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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断情崖
 
断情崖。
传说，断情崖原来是没有名字的，原来只是山中一个无名山崖，因为它太高远太险峻了，连最能奔跑的野兽也无法攀到崖上，自然更无人迹可寻。既无人迹，当然无人为它命名了。
但在六十年前，也许是更久以前，有一对身手高明的江湖侠侣，被仇人追杀，一路竟逃到了前路完全断绝的断情崖。
仇人面前，女子不甘受辱，约男子共投崖下，结缘来生。
仇人此时却向二人示好。男子犹豫了。他想和女子今生今世就白头偕老。
女子性情却异常刚烈，她竟割发断情，独自纵身跃入深渊。
最后时刻，她深深地望了那男子一眼，那眼中竟满是-鄙夷之色!
也不知是对曾爱的男子鄙夷，还是对自己所托非人的鄙夷。
那一刻，那男子面如土色，但他竟未作表示，转身跪倒在仇人面前。
他成了仇人最忠实的奴仆和杀手。
但十年之后，当年参与追杀那男子的人先后竟以不同方式被诛杀，死状异常惨烈。
那一年，有个多事的江湖高手无意间到了断情崖，无意间发现断情崖上多了一个石碑。
碑上刻道：一日断情，一世断魂，汝断情，予断魂，借问来生，情魂可续？
多事的高手到山下去打听，却知某日曾有个失魂落魄的男子，在店中饮酒，还向店中人讲了一个断情的故事。
讲到最后，他问听他故事的人，那已断了情的女子，会不会还在黄泉路上，等那无心无肝的男子，哪怕是怀着一腔恨，一腔怒，一腔无处可诉的悲哀和抑郁。
那男子后来进了山，再没有见他出来过。
他上了断情崖吗？他刻下了石碑来做他和她的墓碑吗？他去赴他晚了十年的死亡之约吗？那女子在黄泉路上等他吗？还愿与他来生结缘吗？
没有人知道。
但那多事的高手告诉山下的人，那崖该有个名字了，无论是多么荒凉的地方，有了这样的故事，就该有个名字，就叫它断情崖好了。
听说，后来有痴男怨女因故不能结合的，常到崖下上香膜拜, 往往灵验，得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结果。
至于崖上，还是绝少有人迹的，因为，只有一等一的江湖高手，才能安然到达那般陡峭的崖顶。

但这日，崖上竟出现了一大群人。
虽然只有二三十人，可这也许是断情崖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了。
而有这二三十个人出现的地方，无论如何也该是热闹非常的。
你见过雄霸一方的帮主、门主、宗主或其他眼高于顶，败人无数的剑手刀客们，无故聚一起么？还聚在这么个连秋风都足以冻死人的荒野之地!
可人虽不少，却不显得热闹，几乎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寂寂地站着，望着。
只有秋风萧瑟，秋叶轻舞，发出微微的颤音。。
不多的几棵劲松斜伸到崖边，却似乎也在瑟缩。
不为秋寒，不为秋风，也不为崖下那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的深渊。
为的却是一个人，一把刀。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一个人，一把刀，和刀上永无止境散发的浓浓寒意。
这人身着一身黑袍，年纪并大太大，顶多不过三十多岁，长得不俗，却面冷如冰，如手中的刀一样，让人心寒胆碎，噤若寒蝉。
一大群人仿佛也只是为这一人而来，凝重地看着他。
他却不看这群人，他还看着崖下。
人们也禁不住向崖下看。
问天刀谢问天，此次论武，你约的究竟是谁？
这些高手们都是得到了消息，知道谢问天此次又挑战了一位绝世高手，所以前来观摩。谁都知道，若有一定悟性，在高手过招之际，一日所能学到的精华，可能比数年苦思的结果作用还要大。而谢问天，正是高手中的高手，他在当今江湖上的排名，绝对在十名之内。
但奇怪的是，居然没人知道谢问天这次约的是谁。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看得到谢问天的凝重。
他闭关了三个月，而且这一个月内未近女色。这在谢问天的历史上简直绝无仅有。
因为花街柳巷正是谢问天的第二个家。
他曾经说，女人的胸怀，正是他自创刀法的重要灵感之一。
这被太多人斥为荒谬，却也引得太多年轻人找到眠花宿柳的借口。
但谢问天连同闭关时日竟有四个多月未去他的第二个家找灵感。
他约斗的人，究竟是谁？

山下又来了人。速度还不慢。
来的人竟是个八九十岁的驼背老太婆，颤微微走到人群前，就猛咳起来。她的脸上满是皱纹，这么一咳，更是显得连鼻子嘴巴的形状都看不见了。想象不出，天下竟会有这样苍老的皮肤，更想象不出，这样老的人，是怎么上得崖来的，上崖来又是做什么的？
自然没人敢轻视她，能以刚才的速度上得崖来的人，放眼江湖都不会有人轻视。
但她显然也不是谢问天等的人。
谢问天只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向崖下看。

这时崖下有了光华。
这团光华竟片刻便到了崖边，立在崖上，恰与谢问天比肩。
这时人们才发现，来的竟是一个少年。
一个弱冠少年。
之所以觉得他像一团光华，只为这少年太过夺目了。
不是因为俊美夺人的容貌，不是因为转瞬即至的轻功，不是因为那袭华丽异常的白袍。
而是因为那少年身上散发的优雅脱俗、清逸出尘的高华气质，揉合着他身周说不清道不明流动着的空灵之气，使他根本不像一个人，若说是仙倒是更让人相信。
但这时那白衣少年开口了。
他道："她呢？你把她藏哪了？"
谢问天冷冷道："你还不死心么？"
少年道："死了，早死了。也够了吧。想出手就出手吧"。
谢问天道："好，就让我来见识见识'离恨天'吧"。
此言一出，群情耸然。
这时终于有人认出了那少年，叫道："北极，他是北极，圆月谷的北极公子!月神的弟弟北极公子! "
这时二人已交上了手。
那少年用的是剑，当然是把宝剑，那剑上的光芒竟如珠玉般温暖莹润，精华内敛，只在行功之际隐见波光潋滟，与谢问天锋芒外露的万年玄冰刀恰成极大的反差。
谢问天的刀法霸猛绝伦，北极的剑法却温和如煦阳，按理，少年会很快被击溃，在如此霸猛的狂刀之下，再坚硬的巨石也会被绞碎，何况看来那么温文飘逸的少年!
但那少年偏偏安然无事，如煦阳般的剑气竟以包纳海川的气势将那狂风暴雨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像再凶顽淘气的孩子，遇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的怀抱容纳了孩子所有的放纵和无礼，带着温柔，带着无奈，带着悲伤。
悲伤？不错，竟是悲伤，在那连绵不绝精妙异常偏有着春日煦阳般的气质剑式中，竟有着一种悲伤的情怀，就如少年身上灵气一般，说不清、道不明，掺着悲悯和疼痛，忧郁和伤怀，甚至，有着隐隐的绝望!
百招瞬息而过，少年淡泊以对，见招拆招，偶落下风，方才还击，招式奇诡却不失大家风范，立时可扳回局面。谢问天微微不耐，忽大喝一声，叫道："看好了，玄冰问天!"
众人大惊，亦大喜，谢问天的问天式，正是其刀法中最精妙的部分，等闲之时，怎会看到他施展？更何况，少年的绝学"离恨天"在江湖中用过两次，两次都力挽狂澜，使时势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更是江湖人梦寐以求想见到的。如今谢问天显示了他的绝学，二人武功悬殊只要不是太大，少年将不得不施展他的"离恨天"来对付"问天式"，"离恨天"对"问天式"，若见证此战，必是一直到年老都可津津乐道的话题，更何况若能在此中窥出一些武学门道，对一生功力将有无穷俾益!
问天式之力，直可惊天动地，刀光闪处，崖边数处起了裂纹，一株不知长了几许年的劲松竟随了崖边碎石，忽地掉落下去，再无声息，也不知那崖下究竟有多深。但当是时，谁也没空去思量这个问题了。人们都看着那个少年，看他怎么破去这惊天动地的招式。
那少年长叹一声，如风而起，竟随那刀光飘起，流转于刀光边缘，宛若一片秋叶在狂风中飞舞。狂风虽大，但若那秋叶顺风而飘，狂风又能耐秋叶如何？
问天式共有五式，谢问天连出三式，竟连那少年的衣角也未碰着，虽然少年未曾有余暇去还击，但对于谢问天，却已是奇耻大辱。
他忽然红了眼。同时他也发现了那少年的破绽。
--在狂风中的秋叶，一旦遇上阻击，是否会更脆弱得不堪一击呢？
问天式第四式出手!
但谢问天只出了半招，立即撤招，转第五招!
最后一招，也是最精华的一招!
少年随刀而走，刀动，他动，刀走，他走，刀撤，他撤，但他撤时，刀光骤然暴涨，第五招发出，正堵在他撤的路口，看起来反而是他在往刀上撞。最潇洒的避刀之法，反成了鬼门关的黄泉路!
少年仿佛又叹了口气，他反手而挑，剑尖微颤，竟以完全不可能的角度，直刺谢问天的手腕!
谢问天大惊!
半路撤招连接施展第五招时，在临时换招时显然不会太过流畅，不流畅就意味着有破绽!可这破绽连谢问天自己还没来得及发现，可这少年竟发现了!
这一剑下来，谢问天手腕即便不断，经脉也必全毁，而刀客的腕脉被毁，无疑就意味着武功被废!
可这时谢问天已无法撤招自保，对于第五式，他还远不能收发自如，就如从笼中放出的怒龙，想在片刻之间将它重新收回笼子，比登天还难!
谢问天大吼，力道超常的发挥，他从不知道自己第五式的威力和速度竟可以到达这样的极致!是不是因为自己是最后一次用刀，所以要发挥出所有的潜能，向所有人展现自己的真正实力？
他太明白了，即便这招能重创少年，他的手腕也毁定了。
所以，至少，在手腕被毁之前，他要向世人证明，他的第五式也很强，也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绝学。
少年的剑已触到了他的手腕，冰冰凉凉，竟不似剑的外表那般温暖如春。
谢问天闭上眼睛，全力施为!
天崩地裂!
地动山摇!
整个崖顶摇晃起来!
那少年竟飞了起来，他胸口中刀，殷红一片，嘴角却含了一丝苦笑，是无奈，还是悲伤？都不重要了。
他飞了起来，连崖边的数块裂石，飞向深渊!
不可见底、永远没人知道通向哪里的深渊!
"星!"有个女子在惨叫，那凄创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惊呼声。
"公子!"又有人在惨叫，看客中有三名中年人飞跃出来，站在悬崖边看着深不可测的崖底目定口呆。
谢向天木然。
他的手完好的长在身体上，连一丝血痕也没有。
那珠玉般宝剑虽然冰凉，却只如一阵风吹过，没在他身上留下半丝痕迹。
他不会天真得以为少年竟来不及伤他就重伤而去。
他分明记得那少年的剑电般在他手上闪过后，他的刀才劈中少年的胸部。
即便少年的剑不能伤他，少年还是一项天下闻名的绝学未施展：离恨天。
所有的人都认为少年不会败，至少不会死，因为剑尊留下的无上绝学"离恨天"一定会帮助少年脱离一切危险。
但是没有。
少年没有施展"离恨天"，即便被击中身子掉入深渊。
被击中后他仿佛就认命了，一丝没有反抗，轻飘飘地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
有人知道吗？
也许。
那个驮背老太婆站起来了，老得恐怖、丑陋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老太婆。
她站直腰，从脸上揭起了一层东西，连同一个精致的头套，显出丑陋外表下的绝代红颜。
她解下泥土色的外袍，露出绛紫的衣裙裹着纤细的腰。
但她绝不纤弱。
她的眉峰挑起，眉宇间撒落的，全是不羁与狂傲。
即便那眼神中充满悲怒，也不改那种不羁狷狂。
她冷冷地瞪着谢问天和那三个中年人，道："你们满意了吧!你们满意了吧!这样的结果，一定是你们做梦都想要的!"
三人脸色不胜惶恐惊惧。其中的一个中年人喃喃道："谢姑娘……"
话犹未了，那少女已一刀飞去，直击向三人，其用刀气势，竟与谢问天如出一辙。
三人大惊，经此一战，那崖边石地早已不甚结实，随时晃荡着又要塌下去一般，再这一刀下去，三人只怕就要步那少年后尘了。
他们当然不能退，后边就是悬崖。
所以他们只好向前闪，闪到他们认定的安全地带。
所以他们离开了悬崖边，远离了危险，也远离了那少女。
谢问天正在发呆，他离崖边要远得多，没有危险。
但片刻间，他心头忽然闪过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
她不是想伤人!她只是不想人阻止她将要做的事!她将要……
谢问天疯了一般向崖边冲去。
可来不及了。
那少女竟如一片绛紫的云彩，飘了起来，飘过悬崖边，然后狠狠坠下，等谢问天抢到崖边时，只见绛紫的蝶影一点，飞快地穿过崖下云霭，消失不见。
崇山峻岭、千谷万壑之中，犹自回荡着那少女下坠时温柔至极的话语："星，等等我，我来了!"
"星，等等我，我来了!"
"星，等等我，我来了!"
"星，等等我，我来了!"
…………
无数的回音之后，紧跟着谢问天嘶哑的呼嚎：
"妹妹!"
"妹妹!"
…………
第二章 少年镖师
终于回来了。看着振远镖局的金字招牌近在眼前，镖师们松了口气，却笑不出来，已经有人呜咽出声。
方岩看看四周，除了他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带着伤，衣衫褴褛肮脏，分不清是泥泞还是血污；镖车中，还躺着好几个暂时动不了和永远动不了的镖行兄弟。
对于镖师来讲，从入了这一行来，早已注定一辈子得刀口上过日子了。生与死，早就该看开了。对于活着的人来讲，虽然伤口远未愈合，可毕竟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可在死去的兄弟面前，却还是难免心痛如绞。
进了大厅，振远镖局的主人林如龙早已听报，迎了出来，一厢安顿重伤人员，一厢又对着死去的兄弟泪花闪动。半晌才问："是谁做的？"
幸存的十余名镖师中，方岩年纪最轻，才不过十八九岁，但林如龙眼中望的，却正是他。
其他的人也丝毫不觉得奇怪。
方岩是振远镖局一个普通老镖师的独子，三年前，老镖师带他初次出门行镖，便出了事，方岩也受了重伤。伤愈之后，方岩每日练功，更比以前刻苦十倍，一身技艺，尤其是剑术，在一年之内，竟练得精妙无比，不但超过了他父亲，也超过了镖局中任何一名镖师。总镖头林如龙在亲见方岩用剑对敌之后，认为方岩的剑术，已不在自己之下，甚至不逊于江湖上任何剑术名家，只不过内力有待提高而已。但方岩的武功为什么竟会如此成几何级增高？他这身精妙如斯的剑术究竟从何而来？方岩从不提及。有人问起，他也只笑笑不答。
江湖之中，奇闻异事原多，奇人异士也不少，其中不乏隐于市井之高人，有那性情怪异的，择徒甚严，且往往门规森严，严令弟子不得透露师门。方岩既不提及，众人猜他必也遇到这类高人。奇怪的是，方岩幼年丧母，随父亲在镖局中长大，从来都只在众人眼皮底下，究竟是什么时候他遇到了这类高人呢？
但不管如何，江湖之中，实力就是一切。方岩武功既高，才智也不凡，年纪虽轻却深孚众望，便毫不稀奇了。
这次押镖，物品甚是贵重，路途也不近，所以林如龙派了两个老成的镖头，三十名镖师，犹自不放心，又将最倚重的方岩派了出去，却不料还是出了事，两个老镖头竟落得一死一重伤。
方岩见他面色沉痛，也不觉伤心，道："属下惭愧，竟……不知道。"
林如龙一呆，道："连对方身手是哪门哪派都看不出来么？"
旁边的一个镖师田枫，正是林如龙的弟子之一，年纪却比方岩大很多，经验见识也非方岩可比，当下代方岩答道："对方面生得很，身手却极好，武功路数却杂，各门各派的都有，实在看不出门派来。若非方兄弟身手异常得好，便是兄弟们全部牺牲，只怕也无法保住镖银。如今虽然死伤惨重，毕竟完成了主顾的任务。而听说振威镖局，长风镖局，全是人财两空呢。"
林如龙寒声道："这么说来，死了那么多兄弟，倒还是你们有功劳呢!"
这时那重伤的老镖头老李在镖师扶持下勉强过来，苦笑道："总镖头，莫要怪他们，老李行走江湖那么多年，真没见过那么厉害的对头呀。我看他们不像是一般的劫匪，倒像是，倒像是……"
林如龙道："像什么人？"
众人也看着老李。自重伤以来，老李大部分时间都两眼发定，一言不发，众人原以为是伤重过度，但现在那模样，却似受了极大惊吓一般。
他嗫蠕了半天才道："正，正天教。"
众人都变了脸色。
"人道已死，天道当立，以我骨血，匡天扶正!"
正天教的教义冠冕堂皇，认定只它所行的方是天道，正道，行事却残忍狠毒，偏生正邪两道之中，竟有不少人盲从追随，短短三四年间，天正教迅速壮大，其气势俨然已成江湖第一教，与丐帮齐名。丐帮虽有天下第一帮之称，可却相当人数转投正天教，其余大多数人对正天教也并无敌意，反认为时势不稳，天灾连连，人心险恶，正是人道已死的最好证明。
除丐帮外，另有少林武当，正是武林泰山北斗，自恃身份，甚少参与江湖纠纷；其余如峨嵋、华山、终南、天山、黄山、衡山、九华等八大门派，和几大散居各地的世家，倒是对正天教的恶毒手段倒是不以为然，其单个实力却与天正教相差太远，彼此间又明争暗斗，反倒互相牵制，徒让天正教坐大。
除这八大门派，另也有几处势力极为突出，南方圆月谷，北方刀神门，东方天水宫，西方冰雪城。但天水宫远在东海，冰雪城已近漠外，对天正教均是鞭长莫及。刀神门门主刀神闭关已久，且行事本就在正邪之间，座下弟子更是荒唐，行事怪异残忍，几近魔道，令江湖上人人侧目，只是碍于刀神威名，甚少有人敢出面教训，近来更传说刀神门已与天正教结盟，共商他们的天道大计了。在这四大势力中排名第一的，是南方的圆月谷，原是剑尊所创。在好多年前剑尊便携娇妻爱妾云游海外，不知所踪，把圆月谷交给了爱子月神。月神当然不会是他的本名，但见到他的人都称，此人确有月神风韵，以月神相称再恰当不过。传说他淡泊骄傲，根本不屑与常人为伍，甚少出圆月谷，但一旦出谷，必有大事发生。至今仅出剑八次，八次全胜--但值得月神动手的，哪个不是一代宗师？哪个会是无名之辈？ 
月神最后一次出现江湖，已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的弟弟北极，与极嗜血的问天魔刀谢问天在断情崖决斗，竟出乎意料地败了，而且掉下绝崖，尸骨无存。须知北极年纪虽轻，却已练成了连月神当时都未能练成的剑尊绝学"离恨天"，即便谢问天的问天式再厉害，也不至让他无法自保，英年早夭。更奇怪的是，谢问天的妹妹谢飞蝶在北极坠崖后竟也跳了崖!会是不忿其兄行事无道吗？可谢飞蝶根本不是善男信女，行事刁蛮任性，手段狠辣不下其兄，在她手下吃过亏的男子更是不可计数，甚至有人以罗刹魔女相称，岂会有如此侠义心肠!会是殉情吗？北极为人和其兄一样，淡泊骄傲，气质高华，绝少出谷，很难想象会和魔刀的妹妹有什么联系!也许谢问天是对的，他说他的妹妹--疯了。更有人据此推断，谢飞蝶多半以女子之躯习练谢问天的霸猛刀法，走火入魔，才得了失心疯。
人们都以为月神必会找谢问天报仇，可月神在崖下找了三天三夜之后，又在崖上站了三天三夜，然后就回了谷，再也不曾出来，更不用说报仇了。
这为本就扑朔迷离的断情崖一役更添了许多疑问，也放纵了天正教势力的肆意蔓延。本来江湖间若有人为恶太甚，圆月谷往往会出手锄奸，如西域的天伤流一脉，连挫江湖四门派、三世家，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其主宇文天伤一身武功高绝，且心机深沉，只为昔年曾在中原一高手手下吃过大亏，对中原武林人士恨之入骨，誓要挑尽中原江湖高手，为自己复仇。圆月谷派出三位长老及许多高手，联合了其余四大派及丐帮等，几次对之截杀，都未竟全功。最后宇文天伤约战月神，定下赌约，各自代表圆月谷与天伤流决斗，败者一方将永远绝足江湖，并请了少林掌门空智、武当掌门天凌做见证。
江湖上人对月神倒是极有信心，但出乎意料的是，来赴约的竟不是月神，他在夜间遇到偷袭，重伤在身，派了自己的小弟弟北极代自己与宇文天伤决斗。
就在那一战，江湖人终于见到了剑尊所创，却从未在使用过的绝学"离恨天"；也就在那一战，江湖人知道圆月谷除了月神之外还有一个天才少年北极；那一战圆月谷大胜，欢声动地；那一战，宇文天伤重伤之后失魂落魄，铩羽而归!
现在圆月谷的人很少在江湖间走动，即便偶有弟子见到天正教滥杀无辜之人，出手惩戒，对于整个天正教的势不可挡的扩张根本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难道这如日中天的天正教竟开始对各地镖局下手了吗？
"你怎么知道是天正教？"林如龙摄定心神，继续问老李。
老李道："那些人的气质根本不像是一般盗匪，而且他们竟称其中一人为香主!为首那位香主甚至说……说我们所保的镖具是贪官污劣所有，正该用于重建天道；我们这些人是，是为虎作伥，都该杀了，才见得本教教义。"
林如龙脸色变得很难看，半晌才道："其实我猜也是天正教，振威镖局，长风镖局先后失事，幸存者也指认可能是天正教。只不过……只不过我一直不愿意往这方面想罢了。也罢，死难兄弟照例厚加怃恤，其他兄弟也不容易，都回去好好休养吧。"

一时众人都已散去，只剩下林如龙的几名弟子和方岩了。方岩早已无家可归，和父亲一直住在镖局中一间小屋里，镖局便是他的家了。
老父去世后，方岩渐渐崭露头角，深得林如龙器重，几次要给他换间大点的屋子，方岩都谢绝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小屋，似乎还留着父亲当年的气息，怎舍得离开？更何况，他素来简朴，年纪又轻，并未娶亲，要了大些的屋子也觉太空旷了似的。林如龙见此，也不勉强，私下却与总管等人商定，要在方岩订亲之后送他一栋房子，心下待方岩，已比自己的十余名弟子还亲了。
林如龙见只剩下些心腹之人，才微吐一口气，道："我们的麻烦只怕还远没有结束呢!"
方岩双眉一挑，道："总镖头还知道些什么吗？"
"长风镖局、振威镖局在失事之后都曾接到警告，从此只能运送天正教指定押送的货物。两家的主人，韩威和黄业武暗中都和我联系过，要与我商议对策。我因为自己这里不曾有过动静，一直推推诿诿……倒也不是怕事，可这么多镖师，几个不是拖儿带口的？牵一发动全身，假如我们不是天正教的对象，冒失撞上去，不是害了大家么？现在看来，还是……还是轮到我们了。"
方岩道："我跟这些人交过手，大多武功平平，可其中有两三位领头的---其中一位就是李大叔方才所说的香主，武功实在不凡，如不是镖师大哥们帮忙，让他们几人联起手来，我也不是对手。"
林如龙皱眉道："你后来杀了他们吗？"
方岩道："那位香主当胸中了我一剑，受伤颇重，不及时救治，可能真有性命之忧。大概便是因为要救那人，所以他们才匆匆退去，暂时放了我们。"
林如龙思索道："看来我们真要和长风、振威联合起来了。不然他们若来报仇，我们只怕应付不了。"
言犹未了，便听得有女子清脆的叫道："怕什么呢，爹爹你的武功那么好，还有岩哥哥，师兄们说他比韩威和黄业武那两个老匹夫还厉害，放眼整个青州，有谁是我们振远镖局的对手？"
林如龙不觉微笑。
他有二子三女，俱已长大成人，两个儿子继承家业，分别在幽州、洛阳镇守分局，大女儿、二女儿也早已嫁人，来的是他唯一未出阁的小女儿林小凤，身边还跟着她的姨表姐云英。二人出身江湖，虽家资豪富，长得也颇是秀美，倒也没有骄娇之气，一个活泼娇媚，一个清爽怡人，甚得林如龙及众师兄弟宠爱。林小凤口中的岩哥哥，正是方岩。他剑术高明，青州武林同道中提及"妙剑方岩"，已绝少有不知道的，镖局之中崇尚武力，林小凤、云英受此风影响，对这有着一身绝妙剑法的同龄少年极是崇拜。
方岩道："小凤姑娘过奖了。其实我的修为也极是寻常，只能算是个二三流的人物，大局还是得靠总镖头来支撑。"
林如龙摇头道："方岩你也不要太谦，虽则你年纪小，这青州城中是你对手的根本找不出几个来。尤其这身剑法，放眼江湖也找不出几套威力能与之匹敌的，纵是目下你内力不足，仅凭这身剑法，即便是一等一的高手也未必能拿你怎样。"
方岩淡淡笑道："那恐怕是因为我们向来只是坐井观天，根本没遇到过真正的高手吧。"
云英笑道："那可是你不对了，纵然我们年轻，走的路少了，难道姨父还没见过大世面吗？他说你的剑法了不得，一定是了不得，你也不用辩了。"
云英的姨父正是林如龙，她父母早丧，幼年之时便被姨父姨母抱回家来抚养，视林如龙夫妇无异亲生父母。
方岩却还是摇摇头，道："我这剑法，唉，还是有很多诀窍没掌握，否则这次一定可以护下更多的兄弟。"
林小凤心中一动，道："那你为何不去问你师父？"
方岩苦笑道："我哪有师父，他不过……"他住了嘴，抬头看看众人，正竖着耳朵听他讲呢!方岩这身剑术从何而来一直是众人好奇的事，他一时失言，倒露了一丝口风，却叫众人更好奇了。
林小凤却不管，继续追问："他是谁？教你武功的人么？你没拜过师呀？"
方岩叹口气道："莫要问啦。我原发过誓绝不提及他的。不过，我相信他才是那种真正的高手，我的剑术，只不过得了他的十分之一，不，是百分之一的传承罢了。我竟没那种福气，可以再跟他多学些东西。" 
林小凤还要问，方岩却无论如何再不肯说了，只笑笑道："今晚兄弟们大约又有很多去如意居聚餐去了吧，你们去不去呢!"
林小凤道："你请客吗？我们当然去!"
方岩叫道："现在还早呢，总得让我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言犹未了，已被林小凤一手拉着表姐，一手竟拉住方岩，飞也似的跑了出去，也不知拉哪里去了。
林如龙看着几个年轻的背景，不觉暂时丢开了镖局那些烦恼事，微笑了起来。
第三章 妙剑
如意居是家酒楼，就在振远镖局的旁边，酒楼虽不大，但却请了很好的厨师，烹调得一手好菜，价钱也不甚贵。掌柜姓王，三十多岁模样，很平庸，很普通，普通得即便被人看见了十次，也未必会留下一点印象。老板娘却性情十分爽朗，高兴起来甚至会和镖师们拼酒，一两坛下去也不见得有多醉，倒是镖师们常给她灌得歪七竖八不得不让小二背回镖局去。平时也常和镖师们谈天说地，和他们论些走南闯北的奇闻异事，十分谈得来，既是谈得来，镖师们的酒菜价钱自是一降再降，故而老板娘虽长得肤色粗糙，满脸麻斑，却极受镖师们欢迎。每次出镖回来，必到楼中小坐，点上十几个菜来，聚上一聚，几年来宛然成了振远镖局一道不成文的规矩了。
这日晚上，方岩带二女来到如意居时，那些受伤不重的镖师们，包括林如龙的几个弟子田枫、易朴风、陈越和老李的儿子李小春已然先行在桌前坐定了，论着近日之事，老板娘斜歪在柜台边，正指点小二们铺排碗碟，又催着叫快些送菜上来，一边还在叹着气："唉，那个王镖师，前次还在这里和我们拼酒来着，怎么看也不像个短命之人，怎么竟也不明不白丢了命呢!这次是造了什么孽哟，难道你们出去之前没烧香么？不行不行，我也得去准备些纸钱，多多烧些给他们，我记得小高还是个孤儿，又没成亲，这么出了事，清明连个上坟的都没了。王镖师倒有家室，可家里都指着他呢，一出事，家里可怎么过哟。"
她絮絮叨叨只管说，几个心肠软些的镖师已禁不住掉下泪来。
老板娘顿时住了嘴，叹口气道："算啦，你们来吃酒谈笑的，我何苦又招你们？"
她自己捧了个大碗来，提起坛子倒了满满一碗，一仰脖全灌了下去，笑道："算我给各位赔罪啦!"
一喝开酒，老板娘就收不住了，开始和镖师们拼上了酒。
林小凤很是羡慕，道："我要有老板娘这般好的酒量就好啦！只怪爹爹从小就不让我喝酒，不然我的酒量才不会这么差。"
方岩失笑道："女孩子家的，什么不好比，连酒量也来比！酒量大就好么？你瞧瞧那王掌柜！"
林小凤回头一瞧，只见王掌柜已自柜台中立起身来，一脸苦笑和无奈之色，仿佛欲要来劝，又不甚敢，畏畏缩缩得好生可怜。
云英抿嘴一笑，拣了个僻静些的位置坐下，方岩与林小凤也正要去坐下，那厢镖师们发现了他们，已叫了起来，要他们凑过来一桌来吃酒。
方岩拗不过，只得和林小凤、云英走过去。田枫便向老板娘道："瞧见了，这次亏了方兄弟，要不是他，只怕我们一个也回不来了。"
老板娘笑笑道："妙剑方岩？你好久不过来啦，没事也不常来捧捧场。"
方岩笑道："我不也来过好多次么？只是每次来的人都很多，我又不喝酒，老板娘怕只记得那些酒国英雄吧。最近却是连出了三次镖，不曾有停歇的时候。"
陈越笑道："能者多劳呀，我瞧咱们振风镖局是越来越少不了你了。稍远点的镖，你若不去，总镖头就不放心。"
老板娘"噢"了一声，瞅了王掌柜一眼，道:"果然是少年出英雄呀。来，我敬你一碗。"
王掌柜抱着四五岁的儿子，正跟他低低说些什么。那孩子却长得极是清灵秀气，很是扎眼，全然不像王掌柜那般一副懒惰庸俗样儿，肌肤也极是白皙细嫩，怎么看都不像是这对平凡酒家夫妻所生。
却见那孩子听了父亲的话，一径走过来，跟正在大口喝酒的老板娘，奶声奶气道："爹爹说，元儿快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了，叫妈妈不要喝那么多酒，不然肚子里的小弟弟会给酒呛哭的。"
众人才知老板娘原来是有身孕了，细看也发觉老板娘果然略有发福，听得那元儿的稚拙的话语，不觉哄然大笑。
有人已在叫了："老板娘，这下子可不能拿着拴门棍打人了吧!"
这老板娘个性刚烈，最不肯服软，一次有几个恶棍吃了酒菜不给钱，便扬长而去，王掌柜追出去，见几人一脸凶煞模样，畏缩着不敢去要，老板娘却舞了一根拴门的大棍子追了出去赶着这五六个壮汉便打，居然仗着一股横劲打着了好几个人。等振远镖局的人闻声出来，老板娘虽还在打，身上却已着了好几下，头上也多了个大包了。镖师们出手，帮她讨回了酒菜钱，赶跑了恶棍，事后却忍不住称赞老板娘大有巾帼之风，等闲二三个大汉也不是对手。老板娘得意极了，头上整整裹了半个月的绷带，却像是她胜利的旗帜了。
老板娘给这么一打趣，也不由红了脸，狠狠瞪向王掌柜。王掌柜却只看着她憨憨地笑。
方岩暗暗好笑，老天也真会配对，一个温善得近乎懦弱，一个却跟个女霸王似的，却也从不见二人斗口吵架，莫不是阎王爷在他们投胎转世时将性别颠倒了？
但老板娘却也不喝酒了，搂着儿子看镖师们喝，镖师们也不强求她了，只是不断地打趣，问什么时候可以吃喜蛋，什么时候可以喝满月酒？
田枫见大家正闹，却坐在方岩身边来，向他讨教："你那日伤那香主的剑法，好似跟你平常所用的剑法大不一样，不如原来的那般流利飘逸，却沉稳利落，另一番风格，威力却是加倍，难道不是一套你原所用的流云剑法么？"
方岩沉思道："田兄眼光好厉害!那招的确不是流云剑法中的，它虽同是一人所创，风格却大是不同，我虽是勉强学了，但到底资质不够，到后来又无名师指点，因此用起来感觉很是吃力。因此虽知这套剑法威力犹在流云剑法之上，却不敢轻易使用，免得替……替创这套剑法的高手丢人。如果有机会见到传我武艺的那人，好好请教一番，我的武功大概会更上一个台阶吧。"他神情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一个黑袍剑客飘逸灵动之极的身影。
田枫叹道："我实在想不出，教你武功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才。我记得你曾说过，之所以我们看不出你剑法来路，全因为这剑法是传你武功的人自创的。这么高深的剑法也可以自创么？"
方岩道："所以我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像剑尊那样的绝世高手都从未说过自己无敌天下的言语，一直教导月神学海无涯，要谦虚待人，我们又有什么资格称作剑客、高手呢？要说自创剑法，教我武功的当然是个天才。但剑尊连'离恨天'那样的绝学都能自创出来，流云剑法与之相形比较又不足为奇了。"
田枫听得愣愣的，连林小凤、云英等人都听住了。
方岩见众人那模样，笑道："莫要看我，这话并不是我说的，我有什么资格来评论剑尊和月神那般的绝世人物？"
众人便知这些话必是传授他剑术的高人所讲的了。当下也不好多问，继续放开胸怀饮酒。
老板娘在听这些话时却若有所思地望着王掌柜，王掌柜却在柜台边打起了瞌睡。
方岩今日几度提及那授艺之人，却不觉思绪连翩，趁众人不注意时，悄悄走到窗边，望向不远处的青阳山和青阳山头极圆的一轮明月。
青阳山紧傍青州城，虽没有五岳雄伟秀丽，但自有一种雍容大度的风采，近年来传说山中有仙女出现，更使得山中道观香烛鼎盛，趋者如云。
但方岩却知道，出现的不是仙女，而是武林高手。
因为他曾遇到过。遇到过仙女般的人物，更遇到了他的比这"仙女"更不了得的恩人大哥。
那年他才十五岁，从了父亲第一次走镖，不想出青阳城当夜，便在青阳山中一处临时安歇的峡谷中遇袭。
那一战，是振远镖局有史以来最惨的一战。
他的父亲竭尽全力不顾性命地护他，也只能让他拖延片刻死亡而已。
他的父亲叫他快走，他不肯；他的父亲已倒在地上，他也不愿离开，狠下心肠拼了命地护着父亲，却不知他父亲已经死了。
最后的结果是他自己也受了重伤，胸口被剑洞穿，肩背部中了刀，内腑也受了伤。
他便预备好自己也随同父亲去了。
这时，一个持剑的黑袍的蒙面人出现了。
这黑袍剑客衣着打份很是普通，手持的剑也显然是凡铁一块，可身上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极高华的气质，高华得咄咄逼人，令人不敢仰视，他更有一身飘忽灵异的剑法，几乎方圆百米之内都成了他伸手可及的范围，被他如梦如幻的剑光笼罩。这近乎神奇的剑法震住了所有人，劫匪们几乎不知道--也许根本不懂得如何去躲开这如云如雾一般存在的剑光。不过片刻，几乎所有对手都挂了彩，脸上显现的，全是不信和惊疑。天下竟有这样高妙无穷的剑法么？还幸亏是这人好象暂时无意杀人，否则谁逃得过他追命一剑？
所以那些对手心也寒了，竟撇下所劫的镖银，逃了开去。
但他们却没能走多远。
才几步而已，鬼魅般出现了一名黑衣女子，美若天仙，眉间却荡着骄傲和不屑，嘴角更是含着不羁的冷笑，然后--出刀!
完全是杀人的刀法!已受了伤、又被那黑袍剑客的绝世剑法惊得肝胆俱裂的劫匪们根本没有回手之力，如猪狗般被一一屠宰!
方岩刚从被杀的阴影中走出，却见仇人如鱼肉般被一个女人的刀剁死，却惊得晕了过去。
最后的飘忽意识中，他听到刚刚救了他的那身手绝高的黑袍剑客在惊叫："小蝶……"
黑袍剑客看来并不想杀人，可那女子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煞星。

后来方岩回到镖局的才知道，所有人都死了，镖师们全死于强盗之手，所有的强盗都身中剑伤，但不致命伤口却是刀伤!全是一刀毙命!青州公认武林大豪神风山庄田笑风闻风特地赶去看刀口，老半天才道："问天刀法!"
问天刀法是问天刀谢问天的独门绝学，顾名思义，问天刀很有些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意念，霸猛绝伦。这刀法原是一无名老人所创，这老人被谢家孩子超人的习武根骨所吸引，将刀法传授给了谢家的一双儿女。谢家儿子完全得到问天刀法的真传，甚至因此更名为谢问天。他的行事诡异，我行我素，又有邪刀之称，其刀法在江湖上的排名仅次于刀神。刀神闭关已久，论起刀法，江湖上已无人能出其右了。
他虽有弟子，但甚少离开谢家庄，而且这劫匪所中之刀，出刀之狠之快之准也绝非一般弟子所能办得到的。难道是谢问天亲身来到了青阳山，还替振远镖局出头除掉了劫匪？
人们百思不得其解。
唯一知道些内情的，是方岩，他却对他重伤后的遭遇讳莫如深，无论如何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方岩再次醒过来时已在一甚是幽深的山洞之中，只觉几处外伤俱已被裹扎停当，后背正有一股极强的力道传来，缓缓周游全身，所经处伤势立即大有好转，周身也渐觉舒泰。
好久，那股力道才消失，然后听得有人在耳边温和道："好点没有？"
方岩回头，看到了一双极清亮的眼睛，怜惜地看着他，却正是那救他的黑袍剑客。
他依旧黑巾蒙面，但身上已无逼人的高华之气，他盘膝坐在方岩身后，温和得像阳光下的邻家男孩，忍不住叫人心里一热。
方岩看着他，道："您救了我？"
黑袍剑客仿佛是笑了笑，道："大概是吧。不过我想大半是你救了你自己。若你只顾自己逃了，不理自己的父亲，我大约是不会出手的。"
方岩回忆起父亲，不胜伤痛，道："我得去找父亲。他，受得伤更重。"
黑袍剑客沉默了片刻，道："你的同伴都死了，包括你的父亲。我在现场没发现一个活人。"
方岩其实也早预料到了，但听得他说，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黑袍剑客续道："现在你也不要想太多，现在天已亮了，料不久人们便会发现他们，通知镖局处理。你现在的身子不宜挪动，暂时在这山洞里吧，我教你一套功法疗伤，等晚间我再来瞧你。"
他语言温和，有种说不出的抚慰人心之力，让人不由得愿意听他的话，方岩只觉得镇定了许多，强抑悲痛，听他细细传授了一套名为"春风化雨"的内功心法，却和平时父亲教自己的练功法门大不一样，眼见这剑客武功绝高，远非向时所见高手能及，即便是他最敬佩的总镖头林如龙也远不能相比，不由不用心记忆。好在那功法虽艰深些，这剑客却是个好师父，讲得甚是深入浅出，明了易懂。
等得黑袍剑客解说完毕，天已大亮了。方岩还在默默记忆，只觉眼前一花，却是昨日那名持刀女子，全身已没有了原先的杀意，说话时语声居然还甚温柔："星，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我带些干粮和水来，让这孩子先在这里休养吧。"
黑袍剑客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那女子解开一个小包裹，取出些粮食和水，丢在方岩面前，冷冷道："这山洞如此偏僻，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你就在这里休养，不要乱走。如果真不顾死活要离开，今日遇到我二人之事，也绝不可对人提起，否则……"
女子极美的容貌上又闪过了杀气，偌大的山洞之中，寒气陡然闪过。
方岩打了一个寒噤，道："姑娘放心，你们是我恩人，既叫我不对人提起，我绝不对人提起。不过我伤势颇重，这里远在青阳腹地，没有十天八天休养，是没有体力离开的。"
女子道："那随便你了。不过，我不是姑娘，我是他的妻子!"
方岩一怔，那女子却飞身出去，眨眼不见了。
方岩当时年纪尚小，江湖阅历也浅，心中对那黑袍剑客极是敬重，对这二人来历猜度不出，也不去猜它了，只管依着那黑袍剑客所授功法行起功来。
行功到得晚上时，只觉浑身暖洋洋的，伤口也不很疼了，尤其内腑伤势，大为好转，照此下去，顶多半个月就能恢复了。遂就着水吃了点干粮，就地躺下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觉得身上有点动静，睁开眼时，却是那黑袍剑客解下了他的外袍，正披在自己身上。
方岩忙欲爬起来见礼。
黑袍剑客却摇摇头道："不要多礼，我来看看你伤势如何的。不想你就睡在这冷地上。我向来不会照顾人，竟没想到给你带些遮寒衣物来。重伤之后若着了凉，可能就一世落下病根了。"
方岩道："我已好了很多了，多谢恩公如此关心。"
黑袍剑客笑笑道："不要叫我恩公，听了叫人太不自在。若不见弃，叫我一声大哥也行。"
方岩道："恩公技艺如神，小子尚有自知之明，岂敢高攀!"
黑袍剑客叹口气道："技艺再神不也是人么？你根骨极佳，若有人细心指点，未必不能学成一身好武艺。"
方岩也算是福至心灵，一道念头闪过，他立刻强撑着跪了下去，道："恩公如不嫌弃，在下求拜恩公为师。"
黑袍剑客没想到他有这一招，一时怔住了。看了他半天才道："你要拜我为师？那是不行的。"
方岩并不泄气，一下一下磕下头去，道："小子自知鲁钝，但论起勤奋，必不会在任何人之下。日后习成武艺，一定以恩公武艺造福人间，锄恶扬善!"
黑袍剑客又立着想了半天，方岩却支持不住了，几处刀剑创伤，因不断磕头受了震动，裂了开来，缓缓渗出鲜血，面色也变得极其苍白。
黑袍剑客只得赶快拉起他道："我倒不是信不过你人品，只不过，以我现在的情形，是不能收徒授艺的。既然你执意要学，等你好了，我教你一两套剑术防身。不过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岁，不能收你做徒弟啦。你还是叫我声大哥就行了。--莫要再叫恩公啦，我听得着实不舒服。"
方岩大喜，连身称是，立起身来，才觉伤口极是疼痛，忍不住呻吟一声，坐倒在地上，满脸是汗。
黑袍剑客叹道："快把外衣脱了，我来给你重新包扎一下。何苦呢!便是学了如我这般的武功，不是一样……"
黑袍剑客没有说下去，解开方岩衣衫，也不管他身上污秽不堪，小心松开那浸满鲜血绷带，撕开衣襟，用水浸湿，仔细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裹，指触很是轻柔，还不时问方岩有没有弄疼他。
等他包扎完毕，一抬眼，只见方岩已泪流满面，皱眉问道："很疼么？"
方岩摇头落泪道："不疼。父亲死了，我得着这样的一个大哥，是我的福气。"
黑袍剑客又怔了怔，然后遥望远方，喃喃道："父亲？大哥？"

方岩自此便在这山洞中疗伤，黑袍剑客每日晚间必来看望他片刻，说上两句话，问问伤势情况，却始终蒙着面，不露出本来面目，更不谈及自己的出身来历。方岩知其中必有隐情，也不敢问起。那黑衣女子却一直未再出现。
转眼过了七八天，方岩虽未痊愈，精神却已好大半，因习那"春风化雨"心法，内力竟还胜过从前。黑袍剑客便让他下山回镖局去。
方岩心里也念着，父亲去世至今，还未曾回去磕过一个头，也想着回去了。
黑袍剑客道："我当初原答应过教你些剑法防身，现在便先教你几招吧。你身子不便，先不必练习，只把诀窍记住了，回家慢慢练习。以后每月的十五月圆之夜，你都到这里来，我再传授你别的。"
方岩忙翻身倒地，连磕三个响头。
这次黑袍剑客没有推却，受了礼，才道："我只教你自己所创的一些招式，至于我的师门武学，未能师门同意，不能传授给你。"
方岩问道："我可以知道师父师承么？"
 "不行，我目前的情况……"黑袍剑客一犹豫，却未说下去，只道："你也不必对我执弟子之礼，以我目前的境遇，也不可能教你太多的东西。你只叫我大哥就行了。 "
方岩道："好，我就叫大哥，心里却将大哥当作师父就是了。"
黑袍剑客眼中漾了笑意，柔声道："好，你看好了，我这便开始教你'流云剑法'。"
在方岩心中，黑袍剑客始终是个谜一样的人物，但黑袍剑客既然不愿意，他也不去设法揭开这谜底，这应该也是对这位师父一样的大哥的尊重吧。
方岩记忆力和悟性都很好，那黑袍剑客的剑法虽与平常所学大不一样，且变化繁复了许多，但方岩还是悟出大半，还有精妙之处不懂得的，也囫囵吞枣记了个大概，留着以后慢慢体悟。
黑袍剑客见方岩只在默默记诵领会，十分专心，似也甚是满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山洞。
他的身法何其快捷，等方岩发觉他离开时，早就连影子也不见了。
这些日子以来，黑袍剑客对他虽不十分热络，却也甚是关心，方岩心中早把他当作亲人一般，眼见黑袍剑客走了，心中不由难过，再一想，每月月圆之夜转瞬即至，到时不又可以见到这新认的大哥兼师父了么？
这般想着，心情好了许多，见外面天已渐明，遂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回到镖局后，众人见他尚在人间，实是意外之喜，问及经过，只道是奄奄一息际为猎人所救，养伤至今才回；问及那劫匪被何人所杀时，更借口早已受伤昏迷，推了个一问三不知。众人见他重伤未痊，倒也相信，不再追问。待得方岩回到自己屋中，林如龙已亲身将方老镖师受难所应得的家属抚恤银两送来。
方老镖师早已安葬，方岩到坟间大哭一场，见坟墓修缮得很好，再打听得棺木及装裹之物很好，随葬之物也甚是丰富，知林如龙未因自己失踪、父亲并无苦主而加以薄待，心下甚是感激。
第四章 护体灵气
此后，方岩边在自己屋中养伤，边参悟大哥所教剑法。夜深人寂之时，还在院中苦练剑术。
众人有见到他练剑的，见他剑法虽是陌生飘忽，却不见有什么特别威势，只说小孩子家不知从哪胡乱学来的，也不放在心上。
每月十五，天一黑，方岩便早早关门佯睡，却从窗中跃出，回那山洞中等那黑袍剑客前来。因黑袍剑客一直极是神秘，对自己身世姓名师门俱是讳莫如深，想他必是有极厉害的仇家对头，或有其他难言之隐，不愿让人知道他的存在，所以一路之上甚是小心，生恐让人跟踪了去，害了黑衣大哥。
黑袍剑客却也信守承诺，子时过后一点，必会前来，先叫方岩演示以前所学，点拨调教失误之处，再传他数招剑法。一般视方岩剑术进展情况，传二招至三四招不等。初时方岩进境甚慢，每次只教两招，后来方岩对剑术领悟越来越多，人也更加勤奋，所传招式也变得越来越多，至多一次，竟一次传了他五招，但下月再见时，方岩对这五招的领悟却只差强人意。
如此过了一年，方岩已将流云剑法四十九式尽皆学会了。黑袍剑客转传他另一套天泪剑法。才传一次，便出了事，方岩也做了一件叫他自己后悔了整整两年的事。
那日，方岩和往日一般，亥时不到，便到了山洞。因天泪剑法初学，其运剑风格与流云剑法迥然不同，练来感觉很是吃力，因此生下甚是不安，生恐呆会黑衣大哥考起来时会让他不满意，遂还是呆呆坐着比划长剑，默默想着剑法流转时的奥妙精微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有人叹气，道："你不要太用功了，正长身子，闹得身体亏了不是玩的。" 
方岩知是黑衣大哥来了，忙起身拜见。
一如往常，方岩将流云剑法演示一遍，又将已学的二招天泪剑法舞了一回。流云剑法他苦练一年，已是极为熟练，那两招天泪剑法却让他自己都羞愧不已。练毕，立身垂头道："小岩有负大哥重望了。"
黑袍剑客蒙面依旧，双眼却亮如明星，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流云剑法讲究的是自在随心，万事随缘，无欲无求，天然淡定。天泪剑法却讲究用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去荡涤世间的不平与黑暗，用佛家的话来讲，就是大慈悲心，用俗家的话来说，就是爱心。这就不能如流云剑法一般只求自保，进退随缘了。二者用剑主旨大相径庭，你年纪尚轻，真正入剑道时间又短，一时未能领会，也不必强求。"
方岩点头称是，见他非但未加责备，反而劝慰有加，心头舒服很多，又深觉他善体人意，对这亦师亦兄的黑袍剑客更加尊敬感佩。
黑袍剑客遂继续教他下面招式，边解边说边舞剑示意。但一招已了，另一招刚示范完毕，尚未开始解说，黑袍剑客脚下忽一踉跄，竟扶住身畔岩石摇摇欲坠。
方岩大惊，忙扶住他道："大哥，怎么了？"
黑袍剑客道："我没事!"
但他的语声却早已变了，待他说完，人已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方岩忙扶住他，触手之处，竟是冰凉一片。忙摸他身体其余部位，虽是柔软，却也是寒冷如冰，饶是方岩内功修为已是不低，也打了个寒噤，再摸脉膊时，竟丝毫也摸不着。
方岩在镖局长大，救治伤员之事倒也见过不少，却没见过这般情形的，只得以最常见的方法为他疗伤，以手抵其他后心要穴，强以"春风化雨"心法催动内力欲输入黑袍剑客体内，纵然知道黑袍剑客武学修为远胜于己，自己些微内力对他未必有益，也顾不得了。
但黑袍剑客的背心要穴中竟不接纳任何内力，仿佛是抵在一块石头上，更可怕的是，他欲输入的内力完全无处可去，竟有反噬之象，幸亏方岩发觉及时，"春风化雨"心法又甚为柔和，总算撤力及时，未曾受伤。
方岩无法可想，抚其脸上也觉冰凉，但因其除双目之外都紧裹于蒙面布下，无法知道他的面色究竟如何，也探不出鼻息深浅来。虽说黑袍剑客晕前曾说过自己没事，可现在这状况，哪像没事的样子？何况，方岩虽一直未曾见过这黑袍剑客真面目，却久知他性情温善，凡事都很为他人考虑，未必不是因为宽慰方岩而随口说句自己没事!
再一想，常人若蒙上这厚厚面巾，难免呼吸会受影响，黑袍剑客武功虽高，平时不会在乎这呼吸之间，但受伤之余，这蒙面巾会不会影响他微弱呼吸(如果还有的话)，让他伤上加伤呢!
方岩着急之下，决定揭开他的蒙面巾，查个究竟。就是黑袍剑客醒来，严加责备也顾不得了。--即便他发起怒来，一掌将自己打死，自己一条命，原也是他救下来的。况料想以黑袍剑客性情，必不致会如此凶狠；而目下不当机立断，不赶快查看一下他的伤情，恐怕眼前他便有性命之虞了。
方岩横一横心，揭开了黑袍剑客的面巾。
他原先以为，黑袍剑客一直蒙面，只怕是面容上有什么明显缺陷或疤痕之类，容易引起仇人注意。
但呈现他面前的，却是一张非常俊秀的面容，眉宇之间，清逸高华，而且年纪很轻，顶多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但此刻，这面容却极是苍白，触手冰冷，一探鼻间，气息也甚是微弱。
方岩试着再以内力欲相助他驱除寒气，依旧被一股神秘力量弹回!方岩无法可想，解开自己衣衫，又解开黑袍剑客衣衫，以肌肤为他取暖。只觉得黑袍剑客肌肤柔软光滑，却冰冷澈骨，竟比数九寒冬抱着个冰块还冷，不过片刻，连方岩都浑身冰冷，冻得几乎僵住了，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来，以春风化雨心法化解这酷寒之气。
这时，奇事忽然发生了，黑袍剑客周身，莫名流淌起一圈有形无质的淡淡银光，说不出是什么，但方岩分明觉得那酷寒压力大大减轻，那淡淡银光所至之处，仿佛冬日暖阳罩下，寒意顿给削弱许多，而胸前也渐觉得黑袍剑客的心脏开始微微跳动!
方岩心中又紧张，又欢喜，抱着黑袍剑客不敢动。
这时忽然传来女子的惊呼声。
不过片刻，便见一人影闪到面前，正是黑袍剑客的妻子，方岩已一年没见到的那杀人不眨眼的持刀女子，黑袍剑客称她为小蝶。
方岩尚未反应过来，那小蝶已一掌击在他肩上，道："快让开!"
这掌击得好生疼痛，方岩硬生生地被击退开去。但心中不免嗔怪，自己正救人呀，何必如此凶狠？
可后来他才知道，小蝶如果只打他一掌，简直是他天大的福气。
小蝶细细检视一遍黑袍剑客的情况，将他衣服披上，扶他盘膝坐了下来。
黑袍剑客看来已略略清醒，自然形成了跌坐行功之势，看来是自己开始运功疗伤了。
方岩正要松口气，只见小蝶也吁了口气，然后狠狠盯着他，道："你为什么揭开面巾？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你，你是不是已知道了他是谁？我是谁？要去告密？"
方岩完全不知小蝶所指，给责问得连连后退，道："我，我只是想检查他的伤势而已。大哥没告诉过我他是谁？我怎会知道？"
小蝶看了他片刻，面色阴晴不定，终于一跺脚道："他跟你这般接近，我早就不放心了。你早晚会知道他是谁，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让他露了马脚，到时我们……哼，还是叫你永远闭嘴的好!"
言毕，竟抽出刀来，直攻方岩。
方岩大惊。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想救人，不但给小蝶打了一掌，甚至还要杀他灭口!到底她和黑衣大哥有什么样的秘密，这般不能让人知晓？
更糟糕的是，神风山庄田笑风已断定，当年劫匪死于江湖中出名邪狠的问天刀法，田笑风甚至怀疑是谢问天出的手，但方岩却知道，出手的，便是这位容貌美丽之极，行为狂狷不羁的女子。论起方岩剑法，这一年来才算真正入门，如何敌得过这身负问天刀法绝学的女子？
方岩揭开黑袍剑客面巾时便曾想过，黑袍剑客若因而一怒杀他，就还他一命好了。可现在取他性命的不是黑袍剑客，还是他的妻子小蝶。他欠黑袍剑客的性命，可不欠这小蝶的性命，何况黑袍剑客和小蝶对于人命的见解显然大不一致。他至今记得自己被小蝶恐怖的杀人手法吓昏过去时，黑袍剑客也在一旁发出惊叫声。
所以小蝶一出刀，方岩也立刻拔剑，不论逃生的机率有多大，总比等死得好。
小蝶的刀法甚是高明，若换作一年前的方岩，只怕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但方岩经黑袍剑客传授剑法，自己又异常刻苦，剑术已有小成，且走且避，偶尔出一两招流云剑法，虽给逼得非常狼狈，倒也支持了片刻。
可小蝶的刀法委实太过强悍，方岩招架得极其吃力，一不留神，左肩已着了一下，速度更是缓慢了。
小蝶冷哼一声，钢刀直奔而去，劈向方岩面门。
方岩闪身躲开，却甚是吃力。小蝶却转眼间换招，改向下劈，这刀下去，直向胸口，敢情会将一颗心劈成两半!
方岩却无论如何也闪不开去了。这速度、力道、灵巧、诡异，都不是凭他的武功所能闪避的了。
即便两年之后方岩回忆起这惊险一幕时，都不由得直冒冷汗，两年之后，他依旧没有把握可以避得了这一招!
好在这时出现了一把剑。
一把平凡的剑，却快得让人无法想象它从何而来。
黑袍剑客已经醒了，当然还未完全恢复，但方岩有险，他只得出剑。
好在他一出剑，小蝶立刻就住了手，扶住了他。
黑袍剑客显然是勉强出剑，阻止小蝶伤人后身体又摇摇欲坠，但还是用责怪的眼神瞪了小蝶一眼。
小蝶看来甚是委屈，道："这小子不知死活，擅自揭开了你面巾，而且还发现了你身上的护体灵气，只要他把你的容貌特征对人一讲，再让人发现你的武学路数，有点阅历的人很容易看穿你的身份的。"
黑袍剑客虽然面色苍白憔悴，但高华气质依旧，浑身上下仍然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银光。方岩这时才知道，这层银光是黑袍剑客的护体灵气。
他曾听前辈们提及过，护体灵气是由修炼之人的灵力产生。灵力和内力不同，却又息息相关，灵力强的人，内力即便不高，可以双倍发挥威力；内力高深，也可以加速灵力的修炼。根据所修武学及人的品性不同，护体灵气的颜色也不一样，以银白色为正，还有些淡黄、淡紫、淡粉等多种颜色。护体灵气深具灵性，在主人遇险之际有护主之能，但同时护体灵气深忌污秽和杂念，一旦杂念太甚，或沾染血腥太多，护体灵气便会减少甚至消失，同时内力也会受到严重影响，一个不慎甚至会走火入魔。这便对修炼之人要求很高，必须要性情高洁，心无杂念。正因为如此，灵力极难修炼，除了修真的出家人，很少有俗世的高手去修炼，能修到产生护体灵气这种程度的人极少，但据说少林、武当等不少出家人修为都已很高，俗世之中，东海的天水宫和终南山的圆月谷还是有人修炼的，却终究没人看见过。
黑袍剑客显然灵力颇高，而且色泽纯白，应该是品性极佳，根基甚稳。但他究竟是什么人呢？正如小蝶所提，这种人不多，很容易猜出来。可方岩却猜不出来，毕竟他没有小蝶所说的那样"有点阅历"。
黑袍剑客轻轻拍了拍方岩的肩膀，对小蝶道："这个孩子，我信得过。"
小蝶道："可他知道得太多啦，不能留着。"
黑袍剑客长叹道："那么多年啦，你的脾气还是不改!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视人命如儿戏呢？"
小蝶道："我何尝想滥杀无辜!可我实在是担心我们会被人识破身份!"
黑袍剑客笑笑道："即便那样又如何，普通的人谁能拿我们怎样？况且只有苗头略有不对，腿在我们脚上，说走不就走了？退一万步来说，就是我们被他们发现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又能拿我们怎样？"
小蝶低下头，道："你总是把人往好处想。看来还是吃的亏太少了。我却是很不放心。而且，而且这个方岩，我瞧他不安好心!"
方岩吓了一跳，忙道："不会，大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授艺之德，方岩心中感激不尽，绝不会做出任何对大哥不利的事来!"
小蝶怒道："你看他赌咒发誓的样子!刚刚他还脱了衣服跟你抱在一样，你又这般维护于他，我实在怀疑你们那么多次在山洞里究竟是授艺还是做什么别的丑事。"
方岩年纪尚小，茫然不知小蝶所指。黑袍剑客久经人事，却是明了，又气又好笑道："你这丫头，真亏你想得出!难不成你竟吃起了这孩子的干醋不成？"
小蝶蛾眉高挑，明眸冷如寒潭，道："我绝不许你跟他在一起!我不放心!"
黑袍剑客叹道："看来我跟他的缘分也尽了。罢了，你且出去，我把今天要教他的功课教完，嘱咐他几句话，便回去，不再教他了，你也不得伤他，可好？"
小蝶眸光转柔，道："你说好，那便好了。只不过你身体可吃得消？"
黑袍剑客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发作之后就没事了。现在只是乏些，呆会就好了。"
小蝶道："那你可记得早点回来，天快亮了。"说罢撅着嘴，翩然而去，身影也如飞蝶般曼妙轻婉。
黑袍剑客目送小蝶离开，眸光明澈而温暖，连方岩心中都涌起了一种安宁的暖流，静静流淌。
黑袍剑客看了方岩一眼，微微一笑，把衣服略略一整理，却没有再戴上蒙面巾，他和平常一般提起剑，跟方岩道："我来教你这没教完的一招吧。"
方岩迟疑道："您不先休息片刻么？"
黑袍剑客道："不妨事。快取剑吧。"
一如往常，黑袍剑客且演示且解说，手把手教着方岩，方岩心神并不甚集中，足足半个时辰，才大致明白剑式精华所在。
黑袍剑客叹道："罢了，就这样吧。我们且出去走走透口气。"
方岩自师从黑袍剑客学剑以来，一直就在洞中相见，洞中学剑。方岩性情磊落，对黑衣大哥的来历虽是极为好奇，知他不愿人知晓，每次虽是来得甚早，也不刻意到洞外探查等候，从未在山洞以外见过面。见他吩咐，忙紧随出了山洞。
黑袍剑客走到洞外，走至一岩石上坐下。他的面色已经好多了，身周依旧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银白光芒，映着初升旭日淡红霞光，更显得身形秀逸，高雅不俗，但他眉目之间，却浮动着淡淡忧伤，隐隐寂寞。他出神地看着那通红的旭日晃悠悠跃出，低悬在天际，天边的景物，深黑之中披上了金红的镶边，平凡中透着绚丽，寂寞中含着喜悦。天亮了。
方岩默默站在一边，看着黑袍剑客。黑袍剑客不说话，他也不提。但他心中已然明白，黑袍剑客可能是决定听那小蝶的话，不再与他见面了。
果然，黑袍剑客叹口气道："我是不能亲自指点你学全天泪剑法了。你既见了我真面目，我若还和你每月见面，小蝶必是不放心，一时怒起，暗中要了你的小命，我也救不了你。"
方岩垂头道了声"是"，眸中已是泪光隐隐。
黑袍剑客心地柔软，见他这样，倒有不忍之色，温语相慰道："不必如此。我虽不再教你，但我知道你是振远镖局的，有机会自然去看你。你既视我如兄，我又怎会不护你如弟？"
方岩道："其实，不管大哥是谁，在我心中，只是我的大哥，我的师父，任何对大哥不利的事，我是绝不会做的。大嫂就不肯相信我么？"
黑袍剑客道："小蝶性情倔强多疑，我们两个好容易才在一起，她更是生怕一个不慎又和我生生分离，因此才会如此，你莫要怨她。"
方岩道："我怎敢怨大嫂？你们，你们在一起很不容易么？"
黑袍剑客目光好生温柔，道："是呀，我本以为我们今生都不能在一起。但我们后来各自舍弃了一切，终于能在一起了。"
方岩讶然道："原来你们是因为这个才一直避人耳目，我一直以为你一定有极厉害的对头想害你们呢!"
他长长吐了口气，像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这一年来，他一直担心黑袍剑客会遭人追杀，今日又见黑袍剑客突然晕倒，更是不放心，虽知黑袍剑客武学修为极高，自己多半不能帮到什么，还是希望自己能尽力帮助黑袍剑客摆脱困境。但若二人只为儿女私情怕被分开才远走他乡，就好得多了，至少双方家人即便追上门来也未必非取他们性命不可。
但方岩还是有件事不放心，他问道："大哥身上所中的，好象是极厉害的寒毒呢!能给大哥下寒毒的人，想必也是很厉害的吧!"
黑袍剑客笑道："你放心。这寒毒虽是厉害，却不能拿我怎样。若我存心逼出寒毒，早就能办到了。我只是想着，既是有人能以毒练功，把毒力转为功力，为何我不能把寒毒转为自己内力呢？所以我中寒毒后，发觉以我的内力和灵力，完全可以保护我不致伤了性命，闲来又无甚事，也没有什么仇家来扰我，便设法将寒毒之力转为自身内力，三年下来，居然颇有功效。寒毒虽因此一直未能完全清除，发作次数却越来越少，这次发作离上次发作时间已足有四个月了，我本以为不会再发作了。料想这次以后，发作的可能性应该更低了吧。"
方岩道："如果是这样，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他退后几步，向黑袍剑客叩了三个头，缓缓走下山去。
走得几步，忽听得黑袍剑客在后唤道："小岩!"
方岩忙回头。
只见那黑袍剑客深深看着他道："我的名字是舒望星，你只把它记在心里，莫对别人提起便了。"
方岩喃喃道："舒……大哥!"
舒望星言罢，振袖而起，飞下山去，虽已是白天，他那疾速如电的身形已非普通人肉眼所辨识得出的了。
方岩终于知道了自己授业恩兄的姓名。
"舒望星!舒望星!"他沿路咀嚼着这三个字，似要将它刻进心里。
第五章 北极
方岩回镖局后不久，开始随镖队出行。
不久，人们开始见识到方岩精妙的流云剑法。
三个月后，方岩有了"妙剑"之称，同时得到了许多成名人士的赞赏和未成名人士的仰慕。
五个月后的一天，方岩回到自己的小屋，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是他才学了四招的天泪剑法的全套剑谱。剑谱上的字迹圆润俊逸，落笔却很有力，正如方岩心中的舒望星其人。
那夜方岩一整晚未睡，在镖局附近四处飞奔。
人们都道他在练轻功。
只他自己明白，自己是抱了一线希望，还能找到未走远的舒望星。
自从出镖以后，不论是不是月圆之夜，一有机会，方岩都会到舒望星传艺的山洞中去瞧上一瞧，冀望能见上舒望星一面。依他推想，舒望星多半便隐居在青阳山之中，常在山中行走或练功，所以才会碰巧救了他，也才能每逢月圆之夜都能很快前来传他武学。那么，舒望星一时兴起重到山洞中看看也非不可能。可惜，舒望星却一直没有出现。后来再一想，以舒望星的修为，若是存心回避，自己是不可能找到他的，不禁沮丧。但还是有空即来，坐上片刻，算是怀念昔日师徒、兄弟的情分。
这天舒望星能将剑谱放在方岩屋中枕边，足证明舒望星也非完全隔绝人世，不理世事，竟能在偌大的振远镖局找到方岩小小的屋子!更证明舒望星并未食言，虽不再教他，却一定曾来看过他，才能找到他的住所，留下剑谱。
可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与方岩见上一面？
方岩更懊恼自己为何不警觉一些，或者就能发现舒望星的踪迹了呢？
但以舒望星之能，若他自己不想现身，即便方岩再小心，又如何能发现他的踪迹？
方岩开始沉下心来研究天泪剑法。
正如舒望星所说，天泪剑法与流云剑法是风格截然不同的剑法，方岩虽是聪颖，又有流云剑法基础，还是始终不能完全领会其中精要。因此虽知天泪剑法威力更胜流云剑法，却不敢轻易使用，恐丢了舒望星的脸。只因此时，他已猜出了舒望星的真实身份。
--舒望星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绝对陌生，可并不代表他在江湖藉藉无名。
--方岩不敢明目张胆向见多识广的大侠们询问舒望星其人，但旁敲侧击，还是知道了不少江湖秘事。
--比如，剑尊本名虽被人忘记，可还是有人记得他的姓。他姓舒。
--目前的圆月谷主月神，是剑尊的儿子，他当然也姓舒。
--月神有个弟弟，和月神一样，是个习武天才，人称北极，其意即是除明月之外天际最亮的星，后与谢问天比武中刀坠入断情崖。
--谢问天的刀为万年玄冰刀，又号魔刀，刀中蕴天然寒毒，普通人中者必冰冻而亡，即便高手中刀，也很难幸免。
--谢问天有个妹妹，叫谢飞蝶，北极坠崖后随之跳崖。有一种不为人所信的传言，是她和北极相恋而殉情。
--谢飞蝶也会使问天刀法，性情倔强高傲。
而舒望星中的，恰是寒毒，又那么巧，他的妻子叫小蝶，恰曾让方岩亲眼见到她用问天刀法杀人。
方岩不是呆子，当然猜出舒望星就是北极了。
以月神之神通，如他不同意弟弟与谢飞蝶之事，北极显然无力抗拒。所以他只得借一死避过双方家属耳目，与谢飞蝶双宿双飞了。目下看来，北极是成功了。从这五年来月神未再履足江湖来看，显然他认为弟弟已遭不幸，深怀歉疚。
舒望星是北极，就不是无名之辈，而是名动天下的圆月谷谷主之弟，天下屈指可数的高手之一，方岩蒙他授艺，若剑法不精为人所笑，岂不是丢了舒望星的脸？
好在他行镖两年来并未遇上很强的对手，一般只凭流云剑法便可轻易打发。这次面对天正教强敌，流云剑法无法取胜，才不得不使出天泪剑法。
天泪剑法威力确实不凡，可苦练两年，总有些地方仍觉凝滞不畅，分明是运劲用心方面无法恰如其分。每当这种凝滞感让他觉得挫折时，更叫他想起当日舒望星指点他武学的情形。只要舒望星一见他出剑，立刻能发现他剑上的缺陷所在，即时指正，爽利之极，于方岩的修炼，何止是事半功倍？舒望星的指点，简直是一语千金！
想到这里，方岩心里忍不住叹气。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舒望星呢？舒望星曾言道，必会来看他，"你既视我如兄，我又怎会不护你如弟？"言犹在耳，舒望星还是方岩心中最尊敬的兄长亲人，方岩在舒望星心中还是他愿如弟弟般呵护的人么？
"岩哥哥，在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云英走过来，嫣红着脸，柔声问道。
方岩微笑道："想一个亲人。"
云英道："该不会想你父亲吧!死者已矣，他九泉之下若知道你武学能有此成就，想必也很欣慰。"
方岩道："我倒不觉得我的武艺有什么了不得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正天教中高手如云，若执意与我们为敌，我们才真正麻烦了。那日我们遇到的不过是位香主，竟在如此身手，若是堂主、护法一流呢？"
云英沉思道："咱们青州，不也有很多了不得的大英雄么？神风山庄的田笑风大侠，姨父说他的神风掌与追风剑乃江湖二绝，罕有对手；青州的南宫世家也是代有才人出，年轻一辈中南宫踏雪、南宫寻春，便都已很出名了。青州双侠纵横江湖那么久，也很是了不起，长风镖局的韩威、振威镖局的黄业武也非泛泛之辈，这些人都跟姨父素有来往，我不信若我们镖局有事，他们会置之不理。"
方岩笑笑，道："云姑娘终日不出大门，竟也如此了解江湖之事，倒叫方岩惭愧。看来我有时候是太过多虑了。"
言犹未了，忽觉一阵寒意袭来，直透心脾，云英更是连打几个冷噤，面露诧色。几乎是片刻之间，原本好生热闹的大堂之中悄无声息，全为这莫名的寒意笼住了。
方岩看向门口，来的只是个中年文士携了个青衣小厮，面容甚是英俊，穿着一身淡灰锦衣，甚是华美，却浑身寒意凛冽，气势逼人，目光更冷沉阴森，扫过众人时直让人心里发毛，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畏惧。
老板娘面上笑意早已不见，带了幼子元儿悄悄向柜台后面挪去。
中年文士本来注意力全在振远镖局众人身上，待得老板娘一动，只用眼睛余光瞟了她一眼，却立时被元儿吸引住。
他走到元儿面前，道："好根骨，好资质!没想到一个普通酒家之子，竟有如此不凡的根基!"
说着，他伸出手去想去摸摸元儿的头。
元儿并无惧意，只向后退了一步，道："爹爹叫我别让陌生人碰我，世间坏人多得很，小心为妙。"说毕，他一弯腰，飞快窜到柜台后，躲入王掌柜怀中。
这一着倒是出人意料，即便镖局中的常客，也不料这元儿如此机灵。
中年文士面露赞赏之色，道："好!好!"
王掌柜抱住儿子，瑟缩着肩，低着头不敢看人，更不敢作声。
老板娘眼珠一转，道："客官请这边坐，小店立刻为您准备好酒好菜。"
中年文士淡淡道："不用了。我只是来找个人，找一个叫妙剑方岩的人。我想他是跑不掉的。"
他冷冷看了方岩一眼，原来他竟一眼认出了谁是方岩。
方岩立起身来，道："方某与阁下似乎素不相识。"
中年文士道："你不必认识我，我只要确认你就是击败我们天巽堂下惊雷香主的人就行了。"
方岩瞳孔收缩，道："你就是劫镖的背后主使之人？"
众人都不由立起，握紧兵器。
中年文士傲然道："不敢，区区天正教下天巽堂副堂主司马风仪。如今天下大乱，你们不知自爱，竟助恶为虐，为那些贪官恶人运送赃银，还敢杀害天正教弟子，不死何为？"
林小凤怒道："什么赃银，投了你们天正教，分你们一分红利，便不是赃银了？我瞧你们才是一群杀人放火、坐地分赃的强盗!" 
云英忙拉住她，微笑道："我们都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处处依王法行事，从不作奸犯科。至于说到货物，主顾上门，难道还先盘问人家祖宗十八代是否清白，再让他拿出帐单来对帐，看他钱物来源是否可靠？只要王法不认为是赃物，我们可不能当成赃物把主顾往门外赶，司马堂主说是也不是？"
林小凤纠正道："表姐，是司马副堂主!"
方岩像是忍俊不禁，"扑嗤"笑了。众人也莞尔，一直被司马风仪压抑着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司马风仪面上寒意更甚，哼了一声，道："我们所得，必用于匡天扶正，若你们那主顾来路不清，赃银上缴，正可抵消罪孽，以赎前愆；若你们主顾确是自家所有，捐出钱物，正属积德行善，修行来世，善莫大焉。叫你们依顺本教，正是你们修身积福的好机会，还不知珍惜！居然伤了如此多的天正教弟子！尤其是你，方岩，即刻跪地求情，投我天正门下，我司马风仪愿保你一条小命。"
方岩笑道："你天正教不也伤了我们好多兄弟么？，司马风仪，即刻跪地求情，投我振远镖局门下，我方岩愿保你一条小命。"
他的口吻却是全然学的司马风仪，明明年轻宏亮的声线，故意学得老气横秋，一副历尽沧桑模样，众人都给逗得笑了。
司马风仪显然很恼怒，却只是哼了一声。
原来方岩见众人为其气势所压，大有惧意，故意插科打诨，闹些笑话来，好让众人轻松轻松。
果然，经他这么一闹，众人情绪平复好多。
林如龙的得意弟子陈越首先发难道："天正教与我们振远镖局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无故伤我们如此多的兄弟，不是方兄弟剑术高超，只怕会全军覆没；长风镖局、振威镖局与贵教也是素无瓜葛，同样先后遭到贵教屠戮，血流成河，这样上干天和，难道便是天正教所谓的'天道'么？"
司马风仪面不改色，冷冷道："看来你们执意求死，怪不得人了。"
这时厅中寒意更甚，不知从哪里刮来阵凛冽的风，吹得人衣襟拂动，毛发皆竖。
众人心中都知来了强敌，握紧了兵器，准备应战。
方岩不禁暗暗皱眉。
多年钻研剑道，他的眼力远非寻常人可比。他早已看出这司马风仪的武学修为已是很高，甚至远胜过前些日子所遇到的那个惊雷香主。振远镖局人手虽多，身手却极普通，即便田枫、陈越、易朴风诸人为林如龙亲传弟子，身手比起自己来也远远不及，一旦交起手来，自己或者能勉强自保，甚至全身而退，可剩下的人可能会吃大亏了。
这时，元儿叫了起来，道："爹爹，我不舒服，带我回房间吧。"
元儿当然会不舒服。这样寒意逼人，即便这些习过武的大人了禁受不住，何况才四五岁的孩童？
王掌柜虽然看似非常害怕，却也不忍拂却爱子心意，轻声道："好，乖宝宝，你不要那么大声讲话好不好？"
他显然是怕元儿引起司马风仪注意。
元儿低声道："好，可元儿好怕哦。"
王掌柜抱起元儿，悄悄往柜台后的门挪去。
但他刚挪步，眼前便一花，司马风仪已闪到他面前，笑道："不用怕，也不许走。咱们天正教正需要五百名纯阳童子奉献上天，以平天怒，像这样根基好，根骨佳的，再好不过。我看你就让你这儿子为你积积福，也许后半辈子就可以做个大富商呢。"
王掌柜身体一僵，仿佛变成了木头。
老板娘本来还勉强维持着笑意，闻言笑容也僵住了。
众人也不由又惊又怒，所谓奉献上天，显然是把小孩儿当作牛羊一般屠杀了祭天了。真不敢相信，乾坤朗朗，正天教居然敢行如此不义之事。
田枫已然叫道："我们一路行镖而来，处处见人寻儿觅子，听那父母爷娘哭喊之声，无不是肝肠寸断。原来是你们造的孽!"
司马风仪笑道："能被天正教选上，本是他们前世的福气，哭个什么？小娃儿，随了叔叔到个有吃有喝有玩的地方好好玩耍玩耍，可好？"
元儿叫道："不好!我要和我爹娘一块儿。"
王掌柜看着怀中幼子，那向来混沌无神的眼睛也显出温和慈爱的神采来。
老板娘笑笑道："哟，大爷，你可说笑了，我这儿子，原是个凡夫俗子，怎配去奉献上天？大爷您看，是不是换个小孩儿？也算是成全我们夫妇二人天伦之乐吧!--咱们店中，可很有几坛好酒呢!"
司马风仪深注元儿几眼，道："不错，这孩儿，实在是好……如不是教主要用到这样的孩子，我自己都想收做徒儿了。看你运气吧，说不定咱们教主也看上你的好资质呢，那你可一步登天了。"
王掌柜眼中也不觉有了惊怒之意，抱着元儿向后堂退去。
司马风仪长笑一声，道："你想走到哪里去？"
他脚一错，也不见如何做势，人已到了王掌柜跟前，伸手向元儿抓去。
老板娘笑容敛去，眼中寒芒闪过，隐见杀气，口中却在慌叫："啊呀，大爷，别吓着我孩儿!"
她和身向司马风仪扑去，好象根本不知道司马风仪是个举手抬足间便可致人死地的魔星。
司马风仪冷冷一哼，正待一掌击向老板娘，旁边已飞来一剑，轻飘飘似毫无力道，却恰恰拂向他的肩井穴。
司马风仪可无把握给这么一拂可以毫发无伤，只得回手一掌，拍向剑身。
可这普普通通的宝剑偏有灵力一般悄然一缩一转，又是轻飘飘一剑，点向他腕间，手法灵巧奇妙，后面的变势显是无穷。司马风仪一惊，才知来的必是高手，忙一面收了小觑之心，凝神对付，一面抬头向对手看去。
对面一人，面含怒色，剑气如云如雾，持剑行功之际，虽无逼人气势，且自然洒脱，飘逸非常，细辨时但见防守处细致绵密，攻击处灵动巧妙，别有一番风格。这人正是妙剑方岩。
第六章 歌吟
方岩听得说天正教竟以幼童祭天，心中本就愤怒，现见他公然又要抓走元儿，还欲出手伤人，如何还忍耐得住？更何况即便他不出手，这司马风仪也必会找上他来。
司马风仪道："也好，先解决了你。我才不信，这娃儿能跑天上去!"
他慢慢扬起手来，只见那白皙的手掌愈来愈苍白，白得近乎透明，几乎看得到里面碧青的筋脉。而周围的空气也愈来愈冷，仿佛连空气也冻结了一般。显然，司马风仪练得是一种寒功，多半是类似寒冰掌一类的掌法。可却没人想过寒冰掌会让人冷成这样。
方岩首当其冲，被那寒意逼来，连打数个寒噤。随即想到，对方还未出手，自己便已觉得难受，下面若不小心应付，只怕今日要凶多吉少了。遂打起精神来，手捻剑诀，疾刺向司马风仪。
司马风仪淡淡冷笑，长袖一拂，寒浪直向方岩扑去，方岩内力原是弱项，这几年虽是用心练习，毕竟修习时日尚短，剑身被这蕴含强大内力的寒意一打，方岩竟微觉有些把持不住，出手更是谨慎。
但流云剑法讲求的是心无挂碍，随缘而行，过分谨慎，却与这剑法的宗旨相背，反不能发挥流云剑法威力，内力不济，加之剑法威力大减，方岩立时完全处于劣势，只有招架之力，司马风仪一掌接一掌逼来，寒浪一波接着一波，即便暗运春风化雨心法，努力护住心脉，也挡不住身子也越来越冷。
林小凤、云英等见状大急，却因这阴寒之气越来越浓，只得运力抵抗，哪有余力相助？陈越、易朴风等身手较高的镖师持剑见状越众而出，击向司马风仪。
他们一出手，才知方岩所面对的冷意究竟有多可怕。司马风仪一掌击在他们兵器上，竟可让他们的手立时僵得拿捏不住兵器，易朴风被他一掌扫过，半个身子僵住，倒在地上，还是方岩抢先一剑，斜劈司马风仪，分了司马风仪注意力，才得使司马风仪掌风一偏，未能全然劈在易朴风身上，不然只怕易朴风当场就得送掉小命了。
但这样一来，方岩处境更是糟糕，他只顾救人之际，防守未免松懈，也被司马风仪劈了一掌，一时之间，给冻得半身麻木，似连呼吸也不顺畅了。
陈越、田枫急忙救援，司马风仪长啸一声，掌袖连挥，二人把持不住，竟给挥了出去，虽未受重伤，却也给冻得一时也动弹不了。
小方心中叫苦，强撑着继续缠斗，口中已喊道："快回镖局去，我们不是他对手。"
众人也知形势不妙，已有个机灵些的镖师想着回去求援，出门时却被跟随司马风仪的青衣小厮手起刀落，竟被拦腰一刀，当场丧命。原来那毫不起眼的小厮也有一副好身手。
众人虽大多常年在外，见多识广，但眼见自家兄弟在片刻之间落得如此惨死，也不禁变色，武功稍高的陈越诸人又已受伤，一时竟无人敢出门求援。
方岩惊怒之极，一回手使出了天泪剑法。
天泪剑法威力更在流云剑法之上，方岩用得已极是纯熟，可惜始终有些精要之处无法领会。只见他将"汝坟哭父"、"君王烛心"、"宣城织毯"一招招施展出来，也能将司马风仪逼退几步，但数招之后，司马风仪摸着这剑法规律，已不放在眼里，仗着强大内力挟着浓浓寒意，一掌接一掌，直卷向方岩。
方岩堪堪不支之际，忽听得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轻轻叹息。
这叹息声好生无奈，好生哀伤，却好生温和，还夹杂着说不出的悲悯之意。
方岩闻声大震，大喜。
两年来这声音已不知多少次出现在他梦中了，因为这正是舒望星的声音。
舒望星来了吗？
他当然是来了。
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如此亲近，分明就在附近。
北极舒望星来了，方岩心神大定。
司马风仪武功虽高，跟北极这样的绝世高手却还不在一个层次上。
但舒望星没有现身。
周围响起了他温和而忧伤的歌吟之声：
"悼屈子兮遭厄，沉王躬兮湘汨。
何楚国兮难化，迄乎今兮不易。
士莫志兮羔裘，竞佞谀兮谗阋。
指正义兮为曲，訿玉璧兮为石。
殦雕游兮华屋，鵕鸃栖兮柴蔟。
起奋迅兮奔走，违群小兮謑訽。" 
方岩读书不多，听不懂舒望星念的究竟是什么。但觉满眼看世间，贤人遭放逐离弃，恶人反得势猖狂，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心胸之际，侠义之心不由熊熊而起，渐渐腾起一种悲壮不平的情怀。
人间不公，我当如何？
除魔卫道，本我职责!
冤痛之事，为鸣不平! 
伤怀之事，为尔泪流!
愿以我心我血我泪，救万物生民于水火!
生何欢，死何惧! 
我心本天心，我泪本天泪!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方岩灵台之间，一片清明，更有豪气万丈，奔涌全身，恨不能以身为剑，以命为刀，将世间不平不公之事尽数荡涤一空。心神闪处，原本剑法凝滞之处，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天泪剑法最需要的是一种气势，这气势便是无我之心!
无我之心即大爱之心!
大爱之心即天心!
天之心，原是要以大爱之心，扶持正道，襄助良善。
欲扶持正道，必先荡尽奸邪，欲荡奸邪，必要有除恶之心。
除恶非我愿，助人本我心!
为何恶为之恶，不顾善道？
为何邪为之邪，不顾天道？
为何不能让恶改之为善，邪改之为正？
为何这世间一定要存在不公不正不允不平？
真逼天要除恶务尽么？
天不愿伤人，伤人原为救人!
不论高低贵贱，不论正邪善恶，在天看来，只要是生命，便各俱灵性，便该宝贵珍惜。
可救善人必先伤恶人，不由天泪横流!
天之泪，是悲天悯人之泪，是净化人心之泪!
这才是天泪剑法的真正精要所在!
方岩陡然长啸，与那忧伤悲怀之声相应，剑法异芒大展，绚丽光华如同一团烈火，袭向司马风仪!
灵台清明处，内力流转之向也大异平常，竟也如烈火般奔腾起来，原先冻僵的身体瞬息回暖，渐已消失的体力倏地回到体内。
这时方岩的剑法，绚烂如燃烧的凤凰，带着旷世罕见的奇异灵力，让整座大厅一片明亮眩目!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方岩与司马风仪招对招，面对面纠缠在了一起。
但原先方岩的劣势已一扫而空，同样的"君王烛心"、"宣城织毯"、"洛阳牡丹"，已多了一种包罗天地的悲怆之气，威势居然倍增!司马风仪寒掌虽是凌厉，但出手之际，竟有了畏怯之意。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那不知所自何来的歌吟声，为何会让他的心绪如此不宁，似乎自己竟成了伤害了无数仁人志士的帮凶，似乎天在谴责，天在悲伤，天在愤怒，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早就该死!
没有求胜之心，已是可怕，何况这声音竟让他有求死之心!
那悲怆之音还在继续： 
"载青云兮上昇，適昭明兮所处。
蹑天衢兮长驱，踵九阳兮戏荡。
越云汉兮南济，秣余马兮河鼓。
云霓纷兮晻翳，参辰回兮颠倒。
逢流星兮问路，顾我指兮从左。
俓娵觜兮直驰，御者迷兮失轨。
遂踢达兮邪造，与日月兮殊道。
志阏绝兮安如，哀所求兮不耦。
攀天阶兮下视，见鄢郢兮旧宇。
意逍遥兮欲归，众秽盛兮沓沓。
思哽饐兮诘诎，涕流澜兮如雨。"
论内力，论经验、论招式武功，方岩本来远非司马风仪对手。可这歌吟有说不出的魅惑之力，司马风仪只觉心气愈来愈低落，斗意更是全无，手间的招式便更打了折扣；反观方岩气势却愈来愈盛，在这充满奇异魅惑之力的歌吟的提点之下，他已完全掌握天泪剑法的运气流转之法，越打越顺，终于把天泪剑法的威力发挥出来。
司马风仪愈来愈胆战心惊。
方岩仿佛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剑术高超，内力强大到完全可以和他正面对敌的高手。
光是这个人，已可让他顾忌不已，何况还有一个人。
一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神秘高手。
他知道，这个人的声音中，必然蕴含了某种动摇人心的内力，而这人仅凭声音中所蕴的内力便能如此影响自己的心志，足可见一身修为必然远超自己。
这人一旦出现，一旦出手，自己有多大机会可以全身而退？
司马风仪并未全然处于下风，却不想再斗下去了。
他长啸一声，连劈数十掌阴寒之气，逼得方岩不得不连退十数步避其锋芒。
这一瞬间功夫，司马风仪已引身而起，飘身出了酒店大门!
司马风仪退走了!
歌吟声这时也停了下来，方岩持剑一时竟如在梦中。
"大哥!"他忍不住叫道。
众人不明白他没头没脑叫的是谁，但他相信舒望星一定知道自己在叫他。
周围却没有了那一丝舒望星的声音，更没有回答。
方岩已非当年幼稚不解事的小小少年了，他心中明白，像舒望星那样的身手，若舒望星自己不出现，只怕方岩是永远无法找到他的。所以这一次，他并未像上次发现枕边剑谱时那般发疯了般出去寻找，但未见舒望星出现，心中还是由不住一阵失落。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赫然是司马风仪的声音!
这声音，仿佛是突然受到重击后发出的，且只及发出了一半，便顿住了。
众人还未从这场剧斗中清醒过来，又闻此惨叫，不由相顾愕然。
方岩定定神，奔出门去查看。
众人醒悟过来，紧随着出了大门。
离如意居不远的地方，黑黢黢掉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司马风仪的下半身。
另一样是司马风仪的上半身。
二者竟隔了十数步远。
二者之间，是白花花的肠子，血肉模糊的内脏，和犹在不断涌出的鲜血。
云英只看了一眼，便昏了过去。
林小凤也瞄了一眼，立刻蹲在一旁呕吐。
方岩脸色自然也不好，却也强自慑定心神看了数眼。
显然，司马风仪走到这里时遇到了伏击，被一把极快的刀一斩两断。
因为司马风仪走势甚急甚快，偏生遇上了一把极快的刀，所以司马风仪下半身被砍下不能再走动，上半身还往外冲出了十数步方才倒下，而内脏，便尽数洒在这十数步中间了。
刚才也有镖师被那随着司马风仪的小厮一刀砍死，死的时候却还勉强算是个全尸，谁想片刻之后，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司马堂主竟落着个如此可怕的惨死!相对而言，方才那镖师死得还算是幸福了。
跟随司马风仪的那小厮早已不见了。也许这人识趣得多，一听得舒望星的声音，便知绝不是对手，悄悄走了，众人都为场中那场激烈的打斗和那悲怆的声音所吸引，谁也没有注意到。
但是谁杀死了司马风仪呢？
有人猜是方才歌吟的那男子。
众人都感觉到那歌吟声那动人心魄的力量，也看得出那歌吟对这场战局的影响。
但方岩立刻道："不是他。"
他不能容忍有人误会伤害到舒望星。
众人便知他跟这歌吟的男子必是相熟的了，甚至猜到这人必和方岩一身绝学有关，不敢再乱说。
但方岩也知道这事跟舒望星有关系。
他见过这样残忍的刀法。虽然当时那些人不是被一刀两断。
三年之前，小蝶--谢飞蝶不就是用极残忍的刀法杀死了那些劫镖盗贼，吓昏了当年的自己？
舒望星虽未现身，却显然已来了，谢飞蝶怎会不来？
只不知这司马风仪是怎么惹火了这姑奶奶，竟被这般砍死!
可也许谢飞蝶做事，根本不需要理由。
方岩仿佛又看见舒望星用责怪却无奈的眼神看着谢飞蝶。
他不禁苦笑。
抬眼看天，月正明。
清辉素影，轻霜如梦。
舒望星在哪里呢？
第七章 神风山庄
方岩虽知舒望星不愿现身，还是在如意居及镖局周围转悠了数圈方才回来。这时几个老成的镖师领头处理了司马风仪的尸体，安慰了一番受惊不浅的王掌柜夫妇一家，带了受伤弟子和云英等回到镖局了。
林如龙见到三名得意弟子都受了伤，大是诧异，忙叫人来问明缘由。
当得知方岩已可与天正教堂主级的人物匹敌时大为惊诧，对那神秘的男子和马风仪被杀之事更是摸不着头脑，但知道从此必和天正教结下深仇了，一时大为头痛，皱眉不语。
林小凤却嘻嘻笑道："怕什么？方岩的师父本领大得很，有他保护我们，才不会有事呢!"
林如龙一呆道："岩儿的师父？"
方岩本有些神不守舍，待听得林小凤的话，也张大了嘴巴，道："我哪里来的师父!"
林小凤背着双手道："你不会告诉我你不认识那个吟诗的男子吧!我是不如你本领大，剑法高，可也看得出，他是在吟诗时教你用剑的诀窍，……好像还在借机打击司马风仪!所以你开始根本打不过那司马风仪，可后来司马风仪却反而好似打不过你了一般。我不懂其中的门道，可我们也不是傻子。难道说这男子是无缘无故出现的？还那么巧，能借吟诗指点你功夫？嘿，岩哥哥，还不老实说，这人是不是你师父？他是不是一直暗中保护你？"
方岩苦笑，道："也算是你猜对了一半，他的确是授我武艺之人，却从未曾收过我为徒。我若说我已两年未见到他，不知道你们可肯相信？今日他突然出现，也是我意料之外。"
林小凤撅着嘴巴还待再说，云英已插口道："我相信。"
原来她早已醒了，只是面色还很是苍白。
林如龙看向云英。
云英道："司马风仪离开之后，岩哥哥曾叫了声大哥，如果我不曾猜错，岩哥哥叫他的师父--就是授艺之人叫做大哥吧。后来我们回来，岩哥哥还在外面四处转悠，分明是在找人，当然便是找他的大哥了，如果岩哥哥随时能找到他，何必还苦苦找他？"
林如龙思索道："那么，如果我们镖局有事，岩儿这位大哥，会不会出手相助？"
方岩低头细想，从突然出现的剑谱，和在危急之际舒望星竟能及时相援来看，舒望星应常在青州来往，甚至常常会来看看自己，所以才能知道自己有险，依他个性，自是不会坐视不理。但舒望星和谢飞蝶好容易才能在一起，要他公然露面显然是不可能；便是他暗中出手，也必顾虑别人看出自己身手。说不准，这司马风仪便是因为知道了些舒望星的背景才遭了谢飞蝶毒手呢。想到这里，他叹息道："我实在不知道。不过，只怕，他未必肯出手。"
林如龙明知他必有隐情未曾讲明，也不好向下追问，只叹道："只怕咱们振远镖局好日子到头了。"
林小凤道："这天正教，真的会一怒灭了我们振远镖局么？"
云英愁道："姨父，咱们要不要避一避？从这司马风仪的身手来看，咱们这里的镖师，只怕除了岩哥和您之外，无人能是其敌手。" 
林小凤道："不然我们就到幽州、洛阳找哥哥们去。"
林如龙摇摇头，道："傻孩子!幽州、洛阳就没有天正教势力么？"
方岩道："现在看来只能先联合青州几位身手高明的武林同道，看看他们可肯出手相助了。"
林如龙道："长风镖局的韩威、振威镖局的黄业武大概是没问题的。我白天便去和他们通了气，他们随即给了回话，说明天便来商议。神风山庄的田大侠，执青州武林之牛耳，我们一向对其礼敬有加，他对岩儿也素来另眼相待，现在我们有难向他相求，想来必也不会拒绝，明天一早我便亲自带上礼物去拜访他。青州双侠萍踪无定，只好托人慢慢找了。南宫家家主南宫笛的弟弟南宫箫，当年倒是与我同过患难的好友，谁知梵天宫一战，竟然英年早夭，南宫笛性情古怪，我跟南宫家来往就不多了。这时有事去求他，只怕未必会理睬我们。"
林小凤眨巴着大眼睛道："传说南宫大小姐南宫踏雪是峨嵋山寂心师太的得意弟子，长得美丽非凡，同在青州，我居然还未看见过呢。"
云英道："我却听说这南宫大小姐很是骄傲呢。"
林如龙笑道："这女孩子出身名门，武功又高，容貌又美，捧得人自然就多，骄傲自是难免的。"
林小凤嘟着小嘴道："什么武功又高，容貌又美？我看应该是容貌又美，武功又高!人家必定是看她长得美才夸她武功高来着。"
林如龙苦笑道："你这孩子!可不是吃不着说葡萄酸么？自己不好好练功，就见不得人家本领大了，务要说人家仗的是容貌。得了，且不提，你们一定也闹得乏了，先去睡吧。岩儿，你明早辛苦一趟吧，和我一起去拜访田大侠。我几次见到他，他都对你赞不绝口呢。"
众人一时退了，各去安歇不提。

 这夜方岩并未睡好，一时想起舒望星，好生想念；一时想起天泪剑法中新悟出的精妙之处，细细回味，兴奋异常；再想起目下已与天正教正面为敌，前路艰难，又有些发愁。至于明日见到青州人人景仰、首屈一指的神风大侠，倒已不能勾起他特别大的兴趣了。
当年，他原也和其他普通武林人士一般，将田笑风看得如天神一般。但随着阅历的增长，他自己的武功在舒望星教导之下也是突飞猛进，早意识到武学达到田笑风的境界，也是完全可能的，原先那般膜拜的光环便日渐褪色，转而觉得如舒望星这般人物才是天下奇才，又因舒望星提及其兄月神之际言语之间极为尊敬，遥想月神风范，当更是不凡，甚是渴望得见一面。但田笑风处事公正，急公好义，方岩对他，心中还是十分敬重的。
思来想去之际，天早已亮了。那厢已有人敲门，催着赶紧出发呢。看来林如龙也是满腹心思，不曾睡得安稳。
方岩匆匆洗漱完毕，从厨房中取了几个包子胡乱一吃，赶到镖局门口时，林如龙已指挥两名弟子备好礼品，缚在马上，整装待发了。
二人见面打过招呼，即时上马，向神风山庄而去。

神风山庄建在青阳山独驮峰下，虽处山中，却也气势恢宏，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入青阳山后，也有条山路径直通往独驮峰，据说是来往拜访田笑风的宾客踩出来的。骑马缓缓而行，居然也不甚难走。
巳时刚过，林如龙和方岩已到了神风山庄。
递上名帖，一守门武士看了一眼，微露诧色，道："近来可真是好生热闹!"匆忙送进去了。
林如龙问旁边另一武士道："最近好多人来拜访田大侠么？"
武士笑道："可不是么？青州最有名的几位差不多都来啦。长风镖局的韩大侠、振威镖局的黄大侠这个月联袂来过两次了。青州双侠却受了伤，邓玉清大侠还好一点，邓怀清大侠至今还卧床不起呢!南宫家的二公子刚才也来了，庄主和少庄主正陪着呢。"
林如龙更是诧异，韩威、黄业武显然是为天正教所胁迫求援而来，青州双侠中，邓玉清以鞭闻名，邓怀清以剑闻名，身手俱不在林如龙之下，是谁能让他们双双受伤，甚至不得不遁入神风山庄，在田笑风屁护下疗伤呢？
南宫笛育有二子一女，长子身体孱弱，从未在江湖走动，但他次子南宫寻春、爱女南宫踏雪，不仅在青州，甚至在整个江湖之中都甚是有名。南宫家的二公子显然是南宫寻春了，南宫世家家主南宫笛性情古怪，向来不与神风山庄交往，南宫寻春性情倒是甚好，却曾败过神风山庄的少庄主田远志，田笑风虽不计较，但也未免心有隔阂，从此彼此之间只得敬而远之了，却不知南宫寻春为何竟会也来到了神风山庄。
不一会儿，田笑风已大笑着迎了出来。
田笑风年过五旬，身材略嫌矮胖，面貌长得也是普普通通，双目却很有神，而且平易近人，为人仗义，因此深得青州武林人士拥戴。
此时田笑风正与林如龙笑语寒暄，方岩从旁细观，却觉他眉目之间隐有忧意。
田笑风一转眼看到方岩，忙一把拉住他，道："小方，上次我便跟林兄讲，让你有空来神风山庄坐坐，为何这一向都不见你踪迹？"
方岩忙一边见礼，一边道："在下何德何能，竟能叫田大侠如此看重？我们总镖头倒是常常念着田大侠，要我们多多学习大侠的为人处世，侠肝义胆。"
谈笑间，几人已入了客厅。
厅中立起数人迎出，方岩认得为首那位，正是田笑风的独生爱子田远志，后面客座数位，那三十多岁壮年汉子，一身青衣，腰缠银鞭，正是青州双侠中的鞭侠；另一个青年，二十多岁模样，俊眉大眼，面含微笑，穿着一袭白衣的，风采俊雅，方岩虽未见过，也立时猜出是南宫寻春了；另有一黑衣精瘦汉子，面目阴沉，垂头丧气的，方岩却是不识。还有几人眼中精芒甚厉，看来身手俱是不错，应该是田笑风的属下及弟子们了。
好在田笑风立时将众人都介绍了一遍，原来这最后这不起眼的黑衣大汉竟是北方非常有名的神偷妙手空空儿。据说便是皇宫之中，他也能来去自如，不少人亲眼看到他手中颇有几样皇室重宝。
林如龙在青州久享盛名，更在韩威、黄业武之上，众人听说是他，纷纷见礼。
至于方岩，虽也有些名气，但以前并未有与甚么厉害人物交过手，声名比之南宫寻春、田远志等可差得远了，况又只是振远镖局普通一名镖师，哪里比得上南宫家、田家那样的赫赫家世？看在林如龙面上，几人都只是淡淡施了一礼，并不与他多话。方岩年纪虽轻，却素来襟怀宽阔，也不在意。
这几位青州赫赫有名的人物坐定下来，林如龙早知单凭一己之力绝不可能与天正教对抗，也不介意此次求援之行为众人知晓，稍作寒暄即切入正题道："实不相瞒，此次我原是向田大侠求救来的。不然咱们振远镖局，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田笑风皱了皱眉头，道："是天正教？"
林如龙诧道："田大侠早已知晓？"
田笑风道："天正教势力越来越强，对武林同道，大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气派。长风、振威前些日子便受到了威胁，曾向我求援，我还在想对策，邓大侠、邓二侠便因天下教弟子劫人孩童、用以祭天之事与天正教下的天巽堂发生冲突，以寡敌众，险些遭难，所幸二位大侠素来与人为善，结识了这位义侠空空儿，被这位空空儿先生仗了一身好轻功救了出来，但还是受伤不浅。邓二侠至今还在我庄子里养伤；还有南宫二公子，也是因为南宫大公子出门之际为人绑架，查探之下竟与天正教有关，天正教甚至以大公子性命要胁南宫世家改投天正教。因此南宫家一边设法拖延营救，一边来找我帮忙。近来发生的每件事，几乎都与天正教有关，所以我大胆猜测，振远镖局必也受到胁迫了。"
林如龙叹了口气，道："不只是胁迫。前些日子，我们走的镖和长风、振威一般受到了天正教的伏击，所不同的是我们虽也失去了几名兄弟，倒也侥幸胜了一场，还重伤了天巽堂下一名香主。"
邓玉清"啊"了一声，道："我们与天巽堂冲突之前，也曾听说他们的惊雷香主受了重伤，听说他的上司，就是天巽堂的副堂主，已经赶去为他报仇了。"
田笑风忙道："这样看来，林兄得赶快准备应战之道了。据邓家二位大侠所言，天巽堂中即便是几名香主就十分难缠了。他们便是遇上了两名香主和几名分堂护法，才败下阵来。若天巽堂的副堂主来了，林兄若不及时设法，只怕真是大难临头了。"
其余人也不由有了紧张之色。
林如龙苦笑道："这天巽堂的副堂主司马风仪昨天就来了。"
这次连田笑风脸色都变了。
田笑风吃吃道："昨天……就来……来了？那你们……"
按他们想法，天巽堂副堂主若袭击了振远镖局，振远镖局即便不灭门，也不远了。可偏偏林如龙还带着方岩站在这里，衣着整齐，毫发无损，并不见恶战后的狼狈。
林如龙虽知司马风仪厉害，到底未曾亲见过，却也不料这几人反应如此激烈，心下反倒有些紧张，道："我们没事，只折了一名弟子。"
田笑风道："可否将详细经过讲给我们听一听？"
林如龙看了看方岩，道："这得问岩儿了。我当时并不在场。"
众人更为诧异，林如龙不出面，谁有可能抵挡司马风仪之威？
方岩遂将在昨夜如意居中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但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司马风仪之敌，更不愿暴露舒望星之事，只简简单单介绍自己不敌，有神秘男子声音出现，司马风仪受惊而走，又在店门外受袭而亡。
众人虽是震惊，倒还相信，对这神秘男子的身份猜测不已。林如龙虽知方岩略有隐瞒，但与方岩师门有关，也不揭穿。
南宫寻春负手苦思，道："青州城中，竟有如此能人，叫堂堂的天巽堂副堂主也闻声而逃？这人会是什么人？"
须知在座诸人，都是青州武林的拔尖人物了，可除了田笑风，绝无一人有把握击败司马风仪，更遑论叫他闻声而逃了。
田笑风道："天正教势力如日中天，单凭我们在座之人的力量联合起来，只怕连它座下天巽堂都对付不了。如果另有高人肯与我们同心携手，胜算便要大些了。"
林如龙闻言心神大定，田笑风此话一出，显然是有意联合众人共抗天正教了。
邓玉清也欣然道："如果田大侠愿意出面，只怕会有更多人认识到天正教的邪教面目了。"
田笑风叹道："原先看他们，教义听来冠冕堂皇，颇有看不惯世道不平，自愿为民请命之意，可目下却越来越显得行事偏激、霸道凶狠，甚至居然有拿男童做祭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我们若再畏首怯尾，放任不管，也算是枉费了所学的一身武学了。"
南宫寻春皱眉道："可我听说，天正教的乾坤堂最近也有高手到青州附近来了。"
田笑风不禁也皱起了眉。
天正教下各堂以卦象命名，共分七堂，分别为乾坤堂、天震堂、天巽堂、天坎堂、天离堂、天艮堂、天兑堂，分布在各地各控制一方势力。其中乾、坤本为天地之象，居八卦之首，却合为一堂，其地位显而易见是远居各堂之上的。据说这乾坤堂主金玉寒、文舆，是一对夫妻，武功绝高，最得教主皇甫青云的信任，原先在江湖间并无甚声名，领着教中弟子连做了几桩血案后，被人称作了乾坤双魔，教中弟子却称他们是乾坤双圣，地位仅在天正教教主皇甫青云之下。
青州附近的势力主要是在天巽堂控制之下，目下副堂主已然被杀，下面的四坛香主先后有三人被方岩、青州双侠击伤，分堂护法武功在香主之下，只有天巽堂堂主现身甚少，极是神秘，只知道他姓高，武功必定也是不凡，但田笑风心中估量，毕竟只是堂主而已，自己只须认真对付，胜算应该颇大。至于事后如何对抗天正教其他地方的势力，到时可以再和其他各门各派高手联系，毕竟天正教狰狞面目渐渐显露，各大名门正派不宜再放任不管了，凭田笑风在江湖之名，振臂一呼，未必不能应者云集。
但乾坤堂一旦插手，形势就不同了。有乾坤堂作后援，天巽堂难对付多了。
"南宫公子可知来的是些什么人？"邓玉清问。
南宫寻春沉吟片刻，道："也不怕你们笑话，其实天正教除了要我们归依他们，还提出了一个要求，便是要我姐姐嫁给乾坤堂的少主金无荐，本来这金无荐武功倒是很好，生得也不赖，若是人品好一点倒也可以考虑。偏生这人好色如命，听说不知糟蹋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子了。我姐姐性情又傲又倔，如何肯受这等屈辱？因此也不管大哥还在人家手上，便邀了一帮好友去教训那金无荐。谁知那家伙手下两名高手极是厉害，反被打得死伤数人，不得不匆匆退去。那两高手还待追击，那金无荐叫道：'别忙追这些人，反正过两天便要去青州了，南宫踏雪总在南宫家，飞不到天上去，还是赶快去追那小嫦娥要紧!'因此姐姐才能带着剩余朋友全身而退。回青州后，为了这事，姐姐闭门不出好几天了。"
邓玉清叹道："那么令姐还算幸运，不曾落到那淫贼手上。他们追什么小嫦娥，只怕又是一个女孩子倒了霉了。"
田远志却有些酸溜溜地嘀咕道："什么好友，只怕便是那些自诩风流，拜倒在令姐脚下的裙下之臣吧。这些养尊处优的所谓名家弟子，手中宝剑恐怕早已成了吓小孩子的玩具了吧。"
话犹未完，已闻田笑风一声断喝，道："你以为你很成么，学了二十年的神风掌追风剑，才有了几成火侯？拈酸吃醋的本事倒是很长进!"
众人便知这田远志八成也是中意南宫踏雪了，方岩心中不禁有点好奇，这南宫踏雪究竟是怎样的绝色，竟会叫那么多的男子为她如痴如醉呢？
林如龙道："如此说来，金无荐不久便会到青州来，与南宫家为难？"
南宫寻春苦笑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会来到田大侠处求援？"
田笑风道："兹事体大，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只不知令尊意见如何？"南宫寻春虽是南宫家年轻辈中最出众的一个，到底不是南宫家现时的主人。以南宫笛的古怪脾气，田笑风不请自来帮忙，只怕会落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
南宫寻春道："家父性情虽是不好，对姐姐却是爱惜得很，本待亲自来请田大侠的，又恐金无荐突然来袭，故而不敢离府。家父还曾讲，若能请得林如龙大侠和青州双侠等各位，那更是好。"
他说这话，自然也是请了林如龙和青州双侠了。
林如龙和青州双侠早已不得不与天正教为正面为敌了，闻言齐诺道："承蒙南宫大侠看得起，敢不从命!"
林如龙道："长风镖局与振威镖局已与我相约联手对抗天正教，约好今日在我们镖局中细谈，这会只怕已在我们镖局中了，我便将他们也约了，以田大侠为首，建起个联盟来，共商大计，共同进退，如何？"
田笑风也不推辞，道："好!我们便各自准备一下，近日各带高手进驻南宫府!"
南宫寻春道："好，那南宫寻春回去扫榻以待!"
商谈间，不觉早已过了午时，下人备了午餐来请，若依南宫寻春，恨不能立时就回南宫府中，生怕天正教随时来袭；林如龙也想着黄业武、韩威此刻怕已到了振远镖局，也急着回去与他们联络，但田笑风怎肯叫他们饿着肚子回去？硬将他们留下用了午餐。
午餐很是丰盛，尤其山中野味，都是就地取材，风味绝佳，可惜各人都满怀心思，哪有心思细细品味？
只除了神偷空空儿，方才大家讨论大计时默不作声，吃饭之际却如风卷残云，吃得津津有味。但田笑风和邓玉清似早已司空见惯，也不以为怪。
第八章 蓝狐
别了田笑风，林如龙心头似轻松了点，一路与方岩谈谈说说，很快回到青阳城中，振远镖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已然在望。
这时后面忽然传来阵阵马蹄之声，甚是急促，很快赶到了已勒缰缓行的林如龙、方岩身边。
二人回头看去，只见那匹黑鬃黑尾的枣红马儿上卧着一身形极娇小的蓝衣女子，紧贴马鞍，竟似失去知觉一般。等到了镖局门口时，那马儿忽然人立而起，扬声长嘶，似在求救一般。那女子被这一颠，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眼看便要掉在地上，忽一人飞掠而至，托住了她，轻轻抱住。
这人正是方岩，他的眼中正充满迷惑。
当他见到这小小的身形往下掉落时，心中忽然没来由的一痛，几乎想都不想飞身下来托住了她，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轻功，这么快的速度。
然后他一低头，才发现这年纪极轻的少女，才不过十四五岁模样，简直还是个孩子，生得极好，肌肤虽是苍白，却如冰雪般晶莹剔透，唇边并无丝毫血色，但轮廓秀美可爱，瑶鼻秀挺，也如白玉雕就一般。睫毛却微微颤动，似在忍耐甚么难忍的痛苦一般。
方岩正看得微怔之际，那睫毛却如蝶翼般轻轻一扇，星眸已然半启，看了方岩一眼，竟像遇见甚么熟人一般，居然微微一笑，面颊上露出了一对极好看的梨涡。
方岩只觉头有些晕，忙晃了晃头，再低头看时，这少女却已昏了过去，那马儿却又嘶叫起来，用头推扯方岩，似赶着他要他救人一般。
这时林如龙也赶了过来，匆匆下马，道："是什么人？"
方岩自是不知，抱着少女发呆。
少女无力垂着头，衣带随风轻飘，若不是方岩抱住，似乎连风都可以吹走一般。
林如龙道："还是快救人吧。"

客房中，林如龙把着蓝衣少女的脉搏，久久不语。
方岩心头却说不出的慌。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慌些什么。
不就是个生得好些的小姑娘么？
却分明素未谋面，素不相识。
可为何他偏偏觉得这女孩子说不出的面善？
而且这女孩望向他的一眼，也似乎极为熟稔，熟稔得叫他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她，到底怎么了？"方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林如龙纳闷道："这女孩子脉象混乱，真气四散郁结，筋络不通，分明是练某种高深的武功走火入魔。可瞧这女孩子，顶多十五六岁，能有多深内力，居然会练那样的武功？而且看模样应该与人交过手，还受了内伤。又是谁那么心狠，对这么个小女孩儿下手？"
"那现在怎么办呢？"
"走火入魔找医生只怕是没什么用的。我试着用内力打通的筋脉试试。不过这女孩的内力好像自成一家，一般的疗伤方法，只怕未必有效。"
林如龙将那少女扶起，盘膝坐下，暗运内力意欲打通她那为真气堵塞混乱的筋脉。
谁知内力到处，少女脉络之中，竟隐隐有股力道，反弹而出，震得林如龙掌间好生疼痛。林如龙一怔，再度相试，那股力道更是汹涌，分明极为排斥。
方岩看出不对劲来，问道："不成么？"
林如龙摇摇头，道："她的内力可能与我截然不同，所以蕴含在筋脉中的真气对我的真气极是抗拒。由这种抗拒程度来看，她所修习的武功，必然非常特殊，要求真气要和她自己所修习的一样纯正，非常排斥其他门派内力。看来这女子绝非常人，只怕也绝非一般人所能救的了。"
方岩目注那蓝衣少女，只见她昏迷之中犹自紧皱秀眉，稚气未脱的苍白面容分明有痛苦之色，心中好生怜惜。但想及林如龙内力远胜自己，还无法救她，何况自己？
林如龙并未放弃，又找了好几个有救伤经验的老镖师来，依然毫无头绪。但凡见过这少女的人无不对这少女容貌之美啧啧称叹。昏迷之际，看来都能如此乖巧美丽，何况清醒之际，不知是何等的倾国倾城呢!
林小凤、云英同是女子，容貌也是上佳，见了这少女也是自愧不如远甚，又见少女病得好生可怜模样，便亲来照顾。但到得晚间，方岩再次来看这少女时，小姑娘面色已由苍白转为艳红之色，原来已发起高烧来。
这时镖局中人已人人知道方岩、林如龙救回一绝色少女，却无力回天，议论纷纷，却也揣测不出这少女的来历来。
方岩见那少女发烧，好生难受，虽见林小凤、云英二人不时替她以冷水敷额，还是不忍走开，悄悄立在一旁，看那少女两颊烧得通红，原先的痛苦之色却不见了，看来已经意识不清了。
良久，方岩突地想起，舒望星当初教他春风化雨心法时，原非有意教他内力，只不过借以让他疗伤而已。舒望星出身圆月谷，所教之法必有过人之处，而且春风化雨心法行功之道甚是柔和，那么，以春风化雨试为此女疗伤，即便无效用，想必也不致有太大害处。--即便有害，少女病得这样，也不致再坏到哪里去了。
想毕，方岩一跃上床，盘膝坐下。
林小凤叫道："岩哥哥，你做什么？这小妹妹病得厉害呢。"
方岩道："我试试我的内力能不能救她。"
云英道："姨父他们都试了，这姑娘很排斥异己的内力，当心可别让她伤上加伤。"
方岩轻轻扶起少女，只觉触手处虽是隔着衣物，犹觉绵软娇嫩，柔若无骨，心中一荡，赶忙收敛心神，一面暗骂自己无耻，居然会对一个小姑娘心生邪念，一面凝心静气，悄然输入春风化雨真气。
与林如龙一样，他果然也遇到了在筋脉之中遇到了一股真气。不过这股真气并未如林如龙所说的那样与自己真气相互抵触，反而融入自己真气中，由自己真气引导，向筋脉堵塞之处冲去。
方岩知道有救，大喜，全力催动真气，与滞留在筋脉中的真气汇聚一处，先行打通其中一处少阳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少阳经脉终于打通。方岩吐了口气，睁开眼睛。
只见床边，正立着云英、林小凤二人，盯着自己，一脸紧张。见他睁开眼睛，才松口气，林小凤首先叫道："天，吓死我了。"
方岩道："怎么了？"
云英吁口气道："你行功这么久，一动也不动，我们又不敢喊人，怕惊扰了你，又怕你有事，好生担心。"
方岩回看自己，衣衫已是透湿，内力也耗去近半，那少女的脉络却才通了一道，剩余那数十道筋脉，自己如何有余力将之完全打通？
方岩好生灰心，但林小凤、云英已看出他行功大有功效，面露希冀之色。
虽然她们也与这少女素昧平生，却无论如何不愿坐视如此美好的生命就这般消失。
那少女依然毫无生机，发着高烧。
方岩咬了咬牙，道："你们替我守着，不要让人来惊扰。"
云英道："你的真气，她体内并不排斥？"
方岩道："是啊。我一定要救活她。"
林小凤道："一定要救活她!我还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小女孩呢。我想认她做妹妹。"
云英道："我听姨父讲，近日天正教会对付南宫世家，他已经和黄业武、韩威商量好了，到时各带几名得意弟子属下一起去。你是必定要去的。那么，如果今日你耗去太多功力，对你下面的应战，会不会有很大影响？"
方岩不答，继续运功。一缕纯正的春风化雨真气，潜入少女另一条少商脉。
他也知自己内力本是弱项，耗去太多功力，显然会在近日争斗中处于劣势，可他即便耗尽内力，也务要救这少女的。
问原因么？
不仅仅是侠义之心，也不仅是怜惜之情。
还有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救人。
他更知道，即便是耗尽内力，只怕他也无法救活这少女。
与少女体内混乱不堪的乱窜的真气相比，自己的那点内力，怕只是杯水车薪。
但那又如何？
他要救人。
这个不从哪里涌来的执着的念头，让他一定要救人，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少女紧阖双目，无知无觉。
云英、林小凤守护一旁，瞪着方岩，不敢稍动。

大约足花了近一个时辰，方岩终于为少女打通了少商脉。他缓缓撤回功力，只觉内力已所剩无几，身体好生倦乏，正想略事休息，再作打算，忽觉微微一阵风吹来，还未及睁开眼睛，已然失去知觉。
后来方岩是给林如龙叫醒的。
醒时他正伏在桌上睡觉。
林小凤、云英居然也睡倒在床边，甚至直到林如龙叫醒方岩，她们还未醒来。
方岩抬头，天已大亮。
林如龙看着他，一脸惊异。
他可以猜到方岩会来看望这少女，也猜到方岩可能还在设法要救这少女。他自己也正想着天明后再去找几个名医来试试。
可他不明白方岩为何会睡在这里。
其实方岩自己也不明白。
他站起来，好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他在为那少女疗伤，打通了她的少商脉，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是太累了吗？是有人做了手脚吗？
他看见还在呼呼酣睡的林小凤和云英，几乎可以立刻肯定是后者。
二人正为自己护法疗伤，岂有睡着之理？
即便林小凤有点小姐性子，支撑不住会睡下，云英却细心得很，哪至于两人一齐睡着？
那么，有人做了手脚，让他们都睡着却未伤他们，目标显然是那蓝衣少女。
他冲到床前，看那少女。
少女面上潮红已褪，却还是很苍白，但唇边已有一丝淡红的血色。眉目之间，甚为平静，呼吸均匀，看来竟比昨日好了许多。
方岩不解，看向林如龙。
林如龙正是推着二女："小凤，英儿!天亮啦，快起来。"
林小凤、云英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
林小凤嘴中还在嘟哝："叫什么，累死了。再睡会儿嘛。"
方岩道："小凤姑娘，云姑娘，你们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云英首先清醒过来，"啊"了一声道："岩哥哥，你不是在给那女孩疗伤么？我们……我们怎么了？难道，难道我们看着看着睡着了？"
林小凤站了起来，看看那少女，又看看方岩，道："出了什么事？"
方岩道："我也不知道，我刚打通这姑娘的少商脉，便不知怎么没了知觉。"
云英皱眉细思，道："奇了，我们明明正看着岩哥哥给这妹子疗伤，怎会睡觉着呢？"
看来，二女也是一头雾水。
林如龙奇道："难道岩儿竟能以本身内力为这女孩疗伤？"
方岩点头道："不知为甚，她的真气似能与我相通。"便将昨日疗伤之事细细说出。
林如龙目注方岩道："莫非你们师门有甚渊源？"
方岩的师门即便对林如龙而言也是个谜，却不知方岩自己对自己师门之事也不甚了了，听得林如龙如此说，心中也自疑惑，春风化雨心法出于圆月谷，并非舒望星所创，难道这少女与圆月谷有关？
林如龙见方岩不答，知他不愿回答，笑一笑，回身去瞧那少女病况。
略一把脉，他已"咦"了一声，凝定心志又细细扣脉。
方岩大为紧张，道："如何？"
林如龙道："你打通了她所有的筋脉？"
方岩一怔道："我打通了她少阳、少商二脉，便觉很是吃力。刚想休息，便已没了知觉。现在她的状况如何？"
林如龙微笑道："只怕你想不出。她所有的筋脉都已贯通，真气运转流畅，看来已经没事了。"
方岩放中心中一块大石，虽是不解她为何突然好起来，也不觉露出笑容。
林小凤等也甚是高兴，对这少女筋脉已通之事，却猜必是方岩所为，只为师门之故不愿承认罢了。
这时少女微微一动，几人忙看时，她已醒了过来，睁开一双乌黑莹亮的妙目，静静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林小凤忙握住她的手，道："小妹妹，不用怕，我爹说你已经没事啦!"
少女道："是啦，我一看到了振远镖局，便知我不会有事了。"
说完，她微微一笑，似芙蓉乍现，娇媚动人，连林如龙这般有了年纪之人心中都是一动，不觉暗想，这少女年纪尚幼，身体未曾全然长成，已是这等风韵，若是再隔二三年，将是何等的绝色？
云英微笑道："妹子好生美丽，莫不是天上来的？"
少女道："我不是天上来的，是从山里来的。"
她望着方岩，道："你还认得我么？"
方岩正看着她发呆，见她问自己，喃喃了半天才道："在下，在下似乎未曾见过姑娘。"
林小凤道："妹妹认得岩哥哥么？"
少女一笑，道："我么，自然是认得他。他是方岩。"
云英道："那妹妹是谁？妹妹以前见过他？"
少女道："我是小嫣呀，岩哥哥真不记得我吗？"
方岩见一双明眸充满期待之色，大是窘困，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什么时候认得一个女孩名叫小嫣。他也不认为自己那么迟钝，像这么美丽的姑娘，只怕任何男人见了一面都不容易忘却。
林小凤道："妹妹什么时候见过岩哥哥？岩哥哥有时候是有点笨，该经心的也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小嫣语笑嫣然，道："我好饿呀，可以先吃点东西么？"
众人对小嫣来历好奇之极，却无论如何无法拒绝她这个要求。何况在座诸人都还未用早餐。

厨房里拿出了他们所能准备的最好的早餐来，径直送到客房里来。其中一种青州当地的桂花小面点，小嫣尤其爱吃，吃了不少。其他人却吃得不多，只顾着瞧着小嫣。林小凤叹道："我总算知道什么是秀色可餐了。原来美丽还真能当饭吃。"
林如龙却还不断夹着小点心给小嫣，道："多吃点，正长身子，又受了伤，可不能亏着身子。"
云英道："我就是不明白，是什么人竟忍心对这么个小美人儿下手呢？"
小嫣微笑道："如果我不是人类呢？"
方岩正喝着一口桂圆粥，闻言呛了一口，猛咳了起来。
其他人也愕然。
林如龙饶有趣味，道："我们莫不是遇到了个小仙子了？"
小嫣做了个鬼脸，道："我才不是仙呢，仙呀神呀，那么多的天规天条，多无聊。我是一只灵狐!我修炼了五百年了，一年前才修成了人形。不过，我也没想到我变成人的模样这般漂亮!"
小嫣望望这个，望望那个，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众人吃惊则吃惊，但见那小嫣一脸顽皮之色，却没有一个人相信。
小嫣似有点失望，叹道："我就知道你们不信。可岩哥哥，你该知道呀，八年前，你父亲带你在青阳山游玩，你见一个猎人猎着一头蓝狐，觉得很是可怜，缠着要你父亲一定买下来，还替那蓝狐包扎好了伤口才离开，你想想，可有此事？"
方岩惘然，有过此事么？八年前，他才不过十岁，父亲倒是常带他去青阳山玩，他见过受伤的蓝狐吗？他救过受伤的蓝狐吗？恍恍惚惚，似乎有点印象，好像真的有此事。虽然父亲是个跑江湖的，踩着刀口过日子，方岩却自幼心地善良，童年时见了宰鸡杀鹅都不忍心，见山中有受伤的动物，更常常央告父亲救下来。但父亲去世那么久，他独自一人面对现实，面对生活，面对自己，也开始在刀口上过活，早已忘却太多本该记得的事了。
小嫣见他表情，不禁有了委屈之色，道："你真不记得吗？你不觉得我很眼熟吗？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和那只蓝狐的眼睛一模一样？"
方岩更是惶惑。他的确看小嫣好生面善，无论如何记不起自己曾救过的那只狐狸的皮毛颜色、身形大小，更别说是眼睛的模样了。
林小凤、云英看他那模样，却渐渐当真了。
林小凤抓住小嫣的手，盯着她的脸好一阵看，才道："既是狐妖，想必你也会法术吧，耍两个法术来我们看看如何？"
小嫣摇头道："不成啦。我临出山时，山神爷爷跟我讲，说我才修行了五百年，太不够啦，变成人形后可不能用法术，不然会现出原形来。便是收了法术，身子后面也会长条尾巴，怎么也变不掉啦。"
林如龙笑道："那你就先现个原形让我们来看看，长了尾巴藏在衣服里不就是了？"
小嫣道："我才不呢，我这么个仙子般的美人，若长了个尾巴多难看!岩哥哥也不愿意我长条尾巴，是不是？"
方岩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林小凤问道："你既是妖，怎会受伤，还要人来救？而且，好象只有岩哥哥的内息才能和你相通!"
小嫣苦着脸道："我只是个小妖，遇到比自己更厉害的妖，只有挨打的份了。岩哥哥救过我，我对他有感应，所以能接受他的真气。"
云英道："你遇到的是什么妖？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你么？"
小嫣叹道："谁让我生得美，有个丑死了的猿精自作多情，一定要我做他小妾。本来我也不是很怕他，我一向跑得快，要有了准备，逃还是逃得掉的。可我是正在修炼时被他吵了，和你们练武的人一样，就走火入魔了。"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是不是该相信小嫣的话。
不管小嫣是人是妖，她身体未复，总要留在镖局继续调养。便是休养好了，这般一个伶俐活泼的小美人，怕也是无人会赶她走。
于是，方岩身边便多了个如仙子般的狐狸精，自称要报方岩的救狐之恩了。
第九章 罗敷女
小嫣休养了两天，面色开始红润，人也更是活泼起来。
林如龙对小嫣甚是喜爱，叫人将已出嫁的女儿房间打扫一间出来，让小嫣搬进去；云英则找来几匹湖缎，叫小嫣挑了喜欢的颜色，好替她缝衣服；而林小凤早将自己没穿过的几件新衣拿出来，给小嫣替换。至于她是不是成了精的狐狸，倒也没人计较。
小嫣很喜欢和方岩在一起。除了睡觉，整天都跟在方岩后面，蹦蹦跳跳，美丽可爱，让镖局中一群年青镖师很是艳羡。但这小嫣长得委实太美，身侧又已有了个众镖师都很佩服的妙剑方岩，倒也没人对她有非份之想，但能没事瞧上几眼那娇美俊逸的风姿，便觉大为舒畅。
方岩有时练剑，小嫣也不知避讳，歪着头在一旁看着。方岩明知她也会武功，却不忍心叫她走。
当他练天泪剑法时，小嫣看得似很出神，津津有味；但他练流云剑法时小嫣却很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一片朦胧，倒似蕴着水雾一般。
方岩问她："你会剑术么？"
小嫣道："我都活了五百年了，什么剑术我不会？你问我这话，太小瞧我了吧。"她说着，得意地晃着身子，甩着长袖，仰着小下巴，摆了个不屑一顾的姿势。 
方岩望着这个小妖精，叹口气道："那你舞套剑法来我瞧瞧。"
小嫣道："我的剑法可是绝密，不能外传的，你要看就给你看呀。"
这时候小嫣也不说要报方岩的救命之恩了，转身晃悠悠去牵来她的马，拉着方岩陪她出去逛逛。
方岩道："我可没有马。"
小嫣道："我们骑一乘。"
方岩摸摸马头，道："这匹红马儿挺有灵性的，只不过驮两人是不是会吃力？"
小嫣道："什么红马呀，这是紫骝马，万里挑一的好马，驮两三个人才不在话下。"
紫骝仿佛听得懂小嫣的话，昂首踢蹄，放声长嘶，居然和小嫣一般的骄傲得意的模样。
方岩道："妖精不都是云里来雾里去么？怎么也要骑马，还养这么匹好马？"
小嫣道："你笨呀，我不是说了变成人后不能施法术吗？会长狐狸尾巴的。"
她转身面对方岩，叉着腰，踮着脚，努力将头抬高和方岩脸对着脸，道："你愿意我长出条尾巴么？"
方岩只觉她微微气息拂到面上，带着淡淡幽香，又见她娇憨可掬，神态说不出的动人，不由心神一颤，立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小嫣用手在他眼前一晃，笑道："是不是在想我长出条尾巴是什么样子？你放心，我才不用法术，不会长尾巴的。"
小嫣要出去玩，方岩自然是拗不过他，带了她上马，便往青州市集间去。
青州原是不小，市集之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小嫣一出现，却也掀起了阵风浪。
汉乐府中曾有一首陌上桑，讲得是美女秦罗敷采桑引起的轰动，道是："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此时若在小嫣身上形容，倒也很是合适。
小嫣本是绝美，偏还和一少年男子同骑一乘，招摇大街，如何不引人注目？
据说，那日十个男子倒有八个回家神不守舍，不再看自己老婆一眼，还有一个想出家，剩的一个发了疯的打听这小嫣是谁家的女儿。
方岩第一次这般的万众嘱目，十分不自在。小嫣却视若无睹，东瞧瞧，西看看，忽而看见一处卖珠饰的，跳下马来，细看一只圆月形的玉佩，半天，才问道："这个东西，怎会到这里来？"
那卖珠饰的受宠若惊，忙道："姑娘不知，我一个朋友原是开当铺的，后来经营不善，关了门，将些珠饰玉器之物转给了我。这玉饰也不知是哪家富家公子当掉的，成色好得很呢。姑娘要买么？我按本钱价给你好了。"
小嫣嫣然一笑，道："可我没有钱呀。"
卖珠饰的脸色变得有些疼痛，期期艾艾道："这样，这样，姑娘便拿走便了，只是，只是，唉呀，算啦，姑娘若是喜爱，便带走吧。"
小嫣笑道："我虽没钱，岩哥哥有钱呀!岩哥哥，快付钱!"
卖珠饰的面色缓了过来，松了口气。
方岩问了价钱，却有些变色了。他的月俸是镖局中最高的，有三十两一个月，这枚小小玉佩却要一百二十两。
卖珠饰的苦着脸道："姑娘的眼光实在好，这是我所有东西里最值钱的了。一百二十两，真是本钱价。"
小嫣叹口气道："我知道。这枚玉佩，和其他一些小东西，当年雕琢时花了两三千两呢。"
方岩怔了怔，立刻取银票付帐。
不是因为玉佩值钱，而是他听出小嫣显然和这玉佩有些渊源，他不能让小嫣留下遗憾。
小嫣一笑，将玉佩塞在方岩手中，道："送给你。"
这一着方岩更出意料，道："你不是喜欢这玉佩么？"
小嫣道："可我更喜欢送给你。"
方岩叹口气，一百二十两，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上好几年的殷实生活了，小妖精随手替他用掉，毫不可惜，偏生他还生不出一点气来。甚至，内心深处，还有淡淡的惊喜，又似乎有淡淡的忧伤，喜什么？忧什么？是什么让他一向平静的心如此患得患失？
低着看那玉佩，果然通体碧绿，玉色莹润，入手微温，龙凤戏珠的纹理，精雕细琢，隐现雾气蒸腾，映得那矫龙飞凤栩栩如生，似欲活过来一般。
小嫣道："你回去再慢慢欣赏吧。现在我可饿了。"
方岩看看天色道："现在回去，只怕厨房里还没做晚饭。我带你去如意居吧。"

小嫣当先进了如意居，方岩随后跟进，忽见小嫣一滞，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方岩奇道："冷吗？"
小嫣摇头，望向如意居的那些客人。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哪里，却都是很普通，忽见了小嫣这般人物，眼睛都有些发直。其他方岩可看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对来。
小嫣低头，问道："这里可有包厢？"
方岩道："这酒馆不大，后面只有两个小包厢。"料想是小嫣被众多食客这般盯着吃饭，一定会不自在，因此要找包厢。
老板娘走来，眼眸中大放异彩，道："方大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位样的一位小仙女？"
方岩心道："明明是个小妖狐!"口中却只得微微一笑道："老板娘，我们要间包厢!"
老板娘忙道："好呀!"忙叫伙计领他们进去。
进了包厢，小二拿了菜谱过来，方岩让小嫣点菜，小嫣却心不在焉，说了声"随便"，走到窗口站定，也不知在想什么。
方岩无奈，只得自己点了几样青州名菜。
好一会儿，小嫣还是站在窗口一动不动。
方岩好生奇怪。小嫣除了睡觉和受伤昏迷之时，还未见她安静过哩。便站起来走到小嫣身边，正要问她，却怔住了。
小嫣显然不是在出神，也不是在看窗外的景色。
她的双目微阖，面色从容肃穆，左手作兰花状捻于胸前，右手微托，衣袂无风自扬，飘逸灵动，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银光，淡淡在身周摇曳，然后，淡淡散开，消失在空气中，无影无踪。银光掩映下，那绝美的风姿，高华而自然，已无半丝平时的娇憨之气，分明是九天仙子，误堕凡尘。
而那如流水般淡淡银光，方岩也曾见识过。舒望星受伤后，周身也产生了这种银白光芒，后来方岩知道了这是传说中的护体灵气。小嫣的护体灵气比舒望星显然是弱了许多，而且不像舒望星那样只在身周旋转，灵气内敛，反倒会向外发散，如无数触角，正向周围环境无所不在地渗透着。她一个小小女子怎会也有这迹近仙家的护体灵气？莫不成真是个来自山林的未得道的小妖精？
"小妖精!小妖精!"方岩默默念着，看着如站在云彩中的这少女，似是痴了。
这少女的背后，是怎样的秘密？但愿知道，但愿……永不知道。
小二陆续将菜送上来，小嫣固然头都未回，方岩也是站在她一旁，静静守着，看来倒像是一对儿小夫妻正在窗边低低细语。小二也不来相扰，每次走时，还为他们轻轻将门带上。
许久，小嫣吐了口气，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中却显然好生失落，甚至，连那美丽的容颜，都带上了浓浓的愁意，和深深的忧伤。
方岩看着她那神情，心中竟也好生难受。是什么让你如此伤怀？你如此美丽，如此娇艳，如那清晨第一朵带着露滴盛开的玫瑰，迎风而展，向阳而笑。你该是天之娇女，何来许多的伤痛的背负？我该如何去抚平，你眉间那突如其来的忧郁？我又如何该抚平，从见你第一面起，就被你春风般的笑容，吹开的心中那一池春水？
方岩忍不住抬起手，轻抚了一下她微蹙的眉。
小嫣如梦初醒，笑了笑，道："怎么，我额上脏了么？"
方岩柔声道："刚刚，你在想什么事？"
小嫣略一失神，道："我在想我叔叔。"
方岩微笑道："你不是狐狸么？狐狸也有叔叔么？"
小嫣道："狐狸有父有母有兄弟姐妹，怎会没有叔叔？我有个叔叔，道行比我高多了，据说很快便能得道成仙了。谁知很多年前，他爱上一个小魔女，咱们家谁都不同意，却也拦不住，一个不小心，便让他和这小魔女私逃了。咱们家一直在找他。刚才一进酒店门，我就感到了一丝属于我们狐族的灵气。我以为我可以找到他了，可一瞬间，那气息便不见了。我用我的灵力散发出去，希望能感应到他。可是……"她低下头去，再也无法强作欢笑，显是毫无所得了。
方岩心中一痛，想起舒望星来，小嫣的狐狸叔叔倒是和舒望星一般的痴情。究竟情是何物？让名动天下的北极，和修行甚高的狐妖都这般不顾一切，抛家弃族，与伊人相依相伴，浪迹天涯。
方岩低头看小嫣那张落寞的面容，忽然相信，小嫣真的是只小狐狸精，不然，为何自己会毫不迟疑相信，小嫣真有个狐妖叔叔？再不然，为何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竟能如此牵动人心，让人心旌神荡，梦中也是她？
窗外凉风阵阵，芭蕉树叶儿摇曳，发出猎猎的响声，带着些萧索的绿意，也带着渐渐席卷来的深沉夜色，袭向二人。
桌上，菜早凉了，一直叫饿的小嫣，一筷也没动。

甫回镖局，门口便有镖师道："方兄弟可回来了!总镖头可是问了好几遍了，问你回来没有。"
方岩心中一紧。司马风仪已死数日，虽说镖局随即将他埋了，并曾叮嘱过不要向外声张，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何况他随从的小厮逃掉了，算算日子，天正教也该采取行动了。
林如龙正站在演武场上负手看那无边无垠的黑暗苍穹。今日初几？一丝弦月，幽幽柔柔，悬于如墨的天际。满天星光灿烂，闪烁眩目，倒有一种可压过月华的风流。
一阵风吹过，树叶萧萧，不知几许黄叶悄悄掉下，落于尘埃，无声无息。
林如龙叹一口气，一回头，方岩已与小嫣走到了身后。他的心中不由一怔，方岩武功他是知道的，从与司马风仪对敌后，显然已是更上层楼，此时只怕自己也非他的对手了，自己不集中精神，无法发现他欺到身后，也不奇怪。可小嫣这小小女子，居然也能走到自己身后而让自己无知无觉，是否是说，她的武功修为，也不在自己之下呢？
小嫣来历不明，可奇怪的是，即便江湖经验极丰的林如龙也无法去猜忌她，也许，是因为振远镖局救过她，更也许，这女子天生便有一种叫人信任的气质，让人觉得，这女孩生来便是让人怜让人爱让人敬的。
但闲暇之际，林如龙还是想：小嫣究竟是谁家的女儿呢？狐妖之说，林如龙久闯江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江湖之中，美女也是不少，但如小嫣这般的绝色，却是极少。
知名美人之中，南宫踏雪算是一个；天水宫的大小姐双明铛据说也是绝色天香，却绝少踏足江湖，见过的人极少；缥缈仙子顾香影，无人知其来历，武功不凡，行踪缥缈，见过的人却惊为天人；君山萧家的萧醉雨、萧细雨并称君山双美，林如龙倒是见过，跟南宫踏雪可谓不相上下；谢问天的妹妹谢飞蝶容貌也极是美丽，但行事很是乖张，五年前竟跳了崖，当时方才二九年华。
这几位女子中，除了传说已香消玉殒的谢飞蝶，其余数人，美名远扬已久，倒有三人是林如龙曾见过的，双明铛和顾香影虽未见过，但成名既久，想必年齿已长，这十四五岁的青苹果模样，是成熟女子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若是谁家女儿未长成，养在闺中无人识。这可就难猜了，只料想这小女孩虽是稚气未脱，但沉静时却隐隐有种超逸气度，必非常人家的女儿。
小嫣已走到他身畔，叫了声："林叔叔!"
林如龙笑着一点头，转头去看方岩。
方岩问："总镖头，有心事？"
林如龙给提起眼前险事，不禁一皱眉头，道："南宫府已接到天正教最后通谍，让他们三日内做出决定。"
方岩也皱眉，道："就是说，不久，南宫府面临恶战!"
小嫣道："打架么？我喜欢，带我去吧。"
林如龙和方岩同声道："不行!"然后相视一眼，苦笑。
林如龙道："除了方岩，我不打算带任何弟子前去。对方太过强大，普通镖师不过三流身手，去了只会徒增伤亡。我已叫了老李老何，带着大家领些银两到乡下暂避。也通知了枫儿、越儿几个弟子护着夫人、小凤、英儿和受了伤的朴风明日一早便动身到我岳丈家去住一阵。这一战若是胜了，虽是一时可免，时日久了，振远镖局难免会被其余的天正势力痛下杀手，我们拖儿携女，显会处处受制；若是不幸败了，这些人早些撤了，也不必受池鱼之殃，顶多我们舍上一条命罢了。小嫣，你如果想回家，我找几个弟子护送你回家；你如果不想回家，便跟小凤她们做伴，到她们外婆家去住一阵子吧。"
方岩目注小嫣，道："总镖头安排得很好。小嫣，你要不要回家？"方岩为人极是持重有礼，与林小凤、云英从小一起长到大，尚以姑娘相称，对林如龙更是客客气气，口口声声都是总镖头，林如龙几次让他改口，以叔侄相称，方岩执意不从，自认是镖局属下，岂能对总镖头不敬？但自从知道小嫣名字，便径直以名呼之，极是自然，并不觉有何不妥之处。
小嫣撅起小嘴，道："有好玩的事想撇开我？哼，想都别想!"
林如龙道："小嫣，别任性了，我知道你武功不低，但天正教高手如云，深不可测，争斗之际，我与岩儿，大概是无力顾及你的。还是听话，暂避一时可好？情势略为好转，你爱怎样便怎样，如何？"
小嫣摇头道："不好，不好!如此好玩之事，错过了我可是会终身遗憾的。"
方岩道："这是生死之争，怎会是好玩之事？你说你是狐，可难道狐狸便是不死之身，不怕刀剑无眼？"
他这几句话说得声色俱厉，颇有怒意。小嫣怔了一怔，"哼"了一声，道："不带我去便不带我去，凶什么凶!难道偏要你带我去吗？"转头便走了，眼看她衣袂飘飘，长发甩动，片刻消失在漆黑的夜中。
方岩看她走得远了，低头看系在腰间的玉佩，心中一阵失落。
林如龙见他神情，心中也明白了几分，拍拍他的肩道："明日送她一程吧，我也有些事务要处理，咱们下午再去南宫府。"
方岩微微一笑，点头应是，却还是有一丝不安在心头涌动。
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么？
苍穹如墨，秋风沁骨。

清晨，云英边收拾东西，边安慰在一旁撅嘴的林小凤，道："别多想啦。咱们的身手，呆在这里，反会拖累了姨父和岩哥哥，便是田师兄、陈师兄他们，也是要暂避的!"
林小凤道："我实在想看看天正教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把我们青州搅得人心惶惶，难道连田大侠、南宫世家也怕他们吗？"
云英低头叹道："司马风仪的武功，你难道你没见识过吗？还有，那教岩哥哥武功的神秘人，那身修为，简直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岩哥哥曾说我们如井底之蛙，只是坐井观天，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我们的确是夜郎自大了。"
林小凤也沉默了。生长于江湖之家，事情的轻重缓急她还是掂量得出的。
"咦!"云英忽道："小嫣呢？不会赖床吧。我瞧她一向起得早。"
林小凤听她一提，倒也想起来了。"我刚刚走过她门前，门还没开呢。我们快叫她起来吧。这小狐狸精多半是要和我们一起走的。"
云英道："那可说不准，她一直称岩哥哥救了她的命，要留在岩哥哥身边。不然，她不会回她的山里去？"
林小凤呆呆道："英姐，你说小嫣真是狐妖吗？"
这个问题林小凤几日来已问了几十遍了，云英每次只能同样地回答："谁知道呢。"在她们的内心里，实在不相信有狐妖的存在，可问起方岩时，方岩居然告诉她们，自己是好像救过这么一条狐狸，小嫣又美得不像真人，不由得让她们猜度，也许这世间，真有妖吧。
不过即便小嫣是狐妖，她们也不怕这么只妖精。如果妖精都能这般精灵可爱，只怕人人都希望养只妖精来赏心悦目，怡心养性了。
二人一起去隔壁拍小嫣的房门。
甫一拍，房门便开了，原来并未闩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椅也少见得整洁有序，房中隐隐还荡着小嫣身体的芳香，窗户开着，窗台上摆了一瓶怒放的野花，碧蓝青紫，倒也别有一番韵致。
但小嫣，却不见了。
同时不见的，还有云英给她新做的几套衣裳和紫骝马。
方岩找了一圈未见，独站在镖局门口，紧撰着小嫣送他的龙凤碧玉佩，竟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云英远远瞧着他，幽幽叹了口气。
林小凤道："小嫣不会出什么事吧？"
云英道："应该不会，她便不是妖精，也不是平常女孩，没听姨父提过么？这女孩的内力自成一家，而且似已有相当火候了。"她低头叹了口气，道："只不过，她天生便是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我见犹怜，更别说岩哥哥了。"
林小凤也不语了，仰首看天。
天际流云飘过，丝丝缕缕，团团絮絮，扯不断，理不清。
第十章 踏雪嫣然
流云的阴影也投在了城外通往青阳山的官道上，照在骑在紫骝马的红衣少女身上。
小嫣已换了一身云英替她做的新衣裳，披了大红羽纱的大氅，用红纱蒙了面，露出翦水双瞳，幽幽看着远方，马儿未见主人召唤，懒懒地信步踱着。
远方，田笑风领了四名最得意的弟子和田远志，疾驰而来。
远远，他们看到了一个好生忧伤的娇小身形，低徊顾影，便夺尽了天地神采，即便蒙着面，也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情怀。
几人竟不自觉地放慢了马匹，生怕马儿一时失蹄，冲撞了她；又恐掀起漫天的飞尘来，污了她的衣裳，脏了她的罗裙。
年轻人更是不由在想：天底下竟有这般女子，会有这般如仙的风韵。一时恨不得想那风儿再大些，吹开她的面纱，好看看那隐藏的容貌，是否也如这身形气韵般，让人怜惜，让人疼爱。
六人六马缓缓从小嫣身旁驰过，几名年轻人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
小嫣目注他们，眼看他们驰过自己，忽然说道："是田笑风田大侠么？"
她的声音不高，柔柔美美，如天边高高飘过的云，随时会给风吹散。
可一行六人，偏偏每个人都听见了她的话语，每个人都勒住了马，每个人都扭过头来看她，目光，都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小嫣缓缓驱马向前，田笑风忙回马迎上前，柔声道："姑娘有事？"
小嫣微微一点头，叹道："师父让我来找师兄，可是，我找到振远镖局，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了。我找不到我师兄。"
田笑风声音更柔，道："令师兄是振远镖局的？镖局主人林如龙跟我倒是素识。只不知令师兄是何人？"
小嫣欢声道："我原是听师兄提过，田大侠英雄盖世，侠义无双，神风掌、追风剑，叫青州恶人闻声丧胆，闻名江湖，跟林大侠又是好友，有事找他准能行。方才见大侠气度，宛然如师兄说的一般，冒昧相唤，竟让我蒙对了。" 
田笑风成名既久，溜须拍马之徒也不知见识了多少，比小嫣更能说会道的也是不计其数，可听来总不如小嫣那喜悦甜美的声音来得动听悦耳。
田远志忍不住搭讪："姑娘，你师兄是振远镖局的哪一位英雄？"
小嫣笑笑道："我师兄是方岩。"那笑容虽则隐在面纱里，但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笑容轮廓已极是动人。
"妙剑方岩？"几个年轻人都不由有点妒忌，方岩至强不过是个镖师而已，竟会有如此不凡的师妹。
"他的确是振远镖局的人，不在振远镖局么？"
小嫣好生委屈的模样，道："我刚刚已说啦，那个镖局，一个人都没有。我还到内院查看了，连狗呀、马呀都找不到一只。"
田笑风略一思索，已明其理，林如龙一向行事小心稳重，必已将镖局中人尽行转移到别处去，自己到南宫府相助，这样，便是失败，也不至牵连家人子弟。方岩多半也跟着林如龙去了南宫府，他虽年轻，却是振远镖局身手最高明的镖师，林如龙极是倚重。他的流云剑法，田笑风曾亲眼见过，便是自己的几名亲传弟子也未必是对手，且以自己的江湖阅历，竟是看不出一点他的师门来历。但观其剑意，飘逸出尘，隐然正道，显然师门绝非邪门外道，多半是某位隐逸高人，因此格外青眼相加。至于方岩何时多了个这般出尘的师妹，却是半点不知晓。大敌当前，小嫣虽怎么看也不像是天正教或其他有敌意的人，也不敢便告诉她方岩行踪。
田笑风遂问："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师承何人？"
小嫣道："我叫小嫣。我的师门我可不好说。师父会骂的。师兄也不敢说呢。"
田笑风也知如是方岩师妹，必也不肯说出师承，当下笑了一笑，道："方少侠剑术超群，流云剑法很是不凡，不知道可有缘见小嫣姑娘施展一番？"
几名弟子便知田笑风对她身份尚有疑虑，心里都不禁嘀咕，这么天真可爱的一个女孩，会撒谎么？
小嫣倒不在意，笑了笑道："请哪位少侠指教呢？"
田远志为田笑风独子，资质虽非最佳，但田笑风难免有点私心，留心加意指点，武学一道，倒是众弟子的翘楚。他见小嫣娇娇弱弱，大有怜意，生怕师兄弟一时不慎，误伤小美人，飞下马背，抢上前去道："我来领教姑娘的高招。"
小嫣轻轻一跃，已从马背落在地上，解开羽纱大氅，搭在马鞍上，又取下蒙面细纱，露出娇美绝尘的容颜，冲田远志微微一笑。
"天底下居然有如此的美人!"田远志心神一荡，神志也有些恍惚了。眼见小嫣从马鞍上取过一支雪白冷硬如白石雕就的长剑，漫漫舞来，出尘飘逸，一时竟呆呆的不知躲闪。
四名年轻弟子一般的也一时为她容色所迷，回不过神来，也不知加以提醒。
田笑风一惊，"呔"一声大喝，田远志方如梦初醒，面对这看来毫无光泽的石剑，慌忙运起全身内力向后退去。
小嫣见他退的快，一催剑势，轻轻变招，迅捷如电，直追田远志。
田远志出身名门，临乱不惊，身形倏变，连换几次身法，同时，出剑。
剑光凛凛，快捷如风，夹着寒意丝丝，直逼人面。
他的剑是宝剑，剑法更可追风。田笑风当年行走异域，得了块寒铁，坚硬无比，又请到江湖上最有名的铸剑大师曹干将以此铸成宝剑一只，端的吹毛立断，锋利无匹。田笑风以子名名剑，称为远志剑。
田远志练功倒还勤快，但资质并非绝佳，修为始终无法到达一流境界。但比起一般武林人士，却要高出许多，加之人家看在田笑风面上，很少有真正和他动手的，自小听的称誉之话倒是不少，性子不免浮躁骄傲。他见小嫣小小女子，更是不放在心上，直待见她出剑，方才吃惊，匆忙抵敌，已是失了先机。
小嫣笑颜如花，对那凛凛剑光视若无睹，信手化去，飘逸自然；进击处更是灵动俊秀，轻捷如云。
结果是，田远志连连后退，夹杂着几分狼狈；小嫣身体随剑而飘，衣袂飞舞，倒似古时的飞天，飘飘欲仙。
几招之后，田远志已退了二三十步，小嫣的剑闪动着古朴的白光，蓦地后退，恰退至田笑风身边，笑容不改，道："田少侠果是名门之后，若非有意承让，小女子万不是敌手。"
田远志收剑呆立，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田笑风知道即便田远志未失先机，也未必是这个小丫头的对手，心头暗叹，面上也只得微微笑道："小儿大失体统，倒叫姑娘见笑了。"
小嫣笑道："田大侠想必相信我是岩哥哥的师妹了吧。"
田笑风自她一出剑便知她所使的，正是和方岩一样的流云剑法了。剑招形似或许旁人学得来，但这淡然飘逸的独特剑意显然是他人仿不了的。此时又听她称师兄作岩哥哥，显是极熟，心下更无怀疑，笑道："姑娘既是方少侠师妹，不妨与我们一起去南宫府罢。方少侠想来必与林总镖头一道，去相助南宫府共抗强敌了。只不过南宫府日下已十分危险，不知道令师兄放不放心姑娘前去。"
小嫣道："我才不怕呢。我的武功不比师兄差，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的。不过，南宫世家不是很有名么？什么样的厉害对头要请林大侠和田大侠前去助力。"
诸弟子忙争着将前因后果跟她简略说了。
小嫣慢慢披上大氅，依旧蒙上面纱，上了马，道："有趣儿，我才出江湖便遇到这么件大事，一定是要好好凑凑热闹的。"
田笑风见她言语之间一派天真，生死大战也当作一场热闹事来看待，心中苦笑，也不免担心。转而想道："这女娃儿剑法不俗，未必不能保全自己；况且如方岩不放心，自可将她再行送走。"
遂带了小嫣一路行往南宫府。
田远志虽被她逼退数十步，到底不能算作是落败，况且如非为她美色所迷，也不至如此，心中对她更无怒意，反倒驭马而行，紧紧伴在小嫣身侧。
他们再也猜不到小嫣是因方岩不肯带她去南宫府，负气自己找机会混进去。她昨晚临去前跟方岩道："难道偏要你带我去吗？"方岩只当她是放弃进府的念头了，却万料不着她的意思竟是自己有办法进南宫府。

方岩与林如龙至傍晚方才到达南宫府，此时田笑风等人早就到了。听得他们来了，与南宫寻春等人一起迎了出来。
寒暄几句，田笑风已笑对方岩道："令师妹寻你未见，恰遇上我，我已把他带到南宫家来了，现正和南宫大小姐作伴呢。什么叫绝代佳人，我今儿算是见识了，居然还有两位，真是难得。"
南宫寻春也含笑向他道："令师妹真是天仙化人呢，在下行走江湖多年，竟未曾见过这等绝色。都说我妹妹是美人，我瞧令师妹比我妹妹还还美上几分。"他几日前在神风山庄见着方岩时却无这等和颜悦色，好似方岩因有了这么个师妹地位陡然提高了一般。
方岩愕然，正想辩白自己并无师妹，却想起舒望星并未说过仅教过自己武功，如果他曾教过别人，应该也可算作是自己师妹；忽又想起小嫣来，想起她看自己练剑是出神的目光，身上猛地出了身汗，忙道："我的这个师妹，是不是，是不是叫小嫣？"
南宫寻春微笑道："正是小嫣姑娘呢，现就在我姐姐房中，方少侠现在去见她么？"
方岩、林如龙相视苦笑。
林如龙道："这个小嫣，可真是，真是了不得呀。"
方岩又喜又恨，咬牙切齿道："这个小狐狸精!"
田远志愕然道："令师妹这般可爱的姑娘，方兄如何这般称呼？"言语之间，颇为不悦，似在打抱不平一般。
林如龙见其余人也眼光异样，忙解释道："这小嫣姑娘，我们原让她避避的，一个女孩子家，这般抛头露面，毕竟不好；况且大敌当前，一时伤了怎生是好？不想她见我们不带她来，昨晚就悄悄离了镖局，我们正在担心，谁知她不知怎的竟哄了田大侠带了她来。"
田笑风笑道："我也正疑心呢。她说镖局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而我到了这里林兄与方少侠却还未来。正想着不会出什么事吧，你们便来了。原来这小小的丫头片子倒也有几分狡猾，我老了，竟也给她骗住了。"
但观他神色，并没有一丝不悦之意。
田远志更是道："小嫣姑娘好生聪明!"
方岩吐了口气，看来小嫣不但天生美貌，更是天生好人缘，这些跟相处才半天工夫的前辈高手和少年英侠，尽管给骗了一骗，还是对她大有好感。想把小嫣送走，只怕是不可能了。

南宫寻春亲自引着方岩去找小嫣。一路但见房屋殿宇宏伟华丽，花园广阔，古木参天，异花摇曳，处处弥漫了芳草的气息，几只白鹤正在晾着翅膀，见了生人，懒懒扇动翅膀，飞到不远处的小湖边，继续梳理羽毛。湖中荷花早谢了，但满池残叶飘摇，别有一番风味。穿过几条白石路，又经了一条长长的木廊，二人来到了南宫踏雪所居小楼前。
远远，便听得清脆的笑语之声传来，小楼上开着的窗户间，只见红影翩迁，正是小嫣，正自忙乱地一手抓了一件衣裳，往自己身上比划。那衣裳颜色甚是素静，看来不会是小嫣自己的。
南宫寻春叫了声："姐姐!"
小嫣先从窗户探出头来，一见方岩，吐吐舌头，嘻地一笑。
方岩本想绷着脸责怪她几句，可见了这笑容，不知怎的，竟也笑了一笑。
随即窗户间探出另一个美丽女子来，淡黄衣衫，云鬓高挽，肌肤近乎苍白，唇上也无甚血色，眸不甚明，若隐雾意；蛾眉淡扫，若蕴烟愁。论起容貌，绝不若小嫣这般妍丽，但那种若喜若忧、寂寞骄傲的风韵，却是小嫣万不能及的。
她看了看南宫寻春，淡淡问道："寻春，什么事？"
南宫寻春一指方岩，道："小嫣姑娘的师兄来了。"
方岩并不曾否认小嫣是他的师妹。不然怎么说？说她来历不明还是说她是一只蓝狐？
南宫踏雪仍只是淡淡看了方岩一眼，"哦"了一声，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小嫣笑着冲方岩挥舞衣裳道："南宫姐姐的衣裳真多，叫我挑几件呢。可南宫姐姐比我高，我穿着都嫌长，也太素了一点。还在挑呢。等我挑好了，下去找你。你先和林叔叔去商议怎么帮南宫家哦。我可不许什么人抢走南宫姐姐。"
方岩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南宫寻春冲小嫣笑了笑，挥挥手，随了方岩而去。
南宫踏雪温和地看着小嫣道："其实，你穿哪件衣服都会好看的。"
小嫣道："可这么素的衣裳我还未穿过呢。穿在你身上却那么雅致!"
南宫踏雪失神道："等我们南宫家这关过去，我叫人给你做几身合身的衣裳吧。"
小嫣微笑道："我近来认识的姐姐一个个怎么都这么好？林叔叔家的两个姐姐也都生怕我没的穿似的，特喜欢打扮我。"
南宫踏雪也禁不住笑道："你呀，天生便是让人疼的模样。别说男孩子了，女孩子见了也喜欢，打心底里想护着你。"
小嫣取过南宫踏雪妆台前的梳子，梳了两梳秀发，道："可我瞧了姐姐才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南宫踏雪淡淡而笑，遥望窗外。
窗外，垂柳低拂，触着湖面，如久别的情人正喃喃在爱人耳边低语。
有几人青年人正在湖边弄水说笑，但眼睛却一直望着南宫踏雪的小楼。
南宫踏雪看着他们，却视若无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非巫山不是云。
是谁，在风雨之夜，轻轻将我从泥水中抱起？ 
是谁，揽住我的肩，让我轻轻靠在他的胸怀？
是谁，曾用那温暖怜惜的目光俯看我？
是谁，每夜每夜，在我那如梦如幻的梦中，柔声道，踏雪，珍重!
落花流水人去也，天上人间!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何况生死之别!
何况天人永隔!
千娇万宠之际，寂寞谁知？
暮色低垂，南宫府中琴声飘荡，幽伤娟灵，委婉凄怆。
南宫踏雪的小楼外，几多人在静静倾听，听南宫大小姐幽幽而歌：
"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
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
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扬。
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
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
春鸟翻南飞，翩翩独翱翔。
悲声命俦匹，哀鸣伤我肠。
感物怀所思，泣涕忽沾裳。
伫立吐高吟，舒愤诉弯苍。"
……
琴为谁抚？
歌为谁吟？
泪为谁流？
心为谁疼？
谁又曾见过，美丽的南宫大小姐，一身白衣，持一枝红梅，踏雪而来，向着那温和微笑的少年，嫣然而笑。
花，只为你开；
笑，只为你展；
你若在世间，可曾听到我呼唤？
你若在天堂，可曾听到我祝福？
第十一章 夜宴
两日很快过去。
南宫府说不出的平静。
对于青年人来说，这两日南宫府简直成了乐土。
那骄傲清洁的南宫大小姐，数度露面与前来助拳的各路英豪共饮，感谢众人好意。
苍白面容上极难得露出的淡淡笑意，让多少年轻人为之疯狂!
更何况多出来一个娇美绝伦的小嫣，亲切可爱，灵秀动人，同样吸引了众多年轻人。
短短数日，妙剑方岩的知名度大增，原本对他看不上眼的一众青年才俊、名门子弟，都对他笑脸相迎，兄弟相称。
叫他哭笑不得的是，这一切，都只为他有个叫做小嫣的漂亮小师妹!
在振远镖局时，镖师们并无那么深的门第之见，方岩是他们的英雄，又救了小嫣，小嫣一天到晚腻着方岩，自然而然便将小嫣和方岩视作了一对；到了南宫世家，多的是慕南宫世家或南宫踏雪之名来的世家子弟，方岩并无在镖局时那种超然的地位，相反，作为一名普通镖师，尽管在青州小有名气，长得也算英挺，可在世家子弟心中，还是甚为瞧不上眼的，更不认为可以配得上小嫣那样的绝色美人。所以来和他搭讪的年轻人，十个倒有九个是问小嫣身世，不然便是问她可曾许过人家。
方岩只得告诉别人，小嫣是自己出师之后入的师门，身世--不详，其他--不详。
众人大失所望。
方岩心头却是奇怪，奇怪此时此际，这些名门子弟居然还能以追花逐月为乐，浑不见大战在即的紧张。
也许，在他们心里，有南宫世家在，有田笑风在，还有其他那许多成名高手，天正教再厉害，强龙不压地头蛇，未必能拿南宫府怎样。
也许，他们也知晓一些其中的利害，但小嫣的笑容，和南宫踏雪的愁意，早压倒了那时隐时现的担忧和恐惧。
倒是他们的父辈，包括南宫家性情怪异的主人南宫笛、田笑风、林如龙、黄业武、韩威和第三日方姗姗来迟的青州双侠、空空儿等人却常在一起商议，面色凝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让方岩每夜以春风化雨行功之际，都会感觉灵魂深处微微的悸动，似紧张，又似兴奋。
天泪剑意更是常在不经意间心胸流动，甚至无须刻意催动，显是又进了一层。自觉看世人之眼光，不知不觉间，仿佛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情怀，到底是心境受到剑意的影响，还是剑意受到心境的触发，便说不清楚了。
正是这份情怀，让他竟能很平静看着那些年轻人，如群蝶追花般逐着小嫣。好象早已看透，小嫣不属于他们，而他们，简直不属于这江湖了。
谁说虎父无犬子？将门多不肖，慈母多败儿!
老一辈费尽心力打下了基业，为的是让自己的下一代好过上好日子，却不知，享福的年轻一辈早忘却了当年的艰辛，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他们已无法想象如何面对死亡和杀戳。
镶着贵重明珠翠玉的弯刀佩剑，是用来向美人眩耀财富和力量，显示自己潇洒和魅力的，但论起实用，也许还不如一把生锈的菜刀。
方岩实在有些可怜他们。虽然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方岩的境遇远不如这些人。

