忆无数。
　　她叹息一声，抱琴席地而坐，妙指生花，乐声如流水淙淙。一低头，长发覆面，喜怒悲欢，犹不可知。
　　月返香确有奇效。
　　不过黑夜褪去，南宫佩已悠悠醒转过来。虽依旧只能躺卧修养，尚不能武，但气色已渐渐转好，说起话来也显得精神了不少。
　　“在下却不想能在此间遇到南宫兄弟。”沐青旋抱臂立于榻前，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南宫佩，脸上有些捉摸不透。
　　南宫佩转转眼珠，像是在研究沐青旋的表情，半晌，方缓缓道：
　　“也不知道你遇到我是喜是忧？”
　　沐青旋道：“那也须得问南宫兄弟为何出现在此处了。”
　　“沐兄还是这般喜欢刨根问底，”南宫佩浅浅一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倒是沐兄怎不问问你师弟和苏师妹的下落？”
　　沐青旋不禁耸然：“你知道？”
　　南宫佩提了提眼角，神情有些狡黠：“南宫佩神通广大，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殷若离？”沐青旋迟疑道。
　　“到底是沐兄，”南宫佩摇头叹道，“南宫佩端的再神通广大，在沐兄这里也是不济事的。”
　　沐青旋浅浅一弯嘴角，道：“南宫兄弟说笑了。如此说，果真是殷若离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了。”
　　南宫佩正色道：“除了殷若离，谁又能趁乱动用如此多夷人扰乱江湖？”
　　沐青旋微微奇道：“在下在巢湖隔绝有些时日，却不知这个‘扰乱江湖’怎么说？”
　　“武当自逸扬真人归附闯王，青云真人被害身亡之后，已被殷若离收归麾下，这些你都知道，”南宫佩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然而自闯王入京之后，属下所做实在不得民心，纪旸离开地行门，原先所操纵的各派也得以恢复原状。但你想，打那些门派主意的又岂止纪旸一个？吴三桂引鞑子入关之后，鞑子还未来得及涉足江湖，殷若离便捷足先登，趁乱带着夷人一举攻下空峒、衡山、华山等大派，眼下又欲逼从少林。现下绿林之中，一片凄惶，人人自危。”
　　“难怪就连早已退隐江湖的‘紫绿金红，亭台楼阁’也会突然现于江湖，”沐青旋若有所思道，“只不知这殷若离到底有怎样的本领，要与鞑子一较高下。”
　　南宫佩道：“我原想，既江昭、唐竣、苏若白、沐潇声都已死，这仇到如今也罢了，只愿找回妹子一同隐退江湖便是。可谁想崇祯皇帝吊死梅山，闯王、鞑子闹得不可开交，殷若离又蠢蠢欲动，朝廷退居南京……总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脸上忽地泛起些奇特地笑容来，望着沐青旋的眼睛里蓦然掠起些调皮的神色，继续道：
　　“更何况，我突然收到妹子的飞鸽传书，要我救你一命。嫣儿妹妹的心上人，我怎会坐视不理？所以我一路追来，却不想功夫不济，被殷若离领人劫了苏师妹和纪旸，自己还受了重伤……”
　　“……不知玉嫣她可好，”思及最后一次见面自己是想取她性命，此时她却传书来救，沐青旋脸上微有惭意，然而他的目光突然一震，忽地想起了什么，灼热的目光顿时射向了南宫佩，“你方才叫苏姑娘什么？”
　　南宫佩一怔，随即坦然一笑，道：“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苏姑娘是我师妹。”
　　见沐青旋目光中流连过许多惊诧之意，南宫佩只得道：“她知道我杀了她爹，杀了师父却没有找我报仇，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替在下隐瞒真相，助在下复仇。南宫佩欠她实在太多，此次也不能放她不管。”
　　“难怪那日在共济客栈她会一直盯着你看，原来她竟早已认出你是她师兄。”沐青旋叹道。
　　“苏师妹向来精明，知道我做事有自己的因由，故而只作不认识我，”南宫佩点头道，“因而直到后来，也不过燕冰一人见过我与她以同门相称。”
　　说到燕冰，南宫佩神色暗了暗，但不过一瞬间，他便道：
　　“这些不提也罢……倒是昨日与你一同立着的那位白衣姑娘，是谁？”
　　“紫苏亭玉琉，见过南宫少侠，”不知何时，玉琉已翩然飘入屋中，负琴亭亭立于榻前，淡淡道，“不知道南宫少侠可否知道那些人往什么地方去了？”
　　“你想追？”南宫佩微有惊诧地望着眼前这个看似羸弱白衣女子，奇道。
　　“紫苏亭之事与你无关，更何况，”她转向沐青旋，目光凛冽，“既你师弟与那位姑娘已被劫走，想来那二人也已被他们救去，我再留下已是无用，不如尽早追去，也好不辱使命。”
　　“玉琉姑娘，”沐青旋道，“并非沐青旋强人所难，只是你只身一人，如何抵挡如此多人？更何况，依在下所见，玉玄姑娘之死，应当与殷若离脱不了干系，倒不如待南宫兄弟再修养几日，我们再一同行动不迟。”
　　玉琉微怔，一双剪水秋瞳在沐青旋与南宫佩脸上兀自流连。然而也是在她心中微有动摇之时，微弱的琴音忽而自屋外轻掠而起，如同燕子抄水般轻盈，又如春雨润物，入夜无声。她忙回过头，脸色一喜又是一忧，手指头不自觉地便攥在了一起。沐青旋与南宫佩有些诧异，但也不住偏头观望。
　　只见门外半幅衣袖带过，白衣人抱琴立于门前，银发斜坠，不施粉黛，却依稀辨得出这人若是在二十年前，应当还是个美人的。
　　“……师父。”玉琉眼眶一湿，垂下眼帘，低低地叫唤着。

　　七十九、睦月琴师

　　白衣人动了动，飘然进屋来，却不看沐青旋与南宫佩，只将视线生生投在玉琉身上。片许，方冷然道：
　　“怎么不见玉玄？”
　　玉琉身体一颤，眼皮顿时覆盖下来，苍白的肤色几近透明。
　　“这样……”那人显是早已深谙玉琉的诸多反应，当下已是明了所有，只蜻蜓点水般地点头，声音浅浅淡淡，“虽你与玉玄皆可有所成，然现在，却也只能怪你师妹福薄命浅，无缘修成大气了。”
　　玉琉不言，手指却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沐青旋注意到她几乎是不易察觉地咬了咬嘴唇，接着一缕乌丝斜坠下来，挡住了她一大半表情。
　　“人生百年，死后一样是一堆枯骨，你也不必如此悲伤。”那人盯着玉琉看了一阵，眼中神色变幻，终于道。
　　玉琉的声音才从她那厢低低浮起来：“弟子明白。”
　　那人肃然点头，才将目光头一次转向沐青旋与南宫佩：“你二人可是一个姓沐，一个复姓南宫？”
　　沐青旋与南宫佩同是一怔。少顷，沐青旋方上前来对那人执手一礼，道：
　　“晚辈沐青旋见过这位前辈，还请教前辈……”
　　“高姓大名？”那人略有些苍白的脸上顿时扫起几分嘲讽，顿时打断沐青旋道，“姓名不过一介符号，不提也罢。若非要说，你们叫我‘琴师’又有何不可？”
　　“人们一般都唤师父作‘睦月琴师’，你们……”玉琉从旁小声开口，然见到睦月的眼神，顿时又不敢再语。
　　此时，沐青旋猛然注意到那人怀抱的琴上果真刻有“睦月”两个古意盎然的大字，顿时若有所悟。但也不过勾了勾嘴角，岔开话题：
　　“却不知琴师此番离了紫苏亭而来，是否为人所托？”
　　睦月眯了眯眼睛，目光顿时一阵灼灼：“不错。”接着脸上若有若无地泛起一点红色，似是无意地望了望玉琉，又自是嘲弄道：“紫苏亭琴师本不该为世事所扰，却不想此先例由我而起……”
　　沐青旋忙道：“琴师也不必过于自责。既是受人所托，想来也该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睦月冷笑道，“那人之托，的确含糊不得。”
　　“那人？”沐青旋语声一顿，脸上霎时露出些迟疑的神色。
　　“你二人既然无甚大碍，我也算不负所托，”睦月冷冷道，“其余不必多问，我也不愿多说。”言毕，她将清冷下来的目光投向玉琉：“既玉玄已死，你且随我上风返谷一趟。”
　　“你们要去风返谷？”南宫佩本卧于榻上，不作言语，此时听得睦月如此说道，眼神禁不住便是一凛。
　　“如何？”睦月的语气又回到初见时般的冷峻，如莲子一般沉入湖底，暗自无声。
　　南宫佩忙道：“我来时便听说少林僧人被夷人围攻于风返谷，那一带可不太平。”
　　沐青旋眼角微微一抽，却不说话，只听睦月道：“若风返谷太平，紫苏亭也大可不必此时参与其中。”
　　南宫佩一阵讪讪的笑，当下无言以对。沐青旋却思量甫毕，道：
　　“我见琴师远道而来，却是为了在下与南宫兄弟，心中自然感激得紧。只是事到如今，却还有一事要请教琴师。”
　　“但讲无妨。”睦月淡淡然。
　　沐青旋点头道：“琴师一路寻来此间，想来知道那一队夷人往何处而去？”
　　睦月抚琴冷然道：“自是往风返谷而去，你们想追？”说完，睥睨着南宫佩，眼里流转的意义却不甚明了。
　　“自然要追，”沐青旋森然道，“纪师弟与苏姑娘生死不明，更何况眼下殷若离动静如此之大，恐怕在下也再难坐视不理。”
　　睦月冷笑：“五回门人……虽朝廷已失去江山，你倒也忠心耿耿。”
　　“师父，”玉琉在旁听了许久，终开口道，“我们要与他们同去？”
　　“同去倒不必，”睦月瞟了瞟沐青旋没有丝毫表情的脸，接着翩然转身，往外而去，广袖就着半空里轻轻挥动，“……你随我来。”
　　平滑如镜的湖面碎开来，一叶小舟从中一点点地推出一阵阵涟漪。雨后初晴，轻纱罗衣般的浅雾还有些许悬在半空。天如蓝波气如绵，湖光相映，而舟头西子白衣招展，琴声渺渺，已渐渐去得远了。
　　“船家，”琴声乍歇，睦月抱了琴，作身往舱内款步行去，却不忘吩咐道，“不用向南，改走九龙山去。”
　　“理会得。”却是船家在船尾相合。
　　接天碧水，波澜不起，小舟在水中极为轻巧地转身，水花顿时响作一片，但很快又落下。依然是平静，只舟尾微微有声，古琴一角略略一滞，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
　　温润如玉的纤长手指，长短粗细都恰如其分，指甲如荧荧美玉，兀自流光溢彩，几乎透明。这是琴者的手。此时它却轻轻巧巧地挑起船舱的布帘，然后逐渐延伸到她的削肩、她的纤腰、她的长裙。
　　还有她的脸。
　　就容貌而言，比之苏娘、飞镜之流，玉琉相去甚远，但琴师自成的孤傲与清冷，却称的她一枝独秀、清雅出尘，如同仙子。
　　然而，当她出现在舱中时，睦月却只是闭目端坐于琴前，按弦不发，长长地袖摆拖曳于地，像极了几十年前她仍在紫苏亭学艺时豆蔻年华的模样。
　　“怎么，有话要问？”睦月张了张嘴，声音平稳而浅淡。
　　“是，师父，”玉琉微一点头，便问道，“我们当真不去风返谷？”
　　“那人早在那里结好了大网，倘若我们去了风返谷，焉能有命在？”睦月习惯性地勾了勾嘴角，连上嘲讽之意盎然。
　　玉琉瞪大眼睛盯着睦月，道：“师父曾说过，琴师心明如镜，自当视世间为浮云……可再如何不为世事烦扰，也不是贪生怕死之意。”
　　“你倒是好深明大义、视死如归，”睦月冷笑，“紫苏亭势单力薄，去了也是枉然，不过是为那人添几具尸体而已。”
　　“那也总比畏首畏尾的好。”玉琉忍不住大声道。
　　话一出，玉琉便知失言，忙收住话头，垂下眼来，小心翼翼的注视着睦月的神色。果然，睦月猛然睁开眼睛，眼珠牢牢地衔住玉琉，只不过一瞬，脸上已是乌云翻滚。
　　“你真以为为师是畏首畏尾、贪生怕死？”睦月轻声道，“也罢……你不过不明从中过节，我也不可过于责你。”
　　“过节？”玉琉眼皮轻轻一跳，刚垂下的眼皮顿时又抬起来，瞳孔中霎时有了几分踟蹰。
　　“你似乎有些好奇？”睦月神情似笑非笑，“虽你天赋异禀，却还是免不了心浮气躁。”
　　玉琉闻言一凛，嘴唇微微张开，似不能言。方许，她才低声嚅嚅道：“弟子……弟子知错。”
　　“你尚年轻，未见过什么大的变故，为师并不怪你，”睦月摇摇头，抚琴叹道，“既你好奇，为师告诉你也是无妨。”
　　薄薄的手掌，筋骨向外突出，干而暗的皮肤皱巴巴地缩在一起，耷拉在那里，了无生气。指节依然精巧玲珑，指头依然修长而均匀，只是翻弄琴弦的时候已经不再灵巧。她叹息一声，勾出几声无奈的浅唱，目光流转间，已落到了自己衣服绣着紫色云纹的素白色罗袖上。
　　“那个时候，我也是这般，穿着白色的裙衫。身量却还要小一些，再小一些……我还是紫苏亭的弟子。她也是。”
　　睦月阖上眼睛，纵横沟壑的脸上光影深深浅浅，只有记忆可以证明，它也曾如花般娇艳柔美过。她的手，那个时候还是如柔荑一般温和圆润的。她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很爱笑，什么琴师应当心如止水这般的教导，都被自己一概忽略了去。
　　还有她，总是与自己手牵手，溜下山去买福伯的桂花糕吃，脸上沾满了蜜糖，回来一同对上师父冰冷冷的目光。
　　“她一直是我的好师妹，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都是。”
　　都是天赋极高的弟子，如同现在的玉琉与玉玄。原本也是亲如姊妹的两个人，但后来，却因为那个人和之后的所有事情而反目。
　　“师父让我们去求山河社稷图，可她竟然为了那个人阻止我！她怎可为一个不过初见几面的人将我打成重伤，并且背离师门！”睦月的情绪逐渐激动了起来，她睁开眼，玉琉看见她的瞳仁中燃烧的，是两团火焰。
　　“师父一怒之下，亲自出手，费尽许多周折将那人与师妹一并擒来。我伤刚刚有所起色，念及旧情，偷偷去瞧他们，怎知那人阴险狡诈，竟趁着我不备，给我下了剧毒，逼我放他们出去。”
　　睦月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眼前顿时又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幽深的地牢，潮湿的空气，她倒在冰冷的地面，望着冷冷注视着自己的那两个人，嘴唇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为什么？”
　　“师姐，你别怪他……我不可以……所以，对不起。”
　　“师妹你……”一阵灼热顿时涌上心脉。
　　“解毒药我会给你，毒性过六个时辰自会驱除，还有……小妹离开之前还有一事相求。”
　　“事到如今，你还有脸来求我！”
　　“师姐，我自知此生对你不起，但我要你发誓，”她听见自己的师妹一字一句道，“今后那个孩子，若因为山河社稷图之事有求于你，请你务必听命于她，助她到最后。”
　　“我为什么要发誓。”她恨恨道。
　　“若你不发誓，”眼前人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来，“我不仅不给你解药，还会……让紫苏亭从此消失于江湖。”
　　她不禁恼怒：“你……你敢！”
　　“师姐，你别忘了，我有这个能力。”
　　睦月知道，她果真有那个能力。所以，她答应了，发了一个她必定要背负一生的毒誓，赌上了紫苏亭的命运。
　　她牢牢地盯着眼前这把陪了她几近一生的“睦月琴”，眼睛中忽然漾起了氤氲的雾气：
　　“为什么当时他会爱上你，分明……分明是我先见到他的，分明是你们背叛了我……”
　　她颤抖着双手，忽然露出了只属于老人的孤寂与颓唐。她摇摇头，道：
　　“我明明可以不遵守誓言，但是……”
　　“……师父，”玉琉在旁犹犹豫豫半天，终于细声问道，“你师妹，可是那个传闻中被逐出门的莲见琴师？”
　　“莲见……莲见，”睦月的脸上扫起一丝奇异的笑容来，“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了。”
　　玉琉睁大了眼，一脸的不可思议：“那她真嫁给了……那个人？”
　　睦月却不答话，只将头轻轻一点，眼前兀地又是她穿着白裙抱着莲见琴言笑晏晏的样子。
　　流水无情，飞星传恨，她一转身，如同月宫姮娥广袖舒展。
　　睦月一眯眼，仿佛那些记忆，在瞬间迷乱了她的眼睛。

