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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陷娱乐圈
　　作者：张磊

　　第一章

　　会议室不大，而且很封闭，但外面的人还是能听到里面的激烈争论。“张伟，要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电视剧是拍给家庭主妇看的。你看《大长今》多火，你又熟悉历史，你就不能写个类似的？哦，对了，我记得你做饭也很牛的。”说话这人是天堂世纪影业公司的蔡总，个子很高，一米八几，当年学过表演。
　　“老大，跑题了哦，今天我们是谈我的剧本《那个年代》。”张伟矮胖矮胖，小眼睛大鼻子，嘴角笑起来歪歪的，戴着无框眼镜，满脸的油汗。
　　这时蔡总的手机响了，一边震动一边在桌上转圈儿。蔡总拿过手机一看，对张伟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后接听了电话。他的语气在瞬间温和了下来:“王台，你说，嗯，嗯，几个人去加拿大。嗯，嗯，还是国航那个航班来北京吗？你放心吧，嫂子和公子来北京我全程接待，这你放心，我为人你清楚。”
　　放下电话，蔡总明显心不在焉，他做了个手势，然后拉开会议室的小门：“让小孙进来一下。”
　　小孙是公司的司机，也是公司里平时最闲的人，他放下报纸进了会议室：“蔡总，你找我？”
　　蔡总也不理他，在翻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半天，然后拨了出去：“王涛，我有个事，王台长的夫人和儿子要来北京，嗯，对，上次我们吃过饭的，对，他老婆带着孩子去加拿大，从北京飞过去。明天我让小孙去机场接他们，然后直接拉到你们酒店，晚上我过去请他们吃饭，你帮我接待一下。嗯，行，还是定上次的那个大包。”
　　蔡总从张伟打印好的剧本最后一页撕下来一条白纸，张伟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嘿，那是我的剧本。”
　　“我知道，我记一下航班。”蔡总在纸上写字，小孙冲着张伟吐了吐舌头，张伟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明天下午的航班，这是航班号，下面有时间，你明天直接开公司的车去接一下。”蔡总把纸条递给小孙。
　　接过了纸条刚要拉门，小孙又被叫住了，蔡总眼睛转了转，然后掏出车钥匙：“算了，他们台里的人爱面子，你明天开我的宝马，你把奥迪的钥匙给我。晚上你去把我的车洗一下，里外都洗。”
　　小孙和蔡总换了车钥匙，蔡总这才重新坐下来，看着张伟眼睛瞪得溜圆：“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张伟叹口气，一边摇头一边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来：“老大，刚才讲到《大长今》了。”
　　蔡总也拿了一根，点着了，深吸一口：“不是我说你，电视剧不像写小说，我是要往台里卖的。作为播出机构，他们需要的是收视率。比如我帮你分析《大长今》，我们完全可以模仿这个结构，对不对？咱也来个明代的戏，一个小太监或者宫女，成为一个满汉全席的厨子，家庭妇女绝对爱看。”
　　“老大，明朝没有满汉全席，满汉全席是清朝的。”张伟的油汗更多了。
　　“我只是举个例子，你看看你写的这个《那个年代》，没有爱情，没有女人。剧本的主线是男人戏，是男人的阳刚戏，这绝对不行。这他妈什么年代了，谁还玩阳刚啊。”蔡总的话像是电熨斗一样，烫得张伟的脸立刻红了。
　　张伟蜷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好像屁股本来就长在上面的一样。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拿起桌上的剧本：“好吧，我这就琢磨，实在不行就在第十集加一个女人。”
　　“嗯，你好好琢磨琢磨，我的建议是最好第一集就加，这样吸引女性观众嘛，实在不行，加女八路军团长。”
　　张伟抓抓脸：“团级干部不好写，因为她要是女团长，怎么也得三十多了。”
　　“三十多的老女人谁看啊，你就写她十八岁，女团长。找个脸蛋型演员演，观众也爱看。”
　　张伟耸耸肩：“这不符合历史事实啊。”
　　蔡总一脸绝望的表情：“老大，我喊你老大行不行，你那么尊重历史事实干吗啊？你看现在的古装戏，多火，有几个尊重历史事实的？”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张伟一手抱着黑色羊绒短风衣，一手拎着书包。蔡总走在后面，手上拿着手机和车钥匙：“我正好要去台里办事，捎你一段吧？”
　　“算了算了，我下楼吃碗刀削面。”张伟肚子早就咕咕叫，约好十点谈剧本，蔡总有事过不来，张伟就饿着肚子在公司等到一点多，等谈完了已经两点了。
　　“你们山西人啊，就是不会吃。天天刀削面，你烦不烦啊！”蔡总一边穿外套，一边摁电梯。
　　电梯还没到，电话又响了，蔡总接起电话：“林总，我马上下楼，二十分钟到台里，你的事情我安排给财务去办了。你放心，我的为人你清楚。”
　　张伟也套上外套，他今天出来得匆忙，衣服穿得太少，走到楼下才发现秋意很浓了。西北风裹着土腥味吹了过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他转身回去，从衣柜里抄出一件羊绒大衣穿在身上。没穿几个小时，就感觉浑身痒痒的，这才发现大衣今年还没洗过，估计上面的螨虫正在身上会餐呢。
　　一想到这里张伟就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又抓了抓脖子，自顾自地说：“山西菜是不行，不过面还是不错的。”
　　电梯到了，张伟去一层，蔡总去了地下二层车库取车，两人在电梯里面分了手。临走前蔡总还没忘叮嘱：“要记得，写女人戏。”
　　张伟无奈地摆了摆手，然后裹着大衣出了写字楼。刚要去吃饭，电话就响了。他摸出来一看，是女朋友王新打来的。按理说，王新是不会在这个点儿打电话给他的，因为王新在一家建材城卖瓷砖，如果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让楼层经理发现会被罚款。
　　张伟接起电话：“喂，宝贝，想我啦？”张伟的声音甜得好像掺了蜜一样。他今年已经三十三了，想结婚想得快要发神经。因为不想找圈里人，所以朋友给他介绍了在建材城上班的王新。两人谈了一年多，基本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想你个头，我妈还有我老姨要来，别忘了明早接站的事。你一早去接站，然后上午陪着他们。我看中午能不能过去。”王新说话飞快，可能和她当售货员有关系。她是建材城的销售冠军，曾有人开玩笑说王新能把放大镜卖给盲人。
　　“你放心，我定了闹钟，一早就过去接她们。酒店房间早就订好了，到时直接过去就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废话，张伟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想，要不还去吃比萨吧？”
　　一听到王新说要吃比萨，张伟腿都软了。他始终搞不懂八十年代后出生的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吃洋快餐。比萨不就是馅饼嘛，还傻贵傻贵的。每次去吃比萨，张伟都吃不饱。虽然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说，他的年纪已经过了挑剔别人的时候，所以无论王新提议吃什么，他都只能同意。
　　“那好吧，我去接你下班，然后去我们上次去的那家。”风大，张伟扯着嗓子说。
　　“嗯，我六点下班，今天我上早班，我先撂了。”王新挂上电话。
　　张伟把手机塞进口袋时，突然想起公司前台的姑娘曾经说过，手机不能经常放在裤子口袋里，时间久了影响勃起。不愧是影视公司的前台，姑娘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张伟倒有些不好意思。
　　想到这里，张伟又把手机掏出来，放到书包里，才发现他已经走过了常去的那家面馆。他走路很快，以前有个女朋友和他提出分手，张伟问她原因，女朋友就是这么告诉他的：“你走路太快，我跟不上你却从不等我，说明你眼里没我。”
　　面馆不大，但面做得地道，也是山西人开的。山西人有个特点，那就是喜欢扎堆抱团，连吃饭都是这样。进了饭馆老板特客气：“张大作家来啦。小红，上茶，赶紧地。”
　　张伟一脸尴尬地苦笑，自打上次他把新书《那个年代》送了一本给老板后，每次来这家面馆里吃东西，老板都叫他作家，搞得他十分尴尬。
　　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张伟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作家。作啥家呢，倒是天天坐家里，写的剧本却通不过，估计马上就得喝西北风了。
　　茶上来了，张伟没用茶杯，而是倒在玻璃杯里，抱着杯子暖手。老板坐了过来，抽出一根烟递给张伟。张伟一看是软中华，就推了回去：“我抽自己的，你那烟我抽了浪费不说，还不解馋。”
　　张伟抽软包红塔山，多少年雷打不动，以前他抽三五，后来熬夜的次数越来越多，三五太冲了。
　　“兄弟，你的《那个年代》我看了，写得真不错，现在缺的就是这种写正面战场抗战的书。”
　　张伟淡淡一笑：“哈哈，不是我写得好，是当年抗战的爷们儿的故事感人，换谁写都一样好看。”
　　张伟这一客气，老板倒不知道怎么说了，他挠挠头：“你的书现在卖得怎么样？”
　　张伟叹口气：“盗版卖得不错，正版卖不动，现在流行青春类的书，历史类没人看。”
　　老板很奇怪：“为啥？”
　　不习惯说半截话，张伟只好给他解释：“青春类针对的是青少年读者，他们是非理性消费群体；历史类针对中年人，理性消费群体。明白了吧？你说，是骗孩子钱容易呢，还是骗大人钱容易？”
　　“那你写点儿青春小说，你看现在古装、言情类的小说和电视剧，多火！”老板恍然大悟。
　　“操，老子就是穷到喝西北风，也不写那些垃圾骗孩子钱。”张伟神情一变，目光闪出一丝桀骜不驯的光彩。
　　“喝啥西北风啊，来我这儿喝面汤，绝对管够。”老板给张伟续上水。
　　两人哈哈大笑。
　　眨眼的工夫，面就上来了。张伟顺了顺筷子，凑过去开吃。热气熏得眼镜起了雾，他干脆就摘了眼镜吃。老板一看，张伟是真饿了，就不再打搅，打了招呼然后回吧台那边了。
　　风卷残云地把面条吃了一半，张伟捏起桌子上的蒜就剥。他习惯吃面的时候吃两瓣生蒜，觉得那样才过瘾。刚剥完，手机就响了，张伟接起来，是书商陈波打过来的。
　　“你丫干吗呢？”陈波那边很喧哗，好像也在吃饭。
　　“我在吃饭，啥事？”
　　“哦，是这样的，我和一个美女在吃饭，待会儿喝点茶，你能过来吗？美女想找你聊聊稿子。”陈波在电话里面喊。
　　“我晕，见啥美女呢，我现在是老年人，身体不行，没有战斗力了。”张伟也受到感染，跟着在电话里面喊。
　　“你丫别废话，你还想不想月底结算版税呢？老地方，我们这边最多再等十分钟，埋完单就走。”
　　挂了电话，张伟怏怏地把蒜头扔到桌上。下午要谈事，嘴里不能有味。他看看时间，吸溜着把剩下的面条塞进肚子，又呼噜呼噜喝光了面汤。
　　“多少钱？”张伟摸钱包。他的钱包贴着他女友的大头照，他的手机、钥匙包、记事本、书包的外面都贴着女友的大头照。这是他自己耍的小聪明，身处娱乐圈儿，张伟有大量的应酬，免不了经常见到美女。为了防止自己乱来，防止自己出轨，张伟索性就用这种方法告诉应酬的人，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他的用意。
　　后来，他把这个事情告诉了一个姐姐，那个姐姐在QQ上回了他一行字：那是你傻，这都什么年代了。结果把张伟郁闷得不行。
　　服务员走过来：“您一共消费五元，请问要不要开发票？”张伟哭笑不得，五块钱开啥发票？他摆了摆手，掏出零钱给了服务员。
　　出门就有出租车司机在揽活儿，张伟钻了进去：“去SOHO现代城。”他说了地名，司机一脚油门就出去了。
　　“等等，我落东西了。”张伟想起剧本还在面馆的桌上，刚才他还掏出来看过。尽管现在被枪毙，成了一堆废纸，他还是取了回来，装书包里，因为这是他的心血，他的梦想。
　　张伟的所有打印出来的稿子封面右下角，都有浅浅的铅笔字，是两个字母：GN。很多人没发现，估计就算发现了也猜不出什么意思。其实这是他的梦想：他希望有生之年能够拿下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奖。
　　但这只是个梦想，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说出来的梦想。现实中，他只是个其貌不扬的普通胖子，一个落魄潦倒、怀才不遇的小编剧……
　　出租车驶入四环主路，汇集到滚滚车流中。
　　窗外，高楼林立。张伟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在北京买得起房子啊。他出来工作快十年了，还是两手空空。老母亲是儿科医生，刚刚退休。已经六十多了的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张伟了。张伟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赶紧结婚，把母亲接到北京来照顾。
　　可结婚要有房子啊，把母亲接过来也要有房子。北京的房价逐年攀升，钱又从哪里弄呢？仅仅靠写小说的微薄版税收入是远远不够的。
　　妈的，人是英雄钱是胆啊。一想到钱，张伟就脑袋疼，看着出租车计价器的红字一个劲儿地蹦，他脑袋更疼了。北京的出租车今年调了价，从一块六涨到了两块。唉，别说买车，以后打车都打不起了。
　　他看着一辆奥迪A4从出租车后超了过去，张伟的另一个梦想就是有天能够买辆奥迪A4。可圈儿里的朋友嘲笑他说那是二奶车，说得张伟很郁闷。
　　都是有钱人啊！想想自己还在为一块六涨到两块发愁，张伟感到了无边的落寞。为了打发时间，他顺嘴问了一句：“出租车涨了钱，你们这活儿更不好拉了吧。”
　　没想到司机师傅气鼓鼓地破口大骂：“我X，凭什么高油价让我们帮他们扛着，应该降车份钱。现在车钱一涨，打车的就更少了。”
　　“都一样，啥时候都是老百姓苦，唉。”张伟一边抓痒痒，一边跟着发牢骚。
　　“是啊，你看现在这房价涨的，还有几个人买得起啊？可房价还在涨。”看来司机师傅和开发商有仇，滔滔不绝地表达了他想和所有开发商的女性亲属发生关系的设想。
　　张伟有点后悔了，怎么碰到这么一话痨。等司机的情绪平静下来，张伟望着窗外低声说道：“涨吧，涨吧，涨得越高离崩盘就越近。北京真不是个适合平民居住的城市。”
　　出租车一路狂奔到了约定的地方，是家咖啡馆。张伟特奇怪，这些在所谓的文化圈里混的人，怎么都这么喜欢来这种地方？东西傻贵傻贵的，而且也不安静。
　　下了车，路边有个盗版书摊。张伟本能地走过去看了看，他的盗版书赫然在上面放着。他拿起来看了看，这个版本的盗版书，他已经收藏过，不用再花钱买了。他有个习惯，喜欢收集自己的盗版书。
　　“奶奶的，以后买盗版书送人，正版都快送不起了。”张伟愤懑地想。他腾腾腾地上了二楼，书商陈波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已经坐在咖啡厅的一角等着他了。看到那姑娘，张伟眼睛一亮。大冷天的，姑娘穿着呢子裙，小腿匀称笔直。
　　看到她的小腿，张伟的眼睛就拔不出来了。定了定神，张伟赶紧把贴着女友大头贴的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不料手机里竟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女友打过来的。他赶紧拨了回去，王新在电话里面怒了：“你刚才干吗去了？”
　　“我刚才在车上，手机在书包里面，没听见。”张伟胆战心惊地解释。
　　“哼，不用解释，刚才不接电话，是不方便吧？你们那个圈子我清楚，没几个好人！”王新说完就挂了电话，张伟空对着电话发愣。
　　陈波知道张伟怕女朋友，见他发愣的样子，忍不住在一边偷偷笑。张伟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一边掩饰自己的尴尬一边说：“这个傻婆姨，早晚休了她。”
　　陈波何等人，既是文化商人，又是出版圈里的腕儿，张伟说这话纯粹是在吹牛，这么大把年纪了，长得又不怎么样，何况张伟现在是追人家，说这种话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陈波并不点破张伟，他指着穿呢子裙的姑娘对张伟说：“介绍一下，这是北大才女，诗人——小爱。这是传说中的张伟，《那个年代》的作者。”
　　张伟小眼睛瞪得溜圆，抓了抓眉毛，傻不啦唧地问：“她姓小？”
　　陈波哈哈大笑：“哈哈，她不姓小，小爱是她的笔名。”
　　张伟也跟着笑：“以后要介绍清楚，我这人土鳖，不比你们文化人。”
　　小爱年纪虽然不大，倒挺放得开。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那个年代》，大大方方地递给张伟：“作家，帮我签个名吧。”
　　张伟显然有点尴尬。他不喜欢别人叫他作家，但嘴上不好说什么，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别别，我天天坐家里喝西北风，啥作家啊。现在是全民写作年代，不是全民读书年代。”
　　客气归客气，但小文人的自尊还是得到了满足，张伟心里挺美的。翻开自己的书，在扉页上写上：赠美女小爱糊墙。签上名字和日期后递了回去。
　　小爱翻开书，看到“糊墙”两个字就笑了起来，张伟注意到小爱的小虎牙很可爱。做爱的时候，要是能被这样的小虎牙在肩膀上咬一口，也不失一件美事。张伟觉察到自己对小爱产生了某种兴趣，赶紧把目光转开。他朝着陈波说：“我上次给你说过的海军题材小说，你觉得怎么样？”
　　既然是谈正事，陈波就严肃了下来。他摸出烟点上，眼睛骨碌乱转，转了两分钟后说道：“海军不是不能写，主要看你怎么写。你可以写个架空的，比如带着现代的军舰回到古代，横扫东南亚，现在的年轻人爱看这种类型的小说。”
　　张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半截烟头掐了，看着烟头无能为力地在烟缸里挣扎：“这么写也行，但我觉得没意思，这属于意淫小说。”
　　陈波打断了他的话：“你丫就是死脑筋，这年头谁管你是不是意淫啊？这是一个阴性的年代，一个浮躁的年代，你要适应，不要天天闷在你的历史题材里。”
　　张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无力地为自己辩解：“我觉得写那种小说简直就是侮辱汉字，侮辱汉语。”
　　陈波哈哈大笑：“要不说你就当不了商人呢。这是市场，不是你关门自己玩，我需要的是销量，销量，你明白吗？”
　　实在没法谈下去，张伟只好点了点头：“行吧，行吧，我回头把新的故事大纲发给你，你有时间就先看看吧。”
　　“你尽快吧，好吗？我过几天去上海，有个签售活动要在那边搞。你丫啥时候也搞个签售啊？你看看，我现在就算想炒你都没法炒。”
　　张伟自嘲地笑笑：“哈哈，签售不行，我这长相影响销量啊。”
　　三个人又一次哈哈大笑，只有张伟心里清楚自己笑的是什么。笑完之后小爱说话了：“你能不能说说怎么写小说，看你写东西挺快的，一年写一本。”
　　一说到写东西，张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从一个看似木讷的矮胖子变成了深邃的行家，张伟问她：“你打算写什么题材？”
　　小爱几乎脱口而出：“什么好卖就写什么。”