夜，已来临。
南宫世家宏伟宽阔的大厅，摆了五桌酒宴。
菜肴预备得极其丰盛，即便是在最有名的状元楼，也未必会吃到那么多名目的好菜。
酒是好酒，一色是陈了五十年以上的女儿红。
这一场酒宴，如果无人打扰，怕是要吃到天明的。
因为，已是第三天。
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
以天正教之能，绝无可能放弃对付南宫府。
南宫府会约高手前来助阵，只怕也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更可能，他们甚至想趁此机会，将青州一干反对天正教的高手一网打尽。
这个念头，田笑风等几人都已想到了，私底下也曾谈过这种可能，故尔才忧心忡忡。
但他们没敢把这个念头跟年轻一辈讲。
方岩也想到了，不过除了林如龙，不会有人来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林如龙知道方岩的想法竟与田笑风等不约而同，不由更对这少年刮目相看。
同时也很庆幸自己预作安排，即便大劫来临，至少自己妻儿老小可保平安。
方岩对他这个念头仿佛有些不屑，却说不出口。
方岩自然也坐在这五桌之中，却处在五桌中最偏的一桌中，选的座位更是最偏僻不起眼的角落。
小嫣却和南宫踏雪一道，与南宫笛、南宫寻春等一起坐于主桌，构成了整个大厅最靓丽的风景。
红烛高照下，小嫣巧笑嫣然，美丽夺目，光彩四射；南宫踏雪如雪莲般静静坐着，不如小嫣那般芳华妍丽，但偶尔淡淡一笑，宛如冰雪之中蓦然盛开一朵红莲，美得叫人无法呼吸。
几多年轻人的血为这嫣然的笑燃烧，为这淡淡的笑沸腾？
几多年轻人在心中发誓，要去护卫这美好的笑容，哪怕付出血，付出生命，付出灵魂。
没有夜会是黑暗的，在如此美丽的生命辉映之下。
浓香扑鼻的酒宴上，豪情万丈的剑客侠士，无畏无惧，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方岩也觉得有些眩目，特别是在这跳动颤栗的烛光之下。
田笑风和青州双侠对视一眼，不觉面有忧色。
性情一向古怪的南宫笛面无表情，只顾夹菜，闷头大吃。客人一概由其子南宫寻春招呼。南宫寻春举止雍容，相貌俊雅，武艺人品也久为人知，游走众人之间，游刃有余。尤其是年轻人，许多本是世交，即便不是青州本地的，也是南宫踏雪的仰慕者，本就相识，更好相处。
南宫踏雪却不甚以为然，当日她见那金无荐太过无礼，便出函约了七八名青年高手，去找那金无荐，本意是想将大哥救出来，也给金无荐一个教训。不料面对强敌时，这些平时剑指天南、气吞长江的少侠们却大败而归，折了三人，余的几名，原还留在南宫府中，后闻得天正教来犯，拼命劝她离开，见她执意不从，借口去搬救兵，竟是一去不复返，心下更是失望，满眼看这些年轻侠士，估量也是差不多的人物，更不放在眼时。只为南宫府面临大劫，不得不委曲求全，稍稍假以辞色，却着实怀疑这些人究竟能帮上多少忙。
她想着，不由暗叹了口气，抬头看那灯花。
若是他还在世间，若是他肯为她出手，再厉害的对手，又怕什么？
那随风飘动的白衣。
那温和微笑的面容。
那疾如闪电的出手。
那温润如玉的宝剑。
南宫踏雪闭上眼，似乎还能感觉他的手握住自己手的温度。
心头，竟又是一阵疼痛，一阵冰凉。
冷风割面。
是心冷吗？
为何周围也突然寂静？
南宫踏雪猛地回过神，睁开眼睛。
厅中已多了一群人。
人数倒也不是很多，只有十余人。
十余人成众星拱月之势护着个年轻人，年轻人一身明黄锦衣，佩饰豪华，腰悬一柄长剑，镶金嵌玉，剑柄上一颗猫眼石更是价值连城，正是金玉寒、文舆的宝贝儿子金无荐。八名随从中一名高高瘦瘦身穿黑袍，另一名相貌普普通通，但身材却魁伟得很，却是一直随着金无荐的两名高手黑风、熊立，这二人原是乾坤堂的护法，金玉寒夫妇特地找了他们来跟随爱子行走江湖，自然有过人之能。上次略一出手，便将南宫踏雪带的几名少年高手打得落花流水。其余人中有人认出是两三名天巽堂的香主、护法一流，看来应都是天巽堂的高手了。最后慢腾腾走到众人后面的，却只有南宫家的人才认识了，正是南宫家被俘走的长子，南宫寻春和南宫踏雪的大哥南宫落秋。
南宫踏雪寒意怒气直往心头涌去，霍地站起来，向金无荐怒目而视。
金无荐看见她顿时露出笑容，忽一转眼见到另一个正睁大眼珠讶然盯着他的小美人，失声呼道："小嫦娥!我找得你好苦，你却躲这里来了!"
小嫣给他一叫，吓了一跳，飘身而起，纵身飞去，竟一头撞开窗户，逃了出去。
林如龙、南宫寻春等人这才意识到，小嫣便是当日让金无荐舍了南宫踏雪不追，去苦苦追逐的小嫦娥了；方岩更是明白了小嫣何以会练功走火入魔、身受重伤了。
若小嫣练功时遇上这个小魔头，想不受伤都难。
金无荐一见小嫣遁去，舍了众人不理，直向窗口追去。
众人也知道了这人对小嫣不怀好意，纷纷喝骂，兵刃出鞘声不断，不知几多剑光，向金无荐来路截去。
金无荐长笑，去势不减。
但见刀光闪动，剑影纷呈，但听咣当之声不断，惨叫之声不绝，片刻之间，从金无荐起身的地方，直至窗户，鲜血淋漓，血肉横飞。
方才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已成了一堆堆毫无知觉的血肉。
豪华的酒桌上，也撒满了鲜血，甚至断骨残肢。
一只手臂，也不知是谁的，和几只油光光的红烧猪肘一块，静静地躺上碗中。 
南宫踏雪也不禁胆寒。
上次只看见黑风、熊立出手，只当这浪荡子是个全靠护卫保护的窝囊废，不料竟也有这等身手。
他的剑太快了，出手迷离迅捷，狠辣无情，更何况所持的必是柄宝剑。
那一地的断剑断刀，显然不是靠内力斩断的。
与他过招的人，全是一招致命，若论功力，倒不致全不是他一招之敌；可双方兵刃一交错，兵刃立断，难免惊愕；惊愕之余，如何敌得过身手远胜自己的敌手？
金无荐已追到窗前。
田笑风不敢去追，前面还有一群高手。
南宫笛看着南宫落秋，见他面色苍白仓皇，正在皱眉，无心顾及其他。
林如龙等想去追，却还微微犹豫。不是怕死，而是非想一想，面对强敌，该如何做才最有利。
略迟疑间，金无荐已至窗前，向外掠去。
旁边又闪过一剑，轻灵曼妙，却不似有甚力道。
金无荐眼都不眨，回身格剑，送招，准拟一刀送了对方性命。
但来人剑似飘云，随了金无荐的剑风而动，身形转处，剑已逼向金无荐喉间。
金无荐急退，人已被逼回厅内。
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持了普普通通一把长剑，淡淡立于窗前，也不见什么坚决的神情，却也无半丝退让之意。
金无荐笑道："没想到青州道上，还有这样的青年。你是南宫寻春，还是田远志？"
在他心中，青州能有这般身手的，大概只有南宫家的南宫寻春，或田笑风的独子田远志了。
少年笑笑道："我是方岩。"
南宫寻春、田远志都不觉低下了头。见到金无荐那般气势，他们都有了片刻犹豫，根本未及出手相援。
金无荐皱了皱眉，道："方岩？方岩？是不是妙剑方岩？"
方岩笑了笑道："就是我了，剑妙不妙你大概已知道了。"
金无荐道："好得很，我正要问你，司马风仪是不是你杀的？"
方岩冷冷道："如果那天我有这个机会，我会杀他，正如今天我如果有机会，我会杀你一样。"
金无荐哼了一声，道："即便你有机会，也只会被我杀!让我瞧瞧你的什么流云剑法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金无荐剑花挽起，但见白光一片飞起，卷起寒冰万道，箭一般扑向方岩。
方岩剑虽普通，剑法却是北极舒望星的剑法，着实不是等闲。
流云剑法，如轻云出岫，虽则云淡风轻，却飘忽而来，倏忽而去，快巧轻灵，金无荐宝剑虽利，剑法虽精，却不能近方岩之身，更遑论伤及他了。
但流云剑法本是舒望星愿求与天边流云般无拘无碍，多是信手拈来的妙招，虽是神奥，却无杀人之心，伤人之意，便注定了流云剑招本身没有太大的杀伤力。如此一来，方岩也不易伤到金无荐了。
田笑风见方岩毫无败象，心神略定。转身去看黑风、熊立等人。
黑风也全神贯注看着金、方二人之战，微微皱眉。
熊立略为不耐地"哼"了一声，道："少堂主，用乾坤十三杀!不然小嫦娥可走远了。"
众人不禁变色。
乾坤双魔金玉寒、文舆杀人虽不多，却尽是高手，传说，这对魔星最拿手的杀着便是乾坤十三杀。
方岩年纪轻轻，如何对敌这闻名天下的乾坤十三杀？
乾坤十三杀显然也是金无荐的压箱底的本领。他略一犹豫，方才变招。
乾坤第一杀：开天辟地。
是什么？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突然倒转方向，冲进南宫府了吗？
什么样的宝剑才会有这般的凄厉光芒、眩目杀机？
什么样的剑法才会有这般的气势汹涌、奔放似狂？
方岩吸气，飞身连闪，勉强躲过第一杀。
乾坤第二杀：石破天惊。
方岩仿佛被一个不可知、不可言的旋涡扯住，随时要扯入那交织着数不清杀气的剑光之中。
他再吸气，变了剑式。
"君王烛心"!
刹那间，厅中辉煌一片，那点点烛光，尽化作了慈悲而疼痛的眼神。
慈悲，为善良子民的疼痛。
疼痛，为恶毒子民的残忍。
我不愿伤人哦!
可我要护着我的大多数膜拜我信任我良善子民!
天在流泪!
天泪剑法出手!
"汝坟哭父"。
谁在哭？汝坟贫女，莫伤莫泣，恶人我为尔惩，泪珠我为尔拭!
天在悲!
"宣城织毯"。
谁在凛冽寒风中哆嗦？谁在厚厚绒毯上踏过？谁在悲伤？谁在欢笑？
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天在怒!
"洛阳牡丹"。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夺人一世衣食，愉我一时心性。
天在叹!
多少天地不平事，今朝尽在我心头!
愤郁慈悲之气，婉转流动，愈来愈浓，愈来愈烈。
金无荐变色。
乾坤十三杀已用到第八杀：天地馄饨。
天地馄饨一片，馄饨和无知之中，是无尽、无边、无际的杀意!
这么大的气势，青州小小一个镖师，竟一招一招挡了下来，并一招一招逼了上来。
而且，方岩的剑法，完全是冲着乾坤十三杀而来的。
你有杀意，我亦有杀意。乾坤杀意愈盛，天泪杀意愈浓，愈甚。
因为天泪的杀气，完全是由对方的杀气所引。
天无意伤人，只有当人有杀意的时候，天方才怒，方才悲，方才叹，方才流泪，方才掀起更胜一筹的杀机去以杀止杀，以暴制暴!
天之怒，谁能挡？
方岩这几日领会的天泪剑诀完全贯通，剑气所到之处豁然开朗，剑华大展，气贯长虹，天下闻名的乾坤十三杀，竟被这沉郁的伤痛之剑压、下、来!
林如龙忽然觉得自己一向对方岩还不够好，一向还是太低估了方岩了。
方岩的一身武学不但已不在自己之下，甚至，根据他所估摸的田笑风修为，方岩的剑道，已在青州第一高手田笑风之上!
在今日相助南宫家的高手之中，方岩原也是算得上一个的，但田笑风等人一向只将他当作最弱的一环。
但今日看来，他的修为，至少是剑道修为，竟已是最高的一个。
振远镖局藏了如此卧龙，连林如龙自己都没想到。
其他人更没想到。
包括南宫府一方的南宫寻春、田笑风、青州双侠等人。南宫笛更是从未曾将这不起眼的少年放在眼里。
但现在，人们不得不重新估量这少年的份量了。
再平凡的镖师，再平凡的剑，能有这般的修为，便绝不是平凡的人了。
天正教的人更没想到。
看着乾坤堂少主渐渐落了下风，他们多少都有些瞠目结舌。
方岩，绝对是他们的一个意外。
天泪剑法虽不出名，但已无碍于它和乾坤十三杀一样进入天下顶尖剑法之列了。
因为，今日一战，天泪剑法，势必名振天下。
偌大的厅中，早已遍地杯碗碎片狼藉，菜肴和破碎的桌椅直溅到大门外；晚宴，已被鲜血和杀气充斥，被天下罕见的两大剑法夺尽光彩。
也许，这真是难得的一顿晚宴。
青州武林难得一见的武林盛宴。
第十二章 月夜海棠
南宫府花园内。
秋夜海棠，幽香阵阵，却漫不过渐渐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腥得叫人不用看就能感觉粘稠的血液正从许多人的身体中，脖子里汩汩冒出。
大厅里的人，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金无荐等天正教的高手中了，竟无人想到会后园失火。
南宫府中武功稍高点的护卫，大多都在大厅之中准备应敌，后园之中，大部分都是不会武功的无辜家人和仆役，数名天正教剑手正无情屠杀着，如宰猪，如屠狗，人命，在这一刻，竟如草木般卑贱。
有几个会点武功的护卫，试图逃脱，都被剑手一剑斩下脑袋，满腔热血冲天而出。
月光，被血光所冲，似也变作了淡淡红色。
南宫府高高的墙头，一个蓝衣的少年负手立着，默默注视着花园中的一切，黯然叹气。他的眼眸如水，浸透了深深的悲哀，使他那沉默而优雅的面容，也显得充满了怜惜之情。
一切杀戮，仿佛与他无干，他只是个天神，垂怜地看着他的子民在挣扎，发出最后的哀嚎。
这时忽然有了一些奇怪的动静。
那些正麻木地屠戮着生命的剑手眼中都有了些光彩，然后怔了一怔，便倒了下去。
蓝衣少年微怔，看向一处花丛。
花丛中慢慢探出一个少女的身子，盈盈走出，走到一株怒放的海棠树下，伸出那白玉般晶莹的小手，轻轻探了枝海棠，闻了一闻，笑了一笑。
海棠在这一瞬间失却了颜色。
蓝衣少年也觉微微晕眩。
天底下竟有这般夺天地造化般的女子么？
但蓝衣少年毕竟远非常人可比。他很快镇定下来，微微笑道："姑娘好身手!天下会无影指的人不少，但有姑娘这般境界的却着实不多见。"
这少女当然便是小嫣，她还是温柔笑笑，道："是么？能叫叶公子赞赏的人，只怕也不多。小女子不胜荣幸呢。"
蓝衣少年叹道："我一向不大出手，想不到姑娘竟知道我。"
小嫣徐徐道："一笑人间世，机动早惊鸥。叶公子贵为天正教主最心爱的三弟子，心性高洁，点尘不染，身负金情宝剑，胸怀救世雄心，纵然极少出手，又有谁人不知？"
那蓝衣少年果然便是皇甫青云的第三弟子叶惊鸥，他见小嫣一眼看破自己来历，赞道："姑娘了不得!我虽见姑娘出手，却还猜不出姑娘来历，倒叫姑娘将我看得透了。"
小嫣微笑道："我叫小嫣，现在南宫家做客，在江湖上么，却藉藉无名，叶公子要是认得我，那才希奇呢。"
叶惊鸥点头道："假以时日，江湖间有不认得你的人，那更希奇。"
小嫣道："早闻得叶公子心肠很软，因见不得家畜被宰杀时的模样，长年吃素，不愿沾染血腥。今日见了，才是大错。"
叶惊鸥看着园中倒落的尸体，缓缓道："姑娘才是错了。慈悲之心，当是大慈悲。若为天下人之故，牺牲一小部分人的性命，也是必须的。"
小嫣道："这便是你们所说的人道已死，天道当立，以我骨血，匡天扶正了？"
叶惊鸥毫不犹豫道："正是。现在人心太坏，太多人已毫无人道之心，该是将那些已无人心的人铲除，重新建立一个符合天道的世界了。"
小嫣的眼光蓦地犀利，肃声道："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敢问何为天道？"
叶惊鸥略一沉吟，飘身下墙，直面小嫣，道："天之道，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损有余，补不足，爱亲人，及他人，除狂暴，安良善，以正直之心，扶天下走正直之路。是为天道。"
小嫣冷笑道："好个天道!说的可真是好听。可要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损有余，补不足，爱亲人，及他人，除狂暴，安良善，还不是要人去做？以人之心体天之心，行的又何尝不是人道？既行人道，你们扶的又是什么天道？"
叶惊鸥一滞，尚未答话，小嫣又道："圣人早有言，自然无为，乃天之道。由他日月星辰东西相从，由他春夏秋冬花开花落，由他人生几世幻灭生生死死，是天之道，人能奈之何？人又能奈天何？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阁下何人？皇甫青云何人？天正教何人？妄言天道! "她的容貌虽尚年纪，但神色严肃，语气凌厉，冷静高贵，俨然一代名士风范。
叶惊鸥苦笑道："姑娘好利口!姑娘好学识!可姑娘未见这世间多少不平事，多少伤心人!又有多少麻木人，多少兽心人!若将这些恶人多多铲除些，何尝不是尽人事，循天道？"
小嫣笑道："这话我倒是爱听。只不过借问阁下，纵是南宫家有过错，这一地的尸体，个个有家有口，不过为人作仆，他们营营役役，谋得一家裹腹，现在你斩杀他们，多少老人白发送黑发，失了依靠；多少女人得独守空闺，终日泪流？多少娇儿再无父母呵护，没了怙恃？更不用说，从此没有生活来源，这些人可能会沦落为丐，甚至饿死街头？这便是阁下口口声声遵循的天道？"
叶惊鸥道："若得天正教一统天下，自然不会再去伤人，现在正是初创之时，伤些无辜自是不免。但若与日后成功后所能护佑的无数性命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
小嫣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黄龙椅下血成河!你这论调，哪个开国之君不曾讲过？最终怎样？几十年的太平日子，接着又是不尽的饥荒、战乱、天灾、人祸。天道茫茫谁可测？人间灾难不断，何尝不能视作天道的一种？天道罚前世恶人受苦，今世恶人来世受苦，前世受难今世福报，今世受难来世福报，事事桩桩都可以看作是天道的循环报应，有天在，要你们天正教操什么心!你们谁能看得到前世、今世、来世以及生生世世的天理？何敢言只有你们行的才是天道？" 
叶惊鸥一时说不上话来。
小嫣又叹道："换言之，即便你们以人道之心行天道，也是错了。即便想做新一代明君，换得的只怕也是做梦。五百男童祭天，便能得天之助？荒唐!这是伤天害理!古来自尧舜以下，未曾见得一位明君做过这等恶事!若天佑这等恶人恶事，才是了无天道!"
叶惊鸥道："若能换得几十年的太平日子，即便天不相佑，有所惩罚，惊鸥也愿一肩承担!"
他的语气甚是坚决，小嫣倒也微微一怔，旋道："又不是你做的恶事，你说由你承担便由你承担吗？还不如眼前便多做些好事，多除几个真的恶人，只怕还好多呢。"
叶惊鸥看着眼前这容貌比花更娇，言语却比刀锋还利的少女，不觉迷惑道："依姑娘看，什么才是真的好事？什么才是真的恶人？"
小嫣笑道："比如，放了眼前这些南宫家的普通护卫仆役，饶他们一条生路，便是一件好事；再比如，金无荐淫人妻女无数，连我都差点遭他的毒手，若杀了他，便是除了真正的恶人，他日必有福报!"
叶惊鸥听得说金无荐曾想侮辱小嫣，心头微微一震，半晌才道："姑娘认为自然无为便是天道？我们所行的竟都是错的了？"
小嫣摇头道："圣人以为自然无为是天道。作为帝王或一方之主而看，无为而尊当是天道。而在我们这些江湖之人看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方是我们当行的天道。"
叶惊鸥沉默良久，道："我无法说你说的不对。我会好好考虑姑娘的金玉良言。"
小嫣笑了笑道："那现在呢？"
叶惊鸥又沉默良久，问道："姑娘绝非普通之人，可否将来历见告？"
小嫣又笑了笑，那绝代丽容，将那满天月光，千树海棠，映得煜煜生辉。她道："如果我不是普通之人，公子竟不能猜透我的来历么？"
叶惊鸥静静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柔和，却隐有凌厉之意。
小嫣迎着他探索的目光，无畏无惧。
好一会儿，叶惊鸥叹了口气，道："我至少已经知道，姑娘是我出道以来遇到的最特别的女子，也许，还是最高明的对手。"
小嫣道："很少有人身上有叫我既赞赏又痛恨的气质，而你却有。你同样，是特别、高明的对手。"她也不知说叶惊鸥是既特别又高明，还是说叶惊鸥特别高明，但毋须置疑，她很欣赏叶惊鸥。
叶惊鸥笑了笑，忽然跃起，几个起伏间，已将倒地的剑士尽数救起。原来这些剑手只不过被点了穴，小嫣并不想和叶惊鸥正面冲突，下手并不重。一时几人解开了穴，立时爬了起来，愕然望着叶惊鸥和小嫣。
厅中，远远还传来打斗之声。
叶惊鸥却叹了口气，道："咱们走吧。"他的身形拔起，大鹰般飞起，瞬时消失在天边。
这身修为，已着实惊人了。小嫣的面色沉了一下。
几名剑手疑惑地对视了几眼，终于没说一句话，朝着叶惊鸥消失的方向追去。
叶惊鸥显然是和金无荐一起来的，他的任务，大概便是灭掉后园中所有的家人奴仆，或是其他可能隐藏的高手。
但他遇到了小嫣。
小嫣当然不是平凡的女子。
她容貌比这月夜的海棠更娇更艳，她的学识也比这满树的繁花更多更密，她的身法显然也胜过了那花间飞舞的蝴蝶。
她聪明的触动并动摇了叶惊鸥一直认为正确的信念。
心性高洁的人，仿佛都有些致命的弱点，若能加以巧妙运用，不战而屈人之兵，并非不可能。
而叶惊鸥显然便是这类人。他对信念重视得如同做人的原则。找不到信念，他只能退，退回去，重新找到自己的信念和和对生命、对天道的定位。
在这之前，除非发生根本性的事故，他是不会再出手对付南宫府了。
他和小嫣这次遭遇后彼此并未出手，但在辞锋与信念的交锋上，小嫣，显然是赢了。
小嫣默立良久，似在苦思什么，面容上凝着的智慧和高贵，与她十五六岁的年纪绝不相称。

厅中的战斗也终于近了尾声。
乾坤十三杀已到第十二杀，"天诛地灭"。
是什么样的恶魔，要你用天诛地灭？还是，根本你才是恶魔。那你有什么资格诅咒他人天诛地灭？
一招"大禹治水"，如神来之笔，迎向天诛地灭。
大禹治水，用疏不用堵。那已疏通的大水，宛如天上奔涌而来，带着初被释放的奔放和愉悦，满怀救世天下的气势，张开大片如水剑光，直卷过去。
"天诛地灭"委实太过凶猛，其实迹近同归于尽的招数，灭不了人，当灭自己。当"大禹治水"封住了"天诛地灭"的气势时，同时也让"天诛地灭"的威力开始反噬使用者自己。
黑风、熊立看出苗头不对，变了脸色，双双出手。
林如龙、田笑风立即相迎。
田笑风如风一般，缠住了黑风。
林如龙将熊立挡了一挡，竟未能拦住，熊立只身形一滞，立刻又向前冲，掌风已迫到方岩跟前。
方岩随手一招"白驹过隙"，却是流云剑法中的绝妙招数，快在变招，人已转到金无荐背后，躲过一击。熊立一掌落空，尚要追击方岩，"天诛地灭"威势已然反噬。金无荐"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人已委顿在地。
熊立大惊，一把抱住他，匆忙查看。
方岩冷冷看着金无荐，道："我说了，有机会会杀你。"
天正教其余人等赶忙也来查看。
南宫笛趁乱疾奔向南宫落秋，南宫落秋颤抖嘴唇，道了声"爹……爹……"
南宫笛搂着他，还未及答应，便觉心口一凉，忙后退一步，只见胸口已深深插入一把匕首。
南宫踏雪、南宫寻春俱是大惊，忙抢过去扶住南宫笛。
南宫落秋泪落如雨，口中却叫道："我杀了他了，我杀了他了，你们……你们快给我解药。"
众人一听便是他已被天正教胁迫。但无论如何胁迫，竟对自己亲生父亲下毒手，不肖得倒也少见。
南宫笛手捂伤处，面白如纸，老泪闪动，喃喃道："冤孽，冤孽!"
这时厅中冲入一人，惊惶大叫："老爷，二公子……"一眼看得满厅血污混乱，登时说不出话来。
南宫踏雪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仆人喃喃道："已……已没事了。"
南宫寻春厉声道："究竟什么事？"
天巽堂一名护法冷笑道："你们还做梦呢!除了这厅里，只怕贵府已没有活人了。"
南宫踏雪面色雪白，叫了声"娘"，跌坐在地。
南宫笛"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那仆人忙道："已没事了，已没事了，我们虽伤了好多兄弟，后来来了一位仙女，救了我们，又跟那个领头的叶公子说了许多话，把他劝走了。"
众人听得莫名其妙，天正教人却忍不住变了脸色，连田笑风和黑风都住了手。方岩猛地想到小嫣。会是那个小丫头吗？她有这个能耐吗？如果有，可真是个小狐狸精了。他也猜到，天正教的叶公子，必是皇甫青云最得意的第三弟子叶惊鸥了。他虽甚少出手，但江湖传言，他的排行虽是第三，但他的武功却是皇甫青云三大弟子中最高的一个，高深莫测，不想今日竟也来了。
黑风冷冷道："胡说!叶公子的武功出神入化，心志又坚，岂是什么女子劝得走的？"
宛如回答他一般，一个女子好生娇媚动听的声音传来，道："可他偏偏很听我的劝，怎么办呢？"
小嫣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厅中，笑意盈盈，然后看了看金无荐，冲着方岩道："岩哥哥，我就知道他一定不是你对手。"
方岩苦笑道："你不是离开了吗？"
小嫣微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我只不过去外面查看一下有没有人打南宫府家人的主意罢了。"
众人暗叫惭愧，只顾将精英集中厅间准备应敌，其余人只吩咐让躲入房中暂避，竟不曾考虑到有人从后园偷袭的问题。
田远志喃喃道："可是，可是那叶公子好生厉害的，姑娘，姑娘有没有什么事？"
小嫣淡淡道："我又没有跟他打架，他厉害不厉害，干我什么事呢？"
熊立怒道："可现在干你事了，小丫头，纳命来!"他的手一扬，掌风暴起，攻向小嫣。
方岩一推小嫣，持剑接下熊立。
甫一交手，方岩心中便暗暗叫苦。他的剑法大大高明，内力却大不高明。
金无荐好色无度，身体不免淘空了许多，因此练功时日虽久，内功却不算高明，虽比方岩强些，却也占不了绝对优势，终究败给了方岩。
熊立却以力闻名，加之内功深厚，掌风之中所挟力道成排山倒海之势，狂压向前，所指之处，无坚不催，无孔不入。
方岩的天泪剑法虽是剑意高超，但剑锋指处，常被熊立其强无比的掌风扫偏。剑势一偏，剑意随之牵动，所能发挥的威力已大打折扣。
更可怕的是，熊立并不想他长得那般粗疏，却并非一味蛮干，用劲厉而巧，许多变化万端的身法绝妙得不像这偌大的身体所能发出。
方岩极是小心避开与他正面交锋，但熊立却仗着深厚内力和灵巧变幻的身形偏与他硬碰。
几次被硬碰下来，方岩血气几度翻涌，内脏更被牵动得几乎移位，口角间开始溢出血来。
田笑风见势不妙，忙向前去接应。
黑风却盯他好久了，一见他动，立即赶上前去，交上了锋。
林如龙、青州二侠、空空儿几名数得上的高手也出手助相援，却分别为天正教其余几名高手接住。战场一直延到厅外的花园中，厅内墙壁被劲气所击，倒了好几处。烛火早灭了，几缕月光惨淡映了进来。
南宫府一方人数虽多，但金无荐一出手，便伤了八九人，其余人等胆小的开始趁乱溜走，胆大一点的大半也只敢在一旁看着，倒也有几名热血汉子或南宫府自家培植的护卫真正出手相助，但功力显是不够，白白折了许多伤亡。
南宫踏雪、南宫寻春安顿好父亲，也加入战团，形势顿时一片混乱。
第十三章 广寒宫主
小嫣抬眼看了看，天正教一方除了一个面目呆滞，看来十分木讷的中年汉子外，都已出了手，而伤了父亲的南宫落秋，趁乱也不知溜哪去了。
方岩的形势已十分危急，内息散乱之余，已着了熊立一掌，又喷出一口鲜血，面色十分难看。
她叹了口气，亮出了她的白石一样的宝剑，道："岩哥哥，你连战两场，先歇一歇吧。"
方岩正要撑着告诉她，自己支持得住，小嫣已抢上前去，挥出一招"白云苍狗"。
方岩怔住了。
这正是流云剑法中的一招，小嫣使来，挥洒随意，曼妙无双，隐隐可见云气蒸腾，显然已臻化境。
她当然不是跟方岩偷学的，招式倒罢了，剑中流云般的剑意没有剑诀却是万万习不来的。何况，她的剑法修为之高，显然还在方岩之上，内力更是远远胜他。
难道她真是自己的师妹？
舒望星从未说过自己是他的弟子，但方岩心中却绝对将舒望星师父般看待。小嫣居然会舒望星自创的流云剑法，即便不是舒望星的弟子，至少也是极亲近的人，否则怎会传她流云剑法？
小嫣，是谁？ 
小嫣继续出招，仍是流云剑法，但见云雾滚滚，千涛翻涌，熊立对敌惯了方才威势巨大的天泪剑法，面对这云飘雾渺的流云剑式，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好久，熊立才略为摸清小嫣的套路，想故伎重施，与小嫣硬碰，但小嫣年纪虽轻，内功修为却是不低，变招更是迅捷无比，一不留心，腕间已被极快地划了一道，虽不深，却也渗出不少鲜血来。
熊立怒发掌，自身的血如暴雨般飞起，挟千钧之势奔涌向前。
但这时小嫣又换了一套剑法。
这套剑法更让方岩吃惊。
这分明是天泪剑法的剑意。
可这分明不是天泪剑法。
天泪剑法方岩已经全套学会，他敢肯定天泪剑法中没有这样的招式。
但这两路剑法剑意极其相似，甚至部分剑招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细细分辨去，方才觉得方岩的天泪剑法更清灵一些，而小嫣的这路剑法更多一些威霸之气。这一点，当然只有方岩本人才体会得出，其他人，包括正与小嫣对敌的熊立，都只会断定，两人用的是一套剑法。
但熊立用来对付方岩的伎俩对小嫣却全然没用。
小嫣内力显然不在方岩之下，而她的身形更是灵巧。
不是因为她身躯娇小而灵巧，而是她的身法显然也是一种极高明的武学，守中有攻意，攻中有守势。
如果说熊立是灵巧的猿猴，那小嫣便如穿花的蝴蝶。
猿猴虽是狡猾灵巧，却哪里擒得住小巧的穿花蝴蝶？
掌风再大，蝴蝶在飞。
聪明的蝶或避过风向，或顺风而行，风再大，能奈蝶何？
小嫣巧妙穿梭于掌风之中，甚至还有余暇信手挥剑出招，全然不受熊立影响。不过片刻之间，威猛如熊的熊立虽是怒气勃发，却已完全处于下风。
小嫣面带笑容，忽地又出一剑，这一剑却既非流云剑法，又非天泪剑法，奇诡刁钻，看来笨拙冷硬的石剑，偏使出了如此灵巧不可思议的剑法!熊立大吼一声，连连退避，竟然避不过去，眼睁睁看着一剑刺入腹中，随即向上划去。
敢情这美丽的小女子根本未打算手下容情，打算一剑将他开膛破肚!
谁能拦得住她这一剑？
其余人的战斗也已近了尾声。
田笑风与黑风两败俱伤，田笑风衣衫褴褛，脸上也留下了几道抓痕，黑风身上也是好几处剑伤，其余人也各有胜负，多半都挂了彩。
这时忽然一道霞光闪起，照亮早被众多高手的掌风剑气灭尽烛火的黑暗大厅，甚至是透过断壁残垣，映亮了整个花园。
绝世好剑加上极深内力，那种风华，竟如一位绝代丽人突然出现一般，让人无语惊叹。
这道绝美霞光，却直劈向小嫣，劈向这比霞光更绚丽的绝美少女。
所有人都失了色，忘了眼前的战斗。
这风华绝代的霞光谁能抵挡？
是谁？是什么样的宝剑，竟能出如此神奇的招式，有如此神异的威力？
田笑风自问不能，即便勉强挡住，手中的兵刃也万万敌不过对方的绝世宝剑，难免会为剑气所伤。
重伤的南宫笛注意力也从伤痛之中暂时解脱出来，惊愕地看着那道霞光。
林如龙、青州双侠、南宫寻春都在自忖，只怕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所见到的最美丽、最可怕的霞光。
南宫踏雪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念叨，如果他在，如果他在，如果白衣飘飘的他在，他的剑光必可压过那霞光去。那雪白晶莹的宝剑，那如珠似玉的剑芒，那飘云散雾的光华，朴素，却出尘，全然是繁华落尽后的清逸。
方岩也不认为自己能承受这夺命霞光的一击，但他却冲上前，举剑，全力迎向那道绝美却绝命的霞光。
方岩之剑，也是上好精钢所铸，但遇上那霞光，竟如泥做的一般，一触即碎，碎成无数冰凌样的精钢碎片，雨点般飞向方岩。
小嫣眸光一冷，长袖一挥，一段白绫窜出，倒卷万点冰凌，救下方岩，又夹着这万点冰凌，飞快地迎向霞光。
只闻一阵裂帛和金属碰撞的丁丁之声，碎钢落下，白绫已化为漫天白蝶。
小嫣再出剑，如白石般的剑，居然也发出了黯然的白光，挡住了那道霞光。
余威所及，房屋巨震，厅中柱子晃得几晃，轰的一声，从中折断，整个屋顶顿时坍塌下来。
好在目前还在厅中的人大多身手不凡，纷纷掠出，连受重伤的金无荐、南宫笛都被各自部属好友抢了出来。
厅外，园中，月亮早给那柄绝世宝剑掩尽光华，消失不见。
小嫣面色冷肃，立于一海棠树上，白石剑向下斜指，正对一人。
那人正是至始至终都未曾出手的那个木讷中年人。
此时他的眼中寒光凛凛，加上手中那把宝剑射出七彩霞光，映得整个身形面容神采出众，哪见方才的呆滞之色？
众人都不识这人是谁，但小嫣已然说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剑，孤鹜剑法，果然名不虚传。高飞，没想到你也来了。"
田笑风等暗叫惭愧。如此霞光，当然是江湖中与秋水宝剑齐名的名剑落霞了。
当年，一位落魄书生考场失意，游走名山大川之中，无意间竟得到一对绝好的古剑，以及与之相匹配的孤鹜剑法、长天剑法，落魄书生因此学得了一身武功，天下罕有匹敌，人称落霞居士，称雄一时。后来携了一红颜知己归隐，不知所踪，已有三十多年了。不想今日竟会突然出现，而且出现在天巽堂的堂主高飞手中。
但连田笑风等人也只知天巽堂堂主姓高，小嫣为何竟认得出他来，还一口叫出了他的全名？
高飞已在叹气了。他道："无荐实在是有眼无珠，居然得罪了舒大小姐，着实该死。可我们也万万没想到，青州居然来了两位圆月谷弟子，其中一位，还是月神的女儿。如不是方才姑娘用了圆月谷的幻月七剑，我还不敢肯定，姑娘就是舒大小姐呢。"
众人心头无不巨震，看向小嫣和方岩。
方岩一身剑法，神秘莫测，众人早已心中存疑，却也不曾料到他会是圆月谷的弟子。
方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圆月谷弟子，北极舒望星的确是圆月谷谷主月神之弟，却已借死离开了圆月谷，更何况他根本未收方岩作弟子。
但他无暇考虑这些了，他被另一件事实震惊。
小嫣是月神的女儿!是舒大小姐!
那她岂不是舒望星的亲侄女？她口中是狐狸叔叔，当然便是舒望星了!
这时他也明白了为何她看小嫣，总觉得似曾相识，实在是小嫣的面部轮廓，与舒望星颇有几分相像。
她突然出现镖局，并向方岩求救，绝非无因，她是冲着舒望星而去的!
他在江湖上许多次使用流云剑法，已使流云剑法渐渐出名。既然她也会流云剑法，她显然知道只有舒望星才可能传他流云剑法，所以她猜到了舒望星没死，所以她留在方岩身边，为的就是希望能找到传方岩武艺的舒望星!
方岩打了个寒噤。这么可爱的小小女孩，看来可着实不简单!
可月神的女儿，怎会简单!
小嫣淡淡而笑，被点出真实身份之后，她的神情变了，同样的微笑，却高贵沉静，丝毫不见平时的娇憨任性。她道："不错，我是舒景嫣，不过，真没想到这么快会被你们认出来。"
高飞道："本教想请舒家人到教中做客，已经很久了。"言毕，缓缓举起映霞剑，注入内力，半个花园，顿时被彩光笼罩。
田笑风缓过神来，高声道："高堂主，你身为一堂之主，竟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动手么？"
高飞道："可舒大小姐不是普通小女孩，她是广寒宫宫主!"
田笑风、方岩等一片茫然，广寒宫主是什么？天上的嫦娥么？
高飞冷笑着解释道："我听说无荐讲他所追的那个小美人自称叫做嫦娥，十四五岁样子，用的却是最卓绝不凡的绝顶武学时，一直便怀疑她是月神之女。月神的大女儿，据说和她的父亲、叔叔一样，是个习武天才，一年前，在圆月谷内部举行的比武之中脱颖而出，被公推为圆月谷五宫之中的广寒宫主。圆月谷五宫宫主的评定，一向采用的是宁缺勿滥的做法，除非武艺、学识、人品、家世都能服众，否则就是宫主之位虚悬，也不会随便去任命一个不称职的人，哪怕这人是谷主的弟弟，或女儿。当年的北极身手如此高明，甚至从小被称作北极，可北极宫却一直空着，直到北极十八岁，也就是打败宇文天伤之前几个月，才被正式任命作北极宫宫主。姑娘已任广寒宫主一年之久，我却比不过当年的宇文天伤，两人对敌，只怕还是我辱没了姑娘。"
他说的冠冕堂皇，但语中之意再明显不过，如果小嫣不与他动手，或是敌他不过，便根本不配做广寒宫主了。
小嫣脸色很是不好看，道："你如何知道我们圆月谷这么多的事？"
她这般说，无疑是承认高飞所言是实了。圆月谷向来与世隔绝，虽也在谷外收些外宗弟子，但这些外宗弟子中只有最优秀的才有机会进入圆月谷，参与谷中之事，其余大多数的外宗弟子，终生不曾踏入过圆月谷之中，对谷中之事也是不甚了了，更别提不相干的外人了。五宫之事，相信田笑风等人都是闻所未闻，高飞却娓娓道来，小嫣怎得不心惊？
高飞笑了笑，道："圆月谷地位崇高，月神更是倍受尊敬，天正教想在江湖立足，怎能不对这天下第一谷多多了解？"
方岩从地上捡过一支长剑，冷冷道："方岩愿再领教高堂主高招。"不管小嫣是狐妖也好，是月神之女也好，他总不能让她受伤害。
高飞不语，催动内力，宝剑依旧高高指向海棠树上的小嫣。
落霞剑更放光华，映亮了所有人的脸，也映得小嫣面如芙蓉，却凝若玉石。
她手中的白石剑也举向高飞，依然，淡淡毫无光泽，跟鲜活晶莹、光芒万丈的落霞剑相比，如--一个死物，毫无灵性。
但众人所见到的，这看来毫无灵性、除了坚硬仿佛一无是处的白石剑，在与落霞剑硬碰之后，居然毫发无损!小嫣也压根未检查过它，看来是深信即便凌厉如落霞，也不会折损她的白石剑分毫。
那又是什么样的石头？什么样的剑？
两人冷冷对恃。
方岩欲出手相助，忽然发现自己已插不上手去。
落霞剑剑势已成。
白石剑剑势亦成。
剑气怒勃。
一触即发。
落霞所持剑式乃"孤鹜远心"，孤鹜剑法最后一式，绝招。
白石所持剑式乃"幻月夺神"，幻月七剑最后一杀，绝招。
落霞幻彩无双，绮丽无限。
白石黯然无光，冷硬如故。
但小嫣身体却发生了变化。
她周身开始浮现淡淡彩光，也许，本来应该是纯白的，却被霞光所映，幻出了七彩的颜色。
这淡淡彩光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包围了小嫣身体，连同白石剑在内，让她整个人，似落入层层浓雾之中，暗昧不明。她的身体已经被自身的这层彩光托起，凌空立在海棠花上，如在雾中的花仙子。
高飞看着越来越不清晰的小嫣身体，忽然一声大喝，漫天霞光，带着秋夜的寒气，和死亡的阴影，冲向小嫣。
小嫣整个身体如一团闪亮的光华，奋力迎上。
这光华虽然闪亮，如何敌得过这万丈霞光？
但这光华临近这霞光时，忽然有了点变化。
出手之际，她竟似变了招式。
不知从哪里，也许是遥远的天际，也许是幽深的地狱，传来某种神物的吟啸。
说也迟，那也快，这团光华之中，骤然冲出七道龙影，焕发出金灿灿的耀眼光芒，张牙舞爪，扑向那万丈霞光。
七龙齐闪，霞光顿时摇动，只闻隆隆声不断，不过片刻，霞光骤然一亮，却宛如回光返照一般，一闪而过。
几乎是突然之间，霞光灭了，七条金龙，随之消失不见，周围在一片明亮之后，突然陷入了黑暗之中。
月光，早被映得失却了光芒。
良久，听到了有人咳嗽，是高飞。
人们渐渐适应了从极度的霞光到黯淡的月华，看清了眼前的形势。
园中，已一片狼藉。
方圆十丈之内，所有树木花草，一概被剑气削平，零落地间。
高飞已倒了下去，咳嗽，咳出的，是鲜红的血。美丽的落霞剑，失去了方才的绝代光芒，落花般躺在主人身边，幽光闪闪，却哀怨无力。
小嫣面色极度苍白，却还立着，持着白石剑，静静看着地上的高飞。
在部下的帮助下，高飞拾起落霞剑，勉强站起，惨笑道："龙翔九天!你年纪轻轻，竟已练成了圆月谷的龙翔九天!广寒宫主，不愧是广寒宫主!"
"龙翔九天"和"离恨天"，正是剑尊所传下的圆月谷的两大绝学。月神早年便名动天下，所恃武学，正是"龙翔九天"，至于"离恨天"，他却迟迟未能练成，倒是他的小弟弟北极，竟以十八岁之龄练成，令人诧异不止。
而小嫣，顶多才十五六岁，也已练成了"龙翔九天"么？
小嫣面色苍白，但神色极是沉静，她徐徐道："我么，还未练成龙翔九天。若真正练成了龙翔九天，应当出现九条巨龙，足可扫天荡地，搅得日月无光。我目前的所练成的，只是龙翔九天的基础之一，七龙夺魄，哪能跟龙翔九天相比？"
高飞喃喃道："七龙夺魄？七龙夺魄？"
他"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来，道："好，好得很。来日再当赐教!我们走!"
天正教一行人扶了他，带了金无荐和受伤高手，匆匆离去，留下南宫府众人，尚未从这一招决胜败的大战中缓过神来。
这时园中又有人一声呻吟，方岩忙抬眼看去，只见小嫣身体晃得两晃，已如树叶般掉落在地上。
方岩忙抢上前去，一把抱住小嫣。
小嫣强睁开眼，笑了笑，娇憨温柔，道："岩哥哥，我没有五百岁，我才十五岁啊!我不但没练成龙翔九天，就连七龙夺魄，也因为是女子之躯不得不到极阳之地修炼，偏又遇上金无荐，至今未完全练成。我……累啊!"
她越说越慢，渐渐闭上了眼睛，软软倒在方岩怀中。
方岩又是心疼，又是害怕，惊叫道："小嫣，小嫣，别睡，别睡!"
林如龙忙过去把了脉，只觉脉息缓慢微弱，隐有散乱之象，道："她恐怕是强用她尚未练成的高深武功，伤了脏腑了。赶快带她回房间调养吧。这里，只怕只你能帮她疗伤了，可惜你好象也受伤不轻。"
他目注方岩，甚有深意，显然认定方岩也是圆月谷弟子，早已知道小嫣身份了。
方岩顾不得解释什么，抱起小嫣往南宫踏雪与小嫣住的小楼冲去。
第十四章 凝心丹
一路上，方岩只觉小嫣身体好生虚软，婴儿般柔弱无依，连呼吸声也似越来越弱一般，心中害怕之极，眼中不自觉涌上一种热热的东西，模糊了视线，一低头，一滴水掉在小嫣苍白安静的面容之上，方知竟是自己的热泪。
三年来，方岩第一次掉泪，便为这小小女子么？
但这世间，又什么比这女子更珍贵，更值得让他珍爱？

尽管自己受伤不轻，方岩还是强运内力为小嫣疗伤，直到自己体内真气越来越弱，已无法运用内力才停了手。
抹了把汗，方岩扶了小嫣躺下，见她面色仿佛多了一丝红晕，心中略感安慰。
一抬头，便见南宫踏雪静静坐在床边，侯着他。
方岩下得床来，正欲说话，只觉一阵头眼昏黑，金星乱冒，差点摔倒在地。
南宫踏雪忙扶住他，柔声道："快坐下吧。小嫣看来不致有性命之忧，可以慢慢调养，你不要先把自己身体拖垮了。"
方岩抬头，方见天已亮了，桌上放了好些点心和八宝糯米粥，看来南宫踏雪是特地送了早饭过来。
方岩看了看小嫣，轻叹了口气，道："如果她有什么事，我如何对得起大哥？"
但光是因为怕对不起舒望星么？
有一段心事，方岩说不出来，知道小嫣是月神的女儿，更加说不出来了。
圆月谷的千金大小姐，是何等尊贵，何等显赫？
而他，他是什么？一个镖师？
如果舒望星收他做弟子，小嫣便真是他的师妹了。
但舒望星自身也是流落在外，虽看来甚是喜爱他，却显然有太多顾忌，即便受了他的拜师之礼，也没有正式收他做徒弟。
即便他是北极的弟子，又如何呢？尊贵而神秘的圆月谷中，到底有多少弟子，又有多少年轻男弟子在为小嫣着迷？
但不管如何，方岩已决定尽力守护这少女，即便，永远只说为了大哥，为了救了他性命，教了他剑法的北极舒望星。
南宫踏雪并不知方岩口中的大哥是谁，但也猜得到方岩和小嫣、圆月谷一定有渊源，也不追问，道："先吃些早点吧。厨房里正在煨小嫣的药，我呆会去拿来喂小嫣吃。田大侠他们约你吃了早饭到花厅议事呢。"
她说着叹了口气，道："昨天好一场恶斗!大厅全然毁了。我长这么大，才是第二次见到这般威力的剑法。"
方岩忍不住问："南宫姑娘之前见更厉害的剑法么？"
南宫踏雪本来便雾雾的眼神更加飘渺，好久才道："是啊，当年，北极斗域外双魔，我有幸见到了。离恨天，好可怕的离恨天!"
北极斗域外双魔之事，方岩也听人讲过，那是北极在江湖上第二次使用离恨天，但双方相斗之际，只很少几个江湖人在场，其余人无非道听途说，传得神乎其神，早失却了本来面目。听得南宫踏雪竟亲眼看过，不胜惊喜，想要细问，却见南宫踏雪双眼迷离，隐见泪水，似怨似怒，似伤似怜，心中一惊，遂不敢提起。
方岩草草吃了早餐，还是神思不定，脚步虚浮，知道自己体力消耗太甚了，暗自想道："如果这时天正教来犯，如何是好？"
南宫踏雪见他面色苍白，问道："你真力不继，不如服一粒凝心丹吧？"
"凝心丹？"方岩并未听过这名字。
南宫踏雪皱眉，道："凝心丹是圆月谷的灵药之一，对滋补内力大大有效，你身边没有么？那么小嫣身边总该带些吧。"
方岩想起小嫣走火入魔后恢复得十分快捷，只怕小嫣身边真的有些灵药也说不定，可小嫣一个姑娘家，自己如何能到她身上找药丸？
南宫踏雪见他面有疑惑，讶然道："你不至于不知道吧!"
方岩微窘，道："我其实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圆月谷弟子，我没去过圆月谷，更不知道圆月谷的事，只是碰巧学了一点圆月谷的武学罢了。"
其实除了春风化雨心法，他所学的流云剑法和天泪剑法都是舒望星自创的，并不能算是正宗的圆月谷剑法，但舒望星本身也是圆月谷弟子，所创的武功也可勉强算是圆月谷武学吧。
南宫踏雪瞧着他，目光有些奇特，道："你没去过圆月谷，怎么会北极遗留下的流云剑法？"
方岩一怔，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流云剑法是北极所创，小嫣显然也不会，她为暗访北极行踪而来，如非迫不得已，她根本不愿显露自己的武学渊源，昨日之前，人们都只当她是方岩任性的小师妹，何尝知道她藏了一身好武功？那么，南宫踏雪如何知道流云剑法和北极的关系？
南宫踏雪见他不答，也不多问，从腰间掏出一个精致荷包来，打开，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纯白的药丸，道："这是凝心丹，你先服上一粒，养些精神好去和田前辈他们议事。"
方岩心中疑惑，不知道她怎会有圆月谷的秘药凝心丹，但料想南宫踏雪必不致骗她，手里捏着那粒凝心丹，眼睛却看向了小嫣。
小嫣若服了凝心丹，恢复得必然会很快。
南宫踏雪摇了摇头，又取出一粒，扶了小嫣坐起来，放入小嫣口中。
方岩忙取了水来，帮忙南宫踏雪喂了下去。
南宫踏雪叹道："这下子你可以服一粒了吧!"
方岩感激道："谢谢!"
南宫踏雪走到窗前，眺望天际那远远的山，远远的云，道："不要谢我，这也是北极当年留给我的，一共给了我五粒，我当时受了伤，服了两粒，还有三粒，昨夜给我父亲服了一粒，这两粒给了你们，再没有了。不过一直收藏着，其实也没什么用。毕竟，过去的已过去了，便是时光倒流，舒大哥也一定不会改变当年的选择。当年，我才十六岁，他也不过十九岁。好年轻啊!"
她的话语越来越飘渺，似从梦中传来的一般，而神思，也越发的恍惚了。
方岩一呆，原来南宫踏雪竟是舒望星的旧识，而且看样子应该相当熟稔，否则舒望星不会轻易赠药予她，而南宫踏雪语中的怀念之情，更是表露无疑。
舒望星呢？舒望星分明就在青州，是否也曾想过她？是否也曾想过见她一面？
方岩服了药，默默以春风化雨心法催化药力，片刻之间，便觉真气恢复近半，体力也慢慢回到了身体之中，甚是高兴，回头看南宫踏雪，正低头观察着小嫣。
方岩忙道："小嫣怎么样？"
南宫踏雪微笑道："应该不会有事。你瞧，面色好得多了。"
方岩见小嫣面色果是好了许多，呼吸也甚是均匀，心下大为高兴。
南宫踏雪还在看着小嫣，道："我怪道第一次见她便觉似曾相识一般，原来她长得颇有几分像她叔叔。"
方岩随口道："是啊，是有几分像。" 
南宫踏雪霍地抬头，神色极是古怪。方岩话一出口，也立觉不对。江湖传言，北极五年前便坠崖身亡，自己当时才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怎可能见到过他，还发现他和小嫣长得很像？
但南宫踏雪竟未追问，淡淡道："田前辈们还在花厅等你呢，你快去吧。我先替你照看小嫣。"
方岩慌忙道："好啊!"匆匆逃了出去。
南宫踏雪看着他的背影，惨然笑道："你还在么？你竟还在人世么？你在青州收了个徒弟，竟不来看我一眼，报一声平安么？舒--望--星!"
方岩虽不明就里，但料到南宫踏雪和北极关系必不寻常，自己无意漏了口风，南宫踏雪定会疑心。再一想，小嫣显然也已猜到了北极未死，才会在青州现身，粘住自己。这样看来，因为自己的缘故，舒望星的秘密快要瞒不住了。
也许，谢飞蝶当初想一刀杀了他是对的。活人的嘴再紧，也难免会露出破绽来。
思索之际，花厅已在眼前。
仿佛一夜之间，秋意又深了许多。天色好生阴沉，无数落叶随风翻飞，不时夹杂着灰尘沙砾扑到脸上，打得面颊好生疼痛。
除了受了重伤的南宫笛、韩威，田笑风、林如龙、黄业武、青州双侠、南宫寻春、空空儿都已在厅中坐着，经过昨日一场大战，个个都面有菜色，加之多少都受了伤，看来心情甚是沉重，见到方岩进来，眼光才转过一丝光彩。
林如龙亲站起来，挽了方岩在自己身旁坐下，问道："舒大小姐情况怎样？"
方岩心知其意，道："已好多了，但一时半会儿体力大概是恢复不了的，短期之内是无法和人动手的。"
田笑风道："叶惊鸥已经到了青州，昨日不知怎的被舒大小姐三言两语说动竟没有动手便走了。若他知道舒大小姐的真实身份，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武功，听说已在除乾坤堂之外其余六堂堂主之上，一旦带了他的部属出手，这里恐怕没人能抵挡得了。"
南宫寻春叹道："南宫家经过昨日之战，好手已折了大半，家父又……天正教再行来犯，南宫家只怕已无再战之力了。
方岩心中腾起一丝怒意，淡淡道："放心，等小嫣稍事恢复，我便带她离开，绝不拖累南宫家便是。"
南宫寻春忙道："方兄千万别误会。若论舒大小姐，肯在草庐暂住，原是南宫家的荣幸。在下绝无此意，只是担心无力护舒大小姐周全，对不住圆月谷。"
方岩知他怕小嫣一旦在南宫府出事，圆月谷会追究，不敢担此责任，因他自己从未去过圆月谷，不知圆月谷中人行事如何，倒不好说什么，低了头不语。
田笑风道："方少侠，我看你还是带舒大小姐到神风山庄去吧。一则神风山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二则我那里还有许多弟子，纵然，纵然帮不上大忙，紧急时候，还是可以挡得一挡，尽量让舒大小姐全身而退。方少侠，你意下如何？"
此时众人认定方岩是圆月谷弟子，话语之间，顿时客气很多，对小嫣更是不敢直呼其名了。南宫家家门不肖，众人想救的南宫落秋反险些杀了自己父亲，也叫众人心寒，反倒是小嫣力挽狂澜，一鸣惊人，身份又极是尊贵敏感，目下情形，护卫小嫣倒比护卫南宫家重要得多了。
方岩看了看林如龙。
林如龙苦笑道："岩儿，我看只得这样了。附近还有你的同门师兄弟么？若能再多邀约些高手来，只怕胜算要大一些。"
方岩摇了摇头。青州距圆月谷何止千里之遥，正是圆月谷势力最薄弱的地方，否则舒望星怎会选这里作为隐居之地？
舒望星!
方岩心中一跳。
北极舒望星，一身修为在圆月谷中仅次于月神，七年前便已一举击败了一代霸主宇文天伤，蛰伏五年，功力只怕更加深不可测。他若出手，别说叶惊鸥、高飞，便是乾坤堂主金玉寒、文舆亲身来了，只怕也奈何不了他。
如果设法让他知道目下情形，他便是不愿为自己出手，又怎肯眼看自己的亲侄女受到伤害？
自己真不知道北极在哪里吗？
突然出现在小屋的天泪剑谱。
小嫣走火入魔时奇迹般恢复。
如意居适时出现发语救人。
小嫣一到如意居附近便感应到了叔叔的灵力。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舒望星就在如意居附近，在振远镖局附近。
要不要惊扰他？要不要逼他出来？
虽然传说中的北极骄傲冷淡，但在方岩看来，这些只怕都是江湖人以讹传讹，信口开河，舒望星的性情分明极为温善，温善得让方岩觉得，逼他出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自己的恩师和兄长!隐居了五年的绝世高手!
方岩闭上眼睛，小嫣苍白的面容顿时浮现，他的心中竟如刀扎般疼痛。
"我们……"方岩使劲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道："我们回振远镖局吧。"
众人愕然。振远镖局上下人等一概遣散，地势更无险可依，用什么和天正教斗？
方岩说出了想说的话，下面的话就流利多了，他道："天正教来的都是高手，寻常人与之对敌，无异与卵击石，咱们犯不着多伤人命。振远镖局地方又大又空阔，正好用来决战。"
但用什么来决战？就凭在座的十有九伤的所谓青州精英吗？
后面来的人会是谁？
除了叶惊鸥，还会有怎样的高手出现？
方岩怎么敢提决战二字？
林如龙眼睛却亮了，道："好好好!就这样，咱们下午就动身，田大侠，你看如何？"
田笑风正疑惑间，见林如龙对他暗使一个眼色，心中虽不解，还是道："既然方少侠如此说，我们便只得扰一回林总镖头了。"
众人均以田笑风马首是瞻，见他附和，也便没了意见，何况算来算去，到哪里胜算都甚小，更甭提还要保护重伤不起的舒大小姐了。既然圆月谷的弟子这般说了，依了他，至少如果舒大小姐有个好歹，月神怪不到青州众杰身上。
方岩虽说决心已下，心中却大是不好受，借口去看小嫣，转身先行离去。
田笑风转头望向林如龙，道："方少侠的想法，林总镖头好似十分赞成？"
林如龙沉吟良久，叹道："其实我并不很清楚。不过我知道岩儿并没有去过圆月谷，他的武功，应该是一个隐居在青州的神秘高手所教。如果他和圆月谷有渊源，那也一定是因为那个神秘高手。那个神秘高手，应住得离振远镖局不远吧!"
众人不由心神大振。
方岩的武功众人已然亲见，绝对不凡。那授他武艺之人，当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也许，胜负真的未定。

方岩再见到小嫣时，小嫣已经醒了，倦倦地枕在一大堆锦衾中，看着南宫踏雪。
南宫踏雪出神地向着窗外，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看，隐约间，有水珠在眼眶中闪动。
风在吹，吹动她的长发，和那素蓝的窗帘一起，轻轻飘动。
谁的心也在飘动，飘得空空荡荡，毫无着落？
为何，知道他还活着，心头更痛？
为何，宁愿你是活在我梦中的，那个永远的影子？
为何，我的心不能死去，永远地死去？
小嫣静静看着南宫踏雪，眼中竟也似有了泪光。
她知道南宫踏雪在想什么吗？
她知道南宫踏雪想的是谁吗？
方岩悄悄过去，摸了摸小嫣的额头。
小嫣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柔声叫道："岩哥哥!"
方岩看着她绝美无瑕的面容，虽知她绝不像外表看来那么柔弱幼稚，却也禁不住爱怜地抚着她的肩，道："好些没？"
小嫣道："好多啦。你哪里来的凝心丹？我好似服了一颗，身子轻了好多。"
方岩悄悄看了南宫踏雪一眼，道："是南宫姑娘给我的。"
小嫣点着道："我身边原也有。上次受伤后为快些恢复，全用光啦。现在再没了。头还是直犯晕，再要打架，只怕得等个十天半个月。"
南宫踏雪已给惊动，走了过来，淡淡笑道："不要紧，有你师兄在，犯不着你出手。"
小嫣道："那是当然。不过，南宫姐姐，南宫伯伯的伤势好点没有？"
南宫踏雪道："刀伤么，大概是无碍的。可有些伤，却比刀伤难好得多。"
小嫣一时也无语。
被自己的至亲骨肉伤害，只怕这伤口一世也痊愈不了。
这世间最痛最重的伤害，原不是在肉体上的。
南宫踏雪衣袂飘飘，转身下楼而去。
小嫣叹气道："其实南宫姐姐的气质，实在很配我叔叔，双姑姑也一样，两人都是那般难得的大美人。我便是不懂，叔叔为什么要选那个魔女？"
方岩很想装做听不懂，可小嫣偏偏用她那极为澄澈纯净的目光看着他，让他竟抬不起头来面对她。
有些问题原该是他去问小嫣的，可他偏不敢问。
有些问题小嫣应该不愿说的，可她偏会说。
小嫣叹气道："我知道你怨我，为什么不早告诉你我是谁。可是我只想，只想找到我的叔叔而已。"
小嫣掉下泪来，成串成串，珍珠般透明晶亮。
方岩一阵心疼，轻轻搂住她。
小嫣在他怀中泣道："他没死，是不是？他没死，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便想着我叔叔绝不会死……"
小嫣抽泣着，梦呓般地讲起了当年的北极和北极那段素不为外人所知的情愫，当年的小嫣和小嫣对北极真挚的亲情。
第十五章 北极之泪
圆月隔高树，举问何以名。镜悬宝丝网，灯晃云母屏。
圆月谷的月亮比别的地方更圆更亮，明如水，皎如玉，盈盈可爱。十五的时候，月神常常带了家眷到烟镜潭边的望月亭赏月。
少年的北极舒望星对兄长敬惧有加，素不肯和月神过于亲近，却也爱那轮洁净清幽的明月，与烟镜潭水中的月儿隔雾相望的妩媚样儿，也许是更爱一家人在一起的那种静谧祥和的气氛，每每也参与其中。每逢这时，月神很少显现作为一谷之主的威仪，常常怀抱着小女儿小晴，旁边坐着妻子花影和大女儿小嫣，与亲近弟子说说笑笑，品茶谈心，其乐融融。
在月神面前，舒望星向来不多话，往往坐在较远的一席，很少参与一家人的说笑之中，大多抱壶好酒，自斟自饮，品花观月，自得其乐。小嫣与他却极合得来，常依到他身畔跟他说话，或讨教武学上的问题，或追问江湖间的趣事。月神为人持重严谨，小嫣和舒望星一样对父亲甚是敬畏，等闲问题不敢去问父亲，却绝不怕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岁、外表冷漠、性情却极是温和的舒望星。
舒望星也对小嫣疼爱有加，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时高兴起来，甚至一手执壶，一手执剑，跃入潭间，踏萍而舞，所舞之剑往往随心所欲，无招无式，却自成一路，但见他一身白衣飘逸如仙，潇洒自若，剑光如水如雾，映着那月光如水如雾，渐渐的剑光晃动，水光晃动，满天的月光也似晃动起来，成就了月夜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引得小嫣在岸上蹦蹦跳跳拍手直叫好，只恨自己年纪小武功不够，不能如舒望星般尽情邀游在烟月清潭之间。
圆月谷中弟子闻声竞相出观，猜度北极公子又在练习什么奇异的功夫。
这时候的月神也在静静凝望，虽从未出声赞赏过，但年幼的小嫣偶尔看见父亲的眼神时，分明感觉到了父亲眼中的满足和安慰。
是从什么时候起，北极公子再不愿和一家人一起赏月？
小嫣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舒望星十八岁的时候开始出谷历练，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很奇怪。要么就很高兴，抱着她满山奔跑，快乐地笑着，叫着，和着小嫣喜悦的童声，飘荡在山野之间，天地间的景色，即便是寒冬，仿佛也明媚温暖起来。有时候却会突然回来，沉着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饭也不吃，非得月神知晓了，亲自过去命他出来，方才不敢不从命，出来吃上点东西，匆匆又回屋子。
到后来，舒望星越来越不开心，终日埋头练剑，如非必要，绝不踏出所居的北极宫半步，连向来极疼爱的小嫣也不大理睬了。
一家人一起赏月，竟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深夜，有时，小嫣会听见叔叔在弹琴，且弹且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抒；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小嫣记得这是汉朝的一首乐府诗，讲的是被王母分开的牛郎织女的故事，却不晓得叔叔为什么会一直吟这首诗。牛郎织女纵被银河分开了，又关叔叔什么事？
每每小嫣偷偷进北极宫去看时，只见舒望星要么弹罢琴，便盯着琴呆呆发愣，要么瞪着乌黑一片的天际，木然站着，半天没动静。那一刻，连头顶的月儿都是寂寞的，用凄伤的光芒洒在这才华绝世的孤独少年身上。
后来小嫣才知道，舒望星喜欢上了一个叫谢飞蝶的美丽女子，这女子的性格脾气正和她的美丽一样惊人，行事的狠辣乖张足以让绝大多数的黑道人物为之侧目，望风而逃。而一身武功，却偏偏让白道人物无可奈何，倒过来退避三舍。
一向冷静淡泊的月神曾经愤怒地用魔女二字来形容这个勾去弟弟三魂六魄的女子。
月神讨厌这魔女，讨厌极了。
北极喜欢这魔女，喜欢极了。
月神发现弟弟的痴迷，更加讨厌这魔女了。
剑尊在舒望星十岁之际带了娇妻爱妾远走海外，浪迹天涯，大约是对月神十分放心的缘故，自此竟再不曾回来过。舒望星全仗了月神一手教导长大，长兄如父，何况月神生性严谨，言语虽是沉静温和，举止之间却自有威仪，故舒望星竟从不敢对兄长之语违拗半句。
月神坚决不允舒望星娶谢飞蝶，舒望星痛苦之极，却不敢与之争执。毕竟，北极即便是天上最亮的星，也掩不过那轮明月的光华。
他所能做的，只是同样坚决地不肯娶月神所中意的其他女子为妻。
尽管他和那女子自幼相识，而且向来相知相惜。
尽管那女子出身名门，国色天香，知书识礼，明媚无双。
尽管那女子爱他，甚至可以不去计较他是不是也爱她。
小嫣叫那女子双姑姑，舒望星叫那女子明铛。
那女子是天水宫的大小姐，双明铛。
双明铛受尽了昔日好友兼心上人的冷落和伤害，终于淡然一笑，踏上了天水宫来接她回去的软轿。
她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去相送，包括疼爱她的元老护法，仰慕她的青年弟子，也包括小嫣的父亲月神，母亲花影，小嫣和小嫣的妹妹小晴。但她最想见的人连面都不曾露过，仿佛她是洪水猛兽，夜叉转世。
但她仿佛什么都不计较，她一直微笑着，温柔有礼地与众人一一道别。
她的微笑一直持续到放下轿帘的那一瞬。
那一瞬，小嫣看到两串晶莹的泪珠，飞快滑下双明铛光洁如玉的面颊，重重滴落。
重重滴落在小嫣心里。
更重重滴落在月神心里。
小嫣在父亲向来平静的眼神中看到了怒火，已经燃烧的怒火。
不久，江湖上开始出现一些流言，都是些轻视谢问天的门第为人，藐视谢问天的问天刀法的流言。这些流言据说是北极亲口所说，都经圆月谷的亲信子弟证实的。
甚至，有人当面用这类言语撩拨谢问天。
谢问天是谢飞蝶的大哥，但北极的许多言语显然是不把这未来的大舅子看到眼里。
也许谢问天原来并不相信。
但众口烁金，三人成虎。
更何况有些事情本来是必须靠实力来证明的。
一直在圆月谷中闭门不出的北极公子舒望星，终于收到了谢问天的挑战信，同时也接到了谢飞蝶被兄长软禁的消息。
舒望星终于出了北极宫。
他出来的时候，秋阳正好，碧草青青，小嫣正奔在草地上放风筝，是一个鲤鱼的风筝，在空中飞得高高的，欢快得像在水中游一般。
小嫣也正和这风筝一般欢快地跑着。
满眼的秋色在小女孩红润快乐的笑容下，也映出了融融春意来。
舒望星晒着暖暖的阳光，闻着青青的草香，看着高高的风筝，也不禁微微笑。
小嫣更快乐了，她跑到舒望星身畔，道："叔叔，你终于笑了。"
舒望星微笑道："小嫣，今天不要做功课么？"
小嫣笑道："爹说，我已经很聪明啦，不过也不必太刻苦。圆月谷有叔叔这样的天才，必会发扬光大，不用担心。"
舒望星笑得有些恍惚，道："谷主真的这么说？"
舒望星从不叫月神哥哥，只叫月神为谷主，是不是因为月神首先是圆月谷的谷主，其次才是他的哥哥？还是因为舒望星作为北极公子，首先是圆月谷的部属，其次才是月神的弟弟？
小嫣从没细思量过这事，她笑道："爹就是见叔叔一直不开心，所以很是担心，现在好啦，叔叔笑了。"
她踮起脚来，伸手用力向上够着舒望星的脸，扎着红丝带的两只羊角辫一跳一跳的，好生可爱。
舒望星蹲下身去，问道："小嫣要做什么？"
小嫣笑道："叔叔笑得真好看，两只眼睛弯弯得像月牙一般。小嫣要摸摸叔叔的眼睛。"
舒望星笑道："小嫣更好看，笑起来两只眼睛也弯弯得像月牙一般。小嫣长大了，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小嫣头一歪道："会有双姑姑美吗？会有你喜欢的那个小妖女美吗？"
舒望星脸上瞬间失却了颜色。他失魂落魄道："怎么你也认为小蝶是妖女？"
小嫣见了舒望星那失落模样，恨得直想打自己的嘴巴，陪笑道："叔叔，你今天是不是没事儿？陪小嫣放风筝吧。"
舒望星默默瞅着风筝，又瞅了瞅小嫣手中抓的线，忽然伸手一弹，那细细的风筝线顿时断了，鲤鱼在小嫣的惊呼声中，飘飘摇摇，直向天上飘去，还不时打个转，像正跳着极快乐的舞蹈。
舒望星叹口气，指了指天际道："小嫣，让它去吧。每个人都喜欢自由自在，风筝想来也是一样的，何必总抓跟线把它牵在手里？它若有灵魂，想必也是不高兴的。"
小嫣并不懂舒望星的话，但眼看风筝已消失在视野之中，再也找不回来，徒自着急也是无益，不如改日再叫人做一个；况且叔叔难得今日这般开心的模样，丢了个风筝也是值得的，因此眼珠一转，笑道："叔叔，你好久没背我上山间玩去了，今天带我去玩好不好？"
舒望星怔了怔，终于笑道："好呀，我也好象许久不曾出去透过气了。最近一次带你出去玩，只怕还是春天。"
小嫣一指东方那耸立云间的高高山峰，道："可不是春天的时候!那时紫云峰满山都是花。大把大把的，回来的时候，你还说那些野花开得漂亮，下次要帮我做一个花环戴呢!"
舒望星一俯身，道："小嫣，到叔叔背上来，我们上紫云峰去，秋天也有许多野花呢，又有晚桂和琼花，一定给你编个花环。"
舒望星真的找到了许多很漂亮的花，有的甚至是小嫣从未见过的。他把小嫣的头发散开披下，为她戴上了极美的一只花环，像一个异族的小公主。
小嫣的这一天过的也真的很快乐，尤其她发现叔叔很快乐时，更加高兴了。
一直到晚上，二人还呆在紫云峰上。舒望星抓了两只小兽，生起火来，便用烤肉做了二人的晚餐了。深秋的山间虽是寒冷，但舒望星内力深厚，丝毫不惧寒意，小嫣内功也有一定基础，也是不怕。舒望星生恐小嫣还冷，便叫小嫣练习剑法来瞧。
小嫣一笑，拣根树枝舞起来。
舒望星一瞧她剑势，大是惊讶，原来小嫣所用的，竟是自己闲来无事所创的流云剑法，却只徒具其形，精华之处却不甚了了。
小嫣见叔叔一脸讶色，格格笑道："我以前见叔叔舞过好几回，只觉得甚是好看，所以学了来玩。"
舒望星听说她仅凭看了数次便已全套招式学会，大是讶异，转而摇头苦笑道："这个剑法么，哪是你这般用的？"
说毕，便将流云剑法剑意剑诀细细讲了一遍。小嫣对剑招早已熟悉，人又极是聪颖，舒望星才讲一遍，便已心领神会。遂以舒望星所授剑诀再度练剑，如有不对之处，舒望星及时纠正，如此快到天亮时，小嫣的流云剑法已全部习成。
这时小嫣也倦了，打了个呵欠坐倒在舒望星怀中道："叔叔，太阳快出来了吧？你今天是不是要出谷和那个什么问天刀决斗？"
舒望星苦涩一笑，道："小嫣怕不怕？"
小嫣笑道："我才不怕呢，爹早说了，叔叔的离恨天，放眼江湖，都找不了几个人能接下来。何况谢问天的刀法并不怎么样，只怕叔叔连离恨天也不必用。"
舒望星有没有再说什么小嫣已然忘怀了，因为她自己话还未说完，便已睡着了。
恍惚间，一滴水滴在她的脸上，她没有睁开眼睛。她想，大概是晨间的露水。
后来的很多年，年幼的小嫣好生后悔，自己为何这么贪睡，为何不睁开眼来看看，究竟是不是晨间的露水？
如果她当时睁开眼，大概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三天以后，北极断情崖坠崖的噩耗传来，小嫣才想到，那不是露水，那是叔叔的泪水。
从不流泪的叔叔，流泪了。
他不想死，不想离开心爱的侄女，不想离开圆月谷。
但他面对着自己无法沉受之痛，无法抗争之苦，终于选择了不归路。
小嫣并不相信叔叔会败，会死，但当她想起叔叔的那滴泪珠时，她的直觉告诉她，叔叔只怕真的出事了。
月神却不相信弟弟会出事，他带了人亲身赶往断情崖。
小嫣想喊住父亲，告诉他那滴泪珠的事，但终于没说出口。
她的心中仍有着一线希望。
直到七日后月神带回舒望星的佩剑，雪玉。
雪玉是舒望星十五岁时机缘巧合之下所得，素有灵性。本来只是白石般的死剑一把，但与舒望星朝夕相处一个月后，变成了一把晶莹夺目，宝光流动的白玉宝剑。
月神从山崖下找到的雪玉已没有了宝光流动，一个月后，连原先的玉色也没有了。雪玉又变回了一把白石般的死剑，冷，硬，没有光泽。
人在剑在，人去剑亡。
月神看着死去的宝剑，死死地看着，忽然喷出了一口鲜血，直喷到那死剑上。
死去的雪玉无动于衷，仿佛剑身凝着油脂一般，让那鲜血倏地滑落，无声无息，然后依旧木然躺在那儿，冷，硬，没有光泽。
精神完全崩溃的月神整个人也和那柄剑一样，冷，硬，全然失去了高傲自信的风采。他和当初的北极一样，把自己关在屋中，不吃不喝。
花影带了小嫣两姐妹苦求了好多天，月神才开了门，却已老了十数岁模样。
小嫣心中明白，父亲心中，有着太多内疚。北极公子和谢问天一战，正是月神一手策划的。他算定舒望星必赢，即便舒望星不杀谢问天，以谢问天骄狂的个性，一朝落败，绝不可能再将自己的妹妹嫁给舒望星。
可惜他没有算准舒望星的决心。
如果不能和谢飞蝶在一起，舒望星宁可选择死。
因为这样，至少谢飞蝶会想他一辈子，爱他一辈子。
他也终于得偿所愿，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他没有错，不论生死，谢飞蝶都都愿相随。
生死相随。
够了，对舒望星来讲，太够了，有了谢飞蝶，他会快乐，无论生死。
痛苦的是月神。
年未弱冠便已执掌圆月谷，威振天下的月神，只有一双女儿，没有子嗣。但他从未遗憾过，因为他有一个弟弟，一个惊才绝艳的弟弟。
他精心安排着弟弟的每天的功课，从武学，到谋略，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从品茶鉴酒，到琴棋书画，他完全是把弟弟当作了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沤尽心血。
这个弟弟也很争气，努力勤奋，当同龄的孩子还在母亲的催眠曲中撒娇时，他还在修习内功；每天天未亮，当同龄的孩子还在沉睡之中时，他已背下数十首诗词，在练剑了。
而且弟弟从不违抗他的命令，对他恭恭敬敬，言听计从。
舒望星终于成才，成了圆月谷名副其实的北极，月神一度认为自己很成功。
直到弟弟离开人世，他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赞扬过他一句，也从来没有问过北极，他需要什么，更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心中，到底有多疼他。
他更想起，舒望星十二岁的一天，爬到正高坐主位的自己身畔撒娇，被自己一顿斥责后，再不曾叫过自己哥哥。
舒望星断情崖出事后，他出乎意料地练成了自己思索了二十年始终未练成的离恨天。
离!恨!天!
分离的痛苦，永别的悲恨，看穿世情的忧伤，原来竟有那样的沉重和威力!
舒望星为何会以十八岁之龄练成？
月神曾以为是北极的天赋和骨骼更适合修炼离恨天，正如他自己二十岁时便已练成了龙翔九天一般。
原来不是。
是离恨。
与宇文天伤决战前晚，舒望星曾出乎意外地与月神大吵一架，为的正是谢飞蝶之事。
月神心绪不宁，方才中了暗算，重伤在身。
舒望星跪倒在卧床的月神前，含泪发誓绝不再顶撞谷主，也绝不再和谢飞蝶在一起。
第二天，北极舒望星代兄应战，离恨天初现江湖，一鸣惊人。
在圆月谷众人的欢声雷动中，有谁看到了北极掩住胸口，强忍着心头的巨痛？
他并非循正途修炼的离恨天，他是被满怀的离恨逼出来的离恨天!
离!恨!天!
徘徊在北极宫里的月神由离恨天的剑意也悟出了一套剑法，取名望星剑法。
望星。
北极。
我的弟弟。
小嫣从父亲那里学到了望星剑法，更从望星剑法里看到了父亲的痛苦。

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直到她听说有一个叫方岩的人，会一套奇妙的流云剑法时，一个原先看来不可能的希望升腾了起来，并且像一团火似的，每日每夜在心头燃烧，甚至几乎让她整个人都快着起火来。
她不敢告诉父亲，怕这个希望会如泡沫般粉碎。
但她还是背着父亲，以广寒宫主的权力全力调查关于方岩的一切，方岩的身世，方岩的性情，方岩的喜好，方岩的剑法来源。
但她所获不多，竟没有一个人知道方岩的剑法从何而来。
她终于决定自己出谷。
练习龙翔九天的功夫的女子确需要至阳之地。但青阳山所能找到的至阳之地本不是最佳的。
但方岩在青州，小嫣只得到青阳山来修练。
那个地方并不十分隐蔽，竟会被金无荐发现。
如果不是小嫣几名随从侍女拼命救护，给惊扰得练岔气的小嫣差点落入金无荐之手。
但也给小嫣一个机会，证明方岩是不是叔叔的弟子，证明叔叔在不在青州，会不会救她？
小嫣这步棋走对了。
她走火入魔之际，经脉一团混乱，放眼中原，除了月神，只有北极有那样的功力可以在一夜间打通她的全身经脉。
她活了过来，有惊无险，更悲喜交集。
一定是叔叔救了她。
可是叔叔在哪里？她寸步不离粘着方岩好多天，居然没有一丝线索!
北极在哪里？叔叔在哪里？他在哪里呀？
第十六章 秋水伊人
"叔叔在哪里？告诉我叔叔在哪里呀？"
小嫣伏在方岩怀里，紧紧抱住方岩追问着，指尖直掐入方岩肉中。
方岩只觉心都给揉得碎了，颤声道："小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呀。"
小嫣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会他的流云剑法，又会他后来从离恨天剑意中悟出的天泪剑法，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很想我的叔叔，我真的很想我叔叔呀!"
方岩紧搂着她，一言不发。
小嫣身子原不曾恢复，哭着哭着，忽然松开了手，头也垂了下去，没了声息。
方岩大惊，忙扶住她看时，原来又已晕了过去。
方岩轻轻放平她，盖上被子，喉间有些哽咽，竟觉有些恨他的大哥舒望星。
只为一个女子，一个真正的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居然舍了家，舍了对他寄予厚望的兄长，舍了对他敬爱有加的侄女，私奔而去，丝毫不考虑家人的痛苦。
北极，舒大哥，借死遁身，你真的做得对吗？五年来，你没有一丝后悔吗？

吃罢午饭，众人便收拾行李，动身前往振远镖局。
自从听说振远镖局可能有大援之后，群雄振奋不少，言谈之间，又多了些原先的豪情壮志。
还滞留在南宫府的艺高胆大些的青年人也有好些随了他们一并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南宫踏雪。
--素来低调的南宫踏雪见父亲已无大碍，不顾众人反对，也提剑跃上了青骊马，紧紧随了方岩。
小嫣身体极弱，方岩半扶半抱，方才将她送入马车之中，自己也跃身上去，让她静静倚在自己身上躺着。
马车后，还跟了一匹没人骑的红马，却是小嫣的紫骝马，也不知谁放开了它，它认主地随在了小嫣的马车后面。
一众人马，足有四五十人，倒也壮观，一路之上，很是惹眼。
但因小嫣伤重的缘故，众人也不敢快行，从南宫府所在的西郊，到振远镖局所在的东城，足足行了两个时辰，才远远到振远镖局翘起的屋檐。
天已傍晚，沉如铅色的夕阳，似年迈的老人，再无一丝热力，无力睁着眼，混浊，茫然。云霞满天，云层如铁，瑰丽，却妖异。
"扑蔌蔌"，一群晚鸦忽然在前方飞起，飞高。
方岩忽然间背心抽紧。一种危险的信号飞快传递到他的脑中。
走镖多年，加之天性的机警，对于危险，他也有了老江湖那种警觉的敏感。
田笑风、林如龙等人蓦然顿足。
晚鸦还在飞高，飞远，飞往天际。
天际，传来了马蹄声，渐近，渐近，战意和杀气，扑面而来。
片刻，数骑已至面前。
数骑而已。
但武功低微些的江湖侠士已经开始禁不住要退却的念头。
只为其中一个蓝衣的少年，和紫衣的少妇。
蓝衣少年，负手端坐一匹上好的白马上，沉默而优雅，眼眸如水，浸透了无奈和悲伤。
腰间，懒懒别了一把宝剑，金色的鞘，鞘上，隐隐见一个"情"字，随了剑穗幽幽摆动。
金情剑。
一笑人间世，机动早惊鸥。
叶惊鸥，终于来了。
紫衣少妇长得不算得很美，但眉目温婉，秀雅动人。
但她的眸光却极是凌厉，凌厉得跟他温婉的容貌好生不般配。
她的剑不别在腰间，却捏在手中。
剑鞘平平凡凡，只在柄上镶了一粒不大的红宝石。
但剑在紫衣少妇手中尚未出鞘，便隐隐有异声传来，似被困多时的猛虎，正发出低沉愤怒的呼嚎。
数骑散开，恰将所有的前路堵死，只剩了叶惊鸥和紫衣少妇，驱马，向前，直面着青州群雄。
田笑风挺步向上，正待开口，紫衣少妇已举起宝剑，大声断喝："谁是舒景嫣？出来!"
众人气一滞，竟无法回答，只将头转向马车。
帘幕拉起，小嫣扶着方岩，缓缓而出，对着马上的紫衣少妇淡淡一笑，又对叶惊鸥点了点头，便如清晨起来，开门见到了邻家的朋友打个招呼一般。
叶惊鸥眸中闪过一丝暖意，居然也点了点头，也如清晨起来，向邻家的朋友回了个礼。
紫衣少妇似也料不到出来的居然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绝色少女，一时怔了怔，道："你就是舒景嫣？便是你伤了我夫君？"
众人才知紫衣少妇竟是天巽堂堂主高飞的夫人，看她的气势，修为分明也已极高，但天巽堂有这么一号高手，却是青州众杰从未想到的。
小嫣眸光转到高夫人的剑上，叹道："原来夫人便是展家的独女，无怪高飞竟有落霞剑。"
高夫人冷冷看着小嫣，道："既见落霞剑，你还敢重伤于他？"
小嫣推开方岩扶着的手，一理胸前秀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在武场，剑不由心。我若留情，只怕南宫府已是我舒景嫣的葬身之地。所以即便他是落霞居士的女婿，我也只得出最狠最厉的招式，绝、不、容、情!便、如、此、刻!"
小嫣吐出最后一字，人已飞起，旋身，拔剑，刺出。
白石剑毫无光泽，却挟着秋天最冷的风，以席卷万钧之势，奔雷般裹向高夫人。
高夫人跃下马，亮剑，狠劈。
天地在一瞬间掉入了漆黑的夜，只因这方圆数丈内的景物，突然被映得亮如白昼，刺痛得睁不开眼。
秋水，极亮的秋水，淹没了一切。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秋水宝剑出世。
长天剑法复出。
小嫣绝无丝毫退却之意，用笨重的石剑击向秋水。
方岩摒住了呼吸，眼中似有物涌出。
片刻之前娇弱得站也站不起来的小嫣，正迎向那秋水，天底下最亮最深最不可测的秋水。
方岩跃身而起，天泪剑法出手!
已有对敌高飞的经验，他绝不敢以自己手中的凡铁一块，与那夺天地造化的绝美秋水宝剑一争高下，只能避过正面的绝亮锋芒，从侧路急攻高夫人要害。
高夫人冷冷笑，身形一转，已消失在剑光之中，方岩高妙的剑法，正把一把平凡的铁剑卷入可怕的绝美的白光之中。
方岩撤招，护着小嫣，再出剑!
田笑天等立刻也出手，欲袭向高夫人。
叶惊鸥苦笑一声，道："你们，还是莫插手罢!我近来不想杀人。"
许多事找不到结果之前，他的确不想杀人。
但的确也有许多事是由不得心意的。
田笑风带着一众豪杰还是向前冲去，包括那一身白衣的南宫踏雪，无怨无悔。
叶惊鸥叹气。金情剑出鞘。
金光顿时也展了开来，与秋火剑的白光相映，美得无限，风华绝代，剑光的晃动辉映中，连凡夫俗子的身影也变得绮丽无限起来。
凡夫俗子的身畔更有红光闪动，更显得像一幅美丽得不真实的天外幻境。
美丽。
美丽的血光。
美丽的死亡。
方岩在咬牙苦撑。所有的招式，不是石沉大海，便是顾忌着绝世宝剑一剑会毁去他的凡剑，他所能做到的，名振天下的北极的武功所能做到的，竟只是勉强牵制住高夫人部分精力，而且代价是，不断被高夫人的剑气所伤，数处伤口甚至已经颇深，鲜血，正一串串从胸口、肩上、腹中，滴落，连同他本来就未曾恢复的体力。
小嫣也好不了多少，她一身红衣，根本看不出伤在哪里，但剑势依旧凌厉，死了的白石剑无畏无惧，疯狂地奔向那绚烂的白光。
一招，一招，又一招。
高夫人剑光密布，长天剑法席卷长空。
小嫣、方岩如满天暴雨中飞行的小鸟，挣扎着，挣扎着，却怎么也飞不出这天，这雨，这无边无际的压抑和疼痛。


远远，某处的屋顶，出现了一个人，黑色衣袍，手执长剑，眺望着这场恶斗，茫然，黯然。
他持剑的手很稳，但他的身子却微微颤抖。
另一个黑衣的女子出现，从后面抱住了他，哽咽。
黑袍剑客一回身抱住那女子，颤声道："是小嫣，我的小嫣，还有小岩，还有，还有……"

金情剑下，青州众杰伤亡已过半，剩余的田笑风等人，大多带伤而战，所做的，看来只能是拖延片刻死亡而已。
金情剑，叶金鸥，果然名下无虚，年纪轻轻，一身修为，显然不在高飞、高夫人之下。
剑光之中，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白影，衣袂翻飞，如云般在剑势下游走。
美丽的南宫踏雪，苍白的面容被映得异彩纷呈，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攻击力或许不是一流，但她的防守绝对是一流的。
她还有一身很好的轻功，看来并不像寂心师太的峨嵋绝学，却让她在最险的时候能巧妙的化险为夷。
昨夜一战，她竟未受一丝伤害。
如果她的对手不是叶惊鸥，只怕她也不容易受到伤害。
可惜她的对手偏是叶惊鸥。
一笑人间世，机动早惊鸥。
似已洞透一切天机的叶惊鸥，与众人的周旋之中，还能轻易看到她防守的破绽，出剑，伤人，再出剑伤人。
南宫踏雪已受了两处伤，肩部、后背，绽开了两朵鲜红的牡丹花，映着白衣，艳得无以伦比，而叶惊鸥的剑，还在向她刺去，看来很快会落下第三处伤。
小嫣明知众人无力支撑，却自身难保，一时分心，只怕立时身首异处。
可惜即便她不顾他人，身畔又有方岩在相助，还是冲不破高夫人层层剑网。
情势已万分危急，她扬起剑，剑指高夫人。
龙吟声响起，一如南宫府花园中她与高飞一战。
众人动容。
叶惊鸥也放缓攻势，留心这与"龙翔九天"一脉而出的"七龙夺魄"。
小嫣剑势成，击向高夫人。
高夫人一声怒叫，秋水宝剑如刷白的瀑布，闪电迎向白石剑。
甫这时，小嫣忽然喷出一道血箭，剑，脱手飞出。
小嫣讲过，"七龙夺魄"，极耗体力，她修习未成，运用一次，已是筋疲力尽，随即强用第二次，除了失败，还会有什么结果？
秋水宝剑，白色恶梦般缠向小嫣，铺天盖地。
方岩已来不及惊，来不及怒，全力一招"大禹治水"绞向那白色剑光。
一阵疯狂的爆裂声，方岩的剑，已化作一片铁屑!
高夫人断了方岩的剑，去势稍滞，继续毫不容情，刺向方岩。
方岩无暇多想，飞快将掩到小嫣身前，护住小嫣，一掌击向高夫人!
方岩所擅的，无非剑法，内力并不深厚，掌上又能有多大力道？
高夫人左手一拂，击向方岩手掌，右手宝剑，直刺下去!
这一剑的狠厉，足以贯穿方岩的胸部，连小嫣一并刺死!
叶惊鸥几乎也忘了自己的打斗了，他的心头忽然一阵疼痛。
这徘徊在月夜花园的美丽的精灵，便会这般夭折了么？
但他也相信高夫人的这一剑，没有人躲得开，也没有人解得开。
秋水，本是天下最难缠的剑，何况持剑的伊人，这般的痴意缠绵。

这时是哪里传来的轻轻叹息？
哪里来的淡淡寒光？
秋水宝剑亮如白昼的光芒，竟突然收敛了。
像一个在家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一下子被置身荒野的深山，被震惊得脾气再大也发作不出来。
高夫人倒吸一个凉气，眯起了眼，方才看见，一柄平凡的长剑，挡住了自己的秋水宝剑。
那剑真的很平凡，光泽甚是黯淡，剑锋也不特别锋利，剑柄是很旧的分不出质地的木头做的，三流的镖师用的剑只怕还比这剑好一些。
便是普普通通的宝剑，居然挡住了天下闻名的秋水宝剑!
高夫人抬起头，盯向来人。
来人身着黑袍，黑衣蒙面，只有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无奈，伤怀。
高夫人惊讶看着她，怒道："你是谁？莫要妨碍我给夫君雪恨!"
叶惊鸥眸光沉了沉，舍了尚未倒下的十几个的青州群杰，飞快站到高夫人一旁，冷冷看着黑袍剑客。
方岩得脱大难，早知来者是谁，又惊又喜又有一丝后悔，叫了声："大哥!你来了!"
黑袍剑客看着他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衫，和伏在地上咳血的小嫣，黯然一笑，道："是哦，我来了，好象来得晚了一些!"
他又看了看青州一众人等。
除了田笑风、林如龙，能站起来的人只剩了一个南宫踏雪。
南宫踏雪正惊疑地看着他，一时目光与他对视，顿时笑了，却无限凄凉。
黑袍剑客触着她的目光，低了头，叹了口气。
高夫人秋水宝剑直指黑袍剑客，喝道："你是什么人？休得管我闲事!"
黑袍剑客摇了摇头，道："听说，落霞居士家教甚严，女儿虽也习武，却从来不出闺门半步，不想，夫人竟出手欲害一位受伤的小姑娘，传扬出去，不怕他人耻笑么？也不怕令尊责备么？"
高夫人怒道："她重伤了我夫君，我岂能饶她!便是父亲日后责怪，我也顾不得了!你究竟是谁？"
黑袍剑客叹道："你何必管我是谁？你只须记得，今日有人用一把普通铁剑，挡了你无坚不摧秋水宝剑，也就是了。现在么……"他沉静扫视了天正教一干人，淡淡道："你们该走了吗!"
高夫人正要发作，叶惊鸥陡然道："在下叶惊鸥，想领教阁下无坚不摧的神奇剑法!"
黑袍剑客抬头望着天际依稀的几个星辰，似自语，又似回答："真要出手么？"
叶惊鸥微微一笑，道："不管是谁，让我见了这般好剑法，我都会领教领教的。我现在只恨找不着月神来一试剑术尔!"
黑袍剑客摇了摇头，道："真是年轻!"
他居然收起了剑，转过身，欲去查看正倒在地上的小嫣。
方岩正将她轻轻扶起。
她的伤势显然不轻，但眼眸却极亮，一霎不霎盯着黑袍剑客，似极力在辨认什么。
第十七章 画角声残
叶惊鸥淡淡道："阁下，接招!"
但他的剑方才出鞘，另一段白虹已在他之前，飞向黑袍剑客。
高夫人已在他之前出手。
叶惊鸥并没有退下，他也出了手。
以一柄凡剑与便能与高夫人的秋水宝剑对敌，那样的人，显然不是高夫人一个人可以对付得了的。
两名天正教的一等一的高手，联手杀向黑袍剑客。
黑袍剑客身形一飘，已晃出丈余之外，远离了小嫣及青州众人，显是怕众人会给那凌厉的剑气误伤。
高夫人、叶惊鸥的目标已经换成了他，夺目的金光与炫烂的白光，交织而成，如一段扑面的锦锻，飘向黑袍剑客，温柔得像十八岁的少女，弄着发，蓦地回眸，绚然一笑。可温柔之中，是无穷无尽的杀气，寒光，和死亡的诅咒。
黑袍剑客，似很无奈地挥出一剑，一出手，众人立刻认出，是天泪剑法!
这人，果然是方岩的授艺之人!
同样的天泪剑法，在黑袍剑客手中使来，如风流云散、云照月开，再自在不过，看来甚至没没方岩所用得那般威力巨大，且显得有些散淡，有些漫不经心，明明是惊天动地的招式，他却信手拈来，仿佛是夏夜习习的凉风，轻轻飘过，吹得湖面微起涟意，吹得白荷在月光下悠然舞蹈。
但偏偏是这看来懒懒散散的招式，却让高夫人和叶惊鸥一身剑术无从发挥!
威力再大的招式，一遇这和煦悲悯般的剑风，立时觉得凝重得凝滞，绮丽得庸俗，繁复得无聊!
洗尽铅华，精纯简洁!
方岩只觉得透不过气来，铅华尽处是天真，繁华流散红尘梦!天泪剑法，竟能这样使用？
高夫人、叶惊鸥眼见对方的剑意越发轻松，心头却越发沉滞，只觉出什么招式都太过浮躁沉重，再练达的招式一触这忧伤的剑意便变得太过多余，不堪一击!
他是谁？他是谁？是谁？是谁竟会这般神鬼莫测的剑法!
许多黑袍剑客用的招式，他们都曾见过，那些分明都是方岩刚刚用的。
但某些精微之处，不经意间稍稍改变一点方向，立刻直奔对方手要害而去!
而且绝世的秋水宝剑，当世的金情名剑，全都削铁如泥，偏奈何不了黑袍剑客的破剑一支!
这能证明什么？是不是他的内力贯注于一把凡剑时，能立时将一柄凡剑变成一把惊世利刃？
叶惊鸥只觉这人竟是自己出道以来最厉害的对手，他甚至相信这人并未用全力，因为他用来用去，只用了天泪剑法一种剑法而已，而即便是方岩，也至少身负两种相当深奥的剑法!
叶惊鸥略一分心，黑袍剑客那明明正削向高夫人的剑尖仿佛被风吹过一般轻轻一转，竟划向了自己的脖子!
叶惊鸥退、避、挡，只能竭力躲过那致命的一击，而右腕，右腕在剑光流转之中，已暴露到了黑袍剑客的剑光之下，眼见黑袍剑客一剑下去，紧握着金情剑的右腕便永远离开自己身体了!
叶惊鸥一霎那间面白如纸。
他却不知，当年黑袍剑客便是用这招暗败了谢问天，终究却没有伤他，自己选择了中刀跳崖的绝路。
黑袍剑客心头叹了口气，轻轻在叶惊鸥的腕间划了一下，然后转剑，快如闪电，在正用名震江湖的长天剑法攻击他的高夫人的肩上刺了一剑。
高夫人犹未反应过来，已然中剑。
她却不明白，明明自己出剑刺向正对付叶惊鸥的黑袍剑客，并没有看到黑袍剑客出剑，却反而自己受了伤？
叶惊鸥腕间流下血来，但气血畅行，分明受伤不重。他的心中已然明白，黑袍剑客剑法快得超出自己的想象，分明是世所罕见的绝世高手。
但是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谁？
黑袍剑客收了剑，淡然道："你们可以走了吗？"
天正教的部属已然有惊惧退却之色，叶惊鸥也明白，黑袍剑客已然手下留情。他苦笑道："不走行么？高夫人，我们走吧!"
高夫人恨恨看了一眼黑袍剑客，转身走向她的马。
黑袍剑客也回头，望向青州一行人。
忽然，高夫人一回手，秋水剑光华大展，如万顷瀑布，飞流直奔，奔向黑袍剑客!
"长天断!"有女子惊叫，正是小嫣，她正对着高夫人，对高夫人的一举一动看得自是清楚。
可黑袍剑客呢？他背对着高夫人，能不能发觉这意外的偷袭？
黑袍剑客掠起，回眸，眸光有些冷。
长空断，长天剑法最后一式，割断长空，也要割绝一切生命。更何况用秋水宝剑发出!难道她不知，一旦这剑无人能截下，方圆十丈之内，除了极少数内功修为较高的，连天正教自己的部属都难以幸免么？包括十丈之内的民房中，正躲在家中不敢探头的平民百姓!
这女子，疯了么？
黑袍剑客剑作龙吟，应和着黑袍剑客危急之际发出的长啸，卷向那团白光。
他身着的本是黑袍，但此刻，他身上骤然暴出一团银光，映得黑袍变得雾意蒙蒙，变作了淡淡的灰色，同时逼出的，是一种高华清逸的气质。这股气质，仿佛应是他与生俱来的，却被他生生的掩饰住了。
气质也是能掩藏的么？为何连自己的气质也要设法掩藏？
但危急之际又岂能不露出破绽？
长天断被挡住了!
秋水剑发出的狂吼之声，如一头怒凤，被缚在笼子中，嘶声而鸣。
白光消逝，黑袍剑客现出身来，虽然微微喘息，但秋水剑已被他执在手中，柄上缚着一段白绫，如雪如霜，柔软坚韧，看来竟是这段白绫"捉住"了秋水剑。
这时有人哼了一声，众人一抬头，只见高夫人双目怒睁，身形摇晃，腹间插了一把剑。
又冷，又硬，又无情的白石死剑。
小嫣努力立着身子，正同样怒目对着高夫人。
她本就对高夫人趁她重伤对她下手极是痛恨，更无法容忍高夫人落败后竟暗算自己的亲人，所以高夫人施了长空断，宝剑脱手之际，她拾起了白石剑，毫不犹豫，射出。
没有长天断那样惊天动地的威力，却快，狠，准，从高夫人的上腹穿进，后背穿出!
叶惊鸥一把接住高夫人倒下的身子，惊住。
有人在远远的叫："伊人，伊人!"
高飞，是高飞。
他骑在一匹黄色的骏马上，转过街道，刚好看到妻子被刺中的一幕。
他的口角正溢着鲜血，马鬃上也是一片暗黑色，湿漉漉的，看来竟是一路吐血过来的。
他飞跃下马来，奔向高夫人，甫到高夫人面前，已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喷出出来，恰洒在高夫人的身子上，和高夫人身体中涌出的鲜血和成一片。
高夫人睁开眼，紧紧盯着高飞，道："夫君，夫君!你又吐血了吗？你又吐血了吗？为什么来？药吃了吗？" 她的目光已丝毫不见对敌时的凌厉之气，而且温柔如水，语调更是如天下所有温柔的女子一般，见着自己不听劝的深爱的男人，含情带愁，却无怨无悔。
高飞抱起她，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我吃了药，伊人，我想看看你，我就想看看你，就来了。"
高夫人红晕了脸，嗔道："十几年的夫妻了，还说这个呢，也不看看，这里那么多人!要我操心到什么时候呀!"
高飞道："是，是，我总是不好，总是让你生气，我改，我一定改好不好？"他微微的笑，口中却又一口一口喷出血来。
高夫人叹了口气，道："你总是这般说。我知道你在哄我呢，你一向只看重你的事业，天天都哄我。"
高飞呜咽道："我不再哄你了，我发誓，我不去当什么劳么子堂主了。天下兴亡，与我何干？我只要和你一起!我们一起去找你父亲，和他们一样，在山里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建两间木屋，养几只羊，几条狗，然后在门口种上花，春天的时候，我们便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看我们的孩子在花丛里奔跑，听他们格格的笑，好不好，好不好？"
高夫人面上泛起一丝微笑，温柔恬静，眸光更是深情一片，除了她的夫君，再也看不到别的了。这死亡的一刻，她美得惊心动魄，甚至这种风流几乎压得过南宫踏雪的风华，舒景嫣的妍丽。
她的眼睛终究没有闭上，大概是舍不得再也看不到她的夫君。
而她的瞳孔里，已深深映入了高飞的影子，直带入另一个世界。
高飞跌坐地上，抱着死去的妻子，喃喃吟唱道：
"楼上黄昏杏花寒，
斜月小栏干。
一双燕子，
两行征雁，
画角声残。
绮窗人在东风里，
无语对春闲。
也应似旧，
盈盈秋水，
淡淡春山……"
他垂头，吻了吻妻子的额，低低道："伊人，伊人，你的苦处，我知道啦，我总是顾着教中的事，总不陪你。你一直喜欢唱这首歌，其实是唱给我听的。我何尝不明白，可为着自己的私心，总装不懂，总是把你撇下，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知道错啦，你不要也撇下我好不好？你等等我好不好？"
黑袍剑客蓦地明白什么，奔向高飞。
叶惊鸥头皮一炸，用力扶起高飞。
明晃晃的落霞剑，正刺在高飞腹中，和高夫人--展伊人一样的位置。
高飞抬头看了看叶惊鸥，笑了笑，又低下了头。永远低下了头，再也不会抬起。
不见面目，却依旧显得飘逸贵气的黑袍剑客惋惜地注视着二人，忽回头，看着小嫣，神情好生忧伤，更夹着些难掩的怒意。
小嫣略有惊讶之色，但瞬即不见，高声道："叔叔，她太过分了!"
高夫人意欲将一众人等，甚至包括不武功的平民一网打尽，用心不谓不恶毒，连黑袍剑客都被激起了杀心，但见他们夫妻二人临终时一番款款情深，那点杀意早随风逝去，留下的，只是深深的同情与怜惜。
小嫣一声叔叔却惊住了众人，叶惊鸥抬起了头，青州一行人等也抬起头，惊愕得无以复加。
小嫣的叔叔是谁？月神的弟弟。
月神只有一个弟弟。五年前死于断情崖的北极。
小嫣会不会认错人了？
只有方岩低下了头，心中一阵难过。
他自己这一注下得很准。振远镖局一战，果然逼出了舒望星。舒望星，他的大哥，该怎么办呢？假如月神还是不让他和他的小蝶在一起，他会不会恨自己？
小嫣盯着黑袍剑客，道："叔叔，你还不承认了么？你用圆月谷的'灵绫缠'破了'长天断'，同时护体灵气护身，难道还要掩饰自己的身份？"
小嫣流泪了，哭得像是带雨梨花，在那泠泠的风中，单薄的身子颤抖不已，似随时要给风吹了去。她哭道："我很想你，爹也很想你。你不知不知道你走之后爹变了多少？他……他整日的自责，常常到你住的北极宫去，一呆几个月，他练成了离恨天，还根据离恨天创了一套剑法，叫望星剑法，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望星，什么是望星？"
小嫣身体一晃，栽倒在地，看来伤痛之余，已是晕倒了。
方岩忙抱住她，叫道："小嫣!小嫣!"
黑袍剑客默默看着年轻的女孩，眼中渐有泪光闪动，他轻轻揭开了自己的面巾，露出他俊秀的面庞，叹道："小嫣，小嫣，何苦，何苦必要找出我来!"
他这般说，无疑已是承认自己是北极了。
众人再不想此时此地竟见到了传说中的绝世人物北极，都怔倒当场，不知是惊是喜。
叶惊鸥拔出了高夫人腹中的石剑，掉转剑柄递给舒望星，道："北极公子，舒大小姐的剑。"
舒望星看着那柄剑，仿佛被牵动了什么隐藏极深的心思，微微动容，却不伸手去接。
方岩忙接下，冷冷道："谢了。"
叶惊鸥还了剑，也不语，静静看着舒望星手中之物。
舒望星手中执的，是高夫人的秋水宝剑。
他淡然一笑，也以剑柄相送，递给叶惊鸥。
叶惊鸥双手接过，肃然道："高堂主家中尚有一双儿女，他们夫妇之物，我当完好交到他们儿女手中。至于他们的仇，报不报，就看他们的心意了。"
小嫣已微微醒转，挣扎着道："放心，只管找我，看他们的本事。"
叶惊鸥深深目注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回头又向舒望星道："过了今夜，舒望星公子若还有命在，五年之后，在下当再讨教!"
叶惊鸥说罢，携了高飞夫妻尸体，带人众人，跃上马，瞬即离去。
方岩皱眉道："他的话什么意思？"
舒望星眼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手握紧了他自己的那柄凡剑。
秋风，萧杀。
秋夜，冷冽。
第十八章 缚神
 那一夜真的很冷，隔了许多年，当方岩回忆起那个暮秋的夜，也认为是自己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寒冷的秋夜，冷得不像秋天，夜风吹着面庞，像冰凌在脸上刮过。
舒望星却似毫无所觉，他静静站着，提着剑，神情愈来愈凝重,而身周的护体灵气已然展开，似云似雾，缭绕在舒望星周围。
方岩虽觉得叶惊鸥临走所言有些怪异，却觉察不出什么异样，除了这异样的冷，和舒望星异样的行止。
他很快发现了第三种异样。
从展伊人拔出的白石剑，自叶惊鸥交给方岩之后，方岩一直便握在手中。
当舒望星身周护体灵气展开之际，白石剑的剑身仿佛微微颤抖，如情窦初开的少女，突然见到了梦中情人，那不自觉的娇躯轻颤。
方岩开始还认为自己初经大战，太过紧张，所以自己的手在抖。
等他发现是剑本身在抖时，他震惊得只能看着这不断颤抖的剑，不知该问盘坐地上调息的小嫣，还是问正神色凝重、如临大敌的舒望星。
黑暗，在不可知的黑暗中，究竟隐藏了什么？
一直被认为死去的北极，一直被认作死物的石剑，究竟被什么激起了无数的涟漪？
忽然之间，白石剑"丁"地一声，一半剑身，已然探出鞘外。
仿佛，是被某种高深的杀意激出，又仿佛，是方岩自己用内力将其弹出。
但方岩知道不是。
那颤抖的剑身出鞘之后立时不再颤抖，如同那坠入情网的女子，一头扑入了情人的温暖怡人的怀抱，立时安静下来。
安静地露出半边剑身，露出通透润泽的白玉般的身段。
方岩相信不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的的确确，死了的白石剑，自己出了鞘，并且由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剑，变成了一块白玉剑，上好的白玉剑!
但他已来不及告诉任何人这种变化，便被舒望星的啸声吸引!
舒望星提剑沉默了好久，终于在白石剑化为白玉剑，丁然出鞘的时刻，长长一声吟啸，修长的身段拔起，飞高，飞高，然后一剑划出。
平平淡淡看不出任何花哨的一剑，平平淡淡划出，自上而下，越过屋顶，越过树梢，飞向黑暗之中一个不经意的院墙角落。
那个角落里，在静静躺着几块岩石，怎么看都是随处可见的点缀风景的石头，也许闲暇时主人也会掸掸上面的灰，坐下来喝口茶，吹吹风，看看小院里的花花草草，和几个朋友论几件天下兴亡，说几桩家长里短。
这几块岩石，怎么惹着了名震天下的北极公子舒望星？
很快人们便知道了为什么。
其中的三块岩石，忽然活动起来，变身，立起，凌空跃起，飘出，鬼魅般躲开了舒望星看似简单，却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划出的一式剑招。
"啪! 啪! 啪!"下弦月下，一个淡灰的影子轻轻拍了三声掌，清清冷冷道了声："好!好一个北极!"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淡银，一个淡黄的影子，在月光下渐渐成形，却是一个白衣的中年妇人和一个黄衣的中年人，头发已然花白，面上也有许多皱纹，却也依稀见得年轻时端正的五官。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那年纪显得略大些的灰衣人身畔，面容略有惊讶之色。
那妇人叹道："我现在着实佩服我们皇甫教主了。只怕连月神都未曾料到自己的弟弟没死，可皇甫教主却早已料定青州必有高人在侧，而且多半是月神的至亲弟弟!论起机谋才智，只怕天下已无人能出皇甫教主之右了。"
舒望星淡淡道："当局者迷。以月神之才智，早该料到我没死，只不过，他万万不会想到我也会骗他!"他的语气有些萧索，道："我自己也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以这种手段离开圆月谷，离开谷主。"
灰衣人点头道："看来你倒还挺维护你哥哥。只不过你哥哥再得到一次你的死讯，不知会作何感想？"
舒望星微微一笑，面庞看来好生温和，但他口中吐出的字冰冷如那秋夜的风，骄傲如那冬日的雪："就凭你们？"
黄衣人仿佛哼了一声，灰衣人却大笑道："你能发现我们的行踪，当然身手不凡，可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田笑风、林惊龙等自三人出现，也在想这三人的来历，当今江湖间能如这般巧借岩石等隐身的原也不多，却怎么也数不出这么样的三个人来。
舒望星负剑而立，道："我何必要知道你们是谁？即便你们会五行之术，到我十丈之内，也难以逃过我灵力的耳目。"
银衣妇人道："原来你是凭灵气之力发觉我们的。你年纪如此轻，灵力却这般高，也不怪这般骄傲，可你却不知，我们在你出世之前，便已名扬天下，岂容你如此小觑？"
舒望星又是淡淡一笑，道："老而不死的人自来便多。其中有三人，自号天地人三绝，天绝擅使剑，剑名闲影，剑光即可夺魂；地绝擅吹笛，笛名天籁，其音如魔，中者如痴；二者是俊朗男子。人绝据说是一位绝色女子，夺命兵刃是一段天蚕丝织就的红绫，号万丈红尘，三人在五十年前便已名扬天下，因天绝地绝都爱煞绝色的人绝，人绝无法取舍，最终竟与天绝地绝一并好上，因而为江湖人不齿，不得不退隐江湖。算来三人归隐，也有四十三年了。 "
三人果然是天地人三绝，归隐了数十年，估摸江湖间再不会有人记得当年旧事，却料不到舒望星居然一口道破几人来历，连那难以告人的归隐缘故都当着众人明白说了，不由怔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田笑风才想起，确实曾从自己的师祖一辈口中，隐约听说过这么惊世的三个人，三个人的惊世怪才，三个人的惊世举止。
有女子轻笑，笑中夹着咳嗽，道："天下间竟有这种事，也难为叔叔居然知晓。我们窥天阁中记载的武林秘闻原多，我有时为着好玩会去翻翻，却哪里记得这许多？叔叔一向只研读武道剑术，难为连这些也顺带看了记住。只不过……咳咳，既做了这种事，还不索性一世躲在山中，再不出头，却还要自己送到江湖上来，让人耻笑一番，哈哈，三个老不羞!咳咳……"
说话的当然是小嫣，她面色苍白，突见来了强敌，勉强扶着方岩站起，见舒望星道破人家来历，忍不住还要撑着嘲笑一番。
天绝、地绝、人绝给一个少女这般讥嘲，脸上挂不住，人绝怒道："你这小丫头，你以为，你活得到明天到江湖间去胡说八道么？"
小嫣冷笑道："你做了还怕人说么？不要脸!"
三绝正待发作，已闻得舒望星沉喝道："小嫣，不要胡说!"
小嫣见叔叔喝她，微感诧异。
舒望星摇了摇头，向三绝道："小侄女不懂世间情为何物，三位大可不必计较。"
那一直不曾讲过话的黄衣人地绝忍不住问道："难道你懂么？"
舒望星笑了笑，道："如何不懂？真情，便是听从自己的心，做自己想做的，再不管他人怎么说，怎么想，怎么做。我自己，五年来，便是这么做的。"
三绝面面相觑，良久，天绝叹道："如果你不是月神的弟弟，今日我还真不想杀你。这世间，懂我们的人，实在是找不出几个来。"
舒望星也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最终的目标是对付月神，我也不想杀你们。"
天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道："我们自从归隐山间，三人便是一体，若要出手，不论是对付一人，还是对付千百人，都是三人联手。四十多年来，虽不曾在江湖上现身，却也碰上过几次不在江湖间走动的世外高人，从未输过。这些人的身手，只怕绝不在当今江湖最有名的高手之下。"
舒望星笑了笑，道："我相信。"许多高人原是不屑于在江湖间成名立万的，比如他的父亲剑尊。如果不是形势所迫，把他逼到了风口浪尖，以他平淡的性格，只怕天下间只会多一个平凡慈爱的丈夫和父亲，绝不会多一个被传成了传奇的剑尊。一旦得了机会，他还不是远离了江湖这个是非之地，远走天涯，十五年不曾回圆月谷？
人绝看了看天绝、地绝，踏前一步道："这样吧!你现在便在这里对天发誓，永远绝足江湖，不再管圆月谷和江湖之事，我们便在皇甫教主驾前一力担保，不来伤你，如何？"
舒望星笑了笑，笑得有些奇怪。他举起了剑，他的平凡的剑，直指夜空，道："我发誓!"
小嫣一下子摒住了呼吸。
青州众人的心沉了一沉，仿佛一下子冷了下去。
舒望星为了谢飞蝶，不惜诈死脱离了圆月谷，会不会也为了谢飞蝶，对江湖的一切再也不管不顾，包括阻挠他爱情的哥哥月神？
方岩微觉惊愕，看着舒望星。
只听得舒望星沉声道："我发誓，无论是谁，想动圆月谷或月神一根汗毛，都必须先过了我舒望星这一关!"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坚决有力。这不像是那个温暖慈和的舒望星的口吻，更像是作为圆月谷的守护者、北极宫之宫主--舒望星的誓言。
方岩心头的血，一下子沸腾起来。
自从学了舒望星的武功之后，平生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也是圆月谷的弟子，对圆月谷，也有一份责任和义务。
因为他的授艺恩兄，正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圆月谷弟子和圆月谷的守护者!
他还听到小嫣吐了口气，低低道："这才是我的叔叔!"那微颤的声音，充满了欣悦和崇拜。
天地人三绝面色俱是一冷。
杀气，瞬间弥漫在百丈之内的空气之中。
附近的民居中，陆续传来了平民抵挡不住这可怕的杀气，而发出恐惧惊怖的哀叫。
舒望星一振衣袖，黑色的外衫蓦地爆裂，四散飞去，同时一股极柔和的温暖气息传出，连重伤的青州众人都感觉出那温暖气息带来的祥和和镇定人心的力量，被杀气压抑得透不过气来的胸怀顿时一轻。民居中的哀叫声顿时少了许多。
但南宫踏雪的眼中却掉下了泪。
舒望星的黑衫之内，竟穿了一件洁白的长衫。
白衣飘飘，如雾如雪更如仙。
当年那死去的那个高贵温和的北极，从这一刻，彻底复苏了。
舒望星又是一笑，轻轻松松道："莫要在这里伤了无辜。振远镖局现在正是空院一座，咱们那里见个胜负吧。"
不待三人回答，他已飘身而起，正向振远镖局而去。
经过如意居时，舒望星仿佛叹了口气。
孩子，你在睡吗？
你在踢被子了吗？
你在梦中格格的笑，还是无助的哭？
你可知道，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今夜好生不安。
虽然他的表面还很从容。
可是，与你母亲一生一世的痴梦纠缠，与你堂姐相偎相依的叔侄情深，和你伯伯那爱怨交加的兄弟至情，以及，眼前从未遇到过的厉害对手，一切，自今夜始，如永远挣不脱的网，困住了最挚爱你的父亲!
难道，难道正如你祖母所预言的，父亲一出世，便已注定了一生的悲剧？
天地绝三人相视一眼，紧随了舒望星而去。
方岩正要赶去，小嫣一把抓住他，低低道："不要舍下我。"
方岩知她与叔叔感情至好，再不肯不去观战，只得半扶半抱，带了她也往振远镖局而去。
田笑风、林如龙等也不肯错过这场罕见的大战，这一战，即便事后江湖上藉藉无闻，却一定会比舒望星对决谢问天精彩得多。为护卫圆月谷和月神，舒望星不可能不尽全力。至于能否趁此机会逃命倒成了次要的。舒望星一旦落败，三个老怪物要找出他们斩草除根只怕比辗死只蚂蚁还容易。所以他们匆匆安置了重伤人员，其他只要是能走动的，也前去了振远镖局，却只剩了七八人而已。
南宫踏雪走在最后一个。她见了舒望星的本来面目之后，心中曾暗自发誓，不再想不再念不再看这前世的冤家，但临了还是忍不住，紧紧跟了众人，奔向舒望星所在的方向。
镖局的演武场中，天绝、地绝、人绝，呈三角之形而立，三角之中心，正是舒望星。
这个白衣胜雪的青年人，立于苍茫月下，眸明如星，却有着明星所没有的忧伤寂寞。平举胸前的凡剑，经过他的内力催动，寒光闪闪，剑气横流，眩人眼目。
方岩手中的剑依然半身出鞘，却隐隐发出异声，似某种精灵被压抑着的哀鸣。
方岩却再也顾不上了，紧张的看着场中的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不知从哪里，传来天籁之音，又不知从何时，已有人在作飞天之舞。
万丈红尘，扑面卷来，充满了诱惑的天籁之音，正指引着人们走向红尘，走向繁华，走向七情六欲，醉生忘死。
田笑风、方岩等人只觉日暖天曛，身心通泰，手足酥软，方才那骇人心魄的杀气杳然不知所踪。
方岩更觉出自己牵着的小嫣的手冰冰凉凉，却满是汗水。
天绝正缓缓抽出他的宝剑。
他的剑显然也是宝剑，虽不如秋水落霞般眩目夺神，却和他的人一样气定神闲，典雅悠然。
他的宝剑是柄古剑，名字便叫做闲影剑。
闲影剑和使他剑的人一样，闲闲而出，杀气敛而未发，引而未出，分明是好整以暇，伺机而动。
舒望星立于万丈红尘之中，不言不动，但护体灵气暴涨，一丈之内，一层雪白雾气，除了护体灵气，还有剑光流动，那是--剑气!
但那红绫织就的万丈红尘，在夺人心志的地绝天籁笛笛音的襄助下，不时侵入舒望星护体灵气之中，甚至窜入舒望星身体半丈之内!
舒望星的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以乐声伤人，舞技夺魄，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也不是完全不知破解之法，但他终究不曾亲遇过，更何况是这般出神入化的技艺。
而且以乐声伤人，舞技夺魄，跟别的武学刚好相反，一般的武学，只要熟知该种武功或相类武功的套路，便可根据其套路觅其来踪去向找出破解之道。而乐声、舞技，对丝毫不懂音律的人影响并不很大，顶多被乐律中的气氛所迷；但如被困之人通晓音律，必会推敲韵律字句，觅其破绽，若一时觅不着破绽，便被那妙音所引，困于其中了。这便如精于对奕之人常常为棋局所迷，无法自拔，一窍不通之徒看那再深奥的棋局也不过是一堆胡乱摆放的黑白棋子而已，反而不受影响。
舒望星家教素严，月神只恐他学的东西不够多，怎肯不让他学习音律？琴笛箫鼓，竟没有舒望星不会的，何况他本身更是性情中人，温和善感，万想不到此时却成了绝大弱点，反因之受困于舞技笛音了。
正是舒望星心神恍惚，手足乏力之际，闲影剑终于闲闲而出，竟刺穿舒望星护体灵气，直奔他胸前要害。
舒望星强敛心神，满蕴真力长啸一声，硬将那纸醉金迷的笛声压了过去，同时剑出，挡住了闲影剑!
天绝赞道："好!居然还能出剑!"
舒望星自知如此下去情况大是不妙，一抖长剑，"幻月七剑"等圆月谷厉害招式已然连连出手。
小嫣也曾用过"幻月七剑"，便如方岩也用过"天泪剑法"一样，舒望星和小嫣的境界全然不一样。
月芒在瞬间大盛，舒望星长剑的淡淡寒光，分明已将明月之灵气引入剑中，温柔，却满含肃杀之意，刹那间席卷全场。
方岩等立刻疾退，以防给舒望星误伤。
当是时，舒望星全力而击，显然也已不可能顾惜到他人了。
万丈红法阵势微乱，天籁笛音微微跑调。
舒望星虽为舞技笛音所扰，修为大打折扣，但尽力施为，与天绝的闲影剑相斗，居然斗了个半斤八两。
天绝久战不下，叹了口气，道："不想月神的弟弟武学竟也有如此成就。罢了，二弟，三妹，缚神!"
缚神!
缚什么神？
月神吗？
人绝叫道："大哥，那是留着对付月神的!"
天绝沉声道："舒望星未必比月神好对付!"
地绝叹道："自作孽，不可活!青年人，是你自寻的死路!"
第十九章 雪玉
一切突然温柔下来。
天地之间，一切已然静寂，只剩得红尘漫漫，笛音如水，却无孔不入，无地不侵。
温柔的闲影剑，却在这笛音之中，无处不在! 
万丈红尘，天籁之音，闲影之锋，交织而就的巨网，笼罩了天地，更罩住了天地间，这白衣的剑手舒望星。
舒望星在一瞬间再找不到对手!
而自己所有的空门和破绽，在失却了对手之后，白纸般呈现在敌人面前!
对手到底何在？在等着缚了自己，再缚月神？
舒望星伤痛一笑，剑指天南，一股伤痛悲恨之意蓦地笼罩住天地之地。
哪里来的沉郁之气？屈原的？子胥的？孟姜女的？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是生离，是死别，是抱冤，是含屈，是天地间一切的不平和悲痛。
我的天，是离恨天!
我不要离恨!
可是偏偏只有离恨天!
剑光晃动，击向三个方向，三个敌手。
我不知道敌手在哪里，可剑意知道，离恨天知道，这股沉郁之气，会毁了一切，一切的不平，一切的烦恼，一切的不公!
天绝震惊。
地绝震惊。
人绝震惊。
传说的离恨天!
他们苦练一生的缚神对上了传说中的离恨天!
仿佛，来自宇宙洪荒之处最寂寞伤怀的离恨，从某处泉眼，如火山，骤然喷发。
剑光闪动，离恨奔涌!
万丈红尘发出被撕扯摧裂的啸音，离恨的疼痛刹那而出，击破了天籁，悠闲的闲影剑被的离恨击得失却了从容，如同醉汉，踉跄步离了正道。
缚神之阵，被恐怖的离恨天生生撕开了一角，白衣的剑客陡地从缺口中跃出，平凡的宝剑迎上了如影随形追至的绫舞、笛音、剑影!
甫一直触，只闻"刷"的一声，那平凡的剑忽地消失，舒望星飞起，飞高，手中已多了段白绫，如白云般卷向那片剑影。
他的身体远远跃在高空，如同站在云端。
片刻，天空落下轻尘，带着淡淡的铁腥味。
片刻，天际下起了雪，无数白绫细屑，纷纷扬扬，在天空跳起了秋夜的舞蹈。
一样东西，掉在方岩脚下，低头细瞧，竟是一把暗旧的剑柄。
方岩的心一下子揪紧，抬头向上望去，连小嫣的手指甲直掐入自己手掌肉中也不觉。
空中还有一片白影，悠悠落下，随之而下的是天绝、地绝、人绝，依旧成犄角之状，正将白影困在中心。
舒望星半跪于地，轻咳两声，一串鲜红的血，从口角溢出。
他的双手已空。
剑化轻尘，绫成飞雪。
天绝叹了口气，道："舒望星，离恨天，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你为何没用你的成名宝剑雪玉，却用了这么一把平凡的宝剑，这么一段普通的白绫？这等俗物，你用来对付平凡之辈倒也罢了，可在缚神和离恨天两大神功的夹击之下，加上闲影剑的锋利，万丈红尘的柔韧，天籁笛音的夺魂，蔫有它们的用武之地？"
舒望星虽是面色苍白，却还在淡淡而笑，道："若是我的雪玉在，你们的缚神可能困得了我？"
天绝闭目揣夺片刻，道："胜负尚在未知之数。不过，离恨天借的是天地灵气而发，现在灵气已被缚神击散，一时难聚，凭目前的环境和你现在的体力，只怕已难以再施展一次离恨天。何况我们经历了一次离恨天，虽未见明显破绽，却已有应对之法。所以，即便你有机会去拿你的雪玉剑，你也必败!"
舒望星抬头看了看方岩。
方岩心头一跳，却不知舒望星何意。
小嫣狠狠一撞方岩的手肘，方岩吃痛，手一松，小嫣已将那半露剑身的白石剑抓在手中，出鞘，掷向舒望星，喝道："雪玉，雪玉，尔主归来，还不现身!"
白石剑剑身隐有白芒流转，带着奇怪的呜呜之声，飞向舒望星。
人绝一甩手，万丈红尘卷向白石剑。
小嫣重伤之余，掷出白石剑的力道分明不大，但白石剑自身却似有灵性一般，顺红绫卷向而出，冲天而起，夹杂着若喜若痛又如哭泣般的鸣声，在众人上空飞旋，一圈一圈又一圈，竟不落下，似在等待什么，又在寻觅什么。
三绝齐喝，同时天绝剑起，地绝笛飞，人绝绫舞，直击向白石剑。
舒望星却咬破了自己的无名指尖，然后向着天空轻轻一弹。
一丝淡淡的血影，也许淡得都看不到，悠悠飘上天空，透过剑影，透过笛音，透过飞绫，悄悄洒到了白石剑身上。
一声奇异的声响蓦地爆起，像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凤鸣之音，打破了夜的宁静；更有一道奇异的白色闪电亮起，爆起眩目的白光，毫不犹豫，窜向飞绫，窜入笛音，奔向闲影。
三绝震惊。
如果是一个人，三绝当然会上前，与之斗；可他们见到的，分明只是一把剑，甚至这把剑片刻之前只是块冷冷的死石，现在，却成了闪电，如同一个不可知的怪物。所以红绫退，笛音颤，闲影仓皇。
那团闪电毫不犹豫向下，奔向舒望星，如同一个少女，兴奋地纵入了情人的怀抱。
舒望星一伸手，已握住剑柄。
剑身通透，如珠似玉；剑华似练，脱俗绝伦。
三绝的面色都有了惊诧之色。
人绝疑惑道："这就是你的宝剑，雪玉？"
舒望星温柔地轻轻抚了抚剑身，站了起来，道："不错，我们已五年不见了。"
人是北极，剑是雪玉。
都活过来了。
天绝看着他的雪玉宝剑，叹道："你的剑，已通灵性，它不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妖异之物了。"
舒望星低头察看着自己的剑，疼爱的眼神如同看着自己的撒娇的儿女或弟妹一般，道："我知道。我从第一天遇到它，就没把它当成一个死物看过。它是我的好朋友，甚至，也是我的一部分，与我血脉相通。"
方岩好生迷惑，好朋友？一部分？血脉相通？成了妖的剑？他抬头看向林如龙，希望从他那里找到一点答案，可林如龙、田笑风的眼中，同样是不解。
人绝道："看来我们可以看一看雪玉剑施展出来的离恨天了。"
舒望星笑了一笑。
天绝、地绝、人绝的精神陡然紧张。
飞绫祭起，笛声飞扬，闲影呼啸。
舒望星的身形再度被卷入无边红尘之中，瞬间消失。
红尘之中，美人语笑嫣然，香花似海，浓情无边。
幻境，胜似天境。
可又有谁能形容得出这红尘之中漫天的杀气？
舒望星被这亦幻亦真的花海美人逼迫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的雪玉，他的雪玉幽幽的发着柔和的白光，温柔，温暖地看着他，像小蝶的眼。
舒望星苦笑。
雪玉好像他的小蝶呀，温柔，却嗜杀。但只要他不遗弃，她们便永远忠实地守侯着他，守护着他。
舒望星抬头，天是红色的，红尘弥漫。
笛音还在消魂散魄，剑影还在勾魂夺魄。
舒望星想起孩子熟睡的脸和小嫣温柔的眼睛。
扬手，起势。
地，忽然摇动，伴着神物的怒吼，映得天在晃，星在摇，月在藏!
近了，更近了，万丈红尘的中心，爆发出怒龙的狂吼，一声接一声，一声连一声。
三绝阵势受阻，微微晃荡。
天绝喝道："天地人寰，绵绵不绝，缚神夺心，挡我者死!"
缚神阵中，杀意骤盛，涉到阵外之人，也觉魂不守舍，待要走时，耳边迷音阵阵，欲罢不能，再迈不开腿去，其中二人，更被阵中剑气所激，先后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方岩、田笑风欲去相助，却无法逼近，眼看阵势移动，黄业武距离稍近，正是犹豫是否要出手相助之际，竟被卷入阵中，待得片刻这名青州屈指可数的高手被甩出来时，已是血肉模糊一片，是头是脚都分不出了。
南宫踏雪立在人群最后，张嘴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这时龙吟之声，一声紧似一声，甚至连成了一片。
龙吟，真正的龙吟之声，正从何处发出？究竟又有多少条龙在怒吼，在飞舞？
没来得及让人转过念头，只闻得轰的一声，红光四散飞去，同时九条银龙，自那红尘之中，冲天而起，映亮了半边天空。
小嫣紧紧握住方岩手，叫道:"龙翔九天!龙翔九天!叔叔的武功一点没耽搁，他已练成了龙翔九天!"
九龙齐翔空中，然后从空中掉转巨首，齐齐奔下，反嗜缚神之阵。
三绝同时变色，以缚神之式，再次缚向不世的巨龙。
但以破笼而出的神物怎肯再入笼中？
震天撕吼中，红芒盛，笛音锐，剑影散。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如云开，雾散。
三绝依旧成犄角之状。
舒望星依旧立于犄角之中。
但舒望星一身白衣傲立，三绝却都已倒在地上。
天绝强撑着想抬起头来，却一口鲜血喷出，落在石板地上，竟夹杂着好些肉末。
九龙之威下，他的内腑已全然震碎。
人绝低低唤道："大哥，你怎样？"
天绝道："我很好!"
人绝道："那便好。可我的心脉已断，只得先走一步了。二哥便拜托你了，他自幼孤苦，大哥一定要多疼他……"
地绝显然也已垂危，伏在地上叫道："三妹，三妹!"
天绝黯然道："我知道，你一向敬重我，却怜爱他。"
人绝道："他……他可怜啊!"
说毕便不再动弹，连胸前轻微的起伏也没有了。
地绝居然一边吐血，一边站了起来，道："三妹，你等等我。"
恰走到人绝身边，他仆倒在地，抱住人绝，仿佛很满意似的叹了口气，再没了声息。
天绝笑道："好，好，好，倒应了咱们结拜时的那句话，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相依相随五十年，咱们也算活够了吧!"
舒望星叹息道："五十年，的确够了。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五十年？"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位，语气居然像在跟朋友话家常。
天绝居然也无恨怒之意，点了点头，道："我活是活够了，只是我心里还有个问题想问。"
舒望星道："请尽管问，知无不答。"
天绝道："你的武学跟你兄长比如何？"
舒望星沉默片刻，答道："谷主才智，原在我之上，论起习武资质，更是天下无双。只不过他自来俗事缠身，冗务不断，不能专心，习武进境未必比得上我。五年之前，我大概已能在他手底下走三十招左右不败。"
天绝道："如今你们相比呢？"
舒望星道："五年不见谷主，我又怎知他的武功进境如何？想来我练成了龙翔九天，他也练成了离恨天，最顶尖的武学我们都练成了，大约已不相上下了吧。"
天绝仿佛很满意听到这个结果，叹了口气，看了看地绝、人绝所在的位置，努力向前挣扎了一下，大约想爬过去，终究却一大口鲜血涌泉般喷出，再无半丝力气，只是瞪着一双无神的眼，从喉咙口挤出了一句话："把，我们，埋在一处……"
舒望星立刻道："放心!"
天绝也死了，脸的方向，正对着他最挚爱的亲人。
舒望星叹了口气，道："你们三个，何必还要还趟这样的浑水!我倒想过你们的日子，却终于还是求不来!"
方岩走过去，将白石剑--雪玉剑的剑鞘递给了舒望星，轻轻问道："大哥，你要不要紧？"
舒望星接过剑鞘，皱了皱眉头，按了按心口。
方岩道："大哥受伤不轻？"
舒望星叹道："其实我的武功远不如谷主。即便是五年前的谷主与他们对敌，用一柄凡剑也是足够的了。"
但他没有在天绝面前这般说，他实在不想天绝死不瞑目，他甚至不想天绝等三人死。可龙翔九天这样的不世绝学，借的原是天地之力，一旦出手，其威力又岂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舒望星低头，弄剑，像自问，又像问着谁，道："谷主，他，还好吗？"
小嫣的泪水猛地夺眶而出，道："你说他好不好？你说他好不好？叔叔，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做的那些事!"
舒望星看着小嫣，心头一阵绞痛，愧疚道："我不是有意的。"
小嫣掩着身上伤口，踉跄走到舒望星身边道："什么叫不是有意的？你不是故意输给谢问天的吗？你不是故意丢下雪玉剑的吗？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没有死吗？"
小嫣痛哭失声道："为了那个女人，你居然把什么丢开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宝剑。你只要那个女人!"
舒望星低头，含泪道："对不起!你回去跟谷主讲，我对不起他，辜负他了。"
小嫣倒吸一口凉气，惊疑道："你，你还想和那女人在一起？你还是不想回谷去见父亲？"
舒望星苦笑一声，道："谷主不会容下她。我不会丢开她。"
小嫣泪如雨下，忽然投入舒望星怀抱，呜呜大哭，道："不!不!不要，叔叔!爹爹极疼你，会原谅你的，也会原谅谢姐姐的，你回去吧，你就看在小嫣千里迢迢那么辛苦才找着你的份上，回去吧!便是爹爹不同意，我再去劝娘，一定让你和谢姐姐在一起。叔叔，回去，好吗，好吗？"
舒望星抱住小嫣，低低道："小嫣!小嫣!"
正犹豫伤情之际，舒望星忽觉背心小嫣的小手所触之处微微一凉，一阵剧痛陡地袭遍全身，大惊，方怒叫了一声："你!"
小嫣已退，疾退，足足退到了丈余之外。身形之快，何曾像是受伤之人？
舒望星手指小嫣，踉跄几步，人已倒下，倒在地上，怀中是雪玉，莹白如雪，安静如少妇的眸，幽然闪着淡芒。
第二十章 天仙禁
这一着变生不测，所有人一时怔住。
方岩一把抱起舒望星，叫道："大哥，大哥!"
忽而站起，冲小嫣叫道："舒景嫣，你对我大哥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小嫣慢慢走了过来，看着昏迷的舒望星，若惊若喜，道："我终于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我从知道你没死之后，一直就盼着这天，把你带回去，让你永永远远呆在圆月谷，再也不让那妖女来缠你。我就盼着这一天!"
方岩惊怒道："你暗算了他!还如此得意？"
小嫣掠发微笑道："以叔叔今日成就，圆月谷之中，要论单打独斗，除了我爹爹，再无人能赢他。我不耍些小聪明，如何能制得住他？"
方岩叫道："你快救醒他!他是你的叔叔!便是有什么错，自有你父亲来处置，你又凭什么这般对付他!"
小嫣傲然一笑，一甩手，一支烟花陡地飞出袖，带着一声锐啸，冲天而起，炸开，紫兰的星芒由内而外，四散而飞，如花开万点，映亮了半边夜空。
须臾，但闻衣袂声动，五名黑衣女子疾驰而至，一名年纪稍大，另几人却是侍女打扮，但见她们齐向小嫣施礼道："参见广寒宫主!"显然都是圆月谷弟子了。
其中一名年纪稍大的中年女子一低头瞟了一眼方岩腕中的舒望星，惊叫了一声道："公子!北极公子!"
小嫣喝命道："去将准备好的马车找来，我们即刻动身，务要在天正教下一步行动之前赶回圆月谷!"
中年女子向后面四名年轻女子点了点头，其中一人立刻返身而走。
方岩高叫道："慢!"
小嫣皱了皱眉头，道"岩哥哥，我带叔叔回谷，你也随我们去吗？"
方岩沉声道："你想带大哥走，你必须经过大哥同意。"
小嫣叹道："你也看见了，叔叔早被那妖女迷昏头了，哪肯心甘情愿随我回谷？少不得先将他带回去，慢慢再劝导他。"
方岩冷冷道："你想把大哥这个样子走，也行!须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方岩立起身，已将舒望星怀中雪玉剑持在手中。他的眸冷如冰，再也看不出一丝原先的亲切宽厚，映得雪玉剑的光芒也寒冷起来。
小嫣一时微怔，道："岩哥哥，不要为难我。"
方岩咬牙道："舒大小姐，不要为难我!"
空气一时凝滞得几乎冻结。
几曾何时，那彼此扶持，相依相随，患难与共的生死伴侣，执剑相向，横眉冷对，形同大敌。
青州劫后余生的几位豪杰，见得此景，也只能面面相觑。
昨夜今日，连着两日的大战，小嫣和方岩已无形中成为众人的主心骨，如今，却终于为牵系他们在一起的那人反目；而且涉及圆月谷的家事，他人不明内由，自是不便干预。
其间内幕，除了小嫣和方岩，便只有南宫踏雪略略了解一些了。
南宫踏雪双眸紧盯着舒望星，苍白的嘴唇一丝血色俱无，呆呆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久，小嫣吁了口气，道："岩哥哥，如果叔叔愿意和我一起走，你是不是便不会阻拦于我？"
方岩低着看着舒望星，道："他会跟你走么？"
小嫣慢慢走向舒望星，道："好，问问他吧!"
方岩警觉道："不要过来，你要做什么？"他的剑一挥，竟架到了小嫣粉白的脖子上。
小嫣不闪不避，微笑道："岩哥哥，你会杀我么？"
方岩一时气滞，凝视小嫣片刻，终于一字一字道："如果你伤害大哥，我，必，杀，你!"
小嫣垂下头，道："我怎会伤害叔叔，我只想把他带回去而已。"
她缓缓取出三根细如毫发的银针，蹲下身去。
方岩紧张道："你做什么？"
小嫣道："救醒他!"
方岩也不知该不该拦，眼见小嫣将银针刺入舒望星玉枕、天灵、膻中三处要穴。
舒望星微微一动，慢启星眸。
方岩放下搁在小嫣脖子上的雪玉宝剑，忙忙扶起舒望星，叫道："大哥，你觉得怎样？"
小嫣手起手落，已起出银针，道："叔叔，醒了吧？"
舒望星惊疑地看了看她，微微一运气，背心一缕剧痛，突然炸散开来，毒蛇般窜向全身。饶他性情坚韧，也不由失声痛呼一声，整个身子俱痛得软倒下来，额间汗珠，涔涔而下，片刻衣衫便已湿透。
方岩大惊，叫道："大哥!"
小嫣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道："叔叔，我要带你回谷。现在你想必会同意随我回去了罢!"
舒望星低头，苦笑，黯然道："天仙禁!你对我下了天仙禁!丫头，几年不见，你居然也会算计人了!"
小嫣微笑道："叔叔，天仙禁，是你教我的，不会忘了吧。那一年春天的时候，你在烟镜潭边吹完箫后，我问你，圆月谷弟子武功练到极至，是否无法可破？"
舒望星苦笑道："我告诉你，有的，任何武功都不会无懈可击，即便圆月谷中人既修内力，又修灵力，至少也挡不住两种看似邪门外道的工夫。一个是嗜心蛊，一个便是天仙禁。它们都可借助异物突破防护者的护体灵气，轻易制住对方。"
小嫣笑道："叔叔还跟我讲，一般修习者会对这两样异物特别注意，如果对手身上带了此类物品，往往能感应得出其中的威胁，除非……"
舒望星叹道："除非这人不是自己的敌人，修习者不存提防之心。比如你，如果趁我不注意对我下手，我是感应不出的。"
舒望星感应出了小嫣的伤怀，小嫣的依恋，小嫣的疼痛，却没有感应出小嫣由这些而生出的怒意，异心。
小嫣看着叔叔微笑。
舒望星看着侄女苦笑。
小嫣笑着道："叔叔，随我回去吧。爹爹自然会帮你解了天仙禁的禁制。"
舒望星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去。我要去找小蝶。"
他立起身来，推开方岩，缓缓向镖局外步去。
小嫣大是意外，叫道："叔叔，无人帮你解开禁制，你一旦运功，便会受万针刺骨之痛，等于被废去武功一般，没了武功，你只是凡人一个，以后怎么办？"
舒望星转过头，居然笑道："我早就想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了。天底下大多数人不都是不会武功么？他们不也是活了一辈子么？甚至活得比会武功的人快乐多了，长寿多了。我也只想过着平凡日子，守着喜欢的女人一辈子，要武功有什么用？"
小嫣万想不到舒望星为了小蝶竟连刻苦修习半生的武学也不要了，反怔倒在当场。
方岩紧走几步，随在舒望星后面，道："大哥，等等我，我陪你一起走。"
舒望星微笑道："小岩，你年纪正轻，还是在江湖间浪荡逍遥一番吧。"
方岩笑道："江湖道，有什么好的？大哥看，前几日南宫府那许多高手，人山人海，可不都是江湖人？今日此地，还剩了几个？便是大哥这等身手，都难免遭小人暗算，我又何必趟这混沌江湖？"
他虽也笑着，却把"小人"两字说得特别大声，恨恨之意，溢于言表。
田笑风、林如龙等见小嫣虽有外伤，却行动如常，知她在众人被屠戮之际，尚掩藏了真正实力，暗想这小小女孩，为擒住自己的叔叔，竟如斯有心计，也不禁心寒。
小嫣见舒望星自顾要走，急叫道："不准走!"
舒望星脚步虽慢，却一丝不停，缓缓道："难不成你把我捆了押回谷去？那也由得你。但即便你剁去了我双脚，我终究也会爬回去找我的妻儿!"
提到妻儿，舒望星的眼眸不由温柔起来，语气也柔和许多。
方岩哽咽道："大哥，你走!小岩无能，让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方才害了你!现在她若拦你，小岩当以性命相护!"
舒望星微笑道："我一直便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这时舒望星已走到青州一众人身后。
众人的最后，掩着一个雪白的影子。
舒望星顿住了脚，看着那影子，轻轻道："对不起，踏雪!"
没人知道他这句"对不起"是何缘由，但南宫踏雪知道。
南宫踏雪禁不住要流泪，却终于未流出。她微笑道："原来你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舒望星低下头，道："请帮个忙，帮我将三个亡者好好安葬了，葬在一起，莫让我违背了对天绝的承诺。拜托了，踏雪。"
南宫踏雪还是微笑，道："好，舒大哥!"
舒望星也微微一笑，记起当年那温顺美丽的小踏雪，也曾许多次这般对他说："好，舒大哥!"
舒望星继续前行，方岩身侧相伴，眼看已转入长廊，转眼便可出了振远镖局。
小嫣嘴唇颤抖，身体也开始颤抖，终于喝道："北极宫主，站住!"
舒望星心头一震，北极宫主？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叫他了？即便他正式被任命为北极宫主之后，谷中之人，还是沿袭原来的习惯，叫他公子，或北极公子，很少有人会称他为北极宫主。
只除了他，月神。
"北极宫主，请记住你的身份!不可以和那些市井之徒鬼混!"
"北极宫主，我命令你，代我应战!圆月谷的北极宫主，一定可以赢过宇文天伤!"
"北极宫主，不准再和谢家那女子交往!"
"北极宫主，域外双魔作恶多端，立即出谷，除掉他们!"
"北极宫主，向刀神门的大小姐道歉!"
……
也许武功被禁，对人的抵抗力的确大有影响。舒望星忽然觉得，这秋天，实在很冷，冷到心底。
他顿下了脚步。
身后，小嫣声音微颤，却响亮清脆："北极宫主，圆月令在此，接令!"
对着黑暗无边的苍穹，舒望星闭上了双眸，然后，睁眼，返身跪下，跪在淡月稀星之下，跪在冷冷天地之间，低声道："北极在!"
那一刻，他的眸光暗沉如冰。本就与众不同的气质，更形得孤单寂寞，忧怀无限。
小嫣手中持着一面白玉令牌，眼中含泪，一字一顿道："立刻随我回圆月谷!"
舒望星低头，沉默，然后吐字："是!大小姐!"
方岩惊呆，扶起舒望星，道："大……大哥!"
舒望星摆了摆手，轻轻道："罢了。我必须回去了。"
他起身回头遥望天际。天际一片漆黑，飘缈苍茫。
何处吹来这般寒冷的风？舒望星的衣衫雪白而单薄，猎猎翻飞，身子似乎也微微颤栗，好生寂寥，好生无奈。
只闻得"的的"声响，圆月谷那中年黑衣女子牵了套好了车的马来，恭声道："公子，上车吧!外面风大，车里备了暖炉和热酒。"
舒望星点头道："秋姨，辛苦你了。"
秋姨摇头道："不辛苦，不辛苦!"看着当年的少主人，不知怎的，她的眼泪已自涌了出来。
舒望星抬脚欲上车，方岩一把拉住了他，道："大哥，如果你不愿意，大可不必回去!"
舒望星望向方岩。
方岩眼眸闪亮，胜过天上最亮的星。这少年因失血过多显得极其苍白的面容，竟有一种从不曾有过的刚毅。只要舒望星说一句不愿意，他立刻会拔剑而起，为他而战，哪怕这人是他的至交好友，哪怕这人是他的生死爱侣，哪怕这人是他的永远的梦中之人。
但舒望星终于叹息了一声，道："圆月令出，如剑尊亲现。如有不从者，视同叛徒，诸弟子共诛之。"
舒望星看向方岩，道："这是圆月谷十大门规的第一条。"
方岩不料有此一说，他知舒望星虽离开了圆月谷，但与圆月谷渊源极深，是万不肯担这圆月谷叛徒之名的，遂道："不管是谁拿了圆月令来，圆月谷弟子都得从命吗？"
舒望星淡然道："圆月令代表的是我的父亲剑尊，一直供奉在窥天阁的最深处。除非出现影响圆月谷生死存亡的重大变故，只有谷主和谷主的继承人有资格拿到圆月令。"
方岩也沉默了。舒望星被认为已然身故，月神当然会重新挑选自己的继承人。小嫣是月神之长女，资质极佳，被选上丝毫不以为奇。
舒望星上了车，方岩迟疑一下，也一纵而上。
小嫣皱了皱眉，道："岩哥哥，你也去圆月谷么？"
方岩冷冷道："我要伴着大哥。"
小嫣道："圆月谷只有圆月谷之人才去得。"
方岩道："我已学了大哥武学，自可算得圆月谷弟子。"
这下舒望星也皱眉了，道："小岩，我虽教了你两套剑法，可这剑法是我自创，不得算得圆月谷的武学，更未收你做弟子。圆月谷谷规森严，你年纪正轻，又不是自幼长在圆月谷的，未必受得了拘束。何况目下你伤势不轻，正要休养，不必随我去了吧。"
方岩双膝跪下，含泪道："大哥虽不让我叫您师父，但小岩心中，实在是把大哥当作师父看待，况当年大哥授艺之前，亦已受了我拜师之礼，我如何不是圆月谷弟子了？"
舒望星不再说话，坐了下来，一眼瞥见一旁小几上果温了热酒和两碗小菜，甚至杯盏俱全，另有干粮衣物等置于小几之下。遂取了酒壶来，一杯一杯自斟了酒来喝，他的眸光，全然没有了方才对敌之际的清亮凌厉，甚是黯淡，似已将全部精力都已倾注入了杯中之物。
方岩知他已默认，缓缓立起身来，见车厢之中，点了两盏烛，虽不是十分豪华，却收拾得很是干净整洁，内壁俱饰以白色绒布，坐椅的垫子也是洁白的棉垫，自己身上也不知伤了多少处，遍体血污，已有不少血渍将木质的底板弄脏，遂也不敢坐在椅上，只得绻坐在车厢的最靠门帘之处，默默清理自己的伤口。
小嫣看着烛影将方岩的身影映在门帘之上，唇角牵动几下，终究未说什么，跨身上了侍女牵来的紫骝马，笑道："诸位大侠，数日来承蒙照料，不胜感激，待我家事了后，必当再与各位相聚!"
田笑风等虽对小嫣对舒望星的所为大是不平，但一则舒望星虽对众人有恩，却交往不深，二则毕竟是圆月谷的家事，想来他以北极宫主之尊，又是月神之弟，必不致受太重处罚，也不好多说什么，含含糊糊道了些"后会有期"的话，眼看着小嫣领了马车，带了五名圆月谷女弟子，消失在黑暗之中，然后开始救治伤员，打扫战场。
很久之后，他们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南宫踏雪已然不见了。
夜，依旧深沉，不知此时，小嫣一行人到了哪里，更不知，他们此去，是否会遇到天正教的袭击。
痴情的北极，是否已注定不得不与他的心上人生生分离？
伤怀的方岩，又该如何面对伤害了自己和自己恩兄的小狐狸？

幻剑之三世情缘（21-40章）
这是离开青州的第三天早晨。
枫叶飘舞零落，荻花瑟瑟而飞，已是初冬的景象了。
因为舒望星受制，不宜骑马，而马车的速度，是无论如何赶不上单人匹马的。所以这两日来，小嫣带了一行人昼夜兼程，途中除了吃了几顿饭，换了一次马，几乎不曾休息过，生恐耽搁久了，会在途中遭遇天正教高手的截杀。自然紫骝马没有换过，即便银子再多，这样万里挑一的好马也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但紫骝马也显得精神委顿了。
人更是如此。尤其是方岩。
连续两场激战，方岩内伤本就不轻，外伤更是多达十余处，如果这两日能好好调养，以他年轻健壮的身体，自然会恢复许多。可这两日来，他几乎一直坐在车厢地板上，在不断的颠簸中度过。
当小嫣觉得自己的马受不住，侍女们也该休息休息，所以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时，方岩已是面容苍白，双唇青紫了。他步下马车的时候，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小嫣眼中闪过一丝疼痛和困惑。她扶住方岩，轻声问道："岩哥哥，怎么了？"
方岩甩开她的手，摇摇晃晃步向客栈。
舒望星也步下了马车。他的面色同样有些憔悴。对敌三绝，他也受了伤，随后又武功被制，被迫与爱人分离，自是身心受创不浅，虽是坐在软绵绵的椅子上，也是乏得很了。
小嫣虽知舒望星心有芥蒂，对自己甚是冷淡，还是忍不住问道："叔叔，岩哥哥病了么？"
他淡然看了一眼方岩的背影，道："他的伤口一直没有好好包扎处理，脏衣服也未换下，伤口发炎是意料中事。昨晚饭后一上路，他便开始发烧了。"
小嫣恼道："叔叔，你深知疗伤之道，为何不帮他包扎一下？为何也不提醒我替他找些衣物来换？甚至连他发烧也不告诉我!"
舒望星轻轻叹气，道："有必要么？一切不都是他自找的么？一切不也是你要的么？"
小嫣更是困惑。时隔五年，在叔叔面前，她还如当年那不解事的小女孩一般，总不能知道叔叔到底在想些什么。
方岩并没有吃早餐，直接开了一间客房睡下。
小嫣甚不放心，未及吃完早餐，便叫人快快备了衣物和药品，送入方岩房内，却给方岩随手扔到床下，不予理会。
小嫣得禀，只得亲身过去，但见方岩面里而卧，两名侍女收拾着扔了一地衣物药品，束手无策；便是方岩听得她叫唤，也是不理不睬。
小嫣强搬过他的身子来瞧，见他面色极其难看，身上几处伤口也已化脓，不觉哽声道："岩哥哥，你病得这样，怎么也不跟我讲？"
方岩恍如未觉。
小嫣央道："岩哥哥，你莫要生气，我对叔叔真的没有歹意。若他还要和那谢……谢飞蝶在一起，我回去自会求父亲成全，你快听话，让我叫人替你清理了伤口，换了衣裳可好？"
方岩闭目不理。
小嫣摸摸他，只觉身上滚烫，不由更是担心，命侍女先行退去，自己去掩了门，竟脱了鞋，爬上了方岩的床，动手便解方岩衣衫。
方岩再也不能装作无知无觉，挣扎道："你做什么？"
小嫣笑道："你不要我的侍女来，想来是嫌她们粗笨，我自己动手，来给你更衣上药。"
方岩怒道："不必，你自去做你的圆月谷的舒大小姐，广寒宫的出尘仙子，我贱命一条，不敢劳姑娘玉手!"
话犹未了，小嫣手起手落，点住了他几处要穴。她的武功原比方岩高出甚多，此时方岩身体虚弱之极，更无法避开她灵巧的手法了。
然后，舒景嫣，这个圆月谷的尊贵无比的千金小姐，毫不避讳男女之防，亲自动手，尽除去了方岩周身早已脏污不堪的衣物，用热水将他伤口一一清洗了，挤去脓血，敷上灵药，再一一包扎好，方才给他换上新衣，解开穴道，看向方岩的眼睛。
方岩仿佛还给点着穴道，但眼中早不见了怒意，一向平静的眸中，似愧似喜，似怨似恨，蒙上了一层薄雾。
好久，他才吃力道："你……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女孩，何必这样做？若传扬出去，只怕有损姑娘令誉!我一介草莽匹夫，值得么？" 
小嫣含泪道："岩哥哥，你可当真不明白么？"
方岩垂下头，道："我明白什么？"
小嫣幽幽道："自从当日叔叔在我面庞上滴了一滴泪，我便一直后悔，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不抬头看看，看看究竟是晨间的露水，还是叔叔的眼泪？所以后来，每当有什么滴到我的脸上，我总要抬头看看，那滴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方岩不由看向小嫣。那绝美的面容，天真无邪，娇美欲滴，一如初见面的那般可爱纯洁。
小嫣泪水直掉下来，却笑着道："我对敌高飞之后，其实并未受伤，只是佯装晕过去而已。可你抱着我一路回房时，我却听得你心头狂跳，紧张得像那颗心快跳出来一样。后来又有了一滴水滴在我脸上，我忍不住张开眼偷偷看了一眼。我才知道，这是你的泪水。"
小嫣穿上鞋，立起身，又回身笑道："曾经有一次，我没有发现掉在我脸上的泪，差点失去了最挚爱的人。这一次，我发现了，便不会再错过。"
小嫣开了门，款款步了出去。
方岩似乎已喘不过气来，用力握住自己的拳，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抖。
那由于紧张而紧绷的身子，挤压着那刚包扎起来的伤口。鲜血，已又涌出，映红了雪白的纱布。
众人在客栈中休息了半天，在临窗的一间包厢里吃了午饭，只当小嫣必会下令继续前行，但小嫣却面含愁意，望了望阴沉的天，道："我们，今日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舒望星什么也没说，一扭头，叫那小二，道："送一壶烫好的女儿红，到我的房间去。"
他原便不是多话的人，这几日更是沉默，连同在车厢之内的方岩也不太搭理，唯其酒不离手，一路上便已喝了好几坛了，小嫣也不敢劝阻，方岩初时倒也婉言劝过几句，见他不听，只得罢了。好在他酒量甚是了得，喝了许多，也不见如何醉，不过整日微醺而已。 
舒望星言罢便回身出了包厢，缓缓上楼，虽没有武功被制之前那般轻捷灵动，但举止沉静，清雅脱俗，虽是男子，竟和小嫣的绝世风姿一般出众夺目。
客栈的临着楼梯的一张桌前，一个约摸二十七八岁，身着一件灰色布衣的青年，和一个穿着更破烂的十三四岁少年，叫了一碟花生米，一碟五香豆干，就着一坛烈酒，兴致勃勃吃着。
一时似是高兴了，那浓眉大眼，面含微笑的布衣青年，居然以筷敲碟，放怀而歌：
"输赢成败，又争由人算。
且自逍遥没谁管。
奈天昏地暗斗转星移，
风骤紧，缥缈峰头云乱。"
他的歌声虽不曼妙，但随心而歌，纵怀悠然，自有一番风采，食客们虽不通音律，也不由都听住了。旁边那小小少年更是连声喝好，击碟而和。
小嫣也惘然。依稀，对这青年，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好感。
只有舒望星目不斜视，恍如未闻，上楼，关门。
剩得满楼食客，听那落拓的布衣青年独自高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梦里真真语真幻。
同一笑，到头万事俱空，
糊涂醉，情长计短。
解不了，名缰系嗔贪，
却试问，几时把痴心断？"
小嫣也觉这歌中自有一副张扬放纵，潇洒自若的豪情，但方岩高烧未退，舒望星对她更是冷淡，更无一丝心情欣赏。
秋姨看小嫣愁苦模样，低声道："小姐，我们留下一人来，照顾方公子就是了，此地恐不宜久留。"
小嫣摇了摇头，道："他必会舍命地追来，拦不了他的。"
秋姨叹道："小姐，你好生了解他，是么？"
小嫣微笑道："他么，我自然知道。"
秋姨道："可天正教一旦追上来，怎生了得？"
小嫣道："我也想过了，天正教教主皇甫青云，乾坤堂主金玉寒、文舆远在总部，一时必赶不过来，其余众人不知叔叔被我所制，便是跟了上来，料不敢轻易动手。便是动上手，我也未必便怕了他们。"
秋姨应了"是"，却又道："如果谢飞蝶出手呢？"
小嫣又微笑，道："我虽未亲见过她，但相信她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怎会在叔叔禁制解开之前便对我们动手？"
秋姨犹疑片刻，道："那假如那高歌的青年对我们动手呢？"
小嫣心头沉了一沉，低声道："秋姨认识他？"
秋姨道："不认识。但他随身的长剑虽是古旧，却有铸剑堂的标记，应该是把宝剑，想来身手必定不凡。"
铸剑堂消失江湖已有近百年历史了，但至今江湖间还流传了很多铸剑堂的传说。据说，铸剑堂的堂主，数百年来最著名的铸剑大师--莫大师，对剑的要求极高，自家所铸之剑，极少能入得他法眼，微有瑕疵，便一毁了之，故传至江湖之中的宝剑数量极少，遗留到今日的，只怕已不超过十把。
小嫣闻言沉吟道："我好象见过这人。"但她知道自己绝未见过这人。这人的举止容貌，落魄而端雅，甚是奇异，以小嫣的聪明，见过一次，绝对会留有印象。
夜暮终已降临。寒意陡地浓重起来。
客栈却比白天显得更热闹更暖和了。
原来，到了晚上，客栈关了门，在大厅之中生了好几个暖炉，居然开起了赌局来。
坐庄的居然是和白日纵歌的落拓青年一起的那十二三岁的少年。
但见他面前堆了一大堆黄白之物，熟练地摇着竹筒，吆喝道："快点快点，买大还是买小？别再磨蹭啦!难得发财好机会!小爷今日就怕这些银子散不出去呢!"
众人有参赌的，有在犹豫的，也有看热闹的，满满当当围着赌桌，整个厅中都闹得不堪。
小嫣见了这般暄哗，正想着叫小二把饭菜端入各人房间，却见舒望星一身白衣，已然坐在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饮起了酒，神情落寞，在一堂的暄闹之中，更是引人注目。
那曾高歌的布衣青年居然没去赌局，也要了两碟小菜，在另一个角落喝酒看热闹，趣味盎然。
忽回头见了舒望星，转头端了自己的酒菜，自顾与舒望星共了一桌，笑嘻嘻地摸出几粒骰子，道："三粒天命子，一掷百愁消!兄台，也来一盘吧。"
舒望星定定望着那几粒在布衣青年手中转动的骰子，半响才道："三颗死物，敢称天命？"
布衣青年笑道："人生一世，无非悲欢得失，赌一场下来，岂不尽得其中三味？天命握于掌中，有何不可？"
舒望星一笑，笑容居然甚是温暖。他道："不可。天失时，地失利，人失和，不赌。"
他起身，竟不再饮酒，拂袖上楼。
布衣青年也笑了，眼中却有了一丝惆怅。
依然的白衣飘逸。
依然的温暖笑容。
依然的落寞伤怀。
北极公子舒望星，那么多年，天上地下，你居然还不曾找到自己的快乐么？
小嫣的茫然的眼中，却闪过了灵光。
似曾相识的落拓。
似曾相识的布衣。
似曾相识的高歌。
布衣之交!
当年，舒望星曾将她抱于膝上，跟她讲他在江湖上的际遇。讲他遇到过很多人，很多在谷里想也想不出的异人异事。
在外人眼里，圆月谷之人，方才是真正的异人，可在当年十七八岁的北极眼中看来，外面的人，却更是奇异。
不仅奇异，更有情，有情味，有情丝，有情趣。
他交了一大帮朋友，有做官的，有经商的，更有屠狗卖肉的，沿街乞讨的。
那时他还未成名，朋友叫他小舒。
小舒最好的几个朋友分别叫小武、小钟、小齐、小顾。
小武是个要饭的，酒量极佳。小舒跟他斗了几回酒，喝到最后把外袍抵了酒钱。
小钟出身官宦之家，却从家里逃了出来，在市井之间帮一个屠夫卖肉。
小齐是个赌徒，赌品极好。自称天下第一赌，却常常连裤子都输给小舒。当然小舒不要，小舒只爱穿白衣，怎会要小齐的破烂的灰布裤子？
小顾是个白面书生，比小舒还俊俏白嫩，一直说要去赶考，却始终没去成，整日和几人在市井之间鬼混。
后来小顾给拆穿是个姑娘，脸一红，溜了。
再见她时，几个少年才惊觉，小顾竟是个绝色的美人，而且在江湖之间已有了名号，叫做飘缈仙子。除了与他们相处的那段日子，她一直行踪飘缈如谜。
小武很怅然，跟随他的老乞丐师父离去了。到小舒对敌宇文天伤时才知道，他的老乞丐师父，居然是丐帮的首座护法，宇文天伤除到丐帮帮主后，他的师父便成了丐帮帮主，再后来，小武也成了丐帮护法，其实已内定为少帮主了。
更想不到的是小钟居然是个什么王的儿子，最后他父亲穿着兖龙袍把他从市集上迎了回去，走的时候，小钟却泪眼婆娑，看呆了满市集的闲人。
只有小齐还是小齐，除了赌钱唱歌再无别事，当五个好友走得只剩他和小舒时，才听得他叹气，问小舒，会不会也要走了？
小舒不答。
第二天，圆月谷主月神的亲笔手书到，要他立刻回谷，不得再在市井之间鬼混。
小齐笑弯了腰，说自己前世修来的福，几个朋友居然个个了不得。
不过小舒知道小齐也了不得。小齐的剑法远比他的赌术好多了，他的剑，是铸剑堂留下的最好的剑……
一别多年……
小嫣面容上有了微笑。如果叔叔再和以前这些朋友相聚，不知会是怎样的局面？
一别多年！
舒望星挑亮灯芯，惆怅，却也有了一丝温暖的微笑。
窗棂上映出一个健壮的身影。
有熟悉的声音笑歌：
"留不住，少年去。
男儿事业无凭据。
记当年、击筑悲歌，
酒酣箕踞。
腰下光芒三尺剑，
时解挑灯夜语；
更忍对灯花弹泪？"
舒望星又笑。
他的朋友看来过得和以前一般的快乐，一般的旷达，一般的善解人意。
小齐在外笑道："不开门么？你又在怕什么？莫不是你哥哥又要抓了你回去？"
舒望星叹道："你既知道，何必多问？"
小齐又笑，道："便是派的那个小女孩子来的么？好生漂亮！定亲了么？"
舒望星道："我的侄女，你也有兴趣么？先叫声叔叔来听听！"
小齐哑然失笑道："你越混越回去了。你别告诉我，你武功是被你这小侄女制住的！"
舒望星叹道："我自己也从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原想，便是被捉回去，多半也是被我们谷主捉回去。"
在圆月谷中，同为剑尊之子，他的地位和武功，原是仅次于月神的。
小齐沉默片刻，道："要我帮忙么？"
舒望星微笑道："不用。我白天不与你相认，便是怕你无故卷到我的家事中来。"
小齐道："仅是家事么？"
舒望星叹道："你认为我现在还有心情去牵扯江湖中事么？"
小齐点头道："你借死遁身，一去五年，一个朋友也不曾联络，想来早就决定远离江湖是非之地了。"
舒望星黯然道："五年来我一直想着，这般绝踪而去，于自己的儿女私情，固是得偿所愿，可却苦了那许多牵挂我的朋友和亲人了。"
小齐笑道："那倒不至于。你知道我是会些相术的，虽然不入流，但大的方向还能算计个八九不离十，我看准你不至那般短命。四年前见到小钟，他素来最敬重你，也一点不相信你会死，认定你是躲起来了。三年前我又见到小武，他认为你有时候性情会偏激些，但有那谢大小姐在，估计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小顾却一直没见，也不知躲哪去修行了。"
舒望星笑道："你那相术灵么？怎么不算算自己什么时候发财？"
小齐摇头道："千金散尽还复来，我注定得这么过一世啦!你看我贵人碰了不少，外快也常有，却从无积蓄，便知我的命了。"
舒望星道："只要你肯戒了赌，离发财大概便不远了。"
小齐道："你若肯忘了谢飞蝶，我便可戒了赌。"
舒望星大笑，摇摇头，道："看来每人命里都有一个魔星，逃也逃不掉的。"
小齐不可能戒得了赌，舒望星也不可能舍下谢飞蝶。这便是他们的命。既是命中注定，聪明的，就只得认命了。
小齐微笑道："真的不要我帮忙么？你该知道解你身上禁制的法门吧!"
舒望星将灯芯挑了一挑，道："知道。破这禁制的法子也简单，只是这人的凝月神功的功力必须比我更高。"
小齐怔了怔道："可那小丫头的功力比起你来只怕还差得远。"
舒望星道："这与下禁制的人功力深浅无关，但解禁制的人功力必须超过受禁之人，否则解禁制时，受禁之人功力如决堤之水涌出，必定重创解禁之人，甚至可能使两者一同丧命。"
小齐叹道："那可难了。当今江湖，只怕只有你大哥可以替你解禁了。"
舒望星也叹息道："所以我只有回谷去了。"
小齐沉默片刻，道："那我真的不便与你相见了。月神看来并不喜欢我，我不去触怒他了。"
窗外再无声息。
舒望星抬头，映在窗上的影子已然消失了。
他推开了窗，望向窗外朦朦树影，在那黯淡月光下微晃。
风不大，但寒气凛冽，透过他单薄的白衫，直侵入身体，连心似乎都冻得哆索起来。
不知从哪里，传来轻轻一声叹息，有些不屑，又有些无奈。
舒望星猛地僵住了，许久，发白的唇边终于露出一丝温柔微笑。
第二十二章 修罗阵
次日清晨，众人下得楼来，赌局早就散了，昨日那做庄的少年和小齐等也都不见，料想劳碌了一夜，也该睡觉去了。店小二懒懒地收拾着桌椅，直到见到小嫣等人出来，才打起了精神，陪笑前来招呼。
她到之时，方岩已经在桌前坐定了，面色虽是苍白，目光却清明许多，看来已经退烧了。二人相见之际，方岩低下了头，略觉尴尬，小嫣却落落大方，不见丝毫异样。见舒望星犹未出来，正要叫人去请，忽听得身畔侍女低低地惊呼一声，倒似十分惊喜一般。
她一回头，只见舒望星穿了一身新衣，披了件雪白的貂裘，已经来到桌前。不但穿着新衣，连神情都似温和许多，眸光清亮，丝毫不见原先的微醺之意，更显得气度沉静清逸，温文尔雅。
小嫣笑道："叔叔早啊，秋姨给叔叔备的衣衫，真是合身呢。"
秋姨诧道："这，这衣衫，不是我们准备的。"
小嫣怔了怔，舒望星却恍如未闻，斯斯文文吃着早餐。
小嫣眼中闪过怒意，道："是她，是不是？昨晚她来过这里了是不是？"
舒望星微微笑了一下，道："不可以么？"
小嫣一摔筷子，道："我饱了，在车上等你们，快些就来!"
片刻之后，舒望星、方岩等也已坐到车上了，小嫣别过脸去，跳上自己的紫骝马，道："我们得快些赶路，如果那，那女人都能赶上我们，天正教自然也能赶上!给他们截住可便糟了!"
方岩与前日一般，不敢做到椅上，正欲在地板上坐下，忽然一只手伸向自己，将自己拉到了身畔坐下。
方岩抬头望向他。
只听得舒望星叹道："我原以为你病了，小嫣必会舍了你赶路，不至让你卷到我们圆月谷的是是非非之中，想不到这丫头居然会为你冒险住下来。早知如此，当日我便该及时为你诊治才是。"
方岩的眼睛湿润了。
他原以为，大哥心里，多少是恨他的，所以才眼看他精神越来越不济，却丝毫不加理会。
而小嫣呢，无数的美丽谎言背后，究竟有多少真心，多少真情？
舒望星将手搭在方岩脉上，听了片刻道："脉象倒是稳了，外伤大概用了我们圆月谷的药吧，只要再休息两天便没事了，可内伤还未复原。不如我教你凝月神功吧，小蝶昨晚送了好些我的东西来，里面颇有几样固元补气的药，二者相辅，好得会更快。"
方岩迟疑了一下，道："凝月神功，不是圆月谷的不传之秘么？"
舒望星微笑道："你前日不是已自承是圆月谷的人了么？莫不是认为我做不了你师父？"
方岩忙道："我素来只怕会丢大哥的脸。"
舒望星叹道："其实怪我一直没好好教过你武功，不然以你的资质，今日的成就，应该不会在小嫣之下。"
方岩低下头道："大哥数次救我，又费心传我武功，我却……却怀了私心，暴露了大哥的行踪。"他这次生病，固是因为受伤太重，可更多却为被小嫣所骗，害了舒望星。
舒望星心下也明白，苦笑道："岂能怪你呢？连我自己都上了这丫头的当。只不过……"他沉吟道："小嫣如此任性，只怕早晚会出事。你既已决定入圆月谷，我便好好教你圆月谷的武学，以后才能制住她，保护她。"
方岩茫然道："制住她？保护她？"
舒望星笑了笑，道："如果我们到了圆月谷，你便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弟子吧。没人时，你还只管叫我大哥。"
方岩猛地会过意来，舒望星何等人物，自己与小嫣携手并战天正教，对她舍命相护，他怎会看不出些眉目来？小嫣为他不惜冒险在路上耽搁，显然也非无情。但以方岩镖师身份，圆月谷的大小姐实在是高攀不起；可如果是舒望星的弟子，作为北极的弟子，即便是圆月谷之中，身份也必是相当尊贵的。让方岩没人时才叫他大哥，显然也是为辈份考虑。如果叫舒望星大哥，小嫣岂不也得叫他叔叔？
想到这里，方岩不由红了脸，道："大哥，你不恨小嫣么？"
舒望星闭上了眼睛，叹息道："怎能不恨？如果谷主不肯让我和小蝶在一起，我真的……可小嫣，是我看着长大的，整个谷里，就跟我最亲。"
方岩忍不住问道："圆月谷的人，难道就只小嫣和大哥最亲么？"他的父亲剑尊尚在人间，谷主月神则是舒望星的亲哥哥，但舒望星心里最亲的人，却是当年不解人事的小小女孩。
舒望星疲倦一笑，道："你知不知道，一颗童心，有多么宝贵？可惜，现在，她也学会用计了，我们一定要学这些么？"
方岩不敢再问了，圆月谷，这个能出剑尊、月神、北极、小嫣这类绝世人物的地方，对他而言，还是如谜般神秘。
而他，是否也属于那里了呢？
舒望星已经开始传授他凝月神功了。