　　八十、金花之主

　　“店家，我要的白术、当归和五味子可包好了？”
　　娇柔的嗓音甫毕，染成蔻色指甲的柔荑便自门帘现出一角，门帘起处，是一个头戴斗笠，面上覆着轻纱的钗裙女子。白色的裙角如水波漾起，而她却早已款款而入，将原本阴暗的屋子照的通亮。
　　斗笠面纱中，她的样貌并不清晰，但自她那甜美的声音、弯弯的眉黛、婀娜的身形，却依稀能够猜测得出她原本便是一个极其貌美的女子。
　　“姑娘请看，可是这些？”店家从柜台的那头递过一个捆得扎实的纸包，笑得有些谄媚。
　　女子伸手将东西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自袖笼中掏出些银两来压在柜台上，声音依旧甜糯非常：
　　“如此……多谢了。”
　　她一手拎着药包，一面转身，如来时一般飘然而去，如一朵浮云般纤尘不染。那店家却端端立在柜台后，盯着她的纤腰削肩，人早已有些痴意。待那女子终于挑帘而去，店堂中只剩下她身上浅浅的麝香味时，他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叹道：
　　“这么美的姑娘也出来抛头露面……这世道还真是乱了。”
　　而此时，白衣女子却早已在街上徘徊了几回，待仅仅露出的一双机警的眼睛在四处逡巡片刻之后，放才举步拐进了一条晦暗逼仄的小巷。
　　明明不曾下雨，巷子里却污水横流，黑漆漆的屋瓦沉沉压在头顶，半空中，绿色的苍蝇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然而，如此恶劣的情状，却只让那白衣女子略略蹙起了眉头，人却依旧向前，直到一间破败的小屋前才停下来推门而入。
　　屋子里比巷子更加阴暗，只有当木门吱吱呀呀开了一条缝时，才有些微弱的光漏进去，然而门合上时，那光又很快消失。于是，刚刚才露出些轮廓的桌角、条凳现下又消失不见，目光所及之处，不过是擦黑的墨色而已。
　　但对白衣女子来说，只那一眼便已足够。她已辨认出了坐在桌旁的那黑衣人的轮廓。
　　“少主人起来许多时候了？毒伤可还有复发？”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几分甜软，倒显得清冷了许多。
　　“还好。”纪旸淡淡道。
　　“想来也已大好，”苏娘的声音中透出几分轻松之意，“毕竟是那人的方子。待再过些时日，咱们便可离开这里。”
　　双眼适应黑暗后，一切反倒再一次清晰地显现出来。苏娘视线所触及到的地方，纪旸一笑，眼神有些尖锐：
　　“你就如此相信那人？”
　　苏娘伸向药碗的小手不住一抖，忙道：
　　“若不信她，素儿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人。”
　　纪旸冷笑，却不再追究，只将话锋一转：
　　“听镇上传言，最近风返谷好似不怎么太平？”
　　苏娘点点头，道：“是不怎么太平。眼下没人敢靠近风返谷，前日里又有一队鞑子往那方而去，也不知道现下如何。”
　　纪旸不置可否，冷然道：“那丫头有如此心计，枉姓殷的有一世聪明，却也想不到会堕于她张开的网中。”
　　苏娘不禁皱了皱眉头，道：
　　“少主人却也不必对姬姐姐如此有非议，毕竟她放了你我二人，又将治你毒伤的方子给了咱们。”
　　“于你我二人，她确有救命之恩，”纪旸脸上微有嘲讽，“然而鞑子始终是鞑子。”
　　“鞑子乱我汉人河山，杀却无数汉人，确是罪不容诛，”苏娘忽地记起初在白家寨时姬羽凰杀那几个欺辱汉人的满洲兵士时漠然的神情，又思及近年来自己与纪旸所作种种叛逆之事，感触之下，也顿起讳莫如深之意，“然而，该杀的又何止鞑子？”
　　纪旸眼中寒光闪闪：“照你所说，你我皆是可杀之辈？”
　　苏娘微微一笑：“正是。”
　　纪旸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笑得牵强无比：
　　“既然可杀，你却为何要让师兄回来救我，不让我死？”
　　“因为，”苏娘垂首道，“素儿宁可自己死，也不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少主人送死。”
　　“前些时日在巢湖，你分明极想留下照顾受伤的南宫佩，却执意跟着我来，又是何苦？”纪旸的眼神松弛下来，淡淡道。
　　苏娘抬起头来，眼中的湖水一阵涟漪，之后，她才展颜一笑，嫣然道：
　　“除了待在少主人身边，素儿哪儿也不去。”
　　离开镇子后东行不过半个时辰便是风返谷所在。然而那处，此时却人迹罕至，只有天空一轮皓月，投下的清冷的光照映着谷口大石上“风返”二字。杂草蔓延在谷口，从中依稀有遗失的刀枪箭弩兀自透着凄凄寒意，阴冷的光芒似在诉说着方才那场鏖战后逃离一方的栖栖遑遑。
　　若再看得仔细些，大石上并不显眼的角落里，仍然有一些暗红色的斑点触目惊心。
　　是血！人临死前飞溅上的血！
　　风，自谷中轻轻吹来，如发自阿鼻地狱，阴阴寒寒的不带生气，更衬得这月色中的风返谷口越发凄清而诡异。
　　风声过处，有几缕浅青色的光辉依稀折射着纯白的月华。飞云流瀑般的青丝乍现，金花盘盘，灼灼夺目跃然眼前。接着是有着杏目桃腮，几近透明的粉色薄唇的雅丽面容。青衣罗带，峨嵋寒光，姬羽凰自谷内如燕子般轻巧地掠出来，端端立在大石跟前，脸上表情似怒又似笑。她在四周环顾片刻后，方回过头来轻轻问身后几人，道：
　　“让他们逃了？”
　　那几人不约而同地一缩，均是如履薄冰地样子，只全部低下头来不敢说话。半晌，才有一个作满人打扮的瘦高汉字上前一步来沉声道：
　　“回公主，殷若离一干人等不过是暂时脱逃，我们只要假以时日便一定能……”
　　“假以时日？”姬羽凰柳眉一挑，眼角煞气隐隐，哼道，“我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又亲自待在殷若离身边，为的便是迷惑他，擒住他，你们却在关键时候让他跑了！”
　　那人一凛，不敢再言，而他身边，却有一个白衣夷人上来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道：
　　“公主息怒。虽我们让他一时逃脱，但依属下愚见，殷若离定然逃不了多远。”
　　姬羽凰冷笑：“你怎知他逃不了多远？”
　　那夷人抬起头来，幽蓝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狡黠：
　　“属下当然知道。属下虽没什么计谋，但自以为跟在殷若离身边时间最长，是以最了解他的行事风格。”
　　姬羽凰心念一动：“既然你心里有数，想来你之前已做过什么布置？”
　　白衣夷人微微一笑，道：“回公主，殷若离此时必定对一个人相信得很、倚重得很，但他却不会想到那人从一开始便被收买了。”
　　姬羽凰眯了眯眼，道：“克莱默？”
　　白衣夷人点了点头：“正是此人。”
　　姬羽凰忙转怒为喜，道：“不错，他自然以为人人都与他一般仇怨必报，所以定不会怀疑早与我们结怨的克莱默。”
　　白衣夷人立即附和：“自然。可谁想到，公主那白花花的赏银却更让人动心。”
　　姬羽凰凝目盯着眼前的白衣夷人，心中只没来由地厌恶，然而她却始终微笑着，道：
　　“想来殷若离逃去的方向你也是成竹于胸？”
　　“虽暂时不知，不过属下行事之前却与克莱默如此约定，”白衣夷人俯过身来，贴着姬羽凰耳际低声言语着，“这般这般……”
　　“既如此，”姬羽凰面露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你先行领路，争个头功又有何不可？”
　　白衣夷人瞳孔顿时兴奋地放大：“真的可以？”
　　姬羽凰郑重地点点头，声音轻柔却极有蛊惑性：
　　“若此次能生擒殷若离，也算是为朝廷了结了一个心腹大患，皇上必定重重有赏。虽你曾是殷若离的人，但你弃暗投明，又立了功，到时候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我说的这些你可明白？”
　　白衣夷人听罢，自是喜不自胜，忙叩头谢恩，等礼数周到，领了命以后，终于扬扬得意地赶在了前头，生怕那些人与他争功。却不知，身后的众人在他离开后悄然望向姬羽凰时，便已变了颜色。
　　只是青衫微微一荡，姬羽凰已如鬼魅般潜入夜色，人影飘飘然悬在白衣夷人身后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其实那白衣夷人的功夫并不弱，然而他此时只顾向前，心中沾沾自喜之时，哪会想到姬羽凰会此时出手？
　　不过“啪啪”两下，姬羽凰手中两只金花便已破空而出，一支直接打入他后心，而另一支，却似炫耀般，在他的后颈上耀武扬威，散尽风华。
　　众人心中一阵惊惧，却不敢流于脸上，依旧只是低着头，惴惴不言。而姬羽凰不过冷然一笑，轻描淡写：
　　“这便是做叛徒的下场，你们明白？”
　　清冷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如刀尖胜雪，刺得他们瑟瑟颤抖，只用余光瞧着她信步向前，青衣随风招展，唯唯诺诺地跟在后头，噤若寒蝉。
　　似是发觉到众人诚惶诚恐的样态，姬羽凰不禁微笑，但瞳孔中却依然笑意全无：
　　“殷若离不杀的人，我来替他杀，看谁才是真正的金花之主。”