　　张伟摇摇头：“作者的大忌。不能盯着好卖的题材跟风，因为写的人太多。你先要搞清楚，你为什么而写东西？”
　　小爱的表情很是天真：“当然是为了钱写东西啊，这年头还有谁会为文学写作？”
　　听到小爱的这句话，张伟一下子开始憎恶这个在十几分钟前还让他产生过性遐想的姑娘。但碍于面子，张伟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个好办，你到个卖盗版碟的摊上，租一部韩国青春偶像电视剧，看完后把整个故事扒下来，只要把故事中的所人物都换个中国名字就行了，保证热卖。”
　　小爱有点不相信，嘴张老大：“就这么简单啊？”
　　“对啊，就这么简单。电影《疯狂的翡翠》你看过吗？故事就是扒英国导演拍的《两杆大烟枪》，你看票房多火暴。”张伟淡淡地说。说着说着心里就来了气，自己早就看过《两杆大烟枪》，怎么没想到扒过来改编成剧本。
　　三人又胡扯了一会儿，张伟看时间不早了，忙着赶去接女友，就起身告辞。他一边往女朋公司赶一边给她打电话：
　　“啥事？”
　　“宝贝，我正往你那边赶，马上就到了，你准备下班吧。”
　　“哦，我晚上有事，土地局的丁雷帮我约了开发商。他们今天刚看了样砖，我得陪他们吃晚饭。”
　　张伟直吐苦水，这个小丫头，在跟自己斗心计呢。但他压着火没发：“宝贝，那我陪你宵夜吧，你吃到几点？”
　　“算了，明天见吧，晚上真有事。你记得明天一早去接我妈和我老姨。”
　　王新说完就挂了电话，再拨过去，不在服务区。王新肯定是把电池抠了，张伟暗自后悔当年教了她抠电池这招。越想越来气，一整天都不顺利，早上身上痒痒的，中午剧本被老板枪毙，下午和陈波起争执……火一下像疖子里的脓水一样迸了出来。
　　“奶奶的，不陪老子吃饭，你以为老子攒不到人吃饭呢！”张伟怒火中烧地想。他翻开通信录后狂打电话，不到十分钟，就攒了七八个人一起吃晚饭，都是导演、编剧、摄像等圈内人。
　　但张伟没想到，赌气请大伙吃饭，却吃出了事。
　　蔡总一接到张伟电话，就知道他喝大了。张伟每次喝大了之后都会给他打电话，而且总重复那句话：“你放心，我绝对给你写个好剧本。这个剧本绝对能打动任何投资人，拍出来台里一定认，到时候咱们横扫亚洲所有电视台。”
　　每次说话略有不同，但大致意思差不多。听到这句话，蔡总坚信张伟已经喝多了。天堂世纪的编剧中，蔡总最看好的就是张伟。他发现张伟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虽然只是个编剧，但他对剧务、场记、导演的工作也都很了解，连表演都懂一点。他经常在公司观摩片子，总能准确地指出哪场戏没接上，哪场戏的服装不接，哪场戏的机位不接……工作人员倒回来一看，还真是这样的。
　　张伟的最大问题就在于他的性格过于固执。这个看上去很斯文的胖子，骨子里却倔强得很。如果有人对他提意见，他总在表面上点头哈腰，可根本听不进去。
　　这个死胖子，总有一天得喝死。蔡总心里发着火，脸上却挂着笑和电视台里的朋友打招呼：“抱歉抱歉，我们公司的一个编剧喝大了，我得过去救他。改天还是这个地儿，我订个大包，再把上海文广的兄弟送我的洋酒拿过来喝了。”
　　“哪个编剧啊？”有人好奇地问。这个编剧面子够大的，喝多了居然能惊动老板。
　　“就是张伟，我们上部戏的编剧。最后剧本不是被上头枪毙了嘛？你见过的。”蔡总忙不迭解释。
　　“哦，就那个胖胖矮矮的编剧，他人不错，性格很爽。”
　　蔡总站起身来，刚把杯中酒干掉，又被倒上一大杯。他心里又不停地骂：你这个死胖子，这次事大了，等你明天酒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被连灌了两大杯后，蔡总脚下也踩上了棉花，晃晃悠悠地出了包间。到了外面，冷风一吹，哇地吐了一树坑。他一边吐一边骂：张伟，你个死胖子。
　　不过吐完就好了，门口领位的姑娘递过来一杯热水漱口。他接过了水杯，漱漱口，感觉好了很多。这个饭馆离电视台近，他和电视台的朋友常来，所以除了后厨，饭馆里没人不认识蔡总的。
　　他和张伟的关系很微妙，虽然他很清楚张伟有着的某种天赋，却不知道怎么去引导这种天赋，帮助张伟写出真正有票房和有收视率的好剧本来。作为一个商人，他很清楚市场已经被做滥了，真正的好东西往往被挤得无处容身。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今天说张伟，是不是说得有点过了？正琢磨呢，一辆警车呼啸而过，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在北京，酒后驾车可不是好玩的。以前被逮到过好几次，好在人头熟，去交通队跟朋友说一声就完事了。
　　今年，北京展览馆开电视节时，蔡总天天陪着各个电视台的朋友喝大酒，结果总是酒后驾驶，一个星期就被逮到了三次，搞得他那在交通队的上班的哥们儿都烦了。看到蔡总去交通队，队里的干警都傻了，见面就说：你又来啦！
　　这个该死的死胖子，今年的电视节给自己丢了大脸。记得那天攒了一桌子人吃饭，有个电视台的哥们儿说，他们要搞个像湖南台那样的选秀节目，人家挺客气地问张伟有没有什么好建议。这个死胖子倒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这种垃圾节目还是少搞点为妙。要不是自己人缘还行，这两人一准儿在酒桌上就会吵起来。
　　事后蔡总把张伟训斥了一顿：“打人不打脸，你懂不懂？我们是拍摄机构，人家是播出机构，你怎么尽给我惹麻烦？”
　　想着心事，时间就过得飞快。二十多分钟后，蔡总到了张伟吃饭的地方。到了门口，正要打电话问房间号，领位的姑娘就主动走过来问：“您是蔡总吧？周导他们在二楼的怀春厅。”
　　怀春厅是个大包间，能坐十五人。一听是怀春厅，蔡总就知道要出事。他估计包间里面正在江湖混战阶段。
　　蔡总推开怀春厅的房门一看，差点没傻在门口。包房一群人正推杯换盏。这些人蔡总大多都认识，一些不认识的，看上去不是编剧就是摄像。他扫了一眼，里面人头攒动，就是没见到张伟。
　　见蔡总站在门口，孙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声嚷嚷：“兄弟们，蔡总到了。来来，赶紧给蔡总腾个地儿。”
　　他眼神迷离，看来也喝多了。孙海是前几年从摄像部门转行的导演，近几年导过几部古装言情戏，每次封闭拍摄都是去外地。所以，只要能在酒桌上看到他，便知道他手上没了活儿。蔡总进来挨个儿打招呼，还没来得及问张伟在哪儿，外套就被人强拉着脱掉了。
　　“别别，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怎么能劳烦陈大作家。”蔡总对脱他外套的一个编剧说。
　　那个编剧还算清醒，强拉过蔡总的外套挂到衣钩上。等再回头看时，蔡总已经被几个哥们儿拉到了主席座上。孙海把自己的餐具挪到边上后吩咐给蔡总上酒。
　　“我操，我能不能喝果汁啊？刚才跟台里人吃饭，已经牺牲过一回了。”蔡总看着面前的一大杯白酒发愁。
　　“不会吧，老大？就一杯，第二杯我负责保护你。”孙海大包大揽的样子。
　　这时，坐在孙海边上的一个姑娘也站起来敬酒。孙海指着她介绍：“这是我妹妹，南洋演艺学院大三的学生。还不叫蔡哥？”
　　姑娘很大方，笑盈盈地叫蔡哥。她端着一杯白酒站起来，蔡总脸上赔着笑，心里说这都什么人啊，就知道叫哥。但他毕竟是场面人，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满。蔡总站起来碰了杯子，没难为姑娘，大大方方地让姑娘碰低杯。没想到这姑娘酒量很不错，一仰脖子，半杯白酒就喝光了。蔡总心里暗自叫骂：张伟啊张伟，看你攒的都是什么人，都是“人才”啊。
　　蔡总只好也深喝了一口，这一口喝掉了半杯酒，压了两口菜下去，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他扳过孙海的肩问道：“张伟呢？”
　　孙海指了指里面的小包间，蔡总伸头一看，床上没人，地上倒躺着一个家伙。他进去把那人的脑袋扳正了一看，果然是张伟。他的套头衫是湿的，看来刚吐过，估计有人帮他擦过脸。蔡总摇了两下，没反应。他嘴角挂着口水线，睡得还挺香。
　　看人没大事，蔡总也就放心了。出了小包，心想着再坐一会儿，就找个理由先走。这帮编剧、摄像在一起喝酒，不喝高是不会散的。不料刚坐下，孙海的杯子就举了过来：“老大，上次在电视节上没喝好，今天一定要好好喝。”
　　蔡总心说还没喝好，都把包间里洗手间的树都吐死了，还叫没喝好啊。那天一起喝酒的共有七个人，洗手间的马桶被吐得堵住了，就都吐在洗手间的盆栽里。第二天再去那个包间，盆栽却没了。一打听才知道，盆栽生被他们给吐死了。
　　但没办法，孙海的杯子还举着呢。蔡总只好碰了一下：“慢慢喝，慢慢喝，大家都一半。”
　　话音还没落，孙海已经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了，蔡总脸色泛绿。喝了一会儿，孙海开始吹嘘剧组的事情。他这个习惯特别不好，喜欢满世界瞎说。好玩的事情说说也就罢了，但一漏嘴，就把谁谁接戏的价钱说了出来。蔡总有意打断他：“你最近手上有活吗？”
　　“有活啊，我档期很满的。不过都是不重要的戏，让副导折腾去，我回北京喝大酒。”孙海醉醺醺地说。
　　“哦，有活好啊。”其实蔡总知道孙海这是吹牛，现在手上肯定没活，即使有也在后期，但他没有点破孙海的场面话。
　　蔡总注意到孙海装着无意识地把手搭在旁边那个姑娘的肩膀上，沿着胸罩带子上上下下地摸着。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暗示动作。那姑娘也不笨，倒了点儿白酒端起杯子，装着敬酒的样子，将肩膀顺势一晃，孙海的手滑了下去。
　　看到这一细节，蔡总心里在偷笑，看来都是过来人啊。
　　又喝了一会儿，小包里咣当地响了一声。有兄弟去查看动静，刚打开门，张伟就捂着脑袋走了出来，估计是撞在什么家具上了。哥们儿集体惊呼：我X，王者归来啊。一个兄弟扶着张伟坐到了酒桌边上。
　　“你没事吧。”蔡总凑过来低声问张伟。
　　张伟痛苦地摆了摆手：“没事，我还有战斗力。”
　　边上有人倒了杯茶递给张伟，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完了。蔡总明白了过来，张伟刚才只是喝快了，吐出来后小睡了一会儿，已经恢复过来了。
　　大伙又坐了一会儿，张伟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就叫服务员过来埋单。蔡总本来要抢着埋单的，被五六个编剧拦住了。张伟埋单后说了句话，把大伙都吓了一跳：“上半场结束，下半场交换场地接着喝。”
　　着急回家的人傻乎乎地问：“待会儿不会还有加时赛吧？”
　　张伟一边套大衣，一边嚷嚷：“不一定有加时赛，但肯定有伤停补时，刚才我因伤下场，回头得补回来。”
　　蔡总一边跟着这帮人下楼，一边暗自责怪自己在和张伟讨论剧本时不该把话说得太重。很明显，张伟冲着买醉来的。
　　张伟上了孙海的越野车，蔡总本来要说自己先走的，但张伟临上车前拍了拍他肩膀说：“不去不是我兄弟哦。”蔡总想了想，得了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去就去吧。其他兄弟挤到了另几辆车里。
　　这帮人杀到了学院路。学院国际大厦的头两层是家KTV兼俱乐部，一层是迪厅，二层是包房。看来张伟一早就订好了包房，一帮人到KTV后就直接进了包房。妈妈桑带来十几个小姐，大家让蔡总先挑，蔡总摆了摆手。在他看来，小姐的性质跟服务员没啥区别，叫了也白叫。但张伟不依不饶，非让蔡总先挑不可。
　　“要不我帮老大挑一个？”妈妈桑也烦了，赔着笑脸问张伟。
　　张伟一边点酒，一边大声嚷道：“行，老大喜欢胸大的。”
　　这话让一屋子人差点把酒喷出来。折腾了半天，大家终于各自挑了小姐。张伟还和以前一样，先霸着麦克风吼《游戏人间》。他每次到KTV必唱这首歌。
　　包房里灯光摇曳，提着啤酒瓶的张伟唱着：“烦恼太多，未来太远，何不陪我一起放荡游戏人间。”蔡总笑了笑，心说你张伟要是真能游戏人间就好了。
　　这边唱着，那边喝着，没多久，一瓶洋酒就被这群人干掉了。孙海招呼妈妈桑把他存的两瓶酒拿来。看着大伙都喝差不多了，蔡总有意叫停。孙海搂着蔡总的脖子，非要喝一把深的不可。两人又一口气光掉了一瓶啤酒。
　　兄弟们正喝着酒，突然听到边上有争吵的声音。原来张伟和他叫的小姐好像在争执什么。只见张伟手上拿着钱包对小姐说：“这有啥，我让你喊你就喊，我保证不发火。”
　　“怎么回事？”蔡总假装喝酒，凑过来问道。
　　小姐挺委屈地说：“大哥，他给我一百块钱，让我喊十次‘你丫就是犯傻’，我不敢喊。”
　　蔡总知道张伟的个性，张伟喝多了，自己想拦也拦不住，索性由着他折腾吧。
　　“没事，他让你喊你就喊，由着他就行。”蔡总说。
　　小姐也无奈了：“老公，咱们玩点别的成吗，要不我陪你下楼跳跳舞？”小姐在撒娇。
　　张伟摇了摇头，露出一脸的坏笑：“我让你喊你就喊，来，先喊一百块钱的。”他拿出一百块钱塞给了小姐。
　　小姐没有办法，只好对着张伟说：“你丫就是犯傻。”
　　“大声点，听不见。”
　　“你丫就是犯傻。”
　　“再大声点。”
　　“你丫就是犯傻，你丫就是犯傻，你丫就是犯傻……你丫就是傻X。”喊道最后，小姐几乎是在咆哮。她披散着头发，泪流满面地蹲在地上。
　　包房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除了张伟。
　　张伟掏出三百块钱塞给小姐，摆手示意她离开。小姐接过钱后哭走了……
　　灯光摇曳，纸醉金迷。
　　张伟清空了两个盛果汁的大扎杯，把洋酒倒在大扎杯里，又倒入草莓汁调酒。调完后，酒鲜红鲜红的，跟张伟穿的毛衣一样。
　　看到落寞的张伟，蔡总有意扯开话题：“我发现你喜欢红色。”
　　张伟看着蔡总，醉眼蒙眬地说：“以前，欧洲的海军打仗，先用炮轰，然后升起红色的旗子，表示要打到最后一个人。”
　　“电影《怒海争锋》。”蔡总说。
　　“拉塞尔主演。”张伟说。
　　“奥斯卡影帝。”蔡总说。
　　“改编自小说《主人与指挥官》，2004年上映的。”张伟说。
　　蔡总摇摇张伟的肩膀：“别喝了，你今天喝太多了。”
　　张伟摆了摆手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红色吗。按照欧洲海军的传统，红色意味着坚持。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编剧。”
　　“我知道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编剧。别喝了，哥们儿。”蔡总说。张伟喝到这个状态，他知道谁也劝不住。
　　这边孙海拿起手机打电话，估计是给家里打的：“喂，是我。没什么事，我在外面喝酒。我不是关心你，我就问一下孩子是不是睡着了。”
　　蔡总听出孙海是在和老婆通话。孙海的老婆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夫妻关系一直不合。蔡总赶紧过去把手机抢过来：“喂，弟媳，我是老蔡。小孙一喝多了就胡说八道，他不是不关心你，他只是问问孩子是不是睡了。”
　　孙海一边抢手机，一边大声嚷嚷：“我没喝多，待会儿我还找小姐呢。”
　　好不容易把孙海安抚下来，蔡总又回头看张伟，这家伙捧着大扎杯，正看着自己乐呢。蔡总急得连哭得心都有了。
　　“你别喝了。”蔡总正要跳过去阻止。
　　张伟笑笑，歪着嘴大声嚷着：“声色犬马啊。”说完就仰脖子，大扎杯里的洋酒，被他一饮而尽。
　　张伟一口气喝掉大扎杯里的洋酒之后，就倒在沙发上了。蔡总埋了单后，和几个编剧一起把张伟扶下了楼。
　　“他家住哪儿？把他送回去后咱们接着喝吧？”一个编剧说。
　　蔡总没同意。他费力地把张伟塞进副驾座位上：“他家倒不远，就在健翔桥边上，不过现在不能送他回家。他喝多了，一个人待着容易出事。我带他去洗浴中心，找个人看着他，有啥事儿他们会给我打电话的。”
　　车窗外，灯红酒绿。
　　车窗内，张伟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副驾驶座的椅子里。蔡总开着车，手机在仪表盘上震动个没完。
　　下了三环主路，蔡总把车停在一家洗浴中心的门口，这才接起电话：“喂，你再等等，我现在离你很近。我哥们儿喝大了，我送他到洗浴中心休息。”
　　到了洗浴中心，被热水一冲，张伟又吐了。吐过后张伟似乎清醒了一些。蔡总把张伟的书包存好后，又扶着他到了休息大厅，掏出一百块钱给了一个服务生，又拿出自己的名片说：
　　“这是我哥们儿，他喝多了，你帮我盯着点儿。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机号，有啥事儿给我打电话。”
　　“没问题，大哥您是，您是影视公司的？以后要是有机会让我当个群众演员吧？”
　　蔡总心里苦笑，怎么这么多人想当演员：“有机会，有机会。好好照顾我兄弟，他是我们公司的编剧。”

　　第二章

　　水，冰冷的水，静静地躺在玻璃杯的怀抱里。王雪儿坐在沙发上，看着玻璃杯发呆。这个酒吧消费真高，连最便宜的冰水都要二十块钱一杯。她在等蔡总，蔡总有个剧本要跟她谈。而她需要接一部戏，整整半年了，王雪儿没有接到过任何角色，她太需要接部戏了。
　　最近一次和蔡总通电话是在十一点左右，蔡总告诉王雪儿，他在陪一帮编剧和导演喝酒，让她等等，要是她不愿意等，就过去一起喝。王雪儿本来打算过去的，可她听到电话那头的环境很吵，估计也谈不成事，索性就在酒吧里等蔡总了。
　　晚报看了好几遍，连中缝都看过了，蔡总还是没有过来。王雪儿打了几个电话，蔡总都没接。她又打了几个电话，终于通了，蔡总说他马上到，可王雪儿不知道这个“马上到”是什么概念。
　　酒吧里缓缓播放着歌剧《乡间骑士》的间奏曲。王雪儿很熟悉这首曲子，虽然不知道名字，但绝对听过。她突然想了起来，她在看电影《教父》的时候听过。在《教父》第三部中，教父麦克的女儿被枪杀，影片闪回麦克的过去。在悲痛欲绝的麦克对自己的一生进行回顾时，影片的背景音乐正是这首曲子。在《教父》里，所有的欢乐场景之后都蕴藏着悲伤或危机，以欢乐反衬悲伤与危机，表达个人理想与社会的矛盾激烈冲突，或许这恰是《教父》的主题。
　　这是一首很悲凉的曲子，可惜不知道它的名字，王雪儿想。今天约在这里谈事，悲伤的曲子或许意味着自己能够接到戏。
　　王雪儿的思绪被脚步声打断，蔡总卷着风走了进来。他四处环顾一下，认出了王雪儿，他见过她的照片。
　　“抱歉，让你久等了。一个编剧喝大了，我送他到洗浴中心休息。”蔡总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开始脱大衣。
　　“哦，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听听音乐也挺好的。”王雪儿接过他的大衣，顺了顺，搭在沙发的靠背上。
　　“考考你，这道曲子的名字。”蔡总笑了笑，推开了酒水单，跟服务生要了他在这里的存酒。
　　王雪儿皱皱眉头，想了半天，“不知道，不过这个曲子在电影《教父》里面出现过。”
　　“不错不错，还看过《教父》。”蔡总哈哈笑道。
　　蔡总的这句话王雪儿很尴尬，学表演的人，谁没有看过经典影片《教父》。但她的确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
　　“这是歌剧《乡间骑士》的间奏曲。饰演教父的德尼罗，还是影片《愤怒的公牛》的主角。它的前奏曲也是这首间奏曲，很有名的，不过你们这拨年轻人应该都没听说过。”
　　只一个回合，蔡总就在气势上压住了王雪儿。这时，蔡总存的酒也上来了，是龙舌兰。他和张伟一样，都喜欢喝烈酒。
　　“你也来点吧？”
　　“行，谢谢蔡总。”
　　蔡总举了举杯子，两人各自喝了口酒。他放杯子的时候，无意中扫了眼茶几上的晚报，晚报第四版的头条赫然是：著名明星林纷纷涉嫌偷逃百万税款，警方已将其拘留。王雪儿把报纸递给蔡总。
　　蔡总飞快地看了一下，报道称林纷纷涉嫌偷逃税款一百多万，事迹败露已被拘留。他抄起电话翻了遍通讯录，有点垂头丧气。他想了想，拨通了一个电话：“喂，我，老蔡，没影响你干革命工作吧？嗯，我有个事，你还记得老冯吗？一个娱记，对，我记得你有他的电话。你等等……”