一行人一路疾奔，到得傍晚时，前面出现了个大林子。小嫣迟疑了一下。
秋姨皱眉道："宫主，好似有些肃杀之气。"
落叶满地，寒风瑟瑟，天气又极阴沉，本就有些肃杀之意，可这林中，另有一股诡异之气隐隐透出，那是……奇门八卦的卦象？
小嫣蛾眉一挑，冷冷道："入林!我不信，这个破四象迷魂阵我会破不了!"。
方岩已经将凝月神功运行数周天，只觉出了一身大汗，身子却轻快了许多。醒来时正好听到小嫣的话，疑惑道："四象迷魂阵？"
车厢中已点了两盏灯，舒望星正展着一卷画轴，出神看着。听得方岩话语，淡然道："如果是四象迷魂阵，一定难不倒小嫣。她十岁的时候，教过我阵法的那个老师便开始教她周易了。不过她虽聪颖异常，却不肯用功，不知她后来学得怎样？"
方岩皱眉道："这些奇门八卦之术，我却从未学过，不过出道以来，也不曾遇到过。"
舒望星不答，依旧看着手中的画卷。
方岩好奇地凑过去看时，却是一个女子领着个幼儿在草地上玩耍的画像。那女子眉目妍丽，潇洒不羁，十分传神，一眼便能看出是谢飞蝶了，便笑道："原来是大嫂，那个孩子一定是大哥的儿子吧！"
舒望星微笑道："是哦，今年春天时候，小蝶叫我替他们母子画的。昨晚小蝶来见我，送来许多我的东西，还有这画像，生怕我会忘了他们，其实她还是多心，我怎会舍得丢开他们？"
方岩细细看着道："没想到大哥画画也这般出色！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大哥不会的事？咦，这小孩儿，这小孩儿我好象在哪见过。"他想了片刻，见舒望星看着他，笑得有几分奇异，不觉"啊"了一声，道："元儿！"
那如意居里粉雕玉琢般险些被司马风仪抓走的娃儿，不正是画上的幼儿？
那么……方岩看着出尘飘逸的舒望星，实在没法将他和如意居里那个庸俗平凡的王掌柜联系起来，还有那老板娘，难道也是谢飞蝶么？
可为什么不可以呢？谢飞蝶当年行走江湖，另一桩看家本领便是易容术。不知几许武功甚至比她更高的知名人物，神不知鬼不觉中了她的暗算，只因他们永远不知道，身边的哪个人可能是罗刹魔女谢飞蝶！
有眼不识金镶玉，对面相逢不相识！
司马风仪更是有眼不识泰山，竟想抓走北极与罗刹魔女的爱子，给一刀两断开膛破肚正是意料中事了。
舒望星目注画像，目光中的疼爱怜惜丝毫不加掩饰，道："是哦，我的元儿，舒景元。"
方岩心中感慨万千，道："大哥，您情愿不做北极宫主，不做江湖上人人尊敬的剑客，只去做一个小小酒楼的老板么？"
舒望星淡然道："虚名权势，绝世武功，到底要来何用？我也不是要做什么老板，哪怕是个庄稼人也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也极好么？只要能守着我所爱的人，守着我们的孩子，过上一生一世，便死而无憾了。可为什么，这个要求，对我来说总是太遥不可及？"
方岩无语。如此出众的人物，心愿竟这等渺小？为何这等渺小的心愿，竟也不能实现？
舒望星显然也是郁闷，又抓起了几上的酒壶，忽又放下，叹了口气，道："小蝶说，昨天中午她便已到了，看到我在喝酒，又很憔悴，很是难过。我答应她，绝不再喝酒了。"他振足精神，换上新衣，不再饮酒，显然是不想妻子看见自己落拓模样了。
他低了头，仿佛在自语道："她已有身孕，又带了元儿，一路之上追赶我们，不知怎样艰难，我真是不放心。"
方岩问道："大哥，你可曾想过，你回去后，月神谷主会怎生待你？经过了五年，孩子都有了，不致于还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了吧！"
舒望星苦笑道："也许会同意吧。可如果我活着回到圆月谷，一条欺骗大罪必定坐实，不知会怎的重重罚我哩。" 
方岩摇头道："只怕不一定，我听小嫣讲，谷主听说你出了事，非常伤心。月神对你，可能比对自己的女儿更好。"
舒望星温和平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讥嘲之色，道："伤心？大概会吧。可与他的谷主权威相比，我，又算得了什么？我母亲当年便曾预言，说我的出世，注定是个悲剧。"
"为什么？"方岩不解。舒望星自己是名动天下的北极，他还有个父亲，是剑尊，他还有个哥哥，是月神。
可舒望星的回答偏偏是："因为我有个哥哥，是月神。"
方岩更是迷惘。
舒望星见他那模样，又笑了笑，道："不过，元儿是咱们舒家下一代中唯一的男孩，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把元儿接去，视同己出。"
方岩看着他悠悠而笑，心头忽然升起了强烈的不祥预感。
马车行进速度明显放缓下来。听得外面谈话，可知小嫣已破去四象迷魂阵，又随即遇上了两仪阵、北斗七星阵、阴阳六合阵，小嫣均用不了多久便一一破去，每次找出路来从生门出来之际，都会遇敌拦阻，身手却只一般，只几名侍女出手便了结了。
这时车外传来秋姨有些焦灼的声音："宫主，咱们好象又遇上一个阵法。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是谁竟能摆出那么多的阵势来？"
小嫣冷声道："除了天正教，还有谁能在短短时日有那么大的动作？久闻天坎堂的堂主是名女子，精于奇门八卦之术，看来破阵之后得对上她了。小清，水玉，你们从左边离门入，前行十步左转，再行二十步左转，再向前行，一定会遇到拦截之人，除掉他们，这阵便少了主心骨，没了变势，我从这里直冲进去，只须依破普通八卦阵的方法反其道行之，很快便能破了这个颠倒八卦阵了。"
小清、水玉都是小嫣自幼随的侍女，从了小嫣身边习武，功力自是不弱，闻言领命欲去，却听得轿中有人低低道了声："慢！"
小嫣回头笑道："叔叔，小嫣说得错了么？难道叔叔认为我破不了这颠倒八卦阵么？"
舒望星扶了方岩，缓缓下车来，四周细细观察了一遍，叹息道："以大小姐的能耐，破一个颠倒八卦阵当然不在话下。"
小嫣道："那叔叔还担心什么？"
众人也都不解，看着舒望星。
舒望星淡然道："你连破四阵，难道还要继续破下去么？"
小嫣笑道："我会破掉一切挡我路的东西，不管是人，是物，还是阵。"
舒望星叹道："那你今日可以得偿所愿了。这里至少还有一两百个阵势可以等你破。以你的聪明，破完这些所有的阵势，估计只要十天左右吧，那时候，乾坤堂主金玉寒和文舆，只怕已等在阵外给他们的儿子报仇雪恨了。"
小嫣脸色变了变。半晌才道："一两百个阵势？这林子虽是不小，可叔叔凭什么断定会有那么多的阵势？要在一个林子里同时放下这么多阵势，岂是三五天便能完成的？而且若有这样一个神秘可怕的林子，早该传扬在江湖之中才对。"
舒望星摇了摇头，道："林夫子难道没跟你提过三大绝阵么？"
小嫣怔了怔，道："三大绝阵？不是早失传了么？"
舒望星道："是么？可我们眼前的，又是什么？"
小嫣吸了口气，道："这是……这是三大绝阵中的修罗连环阵？"
舒望星叹道："阵中有阵，幻中有幻，修罗现世，天下无阵。修罗阵啊，你竟当成了普通的小阵来破！"
四象迷魂阵、两仪阵、北斗七星阵、阴阳六合阵，尤其是正面临的颠倒八卦阵，没有一个不是奇门八卦之中的名阵，但在舒望星眼里，这些却只是小阵。
小嫣望着黑暗中连绵不断一望无际的林子，目光不禁闪现出了惊惧之色。
秋姨忙道："二公子，你既认得这修罗连环阵，想要破去它只怕也不难吧。"
舒望星皱起了眉，道："认得修罗阵，和破去修罗阵，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我以前也从未遇到过修罗阵，更没细研究过如何去破它。"
小嫣忽然嗤地一笑道："可只要叔叔细研究过了，必然能破去它，是不是？"
舒望星淡淡道："你对我就这般有信心？"
小嫣笑道："现在陷在阵里的人可不只我们这几个人。这看似普通的阵法能骗倒小嫣，只怕也能骗得住我那位婶婶了。叔叔纵使不疼小嫣了，想必也会顾惜谢家婶婶的性命。"
方岩见小嫣笑语晏晏，却咄咄逼人，不觉哼了一声。
小嫣怔了怔，敛去了笑容，道："岩哥哥，你不愿我们早脱这等险阵么？"
方岩待要说她两句，忆及前天解衣上药之情，又咽了回去，只扶着舒望星道："大哥，这阵，你破得么？"
舒望星笑了笑，道："既称绝阵，哪里能这么容易便破了？但我无意间曾看过一本古书，刚好记载到了三大绝阵，提及了一些破阵窍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只要我们找到阵眼，毁去阵眼，这修罗连环阵便自然破了。"
小嫣忙道："阵眼在哪里？"
舒望星又笑了笑，道："那可得找找。给我一匹马。"
秋姨忙将自己的白马牵了过来，舒望星骑了，白衣白袍，一马当先，向右转去。
小嫣奇道："这方向，不是越来越陷到此阵的中心去了吗？"
方岩冷冷道："那你可以不必跟去。"说着一径随舒望星去了。
小嫣撅起了嘴，眼圈似都有些红了。方岩却不曾再回头看她一眼。
小嫣当然还是得随着舒望星一路而行。她虽是聪明，于阵法一道也甚有研究，但要她破去这三大绝阵之一的修罗连环阵，只怕要比破去一二百个普通阵势还要难得多。
舒望星对于何处才是阵眼，显然也不十分清楚，不时停下四处观察，时而皱眉苦思，时而掐指细算，有几次甚至拨转马头，另觅途径。小嫣有时知其用意，有时却完全茫然。其余众人都不甚懂阵势变化，却也知晓修罗连环阵必是厉害无比，即便眼前连半个对手也不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紧张地亦步亦趋，随了舒望星进进退退，还幸亏诸人都是练武之人，耳目过人，不然在这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林中，早得迷路了。
方岩对阵势最是一窍不通，在他看来，林子便是林子，无非落木萧萧，冷风瑟瑟，他还注意到天上连半颗星也没有，只怕是要下雨了。
不知走了多久，舒望星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小嫣驱马上前，道："叔叔，怎么了？"
舒望星摇了摇头，道："我还没能找到阵眼。还是在此先休息一晚，明天天亮再行寻找吧。"
小嫣皱眉道："不行，再耽搁下去，天正教大批人马赶来，我们非给困死在这里不可。"
舒望星点了点头，继续驱马欲行。
方岩一直徒步走在舒望星身侧，朦胧黑暗中，却见得舒望星持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面色也似不好，心念一动，拦住马头道："既然大哥说休息，还是先行休息一晚，明天再说吧。"
小嫣还欲说话，却见方岩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你想大哥继续走，先解了他身上的禁制再说！"
小嫣顿时想起舒望星周身内力被制，体力甚至比正常人更差，这样绞尽脑汁思索破阵之法，加之连夜奔波，早该心神俱疲了，不觉歉然道："叔叔，对不起，我疏忽你了。"
她轻轻握住了舒望星微颤的手，抬头看向舒望星。
舒望星也握住了侄女温暖的手，低头望着她，恍惚，又回到当年的时光，搀着不解事的小侄女的手，在风景如画的烟月潭畔漫步。他的目光渐渐柔和。
两人的眼睛俱向天上的明星一般，在黑暗的林中，亮晶晶的。
半响，舒望星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嫣的乌发，勉强笑道："我没事的。"
他驾起马，继续前行。
方岩对着小嫣，恨恨道了声："你对着叔叔，不觉得惭愧吗？"飞快奔向舒望星。
小嫣怔忡片刻，只得带人紧跟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 幻心结界
不知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又转悠了多久，舒望星勒住了缰绳。
马儿仰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
舒望星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方岩忙扶住他，触手处竟一片粘湿，原来却是舒望星出了一身的冷汗，也不知是过度用了心力，还是受了禁制的缘故。当下只得将他缓缓搀下马来。
与此同时，小嫣剑已出鞘。不是雪玉，却也是一把好剑。寒光映过舒望星的脸，一片灰败之色。
方岩低低道："大哥，你怎么样？"
舒望星轻轻叹了口气，道："扶我上车，准备应战吧。"
方岩全神贯注在舒望星身上，并不曾注意周围的异样，给他一提及，陡觉浓重的杀气扑面而来，而这股杀气，小嫣显然早已发现，所以才拔剑出鞘！
阵眼，前面模糊一片，却充满杀意的地方，便是阵眼所在么？
秋姨、水玉、小清等侍女也警戒起来，拔出了剑。
方岩将舒望星送入车厢之内，正欲离开，舒望星将一样物事递入他的手中。
方岩一握在手，便知是剑了，而且是名振天下的北极的宝剑，雪玉。
"大，大哥！"
舒望星笑了笑，道："先借你用用罢。可别坏了它的名声。"
方岩热血上冲，低声道："师父放心！"
舒望星给他一声师父叫得略觉惊讶，转而笑了笑，挥了挥手。
方岩眼见小嫣等人都已进入前方模糊地带，瞬即不见，心里紧了一紧，不敢再耽搁，匆匆冲了过去。
甫一进阵，只觉头脑一阵眩晕，竟什么也见不到了。忙举高雪玉剑，借雪玉淡芒细看四周，才勉强看到脚下有杂草相间，身畔有零落的树木，与外部无异。但分明有重重白雾，弥漫其中，凭他怎样的高手，也看不到数步之外的景象了。
更可怕的是，一阵阵的杀气，从四面八方袭裹而来，直渗人心。
方岩的心似乎都在哆嗦了。无数的敌人，正从左面，右面，前面，后面疯狂击向自己。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去砍，去杀，去剁一切事物，不管是看得到，还是看不到的。
这种冲动越来越强烈。
他还听到附近的小清、水玉等人浓重的喘息，甚至刀剑剁上树木，以及树林断裂倒下的声音。
这时小嫣清越的声音传来，道："凝心静气，勿为外物所扰!杀气即便不只从一处传来，也不会从四周同时袭来。放开心胸，辨明敌人位置再动手!"
她的声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冽之意，让人心怀一定，杀气也似消褪不少。方岩怀疑这声音中也蕴含了某种武功，便如舒望星武功未制之前，必要之时言语间也有镇定人心或镇慑人心的作用一样。
他努力定定神开始向前走去。
白雾漫漫，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身畔某处却有了动静，很轻的衣服磨擦的声音。
方岩悄悄摆就了剑势。
雪玉光芒大展。
瞬息间，一阵温暖和煦的感觉透过剑身传到方岩身上，仿佛母亲和蔼温慈的目光，鼓励着方岩，告诉他，她支持他。
方岩不禁低头看手中这如珠似玉的剑。
一个因北极而死，又因北极而活的剑，是妖剑，抑或是神剑？
这时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惨叫，紧跟着是另一名女子的惊呼声："小清，是你么？"
几乎同时，一柄剑挟着凛凛寒光袭向了方岩。
方岩毫不犹豫挡住，天泪剑法悠悠而出。
对方的剑又袭来，她所用的剑法，与天泪剑法极是仿佛，那是--望星剑法!
方岩失声道："小嫣!"
对方的剑倏地收回，一名女子窜到身边，叫道："岩哥哥!"
那女子果是小嫣，她迷惑道："这，这好古怪的阵法!"
不错，从舒望星开始找阵眼，到现在为止，没有出现过一个敌人，但临近阵眼之处，众人竟被困住了，而且显然有了伤亡。
方岩低声道："我不懂阵势，你看得出这里的怪异之处么？"
小嫣摇了摇头，道："这里不像是阵法，倒像是某种结界。"
方岩茫然道："结界？"
小嫣道："结界就是懂术法者为保护自己设下的一种保护层，这种保护层独立于外部世界，却各有各的诡异，破解之法也各异。我听说过这些，却不曾好好学过。毕竟咱们圆月谷以剑术闻名，术法一类虽有涉及，却被视作邪门歪道，很少有人肯花心思去研究的。"
方岩道："难道我们竟破不了这什么结界么？"
小嫣哼了一声道："有什么破不了的？我父亲若是来了，以龙翔九天引来天地之气，还不登时把这小小结界给毁了？"
方岩眼睛一亮，道："龙翔九天？大哥不也会么？你不如去把大哥身上禁制解开，让他来破这结界不好么？"
小嫣瞟了他一眼，皱眉不语。
结界之内又传来女子的痛叫，声音也是熟稔，分明是小嫣众侍女中的一个，随后的一声惊叫却是秋姨的声音。她们身手不弱，但在这幻境之中，敌我不辨，却几度误伤自己人了。
方岩催促道："小嫣，你还是快解了大哥禁制吧。你既有圆月令在手，他又肯自承是圆月谷中人，愿听令随你回谷，即便武功恢复了，也是不会反悔的。"
小嫣轻叹一声，道："叔叔没告诉过你，天仙禁的禁制，一定要功力比受制之人高的人才能解开么？"
方岩呆了一呆，奇道："难道说，你竟只能施禁制，不能解禁制？"
小嫣低头道："施禁制时，是借助了异草天仙子加以一定手法所施，天仙子一旦种入体内，非要另外之人以内力将之逼出方可。而且此人真气必须和受制人真气相似，运功之际才能不被受制人的真气排斥。天仙子被逼出之际，受禁制之人的内力不受控制，立时会随天仙子汹涌而出，直冲救治之人。救治之人功力稍弱，立时会给击毙，天仙子随即又会退回受制之人体内。所以救治之人内力必须比受制之人高，越高越好。"
方岩苦笑道："所习内功相同，内力又比大哥高的，只怕世间只有令尊一人了。"
小嫣道："若是我爷爷在，解开叔叔禁制，大约会不费吹灰之力。"
"剑尊？"
小嫣点头，道："可惜我爷爷呀，在我没出世的时候便云游海外去了，我竟从没有见过。"
方岩不觉泄气。
小嫣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道："其实你也不必净想着解开叔叔禁制，我们已入了结界，不破了它是进不得也退不得的，叔叔现在还是结界外面，怎生见得到他？"
这时一旁有人笑道："你又怎生知道，我一定还在结界外面？"
小嫣忙顺着声音摸过去，牵着了柔软的貂衣。
方岩忙扶住舒望星，道："大哥，这里杀机重重，你怎么也进来了？"
舒望星叹了口气，道："我等来等去你们也不回去，怕在外面给老虎叼了去，只得来找你们了。怎么，怕我拖累你们吗？"
方岩局促道："我只怕自己保护不周。"
舒望星长叹道："几曾何时，我竟也要他人来保护了？"他的话虽不无落寞之意，眸中闪动的光彩却是温暖而安慰的。
小嫣依在舒望星肩上，道："叔叔，我记得小时候常看你在看术法之类书的，这结界，想来难不倒你吧!"
舒望星微笑道："对我来说是不难。只怕对你却难了。"
小嫣也报以微笑道："以前叔叔说这话我是信的。"
现在舒望星武功被制，难道还能与圆月谷最杰出的后起之秀舒景嫣相比么？
舒望星淡然道："我武功被制，心中早无杀气，你能做到么？"
小嫣怔住了，道："此间杀气重重，我若持警戒之心，心中必然也有杀气，若不持警戒之心，难免被人所杀，如何能心中毫无杀气？"
舒望星叹道："可如果此间的杀气，本就是虚幻的呢？如果它的杀气，就是为了引来你们的杀气，让你们陷入无数的杀机和疑团之种呢？"
小嫣若有所悟，道："一切皆是虚幻？"
舒望星道："幻由心生。这结界便是幻心结界的一种。只要收起宝剑，如平常一般走路，自然便能走出这结界了。"
小嫣还是有些疑惑，道："天下竟有这种事么？"
舒望星道："如果你不信，抓着我的手，跟我走便是。"
方岩早收了剑，握住了舒望星的手。
小嫣一笑，抓着舒望星的手，手中去还持着剑。
舒望星缓缓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不过十步而已，三人眼前一片明朗。
明月当头，疏星淡影，映着眼前的草地，似敷了一层轻霜。
也许真的是霜。天很冷。
一下子少了结界之中那无处不在的杀气，甚至连阵中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压抑感都一扫而空，几人心头一下子空旷清爽了许多。
小嫣惊喜看着眼前，忽回头道："我去接她们出来。岩哥哥，你在这里护着叔叔。"
舒望星拂了拂结界绊的一个树桩，坐了下来，悠然道："我便坐在这里等着。"
小嫣转眼又进了阵。
方岩欲要往前方草地探上一探，却听得舒望星沉声道："小岩，不要乱走，到我身旁来。"
方岩忙走到舒望星身畔，道："大哥，我想到前面探探路。"
舒望星叹道："别说往前面去了，便是离开结界之外三步，立时会有你好看。"
方岩向前方看着，但除了光洁的草地，就是光洁的草地了。哪里看得出什么危险？
舒望星道："修罗连环阵哪有这么好破的？你看过了这片草地，那棵槐树之下，似有甚么东西，多半是便是引发整个修罗阵的祭坛了。击碎了那祭坛，这阵便算是破了。但如果是你，你肯让人家这么轻易便过了这草地，破了你的心血么？"
方岩沉吟道："可前面的草地，看来很是平整，并不见甚么杀气。"
舒望星微笑道："小岩，你记住，最危险的地方，常常看来最安全。"
方岩不一定相信这句话，但他相信舒望星，所以点了点头，依在舒望星身畔坐下。
这时只闻"丁"的一声，已被插入鞘中的雪玉剑自己突然出了鞘，惊得方岩跳了起来，瞪住手中的雪玉宝剑。
像上次遇到舒望星一般，雪玉半截剑身已然探出鞘来，月光照射下，玉质的剑身显得有些苍白，有些仇恨，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诡异起来。
"大哥，这……"方岩惊疑地看向舒望星。
舒望星脸色凝重，站了起来，皱起了眉，半响才道："这人会布阵，能以一己之力布成结界，只怕，只怕是修炼之人，深通术法，才能让雪玉有此反应。"
方岩讶然道："这剑，真的已经通灵了？"
舒望星轻轻抚摸着剑身，有意无意，手指已触向剑锋，轻轻一划，一溜鲜血已从他指间滑落。
方岩不觉惊呼一声，忙要欲收剑查看舒望星伤势之际，奇事发生了。
那溜鲜血竟不曾滑落地上，反而迅速渗入玉剑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片刻之间，雪玉剑的剑芒大盛，却依旧是纯白之色，鲜血的红，一丝也找不到。
舒望星目注宝剑，叹道："这剑是我十年前得到的。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跟它有过夙世纠缠一般，一见到它，我便知道它是属于我的，而且知道，它在沉睡，只有我的鲜血能唤醒它，并能给它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它威力倍增。"
方岩不信前世今生因果报应之类，但见雪玉显然是威势大盛，却又不得不信。
这时，结界之中，一辆马车缓缓行出，执辔人居然是小嫣，神色平静，目光却微有迷离。后面紧跟了四人，却是秋姨等人。但秋姨的脸色很不好，眼中隐有泪光闪动，清水显是受了伤，面色苍白捂着胸口。
方岩道："还有一位姑娘呢？"
舒望星一掀车帘坐了进去，淡淡道："破阵之后，将秀姑从结界中带出来，火化了带回谷中吧。圆月谷的人，死了也是想着要回去的。"
方岩便知秀姑必是被秋姨误伤的侍女了，她一路赶着马车，沉默寡言，现在竟已伤重死去；而舒望星一见众人神情，便已料到出了什么事。
秋姨扑通跪到车前，哭道："二公子，请处罚我吧，是我，是我杀了秀姑呀!"
她是小嫣的奶母，身份原也甚高，小嫣也不敢轻慢于她，但舒望星作为小嫣的长辈，且为圆月谷第二大宫北极宫之主，即便是戴罪之身，处置她也是完全够格的，故此她不向小嫣请罪，却向舒望星请罪。
舒望星低头叹道："秋姨，若想赎罪，便拿出你的全副本领来，对付前面的敌人吧。"
秋姨收泪，望向如霜的草地。
冷月摇曳，寒气逼人，草地却一片平静，静得如梦，如幻。
方岩宝剑出鞘，光华闪动，锋芒亦如霜，雪白；月光之下，那如玉般温润的光泽，居然有些眩目。
小嫣缓缓下车，步向草地。
一步，两步，三步。
三步之后，她的剑光霍然大展，如匹练甩向前方。
与此同时，平静的草地突然一点变化。
似乎只有一点点变化而已。
因为只不过是涌出了一点什么，草地便还是草地。
可那突然涌出的东西，仿佛见风即长，很快长成了人的形状，面目模糊，如阳光下飘浮在空中的黑影子一般，哇哇叫着听来毫无意义的词句，执着明晃晃的利刃，袭向众人。
这突然长出的"人"并不是太多，十个八个而已。
这些人武功也称不上极高，论单打独斗，没有一个人能接下小嫣三招，而且对方岩手中发出异样白芒的雪玉剑甚是忌惮，只敢从背后或侧面攻打他，不敢与雪玉正面交锋，若给雪玉伤到，即便不致命，也立时灰飞烟灭，消逝得无影无踪。
但秋姨和水玉、小清等便不行了，她们的剑，明明砍在对方身上，对方却毫无反应，依旧狠命搏斗。秋姨一剑削下对方的脑袋，对方居然还在狠命上前砍杀，浑然不顾砍着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横竖砍着了自己人不会有事。
更可怕的是，草地上还在不断涌出一点、两点东西!
小嫣、方岩可以除敌，可草地上不断变化成人形的黑影却越来越多，他们杀敌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对方成形的速度。
方岩的背后开始嗖嗖冒起凉气。
小嫣一面喝命众侍女退到车厢边自保并保护舒望星，一面也冒起了冷汗。
越来越多的黑影仿佛永远除之不尽一般，围住小嫣和方岩，甚至围住了渐渐踏入草地之中的马车。
车中，便是舒望星!
一身惊人武学，如今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北极舒望星!
套车的两匹马和秋姨等人的座骑都是好马，但此时竟哆嗦不已，前膝一软，已然先后瘫倒在草地之上。
比较而言，紫骝马算是最聪明的，居然自行退入结界之中，仿佛料定那些黑影不致侵入结界之中一般。
第二十四章 盲女
因舒望星尚在马车之中，秋姨等人紧守着马车，不肯后退。交手多了，也摸着些规律，只须将那黑影的手足俱斩了，那黑影便倒下了，虽是断手断脚乱舞，呱呱乱叫，却基本伤不着人了。
但那黑影越来越多，纷纷袭向马车，挡不胜挡，渐渐有黑影冲入车中，秋姨不得不跃入车中，但车中地方窄小，又有个不能运功的舒望星在，腾挪之际，更是万分不便，眼看黑影越来越多，直裹入车中，秋姨急得大声呼救。
小嫣、方岩也知不妙，但在裹在战团之中，一时哪里脱得开身？
舒望星在秋姨的护卫之下，已退至车厢一角，看着车中的激斗，平静的眼眸之中，渐有冷冽之意。
不知从哪里传来轻轻的笑声，有个女子悠悠道："夫君，人家的旁门左道，竟能困住你了么？"
车厢地板忽然裂开，飞出一段白色的刀，偏发出如火花般金黄的光泽，缓缓车厢中划过。
奇迹发生了，车厢之中所有的黑影都不见了。
便如来得突然一般，消失得也极快，所有黑影，像在一瞬间便钻入了泥土，不见一丝踪迹。
黑衣的美丽女子盈盈笑着，一手提刀，一手已挽住舒望星，伏到他肩上。
舒望星低唤了一声："小蝶!"浑忘了身畔还有他人，一把轻拥住她，欢喜无限，早失却了原先的镇定，更顾不得作为一代名侠的沉着风范了。
秋姨虽不曾见到谢飞蝶，也猜到来者必是谢飞蝶了。她看着舒望星长大，知道舒望星自幼所受的严格教育，突然间便明白月神为何这般不喜欢谢飞蝶了。月神辛辛苦苦所教给北极的自持自重自尊，一旦遇到谢飞蝶，便整个的土崩瓦解了。谢飞蝶出身并非正道，显然也懂不少旁门左道的玩意儿了。她眼见车外几名侍女支撑得极是辛苦，尤其是小清，本身便伤势不轻，小嫣、方岩虽一时无虞，但敌手越来越多，一直纠缠下去非力竭被害不可，只得求告道："公子，小姐那边，好像对手越来越多了。"
秋姨虽是向舒望星求告，但舒望星不能动手，无非是盼谢飞蝶出手相助而已。
谢飞蝶却顾自笑道："那又怎样？我便要看看，那小妮子有什么本事呢，能干成这样，连自己叔叔都设计了，却连召魂术都破不了!"
舒望星掀帘向外看了情势，皱眉道："小蝶，我若有功力不曾被制，破这召魂术原没有大问题，现在……"
谢飞蝶撅嘴道："我只管救你，她自死她的，与我何干？"
舒望星一捏她的鼻子，笑道："怎生还和六七年前一个口径儿？"
谢飞蝶笑道："那又怎样了？"
她口中虽是如此说，人已飞跑在车下，左手捻诀，右手挥刀，喝道："三魂六魄，何不归道？黄泉路，奈何桥!"
明晃晃的宝刀，挟着无数道如火花般的金芒，席卷过去，恰如一路金风，卷过草地，瞬间吹去了无数阴影。
黑影不见了，呱呱怪叫声音不见了，地上也再不见甚么东西窜出来。
只剩了小嫣、方岩提了剑，怔怔站在草地中间。
天已亮了，清晨第一缕阳光和煦地照在二人身上，也照在修剪得极整齐的草地上。
草地微见凌乱，却没有一丝血迹，方才那场恶斗，竟像是一场梦。
这时一道红影飘来，飘到草地另一边，那祭坛的前方，却是四人抬的一顶软轿，前后各跟了八名女子，也都身着红衣，年纪从十余岁到三十余岁不等，俱持刀带剑，显然身手不凡。
那软轿犹未停稳，一个持剑的红衣女子已然跃了出来，立在小嫣、方岩前面道："便是你们破了我们的召魂术？"
小嫣冷冷道："你们是天坎堂的？动作倒是不慢。"
谢飞蝶笑道："我倒不是存心破你们的召魂术，只不过我夫君要向贵处借道，妹子不能方便一下么？"
红衣女子笑道："你们杀了天巽堂的正副堂主和展家大小姐，重伤了金无荐，还想要我们行方便？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不然你们各自把各自的双腿剁下来，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饶你们性命。"
谢飞蝶不怒反笑道："这年头，居然还有比我当年更猖狂的，看来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了。"
后面有人接着笑道："该说是一代比一代更不要脸才是。"
小嫣听那声音甚是耳熟，忙回头看时，却是前日在客栈中遇到的布衣小齐，方岩当时正在房中休养，却是不认识。
小齐坐在赶车人的位置上，挥着马鞭，赶着要马儿起来；舒望星也坐在旁边，微微含笑着，低声道："我便料你会跟我上来。会合了小蝶，一路藏在车底，辛苦罢？"
小齐嘻嘻笑道："若你还是当年那身负绝学的北极，我才不理你呢。且等我打发了对头再来赌一把吧。"
红衣女子怒道："你是什么人？敢和我们天正教做对!"
小齐懒懒道："姑娘你可别吓我，爷爷我也不是吓大的。而且我也不想和谁做对，尤其是女人，难缠呀。只不过要是有人欺侮我朋友，还在他落难的时候欺侮他，却是万万不行。"
红衣女子冷哼道："那得看你有多大本事了。"
小嫣笑道："你若想跟齐叔叔斗，只怕还得再吃两天米，还是先让本宫陪你玩玩吧!"
红衣女子俏目圆睁，道："你瞧不起我么？布阵!"
软轿前后十六名女子得令，红衫飘动，远远已将众人连马车围了起来。她们的步伐看来甚是普通，排列也似很随意，偏偏错落有致，小齐、小嫣等观察片刻，不自觉都有些惊异之色。
小齐道："这剑阵是谁想出来的？果是天才呢，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攻则齐攻，援则互援，实是好阵!"
红衣女子笑道："怕了吧，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师姐妹费了好大心思练了这个阵，正好拿你们试试剑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等你死了，我帮你刻个碑。"
小齐笑道："免了!"
言毕已然动手，一剑削向旁边一名女子，他的剑法看来甚是质朴，却快捷无比，旁边两名女子年纪甚轻，匆忙相援，突觉手上一阵巨痛，兵器已然掉落地上。低头看时，却各见一枚骰子嵌入自己腕上，入肉虽是不深，但肌肉及部分经脉已然受伤，眼见一时已拿不起剑来了。
小齐笑道："我这招如何？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舒望星立在他背后，负手而笑，谢飞蝶则正跟丈夫说着闲话，看来根本未把眼前小阵放在眼里。
原来舒望星对剑道造诣极深，又精通阵法，早看出阵中破绽，悄悄叫小齐选了最薄弱的几人下手，用剑是假，用骰作暗器却是真的，果然一击成功。
红衣女子气得满脸涨红，正要喝骂，只听道软轿之中，一名女子缓缓道："飞红师妹退下。"
红衣女子立刻走过去，道："师姐，怎么了？你放心，我还有好多方法没用呢，够他们玩个几天的了。"
方岩心头叫苦，天坎堂若有相害之心，也无须定要打败他们，只要拖个数天，等乾坤堂主金玉寒、文舆之类的高手来了，圆月谷之人便休想全身而退了。
轿中女子温和道："我想问那位齐大侠一件事。"
小齐伸个懒腰道："那得看爷爷我高不高兴回答了。"
轿中女子沉默片刻，柔声道："齐大侠的名讳，是不是齐若飞，擅使剑，以骰为暗器，人称赌侠？"
小齐道："呵，这姑娘的话说得好听，软绵绵像在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一身，真是舒服。这个问题也太简单，回答你一个字吧：是!"
轿中女子这次沉默得更久，红衣女子立在轿外，几次欲催，却迟疑着不敢。
半响，那嵌着珍珠流苏的轿帘拉开，露出轿中那穿着明黄锦衣的美丽女子，凝妆端坐，黯然问道："齐公子，不记得我了么？"
小齐--齐若飞怔了怔，细看轿中之人，只觉得她美则美已，一对双眸却茫无焦点，分明是个盲女，那茫然的眼神触动了小齐某处神经，他叫了起来："啊，你是四年前，那卖身葬父的盲女!"
四年前，大雪纷飞的长安街头，穿着雪白孝服的盲女，守着一张破席裹着的老父尸体，一双茫然大眼，哭得如带雨梨花。
她要卖身葬父，可谁要买回一个瞎子？
小齐当时正要去赌博，敲了敲盲女面前"卖身葬父"的木牌，道："姑娘，别卖自己了，先到这后面的山神庙等着。等我晚上赢了钱便送给你葬父去。现在给你钱可不行，赌博必定倒霉。"
盲女哽咽道："如果你输了，我怎么办呢？"
小齐笑道："你记着，我说了晚上送你钱，一定送你钱，赌侠我说话算话。"
其实他把自己的名号漏报了两个字，他的名号是：布衣赌侠。
一直穿着布衣的赌侠，显然不会有什么钱，更显然大部分时候在输钱。
这天小齐又输了。到了亥时，他输得只剩下二十两银子了，只得耸耸肩，步出了赌场，奔向了山神庙。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男子的调笑之声，女子痛苦悲惨的挣扎之声和衣衫被撕裂的破碎之声。
小齐冲进去时，那年轻男子还在对那盲女施暴。
小齐立即出剑。
不想那男子也是高手，虽然不是小齐之敌，竟也能逃逸了去。
临走时，小齐知道了这男子姓毕，是长安毕家的二公子。
险被蹂躏的盲女连件完整的遮身的衣物都找不着，却摸着了毕二公子遗下的宝剑，直往自己胸口刺去。
小齐急急救时，盲女洁白的左乳上，已被扎了一下。
小齐慌忙替她包扎了伤口，裹上自己的外衣，将那玲珑柔弱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安慰她，温暖她。
小齐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好多话，盲女仿佛也说了许多话，大致是盲女觉得自己无脸见人，愿意将自己奉献给他，为婢为妾，而自己也浑浑沌沌答应要终身照顾她之类的话。
但最终小齐将盲女抱在怀里整整一夜，却什么也没发生。
天明后小齐给盲女买了衣物，安葬了父亲，看着盲女在父亲灵前低低哭泣，渐渐没有了轻生之念，便替她租了房子住下，又借了一笔银子留给她，交待说自己要去赴一个朋友之约，好久才能回来，然后便走了。
然后小齐又去赌博。
然后小齐忘了这件事。
直到见到轿中这端庄美丽的盲女。
小齐依稀还有点记得当年自己的话，有点尴尬道："是你啊!看来你混得不错啊。"
轿中女子微笑道："我从来没有学过武功，可我师父精通奇门八卦和各类术法，他把这一切都传给了我，让我自小具备了极高的灵力，却没告诉我该如何用这些来为自己谋生，以致相依为命的父亲死后，我流落街头，甚至连父亲都无力营葬，还险些……我一直很感激你。虽然你食言了。"
小齐苦笑道："你不会一直在我给你租的房子里等着吧!"
轿中女子笑道："我没有等很久，等了八个月又十一天而已。没等到你，却等到了我的师父，便求师父把那房子继续租下来，在那里留了字，又在房东那里留了话，告诉你到我现在的住址找我。然后我随师父来到了天正教，安定下来。每隔一段时间，或者我搬了住址，我都叫人到那里重新留一张字条，在房东那里重新留话。最近一次，是两个月前的事。"
小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舒望星看着轿中女子，目光中却有了激赏之意。他问道："姑娘在天坎堂身居何职？"
轿中女子道："我么，皇甫教主看在师父的份上，叫我做了堂主一职。这位是我的师妹，段飞红。"
小齐更加说不出话了。
轿中女子却挥了挥手，她的师妹段飞红会意，虽是满脸不高兴，却将所有人都召回了轿边，撤了剑阵。
轿中女子道："看在当年救我份上，今日我不便留难于你们，不过，齐公子，前途多艰，如果你还要和你圆月谷的朋友一道，只得自求多福了。我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只能帮到你这么多了。"
轿帘垂下，众人拥着，正要退去，轿中女子又说道："齐公子，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小齐憋了半天才道："请说。"
轿中女子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小齐记得自己那夜叫过好多次她的名字。可她的名字究竟是什么？他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上来。
轿中女子幽幽叹了口气，道："我想你也忘了。我再告诉你一遍吧。我叫水明，流水的水，光明的明。"
小齐恍然，依稀记得，当初那盲女曾对自己道："我叫水明，流水的水，光明的明，就是光明随流水的意思。"
而小齐当时道："不是，应该说，有一天，你的眼睛会好起来，就像阳光下的流水那样光明洁净。"
"水明？水明？"小齐喃喃自语着，一种不可名喻的惆怅渐渐卷上心头。
谢飞蝶忽然大笑。
舒望星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小齐，也笑了起来。
小齐奇道："你们笑什么？"
舒望星微笑道："我们在笑，这里有个人欠了情债，该怎么去还？还有一个人陷了情网，该怎么去拔？"
小齐"呸"道："我不放心你，在你马车下藏了一天一夜了，你还在说风凉话。"
谢飞蝶又笑，道："他又怎么你了？难道说的不是事实？你们一天到晚就会欺侮他!"
小齐捂住耳朵道："行啦行啦!不要提啦，行吗？"
方岩抬头前望，祭坛已经移开了，前面的树林，已不见明显的阵势变化了，更没有了肃杀之气，笑道："我们可以出阵了吧!"
舒望星点了点头，唤道："小嫣!"
小嫣抬头道："叔叔，你是要我派人给你赶马车吗？"
舒望星摇了摇头，道："你婶婶原不想露面，又不放心，和小齐躲在车厢下一天一夜了，她有孕在身，经不起这般颠簸，我想让她和我一起呆在车厢里得了。"
小嫣看了看谢飞蝶，没有说话。
谢飞蝶冷哼一声，正待发话，舒望星一拉她手道："小嫣，快到圆月谷时，我会安排她下车，谷主那里有什么责罚，我自领去。"
小嫣冷冷道："你们既然决定了，又何必问我？"
她骑了紫骝马，一马当先，出林而去。
几名侍女一回头，便见层雾叠叠的结界已然散处，露出了倒在地上的秀姑遗体，不觉难过。因大敌在前，只得匆匆火化了，收了骨骸。
正待商议谁来赶车，小齐摇手道："你们都去吧，我来赶车。"他为救助舒望星而来，小嫣自是不会赶他，却久知谢飞蝶的脾性，生怕在车厢中会给谢飞蝶取笑，宁愿去赶车了。
方岩也上了车，与舒望星、谢飞蝶同在车厢里。虽然谢飞蝶曾想杀他，但方岩此番几度舍命护着舒望星，谢飞蝶在暗中看得明明白白，大是感激，对他很是和颜悦色，还送了他几种对修习内功极有稗益的丹药，让他在修习武功的同时使用。
一行人一路顺利出了树林，接着几日都平静。舒望星见妻子在侧，又知她已将儿子安排妥当，心中没了牵挂，大是宽怀，因自己无法练功，便专心一意教着方岩武功，几日之间，不但让方岩养好了伤，于武学一道，更是大有提升。
第二十五章 梅雪清韵
这日小嫣正自计算还须几日方能回到谷中，忽听得马蹄声响，回头看时，却是秋姨匆匆赶上前来，向后看了看，使了个眼色。
小嫣留心看时，却是两名衣衫极是落拓、形如乞丐的中年人，各骑了一匹脏兮兮的丑马，不紧不慢恰跟在自己后面。
小嫣皱了皱眉，道："跟我们多久了？"
秋姨道："有半天了。小姐看到没？他们肩上，都背了八只口袋。"
"丐帮的护法级人物来了？"
秋姨略显焦躁道："可不是呢。听说，丐帮的人，一多半都支持天正教呢。"
小嫣冷冷一笑，道："未必!"
她勒住了紫骝马。
一行人唯她马首是瞻，顿时都停了下来。小齐当然也停下了车，长长打了个呵欠，似打起了瞌睡。
两名乞丐迟疑了一下，忽地疾驶向前，其中一名身着黑衣的中年人大声呼道："请问，舒公子与齐大侠是否在车上？"
小嫣取下头上斗笠，微笑道："家叔偶染小恙，正卧在车中歇息，不知两位护法有何贵干？"
小嫣怕一路之上太过招摇，都戴着斗笠。这时露出绝美娇容来，轻轻一笑间，已让两名久经江湖的丐帮护法微觉眩晕。
许久，另一个灰色丐装的丐帮护法才道："在下丐帮杜思洛，这位是我帮的童一慎，奉帮主之命，拜会长缨故友小舒与小齐二位公子。"
小齐猛然抬起了头，昏昏欲睡的神情一扫而空。车帘卷处，舒望星也探出了头，眼睛里，分明燃烧着某种久违的热情。
长缨!长缨!长缨镇!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充长缨!
想当年，长缨镇上，风华正茂的少年，并辔疾行，纵声狂歌，谈笑除霸，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时间或许磨却了当年的轻狂，却如何浇得灭依旧满腔横行的热血？
舒望星望着小齐，道："你找小武了？"
小齐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道："是啊，随便找了个丐帮的人传了话，居然这么快就有人来了。不过小武怎的没来？"
杜思洛笑道："帮主得到讯息时，已然身在东海之中，来不及折返，故飞鸽通知我等先行过来，看能否助得一臂之力。"
童一慎也笑道："帮主在信上说，二位乃是他的长缨故友。我们看着帮主长大，竟不知他与北极公子和赌侠有这等深交。"
小齐、舒望星都不由得露出微笑，谢飞蝶也笑了，却问道："二位护法，武帮主去东海，是找天水宫的双大小姐么？"
杜思洛道："天水宫的双大小姐，的确是帮主的朋友。夫人也是双大小姐的朋友么？"
谢飞蝶笑道："美丽的明铛小姐么，我倒是认识的，朋友则未必是了。不过这里倒的确有一个双大小姐的旧情人呢。"言毕一摔帘子，退回了车帘。
小齐嘿的一笑不作声。舒望星有些尴尬道："小蝶，什么时候说话能饶人呢？"
小嫣笑了笑道："既然都是自己人，杜长老，童长老，你们便跟我们一路走吧。"
童一慎忙摇头道："骑马的叫化子，只怕天底下也找不出几个来呢，太引人注目了，我们还是远远跟着好。"
小嫣知他说的也是事实，一笑，也不多留，驱马前行。
行了几步，杜思洛忽然追过来道："舒姑娘，我们一路追过来，好象还未见姑娘一行休息过呢。前面再走几里路，有一家云来客店，其实是我们丐帮的分舵之一，分舵主乃是我的弟子，极是可靠，不如此在那里打个尖，叫他们备了好马换上，如何？"
小嫣笑道："那便相扰了。"
杜思洛大喜道："那我便先行通知他们准备便了。"
他驱起马来，带了一路尘土飞扬，径自去了。那马儿虽不养眼，走得倒是极快，看来是匹极好的马愣装成熊样了。
方岩见舒望星坐回车厢之中，眸中仍闪着奇异光彩，甚是喜悦，不由问道："大哥，长缨故友，是什么意思？"
舒望星微笑道："我们几个人，是在长缨镇认识的，彼此便称作是长缨故友了。"
他接着讲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的小城镇。
当年的贫贱市井之交。
当年的小武小齐小舒小钟小顾。
当年的快乐与痛苦，笑出的与哭出的眼泪。
"小武便是武中天。"舒望星告诉方岩："当年和我任性拼酒的小武，如今已是丐帮的帮主了。"
先是布衣赌侠齐若飞，后是丐帮帮主武中天，方岩也有些神思恍惚了。布衣赌侠已很有名了，出手虽不多，却除过好几个极厉害的邪道人物，极是为人称道。更何况丐帮帮主武中天!
他的声名，甚至早已盖过了销声匿迹了五年的北极舒望星，成为江湖后起之辈中的翘楚，也成了年轻江湖人的梦想和偶像。
谁叫他的降龙十八掌霸绝天下，又是丐帮的新任帮主呢？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也是舒望星的好友之一。
虽然舒望星五年未履江湖，但他的朋友一见他有难，立刻毫不犹豫，赶来相助。
人的一生之中，只要能得到一个真正的生死之交，便该知足了。方岩看着舒望星，心中一阵温暖。他有这样一个大哥，或者师父，一生也该知足了。
傍晚的时候，众人果然来到了云来客栈。杜思洛带了一个六袋弟子在外迎着，因怕招摇，直接将一众人等引到后门。
小齐首先伸了个腰走了过去，道："今儿一定好好吃一顿，睡上一觉。自从跟了这车，先是在车底吃沙子，后来又在车前喝风，也该歇息了。"
方岩下了车，正要扶舒望星，舒望星却让过一边，扶了谢飞蝶先行下去，自己才缓缓下了车来。
夫妻二人携了手，相视而笑，走向店铺后院。
两人衣着虽是一白一黑，但一般的俊雅不俗，晚风之中，映着洁净的小小后园，看来竟也极是般配。
方岩看二人相依相随，无端地有点感动，不由望向小嫣，却见小嫣也正从叔叔婶婶身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小嫣若有所思，低下了头。
杜长老早在后院小小一个厅堂之中备了桌酒菜恭请众人就座。
众人看时，见厅堂虽小，收拾得却很是整洁。墙上挂了几幅字，仿的王曦之笔风，甚是俊劲有力，小齐走近细瞧，笑道："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原来竟是小武的字!"
杜思洛一指身后的六袋弟子，道："帮主前年到这里巡视，对我这弟子管理的分舵很是满意，喝了许多酒，一时高兴，写了这些字，也是对这些孩子的鼓励了。"
小齐道："这些年来小武倒是越发出息了。听说小钟的官也越做越大，很得皇帝信任。这两个人的成就将来有得一拼。不像咱们，胸无大志，天天只知道赌钱混日子。"
他一脚踩在凳子上，提了酒壶便往口中倒去。
谢飞蝶也不客气，拉了舒望星，径坐了上座，倒了热酒便吃。
其余小嫣、方岩和杜思洛、童一慎也依次坐下。因出门在外，顾不得许多礼仪，秋姨和侍女也在末座奉陪。
所奉酒菜，虽非山珍海味，倒也经过精心烹调，尤其几道家常小炒，不但小齐吃得赞不绝口，连舒望星都微微动容，向着谢飞蝶道："这味道，倒和你做的有几分相似。"
舒望星虽不挑食，但出身世家，于吃穿一道，毕竟还是很讲究的。因此流落江湖居然会开个酒馆，找来烹调技术极高明的厨师；即便为掩人耳目故作平庸，穿得极其粗糙，谢飞蝶也会给他预备着极考究的衣衫，让他穿在粗布下，或供他偶尔露出本来面目走动时穿。但自被小嫣制后，一路行来多在颠簸不安之中度过，除了方岩伤病耽搁的一日，竟不曾好生吃过一顿，这时逢着自己爱吃的，也多夹几筷了。
方岩却想起了当日在镖局之中，师母和云英做的家常菜式，一般的美味可口。想现在青州之难暂解，以林如龙的谨慎，大约暂时还是不会接她们回来的。自己此去圆月谷，也是前途未卜，更不知几时才能再吃得她们的小菜了!
小嫣笑道："杜长老，从哪里找来的好厨师？果然好味道!"
杜思洛道："舒大小姐有所不知，这里的厨师本是皇宫里出来的呢，因冲撞了一位宠妃，才被贬来此地，被我们找了来，真的是好手艺啊。"
一众人等一路奔波，时时防备敌人来袭，早已很是疲倦。这时到了舒望星昔日朋友处，心下略感轻松，好生享受了一番丰盛的晚餐。
一时晚餐已毕，有小二过来抬走餐桌，又齐齐整整备好些水果来，给各人泡了茶。
小齐当先尝了一口，道："这茶淡得很。"
舒望星却微微嗅了嗅，道："好香!"
小嫣轻啜一口，道："是最好的碧螺春!只取了每枝上最嫩的一片茶叶吧!"
谢飞蝶细细品鉴道："水是隔年梅花上的雪化的吧，蕴着极淡的梅香。"
舒望星接着道："是绿萼梅上的雪。"
方岩有些发怔，茶的高低优劣他倒非一无所知，但要他品评，顶多只能用味淡而香，回味悠长来形容，怎能如舒望星这般甚至连什么梅上的雪水都分辨得出来？
吴思洛微诧道："这茶也是厨师预备的，我只让他预备好茶，也不知他能备出这么好的茶哩!"
小齐见几人说得一道一道的，又细细尝了几口，嘟哝道："怎么就特别好了？"
其余人见小嫣等评得甚高，虽不甚了了，不由也细细品味起来。
舒望星一直呆在青州，久不曾遇着好茶，正默默品着，忽觉另有一阵淡淡幽香扑来，似是龙舌龙的香，夹杂着阳光下的青草气味，清新素雅。原来却是屋角处一只香炉中传出。
小嫣也闻着了，奇道："这用的是什么香？味道清香得很。"
童一慎道："什么香？我可没闻到。"
杜思洛笑道："不会是那只香炉里用的香饼吧。我们一贯不用香炉的，并没备着香料。可能是帮里弟子临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舒望星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这时侍女水玉忽然轻哼了一声，眼中露出恐怖之色。
旁边的小清怔了怔，正欲发问，只觉舌头阵阵发麻，竟然已做声不得。
小齐跳了起来，道："这茶有毒!"
他从空中再落到地上时已盘膝而坐，运功驱起毒来。
方岩的茶喝得不多，但也发觉自己全身渐渐麻木，大惊，勉力拔剑道："你们，你们不是丐帮的人!"他狠狠刺向靠自己最近的童一慎。
童一慎轻松一闪，已避过方岩看似凶猛，却已成强弩之末、没有丝毫后劲的一招，惊惶道："给帮主的朋友下毒？我们怎敢呀!"
吴思洛笑道："是啊，长缨故友，啊哈哈，长缨故友!"他伸手一掌，已将方岩击倒在墙角，看着他努力挣扎，却无力站起，哈哈大笑。
小嫣的茶饮得不少，中毒更深，虽比方岩功力深厚，却仅站了一下，便倒坐椅上，一言不发悄然运起功来，鼻尖却已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其余人等更不必说，能挣扎运功逼毒便不错了。
谢飞蝶却只是慌忙看了舒望星一眼，道："星，你觉得怎样？"
舒望星苦笑道："放心，我虽不能运功驱毒，但血脉中真气犹存，不至有事。倒是你已有了身孕，中了'梅雪清韵'，不及时驱去，很是讨厌哦。"
吴思洛惊讶道："传说中北极才华绝世，博古知今，这日一见才知不假，居然连消失江湖百余年的'梅雪清韵'都知道，真是不简单。如果不是你的武功先被舒大小姐制住，只怕'梅雪清韵'还制不了你呢。"
舒望星轻轻摇头道："我知道'梅雪清韵'是用经雪浸润过的绿萼，配以千秋草制成迷烟，可令人极短的时间内全身麻木，却没想过先服绿萼雪水，再被混了千秋草的香饼熏后，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啪! 啪! 啪!"
有人拍手，道："好!果然天才!怪不得连天地三绝都败了。北极，真是名不虚传呢。"
方岩一听这声音头便痛了起来。
小嫣忍不住也惊惶起来。
因为这居然是金无荐的声音。
他一身金色锦袍，缓缓走了进来，脸色虽然还略显苍白，却气爽神清，显见伤势早已无碍了。
随他后面跟来的一人极瘦，皮肤比受过伤的金无荐更要苍白许多，偏生穿了件黑袍，更显得面容阴森可畏，令人不寒而栗了。
他冷冷看着舒望星，道："你既知道'梅雪清韵'，想必也知道它的解法了。"
舒望星闭了眼睛，轻叹口气，没有答话。他的舌头也有了麻木的感觉，身子更是不能动弹，便是知道解法，又能如何？
小嫣恨恨道："你是天艮堂的堂主，良药无医秋良药？这里好象不是你的地盘。"
秋良药道："舒大小姐居然知道在下名号，真是荣幸，不枉我连夜赶来布置这场好戏。"
小齐边运功边怒道："小武呢？叫他来见我!"
吴思洛笑道："帮主正在东海忙着找美人呢，岂有工夫见你!"
小齐气怒道："小武，小武竟然……"
"小武不会!"舒望星忽然睁开眼睛，道："小武不会背叛我们!是他手下的护法背叛了他。"
谢飞蝶不屑道："小齐，你不是一向自诩会算命吗，怎么连朋友的个性都算不准？小武岂肯做这等卑鄙之事!"她未必十分了解小武，却万分相信自己的夫君，夫君说小武不会，小武就一定不会。
金无荐笑道："武中天不做这等卑鄙之事，可我是最爱做卑鄙之事的人。"
他走到小嫣身畔，一把抱住她，边往外拖边笑道："可让我想死了，舒大小姐!小嫦娥!小美人!"
小嫣被挟在怀中，面对向自己不断袭来的禄山之爪，虽是无法动弹，却未说出半句求饶的话，只是愤怒地、狠狠地盯着金无荐。
方岩怒吼一声，持剑欲扑，却又倒在地下，只能口中含糊不清怒叫道："放开她!放开她!"
舒望星紧闭双眼，仿佛什么都没看到，面色却微微发白。
谢飞蝶冷哼了一声，道："无耻!"
金无荐已抱着小嫣走了去，道："放心，呆会儿便轮着你了，虽然我对黄花大闺女最感兴趣，可北极的夫人，无论如何我也是要碰上一碰的!"
谢飞蝶怔了一怔，努力扭头面向舒望星道："夫君，他如真的动我，我只好先走一步了。"她的功力原非正道，又颇是深厚，因此中毒并不很深，说话尚能自如。
舒望星喟叹道："既已落入人手，夫复何言？我只是希望，不管什么情况之下，都能让我死在你前面。"
秋良药道："你们放心，咱们教主生性宽厚，只是想舒家人到敝教做客而已，万不敢亏待几位的。至于谢姑娘，更是我教谢庄主的亲妹子，金公子一亲芳泽后，自会好好送还谢家。"
谢飞蝶心神巨震，道："我哥哥入了天正教？"
第二十六章 明铛
童一慎笑道："识时务为俊杰呀!现在的江湖，便应当由皇甫教主这样心怀天道，胸襟宽广之人来主持来是。"
小齐冷哼了一声，道："既然小武还是我们的小武，他知道了会撕了你!"
杜思洛傲然道："武中天年纪轻轻，要不是我们这些元老的扶持，能做得牢靠他的帮主之位吗？况且天下归一，已是大势所趋，武中天敢逆天而行，早晚为天所灭!"
小齐愤然道："什么是天？天正教便是天？皇甫青云这狗日的便是天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已被秋良药一记重手点了穴，却是有意惩戒，疼得他再也说不出话。
秋良药可不是只会用药玩毒，他的外号"良药无医"，不仅指他下的毒良药无医，更指他的武功高深，下手狠毒，往往一招致死，无药可医。
秋良药将谢飞蝶等人一一点了穴，笑道："这次多谢杜长老、童长老帮忙了，回去后我一定禀明教主，重重奖励。"
杜思洛、童一慎恭声道："多谢秋堂主! 愿以我骨血，匡天扶正!"
秋良药笑道："好!那你们准备一下马车，等金公子完事出来，我们便起程回总舵。这舒大小姐找到了北极，不会不通知圆月谷，月神一定会派人前人救援，我们也耽搁不得。"
忽见童一慎迟迟疑疑，待说不说的，奇道："童长老还有何见教？"
童一慎道："岂敢岂敢!只是……只是这圆月谷素来声名甚好，舒家这女孩还是个未出阁姑娘，金公子这样，这样是不是……"
秋良药摆手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立天道废人道，咱们二圣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他们的爱子略为放纵些，有何不可？何况圆月谷人自诩清高，早晚会成为我们天正教的绊脚石，何妨现在就灭灭他们的威风？"
秋良药低头想了想，笑道："比如，我们便让金公子收了舒家大小姐做小妾，舒家同意了固然没脸面，若不同意，他家的女孩又给我们金公子睡了。"他大笑道："我倒要看看月神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秋姨、水玉等人且惊且怒，见小嫣被带走甚久，必遭凌辱，不由泪水盈眶。
谢飞蝶仍是不屑地冷冷看着秋良药等人。
舒望星是唯一看来还算平静的人，他一直轻阖双目，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方岩却目眦欲裂。心上人被蹂躏，他却躺在地上什么都不能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屈辱？对于身为圆月谷大小姐的舒景嫣，这该是怎样的屈辱？
他嗓子口一甜，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
杜思洛随脚踢了一下，道："看不出，这小子倒有几分情义。"
"可是你的情义呢？"门外忽然有人冷冷道。
舒望星睫毛一颤，睁开眼睛。
一名年轻男子，负手走了进来。打满补钉的灰布袍子，在这人身上穿着，悠闲自然，而他的神情气质，倒似穿着龙袍般自信豪迈。
童一慎看着这年轻男子，骇然道："帮主!"
丐帮帮主武中天。他来了。
杜思洛喃喃道："帮，帮主，你不是去东海了么？"
秋良药却收缩了瞳孔，道："我留在外面的守卫呢？还有黑风他们呢？"
武中天笑了笑道："如果天正教的守卫都这么脓包，建议你们趁早解散回去娶老婆生孩子去。除了偷鸡摸狗，阴谋诡计，你们还会做什么？"
他缓缓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才微笑向着舒望星道："也来一口？"
舒望星微笑道："要想坐下喝酒，只怕先得给我们打发了眼前这些人了。"
武中天又笑了笑，喝了口酒，道："天正教现在可真行哪!一面抓小孩子祭天，搞得天怨人怒，一面声称要行天道，居然还有人随声附和，为虎作伥!"他把酒葫芦往桌上重重一摔，道："你们知罪吗？"
童一慎脚一软，已经跪倒在地，颤声道："我们，我们……"
杜思洛心惊胆颤，忽地一拉童一慎，道："做都做了，还怕什么？他这般年轻，无德无能，凭什么就受众人拥护，做了这一帮之主？"
童一慎站了起来，仍是迟迟疑疑，待要解释，忍不住又去看秋良药眼色。
秋良药面色瞬息万变，终于笑了笑，走近武中天道："其实我们皇甫教主早有意要和武帮主谈谈了。"
武中天淡然道："就用你步向我时，暗中已向我施放过来的七种毒物来谈么？"
秋良药震了一震。武中天知道他下毒可能不奇怪，毕竟天下第一帮的帮主不可能徒具虚名，可武中天并不精通医道，便是能封闭自己毛孔甚至呼吸避开毒的侵袭，又凭什么认定他放了七种毒呢？--事实上，他的确在走向武中天的同时，施放了七种类型各异的毒。
武中天依旧淡然道："你并不放心杜思洛他们做事，在门外明着放了黑风等四个高手，又暗中埋伏了四个高手，其中倒有五名是你弟子，用毒的好手，我既然都能通过，兵不血刃到了这里，你就该猜到你的毒奈何不了我。"
秋良药不再作伪，冷哼一声道："不管如何，今日这几个人我一定要带回去的。如果我不带走，'梅雪清韵'早晚也会要了他们的命。"
武中天笑道："他们中的毒倒不劳阁下操心。留下这两个叛徒，你自行去吧。"
不但童一慎，连杜思洛也变了脸色了。武中天对待叛徒的雷霆手段，丐帮内部是知道得很清楚的。秋良药一走，武中天只怕立时便会处置他们。
秋良药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丐帮帮主，算是一派宗主，便真的具备了一派宗主的实力了么？"
武中天懒懒一笑，又喝了口酒，道："那便试试吧。"
秋良药一挥手，已然出掌，掌风中带着淡淡黑气，分明又是--毒!
武中天冷笑回击，一出手，便是丐帮最有名的"降龙十八掌"。
他少年时连番奇遇，功力深厚，而降龙十八掌招式刚猛霸绝，正需要这样深厚的内力做底子。
深厚的内力，加上"降龙十八掌"之威，使他的武功在江湖之上出类拔萃，少有敌手，加上他刚毅豪迈的性格，也使他的师父能放心地将丐帮帮主之位传给他，自己云游四海，做个逍遥乞丐去了。
秋良药一见掌风便知对方功力掌法俱不在自己之下，万万不可轻敌。交手之际，几番施毒，武中天浑然未觉，偏无一丝中毒之兆，掌风反而愈见凶猛。
秋良药渐渐头疼，见杜、童二人仍在一旁迟疑观战，叫道："你们还不来帮忙？"
杜思洛心一横，抽刀便向武中天冲去。
但犹未及到武中天身边，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挟着一道劲风，瞬时逼退了他。同时只听得一名女子轻轻叹道："你们么，为何务要做这些坏事？"
杜思洛细看时，却是一位面蒙轻纱的白衣女子，手执一段白绫，盈盈立于身前。虽然看不清容貌，但觉她一举一止，一言一行，均自然高贵，优雅动人，说不出的明媚温柔。
杜思洛喝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笑了笑，虽是隔了道轻纱，依稀仍可辨得那笑容如白梅浴雪，明媚无双。她依旧很温柔道："我么，姓双。"
杜思洛吸了口气，道："天水宫的双大小姐？"
舒望星自从那女子来了，便目注那女子身上，眼神似怜似愧，说不出的复杂。
谢飞蝶的眸光中却闪过一丝怒意。
天水宫的双大小姐，双明铛，来了。
当年的舒望星和双明铛，自幼便已相识，彼此门户相当，又常到对方家中做客，舒望星初出江湖之际，也是二人结伴同行，并肩傲笑江湖，早被长辈目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甚至连舒望星自己也认为将来必定会娶了双明铛，生儿育女，平平静静过上一生一世。
可他偏遇到了谢飞蝶，这个心比天高，性烈如火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将他整个身心俱已燃烧起来。
为了谢飞蝶，双明铛成了他和兄长间冷战的牺牲品，受尽了他的故意冷落，伤害，甚至恶语相向。
这个自始至终没有抱怨过他一句的女子，在他借死遁身后，谢绝了所有提亲之人，悄然隐居，再未离开天水宫半步。
人前，她还是那么温文有礼，人后，她究竟流了多少泪水？
微笑后的忧伤。
繁华后的落寞。
舒望星并非完全不知。
尤其在青州安定下来后，不经意间，他想的最多的，就是这个一直温柔明媚地微笑着，叫他"二哥"的明铛妹妹。
他曾想，自己今生已负了他，来世再相报吧。毕竟，自己已无意于江湖，不出青州，双明铛远在东海，二人见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又曾想，双明铛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也许渐渐会忘怀那段少女幽幽情愫。
不想这么快又见面了。
不想再见面时居然是双明铛在保护他，就如初出江湖时自己总在保护双明铛一样。
舒望星低下头，轻轻喟叹了一声。
双明铛已飞快走上前去，一一为众人解穴。
杜思洛迟疑片刻道："童长老，快出手，今日他们若胜了，只怕我们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童一慎咬了咬牙，与杜思洛联手扑向双明铛。
双明铛轻叱一声，白绫飞起，如刀锋般斜斜切向二人。
那一瞬间，白绫丝的质地，反射出了金属般的光泽，眩了眼目，杜思洛不敢硬碰，匆忙躲闪，以所持盘龙棍击向刀般的白绫。
白绫却在此时又由刀化为绫了，蛇般飞旋向上，杜思洛的盘龙棍已被缠住，正运功欲夺回，却觉手边一松，原来竟被双明铛借力打力将棍棒引向了童一慎所持单刀之上，变成杜思洛在打童一慎了。
这片刻之间，双明铛已飘到正挣扎着欲爬起来的方岩身畔，将一滴水弹入他口中，又递了一只白玉瓶给他，道："九天圣水，可辟百毒，每人一滴，'梅雪清韵'便解了。"
九天圣水，正是天水宫的镇宫之宝，传说可解四百三十三种毒，想来"梅雪清韵"和秋良药的毒，正在这四百三十三种毒之中了。
方岩只觉手脚虽是麻木，却渐渐能动了，忙将九天圣水分给众人。
秋良药此时已从厅内打到了外院，尽管他的武功并不在高飞之下，又能使毒，但此时百毒无效，面对的人却是堂堂丐帮之主，难免落尽下风，听得说来人是天水宫大小姐，方才恍然大悟。若武中天预先服了九天圣水，自己的毒，又怎伤得了他？又见众人已服天水，知事不可为，暗叹一声，发出长吟之出，却为通知金无荐速速离去。
童一慎一闻他那长吟之声，立时夺路而逃，剩得杜思洛如何敢与双明铛纠缠？且不说双明铛武学精深，单是她身后的天水宫三个字，便能叫普通江湖人退避三舍了。
好在双明铛和舒望星一般的性子，从来无意伤人，竟自放了他离去。
杜思洛经过外院，见秋良药落于下风，忙从侧攻了武中天数招相助，道："秋堂主，速退罢。"
秋良药已两次发声呼唤，却不见金无荐的身影出来，心头疑惑，不知是金无荐听得了动静不对早已离去，还是正在兴头上不愿离去。
但武中天见了杜思洛出手，恨他相叛，出手更疾，秋良药无奈，手一甩，一大团烟雾暴开，趁武中天屏息防卫之际，拖了杜思洛飞快离去。
武中天追了几步，终究牵挂好友安危，又退回厅内。
厅中众人四肢知觉正慢慢恢复过来。双明铛已除了面纱，露出那双极美的翦水双瞳，和舒望星见礼："二哥，一向可好？"
舒望星苦笑，道："明铛妹妹好!双伯伯、双大哥他们安好？"
双明铛点头道："他们很好。"然后低了头，向着正冷冷看着她的谢飞蝶微微笑着道："谢姐姐，多年不见，益发美了。"
谢飞蝶脸色很难看，点了点头算是答复。
双明铛的援手，大约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接受的援手了。
方岩行动略觉自如，沙哑着声音道："小嫣，小嫣!"人已提了剑冲了出去。
舒望星忙道："明铛妹妹，请帮忙在附近的房间里找一下小嫣。"
双明铛瞪大眼睛，道："小嫣？她……"
舒望星垂头道："她被乾坤堂主的禽兽儿子抱走了。"
双明铛忙飘身出去寻找。
舒望星喝茶，用的是品鉴心态，饮得并不多。待得能行动，也便让谢飞蝶扶着，前去找小嫣。
小齐抱头叹道："这么长的时间，便是找到，只怕什么也晚了。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
他这么一说，还未恢复的秋姨等人也坐不住了，流着泪，挣扎着走出门外观望。
方岩很快便找到了小嫣。
一个小小的房间，没有点灯。
床上被絮凌乱，床头倚着一人，披头散发，几不蔽体的衣衫上，罩了一件男子的衣袍。
"小嫣!"
方岩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她。
双明铛随即走上前，点上了灯，立即看到了小嫣那张美丽而木然的面容上，隐隐几道泪痕。
"对不起!对不起!"方岩紧搂着小嫣，泪水直往下掉。
为什么对不起？是为自己不能保护她？还是为自己一路对她的冷落？小嫣，小嫣，在什么时候起，已成了他心中的责任和义务？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他只想抱着这个受伤害的女孩，紧紧抱着，无数声地喃喃着："对不起!"
小嫣终于有反应了。她也搂住了方岩，头埋在他怀里，嘤嘤的哭。
这一刻，她不再是圆月谷的大小姐，不再是广寒宫的宫主，更不再是那个心机深沉计算自己叔叔的舒景嫣。
她只是那只被方岩无意救回保护着的小狐狸精，紧紧跟着赖着方岩，天天撒娇的小狐狸精。
双明铛看着相抱的两个人，泪光盈盈。
舒望星走了进来，扫了小嫣一眼，又走到床边理了理凌乱的被絮，立起身来，对站在门外避嫌的武中天道："小武，这客栈还有你的人吗？叫了备一大桶热水有问题吗？"
武中天哼了一声，道："当然有。就凭杜思洛和童一慎，我不在时还能把弟子们蒙蔽一时，现在我来了，还轮得着他们一手遮天？"
他转身走开，片刻便又回来道："水已在隔壁备好了。"
舒望星点头道："秋姨，你和水玉快带小姐去洗浴吧。"
方岩兀自抱着小嫣不肯松手。
舒望星拍了拍他抱小嫣的手，道："好了，让她洗个澡，便什么事都没了。"他的语气居然甚是轻松。
方岩只得放开了小嫣，眼睁睁看着水玉和小清扶着呜咽不已的小嫣离去，又见舒望星拉着秋姨，附耳不知说了句什么，秋姨仿佛松了口气，匆忙随了小嫣过去。
舒望星见方岩还是难过，摇了摇头，道："小岩，不要乱想，以后护着她没事就行了。"
方岩咬唇道："我想杀了自己。"
他一低头，忽跪下道："师父，请您教我离恨天绝学。"
第二十七章 相救
舒望星怔了怔。方岩虽自承是北极弟子，可大部分时间还是习惯性的还是称呼舒望星为大哥，但此时，却认认真真叫着师父，请求着师父。
方岩续道："只有学会了最高深的武学，我才能到乾坤堂去，找金无荐报仇。我便是要杀自己，也须先杀了这个淫贼。"
舒望星叹了口气道："你的武功，已在金无荐之上了。"
他抬头看了看无垠星空，忽而笑道："何况小嫣虽是受辱，并未失身，犯不着这般咬牙切齿吧。如果你是为了以后保护她着想，我倒会考虑传你这些绝学。"
他哈哈一笑，甩袖走了出去。
方岩满眼是泪怔在那里，前襟也是湿淋淋一片，却是小嫣的眼泪鼻涕。
谢飞蝶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傻孩子，你难道看不出，小嫣身上那件蓝袍，是那晚在振远镖局前，你们引出你师父时遇到的某个人的？你师父对他评价甚高，说他是个难得的君子。而且床上被褥虽乱，却不见血渍，看来这个人来得倒也及时，只怕也是一路上跟过来的。"
方岩真的傻了，吃吃道："那，那小嫣……"
谢飞蝶笑道："小嫣平时自以为是，不过是嘴巴能干不饶人罢了。其实才不过十五岁的小丫头，能懂什么？这种经历，吓也把她吓坏了。又怎会想到自己是不是真的已被污辱了？夫君方才必是要秋姨解释给她听，教她些男女之事了。"
她忽然冲着方岩诡秘地笑，低声道："这些事，你懂不懂？要不要你师父教你？"
方岩登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忽然间跳起来，逃了出去。
谢飞蝶在房间里笑得弯下了腰。
双明铛也松了口气，笑道："还是谢姐姐聪明，二哥的一言一行，姐姐都能了然于心。"
谢飞蝶笑容倏地不见，她看着双明铛，淡淡道："哦，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如果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做什么，也算是白做那么久的夫妻了。"
双明铛低下头，道："姐姐和二哥，原是天生一对。"
谢飞蝶冷笑道："不管你是真心也罢，假意也罢，你倒是第一个这样说我们的。以前我可只听说过你和望星是天生一对。"
双明铛红了脸，喃喃道："姐姐说笑了，我和二哥，一直便如兄妹一般。"
谢飞蝶淡然道："不管如何，今日你救了我们夫妻，我算是欠下你一个情了。以后有机会，我会还的。"
双明铛道："我没想着要姐姐还情，换了我有难，想必二哥也不会置之不理。"
谢飞蝶笑道："当然，他一向对你好。这次救了我们，想必他会对你更好了。"
双明铛吸了口气，强笑道："姐姐放心，我现在便去跟二哥说，我是，是去访亲，顺路过来的，天一亮，还得去亲戚家，不能和你们一路的。"
谢飞蝶冷哼一声，甩袖走了出去。
双明铛微笑看着她走出去，忽然用袖掩住了唇，一团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

舒望星正独立在小院中，看着暗沉沉的天。天已很冷，园中的花木正在风中哆嗦，几块用来装饰的异石点缀在花木之间，苍白，阴冷。
舒望星的眸子也在幽暗中闪着，然后他看到了提着盏小小灯笼，缓缓步向自己的双明铛。
"二哥!"双明铛微笑着道："二哥，听说你功力为天仙制所制，还是赶快回屋里休息吧，外面冷。"
舒望星沉吟道："刚刚小蝶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她素不肯饶人半分，想必又为难你了吧。"
双明铛知他一直在院中，只怕方才谢飞蝶面含秋霜，盛气而出的模样已然看在眼里，忙摇头道："谢姐姐谢我呢，说欠了我一个情。"
舒望星轻叹道："明铛妹妹，你为什么从来便没脾气一样？我宁愿你痛骂我一顿。"
双明铛凄然一笑，道："二哥十岁时就说过，明铛是最好的女孩，从不惹他生气的。"
舒望星一时怔忡。
是在自己十岁的时候说过的这句话吗？
当时明铛才八岁，跟着父亲到圆月谷来做客，举止大方温柔，是很乖很懂事的小姑娘了。月神见了极喜欢，便叫年龄相差不大的舒望星带她走走。
舒望星也是个听话的孩子，却还有着些男孩的淘气，常带了她到烟镜潭、望月亭四处玩耍，有时玩累了，明铛便不回圆月谷客人所住的凤来馆，直接在北极宫和小望星挤了一张床睡下。因二人年纪俱小，加之双方家长又自有一番心思，也无人来阻止。后来舒望星还带她去紫云峰爬山，舒望星当时武功已小有根底，双明铛到底是女孩，相差较远，一不小心，便滚下峰去。舒望星好容易救了她上来，已经受了些轻伤。
回去之后，虽然明铛再三声明是自己要去玩，自己不小心，月神还是罚了舒望星。他被罚跪在院子里冰冷的石阶上跪一整夜。明铛哭着要陪他跪。
十岁的舒望星道："铛儿，我不要你陪我跪。你这么小，又受了伤，跪着会让我难过的，让我觉得对不起你。"
八岁的明铛道："二哥不叫我跪，我便不跪，我只要陪着二哥就好。"
明铛到卧室里取来卧具，便睡在了院子里，和罚跪的舒望星，讲着天水宫，讲着海，讲着海里各色的鱼和珊瑚，还讲着各自的朋友，讲着朋友间的小小趣事，看着星星，看着月亮，看着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凤尾竹，和静静吐着幽香的粉红的海棠。
天亮的时候，明铛还没有睡着，还在和舒望星说着故事。
舒望星望着天际灿烂的红霞，才惊觉天已经亮了。
这一夜舒望星过得很开心。有明铛在一旁解颐的罚跪，虽是跪着，却不是惩罚。
所以他和明铛说："明铛是最好的女孩，从不惹我生气的。"
明铛欢喜道："明铛是最好的女孩!那么，二哥会一直陪着明铛，对明铛好么？"
舒望星道："我当然会一直陪着明铛，对明铛好!我这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
明铛想了想，又问："那我们不是得一辈在一起么？我们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不是成了亲才能一辈子在一起么？"
舒望星道："那等我们大了，就成亲吧。"
明铛羞红了脸，躲在被子里格格的笑。
那笑声，明月作证，几乎在十五年后还回荡在舒望星的耳边。
十五年，舒望星自己做了些什么事？
舒望星闭上了眼，世事弄人，自己无论如何都是个负心人了。
即便再来一次，他的选择，是否还是谢飞蝶？
双明铛强笑了笑，道："二哥，我找你，是要和你说一声，我这次出来，是想去看看南宫妹妹的，正好碰上了你的事。现在既然已经没事了，我打算明天继续北行。"
舒望星黯然道："明铛，你心里，其实十分怨我的，是不是？"
双明铛微笑道："我怎会怨二哥呢？二哥，永远是我最敬重的二哥，不是么？"
这时却传来一个男子声音："可你选择这时候离开，不正是怨你二哥，不愿出手相助么？"
两人抬头，却是武中天。他笑道："我又整治了酒席，单我们几个老朋友聚聚，就差你们两个人没去了。"
武中天又向双明铛一笑道："小双，我们一路急行，晚餐还没用，你不饿吗？有事，吃饱了再谈吧。"
双明铛轻轻一点头，提着那小小的灯笼，飘身而过。
舒望星望着小小灯笼下映着的雪白身影，咬了咬唇。
武中天低声叹道："她实在是个好女孩。"
舒望星也叹道："她一向是。"
武中天道："可尊夫人好象不这么认为。她对明铛很是无礼。"
舒望星又叹了口气，道："因我我夫人从来不是个好女孩。"他转头笑了笑，道："可却是我最好的夫人。"
武中天无奈地看着他，只能嘀咕道："当年你若找的是双明铛，只怕要快活很多。以明铛的性子，你便是把南宫家的小姐，和刀神家的大小姐，一块儿娶了回家，她也不会提出异议。"
可舒望星长袖一摆，已然走了开去。

小嫣浴罢，秋姨把她送入另一干净房间躺下，温言安慰。
小嫣并不说话，只是紧紧拉着被子，似乎很冷。她那绝美的面容苍白如雪，使她唇边自己咬出的血痕更加清晰。她的眸光也不复原先的娇俏，清清冷冷，隐隐含羞带恨。
直到看见方岩走了进来，她的眸光才闪过一丝温暖。
方岩走到床边，面色居然和小嫣一般的苍白。
小嫣道："岩哥哥，你受伤了么？"
方岩摇摇头，轻轻换了声："小嫣!"握住了小嫣的双手。
小嫣的手冰冷，但方岩的手却很温暖。
秋姨悄悄退了开去。
那雪白的小手渐渐有了温度，就如小嫣的眸光。
好久，小嫣柔柔问道："岩哥哥!如果那禽兽真的污辱了我，你还会和以前一般待我好么？"
方岩一把把她拥入怀中，哽咽道："只要你是我的小嫣，我便一直待你好，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你是狐狸还是妖精，是人还是鬼。"
小嫣又流泪，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暖和起来。然后她道："那么，我们去告诉叔叔一声吧，这两天，乾坤双魔就要到了。"
方岩一惊，小嫣已幽幽道："是叶惊鸥告诉我的。皇甫青云的第三弟子，叶惊鸥，救了我。"

小嫣给金无荐抱上床时，虽未被点穴，也能说话，但始终紧紧抿着嘴巴，一声不吭，倔强地瞪着金无荐。
她才十五岁，男女之事，自是一知半解，也知一旦受辱，对一个女子的影响有多大。
但她不想屈服，更不想求饶。即便受辱，她也想着保持自己的尊严。
她听说过她的爷爷剑尊的故事。
剑尊曾经受辱于武帝达十五年之久。武帝是当时的武林霸主，真正的霸主，势力大得无法想象。他是千年以来武林中真正的王，以至他退隐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人们提到他，也禁不住要放低声音，只敢在耳边传说他统治武林三十年中的事迹。那简直是一个神话。他用嗜心蛊控制了剑尊，用武力收伏了刀神，让他们为自己所用，铲除异己，同时选拔人才，建立和维持着武林秩序。虽然他行事残暴，对于反对自己的人极其残忍，但至今还有许多人景仰着他的风采。
事实上，当时的江湖，根本没有人敢对武帝说个不字，武帝便是公理，武帝便是公平。他说出的话，就是绝对的法则，不论对错。
只除了剑尊。一旦伤害到他的朋友和家人，他会毫不犹豫向武帝的权威挑战。
武帝每次都会惩罚他，用嗜心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这些并没能阻止剑尊继续向他说不。剑尊虽然为此受尽折磨，却每次都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武帝始终没杀他，一方面因为爱才，另一方面，江湖中隐隐传说，武帝有断袖之癖，而剑尊是个极少见的美男子，才华绝世。
从二十岁起，剑尊便被迫跟随武帝，为他打天下；直到三十五岁，剑尊才能与刀神联手，一举击败武帝，逼得他退隐江湖。
圆月谷，便是剑尊在跟随武帝期间，暗中创下的基业。
圆月谷随着剑尊的屈辱而屈辱地生存在江湖之中，又随着剑尊的成功而成功地名扬天下。
剑尊曾经流传下一句话："人的身体可以蒙受屈辱，但只要一颗心是不屈的，灵魂便不会觉得屈辱。"
后来，这成了圆月谷的一种精神。
小嫣也听过这句话，她曾怀疑过武帝的断袖之癖是确有其事。
现在轮到她了。她狠命瞪着金无荐，由着他疯狂地撕着自己的衣衫裙裤，乱摸乱咬，权当身体已不是自己的。
但当金无荐的身体与她相触时，她还是忍不住心头的屈辱，溢出了眼泪。
方岩曾说，她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替他更衣换药，有辱令誉。在他心里，大约对女孩的清白很是看重罢。
现在，她失去了她的清白，该怎样去面对方岩？
金无荐抱走她时，她听到了方岩的怒吼。
那一刻，她的心头如刀扎般疼痛。
这时，她身上的金无荐忽然哼了一声，便低下了头，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了。
她的心头一跳，有人来救她了吗？
良久，才见一人拨开昏迷的金无荐，看向她。
只看到一个轮廓，她便认出了是谁。
是叶惊鸥!
月夜的南宫府花园，二人首次见面，唇枪舌剑，叶惊鸥徘徊而去；
第二次，却在振远镖局外，双方已是明刀明枪对上了。叶惊鸥没有和小嫣动手，却败在了北极舒望星手中。
他为何而来？
救她，亦或是趁火打劫？
可叶惊鸥看了一眼她几乎全裸的身子便别开了脸，很是局促的模样。
小嫣自然极是羞愧，努力抬手，想找衣物掩住自己的身子，却抬不起手来。
叶惊鸥终于还是走近了一步，匆匆解开自己的外袍，扶起小嫣来，替她披上。
触着她光滑如缎的皮肤时，叶惊鸥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但他还是将小嫣的整个身子包了起来，才扶起她，看向她的眼睛。
小嫣泪光盈盈，看着叶惊鸥，无限悲伤。
叶惊鸥的黑眸中闪着些许蓝光，渐渐变得疼痛。
他忽然抱紧小嫣，吻向她的眼睛，吻住她眼中的泪光。
小嫣的心瞬间缩紧，似乎透不过气来。
这时前厅传来了打斗声。
叶惊鸥又吻了吻小嫣另一只眼睛，低低道："你叔叔的朋友来救援了。我走了，你自己当心，金无荐的父母这两日快到了。"
叶惊鸥扛起倒在地上的金无荐，嗖地窜出了房。
叶惊鸥和金无荐一样的对小嫣无礼，但小嫣的感觉却全然不一样。
金无荐像一条狗，一条禽兽，小嫣对他除了厌恶，就是恶心。
叶惊鸥的吻，却传递着一种温情，一种安慰，一种不可言喻的伤痛和爱惜。
而自己呢？片刻之间被两个男人见着摸着了身子，甚至……
自己还算是个清白的女孩么？
小嫣木然。
直到方岩进来，感觉到方岩疯狂地抱着自己的温度，和那呜咽着的"对不起"，她才算有了点感觉。
委屈，疼痛，悲伤，瞬间发作出来，少年的怀抱，宽厚结实，纵然武功不如自己，却让自己好生踏实。
仿佛，疲倦的心，终于找到了家。
第二十八章 相聚
小小厅堂中，武中天令人另摆了一桌酒席，和舒望星、齐若飞、谢飞蝶、双明铛几位昔日友人叙旧。
香炉自是早已撤去，屋子里溢满了酒菜香味，和着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这种清幽之香更多是双明铛身上传出。因为天水宫的女子，一般都带有自制的清心香囊，一可提神，二可辟邪。
小齐正喝着酒，叫道："小武，这次可欠了你了，欠了你一条命。"
谢飞蝶笑道："那我欠了可不是一条了。光我和小舒，便三条命了。"
武中天奇道："两个人，三条命？"
双明铛也睁着双明慧大眼，看着谢飞蝶。
舒望星轻咳一声，道："小蝶她，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不过身体瘦，只怕看不大出来。"
双明铛笑了笑，道："那实在恭喜二哥和谢姐姐了。"她低下了头，轻啜了口酒。
舒望星显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转，转过话题问道："小武，你怎么知道我们遇险的？"
武中天皱眉道："我到天水宫时，接到了小齐的信，说你们可能会遇到麻烦。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就传令吴思洛设法找到你们，给予协助。后来和小双一碰头，觉得还是亲自赶来为妥。如果不是大麻烦，小齐不至会给我来信。"
双明铛接着道："我们出发没两天，便接到一封匿名信，也不知是从哪里转来的，说是吴思洛有叛心，正要害你们。吓得我们呀……"
武中天叹道："还好来得及时，不然小齐只当是我出卖了他，只怕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小齐嘿了一声，没有说话。
舒望星温声道："你们日夜兼程，想必也累坏了吧。"
双明铛笑道："其实也没怎么赶，我正好知道附近有个法师，会缩地法，便请他送了我们一程 。"
小齐骇然道："缩地法？"
谢飞蝶横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奇怪的？大千世界，奇人异士多的是。我认识一个大和尚，还能灵魂出体呢。"
舒望星点头道："灵魂出体、元神出窍，对于修真人来说并非什么难事。不过，那些人严格说来是属于灵界，而不属于这个江湖的。"
武中天笑道："便如天水宫和圆月谷严格说来属于江湖，其实也涉猎灵界一样？"
舒望星道："不过我担心灵界和江湖，渐渐会合而为一了。"
小齐又抱住了头。
谢飞蝶哈哈笑道："天坎堂主？水明姑娘？"
武中天当然知道天坎堂，疑惑道："天坎堂的水明堂主，是灵界之人？怪不得行踪飘忽怪异，帮中弟子始终查不出一点她的底细来。"
谢飞蝶笑道："要查底细，问问我们这位齐大侠不就行了？"
小齐苦着脸道："你们还是查查那封通知救人的匿名信是谁发的吧，老盯我那点糗事干嘛？"
舒望星一笑，将小齐和水明的恩怨大致说了一下，这下连武中天都笑了起来。
双明铛道："其实要知道匿名信是谁写的也很简单，只要知道小嫣是谁救下的就行了。"她瞟了舒望星一眼，道："二哥大概早已心中有数了。"
舒望星沉吟道："是哦，有机会，得谢人家的大恩。"
小齐奇道："到底是谁救了我们？这个闷葫芦不打破，老子的日子可不好过。"
舒望星淡淡笑道："这个，可能要小嫣来证实一下才能确定了。"
"叔叔不会猜错，是叶公子。"
不知什么时候，小嫣已在方岩的陪伴下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粉蓝宽袖的衫子，面色苍白，但神智已清，十分平静。方岩看着她的眼神，也恢复了当日在镖局之时的温和，甚至多了几分热切。
一场劫难，反倒进一步确立了二人的关系。
"小嫣!"舒望星一把将她拉过自己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小嫣低声道："他还告诉了我一个消息。乾坤堂主金玉寒、文舆这两日便要到了。"
众人顿时一滞。
小齐苦笑道："乾坤双魔来了？这可不好玩。"
谢飞蝶冷哼道："那你快快走了呀，没谁拉你坐这里。"
武中天沉吟道："如果单单乾坤双魔来，嗯，也许可以一拼。"
双明铛愁道："怎会就他们夫妻二人来呢？其他副堂主、护法这类，总还会有不少的。至少，今日退去的秋良药，是一定会和他们一起来的。我们的人手，只怕还少了些。"
舒望星皱眉道："小嫣，你带我回谷一事，谷主知不知道？"
如果圆月谷知道状况，必会遣高手前来接应。圆月谷虽不大在江湖上走动，但当年剑尊为对抗武帝，暗中培养的高手极多，这些人不闻名于世，却是圆月谷的必杀之兵。一旦尽情遣出，只怕实力未必输给如日中天的天正教。
小嫣迟疑道："我在青州时便已飞鸽传书回去，不过父亲近年来常常闭关，未必立时可以看到。母亲应该会先行拆开看。嗯，谷中应该会派人到终南山外迎接。"
双明铛奇道："不会呀，即便是花姨，也应该料定得罪天正教后会麻烦重重，怎会不派人前来支援？"
小嫣头埋得更低了，道："我没说叔叔被我下了天仙禁之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圆月谷认为是身怀绝学的北极公子和广寒宫主一起返谷，别说得罪了个把天正教的堂主，便是知道皇甫青云亲自出手来抓北极，只怕都懒得派人出来了。
北极公子武功未被制住之际，虽不能说天下无敌，但即便对手再强，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
舒望星苦笑道："我便奇怪，如果你飞鸽传书给谷中，前几日他们便该知道，派人前来接应了，怎会至今一点动静也没有。"
武中天拍了拍舒望星的肩膀，道："没事，他们不来保护，有我这丐帮帮主亲自来保护，一样不会有问题。我呆会便去联系，把附近能找来的丐帮高手都找来。"
"不用了。"舒望星淡淡道："丐帮的人，你还是不要动的好。得民心者得天下，帮主一般的要靠帮众之心。"
武中天沉默了。他倒了碗酒，一饮而尽。
丐帮中人，出身贫苦，对世情苦恶的体会更深。因此天正教的立天道灭人道之说，在丐帮极得人心。杜思洛、童一慎的反叛，绝非偶然。即便是武中天本人，若非好友牵涉其中，只怕也不会轻易得罪天正教。毕竟一人事小，数万帮众事大。
双明铛叹道："小武哥，不然，你且避一避吧。我再来联系一下天水宫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人帮忙。"
小齐叹道："别瞎费心了，这里离终南山可比离东海近得多了。有你到天水宫找人手的时间，咱们早到圆月谷了。"
小嫣黯然道："也许我实在是太任性了。我一直认为，我能行。凭我一个人，也会安安全全把叔叔送回谷。"
年轻的广寒宫主，美丽夺目，骄傲自负，或许想过前途不会顺利，却根本不曾想到过失败。
等她受尽劫难，终于意识到自己太任性时，可能一切都已经晚了。
舒望星轻轻叹息一声，道："小嫣，我没怪你。"
也许舒望星的心里，原先还很生气，但小嫣是他的亲人，以他素来沉静宽厚的性子，时日一久，便渐渐消了气。这几日见小嫣苦头吃的不少，不由更添了些爱怜之意，却是骨肉天性使然。
武中天又将一碗酒饮尽，笑道："不管如何，我明日起是充当小舒的保镖了。至于丐帮帮主么，等我从终南山回来，帮众认我呢，我便去当，不认呢，我还乐得逍遥呢。"
舒望星心头一阵温暖，笑道："想当年，咱们在长缨镇，也曾这般一大群人喝酒聊天，今日只差小顾、小钟，便齐全了。"
武中天道："我记得你当时还跟着个白色的小尾巴。"
小齐道："是小踏雪那丫头吧，现在听说也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呢。我怎么记得她那时很爱笑的？"
武中天瞟了谢飞蝶、双明铛一眼，没有说话。
小齐又道："小顾是找不着了，不过小钟说不准近日会赶来。"
舒望星、武中天齐声道："你找过他去了？"
小齐得意道："不然你以为我徒弟那里去了？"
舒望星啼笑皆非，道："原来那日和你一起的小萝卜头是你弟子，你把他打发去找小钟了？小钟的武功，只怕还不如你吧。"
小齐道："我倒没想借助他武功，不过想着，有这么个当官的朋友不用实在可惜。如果官府出面遏制天正教这股势力，即便天正教不怕，至少也可让他们有个顾忌，不至于太过横行。"
武中天摇了摇头，显是不以为然，转而又道："如果没有这些难题，咱们兄弟们聚聚，倒是好事。"
舒望星沉吟着道："其实，到了今日地步，把更多的人拖进来也没太大意思了。"
小齐道："怎么？你好像很怕似的？五六年前便是这样，明明一身了不得武功，却装成不会武功的清贵公子，做事也是故意瞻前顾后，害我们白担了多少心!"
舒望星苦笑道："这怎么相同呢？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生怕出手被人看破圆月谷弟子的身份，惹出事来谷主会责备。现在却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了。而金玉寒和文舆，如果他们的武功真的如传说中那般厉害，再加上秋良药等人相助，我们的胜算，实在很小。"
小嫣不由低下头，但很快又站起来，抬头道："叔叔，你放心，小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将叔叔送回谷中。"
"我不想你拼命，我不想你们任何人拼命。"舒望星也站起来，眼睛如明星般闪亮，道："我想要所有人活着。"
武中天沉吟道："你有了办法了？"
舒望星缓缓道："明日一早，我们分散而行，各人走各人的，我也骑了一匹马，独自找条路回谷去。"
话犹未完，小齐也跳起来，道："不行!"
谢飞蝶面色微变，却嘻嘻一笑道："小齐这次的反应倒是蛮快的。"
小齐很难得地没去和谢飞蝶顶撞，却愤怒地向舒望星吼道："天正教的目标在你和舒大小姐，你说的分散而行，无非便是用自己吸引敌人注意，好让我们逃了开去!你把我们当成傻子呀!"
他一掌击在桌上，已然蕴了内劲，登时把桌面击得粉碎，菜盆酒碗掉了一地，一片狼藉。
舒望星苦笑，还要说话，武中天已伸了个懒腰，走过来拍了拍舒望星肩膀，道："这下没的吃了吧，只好早点睡觉，明天好赶路哦。"
武中天一拉怒气冲冲的小齐，转身走了。
双明铛走到谢飞蝶身边，深深一福，道："谢姐姐，我想起来了，我要访的亲友可能已经搬走了，还是先陪你们走一段，再去寻访好了。"
说完，瞟了一眼方岩、小嫣，道："方公子，舒大小姐一定累得很了，还不赶快送她回房休息呢。"
方岩忙应了一声，握起小嫣的手，跟了双明铛便走。
三人刚走到门外，便听得谢飞蝶的怒喝："舒望星，你想连我都舍下了一个人走么？……"
方岩虽未回头，却仿佛可以看得见舒望星无可奈何的微笑，忽然觉得谢飞蝶实在是很可爱的女子。

舒望星原一心舍了自己好维护众人安全，但连方岩都不理会他的想法，更别提他人了。待要想别的法子，终究因自己功力被制，无法实施，半夜都不曾睡着。谢飞蝶见他翻来覆去，随手点了他睡穴。可惜了舒望星枉自身负绝世武学，此时却躲不过妻子随手一点了。
其余众人知道乾坤双魔要来，多半避不过去了，反倒横下了心，索性好好休息了一晚，至天大亮方才出发。
舒望星几乎是给押着上马车的，却也无可如何了。
他的面容虽显得有些不悦，但看着身周谈笑着的几位朋友，他的眼中，不由闪出了碎钻般的莹光。
因方岩身体已复，小嫣面色却不甚好，舒望星不放心，便让方岩骑了小嫣的紫骝马前面走着，又将小嫣叫到马车上来，好生休养着。
小嫣经此一难，性情温驯许多，很听话地倚在舒望星身畔。
小齐已不耐烦总是赶车了，叫了武中天来赶车，自己骑马去了。
武中天已是一帮之主，即便赶车时气度也是沉凝稳重，不复当年的急躁轻狂，但他的眼中却还燃烧着当年的热烈骄情。
纵身马上，小齐很是得意，高兴地唱着歌：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武中天望着碧蓝天空，听得悠然神往，持着马鞭笑道："妈的，这小子混迹市井之中，满口粗话，好赌如命，偏还有个好记性，背了那许多的好诗，还唱得这般好听!"
舒望星挂起车帘，看着前方的朋友，微笑道："有句老话，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可我瞧咱们小齐，实实在在是败絮其表，金玉其中。"
小齐远远听得，大是高兴，道："咱们家也是诗书之家了，不过后来败落罢了，想当年我祖父不也中过举人？"
谢飞蝶笑道："怪不得咱们水姑娘那般爱你，等了你四五年，敢情是被你身上的书香气吸引住的呀!"
众人哄然大笑，连双明铛都伏在马背上格格而笑。
舒望星瞪了谢飞蝶一眼，道："你别老取笑他，我瞧那姑娘除了眼盲，没什么不好的，什么时候撮合撮合他们倒是真的。"
武中天道："咱们几个人，就你得其所哉，其余有哪个是配成双的。"他轻轻一叹，颇有落寞之意。
舒望星知武中天心中，始终就那缥缈仙子顾香影一人，偏偏这当年的小顾形踪飘忽，是目前江湖上最难找的几个成名人物之一，即便武中天为丐帮帮主，也无法了解她的行踪，很难才见到一面。即便千方百计见了，顾香影也是平平淡淡，但叙以前旧谊，并不谈未来之事，丝毫不给武中天机会，武中天郁闷不已，也是意料中事了。
舒望星纳闷道："当初我以为小顾是最简单的一个人，谁知她居然是江湖是最神秘的缥缈仙子。你任丐帮帮主已有三年了吧，难道到现在都摸不到她的来历？"
武中天沉默，半响，才绽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第二十九章 双圣
前面已进入山区，舒望星记得，这座山叫连石山，不并大，却横亘在两条官道之间。因走的人多了，路也不算很崎岖，沿着眼前这条众人踩踏出的山路，翻过这座山，离终南山就不过二三日路程了。
马儿已行了一天，上山的路极是吃力，谢飞蝶、小嫣见状，都跃下车来，徒步而行。
连石山并非名山大川，但夕阳之下，树木岩石，都镀了淡淡一层金边，如一幅不真实的剪贴画，半梦半幻。只有远远山里人家的炊烟，袅袅随风，离合之际，宛如人间的聚散悲欢。
舒望星忍不住，也跳下车来，道："车里冷得很，我也下来活动活动。"
方岩忙下马来，暗以内力托送，好让舒望星行得轻松一些。
舒望星走了一段，笑道："还是在外面和大家一起走着舒服。" 
谢飞蝶已在叫道："星，晚上可找不着好地儿睡觉，你还是回车里吧。"
方岩笑道："不然骑一会儿马吧，这紫骝马骑着还是很稳当的。"
舒望星试着骑上紫骝马去，让方岩前面牵着，果然甚是平稳。
这时小齐又在大笑，道："小武，小舒，你们记不记得那夜我们在长缨镇的船上，约战天伤流几个鸟人前夕，唱的是什么歌？"
武中天嗯了一声露出笑容，道："是有名的宋词吧。我难得听过那么一首，那夜也跟你们一起吼。"
小齐笑道："最难道当时连我们这安安静静的小舒和那腼腆害羞的小钟也跟着一起吼，大笑大叫。那天把我们乐的，啊哈!"
舒望星击节道："贺铸的《六州歌头》啊!这词儿，非大伙儿吼才有力呢!"
小齐那边已吼了起来：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
舒望星、武中天、谢飞蝶，甚至双明铛都忍不住相和道：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推翘勇，矜豪纵。
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
轰饮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
乐匆匆！"
方岩难得一见舒望星也有这等豪放潇洒一面，更不想双明铛那样春光般明媚温柔的女子，居然也能放开嗓子吼起这顿挫抑扬的词，心潮澎湃之际，不觉也相和出声，直到小嫣奇异地看向自己，才觉自己五音不全的嗓门，和在众人声音之中，居然也甚是好听。
上阙吼毕，众人大笑，尤其几位当年的长缨故交，恍然又回到当年那放浪形骸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这时却听有人清晰地在一旁讲话：
"玉寒哥，这些狂人之中，便有圆月谷中那出类拔萃的北极公子和广寒宫主么？"
"舆妹，人不可貌相。平常人见到我们，岂有能猜得出我们是乾坤双圣么？"
"可听说，北极性情沉静温文，这里哪有看来沉静温文之人？"
"可舆妹，若非性情中人，只是一味的沉静温文之人，又岂会舍生忘死，抛名弃利，不顾一切和心上人避世遁居？"
"也就是说，北极也有行为放纵之时？"
"每个性情中人，都会有行为放纵之时。"
这两人的声音实在不大，却偏偏能叫所有人听见，再叫所有人止住了笑容，凝望向他们。
前方拐弯处，一对穿着平平凡凡的中年夫妻，正低低交谈着，远远看去，恰像在游览风光的平民夫妇。男子甚是英伟，虽已过中年，依旧气宇轩昂；女子身形则甚是单薄，依稀见得眉清目秀，正小鸟依人般倚在男子身畔。暮光下，那静静立着的两个人影，就像过年时贴在窗间的剪纸，幸福，安乐，吉祥。天地间的肃杀血腥，宛然与他们毫不相关。
可他们偏是天正教的乾坤堂主，满手血腥的乾坤双魔。
乾坤双魔，金玉寒和文舆，来了。
方岩、小嫣都不由自主冲上前去，挡在舒望星面前。
双明铛正在马上，正要绕到舒望星前方相护，忽见谢飞蝶已然站到舒望星身侧，淡淡看着她，忙顿了脚。
几人略作移动，金玉寒夫妇早就看出了谁是中心人物。文舆望着舒望星微笑道："玉寒哥，他不跟着唱那些乱七八糟的词，果然气度沉静高贵。"
金玉寒道："当然，剑尊的爱子，若不是有舒大小姐为我们出手，实在不是易与之辈。"
文舆凝眸道："同时月神带大的人，舒大小姐可差得远了。制住北极，千里回谷，是为不智；既知前路危机重重，逞强而行，不求谷内救援，是又为不智。看来这圆月谷，早晚给这小丫头给毁了。"
小嫣气得满脸绯红，正要说话，便闻舒望星已然平静说道："圆月谷的家事，只怕还轮不到二位堂主来插手。"
金玉寒叹道："我们见识过天地三绝的武功，联手一击，只怕连我夫妇都未必能敌。能击败他们的人，我实在是很尊重。"
舒望星微笑道："所以呢？"
文舆展颜笑道："所以我们不想和你们交手，只请北极公子和舒大小姐到我们总坛去做客而已。"
武中天甩着赶车的马鞭，道："哦，不请我们一起去么？"
金玉寒扫了他一眼，道："丐帮的帮主，和天水宫的大小姐，当然也要请去做客的。"
谢飞蝶冷森森道："如果我们说不呢？"
金玉寒一指舒望星，道："那么，除了这位没有抵抗之力的，其余都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不管他是天水宫的小姐，还是丐帮的帮主。"
舒望星望了望自己的同伴，道："昨日我说的如何？最没有危险的便是我呢。看来还是按我说的话去做才妥当。"
众人便知舒望星指的是昨晚他所说的分散而行的话了。目前金玉寒与文舆只两个人，若舍了无法动武的舒望星，分散突围，冲出去的可能性显然大了很多。
一时静默。连遍山的鸟鸣声也突然沉寂。
天在片刻之间已然昏黑下来，寥寥几颗星挂于天穹，明灭不定。
舒望星看着诸人还是紧紧依在自己身畔，忍不住道："还不走么？"
武中天懒懒道："走得了么？"
杀气漫涌，却不是来自金玉寒夫妇。
如舒望星可以控制自己灵力一般，金玉寒夫妇也能控制自己的杀气。所以虽然他们心存杀机，满手血腥，看来却和普通夫妇一般和善真诚。
那这漫天奔涌的杀气又从何而来？
武中天吸了一口气，忽然从赶车的座位上跃起，一鞭挥向车后。
车后有人骤退。
双明铛急奔过去，面对来人。
只因她已看出，来人是秋良药。她出身天水宫，正是九天圣水产出之地，因此对毒物的抵抗之力可以说是得天独厚，正是秋良药的克星。
可来的不只有秋良药。秋良药蹑踪而来，并未注意到舒望星已然下车，或者说，他也不介意舒望星是否在车上，只是想到车上下毒，伺机伤人而已，却被赶车的丐帮帮主武中天觉察出。他的身后，还跟了一批人，足有一二十个，众人只认识其中的金无荐和他的随从。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小齐率先叫道："看来天正教是决定要一举歼灭咱们这些眼中钉，肉中刺了。"
谢飞蝶回眸武中天道："小武，这里数你功力最强，麻烦你和双姑娘挡一阵吧。"
说毕，她毫不犹豫，一把揽起舒望星，向侧飞去。侧面是山坡，坡上许多树木蔓藤，虽是冬天，但若深入其中，隐藏起来想必也是不太困难。
武中天便知她想带着舒望星突围，立刻卷起掌风，降龙十八掌全力出手，直击追踪的秋良药等人。
其余双明铛、秋姨等人也纷纷出手，对付车后的天正教徒。
方岩、小嫣、小齐三人却面对着乾坤双圣。
文舆蹙了蹙秀气的眉，道："你们找死，可怪不得我。"她身形一晃，如电一般在三人前闪过，追向谢飞蝶。
三人忙拦时，但见文舆细气的手臂一挥，白光连闪，却是无数剑光。匆匆闪躲相抵之际，文舆已然追了出去。
三人与剑光交集之际，只觉寒光凛凛，扑面而来，若虚若幻，竟分不出何处才是真正的剑气所在，只得倾尽全力，破向这剑光。
方岩用的是天泪剑法，小嫣用的是幻月七剑，小齐用的则是赌神必胜剑。
这三种剑法，都可算得是江湖上的一流剑法了，尤其幻月七剑，其威力可以排得上江湖最有名剑法的前五位，但联手出击，居然还是挡不住文舆的随手一剑，三个身形都被那凛凛剑气生生逼落。
可三人却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赶上谢飞蝶。谢飞蝶刀法虽高，却万万不是文舆的对手，何况身畔还有个毫无还手之力的舒望星!
方岩、小嫣咬牙飞出身形，直追文舆。
这时耳畔却听得小齐叫道："小心!"
一道锐光，如天际劈出的闪电，蓦地从身侧飞出，袭向二人。
方岩首当其冲，避无可避，用舒望星的雪玉宝剑硬生生碰了上去。
雪玉发出一声奇怪的啸声，似少女经受不住那道锐光冲击，发出的惊呼之声。
这时小嫣的剑也已过来，挟着圆月谷的凝月神功，援助着雪玉。
小齐从侧攻向敌人，希冀能借二人牵制住敌人力量之际，一击成功。
可惜，这次的敌人是金玉寒。
金玉寒的宝剑以奔雷不可迅挡之势击退方岩、小嫣，然后引剑从不可思议之处奔向小齐。
小齐的剑还未触着对方，金玉寒已然快伤着他了。
小齐只得退，疾退。
三人互视一眼，彼此看到了震惊和恐惧。
金玉寒夫妇的武功，绝不在天地三绝之下。
三个人之中，除了方岩内力稍弱，小嫣和小齐的剑法已可算是江湖一流的剑客，放眼当今江湖已很少有人是他们的对手了。可三位高手联手之际，居然挡不下金玉寒的一击。
但震惊和恐惧不代表退缩。
三人稍有犹豫，立时飞起，极有默契地分从上、中、下三路直刺金玉寒。
面对强敌，雪玉周身泛出柔美而兴奋的光泽，是否，它以为持剑之人，是它的主人北极公子？
如果舒望星武功不曾受制，这一场拼斗，不论谁胜谁负，又将成为江湖的另一个传说了。
可惜，他们不是舒望星。
三把宝剑相互辉映，交错纵横，气势虽大，却始终制约在金玉寒一柄宝剑之下。
三人联手，还是只能处于下风，处处挨打!
那身怀六甲，又带了舒望星的谢飞蝶，该怎样与文舆对敌？
他们很快知道答案了。
两团黑影，被砰地掷在地上，接着，那身形小巧的文舆飞出，一边裹着手臂的伤，一边怒斥，眼中尽是愤怒之色。
金玉寒惊道："舆妹，你受伤了？"
文舆道："这贱妇人，诡计多端，佯装受伤，居然暗算我!玉寒哥，不要客气，这些人，统统该死!"
方岩等知道被掷下二人必是谢飞蝶与舒望星，不由大急。
这时只听得谢飞蝶问道："星，你怎么样？"
舒望星不能运气抵挡，被从空中掷下，自是不好受，强撑着浑身疼痛，笑道："我没事，你，你这个傻子，他们不过要请我去做客而已，又不想要我的命，有机会干嘛不先走？"
诚然，如果谢飞蝶中途舍了舒望星而去，文舆得了舒望星，未必会再去追谢飞蝶，更何况谢飞蝶的兄长谢问天已然加入了天正教，乾坤堂主多半还是要给点面子，放她一马的。
谢飞蝶道："你叫我舍了你，我，我……"她挣扎着要起来，忽然"啊"地叫了一声，捂住了腹部，冷汗涔涔而下。
舒望星忙抱住她，叫道："小蝶，小蝶!"
谢飞蝶泣道："我，我的孩子!疼……"
舒望星伸手到她裙下一摸，满手湿热，面色顿时刷白，哑着嗓子叫道："小蝶!"
谢飞蝶已有四月身孕，虽是自幼习武，身体很好，却如何经得起文舆从半空中的愤怒一掷？
小齐等人急欲前去帮忙，心神大分，加之文舆已然加入战团，二人联手，各取其长，互被其短，威力何止倍增!不过片刻之间，三人均已受伤，小嫣胸前更被掌风扫中，"哇"地吐了一口鲜血。
方岩拼死护到她前面，却被那比风更快的剑贯穿前胸，剑尖所挟的剑气连同如泉鲜血，从后背飞涌而出，甚至整个人都被剑气带得飞起，远远栽倒在地。
小嫣凄然叫了一声，舍了敌人，扑倒在方岩面前。
在后路拦截的武中天对敌金无荐、黑风等数名高手，堪堪能抵挡得住，如不是对方人数委实太多，倒是能占住上风。
秋姨和水玉、小清几个侍女武功不是很高，却是拼命相博，恶战下来，均已身受重伤，而敌人倒下的更多。
这时武中天已发觉前面情势不对。
如果他这时从后路离开，凭他的武功智慧，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他选择再去和乾坤双魔相斗，即便他是丐帮帮主，江湖上最有名的后起之秀，终究也只能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
多年江湖风雨走过，理智告诉他，应尽快离开，徐图后谋；
可是!他回头，看到舒望星跪倒在谢飞蝶面前，声声呼唤；看到小嫣挣扎着取出药来，往方岩口边喂去；看到方岩一手捂着胸口向外直涌的鲜血，一手紧握雪玉宝剑，努力要站起来；看到小齐正独自面对乾坤双魔的夺命双剑，岌岌可危；看到双明铛被秋良药缠着，一时无法脱身，却看着舒望星夫妇惊惶地叫着："二哥，二哥!"
武中天的血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少年轻狂，他不假思索全力一击"亢龙有悔"，击向金无荐等人。
金无荐没想到他会击出这一招。因为武中天这时身后正是熊立，熊立正一拳击向他的后背。如果他不闪不避，必然会受伤。
可武中天偏偏不闪不避。只为他要出一招必胜之招，重伤敌人，脱开战团。
他做到了。背上受击的同时，他那招"亢龙有悔"直接打在了金无荐和在他一旁侧援的黑风身上。
金无荐惨叫一声，已然飞了出去。
熊立看向金无荐，不由身形一滞，武中天毫不犹豫又出绝招。已落单又略有分神的熊立勉力挡去，被击退十数步。
而武中天人已飞了出去，直飞至金玉寒与文舆之处，凌空又打出了降龙十八掌，生生将二人逼退数步，然后与小齐并肩而立，方才吐出一口鲜血。
熊立一身蛮力，给打上一下可真不是玩的。
第三十章 渡劫
这时文舆见爱子受伤，叫了一声："无荐!"飞向了金无荐处。
金玉寒面沉如冰，道："你们今天，一个都没想活着!" 
小齐身上中剑多处，身形摇摇欲坠，居然还笑道："想不到我们今天会死做一处。"
武中天轻松一笑，道："有令郎垫背，死便死吧。人生得一知己，便死而无憾，何况我这里便有好几个知己了。"
真的无撼吗？当年那甩着书生的袍袖，妙语连篇的小顾，至今香影缥缈，当真便无憾吗？
也许，也许不能再见到顾香影，真的会留有遗憾，可今日若是弃友而去，苟且活命，只怕今生的每个日日夜夜，都会经受失去好友、背叛好友的椎心之痛了。
所以，武中天擦去口角的鲜血，依然挺立着，冷冷看着蓄势待发的金玉寒，准备应对他怒气勃发时的夺命一击。
方岩、小嫣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两柄宝剑，直指金玉寒。
两个人的眸中，没有悲伤，没有疼痛，更没有畏惧，只有无悔的决绝。
背水一战，宁死不屈。
金玉寒看着眼前几个人，不由心神动了动。
战意可嘉。
舒望星沦落至此，他的朋友亲人居然没有一个离开，还在舍命维护。
他望向了舒望星。
舒望星守在妻子身畔，面容渐渐平静，连原先满含焦急惊怒的眸光也慢慢沉淀下来，安静得异乎寻常。
谢飞蝶的身子正剧烈颤抖着，脚下裙边，湿乎乎一片，刀光映过，一片暗红之色。但她咬紧着牙关，不哼出一声来。
到了这时，她还在怕她的夫君为她着急吗？
"小岩!"舒望星忽然舍下谢飞蝶，站了起来，走向方岩。
方岩叫道："大哥，不要过来，小心剑气。"
舒望星淡淡一笑，依然向前走着。他的目光说不出的平静，偏又亮得出奇，如晃动着无数碎钻，又如满天星辰坠入其中，深不可测。可方岩却觉得一阵心惊肉跳，一丝冰冰凉凉的感觉从心头蔓延开来，让他的手脚都开始冷得发麻。
舒望星缓缓走着，他的面容似被火光照耀，变成了金黄色，却依旧沉静温文，清逸高华，雪白的衣衫也似被火光所映，显出淡金的颜色。
可是，到底哪里来的火光？
夜色苍茫，黑暗正笼罩着整个天地，除了刀光剑影那或明媚或森冷的光芒，绝无半丝火光。
细看去，那火光竟似从舒望星本身发出的一样。
他的身体，竟突然成了闪着金黄火光的灯笼一般!
谢飞蝶的微微呻吟声已止住，连呼吸声也顿住了。
忽然，听得她尖叫了起来："不，不!望星，不要!"
她扭动着身躯，向着舒望星，极力要站了起来。
舒望星看也不看，回手一指，一道锐劲破空之音传出，足在十步之外的谢飞蝶轻哼一声，已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目不视物，隔空点穴，而且足隔了十步之远，在他做来，居然轻而易举，似不费吹灰之力。
金玉寒的瞳孔收缩，剑指的方向微微一偏，已正对住了舒望星。
"烈火渡劫？"双明铛的急促叫声传来，"二哥!三思!三思!"
后路的战斗中，秋姨等人已看不见了，重重刀光剑影中，只有双明铛的白衣翻飞，夹杂了好几处暗红的伤处，显然已被困住。
幸好，文舆先为爱子挂心，后又见舒望星情况有异，匆匆退回到金玉寒身畔，没有向她出手，一时可保无虞。
武中天等人见舒望星突然能用武功，又惊又喜，但更深一层的疑惑和忐忑立刻又涌上心来。
舒望星走到方岩身边，如以往一般，温和道："把剑给我。"
方岩怔怔将剑递了过去，不知怎的，眼睛中似有物欲涌出。当日在马车上突然闪现的不祥之兆又如乌云般覆向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舒望星接过雪玉，温柔地在剑身一弹，又向着那雪白润泽的剑锋轻轻吹了口气，才淡淡道："替我照顾好你师娘和元儿，还有小嫣。"
小嫣看着叔叔，满面泪光，又痛又悔。
武中天喃喃道："小舒，小舒，你怎么了？"
舒望星叹道："小武，小齐，看到小钟和小顾，代我向他们问好罢。不过，在此之前，还要请你们帮我将这两个孩子，还有小蝶、铛儿护送离开。小蝶需要救护，不能耽搁了。"
小齐惊道："小舒，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很危险的事？"
舒望星的吩咐，分明在交待遗言一般；可看他的神情，却似在随口交待要出远门的朋友或弟子，一些外出的注意事项罢了。
金玉寒笑对文舆道："舆妹，看来我们今天能好好活动一下手脚了，也不枉咱们千里奔波一趟。"
文舆却忍泪道："玉寒哥，无荐可能不行了。"
金玉寒远远见到武中天击了金无荐一掌，却不知他受伤沉重若斯，不由面色微变，道："那么，就让圆月谷的公子和小姐，给他陪葬吧。"
他言毕出手，他的剑光，竟成了暗黑如天空的颜色，然后更如苍穹一般，乌压压罩向舒望星。
舒望星剑在手，啸如歌，长身而起，迎空飞去。雪玉展出绝美的风姿，如万顷瀑布，倒卷苍穹。
苍穹被撕裂开一大块，舒望星趁势跃上半空，又将那万顷白瀑，从上而下，直泻苍穹。
文舆顾不得伤子之痛，持剑迎上，她的剑芒，却如红霞一般，直侵白瀑。
白瀑震动，碎成千丝万缕，哗然而落。
但半空中又一幅白瀑，直泻而下!
同时，武中天听到舒望星喝道："小武，立刻带他们走!谢飞蝶再不施救，会死的!我交给你了!"
舒望星的周身依旧泛着金光，凌空出剑之际，剑势的凌利锋芒，映亮了半片连石山，踏空而行的舒望星，竟被照得如同金衣天神一般。
武中天深知舒望星的实力极强，远在诸人之上，此刻又见他以一对二，对付威振天下的乾坤双魔，也无丝毫败象显出，心中略感放心，忙去救助双明铛。
双明铛一得空，便看着空中的舒望星，泪水滚滚而下，叫道："二哥，二哥!"
舒望星心知什么也瞒不过这自幼一起长大的红颜知己，怒道："铛儿，怎不听我的话？快带小蝶离开!我要她活着，要你们一个个好好活着。"
双明铛哭道："是!是!二哥!"
她抱起谢飞蝶，道："我们走了!"
小齐迟疑道："小舒，你呢？"
舒望星远远道："天明后我会和你们会合，现在你们先走，不要让我分心!"
众人深知现在舒望星最希望的便是救人，尤其是显然已经小产的谢飞蝶；也知对敌之际切忌心有旁鹜，此时在舒望星一旁只会碍事，又见舒望星未落下风，料想即便还有几个敌人，在三名绝世高手交手之际也插不上手去，便匆忙带了重伤的方岩、小嫣，由武中天断后，一路冲向山去。
到得山顶，只听得隆隆声不断，整个连石山，都在震颤摇晃。
接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抑郁之气，纠结在空中，又忽然被抽去了一般，然后又是一声天崩地裂的声音，一团黑气，倒卷上天，天空中仅有的几颗星，都被遮掩得不见了。
众人退到连石山脚下，走上官道时，还可看见连石山顶上，光亮如昼，隐隐有银龙盘旋，和凤凰火红的翅膀，还有依稀的白虎影子。
离恨天。
龙翔九天。
圆月谷两大绝学，舒望星显然都已经用了。
那凤凰和白虎，显然是乾坤双魔的绝学幻出，他们与龙翔九天比，到底孰优孰劣？
武中天顿下了脚步，道："明铛姑娘，你带大家先走吧，我还是回去看看，能不能接应一下小舒。"
双明铛低头道："不用去接应了，二哥要谢姐姐活着，要我们一个个好好的活着。"
小齐道："小双，小舒的武功突然恢复，你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
双明铛流泪道："不管是怎么回事，二哥要我们所有人都好好活着!"
她抱着谢飞蝶，运起轻功来，跑得飞快，只是一路都可听得她强自忍住的哽咽之声。
方岩、小嫣受伤俱是极重，心中虽是焦急，但细算来诸人之中，只他们二人算是晚辈，不好无理反驳长辈的意见，何况也知道两人均已重伤，纵回去也只能添乱，只得在武中天、小齐的扶持，尽力向前奔去。
诸人奔了半夜，估计一时半会应无人追上来，方才找了个土地庙，歇息下来包裹伤口，照看谢飞蝶。
好在天水宫出来的人，多多少少懂得些医术，双明铛不指望这半夜三更在荒野之中找着医生，便将谢飞蝶挪入角落之中，用衣衫挂起帘子隔了，查看谢飞蝶的情况。
小嫣稍稍一裹伤口，也前去看能否帮忙。
双明铛勉强笑道："我刚刚给谢姐姐服了续命保心丹，大概没有生命危险了。"
小嫣道："那，那孩子呢？叔叔的孩子!"
双明铛垂下头，道："谢姐姐能保住命，已是万幸了。"
武中天一面包扎方岩胸口那极大的创伤，一面道："不要紧，他们还年轻，还会有许多孩子的。对吧!"
双明铛倚着墙壁慢慢坐倒在地，双手阖在脸上，极疲乏的模样。
小嫣轻轻道："双姑姑，你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我帮你包裹一下吧。"
双明铛摇了摇头，小嫣却已从怀中取出药来，道："我先给你敷药。"
她伸手去拉双明铛。
双明铛却猛地一推，推开了小嫣的手。
这时她已松开了阖在剑上的双手，但见满面泪水横流，满眼的泪光里，分明透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她叫道："舒大小姐，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制住二哥的武功？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他的？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小嫣呼吸一时凝住。
双明铛再也控制不住，伏倒在地，嚎啕大哭，哪里还有原来半点的温柔明媚？
众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井底。
烈火渡劫。
双明铛发现舒望星身上出现火光之际，曾惊呼出这四个字。
烈火如何能渡劫？凤凰可以在烈火中燃烧自己，然后涅磐，然后在烈火中永生。可人呢？
劫的彼岸是什么？奈何桥？黄泉路？还是无尽的轮回和悲伤？
武中天慢慢站起来，道："小齐，你在这里守护他们，我要回去看一看。"
方岩挣扎道："我也去。"
武中天淡淡笑道："不用了，你伤得这样，只要有这份心，就不枉小舒教了你这一场。"
武中天没有再追问双明铛一句话，便站起了身，出了庙，头也不回。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齐，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凉，忍不住看着土地庙里的神像，喃喃念道："小舒，小舒，不会有事的!小舒!"
方岩心中冰寒一片，更觉不出伤口的疼痛。转眼看到小嫣，正怔怔看着自己。
两个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深深的恐惧。
"大哥会回来的。他说天明来和我们会合。他一定会回来的。"方岩仰天说着，声音却空空洞洞。
他是骗人，还是骗己？
半夜的天，漆黑一片，看不见半点星辰。
只有风的呼嚎，风的肆虐，风的狂暴。
破落的窗棂终于支撑不住，被风吹了开来。
这冬天的深夜的风，立刻倒灌进来。
冷得澈骨。

天明之际，武中天终于赶回了连石山。
他们迎着晚霞唱着歌时所踏的山路，已经找不到了。
满山的狼藉，凌乱的枯藤，歪倒的树木，碎裂的岩石，断续的血痕，都在昭示着昨日连石山经历的浩劫。
武中天找了很久，居然发现了好几个天正教徒的尸体，看打扮地位还不低，有一个，应该是天艮堂的副堂主。
连副堂主的尸体也顾不得收，可见天正教走得很仓促。
武中天略松了口气。
如果乾坤双圣赢了，怎肯让自己的弟子曝尸荒野？至少，他们决不肯让具备了一定地位的副堂主曝尸荒野。
可如果舒望星赢了，他又在哪里？
按理说，他会前去和武中天等人会合。可武中天一路行来，并未遇到他。
武中天正沉吟，忽然听到了微微的喘息。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凝神静听，然后远远望去。
枯枝的掩映下，一个孱弱的青衣妇人身形，正靠在一块岩石上颤抖着。
"秋姨!"武中天认得这是小嫣的奶母，忙奔过去。
秋姨面色青白，瞳孔焕散，已然奄奄一息。
武中天抱住她唤了许多声，秋姨才似有了一点神智，凝神看了武中天良久，才似看出了他是谁，一把攥紧武中天的袖口，叫道："公子!公子!快去找我家公子!"
武中天连声问道："小舒吗？小舒去哪里了？小舒去哪里了？"
秋姨叫道："他走了，他走了!火在烧他!火在烧他!火一直在烧他!他很痛苦地叫着，向前走着，我叫他，我怎么叫他他也听不见!他走了!火还在烧他!火!火!火……"
秋姨向上翻着眼白，直着喉咙吼着。
武中天眼中已冒出火来，低吼道："他去哪里了，往哪边去了!"
秋姨用力抬起手来，拼命指向一个方向。
武中天一眼望过去，却是西面一道森森峡谷，幽幽深深，也不知通向哪里。但是，却绝不会通向官道，绝无法和武中天等人会合。
武中天还要细问，却见秋姨含着一泡眼泪，犹自僵直着手指向着西方，却已然没有气息。
武中天轻轻阖上她的双眼。
一串泪珠，顿时从她已没了生机的眼中滑落。
连石山东西走向，连接两条官道的山路，则是南北走向。
南北走向虽不过七八里路，可东西绵亘的山脉，却足有五六十里。
舒望星纵使有难，为何不往南北有人烟处求救，反而走向了杳无人迹的西部山区？
武中天飞快地沿着峡谷，向西部奔去，而心，却一点一点下沉。
第三十一章 焚身
天大亮后，双明铛掩着面，起身出去了。
再回来时，她已买回了所有人可以穿的衣衫、食物和药材。
她默默打开包袱，道："都把衣服换了吧。这般满身鲜血，捂着也会生病。二哥说，要我们好好活着。"
她又垂着眼，去给昏迷的谢飞蝶更换衣衫，清理身子，浑然忘了谢飞蝶曾向她恶语相加，出言不逊，更忘了正是眼前这女子，夺去了她一生的挚爱。
天水宫的大小姐买来的衣衫，即便是山野荒村里买的，都自有一番风采。
可没有人有心思去更衣。
小齐紧紧盯着双明铛肿得如桃子般的双眼，看着她给谢飞蝶收拾完毕，又开始取出食物和水，一一分到众人面前，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揪住双明铛的襟前衣衫，道："老子受不了了，一定要打破这个闷葫芦!快告诉我，什么是烈火渡劫？小舒用了那劳么子渡劫，到底会怎样？"
双明铛抬起眼。
那绮丽如春光的面容，那明媚如春水的眼睛，漠然如死。
仿佛一夜间已死去的面容，已死去的眼珠。
"二哥说，要我们好好活着!"双明铛木讷地继续咕哝着这句话，咬了一口馒头，使劲咽了下去。然后，咬第二口。
小齐大叫了一声："我快要疯了!"窜到屋角抱住了头。
双明铛又一手抓一个馒头，塞到方岩和小嫣手中，道："快吃，要好好活着。"
小嫣颤声道："叔叔若有个什么，我怎么好好活着？"
她自负聪明，却终于聪明过了头。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方岩捏着馒头，偌大的馒头被拧得变了形，从指缝中掉下屑来。
接着是一滴滴水滴落地的声音。
却是方岩胸背部伤口裂开，鲜血浸透衣衫，从衣角一滴滴滴在地上。
小齐猛地跳过来，夺过馒头就吃，使劲往口中塞着，三口两口已吞下了一整个馒头。
他又抓起第二个，道："赶快吃，吃饱了养好伤，才能找舒望星。便是他有什么，也才好想法救他。"
他又回头，向着方岩道："小子，你可知道，你那个师父又兼大哥的，很喜欢你呢，说你天份高，人又好，早晚是圆月谷出类拔萃的高手。你呢，你听他话吗？昨天晚上他跟你说什么了？"
方岩终于把馒头塞入了口中。
舒望星昨天跟他说，"替我照顾好你师娘和元儿，还有小嫣。"
如今嚣张拔扈的谢飞蝶，正昏迷不醒；元儿不知所踪；小嫣，小嫣!
他看了小嫣一眼，眼中竟夹杂了一种说不出的疼痛和厌恶。
他痛恨小嫣，便如痛恨自己。
小嫣蓄意使计，自己为情所迷，终于联手逼出了舒望星，逼出了避世多年的北极。
逼得舒望星生死不明，逼得谢飞蝶昏迷不醒，逼得一个小生命，还未能见天日，便过早夭折。
舒望星说，他宁愿做那庸俗的王掌柜，浑噩无能，却享受着世俗的天伦之乐。
方岩曾经不明白他说的话，现在他明白了。
北极宫主又如何？
舒望星一做回北极，便被亲人暗算，弟子出卖，仇人追杀，纵有通天本领，却逃不过亲情、爱情和欲望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
自己呢？以后，是要做回那个走镖为业的少年镖师，还是去圆月谷，背负着北极弟子的名义，承受北极弟子所应当承受的荣耀和痛苦？
方岩扫视了一眼昏迷的谢飞蝶，继续啃起了馒头，一口，一口，又一口。
小嫣看着他，几次蠕动嘴唇，还未及说出，却听得方岩淡淡道："快些吃吧。师父要我照顾好你。"
双明铛凄然笑道："是啊，二哥要我们，活得好好的!"
小嫣也啃起了馒头。
大滴的泪水从她清丽却苍白憔悴的面颊滑落，落在馒头上，又被她一口口吃下。
转眼过了两天。
几人已从土地庙搬入了客栈，休养条件立刻好了许多。
毕竟是年轻，加上天水宫和圆月谷都有些独门疗伤秘方，方岩和小嫣的伤势已大有好转，小齐更是已能活动自如。
但谢飞蝶却依旧昏迷。
小齐疑惑道："小双，要不要到镇上去给谢家丫头找个大夫？"
双明铛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疲倦一笑道："不用了。我只是觉得让她多睡会儿更好。"
小齐一呆，道："你是故意用了什么药让她睡觉？"
双明铛淡淡道："她太累了，醒了会更累。"
小齐还想问她舒望星用的烈火渡劫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一向温柔可亲的双明铛，这几日实在冷淡得怕人。
她不想提。
小齐终于也没再问出口。
方岩同样冷淡。
由于出身江湖底层，身世坎坷，他从来不是个温和可亲的人，却纯朴善良，始终有着一颗少年真诚温暖的心。只为父亲死后，有一个人，一直用他真诚温暖的心爱护着他，如师，亦如兄。
而现在，那一直最能给予他温暖依靠的人，却生死不明。
武中天离开的第二天下午，就遣丐帮弟子传过信来，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孤身入深山，行踪不明，正在找寻中。
对舒望星来说，这世上最珍贵最让他舍不得的人，一定是谢飞蝶和他们的孩子。他爱他们，可能更甚于自己的生命。
是什么让他割舍了这一切，独入深山？
当年，谢飞蝶在发现他受伤坠崖后，随即便跟了跳下去。
小嫣曾认为，这一切是谢飞蝶的预谋。
可方岩却一直猜测，舒望星和谢飞蝶得以双双生还，可能更是侥幸。
舒望星中了谢问天夺命一刀，三年都未能将毒素全然清除，难道也是预谋？
何况方岩绝不信舒望星的个性会做这样的圈套来欺瞒自己的兄长。
沉静温文的舒望星是真的求死。
正如刚毅骄傲的谢飞蝶是真的殉情。
情之所钟，欲为之死。
如果舒望星死在谢飞蝶身畔，只怕谢飞蝶立时抹了脖子。
所以舒望星走了。走得远远的，让谢飞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便是谢飞蝶有一万个疑心他已不在人世，可若不见遗体，还是要想着那万分之一的活着的可能。
所以她不会有轻生之念，她要抱着万一的希望，等着夫君的归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上穷碧落下黄泉，天上人间两不弃。
可天长地久，终成虚话；此恨绵绵，当无绝期。
如果说这一切是天正教害的，那么，小嫣和自己，无疑是帮凶。
方岩切齿恨着自己，恨着小嫣。他再无法对小嫣露出半丝笑容。
面对冷淡的目光，小嫣只是沉默。
她沉默地等待，等待谢飞蝶的醒来。
因为她知道，双明铛永远不会说出的话，谢飞蝶会立刻说出，毫不容情，如同铁面无私的判官。
她正等着这样的审判。

谢飞蝶终于醒来了，在第三天的清晨。
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很温暖。
就像在青州的如意居里，每天从窗棂里透出来的阳光一样。
谢飞蝶先会看到阳光，然后便看到夫君。
夫君立于窗口，吐纳着天地灵力，周身闪耀着纯白的灵气，如梦如幻。
然后他会发觉她已经醒来，给她一个如同阳光一样温暖的微笑。
窗外，元儿在背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或者背别的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夫君听了，会如孩子般淘气一笑，低低向她道："相看两不厌，唯有星与蝶。"
谢飞蝶会挑眉道："孤云独去闲？嘿，真是无聊，闲便好么？多寂寞!要闲也要两片云一道闲去，携手飘于天际，看人间夫妻恩恩爱爱，悲欢离合，多好!"
夫君听了，便改诗了："众鸟高飞去，双云天际携。相看两不厌，更有星与蝶!"
温暖阳光下，谢飞蝶喃喃念道："相看两不厌，更有星和蝶!星!"
谢飞蝶猛地坐起，心头忽然掏空了一块似的疼。
同样的阳光，却不在青州。
苍白着脸的双明铛轻轻握住她的手，唤道："姐姐!"
谢飞蝶冷冷看着她，尽力抓着飘忽的思绪。然后她猛地锐声叫道："望星在哪里!"
她的声音如此尖锐，乃至方岩、小嫣、小齐都听见了，飞奔过来。
谢飞蝶看到方岩，面色稍和，放缓了声调道："小岩，你大哥呢？"
方岩尽量轻缓道："他，可能有事，到别处去了。"
谢飞蝶怒道："小岩，你若以望星为兄，我是你嫂；你若以望星为师尊，我便是你师母，你居然敢出言相骗。"
方岩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小齐皱了皱眉头，道："其实，真的没出什么事。据小武传来的消息，小舒可能赢了双魔，不知怎的却没来和我们会合。"
谢飞蝶失神片刻，道："没来和我们会合？他动用了烈火渡劫，强行突破禁制，必然经脉尽毁，武功尽废，九死一生，为什么不来找我们相救？为什么？"
小嫣面色煞白，退了两步，几乎摔倒在地。
方岩和小齐没有去扶。因为他们正想着，经脉尽毁，武功尽废，九死一生，到底是什么概念？
恍惚之中，方岩知道自己猜对了。
姑且不论烈火渡劫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仅从它的后果来看，舒望星便有足够的理由独自离去了。
高贵沉静的舒望星，看似温和，但骨子里却流淌着剑尊不屈而骄傲的鲜血。纵然用了烈火渡劫后有生还的可能，可一个经脉尽毁，武功尽废的人，和一个活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曾笑傲江湖，名动天下，让月神为之骄傲的北极公子，岂肯那样屈辱地活着，累人累己？
更何况还未必能活，用过烈火渡劫的人，九死一生!
谢飞蝶失魂落魄片刻，抓起了悬在床边的刀，急促说了声："我要去找他!他武功那么好，又有护体灵气，未必会死，不，他一定不会死!"
如同一阵旋风，她飞快卷了出去，去寻找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夫君。
小齐想拦，谢飞蝶已一刀劈向了他。那用刀的气势，哪里像对待自己的朋友？
我要找我的夫君。
心是同心结，天涯不离分。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没有人能阻止。
否则，人阻杀人，佛阻杀佛!
我是谢飞蝶!我是罗刹魔女!
……
方岩觉得双明铛实在是太明智了。谢飞蝶一恢复神智，连自己是否失去孩子却不曾问过一声，便冲了出去。如果不是昏睡的两天两夜得以休养些精神，只怕一出门就得倒下去了。
小齐已冲到双明铛前，问道："小谢说的是不是真的？小舒真会那么惨吗？"
双明铛苍白的嘴唇颤动了几下，低声道："武功被制，便如一盏油灯，将灯芯掐灭。烈火渡劫，则是从油灯内部直接将油点燃，把原先应该从灯芯处缓缓释放出的能量，一下子全部放出。"
小齐惊道："也就是说，油灯从里面着起火来？"
双明铛道："对，烧毁一切，烧爆油灯，然后才能奔涌出来，烧向敌人。油越多，烧得越厉害。"
方岩吃吃道："那天，那天师父的身上泛出了火光，那是，火在烧？"
双明铛幽幽道："是，火在烧，烧了一切，自然也烧了一切禁制。经脉都快毁了，禁制又如何立得住脚？烈火渡劫，本就是佛门舍生取义的一种功法，我听说过这种功法，却没想到过真的有人会用它。二哥的武功，可高得很。"
油越多，烧得越厉害；武功越高，经脉折损得自然更严重。
小齐用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那么，你认为小舒活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双明铛没有回答，出了半天神，只说道："前日我和二哥提起武学进境，他说他的奇经八脉俱已打通。那么，那烈火烧到最后，烧的可能是心脉。"
方岩手足冰冷。
一般学武之人，梦寐以求打通任督二脉，便得以进入武学一重新天地；舒望星天纵之资，又得月神悉心传授，竟已能将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蹻脉、阳蹻脉这八脉全部打通，无怪天下罕有敌手。但谁又能想到，奇经八脉俱通，也可能会成为一道催命符呢？
方岩回头向门外走去。
双明铛问道："你去哪里？"
方岩道："我答应了大哥，要照顾好师娘。"
双明铛道："谢姐姐一定是去连石山找二哥了。你当然也只得去帮她找人了。"
方岩道："我的伤势渐好，自然应该去找大哥。"
双明铛点头道："记住，活要见人，如果死了，"她咬着唇，道："不能让她见尸。这是二哥的意思。"
方岩看向双明铛。
双明铛的眼睛亮得出奇。
也许正如此时方岩自己的眼睛。
舒望星避开不肯与他们会合，显然是不愿让谢飞蝶认为他死了。
"是!"方岩望向远远那抹淡灰的山痕，道："大哥说，要我们好好活着；大哥说，要我照顾好师娘和元儿。"
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提到，大哥也让她照顾好小嫣。
第三十二章 千寻
方岩追至店门外，便看到谢飞蝶一旁的马厩中纵马而出。
这马却是住宿的客人的骑的，对陌生人并驯服。但谢飞蝶力道极大，马儿吃痛，连连撅蹄翘臀，终究还是拗不过，一阵风似的由了谢飞蝶驾了出去。
马儿主人连声惊呼，急急追赶，哪抵着负痛的骏马去势如箭？只得一边避让，一边呼嚎。偏生这时又一道旋风转出，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却是方岩也夺了匹马，飞奔而出。
当然，店中又有人惊叫："我的马，那是我的马!"
若换了以往，这等强盗行径方岩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但这些日子以来，方岩几次走到生死边缘，几度面临生离死别，不知不觉间，世俗的对错是非，竟都看得淡了，心肠也似冷硬了许多。
比如，对小嫣。
面对这个他曾希望用一生去守护的女子，他的眼光不由变得森冷。
是否，穿过小嫣清丽绝伦的面颊，他看到的，更多是自己的大哥兼恩师的鲜血和悲痛？
还有那日白衣北极身周眩目的火光，平静的眼眸，沉着的嘱咐。
我的大哥。
我的师父。
我的恩人。
承受着最深重的痛，仍怀着最悲悯的心。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然有这样的胸情？
而世间又有什么样的感情，能敌得过这样的胸怀？
小嫣，我好憾，我好痛，我好恨!
即便我爱你自己的生命，可失去亲人的遗憾更是深入骨髓。
憾到极处，比爱更痛， 比爱更恨。
我心如绞!
小嫣也追了出去，却到底没有抢马。
双明铛花了双倍的价格赔了客人的马，又花了双倍的价格买了两匹马。
小齐骑了一匹，双明铛扶了小嫣合乘一匹。
双明铛到底记挂着舒望星的话，怕小嫣重伤之余单人匹马会有事，一路扶持着她。
小嫣却望着远远的连石山，想着，被一剑贯胸的岩哥哥，才休息了两日，经得起快马颠簸么？
虽然岩哥哥这两日来从未对她有过一丝笑容。
虽然岩哥哥这两日来只丢给她冷冷的眼神，冷得带着仇恨。
虽然岩哥哥这两日来一直背对着她，丢给她一个森寒的背景。
可她的身上，还残留着三天前岩哥哥抱着她的温度。
她的面颊上，还零落着三天前岩哥哥掉下的热泪。
岩哥哥，我错了……
叔叔，你在哪里……

方岩赶到连石山，早已面色煞白，背后湿乎乎尽是冷汗。
方岩没想过一个刚刚小产过的女人还能骑那么快的马。
但庆幸的是，他总算能赶上谢飞蝶。
但两人一到连石山，便不由有些发呆。
只怕有史以来，连石山从未曾这么热闹过。
漫山遍野，影影绰绰，尽是人影。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人。
因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里面只有两类人，一种穿得破破烂烂，鹑衣百结，另一种却是极整齐划一的士卒装束。
方岩立刻猜到了武中天一定动用了他作为丐帮之主的权力，调了大量丐帮弟子来寻人了；可是那是士卒呢？
好在这个谜底很快解开了。
他们刚到山脚，就有人禀了武中天；他们上山没几步，武中天便在数名丐帮弟子拥护下从山上迎了过来。
与和舒望星、齐若飞等朋友在一起的模样不同，那个潇洒亲切、随意自在、甚至肯替朋友当马车夫的武中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气度沉稳、举止有度的一派宗主。
他略带矜持地向二人问候："舒夫人，方少侠，你们来了？"
谢飞蝶顾不得礼仪，一把握住武中天的手，道："小武，小舒，找到小舒了吗？"
在众多弟子目光下，武中天略显尴尬，轻咳了一声，终于反握住谢飞蝶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小谢，我们还在找。小钟也来了，带了大批官兵来帮我们找。小舒福大命大，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
谢飞蝶却缩开了武中天的手，有些失神道："还没找到？"
方岩问道："武帮主，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武中天沉吟了一下，道："我们去看看小钟那里有没有什么发现吧。"