　　八十一、对峙之日

　　依着白衣夷人所言，一路循着克莱默所留的记号，很容易便寻到了殷若离的所在。他果真如所言般，并未去得多远，藏身的谷地离风返谷不过百里。姬羽凰一声令下，军队便以破竹之势瞬间将那厢拿下，唯有殷若离一行人对这些突然出现的敌军无动于衷，甚至不作抵抗，只微微一笑，道：“你们这么快便来了。”而后，一口黑血吐出，脚下不稳便萎顿于地，再也起不了身来。
　　赫然是中毒之象！姬羽凰拧了拧眉头，望向殷若离微有黑气的印堂，心中暗自寻思：难怪不见他们御敌，原来竟是被人下毒。她并没有丝毫欣喜，反倒将目光转移，最后落在了殷若离身侧不远处一个夷人的身上。
　　她自然认得他，这个夷人正是殷若离逃离之后更加倚重的克莱默。
　　姬羽凰冲他冷冷一瞥，简短地问：“你下的毒？”
　　殷若离猛然一抖，怨毒而阴冷的目光转向夷人，克莱默却只作未见，望向姬羽凰：
　　“不错，正是。”
　　“什么毒？”姬羽凰追问。
　　克莱默得意道：“西域毒蛇、毒蜘蛛和毒蝎子三大毒物的毒液共同炼制的剧毒，无色无味，中毒者不出两个时辰便会神经错乱而亡。”
　　好霸道的毒性！姬羽凰胸中一凛，面上却未如何表现出来，反倒镇静道：
　　“如何下的毒？”
　　“掺入食物和水中便可。”克莱默不紧不慢。
　　姬羽凰道：“如此说来，军中的厨子定然也是你的帮手了？”
　　“这个……”克莱默犹豫方许，终道，“是。”
　　姬羽凰又道：“可还有其余帮手？”
　　克莱默摇头道：“一个便已足够危险，又哪来许多个？”
　　姬羽凰点点头，沉吟片刻，才命令道：“让那厨子来见我。”
　　一声令下，克莱默立刻冲着姬羽凰身后不远处，朝着那始终躲在人群中埋着头、及其不起眼的那名夷人招了招手，示意他走来。那人却只是怯怯，一路小心翼翼，一直不敢抬眼，更别说迎上殷若离惊愕而怨怒的目光。
　　他走到姬羽凰跟前，似被吓得连气也不敢出，只垂手立着，不敢多言。
　　姬羽凰乜眼在他身上游走了一回，方淡淡道：
　　“你与克莱默一同下毒，可对？”
　　那人背脊一紧，头埋得却更低，只有沉沉的声音自他那方传来：
　　“回公主，正是属下。”
　　姬羽凰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克莱默，轻声慢道：
　　“这一回你可立了大功。”
　　克莱默脸上悄然掠起些惊喜之色，但依然作恭谨状，叩首拍马逢迎道：
　　“公主英明，若不是公主冰雪聪明，殷若离等一干叛逆之人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成为囊中之物？此乃公主之福，圣上之福，大清之福。”
　　嘲色，自姬羽凰眼角一带而过。只听她懒洋洋道：
　　“你也不必诸多言语，我自然会好好打赏你，不过……”
　　她转向殷若离，瞧见他黑青色的脸、乌紫的嘴唇还有凝结满额的汗珠，听着他急促的呼吸，不禁感慨良多，心中也是一阵欢喜一阵哀恸。但殷若离却迎上了姬羽凰的目光，嘶声狂笑道：
　　“你不曾赢我！我唯才是用，信了那叛徒，又信了你，才落得如此下场。此乃天妒我也！与你阴谋诡计有何关系！”
　　姬羽凰心中隐隐作痛，嘴上却悠悠然：
　　“你以金花为盟，招贤纳士是真，妄图复立殷商却是无稽之谈。如此逆天而行，徒增杀业之事，天理难容！你也枉为那金花之主。”
　　殷若离仰天长啸道：
　　“我已是案上鱼肉，你便是要取我性命也是容易非常，又何必与我探明我是否愧对‘金花之主’之名？”
　　姬羽凰只略一摇头，道：“话虽如此，我却另有打算。”
　　语声过处，本悬于腰间的峨嵋刺这日第二次见了血迹。
　　不过八步，不过两招，却是在及其短的时间内完成得干脆利落。克莱默与那厨子，依然只是刀下亡魂而已。而临死之前，他们只看到了姬羽凰灰色的、冷漠的眼睛。
　　萧瑟的微风贪婪地舔舐着峨嵋刺尖血红色的温暖一隅，但片刻之后又被擦拭得干净。依旧是冰凉如水，吴盐般胜雪的透亮，甚至可以清晰地映出人影憧憧间凄惶的恐惧。
　　殷若离一愣：“此是何意？”
　　姬羽凰转身面向他，眼中透出剑光两道：“叛徒均可杀，你动不了手，便由我来。”
　　殷若离闻言不由得厉声笑道：“师妹啊师妹，你不喜叛徒，自己却……我且问你，你哥哥可会谅解你？有多少人肯放过你？还是你从一开始便想如那两个叛徒一般死得不明不白？”
　　姬羽凰先是一阵怔忪，接着松和开表情，释然一笑，俯身到殷若离的耳际，轻轻道：
　　“嫣儿最终如何无妨，只是师兄你……愿意如何就死呢？”
　　一声如冰块碎裂的“嘎咂”声，姬羽凰足尖借力，身体拔起些许，而左手前探间，已与殷若离的铁扇骤然相交。姬羽凰轻功极高，招式又狠辣非常，加之殷若离本是中毒之人，她自然便能稳稳占尽上风。但纵是如此，殷若离也不急不躁，只微露浅笑。但看他一个鹞子翻身顺开姬羽凰的力道，手腕如灵蛇一般飞速曲伸向前一咬，接着脚下步子方位已变，人也早已掠出她反攻的范围来。
　　如此对阵，似乎是早已预备好的演练一般，与许多年前那些数不胜数的交手一样，双方都对对方的功夫路数、内力深浅以及所精招式了如指掌。
　　那时候，董夫人总在旁边皱着眉头观看，时而沉着脸斥责，时而厉声指点，唯有年纪尚幼的姬羽凰与殷若离二人时不时地偷偷做着鬼脸，又或是眨眨眼睛，再偶尔耍耍小动作蒙混过关，只盼着什么时候能歇息或者喘口气说说话，无忧无虑地与对方拆招，不带任何杀机与仇意。
　　而如今，姬羽凰却展尽毕生所学，寸寸不离殷若离要害，招招均使出了十二分的狠劲，一路精妙绝伦的两仪四象步更发挥得淋漓尽致。面对姬羽凰如此认真与己对阵，殷若离自然也不得不使出全力。不仅也踩上两仪四象步牵制她的攻势，手上铁扇纵横开阖的路径也像是专为姬羽凰一对峨嵋刺而开。
　　天地肃杀。被姬羽凰先遣走的人马早已押着作乱的夷人而去，四周空空荡荡，极是安静。风无语，吹叶无数，而就着交战的声响，一切却似无声。唯有空气中细细密密的气流作乱和钢铁交接时发出的阵阵嗡鸣。
　　浮云轻薄如霓裳，将月色弊去了大半，斑驳的光影投在地面，深深浅浅地不清晰。到最后，只剩下青衫与白衣在空中不断变幻着方位，起落之间，依然火光乍现。
　　“这便是你口中所说，倾尽全力与我一战？”殷若离脸上微露嘲讽，虽口中能言，却不见丝毫疲累之态。
　　姬羽凰却不傻，听他看似中气十足，声音却控制不住往外发散，不过沉了沉脸色，也不点破，只冷冷一笑，道：
　　“你也未免太小看了我一些。”
　　话声未落，纤腰一扭，人便向后压下，足尖却是一抬，就着半空里往殷若离下盘踢去，接着顺势翻身，腰身还未起来，已趁着对方下盘不稳之时抓住破绽，双手中的峨嵋刺一支平削，一支突刺。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一瞬间便一气呵成，姬羽凰简直已将这一招“快”与“刁”两大要诀发挥到了极致。若此时与她对阵的是别人，只怕命丧黄泉也不知道此招究竟如何使出来，又当如何化解。
　　可惜与她对阵的毕竟是深谙她行事风格的殷若离。他非但知道如何化解此招“柳摆尾”，更知道应当如何化解。其时，他并不起跳，不过糅身就地向后一滚后又立起来，简简单单地便将这一招破开，接着凌空跃起，铁扇张合处，却是一招“蝶舞”。
　　“云飞烟！”殷若离哧哧笑道，举扇荡开姬羽凰的“云飞烟”，接下来一招“鸿雁”自姬羽凰天灵盖猛力下插。但姬羽凰依旧还是抿抿嘴唇，在殷若离“花影疏”的奚落声中使出了那招“花影疏”。姬羽凰心中一动，便如许多年前一般，就着殷若离接下来一招“凤翔”，一路按着“芳草篱”“水中萍”“斜雾坠”使了下去。
　　殷若离脸上有笑，却不是这许多年来那般阴冷的笑。凭借着稀疏的光，姬羽凰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与他交手的时候，又好似闻到了望梅楼那夜的梅香。心中一痛，右手峨嵋刺突然被她猛力抛出，接着回身反踢，左手峨嵋刺也脱手而去。
　　“雁回！”殷若离失惊道。
　　但也不过瞬间，殷若离已瞪大了眼睛，脸上顿时涌上了毒发时的黑紫色。
　　姬羽凰并不会一直按从前那般出招。当殷若离输掉的时候，也就是那枚让殷若离暂时回复真气体力的“回返丹”失效的时候。
　　“师……妹……”殷若离手上一松，铁扇颓然落地。
　　姬羽凰微微别过脸，眼角依稀有些光在流动：
　　“我毕竟不再是以前的姬玉嫣，你终究还是不懂。”
　　“你……赢了，”殷若离瘫倒在地面上，瞳孔迅速地褪去色彩，口中却呢喃着渐渐低落下去的调子，如同叹息，“山河……一梦，你……才是真的……”
　　“……山河一梦，”姬羽凰俯身望着断了气的殷若离，眼泪终于坠下地来，“嫣儿拼尽全力亲手杀了你时，你才明白么？”
　　她闭上眼睛，风吹着树叶的声音突如其来地清晰，好似天边将近的雨声般淅淅沥沥。姬羽凰握住指尖，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与殷若离曾出逃过的那个冬夜。但无论是落雪还是麦田里的星光都很快消融，梅香散尽，一切重于归于尘土。