　　蔡总示意王雪儿把她的手机递过来，王雪儿有点尴尬。她的手机不是很好，一直打算换的，但因为没钱，所以一直没换成。王雪儿从包里掏出手机递给蔡总。蔡总接过王雪儿的手机，边听电话边飞快地摁下一组号码。
　　挂掉电话，他又拨了王雪儿手机屏幕上记下的号码。对方没接，但蔡总并不着急，而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拨。直到重拨第七次，电话好才通了。
　　“喂，老冯，我，老蔡啊。没影响你干革命工作吧？刚工作完？哈哈，洗个澡，待会儿再工作一把。最近瞎忙，还是那堆破事，天天喝大酒。改天请你出来喝大酒，哈哈。”蔡总笑得鲜花绽放，好像捡着了元宝一样。
　　手机还给王雪儿时，屏幕上的号码已经被删除了。
　　王雪儿发现蔡总很奇怪，明明和电话那边的人不是很熟，但听上去却像是认识了很久一般。
　　“哈哈，是这样的。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林纷纷不是被拘了吗？对，不是不是，我不是想捞她，我捞她干吗？帮我个忙，你明天一早在圈里散下消息，就说我老蔡跟她有一腿，她逃税的钱我垫上。对，太好啦，你能安排一版新闻吗？照片？谁的？我的照片？明天一早我让公司的人传给你。哦，不用不用，公司网站上有新的电视剧开机仪式照片，对，就用那张照片。嗯，你的车马费，我会安排公司的人送过去。不不，应该的，哈哈，这你放心，我为人你清楚。”
　　放下电话，蔡总自顾自地喝了口酒说：“抱歉抱歉，刚才安排点事儿。接着说我们的事儿。你以前拍过什么戏？”
　　蔡总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迅速跳开刚才的思维，立刻开始谈另一件事，王雪儿多少有点儿吃惊。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嘴里跳出她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我是学表演的，毕业之后就来北京了。以前拍过……”
　　蔡总打断了她的话：“你什么学历？”
　　由于她在当地的戏校毕业，只有专科学历，关于学历王雪儿一般不愿多提。蔡总问及学力，王雪了多少有点儿自卑。不过她表现得很冷静：“我是专科毕业，不过表演这个行当，主要还是靠天赋。”
　　“我同意你的观点，你觉得你的天赋是什么？”
　　这句话把王雪儿问傻了，她可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着，沉吟片刻后，说道：“首先，我外形条件还可以，接青春类的戏应该没问题。我比较适合外形不错，性格泼辣的女性角色，比如《我的野蛮女友》中的女主角。”
　　蔡总摇了摇头：“你没觉得《我的野蛮女友》里面的男一号比女一号演技更好吗？”
　　王雪儿感觉有点眩晕，她勉强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说：“我承认，这个戏里的男一号演技更好，不过主要还是故事好。只要剧本的故事吸引人，我一样能胜任主角。”
　　蔡总从王雪儿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服输的倔强，他也常在张伟的眼中看到这种倔强。他心里说：这两个年轻人还真是有些相似之处，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服气。可这是娱乐圈儿，仅仅靠自己的能力和奋斗是远远不够的。
　　“剧本很重要，很多影视剧毁就毁在剧本上。我刚才在照顾一个喝醉的编剧，他很有才华，下次介绍你们认识。”蔡总说着，突然担心起张伟来，他喝了那么多酒，明天还行不行？
　　见蔡总不说话了，王雪儿接着介绍自己：“我比较上镜，以前拍过广告，所以我的镜头感不错。我还在廊坊、天漠、王佐基地的几个剧组搭过戏，拍什么戏都没问题，人也很好相处。”
　　“这样吧，我们有部戏马上就要开机了，是清朝的古装戏。主要讲一个公主的爱情故事。”蔡总一边说，一边留意王雪儿的表情。
　　面对这个天大的机会，王雪儿的心里乐开了花，多好的机会啊！如果心可以唱歌的话，估计酒吧里早就响着震耳欲聋的歌声了。
　　“这个公主呢，性格有点刁蛮。嗯，走的是偶像剧的路子。”蔡总接着说道。
　　王雪儿听得气都喘不匀了，她感觉这个角色非常适合自己，只是不知蔡总会提出什么条件？揣测之际，一个暧昧的词汇从她脑子蹦了出来：潜规则。
　　“剧本已经定稿了，导演正在确定合适的演员。嗯，这个公主很喜欢养狗，所以她身边必须有个宫女牵狗。这个宫女每集都有台词，但片酬方面嘛，你也知道，每部戏都有成本预算。我们这部戏的演员片酬已占了总成本的六成，为了压缩成本，所以这个角色的片酬不会太高。”蔡总说完了，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好像自己和整个事情无关一般。
　　王雪儿从地上腾云驾雾地向天堂飞升，还没来得及欣赏天堂的美景，又重重地摔回了物欲人间。短短的一分钟里，王雪儿就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她咬了咬嘴唇，努力控制着胸口的起伏问：“多少集的戏？”
　　“二十五集。”
　　“好，这个戏我接，片酬你们定。”
　　“好吧，片酬我记不住，每集可能只有一两千块钱。不过我会尽量帮你多争取点片酬。你放心，我为人你清楚。”
　　王雪儿向窗外看去，她的目光越过了酒吧，越过了三环主路上的车流和灯光，却越不过北京夜晚里那无边的寂寞。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吧？”从酒吧出来，蔡总一边朝停车处走去，一边问王雪儿。
　　“不敢劳烦蔡总，我住在南四环还往南，太远了。”王雪儿保持着微笑推却道。
　　“没事，也就一脚油的事。”蔡总从车窗里探头出来说。
　　“真的不用，蔡总你也该回家休息了。”
　　“那行吧，电话联系，我先走了。”蔡总摇上玻璃，开车走了。
　　目送蔡总开车远去，王雪儿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好歹是个角色，虽然只是个遛狗的；好歹是个能说话的角色，现在不是自己挑戏，而是戏在挑自己。
　　王雪儿走到辅路上去拦截出租车，可夜已深了，出租车十分难打。她站了半天，连出租车的影子都没见着。秋意正寒，风像小细针一样扎透了王雪儿腿上的丝袜。为了让自己外形好看一点，她特地穿了米奴仙新款的秋装裙子出来。秋风不断地带走她体表的热量，冻得她直打哆嗦，她才后悔自己穿得太少了。
　　一辆辆豪华车呼啸而过，不知车上的人是否会留意路边这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姑娘。
　　一缕温暖的黄色光芒划破北京东边的黑暗，阳光缓缓地唤醒了熟睡的人们。北京站传来熟悉的报时钟声，这是每个来北京捞世界的年轻人对北京的最初印象。拎着简单的行囊，举目无亲地看着这个繁华而又荒凉的城市。多年以后，只有报时钟声《东方红》，留在了事业有成的回忆里，或留在了被迫离开的叹息声中……
　　北京，在这个吸引了无数年轻人来寻梦的城市里，每天上演着不同的欢乐、忧伤或痛苦……北京，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即使是身处这座城市中的人们，都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有爱就是天堂，无论在哪里，哪怕是在地狱……
　　无爱就是地狱，无论在哪里，哪怕是在天堂……
　　站前广场上，两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年轻的姑娘无助地站着。年轻姑娘一遍又一遍地拨着某个电话号码，却一直无人接听。而在城北某个洗浴中心的更衣柜里，有个手机铃声一直响个没完。
　　一个不该发生的误会发生了……
　　张伟醒来，问服务员几点了，服务员指了指低声播放的背投电视机。他扒拉扒拉眼屎，摸到眼镜戴上，看清电视机右上角的时间后顿时蹦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洗漱完毕，张伟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楼更衣室里。
　　“大哥，起来啦，昨晚休息得好吗？”一个服务员问。
　　“嗯，到门口帮我拦辆车。”张伟一边穿衣服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女友王新的号码。
　　这下事大了，张伟懊恼地想着。他拉开车门钻进出租车，屁股刚坐稳，就赶紧给王新回电话。
　　“宝贝，对不起，我昨天和公司那帮哥们儿吃饭，不小心喝大了。他们把我送到洗浴中心了，手机不在身边，没听见。”张伟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电话那边沉默着，过了一会儿，王新才说：“没事，我们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我不知道你订的哪家酒店，只好先带她们去麦当劳吃饭。你订的是哪家酒店？”王新的语气出人意料地平静。
　　“那这样吧，你往太平洋洲际酒店赶，就在马甸桥边上。我也往那边走，我应该能先到。”张伟还想解释几句，电话那边已经挂了。
　　张伟正要给司机说去处，司机已经明白了：“哥们儿，我认识地儿。”
　　出租车朝酒店开去，还没到呢，王新电话又打了过来。王新在电话那头说：“你跟司机师傅说一下地址。师傅，您接下电话。”
　　“师傅，太平洋洲际酒店，冠城园小区的对面，对，对。我跟她再说点事，喂，喂……”张伟沮丧地把电话摔在车上。王新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司机把电话还给她，她马上就挂了。
　　张伟先到了酒店，在大堂等了半天，王新一家三口才赶到酒店。看得出来，王新的母亲和老姨都一脸不开心。王新倒表现得很理智，居然没有与张伟争吵。张伟给王涛打了电话，按酒店的最低折扣价开了个标准间，总算把王新的家人安顿了下来。
　　“妈，坐了一夜的车，你跟老姨先洗个澡。我和张伟到三楼的餐厅等你们。”王新从包里找出洗漱用具递给母亲后，示意张伟跟她一起下楼。一关上房门，王新的神情就变了，像警察审问小偷一样盯着张伟。
　　“昨晚干啥去了。”王新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真没干啥，一帮人喝大酒，都是一帮爷们儿。你都认识的，就是蔡总、孙海他们几个。喝着喝着我就喝大了，蔡总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就把我送到洗浴中心，让服务员看着我。”张伟一脸无辜的样子。
　　王新一脸狐疑地盯着张伟的脸研究，也不说话。电梯来了，两人进了电梯，王新还盯着张伟的脸不放，把张伟看得心里发毛。
　　“说，你去洗浴中心干啥了？”
　　“没干啥，我冲了一下澡，然后就躺床上了。”
　　“洗浴中心里有没有小姐？”王新低声凑过去问。
　　“不清楚，我第一次去那个地儿。”
　　王新不说话了，低头在前面走，把张伟扔在后面。张伟掏出王涛送的餐券递给服务员后，两人在桌边坐了下来。王新冷不丁来了一句：“你真的第一次去那儿？”
　　“真是第一次。”张伟明白，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王新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第一次去的地方没小姐，常去的地方有小姐。”
　　张伟彻底无话可说了，他问了服务员牛奶在什么地方后，给王新端来自助早餐和牛奶。见王新开始闷头吃东西，他才去打了自己的那份早餐。一回到座位上，王新又抬头用审视的眼神盯着他。
　　“老大，真是喝多了。你也参加过我们聚会，一大帮兄弟在一起，一喝就多。”张伟觉得必须得把事情解释清楚。
　　“那你心慌什么？”王新放下餐叉，歪着头似笑非笑地说。
　　“我没心慌啊。”
　　“撒谎，哼，你刚才在摸鼻子。”
　　张伟放下筷子，定了定神说：“我摸鼻子是鼻子痒。”
　　两人继续吃饭，王新说：“你今天明显地心不在焉，你帮我夹了海带，可你平时是知道我不吃海带的。”
　　张伟有点烦了，他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讨论私事。他看着王新说：“我最后说一次，我就是喝多了，没听见电话。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反正我是清白的。”
　　王新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你们那个圈儿里没好人，这可是你以前告诉我的。”
　　两人都不知道怎么才能继续交谈下去，吃完早餐后，都傻愣傻愣地坐在桌边。好在王新的家人下来了，打破了二人的沉默。张伟像所有的未来女婿一样，表现了应有的礼貌和恭顺。但很明显的是，对张伟没有及时接站的不满写在王新家人的脸上。三个女人热烈地交谈着，把张伟撇在一边，张伟觉得真是无聊透顶。
　　王新的老姨显然很少出门，也很少住过酒店。加好几次餐，以至于喝多了牛奶，老要上洗手间。而且总是记不住路，张伟只得挂着殷勤的笑脸一次又一次地带她去洗手间。
　　张伟在洗手间外，无聊地等着王新的老姨。这个肥胖的女人却在洗手间里半天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无奈。小孙走了过来，重重地拍了他一下。
　　“哈哈，你是接王台长家属回来的吧。”张伟想了起来。
　　“对，王台的老婆，还有他们公子。他们的公子要去加拿大留学，这次去加拿大好像是考察学校。”其实小孙不用介绍，蔡总昨天就对张伟说过。
　　张伟心说这种官宦子弟，与其说是留学，还如说是到国外鬼混几年镀金，再回台里来，就好混上位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王新的老姨终于出来了，张伟把烟头摁掉，和小孙打了招呼后，带着老姨回到了座位上。张伟的目光越过王新的肩膀，看见小孙带着一个妖艳的妇人和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少年走进餐厅，他们在一张六人桌边坐了下来。
　　小孙伸手打了个招呼，张伟举了一下牛奶杯子表示回应。王新扭头毫不掩饰地说：“又看到谁了，你那帮狐朋狗友怎么到哪儿都能撞上。”
　　“说什么呢，那是我们公司的司机师傅，旁边是电视台的朋友。你们先坐会儿，我去打个招呼就回来。”张伟明显有点儿不快，说他不好没问题，但要说他朋友的不是，会让他感觉很没面子。张伟瞪了一眼王新，王新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这让张伟更加恼火。他忍着怒气对王新家人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和朋友的关系，征得她们的同意后，张伟才向小孙那边走去。
　　见张伟离开座位，王新的老姨低声说：“我上次就说了，搞文艺的靠不住。还记得小时候，乡里有样板戏班子，那里面老黄色了。”
　　“老姨，张伟还行，他们编剧还算干净的。这次我要好好煞煞他的威风。”王新咬着餐叉扭头看那边。
　　走到小孙的桌边，张伟带着谦逊的笑容招呼：“姐姐好，帅哥好。”
　　王台长的夫人也是场面人，连忙起身握手打招呼：“大作家，你上部戏在我们台里收视率不错。小鹏，叫叔叔。”
　　小鹏冷冷地扭过头去，张伟倒无所谓，大官的孩子没家教是常有的事。他们还没有出来打拼的经历，在他们看来，别人对他尊重是应该的。其实他们不明白，你不尊重别人，别人也不会真正尊重你。
　　“哈哈，没事，其实差不了几岁，都是同龄人。姐姐，听说公子要去加拿大深造？”张伟有意寒暄几句，以拉近彼此距离。
　　“是啊，想送到国外锻炼锻炼。这次过去主要是看看环境，你不知道，我家小鹏怕吵。”
　　张伟在心里骂，老子搞写作都不敢说怕吵，那小子居然敢说怕吵。硬拉老子在三里屯蹦迪的时候那小子怎么没嫌吵。要不是老子拦着他，一准儿带个小姐回酒店去鬼混。屁大点儿的孩子，骰子玩得出神入化，你以为你家孩子是个什么玩意儿？
　　张伟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脸上还挂着笑，心说我何必帮你明白事理呢？几人简单地聊了几句，张伟起身告辞：“姐姐，帅哥，你们慢慢吃。我女朋友的母亲和老姨来了，我要过去陪他们。”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张伟做个手势，示意小孙和妇人不用起身客套，只有小鹏屁股好像长在椅子上一样。张伟心说别看你现在走得顺，等你爸妈不在位子上时，你丫喝西北风去吧。
　　回到这边，屁股刚坐稳，王新的话就追了上来：“唉，大编剧，应酬不少啊，连中年妇女也不放过。”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张伟，他抄起外套，拿起书包就走。王新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母亲和老姨来北京要玩好几天，住酒店、吃饭、打车、景点门票等开支，自己的收入是无论如何都负担不起的。她忙拉住张伟，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张伟的目光游离了一下，只好又脱下外套重新坐下，王新接过外套搭在椅子背上。张伟压着火，尽量用柔和的声音对王新家人说：“吃好没，待会儿我们先去天安门和王府井。”
　　另一边的王台长夫人时不时地朝这边看，似乎已经注意到了张伟的变故，张伟感觉十分尴尬。
　　张伟跟王台长夫人打过招呼后，和王新家人出了门。
　　“你的小朋友脾气够大的哦。”小孙跟着张伟走到电梯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在朋友面前，王新又让自己脸上无光，张伟更加的窝火了。
　　他和王新是在酒店门口分手的，他给王新拦了辆车。王新从车里探出头对妈妈和老姨说道：“妈、老姨，张伟会好好陪你们的。好好陪着，我去上班了，晚上见。”
　　王新朝张伟摆了摆手。张伟追了过去，摸出一百块钱来塞给司机。“找的钱给她就行了。”张伟说，他又探头看了看王新，才示意她把玻璃窗摇上去。张伟的举动让王新很受用，一来让自己在母亲和老姨面前很有面子，二来说明张伟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第三章

　　虽然王新今天特地调了晚班，但还是迟到了四十多分钟。一路上，王新都在担心公司领导会责问她的迟到。她惴惴不安地打了个电话给同事，好在同事帮她打了掩护，说她去望京处理一起客户投诉了，她才放下心来。出租车朝北边的建材城驶去。
　　到了店里，王新匆忙换衣服。她刚换好衣服出来，同事就示意她接听桌子上的电话。
　　“你好，我是王新。”
　　“我，丁雷。哈哈，昨天喝那么多没事吧？”电话里传来丁雷那很有磁性的声音，王新一阵心慌意乱。
　　因为是在店里，王新遮掩着自己的紧张：“嗯，没事没事。我在店里呢，回头我给你发信息。”
　　丁雷当然明白王新话中有话，他既然打的是王新店里的座机，王新自然是在店里。王新这么说，说明她刚才有些心慌。丁雷倒没有点破：“没事就好，我刚到单位。上午有个会，我下午带个房地产公司的兄弟到你店里选样砖。他就是主材部的。对对，公司用什么样的地砖、墙砖都由他决定。顺水推舟的事，客气啥。嗯，下午见。”
　　放下电话，丁雷不由得有些躁动。王新是个身材高挑，而且气质很好的女孩子，长得也好看。涉世也不深，来北京不过四五年，看起来还很单纯。丁雷有次陪朋友去建材城选样砖，他一眼就看上了卖建材的店员王新。