半山腰一处地势稍平处，有桌有椅。一个身着华丽紫袍的年轻人，正坐在椅上，怔怔看着桌上之物。
武中天只带了方岩和谢飞蝶走了过去，唤道："小钟!"
年轻人抬起眼来，那俊美如女子的面颊上，依约有泪痕点点。他也不介意人家看到他通红的眼圈，迎上前来道："是舒嫂子么？"
谢飞蝶点头道："小钟，你一向和小舒最好，定要将他找出来。"
年轻人回避了谢飞蝶热切明亮得叫人心酸的眼神，看向了方岩。
武中天干笑道："这是小舒流落在外时收的弟子，他叫方岩。其实年岁和我们差不了太多，我看小舒的神态，更多是把他当小弟弟看待。"
方岩已知这年轻人便是舒望星曾提及过的长缨故友小钟了。但见他身周侍从如云，正不知该如何称呼，武中天已提醒他道："小钟，其实是御封的中山郡王，只不过朋友之间，还是叫他当年我们相交时的名字，便如北极还是我们当年的小舒一般。"
方岩忙欲行礼，小钟已一把拖住他，叹道："方公子不用多礼。小舒从不曾把我当过官场中人，你也不必和我来这些虚礼。几个人中，也数我年纪最轻，你也不必把我当长辈，若不见弃，叫我一声钟大哥也便是了。"
方岩便依江湖之礼相见，以大哥呼之。
小钟果然甚是喜欢，忽一转头看到谢飞蝶正走到桌边，泪光莹莹，忙走过去，强笑道："我们找到了被压坏的马车，把里面物件收拾了出来，都在这里了。"
方岩细看，果见桌上大多是舒望星之物，甚至还有一卷完整的画轴。
谢飞蝶正将那轴画轴打开。
春光明媚。
草坪青青。
女郎鬓角斜插一朵杜鹃，目注幼童，笑魇如花。
幼童正持着一只搏浪鼓，好奇地瞪着草地上几只逐食的小鸡，稚拙可爱。
或许笔法并非绝佳，但笔意中传来的自在悠闲，安宁快乐，足以叫人见之忘忧。
大滴大滴的泪珠成串成串从谢飞蝶漆黑的眸中滑落。
谁也没见过谢飞蝶哭，甚至谁也想不出这个性子刚烈不羁的女子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武中天等在一旁，竟呆住了。想劝，却不知该怎么劝。
不过片刻，谢飞蝶咬住嘴唇，将画轴一卷，又将桌上物品迅速取了几样塞在怀中，道："我这就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这些药我得带在身边，他一定受伤了。"
谢飞蝶如一阵风般，直卷了出去。
方岩顾不得跟武中天、小钟打招呼，紧紧跟了过去。
武中天默默看着两人背影，眼圈也有点红了。
小钟拿手绢擦了擦眼睛，道："小武，你说，小舒有多少生还的希望？"
武中天低了头，道："只怕，希望微乎其微。"
他看着满山的人群，疑惑道："我只是奇怪，小舒拖着重伤之躯，走入深山，究竟能躲在哪里？我的人前天就来了，你带来的两千兵卒也已找了近一天一夜，怎么还是没见影子？"
小钟有些惘然道："是啊。只不过，只不过如果小舒蓄意让我们找不到他，那可就难说了。小舒，实在是太聪明了点。"
连石山并不大，也不险峻，丐帮弟子和小钟调来的两千兵卒，也将差不多的地方都找了，居然连舒望星的衣角都没发现。
舒望星，舒望星，白衣的北极公子，究竟去哪里了？
谢飞蝶走得飞快，方岩重伤未愈，却绝不肯放谢飞蝶单独一人，强撑着追在后面。
他们越走，心下越沉。
小小的连石山，再荒僻的荒谷，都晃动着人影。不是丐装，便是官兵。
小钟和小武，也是铁了心一定要找出小舒来。
这样的搜山法，别说是人，便是只鸟，也该被搜出来了。
谢飞蝶终于乏了，坐倒在一块岩石上，抹着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她的手在颤抖着，腿也在颤抖。
刚刚小产，她的体质极其虚弱，如何经得起一而再的长途奔波？
方岩趁机赶了上来，坐到谢飞蝶身畔，按住胸口。
他的胸口衣衫，被渐渐洇出的鲜血浸湿。
谢飞蝶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几粒丸子来，道："小岩，你吃两粒凝心丹，下山去好好调理调理吧。年纪这么轻，别落下病根来。"
方岩哽咽道："师娘，我不会走，我会守着你。大哥要我照顾好你。"
谢飞蝶又看了他一眼，自顾服了两粒，静坐调息。
方岩知道凝心丹是圆月谷的秘制灵药，极有灵效，若换了平时，断不肯一服两颗，但到了这时，养足精神保护师娘，寻找师父才是第一要务，也不论药的贵贱了，也便胡乱吞了，运起功来。
等行功毕，却见师娘正冷冷看着自己身后。
方岩回头，小嫣云鬓微散，面容苍白，披着一件雪白的斗蓬，仓皇地看着自己。
方岩的眸子不由变得如同谢飞蝶一般冰冷。
谢飞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继续她的寻夫路途。
方岩紧紧跟在谢飞蝶身后。
小嫣眸中含泪，紧紧跟在方岩身后。
到得傍晚之时，山下又有了骚动。谢飞蝶恐是有了舒望星消息，急急遣丐帮弟子代为查看，却是圆月谷终于得到了消息，派了大量弟子前来救援，当然已是来迟了。
谢飞蝶听说，冷哼了一声，道："月神究竟在想什么？把弟子尽情约束在谷中，纵然个个身怀绝技，消息却如此闭塞，一旦与人交手，岂不处处受制于人？"
小嫣听得说到自己的父亲，答道："圆月谷大多数弟子虽不在江湖走动，可却有大量外宗弟子，专司打听江湖之中各类事务，记录于红尘楼，因此消息并不闭塞，只是长年无事，对于这类事务的传播渠道未免不很重视，反应有些滞后。"
谢飞蝶森然道："我有问你吗？"
小嫣极少听到有人这般对她讲话，又怒又窘，偏生发作不出来，不由气一滞，委屈得说不上话来。
谢飞蝶转身便向前走。
小嫣希冀地望向方岩，盼着方岩能为自己说上两句话。
但方岩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小嫣望着他冰寒的背影，一厢哭，一厢仍是追上前去。
铺天盖地的搜寻仍在继续。
但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
武中天和小钟已将搜索范围扩大至方圆百余里之内的所有村镇，恐防舒望星已离开了连石山，到了附近村落之中。
谢飞蝶、小岩等仍在山中找寻。谢飞蝶认定舒望星走不了多远，多半还是在某种隐蔽的山洞或密林之中。
每当他们新发现一处山洞或隐蔽的密林，都会忍不住心跳加快，飞奔进去查看。
但这类地方绝大多数都已有了丐帮或官兵用白粉做的已找寻过的标记。
在失望和伤痛的不断打击下，短短几天，谢飞蝶迅速消瘦，两只眼睛大得出奇，却依旧倔强不羁地傲视前方。
武中天显然已经关照过，一路之上，不管到了哪里，到了三餐之际，必会有人提来饭菜，和一些滋补类的羹汤，显然怕他们伤心之际，折腾坏了身子。
谢飞蝶来者不拒，一见人送饭菜来，必会道一声："哦，到吃饭时候了。"
然后吃饭，吃白饭。大口大口吃，每次都会足足吃掉一碗，然后喝汤，很快将一碗汤灌到腹中。
见方岩不大吃，还劝他道："吃吧，不吃，哪里有的力气找你大哥师父？"
所以，再怎么食不知味，方岩只得硬往自己嘴里塞着饭，同样也是白饭。至于汤料，却是免了，他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的。
小嫣也吃，却只吃一点点。
紧随在二人后面，她的面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同样变得消瘦不已。
但方岩始终不曾回头看过一眼，偶尔目光相触，也是冷冷淡淡，视若无睹。
有时遇上圆月谷中地位较高的部属，都会向小嫣恭敬行礼，然后担忧地问上一句："大小姐，您是不是先休息一会儿？"
小嫣只是默默摇头，倔强而疲乏地看着方岩的背影。
圆月谷之人已知谢飞蝶和方岩与北极宫主的关系，对二人也是极为尊敬，远远见了，便在一旁避过，含笑招呼。
谢飞蝶只装未见，扬长而过。
方岩却知舒望星自认还是圆月谷中人，他作为北极宫主的传人，便不肯失了礼数，同样以礼相待。
又过了五天，小嫣不知什么时候，却不见了。方岩估计她是实在支持不下去，倒在路边了。
他的心头一阵疼痛，忽然有种冲动，想回身去寻找她，抱住她，好好大哭一场。
但看见前方谢飞蝶萧索而坚强的背影，他心头的疼痛，被一种更深的悲郁伤痛压了下去。
遍山都是找人的人，不管小嫣倒在了什么地方，都会有人找到她，带她回谷的。她还是圆月谷美丽绝俗的大小姐，广寒宫的宫主，锦衣玉食，千娇万宠。
而舒望星，如此优异的北极公子，现在究竟是倒在什么地方挣扎，还是已经身故，渐渐被风化为白骨？
失去了温和仁爱的授业恩师，方岩已难掩心中被撕扯的疼痛，更无法想象，生死相伴的爱侣一旦失去，对谢飞蝶又是怎样的致命打击。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继续守护着师娘。
我的大哥，我的师父，小岩错了，可小岩不会再错下去。
我会照顾师娘，陪她一路走下去，走下去。
十天已过去。
连石山的人突然少了许多。
下午时，人更少了。
方岩有些疑惑，谢飞蝶找人找得已有点麻木了，根本没有注意这些。
第三十三章 相离
好在不久，武中天和小钟、小齐都来找他们了。
谢飞蝶疲倦地看着他们，道："你们找着什么没有？"
她见二人神色，不指望已找到舒望星，只希望能找到一星半点舒望星曾经从某处经过的线索，好让她得以继续追查下去。
武中天低头道："在连石山南面二十里处，我们找到了小嫣的紫骝马。还有那日激战而亡的圆月谷女弟子和天正教许多人遗体也已全部找到。除此，再没有什么了。"
谢飞蝶失神道："什么都没找到？怎么可能!当年望星落崖，正好被棵枯树挂住，一时未掉下去，后来见我从跳崖，便丢开宝剑接住了我，两人费了千辛万苦才逃出生天。我怕他还会回谷去，趁他寒毒发作之际，带他远远离开了断情崖，等他伤势略好，又劝服了他随我去远离终南山的青州避世隐居。但断情崖下好歹还留下了雪玉剑，让人猜测他是不是叫野兽之类的叼了去，以至只留宝剑不见人。怎么这次，连雪玉剑也找不着了？"
小齐垂头叹道："可是这连石山，我们已经翻遍了每一寸土。"
谢飞蝶知道他说得不假，她足迹所到之处，几乎都可以看到官兵或丐帮弟子的身影。舒望星的几个朋友，实在是已经尽力了。
"你们走吧，我还是要再找一找。也许还是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发现的。"谢飞蝶倚在一块青石上，疲乏地向两人摇了摇手。
武中天不安地来回踱着步，道："嫂子，你也要放宽心才好。当年你们出事，大家还不是以为你们早已身亡？可事实你们不都是好好的么？这次也不会有事的。想来小舒必是潜在某种隐蔽之处疗伤呢，以他的智慧，如果弄出个障眼法，要我们找不到他，只怕也不难。"
谢飞蝶眼睛亮了一亮，道："我也是这样想着。不然，为何连雪玉宝剑也找不到？"
小钟沉吟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
几人都望向了他。
小钟道："我觉得，小舒说不准给什么世外高人给救走了。"
谢飞蝶喃喃道："是啊，若他还在连石山，知道我们这般苦苦找他，早该现出身来了。他断然是舍不下我和孩子的。多半，还是被人救了去，不在连石山了。"
武中天、小钟、小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显然，他们其实便是要谢飞蝶这样想。
当年断情崖殉情的传说三人都有耳闻，他们相信时至今日，谢飞蝶依然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措。
不管舒望星存亡与否，显然都不会愿意谢飞蝶这般不顾命地上天入地寻他，更不会愿意谢飞蝶一痛之下弃了幼子，殉夫而亡。
所以他们一定给谢飞蝶一个希望，一个坚持下去的支撑，一个生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的目的看来达到了。
方岩却抬起了头，问道："江湖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武中天沉吟片刻，道："小岩，我不瞒你，丐帮出了点小事，我必须抽调人手前去应付。"
谢飞蝶的目光渐渐恢复了清明，她看向武中天，道："你好像有了大麻烦？"
武中天道："丐帮的第十四代帮主汪世雄，也就是我师父之前的那位帮主，当年在世时曾指定过他的一位徒弟为帮主继承人，汪帮主被天伤流暗害，那位徒弟也在梵天宫一战失踪，人们都道他也必遇害了，所以推举了我师父做帮主。我师父自在惯了，不两年又将帮主之位让给了我，自己天涯海角逍遥去了。"
他仿佛想着师父得意的笑容，不由嘴角牵起，露出一个难看的苦笑道："不想前两日丐帮长老杜思洛和童一慎，竟联合起许多人来，扶起了另一位帮主，据说便是汪帮主那失踪的弟子了。我这几年做着这帮主，其实也吃力得很。若另有贤能来替我，我倒乐得让贤。可恨这杜长老和童长老，却是天正教扶起的小人。我若轻易便让了位，叫人小瞧了还是小事，助长了天正教的威风可不妙了。"
谢飞蝶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要带人和天正教扶持的这股丐帮势力斗上一斗。"
小钟道："我也要回去见皇上，请他下旨遏制天正孝教的势力。但这些官兵原是我私下调的，一旦我要离开，也须得退回原部。"
谢飞蝶经过那么多天的苦寻，又听到舒望星可能遇救的猜测之后，显然已经冷静很多，她立起身来，道："其实我也知道，连石山差点没被你们挖地三尺，再找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再找两日，也便到别处去打听了。"
小齐迟疑道："丐帮势力目前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杜思洛那些人撺掇起来的，一部分人是听小武的，还有一部分持着观望态度。目前，小武无所凭依，力量显然是敌不过天正教扶持下的杜派人马。所以，我也要去助把力。总不能老是我的朋友给欺侮吧。"
谢飞蝶淡笑道："那原是应该的，你们去吧，不要担心我了。小岩会照顾我的。"
方岩知武中天之所以有今日，多半还是为了舒望星与杜思洛等翻脸的缘故，听小齐说得十分危急，心中自是有意相助武中天，不想谢飞蝶却无让他去相帮之意。忆及舒望星曾言要他照顾谢飞蝶的话来，只得罢了。
三人但见谢飞蝶面色镇定，似不芥怀他们的退出，均是松了口气，道了别，径下山去了。
谢飞蝶看着几人走开，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的夫君，终究要我自己来把他找出来。"
她挽过方岩的手，道："小岩，你的伤势这几日怎样了？"
方岩道："您给我的凝心丹我内服了四颗，又外敷了止血药，已经好了很多了。"
谢飞蝶有些恍惚道："哦，那敢情好，你去帮我做件事吧。"
方岩垂下头，道："师娘，只要你不让我离开你身边，随便做什么都行。"
谢飞蝶轻叹道："若论知人之明，我实在及不上望星。当初他看中了你，费了不少心血来教你武功，我还以为他是闲得无聊，甚至多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来着，叫你受了不少委屈。却原来都是我错了，你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孩子。更难得的是，我心里想什么，你都能揣磨个八九不离十。"
方岩心头有些欢喜，却更有愧疚，哽咽道："师娘，小岩惭愧。是小岩逼出了只听大哥，害了大哥呀。"他叫谢飞蝶作师娘，但对师父还是习惯性称为大哥，自己并不觉有何不妥，谢飞蝶对他甚有好感，也不放在心上。
但她对小嫣却恨得不行，见方岩自责，冷冷笑道："怎会是你害了他？你不过和望星一样，上了那小丫头的当而已!那丫头是望星的宝贝侄女，又是月神的女儿，有他们两个护着，我们斗不得她，只得远远离开她便了。便是有一天，她跟你花言巧语，骗你要和她成亲什么的，千万别信她!如假包换的红颜祸水!"
方岩心头一阵阵绞痛，却强笑道："师娘，我不可能娶她的。"
纵然北极一意成全又如何？北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纵然他是北极宫主的弟子又如何？没有了北极，他对圆月谷来说，可能什么都不是。
纵然他和小嫣两情相悦又如何？生死不明的北极，如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永远横亘在两人之间。
一切皆有可能。可他与小嫣已经不可能。他的最大责任已成了谢飞蝶。舒望星以死催动"烈火渡劫"后对他唯一的吩咐，便是要他保护谢飞蝶和元儿。
谢飞蝶看着方岩，目光柔和下来，道："其实，我也不是不要你保护我，不过我相信现在有一个人更需要你的保护。"
方岩怔了怔，失声道："元儿？"
谢飞蝶道："你们出青州两天后，有一个客栈，你曾在那里养过伤，你还记得吗？"
方岩低垂双眼，不让谢飞蝶看到自己眼底的波澜。
他当然记得，为了自己，小嫣曾不顾危险在那里停了一天一夜，又亲手给方岩更衣换药。那温暖柔软的小手，那柔情似水的眼波哦!
谢飞蝶继续道："从那里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行二十里，有一个白杨村。你去了，便可以找到元儿了。"
方岩迟疑道："那村子大不大？我应该去找哪户人家？"
谢飞蝶从怀中掏出几个瓶子来，边倒出些药丸来分给方岩边道："你去了便知道该找谁了。只要是你去找，那户人家一定会把孩子给你的。不过，你到那里后别急着在江湖露面。这里有好些灵药，我都分些给你，有疗伤的，有止血的，也有提高功力的。你便潜在那里，好好养伤练功，等天正教被扫平后，再带元儿到圆月谷找月神。"
方岩皱眉道："等天正教被扫平？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谢飞蝶冷笑道："快了。你留心看看四周，连圆月谷的人都少了许多，分明也去帮武中天了。毕竟小武和小舒是生死之交，这次又是为了小舒的事才卷进风波，圆月谷断不会置之不理。你看着吧，现在去帮小武的，只是少数的先锋，等有人入谷禀明月神之后，月神一定会派出大量高手来的。"
谢飞蝶看着方岩似笑非笑，道："你虽也算得是圆月谷弟子，可对圆月谷的真正实力必然也不清楚。人们只道圆月谷一直处于半隐居状态，人才必然有限,最出名最厉害的无非是月神兄弟两个。可据我从望星那里知道的，圆月谷原是剑尊创来要与武帝对抗的，为此剑尊曾把毫不藏私地把自己所有武学分别传给七大高手，并命这七大高手分别传给门下诸人。十余年卧薪尝胆，圆月谷已是高手如云。不过剑尊和刀神联手对抗武帝，逼他退出江湖之际，并未动用到这批力量。所以只有圆月谷高层人物才知晓这批高手，并对他们礼遇有加，称之为尊者。二十多年过去，想来这些人的武功更是了不得了。一旦有危急事态发生，他们定会出现。更何况，双明铛今日没见，多半是回天水宫搬救兵去了。天水宫一直与圆月谷交好，又有她与小舒、小武多年的私交这层关系，必然也会出手相助。"
谢飞蝶立于山巅，远眺着一望无际的原野，淡淡道："所以小武并不孤立，他的背后，站着圆月谷和天水宫，还有小钟所代表的官府势力。天正教的邪说早已让官府不悦，如果皇帝下旨，以天正教为邪教，那些家大业大的门派为着自身利益，绝不会明着去支持他们。到时候受孤立的，反而会是天正教。"
方岩吸了口气，道："也就是说，丐帮内部之争，很快会被激化为整个江湖的一场血战!"
谢飞蝶轻轻握住方岩的手，道："这场战斗，圆月谷的赢面至少在九成以上，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你在战斗结束之后再送元儿回谷。你能答应我吗？"
方岩怎么说不答应？但他还是问道："可是师娘，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找元儿，和他生活在一起？只怕元儿心里，是很想母亲的。"
他记得如意居里那清秀可爱的男童，常常倚在父亲身上，依恋地看着母亲，跟母亲说："妈妈，不要喝酒哦，你肚子里的小妹妹或小弟弟会哭的。"
谢飞蝶的眼中又有柔波涌出。但她很快擦去，道："我所学的，毕竟不是正道，望星并不喜欢由我来教元儿武学。月神没有子嗣，元儿回到圆月谷，他必然将他视若己出，多半还会打算把他当作圆月谷的继承人来教育。他应该算是个好老师吧，才能把望星教得那么优秀。"
方岩依稀记得当日在马车之上也曾听舒望星提过，若他死了，月神会将元儿视若己出的话，心中又是一阵绞痛。他轻叹道："师娘，我听你的，只不过，请师娘一定告诉我，您下一步何去何从？"
谢飞蝶苦笑道："我？我能有什么打算？我只是一定要找到我丈夫而已。生要见人，死要见魂。"
死要见魂？方岩打了个寒噤，望向谢飞蝶。
谢飞蝶极其沉着道："不错，我会找到他的。便是死了，我也要灵界里找回他的魂来。你放心，找不到望星，我是不会让人伤害到我的。"
灵界？找魂？方岩再想不出谢飞蝶会有这样出奇的想法。但是，他总算可以肯定谢飞蝶绝不会轻生之念了。
他默默退后数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道："小岩去了，师娘，保重!"
谢飞蝶点了点头，道："元儿，我便交给你了。"
方岩清晰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是!"
谢飞蝶转身向前，继续她的寻夫苦旅。
她的长发在寒风中扬起，有些凌乱；她的绛紫的衣裙沾了许多灰尘，有些落拓；但她依旧高高昂着头，挺直着脊梁，一步步毫不犹豫向前行去。
便如一个骄傲美丽的公主，义无反顾地走着自己的路。
我只愿得一心人，今生白头不相离。
凭它风雨飘摇，我自同舟共济。
今生来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方岩看着师娘离开，转身觅道下山。
路上又遇到了圆月谷中两名男子，方岩曾见过，知道其中一名柏姓男子地位不低，应是圆月谷护法，一时见了礼，柏护法二人正要走开，方岩微微迟疑，终于还是道："师兄且慢。"
柏护法忙停下脚步，笑道："方公子有何见教？"
方岩问道："你们可知，广寒宫主往何处去了？"
柏护法怔了怔，道："大小姐五日前从山上下来，气色不甚好。我们提议她到附近客栈休息休息，她应了便去了，自此不曾见过。"
方岩沉吟道："你们找北极宫主之际，顺便也查查她哪去了吧。她身上的伤，也是不轻。"
柏护法忙笑着应了，又追问道："方公子不是一直陪着谢姑娘吗？现在是要往哪里去？"
方岩沉默一会儿，道："我要去做北极宫主曾吩咐我做的事。"
方岩一晃身，飞快下山去了。远远，听得柏护法身旁的圆月谷弟子道："这个方公子，性情挺像咱们北极公子的，无怪公子会收他为徒了……"
武中天等人早已撤走了，还在搜山的一些人方岩都不认识，也无人可告辞，遂找了马，径向北去了。
他对小嫣，心中自有一份隐隐的担心。旋即又想，这般狡黠聪明的女子，周围又多是圆月谷之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便是有什么事，只怕也是……报应!
舒望星生还可能微乎其微，小嫣本就该为自己的任性受到惩罚。而自己，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一个见色忘义的人，同样应受到惩罚。
如果这时天上砸下块石头来，说不准方岩会用自己的头撞上去。
一错恨千古!
他却不知道，百里之外，一幢绿竹掩映的竹楼中，那曾经娇俏活泼的蓝狐狸，正绻在淡蓝的帐幔中颤抖，面颊的颜色，一如覆于身上的被子般雪白。
"岩哥哥，岩哥哥，不要走……等等我，岩哥哥!"
忽而，那小小的人儿不安起来，胡乱在被上挣扎着，呼唤着。覆在额上的湿毛巾掉了下来。
蓝衣的少年匆匆走过去，握住病人的手，轻轻唤道："小嫣!小嫣!醒醒，没有事的，没有事的!"
小嫣握住了一只手。温暖而有力。
"岩哥哥!"她的心里头忽地踏实了，抱住了手的主人，喃喃道："不要走，我错了，我错了!"
蓝衣的少年紧紧拥住小嫣，无奈而怜惜。
好久，见小嫣安定下来，才放开她，深深在她眼上一吻，然后起身，把湿毛巾重新用冰水浸了，重覆到她额上。
"四天了，你一直在发烧，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可你知不知道，你的岩哥哥，还在连石山，根本没想到要关心一下你!"
蓝衣的少年守着少女，黯然伤神。
你一直说你错了，可你真的错了吗？
而我救你，是不是我也错了？
错就错吧。至少多年以后回首今日，我将不会为曾经错过而追悔终生。
第三十四章 小村
方岩赶到白杨村时，北方刚下完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方岩下了马，抖落身上积压的大堆雪花，向村中行去。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村口许多棵的白杨树，雪白晶莹，竟如天宫琼枝一般。
更别提远山隐现，千里雪封，银妆素裹，风致嫣然如画。
难得的一场大雪呀，何况又是大雪初晴。
即便是小小村落里，也有许多人为这媚而不妖的白雪而兴奋。
年老的，坐在家中，闲话着瑞雪兆丰年，猜度着来年庄稼的收成。
年轻的，不等雪住，便已奔了出去。
雪人，雪仗，上天赋予的天然乐趣，谁愿错过？
方岩一进小村，便被一只雪球打着。
方岩抬头找始作俑者，却见一个十二三的少年正冲他抱歉地灿烂而笑。
方岩也想回他一个微笑，却发觉自己有些笑不出来。
什么时候，自己竟成了一个不会笑的人了？
这时有人在叫："阿毛，快去看，小凤姐姐他们，堆了个好大的雪人。
那叫阿毛的少年眼见方岩虽无笑意，但眼神甚是柔和，也便放下心来，叫了一声："来了!"
几个少年男女，纷纷往一个方向跑去。
方岩记得，父亲未曾故去时，自己也与这些少年一般无忧无虑，下雪之际，便会和林小凤、云英、陈越他们一道，堆起硕大的雪人来，还披一件红色的大氅，带一顶破草帽，找来两个算盘珠做眼睛，甚至还在腰间插一把木剑，美其名曰有江湖气概。
其实小小孩童，又懂什么江湖气概？但见大人口口声声欣赏江湖气概，便在腰间佩个剑，就算是有"江湖气概"了。
方岩想着，耳边不觉便有了林小凤清脆的笑声和云英温柔的话语。
林小凤在说："看，看，元儿，好玩吧!"
云英则道："当年我们在镖局中，和岩哥哥他们一起堆的那个雪人，比这个还要大呢。"
是幻觉吗？
方岩忙抬头向前看。
前方，一个硕大的雪人，红色的大氅，翻边的破草帽，算盘珠的眼睛，木头的剑。
雪人下，围着一群少年和幼童，胡乱在雪人上拍着。
两个佩剑的少女，正在哄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望着那雪人，道："是很大，不过没有我爹爹堆得漂亮。"
一个少女叫道："这么漂亮，还不够呀？"
小男孩道："妈妈说，爹爹做的什么都是最好的!"
另一名少女道："是，在元儿的妈妈眼里，元儿的爹爹肯定是最好的。"
小男孩闻言高兴地一笑，明亮的眼睛顿时澄澈如秋水。
恰如舒望星的眼睛。
方岩屏住了呼吸，晃如在梦中一般。
他知道林如龙的岳丈、林小凤的外祖家住在青州以南两三天路程的地方，却不知道那个地方便是白杨村。
他更不知道谢飞蝶居然知道，还把元儿托给了林小凤等人。
林小凤、云英、陈越等人都是如意居的常客，对老板娘绝不陌生。
如果谢飞蝶找个什么理由将元儿托付给他们照顾几天，想来是不会拒绝的。更何况，一向走江湖惯了的汉子们，一旦隐在这小村中，必是闲得无聊，巴不得有些事来做。
方岩强抑住心头的激动，缓缓牵马走了过去。
云英听得轻缓蹄声，一回头看到他，也是怔住了。
林小凤却失声叫起来，飞跑到方岩身边，道："岩哥哥!是你么？你怎么来了？"
方岩牵动嘴唇，算是回了一个微笑，然后便看向元儿。
元儿身体微微颤抖，却一步步走过来，问道："大哥哥，你是我的大师兄么？"
方岩蹲下身，正对着元儿的脸，点了点头，道："我是。"
元儿望向他身后，道："我的爹爹妈妈呢？"
方岩注视着元儿希冀澄澈的眸，道："他们打坏人去了。"
元儿道："一起去了？不带我去？"
方岩又沉默，然后道："打坏人不能带小孩子去，所以不能带元儿去。"
元儿道："大哥哥不去帮他们么？"
方岩道："大哥哥武艺未成，帮不了他们。只能听他们的话，来照顾元儿。"
元儿笑了，钻到了方岩怀里。
方岩紧紧抱住元儿，眸中隐有泪光闪动。
云英、林小凤虽不知内情，也觉出情势有异。
云英走过去，拉起方岩道："岩哥哥，外头冷，先到屋里再说吧。"
村子里少年们的注意力，已从雪人身上转移到难得一见的马匹和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身上来了。
方岩当然不想引人注意，低头将元儿放到马上，牵着跟随着二女。
小村很是朴素，屋子大多是土方夯就的墙，屋顶则是茅草的，这时却被大雪覆成全然一色的白了。破败肮脏全掩盖在白雪之下，小村居然清新可喜，颇有了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唯一的一户砖木结构的房屋，便是林小凤外祖家了。
他家的院落也极大，左右有不少偏屋，也是茅草顶的。
陈越、易朴风等人正在清理茅草屋顶上的积雪。
有些木梁已经很陈旧，不及时清掉积雪，一旦再下起雪来，屋子便经受不起，可能会倒塌。
林小凤已抬头叫道："师兄们，你们快看谁来啦!"
田枫眼一眼看到方岩，大叫一声"方兄弟"，已从屋顶一跃而下。
在这个村子里，轻功最大的好处便是上屋顶不需要梯子。
陈越、易朴风也从屋上跃下，满面笑容，拍着方岩的肩膀，嘘寒问暖，亲热之极。
被从小一起玩大的朋友簇拥着，感觉真的是温暖而踏实。方岩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林夫人以及她的父亲、兄长也迎了出来，将方岩带到屋中，赶着叫人倒来热茶，林夫人更将自己暖手壶塞入方岩怀中，笑道："我正记挂着呢，那次如龙来信，报了平安，只说他已没事，等天正教那边事情淡一淡便接我们回去，却没提到你。不想这会子你倒来了。"
以方岩的修为，自是早不将冬季这点寒意放在眼中，但持着林夫人热乎乎的暖手壶，他的心头也暖洋洋起来。
众人已七嘴八舌追问道："是师父派你来的吗？是要接我们回青州吗？"
方岩摇了摇头，道："我前些日子去了南方办事。回来顺道来看看你们，还有，元儿。"
林小凤道："王掌柜和老板娘还好吗？前些日子老板娘把元儿送来，说是天正教要用小孩祭天，爹爹和你让她把元儿送来避几天。那天正教后来有没有拿他们夫妻两怎样？"
方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才有一丝温暖笑容的面孔再度冷沉如冰，竟让一屋子的人不由打了个寒噤。
林小凤期期艾艾道："我，我说错什么了吗？莫不是，莫不是他们两个……"
"他们很好。"方岩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下来，淡淡道："其实，王掌柜夫妇是一对隐居市井之间的高人。我的武功便是王掌柜，也就是元儿的父亲教的。我原先叫他大哥，后来，他承认了我是他的弟子，现在已算是我的师父了。"
他抱起元儿，道："所以元儿是我小师弟，以后我会照顾他。"
元儿眨巴着眼睛道："爹爹妈妈很好，只是追坏人去了，是不是，大哥哥？"
方岩突变的神色，连元儿都起疑心了。
方岩只得笑道："是的，元儿的父亲，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谁又能拿他怎么样？等他抓到了坏人，自然带了元儿回家去。"
元儿高兴地挥着手，道："小凤姐姐，陈越哥哥，你们听见了吗？我就说，你爹爹是天下最好最厉害的人。"
想来元儿来后，言语之间对父亲应是极为推崇，林小凤、陈越等却久知王掌柜庸碌无能，偶尔也会反驳嘲笑。今日见方岩称父亲了不起，便觉大大出了口气。
此时众人却不免惊讶了。林小凤苦笑道："原来是他？还真的看不出。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方岩原想说明王掌柜便是极出众的北极公子，但想着舒望星的生死不知，又颓丧起来，没了兴致解释了。
元儿想是早得到父母嘱咐，虽有不平之色，终是未说出口。
方岩见他小小年纪，便需看人眼色行事，不觉心疼。想来林小凤、云英等虽是心地善良，但如将他作为酒家之子，言语举止之间，难免有疏忽之处。更别提陈越、田枫等人出身江湖，于这些小事上向来粗疏了。元儿寄人篱下，只得隐忍。以舒望星和谢飞蝶对他的疼爱，当是不曾受过这等委屈吧。
当天林夫人等为方岩接风，做了好些家常菜，又包了饺子。热气腾腾的饺子浇上辣，倒也是驱寒妙物。加上小小的屋子里这么多人挤着吃饭，虽有点乱，反觉彼此之间很是亲热。
林夫人揣度方岩之意，必是为了元儿而来，便把偏屋打扫出一间来，让方岩带了元儿单睡。她娘家本非大富人家，妙在地处偏僻，十分安全罢了。这些日子林家一下子来了那许多人，不免拥挤。林如龙的七名弟子总共只占了两间房而已，元儿来后，也是与几人挤作一道，为方岩单独开房，实是另眼相待了。
方岩甚是感激，又道："夫人，只怕我要在这里多叨扰些日子了。"
林夫人笑道："都是一家人，也说这话做甚？只管呆着，等事了了，咱们再一块回青州去了。"
方岩神思有些恍惚。
青州。
生他长他的地方，似乎已经变得很遥远了。
失去父亲。
遇到北极。
相救小嫣。
艳阳高照，佳人在怀，共马而行，行人侧目而视。
那美丽小狐狸的一颦一笑。
方岩心口又是一阵痛。
小嫣，现在在哪里？
可她在哪里，又与我何干？
晚上，元儿睡在方岩身畔，问了至少了十遍，"大师兄，我的爹爹妈妈没事吗？什么时候回来接元儿？"
方岩也回答了十遍："元儿，你的爹爹妈妈这般了不得，怎会有事？追到了坏了自然就来找我们了。"
方岩是真诚地这般回答，也这般期望着。可唯知这希望是何等渺茫，才会说一次，心头被针扎一下。
元儿在不断的保证中终于睡着了。而方岩，也便开始修习凝月神功了。睡眠对他来讲，已经极为奢侈。在连石山时他固然没睡过什么觉，离开连石山后同样是整夜整夜失眠。沉静的北极，幽怨的小嫣，倔强的谢飞蝶，永远在他黑暗中梦中晃动。无奈之际，他只得靠修习凝月神功来打发时光。好在凝月神功也须入定，也算是小憩一会儿吧。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身畔有些动静，忙睁开眼时，却是元儿正瞪着眼看着自己。
方岩忙道："元儿，怎的不睡？还早着呢。"
元儿道："以前每天四更天，爹爹便叫我起来练春风化雨的功法。我练了有一年多了。可妈妈跟我说，不要让人看见我练功。所以来这里以后，我便不练功了，只是每天到了四更天的时候，我便会醒来，再也睡不着。大师兄，现在你来了，我可以继续练我的春风化雨了吗？"
方岩便知舒望星虽然人不在江湖，对武学之道还是极为上心，一意要将元儿教养成才了，忙道："怎么不可以？你爹爹回来，如果见元儿武功大有进境，必是极开心的。"
元儿大是高兴，道："那你以后练功的时候，我也练功吧。"
方岩笑道："你还小，跟着我大半夜不睡如何吃得消？还是依你父亲的，每日四更练内功吧。"
自此，方岩的生活便变得极有规律也极为悠闲了。
每日三餐之际与众人一起用餐，其余时间，大多是在村后极少有人处的荒野之处和元儿练剑，偶尔也会赏赏风景，与林家师兄弟姐妹们闲话一回。而云英、林小凤等已觉方岩此次回来后神色大异，必是师门出了变故，也不敢提起，只是暗拿些寻常玩笑话来宽慰他而已。
每五天，方岩会单独去附近的镇上去一次，找丐帮弟子打听天正教和丐帮的情况。但小镇偏在一隅，连丐帮弟子都只是些最低级的一、二级弟子，得到的消息已经很滞后了，又加上了许多传言，殊不可信。
方岩所能确定的，便是谢飞蝶猜对了。
圆月谷不但派出了大量高手相助丐帮，连月神都已惊动出谷。
月神所到的第一站当然是连石山，时间差不多便是方岩离开后的两三天内。月神在连石山呆了大概两天左右，便去了少林、武当。
随后，少林、武当与圆月谷、天水宫联合发函江湖各大门派世家，指斥天正教贪天之名，逆天行事，掳掠幼童，残暴不仁。
更火上浇油的是，皇帝亲自下旨，天正教所持为异端邪说，官府一旦发现有人散布天正教义，立即逮捕问罪；天正教各处分舵被查封，被迫转入地下。
官方的支持和作为正义代表的少林、武当的发函，迫得已经转投天正教的门派都已心生疑虑，不敢冒然相助天正教了，更别提一向持摇摆态度的门派。峨嵋、点苍、华山、黄山诸派纷纷派人前往丐帮帮主武中天处帮忙。
天水宫的少主双明镜和圆月谷一位不知名的老人--方岩怀疑便是谢飞蝶提到的七大尊者中的一个--曾遇到了受伤未愈的金玉寒夫妇，并大战了一场。结果已受伤的金玉寒夫妇伤上加伤，在部下的拼死保护下勉强逃了出去。
以圆月谷为首的一方势力，和以天正教为首的一方势力，决战之期看来是越来越近了。
混杂在这些大潮中的，便是些寻人的声音了。
圆月谷中人还在苦苦找寻着失踪的北极。
而天正教那里不知怎的不见了皇甫青云最心爱的三弟子叶惊鸥，也在四处寻找着。
再后来圆月谷开始寻找舒景嫣。
从青州一路行来，小嫣和方岩几度与天正教正面冲突，广寒宫主和妙剑方岩已成了江湖上最引人注目的后起之秀。可这两个人自连石山一役后便消失了。
舒景嫣失踪的消息让方岩心神剧震。但他随即想到，自己对江湖来说不也是失踪了吗？也许，舒景嫣只是躲起来疗伤罢了。
可方岩自己都未发觉，不知不觉间，他已在回避一切关于小嫣的事，根本不愿把关于小嫣的任何一件事往深处考虑。
那天下最美丽的影子，也许只该永远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方岩最后一次却见那个二袋弟子时，那个弟子的神色有些奇异。他说："圆月谷又在找人了。"
方岩问道："圆月谷又失踪了什么人了吗？"
二袋弟子答道："是北极的弟子，妙剑方岩。"
方岩看着丐帮弟子奇异的目光，倒吸一口凉气，扔下一个银锞子，飞快离开了。
他有了一种预感。
他在小村两个月的隐居日子，只怕快要结束了。
第三十五章 情错
方岩回到白杨村时已经很晚了。
云英端过饭菜来，笑道："岩哥哥，我们都已经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我刚刚又热了一下，趁烫吃吧。"
正如这两个月来每天的菜一样，菜色很精致。当日逃亡途中，方岩做梦都想着林夫人和云英的好菜。也许更向往的，是振远镖局里经历的平平淡淡无风无波的日子。
对于方岩这样凡事简朴的少年来讲，这两个月，实在是过得太好了。如果有可能，他宁愿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但事实呢？
方岩有些神思恍惚。
云英皱眉道："岩哥哥，莫不是觉得热过的菜不新鲜么？"
方岩忙道："云姑娘的手艺，我也怎会不知？前些日子，每每遇到危机时，我便想着，只怕再也吃不到夫人和云姑娘的菜了。" 
云英笑道："如果你愿意，我这辈子都可以做菜给你吃。"她一说完，便觉冒失，红了脸，道："哦，我倒多事了，你以后必会娶一个很会做菜的妻子的。"
方岩也觉局促，忙岔开道："元儿呢？"
云英道："在陈越他们那里玩呢。不过他还是和你最亲，问到你许多次了，还到村口去张望了几回。想想也是，除了你去镇子的时候，他一直和你形影不离呢。"
方岩沉默。
云英看着当年那单纯朴实善良真诚的少年，渐渐变成一个气质清冷寡言少语的剑客，目光中不自觉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无星的冬夜冷得怕人，云英将屋角的炭炉又加了炭，向外瞧了一瞧。
冷风正吹得屋顶的茅草簌簌而响，但陈越房间里正热闹，话语暄嚷，夹杂着林小凤银铃般的笑声，倒是极有生机。
但远处，远处的更远处，除了北风的呼啸，和枯枝偶尔的断裂声，便是一片死寂。寂得永远叫人想不透，那黑暗之中，究竟涌动着什么。
云英微微一犹豫，悄悄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件崭新的棉袍。她递到方岩面前，道："岩哥哥，试试看，合不合身？"
方岩微怔，轻轻抚住袍子。天青的布料，质地并非最好的，但柔软细致，针脚绵密均匀，触手便可感觉得到棉层传出的温暖，甚至嗅得到阳光下的棉花清香。
云英微笑道："岩哥哥，你身上的袍子，到底太单了，乡下冷得很，还是换上这件吧。"
方岩从未见她在白天缝过这件衣袍，想来必是背着人每夜在昏暗的灯下悄悄缝的，也不知多少次扎到手指，坐酸腰背，看疼眼睛了。
他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试穿云英缝的新衣。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即便只换了一件新衣，两个月来一直落落寡欢的方岩一下子精神了许多，向着云英微微一笑。
云英极是欢喜，含羞道："岩哥哥，我把你的旧袍拿去洗一洗。"
云英提起旧袍，只听"丁"一声，一物落到地上。
方岩忙一把拣起，却又似被烫着了一般，飞快揣入怀中。只几个动作，他的面色已然苍白，眼中弥漫的漫漫痛苦，潮水般涌了上来，连云英的快乐也一并淹没了。
云英早已看出，那是一块玉佩，圆月形，龙凤戏珠的纹理，宝光闪动。自从那日方岩带了小嫣在青州城逛了一圈，身边便多了这块玉佩。
岩哥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什么夺去了你的青春的笑颜和活力？那日无故失踪的小嫣，必然又和你有什么瓜葛了吧，可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小嫣出了什么事，还是小嫣负了你？
小嫣，小嫣，你又在哪里？你难道看不见，即便新做的棉袍，也已赶不走岩哥哥心底的幽幽寒意？
深山的更深处。
温暖如春的山谷，还是一片葱翠的颜色。无数杆的绿竹，掩映着葱翠深处一幢小小的竹楼。
竹楼临水。水明如天空。天很高，白云飘过。
少女格格的笑声正在绿竹中起伏流荡，直窜向云霄。
红衣的少女正从绿竹中飘然飞出，笑道："叶大哥，你瞧，这我又破了你的阵了。你还有什么阵势可以摆出来？"
蓝衣的少年微微含笑道："如果你每时每刻都能这么高兴，我便是绞尽脑汁，也必一天想一个阵势来让你破。"
红衣的少女笑容敛去，轻轻叹道："叶大哥，你实在是个好人。"
蓝衣的少年拥住了少女，柔声唤道："小嫣!"
小嫣在他的怀中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挣扎，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少年温暖的胸怀。
也许这胸怀没有方岩的踏实温暖，也无法带给心灵如雪日烈火般的震颤，可就是这少年的胸怀，让她终于撑过了最难熬的两个多月。
那日在连石山上，小嫣接连几个时辰头晕目眩，却没有吭一声，狼狈地追随着谢飞蝶和方岩冷冷的背影。最后，她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她叫着，岩哥哥。
岩哥哥没有回头。他只向前看，仔细地寻找着他的师父，守护着他的师娘。
岩哥哥。小嫣意识最后模糊的一刻，心被掏空了。
一个月，从连石山上下来，小嫣发了整整一个月的高烧。燃烧着的白衣叔叔；背影冰冷的岩哥哥；在血泊中哀叫的愤怒的谢飞蝶；金无荐肮脏的手和脸；乾坤双魔的冷厉的剑；还有剑影，无数红的黄的金的黑的白的剑气在空中晃荡，晃出无数奇形怪状的妖物，呲牙咧嘴，狰狞笑着……
偶尔有片刻清醒的时候，小嫣便觉得自己是一定要死的了。
可偏偏有一个人不让她死，他捡回了她，千方百计救护着她。
是叶惊鸥。一笑人间世，机动已惊鸥。
小嫣已经十五岁，未出谷之际，或许还是懵懂少女，情窦未开。但出谷之后屡经风雨，又和方岩几度生死相依，早已有了一番少女心思。后来险被金无荐所辱，叶惊鸥救了她，临走之际那深深一吻，已让小嫣明白了他的心意。
只是，小嫣不知道，那么快，他们便有机会相处了那么久，甚至比与方岩在一起日子还多出了数倍。
叶惊鸥早知乾坤堂主要出手，并不放心小嫣一行，悄然蹑踪其后，却深知二魔武功极高，不敢现身，直到舒望星舍命与乾坤双魔一博，几乎扫平了半座连石山，他立脚不住，悄然远遁。其后一度曾失去了小嫣的踪迹，直到看见小嫣跟着方岩上山，在方岩和谢飞蝶的冷落中流泪，挣扎。
小嫣伤心下山之际已在发高烧，晕倒之后叶惊鸥立刻带了她到自己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别有洞天的幽谷中救治。
当她叫岩哥哥的时候，有一双岩哥哥的手紧紧握住她，哦，岩哥哥已来了，两人正一起在青州城骑着紫骝马；当她叫叔叔时，有一个叔叔的肩膀温柔地抱着她，宛如当年北极决战前夕温柔地抱着她下山。
天很高，风筝放得很远，叔叔握着她的手，笑着说，松开吧，让它自由的飞。
水很清，穿着一身清爽布袍的方岩正在对岸笑，笑得极纯净，让她忍不住心动，忍不住轻轻吻一吻他的唇。
美丽的小妖狐，还从来没吻过岩哥哥呢……
可意识稍清时，只有淡绿色的窗帘被阳光洒成一种半透明的淡黄色，薄醉了般在窗口拂动。
把自己抱在怀里的，紧紧握着自己手的，永远是那个月夜里沉默而优雅的蓝衣少年。
他注视自己的目光，永远是那么心疼而怜惜。
如果方岩在连石山上肯回头看她一眼，肯这般心疼而怜惜地看她一眼，她一定不会倒下去，她会陪方岩走下去，找下去，到天荒，到地老。
小嫣心头绞痛，忍不住捂住了胸口，泪水在眼眸里打转。
叶惊鸥依旧那样看着她，心疼而怜惜，无奈而悲伤。
"小嫣，小嫣，嫣，我怎样帮你？请你告诉我，我怎样帮你!"
"帮我忘了他!"怀中的红衣少女面白如纸。"我一定要忘了他。我受不了了，我的心好痛，好痛啊。"红衣少女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好!我帮你忘了他。"少年站到少女面前，静静说道："从此刻起，天地人寰都已灭绝，天上人间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地方，容纳着我们两个小小的人。这小小的地方，就叫忘忧谷，隔开世间一切忧虑。这世间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一起在忘忧谷里断绝世事，相依相随，一直到老了，然后一起死去。"
少年扶起少女泪流满面的面颊，道："你说，可好？"
小嫣惘然，道："天地人寰一起灭绝，世间只剩你我？一起老去，一起死去？"
叶惊鸥道："是。即便天绝地灭，只要我们活着，便好好的活下去。到老，到死。"
小嫣惨笑："是，我的世界早到坍塌了。"
计擒北极，本是她最骄傲的事，结果却害死了叔叔，该如何面对家中亲人？情根已深种，可看似温和的岩哥哥却随着叔叔的死心肠铁硬，如此倔强的他怎肯再理睬她；出身高贵，却险遭了禽兽的玷污，怎不叫她羞辱欲死？骄傲，自尊，爱情，亲情如断线的珍珠，一不小心已全掉入沟渠污水中，再也找不出来。
抛开吧，抛开一切。不然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小嫣含着泪珠静静看着那双眼，黑黑的瞳，夹带着一些蓝，仿佛大海的颜色，深而浓，浓得化不开。然后她道："好!"
我要忘了方岩。
我不想这样永远痛下去。
叶惊鸥救了我两次，又救过叔叔和岩哥哥……不，不要提方岩!
我只是要报我自己的恩。
既然已经活过来了，我便不想死去。
所以我一定要忘了岩哥哥。
我便在这小小与世隔绝的幽谷中住下去，和叶大哥相扶相持，一生一世。
叶大哥，想必才是那个永远给她肩膀依靠、永远守护着她、永远有着最纯净的心和信仰的人。
从此再没有过去，没有痛，也没有梦，没有北极，没有方岩……
方岩!小嫣的心口又被什么狠狠掐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叶惊鸥紧抱着怀中的女子，快乐中夹杂着些担忧。
我也愿意舍了师父，舍了兄弟，舍了自己的抱负，只与你一世相守。只是，你真能和我相守一世么？圆月谷的广寒仙子哦!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说对，谁对？说错，谁错？
人生本如梦一场，今日梦中又做梦。
方岩蓦地从梦中惊醒，叫了声"小嫣"，已是满头冷汗。
元儿揉着眼睛爬起来，道："岩哥哥，到了练功时间了吗？"
方岩看着乌黑的窗户，摇了摇头，道："元儿，继续睡吧，我只是做了个梦。"
元儿又钻进了暖乎乎的被窝，道："我有时也做梦。以前在家的时候，总是梦到有什么鬼呀怪的来抓我，我吓得乱叫乱踢被。然后爹爹和妈妈会叫醒我，我醒着时爹爹都把我抱在怀里。来这里以后做梦次数少多了，可每次都是梦到爹爹妈妈来接我。岩哥哥，你说我爹爹追坏人追哪去了？怎的还不来接元儿呀!"
元儿喃喃说着，其实也不要人回答，不久又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方岩帮他掖好被，抱住了头，回想刚刚到底做的什么梦，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但他还记得自己最后叫了一声小嫣。
我梦到小嫣了吗？
她还好吗？
哦，何必想她!
这么美丽聪明的女子，还怕没有人千宠万怜么？
方岩摸摸心口，还在隐隐作痛。
多半还是在梦中与人交手吧，对方一定是一拳打在自己心口上了。
他揉一揉作疼的太阳穴，躺了下去，闭上眼睛，想着继续小睡一会儿。可梦中带来的那一丝不安和慌乱，已如涟漪般一圈圈散开，扩大，漫过了他的心胸，不过片刻，连整个人都淹了进去，再也透不过气来，甚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幻了。
方岩一惊，出了一声冷汗，立时坐了起来，擦汗之际，连手都在颤抖。
望着窗外乌黑的天，方岩知道，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他摸着一件袍子，却是晚上云英给他的，披到身上，心头才觉渐渐安宁下来，便盘膝而坐，悄然练起了凝月神功。
自从与天正教冲突以后，他屡经大战，见识武功早非当日那个青州少年镖师可比，加之与舒望星许多日子朝夕相伴，有了北极公子的加意指点，他于剑术一道，增进极快。到了白杨村后，亦担心天正教会找上元儿，以谢飞蝶临走行送他的丹药为辅，昼夜加紧修习凝月神功和幻月七剑。
练了两个多月他也算可以明白，舒望星为何年纪轻轻，一身内力便已如此深不可测了。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出身世家，资质绝佳，又得名师相授，根基扎实，另一方面必与借助这类增进内功的灵丹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圆月谷秘法练制的这种用来提高功力的丹药，名为千年参心丹，也不知用甚物所配，他修习两个多月，服了四颗，修习的真气便已有小成，抵得过自己之前三年的修为了。
如果此时再遇一个司马风仪，方岩几乎可以有九成以上的胜算了。
只不过，如果来的是堂主一流的高手，方岩还是没有把握。
除非他能领悟出"离恨天"。
舒望星在小嫣险被金无荐所辱后，曾将"离恨天"口诀相授。当时他笑道："其实天泪剑法的剑意便是化自离恨天，你已掌握天泪剑法，只要好好修习凝月神功，武学根基扎实了，练成离恨天只是早晚的事。只不过……"舒望星忽然敛了笑容，叹道："练成离恨天未必是幸运的事。悲天悯人，恨怀天地，那种沉痛，比天泪剑法更胜千百倍。"
舒望星说了这话后沉默了很久，才道："这种武功，其实是以本身的内力，和心头的郁积之气，引发天地之间的怨怒不平之气，在极短的时间会聚附近环境中所有离恨悲愁，化为一种压倒一切的沉痛力量，击向敌人。换言之，则是以一己之力，借来天地之灵气，一时之间引为己用而已。一旦施用，如果发功者内力不足，或心志不够坚定，往往自己也会被那种沉痛之力击溃。所以即便你已悟出其中真谛，如非必要，还是不要用的好。"
但方岩练凝月神功之余，还是会想着如何去练离恨天。
因为只有练成了离恨天，才能在这风云诡谲的江湖道立足脚跟，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比如，武功被制的北极，幼弱无力的元儿，还有小嫣？
方岩嗓子口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即便凝月神功是剑尊遗留的正宗玄门武学，正常修习时走火入魔的机率极低，方岩还是练岔了气。
今夕何夕？为何心绪竟会如此不宁？
恶梦，幻象，如层波翻起，纷至沓来。
尤其是那个影子。
不是要永远那个影子埋葬在心里吗？
不是以为泪虽未流，心已成灰吗？
小嫣，小嫣，小嫣!
难道终究，只是自己在骗自己？
那个嫣然而笑的蓝色小狐妖，依旧是心中最不可触摸的一种痛，一种爱。
方岩努力平息着体内翻涌的真气，犹未恢复，已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暄闹声。
接着是一阵紧似一阵的扣门声。
第三十六章 梦难成
白日丐帮弟子的言语神色，夜来接二连三恶梦相继，方岩心中正自不安，远远听得门外足音凌乱匆忙，生恐有人来袭，顾不得调息，提剑冲了出去。 
房门一打开，一阵冷风直卷进来，扑到元儿脸上。元儿打了个寒噤，也自惊醒了。
方岩匆匆赶至外面时，众人也已惊醒，临近院门处的偏屋中住的是林如龙的弟子陈越、易朴风等人。
易朴风喝道："外面是什么人？"
只听得一人边咳边道："是我。"声音虽高，却中气不足，竟似受了伤一般。
众人一听这声音不由大是意外。
陈越叫了声："师父!"已抢过去拉开了门。
踉跄而进的居然有五人之多。
当先一人嘴角犹有血迹，头发披散，柱拐而行，正是林如龙。
其后数人，亦是衣衫破碎，相扶相携，狼狈不堪。方岩细看去，全是当日曾在南宫府和振远镖局前并肩作战的熟人：鞭侠邓玉清、南宫二公子南宫寻春、妙手空空儿，最后一位，赫然是青州大侠田笑风。田笑风的眼神有些焕散，腹部犹在流血，看来竟是受伤最重的一个。
众人大惊，忙抢过去，将五人扶入屋中，林夫人披衣起来，急急找药。
几人坐定，陈越、林小凤等忙上前见礼问安。
林如龙苦笑道："拣回了一条命，暂时没有大碍。"
忽一眼看到方岩，不由眼睛一亮，道："小岩!"
方岩原是避在众人之后，见林如龙叫自己，只得出来应道："总镖头，小岩在。"
田笑风、邓玉清等人都大为振奋，道："方少侠居然在这里，看来情形还不至太坏。"
林夫人已端来一应治伤之物，几个弟子分别上前，给诸人清理伤口。因许多伤口要解开衣带包扎，云英忙将堂屋中的炭盆又点了起来，多加了许多炭，又从房间里抱来一个炭盆，熊熊烧着，才觉屋中稍有点暖意。
林夫人看林如龙肩背部俱受了伤，犹在流血，一边包扎，一边流泪道："是什么人，能把你们伤成这样？"
林如龙道："我们这些人，以田大侠为首，也算是青州武林的代表人物了，早已与天正教结了仇，想来这次虽逃过大难，却早晚还会受到他们报复。难得丐帮帮主武中天敢出面与天正教为敌，我们自然要尽一番心力，也算是帮人帮己了。"
方岩叹道："原来你们是想去帮武帮主。"
田笑风道："那是当然，想当年，我也见过武中天，正是少年英杰，豪爽潇洒，胸怀磊落，是个英雄，天正教想扳倒他，老朽不才，还是想相助一臂之力的。没想到，天巽堂新来的堂主展别离，竟是落霞居士的义子，武功更在高飞、展伊人之上。我们几人，带了部属弟子刚出青州不远，便遭到他率人一路追击。说来惭愧，我们竟丝毫无法抵挡他的秋水剑法和孤骛剑法，一直溃逃，不但弟子伤亡殆尽，连韩威和邓怀清两位兄弟都……"
田笑风低下了头。其余诸人也面有伤怀惊惧之色，邓玉清更是忍不住掉下泪来道："可怜我兄弟的尸骨都没来得及带走。"
方岩心中沉了一沉。高飞、展伊人的武功他曾亲见。小嫣对敌高飞时使出了与龙翔九天一脉而出的七龙夺魄，方才击败了高飞。后来方岩与小嫣联手对敌展伊人，如不是舒望星及时出手，只怕已死在了秋水剑下了。即便当时小嫣未尽全力，但展伊人一招剑出，日月无光的气势方岩至今记忆犹新。如果展别离的武功还在高家夫妇二人之上，青州众侠给打得一败涂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这时林如龙却又看着方岩笑道："不过现在看到你，倒是不太担心了，有你在，即便展别离追来，大概还是可以放手一搏的。"
方岩苦笑，摸了摸鼻子道："总镖头，恐怕您太看得起小岩了。如果这人武功尚在高夫人之上，我恐怕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南宫寻春一面披衣，一面笑道："可我听说北极与乾坤双魔大战后失踪，你和小嫣不久也不见了，想来他们应该还和你在一道吧。"
虽然面前站着的只是方岩一人，所谓失踪的方岩，既然在这里被找到，与他关系亲厚的北极等人自然极可能也在这里。北极可以藏身青州五年而不被人发觉，那么藏在这样的小村的可能性自是也不小。
南宫寻春的想法，只怕也是林如龙等人的想法，所以几人都有些希冀的望着他。
林家几个弟子却有些茫然，林小凤道："什么北极，谁呀？小嫣后来又找岩哥哥了么？"
林如龙便知方岩并未把师门以及后来发生的事告诉大家了。他看了方岩一眼，道："小岩，其实你跟咱们大家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南宫府力敌金无荐、高飞，后来又与叶惊鸥、高夫人大战，又与北极、武中天、齐若飞诸人联手大战乾坤双魔等天正教一流高手，现在江湖上妙剑方岩和广寒仙子舒景嫣的名号早已响遍大江南北，谁人不知你方岩是北极的弟子？只不过江湖上对于大战的具体细节和你们的最终去向诸多猜疑罢了。"
林家几个弟子不由张大了嘴巴。
陈越道："天，是不是圆月谷击败了宇文天伤的那个北极？他不是五年前便死了吗？怎么又成了方兄弟的师父？难道那个一直暗中教方兄弟武功的神秘人竟是北极公子？"
南宫寻春有些失落道："如果你现在到江湖去走一走，便会知道，如今的北极更是名扬天下了。他不但以一敌三击败了归隐了四五十年的三个老怪物天地三绝，还把天正教乾坤双魔打成重伤，几乎把削平了半个连石山。我到现在都想像不出，一个血肉之躯，怎能练到如斯境界？"
空空儿有意无意瞟了方岩身后一眼，也道："听说北极曾被舒大小姐下了极强的禁制，不能运功，因为当时他的妻子受伤小产，情形极其危险，被迫用了某种极危险的功法突破了禁制，才能击败乾坤堂主。北极突然失踪，也与他用的这种功法有关系。两千官兵，一千丐帮弟子，再加上圆月谷弟子，几乎把连石山翻地三尺，都没能找出他来。方少侠，令师没事罢？"
方岩心头巨震。北极有没有事？他曾经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可到小村后，小嫣、北极仿佛都距离自己很遥远，下意识，他不再去想他们会怎么样。也许，是不敢想吧？
他还没来得及如何回答，只觉身后有一道眼神，如火般灼热了自己的后背。
方岩霍然回头，额上冒出了冷汗。
元儿，他没想到元儿也出来了，他正站在自己身后，颤抖着小小的身躯，惊恐地瞪着他。
方岩的神色瞬间也变得极为慌张，他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道："元儿，你，你怎么不睡觉跑出来了？"
元儿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走到他面前，道："岩哥哥，你不是说，爹爹去追坏人去了吗？可他怎么说，爹爹被人下了禁制，很危险，连圆月谷的人都已经找不到他？"
方岩身体微微颤抖，低下了头，道："他，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元儿想到的却不只是父亲，他继续问道："那我妈妈呢？你说我妈妈和爹爹一起去追坏人，可我爹爹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妈妈又怎么找得到他？我爹爹在哪里？我妈妈在哪里？你说!你说!"
元儿使劲拽着方岩的衣衫，狠命摇着方岩的身子，疯了般追问。
方岩面如死色，一个字说不出来。
众人也大致猜出发生什么事了，不由面面相觑，空空儿更是仓皇，张大了嘴巴。
云英走过去，想去劝上两句，忽见元儿抓住方岩的手，狠狠咬下。鲜血从方岩手上直冒出来，云英一声惊叫，方岩却似咬在别人手上一样，垂头看着元儿，木然站着。
元儿瞪着方岩，明净的眼睛中渐渐涌出了极大的水珠，一串串落下来。很久，很久，他似已平静，抹干眼泪，一字一顿道："岩哥哥，请你一定告诉我，我的父母究竟在哪里？我的爹爹，是不是死了？是或不是，请你一定告诉我!"那一刻，他的神情，足以告诉所有人，他是圆月谷最杰出的北极的爱子，未来必然也会很杰出。
方岩闭上了眼睛，抑制住翻涌的情感，然后蹲下，直视着元儿的眼睛，道："元儿，请相信我，你父亲没有死，我和你母亲都相信他没有死，你母亲便是去找他了。等你母亲找到他，他们便会来找我们的。请一定相信我。"
元儿看着方岩，目光有点冷，他的声音，不像一个五岁孩子的声音："我知道爹爹救过你，还教了你武功，可他出事了，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方岩呻吟道："因为你在这里!"
元儿道："我不会在这里!因为我要去找我爹爹妈妈!"
元儿说完拔腿向屋外就冲。
方岩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元儿，道："不要走，元儿!"
元儿挣扎道："我要去，我要去找我的爹爹妈妈。"
方岩紧紧抱住他，突然之间喷出一口鲜血，失声哭道："元儿，你若再出什么意外，岩哥哥除了自杀以谢之外，再没有第二条路了!"
元儿滞了一滞，看向方岩。
方岩伏在地上，吐着血，放声大哭，竟像个孩子一般失控。
他一向举止甚是稳重，即便十五岁时父亲去世，虽是伤心痛哭，也不像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元儿反倒怔住了，擦着方岩嘴角鲜血哭道："岩哥哥，岩哥哥，我只是要找爹爹妈妈，我只是要找爹爹妈妈!我没怪你，我没怪你。"
云英再也忍不住，跪下身去，一把拥住方岩和元儿二人，替二人擦着眼泪，哽咽道："别哭了，岩哥哥，元儿，我的心，我的心都碎了!"
方岩却还在痛哭。
林如龙皱了皱眉，也想去劝慰两句，田笑风却拉住他，悄声道："让他哭吧。只怕他想哭已很久了。一直强忍着反更伤身体。"
师父生死不明的伤痛，与小嫣决绝的抑郁，还有积压在心里许多日子的负疚，早已压得方岩喘不过气来，却一直不肯落泪，也许，是不曾有机会掉一滴眼泪。
方岩哭得一时，心中痛快许多，方才止了泪，才见自己竟伏在云英膝上，泪水和血迹已将云英裙裾上沾污了一大片，忙起身退后，勉强道："我，我失礼了!"
云英含泪道："你还好吧，怎生会吐血？"
方岩低头道："我没有事，只是方才在房中运功时不慎，内息有些不稳，一时无法平复，才吐了点血，已经好得多了。"
元儿道："岩哥哥，我知道你一直不开心。我们一起去找爹爹妈妈，找到他们，我们便都开心了。"
方岩道："好，天明我们便动身，找你的爹爹妈妈去。"
南宫寻春愕然道："方兄，你不去丐帮帮忙么？"
方岩淡然道："圆月谷和天水宫不是已经在帮忙了么？"
林如龙道："可小岩，圆月谷先后失去了北极、广寒二宫宫主，只怕势力已大大折损，能多一个人帮忙是好的。何况你的武功是北极嫡传，相助圆月谷也是应该的呀。"
方岩沉默片刻道："我要去找我的师父北极大哥，不会去插手这些事的。这里地处偏僻，你们不如也在这里养伤吧，别去插手那些江湖是非了。"
诸人再不料他的反应竟如此冷淡，不由相视吃惊。
田笑风皱眉道："方少侠，当日北极面对天地三绝时说得很清楚，他虽离谷多年，却还是圆月谷的北极宫之主，不会容忍任何人损害圆月谷分毫。你身为他的弟子，难道不该尽一份责任吗？"
他的声调虽不高，但口吻却甚是严厉，隐隐有几分责怪方岩忘恩负义之意。
林如龙看着方岩，目光也甚是严肃。面临危险，他虽会将家人弟子安排得好好的，自己却不肯退缩半步，因为这是作为一个江湖人最起码的骨气。
元儿抬头看着方岩，眼睛里极是渴盼。尽管说起来圆月谷才是他真正的根，可在他五岁的孩童心里，有父母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方岩看着元儿片刻，然后带着元儿，慢慢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门外时，他顿了一下身子，道："其实，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方岩带上门，拉着元儿，头也不回走了。
剩下一屋子人，在猜度着，方岩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小凤嘟囔道："这次见面岩哥哥变了许多呢，话也少了，人也奇奇怪怪的。"
云英只低着头，看着裙上的泪斑和血渍，沉默。
这时已经快四更了，众人只得找了床铺，凑和着胡乱睡了一会儿，天便已经亮了。起身看时，方岩已经备好了行李，正在装着马鞍，元儿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用一把大刷子刷着马身上的灰尘。
陈越、田枫几个师兄弟忙走过去，道："方兄弟，这么快便走了？"
方岩目光清亮，淡淡一笑道："是，人这一生，总有些事要做的，躲也躲不过去。"
云英远远望着，泪水莹然。
林小凤在一旁看着，撅着嘴低声道："姐姐，你素日的心思，算是白用了。"
云英强笑道："我能有什么心思呀，我们几个自幼一起长大，不是一直如兄弟姐妹一般吗？"
林小凤轻叹道："姐姐，你觉得他还是那个对我们斯斯文文却亲近温和的岩哥哥吗？"
云英道："他，他近来心事重了一点。"
林小凤似自语一般道："只是心事重一点么？可我怎觉得他已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从来没说过他是北极的弟子，可他现在分明已是圆月谷的弟子了，哪里还是我们振远镖局的镖师？"
林如龙听得风声，蹒跚走出，叹道："小凤，别乱说了。他如此年轻，却在短短数月间历尽人间生死悲欢，同时失去了最信赖的师长和最心爱的女子，心中所承受的打击只怕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
林小凤却不知所指，问道："岩哥哥最喜欢的，不是咱们那个小狐妖吗？"
林如龙苦笑道："小嫣便是圆月谷的大小姐舒景嫣，便是她引出了北极……"
林小凤、云英听林如龙把她们离开后方岩的遭遇简单告诉了一遍，不由心惊，云英看方岩的目光，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她迟疑道："那北极和小嫣，他们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林如龙低声道："北极多半已遭不幸了。江湖传言，便是因为原因，谢飞蝶才会斥责小嫣，赶走了她。这小嫣离开连石山时据说也有伤在身。月神找他们叔侄已经找了两个多月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这时林夫人也走了出来，唤道："小岩，先来吃了早饭再收拾吧。大家都在等你呢。"她已知再留不住这倔强的少年了。
方岩应了一声，携了元儿，走入堂屋。
云英看着方岩越走越近，神思一阵恍惚，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林小凤忙扶住他，道："姐姐，怎么了？"
云英道："我，我头有些晕。"
林小凤正诧异间，忽觉自己也是一阵晕眩。
这时屋里传来有人急急呼唤的声音："爷爷，怎么了？爷爷？"
林如龙、林小凤忙赶进去看时，只见林夫人的两个甥儿正扶着林夫人之父，慢慢放倒在椅子上。老人抱着头，瞪着眼睛，张着嘴巴欲说什么，却已说不出来。
林夫人叫了声："爹!"扑向前去，脚下却已无力，软软倒了下来。
她两个年轻的甥儿同样相继倒下。
田笑风眸光一寒，陡然叫道："有人下毒!"
第三十七章 恨相继
南宫寻春失声道："这里地处偏僻，天正教如何这么快便能找来？何况我们尚未及吃早饭，对手在哪里下毒？"
田笑风道："如果是良药无医来了，即便是空气，也可能成为下毒的媒介。现在是北风，北风正劲。"
话犹未了，陈越已冲进来，叫道："大叔大婶们在厨房里昏倒了!"
他未说完，林如龙已喝道："快坐下运功驱毒!"
方岩一见屋，便见此情形，忙一推元儿，道："快屏住呼吸，以春风化雨心法吸字诀，内视丹田，稳住心神，凭他什么动静都别理，我去找解药。"
元儿稚嫩的眉宇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听话地运起功来。
其余众人见老人不一会便没了动静，知毒药极烈，也一时也顾不得他人了，各各闭气运功抵挡着毒性。
方岩方才赶至院中，便见几个陌生人站在院中，见他出来，大是诧异，一个胖子笑道："居然还有个没倒下的。"
另一个黑衣汉子冷笑道："秋堂主的'北风烈'，虽有酸冷之感，不能做到完全无色无味，但若和在这冬日的寒风中，效果却好得很，连田笑风、林如龙这样的老狐狸都识不出来。"
方岩拔剑一指胖子，道："你是秋良药的弟子？快拿解药来!"
胖子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呀？你叫我们给解药便给解药么？"
方岩只觉自己也微微有些晕眩，不敢和对手罗嗦，一招"宣城织毯"，天泪剑法如水银泻地，瞬时间那夺目寒光，如一川急水，汹涌而出。
几人虽是戒备，却也不料方岩一出手便是对数人同时出招，一齐怒喝，各各执兵器相敌。
田笑风、林如龙几人功力颇高，虽各有重伤在身，但见方岩以众敌寡，忙强压毒性，奔出相助。
鞭侠邓玉清对敌之人正是那个胖子，他知这胖子身上必有解药，银鞭如飞蛇横空，步步紧逼，顿时将那胖子的气势全然压了下去。
空空儿正在他一旁，叫道："邓大哥，这人是秋良药弟子，我来帮你擒他!"
他的轻功原是一绝，左兜右晃，居然从自己对手身畔脱开，飞到邓玉清旁，从旁夹击那胖子。
那胖子想来以学毒为主，武学并不甚精，顿时芨芨可危。
邓玉清心神一振，道："好，我们先捉了他……"忽然心口一冷，一低头，一只判官笔又插在胸口。
他望着暗算他的人，怒叫一声，将银鞭甩了出去。
那人身材灵巧，轻功极佳，飘然闪过，正是当年他们兄弟救过的神偷妙手空空儿。
邓玉清最后残留的一点清明神智还听得空空儿在叫道："弟兄们，小心那个少年，他是妙剑方岩!里面还有个小孩，是北极的独子，捉活的大大有用。"
田笑风、林如龙等人大怒。
方岩目光陡地寒冷如冰，剑光一变，杀气蔓延，似灵含煞，变幻莫测，横扫之处，已然伤了一人，再变招，又伤一人，再变招，直夺空空儿，大开大阖之处，直欲将空空儿凌空劈作两断。空空儿仗着身形变化迅速，勉强躲开，袖边衣衫已被截去一大片。
这是方岩所学的第三套圆月谷剑法，却是圆月谷嫡传弟子才能学的幻月七剑。
刁诡莫测，杀气纵横，偏又大气磅礴。
舒望星因嫌它刁钻太过，煞气太重，很少用它，但深知从青州一路走去危机重重，方才传了方岩，对敌乾坤双魔时方岩初练，对手又极强，未能发挥太大作用，但对付眼前这些堂主以下职位的天正教弟子却也绰绰有余。空空儿杀了邓玉清早激怒了众人，方岩杀意大盛，幻月七剑威力倍增，更是一路披糜。
田笑风、林如龙亦是拼命而博，连运功驱毒都顾不得了。
空空儿、黑衣汉子、胖子，不想众人中毒之后还能如此神勇，俱是大惊。胖子首先叫道："我们先退!"
几人匆忙退去。
方岩哪里肯舍，长剑翻飞，如长虹飞天，纵横交错，生生逼住胖子和黑衣汉子。只有空空儿轻功绝佳，早了一步，方才得以脱身。
胖子和黑衣汉子只觉四面是剑影，剑风如北风割面，犹未反应过来，便中了数剑，倒在地上。
方岩的剑上从来不曾有如此深刻的肃杀之气。
他剑指胖子，冷然道："交出解药，立刻。"
胖子捂着伤口嗫嚅道："我，我没带在身上。"
方岩剑一挥，黑衣汉子一条手臂飞出，鲜血喷了胖子一脸。黑衣汉子惨叫，在地上打起了滚。
方岩再道："交出解药。"
胖子擦着脸上的血，没有作声。
方岩剑花再抖，黑衣汉子另一条手臂掉下，然后是一条大腿。
黑衣汉子叫道："你，你杀了我。"
方岩眼都不眨，一剑又剁向胖子的左臂。
胖子叫道："有解药!"
他哆嗦着摸出一个瓷瓶，道："服上一粒，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下来。"
方岩细闻了一闻，交给田笑风，道："田大侠，你看他有没有耍花招？"
田笑风毫不犹豫扔了一粒到嘴中，道："这分辨的方法可不是最简单的？"
胖子颤栗道："不敢骗你们!你们快分给大家吧。只怕，只怕许多人都来不及了。"
林如龙脸色大变，冲进了屋里。
方岩却冲出了屋外。
当两人都回到院中时，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田笑风知道不妙，拿出解药道："快分给大家，我的毒性好象正在消退。"
林如龙自己服了一粒，又倒出了许多粒，塞到方岩手中道："快帮忙分给邻居们。家里的我来分。"
方岩先行取出一粒，塞入元儿口中，才道："不用了。不会武功的，都已经没有气息了。"
田笑风寒声道："好厉害的北风烈!"
方岩已走入屋中，扫了一眼屋子中的人，忽然回手一剑。
剑光飞闪处，剑气划过，胖子和黑衣汉子，已是一刀两断。
这一招，用的却是刀法，正是当年谢飞蝶屠戮那些已无还手之力的强盗时用的。方岩曾被那一刀的残忍惊得昏死过去，但这一刻他用起这招来随心应手，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只为这个村子。有一大群孩子奔跑着堆雪人的村子，在一夕之间，已变作了死村。原先这个村子居住的居民，居然没有一个得以幸免。
林如龙颤抖着身子，抱着自己的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除了他自己武功稍高些的弟子们，其余所有的人，都死了。
方岩本来打算立刻走的，终究没有走成。他要帮着林如龙，处理这个村子上有始以来最大的丧事。
陈越、易朴风、田枫等虽是活下来，但服了解药后并未能立刻恢复，更别提云英、林小凤了。她们姐妹躺了三天才能起床，而起床后才知道还有几个活着的人。
方岩唯一庆幸的是，元儿居然没事，他服了药不久便恢复过来了。他自己更几乎不曾受到北风烈的伤害。
看来圆月谷的心法本身就有着较强的抵御外毒的能力，而方岩受北风烈影响最轻，可能也与三个月前曾服过天一圣水有关。
又下雪了。
方岩看那北风萧萧，大朵大朵的雪花，炫如满天乱舞的琼瑶，又似春末风下遥落的无边梨花，夺目之中，有种清幽的美丽，无声传递着丝丝缕缕的哀伤。
那是满天冰冻的泪花。
为着小村庄里百余条无辜的鲜活生命，在刹那失去；为着如母亲着关爱着弟子的林夫人，再不能给大家一个温暖的微笑；为着在原野中奔跑的少男少女，永远失去的欢笑。
当漫天的素白，终于覆去了坟冢上最后一点黄土时，方岩忽然身心俱疲，倦乏得连林小凤和云英的哭泣声都遥远起来。
生命如此的脆弱，脆弱得叫人无法正视，可作为死者的亲友，却不能不去正视。意难平，恨相继!
等雪停的时候，林如龙、田笑风、南宫寻春继续出发，到丐帮去相助武中天。
不同的是，除了已经故去和背叛的，他们的身后，多了林如龙的六名弟子和两个姑娘。方岩没说一句话，却牵了马跟在他们身后。马上，坐着小小的孩儿，披着厚厚的棉袄，小脸被风吹得通红。
他也想带了元儿悄悄上路，尽量不惹人注意。但空空儿既是天正教卧底，元儿身份已暴露，天正教的追杀必将如影随形，想来也是免不了冲突了。以方岩一人之力，要与天正教不知几许的追杀相斗，未免太过自不量力。既如此，还不如立刻到丐帮与武中天会合，然后联络月神，想来圆月谷定会全力保护舒家的这点血脉。
林小凤等藏身之地亦是如此，身份已露，另投别处已是不及，除了同去丐帮，他们再没有出路了。
到了镇上，林如龙等重金买了马匹，好代步而行。好在几日休养，众人伤势皆已无大碍，骑马是不成问题了。
趁他们选马匹时，方岩走到一向与他联络的丐帮弟子面前，笑了一笑，又扔给他一个银锞子，道："帮我传个话？"
丐帮弟子惊讶抬头。
方岩道："你传话给你们武帮主，就说妙剑方岩正从这里出发，到丐帮总舵去找他。方岩的身边，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
方岩没看丐帮弟子的表情，转身走开。
小嫣当日太过自负，甚至不屑向圆月谷求援，以致酿成大错。他不想重蹈覆辙。他希望武中天能尽快得到消息，尽快通知圆月谷，尽快来保护元儿。北极的最后一点血脉，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出镇不久，诸人便见有人在暗中跟踪。林如龙、田笑风立时出手，制住了来人。但讯问来讯问去，只是受命监视他们行踪的天正教低级弟子而已，对于天正教的具体追踪计划，来的是哪些人，却是一问三不知。
南宫寻春问得不耐烦了，信手一剑，已将那人结果。
若换在平时，以诸人在江湖的地位，无论如何是不屑处死一个无还手之力的低等弟子的。可目下众人初经大劫，心中杀意正盛，连云英都没显出半丝同情之意来。
众人知道天正教必不会放过自己，一边担忧，一边飞马而行。
行了半日，方岩摸着元儿小手冰凉，怕元儿冻着，用毯子紧紧裹了元儿，缚在自己胸前。元儿却在毯子里低声道："岩哥哥，我不冷。你看看林姐姐和云姐姐冷不冷。"
林小凤和云英虽是出身江湖，却自幼被娇养在镖局之中，虽是练武，却不曾在江湖间走动过，此时中毒初愈，一路疾行，早已面色苍白，看似支持不住了。
正要想着要不要提醒田笑风等略事休息，忽前方微微一声弦响，随即一阵马嘶，雪尘扬起，带着兵刃划空的锐响，前面数骑纷纷倒地。
而最前面的人，正是一行人中武功最高的田笑风、林如龙，他们久经激战，反应极快，马匹一被绊马索绊倒，立刻人向后翻去，同时提醒后来之人："小心，退后!"
南宫寻春闻声从马上掠起，顺带拉起后来之人的领口，倒飞出去，恰恰躲过前方划空而来的飞剑。
稍后的诸弟子和云英姐妹已有准备，先后跃下马来，向路侧滚去。
只有最后的方岩，眸光一凝，奋马前行。
临近绊马索，右手一捏，长剑已出，剑气从直直划过，挑断绳索，然后继续上挑，将那飞剑飞快一拨，竟让飞剑转了一个方向，向一旁树丛飞去。
树丛一阵乱晃，然后一个白衣的影子飞出立到众人面前，淡淡而笑。
那白衣男子年纪不甚大，面貌俊秀，长发披肩，只用一条抹额缚着，抹额上是双龙戏珠的图案，而那珠子是真正的宝珠，足有拇指大小。
但田笑风、林如龙一见他俊秀的面容，却似见了鬼一般，面上闪过愤恨与无奈。
男子看着众人，笑了一笑，道："我原来只想顺手拦一拦你们算了，你们执意要送死，也由得你们去飞蛾扑火。却不想你们居然能帮我钓一条大鱼来。"
他的面容忽然冷冽，横剑指着方岩，道："你就是方岩，北极的弟子？舒景嫣的情人？"
方岩做梦也没想到有人居然把舒景嫣的情人和北极的弟子一样当作了他的头衔，不由气恨，他缓缓解下元儿，推到田笑风身后，然后将剑指向男子，道："你是，高夫人的哥哥，展别离？"
展别离听到他的话，面色居然是一般的气恨无奈，怒道："我是展伊人的保护者。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他交给了高飞那个混蛋，害了伊人一生!这笔血债，我要圆月谷倾谷来偿!"
方岩冷声一笑，道："要圆月谷倾谷来偿？展堂主，说话休要闪了舌头!"
展别离狂笑道："你不信？那我就拿你来第一个开刀!然后是北极的儿子!我要把他手脚都剁掉，眼睛挖掉，舌头耳朵割掉，然后扔到酒缸里，送给月神，让他尝尝醉乳猪。"
林小凤脸色苍白，道："你这个疯子!"
云英却只蹲下身去，将元儿紧紧护在怀里。
元儿却瞪着那盛气凌人的仇敌，高声道："你做不到!我爹爹不会让人伤到我!我妈妈会把你剁碎喂狗!我伯伯也会拆了你的骨头!拆了你一家人的骨头!"
展别离狂笑道："好个可爱的孩子，听说北极是个很懂礼数的人，想来一定继承了罗刹魔女的脾气了。我倒不忍杀你了，不如就只剁了你的手脚，放到猪圈里去养吧。看看你这张可爱的嘴在猪粪里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元儿不觉有惊怕之色，口中却还道："我不怕，我才不怕呢，你是个大坏蛋!"
南宫寻春冷笑道："还是个没人要的大坏蛋!怪不得展家小姐看都不看你一眼。"
他年长方岩几岁，见展别离如此看重义父之女，料得必有些缘故，故意出言相激。
展别离果然大怒，道："你们胡说!伊人一向最敬重我，你们胡说!"他一把提起宝剑，却是展伊人曾用过的秋水宝剑，抖手处，也是展伊人用过的长天剑法。
长天剑舞，秋水如梦。舞一场，梦一场，醉一场，痛一场。
花前月下，无限风光，在秋水中映出，似幻似真。
夺命的剑法，一时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想用自己的身体凑过去，迎和那秋水。
痴意缠绵的秋水呀!
方岩剑出而迎，九天幻月夺目奔出，万道幻光，如镜子般反映出秋水缠绵下的杀机。
破绽，在一瞬间露隙。
方岩寻隙而入。
秋水微微一晃，如湖中的秋水轻轻没过石子一般，只荡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依旧无隙可入。
更叫方岩头痛的是，虽然他的剑法和三月前与舒景嫣合斗展伊人时已不可同日而语，可他的宝剑依旧是凡剑一把。他依旧不敢以凡剑与秋水剑相触。
第三十八章 意难平
秋水剑正在雪中肆虐，雪一样白的剑光，在雪尘中飞舞咆哮，雪尘已激上半空，方圆半里之处，半舞着缤纷飞雪。秋水剑的剑光，在雪中闪着妖异的光芒，袭卷着半边天空。
田笑风、林如龙、南宫寻春齐齐出手，相助方岩。
他们三人的兵器倒非凡品，只是与秋水剑一比，依旧失了光彩。
秋水剑以一敌四，毫无惧色，长天剑法流转之处，又是孤骛剑法。这两种剑法俱是一流的剑法，气质却不相同，一种大气温和，一种孤诮寂寞，所以高飞所施，只以孤骛剑法为主；展伊人所施，也只以长天剑法为主，并未见相融而施。但展别离刚施长天剑法，随即变招孤骛剑法，流转之处，宛如天成，几无空隙可成。
天泪剑法不弱，幻月剑法更是霸道，并不会输于长天剑法和孤骛剑法。北极只以天泪剑法以一敌二应付展伊人和叶惊鸥，便赢得轻轻松松。
论起方岩此时剑术成就，自是比不上天纵之才的北极舒望星，却已在田笑风等人之上，若手中有一把宝剑，在三名青州高手协助之下，倒也未必便输。可他手中却是一把凡剑。
当初北极以凡剑对敌天地三绝的闲影剑与万丈红尘，偌深功力，尚被逼得剑化轻尘，绫成飞雪，何况方岩内力本是弱项!
方岩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能有一把如雪玉一样生死相依的宝剑。
四人已落在下风。
陈越、田枫数师兄弟相对看了一眼，目光中闪出犹豫，但瞬息坚定。陈越回头跟林小凤、云英道："你们看好元儿。"
师兄弟数人齐齐跃出，飞向战局。
展别离被困，纵声长吟。
秋水更盛，绚得每粒冰尘，晶莹得如同碧蓝的天空。
而后，冰尘映出了淡淡的红色。
血肉横飞。
林小凤尖叫："师兄!师兄!"
她飞起，提剑飞入战局。
云英伏在地上，将元儿掩在怀中，叫道："表妹!不要去!"
扑火的飞蛾，在一片绚烂的雪白中，幻出鲜血的碧红。
方岩眼见自幼相处的兄弟相继倒下，怒吼着，挣扎着，而他自己身上，也已中了好几处剑伤。
偶尔瞥到田、林、南宫的眼神，都闪过一丝绝望。
快败了吗？快死了吗？丢弃了世界的所有，所有的世界，也不必再去想北极，想小嫣，想早早离了自己而去的父母吗？
伤痛，悲怀，在一瞬间涌起，几句口诀，也突然在心中涌出。
离恨天!以一己之力，纠结身周之郁气，进而引发天地之灵气，令天地的郁气，一时为自己所用!
郁结之气，已在凝起!方岩只觉心头大痛，漫漫愁苦，铺天盖地压了过来，甚至漫过了满天的剑气，逼得自己头晕欲裂，伤痛欲死，恨不能一剑掉转过来，结束了自己才好。
但自己不能死!
元儿!北极大哥!小嫣!
方岩怒啸，愤郁之气，冲天而起。
天空中，一团若隐若现的黑雾纠结起来，呼啸而下，直向秋水剑压去!
秋水剑宛转迎上，剑光被黑雾所污，顿如宝珠蒙尘，失了光泽，掉落地上，连同他的主人。
黑气下沉之际，方岩胸口也受了重重一击，手中宝剑一轻，已然寸断。
展别离飞出十余丈，掉落雪尘之中，喷出一口鲜血，竟也受伤不轻。
田笑风、林如龙等不是黑气主攻对象，但显然也受气波影响，纷纷四处掉落。
云英站起来，叫道："姨父!岩哥哥!"
方岩努力立起身来，手中已经没有了剑。
展别离也站了起来，拭着口角的鲜血，诧异道："离恨天？你这小子居然也会离恨天？"
他再度挺起剑，道："我倒想再见识见识，你没有剑时该怎样施展离恨天!"
方岩额上微有冷汗，即便他还有心再战，可对于以剑闻名的剑客，没有剑，怎样对敌？
田笑风、林如龙也只能勉强立起而已。但他们到底立起，然后尽力走向方岩，意图援手。
方岩回头看一眼元儿，吸了一口气，即便徒手，也得一搏。可只怕拼去了性命，还是无法保得元儿平安。
展别离秋水宝剑扬起，击向众人。
白光乍闪，然后红影飞过。
方岩等还在怔忡之间，便闻得一声女子的冷笑。
漫天红影飞起。剑光闪，红影卷。
红影卷处，剑光悄隐又现，已随红影而飞。
红影再飞，白衣的展别离闷哼一声，疾退。
只闻女子朗朗道："留你一条命，传话你们的什么教主皇甫什么的，趁早给我滚出中原，否则，我定会取他项上人头!"
雪尘定，红影落，日光显，青天露。
方岩等一凝神，才见一个绯衣的女子盈盈立于桐树之下，一头黑发，随风轻扬，身材更是窈窕，恰如二八少女。一束足有丈余的长长鲜红纱罗，飘于雪中，绚丽夺目；纱罗的一端，正藏于女子袖中。
她将白玉般的手一卷，红纱罗如有灵性般飞跃而起，飘落，恰恰披在女子身上，两端曳在雪地间，竟比鲜血还醒目几分。她不屑看了看展别离消逝的方向，缓缓走到方岩面前。
方岩才见得她面上已微有皱纹，看来已不再年轻，至少在三十岁之上了。可容貌娇美可人，宜嗔宜喜，依旧是个出色的美人。
正揣夺此人来历之际，这绯衣女子已问道："你是哪一宫的弟子？怎生学的这四不象的离恨天？"
方岩不知如何正答，喃喃说不出话来。
绯衣女子一皱眉，道："你不会是舒望月教出来的吧!他如果教出你这种弟子来，也实在太没用了。离恨天用成这样，尊主的脸，都给丢光了。"
绯衣女子说罢，也不顾他羞得满脸通红，衣襟微摆，已如一片红云，悄然飘去，其势翩如惊鸿，漫妙而迅捷，转瞬便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她没有骑马，可她的身法比马匹快了何止十数倍？
天下竟有人有这等的身手!连田笑风、林如龙都看直了眼。这女人会是谁？一身轻功，甚至已不在北极之下。
而且她提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陌生而熟悉的名字。
舒望月。这个名字实在生疏。
可偏偏最近许多人都知道了北极的真名是舒望星。
舒望月和舒望星，听起来便像是兄弟。北极是舒望星，那么，舒望月如果是北极的兄弟，那便很可能是--月神!
而尊主，从武帝时代经历过的人都知道，当日，只有剑尊才被他的部属称为尊主。直到今日，武林中几十年来，唯一令人敬重认同的尊主，只有剑尊。
几人相视数眼，都相当震惊。那么这个女子，又是什么人呢？
可他们已无暇细思了，连方岩也来不及为自己拙劣的"离恨天"难堪羞愧。
他们的面前，全然是红雪，那被鲜血渍过的白雪!
南宫寻春已然受了重创，竭力以剑相柱，要站起来，却几次都未能成功。
林如龙的几个弟子，除了陈越胸口尚有几分起伏之外，都已僵倒在地，没了气息。
云英连爬带滚，来到林小凤身畔，惨然叫道："表妹!"
林小凤胸口兀自冒出汨汨的鲜血来，被唤了许多声，才勉强睁开眼来，笑了一笑道："表姐，岩哥哥呢？"
方岩强撑着走过来，跪倒在林小凤面前，道："林姑娘!"
林小凤苦笑道："岩哥哥，你为什么只叫我们姑娘，从不唤我们名字？你可知道，我常常和表姐说着，如果你肯叫我做小凤，叫她做英儿，便如叫小嫣那般亲亲切切，便是死也是开心的了。"
方岩哽咽道："小凤，你不要乱说话。岩哥哥无能，反累了你们，以后一定不让你们再涉险了。"
林小凤叹息道："岩哥哥能做到的，一定能做到的，可惜小凤是看不到啦!"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唇色苍白如雪。
林如龙、云英大恸，林如龙慌着将自己残余不多的内力向林小凤体内输去。
方岩匆忙找出当日谢飞蝶送他的药，找了治外伤的药来，也顾不得嫌疑，将林小凤外衣撕开，药丸捏碎，洒入伤口，又将一粒塞入林小凤嘴中。
良久，林小凤才吐一口气，眼中微微有了点神采，对着林如龙道："爹爹，你是白为我操许多心啦。女儿要去找母亲，不能侍奉你了。"
林如龙搂住她，道："傻孩子，总也长不大!"
林小凤哽咽道："不，爹爹，小凤早长大啦，小凤甚至想过自己的终身，想着如能嫁给岩哥哥这样的人，便一世都很开心了。可我知道表姐也喜欢他。表姐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给岩哥哥缝着棉袍子。小凤就想，表姐人比我懂事，比人温柔，岩哥哥娶她会更好，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就盼着他们会在一起。"
云英的心意，方岩早已约略猜出几分，但不料林小凤也有这样的意思，他苦涩道："小凤，小凤，你快好起来吧，我们一起如以前般快快乐乐活着，不好么？"
林小凤努力伸出手来拍掌道："好哦，好哦，那我的岩哥哥，就不会一直这般愁眉不展了。哦……"
她拍掌之际，手臂牵动伤口，一时痛得汗如雨下。
林如龙急催内力输入其体内。方岩也执住她手，默以春风化雨心法为其疗伤。但细察处，才觉那一剑已伤及心脏，便是华佗再世，也万无生理了，顿时面如死灰。
云英见方岩面色不对，更是握着林小凤的手，哭得死去活来。
林小凤轻轻抓住云英的手，含泪道："表姐，你会好好替我照顾岩哥哥的，是不是？"
云英抬起泪眼，去看方岩，四目相对，方岩眼中闪过一抹痛苦。
但林小凤却又向着方岩道："岩哥哥，你也会照顾表姐的，是不是？"
方岩握住拳头，微笑道："是，我自然会照顾英儿。"
元儿伏到林小凤身边，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岩哥哥一定会照顾英姐姐，如果他不顾英姐姐，元儿不会饶他。"
林小凤听着小小男子汉煞有其事的承诺，笑了一笑，抬起那苍白得露出淡淡青筋的手，轻轻抚了抚元儿的脸。
那一向温暖柔软的手，冰冰凉凉；元儿感觉着那丝冰凉在脸上滑过，呆呆流下了眼泪。
林小凤垂下了手，再也没有抬起。
林如龙、云英哭倒在地。
田笑风想去拉，终究只是叹息一声。
雪地里，还有陈越在苦苦挣扎，方岩泪花在眼中闪了几闪，立起身来，去察看陈越和南宫寻春伤势。
南宫寻春到底是青年剑客中最优秀的，居然护住了自己最重伤的部位，受伤最重，却不致命。
陈越的伤势却不容乐观。
方岩以圆月谷灵药先替陈越控制了伤势，再查看其他林家弟子，竟无一人生还。但看昔日一起玩大的朋友弟兄，几日之间，死亡殆尽，不觉悲从中来。抬眼前方，一片茫茫白色，无边无垠延至天际，竟看不出哪一处才是前行的路。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
而方岩，却已连泣下的心胸都没有了。
终究，林如龙的五名弟子，被草草安葬在附近的一处向阳的小山坡上；林小凤独葬一处，种了一棵松树做为记号，预备以后可以迁回青州去。
林如龙受伤本重，又连遭丧亲之痛，面色不知苍老憔悴了几许。安葬林小凤之际，居然晕了过去。一生小心谨慎，苦苦求的，无非一家平安，最终机关算尽，却只剩孤家寡人。
田笑风除了嗟叹，再说不出别的来。
一行十余人从白杨村逃得性命来，经了与展别离一场恶战，此时只剩田笑风、方岩、云英和五岁的元儿尚能站着，还有林如龙、陈越、南宫寻春俱是重创在身，急需调养。一时无法走远，只得找了一处僻静的小村庄暂且借住在农家疗伤。
林如龙、南宫寻春并无性命之虞，只须静静养着，倒也无碍。陈越伤势太重，好生看护了七八日才算脱离了险境。
云英极贤惠，自将伤者照顾得好好的。方岩不用多操心，不几日伤势便已平复。待要带元儿独自离开，又怕天正教再度来袭，南宫寻春等受伤不敌，甚是犹豫。
田笑风看出他心思，道："方少侠，你还是先带元儿走吧。元儿目标太大，天正教必欲得之而甘心。而你走了，天正教的注意力必转移到你身上，未必有精力对付我们。再在这里磨蹭下去，天正教必又会有高手来袭，到时我们事小，伤了元儿可就太对不住北极了。"
方岩知道他所说的在理，遂去和林如龙说。
林如龙这些日子已苍老甚多。他看着自己少年清冷的面容，叹息道："你自然应该走。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方岩道："总镖头，有事请讲。"
林如龙道："我夫人娘家一脉，只剩云英这点血脉了，我想请你把她带走。"
方岩一惊，道："可小岩尚不知将元儿送至月神身畔后该去何方，何况前路又是危机重重，只怕一路照顾不了她。"
林如龙目注他道："那么，小岩，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现在我叫她去哪里会比较安全？"
方岩无语。林如龙已与天正教结下梁子，如有机会，天正教必会穷追猛打，斩草除根。
何况他已有承诺。他对林小凤承诺，他会照顾云英。如果云英不嫁人，那她便是他一辈子的责任了。
责任虽重，可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林小凤的最后托付。何况……他捏了捏自己身披的棉袄。很是温暖。这世间，到底还有一个云英时刻牵挂着他，惦念着他。
方岩去找云英。
云英正在小河边把冰破开，浣着几个大男人的衣物。
她的手冻得通红，头发草草挽着，包着块青布帕子，穿着短裙，打扮得与普通村姑没甚两样；只是浣着那些沉重的棉袄之际，柔美的容貌会浮起些与众不同的坚毅之色。
方岩看了半响，卷起裤角走过去，挑那最厚重的棉衣浣洗起来。
云英拉住他，道："这不是男人做的事。"
方岩道："这也不该是你做的事啊!"
云英虽是自幼失了父母，依傍在姨父母身畔，一般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并未受过委屈，何曾在这凛冽寒风中浣过衣裳？
云英眼中转过暖暖的泪光，转而笑道："好啊，那岩哥哥就帮我洗衣裳吧。"
两人在河边木制的踏脚上，背靠背浣着衣裳。
一时，方岩问道："英儿，我要带元儿走了。你跟我走吗？"
云英顿住了手，身体僵了一僵，然后她回过头，抱住了方岩，湿热的泪水沾到了方岩的面颊。
方岩一迟疑，终于回身拥住了那朴素而温暖的娇躯。
无人理会的衣裳随着河水欲漂走，却被寒冰挡着，终于只在触手可及的一小片河水里，飘荡摇曳。
不远处的村庄家家正忙着打扫，有等不及的人家开始把红红的对联往门上比划。
方岩才想起，还有三四天，就过年了。
第三十九章 月神
方岩没有在小村庄里过年。
小村庄并不是他的家，也不是林如龙、田笑风的家，别人的欢快，仿佛更会映出他们的寂寞和伤痛。
方岩带了云英、元儿走时，只有田笑风、南宫寻春送了出来。
正要告别之际，南宫寻春忽然叫住方岩。
方岩看向南宫寻春。
南宫寻春低头寻思片刻，才道："其实我早想跟你说了。你在江湖走动时，请帮留意一下我姐姐。"
方岩讶然道："南宫大小姐？她不在南宫府么？"
南宫寻春道："自那日她跟从你们去了振远镖局后，再没回来过。"
方岩道："可是，南宫大小姐当时留在了振远镖局，没有和我们一路呀。"
田笑风道："一直到我们埋葬三绝的时候她都在，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她便不见了。以当时的情形，不可能是被天正教或别的什么人抓走的。"
南宫寻春苦笑道："方兄弟，或许你不知道，我姐姐七年前曾被北极公子救过，还和他在一起相处过很多日子，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方岩自然明白。有谢飞蝶在，连北极自幼一起长大的双明铛都被远远挡在了北极之外，何况是南宫踏雪？
南宫寻春轻轻噫叹："北极断情崖出事后，姐姐足有一个月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吃东西。等肯出房门时，整个人都变了，不爱笑，极少说话，不知让我们担了多少心。这次北极突然现身，姐姐随即失踪，我实在没办法不把两件事联想起来。"
方岩也算明白，为何向求自保的南宫寻春会舍了家中身心俱伤的老父，也要赶到丐帮去的缘故了。他希望能接近圆月谷，接近与北极亲近的人，以求找出南宫踏雪来。
他立即点头道："南宫兄放心，我必然留意令姐去向。"
田笑风也与他别道："小岩，以你武功，若遇到天正教堂主一流的高手，还是避退三舍为好。你的离恨天，似乎，似乎还差几分火候。"北极所施展出的离恨天，天地三绝联手都未必能敌，可方岩却连一个展别离都敌不过，显是差得极远。
方岩苦笑道："我所用的，何曾是真正的离恨天？只是偶然间灵光闪起，得到了离恨天的部分精髓罢了，虽比天泪剑法略高明些，离真正的离恨天，却还差得远。"
田笑风点头叹道："可以想见，你以后的成就，可以为整个青州争光了。"
方岩一笑而别，心头却是一片茫然。
把元儿送到月神身边后，他该何去何从？留在圆月谷，还是浪迹天涯？亦或是遁迹山林？
他知道自己已算是北极的弟子，圆月谷的弟子。如果北极舒望星在，必然会安排他入谷，从此有舒望星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可舒望星早失踪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月神，神秘莫测的月神，会把他当圆月谷弟子么？会让他依着舒望星的吩咐，守着元儿么？会让他继续寻找舒望星么？
长路漫漫，展眼已行了几日，一路居然甚是宁静。虽遇见几个江湖人，却再不曾和天正教人照面。
算日子，这日已是除夕了。方岩居然没有找到住宿的地方。
因他要避人耳目，一路走的尽是小径，到了除夕之夜时，还在山林里牵了马蹒跚行走。
云英也牵着马，显然很累了，面色有几分憔悴；元儿虽坐在马上，却打起了瞌睡。
方岩正考虑今日要不要露宿山中时，看到了前方的一点灯光，忙振足了精神，向前行去。
果然有间简陋的小木屋，屋顶堆着树枝和茅草，看来是山下猎人为了方便冬日打猎，在山中盖来临时休息所用的。这时木屋子正亮着灯。
方岩忙将元儿抱下马，携了云英，上前扣门。
扣了数声，才听得里面有人懒懒道："门没有关，自己推吧。"那声音不很年轻，却沉厚而富有磁力，自有一种令人不容置疑的高贵气质。
方岩小心推开门，一团暖气熏了过来，甚是舒服。
元儿早给冻得受不了，忙飞跑进去，也不顾屋里有些甚么人，径凑到屋角的炭炉旁烤火。
方岩却谨慎地看向屋里。
小小木屋中，四壁挂了弓箭猎夹，陋椅粗炕，收拾得甚是整洁。桌子也极旧极粗糙，却铺了一张桌布，排了五六样细瓷碗装的精致小菜，一坛酒。小菜犹未动过，酒却只剩半坛了。
喝酒的男子正从坛子里把酒倒出，倾在一只精致的银碗之中。然后用他修长的手指，提起碗来，缓缓而饮。看似饮得甚慢，可片刻之间银碗便已见底。他才放下碗来，低低叹了口气，一双秋潭般深不可测的眼神在三人身上划过。
他虽不年轻，但容貌依旧极俊美，神色间三分高贵，三分落寞，三分疲倦，还夹了一分怎么也捉摸不透的似嘲似叹疏疏离离的气质。淡黄的袍子，质地虽非极佳，绣工却极精致。
这时他面色微醺，半撑着头坐在破旧的炕上，却象一个倦了的王，正在他的王宫小憩。
连云英都看出这人绝不是寻常人了，紧张地拉了拉方岩的衣袖。
方岩向前施礼道："前辈，在下一时在山中迷路，错过了投宿之地，可否借贵地暂住一晚？"
男子淡然道："北极的弟子，若是会在小小的山中迷路，也是奇了。"
方岩听他道破来历，心中一紧，但那男子若无其事继续道："地上的提盒里有米饭，菜还没凉透，自己动手盛了饭吃吧。若要喝酒，也还有两碗。"
元儿在火炉边用力搓着手，跺着脚，觉得有些暖和了，听得说有吃的，才转过身来，看向屋里的男子，然后他跳起来，飞跑到男子面前。
方岩虽不见那男子有何恶意，究竟心中警戒，忙一把拉住元儿。
元儿挣扎道："岩哥哥，我好象见过他。"
方岩手一松，元儿走到男子身畔，仔仔细细看他。
男子也不见怪，淡淡笑着，拍了拍元儿的头，又倒了一碗酒，缓缓饮尽，道："舒景元，喝酒吗？"
元儿摇头道："我不喝酒。不过我妈妈会喝，能喝很多酒。咦，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男子又淡淡而笑，道："你们这一辈，以景排名，你是元儿，自然就叫舒景元了。"
元儿看着男子，忽然流下泪来，扑到了男子怀里，叫道："伯伯!"
男子微笑着把元儿抱在怀里，那清冷的目光一瞬间有了温暖的光彩，像极了舒望星的眸光。
方岩猛然醒悟这人是谁，又惊又喜，忙退了一步，重施大礼道："弟子方岩，参见谷主。"
这人果是圆月谷之主月神。但见他长袖微拂，方岩便觉一股大力柔柔托起，再也拜不下去。只听得月神柔声道："要算辈份，我是你的师伯，不过听说你向来叫北极大哥，算来他也大不了你几岁，你若愿意，随他叫我一声大哥也行。"
方岩不假思索摇头道："方岩不敢。"他知道北极身为月神之亲弟，犹且只称呼月神为谷主，他又如何敢称月神为大哥？
云英才知此人竟是传说中的圆月谷主，忙也深深福下见礼。
月神面容又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来的疏离，一手将元儿抱在怀里，一手缓缓倒酒，又一口缓缓饮尽，道："不用多礼了，云姑娘，请起，用点晚饭吧。"
方岩忙把提盒打开看时，果然有几盖碗白米饭，用棉花渥着，犹自滚烫，忙先捧了一碗奉给了月神，又用小碗拨了半碗给元儿。
元儿忙接了过来，自己抓着筷子夹菜吃。
月神扫了一眼端在自己的面前的饭，对方岩道："我不吃，你自己吃了罢。"然后再喝酒，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不是一碗一碗饮了，边抿着酒，边看着元儿，更不夹菜。
方岩不知月神脾性，但见他不怒而威，即便面含微笑，也带着几分疏离孤傲，所说一字一句，全然不容人辨驳，也不敢多说，悄然自行取了饭来吃。
月神再无一言，三人也只静悄悄吃饭，并无一人说话。
一时元儿吃毕，月神方才微笑道："元儿，你是怎的认出我是你伯伯的？"
元儿却不惧他，笑道："爹爹常常画画，画了好多画，有一张便画着你。爹爹说那是他的哥哥，我的伯伯。"
月神神思微见恍惚，道："你爹爹画我的画像么？"
元儿道："爹爹画了你，还画了爷爷、奶奶、伯母、还有两个小姐姐。"
月神沉吟道："他，他还想着……"他终究没说下去，默默沉思，但闻"格榔"一声，他手中的酒坛突然之间破碎，酒水淅沥沥从桌上滴下来。
方岩虽不见他面上有何哀戚之色，见得如此，知道月神必然也甚伤怀，只不肯露出半丝痕迹来。不知道他对北极和小嫣的境遇了解多少，见了方岩，居然也不询问。
正猜度之际，却见月神微微一皱眉，抬眼看向门外。
门是关着的，自然看不见什么。方岩凝神听了半天，才觉已有数人走近。
渐渐更近了，听得有人议论道：
"那里有灯，一定有人在。"
"我们过去瞧瞧，说不准便是方岩带了舒家的小崽子呢。那咱们可便建了大功了。"
"不要托大，最近好生古怪，盯着方岩的人陆续失踪，想来他身畔一定有高人保护。何况妙剑方岩本人实力也不弱。"
方岩便知必是天正教的追兵了，心中暗暗叫愧。月神既在此处等着，必然早知他的行踪，叫人保护于他了，可笑自己竟从未发觉。
思想之际，几人已到门外，叫道："有人在吗？开门!"
方岩已听出来者有七人之多，也不敢做主，等着月神发话。
月神只是懒懒提着银碗，而碗中已空，酒坛已碎。
"开门!"门外之人不耐烦了，砰地踢开门。
一人叫道："是方岩，方岩在这里!"
另外六人纷涌而进，正要动手吆喝，忽觉一道冷剑般的目光刺来，直刺痛得心里一颤，方才注意到了月神。
为首那人不知月神身份来历，但料定必非凡人，遂向前道："在下天兑堂堂主萧南风，奉教主之命来拿仇人，不知阁下何人？如能给天正教几分薄面，萧某必铭记于心。"
月神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碗，一言不发。
萧南风不耐道："天正教只是不想与阁下为敌而已，还请阁下不要以为天正教很好欺侮。"
月神终于说话了，却只一个字："滚。"
萧南风脸色大变，忽然扬手，数十枚乌光闪闪的暗器已然飞到月神面前。
小屋甚小，不易腾挪，况且又已塞入了这么多人，早已满满当当，月神该用什么办法避过这数十枚暗器？
如果换了方岩，一定会以剑相击。可这么小的地方，即便能将暗器全部打落，也很可能会误伤自己人。
月神没有避。他的袖轻轻一挥，数十枚暗器已悄然无踪，仿佛消失在空气里。而月神的袖依旧完好,袖中有些苍白的手正若无其事玩弄着手中的银碗。
萧南风震惊。然后听得月神吐出了两个字："出去。"
仅仅两字，却重逾千斤，直压到几人心头。
萧南风沉吟，而他手下已经开始退了。
因为月神的气势。纵然未曾出手，他那居高临下、傲视天下的气势已可逼得无人敢与之抗衡。
萧南风同样倍感压迫，然后他也不禁开始退却。
他的六名属下已退到屋外，突然闷哼一声，全倒了下去。
萧南风大惊，才见他们胸口全多了一枚他刚才发出的暗器，流出一丝黑血来。而月神懒懒舒展开袖子，将其余的暗器尽丢到地上，道："我不杀你。留你活口，转告皇甫青云，不要忘了初八到阳驾山找我。我已经和秋良药说了，再和你说一遍，如果你们的教主不想整个天正教为他陪葬，就请他将江湖上的所有血腥，浓缩到我和他两个人之间来。"
萧南风的脸上忽然显出恐怖来，吃吃道："你，你是月神!"他忽然掉过头来，狂奔而去。
月神手一挥，小屋的门已带上。依旧一屋子四个人，围着一桌吃剩的饭菜，宁静祥和，仿佛刚才那一幕，根本不曾发生过。
方岩才知月神不在小屋中杀他们，只为不肯这小屋中沾上血腥而已。
他更知道了，原来月神已经约战了皇甫青云，就在离此不远的阳驾山。看来，由天正教引起的腥风血雨，已经快结束了。
月神却在皱眉沉思。
他在想什么呢？方岩自是猜不透。来袭的这些人武功虽是一流，可月神显是没放在眼里；初八的阳驾山之战，看来早已定下，也不致让月神皱眉；可月神现在在烦恼什么呢？
如果是北极这般忧虑，方岩必会前去询问有何原因，能否帮忙；换了月神，方岩却不敢多说一句了。一个连北极都敬仰如神的人，他又能帮什么忙呢？
元儿却将手指抚向了月神的眉头。他俊美的面容已微有皱纹，尤其眉间那川字的纹路，极深，透着沧桑和苍凉。
月神深黑的眉挑动一下，握住元儿的手，微笑道："元儿，伯伯是不是老了？"
元儿摇摇头，道："没有，伯伯是最好看的，和爹爹一般的好看。不过爹爹脸上没有这个……皱纹。"
月神低头，道："哦，他还年轻，比我足足小了十四岁，自然不会有皱纹。"
元儿道："可他们说我爹爹失踪了，还说他生死不明。我想我爹爹。"
月神注视着元儿，稚气秀美的小脸一脸真诚无邪，宛如当年的小望星，心头一痛，摇了摇头道："他不会有事的。我会找他，直到找到他。我会让他回圆月谷，永远陪着元儿。"
元儿道："还有我妈妈，我也要我的妈妈。"
月神眼中一丝寒光一闪而逝，淡淡应道："是么，好啊。"
方岩捕捉到了那丝寒光，然后沉吟，终于开口道："谷主，弟子斗胆，希望到时能让师娘和我大哥……我师父一起回圆月谷去。"
月神凌利的眼神蓦地在方岩脸上扫过。元儿尚是年幼无知的年龄，他自是可以随意应下他不解事的请求。可方岩，久历风雨，早知进退之据，居然敢干涉起素来无人敢干涉的圆月谷主的家事么？
方岩静静站着，直视着月神的眼睛，毫无怯意。他敬重月神，可同样敬重北极。他无法忍耐舒望星受到任何委屈，哪怕这委屈是连北极都敬俱有加的月神所造成。潜意识中，他对北极的尊重甚至胜过了自己的性命，并认定一个如舒望星这般神仙一流的人物理应得到幸福。
月神眼中的锐利之气渐渐散去，而疲倦之意随之加深。终于，月神垂下眼帘，倦怠道："如能找回他，自然……随他怎的。"
方岩眼前疲倦伤神得不堪的男子，忽然有些感动。月神，到底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呀，他对北极，绝非无情。爱之深，责之切，北极错爱，想来他心中亦极难受。
云英开始收拾桌上碗筷，正欲端了出去清洗，月神叫道："且慢。"
云英忙道："谷主有何吩咐？"
月神淡然道："呆会自然有人收拾，你搁这里吧。先跟我走。"
月神抱起元儿，道："走吧。"
元儿奇道："我们今天不住这里吗？外面冷得很。"
第四十章 紫微
元儿这个问题也正是方岩、云英心中的疑问。
这么晚了，月神为何要离开？
月神却不答，向前走去。但手触到门把上时，方岩分明听到他吸了一口冷气，然后连退数步，直退到桌前，将岩儿藏至自己身后，道："小岩，照顾好云姑娘和元儿。"
方岩怔住，想要询问，忽然打了个寒噤。屋子里的炭炉似突然失了温度。
云英、元儿同样被突然侵袭而来的寒意惊住。
然后他们感觉出了肃杀之气；肃杀之中带着悲怒，熟悉的悲怒，如团如雾，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离恨天!
圆月谷的绝学离恨天的剑意!
是谁，竟打算将离恨天用到圆月谷主身上？
方岩忽想到，会不会是北极来了？心中热血沸腾了片刻，立即又想到，当日对决天地三绝时，那月光下绝世的青年冷肃发誓："无论是谁，想动圆月谷或月神一根汗毛，都必须先过了我舒望星这一关!"
再被逼得无路可退，北极也不可能对月神动手。可除了他，又会是谁呢？
而世界上除了月神兄弟，又还有什么人会这离恨天的绝学？
月神面色凝重，双袖略张，方岩等人顿觉松了口气，离恨天的压力不知不觉已经消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可目睹的淡淡银光。
月神的护体灵气，已经充斥了满个小屋。
屋外隐有阵阵凄厉呼啸声，夹杂着草木折断之音。然后，整个屋子，突然化成碎片，断壁残垣、木梁草檐，远远飞起，直落至屋后的树林，砰然摔下。
天地瞬间呈现在方岩等人面前。
偏生屋子里的所有桌椅几炕还完好留在原先的地方，甚至连烛火也不曾摇曳一下，静静笼罩在月神淡银的灵气之中，沐浴着柔和的月光，清美中带着诡异。
月光之下，一个绯衣的美丽妇人，正怨怒地盯着月神。
方岩见过这绯衣女子。便是这女子，那日替他们击败了展别离，救了他们一命，然后讽了几句方岩的武功，扬长而去。
月神皱眉，然后向前踏出一步，道："望月见过薇姨!薇姨既已回中土，何不通知望月，也好让望月遣人前去迎接。"
他的措辞虽甚是客气，神态却极冷漠，再看不出一丝对长辈的尊敬之意或久别重逢的兴奋之情来。
绯衣女子同样冷淡地瞪着他，然后看向元儿，上前一步道："他是望星的孩子？把他交给我!"
月神微笑道："交给你么，不可能的。他是舒家的孩子，只能在舒家长大。"
绯衣女子道："你还想再教出一个舒望星，再逼死一个舒望星么？"
月神面容上隐有怒意浮现，淡淡道："你说我害死了望星!可你怎不说是你自己做下的孽事!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做了什么？望星从小对我心有芥蒂，不全是你教的么？你们走的前一夜，你跟望星说了多少挑拨我们兄弟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如果不是你，望星怎会对我有如此强烈的逆反心理，以致故意找个邪道女子来气我!"
元儿嘴里悄悄咕哝道："伯伯不会是说我妈妈吧!"
方岩却知月神所指必是谢飞蝶了，心头一片模糊；云英更是茫然。
绯衣女子大怒道："舒望月，你可真会推卸责任!我今日偏生要将这孩子带走，看你又能如何!"
绯衣女子言毕立刻扬手。
一柄宝剑横空出世，映亮了半边天空，映着绯衣女子红霞般飘起的身影，媚惑绝世，偏又挟着不世威风，凤凰般引吭高歌。那宝剑上也分明有一对凤凰振翅雄飞，这剑，本是一把极古的凤凰宝剑。
月神长啸而起，身畔传来一阵龙吟，剑幕如冰光削向半空，然后向下飞快一画，方岩三人所处的原小屋之处立显出小小一团光芒，不大不小，恰恰罩护住了三人，方岩欲向前步出，却被一道无形墓墙挡回，看来竟是某种结界。料想月神多半是了卫护自己，绝无敌意，也不去设法击破，只在其中看着这世所罕见的月神出手与人相斗。
半边山头，已在隆隆作响；枯木败叶狂舞，直上云天，遮云蔽月。
绯衣女子所用，果然是离恨天；即便方岩在结界之中，也能感受到那漫无边际的痛恨，如旋风般席卷天下。
万般恨怒的漩涡中心，是月神。
月神半悬空中，如处于风口浪尖，傲然前行。
圆月谷主所用之剑，自然也是宝剑，淡银近金，幽彩莹莹，悄凝素月，暗蓄夜光。这剑便叫凝月。
凝月剑光闪动之处，天地一时光亮，映出了苍白或苍黑的岩石，枯黄或深褐的枝干，然后剑舞处碎石与剑光齐飞，落木与剑气直下，如奔雷，如瀑布，如和蔼的山神骤然被震怒，发出森森的怒吼。
月光下的月神是真正的月神，他衣袂飘飞，如踩云端，行走天地之间，如梦如幻，月亮的晶华在月神身上全然展现，若不目睹，谁能相信，天下竟有如此风华绝代的剑，和剑客。
然后九龙冲天。
曾在振远镖局和连石山上出现的龙翔九天终于又出现了。
振远镖局之时，九龙困于三绝缚神之阵中，龙翔之际，便是天地三绝阵破人亡之时，龙翔九天并未能对周围环境造成太大破坏；连石山时，方岩等急急撤退，只是隐隐见到了龙的幻象，和事后连石山如遭浩劫的惨淡模样。
此时，才算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才是龙翔九天。
九条巨龙，如火般在天空愤怒咆哮，或长龙摆尾，或昂天长啸，或怒目而视，或疾行天地，宛转邀游，一爪一鳞，如在白昼般清晰。月神剑指之处，九龙齐啸，幻作无数晶莹夺目的光芒，直冲敌人。
绯衣女子并无惧色，扬剑处天地失色，愤郁之气直卷巨龙。没有光芒，却是一味的暗昧，暗昧得连巨龙都一时失却了颜色，变得如月光般惨白。
离恨天对上了龙翔九天。
圆月谷的两大成名绝学，居然也会对上。
方岩觉得有点滑稽；不知道正用着这两大绝学的两大高手作何想象，他们显然必都是圆月谷之人。
半空中两名绝世高手仍在缠斗，绯衣女子借着一时压倒巨龙之威的气势，人剑俱化了一片绚烂如朝霞的颜色，扑向月神。
月神长吟，剑旋处已成淡金的月芒，扑向那片绚烂的朝霞。
九龙尤在热烈飞舞之际，忽然消失；随后连满怀天地的抑郁之气也不见了。
方岩心怀一松，身周的结界已然消失。
然后一个淡黄的影子从空中飞坠而下。
方岩忙奔过去。他不知二人究竟有什么仇，却知其中一人是北极之兄，圆月谷之主，而另一人曾救过他的性命。
坠下的居然是月神!从未曾有过败绩的圆月谷主月神!
他倒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面色已是苍白。
方岩还未奔到他身畔，一片红影翩然落地。
美丽的绯衣妇人面色也是一片绯红，她愤怒用剑指住了月神。
方岩立刻拔剑，冲向那绯衣女子，竭力荫护住显已受伤不轻的月神。
绯衣女子剑一划，方岩匆忙闪避，一缕头发已然被剑气削下；方岩还要继续施招时，听得月神轻喝道："住手，小岩。"
方岩只得住手，去扶月神。
月神摆摆手，轻轻叹息道："把元儿带过来，给紫微宫主叩头吧。"
方岩一呆，他不知道紫微宫主，却知道圆月谷有五宫之说，北极是其一，广寒是其二，紫微宫只怕也是五宫之一。月神身为圆月谷之主，五宫岂不正该是他属下？这紫微宫主又怎会以下犯上公然与谷主为敌？
元儿已经走过来，怯怯看着那绯衣女子。
月神再叹道："快去叩见吧。她是北极的母亲。"
方岩心神大震。北极的母亲？她的年纪看来虽才三十出头，可以想象是因为长年修习功法的缘故，看不出真实年龄来；月神叫他薇姨，显见得她不会是月神的生母，难道北极和月神，并非一母所生？圆月谷的秘事，江湖上知道的毕竟太少了。
但紫微宫主既是北极之母，于情于理，他带元儿叩头都是天经地义的事。遂叫元儿称其为祖母，自己称之为宫主，行大礼叩见。
紫微宫主看着两人行礼，眼中渐渐含泪，终于收了剑，一把抱住了元儿，泣不成声。
方岩取出谢飞蝶送他的药，递给月神道："谷主，先服些药调理一下吧。"
月神黯然摇头，只看着那流泪的紫微宫主，不语。
许久，紫微宫主终于止住了泣声，向着月神道："你能答应我，给这孩子自由吗？不要像拘束望星那样拘束着他，让他自在活着。"
月神苦笑道："你以为我就活得自在吗？身为一谷之主，和要成为一谷之主的人，能自在活着吗？"
紫微宫主道："至少，你可以让他娶自己喜欢的人。"
月神沉吟，然后道："好。我发誓，尽我所能，让元儿快乐。"
紫微宫主怜惜看着元儿，道："好孩子，你自己也要学着保护自己，学着快乐，懂吗？"
元儿似懂非懂，道："你是，我的奶奶？"
紫微宫主在他的小面颊上亲了一亲，道："长大以后做个和你爷爷一样的英雄。"
元儿点点头。
听得紫微宫主又向着月神道："舒望月，我知道你故意让我伤你，好让我狠不下心来和你争元儿。恭喜你，你又赢了。"
紫微宫主一甩袖子，人已如红云般飘去，片刻便消逝在黑暗之中。
月神俊美的面容闪过一丝悲哀，道："我何尝要和你争了？又有什么可争的？"
他缓缓立起身来，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鲜血。
方岩紧张道："谷主，你觉得怎样？"
月神淡然道："我死不了。"然后扬声道："都给我出来。"
方岩一惊，遂见连连跃出数人，身手之高，匪夷所思。见了月神，全跪倒下来，伏地不语。
月神叹道："我就奇怪，有你们几个在山下，怎会放了那什么萧南风上来，看来你们都在商议怎生看我和紫微宫主的笑话了。"
数人连呼不敢，其中一人年纪最大者，看来已有五六十岁，道："启禀谷主，我们几人的确在山下便见了紫微宫主，解劝了半天，她只不理，执意上了山来，我们又不敢拦……"
月神苦笑道："好，好，我知道你们好得很。"他又咳起来，又是一串鲜血吐出。
数人都有焦急之色，依旧那老者进言道："谷主，属下等明知谷主与紫微宫主相斗，却不相助，是我等之过。但尚请谷主保重身子，待伤势养好后再生气不迟。"
月神道:"罢了。柳宿尊者、星宿尊者、张宿尊者、勾陈宫主、荆护法、宋护法，我也知道你们的为难之处，不会怪罪你们。现在，你们来见你们的少主和天枢宫主吧。"
六人一怔，看向方岩和元儿。方岩方才明白月神指的竟是自己和元儿，又是惊讶，又是惶惑。
月神道："他们一个是北极之子，一个是北极之徒，你们有无意见？"
六人齐道："谨遵谷主之命!见过少主!恭喜天枢宫主!"
元儿挠挠头，看向方岩；方岩却忙退后道："谷主三思!弟子受教北极大哥并无太长时间，只怕资历武功俱是相差得很远。"
月神冷然道："既知相差很远，回谷之后好生练功，莫要丢了北极的脸才是。"
方岩再不料他说得如此直白，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只听得月神又问："附近可有甚么隐蔽之处？"
那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的勾陈宫主道："从此处向东地十数里，有个山洞，尚算整洁。谷主可以在那里休养。"
月神点头，道："那么，我便暂去那里疗伤好了。"
众人连声应是。那年纪最轻的宋护法立刻道："属下先去收拾准备。"
月神拂一拂袖，又道："星宿尊者、张宿尊者。"
两个中年人立时步出道："属下在。"
月神道："护送少主和天枢宫主，即刻回谷。"
方岩一惊，脱口道："弟子暂时还是不要回谷的好。"
月神冷冷道："我没有问你要不要回去，我是令你即刻回谷。"
方岩一滞，犹未及答话，月神飘然飞起，直纵向东方，口中仍是淡淡道："你要将你朋友带进谷去，也使得。"
他虽受伤不轻，但行走之际仍甚轻便，转眼只剩了淡淡一点影子。
除了受命护送方岩、元儿的星宿、张宿尊者，其余柳宿尊者、勾陈宫主、荆护法忙也紧随其后，消逝在黑夜之中。
星宿尊者、张宿尊者目送几人不见了，方才收回目光，向着方岩道："我们护送元儿回谷罢。"
星宿尊者又补充道："我们在山下有极好的马车，天枢宫主自可带了少主和朋友在车上休息，谷主既命我们即刻动身，总要走个七八十里方可找地儿打尖。"
方岩皱眉道："在下倒不是怕累。只不过二位可知道谷主初八约战了天正教主？"
星宿尊者道："我们自然知道。"
方岩道："既如此，我们为何不等谷主决战之后一起回谷去呢？"
星宿尊者道："谷主有命，我们自当遵命服从，岂可辩驳？"
方岩一呆道："可谷主刚刚受了伤，我如何能放心避入谷中？决战之时，在下虽是功力不足，未必能帮得上忙；可二位是圆月谷元老，想来身手必是极佳，为何不去相助谷主？还是等初八之后大家一并回谷为好。"
张宿尊者叹气道："天枢宫主，北极公子难道没有教过你，谷主的命令，便是刀山火海，也需得从命执行？"
星宿尊者苦笑道："是呀，谷主天纵之资，英明决断，决不会错。便是北极公子当年，除了为谢家那丫头，哪件事违拗过谷主之命？天枢宫主，还是走吧。"
方岩只是迟疑，道："弃了谷主远遁，只怕太过不义，方岩做不出来。"
星宿尊者叹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人。可你怎不想想，谷主已然受伤，万一落败，少主和我等俱在此处，被一网成擒，岂不是连翻身机会都没有？"
方岩大震，失声道："原来是这样!既如此，你们将元儿送回去罢，我是必要留在此地尽些绵薄之力的。"
月神并不是蛮不讲理要将他关入圆月谷，而是因为怕自己失败后断送了北极的弟子和爱子，才务要将他们先行送往安全地段。方岩再看不出外表冷峻无情的月神，竟有这般相护相爱之心，一时热血上冲，就要往月神休养之处奔去。
这时只觉身畔一阵劲风袭来，忙要闪时，却怎么也闪不过去，腰间已被点了一穴，顿时半身酸麻，动弹不得。
回头看时，却是星宿尊者无奈地笑道："你既已是圆月谷弟子，岂能再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圆月谷的谷主，必定以圆月谷的大局为重；而圆月谷的弟子，也只能以圆月谷主的话为重，这才是圆月谷历尽劫难的生存之道呀!"
方岩还要说什么，却连哑穴也被点了，云英和元儿也被半扶半抱，腾云驾雾般直下山去。
此时方岩才知谢飞蝶所言不假，圆月谷的尊者武功高绝，即便方岩也难以望其项背，若不用龙翔九天或离恨天的绝学，只怕连北极都不是这些前辈的对手。
有了这两个尊者相护，天正教想劫走元儿，必是难如登天了；而方岩想逃开去阳驾山相助月神，也定是如登天之难了。

第四十一章 碧月石
自从那日星宿尊者、张宿尊者带了方岩、云英、岩儿赶回圆月谷，匆匆又是数日。一路之上居然也真有两次有不长眼的天正教徒盯上了他们，结果星宿尊者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发掉了来人，直喊打得不过瘾；而张宿尊者只是很警惕看着方岩，怕一时不注意他会逃了。
方岩只有苦笑。以这两位尊者的武功，便是有十个方岩只怕也逃不出去。渐渐离阳驾山越来越远，心里的念头已渐渐放下，只是留心打听月神的动静。
江湖上果然已经传出了月神与皇甫青云约战的事，却大多语焉不详，毕竟这是双方最高级别的宗主相斗，彼此都是惴惴，谁也无法料定胜负，便不约而同选择了低调行事，因此连月神和皇甫青云的约战地点都出现了五六个版本。而月神受伤之事却丝毫不曾有风声露出，看来月神和紫微宫主虽是险些拆了半边山，天正教却未能发现。方岩估料便是有部分天正教在附近发现了异常，也必给柳宿尊者、勾陈宫主等解决了。当时除了月神，圆月谷还有六大主力高手在，天正教怎生占得了便宜？
元儿因伯父已答应要找出自己的父亲，方岩又已被制，也不提要找父母了，乖乖跟着众人，一路上居然跟星宿尊者、张宿尊者处得甚好，一天到晚不是要星宿尊者讲故事，便是爬到张宿尊者脖子上去，高高坐着抱住张宿尊者的头，调皮起来甚至去拔张宿尊者的大胡子。
云英性情极温文，待人也细心和气，一路上也是博得了二位尊者的好感，也不去问她和方岩是什么关系，更不提小嫣之事。
这日前方出现大片山脉，巍峨绵延，苍青深邃，星宿尊者、张宿尊者大是高兴，方岩才知已到了终南山了。
当日和北极历尽艰辛，只盼着早日能到终南山，终于在距终南山只两三日路程的连石山出了事，现在到了，一行人却只剩了方岩带了元儿，北极、谢飞蝶和小嫣竟是一丝下落也探听不到了。
一到终南山脚，果是立刻有人上前迎候，接到一处宅院中休息，安排了可口晚餐，又让几人洗浴更衣，奉上更换的衣物极是精美。方岩犹豫片刻，将云英缝的棉袍脱下，用包袱仔细收了。
众人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起程上山，却全是徒步。
这时两尊者已不担心方岩还动去阳驾山的心思，便解了他的穴道，让他自行运功前行。两位尊者则将云英、元儿一人携了一个，也不走山路，只在树梢处借力而踏，飞快向前纵跃而去。方岩勉力追赶，开始还跟得上，后来便渐渐落了后去。
张宿尊者脖上扛着元儿，立住等了方岩片刻，见他跟了上来，却是在喘着气，遂搭住他手，暗以内力相送，才带了他追上星宿尊者。
方岩不由暗叫惭愧。如此不济，只怕真是丢了北极的脸了。
如此行了不过半日，前面忽然白雾茫茫。
张宿尊者、星宿尊者顿下了脚步，落到地上。
张宿尊者看着方岩道："前方便是迷天混沌大阵了，你须紧紧跟随我们脚步，半点不能踏错。不然在阵里给些幻象伤着了，我们也未必救得了你。"
方岩问道："这里离圆月谷还有多远？"
星宿尊者呵呵笑道："通过了这座大阵，便是圆月谷了。不过这座大阵，当年我们七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打开，后来鬼宿又花了极大心思改善其中破绽之处，现在江湖上能破此阵的，只怕已找不出几个来了。"
方岩才知江湖上到过圆月谷的人为何极少。有此天然屏障，几人能窥得圆月谷之秘？
这时张宿尊者从怀中取出一物点燃，但见一道青烟直上碧空，经久不散。
星宿尊者解释道："我们这是通知阵中弟子，来的是自己人，不必发动阵势。经更改后的迷天大阵，由谷中弟子轮流镇守，阵内套阵，一旦有敌入侵，弟子参与天然阵势之中，另设机关，可让迷天大阵威力倍增，更是凶险。你下次出入阵中，也记得带这烟炮在身边，以免引起误会。"
方岩沉吟道："此阵与修罗阵相比，哪个更厉害些？"
星宿尊者道："修罗阵是三大绝阵之一，极复杂，容易将人困住，却未必十分凶险；此阵虽未入三大绝阵之中，但倚天而成，又有鬼宿这等高手费心布置，虽不如修罗阵那般繁复，但威力更在修罗阵之上，我看这三大绝阵早该改改了，改成四大绝阵。"
这时张宿尊者道："还是只有三大绝阵，除了修罗连环阵，另外两个绝阵中，迷心困仙阵当年武帝手下的无天道长曾布置过，后来无天和武帝一起退隐江湖，可能还会教个把传人出来，不能算作失传；但天罗降魔大阵已百余年不曾现过江湖了，只怕早已绝传。我看应以圆月谷的迷天混沌大阵取代了这天罗降魔阵才是。"
星宿尊者连声点头称是。
说话间，众人早已深入阵中。方岩素来谨慎，亦步亦趋跟在尊者身后，除了觉得眼前雾意微朦之外，倒也觉察不出有何凶险之处。
步行约有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青天明日，又现在天空之中。而眼前却多了一块巨碑。
方岩曾听得舒望星和小嫣提及过圆月谷景色，知其风景极其秀美，四季如春；圆月谷亦有无数财宝，堪称富贵之谷，所以谷内屋宇宫殿甚多，极是华美；但面前入谷即见的巨碑，却极是寻常。
碑的质地应该是极好的汉白玉，可这汉白玉分明是碎石拼凑粘合而成，裂痕处处，连上面刻就的四个大字都有些模糊不清。方岩辨识了好一会，才知是"碧月山庄"四字。原来应是朱红色，久经风吹日晒，已成浅浅的楮黄色了，加在裂痕斑驳，早失却了本来面目。
星宿尊者见他看着石碑出神，遂停步道："这块碧月石，可是我们圆月谷的来处？"
方岩奇道："圆月谷的来处？"
云英也忍不住道："圆月谷不是剑尊所创的么？"
张宿尊者轻叹道："星宿，看来后辈们都已记不得碧月山庄，记不得大侠舒剑情了。"
这个地名，这个人名，的确很陌生。
星宿尊者抚摸着石碑，微笑："你们既入了圆月谷，也便该知道圆月谷的来处了。"
星宿尊者讲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武帝已经成为武林之中至强的主宰，只有几股极大的帮派势力，没有完全屈服于他，甚至敢与武帝对抗。这其中，就有碧月山庄的庄主，大侠舒剑情。他一边与武帝虚与委蛇，一边联络着不甘心屈尊为奴的高手，培养自己的势力，试图脱离武帝的控制。
武帝终于无法容忍于他，在他和各大高手聚会之际，率人围歼。
舒剑情全力相搏，只护得自己七个弟子带伤遁走。
他留给七大弟子的遗言是：立即回庄，带二公子舒若情隐退江湖，徐图后谋。
覆巢之下，安得完卵。七大弟子深知武帝的下一步，一定是夷平碧月山庄。他们立刻赶回山庄。
在他们心里，一切应该还来得及。因为碧月山庄的主要势力已被围歼，武帝不至于派太多高手去对付碧月山庄。而看来势单力薄的碧月山庄，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武器，那就是舒剑情的弟弟，舒若情。
舒若情比舒剑情足足小了二十多岁，自幼失去父母，是舒剑情夫妇一手带大。他的习武天份之高，连舒剑情都自叹不如。但舒若情天性平和，不喜与人争竞，也不爱与江湖人物结交，加之舒剑情刻意保护隐瞒，别说江湖上，就连碧月山庄中人，也极少有人知道，二公子竟是个武功极好的高手。
武帝若派些寻常高手过去，即便舒若情性情很平和，但遇到山庄生死存亡关头，断不会不出手抗敌。若是平凡庸禄之辈，自然绝非他的对手。
但七大弟子回到庄中时，只见到了面色雪白的舒若情跪坐在碧月山庄的石碑之下，长剑委地，沉默无语。
帝宫之人已经来过。只来了一人。那人，居然是武帝本人。
从未与人交过手的舒若情第一次交手就遇到了天下第一的高手，结果在第十五招上落败。武帝要带走舒若情的嫂子，亦即舒剑情的妻子，并要诛灭所有碧月山庄上下老幼。
舒若情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却不能眼看自己视同母亲的嫂子受辱于武帝。他跪在了武帝脚下，求饶。
武帝得意的笑。
后来舒若情等才知道，整个碧月山庄，他所看得上的，其实就是舒若情一人。没有人知道武帝是如何知晓舒剑情会有这么个优秀的弟弟，也没有人知道武帝为何下定决心一定要收伏他。
他放过了碧月山庄上下人等，带走了舒夫人，又在舒若情身上下了嗜心蛊。
等七大弟子赶到时，一切已成定局。武帝已经离开，等着舒若情遵守承诺解散碧月山庄后归顺帝宫。
七大弟子初时并不知舒若情被下了嗜心蛊，伏地请求舒若情立刻随他们入山隐居，设法东山再起。
但舒若情掩面跪坐良久，一掌将偌大的"碧月山庄"石碑击得粉碎，然后说，碧月山庄，已经完了。如果他们愿意，碧月山庄所有财富，均分七份，交由各自带走，各自去寻生路。
七大弟子并不贪财，苦苦纠缠。直到武帝等得不耐烦，唤起舒若情体内嗜心蛊发作，七人才知舒若情身受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只得罢了。
其后，七人帮助舒若情解散了碧月山庄，带了财富奔投七处，各自组建自己的势力，企图重振碧月山庄。
而鬼宿尊者不久发现了圆月谷，联络七人共破了迷天混沌大阵，利用带出的财富建起了山谷的最初规模。同时不断暗中与舒若情联系，求他振作起来，设法与武帝抗衡。
舒若情入了帝宫之后即成了武帝的剑尊，成了他铲除异己的高级杀手。慑于武帝的威严和嗜心蛊的钳制，他并不敢与武帝为敌，一度叫七大弟子极为失望。
不久，舒若情忽然主动与他们联系，送来了一个怀孕的女子让他们保护。
那个女子叫慕容悠儿，是被武帝所灭的慕容家的女儿。谁也不知道舒若情是怎样藏起她，又是怎样恋上她的。但这女子对舒若情的影响显然是巨大的。舒若情为她几度与武帝对抗，最终还成功地让怀了自己骨肉的慕容悠儿逃出了帝宫的控制，置于碧月山庄旧日势力的保护之下。
慕容悠儿在山谷中产下一子，取名望月，并将这无名山谷取名为圆月谷，便是盼有朝一日能月圆花开，一家团圆。
舒望月的出生给所有人带来希望。性情过于仁懦的剑尊舒若情开始暗中领导七大弟子培养自己的势力，最后甚至联合了帝宫之中与他地位相同的另一位高手刀神，共同对付剑尊。
为了让自己记住仇恨，永不忘本，七大弟子千里迢迢到碧月山庄运回了代表着碧月山庄的碧月石碑，重新粘合好，树立在圆月谷的谷口。因为时日隔得久，运回的石块难免有缺损之处，就留下了许多难看的裂缝。看着这碧月石碑，所有人的心里，都涌动着痛和恨。
十五年后，武帝召开的本为招募天下侠少的武林大会，成了剑尊与刀神联合起来的逼宫大会。年迈的武帝虽未完全失败，但眼见自己收伏了十五年的剑尊还是选择了背叛，终于在灰心之中退隐江湖。
而舒望月此时已经成为月神。出生于患难之中，他的性格异常坚强，从八岁之际，便已掌握了统领圆月谷的大权，领导圆月谷弟子配合父亲的行动。
剑尊在重获自由之后并未曾再在江湖露面，他的性情原是极甘于平淡的，遂只在圆月谷中安享天伦之乐。圆月谷之所以声名远扬势力大张，固是因为剑尊那足以与武帝抗衡的武功令人敬服，但更靠着年轻月神的过人才华和手腕。 
武帝的主动退隐江湖，使圆月谷的真正实力并未在江湖上暴露过，七大尊者更未曾有机会在江湖上一显身手，偶有知道他们的，都以为他们是剑尊的弟子，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剑尊只是他们师尊的弟弟，他们的年纪，有的甚至比剑尊还大些。
方岩终于知道了这许多不为人知的圆月谷秘事。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道："我北极师父的母亲，好象不是叫慕容悠儿。"
张宿尊者和星宿尊者相视苦笑。
星宿尊者正待答话，只听得一阵格格笑声，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张师伯，星师伯，你们可回来啦!我姐姐呢？"
但见绿裳飘动，石碑旁的绿竹丛里，飞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方岩甫一见，便觉心中一跳，紧张地捏住了手，嗓子在瞬时塞住。
"小嫣!"他脱口叫出。
云英一颤，也望向那女子。
那少女格格笑道："我不是姐姐啊，我是小晴!"
方岩定睛细看，才见那少女比起小嫣显然小了许多，一脸稚气，但面貌一般极美，酷似小嫣，身量也颇高，一眼看去，宛然一个小号的小嫣。
星宿尊者忙道："天枢宫主，这是我们的二小姐。"
方岩才知她是小嫣的胞妹舒景晴。一时想起小嫣来，顿觉憋闷得难受。偏生小晴还在不断后张望，道："我姐姐没回来吗？我爹爹呢？也没回来啊？"
星宿尊者勉强笑道："二小姐，他们要隔几天才回来。这个是你北极叔叔的弟子方岩，谷主已经任命他为天枢宫主了。"
小晴好奇地瞪着方岩，道："天枢宫主？北极叔叔的弟子？嘻嘻，陪我玩两招吧。"
方岩见她一双明眸，俨然如小嫣一般，心痛如绞，几未听到小晴在说什么。正难受间，小晴已扬手出剑，一片雪白寒光，直倾面门。
方岩大惊，忙拔剑相对时，已失了上风，连接数招，都是芨芨可危。
小晴收剑，大不满意道："你的武功还不如我呢，为什么你做得天枢宫主，我却做不得？"
方岩大惭。
张宿尊者皱眉道："二小姐，天枢宫主师从北极宫主时日未久，造诣不够。但谷主既任他为宫主，必有他的道理。想来日后谷主加意指点，他的武功必会突飞猛进。"
小晴点点头，忽一眼看到元儿，"呀"了一声，道："这小弟弟是谁家的呀？"
星宿尊者陪笑道："这是北极宫主的爱子，也就是二小姐的弟弟呢。"
小晴摸了摸元儿的脸，惊奇道："我的小弟弟？长得好漂亮哦。"
元儿甜甜笑道："姐姐，你才长得漂亮呢。除了我妈妈，我没见过比姐姐更好看的。"
小晴大喜，道："好啊，那姐姐就带你四处玩玩。"
元儿嘻嘻一笑，张开了双臂。小晴接过，背到背上，高兴地掠空而去，一路都听得她和元儿的欢喜笑声。
方岩心里一阵暖和，连方才给小晴逼落下风的不悦也消逝无踪。
这是家的感觉，这就是家的感觉啊，终于找到了。
可小嫣呢？北极呢？
任性的小嫣，并没有被找到，她难道，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失踪当日小嫣那苍白求恕的目光，不断在方岩心头闪烁，让他再怎么去想小嫣的坏处，也没法驱除小嫣晃动的影子。
他来到了小嫣自幼生活的地方，北极自幼生活的地方，是不是从此注定要在天天的思念和愧疚中度过？
圆月谷的天很高，流云飘过，悠然无踪。
方岩强抑住胸口哽住的一团，眼中却有了水光。

第四十二章 苍玉出世
入谷后的第一件事，两位尊者便是带了他们去拜见月神的夫人花影。
花影夫人更是一个把温柔写在脸上的女人，虽有了及笄年龄的女儿，看上去依然美丽出众。她亲自将方岩、云英扶起，然后将元儿抱在怀中，含泪道："元儿，我是你的伯母。"
元儿怯怯叫了一声"伯母"，然后道："我爹爹一直就说，伯母人最好。"
花影夫人微笑，道："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就跟着伯母身畔吧。"
元儿皱眉道："可我要我的爹爹妈妈呀。"
花影夫人道："你的爹爹妈妈，早晚也会回来。这里，也是他们的家。"她丝毫不提对谢飞蝶的不满和月神的不允之意，目光真挚端雅，元儿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居然点了点头，又将头埋入她怀中。
花影夫人又吩咐下人道："叫人去跟星宿尊者说，请他将小岩尽快在天枢宫安置下来，这位云英姑娘，就留在咱们圆月宫住吧。"
她又微笑向着云英，道："云英姑娘，元儿一向跟你熟，你在圆月宫住，也帮我照料元儿，免得他寂寞伤心，可好？"
云英淡淡笑道："当年是元儿母亲将他托付给了我和小凤，现在小凤妹妹已然故去，我自然该守着这孩子，直到他的母亲回来。"她的性子虽是温和，但已知晓谢飞蝶与北极之事，心下甚是同情，听花影话语中有成全之意，故而又将话来点她。
花影夫人叹道："好聪慧的女子!"
方岩自此即在圆月谷中安住。天枢宫久未有人居住，星宿尊者即安排人速去打扫，暂且将他安置在北极宫内。
与天枢宫没有主人以致灰尘密布相比，北极宫整洁许多。毕竟它是圆月谷中除了圆月宫之外的第二大宫。北极宫的陈设甚是典雅，厅堂轩亮，配合着柚木质地上好雕花的桌椅，沉静而高贵；只有窗前软软垂下的蓝色帐幔，在窗户送来的微风下微微摆动，透出一丝温柔。
北极的房间是北极宫中最大的一间，门虚掩着，方岩轻轻一推，便开了，房间布置得更是清雅疏朗，一面墙上居然全然是书册，细看之际，极少四书五经之类，要么是兵法武学，要么是上古史册，要么是天文地理，还有琴棋书画的阐述，包罗万象，大多是方岩闻所未闻的。 
乌木的书案前，陈了一套景德镇的青花瓷茶具，更有笔砚俱在，磨就的墨却早就风干了，还有一本《庄子》，摊放在桌上，似主人一时有事走开，随时欲回来续读一般。方岩走向前去，正翻到一页，写着："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閒谓之命……"正是庄子的《天地》篇。
床幔之内，锦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用淡黄的布罩了挡尘，只有此时才看得出主人已多时未回。素色的帐纱在幽暗的黄昏下飘动着，颇有些凄凉。
方岩默默在北极宫中游走着，似又看见了舒望星沉静而温暖的微笑，不觉又是一阵伤感。
他料北极宫是必是月神吩咐过不得乱动的，自是不敢在北极房中歇息，遂在另一处客房放下行李，将就住下。
第二日下午，天枢宫便已收拾整洁，有下人来请他入住。云英听说，立刻带了元儿到天枢宫来探望，见天枢宫离圆月宫并不远，不由暗喜。星宿尊者、张宿尊者却未再出现。
天枢宫里原有四名侍卫住在偏殿，将就看着屋子。此时主人来了，花影又添了四名高手，同时指派了五个丫头过去伺侯，一时天枢宫极热闹起来。
最伶俐的那个丫头叫金屏，落脚在天枢宫之后，她便成了贴身服侍方岩的婢女。方岩自幼粗疏惯了，不喜有人服侍。金屏也不恼，嘻嘻笑着，带了几个婢女自在玩去。
但第二天一早时，金屏又悄悄跟方岩道："天枢宫主亦是一宫之主，地位超然，若是懈怠，不去见各处主管也使得，但也该去拜会拜会北斗宫诸位尊者。"
原来北斗宫诸位宫主便是当年舒剑情留下的七大高手井宿尊者、鬼宿尊者、柳宿尊者、星宿尊者、张宿尊者、翼宿尊者、轸宿尊者。他们建立圆月谷，年岁也与剑尊相若甚至更大一些，所以连月神对他们都是十分尊崇。此刻柳宿尊者随在月神身侧，另六位却仍在宫中。论起北斗宫，它与圆月宫一样，没有宫主，只因他们的主人，一个是谷主月神，另一个则是月神的师兄七大尊者。除了这两宫，另有五宫：紫微宫、北极宫、广寒宫、天枢宫、勾陈宫。这五宫之中，只有天枢宫暂未有主位，此时却一个宫主也不在谷中：紫微宫主是北极之母，从了剑尊云游天下；北极宫主不必提，从断情崖出事之后，没有人敢在月神之前提起北极；广寒宫主舒景嫣，可能是圆月谷最年轻的宫主，此刻已不知所踪，成了方岩心头的最痛；还有个勾陈宫主，应该是从年轻一代中脱颖而出的高手，同样随在月神身畔。
另有收藏宝剑神兵和武林秘笈的神兵阁，搜罗记载武林秘辛并负责与外人联系的红尘楼，招待外来客人的凤来馆，分别分给了几位护法管理。圆月谷的护法和剑使亦是从历代弟子中选拔，目前已有十二位护法，现有七位在江湖之中走动，却是为了舒望星和天正教之事；剑使足有近百人，亦是圆月谷高手的主要组成部分，近来也分出了近半人数在外。
北斗宫位于圆月谷的后谷，烟月谭的北部。烟月谭是北斗宫唯一的水源，其余小河流均是人工开挖而成，引入四处，用以灌溉饮用。此时正是白天，不见烟月蒙蒙，连冬日的残荷都拔去了，水面如一汪水镜，清可见底。烟月谭的北部源头却十分冷清，有许多枯藤老树，围绕着那座北斗宫，再不见有其他房屋。远远看去，那青石筑就的屋宇孤高清雅，显是特地经过安排，以彰显此宫之与众不同。
但方岩去拜见时，立时有童子引进，同时有人前去通报各尊者。显然作为圆月谷的天枢宫主，地位是相当尊贵的。
不久各位尊者来至厅中，共有五位，纷纷与方岩相见。除了在外的柳宿尊者，另有一位井宿尊者闭关。已认识的星宿尊者、张宿尊者固不必说，另三位翼宿尊者、轸宿尊者、鬼宿尊者相待也是极客气。他们年岁已大，相貌有俊有丑，却自有一股相类的出尘之气，显得与众不同。
方岩拜见七大尊者时却是抱着目的而来。算日子，月神与皇甫青云决斗之日已至，他想打听一下五位尊者对胜负的看法，也想打听北极和小嫣的下落。
星宿尊者听他问起月神的消息，苦笑道："我们又怎么知道？谷主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可从他八岁时就主意很大了，他的武功亦是极好的，早比我们几个老不死强了。不过他的本领虽强，此时却受了伤；那个皇甫青云我们又不曾见过，不知其深浅，论起胜败来，实在没法说。"
轸宿尊者是诸人之中唯一的女性，听说星宿尊者如此说，却不悦道："有什么没法说的？咱们谷主的龙翔九天本已天下少有匹敌，何况这几年谷主又练成了离恨天，怕谁来？自然能赢那个皇甫老儿。"
显然作为唯一异性，轸宿尊者是极受尊重的，其他诸人纷纷表示支持。
方岩略略放心，遂又问北极和小嫣之事。这时诸人却各各沉默。
良久，翼宿尊者缓缓道："当年北极公子出事，我们便都不相信他会死，后来到底证明没死。那时都能活下来，想必此番也能逃过此劫吧。"
他话虽如此，口吻却颇为迟疑，显是不敢肯定。
轸宿尊者此时也道："大小姐多半是因为北极公子之事十分负疚，羞于回谷了。不找到北极公子，只怕是不会出来了。这孩子，其实骄傲着呢，这回出去，只怕也是吃足了苦头。"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眼睛紧盯着方岩，显然已经知道她和方岩关系非浅。
方岩心头阵阵发慌，说不出的悲恨伤情。一时神思飘忽，再无心追问，匆匆告辞出来。
自此，方岩除了每日去拜见谷主夫人花影，同时看望云英和元儿，便一直只留在天枢宫中，习武看书。其余护法、各处主管，地位俱在他之下，最初几日相约来拜望一回，见他淡淡的并不十分热心，也便不来相扰。
不几日，红尘楼的护法舒若笠遣人来告知，阳驾山决战已有结果，月神赢了，不日回谷。
方岩忍不住振衣而起，连自己都不曾发觉自己面上已满是笑容。
金屏呆呆看住他片刻，笑道："宫主，原来你也是会笑的。"
方岩怔了怔。
金屏道："我服侍宫主也有十几日了，还没看到宫主笑过哩，我以为宫主不会笑呢。"
不会笑么？方岩皱了皱眉头。自己什么时候起不会笑的？当日小嫣在镖局时，自己曾多少次不自觉地悠然而笑？
小嫣小嫣，你在哪里？恨你，却还是想你。
那个临近岁末的小溪之畔，看着云英冻得通红的手指和面颊，他的心，曾不由自主颤了一颤。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可以如小凤所愿，接受云英，忘了小嫣这个冤家。可真正那么多日面对着云英时，却始终找不出那种无处不在无时不在铺天盖地般的温柔情意。有一种情怀，叫相思，如蚕丝般密密缠着，已缠成了柔韧的茧。茧中困着的，是一颗迷惘而疲倦的心，找不到家，找不到方向。
这时圆月谷的四处传来了鞭炮声，看来是月神赢了天正教主之事已然传开。
烟月谭南畔的极大草坪上，原是圆月谷弟子们的天然练武之处，这日人更多了，尤其年轻人，剑舞刀掠，意气风发，笑傲谷中，至午间，又有许多人围作几团，喝酒唱歌，纵声长笑；直到晚上，还可见得四处篝火，映红了少年侠士们年轻的面庞。
如不是亲眼看见，绝不会相信如此安谧神秘的圆月谷居然也会这么热切。圆月谷，到底也属于江湖。江湖有多大，圆月谷人的心就有多大。
几日后，月神终于回来了。第二日一早，方岩与其他护法一起前去拜望，只见月神除了面色苍白，倒也无甚异样，顿时放了心。
方岩知道，月神一直不允北极与谢飞蝶在一起，正是导致北极发生惨剧的最终源头。未见过月神之前，他的心中，对月神实是颇有成见的。但见了月神之后，不由渐被他舒缓自若的气度吸引，后来了解了月神身世，那丝恨意更是不知不觉风流云散。
一时寒温叙毕，那带着懒散笑容的谷主乏乏地挥了挥手，众人明其意，纷纷告退。方岩正待随众人走开，月神唤着："小岩，你且留下。"
方岩顿住脚，看着月神。
月神缓缓起身，道："到院子里去，让我看看你的武学根基。"
方岩才知月神是要考验自己武功，不由一慌，只得到圆月宫中极大的演武场中，将天泪剑法和幻月七剑全力使了一遍，料得月神定然不满意，面含愧色垂首默立。
月神沉思良久才道："北极没有好好教过你，所以破绽颇多。不过不用担心，从此以后我自己来教你和元儿，五年之内你会成为圆月谷最年轻的绝顶高手，元儿的武功，也会配得上未来圆月谷之主的身份。"
他的声调不高，也不见特别的抑扬顿挫，但语气中的沉着和笃定令人不容置疑。
方岩不由抬头看上月神。月神苍白的面容依旧冷淡疲倦，黑眸中零零星星散着落寞，但落寞的更深处，分明有着一丝温暖，如阳光透着重重云层隐隐照耀。
然后月神微笑着向他身后招了招手。方岩才见云英带了元儿正在一旁观看。元儿见月神招手，奔了过来，叫道："伯伯!"
月神道："一个剑手，有一柄好剑其实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时，一柄宝剑往往能决定双方的胜负。"
方岩早已知道了。这些日子，他已遇到了数把宝剑，如天绝的闲影剑，展家的秋水剑、落霞剑，还有乾坤双圣、金无荐所用之剑，虽不知其来历，显然也是好剑。北极对敌天地三绝，初时险险而败，正是由于所用之剑为凡剑的缘故；他的雪玉复苏后显然亦是绝世好剑，一剑出而三绝亡；月神的凝月剑，自然更不会是凡品。
月神微笑道："幸好舒家几世研习剑法，素来重视收集宝剑，后来虽遭劫难，大部分兵器还是得以保全下来，都在现在的神兵阁。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两把好剑来。"
方岩迟疑道："谷主厚爱，小岩敢不从命!只是谷主身体……"
月神摇了摇头道："无妨。皇甫老儿比我伤得更重哩。"
方岩及圆月谷其他人等并不知道月神与皇甫青云比武细节，连同去的圆月谷柳宿尊者、勾陈宫主俱在阳驾山下等侯，并与天正教一众弟子相持，并不知决斗细节。他们所知道的是，相斗之际，风云变色，雷电交加，龙吟虎啸，剑气凌空。当一切归于平静之时，月神缓步下山，虽亦是口角有血，但脚步依旧轻松，而皇甫青云却步履踉跄，胸口粘湿一片，显然受了极重剑伤。既是决斗，众人当然只重结果而不注重过程，所以圆月谷弟子欢声雷动，天正教的弟子全白了脸。
月神和皇甫青云显然有所约定，自此一战，皇甫青云宣布天正教退出江湖，然后带了本教主力干将远走他方，不知去向。其余众教徒群龙无首，顿作鸟兽四散。
方岩倒是很想知道决斗细节和两位绝世高手的约定，他总觉其中必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江湖上传说，皇甫青云退隐之前，曾说过五年后必报一箭之仇的言语，终究没人亲耳听见过。月神对皇甫青云去向和未来动向应该有所了解，然他素不喜招摇炫耀，自然懒得说，旁人亦不敢问。方岩对这月神谷主天然有几分敬畏，亦不敢提起，带了元儿随月神往神兵阁而去。
神兵阁与圆月宫紧邻，由护法白七娘和舒兰凌主管，见了谷主前来，匆忙引入奉茶。
月神却直趋入内，打开了阁楼。
一股沉郁血腥之气顿时迎面扑来，连习过圆月谷内力，具备了一定灵力的方岩和元儿都感觉到了，元儿甚至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月神忙将元儿抱至怀中，柔声道："冷么？"
元儿道："这里比外面冷得多了。"
月神叹道："你们看这些剑，大多是杀人如麻的神兵，不免幽魂暗附，连带这屋子都鬼气森森了。"
阁楼之中置了十余个大柚木架子，木架上置着各种武器，其中倒有一半是剑。随便拔出一把来，都是幽然寒光，直逼人眼，掩不住的森森之气。
月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提起一把短剑来，道："这是鱼肠，望星没得到雪玉之前用的便是它，为的是它短小锋锐，适合小孩子用。元儿，你就用你爹爹用过的这把鱼肠剑好不好？"
元儿拍手道："好哦!"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丁"的一声，一丝极奇妙如心有灵犀般的熟悉感忽然爬上方岩心头，让他无端地激动起来。
月神也注意到了，微"咦"了一声，道："莫非是那把青石剑？"
方岩没等他指出说的是哪把，已经飞快走到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提起了一把剑。
剑已如当日见到北极的雪玉一般，已自行出鞘，露出了半截剑身。剑身黝青如墨，石头一般坚硬，也许原来也如石头一般了无光泽，但此刻已多了些温润如玉的颜色，而且这玉色还似在不断加深一般。
月神默然看着，忽然道："小岩，滴几滴血在剑上。"
方岩咬破中指，将鲜血弹至剑身。
鲜血一触剑身，立即渗入不见，同时剑身内传来一声压抑着的低鸣，整把宝剑不自已地颤动起来，苍青的剑身波光流动，忽然之间一身锐啸，脱手飞出，如乌虹般在室内飞旋一周，"铮"地一声钉在方岩身前。
剑身纯是宝玉铸就，宝光眩目，竟是和雪玉一般的绝世宝剑。
方岩强捺住心头的激动，拔起宝剑，道："这个，这个是我的剑。"
他没有说要月神送他这柄剑，却直接说这是他的剑。
月神居然点了点头，道："这把剑，原来一直在等你。"
方岩道："它和雪玉剑，应该是一对吧。"
月神道："我曾派北极到苦寒的从极之渊去，回来时，他带回了雪玉和这把宝剑。雪玉从见到他开始就有了异象，触着他血后更成了绝世宝剑。这青石宝剑却一直无甚反应，原来你才是它的有缘人，它的主人。"
月神沉思一会，忽然笑道："如果北极不收你为徒，这把剑不是得在我这暗室里关上一辈子？难道，这就是天意？"
方岩垂首看着自己的宝剑，轻轻细抚着薄凉的剑身，居然有了一股异常熟稔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我的剑，我的宝剑。"激动之后，方岩忍不住开怀微笑，喃喃而语。他终于有了一把属于他自己的绝世好剑。
雪玉剑是白玉铸就，这把剑却是某种苍玉所铸，所以方岩叫它苍玉剑。
第四十三章 兄弟
方岩的武学天赋终于被完全开发出来。因为他的授艺之人居然是月神。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何等的礼遇,直到他听说，圆月谷中得到月神亲授武功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北极。连小嫣、小晴的武功，也多半是七大尊者所授，月神偶尔高兴了，才会出手指点。
月神性情十分坚毅，对门下弟子管束极是严格，决不似弟弟舒望星那般温和，虽肯亲自教方岩武功，也甚少对他有丝笑容，使得方岩一直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进境是否能令月神满意，只得拼命练功，丝毫不敢懈怠。月神明明看见他练得辛苦，也不曾说过半句宽慰话语，看来永远那么骄傲而尊贵，懒散而落寞。 
月神唯一一次的失态，是在方岩得到苍玉剑几日后的一个半夜。
方岩在三更时分被金屏喊起，竟是因为谷主急召。
方岩匆忙赶到圆月宫里，见到了在卧室披衣坐着的月神。
月神正在给他自己倒茶，手微微颤抖着。听说方岩来了，手居然震了一下，暖壶一偏，已倒在桌上。
同样披衣在一旁的花影忙握住他手，担心地唤道："月哥!"
月神看了花影一眼，吐了口气，撑着额，闭上了眼睛。那一瞬，他的疲惫伤痛之态尽露。
花影却慌得掉下泪来，道："月哥，你到底怎么了？"
月神再抬起头来时神态已然恢复，他淡淡一笑道："我没事了。岩儿，你也回去休息吧。我找你来做什么呢？三更半夜的，我可真糊涂了。"
方岩疑惑，一边告退一边却迟疑着不走。
这时月神似自语般低声道："你师父没有死，岩儿。"
方岩心头大震，冲到月神面前，道："谷主，你，你说我大哥，没有事？"
月神淡然道："没有死，不是没有事。他还活着，但活得很痛苦。"
方岩心痛如绞，道："他，他在哪里？"
月神神思，微有飘忽道："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他而已。我散发自身灵气去整合天地灵气时，常会遇到其余人的灵力，一般都各不相扰，各练各的。但我居然遇到了一股很熟悉的灵力，也是自然发散的一股灵力，很弱，却是属于我们圆月谷的灵气。我们圆月谷并不以修真为主，对于灵力的控制远不如修真一脉那般自如。但练到一定高度，还是能与同类修真者进行简单思想交流的。"
方岩紧张道："那股灵力，是我北极大哥的？"
月神缓缓道："我觉得是。我唤了一声弟弟，那股灵力立即有了反应，但一则可能是相距太远，二则可能因为北极受伤极重，他所能回应给我的，是一种悲伤，甚至是，绝望的情绪……我竭力想了解更多他的情形，可他情绪大变，显然已影响了他的本体，无法再继续运功，灵气立即消散了。我再怎么试图找，也找不出来了。"
月神低头道："我的望星弟弟，我的亲弟弟啊!"他口气中的怅惘，已与任何失去亲人的兄长或父亲无有二致。
方岩含泪道："谷主，那么，请派我去找他吧。我一定把大哥找回来。"
月神苦笑道："我刚刚散了功起身，也是这般想，所以才找了你来。后来清醒过来细想想，灵力所至之处，往往随心所欲，原是可以千里之外，无所不到的，如非刻意联系，一种灵力找到另一种灵力的可能性，太过渺茫。所以北极在青州五年，我都未曾发现。现在一丝线索俱无，天下之大，又到哪里找人去？"
他似乎对自己说，又似对方岩说道："望星的心性，外柔内刚，即便一时有难，也必会自行设法熬过来。只要他能恢复过来，一定会来找我们，找元儿。放心吧。"
方岩眸中也放出光彩。舒望星是北极，北极公子呀，一定会没事。
月神又道："不知道我下次与人对敌之时，北极是不是已经回到我身边了。元儿太小，五年之内，不可能成我的有力臂助啊。"
方岩奇道："五年之内？"
月神轻叹道："皇甫青云以一招之差落败，守诺退出江湖，却留下了几句话，叫我好生思量。"
方岩紧张道："什么话？"
月神慢慢道："他说，五年之内，自然会有人收拾圆月谷。月神沦为阶下囚之日，便是天正教重出江湖之时。"
方岩看了看花影夫人，却不见有惊诧之色，知她必早已知晓，遂道："只怕是皇甫青云落败后的场面话吧。"
月神淡淡笑道："也许吧。不过即便没有其他势力，皇甫青云一代枭雄，实力与我相差无几，多半还会再度约战于我，以图东山再起。我还是很希望五年之内圆月谷能再出一个如北极般优秀的人物。"月神目光深邃，看住了方岩。
方岩心头哽住，道："我，我会尽力。"就为月神的那期望的眼神，就为他此时的一句承诺，从此他练功的勤奋，成了圆月谷弟子的典范。
月神对方岩的反应也似很满意，安静地喝了口水，才站起身，淡淡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再叫北极大哥，叫他师父吧。"
方岩怔了怔，忙应了，却有些疑惑。
第二日，云英被轸宿尊者接去了北斗宫，随后被留住，原来给轸宿尊者收做了弟子。
方岩听说，微感诧异。金屏悄然跟他道："宫主，你还不明白么？"
方岩苦笑，他该明白什么？
金屏笑着看他道："大小姐迟迟不曾回谷，多半是为北极公子的缘故。如果北极公子没事，大小姐知道了一定会回家来团聚。"
方岩恍然大悟，北极当日肯自认是他师父，就是为给他一个与小嫣对等的身份，与小嫣相配。月神毕竟不是神，骨肉亲情并不能真的放开，知道北极未死，心下应该已经原谅自己女儿，想着女儿的终身了，自是不肯让方岩叫北极大哥，比小嫣高上一辈。月神既已有此打算，眼见云英被方岩从谷外带来，在圆月谷中日日与方岩相见，难免不会日久生情，所以才会将她送到北斗宫去。
不过七大尊者武功极高，云英去了，未必不是福。而云英留下，也未必不是祸了--方岩答应小凤照顾她终身，却未答应娶她。谁又能说得清，方岩心里对小嫣那理不清的爱怨交加呢？
但小嫣居然一直没有回谷。即便月神派出诸多弟子，又托请丐帮帮助寻找，小嫣还是踪迹俱无。一日月神又闻报没有丝毫小姐讯息时，一时恼了，道："不再找她了，爱回不回，由得她去。"
但一回头，却见花影正泪眼婆娑向他凝望，只得强笑道："不是我不找，这丫头太过聪明，除非自己出来，只怕我们都找不着。"
花影道："你们都说她聪明，必然没事，难道就不曾想过，她可能是给敌人掳去，失去自由，无法回来了呢？或者，她，她已经可能……"花影失声哭道："当时的连石山附近，必也有天正教的人在着，你们就没想过她可能会遭受不幸么？"
方岩失神。小嫣那苍白求恕的目光，娇弱欲坠的身子，强忍颤抖的嘴唇，又在眼前晃动。自己对她，是不是太过苛责无情了？不管舒望星出了什么事，把所有的过错迁怒到她身上就对吗？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一个想把最爱的叔叔带回家的女孩，她真的错得不值得原谅，让自己不肯回头去看她一眼吗？
方岩眸光渐渐朦胧，直到发觉月神正皱眉向自己凝望，才觉自己已经满眼是泪，忙背过身拭去，才道："小嫣如果出事，责任在弟子，弟子当时，根本不想见她，对她很是无礼，她是被我气走的。"
月神叹道："只怕你当时不是对她无礼，而是对她无情。那孩子，也容易钻牛角尖。"
他拍了拍方岩的肩，道："越是对自己喜欢的人，越是容易苛求。我对北极，你对小嫣，都是一样。也许，都错了吧……谁知道呢？"他眼中的疲倦和落寞更是深浓，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怅惘。
小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只是抱住花影，替母亲擦着眼泪，然后笑道："娘就爱乱想。依我说，说不准是薇奶奶搞的鬼，悄悄将姐姐带去，给爷爷作伴呢。"
薇奶奶就是北极的母亲紫薇宫主。方岩后来已听说，北极的母亲宋薇薇，原是剑尊舒若情的女弟子。舒若情向与夫人两地分居，生活起居，俱由心爱的女弟子代为打理，时日久了，不免日久生情，等武帝退隐、回归圆月谷之后，宋薇薇就成了他的爱妾，紫薇宫的宫主。
月神性情骄傲坚忍，眼看母亲苦等了十多年，却不得不与一个更年轻的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自是又恨又怒，言语行止之中，不免相侵。宋薇薇亦非善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处处针锋相对。
才华绝世的月神，和同样倔强不羁的紫薇宫主，将圆月谷原先的平静生活完全打乱。或明或暗，没有硝烟的战争在圆月谷中拉开序幕。
离散了十多年，舒若情对夫人和爱子怀着深深的负疚，又无法责怪与自己在敌营中共了许多年患难的爱妾，剑尊左右为难。
连剑尊都不敢出面，其余人更是无法可想。每当双方怒火升级，化作剑气四溢时，便是圆月谷上下人等关门闭户，装聋作哑之日。这也就是那天月神和紫微宫主在山上斗得天翻地覆，一大群圆月谷绝顶高手只敢缩在暗中看热闹的由来。不同的是，那一次没有剑尊出手阻止他们相斗，终使月神以退为进受伤不轻。
后来月神终于也成了家，有了自己的爱人，锋芒渐渐收敛，性情也更是沉稳，只是与紫微宫主的暗斗，越发有技巧了。剑尊哭笑不得，居然将北极交给月神抚育，自己带了妻妾远游天下--月神虽为母亲不平，慕容悠儿倒似不以为意，数年相处下来，妻妾之间倒也渐渐款洽。最重要的是，从此圆月谷安宁了。
北极自幼处于母与兄的夹缝之中，并在这夹缝之中成长，便注定他无法拥有月神那样内敛的霸气和决断，反而完全继承了剑尊的温和与忍让，虽和月神一样，身负绝世武功，却始终温和如处子一般，乃至齐若飞、武中天初与北极相识，完全把他当成了不会武功的清贵公子。
因为紫微宫主的缘故，兄弟之间一直有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但相容相补的性情，相融相洽的骨血情，又让兄弟两个紧紧相联。只是，不到失去，谁也觉察不出对方于自己已何等重要。
只怕直到北极断情崖出事五年之后，紫微宫主才闻得些风声，回到中原来找寻爱子及爱子留下的血脉。她对月神显然怀着愤怒和不满，但终不能在月神故意受重伤后还兴师问罪，只得含恨离去。
如果说她含怒之际将小嫣带走，也让月神尝尝父女分离的痛苦，未必不可能。小晴的猜想，也许是对的。
月神轻叹。方岩亦沉默。不来到圆月谷，北极和月神的许多秘事，只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如此幽远神秘的圆月谷，身在其中，一般的有属于尘世的喜怒哀乐。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四载春秋，等闲而过，已是方岩入谷第五年的春天。
四年多里，江湖都极是平静，虽依旧有着正邪黑白之分，依旧有着江湖仇杀恩恩怨怨，却再不曾有过如天正教这般权倾天下令人惊心的大帮派，也看不出有任何可以动摇圆月谷根基的任何势力的存在。相反，圆月谷虽依旧很少有人踏足江湖，原先的威势加上月神对敌天正教的胜利，已使它的声名更加高深莫测，甚至远远胜过了本与它齐名的刀神门、天水宫、冰雪城。即便是一个普通圆月谷弟子，身分被识出后所受到的礼遇，也几乎可以比得上一位成名的大侠。
四年多里，月神从未放弃过对弟弟和女儿的寻找，他对方岩和元儿的格外优待，未必不是寄予了对弟弟和女儿的期望。
这日月神指点完方岩龙翔九天的相关诀要，方岩正在细细体会之时，月神负手看着春阳下披着浓绿的紫云峰，淡淡道："岩儿，明天，你出谷吧。"
方岩一惊，吃吃道："谷主，你，你要我出谷？"四年多了，他因修习高深武学的时日较短，内力不足，剑术未精，却是北极的弟子，天枢宫的宫主，月神的期望，自觉修为远远不够，故而一直在圆月谷中呆着，苦习着武艺，有些倦怠之时，就在红尘楼和神兵阁翻阅藏书，或到北斗宫处请教奇门卦象、布军阵法，竟从不曾想过要出谷去。
月神若有所思，道："刀神门的刀神，当年和我父亲齐名，却长我父亲不少。下个月的初六，便是他的八十大寿了。"
方岩点头道："谷主要我去刀神门祝寿。"
月神道："旁的门派倒也罢了，一个天水宫，跟咱们几世相交，还有一个便是刀神门，连父亲也礼让三分，既然这次他们下帖子来请了，不去说不过去。"
方岩听月神口气，对刀神门并不十分敬重，料得定是风闻刀神门下弟子不肖，颇有不屑之意。只怕依他向来懒散骄傲的性子，多半是不想遣人去的。遂道："那么弟子便去送了寿礼，拜了寿翁就回谷。"
月神道："倒也不必那般急。刀神门既连我们都请了，其余各大门派帮会必然亦都请了，多半会各遣精英弟子前去，人多了，消息自然灵通。只怕，只怕会有些北极和小嫣的消息。"
他远远眺着天边，语调似古井无波："小嫣，以前很爱凑热闹的。"
深情，有时看似无情。
谁能看透，那骄傲背后的淡淡寂寞，深深忧伤？
春天花正开，繁花锦簇，飘摇招展，似可听得到那曾经的花丛中的少女，嫣然而笑，清脆含娇。
今日依旧有少女，依旧有嫣然笑声，却不喜花中行走，独爱在浓密如烟的绿竹中飞舞，让紫色的罗绫，在空中漫展。绿竹不开花，但她便是绿竹之中盛开的最娇美的花朵，亦是圆月谷中最美丽的花朵。
美丽的小晴，正从绿竹中飘飘飞来，格格娇笑道："爹爹，我要也去。"
月神看着已亭亭玉立的小女儿，寂寞倦怠的眼神渐渐温和，道："呆在爹爹身边吧。也好陪你母亲说说话。"
小晴摇头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圆月谷哩。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月神苦笑，道："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好么？你叔叔出去了几次，再没有回来；你姐姐是找了借口偷偷溜出去的，也是一去不回。"
月神轻轻噫叹，眉梢眼角，居然有丝淡淡的忧伤。
方岩无端感动。月神也是个性情中人。自幼的劫难和责任让他久经磨砺，如磐石般沉稳尊贵，但性情中的棱角，依旧时时隐现。出于为母亲不平，竟可与父亲及父亲爱妾争竞十多年，也足见其锋芒了。
月神没答应小晴去，却让方岩将云英带出去走走，还有意无意说了一句："听说这次参加贺寿的人中，有不少青年才俊哩!"
云英也已算是圆月谷的嫡传弟子，轸宿尊者难得收徒，其余六尊者也甚是凑趣，又爱云英贞静温顺，帮着指点云英武学。方岩既知月神有意将他与云英分开，也便不大去找云英，一两个月间，才借着拜见七位尊者之际去看望她一回，只觉每次她的武学都精进不少，与以往三脚猫的身手不可同日而语。看来她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虽是不能常常与方岩相会，却成了一位身手极佳的女剑客。
只是每次云英与他相见时，神情之中，总有一丝难掩的凄凉，在她安静的笑容后幽幽蔓延，让方岩不由得心生歉意，不由得想起压在箱底的那件云英亲手缝的棉袍，和生死患难之际的温暖拥抱慰籍。
算一算日子，已是十五了，圆月谷与刀神门，一南一北，相距颇远，明日即出发，差不多可以不急不缓骑马过去，一路上尚有闲暇打听打听北极、小嫣的下落。
勾陈宫主、舒若笠、白七娘等素来与方岩交善的圆月谷高手，听得说谷主令他出谷，纷纷至天枢宫为他栈行。舒若笠因他许久不曾在江湖上行走，生恐他吃亏，直到众人走了，还在向他一一介绍江湖上近来兴起的人物、帮派。但他介绍完了，又道："这些人虽是厉害，可与咱们圆月谷不能相比。天枢宫主随便一出手，便可把他们打得七零八落了。"
方岩道："他们既这等不中用，我又怕甚的？"
舒若笠苦着脸道："我们这里实在是难得有人出去，若不一一告诉明白了，我们红尘楼辛苦搜集情报的工作不白白做了？"
方岩莞尔。
舒若笠笑道："其实能引得天枢宫主一笑，我的话便算没白说了。宫主，依我说，没事还是多笑些好，总是闷闷的一张苦瓜脸，老婆也不好找啊!"
方岩又笑，道："舒护法言之有理。如果换了是我，像舒护法这般日日对着如山的各地来信，晕也晕死了，亏舒护法还讲得出笑话来，便可见得舒护法的胸襟了。"
舒若笠道："笑归笑，一路该留意的，还得留意。宫主天资聪颖，武功又得自北极公子和谷主亲传，早是我们圆月谷拔尖儿的了。单以武学一道，只怕天下大可去得。只是江湖险恶，小人众多，未必以武学取胜。知己知彼，总可多几分胜算。"
方岩记起秋良药的毒，水明的阵，肃然道："舒护法放心，在下定当留心，绝不丢谷主和北极师父的脸。"
第四十四章 雨初晴
送走舒若笠，七大尊者又遣人来请，却是要细细考较一番他的武功。张宿尊者与星宿尊者联手用剑，居然数百招不曾拿下方岩。
星宿尊者笑道："我说如何？只要到圆月谷里来得咱们谷主一调教，定会成又一绝世高手。虽然小岩的天枢宫主之位并不是通过比武选拔上来的，可谁能否认咱们的小岩目前是年轻一代中武功最好的一个？便是现在开个比武大会，天枢宫主依旧是小岩的!"
小岩正给赞得脸红之际，轸宿尊者已拉着云英过来，道："你既有这样身手，我也放心了，一路上我可把她交给你了，你可务必将她一根头发丝儿不少地带回来。"
云英微笑道："岩哥哥自然会照顾我。"
方岩才知他们原来是担心着云英的安危，轻叹道："当然，我绝不让人伤着英儿一根头发丝儿。"
傍晚之际，花影夫人也遣了送了一包东西来。
方岩打开，却是圆月谷的各色灵药，他在圆月谷时日已久，自能分辨得出大多药物来，但花影所送的，却另有两三样珍稀灵药，可用于救命之用，极是罕见，分别用标签贴了，标明了用法用量。
次日，方岩与云英便收拾好随身物品，带了寿礼出谷而去。寿礼是月神亲自挑选的一支千年紫芝和一尊素白玉佛，价值自是不菲。
云英得与方岩随行，自是愉快，一路挂着恬淡微笑，但方岩依旧很少有笑。四年多的圆月谷的潜修和心中始终堆着的爱恨，使他的气质已不似原先那纯朴干净，反在清冷之中透出一丝寂寞伤怀，本来就很端正的面容更显得沉静超逸了。
甫出终南山，方岩便遇着一桩事，居然有人偷东西偷到了他头上!
山下的小镇正热闹，方岩二人正步入一家酒楼，欲用些餐再行赶路时，一个灰布衣的瘦小少年踉踉跄跄从旁边冲出，撞了方岩一下，险些摔倒。
方岩忙扶住少年，只觉抓手处很是瘦弱，遂柔声道："小兄弟，走好了!"
少年"唔"了一声，低头窜了出去。他的脸色甚是肮脏，看不清面目，去势却极快，转瞬便至小街尽头。
方岩猛地生疑，才觉腰间似少了点什么，一摸，才知腰间钱袋已然失去，"嗨"了一声，拔步便追。
云英见他摸腰间，便知遭了小偷，忙紧随而去，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方岩原是保镖的，后来又成了圆月谷的天枢宫主，若让一个小偷给偷了去，岂不教人笑掉大牙？
谁知那小偷轻功竟是了得，方岩虽可勉强赶上，云英却渐渐落了后，眼睁睁看他们出了城，在官道上一前一后奔跑着，两侧青葱树木原野，飞快向后退去，不久居然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云英暗暗心惊，她的根基虽差，但武学却是北斗宫七大尊者亲授，足以当今江湖跻身一流剑客之列，便是再遇上当年屠尽自己师兄弟和林小凤的展别离，即便不敌，亦可仗着一身剑法和轻功全身而退了。现在遇到的却是什么人，轻功竟可与得了月神亲传的天枢宫主一较高下？
云英又追了良久，才见前面青光闪烁，却是方岩已与那少年斗做一处。
少年用的宝剑上涂了层墨，看不清剑身光芒，但他的剑术却亦极是高明，与方岩斗了好一会儿，居然不落丝毫下风。更奇异的是，这少年用的居然是圆月谷的剑法。
方岩当然早已发现，怒喝道："你是什么人？哪里偷学的本门武学？"这少年剑法宛转轻灵，张驰有度，显然绝非偷学。方岩如此说，却是想激他露出本来面目来。
少年手中剑法丝毫不缓，照常与方岩缠斗。口中却哈哈一笑，声音甚是娇嫩。
云英细看少年面容，显是刻意涂抹装扮过，坑坑洼洼，极是难看；但轮廓很秀气，一双眼睛更亮如晨星。等听得少年一笑，心下一惊，已悟出来人是谁，忙道："岩哥哥，莫要伤她，她是二小姐呀!"
方岩早知是圆月谷弟子，手下并未用全力，待得听见说是舒景晴，忙撤了剑，道："小晴!你在搞什么？"
小晴抹着脸上的泥巴叫道："我都化装成这样了，云姐姐也看得出来呀!"
云英过去拉住她手道："小晴，你跑来做什么？"
小晴嘻嘻道："我自然要和你们一块去刀神门。那么好玩的热闹，我去太可惜了。"
方岩听她口气，倒有几分像小嫣当日定要去南宫府的口气，心下微一凄惶，硬起心肠来道："不行，谷主不准你出谷。"
小晴笑道："不准我出来又如何？我这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总不成为我出来了，便不准我回谷去。"
自小嫣一去不回，花影夫人对自己的小女儿更是爱护备至，生恐她有一丝不如意，连月神也不忍过份苛责于她，因此小晴脾性，更比小嫣任性许多，在谷中时已是个闲得无聊天天惹事生非的角色，这时出了谷，更是无法无天。
云英叹道："你不辞而别，夫人和谷主岂不是担心坏了？"
小晴道："你们一走，我就消失，爹爹就是用脚趾头算，也算的出我必定和你们同行，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要我在家，无非是要我陪着娘罢了。其实娘亲只要他一个人陪就够了。"
方岩道："那也不行，都像你这般，谷主如何统领圆月谷？算啦!我这就送你回去。"
小晴笑道："想送我回去？行啊，首先你得抓到我!"
小晴说完，已然运起轻功，发足狂奔。
方岩别无选择，拉起云英的手，紧紧追去。
连方岩自己都没想到，这一追，居然追了三天三夜。
小晴除了吃饭时略事休息，一见他们来立刻哈哈大笑，向北走人。若她高兴时会扔下一锭足够包下整间酒楼海吃一天的银子，若她不高兴时铜钱也不给一个，拔腿飞跑，急得掌柜或小二追着她叫喊，却无能为力。还是云英见不过，每次都跟在后面付银两。
看来小晴居然把这一追一逃看作是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了，甚是得趣，跑了三天，也没有丝毫罢手之意。
她向来如鸟儿般在山林中游荡飞跃惯了，轻功极佳，丝毫不逊于方岩。方岩带了云英追她，反倒十分吃力；再看云英一路强运功力紧跟着，面色已有些苍白，显有不支之象。
到了第四天，方岩无奈，远远见了小晴便叫道："别跑了，我带你去便是。"
小晴走过来，嘻笑道："那得拉个勾!不带我去学小狗，在烟月潭爬上三圈，一路学着叫，汪!汪!汪!"
方岩道："用不着拉勾了。这三天我们轻功走的路程，只怕比骑马的六天走得还多，我要把你捉起来再送回去，就赶不及刀神的寿宴啦!"
小晴听说，才放下心来，道："那么，我们再走几天就可到刀神门啦？是也不是？"
方岩道："不必走路啦，这般运轻功赶到刀神门，不累死才怪。我们骑马去，一路悠悠闲闲，看看风光，不到初六便可赶到刀神门了。"
小晴大喜，道："我就想着，这一路上逃着，许多好风景都不曾看到过。这下可以好好过过瘾了。"
方岩无奈道："那么，我们先到前面那个镇上找客栈洗个澡，换身衣裳，好生歇息一晚再走，好吧？"
小晴未曾出谷行走过，但要听得说肯带她一起去，便千好万好，欢天喜地当先行去。
方岩看着她天真无邪笑容，不由又想起那个和她面容相似的女子，也曾这般格格笑着，叫着岩哥哥。
转眼四年多，连小晴都长成了十六岁的妙龄少女，小嫣想来已是双十年华，不知是何等的娇妍妩媚？
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缠绵不断的，居然还是那个十五岁少女温柔牵系的脉脉情丝。如水的眸，似花的容，娇嗔的笑，正在何处寂寞含情？
方岩默默走着，眸光渐渐黯淡。
云英轻轻拉住他手，道："岩哥哥，你会找到小嫣的。"
方岩回头，那痴情不悔的女子竟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温柔地劝慰他，仿佛从不曾在冰冷的河旁相互拥抱过，向对方汲取温暖和慰籍，更全然忘了那针针细缝的棉袍还压在方岩的柜底，再不曾穿过。
方岩的神思不属终于化为一声苦笑，道："我们也快到镇上去吧。只怕小晴等不及要换身衣裳了。"
云英也笑。小晴这一生怕还没穿过这么肮脏的衣衫，还用泥巴在脸上涂这么久吧!为了出谷，她也算是绝了。
镇上有两家客栈，方岩正打算一一查问小晴下落时，已闻得其中一家客栈中暄闹声起，然后就听得乒乓乱响，甚至见得桌椅倾倒，碗筷乱飞，直散落到大街上来，几人食客飞快逃出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抓着筷子。
方岩便知小晴必在那里了。
小晴此时比小嫣出江湖时还略大一两岁，但她的个性比姐姐张扬许多，又调皮捣蛋惯了，所以小嫣可以十五岁便已是广寒宫主，她虽十六岁却连个剑使也混不上，谷里众人上上下下都把她当作不解事的小孩子。
出了谷，来到江湖之中，小晴依旧这般调皮的性子，自然便成了闹事的小祖宗了。
方岩进去时，却见小晴正圆睁杏目，和一个白衣少年打得兴起。
少年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粗布衣衫，但手持的那柄纹龙宝剑，却是精心打造的。一手剑法，更是不赖，显有名家风范。
可惜他遇到的却是月神的女儿，圆月谷的剑法，虽气得满脸通红，精招尽出，却丝毫占不了上风。
云英忙拉起正缩在一角的小二，问道："怎么回事？"
小二苦着脸道："后来的那位少，少爷，坐下来就叫饿，把我手里端着那盘鱼抢着端去了。可这鱼，是先前那位哥儿点的。那哥儿和他论理，就，就打起来了。"
云英苦笑道："这，这个小晴!"
方岩身形一动，苍玉剑已经出手，"丁"的一声，恰插在二人宝剑之中，将二人齐齐挡住。
小晴一笑，收剑道："可惜了那条鱼，谁也吃不成了!"那条鱼此刻正被一只筷子，钉在了雪白的墙上，早已狼藉地看不出头尾了。
少年气得挥剑又刺，方岩随手一拨，又将其剑势封住，方岩微微一笑道："公子，看在令师与在下相识一场的份上，恕了我师妹吧。"
少年一怔，道："她是女的？"才歪头细细看了小晴一回，哼了一声，又道："你认识我师父？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呀？"
方岩早由少年剑路看出他的师承了，缓缓道："我认识你师父时，你正好不在他身边。听说，是令师遣你去京城请他的长缨故交中山郡王了。"
少年微讶，沉默片刻，收剑施礼道："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以阁下年龄，大约不会是十年前的长缨故交之一了。"
方岩黯然道："我自然无缘与当年的长缨镇诸位大侠并肩论酒。我只是陪着我的师父走了一段艰难的路而已。我姓方。"
少年脱口道："妙剑方岩？"
方岩道："令师提起过我？"
少年道："师父说，妙剑方岩是天下第三痴情的剑客，几次都不要命地为广寒仙子挡刀挡剑。他还一直在猜，不知道后来你们有没有在一起？"他的眼珠在小晴和云英之间转来转去，似在看谁才是那位绝色大美人舒景嫣。
小晴傲慢道："瞧什么瞧？没看过美女呀!"
少年不屑道："你算什么美女？瞎了眼才看你哩。"他将眼神肯定地看向云英。
方岩苦笑道："我是第三痴情的？那第一第二痴情的剑客是谁？"
少年放声笑道："自然是北极叔叔和我师父布衣赌侠齐若飞了。"原来他就是齐若飞那个十二岁便在客栈坐庄开赌的小萝卜头徒弟。方岩因受伤发烧，一直在房间内休养，原不曾见过，却曾听得小齐和舒望星提起过，等见到少年的武功，立时便猜出他的来历了。
小晴叽咕道："我叔叔自然是天下最痴情的傻子，只是我不知道齐若飞什么时候也成了布衣痴情男了。"
方岩心念一动，忆起自己曾留意过当年几位共过生死的朋友行踪。其中武中天身为丐帮之主，目标最是明显，关于他的消息，红尘楼里已有六大本之多；齐若飞的消息却极少，只记载到他在天正教退出江湖后，曾携一女子出现在原天正教的总舵，后来遂不知所踪。这一两年间，江湖上又出了一个梁小飞的，自称小赌侠，年纪极轻，甚有当日赌侠之风，据传是齐若飞的弟子，必是眼前这个少年了。
方岩叹道："原来我们之中，只有你师父是最幸福的一个。小飞，他和水明姑娘，到底是在一起了，是不是？"
梁小飞笑道："方大哥果然聪明。我师父还一直说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会和水明师母在一起哩!"
云英笑道："既然都是相识的，还不坐下来慢慢谈哩!"一面又吩咐小二重新整理出一桌酒席来。
掌柜见了几人和解，才敢出来，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惨兮兮道："几位客官，咱们这小小客栈，可是小本经营啊!这么多的损失叫我们……"他久有历练，见他们各背长剑，身怀绝学，知道几人绝不好惹，故只敢放低姿态叫苦连天。
小晴笑着将两锭白银，足有二十两十足纹银扔到桌上，道："够不够陪？"
掌柜眼睛一眯，藏过银子，呵呵笑道："菜就上来!"
几人选了一个干净桌子坐下，彼此介绍了，梁小飞才知这邋遢少年居然是月神的小女儿，广寒仙子的妹妹，大是诧异，似不明白大美人的妹妹怎生这般难看。且不理小二的嘀咕，谈起当年的长缨旧事来。
其实想谈的只有方岩和梁小飞，他们对各自的师父有极深厚的感情，而长缨镇，则记载了当年年轻的小舒、小齐、小武等的热血和奔放。
今日那些人的血俱已冷了。小舒生死不知，杳无音讯；小齐趁天正教混乱之际携了水明隐居，自得其乐，抓骰子的手开始握起了铲子，好给双目失明的妻子做饭烧菜；武中天早已成为持重的一代宗主；小钟和年轻时一样向往着江湖，却依旧身不由己，目前已是掌握大权的中山王；小顾俊俏活跃，但作为缥缈仙子顾香影，她却是最神秘最深不可测的人物。就连方岩，经了几次劫难，又潜隐那么多年，也不复有少年的冲动和激情。
好在还有梁小飞和小晴。小晴只听了几句就被叔叔当年的故事吸引，凑上去议论起来，浑然忘了方才和梁小飞的一场恶斗。他们依然年轻，他们的血依然是热的，他们的眼睛依然如火焰般燃烧。
云英只是微微含笑，静静听着，始终不插口。
方岩又细问齐若飞现在状况，却是正在某处深山隐居，过得极好，生怕又有人骚扰水明，让她布阵设局什么的，便再不肯出江湖了。当年谢飞蝶等时时为水明之事打趣他，也不料这小子再次见到水明时居然动了真情，找着机会就把人给拐走了。
梁小飞听说小嫣和北极均未曾回谷，闷闷不乐道："我师父还一直说，小舒叔叔和舒大小嫣可能已经回到谷里了，不然妙剑方岩一定会在江湖上找寻他们的。"
方岩捏紧了指尖，道："人海茫茫，山高水远，我到哪里去找他们呢？他自己开心了，便想着其他人一定也正开心过着。岂不知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哪能就事事遂心了。"
第四十五章 美人
云英听他语气感伤，忙道："快看这鱼，蒸得极嫩呢。看来这家客栈厨师很是不错。"
小二听见，大是高兴，道："当然，这是远从太湖运来的刀鱼，口感极佳的。方圆百里，只怕就咱这店里有卖了。"
梁小飞也知云英有意岔开，忙道："原来是太湖里的刀鱼，那可得好好尝尝。"
小晴哼了一声道："就欺负咱们靠山只能吃山，吃不着太湖里的鱼么？我才不希罕哩!小二，快给我开个房间，本姑娘要洗个澡，换身衣裳。"
她又将头凑到梁小飞面前，瞪着眼道："本姑娘要叫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美人!"
梁小飞看着她满脸肮脏的模样，做出个呕吐的动作。
小晴一怒，甩头而去。
梁小飞哈哈大笑，又对云英道："其实云姐姐才算得是个美人儿哩，不知江湖上六大美人是谁评的，怎生没有云姐姐的名字？"
云英奇道："六大美人？哪六大美人？"
梁小飞以筷敲碗，得意道："你们终日在圆月谷里躲着，耳目闭塞了吧。我告诉你们，排名第一的是你们圆月谷的广寒仙子舒景嫣，有见过的人愣说她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虽是四五年没出现了，众人都料她必是更美得像个仙子了。第二的美人是缥缈仙子顾香影，再有就是天水宫的大小姐双明铛，君山萧家的萧醉雨、萧细雨姐妹。"
方岩道："嗯，有了五个了。"
梁小飞道："第六个江湖上有些争执，有人说应该是南宫家的大小姐南宫踏雪，可这南宫踏雪在天正教势力正盛的时候突然失踪了，多半已罹不幸，所以应该除去，换上这几年出道的冰雪城美女剑客秋晚袖。"
方岩想起南宫踏雪那双如雾如梦的眸，以及南宫寻春曾嘱他代寻姐姐之事，低低道："南宫踏雪，会去哪里呢？当年，她应该和我们一起出的青州啊？"
失踪了的南宫踏雪，到底去了哪里？方岩也曾托红尘楼在寻找北极和小嫣的同时也找一找南宫踏雪，一般的杳无踪迹。
当年天正教势力正盛时，失踪的人实在太多了，也许南宫踏雪只是其中的一个。更何况，险恶江湖之中，消失个把人又算得什么？
云英沉吟道："我以前听说冰雪城的弟子极少在中原行走啊？"
梁小飞笑道："圆月谷、天水宫不都是很少在江湖行走的吗？可你们和双家人偶尔不也会在江湖间走动？何况近几年冰雪城的年轻弟子很有些不甘寂寞，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名声呢。"
方岩苦笑道："江湖上的名声有什么用？"
他自己原本在青州不过小有名气，只为是北极弟子，又与天正教正面冲突数次，立刻天下皆知，便对所谓的声名颇有些不以为然。
梁小飞道："人人尊敬，夹道相迎，谁说没用啊？我倒想有那样的声名，偏偏得不着。"
他忽然"咦"了一声道："方大哥应该也算得是有名的剑客了，何不去拜访拜访附近江湖豪客？定到包吃包住包玩，受到极高礼遇。何况自从阳驾山一战，圆月谷弟子更成了国宝级人物，人人尊崇，借机向那些有钱的大侠借个三五千两银子来开个赌场，定是不成问题。"
方岩道："原来你想成名，就是想要借钱开个大赌场啊。"
梁小飞笑了一笑，正要答话，忽然手指楼梯，张大了嘴，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时酒楼早已清理干净，又有不少食客步了进来吃饭，这时也突然鸦雀无声。
只在楼上绫罗紫衣的少女，哼着歌，快乐地步下楼来，浑不知自己的天真美丽已成了众人的焦点。
方岩微笑，却有些凄凉。长大了的小晴，和小嫣的面容身段越来越像了。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夺目，一样的风华绝世。
小晴走到三人桌前，坐下来道："洗了个澡，你们居然还没吃饱？正好我洗得饿了，再吃几筷鱼也好。"
梁小飞吃吃道："你，你是……"
小晴这才注意到他的失态，笑道："怎么，知道我很美了吧？我告诉你，我娘亲很美，我爹爹很俊，所以我和我姐姐都是很美的哦!……有镜子吗？照照自己的白痴像，口水快掉下来啦。"
梁小飞狼狈擦了擦嘴，道："我什么时候掉口水了。只是奇怪你怎么会把自己弄得那么丑。不是漂亮女人都喜欢打扮自己吗？"
小晴道："漂亮女人要打扮自己，因为想变得美丽；美丽女人也要打扮自己，因为想变得绝色；可绝色女人就不能打扮啦，打扮起来反而如画蛇添足，白白让宝珠蒙尘呢。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这就是我们这些绝色美人的气质，你懂吗？"
梁小飞茫然摇头。
小晴喝一口茶，道："就知道你没读过书，哪像我这般文武全才，还才貌双全!"
云英、方岩见她这般吹嘘，不禁好笑。但见原本灵巧聪颖的梁小飞一下子变得木头木脑，方岩心中忍不住微微叹息，只怕又有一个少年动了春心了。
可惜这位圆月谷二小姐全然不知，还留在扮家家酒取得的胜利上得意不已，为此又多吃了两个包子，以做庆贺。
吃罢饭，方岩带了三人买了四匹好马，打算乘马驰向刀神门。--梁小飞说他反正没事，闲着也闲着，也要到刀神门去见识见识哩!方岩既带了小晴，也不怕多带一个梁小飞了。至少梁小飞自小行走江湖，绝不会如小晴这般不知世事，偏生还顽劣异常，净惹麻烦。
小晴换上女装后最大的麻烦居然就是她本身。和她姐姐一般的绝世资容看呆了一路上的人。幸亏她骑在马上，梁小飞、方岩又都是身背长剑，造次之人才少了许多。饶是如此，每到一处，总有那多情的富家子弟自以为是上前搭讪，欲相求匹。
小晴早知自己生得好，但从未出过圆月谷。谷中之人一则见得惯了，二则她调皮成性，都将她当作的小孩子，三则毕竟是谷主之女，言语之间自是不敢轻亵。如今出得谷来，一露出本来面目，便见得许多人失魂落魄，不由大是得意，对着那些男子们大做鬼脸，不但惹得梁小飞异常不爽，就是方岩也不乐意，没两天连逼带哄让小晴换上了男装，虽然同样俊得逼人，到底抛头露面的女子不多，花痴样的男男女女就少了很多了。
小晴遂跟梁小飞道："江湖有六大美人，有没有六大俊男？"
梁小飞怔了怔，道："那倒没听说。"
小晴大为失望，道："如果有六大俊男，我倒可以去跟他们比比，我的男装模样必比他们俊好多，可以做江湖第一美男子了。"
梁小飞奇道："你明明是个女孩儿，不想着争当江湖第一美人，却去当什么天下第一美男子？"
小晴道："六大美人中，第一的美人就是我姐姐。她本来就比我漂亮，又比我聪明，我拿什么跟她比啊？听说双家姑姑，也温柔迷人得很，我也学不来啊!"
梁小飞道："可你很可爱啊，她们这一点也必比不上你的。"
小晴大喜，道："那么说，江湖上的六大美人之名得改一改了。"
梁小飞道："改成什么？"
小晴道："改成七大美人啊!我就跟在我姐姐后面，做江湖第二美人!"
梁小飞讶然道："这样啊？倒……倒也有理。"若依他性子，本想要抢白小晴几句，但见了小晴向他笑的模样，得意又天真，心中动了一动，不由顺了她的话意说了下去。
方岩与云英相视苦笑。
又是一个颠倒众生的女子出道了，偏还如此不懂世事，也不知是谁的幸，谁的不幸了。
小晴生性好玩，若遇着好山好水，或有好吃好喝的，必要停下来乐上半天。方岩忆及与小嫣相处的日子，大半时候都在追杀纷扰中度过，甚是抱撼；见时日尚及宽裕，便由得小晴跟了梁小飞自在玩去。
除此之外，一切倒还平静。方岩行事低调，即便小晴惹了麻烦，必好言解劝，不去与人争竞，因此一路之上，虽遇见不少江湖人士，竟无人知道他们一行是圆月谷弟子，更不知道圆月谷的妙剑方岩已经重出江湖。
这一日已到燕州，过了这座和青州并为北方要塞的城池，便是刀神门所在的燕山了。方岩计算日子，还有三日才是刀神寿诞，时间大大充裕。见燕州甚是热闹，又想那些刀神门弟子颇多不肖，不欲与之为伍，遂在燕州一家挺大的云来客栈住下，包下两间房，闭门静静练功，要等临近寿诞那日再行前去。
云英本是安静人，自是无话说，也在自己房中静修。
只有小晴见燕州热闹，大是高兴，拉着梁小飞四处逛悠，等至晚间回来时，更是眉飞色舞，后面跟着的梁小飞却是拉了个苦瓜脸，抱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还拉了一只剁了尾巴的猴子。方岩问时，却是小晴忽对购物大感兴趣，买了极多的绸缎、首饰和胭脂水粉等物，不但把当日从方岩身上盗去的银子花光，还把梁小飞的荷包也榨空了。最后看到了卖艺人的猴子，因突然发现那猴子没有尾巴，十分同情，务要将它买下，银子却不够了，索性抢了猴子便走。--她却不知所有卖艺人耍的猴儿，都是剁了尾巴的。
云英笑道："这绸缎倒是极好，我横竖没事，便来给每人做一套新衣，给刀神拜寿时穿着也不错。"
方岩自到了圆月谷，地位不低，自然每年都有人为他安排，缝制了不少质料上好的衣衫。但此次出谷来，他并不想招摇，估料月神之意，也甚是敷衍，所以只带了随身几件旧衣来，最好混在众人之中，匆匆拜过寿就离开。如今云英既说要做衣服，他也只得笑道："那敢情好。只是小晴的衣衫，还是做男装吧，不要做得太出色，免得招来麻烦。"
梁小飞笑道："那可不行。小晴说了，务要在众人面前露露脸，争个江湖第二美人的声名哩!不然买那么多绸缎首饰，胭脂花粉做甚？"
方岩向着小晴苦笑道："就说你是天下第一，又能如何？你祖父还是天下第一剑客哩，不是远遁海外而去么？何况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争竞个什么？"
小晴把绸缎向桌上一摔，道："岩哥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不知有七老八十哩，万事想不开的模样。有本事，你别再想我姐姐，再找一个女人成亲去。"
她这话却重了，方岩面色骤然变得苍白。云英也变了脸色，强笑道："小晴，我帮你量量尺寸，先给你做件漂亮女衫好吗？"
梁小飞忙一面使眼色，一面拉起小晴道："走走走，先到外面看看这家客栈还有什么拿手好菜。"
小晴一时出去，方岩目光已经游离。
四年多了，不见了的小嫣，到底在哪里？
还有恨吗？
也许。
可再深的恨，也怎么敌得过那如海水般漫漫而来的思念？
我已成茧，久困其中。除非你来，谁能抽丝剥茧，还我真情真心？
无数个日日夜夜，人只道方岩习武勤奋，谁又知方岩根本不能让自己闲下，闲下来去思量那已经过去的情仇对错。
多少次夜深人静，练功略觉有成，往事不期然蓦地萦怀，伊人的音容笑貌，如烛火般在心头跳跃。
一时错了，便是错过。
小嫣如此，方岩亦如此。
难道就这样下去，错过一世？方岩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一双温暖的小手轻轻握住方岩的手。
云英秀美的面容满是怜惜，柔声道："岩哥哥，你不要太自苦了!"
方岩勉强一笑，道："刀神门那一天必然高手如云，我不想生事，错了吗？"
云英微笑道："自然没错。只是小女孩儿，哪个不爱慕虚荣，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小晴已经算是最不注重外貌的那一类了。让她展现一下她自己的美丽，说不准以后便收敛了调皮性子，更像个女人呢。"
方岩道："只是她年纪极轻，又是谷主爱女，一时出格了惹出事来，累了圆月谷和谷主声名怎生是好？"
云英道："我们既已是圆月谷弟子，便是小晴不出风头，也必是惹人注目的。若有人惹事，咱们天枢宫主的宝剑是吃素的吗？"
方岩一笑，又叹道："如果她们姐妹的性子，跟你一般就好了。"
云英黯然道："像我这性子……又有什么好的？" 她一低头，悄然步出房去。
方岩话一出口，心中也暗自后悔，见云英离开，想要去拉，又不好拉的，只得由她走了出去。
晚饭时四人俱在方岩房中食用。小晴显然又有了新的好玩主意，吃饭时心不在焉，连梁小飞也兴奋得很，眼睛中亮晶晶放出光彩，看来都忘了之前与方岩之间的不悦了。
等到饭后，方岩久不见与自己合住一房的梁小飞回房，又听得楼下一片呼卢喝雉之声，才知梁小飞操上老本行了，料小晴必也参与其中，不禁苦笑。虽知燕州前来贺寿的江湖人不少，因听了云英的话，由得他们闹去了。横竖梁小飞是赌侠弟子，身手不弱，小晴的剑术更是高明，即便有事闹起来，多半吃不了亏。
这日梁小飞异常得意，在小晴的帮助下，他的手气异常顺当，不但把白天为小晴花掉的钱赢回来，还又赚了一大笔，足够他再为小晴阔阔绰绰花上一天了。
小晴倒不曾再要去购物。她虽是自幼习武，却素来懒散，难得一夜未睡，第二日竟在床上睡了一整天，至醒来时已是傍晚，云英将她的外襦内裳连同绣花边的百褶仙女裙都已缝好，整整齐齐叠在她枕畔。
小晴忙舍了男装，匆匆穿戴好新衣，找了镜子来照了照，得意地又叫又跳，再不肯脱下来。
方岩、梁小飞闻声赶过去时，但见小晴穿了一整套的眩紫衣衫，行动处如春柳向风，挥袖处如凌云而舞，映着她青春美丽无可挑剔的面颊，果是天香国色，绝世无双。
这一次小晴只顾瞧她的美丽衣裳，没顾得上看梁小飞，倒是方岩提醒了一声："小飞，把你口水擦掉!"说毕微微一笑，摆袖走了。
梁小飞忙擦了擦口角，道："那个冰雪城什么秋晚袖，今儿中午在这里吃饭，看呆了一堂的男人，据说因此投店人骤增，客房都快住满了，可我瞧着，只怕还不如我们小晴漂亮呢!"
小晴眼睛大放光彩，道："哦？六大美人中的秋美人也到了!好，我下去和她比比哪个更美丽。"说毕摆了长长的袖子，扬起裙裾，飞快跑了出去。
方岩皱眉道："小晴，少惹些事!冰雪城的人可不是软柿子!"
可小晴早走得不见影，只有梁小飞一笑道："冰雪城不是软柿子，难道天枢宫主倒是软柿子？怕甚么？"
方岩还未还得及教训他，梁小飞已大叫着："小晴，等等我!"奔出门去。
方岩、云英二人不放心，悄悄跟了出去，见楼下饭厅时一片寂静，果然眼神都叫小晴吸引住了。
小晴眼睛咕碌碌乱转一阵，食客们十个有九个是男子，剩下三四个女子长得甚是平平，绝称不上美人，不由大失所望。忽而灵光一闪，大声笑道："本姑娘今晚继续开赌局，你们参不参加？"
食客们怔了怔，继而大声起哄道："参加，参加!"有人已认出这个少女便是前晚坐庄的两名少年之一，大是兴奋。更有那好事的阔绰少年，凑趣儿将整个厅堂包下来，不等天黑便开始赌局了。
这次却比前晚热闹许多了，但方岩冷眼旁观，其中虽有几名江湖豪客，身手不弱，却绝非月神之女和赌侠之徒的对手。又料有梁小飞守在小晴旁，那些神思不属的男人们必近不了小晴的身，白白送些银子给二人花销罢了，遂笑了一笑，跟云英会意对视一眼，各各回房静修，再不理会。
第四十六章 赌技
小晴出身圆月谷，吃穿用度，素来有人安排得妥妥贴贴，自是从不曾将银子看在眼里过。但能将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给赢到自己面前来，看着那心眼小的急得连美人也顾不得看，面色紫涨，青筋暴出，又有那好面子的，只向自己微笑，仿佛只是故意输了，以买美人一笑，不觉得意洋洋，很是享受。
着急的是梁小飞。那么多男人，团团簇簇挤挨在小晴身边，自是不乏那心怀鬼胎，意图混水摸鱼的，只得紧傍在小晴，不敢稍有懈怠。好在他自幼习赌，手上工夫自是不赖，暗中惩戒了几个太过好色之徒后，方觉好些。但要他集中精力去赌，却也不能。平生第一次，他赌得那么不投入。
天色渐渐暗下来， 越来越多投栈的人过来，却因大厅被包了去，只得窝在房间内或入包厢吃晚饭。吃了饭，则大部分仍到大厅中去，参赌的参赌，看热闹的看热闹，更有的专门就在看小晴。
这时，又有人过来了。
一个披着斗蓬，戴着斗笠的绿裳女子，在一个锦袍青年陪伴下步了进来。
看到一屋子的人，女子显是大出意外，半响，方解开斗蓬，取下斗笠，缓缓道："哦，中午也没见这里这般热闹过。"
她的声音分明不大，却不知怎的清清晰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教每一个人都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然后便呆住。
举手投足之间，文雅妩媚，却自然散发了一种魅惑风情，让每个男人的心里，都如被风吹过一般，飘了一飘，又如被熨斗熨过了一般，热了一热。
众人发怔的片刻，小晴也注意到了，她的一双灵眸在绿裳女子身上打了个转，格地笑道："咦，奇了，她分明没我美，怎么看来就比我顺眼？"
梁小飞忙低声道："别乱得罪人哦，她是冰雪城的秋晚袖秋女侠。"
小晴皱眉道："什么冰雪城玉雪城的？关我甚事？喂，你们赌不赌，快下注!不下注的快走开，别挡着人家!"小晴正赌在兴头上，对冰雪城也不如一般江湖人那么推崇，不敬之言，毫不在意地脱口说出。
除了几个江湖人物为她口中的不屑惊住，其余不懂武功的众人又开始闹哄哄下注，只是不时回头看看那浑身散发着媚人风情的秋晚袖，有些魂不守舍。
这时只听得秋晚袖温柔说道："小妹妹，姐姐来陪下赌两注如何？"
小晴微微一怔，道："你会赌么？"
秋晚袖道："连妹妹这般娇滴滴的人物都会赌，我们又怎能不会赌？"
秋晚袖身旁那锦袍青年皱眉道："师妹，别和这小姑娘一般见识。"
小晴奇道："和我见识什么？我得罪你们了么？"她却不知这女子平生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相貌，见小晴开口便说自己容貌不如她，早已恁怒，何况又对冰雪城不敬，便打定了主意要教训教训她了。
梁小飞已知苗头不对，道："小晴，不如我们先不赌了吧，昨天赌了一夜，今儿就早些歇下吧。"
小晴怒道："什么？要睡你去睡，我可睡了一整天了。喂，你要赌是吧？下注啊。"
秋晚袖手一翻，一锭足有十两重的亮澄澄黄金已扔到了桌上。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十两金子，可以换一百五十两银子了。
小晴看看自己桌上，足有八九百两白银，笑道："好，你买大还是买小？"
秋晚袖道："我不买大，也不买小，我单和你比比大小，如何？"
小晴习赌本是近日之事，但她生性聪颖，耳力、目力、内力俱是不弱，又有个小赌侠一旁调教，对于骰子大小的掌控倒有七八分把握，故而笑道："好，我们就比大小。"
小晴先掷，屏心静气，细细听那骰子转动之声，满打盘算不掷个十八点，也掷个十六七点，谁知赌盅打开一看，却只九点，不禁有些失望。
秋晚袖微笑道："不知道我会掷出个什么来。"
她挽起袖子，露出雪白一截皓腕，提起赌盅来，微微晃了两晃，便打了开来。
众人一阵大哗。原来她掷得却是十点。
小晴点头道："这盘我输了。再来。"
秋晚袖将赢来的小晴的一百五十两银子和十两黄金俱推到面前，道："加注了!三百两白银。"
小晴略一迟疑便道："好。这次你先掷。"
秋晚袖依旧是赌盅微晃，掷出了个十二点来，柔笑道："小妹妹，这个点数，也不大。"
小晴此次比前次小心许多，算定必掷出的必是四点、六点、六点，共十六点来，打开看时，却是四点、六点和一点，正好比秋晚袖少了一点，却又输了，心中不由疑惑，难道又听错了？众人不知其意，大是惋惜。
秋晚袖微笑道："妹妹，还要再来一局么？这次姐姐我下的注可是六百两喽!"
小晴面前的银子却只有四百多两了，扭头向梁小飞道："小飞，借我一些来，等翻了本还你。"
梁小飞已觉出不对，道："小晴，咱们先别赌了，吃些晚饭再作计较吧。"
小晴想了想，道："再赌一盘吧。这一盘，你来帮我掷。"
梁小飞还在迟疑，小晴已将赌盅塞到他手里，只得接过，轻轻晃动，算准必掷个豹子出来，却觉落盅之际，其中一粒骰子微微颤了一下，便知有高手暗以内力在动手脚，打开看时，却是十七点。
小晴拍手道："好哦，除了她掷个豹子出来，再赢不了。"
梁小飞却面色有些发白，看着秋晚袖慢慢晃起赌盅的雪白臂腕，放下，然后娇美如樱的唇边漾过一丝微笑，打开。
小晴的脸色也发白了，三个六，十八点，正是个豹子。
接连三次，每次都比小晴多一个点，若说不是故意，也委实太巧合了一点。
秋晚袖微笑道："妹妹，不好意思了，只怕抢了妹妹的嫁妆钱了。"
小晴冷哼一声，道："愿赌服输，这些银子你都拿走，我们再赌一局。"
秋晚袖微怔，道："再滚下去，已是一千二百两了，妹妹身边还有么？"
梁小飞忙道："是啊是啊，我们没银子啦，不赌了。何况秋姑娘不但是赌中高手，更是冰雪城的弹雪灵指的高手，我们再赌，也是输的。"
这时人群中有了骚动。有些怕事的不敢再色迷心窍了，开始抽身退步；眼中闪过光芒的却反而上前一步，显然都是江湖中人，对四大势力之一的冰雪城及冰雪城的武学极有兴趣。
小晴奇道："她是弹雪灵指的高手，和她赌大小有什么关系？"
梁小飞苦笑不语。
小晴猛地悟道："啊，她听得出我骰子里的数字，暗用弹雪灵指做了手脚？你耍赖!"
秋晚袖微笑道："原来姑娘也是武道中人。不过姑娘这般说就不厚道了。谁看见我做手脚了？只要赌盅没问题，骰子没问题，凭本事掷出来的大小就能做数!"
小晴气得瞪了秋晚袖一眼，又瞪梁小飞道："你不会什么灵指吗？"
梁小飞道："冰雪谷的绝学，我又怎么会？"
秋晚袖微笑道："既如此，我在这里就谢谢妹妹送我这么多银子买衣裳了。改天买了好看的衣裳，必挑一套送与妹妹穿。"
秋晚袖转头跟锦袍男子笑道："师兄，那么多银子，我可拎不动，师兄帮包了提上楼去吧。"
锦袍男子苦笑，却照办了。
正要走时，小晴忽然道："且慢!"
秋晚袖道："妹妹还不服气吗？"
小晴笑道："我还想再比一次，不然嫁妆就不够了。"
梁小飞道："咱们没钱了呀!"
小晴道："岩哥哥那里有哩，我看见娘亲给他的包裹里，塞了好几张银票。不然你以为我偷了他钱，他没向我要回去，却哪来的银子一路开销？"
梁小飞对行止端稳冷静的方岩原有着三分惧意，怎奈敌不过小晴杀人眼神，只得去找方岩。一时回来，手上果多了一千二百两银票。
秋晚袖微露讶色，道："好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小妹妹!谁要娶了你，不用担心万贯家财用不了。"
小晴却冷笑道："谁若娶了你，更是倒霉，便是攒了千万家财，也敌不过半夜点来的索命灵指。"
秋晚袖和锦袍青年脸色俱是大变。原来冰雪城的第七代城主为武帝所害，三位儿子为争城主之位，斗了个不亦乐乎。后来老大叶兰舟发了疯，武功被废，而老三叶灵舟居然在睡梦中暴病而死。但江湖隐有传言，说那老三叶灵舟是被老二叶轻舟，也就是现任的冰雪城主在睡梦中以弹雪灵指震断心脉而死。但传言毕竟只是传言而已，无凭无据，谁来管又有谁敢管冰雪城的家务之事？全是装聋作哑，只当不知道。七大尊者却曾见到过那叶灵舟，甚有好感，听得那些传言，不免遗憾，有时论起，却曾被小晴听到。小晴年纪既轻，见秋晚袖狂傲，也毫不避讳加以冷言讥讽。
锦袍青年冷冷道："姑娘，你小小年纪，说话得积些口德。"
小晴笑道："彼此彼此。这次就秋姑娘先请吧。我们不比大了，单比小如何？"
秋晚袖道："好。"
秋晚袖很快开出赌盅，居然是三个一点。群情一片哗然。最小的点子已经开出，这个十多岁的美丽小姑娘，哪里一丝扳局的机会？
小晴冷笑，缓缓转动着赌盅，许久许久。
秋晚袖冷冷看着，眼中闪过讥讽，道："小姑娘，开不出来吗？"
小晴停止了转动，淡淡笑道："你猜我开的是几？"
赌盅慢慢揭开，里面居然是四个骰子，却只有二点!
其中一个骰子，被剖成了两半，剖面向上，自然是白板一块，一点俱无。
小晴微笑道："我赢了吧!秋姑娘给把嫁妆还我了。"
秋晚袖猛地夺过赌盅，细看赌盅上有无裂纹。隔盅震骰和隔盅剖骰，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没有相当凌厉的刀剑之气，如何能剖开如此坚硬的骰子？
可赌盅偏偏完好如初。
以弹雪灵指隔盅震骰，本是一种类似隔山打牛的工夫，只有用力得当，指法灵巧，并不十分难做到。而隔盅剖骰，还将骰子剖的如剑划过一般，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工夫呢？
这时秋晚袖旁那锦袍青年叹道："姑娘剑术，大约已臻一流了，才能在转到赌盅同时，以指作剑，化气为刀，剖开这骰子了。姑娘，了不得。叶某不才，竟不知天下有姑娘这号人物，实在惭愧!"
小晴笑道："你犯不着惭愧，我又不是什么名人，你怎会知道呢。把我的银子留下，该干嘛干嘛去吧。我还想再赌一把哩。"
秋晚袖哦了一声，道："以妹妹的身手和容貌，不出名才是希奇呢。"她取了那些黄金和一千零五十两银子，送往小晴身边。
距小晴还有数步时，忽然一踉跄，"嗳呀"一声，装着金银的包裹已向小晴摔去，趁小晴慌忙向后闪躲时，手指微屈，一道劲气已向小晴腰间要穴逼去。
小晴武功虽高，却不曾真正与人交过手，这秋晚袖却又是冰雪城屈指可数的高手之一，慌乱之下，竟躲不开去，眼见将被点中，忽见白光一闪，"丁"的一声，一物正在小晴腰前被击碎落下，原来却是一只小小白瓷杯盖儿，挡住了秋晚袖的重重一记暗袭。
小晴逃过一劫，又惊又怒，道："不怪人家从不说冰雪城好，果然行事恶毒得很。"
秋晚袖以口掩袖，笑道："姐姐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口中如此，一双媚眼，正在四处搜寻出手救了小晴之人。
而她的师兄，却已经踏出一步，望向楼上廊前那正端着白瓷茶杯向下观望的青年。那青年二十二三年纪，容貌甚是端正，却清俊冷冽，微含怒意，一身素色淡青袍子，泯然众人，却掩不去随风浮动若隐若现的一丝忧伤孤寂。
锦袍青年微吸一口气，向着那青年抱拳道："在下冰雪城叶出尘，未曾请教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青年轻轻噫叹，道："叶出尘，冰雪城城主的侄子惊鸿公子？"
围观的众赌徒已悄然散去，十数名没走动的，个个携刀带剑，显然都是江湖中人，听得惊鸿公子名声，都微微动容。
天正教归隐之后，极少履足江湖的冰雪城频频在江湖出现，做出不少大事来，其中风头最劲的，一个是以美丽闻名的是秋晚袖，另一个，则便是以弹雪灵指和冰雪神剑闻名的叶出尘了。自从一年前大败武当教真人天凌的二弟子游超然后，叶出尘更是声名大震，成了青年高手中最拔尖的一个。
但这青袍的青年却未对叶出尘的声名显出太大的兴趣来。他只是将手中的白瓷递到唇边，喝了一口茶，又在手中轻捻片刻，才叹息般道："我，圆月谷，方岩。"
原本微微动容的江湖人都不由站起来。
冰雪城远在漠外，声名原不甚好，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数次改变江湖运数的圆月谷，神秘而如雪山般高洁的圆月谷。何况这青年不但是圆月谷弟子，还是圆月谷北极的弟子，月神的师侄。击败了宇文天伤和乾坤双魔的北极，击败了皇甫青云的月神!
秋晚袖面色顿时苍白，叶出尘也惊叫了出来："妙剑方岩？"
方岩看着众人的崇敬或惊羡的目光，不觉有种穿透世事的悲伤和疲倦，忽然明白了尊贵如月神的神情中，为何总有些疲倦和落寞。也许是因为众人的追捧，更容易反衬出内心的孤寂吧。所以他没有接叶出尘的话，只是懒懒道："小晴，你也该回房去了吧。"
小晴笑道："我今天又赢了许多，要走的话，得问问那些输钱的朋友肯不肯罢手。"
方岩环扫了客栈众人一眼，淡淡问道："还有不愿罢手，要和我师妹赌胜的人吗？"
连原先带了刀剑站在原地未动的人都开始往后退了。只怕退慢了一步，显出是站在众人之前，存心找圆月谷岔子似的。
方岩微笑道："看到没有？没人愿和你赌了，小晴，快回房去。还有你，小飞，别在下面乱晃。"
梁小飞应了一声，拉了小晴正要过去，只听得叶出尘喝道："慢!"
梁小飞驻足看他，却听他道："我倒不想和这位姑娘赌斗，只想和方公子切磋一下赌艺。"
方岩道："哦，我不赌。"
叶出尘冷笑道："你不敢吗？身为圆月谷的嫡传弟子，你竟不敢应战么？"
方岩微笑道："是的，你可以告诉你见到的每一个人，妙剑方岩，不敢应叶出尘的赌约。我是绝不会否认的。"
小晴和梁小飞已走到方岩身边。小晴怒道："岩哥哥，这人开始看起来还像个好人，原来却这等坏，想着法子在挤兑你哩。你不应他的赌约，不是堕了圆月谷的威名？"
方岩轻轻挥了挥衣袖，道："圆月谷的威名，并不是靠赌建立起来，也不是靠赌来保全的。"
他头也不回，转身往自己房中踱去。他的青袍虽是陈旧，但肩背却挺得笔直。
小晴怔忡半天，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岩哥哥不是不敢。"她回头向叶出尘二人娇媚一笑，追向方岩。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方岩不是不敢，而是不屑，他似谦实傲，绵里藏针，竟叫出口相逼的叶出尘无法回答，又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圆月谷的弟子，若轻易应了一场普通的赌约，才是失了自己身份的事。
梁小飞双手一击，激动道："嗨，我师父怎么没告诉我，方大哥这般有个性!帅呆了!"
他却不知圆月谷数年静修磨砺，和月神的言传身教，方岩气度武功，均非当年可比，早已不是齐若飞当年遇到的那个质朴少年了。
只有惊诧的叶出尘、秋晚袖师兄妹，愕然当场。
第四十七章 故人
次日，方岩暗遣梁小飞出去打听，果听得燕州城里已是满城风雨，都知道了圆月谷嫡传弟子方岩带了圆月谷弟子住在了云来客栈，冰雪城的大美人和大剑客亦在客栈，双方还起了冲突，亲见的人极多，描述起来绘声绘影，差点没说成两大门派之间的一场大战。
同时客栈的房价也突然调高了数倍，因为太多的江湖人这日已到了燕州，且一定要住到云来客栈里。结果除了圆月谷和冰雪城弟子所在的房间，所有的房间都涨了价。
小晴听说，大是惊讶，笑道："果然无奸不商。"又道："等我呆会儿有空，一定去找这里的老板，务要问问，可不可以分我们几分红利？"
方岩道："小晴别闹了。我们还是收拾收拾，明天就去刀神门吧。已到燕州，却在此地盘留不走，刀神门知道，必觉得我们太过失礼，不给刀神面子了。"
小晴道："罢了，那等明日吃了午饭，我们就去刀神门吧。听说燕山顶这些日子还有许多的雪，山脚却花开正好，正可以赏赏这奇景。"
小晴正筹划之际，听得有人在外问道："方岩方少侠住在这间房吗？"
方岩听这声音甚是熟悉，一时竟想不起是谁来，正迟疑际，已听见云英在外泣道："姨父!田伯伯!"
方岩忙将门拉开，果然是林如龙和田笑风正在门外，与云英执手相对，泪眼迷蒙。林如龙头发已经苍白，背也微微弯曲，显然老了许多，不复当年英姿；田笑风却未曾有多少变化，一见方岩迎出，便笑道："方少侠，别来无恙？"
方岩忙上前见礼，依旧如以前一般称田笑风为前辈，林如龙为总镖头，恭恭敬敬迎入房内，云英捧了茶，亲手奉上。
林如龙叹道："我早不是总镖头啦。年纪也大了，只要守在家里，日日能伴着我的小孙子，便心满意足了。"
方岩早知他在林夫人、林小凤以及众弟子身故后十分孤凄，将青州的镖局关了，携了仅余的弟子陈越，到洛阳儿子的镖局去住着，以含饴弄孙为乐，其实也是在打发寂寞时光，不愿一直耽溺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之中。
可从他短短数年额上多出的皱纹来看，他还是在思念着妻子和小凤，思念着当初镖局与众徒相处时的欢愉与满足。
可终究，万般俱成空，惟有纸钱灰晚风送。
尽蜀鹃啼血烟树中，唤不回一场春梦。
数年前的悲欢，早如刀刻般深深镌入他的脑海，驱之不去。正如方岩竭力不去触碰与小嫣和北极相关的任何记忆，却还是每每半夜惊醒，汗湿重衣。
那种阴影，如相思一般刻骨缠绕，剪不断，理则乱。缺月疏桐，何处找那一点归鸿!春事已空。
林如龙定定神，细看云英，更是肤白眸明，气质清雅了，行动之际悄无声息，点尘不沾，自是武功也大有进展。但仍留着头，保持着少女的装束，知道并未能如小凤所愿与方岩结为夫妻，不由心中暗叹，细问他们别后情状。
方岩虽素来寡言少语，但林如龙看着他长大，又是至亲叔伯，向来多方照拂，就不能不一一作答，又询林如龙何以重出江湖，到这极北之地来。
林如龙叹道："我就想着，刀神寿诞，你想必会来，云英亦可能会来，所以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瞧着你们。"
方岩感动，垂下了眼眸。而云英已叫了声"姨父"，跪伏在林如龙膝上嘤嘤而泣。
田笑风笑道："对了，我们来了这么久，怎不将这两位小朋友介绍给我们？"
梁小飞、小晴见他们叙话，只在一旁悄悄看着。见田笑风发话，梁小飞忙上前见礼道："晚辈梁小飞，家师布衣赌侠。"
田笑风道："哦，令师与我，许多年前也有过一面之缘。"他又看向了小晴，然后奇怪地"啊"了一声。
小晴伸手来拉了拉他的胡子，笑道："我长得很美是吧!爷爷你年纪这般大了，也给我迷到了吗？"
田笑风苦笑道："姑娘是很美，跟我以前遇到的一个小姑娘一般的美。"
方岩便知他说的是谁，勉强笑道："她叫小晴，舒景晴。"
田笑风、林如龙都是微微一滞。月神的下一代，都以景字排名，舒景嫣，舒景元，现在是舒景晴。北极自然是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来，他们用脚趾头算，都可以算出小晴必也是月神的女儿了。
林如龙轻轻道："圆月谷的主子们，生得一个比一个好啊!男子漂亮，女子更是赛比天仙。天地间的灵气，尽钟于圆月谷一个地方了。"
小晴得意道："我们圆月谷，本来就是一个钟天下之旒秀，夺造化之神功的好地方。我们圆月谷的人，永远是最优秀的。"
她的口吻不免武断而骄傲，但田笑风林如龙相视一眼，却不能不相信。同时他们也很庆幸，幸亏他们跟圆月谷是友非敌。有这么强劲的敌人，可真不是好玩的。
这时，却听得有名女子在窗外轻叹道："圆月谷最优秀的人，已经离开了。"
一向镇定沉稳的方岩听得这女子声音，身躯大震，失声叫了一声，抢过去把窗打开，纵了出去。
但他所在的房间却是在二楼，他从二楼窗户纵下，笔直落到了楼下路上，惊得旁边卖茶叶蛋的小贩连声惊叫。路的两边，俱是空荡荡不见人影。
方岩摸出一锭银子，道："我把你的茶叶蛋全买了，你快告诉我，刚才是不是有名黑衣女子走了过去？"
小贩道："黑衣女子？没有啊，这里好一会儿没人来往了。"
方岩皱眉道："怎么可能，方才她明明在窗外说话来着。"
小贩惊讶地两边看了看，道："没人，真的没见有人。除非……除非不是人，不然我没道理看不到啊!"他说完自己打了个寒噤，眼中有丝惧意。
天阴阴的，似要下雨，春寒料峭，有风吹过，居然甚冷，冷得方岩心里的苦涩和喜悦都有些沉凝。
林如龙、云英等纷纷从楼上跃下，急急问道："是，是什么人？"
方岩低头沉思片刻，叹道："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小贩看着那么多人从楼上"飞"下来，脸上惧色转惊，也不要方岩那锭银子了，拎起他的茶叶蛋，飞一般跑了。
小晴皱眉道："你哪有听错？刚刚明明有个女子说话来着。……真奇怪，那个小贩子走得那么快干嘛？"
云英微笑道："你以为外面的人也像谷里的人一样，可以随便飞来飞去啊？"
小晴得意道："我知道，我们谷里的人，还有我，都是这些老百姓口里神仙般的人物，高来高去的，很了不起。"
田笑风却"咦"了一声，道："不对。这条街行人并不多，这个小贩在这里卖什么茶叶蛋？"
众人要么年轻粗心，要么心不在焉，都不曾注意过这个问题。现在听得田笑风一说，也都觉出不对，忙去追那小贩时，哪里还有人影？
方岩苦笑道："算了，凭他是谁派来的，谅他也不敢拿我们怎样。"
圆月谷之名，如日中天，谁又敢轻易得罪圆月谷的弟子？
梁小飞却奇道："难道刚刚那个女子声音是小贩装出来的？"
方岩心念方动了动，那厢小晴已在追问道："可这女子的声音岩哥哥好象很熟哦。岩哥哥，快说，那是谁的声音啊？我听着却生得很。"
方岩强笑道："我说了，你也不认识她？我们还是收拾一下，吃了午饭，即刻便去燕山罢。"
小晴道："可你说了，下次我就认识她啦!快说，不然我不收拾，不去燕山!"
方岩道："你不去也行啊。我点住你穴，把你塞在客栈的衣柜里，关到我们拜完寿回来为止。"
小晴一怔，开始磨上云英，道："英姐姐，你看，岩哥哥欺负我哩。我只不过好奇了一点，就这样对我……"
梁小飞叽咕道："想来因为我是外人，所以什么都不好说。"
云英笑着只看住方岩。其实她也好奇，只不肯也去追问。
方岩无奈道："其实，我真的没十分听真。只是觉得，这声音，很像小晴的婶婶。"
小晴叫道："我哪有什么婶婶……"
她叫声未完，忽然怔住。然后低声道："你，你说的莫不是谢……谢家的婶婶？"
方岩无语，眼中却闪过了谢飞蝶那骄傲倔强的身影和临别前凄伤无限的眸光。
其余诸人都未曾见过谢飞蝶，却知方岩和谢飞蝶感情很是深厚，也必知方岩定会由谢飞蝶想起北极和小嫣来，不由默然，再也不提什么女子的声音。