　　八十二、同舟共济

　　风返谷附近不远处不久便起了一座大墓。
　　修那大墓时来了许多人，从墓室到墓碑，没有一处不是精雕细琢、倾尽全力。等到墓主入殓的时候，附近镇子上还有人发现前来吊唁的人中有好些行踪不定的夷人。但他们却不是奔着做坏事而来，毕竟他们对着墓主的碑时，脸上的神情还很是恭谨。
　　奇怪归奇怪，不过对于附近镇子的人来说，许多人修起一座大墓、有夷人来凭吊、有专人来看墓，都如同风返谷之前的那些鏖战、厮杀一般，最先丰富他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但最后不过渐渐被视为稀松平常的过去，然后逐渐忘却。
　　比起来，镇子上的百姓更加在意的是在一场一场的战祸之后、在朝代变迁之后，他们应当如何作为，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转眼已是盛夏。
　　风返谷不远处的巢湖已是荷叶亭亭。泛舟的少女们依然如常，在荷花荡中采莲放歌，只那歌不知怎的，莫名其妙的凄婉悲凉。月还是皓月，小舟散落在湖岸，星星点点的灯火捉摸不定，却显得孤寂了许多。沙鸥嘶鸣，岸上树影斑驳，一动一静，皆是亡国之音。
　　灯影稀疏，光影交战的罅隙里，两人沿着岸边的小道急急而行。看身形乃一男一女，均是布衣芒鞋，蓑衣斗笠，看似渔家儿女。然而若是普通渔家儿女，又怎会这草上飞的轻功？不过一盏茶时分，两人已在一间渔屋前落脚，一把推开门来走进去。飘忽不定的烛火微光此时总算映亮了两人疲惫不堪的面容。
　　“这一路幸苦？”纪旸目不转睛地盯着正轻轻掀开斗笠的苏娘，问道。
　　“还好，”苏娘笑容疲累，长长的睫毛之下，眼中却有精光，“不过可在风返谷看到、打听到一些消息。”
　　“若是兑成银两，那消息于我们而言可是白花花一片，”苏娘身边的男子忽咧嘴一笑，猛地将斗笠抛开甩在一旁，却是南宫佩，只听他言语中有许多兴奋之意，“不过为了这消息，苏师妹与我可花费了不少口舌。”
　　“你二人劳累多时，此话可放放，待休息一夜天亮之后再说也不迟。”在旁的沐青旋笑容依旧浅淡。
　　“无妨，”苏娘道，“若此时不说，只怕有人夜间难以入睡。”
　　言毕，偏头冲着南宫佩抿嘴淡淡一笑，眼角中却尽是温柔之色。
　　南宫佩点点头，道：“正是。你们猜，那大墓的主人是谁？”
　　沐青旋与纪旸略一对视，然后道：“若猜测不错，应当是殷若离。”
　　南宫佩叹道：“果真是殷若离！没想到那家伙连死也有如此大的排场，连鞑子也来给他修墓祭拜。”
　　沐青旋道：“合当如此。殷若离虽扰得武林大乱，又有与鞑子、闯王一争天下的野心，也算得上一位乱世枭雄。”
　　南宫佩道：“只可惜他却算错了一步。以为只将少林一众逼入风返谷，便可将其收入囊中，哪知道少林僧人拼个玉石俱焚不说，还被鞑子截了后路，最后也只得落个如此下场。”
　　纪旸嘴角轻扬，微讽道：“此人自诩殷商后人，妄图千年前的故国复立，逆天而行，也该当如此。”
　　“在下却觉得奇怪，”沐青旋皱眉道，“殷若离心思甚密，按理说不会犯将自己后背暴露给敌人的简单错误。”
　　纪旸的笑声如铁器般，有些锈蚀：“可如此简单的错误他却依旧犯了。”
　　沐青旋沉吟片刻，摇摇头，推断道：“依在下愚见，殷若离一定是中了什么人的计。那人告诉他自己会掩护他的后方，却不想在关键时刻突然倒戈，抄了他的后方。”
　　“也非全无道理，”南宫佩截口道，“不管怎么样，此人虽兵败身死，鞑子却对他好似尊重得很，要不然苏师妹与我又怎会如此轻易便得到那个消息？”
　　沐青旋微微一凛，忙道：“此话怎讲？”
　　南宫佩正色道：“我与苏师妹套了那看墓人许多话，方知鞑子皇帝已领着家眷而来，很快便要入京。”
　　“李自成一跑，多尔衮还不把京城一占？”纪旸哂道，“鞑子皇帝下定决心要坐我汉人江山，迟早是要入京的。”他的胸膛上下不停地起伏，略略一停后，犀利的目光已如铁钉一般，牢牢地扎在沐青旋脸上：“我们难道坐视不理？”
　　沐青旋丝毫不畏惧纪旸眼中霍霍挑衅的刀光，反倒迎上前去，轻轻将头一点，道：
　　“自然不可，不过我看南宫兄弟似乎还留了一些话没说？”
　　他浅浅一笑，扭头瞧着南宫佩，目光极具穿透力。
　　南宫佩一阵愕然，随即呵呵笑出声来，一面摇头一面道：
　　“还是沐兄知我也。不错，小弟还得知一条消息。此消息却是隐秘得很，若不是那看墓人曾随着鞑子贝勒打过仗，只怕也不会晓得这个秘密。”
　　“此消息，”沐青旋似是有意地一顿音调，眉毛在额前动了动，“难不成与太子有关？”
　　“正是与太子有关，”南宫佩立刻沉下声来，道，“此前小妹曾传书与我，说太子与永王、定王都被闯王寻获。然后来永、定而忘下落不明，也不知死活，唯太子曾被闯王封为宋王。闯王出征吴三桂时，太子似也随军前往。”
　　“不过，”南宫佩话头幽幽一偏，道，“小妹行踪不定，也许多时候不见消息，太子的情况也渐渐的没了音讯，想来此后之事她也是不知的。”
　　“照你所说，太子随着闯王出征吴三桂，而闯王于西石河被吴三桂与鞑子击败时，太子可会被吴三桂所获？”纪旸哑声问。
　　“太子岂止为吴三桂所获，”苏娘柳眉竖提，素来线条柔美的眼角轮廓此时也勾勒出愤愤的痕迹，“那贼子不单捉到了太子，并已将太子秘密送往京城，自己却派人散布流言说太子已趁乱流落江南，投南京朝廷去了。”
　　“好一个平西王吴三桂，”纪旸冷冷笑道，“此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也只有他才能行得如此高明。”
　　“若太子是真投了南京去倒也好，”南宫佩愤愤道，“至少太子陛下还是自由之身。可恨就可恨在鞑子不但将太子囚住，用流言蒙蔽天下之人，倘此后太子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也好推脱责任，当真是奸猾无比。”
　　“乱离人，不若太平犬，更何况是昔时显贵，”苏娘款款上前，剪去一截烛芯，正黯淡下去的火苗顿时又窜上来，映亮了她的琼姿花貌，她长叹一声，如怨如诉，“倒是不知道现下沐公子与纪公子有何见地？素儿愿洗耳恭听。”
　　言毕，一汪清泉已自她瞳孔中荡开，再合着她原本春半桃花般的仙姿玉色，楚楚之态我见犹怜。
　　沐青旋低头沉思片刻，又见纪旸闭口不语，方抬起眼来斟酌着字句慢慢道：
　　“不论此前我们是为了师门也好、报仇也好、谋逆也好，大错既已铸成，现下悔之亦晚矣。我四人此时也是捐弃旧仇，再次聚首，实属不易，究其本源，还当是同意缘由。在下可对？”
　　“沐兄说得极是，”南宫佩伸手在桌上一拍，惊得烛火一颤，激昂道，“朝廷此前虽以山河社稷图一场骗局陷天下人于权利角逐中，亡去乃是自食其果，然国土沦丧，身为大明子民却不可陷家国于不义。”
　　沐青旋点点头，声调略略扬起了一些：“只我四人势单力薄，公然与鞑子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实为不智之举。”
　　纪旸道：“照你们所说，如何作为才算得上明智之举？”
　　“太子，”苏娘头顶珠花一动，忽开口道，“我们虽不能与鞑子正面交锋，但若是前往京城，潜入宫中救出太子或许可行。”
　　“仅凭四人便向救出太子？”纪旸望着苏娘，瞳仁中讽意渐长，笑声尖锐，“你们也将这皇宫大院看得也太容易了些。更何况，待我们抵达京城之时，鞑子皇帝只怕也到了那里，那时候的皇城定当戒备森严，怎能由你我自由进出？”
　　“纪兄多虑。此行事关重大，成败在此一举，我又怎会如此草率便提议大伙儿去宫里劫人，”南宫佩挺了挺胸膛，振振道，“既有此计，京城自然会有人接应。虽不过百众，但尚可一试。更何况沐兄与纪兄熟谙宫内形势，劫人之势定当事半功倍。”
　　沐青旋神情微动：“接应者何人？”
　　南宫佩微微一笑，道：“说起来沐兄应当识得当中一人，那人是小妹以前的婢子。”
　　沐青旋眼皮一跳：“你说的莫非是珠儿！”
　　南宫佩道：“正是珠儿姑娘。”
　　沐青旋叹道：“我还以为自她被阿玉掉包之后已经死了。”
　　南宫佩笑容略有歉然：“阿玉将她藏在何处，我便将她从何处放了出来。毕竟珠儿对小妹也算忠心耿耿，阿玉虽曾听命于我，但自与殷若离结盟之后得知小妹身份，阿玉身死，我也不当再对她下杀手。”
　　沐青旋道：“如此说，珠儿已在京城准备妥当？”
　　“自然，”南宫佩道，“去风返谷之前，珠儿已飞鸽传书与我，只等我四人入京，一声令下，便入宫救走太子，还我大明河山最后一族血脉。”
　　沐青旋沉吟片刻，最后道：“此时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已部署好一切，我们也当立即出发才是。”
　　此话刚了，南宫佩本已有了倦色的脸上渐渐又有了奕奕神采，他不禁捏紧了拳头，昂扬道：
　　“正当如此。此行成则胜，不成则亡！”