　　王新是有男朋友的，她早已明确地告诉过丁雷了，但丁雷很沉得住气。听王新说，她男朋友是家什么文化公司的编剧。这年头，比的还是实力。自己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实权部门的副处级干部，虽然得益于父母的庇荫，但到这个位置的实力还是不容小看的。
　　丁雷瞧不上机关里面那些逢迎他的女孩子，看到她们装模作样的嘴脸，丁雷就觉得没劲儿，还是追求王新来得更加刺激。
　　有人敲门进来，递了一份材料给丁雷，他在签收单上签了字，然后开始看材料。这是一个《联合各个机构，统一调控、平抑房价》的工作会议通知，丁雷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眼，就把通知扔到一边去了。
　　在丁雷看来，北京房市崩盘是迟早事。崩盘没有悬念，唯一的悬念是什么时候崩。08年？不大可能，08年是奥运会，上头不会坐视房地产崩盘的。但又能支撑多久？09年？谁知道呢……
　　放下电话之后，王新有些慌乱。昨天丁雷请客，王新和四五个房地产圈儿里的人一起吃饭。一顿饭就吃掉王新两个多月的工资加提成，这哪里是吃饭啊，简直就是烧钱。花样翻新的海鲜，有些王新连名字都没有听过。丁雷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刷卡埋了单。这些人好像有求于丁雷，所以对王新格外地客气。
　　几个房地产公司的人答应选王新公司的样砖，王新因此很是高兴。他们强拉着她喝酒，她也就半推半就地喝了几杯。王新其实能喝酒，张伟曾经带着王新出去喝酒，王新愣是中途就把那帮哥们给喝跑了好几个。
　　尽管如此，但丁雷一大早就打来电话问候自己，怕自己昨晚喝多了，这让王新很感动。与张伟的睡过头、误接站的粗心相比，王新的情感天平瞬间摆动了一下。但仅仅是摆动了一下，没有更多的。她又何尝不知道丁雷关心背后的暧昧意图。不过这两年来，张伟的事业也很有发展，小说一部接一部地出版，电视剧本也接了几个。
　　王新唯一不满意的是张伟身处娱乐圈儿。花边新闻、潜规则……娱乐圈里实在太乱了，张伟让王新感觉不踏实。一边是收入丰厚，有社会地位的国家干部，一边是没事和那帮影视圈朋友胡吃海喝的小编剧，王新的情感天平第一次动摇了。
　　整个上午，王新的思绪都在矛盾中纠缠。心里想着下午和丁雷的约会，但又提醒自己，张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可想来想去，就是解不开心里的疙瘩。张伟昨晚是在洗浴中心睡觉，还是被他那帮狐朋狗友拖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
　　不管怎么样，这事一定要搞清楚。等母亲和老姨回去后，再让张伟把昨晚的经过复述一遍，而且要打电话给当事人挨个儿问。
　　王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到了下午，丁雷带着几个西服革履的中年人过来了。这几人都是房地产公司负责装修材料选购的部门经理，看上去他们对丁雷恭敬得很。王新赶紧站了起来，一边招呼他们，一边叫同事倒水。
　　王新忙不迭地给他们介绍产品，一慌神儿还介绍错了好几个。好在那几人听得并不仔细，并没有发现王新的失误。中途，丁雷把王新拉到了一边问：“怎么样，我带过来的哥们儿还行吧？”
　　王新撩了撩头发说：“真不好意思，总麻烦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她上班时盘着长发，但有几缕头发总是不时地散到额前。她知道自己撩头发的动作很好看。
　　“不用，你听我说，回头我给他们老板打电话，这几个单子就由你跟。他们老板有文件在我们处等着审批呢，我打声招呼就行了。千万别把这几个人介绍给你们公司的业务员。”丁雷偷眼看着王新说，此时他也被面前这个比他小上八九岁的姑娘迷住了。
　　王新低头不语，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她弟弟读书需要钱，自己结婚需要钱……尽管张伟写小说、剧本的收入还过得去，但自己手上有点钱更靠住些。想到这里，王新点了点头，给了丁雷一个笑脸。
　　那几人看了一会儿产品，向王新要了名片后，就跟着丁雷走了。忙活了大半天，王新感觉腿都酸了，就赶紧坐了下来喝水休息。她一边喝水，一边捏自己的小腿肚子。记得有一次和张伟去逛街，累了后坐在路边休息。她说腿疼了，张伟一声不吭地给她捏着腿……
　　要不是骨子里太狂傲，张伟的性格也很不错。和他相处的时间久了，就会发现狂傲让他十分自闭，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劲儿地拿丁雷和张伟比。王新刚想到这里，手机嘀嘀地响了一下。拿起手机一看，张伟给她发了条信息：啥时候下班，晚上一起吃饭吧？王新想了想，回了过去：马上下班，你们订地方，我这就赶过去。
　　刚回完张伟的短信，手机又嘀了一下，王新以为还是张伟发的短信。不过王新判断错误，这次是丁雷的短信：晚上一起吃饭？王新的心扑扑地跳着，她回道：晚上已经约好了，改天吧。
　　隔了好一会儿，丁雷回了信息：好吧，好好陪你男朋友。看到这条短信，王新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竟鬼使神差地回道：不是陪我男朋友，是陪我妈和我姨。
　　这次，丁雷的短信回得很快：那晚上我做东，请你家人吧？
　　王新明白自己在玩火，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决不能回信息了，否则难以收场。她直接给张伟打了个电话，“喂，你们在哪儿？还是我们上午吃饭的地方吗？我知道了，不就是酒店的第二层吗？”
　　同事倒很善解人意。王新放下电话，还没张嘴，同事就先开口了：“有事你先走，如果公司打电话找你，我就说你给客户送样砖去了。”
　　王新换了衣服，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太平洋洲际酒店。她正准备给张伟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上有两条短信。都是丁雷发的，内容也都一样：晚上能否一起吃饭？给个准信。王新只好回复：真的有事，改天吧，改天我请你。
　　回完短信，王新把手机里所有和丁雷有关的短信全部删除了。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发了条短信给张伟，告诉他自己快到了，让他们先点菜。出租车到了门口，张伟恰好走了出来。突然看到张伟，王新吓了一跳，好像自己和丁雷的联系被张伟识破了一样。其实张伟从来不看她的手机。
　　车停了下来，张伟让她先进去，他留在后头把出租车钱结了，他知道王新身上单薄。两个人上了二楼，张伟点了几个菜，王新的家人已经开始吃了。张伟把王新外套挂后才坐了下来，又把菜谱递给她。
　　“我点了几个，你看着再点吧。”张伟说。
　　王新看了看，点了几个吃了不易长胖的菜，服务员报了一下，拿着单子和菜谱走了。这时，从电梯间走来七八个人，在领位小姐那边询问什么，大概是问有没有包间了。有人朝里看了看，走到张伟跟前来。
　　张伟听见有人招呼他，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影视公司发行部的哥们儿。张伟也起身打招呼。
　　“攒人吃饭？”张伟给他倒了杯红酒。
　　“少倒点儿，待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几个台里的哥们儿，你都认识。要不待会儿你也过来打一头，他们刚才看见你了。”
　　“好吧，看见我了我就过去一下。你们先开战，失去战斗力了我再进去。”
　　张伟的朋友很客气，他跟每个人都碰了杯子后，才把红酒喝干，然后放下酒杯，打完招呼离开了。王新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心里却是老大个不乐意，张伟结交的人头太广了。
　　坐了一会儿，张伟对王新的母亲和老姨解释了一下，说那边包间有朋友，而且看到自己了，不去打个招呼不合适。王新心里有个疙瘩：是陪家人重要还是陪朋友重要啊？
　　“准奏，爱卿跪安吧。”王新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张伟。
　　张伟气不打一处来，却不便发作。他忍着不满，拿了手机去了包房。一票人看见张伟过来了，拉过一张椅子给张伟坐下，接着，一哥们儿拿了个“三两杯”倒满酒后递了过来。不用过多地介绍，这票人张伟基本都认识，只有一个不太熟悉。大家不是电视台的，就是影视公司，再不就是广告公司的。
　　坐下没到三分钟，张伟就开始举着杯子打圈。因为王新和家人还在外面等着呢，张伟只想尽快结束应酬回去陪王新。打到吴总的时候，吴总没让他喝酒，却示意他坐到自己边上来。
　　“我靠，还是吴总面子大，让老张给他当三陪。”不知谁嚷了嗓子，一屋子人狂笑不止。
　　“没办法，挣点奶粉钱。别说坐台，出台都没问题。”张伟跟着笑，他是开得起玩笑的人，而且他估计吴总找他有正事。
　　“老大，找我？”张伟问。
　　吴总放下酒杯，然后拉着张伟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其他人又起哄：“我靠，真出台啊。”张伟摆了摆手，给自己点上根烟，等着吴总开口。
　　“老张，都说你鬼点子多，有个事儿你帮我看看。”吴总说到这里，表情严肃了下来，声音也压了下去。
　　“没事，你说。”
　　吴总招呼服务员倒上水，然后让服务员先下去，这才说明事情经过：“你知道，我是包频道广告的，一包就是一整年。有个市级台换头了，原来的头儿站错队了，我和原来的头儿讲好了，这个台明年的影视剧频道、片子渠道和广告全部由我做，全年广告包下来的价格是一千七百万，收片子单说，他们现在却要涨价，你看这事怎么办？”
　　张伟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这些话。一般来说，上头换人，下面就会洗掉一批人，这事不太好办。他深思了一会儿，然后摁灭烟头说，“这么着，你找到那个台长，先问问他打算涨到多少？”
　　“我打听过，他打算涨到一千九百万。”吴总几乎脱口而出。
　　“一千九百万，那你还有利润吗？”张伟问道。
　　“有，就是少点。但这事儿我不搞定，在当地很没面子。”
　　张伟被难住了，他又点了根烟，叭叭两口抽就掉了一半。他低声说：“你对台长说，涨到一千九百万，我认了。多出来的两百万，我打到你的个人账户上，权当我交个朋友，但合同还得照着一千七百万签。一定要私下协商，而且只能由你们两个人协商，不能有任何第三者在场，还不能在台里会面。”
　　吴总一个劲儿地点头，他举起茶杯道：“谢谢兄弟，啥时候去我那儿，绝对好好招待。”
　　张伟把烟头掐了，起身和大伙告辞。大伙不依，张伟使劲儿解释外面还有一桌人在等他，而且是未来的丈母娘，结果被强拉着又喝了半杯酒，大伙才放了他。等出了包房，张伟越想越恼火，一个台长，随便一弄，几百万就到手了。就算自己写大半辈子剧本，也不见得能赚到那么多钱，还是当官好啊。
　　张伟走到王新家人的桌子边上，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他刚才的座位上，现在坐着三十出头的陌生男人。
　　在张伟起身去包房后没多久，餐厅里又进来四人，三男一女。其中一人不是别人，恰好是丁雷。王新见丁雷出了电梯，本来是打算低头躲过去的，不料丁雷一眼就看到了她，远远地伸手打招呼。
　　王新暗自叫苦，但愿丁雷不要走过来。那四人坐下来之后，丁雷让同行的人点菜，自己跑过来打招呼。王新不好说什么，只好祈祷丁雷在张伟回来之前回去。丁雷坐下后不仅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还对王新的母亲、老姨嘘寒问暖，大献殷勤。多年的机关工作让丁雷有了一流的拍马技巧，想拍谁的马屁都得心应手。
　　王新更没想到张伟只是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见丁雷坐在他的位置上，张伟有些搞糊涂了。王新只好给两个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张伟。”
　　介绍张伟的时候，王新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下午明明发短信说晚上不是和男朋友聚会，男朋友却出现了，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窘迫中，王新竟然迁怒于张伟：你平时遇到狐朋狗友一坐就是半天，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早！
　　介绍完了张伟，她又介绍丁雷：“这是丁雷，政府干部，副处。”
　　刚才老吴的那番话，已经让张伟对当官的人心生反感。王新这一介绍，一下点着了他骨子里那团子火气。
　　“哦，干部好啊，人民公仆，哈哈。”张伟明显是话里有话，是个人都能听出里面暗夹着的讽刺，
　　“张大作家也不错啊，现在作家多火啊。前段时间不还有个女的为了出书在网上贴裸照吗？”丁雷倒也不客气，一句话给顶了回来。
　　张伟的性格是这样的，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可以为你两肋插刀，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说。丁雷给他的第一印象就不好，所以张伟不再理会丁雷，自己抄了把椅子坐下，夹了菜独自吃了起来。
　　看着两人那“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样子，王新知道张伟的性格，再让丁雷坐在张伟的位置上，肯定没好结果。本来她想暗示一下丁雷，其实她根本不用担心，丁雷是在机关里面混的人，怎么可能连这点儿世故都看不出来？丁雷又寒暄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回到了自己座位。
　　丁雷的出现多少有点儿扫兴，接着吃了不到十分钟，王新的家人就推脱今天有点累，想先上楼休息。张伟只得叫来服务员埋单，结果包房里面的老吴刚才出来已经帮他们这桌埋过单了。张伟只好掏钱去吧台买了瓶好酒，让服务员以自己的名义送到包房里面去还人情。
　　把王新的家人送到房间，张伟建议王新干脆也睡在酒店里，一来可以和母亲好好唠唠家常，二来外面风大，路上太冷了，而王新穿得太少。张伟给他们开的是标准间，加张床就行了。
　　“加床好像要加收钱的。”王新说。
　　“没事，结账的时候，我给王涛打个电话就行了。”
　　张伟和王新从柜子里搬出卧具来，又给王新的母亲放好洗了澡水，这才穿上外套打算回家。
　　书包里的手机响了，张伟让王新把手机拿过来：“喂，哈哈，不行不行，我都已经走了。谁啊，孙海？那我更不能去了。哈哈，行吧，我待会儿过去。”
　　见王新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张伟只好解释道：“刚才埋单的时候你不是看到了？人家帮我埋了单，现在孙海都过去了，我不过去不好，你们先休息。”
　　王新摇了摇头：“你们这个圈子的事我是烦透了，你少喝点，能做到吗？”
　　张伟心说：“这会儿，那帮人早就没有战斗力了，就算我想喝，还得有人跟我喝啊。”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叮嘱了几件晚上休息时需要注意的事，王新送他出了房间。
　　王新的母亲没先洗，她让王新的老姨先进去洗的，自己和王新在房间里扯了会儿闲篇。
　　“他今天陪得怎么样？”
　　“不错，小伙子性格倔强了点儿，话也不多，但挺会照顾人的。今天来的那个丁雷是什么人？”她母亲问。
　　“哦，一个朋友，业务上有来往，是个处长。”
　　“处长好啊，国家干部，收入稳定。张伟也不错，只是他工作的圈子，跟你电话里说的一样混乱，确实让人不放心。”
　　这话恰好说到王新的心坎里了，她索性就扯开了话题，娘俩儿又聊了一会儿白天玩的事情。王新拿着数码相机，把她们拍的照片看了个遍。
　　张伟估计酒局差不多该结束了，自己打声招呼就能离开。等到包房一看，里面又攒过来五六个人，包房里面挤得满满的。刚才一起吃饭的哥们儿少了几个，新来的哥们儿应该是孙海带过来的。
　　坐下来之后，孙海挨个儿给大家介绍。介绍到王雪儿的时候，张伟留意到孙海没有介绍王雪儿拍过什么戏，估计是个新人，没拍过什么太有名的戏。在这种场合里，大家只是联络联络感情，互相勾兑一下，好让彼此有个印象，一般都谈不了什么正事。张伟闷头坐在一边，看着孙海眉飞色舞地吹嘘以前的辉煌。
　　不到十分钟，又过来两个搞摄像的小伙子。其中一个小伙子是孙海剧组的摄像助理。这个小伙子叫郭进铭，长得挺帅的，学的是表演专业，因为个子太矮接不到戏，后来改行干了摄像。这个圈儿里的人很有意思，很多学表演的找不到活，和剧组混熟了就干上了摄像。
　　说到郭进铭，他以前还闹过一个笑话。有一次在深圳，当地的朋友请他们剧组的人吃饭。郭进铭喝多了，下楼接一个人，风一吹就站在路边狂吐。正好有个少妇路过，就扶着他吐，等吐完了，问他住在哪个房间。深圳的朋友看见她扶着郭进铭上了电梯，还以为是认识他的朋友，就没多问。
　　少妇扶着郭进铭进了房间，也许是酒精作用，两人就发生了一系列事情。郭进铭累得够呛。第二天醒过来，少妇早已不知所终。他躺床上想来想去，觉得这事儿挺美的，白捡了个便宜。起床穿衣服的时候，他看见床头柜上居然放着几百块钱，钱自然是少妇留下的，郭进铭的自尊心严重受挫。
　　后来大伙都拿这事开玩笑：你们俩到底谁把谁上了？
　　因此，张伟看到他们就会有点敬而远之，这帮年轻人太能玩了。不出张伟所料，这帮家伙战斗力惊人。满桌的啤酒刚被光掉，孙海立马又叫了十几瓶啤酒。张伟想叫停了，说改天再好好喝。
　　十几瓶啤酒，喝到一半，又喝废了几个。张伟看着杯中酒发呆，他注意到对面新来的那个王雪儿有点拘束，似乎对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不是很适应。到底是新人啊，在圈里滚个几年就成老油条了。
　　又喝了一会儿，就听见孙海一个劲儿地打电话，估计又在攒人。果然，孙海招呼大伙把杯中酒干掉，准备交换场地。去魔力圣会接着喝。有人没战斗力了，就拼命地推辞。张伟也想推辞的，昨晚实在是喝得太多了，王雪儿却用一句话留住了他，王雪儿是这么说的：“你写的丁锋不是挺能喝的吗？你不会真不行了吧？”
　　丁锋是张伟早期作品的人物之一，他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一个看过自己小说的陌生人，而且还记得人物的名字。张伟对这个身材纤细，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姑娘产生了兴趣。
　　魔力圣会夜总会离他们刚吃饭的地方并不远，开车过去最多也就花十分钟的时间。张伟和王雪儿挤在车后座上，整个后座挤了四个人，大家都不敢使劲出气，怕把坐在车门边的人给挤了出去。
　　不知谁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儿，晚风徐徐钻了进来，荡起王雪儿身上淡淡的香气，撩得张伟有些动心。为了对抗这种香味，他不顾大家反对点了根烟抽。他需要抵消掉这种味道的诱惑，因为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这个圈子充满了诱惑和陷阱，而他需要把握住自己。
　　到了夜总会，孙海点了人数。这是老出来玩的人的习惯，多少人来的，走的时候还是多少人。别玩到一半，谁出了点事儿或谁醉倒在某个旮旯里就麻烦了。孙海开了个大包，张伟一进大包就坐到了沙发的最边上。妈妈桑带了小姐进来，张伟摆了摆手表示拒绝。孙海了解张伟的个性，也就不勉强他了。大伙儿各自挑了小姐，王雪儿坐在他们旁边，感觉十分尴尬，索性就起来坐到了张伟边上。张伟心里也挺愿意，他恰好想问王雪儿是怎么接触自己早期作品的。