午后，众人收拾了东西，到柜台结帐。小二把他们的帐俱给了八折的优惠，而掌柜的却不见踪影。原来小晴真的跑去找了掌柜，要求分些红利给她，可怜那掌柜既不敢说不分，又不甘说分，只得支唔两句，躲得不见踪影。倒是有房客见到小晴走了，甚是遗憾。也有随着他们之后结帐的，却也是前去刀神门的，想着和圆月谷弟子一道前行，好套套近乎。
而方岩却懒得与人接触，只与两位老人合做一路，骑马出塞。又令小晴和梁小飞紧随自己身后，不许乱走。
小晴听说刀神门甚多坏人，自己又生得美丽，倒也不敢造次了，乖乖地与梁小飞并辔而行，一路看着塞外春光，论着好人坏人，倒也不寂寞。
遇到有人想套近乎的，方岩和云英俱是十分冷淡，小晴也不理睬，只顾和梁小飞说笑，给逼得急了，顶多翻起白眼，半娇半嗔道一声："我又不认得你，干嘛总来吵我说话？还不离我远着呢？是不是看我漂亮，不怀好意？我岩哥哥可要打你的哦!"
叫那些江湖人不得不退避三舍，顶多和林如龙、田笑风二人拉拉话。
二人俱是江湖走惯了的，很是讲究以和为贵的江湖生存诀窍，往往笑脸相迎，绝不肯轻易得罪人。林如龙心中却有些奇怪，因方岩早先脾性，却没这般冷淡骄傲。他却不知圆月谷弟子一向依恃实力而行，从谷主向下，无不以实力为尊，最敬骨格清高之人，愈是卑躬屈膝，便愈是瞧不上眼。其中月神是第一个心高气傲的，素来不与等闲之人结交。方岩在他身畔受教了四年多，深受其影响，又是一宫之主，行事更是谨慎，自是不肯与没有气节之人结交，免得污了圆月谷清名，或是丢了北极的脸。--那些想和圆月谷交好的人，万不料因此会给瞧不起罢!
不一时已到了燕山。燕山果如传说中一般，峰顶有皑皑积雪，山腰以下却气侯宜人，四季常绿。山脚下便见得异花夹道，碧草遍地，树木青葱，一派兴旺，不时可见背刀仗剑之人来往山路之上。
入山处却设有行馆，有刀神门弟子在迎来送往。方岩等只在一旁观望着风景，刻意等尾随他们身后的江湖人物俱离开了，才去说明自己等是圆月谷弟子，奉命前来拜寿；田笑风、林如龙也各自介绍了身分。刀神门弟子听说，自是殷勤接待，为他们换马备茶。--换的马却是一种适合山地行走的矮脚马，小晴从没看过这么矮的马，大是奇怪，骑在马背上，也不时弯下腰去，看看这么矮的马，是怎么爬山的。
可能因为圆月谷地位特殊吧，刀神门特地派了一名弟子一路领着方岩等前行。那弟子见小晴神情可爱，笑道："这马是从蜀地运来，经过训练繁殖，专门用来爬山的。蜀地这种小马，可多得很。"
小晴"哦"了一声，怕被人笑话没见识，不再老往马脚下看了。
燕山山路虽是崎岖，却不甚高陡，这马儿又久经训练，走起来又快又稳。梁小飞啧啧称奇，道："没想到刀神门居然还有驯马高手啊。"
小晴回头跟方岩说道："等明儿闲了，咱们也带些小马回去，在终南山骑着玩儿。"
方岩道："这马再好，只怕也入不了咱们圆月谷。"
梁小飞奇道："为什么？"
"因为没有路？"
"没有路？没有路圆月谷弟子怎么入的谷？" 
"从天上飞。"
"天上飞？" 梁小飞更是奇了。
方岩微笑不语。
云英转眸看梁小飞一脸奇怪，笑道："我没入谷之前也想不出。可事实上，圆月谷弟子进出谷，素来只能从空中树枝上借力飞跃。正因如此，圆月谷能在江湖上行走的，都可算得上高手。而圆月谷武功不行的弟子，可能终身都出不了谷。"
前面引路的刀神门弟子也听住了，放慢了马匹。直至半山腰，才指着前方往西方斜斜伸去的小道，道："从那里往西，再行七里路，便到我们刀神门的山头了。"
田笑风笑道："通往贵门这么长的山路，便是修缮也须花许多人力许多时间吧。"
那刀神门弟子恭敬道："祖师爷刀法盖世，法力无边，这些路，全仗祖师爷的无上法力三天内一手筑成，并未要弟子们操心。"
众人不禁动容。天下竟有如此不可思议之事么？
小晴惊呼道："这，这怎么可能!"
刀神门弟子得意道："可这事长一辈的弟子们是亲历过的。只不过祖师爷吩咐不得对外提起而已。"
方岩道："既是不得对外提起，为何又对我们提起？"
那弟子怔了怔，勉强笑道："哦，刀神门与圆月谷，原是世交，自是不必避讳。"
刀神与剑尊曾合作过共同对付武帝，交谊原是不浅。但刀神的四位弟子俱看不惯月神孤傲，月神亦觉刀神弟子得事怪异凶残，不屑与之为伍，两家极少有来往。所以提到世交，却有些不实。方岩心念一转，料得大半是这弟子听说圆月谷弟子进出谷俱是飞来飞去，心中不服，故意编了这故事来赌气。
而小晴那厢已道："你们门里的鼓，必然敲不响罢。"
那弟子讶然道："自然能敲响。有事必要敲的，何况咱们祖师爷大寿呢。"
小晴道："可蒙鼓的牛皮，都被你吹破了，还怎么敲鼓？"
梁小飞已哈哈笑了出来，其余诸人亦是莞尔。
那弟子才知小晴讽他吹牛，大是焦急，正欲争辨，身下马儿忽然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猛冲上山。
方岩等正在讶异，自己一行的坐骑也各各长嘶一声，飞奔山上。
而刀神门的所在地，却在山腰西向七里处!
方岩等急急勒马时，那马却疯了似的，径冲向前，力道之大，竟可抵得一个普通练武之人。以方岩等的腕劲，硬要将它勒住原是不难。可这些马儿野性大发之时，舍了性命般发狂，较起真来，多半会伤了这些马儿。毕竟这些都是刀神门的马，真要伤了时，却不太好交待。
正迟疑之际，身畔山石上已见着一堆堆的积雪，原来已近山顶。原来夹在路边的青草异花，一概不见了。而耳畔，除了呼呼风声，又了一丝隐约可辨的笛之声，凄迷哀怆，若伤若诉。方岩等听得，只想细细再辨那笛的来向，却觉心中积蓄了多少年的苦楚，如酸似涩，齐涌心头，伤痛茫然之中，意识竟渐渐飘远，连山景也变得空白起来。
这时只听得小晴道："哪里来的怪声？弄得我鼻子酸酸的。这马有没有搞错，一直往山上冲什么冲啊？"
众人听得她的声音，虽是清脆悦耳，却如隔了数里之外般遥远如梦。
方岩神智微清，猛悟其中定然有了古怪，"嗡"地一声，祭出了苍玉剑，注入凝月神功，让它散发出一道凌厉光芒，挟着幽幽暗恨，直卷山头；同时纵声长吟，却蕴了用以驱除邪气的灵力。
林如龙、田笑风、云英、梁小飞闻声顿时心头清朗，无不惊异自问："自己是怎么了？"
然后便听得方岩喝道："快下马，弃马!快!"
第四十八章 暗算
林如龙、田笑风惯走江湖，反应极快，立刻纵下马来；小晴正在奇异自己上山做什么，听得师兄吩咐得甚急，也跳了下来。
只有云英、梁小飞未曾反应过来，还在骑马向前冲去。忽觉身上一紧，一条黑绫已然缚住自己身影，把自己拖后老远。
云英、梁小飞迷迷糊糊站定，只听得方岩喝道："小心!有人暗算!集中精神，毋为外物所扰!"
云英二人才清醒过来，定睛细看，不由一身冷汗，原来自己已立于山顶积雪之上，而身前半尺之处，便是如刀削般的峭壁，峭壁之下，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方才自己二人显然已在地狱门口转了一圈了，硬给方岩以一根绫罗拉回了小命。
田笑风骇然道："方才，方才我们中了什么迷术？这般厉害？"
林如龙道："有些像传说中的勾魂术。可勾魂术没听过江湖上谁会用啊!而且它好象对小晴姑娘没有太大用处。"
小晴正目瞪口呆地从悬崖上向下看着，拍着胸脯道："看来以后不能尽信别人。我看你们都往上冲，以为你们认识路哩。瞧瞧，差点没跟了你们冲下去。只可惜了那么些好马……咦，还有那个刀神门的年轻弟子呢？岩哥哥，你见没见？"
方岩沉声道："我只有两只手。"他只有两只手，一手救了一人，却救不了那位刀神门的弟子了。
小晴迟疑道："你们刚才，是不是给鬼迷了？比赛谁跳崖远，死得快么？那个什么勾魂术，又是什么玩意儿？"
方岩苦笑道："我们没给鬼迷，只不过……"他忽然回头问田笑风、云英等道："你们方才，是什么感觉？"
田笑风叹道："没什么特别的，就觉得特别伤怀。仿佛所有亡去的故友，都浮现在眼前一般。"
林如龙眼神依旧游离，道："我好像看到凤儿和她娘了……"
云英道："刚才，我也见到了，还有我爹娘呢。"
梁小飞却抹起了眼泪。
小晴奇道："你给风沙吹迷眼啦？"
梁小飞强笑道："是啊。哦，我刚才想到我八岁时，娘给一张破席卷了，拉到了城外乱葬岗。"
方岩也料他自幼随了齐若飞飘泊，必是身世坎坷，听他那般说，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又问小晴："你呢？你有没有听到笛音，想到什么伤心事？"
小晴道："哦，那个笛音，我听到了啊。不知怎的就想起早上那个客栈的掌柜了。那么样不见了人影，等我回去时需得找他，要些分红来。总觉得可能要不到了，很是难过。后来想着我是圆月谷的二小姐呀，和他计较这点小银子，实在掉份，就不再去想了。谁知回头看你们，却一个个呆头呆脑样子。"
几人一交流，各自心中都已明白，那缕琴声，最大的效用就是可勾起人的伤心事，让人溺于其中，不能自拔，连面临生死关头都无法觉察。众人都有毕生引以为憾的伤心事，本为探索笛音来处，细细分辨，却反被笛声所使。幸亏有个小晴，自幼便是泡在蜜水里长大的，生性大大咧咧，不知忧伤为何物：北极出谷时她年纪尚幼，并无小嫣对叔叔的那等深厚感情，小嫣没回谷，她听了父母的话，也只当姐姐一时赌气而已，并不放在心上。细论她的憾事，居然是没收着掌柜的红利钱!
梁小飞愁道："马儿一个也没了，连刀神门弟子都死了，这可怎么好？"
田笑风道道："这些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是谁设的局？谁要暗算我们？"
方岩救回梁小飞和云英后那笛声便消失了，几人立于山顶之上，四处张望，只有白雪皑皑，覆满了山头，方圆数里内，除了几人来时的马蹄，连半点脚印都看不见，更别说敌人的踪迹了。
田笑风道："看来，这至少是个踏雪无痕的角色了。"
"踏雪无痕？"小晴皱了皱眉。她的轻功算是强项了，可说到踏雪无痕，只怕也做不到。她回头问方岩道："岩哥哥，你能做到么？"
方岩皱眉道："踏雪无痕，原倒不难。可一边运功吹笛伤人无形，一边还能不留下脚印，只怕连我们谷里的尊者都不能做到啊。"
云英寒声道："那么，这个对手，岂不是太不可思议了？"
林如龙道："未必。假如他不是在山顶吹的笛呢？"
方岩皱眉，细往众人险些掉落的峭壁上看，却只见雪白积雪，映着乌青石壁，看来连草都生长不了，飞鸟尚难以落脚，更别提人了。
田笑风等也仔细查看，居然也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方岩道："且不管他。既是对方要暗算我们，我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便了。只是小飞小晴，从现在起，你们不可再离开我们身畔半步了。"
说着，当先向山下走去，边走边道："可惜这样冲上山顶，得白白多走四五里路了。没了马，咱们运轻功赶过去罢。"
小晴缩了缩脖子，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换男装吧。"
梁小飞奇道："你不是还备着那套新衣服，等着上山后穿吗？"
小晴道："我才不傻哩。正有人暗算我们，我又打扮得那么漂亮，岂不成了活靶子？"
方岩心中暗算叹息。小晴和小嫣的容貌相似，性情却相差得极远。小晴聪明无邪，活泼可爱，看来虽是娇痴，却知趋吉避凶，锋芒内敛，危急之时绝不任性。小嫣精明颖悟，自有城府，性情也有几分刚烈骄傲，磨砺几年，便是个天生的领导者了。如果是小嫣遇到了此等情形，只怕所想第一件事，就是查出真相，设法先发制人了。
众人等着小晴换好男装，即刻运起轻功出发，前往刀神门。
但一路之上，几人心中都不断转着念头：到底是什么人，这般神通广大，居然能以一曲笛音，险些瞬间葬送了这许多高手？
他们刚走，那雪白的山顶上，飘然出现一条黑影，肩背挺直，长裙曳地，绫罗飘飘，满头青丝随风飞扬，映着她骄傲不羁的面容更是潇洒俊美，只是那潇洒之中，有着了一丝无奈的沧桑和疲倦。
上穷碧落下黄泉，几处茫茫皆不见。
红尘紫陌，可还记得那曾经的快乐和誓言？
天涯芳草，却分明见我们执手相对的笑颜。
我在辛苦，且永不言弃。
可我的夫君，江湖传说，我们已成传说。
我们真的只是传说么？
传说就是分离么？甚至不知道你魂归何处？
你叫我的人，我的心，从此向何处依畔？
那美丽的女子轻轻叹息。
她已不再年轻，她的叹息，如风一样飘到山头。
让山在颤抖，雪在颤抖，因不忍而颤抖，似一个少女孤独地迷失在偌大的树林之中，埋头膝下，失声垂泣。
然后那洁白的雪在颤抖中裂开。
雪白的衣衫，雪白的面容，雪白的头发，连眸中反射着冷冷的雪白光泽。
一个雪白得看不出年龄和容貌的男人，持着管雪白的玉笛，静静坐在雪中，看着那黑衣的美丽女子。
黑衣女子悠悠道："你在做一件让我不高兴的事。"
雪白的男人淡淡道："你并不喜欢圆月谷的人。"
黑衣女子道："可是，你不能伤害那个孩子。他是他唯一的弟子。"
雪白的男人仍是淡淡的："你可以把他带到地狱，让他一直伴着你。"
他忽然抬头，笑了一笑，嘴唇漾起一抹淡红，才让人感觉到一丝人气。他道："其实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在他这个年龄，你们早就在一起，还有了属于你们的孩子。"
黑衣女子冷笑道："可他的心底，还有着纯真，所以，他还是我们当年的那个小岩。"
雪白的男人沉默良久，才道："其实，你对他爱惜有加，只为他和元儿，已经是北极留给你的最后的亲人了。"
黑衣女子狂笑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又想刺激我，千方百计告诉我北极已经死了。我告诉你，我不会相信。我的北极，我的星，不会死。--便是死了，他的灵魂也必得回到我的身边。"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眉宇之间撒落的仍是不羁不屑。
而雪白的男人只是持着自己冷冷的笛子，看着她，雪白的眸光渐渐闪动一丝感情。
那感情，竟然，是怜悯。
然后，是一声无奈的悲叹。
黑衣女子忽然愤怒。一种苦苦掩饰的心事，一旦被曝于烈日之下的羞恨。
她仰起头，握紧了腰间的刀。刀柄镶的珠宝，已经褪了颜色，但檀木的刀柄却被汗水渍出了金属一样的光泽。
"弦冰，你听着，如果你再敢对这孩子下手，我不会对你客气。"
雪白的男人叹道："你会保护他，就像保护你的北极。"
黑衣女子脸色煞白，眼中射出了凌利的光华，痛，怒，恨，伤，诸般情感交替，天地之间，仿佛都变作了这叫作弦冰的男人一般的雪白之色。
弦冰看着黑衣女子把刀柄握得越来越紧，低头叹息一声，拔身站起，抖落白衣上那几乎那不出来的雪花，瞑目捻指，低低念诀。眨眼之间，弦冰周围涌上一层黑雾，黑雾极浓，但片刻即散。
等黑雾散开之际，雪白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凌乱撒落的几星积雪，明白地证明，那个叫弦冰的雪白男人，并非虚幻人影，海市蜃楼。
黑衣女子不觉收敛了不屑之意，凄凉一笑，纵身飞起，跃离山头。
落脚之处，踏雪无痕。
只有偶尔几滴微小的积雪凹陷，形如水滴。
却是那黑衣女子，几滴热泪，滴在那积雪之上，无声溶化。
方岩等至夜方到刀神门。这时比他们晚上山的江湖豪杰都已经到了。
门下弟子听得说是圆月谷弟子前来贺寿，飞跑进去通报。
不一时，许多弟子簇拥着二人前来，一个是面目很清逸的中年男子，另一位则年轻许多，而且面如冠玉，十分俊美。
方岩来前曾特地查过刀神门主要成员资料，知刀神素来不问事，早把门主之位传了他的四大弟子，所有事务俱由他的四大弟子打理。这二人便分别是刀神的二弟子柳清尘和四弟子花如雪，立即上前见礼。若算起辈份，这二人要高出方岩一辈，所以方岩以前辈之礼相见。
二人久闻方岩是北极弟子，自是不肯怠慢。田笑风、林如龙虽是一方大豪，与圆月谷的嫡传弟子相比起来，却算不得什么了，反是沾了方岩的光，才能得到刀神弟子的亲自招待。
但入厅落座排上晚宴之后，花如雪还是忍不住笑问道："我们下午便听得飞鸽传书，说道是圆月谷的妙剑公子要来，预备着申时就该到了，怎知到这会儿才接着人。……下面说，他们专派了一名弟子送你们来，又都换了马。"
方岩面色沉了一沉，道："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暗算。"
花如雪惊讶道："暗算？暗算你们？"
放眼天下，敢暗算圆月谷弟子的人，实在是不多。
更何况，圆月谷弟子的身手，岂会寻常？即便一普通剑使，亦可行走江湖游刃有余，更别说是北极弟子了。
方岩也知此事大有蹊跷，但自认问心无愧，遂也不隐瞒，将事情经过托盘而出。
柳清尘和花如雪细细听了，相视数眼，显有惊疑之色。
柳清尘小心翼翼道："方公子意思是，你们一行数人，被一丝隐隐约约的笛声，迷惑得失去心智，险些自己跳崖而死？"
田笑风忙道："此事乃老朽亲历，绝无虚假。如能到崖下细细寻访，必可见得蛛丝马迹。"
方岩淡然道："如非在下亲历，换了是别人告诉我，我一定认为对方在撒谎。"
方岩如此一说，柳清尘、花如雪反不好说什么。花如雪强笑道："北极的弟子，自然一言九鼎，说一是一了。我们绝无疑意，方公子莫要多心。"
柳清尘却微噫道："圆月谷出了如月神、北极那样的绝世高手，也够笑傲江湖了。只可惜北极屡遭事端，竟无法襄助月神谷主。"他的话语虽是客气，但言下之意，分明暗讽圆月谷在北极之后，再无能人了。
林如龙、田笑风是外人，不好说甚。方岩只作不解，端起了酒杯，慢慢品着。
小晴却是愠怒，待要说上几句，忽见云英轻轻握住她手，使了一个眼色，只得忍住不说话，却也重重哼了一声。
此时她是男装打扮，又刻意遮掩了俊秀的面容，看来倒像个随在方岩后的小厮，因此柳清尘、花如雪并不曾将她放在眼里。虽听说方岩在燕州时身畔有个美人儿，曾与秋晚袖对上，此时见着云英，虽无十分容貌，但气质超逸，自有一股出尘之气，料那美人指的必是云英，再不曾疑心那美人儿会另有其人。
此时方岩受了暗辱，云英因素不喝酒，遂轻啜了一口清茶，慢悠悠道："这倒是好茶。入口虽是不奇，可细细品鉴，幽香暗渡，回味悠长，倒是不可小觑。"
花如雪心中一惊，忙道："天色已经甚晚，我们已叫了将清心院打扫出来，专供圆月谷、天水宫、冰雪城弟子居住。田大侠，林大侠，你们是否和他们住一块儿？"
他先说了清心院是给三大门派弟子住的，再才去问田笑风、林如龙，显然有意将二人另作安排了。至于梁小飞，衣着甚是朴素，又老早就与方岩等一路同行，故而刀神门已将他和小晴一起，认作是跟随方岩的圆月谷弟子了，不曾提过异议。
林如龙、田笑风正要回答，方岩已微笑道："这两位老人家于我俱有抚育提携之恩，好容易今儿见了，还是住在一起亲香，便是挤些，也是无妨。"
经了白天一劫，方岩心中已有警惕，只恐暗中对手会拿二人开刀，自不肯与他们分散，以免为人所趁。
柳清尘、花如雪见他这般说，倒也不好拒绝，笑道："既如此，便请各位一齐入清心院休息吧。"
方岩道："其实我们倒也不忙休息，谷主对老门主极是推崇，在下倒也亟想拜见哩。"
柳清尘道："那只怕方公子要失望了。老人家向来深居简出，素不会客，方公子要见他，多半得等后天大寿之日了。"
花如雪笑道："天水宫和圆月谷果然都是有心之人，一来就都想着老人家。"
方岩忙道："天水宫弟子已经到了么？"
花如雪道："天水宫和圆月谷都是世外桃源，素来不理俗事，不过倒都还给老人家面子。天水宫来的，是天水宫的少主双明镜和天水宫主座下的两名弟子金翦、残锦，俱是天下闻名的人物啊。"
方岩听说双明铛未来，心中略觉失望。转而想着，双明镜与双明铛一母同胞，双明铛如此风韵，想来双明镜也是个卓逸人物，何况双明镜在江湖上的口碑亦是极好，遂也迫不及待想见这位天水宫少主一面了。
这时听得柳清尘道："这位双少主也是个风采绝俗之人，且棋艺绝佳，吃过午饭，拖着我子絮师弟下棋，只怕此时还未歇哩。"刀神除了柳清尘和花如雪，另有大弟子风沉钟、三弟子燕子絮，其中风沉钟为四人之首，武功谋略，俱在三人之上，正是当仁不让的刀神门实际掌权者，而燕子絮则以多才多艺闻名。
方岩微笑道："刀神前辈大寿，四位只怕都要受扰不轻了。"
花如雪笑道："师尊八十大寿，难得热闹一回，自是不能马虎。弟子们辛苦些，也是应该。何况大事自有大师兄主张，我们又能辛苦些甚么？"
第四十九章 心未静
清心院是个极清幽整洁之处，圆形的拱门之内，草木葱茏似烟，翠竹亭亭如玉，虽是春天，也不见鲜艳的牡丹或芍药，只有婉约如玉的洁白琼花，和着素白麦香的清逸，幽幽映着那十余间糊了茜纱窗的房屋。
其中有客房六间，天水宫已然占了两间，刀神门弟子引了方岩一行人入了院，笑道："方公子先在这里选两间屋子住下，我已吩咐下人们再为几位加两张床，被褥也会有全新的很快拿过来。"
小晴飞快窜入几个空房中转了一圈，拍手笑道："我们就要东面那两间!开窗就对着半山的风景，好得很哩!"
话犹未落，便听得有女子柔声道："风门主，东首那间看来不错，晨间一推窗便可见阳光美景。"
有一男子笑道："秋姑娘既是喜欢，就住了那间何妨!"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秋晚袖、叶出尘傍了一青衣男子，缓缓步了进来。秋晚袖依旧风姿绰约，举止舒缓，一颦一笑，媚人之极。那青衣男子全神贯注在秋晚袖身上，似未注意到已有客人先行到了清心院。
领路的那名弟子抢上前去拜见门主，方岩已知那人必是刀神的大弟子，刀神门的大门主风沉钟了，见他已有四十余岁年纪，气度沉稳，气势逼人，但看着秋晚袖的眼神极是灼热，未免太放肆了一些。
风沉钟听说有圆月谷弟子已先行来了，微笑前来相见，见方岩年纪甚轻，所跟之人不是女子，便是毛头小子，不免倨傲；林如龙、田笑风原是成名人物，可在刀神弟子眼里看来，却又不值一提了，只怕还是看在圆月谷面子上，才勉强见了礼，又在云英面上停留片刻，便又转头目光灼灼看向秋晚袖。
方岩原料刀神门之主毕竟是刀神弟子，柳清尘和花如雪虽有些小家子气，为首的大门主应该是个如月神般才识出众之人，此时一见，不觉大为失望。月神心下瞧不大上刀神门，果然自有其道理。
小晴"哼"了一声，道："岩哥哥，我们住哪间房？"
方岩淡然道："等冰雪城的侠士们选好他们住的两间，我们就住剩下的两间吧。"
小晴咕哝道："可明明是我先看中那东面那房间的。"
秋晚袖微笑道："不然咱们再掷骰子比大小，谁赢了谁住东面的房间，可好？"
小晴道："专靠武学作弊来比大小，我可不愿，我年纪轻，没走过江湖，哪抵得上你年纪老大，阅历经验阴谋诡计大大丰富？还不如索性比比武学哩。"
秋晚袖面色微变。她已二十六岁，年纪确实已经不小，只因保养得好，看来才与二十出头的少女一般模样。何况小晴直指她擅用阴谋，更让她不痛快。
方岩低喝道："小晴，别乱说话。"
小晴撅嘴不语。
叶出尘却道："久闻妙剑方岩剑法极好，那日客栈匆匆一会，未能有机会请教，大下倒正是遗憾哩。如能有机会和圆月谷的弟子切磋切磋，倒可成全平生心愿。"
方岩仰头望了望天空，道："天不早了，如果姑娘不想先行挑选房间，我们就先找房间住进去了。"
风沉钟笑道："其实切磋一下也没什么，方公子，你既得北极真传，想来不会介意吧。"
方岩微笑道："谷主有命，令我前来为刀神祝寿，并没有让我意气用事，争强斗胜。"
秋晚袖媚笑道："原来方公子是怕了。"
这时只闻另一人朗声道："我还没听过圆月谷的一宫之主会怕甚么约斗哩。换你家城主，发个约斗函来，方公子自然会应战。至于你们么，方公子只怕是懒得出手喽。"
一个白衣的俊美青年，带了两名剑客，潇潇洒洒走了过来，边走边还伸着懒腰道："跟燕三下了半天棋，还真的挺累人。"
风沉钟迎过去，笑道："双少主，棋下得尽兴了？"这青年却是天水宫的少主、双明铛的胞兄，双明镜。冰雪城和圆月谷都只派了自己弟子前来，天水宫派来的却是一派未来之主，又声名远播，身份不同，风沉钟自是加以结交，殷勤款待了。
双明镜笑道："我听说天枢宫主来了，急着来见见。"
风沉钟疑惑道："天枢宫主？"
圆月谷行事素来神秘，近年来五宫之说江湖人已略有耳闻，却知焉不详，更不知方岩已是天枢宫之主。天水宫却素与圆月谷亲厚，不时有人来往交际，圆月谷中事，天水宫自是知晓。双明镜与月神、北极俱是交谊不浅，此时远远听得冰雪城之人语带讥讽，自是不肯袖手不理，故而来点方岩身份，好让冰雪城、刀神门不敢轻瞧于他。
云英微笑道："想来风门主不清楚罢，也难怪，前些年谷中连有事端，北极宫主和广寒宫主都出了点事，月神座下的最倚重的五宫，只剩了天枢宫主和勾陈宫主尚在谷中，人才有些凋零，自是不被人放在眼里。"
几人脸色变了变，大致猜到方岩在圆月谷地位必是不低，决非普通弟子可比，双明镜方会出言相警。
风沉钟强笑道："圆月谷如日中天，高手如云，月神谷主更是天纵之资，哪有人才凋零之说？"
方岩淡淡道："在下入师门较晚，不能为师门争光，倒叫风门主见笑了。"
风沉钟笑道："方公子哪里来的这话!"
方岩淡笑一声，遂去与双明镜相见。双明镜道："我早想见见你了。听说，月神大哥对你很看重啊。"
方岩叹道："在下素来愚钝，是师父和谷主错爱了。"
双明镜道："走，先到我房里说说话去。"
他只向叶出尘、秋晚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过了，便拽起方岩，直奔向自己房间。
方岩一离开，叶出尘没了对手，自是动不起手来了。
小晴扮个鬼脸，道："我也和他们说话去，你们爱住哪里住哪里去。"
秋晚袖冷笑道："我自然要住东首那两间房。"
云英道："那么，姨父，田伯伯，我们住另两间吧，那里正对着那树开得最好的琼花，白玉盘似的，养眼得很。"
其余人自也无甚异议，遂一齐住了进去。
秋晚袖皱眉道："圆月谷的人，果然狂得很。"
风沉钟饶有趣味看着她："听说秋姑娘在客栈里和圆月谷的那位美人儿斗过气了。我劝姑娘别放心上，那名女子虽是不错，可论起美貌聪慧，只怕远远不如姑娘呢。"
秋晚袖怔了怔，道："哦，跟我斗的那名女子，可不是年长的那个。"
风沉钟微一沉吟，失声道："啊，那个要住东屋的假小子是女孩!"
秋晚袖哼了一声道："听说你们接圆月谷的马和弟子都死了，圆月谷中人却个个好好的，小美人还硬扮做假小子，不知道其中发生过什么曲折呢。"
风沉钟奇道："哦，那，是得查一查。"
这厢方岩与双明镜初次相见，彼此见对方俱是卓逸不群之人，又是师门世交，久相闻名，早已一见如故。方岩话不多，双明镜却甚是健谈，相处极是款洽。
方岩至今记得当日丐帮分舵双明铛相救，又相依相随同患共难的日子，忍不住问起双明铛的状况。在圆月谷时，便听得双明铛离开天水宫隐居他处的事，这次见到她兄长，自是要细细追问。
双明镜沉默片刻，苦笑道："她么，其实不是隐居，是出家了。"
"出家？为什么？"方岩一惊，失口追问。
双明镜懒洋洋道："你说为什么？铛儿喜欢你师父，不是一年两年了。偏她至今还痴心不悔。--只怕北极便是真的在十年前死了，她也不会嫁人。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他们相见。"他说的虽是闲闲的，眼底却已跳动出痛苦来。天水宫的双家，素来人丁单薄，他们这一辈，更只他们兄妹二人，偏妹妹郁郁半生，一思及此，他如何快乐得起来？
方岩想着那明媚温柔的双明铛，又想起谢飞蝶，想起南宫踏雪，心中也不禁苦笑。北极这一生，注定是负了这三个女子了。即便是得到了他的心的谢飞蝶，最终也逃不过与他分离的命运。师娘，你说过要天上地下寻找师父，那么，天上，地下，你可曾找到师父的英魂？如果月神猜得没错，北极师父未死，那么，你又到哪里找他？
天上人间，永不相弃!
可如果他在天上，人间如何能找到？
如果他在人间，天上地下，又如何能察觉？
何况，如果他好端端的，为何这么多年，一去杳无音讯，不顾妻，不顾儿，不顾生死相守的誓约和挚情？
方岩眼前又闪过最后一眼见到的北极。
雪衣含金。
剑芒似电。
黑眸如星。
鲜血若花。
可那俊逸的面容，始终温柔，温柔而冷静，冷静得捉不住那深蕴的疼痛和不舍。
方岩长叹。
双明镜亦长叹。
舒望星，谢飞蝶，双明铛，南宫踏雪，俱是天下一流的人物，偏生没有一位得到幸福。
是不是太完美的人，注定得不到完美的人生？
因小晴和云英占了一间房，方岩等四人一房未免太挤了，双明镜命两名师弟与自己合住了一屋，腾出一个屋来专给林如龙、田笑风住，圆月谷一行的住处立刻宽松了许多。
只是梁小飞和小晴受了气，大是不快，不时跑到方岩面前嘀咕，想着什么时候教训一下冰雪城两个不识好歹的弟子。方岩皱眉苦笑道："是条龙是条虫，日后自然见分晓，何必与人争一时之气？"
小晴道："争一争又如何？也叫人知道咱们圆月谷不是好惹的。"
她比当年的小嫣天真无邪许多，却也受不得这许多闲气，到屋外折了根细细的绿竹子，四处乱抽。好好爬向屋顶的麦香花，给抽得花叶零落，雪瓣憔悴。
秋晚袖忍不住，走出来道："这么晚了，姑娘不睡觉，拿这些花呀草的，使什么性子呢!"
小晴道："秋姑娘，这里是刀神门罢。刀神门的弟子尚未开口，姑娘在这里吆三喝四，不觉得暄宾夺主么？"
秋晚袖气结。
叶出尘微笑道："小姑娘好钢口。不知在令谷主面前，是不是也这么伶牙俐齿？"
小晴傲然道："圆月谷里，虽以谷主为尊，可谷主以下，却没人敢如秋姑娘这般教训人。不知在令城主面前，秋姑娘也这般放肆而行么？"
秋晚袖大怒，袖中长绫飞起，夹着幽幽香气，绿水般直泼向小晴。
小晴抽剑而出，直斩长绫，绿水顿时一阵乱晃。
方岩在双明镜屋子中早已听见，正要出去阻止时，双明镜拉住他道："得了，让她们闹一阵吧。小晴虽是调皮，却不是不知轻重之人，相形之下，这秋姑娘反而显得气量狭小。且让她们斗去，我估量着这秋姑娘年纪虽大，未必是月神女儿的对手。"小晴虽是男装，但双明镜何等人物，又久与舒家相熟，自是认得小晴。
方岩道："我只怕会闹出事来，毕竟这里是刀神的地方。"
刀神与剑尊齐名，即便门下弟子再不肖，月神也只得退避三舍，更何况是方岩，自是不肯去得罪刀神。
双明镜挥着雪白的袖子，笑道："你也恁谨慎了些。你怎不想，一味退让，反使得冰雪城以为圆月谷在北极以后，真的后继无人了。"
方岩心头一股热血往上冲。柳清尘也曾话中有过此意，此时连双明镜也这般理解，难道自己真的退让过头了？
四年多前，那白衣的北极面对天地三绝，立誓护卫圆月谷的淡定坚决神情，仿佛又在今夜的月下浮动。
北极师父，不管你如今是生是死，今生，我也会守护圆月谷，一如你的淡定和坚决，无怨，亦无悔。
方岩平淡的眸中泛出凌利光芒，射向窗外。
双明镜轻捻过自己黑发，和他妹妹一般温柔俊秀的面容露出满意的神情。他很欣赏这个内敛而谨慎的青年。北极之后，月神专注培养出的这名高手，注定亦是不凡的。
小晴练武虽不用功，可毕竟是月神的骨肉，天份甚高，况耳濡目染，俱是天下间的绝世武功，对于招式的辨识和领悟远超同侪，即便遇到武学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对手，也能从容应对。故而方岩目前剑法虽已远胜于她，那日却与她缠斗许久，还是拿她不下。
秋晚袖却不知小晴真实身份，只觉这小女子武功容貌，俱不在自己之下，年纪又轻，偏还伶牙俐齿，处处与她争锋相对，大是恼火。想她出道以来，只依恃自己容貌和师承，便四处受人追捧，何尝如此被人冷待？
她的武功，实是刻苦研习过的，那日虽见到小晴以幻月剑法赢了掷骰子，终有些不以为然，认为小晴必是借了幻月剑法的高妙技巧才侥幸成功，真正实力，必然远不如自己。
不料真的动上手时，小晴剑法挥洒处，潇洒随意，宛转自如，虽穿了一身普通男装，面目也有意化妆得平淡不奇，但运剑之时，举止曼妙，步履轻盈，行动处如幻如梦，映着那碧月幽篁，如凌波仙子下凡，俨然一派大家风范。
秋晚袖以飞绫制敌，以柔克刚，亦已是一派高手，行走江湖之际，鲜有敌手，对敌小晴之际，却大是吃力。只因幻月剑法，虽是霸道，却偏阴柔一道，加上小晴本是女子之躯，运功行气之际，更是柔媚，剑光流动，如飞雪飘洒，穿梭于绿绫之中，居然游刃有余，不时将秋晚袖的绿绫画上一画，秋晚袖每每及时收手，不曾将绿绫割断，却也被剑光割裂数处，绿色的丝线如发丝般在风中乱舞。
梁小飞见小晴丝毫不逊于那秋晚袖，大是高兴，在一旁拍手大笑，叫好连连。
叶出尘暗暗皱眉，忽然欺身上前，剑光横切，反撩小晴，一手将秋晚袖推了一推，恰将她推出战团。
小晴见那一撩之势，刚猛有力，不敢轻慢，一式"明月清光"，剑气似水银漫开，直涌向叶出尘。两剑甫相接，小晴只觉一阵寒气从剑身直袭心头，连打几个寒噤，半条手臂都似麻木了。
正惊惧间，黑影一闪，已有人掩到自己面前，护住自己，然后出剑。
深墨色的光泽在月下有几分妖异，但剑华如练似匹，犀利快捷，连出三剑，正将叶出尘逼退三步。
叶出尘凝神欲再出招，那青衣的剑客已疾退数步，收剑而立，轻轻一笑道："我师妹年纪尚幼，冒犯了秋女侠，叶大侠名满江湖，不致与她为难罢。"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将"女侠"、"大侠"两字咬得特别重，听来竟有几分讥讽的味道。
叶出尘望着圆月谷年轻的天枢宫主，默立片刻，道："圆月谷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梁小飞叹道："冰雪城却有些名不副实，居然两个盛名之下的高手欺负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也不怕羞。"
方岩扶着小晴走向自己的房间，悠然道："小飞，别乱说了。冰雪城名门大派，只不过是跟我们小晴开个玩笑罢了，别放心上。"
梁小飞大大不服，重重顿了一下脚，骂了声："不要脸!"转身回自己屋子。
秋晚袖怒道："我师兄只是好意劝架罢了，你敢如此无礼？"
叶出尘脸色却变得有些青白。方才他看似欲将二人分开，实则暗以冰雪神功暗袭小晴，实在是不大光明。
双明镜缓缓步出，负手望天，笑道："今天月色真不错。打呀杀呀实在有些扫兴呢。不知此刻刀神他老人家睡了没有？"
叶出尘、秋晚袖相视一眼，悄然退回自己房间。
刀神的寿诞大喜，若刀神门知晓动手之事，未免见怪。
第五十章 惊鸿影
方岩细察小晴情形，虽一时不察为寒气所侵，但内力根基素稳，休息片刻，便已无碍，又劝小晴莫去找冰雪城弟子生事。
小晴只恨恨不语，梁小飞却直抱怨，怪方岩为何不出手重些，好教训教训那对师兄妹。林如龙、田笑风持重，自然站在方岩一边，知道梁小飞、舒景晴俱不是普通世家子弟，又不太相熟，自是不好多说。
双明镜倒过来劝慰几句，因时间很是不早，让各人先回了各自的房间睡觉。
梁小飞到底年轻，一沾枕头便呼呼睡着。方岩默然躺在床上良久，依旧无丝毫睡意，遂静坐运起功来，不一时，但觉心空灵明，胸怀澄澈，几可听得见每一朵麦香花瓣静静绽放，每一片雪白琼花悄悄飘落的声音。
正沉凝间，某处忽然有一种微微的异响，带着夜风拂动衣带的轻蔌，在空中流过。从空中声气的流动看来，那人的轻功，早臻一流之境。
方岩知这里是刀神门，必有高手如云，便是有何事端，亦不想参与其中，因此也不出去张望。
谁知不过片刻，又是一阵相同的动静飘过。又片刻之后，第三阵同样的声气流动。
方岩心下奇怪，刀神门半夜三更，哪里来那许多的高手，而且看来轻功相若。
再过盏茶工夫，又有人飘过，这次有两个人。飘过时，还有极轻微的一句话，甚至可以说是断续的几个字："舒家那妮子……妙剑在这里……"
方岩脑子轰然一声，携了剑飞出窗户，如影子般落在地上，飘向那两个消失的方向。
小嫣，小嫣，多年没找到你，难道你竟在刀神门么？你又为何在这里？是不是谁困住了你？
北极，北极呢？至今未见，莫非他重伤之余也落到了什么人手中？
方岩全然失去素来的冷静，风一般飘向那淡淡影子。
残月朦朦，素影惊鸿。
远远，幽幽的两点影子消失在前方的围墙之中。
方岩的前方，又是一重院落。
院落之前，分明立着一个石碑：刀神重地，闲杂弟子止步。
这是禁地，甚至对于刀神门弟子亦是禁地。
方岩犹豫。
刀神门，一个和圆月谷一样神秘的地方，而且有一个连月神都敬畏的刀神在。
刀神，和剑尊一样的武林的神，就在这半山坡的某处悄然隐居。
这个，深深院落，层层楼宇，挂着檐马，在风中丁当，又有重重花木，飘着含笑和玉兰的馥郁芳香。刀神，有多少的可能就在其中？
方岩悄无声息如纸一般飘到围墙旁的一棵梧桐之上。
依稀，一个淡色衣裳的女子，在一片淡紫的海棠花丛里一闪而逝。
那女子，身形有些陌生，偏偏带了一种方岩熟悉的气息。
而那一闪而逝的身形，分明是圆月谷的独传步法!
颜如娇花，似见其人。
笑语嫣然，似闻其声。
这若惊鸿的影，是她？
小嫣!小嫣!
方岩热血上冲，飞鸟般从梧桐之上飘出，飘远，鬼魅般飘入了园中。即便是刀神的四大弟子在这里，也未必能发现多了一个他。
他的武学境界，比起四年多前高了不知几数倍，尤其内功方面，月神加意用各类灵药为他提升内力，使他的内力足以配合圆月谷的任何一种剑法和功法。
方岩进入那片海棠之中细细探查，只觉那漫漫花香，不如含笑，却清素怡人；方才那淡衣的女子飘过的地方，分明有着数棵与那夜南宫府力战高飞时一般的海棠。
方岩似有泪欲涌，方上前两步，忽觉天旋地转。
细辨处，不是天旋，亦非地转，只是海棠再动。
方岩忙屏气敛心，默默细察。
亦非海棠动，原来是心动。
数十株花树，居然排着一个阵势。
如在四年前，方岩必然受困其中无计可施。
但圆月谷本身便是处于阵法保护之中，鬼宿尊者更是除武帝坐下的无天外最厉害的布阵大家之一。方岩久在圆月谷之中，又受过修罗连环阵之困，自是花心思将易理卦道好生研习过，眼前的阵势，便难他不倒了。
细辨处，该阵共乾、坤、生、死、水、火等六门，进退变化均按照五行八卦之数排列，应当是六合阵，既觉其中奥妙，破此阵法便是轻而易举。
不过片刻，方岩已经安然从阵中脱身。只是回头看那海棠时，依旧惆怅。
那飘然而过淡色衣衫的女子，真的是小嫣吗？
方岩正沉吟时，夜风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凄厉而短促，似突然被扼断了喉咙。
一丝寒气，陡然升起，迅速在方岩心头炸开。方岩僵了一僵，几乎想也不想，向那惨叫声处飞了过去。
那是一处两层的小楼，屋檐处还系着一串铃铛，风吹过，有一声没一声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楼上有廊，廊内有门，镂花的柚木门，虚虚掩着。
方岩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布置得好生精致的屋子，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浅浅的脂粉香，还有一丝属于女子的若有若无的体香。
体香中，有着方岩方才觉出的熟悉的气息。
方岩竭力抑制着砰砰的心跳，拔剑在手，缓缓走了进去，才又闻得腥味慢慢散出，而且越来越浓，仿佛正慢慢从身体里流出，在某处越积越多。
轻轻飘荡的帐幔下，凌乱的粉色衣裙，散落在四处，甚至有着女子的裹胸和亵裤。
方岩屏住呼吸，撩开帐幔。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个雪白诱人的全裸身子，面朝下躺在慢慢吸收着鲜血的锦衾之中，背上有一狭小伤口，淌着一缕鲜血。耷拉在床外的一只如玉般的手，也缓缓滴下血来。
方岩努力镇定心神，将那女子翻转过身子来，绝妙的曲线已落入眼中，胸口一处伤口一样甚是窄小，看那伤口位置，分明正中心脏，透背而过；女子必当场死去，却还在源源不断渗出血来。她的面容被散乱的发丝遮住，方岩伸手向前，理开女子面容上的乱发。
那女子极是俊美，甚至有些似曾相识，此时双目半睁，神情十分痛苦，甚至有些扭曲了。但这人绝不是小嫣。
方岩舒了一口气，蓦地心神一松，头居然微微发晕。他垂下剑尖，正待离开这是非之地，忽听背后一声冷笑，杀气漫天涌来!
方岩回头，柳清尘、花如雪正面向自己，持刀而立。
花如雪瞟了一眼床上那美丽的女子，忽然惊呼一声，叫了声："妹妹!"已冲上前抱住了那女子。
柳清尘紧盯着方岩，问花如雪道："四师弟，如绣怎么样？"
花如雪已哽咽出声："死了!"
他手忙脚乱将床上锦衾努力掩住妹妹躯体，发出低低的嚎哭，手触到一处时，忽然顿了顿，狠狠道："妹妹被杀前，给强暴过!"
方岩叹道："请花门主节哀顺变!"
柳清尘喝道："方岩!你少惺惺作态!你把花如绣姑娘先奸后杀，当场被发现，还敢抵赖？"
方岩心神巨震。
接二连三的夜行人。
有意针对自己的对话。
似有似无的小嫣气息。
原来一切有人在布局!
布局的目的，便是现在的局面!
方岩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呼出，微笑道："柳门主和花门主会这样想么？在二位门主的心目中，圆月谷的弟子，会做如此不肖之事么？"
他把苍玉剑慢慢插回入鞘，悠然道："如果我说我只是碰巧来到这里，二位门主是不是不会相信？"
柳清尘的刀光冷冽，依旧逼着方岩。但他的目光已有些迟疑。方岩居然如此镇定，既不逃，也不叫，全然出乎柳清尘的意料。当年那意气风发的热血少年，在数年磨砺之后，锋芒尽去，反闪现出如珠似玉舒卷自若的风采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朗朗分明，含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和风华，释放着宽厚的温和坦然。
花如雪吼道："可妹妹是给剑所害!一剑穿胸，正中心脏!"圆月谷正是以剑为名。刀神门自己的弟子，却都是用刀的。
方岩眸清如水，淡然道："令妹之事，在下深表哀悼!只是我来之时，令妹已经香消玉殒了!"
柳清尘冷笑道："那请方公子告诉我们，三更半夜，你到如绣姑娘的闺房里来做什么？这里是我们四兄弟的住所，等闲弟子，尚不能轻入!"
方岩镇定道："我听到了一声惨叫，方才进房来查看。"
花如雪道："你在一里外的清心院，听到了妹妹房里的惨叫？"
方岩微笑道："怪在下太过多事，因窗外不时有夜行人走过，忍不住跟了其中一位过来，又在海棠树下的阵中耽搁了一下，出来方才听到惨叫声，赶了进来。"
柳清尘道："我倒不知道圆月谷弟子除了剑法高妙，口才也甚是高超!我只问阁下，你可以找到人证明你不是凶手么？"
方岩冷笑："既是三更半夜蹑踪而来，又把对手跟丢了，哪里找人来证明我不是凶手？"
柳清尘大笑道："也就是你，你根本没办法证明你自己的清白!你所有的狡辨都是你的一面之辞!"
花如雪眼都红了，忽然叫了一声："淫贼，纳命来!"
刀光如霜天盖地，正劈方岩面门。
方岩飘起，拔剑，苍玉剑散着淡淡月光，兴奋地呼啸，幻月七剑已然展开，锋芒如小针般细细碎碎散开，带着更绮丽的弧光悠然在空中划过。
花如雪刀法极佳，此时又痛又怒，出手自是万分狠霸，但方岩的招式却云淡风轻，潇洒之中，带着一丝尖锐，正向花如雪痛怒之中流出的一处破绽涌去。
花如雪急退。正待换招，方岩亦退，叹道："莫非刀神门有意栽赃嫁祸于我？"
柳清尘怒道："胡说!四师弟，我来帮你!"
花如雪却心神一震，道："慢!二师兄，圆月谷毕竟不比其他门派，我们还是给方岩一个机会，让他讲讲，我们刀神门是怎样嫁祸于他的!看他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方岩拍手笑道："佩服佩服，花门主初历大难，还能心智不乱，明辨是非，果是一派宗主!"
柳清尘怒道："少拍马屁!圆月谷就这般教弟子逞口舌之利与人争竞么？"
方岩陡地面色沉凝，肃然道："在下不敢!圆月谷素来教弟子，保存实力最为重要，对敌之际，三分力能取胜的，决不去花四分力。一剑刺至心脏，便不会再刺入背脊，更不会透背而过!我学艺多年，不敢说别的，若欲杀无还手之力的女人，以我的速度，一剑下去再拔出，足可令她立时毙命而不会流出超过一滴的鲜血!"
花如雪喃喃道："为何？"心里却知道方岩必指其剑速太快，便是拔剑之后，鲜血也来不及流出。古来有就剑法神妙之高手被称作一点红，正是这种情况。方岩这般说，显是自负剑法早进入这等境界了。
柳清尘犹自冷笑道："你若是有意用力几分呢？"
方岩冷笑道："便是我有意用力几分，又会把大门敞开，来强暴杀害这姑娘，生怕你们发现不了么？"
柳清尘一滞。
方岩厉声道："圈中圈，套中套，在下可不是傻子!相信两位也不是傻子!在下无须为自己证明清白，倒是两位门主，无凭无据，便一口咬定我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先奸后杀，毁我圆月谷一世清名!请两位门主尽快查明真相，还在下以及圆月谷一个清白!此事不能澄清，在下绝不离开刀神门!"
方岩声色俱厉，气势夺人，又将此事与圆月谷声名联系在一起，刀神两大弟子不由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方岩面含怒气，长施一礼，拂袖而去。
许久，柳清尘才道："妙剑方岩，当年行走江湖之际，除了剑法好些，未听说有甚过人之处呀？不想竟如此厉害!几句话便想推个一干二净，还倒咬了我们一口!"
花如雪恨恨道："我终究会查出真相，将凶手千刀万剐!"
忽又沉吟道："不过，恐怕，恐怕真不是他做的。……他不是一心喜欢月神的女儿么？又怎么突然跑到我妹妹的房间？圆月谷门规素严，总不致出个采花大盗的嫡传弟子吧!何况，刚才我们来时，的确大门敞开，这个，的确不合常理!"
柳清尘哼了一声道："再怎么说，他也算是剑尊的徒孙辈了，若刀神的弟子还斗不过剑尊的徒孙，只怕刀神门更要给踩下去了。"
花如雪道："想踩刀神门的，不会只有圆月谷。"
柳清尘听花如雪口气不对，愕然道："四师弟什么意思？"
花如雪看着妹妹尸体，冷冰冰道："最怕刀神门有自己人想踩自己人!"
柳清尘"嘿"了一声，道了声："师弟多心了吧!"
花如雪默默望着自己的妹妹，道："今天实在不该和二师兄去帮大师兄的忙。这里里外外，大师兄，早准备得差不多了，便是明日客人一齐来了，我们也不致手忙脚乱。难得一次晚回院子，就出了这样的事。"
柳清尘怔了怔，道："你是说，有人掌握了你的行踪，趁虚而入杀了如绣？"
花如雪冷冷道："想来知道我行踪的，总不会是一个刚到刀神门两三个时辰的外人罢!"
柳清尘无语。
花如雪看着妹妹，忍不住将手掩住了脸。有晶莹的水滴从指缝中游出。

方岩回到了清心院，站于院落，回思方才一幕，忒是惊险。气势稍弱，或言语略有差池，两位门主一起有了疑心，联手对付于他，只怕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了。
今日之事，显然有人暗中操纵陷害。可方岩数年未出江湖，是什么人在暗中捣鬼？
忽忆起当年月神曾提及过，皇甫青云曾预言圆月谷五年必有大难之事，难道真有某种势力正暗中与圆月谷为敌？方岩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然后听得身畔一人轻声问："方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方岩一惊，才见双明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旁。
这几年来，方岩的武功进境极快，即便同是一宫之主的勾陈宫主突然到自己面前，也未必能不让他发觉，但双明镜轻易居然能做到!看来方才自己听见异声蹑踪出去之事，并未能瞒得过他。
幸好，几代师门世交的双明镜是友非敌。
方岩微微笑了一下，与他走到离冰雪城房间稍远处的一处树荫，将方才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双明镜皱眉道："小嫣？你怀疑那人是小嫣才会追过去？那人背影很像小嫣么？"
方岩恍惚道："我不知道。我跟小嫣四年多没见了。她那时才十五岁，比小晴还小，聪明，又有几分狡黠。师父出事，我总怪她。是，她有责任，可我又何尝没有责任？我却太懦弱，不肯承认，一味的怪她，把责任全推她头上。她走时，多半在恨我。现在，她肯定又长高长大不少，只怕心里更恨我了吧。"
双明镜叹道："看来你只是听到了关于小嫣的只言片语，心内就极受影响，看什么女子都成了小嫣了。"
方岩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无法解释他忽然感觉出来的小嫣的气息，那种感觉，仿佛在梦中看到那十五岁的小嫣，隔着一道轻纱，向他微笑了一下。
第五十一章 迷心
是梦么？是幻么？方岩只能沉默，然后道："双兄，我有一事相托。"
双明镜微笑道："你说。"
方岩道："如果我这两天出了什么事，代我照顾和我一同来的人。"
方岩今晚遇到的事显然不那么单纯，所以双明镜也点头道："放心。别说其中有月神的爱女，便是没有，我也不会容忍有人对圆月谷不利。"
方岩抬头看双明镜，双明镜立在花丛树影之畔，沉稳潇洒的面容洒了层月光，衣衫亦是淡银之色，月下看去，他整个人都澄澈如冰雪。
月神说的没错，天水宫的人，是圆月谷真正的朋友。
这晚方岩自是不能入睡，也无心练功，只在床上辗转反侧，梁小飞却睡得如死猪一般，也不知是不是认为和天枢宫主在一起，万事都不用操心？
第二日众人醒来，方岩悄悄将事情都说了，叮嘱他们各自小心。
小晴讶道："有这种事？那么，岩哥哥，一定有人在害你。你从现在起一步不出这院子的好。"
梁小飞道："我呆会去查查到底谁敢在我小赌侠面前捣鬼哩!这种把戏，我闯江湖时见得多了。"
忽见小晴嘻嘻笑着看他，不由问道："怎么？你不相信？"
小晴道："我怎么不信？小飞至少已经七八十岁，比田老伯林老伯都大许多哩。"
田笑风亦笑，道："我们其实已经老了，以后的世界，还是你们的。在你们一群少年英杰面前，我们能做的，大约只是不拖累你们吧。"
方岩轻叹道："我只怕，最终是我们拖累了两位老人家。"
林如龙道："放心，我们一把骨头，还怕什么拖累？何况振远镖局能出你这样的人才，也是万分荣幸了。"
田笑风道："应该说，青州能出这样的英才，青州都荣幸哩!"
方岩不由红了脸，那一低头的青涩，一如当初那初出道的少年，纯朴干净。
云英却笑如春风："既知道岩哥哥是人才，我们又怕什么呢？天枢宫主，你说是不是？"她的眸子，却满是信任和期待，深深看着方岩，温暖而纯净。
方岩一直紧张的心怀一松，低头浅笑道："是，我是北极唯一的弟子，月神亲授的弟子，又怕什么呢？"
他立起身，对着春日初升的金色阳光，慢慢拔出了苍玉剑。
苍玉剑在阳光下显不出光泽，只有一层水波，在剑身兴奋流动。
方岩轻轻将剑向阳一挥。
剑身龙吟，猛气纵横。
如有千军万马，整军待发。又如黄河之水，决堤待涌。
方岩从没见过苍玉剑这般兴奋过。
是不是，苍玉剑亦已感应到，大战在即？
剑有战意，天枢宫主又怎可没有战意？
天枢宫主默默走到屋外，举剑向天："我发誓，无论是谁，想动圆月谷或月神一根汗毛，都必须先过了我方岩这一关!" 
当年北极说过的话，方岩一字不漏，向天立誓。
在谷中不觉得，出了谷才发现，事隔四年，自己已是完完全全的圆月谷弟子了，一心一意，愿与圆月谷骨血相融，生死相依。
这时听得有人在格格而笑，道："方公子，平白无故的，一大早发什么誓？是不是昨晚做恶梦了，没有睡好？"
方岩不用回头，便知道必然是冰雪城的秋晚袖了。他对这女子无甚好感，又见她总是话里带刺，意存挑拨，遂冷冽道："如果昨晚没见着姑娘，必然能睡好。"
秋晚袖怔了怔，猛悟出方岩暗指是见着自己方才做了恶梦，不由大怒。而方岩视若无睹，大步走入了自己房间，竟似丝毫不将她看在眼里。原来方岩经昨夜之事，料知此次刀神门之行必有事端，冰雪城只怕还在背后加油添火，再如之前般事事忍让，恐真堕了圆月谷声名，出言便不再客气。
屋子里传来小晴得意的笑声，却是听到了方岩的讥讽，很是痛快。
刚吃罢早饭，方岩正与众人议论近日之事，便听得禀报，刀神门的大门主风沉钟到了。
风沉钟面上有些阴沉，但对方岩倒还客气："听说昨夜方公子到我四师弟居处去了，还意外发现了如绣姑娘被害？"
总算他没一口咬定是方岩动的手，只是话中意思，总有些怪怪的。
方岩自知半夜闯入对方禁地，总是不妥，遂笑道："在下好奇心太重，才会跟了两个黑衣人遁入其中，冒犯之处，尚祈见谅!"
风沉钟叹道："其实论起圆月谷与刀神门几代世交，方公子到我们住处去参观参观，原也无可厚非。偏偏发生了如绣这件事，偏偏如绣姑娘又是家师最钟爱的后辈，刚刚家师听闻，已是勃然大怒。若不查清此事，家师这个大寿，只怕也过不安心了。"
方岩点头道："在下也希望能尽快查清此事，洗去在下嫌疑。"
风沉钟笑道："所以家师命我来请方公子过去一次，老人家想询问一下其中的细节。"
方岩一怔，刀神竟亲自干预了此事？只得道："那敢情好，在下久慕刀神英名，能单独见上一面，已是万千之幸!"
风沉钟续道："特别是方公子所跟踪的那两个黑衣人，老人家可能会问起他们的身法武功的路数，请方公子一路上便细细回忆一下，想想如何应答。"
方岩微笑道："在下鄙陋，并未能从黑衣人的身法上看出轻功家数。"这是实话。他当然不能说，他另外看到了一个淡衣女子，而且那个淡衣女子的轻功，用的是圆月谷的功夫。
风沉钟笑道："不妨，到时你只将所看到的细细告诉家师就是。家师武学渊博，自会判断其门派路数。"
他当先出门道："我这就带方公子去见家师吧。"
云英急道："我也跟去拜见一下刀神前辈吧。"小晴、梁小飞等俱是动容，站了起来，看来也甚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方岩忙边使眼色边道："算了，刀神前辈只说要见我，你们都留在这里罢!"
小晴撅嘴还要说话，方岩狠狠瞪了她一眼。田笑风忙道："是呀，英儿，你们还是留在这里，不可无礼。"
风沉钟等了半晌，见云英等不再坚持要去，才抬脚步向院外。
方岩跟了风沉钟方才离开，云英皱眉道："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小晴奇道："有什么不对的？"
云英道："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其中可能有问题。昨日山顶的暗袭，夜间不明夜行人的出现，一定有所关联。而且刀神是何等人物，说见就能见了么？可我刚才说要去见刀神时，那个风门主目光中好象有光彩闪过，好象如果我去他会挺高兴似的，居然顿下了脚步等我们。"
小晴道："哦，我倒没注意。"
林如龙和田笑风相视一眼，各有担忧之色。
梁小飞怒道："好么，我倒想看看，刀神门在捣什么鬼。我无门无派，单身一人，才不怕他们!"
小晴嘻嘻笑道："我倒有门有派，可我更不怕。"她提起宝剑，轻轻一弹，半截雪亮剑身已然出鞘，明霞一样灿烂的光彩，映照了整间屋子。
梁小飞诧然道："咦，好剑!上次见到时黑漆漆的，正奇怪这样的破剑怎么这般锋利呢。原来剑如其人，俱是败絮其表，金玉其中啊!"
小晴得意道："你莫忘了我是谁女儿!爹爹从神兵阁里随便拿一把剑来，也必是剑中精品。这把飞虹剑，也是铸剑堂里出来的呢。如果有人敢对咱圆月谷的人无礼，我舒景晴有机会出手，必然大大露脸，也成了广寒仙子，名振天下了。"
梁小飞有些不屑般撇撇嘴，低声咕哝道："你便是露脸，也必成了蟠桃园下界的猴精转世，万万成不了广寒仙子。"
小晴一时没听真，问道："你说什么？"
梁小飞忙道："没说什么。我就想着便是刀神门这几个门主打什么坏主意，也必奈何不了方大哥。方大哥的武功，只怕已直追当年的北极公子了。"
小晴微笑道："可他刚入谷时，连我也打不过哩。"
梁小飞当然不信。云英却知是实。小晴与小嫣一般，极是聪颖，不过向来不肯用功而已。
云英望着窗外大朵大朵轻云般的琼花，欺霜赛雪，悠悠在风中纵跃，不由思索，刀神门，真的敢跟圆月谷翻脸么？
风沉钟一路走得极快，似有意考较方岩轻功。方岩既知刀神门有意相较，也不动声色，紧紧随了其后，虽不炫耀，却不肯丝毫示弱。
不久，二人已出了刀神门的大片建筑之外，沿了一条弯弯山径继续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大片竹林。风沉钟便带了他走向这片竹林。难道刀神并未住在刀神门之内，而只在刀神门的外围处隐居？这片竹林，莫非就是刀神的隐居之地？
竹林之外，果然有一块偌大的石碑，血红色的大字醒目写着：人畜止步!
不但人，连畜也通知到了。可天下有识字的畜么？
方岩心里微微一紧张，风沉钟已带他入了竹林，且身法更快了。
方岩见前方密密麻麻，原来是许多嶙峋青癯的石头，带着一种描述不出的清冷的白色，四处散落着，掩映在青葱碧翠的竹树下，寂寞孤高，如无数个遗世独立的红颜佳人，冷眼相看。
方岩居然打了个寒噤。
刀神住的地方，果然与众不同。
风沉钟的身影如幻电般往前方闪着。方岩不敢多想，提气直追。
这时前面无数石块中似有一块动了一下。
方岩身形一顿，风沉钟身影已然不见。
正迟疑间，另一处石头处依稀传来一声叹息。
方岩听得那声音，顿如五雷轰顶，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动弹不了。
小嫣!
无数次梦里出现的声音!如此清晰在耳边回响。
方岩几乎流下热泪，鼓起勇气，望向那处雪白岩石。
小嫣!
那娉婷的影子，正幽幽从石后转出，苍白的面容，几与岩石一般；眸中含情又含泪，似诉似怨，悲痛向他凝望。
忽然又微微轻咳，瘦小洁白的手扶住了身畔的竹，泪光点点，洒在竹上，竟是淡淡斑痕。
惆怅春前，谁对湘妃泣？
且看竹下，多情似无情。
年未衰，泪已干。
多年心事，谁解风流？
"岩哥哥!那么多年，你还不原谅我么？"少女楚楚可怜，泪水直从苍白的面颊滑下。
"小嫣!"方岩听到自己变调的声音，"我早原谅你了。你错了，你原是错了；我亦错了，我原亦错了。错就错在我们都不肯面对我们的错，不敢面对我们的亲人。师父也是要我们在一起的，是不是？他哪怕知道自己快死了，也是盼我们在一起的，是不是？"
小嫣忽然扑倒在地，失声哭道："叔叔!叔叔!我对不起你!我害了你!我，我是不配得到幸福的呀!"
方岩忍不住扑过去，握住小嫣的手。她的手冰冷，如连石山上那个冬天的冰冷岩石，细细淡淡的青筋无力地跳动着；头发散乱，亦如被那日连石山上被干燥的寒风所吹，鬓角是连石山下采摘的梅花，衰败得失去了颜色；面颊苍白得接近惨白，让方岩想起，她与乾坤双魔恶战之际，刚刚受过重伤哩!
方岩心中又痛又疼，狠狠把小嫣抱到了自己怀里，紧紧相拥。
她的躯体亦是冰冷的，骨头硌得方岩的胸口生疼，那种久违的幸福，竟在那种哭泣般的疼痛里丝丝缕缕散开。
"小嫣!今生今世，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爹爹说了，师父没死，我们去找他好不好？找到他，我们和他带了师娘一起回圆月谷去，再不分开。"方岩喃喃道。
小嫣在他怀里哽咽："好哇。我们从此再不分开。"她抬着如带雨梨花的脸，灿然一笑，满眼的世界，顿时雨过天青。
"你还和以有一模一样，一样的美。"方岩微笑道："一样的年轻。"
小嫣继续笑着，媚惑地笑着。那是属于十五岁面容的皎洁和狡黠。
方岩忽然之间心里冷了一冷。十五岁!
他细看着眼前的小嫣。没错!一张十五岁的面容!十五岁的略带稚气的声音!十五岁时受的伤!
今夕何夕？
今夕何地？
今夕又何年？
小嫣细弱坚硬的骨骼还在与方岩的骨磨擦着，把他硌得慌而疼。
方岩慢慢推开了小嫣。
小嫣不解地看他，纯真无暇的面容如孩童般天真迷惑。
"你是谁？"方岩退开一步，目光开始清冷。
"我是小嫣啊，舒景嫣!"
小嫣面容好生委屈。
"你不是。"方岩慢慢拔出了苍玉剑，指向十五岁的小嫣。
苍玉剑如龙吟般出鞘，墨色的剑身幽幽闪亮，倒映着前方的景物。
有淡淡的竹影，淡淡的石影。
竹影正在风中微微摆动，明媚如碧水。
石影默然凝立，深沉如千年的石碑。
但没有人影，没有小嫣。
方岩惊觉抬头，对面果是依旧的石林和岩石，哪来的小嫣？
方才抱倚之处，分明是个一人高的雪白岩石，方岩甚至可以猜到，方才硌得自己生疼的，正是那块岩石的棱角!
这不是岩石!这是妖石!
这不是竹林!这是妖林!
方岩额上冒出冷汗。
以他的定力，居然轻易便给迷惑，这是什么地方？
如果是刀神的居所，风沉钟真的要带他去见刀神，为何一到此处，便有意撇下他，让他在林中被困？
而刀神，又岂会以这些卑劣手段对付一个晚辈？
"风门主!"方岩扬声大叫。
金色的阳光，洒在碧绿的春竹之上，春竹更显娇嫩青翠了，随风摇摆处，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岩尽力大呼的声音，全被茂密的竹叶掩盖，看来竟不能传到十米之外，更不曾有一丝回声。
"风门主!风沉钟!"方岩还在大呼。
隐隐，似真似幻间，风沉钟在说："哼，你小子狗仗人势，公然欺我刀神门!花如绣之死，你若脱得了干系，才是怪事!"
方岩沉声道："风门主，请勿听人挑拨，三思而行。在下岂是奸杀人命的无耻之徒？"
风沉钟怪笑道："你们在山顶用剑刺死了我门的弟子和马匹，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再想不到罢，我特地跑去验过尸了，他们身上全有致命剑伤!"
方岩怒道："你胡说!"
风沉钟道："别思量我是不是胡说了，自己先看看身后吧!乾坤双圣在你后面!对付得了他们，再来和我说话罢!"
第五十二章 困仙
方岩大惊，一回头，果然乾坤双圣正各持宝剑，笑盈盈看着自己。
"这少年五年来倒是长高了不少!"文舆依在金玉寒身边静静道。
金玉寒笑着，露出雪白森冷的牙齿："我想我儿子了。把他捉了，在我儿子坟上焚烧了，必是件有趣的事儿。"
方岩不知怎么想起北极以烈火渡劫舍己救人之事，一道怒气勃发。
文舆却从身后拎出一小小孩儿，往地下一掷，道："这个孩子，可以和他一起烧了。"
方岩凝神一看，那孩儿双手被缚，却眉清目秀，气质清灵，居然是师父的唯一血脉，圆月谷唯一的继承人舒景元!
"元儿!"方岩失声惊呼。
正要上前，忽然想起，元儿尚不满十岁，一直居于圆月谷之中，处于月神保护之下，焉会落在天正教余孽手中？
幻景!幻景!一定是幻景!
方岩稳定心神，努力劝服自己。
而金玉寒在冷笑："你还在做梦呢!圆月谷已经被天正教一锅端了，连月神都被我们教主杀了，--难道月神一点没预料过我们还会卷土重来？"
月神预料过的。月神说，"不知道我下次与人对敌之时，北极是不是已经回到我身边了。"月神说，皇甫青云曾表示"五年之内，自然会有人收拾圆月谷。月神沦为阶下囚之日，便是天正教重出江湖之时。"
月神预料的，难道真的已经成真？
烟月潭畔的跳跃篝火，载歌的热血少年，炫丽的三尺青锋，化作一声怒吼，苍玉剑如龙飞舞，张牙纵出。
天地顿时混沌。
碧绿的林中狂风大作。
只有石块兀然凝立，骄傲而不屑。
方岩出手了，以一敌二，对付当年的乾坤双魔。
乾坤双魔亦出手，双剑如幻如电，交织一处，化作绚烂白光，如滔天巨浪卷向方岩。
方岩疯了般出手，幻月七剑信手而出，流畅无比，云行天下龙游大海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可惜乾坤双魔武功太高，始终伤不着他们一根毛发。
而乾坤双魔剑势如雷，虽然常常突破了他的剑网，恰恰刺中于他，却不甚疼，看来也不容易轻易将他拿下。
不知周旋了多久，方岩还是无法取胜，便欲用离恨天绝学，只担心会伤到地上的元儿。
抽空往地上看时，差点惊叫起来。
一个白衣的青年正温暖微笑着，帮元儿解开反缚着的双手。
元儿一把搂住青年的脖子，亲亲热热叫道："爹爹，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白衣的北极公子潇洒不减丝毫，用他长长的袍袖拂了拂元儿脸上的灰尘，道："元儿，爹爹带你回青州去吧。你娘已经打理着，把如意居重新开张了。"
方岩急叫："师父!救我!"
舒望星俊美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当年不是你帮小嫣引出了我，我还在青州和我的小蝶在一起哩!你害我们分开了这么久，还想我再帮你!忘恩负义的东西!"
舒望星怒斥已毕，又笑着弯下腰，搀住元儿的手道："我们回去罢!不用理他。"
看着父子俩的身影在眼前消失，方岩忽然之间心灰意冷。小嫣走了，北极师父也不要他了。我活着究竟为了什么？
方岩收回了剑，抬头看竹林上空一片清朗的天。
乾坤双魔毒蛇一般的双剑正飞快闪过来。
方岩视若无睹。
世界俱已抛弃我，我又何必斤斤计较自己的生命得失？
生命得失，真的如想象中的那般重要么？
双剑从他胸口透胸穿过。
仿佛疼了一下，仿佛没有。
但方岩却还站立着，站立着感觉自己的无助和绝望，等着死亡的来临。
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一回头，乾坤双魔已不见了。
蓝天，碧竹，白石，黄地。
风飒飒地吹，日光暖暖地照。
春光正好。
什么双魔，什么北极，什么元儿，居然又是幻影。
以为是真，却是幻中之真。
以为是幻，却是真中之幻。
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方岩收了宝剑，手足冰冷。
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是一座大阵。
而且是与以往他所见识过的所有阵法都不一样的大阵。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作为阵法基础的太极两仪八卦的易数，似乎都不能在此阵有任何反映。这座阵法，居然看似是独立于八卦易数之外的奇阵。
七情六欲，爱恨情愁，在这个明媚而清冷的竹林里，如爬山虎一样肆意蔓延着，扩展着，放大着。
不为外物所迷，而为心所迷。
迷心？
方岩心里猛地一跳。
初入谷时，张宿尊者和星宿尊者论天下之阵时，曾经提过，三大绝阵中，有一座，叫迷心困仙阵。
摆过这座阵的人，是无天道长。
无天道长是武帝手下的智囊。
而剑尊和刀神，则是地位仅次武帝帝宫尊主。
剑尊孤高，刀神狂傲。却一般的聪慧绝伦。
剑尊被武帝以嗜心蛊所制，而刀神据传曾被无天道长的迷心困仙阵困了一月之久。最终，剑尊破了嗜心蛊，同样聪明的刀神，当然也可能早已参透了迷心困仙阵的奥妙。
那么，刀神门的这座阵，显然便是迷心困仙阵了。
迷心!
困仙!
当心为魔迷，纵是大罗金仙，也必困其中。
而所有的阵势，都只为引出自己的心魔来!
谁无心魔？
方岩心头苦楚，顿如海水，漫漫而涌。
当年的悲恨痛怒，一幕幕在眼前重演。
剑光，在方岩明澈的眼里飞快闪烁；血光，依稀在空中如雨飘洒；悲愤痛嚎的声音，分明就在耳边回旋。
幻像!幻像!幻像!
方岩努力闭上眼，塞住耳朵，用凝月神功聚起灵力，盘膝慢慢坐下。
可幻影仍在眼前飞旋!甚至方岩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血腥飞溅到自己脸上。他只想一怒出剑，疯狂向那分明就在眼前的敌人砍去。
方岩右手颤抖，握着剑柄，欲来向正向自己狂笑的敌人递出宝剑，又怕一冲动，克制不住疯狂了一般的心魔。
不!我不能拔剑! 方岩慢慢提起宝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狠狠地收起了宝剑。
他的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已是晌午。云英向院外张望了许多次了。
刀神门送来的午饭已经送来好久了，但谁也没有动筷。
连最乐观的小晴都皱着眉头，不时问道："岩哥哥还没有回来么？"
双明镜走了过来，沉声道："各位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云英问道："事情不对，是不是？"
双明镜语气淡然，眸中却闪过凌利光芒："不管什么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小晴微笑一掠额际流海，道："不管什么事，双叔叔都不会丢下我们不管是不是？"
双明镜看着小晴年轻美好的面容，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其实，你和你姐姐一样聪明。"
方岩正是圆月谷一行人之首，这许久不回来，若真出了什么事，几人老的老，少的少，没有了主心骨，大是危险。如若天水宫与圆月谷联起手来，则又另当别论。刀神门再狠毒狡诈，也不敢同时开罪这与它齐名的两大势力吧。
近午之时，双明镜曾去找过与他有些交情的刀神门三门主燕子絮，欲问方岩之事，燕子絮居然托故不出。双明镜便知定有蹊跷了。别人不知，他却知小晴身份，乃是月神之爱女。天水宫与圆月谷几代世交，他们兄妹又与月神、北极情谊非浅，自是不肯让人伤害于她。故而回院之后，劝着众人一起先用了午饭，又命金剪和残锦暗中去打听方岩下落，自己却守在了清心院中，恐圆月谷的两个女孩子再出什么事。
林如龙看着方岩自幼长大，见他久去不归，也自不安，便与田笑风商议，也出去打探打探。他们本是青州的一流高手，江湖行走既久，自是交游广泛，第二日便是刀神寿诞，此时刀神门准备的客房十有八九已经有人入住，二人便打算联合一些老朋友，去追查方岩下落。料想方岩以圆月谷天枢宫主之尊，肯帮忙的应当大有人在。
云英、小晴等人正在焦灼间，隔壁却听得有人悠悠吹笛，笛声宛转清越，韵致高华，伴着那女子纵歌之声：
"春山暖日和风，
阑干楼阁帘栊，
杨柳秋千院中。
啼莺舞燕，
小桥流水飞红。"
小晴听出那曲儿正是秋晚袖所唱，大是焦躁，怒道："这老女人，这么大年岁，学什么小姑娘唱歌!也不怕寒碜人!多半知道刀神将我岩哥哥叫去没什么好事，才在那般幸灾乐祸!"
那边也不知秋晚袖是不是听到了小晴的话，唱得更婉转悦耳了：
"透疏帘风摇扬柳阴，
泻长空月转梧桐影，
冷雕盘香销金兽火，
咽铜龙漏滴玉壶冰。
何处银筝……"
小晴大怒，正要去喝问，耳边"丁丁"几声，一回头，却是梁小飞就着没收拾去的空碗，以筷相击，放声而歌：
"忘忧草，含笑花， 
劝君闻早冠宜挂。
那里也能言陆贾，
那里也良谋子牙，
那里也豪气张华？
千古是非心，
一夕渔樵话。"
他随性而歌，凭心而唱，不似调而自成调，手下"丁丁"之声非乐而胜似乐，潇潇洒洒，自有一番利落风流。那笛音虽是曼妙，被他随心之乐一扰，居然走了调，而秋晚袖更不得不住了口。
小晴放声大笑，道："没想到小飞的歌这般好听。"
梁小飞得意道："我师父的歌还好听。不过我们从不唱那些软人筋骨的靡靡之音，江湖人的歌，也得有江湖人的骨头。"
"江湖人的骨头!"小晴舒缓坐到房门口，悠然翘起腿来，在春日的阳光下晃动，"怪不得我那个超凡脱俗的叔叔会和你师父成为至交，看来还是很有道理哦。"
梁小飞道："那是自然。"
而秋晚袖正从他们房中缓缓步出院来，后面跟着叶出尘。叶出尘的手中却是一支笛。这青年面色冷峻，再看不出居然会吹奏出那般温柔如春的曲调。
小晴虽穿着男装，但心里有事，并不曾在脸上涂抹乔装，一脸的素面朝天，顽皮看着秋晚袖，盈盈而笑，如一朵自在飞花，任意随性，自有属于她自己的那份美丽从容，居然压得过秋晚袖的那种妩媚风流。
秋晚袖面色更加难看了，却笑道："听说方公子被刀神邀请去了，这怕是刀神十几年来第一次见旁派弟子吧。圆月谷的面子，实在是够大的。"
小晴笑道："如果秋姑娘到终南山去，我必然也叫父亲邀你去圆月谷坐坐，冰雪城的面子，不会比圆月谷小。咦，今天风大门主怎么没陪姑娘走走啊？"
云英缓缓上前，道："秋姑娘容色绝世，风大门主怎肯不作陪？只怕是秋姑娘请他帮做什么事去了吧。"
秋晚袖的面色微微一变，道："姑娘什么意思？"
云英若无其事道："秋姑娘多心了吧，我只觉得风大门主昨日那般看重姑娘，今日居然没作陪，一定是为姑娘做什么事，好讨姑娘欢心的。云英向来嘴笨，不会说话，想来是得罪姑娘了？"
叶出尘微笑道："云姑娘过谦了。语带机锋，深藏不露，姑娘才是高人啊。"
云英笑道："是么？"
叶出尘道："如果姑娘此时带了圆月谷弟子就此离去，方才更见高明。"
云英、小晴等俱是一怔。连悄然隐在屋中没出头的双明镜闻言都眸光连闪。
秋晚袖哼了一声，似不满叶出尘说得太多，而叶出尘却施施然走开，仿佛没有注意到秋晚袖的不悦。
梁小飞看他们走远，低声道："看来他们知道什么。"
小晴忙走到双明镜身边，道："双叔叔，你说，他们是什么意思？"
双明镜皱眉。昨晚黑衣人出现，以及方岩追随黑衣人出去之事，瞒不过他，多半也没能瞒过冰雪城之人。但冰雪城佯作不知也便罢了，现在叶出尘的口吻，却似知道了其中内幕。莫非方岩未来之前，就有人设好了圈套等他来钻？
他虽是精明，此刻也是迟疑。这里是刀神门的地盘，如果是刀神门下的套，圆月谷天水宫势力再大，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可是，刀神门为什么要对付圆月谷的弟子呢？
不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刀神和剑尊，甚至还是交情相当不错的朋友。
这时，跟随双明镜前来的天水宫弟子金剪忽然冲了进来，递过一张纸条。
双明镜接过，展开略一看，已"啊"地一声惊呼。
小晴等忙冲上前去要看时，双明镜已折起纸条，急急问道："这纸条哪里来的？"
金剪道："今天刀神门四处都是来贺寿的人，我走到一处桥边时，忽然有人撞了我一下，然后手中就多了这张纸条。"
"撞你的人长什么样？"
金剪面有愧色，道："不知道。"
第五十三章 飞红
双明镜讶然。金剪乃是他师弟，一身剑法早已不俗，但居然给人撞了还不知给谁撞的，就有些奇怪了。
金剪解释道："我只觉得那人来势很快，一晃眼就来到面前。等觉出手中多了张纸，回头去找时，已不见人影了。"
双明镜依然皱眉。这种解释实在不能让他满意。
金剪胀红了脸，道："真没看清，那人的身法很怪，走起路看像飘着一样，连面容都是模糊的，隔了层纱一般，应该是一种极高妙的轻功。"
他忽然想了什么："啊，不过我确定她是个女子!衣服是一种很清淡的紫色。"他还有一种感觉没有说。相撞之时，他感觉出那人骨架很纤细，隔着春衫的肌肤很柔软，竟让他心里微微荡了一下。正因那微微的心荡，使他居然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中已多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小晴急道："怎么？纸条上，是岩哥哥的消息么？"
云英更是目光焦灼。
双明镜沉默片刻，问道："云姑娘，小晴，这附近还有没有你们圆月谷的高手？"
云英、小晴相视茫然。她们原只在谷中修行生活，从不过问圆月谷的管理问题，又怎知何处有圆月谷高手？
云英迟疑片刻答道："我们圆月谷中人，向来极少在江湖走动，只有红尘楼的人负责收集江湖上有关的消息，使谷中不致太过闭塞。说到高手，只怕附近找不着。"
双明镜叹道："我们得找一找帮手啊，还得一定找精通阵法的。"
云英一怔，道："阵法么，我这几年倒是学过。"
双明镜眼睛亮了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道："是鬼宿尊者教的么？"
云英恭谨道："我的师父是轸宿尊者，不过鬼宿师叔也教过我布阵之法，破阵之诀。"
双明镜自语般道："如果鬼宿前辈来了，花上一些时间，只怕便能破阵了。"
小晴一惊，脱口道："岩哥哥是不是被困在什么阵里了？"
双明镜叹道："我一直知道刀神门附近有座奇阵，却不知这阵到底在哪里。这张纸条，便是把这座奇阵的位置标明了，还在阵中画了一把宝剑，剑身写了个'方'字!"
云英苍白着脸，问："快告诉我们，这座阵在哪里？"
双明镜摇了摇头，道："我们破不了这阵的。"
"什么阵？天下没有鬼宿师伯破不了的阵，那么自然也极少有云姐姐破不了的阵了。"小晴有些不以为然。她自己也极是聪颖，虽不曾下苦工夫学过，但耳濡目染之下，等闲阵势从不放在眼里。--连圆月谷外的迷天混沌大阵都能来去自如，更别说其他了。
双明镜苦笑道："如果是迷心困仙阵呢？"
小晴和云英顿时不说话了。
梁小飞道："什么是迷心困仙阵？我怎么没听说过？"
云英此时却"啊"一声叫了起来："你没听说，可你师娘一定听说过!"
当年那长缨镇上纵笑江湖的诸位青年高手，最幸福的人便是齐若飞了。舒望星苦求半生，欲和爱人白头偕老，终不可得；而齐若飞在混乱之后居然很顺利把天坎堂主水明娶回了家，从此隐居深山，琴剑相和，逍遥自在。
这位水明堂主，精通阵法灵术，年纪轻轻便能摆下三大绝阵之中的修罗连环阵，若不是北极，凭当年小嫣、方岩一行人，绝对破不了此阵。
既然会用修罗连环阵，那迷心困仙阵应该也难不住她了。
可梁小飞却道："我师父师娘隐居的地方，便是快马也得走上三天三夜才能到啊!"
云英身躯摇了一摇，道："那么，我去试试。"
双明镜微笑而肯定地答了两个字："不行。"
云英道："不行也得行。岩哥哥这几年在武学方面进境极快，布阵之法虽也钻研过，却不十分精通。遇到三大绝阵，只怕……"
云英眸中已有泪。
一生无求。
那溪边温暖的拥抱，含泪凝望的深眸，彼此慰籍的心灵。
一切已是回忆。可于我，已经足够。
只要你平安，健康，快乐。
双明镜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又是一个双明铛啊!
温柔明媚执着不悔而半生孤独红颜空老!
"我去试一试。"双明镜微笑道，"如果我不能出来，你们便去找风沉钟，就说我误闯，想来不致于连我的命也想要吧!"
云英等还未说话，金剪已道："少主不可!"
双明镜淡淡道："你怕什么？担心他们连我也想杀么？"
金剪道："属下愚钝，但总觉出有些不对。刀神门近来行动十分诡异，包括这次刀神八十大寿之事，似乎太隆重了一些。--刀神七十大寿时，似乎提都未曾提过。这次突然四处发帖，广邀豪杰，本就异常。方公子之事，更是蹊跷。这其中，多半有什么阴谋。"
他即便不说，双明镜其实也想得到。他叹了口气，道："那又怎样呢？刀神门真想连天水宫圆月谷一锅端么？只怕他们的胃太小了一点，吃不下。"
别说剑尊和月神，便是天水宫主，亦即双明镜、双明铛的母亲天水夫人，亦是绝世高手，武帝之时，她远居东海，明尊武帝，暗助剑尊，武帝居然无可奈何，便可见得她的手段了。刀神门只一个不问世事的刀神，四大弟子虽是厉害，却不见得能胜过天水宫少主和天枢宫主等人的联手一击，更别说两大派的本土势力了。
小晴随手用筷子有一声没一声敲着碗，道："不过，我也觉得不对。刀神门，不是专攻刀法的么？这是武术的范畴。可刀神门的弟子居然说，从燕山主道通往刀神门的七里远的道路，是刀神一人以无上法力开出的。我原不信。可夜晚之时，总觉得这里阴气特别重，似乎总有冤魂缠绕四周一般。难道刀神门另外在修习什么灵界功力？"
她一说，云英、梁小飞俱是讶异，道："我们怎么没这种感觉？"
双明镜却沉吟道："我以为，只有我有这样的感觉哩!"
小晴跳了起来："你也感觉得到？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夜风里飞着，受着压迫一样，隐隐有着呜呜的声响？"
双明镜微笑道："天水宫和圆月谷一样，所修练的功法，是兼修灵力的。内力修凡胎肉身，灵力修天道灵魂。有灵力的人，感觉总要比常人敏锐些。"
小晴红着脸道："可我的灵力，不太高。只怕比修炼很晚的岩哥哥还不如哩。"
双明镜道："圆月谷本就是个清灵之地，你自幼呆在圆月谷，不曾为俗世红尘之地沾染过，对恶灵怨魂自是比常人敏感得多。这里的冤魂，是多了些。可惜我们的灵力只是用来辅助内力所用，不能用来和异世灵魂交流，不然就可以多了解一些刀神门的隐密之事了。"
"这么说，双少主是不能轻举妄动了。"云英轻叹，如果刀神门真有不可告人之秘，即便是天水宫少主，也难免不会被杀人灭口。
诸人正犹豫沉吟间，忽听得屋外有人边笑边说走了过来，却是田笑风和林如龙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低沉稳重，他人听着陌生，双明镜却面有喜色，梁小飞却欢快跑了出去，大叫道："武叔叔!"
田笑风、林如龙正引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那男子三十上下，气度沉稳，威势天成，正是北极和小齐的长缨故交之一，丐帮帮主武中天。另一红衣女子，二十多岁，容貌甚美，气质过人，颇有几分男儿般的潇洒。
双明镜与武中天早是故识，一时迎进来，也不多说，开门见山道："武兄，你好友的弟子可能遇到麻烦了。"
武中天道："我听说林老和田老说了，立刻赶来，正为此事。双兄似乎有了确切消息？"
双明镜把一直握在手中的纸条递给了武中天。他始终不敢把纸条给云英等看，怕云英与小晴、小飞知道具体地点了，一时冲动便是闯阵救人，反会把自己陷了进去。此时武中天来，心里大是松了口气。终于有了一个可商可议的臂膀了。
武中天一打开，便讶然道："刀神把方岩困在迷心困仙阵了？"
双明镜笑道："我才不相信刀神会去困一个小辈。多半是风沉钟借了刀神之名把方岩骗到阵里去了。"
"目的呢？"
"不明。丐帮弟子那般多，没觉出刀神门有什么不对吗？"双明镜反问。
武中天沉默，然后道："不管如何，先救出岩儿要紧。"丐帮显然有所发现，只是未得确信，又身在刀神门中，武中天便不肯轻易下断论了。
小晴叹道："可那个迷心困仙阵，似乎很厉害哩!"
双明镜忙将小晴、云英介绍给武中天。
武中天听得说，将小晴细瞧了瞧，道："怪道我看她有几分眼熟，原来跟小嫣长得极像。"
小晴道："你们都认识我姐姐啊？可我姐姐四年多没回家了。"
那聪颖美丽的绝色少女伤痛而迷茫的目光，仿佛又在眼前飘浮。武中天不由轻叹，道："等我们救出岩儿，再谈你姐姐的事儿吧。"
云英睫毛一颤，道："小嫣妹妹的下落，武帮主似乎有了些头绪？"
武中天微笑道："这次我本不想亲自来的，就是听到了一些消息，才特地过来。现在看到这张纸条，我更确信我没白来了。"
他挥舞起手中的纸条，道："你们谁见过小嫣的字？"
小晴叫道："我!我!我小时候姐姐还教过我写字哩!"
她一把夺过武中天纸条，细看片刻，嘻嘻笑道："果然像是姐姐的字啊。看来爹爹说的没错，姐姐喜欢热闹，真的出现了。这下娘亲不用牵挂她啦。"
众人都怔了片刻，不知该惊该喜。
金剪看不真递信人面貌，也便有了解释。圆月谷的幻月轻功，施展起来，本就朦胧如月下轻云，广寒宫主使来，自当更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那月夜海棠下徘徊的精灵。
那如春花娇艳无畴的仙子。
那任性而寂寞的广寒宫主。
失踪四年，伤情四年，牵挂四年。
终于又出现了。
云英眼中一热，已有泪花涌出。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
双明镜"唔"了一声道："好。再加上圆月谷的广寒宫主，我们的势力也不弱。便是刀神门真有不良企图，也不必怕他了。现在再要有个精通阵法的异人就好了。"
武中天笑道："精通阵法的异人，我身边这位段姑娘可以算一个。"
众人早注意到了武中天身畔的红衣女子，见她目注武中天，眉宇间的潇洒里分明暗蕴着温柔情谊，正猜疑她是不是武中天红颜知己，只因事情紧急，不及细问，此时听武中天盛赞，大是讶异。
梁小飞眼睛却亮了："你是，段飞红段姑姑!段姑姑好漂亮哦。"
红衣女子微笑道："小子的嘴真是甜，多半也是你师父教的吧!我师姐好？"
梁小飞笑道："师娘很好。常提起段姑姑来哩。说当年天正教匆匆解散，师父带了她隐居，段姑姑却不肯和她一起走，不知后来到哪里落脚去了。还叫我行走江湖之时多多留意哩!"
红衣女子正是水明的师妹，当年天坎堂的副堂主段飞红。她不屑道："我师姐什么都好，就是对齐若飞太痴了一点。我也只要齐若飞对她好，不嫌弃她是个盲人，便放心了。她既找着了她的幸福生活，拉扯上我干什么？"
众人知道了段飞红身份，略觉放心。水明既精于布阵之术，她的师妹自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奇怪当年的天坎堂副堂主，怎会和丐帮帮主纠缠在一起。
--但连北极舒望星都可以爱上罗刹魔女，段飞红又为什么不可以爱上武中天呢？
料想武中天既敢将她引来参与此事，必对她极具信心，遂计议救人之事。
段飞红道："如要救人，最好是晚上。这里不知怎的，怨灵极多，怨气也重，似乎都是横死之魂，被人特地引来一般。圆月谷与天水宫主修并非灵道，想来不会是用来对付咱们的。既不是对付咱们的，多半是与刀神门过不去的了。晚上怨灵威力大增，如若我们与刀神门动起手来，那些怨灵多半会借机去伤刀神门之人，与我们大有好处。"
小晴奇道："我只觉出有冤魂在夜间走动而已，姐姐似乎连冤魂的动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也太神了吧。"
段飞红道："我主修习的本不是武功，而是灵术，与那些灵异之物，自是有沟通之法。便是那样的鬼魂，我也可以召出个三五十个来，姑娘可想见见？"
小晴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只帮忙破阵便是。"
不知怎的，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看不见的阴影，摸不住的仇恨，触不着的敌人，原来才是最恐怖的。
梁小飞却有些失神道："不知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女，圆月谷的广寒仙子，是怎生模样？既是有心救方大哥，为何不出面和我们相见啊？"
小晴歪着脑袋想了想，愁道："岩哥哥和我姐姐间，好像有过什么事哦。我恍惚听人家说，姐姐负气那么久不回家，就是因为我那个叔叔和岩哥哥的缘故。"
武中天等深知其中情由，暗自叹息。
云英更是难过，悄然低下头，眸光幽然，却不肯露出伤情来。
如果方岩在这里，听到了小嫣的消息，他会怎么做？
疯了般找她？还是恨她？还是故做不知，继续冷淡她？
可不管怎样，都瞒不住一个事实。
他还爱着她。
一如当年在振远镖局爱着那娇媚的蓝狐。
风在吹。
琼花悠悠摇摆着，风华正茂，素洁如云。
云亦是忧郁的，如美丽的少妇，无望地守侯着远处的归帆，凝眸含情，望穿秋水。
望穿秋水，亦不见伊人。
深深寂寞，浅浅忧伤，和明明灭灭的记忆，孤孤单单的身影。
微红的夕阳，淡淡投在竹林边那淡淡的人影身上。
娇纤的身影依旧，那任性美丽的少女，依旧的风华绝代，却掩不住背影之中的那丝孤凄；那曾蝶翼般扑闪的热烈双睫，依旧如蝶翼般俏丽，但投下眼眸的蝶影，似秋树摇曳下的深潭，若有若无，牵系着一份疼痛，来自心底的疼痛和忧伤。
那个自称自己是蓝狐的小姑娘，那个有着甜甜笑容的小姑娘，那个自负自尊目中无人的小姑娘，有了一双浸透了悲伤的黑瞳，正向渐渐笼罩入黑暗的迷心困仙阵凝望。
岩哥哥，岩哥哥，我在叫你，你听见了么？
岩哥哥，岩哥哥，我一直想你，你知道么？
迷心，困仙。
我早已迷失，早已被困。
又可以相见了，可我该怎样面对你？
你还和以前一般，只投给我一个陌生眼神，冷淡背影么？
竹林茂密，深绿得近乎苍翠。
苍翠得不像春天。
诡秘，却透着悲伤。
那浮浮沉沉的悲伤，就如方岩的心。
又如那淡紫衣衫的少女的心。
岩哥哥，我来了。
张开双臂，少女如飞鸟般投入林中。
第五十四章 醉梦
方岩依旧在林中，凝心而坐。
剑置膝上，手覆剑上，而目光亦始终投在手上。
那双手，竟失去控制一般，只想去拔剑，冲向前，杀敌。
谁也看不到方岩低垂的眼帘下澎湃如潮的争斗。
天人之斗。
人世本为虚幻，譬如朝露，妩媚风流之后，即是寿终正寝之际。
心亦虚幻，才能为外物所迷。
方岩默念着："坐禅元不著心，亦不著净，亦不言动。若言看心，心元是妄。妄如幻故，无所看也。若言看净，人性本净。为妄念故，盖覆真如。离妄念，本性净。不见自性本净，起心看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故知看者看却是妄也。"
因北极曾研习佛道之法，方岩亦曾读些经书，却从未想过六祖坛经竟会在此时与凝月神功中的灵力配合，起到静心凝气之用。
一切虚幻，不必强求，不必强看，不必强留，不必强斗。
心亦不着意，从何迷心？
但心不着意，如何破阵?
忍不住心又浮躁。
而幻影又现。
竹林，白石，落叶，和渐渐漂入黑暗的天空，在天地之间晃动。
素青袍子的天枢宫主，苦练多年武学，竟只能在这里与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幻境僵持。
有嗖嗖的凉意正袭向身来，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荧光。
是幻影吧？
但那道凉意飘过自己时，竟欲把身体里某种看不见却感觉得出的东西生生抽离自己。
勾魂？
方岩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骤地提起灵力，猛地一挣，终于挣脱那道凉意，而背脊之上分明已渗出大片冷汗来。
不过眨眼的工夫，竟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儿。
心头那疯狂的压力，似在瞬间爆发，方岩再忍不住，长啸一声，剑在手，气贯胸，数载相思，几年恨痛，化为漫漫郁气，喷礴而出。
天地之间，有无数幽幽怨灵，把那离愁别恨的怨怒之气，尽引一处。
如黑云压顶，那怒啸的戾气，风卷云涌，直奔竹林中。
恨不尽，泪不尽，迢迢万里，相思何处？
不尽离索不尽恨，恨极天地俱离魂。
我心即天心，我恨即天恨。
离恨天!
方岩引发了离恨天，应对他无法可解的迷心困仙阵。
迷心困仙阵，并不以太极两仪五行八卦为基础，它注重的是迷心，是在阵中吸蓄大量天地之气--或是灵气，或是魔气，总之是可以引出被困之人心魔的戾气。困仙之意，就是以仙之灵力，亦难免被困其中之意。
而离恨天，这天下第一等的绝学，和迷心困仙阵一样，并不以寻常内力为根基，注重的是以一己之力，引发天地之间的灵气，它的威力来源，亦是天地之气。
同样根基不凡的阵法和剑法相击，后果会怎样？
方岩想不出，也来不及想。
随手而出应心而走的离恨天，完全是心智为阵势所乱而发，谁知会怎样？
剑势既出，方岩阵阵眩晕，只觉竹林中如有无数道闪电飞过，那黑暗中的竹林，居然在电光里闪烁着惨白的光芒，寒碜碜地如野兽的獠牙。又似有无数看不到的怨灵游走，不知是笑，还是哭。
无数电光闪后，林中并未归于沉寂，反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幽灵更是蠢蠢欲动，连未曾修过灵术的方岩都能越来越清晰地听到了怨灵的吼叫。
名震天下的离恨天，在迷心困仙阵里所起的作用，竟如烈火烹油，锦上添花一般，助长了阵势之威!
方岩已经汗湿重衣。他有些眼花缭乱，父亲，北极，小嫣，乾坤双魔，天地三绝，交替在眼前幻着。
幻景，他的理智知道是幻景，可是，他该怎么去应对那亦真亦假的亲人，爱人，和敌人？
小嫣又出现了，一身淡紫的衣衫，惊惶地看着他："岩哥哥，岩哥哥，不要用离恨天!这阵法本是借天地戾气所施，离恨天之威，会为迷心困仙阵为引，借为己用，增加阵法威势!"
小嫣靠近他，焦急地去拉他。
方岩烦躁地一剑挥去，道："不要过来!"
小嫣怔住，一双潭样深幽的眸子有些迷茫，伴着无可言喻的痛苦。
"岩哥哥!我是小嫣!"小嫣清晰地说着，用她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方岩。
方岩竟不能拒绝。他眼看着幻觉中的小嫣，用她的手，将丝丝暖意，侵入自己的肌肤，小嫣那明如星子的眸，沉寂如谷底深潭，凝玉般的皮肤，蕴藉着不见阳光的苍白，花瓣般的红唇，轻抿着说不出的伤痛和苍凉，熟悉的淡淡微香，流散着扯不清的牵挂和寂寞。
依旧绝世，依旧倾城，依旧风华无双，却多了一份疏离，仿佛那遗世独立的佳人，清冷地立于月光之上，遥遥相望，寂寞伤怀。
方岩目光渐渐柔和，将那少女慢慢拥入怀中。少女在挣扎，带着隐约的泣声。
方岩不放手，拥得更紧，少女挣不开去，也不再挣扎了，反而一把抱住他，克制不住般失声痛哭。
她的躯体好软好软，而且温暖缠绵。
是幻觉么？即便是幻觉也好。
我只要这一刻的温暖，这一刻的相依，这一刻的快乐。
只为那几年强抑的相思，已经入骨，镌在灵魂的深处。
方岩的心神渐渐放松，他低唤了一声"小嫣!"垂下了宝剑。
不管是梦是真，我只要紧紧拥住这个眼前的人儿，永不分离。
苍玉剑的光芒顿敛。
怀中那柔软的娇躯正静静地伏在他的肩上，泣声渐渐止止住，呼吸也渐渐均匀。直到啸声突然四起!
"岩哥哥!振作一点!这里是迷心困仙阵!"
方岩似听到有人这样焦急唤着自己，怀中的少女又在挣扎，只觉脑中一团混乱，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欲握起剑，竟似提不起来一般。
那嗖嗖凉意又开始在身周缠绕，那是阵中欲勾魂的怨灵!
方岩浑身溢出冷汗来，身体却动弹不得。
这时怀中那身影一运力道，忽然挣了出来，直跃起身。
一道剑光流雪般在阵中闪过。
"月华无限，幻月凝心!"那女子轻吟道。
剑光在月下轻颤，而月光却如烟雾般明灭，然后慢慢聚拢，聚拢，聚作晶莹如冰雪般皎洁，水晶般剔透的一束，艰难地透过竹梢，正投到方岩身上。
一道灵光，已从月亮之上，直直注入方岩体内，方岩身体一震，顿时轻盈许多，心神立时如醍醐灌顶般苏醒过来，凝月神功不待催动，已自然运行，将那月华灵气引入体内，畅然行走。
身周的怨灵一触着方岩身体，顿发出呜呜乱响，嗖地离去。
方岩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那含泪凝立的紫衣少女，分明还是那含娇带俏的蓝色小狐妖，偏已多了几分成熟疏淡的风韵，不由慢慢苦笑道："我是做梦，我又在做梦了，是不是？"
紫衣少女道："你是做梦，那我必然也是做梦了。"
方岩又一笑，道："即便我做梦，大概也不会梦到广寒宫主已经练成凝月神功的第九层，幻月凝心。"
紫衣少女微笑道："几年不见，你的面容，居然变了不少，倒有几分像北极叔叔的模样。可见得有其师，必有其徒了。"
方岩道："你也变了许多了。"
紫衣少女道："我已经老了。"
方岩那向来清冷的面容，再不见清冷，却是忍不住动容的伤怀和欢喜："不是老了，是我的小嫣，已经长大了。"他的面颊，在月光的冷冷挥洒下，分明有着晶莹的水迹。
小嫣带泪的面容闪过丝温暖的微笑，睫毛投下的暗影颤动着，道："我的岩哥哥，也长大了么？"
她出神地看着那月影下摇动的竹梢，道："我这些年隐居的时候，一直就想着，如果当年我们都长大了，只怕，我们早在一起了，连叔叔婶婶，也都可以在一起了。叔叔失踪的时候，其实我就已经长大了，我知道我错了。"
方岩靠近她，并肩看那明月，许久才道："我却又等了许多年，才能长大，才知道我也错了。我一直在怨你，其实我只是在怨我自己。我不敢承担师父出事的责任，才把过错全然推到你头上，从未想过你能不能承受。小嫣，我不如你。"
万语千言，无须多说，千仇万恨，也敌不过心底那丝缠绵不断的情丝一缕。
扯去彷徨，掠走犹豫，离开怨恨，当年的爱意，如在每日每夜的梦中一般，已全然涌起。
方岩低过头来，看向小嫣。小嫣亦抬起头，眸子和方岩一样亮晶晶。
两人的心中，似有大潮澎湃而过，直如翻江倒海；彼此的心跳，居然穿透清风，一下一下传到对方耳中。那相互交葛纠结的悲喜难辨，又哽在喉嗓口，痛而幸福着。
他们都未及问起离别之后对方的遭遇。
毕竟别后的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执手相对，注视着彼此的柔情，倾听着彼此的心跳。 
够了，已经很够了。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四周又有许多荧光闪动。
月下原本清晰的竹林白石又在闪动，刀光剑影，爱恨情仇，在月下冷冷跳动。
方岩心神微一迷糊，小嫣已然道："困心阵很邪门，但如果心无所系，则阵中戾气无由可侵，无技可施。"
心无所系？可谁能心无所系？
至少现在，正执手相对的彼此，便是各自内心最深处的牵系。
小嫣也知心无所系并不可能，轻轻叹道："咱们谷里的凝月神功，原是兼修灵力的，而且循的是正道，正是竹林之中怨灵的克星，可惜我们主修的是武功，只以灵力为辅，未免就弱了许多。即便我第九层的幻月凝心，也只可暂时逼退邪灵而已。"
方岩道："如果北极师父在，破这阵一定不难吧。"
小嫣微一迷茫道："叔叔么，也做不到心无牵系，未必便能轻易破了这阵。可叔叔和我爹爹的灵力都很高的。这些怨灵并不敢轻易惹他们。"
方岩苦笑道："我的灵力，却是不高。"
小嫣微笑道："那也不妨，只要我们坚持半个晚上，自然有人来破阵。"
方岩问道："谁？小嫣安排了谁来救我们么？"
小嫣一笑，居然有一丝许多年前的顽皮，道："我不告诉你。"
方岩捕捉到了当年的温暖和熟稔，握紧了小嫣的手，道："我会等着，等着看小嫣的神机妙算。"
说着，他屏心静气，默默运起凝月神功，手却依然与小嫣相执。
"我会用我最后的理智告诉自己，我手中牵着的那个，才是真实的。"方岩喃喃说着，面容隐在那竹影之后，看不甚清。
而小嫣那含笑带泪的面容，也渐渐安谧。
一深一浅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相依在月下，相偎于竹影，银白的护体灵气，开始缓缓散出，在两人身周缠绕。苍玉已然恢复原来的光泽，张扬地竖在两人身侧。
怨灵在两道身影四周徘徊低啸，却始终不敢侵入凝月神功幻出的护体灵气之中。
借月华修炼的凝月神功，在月下的威力本就超出寻常时候，何况是两位圆月谷嫡传弟子一道施出!
迷心困仙阵，虽是厉害无比，暂时也只能困住二人，迷心，夺魂，已是不可能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越聚越多荧光闪烁的怨灵忽然一阵骚动，调头飞去，飞向了同一个方向，如同那嗜血的恶魔，骤然见到了无数新鲜的腥血，迫不及待飞扬而去。
方岩一惊，忙跳了起来，才觉眼前的幻景也不太能影响到自己，甚至连怨灵，也一个也瞧不见了。
小嫣缓缓站起来，露出了一丝微笑。
方岩低头问道："小嫣，你，你究竟请来了何方神圣？"
小嫣幽幽叹道："岩哥哥，我很佩服你，你和北极叔叔一样，可以交到一大群真心与你结交的朋友，和真心爱护你的人。"
方岩心中一动，道："我失踪这么久，云英、小晴她们，想必已经急坏了。"
小嫣道："还有双明镜双叔叔，他与咱们圆月谷同忾连枝，绝不会坐视不理。还有以前北极叔叔结交的朋友，能帮你的，他们一定会帮。"
方岩心潮一阵澎湃，道："走，我们去帮忙。"
小嫣摇头道："不必了，破这个阵的，一定要是灵术高手，普通江湖人，是帮不上忙的。"
方岩奇道："灵术？"
小嫣道："以怨灵和戾气为根基布成的阵势，原只有灵术高手才能破。而就那么巧，叔叔当日的一个好友身畔，就有个灵术高手，我发现后就知道你命不该绝了。"
方岩轻叹道："小嫣，你和原来一般的自信。"
小嫣睫毛一颤，道："岩哥哥，你在赞我还是损我？"
方岩怔住。
小嫣扑闪的睫下又有水滴飘过。她和原来一般的聪明，可自信，她还有吗？从连石山的一败涂地，北极的生死未卜，到她自己曾经的求死之意。她的信心，早被一点点瓦解。如果不是事关方岩生死，她又岂会出面，设法相救？
"连石山，你一点都不肯理我，我本想我会死的。"小嫣终于说道："可我大病了一场，终究还是给人救了。醒了后，我就想，岩哥哥，这辈子大概都不待见我了，时日久了，只怕又会喜欢上别人，把我忘了。"
方岩哽住，他恨过，痛过，焦急过，唯独不曾忘过。心心念念里，不知多少次为小嫣的下落煎熬疼痛，只不肯在人前显出，又哪来的爱意，再去喜欢他人？
四年多来，爱情对于他，似已奢侈而遥远。只怕对小嫣亦是吧。
"小嫣，肯不肯答应我一件事？"方岩竭力平静住自己的情绪，问道。
小嫣道："什么事？"
方岩道："等找到了北极师父，你就嫁给我。"
小嫣面容上的肌肉颤动了几下，看不出哭还是笑，道："北极叔叔，还能找到吗？"
方岩道："谷主说，他感应到过北极叔叔的灵力，北极叔叔一定没死，只是受伤较重，想必躲在哪里疗伤吧。"
小嫣轻轻吐一口气，苦笑道："怪不得，怪不得隔了四年多再见我，你终于不再恨我赶我了，原来你知道了叔叔没死。"她的话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冷。分别四年多，而带来的彼此的疏离，刚刚曾被两人的温暖相拥掩住，此时又分明地凸现出来
第五十五章 群雄会
方岩心里后悔，却终究无法辩解。如果北极真的死了，他肯这般轻易地接纳小嫣，与小嫣再次相拥吗？所以，他只是苦涩道："这些年，你吃了许多苦吧。"
小嫣微笑一下，道："什么叫苦，什么又叫不苦，也许在许多人看来，我这四年多，过得才是神仙的日子，所以才千方百计要除掉你，好绝了我心里的念头。"
方岩一滞，道："今日之事，果然是有人刻意布局？只怕不只是刀神门吧，一定有其他势力参与吧。"
小嫣道："岩哥哥怎不怀疑还有我的参与？"
方岩又是伤感又是难过，道："小嫣，不要这般说。我的心思，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你又何必曲解于我？"
小嫣叹道："是啊，你又笨，又倔，又傻，长得也不是很好看，样样都不好，可我跟叶大哥一起那么久，心里还是，还是只想着你。"
"叶？"方岩心里有些发苦："叶惊鸥？"
小嫣淡然道："他和我一起失踪的，难道你们就没想过，我可能和他在一处？"
方岩叹道："他救过你，我记得的。"
小嫣道："他救我两次了。我自然一辈子记得他的好。"
方岩低头不语。
几年离索，并未割断那不绝如缕的情丝绵绵，但只怕更增加了许多无可言喻的爱恨情仇。
这时空气里的气波忽然翻涌不息，连空气也如狂风扑过的海水一般阵阵晃动。
两人俱是一惊，抬眼望去，一道无形的黑气翻江倒海，铺天盖地漫卷而来。那些，竟全是各类怨灵和冤魂!他们甚至从来想不出，天下的什么地方，竟会出现那许多不属于尘世之物!
两人不敢大意，忙盘膝坐下，振起精神，全力运起凝月神功，将护体灵气遍布身周。
黑气伴着无数的怪叫声，呼啸而来，一触着两人真气，立即侧身闪过，竟在片刻之间，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
两人立起身来，骇然相顾失色。
这时附近突然传来一声如雷巨响，几乎把人的耳膜震破，接着是如爆竹般一声接着一声，一声紧似一声的爆裂声。
附近那显得异常优雅的白石，和一部分的竹子，竟在一个接着一个炸裂开来!
小嫣忍不住喜道："段飞红果然破了迷心困仙阵!不愧是无天道长的第二弟子!"
方岩一惊，无天道长!当年武帝座下第一智囊无天道长？
据说当年在帝宫之中，能与剑尊和刀神三角鼎立的，就只这个无天道长了。他的武功不高，但连剑尊和刀神都对他十分忌惮，就是因为他的灵术和阵法之道!
刀神当年，便是给困于迷心困仙阵，费了无数心血，才破了该阵，从而得到了该阵的奥秘。
如果段飞红和水明是无天的弟子，那么毫无疑义，她们都很了解迷心困仙阵的缺陷，破开此阵，想必是轻而易举之事。
方岩想起了当年修罗阵下的水明师姐妹，道："段飞红，是天正教水明姑娘的师妹？她们竟是无天的弟子？"
小嫣蹙起了她细细的眉，道："我也近来才知道，设法引来了她来帮忙，果然成了。"
方岩低头道："你一向聪明。"
小嫣叹道："可我总觉得不简单，这一步步，总似有人在操纵一般，连你我似乎都在操纵之中。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方岩也早有些感觉。从上山时奇怪的笛音，深夜的高手言语，花如绣之死，甚至那月下神秘女子的圆月谷身法，绣房里散发出小嫣体香的淡淡气息，无不透出蹊跷。
他看着小嫣，眼神忽然有点奇怪。对于小嫣身上的气息，他不会辨错，那么，花如绣死的那夜，小嫣莫非真的去了那个被视为刀神门重地的深深院落？
小嫣正望着前方，紫色的衫袖轻轻拂下，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惊喜。
已经长大的广寒宫主，缓缓迎向前去。
前面，一面四处张望，一面连蹦带跳飞奔过来的蓝衣少女，正是小晴，无邪清澈的明眸，与当年的小嫣绝无二致。
后面紧跟的，便是梁小飞，正在大叫道："小祖宗，跑慢点，当心有暗算啊!"
他们后面，跟着的却是武中天和双明镜，两人正相视莞尔道："便是有暗算，给这孩子这般大呼小叫，只怕也不敢施展了。"
云英只是焦急地看向前方，再顾不得看别人，忽一眼见在竹影中影影绰绰站着的那青衣人影，再耐不住，大叫一声，也飞跑过去，泪水已是成串地滴了下来。
待到得方岩身畔，已听得一旁小晴欢喜地叫了声姐姐，扑入另一个娇俏而立的紫衣女子怀里。
那容光绝世的广寒宫主舒景嫣，唤着妹妹，温柔地抱住自己的小妹，美丽的面容虽是激动，却依旧优雅动人，在月下泛着近乎透明的晶莹玉白。
云英的心，仿佛一下子冷了，冲着方岩，嘴角扯出了个清淡的微笑，道："岩哥哥，你，还好么？"
方岩微笑道："好。小嫣来得很及时，你们来得更及时。"
武中天走过来，重重在方岩肩上拍了一记，道："当年我就跟小舒说，小岩是个不错的孩子，这不，几年不见，果然更出息了。"
方岩忙上前见过道谢。
武中天道："你不用谢我，只谢段姑娘便了。"
段飞红却正和林如龙、田笑风二人说笑，见武中天提到她，才笑道："这又有什么？这里怨灵那么多，好似有人特地引来让我破阵一般，不利用一下，只怕可惜了。"
这时小嫣却慢慢放开小晴，微笑道："只怕这怨灵，是有人有意召来让我们利用的吧。"
小晴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要帮我们救岩哥哥？"
双明镜和武中天的脸却沉了下来，相视一眼，然后叹息。
双明镜道："武兄，你怎么看？"
武中天道："只怕是有人引我们来破阵吧。"
双明镜道："为什么引我们破阵？"
武中天道："因为他们知道，有我们这些人，再加上段飞红，这个阵一定可以破掉。破掉这个阵，他们的道路，就扫清了。"
梁小飞道："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岩哥哥不是被刀神门的人引来的么？难道刀神门的人引了岩哥哥进来，好让我们破他们自己的阵？笑话吧!"
方岩轻叹道："只怕连引我进来的刀神门主风沉钟，也是受人利用吧。他居然发现坠崖而死的刀神门弟子，致命伤是剑伤。"
几人各自沉吟，最后都望向了双明镜和武中天。
田笑风和林如龙年纪虽长，但论江湖地位和武功谋略，却及不上这两位如日中天的晚辈高手。
双明镜苦笑道："依我之见，此地不宜久留。"
武中天叹道："也是。我们目的只为救人，现在人既已救了，人家的地盘，少管闲事为妙。"
方岩向小嫣道："好，咱们走吧。"
小嫣却一迟疑，道："你们先走吧。"
她的眼睛，望向了另一个方向。
段飞红已然叫道："别过去，那里的情况不对。所有的怨灵，已经被召唤而醒，直奔那里，那里必会成血腥之地。"
小嫣怔了怔，道："血腥之地？"
段飞红道："我说不清，一般讲来，一旦阵势被破，被阵势和布阵的主人所拘住的怨灵，应该会四散离去，各自投胎才是，但此阵一破，所有的怨灵，都似有了受了控制一般，居然不约而同奔向一个方向，就是你看的那个方向。我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但我相信那里一定会发生一场激战，而且一定不只是武功的对决，多半已涉及灵界的恩怨了。"
小嫣咬一咬牙，忽然扭过头，道："你们先回去，我要去看一下。"
方岩忙一把拉住她，道："为什么？"
小嫣目光闪烁片刻，终于道："这件事，叶家有参与。我不能让叶大哥出事。"
叶惊鸥？
方岩不觉松开了手。
而小嫣毫不迟疑，拔身而起，飞跃而去，绫罗上带出的幽香，漫漫沾惹在竹林之中。
而方岩不过略顿一下，已经跟在小嫣后面直追过去。
四年了，分别四年多了。
不管什么原因造成的分别，四年多，也够了。
不想分开，再不想分开。
小嫣，等等我。
武中天叫道："小嫣!"
双明镜也颇有无奈之色，然后道："走啦，跟去瞧瞧，便是刀神门，我们这么多人联起手来，也称不上是龙谭虎穴了。"
几人虽来自不同门派，却无疑全是精英人物，又与圆月谷渊源颇深，不肯放任小嫣和方岩赴险，便决定仗着艺高胆大同去探个究竟了。
走不多远，甚至未及走到竹林边缘，已见方岩与小嫣两人正肃然而立。
他们的对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风沉钟，一个是燕子絮，但两人的面容，似气得有点变形了。
风沉钟正在笑着，只是笑声有些骇人："呵呵，我倒是小瞧了天枢宫主了，居然能破了三大绝阵之中的迷心困仙阵。"
方岩淡然道："我们不想破阵，只想求生。想来风门主也未必一定要方岩死吧，有朝一日，刀神门和圆月谷刀兵相见之时，只怕也是整个江湖笑掉大牙之际。"
燕子絮虽是刀神弟子，用的是却是把折扇，打开之际，方才见得扇骨墨黑，似为铁质，一面是极秀丽的仕女画，另一面却是鲜红的两字草书："亡魂"。
他将那血红的亡魂二字正对着方岩，很优雅地笑道："月神何时又曾将我们刀神门放在眼里过？逼退皇甫青云，他的眼睛，更是长到天上了。咱们刀神门，再这样放任你们胡来，便更成了江湖上的笑话了。"
小嫣微笑道："风门主，燕门主，我建议二位还是让一让吧。不然，更大的笑话还有的是。"
风沉钟看着面前这绝色的美人，微眯起眼，道："姑娘何人？"
小嫣一掠鬓间垂下的几丝秀发，道："我？我是方岩的未婚妻。比你们设计害他的那个花如绣漂亮吧!只怕你夜夜思念的秋晚袖也越不过我去哦!"
她的笑容里，有着几分讥刺，又有几分不屑，但风沉钟只觉她的笑容里说不出的魅惑，竟微微头晕，再大的脾气也发作不出来。
而方岩，听得小嫣自承是自己未婚妻，呼吸居然停顿了片刻，方才含笑望住风沉钟二人，执着苍玉剑的手，说不出的沉稳坚定。
燕子絮却一怔之后，转用扇上美丽仕女画的那面向着小嫣，道："原来，姑娘是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广寒仙子舒景嫣舒大小姐!咱们师兄弟，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了!方公子虽无礼了些，不过姑娘既然开了口，在下是断不能不给个面子的。"
他缓缓侧过身去，让出一条道来，道："舒大小姐，请!"
小嫣一笑，当先向前步去；方岩紧随其后。
但此时燕子絮的扇似微微动了一下，一串亮晶晶闪着蓝光的金针已自扇骨中迅疾飞出，居然能分上中下三路，分袭方岩。
小嫣微有惊慌之色，望了方岩一眼，立时定下心来。
今日方岩，早非当年吴下阿蒙，月神的亲自调教，早已使他成为一名真正的一流剑客。
几乎看不见他如何作势，两路金针已然避开，剩余中间一路金针，被他的剑随手一挑，"丁丁丁"数声响后，居然倒飞燕子絮。
燕子絮正以扇格针之际，方岩已抓住机会，幻月剑法腾腾出手，但见月光幻处，已将燕子絮全然裹住。燕子絮先机既失，竟然一时扳不回局面来，给逼得手忙脚乱。
风沉钟正要上前相助，忽听得一旁有人冷笑道："风门主，你们二位门主，准备联手对付一个小辈吗？"
风沉钟抬头，却是武中天正冷冷斜睨着他，身后跟着双明镜等许多人，面色俱是不善，看来已远远看了许久了。
风沉钟咳了一声，道："今日之事，只是我们和圆月谷这个小辈的一点小小恩怨，明日家师大寿之后，自会给各位一个交待。"
双明镜懒懒道："这个孩子是月神大哥一手教养出来的，如果在本宫面前出了事，只怕本宫无法对月神大哥交待。"
他的话语之中，对月神极是亲热，对风沉钟却不再你呀我的，端起了天水宫少主的身份，一亲一疏，其意立现。
风沉钟面色有些青白，道："诸位不要忘了，这里是刀神门!只要我一声令下，刀神门数百弟子，立时便会前来援手；而再向前去，便是家师隐居之地，惊动了家师，各位可曾想过后果么？"
小晴已格格笑道："是刀神爷爷么？我正是想见见他哩。我师伯们说他是络腮胡子，很凶的模样，其实外冷内热，不是坏人。我才不相信他会拿我们怎样哩!"
风沉钟才注意到小晴已换上了女装，果然亦是个绝色小美人儿，又是苦笑，又是懊恼道："小姑娘，你是真的想找死么？"
小晴一笑，群星失色，她吐着粉色的舌头，道："你算什么东西？这么多人在这里，你伤得了我？"
风沉钟面色阴沉，忽然发出一串语音，却不见有何动作。
众人正讶异间，却见一团似有似无的黑雾，正缓缓向众人移来。
武中天退了半步，笑道："飞红，有人班门弄斧。"
段飞红听武中天叫得亲热，脸上居然红了一红，颇有些女儿之态。然后指作兰花，捻诀而弹。
众人还未觉出发生什么事，一线银光蓦地从她袖中窜出，窜入那团黑影，骤射出无数银色丝线，狠狠困住那团黑影一般，黑影发出挣扎般的嚎叫，片刻间银光暴涨，瞬时而熄，那线银光立时缩回段飞红袖里。
风沉钟脸色真的变了。
圆月谷，天水宫，丐帮，再加上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灵界高手，刀神门大门主今天的麻烦，只怕比天枢宫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在这时又有人影飞来，却是微微气喘不定的花如雪，柳清尘。
柳清尘看着眼前一大群人，和正激战着的方岩燕子絮，皱眉道："大师兄，出了什么事？我和四师弟听弟子禀报，说迷心困仙阵出了异常，立时赶来了。难道阵法给他们破了？"
风沉钟面色沉重，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但他们破了迷心困仙阵已是事实。"
花如雪脱口道："有没有禀明师尊？"
风沉钟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花如雪冷笑道："没有是不是？引方岩入阵之事你也不敢叫师父知道是不是？我早说了我妹妹之事一定另有蹊跷，大师兄你却执意只听那姓秋的女人的一面之辞，由她挑拨圆月谷与刀神门两派关系!却忘了师尊与剑尊当年的情谊，和师尊的再三嘱咐!他早说过要我们不得与圆月谷弟子为难!"
风沉钟猛然执刀指向花如雪，怒道："你!你竟敢帮外人说话!"
柳清尘一把拉住风沉钟，道："大师兄，别生气，四师弟也是气晕了。"
转身又喝花如雪道："四师弟，你眼里还有大师兄么？"
花如雪悲愤道："我眼里自是有大师兄，可如果妹妹的冤屈不得昭雪，连我也枉自为人了!"
第五十六章 乱中乱
风沉钟怒道："我早说了，你妹妹的事，与我无干，却不知你为何宁可相信我对令妹不轨，却不相信是这姓方的小子动了劫色念头!"
花如雪大笑道："且不说圆月谷行事不如我们刀神门自在，门规素来严谨，极少有败坏圆月谷声名的弟子出现，就拿方岩此人来说，谁都知道他心里只有那圆月谷的舒大小姐，连秋晚袖那般媚人，他都不曾多看一眼，何况我妹妹姿色远不如秋晚袖，又从不曾与他见过，怎的会找到我妹妹房间里去，施暴于她？"
只闻"啪啪啪"的拍手声，却是梁小飞微笑道："原来刀神门到底还有一个脑袋没出问题的人。"
花如雪扭头道："咱们刀神门的人，倒也犯不着梁少侠来评点!"
梁小飞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嘻嘻笑着不再说话。
柳清尘却微笑道："方少侠，舒大小姐，柳某其实甚不明白一件事。二位既已破阵，为何不回了自己住处去，却还继续往前闯？不知二位意欲何去？"
这个问题其实风沉钟早就该问了，可惜他只顾想着怎样对付方岩，根本没顾得上别的事。
武中天、双明镜等不由暗暗摇头。刀神门，如果不是刀神尚在，只怕早已失了原先的威风了。
但目前连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小嫣说过，要去救于她有恩的叶家的人。谁是叶家的人？叶家的人与这场阴谋又有何关系？
略有了解的，只有舒大小姐了。
小嫣轻轻叹气，柔柔道："我们意欲何去，难道四位会不知道么？我刚刚不是说了，我想见见刀神爷爷么？可怜我自幼便没见过我自己的剑尊爷爷，听刀神爷爷讲讲他们以前的故事，想来也是不错的。"
风沉钟仿佛听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般，哈哈笑道："你是说，你辛辛苦苦与我们争斗，就是为了听我师尊讲故事？"
小嫣面色一沉，声音骤然冷冽尖锐："当然我要顺便请问刀神爷爷，无故将圆月谷弟子困于迷心困仙阵是何道理!"
风沉钟气滞。
而燕子絮和方岩之战已分出正负。
燕子絮年纪虽长，但方岩剑气如霜，剑光似铁，森沉冰寒，已全然占了优势。他甚至未施展他早已练成的离恨天，只用了天泪剑法的漫漫恨意，便使得燕子絮神思不属，招式散乱，一不留心，打开的扇面已被剑光罩住。
须知方岩此时的宝剑，已是绝世神品，剑光绞处，那普通刀剑丝毫损伤不了的特制扇面，已被狠狠绞裂，只剩下了十余根光秃秃的黑铁扇骨。
燕子絮一怔，方岩已一笑退后，潇洒道了声："承让!"
四位刀神门门主面面相觑，半响，柳清尘才道："圆月谷弟子，果然名不虚传。如果我没记错，方公子似乎是后来才入的圆月谷，学习圆月谷武艺，应该不超过十年吧!"
方岩坦然道："我是十五岁时遇到了北极师父，今天我二十三岁，算来师从圆月谷，已近八年了。"
燕子絮神色黯然，道："我从师尊学艺，却已三十年了。刀神与剑尊齐名，但身为刀神弟子，竟敌不过剑尊徒孙，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以扇骨反插自己胸口，竟欲自尽。
风沉钟眼疾手快，忙一把拦过，道："三师弟，胜败兵家常事，何必放在心上？"话虽如此，方岩剑道之高，他亦是吃惊。
这时双明镜叹息，道："燕三兄，你不必如此伤怀。刀神前辈闭关修持之日多，授徒传艺之时少，我们都是知道。而小岩虽是入门日浅，但月神自北极失踪之后，却是将一片爱弟之心，尽数移到小岩身上了，听说，圆月谷之中，月神亲自传授过武学的，只有北极和他二人。他们二人，正是圆月谷中最出类拔萃的高手。"
他说着又微微笑了一下，道："细论起来，我的年纪，比北极也略大几岁，又身为天水宫的少主，却决计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似乎没听说过败在北极手下的人，会含愧自尽啊! "
他的言外之意，方岩的武学，足可媲美当日的北极了。只是北极初次出手，对上的便是最鼎鼎大名的天伤流之主宇文天伤，成名极早极快，早被人目为最顶尖的青年高手；而方岩当年虽曾迎敌过天正教许多高手，却屡战屡败，而今虽已是天枢宫主，地位尊贵，但始终不能如北极般令人信服。
燕子絮琴棋书画甚是了得，因此与双明镜私交甚好，双明镜自是不想他出事，故而出言宽慰。
燕子絮闻言果是略觉平静，恨恨道："好，我会去求见师尊，让他传我最高深的武学。"他忽然很古怪地笑了一下，道："刀神师尊，并没有把最高深的武学传授给我们，大约就是觉得我们几个不争气吧。"
他如此一说，连风沉钟、柳清尘都显出颓丧之色。
花如雪却有些木然，道："三位师兄，你们难道真不知道么？师尊早对刀神门和我们几个的资质及表现极不满意，只是他年纪大了，但要得着个满意的传人，其他便都懒得管了。"
燕子絮失魂落魄道："师尊，师尊得着他满意的传人了么？"
花如雪道："你们总不会以为，十五年前师尊身畔多出来的那个小女孩，是师尊的丫头，或小妾吧!"
柳清尘忽然神经质地笑道："那个叫影儿的小女孩出现后，师尊十五年来每年见我们的次数，只怕不会超过三次吧!"
四位门主都沉默了。
而小嫣却不耐烦了，淡淡笑道："不然，我顺便去帮各位问问刀神爷爷，是不是打算把你们四个都废了，另令他的关门女弟子为刀神门主吧。"
小嫣说罢，疾向前冲去，方岩更不犹豫，紧随其后。
风沉钟等人正要拦时，前方忽然传来轰然巨响，如同山崩地裂一般，连整个大地都颤抖起来。无数怨灵化作道道黑气，冷笑着，尖叫着，四散而飞。
怨灵的来处，隐隐可见一道火光，灿烂地映着一角檐尖，明亮地跳跃。
花如雪惊叫一声"师尊"，已飞快向火光处冲去。
其余三人也各各掠起，急急奔了过去。显然那处屋子，应当是刀神的隐居之地了。
武中天向双明镜看了看。
双明镜笑道："我实在很好奇，什么人敢在刀神的地头杀人放火!"
武中天摇了摇头，道："只怕没什么好事。局中局，套中套，可能连我们都成了棋子了。"
双明镜微笑道："即便是棋子，也得知道自己是给谁在摆布吧!"
武中天笑道："那还等什么？咱们瞧瞧去!"
又扭头道："飞红，你陪两位前辈和这两孩子在这里等会儿吧。我们去看看就来。"
话音未落，小晴已然叫道："武叔叔不能这么欺负人!我们又不是泥人儿做的，为什么不能去？"
小晴那厢说话，梁小飞已在一旁挥舞起拳头，做起鬼脸来。
那边田笑风看了看林如龙，道："咱们一把老骨头，自然更不须忌讳什么了。能一见传说中的刀神，死而有幸了!"
段飞红嘻嘻笑道："二位前辈，小晴，小飞还有云妹妹，咱们才不必着急，脚须长在我们自己身上。"
武中天有些气恼无奈般瞪了她一眼。
段飞红道："你别瞪我，前面的事情，可能没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
武中天奇道："你不是一直跟我们在一块儿，又知道什么？"
段飞红一指天上，道："你们看!那些是什么？"
众人中修过灵力的，都看到了一些黑气，大约就是那些怨灵所化。
段飞红道："这些怨灵，分明是受了指令去做某件事，此时四散而开，看来是得手了。如我所料不错，现在刀神可能有点麻烦了。"
林如龙喃喃道："刀神？刀神有麻烦？"
那个传说中不可思议的人物，那个和剑尊一样被武林奉为神一样的人物，居然也会有麻烦？
段飞红微笑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就不信，咱们有丐帮帮主，天水宫少主，和圆月谷最年轻的几大高手在，能出得了什么事？"
段飞红已经飘起她火红的衣裳，凤凰般掠起身来，凌空而去。
小晴哈哈大笑，自是不甘落后，拉了云英的手，也自去了。
武中天摸摸鼻子，道："这丫头!"
话未完，双明镜已截口道："这段丫头，也不错的。你也该打算打算了。"
武中天愕然，双明镜已甩着袖子，悠然飘开。
一行人渐渐靠近了火光。
接近火光之处，居然也是成片的竹林，林下是丛丛的兰花，栽种得疏密有致，映着劲节有力的竹杆儿，本当更加情致妩媚才是。可惜这些兰竹，如被火燎过一般，一概有气无力垂着叶子，连细枝都显出青黄之色，似在瞬间突然被抽走了一切生命力一般。
段飞红道："大家小心了，前面只怕有灵界高人!"
小晴有些紧张道："这些兰竹，怎么了？"
段飞红道："这些兰竹，似亦有仙气，看来并非普通之物，应该是灵力高深之人以本身灵力栽培而成，如果有普通肮脏鬼物袭入其中，必然为其所化，不能入侵，成为主人的一道天然屏障。可惜此时竟被灵界之人破了。来者只怕已是灵界少见的高手了。"
武中天皱眉道："我只知圆月谷和天水宫的人兼修灵力，却不知刀神门的人竟也在修灵力!"
段飞红道："这个我可不清楚，看刀神的四大弟子，却不像学过灵力的。但刀神既能布迷心困仙阵，必有驱使鬼神之力，不可能不懂灵术。"
双明镜喃喃道："看来咱们不知道的事，可实在太多了。"
小晴道："啊呀，我想起来了，我们来的路上，便听那刀神门的弟子说，燕山山腰通往刀神门的七里山路，是他们的祖师刀神，用无上法力在三日内一手筑成的。我当时以为他吹牛哩!如果飞红姐姐猜得不错的话，那真可能是刀神用灵力所建哩!"
段飞红肃然道："那是自然，灵术练到极致，排山倒海，洒豆成兵，并非传说。"
田笑风道："令师无天道长，大概一定可以做到吧。"
段飞红低头道："飞红愚昧，却远未学到那样的本事。水明师姐倒是厉害，可惜身体素来不太好，性情又极平淡，跟齐大侠隐居后，只怕也不大弄这些东西了。"
说话间，前面火光暴涨，忙奔出林看时，只见不大的一个院落中，朱红的大门敞开着，种满了兰竹，在风影火光里摆动，大多也是无力的青黄色，如失血过多的红颜般软靡不振。
除了兰竹，另有数间屋宇，已然着起火来，火焰不时向上窜着，在夜空里显着几分狰狞。
屋宇兰竹之间，数个战团，打斗正酣。武中天、双明镜等一眼望去，竟不知该去帮谁。
小嫣正与和一个蓝衣青年联手对敌，雪白的剑光，和蓝衣青年金色的剑气交织，炫丽耀眼，飘拂的紫色衣衫，亦与那青年纯色的天蓝袍袖相辉映，华美得竟似一场醒不过来的春梦。
他们的对手，居然是个驼背的老人。
驼背老人用的是刀，边出招边咳嗽，似要将心都咳出来一般，刀法看来简洁朴素，平淡无奇，甚至有几分拙劣丑陋，可偏生连这华美如春梦的双剑并出，也是一丝奈何不了他。
方岩也在斗。
他的对手，居然是冰雪城的叶出尘和秋晚袖!
秋晚袖看着他眼睛都红了，恶狠狠地出着招，似已再不顾了保持自己的妩媚风流形象了。
而刀神的四大弟子，现任的刀神门四大门主，竟然联手在对付一个男人。
一个雪白的男人。
眉，发，唇，衣，手，俱是一片雪白，只有眼中的眸是黑色的，却也闪耀着洁白的光芒。
他雪白的唇，正微微含着一丝笑意，两手并举处，方圆一丈内的兰竹，纷然干枯，看不见的无形力量，步步向着四大门主逼近；冷冽得如同冬日的空气里，分明流转着强大而恐怖的气息，即便远离数丈，也觉给压迫得人透不过气来。
四大门主面色苍白，全力运功抗拒着什么，偏偏抗拒不住一般，偌大的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好强大的灵力!"段飞红的面色有些苍白。
武中天苦笑道："我们帮谁？"
驼背老人身着仆装，刀法亦是化腐朽为神奇，自然是刀神门中人，多半还是刀神的贴身之人，才会让广寒仙子和那名显然亦是一代高手的蓝衣青年联手也对付不了。难道去帮小嫣打刀神的心腹之人？
方岩却在和冰雪城的人公然相斗，更是莫名其妙，实实无法揣测其中缘由。
而那雪白的男人又是谁？要不要帮显然已落了下风的刀神门四大门主，刚刚还与他们横眉冷对刀神四大弟子？
形势不明，武中天、双明镜、田笑风、林如龙俱是犹豫。
可小晴、梁小飞、云英却毫不犹豫，提起宝剑来，直冲上前去，立时动手。
小晴去帮她姐姐，梁小飞、云英却扑上前援助方岩。
方岩一人独对冰雪城两大高手，并无败像；云英久随七大尊者学艺，剑术已自不凡，一上前去，便对上秋晚袖，迫得秋晚袖只得抽身与她相斗。
于是反是叶出尘独对方岩和梁小飞了。梁小飞剑法虽远不如方岩，但身法灵巧潇洒，也足以扰敌心神了。换了叶出尘以一敌二，虽然身为冰雪城最出名的后起之秀，却已落了下风，方岩剑光扫处，天泪剑法和望星剑法交错展开，漫天愁意侵得人遍开生寒，心神恍惚，不几招，叶出尘便已频频遇险。
那厢蓝衣青年见叶出尘遇险，大是着急， 金剑连抖数次，剑式已变，金光灿耀的宝剑，蓦地冷光四射，剑气过处，本来已无生机的兰竹竟冻住一般凝了层霜冻。他内劲带出的风虽大，可那兰竹居然连叶都不摆动一下，直直在半中折断。看来用的居然是冰雪城的冰雪剑法，而且必是冰雪剑法中最高深的绝招!
驼背老人吸了口冷气，疾避之际，小嫣如紫凤冲天，再俯冲而下，剑气已化龙吟，紫气之中，骄龙腾腾而下，银光闪烁，竟有八条之多。
田笑风、林如龙俱是惊呼。当年在南宫府，小嫣力战高飞，就曾用过七龙夺魄一举败敌，自己也是受伤不轻，--自然后来才知是伪装受伤，用以诱北极现身的。此时小嫣的银龙已增至八条，用来得心应手，看来这几年来武艺大进，离龙翔九天更进了一步了。
小晴见姐姐用出绝招，大是兴奋，也用出了幻月七杀之中的绝妙剑法，剑光幽幽，挟着迷蒙如雾的月光，直指驼背老人。
驼背老人刀法虽高，却也禁不住数种绝招的夹击，尤其是八龙齐现，如连珠炮般陆续进击，虽是竭力躲让，还是给最后两龙挟来的剑气刺中，肩背部受伤，只得连连后退。
蓝衣青年并不乘胜追击，却跃了过来，直奔叶出尘与方岩的战团，相助叶出尘，直击方岩!
这下武中天和双明镜真的呆住了。
和小嫣并肩作战的人，居然会去斗方岩，实是他们万万想不出的。
本来场面就够乱了，现在是乱上加乱，武中天和双明镜枉是一代豪杰，站在一边竟只得相视愕然。
而那几间屋子里，还在着火的屋子里，居然沉寂如死，没有一个人出来。
1.	刀神呢？他的院子闹成这样，传说中的刀神到哪里去了？
第五十七章 计中计
段飞红忍不住道："这个蓝衣青年我认识，他原来是天正教的，却不知怎么会和广寒宫主走到一起。"
武中天苦笑道："我也看出来了。一笑人间世，机动已惊鸥。当年名满江湖的皇甫青云第三弟子叶惊鸥，是和小嫣差不多时候失踪的，却没人想过他们会在一起。"
双明镜道："谁又能想得到？当时失踪的人太多了。北极，甚至南宫家的大小姐，不都是那时不见的？"
段飞红紧张道："现在我们怎么办？我们帮谁？"
方岩蓦地见了叶惊鸥向他出手，也自一惊，他已知这几年叶惊鸥常与小嫣一处，又曾几度救过小嫣，二人感情必是不同寻常，便不肯与他争斗，连对叶出尘的出手都放缓许多。
叶出尘见叶惊鸥出手，却似精神大振，双剑合璧处，如出一辙的冰雪剑法伴着弹雪神指，漫漫翻涌在整个院落的空中，无形的剑气，竟化成洁白晶莹的雪花，漫天飞舞，梨花般曼妙飘洒着，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地肆意侵袭着。
双明镜动容，道："真没想到，叶惊鸥居然也是冰雪城的高手，看他剑招，只怕还是叶家的嫡系子孙。只是冰雪城自成一派，实力不弱，为何会投入天正教门下？"
武中天道："冰雪城的老城主被武帝所害后，他的三个儿子，老大叶兰舟得了失心疯，有一个儿子便是这个叶出尘，他是老二叶轻舟一手带大的，老三叶灵舟，却是不明原因暴死的，也遗有一个儿子，在他死后失了踪。如果我没猜错，叶惊鸥只怕就是叶灵舟的独子了。"
双明镜顿时了然。
这三兄弟为争城主之位明争暗斗之事，他亦早有耳闻。老二叶轻舟，分明以不光彩的手段才当上了城主，老三叶灵舟无辜惨死，多半便有了心怀不平之人暗施援手，救出他幼子，转交他人抚养，最后还拜了皇甫青云那样的绝顶高手为师。
叶出尘、叶惊鸥自然知道他们是一脉同枝的堂兄弟，对方有难，当然会彼此照应。可是叶出尘与方岩的过节，实在不能算大，为何不看在小嫣份上，化敌为友，反而大打出手？
事实上，现在小嫣是最焦急的一个。
她遥遥叫道："叶大哥，不要伤我岩哥哥。"
叶惊鸥迟疑了一下。
叶出尘却是不理，低喝一声，出招更疾。
小嫣心神大乱，却给了那驼背老人可乘之机，连施妙招，虽有小晴一旁协助，也是芨芨可危。
双明镜见舒家姐妹有险，忙和身扑下，正欲前去帮忙，忽听得半空里两道黑影飘过，有一个女子冷冷道："已经得手，弦冰，撤!"
雪白的男人俊俏的脸上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道："呵，动手了!"
风沉钟料想这男人一定会绝招，正忙着提高警惕之际，忽然背后一冷，便整个心整个人都给冻住了一般。低头看时，前胸已露出闪亮滴血的一截刀尖。忙竭力回过头，便瞧见柳清尘眼神复杂地看向他，然后撤刀。
这个叫弦冰的男人，并不是自己要动手，而是要暗伏在他身边的内线柳清尘动手!
风沉钟很想问问，问问自己的二师弟，为何突然暗杀自己，可惜他张开嘴巴时，只有成串成串的血咕碌咕碌向外冒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燕子絮大惊，一把扶住大师兄，正要施救时，风沉钟双目暴睁，却满胸满嘴的鲜血，却已没有气息了。
燕子絮大叫了几声师兄，猛然立起身来，喝道："柳清尘，你疯了？"
柳清尘看着刀上一滴滴滴落的血迹，真有了些疯狂之色，哈哈笑道："疯？我们早疯了!老头子根本不打算传我们绝顶武艺，只怕连刀神门，最终也要丢给那个小丫头片子的。我们辛辛苦苦整顿着刀神门，也不知是为谁做嫁衣哩!"
花如雪狠狠道："我妹妹的事，必然也是你派人做的了？你早有不轨之心，所以刻意挑拨圆月谷和刀神门的关系，激怒大师兄，定下计来，把方岩引入迷心困仙阵，其实是为了利用圆月谷救他的势力，破去迷心困仙阵，撤去师尊最牢固的防护屏障，好引外人前来害我师尊!"
变生陡然，驼背老人住了手，看向刀神门的几位得意高足，似也呆住了。
小嫣得以喘气，匆匆赶到方岩旁边，直拿自己的身子，往方岩身上掩去，叶惊鸥忙住了手，顺带将叶出尘的剑也封住，生怕误伤了小嫣。
方岩打的这一战，其实也是稀里糊涂，他和小嫣刚一出现，便见叶惊鸥正和驼背老人斗着，小嫣急忙援手叶惊鸥，他还没明白什么事，叶出尘和秋晚袖突然冒出来，不问青红皂白便对他动上了手。既然本身就打得莫名其妙，见叶家兄弟不出手，他便即刻也住了手，摸着鼻子苦笑不已。
叶出尘见叶惊鸥拦他，叹道："惊鸥弟弟，我是为你好。"
叶惊鸥的眼眸和几年前一样，蕴着悲悯之意，淡淡道："该我的便是我的，何必强求？"
秋晚袖也不打了，跳到叶惊鸥身畔道："这舒大小姐不肯嫁你，不就是说心里放不下这姓方的么？但要除了他，舒大小姐自然就放开了，你不懂么？"
叶惊鸥微笑，话语依旧淡然："不是我不懂，是你们不懂。"
这时那弦冰看了满场的愕然，嘴角扬出一个清浅的笑容，道："不懂，不懂，何必太懂？哈，人生原是梦一场，大梦醒来一场空!何必执念？又何必执着？"
他的眼角，却瞟向正立于院墙之上等待他的两名蒙面黑衣女子，若有叹息之意。然后，然后居然飘起，风一样飘起，飘向院墙之外。柳清尘略一犹豫，急急追去。
花如雪刀光亦如雪，化作冷冽玄冰一片，疾向柳清尘砍去。
柳清尘接住，却不恋战，亦施了一招逼退花如雪，自己径自后退。
方岩等人虽知刀神门发生了内讧，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亦不知今日来的这些都是什么人，都只冷眼看着，却不知该不该阻拦。
这时只听一清冷的女子声音喝道："拦住他们!"
一道鹅黄的影子，曳着长长的裙角宫绦，伴着一道雪亮的光芒，和一股说不出的缥缈淡香，飘然在众人头顶越过，直奔那两个黑衣女子而去。
其中一位黑衣女子，远远见那黄色影儿来了，眼角掠过一丝不屑和冷笑，将长袖一挥。
一团拳大的黑影，蓦地爆出，化为硕大的黑雾，直侵鹅黄影子。
鹅黄影子手中那团雪白的光芒此时亦疯了样涨开，化成一团白雾，与黑雾对上，居然迸射出无数道七彩的华芒，春天一样地美丽着，偏又掺杂了秋天那样萧煞森冷的死寂。
武中天的身子此时却颤抖起来。
双明镜纳闷看他，还未及问他出了什么事，已见武中天叫道："小顾!"
双臂一张，已然扑上前去，劲气化为长龙，飞跃纵腾而出，咧着硕大无朋的龙嘴，恶狠狠向那正与鹅黄影儿斗着的黑衣女子吞去。
小顾？
小顾是谁？
众人茫然。
然后小嫣惊叫。
长缨故友，布衣赌侠小齐，中山郡王小钟，丐帮小武，北极小舒，还有一个，是缥缈仙子小顾!
那神出鬼没，无人知其来历的缥缈仙子顾香影!
原来却是刀神的关门弟子，他另外那名震天下的四大弟子口中的小女孩影儿!
长缨故交!
方岩的血一下子热了。
当年的传说，当年的潇洒，当年的意气风流，和当年的热血一样，直冲脑门!
原来，血并未冷，心依旧热!
苍玉剑发出压抑不住的吟吼，似也流淌着热血的冲动，欲振剑而翔，直上九天揽月。
方岩亦长吟，剑气如波涛，浪浪相激，蜂涌而出。
黑衣女子冷笑，然后是长笑，长袖再卷，一道道戾气轻扬，化作细细的无形之气，针一样敏捷钻往武中天和方岩的骨髓之中，他们甚至可以听得到自己的灵魂发出的细细碎碎的呻吟。
两人的绝顶武功，顿时极受影响。
他们不得不应付突然在自己躯体内出现的的可怕异象。仿佛不知从何出现的甚么妖物，欲将魂魄生生拖离自己的血肉之躯。
再高深的武学，遇到如此异常的分心，也发挥不了多大优势。
等他们近了黑衣女子之时，原先武学的威力，已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黑衣女子扬手，捻诀而笑，清脆中甚至带了一丝愤恨。
"丐帮么？也算是名门正派？圆月谷的弟子，你去死吧!"
那分明的噬魂之痛，在两人躯体内更是明显。
这绝不是武学!
这绝不是武道!
武中天与方岩相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对方的窘境。
生生撕裂的疼痛更加强烈，武中天强运内功，借自己极强的内力，与那不知所谓的噬魂之痛抗衡；而方岩内力不如武中天，却修习过灵力，努力以凝月神功聚集灵气，欲以对付那已经深深侵入自己内腑的戾气。
但被戾气侵后，他的护体灵气居然极难聚集，甚至无法在自己的体内与那道道戾气相抵。
两位名满天下的绝顶高手，不过片刻，便已受制他人，冷汗涔涔而下。
同样冷汗涔涔的，是段飞红与双明镜。
武中天、方岩目前的站姿，分明像在与那黑衣女子相峙，只段飞红双明镜两个灵力颇高，觉出了二人其实已全然处于劣势。
段飞红喃喃道："天，天，天心噬魂，传说中灵界最高深的天心噬魂，居然有人会用!"
双明镜低声道："他们顶不住了。"
段飞红面色苍白道："只怕我们上去也是白搭。这女人灵力高得一塌糊涂，那个叫弦冰的男人也是绝顶的灵界高手，以武力与之相斗，万万不行。"
双明镜哼了一声，一声轻吟，一道细长的亮晶晶宝剑已然展出，如月光下最闪亮的一抹水色，潋滟反射出光芒，并不眩目，却冷冽清高。
剑光过处，水波荡漾，黑衣女子面前，一片迷幻之色。
弦冰仿佛发出一声低叹，一束幽幽笛音，婉然飘出。
双明镜剑光连闪，水纹散出如阳光下闪烁的春水般的光泽，与那笛音相触。
水纹四散，笛音晃动。
但笛音的质地，却注定了它的无所不在和妖邪诡异。
双明镜的心神荡漾，居然也有把持不住之感。
好在他的灵力，是一群人中除了段飞红之外最高的，一时倒也支持得住，又扬剑对敌，剑风依旧凛冽。
弦冰仿佛笑了笑，然后，居然，居然不见了!
平白地消失在了空中!
甚至连五行遁法，也没见过能施展得这般高妙的。
段飞红凝一凝神，见武中天、方岩面色更是苍白，咬一咬牙，正待冒险上前救援之时，只见一道淡紫人影飞过。
一抬头，那美丽的小嫣，弃剑不用，只用一段绫罗，如作天仙之舞，美妙却狠狠缚向那黑衣女子。
随后是叶惊鸥，在叶出尘的拉扯和秋晚袖的惊叫声中，配合着小嫣，扬剑击向那以一敌四毫无败意的黑衣女子。
云英上前两步，终未出手，却已泪光莹然。
方岩!方岩!
如果小嫣都救不了他，自己出手又有何用？
如果小嫣能救得了他，自己出手又是何必？
黑衣女子长笑，那突然失踪的雪白男人弦冰，鬼魅一般在她身侧出现，鬼魅一般笑了。
"天心绝魂!"
"天心散魄!"
两人同时喝道。
天色在一瞬间亮了，灿若火山的银色光芒，全然二人面前的小小院落笼住。
段飞红惊叫后退，连退数丈。
叶出尘、秋晚袖亦是飞一般向后逃去，远远逃开了白芒所笼范围。
云英、田笑风、林如龙等觉出不对时，已被笼在光芒之中，灼痛了体内的每一根神经，似活生生将众人的生魂拔出。
更别说正在院中的梁小飞、小晴等人，尚未明白出了何事，已首当其冲被卷入白芒之中。
落于安全地段的段飞红躯体开始颤抖，连唇边咬出血来，不知是害怕，还是惊怒。
小嫣灵巧的紫色的身影，正在离黑衣女子最近的一角，飞翔，飞翔，如同深深缠绵于花朵的紫蝶，再不知大难将至。
银色的光芒，如同无数道锐细的银针，带着恶意的冷笑，尖尖扎入所有的的肌肤。
肌肤欲裂。
急欲破肤而出的，是他们自己躯体里的某种活物，或者说，是生机。
连方岩和武中天都感觉出那种破肤而出的撕裂的疼痛，似有什么被从自己体内狠狠拽出。
这时，众人只听得一声凄痛大叫，一回头，只见段飞红忽然之间全身都散出火红的光芒来，映着红色的衣饰，美丽决绝，如浴火凤凰般冲入了银芒之中。
随着她的衣带带过的微风，一阵温温热热的红雾，缓缓飘过。
仿佛被撕裂的创口突然被浸入温暖的泉水，众人一时大为舒缓，竟觉不出什么疼痛来。
武中天却在大叫："飞红!"
那浴火的红凤凰，正在空中翱翔，翱翔，飞舞，飞舞。
然后化作了火红的一团，温柔地化开。
化成了一团淡淡的血雾，飘开，飘开，飘过银光闪过的每个角落。
如同春日那最温暖的阳光下的微笑，飘过每个人的心房。
"血解度厄？"弦冰又在叹息似的说话。
小嫣的脑中轰的大了，仿佛又看到了北极，北极那闪着金光的身躯。
烈火渡劫!
血解度厄!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同样地奉献了自己，为人，为情，为爱。
小嫣惨然的笑。
而那黑衣女子的声音却含着怒意："血解度厄，便能破我天心之诀？弦冰，继续催功!"
白芒陡然又盛，血雾在空中旋转着，旋转着，慢慢飘下。
红光越来越淡了，众人的躯体又开始灼痛。
小嫣一回头，向着方岩而笑："岩哥哥，我欠叔叔的，我想到怎么还了!"
方岩正努力运功抵挡着体内那疯狂袭来的撕扯，勉强听清了她的话，却想不出她要做什么，只是直觉叫道："小嫣，别做傻事!"
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似成了两个，异口同声般说着相同的字眼，回眸处，正对上那双悲悯的眼。
叶惊鸥，那素来清淡的面容有些扭曲，居然在和自己说着一模一样的话语!
小嫣又叹了一声："叶大哥，其实我真的不想欠你的，可惜已欠得太多，没法还啦!"
小嫣的姿势换了，她向着月亮，微微而笑，拂衣而起，右手高举，左手平放胸口，但闻衣带飘动，猎猎有声。
方岩却一阵阵冰寒在心头闪动，甚至更过于受魂魄生生离体之苦。
嫦娥奔月!
圆月谷之人修习的灵力，一向只用来提高自己内力。但并不是说，灵力只能用来提高内力。
不知是哪一代的祖师曾经发现，以凝月神功练就的灵力，能与一定的咒语相配，在月夜发挥出超常的能力，并据此创了一种武学，或者说，是一种近乎灵术的武学，那就是嫦娥奔月。
将自己的魂魄出窍，以虚无之体，驾御所有的灵力，召集月之精华，瞬时为我所用，足可惊天地，泣鬼神。
这种威力极大的武学，却未曾在江湖出名。
只因魂魄离体之人，几乎不可能再将魂魄尽情集齐归位，也就是说，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奔月，只能是个美丽的错误。
圆月谷的祖师，发现自己创造出的这种武学，居然无法使用，很是感慨，但还是将这一切记录了下来。
一直以来，从没有人用过"嫦娥奔月"。
又要舍弃自己的魂魄，又要处于明月之夜，哪有这么巧的机会可以使用。
可今日月华正好。
月华的光芒，依旧温柔，温柔中带着丝凄冷和忧伤，化为一束淡金冰冷的光束，冷冷投向小院。
小嫣有些凄伤的微笑，却很满足很幸福地飞扬着。
嫦娥许会悔吧。
可我不是嫦娥，我是舒景嫣!
舒景嫣今日的风华，更胜那弃夫而去的嫦娥!
第五十八章 奔月
是夜，燕山百里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老人们看着漆黑的窗户，叹息着，只怕又是天狗蚀月了。
年轻人开始出屋，去看看难得一见的月食。
却看见月亮依旧悬在空中，只是已经全然失去了原来的优雅温柔，如扭曲的铜镜，凝了细细长长的一串，如一道灿烂的金线，敛而不发，利剑般投在燕山的某一处。
燕山这夜好生安静，静得连一丝鸟鸣，一声蛰吟都听不见。
方岩和叶惊鸥更加听不见。
甚至听不到舒景嫣低低的悲哀轻笑，听不到双明镜等人的惊呼，更听不到自己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怒吼。
红雾散了，白光散了，淡金的月芒也散了。
方岩等人在瞬间恢复到常态，摔落地上，神智一时也如被抽去了一般，恍惚苍茫。
红色和淡紫色的人影，也飘飘落了下来。
黑衣女子和弦冰面色都有些冷沉。
黑衣女子扭头问另一位一直持着刀的黑衣女子，道："舒大小姐用的，也是圆月谷的武功？"
持刀黑衣女子默默看着伏在地间的段飞红和舒景嫣，道："不知道。月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黑衣女子大笑道："月神，比北极更了不起，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她。
持刀黑衣女子闭上了眼睛，似在忍着些什么。
弦冰却叹了口气。
黑衣女子道："可刀神，与月神父亲齐名，不是更不了起？可现在如何？不是一样败在我们手下？"
这时那鹅黄衣衫的女子，有名的缥缈仙子顾香影，慢慢立起身来，冷冷道："用计引圆月谷弟子入迷心困仙阵，又驱来无数怨灵，好让圆月谷的朋友顺利破去阵法，释放出所有被师尊困杀在阵中的怨灵，再利用怨灵反冲师尊本身灵气，动摇师尊根基，趁机重创师尊，盗走天心诀，计划如此周密详尽，看来已经计划好久了。"
她的面容苍白，又正是极怒之中，但语气依旧平缓，气质高贵飘逸得叫人不敢仰视，至于她的五官，在她卓绝的气质之下，竟然无人去留意。
美人，原来并不美在五官，由内而外的神韵居然更成绝色。
武中天叫了声"小顾"，挣扎爬起，却没走向顾香影，而是踉跄走向段飞红，抱住了她的头。
段飞红抬起头来，面色已是一片死灰，只是眼睛还极亮，亮得油灯临熄时跳动的光芒。她冲着武中天微笑，低低道："武大哥，你终于找到小顾了，我……我也放心了……"
她的脸上继续着笑意，可笑意却渐渐凝固，极亮的眼睛水汪汪的，却永远失去了焦距。
武中天喉中发出几声呻吟一样的怪叫，却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悲哀。
没有人知道段飞红是怎样和武中天在一起的，也没人知道他们的感情发展到怎样的地步，但那浴火的红凤凰，已如定格般镌刻在众人脑中。
而方岩和叶惊鸥，心神依旧恍惚着。
淡紫的单薄人影，正好飘落在两人中间，一动不动伏着，就像一个紫色的梦。
方岩不敢去触摸那一动不动的一团，生怕轻轻一碰，那梦便碎了。
叶惊鸥用手支撑着地，想伸出手去，手指抖了几抖，终究无力般仆倒地上。
顾香影目中悲怒更炽，陡然扬刀，又是一团雪白的光芒投向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冷笑，扬手。一团金光正在她的手中闪烁。
这时另一位持刀的黑衣女子忽然斜次里飞出，刀光骤卷，极霸气地击向顾香影，哪里像个女子用的刀法？
黑衣女子顿住了手，道："妹妹，让开，不必你动手。"
弦冰叹息道："算了，殿主，我们走吧。"
黑衣女子迟疑了一下，哼了一声，道："妹妹，走吧。我不伤你心上人的朋友便是。"
持刀黑衣女子似发出微微一声叹息，又是一刀挥出，凛冽如冰，掺着入骨的寒气。
顾香影双眉一挑，讶然道："问天式？"
顾香影急忙抵挡时，持刀黑衣女子已经飘起，叶子般飘回那位被称为殿主的黑衣女子身边。
黑衣女子携住她手，已腾空而起，远远飞开。
白衣的弦冰脸上依旧挂着冷冷如冰的微笑，手一捞，已将正慢慢挪向他的柳清尘扯在身畔，雾一般消失。
只是远远的，还听到那雪白的弦冰略带忧伤的对风长吟：
"伫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
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
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直到最后一字，弦冰略带沙哑的嗓音还在空气中徘徊。
而众人已无力顾及到这些神秘人物的离去了。
叶出尘和秋晚袖看着这些人走时，曾经有一抹犹豫，但终究没走。
叶出尘慢慢走向叶惊鸥，迟疑问道："舒大小姐，怎么样？"
叶惊鸥嘴唇蠕动着，鼓起勇气去扶小嫣。
这时小嫣的身子已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
"小嫣!"方岩轻轻柔柔唤道："小嫣，我在这里。"
小嫣的面色不见得如何不好，只是眼睛许久才睁了一睁，努力挤出了一丝笑意，道："岩哥哥，你，再怨不着我了吧。"
方岩低声道："我怨你。怨你怎么用那样可怕的招式，你找死么？"
小嫣道："我不想死啊。可这四年多来，我只一起想着叔叔，便觉得不如死了的好。"
方岩道："别乱说了，北极师父从没怪过你。他，他跟我说，我要好好照顾你。是我做得不好。"
小嫣叹息道："所以，我心里好生恨你。这四年多来，照顾我的，竟然是叶大哥。"
叶惊鸥默默跪坐在小嫣身侧，看着方岩腕中的小嫣，眼里是忍都忍不住的伤痛之色。
小嫣握住方岩的手，苦笑道："我真的好生对不住叶大哥，叶大哥跟我说，要我一生一世和他住那那幽谷之中，我说，好的。可叶家的出尘哥哥要我嫁入叶家，我却是不肯。我心里总想着，有一天，总有一天，岩哥哥会找到我。"
方岩低头。自己找过小嫣吗？自己真的在乎小嫣吗？四年多来，自己绝足不出圆月谷，一切的消息，一切关于找不到小嫣的消息，全是圆月谷弟子带来的。执着的不知所谓的恨，早把他紧紧的困囿在小小的圆月谷中，困囿在自己自私不敢面对的心。
小嫣的声音越来越低："终究啊，还是我来找岩哥哥了，岩哥哥……"
小嫣的手慢慢松开方岩的手，往下垂去。方岩一把捞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想温暖她渐渐冰凉的手。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同样冰凉，冰凉得毫无温度。
"小嫣!"方岩轻轻唤道。
他抬起头，看着缓缓围上来的朋友们，在东方渐起的晨光下渐渐清晰的身形，求证似的问："小嫣，没有事，对不对？对不对？嫦娥奔月，奔月而已!"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的人和物，开始摇晃，他的眼前一片空茫，终于变为雪白，继而是乌黑一片。
他晕过去了。
晕过去的每一刻，脑中依旧在跳跃，跳跃着蓝狐美丽娇俏一如当初的面容，跳跃着北极平静绝决闪着金光的最后身影，跳跃着雪光里童年伴侣鲜艳夺目的朱红血迹。 
直到看到双明镜雅秀担忧的面容跳跃时，方岩还认为自己在做梦。
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定不是真的，一定不是。
只是睡了一会儿，现在天亮了，该起床了。
今日，便该是刀神的寿辰了吧!
方岩更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确认自己正是住在清心院的客房里。
是梦，刚才自己一定做梦了。什么阵法，什么小嫣，什么刀神，什么大战，一定全是假的。
但是，双明镜为何真的坐在自己床边？
方岩蓦地坐起。
武中天、林如龙、田笑风正在房中沉默着，或坐或站，面色都是极差。
"小嫣呢？"方岩脱口问道。不论是幻是真，他总是一定要问问的。
"她没死。"双明镜立刻回答。
方岩松了口气。昨夜的一幕幕，瞬间回到了脑中。真实的痛苦和惊恨，也在瞬间如拳击打落在心上。
"她在哪里？"方岩问。
小嫣就在隔壁。隔壁小晴和云英的床上。
叶惊鸥、云英等都坐在她身畔。小晴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一般。
梁小飞是稍微有点精神的一个，无聊地坐在桌边弄着骰子，一见方岩，抓起骰子跳了起来。
鹅黄衣衫的顾香影，正将一排排的银针，从小嫣身上拔出，看来刚刚诊治过。
方岩默默走过去，摸了摸小嫣的手。
冰凉如死。
"小嫣，她……她……"方岩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顾香影淡淡道："算是好的了。灵界最有名的天心诀两大绝世奇功的夹击下，她居然还能保住一魂一魄，不错了。段飞红灵力比她高多了，都没能保住一命。"
方岩哑声道："她，她还活着？"
顾香影高贵冷淡的眸子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叹息道："命魂尚在，应该算是活着吧。"
方岩摇头，不可思议般道："活就是活，什么叫应该算是活着？"
顾香影放在针包，道："人魂魄有三魂七魄，三魂为天魂、地魂、命魂。七魄分别为，天冲魄、灵慧魄、气魄、力魄、中枢魄、精魄和英魄。魂为阴，魄为阳。其中三魂和七魄当中，又各另分阴阳。三魂之中。天魂为阳，地魂为阴，命魂又为阳。七魄中天冲灵慧二魄为阴为天魄，气魄力魄中枢魄为阳为人魄，精英二魄为阳为地魄。三魂当中，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独住身。天地命三魂并不常相聚首。七魄中两个天魄两个地魄和三个人魄，阴阳相应，从不分开……"
这些理论，方岩在谷中也曾有涉及，却不甚了了，不耐烦打断道："那么，现在小嫣的情况是怎样的？"
顾香影叹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小嫣使用了一种很奇怪的灵术，却是要把自己三魂七魄一齐召唤出来，可惜不知是这种灵术的问题，还是小嫣未曾学全的缘故，小嫣的三魂七魄，只有命魂和天冲魄回来了，其余全部散佚。所以小嫣没死，却也活不过来。"
方岩急道："那么，请教顾姐姐，可有召魂之法？"
顾香影瞪了他半晌，道："我跟你师父北极是朋友，你应该叫我顾姑姑。"
方岩一怔。他连北极多半的时候也叫大哥，武中天和齐若飞更不必说，素来以平辈相称，顾香影却在此时计较起辈分来，却也奇怪。
顾香影见他不解，微带薄怒道："我师尊和你师祖一辈，你却与我平辈相称，岂不硬压我一头？呆会若去见我师尊，难不成你也以叔伯相称？"
方岩陡然明白，道："刀神前辈自然是我师祖辈的，绝世刀法，天下无双。想来以刀神前辈的能耐，救回小嫣不是什么难事吧!"
顾香影微一失神，道："若是以往，以师尊的灵力，多半可以想些法子的。可惜……"
方岩想起顾香影说起过刀神受重创之事，心神震道："刀神前辈目前情况如何？"
顾香影迟疑片刻，终于叹道："师尊武功尚在，但运功之际遭了暗算，被怨灵齐集，合以昔年杀戮后凝于刀上的阴魂反噬，加上极乐殿殿主亲自出手，目前灵力已被摧折大半。"
方岩叹道："原来，刀神门也是修灵力的。我辈原是太过孤陋寡闻了。"圆月谷的红尘门对各家武功大致特点都有记载，却从未提及过与圆月谷齐名的刀神门居然会灵术。
顾香影道："师尊的灵术，原是在武帝隐退之后才修炼的，外人不知道，那是自然的事。"
方岩听得小嫣可能有救，心神已略定，开始理清自己思绪道："原来，这次的袭击，是对手布署的一次相当周密的行动。只是，那个极乐殿，江湖上似未曾听说过。"
顾香影叹道："极乐殿，不是江湖门派，而是一个灵界组织，里面的人，修习的全是灵术，而非武功!"
梁小飞脱口道："怪不得，怪不得那些人的身手那般古怪，我就说天下哪有那样的武功，原来根本不是武功，而是灵术!"
小晴恨恨道："江湖是江湖，灵界是灵界，素来各不相干。他们却为什么掺入江湖之中？"
叶惊鸥慢慢立了起来，向着顾香影道："顾姑娘，刀神的天心诀，是不是已经被盗了？"
顾香影眼神澄澈，却凌利地在叶惊鸥的脸上扫了一扫。
叶惊鸥却很坦然地直视着顾香影："我出尘大哥和晚袖曾来找过我，所以我事前知道一些蛛丝马迹，才和小嫣说了，到刀神门来看看。但我并不知道细节。"
顾香影低头叹道："皇甫青云这个人，我不喜欢，但没想到他有你这么个磊落的弟子。我信得过你。没错，昨日一战，刀神门一败涂地，连师尊最珍爱的天心诀，也被抢走了。"
"什么是天心诀？这个名字，我好似听谁讲过。"梁小飞在挠头。
顾香影微笑道："你的师娘，是不是无天道长的关门弟子水明？她的灵力极高，远在段飞红之上，想来也修习过部分天心诀的灵术。"
"原来，当年江湖中传言的武帝天书竟真的存在，大概就是这个天心诀，多半在武帝退隐之后被刀神带来了。"双明镜和武中天踱了进来，双明镜缓缓说道，带着一丝怅然。武中天却有些神思恍惚，心不在焉的模样。
江湖，灵界，本是两个不相干的世界，却终于纠结在一起了。
是武道技高一筹，还是灵术道高一尺？
第五十九章 天心诀
顾香影见武中天颇有几分憔悴，脸上线条柔和许多，苦笑道："天心诀，的确与江湖上所熟识的武功并不一样，它是灵术，而非武功，研究的是天地之间的精气神，而非人类自身的精气神。人力有限，而天力无穷，借天地之力，为己身所用，正是灵术的奥妙所在。"
双明镜点头道："不错，灵术与武功，其基础原是不同。武功修的是肉身，灵术修的是灵魂，二者兼修，威力倍增。只是心难二用，想两者俱精是极难做到。所以即便如圆月谷、天水宫等兼修灵力的，也只是以武功为主，灵力为辅而已。圆月谷最有名的离恨天，说是武功，其实亦是借了天地之气，也算是集合了灵术与武功两者的优势了。可惜以一己之内力引来天地灵气，可一而不可二，所以施用离恨天绝学，短时间只能用上一次，用第二次，威力就差了许多了。天心诀顾名思义，必是得天之心，借天之力，想来威力绝对不同凡响。"
顾香影垂下眼睑，道"天心诀据说为灵界那位早已得道成仙的白石真人所传，有上中下部，上部是天心诀基础，中部有许多灵术，下部则是至高层的绝技。武帝宫中流传的，以及后来传到我师尊手中的，其实是下部；由于没有上部和中部的基础部分，许多灵术威力虽大，却无法运用，或无法完全发挥其威力。即便是我师尊，钻研半世，也只解出其中十之三四罢了。而我们昨天与极乐殿主一场大战，才知上部多半落到了他们手里，他们的术法之中，许多都显然出自于天心诀。天心散魂，天心绝魄，亦是天心诀中的绝技，下册也有一些关于两样术法的记载，据说二者合一，便是天下无敌的散魂绝魄之技，足可于瞬时取千万人性命，却比一般的武道神秘高深许多了。极乐殿既有上部，自然千方百计要找到中部和下部，以修习其中的至高灵术了。"
方岩苦笑道："这么，从一开始的奇异笛音和悬崖落马，花如绣的被杀，半夜的神秘人，根本就是一连串的圈套，目的就是最终把我引入迷心困仙阵，好逼段姑娘出手，破去刀神屏蔽掩护自己的绝阵，以对付刀神，获得天心诀。可恨，可恨，我们竟一个个中了他们的圈套。"
方岩看着躺在床上倦极而睡般的小嫣，狠狠地捏紧拳头，青筋蔌蔌跳动。
叶惊鸥木然道："我也有责任。我师妹秋晚袖怕你不上当，特地穿了件小嫣的衣裳，用了小嫣惯用的轻功，在那晚的花园出现。如果不是晚袖穿了小嫣的衣裳出现，大概你也没那么容易心神烦乱，易于入彀吧!"
方岩才知那夜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觉从何而来。
他目注着叶惊鸥，微微笑着，苦涩，无奈，却始终不见恨怒。
"谢谢你那么多年照顾小嫣!"方岩慢慢说着，小心抚了抚小嫣额角的几缕青丝。
叶惊鸥也有了一丝笑意，却更是苦涩："我要你谢么？我要你谢么？我自己愿意的，又与你何干呢？你又不是小嫣，又怎么代她来谢我？"
方岩无语。算起来，小嫣虽与他相识较早，但与叶惊鸥相处的时间却显然多了许多。论起感情来，自己真的有资格以家人的身份，向叶惊鸥道一声谢么？
小晴跳起来，道："别说不相干的啦，我且问你们，你们谁能救我姐姐？"
叶惊鸥与方岩相视一眼，然后一齐看向顾香影。
武中天道："小顾，一定要救回这个女孩子。飞红已经去了，小嫣不能再出事!"他一向健壮端正的古铜色面庞，有了忍不住的疲倦和悲痛。
顾香影美丽的面庞飘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情，然后轻轻道："好，我带你们去找师尊。他虽性情冷淡，又受创不浅，但剑尊的孙女儿，想必也是不肯袖手不理的。"
清心院里，曾暗助过修罗殿的叶出尘和秋晚袖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清心院外，前日的热闹亦已荡然无踪。往当日的刀神住处的路上，春光明媚依旧，奇花异草依旧，不知为何，却多了几分萧条荒芜。
穿过萎黄大半的兰竹林，刀神的院子已然在望，却已收拾得齐整，当日曾与叶惊鸥、小嫣交手的那个驼背老人，正慢悠悠扫着地。
顾香影走过去，问道："驼伯伯，师尊现在怎样了？"
驼背老人叹道："看来心情不大好。你少带些杂人进去吧!"
顾香影身后，却跟着抱了小嫣的方岩、叶惊鸥、小晴、武中天、双明镜等人。
双明镜微笑道："我们就在这里候着，姑娘且把剑尊的两个孙女一个徒孙带进去吧。"
驼背老人看着小嫣，道："原来她是剑尊的孙女儿，果然是好。可惜……"
他摇了摇头，让开了路。
顾香影带了方岩、小晴缓缓步入屋中。
这屋子原也寻常，甚至屋中的陈设也不起眼，所用什物一概半新不旧，毫无半丝名震天下的刀神该有的霸气。但不知为何，一入屋子，便有凛冽的寒意丝丝掺入肌肤之中，让人不由耸然而惧。
穿过客房和小小的饭厅，便是刀神的卧室。
这小小一方天地更是简朴整洁，除了必备的床铺卧具和几件桌椅，别无一物。
床铺之上，盘膝坐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老人，满面虬髯，听得有人近身，双眼蓦地睁开，杀机顿时如烟雾般弥漫了整个屋子。
方岩强慑心神，抱紧小嫣，与那老人对视；小晴却低低惊呼了一声，向后退了数步。
"影儿，你带了什么人进来？"老人看来已经很温和地在和顾香影说话了，却依然如浸透了杀气一般。
顾香影坐在老人身畔，柔声道："是剑尊的孙女和徒孙。昨天，他们也帮了影儿忙，可惜终究制不了那极乐殿之人。"
"极乐殿!唉!"刀神摇着头，叹气道："你又怎会是他们的对手？论出手敏捷、身形迅速，灵道不如武道，可论变幻多端、勾魂夺魄，则武道不如灵道多矣。你所学的，多半是武道，区区灵术，又岂会是那仇家女子的对手？"
"仇家女子？"顾香影道："那极乐殿主，姓仇么？"
刀神此时却看向了方岩和小晴，道："叫仇绫罗。"
这话却向在向方岩和小晴警告什么。可方岩、小晴却茫然。仇绫罗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生了。方岩相信自己从未听说过。
刀神皱眉道："你们是月神的弟子和女儿？"
方岩把小嫣扶在身畔，让她软软倒在自己怀里，才一拉小晴，跪下磕头道："在下北极弟子方岩，与小师妹舒景晴，向刀神前辈请安!"
刀神点头道："是了，若情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望月，一个叫望星。北极大概就是他的小儿子舒望星吧!"
方岩忙点头称是。若情原是剑尊的名讳，天下敢如此亲热直呼剑尊名讳的，只怕也找不出几个来了。可见得传言不假，刀神与剑尊情谊必是非浅。
刀神神思微见恍惚，道："若情，久不在中原了吧!"
方岩答道："弟子入门日浅，师祖他老人家，却未曾见过。"
小晴嘀咕道："连我和姐姐都从未见过一面。"
刀神道："若情曾和我说，望月那个孩子，性情很倔。若情的脾气一向很好的，望月能把他父亲逼得不敢回谷，也算是他的本事了。"
方岩愕然。
小晴已经跳了起来，道："刀神爷爷，我敬你是我爷爷朋友，才给你磕头。可你也不能乱说我爹爹的不是。"
刀神淡然道："难道我说错了么？那我问你，你爷爷那么个顾家的人，为何会一去许多年也不回来？"
小晴道："我爷爷喜欢游山玩水呗!"
方岩却知刀神说的多半不错。
月神性情骄傲不屈，刚毅坚忍，远远仰视，自然是个极好的领导者；可若与其亲近相处，却难免有些吃不大消。
所以北极舒望星性情虽是平和，对自己这个兄长也是敬惧有加，但兄弟二人始终不能相处融洽。
剑尊疼爱自己的孩子，又怜舒望月自幼便无父亲教导，对这个儿子多半也是百般忍让的。可惜自己的爱妾紫微宫主却一样是雷霆性子，乃至谷中烽烟四起，杀机暗伏，为保太平，求个平心静气，剑尊想不走都不行了。
小晴自幼便没见过爷爷，亦无人会在她面前提月神与紫微宫主的纠葛，自然不知内情，当然不肯听旁人说她父亲的不是。
刀神叹道："若情好性子，爱子情切，便是回不了家也是他自己愿意的。可惜月神得罪的其他人，只怕没那么容易便算了。"
小晴不耐烦道："刀神爷爷，我姐姐受了怪伤，危在旦夕，能不能请刀神爷爷先行出手救人，再来跟我们细论爷爷和父亲的为人？"
刀神瞪了她半天，哈哈笑道："天下，大概也只有你爷爷和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了。罢了，先看看这个女孩子吧。是月神的大女儿吧!"
方岩低声道："是。"将小嫣抱到刀神榻上。
刀神细细听了一会脉，又把小嫣面色看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晴紧张道："我姐姐没事吧？"
刀神缓缓摇了摇头，道："你姐姐必是用某种灵体出窍的灵术时，遇到了天心诀的散魂绝魄，乃至除了命魂和天冲魄，剩余的二魂六魄都已离散无踪。寻常的招魂引魄，只能用在通常时候的魂魄离体，对于散魂绝魄引起的魂魄离体，却是无可奈何。"
方岩道："散魂绝魄所引起的魂魄离体，很严重么？"
刀神道："天心诀之中的散魂绝魄，必会使得魂魄本身受损，对于本体的召唤，反应会迟钝许多，甚至全然没有反应。 这丫头在灵体出窍时遇到散魂绝魄，更是险上加险，说不准，其余的魂魄已经灰飞烟灭了。又怎能将魂魄引回？"
方岩心头猛然被大石压住，压得近乎窒息。很艰难地，他问道："那么前辈，小嫣，竟是无救了么？"
顾香影急道："师尊，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救救这个女孩。如果不是她和另一位女子舍身相救，昨日院中的所有人，都不可能幸免于难。她是弟子的恩人，亦是刀神门的恩人。"
刀神叹道："我与剑尊的性情虽是南辕北辙，但许多次患难于共，情谊便不是外人所了解的。他的孙女儿，我能救，又怎会不救？可这女子，我实在是救不了。便是世上其他灵界高手，也未必救得了她。除非……"
方岩与小晴齐齐问道："除非什么？"
刀神摇头忖道："除非那人还在尘世。只是，那是不可能的。"
方岩道："前辈意思，天下还是有一个人能救小嫣的，是不是？"
刀神又沉思好一会儿，才道："天心诀既能散魂绝魄，亦能凝魂聚魄。如果有人能精通天心诀，说不准是能救小嫣的。可惜天下间传下这三卷天心诀的白石真人，只怕没人学过全本的天心诀。"
"白石真人？"方岩曾听过这个名字，问道："这个真人住在哪里？晚辈去找他。"
刀神面色有点古怪，道："传说这人在一百二三十年前主羽化登仙了，又在哪里找去？"
方岩阵阵头晕，看着小嫣美丽如睡的面容，唤声小嫣，泪水已滴落在小嫣面颊之上。
去年恨，今日同。
几回相思几回梦，相见宁愿在梦中!
恨不尽，天涯无情处，谁在寂寞相思里；
诉不完，流水夕阳下，落花悠悠随风去。
小嫣的睫毛微颤，慢慢沁出泪来，从眼角悄然滑落。
方岩怔住，然后蓦地的抬头，道："小嫣没事，她一定没事!你们看到了么？她在流泪!她在流泪!"
刀神看着他们，看不了什么表情；顾香影却叹道："小嫣的命魂尚在，自然不能算是死去；唯一独存的魄，是天冲魄，天冲魄和灵慧魄，主思想，主智慧。所以小嫣虽然不言不行，却是有感觉的。只是她体内仅余一魂一魄，时日久了，徘徊无依，也会离去的。到那时，小嫣就真的算是……"
方岩低头道："如果她去了，我陪着她便是。总不成叫她一直寂寞着。"
刀神轻轻噫叹。"没想到你也是个痴情种子。罢了，我先以锁魂术扣住她目前的一丝魂魄，你带了她，碰碰运气，到白云州去，找找秀乐长真天的白石道人吧。"
小晴流泪道："你不是说，白石真人已经羽化登仙了么？"
刀神道："便是找不着白石真人，至少可以找找他有没有弟子。他的弟子，多半也是会用天心诀的。真正的修仙之人不爱抛头露面，多半还会在修真圣地潜修。而秀乐长真天是很难得的修真宝地，灵气充盈，在彼处修行一年，抵得在尘世修行三五年了，他的弟子，是不会放弃那块宝地的。你去找找试试看吧。"
方岩连忙点头，眼睛亮了许多。他的性情原是坚韧，此时见有一线希望，便再不肯放弃的。
刀神立起身来，默运灵功，淡金的光芒开始在他身周展开，渐渐蔓延浸润住小嫣的身子。许久，小嫣身上的金芒慢慢浓缩，到最后，便化作两团金光，倏地钻入小嫣身子，再也不见。大概便是用了锁魂术，将小嫣魂魄禁锢在小嫣体内了。
顾香影走来，抹去刀神额上几滴汗珠。
刀神叹道："那仇家女子，果是厉害，我的灵力，竟给摧折了大半。昨日她若存心杀我，只怕我也抵挡不了。真没想到，当年那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二十多年后，竟然修成这样深不可测的灵术。"
顾香影怔了怔，道："师尊，您的意思，昨天那仇绫罗与您动手时未尽全力？"
刀神道："如果不是她引来那许多当年为我所杀的怨灵来，她未必能是我对手；但昨日那局势，她杀我却不是难事。可能她只是志在天心诀，对我还留了几分情面吧!"
方岩因想着尽快去白云州找白石传人，正想着要告辞时，忽听得刀神长叹道："不过，如果月神遇到仇绫罗，就没那么幸运了。"
方岩怔了怔。
小晴已经问道："那个仇绫罗，跟我父亲有仇么？"
刀神微微苦笑道："这个，有没有仇，我说不准，你回去问你父亲去。不过我倒是相信，如果舒望月落到仇绫罗手里，必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果是旁人说的这话，也许方岩便一笑置之了。月神是何等人物，以他的定力和武学，即便是仇绫罗和弦冰联手的天心散魂，天心绝魄，也未必能伤他分毫。
可这是刀神说的话。刀神刚刚在那女子手下吃了亏。
方岩和小晴滞了一滞。
小晴不敢再说不敬之语，只瞧着方岩，甚是疑惑。
方岩也是不解，问道："前辈能否说详细一些？"
刀神道："他们两个的恩怨，我说不清。只是，你们务必派人回去通知月神，告诉他，仇绫罗已经练成了极高灵术，而且又得到了天心诀下册，只怕很快就会向他动手了。圆月谷，才是极乐殿的真正目标啊!"
江湖上以武学出名的圆月谷，是灵界极乐殿的真正目标？
方岩有些不相信，却不敢不信。
刀神已微露倦色，闭上了眼睛养神。
方岩知趣，忙带了小嫣小晴告退。
顾香影将他们一路送出来。
方岩趁机问道："顾姑姑，极乐殿和圆月谷，究竟有何恩怨？"
顾香影道："这个，我却不是太清楚。听师尊口吻，似乎是这个仇殿主，与月神之间很有些私人恩怨纠葛，具体的，就谁也不知道了。"
可是月神很少出圆月谷，极乐殿更是方岩这两日才听说，二者能有什么纠葛？但刀神有警告之意，自是绝对假不了。
顾香影见武中天等正在屋中等候，道："你且派人去通知一下月神，叫他防范便是。月神自己，心里必是清楚得很。"
1.	方岩点头。
第六十章 长真天
顾香影只向众人一点头，道声："各位自便!"便回屋去了，竟不再理会众人。
武中天微有怅然，忽而想起段飞红来，又觉伤痛悲恨，再无心情去唤回他那寻觅了许多年故友小顾。
双明镜转身问方岩："小嫣怎么样？"
方岩只得将情形说了一遍。
双明镜愁道："白云州那么大，到哪里找白石真人弟子去？谁知道哪里才是传说中的秀乐长真天？"
武中天道："那个倒不难。我叫丐帮弟子打听一下，多半便有结果了。想来白石真人那般有名，总有人知道他的大致修真之处吧!只是，方才小顾说什么来着？似乎叫月神防范谁？"
此时众人已出了刀神的小院，一路行着，方岩将刀神关于仇绫罗和月神之事说了一遍。
武中天奇道："这个，我却没听说过。月神了出谷次数寥寥可数，每次出谷自然都有大事，可却没听说过和这仇绫罗有什么纠葛。"
双明镜却喃喃念道："仇绫罗？仇绫罗？这个名字，怪熟悉的……"忽然之间"啊"的一声，惊叫出来。
众人一惊。
小晴忙问道："双叔叔，你想起什么了？"
双明镜苦笑道："只怕，只怕这女子，就是当年的罗儿了。"
"罗儿是谁？"小晴追问。
双明镜却不肯再回答，站定脚步道："小晴，你岩哥哥去白云州，你却没必要去了。赶快回谷去，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父亲去。真的不幸给刀神言中，罗儿刻意要对付你父亲，你父亲却多半不会防范她，很可能会吃大亏。"
小晴好奇道："那么，你先告诉我，罗儿究竟是谁啊!我也好跟父亲详细说说。"
双明镜道："你只一说罗儿，你父亲自然便知道是谁了。你小孩子家家的，问那许多事做什么？"
小晴恨恨道："不告诉我拉倒，我回家自己问父亲去。"
小晴当先走在前面，居然走得飞快，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方岩沉吟问道："双大哥，仇绫罗这个女子，是不是很坏？"
双明镜淡淡笑道："谢飞蝶，是不是很坏？"
方岩不由顿住了脚步，背脊有些僵直。
梁小飞奇怪道："谢阿姨虽然行事狠辣了些，可既然与舒叔叔做了那么多年夫妻，想来绝对不是坏人了。双叔叔为什么把谢阿姨和仇绫罗那恶女人比？"
双明镜有些失神道："是啊，罗儿用什么和谢飞蝶比？谢飞蝶至少幸福过那么多年，我们那痴情的北极兄弟，只怕就是死了心里也是喜欢着她的。"
他忽然回头冲方岩笑笑道："可我不明白，谢飞蝶加入极乐殿做什么。"
众人不由都顿下了脚步，连走到前面的小晴都跳了回来，叫道："双叔叔，你说什么？"
双明镜叹道："小岩，你可别告诉我，你没认出昨天那位暗阻极乐殿主出手的那持刀黑衣女子，是你的师娘。"
方岩当然早就认出，当时，那持刀黑衣女子分明是怕极乐殿主亲自出手会向众人痛下杀手，才抢在她前面用问天式施向顾香影，明着与他们为敌，暗中却有相助之意；何况，方岩与谢飞蝶认识了许多年，即便是蒙着面，仅凭声音及身材，他也是可以轻易认出对方的。
只是当时情形，自是无法相认，所以方岩只得苦涩一笑，道："我想，那是师娘吧。"
双明镜苦笑道："那么多年没见，她为何入极乐殿，你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想方岩立刻道："我知道。"
众人看向他。
方岩一字一顿说道："师娘临别时跟我说，她要找师父，生要见人，死要见魂!"
"生要见人，死要见魂？"
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些耸动。
谢飞蝶在人世间找不着他的夫婿，居然加入了极乐殿，想通过灵界找到北极？
她找到了吗？
如果找到，以北极的品性，又怎会让她继续在极乐殿里纠缠!
那么，四年多来，一千几百个日日夜夜，她在怎样的思念和煎熬里？
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
心断绝，几千里，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泪滴湘江水。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泪已干，心未灰，几许惨痛，几许悲摧？
众人下山之际，山路上已甚是冷落。
首徒死，二徒叛，刀神本人又受了伤，这寿宴又如何开得下去？不过请前来祝寿的众豪草草吃了顿饭，便匆匆结束。众人也不是没眼色的，自然尽早告辞。等到方岩等走时，已属最晚的一批了。
林如龙、田笑风基本处于半退隐状态，方岩等也不愿再拖累老人，自然请他们先行回家；
武中天手边事务繁杂，要回丐帮去；本来，他心心念念要找到当年的小顾，但现在虽已找到，却失去了另一个红颜知己段飞红，顿时兴味索然，再动不起与小顾比肩江湖的念头。
天水宫少宫主双明镜也要回天水宫去，却不放心独行的小晴--虽然梁小飞自告奋勇要送小晴回去，可双明镜一见他们两个一起，反而更不放心，务必亲自送小晴回家，当然顺便也是要见见月神的。
方岩、云英带了小嫣直奔白云州，叶惊鸥不离不弃，亦在小嫣身侧。他的眸子如四年多年一般优雅沉默，只是目中的悲悯已经化作了浓浓的忧伤，除了默默注视昏睡的小嫣，说话极少。方岩想着他这么多年对小嫣无怨无悔的照顾，心中感激歉疚，自是不好让他走，对他甚是客气；而叶惊鸥也是彬彬有礼，但神情间却极是疏远，再看不出他心底在想着什么。
这叶三公子出身名门，文才武略，并不输于方岩，如果不是小嫣先遇到了方岩，只怕早接受他了吧!四年多了，小嫣面对叶三公子的深情厚意，只怕也不是全然的无动于衷吧!
只是，当年与方岩的患难与共，生死相依，已是她心里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欠方岩一滴泪，她在南宫府对敌高飞时佯装晕过去时方岩掉落在她面颊的那一滴。
那滴泪，就和北极临战谢问天前掉在她面颊的那滴一样，是她心中最柔软的痛。