　　八十三、成王败寇

　　天蒙蒙泛亮，雾气还锁着长街，十一月的冷风如刀般凌厉。城北胡同里，小客栈的掌柜赛老三还蜷缩在被窝里，一手搭在老婆身上，一面打着呼，睡得甚香。
　　而那急促的敲门声，也正是在此时响起的。
　　赛老三翻一个身，睡眼惺忪地从床上慢慢爬起来，竖着耳朵确认了好一阵子，才认定果真不是梦。他赶忙顺手拿过一件长衣披在身上，接着靸鞋起身，暗中骂骂咧咧，一面又听到了老婆迷迷糊糊的嘀咕声。
　　“我去瞧瞧看，你且睡着。”他嘟囔着，人已穿堂而过。
　　敲门声依旧继续，隔着门，一声声地如鼓点般打入心底。赛老三强忍着胸中的不满之意，口中含糊道：
　　“谁啊，这么早？”
　　“开门，是我。”
　　赛老三一凛，如一盆凉水自上而下将自己浇了个通透，适才的满满睡意现下已挥发一空。他赶忙伸手一把拉开门闩，方才睡眼朦胧的神情现下已霍然有神：
　　“一个人来的？”
　　门外是一个黑衣黑裙的瘦弱女子。她一直埋着头，斗笠压得低低，听闻赛老三一问，不过“嗯”了一声便闪身而入。待她进来之后，赛老三的目光却依旧在门外的道路上盘桓逡巡。依旧是空荡荡的不见人影。这才放心地合上门，扭头瞧了那女子一会儿，方道：
　　“你倒是消息灵通得很，这会子就来了。”
　　“三叔不是不知道，此事由不得耽误半分。”
　　女子将斗笠解下来随手往堂中桌上一放，顿时展露出她未施粉黛的苍白羸弱的面容，唯有那一双眼睛，灼灼其华，灿若星河，依稀透着些灵动狡黠。她淡淡一笑，声音清且浅，瞳仁中波澜微微起伏，看她年龄也不过十七上下。但不知为何，无论是她的举止还是容颜，都显得极为事故老到，丝毫没有少女的玲珑与活泼样态，倒似是二十七八。
　　赛老三见她玉肌日渐消瘦，往昔俏丽不再，登时生出许多感慨来：
　　“你三叔我是瞧着你长大的，玉儿，你这般模样不是惹得我老头子一把年纪替你揪心么？”
　　这瘦弱而老成的女子赫然是昔日的五回门修罗统领江玉儿！
　　不过短短半年，江玉儿竟已洗尽少女的纯真与她原本古灵精怪的性格，变得如此镇定、淡然而又成熟，再加之她容貌变化甚是惊人，也难怪赛老三一见她便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江玉儿嫣然一笑，柔声慰道：
　　“三叔你老人家切莫为玉儿挂心，玉儿清楚自己现下究竟在做些什么。江玉儿毕竟不是从前的那个江玉儿了。”
　　赛老三一愕，随即道：“三叔也非不知你现下举动乃是不忘你死去爹娘的遗志，不过……”他忽而摆摆手，叹一口气，道：“也罢……若我赛老三再年轻三十岁，只怕也会与你一般，又怎好怪你？”
　　江玉儿歉然道：“让三叔挂心，真是对不住得很。”
　　“……这孩子，”赛老三摇摇头，待要说些什么，却又打住，无奈之中，只得将话题轻轻一拨，道，“不知道珠儿姑娘和苏洛少爷何时过来？”
　　江玉儿道：“苏洛今日有事要办就不来了，珠儿姑娘要来也要到午时。三叔，那几人何时来的？”
　　赛老三道：“子时上下，估计着也要醒了，你等等便是……可用过早饭？”
　　“还未。”江玉儿简短道，眉毛却不自主地又蹙在了一起。
　　赛老三见她一脸心事重重的样态，心知再多说也无益，索性道：
　　“我去让秀姑起来给你弄些早点，你先去屋里歇着……待那些人一醒，我便立刻告诉你。”
　　此前，沐青旋虽想过江玉儿能在那一场浩劫中幸免于难，却从未想过会在此时以如此姿态与她相见。毕竟江玉儿那孱弱而淡定的样态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丫头，而她的一切现下都让他觉得陌生。
　　但吃惊的又何止沐青旋一人。
　　“纪旸哥哥，”江玉儿巧笑嫣然，声音依稀如黄莺啼谷般熟悉，“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我么？”
　　纪旸微微变了颜色：“玉儿！你怎会……”
　　“怎会沦落至如此样态？”江玉儿冷笑道，“你可以去问问周奎，是谁将我陷于如此艰难的境地！”
　　沐青旋一怔，忙道：“周后的父亲，堂堂大明国丈，嘉定侯周奎？”
　　江玉儿道：“不是他还能有谁？他若单单出卖我一人便也无妨，只此人非但出卖了我，还将定王和永王二位王爷交给了李自成。”
　　沐青旋不住耸动，忙道：“李自成兵败，太子为吴三桂所获，那永、定二王又如何？”
　　“定王已遇害身亡，”江玉儿垂首叹道，“永王下落不明。玉儿自己便要东奔西走，许多自然无暇顾及。”
　　言毕，眼角泪光闪动，似有无尽自责。
　　“你也莫想太多，”纪旸竟出乎意料地慰道，“你本势单力薄，许多事情不必过于苛责。天意使然。”
　　沐青旋点点头，道：“师弟说得极是……倒是太子现下如何了？”
　　“说起太子来，从中还有一段曲折，”江玉儿淡淡一笑，瞧瞧沐青旋又瞧瞧纪旸，方道，“我在周奎那里待了许久，又被他软禁过，后来虽逃出嘉定侯府，偶尔也会差人或者亲自去侯府中逛一逛。”
　　“当时我命你去周府照料重伤的长平公主，也不知是对是错。”听到此处，沐青旋不禁悠悠叹道。
　　“谁又知道呢，”江玉儿抿嘴摇摇头，笑道，“我只知长公主自被皇上断臂之后便一直留在周奎府中养伤，起先也只是浑浑噩噩，后来精神也逐渐大好，但总是闷闷不乐。前不久前的一夜，我潜入侯府，发现竟有个太监领着一个年轻男子去了周奎府中，要求见长公主。”
　　“公主，此时不过只是个过去的名号而已，但周奎毕竟还是让那男子进去了，”江玉儿道，“此前那男子一直低头不言，直到见到公主的时候，不仅是长公主，连屋梁上的我也是吃了一惊。那人竟是太子！”
　　江玉儿吸了一口气，仿佛那一夜的场景又重新浮现在自己眼前：忽明忽暗的烛火中，长平公主本已有了血色的脸顿时退得苍白。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捂着心口，惨白的骨节清晰可见。
　　“你……怎么来了？”长公主又惊又慌，眼中疏无欣喜之意，仿佛眼前之人并不是她的弟弟，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知公主还在，故来相见。”太子道。
　　公主瞧着太子，瞧了许久，仿佛在辨认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忽然上前来一把抱住太子，失声痛哭，太子自然也禁不住泫然泪下。
　　“城陷以来，你一直藏在哪里？”公主哭了一会儿，方略略止住，接着问道。
　　“城陷之日，我单独藏匿在东厂门外，”太子道，“后来被闯贼的军队搜出来，被绑至军中。”
　　公主又道：“我听闻永、定二位皇弟也与你一般，随闯贼出征吴三桂，可是？”
　　太子摇了摇头，道：“随军出征的只我一人，定王在城南被刘宗敏那贼子一刀劈死，永王我却不知。”
　　公主大惊失色，面色越发难看，她不禁失声呼道：“定王已死？”
　　“我着实无能为力，”太子笑容苦涩，“只眼睁睁瞧着皇弟送死。”
　　公主的瞳孔在瞬间便褪去了神采。她跌坐在凳子上，双眼空洞地望向前方，喃喃道：
　　“如今皇妹、皇弟失踪的失踪，死的死，只剩下你我二人而已……”
　　“我便是听闻公主一直呆在嘉定侯府，才求那鞑子摄政王务必放我来见你一面，”太子嘶哑着声音道，“否则我便是死了也不会甘心。”
　　长公主眼皮一跳，顿时从桌旁立起来，急急道：
　　“你莫再来见我，那鞑子哪会安什么好心！若你频频与我相见，他定以为你有所图谋，正好有机会置你于死地。”
　　太子道：“公主所言甚是，只国破家亡，我只剩公主一个亲人，此份血肉亲情，又岂可弃之不顾？”
　　“几日之后，太子果然又来了嘉定侯府。长公主又劝他，若周奎当时可以出卖永王和定王，有怎能保证不出卖太子呢？”江玉儿叹道，“公主所言不虚，不过短短数日之后，太子便失去了踪迹。”
　　“过得半月，我再次入了周侯府，在书房里却听得周奎在招待那个与太子同来的太监。太子依旧不在，只听那太监道：
　　‘此番嘉定侯立了大功，若不是大人察觉到太子意欲对皇上不利，只怕皇上遭了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奎道：‘也是皇上洪福齐天，我们做臣子的不过顺应天意为国家除害而已。’
　　‘大人谦虚，’太监笑道，‘那太子现下被摄政王押在狱中，无论是皇上还是大人都可高枕无忧了。’
　　周奎唯唯诺诺道：‘正是，臣对皇上忠心不二，还望公公替在下多美言几句。’”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奉承着，听到后来我也听不下去，索性便一走了之，”江玉儿道，“不过我总算还是探到了太子所在，也算是不枉此行。”
　　南宫佩听毕，脸上顿时露出些厌恶的神色来：
　　“这周奎真是不要脸，分明是明廷遗臣，现下却如狗儿般与鞑子乞怜。”
　　“想不到周后性格刚烈，嘉定侯却如此卑躬屈膝，”沐青旋长叹一声，道，“成王败寇，果然如此。”
　　“正因如此，我们才决定冒死入宫，救出太子，否则我又有何颜面去见爹娘！”江玉儿道。
　　沐青旋点点头，道：“正是……只不知你们准备得怎样？”
　　江玉儿面露微笑，伸手往门口一指，道：
　　“珠儿姑娘来了，你们可以问她。”
　　门外少女依旧是鹅黄裙衫，描金发带，作丫鬟妆扮，与沐青旋初见她时并无两样。只当她提裙跨过门槛，款步上前躬身一礼时，沐青旋才察觉到她一动一静之间所流露出的从容与气度已同当年那个调皮的丫头迥然不同。
　　她眼眸流转间微有锋芒，自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方道：
　　“珠儿见过沐公子、纪公子、南宫公子、苏姑娘。”
　　几人遂起身还礼，唯江玉儿立在一旁，盯着珠儿瞧了片刻，方道：
　　“见你样子……可是有什么消息？”
　　珠儿神色微动，调笑道：“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可跑不了。倒是你如何知道我有消息？”
　　江玉儿淡淡一笑，道：“能让你表情使然的，也只有那些烦心的消息了。”
　　珠儿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道：“的确。此消息可是与长平公主有关的。”
　　“公主？”江玉儿一凛，一股不详之意油然而生。
　　“正是，”珠儿目光犀利如刀，“据我所知，长公主一早便被人接入宫中，此时还未回嘉定侯府。”
　　“怎么回事？你且细细说来。”江玉儿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珠儿眼中乌云翻滚：“昨夜有消息说宫内有人行刺鞑子皇帝，苏洛一早便起去查探，方才传信于我，果真有此事。”
　　沐青旋沉吟道：“此事与长平公主入宫有何关联？”
　　“不甚清楚，”珠儿沉声道，“只说与行刺之人有所牵扯。”
　　沐青旋脸上顿时扫上几缕阴霾：“似乎事态有所变化。”
　　江玉儿自喉中发出“嗯”一声，几声振翅之声也在同一时候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信鸽自半空里俯冲而下，落在江玉儿肩头。江玉儿眼中惊异之色甫现，却依旧顺势拽过信鸽的腿，将纸卷从上面取下、展开，接着大惊失色。
　　“如何？”沐青旋顿感大事不妙。
　　江玉儿双目失神，声音空空荡荡，道：
　　“太子饮鸩，公主危难，苏洛孤掌难鸣，让我们火速入宫。”