　　不过张伟给自己留了把保护伞，以防止自己真的干点儿什么出来。他掏出手机放在桌子上，手机上贴满了王新的大头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张伟有女朋友。
　　酒水上来了，张伟先霸着麦克风，吼了一首郑智化的《游戏人间》。当熟悉的曲子响起来时，孙海惨叫道：“你丫不会每次都唱这个吧？”
　　张伟哈哈大笑，把袖子一撸，对着麦克风狂吼：世界太啰嗦，不分对或错，像我这样老百姓，谁会在乎我？有钱的当老大，没钱的难过活……因为是老歌，很多人都会唱。受张伟影响，包房里有一半人在跟着张伟吼这首歌。
　　这首歌唱完了，其他人都点了郑智化的歌。孙海狂叫：“今天简直成郑智化的专场了。”
　　张伟再次哈哈大笑，一扭头，只见王雪儿也跟着他在笑。两个失意的年轻人，眼神在摇曳灯光中撞了一下。不过两人都迅速调开了视线，因为他们身处同一个圈子，一个充满诱惑而又难有安全感的圈子。
　　几首歌一唱，大家都放开了。在第一轮里，桌子上的红酒、啤酒就光掉了。孙海舌头也大了，唱了几首崔健的歌，几乎曲曲跑调，后来索性不唱了，跟身边的小姐玩起骰子来，咣当咣当地把玻璃台板弄得震天响。张伟倒唱得浑身发热，出了一身汗后状态好了很多。他又唱了几首歌，最后捧着酒杯独自喝着啤酒。
　　孙海一喝多了就爱挑唆别人喝酒，没几句话，就成功地唆使了小姐们灌大伙儿喝酒。小姐们很快就灌翻了一个摄像。那哥们儿喝得连去了两次洗手间，回到大包后就宣布自己再没有战斗力了。孙海见放翻了一个，又唆使小姐们灌张伟的酒。可张伟只顾唱歌，又不会玩骰子，小姐们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最后，孙海就挑唆一帮兄弟灌王雪儿喝。为了唱歌，张伟一直站着，孤身一人的王雪儿成了孙海的重点攻击对象。因为刚搭剧组，王雪儿不太敢得罪这帮摄像和剧务。几个人轮番进攻，又是啤酒又是红酒的，王雪儿很快就被灌得不行了，挣扎着去洗手间。
　　张伟不明内情，就问了一句：“她干什么去？”一帮人起哄，让张伟去照顾王雪儿。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哪根筋搭错了，张伟竟然真的跟了出去。他在洗手间外面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王雪儿出来，张伟有些急了。
　　他叫来一个女服务生，让她进去看看王雪儿是怎么回事。女服务生进去看了出来，说里面有个穿灰色羊毛衫的姑娘坐在地上不动。张伟暗暗叫苦，只好让服务生在门口看着，自己走进女洗手间查看究竟。
　　走进一看，王雪儿果真一个人坐在地上。张伟蹲了下来，只见王雪儿伤心地哭泣着，一地都是泪水。张伟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他用肩膀把她架了起来扶到洗手池边，王雪儿呕吐了一阵，终于清醒了些。
　　“没事了吧？”张伟问。
　　王雪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事了。张伟试着松了下手，还好，她能站得住。张伟拉着她往外走，一个小姐进来，看到女洗手间居然有个男人，吓得连声尖叫。
　　“靠，没见过流氓啊。”张伟没好气地回了一嘴。
　　要这会儿回去还得被灌酒，张伟一琢磨，索性把王雪儿带到了另一层楼的电梯间里，好让她休息一下。
　　“好点了吗？”
　　“好点了，谢谢你。”
　　张伟摇了摇头，从烟盒里面摸出两根烟来，都点着了，一根自己叼着，另一根递给了王雪儿。王雪儿抽了一口，大口大口地咳嗽起来。
　　“你刚才哭什么？”张伟狠狠抽了一口烟，然后问王雪儿。
　　“我没哭。”
　　“没哭就好，哭也没用。”
　　“我知道。”
　　但王雪儿又蹲在地上哭了，烟卷被泪水浸透，轻轻一弹就断了。张伟只好重新点了一根烟递给王雪儿，却发现她蹲地上，已经睡着了。
　　这下张伟彻底傻了，他扔掉烟拼命给孙海打电话。电话没人接听，估计孙海和那帮哥们儿也喝大了。张伟只得把王雪儿拽了起来，呼哧呼哧地把她背了下去。好歹演员一般身材偏瘦，不算太重。回到包房，张伟更傻了，包房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他的书包和王雪儿的外套，在钩子上挂着。
　　没辙了，张伟只好叫来服务员，叫他们暂时不要打扫房间，先让王雪儿醒醒酒。等了半个多小时，王雪儿还是没醒过来的迹象。楼层经理点头哈腰地过来打招呼，意思是打烊了。
　　张伟心里一边骂着孙海，一边叫了个男服务员帮他把王雪儿扶到了外面。没办法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吧？服务员拦了辆车，张伟费力地把王雪儿塞进后座，准备关门到前座去，转念一想，她这个样子，自己根本坐不稳啊，张伟只好也坐到了后座去。
　　“师傅，去哪儿？”
　　张伟在脑子里紧张搜索着，去公司？这个点儿，估计公司里还有弄后期的工作人员。去洗浴中心？自己没法进女更衣室。只有一个办法，先带回自己家再说。想到带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回家，张伟心里升起了一团欲念，但他强压住了这团欲念。事情倒是好办，就怕办完了留下后遗症。弄得不好，自己和王新的感情关系就玩完了。
　　“嗯，去健翔桥。”
　　夜色中，出租车穿梭在这个荒凉而寂寞的城市中。王雪儿呢喃着把头靠了过来。一股香气钻入张伟的鼻子里，张伟身体的某个部位顿时有了响应。我靠，我今天是怎么了？张伟摇下车窗，冷风吹了进来，他才多少平静了一些。
　　到了家里，他把王雪儿放到了床上。看着熟睡的王雪儿，张伟真是恨不得立马把她剥光扑上去。但是无法预测的后果，让他制止了这个念头。
　　张伟烦躁地洗着澡。当冰凉的水滑过身体，冻得他直打哆嗦时，他的酒彻底醒了。他用浴巾擦干了水珠，才把自己的欲望完全压了下去。张伟光着身子，傻愣愣地看着酣睡的王雪儿。“她只是个看过你小说的演员，没必要为她冒险。你必须清楚出轨的可怕后果，这个游戏你玩不起。”他对自己说。
　　穿上便装，张伟把笔记本、书、烟缸都拿到了客厅。看了一会儿书，他开始干活，继续修改剧本《那个年代》。对着剧本的故事梗概和人物小传，张伟开始梳理场景，他把需要修改的场景标注成为红色。有了事儿干，刚才的欲念就慢慢地消失了。
　　不知干了多久，他的眼皮就睁不开了。他想要不就先睡一会儿吧。于是，他抱着沙发上的大枕头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天早已经大亮，也不知道几点了。张伟是被窗外咣当咣当的汽锤声音惊醒的。他走到阳台上，一边关上窗户，一边发着牢骚：“不能一次性修好啊？天天没完没了地刨坑。”
　　张伟浑浑噩噩地坐了一会儿，想起手机还在卧室里。对了，王雪儿还在睡觉吧？张伟推开卧室门一看，却发现床上根本没有人。那乱糟得跟狗窝一样的大床已经被王雪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凌乱散落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的。见枕头上还放着留言条，张伟抄起来留言条一看，是个手机号。
　　张伟用手机照着号码拨了过去，过了几秒钟，电话通了，听得出来，王雪儿是在车上。
　　“喂，你没事吧？昨天我带你下去的时候，大伙儿已经埋单走了，我没地方送你，只能带你回家……”
　　王雪儿沉默不语，张伟差点认为自己的电话坏了。过了好一阵儿，王雪儿终于说话了，口气似乎很平静：“谢谢你，抱歉，打扰你了。”
　　“哈哈，没事没事，你回家休息一下。”张伟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嗯，昨天喝太多了。”
　　“下次多注意。”张伟说。
　　又是尴尬的沉默。
　　“你是个好人，昨晚没有不尊重我。”王雪儿说。
　　张伟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停了一阵儿才回答：“哈哈，其实我也很好色，主要是我喝多了，没有战斗力。”
　　“呵呵，你不要这么说。你昨天很清醒，回家还工作了，你的笔记本一直开着呢。”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王雪儿打破了沉默：“我欠你一次，下次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睡我家沙发。”
　　“哈哈，说定了，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挂了电话，张伟呆呆地站了很久。半晌后才骂自己：昨晚这么好机会怎么没好好把握啊？
　　张伟正在懊悔着呢，手机又响了。

　　第四章

　　电话是女友王新打来的，张伟强作镇定地说道：“喂，我能干啥，干活呢。嗯，行，你好好陪她们玩吧，我晚上过去找你们。”放下电话，张伟感到自己明显很心虚，他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昨晚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把那个喝醉酒的演员带回家里照顾了一宿而已。张伟对女演员是敬而远之的，经常和他喝酒的那帮哥们儿，大部分都是搞写作的，不是作者就是编剧。除非工作需要，他从不约见演员。这个圈子里是非太多，能少一些就少一些吧。
　　张伟拿电话到卧室去充电，看着王雪儿昨晚睡过的床，他再次发呆。一股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股邪劲，令他疯狂地把自己的头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王雪儿身上那令他心旌摇动的味道，张伟惆怅地抱着枕头发呆，不知发了多久的愣后，才发现肚子饿得要命。
　　张伟看了看表，还不到吃午饭的时间，但也过了吃早饭的点儿了。算了，权当早饭、午饭一起吃了罢。他套上外衣起身下楼，到了他常去的那家刀削面馆。
　　馆子不大，却暖和得很，坐在椅子上，让人感觉很是舒服。张伟一边等面条上来，一边胡思乱想着。不大的工夫，面就上来了，他三下五除二地吃光了面条，买了几包烟，便又准备回家干活。
　　回家的时候，开电梯的阿姨正在看着报纸，张伟冷不丁地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上了报纸标题：《天堂世纪蔡总表示：愿代林纷纷支付拖欠税款》。看到这个标题，张伟吓了一跳，竟然忘出电梯。在电梯里上上下下了好几次，直到把整个报道看完。
　　此新闻很可能是公司在炒作，尽管林纷纷名气很大，但在圈里的名声并不好听。五年前，林纷纷嫁给一个私企老板，两人婚前约定：虽然结了婚，但婚后还是不能限制彼此的自由。
　　结婚还不到一年，私企老板就经常见不到老婆林纷纷的人影。有次更过分，整整一个月里，林纷纷都没有回过一次家。私企老板忍不住打电话给她，问她在干吗，她说她忙着呢。私企老板感觉林纷纷的语调明显有问题，而且电话那头的环境实在太安静了。
　　私企老就怒了：“你总得回来偶尔尽一下妻子的义务吧？你马上给我回来！”林纷纷说：“要不你找个小姐解决一下吧？完了开张发票，我给你报销。”私企老板彻底翻脸了，两人因此而离婚。失去资金支持的林纷纷，她的事业从此开始走下坡路。
　　没想到蔡总反应这么快，借着林纷纷事件大肆炒作了一把。张伟一边看一边笑，在他看来，拿什么来炒作都靠不住，最靠得住的是努力奋斗，自己强才是硬道理。
　　张伟回到家里继续修改剧本，改了一个下午，只觉脖子发麻，似乎整个脖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刚起来活动活动，就听见手机有声音，拿起来一看是王雪儿发的短信：你那里有电影《缘分天注定》的碟片吗？
　　这是部老片子，张伟很快就想起自己买过这部影碟，于是他回复：我有，你要借？
　　王雪儿很快回复道：是的。
　　张伟疑心王雪儿故意以借影碟来接近自己，这种假设让张伟陷入矛盾，他无法否认自己对王雪儿心存好感，又害怕这个打破他平静生活的演员会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在矛盾中回复王雪儿：你有时间去公司取吧，我交给公司前台。
　　王雪儿却没再回复他，张伟却魂不守舍地等着她回短信，可手机始终像是出了故障一般，再无任何动静。张伟自嘲地想：人家可能只是逗着你玩呢，干吗弄得自己这么紧张。
　　见时间不早了，张伟出门打了个车去酒店。给王新打了个电话，王新说她们刚从后海回来，马上就到酒店了。张伟只得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发呆，因此，他去大堂里抽着烟等王新和她的家人回来。刚一坐下手机就响了，是王雪儿发的短信：我买到碟片了，谢谢你。我听别人说你的影碟特别多。
　　张伟决定不回这条短信了，不然，两人会用短信一直聊下去没个完。他逐条删掉王雪儿发来的短信，等着王新一家三人回来。
　　和昨天一样，晚饭在酒店三层的餐厅吃的。张伟巧妙地插叙了几个笑话来活跃饭桌气氛，逗得王新的母亲和老姨十分开心。在吃这顿饭的时间里，张伟没有碰到熟人，大家吃得很开心。看起来，大家亲密得好像一家人。张伟找到了久违的家的感觉。王新也很开心，看张伟的眼神似乎闪着亮光。
　　饭毕，张伟把王新和家人送进了房间，给王新铺好了床具。王新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便和张伟到一楼大堂聊天去了。而聊天，基本是王新说，张伟听。王新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和家人去了哪里哪里玩，碰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等。张伟蜷在沙发里一边抽烟一边听。
　　说到一半，王新的手机响了。接电话时。王新明显不自然，别人可能很难觉察王新的不对劲儿，但张伟是编剧，他有观察别人举动的习惯。王新对着电话支吾了几句，让对方明天打电话到店里去。
　　王新放下电话后，张伟笑眯眯地看着她问：“谁啊？这么晚了还关心你。”
　　王新把手机塞回到裤兜，看着张伟浅浅一笑，并不回答。但这个电话明显地干扰了和谐的谈话气氛。张伟闲扯了几句话后，两人再次陷入了尴尬之中。
　　“你是不是特想知道刚才是谁打电话给我的？”王新问。
　　张伟只是闷头抽烟，半晌儿后才冒出一句：“你如果不说，我绝对不会多问。我们都这个状态了，应该给对方最起码的信任，我相信你。”
　　王新听了这句话，着实感动。她想了想，索性把事情告诉张伟吧，省得两人互相猜疑。“电话是丁雷打来的，你昨天见过他。他是个处长，这几天介绍了几个房地产公司的人给我认识，这几个人都订了我们的样砖。昨天晚上他约我出去吃饭，我说要陪你，就给推掉了。”
　　张伟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难怪他特地过来看你是不是在陪我。”张伟故意模仿港台电视主持人的腔调说。
　　“我跟他只是业务上的往来，他是政府里头的，认识人多。反正我告诉你了，你爱信不信。”王新没话可说了，她知道张伟在调侃自己。
　　张伟笑了笑，一脸鄙夷地说：“以他的年纪，如果说他不靠父母关系就做到了处级干部，打死我也不信。”
　　“靠父母怎么了？人家有父母可靠，自己干吗要走弯路？”王新觉得张伟有点不可理喻，他骨子里太狂了。
　　“靠父母是没什么，他走他的，我干我的。大老爷们，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靠父母算什么玩意儿？”
　　两人的谈话僵在这里了，王新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张伟的思想，她甚至感觉张伟话中有话。
　　“张伟，你现实点儿，我怎么觉得你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啊？我们两个眼看要结婚了，我妈好不容易来一回，你却给她留个不好的印象。我接触丁雷怎么了？我有我的工作，我要挣钱，我们要房子，我们要结婚……生活不是写小说，你想怎么安排情节就怎么……”说到激动处，王新的声音有点儿哽咽。
　　张伟最见不得女孩儿落泪。见王新泪眼矇眬的样子，他心里一软，就坐到了王新边上，揽住王新的肩膀，两人十指纠缠地握着。
　　“好了好了，宝贝儿。我多写几个剧本，房子就有了，我们就可以结婚了。不哭了，乖宝贝儿，不哭了哦……”张伟轻声地哄道，见往来的行人都打量他们，张伟的脸开始发烧。
　　王新抹了抹眼泪说道：“你看看你，一个剧本改了多长时间了？都大半年了也没见结果。电视里放的那些言情戏、古装戏，多火啊，你就不能写一个？你也说了，那种戏好写，稿酬也不错。可你偏不写，就知道你的抗战戏，这年头谁还看抗战啊？”
　　张伟也没了主意，他自己也很头疼。战争题材投资很大，光是烟火，就占了一半以上的投资。但按集卖给电视台的价格，却不见得比小投资的古装戏高到哪儿去。就算是接了历史战争戏，自己既不愿在剧本里歌功颂德，又不愿加写男女情感戏，因此改来改去却始终没法通过。
　　张伟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哪儿舍得和王新争论啊：“好吧，宝贝儿，我会尽快让公司立项通过这个剧本，实在不行，我也写写其他题材的剧本好吗？宝贝儿，开心点。”
　　张伟说了软话，王新就破涕为笑了：“那你答应我，这几天就开始写言情戏和古装戏的剧本？”
　　“行，没问题。要不我现在就给周导打电话？”张伟笑嘻嘻地开玩笑，但时间已经不早了，真给周导打电话肯定不合适。
　　“你打啊，呵呵，你肯定不会打。”王新挤兑张伟，她知道这么晚了，张伟不可能打电话去骚扰人家。
　　张伟动手胳肢王新，两人低声偷笑，闹了一会儿后，王新又挤兑了起来：“你打啊，骗人是猪头。”
　　被挤对得没办法了，张伟只好翻手机的通讯录，给导演周鸣舟打电话：“周导，我小张，你干吗呢？出来坐坐行不？”
　　电话那头的周导一副失魂落魄的状态：“哥们儿，我这有点事儿。最近走窄，摊上事了。”
　　张伟听了一愣，他示意王新不要笑，用手堵住另只耳朵后问周导：“老大，出啥事了，能用得上我吗？”
　　电话里没有任何声音，看来是用手掌盖住了话筒。隔了足有半分钟，周导才说了个茶楼的地址：“你过来吧，蔡总、孙海，还有深圳那边的哥们儿都在，你正好帮我们参谋参谋。”
　　张伟感觉很蹊跷，这个点儿了，他们怎么还在茶楼待着？可能是在谈剧本吧。他也没想那么多，就把事情告诉了王新：“宝贝儿，周导和蔡总都在福源茶楼等我过去呢，可能是谈剧本，我正好可以问周导，看他能不能给我点活儿干干。”
　　听说是去茶楼，王新倒也不担心，在茶楼里，至少是不会喝酒了。张伟和王新的家人寒暄了几句后告诉她们，他要谈点儿事情，马上就得去见老板和朋友。临走时，是王新送张伟下了楼的。不料他们刚才下楼的时候，张伟忘了拿大衣。王新只得陪张伟上楼去拿大衣。王新把张伟送到电梯间后，张伟坚持不让她送了：“回去吧，晚上记得想我，呵呵。”
　　“切，我晚上得跟我妈还有我老姨唠嗑呢，没闲工夫想你。”王新凑过嘴去亲了亲张伟，然后把他的大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
　　“宝贝儿，我闪了，你早点休息。”
　　“嗯，注意安全，不许鬼混。”
　　张伟进了电梯，王新转身往房间走。没到房间前，王新突然想起点儿什么来。她拿起手机拨了丁雷的电话号码，不料半天都没有人接听。王新心想：算了吧，明天再打也行。王新正打算回房间，丁雷却回了电话过来。
　　“喂，对不起，刚才没听见。你找我？”丁雷语气温和地问。
　　“没事没事，我刚才有点冒昧……”
　　“你刚才是不是和男朋友在一块？”