白云州离青州并不近，几人雇了马车，昼夜兼程赶了十余日，才到了白云城中。
这个四面环山的城中，自然也少不了无孔不入的乞丐，也便极少有丐帮不知道的事了。
武中天显然亲自吩咐要好好接待方岩等人的。方岩等刚在酒楼落了脚，便有个中年乞丐不声不响插了进来，远在酒楼老板叫唤之前，跑到了方岩面前。
"爷，您行行好，这条街头的贾家祠堂，破得不行了，晴天日晒，阴天下雨，爷好命相，好歹给两银子我修修屋子，让咱一家大小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方岩见那老板已见鬼似的赶了过来，笑了一笑，扔了锭银子给那乞丐。
中年乞丐哈哈一笑，把银子对着老板抛了两抛，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三人吃罢饭，带了小嫣驱车前往贾家祠堂，果见那中年乞丐早就笑嘻嘻等在门口，道："便知道方公子定会过来，只是草蓬简陋，恐怠慢贵客啊!"
方岩微笑道："舵主过谦了。舵主如能相助我们救回小嫣，圆月谷愿以一栋庄院相赠，作为舵主的分舵所在!只不知舵主贵姓？"
那中年乞丐身负七个麻袋，在酒楼时身手敏捷异常，轻功底子显然不弱，方岩便知他必是此间舵主了。
那乞丐笑道："在下姓贾，这里的人，都叫我老贾，或贾老大。"
方岩看那祠堂，果是异常破旧，此时见那乞丐也是姓贾，便知他多半便是这贾家祠堂的后人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方岩便也不去追问老贾的底细，只带了云英和叶惊鸥在破席之上盘膝坐下，开门见山问起秀乐长真天之事。
老贾沉思片刻道："若论起秀乐长真天，原是仙家在尘世的三十六洞天之一，灵气充沛，却也不是寻常人能到的。白石真人更是百余年之前的人，到现在，却只有些神异传说了。"
云英细问道："什么神异传说？"
老贾道："比如说，原先的秀乐长真天，是一处很美丽的山谷，人人都去得。白石真人见去扰他的人多了，施展神通，竟移来数座山峰，绕于山谷之外，常人便再也见不了秀乐长真天了。"
云英动容道："移山倒海？天下竟真有如此神奇的本领么？"
老贾道："也许有，也许没有，又有谁说得清？我便一直怀疑是某种障眼法，毕竟人力有限，不可能夺天地造化之功。"
方岩点头道："我也不相信真的有人能移山倒海。连武学中都常有幻心之象，何那本来就玄之又玄的灵术？自然更能魅惑人心了。"
老贾叹道："可惜偏有人信。百余年来，不知多少慕道者远赴白云州，寻仙觅道；而白云州作为白石真人的发迹之地，更是从者云集，常有人弃家修道。白云州四周的几处名山，不知多少道家寺观哩!"
方岩道："那么，有人找到秀乐长真天了么？哪家道观才是白石真人的嫡传子弟所建？"
老贾苦笑道："哪家都号称自己是白石的传人，可我相信哪家都不是。"
叶惊鸥皱眉道："何以见得？"
老贾指了指破落不堪的祠堂，道："实不相瞒，咱们家，也是那些慕道者之一。只不过，咱们家走得远了一点，才会落到这样地步!"说到这里，他拿起自己面前已经辨不出颜色的陶碗，大大地喝了一口浊茶。
如果小晴在这里，早被老贾把胃口吊得高高的，跟在后面催问；可惜方岩、云英、叶惊鸥都是极稳重之人，三双眼睛只是盯着老贾瞧，并不发问。
老贾有些尴尬，道："我的祖父、我的父亲，都极是慕道，信了那些臭道士的话，不知捐了多少家产出来，求那修仙之法，谁知冤枉钱花了无数，从不见半点功用。至我父亲时，家境已极是窘迫了。可父亲仍不死心，日日在山中转悠。那日夜间行路，竟然迷了路，足足几天找不出归路来，居然晕倒在山间。"
老贾又端起了茶。
方岩无奈道："令尊必然是被白石真人救了吧？"
老贾哈哈笑道："白石真人早已羽化，自是不能相救。救我父亲之人，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一个山间隐士。父亲本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但醒来之后随处走走，却见所住的石屋之后，有大片的桃林，流水潺潺，夹岸桃花，落英缤纷。"
云英微笑道："贾舵主的书读得一定不少，把桃花源记里的句子都背来了。"
老贾道："本来有桃花并不希奇，和桃花源记里的景象一般也属正常。奇怪的是，那时不是春天，而是寒冬。父亲舀了一勺水，折了一枝桃花回到屋里，便发现那水立刻结了冰，桃花也立时有了冻痕。须知那些桃林流水，只在屋外咫尺之处，哪有那么大的气温差别!"
三人也知说到了关键之处，凝神听他细讲。
老贾苦笑道："我父亲正想再探究探究时，那老隐士发现了父亲采的桃花，立时变了脸色，问我父亲，是不是入了洞天？我父亲不知道怎么回答，那老隐士便将袖子一挥，我父亲便失去知觉，醒来时已经被送到山下了。"
云英紧张道："好一幕遇仙记!那后来呢？"
老贾道："后来？后来我父亲愈加相信，那桃林便是传说中三十六仙家洞天之一的秀乐长真天，倾家荡产也要找出他当年的遇仙之地来。"
方岩叹道："自然没有找到。"
老贾道："方公子怎么知道？"
方岩道："如果找到了，贾家又何至落到这样地步？"
老贾沉默，然后苦笑："所以我再不信仙道，改习能强身健体的武术。如不是帮主亲自交待，一定助各位找出秀乐长真天来，我都快把这事忘了。"
叶惊鸥问道："令尊虽是迷路，但大致在哪座山峰附近，应该记得吧!"
老贾道："自然知道。便是在白云山的留仙峰附近。"
方岩问道："为何叫留仙峰？莫非原来便曾有人在彼处遇过仙？"
老贾道："传说这白石真人亦是有妻室的，妻子却未修仙，白石真人久要飞升成仙，妻子却是不肯，几番在峰上相留。白石真人不忍，终于又在秀乐长真天多呆了数年，等妻子老死了，方才驾云而去。"
越说越玄乎了。
老贾见三人有些迟疑，也道："这些原是传说，事实的本来面目，谁又说得清？如果不是我父亲遇到了那件奇事，我连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方岩道："那好，我们今天休息一晚，明天便去留仙峰。"
老贾点头道："今日便可去街市里多买些干粮来，顺便买个指南针。"
方岩已知那里必然是个极易迷路之处，也不敢等闲看待，郑重点了点头。
一时众人辞去，到客栈住下，留了云英在屋中照顾小嫣，方岩与叶惊鸥各去置办一应所用之物。
方岩找了好久，才找出个指南针来。回到房间时，却听得房中传来叶惊鸥的叹息。
云英在劝道："叶兄，小嫣吉人天相，自是不会有事。"
叶惊鸥道："是啊，至少她欠我一个答案，若不能起来告诉我，便今生今世欠着我了。"
云英问："什么答案？"
叶惊鸥道："我跟她隐居在一处幽谷，住了好几年，过得很愉快。到第三年上，我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她说，她要想想。她想了两年了，还没把答案告诉我。不论她愿不愿意，我总要听她亲口说出这个答案。"
叶惊鸥怅然看着这十数日小嫣日益清瘦的脸，道："小嫣，你若不跟我说出这个答案来，你便是做了鬼，我也要跟着去问个明白的。"
忽听得哗啦啦一阵响，回头时，只见方岩正匆忙收拾着从手中掉落的干粮药品，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倒也不见任何异样。
叶惊鸥淡然道："我且回房去了。"
方岩点头无语。
云英一路俱与小嫣住一个房间，细心看顾着小嫣；方岩与叶惊鸥却从不住一个房间，见面也甚少说话，彼此隔阖，自不用说。
此时忽听得叶惊鸥如此坦然表白着与小嫣的感情，方岩心中自是大受震动，收拾完东西，默默看着云英取来热水，为小嫣擦拭着脸和手，又将她扶坐起来，一下一下梳着小嫣柔亮的头发。
方岩叹道："我一向以为，我是最喜欢小嫣的。原来不是。我只是一个，想占有她的感情，却不想去理解她爱护她的笨蛋。"
云英叹道："你不是笨蛋，你只是执着，执着着对小嫣的感情，也执着着对北极的忠诚。"
"北极，北极师父!"方岩喃喃念着。北极在哪里呢？
如果不是北极，他与小嫣不可能相识；如果不是北极，他与小嫣不可能分开。
北极，他还能回来吗？
等他回来那天，自己还有勇气跟小嫣说，我错了，请你原谅我，请你嫁给我吗？
如果北极终究不能回来了，自己又能不能抛开一切，与小嫣共谐连理？小嫣呢，她又能不能放下心头重担，说愿意嫁给他？
小嫣的心中，自己到底还有多少分量？
方岩轻轻抚摸过小嫣的脸。原本玫瑰色的面颊，此时白如梨花。
云英默默看着眼前的男人，泪光闪烁。
1.	不知为己，还是为人。
幻剑之三世情缘（原稿61-63章，即出版稿五十章左右）
第二日，方岩用布裹了小嫣，紧紧缚在自己身后，叶惊鸥和云英携了应用之物，同入山中。
白云州四周的山看来不大，留仙峰更是东方最醒目的一座，但一旦踏入，却觉艰深异常。算来三人都是当今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可行了半日，才到留仙峰的一半路程；至晚间，方才到了留仙峰下。
如此诡异之处，方岩等自是不敢大意。遂搭了帐蓬住下，等天明再行寻找那传说中的桃源洞天。
虽是春深之际，夜间林下，依旧寒冷。
几人安顿好小嫣，便在帐外生起火来，将干粮烤热，草草吃了，各各坐在帐内假寐。
至半夜时，方岩只觉遍体寒浸浸的，想起带来的被褥甚是单薄，小嫣魂魄失散，并无神功护体，必也是冷的，便想将外袍脱下来给小嫣披上。
这时只闻细索之声，一抬头，叶惊鸥正将自己的大氅，轻轻覆到小嫣身上。
正是五味杂陈之际，忽觉一道眼光射来。回头看时，却是云英正凝眸看向自己，说不出是惆怅，还是怜惜。
云英见方岩回看自己，忙收回目光，不经意般往叶惊鸥身上瞥了一眼，又阖上双眼。
方岩有些黯然。良久，见叶惊鸥退去，也站了起来，将外袍覆在小嫣身上。
叶惊鸥自然也看得清楚，也是片言俱无。
只是三人自此再也不能睡了，闭了眼睛坐着，各怀各的心思。
只有小嫣，那昔时再不肯安分的蓝狐，安谧地睡在三人中间。帐外的火堆，零星的跳动着几片火苗，透过帐门映了进来，映着小嫣的面容，如月光般皎洁温柔。
第二日起，三人开始在留仙峰下四处寻觅。
这里果是万分蹊跷。明明走过的路，一会儿偏又会缠绕进来，细细辨时，却不见什么阵法。--论起阵法来，云英如今的造诣，虽比不上水明、段飞红等，却也是一等一的，绝不可能连是不是阵势都分辨不出。
几人无奈，只得走到任何岔道处便做起记号来，方岩又取出指南针来，细细核对方向。
如此一来，迷路倒是不至于，可留仙峰下转悠了足足三天，每个岔道口的树上都有了两到三个记号，还是看不到老贾形容的石屋，更别说夹岸桃花，落英缤纷了。只有森绿的树，缥缈的烟，绵延的草，纠结的藤。
到得第四日，三人都已甚是疲倦疑惑，相视一眼，云英忍不住问道："老贾的父亲，不会记错了吧？真在留仙峰下么？"
方岩与叶惊鸥俱是不能回答。
正彷徨际，只听得远远歌声传来：
"清夜无尘，
月色如银。
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
虚苦劳神。
叹隙中驹，
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
开口谁亲。
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
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
一壶酒，一溪云。"
歌声甚是随意潇洒，曲调虽不优美，却自有一种荡涤心胸的出尘之气。
三人闻声不由心神一振，急急赶上前时，却是一樵夫带了斗笠，荷了一担木柴，一边晃悠着走来，一边自在吟唱。他的衣衫俱是粗布缝制，十分陈旧，但双目炯炯，极是有神。
云英抢上前去，行礼道："大叔，小女子有礼了!"
那樵夫顿向身形，将云英打量了一番，笑道："姑娘有事？"
云英微笑道："我等欲到此处寻访一位修仙真人，却不幸在此处迷路。大叔久在此间居住，可否指点迷津？"
樵夫哈哈笑道："甚么真人假人？我只是个山野村夫，哪里知道这些事？姑娘莫不是听了外面的传言，也想着那些修仙的混话吧？"
他抬起脚，晃悠悠又向前走，边走边叹道："求什么仙，修什么道？但得逍遥快活时，不是神仙赛神仙。姑娘，回头是岸哦!"
云英怔了怔，闪到一边让那樵夫前行。
这时人影一晃，一道蓝影忽然飘到樵夫眼前，冲那樵夫微笑道："大叔，我们并不为修仙，只为救人而来，大叔见死不救，能得逍遥快活？"正是叶惊鸥。
樵夫前路被拦，摇头叹气道："天下又哪来那么多的痴人？"
他居然不往前走，掉转头往来处行道："罢罢罢，你们要占着路，让你们占去。可惜天下路有千万条，哪能把条条路都给塞了？"
樵夫的话犹未落，便听得方岩悠悠叹道："更可惜此处之路只一条，不是向前，就是向后。"
前路已被叶惊鸥堵了，后路却是方岩负了小嫣静静站着。这樵夫出语不凡，要说他只是山野村夫，三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两大绝世高手前，一个小小的樵夫，何处得觅第二条路？
樵夫点头道："痴人，痴人。我若与你们寻找之人无关，困我何用？我若与你们寻找之人相关，困我不是得罪了你们寻找之人，更于救人无望么？"
方岩长揖道："在下不敢留难大叔，但我这妹子再不施救，只恐……只恐回天乏力了!尚祈大叔垂怜!"
樵夫将肩上木柴扔下，拍了拍手道："罢了罢了，白担了这趟柴啦!"
方岩等正不解其何意，只见樵夫突然往身畔一棵大杨树方向闪去，而后……而后几个人竟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在树旁消失不见!
突然地消失!看不出到底是树木吞噬了他，还是他溶进了树!
叶惊鸥一个箭步赶上前，抚着杨树的树干，惊疑不定，半晌才道："木遁？"
云英踏上前，喃喃道："木遁？木遁似也只能用些障眼法将身化为原木本色，趁机逃跑而已，哪能走得那么利落？"
方岩低头道："看来，我们走的方向并没有错。"
三人相视数眼，心下各自明白。
天下哪有会这等异术的樵夫？分明便是那长真秀乐天的人物了!
云英急道："这可怎么办好？论力道和速度，虽武术胜于灵术；但论行踪飘忽，灵术却远胜武术，我们怎生找得出这等异人来？"
方岩轻抚背上的小嫣，只觉她的躯体虽是柔软依旧，肌肤却越发得冷了，不由阵阵心慌，勉强笑道："不论如何，知道长真秀乐天就在这附近，我们总能找出来。"
他的目光明亮得有些异常，不知在跟云英二人说，还是跟他自己说："我们总能找出来!"
叶惊鸥慢慢走到方岩身畔，将小嫣垂到方岩胸前的发向后拢了拢，清俊的面容不觉浮上万般怜惜，但听他一字字道："对，我们一定把长真秀乐天找出来!"
云英将那樵夫弃下的扁担自木柴上取下，细细瞧了，才道："瞧来这大叔的修为尚浅，方才把这扁担都留下了。"
方岩、叶惊鸥看时，方觉那扁担虽是普通茅竹所制，却连棱角都十分平滑，光可鉴人，想来必是用了许多年代了，方才磨擦得如此光滑。
这樵夫逃走之际，只是单单身子去了，连根用了许多年的扁担都带不走，故而云英断定他的修为有限了。
云英叹道："早知当日在谷中，就该多多学些术法才是，不然以我们的灵力，未必便让他跑了。"
方岩亦是怅然。但圆月谷虽修灵力，说到底依旧是个江湖之地，又怎会有弟子苦研术法？连聪明如月神、北极之流的绝世人物，也只将灵力用来辅助习武而已!
正沉默之际，忽听得一声惨叫，声音却很熟悉，分明是方才那樵夫的声音!
方岩等不遑多想，急急冲向发声之处。
那樵夫并未走远，就在约半里处的一株大松下，面色惨白跪倒在地，一只手被人狠狠扭着，另一只手已经软软垂下，分明折脱了臼。那扭着他的黑衣汉子，正面无表情的继续用力，看来是打算将他的这只手生生扭断，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却淡淡冷笑负手立着，问道："还不说么？"
叶惊鸥低喝一声："住手!"
已扬出手中宝剑，斜斜劈出一道剑气，从扭着樵夫的汉子身上划过，直涌向另一个精瘦汉子。
黑衣汉子向后退了步时，云英亦已出手，一段白绫直卷樵夫，轻轻裹住，将他拖离那汉子的手掌。那汉子欲要抢上前来时，只觉寒光扑面，云英面笼冰霜，剑如电掣，挟了浓浓杀意直奔他的面门。
黑衣汉子左手捻诀，右手微屈，迅速一弹，一圈黑雾蓦地扬起，直冲云英。云英已在燕山见识过灵界绝技，见他出手迥异于寻常武林高手，此处又是白石真人修真之所，料得此人必是灵界之人，早已催起自身灵力，灌注于剑身，笔直砍向那圈黑雾。黑雾中似有小孩的隐隐惨叫，立即如烟般消隐。云英剑势不减，如风般直卷那黑衣汉子。
黑衣汉子面有惊惶之色，叫了声："护法，走!"人影霎间变淡，竟也似要消隐在空气中一般。
方岩负了小嫣，不便出手，只在一旁掠阵，见那人影堪堪就要不见，苍玉剑立即出鞘，恰如青龙怒起，发出一声厉吼，剑气已远远划过那道人影。
但那人影还是不见了，方岩、云英不由惊怔，忙赶上去看时，只是那汉子所立之处渐渐洇湿，泛出暗红之色，隐隐的血腥味，渐渐掩过了树木的清新。
云英骇然道："这人，死了没？"
方岩不能答，回头去看叶惊鸥与那精瘦汉子。
那汉子亦是灵界之人，身形飘忽诡异，目光却发出近乎翠绿的光芒，令人心神荡漾，只觉神思恍惚，手足无力，而他的右手竟化成了黑色，不时向叶惊鸥击出淡淡黑光，不知是甚的异物。
但叶惊鸥自幼习武，根底极强，心志坚定，虽不会灵术，却也不易为外物所扰，剑光寒处，黑光随风而散，偶尔有击到他身上的，他只不过略颤上一颤，剑下虽也缓上一缓，却依旧气势凌人，果不愧是冰雪城和皇甫青云调教出的高手。那精瘦汉子主修灵术，哪里是他对手？虽是竭力找机会逃去，但叶惊鸥剑光泠泠，竟将他身周包围，想运功逃走，竟不容易。
云英走到樵夫身畔，将樵夫的手臂轻轻一扭，樵夫大叫一声，脸上渗了细密的汗珠来，但脱臼的手臂已经被接了上去。
他感激看了云英一眼，又恨恨盯着地下的血污道："可惜，这人竟逃了!"
云英道："哦，岩哥哥没能伤他？"
樵夫冷笑道："不过是幻影土遁而已!又不是真的化成了空气，流了这许多血，怎会不受伤？可惜没送命，终究还是逃了!"
云英笑道："看来长真秀乐天的人，也得罪了灵界高手了。"
樵夫不屑道："什么高手，咱们主人身体不好，不然早把他们全收拾光了!"
云英心中大震，终于听到关于长真秀乐天的一丝消息了。当下也不敢细问，只继续不露声色笑道："想来尊主人才是天下无双的灵界高手了，如果知道有人在此撒野，定不会轻饶。"
樵夫不答，专心看着叶惊鸥和那精瘦汉子动手，忽然叫道："公子，这人的噬魂术才有小成，不必怕他。用剑斩他右手，断他根本!"
叶惊鸥不知斩那人右手和断那人根本有何关联，但樵夫既自长真秀乐天来，想来对于灵界之人的破绽看得要比常人清晰许多，遂依了樵夫的话，一剑紧似一剑，直逼那汉子，果然欲斩他右手。
那汉子不禁面有慌色，只顾护着右手，攻击次数未免就慢了。叶惊鸥见他防备甚严，却去攻他左肩。汉子趁机抬起右手使术时，不防叶惊鸥用的却是虚招，一道剑光如雪，从他左上方哗然拉下，快捷无比，只闻一声惨叫，那人手臂，竟被生生切下!
那瘦汉子眼看自己漆黑的右手掉在地上，忽然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叶惊鸥尚未及追击，异事又发生了。
那掉下的漆黑右手，霎时化作无数细长黑点，一齐飞出，直冲向那瘦汉子，势如闪电。
那汉子避无可避，黑点扑到他的身上，立刻钻了进去，消失不见，而那人如受万箭穿心，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滚倒在地，撕扯起自己的衣裳来，他肌肤上渐渐漫出无数的黑点，慢慢扩大，随着他皮肤的破开，流出黑色的脓血。
随着他浑身的腐烂，瘦汉子似再不能忍受，用尽余力一掌击在自己天灵，倒在地上，终于不动了。而他的身子，却在更快地腐烂下去，发出可怕的恶臭，转眼只剩一副骨架，躺在淋漓的黑血中。
云英面色惨白，更甚于当日见到被谢飞蝶一刀两断的司马风仪尸体，只觉阵阵恶心，忍不住扶着一棵杨树大吐特吐，几乎把胆汁给吐出来。正难受之际，旁边伸出一只手递过块帕子来，却是叶惊鸥。
云英道了谢，接过帕子擦拭唇角，转眼看方岩时，他却正问着樵夫道："这人，是不是练得什么邪功？"
樵夫冷笑道："可不是么!修道之人，也分两类，一类修的是天道，借的是天地阳和灵气，修身修心，这个要靠悟性，也要靠机缘，修成之人千中无一，虽是难修，修成之后却是仙人之躯；另一类修的是鬼道，全仗些灵异鬼物，易有小成。可纵然习成了，也只是鬼仙，远不能与修天道者并论。"
他说得如此自傲，可他出自长真秀乐天，连那修鬼道的两个汉子都斗不过，却叫人不解了。
自然此时方岩不好如此说，只得陪笑道："这人修的，必不是正路了。"
樵夫道："可不是么？他利用所练尸虫来修噬魂术，只学得些皮毛，尸虫应其手而不应其其心，一时虽有制敌之用，可一旦手中的尸虫离了他身子，必会循了他气味蹑踪而至，反噬于他。瞧见没，这就是反噬的下场!"
方岩回头看了看那具白骨，也是打了个寒噤，强笑道："若非大叔提醒，我们不得要领，只怕还得与他纠缠上半天，说不准又会让他跑了。灵界异术，也是诡谲莫测呢!"
樵夫有些得意，又道："主人不曾教过我术法，不然我岂会落到这些人手里？"
方岩轻轻抚了抚背上的小嫣，叹道："可不是么!这些修鬼道的人，仗着会几手术法，也不知害了多少人。我这妹子，也是被这些人害了呢!"
云英、叶惊鸥听了这话，亦各各抬起头来，殷殷望向那布衣樵夫。
樵夫有些尴尬，举袖掩唇咳了一声，半晌才道："论理呢，你们救了我，我也该帮帮你们。可我家主人，委实身体不佳，不宜见客。何况这姑娘魂魄离散，绝非轻易便可救得的。主人本领虽大，却不敢令他老人家劳心劳力。"
方岩大是失望，却不肯死心，哽着嗓子道："可否让在下等人先见上尊主人一面？如果真要他太过费心，到时我们再另想办法不妨。"
云英走到樵夫身畔，跪倒在地上，泪水簌簌而下，泣道："大叔，求你了!好歹让我们见尊主人一面!"
樵夫迟疑许久，才拉起云英道："好罢，我带你们去先见见我们夫人，看她的意思再说。"
樵夫当先举步向前时，叶惊鸥突然从一旁飘来，肩上竟挑了方才樵夫丢弃的那担木柴，笑道："大叔，你的手方才受了作，我帮你挑着!"
樵夫有感愧之色，一低头，向前走去。
方岩握了握云英的手，感激冲她一笑。云英只淡淡苦笑一声，又望了望荷着柴的叶惊鸥。
真想不出，叶惊鸥这样的飘逸出尘人物，竟也能做出为人挑柴的贱活来。
方岩背上的小嫣，却只歪着头，面如梨花，悄无声息地伏在当日爱人肩上，看不出幸福，亦看不出痛苦。
痛苦的是守护着她的三人，即便让自己微贱如尘埃一般，也要将她救醒。
那月夜下的蓝狐，何时再能闪着她灿若星子的明眸，嫣然而笑？
你可知道，没有你的世界，只是一川死水，寂静，孤单，凄冷，飘着让人心痛的冰寒。
第六十二章 踏雪
樵夫走的路正是三天来几人走过好几遍的路。眼见前方是一处如削的绝壁，稀稀落落爬了几株藤萝，已没有了前路了。方岩等几次转到此处，又从一旁转开，另行觅道。
但这樵夫却在此地住了脚，道："你们且在这里稍等，我先去问过夫人，如她同意，我再来领你们进去。"
他说着，接到叶惊鸥肩上的干柴，居然毫不犹豫直往前走，走到前方的山壁，然后……径直走入了山壁之中!
云英揉了揉眼睛，苦笑道："怪事见得多了，却总不如这些日子开眼界。"
叶惊鸥亦忍不住自语道："天下真有所谓的仙人么？"
方岩道："仙人未必人，可修真者一定是有的。"他喟叹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是亲见，谁知这世上到底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奥妙之事？"
云英走到那山壁前，在樵夫消失之处细细敲打，讶然道："竟真是石头呢，我原以为只是幻术，隐了通道而已。"
长真秀乐天如此隐蔽，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寻仙之人虽众，却罕有所获之人了。
老贾的父亲，如果不是无意为长真秀乐天的人所救，只怕也无法踏入那桃源洞天了。
只不知那桃源洞天中，是否桃花依旧？
方岩轻轻地叹，喃喃道："小嫣，小嫣，我们找到长真秀乐天了，我们一定会救活你，一定!"
叶惊鸥蓝袍飘拂，亦在山壁下研究那通道之所，听见他的叹息，抬头望了方岩一眼，转而注到小嫣如雪的容颜，顿时低下了头，那优雅的眸光，黯淡中多了几分凄楚。
这时空中气氛突然一凝，不知哪里扑来阵阵血腥之气，中人欲呕，连透林而过的日光，都似被某种凶煞之气所染，蒙上一层薄薄轻尘，有些暗昧不清。
三人蓦地一惊，忙各各退了数步，云英、叶惊鸥俱背向方岩立着，正将小嫣护在正中，警戒留意四方。
这几日来三人一直在此处转悠，早知此地看似平淡无奇，却安静祥和，甚至隐了说不出的清逸灵秀之气，除了今日那两个修道汉子，再不曾遇到这等凶煞之气!
树木深处，传来接近狼嚎，却比狼嚎声音凌厉震耳许多，带了长长的尾音，轰轰在山间回响。有树木折裂的声音，由远而近，次第传来。
树林晃动处，一庞然大物猛地窜出，带了咆哮声，和"哧哧"的喘息，直冲众人而来!
叶惊鸥不暇细看，扬剑直冲上前，一剑将那怪物刺中。
那怪物形如巨狼，却足有寻常野狼的四五倍大，一对眼珠，亦是闪着翠碧的光芒，慑人夺目，如灯笼一般；通体毛发，却是乌黝黝的，闪着死亡般的黑暗光泽。
叶惊鸥一剑虽是将它刺中，甚至他能感觉出宝剑已经将它厚厚的皮层穿透，刺入到它的肌肉之中。可那怪物竟晃若未觉，攻势不改，直冲方岩。
方岩一声长吟，苍玉剑化为一片灵动墨光，天泪剑法带了绝恨的肃杀之气，已然甩出手去。无坚不摧的绝世好剑，顿时将那怪物劈作两半，连内脏都流了出来!
可怖的是，这怪物化作了两半，居然还凝着身子，向前冲窜。
方岩只得高高跃起，跃到旁边的杨树顶端，又是一剑由上而下奔涌而出，悲恨之气，连叶惊鸥和云英都微微打了下寒噤。
数剑划过，怪物身体早该大卸大块，鲜血流得满地都是，居然还能扭转身子，觅人攻击。
叶惊鸥紧皱着眉，身体弹跳而起，一脚将怪物的头部踹飞，接着甩动宝剑，连连挥舞，瞬息间将怪物的几处身段拨往四面八方。
那怪物几只分开的独脚扑腾两下，终于挣扎不住，倒了下来，只有那离了身子的头，兀自在那里怪嚎连连，声音却已越来越小，眼看着那铜铃样的眼睛慢慢低垂闭落。
三人惊魂未定，瞪了满地的血肉，刚松了口气，只听林边有人"啪啪啪"轻轻击掌。
抬头看时，却是一个黑衣男子，容貌俊俏，黑发及肩，眼睛却是琥珀色的，本来该是很清澈的颜色，此时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彩却带了几分诡异。他正倦倦倚在杨树边，懒懒拍着手，道："月神和皇甫青云教出来的人才，果然不一般。陆护法养的这鬼狼，失了主人后更是凶恶，居然让两位三拳两脚就打发了，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这人后面，跟的却是曾擒住樵夫的那汉子，他的肩上衣衫破裂，犹见血迹污了一大片，瞪着方岩的目光很是凶恶。
方岩笑道："我说呢，原来打了狗，主人就出来了!"心中却暗自纳闷。这人他从不曾见过，如何一眼便认出了他和叶惊鸥的身份？
这黑衣男子笑道："可不是么。打了狗，主人总要出来。可惜此间的主人，却不曾出来帮他的狗。"
若听他这话，却仅像是灵界内部的纠纷了。方岩暗暗皱眉，不知该不该管上一管，叶惊鸥已然道："久闻极乐殿青衣副殿主灵力过人，术法高超，不想竟认识在下等人，真是荣幸!"
方岩一惊，已知叶惊鸥认出了此人，特地说了出来，点明敌我，忙振作精神，笑道："当日在刀神门，我等已见到贵殿仇殿主的风采，果然非同一般，在下等人竟又能惊动青衣殿主出面，实在是莫大荣幸!"
"哦，你们能惊动我？"青衣淡淡一笑，不胜寂寥骄傲，却凝了一丝隐隐不屑。他眼光瞥过方岩肩头的小嫣，道："你们想必为这女子来的？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此间主人若知极乐殿之人在此出现，万不会再浪费灵力在这女子身上。"
方岩心头一沉，蓦地记起刀神说过，天心诀出自长真秀乐天的白石真人，上卷为极乐殿所得，下卷原在刀神手中，后来亦已被极乐殿夺走。现在只剩了中卷，极乐殿便能将三卷完全贯通起来。长真秀乐天既有主人，手中必然亦有天心诀。只怕那最后的中卷，正在此间主人手中。青衣到此，绝非冲方岩等人而来，而是冲天心诀而来!
仇凌罗目前的实力已是万分惊人，若再得到中卷，去对月神不利，月神纵然武功盖世，只怕也不免受她术法算计。
方岩扭头看云英、叶惊鸥，亦从各自的眼中读出了震惊。显然，方岩想到的，他们也想到了。云英亦是圆月谷弟子，固不消说；便是叶惊鸥，纵然圆月谷与天正教有仇，可与小嫣这几年感情，必然爱屋及乌，也是不肯让月神吃亏的。
想及此处，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忽然齐齐出剑，共同飞向青衣。
青衣哈哈一笑，黑袍挥舞，一道金光闪耀，轻轻流窜过三人身体，三人顿时一阵心旌摇晃，手下的剑已经迟缓许多。青衣只不过略一闪躲，便将三人剑法一齐躲过，随即长吟一声，嘴角泛过销魂蚀骨的微笑，手已指住天空，但见一道黑气，形如宝剑，却粗如水桶，狠狠冲三人砸下。
灵界的力量，原不在自身体内的力道，而是源于天地之间的灵气或戾气。
此人随手一挥，竟不知引来何方的神秘力量，化作宝剑，以泰山压顶之势奔向三人!
三人深知灵术诡异，都不敢等闲视之。只闻龙啸凤吟，苍色宝剑首先昂头起势，光芒穿过树林，接引从空中凝起的一道黑线，挟了说不出恨怒天意，细细传来，然后蓦然在那黑色巨剑上炸开，一波波离愁别恨，恰如海水绵延，蔓延得满山的树林都在风里呜咽。
"好个离恨天!"叶惊鸥长笑，金情剑泛出淡金的剑芒，骤化成千万道冰锋箭雨，向那巨剑汹涌。所过之处，草木皆冰，寒气中夹了冰雪灵秀，似那冷若冰霜的绝色女子，突然冲你淡然一笑，在你心神一怔时，剑气又如毒蛇般扎过!
冰雪城的绝招，"风雪漫天"!不知是叶惊鸥不欲逊于方岩一筹，还是真怕不敌于这青衣的殿主，他一出手，亦是冰雪城压箱底的绝招。一笑人间世，机动已惊鸥。金情公子到底也不能做到无牵无挂，不羁于世了。
两大绝招并出之际，黑色巨剑已然晃动。
云英不去看那巨剑，单盯住了那控制巨剑的青衣，低低喝了一声，一段白绫，从袖上飞出，直卷青衣，而白绫下，隐藏的是两把飞刀!
云英为人谨慎，因不能术法，怕近前了为青衣所趁，所以只远远下手，只望那青衣术法虽高，武功却是平平，便能一举将他暗杀，永绝后患了。
可惜那青衣着实不是简单人物的。眼看白绫已经困住他，他居然诡异笑了笑，似乎还跟云英做了一个鬼脸，已化作了一团雾气，正让那段白绫扑了一个空。而飞刀行过，倒是有人发出惨叫，却是那本已受伤的汉子，又被两刀刺入腹中，顿时倒地，挣扎两下，便不动了。
而那团雾气，此时亦消散不见了。
 云英正怔忡之际，方岩、叶惊鸥已从空中落下，那只巨大黑剑，已经杳然无踪。
远远，传来青衣的冷笑："圆月谷!长真天!哈哈，哈哈!"
声音越来越远，竟是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云英道："似乎咱们没嬴吧？"
叶惊鸥淡然道："可我们如果三人联手，打下去也未必会输。如果对他们所用的术法再多了解一下，则我们必然可以嬴。此人武功甚是寻常。"
武功寻常，而术法高明，正和方岩等相反。
三人正沉思际，又听一旁有人轻咳。
一回头，却是那樵夫正若有所思看着方岩。
方岩忙上前道："大叔，我们可以进去么？"
樵夫摇了摇头，又"嗯"一声，道："你方才用的，似乎是灵界的术法？"
方岩微笑道："这是我们圆月谷的武学，名叫离恨天。其原理应该与术法相似，亦是以自身灵力催动，激起天地间的不平戾气，引为我用，拒敌伤人。"
樵夫点头道："原来这样啊？圆月谷？却没有听说过。夫人刚刚说了，主人身子不好，不见客，叫你们回去呢!"
顾不得惊讶这樵夫竟闭塞得不知圆月谷，方岩等已被他的回绝引得大是着急，云英冲向前道："闻道此间主人修的是天道，天道之人，亦能见死不救么？"
樵夫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皱纹堆成了菊花的纹路。他道："夫人虽不让你们进去，但我刚才就想着再去见主人一面，求求他去，主人的心很软，多半还是会答应的。所以先来告诉你们一声，想让你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不想又有极乐殿的人来捣乱。既然你们又帮了长真秀乐天一次忙，公子又会这个什么'离恨天'，算来一定不是外人，我便先带了你们进去再说。"
方岩等人连声道谢，跟着樵夫向那山壁行去。
云英只在方岩背后轻声嘀咕："奇怪了，你会离恨天，为什么就不是外人了？"
方岩也是不解。但此时只要樵夫肯带他们进去，也顾不得追究其他了。
樵夫依旧如前一般，直直穿过了山壁，消失不见。
方岩等站在那里正尴尬时，已听闻樵夫道："你们不用想太多，闭上眼睛，就当前面没有山壁，而是一条宽广大道，就进来了。"
方岩等依言闭目，直向前走去，分明觉出鼻尖已快撞到了山石，前方蓦然一空，睁开眼时，已经站在蜿蜒山洞之中，樵夫正笑嘻嘻在洞中等着。
遂跟了樵夫，一路迤逦行去，前方已经出现明亮光华，伴了习习冷意，和泠泠寒香，扑面而来。
樵夫道："我家夫人爱梅花，所以洞天之中，四季常冬，梅花终日开着。"
说话之间，众人已踏出山洞，一个琉璃般的白雪世界，登时呈现在众人眼前。
遍地的雪，遍地的梅。满眼耀人梅花，红的如血，黄的如金，白的若雪，簇簇挨挨挤在枝头，轻柔得如婴儿可爱的小小面庞，甚至还有小小的青梅打了一个个的骨朵儿缀在枝头，半绽的墨梅似如琵琶别抱的寂寞女子，婉约地藏于一角，在一群艳丽的颜色下别有一番清雅素净。满天的奇绝清香，愈发浓烈，飘然不若人间。
几椽典雅木屋，错落立于梅中，其中一间，正袅袅生起炊烟来，在梅花飞舞的空中萦绕，连这烟火之气，都显得雅然脱俗了。
想必行的人少，大部分的雪地都不曾被踩踏过，除了他们正行的铺了鹅卵石的主道，几乎是一片纯然的白色，飘落翻滚着的，唯梅瓣而已。
到此境地，三人也不由屏声静气，甚至不自觉运起轻功来，生怕在雪地上踏出自己世俗之人的脚印。
正行间，只听远远有女子轻柔声音传来："老焦，你把什么人带进来了？"
三人才知樵夫原来姓焦。老焦向着一处梅林方向陪笑道："回夫人，这三人不但救了老仆，方才又在洞外赶走了极乐殿的人。看他们身手，只怕与主人有些渊源，所以老仆冒昧，把他们领进来了!"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你真是胆大，总是夫君素来把你们给惯坏了!"
老焦只是憨憨笑着，也不辩驳。瞧来此间主人的确是御下甚宽，这老焦对女主人尚有三分惧意，而对主人却只有敬没有惧了。
方岩细听这女子声音，甚觉耳熟，回头看叶惊鸥和云英，却无甚异样，难道自己见过这女子？
正疑惑间，梅林中转出一名女子来，手中牵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小女孩，俱是清爽的雪白衣衫，更衬得玉肤冰肌，风华绝代。微风吹过，无数片艳丽花瓣纷扬而下，滑过两人面颊，顺了她们裙角飘落，竟沾惹种说不出的轻柔忧伤，点点醉人。
方岩一迎上那女子朦胧如雾的眉眼，心头大震，失声道："南宫姑娘？"
那女子居然是失踪了五年之久的南宫踏雪!五年不见，她竟成了长真秀乐天的女主人？她也在修仙？
细看下来，南宫踏雪的容貌并无太大变化，淡淡忧伤，依旧如影随形般静静包围着她，只是原先的清寂似少了许多，多了份母性的温柔光辉。她一眼看清来人，亦是惊讶万分，身形凝滞在雪地里，唇边更见得苍白。
小女孩却仰起头来，牵牵南宫踏雪衣带，奶声道："娘，他们是谁？惜儿没见过呢!"她的肌肤虽与南宫踏雪一般雪白，面貌却不甚相象，一对瞳子清澈纯净，瑶鼻挺直，唇角扯开的笑容看来居然说不出的熟悉，只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她。
南宫踏雪低了头，柔声道："惜儿，他们是娘以前的朋友。"
以前的朋友？那现在呢？方岩抬起头，仰望天空，却是一片阴阴的白色，看不到一丝的阳光，不知是此处风光本就如此，还是仙家幻术的造化之功。没有阳光的洞天，实在冷的出奇。方岩抚了抚小嫣的手，冰凉得如从冰水里捞出，心里不由寒意直冒，忙上前道："南宫大小姐，我们今日来，并不敢骚扰仙家清修，实是有事相求!"
南宫踏雪缓缓踏雪走来，低垂的长发飘起，凌乱在风中纠结，叹道："我知道你们要救人。可我们这里，并没有你们找的仙家之人。这个人，我们救不了。"
方岩的心蓦地一沉，强笑道："南宫姑娘不看一下病人，就确定救不了么？"
南宫踏雪迷蒙的眼眸闪过讽刺般的笑容，道："看不看，又有什么区别？这人多半魂魄已经出窍，才会如此毫无生气，某种意义上说，她已是个死人，谁又有本事去救一个死人？"
她虽如此说，还是将小嫣掩着面容的斗蓬拉开，身子忽然一颤，惊疑道："是……是小嫣？"
云英赶上前，泪光盈盈道："早听说南宫姑娘以前对小嫣极好，亦算是共过患难的姐妹，想来必不肯眼看小嫣这样死去吧!"
南宫踏雪搭上小嫣的脉，略略一听，便道："到底她遇到了什么事？竟只剩了命魂和天冲魄!"
方岩强忍住哽咽，黯然道："小嫣为了救我们，用圆月谷自伤绝技'嫦娥奔月'对敌天心诀的术法'散魂绝魄'。"
南宫踏雪失声道："天心诀？散魂绝魄？你们见到有人用天心诀中的散魂绝魄了？"
叶惊鸥踏前一步，道："准确说，是一人使用天心散魂，一人使用天心绝魄，联手施展的这种术法。"
"小嫣？……天心诀？"南宫踏雪喃喃道，低下臻首，面容上闪着说不出的惊慌烦乱。
"娘!娘？"小女孩感觉出母亲手心蓦地冷湿，也不由惊慌起来，用力摇着南宫踏雪的手。
南宫踏雪迟疑一下，抬起头，却不与方岩等的目光相触。她轻轻道："对不起，散魂绝魄并不是普通的离魂失魄，小嫣的魂魄，必定受损极重。此间之主，也救不回天心诀震散的魂魄。"
三人一时俱是面色惨白。云英急急道："传说中白石真人道法通天，天心诀本就是他所创，为何救不了天心诀所伤之人？"
南宫踏雪苍白的面容飘上一个虚浮的笑容，涩然道："白石真人早已坐化升仙，弟子极少又多半不曾得到真传，如何能化解天心诀之无上灵力？"
樵夫踏上前，焦急道："夫人，真的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么？主人出手，也是没法子的么？"
南宫踏雪牵起小女孩的手，沿了洁净的雪道，行走在这冰天雪地里，悠悠道："老焦，祖师的术法，又岂是他才修行了几年的弟子破得的？何况他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给我送客罢!"
老焦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转眼对三人苦笑。
方岩仰起头，竭力逼回涌到眼眶的泪珠，只见天地苍茫，微沉的暮色，扑面涌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几点红梅飘过，竟如血迹般殷红可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叶惊鸥呆呆看了片刻南宫踏雪的身影，忽然冲上前去，道："夫人，可否请此间主人出来见一见小嫣？便是治不得，他也可能有法子延长一下小嫣的生命!她，她已等不及我们再到别处找人医治了!"
南宫踏雪充耳不闻，只是牵着女儿向着走着。
叶惊鸥胸部起伏得厉害，一咬牙，"丁"地一声，金情剑出鞘，道："夫人如不能应允，休怪在下得罪了!"
第六十三章　故人
五年前的南宫踏雪，自然绝不是叶惊鸥对手。但此刻她见叶惊鸥动手，居然并无慌乱之意，脚踩罡步，右手已多出柄宝剑，幽然一划，已将叶惊鸥剑势封住，眉宇之间，却多了丝伤感愤怒："你敢硬闯？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老焦已赶上前去，急急拉住叶惊鸥的手，叫道："使不得，使不得!惊动了主人，可不是好玩的!"
云英亦走过去，拉了拉叶惊鸥衣袖。这般请出主人，只怕主人会当场翻脸，更别说出手救人了。叶惊鸥素来机智，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可叹此时亦乱了方寸，全来不见了原先的谋略了。
方岩自语道："罢罢罢，也不必为难人家。既然救不得，横竖，横竖我不会让小嫣一个人走。我一直陪着她便是。"他反手抚摩着小嫣的躯体，不胜眷恋，却已无了悲哀之色。
"岩哥哥!"云英心痛如绞，怔在当地呆呆流泪。
叶惊鸥慢慢垂下宝剑，沮丧望着小嫣，优雅的眸子里，全然没了神采，却没对方岩分明的求死之意表示意见。
倒是南宫踏雪，慢慢收回宝剑，浓重的怜惜扑闪在沾了水滴的睫毛上，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正一时沉默间，忽然有女子唤道："夫人!"
南宫踏雪看向匆匆奔来的女子，淡然道："春草，什么事慌慌张张？"
那奔来的女子显然是名侍女，工夫并不深，雪地里一路踩了长长的脚印，走到南宫踏雪面前时还在喘息着："夫人，主人问，是不是有他的故人来了，叫引进去呢!"
南宫踏雪眸中蓦地凌厉，而方岩三人面容却焕发了神采。
故人？此间主人说，来了他的故人？
那么说，他认识方岩或叶惊鸥？云英素来不出大门，认识她的可能却是微乎其微。
那这主人到底是谁？
更深的疑窦浮上来，却掩不住几人的狂喜。
毕竟这是一个希望，重重失望甚至绝望后的希望!
即便只是一个虚假的泡沫，此时也必然化作美丽的梦想。
不然，这下面迷茫的前路，叫他们如何支撑下去？
老焦踏上前去，欣喜又有些不安道："夫人，这些人，多半是主人的故识啊，这位方公子，出手的招式和主人很是相像呢！"
南宫踏雪眸中凌厉光芒逝去，走到近前，轻抚小嫣的长发，幽幽长叹一声，眼神渐渐苍茫迷蒙。
"该来的，总是要来，不是么？"她自语般轻轻道："将她给交给我吧。我叫夫君试上一试，只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方岩忙不迭要将系着小嫣缎带解开，但他的手指颤抖，已转作青白的颜色，一时竟慌乱得解不开来。云英忙上前替他解了，南宫踏雪温柔接过小嫣，小心抱在自己的怀中，轻叹道："老焦，你带他们去桃源居休息吧。惜儿，我们走！"
惜儿甩开侍女春草搀向她的手，自顾拽着母亲的雪白裙裾，仰起小小头颅，稚声问着："娘，这个姐姐死了么？"
南宫踏雪垂下眼睑，柔声道："惜儿，她病得很严重。我们去问问你爹爹能救她不？"
惜儿眸子如两丸黑水银般滴溜溜转动着，晶莹闪亮，咧开红嘟嘟的小嘴巴，笑道："爹爹么，自然能救！"
南宫踏雪眸光益见柔和，却止不住有隐隐的担忧不安从眉梢眼角浮出。
方岩眼见得这母女二人慢慢踩过雪地，向前方走去，脚下不由向前踏出，直欲随了他们前去，老焦忙拦到方岩面前，笑道："方公子留步吧！既然夫人将那位姑娘带了进去，以我们主人的好心肠，只要他能救，断无不救之理。但前面主人修炼所在的胧月窟，却是常人去不得的。休说外人，就是我们，也是不得踏足其中的。各位还是先随我们到桃源居去休息休息吧！"
方岩低了头，自愧失仪，忙应了，与叶惊鸥、云英等随了老焦穿过梅林，往一处老梅掩映的屋子走去。
几人一边走时，一边犹不断回头，看着南宫踏雪抱了小嫣，衣袂飘飘如雪，几与那雪地的银白融作一处，只有小嫣淡紫的袍角垂下，拖曳在雪地里，划出淡淡的一道轻痕。渐渐她们的身影被梅花遮住，方岩等才收回目光，彼此相望，说不出是担忧，还是希望。
那屋子掩在山脚一处梅丛下，却是一排七八间房屋，房架俱是原木的本色，古朴典雅。居中那间茅檐下的门额，简简单单刻了"桃源"二字，用的是古篆体，笔力雄健而雅秀，悄然散着幽淡清远的气韵，可方岩细细瞧去，却觉这二字有些眼熟，甚至觉得出那清淡中带着的悠远淡愁，分明是从主人骨子里渗出的忧伤。
老焦乐呵呵将三人带进其中一间屋子，笑道："这里少有客来，并无客房。这间房本是预备小姐长大些给她做卧室的，东西还算齐备，也整洁，你们且在这里小坐，我再和春草她们收拾间屋子出来。"
三人看时，果然这房间布置得清雅秀洁，桌椅卧具都极简单，丝毫不事雕饰，却异常整洁，一尘不染。一名侍女微笑走来，送上茶水，杯盏茶壶亦是一色的白瓷，式样简洁明了，不见半丝纹饰。茶水颜色清淡，飘着梅香，瞧来是山间自采自制的清茶，用了梅花上的雪冲泡而成。轻啜时，入口清远，只在舌间有抹清香丝丝蔓延开来，旋即通体俱被那清香包围，不觉神智清明，更觉余香缠绕，回味无穷。
云英叹息道："好地方！好茶水！若我能在这里住着，千金来换我也不愿离了半步呢。难怪南宫大小姐竟离了家人避在这里，再不在江湖露面呢。"
老焦只笑了一笑，跟那侍女道："秋叶，我们去将隔壁那屋子收拾出来吧。他们的同伴伤势不轻，怕一两天是走不了的。"
秋叶应了一声，收拾了托盘，径和老焦走了出去。
叶惊鸥眼见他们走了，垂下眼眸，静静道："此间的主人，想必与你们相识。"
云英笑道："为何不是与叶公子相识呢？叶公子当初名满天下，相交之人必比我们多许多呢。"
叶惊鸥淡淡一笑，品了口茶，看了一眼方岩。
方岩正在出神间，突发现云英的眸子也凝在自己身上，恍然大悟道："哦，我曾去过南宫府，南宫大小姐，却是认识的。"飘缈往事，顿如流云舒展，爱恨情仇，霎那纷涌。
"此间的主人，只怕也该是我认识的。"方岩的面容，变幻着悲喜莫测，却终究没有说下去。
小女孩的容貌有些熟悉。
门额的笔迹有些熟悉。
这里清淡悠远的雅洁更是有些熟悉。
熟悉得让方岩有泪潸然欲下。
何况他知道南宫踏雪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她从十六岁时，就爱上了一个男子，为了他，她对天下所有倾慕于她的男子视若无睹。
而又那么巧，她竟是与那个男子同时失踪的。
所有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而更深的疑窦，却又如海水般卷涌而来。
北极大哥，我的师父，是你么？是你么？
所有的熟悉和线索，都指向你。可你，又怎肯抛弃与你生死相随的小蝶，与他人共结连理？
生要见人，死要见魂。你知道师娘那决绝到令天地为之动容的爱恋么？
方岩突然间就哽住，然后跳了起来，冲向屋外，把云英的焦急呼唤远远抛在身后，直向梅林北方那处主人修炼的胧月窟奔去。
南宫踏雪正携了惜儿的手，满面爱怜，轻软细语："惜儿，走慢些，小心摔着了。"
惜儿在雪地里蹒跚行着，听得母亲吩咐，仰起小脸来，绽开笑容，灿烂无邪。她倚着母亲的腿，娇声唤着："惜儿走不动啦！"
南宫踏雪一笑，弯下身子，已将惜儿抱在自己怀中。
不知怎的，方岩突然就想起师娘深藏的那幅画儿。茵茵草地，元儿放着风筝，谢飞蝶温柔而笑，纯澈如水，在北极的笔下生动如春。
一场噩梦过去，谢飞蝶失去了夫婿，元儿失去了父亲，月神失去了弟弟，小嫣失去了叔叔。所有的人都在痛悔中，小心地不敢去揭开心头那永远的创伤。
方岩走到南宫踏雪面前，黑眸闪亮，说不出是痛是伤，更不知灼灼跳动着的究竟是冰是火。
"南宫姑娘！"方岩竭力平静地发问，却抑不住声线轻微的颤抖："在下想问，此间主人，是否姓舒？"
南宫踏雪颊上温柔笑容顿时逝去，雪白中带着点仓皇，似在措不及防间被人看透了心事，一时彷徊无定。许久才道："哦，此间主人久已避世，俗家姓氏，自是不足为外人道。"
方岩"哦"了一声，继续追问道："虽已避世，但有妻有女，只怕未曾出家吧。既未出家，怎会没有姓氏？"
惜儿却歪起脑袋，讶然问道："娘，爹爹不是和我一样的姓么？爹爹说，惜儿姓舒，是舒家最美丽的宝贝女儿。"
南宫踏雪和方岩的面容霎那都如漫地的雪光样煞白。
"师父！"方岩举步，就要往胧月窟内冲去。
"他正为小嫣治疗，不可有半点分神！你敢去惊扰他？"南宫踏雪声音不大，却带了显而易见的恨怒。
而她的话语，此刻带来的威慑力，恰如雪花扑面撞入方岩心怀，顿时神智一清。
"师父，师父！"方岩颓然跪倒在雪地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直直倾泻下来，滴落雪地中。
"娘，娘，你怎么啦？别哭，别哭！"惜儿突然惊慌地叫起来，方岩扭头看时，只见她小小的手掌儿，正胡乱在南宫踏雪颊上擦拭，却拭不去那满眼的泪光，更拭不去那满眼的忧伤。
"别在这里闹他了，回桃源居去！"南宫踏雪好容易忍了泪，低沉向方岩喝道。
方岩没说话，只定定望住那胧月窟。雪光映照下，那洞窟黑黢黢的，幽深幽深，古井般深沉着，不见任何生命存在的气息。但他知道，里面至少有两个人，北极，和小嫣。
小嫣无了知觉，难道北极也无了知觉么？那么妙解人意的北极，竟揣夺不出他的亲人爱人失去他的痛苦么？
他原本并不喜欢谢飞蝶，但历了几番生死爱恋，竟不由自主认定，只谢飞蝶，才是北极舒望星生同衾，死同穴的终生伴侣。
别妻另娶，再生娇儿。你于心何忍，于心何忍！
方岩一拳一拳砸在深深的雪中。雪花飞溅，却无声无息。沉重的力道，和轻轻滴落的泪水，一起被悄然吸收，化成雪花的绵软。
静静立在梅林边远远看着的云英，再忍不住，冲了出来，用力拉起方岩，叫道："岩哥哥，不管是不是北极宫主，我们，我们且等着吧。先等小嫣得救再说。"
方岩如梦初醒，站起身子，问道："南宫姑娘，小嫣她，一定能救回来，是不是？"
南宫踏雪紧抱着惜儿，淡然道："我不知道。"
云英苦笑道："尊夫没说吗？"
南宫踏雪面颊上扯开凉薄如风的笑容，有些哀愁地叹息："因为他也不知道。"
方岩和云英心里俱是紧了一紧。只听南宫踏雪继续说道："你们别在这里等着，让他知道了，白白分神。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再清楚不过。只要有一线的希望救人，他便是舍了性命，也会拼死相救的。他……他一向是个傻子。"
南宫踏雪说罢，抱了惜儿，飘然向桃源居的方向走去。
云英扯了扯方岩衣袖，欲拉他离开。方岩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洞窟，咬了咬牙，扭头离去。
入了那片梅林，才看到叶惊鸥正倚着一株梅树立着，淡粉的花瓣落了一身，也不知站了多久。见他们过来，他扯开一个淡淡笑容，道："恭喜！听说北极公子与乾坤双圣相斗时用了同归于尽的招数，居然能逃出生天，真是奇迹。却不知他的身体有没有恢复过来？"
方岩顿住脚，再回头看那安静如死的胧月窟，心里突然被另一种担忧揪住。
烈火渡劫，强行破去天仙禁禁制，到底有多危险？
谢飞蝶曾说，重则丧命，轻则筋脉尽毁，功力全废。
月神曾说，他运功遇到了北极的灵力，带了重伤后的绝望。
老焦曾说，他们的主人，身体不好。
南宫踏雪曾说，北极和以往一样，为救他人，可以不顾自己性命。
有妻有女，真代表了他遗弃了所有人，只顾自己的愉悦吗？
师父，师父，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终究，会查出一个答案！
方岩眸光渐渐沉凝，安静地踏步向前行去。
云英向着叶惊鸥感激一笑。北极，一直是方岩的偶象，如果北极真做了什么违背道义的事，对于方岩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而正是叶惊鸥的点拨，点醒了方岩，轻轻化去方岩心头的失望和不平，试图看清那重重迷雾后的真相。
叶惊鸥微微一笑，道："终于有了希望，真好！"
他素来话语不多，但此刻眸中透出来的隐隐光芒如明珠般闪烁，说不出的风华神采。
云英还了他一笑，却有些苦涩。
小嫣，终究是幸福的。
有方岩的痴心相侯,有叶惊鸥的真心相守。
而她呢？
抬起头，暮蔼苍苍，迷蒙一片，已黯淡了绝色梅影，萧索的冷风吹过，卷起雪尘如雾，扑入眼底，说不出的涩痛难当。

第五十一章 醉惜华年夜未央
老焦踏上前去，欣喜又有些不安道："夫人，这些人，多半是主人的故识啊，这位方公子，出手的招式和主人很是相像呢！"
南宫踏雪眸中凌厉光芒逝去，走到近前，轻抚小嫣的长发，幽幽长叹一声，眼神渐渐苍茫迷蒙。
"该来的，总是要来，不是么？"她自语般轻轻道："将她给交给我吧。我叫夫君试上一试，只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方岩忙不迭要将系着小嫣缎带解开，但他的手指颤抖，已转作青白的颜色，一时竟慌乱得解不开来。云英忙上前替他解了，南宫踏雪温柔接过小嫣，小心抱在自己的怀中，轻叹道："老焦，你带他们去桃源居休息吧。惜儿，我们走！"
惜儿甩开侍女春草搀向她的手，自顾拽着母亲的雪白裙裾，仰起小小头颅，稚声问着："娘，这个姐姐死了么？"
南宫踏雪垂下眼睑，柔声道："惜儿，她病得很严重。我们去问问你爹爹能救她不？"
惜儿眸子如两丸黑水银般滴溜溜转动着，晶莹闪亮，咧开红嘟嘟的小嘴巴，笑道："爹爹么，自然能救！"
南宫踏雪眸光益见柔和，却有隐隐的担忧不安从眉梢眼角止不住浮出。
方岩眼见得这母女二人慢慢踩过雪地，向前方走去，脚下不由向前踏出，直欲随了他们前去，老焦忙拦到方岩面前，笑道："方公子留步吧！既然夫人将那位姑娘带了进去，以我们主人的性情，只要他能救，断无不救之理。但前面是主人修炼所在的胧月窟，却是本洞天禁地，常人是去不得的。各位还是先随我们到桃源居去休息休息吧！"
方岩低了头，自愧失仪，忙应了，与叶惊鸥、云英等随了老焦穿过梅林，往一处老梅掩映的屋子走去。
几人一边走时，一边犹不断回头，看着南宫踏雪抱了小嫣，衣袂飘飘如雪，几与那雪地的银白融作一处，只有小嫣淡紫的袍角垂下，拖曳在雪地里，划出淡淡的一道轻痕。渐渐她们的身影被梅花遮住，方岩等才收回目光，彼此相望，说不出是担忧，还是希望。
那屋子掩在山脚一处梅丛下，却是一排七八间房屋，房架俱是原木的本色，古朴典雅。居中那间茅檐下的门额，简简单单刻了"桃源"二字，用的是古篆体，笔力雄健而雅秀，悄然散着幽淡清远的气韵，可方岩细细瞧去，却觉这二字有些眼熟，甚至辨识得出那清淡中带着的悠远淡愁，分明是从主人骨子里渗出的忧伤。
老焦乐呵呵将三人带进其中一间屋子，笑道："这里少有客来，并无客房。这间房本是预备小姐长大些给她做卧室的，东西还算齐备，也整洁，你们且在这里小坐，我再和春草她们收拾间屋子出来。"
三人看时，果然这房间布置得清雅秀洁，桌椅卧具都极简单，丝毫不事雕饰，却异常整洁，纤尘不染。一名侍女微笑走来，送上茶水，杯盏茶壶亦是一色的白瓷，式样简洁明了，不见半丝纹饰。茶水颜色清淡，飘着梅香，瞧来是山间自采自制的清茶，用了梅花上的雪冲泡而成。轻啜时，入口清淡，只在舌间有抹清香丝丝蔓延开来，旋即通体俱被那清香包围，不觉神智清明，更觉余香缠绕，回味无穷。
云英叹息道："好地方！好茶水！若我能在这里住着，千金来换我也不愿离了半步呢。难怪南宫大小姐竟离了家人避在这里，再不在江湖露面呢。"
老焦只笑了一笑，跟那侍女道："秋叶，我们去将隔壁那屋子收拾出来吧。他们的同伴伤势不轻，怕一两天是走不了的。"
秋叶应了一声，收拾了托盘，径和老焦走了出去。
叶惊鸥眼见他们走了，垂下眼眸，静静道： "此间的主人，想必与你们相识。"
云英笑道："为何不是与叶公子相识呢？叶公子当初名满天下，相交之人必比我们多许多呢。"
叶惊鸥淡淡一笑，品了口茶，看了一眼方岩。
方岩正在出神间，突发现云英的眸子也凝在自己身上，恍然大悟道："哦，我曾去过南宫府，南宫大小姐，却是认识的。"飘缈往事，顿如流云舒展，爱恨情仇，霎那纷涌。
"此间的主人，只怕也该是我认识的。"方岩的面容，变幻着悲喜莫测，却终究没有说下去。
小女孩的容貌有些熟悉。
门额的笔迹有些熟悉。
这里清淡悠远的雅洁更是有些熟悉。
熟悉得让方岩有泪潸然欲下。
何况他知道南宫踏雪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她从十六岁时，就爱上了一个男子，为了他，她对天下所有倾慕于她的男子视若无睹。
而又那么巧，她竟是与那个男子同时失踪的。
所有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而更深的疑窦，却又如海水般卷涌而来。
北极大哥，我的师父，是你么？是你么？
所有的熟悉和线索，都指向你。可你，又怎肯抛弃与你生死相随的小蝶，与他人共结连理？
生要见人，死要见魂。你知道师娘那决绝到令天地为之动容的爱恋么？
方岩突然间就哽住，然后跳了起来，冲向屋外，把云英的焦急呼唤远远抛在身后，直向梅林北方那处主人修炼的胧月窟奔去。
南宫踏雪正携了惜儿的手，缓缓从胧月窟中踏将出来，一边走着，一边小心凝注着爱女，满面爱怜，轻软细语："惜儿，走慢些，小心摔着了。"
惜儿在雪地里蹒跚行着，听得母亲吩咐，仰起小脸来，绽开笑容，灿烂无邪。她倚着母亲的腿，娇声唤着："惜儿走不动啦！"
南宫踏雪一笑，弯下身子，已将惜儿抱在自己怀中。
不知怎的，方岩突然就想起师娘深藏的那幅画儿。茵茵草地，元儿持着博浪鼓，稚拙可爱地瞧着逐食小鸡，一脸的天真烂漫：飞蝶温柔而笑，纯澈如水，在北极的笔下生动如春。
一场噩梦过去，谢飞蝶失去了夫婿，元儿失去了父亲，月神失去了弟弟，小嫣失去了叔叔。所有的人都在痛悔中，小心地不敢去揭开心头那永远的创伤。
方岩走到南宫踏雪面前，黑眸闪亮，说不出是痛是伤，更不知灼灼跳动着的究竟是冰是火。
"南宫姑娘！"方岩竭力平静地发问，却抑不住声线轻微的颤抖："在下想问，此间主人，是否姓舒？"
南宫踏雪颊上温柔笑容顿时逝去，雪白中带着点仓皇，似在措不及防间被人看透了心事，一时彷徨无定。许久才道："哦，此间主人久已避世，俗家姓氏，自是不足为外人道。"
方岩"哦"了一声，继续追问道："虽已避世，但有妻有女，只怕未曾出家吧。既未出家，怎会没有姓氏？"
惜儿却歪起脑袋，讶然问道："娘，爹爹不是和我一样的姓么？爹爹说，惜儿姓舒，是舒家最美丽的宝贝女儿。"
南宫踏雪和方岩的面容霎那都如漫地的雪光样煞白。
"大哥！"方岩举步，就要往胧月窟内冲去。
"他正为小嫣治疗，不可有半点分神！你敢去惊扰他？"南宫踏雪声音不大，却带了显而易见的恨怒惶急。
而她的话语，此刻带来的威慑力，恰如雪花扑面撞入方岩心怀，顿时神智一清。
"大哥！大哥！"方岩颓然跪倒在雪地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直倾泻下来，滴落雪地中。
"娘，娘，你怎么啦？别哭，别哭！"惜儿突然惊慌地叫起来，方岩扭头看时，只见她小小软软的手掌儿，正胡乱在南宫踏雪颊上擦拭，却拭不去那满眼的泪光，更拭不去那满眼的忧伤。
"别在这里闹他了，回桃源居去！"南宫踏雪好容易忍了泪，低沉向方岩喝道。
方岩没说话，只定定望住那胧月窟。雪光映照下，那洞窟黑黢黢的，幽深幽深，古井般深沉着，不见任何生命存在的气息。但他知道，里面至少有两个人，北极，和小嫣。
小嫣无了知觉，难道北极也无了知觉么？那么妙解人意的北极，竟揣夺不出他的亲人爱人失去他的痛苦么？
他原本并不喜欢谢飞蝶，觉得她行事怪异，手段残忍，但历了几番生离死别，爱恨交加，竟不由自主认定，只谢飞蝶，才将是北极舒望星生同衾，死同穴的终生伴侣。
别妻另娶，再生娇儿。你于心何忍，于心何忍！
方岩一拳一拳砸在深深的雪中。雪花飞溅，却无声无息。沉重的力道，和轻轻滴落的泪水，一起被悄然吸收，化成雪花的绵软。
静静立在梅林边远远看着的云英，再忍不住，冲了出来，用力拉起方岩，叫道："岩哥哥，不管是不是北极宫主，我们，我们且等着吧。先等小嫣得救再说。"
方岩如梦初醒，站起身子，问道："南宫姑娘，小嫣她，一定能救回来，是不是？"
南宫踏雪紧抱着惜儿，淡然道："我不知道。"
云英苦笑道："尊夫没说吗？"
南宫踏雪面颊上扯开薄凉如风的笑容，有些哀愁地叹息："因为他也不知道。"
方岩和云英心里俱是紧了一紧。只听南宫踏雪继续说道："你们别在这里站着，让他知道，白白分神。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再清楚不过。只要有一线的希望救人，他便是舍了性命，也会拼死相救的。他……他一向是个傻子。"
南宫踏雪说罢，抱了惜儿，飘然向桃源居的方向走去。
云英扯了扯方岩衣袖，欲拉他离开。方岩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洞窟，咬了咬牙，扭头离去。
入了那片梅林，才看到叶惊鸥正倚着一株梅树立着，淡粉的花瓣落了一身，也不知站了多久。见他们过来，他扯开一个淡淡笑容，道："恭喜！听说北极公子与乾坤双圣相斗时用了同归于尽的招数，居然能逃出生天，真是奇迹。却不知他的身体有没有恢复过来？"
方岩顿住脚，再回头看那安静如死的胧月窟，心里突然被另一种担忧揪住。
烈火渡劫，强行破去天仙禁禁制，到底有多危险？
谢飞蝶曾说，重则丧命，轻则筋脉尽毁，功力全废。
月神曾说，他运功遇到了北极的灵力，带了重伤后的绝望。
老焦曾说，他们的主人，身体不好。
南宫踏雪曾说，北极和以往一样，为救他人，可以不顾自己性命。
有妻有女，真代表了他遗弃了所有人，只顾自己的愉悦吗？
北极大哥，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终究，会查出一个答案！
方岩眸光渐渐沉凝，安静地踏步向前行去。
云英向着叶惊鸥感激一笑。北极，不仅是方岩的大哥，也是他的师父，是他的偶像，甚至北极的武功气质，一直都是方岩努力学习的目标。如果北极真做了什么违背道义良心的事，那是一种信仰的崩溃，对于他的打击将是显而易见的。而叶惊鸥的适时点拨，却恰到好处点醒了方岩，轻轻化去方岩心头的失望和不平，试图看清那重重迷雾后的真相。
叶惊鸥微微一笑，道："终于有了希望，真好！"
他素来话语不多，但此刻蓝眸中透出来的隐隐光芒如珠玉闪烁，说不出的风华神采。
云英还了他一笑，却有些苦涩。
小嫣，终究是幸福的。
有方岩的痴心相侯,有叶惊鸥的真心相守。
而她呢？
抬起头，暮蔼苍苍，迷蒙一片，已黯淡了绝色梅影，萧索的冷风吹过，卷起雪尘如雾，扑入眼底，说不出的涩痛难当。
三人自此就在秀乐长真天住下，静等此间主人为小嫣治疗。方岩已无心欣赏这春日中的优美梅雪风景，除却吃饭睡觉，每日只在胧月窟外静侯，但一连许多日子，但见南宫踏雪每日带了惜儿入内片刻，其余时间，根本不见那洞窟中有人来往。
有几次忍耐不住，去问南宫踏雪时，南宫踏雪只淡淡道："还在想法子呢，你莫要着急。"
但方岩岂能不急？睡里梦里，都是小嫣那皎洁的面容，冲着自己微笑。狡黠的笑，无邪的笑，凄然的笑，绝望的笑。无数个笑容，那般轻易地冲破他的心房，惊得他从床上跳起，一身的冷汗，再也睡不着，依然到胧月窟去守侯，只盼能见到当日美丽可爱的小蓝狐，突然从胧月窟蹦跳而出，冲他嫣然而笑。
那时，他，和她，是不是一切都会回到从前？那共马而行的意气飞扬!
秀乐长真天的月色很是朦胧，总是隔了层轻纱般的迷蒙，令方岩从注意不到，他的身后，常徘徊着另一个黯淡的身影。
云英总是远远看着他，无意识地拈一朵梅花，轻轻的噫叹，风一样飘舞在空中。
这时，她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回头看时，叶惊鸥一身蓝衣，落寞坐于老梅的枝干上，持了个酒葫芦，一口接一口喝着。那月夜的红梅妖娆而脆弱，薄玉般半透明的碎瓣不时随风飘落，零乱地洒在他的发际和襟前，更是平添了几许惆怅。
云英走过去，轻轻一跃，坐到另一根枝干之上，微笑道："叶公子，别太担心了，小嫣吉人自有天相，何况又有北极宫主那般神奇的人物相救，自然不会有事。"
叶惊鸥叹道："算来，北极给小嫣害得够惨。却不知会不会心存芥蒂？"
云英笑道："叶公子只怕是多虑了。小嫣虽有些错处，但北极本是她的亲叔叔，听说素来也极是宽仁，跟小嫣的感情极好--小嫣一心要将北极从谢飞蝶身边带走，其实也只是不想失去叔叔而已。北极虽给她害惨了，可最后关头依旧要岩哥哥好好照顾她。只此一端，便知北极的心了，想来一定会尽力相救小嫣的。"
叶惊鸥有些感激地向她一笑，将酒葫芦递在唇边，喝了一口，道："罢了，只要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便是……便是她以后永远离了我，也是不妨的。"
叶惊鸥提起葫芦，连着喝了几口，忽然手一松，酒葫芦已被云英夺去，眼看着这秀秀气气的女子提起葫芦，将剩余的酒一口气倒入腹中。
叶惊鸥眼看那葫芦空了，苦笑道："我竟不知姑娘有这样的酒量!"
云英将葫芦一扔，笑道："酒么，原来真是好东西。不过喝那么几口，整个身子都烧起来，甚么疼，甚么痛，都只剩了烈烈如焚的感觉了。下次叶兄喝酒时，不妨叫上我。"
叶惊鸥呆住，眼见云英满面窜起火烧般的酡红，呵呵笑着似要立起身来，却一个踉跄从枝干上栽了下来。
叶惊鸥慌忙飞身纵下，总算眼捷手快，在云英落地之前将她扶住。云英趔趔趄趄撞到他怀中，笑道："你说得对，叶兄。只要他好好的，便是以后永远离了我，也是不妨的……"
叶惊鸥一时痴住，望着胧月窟前方岩远远的身影，苦笑道："傻子，你是个傻子。呵，瞧来，我们都是傻子。"
而云英已经软软地倒了下来。
她素不茹酒，喝得虽是不多，却醉得很快。
叶惊鸥瞧着云英淡笑着眯起眼的面颊，忽然有些怪她为什么把酒全喝光了。如果自己再多喝些，说不准也醉了。
醉了真好，烈烈如焚的感觉会掩住所有的痛，所有的伤，只有被燃烧着的愉悦，轻飘得如天空慢慢腾起的雾，梁上悠悠缭绕的烟。
一醉解千愁，不亦乐乎？
而现在，幸福的只有醉了的云英。
叶惊鸥叹了口气，无奈地叹口气，将云英扶向桃源居。

方岩带了小嫣等来到白云洲时，双明镜也带了小晴、梁小飞和天水宫弟子金剪残锦赶往终南山。
一行人出了燕州，沿着官道一路南行，不过里许，入了一处树林，便觉天空蒙昧许多，阵阵冷风直澈心扉。
小晴先缩了缩肩膀，道："这北方是什么鬼天气，方才还好好的大太阳，一忽儿时间，就冷下来。看来'吹面不寒杨柳风'，说的到底是江南。"
梁小飞附和道："可不是么。依我说，应该是叫吹面好疼塞北风才对。"
小晴哈哈一笑，道："这会子已经出了塞北啦，这话可不妥当。叫吹面如刺松针风才对。"
原来此处树林中以青松最多，此时新松针已经油油长出，往年的一些老针叶开始脱落，故而铺了一地的枯黄针叶，不时被冷风吹起游走，沙沙作响。
但双明镜听得小晴的话时却迟疑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附近的几处松树，忽然跳下马来，道："这里有些蹊跷，你们小心些，别乱走动。"
话犹未了，只听得轰轰声响，几处松树下的土地蓦然炸开，竟从地下冲出十数道人影来，持枪执剑，疯了般直扑众人。
小晴等听得双明镜警告，早已有了防备，纷纷跃下马来，亮出宝剑，将如水剑光，漫漫卷向敌人。
但来人并不畏死，眼见剑锋过来，居然不知闪避，明明身上已经中剑，速度却不减慢，挥舞着灰黑泛青的利刃，和身扑向众人，全然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
众人惊诧间闪避时，却见着了那些悍不畏死的高手面貌，顿时全白了脸，连一向剑术轻灵的小晴都手脚凝滞起来，只因胃中已经忍不住抽搐起来。
那突然出现的十余高手，全是双颊凹陷，面色死白，有的甚至泛着累累的尸斑；更可怖的是，那些人眼眶中的眼珠和眼白已经模糊一片，腐败得只看见一团灰白的液体，不时从眼中汪出，散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小晴失声道："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梁小飞一脚将其中一人踹飞，明明听到了骨骼碎裂声，却眼见那砰然倒地的家伙又迅捷爬起来，没事人似的继续扑来，不由叫道："可不是些鬼东西!这些人似乎没有呼吸，都是些死尸啊!"
小晴头皮发炸，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只闻那些死尸上的恶臭一阵接着一阵，中人欲吐，连脑袋都给熏得疼起来，忙屏了呼吸，抖了朵朵剑雨，密不透风地狂卷过去，只盼刺个几十个透明窟窿，便刺死了他们，好快快离去。谁知这些死尸并不怕剑，眼看身中几十剑，汨汨冒出恶臭的黄色粘液来，居然并不倒下，连速度都不曾慢下半分，不觉胆战心惊，忙叫道："双叔叔，双叔叔，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双明镜年龄修为远在其余众人之上，剑气如水飘漫，纵横削下，片时便了然这些发生异变的死尸缺陷，吩咐道："大家不用怕，这些只是给人施了法的死尸，砍断他们双腿，令他们无法行动即可。"
几人得令，果然改换招式，化刺为劈，尽砍向对手的四肢。这一招果然见效，剑光闪处，不过片刻间，满地的松针上，便散落了许多的残肢败骸，兀自抽搐着，汪着大片的黄色浊液，却无法跳起来伤人了。
梁小飞将最后一具尸体拦腰斩断，松一口气，笑道："一定又是极乐殿在捣鬼吧。可惜这点水准还奈何不了我们啊!"
小晴白了他一眼，有心去损上两句，却怕那死尸的腌臜臭味，只用白绢掩了口向后退去，不肯张口说话了。
双明镜紧皱眉头，道："大家小心些，先退出这松林，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
话犹未了，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阴冷咆哮，并不尖厉，却森然恐怖，震天吼地。
松针蓦地卷起，烟尘入天。迷蒙里，那零落地间的残骸骷髅飞速旋转，然后冲着同一个方向，顿住，定定睁着无神而恐怖的浊眼，一齐发出破碎的应和，然后又一齐扭过头来，面向众人，露出森森的牙，平白飞来!
第五十二章 遥知鬼域昼犹昏
双明镜一贯淡定的面容也不由变色。忽然双手一划，雪白的衣裳立刻耀起万道光晕，凝于剑上，化作一团白光，呈扇形平铺脱手而出，渐笼成白云样的一团，正将那纷然飞来的头颅罩住，如水银般当头扣下，顿时在空中凝滞，然后落地，发出阵阵沉闷的爆裂声，化成暗黄血浆，撒了一地的恶臭。
"快退!"双明镜疾呼，将梁小飞与小晴一手拉一个，带了金剪残锦，踏着松枝，扶摇而起，直冲林外。
身形尚在空中，便见兜头一团黑影扑下，形制似骷髅，却大如山岳，扑天盖地压将下来，狰狞大口，似一下便能将整个松林吞下肚去。
五人俱是当今一等一的高手，虽是惊讶甚至恐惧，倒还不至慌乱，将力道尽灌于宝剑之上，灵力提至十分，直冲那巨形骷髅奔去。
但闻隆隆之声摇山动地，风云变色，碗口粗的树木哗然倒地，折裂声此起彼伏，连天空都浮上一层带着腥味的烟尘，久久凝聚不散。
可怕的骷髅终于不见了，而五人都已被交手形成的汹涌巨浪逼得倒飞出去，滚落在尘埃之中，已是个个面色苍白。
双明镜俊美的面庞依旧沉凝，他手执宝剑，四周观望片刻，忽然跃起，自上而下，一剑劈往某处矮松，矮松当头劈开，松针四散，劲气所激，竟如钢钉般深深扎入周围松干之中。一道黑影在一瞬间飘身闪开，却鬼魅般飘入树底湿土中，留下一大滩暗黑色的血迹，慢慢渗入泥土之中。隐隐有呻吟声远远传来："天水宫，圆月谷，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了我尸王养了那么多年的骷髅精啦!"
敢情这个骷髅居然是这人养的!双明镜知道这个自称尸王的必是极乐殿之人，正在追踪下去，却听到了梁小飞慌忙的惊叫："小晴!你怎么了？"
梁小飞、小晴都不是喜欢苦练内功扎实基础的，此番明刀明枪跟个怪物比气力，立时吃了大亏，梁小飞趁着双明镜缠斗尸王时，用力咳两声，吐出一口血水来，才一抬头，便见小晴脸色发青，扶着脑袋直摇晃，忙去扶时，小晴已软软倒在他腕中，不由失声惊叫。
双明镜忙过来把了脉，道："小晴内力太浅，给伤着了，又中了尸毒，我们快到前方去找个地儿歇一歇吧。"
"尸毒？就是那些尸体发出的恶臭味么？我们也吸了，怎生没事？"梁小飞一脸不解。
双明镜似笑非笑望着他，道："你难道不觉得头有些晕么？"
话犹未了，梁小飞也扑通倒在了地上。
他的功力，原只比小晴高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所以也晚晕过一小会，一小会儿工夫而已。
金剪、残锦忙走过来，紧张道："少主，我们都中毒了么？"
双明镜苦笑道："不错，那毒虽不是太过凶猛，可不及时驱去，大病一场是免不了的。咱们找地方驱毒去吧。"
其实最需要驱毒的，只是梁小飞和小晴二人，天水宫的天一圣水，正是天下百毒的天然克星。天水宫弟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对于各类毒素的抵抗能力远超其他门派高手。但此时，他们又断不能舍了小晴二人先行离开。
双明镜抬眼看了看远阔的天空，皱眉。极乐殿是在延误他们时间，不让他们通知月神防备么？
论武功，天水宫圆月谷绝对不遑人后，但灵界插手，前路只怕艰难了。
小晴足足休息了两天才气色渐渐平复，也猜出极乐殿用意了，急急催了大家赶路。
但从那日起，几乎每隔两三天，便有一处陷井等着，虽没有弦冰和仇绫罗那样的高手出现，却也都有些本事，知他们武艺高超，并不硬碰，只借了术法因地置宜加以堵截，即便伤不了他们，也逼得他们越发谨慎，连踩根树枝都小心翼翼，生怕那树枝突然化成一条蛇反口咬上一口，或是变成绳索扣上他们的脚。
如此一来，几人的行路速度大大减慢，本来一天可以行完的路程，至少得花个两天时间。别说小晴了，连双明镜都有了些焦躁之意。
好在距终南山终于越来越近了，也不知是不是不想与圆月谷硬碰，极乐殿的人居然突然就不出现了。
梁小飞几日不见古怪，直摸头大叫奇怪。
小晴已给一路的骚扰闹得兴致全无，见梁小飞闹个不住口，遂道："想弄清有什么古怪还不容易，改投极乐殿去，定然有的是稀奇古怪事儿。"
梁小飞翻了个白眼，道："我才不去呢。想到那天遇到的那些炸尸就头发直竖。也不知怎么有人肯跟那些玩意儿打交道。"
他所说的炸尸，自然就是那些给术法操纵的死尸了。
小晴叹了口气，道："是啊，不知我家那位谢家婶婶怎生受了得这么群怪人。"
双明镜道："谢飞蝶本来就出身邪道，自然不怕那些玩意儿。"
小晴小脸浮上怅惘之色，道："可是，听说我北极叔叔是再清洁不过的一个人儿了，他怎么肯让谢家婶婶和这些怪人为伍？"
"北极……"双明镜仰头看天，不期然又浮上舒望星清逸夺目的面庞和妹妹明媚中隐了悲哀的眼睛，悠悠叹了口气。
到底是缘还是孽，是爱还是劫？
谁知道呢？
这日终于到了终南山，双明镜知会了山下负责接待的弟子，径带了梁小飞等入圆月谷。
若细论起来，梁小飞并非圆月谷之人，但有天水宫少主同行，负责接待圆月谷凤来馆弟子顺理成章把他当成了天水宫弟子，很是客气地将他也请进了圆月谷。
甫一入谷，双明镜便问亲自过来接待的圆月谷护法戚风道："令谷主呢？"
戚风笑道："双公子来得不巧了。谷主几日前接到了皇甫青云下的战书，似乎就在下个月的初四，若论起来，咱们谷主这几年武功必是更上层楼，才不必担心。但谷主说有些心绪不宁，说要散散心，因此三日前已经独自出了谷。"
双明镜心下骤沉，突然便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日子极乐殿不再阴魂不散纠缠他们。因为极乐殿的目的已经达到，一路拖宕下来，月神到底没有来得及见到前来知会他的双明镜等人。
小晴也知不妙，抿着嘴唇望向双明镜，问道："现在怎么办呢？"
双明镜皱眉道："能怎么办？我们且歇一晚，再出谷去找月神大哥吧!"
梁小飞问道："到哪去找？他们约战的地点在哪？"
戚风苦笑道："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谷主行事一向不喜张扬，连约战的日期也是夫人在偶尔间露出的口风呢。"
双明镜点一点头，微笑道："我正要去拜见嫂夫人哩!"
小晴已拎起长裙，向圆月宫奔去，口中道："我早想着妈妈啦!"
不提她的母亲，也不见她如何挂念，这一提起来，她却连片刻都等不得一般，脚不沾地找妈妈去了!
双明镜心里咯噔一下，忙运起轻功来急急赶上小晴，低声道："小晴，莫要和你妈妈提小嫣的事。"
小晴迟疑了一下，如水的玲珑眸子瞬间黯淡下去，垂着头道："是啊，妈妈知道姐姐那样子，哭也哭死了。也不知岩哥哥有没有找到那个什么白石真人，赶快救醒姐姐带了她回来多好!"
圆月宫依旧如以往般清朗疏阔，高耸入云的梧桐，翠华森森的凤尾，俱在细细的风中轻摆，依依袅袅的琴声，便在那叶间宛转流淌，如一道春日清泉，缓缓滑过身心，沁人肺腑。
独坐亭中弹琴的女子，一身雪白隐菊花暗纹的锦缎衣裳，淡绿披帛，眉目清宛，眼波亦如清泉一般，凝注在琴弦之上，正是月神夫人花影。
"妈妈!"小晴已欢笑着，直向花影怀中投去。
花影眸光在小晴和双明镜面容上滑过，瞬间变得温暖。她住了琴，含笑张开手臂，将小晴搂在怀中，微笑道："小家伙，可算回来了。幸好你爹爹不在，不然又要重重罚你了。"
小晴嘻嘻笑着滚在花影怀中，撒娇撒痴道："可爹爹不是不在家么？便是在家，妈妈也不会让他重重罚我，对不对？"
花影抚摸着女儿的黑发，笑道："又长高些了，只是黑了许多。这一路上，必然累了岩儿和明镜了吧？" 
双明镜忙上前道："见过嫂夫人。"
花影微笑着一厢将他们往宫内引去，一边问道："明镜，这许久没见，怎生小晴和你一起回来了？岩儿和英儿呢？"
小晴身体略僵了一僵，双明镜已然笑道："方兄弟和云姑娘遇到了他以前在江湖上认识的一些朋友，约了一起回青州看看，所以托我先将小晴带回谷来，他们要再隔些日子才回来哩。"
花影点头，温温婉婉地笑道："嗯，他们那许久没回老家去，想来也思念得紧了。就让他们在外多玩些日子吧。有几个孩子会如我这晴儿一般，一出这个家，就把爹爹妈妈全扔到脑后哦。"
"妈妈!"小晴拖着嗲声在花影怀里磨蹭。
梁小飞在后低声咕哝道："小晴有个好妈妈，便欺负我们这些没爹没娘的，故意这么亲亲热热气我呢？"
花影坐了主位，将小晴拉在一边坐下，微笑向梁小飞问道："你也是天水宫的弟子么？倒也不曾见过。"
小晴嘻笑道："天水宫哪个那么阴阳怪气的弟子啊？他是北极叔叔好友的弟子，是个超级大活宝，大草包!"
梁小飞见花影目光温软慈和，正是局促感动之际，忽听小晴那般嘲弄于他，不由急道："你才阴阳怪气呢。好好的女孩子，装成个男人和我打架，也不害臊!"
小晴听说，跳了起来，捏起拳头就往梁小飞身上砸去。梁小飞忙起身闪过，竟和小晴在大厅里腾挪追逐起来。
花影见二人俱极年轻，又是活蹦乱跳充满朝气，嘴角不觉弯起，宽容一笑。
双明镜端过侍女送来的茶盏，默默沉思该如何问出口去，却觉舌头给烫了一下，原来却是刚泡的滚水，一时分神，竟给烫着了，忙放下茶盏，若无其事笑了一笑，问道："听说月神大哥出谷去了？为的是皇甫青云之约？"
花影眸光一转，悄然凝在双明镜脸上，微笑道："是啊，谷主的武功进境很快，我想，皇甫青云四年多前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一定也不是他的对手吧？"
双明镜点头道："那是当然。不过我想这等热闹之事，如能有机会见识一下，便是帮不上月神大哥什么，于我们自己的武功进展，定然俾益良多。"
花影略一迟疑，道："可你月神大哥，行事素来不喜热闹，便是几度约战他人，也不喜惊动他人，每次都是悄悄的。"
双明镜面孔浮着一丝不豫，却依旧微笑着端起茶来轻啜一口，道："原来嫂夫人心中，明镜到底还是外人。"
花影"啊"了一声，急急道："怎么会呢？这次决斗，是在太湖内的孔雀岛，你想去瞧瞧也是不妨。"
孔雀岛。
双明镜微微动容。
那里原是武帝时帝宫护法的孔雀夫人所居岛屿，极尽繁华，随着武帝退出江湖，他的许多党羽势力一并淡出人们视线。独孔雀夫人艺高胆大，裙下之臣无数，又地处偏僻，周围山礁林立，易守难攻，依旧跋扈嚣张，几度与圆月谷及刀神门为难。月神一怒之下，带人将孔雀宫夷为平地，孔雀岛自此败落，成为湖中一座荒滩，再无一人居住。据说，偶有逃避风浪躲上孔雀岛的渔民，常在风雨之夜听到岛上鬼哭狼嚎，幽咽一片，恐怖得犹如幽冥地府。再后来，渔民们就是葬身鱼腹也不愿流落到那座鬼岛上去了。
"皇甫青云把月神大哥约到那里去，是想为孔雀夫人报仇么？"双明镜一下下敲着茶几，问道。
梁小飞和小晴听花影说出约斗地点，也不打闹了，凑上前来一齐问道："孔雀夫人，是什么人？"
花影不语，微微地叹气，细长的手指慢慢抚摩着白瓷青花的盖盅。
双明镜微笑答道："是月神的手下败将，剑下亡魂。"
小晴翻了翻白眼，负起手道："难不成皇甫青云想把孔雀夫人的鬼魂召出，和他并肩作战？那也得他先死了变成鬼才成啊!"
梁小飞哈哈大笑道："那我们带上几盆狗血，去破皇甫老儿的鬼术!"
双明镜亦是一笑，却一眼瞟到花影的面色微微发白，知她素来为月神爱重，照顾得无微不至，并不曾遇到大风大浪，定是胆小畏惧。但他自己猛地想到极乐殿可不正以术法鬼道一流伤人么？心中竟也是一层寒意，如被冬日的雪花满满敷了，不由打了个寒噤，忙笑道："既然如此，距离四月初四已只有十余天了，我们歇上一晚，明天便动身去凑凑热闹吧!"
小晴跳将起来，拍手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瞧瞧爹爹怎生为咱们圆月谷扬眉吐气!"
花影摇了摇头，道："你啊，怎生没有你姐姐一半的沉静安稳？"话犹未了，她自己已皱起眉，默默扶起头，用丝绢掩着额，亦掩住了眼睛。
小晴不想母亲突然由她想到了姐姐，怔了片刻，强笑着去抱花影的手，道："妈妈，你别难过，我这次出去，一定找回姐姐，把她带回来。"
花影蓦地抬起头，道："你有你姐姐的消息？"
小晴忙道："没有啊，不过前儿在路上，偶见一个女子，长得倒是蛮像姐姐，可惜她走得飞快，我没赶上。不过姐妹连心嘛，她如果在我附近，我能感应得出来啊。这次再出去，我一定把姐姐找回来。"
花影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道："傻丫头，别顾着安慰我了，一路奔波，你明叔叔和这位小朋友一定也累了，带他们去凤来馆歇息去吧!"
小晴应了一声，果然带了双明镜和梁小飞告辞出来，径去凤来馆歇着。
那厢花影见他们去得远了，嘴角的温和笑意渐渐泯灭，有些寒瑟般抱了抱肩，忽然唤道："来人，去将舒护法请来见我!"
负责打探江湖各路门派动态的红尘楼舒若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她这个圆月谷谷主夫人？花影仰头看着渐渐暗沉下来的暮色，苦笑。
她的确是月神不管事的贤惠夫人。
可月神并不是因为她贤惠而娶她。她聪慧，敏锐，善体人意，又怎会觉察不出小晴的不安，双明镜的不安，甚至……月神临走前夜静卧床上时从呼吸中透露出的些微不安？
她必须弄清楚，她的夫君有着什么心事，她的女儿有着什么心事，甚至，她想知道，关于小嫣，小晴语焉不详的背后，到底掩藏着怎样的秘密？
还有，那孔雀岛，她和她的夫君二十多年来避而不谈的孔雀岛！
依稀又见到太湖之上那绯衣少女悲恸决绝的眼神……

第二日，双明镜带了梁小飞和小晴告辞出谷时，花影依旧温和娴雅，淡淡而笑。她居然没有多做挽留，甚至没有阻拦小晴出谷，只是殷殷地吩咐，请双明镜妥为照顾小晴。
双明镜有些诧异，但花影素来柔顺惯了，此时的笑容，亦看不出一丝破绽来，遂也只得将满头疑惑硬生生吞到肚子里，带了梁小飞和小晴等径出谷去。
他们的身影方才消失，井宿尊者、鬼宿尊者、星宿尊者、张宿尊者、轸宿尊者等一齐出现，花影冲他们点一点头，便都尾随了双明镜等的去路，飞驰而去。
"月哥，小嫣!"花影咬着发白的唇，送别的笑容慢慢冰冷在面颊之上。纵然她一介女流，没办法从圆月谷反应迟钝的红尘楼完全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至少她可以未雨绸缪，派出大批顶级高手，为夫君和女儿们的顺利归来铺平道路。
花影紧紧披风，恋恋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好久，才扶住侍女的手，轻叹般道："走吧。"
天有些阴阴的，暮春的风吹到身上，还是森森的冷。谷口的绿竹翠色深浓，衬着桃花的一树明艳，却显黯淡了。如鲛纱剪就的粉桃花瓣，随风飘零了一地残红，如无数片淡红的泪珠，和着地间的陈年萎黄竹叶，轻旋漫舞。

秀乐长真天，不断陨落而下的，依旧是梅瓣。朱砂梅落到衣襟上，似点点的离人血泪。
方岩又一次斜倚于老梅遒劲枝干上，对着那深杳的胧月窟，无声叹息。以往沉静的面容，已沾染点点愁绪，竟颇有几分憔悴。
云英手搭一件淡蓝披风，远远瞧他，迟疑良久，终于上次，将披风轻轻落于方岩肩上，轻声道："这里天凉，岩哥哥还是多保重好。"
方岩垂下隐露血丝的黑眸，唇角的笑容居然苦涩得很。他黯然道："这是第几天了？"
云英知他问的，必是小嫣进入胧月窟几天了，只佯作不知，笑道："山中不知岁月，谁知几天呢？但她只要依旧在胧月窟中，必定还有着希望，不是么？"
方岩抬头看着她。
云英的面容莹白，衬着朱砂梅的鲜红，俊俏眉宇间，亦浸染着丝丝忧伤，只是竭力用笑意深深隐匿，生怕被人看出了破绽。只不知那眸中的黯然，依旧无法掩饰地眼底撒漫出来。
"胧月窟里的，是北极啊，北极公子不会放弃小嫣，他是最好的叔叔，不是么？"那隐着忧伤的笑意，居然还那般温暖。她似乎并不知道，小嫣活过来，方岩的眼里，将只有小嫣一个；可也许她更清楚地知道，便是小嫣死了，方岩的眼里，也将永远只一个小嫣。
方岩是痴人，可痴人又何止他一个？
一个静静守望，还有一个，却在更远处遥遥凝望，蓝眸深沉如海。
自从那日云英喝得醉了，叶惊鸥不再喝酒。至少当了云英的面，他点酒不沾。或许，是怕云英再次抢过他的酒，醉倒在梅树下吧？
"我们回桃源居去吧!"方岩叹息。风扬雪尘，扑面打得脸上生疼，连眼中都扑了灰般，涩涩地疼。
云英点头，微笑道："老焦似乎炖了很好的野鸡汤，呆会盛上一碗，喝着暖暖身子。"
方岩应了，不由又回头注视了一眼黑黢黢的胧月窟，方才踏步向前，正举步时，忽听得隆隆声响，似一道滚雷，由远而近，震得大地微颤，梅影晃动处，梅花瓣如漫天花雨，簌簌而落，一瞬间的繁华纷涌，绚烂无双，绮丽得如一场春日美梦。

第五十三章 朔风飞雪酣战急
方岩等明知此地气侯冰寒异常，似受人为操作一般，迥异于外面渐渐暖和的暮春天气，不可能有雷雨之象，也顾不得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已相视愕然。云英迟疑道："难道是地震？" 
但地震的威力，又怎会仅止于此？
正诧异时，只见老焦已飞一般奔了过来，花白的胡子上，已湿乎乎一片，竟是给吐出的鲜血浸得透了。他一见方岩等人，便叫道："快去帮忙啊，极乐殿的人破开秀乐长真天的结界了!夫人不是他们对手!"
方岩等俱是一惊，本来站得远远的叶惊鸥不知什么时候已与他们并肩立着着，低声道："咱们快去!"
南宫踏雪武功虽是不弱，在秀乐长真天也修行了这么些年，但从初入谷那天的交手情形来看，想抵挡住极乐殿的青衣那一类高手，却也不可能。此间主人又正在为小嫣疗伤，分身乏术，方岩等若不出手，这秀乐长真天，只怕真的险了!
奔向洞天入口处时，方岩突然闪出一个怪异的念头：老焦说，结界被破了，难道这里所有的梅花白雪，只是结界中的一种幻境而已？
似乎在印证方岩的看法，周围的冷意忽然淡了，那种属于春日的洋洋暖意，不知从何处缓缓涌来，永远阴白的天空，泛出些淡金的光芒，似乎有太阳的热量，渐渐破云而出，透过层层阴霾隐隐渗漏进来。
前方并没有喊杀声，却在数十丈外已觉出凛冽如北风刮面的杀气来，激得人汗毛直竖，不由得打起寒噤。
而洞天内的两名侍女春草和秋水，已经连打寒噤的气力都没有了，无声无息倒在雪地中，也不知是死是活。
只有南宫踏雪手执一段雪白绫罗，在漫天花影中，如雪蝶飞舞，看似潇洒飘逸，细看下，分明却在对手一道接一道迫上来的黑色劲气里苦苦挣扎。她漆黑的发飘拂于苍白的面颊，冷淡中有依约的狼狈，但那一向迷蒙中带了忧伤的眼眸却明亮得出奇，星星愤怒的火花如此夺目，直要燃烧起来，好将对手烧成灰烬。
可惜她的对手是极乐殿副殿主青衣。青衣琥珀色的眸子溢了某种近乎嘲弄的戏谑，依旧那懒洋洋的散淡笑容，不羁地挑起唇角，扬起宽大袖角，轻松挥动长剑。
一种类似剑气的黑气，立刻直驱南宫踏雪。
那长剑，却非金非玉，而是某种黯淡无光的木质制成，颜色接近焦黑，说不出的诡异。若论起此人术法，只怕轻易便可将南宫踏雪置于死地了，可瞧目前态势，他并无杀他之意，只用纠缠的黑色剑气，渐渐去束缚南宫踏雪，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分明是想把她生生困住，再生擒活捉。
方岩正要上前援手，却听一旁有人轻笑道："你们果然在这里!还是乖乖让一边去罢，你师娘可疼你得紧呢!"
说话者竟是在刀神门与极乐殿主联手伤了小嫣的弦冰!他依旧白衣胜雪白发胜雪肌肤亦胜雪，那般雪白的一个人，浑然泯灭在洞天这样莹白的世界中，若不是他开口说话，方岩等一时竟不能发觉他的存在。此时，他手中持一管玉笛，亦是雪白的，却游移着血丝般的浅紫花纹。手中玉笛轻动时，那缕缕血丝亦在浮动着，如活物般上下游走。 
方岩没有听清弦冰的话。他只是在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那绝色的舒景嫣，带了那不知孤寂伤怀了多少年的一片冰心，扬唇而笑，轻轻道："岩哥哥，我欠叔叔的，我想到怎么还了!"风华绝代的一招嫦娥奔月，如烟花般迸发出最美好最璀璨的光辉，湮灭成方岩与叶惊鸥心中最深最重的疼痛。
几乎不用招呼，方岩和叶惊鸥齐齐出手，一道墨色华彩，一道金色绚芒，并驾齐驱，如两道利箭，凌厉地电闪而出，直取弦冰要害。
弦冰并不敢轻视两大高手的实力，他一扬手，蓝、黑、金、黄、红五道光芒劈头罩下，分属水、土、金、木、火五种天地元气，如密密织就的天罗地网，竟将那两道凌厉剑气兜住，苍青的苍玉剑和金黄的金情剑，都算得难得一见的绝世好剑，却在给兜住的同时凝涩沉重起来，明明破空而去疾如闪电的劲气，眨眼间窒钝得如同砍在粗糙的山石之中。
想透过山石去伤人，可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等将山石劈破时，弦冰已轻易闪过一边，玉笛一挥，一团蓝火顺势而出，幽幽暗暗，并不耀眼，方岩一剑劈破，那蓝火立刻分作两半，竟似长了眼睛一般，拐了个弯，再次分投方岩与叶惊鸥二人。
叶惊鸥不敢去劈，凌空翻跃而起，避过蓝火锋芒，只将剑尖回挑轻拨，将那蓝火拨得倒飞向弦冰。弦冰轻笑一声，一张嘴露出洁白的牙，竟将那蓝火一口吞下!饶是叶惊鸥艺高胆大，一时也不由怔住。
方岩对二次飞来的蓝火亦不敢再托大，看准地势，小心地亦用剑尖将它扫向一处堆了积雪的岩石，只闻砰的一声，那岩石连着积雪轰然炸裂，四散飞出。碎裂的石块掉在雪地上，犹在燃烧着，发出嗤嗤的声响，转瞬将周围数尺内的雪尽数化了，露出褐色的地面，居然长着青青的茸茸草丝!只是这些草丝被那石块上的热量所熏，转眼萎黄了叶，片片卷曲起来。
莫非，雪地的幻境背后，亦是绿草油油的春天？又要怎样的力量，才能结起如此之大的幻境结界？又要有怎样的力量，才能将这幻境结界，突然攻破？
"五芒大法，黑炎之火，居然都不能奈何你们!圆月谷和冰雪城，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啊!"弦冰说着时，人影连连晃动，又似根本没有动，只是在某个眨眼的霎那，失去了踪影。
方岩二人早知术法诡异，不知他用幻术走到了何处去，只得提高警惕，细细品察周围动静，而手心已不觉捏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而一旁已传来云英的惊叫。
原来她见弦冰缠住了方岩与叶惊鸥，遂去帮助败象已现的南宫踏雪对付青衣。她师从圆月谷七大尊者，这几年武功进境极快，早非当年吴下阿蒙。她知论术法一道自己远非青衣对手，此时插手进去，便不去与青衣的术法相斗，只从侧面利用习武者的轻便迅捷进攻，将圆月谷的"幻月七剑"一招招使出来，但要见青衣抬手施展术法，立即飘身远离，疾从别的角度纵横劈刺，青衣虽次次都能避开，但剑气纵肆处，他的袍角居然给削下了一块!
原来青衣的灵力虽高，论起真实武功，却远不如方岩等人，甚至比云英尚有不及。他一意生擒南宫踏雪，未能掩住身形，在云英的游斗之下，居然丝毫占不了上风。习武者的游斗，此番用在灵界高手身上，倒也十分有效。
南宫踏雪见状，大受鼓舞，将一段雪白绫罗翻翻滚滚舞得眼光缭乱，却乘空抖手已射出一双蝴蝶镖，直奔青衣胸前空门。
青衣皱一皱眉，摊开掌心甩出一道金光，竟如磁铁般"粘住"蝴蝶镖，跳动两下，但见微微一道青烟随风散了，锋锐的蝴蝶镖已经给生生熔得变了形，跌于雪地上。
可能连连遇险，青衣也不耐烦了，忽然长喝一声，人已跃起，挥手处一道细长金光飘出，初时细如金线，渐渐张开，颜色也渐渐加深，最后如一片展开的巨大黑色纸张，鬼魅般飘向云英和南宫踏雪。
南宫踏雪脸色一变，惊呼一声："小心，是金线收魄!"人已纵身飞起，可待要闪时，那道黑影已经铺天盖地，几乎将天空都压得失去了颜色，四处立刻混沌起来，无数的幢幢鬼影如从地底钻出，飘飘忽忽窜了过来，竟似要从她们的身体穿过。
南宫踏雪早有准备，凝心静气，固守本元，以灵力迸出小小的结界来，生生将那黑影挡于身体之外。
云英虽听到南宫踏雪出声招呼，亦知道那所谓的金线收魄必然是种伤害魂魄的术法。但她提起御敌并不能起到那效果，眼见一道黑影从身体中穿过，头部立刻给钉了一钉般冰凉刺痛起来，一道淡淡银光竟随了那道黑影摇曳而出，不由失声惊呼。
方岩与叶惊鸥顾不得寻找弦冰了，一齐飞跃过来，剑气交错而至，迅捷将那黑影绞破，但见黑影如一池深潭被搅，纹理涟涟，在空中发散开去，许久才平静下来。
云英惊魂未定，正警戒地盯着那依旧懒散的青衣，捉摸他眼中突然出现的锐芒是何意义时，突觉一阵凉气从地底直冒出来，一溜蓝火嗤溜从身畔极近处射出，直冲胸腹而来，惊怒之余，躲闪竟是不及，眼看快要触到自己前襟，一股大力从左侧疾撞过来，正好将她撞离险境，正是恰赶到她身畔的叶惊鸥。但闻"嗒嗒"声响，那溜蓝火已溅到金情剑上，这无形之火，居然能与剑锋碰撞出这等低哑却清晰的声音来，叫人匪夷所思。
突然出现在云英身畔偷袭的，正是弦冰，他平静的黑眸注视着叶惊鸥，冷淡的笑容里渐渐有了丝微微热切的得意。
这时云英闻到了愈来愈浓的糊臭味，甚至有皮肉被烤熟的焦味。一抬眸，叶惊鸥面色发白，左手慢慢探向胸口，轻轻掩住。一长溜蓝火被他的金情剑挡下大半，却依旧有两三星点灼上了他的胸口。这蓝火想必正是方才弦冰说过的"黑焰之火"吧，穿透力和杀伤力分明是普通火焰的数十倍，两三点火星而已，竟将透过他的衣衫，如匕首般插进胸脯。却不曾滴出鲜血来，只留下两个细而深的焦黑伤口，慢慢渗出黑色液体来。
这种伤人的术法，配合了弦冰那般鬼神莫测的灵界身法，远比寻常武功更加防不胜防。
"你怎么样？"云英掩到叶惊鸥身前，翼护住他，面对着弦冰，向叶惊鸥发问，再按捺不住心头的焦急不安。
方岩正协助南宫踏雪对付青衣，展眼见云英叶惊鸥失利，急要抽身前来帮忙时，忽听一声咆哮，地动山摇，一物形如羚羊，却足有普通羚羊四五倍大，一张巨嘴，吐着血样的长舌，自空中纵跃而下，直扑而来。方岩曾在古书上见过记载，此物形状分明是上古神兽饕餮，却不知怎会出现在此时此地，只得先行闪过，挥剑便斩。
苍玉剑的剑光在饕餮出现之后，乍然明亮数倍，那幽幽闪亮的墨青色泽，渐渐泛出近乎旖旎的七彩光芒，仿如遇到了阔别良久的朋友或纠缠数世的宿敌，兴奋地跳跃着眩目光芒。有那么片刻，方岩竟觉那剑仿若有了独立生命一般，不但不受他的控制，反引动方岩的心神，不顾一切催动剑气，将那愤郁而苍茫的天泪剑气袅袅引出，化作万千道七彩剑雨，激射而出。
霎那之间，天空蒙上一层天然的琉璃，将阳光丝丝引入，幻出彩虹般风华绝美的风流俊逸，然后凝作串串如细水激涌般的剑气，直捣饕餮。
饕餮长吼一声，偌大躯体已被无数剑气射得如刺猬一般，泛出点点的光晕，眼看就要消失，却听得不知何处传来的低低吟唱，包裹出如清水般的一圈纹理，凝在快要散佚的饕餮身周，迅速将那光晕收拢起来，再度形成威猛骇人的饕餮，形似羚羊，气似恶虎，眼如铜铃，口如巨盆。
苍玉剑又在振动，发出不平而愤怒的呻吟。方岩已知这饕餮必是某种术法召唤而来的远古幻兽，当下也不畏惧，一厢挺剑护住身周，一厢纵身飞跃空中，留神细察，果见一黄袍和尚与一黑衫侏儒正隐于一株老梅之下，黑衫侏儒面带冷笑，黄袍和尚却持一串念珠，专注于饕餮之上，喃喃念咒。
方岩知南宫踏雪、云英，甚至叶惊鸥都正处于险境，不假思索，凝神御剑，但闻隆隆之响不绝于耳，天空中被剑气掠起的七彩飞虹尚未及消失，又闪过无数道如练金光，渐渐凝聚，嘈杂地咆哮，竟是八条巨龙，腾挪空中，然后一并甩尾，利爪坚牙，猛虎出笼般掉头而下，齐向饕餮进击，分明是圆月谷绝学"龙翔九天"。此时有八龙之多，虽未至十成火侯，亦比小嫣当年战胜天巽堂堂主高飞的"七龙夺魄"更胜一筹。
饕餮眼见八龙齐下，亦不见惧，跃身迎上，一时但见云腾雾蔚，细碎金光弥漫空中，映得天地失色，本被激昂劲气迸射出的簌簌落梅，此时反而凝滞于空中，朵朵花瓣，不论青紫艳红，一概被照得如金色琉璃般璀璨，甚至发出微微耀眼的白色光晕，隐隐闪烁，然后消逝不见。
地面之上，淡淡拂动的雪尘愈来愈少，褐色的泥土和如丝的碧草不时显现，却迅捷被空中腾跃的劲气刮起，夷作一片苍青。
两股不同灵气交相缠斗时，南宫踏雪等人已被青衣、弦冰两名极乐殿顶级高手逼得岌岌可危。南宫踏雪的唇边溢着一缕鲜红，目光渐渐迷离，若非青衣存心生擒于她，只怕早已丧命；而云英扶着叶惊鸥犹在苦撑，但云英的灵力原弱，弦冰又避不与其正面交锋，只用灵术远远攻击，除了"黑焰之火"、"五芒大法"，更有那在刀神门曾经逼得群雄束手的"天心绝魄"，银白的光芒无所不在地渗透在幻兽乱舞的天地之间，连方岩都觉心旌神荡，思绪凌乱，更别提首当其冲的云英和叶惊鸥了。云英面色惨白，而她腕间扶持着的叶惊鸥，金情剑下冰雪乱霰，气势虽是不减，口中却在轻咳，咳出的血，竟是黑色的。
"俱是强弩之末矣!"有人得意轻笑，一只巨大骷髅，蓦地跃上半空，腾腾黑雾，缭绕其上，竟将异兽幻出的满天碎金流彩压得顿时黯沉。这骷髅，方岩等不曾见过，却正是双明镜等初出燕州时遇到过的。只因这黑衫侏儒，便是极乐殿的护法尸王，而那黄袍的和尚，则是另一名护法无梦。
此时无梦和尚拖住方岩，虽未占据上风，但已形成僵持之局；而秀乐长真天的其余人等俱处于下风，眼见尸王出手，勉强维持的平衡局面顿时打破，骷髅所到之处，黑气铺天盖地袭来，带了中人欲吐的恶臭，忽地扫向八条不世巨龙。
圆月谷的"龙翔九天"却是循正道而练，所练之幻龙亦可算得神物，最忌腌臜之物，给那恶毒污秽的骷髅一侵，顿时金光四散，剑气摇动处，方岩胸口如受重击，"哇"地一声，亦喷出一大口的鲜血来，苍玉剑被那秽气所压，亦失了光芒，慢慢敛了气势，颓然而落。
眼见那饕餮借势追击，将幻龙余威一荡而尽，而骷髅亦狰狞着咧嘴冲下，黑雾直笼方岩，正要将他兜头罩住，云英远远瞧见，已发出失声惊呼，却被弦冰一记重击，却是"天心绝魄"的绝招，数道魂魄晃动，破肤而去，一时支持不住，软倒在地；叶惊鸥反手将她挽住，托于腕中，竭力以"冰雪漫天"的剑气逼退弦冰，不防胸口伤处牵动，如割如锯，痛得几要脱力，竟觉有些把握不住金情剑。
云英低声道："叶公子，你放开我，自己设法逃开吧。"极乐殿两名副殿主和两名护法出现，目标可能是圆月谷，亦可能是秀乐长真天，可绝不会是冰雪城，或天正教。
叶惊鸥垂目看她，两人的眼眸俱是明亮得异常，那面对灾难时的镇定和面对失落时的痛楚，那样清晰地映在对方的瞳孔中，一时不约而同想道："不想天下竟有人与我有着一样的不快乐。"原来便有着的同病相怜，渐渐衍生出说不出的惺惺相惜来。叶惊鸥也不回答她一个字，只将她更紧揽于腕中，捏紧了剑柄。
金情剑的灿烂金芒再度催出，凌厉而决绝，带了背水一战的意气和同归于尽的疯狂。
而弦冰看着叶惊鸥和云英，如同看着被冲上沙滩在泥水里垂死挣扎的鲤鱼，目光渐渐有些悲悯，幽幽凉凉地暗叹一声，白玉笛带了一抹近乎温润的嫣然浅紫，划出一片水光，如同最好的江南丝绸，潋滟着清丽如春的光晕，温温柔柔扬起，却瓢泼般倾下，淹没了金情剑最后一丝亮丽。
方岩已伤。面对倾扑下来的骷髅幻影，他慢慢抬剑，缓缓举高，看似凝滞的动作中，渐渐蓄起积郁的悲愤，漫漫卷上天空。
苍玉黯淡，天空亦渐渐黯淡，两者间的气势愈来愈接近，凛冽的阴风森森卷起，雪霰乱舞。
"你居然还想用离恨天？"无梦双手合什，作的是佛家的慈悲礼节，语言却刻薄如刀："如果你的师父在，或许受伤之后还有指望再用一次离恨天，而你，只怕还差得远！所以，你死定了！"
他说着，饕餮又扬蹄摇首，纵跃扑下，杀气腾腾而出，呈破竹之势，卷涌奔突，连那咆哮之中，都似蕴了万钧之力，生生将方岩那尚未与天之灵气相溶的自身怨愤之力割裂开来，眼见郁愤倒卷，反冲方岩，又要将他重伤。
方岩心头突然一阵死灰，又一阵宁静。恍惚之间，又似看到了小嫣的如花面容，笑如春风，国色嫣然。
眼看那愤郁之气逆转而来，又是饕餮的铁蹄随之而下，苍玉剑颓然落地。方岩唇边含一抹苦笑，想着，如果就这样死去了，不知能不能再见到小嫣，再与她执手相对，魂魄相依？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啸，尖锐中带了呜咽的颤音，正逆转冲向方岩的离恨天反噬之力，突然顿于空中，然后嗖地倒转上空，力道之大，竟将那饕餮迫得连连后退。
几乎同时，风云刹那变色，天空的阴白变作凄厉的惨白，幽然凝成一线淡灰之色，注于俯冲下来的一道白影之上。
那白影甚是润泽，却全无光芒，阴沉如满怀离恨的离人，边俯冲边凝结郁郁之气，迅捷无比划破长空。
在一旁掠阵的尸王见状，立刻御起那幻影骷髅，疾拦向那道怪异白影。
白影不闪不避，径自冲来，正与那骷髅相撞。
但闻轰然巨响，骷髅蓦地炸开，裂成无数碎片，顷刻灰飞烟灭。
第五十四章 刑天一怒离恨天
 