　　八十四、清宵绮梦

　　殿前倒着一人，那人便是明崇祯皇帝的长子朱慈烺，从旁立着两人，却是长平公主与姬羽凰。还有一人，从一开始便自不远处盯着他们，他身披貂裘，衣饰华贵，然束辫脑后，俨然满人打扮，再看他双目迥然有神，精光毕现，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眼下大清朝廷的摄政王多尔衮。
　　然而，此时多尔衮脑中翻涌更多的，却是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那风中飘摇不定的宫灯，如铁骑突出般尖锐的钢铁铮铮声，还有满墙满地的血。当他迈步走进乾清宫的时候，那黏稠的液体已浸满了他的双脚，而顺治帝福临就满脸惊惧地被围在侍卫的中央，脸上斑斑驳驳都是暗红。
　　还有一人中箭扑地，便是那个身手不凡的刺客，虽已被缚，却还不曾倒下，当多尔衮那如冰霜般冷漠的目光自上投射过来时，她不过微微一笑，道：
　　“可惜了，只差他心脏半寸。”
　　多尔衮又惊又怒，但仍旧保持着大清摄政王的气度，不过叱道：
　　“来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残像消失，多尔衮眼前还是三人一动不动的样子，仿佛静止。他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冷然道：
　　“这样的下场，你们可满意？”
　　长平公主自断去一臂之后，颜色一直羸弱非常，性情也变得默然了许多，眼下凝目望着朱慈烺那呈现出黑紫色的、毫无生气的面容时，胸中虽是忧愤非常，面上却依然淡淡，道：
　　“若摄政王要断我朱氏一脉，我自无路可走。国破家亡，以身殉国也是应当，只望摄政王能给个干脆，别让我死得过于痛苦便是。”
　　“难为公主有如此气节，我虽为摄政王却也钦佩得紧，”多尔衮短促地一笑，头却偏向了姬羽凰，“只是你如此反复无常，却让我好生头疼。”
　　姬羽凰冷冷笑道：
　　“世人眼中，我姬玉嫣反复无常也好，奴颜屈膝也罢，不过我一颗心始终澄明，天地可鉴而已，又何必理会诸多言语？”
　　多尔衮乜眼道：“本王虽一直对你避忌有加，主张莫养虎为患，但先皇与当今圣上对你眷顾非常，本王也不可越俎代庖。可如今你不但不念及旧恩，反倒阴谋叛上，哪怕圣上再求本王网开一面，只怕也是枉然。”
　　姬羽凰冷眼瞧着多尔衮，道：“自幼你便待我冷淡，我也没指望要你对我网开一面。更何况我姬玉嫣身体里始终流着朱家的血，又怎会因为一己私情而贪图你鞑子和硕公主之位？”
　　“好，好有骨气的丫头，”多尔衮嘶声长笑道，“这么说你倒是一心求死了？”
　　姬羽凰伸手拿过案上一盅酒盏，将盏中毒酒一饮而尽，随即展颜一笑，道：
　　“我身为大明长公主，认贼作父已是不该，此时若能殉国，也当不枉此生。”
　　语毕，手中酒盏“当啷”一声落地，脑海中却是当时江昭托沐青旋交予自己的那封信。
　　前尘往事终不可磨灭，因果循环，虽是造化弄人，冥冥中却自有天意。思及此处，姬羽凰嘴角又是一抹浅笑，而眉黛顿如春柳般展得流畅。眼前是画，一幅幅地交错更迭，如坠梦中。
　　画面中当先出现的是半幅如霜胜雪的衣袖，接着延伸向上，是那人素面金钗的模样。虽没有施过粉黛的痕迹，但剪水秋瞳、唇红齿白却掩不住那人天生丽质的美。最后映入眼帘的却是她足边一把古琴，上刻“莲见”二字，苍劲古朴，如有灵韵。
　　“还有多久才到京城？”她探出头问那车夫，声音柔软。但那车夫依旧头也不回，只淡淡道“三日”便不愿多言。
　　她却不恼这车夫冷漠，只“哦”一声，车帘复又落下。马车内方才沉睡的英挺男子，现下已醒了过来，乍一对上她饱含愁意的双眸，心中便涌起了许多怜惜之意。
　　“怎么，可有什么不舒服？”他柔声问道。
　　她摇摇头，淡淡一笑，道：“无事，却是你多虑了。”
　　“莫骗我，”男子道，“你素来与那些心如止水、喜怒不形于色的琴师不同，有什么事总会表现在脸上。”
　　莲见琴师一愕，随即道：“看来我果真是个例外，也难怪修习琴道这么多年，也毫无进境。”
　　男子闻言摇摇头，道：
　　“我虽对江湖之事知之甚少，却也听说过‘睦月莲见’二位琴武师的名号，你又小看自己了。倒是我朱由检荣幸非常，居然可以让两大琴师一同出手。”
　　“也只怪你多管闲事，什么不拿，偏去拿你皇兄手上的山河社稷图，”莲见琴师似嗔似怪，“但……唉，我也明白你一片赤诚之心，偷图乃是不让宫中那几股暗流得逞，不过你此番作为，可是将你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朱由检摸摸她的头顶，道：“虽是两难，但我毕竟是堂堂信王，当今圣上的亲生弟弟，行事向来又足够低调，想那些偷鸡摸狗之辈也不会猜到山河社稷图失踪的缘由。若不是你师父精明非常，猜测不错，你又怎会来到信王府，我又怎会遇到你？”
　　“话虽如此，”莲见琴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毕竟是师门之耻……”
　　“姬雅，此乃天意使然，”朱由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在她的耳廓喃喃道，“虽你是平民出身，我朱由检无法违逆祖训许你正妻之名，但我对你始终如一，天地可鉴，绝无二心。”
　　场景一换，却已是北平夜色中的信王府。
　　天地肃杀，偌大的前厅中烛影摇晃，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拍门声而兀自颤抖。看门的老仆乍一拉开门闩，唰啦啦出鞘的长刀已映得他眼前一片雪亮。
　　刀光粼粼，锦衣卫们鱼贯而入，齐刷刷地摆开架势，端端立于信王府厅堂之上。空气骤冷，杀机隐现，锦衣卫耀武扬威，面容却都冷漠非常。信王朱由检就在这一派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信步从后堂走出，英气勃勃的瞳孔中尽是冰冷寒霜。
　　“深夜私闯信王府，你们好大的胆子！”朱由检厉声喝斥，只有他自己明白此时自己手心细密的汗珠究竟意味着什么。
　　“奉圣上之命，捕拿雅夫人，”为首的那人眼中尽是阴冷的笑意，“信王爷，请将人交出来吧，否则我等也只有得罪了。”
　　朱由检心中一寒，却依然只是不露声色：
　　“雅夫人犯了什么罪，需要劳动各位锦衣卫大人？”
　　那人道：“皇上心中明白，信王爷心中也明白，我们只负责拿人而已。”
　　朱由检冷冷道：
　　“雅夫人早已叛府出逃，人在哪里本王现下也不知道。”
　　那人道：“这么说，王爷是不肯合作了？”
　　朱由检道：“只是爱莫能助而已。”
　　“也罢……”那人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一缝，“既信王如此说辞，可否借王府让我们一搜？”
　　朱由检瞳孔中顿时透射出两道寒光：
　　“你当信王府是什么地方，任你想来便来，想搜便搜？”
　　“属下不敢，”那人后退一步，却疏无恭谨之色，“那属下也只能回报圣上，说雅夫人叛府出逃了。”
　　“如此甚好。”朱由检鼻腔中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张手一摆，王府侍卫已然拔刀。那人见情况不妙，自己虽师出有名，却也不敢与堂堂王爷对峙，只略一点首，便扬长而去。而当朱由检望着那些待到之客消失在长街尽头时，终于擦一把汗，跌坐于堂中，愣愣地盯着烛火看了许久，方吩咐左右，道：
　　“去，让雅夫人立刻收拾好东西，然后命柳成荫来见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及至湖州附近，望着车外风雨潇潇，柳成荫心中不禁发出如此喟叹。他一手探入怀中，五张山河社稷图被自己的体温捂得温热。他又偏了偏头，身怀六甲的雅夫人坐在那里，皮肤是女人怀孕时特有的光滑与透明。见柳成荫望向自己，雅夫人不过淡淡一笑，依旧还是极美。
　　柳成荫心中一动，倒不是因为姬雅眼眸流转间展尽芳华，只因为柳成荫被出身绿林，而姬雅偏巧又是江湖儿女出身，待人便不似王府中其他姬妾般斤斤计较，行事还颇为利落爽快。更何况姬雅此番出逃，乃是为信王、为社稷而流亡，自己对信王爷忠心耿耿，姬雅如此牺牲，自然也让柳成荫对她生出许多好感与钦佩来。
　　“追不上了吧，他们？”姬雅转目望向车外，眉目间愁意难描。
　　柳成荫捏了捏手中的长鞭，道：
　　“咱们最好再行几日，雅夫人，郑太妃想的是斩草除根，眼下圣上龙体每况愈下，郑太妃首先想除掉的便是信王爷。”
　　姬雅道：“王爷行事向来低调，郑太妃又怎会对王爷忌惮？”
　　柳成荫冷然一笑，道：“圣上现下并无子嗣，若果真有什么不测，信王爷便是皇位最有可能的继承者。这些年一心想让自己儿子做皇帝的郑太妃是不可能放着信王爷不管的。更何况……”
　　“若我侥幸产下儿子，信王爷便更有理由继承大统了么，”姬雅伸手抚弄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神色温存，“我们手中还有山河社稷图。”
　　“不错，无论是魏忠贤还是郑太妃还是朝中许多不怀好意之人，都眼馋着这山河社稷图，”柳成荫不禁肃然，“所以既然郑太妃现下也已知信王爷手上有山河社稷图，便更不会轻易放弃追踪。”
　　“……既如此，”姬雅垂下头来，轻轻道，“便听柳大人的，再走一走吧。”
　　长长的发丝自额前垂下，将她的表情深深浅浅遮了许多。她动了动手指，忽而想起此时走得匆忙，那伴了自己多年的莲见琴也不曾带上，想来此时也已积了灰，琴弦也有些松弛了吧。
　　车马萧萧，一路绝尘而去。双眉敛恨，此去无回。
　　画面换到最后，只剩下怀抱着女婴立在姬雅墓前的柳成荫。
　　难产，姬雅流尽了此生的血，只在最后的时刻，将孩子交给柳成荫，一字一句说得艰难——
　　姬羽凰，字玉嫣，你一定将她当作你的亲生女儿，保护她，告诉别人她姓柳，叫柳玉嫣……
　　柳成荫低头，望着女婴那张粉嫩的笑脸，依旧睡得香甜非常，心中却有一股暗流激荡开来。再也没有人会知道这个漆黑的夜里究竟还有怎样的故事，也不会有人明白那个后来总是穿青衫的女子原来从一开始便经历过一场场血洗屠戮。
　　但总有人记得。发生过的故事，总不会轻易被忘却。
　　而现在，姬羽凰阖上眼睛，任那些场景自眼前灰飞烟灭，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兀自说话——
　　我只要一切迈向终结。