　　王新心想，这事儿不好否认，只好坦白地说：“嗯，是跟他一块呢，说话不方便。”
　　丁雷呵呵一笑：“你男朋友好像对我有成见吧？”
　　“没有没有，他人就那样，脾气有点儿冲，其实人不坏。你干吗呢？”
　　“我陪领导出来办点儿事。”
　　“哦，那你忙，明天我再打给你。”
　　王新挂了电话，自己都感到奇怪，怎么无端地想起给丁雷打电话了？难道这个男人对自己很重要么？她在走廊里徘徊了着，在此之前，王新一直觉得这不是个问题。尽管张伟性格比较狂，但为人却十分不错，事业也已略有所成。但我们的未来会怎样？自己选择的男人真的值得托付终身吗？
　　问题又回到了张伟的职业上，这个圈里的人啊，唉……圈子，圈套，圈住了圈里圈外的每个人，让每个人都深陷其中，身不由己。
　　张伟打了个车往茶楼赶去。到了门口时，早有认识他的领位小姐把他带到了二楼的一个小包间。进了房间，只见蔡总、周导和深圳的几个哥们儿正凑在一起交谈着什么，孙海则坐在一边狂发短信。
　　看到张伟进来，几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低声交谈着。张伟把外套挂好，自己倒了杯茶后坐到了孙海的旁边，问孙海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孙海没理他，还劈里啪啦摁着手机发短信，发完之后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事情得从周导去年在深圳拍偶像剧开始说起。当时有个叫孙厉梅的表演系毕业生，经朋友介绍，进了周导的剧组。由于长相和表演能力都有问题，孙厉梅的戏路比较窄，因此，周导安了一个女四的配角排给她。
　　那段时间本来应该集中拍戏，可是场记安排的周期有点问题，室外戏安排在前，室内戏安排在后。所有的室外戏都被压缩到一个影视基地去拍了。不赶巧的是，他们刚赶过去就碰到了台风，室外戏根本拍不了，可人又没法撤，只能在当地耗着。
　　耗着耗着就出了事。孙厉梅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有天大家都喝大了，孙厉梅和她的女朋友把周导扶到了房间。周导也是没把持住自己，和孙厉梅发生了关系。可没想到孙厉梅的女友在暗地里偷拍下了两人发生关系的全过程，周导对此事浑然不知。
　　两人发生关系之后，孙厉梅让周导她多加点室内戏的戏份。周导也是喝大了，加上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也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没过几天，台风过去了。剧组加班加点地把全部室外戏集中拍完，然后开始拍摄室内戏。问题就出在这个地方，剧本虽然是按场次和情节写的，但拍的时候还得由场记切成一个个的独立的场景。由于前面拍摄的室外戏的服装和室内戏接不上，因此要再加孙厉梅的戏比较困难。
　　不过周导还是按照口头之约给孙厉梅加了戏，可两人在戏份上有了争执。剧组的拍摄工作完成进入后期的时候，孙厉梅明白再加戏是没希望了，就有意把事情闹腾大。周导暗自后悔不该贪图一时快活和孙厉梅发生关系，只得答应她在下一部戏里加戏。
　　不料周导的下部戏是个小成本电影，演员成本控制得非常死，周导根本无法安排多余的人，两人就此撕破脸。孙厉梅也不是好惹的，把周导的电话通话录了音。
　　关系越闹越僵，两人的朋友都曾出面斡旋，但始终没有解决问题。上个星期，孙厉梅打电话给周导，告诉他两人当年发生关系的经过被她录了像，两人的谈话也录了音，让周导花二百五十万来赎录像带。
　　周导这下傻了，二百五十万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就算这次能拿出来，那下一次呢？周导无计可施，只好找到蔡总这帮哥们问意见，大家闷了一个晚上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
　　张伟听了暗自后悔自己稀里糊涂地蹚进了这趟浑水，但自己来了就走，显得不够仗义。只好跟着听听，看自己能否想出什么好建议。蔡总和几个哥们儿低声交谈一会儿，然后招呼孙海、张伟两人过去。见到周导等人，张伟一边打招呼，一边挨个儿敬烟。大家都装着心事，没几个接烟的，张伟好不尴尬。
　　“张伟，既然让你来，就没把你当外人。自家兄弟出了事，你也给出出主意。”蔡总说。
　　张伟感觉如坐针毡，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而且事情一旦闹大，对大家都不好。想到这里，张伟认为最好别把事儿闹大了。王新本来就对他的圈子有很大的成见，如果这事让她知道，以后对他的不满就更大了。
　　蔡总既然发话了，张伟只好了说自己的想法：“周导，既然她当时就偷偷录了像，说明她早有敲诈你的打算。就算你现在给了她二百五十万，以后她还会继续敲诈你。因为她知道你好敲，一敲一个准儿。”
　　“你看看，我说的吧，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吧？”蔡总对着周导说。
　　一夜之间，周导似乎就老了许多，毕竟这是丑闻，谁沾上谁麻烦。“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还是照我的法子，你找个中间人跟她说，钱虽然没有，但以后可以给你安排戏。你非得撕破脸和大家闹下去不可，那咱们就闹。反正我臭了，你也好不了。”蔡总说完后，伸手给周导点上烟，周导脸上全是汗。
　　“现在的问题是录像带在她手上，这是个定时炸弹。”周导说。
　　“没事，录像上面有你不假，但里面不也有她吗。咱们给她几部戏的拍，让她也小火一把。女人嘛，终归会找个归宿。她也要面子，她也要名声，到她小有名气时，她自己就会把这些录像带处理掉。”蔡总帮他分析。
　　“问题是我现在手上没戏啊。”
　　“这没问题，我给她安排戏。不过要说好，她不能再在给我剧组惹事。孙海，这事你安排一下。不是有个戏明年开机吗？给她个女三的角色。”蔡总对孙海说。
　　“老大发话，我照指示办就是。”孙海耸耸肩膀。
　　“老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周导感激地看着蔡总。
　　“谢啥谢，下次有戏帮我使点劲儿就行。”蔡总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老蔡，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周导举了举茶杯。
　　“哈哈，好说。我回头找个人和她谈一下，顺便把利害关系也给她说清楚。”
　　“那就谢谢兄弟了。”
　　“谢啥，你就放心吧，我为人你清楚。”
　　孙海把张伟拉到一边说：“嗯，待会儿给你个本子，你把女三的角色琢磨下，看看怎么把戏份调重一点儿。”
　　“行，没问题，叫我过来就这事？”张伟低声问。
　　“就这事。还有，今天晚上听到的绝对不能说出去。你考虑一下改本子需要多少稿费，再开个数，我回头跟蔡总汇报。”
　　张伟还打算让周导介绍本子给他呢，现在一看来不大可能了，只好闷在肚子里。孙海倒是眼尖，看出张伟有心事：“你是不是还有事要跟蔡总说？”
　　“没事没事，哈哈，回头我给你打电话吧。”张伟把烟掐了，跟大伙告别。
　　“别走啊，待会儿还要去唱歌，我已经订好了房。”蔡总挽留道。
　　“算了算了，孙海给我找了个活。我正好回去好好看看。”张伟推辞道。
　　众人不便强留，蔡总送张伟下了楼去。临走时，蔡总对张伟说：“今晚听到的事绝对烂在肚子里，我们不瞒你是把你当兄弟。你要是漏了出去，这事可就大了。”
　　“放心吧，我是啥样人？你跟我说，就像对死人说一样安全。”张伟点头道。
　　“哈哈，好好看看剧本，有事儿找孙海，你们两个多琢磨琢磨。”
　　张伟一路上都在狂骂自己：本来是想找个活儿干的，现在倒好，活儿没找到不说，还弄了个麻烦回来。到了楼下，他买了瓶二锅头后上了楼。先是洗了个澡，打算喝点儿二锅头热热脑子再开始看剧本。洗澡的时候，张伟听见手机在响，可烦躁中的张伟一点不想接电话。他在热水下面冲着身子，似乎要让水流把他烦心事全都冲走一般。
　　洗完了澡后，他裹着浴巾回到卧室，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手机上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是王新的，一个是王雪儿的。张伟看着王雪儿的号码，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体香。他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先回王雪儿电话。
　　“喂，你好。哈哈，抱歉，刚才在洗澡，没听见呢。”张伟道着歉。
　　“没事没事，拨朋友电话，结果拨错了。他也姓张，你们两个的电话紧挨着。”电话那边传来王雪儿慵懒的声音。
　　“哦，那你忙吧，晚安。”张伟说。他还光着身子，多少有点尴尬。
　　可王雪儿并不急着挂电话，而是似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干吗呢？”
　　张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口吃的毛病就犯了：“嗯，我，我，刚洗完澡，正打算看一个本子。”
　　“哦。你先看吧，我睡了。”王雪儿不等张伟说再见就挂了，对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张伟怅然若失地发着呆。
　　这小丫头想干吗？张伟觉得王雪儿很奇怪。他把刚才的通话内容筛了一遍：她说什么，打错了？可他刚才明明听见两个未接来电都响了很久，他也姓张，我们两个的电话号码紧挨着，这是啥意思？
　　张伟突然明白了过来，王雪儿在暗示自己，她已经把他的号码存起来了。这个小丫头，跟自己玩心计呢，看来自己还是有点魅力，三两下就把一个演员给吸引住了。张伟得意洋洋地想。
　　张伟心里正美着呢，手机突然铃声响了起来，惊得他差点把魂都给丢了。电话是王新打过来的：“干吗呢，我查岗。”
　　“宝贝儿，不怕查岗，我随时守身如玉地坚守岗位。”张伟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就贫吧，到家了？”
　　“嗯，刚到，待会儿要看个剧本。”
　　王新的口气好像有点儿失落：“好吧，你看剧本，我先呼呼了。记得想我，拜拜。”
　　“拜拜。”张伟放下电话，光着膀子站了好半天，这才发现有点冷了。不知这个小区怎么回事，供暖一直不好，屋里总是冷冷的。张伟七手八脚地套上衣服，点了根烟，又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回想了一遍。
　　昨天照顾王雪儿的事，他就没处理好，搞不好就是孙海设的套。但从王雪儿表现看，不像是假醉。要怪就怪自己，看到王雪儿留下的电话号码，就忍不住给她打了过去。她现在又是借盘，又是暗示她存了他的电话号码。
　　不能再和王雪儿有任何联系了。圈子，圈子，这就是圈子。在里面混就得处处小心，一旦惹上了周导那种麻烦事，到时哭都没地儿哭去。
　　晚上和王新的见面也挺愉快，王新接了个颇为暧昧的电话，看得出来她是很在乎自己的。如果把王雪儿和王新比，虽然王新见识不够广，毕竟不是圈里人，身上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丁雷可能对王新有好感，但王新对丁雷呢，估计只是个认识阶段。只要自己和王新之间没有发生重大变故，那个狗屁丁雷肯定没戏。梳理完了感情方面的事，张伟又把周导的“潜规则事件”回想了一遍。其实，双方都不占理，都是交易。只不过双方都想得到更多，才导致孙厉梅使出了杀手锏。直觉告诉张伟，周导的“潜规则事件”不可能这么轻松地完事儿。孙厉梅既然能偷拍，可见她从一开始就有敲诈之念。
　　真是可怕，这个世界简直毫无隐私可言了。张伟越想越觉得“潜规则事件”会引起社会上下不小的振动。算了，还是先考虑好自己的事情再说吧。今天本来是想让周导介绍点活儿给自己干呢，可惜不合时宜。看来要么先缓缓，要么找蔡总想办法吧。
　　张伟想到了孙海。孙海这几天总接到古装言情戏，可以约他出来谈谈。没办法，他等着筹钱结婚，把家安顿好后，再写自己喜欢的题材吧。
　　张伟又想起了前天在洗浴中心的事。得叫上王新，攒齐那天晚上一起吃饭的人，把晚上醉酒的事给王新解释清楚，不然，此事以后还会引发争吵。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一周就过去了。在这一周中，张伟和王新轮番陪王新的家人玩，把北京那些著名景点逛了个遍。这让张伟在王新家人心里有了一点好印象。走的那天，张伟又买了水果、零食、熟食等，大包小包的提着去送站，就差没杀头猪让她妈背回去。
　　临走时，她妈说了句话让张伟感动坏了。她妈拉着王新的手对张伟说：“我不在她身边，你就帮我多照顾她。有时候她脾气倔，你就多让着点。”
　　张伟差点赌咒发誓，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阿姨，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保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看着列车远去，张伟松了口气，终于送走了，可以安心写东西了。张伟送王新回家，两人出了站后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刚才的融洽气氛还包裹着两个年轻人，他们在车后座上拥抱着、依偎着。
　　嘟嘟，张伟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汗就差点掉了下来，是王雪儿发过来的。
　　“王雪儿是谁？”王新狐疑地问。
　　张伟知道撒谎没用，女人的直觉是最灵敏的。天天和王新在一起，这次骗过去了，没准儿还有下一次等着呢。他干脆就实话实说：“一个演员，公司最近要拍戏。”
　　打开短信，上面写着：干吗呢？
　　张伟没办法，只好当着王新的面回道：和我女朋友一起送她家人坐火车，是要借盘吗？
　　圈里的朋友都知道张伟平时喜欢收藏各种电影，所以每当要借盘的时候都喜欢找张伟，王新也知道，这么一说。没准儿还能打消王新的疑惑。果然，王新不再胡思乱想去，也没再多问，只是刚才温馨的气氛不复存在了。
　　王新住的小区在南边，出租车停在了小区的外面，张伟送她到楼下。王新和几个小丫头合租了一套三居室，张伟不方便上去。此时已是初冬了，尽管还没到冬至，晚上的寒意却像泼水一般地淋透了所有的衣服，走在路只感觉刺骨的冰冷打在身上。
　　张伟缩了缩脖子，把胳膊环到王新的腰上。他明显能感到了王新身体的抗拒，这种抗拒并不明显，但足以暗示什么了。张伟并不点破，仍旧扯他的闲篇。王新既不搭腔，也不说话，仿佛听广播一样。
　　一路走过去，张伟对王新说明天晚上约了孙海等人，一来让孙海帮他找点古装、言情戏本子的活儿。二来证明自己那晚真没干什么。
　　王新仍不搭腔，直到张伟说要找孙海接写古装、言情戏剧本，王新才说等事成了，记得还孙海人情。张伟很奇怪，王新对孙海一直没啥好感。他不清楚王新怎么突然为孙海说起话来。
　　到了楼下，王新松开张伟的胳膊转身离开。灯光下面，王新的表情很严肃，额头被路灯照得像是撒了银子一般白亮。
　　“张伟，王雪儿到底是谁？”
　　“我们公司的演员，喝酒时认识的，就这么简单。”张伟尽量保持着平静。
　　“那好吧，我相信你。不过，我知道你们那个圈子诱惑很多，你也说过。”王新的语气有点激动，她盯着张伟，眼睛一眨也不眨。
　　“诱惑多，不见得能诱惑我，宝贝，别多想。”
　　“我没多想，张伟，你要是敢欺骗我，有朝一日，我非弄得你身败名裂不可。”王新的声音很柔和，可在张伟听来，不亚于震天响的炸雷。
　　又说了几句好话，张伟终于把王新劝进了电梯间。两人在电梯间拥抱接吻，分开的时候，王新还盯着张伟的脸不放。盯得张伟心里发慌，他心说以后不能再和王雪儿有任何来往了，否则自己苦心经营的爱情就会完蛋了。
　　电梯来了，王新松开手让张伟走，两人在电梯外面分了手。开电梯的姑娘打趣地偷笑，王新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张伟和这个女演员之间肯定会有点什么。但会有点什么呢，王新也想不出来。
　　出了电梯，王新焦躁了起来。她给丁雷发了条信息：干吗呢？
　　丁雷很快就回了短信：刚洗完澡，在陪我妈看电视。
　　王新看到短信有点失落，丁雷在陪父母，而张伟却在被某个女演员惦记着，王新越想就越烦躁。
　　丁雷放下手机，正在给他推油的小姐问：“这么晚了，老公，谁给你发的短信，你女朋友？”
　　丁雷苦笑了一下：“唉，要是我的女朋友，我还来这玩？”
　　张伟到家时已是后半夜了。他刚到家，王新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到哪儿呢？”
　　“老大，你查岗查得太勤了吧？这才分开不到半个小时啊。”张伟一边脱外套，一边用脑袋夹着手机说。
　　“哼，对你这样的，就是要查得勤，不然容易随便脱岗。”
　　“我晕，能不能让我先洗个澡啊，老大。”
　　“好吧，你去洗澡，明天别忘了约孙海吃饭。”
　　结果不用约，还没到中午呢，晚上的饭局就攒了一大帮人。原来孙海有个哥们儿毕业之后去了巴西，巴西也有不少华人，甚至还有华语节目。这次回来就想代理国内电视剧在巴西的影视版权。孙海正好认识一些人，就攒了几个公司的发行、编剧、演员什么的一起吃饭顺便谈事情。
　　张伟给孙海打电话约吃饭，孙海就说不用约了，有事晚上一起聊。张伟问地方，孙海说还没定，等把人攒齐了再订餐厅。
　　傍晚，张伟接了王新下班，两人照孙海说的地址赶了过去。这是家新开的穆斯林饭馆，据说味道不错。环境也不错，在元大都遗址公园里面。
　　张伟到了门口报了孙海的名字，领位的姑娘就带着两人往里走。饭馆装修得挺气派，大厅里表演着印度舞蹈节目，一个穿印度民族服装的胖女人舞着蛇来回蹦跶。王新和张伟都伸着脑袋一边走一边看新鲜。
　　包房里已经到了八九人，张伟扫了一眼，王雪儿居然也在，脑子不由得嗡了一下。
　　见张伟进来了，孙海给大伙介绍：“这是传说中的张伟，这是他女朋友王新。”介绍完了他们，孙海又挨个儿介绍其他人，相互认识的就跳了过去。除了少数人比较陌生，大多数人都是张伟的老相识了。只有王新和大家不太熟悉，孙海介绍王雪儿的时候，王雪儿起身和王新握手，说了一句话，让张伟顿时紧张起来。
　　王雪儿拉着王新的手说：“哦，你就是王新啊。”

　　第五章

　　这话一出口，张伟和王新都紧张了一下。在场的其他人也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唯独王雪儿表现得从容不迫。她热情地拉着王新的手说：“嫂子好漂亮哦，张哥喝酒的时候总是说起嫂子。说不能太晚了，惦记着嫂子呢。”不知道内情的人，一准儿认为她们是关系特好的妯娌。张伟心里暗自苦笑：好你个王雪儿，先把王新的马屁拍足、位子抬高，王新就算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王新隐约猜到了几分，孙海赶忙凑过来介绍：“这是王雪儿，我们剧组的演员，很有才华的，跟我们都特熟。”
　　见孙海出来打圆场，张伟才把心放下来。如果不是孙海帮忙，保不齐吃完后王新会怎么闹腾。孙海一介绍，王新不再疑惑了，也拉着王雪儿的手说：“那天我老公还收到你短信呢，说要借盘。既然大家这么熟，咱们找个机会好好聚聚。”
　　王新这句“老公”很有意味，她平时很少叫张伟老公，今天突然在外人面前叫他老公，张伟只感觉头皮发麻。
　　大家不分宾主地坐了下来，只把主席空着，是留给从巴西回来的朋友的。孙海点好了菜，叫了服务员过来，把菜谱递给了王新让她点菜。看着厚厚一摞菜谱，王新向张伟求助。张伟摆了摆手，意思说无所谓，你们点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客人还没来，张伟想趁此机会和孙海谈接剧本的事。王新闲来无事，说想出去看印度舞表演。她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张伟，孙海呵呵一笑，示意张伟先陪女朋友。