尸王已知其中必有古怪，但乍见那物如此凶猛，一时也怔住，尚未回过神来，但见那道白影如长了眼睛一般，径冲过来，待要闪时，胸口憋闷得一阵头晕眼花，分明此物彻底摧毁骷髅的同时，亦伤着了侍养者的元神。
于是，那突然而来的白影，突然地插入尸王心口，然后穿胸而过，转一个方向，径扑饕餮。
尸王不信地瞪着眼看住胸口的血窟窿，好久，才发出一声惨叫。
惨叫未毕时，他的魂魄已离散。即使他终日与死尸魂魄为伴，可一个心脏被洞穿的身体，如何能继续活下去？
终究，他也只是一具死尸，和几缕飘泊世间的魂魄。却不知，那些给他用来练制幻影骷髅的魂魄，得了自由后还肯不肯放他安然地去投胎转世。
无梦再不想这白影究竟是何物，竟能有此威力，正是迟疑要不要驱动饕餮前去对敌之际，那道白影再度进攻，径扑饕餮。一路之上，白光闪烁，无数道愤郁悲恨之气凝就的细细灰线，正不断往白影之上凝去，远远看去，倒似是一道白影正发散着许多灰色光芒一般。
那一直趾气高昂的饕餮，此时却发出了瑟缩的呜咽，转身便欲逃开。但那白影如影随形，疾如闪电，气势如虹，哗然劈向饕餮。不可一世的饕餮瞬间凝住身形，渐渐透明，然后如琉璃般碎裂，四散，化为虚无。悄无声息化为虚无!
无梦幻兽被破，又见着尸王惨状，无梦料那白影下一步对付的，一定是自己，立刻飞快踏前一步，闪向弦冰身后。
弦冰、青衣也已发现不对，弦冰的玉笛所指，由叶惊鸥转成了那道白影，而青衣却抓紧对付南宫踏雪，长袖挥处，就要将已无抵抗之力的南宫踏雪卷到手中，可就在长袖触到南宫踏雪身体的那一瞬，南宫踏雪忽然不见了。
"瞬间挪移？"青衣终于敛了一贯懒洋洋的笑容，骇然道："弦冰，此间主人的术法，着实不差。"
弦冰没有回答，只因他根本不及回答，白玉笛出手，狠狠地将那道白影挡开，拍飞，却在相触之时觉出漫漫伤痛，扑面而来，迅捷深入肺腑，顿时一阵血气翻涌，连五脏都似移了位，原本雪白的面色反而也震出一丝红晕，荧荧眸子盯住了那道白影。
白影飘悠悠落到一株老梅之上，分明是个人形，却只能模糊看到一团雪白光晕，看不真面貌，分明有形无质，并非血肉之躯。
南宫踏雪立于那白影之旁，泪水已泉涌而出，深情凝注之时，眸光流转不定，似欣喜，又似担忧。
"你是，此间洞天主人的元神？"青衣有一丝迟疑，终于还是诧然问出口去。
方岩正竭力辨识这团白影依稀的熟悉气息，忽一眼看到白影手中持着的宝剑，顿时心如擂鼓，失声喊道："大哥!"
那宝剑白玉铸就，通体澄澈，温润妩媚，正是北极的成名兵器：雪玉!
弦冰的眸光蓦地一跳，一向平静若斯的雪白面庞微微抽搐一下，凝神盯住白影。
白影轻舒宽袖，雪玉剑缓缓在空中画了一个优雅的弧度，凝滞于剑刃周围的灰色光芒渐渐跳动，闪烁，然后迅速爆裂，有形无质的灰芒发散开来，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霎那间弥漫成一片灰蒙，如一团黑雾，轻飘飘甩出。
如离恨天一般愤郁沉痛之气，立即铺天涌地，无所不在地侵蚀向众人。而青衣、弦冰、无梦似在瞬间被某种自上而下的压力迫得似被人扼住了脖子，透不过气来，眼睁睁看着那道阴影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倾涌而来，只能运起全部的灵力，硬生生抵御那团黑雾。
这种分明属于灵界范畴的术法，有着与离恨天相同的气质，可绝对不是离恨天!
离恨天借的是天地之灵力，只能一时借用，绝不能似这般将灵力收凝于剑上，运用自如。何况当初在振远镖局时，北极以离恨天对付天地三绝，也曾说过这等绝世武功，一旦用出，后果他也不能控制。
这不是离恨天，那么这是什么？
这时只闻巨响轰然而起，无数老梅倒拔而起，万朵梅花纠缠于无边雪尘之中，随风旋舞，发出近乎凄厉的呼啸。大地在顷刻间震动，激得人站立不稳，受伤的云英和叶惊鸥更是滚到雪尘之中，只觉天旋地转，连空中的色彩也在瞬息间变幻，惨白，黑暗，甚至如虹的七彩，走马灯般转动着，亦分不出是真是幻，迷蒙得竟如在梦中一般。
恍惚中，有人惨叫，有人闷哼，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在芜杂的幻象中腾跃而起，带了腥味的红光飘散开来，经久不散。
两道人影甫才离去，幻像蓦地消失，一时云破天开，天地沉凝，安静得只听得到落梅缓缓落地，发出极轻微的扑扑之声。
远远，隐有弦冰的声音悠悠传来："离恨天，刑天怒，两种基础完全不同的绝学，居然也能统一起来。谢飞蝶喜欢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除了旋转的落花如雨，空中亦有血雨蒙蒙，逃走的分明是青衣和弦冰，而无梦和尚却不见了，难不成竟硬生生给摧毁成血雨纷飞了？
方岩扭头去看那团被青衣猜测为此间主人元神的白影，却见南宫踏雪也正担忧地凝望着，而那团白影，却慢慢垂下剑，弯下了腰，似疲倦地抬不动身子；然后在众目睽睽下，竟嗖地消失不见。
"望星!"南宫踏雪失声惊呼，不顾自己伤痛，已飞跃起来，脚点梅枝，借力凌空而起，竟驭起十二成的功力，直奔胧月窟。
方岩心头一紧，忙收了剑，紧随南宫踏雪飞奔而去。
云英正要跟去，只觉手下一沉，混战之中一直与她相依相扶的叶惊鸥，见敌人终于离去，心神一松，剑已垂地，人也软倒下去。
云英忙跪坐下来，紧扶住他，问道："叶公子，快坐下来，我来给你裹伤。"
叶惊鸥的眉宇间依旧蕴着一贯的优雅，慢慢在唇边抿出一丝笑意，道："我没事，你快去瞧瞧，北极和小嫣那里怎么样了。"
云英摇了摇头，并不答话，只一把将叶惊鸥外衣扯开，露出兀自流着黑血的创伤，俯下头来，去吸吮那黑血。
黑炎之火不仅是一种火，亦是一种毒，因此叶惊鸥创伤虽小，行动却已严重受了影响，对敌之时连连吃亏。
叶惊鸥垂下黑眸，沉默地注视云英专心吮毒的俊秀面庞，一丝丝的痛楚，慢慢在心口蔓延开来。
那痛楚，却不是来自正流血的伤口。
也许有些精神上的创伤，远比肉体上的疼痛更折磨人。
比如，叶惊鸥心头的小嫣，云英心头的方岩，俱是一触就痛的那根刺，偏偏谁也舍不得去拔掉。

方岩久居圆月谷，虽非专修灵术，却也多少有此了解。知道元神出窍对敌，本是件可怕的事，不论肉身和元神哪一部分受损，都会对施法者产生严重影响。却不知北极明明人在洞天之中，为何冒险驱动自己的元神对敌，而不以真身露面？
到了如此地步，原本的猜测显然已成事实：秀乐长真天的主人，正是北极公子舒望星。
可是，北极，究竟出了什么事，又怎会成了一方灵界圣地的主人？
他紧随着南宫踏雪一路飞奔，但眼角余光闪处，已见洞天之中无所不在四季常开的梅花，均在淡淡阳光下瑟缩，透明纤薄一如蝉翼，稍一震动，便纷飞如雨，而地面之上的积雪亦在缓缓化开，这逆转天气的秀乐长真天，似被破开术法，开始恢复外界的暮春温暖天气了。
这说明了什么？此间主人的灵力，已经不足以维持洞天的独特结界了？
北极大哥！
方岩心焦如灼，紧紧随了南宫踏雪，毫不犹豫闪身进了胧月窟。
南宫踏雪显然比他还心乱，根本顾不得阻拦于他。
初入窟中，还觉有些阴暗，但愈加深入，愈加明亮，细看处，竟是窟洞四周的雪白岩石，自然散着淡白的光芒。
这些怪异莫名的发光岩石形成的石壁上，甚至刻了许多的图案，有山有水，有男有女，甚至有着高大的熔炉和宝剑。方岩一瞥之下，便觉心头大震，仿佛那些人物，稔熟得如同多年的故友，而那些山水，亦似梦里曾见过的一般，亲切异常。只是此时一心只记挂着窟中之人，不及细想，只顾向前冲去。
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形制如一间大厅，四周如白玉一样的岩石很是平整，居然还刻了无数形状怪异的花纹线条，散出的光泽如明月般纯白柔和，将窟中的石榻石桌石椅石案映得通亮，连案上石镇纸雕琢的麒麟图案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这些石榻石桌石椅石案，俱是苍白近青的颜色，陈设很是简朴，石榻之前，垂了整幅的鲛绡帏幕，亦雪白的，直委至地面，随了洞中的轻风微微摆动，居然显得有几分凄凉。
这雪洞般干净清洁的胧月窟，亦安静得隔绝于人世。
南宫踏雪顿在石桌旁，轻轻地唤着："望星，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但低低的帏幕后，却传来轻微的喘息，夹杂了一两声低低的咳嗽，从空气里弥漫出淡淡的腥味。
南宫踏雪立时冲过去，力道之大，差点将那鲛绡扯落下来。
"望星!"她的声音柔和而疼惜，一如当年谢飞蝶称呼他的夫君。
方岩窜入帏幕之中，一眼看到阔别四年有余的熟悉面庞，眼中立时一片滚热，忙将手紧紧抓住鲛绡，努力抑制住自己奔腾的情绪，望向倒于石榻上轻咳的白衣男子。
这人，当然是北极舒望星，和四年多前并无多少变化的俊秀面庞，依旧那般温和淡定，连唇角勉强牵起的笑意，也如以往那般高贵沉静，却温暖宜人。
"我没有事，休息两天就行了。"他勉力支撑起身体，坐于榻上，温文而笑。
而后，他抬起脸，冲着方岩亦是一笑，道："小岩，你也来了？"
方岩心中如哽了大团的棉絮，本来打算着一见面就要问的一大堆话，居然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喉咙里好容易才发出声来应了，便又给涌上的巨大气团噎住，连眼中也再止不住氤氲如雾。
南宫踏雪沙哑着嗓子问："望星，你真的不要紧么？为救回小嫣，这些日子，你的灵力损耗得极是厉害，偏生白石真人留下的结界已经不足以抵挡外界攻击了。"
她的面容有些愁苦焦急，加之一路疾行，此时略一放松，便按捺不住自己伤势，一张唇，又是一缕鲜血汨汨渗出口角，忙着用纱巾擦了，见舒望星默默凝视她，遂不在乎般一笑，道："那个叫青衣的极乐殿副殿主，武功并不怎么样，就仗着些术法取胜，我只不过累着了，才不小心中了他一掌，其实并没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
舒望星点一点头，轻叹道："白石真人留下的洞天结界虽是坚固，但极乐殿的人，已经取到了刀神的天心诀，所以拦不住他们了。"
他望着方岩，居然笑了一笑，问道："是不是？"
方岩握着拳头，干涩答道："我以为师父隔绝人世，对江湖之事毫不知情。不想消息竟也如此灵通。"
刀神天心诀被盗之事，涉及秘密太多，牵扯太广，刀神门并未对外公布过，只怕具体情由，连几位门主都不甚了了，遑论他人了。北极舒望星居然连这个都能知道，那么，他会不知道谢飞蝶和圆月谷对他上天入地般的苦苦寻找么？他又有什么理由，龟缩于秀乐长真天中拒不露面？为着南宫踏雪？还是那小小的惜儿？
方岩念及谢飞蝶那生要见人死要见魂的决绝誓言，没来由地一阵愤恨。面对舒望星的询问，他的回答里竟不由带了几分讥讽。或许在他的心里，舒望星永远只是那待他真挚温和的大哥，而非严厉谨肃的师父吧，若换作月神，他岂敢回答得如此锋芒凌厉？
南宫踏雪妙目盈盈，已泛出一丝怒意。
而舒望星目光深沉，研判般盯了方岩半晌，才缓缓立起，道："跟我来。"
他起身下榻，提步向后方渐渐狭窄的洞窟深处走去。他的步履颇是沉重，背影颀长，又带了几分萧索，让方岩突然想起，看似没有什么变化的舒望星，到底还是有些变了。比如，他原本有着极清亮的眸子，直可映到人的心底；此时，却如深潭，幽而远，深不见底，不经意间，便泛着凉而悲的况味，甚至沾惹到眉梢眼角，一层又一层的凄凉悲怆，如井底月影般不时荡漾出来，又用温和淡定的笑意轻轻掩盖，不愿让人知晓。
莫非北极真有许多的苦衷？方岩凝凝神，跟着舒望星踏过一道拱形洞门，又见如前方的一间窟室，仍是如雪洞一样简单的陈设，只在飘拂的鲛绡帏幕之后，隐隐有熟悉的淡紫浮动。
方岩吸一口气，猛地冲了过去。
石椅上，搭着小妖精浅紫的衣裳；石榻上，素白的棉衾里卧着小妖精娇小的身躯。
方岩颤抖地伸出手去，拂开散落于小嫣面颊上的黑发。
小嫣的眼睛依旧闭着，睫毛在如玉的面颊上投着明明暗暗的两扇阴影。她的面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泛着以前那种发青的死色；呼吸依旧微弱，却已渐渐平稳。她的手还是很冷，但手掌心已有微微的温热。
"师父，师父，小嫣她，她……"方岩抑制不住，握住小嫣的手，感觉那隐约的脉动，泪水终于奔涌出来，
舒望星苍白修长的手抚上小嫣的面庞，叹息道："她用了嫦娥奔月那样的同归于尽招数，又遇到了天心诀中的散魂和绝魄两种高深术法，魂魄散佚，这些天我费了不少心力设法为她招魂聚魄，甚至许多次利用元神出体，希望能在异时空中找回她的魂魄来，可迄今为止，还有一魂一魄找不回来。方才极乐殿来袭时，我已是第三天元神离体了。幸亏回来得还算及时，不然……"
他回头看看默默跟在身后的南宫踏雪，怅然叹一口气，自语般道："若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生见姜先生于地下？"
方岩不知姜先生是谁，茫然不知所对，但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外面打得昏天黑地，舒望星却始终不露面的缘由。舒望星许多次冒险元神离体，想必风险也是极大，此次突遇极乐殿来袭，更是险上加险，无怪方才见到他时，精神如此不济，竟会倒在地上。
南宫踏雪闻言扬脸淡淡而笑，却不见得如何喜悦，反而眸光迷蒙，雾气蒸腾，黯淡而凄楚。
方岩迟疑道："小嫣少了一魂一魄，就没法再醒过来？"
舒望星似极疲乏，软软坐倒在榻前，苦笑摇头："能醒，三魂七魄现在已有二魂六魄归位，她的小命啊，算是救回来啦!"
方岩松一口气，恍然觉得自己的手心，沁出了层层的汗珠来。他咧着嘴，有些傻傻的笑，道："她能活过来了？那就好，那就好!"泪水却已掉落下来，一滴滴落在小嫣的手上。
小嫣的睫毛颤动，已张开淡紫的唇，呻吟般轻唤道："叔叔……"
舒望星柔声："小嫣，我在这里。"他的手摩挲着小嫣面庞，皮肤颜色居然比小嫣的容色还要苍白几分。
小嫣叹气般道："我睡觉时，总是看到你在哭。不过有时候，怎么也分不清，是你在哭，还是岩哥哥在哭。"她的眼睛依旧闭着，似倦得不愿睁开。
"小嫣!小嫣!"方岩嘶哑地呼唤道："我是方岩!"
小嫣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漆黑眼珠冉冉转动，很是茫然；好久，她才似找准了人，冲着方岩甜甜笑道："岩哥哥!"
方岩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将她揽于自己怀中，狠狠抱住，似要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但下一刻，小嫣所说的话，让他的心突然冻得，冻得几乎麻木。
小嫣那般温柔地问道："振远镖局什么时候换了摆设了？这么清清冷冷的？"
小嫣在振远镖局？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方岩慢慢将小嫣从怀中拉开一定距离，盯住小嫣那无瑕的面容，漆黑的眼睛，郑重道："小嫣，这里不是振远镖局，而是秀乐长真天。你在燕山用了嫦娥奔月的绝学和极乐殿主相斗，受了重伤，所以我们带你来疗伤，你忘了吗？"
小嫣茫然摇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不会啊，昨天，我们不是一起在青州市集上玩的么？我还让你买了一只玉佩哩，圆月形的，有龙凤戏珠的图案。我估计是叔叔啥时缺钱花了，随手当掉的，是不是，叔叔？"
舒望星微笑，点头，目光却在怅惘中渗出无限酸楚来。他轻轻道："是啊，小蝶说要开家酒肆，将簪钗首饰卖掉了不少，我便将我的随身佩饰也卖了，用所得的钱，开了一家酒肆，叫，如意居。"
他说着，慢慢吸一口气，忽然撩开帘帏，快步踏了出去，双手击在石桌之上，俯下身子，深深埋下了头，肩背部已在止不住地抽搐。
而南宫踏雪却退了一步，倚着鲛绡帘帏，紧紧咬了唇，面色惨白。
被拂动的帘帏摆动着，摇曳出明明灭灭的线条来。
曾经那么美好的属于平凡人的快乐，为何如薄纸一般，轻轻一戳，便破碎了？
提起那么美好的快乐来，为何那样的让人痛，甚至让北极痛得直不起腰来？
方岩咬着牙，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去追问舒望星，小嫣为什么会这样了。他只是小心翼翼问道："小嫣，你还记不记得，你为什么到青州来？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小嫣脱口道："我来找叔叔啊，刚来没几天呢!"
话说完，她自己也怔住了，抬头望向方岩，奇道："可叔叔不是在这里么？我为什么要找他？"她伸出手，穿过自己的头发，用力揉着自己的头。"那我又为什么到青州来？我不是该在圆月谷的么？不对啊，叔叔和人决斗，战败了，应该已经死了呀!我看到了叔叔的玉剑，变得跟石头一样，爹爹伤心得不得了呢。可是，我明明来了青州，还和岩哥哥骑在一匹马上逛街。岩哥哥，岩哥哥你是青州的镖师对不对？可我怎么会认识岩哥哥的呢？"
"这里是秀乐长真天，不是青州，小嫣。"方岩痛心地拉过她的手，无论如何无法理解小嫣那些跳跃式的思维，只能焦灼地向南宫踏雪目注求助。
南宫踏雪定了定神，走过来微笑抚着小嫣的额，道："你睡了一觉，可睡的时间很长，所以把许多事忘了。不要紧，睡一会儿，慢慢就想起来了。"
小嫣微笑道："你是南宫姐姐么？我似乎在梦里见到过你。你在梦里还把你的衣裳分给我穿呢，我记得你姓南宫。"
南宫踏雪微笑着，道："是啊，我姓南宫，是你的南宫姐姐。"她的手依旧抚着小嫣的额，用一种很奇怪的手势，温柔地抚摸。小嫣打了个呵欠，慢慢闭上了眼睛，竟睡了过去。
第五十五章 分明尘寰身如梦
南宫踏雪住了手，敛了笑容，道："她才醒过来，不能让她想得太多，否则精神压力太大，加上魂魄不全，可能会被逼疯的。"
方岩呆呆望着小嫣平静的睡容，喃喃道："可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她所缺的一魂，是天魂，她所缺的一魄，是灵慧魄。"舒望星缓缓踏了进来，神色已恢复了从容淡定，丝毫不见方才提到小蝶后的失态。他解释道："天魂地魂与命魂本是相成相依的，失了天魂，三魂失去平衡，从此更易为邪物所侵；而天冲魄和灵慧魄，主思想和智慧，二者俱无的，便是全然的白痴，而缺了其中之一的，必然不再具备许多原本该具备的思想，包括以前的部分记忆，以及部分武功和才能。"
他凝眸看着方岩，道："也就是说，从此小嫣不但失去了许多以前的记忆，也不可能再如以前那般聪慧，那般身手敏捷，那般武艺卓绝，甚至还会显得比较笨。小岩，你会介意么？"
方岩摇了摇头，忽然又点了点头，握住舒望星的手，目光灼亮得出奇。他道:"不能让小嫣这么魂魄不全下去。不然，她今生今世虽有我的照顾，可若是魂魄不全地重新投胎来世，又有谁来呵护于她？"
舒望星眸中闪过一丝震撼，旋即笑道："来世，何必问来世？连前世今生，我们都说不清能执谁的手到老到死，何必再问来世？"
他大笑，笑到眼泪都涌出来，才将手从方岩的掌握中抽出，继续大笑着走出雪白帘帏。
他的手指很冰，凉凉的寒意如同秀乐长真天无处不在的雪花一般，悄无声息地凝在方岩手上，竟让方岩打了个寒噤。
"谁也说不清，只要今世就好？"方岩眷恋地在小嫣面庞凝视，喃喃念着。
而胧月窟中，渐传来舒望星抑扬的歌声传来：
"莫道来生来世梦，
且看今生今世劫。
说错，谁错？
无非一场空悲切!
说对，谁对？
不过偶然春梦醉!
把酒迎风，
且看繁华落尽，
化一川纸钱灰飞!"
那歌声宛转低回，看似开朗自叙中，分明是愁肠百结；而愁肠百结中泛着的沉郁悲怆，有着分明的看破尘世，简直接近沧桑了。
论年纪，舒望星不过比方岩大了七岁，所以初见之时，虽应允教方岩武功，却不肯让方岩拜自己为师；但此时舒望星歌调中的沧桑，宛然已是垂暮年华，竟让方岩又涌上层层不祥般的悲哀来。
不谈来生梦，且看今世劫。只不知舒望星的今世劫，到底是谁。
谢飞蝶？南宫踏雪？小嫣？
南宫踏雪听着那歌声，眼中又有泪光浮动，却不肯让人瞧出，只用块手绢将脸略略一拭，方又微笑道："小岩，我出去瞧瞧云姑娘和那位叶公子怎么样了，你爱在这里陪着小嫣，就陪着吧，不过两三个时辰内，只怕她是醒不了的。"
她不待方岩回答，已踏步向外行去，绰约的背影之中，居然有着和舒望星一般的萧索无奈。
"小嫣!"方岩再次轻抚小嫣的面庞，心中渐渐宁妥。毕竟活过来了，不是吗？就是要为来世操心，也可以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安排。毕竟，他们还年轻，他们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方岩并没有在小嫣身畔久呆。毕竟胧月窟作为秀乐长真天的禁地，必是最安全的所在，大敌已去，根本没必要再去为小嫣的安全操心。心神既定，想起重伤的叶惊鸥和云英，也提步往窟外走去。
走到第一重窟室时，方岩瞧见舒望星正安静盘坐在石榻之上调息，身周有厚厚银光流动，如一层水银潋滟空中，更比当年那层护体灵气华美浓郁，显然进境极快，心中不由又是酸涩。如果他当真经脉全断，重伤在身，不回去找谢飞蝶和元儿倒也罢了，可从他元神离体对敌的情形来看，他的武学，或者说，那纠结了武学的术法，比起当年的能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又有什么理由，避居于世，停妻再娶？
料他此时必在设法恢复自己功力或洞天外结界，当下也不去相扰，默默沿那发着暗光的石洞向外走去。
这时，他又见到了那些壁画。
那些叫他眼熟到震撼的山水壁画。
山水如工笔细描，几乎感觉得出那水流的质感，人物亦是传神，神情或沉凝，或忧郁，或娇婉，无不栩栩如生。但方岩一眼看去时，并没有被画本身的高超水准惊住，却只是惊觉，那一山一水，一人一物，都似曾相识，他甚至能知道，那道绕过山峡沿着斜坡一路蜿蜒而来的小溪，再转过一道弯，能汇入一条宽阔大江。
那片斜坡上，座落几间简朴茅屋，和一座石砌的高台，高台上，则是极大的熔炉，不知是不是巧合，熔炉处的岩石所发光芒格外强烈，乍看上去，熔炉中竟似跳动着橙金的火焰一般。熔炉旁，一少年沉思着托腮凝坐，又有一少女垂头立于他的身畔，有神伤之色。少年是汉家装束，而少女却是苗家衣裙，发间和颈脖之中，垂了许多细碎的银片串和彩线流苏。
方岩从未去过南疆，更不曾见过甚么苗家女子，可此时那种怪异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心跳剧烈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又说不出这些人，这些地方，究竟与自己曾有过什么瓜葛。
他忽然跳起来，冲到前方，从第一幅画开始，细细看来。
第一幅，背景阔大雄奇，有些像中原的华山，而画前一对背负宝剑的青年男女，衣带当风，潇洒出尘，一同眺视山水，同样秀雅的面容之上，洋溢着一般的祥和快乐，只不过男子多了几分优雅淡定，女子却多几分旷达不羁。
第二幅，墨云笼罩下，一座荒山诡异兀立，山形如卧龙，有山洞幽深如龙的巨口，森森白齿狞露，杀气席卷天地。那青年男子卧于山洞之外，如受重伤；手中有剑，剑已断。
第三幅，青年男子却与那苗家少女一起，跋涉于山林之间，少女左手托一物，色泽纯白；右手遥指某处飞崖，隐见青气蒸腾，更不知藏着什么异物。此画中丛林森茂，却是南疆景象。
第四幅，便是方岩之前看到的那幅。但再次见到时，方岩突然便认出，那熔炉，并非普通熔炉，而是一座铸剑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认识了铸剑炉，但他用手指从那铸剑炉上抚过时，有种亲切感油然而生。他甚至知道，铸剑炉的边缘，盘旋着云雾龙纹，周身则是缠枝相连的宝相花纹。
第五幅，铸剑炉依旧在，袅烟如丝，炉顶二剑虚悬，一雪白，一苍青，蒙在层层烟雾之中，看不真切形状。那铸剑的少年和苗家女子俱不见了，只那青年男子独立炉边，凄楚悲恸。
第六幅，分明耀眼的冰天雪地，天空却是黯淡的苍凉。琉璃样的冰层之中，青年男子立于一石棺之前，神色平静淡然。水晶棺中，是第一幅画中那女子，竟是死了，却瞑目如安睡。男子身畔，两剑并立，一白一青，此幅画得很清晰，形制恰如真剑大小，说不出的眼熟。方岩定睛看那双剑，心跳蓦地漏了一拍，飞快取下背上苍玉剑，将剑连同剑鞘嵌入那苍青剑的凹下部分。
纹丝不差！
这画上画的，竟然是苍玉剑！
那么，另一柄雪白的宝剑，定然是北极的成名兵器雪玉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画的画？画里想传递的，又是什么样的故事？
方岩心擂如鼓，手心沁出层层的汗水来，呆呆看了那壁画，举着嵌入画中的宝剑，整个身子都似麻木了般动弹不得。
肩膀忽然被轻轻一拍，方岩手一颤，宝剑差点掉落下来，而额上已紧张地泛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回头看时，却是舒望星立于自己身后，关切看着自己。
方岩握紧宝剑，指着壁画，吃吃道："师父，这，这画是您画的么？"
但他似乎已知道，舒望星的答案，不会肯定。泛着白光的石壁虽是干净光洁如新，但那线条已泛着灰褚色，不知已刻画了几许年了。何况，此画风格旷阔雄奇，亦与舒望星一贯的飘逸清新画风大不相同。
舒望星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指着画中的寂寥天空和冰天雪地，答道："这里，我去过。它是从极之渊。十五年前，谷主派我到那里去寻一位修真异人，我没有找到，却发现了一处墓穴。"
"墓穴？"方岩指着那厚厚冰层下的水晶棺，抑住自己的激动，问道："就是这里么？"
舒望星点头道："对，就是这里。当时我是和双明铛一起去的。那里地处偏僻，又极冷，人迹罕至，风景却好。我们没有找到想找的人，就在那里多耽搁两天，四处游玩，结果就发现了冰层下的墓室。"
方岩隐约记得月神提过，舒望星是在从极之渊得到了雪玉和苍玉二剑，道："师父便是在那里得到了双剑？也见到了这个女子的水晶棺？"
舒望星唇角掠过飘缈的苦笑，涩然道："不只这女子的水晶棺，还有那男子的水晶棺。"他迎着方岩的诧异目光，答道："那里气温极低，虽然隔了很多年，可二人的容貌俱如生时。我细察过二人尸身，女子是服毒而死，男子则是病死。那男子应是修真剑客，按理不会轻易得病，当时我就诧异。"
他又去细瞧那棺中女子的面容，目光渐次温柔，许久才道："后来来到这里，听姜先生讲起前世因，今世果，我才知道，他是死于相思。"
方岩亦是黯然，但他又听到了舒望星提及"姜先生"，不由问道："姜先生，是谁？什么又是前世因，今世果？"
舒望星徐徐在几幅画前徘徊，修长的手指在画中人的形容轮廓上一一滑过，尤其面对那女子时，眸子更是泛出如水亮泽，温柔而忧伤。他的步履凝滞，踏到地上却尽力轻缓，雪白的袍角随风微漾，亦是寂寂无声，似怕惊动了画中人久已沉默的英魂。
"姜先生，是秀乐长真天的人，亦是我的救命恩人。"舒望星的轻轻叹息，荡于空中，幽幽如梅花的暗香浮动。"至于前世因，这画中，不都有么？"
方岩心头突突直跳，忽然脱口道："那，那青年男子，便是师父你的前世？"
方岩思绪凌乱如麻，眼睛在画中诸人面容之上转来转去，艰难道："那么，这其中，是不是还有我？我又是谁？"他的目光慢慢凝在铸剑炉旁的少年身上，凌乱的思绪忽然飘缈起来，霎时变得空白如未经涂抹的纸。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后来又去了哪里？"
舒望星默默看着眼前分明已经成熟起来的青年，又露出十年前初见时孩子般的稚气来，不由伸出手去，抚摸他漆黑浓密的长发，和轮廓渐渐刚毅面庞，柔声道："姜先生讲过一个故事给我听，我一直不知道，那到底是确有实事，还仅仅是，一个口口相传的传说。这些画，就是他根据那个故事画的。"
舒望星的手依然很凉，但方岩心头已渐渐温暖而湿润起来。他低低道："大哥，我想听。"
自与舒望星再次相逢，他一直以师父相称，客气之中，已含了些说不出的疏远怨怼之意，却是不满他避居于此，不与妻儿相认，甚至不肯报声平安。如果早知他没事，小嫣早该回到圆月谷了吧，又怎会落得丧魂失魄？而谢飞蝶，又怎会至今混迹于极乐殿，上天入地寻找于他？此时见舒望星真情流露，心下才渐渐柔软下来，生出如少年时那般的依依之情来，不觉又呼起大哥来。
舒望星听他叫一声大哥，亦是不觉微笑，温暖和煦如春。但这一笑的瞬间，却让方岩心头揪了一揪。一样的温暖笑容，却已不再有当日那般年轻风华，反而泛着种悠远的苍凉。仿佛他的温暖只为了施予于人，而他自己的心里，永远只是苍凉，再没有可以让他激动和活跃的因由。方岩甚至注意到，舒望星不但面容清减了许多，连发际之间，亦有了一星两星的斑白，触目惊心。
来不及细思舒望星为何有了如许变化，舒望星已缓缓讲述起那个故事来。

其实，亦是很简单的爱情故事而已。
很多很多年前，--也许是三五十年前，也许是百余年前，总之，一切已无可考证，最初讲述这个故事的姜先生，据说也是听说而已。那时，秀乐长真天一位继承了白石真人衣钵的修真剑客，耐不住洞天中的寂寞，悄然来到红尘世间，浪迹江湖。
不久，他与一名性情爽朗的女子一见钟情，从此才明白，他到红尘走一遭，只为寻她。
可那女子，竟是族人奉献给卧龙魔君的祭品。那位魔君，是她的族人的信仰。
女子并不愿束手就擒。她最初跟在修真剑客身边，只是冀望剑客能保护她，不让自己成为魔君卑贱的侍妾。
剑客并不介意女子的利用。他爱她，护守她便是一生的职责和义务。
可惜，剑客并没能保护他的爱人。魔君的修为，更在他之上，高超的剑气，不能伤他魔身分毫。一心逃出魔掌的女子，依旧落到了魔君手中。
满心伤痛的剑客查到，只有具备了通灵精魂的玉剑，才能破开魔君的护身灵气，将他击败。所以，他来到了盛产美玉的南疆圣域，找到了禀承玉心的苗家少女，向她求助。
苗家少女爱上了温雅忧郁的剑客，竭尽所能，分别在猨翼之山和堂庭之山找到了两块已经具备自身精魂的宝玉，一块洁白，一块苍青，然后和剑客一起，寻找到铸剑堂的莫大师，请他代为铸剑。
宝玉质地至坚至硬，玉精魂更是顽强莫测。莫大师带了他的关门弟子费尽心血，无法熔铸，含恨而逝。临死前，他说，也许，只有如古人一般，诚心以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相祭，才能感动得了玉之精魂，化身为剑。
他的弟子，年轻的铸剑师，禀承着师训，依旧守着熔炉，与那苗家少女和剑客相伴。为了印证鲜血是否能铸出宝剑，剑客和铸剑师不只一次将自己的鲜血大量滴入熔炉，却只能让宝玉和软，始终不能成形。
剑客绝望之下，日日买醉；却在某日醒来时，失去了那一直苦守着自己的苗家少女踪迹。
而铸剑炉旁，铸剑师望住跃然而出的雪玉宝剑，失魂落魄。为了自己的心上人，苗家少女以生命向玉精魂诚心致祭，要宝剑为剑客而生，为剑客而死。
于是，雪玉铸成，从此，只奉剑客为主人。
而铸剑师，他有一段心事，从未及说出口，也再来不及说出。他喜欢铸剑，他更喜欢看他铸剑的人儿。他决定一定要告诉那位痴情的苗家少女，他喜欢她，正如苗家少女喜欢着剑客，无怨无悔。即使在黄泉路上，他也要将，那份情，温柔诉出。
于是，苍玉铸成，从此，以最懂得宝剑的铸剑师为主人。
所以，第五幅壁画中，少年铸剑师和苗家少女都不见了，只剩下了孤独的剑客。

听到这里，仿若有前世的烟尘，茫茫然从四面包抄过来，让方岩透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指住第六幅壁画，问道："既然剑已铸成，为何剑客还是没能救出他的心上人来？"
舒望星垂下宽宽的袍袖，眸中亦是蒙了前尘雾般的幽远，怆然道："因为那个看似只在利用剑客的女子，也深深爱上了剑客，不肯屈服于魔君，服毒自尽了。剑客斩了魔君，却挽不回心爱女子的性命，遂带她去了从极之渊，让那里的冰冷，永远留住她的容颜。"
方岩阵阵的悲惘，水气般从心口向上飘起。他道："可惜，她的容颜依旧解不了剑客的相思，所以剑客终于也在很年轻的时候离开了人世？"
舒望星沉默，倚靠于冰冷的石壁站立。洞中有微风流动，拂动他额前的碎发，竟是再难掩抑的无处话凄凉。
方岩抚摩着苍玉坚硬却光晕柔和的剑身，依稀听到了自己前世的热血流动和温柔心跳。
"那么，那位跳入铸剑炉的苗家少女，是今世的谁？"方岩似在问舒望星，又似在问自己。
舒望星苦笑道："谁在你我之间纠缠最深？"
方岩不由望向窟内。那美丽的小狐狸，总算还记得与他相处时的最美好时光，却不知还记不记得自己对叔叔那种近乎霸道的亲情。谁又知道，那份亲情中，纠结了多少未了的前世尘缘？
"南宫姑娘对大哥一片痴心，想来必是大哥前世最牵挂的那名女子。"不知为何，方岩居然又脱口说了这么一句。甫说完，心下又后悔，一低头咬住了自己的唇。
舒望星果然面色瞬间苍白。他的嘴唇蠕动几下，似从牙缝中艰难吐出字来："她，还好吗？"
他问的，自然是谢飞蝶。正如方岩语出试探，为的，也是那依旧绝望爱着的谢飞蝶。
"你说她好吗？"方岩苦笑道："何况你耳目灵通，又怎会打探不出她的消息来？"
舒望星讶异看他一眼，道："我身体不便，四年多来不曾离开此地半步，又怎会有她的消息？"
方岩心头无名火起，不觉冷笑道："你连极乐殿盗取到了刀神的天心诀都能知道，又怎会不知道师娘已加入了极乐殿，为的是找一个人。她说，生要见人，死要见魂！"
方岩眸光跳动，冷冷睨着自己最尊重的师尊兼兄长，满腹的悲愤。他记忆中的北极，似乎具备了人世间所有最可贵的情操，他的武功，他的气度，他的痴情，他的忠贞，无一不让方岩为之折服，处处以之为偶像。所以，北极不能有缺陷，更不能如此地负心绝情，他甚至觉得，找回这样一个舒望星，还不如永远找不到的好。
舒望星一时腿脚俱似僵直，木然立着，眼瞳幽黑幽黑，深不见底，许久不曾霎上一眼，连呼吸声也在蓦然之间停顿下来。一时洞中竟安静得出奇，只有微微的冷风在洞中游荡，发出轻轻的哀吟。方岩心下忐忑，正要说话时，突见舒望星胸腹一颤，忽然一弯腰，"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却是暗红近黑的淤血，身体已如风中秋叶，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五十六章 漫道相对不相识
"大哥！大哥！"方岩大惊，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疾问道："你，你怎么样？"
他的身体亦很凉，而且，他很瘦，隔了衣物，方岩几乎摸不出那曾经很结实的肌肉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念着我？小蝶……"舒望星呻吟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息，一边继续向外吐着粘稠的暗黑血液，本就苍白的面庞更是一丝血色俱无，眸子黯淡如纯然的黑夜，双腿似再也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踉跄着倒在方岩手腕上。
方岩又惊又怕，匆忙伸出手去为他搭脉检查。
舒望星勉强道："我没事。"一边已将手向后缩去，显然不欲方岩为自己搭脉。方岩哪里放心，迅捷捉向他的手，竟--轻易握在手中！
舒望星犹在挣扎，欲抽出自己的手去，但那挣扎的力道，对方岩而言，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是怎么回事？拥有一身傲世绝学的北极，能轻易将弦冰、青衣等灵界高手击败的北极，居然对方岩的进击没有一丝抵抗之力！
方岩恍惚间似明白了什么，迅速搭脉诊治。
舒望星轻轻噫叹一声，不再挣扎，低低咳着，吃力地抬起手，用袖子擦着唇角的血。
脉象散乱，气息微弱，任脉、带脉、阴维脉俱是阻塞不通，而阴蹻脉、阳蹻脉分明是完全梗断！而早在与乾坤双魔相斗之前，舒望星的奇经八脉便已打通，天下罕有匹敌，哪会这等散断不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方岩紧紧抱住舒望星倾倒下的身体，嘶哑问道。
舒望星勉强在唇边弯过一个微笑的弧度，轻轻道："傻孩子，你以为我不想去找她么？可我一身经脉尽毁，功力全废，只能靠这洞天中的灵气，以及自身尚存的灵力，慢慢调养着身子，却也是苟延残喘，早不是那个可以照顾她一生一世的如意夫君了。何况，我已娶了踏雪，更难见她，一心只盼时日久了，她终能把我给忘了，另觅良人。可她，她又何必……"
舒望星又在咳血，每每低咳一声，身体便抽搐一下，显然极是难受痛楚，偏又压抑着不肯发出大声来，唯恐让人担忧烦心。方岩本想问他为何要娶南宫踏雪，但此时见他如此情形，已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抱住他，竟大颗大颗掉下泪来。
舒望星伸出手来，为方岩擦着面庞上的泪水，微笑道："这么大孩子，还哭鼻子，也不怕人笑话。快扶我到里厢休息下吧。胧月窟钟天地之毓秀，灵气充盈，对我复原躯体大有俾益，你再帮我一把，好得便更快了。四年多不见，瞧你的身手，比以前不知高出了多少，又寻着什么明师了？"
他显然不欲方岩为他担心，竭力放松口吻，颇有调侃之意。方岩却笑不出来，定了定神，一边扶他往里走去，一边答道："我和元儿的武功，都是谷主在教，我们过得很好。只是大家……都想着你。"
一时扶舒望星在石榻坐定了，用本门心法将内力缓缓输向舒望星，为他疗伤。触着后背嶙峋脊骨时，又是心头一酸，实在懊恼之极，悔不该不问清情由，便出语相侵；又恨自己太过多心，居然怀疑起他的品行来。
良久，舒望星的唇边有了一丝血色，方岩才将他扶了躺于榻上，用条薄衾盖了。他的心里虽还有许多疑惑，现在却一个字也不敢问了。
舒望星歇息片刻，略觉舒畅，淡淡笑道："以前常是我去照顾别人，现在，却是我处处要人照顾了。四年多了，居然还是无法复原。"
"是小岩多心，害大哥伤势复发了。"方岩垂了头道，心下暗自想着，北极身受重伤，这么多年来尚不能恢复，想来行动不便，处处都倚仗南宫踏雪贴身照顾，多半因此心下感激，方才娶了她。
舒望星摇了摇头，苍白的面庞依旧是沉静微笑，缓缓道："不是你多心，便是换了我自己，以前也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功力全无，以灵力来驾驭离恨天御敌。我知你必以为我功力已复，却为南宫踏雪做了负心之人。"
方岩才知舒望星先前对敌之前所施展有类似离恨天的功夫，竟是用灵力驾驭施展而出，点头道："原来离恨天竟可完全以灵力施出？是了，那弦冰说，大哥用的是离恨天和刑天怒两种不同基础的绝学。"
舒望星疲倦地阖了阖眼，道："刑天怒，本是天心诀上记载的灵界术法。"
"刑天怒？天心诀？"方岩记起天心诀原便是秀乐长真天流传而出。 
舒望星缓缓道："天心诀，本就是秀乐长真天的白石真人所创。白石真人仙去后，天心诀的原手抄本三册，流落在外，后来落在武林至尊武帝手中。人皆道武帝年事已高，不堪两大臂助齐齐背叛，方才退隐江湖。可我却觉得，这位不可一世的帝君，多半参透天心诀，悟出江湖虽大，可处天地之间，不过沧海一粟，才觉半世霸业，也是虚空一梦，方才灰心隐退。"
方岩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辨析武帝退隐之事，大是讶异，问道为："可大哥又怎么知道，武帝退隐，与这天心诀有关？"
"因为父亲当日在谷中时，我曾无意间在他的房中见过天心诀的抄本，是中册；当时父亲发现，随即就收藏起来，还叹息说，刀神那里，多半也有一本。"舒望星抬起头，苦笑道："当时我并不懂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曾把这天心诀当过多少了不起的东西，只是觉得父亲说这话的口气有些怪。父亲始终不曾练过天心诀的术法，也不曾教过我，时日久了，我都忘怀了这事。"
他的眸中，慢慢闪过寒意，声调渐渐压抑而低沉起来："直到四年前，极乐殿突然攻入秀乐长真天。"
方岩心头巨震，四年前？那不正是舒望星用了烈火渡劫，重伤不久后的事？当时，极乐殿就与秀乐长真天发生了冲突？而四年前，不管是圆月谷，还是刀神门，只怕都不知道，天下还有极乐殿这样奇异的门派存在。
提到四年前，舒望星似想到甚么痛楚之事，慢慢握紧了拳头。也亏得他身体虚弱，手上无力，否则只怕指甲快将掌心戳得破了。"秀乐长真天，本是道家三十二洞天之一，聚集着天地灵气，加之白石真人曾用无上法力布置下极强的善念结界，任何妄图对秀乐长真天不利的妖仙人鬼，都不能踏入其中一步。故而虽有不懂武学术法的凡人偶然误闯，有恶意者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而极乐殿，所修大半为鬼道，与其说是灵力，不如说是魔力更为妥当，本来绝无可能闯入洞天之中，但四年前，闯入洞天之人，却用了白石真人所创的天心诀心法，结界识得故主灵气，自然破开一角，竟将极乐殿之人放入。"
"那一战，很惨。秀乐长真天中，自白石真人后，只有他唯一的嫡传弟子，也就是壁画上那位剑客，兼修剑法与灵术，懂得制敌术法。他的本领虽是高强，却英年早逝；而其他众人，大多只具备了基本修道根基，却不足以对敌伤人，故而面对极乐殿袭击，几乎全军覆没。而踏雪……"
踏雪遇到了什么事，舒望星并没有说下去，只黯然叹一口气，话锋转过，道："便是从那时起，我悟出了天心诀，亦知道除了圆月谷和刀神门的两册，极乐殿手中，必有遗落在外的第三册天心诀，方能闯入洞天之中。为此，大难过后，我竭尽所能，将洞天结界重新修整，确保仅会一册天心诀的敌人也不能侵入。"
他说到此时，有些尴尬一笑，道："我从小修习的，毕竟以武学内力为主，灵力虽是不弱，但要调动白石真人的结界，却也大是吃力。这里本来四季如春，遍地桃花，结果经我调整，防御力虽提高了，却开始长年积雪，只能生长梅花了。"
方岩原以为这梅花是结界中的幻影，亦一直奇怪为何丐帮老余说父亲遇到的是桃源，自己见到的却是梅域，再不料却是这样的缘故，也觉好笑，但此时却万万笑不出来。遂点头道："所以今天大哥一见到极乐殿之人再度攻入结界，便料定他们一定又得了一册天心诀。圆月谷防备森严，我们又不曾提过圆月谷有事，所以大哥便推断出必是刀神的那册被他们盗去了。"
舒望星笑了一笑，却又咳了起来，咳声低哑却沉重，牵起腹部都在抽动，泛出丝丝的血腥味。方岩忙执住他手掌，将内力缓缓输入。此时便也知道舒望星的手，为何一直冰冷着，却是筋络堵塞，血脉一直不通的缘故。
舒望星缩着手，叹道："小岩，不必浪费内力了。我的血肉之躯，早已破败不堪，便是输入再多的内力，也是无所凭依，支持得片刻，便散佚无踪。亏得灵力依附于魂魄之中，并不依赖肉体，才能让我有些自保之力。"
方岩才明白，舒望星如此病弱的躯体，为何能驱动离恨力和刑天怒那样的力量。原来灵力的存在，并不以血肉之躯为根本。修真者修炼的最终目的，便是将元神摆脱肉体的控制独立存在于世间，以达到长存于世的愿望。所谓修真之人坐化归去，便是借了灵力蝉蜕血肉之躯以求元神永生。故而舒望星筋脉尽毁，却能保有灵力，并渐渐提高。但舒望星的病痛，显然对他困扰极大，所以方岩执意将内力多多输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我的内力原多得很，少一些并不算什么。--方才听大哥讲了这许多，却还是不懂武帝归隐和这三本天心诀有什么关系。"
舒望星虽不欲方岩浪费功力，但筋络之中流转了许多内力，却也暖洋洋大为受用，如在春日暖阳中晒着，一时倦慵起来，连眼皮也凝滞起来。只懒懒答道："武帝那等绝世霸主，虽是归隐，也不愿对曾经的心腹大将示弱，让他们认为自己是被逼退位啊。送了刀神剑尊天心诀那样的绝学，便是暗示二人，他退隐，是退让，是去另辟一方天地，而非屈服。二位老人家，想必也看过了天心诀，我父亲素性恬淡，甘于避世，倒也罢了；难得刀神亦敛了性子，安心隐居，自然是知晓天心诀威力，再不敢自大的缘故。因天心诀是武帝临别所赠，别有用意，因此二位老人家，都不曾将此绝学传授过门下弟子儿女。我若不是少年时见过抄本，后来又因缘际会修习了天心诀，再也猜不出这么些因由来。只不知……只不知武帝的第三册天心诀交给了谁？竟会落到极乐殿手中……"
舒望星说着说着，声音已渐渐低了下来，却是睡着了。但见他睡梦之中，犹且紧皱着眉，不知在苦思甚么。
方岩知他必是乏得很了，小心翼翼为他将被子掖好，蹑手蹑脚退了开去。
谈了这许久，舒望星虽未将别后遭遇一一说出，但方岩连想带猜，也便有了基本脉络：舒望星施展烈火渡劫后身受重伤，被南宫踏雪救了，送到秀乐长真天来医治。秀乐长真天本是他前世所居之地，那位姜先生和众门人定然尽力救治，并设法让他学会了白石真人留下的天心诀。舒望星虽身具灵力，身体依旧极差，处处需要南宫踏雪照顾，尤其在众门人被极乐殿屠尽后，二人相依为命，走到一起的可能性自然是更大了。或许，四年前，在满洞天的桃花飞扬变成冰雪寒梅之前，在极乐殿屠尽秀乐长真天门人之时，舒望星和南宫踏雪身上，还曾发生过一些惊心动魄的事，但舒望星显然已经不愿再提起，而方岩，也不愿再去勾起他的伤心。
但终于踏出胧月窟时，他还是忍不住想，那谢飞蝶，上天入地寻找夫君的谢飞蝶，该怎么办呢？他相信，不论舒望星沦落到怎样的地步，谢飞蝶都可以接受，却不知道，她那样刚烈如火的性子，还肯不肯认命屈服，去和另一个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胧月窟外已经恢复了冰冷的世界，感觉不出丝毫的阳光和暖意来，大约舒望星在石榻中运功之时，已经将结界重新恢复了原状。
但再见到满天的冰雪，满地的落梅时，方岩却又怔住了。
他在胧月窟中一直记挂着要去探望的云英和叶惊鸥，正倚着老梅默默等待。梅是白梅，落英缤纷铺了一地清香。云英受伤不重，倒还好些，叶惊鸥胸前伤口缠了厚厚纱布，披着宝蓝的外袍，已落了一层的雪白花瓣，而面庞的颜色，亦与那白梅仿佛，且憔悴得吓人。看来他略事包扎后便在此地等着了，一双沉默优雅的微蓝瞳孔，虽如常镇定，却黯淡无光，瞧来也疲累得很，此时见到方岩出来，才恢复一抹亮色，振足精神迎了上来。
方岩知道他不但担心北极，更担心北极正施救的小嫣，遂上前将他袍子拢了一拢，微笑道："我师父没事，而小嫣，也算救回一条命了。"虽然还缺失一魂一魄，可到底，还活着，这应该算是件好事吧。
叶惊鸥微微瞑目，深深呼了口气，道："小嫣醒了？"
方岩道："刚醒了一次，因为太虚弱，南宫姑娘怕她劳神，又让她睡了。--南宫姑娘说来察看你们伤势，没和你们在一起么？"他虽知道南宫踏雪已与舒望星结为夫妇，却无论如何无法像称呼谢飞蝶一般，也称一声师娘。
云英点头道："她送了我们一些疗伤解毒的药，又去为其他几位受伤的下人诊治去了。"
叶惊鸥却顾不得别的，往胧月窟中张望着，已耐不住久已压抑的焦急，问道："我可以进去瞧瞧她么？"
想来，他与小嫣四年多的相依相处，用心用情之深，绝不在方岩之下，如许之久不曾见到她，只怕心头的思念，早已泛滥成灾。方岩推己及人，倒也有心引他前去一见。他去那胧月窟时，除了那些发光的岩石和奇怪的壁画，并不曾见到其他甚么秘密之处，但秀乐长真天既然郑重其事将它列为禁地，自然有它的理由。何况窟里还有一位灵力极高身体却极差的北极舒望星在，叶的师父皇甫青云和圆月谷结怨不浅，方岩便更不敢将他随便引进了，一时皱眉，竟不能回答。
相见已有日，此时情难为。
叶惊鸥亮了一亮的眼眸迅捷黯淡下去，苦笑道："罢了，罢了，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回便走，却用力猛了，牵动伤口，忍不住呻吟一声，掩住胸口疼得弯下腰去。
云英疾走上前，扶起他道："我送你房去罢。"
她的神色却很平静，看不出是否因小嫣的苏醒而特别欢喜，或者特别悲哀。
或者，那是因为她早已知道，不论小嫣是否苏醒，从她再次出现与方岩重逢的刹那，她都只能输，输一段从不曾有过回应的久远的爱情。
愿赌服输，所以，她认命。
相思休问定何如，原不过各凭本心。各自快乐，各自伤心，各自在茧壳里品尝自以为是的愉悦和悲痛。
方岩眼看他们相扶相依，在雪地里踩出两排深深浅浅的脚印，怅然立着，竟无声叹息。梅尖的雪花飘落，软软飘于面庞，轻轻化了，如冰冰冷冷的泪水。

这一夜，谁都睡得不好，只听得茅檐外落梅的声音飘了一夜，一瓣，一瓣，又一瓣，如凋零了一地的凌乱心事……
清晨三人齐集客厅时，侍女们送上简单的早餐来，是普通的白米粥和几笼包子，一碟梅花渍咸菜。正相视无言默默举筷时，屋外忽然传来清脆悦耳如风中铃铛般的笑语："南宫姐姐，岩哥哥就住这里么？桃源？咦，这里又没有桃花，为什么屋子会取名是桃源？"
方岩等人的筷子几乎同时抖了一下，然后望向站起来望向那满面笑容如桃花嫣然的少女，已是心中震颤，说不出的悲喜。
没有了久经情苦的风霜和黯淡，小嫣顾盼如明珠的眸子，明媚生辉，似那春日的阳光，投进一室的温暖和清亮。
方岩和叶惊鸥亦几乎迎上去，同声惊喜叫着："小嫣!"
小嫣着身淡紫的锦裳，簪了紫玉的凤钗，欢欢喜喜走来，已握住方岩手道："岩哥哥，又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做了许多的梦，都是说你不理我，跟了一个穿黑衣的女子走了，而且越走越快，我怎么追，你也不理。那山路又陡，可急死我了。还好南宫姐姐叫醒了我，说那只是梦呢。"
方岩心里一僵，心知她说的梦境，必是连石山与她生隙之事。那样痛苦的记忆，居然成了她的南柯一梦。这于她，于己，大概都是种好事罢？曾经的嫌隙，必能如雾水般飘散开吧？
小嫣依旧嘻嘻笑道："岩哥哥，你一定不会丢下我和别的女子走罢？"
方岩道："自然……不会，岩哥哥绝对不会，再丢下小嫣。"
小嫣诧异地扬了扬眉，道："不会再丢下我？难道岩哥哥什么时候丢下过我么？我全不记得啦。只是做了很多梦，想起来头疼得很。叔叔和南宫姐姐都叫我想不起来的就不要去想，才觉得舒服些。"
"想不起来的，就不要去想，嗯，……对。"方岩喃喃念道，不防身畔迟疑却凌厉的目光突然从自己面庞滑过，又落回到小嫣身上。
是叶惊鸥，正惊疑不定盯着小嫣，嘴唇蠕动好一会儿，才唤道："小嫣!"
小嫣怔了怔，迷惑望住叶惊鸥，忽而微笑道："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呢？看起来很面熟啊。嗯，我的梦里似乎也有你啊，你一直对着我笑的。"
 
第五十七章 清宵过半顾影怜
叶惊鸥的面容原本只是苍白，此时已变作惨白，他那样轻微而小心地问："你，不认识我？"
小嫣茫然摇头，又急急点头道："我一定认识你，不过是忘了。"她依旧握着方岩的手，却越捏越紧，紧紧蹙着细巧柳眉，面色也有些苍白了。她低了头，很苦恼地咬着唇，漆黑的碎发垂落下来，将清瘦的面庞掩住，似在竭力思索着。
紧随其后的南宫踏雪将她的长发拢向脑后，用纤长的手指梳了一梳，微笑如白梅初绽般皎洁清雅。她温柔道："小嫣，忘了的事，就不用去想。"
失了的魂魄找不回来，忘了的事，便再也想不起来。想得愈多，困扰愈多。
南宫踏雪身旁，舒望星悠悠一叹，显然是无可奈何。他的气色已好了许多，此时穿着雪白棉袍，罩了件水貂里子的锦缎披风，风毛出得极好，映着他的面庞，更显得高贵沉静，端雅异常。
而叶惊鸥已失去了一贯的优雅，面庞上突然迸发的苦涩，那样无法掩饰地呈于众人眼底。他无力地耷拉着手，慢慢向后退着，直到抵住柚木的本色桌子，方才顿住，用力按住了桌子边沿。他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干涸地一张一翕，好容易才吐出不带感情的字眼："忘了？你竟，忘了？"
他忽然笑了，却苍凉如月下的无垠沙漠，找不到一星绿色，找不到一滴水，更找不到出路。
云英失声呼道："叶公子!"
而叶惊鸥已经大笑着踉跄向外行去。他甚至笑出了眼泪，晶莹而下。
舒望星退后一步，伸手拦住。
叶惊鸥笑着道："北极公子还有事么？"他说着，已一掌击向舒望星，欲将其赶开。
舒望星功力既失，不敢拦他，只以灵力将自己瞬间闪出，然后高声道："叶公子，小嫣的三魂七魄之中，还有一魂一魄未能归位，方才不记得你。你万万莫要怪她。"
叶惊鸥哈哈笑道："她失了魂魄，记不得我，却还记得方岩，记得南宫大小姐，记得你北极公子!"
他闪身出了屋子，已运起功来，疾往洞天出口处冲去，显然再不愿再在这伤心之地多待片刻。
便在他出屋的那刻，众人已见到他胸前的蓝袍子，已经洇湿了一大片的暗红，显然伤口又裂开了。空中的梅花清气中，流转着一抹淡淡血腥味。
舒望星皱眉道："他的伤口，看来已有炎症了，这般出去，恐怕不妥。"
话犹未了，淡青的人影一晃，云英已经掠了出去。
众人耳边，传来她愈去愈远的话语："北极宫主，岩哥哥，他为我受伤，我不能让他出事。请恕云英失陪，务等他伤好了，才能回谷去。"
舒望星苦笑道："这也……罢了。该来的总还是要来，该去的终归要去。天下又哪里有十全十美的男女之情？"这结局不算最好，但对方岩与小嫣来说，倒也算是得偿夙愿了。
方岩心下歉疚，垂了头瞧着惊怔的小嫣，却不肯再放开她的手。
小嫣有些惘然道："叔叔，我有说错什么话了么？"
舒望星摸摸她的头，道："没有。小嫣……不会说错话，做错事。"
不知为何，南宫踏雪也低了头去，眼圈微微红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看到舒望星正望向自己，忙笑道："咱们也不用担心，叶公子有云姑娘照顾，自是万无一失。--望星，你不是说昨晚糊里糊涂就睡着了，还有许多事来不及问，所以一早来，想问个明白？"
舒望星点了点头，道："等小岩他们吃了早饭再说吧。我也没什么急事，且先在外面赏会儿梅。"
方岩知舒望星必已用过早餐，忙忙点头，眼见舒望星携了南宫踏雪徐步踏了出去，更不敢让他久等，匆匆用了早餐，径去门外找他。
小嫣大约也吃过了，但见方岩吃得香，也拿了勺子来舀了一碗白粥就了咸菜吃，居然吃得很是香甜。但一眼见到方岩离开，立即丢了筷，跟着他跑出来，叫道："等等我啊!"
方岩亦不忍放开她，顿下脚来，挽了她的手，沿了舒望星在雪地里留下的一排新鲜脚印，一路于梅影里穿梭，寻将过去。
梅荫深处，却有个小小的亭子，堆了厚厚的积雪，掩在大片的红梅之中。小惜儿的嫩白小手儿，持了一个窄腰长颈的白玉瓶儿，跟在南宫踏雪身畔，仰了小小的头颅，绽着稚拙晶莹的笑容，瞧她的母亲拿了一柄剪子，将形体最秀逸的一枝红梅缓缓剪下。梅枝随着剪子的开阖而震动，落下朱砂般鲜红可爱的梅瓣来，掉到惜儿面颊和脖子上，逗引得她缩起脖子来格格笑着，娇稚的童音荡在红梅白雪间，连向来阴着的天也变得灿烂清爽起来。梅花插入她抱着的白玉瓶里，衬着她小巧美丽的红润面颊，相映成趣。
舒望星抱了蝙蝠暖手铜炉暖着手，斜倚栏杆而坐，注视着娇妻爱女，眉目平静，唇角是淡淡的笑意，眸光却是悠远而凄然，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他的小蝶和元儿。元儿与他分别时，也才不过五岁，比惜儿略大一些，如今已是半大的少年，知道在谷中帮着伯父处理事务，并调配人手继续寻找自己的父亲母亲了。
想来，元儿亦是可怜的，明明父母俱在，却再享不了半分天伦之乐。在他小小心灵之中，最快乐的时光，定是在青州作为酒家之子时的平凡生活了。
而舒望星，如此聪明的舒望星，又怎会想不到爱子的失落难过？他的心里，亦该是千般痛苦万分思念的吧？可面对南宫踏雪和幼小的女儿，他终究不肯让心头的忧伤，沉凝到眉目面容间来。
只因，他是舒望星。那个永远不肯伤害到任何亲人爱人的舒望星。
方岩听到自己心头隐藏的叹息，又听到了小嫣惊喜的欢叫："哇，这个小女孩好漂亮啊，叔叔，她是谁家的孩子啊？"
舒望星一时从缈远的沉思中醒悟过来，方才见到方岩二人，微笑道："小嫣，这是我的女儿惜儿，舒景惜。"
小嫣茫然"啊"了一声，道："我怎么总觉得叔叔生的应该是儿子？而且叔叔娶的婶婶，似乎姓谢，不是南宫姐姐啊!"
这一次，南宫踏雪的神色有些变了，担忧地抬起头，望向舒望星。
而方岩只恨小嫣失去的记忆太少了一些，最好她能将那些会导致所有人不快的回忆尽情抹去，从此如一张白纸一般，只涂抹梦幻般的微笑和快乐。
可惜，这也只能是方岩的幻梦。失忆的小狐狸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意无意，总在伤人心。
舒望星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展眼又微笑了，指住对面的条椅，道："坐下吧，咱们边赏梅花边说话吧。"
方岩坐了，悄悄儿和小嫣道："呆会我和叔叔说话，你别说话吵着我们，好不好？"
小嫣不解看他，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又黑又亮，如一泓明澈见底的清泉，倒让方岩瞧了心中一酸，再顾不上叮嘱她，拍了拍她肩，苦笑望向舒望星。
舒望星却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家常聊聊，只需把我，把我离开后的事大致告诉我就成了。--其实知道你们都好，我已经放了大半的心了。"
他心头最放不下的，定然是谢飞蝶和元儿了。方岩沉吟着，也不敢说得太多，只将连石山众人久寻不获，谢飞蝶独走天涯寻夫之事草草说了，又提带元儿回谷之事，将一路的险情大多隐了不提，只说元儿在谷中如何聪明用功，月神如何加意教导，果见舒望星黯然之后渐渐显出喜悦欣慰来，方才放下心来。
随即又提到再出江湖前往刀神门祝寿，遇到陷阱，以及众人相救之事。若是有关于小嫣的，便瞟一眼小嫣，含糊略过，舒望星也自明白，并不追问。等提及极乐殿主夺走天心诀下部，刀神要双明镜小晴等警示月神仇家女子时，舒望星面色渐渐凝重。
"姓仇的女子？"舒望星沉吟道："我怎不知道谷主什么时候跟姓仇的女子结过仇？"
南宫踏雪自方岩开始讲述起，亦坐到舒望星身侧，将惜儿抱于膝上，静静听着，此时突然插口道："到底刀神说的，是姓仇的女子，还是仇家的女子？"
方岩道："刀神说那女子，叫仇绫罗，应该是姓仇吧？"
"仇绫罗？仇绫罗？"舒望星有些迷惘地喃喃念着，忽然失声惊叫起来："罗儿？莫不是那个罗儿？"
方岩给他一提，立时想了起来，道："当时天水宫双大哥亦在，也曾猜测是罗儿，可凭小晴怎么追问，都不曾说那个罗儿是谁啊。"
舒望星的脸色已有些变了，他炯炯望向方岩，道："后来你们到这里来，小晴他们回谷去提醒谷主了么？"
方岩见他显然有不安之色，忙道："是双大哥亲自护送小晴回谷的，应该不会有事，此时必然早到谷中了。"
舒望星知道天水宫少主的能耐，略略放心，苦笑道："如果真是那罗儿，只怕谷主真有些麻烦。我们一直以为罗儿早就死了。"
此时方岩也忍不住了，问道："罗儿到底是谁？难道本领比谷主还厉害？"
不知什么时候起，外面已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先是稀疏霰粒，渐而愈来愈大，竟飞扬起满天的鹅毛来，缓慢而悄然地飘洒下来，渐渐将曾被昨天一场大战导致的狼藉覆住，依旧一片冰雪无暇琉璃世界。
舒望星将披风紧了紧，回身试了试惜儿小手的温度，惜儿露着小小虎牙，欢欢喜喜对父亲展着大大的笑脸。南宫踏雪忙将惜儿抱得更紧些，笑道："惜儿穿得多，躲我怀里暖和着哩。你冷么？手炉是不是凉了？"
"我也不冷。"舒望星摇着头，沉思片刻，才回答方岩道："罗儿的本领，自然不能与谷主比，至少在二十多年前，一百个罗儿也不是谷主的对手。只不过，只不过这个罗儿，可能真是谷主最大的弱点了。"
"谷主的弱点？"方岩不可思议地叫道。月神那样冷峻高傲的人物，会让另一个人成为自己的弱点？
舒望星已回忆起一些往事来，声音有些缥缈："最初，我也不知道罗儿这个人。后来，我十八岁的那一年，认识了谢飞蝶，彼此心心相印，我便求谷主答应我们的亲事。但谷主的性子，你大概也是知道的，他差点把我关起来，永世不许我出谷去。到他与天伤流的宇文天伤决斗前夕，他还怕我偷偷跑出去，不放心我留在谷中，就将我带在身边去参加决斗。结果在半路，我又见到了闻讯赶来的小蝶。"
时隔那么多年，提到谢飞蝶，舒望星的面庞还是泛起微微的潮红，即便南宫踏雪就在身畔，他还是那样轻而温柔道："小蝶那样待我，我自然也放不下她，瞒了谷主悄悄去见她。结果谷主赶来，竟要杀小蝶。我自然不肯，一面阻拦他，一面和他争吵，骂他不懂人间真情为何物，必是个负情寡信之人。谷主气得一掌把我打得吐血，终究把小蝶给放了。"
方岩诧然目注舒望星，怎么也看不出这般温和沉静的男子居然曾这般与月神闹翻过，更想不出，那般深沉稳重的月神，也会给自己弟弟激怒到动手伤人。
舒望星继续道："谷主虽然一向待我严厉，却不曾这般发过怒，更不曾动手打过我。我也着恼，跟他回客栈后不肯吃饭，也不肯吃药，只蒙头睡觉。--现在想来，那时我实在很是孩子气，呵。谷主似乎心里也不安宁，搬到我房里来伴着我睡，不时察看我的伤势。后来见我发烧，也不顾就要与人决斗，利用内力来为我疗伤。等我睡下后，我听见他在我床头叹息，还自言自语说，'我真的很无情吗？'后来，他神思不定独自走了出去，可能还喝了很多酒，有些醉了，结果就中了宇文天伤的暗算，受了重伤。"
檐角的积雪压得沉了，很轻地"扑簌"一声跌下来，掠过凝雪的红梅枝头，晃动半树梅花，簌簌落雪，扑扑扑摔了一地的小小雪坑。舒望星凝视那些落雪，眸光却是黯然。许久，才继续述道："我知道谷主是为我的事心烦才误中暗算，见他伤重昏迷，又是愧，又是怕，便跪到他面前发誓，再不与谢飞蝶交往，再不惹他动气。当时谷主神智并不十分清晰，只回答我说，并不怪我，只是他想起罗儿了。我守在他床畔，只听他在昏迷之中，不停地唤着罗儿，罗儿，只很少几次会唤嫂子的名字。我当时便疑惑，等帮他与宇文天伤决斗完毕，便派人调查此事。谷主的心事，一向藏得太深太好，旁人猜都猜不出的。我费尽心思，只查到当年武帝宠姬孔雀夫人有个女儿，叫绫罗，人称绫罗仙子，似和谷主有过甚么过往。但孔雀夫人得罪了谷主，谷主血洗了她们所在的孔雀岛，不留一条性命，包括绫罗仙子。"
方岩不觉倒吸一口凉气，道："只怕，谷主说的罗儿，不是指这个绫罗吧？他若是跟这女子有情，怎会连这女子也杀了？"
舒望星摇了摇头，道："谷主很少出谷，认识的女子几乎可以数得出来，哪里又找得出第二个罗儿？何况听说谷主灭了孔雀岛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开心，连身边侍侯的下人都看得出来。只怕罗儿并不是他有心伤害的。"他低头想了一想，道："是了，孔雀夫人是武帝的宠姬，虽不曾有过名分，但两人关系不同寻常是肯定的。所以武帝的第三册天心诀，给了孔雀夫人。如果当日罗儿侥幸逃得性命，必会修炼天心诀上的术法，以此为基建起极乐殿，以图报仇……罗儿本不姓仇，但一门百余口被圆月谷所灭，生命之中，只怕也只剩了个仇字了。"
方岩听着，尤如漫天而舞的雪花，嗖嗖窜入衣领之中，只觉一股寒意森森从脑后冒出，而舒望星神情也是愈发凝重。他慢慢道："这罗儿几度欲闯秀乐长真天，是因为知道自己所学的天心诀并不完全，意图从洞天之中找出全套的心法来。因为屡屡失败，最终还是选择了到刀神那里去取下册，而圆月谷的那一册，她还是没法得到，因此最近再次向秀乐长真天进攻，以期得到全本。不过……不过这女子为什么不自己来呢？两个副殿主，再加上她，我未必能对付得了。难道……"
舒望星若有所思沉吟着，忽然打了个寒噤，站起身来沉声道："小岩，你现在立刻带了小嫣回谷去，看下目前谷中情况。谷主对她必有歉疚，千万莫要让那仇绫罗找到机会，用什么诡计来对付谷主。"
方岩竦然而惊，这两名副殿主身手便已如此了得，仇绫罗的术法当然更是深不可测。弦冰青衣来了秀乐长真天，而仇绫罗却没有来，最大的可能，是她有比寻找天心诀更重要的事。而作为一门被灭的幸存者，有什么事，能比报仇更重要？他立刻道："好!我这就去收拾!"
正要拉小嫣起身，却觉肩头甚是沉重。原来她倚着方岩的臂膀，不知什么时候，竟安然睡着了。小小鼻翼，在呼吸间轻轻开阖，长长的睫毛恬然垂着，宛然又是旧年初次相识时那娇妩模样，方岩默默望着，将披风轻轻搭上她的背，再舍不得唤她醒来。
舒望星微笑道："嗯，她昏迷那么久，一醒来就活泼泼四处乱走，必然累了。把她抱床上去睡一会儿，等吃了午饭再出去罢。回谷看望谷主之事虽是重要，但一路之上也不可走得太过急促，需视她的身体状况而行。"
方岩应了，将小嫣小心抱起，正要走时，又迟疑顿住，问道："大哥不回谷去瞧瞧么？论起灵气充盈，圆月谷虽不及三十六洞天，却也是不差，鬼宿尊者、轸宿尊者更是歧黄高手，大哥便是身子弱些，暂住上一段时间再回此地来，想来也是不妨吧？"
舒望星闻言，回眸去看南宫踏雪。
南宫踏雪修长的身体裹着纯白的衫子，几乎与那银妆素裹的雪景融汇作一道，眸中亦似飘了雪气，朦胧不明，见舒望星望向她，才展颜淡淡笑道："夫君去哪里，我和惜儿自然也跟着去哪里。"
漫天漫地的雪花如无数道的重帏叠幕，将前方遮得迷茫一片，舒望星眸光时明时灭，闪烁好一会儿，才道："岩儿你先回去吧。如果谷中有急事，立刻通知我。"
方岩知舒望星性情宁和，但若有所决定，也是不易更改的，只得点了头，先抱了小嫣离开。
舒望星目送方岩的身影片刻间消逝于大雪之中，慢慢靠住椅背，幽黑的眸子，倒映满天的雪光，有种虚无的空茫。
惜儿走向前，牵扯住舒望星的袖角，娇怯却清脆地唤着："爹爹，爹爹，雪越来越大啦，我们回屋里去吧。"
舒望星嘴角弯了一弯，眸光渐渐柔和。他抚着惜儿柔软的茸茸黑发，望着亭外微颤的一支红梅，慢慢说道："好啊。只不过，只不过爹爹更想回家，回家。"
惜儿茫然道："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么？"
舒望星不说话了，仰起面庞，阖了眼睛，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很快被漫天雪花掩去，包括那微不可闻的低语："我真的，很想他们……"
南宫踏雪倚坐在他的身侧，拢住舒望星的腰，将头靠于他的肩上，轻轻道："想他们，就去看他们吧！"
而泪水，已经从腮边悄然挂下，晶莹如梅下轻垂的细细冰棱，泛着微微的冷光。
只有那惜儿，不解而害怕地摇动父母的身子，一声声唤着："妈妈！妈妈！爹爹！爹爹！"
雪落无声，暗香浮动，幽幽散开在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中。
 
第五十八章 人生何如初遇见
秀乐长真天大雪纷飞，洞天之外，却是春日里的温暖和煦。
太湖已近在咫尺。水映残红，波光粼粼，澄红中幻出一抹抹细碎金芒，如一尾尾金色的小小鱼儿，轻轻纵跃于水面。青山如黛，亦是远远的一抹，如女子倦描的弯眉。
月神负手立于湖畔，似有微不可闻的悠悠叹息。随风猎猎而动的淡黄袍袖，缀几点细小云纹，却是金丝绣就，针脚细密精致，隐现夺人光芒。
勾陈宫主走到月神身后，低声道："谷主，离四月初四，还有七八天呢。我们是不是去别处走走？"
月神点点头，眸光渐渐悠远，似要眺望到孔雀岛，见到那岛上曾经的无情剑客和飞扬剑气，还有女子立于海崖边凄厉呼嚎，披头散发，遍身血迹。
"你先行去孔雀岛查探一下，皇甫青云约战于孔雀岛，只怕……有意影响我心志。亦需防他暗设陷阱。"月神说得虽是谨慎，面庞之上，却是淡淡而笑，眼中凛冽而不屑的锋芒，一闪而逝。
影响月神心志？勾陈宫主有些茫然。沉稳高傲的圆月谷之主，手段强硬，心如铁石，又有什么能影响他的心志？孔雀岛，那个被他一手覆灭的岛屿？
但他毕竟不敢多问，谨施一礼，恭声应了，才小心翼翼问道："谷主现在不去孔雀岛么？"
月神退后两步，避开又一波打上岸边岩石的湖水，淡然道："你去就行了。我先去慕容氏的陵园走一走。许久不曾去拜祭了。"
他抬起脚来，不见如何动作，已飘身闪出丈余。
袍角随风掠开，露出淡黄的绣云纹锦鞋，干洁如新，不惹纤尘，丝毫看不出曾经的长途跋涉。
风越来越大了。湖水汹涌，浪浪相激，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蔼之下，反射夕阳余辉，已成暗红的色泽，宛如一池血湖。
当年孔雀岛数百人被斩杀殆尽时的那个黄昏，岛周湖水，亦该如同此时的殷红吧？

紧靠太湖北岸的慕容氏陵园，乃月神之母慕容悠儿的娘家祖坟。慕容氏满门为武帝所灭，独慕容悠儿被剑尊暗中救下，结为夫妻。慕容悠儿虽然生性恬淡，但满门百余口一朝俱亡，心下沉痛，亦是可想而知。因自来夫妻分居，满腹伤怀，只能向相依为命的爱子倾诉。月神顾惜母亲，听得多了，自然对于外祖家格外有些感情。待武帝归隐，他立时令人建起偌大的陵园来，将草草收殓的慕容氏族人重新安葬，并请来高僧为之超度，以慰慈母之心。
谁知孔雀夫人因对剑尊逼退武帝大为不满，心下愤怒，拿圆月谷无可奈何，便拿其先人出气，竟在陵园落成不久，派人攻入陵园，斩尽守园侍从，掘起慕容家的坟墓来，拆骨曝尸，折辱亡人，终于引得月神大怒，血洗孔雀岛，鸡犬不留。江湖上早知月神雷霆手段，自此更知月神狠辣起来，绝不下于武帝。那日之后，正邪两道，远远见了慕容氏陵园，无不侧目而视，再不敢有丝毫不敬。
自从剑尊带了慕容悠儿和宋薇薇远走海外，月神已极少出谷，更是许多年不曾到慕容氏陵园拜祭过了。此次约斗于太湖之中，距离陵园近了，他自然要来祭拜一番。
守陵人乍见月神，又惊又喜，忙备了香烛祭品，为月神一一摆放齐整，知他喜静不喜闹的，随即悄然退开，由他一人独处。
月神一一叩拜了，方才立起身来，抬起沉静面庞，懒懒散散从园中林木花草间慢慢瞥过，有些凛冽，却不凌厉，甚至带了几分不以为意的轻嘲。
正是暮春三月光景，百花已是委顿凋零之时。高大的木瓜海棠姿形俊秀，碧绿疏朗的叶间，偶有星星残红掩映；樱花犹在舞动残瓣，枝头油嫩的紫青叶片已比粉色花朵更显招摇；青枫如簇簇烟云飘然跃动，红枫色泽暗红，反不如秋天时的艳丽；松柏森森遍植，翠华笼地，掩下大片阴凉来，让整个陵园，都浮着青青郁郁的肃穆气息，幽幽远远传递着思古之情。
晚三月的风亦是慵懒，那样倦倦从叶间缓缓吹过，枝叶晃动，是柔柔的低啸声和轻轻的沙沙摩娑声。花瓣徐徐落地，如蝴蝶轻扇翅膀，更显静谧。那样安然的悠远天籁中，连一声鸟鸣莺呖也听不到，又是从哪里传递出来的隐隐躁动，森森戾气？
月神抬起他洁净的鞋，缓缓在园间白石的路间踱着，宽大的广袖潇洒摆动，悠闲如闲庭信步；可他的嘴角已弯出如微笑般的弧度，泛着清冷如冰的寒意。
陡地，尚在含笑向阳的牡丹花下，蔷薇丛中，杀气如刀，破土而出，蓦然扬起的，是无数枚利箭疾矢，如飞蝗乍起，群蜂簇出。根根箭簇，是幽幽的暗黑，在划破长空之时，倒映着蓝天的碧色，掩去了天空明亮的光泽。
阳光一时黯淡，森然杀气，直冲云霄。
月神一声吟啸，纵身跃起，淡黄的衣衫周围，浮起如水银般的光晕，拂袖之时，旋转处已如钢铁坚硬，亦不闻金属撞击声，便见得利矢缤纷而落，当啷啷落于地上，片刻已堆了一层。地间那生机昂然的青青碧草，却在利矢落下的片刻之间，纷纷卷曲，萎黄零落。
竟是罕见的剧毒。
月神舒卷于黑色箭林之中，用在黄衣掩映下略显金黄的护体灵气，加上自己绝世内力，旋成一团滚圆光芒，硬生生将所有利箭逼落身前。眼见地上一层箭矢越来越厚，那暗中操纵之人依旧不断将毒箭射下，月神渐渐有些不耐烦，眸光一凛，凝月宝剑划破长空，一道璀璨却不夺目的冷光，如大片水晶乍现园中，人已如飞鸟腾起，展翼而飞，但闻丁丁声汇成一片，月神飞起的方向立刻扬下点点碎铁，零落铺了一路。
剑光指处，如长虹匝地，倒悬林中，随即一溜接着一溜的血光扬起，几乎不曾听见惨呼之声，便见得溅出的鲜血被劲气一逼，化作浓浓血雾，诡异浮于空中。
月神片刻后跃回白石路面时，剑已归鞘，眉目安然。袍袖轻扬，依旧洁净的淡黄，不见一丝污渍。脚下所蹬云纹锦鞋，干洁如新，不惹纤尘。
远远的密林深处，持了弓矢的十余名杀手，俱是一剑断喉，兀自汨汨涌着鲜血。
明年的花木芳草，应可生长得更加繁茂了吧!
殷红的血，会不会在来年开成枝头最鲜艳的花？
月神清淡而笑，甚至不屑去察看那些杀手的身份。圆月谷树大招风，想杀月神的，大有人在。不过，凭这些人的身手，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月神微一沉吟，缓步向外踏去。
这时，他闻到了咻咻的声响，正来自那些被一剑断喉的杀手。他咪起了眼睛，一种怪异的感觉，如毛毛虫突然爬到心口，很不舒服。
那些至死都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的杀手，喉间尚汨汨流血，却发出了呼哧呼哧漏气般的破碎呼嚎，缓缓自倒伏之地立起，弃了弓箭，拔出腰间长刀，煞白着脸，纵跃而来，飞扑向月神。
月神皱眉。
他自然看得出这些死尸受到异法驱使，已成尸怪了。若论起来，圆月谷兼修灵力，自是不惧。但这等血污鬼物，必有难缠之处，只怕难免脏了园中白石路面玉石陵碑了。
轻叹口气，他不待尸怪们侵到近身处，便扬剑而挥，雪白的剑光霍然铺展，泛着素银色的淡淡辉芒，如飓风推卷下的雪白云团，迅疾推向前方，无声，却有力，如汹涌江水，浩淼而来，将这些尸怪尽情吞噬。
月神用的是剑法，却已蕴了圆月谷的独特灵力，这些灵力，对于普通的受驱鬼物必有致命打击。
沉重而压抑的力量，似可将所有逼近其范围之内的生物辗作肉酱，迫得灰飞烟灭。本来发出咻咻之声的尸怪们，破碎喉嗓间的声调蓦然尖锐，如金属刮擦的刺响，被如云的灵气笼住，奔腾起海啸般的怒吼，又被迅速吞没，似乎所有的生物，和所有的声响，一起被淹沉于无边的海底。
月神袖手之时，那些出手如风的尸怪，已经全数倒于地间，骨骼尽碎，周身皮肤都翻卷出淋漓血肉，甚至连兵刃都已卷曲。
但叫月神诧异的是，这些几乎骨骼寸寸断裂的尸怪，无力在地上伏了片刻，居然又开始颤抖，然后缓缓爬起，握紧残刀，瞬间弹跳而起，十数人如十余根偌大血箭，暴射而出！
月神一声长吟，向天纵跃而起。人在半空，凝月宝剑已再度出鞘，在阳光下折出七彩的虹芒，凌厉挥出，漫天杀气，激起汹涌飓风，摧花折木，径奔而下，已呈泰山压顶之势，轰然而下。
谁说凝月剑法只能凝结月之精华？月神的凝月剑，早已凝天地之精华！
不过一人，一剑，一招而已，尸怪已经一个也不见了。
因为成了零落花间树前无数片的碎肉残骨。
凭他神术灵术，凭他是人是鬼，将你化为齑粉，看你还能故弄玄虚！
月神并未落地，遥遥立于木瓜海棠枝头，冷然瞧那一地的残骸，目光已如刀锋锐利。
他的锦鞋依旧干洁，不惹尘埃，但袍角已沾上零星几点血迹，似未及绽开的朱砂梅。
他的剑并未入鞘，清冷的光芒孤傲投于地间，然后挥出。
只是一道淡淡的浮光，掠了一弯柔柔的曲线，宛若疏朗的晴天夜晚，俏然分辉的素影，却疾如电闪，径奔某处花影之下。
月神的唇角微抿，笑意冰冷。
这些死尸，必是受人驱使；而驱使之人的龟息之法，必已登峰造极，方能一时躲过月神耳目。
可惜，一时而已。
笑傲天下的圆月谷谷主，若让他从眼皮子底下逃开，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花影下果然身影晃动，有人如风一样飘开，居然躲过致命一击！
但她面对的，是月神！
月神几乎没有变招，不过剑身略作倾斜，便已又成新一轮剑势，径奔那人胸门。
不是幻剑七杀，不是龙翔天下，甚至不是圆月谷任何绝招。不过是随心所欲的信手拨动，在原来的必杀剑势上做了一点很微妙的变化，剑势已成，杀气如注。
那人竭力向旁闪去，但那奔腾而来的剑气，似有灵性一般，如影随形，泛着温柔的辉芒，当头罩下，转瞬之间，便可将她开膛破肚！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而悲惨的惊呼，却有着女子的清脆尖细，黑水银般的眸子在黑色蒙面巾后灼出愤恨而伤痛的怒芒。
月神心里忽然一颤，似有人用冰水浸了一浸，又似有人用滚水浇了一浇。那声音，熟悉中带了丝陌生，竟如一柄小小的刀，轻轻割裂了心口的一角，呼呼吹入森森冷风来，那是一种，埋藏了多久的疼痛？
剑气几乎已经逼到那女子的衣衫之上，即便是月神，已无法收回全部的力道。
剑势再变，划过女子前胸，再斜斜划向她的身后。高大松柏，哗然而断。眼看要倾倒在女子身上，一道淡黄烟影飘过，已将那女子捞于怀中，穿过满天散落而下的枝叶，引身飞退，远远跃至陵园出口处。
守陵侍卫们听到动静，已经赶了出来，在陵前看着眼前凌乱不堪的一切，一时都呆住了。
月神神色不动，淡淡吩咐道："去收拾一下园子。"
侍卫忙应了，更不敢多问，径奔园中。
月神待人都走了，方才低头看怀中女子。虽然他临时改了剑气所向，但她还是中刀，而且入肉颇深，正咬牙用手捂紧伤口，眉心已蹙作一团，流转的眸子里，是掩都掩不了的痛楚。
那眉，那眸，那压抑喉中的呻吟，忽然让月神一贯平稳的呼吸有些急促。他蓦地腾出一只手，扯开那女子的蒙面巾，然后瞳孔收缩。
"你……是罗儿……"月神有些艰难地吐字，含着全然的不可置信，面色已是发青。
在他惊讶到窒息的同时，一柄寒刃，从女子袖管里无声扎出，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甚至来不及带起一丝杀机，迅速扎向月神心口。
因为距离近，近到甚至相互间只隔了几层衣物，只要月神没有防备，这将是最简单亦最有效的刺杀。
月神，正神思罔然，纠缠了震惊，伤痛，和深深的迟疑不定。
但罗儿的匕首沾上月神衣襟的一瞬间，月神眸子蓦然冷凝。
罗儿的手腕已经捏在他的手指之下，轻轻一扭，已被扭向一旁，面色痛到惨白。
匕首掉落，是幽幽的墨蓝的光。
月神淡淡道："你想再死一次？"
罗儿惨白的面庞浮起绝美的苍凉笑意，汇成盛大的悲哀，缓缓绽放着凄婉而决绝的花朵。
"我早就死了，又怎会再死一次？舒望月，你便是杀我一百次，也只能让我死一次，当年的那个绫罗，早就在二十五年前死了！"罗儿仰着头，挣脱月神的手腕，笑着吐字，眼泪随着笑声滚下，点点掉落在雪白的石板之上，和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流到一处，缓缓汪开。
月神眸中已经回复平静，眉宇间一片疏离淡漠。他冷然看着罗儿一串串滴落的血，许久才又问道："伤得重么？到屋子里去，我给你找药。"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任何感情来，似乎只是在施舍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罗儿甩着手，道："不用，不用你这伪君子惺惺作态！可恨，可恨，准备那许多年，竟还杀不了你！"
她紧捂伤口，向外行去，步履却是踉踉跄跄，如同喝醉酒一般。她的身后，蜿蜒滴落着一条血路。月神的眉慢慢皱起，却不说话，只负手站于原处，看她艰难向前挪着。
出了园门，罗儿似再也支撑不住，脚一软，已倒在路边，竟晕了过去。
月神呼吸窒了一窒，身形忽然拔起，落在罗儿身畔，迅捷出手封住她胸前要穴止血，然后轻轻抱起，小心搂于怀中，飞快向外飘去。
昏迷中的罗儿眉目清新，发黑如墨，宛如当初相见。
宛如当初相见。

那一年，亦是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却有凌乱的春雨如丝，晰沥沥没完没了，似要将太湖下到满溢出来。
太湖之畔的悦君来客栈内，圆月谷年轻的少主旁若无人独坐于院中长条石椅之上，将一只脚高高搁在椅面上，提起坛中的酒，大口大口灌向喉咙，浑不理那越来越大的雨，已将他的头发和衣衫淋得透了，湿漉漉黏在身上，几乎显出年轻结实的肌肉来。
不时有人从客栈的窗口探出头来张望，却没有一个人敢跑出来跟这个淋成落汤鸡还显得那么高贵冷峻的年轻人说一句话。
当然，他也不愿有人同他说话。从小到大，他更习惯独自品尝人生中的寂寥。独坐雨间，只为浇熄心头的怒火。孔雀夫人，竟敢将外祖家的陵墓掘成那样，不知母亲知道后，会哭成什么样子。哪怕只为母亲的眼泪，他也必报此仇。
月神发回谷中的信息，只有五个字："夷平孔雀岛！"
虽然年轻的月神只是少主，虽然剑尊才是圆月谷名义上的谷主，但从八岁起，月神说的话，便是圆月谷的圣旨。至多半个月后，大批圆月谷高手就会赶来，执行他简洁明了的格杀令。他不屑于亲自出手对付那些宵小，但他很乐意留在太湖之畔，等着目睹仇人的覆灭。
等待的日子有些无聊。但他还是很喜欢在这么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小镇子里静静独处，甚至喜欢让雨水慢慢淋灭心头的怒火。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他将椅下的另一坛酒拎起，拍开泥封，正在托向唇边时，一点潋滟朱红，如蝶舞翩跹，轻捷飞来，恰飘向他的酒中。
月神挥手拈住，却是一朵将绽未绽的解语花。数重花瓣，拢着一簇药黄的蕊，在雨里盈盈颤着。
右上方客栈房中，有人吃吃的笑，那大开的窗户，正对着一树开得正好的解语花，怒放招展着。
却是一红衣少女，眉目清新，发黑如墨，云霞般的衣裳，比解语花更红更艳，一脸的笑容，更胜似解语花的明媚灿烂。她见月神瞧向她，用手够着一大簇的花儿，用力扔下去，扔了他一头一脸，才叫道："傻子，要喝酒，也该在屋子里喝啊。不知道雨水冲进酒里，酒就不香了么？真是个没品味的！到我这里来，我刚买了坛很好的酒呢！"
平生第一次有人称自己是傻子，亦是平生第一次被人认定没品味。
月神瞧着花丛中掩映的笑脸，忽然觉得有趣。
所以他忽然便允许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任性一次。
他跃入那少女的房间，将酒坛放在桌上，微笑问："你有什么好酒？"
少女见他跃上来，惊讶道："原来你这傻子却会武功啊？可也会淋出病来的啊！"
她没有拿酒出来，却用一块很大的干布将月神当头覆住，用她小巧白皙的手儿搓揉那湿漉漉的头发和面颊，吸去衣衫上不断滴下的水滴。
月神垂着眸，感觉那如玉小手上不断传来的温度和活力，看那少女一对明晃晃的银耳坠在眼前荡来荡去，一时懵住。他出身尊贵，但从出世起便面临家门困境，性情自来坚毅刚强，不苟言笑，谷中侍奉之人虽多，竟无一人敢随意与他谈说玩笑，更别说让一名女子如此亲近自己，甚至半拥着自己，为自己擦拭水渍了。
眼见那块干布转眼也给浸得湿透了，月神衣衫却已半干，那少女才扔到一边，果然从床底摸了一坛酒出来，倾了两大碗出来，自己先喝了一碗，才将另一碗递给月神，笑盈盈说道："我叫绫罗，绫罗绸缎的绫罗，家里人都叫我罗儿，你呢？"
第五十九章 秋风画扇何事悲
如此佻达不羁的活泼女子，本不该是月神欣赏的那一类。他的母亲慕容悠儿，当时已经为他订下了一门亲事，便是她自己的娘家侄女花影。慕容悠儿说，花影姑娘温柔似水，贤惠过人，堪配月神。月神从未见过这位表妹，但他相信母亲的眼光，他亦相信，他需要的妻子，必然正是温柔似水，贤惠过人的那一类。
但他见到罗儿递过来的酒时，竟然接过，一口喝了，然后道："我叫舒望月。" 
月神告诉了罗儿自己的本名。他从不曾告诉过任何外人，他有个名字叫舒望月。在江湖上，他只是那个高高在上冷峻遥望天下的月神。
"舒望月？你名字真好听！"罗儿暖洋洋地笑，那种暖意莫名地穿过冷湿的衣衫，漾到月神的心底深处，不觉间，竟消融了他面庞上的冷淡疏离，显出几分柔和来。
酒坛见底时，月神的衣衫已经干了，依旧神清气爽，只眸子明亮许多，流转着散漫的微醺。
而罗儿却已经趴倒在桌上，襟前湿了大片，却是淋了许多的酒水。她在醉梦里犹自喃喃笑道："舒望月，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啊，哪像我，叫什么绫罗，俗气死啦！"
月神禁不住微笑。这罗儿，名俗，可人却不俗。
他扶罗儿去床上睡时，罗儿踮起脚来，睁着漆黑迷醉的大眼睛，鼻子几乎碰到月神的鼻子。她嘻嘻道："舒望月，我发现你长得也很好看，比外面的解语花还好看！"
她说了这句话，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留了月神独自立在床边思量，思量怎么会有这么个奇怪而有趣的女子，居然将他比喻成花儿。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解语花凝着水珠在外招展，开得如一大簇一大簇的少年心事，是很青春的色彩。
月神想，他该离去了，
罗儿，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可爱女子。
而他，应该并不习惯和任何人过于亲近，甚至，他跟最爱的母亲和弟弟之间，也有一层淡淡的隔膜。
但他居然没有离去。鬼使神差般，他在罗儿的隔壁包了间房住下来。
距离圆月谷夷平孔雀岛的时间还有半个月，也许，看着这个少女活泼泼微笑，日子会消遣得更快吧。
但那种由好奇和无聊发展起的情愫，似乎超出了以睿智冷静出名的月神预计。
罗儿几乎每天拉着月神四处游玩，上山捉鸟，下湖捕鱼，赏春景妍秀，听渔歌向晚，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忙得不亦乐乎。
而月神，由一开始的懒散随兴，渐渐变得欲罢不能。他喜欢和罗儿一起时的轻松氛围，甚至迷恋于这种无所牵系的愉悦。连他自己也不曾想过，自己的内心深处，竟是那么渴望这种轻松而放纵、平静而快乐的简单生活，无忧，无虑。
同时，他几乎是很理智地意识到，自己是动了情了。
但是，动情又怎样呢？罗儿显然喜欢自己，而自己又何妨去喜欢她？
至于和表妹的一纸婚约，他几乎没有顾虑过。
月神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不论是剑尊，还是慕容悠儿。
那一晚星光很好，两人坐在屋顶边喝酒连赏那清凉夜景，喝得阑珊时，罗儿将头靠在月神肩上，舒服地躺着看天。
"看，流星！"罗儿欢喜叫起来。
月神抬头，果然一颗流星，又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迅捷划过半边夜空，散着璀璨的蓝色光芒，渐渐殒灭。
"流星真好看，不过，我更喜欢望月。"月神正赏着难得一见的流星雨时，身边的少女倚在他的怀中软软柔柔地呢喃。
月神低头，少女的眼倒映满天星光，那样清澈温柔与他四目交集。
许多天来心头初融的春水，忽然便在那一霎那涌满。他轻轻吻上罗儿柔软而清甜的唇。
罗儿快乐地嘤咛一声，揽过他的脖子，含住他的唇，与他深深缠绵。这个据说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大胆女子，敢想敢做，她喜欢这个看来高贵疏离的寂寞男子，便什么也不顾地爱他。如今她的爱有了回应，便是一生最开心的事。
也许是男子便经不起那样近乎挑逗的缠绵，何况是心爱女子的挑逗。月神居然也把持不住，将罗儿带入了自己房中。
从窗外不断飘入的解语花幽幽暗香里，便多了几分温柔和暧昧，在黑暗中游丝般流转于春宵帐内，春意缠绵。
第二天的阳光非常耀眼，透过水墨山水画的帐幔，照着罗儿快乐中带着娇羞的面庞。她那样清晰欢喜地向身畔肌肤相贴的男子说道："望月，你真好看！从我第一次见到你起，就想不通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好看的男子。"
月神一向知道自己长得清俊，但从不曾有人当面赞扬过他的长相，旁人赞誉的，永远是他的武功，他的气度，他的才识。罗儿简单而真心的话语，更让他觉得弥足珍贵。他微笑着，一面安抚罗儿初经人事的身躯，一面意犹未尽地亲吻她的额，她的唇，她的脖子，她的胸脯。
罗儿酡红着脸，震颤着身子慢慢迎合着他，准备再次与心爱的男子融为一体。
这时月神忽然一僵。他抚住罗儿肩上的红色纹身，眸光迅速冰冷而锐利。
这是，孔雀花纹？
"你是孔雀夫人的什么人？"月神低哑着嗓子问，双手抵着棉被，慢慢捏紧。棉被上，犹有二人相溶的温暖体温。
"她是我妈妈啊，怎样啦？"罗儿奇怪地望着月神，犹豫道："你认识我妈妈？"
慕容氏陵园那些被折辱的先人骨骸！
孔雀夫人的故主武帝对舒家的灭门之仇！
还有，他那几乎在风花雪月中忘却的圆月谷少主身份!
月神咬紧牙，缓缓放开被捏皱了的棉被，起身，一声不吭披衣，穿鞋。
"望月！望月！你怎么了？"罗儿突然恐惧，如从暖阳中蓦然被推入井底，慌忙伸手去拉月神。这些日子，月神那春水般融化的冷峻疏离，竟在一瞬回到面庞之上，甚至结了一层厚厚冰霜。
月神拂开她的手，绝尘而去，面对她的惊呼和追问，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因为他实在没有办法面对如此荒唐的事。
自己平生第一次动心，竟会用在仇人之女身上。
才会动心，便用错心!
将罗儿苦苦追来的身影远远抛到耳后，月神突然发现，自己更没有办法面对，无法再和罗儿相依相伴下去的现实。
如果是旁人，也许会回过头去寻找罗儿，或者，试图解开两家的矛盾。
可惜，他是月神。当他发现自己的感情居然会压倒理智时，当他发现自己开始怀疑起当初夷平孔雀岛的决定时，他的心，在刺痛中倏地惊醒，犹如那些日子的轻松放纵，只不过是魂迷一场繁华春梦，宴罢成空!
半世的艰难求生，一次次警告他自己，他，是月神，圆月谷的领袖者，不容有错，不容有失，更不容有意外之情!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断去这影响自己心志的所有情丝。

再次见到罗儿时，月神正与花影泛舟太湖之上。
红木栏杆，檀香镂窗，飞凤仰舞的朱色翘檐之下，垂了八宝流苏的宫灯，在风中轻摆，似与琴韵相应和鸣。
船头是白衣的少女花影，抚琴而歌，清清袅袅漾在澄澈到几乎宝蓝的湖面，随着水纹起伏，推送得越来越远：
"燕雁无心，
太湖西畔随云去。
数峰清苦。
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
拟共天随住。
今何许。凭栏怀古。
残柳参差舞。"
月神云锦月白衣袍，明珠抹额，斜欹于船弦，衣带被湖风高高扬起，直飞到面颊之上，竟掩映得那沉静如磐石的面庞流云般飘忽不定。
但花影的琴声的确能让他安宁。
如水的眸子，如水的琴音，更有如水的性情，母亲的眼光的确独到。花影是最适合做他妻子的人，甚至满心的烈烈如焚，在见到她后亦能渐渐平息，如遇细绵绵润物无声的春雨。
月神去看望花影本来只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见一面后他便知道，他捡到生命中的稀世珍宝。
此时此刻，他太需要这样一个女子，默默无声站在身后平定自己强压着的汹涌情绪，让他恢复一个领导者的清醒与理智。所以，他几乎立刻做了决定，带她一起去孔雀岛，冷眼旁观孔雀岛的覆灭。
月神做下的决定绝不对更改，绝不。
哪怕曾与孔雀夫人的女儿那般执手言欢，甚至温柔缠绵。
在茫茫太湖行舟，再度遇到罗儿，是意料之外，但细想又是意料之中。突然从最美好的爱情中摔落的绫罗，追不到月神，一定伤透了心，便想着回家了。
她立于一叶极轻快的小舟之上，一身绯色长衫，衣带当风，衬映得面色好生苍白。这时她听到了琴声，然后看到了月神，立即赶过来，跃上了他们那条华丽的大船。
"舒望月!"罗儿扑向月神，两眼晶亮泪水，一耳光已经打了过去。
月神眸里有种几乎看不出的黯淡闪了一闪，随即冷漠，挥手间将她的手腕捏住，稍稍用力，已让罗儿痛得满头冷汗，惊疑不定望向眼前这个男子，似在品度此人是否是那个与自己相依那伴那许多日子，甚至有过肌肤之亲的如意郎君。她早知他并非温柔多情之人，却不能想到，不过转眼之间，他竟会变得如此疏离冷淡，宛如她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 
"离开这里，立刻!"月神松开手时，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似随常对部下的吩咐口吻，声调并不高昂，却不容置辩。
他是一个领导者，无情的领导者，从一落地起，便命中注定。
罗儿惊讶而茫然，然后指住花影，厉声问道："因为她么？是不是因为她？"
花影迷惑地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恰在月神身后。
月神静静瞧着对面目眦欲裂伤心欲绝的少女，神色不动，冷然发令："来人，将她送离太湖，送得远远的!"
春梦了无痕。
可他的那场春梦醒来，居然还有那么鲜活的伊人存在，真像是老天开的绝大玩笑。可他到底不忍将这梦境彻底打破。他要夷平孔雀岛，鸡犬不留。但罗儿，不必让她送死了罢。
而罗儿，发现对突然冒出的两名侍卫竟无一丝招架之力，终于在混乱中闪过一道灵光，高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知道月神武功很好，却不知道到底好到了什么地步；但至少她已看出，他随便唤出的两名侍从，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竟让她瞬间落败被擒。她虽然从小便不上心习武，可毕竟出身不凡，武功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哪是随便什么人便能轻易击败的？
月神终于也忍不住，闪过了伤恨痛楚之色。他负起手，缓缓别过脸去，萧索道："这句话，你晚问了半个月。而我，也晚了半个月告诉你。我是圆月谷的少主，罗儿。"
"你是……月神？"罗儿几乎虚脱，传说中那高贵无情的传奇人物，终于和眼前这疏离寂寞的男子重合起来。
"你在太湖来做什么？你打算去哪里？你，你们放开我!"罗儿醒悟过来时，忽然用力挣扎。
月神对于武帝的仇恨，孔雀夫人对于武帝的效忠，甚至对慕容氏陵园的摧毁，她并非完全不知。
而此刻大船的行进方向，正是孔雀岛。
月神不再看她，随手一挥，已点了罗儿穴道。
"把她送出太湖，十日之内，不许让她回来。"月神下令，阔大的袍袖微微一摆，侍从已抱了昏睡的罗儿恭身退下，跃入小舟，疾驰而去。
看那一点帆影在苍茫暮色里渐行渐远，月神挺直的肩背似支持不住，呻吟一声，坐倒在木榻之下，头已深深埋入花影怀中。
"月哥……"花影什么也不问，只是轻轻搂住他，温柔为他梳理浓黑的发。

圆月谷所派的六艘大船越过孔雀岛周围险礁，顺利合围，强攻入孔雀岛。
覆灭行动，和圆月谷的预定计划一样完美。
血，火，生命离体前的悲怒呼嚎，在呼呼的湖风里交织汇流，宛成地狱。
唯一的意外，是孔雀夫人的那身绝学。
月神所得到的资料中，从不曾显示过孔雀夫人身具灵力，更不知道她居然会术法。
她目睹朋友和弟子的灭亡，和罗儿一样俏美的眸子里灼起无边痛怒。和两名心腹被逼迫到海崖边缘时，她施展了术法。
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幻，人们的视线里刹那绵延起无边湖水，带了生涩的寒意，铺天盖地，如万顷瀑布，倒灌孔雀岛。
圆月谷弟子不防之下，顿时连连折员损将。腹中无水，口中无沙，并非因为淹死，分明死于某种术法。
月神皱眉，然后终于亲自出手。
龙翔九天，摧枯拉朽，横扫千军。
还剑入鞘时，半边断崖，轰然断裂，摔入湖中，激起万丈浪花，扬出漫天的迷蒙水气。
在所有人惊慑于那一剑之威时，有女子凄厉呼叫。
月神计算里应该被远远送出的罗儿，不知用什么办法摆脱了圆月谷侍从控制，在母亲兵败如山倒时赶回了孔雀岛，正看到月神的惊天一剑。
她的亲生母亲，摇摇摆摆从崖边立起，浑身的鲜血，看不出到底多少的伤口。两名心腹爱将，已经尸骨无存。
罗儿如一道血色惊雁，那样凄惶地冲上前去，抱住孔雀夫人。
孔雀夫人扶着罗儿，嘶哑而焦灼地呼喝："你怎么回来了？死丫头，你为什么这时候回来？"鲜血一口接着一口从她口中喷涌，伤势显然极是沉重。
"娘!娘!"罗儿惊呼，忽然转过头来，悲伤容颜如如一朵泣血牡丹，那样凄瑟瑟大声喊叫道："舒望月，舒望月，我承认我输了，输掉了一切，只是我咎由自取。我只求你，求你放过我娘，好不好？好不好？"
月神恍然又见那快乐的少女，在解语花瓣纷如蝶下的春光里高声歌唱，冲他娇媚而笑，一声声叫着，舒望月，舒望月。
那样的快乐，随着孔雀岛的覆灭，也将彻底覆灭罢？
圆月谷几名护法站在他的身侧，眼见这少女叫得出少主姓名来，语气措辞更是哀怨暧昧，而月神平静的面容后，分明有种隐忍的痛楚，亦料着了二人必有些牵扯，遂小心上前进言道："少主，是否留她们一命？"
他是少主，圆月谷少主，焉能做出那等留下心腹大患的蠢事来？
何况，那曝尸于野的先人零落残骸，发誓夷平孔雀岛的誓言，圆月谷主人的权威和尊严……
"杀。"月神漠然吐字。
罗儿恐惧而不信地退后，忽然厉声尖叫："舒望月，原来，我爱的并不是人!并不是!哈哈哈，妈妈，女儿陪你一起走吧!"
"你不该回来，不该回来!"孔雀夫人遍是血迹的手抚上女儿的脸，泣不成声。
圆月谷弟子攻上崖时，罗儿和母亲已经跃下断崖，绯红色的衣裙漾成苍黄湖面上空最潋滟的一点朱红，飘下水中，似蝶舞翩跹，又似初初相见时，那快乐的少女，轻轻扔向月神的那朵解语花。
圆月谷的少主别过身去，负手面向万顷涌动的湖水，指甲一点点掐入肉中，却不肯让人看到他满面的泪水如倾。
罗儿，我喜欢你，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即便从此，你已是我心头最深最痛的刺。
因为，我是月神。

以为从此那根刺，永远只能刺在心头，在依稀的睡梦隐约疼痛，却不料，宛然又在眼前。
眉目清新，发黑如墨，甚至肌肤依旧一样的白腻，只在细看时，有微微的沧桑纹理。
岁月不饶人，转眼，竟是那么多年。当日朱颜绿鬓，早失去了灵动娇俏，浸于家门仇恨之中，她可曾再有过一丝笑颜，一日快乐？
只怕还不如当初死去。
月神静默地叹息，手指穿过罗儿亮滑的发，又顿住，悄悄抽回。
罗儿的睫如蝶翼颤动，转动着身体，却被胸前的痛楚抽动得倒吸一口凉气，呻吟一声，终于清醒过来。
水墨山水的帐幔，素白的棉被，平实的桌椅，有种如在梦中的错觉。
但她看到负手立于窗边的月神时，才知并不是错觉。
窗外是一树的解语花，依然繁茂，甚至更加高大秀逸，一大簇一大簇的粉红花朵，挤挤挨挨，似少女酡红开心的醉颜，屏心静气，几乎可以听到格格的笑声。
是解语花在笑么？
为何，罗儿突然间泪如雨下？
竟是当年初遇时的悦君来客栈！
悦君来，悦君来，何日起，君不再来？
"舒望月，你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为什么，为什么带我住进这个房间？"罗儿一叠声问，细白的贝齿，紧紧啮咬着被头。胸前的伤口被涂了清凉怡人的伤药，裹得结结实实，不动弹，几乎感觉不出疼痛来。这里并无第二人在，是月神亲自动手为她裹的伤么？
月神依旧看着那灿烂美好的一树春光，淡淡回答："慕容氏的陵园，不是你呆的地方。这里是慕容氏陵园最近的一家客栈。"
好生简洁明了。
正因为悦君来离陵园最近，他们才会在此地意外地相遇相识，错误地相亲相爱，直至如今身在咫尺而心隔天涯。
罗儿冷笑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如果你不杀我，我早晚有一天，还是会杀了你，杀到圆月谷去，连你舒家的先人也挖出来挫骨扬灰!"
月神回过头来，唇角泛过一丝嘲讽，徐徐道："可以。只要你有这个本领，将我擒作你的阶下囚，日日折辱也成。"
罗儿哈哈笑道："舒望星，月神，你以为，不会有那么一天么？"可她笑得太剧烈了，牵动起伤口，顿时痛得咝咝呻吟，细密的汗珠从额上直渗出来。
第六十章 等闲变却痴儿恨
月神快步走过来，手掌与罗儿相抵，已将强大的内力缓缓输入罗儿体内，替她平息涌动的真气和混乱的脉息。一时见她面色略好些，才抽了手，替她掖好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一如年轻时的英姿挺拔，却更比当年寂寥。
那种寂寥，那种在雨中落拓喝酒的寂寥，曾在那么一瞬间，便打动了少女的芳心。
可谁又知道，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爱惜。
那是一种致命的危险，甘之如饴的代价，是付出生命，或一生的青春快乐。
月神再来时，手中已多了碗鱼汤，是太湖里新鲜的银鲫，加了嫩笋尖细炖而成。拉开蒙在罗儿脸上的被衾，正见到罗儿满面湿淋淋的泪水，那样凄瑟苦楚地向他瞪着。
高高在上的月神从来便不是个会去安慰人的男子，竟一时无语。他小心将罗儿泪水用袖子擦了，月神用白瓷勺子舀过一勺汤来，轻声道："吃点东西吧。"
他的沉静自持，到底经不起那痛苦到绝望的泪水涟涟，声音居然轻柔许多。而天下又有几个人肯让月神屈尊，亲自来喂食汤药？
罗儿神色变幻，乌黑的瞳仁越发迷蒙，她的苍白嘴唇抖动着，却没有凑近那勺鱼汤，只在忽然间伏倒在月神怀中，失声痛哭："舒望月，舒望月!你到底是不是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人？你灭我满门，甚至连我也不肯放过!你是禽兽，你知不知道你是个禽兽？你这个木头!你这个混蛋!"
月神由她骂着，有些木然，但眸光已不能如原先的淡定沉着。他放下了汤碗，把罗儿轻轻拥住，用自己的怀抱，去温暖那因受伤和激动而冰冷的躯体。
那躯体，居然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是很清新而芬芳的气息，丝毫不同于花影的幽素淡远。
罗儿低低泣着，却慢慢仰起头，亲吻月神的脖子，渐渐蜿蜒而上，亲上月神的唇。
月神略一迟疑，已被罗儿侵入唇中，在唇舌之间，温柔游走。
当年从相识到相恋，罗儿在感情上便是处处主动，努力寻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如今，她还和原来一样，把幸福寄予在毁她一门，误她一生的月神身上？
月神敏锐地感觉到了罗儿唇舌间游走时带来的软软酥麻，带了微微的刺痒，分明不同于沉溺爱情时的震颤和快乐。
深情之吻，夺命之毒。
月神眼睑低了一低，一丝锐芒一闪而逝，终于只有一声无奈的叹息，轻轻从喉间漾过。他小心将罗儿的受伤部位避过，将罗儿揽于怀中，换成处于主动的上位，深深浅浅细吻。两人靠得如此近，头发已经纠缠飘散在一起，彼此攫取。
但罗儿居然还睁着眼，小心看着月神动静。
月神放开她，垫高背部，将鱼汤安放到床边小案上，微笑道："如果有了力气，自己把这碗汤吃了罢。"
罗儿不说话，只是瞪住他，还似在观察什么。
月神已走到门口，拉开门，道："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叫我。"
踏出门槛，临关门时，月神又顿了一顿，垂眸道："下次如果要在自己口中下毒，记得换种毒性烈些的，今天你所下的毒，感觉跟盐水差不多，实在是伤不了人。"
门关住了，房间里传来罗儿呜咽的哭泣声。
而月神转过门去，也将背抵住墙壁，亦是一声长长叹息。虽然罗儿方才下的毒根本拿他无可奈何，可他知道自己早已中毒了，在当年那个流星满天的晚上，中了一种毒。
叫穿肠情毒。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绕过这种毒去，所以也一直要求弟弟北极同样绕过这种毒。
但北极显然失败了。他至死也对所中的穿肠情毒甘之如饴。
月神以为自己成功了，所有的情丝都已斩断在那个血火交织的地狱之中。
原来根本不曾断绝，只是没有找到机会再度萌芽而已。
他清醒地知道，背负着家门血仇的罗儿有多恨自己，又有多么危险，却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度对罗儿痛下杀手。
有谁知道当年孔雀岛上，他那个"杀"字说得有多艰难，甚至痛到把心肺生生割裂。
忽然很想念花影。
他和他的结发妻子，虽从没有如烈火焚烧般爱到痛楚的热烈，却有着细水长流相扶相依的温润。那么多年，只有花影的柔情似水，才能抚去那夜半惊醒时焚烧般的痛楚。
花影若来，是不是能平息他心中再度燃烧的苦痛？
可花影若来，又怎忍她承受自己的别有怀抱？
距离与皇甫青云决斗之日还有好几天，月神也不想再去别处，竟与二十多年前一般，鬼使神差在罗儿隔壁住下，照顾着罗儿的衣食起居，同时开始了与罗儿斗智斗勇的危险游戏。
罗儿从没放弃报仇，找尽一切机会，下毒，施蛊，召灵，迷魂，竟是十八般手段使将出来，欲取月神性命。
月神并不理会，也不见怎生放在心上。但见所施的毒药照吃，却安然无恙；蛊虫施放后会在片刻间遗落一只小小的昆虫干尸，不起眼躺于某个角落；召来的灵物最是没用，月神稍一运功，便躲闪得无影无踪；而江湖上屡试不爽的迷魂术，对月神简直一无用处，有两次反倒是罗儿自己给催眠得昏睡过去。
到第四日晚上，罗儿的暗杀行动计划了不下于十次，毫无成效。月神自是知道她不会放弃，心中叹息，眼看她吃完一碗清粥，才道："你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应该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我还有事，明天要先走一步，你想报仇，我在圆月谷随时恭候。"
他的声音平稳清淡得跟清粥的味道一样。
罗儿凝视着他，慢慢道："我伤口痒得很，自己动手清洗也不方便，可以请你帮我再清洗包扎一次么？"
月神微微咪起眼睛，皱了皱眉，但终于答道："好。"
解开云锦的淡粉中衣，是绯色的亵衣。
粉荷碧叶，鸳鸯戏水的刺绣，娇妍清逸而动荡人心。
月神松开她最后的衣带时手很稳，甚至清洗伤口重新包扎时也不曾颤抖一下，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伤口之外的旖旎风光。
但他去扣罗儿衣带时，罗儿忽然抓住他的手，赤裸的身子钻到月神的怀里，眸里的光采煜煜，好生怪异。
"我本以为，即便你想杀我，可对我多少还是有点感觉的，才肯不杀我，还亲自动手帮我疗伤。原来我想错了，我一直不过是你年轻时的一只玩物罢了。"她潸然地说着，带了种幽咽的挑逗，滚烫的身体在月神怀中细细磨蹭。
要算年纪，罗儿已不再年轻，可她的肌肤依旧紧致洁白，胸部高耸，更胜当年的青涩玲珑。
月神忍不住叹气："你到底要做什么，罗儿？你又在自己的身体里下了什么机关，打算算计我么？"
"我杀不了你，我知道终我一生，也不可能嬴得了你。我也累了，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度过我剩余时光。我只想在走之前，再留下一点记忆。舒望月，我恨你，可我也爱你，你知道吗？"罗儿呜咽着，定定看他，泪光晶莹垂在睫上，将落未落，却最是撩人时候。
月神笑得苦涩，但亦解开衣带，慢慢俯下身子，叹息般轻轻唤道："罗儿，对不起!终是我，误你一生。"
罗儿身体一颤，泪珠已如掉了线的珠子，簌簌落着。
正是缠绵时候，几道细细金光蓦地射出，却是出自罗儿脐眼。
二人肌肤相触，月神避无可避，已被金光打中，却是一排七根金针，品字型扎入肌肤，不由一声呻吟。好在他多少有些防备，金针虽入肉，刺得却不深，略一运气便已弹出，更知金针有毒，且比寻常所下之毒狠辣十倍，也不敢大意，取了一枚解毒药来吃了，却见罗儿已扬起剑狠狠刺来，不由微怒。
他的功力极高，即便不服解药也未必有事，何况此时已服下解药，更不放在心上，侧身避过，手指连弹，已震落宝剑，又一记重穴打在她的手腕上，罗儿顿时无力耷拉下手来，只用一双黑漆漆眼睛恨恨盯住他。
月神恨道："你这丫头!看我饶你!"
月神的报复倒也简单。他只不过是把原来的动作继续下去而已。
他虽一向自律，不在女色上用心，毕竟久经人事，自然精晓此道。罗儿却是生涩，也许她这一生，从来只曾有过月神一个男人。久旷的身躯，初时尚能勉强忍耐，渐渐呻吟悸动，后来便是经受不住的压抑哭泣，却不肯求饶。
月神心肠一软，轻叹一声，悄然顿下动作，待她舒缓过来，方才继续缠绵，却绝对不是折腾她了。无可言喻的愉悦和悸动，如海水般一波波侵袭，将两人一波波卷上浪尖。
也不知缠绵了多久，窗外已透出薄薄的光亮。透过窗棂的微熙，两人清秀的面庞，俱是迷蒙不清，犹似相拥梦中。
抑或那分别的二十多年，相恨相思的二十多年，只是一场梦。
梦醒时，他们依旧俩俩相忘于解语花下的那一片春情之中。
月神放开了罗儿，罗儿红了眼睛瞧他，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亦看不出是失落悲痛，还是愉悦欢喜。大片大片的泪水，很快濡湿了月神结实的胸脯。那种濡湿，竟像火一样燎过月神胸腔，生生烫着他的心，几乎亦要将他的眼泪逼出。
他闭上眼睛，默默将她的脸贴紧自己的胸膛。
感受那种肌肤相触体温交融的温暖时，月神忽然发现，他很想再纵容自己一次，再如年轻时一般，做一个繁华旖旎到足以辉映半生荒凉的美梦。
这当是个梦吧。只愿这个梦境，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眼前的梦境里，罗儿那般依依地说道："记得那次我们躺在船上赏夜景，后来无意间泊上的那个小小荒岛么？我们围着火，烤着鱼，唱着歌，甚至跳着舞，一起看那月光浮动在水里，把岛边的芦苇水草映得像碧玉做的，仿佛仙境一般，好开心，好开心。这些日子，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一生里最快乐的时光!
凌乱的泪水，滴于月神凌乱的心。他终于亦不能自持，柔声唤着："罗儿，罗儿!"
"望月，可不可以，先忘记我的仇恨，你的圆月谷，一起再去快快乐乐住上几天？还和以往一样，天地之间，就两个人，你，和我。"
"好。"月神神思有些恍惚，竟喃喃应了。然后他听到自己心头屈服的叹息。
他到底还是人，而非断情绝爱的神。

方岩带了小嫣别了舒望星，依旧返回俗世红尘。小嫣对洞天之外的温暖气候惊诧不已，很奇怪为什么一觉醒来，连气候都变得那么奇怪，倏忽暖春，倏忽严冬。
方岩看她一双明眸天真扑闪，没有了原先的慧黠伶俐，更没有了时刻算计于人的心机，倒似初见时的那般娇憨无邪，又是欢喜，又是伤感。他虽然日日夜夜盼着北极无恙，得以与小嫣团聚，如今真的如愿以偿，却觉并不完全。小嫣明媚却单薄的笑容，总是让他怅然若有所失，仿佛丢了一魂一魄的人，不是小嫣，而是他方岩。
因记挂了云英和外界情况，出了白云山，方岩径去了贾家祠堂，找此间舵主老贾了解情况。
老贾见小嫣好端端站在眼前，又惊又喜，笑道："果然是圆月谷弟子本领通天，居然真能找出秀乐长真天来!"
方岩心中有事，略一谦逊，便打听云英与目前江湖动态。
老贾惊讶道："那位云姑娘不是与方公子一并入山的么？后来却是未见。江湖上目前也安静，未听说有甚的大事发生。"
方岩知云英必直接跟了叶惊鸥离去，心下略觉惴惴，转而想到，既然江湖之中甚是宁静，以二人身手，即便有伤在身，也大可不必担心，因记挂着月神安危，遂不再耽搁，起身告辞。
老贾远远送了出来，突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他道："方公子，有一事，倒也算不得大，不过似与贵谷和天水宫有关。"
方岩忙问道："何事？"
老贾道："当日你们从燕山出发前往白云洲而来，而天水宫少主亦带了舒二小姐等人去圆月谷，一路之上，似受了不少狙击，拖宕了好多天才到达圆月谷。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留在圆月谷，原班人马在第二天又从圆月谷出发，从终南山迤逦向东北方而去，不知最终打算去哪里？也不知是不是天水宫少主想把小晴他们请到东海的天水宫去住些日子。"
方岩点头道："也许吧。"心下却知，若论舒、明两家交情，虽然有此可能，但小晴偷偷跑出，这许多日子不曾回谷去，按月神的个性，自然不会轻易再放她出去。何况那一路狙击他们的人，竟能逼得双明镜一再拖宕行程，身手显然不同寻常，不知又是什么人？如果下手的是极乐殿，回谷禀明月神，月神必有采取行动，更不可能放了小晴等离开了。
方岩苦思不得其解，只得先行辞了老贾，带了小嫣，兼程赶向圆月谷。
好在小嫣虽是清瘦些，但有着之前的武功底子，身骨子倒还健壮，与他合乘了一匹马，每一昼夜换上一匹，居然也不曾叫苦，顶多倦了时不顾马行颠簸，伏在方岩怀中睡觉。
方岩用斗蓬将她裹了，缚于胸前，一路听她醒时叽喳絮语，睡时平稳心跳，倒也不觉寂寞，只是想及云英与叶惊鸥时，心中好生负疚牵挂。
这日行至午时，沿了一道斜坡绕转山路，计算着过了这段山路，便是可以憩息的小镇，而离圆月谷也越发得近了。
眼见山间浓荫滴翠，翠华笼地，环境甚是安谧清幽，却有小兽奔来驰去，又有惊鸟不时从林间掠起，正惊讶时，但见如波起伏的碧绿林涛之中，有一道熟悉剑光在山顶处依约闪过，分明是天水宫双明镜的宝剑流光。
方岩忙驱马冲向前方，果听得熟悉呼喝之声，却是双明镜、小晴、梁小飞等一行五人正与人缠斗。
拦截双明镜等人的对手，足有十余人，身手俱是不凡，有用术法的，亦有用武功的，其中又有两位方岩的老相识，叫方岩一眼看去，恨得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当日天正教天艮堂的堂主，良药无医秋良药，以及神偷妙手空空儿。
这二人，正是害了当年白杨村全村性命的罪魁祸首。空空儿的背叛，加上秋良药的剧毒"北风烈"，枉送了白杨村近百条人命，包括了方岩许多一起长大的弟兄和视如母亲的林夫人。后来更因为行迹暴露，连林小凤等人亦惨死于展别离手下。
天正教教主皇甫青云宣布解散天正教，退隐江湖之后，这二人便随之失踪。方岩记挂着当日之仇，并无释怀之日，但请红尘楼再三打听，终无一点行迹可寻，只得罢了，今日突然见着，又见小晴与梁小飞披头散发，神思恍惚，分明中了毒，顿时新仇旧恨，纷至沓来，苍玉宝剑感应主人心中杀气，不待去拔，便自己铿锵出鞘，幽然闪着凌肃光芒。
睡梦中的小嫣被方岩抱下马带到一边，才揉起眼睛，茫然望着眼前刀剑错乱的厮杀现场，问道："怎么了？这里怎么这么多人打架？咦，那人我认识，是天水宫的双叔叔啊。"
方岩知她自清醒后便没再用过武功，也不知到底还有没有自保之力，只胡乱塞了柄宝剑给她，柔声道："他们给坏人缠着，岩哥哥得去帮他们。你躲在这里，有人近前来就拿剑砍他，知道吗？"
小嫣接过剑来，低了头，面色渐渐迷惘，喃喃道："我似乎应该会剑法才对啊。我是圆月谷的广寒宫主啊!"
方岩顾不得解释，将她推向一棵老槐背后，草草掩住身躯，便扬剑而飞，一道苍凉青光，莹莹如幽夜里闪动的阴阴磷火，直逼秋良药。
血债血偿。
今日苍玉宝剑上所挟的，是无辜被残害的白杨村近百幽魂!
秋良药对敌之人，正是小晴和梁小飞。天水宫弟子一见秋良药便所准备，将百毒不侵的天一圣水先行服用过，却未及给小晴和梁小飞服下，便已被如幽魂般冒出的怪异灵界高手和天正教旧部缠上。小晴和梁小飞出身名门，武功自是不弱，二人联手，虽未必及得上秋良药，也未必便输了。谁知一将手便中了毒，一边对敌一边驱毒，却万万不是秋良药对手了。双明镜早发现二人危急，但给一群高手缠住，无论如何腾不出手来，已是急得满头冷汗，忽见方岩出手，不觉大喜，叫道："方兄弟，小心他的毒!"
"知道。"方岩在空中应了一声，已将剑上莹莹磷火，呈泰山压顶之势，劈头盖脸压将过去。亦是类似离恨天的抑郁之气，却比天泪剑法多了几分诡谲霸道，正是月神在舒望星出事后自离恨天中悟出的望星剑法。
望星剑法脱胎自离恨天，经了一代宗主月神的琢磨探究，绝不像舒望星和舒望星所研剑法那般温和内敛，纯然的霸气，带了森森的寒意，恍如将世间所有的幽恨暗怒，尽集于剑尖之上，以锐不可挡的破天气势，卷起漫天杀气，应和主人恨到极致的伤痛，汹涌如钱塘海潮，人立而起，倾天而来。
秋良药匆忙抵敌，但觉剑雨点点，如流星乍出，连连折身腾挪，方才避过一击，尚未及施展他的毒术，便听一声声怒吼，如地狱中的数百幽魂向天哀嚎，抬头际，数头巨龙扬首舞爪，圆目怒瞪，飞扑而来，说不清是剑气的凌逼还是巨龙的撕扯，身上所有的肌肤瞬间迸裂，满眼是血肉纷飞。
凌乱的最后意识里，听到小晴和梁小飞惊喜唤着："岩哥哥!"
方岩，当年那不起眼的小小剑客，已是圆月谷顶尖的高手。
他是天艮堂一堂之主，竟逃不过方岩愤怒一击，几乎化为一团肉蘼。
 
第六十一章　东风含情恨怀少
方岩再出剑，却未变招，依旧是最凌厉的八龙现身，在苍青的剑气指引之下，呈毁天灭地之势，汹涌如涛，直卷前方对手。
血肉横飞，甚至听不到死亡前的呼嚎。所谓冥界高手，在杀气倏地闪现之前，根本来不及动用术法，便已被绞断骨骼。
这等凌厉杀气，连双明镜都看得呆了，不由打了个寒噤，也料着这其中定然有方岩不共戴天之仇人，方才引得这渐渐成熟稳重的青年如此杀机大起，迹近魔道。
 他的仇人早已变了脸色，在龙腾剑跃之际，已仗了他高妙的轻功，悄然向林边退去，眼看已跃入林中，湮灭在浓绿翠荫之中。
方岩一声长啸，苍玉剑蓦地脱手，引延出一道虽不璀璨却极夺目的凌厉青芒，如笔直的闪电，毫不迟疑扎入空空儿背心，一剑洞穿。
空空儿被那剑势所带，居然改了向前冲的方向，随了那剑气，跌下前方，竟给深深钉入老松之中，瘦干的身躯高高挂着，如一条风干的鱼。
空气一时凝滞，剩余不多几名袭击者多是修习术法之人，不声不响借物遁去，而双明镜和金剪、残锦两名天水宫弟子竟未曾想到前去追击，只是愕然看着方岩静静立于一片血肉狼藉之中，泪流满面。
林夫人，小凤，弟兄们，还有那曾经在雪原中快乐奔跑的少男少女，都请安息吧!

双明镜将天一圣水分给小晴、梁小飞服了。梁小飞顾不得调理伤势，便跑到方岩身畔大呼小叫："岩哥哥，你这剑法也实在太帅了!天下居然有这样的剑法，真是疯了!也不知月神和北极当年的剑法又是何等的霸绝天下!"
小晴转将脑袋转来转去，四下打量后询问道："岩哥哥，你不是和云姐姐带了我姐姐去秀乐长真天了么？怎不见她们？"
方岩情绪略定，收了剑往小嫣藏身的老槐走去。
但老槐背后，空无一人，只那无人骑的马儿散漫地甩着尾巴，低头啃啮青草。
方岩的脸顿时白了，方才的激动，立刻为另一种揪心的仓皇恐惧替代。
双明镜瞧出不对，忙走上前来，问道："怎么了？"
方岩哑着嗓子道："小嫣，小嫣不见了。"
梁小飞"啊"了一声，旋即道："舒大小姐已经治愈了么？那应该不用怕吧，广寒宫主的武功智慧，可不是吹出来的!"
方岩已迈开步伐，四处搜寻着，已忍不住焦躁道："她的身体并未全复，懵懵懂懂，只怕并不会用武功。"
"天!"小晴已失声叫起来，"姐姐""姐姐"四处呼唤。
双明镜亦知事态严重，刚刚那些逃走之人，身手俱是不凡，若小嫣落入他们手上，就麻烦了，也顾不得问明事情原委，匆忙安排了金剪、残锦分几路寻找。
眼见日头一点点下沉，众人唤得嗓子都哑了，小嫣依旧杳无踪影。
众人重新汇聚到小嫣失踪的那株老槐下时，方岩惨白着脸，在众人身后一一扫过，确定小嫣不在其列时，已摇晃着身子，一手拍在老槐粗大树干之上，另一手按紧疼痛的心口，忽然"嗤"地一声，已喷出一口鲜血来，点点落在他石青色的袍袖上，暗黑如一团团的墨菊。
双明镜知他无法忍受这种再度失去的痛楚，一时急痛攻心，血气逆行不畅，忙挽住他道："方兄弟，冷静!"
方岩应道："我知道，我知道要冷静。"话犹未了，已又是一团鲜血涌上，"哇"地吐了出来。
冷静，原不是说做到就能做到的。正如感情，并不是说断就能断得了的。
他终究只是痴人，有情有义有心有肝的痴人。
"岩哥哥，你怎么了？"有人那么轻轻而清脆地问。
那一个瞬间，方岩的心跳仿佛停止，而其他人也一时屏住了呼吸。
寻他千百度亦不见的小嫣，背着夕阳缓缓走来，淡紫的长衫给镶了金红的边条，闪着妩媚而温柔的光晕，绚丽得像一个触摸得到的春日梦境。
"小嫣!"方岩唤一声，已冲过去，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紧紧拥着，恨不能将她的整个身子，溶入到自己的骨血中来。
"岩哥哥，你为什么吐血？刚才打架受伤了么？"小嫣温柔地用面颊蹭着方岩惨白面庞，嫣然笑着，却有着显而易见的心疼。
"没有，没有。"方岩慌忙道："不过是岩哥哥的血太多了，才吐出一点来，没事的，没事的。你……你方才到哪里去了？"
小嫣扑闪着如梳的深浓睫毛，茫然道："我没去哪里啊，见你们打得凶，就跑一边躲着去了，不知为什么就找不出原来的路来，寻了好久才又找回来。"
小晴难过地拉小嫣的手，问道："姐姐，你怎么啦？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迷路呢？"
小嫣皱了皱眉，从方岩怀中抬起头来，问道："你是谁啊？怎么长得那么像我？"
小晴瞪大眼睛，望望小嫣，又望望方岩，然后叫道："姐姐，我是你妹妹小晴啊!常常跟在你后面练剑学写字的舒景晴啊。你不记得我吗？"
小嫣目光更是茫然，低头苦思道："怎么回事呢？我明明记得小晴妹妹比我矮了一大截，还是个小孩子呢，现在怎么突然就长大了，身量都快有我高了!"
小晴又惊又怕，拉过方岩的手，道："岩哥哥，姐姐怎么了？"
方岩低了头，道："她失了一魂一魄没有找回来，许多事情记不得了。"
小晴"啊"了一声，慢慢张开怀抱，抱住姐姐，漆黑黑的眼珠已经滚动起泪花来。
梁小飞忙道："别怕，别怕，我们先找到月神谷主，还怕他不想法帮舒大小姐恢复过来？"
方岩一惊，忙问道："你们不是回谷了么？难道没见到谷主？"
双明镜此时才有空闲，将回谷一路遭到截杀，待回到谷中，月神已经应皇甫青云之约提前出谷之事一一说了，又道："我们从圆月谷出来，一路又开始有人伏击，分明是有人不愿我们去见月神。这么看来，月神大哥必定已经中计，他们不断伏击，自是阻止我们去提醒月神，破坏他们的计划了。"
他出神地盯着那呈血红泪滴形状的夕阳，好一会儿才纳闷道："我认识月神大哥几十年了，他的手段和智谋，绝对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极乐殿的仇绫罗，究竟有什么能耐定下计策去命中月神的软肋？就为她是当年那个可能让月神动过心的罗儿？"
"爹爹唯一喜欢的只有妈妈!"小晴忽然撅起嘴，叫道："他才不会喜欢什么仇绫罗呢，谷里谷外，不知多少景仰爹爹的漂亮女子，爹爹从不会去看上一眼。他只会看着妈妈弹琴唱歌，一看就是半天。妈妈有个头疼脑热的，爹爹虽然不会多说什么，却会日日夜夜守在她的身畔，半步也不离开。我出世那么多年，都没见他们红过一次脸。爹爹的心里，又怎会再有什么罗儿？"
月神对于花影夫人的爱重众所周知，双明镜与圆月谷通家之好，自然亦是明了，只是苦笑道："我也不明白罗儿到底是怎样的人，又能对月神大哥的心志起到多大影响。可极乐殿如果不是对月神定下万全之策，又怎会处处阻拦我们见他？"
方岩忆起北极的话，道："听说这罗儿原是为圆月谷所灭的孔雀岛后人，谷主便是对她有几分情意，却知晓自己是她不戴共天的杀母仇人，又怎会不提防于她？以谷主那身惊天绝学，若有提防之心，又怎会为罗儿所乘？"
梁小飞苦恼道："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对方就是在阻止我们，不让我们告诉月神谷主，罗儿就是极乐殿的殿主。"
他的话音刚落，双明镜和方岩同时惊呼，交换过一个恍然大悟的眼神，双明镜叹道："提防罗儿和提防极乐殿殿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月神只把罗儿当成想报仇却没有能耐的旧日情人，却不知道她是灵界一宗之主，只怕真就险了。"
几人面面相觑，冷风拂背，吹得背上的冷汗层层冰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暗沉下来的树林里有女子轻轻叹息，一道曼妙黑影，从林间一闪而过。
"师娘!"方岩猛听出这声叹息正是谢飞蝶的嗓音，惊叫一声，忙追过去，想告诉她关于北极的下落，忽然想起北极已经另娶，谢飞蝶如不能见谅，多半会伤害于他，不由又顿下脚步，心如乱麻。
双明镜亦赶上前来，皱眉道："谢飞蝶出现此地，莫不是和那些杀手一同来的？"
梁小飞道："是啊，这些人不少会术法，一定是极乐殿的人。就不知那个会用毒的家伙是哪里冒出来的，武功也高得很。"
双明镜微笑，向方岩注目道："那人来路，方兄弟必然知道吧。"能引得方岩那般刻骨仇恨的，只怕世上根本没几人。
方岩亦知自己方才那等狠辣手段惊着了诸人，凝了凝神，道："这些人，是天正教的旧部。难道天正教已经出尔反尔，不遵从当日誓约，重出江湖了？"
双明镜眸寒如冰，迟疑道："或者，他们断定皇甫青云必能取胜，所以，算是提前复出江湖？但天正教若与极乐殿联手，恐怕真有些麻烦。快，既然已经找到小嫣，我们快赶去孔雀岛要紧。"
方岩应了，和众人草草吃了干粮，顾不得夜深露重，又带了小嫣上马，却拨转马头，往太湖方向行去。
一路之上，双明镜问及小嫣救治经过和云英下落，方岩遂将进出秀乐长真天，遇到北极以及对敌极乐殿的经过一一说了，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闻知北极未死，自是欢喜，但讲起他武功全废又是惋惜，同时又对他另娶南宫踏雪之事百思不得其解。
梁小飞叹道："可怜那生要见魂死要见人苦苦寻找夫婿的谢飞蝶啊!看来天下第一痴情剑客的名号，北极公子可以去掉了。"
话犹未了，旁边一道黑影扑头甩来，忙躲开看时，小晴又拿了马鞭抽了过来，红肿着眼睛狠狠瞪着他，叫道："这些名号，是你梁小飞说封就封，说去就去的么？我才不信，才不信我叔叔会是负情忘义之人呢。"
小晴怔怔想着，忽然泄气般道："其实也难怪叔叔，南宫踏雪救了他，又处处照顾他，他出于感激，娶了她也可以理解。只不过……真的难见那谢家婶婶了。"细论起来，她原未见过谢飞蝶几次，甚至连她的真面目都不曾看清过，但听人将二人的感情讲得多了，很有些代抱不平之意了。
梁小飞见小晴转过话音，方才放下心来，转而笑道："这个天下第一痴情的名号，原是风水轮流转的，今年是这位，明年是那位，就如朝廷选状元一样，哪有每年都是同一人的道理!依我说啊，今年这个第一痴情剑客的名号，得颁给方大哥才是。千里奔波，呕心沥血，哈哈，舒大小姐啥时完全清醒过来，必定更是开怀了。"
方岩淡淡一笑，也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将怀中沉睡的小嫣揽得更紧一些，隔了衣物感觉她的温暖和心跳。
她的心跳并不平稳，略有些急促，莫不是又在做什么梦？梦中，有她的北极叔叔和岩哥哥么？
梁小飞见众人都无不悦之色，继续扯淡道："天下第二痴情的封号么，也不能一直让我师父霸着啦!也得换个人封上一封。"
小晴不由问道："换谁？"
梁小飞得意道："子承父业，徒承师号，天经地义。天下第二痴情么，就由我梁小飞勉强当当算啦。想我一代少年英侠，容貌潇洒，俊伟不凡，武功卓绝，天纵英才，却陪伴舒二小姐并马驰骋，万里同行，患难相扶，生死相依，不正是……"
话未完，小晴的鞭子已蛇一样扑下来，兜头便打。梁小飞惨叫连连，把马儿驱得飞快，在淡淡月色中扬起一道轻尘，直向前卷去。
"不要逃!你个小坏蛋，站住!"小晴扬鞭疾追，竟不顾众人，把马儿奔行速度赶到十分，径自追去。
众人眼见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忙赶去时，哪里赶得及？
待到天明时众人才在前方小镇前看到在老榕树下等着的两个人儿。
梁小飞额上一道明显的青紫鞭痕，高高隆起，却是笑容可掬，不时瞟着小晴，说不出的暧昧得意。小晴赤红着脸，嘴唇亦是红嘟嘟的，见了众人倒有几分娇怯之意，全然不若先前的淘气。
瞧来梁小飞虽吃了点痛，却一点都没吃亏。
双明镜心如明镜，却故作不知，催二人上马继续前行，一转身却向方岩暗笑道："方兄弟，看来我可以向月神保上一媒了。"
方岩心领神会，也是一笑，执辔继续前行。

一路之上，众人又遇到两次袭击，但一行人中又添了方岩这等高手，而来者并无弦冰、青衣之类的绝顶高手，竟给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去。
似乎知道再派人袭击也未必能成功，快到太湖的三四天中，再不曾见到过一个极乐殿或天正教中人，竟平静得出奇，让梁小飞在马上翻着跟斗，连连叫着无聊。小晴却只翻翻白眼，也不理会他，向天哼着歌或和双明镜等人说话，却不知这等故作陌生，反让众人觉得甚是怪异。
赶到太湖之畔时，已是四月初二。他们很顺利联系到了勾陈宫主，然后才发现，月神不知去向。
勾陈宫主将孔雀岛踏了个遍，并未见甚蹊跷之事，遂遣人前往慕容氏陵园报知月神。陵园侍从传过话来，道是月神曾在陵园中斩杀许多刺客，然后带了一名重伤女子离去，行踪不明。勾陈宫主并不放心，特地又赶去了解情况，却没有得到任何有用信息。那些刺客给斩得七零八落，根本看不出手脸头脚来，料以月神剑法，大可一剑毙命，再猜不出他为何将人剁成如此。侍从们亲眼看着月神带那重伤女子离去，但慑于月神威仪，并无一人敢出口询问缘由去向。
小晴皱了眉，咕哝道："爹爹想做什么啊？为什么带一个女子离去？便是这女子受了伤，也大可留在陵园让侍从们照料，要带她离去做什么？"
"那女人不会是那个罗儿吧？"梁小飞焦躁地拿剑乱舞，道："莫非弄了个苦肉计，故意去在刺客刺杀月神时，装成个深情样儿去救他？然后就潜伏在他身边伺机下手？"
众人面面相觑。
双明镜苦笑道："月神的身手，还用人去救？便是去救了，月神须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是真救还是假救？"
方岩迟疑道："如果罗儿也在刺客之列，月神发现她的身份，会杀她吗？"
小晴没心没肝道："干嘛不杀？难道还救活过来重温旧梦？"忽觉众人眼光炙热，一齐转到自己面颊之上，不觉一怔，想了一想，道："我爹爹不是那等糊涂人吧？他不是把仇绫罗的全家都杀了么？"
双明镜低头叹道："正因为杀了仇绫罗全家……"
他没有说下去，众人却已明白，方岩更是心中雪亮。
月神在昏迷之际亦会唤起罗儿名字，显然难忘旧情。
他毁了这女子的一生幸福，午夜梦回时不断唤起的旧时记忆更将这种负疚不断强化，深深烙于脑海深处。如果有机会补偿，他一定会补偿。
前提是，他认为自己有把握左右全局，绝不会影响到圆月谷的存亡兴败。
面对一个受他所害完全处于弱势的弱女子，他的自负和自信，会不会放任他感情渐渐压过理智，一步步走向陷阱之中？
这几日追杀者忽然销声匿迹，是不是因为对方已经确定月神已落入彀中，不必再担心他们会联系到他？
得赶快找到月神!
众人相视几眼，不约而同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找出月神来，告诉他，他曾经的娇俏情人，如今是冥界的绝顶高手极乐殿主!
勾陈宫主甚至请了附近的丐帮弟子代为寻找，虽然月神不喜招摇，决斗之事泄漏出去难免不悦，但一则找到月神更为要紧，二则法不责众，现在内有两位小姐和他的亲授弟子方岩，外有天水宫少主，料月神也不至于太过苛责。
丐帮出手，消息倒是来得极快。
他们很快便知道，有个形容甚像月神的男子，曾带了一名受伤女子在悦君来落脚，却已于两天前离开。那女子离开时似已复原，甚至挽了月神的手并肩而去，看来如一对出游在外的幸福夫妻。
方岩闻知，亲自带了小嫣赶往悦君来客栈寻找。
他们见到了那一树不知历了几十年的解语花，经了三春的璀璨辉煌，已经在暖风里纷落如蝶。流年似水，转眼间，又是一年春去也。
他们住过的房间已经打扫过，但并未曾有人入住，隔了两日，依旧飘缈了一层幽独的暗香，昭示这里曾有过女子久住。
"谷主到底到哪里去了？"方岩喃喃问道，却没有指望小嫣能回答出来。她现在的智力，似与孩童相若。
果然没有小嫣的回答，甚至他感觉不到小嫣存在的气息。方岩猛地心一悸，忙回头看时，小嫣分明正站在门后的角落里，将一物拈于指上，紧蹙秀眉，凝神观察，眸中闪过的，竟是凌厉寒光。
第六十二章　三年辜负寂寞多
并没有呼吸声。仿佛她所有的心力，正屏息凝神于指尖那小小的物事。
"小嫣？"这是失了魂魄的小嫣么？方岩不确定地唤道。
小嫣恍然大悟，展颜笑道："岩哥哥，你瞧这是什么？这屋子里，哪里来的这么大蚂蚁？"
方岩一怔，忙过去看时，果然是只蚂蚁，足比两颗黄豆还大，通体紫得发亮，泛着玉样的油光，头部一圈金黄，乍看倒像一只金色王冠，却早已死了。
这是，蚁王蛊？十大蛊毒之中的蚁王蛊？
方岩将它接过来，凝神细察，居然看不出这令人闻风丧胆蚁王蛊是怎么死的。
但他相信，天下能让蚁王蛊死得这么完整无缺的，大概只有月神了。
房中桌椅安然，被褥整齐，并没有打斗痕迹。那么，是谁下的蛊？那个女子么？月神既然能轻易破解蚁王蛊，自然不会不知道下手的人是谁，他居然没有出手加以惩罚么？他甚至还携了那女子一同离去？
他是月神啊，圆月谷谷主月神，甚至不容自己弟弟的婚姻有一丝瑕疵，竟然与一个以蛊为伴的女子共处一室，并容忍她的施蛊暗算!
方岩有些喘不过气来。能让月神如此异常的女子，对月神来说，是不是太过危险？绝顶聪明的月神，竟会不知道么？
"岩哥哥!"小嫣小心翼翼唤着，轻轻牵方岩的手。
方岩猛地意识到，自己太过专注了。也许，自己此时的眸光，正如方才小嫣那般，凌厉而寒冷吧？
他蓦地回头，望向小嫣，问道："小嫣，你怎么发现这只蚂蚁的？"
小嫣笑道："这么大的蚂蚁，我一来就看到了啊。不过奇怪的很，我看那蚂蚁头上的那圈金黄色，总觉得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看过的了。"她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哭丧着脸呜咽道："我一定是看到过这个的，可为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呢？"
方岩料想她必是以前在书上看过此类图片，因而识得，现在却想不起来而已。眼见她乱揪头发，烦恼异常，忙抱住她，拉过她的手，温柔哄道："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以后岩哥哥有空，帮着你想。现在先找谷主要紧。"
小嫣温顺应了一声，伏在他的怀中，打个呵欠，倦慵如一只阳光下的小猫。
一时再查不出什么来，方岩带了小嫣缓缓步出房间，正要下楼时，突然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容。
叶惊鸥和云英，正一级级踏上楼梯来。叶惊鸥的面色仍旧苍白，但行动自如，显然已经恢复不少，云英容色淡定，不改原先的端庄。一时抬眼看到二人，都是一怔。
云英赶上前两步，微笑道："岩哥哥，你也打算去孔雀岛？"
小嫣见到二人身躯时似乎略略震了一下，此时亦赶上前来，亲亲热热握着云英的手，笑道："英姐姐，可见着你啦!双叔叔和岩哥哥常念着你呢。"又越过云英向叶惊鸥笑嘻嘻道："叶大哥，你的伤好了么？你突然那么着走了，我心里害怕得紧呢。"
叶惊鸥面色变幻数次，终于优雅有礼地屈一屈身体，淡淡道："早复原了，谢谢舒二小姐关心。"
方岩听他叫得生疏，想他四年多来对小嫣精心照料，却落得如此惨淡收场，心中必是痛如刀绞，忙笑道："大家那许久没见，先找个地方吃些饭，再好好聊聊吧。"
叶惊鸥低了头，似在沉吟。
云英悄悄退了两步，握住叶惊鸥的手，微笑道："是啊，离四月初四还有两天，不必那么赶。"
只她知道，叶惊鸥现在的手有多么冰冷，正如他那已跌入冰窖的心一般吧。
叶惊鸥默默无语良久，终于点头道："好!"
一时找了包间坐下，问起各自近况时，云英只说陪着叶惊鸥疗伤疗得差不多时，听闻天正教昔日弟子说天正教教主皇甫青云重出江湖，与月神约斗于孔雀岛，心下不放心，才悄悄赶来查探。
方岩听云英说得轻描淡写，但叶惊鸥对小嫣用情之深，绝不在自己之下，自秀乐长真天一气而出，情绪不知怎生异常哩，怕也只有云英那等温淑的个性，才能缓缓去平息他的痛楚，助他渐渐平复伤势。当下也不隐瞒，把自己出谷后所发生的事一一说了，顺带提及了月神去向不明之事。
叶惊鸥见他并不把自己当作外人，连圆月谷谷主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说了，苍白面容浮上些淡淡笑意，道："其实，我并不是为师父担心，而是觉得很奇怪。"
方岩一怔，道："奇怪什么？"
叶惊鸥黑眸子里有些迷蒙，怔忡半晌，才道："我是师父一手带大的，四年多年月神与师父那一场决斗我虽没有亲见，但他既然说败了便退出江湖，那么在他没有再次击败月神之前，绝不可能违背承诺，放任门上弟子四处乱走。"他扫过方岩与小嫣面颊，有些讥讽般道："自古成亡败寇，自从天正教倒了，当日教众作鸟兽四散，师父声誉也是一落千丈。但我却相信，师父性情骄傲，并不下于月神，绝不会如此出尔反尔。"
最近四处有往日天正教弟子活动，方岩等人心中的确是猜测皇甫青云在为他重出江湖造势，听叶惊鸥如此说，不觉惊讶道："叶兄意思，现在的天正教教众，不在皇甫教主控制之下？"
叶惊鸥眸深如潭，慢慢将杯中酒一口饮得尽了，才道："所以我很想知道，现在控制天正教的人，到底是谁？而和月神约战的人，又是谁？"
他最后一句话，却将方岩惊得手一抖，差点把酒水洒出，许久才定下神来，捻着杯子道："叶兄是怀疑，连这约战本身，便是一个圈套？"
叶惊鸥没有回答，只反问道："方兄认为呢？"
虽已立夏，但窗外吹来的风居然还是冷的，方岩背上的汗意被吹得寒嗖嗖，一层热，一层凉。
"极乐殿，一定是极乐殿!"云英喃喃道，接连打了几个寒噤。
只有没心没肺的小嫣，突然对一盆吮指乳香鸡大感兴趣，吃了整整一盆，犹似未曾尽兴，竟想再叫一盆来，方岩却没了情绪，只盼着快快回到慕容氏陵园，和等在那里的众人好好商议此事。
既然叶惊鸥也只是想查明约战真相，云英便拉他一并前去。叶惊鸥待要拒绝时，小嫣已笑着走来，拉过他的手，道："叶大哥，一起去吧，如果有坏人打小嫣，也好帮忙啊。"
叶惊鸥明知不妥，但小嫣美眸流转，纯净无瑕，竟无法拒绝，由她拉着一路飞奔而去。
小妖精，小妖精啊。看着她拉着叶惊鸥的手，方岩居然有些酸涩，暗暗嘲笑了一下自己的小心眼，回头道："英儿，我们也走吧。"
云英微笑点头，缓缓立起，举止端雅如故，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慕容氏陵园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因为圆月谷极少现身的七大尊者，一下子出现了五位。井宿尊者、鬼宿尊者、星宿尊者、张宿尊者、轸宿尊者，正和勾陈宫主、双明镜等围作一团商议。
原来他们奉了花影夫人之命，随着双明镜一路前来，本不欲现身，直至发现月神失了踪迹，大觉不妥，方才齐齐现身，与众人见面细商。
待方岩带了叶惊鸥等回来，说起有可能连约战都是一个圈套时，众人的脸顿时白了，连小嫣回来都顾不得惊喜探问。
小晴急急道："我爹爹论武功天下无双，论机谋亦是独步江湖，谁人能算计了他去？说不准他早就发现了对方的诡计，正等一击而破哩!"
她灵慧的大眼睛在众人眼上一一扫过，只盼有人能站出来应和一声，谁知众人彼此相视，竟不能回答。
凭月神的智慧，竟被引得远远离去，与众人完全失去联系，便知如果这真是圈套，那么圈里圈，套里套，必定设计得如同天罗地网一般。
就不知，才智绝世的月神，怎生会踏入那样的圈套。
许久，方岩站起来，道："我们去孔雀岛吧。"
双明镜眼睛亮了一亮，道："对，去孔雀岛!不管他们的计策是怎样的，但既然约了月神大哥在孔雀岛见面，那么月神大哥一定会在四月初四出现在孔雀岛!"
小晴拍手道："对啊对啊，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我们没有想到呢？便是他们有什么计谋，到时提醒爹爹一声，他们哪里还有机会？何况我们那么多人去，又怕什么极乐殿鬼乐殿的？定然杀他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这个提议，显然得到了众人的认可。虽然觉得一定另有蹊跷，但正如小晴所说，圆月谷那么多绝顶高手一齐现身江湖，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凭他怎样的势力，也难以与这么强大的阵容相抗衡。
极乐殿主仇绫罗和副殿主弦冰、青衣的身手，方岩均曾见识过，虽然诡异莫测，实力极强，但圆月谷五大尊者的实力，岂不是一样的高深莫测？
当日刀神门中，武中天、双明镜、方岩、小嫣、段飞红、顾香影等人虽曾在仇绫罗和弦冰的联手一击之下以惨败告终，但此刻加了月神和五大尊者，实力早不可同日而语。
一时众人心神略定，计议着即刻出发去孔雀岛守候查探时，小嫣已在一旁拍手道："好啊，那么大的湖，坐在船上看一定漂亮得很。妹妹，岩哥哥，我们做一条船上好不好？"
她嫣然微笑，天真无邪，眸子如水晶般流光溢彩，说着那么稚拙可爱的话语，一时竟叫众人无语。
正沉凝间，只听"咕咚"一声，忙去看时，叶惊鸥正匆忙将从手中掉落的酒葫芦拣起，顾不得擦上一擦，又将酒水往口中倒去。
云英站他身侧，已是忍耐不住，伸手将酒葫芦夺了过来，轻声道："大战在即，你身体尚未复原，也须得保重一些。"
叶惊鸥怔了一怔，淡然一笑，依旧优雅，却点点沾愁，说不出的忧伤。

到达孔雀岛时，才不过四月初三的午时。孟夏初至的阳光并不灼烈，却也是明晃晃的万道金光，耀在孔雀岛满目的人高青草之上，倒还明媚。
可不知怎的，众人自一踏上岛来，便觉有些不对，尤其是灵力高的诸人，只觉那阳光之下，似也有着自一草一木上散发的阴森冰冷。
轸宿尊者首先道："大家小心些，这里只怕有些不干净。"
小晴咕哝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难道以前给爹爹杀了的坏蛋能从坟里爬出来？"
梁小龙紧紧依在她的身畔，笑道："爬出来就让他再死一次喽!不过话说我长这么大，只看过给活人驱使的僵尸幽魂，还不曾见过真有死人会爬起来为自己报仇哩!"
小晴嘿嘿一笑，踩着高高的青草向前探着，忽然脚下踢到了什么，低头看时，已经尖叫起来，猛地向后跳起来。
众人大吃一惊，梁小龙更是搂住她叫道："怎么啦，怎么啦？"望向草间时，却是一个骷髅头，空空的眼洞正对苍天，狰狞可怖。
勾陈宫主道："此地自二十多年前为圆月谷灭后，一直罕有人至，想来那些死去之人骨骸无人掩埋，因此四处都有残肢断骸。由此上去便是当日的孔雀宫，早已倒塌了，里面的骨骸更多。二小姐如是害怕，不如就在此处等候，我们上去再仔细探上一探就下来。"
小晴抹着汗道："我才不怕，不过突然见了这玩意儿，吓了一跳而已。"说着已当先向上行去。
方岩有些担心小嫣也会遇到这等事，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慢些走，不用着急。"
小嫣笑道："我不着急啊，反正你会拉着我的。"
叶惊鸥落在最后，缓缓走着，不时将酒葫芦提起，喝上一口，对于小嫣小晴遇到的事说着的话恍如未见未闻。
云英挽着裙角，与他比肩走着，并不说话，只在叶惊鸥提起酒葫芦时，方才抬头瞟他一眼。
叶惊鸥微有歉疚之色，却饮酒如故。一口，又一口喝着，神情落拓，但提酒而灌的姿势，居然不改优雅。
于是，便有云英不忍的叹息，如游丝般沾惹于青草的叶尖。
众人费尽心思，找了半天，除了无数的骨骸，再不曾见过半个活人，亦没有丝毫活人活动过的痕迹。
勾陈宫主失望道："跟我前次来探查时一模一样啊，我点过了，连骷髅都还是一样多，共一百零六具。"
小晴头皮发麻，道："大家不是都在猜那仇绫罗是孔雀夫人的女儿吗？她现在贵为极乐殿主，又怎会连亲友同门的尸骨都不掩埋？"
梁小龙举起两只手指，道："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无情无义，根本不把亲友同门放在心上，所以不予理会；第二，她想自己天天看到这些死人骨头，来提醒自己家门大仇。"
可又怎会是第一个可能？那个以仇为姓的女子!
眼看天已全然黑了，无数的星星倒映湖中，在粼粼波光里随风乱颤，似无数个在暗中偷窥的诡异眼睛，又似无数点颤动的泪水，叫人心惊胆战。
一无所获之下，众人只得先在岛上一处平坦地段扎下营来，轮班休息着预备可能的偷袭以及来日的大战。
但这夜出奇的平静，连湖风都是轻懒疏散的，很幽静地从青草间的骨骸中飘然拂过。
第二天，依旧一样的平静。
直至午时，还不见月神，亦不见皇甫青云。
张宿尊者已耐不住，道："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改了约战地点？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外之意，众人却都知晓。改约战地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两大绝顶高手的约战，岂是平常儿戏？因此当日与天伤流的宇文天伤决斗，月神受伤后宁愿叫并无十分把握取胜的北极代为出战，也不肯示弱改约战时间；那么，月神不来，便可能真的出了事。而皇甫青云也不出现，唯一的解释，就是月神的失踪与他有脱不了的干系。
双明镜凝眸盯着孔雀宫埋在青草间的残留石柱，沉声道："我不相信。"
方岩亦捺不住心头极端的不安，叫道："我也不信。便是计中计，套中套，也不容易把谷主给困住。"
那是圆月谷的月神啊!二十多年来独步天下的月神!
众人正沉默时，地面忽然一阵震动，接着双明镜一声惊叫，几个兔起鹘落，飞跃到其中段石柱跟前，伸出手来连连抚摸，那惊诧的模样，倒似见了鬼一般。
那阵震动本就让人诧异，双明镜的异常举动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小晴摸着头道："双叔叔，你见鬼了么？"
双明镜失声道："我真见鬼了。我方才突然见到这根石柱从中折断，而折断它的剑气，似乎是，是凝月剑的剑气!"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梁小飞道："我不信!这根石柱不是好好在这里么？"
双明镜苦笑道："我也不信。既然我确定现在我的眼睛没有出问题，那么一定是刚才我的眼睛出问题了。"
方岩的视线在那根石柱扫来扫去，皱紧了眉，道："那么，刚才突如其来的地面震动，也是我们的错觉么？"
鬼宿尊者喃喃道："这个地方，难道真的还在人存在？可他们到底在哪里？"
方岩心里似有一丝灵光电光火石般闪过，连忙去抓时，却已抓不住，只是失声道："有，一定还有人!谷主也一定在岛上，只是我们见不到他!"
小晴大叫道："胡说，胡说，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个岛连有多少死人我们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会看不到大活人吗？"
话犹未了，地面又是巨震，这次似乎连整个岛屿都在倾倒，似要整个儿陷到湖下去。
但这个还不是最叫人惊惶的。
那地面巨震的同时，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明明空旷到恐怖的孔雀宫废墟里，流光四起，飞石乱溅，看不出多少形状的异兽在流光里翻腾，凝月宝剑的剑气，那样明晰地在空中划过，接着是月神的身影自空中飞翔而下，剑气顷刻暴涨，呈漫天笼地之势，哗然倾下，岛屿正随着剑气的汹涌而起伏，似乎随时要沉没一般。
地面之上，亦一双人影逆风行上，凝成幻紫流金的交错虹彩，越漫越高，倒卷苍天。
两道力道蓦然对上时，草木立时刮去无痕，孔雀宫废墟的残垣断壁瞬间夷平，乱石飞沙激射于空中，又四散炸了开去。天地似给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瞬间失色，暗得除了那绚白幻彩的剑光和剑光中乱舞的异兽，什么也看不见，似直接进入了无星的黑夜。
没等众人看到剑气交击的结果，天地却已恢复了原状。
废墟仍在。
石柱仍在。
太阳依旧懒懒照着，金光铺在郁郁葱茏的青草树木之上，依旧在鲜亮妖娆中透出诡异阴森来。
小晴呆呆看着，忽然叫道："爹爹!爹爹!"已向冲入废墟。
小嫣身子不住颤抖，一下子甩开方岩的手，也疾冲过去。可能大急之下的本能，她这一刻居然用了轻功，而且速度惊人，方岩急急追去时，竟然没有赶上。
梁小飞目瞪口呆，喃喃道："双叔叔，看来你没有眼花啊。不然就是现在我们都眼花了。"
轸宿尊者等五大尊者飞快对视一眼，苦笑道："看来天枢宫主说得对。岛上的确有人，只是我们看不到!"
 