　　八十五、功成身退

　　所谓的终结，岂非是饮下毒酒，死于当下？
　　长平公主淡然一笑，又一次望了望早已气绝身亡的朱慈烺，再瞧瞧嘴唇已变得乌青的姬羽凰，仅剩的左手已缓缓抬起，朝着毒酒的方向延展过去。
　　“当啷”一声，一壶酒立时泼洒在地，多尔衮冷眼盯着长平公主错愕不堪的面容，笑容张狂：
　　“本王怎可让你就此赴死！你必须活着，本王说让你活，你就不可以死！”
　　长平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却也冷笑出声：
　　“不错，若我活着，鞑子才可以冠冕堂皇地服众。”
　　多尔衮嘶声道：“正因为如此，我便更不能让你饮下那毒酒！”
　　长平公主脸上顿时扫起许多嘲弄之色：“摄政王难道以为，小小的长平公主便能够安抚普天之下许多汉人的心？”
　　多尔衮一怔，还未来得及说出什么来反驳她，却已有内廷侍卫一脸慌张地来报。然而那侍卫附在多尔衮耳边，她却听不清，因为那一瞬间，她听见的不过是越来越近的兵刃交加声与铺天盖地的冲杀声。
　　仿佛是不久前那个冰封的紫禁城，似有雷鸣从天空边陲遥遥而来，流云翻滚在屋檐上方，沉沉的作势便要将世界压垮。刀锋胜雪，剑光如虹，如闪电自天际划过，将苍穹劈作两半，一时间，大地刹那的光亮，于是可以清晰地看到搏杀的影子。但也不过瞬间，那光亮又沉默，只有刀剑相碰的火光依稀明朗，剩下的，又好似昏昏暗暗的未知。
　　接下来发生什么，长平公主也不及分辨，她只看见多尔衮转身拔剑，人已匆匆掠出门外。她却没有离开，她在朱慈烺冰冷的尸体前蹲下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点点落在他的脸、他的发、他的衣衫上。
　　长平公主纵已变得默然，却依旧懂得悲痛。
　　姬羽凰望着与自己同父异母、聚少离多的一对姐弟，心中也不禁惨然。那朱氏一族的鲜血，此刻就在她的身体内不断地翻涌，如万马奔腾，隆隆作响。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便连悲伤的气力也立时褪去。她记起来，方才她饮下的是毒酒，不是让她可以痛快悲伤的陈年女儿红。于是就连眼前的长平公主的身姿也从自己的眼帘里消隐了去，最后的场景不过是变幻的色彩和长平公主已变得模糊而茫远的声音——
　　皇姐？！！
　　几近黄昏，夕阳的余光丝丝缕缕蜿蜒在绸缎般的浮云中，有如金蛇抬头。风声静止，天却依旧寒冷，张口呼吸，眼前还是一团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雾气凝结成霜，闪耀于薄薄的刃，刀锋转眼从敌人皮肤上带过，苍白的颜色顿时裂开，血管突突跳动，青色的河流被截作两段，一缝暗红潺潺而下，洒在肩头，湿在衣襟。人倒下，刀却在，血温热，霜化去很快又凝成更深的花。
　　这一天过于漫长。
　　潜入宫来那百余来人虽是不多，却都身负武艺，更有几人均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左冲右突之下，城内禁军居然死伤近三分之一！
　　多尔衮摇摇头，带兵打仗这许多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状况。虽心知这百余来人实力有限，若假以时间耗尽对方战力，便可得胜。虽如此作想，他却依然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忧心忡忡，心想此事若能完结还是尽早完结的好，若再任那些乱党这般闹下去，难保不出什么岔子。
　　禁军将官来报，一脸风尘仆仆，唰啦啦刀鞘触地，兵甲声沉沉如雷：
　　“乱贼已被禁军冲散，如今各部正分兵追击。”
　　冲散了？多尔衮胸中怒火霎时燃得热烈，这帮饭桶怎么办的事，难道看不出对方正在分散我方的注意力另有所图么？
　　怒归怒，然木已成舟，却不可乱了阵脚，动摇了军心。多尔衮忙定了定神，神态不变，缓缓道：
　　“乱贼都往哪些方向去了？”
　　“回王爷，”将官道，“储秀宫、崇政殿、养性殿和皇极门方向皆有。”
　　“唔……”多尔衮略一沉吟，立刻又道，“哪一方人最多？哪一方人最少？”
　　将官回得很快：“以皇极门最多，崇政殿最少。”
　　太子？！多尔衮心中豁然，眉毛顿时拧作一团，沉声道：
　　“本王领兵平定皇极门乱党，你传令下去，保护好皇上与太后，然后调回储秀宫与养性殿禁军，尽数往崇政殿去！”
　　“……这个，”将官迟疑道，“果真不理会储秀宫与养性殿的乱党？”
　　“领命便可！”多尔衮叱道，“问这么多不怕掉脑袋么？”
　　多尔衮又一次摇了摇头，这些只逞匹夫之勇的蠢人！与此同时，他也从对方这般部署中隐隐察觉到果真有人是打定了决心要与自己斗智斗勇都运气。
　　那便来吧！多尔衮满是虬髯的脸上顿时扫起几许狰狞的笑意，你们当真以为本王看不透你这调虎离山之计？你们当真觉得太子还能同你们一同活着走出这紫禁城？
　　那也未免太小看堂堂大清摄政王多尔衮了！
　　狭路相逢，若使出全力，谁能笑到最后！
　　死守皇极门，拖延时间。
　　南宫佩与沐青旋均系“落木剑”传人，两人仗剑飘飘，各占一方，快时如灵蛇吐信，慢时如歌舞霓裳；时而如白鹤冲天，时而如飞燕掠巢；招到狠处，如沉香劈山救母般干脆，行至虚处，又如玉环玉盘起舞般灵动飘摇。
　　剑光长短，剑影憧憧，剑气鼓动间，衣衫飘扬而起，见者如见天人。然手起剑落，血光荧荧，那两人儒雅俊奇的面容上又是招魂无常般阴寒的表情。如胡天八月飞雪，如北国烈烈寒风，沾着些会痛，刻得深些便亡。
　　多尔衮远处观望，只叹这两人虽武功卓绝，实乃奇才。奈何他二人犯上作乱，自己纵然惜他，却也无能为力。
　　再观人群中那一袭黑衣的娇小身形，多尔衮不由得又是一震。
　　都道是巾帼不让须眉，那看似娇怯怯的女子，纵身游走于诸多提刀带枪的赳赳武夫之间，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惧色。
　　但看她三寸金莲好似袅袅婷婷，蛮腰瘦肩如有弱柳扶风之态，但足下步法之精奇，身法之敏捷已足以让多尔衮啧啧赞叹。再看她不过手执金莲，再无其它兵刃，几乎赤手游走其中，胆色之过人，只怕不在任何男子之下。
　　多尔衮匆匆扫过乱战之人，几乎瞬间便确定此三人正是这死守皇极门的乱党首领。然而他却生出一种又怜又喜之感。他喜的是这三人以死报效前朝，一颗忠心使然，又有一身精妙功夫，实乃人中龙凤；怜的是如此英才，自己虽想留他们性命，却不可以为之。
　　念及此处，多尔衮胸中豪气顿生，接着却急转直下，化作一阵哀叹。普天之下，如斯英侠者又有几人？
　　“放箭！”
　　多尔衮闭眼喟叹，宝剑却当空一划。
　　如雨般的箭矢破空而出，如烈马奔腾般朝着他们疾驰而去。弓弦铮铮嗡鸣，“嗖嗖”地割裂空气，震得世界战栗起来。
　　暮色已至，天色渐沉，密密麻麻的羽箭几乎蔽住了皇极门头顶的天空，如飞蝗扫荡而来，心满意足地完成使命之后便扬长而去，接着是一波又一波的侵袭。
　　箭矢无孔不入，无坚不摧，一柄长剑、一幅衣袖、几只金莲只能勉强护住身上的几处要害。当那些箭镞落地，却有更多的羽箭前仆后继而来。
　　中箭，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咬牙拔下来，依旧再战，那疼痛不过尔尔，尝得多了便是麻木。只是时候长了，难免气虚力滞。
　　莫非这便是尽头？
　　南宫佩不信。许多年前江南那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柳府本是属于他的尽头，他拼命一活的决心让他逃过了那场劫难；这二十来年种种灾厄都让他尽数化解了去，没有解不开的谜团，也没有度不过弱水三千。他南宫佩找寻了这么多年才发现自己之所以活下来的意义，所以不到最后，他决不承认这是所有的结局。
　　“沐兄！”南宫佩咬牙折掉腿上的羽箭，纵声清啸，“时辰已到，功成身退！速速离开！”
　　“南宫兄弟？！”
　　沐青旋愕然转身，却见南宫佩原地拔起，长剑溜溜就着空中划出一个大圈，人已冲在最前，奔着不远处那个坐镇指挥的男人而去。
　　箭矢骤然聚在一起，铺天盖地迎着南宫佩而去。他挽箭荡开许多，忽扭头对着沐青旋咧开嘴来，朗声笑道：
　　“有知己如你，南宫佩此生无憾！”
　　话音刚落，飞扑而来的箭早已插满了他的身躯。
　　沐青旋只觉得自己此生中再也没有经历过比这更加漫长的时刻。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消失殆尽，只有南宫佩的长剑颓然落地，依旧无声。他从半空里坠落下来的过程似乎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可以阐释出许多含义来。但他终于还是落到了地面，没有知觉，也没有生命，只有临死前依旧残存的笑容，凝固定格在那个角度。沐青旋明白，他的笑容中有一个词语，叫做惺惺相惜。
　　“青旋哥哥，快走！”
　　江玉儿骤然拔高的声音自旁边响起，一切节奏已恢复原样。冰冷却湿漉漉的小手一把握住他的衣袖，将他猛然一拖。沐青旋回过神来，心中信念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他回剑转身，拨开渐渐又密集起来的箭，运气高声呼道——
　　“时辰已到，鸣金收兵！”

　　八十六、逃出生天

　　崇政殿外涌进来的禁军多如过江之鲫，刀光片片如雪，纷纷扬扬散落遍地。不远处有一面带戾气的劲装男子持剑而立，挡臂横扫之下，齐齐削去几人头皮。血如阵雨，浇得地面湿透，只要一想到那鲜血黏住脚跟的感觉，就足以让人阵阵翻江倒海。但那人却浑然不觉，一突一刺依然如旋风扫落叶，一斩一斫还似惊涛裂岸卷雪。
　　远一些的地方，方才那雁翎刀森森透亮的男子业已倒下，是死是活还不清晰，但那刀光又哪有那么容易消散？它依旧竖立在遍地尸骸中，盈盈灼灼冷眼四望，照映出憧憧人影。
　　更远的地方却看不清。依稀是一名身着白衣白裙的仙子，体态婀娜，长袖翻云覆雨，起落间似有血光。
　　如此拼杀之际，更有一个浑厚如雷的声音响彻紫禁城的上空——
　　“时辰已到，鸣金收兵！”
　　早已晕迷在地的姬羽凰身体忽地一动，握住长平公主的手一紧，又是一松。长平公主微微一愕，随即辨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她不禁怃然，望着姬羽凰那满是黑气的脸苦笑道：
　　“皇姐，这是我们的命数……”
　　“我还小时，曾见父皇抱着一架古琴偷偷地叹息、流泪，那琴上刻着‘莲见’二字，我问父皇：‘这把琴是谁的啊？’，父皇只摸着我的头，笑容生涩地说：‘若那孩子还活着，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是皇子呢，还是公主？’，”长平公主喃喃道，“父皇没有找到你，我却先找到了你，可是皇姐，找到了你又怎样？父皇母后一样自尽，大明河山照样拱手相让……朱家气数尽时，我们兄妹几个，不过为帝国陪葬而已。”
　　“烺儿、嫣姐姐，我……”
　　泣不成声，如今无声，却胜似千言万语。
　　也正是此时，有人窜进殿来，旋风似的出现在她眼前，立住，接着嘶声道：
　　“长公主？”
　　长平公主抬眼，竟是那削人头皮的劲装男子，她认出来了，五回门地行门的纪旸。
　　“你来带烺儿离开的么？”此时此刻的她，居然轻轻笑出声来。
　　纪旸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女子，迟疑道：
　　“长公主？”
　　“已鸣金收兵，莫迟疑了，”长平公主指尖拂过朱慈烺冰冷的面庞，轻轻道，“太子已死，带走也是枉然……带皇姐离开吧。”
　　“皇姐？”纪旸眉毛一抬。
　　“我不是长公主，雅夫人的女儿才是大明真正的长公主，”长平公主抬眼，弯了弯嘴角，道，“我自断去右臂，身子每况愈下，已是不成，只望你能拼死将皇姐带出宫去，救她一命，保住朱氏血脉。”
　　“公主切莫多言，”纪旸当机立断道，“请与我一同带姬姑娘出去。”
　　长平公主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
　　“我么？不必了。”
　　“少主人，趁着现下，快带姬姐姐走啊！”苏娘如雪般的裙衫上现下星星点点尽是血污，袖笼中精钢匕首依旧若隐若现，脸上神情尽是焦躁。
　　纪旸背上驮着毫无知觉的姬羽凰，一手拿剑御敌，却望着苏娘那血色中越发娇艳的容颜，急促道：
　　“你呢？”
　　“我已让珠儿在侧接应，护你们出去，”苏娘凝眉道，“由我断后！”
　　“素儿？”纪旸心中猛然一跳。
　　“少主人，”苏娘望着纪旸，忽而嫣然一笑，道，“从前都是素儿听你的，如今你且听素儿一次，走吧！”
　　夜色悄然而至，擦黑的空中，群星黯然失色。冲天而起的火光映得紫禁城有如白昼。红色，极目尽是鲜红。明亮的色彩，哪怕是十多年前江南的那一场夜火也不得不褪去了锋芒。激斗的人们，脸上狰狞的表情被炙烤得发光、发亮，瞳孔中倒映出来的火红，倒像要喷出来了一样。
　　还有谁会在意兵刃交接的火花还有那乒乒乓乓的脆响？耳边只有哔哔剥剥燃烧着的声音，像是远在天边，又像是近在眼前。
　　一场炼狱火海，一场浩劫。火焰起处，半空里浓烟散尽，依稀有几许微弱霞光。好似神迹，看那金色未冷却的烟灰凝聚的样态，竟像是涅槃的凤凰浴火重生。而火焰尽头，几个熏得满脸乌黑的提刀执剑之人已走到了最后。
　　“纪公子，出角门后会有一辆大车，一路北行，自有人接应。”珠儿执剑当先一礼道。
　　纪旸失惊道：“珠儿姑娘也……”
　　“姬姑娘永远都是珠儿的小姐，”珠儿脏兮兮的脸上，一对秋瞳灿比星辰，“请一定要救她。”
　　火焰深处，隐隐约约有禁军疾奔而来，他们身后，执弓背箭的弓箭手早已弯弓搭箭，飞矢顿时又一次席卷而来。
　　“快走，快走！”
　　珠儿伸手将纪旸往角门处一推，自己却与那仅存的数十人往熊熊火海走去。
　　烈火高耸，仿佛一道城墙，但那城墙却非不可逾越。纵然是焚尽肉体魂飞魄散的结果，却依旧有人义无反顾地走上前去或是扬剑立身，或是抽刀断喉，为的，只是那心中从不曾改变的信念与执着。
　　纪旸瞬间大悟，终于明了为何自己许多年来做了这许多自以为正确的事情却始终觉得不安，也突然意识到自己比之珠儿不过是卑微之人。而所有的救赎，不过系于现下，背后这浑然不觉的女子姬羽凰的身上。
　　他要带她走。他知道，他必须带她走。
　　车马萧萧，一路绝尘而去，将夜色中的北平城遥遥甩在脑后。
　　两处境地，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感慨。多尔衮眼见那火光渐渐黯淡下去，终于忍不住怒声喝骂：
　　“一帮酒囊饭袋，本王养兵千日，今日你们却连平小小的乱党也闹出如此大动静，却让本王怎么向皇上、向太后交代！”
　　领兵的将领缩在一处，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哆哆嗦嗦着不敢抬头。听着多尔衮粗重的呼吸声，他们只觉得宁可再与那叛党周旋几个时辰，也不愿这般在摄政王面前唯唯诺诺。
　　“怎么，临到此时却不敢说话了？”多尔衮冷冷质问。
　　众人脖颈一缩，均感到了嗖嗖寒意。见众人不言，多尔衮冷笑道：
　　“也罢……你们又可否给本王解释，为何那么多人守在崇政殿，却还是能让人把姬羽凰救走？”
　　将领们不禁面面相觑。许久之后，方有一人壮着胆子打破沉默的坚冰，道：
　　“大伙儿眼见火起，生怕有什么岔子，便赶去救火，至于崇政殿……”
　　“就让他们给跑了！”多尔衮目光如炬，隆隆怒吼震得那人后半句话生生憋了回去。
　　“算了，”多尔衮抬脚迈进崇政殿，振臂一挥，回头道，“都给我退下，没我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雕梁画柱，紫金香炉，白玉屏风，一切与自己离开时并无二致，只不知何时，已有人在殿里掌亮了宫灯。明暗交织的空间里，不论是隐隐让人畏惧的黑暗角落，还是灿若星河的明亮一隅，都不再让多尔衮觉得熟悉。
　　只是陌生。
　　地面上朱慈烺的尸体是陌生的，被姬羽凰丢下的酒盏是陌生的，一直不曾离开崇政殿、此时呆呆坐在朱慈烺尸体旁边的长平公主更是陌生。巨大的孤独感突如其来的强烈，多尔衮不明白，为什么当他对上此情此景时，心中会如此空落落的，觉得好似什么也没有得到。而自己所掌握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迟早会归于终结。
　　“……他们走了？”长平公主瞳孔中神色一动，声音极浅极淡。
　　“如你所愿，他们走了。”多尔衮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也是浅淡。
　　“如此甚好，”长平公主淡淡一笑，抬头望着多尔衮，道，“多谢王爷。”
　　多尔衮脸上肌肉一阵抽动，木然道：
　　“不必感谢本王，不过是他们本领太大，那帮混账不中用而已。”
　　长平公主摇摇头，道：
　　“王爷怕是早已识破对方调虎离山之计，若王爷有心不想让他们活着走出紫禁城，他们纵有通天只能，只怕也是出不去的。”
　　多尔衮脸上扫起一抹冷然：
　　“公主可是在揣测本王的想法？”
　　“不敢，”长平公主眼角有几许狡黠之意，“但我毕竟不傻。以王爷之才，若亲自领兵来崇政殿，只怕是另一种后果。”
　　“这么说，”多尔衮嘴角上扬，戏谑道，“你认为本王是故意放他们离开？”
　　“这是王爷说的，我可没说过，”长平公主幽幽道，“只可惜他们这一走，我便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言毕，她慢慢地爬起身来，亭亭立于多尔衮跟前，向他盈盈一拜，瞳眸中水意满满：
　　“求王爷答应我两个请求。”
　　“你说。”多尔衮凝目望着她，道。
　　“第一，择佳穴厚葬皇弟。”她道。
　　多尔衮点头应允：“可以。其二呢？”
　　长平公主咬了咬嘴唇：“让我削发为尼，自此与青灯古佛相伴。”
　　多尔衮一愕，脸上神色极是复杂，良久，他方沉吟道：
　　“此前你可是许婚周显？”
　　“是便如何？不是又如何？”长平公主语声倔强。
　　“本王不许，”多尔衮瞪眼瞧着长平公主，长平公主看不懂他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如利刃般割入自己的躯体，“你必须嫁给周显。”