　　王雪儿替张伟解了围，她拉着王新的胳膊说：“嫂子，我陪你去吧？他们谈他们的，咱们玩咱们的。”
　　两个女人勾肩搭背地出了包房，张伟看得傻了：王雪儿和王新怎么会如此自来熟啊？顾不得多想，扭头过来和孙海继续谈接活儿的事情。菜慢慢地上桌了，大盘小盘的围了一圈，两人边吃边低声谈着。
　　又过了一会儿，孙海约的人过来了。大家起身相迎，孙海热情地介绍说这是谁谁谁，他的哥们儿，在巴西那边种咖啡呢。那哥们儿也挺热情，从包里取出十几罐咖啡，挨个儿送了当作见面礼。
　　大家相互打了招呼，每个人的表情都一副是相见恨晚的样子。看大伙都到齐了，孙海就招呼服务员倒酒。两瓶低度二锅头一轮就均完了，大家一起碰着杯子，包房里好不热闹。
　　咣当，门一开，一脸兴奋的王新和王雪儿拿着手机回来了。估计刚才拍了一堆照片。孙海一边嚷嚷着宁可枉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一边倒了两杯白酒用桌子转给她们。王新把酒塞给了张伟，王雪儿笑嘻嘻地端起酒杯，很大方的样子，丝毫不怯场。
　　刚喝完一杯酒，这边又满上了一杯。张伟心里骂着。他举着杯子，示意吃口菜再喝。王雪儿端着杯子挨个儿碰，大伙儿又都站了起来，包房里一阵推杯换盏。
　　王雪儿找张伟碰杯的时候，她的眼神里面好像藏了点什么，亮亮的东西从眼底弹出来，像个魔力弹球一样在两人视线中弹了两三个回合，然后扑通一声掉进了杯中……
　　张伟强压失态，把王新杯中的酒深深抿了一口，然后作揖表示自己喝不了太快。王雪儿从张伟身边走过，喧嚣的推杯换盏中，张伟又一次闻到了那股令他迷醉的幽香。
　　孙海一边陪着主客巴西的哥们儿喝酒，一边把几个负责发行的哥们儿介绍给他认识。他们很快勾兑了起来，你喝过来我喝过去好不热闹。其他没事的人，就开始捉对厮杀起来。
　　另一拨人大多是来陪席的，有编剧也有摄像。三杯酒下肚，无外乎说说最近拍了什么戏，什么剧组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情，某个演员又跟谁谁怎么了等娱乐八卦。张伟有点心不在焉，帮王新剥了个羊腿，抬头发现王雪儿正看着自己。当他的目光迎上去时，王雪儿的眼神却转移了，像个摇臂摄像机一样，轻轻一转，就不留痕迹地绕到了别的地方。
　　其他人纷纷起身给美女敬酒，王雪儿竟来者不拒。只是每口酒都喝得很浅，淡淡沾沾嘴唇，就放下了杯子。张伟发现王雪儿几乎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有搽，只是把头发懒散地用条丝扎着，柔柔地窝在脑后盘了一个髻。
　　见张伟在打量自己，王雪儿转回眼神深深地看着张伟，原本笑意盈盈的脸骤然冷了下去，只留下一脸落寞。暖暖的灯光下，张伟的视线越过室内的喧嚣和欢愉落在王雪儿的身上。王雪儿穿着一件猩红色的羊毛衫，雪白的脖子露出了一段，衬着乌云般的发髻，把人的眼神勾得实实的。
　　不细看的人，会认为王雪儿也在和旁人开心地交谈着，偶尔还淡淡地笑一下，鼻子上皱起一片小皱纹。尖尖的下颌微微有点翘，靠近左耳的小黑痣也随着她的笑容一跳一跳的，张伟看得有了吮吸一大口的冲动。
　　但张伟看得懂王雪儿。他看到王雪儿笑意背后的落寞灵魂，像一个孤独的女人在人群中无助地乱跑乱闯，不知前路在何方……
　　张伟看得心乱如麻，忙借与王新聊印度舞演出是否好看来掩饰自己的慌乱。王新掏出手机，给他看刚才拍的照片。张伟翻了几张，借口自己出去看演出，亲了亲王新就走出包房。他没注意到在他亲王新时，王雪儿的眼神朝他瞟了一下。
　　刚走到门口，一个好事的摄像也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说要跟他一起看表演。张伟心中暗自叫苦，却又不能拒绝。两人走到大厅，大厅里的印度舞蹈表演仍在继续，只是那条蛇不见了，台上的胖女人扭着腰肢跳肚皮舞。
　　看了一会儿，张伟借故角度不好，看不到演员的胸，就跑到了走廊的另一角。在这里正好可以用余光看到他们包房，如果里面有人出来，张伟也能及时做好准备。
　　他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他知道如果出来时间太长，王新肯定会出来找他。他找到王雪儿的号码迅速发去条短信：你今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发完信息，张伟又开始后悔了。包房里太吵，王雪儿很可能听不见手机铃音。不过王雪儿很快就回了短信：我没事，你好好陪嫂子吧。
　　张伟看完信息，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却无处发泄。正要给王雪儿回短信，包房的门开了，王新探头探脑地走出了来。张伟急忙把手机放在耳边装着打电话，心里暗自祈祷，此时千万别有人真打电话过来。
　　王新蹦蹦跳跳走了过来，像是朝张伟撒娇一般，估计她在包房里也闷坏了。张伟一边看着王新，一边装着说了几句话，才把电话塞进口袋。
　　“你怎么也出来了，里面战况如何？”张伟假装很平静。
　　“战况惨烈，现在陷入混战状态。一大帮人都在灌孙海和王小姐。”王新好像很兴奋。
　　“哈哈，那咱们别进去，在外面看看表演再说。”张伟环上王新的腰，装着看表演的样子，内心却早已七上八下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进去，没准儿能解了王雪儿被灌酒的困境。
　　站了三五分钟，张伟亲了亲王新：“宝贝，我去嘘嘘，你回去等我。”
　　“不嘛，我要跟你一起去嘘嘘。”王新跟个癞皮狗一样钩住张伟的脖子不撒手。
　　“我晕，别闹了。这么多人呢，你回包房等我吧。”张伟急于脱身，就轻轻地打了王新的屁股一下。他一头抬，却看到王雪儿在走廊的对面正抱着双臂看演出，也不知什么时候她出来的。他刚才打王新屁股的动作，无疑被她看了个真真切切。
　　张伟摆了摆手，王新也朝王雪儿摆手。王雪儿装着刚发现他们一样喊道：“你们两口子在干吗呢？”
　　张伟很是窘迫，他推了推王新说：“宝贝，我去洗手间了，你回包房吧，乖。”
　　“嗯，小心点，尿完了记得抖干净。”王新挤眉弄眼地说。
　　张伟做了个鬼脸，转身往洗手间走去。他感觉十分奇怪：王新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她平时很少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来，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难道是因为王雪儿的出现吗？
　　走到洗手间的门厅，他掏出手机删掉了几条短信。定了定心神，接了冷水抹了抹脸，他对镜子提醒自己：不要由着性子来，牢记这个圈子里的规律，牢记这个圈子的复杂。
　　又看了会儿镜子，张伟烘干了手向外面走去，却碰见正要进来的王雪儿。突然见到她，张伟刚定住的心神，立马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要往里面走，一个不知道怎么让，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王雪儿站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张伟。
　　洗手间的大壁镜照着二人，他们定定地看着对方。最后，张伟打破了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么轻浮的话来：“你也来嘘嘘啊？”
　　王雪儿笑了，她一笑眼睛就眯成了好看的月牙样，俏俏地向下面弯着，鼻子皱起一串可爱的小波纹来。见王雪儿笑了起来，张伟就放松了很多，他摸了摸鼻子。
　　“你女朋友很漂亮。”王雪儿说。
　　“谢谢。反正比你漂亮。”
　　“那是肯定，呵呵。”王雪儿忍着笑，看着张伟。“没事了吧，没事我要去嘘嘘了。”
　　两个人都捂着嘴笑了。
　　王雪儿笑着，径直去了女洗手间。张伟在玄关怏怏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包房。尽管他走的时间并不长，但包房里已经进入啤酒阶段了。除了张伟和王雪儿两人的杯中还残留了点白酒，大部分人的白酒都已经被光掉。大伙看到张伟进来，立马把他摁在椅子上，让他光掉杯里的白酒。
　　看样子，估计他们的正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现在进入联络感情的阶段。张伟刚端起杯子，王雪儿也进来了，这帮人就怂恿王雪儿和张伟斗酒。张伟剩的酒并不多，王雪儿的酒却剩了不少。张伟差点就开口说：我帮你代一点吧。但他不敢，因为王新坐在他边上。
　　王雪儿也不是善茬儿，三两句话就忽悠了旁边一哥们儿代酒。那哥儿代掉了大半杯酒，三个人一起干了杯。王雪儿有时候也会利用她的演员技能，让身边的每一个男人都为之神魂颠倒。张伟多少有些沮丧。
　　服务员撤掉白酒杯，换上了干净的啤酒杯。张伟和王新耳语了一下，估计再喝两瓶啤酒，大伙也该散了，让王新别着急。
　　孙海和几个哥们儿开始神侃各个电视台的掌故趣闻。这几人阅历都很广，讲故事的能力也强，讲得高潮迭起，引得大伙不时哄堂大笑。
　　经过玄关里的偶遇，张伟和王雪儿之间似乎有了默契，两人心里装了一个共同的秘密。在满桌人都哈哈大笑的时候，两人的目光悄悄碰撞一次，但很快两人的目光又都会离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下来，声音也被冻住了，包房里寂静得连两个人的目光都能发出怦怦的心跳声……
　　“哈哈，然后我扶着他，他说没事，他能开车，我说你能开啥车啊。然后我把他扔车后座了，那哥们儿到了后座然后说，喂，哥们儿，我的方向盘呢？然后我还没反应过来，王雪儿推开车门在那狂笑。”孙海一边眉飞色舞地说，一边跟着大笑。
　　直到提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王雪儿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大家以为她酒劲上来了，也就没多想。
　　但孙海捕捉到了王雪儿眼里的迷离，他像一只贪婪的苍蝇叮到了腊肉一般兴奋。他见王雪儿已经有七八分醉了，心想这小妮子看来今天不行了哦。想到这里，他觉得应该把酒席的进度加快。
　　“来来，预祝我们合作顺利，我们的戏能够成功抢摊登陆巴西。都举起来。来，来，张伟，不地道，你杯子不够满嘛。”孙海张罗起来。
　　张伟没有多想，他以为孙海只是喝得很高兴，哪里知道孙海心怀不轨。一桌人端起了啤酒，叮咣叮咣，胡乱碰了杯子后一饮而尽。王雪儿喝不了急酒，喝了半杯酒后正要放下酒杯，旁人一起起哄，只好硬挺着喝完杯中的酒。
　　连干了好几杯，啤酒快干完了，而且时间也差不多了，孙海又让服务员上了四瓶啤酒，最后喝了一轮。他把服务员叫过来埋单，服务员却指了指王新：“那位小姐买过了。”
　　“靠，是不是我哥们儿？”孙海指着张伟骂，张伟哈哈大笑。
　　“没喝好，上半场比赛结束，下半场交换场地继续喝。”孙海一边套衣服，一边张罗人。有人开始告辞。有王新在边上，张伟倒不担心孙海会拉着他喝酒。他套上大衣，和孙海并排走着，叮嘱孙海帮他找剧本。
　　“哥们儿放心，我这几天就帮你攒人。嗯，我想想，这周我给你答复。”孙海大包大揽地说。
　　张伟站在路边，看着大伙去取车。孙海搂着王雪儿的腰，这让张伟很心里很不是滋味。尽管他知道他和王雪儿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如果没看到也就算了，真看到了内心难免会堵得慌。
　　“一场热闹又结束了。”张伟缩着脑袋，竖起了黑色羊绒大衣领子，两手插在大衣兜里，目送他们开车消失在灯红酒绿之中……
　　“你说什么？”王新挎着张伟的胳膊问。
　　“哈哈，没啥。我刚才跟孙海说了，他这几天就给我介绍制片人。估计能接到古装戏的剧本。我打个车送你，然后我回去干活。”张伟伸头拦出租车。
　　“今天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回去，你也早点回去。”王新板了一下张伟，两个面对面相拥一起，可此时张伟却恨不得怀中的女人是另外一个人。
　　“那好吧，我给你钱。”张伟从口袋里拿钱包，查出一百块钱塞给王新。这时车过来了，张伟看着车，好像看着一串移动的尾灯：“宝贝，来，啵一个。”
　　王新笑嘻嘻地亲了一下，亲得很使劲，隔着七八米远都听得清清楚楚。王新上了车，然后摇下车窗：“早点回去，晚上我要查岗。”
　　“行了，行了，我知道啦。你把窗子摇上吧，傻冷傻冷的。”张伟摆摆手，和王新道了别，然后自己也拦了一辆车往家里走。
　　华灯闪烁，灰色的北京只有在夜晚才显出了它的繁华，也只有在夜晚才显出它的荒凉……在这个城市里，多少个夜晚，多少个渴望实现梦想的年轻人在辗转反侧，多少颗孤独的心在渴望慰藉……
　　而在这么一个又一个繁华的夜晚，又有多少欢乐，又有多少悲伤……
　　夜未眠，夜也或许正酣，情人相伴的夜晚是甜蜜的，沦落天涯的夜晚是孤独的，多少甜蜜和孤独，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张伟看着窗外的夜色，撩人夜色，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不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对王雪儿有什么想法了吗，可今天为什么又要在走廊给她发短信，为什么在卫生间里还和她有了那么一段对话，为什么最后看到她要走了自己心里会那么不是滋味？
　　这些问题似乎已经超越了张伟的理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难题中。身陷这个难题的张伟恨不得有个一加一等于二或不等于二的答案，好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应该怎么办！
　　但这个答案可能谁也没办法给他了。
　　“喂，喂，走过了，对，倒回来，走民族园那边，抱歉抱歉，我走神了。”张伟猛然醒神，发现出租车走过了。
　　“你不是说去健翔桥吗？”司机老大不乐意的。
　　“抱歉抱歉，我今天遇到一个姑娘，有点走神。”张伟解释道。
　　司机一听，精神顿时上来了：“姑娘？说说，什么样，漂亮吗？”
　　“很漂亮，嗯，非常漂亮，而且我跟她很有默契。”
　　“我操，那还犹豫什么，拿下啊。”司机一脚刹车停在红灯前面，张伟看着车流从面前的十字路口穿梭而过，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也在一个十字路口。
　　“能拿下我就不烦了，问题是我不能追她，呵呵。”张伟淡淡地说。
　　“为啥？您结婚了？”
　　“没有，但我有对象了。”张伟索性把真话全部都说了，感到心里畅快了很多。
　　“有对象怕啥，你要问清楚自个，到底跟谁在一起开心、快乐，不要自个骗自个，对不对。”司机一边拿抹布擦车窗玻璃一边说，热气在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不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我不能和她在一起，因为我们都在一个圈子里混。”张伟低声说，既是说给司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您是做什么的？”司机无比好奇。
　　张伟知道也说不清楚，只好一个劲儿地呵呵傻笑：“师傅，您甭问了，总之我从事了一个很偏门的职业。我靠手工作。”
　　司机不说话了，直到停车给钱的时候，司机才冷不丁问了一句：“您老不会是小偷吧？”张伟和司机都哈哈大笑，司机坚持没让张伟给两块钱零钱。张伟关上车门，看着出租车扬长而去。
　　张伟裹着大衣上了楼，冲了个澡，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干活，但满脑子都是乱的，不知道魂儿都飞到哪里了。电话响了，他飞快接了起来，可惜不是她，而是王新到家了，给张伟打个电话说一声。
　　放下电话，张伟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面的手机运气。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张伟打开一看，是王雪儿发过来的：我到家了。
　　张伟看了看时间，王雪儿和孙海他们一共走了三个多小时，除去路上的时间，他们实际上去KTV玩了两个小时。想到这里张伟就有点暗自嫉妒，索性不回短信了，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继续抱着笔记本写稿子。
　　不到五分钟，手机又收到了短信：怎么不回我信息，我知道你是晚上工作。
　　这下没辙了，张伟回拨了过去，那边传来慵懒的声音：“怎么不回我短信？”
　　“我在干活，你到家了？”
　　“嗯，我到家了，你接着干活吧。”话音未落，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打，王雪儿就挂掉了电话，再打过去对方关机了。
　　张伟惆怅地把手机攥在手里，很久很久才松开。他飞快地脱光了，跑到卫生间里，打开淋浴喷头，冲了整整十几分钟才平息掉自己的情绪。他暗自发誓自己和王雪儿的事情到这一刻为止结束了……
　　一连数日，张伟都在各个出版机构那边要版税。一来年底了，他需要用钱的地方更多了，二来王新的弟弟要放寒假了，他要准备她弟弟来年的生活费和学杂费。王新的父母都下岗了，所以这两年来，王新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直都是张伟用自己的小说版税来负担，这件事张伟倒是没有太多怨言。他觉得这关系一个亲人的未来，自己既然能够拿出一点来，干吗不去帮帮自己的亲人。
　　年底的时候，也是各个出版机构开始应酬的时候。大家都忙活了一年，该聚的就开始拉帮结伙的聚到了一起。往往一攒就是一桌子人，被攒过来的人又回请，整个年底酒局是一场连着一场。
　　每天白天一醒过来，总是电话不断，然后就是晚上喝大酒，回家洗个澡清醒一下开始干活到凌晨。一觉睡醒，又是一个新的循环。这就是年底。
　　接连喝了一个星期的大酒，张伟就发现不对劲了，耳朵后面急火攻心，长了个疖子。一开始没在意，还是像以前那样加班加点地写小说、剧本。但拖了一个星期之后，疖子越长越大，眼看着就像啤酒瓶盖那么大了，随便一转脖子就扯得疼。
　　这下没办法了，张伟只好挪出一个下午去医院看。医生开出一长溜单子，又是口服的，又是打点滴的。连打了四天点滴，两个手背全都打青了，疖子的长势依旧喜人。张伟也知道这是上火闹的，但心里还是着急，这么一点小毛病就拖得自己这么费时间。
　　这天又去打点滴，好在人倒是不多，他一边吊着水，一边看书消磨时间。结果刚到四点多，一拨一拨人就开始攒人喝酒。张伟只好挨个解释：没办法，长了个疖子，医生不让喝酒。
　　一口气推了三拨人，第四拨人没法推了，因为是外地电视台的哥们儿，关系相当不错的，当时公司和他们台里还合作拍过戏。张伟看看时间，只好让护士先拔掉针管。
　　“你这还有小半瓶呢，不输啦？”护士关心地问。这个小护士年纪不大，不过张伟能觉察到她对自己有好感。
　　“没办法，外地的哥们儿来北京了，晚上约了喝酒。”张伟耸耸肩解释道。
　　“哎，哎，你这样不能喝酒了。”护士追出去嘱咐。张伟早一只手摁着针眼，另一只胳膊夹着书出了大厅。
　　出门拦了辆车就直接往饭馆赶，他们约在南边大观园一带的一家馆子。最近北京台在搞《红楼梦》选秀，选出谁来不清楚，但着实把这一带的餐饮、住宿、娱乐业彻底带火了。家家馆子都爆满，恨不得随便一个饭馆都得拿号排队。