第六十三章 暮水夕照暗断肠
"对，我们都看不到!"方岩终于捉到了心头闪过的那丝火花，叫道："就如秀乐长真天一般，被灵界高手施了术法，所以平常人就是走到秀乐长真天前，也看不到秀乐长真天的存在!因为结界里的世界，与外界全然不同，它是受施术者本身控制的。"
轸宿尊者久研阵势，对于灵术了解最深，立时领会方岩的意思，失声道："你是说，我们处于结界之中，所以看不到外面的真实情况？"
方岩激动叫道："更可能是谷主现在在结界之中，看不到我们。但谷主武功极高，灵力也强，与人交手之际可能会在无意中穿透结界，所以我们刚刚才能见到他!"
"那么，怎样打开结界？我们怎么进入结界去帮爹爹？"小晴在废墟内转来转去，焦灼地跳脚。小嫣慢慢后退了，紧蹙着眉，眼珠四处打量，看来倒比小晴冷静许多。
梁小飞拉住小晴，安慰道："别急，先别急。谷主虽在结界之中，但从方才交手情形看，并未落下风。"
张宿尊者点头道："方才那招，是谷主的绝学龙翔九天，但从气势上看，谷主并未全力施为，看来虽以一敌二，还是游刃有余，不必担心。"
云英悄悄问叶惊鸥："跟谷主对敌的人中，有皇甫教主吗？"
叶惊鸥咬着唇，好久才道："不是师父。他们是乾坤双圣。怪不得天正教弟子肯听指令，原来是他们重出江湖了!"
已经顾不得想为什么来人是乾坤双圣了，云英先暂时松了口气，道："乾坤双魔连北极都打不过，更别说是谷主了，看来谷主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一道刺耳锐响忽然响起，但见一道白芒，清淡如素月分辉，不知所从何来，却狠狠一记钉上梁小飞身后的石柱。
一柄宝剑，剑尖没入石柱之中，大半截剑身在外，犹在石柱之上左右摆动，一溜新鲜的血液，从剑身缓缓滴下，一滴，两滴，三滴，渐渐在石柱下汪成小小一团血泊。
素白如月的剑锋清辉，大如鸽卵的镶柄明珠，俱是明澈如水，流光高傲而潋滟，却突然之间将众人的心钉入井中，冰冷的井中，无论如何拔不出来。
只因，人人都认识这把剑，却从没有人能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这把剑。
这是凝月宝剑，月神的凝月宝剑。
几乎被神化了的凝月宝剑，永远携带在月神腰间，从未有败迹的凝月宝剑!
人们不知遥望了多少次，却从来不曾与它如此亲近的凝月宝剑!
小晴呆呆望着依旧摇摆不定的宝剑，手足阵阵发冷，忽然一把拉过身畔的梁小飞，高声厉叫道："小飞，我爹爹不可能出事，是不是？我爹爹从不曾败过，也不会败，是不是？"
方岩挥袖拔出凝月剑，手虽稳，身子却禁不住有些颤抖，他叫道："谷主当然不会败!他的武学更在北极师父之上，又怎会败在乾坤双魔手下？极乐殿，仇绫罗!一定是他们在弄鬼!"
他用手抚上凝月剑身上的鲜血，居然还有些微热。这是乾坤双魔的血，还是月神的血？从方才双方对招，到现在凝月剑带着鲜血冲出结界，不过是片刻而已。这片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月神居然从以一敌二的游刃有余，一下子被逼到宝剑脱手飞出？
孔雀岛依旧安静，阳光明灿，风拂青草，尸骨间的野花悠悠摇曳，正开得撒欢儿，却不知哪里传来的森森寒气，将众人一个个冻得快要僵住，似失去了思维能力。
他们知道有可怕的对手存在。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对手存在于何方。

那日离开了悦君来客栈，月神果然带了罗儿找了个聋哑的艄公，买舟前去罗儿提及的那个荒岛，共度了三日。
月神相信罗儿还想报仇，他更相信罗儿没有机会。所以他肯放任，敢放任，放任罗儿，亦放任自己，继续将那解语花下的梦境沉醉下去。
这三日，罗儿性情出奇温婉，整日依在月神身畔，如同所有陪伴夫婿出游的贤惠妻子一般，煮美味的汤，烤清鲜的鱼，为他盥洗整衣，为他将长长的发梳拢编起，用一根墨玉的长簪挽住。
月神依旧高贵冷峻，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飘缈，他亦会在夜晚降临时将衣衫解下覆到罗儿单薄的身躯上，将她拥在怀中沉睡。
罗儿再也没有向月神出过手。她的微笑隐含哀怨，尤如夕阳西下后那淡红湖面升腾起的薄暮雾气，苍茫飘浮，挥之不去。
谁也不会幼稚到以为他们的未来能够永远如此安谧、平静和幸福，毕竟都已过了意气用事的青春年少。
更何况，月神从没有意气用事过，只因他从一出世，便是劫难重重的圆月谷之主。
偷得浮生半日闲。
而这短暂的安闲快乐中，两人依旧保持了最后的清醒和警戒，便如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心事重重，心机重重。
这三日，只是年轻时那未曾圆满的梦想的延续。
却只三日而已。
四月初四那天凌晨，月神乘一叶扁舟离开与罗儿隐居了三日的荒岛，前往孔雀岛。
罗儿一言不发，紧紧跟在月神身后。
舟下波涛起伏，澄澈青郁，将透明而冰凉的水气无声卷上。
月神负手立于舟首，自语般轻噫道："皇甫青云与我实力相差不多，决斗之后我必然疲乏，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似乎认定自己会赢。"罗儿绻坐于船弦之上，脸上的笑容徐徐飘开，如同隔了一层水纹绽出的池下清莲，美丽，而冷淡。
月神没有答话，远眺浩淼烟水，将手移到凝月宝剑剑柄处，轻柔抚摸，寂寞而懒散，甚至有种睥睨天下的冷冷讥嘲。
他似乎有绝对的自信，皇甫青云杀不了他，罗儿更杀不了他。
是不是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把握，他才肯放任自己这三日的放纵和肆情？
这三日的相处，在罗儿，是爱情和仇恨之间的绝望挣扎。
在月神呢？
是对年轻那场爱恋时的纪念，还是对罗儿这些年苦楚无助的施舍？
他在最亲呢的时候，也不曾对罗儿一句喜欢她，甚至不曾说过一句温柔的甜言蜜语，哪怕只是随口的谎言。
罗儿忽然冷笑，她也站了起来，站到月神身后，轻轻说道："舒望月，你信不信，你的自信，早晚会让你沦为我的阶下囚？"
月神淡淡一笑，并不理会。从罗儿见到他开始，不断说着自相矛盾的话，做着自相矛盾的事。他早就敏锐地感觉到罗儿对自己的爱恨交加，便如自己对这段早已步入困境的感情的天人交战。
但该结束的早晚会结束。决斗之后，他会回他的圆月谷，将某些记忆永远压在心底；而罗儿，也会继续在江湖漂泊，为她的报仇梦想而努力？
有些微微的心疼。
决战前夕，他居然为这个想杀他的女子心疼。
罗儿望着他漠然的神情，抿紧了唇，眸中漫上了湖光的水色，湖风吹动她的衣角，纤弱似要随时掉下舟去。
月神缓缓吐一口气，盘膝坐于船头，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再瞧她一眼。
大战前夕，他必须做回原来的月神，绝不能再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三日的放任，已经够了，太够了。
那座荒岛，离孔雀岛不过半日路程，眼看已近巳时，快到约定时间，而孔雀岛亦已在望。
月神已觉出有森森杀意远远袭来，甚至带了某种陌生的危险气息，似乎那里并非一座荒置二十多年的岛屿，而是一座久已修筑完毕的修罗地狱。
这种感觉不对。
月神蓦地睁开眼，向孔雀岛凝望。
罗儿也正远远眺着，凄瑟瑟地颤抖着身躯。
"舒望月，你知道吗？二十多年那一战，孔雀岛共牺牲了一百一十条人命。"罗儿惨然道："其中一百零六具尸骸，至今零落岛上，未曾收葬；另有二人，和我妈妈一起对抗你的龙翔天下，结果尸骨无存；妈妈用仅剩的内力将我送上礁石，就沉了下去，我连她的尸体都没能捞到。"
月神安然立于船头，稳如磐石，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他的心，亦似如磐石，坚硬，无情。
罗儿看他淡定模样，咬住没有血色的唇，忽然神经质地咯咯笑了起来，神秘般放低声音，道："舒望月，你是不是奇怪，明明加起来只有一百零九条人命，为什么我说牺牲了一百一十条人命？"
月神依旧凝神观察着孔雀岛，但终于有了回应。他轻轻叹道："你是想说，你也是个死人？还是你真想做个死人？"他的声音虽低，却已有了警告意味。总觉得约战的孔雀岛似有他不曾估料到的蹊跷，他不想再让这女子影响到自己心志。
罗儿瞪住他，道："你错了，不是我!是一个五个月大的胎儿!我九死一生回到岛上，浑浑噩噩活着，居然一直到肚子很大时才想到，我有身孕了。"
月神呼吸蓦地浓重，猛地扭过头来，望向罗儿，脸色也微微变了，他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字句来，道："你，你说什么？"
罗儿哈哈笑道："我说我怀上了杀我家门一百零九条人命的那个畜牲的骨肉!我说我恨死你，恨死自己，所以我也恨死那个根本不该来的孩子!我说我吃了许多红花，那该死的孽种还不下来!后来我用根又粗又短的棍棒狠狠砸自己的肚子，砸一下，骂一句：舒望月，你不是人！舒望月，你不是人！舒望月，你是个无情无义的畜牲!"
罗儿哈哈大笑，笑得弯下了腰去，泪水却纵横了一脸。那笑容下的眼泪，有着迹近颠狂的得意，与这三日来的温婉有着天壤之别，甚至再次相遇到的那么多日子里，她都不曾表现如此疯狂。
月神冷冷看着她，握紧了拳头，道："绫罗，少做戏了。我知你与我相伴三天，只为让我再次为你动情，然后再用这样的谎言来让我心痛，以影响我决战的情绪。别浪费你的精力，我的时间了。"
罗儿别过头来，继续笑道："你不信么？哈，我不要你信。只要我自己知道，我自己知道那天晚上我流了多少的血!那个胎儿已经成形了，掉下来时它还在动，跟个剥了皮的小猫一样，小小的肚子一抽一抽的，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我真希望它不是活的啊，可它好一会儿还在蠕动，有一片秋叶掉下来，掉在它看不清面目的头上，它居然感觉到不舒服似的，颤抖了一下。"
"别说了。别说了!"月神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道："我一个字不会信，一个字不会听。"
罗儿旁若无人地大笑道："傻子啊，我又没叫你信啊!你就当我在说个无聊的故事吧!我看见那个胎儿，居然还是个男胎，忽然就想起你来，他如果有机会活下来，不知会不会变成和你一样的冷血动物？我好恨，我好恨!所以，所以拿起那个短棒来，往那胎儿头上击了一记，把它的头给砸扁了，有些脑浆流出来，在那些嫩红的血肉里泊着，像才做出来的嫩豆腐!那小东西抽搐一下，终于不再动弹了。"
月神依旧负手，看着小舟飘过在湖面带过的波纹，倒映着他长身玉立的身影，随风晃动。面庞的线条依旧刚硬而分明，只是好生苍白，苍白得简直泛出了青色。他的手指紧紧扣着凝月宝剑，只他自己知道，他此时突然生起的狂暴杀气，已经充斥了心胸。
罗儿终于不笑了。她把眼泪擦了一擦，幽幽而轻轻地叹息一声，道："我把它彻底弄死了，不知为什么，又难过得要命，就守在它的旁边，一直哭，一直哭，想把它埋了，又怕它嫌地下冷，还怕它会寂寞。它本来就是呆在我肚子里的，所以我想我还是把它带在身边最好。我把它火化了，装在玉瓶里，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我想，在我身边，它一定不冷了，一定不寂寞了。"
她颤着手从腰间掏出一个雪白的玉瓶，狠命捏得死紧，咧着嘴道："现在我知道啦，它一定只是我的幻觉，它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一个荒唐的故事!"
她又笑了，额边垂下的散发，沾了不知几许的泪水，湿漉漉黏在面颊上，苍白如鬼。
"一个荒唐的故事!一个荒唐的梦!你又算是什么？"她喃喃说着，忽然扬起手，狠命将那玉瓶远远掷向湖中，漫无边际的太湖之中。
眼看那白玉瓶快掉到湖中，淡黄的人影倏地飘过，一手已将那玉瓶捞在手中，另一手扬起宝剑，甩过一道清亮辉芒，愤怒劈在湖中，哗然扬起一道水墙，高高窜起，在阳光下闪着清亮剔透的光影，似无数片的伤心泪滴，缤纷落下。
小舟一阵晃荡，那聋哑艄公惊骇地张大嘴巴，啊啊乱叫，努力去支撑那即将倾覆的小舟。
好在此时已到了孔雀岛。月神从湖中直接跃到岸上，剑已还鞘，而左手却握着那差点永沉湖中的玉瓶，默默凝视良久，然后淡然道："罗儿，你嬴了，我想，你今天有机会杀我。"
他眉目不动，亦不见任何大悲喜情绪流露，只是异常苍白，已不下于罗儿。他将那玉瓶缓缓放入自己怀中，放在靠近自己心脏的部位，然后抚住，唇角泛出一丝丝的苦涩来。
他心神不定，早已无法凝神去想为何突然觉到孔雀岛变得诡异，更无法知道，这种诡异，正来自极乐殿预先布置好的灵界结界。
艄公送他们来的水路，正达结界入口。
虽然久经磨砺，月神毕竟是还是人，性情中人。

皇甫青云早在孔雀岛废墟间等着月神。
而月神几乎一交手便发觉不对。
作为用剑的绝顶高手，月神能辨别不同高手所产生剑气的细微差别，更别说如皇甫青云那等高手了。阳驾山上的对决，他对皇甫青云的剑气剑路已经十分熟悉。
这个人，不是皇甫青云!
"你是，当日天正教乾坤堂堂堂主金玉寒？"月神收剑，冷然道："叫你家主子出来，你，还不配!"
"配不配，已不是你说了算!"金玉寒剑气扬出，自上而下，扑笼而来；几乎同时，一道纤细人影从土地之中跃起，由下而上，漫卷而涌，与金玉寒剑气相激相和，化成万千虹光，向月神倾压而来。
那与金玉寒联手出击的，自然是他的妻子文舆。她在土中埋伏那么久，月神竟未能觉察，虽说是因他的心绪受了影响，但也足见得文舆其功力之深了。
预先设定埋伏，加上罗儿刻意动摇他的心志，对手所要的，绝非公平的决斗，而是不惜一切手段的剿杀!
月神冷笑，凝月剑法出手，不见锋芒，却幽然穿透交结的剑气，飞扬上空，脱出合围，再出剑。
这次却是剑光夺目，虽非绝招，亦是凌厉，剑气扫过时，断壁残垣间的石柱轰然倒塌。
也便是在这一刻，双明镜曾看到过石柱倒塌的景象，以为是一时眼花。
月神既知对方意图并非决斗，遂不想多做纠缠，缠斗几招，已扬剑而起，剑势瞬间结成，划破长天，正是纵肆天下的绝招"龙翔天下"。
他的身手，更在北极之上，当年北极以烈火渡劫冲破自身禁制，还能将乾坤双魔斗得大败亏输，更别说现在是月神亲自出手了。
月神自己看不到的结界甚至已经被他张扬犀利的剑气划破，可惜他却专注剑法之中，无法看到结界外圆谷众人惊骇的面容。
三道剑气相绞相催时，月神翔于天地之间，与剑气所引巨龙相为应和，那样完美无缺地将战局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破!"月神沉声喝一声，九龙齐下，冲破乾坤双魔扬上的剑势，纵跃而扑，雪白的剑光霎那如流星纷落，万点璀璨，飞流直下，汹涌卷向二人，裹住他们剑势，迅捷将他们吞噬。
轰然巨响后，月神已倒退数丈，还剑入鞘，倨傲立于孔雀岛至高处，冷眼看着金玉寒和文舆。
即便心神不宁的月神，依旧是绝世无双的剑客。
所以，金玉寒与文舆，只有一条路：败!
金玉寒已经站不起来，只是向掩住胸踉跄而来的文舆苦笑，流着血的面颊上居然还显得很是清隽。他那样温柔而无奈地轻叹："舆妹，到底，我们还不是他的对手。"
文舆蹲下身，用力搂过他的头，没有血色的面颊散淡地笑，轻轻的絮语："那也不打紧啊，我们终于能和无荐团聚了!毁灭圆月谷，重振天正教，原不过是我们的一个梦，不是么？教主遇见武帝，只想和武帝一起钻研生死天道，全然不顾我们这些追随之人。我们失去了无荐，再失去教主，我们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我们的心啊，太空了。这个梦，这个梦便是达成了，也填不满我们的心，不是么？"
"无荐……"金玉寒长长着吐着气，紧紧握住文舆的手，然后蓦地松开，依旧圆睁着眼，瞳孔却已涣散，再也闭不上了。
文舆低了头，虽不年轻却依旧姣好的面容泛出丝丝微笑，喃喃道："你怎可舍弃了我？你怎可舍弃了我？那我的心，不是更空？更空？"
剑光扬起时，她的宝剑已从自己腹中贯过，直透背心。
她倒在丈夫身上时，面容居然甚是恬静，如同在春日的午后，在懒懒阳光照耀下，娇慵地卧在夫婿身畔沉沉入睡。
第六十四章 飞花飘絮空销魂
月神脚底踩着孔雀岛的废墟，面对永远倒地不起的两名剑客，疏旷而迷离地叹息一声，也不回头，缓缓道："罗儿，看来，你并没有机会。"
罗儿紧咬着唇，脸孔煞白煞白，木然走在被月神夷平的废墟间，手搭于剑柄上，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有一抹轻淡的不忍，在月神眼中闪过。但他终于没有再看罗儿一眼，舒缓拾步，往岛下走去。这几日，将只是一个梦，将永远被藏于心底的梦。或许，某夜半夜惊起，依旧心酸痛楚，但他将依旧是月神，守护着圆月谷，让圆月谷永远屹立不倒的圆月谷之主。
从罗儿身畔擦肩而过时，月神的睫毛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宝剑出鞘的轻微磨擦声，有狠厉决绝的杀气溢出，却没有针对他。
一抹清而淡的光芒，带了兵刃特有的寒意，反射入他的瞳孔。
月神的心忽然僵住，连瞳孔也似突然收缩。罗儿杀不了他，但她至少有一个人可以杀。
杀了自己，有些痛苦，便永远不必再去面对，再去承受，再去悲伤。
那绝望到永远看不到天明的爱恋和痛苦!
月神蓦然后退，后退，扬手，骈指，一记狠而重的弹指迅速飞起，将罗儿正指向自己腹部的宝剑弹偏，从肋旁穿空而过。
"罗儿!"月神已压抑住的情愫瞬时冲破闸口，眼见娇弱苍白的罗儿再次举剑，再次刺向她自己，他只能无措得有些狼狈地去夺她的剑。
握住她的手时，他的心突然寒了一下，一种极危险的气息迅速蔓延到他的整个身体。这种第六感，是月神这等高手最灵敏亦最可靠的感觉，绝对不可能欺骗他。
月神迅捷后退，凝月剑铮然出鞘，扬起一道如水月华，直冲罗儿。
这是全力一击。
只因他已发现，一道自己无法目睹的力量，如透明的金钢罩，兜头罩来，然后收紧，收紧，收得快将他自己的呼吸完全凝住。
他本有着很高的灵力，但这种收缚的力量，竟连他的灵力一并缚住；与此同时，胸前某处突然温热，温热得如同与自己休戚相关的血肉亲人，那样深情地呼唤他，呼唤他，--同入地狱!
是那未及出世的小小孩儿么？月神心绪更散，铺天漫地，是那倒卧于秋风下的小小胎儿，血肉模糊，在地上无声蠕动。
剑已递出，正对罗儿的胸膛。
一剑之威，不论那突兀而至的力量从何而来，亦不论它是否会将他逼迫到魂飞魄散，罗儿先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罗儿双手作礼拜之状，凝然而立，喃喃念诀，一双水气蒸腾的眼睛，那样痴痴凝于月神面庞，完全无视月神如飞而至的凝月宝剑。
她的肌肤雪白，却有微微的黑眼圈；形状美好的眼角周围，更有细细的皱纹，那样明皙地飘泊着。
罗儿，罗儿!
月神的剑突然偏开，脱手，从罗儿的左肩划过，划破她的衣衫，带出一溜血迹，在瞬间迸发出妖娆而妩媚的红光，那样绝美地从空中一闪而过，宛如初见之时，那隔着雨帘的少女的盈盈笑脸；宛如春情缠绵时，那满树缤纷而落的解语花；宛如夕阳西下二人相拥时，那满天绚丽到惊心动魄的霞光。
罗儿，罗儿!原来你自己才是最后的杀着!
弃了剑的月神苦笑。
他努力伸手去取那不断将自己魂魄扣紧的玉瓶，却已做不到。
你到底赢了。
你竟用你的无能掩藏天下罕见的绝世灵力!
你竟把术法施展到了自己的亲生孩儿的骨灰之上!
你竟能连我也骗倒!
然而，我到底，不忍杀你……
月神倒了下去。眉紧蹙，唇角遗落一抹极清淡的苦笑。
便是死去，他也不肯将自己的心事，清晰地暴露到自己的面容之上。
"舒望月!舒望月!我成功了!"罗儿扑在月神身上，疯了般抱起他，想笑，但咧开嘴，却是受伤野兽般悲惨的哭号，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地呼号哭叫，无休止地在阔旷的孔雀岛上空回荡盘旋。血滴不断从她肩胛处滴落，沾于月神那永远洁净如新的素淡衣袍之上，而月神再不能淡淡蹙眉，轻轻避过，疏离而不屑地拂动衣角。
"……舒望月!舒望月!舒望月!天!天……"罗儿抱住她的爱人，凄厉地一声声喊着，喊着。她仰天而笑，却涕泗滂沱。
恍惚，满天的流星飞过，红衣的少女仰起美丽的面庞，娇俏地说，流星好看，不过，我更喜欢望月。年轻男子的如玉黑眸映着满天星光，温柔望她，然后俯身，吻住她柔软的唇。霎时天旋地转，如无数的解语花瓣，那么轻柔温软地缤纷而落，覆住少女年轻快乐的心。
竟如一梦。
竟如一梦!

夜深了。
方岩和五大尊者却无法安静下来。
这晚终于没有星辰，黑黢黢的天如一张怪兽的巨口，那样嚣张肆意地张开着，越湖而来的风阴凉阴凉，穿过树梢间的呼啸，如猛兽磨牙般刺耳。大片青草在风间俯仰，不时露出森森骨骸，瑟瑟地抖索。
随着黑暗笼下的是巨大的惊惶和不安，搡住了众人的脖子。
拾来枯柴，在背风处生起火来，众人静悄悄围坐着，只闻着那柴火不时发出的哔剥之声，在夜风里显然好生冷清孤寂。
许久，小晴终于忍不住，将头深深埋入膝间，是强自压抑的轻轻啜泣。
梁小飞好生怜惜，依在她身畔坐着，想去搂她，当着许多人面却是不合适，于是涨红了脸，只在小晴耳边低声劝慰。
小嫣也失去了原来的无邪笑容，只呆呆坐着，紧紧盯着跳动的火焰，紧蹙秀眉，也不知在想什么。她失去了很多的记忆，但又怎会忘记与月神之间的舐犊情深？
方岩默然坐于地间，用根干柴有一下没一下拔着火，眼前不断晃着月神平素高贵寂寞的身影，恍惚又回到了圆月谷，接受他冷淡严格却细致耐心刻苦训练，虽然月神从不曾出口称赞一句，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宽慰笑意，几曾何时，已成了方岩苦习武艺时的最大冀望。忽听"喀"地一声，低头时，不知几时手中力道加大，手中的偌粗的干柴竟已折裂了，断了的一截，跌落于火中，渐渐烧得红了，窜出大片火苗来。
五大尊者本是圆月谷中的元老，此时亦是万分不安，但见年轻人有些乱了方寸，忙赶着众人先行休息，不许他们乱跑。想这岛上如此诡异，夜间更是说不准有多少陷阱暗算，便是再着急，也得等天明再说。
他们在圆月谷位尊职高，便是天水宫的少主双明镜也一向以晚辈之礼相待，此时发了话，众人只得从令。
叶惊鸥并非圆月谷中人，甚至与双明镜方岩等人一度敌对，尊者们自是不好说他。因他与众人格格不入，跟他伴了四年多的小嫣又不再如以往般亲近，云英遂一直只跟在他身边相伴。
此时他正自顾喝酒，云英已伸手将他酒葫芦取过，微笑道："不早了，你伤势尚未全复，早点休息的好。"
叶惊鸥瞧她一眼，又回眸看着小嫣有些木然的神情，黯然叹息一声，默默盘膝调息。云英也不敢走远，只在叶惊鸥身畔守着。
这一夜自然谁也不曾休息好，方岩直至天微白时方才打了个盹，偶一睁眼，忽觉身畔已空。
小嫣不见了。
方岩一时惊出满身汗来，忙站起来，急急唤道："小嫣!小嫣!"
一时众人惊起。
叶惊鸥喝一口酒，伸手一指道："那不是么？"
天色已明，湖面是淡薄的一层白雾，缓缓在淡淡的晨光里蒸腾，远方的素青岛屿，在雾气后隐现，极悠远的一抹。小嫣淡紫衣裳，立于晨曦之下，向着湖水眺望。她的衣袂猎猎拂动，娇瘦的身躯似要随风飘去。
方岩几个起落飞跃到她的身畔，柔声道："小嫣，你在看什么？"
小嫣气色倒还好，转过眸子，轻轻笑道："没什么，我就看看那湖水。好安静啊，好像我们谷里的烟镜潭啊!"
方岩挽过她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润热着她的掌心，微笑道："等找到谷主，我们便回谷去，天天到烟镜潭边看那潭水青青，荷叶碧绿，好不好？"
小嫣莞尔一笑，道："哪能天天看到啊，欺负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么？秋天过了，那荷叶的残梗，父亲一早就会让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哪里有荷叶可看？倒是北斗宫那些藤萝，终年都是青葱葱的。"
月神的性情，素来不容瑕疵，秋天的残叶败梗，自然不会留着。方岩低了头，道："嗯，那我们没事就去北斗宫，闹闹几位尊者前辈也好啊!"
小嫣"嗤"地笑了，旋即又低下头，有些茫然道："可父亲还没找到啊!我真的很想他了，很想很想他。我是不是有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即便不算被她跳过去的那几年迷糊岁月，她也有很久没见到月神了。
月神从不说出口，但方岩知道他很想小嫣。只是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小嫣。
这种可怕的猜测，让方岩连心尖都震颤起来。那突然出现的凝月宝剑，和剑锋上的鲜红血迹，那样刺眼地一直眼前乱晃。
努力摒去那些可怕的念头，他握紧小嫣的手，微笑着，一字一字有力地答着："小嫣，谷主一定会好端端和我们一起回谷的，一定会!"
小嫣有些黯淡的眸子霎时清亮晶莹，清淡的阳光飘过她的面颊，有种出尘的风华秀逸。她也将方岩的手紧紧握住。
这时隐听得岛上暄嚷，方岩一惊，莫不是有了谷主下落？急忙拉了小嫣赶上前去。 
昨晚歇息处，众人都已惊起，井宿尊者、星宿尊者、轸宿尊者，刚从别处赶来，聚头商议，一脸凝重困惑；而勾陈宫主、鬼宿尊者、双明镜以及天水宫弟子金剪、残锦的身形犹在四处飘忽起落。小晴给梁小飞拉着，看来不许她乱跑，小晴气力不如他大，正在原地狠命地跺脚撅嘴。
方岩忙道："出了什么事？"
小晴哭丧着脸道："张宿伯伯不见啦！勾陈宫主说下半夜曾见他离开过，估计是去周围探视，谁知早上还不见人影，刚才他们四处找遍了，愣没见到一个活人！"
话刚出口，她"呸"一声，抬手便打自己耳光，气沮道："瞧我在说什么了。我真给急糊涂了。"
梁小飞忙笑道："张宿前辈一瞧便是那福大命大的命相，命硬得很，何况老人家武功绝顶，更是不用操心啦，估料着晚上巡夜巡得倦了，也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睡觉呢。"
小晴瞪着圆圆眼睛，叫道："你啥时还懂命相了？"
梁小飞道："我师父懂命相，我又怎会不懂命相？"
小晴点头道："是，是得很，齐若飞齐赌侠，懂得命相命理，所以才能算得出输赢来，能做到逢赌必输，终身一袭布衣啊！"
齐若飞号称布衣赌侠，虽非逢赌必输，却也的确常常输得身无分文，甚至连不太会赌的舒望星都能轻轻松松把他裤子都赢了去。
好在梁小飞的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嘿嘿笑道："正因为懂得命理，才为上天所忌，让师父逢赌必输啊！当年北极叔叔断情崖出事，他便能断出北极叔叔不是短命相，说他必定和谢飞蝶双宿双飞呢。可不算得极准？"
他可真行，这会子已经跟着小晴一口一个北极叔叔叫得极亲热了。可此时谁也懒得和他辩驳了，小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依旧四处张望。
这时勾陈宫主、鬼宿尊者等也已赶了过来，鬼宿尊者的声音已是掩饰不住的焦急："这事不对啊，张宿性情虽是大大咧咧，可现在这样的要紧时候，断断不会任性走别处去。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便是不小心闯到那个结界中去了。"
方岩皱紧眉，道："这里太过诡异，大家行事，须得尽量小心，便是寻人，也不要离得太远。"
叶惊鸥与圆月谷并无太深渊源，云英在诸人中实力最弱，因此都只在原处守侯，但此时叶惊鸥也不喝酒了，走上来道："你们觉得，用寻常的方式，还能找得到月神和张宿尊者吗？"
方岩打了个寒噤，双明镜却拍了拍叶惊鸥的肩，感慨道："皇甫青云和冰雪城的后人，果然名不虚传。我们似乎都……乱了方寸了。"
叶惊鸥抿出淡然轻笑，道："诸位都是人中之杰，不过此刻，都是关心则乱了。"
众人闻言，一时都是沉默。
年纪最长的井宿尊者首先叹道："不是关心则乱，而是没有谷主，我们都失了主见。那么多年来，我们的日子都过得太安逸了，安逸得让我们守在谷底夜郎自大，一直认为自己很了不起，却不曾想过我们的安逸无忧，正是因为谷主的惊世才华和过人谋略。谷主是圆月谷的主心骨，有他在，我们圆月谷才是无敌于天下的圆月谷，没有他，我们似乎什么都不是。"
方岩一时惘然，七大尊者也是从困境中走过的，为何没有月神，竟无法镇定面对眼前的灾难？莫非这许多年来，所有人的冀望，都只放在月神身上，习惯了以他的话语为圣旨，以他的行动为标榜，以他的喜恶为喜恶？所有的行动举措，不必问对错，只要是月神说的，便是金科玉律。
事实上，这种盲目的听从并没有暴露出缺点来，月神行事，刚毅果决而步步为营，圆月谷愈来愈强盛，虽无称霸江湖之心，却已凛然凌驾众门派之上。有这样雄才伟略的谷主，圆月谷弟子早已习惯了不必用心思考，只需听令行动，便能大获全胜，声名鹊起。
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月神无法再发令时，一群实力强大的圆月谷高手心神不宁，只能如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轸宿尊者遥望孔雀宫的废墟，沉吟道："或许，我们可以想一想，如果谷主处在我们这样的困境中，他会怎么做？"
方岩面容渐渐坚毅，他踏出一步，道："首先，冷静；其次，想办法破除结界。"
小晴跺脚道："谁不知道要破除结界啊？可圆月谷虽也修习灵力，只作练武辅助之用，除了爹爹和叔叔他们两个，也没见谁的灵力特别强啊。对付这些灵界高手，只怕难啊！"
方岩冷笑道："我们怕灵界的术法，可灵界那些所谓高手，又何尝不畏惧我们的武功？真要如此厉害，为何不跑出护佑他们的结界来，与我们正面为敌？况且我不认为这结界无法可破。咱们圆月谷两大绝招，离恨天需借天地灵气，可算得比较接近术法的一类武功；可谷主对敌之时所施的龙翔天下，却几乎是完全属于武学范畴了。既然谷主的武功能在无意间冲开结界，我们这么多人齐心协力于一处，把结界破开，应该也不是难事吧？"
小嫣拍手道："对啊对啊，我们从哪里见到爹爹，就从哪里破那个结界！"
她虽是随口一说，但想来居然极有道理。众人一时精神大振，连叶惊鸥都立起身来，一起奔往孔雀宫废墟。
废墟中，依旧断壁残垣，芳草落寞。蓝色白色的小小野花，零星缀于草间。
以内力最强的剩余四大尊者为中心，众人围作半圆，各展绝学，连小嫣都竭力回忆着以前的运气方法，参与其中。他们所对中心，正是双明镜曾一时见到断为两截、后来又出现月神宝剑的石柱。
这么多高手一齐出手，便是武帝复出只怕也够喝一壶的了。一时凤吟龙啸，天地失色，偌大岛屿，晃动如风浪间的一叶扁舟。
石柱在片刻之间几乎化为畿粉，和石柱后的断壁亦被横扫而飞，飞快窜向后方。
飞沙走石的迷蒙中，依稀见到另一个安静的世界，与他们所见到的孔雀岛景况相类，却更荒凉，荒凉得连青草都见不到，细碎的瓦砾沙石散落一地，分明是孔雀宫废墟，却连半壁残垣也见不到了。
以当时月神所展龙翔天下的气势，再加到乾坤双魔的剑气，仅余的断壁残垣被夷为平地应该是极为可能的。
这就是结界内的景象？
众人还未来得及惊喜，便见一物从瓦砾中抛出，看来甚是眼熟，正对上他们的残余力道。
井宿尊者、轸宿尊者已经惊呼出声，却已收掌不及。
只在片刻间，他们已看出，这是一个人，没有头的人，而那身衣物，分明是失踪的张宿尊者的！
虽仅是残余力道，那么多人的合力，也是极可怕的。
血肉横飞。
有哈哈的笑声传来，方岩、叶惊鸥、云英等立刻听出了是极乐殿副殿主青衣的声音。方岩脸一黑，正要冲过去，身畔两道黑影已经一闪而过，然后不见。
方岩赶上去时，发现已经扑了个空。
被众人强大内力硬扯开的结界空隙消失了。
断壁残石依然在纷然而落，而随之落下的，更有破碎帛布和破碎血肉。
小晴不断挥舞双手接着空中落下的血肉帛布，大叫道："张宿伯伯，张宿伯伯！"忽然跪倒在地痛哭起来。
这帛布正是张宿尊者所穿的衣物碎片。北斗宫七大尊者中，就数他最为豁达，小晴更是从小跟他玩惯了，实在很难想像这么着活生生高大魁梧的人物，居然给众人击作了一团碎肉。
方岩想哭，又想吐，但他终于只是握紧了苍玉剑。
第六十五章 郁郁青草迷路陌
苍玉剑在鞘中嗡嗡作响，不安跃动，就如方岩压抑在眸中的怒火。他自己刚说过的，冷静，一定冷静。
这时又听见云英在高声呼唤："师父，井宿师伯！"
云英师从轸宿尊者，数年来一直在北斗宫中居住。她生性温雅贤慧，七大尊者年纪已长，得她体贴服侍，很是喜爱，一向相处极好。此时张宿尊者出事本已惊怒，谁知心神未定，又见轸宿尊者和井宿尊者一齐冲出，然后消失不见。
梁小飞失声道："两个前辈冲入结界了！"
小晴急急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再发功，再把这结界打破，一齐冲进去！"
云英忙道："不行，不行啊！假如，假如师父和井宿伯伯正好在这附近，给我们误伤了怎么办？"
方岩截口道："轸宿前辈和井宿前辈必然猜得到我们还会设法攻入结界，一定不会留在附近；至于张宿前辈，想必，想必他早就为人所害了吧？"
张宿尊者的身体飞来时，分明已经没有了头颅，必是尸身被那青衣扔过来消遣打击众人，故而曾发出得意笑声来。
仅余的星宿尊者和鬼宿尊者略作商议，立刻赞成方岩意见，道："轸宿本是女流，擅长阵势和医术，功力原是我们七人之中最弱的，井宿功力虽高，只怕独力难支，还是尽快设法进去帮忙才好。"
小晴闻言，忙擦了眼泪准备运功，而小嫣却不见特别伤心，只是一向笑意盈盈的眸子有点冷，莫非她将与七大尊者幼时的感情忘却不少？还是在危急关头，又恢复了作为月神之女的理智与冷静？
现在，她连扬剑出招的力道都不含糊，分明还是那月下胜了高飞的广寒宫主，甚至修为更深。
此时正是危急时候，方岩也顾不得多想，匆匆将张宿尊者的身体收拾了，用件衫包住，放在一旁，先行设法与众人合力，希望再次扯开结界。
但见众人力道扫过之处，果然有结界内的景象露出。但方岩等疾向内而冲时，却依然身在结界之外。原来结界只是破开瞬间，瞬间过后，便自动恢复原状；第一次有井宿和轸宿二人在，力道要大许多，破开瞬间较长，井宿和轸宿方才得以入内；此时少了二人，力道自是小了不少，至后来方岩甚至用了十成功力的离恨天，其他人也各各将绝招使出，费了许多力气，几乎将孔雀岛的半边岛屿都夷为平地，还是进不去。
不知试了多少次，方岩气力已有不继之感，而小嫣却没有再参与下次的合力。她打了个呵欠，道："我都累死了，也饿啊。你们不累么？"
云英内力原是最弱，却不肯退却半步，含泪道："累也要想法进去。我师父他们还在里面啊！"
叶惊鸥淡然道："你累死就能进去了么？"
他也不运功了，坐倒地上，取了酒葫芦，喝起酒来。
方岩心头一转，抬头正见双明镜望向自己，不觉恍然。他并非圆月谷中人，却是圆月谷至交，有些话，并不宜说出口，而星宿尊者和鬼宿尊者，却是和轸宿、井宿尊者数十年的交情，担忧之下，已和云英一般不理智了。看来有些话，只能他来说了。
方岩遂立起身来，道："我们虽在结界之外，可强敌环伺，保存实力也是要紧的。不如先休息半日再作计较吧，也可把功力略作恢复。"
他如此一说，众人也醒悟过来。眼见功力不继，所施绝学尚不如最初时施出时威力大，想冲进结界，必然更是困难，更遑论对敌灵界高手了。心下虽是不甘，也只能退离那片已经夷平的孔雀宫废墟，先行运功调息，徐图后谋。
小晴揉着眼睛犹豫着不肯离去，被梁小飞连哄带骗拉开了，一路只是呜呜咽咽；小嫣却是平静，回头再望一眼旷无一物的废墟，黯然叹息，默默跟随在方岩后。
只云英不肯走，伏在地上哀哀的哭。叶惊鸥收了酒葫芦，一把拖起她来，不容分说挽拥在腕中，扶了她下去，由她一路眼泪将他的蓝衣浸得透了。
众人用了些干粮，调息半日，又去试了几回，终于还是无功而返。眼见轸宿、井宿已入结界大半日工夫，这般杳无音信，不由人又惊又怕。
晚上围着火堆时，叶惊鸥将长袍脱下，披在因伤恸和耗力太过而昏睡过去的云英身上，突然冒出了一句："现在这情形，你们圆月谷应该只有一人能解决了。"
双明镜、小晴、勾陈宫主等齐问道："谁？"
连正皱眉苦思的鬼宿、星宿都抬起头来，瞪向那沉默寡言却优雅贵气的青年男子。
叶惊鸥没说话，淡淡望了方岩一眼。
方岩自是知道他指的是谁，叹道："我师父……原说过有事便去找他，但现在形势紧急，只恐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勾陈宫主惊讶道："北极宫主？他，他在哪里？"
因这一路以来都在为月神担忧，北极之事，又牵涉颇多，所以方岩只告诉了双明镜小晴等，却未跟圆月谷诸人提起，此时勾陈宫主发问，只得将北极遭遇略略说了。
鬼宿尊者苦恼道："公子得成秀乐长真天之主，倒是福缘不浅。可正如天枢宫主所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方岩沉吟道："若细论起来，师父所修是天心诀的全套术法，自当比极乐殿高明。--不然，明日我们再试一次，如果不能成功，立刻全部撤离此岛，我去找北极师父，你们回谷调集人手，同时设法找些懂得灵术的高手来帮忙，再一同回来救人。"
小晴叫道："不行，你父亲还在这里，我们怎么能走？"
方岩叹道："小晴，你留在这里，又能如何？"如此多人尚不能破除结界，走了方岩，更是不可能，继续呆在这里耗费内力，随时有被人逐个击破的危险。
双明镜拍拍小晴的头，低声道："小晴，听话。"
梁小飞点头道："小晴，我带你去找我师父师娘去。我师父和北极叔叔要好得很，必定拉了师娘来帮忙。我师娘可是当年天正教的天坎堂堂主，修的正是灵界工夫啊！"
小晴也不答话，望着废墟方向，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小嫣却站起身来，只向湖边眺望。
夜幕已临，湖面一片苍茫幽黑，甚么也看不到。小嫣失望一般，发出一声悠长悠长的叹息。
方岩抚了她的肩，问道："看什么呢？"
小嫣道："我们第一天来的时候满湖的星星，今天却一个星子也见不到了。这天阴阴的真是不舒服啊！"
方岩一时无语，半天才道："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清晨之时，正在打坐的众人被一声尖锐而凄厉的悲号惊醒。
方岩听出是云英的声音，一下子跳起来，飞奔向继续传出哀哀痛哭的孔雀宫废墟。
云英伏在废墟间惨声大哭，叶惊鸥持了葫芦，却没有喝酒，也没有去拉云英，只用他一贯的优雅沉默眼神忧伤地看着云英，眉目之间，分明的悲悯怜惜。
云英的前方，是两具无头尸体，衣着身形，正是冲入结界的轸宿尊者和井宿尊者。
方岩咬了咬牙，道："我们把两位前辈火化，然后带他们骨灰立即回陆地去。"
星宿尊者和鬼宿尊者等人面沉如铁，却都没有提出异议。
便是再次运功，强行冲进去一两人又能如何呢？这里有几个人的武功高得过井宿尊者和轸宿尊者？现在哪里还是任性冲动的时候!
"不！不！"只有云英软弱地阻止，泪水满腮地立起身来，却忽然一个踉跄，已然晕倒在地。
方岩忙去扶时，叶惊鸥已蹲下身去，淡淡道："她交给我，你去处理尊者们的后事吧。"
方岩等人用柴枝将三位尊者不全的尸骨都火化了，然后一一拣起，用布帛分别装了，正要下岛时，却见小嫣又站在高处往湖边眺望。
方岩又要去问时，小嫣忽然惊喜尖叫："船，船！有船过来了！"
是有一艘船，并不大，有着小小的船舱，扬着白帆，轻捷而来。
可不过是一艘小船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而小嫣已经拖曳起长裙，飞快奔向湖边。
方岩忽然有了个奇怪的感觉。
似乎小嫣这几日不断往湖边眺望，都是在等待这艘船。
船上的人，会是谁？

月神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永远那么懒洋洋傲立于天地之间的他，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狭小拥挤得如同被吞噬到猛兽的腹中，又如困在四壁柔软而有弹性的囊中，凭他怎样挣扎，也捅不破，扯不开，压抑到根本无法说话，无法视物，无法呼吸。体内曾经霸绝天下的绝世力量，如水被棉花吸去一般，再无法施展。
不知经了多久的黑暗，他的气力终于使得尽了，慢慢沉寂，沉寂，如被冲到沙滩上的鱼，跳跃到遍体鳞伤，奄奄待毙。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的一星光亮，忽然透出，然后又是一星，一星，渐渐汇聚成明耀的灿光，透出熟悉的人世气息来。月神挣扎着用最后的力量，猱身冲出。一阵钻心的刺痛，立刻从足三里处疯狂传来，涌遍全身，让他激痛到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醒了。
冰冷黯淡的石壁，冰冷黯淡的桌椅用具，甚至连所在的卧榻，都是冰冷黯淡的石头所制。
竟是一座冰冷黯淡无门无窗的石室，壁上两盏油灯，亦是幽幽暗暗。
卧榻之畔，面色冰冷的罗儿手捻一根寸许长的金针，在一盏烛火上炙过，手一拍，已狠狠钉入月神的另一处足三里。
月神没再哼一声，只是浑身颤抖一下，细密的汗珠立即从鼻尖渗出。
"舒望月，你一定没有想到，你也有今日罢？"罗儿拍了拍手，眸光冷沉如冰，优雅地昂着下巴，慢慢道："我说过，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成为我的阶下囚，生不如死。"
月神也不答话，瞑目静待刺痛的余波渐渐减弱，立刻催动自己内力，欲要坐起身来，尖锐的刺痛突如其来如海潮般从三十六处重穴汹涌袭来，四肢五骸，交错纠结疼痛着，甚至让他有一种幻觉，仿佛他自己的魂魄都已给这种刺痛钉住，在这种刺痛里苦苦挣扎。他依旧没有呻吟，却差点再度晕死过去，一层层的冷汗，迅速浸透重衣。
罗儿冷眼旁观，淡淡道："看来对于天下无敌的月神来说，三十六处天心夺穴并算不得什么。你放心，今儿我累了，明儿我帮你会加到一百零九处，让一百零九根金针钉在你的骨血里，就像那死去的一百零九条不散阴魂，永远伴着你!"
她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枚据说装有胎儿骨灰的白玉瓶，温柔抚摸，轻轻道："至于那第一百一十条，我相信他早就如针一样，扎在你的心里了。"
月神咬牙，涩然道："为什么不杀我？"
罗儿曾经明亮的眸阴云涌动，然后散开，是冰冰冷冷显而易见的讥嘲，她微笑道："因为我喜欢你啊，舒望月!所以我要你活得长长久久的，永远伴着我!"她俯下身子，吻去月神额前咸咸的汗水，纵声大笑。
月神想捏紧拳头，但连这样小小的动作，都能带来钻心的椎痛。
她终于做到了，叫他生不如死。
一处阴暗的角落，传来铃铛声，丁铃铃，丁铃铃，很是悦耳。
罗儿神色蓦然冷凝，沉声喝道："进来!"
某处石壁嘎嘎嘎有节奏地响着，沉重的隆隆声传来，石门挪开，弦冰白袍曳地，看不到如何挪动脚步，已飘至罗儿身侧，浑白的面庞绽开一丝笑容，总算多了一分人气。他施了一礼，轻轻道："殿主，咱们小有斩获。"
他挥一挥苍白的手，有人呈上一个托盘，托了血肉模糊的三个人头。"听说圆月谷中，有些不为人知的神秘高手，身手高不可测，寻常并不履足江湖。此次可能知晓月神有难，竟有五位身份不明的高手出现，连月神的两个女儿都对他们恭恭敬敬，所以我们特地留意着，逐个放入结界截杀，现已除掉其中三位。"他的声音寡淡，如他的容貌一般浊白，但述说时却留意着罗儿，唯一有颜色的黑眸煜煜生辉。
月神默默看着托盘上的熟悉面孔，终于捏紧了拳头。椎心刺痛虽袭得他满面的汗水，却终于能让他的心头略好过些。
罗儿瞥一眼月神容色，嘴角居然挂上月神曾经有的冷冷讥嘲，锐声道："他们现在还在设法打破结界么？好的很，继续留意着，等他们倦了，继续出击，逐个歼灭！"
弦冰微笑点头，走到月神身畔，笑出了洁白牙齿："圆月谷居然也有败得这么惨的时候，不知月神谷主有没有为自己年轻时的薄情寡幸后悔过？"他抓起石桌上一盏茶水，迅速倾在月神脸上。
浊黄的茶水，褐色的茶叶，淋漓了月神一脸。
月神闭目，一言不发，亦不见荣辱羞恨之色。
罗儿淡淡道："弦冰，你出去吧。"
弦冰叹道："殿主，其实你没必要为这人苦了自己。"
话音未了，罗儿截口厉声道："出去！"
弦冰顿了一顿，一声飘缈的叹息，伴随在沉重的石门关阖之声中。
罗儿取过干布来，拢住月神面颊，为月神擦拭满脸的狼藉。她的手和二十多年前初遇时一样的小巧而温柔，却不再温暖如春，丝丝寒意，透过干布粘附在月神脸上，沁入骨髓。
月神仿若未觉，依旧闭着眼睛，神色不动。
只听罗儿冷笑道："舒望月，你知道现在岛来来寻你的是些什么人么？除了你视作最后武器的那五个神秘高手，另外，天枢宫主方岩，广寒宫主舒景嫣，天水宫少主双明镜，还有勾陈宫主，舒景晴，以及方岩带进谷去的那个丫头，全都在。你说，你的圆月谷失了这些人，还能如以前一般独步天下么？你那个才十岁的侄儿，能有你这般领袖群雄的魄力胆识和绝世武功么？"
月神终于有了失踪许多年的爱女消息，却在此等情形之下。他睁开眼睛，冷然望向罗儿，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罗儿笑道："我么，自然还是绫罗！不过我姓仇！从我全家灭门的那一刻起，我以仇为姓！江湖以你为尊，论武学一道，我自知终身难以望你项背，所以我只能另辟蹊径，修习灵界术法。万幸，我居然在破损不堪的孔雀宫里找到了灵界至尊绝学天心诀，修习那多年，倒也颇有些成就。现在我是灵界极乐殿之主，所辖手下，尽是灵界高手，倒也能将你那些部属耍得团团转。如何？有些意外么？"
月神一字一顿道："仇绫罗？对，是我失算，居然还把你认作当年那痴情无邪的罗儿，我便是生生世世在十八层地狱轮回，也是活该。"
罗儿，不，更应该说是仇绫罗了，她的脸色微微一变，道："你后悔这些日子与我相处了？"
月神厌憎瞧她，眸光锐利如刀，不屑笑道："你所修的甚么灵力我虽不曾见过，可方才那人模样，一看便知修习的是与鬼物为伴的邪道，你与这些人为伍，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竟与你相处了这许多日子，甚至还屡有肌肤之亲，简直脏了我自己！"
仇绫罗显然没有月神那般的城府和定力，她的面色苍白，冷笑道："你，你居然嫌我脏？是了，你只为谢飞蝶出身邪道，便不许她和你弟弟在一起，我修习鬼道，自然更不入你月神的法眼。只不过，你以为自己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圆月谷谷主么？"
她忽然抓月神的右手，掌心向上按住，另一手拔下一根金簪，举起，狠命往月神手上扎去，扎出一个个血窟窿，顿时汨汨冒出鲜血来，不一时便血肉模糊。
月神冷汗涔涔，浑身震颤，却紧咬牙关，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一时仇绫罗发泄得够了，提起月神已被戳烂的右手，哈哈笑道："你不是恨我么？那便恨我到底吧！我要你这辈子再也无法用剑，再也无法维护你珍若性命的圆月谷，眼睁睁看着圆月谷和孔雀岛一样，成为遍地尸骨，杳无人迹的鬼域！"
她似乎笑得狠了，笑得满眼的泪水。抹一把泪水，她立起身来，有些狰狞地指住月神，高声道："我可以告诉你，失去了月神的圆月谷，只是一盘散沙，并不比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强大多少！除非……"
仇绫罗低了头，冷淡挑衅地扬起唇，紧盯住月神漆黑无情的眼眸，慢慢道："除非你弟弟北极赶来，圆月谷才有胜算！谢飞蝶眼光不错，那的确是个优秀的男人，宽容温和，用情专一，本领也是一等一的。连石山一战，他的武功尽折，居然还能因缘际会，修成一身术法，成为秀乐长真天的主人，真的很了不起。"
月神片刻之间连听到两位失踪至亲下落，只不过眉宇轩了一轩，也不说话。
仇绫罗继续道："可便是北极来了，我也不怕！我知道他因为一些不得已的苦衷，已经另娶他人，并生下一个孩子。可我并不认为，爱恨如此强烈的谢飞蝶会容得他有一丝的背叛！"她笑得好生诡异："谢飞蝶也入了极乐殿，地位超然，因为她是我的结义妹妹！舒望月，你说，北极舒望星，能如你这般铁石心肠，对他的小蝶狠下杀手么？"
月神淡然道："我只恨自己未能铁石心肠！"
两人都不由忆及前日仇绫罗偷袭成功时月神那临危一剑。月神明知自己受制，甚至可能魂飞魄散，还是在最后的关头将剑偏开了。
他并未铁石心肠。
生死交关，他放过了意欲取他性命的仇绫罗。他只把这场偷袭当成了两个人之间的爱恨纠缠。
如果早知仇绫罗有意连圆月谷一起灭掉，在他苦心经营的圆月谷和仇绫罗之间，他选择的，必然还是保全圆月谷吧！
 
第六十六章 霭霭玉华觅前踪
仇绫罗仰起头，森森道："既然你年轻时已经做到铁石心肠，这么多年后，你更该铁石心肠，否则，这只能说明你的愚昧！"
月神嘴角弯过笑意，居然答道："承教！"
冰冷的神情，冰冷的笑容，冰冷的字眼，将本就幽暗的烛火更是压得昏暗森冷，明明给困得甚至已经无法动弹的月神，硬生生用自己冰冷疏离气质逼出一道无形冰墙，横亘于二人之间，将仇绫罗的快乐和得意全部冻住。
可是，仇绫罗真的快乐吗？
她铁青着脸，冲出了石室。
月神木然躺于石榻之上，四面八方的石壁似都在晃动。他听到了自己不由自主的叹息："舒望月，她配不上你，难道你又配得上再做你的月神，你的圆月谷谷主吗？"
守护圆月谷的月神，根本不该有情。
石榻冰冷，可渐渐那层冷意已经感觉不到了，更深层的冷意，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一阵阵散出来，让月神的身体不断颤抖，颤抖。
他在发烧？从出世就不曾着过一次凉的月神，居然生病了？
月神咬住牙，默默忍受寒热的侵袭，以及因为寒热而颤抖的身躯受到金针牵引而带来的痛楚。
自小到大，他已习惯忍受，忍受灾难，忍受别离，以及，忍受情苦。
石壁上的灯光在跳跃，跳跃，而月神的心神，终于也无法抑制地开始跳跃，跳跃。幽暗中，他似听到自己灵魂的呼号，奔突着似要冲出身体，却给三十六根金针钉住，痛苦地挣扎着，挣扎着，这种灵魂深处撕扯的痛苦，更比肉体为甚，他已无汗可流，只是疲倦，一味地疲倦。
不必挣扎了，不必，我累了，便是要让我死去，那便死去吧。只恨，不能在决战之后立即死去，至少，会多一些关于美好的梦想，解语花下的缠绵春情，美丽的红衣女子，快乐无忧的笑声，以及，许多年后温存到心痛的相依相偎……
"舒望月！舒望月！"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自己飘起的一霎，隐约有人呼唤，又有隐隐的疼痛。
疼痛一下接着一下，尖锐的金针不只扎在他的肌肤之上，更扎在他灵魂的深处。
于是，便有了他无意识间的一声呻吟。
呻吟之后，他已清醒。
清醒之后，他再不发出一声呻吟，即便一下又一下的疼痛椎心，激得他快要晕死过去。
勉强睁开眼睛，月神看到仇绫罗苍白的脸，以及满头的汗水。她专注地将金针一根根迅速扎入月神体内，根本没去注意月神的痛苦。
托盘中金针已毕，仇绫罗才松一口气，对上月神如井幽深的眸。
"你在救我，你在用金针压制我散逸的魂魄。"月神吐字有些艰难，呼吸亦有些急促。
仇绫罗立起身来，木无表情道："我说过，要你活着看到圆月谷的覆灭。"
月神挣扎着想撑起自己的身体，但体内的金针已多了不知几倍，略一动弹已经浑身酥软，漫无边际的痛楚压迫着每一处神经，终于还是卧于榻上，颤抖着身体，竟痛到一时无法说话。
仇绫罗冷眼看他痛苦，慢慢道："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们圆月谷又有人来了，居然是你的好妻子花影。听说她并不会武功，居然孤身一人赶上岛来，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月神眸光霎那涌动，失声呼道："你不要伤她！"
仇绫罗蓦然转身，怒火灼灼，冷笑道："不要伤她？你这是在求我么？"
月神竟不能答。他一时动容失态，已知再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仇绫罗瞪着月神，狠狠道："我以为你对所有女子都如对我这般无情，原来不是！好，既然你这么喜欢她，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把她弄来与你相伴，看看她有没有你这般坚韧的神经，受得住金针钻穴的苦楚。"
她蹲下身，轻轻笑道："你说，她会如你这般挣扎着不肯呻吟一声，还是很娇柔地喊着痛，向她的夫君求救？"
月神纵有钢铁意志，此时也禁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来。
而仇绫罗仰天大笑，大笑着冲出石室。

从那船舱里出来的女子身形纤细单薄，容貌秀美，肌肤晶莹，裹了宽大的水碧色披风，在一男子的扶持下款款踏上岛来。
小嫣见那女子先是一怔，立刻欢笑道："妈妈！"已扑到花影怀里。
众人再没想到月神的夫人花影会亲自赶过来，方岩随众人见了礼，忙悄问随行而来的圆月谷护法舒若笠："怎么回事？"
舒若笠苦笑道："夫人说不放心，执意要来，一路轻车简程，不过究竟没能在四月初四赶到。我们没听到你们回程的消息，所以立刻动身赶来了。真的出事了么？"
方岩点点头，未及说话，已听得花影问道："现在的情形如何？"
小晴哭丧着脸道："爹爹不见啦！还有三位尊者出事了，呜呜……"
花影居然也不见如何惊慌，怜爱地一手挽一个女儿，特别留心看着小嫣，见她容色依旧，身量长高不少，便抚了抚她的长发，显然很是安慰。
"你们带我到出事的地方看看吧。"她安宁地掠了掠给风吹下的散发，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小岩，我船舱里还有些行李，都乱着，帮我收拾一下，抱岛上来了。"
众人本来准备下岛而去了，花影突然出现，却是措手不及。她的身份又极是尊贵，便是有去意，便是明知花影不会武功，便是得花更大心力去保护她周全，也得先从了她心愿在岛上探察一番再说。
方岩见花影遣自己去收拾行李，略感意外。他本是圆月谷五宫主之一，职位甚高，收拾行李这等散活无论如何轮不到他去做。转而一想，女孩儿给惊了这许多日子，比自己职分低的舒若笠又一路陪伴花影，自然劳累，其他人又非圆月谷之人，花影自是不好使唤，那么叫他去收拾便不以为奇了，忙应了一声，急急返身下岛，跃上船头。
一进入船舱，他立刻知道花影为何要遣自己来，也立刻明白花影为何还能保持镇定，不见太多慌乱之色了。
有些昏暗的舱中，一个白衣男子安坐于一边，透过舱中的小窗向外凝视。淡淡的光线从小窗外透入，投在他的身上，如一张精致的雪白剪影，正是舒望星。
"大哥！"方岩冲上前去，行了弟子之礼，才道："大哥怎么来了？"
舒望星点一点头，也不答话，已盘膝坐于地上，道："趁着嫂夫人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开，我想利用元神出窍进入结界内探查一下，你帮我护法。"
方岩失声道："元神出窍？那太险了。不如设法打开结界，我们一起入内探查，便是他们术法高强，也未必经得起我们这许多人的冲击。"
舒望星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凝重，道："我们不是要去为尊者们报仇，也不是要夷平极乐殿。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将谷主救出来。我刚才已经感觉谷主的灵力了，他没死，但显然已经受制于人。我必须先把他救出来，否则一旦冲破结界，掌握胜算，对方第一个要伤害的，必然是他。"
方岩竦然动容，知舒望星必定深思熟虑过，忙道："大哥小心！"
舒望星一点头，人已入定，气息渐渐微弱，最后全然消失。方岩知这里不抵秀乐长真天，敌手随时可能来袭，振足起十二分的精神，关注周围动静。好在花影突然出现，只怕早将在背后窥伺的对手注意力全然引开了，居然静谧得出奇，只有湖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把船儿推得微微晃动。

月神正在轻咳，腹部每一次轻微的抽动，带来的深重痛楚让他在无人之际忍不住皱紧了眉。身周的寒意依旧萦绕不散，他很有些怀疑，这场在身心俱疲下惹来的风寒，会不会取了自己的性命。
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谷主！谷主！"
"望星！"他强忍剧痛伸出手去，伸向那梦中无数次见到的白色身影，他心爱的望星弟弟，却抓了个空。那分明的白色身影，却是虚空。只有那深重更深重的刺痛在提醒他，方才他见到的，只是幻影。
但他分明听到了舒望星有些惊惶急迫的声音："谷主，你不要乱动！我帮你拔针！"
然后他的右手被托住，在空中有瞬间的停顿。舒望星几乎愤怒地在惊呼："谁伤的你？"
那只月神自己已经感觉不出疼痛的右手，未经包扎和处理的伤口血肉翻涌，虽已止了血，依旧狰狞可怕。
月神轻叹一声，道："望星，真的是你吗？"
舒望星不说话了，似真似幻的身影闪动，从右臂起，在月神被扎过金针的穴位一一点过。但听丁丁声不绝于耳，金针纷纷跌落地间。
接着是头部，前胸，后背，落下的金针越来越多。
月神垂眸道："我面前的，是你的元神么？你才习了几年术法，居然能做到元神出窍了，我的弟弟，果然到哪都是最优秀的。不过，你最好休息一下吧，仇绫罗所下的金针禁制，并不那么容易全部破除。"
舒望星的动作果然已渐渐迟缓。他闻言，果然在一旁盘膝调息，隔一会儿，才又起身驱针。
月神慢慢舒动可以活动的右臂，仔细看血肉模糊的右手，忽然喟叹一声，问道："你可分辨得出，这些金针，到底是想救我，还是想折磨我？"
舒望星模糊的面容抬起，迟疑半响，道："若论起来，谷主中的，应该是天心禁魂。这种禁魂法非常凶猛，却不易施用，需以至亲之人的骨血作引，召来千魂齐至，将受施人魂魄禁入那至亲的骨血之中。此时若将那至亲骨血念咒焚化，则受施人永世不得超生。不过，谷主似刚受制便被人以异法放出，硬生生逼入原来的躯体之内。因魂魄曾经被锁禁过，等于死过一回，故而阴气极重，入体后也不会牢靠。这些金针，是定魂针，受扎之后虽然痛苦，但确实能将魂魄固定于体内。金针扎遍全身后魂魄便已牢固，可以立即拔除。谷主，施术之人，既想救你，也想折磨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月神喃喃道，血肉模糊的右手在石榻上按压，生生揉出许多的鲜血来。
"谷主！"舒望星惊呼。
月神恍然大悟，平静一笑，道："我没事。"
这时舒望星身躯却震了震，飞快又弹出三枝金针，低声道："有人来了，谷主，你体内还有一二十根金针未去，你自己得空驱去，我会在外拖住他们。"
舒望星说着，迅速飞起身子，径直穿过石壁。
与此同时，石室的门轰然而开，仇绫罗飞快向舒望星的去处一掌劈去，一面呼喝道："什么人？"已抢出石室，一道金辉，迅捷如流星，击向舒望星远去的飘缈身形，然后散开，如烟花般四下溅开。
闻声而来的弦冰及数名极乐殿护法已经冲了出来，惊呼道："北极！是北极！"
仇绫罗又惊又怒，喝道："他居然敢在此时施展元神出窍来救他哥哥！拖住他！弦冰去寻他肉身！"
其中一名金衣护法已叫道："是了，方岩入了那条船后再也没出来，北极必在其中！"
弦冰闻言，立刻返身向岛下冲去，而仇绫罗已赶上舒望星，一大团如来自地狱的森森寒气，冻结了天地。这是天心诀所载的"昊天罔极"招式，本该气势汹涌刚猛，但一则仇绫罗是女儿之气，气势本不如男儿雄劲；二则所得天心诀不全，有疑惑之处，仇绫罗便以所修鬼道之力弥补，虽不能如原先气势恢宏，却另多了分森森鬼气，舒望星所修全然是道家正法，元神出窍却是道家大忌，极易被秽物污了元神，脏了修行，此时便不敢硬接，居然以道家灵力驱起"龙翔九天"来，以傲笑天下的九龙齐出挡住"昊天罔极"，趁对方身形略缓。一晃身冲破结界，飞下岛去。
天心诀本是白石真人留下的道家仙术，此时招式被仇绫罗以鬼术篡改，灵力被舒望星用来驱动武功，若是天上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方岩眼见天已正午，舒望星犹自阖目静坐，毫无动静，心下担忧，正焦急之际，岛上忽然一阵暄哗，忙探出舱看时，已闻兵刃相击以及叱喝之声从高处传来，分明是结界中冲出人来，已经交上了手，而其中一人，众人竟不能挡住，在小嫣和花影的惊呼里，如一只白色巨鸟，径冲下岛，正是极乐殿副殿主弦冰。
方岩苍玉剑长吟，青色光芒裹就一道闪电，吐着长长舌头，径奔弦冰，用的正是幻剑七剑之中的"云间素月"。
弦冰白袍闪处，蓝、黑、金、黄、红五道光芒涌出，将方岩宝剑裹住，用的却是"五芒大法"。
当日在秀乐长真天，这"五芒大法"几乎连方岩和叶惊鸥两人的宝剑一齐困住，此时方岩一人对敌，更是艰难，运足十成力道，方才把"五芒大法"构成的天罗地网击垮，弦冰又已撒出一溜"黑炎之火"，趁着方岩急于躲闪时，已闪身向舱内冲去。
方岩惊呼，正从岛上冲下的小嫣亦在惊呼。她持着父亲遗落的凝月宝剑，速度极快，绝对不愧于圆月谷五宫之主的高位，全然不像失了魂魄之人。
但弦冰并未成功。冲入舱中的瞬间，一道绚目绿光闪过，伴着鹤啸九天的厉啸，弦冰飞起，雪白的人影已经化成通体绿色，远远飘出，竟如一只春日放飞的碧绿纸鸢。
隐隐，有他噫叹的声音传来："鸢飞戾天，北极，小蝶的北极……"
他落在里许外的湖水中，溅起大片水花，更无法看出是死是活。
白袍男子步出舱来，似禁不住头顶烈烈艳阳，将手搭在额上，半响才适应过来，冲着岸上惊喜的一对青年男女一笑，温煦如春。
"叔叔！"小嫣一声欢叫，收了剑，已扑到北极怀中。
舒望星微笑拥住她，温柔拍她的肩，道："看来我家小丫头恢复得很不错，真好！"
小嫣嘻嘻笑着，浓黑的青丝在舒望星的脖子上乱蹭，道："我就知道叔叔一定会来！"
那么说，这几天她一直在湖边守望的人，并不是花影夫人，而是舒望星？可她怎么知道舒望星会来？心灵感应？方岩忽然想到石壁上那为剑客而死的苗家女子，看着小嫣喜悦笑脸，居然生出一丝妒嫉来。
舒望星再见小嫣，不但不怨她，反而更是怜爱，固然与他生来的温和宽容性子有关，另一方面多半也是念及前世未了尘缘了。
不过，方岩还是很想打自己一个耳光，他似乎越来越见不得小嫣和他人亲近了，叶惊鸥倒也罢了，如果连北极也妒嫉起来，自己的心眼当真是变得比针眼还小了。
好在舒望星不久便放开小嫣，纵身飞起，白袂飞扬处，一排眩目银光迅速向上飘去，越飘越高，渐渐形成半圆形，将孔雀岛整个罩住。
与此同时，雪玉剑缓缓平举，舒望星轻喝一声："散！"
半圆形的微光渐渐如水纹晃动，随着一阵淡淡的雾气蒸腾，阳光蓬勃勃在刹那璀璨明亮起来。
数日来困扰了众人的结界终于破开了。
舒望星一指岛上，道："快上去帮忙！"
方岩、小嫣向上飞奔时，舒望星不见移动脚步，已凌空飘起，速度比他们还快许多。
结界初破，周围景色蓦地一变，比结界内外曾经的景象更显荒凉，连土地都似短了半截，分明结界破后，内外所施的破坏力一齐加诸现实，连瓦砾都显得格外破碎。而原先处于结界之内的十余名极乐殿弟子不得不露面，与圆月谷人正面交锋。
圆月谷众人初时惊讶，随即见到飞奔而上的北极，立刻欢呼一声，他们本都身具绝顶武功，此时也不惧术法诡异，只以游斗为主，避开术法攻击，窥空则以绝妙剑法直笼而下，且招招狠辣，但要一击成功，必取对方性命。极乐殿人灵力虽高，但内力薄弱，哪里经得起这些高手的全力一击？
舒若笠、小晴、梁小飞三人却不敢乱跑一步，只将花影护于中心，小心警戒着周围情形。
这时但闻一声冷笑，一道黑影冲天而起，左手指天，右手指地，一道白光自天而下，一道黄光自地而上，交织处绚若云霞，如突然爆的火山，火柱冲天而起，伴着磅礴而下的灿烂白芒，笼向岛上正交手的众人，而中心所指，正是花影。
这是，天心诀之中的"散魂绝魄"？
曾经经历过刀神门一战的双明镜、方岩等人都变了色。他们不会忘记，便是那一战，段飞红"血解度厄"，魂飞魄散；舒景嫣"嫦娥奔月"，九死一生。
曾经要和弦冰全力施展才能发挥威力的"散魂绝魄"，极乐殿主已能独立施展，看光芒笼罩之处，威力甚至更胜当时。
旁人倒也罢了，如花影这等全无武功的，并无一丝抵抗之力，一触着那白光岂不立时魂飞魄散？小晴惊呼一声，只把妈妈紧紧抱在怀里，却不知白光所到之处，千魂俱引，哪是她小小身躯所能阻拦的？而花影在结界破后只是焦灼地在四周打量寻觅，显然在找月神踪影，浑然未觉自身险境。
众人惊呼之际，眼见白光笼下，尚未觉出魂魄散佚，已见岛下冲上三道金光，迅捷迎上那"散魂绝魄"中心地段，然后凝住，如三颗硕大火红光焰，在绚丽的云霞之中大展异彩，愈来愈亮，愈来愈亮，倒似新婚洞房之际新娘娇羞欲滴的眼神，却不知这温婉柔情，怎生与那"散魂绝魄"的霸道无情相较。
众人知散魂绝魄厉害，急急护了花影离开白光笼罩范围；极乐殿那十余名高手也纷纷跑开，继续在安全地带相持打斗，却无不忐忑看那三颗光焰与夺命云霞争辉。
光焰正挥舞摇动，更见妩媚；云霞的颜色则不断加深，成了深紫泛黑的狞怖色彩，边缘处却不断收紧，收紧，那气势似要将三颗光焰全然吞噬。

第六十七章　错落参商梦绸缪
正惊心际，只听舒望星舒缓悠扬的吟唱渐次传来：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此诗出自《诗经》中的《唐风》，述的是新婚之夜男子得与爱人永偕白首的兴奋快乐心情，由舒望星吟来，又多了几分备经挫折的感慨，听来居然有几分忧伤。但无论兴奋还是忧伤，都应与术法无干，更无法和霸天绝地的"散魂绝魄"相提并论。
但仇绫罗从那三颗光焰出现之后心旌便不曾平息过，那"散魂绝魄"需要的霸道绝情，如同坚冰置于阳光之下，或是烈火之上，竟给缓缓烤化!
谁又能见到，那渐呈紫黑的"散魂绝魄"劲气，看似凌厉，却已外强中干，只因主人已动摇了毁天灭地的决心。
三颗光焰，如幽黑天幕仅存的三颗明星，骤然熊熊燃烧起来，越烧越旺，竟成三个太阳一般的火球，从紫黑中透出灼热光线，将惊怖的大片紫黑，镶出道道的金色裂纹。
散魂绝魄的劲气突然发出呻吟似的碎响，突然之间如雾气蒸腾一般，迅捷散开，转瞬不见。而三颗光焰直飞上空，亦如烟花般散开，却是无声无息透出种温柔的喜悦来。
仇绫罗连飞出数丈，盯住缓步踱上来的舒望星，诧道："这是天心诀中的三星在天？真没想到，三星在天这样和软的招式居然能破最凶猛的散魂绝魄。"
舒望星淡淡而笑，居然温言解释道："不错，水滴石穿，柔能克刚，多情胜无情。"
仇绫罗打量眼前这容色苍白却依旧清逸出尘的男子，微一蹙眉，道："你便是北极？谢飞蝶的丈夫北极公子？"
舒望星顿下脚步，温润的眸子霎那幽深，似隐了暗流汹涌的谷底秋潭，但面上依旧是淡淡微笑，安谧答道："对，我是谢飞蝶的丈夫，圆月谷的北极宫主。"
仇绫罗沉默一阵，白皙面庞浮出一线似羡似讽的灰暗笑意，自语般轻轻说道："很好。谢飞蝶比我幸福。不管你有没有辜负她，至少，你还肯承认她是你妻子。"
舒望星又是一笑，却已有些苦涩，他略一犹豫，已问道："我的妻子，在你极乐殿？"
仇绫罗散淡地舒了舒袖，嘲弄般瞧着舒望星，道："你想问什么？"
舒望星眸光一扫秋翳，渐渐清朗如明净天空。他坦然道："我元神出窍寻找谷主之时，也曾找过小蝶。她似乎没在岛上。"
仇绫罗微笑道："她当然没在岛上。我让她去白云洲了。只要你一出秀乐长真天，就会有人通知她，她的丈夫，在秀乐长真天。"
她的笑容更加璀璨，温温柔柔道："北极公子，你说，谢飞蝶能不能在秀乐长真天感觉到你的气息？当她看到和你生活了五年的南宫大小姐，以及那位据说长得和你极为神似的小女孩，会作何感想？"
舒望星本就苍白的面容连唇边都褪去红润。
"你，你……"他指了指仇绫罗，慢慢低下头，紧紧按住胸口，低低咳嗽。
方岩知他身体极是虚弱，虽在对敌之中，亦不敢离得太远。此时见他情形，心知不妙，忙将苍玉剑带出万点如雨剑花，却是虚招一时惑去对手心志，人已飞向舒望星身侧。
人在空中，便听有人疾呼："望星小心!"
方岩抬头。
舒望星亦抬头。
仇绫罗黑发如瀑飘起，面沉如铁，眸黑如墨，自上而下，纵身飞来。她的黑裳散着妖异的黑芒，如无月夜晚闪烁的无数星星，每颗星星都是一只冷笑的眼，又是妖兽的口，如万道利箭，以黄河决堤般的气势，迅捷冲向舒望星。
舒望星一时失控，已牵动旧年伤势，听到那提醒，立即凝定心神，勉力扬剑，雪玉不待摧动，已如展开润泽如雪的淡淡幽芒，在瞬息间分身，一化十，十化百，转眼是无数道的剑气蓬勃跃起，居然幻出七彩如虹，正面迎上仇绫罗。
似有无数光焰腾腾闪过，又似光焰只是幻景，眨眼间一切虚无，飘着凌乱青草野花气味的空气，明澈如初。
仇绫罗倒飞数丈，嘴角是一抹清冷笑意。
舒望星仍在原地，但剑已柱地。他屈着身，以袖掩唇，又是一声轻咳。
方岩急去挽扶时，舒望星飞快把宽袖从唇边滑过，喑哑道："我没事。"
但他的宽袖从空中拂过时，袍袖内侧分明有一处触目的嫣红，叫方岩心里一寒，立刻扬起剑势，护住舒望星，正对仇绫罗。
仇绫罗自然知道舒望星体力不继，甫一落地，便踏了青草，再次扶摇而来，而如洗碧空，瞬息昏暗混沌，如史前鸿蒙般的冰冷寒气，无风而卷，扑面而来。
"昧天寒？"方岩听到舒望星低低惊呼，身子已被他推开。
"昧天寒"中亦有一"天"字，想来必是天心诀所载绝顶术法，舒望星明知方岩不是对手，不顾旧伤发作，强运灵力对敌。
雪玉剑芒迸如流珠，已蓄势待发。
"仇绫罗!"和方才提醒舒望星小心的一样的声线，发出冷峻森寒的警告，一道如水月光，在昏暗中明澈划过，利落无情飞向仇绫罗。
仇绫罗想闪，但那种利落，似乎已经不是人可以躲闪得开的。
素辉淡淡的剑尖从她的胸前露出，晶莹鲜血，滴滴落于尘埃，似是红色泪珠，又似跌碎的一朵朵解语花。
仇绫罗的身体，如绽开的黑色莲花，缓缓在空中旋转，落下，一声幽怨叹息，游丝般萦绕在飞舞的裙裾间："望月……"
月神站于小嫣身侧，右手深藏于袍袖之中，左手正由空中一寸寸收回，还原成收剑的姿势，然后捏紧，捏紧，手背根根青筋簌簌跳动。
他的淡黄衣袍依旧飘逸，却不再洁净如新，斑斑点点的血迹，辨不出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身形依旧挺拔而高贵，落寞而疏离，但冷峻的黑瞳里，分明是越来越难以隐忍的凄楚和悲恸。
黑色莲花跌落尘埃，微微蠕动。漆黑花瓣里慢慢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微屈，颤抖着，伸向月神的方向。
那曾经如此温暖如春的手，曾经将温暖直接沁到年轻的月神内心的手，依稀灵巧如昨，将一朵潋滟的朱红解语花，丢向雨中的男子……
少女鲜红的衣裳，快乐的话语，灵动的双眸……
顾盼生辉，巧笑倩兮……
"罗儿!"月神唤一声，踉跄冲了过去，抱起那渐渐凋萎的伊人。
被他一剑穿心的伊人。
即便左手出剑，月神依然是最强的。
黑色衣衫看不出的血迹，触着月神的怀抱，立刻大片大片洇湿月神的前襟，殷红如大朵大朵的泣血牡丹。
月神恍若未觉，只将仇绫罗紧紧拥在怀中，挽留着生命中曾经存在的放纵和美好，一遍遍唤着："罗儿!罗儿!罗儿!"
仇绫罗瞳孔已然涣散，努力对着月神睁大茫然的双眼，一双纤瘦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摸着，哽咽着低低道："望月，望月，我到底还是死在你的剑下啊!"
月神将她的手抚向自己的面庞。
一滴泪水，恰恰滴在她的掌心。
仇绫罗感觉到那温热的湿润，慢慢将那滴泪水握紧，放到自己胸口，梨花般苍白的面颊居然绽开一缕凄瑟苦笑，那样安静地叹息道："我便知道，你还是爱我的，一直一直都爱着我啊。你绝不会为你自己杀我，可一定会为圆月谷杀我。舒望月啊，望月……"
月神无法开口。
他从来无法开口向任何一个人说爱。
那个字眼对圆月谷谷主来说太过奢侈。
但他终于还是失态。
他将头埋入仇绫罗的颈脖间无声恸哭，滚烫的热泪不断沾湿仇绫罗渐渐冰冷的肌肤。
仇绫罗伸出手，抱住他的头，抚过他的浓密黑发，一下，又一下，然后无力，垂下。
永远垂下。
一滴晶莹泪珠，从她阖起的眼睫下轻巧滚落，伴着灵魂中最后一声命运弄人的悲叹。
望月，望月，你永不知道，只要你肯说一声爱，我愿卑微至尘埃，伏于你的脚下。
哪怕，你是我灭门的仇人。

仇绫罗中剑那一刻，天地似乎有瞬间的静止。
随后，圆月谷弟子望着他们的谷主怔住，剩余的极乐殿弟子趁机各展神通逃之夭夭。
小晴揉着通红的眼睛，要走向她父亲，却被小嫣拉住。
只有花影，月神的夫人花影，缓缓步了过去，依着月神蹲下，用袖子小心拭去仇绫罗面颊上的尘土和泪水，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细心用五指捋平，绾好，然后轻轻拥住月神滚烫的身子，一言不发。
月神半倚于妻子肩上，默默凝视怀中的伊人，神色渐渐平静。
舒望星已在方岩助力下略有恢复，走到月神身畔，轻轻道："谷主，请节哀，保重!"
月神冷冷一笑，道："瞧来我真是个无情的人。连我自己的弟弟，自懂事起便不肯再叫我一声哥哥。"
舒望星一窒，说不清的悲喜翻涌，在眉宇泛出。
他退了一步，跪于尘埃，行着子弟对族长的大礼："弟弟望星，请哥哥保重身体。"
旁人不知，他曾给月神断过脉，深知月神经了这几日的摧折已经元气大伤，此刻更因身心俱疲发着高烧。如若再沉浸于悲痛之中，不知会惹出何等病痛来。
月神苦涩一笑，唤道："弟弟!"拉他到身畔，抬眼打量舒望星面容气色，惋惜和怜爱已不加掩饰浮到面容之上。他低叹道："可惜，可惜了你那么多年的刻苦习武!"
舒望星知月神眼神锐利，只一眼便看出自己已功力全废，清淡而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非有此意外，望星又怎能成为秀乐长真天的传人？"
月神并不答话，凝视他片刻，又低了头，瞧着仇绫罗的面庞，抱着仇绫罗的手腕已微微一动。花影立刻解开披风，平铺于地上，帮月神小心将她抱于披风之上，轻轻裹住，然后握着月神的右手，有些担忧地凝注。
月神的右手用衣带缚着，手腕处犹有血痕未干，自是受伤无疑。但花影也只是沉默抚摸，并不询问。
月神抽出手来，依旧望向仇绫罗，却在向花影征询："我想罗儿带回圆月谷，以平妻之礼归葬舒家祖陵，好吗？"
花影温和道："好。"
月神继续道："她身畔，留两处墓穴，给我们百年以后用。"
花影柔声道："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月神目光转到花影面容之上，渐渐宁静。他轻叹道："其实她的性情极好，是很好相处的女子。是我，是我……"
月神没有说下去，却振衣而起，沉声下令道："勾陈宫主和舒护法留在这里安排绫罗夫人后事，并将岛上所有骨骸妥为安葬!其他人即刻下岛，回谷!"
众人齐声应诺，而月神肩背挺直，眸光冷然，提衣下岛之际，再没有回头看一眼仇绫罗的尸体。
方岩正要扶舒望星离去时，忽见一旁有人拉扯，却是云英挽着叶惊鸥，显然要他一起下岛去，但叶惊鸥却喝得微醺，踉跄向后退着，云英眼见众人都走了，不觉有些焦急之色。
小嫣就跟在舒望星与方岩身后，此时见了二人情形，咬着帕子怔怔看着，居然有些迷惘。
舒望星向着方岩低叹道："这小丫头，得赶紧嫁了才好，尽惹些情债在身。"
方岩脸一红，低头轻咳一声，不知如何作答。
而小嫣却也听着了舒望星的话，啐了一口，飞快奔下岛去，居然没去招呼叶惊鸥。
舒望星一笑，转身走向叶惊鸥，不理他惊诧目光，已附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叶惊鸥身躯一僵，目光缓缓从舒望星、方岩、云英面容之上一一掠过，沉静的面庞微微一动，看不出悲喜，却有一丝涟漪缓缓漾开。然后他仰脖又喝了一口酒，回头向云英淡淡一笑，道："走吧，咱们下岛。"
方岩、云英再想不出舒望星究竟说了句什么话，这么快改变了叶惊鸥的主意，不由相视愕然。

一时众人都上了来时的船，分两艘乘了，因云英和叶惊鸥在另一艘上，方岩得空便问舒望星："大哥，你方才和叶惊鸥说了什么？"
他实在很好奇。叶惊鸥看似温和，其实性情亦是孤高，并非那么好相与的人物。只看他与方岩等人同行这么久，关系依然如初时般不冷不淡，便可见得一斑了。
舒望星正躲于舱后坐着，看着渐渐向后退去的湖水，抱了一只茶蛊，也不知在啜茶，还是在暖手。他和煦笑道："我没说什么啊，我只是提醒他，自己给人伤了心，莫在伤别人的心。"
方岩迷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舒望星摇了摇头，叹道："小岩，其实你傻起来也真够傻的。"
方岩大是尴尬，吃吃道："叶惊鸥自然是给小嫣伤着心了。他伤人心，是伤，伤……英儿？"
只要有机会，云英总是如影子一般，紧紧随在方岩身后。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是自己的影子，而成了叶惊鸥的影子？
舒望星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这是好事啊。也许，你和小嫣，都可以少背负一份情债了。"
方岩大窘，忙转开话题，问道："大哥如何知道孔雀岛有事，特地赶来相助？"
舒望星扭头瞧他，俊雅面容少有地泛出抹玩味似的微笑，道："不是你们通知我的么？我一接到你们的通知，我立刻赶来了，结果在湖边遇到了嫂子，便一同赶来了。"
方岩讶然道："我们何时通知过大哥？"
舒望星那抹玩味微笑越来越浓，最后似抑制不住，将茶蛊顿于地上，捂着肚子呵呵低笑，也不答他的话。
方岩更是纳闷，还要追问时，一道人影闪动，月神的声音已然传来："原来你们在这里。"
舒望星、方岩已一齐立起身来，道："谷主。"
舒望星更踏前一步，问道："谷主，身体好些没？"
月神点了点头。他的发髻挽得整整齐齐，月白的素锦袍子裹着颀长身躯，依旧尊贵疏朗，只是面色比寻常憔悴些，纵然未曾复元，想来也是不妨事了。
他示意二人坐了，自己也缓缓在二人身侧坐下，淡然道："望星，你叫错了。"
舒望星又从地上端起茶蛊，低声道："望星错了，哥哥。"
月神浮过一丝笑意，转而又道："岩儿，你也不该叫北极宫主大哥。"
方岩虽向北极行过拜师之礼，亦是以北极弟子身份入的圆月谷，但私下早以称他大哥惯了，此时听月神提起，不由局促道："是，谷主。弟子该叫北极宫主师父，一时忘情了。"
月神并不见责怪之意，上扬的唇角甚至隐隐有欣慰之意。他慢慢道："不叫师父也成，你可以叫他叔叔。"
月神素来不苟言笑，此时的态度显然已经明朗，算是承认方岩是自己的准女婿了。方岩虽知自己承月神一手栽培，月神多半不会阻拦自己与小嫣之事，但此刻听他提起，亦不由又惊又喜，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舒望星别过脸去，极力捺住笑意，只为在月神跟前，不敢发出笑声来。
月神亦是淡淡一笑，旋即又问道："那个梁小飞，是什么来历？"
方岩心头一紧，知道月神必为小晴的缘故考较梁小飞身世武功，忙道："这孩子人很好，是师父故友的弟子。"转眼看舒望星略显迷茫，忙又解释道："布衣赌侠齐若飞的弟子，师父当年应该见过的，不过梁小飞那时还小。"
他到底没勇气改口叫舒望星叔叔。
舒望星似见到小齐磊落而歌的潇洒身影，笑道："不错，小齐教出的弟子，必然是好的。"
月神沉吟道："只是这少年太过浮滑些，武功也不怎样。"
舒望星凝视暮色里前方渐显苍黄的湖水，在桨下向后不断退去，却将船儿不断向前推移，沉默片刻，喟叹道："家世高，人品好，武功高，就一定能给小晴带来幸福么？小齐的个性，原也有些不羁，可他和他的妻子，却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夫妻之一。"
月神默默眺视将西天浓浓铅云染就金边的夕阳，前尘往事，又如湖波汹涌，眼前便微有水光濡湿。良久他才道："嗯……两人都还小，以后再说吧。武功底子薄些确实不算什么，岩儿如今不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二人见他语气松动，这才放下心来。
舒望星笑道："哥哥把小飞也带回谷主，得空指点指点，还愁圆月谷不再出一位天枢宫主么？"
月神点头，道："说的也是。你回谷后将身子调养好些，也可以教教他。"
舒望星的唇边，渐渐消失了血色，方才的笑容一扫而空。
"哥哥，我要先回秀乐长真天一次。"舒望星说完，也不看月神凌厉眼神，又低头啜茶。
一时竟无人说话，气氛怪异地僵硬着。
许久，许久，月神伸出手，拈住弟弟发上一根白发，神情终于柔软。他温言道："你先随我回去罢，我会叫岩儿和尊者去洞天接你的妻子和女儿，接到圆月谷和你团聚。元儿那孩子，心里念你的紧。"
舒望星的面色更加苍白，他捧着茶蛊，继续吐着原来的字眼："哥哥，我必须先回秀乐长真天一次。"
仇绫罗说，谢飞蝶去了白云洲。
仇绫罗说，谢飞蝶会在他出秀乐长真天后入洞天寻找他的夫婿。
仇绫罗说，谢飞蝶会看到他另娶的妻子，另生的女儿……
茶蛊在舒望星的手中揉搓着，旋转着，忽然间手一错，已摔在甲板上，茶叶在淋漓水迹里芜乱地躺着，褐黄的茶水迅速往木质里渗去，未腾起一丝雾气。
茶早就凉了。
月神眸光渐渐如钉子般钉在舒望星苍白面庞上，然后微仰起头，冷淡道："你哪里也不许去，随我回谷！"
月神负手离去，又留下一句命令："岩儿随我来！"
方岩慌忙应了，握了握舒望星的手，急随月神而去。
一路上他都在惊诧手指凝着的温度。
舒望星的手，为什么那么冷？如同数九寒冬的冰雪一般。

第六十八章 扶携婵娟思黯黯
月神把方岩叫到一边，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上岸之后，你就寸步不离守着你师父，到达圆月谷之前，不要让他乱走一步。"
方岩张了张嘴，终于道："谷主，他是我师父。"
月神不料方岩居然驳他的话，哼了一声，道："你果然是他弟子。连怎么顶撞我都可以学个十成十。"
"弟子不敢！"方岩低了头，黯然道："只是师父他心里很苦，谷主，其实应该知道的。"
月神有一瞬间的微微动容，叹道："是，我知道他苦。他的身体给催折成那样，我只盼他在谷中安安乐乐度过下半生。谢飞蝶于他，只怕比仇绫罗于我，要危险百倍千倍。"
"罗儿只要能与我在一起，想必并不会计较我还有没有别的女人；而谢飞蝶，她不会容忍望星有一丝的背叛。虽然我不知道望星为什么会娶那位南宫大小姐，但我知道，他心里喜欢的，必定只有谢飞蝶，只有她。他一见那女子，便失了魂，失了魂……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傻的孩子！"月神语气中有种不可掌控的悲哀，神情亦有些恍惚，自从那朵黑色莲花在他的剑下跌落尘埃，他的心境，似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坚硬生冷。
他要的，从来只是命令的绝对执行，何曾解释过半丝理由？
方岩闪过那黑衣女子冰冷的刀光，决绝的誓言，打了个寒噤，立时应道："是，弟子遵命，必定将师父好好送回圆月谷。"心下却盘算着，等北极安全了，自己无论如何要出谷找到谢飞蝶，好好劝导劝导，定要设法解开二人心结，让他们夫妻欢喜团聚。
第二日未至正午，眼看一带郁郁青葱岩岸已在前方，再有半个时辰，便到岸边了。月神眺望前方，向身后的方岩小嫣道："北极宫主还在舱后么？"
方岩点头，道："方才还在呢。师父似乎很喜欢看船儿划过留下的水痕。"
月神负了手，叹道："因为他总是在缅怀曾经走过的路，从不向前看。从现在起，你们就去陪着他吧。"
缅怀曾经走过的路，从不向前看。
方岩动容，应声道："是！"
但舱后已空无一人。
一蛊茶放于甲板之上，已经半凉。
听到惊呼的月神闪身过来，端过茶蛊，似在控制自己情绪，终于还是忍不住，"啪"地一声捏得粉碎，迸了一地瓷片。
"我低估他的术法，也低估他的决心了。"月神咬牙切齿说着，忽然哗地一掌击出，击在后面湖面，立即一道巨大推力，船速立即快了十数倍，竟如飞般冲向岸边。
一时两船众人都知北极遁走之事，齐心以内力推动船速，只盼即刻到达岸边，好去寻找于他。
距离湖边还有数里，月神已经跃身而起，脚下踏一浮木，如飞奔往岸边，快如鬼魅，瞧来已将内力提至十成，片刻便至岸边，也不作丝毫停留，竟然丢开众人，径奔通往白云洲的道路。
方岩功力不够，无法如月神那般在飞行水上，但见以月神定力居然焦急若斯，也不由心神大乱，但见得勉力可以抵达岸边，立刻抢过一柄备用船桨，折作数断，向前飞跃而行，也在片刻之后到了岸边，右脚鞋面袍角却已湿透，却是后继之力不足的缘故。
当下也顾不得招呼众人，只管向前寻觅而去。
等众人抵达岸边时二人早不见了踪影，只得径去搜寻北极踪影。天水宫双明镜叫了自己两名弟子留下陪伴不会武功的花影，与叶惊鸥、云英等落在最后。
云英对叶惊鸥肯去秀乐长真天相助寻找舒望星有些惊讶，叶惊鸥只叹道："北极这种人物，只怕连敌人都会钦佩。我不想他死。"
湖风掠动他颇有些凌乱的黑发，面容也有着深深浅浅的憔悴疲倦，却是一如既往的优雅沉寂，泛着如从骨髓中渗出的悲悯。
云英宁和微笑道："他不会死。他是北极。"
叶惊鸥不答，只遥望明媚阳光下的漫长前路，若有所思。

舒望星已一气奔出百余里了。
又是如血的残阳，映红了半边天空，幻紫流金，烈烈如焚。
舒望星的心口亦是烈烈如焚，胸口的灼烧和疼痛，已让他憋闷到近乎窒息。他从不肯告诉任何一个人，自己的身体已经羸弱到何等程度。丰沛的灵力可以支持他借水远遁长途跋涉，可贫乏的体力已逼得他不得不顿下脚步，扶了林边一棵皂角树喘息咳嗽。四月将落未落的皂角花一阵震动，淡黄的小小花瓣簌簌而下，宛然秀乐长真天那漫天而落的轻雪飘扬。
仿如又见雪地里一大一小两个清宛的雪白影子，在红梅花下姗姗而行。
"小蝶，小蝶，不要伤害踏雪，不要伤害惜儿，千万不要。"舒望星望一眼辽阔的血红的天，调匀呼吸，继续施展术法，欲向前飘去。
小小的花瓣顿时从他的衣襟纷纷跌落，随风舞时，似有微不可闻的细细呻吟，倏忽飘来。
可皂角花又怎会呻吟哭泣？舒望星凝住身，一滴汗水从额上滴落。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出一淡如云蔼的人影，怀中紧紧抱着个小小孩儿，容色苍白，步履蹒跚，本就含雾蕴烟的眼睛，更显空洞茫然，发白的唇颤抖着，正断续发出无意识地低低呻吟。
"踏雪，惜儿！"舒望星凝注着那一身洁白衣裳已经风尘仆仆的妻子，然后缓缓走去，抚住南宫踏雪的肩。
南宫踏雪怔了一怔，抬起迷茫的眼，木然瞪着舒望星。
舒望星不用把脉，便知她已被人施了术法。瞑目默默散开灵气，试探周围动静时，却一无所觉。
施术者要么是灵力极强，掩住了自己的气息，要么就是远离了此处。
可南宫踏雪既然受制于人，灵智全无，又怎能带了个孩儿逃出对手的掌心？是对方看管不慎，还是有意为之？
舒望星虽是沉吟，却不敢犹豫，小心从南宫踏雪怀中去接惜儿，南宫踏雪木然的神情突然慌乱，惊叫一声，将惜儿死死拽在怀中。
舒望星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已亮如星，澄如水，煦如春，连周身都充斥了一种安定人心的奇妙力量。他用温柔而低缓的声音轻轻呼唤："踏雪，醒来，我是望星。踏雪，醒来，我是望星。"
南宫踏雪那没有焦点的瞳仁开始转动，越转越快，忽然挪到舒望星身上，霎时如灯火跳跃般明亮地闪了一闪，张了张口，终于低低道："望星！"而身躯一软，已在舒望星怀中缓缓滑了下去。
舒望星左手接住孩儿，右手挽住南宫踏雪，慢慢跌坐于地，蹙了蹙眉。
突然出现的南宫踏雪和惜儿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不管是谁制住她们，都不可能轻易放她们离开，更不可能用施在他们身上的术法来难舒望星。这种与失魂引类似的迷魂术法对他人也许很深奥，可对继承了白石真人衣钵的舒望星来说，却不会太难破解。
小蝶，是你么？是你做的么？你还想做什么？
舒望星胸中又在烈烈如焚地灼烧，却不再因为疲累。有一种煎熬了多少年的痛楚，掺杂了难以言喻的悲喜交集，交替在心头袭击。
怀中，惜儿娇小的身躯有些抖索，紧闭的眼睛颤了颤，长长的睫毛便不安地闪动起来。
舒望星亲了亲她粉嘟嘟的面颊，不再犹豫，将二人挪至林中不引人注目的平坦处，小心卧于地面，然后食指相对，其余诸指迅速在各指节间跳跃点击，一圈圈雪白银光渐渐从他身体上旋出，在周围细细流动，充斥于方圆丈余处，愈来愈浓，愈来愈浓，甚至连三人的身影也湮没不见。忽而一阵晚风吹过，那团银光乍然不见，而舒望星等三人，也立时消失了，只有青青碧草，在原地招摇起伏。
他无法将昏迷的妻儿带走，但天心诀中的"西隅隐"幻术，加上他自己布下的结界，应该足以让他安全为她们治疗了吧？
暮色已沉，弦月如钩，皂角花瓣在惨白雾蔼里幽婉飘落，居然有让小小的林子增了几分诡异。
不久，月神的素白身影从林中飘过，接着是方岩。半夜之后，几乎所有寻觅舒望星的圆月弟子和朋友都从林中穿过，却无法注意到，那不起眼的角落，正缓缓从四周吸取着淡淡灵息，如带着荧光的飘缈雾蔼……

已是清晨。
林中悄无声息出现一名黑衣人，懒懒望向那处晨光下略显浓郁的雾色，不屑道："小小的失魂引，竟要费去北极公子一整夜的时间去破解么？"
他左手一屈，一道森森黑影打了过去，一接近三人消失之处，立即漫开，似触到某种实物般绕成一个丈许大的透明球形，散出地狱与腐尸的血腥恶臭。
那巨大球形边缘略一收缩，渐渐波动，如水浪般起伏起来，然后猛地向四周逼去，将那浊恶黑气逐得无影无踪，而舒望星三人也再次在草地出现。
舒望星盘坐于地间，怀中抱着惜儿，南宫踏雪却枕着舒望星的腿，安然沉睡着。
原来舒望星所修本为仙道，最忌沾惹鬼域肮脏血腥之气，更无法容忍那等气息包围住自己，只得弃了结界，将那浊恶之气驱走。
"青衣？"舒望星已识出来人正是极乐殿的副殿主青衣，心下竟松了口气，又有些许的失望。
青衣琥珀色的眼睛蕴了丝丝冷笑："不然你以为是谁？那位给你抛到脑后的前任妻子么？"
"闭口！"舒望星眸光尖锐到疼痛，他冷冷道："给我滚远一点。"
青衣有些戏谑和嘲笑，呵呵大笑道："当年北极与罗刹魔女断情崖双双殉情，不惜同生共死，我还当有多么的情比金坚，原来却不过尔尔。不过，你现在的妻子，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舒望星听得出那得意大笑背后的弦外之音，微有窒息，已泛出一丝怒意。他食指中指相骈，按于南宫踏雪眉心，顿时散出明珠般的光晕，连青白指甲都透出如珠似玉的润泽。
南宫踏雪眉宇动了一动，发出不堪苦痛的轻轻呻吟。
舒望星俯下身，轻轻唤道："踏雪，醒一醒。"
南宫踏雪慢慢睁开眼，如雾双眸凝在舒望星面容上，喃喃道："望星，我在做梦么？"
舒望星柔声道："不是做梦，我在你身边呢。你看，惜儿也在啊。"
南宫踏雪转动眼眸，看到惜儿，神情依旧如梦中般恍惚，忽然瞥到青衣，浑身震了一下，失声道："他，他……"
她松开舒望星的手，揉捏着自己不再雪白的衫子，容色已是惨白，珠泪滚滚而下。眼底的羞愤和耻辱，再也掩饰不住。
舒望星已知南宫踏雪必受了青衣凌辱，忙握回南宫踏雪的手，将她靠在自己怀中，也不肯露出怒恨之意来，只温言抚慰道："踏雪，别难过，就当，就当又是一场恶梦吧。"
南宫踏雪摇着头，抽出手来，拭着泪，跌跌撞撞向后退去，呜咽道："望星，不要碰我，我，我已太脏了！"她回身靠住背后的树木，掩了面，竟是无声悲泣。
青衣微笑道："南宫大小姐，我们也知道北极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过要论体力，他如今只怕跟不上我和我那几个弟兄吧。难道我们服侍你不如北极服侍得舒服？不然，我晚上再叫上几个年轻力壮的，让你再痛快痛快？"
舒望星蓦然侧首，盯住青衣，嘴角颤动着，忽然扯开一个冰冷笑容，寒声道："青衣，你会死得很惨！"
他回身将惜儿唤醒，抱于腕中，来到南宫踏雪身畔，抚着她的青丝，柔声道："踏雪，别哭，是望星不好，不该丢了你们走开。望星发誓，再不丢开你，永永远远守着你和惜儿，好不好？"
惜儿已经醒转过来，见到舒望星，先欢喜叫声爹爹，将自己的小小面庞在舒望星脸上蹭了一蹭，忽回头见到母亲在哭泣，已将小手够着她的脸，稚声稚气道："妈妈，不要哭啊，爹爹来找我们啦！妈妈，你不要哭啊。惜儿很乖的。"
南宫踏雪耐不住，拥住女儿，躲在舒望星怀中抽泣。舒望星张开双臂，将她们紧紧拥住，温和唤着她们的名字，而对着青衣的眼神，却越发冷冽如刀，全不若寻常时的淡雅温文，从容宁和。水银般的灵气渐渐在他身周笼起，连如水的流光质感里都散着细碎寒冷的冰棱，透出罕见的凛凛杀机。
轻易不动怒的北极，终究动了杀心。
他缓缓扶了南宫踏雪坐于草地，将惜儿置于她怀中，解了自己雪样洁白的披风，披于南宫踏雪身上，拢了拢她肩，温柔于她额前轻轻一吻，低低道："踏雪，望星会给你报仇。但你不要因此看低自己，你知我不是那浅薄无情之人。"
青衣哈哈大笑道："你不是浅薄无情之人，南宫大小姐更是深情款款，那么必然我才是浅薄之人？不然便是谢飞蝶太过浅薄，才让你舍她而去？"
舒望星立起身来，眉目不动，双手中指相抵，一道璨如流星的冰蓝光芒冲天而起，瞬而不见。青衣瞧不出那道冰蓝何去何从，正犹豫间，身后杀气漫涌，急闪身而躲时，一串飞烟迅速奔袭而来，狠狠冲于他的后背，顿时一个踉跄，口中已喷出鲜血来。
青衣再想不到舒望星立于身前，出的术法居然会从背后袭来。他擦了擦唇边的血，诧道："莫非是天心诀中的天末孤烟？果然神奇！"
他一扬手，宽大的袍袖如翼铺展，并迅速膨胀，方圆十余丈，尽是墨黑帛布翻舞，似从空中跌下的森怖乌云。乌云之间，十数名极乐殿弟子霍然冒出，各据一角，各施术法，竟排出一座森罗大阵来。
舒望星毫无惧色，居然越身踏上帛布之中，甚至立于众矢之的的阵法中心，正与青衣相对，然后跃起，雪白的长袍飞舞之处，雾色烟气飘撒而出，顿时江天一色，烟树茫茫，一种如沧海桑田般的孤寂霎攫上人心，一时天朦朦，地朦朦，四处是黯淡飘浮的影子，辨不清是虚是幻，是烟是树还是人，只觉目及之处，尽是执枪挥剑的敌手如沧海急流直扑过来，将那黯然的孤寂迅速升级为慑人的恐怖。那功力稍弱的极乐殿弟子，竟硬生生给逼得再也发不出术法来，只想掉头逃去。
这一式却也出自天心诀，称作"江天沧流"，却连青衣也不知晓了。
迷惘之际，只见清冷剑锋扬起，惨叫声不断，无数血影迅速在帛布间飞溅蔓延。许多人甚至没察觉怎么回事，已被雪玉剑一剑断魂。
先以术法慑魂，再以灵力驱动剑术伤敌，舒望星以一敌众，依旧胜券在握。往日晶莹温润的雪玉，感染着主人难得一气的杀气，光芒变得澄澈清冽，居然显现出一种嗜血的兴奋。
青衣眼见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额上不觉滴下汗来，高叫道："谢夫人，该你出手啦！"
舒望星闻得一"谢"字，剑尖不由一颤，青衣趁机将帛布收拢，挥手一道金线，飞窜而出，顺延帛布铺展，但见一大片黑影人立而起，宛如活的一般，齐向舒望星进击，剩余弟子知道机会难得，各各迸发自身潜力，顿时空中满是幢幢鬼影，俱是姿形怪异，甚至腥臭难当，从四面八方向舒望星卷来。
舒望星眼见谢飞蝶并未出现，心神一定，剑指天南，一道黑气破开混沌黑影，冲天而起，倒引无数沉郁悲愤之气涌灌而下，如九天之上疾奔而来的黑水河，挟了万钧之力，当头而落。生离死别，万般悲恨，顿时在烟树迷茫间亦如沧海横流，生生要撕裂所有人的身心，包括舒望星自己。
离恨天！又见离恨天！
云开天青时，烟水苍茫间的如云黑帛已然消失不见，细碎的帛布滚落在皂角的落瓣中，轻轻旋转飞舞，似一只只无力飞舞的垂死的黑蝶。
一地的死尸，犹在流淌着温热的鲜血。
在死尸间踉跄的青衣，掩着胸前创伤，已在怒吼："谢飞蝶！为什么不出来帮忙？"
"哦，我只想看一看，我那心慈手软的夫君，会为那女子杀多少人。"有女子淡淡说着，清冷里隐了一丝愤怒和悲哀。
而舒望星似被人当胸锤了一拳，退了两步，垂了剑，默默看向缓缓步入林来的谢飞蝶；而隐在一边的南宫踏雪已不由站起来，紧攥住女儿的手，盯着那绝美与煞气并存的黑衣女子，容色说不出的伤感惊惧。
谢飞蝶看也不看满地的尸体，充满莫测寒意的明眸只凝在舒望星面庞之上，忽而一笑，灿若暮春乍然绽放的一朵黑牡丹，骄傲妖娆中挟了不肯外露的孤凄神伤。她温柔道："我只是误会了，是不是？方才我看到你在发誓，说要终身守护你的踏雪和你的女儿，只是幻听，是不是？你抱着这女人，亲吻她，爱抚她，也只是我看到的幻景，是不是？你为她们违了本性大开杀戒，也一定是我的幻觉，是不是？"
她一步步走向舒望星，眸中一团团的水光浮漾，依旧哈哈大笑道："你还是我的夫君，那个跟我海誓山盟，说一生一世绝不辜负我的舒望星，是不是？"
谢飞蝶拔刀，冷冷刀锋，指向了自己上天入地找了四年多的爱人，喊道："给我一个解释！立刻！"那两团泪水已经倾涌出来。
舒望星额前的发散下来，越发衬得眸光凌乱不堪，如海水般翻涌激扬，而面色已经苍白得可怕。他慢慢垂下头来，轻声道："小蝶，我是怎样的人，你难道不知？"
 

第六十九章 君憔悴时妾凋零
他该如何去解释，四年多如梦的岁月里，他在病痛和爱恨里的挣扎和思念！和南宫踏雪那许多相濡以沫走过来的平淡岁月，又岂是几句话就能解释的？他唯一的企盼，就是他的小蝶一如既往地信他，爱他，包容他。
谢飞蝶看得到舒望星的苍白，亦分明感觉到他那黯然神伤的悲哀和无助。
她闭了闭眼，刀尖依旧对着他，颤声道："对，我知你。我知你还是我那愿放弃所有名利亲人，和我携手天涯的知心夫婿。所以，请你告诉我，亲口告诉我，南宫踏雪不是你的女人，那个小女孩，更不是你女儿！只要你亲口说了，我就一定信你。" 
望星，望星，请我给一个原谅你的理由！哪怕只是虚假的谎言。谢飞蝶颤着唇，希冀而贪婪地望着那让她几乎相思成疾的面容。
舒望星侧首凝望南宫踏雪无力倚住老松的虚弱身形和绝望面容，眸中渐渐亦有泪光。他摇了摇头，道："小蝶，请原谅我。是我负了你。我又娶了踏雪为妻。惜儿是我的女儿，我更不能否认。"
南宫踏雪的泪水一下子又滚落下来，只不肯哭出声来，用力掩住自己的唇。
而谢飞蝶却满眼星光乱舞，莫非她苦苦寻觅的结果，只是一场背叛，可怕的背叛？
那么她宁愿找不到，永远找不到！
至少她的梦中，永远有那个冲她温柔微笑的白衣男子，与她携手看朝阳落日，一直到老，到死！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泪水倾涌而出，凌乱纵横于面容之上，手中的刀越攥越紧，杀气隐隐浮动。
舒望星并无躲闪退避之意，只蹙了眉，用含泪的黑眸向她求恕凝望。他的面容憔悴清瘦，虽和以往一般的清雅秀逸，却少了几分潇洒宁和。
谢飞蝶的刀渐渐颤抖，手心的汗水已浸透刀柄。

这时舒望星眉一轩，瞳仁里已映出了另一抹刀光。
青衣飞起，手中已多出一柄长刀，向南宫踏雪击去。
舒望星毫不犹豫，向侧踏出一步，雪玉剑脱手击去，却已拼尽全力，正中青衣，将他钉在南宫踏雪身畔的老松之上。
青衣回首，仰了仰头，竟扯出一个诡异笑容，永远凝在因疼痛有些扭曲的脸上。
舒望星的面庞也在瞬息扭曲，一道透心的冰凉，冷冷从胸腹间贯过，似乎有些疼，又似乎有些麻木。
低头时，一截熟悉的刀尖，正从腹部透出，如死的锋芒，鲜红的血光。
"小蝶。"他轻轻地唤着，温柔地唤着，无边的苦涩那样铺天盖地扑来，已快将他吞噬。
晨光摇曳，碧蓝的天有几丝浮云无声飘动。
谢飞蝶握着刀柄，泣不成声。
那一刀，不只贯穿了爱人的身体，似也贯穿了她自己的心脏。
舒望星温柔的呼唤，便在那破碎的心口穿来越去，飘缈如浮云，没有一点真实的感觉。
这是梦，一定是梦。
她的星，怎么可能在面对她时，还想着别的女人？
她要戳碎的，只是一个噩梦，醒不过来的噩梦。
"望星！"有人惊唤，却是两个声音，一个是绝望悲惨，另一个却是悲怒交加。
一道素辉，如明月乍照，径刺谢飞蝶。
凝月剑。
月神来了。
他追了大半夜不见踪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感觉自己离弟弟越来越远。这种长期修炼灵力引发的第六感，往往比什么都准确。所以他折过身来，往来路继续搜寻。
可他还是来得晚了。
他知道谢飞蝶对北极来说有多危险，可他竟没能阻止危险的发生。
舒望星勉强认得出哥哥的剑，努力攒起最后一丝灵力，飞起凌空一指，弹于凝月剑身。
凝月剑偏了，而舒望星的前腹鲜血已涔涔而下。
"不要伤害小蝶，哥哥，她不是有意的，她，她只是太苦了。"舒望星的身体慢慢软下来。
"星……"谢飞蝶手一缩，刀已抽出。明晃晃的刀上，是灼烈的嫣红，晃得人眼晕。
月神一把抱住舒望星，眼见鲜血从创口处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他半片如雪衣袍。
南宫踏雪正拖了惜儿疯了般赶来，嘴唇一翕一合，舒望星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也许，还是在那么悲惨绝望地呼唤他的名字吧。她的心里，似乎永远只有他和女儿。
他叹息着，用尽全力发出自己微弱的声音，却不知道到底足不足以让人听见："哥哥，帮我照顾踏雪和惜儿。"
月神似乎应了一声，匆忙地撕开他的衣袍，为他止血，为他上药，为他包扎伤口。鲜血喷在他刚毅不群的面容上，喷在他洁净的衣衫上，他却浑然未觉。
圆月谷谷主已全然失去了他的镇定威仪，急怒悲痛那么清晰地浮动在眉宇之间。
何必，何必再为他伤心难过？多活的四年多，本就是赚回来的啊。
只是好生不甘，不甘那一场轰轰烈烈的生死爱恋，竟以这样惨淡的结局收场；更不甘，他的小蝶，居然恨他如斯。小蝶，小蝶，不要恨我，好吗？
他伸出手，指尖似触到熟悉的手指，熟悉的掌心，以及掌心熟悉的纹路，却没有以往的温热，那么冷的手啊。
他的头被抱入了暖暖的怀，是让他迷恋了半世的女人的怀抱，那野性的温柔，那热烈的体香，似永远只为他一人绽放飘洒。
你原谅我了么？原谅我了么？似乎该满足了，该满足了。
他靠在谢飞蝶怀中，微微一笑，无力垂下了手，神志渐渐飘忽，又似看到如意居内，曾经那么年轻俊秀的一对璧人儿，执手相对，画眉吟诗，伴着奶声奶气的童言稚语，一家三口的温暖快乐，满满充斥了小小的屋子，似要溢了出来。
那曾经的欢歌笑语啊，就如窗外那幽然绽入的百合花香……
百合百合，百年好合，终是一场空，一场梦，一场命运无声的戏弄。
晶莹泪滴，终于自他苍白面颊滑落。

月神眼看弟弟在谢飞蝶怀中昏迷过去，忽然扬手一掌，已将她打得倒飞出去，自己迅速扶住舒望星，强以无上内力输入舒望星体内，护住他的心脉和脏腑内最后一点生命气息。
月神那一掌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谢飞蝶咳出血来，却恍如未觉般，连跑带爬扑到舒望星前，手指颤抖着欲抚上他的面庞，又顿住，按在地面上，抠着坚硬的泥土，泪水串串而下，哽咽在喉咙间的，是一声又一声的悲惨呻吟和泣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既然你还爱我，就该对我一心一意，为何又另娶他人，还如此拼命相护？你置我于何地？又让我情何以堪？
南宫踏雪跪于一侧稍远的地间，怀中是哭泣不解的惜儿，正惊惧地指着血透白袍的父亲，一遍遍问："爹爹怎么啦？爹爹怎么啦？"
南宫踏雪将惜儿牵在怀中，一拂手，已点了她的睡穴，才抬起头，木然道："为什么？好，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碧空如洗，白云悠悠。此日的天空，正像连石山大战的那一日，适合相聚，适合远行，更适合十里长亭的相别话依依，许那天长地久海枯石栏的生死誓言。
南宫踏雪自北极在振远镖局被小嫣暗算被迫离去，亦不放心，也悄悄蹑踪而行，远远跟着自己恋慕了许多年的爱人，看着他为众人烈火渡劫，与乾坤双魔两败俱伤后，不去找妻子朋友相聚，却独自向西而行，飘入人迹罕至的西部峡谷，然后倒地不起。
南宫踏雪发现北极伤势极是危急，决定将他带进秀乐长真天，找修真者姜弄苓求救。她曾在无意间救过在外收集药物的姜弄苓，姜弄苓曾邀她入谷修行，南宫踏雪自认尘缘未了，执意拒绝；姜弄苓遂送了她一把凝了白石真人术法的缩地尺，可让她瞬息飞越至千里之外。南宫踏雪便用缩地尺带了舒望星一路奔向秀乐长真天，一刻钟后，缩地尺化为灰烬，她也到达了秀乐长真天。
姜弄苓认定北极乃白石弟子的转世，将他送入胧月窟尽力治疗，却只能暂时保住一命，往日风姿飒飒笑傲天下的北极，筋脉尽断，武功全废，只能缠绵病榻，每日对着石窟顶上冰冷而怪异的花纹，思念自己的妻儿。南宫踏雪寸步不离守在胧月窟，劝慰他，照顾他，细心地煎药喂食，甚至不顾自己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为他清洁身体，更换衣衫，用自己的身子，去温暖北极冰冷麻木的躯体。
三个月后，北极病势依旧没有好转，他知自己再不可能恢复，不想再拖累他人，开始拒绝南宫踏雪的照顾，姜弄苓的治疗，悄然等死。也便是在这时，偶然游离出的绝望灵息，为月神察觉，终又失散。
南宫踏雪无技可施时，极乐殿来袭。领头之人是极乐殿主的心腹爱将销魂，一身本领并不比殿主仇绫罗差。据说他对仇绫罗屡起色心，连她的侍女都敢污辱，其放纵色胆，由此可见一斑。仇绫罗后来承诺，只要销魂能从秀乐长真天取回全本天心诀，便下嫁于他。他竟真的带了自己的部分人马，仗着已学会的一册天心诀攻入洞天之中。
洞天之中，多是普通修仙之人，于却敌对阵这套一窍不通，被斩杀殆尽，一直攻入禁地胧月窟，制住姜弄苓和南宫踏雪，逼问天心诀下落。在此期间，连重伤卧床的北极都被他数番折辱，更别提身为女子的南宫踏雪了。她在北极眼前，惨遭销魂污辱蹂躏。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北极心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也不知道自己遭受的羞辱对于北极又是怎样的折磨。
但在人人都有求死之念时，北极突然出手，一出手，便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术法，将措不及防的销魂打成重伤。姜弄苓趁机一旁协助，利用白石真人留下的机关，将销魂等极乐殿党羽一网打尽。
原来，北极日日所对的石壁上那些奇异花纹，正是用世人所不解的仙家文字所记载的全部天心诀术法。重重挫辱和打击后，北极被唤出了埋藏在脑海最深处的部分前世记忆，突然之间领会了石壁上花纹的意义，凭了他绝顶聪明，硬是现学现用一举击败销魂。
灭了销魂等人，姜弄苓也油尽灯枯。临死前，他将秀乐长真天交给北极，并要北极发誓，娶南宫踏雪为妻，好好待她一世。
北极应允，娶了南宫踏雪，并用病弱的身体承担起重整秀乐长真天的责任。
他一诺千金，这么多年来，不曾辜负姜弄苓，不曾辜负南宫踏雪，亦不曾辜负将秀乐长真天遗下的白石真人。
可他却辜负了谢飞蝶，辜负了元儿，甚至辜负了他自己。
他究竟有多艰难，才能这么多年一步一步走下来，不提一字相思，不道一句辛苦。
谁又辨得清，那漫天的冰雪洞天，到底是因为他的术法，还是因为他寒到彻骨的心……

南宫踏雪缓缓述完，神色居然渐渐平静，连一向如雾如烟的眸子也格外清明，如映了天空的洁净悠远。
"谢姐姐，你明白了么？我们在患难里相扶相携了这许多岁月，他再怎么满心里是姐姐，也不肯舍了我不理。因为他是舒望星啊，你的舒望星，我的舒望星。"南宫踏雪微笑恬淡，悠远望着流云飘飘，慢慢道："可惜我配不起他，以前配不起，以后，更配不起。"
南宫踏雪的身体弯曲，渐渐绻缩起来。月神将弟弟抱在怀里，盯住她，忽然跃起，一把拉开她的手。
一柄利匕，不知何时扎入她腹中致命处。鲜血并不若舒望星那般喷涌，但连她手上肌肤的颜色都已泛出青白来，显然内腔正大量出血。
月神哑着嗓子道："傻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南宫踏雪安静笑了笑道："谢姐姐回来了。如果望星能活下来，自然有她伴着，一世快快乐乐活着；如果望星活不了，那么我可以在下面守着他，也免得他……孤孤……单……单……"
南宫踏雪已说不出话来，只仆在地上，将手伸沉睡的惜儿，抚住她的玫瑰色可爱面颊。
"我会照顾她，如同照顾她的哥哥。"月神轻轻说。
那只苍白的手便垂下，再也不动弹，突然清明的眸子，又突然黯淡，似烛火熄灭时最后的余光一闪，便永远归于沉寂和黑暗。
月神轻柔小心地将她半睁的眸子抹上，用舒望星的披风将她脸庞盖住，黯然道："这样的女子配不起我弟弟，谁又配得起我弟弟？你么？"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时，嘴角扬起，声调提高，已是说不出的凌厉冰冷。
谢飞蝶木然坐于青草间，面色如萎落的梨花瓣，苍白憔悴。风吹过，已将面颊之上的泪斑吹得干了，涩涩地绷着。
"是，我错了。"谢飞蝶颓然道："我是知他的，本该再多信他一些。可我又怎能容他……容他……"
她爱北极入骨，那种疯狂已让她狭碍到无法容忍那爱情有一丝瑕疵，又怎能容他心里居然有另外的女子？
"所以，我也一直容不得你。"月神冷冷道，已是杀机凛冽，激得树间枝叶抖索，花瓣凋零。
谢飞蝶不屈抬头，高声道："我一心待他，也只愿他一心待我，我有错么？如非你从中阻挠，我和他必是天下最快乐最幸福的夫妻，又怎会落到如此下场？"
月神不料这女子到此时还如此狷狂不羁，冷笑道："这么说，这一刀，还是我逼你刺向望星的？"
谢飞蝶漆黑的眸子跳跃着火焰，直视月神冷到灼人的神情，昂首道："是，是我刺的。我自己做下的事，我自己会去弥补。"
"你怎么弥补？你怎么还我一个弟弟来！"月神将弟弟抱得更紧了，已无法掩住眉宇间的愤恨和心疼。谢飞蝶这刀下手极重，舒望星又未曾闪避，脏腑受损极重，即便月神以内力养护，也拖不了多长时间了。若非舒望星昏迷之前依旧对这女子恋恋不舍，只怕他早将她一掌打死了。
谢飞蝶将单刀入鞘，修眉一轩，道："我知道极乐殿有一种镇殿之宝，叫锦瑟华年珠，据传可以易经伐髓，起死回生。你带了望星去前面的镇子等我，三日之内，我会把锦瑟华年珠带回来。"
她走近月神，俯下身子，旁若无人在舒望星面庞亲了一下，凝注片刻，立起身来，毫不踌躇出林而去。
那一步一步，快捷有力；衣袍扬处，猎猎生风。
月神眼看这胆大妄为的女子头也不回离去，不知是该佩服还是憎恶。

方岩等赶到时，垂死的北极躺在月神身畔，沉睡的惜儿卧在母亲身侧，而她的母亲，已经冷了。
"走吧。"月神疲倦道："我们到前面的镇子里等谢飞蝶。"
方岩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月神已抱起北极迈出步伐。他最后留下的话语森冷肃杀。
"如果三日内她回来便罢了；如果她不来，我便是上天入地也要找到她，拿她生殉我的北极。"

第七十章 锦瑟华年红颜叹
极乐殿并无任何欢乐。
所有在极乐殿里意图找到极乐世界的弟子，都只留下了关于死亡和黑暗的地狱般的记忆。
因为极乐殿，本是拿生魂死魄修炼功法的灵界魔窟。即便身禀天心诀的极乐殿主仇绫罗，也曾大量修习鬼道心法。
但极乐殿偏有一仙家至宝--锦瑟华年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不知哪一位仙道人物，在与极乐殿交锋时遗落了那萌生于惆怅与希望之中的锦瑟华年珠。
它是极乐殿的胜利，亦是极乐殿的圣物。
可惜他们只能遥望明珠的光辉，感受那澄澈心灵的绝代芳华气韵，却不敢用它来为自己脱胎换骨，增加功力。
因为锦瑟华年珠本是仙物，与极乐殿所修鬼道灵力正是相克相冲。虽是天下至宝，可对极乐殿来说，却只可远观欣赏，不可亵玩使用。
而北极自幼所修，便是正宗道法玄门功夫，入了秀乐长真天，所学更是仙家之术。锦瑟华年珠，将是救治他的极佳良药。
极乐殿几度与圆月谷激战，修为较高的弟子伤亡很大，内部防守已极是松懈，便是有人见了谢飞蝶，也无人会阻拦。她已经在这里呆了四年，和他们一起修习鬼道，早被视为同类。
何况，谁都知道她是仇绫罗的结拜姐妹。
极乐殿最深处，打开厚重的石门，是一池如墨的黑水，黑水之中，无水而波，一闻人气，更是蠢蠢欲动，无数道细浪翻滚，径冲向谢飞蝶，黑水上方，黑气瞬时弥漫，交织成骇人的森森鬼气，如透骨凉水，直扑心肺。
谢飞蝶明亮眼眸掠过池中央一处凸出的平坦石台。
极微淡的光影，正从一只描着五茎莲花的锦匣里散出。
宝珠依然在原处。
谢飞蝶松一口气，迅速飞起，踏上那一波波的细浪，越向前方。
她的身周，亦是黑气，甚至带了一种凛冽杀气，浓郁得压得过任何怨魂所散冤怒之气，所经之处，细浪均在微微瑟缩，竟不敢弄法相害。
此池之中，不知积蓄了多少不得超生的怨魂，鬼气纵横，是鬼道之人的修炼宝地，却是仙道中人最忌之地。他们的仙家灵力，正是怨魂们得以超脱生天重入轮回的唯一机会。但即便佛佗转世，想把这里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怨魂一一超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虽有修仙者想取锦瑟华年珠，却均是无功而返。一旦给这无数的怨魂缠上，一身修为尽毁不说，也许连魂魄都会给怨魂当作美食吞噬，连重入六道的机会都没有。
但谢飞蝶不怕。她已随仇绫罗来过多次，甚至也曾拿池中魂魄炼过术法。只因知舒望星自幼所修的灵力极是纯正，自己与他夫妻一体，若炼得太过邪门，他日相聚之时，多半会损着他的根基，因此也不甚用心，多半还在自己的刀法上用功。好在此时那些怨魂还记得仇绫罗的手段，瑟缩着不敢去伤谢飞蝶。
谢飞蝶轻易便飘到石台之上，正要去取嵌入其中的锦匣时，一只雪白的手拂过，锦匣已是不见。
谢飞蝶变了脸色，忽而轻笑道："弦冰，你回来了么？真好！"
那看不出真实年龄的弦冰，悄然飘到石上。雪白的衣衫，雪白的面容，雪白的头发，连眸中都反射着冷冷的雪白光泽。
但这种光泽，似乎没有原先的神采，即便淡淡微笑时，都看不出一丝生机来。
他淡淡微笑时，面庞分明闪过一抹讥讽。他叹道："小蝶，虽然我知道你心里在恨我为何还没死去，但你肯虚情假意向我问一声好，我还是很高兴的。"
谢飞蝶缓缓走近他，微笑道："弦冰，你也把我看得忒无情了。四年相处，多蒙照料，小蝶并非草木，闻得你出事，可是一直牵挂至今呢。"
她正说着，已蓦地出掌，向弦冰手上的锦匣夺去。
弦冰身形一飘，已侧移数步，双手挥洒，黑水之中，无数魅影澎湃飞去，齐齐笼住谢飞蝶。谢飞蝶挥刀斩时，魅影连连飘落，却又更多的魅影钻出水面，将她越困越紧，连出手甚至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弦冰负手道："我知你或许有几分牵挂我，但若与你的好夫婿比起来，旁人都算不得什么。你既找着了你的夫婿，他便是你的天，你的命，谁与他为敌，便是与你为敌。即便是我，或是仇绫罗，你都不会手软分毫。"
谢飞蝶闻言，也不再挣扎，由那魅影笼住自己，黯然叹道："你既知我所做一切均是为他，自然知道他若死了，我也活不了。更何况，更何况是我伤了他……你便忍心见我如此痛苦么？"
她的最后一句，却极是温柔，甚至带了几许媚惑缠绵。
弦冰凝在她的面庞，目光渐渐温软。许久，他叹道："你真想要这锦瑟华年珠也容易，只须依了我一件事。"
谢飞蝶立刻问道："什么事？"
弦冰望向她衣领处隐见的雪白肌肤，悠然道："你也知道，在我心里，最爱的女子便是仇绫罗。当日销魂欲侵辱于她，便是我设计将他引向秀乐长真天，斗个两败俱伤，再不能回来。但绫罗的心里，始终只有月神一个，把我当兄弟般好好待着，许多话，竟让我说不出口来。后来你来了，我对你，也便如对她一般，可惜，你心里也始终只有北极。"
弦冰一步步走近谢飞蝶，缓缓道："我可以给你锦瑟华年珠，成全你和北极。但你也须得成全我一次。"
谢飞蝶不觉羞恨，正欲一口回绝时，又听弦冰自语般叹息道："不知那才华绝世的北极，还能支持多久？"
谢飞蝶一时僵住。
而弦冰已驱散怨魂，冰凉的唇吻住谢飞蝶。谢飞蝶侧过脸去，手已握紧刀柄。
弦冰手一甩，装了锦瑟华年珠的莲花锦匣已飘在池内黑气之上，无数黑雾腾起，霎那将它笼住，透出极微弱的光芒。
弦冰低低笑道："只要我心神略放松一些，锦瑟华年珠便会掉入污水之中。一旦为怨气所污，它便永远失了灵力了。"
谢飞蝶握刀的手不由放松。
弦冰透过白袍覆住她的身体，冰凉的寒气伴着腐尸般的腥臭，森森透骨而入。
"小蝶，别怪我，你们，都太心狠了！"弦冰说着，侵入谢飞蝶。
谢飞蝶胃部一阵抽搐，几乎要吐出来，一阵阵的不适将她侵蚀得几乎晕倒。
弦冰没有褪去上袍，屈辱中的谢飞蝶无法注意到，弦冰与她纠缠在一起的腿呈焦黑色，似被地狱之火炙烤过一般，与他面容和双手的雪白恰成鲜明对比。焦黑的肌肤下，隐隐有黑气如血液般流动着，越旋越快，越旋越快，偶尔触着如墨的水面，那水下的怨魂立刻悚然退后。
他体内流动着的，是提练无数怨魂所炼成的精气，脏浊如万恶之源，竟让黑水中的怨魂都避之唯恐不及。
弦冰终于放开谢飞蝶时，谢飞蝶已止不住伏下身子，大吐特吐。
弦冰理好衣衫，一招手将莲花锦匣取过，置于谢飞蝶跟前，淡然道："难受么？对不起，我很久没碰过女人，身上的味道，一定也不如你的北极那般好闻。"
谢飞蝶颤着手打开锦匣，一枚拇指大小的宝珠呈现眼前，雪白剔透，祥光四射。池内怨魂一齐跃起，然后俯下，只在水底涌着暗流。它们仰望着仙物，膜拜它，却又卑微地不敢靠近它，生恐它的光芒融化了自己，亦怕自己的浊恶污了它。
锦瑟华年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不知它能不能换回四年多前那执手相对笑面人生的美好年华？
回首是怅惘，抬头会不会便是希望？
"其实你也很好。只是你晚了几年认识绫罗姐姐了。"谢飞蝶掩了锦匣，微笑道："绫罗姐姐好多次在背后提及你，都说对不起你。"
弦冰一时失神。他喃喃道："她说对不起我么？可她从不肯对我说一分半分的心事。如果早几年认识她，如果她不认识月神，她会不会……"
他顿了声，低了头，谢飞蝶的刀正迅捷从他的胸前抽出，带出的血液，居然是黑色的。
"我也对不起你。今天发生的事，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谢飞蝶温柔道："我更不能让望星知道，他的妻子，居然让别的男人碰过。"
谢飞蝶出身邪道，三从四德和从一而忠的观念远不如南宫踏雪这等强烈。所以她为弦冰所辱，虽是痛苦，但首先想到的，绝非自尽以谢，而是怎样瞒了不让舒望星知晓。舒望星出身尊贵，以二人感情，一旦知晓内情，虽不会去计较，但心里却难免遗憾难过。她不要舒望星留下遗憾难过。
谢飞蝶扬了扬眉，看着黑色血液渐渐弥漫开，浸透弦冰的雪白衣衫，跃身踏水而去。
她紧抱着怀中的锦匣，如同抱着自己的生命，却没有注意到，她所至之处，那些怨魂再没有兴过一丝波纹，只敢俯伏在池底最深处，无声颤抖。
弦冰泛出凄苦之极的笑容，向着头顶漆黑的石壁，轻声道："罗儿，我终究也是无能的啊。我只能让月神和他的弟弟尝尝什么叫得到后再失去，什么叫希望之后的绝望。可他们毕竟有过得到，有过希望，可我们呢？我们才是同一类人啊，永远生活在地狱中的人……"
黑水内波纹细细，渐渐涌动，似闻到了诱人香味的恶鬼，都在蠢动，却一时不敢下手，只把波纹一浪推过一浪，愈推愈高，愈推愈高。弦冰破碎的衣衫下，露出的肌肤依旧焦黑，却不见了黑气涌动。
他无视那渐渐疯狂的池水，漫声吟唱着：
"伫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
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
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忽一个黑浪打过，已将他整个吞噬，尸骨无存。

月神与谢飞蝶约好的那个镇子叫别离镇。
月神很不喜欢这个名字，等看到那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居然叫别离居时，更是不喜欢。
他叫方岩重金典下一处富户人家别院，带了北极搬进去，用心护住他最后一点生机。
两位尊者、双明镜等人也相继赶来，竭力相救舒望星。但舒望星始终不曾醒来，脉膊的跳动亦越来越弱。他的身体早不抵先前的坚实，这一记重刀，更让他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后来，花影、叶惊鸥、云英等也赶了过来。花影抚着小叔的脸庞，只是泪落涟涟；叶惊鸥只看一眼，叹息一声，自顾喝酒去了。云英见方岩、小嫣等朝夕在床边守护，也插不上手去，只伴着叶惊鸥在别处守侯，偶尔居然也会喝上几口酒。
堪堪第三日落暮，满脸疲惫的谢飞蝶已大踏步走进来，将锦匣递与月神，便至舒望星床头，仔仔细细瞧他。
舒望星已危在旦夕，月神瞧这锦瑟华年珠祥光浮笼，绝非邪物，遂将它研了细末，用水冲兑了，喂了舒望星服下，以本身内功助他运行药力。
但见舒望星周身渐渐笼上一层雪白柔和的光晕，越来越浓，越来越稠，甚至有种触摸得到的质感，面容不再惨白，蒙上了一层如珠似玉的宝光，盈盈流转。
月神慢慢收了手，嘴角浮上一层淡淡笑意。而祥光依旧在徐徐缭绕，分明是舒望星催动了自己的灵力在调息。
一旁守护的小嫣低低欢叫一声，跳跃着飞扑在方岩怀中，成串的泪珠子已是哗哗而下。
方岩笑道："傻丫头，哭什么？"正去拭小嫣眼泪时，却见小嫣亦伸手拂自己的面颊，原来他自己，亦是热泪滚滚。
月神动情，将二人拥在自己的怀中，微微笑着，分明已极是欢喜。
而谢飞蝶只是倚床坐着，痴痴看着自己找了四年多的爱人，不肯挪一步。
月神见北极已脱险，也懒得再与她计较，只悄悄嘱咐花影，将惜儿带得远远的，莫让她给谢飞蝶见着。
这小女孩刚失去了母亲，又差点失去父亲，月神嘴里不说，心头着实怜惜万份，再不敢让她接近谢飞蝶。谁知道这女人一疯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舒望星醒来时，身畔只有谢飞蝶一人，侧卧于床边。清晨的阳光懒懒透进来，照在她沉睡的面庞之上，平白多了几分柔和静谧。
舒望星将自己的被衾拉了一拉，覆到谢飞蝶身上。谢飞蝶已惊醒，正对上舒望星温柔如水的眸，泪水不自禁已滴下来。
舒望星小心地用袖子拭她的泪，轻轻问："还恨我么？"
谢飞蝶摇了摇头，抱住他，抚摸他的额、面庞和嘴唇，闻他身体上清新洁净的气息。
"我们终究又在一起了，真好！"谢飞蝶喃喃道："凭他是谁，再也休想把我们分开！"
"是，我们不会再分开。"舒望星肯定地回答，默默感觉失去了四年多的内力，也开始缓缓在体内蓬勃，虽不是太顺畅，但各处阻塞不通的筋脉显然已大有好转，不觉惊喜问道："我是不是服了什么道家至宝仙丹？小蝶你那一刀好生心狠，我总以为自己一定已活不了。"
"谁知道你居然没躲开？"谢飞蝶咬牙道："好在我取到了锦瑟华年珠，真正救死回伤的圣物。"
"锦瑟华年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星，我不要聆锦瑟之繁弦，思华年之往事，我要一生一世与你琴瑟和鸣，共度华年。"谢飞蝶理出舒望星发际那一根根的雪色，伤感道："再有四五年那样的分离岁月，我们都活不了了。"
舒望星的鬓上有了星点白发，而谢飞蝶的眼角未始没有细细的皱纹。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怎不使人老？
二人再不想说话，小心避开舒望星腹间的伤口，紧紧相拥。纵是千言万语，也不如彼此温暖的怀抱，更易消除分别四年多的隔阂。
舒望星那特用的阳光般的清新，甚至那属于修仙者的清灵气息，嗅在谢飞蝶鼻中，一时如醉，只想更深更深沉溺进去，掩住前日在极乐殿黑水池所遭遇的肮脏污浊，呼吸竟渐渐急促。这时，听闻得舒望星柔声道："小蝶，等我身体略好些罢。"
谢飞蝶心下一惊，忙坐起身来，却见舒望星温柔凝视自己，挂了意味深长的了然笑意。做了那么久的夫妻，他自然对妻子的生理反应再了解不过，必以为她这许多年来太过孤寂的缘故。
"我，我去给弄早餐来。"谢飞蝶说着，逃一般飞跑出去，脸上不由涨得红了。
为何突然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欲望？到底因为那么久的分别和孤寂，还是因为迫不及待想用舒望星的清新掩去自身曾遭受的腌臜？
谢飞蝶自己亦是迷惑了。

谢飞蝶刚离去，月神已缓步进来。舒望星急要坐起身来，月神已按住他，握了他脉门细细切脉。
"没想到极乐殿那样的地方，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宝物。望星，瞧来你的运数，终于是否极泰来了。"月神将他的手放入被衾中，怜惜地感慨。
"我的运数？否极泰来？"舒望星惘然，然后问道："踏雪和惜儿呢？"
月神将头扭向窗外，道："惜儿很好。花影在照顾她。"
舒望星怔了怔，叹道："踏雪是不是已经死了？"
月神没有提南宫踏雪。而舒望星中刀时，南宫踏雪还好端端的，但他此时语气，仿佛早就料定她的结局一般。
月神一时无语，只拍了拍舒望星的肩。
舒望星甚至没有问踏雪是怎么死的，只是侧过首去，竭力将眼中的泪水逼回去，咽下满喉的哽涩，用尽量平稳的口气道："哥哥，可不可以不要再阻拦我和小蝶？我想和她在一起，有一天，是一天。"
月神没有回答，缓缓踏步出去，到门槛时，他才望了一眼浩翰无边的碧空，轻轻道："你们的日子还长呢，现病着，不要说这等不祥的话来。"

舒望星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方岩等俱是开心，小嫣、云英等开始变着花样弄些可口清粥来给舒望星食用--他的肠胃受损，一时只能进流食，每顿都喝白粥，未免腻了。
梁小飞和小晴年纪最轻，见了北极无恙，日日在外游荡玩耍。月神因有了舒望星之事，一时也懒得干预他们，更是纵了二人性子。
这日傍晚，方岩看舒望星吃了半碗粥，谢飞蝶又旁若无人与他亲呢，忙告退出来，却不见了小嫣。去找云英询问时，却见她正在厨房里给叶惊鸥煮着醒酒汤，并不曾遇到小嫣。
方岩寻了一圈不见，天已渐渐黑了。正猜测她是不是和小晴等一起外出玩耍时，院中红影一闪，忙探头看时，正是小嫣，拎了一坛酒，迅捷闪入叶惊鸥的房中。
这小妖精，又要做什么？云英那里忙着给叶惊鸥醒酒，她居然还送酒去？
方岩正要跟上去询问时，忽想起他们相处四年余的情份，焉知不是小嫣偶尔想起什么，有甚么体己话要与叶惊鸥说？一时顿住，只回了房中，隔了院子迟疑看着对面叶惊鸥房间那半掩的门。
眼见小嫣进去足足有两柱香工夫，依旧没有动静。方岩心头不安，再按捺不住，悄然跃出窗外，正要去察探时，只见红影一闪，却飘向厨房。
方岩见她身法灵活，眸中隐有狡黠之意，在星光下格外清亮，更添几分疑惑，遂悄悄跟了上去，在厨房外静听。
只听小嫣正急匆匆向云英道："英姐姐，不好啦，叶大哥又喝了好多酒，我刚才闻着酒味进去瞧，吐了一地，居然还在灌着呢！"
云英惊呼一声，道："他下午已喝了不少，刚特地和他说了，不能再喝了，他答应我了啊，怎的又喝了？"
小嫣道："嗯，你快去瞧瞧吧，劝他别喝伤了身子！我今天玩得累了，先回房啦！"
云英应了一声，端了醒酒汤匆匆赶了过去。

第七十一章 暖日微醺话琴瑟
小嫣藏身于一丛灌木之后，远远瞧她进了屋子，不久，屋中传来碗跌落在地的清脆碎响，又隔了片刻，那半掩的门"嗒"地一声，已被轻轻阖上，瞧那力度，却是高手用掌风随手带上的，然后屋中的烛火灭了，一片静默。
小嫣不觉立起身来，目光煜煜，温柔地喃喃念着："叶大哥！叶大哥！"
正出神之际，忽觉肩上一紧，已给人拍了一下。忙回头时，却是方岩有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低喝道："跟我来！"
小嫣一吐舌头，垂了头乖乖跟在他身后。
回到自己房中，方岩掩了门，拉小嫣到窗口，指了对面的屋子，沉声问："你在搞什么鬼？"
"没有啊。"小嫣委屈道："我只是见叶大哥喜欢喝酒，所以买了坛好酒带给他，谁知他就喝醉了，我怕了，才去找英姐姐的。"
方岩又气又恨看着他的小妖精，忽然有种掐死她的冲动："死丫头，别装了，老实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人家哪有！你总欺负我！"小嫣娇嗔地扑到方岩怀中，仰起面庞来蹭着他的下巴，忽而脸一侧，小巧的唇已触着方岩的唇。
方岩一时窒息，心里几千几万遍的小妖精，全给堵在喉咙口，再骂不出半个字来。
不知过了多久，澄澈如冰雪的月光细细从窗棂筛下，投向窗边相偎相依的一双人影，安谧如梦。
"告诉我，小嫣，你丢失的魂魄，是不是全回来了？"方岩的声音已全无怒气，明明是责问，偏一开口却温柔异常。
小嫣"嗯"了一声，月光下的肌肤，是半透明的玫瑰红，她轻轻道："与双大哥他们相遇的那一日，你和空空儿他们打得正欢，谢家婶婶带了我离开，将我失去的魂魄还给我了。叔叔一直召不回我剩余的魂魄来，还以为我的魂魄已经毁灭了。原来却是谢家婶婶见我用嫦娥奔月时心生怜惜，多半还想到了叔叔用烈火渡劫吧，所以暗中收了我散逸在外的一魂一魄，打算找机会再救我，后来见我落单，就帮我把魂魄送回了体内。"
方岩果然记起小嫣失踪那次，谢飞蝶曾经出现过，只是当时再不曾想过二人会有这么些牵扯，一时气结道："你居然瞒了我那么久！把我当猴儿耍么？"
小嫣绻在他怀中，呢喃道："我哪里知道你见我清醒了，还肯不肯如以前那般待我好？何况，何况我也怕遇到叶大哥……我，我负他的实在太多了。"
想来也是，小嫣在过去四年多来一直与叶惊鸥相依相伴，论恩论情，她都欠得他太多，根本无法还清，想回到方岩身边，不装傻还能怎么办？难道明白和叶惊鸥说，四年多来只是想利用他忘记方岩，可最后还是无法忘记，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方岩？只怕叶惊鸥所受打击远不只如今这般了。
方岩哭笑不得，苦笑道："你，你也真是太聪明了一点！方才，你给叶惊鸥的酒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
云英自入了叶惊鸥房中，至今未见出来，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小嫣诡秘笑了笑，道："才一点点，一点点东西而已。他们两个分明都对对方有些情意，所以英姐姐才会一直耐心照顾叶大哥，叶大哥也和我们呆一起，不提要走啦！可他们都以为对方喜欢的是别人，不肯说出一丝半点来，自然我得加些酵母，让他们的感情发酵得更快一些啦！"
方岩实在很想咬死这个妖精，可惜小妖精偏偏抬起头来，先咬上了他。
方岩只觉那月光一圈圈投在自己眼底，身体也随了那光晕在温柔摇晃一般，所有的气恨，居然只能化为痴迷而无奈的苦笑。
"谷主有难时，自然也是你暗中通知的北极大哥？"方岩叹着，觉得自己实在很像个傻瓜。
小嫣轻笑道："是啊。那日听叶大哥提起约斗爹爹的可能不是皇甫青云，更可能是个圈套时，我就很不放心，打坐时就把灵气中的不安发散出去。我的体内，有着大量叔叔救我时残留的灵力，叔叔果然立刻感应到了，用他的灵力与我交流，问明情况，就说一定赶来相助了。"
说起来小嫣暴露出的疑点并不少。
在孔雀岛时，小嫣曾日日在湖边守望；离岛上船后，北极也曾很分明地暗示过他，只是后来给月神打断了话头，可惜他居然一直没有悟过来。
是不是在情人身畔的男子，都会变得比较笨？
比如他，再比如北极。
这几日北极只与谢飞蝶每时每刻厮混在一起，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竟任性如小孩一般，叫人再想不通他为何痴迷至此。月神虽然颇有微辞，但北极身体未复，谢飞蝶又确实挽回了北极的性命和武功，一时无法发作。
小嫣又刁钻地在方岩怀中乱蹭，不容他细想。
方岩看着树梢头的弦月儿，如笑得弯弯的眼角，不由哀叹一声，认命地紧抱住他的小妖精。

第二日，众人聚于院中赏花闲聊时，叶惊鸥携了云英姗姗而来，叶惊鸥神色如常，优雅沉默，云英亦如以往一般静静随在他身后，只面容上有一抹罕见的晕红，偶尔看向方岩的眸光，竟似有些怯怯的。
月神独离了众人，提了一壶水，浇着木架上的兰花。
叶惊鸥径直走向月神，躬声施礼道："月神谷主。"
"有事？"月神眉一轩，微觉意外。这青年似谦实傲，等待北极复原的这许多日子以来，不管是不是圆月谷弟子，众人都对他恭恭敬敬，只这青年，从不曾正眼瞧他一眼，竟把一代宗主当了透明人。因他身份尴尬，月神也不理会。因而今日他的举动便透着些怪异了。
叶惊鸥点头道："我想把贵谷弟子云英带走。我会娶她为妻。"
月神简洁答道："好，我没意见。不过你必须再问一下岩儿，英儿是他带入谷中的。"
他别了一只手在身手，另一只手继续提壶浇花，再不看叶惊鸥一眼。
云英有些讪讪的，走上前道："谷主，这事英儿应该事先跟您禀明，是英儿唐突了。"
月神摇了摇头，放下水壶，拍了拍云英的肩，道："记住，圆月谷是你娘家，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回来。"
云英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方岩不待叶惊鸥来问，已踏步过来，柔声问云英："你真的决定了么？"
云英抬起头，看向方岩棱角分明的面容，一时有些迷惘，而叶惊鸥已一把拉开她，淡然道："她自然是决定了。不然方兄还有什么见教？"
方岩微笑道："没什么，其实我只想说，英儿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圆月谷是英儿娘家，我便是她最亲的娘家人。如果英儿受了委屈，只管再回我身边来。我本就应承过另一位女子，将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叶惊鸥眸深如海，一字字道："不必了，我不会容她受半分委屈。"
方岩笑道："那便好，叶兄承诺，我自是信得过。"
叶惊鸥一点头，拉了云英便走。
小嫣看二人并步而行，一时失神。
这时叶惊鸥已走过她身畔，忽然叹道："小嫣，屋后那一架蔷薇，应该已经开花了。"
小嫣随口应道："是啊，应该开花了，已经四月了。"
话甫出口，脸色已是紫涨起来。
当日她与叶惊鸥隐居的忘忧谷中，正有一架蔷薇，因蔷薇花期颇长，二人不知多少次在花下漫步，也不知历过多少次月圆月缺。小嫣既能想起蔷薇花开，又怎会记不起同她漫步的人？
叶惊鸥松开云英的手，默默与小嫣相对。而小嫣的头却埋了下去，好久才憋出一声："对不起，叶大哥。"
众目睽睽下，叶惊鸥也不答一字，只凝视她片刻，忽然用结实的臂膀将小嫣拥在怀里，紧紧拥住，然后略一闭眼，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才迅速放开，带了云英扬长而去。
小嫣怔立当场，满面赤红，但看向叶惊鸥背影的眸中隐有泪水浮动，分明有着恋恋之意。
她对叶惊鸥并非无情，只不过方岩才是她的最爱而已！
小晴看呆了那对离去的人儿，满眼的惊叹："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叶大哥这么有个性？"
梁小龙道："可不是么！今天他比方大哥还帅啊！"
忽而回过头来，挺了挺胸，冲小晴道："不过似乎还没我帅，没我有个性，是不是，小晴？"
小晴啐了一口，扭过身子不理他。
方岩站在小嫣身侧，也是尴尬，甚至有些羞恼。但羞恼到最后，却只化作一声喟然长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相伴相依的四年多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小嫣心中的某处，毕竟还是有了别人的影子。却不知要他花费多久，才能将那失去的领地重新收回？
他默默握过小嫣的手，感觉她手心里粘腻冰凉的汗水，和脉搏加剧的跳动。
小嫣红着眼睛，抽着鼻子，歉疚向方岩凝望。
方岩淡然笑道："他们会过得开开心心的，就如我们也会过得开开心心一样。"
他的眸光宁和沉静，面容却甚是坚毅，不经意抿出的唇角细纹，有种自信的坦然。
众人见叶惊鸥此番行事疏狂肆意，本来捏把冷汗，此时见二人甚是平静，方才放下心来。
这时忽闻一阵琴瑟和鸣之声如珠迸玉落，婉转传来，琴声悠扬清素，不惹尘埃，如山顶明净到寂寥的蔚蓝天空，又如极目远眺依旧平静无波的凝碧湖水，那样的海天一色，温柔泊于天籁之中；瑟声激昂纵肆，洞澈天地，如空中舒卷变幻的无数白云翻滚，又如飞流直下的千尺瀑布，奔腾欢肆，神采飞扬。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风格，却琴瑟之中相和相辅，我显你跳脱不羁，你显我有容乃大，交汇相织，迢递倾诉着彼此的思慕和倾恋。
阳光透出树荫，如一幅幅柔滑锦缎细细筛下，似有无数的闪烁金芒在树荫间游弋，跳着一曲又一曲欢快的舞蹈。紫藤蔓蔓交叠，蜿蜒于架上，温柔地盛开着一朵接一朵的狭长花朵，似一双双敛翅的蝶，又似一对对晶莹的眼。阶下芍药一动，又翻开一瓣如绸的娇瓣，如倦睡的美人，缓缓舒展春困的俏颜。
阁楼上那向阳的房间里，窗棂大开，那白衣出尘的男子，弹琴而歌，有罕见的旷放不羁；黑衫如墨的女子，鼓瑟而舞，却沾惹了少有的温雅清灵。双目相注时，各在彼此的瞳孔中映照到自己的容颜。
唯有自己，再不见第二人。
舒望星。
谢飞蝶。
旁若无人的歌舞肆意，情倾天下的放纵芳华，如漫天冰雪里的泼地红梅，又如荒凉深谷的寂寞牡丹，竟倾倒了院里的一大片，默然凝立中，都不由对那一对璧人向往注目。
谁说他们不般配？
除非天嫉英才，地妒红颜！
双明镜倚了翠华轻笼的木槿，惆怅轻叹："明铛，明铛，你终究是白用了那片心了。你也不必来瞧他，不必来瞧他。他已是世间最幸福的男子。"
小晴羡慕道："蝶婶婶的瑟弹得真好。我也会用瑟，却从不知瑟的声音，也能那么铿锵动人。"
梁小飞低头看那迷离惊叹的明眸，忽然发誓，自己一定也要学一手好琴，更要胜过北极公子，在某一日亦与小晴琴瑟相和，痴迷住无数双羡慕的眼。
小嫣半倚于方岩怀中，用那样轻柔缠绵的话语，温柔说道："原来，叔叔是对的。他喜欢的人，正是最合适他的人。"
方岩微笑。
也许，有空可以再和月神谈谈，圆月谷兼容天下，又何必容不了一个谢飞蝶？
月神坐于一方白石之上，低头沉思，似未听到琴瑟之声。忽脖子一凉，兰花叶尖的一滴水滴在皮肤上，有泌到人心的清新之气。
阳光真的很好。谁家的白猫正在窗口徐徐伸着懒腰。

已是廿九的夜晚，无数明星闪烁之中，极细的一抹弦月，在树梢勾出大地静谧的雾色剪影。
窗外星光满天，屋内红烛高照。
谢飞蝶媚眼如丝，轻轻吻她的夫婿。夫婿的体味一如从前，清新洁净，带了晨光般的微煦，让她有着久远如梦的冲动，迫不及待的冲动。
舒望星温柔回应她，轻解衣带，暗分罗衫。
雪白的肌肤之下，如丝的黑气暗流涌动，在谢飞蝶的急促喘息中，几欲破肤而出。
舒望星的手指悄然从她肌肤滑过，清浅的微笑留恋而痴迷，却有一抹绿茶入口时微微的清苦。
"你在极乐殿为我取药时，吃了不少苦罢？"舒望星柔声探问。
谢飞蝶身躯很轻微的一颤，立刻道："没有。那里我熟得很。"
只那轻轻的一颤，舒望星心头已然明白。他微笑道："这些日子，我很开心。我希望以后的日子，你也很开心。"
谢飞蝶笑道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哪有不开心的？我信你，我信你一定会让我永远开心着。"
舒望星点头道："我亦知你，我亦信你。你只是我的蝶，便如我也永远只是你的星。"
谢飞蝶心头微有疑惑，正待说话时，舒望星已一扬手灭了烛，俯下身来。
谢飞蝶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思维亦是停顿，只是双手抱住夫婿结实的身体，贪婪地嗅着他的清灵气息，与他紧紧纠缠，寻找人间极致的快乐。
合欢花纹的床帏，在黑暗中无声飘拂……
第七十二章 寒夜无处着相思
月神的房中，方岩和小嫣正坐于下首，探问月神对于舒望星和谢飞蝶的打算。
月神出神看那灯花，神情淡然，恍如未闻。
小嫣耐不住，坐到月神身侧，拉了他的袖子，轻轻道："爹爹，以前我对谢家这个婶婶也有成见，觉得她根本配不住我的北极叔叔。可叔叔喜欢她，她也一心待着叔叔，何妨就成全他们呢？"
月神皱了皱眉，许久才道："谢飞蝶并不适合北极。"
方岩和小嫣再不料经了这许多事，月神还这样固执己见，心中自是不满，却不敢说出。小嫣便向着母亲直打眼色。
花影将灯花剪了一剪，恬然道："月哥，鞋子合不合适，只有穿的人才知道啊。"
轻易不发表自己意见的花影，终于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的如水眸子中，亦有着深深的不解。
"影儿，我一直知道你是最合适我的一个。可若罗儿和我在一起，一样会很般配。只是我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对我痛下杀手。"月神负手对窗，话语苦涩。
如墨的天，星子晶莹，是清凉的光芒。
花影睫毛颤了颤，小嫣已不满地哼了一声。
方岩踏步上前，道："谷主，师娘和师父之间毫无仇隙，素来相处极好。只要谷主容得她，想来她的性子，定会有所收敛。何况，师父虽是温和，对谷主却极是尊敬，不会允许师娘对谷主丝毫不敬。"
月神盯了他一眼，疏懒笑道："原来你们怕我介怀小蝶对我不敬，却也忒小看了我了。"
方岩怔了一怔，忙道："弟子不敢！"
月神坐下身来，接过花影递来的清茶，轻轻啜了口，沉思片刻，方才道："圆月谷弟子的灵力虽然只是兼修，所循却是正道，如今望星所修的秀乐长真天绝学，更是道家玄门仙道。谢飞蝶带来的锦瑟华年珠，虽来自修鬼道的极乐殿，倒也是仙家宝物。望星得之相助，根基更是纯正，可以说，放眼天下，也无几人有他那等纯粹的天道灵力了。"
方岩等不明白月神为何突然大谈舒望星所修灵力，甚是疑惑。
小嫣已道："那又如何呢？虽说谢家婶婶修的并不是正道，但她的灵力并不高，叔叔和她生活那么多年，不一样好端端的？"
月神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北极以前所修，以内力为主，灵力为辅，即便夫妻一体，顶多影响他灵力修为境界，倒无太大关系。但现在望星转修灵力已有大成，以他的天道灵力，再和谢飞蝶这等与久与鬼道为伍的女子结为夫妻，势必受到极大污秽，不但会让他以后的修行事倍功半，更可能导致两种灵力交相冲突。那被玷污的天道灵力可能被迫沦为下乘道法，甚至毁去望星所有修行。"
方岩听他说得严重，心中亦是一凛，转而一想，道："既然是两种灵力之间冲突，师父灵力又远胜于师娘多多，为何不是师父将师娘的灵力引入正轨，而是师娘将师父灵力迫入下乘？"
月神悠悠道："数滴墨滴入一大盆清水，是墨将清水染黑，还是清水将墨涤净？是以天道难修。自古以来修仙者众，修成者却只寥寥，便是这个缘故。望星走到今日，尚能固守根本，并不容易。"
小嫣喃喃道："这么看来，还真是不成了？叔叔这修行，本就修得辛苦，怎好轻易折毁？"
方岩沉吟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想法克制住师娘邪道灵力，不让她损着师父本元。师娘极爱师父，好好与她商议，陈明利害，她必然答应。"
月神摇了摇头，眸中居然也闪过一丝疑惑来，道："论起灵界术法，她的本领远不如罗儿，并不能如罗儿般自由收敛控制自己的鬼道灵力不让我察觉。她伤望星那日，我留意察她，觉得她的灵力甚是薄弱，虽属鬼道，并无多少煞气；谁知她极乐殿去了一遭，再见时冤煞之气浓了许多，更奇的是，这几日那森森煞气似越来越重了。以那等浓重的煞气，若与望星合体，必对他修为影响甚大。"
方岩不想居然如此复杂，他的灵力修为尚是薄弱，并不能体察，只喃喃道："师父日日与师娘相处，难道不曾发觉？"
月神将茶蛊盖轻轻磕着蛊沿，道："他如今的灵力早比我高了不知几多倍，又怎会不知？可他偏不肯说出来，自是怕我因此拦着他，不许他们在一起了。"
门外阵阵的风吹过，窗棂和门棂给吹得格格作响，忽然"扑啦"一声，门已被风吹得开了。
方岩忙去掩门时，忽然怔住。
门外站了一人，手握雪玉剑，白衣胜雪如霜，面容温文安谧，却少了以往的清灵秀逸，惨白中微透一抹死色。
死色？
"师，师父，您怎么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和不安，忽然之间缠上方岩心头。
舒望星清浅一笑，道："原来你也在这里。很好。"
月神已几步赶上前来，惊呼："望星！"伸手去搭舒望星脉搏。
舒望星脚下一错，已飘开数步，正是圆月谷的轻功。他正日渐恢复原先的内力，居然闪过了月神伸出的手。
"不用白费力气了，哥哥。"舒望星浮过一丝愧疚，轻轻道："是望星不争气，一次又一次辜负了哥哥的厚望。"
"弟弟，不用怕，让我帮你瞧瞧。"月神唤着自己的弟弟，声带已在颤抖。
舒望星没说话，只是慢慢拔出雪玉剑，平放于桌上。
温润的雪白玉剑，已失去了珠玉璀璨柔和的流转宝光，只剩隐隐的细碎莹芒，在剑锋的最中间微微耀着，却越来越弱，似乎随时可能宝光尽逝，成为方岩在青州初见它时那又冷又硬的白石剑。
人在剑在，人亡剑亡。
月神颤抖的手抚过雪玉，突然坐倒椅中，疲乏按住桌子，冷淡问道："是谢飞蝶害了你？"
舒望星摇了摇头，似亦支持不住，坐倒椅中，低哑着嗓子道："不是她害我，只是老天作弄我。"
方岩一摸舒望星的手，居然冰凉，忙冲过去关好房门，紧坐到舒望星身畔，握紧他的手，低低道："师父，你哪里不舒服？究竟是哪里不舒服？上次那样重的伤，都有锦瑟华年珠可以救，现在也一定可以找出办法来。"
小嫣坐到他另一侧，泪水也禁不住掉下来，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锦瑟华年珠。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舒望星苦笑道："这么惆怅的名字，又怎会给人一个美好的结局？当日姜弄苓先生临死前将秀乐长真天和南宫踏雪交给我时，曾经再三嘱咐我，万万不要出谷去。他早为我和踏雪排过卦，一世不出谷，可保一生平安。若是出谷……必遭大难。那日我醒来不见踏雪，便知她已应了她的劫数，而我，必也是在劫难逃。锦瑟华年珠，不过是把谢飞蝶拖入我的劫数中而已。"
小嫣擦净眼泪，道："叔叔，什么劫数不劫数，也得你信它才真，若不信它时，哪里真得了？"
舒望星得知失去南宫踏雪后并未流露太多伤心，众人只当他对踏雪并无太深感情，或者是怕谢飞蝶生气不敢流于表面，再不想他只是料定自己亦已面临难逃劫数。
月神眼中有凛冽寒光，慢慢道："谢飞蝶在极乐殿取锦瑟华年珠时遇到了什么事么？"
"小蝶……她必受了委屈了，只不肯告诉我。"舒望星低了头，语气止不住的温柔："她并不知道她自己中了千魂咒。"
"千魂咒？"月神咬住牙，道："就是她身上那些冤煞之气的由来？"
舒望星微笑道："原来哥哥也看出来了。这种咒法，是把自己体内用来炼功的所有怨魂冤煞之气都用自身魂魄引出，转移至另一人身上。下咒之人，魂魄自此散逸，难以存活；而中咒之人，到月晦之日必被体内冤煞反噬，连魂魄都不可能保全一丝下来，更别说转入六道轮回了。"
过了今夜子时，便是月晦之日。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中咒之人被下咒之时很是难受，不会被下咒了还不知道，除非当时正遭受更难受的事而被转移开了注意力。也不知谢飞蝶为他受了怎样的折磨。
月神直视舒望星，道："但你已救了她？"
舒望星依旧微笑，笑意却已有些僵硬："我的灵力修为很高，足以护我魂魄周全。至少，我们两人都不会魂飞魄散，连来世的冀望都没有。" 
他已无声无息将千魂咒转移到自己体内，却无法想象谢飞蝶一觉醒来失去他的仓皇和凄瑟。
也许，她会伤心欲绝；也许，她会艰难求生。
但终究，他们可以求全于来世。
舒望星眸光跳动，似水在流淌，又似火在燃烧，隐约见着了那一抹依约的光亮，那一抹来自于来世的依约希望。
雪玉剑只剑锋中央有隐隐一丝辉芒了，其余地方，已与死石无异。月神默默凝视着，轻轻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舒望星道："爹娘若是回来，请哥哥多操心，代我尽份孝心。"
月神低了头，道："我的性子，原固执了些。你放心，我与你母亲好好相处便是。"
舒望星继续道："帮我照顾小蝶，元儿，和惜儿。"
他第一提的便是小蝶，舌尖萦了苦涩的微微颤意，显然对谢飞蝶最不放心。
月神并没有迟疑，立刻道："好。"
"还有，让彼此喜欢的人，都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吧。"舒望星左手拉住方岩，右手拉住小嫣，将他们的手相叠放于桌上，然后舒适地靠在椅背上。
他面庞的微微笑容，居然带了丝小孩撒娇般的任性和淘气，然后慢慢凝固。
"好。"月神依旧毫不迟疑回答，望着跳跃一下便归于冷硬黯淡的死石，冷凄悲凉瓢泼而下，漫漫卷紧每寸肌肤血肉。
方岩心中暖流直往眼睛里涌，正要说话时，只觉舒望星的手越来越冷，一抬头，舒望星如星的眸子已经闭起，嘴角犹含了一丝苍白微笑。他的雪白袖角依旧飘拂，似随时可能站起身来，丰神俊朗向他唤一声："小岩，来，我再教你一套剑法。"
"师…师父，师父，大哥！"方岩慢慢从椅子上无力滑下，伏跪在舒望星僵硬的脚边，痛哭失声。
小嫣呆呆看着叔叔的如生面容，一时木然，只下意识地继续去抚他冰冷的掌心，感受那清晰的掌纹，只盼他再扭过头来，冲自己温和一笑。
花影走近，拉开小嫣的手，泪水已经直挂下来。
小嫣扭过头来，看着母亲的泪珠，好久才醒过神来，忽然间便软倒在地，偎依向母亲怀中，泣不成声。
月神站起身，推开窗，让窗外凉风透进屋来。但见满天的星星，都化成望星幼时天真无邪的眼，向他眷恋凝望，又向他伸出软软的小手，用软软的童声唤着："哥哥，哥哥。"
望星，望星弟弟，终是我，负你良多。
分明记得，那十二岁的男孩，依到身畔，却被大加斥责的受伤和孤单。
分明记得，天伤流暗算自己后，那稚气未脱的少年跪于眼前，含泪发誓永远离开最心爱女子的脆弱和无助。
分明记得，在自己设计下，那一人一剑独自离开圆月谷，于凛冽秋阳里奔赴断情崖的孤绝和疼痛。
分明记得，面对天正教强敌时，誓相护卫家人亲友的倔强和忧伤。
分明记得，梦里睡时，从秀乐长真天传递出来的深深寂寞和隐隐绝望。
分明记得，拖着病弱身体，不顾先人的预言，冒险离开洞天千里驰援的温暖和亲情……
"弟弟！我的弟弟！"月神抓住窗棂，已止不住心头的疼痛，慢慢弯下腰去，竟是无声哽咽，盈眶热泪，霎那如倾。
好久，月神抑住嗓下的氲氤气团，无力抬了抬手，低低道："岩儿，去，给你师父准备后事。"
方岩恋恋看着北极面容，应一声，只不肯离去；待月神又说一遍，方才牵一牵师父袖子，欲禀告一声再行离去，忽想起他再也听不见自己的话语，顿时心上又似给抓扯了一块，哭着站起，一拉开门，正欲冲出去，却嘶哑叫了一声，顿在那里说不出话。
门外冰凉石阶上，安静地坐了一黑衣的女子，正抬了眼看那清冷的星光。
细碎的星光下，那女子面庞美丽，眉眼潇洒，黑眸灿烂而迷离，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石阶之上，竟是如雪如瀑的洁白！
今生不离别，离别发如雪。
那女子听到动静，缓缓立起身来，回眸温柔而笑："岩儿么？你瞧，我又做梦了。做了许多许多的梦，还梦见我们又在一起了，每日每夜地厮守着，他弹琴，我鼓瑟，听呆了旁观的路人，羡煞我们这对神仙眷侣。可是毕竟是梦啊!这梦怎么就醒不过来呢？"
她探头看了看屋中舒望星凝坐垂首的僵直侧影，摇了摇头，自语般喃喃道："这梦不好。我得赶快醒来，我还要去找望星。我找啊找啊，找了四年多了，为什么还找不到他？"
"师娘！"方岩伸出手，欲去扶她。
谢飞蝶缩回手去，笑道："你也是在梦里，我也在梦里，你来扶我做甚？赶快醒来吧，醒来帮我找你的师父啊。"
她徘徊庭中，垂了袖子，面容如黑夜中静静绽放的牡丹，那样哀愁地吟叹：
"红满枝，
绿满枝，
宿雨厌厌睡起迟。
闲庭花影移。
忆归期，
数归期，
梦见虽多相见稀。
相逢知几时？"
"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谢飞蝶重复了一遍，忽然别过脸去，向墙外大声叫起来："星，星，是你么？不要走啊，等等我！"
她跳起来，直向外冲去。
方岩一惊，忙往屋内探头看时，舒望星的尸体依旧安然坐于桌边，唇角依旧一抹苍白黯淡的微笑。
而谢飞蝶雪发飘舞，已在黑夜中迅捷向前掠去，
方岩忙追时，只听她凄婉的声音一路飘送，越传越远："星，等等我啊，星，星……"

十日后方岩和小嫣终于追到谢飞蝶时，已是青州地界。
青州如意居故地，往年的整洁已一扫而空。小小的庭院遍是人高的蒿莱，金色的阳光笼住满院的清翠，一对燕子在窗边的葛藤里筑了巢，来来去去捉着虫子喂食巢中啁啾的乳燕。
阳光里，葛藤下，红墙边，绿草中，黑衣的女子抱了一堆雪白的男子衣袍，静静倚坐于地。她的眼睑温柔低垂着，如梳的长睫在阳光下投了安谧的浅影，苍白的唇角，是一抹婴儿般天真快乐的微笑。
我终于找到你了，星。
方岩仿佛听到谢飞蝶临死前那般娇俏而得意地说：
从此，再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你是我的星，我是你的蝶。
我们琴瑟和鸣，天下无双。

方岩和小嫣跪倒在地时，听到谁家的女子在轻扫琵琶，低吟浅唱：
吴山青，
越山青。
两岸青山相对迎。
争忍有离情。
君泪盈，妾泪盈。
罗带同心结未成，
江边潮已平……

月神将北极、谢飞蝶、南宫踏雪合葬一处。墓葬上首，有仇绫罗的坟，并预留了他和花影的墓穴。
那是烟镜潭边向阳的高地，植了数竿修竹，几叶芭蕉，一树老梅，安静得出奇。
下葬之日，有缁衣的女尼在双明镜陪伴下来相送故人。
"二哥，二哥，终究，你们比我快乐。"她轻轻叹息，眸子温软如春水荡漾。"只是我在梦里依旧记得，那白衣的男孩跟小女孩说，铛儿，我们要一世在一起。"
她抚过汉白玉的墓碑，终于流下泪来："二哥，其实，铛儿早知道，那只是铛儿的梦……"
梦终于碎了。
可人世间的梦，又有多少能完满？
方岩与小嫣十指相扣四目相对时，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愿他们能携手在彼此的梦里，一世完满。

十年后。
南疆。
方岩、小嫣并辔而来，马蹄踏着青草，是清新微冽的气息。
小嫣甩着马鞭子叫着苦："岩哥哥，你说，梁小飞去哪里玩不好，偏跑这南疆来，妹妹大着肚子居然也由着他！这下也不知把我的小侄儿生在哪个旮旯角落里了！"
方岩微笑道："你还说他们，你不是也把女儿生在东海船上了么？可见得是姐妹了，总有些刁钻古怪的念头。"
小嫣闻言，扬起马鞭劈头打去。
方岩哈哈大笑，侧身闪过，上马飞驰，眼见越过一个个村寨，奇妆异服的男男女女在身旁一晃而过。
忽然之间，是轻微的"丁"的一声。
一低头，一直和苍玉剑一样被随身携带的雪玉微微颤抖，忽然跃出了半段剑身。
如死的石剑，又开始流淌着玉的光泽，流转生辉。
一旁的短坡上，遍开的野花丛中，一个白衣的小男孩，垂着乌黑的头发，眉目温文，摘了大捧的各色野花，专心地编着花环。
另一个紫衣的小女孩，满头细碎的流苏和银片，眨巴着明珠一样的眼睛，扁着嘴咕哝道："我才不希罕和你玩呢。你去陪那些能嘴巧舌会讨好你的女孩儿去！我再不理你了！"
小男孩已将花环编好，微笑道："这个漂亮不？我想把它送给我以后的新娘带。"
小女孩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满脸的不羁不屑里，倔强地掩了一丝受伤和悲伤。
小男孩笑了，忽然捧过花环，戴向小女孩的黑发。
小女孩怔了怔，娇声道："我才不希罕，我才不希罕呢！" 却将花环扶了扶，格格笑着一路跑开。
小男孩站起，忽一眼看到方岩正向自己凝视，小小的脸庞浮过若有所思的怅惘。忽听得那小女孩叫道："你不来追我么？你不来追我么？"
小男孩应一声，飞快追上前去。
天很高，很蓝，很澄澈。
方岩仰头，微笑，却有泪欲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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