　　八十七、山河一梦

　　古人云，一叶知秋。
　　不过是一片红叶自林中飘然而下的功夫，秋意已如燎原般蔓延了整座华山。天高而茫远，鸿雁排着整齐的队列自流云的罅隙间飞过。风不急不缓，吹过林梢的时候还是温柔的，窸窸窣窣如浪潮拍岸，又如窃窃私语。然而无论是雁鸣又或是风声，很快便归于沉寂，沉淀成岁月中亘古不变的风景。
　　那如黑暗中蜉蝣般的时间依旧还是分辨不清，填满了罅隙中所有空荡的角落，却还是记不住流过指尖的那抹温存究竟是尘是灰，是喜是悲。只是华山天堑，依旧有挑夫上下的痕迹，依然有负剑上山求艺之人的赤诚之心；朱羽镇还是安然如素，避世独立，偶尔过路的客人会说起一些外界天翻地覆的传闻，可有多少人记住，依旧无人知晓。
　　这一年的秋天还是如常，叫卖糖糕的老人后头跟着的孩子又换了几个，镇头刘麻子的媳妇又添了一个女娃，镇西某处，一处柴扉缓缓开过一缝，里头走出一个清瘦的布衣男子。他信步走上街头，对每一个遇见的人微笑、点头，举止和善有礼，再无半分桀骜不逊的样态。直到有人自背后试探般地呼唤了他一声，他才迟疑地顿了顿脚步，缓缓地回过身来。
　　“姑娘是……”纪旸依稀觉得自己似在什么时候见过眼前抱琴的这个白衣女子，但无论怎样努力，他却始终忆不起她的名字。
　　“紫苏亭玉琉，纪公子不记得了？”玉琉勾起嘴角浅浅一笑，清丽如芙蓉出水，展尽芳华。
　　一盏烛火点亮纪旸记忆深处某一个角落，那日驱车带他和姬羽凰奔离紫禁城的白衣女子的面容终于与眼前的玉琉交叠在了一起。
　　“救命之恩，纪某岂敢相忘。”纪旸执手抱拳道。
　　“纪公子客气，”玉琉屈膝回礼，道，“姬姑娘与紫苏亭渊源极深，紫苏亭出手相助，表明姬姑娘与我紫苏亭尘缘未断。既尘缘未断，自该顺应天意而为。”
　　纪旸不禁唏嘘：
　　“可惜姬姑娘余毒除尽之后早已不告而别，只余下最后一样谢礼与我，从此杳无音信。”
　　“吉人自有天相，”玉琉道，“姬姑娘之所以离开，定然有她自己的道理。倒是那份谢礼，纪公子可有将它付之一炬？”
　　“你说那份被董佳玉睿取了去，又被姬姑娘抢回来的山河社稷图？”纪旸哈哈大笑，道，“不仅是姬姑娘的，还有南宫佩、师兄和我手中的那一份我都已毁去。如此蛊惑人心的东西，虽是假物，然不现于世却是最妥当的方法。”
　　玉琉含笑点头，道：“本当如此，世代更替全凭天意，不是我们凡人主宰得了的。”顿了顿，她又道：“倒是你长年累月困于镇中，可知长平公主已郁郁而终？”
　　纪旸脸上一紧，随即感慨出声：
　　“我只听有人说她已嫁与周显，却不知她终究还是熬不过去。”
　　玉琉微一沉吟，方缓缓道：
　　“若是禁宫寂寞，日日念及旧时车水马龙、花月春风，想来她也是极度寂寞的。大约故去了，也是一种解脱吧。”
　　纪旸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幅定格的画面，月色凄清的紫禁城内，纱帐冰冷如水，那个右袖空空荡荡的女子，眼角衔着愁意，倚着窗栏，目光依稀是望着深邃的夜空。然而宫灯明灭，转眼天已破晓，她却依旧坐在那方，发髻斜坠，合拢的双目上飘落片片雪花。
　　“……说起来，”玉琉似是没有注意到纪旸嘴角凝结的涩然之意，依然继续道，“紫苏亭始终有一个琴师做不到心无杂念，又没有昔年莲见琴师的天赋，不知道纪公子有没有兴趣将她带走？”
　　“……什么？”纪旸心念一动，心中某个角落骤然亮起一点光芒，一种可能性顿时在他脑海中翻涌起来。
　　“她姓苏，”玉琉笑容中微微有些光芒在流转，“总念念不忘着什么时候要和她的少主人一起去拜祭她的救命恩人江玉儿。我猜，纪公子应当认识她的吧？”
　　林花谢了春红，寒暑交叠、四季变换不过俯仰之间，而从中经历过多少红颜生白发，多少沧海变桑田却已然忘却。岁月更替，苏堤杨柳又绿了几回，送走了汹汹而来的清兵，又吞没了南明最后一波浪潮。潮打空城，野草蔓延在墙头依旧吟回浅唱，歌姬的声音还如平素，遥遥隔着湖面的雾岚透过来，轻薄的好似霓裳仙女身着的纱。咿咿呀呀、莺莺燕燕依然辨不清晰，一切又风平浪静。
　　春风又绿江两岸，几处早莺争着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湖面上泛舟的少男少女们换了新装，隔着水波，依然抛着莲子调笑歌唱。
　　“你看，这湖光山色，当真美不胜收，只是若没有了你，这再美的风景也全然没了意义。”
　　十多年过去，纪旸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如今的他，原本年轻的容颜已深深浅浅满是岁月的划痕，但当他勾起嘴角的时候，眼中闪烁的精光却如往昔般犀利而明亮。
　　“嗳，”竹帘里头传来一声如唱歌般温柔婉转的叹息，语气中隐隐约约有几分嗔怪之意，“麟儿都多大了，你一把年纪却还不正经。”
　　“那便如何，”纪旸笑道，“你我早已避世多年，不过乡野鄙人，哪有这许多规矩？你倒好，还害起臊来了。”
　　一阵极其轻微的笑声过后，帘那头的声音又幽幽传来：
　　“纪公子说得极是，倒是我见外了。”
　　纪旸脸上的神情顿时又是一阵舒展。他伸手往竹帘上轻轻一磕，随即道：“你也别总闷在床舱里，既麟儿早已睡了，你便也出来瞧瞧。”顿了顿，他又立即补充：“这景色，我想你是熟悉得紧的。”
　　竹帘随着声音一动，接着窸窸窣窣地短了上去。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接着那素衣荆钗的美貌妇人提着裙角走了出来。却是苏娘。但见她花容月貌依稀如昨，只脸部圆润了许多，眼角也有了些细密的纹，一颦一笑间，时光已然在她的嘴角沉淀。
　　她极目望去，堤上柳枝如美人的腰肢般婀娜，散开的舟舸画舫依旧不动。水天相接，暖风熏得她眼睛都快要张不开，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这还是她年轻的年华。但再一定神，江山更易，游人的服色早已不是故国旧态，虽人们依然言笑晏晏、击棹和歌，她的心头却莫名地有了几分悲凉与怀念。
　　“一去多年，这里看似如昨，却好像又变了很多，”苏娘扼腕叹道，“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受。”
　　纪旸点点头，道：“经历如此多变故，我倒看得淡了。与其感慨这世道变迁，倒不如归去田园求个心安理得。”
　　“你说，”苏娘将头伸过去，轻轻地附在纪旸的前胸，淡淡道，“都这么多年了，若他们如我们这般结为夫妇，也该有了孩子……只怕比麟儿还大些吧？”
　　“这我不知，”纪旸道，“当初师兄在宫中不知死活，姬姑娘离开之后又没了下落，此后之事，只凭天意了罢？”
　　苏娘点点头，似是思考了片刻，方又道：
　　“不过最近江湖上可有个有趣的传闻，你知道么？”
　　纪旸笑笑，道：“我早已不理这些事物，哪像你这般，越是老了反倒越像个小孩子般好奇。”
　　苏娘道：“说是有一个喜穿青衫的美貌姑娘，峨嵋刺功夫精奇卓绝，轻功天下无双，与当年轰动武林一时的‘青衣’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纪旸神色不住一动：
　　“经你这么一提，我倒忘了告诉你，去年我去拜祭师父时，在洛阳附近曾遇到过一个奇怪的青衫姑娘，果真生得玲珑清雅，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比麟儿大不了多少。”
　　“哦？”苏娘在纪旸怀中动了动，“那姑娘怎么奇怪了？”
　　“七八的汉子团团将那姑娘围住，那姑娘却全然不惧，”纪旸捋着苏娘的缕缕发丝，缓缓道，“我见她步法精奇，脚下不过换了几个方位，人便像轻烟一般溜了出来，腰间峨嵋刺还未出手，那几个汉子便瞧得目瞪口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苏娘扬起脸来，青葱玉指在纪旸鼻尖上轻轻一点，嫣然道，“若她真那么容易被捉住，那两仪四象步便不是两仪四象步了。”
　　纪旸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他用力地搂住苏娘那温软的身体，朗声道：
　　“果真是两仪四象步，还是夫人冰雪聪明！”
　　苏娘半阖上眼睛，轻轻道：
　　“不过若我是你，定当现身问问她爹可是姓沐。”
　　“问这个作甚？”
　　苏娘微微一笑，环住纪旸的双手紧了一紧：
　　“当然要问。若她爹爹果真姓沐，我便准备告诉她‘我是你未来的婆婆’，你看可好……”
　　半敛泪痕，
　　别时丝竹冷，
　　觉起春分。
　　桃腮香氛，
　　却引旧日恨。
　　雁翎弯刀弄白雪，
　　锋芒还迸，
　　追风还奔。
　　傲立潮涯向黄昏。
　　举棹，
　　和歌盛。
　　断昔时旧梦，
　　喜乐不自胜。
　　金窗绣户，
　　朱阁画堂，
　　舒袖笑谈摇筝。
　　湖歌花月暗销魂，
　　平澜一抹寂无声。
　　繁华拥，
　　留得一地山河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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