　　张伟赶过去已经晚了一点，进去了本来是要罚酒的，但他伸着脖子出示了一下证据，说自己确实不能喝了。最后还是远道而来的哥们儿厚道，宣布张伟已经没有战斗力了，张伟这才解脱出来。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张伟也用菊花茶代酒敬了两杯，大家都是大半年没见了，聊得也格外的投机，酒桌上的气氛十分和谐。连开了三瓶白酒，大伙也都喝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议换场地继续，于是一帮人就相互拥着，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张伟跟着他们上了车，三辆轿车一路飞奔，最后停在一家歌厅的门口。早有人订好了大包间，服务生领着这帮脚步发飘的人走了进去。看着别人一首接一首地唱着歌，张伟却一点也不想唱……
　　喝了一肚子冰红茶，张伟出来找洗手间。他从洗手间格子里出来时，看到了一张在似曾相识的面孔。
　　“你是张伟吧，哈哈，我是丁雷，来来，真巧啊，去我们包房坐坐吧。”丁雷倒很热情，不由分说地拥着张伟就进了他的包房。张伟本来不想去的，但碍手人情。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别人对他一客气，他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丁雷热情地介绍：“这是王总，最近在朝阳区开了三个楼盘。这是宋科长，我的铁哥们儿。这是赵处长，对了，他能办经济适用房。”
　　张伟本打算找借口走的，但丁雷最后那句话，对他是个不小的诱惑。要知道经济适用房比市面上的房子便宜得多。他想了想，多交个朋友总没有坏处，于是就坐了下来。
　　很快地，酒水就摆了满满一桌子。尽管张伟一再地解释他长疖子了不能喝酒，但还是有人给他倒上了一杯。效率也高得很，酒水刚开摆，妈妈桑就领着小姐过来了。众人怂恿张伟叫个小姐，张伟一个劲儿地推托。
　　包房里热闹非凡，沙发的一角，丁雷在黑暗中阴冷地笑着……

　　第六章

　　喝了一会儿，张伟借故与赵处长搭讪：“来，赵处，我敬您。”两人碰了碰杯，张伟倒也不遮掩，直接就问起了经济适用房。原来赵处长主管批售经济适用房的工作，不过决定权有限，因为经济适用房只有持有北京市户口的居民才能购买。
　　“下岗职工是不是可以优先考虑。”张伟问。
　　“嗯，得有下岗证。”
　　张伟想了想，可以让蔡总帮忙弄个下岗证，他人头广。
　　张伟给赵处长满上杯：“赵处，改天请您喝大酒，今天我不敢喝，我脖子上长了个疖子。您给点建议，别人都是怎么操作的？”
　　赵处把购买经济适用房的诀窍说了一下。关键是要找到有北京市户口的朋友，要绝对可靠才行，他就可以帮忙办了，不过其中多少有一点回报。
　　“赵处，您就说吧，大概多少费用。”张伟也是有过见识的人，就把话挑明了说。
　　“一般是十五个点，就算这样也还是比买商品房划算。”赵处长说。
　　张伟心里有数了，两人互相交换了手机号，又闲聊了一会儿，张伟推说自己还有朋友在另一个包房等着，便起身告辞。他拿钱包要付小姐的台费，丁雷硬拉着张伟，没让他给。他把张伟送到了大包门口说：
　　“老张，上次有点误会。其实我这人很好相处，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丁雷热情得让张伟无话可说。
　　“没事没事，我这人脾气不好，改天我请你喝大酒。你们玩着，我那边还有个场子。”张伟一个劲儿地给大伙作揖道歉。见张伟离开，丁雷的嘴角浮上一丝不易觉察的奸笑。
　　张伟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朋友的包房。进了包房，只见唱歌的唱歌，玩骰子的玩骰子，一票人等折腾得好不热闹。张伟闲着无事，也点了几首歌唱着玩。
　　他点的都是老歌，先是点了一首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时，张伟拿着话筒说：“我把这首歌献给远道而来的兄弟，我只在乎你，哈哈哈。”
　　摇骰子的哥们儿集体做了个呕吐的动作，小姐们哈哈大笑。张伟也嘴角歪歪笑了，他喝了口冰红茶开吼：“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
　　唱到“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时，张伟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着猩红色毛衣的身影来，白皙的脖子，有个小黑痣靠近左耳，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如果思念可以穿越时空，不知张伟的思念会飘向何方。
　　大家都在忙着玩儿，张伟的歌都唱完了，也没有人注意到。点了根烟，张伟抽着烟发愣。工作的时候，他是很难想起某个人的。但一到了喧嚣中，他在内心世界里寻找着某个身影，似乎找到了那个身影他才能得到心的安宁。
　　包房里气氛热烈，一个哥们儿的小姐非常敬业地喝酒，结果醉倒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好评，张伟也装着哈哈大笑，貌似十分开心。
　　不道坐了多长时间，张伟估计大伙差不多该散了，就掏出手机看钟点。一看却吓了一跳，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一个是王新打来的，估计是查岗。其余的是孙海的。都这个点儿了，孙海打电话找他能有什么好事，肯定又是攒他唱歌喝酒。不过王新的电话还得先回。
　　他给王新打了过去，王新问他在干吗，张伟也不隐瞒她：“我和台里的哥们儿在喝酒。”
　　“都这样了你还喝酒，真是服了YOU。”
　　“没办法，轻伤不下火线。你早点睡，我回家了给你发短信。”
　　“嗯，手机不许关，我半夜里还要查岗。”
　　“我知道，宝贝儿早点睡，拜拜。”张伟挂了电话，本打算回包房，想了想决定还是给孙海回一个电话，这哥们儿没准儿在哪儿牺牲了。
　　“喂，刚才在唱歌，听不见，什么事？”张伟很奇怪，电话那边环境很安静，好像还有个女孩子在哭。
　　“哥们儿，你真是我哥们儿，我打了五六个人的电话，就你回过来了。”孙海的口气有点颓废。张伟有点奇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大半夜地满世界找人帮忙。
　　“老孙，出什么事了？”张伟问道。
　　“唉，哥们儿遇到点难事。你明天有时间吗？”
　　张伟不好拒绝，自己还在让孙海帮接活儿呢。想到这里，张伟只好说：“明天没大事，就是看你给我的剧本，然后去书商那边结版税。你有啥事？”
　　“哥们儿拜托你个事儿，你可以不帮忙，但要严格保密。”
　　张伟越听越奇怪，到底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
　　“行，我答应你，绝对帮你保密。”
　　孙海犹豫着没开口，身边似乎有人在低声对他说着什么，内容听不清楚，听声音能判断出是女性。等了好一会儿，孙海压才低了声音说：“哥们儿，明天下午你能不能陪我一个朋友去趟医院，没别的大事，她身体不好，你陪一下就行。她身上有钱，你不用掏钱。”
　　张伟心想这才多大点事啊，于是就满口答应下来：“好吧，明天几点，我去哪儿找她？”
　　“下午一点吧，燕莎门口。我把你手机号给她，明天她直接给你打电话。”孙海说。
　　“行，一点，燕莎门口，没别的事了吧？”
　　“没事没事，谢谢哥们儿。剧本的事我想着呢，这几天帮你攒人出来谈。”
　　张伟也没多想，挂了电话回到包房。包房里已经开第三瓶洋酒了，张伟暗自庆幸自己长了个疖子，不然今天非喝倒了不可。
　　后半夜两点多，张伟和另一个哥们儿把喝多的哥们儿扔到了洗浴中心，然后掏了一百块钱，让服务生看着他。临走的时候，张伟的哥们儿丢下一张名片：“他要是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通知我。”
　　两人出门取车。张伟没敢让他开车送自己回家，那哥们儿也喝得差不多了，倒车时咣当一下就撞歪了路边的护栏。张伟拍拍车窗：“没事吧，要不你下车，也睡这里吧。”
　　“没事，我还有战斗力。”
　　“那行，到了家给我打电话。”
　　见他把车开得方向不定，张伟心里暗自担心。估计着他到家的时间，到时给他打个电话。送走了哥们儿，张伟拦了辆出租往家赶，心里突然又想起了某个人，又强迫自己把这种思念压了下去。以前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对某个演员产生好感，但好感很快就会消失掉。张伟相信自己的自制力。咱是干什么的？咱是干编剧的，早他妈不相信什么狗屁爱情了，张伟提醒自己说。
　　他坐在出租车上，默默地强迫自己不去思念某个人，冷不丁地想起一个流传很广的笑话来。
　　“师傅，我给您讲一个笑话。”张伟说。
　　“好啊，你说。”出租车司机也闲着没事，正好消磨时间。
　　张伟说：“有个影视公司的制片人，他老婆是个演员，曾经红透半边天，但现在早过气了。有段时间，这个制片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天天不回家。到了周末，这哥们儿想着自己一周都没回过家了，就回家好好陪陪老婆吧。结果您猜怎么着？”张伟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他老婆把他打出来了？”司机一脸狐疑。
　　“不是，到家之后，两人就到卧室恩爱去了。结果动静太大，楼下气得用拖把顶楼板，一边顶还一边喊：‘我操，都折腾一个星期了，能不能歇一宿啊’。”张伟笑着讲完了故事。
　　“哈哈，有意思。哈哈，你别说，现在这世道啊，真叫一个乱——是在这儿拐弯吗？”司机也哈哈大笑。
　　车停了下来，张伟看着空旷的街道，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寂寞。他突然感觉有点饿了，这才发现晚上没吃饱。一桌子菜都是辣的，他不敢吃。张伟有个坏毛病，那就是吃席一般吃不饱，经常吃完席后回家还得泡袋方便面。
　　他想了想，都这个点儿了，没地方吃饭啊，估计只有祁家豁子那家马兰拉面还开着。那家面馆二十四小时营业，好在不是很远。张伟想着吃饱了好干活，于是裹紧了大衣向面馆走去。还没走到面馆呢，电话就响了，是王新打来的。
　　“喂，宝贝，还没睡啊，这么晚了坚持查岗，小生佩服。”
　　“你怎么还在外面呢？”从王新的声音听出，她现在睡眼矇眬。
　　“我有点饿，想去吃点东西，晚上还要干活呢。”
　　“好吧，你吃吧。我刚起来嘘嘘，所以给你打个电话，看你是不是在鬼混。”
　　张伟一脸苦笑：“老大，要不要给我买个铁裤衩穿着啊。”
　　王新嘻嘻一笑：“哦，我想起来了，我这边的房子快到期了，我想和弟弟搬到你那儿去住。他放寒假了，想出来打工，你帮我打听下哪儿要人吧？”
　　“行吧，我问问剧组有没有需要兼职的剧务或道具助理的。你早点睡。”
　　两人道了别，张伟头都大了。要是王新和她弟弟搬过来，卧室就得腾出来给他们，自己就只能在客厅里干活了。好在用的是笔记本，在哪儿写东西都很方便。
　　到了马兰拉面，张伟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去了，镜片顿时起了一层雾。
　　他用纸巾擦了擦镜片，点了菜后，才发现已是凌晨三点多了。他看着手机在发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拿起手机给王雪儿发了条短信：姿势不对，起来重睡。
　　发完短信后，张伟猜想王雪儿起床看到短信之后的表情。没想到王雪儿很快就回了信息：不许调皮，早点睡，我正烦着呢。
　　张伟很奇怪，王雪儿怎么还没睡，可能王雪儿也是才应酬完刚回家。想到这里，心里生出一阵失落来。他回道：烦什么呢，晚上碰到哪个帅哥了？
　　王雪儿很久才回了信息：什么帅哥啊，我姐姐生病了，她心情不好，我在陪她呢。
　　没想到王雪儿并没有应酬，而是在陪姐姐。张伟看到短信时有点惭愧，自己居然小肚鸡肠地瞎猜。他没再回信息，强压住了想打电话过去的渴望。
　　可是王雪儿的短信却追了过来：你干吗呢？这么晚了还不睡？
　　看到短信，张伟心中推测，难道王雪儿和他一样，猜想自己晚上和谁在应酬，所以才会这么问。这么一想，张伟感到了某种快乐，好像自己在王雪儿心中占着重要位置一样。他不想撒谎，就把晚上的应酬告诉了对方：晚上陪台里的哥们儿玩呢，刚结束，现在在吃砂锅豆腐。
　　等了很久都没见王雪儿反应，张伟心里一发火就打了过去，结果对方关机了，把张伟气得够呛的。好好的关什么机啊！
　　张伟惆怅地往家走着，尽管他穿着羊绒大衣，还是被冻得头皮发疼。回到家里，张伟倒了一盆热水，一边泡脚一边看剧本，心里却在等着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工作到早上九点多，张伟头昏脑涨地把剧本塞到夹子里，又到厨房里拿了个保温桶到楼下买包子。小区里有一家肉包子做得不错。这家包子铺是一对浙江夫妻开的，他们在这一带口碑很好。生意好得让张伟怀疑他们在馅里放了大烟壳。真是行行出状元啊，哪怕是一个小小包子铺，想经营好也不是容易的事。
　　张伟买了包子和豆浆，然后上楼开始吃早饭。工作了一整夜，胃口就出了奇地好。他一口气吃掉了一屉包子和两个茶鸡蛋，还喝掉了两袋豆浆。吃饱喝足之后，张伟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歪倒在沙发上。
　　昏昏沉沉，看来该上床睡觉了，张伟突然想起下午一点还要陪人去医院，又把手机上闹钟。拿起手机，上面有一条短信：抱歉，刚到家，昨晚手机没电了。是王雪儿发过来的。
　　看到短信张伟感觉很是受用，这说明王雪儿心里还是有自己的。一高兴就忘了形，他回了一条：没事，朕赦你无罪。
　　这次王雪儿很快回了信息：别闹了，工作了一夜，赶紧睡。
　　张伟看王雪儿的短信，一丝暖意在心窝子里化开。他倒了一大盆水泡脚，一边泡一边呆呆地看着短信，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嘀嘀嘀嘀，一连串的铃声把他惊醒了，这才发现脚冷得要命。原来是洗脚水早就凉掉了，自己的脚愣是在冷水里面泡了大半天。张伟蹒跚着到厨房用热水器放了一盆热水，好在屋里面早就供暖了，水温不是特低，不然非得冻废了。
　　张伟泡了一会儿，起来洗漱，然后打了个车直奔东三环燕莎商场。一路上上下眼皮不停亲嘴。快到的时候，电话追过来了，是孙海打过来的。张伟一边解释堵车，一边催促司机快一点。
　　“急嘛啊，又不是生孩子。”听口音，司机应该是平谷人。
　　张伟刚挂了孙海的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了过来。张伟接起来一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您好，您是张伟吗？”
　　“我是。您是？”
　　“我是孙海的朋友。您到哪儿了？”
　　“哦，我马上就到了，还有五分钟吧。”张伟伸头辨认着位置。
　　“嗯，那好吧，我在门口，穿着玫瑰红风衣，很好认。”
　　张伟到了燕莎门口，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玫瑰红羊绒长风衣的高挑女人，看上样子自己小一点，长得很漂亮，脸色苍白得很。张伟和她寒暄着，能感觉到对方那冷冰冰的礼貌。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七拐八拐地到了一个医院门口。张伟抬头一看居然是家妇产医院，心里暗自叫苦。既来之则安之，张伟一边挂号一边暗骂孙海，他这给自己找的什么事啊？表面还不敢怠慢，还得带着笑脸陪着那个女的。
　　做B超时，他们才知道要喝水憋尿。医院里面有卖矿泉水的，农夫山泉，五块一瓶，是外面价格的三四倍。张伟一边付钱一边在心里骂娘。
　　忙里就有人添乱，王新来打电话问帮她弟弟找打工事，说这个周末她和她弟弟就搬过去。张伟心里着急：你们搬过来，我写东西去哪儿写啊。但嘴上哪敢怠慢，赶紧哄着把电话挂了。
　　好容易排了半天队做B超，然后两个人等结果。张伟在走廊里面缩着脑袋来回走，扔出来一张单子他就探头去看看。
　　“肖亚娟，单子。”护工把单子往窗前的塑料筐里一扔就走了，张伟注意到那女的听见喊她名字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张伟明白了过来，她用的是假名字。
　　张伟陪着她去了医生那里，医生看了看张伟：“你的？都三个月了，怎么才过来检查啊。”
　　张伟赶紧打岔：“不是我的，我哥们儿的爱人，他去美国了，托我陪着来看看。”
　　“哦，下次来不要化妆，化妆看不清楚真实的气色。”医生看了看B超的单子：“这个孩子你们要不要？”
　　女人低声说：“不要。”然后就哭了。张伟在心里骂着：孙海你个王八蛋。医生不明内情，还一个劲儿地安慰：“姑娘，别哭啊，你多年轻啊，以后机会多着呢。响应国家号召，晚婚晚育，多好啊。”
　　女人却哭得更伤心了。
　　检查完后，医生告诉女人，三天后空腹来做流产手术。二人出了医院。一路上，女人都在哭着，搞得路人纷纷侧目。张伟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女人怀孕后喜欢吃酸的，于是到路边买了一堆脐橙。
　　送走女人后，张伟觉得困的要命，打了个车往家走。刚一上车，王新的电话就追过来了：“你在哪儿？干吗呢？”
　　“我陪一个朋友看病，刚从医院出来，得回家睡一觉后才能干活。”张伟打着哈欠说。
　　“什么医院？什么病？”
　　张伟不好直接说，就支吾了一下：“安贞医院，好像是呼吸系统毛病，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
　　“哦，你今天过来接我下班吧。”王新说完就挂了。张伟隐隐约约听出了王新不满，不过女孩都这样，张伟没往心里去。他看了看时间，才三点多，估计回家还能小睡上一觉。不过今天的事情越想越来气，张伟抄起电话把孙海一顿臭骂。孙海在电话那边也一个劲儿赔不是，他自己有老婆，所以这种事情不好出面，只好找张伟帮忙了。
　　孙海最后说：“你丫帮我这次，哥们儿绝对感激你一辈子。还有个事，等她人流的那天，你还得帮我陪她一次。”
　　“你大爷的。”张伟气呼呼地挂了电话。平静了半天，才给孙海发了条短信：下次还是我陪吧，以后这种事情少烦我。孙海收到短信，立马电话就打了过来，千恩万谢，就差三呼万岁了。张伟嘱咐了几句：“小心点，这事让你老婆知道就麻烦了。”
　　等到了家，张伟倒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再一睁眼，天都黑了。他胡乱洗把脸，打了辆车就往王新店里赶。今天王新是早班，六点下班，两人到西边的一家烤鸭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又说了说搬家的事情。王新的房是下周三到期，她不想租了，想和弟弟暂时住在张伟家。因为张伟那里可以做饭，而且弟弟在北京也要有人照顾。
　　张伟也没办法，尽管他需要安静的环境，但现在王新对于他来说就是将来的婚姻。两人一边商量搬家的事情，一边吃东西，然后张伟说了说，要不寒假让她弟弟先到一个专门做娱乐节目的影视公司打杂。他今天问过了，一个月的劳务费是一千五，而且还管两顿盒饭。
　　“一千五？好低哦。”王新在发牢骚。
　　“电视剧剧本一集就是一两万，要不让你弟弟写剧本？”张伟觉得一千五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已经不错了，这样的工作还是朋友给面子，要知道她弟弟什么都不会，人家要他简直就是添累赘。
　　王新的弟弟叫王虎，小时候老打架，没少让家里人操心。后来好在脑瓜子还行，勉强考上了大学，但这两年的高昂学费一直都是张伟在承担，所以张伟反驳王新的话，让王新一点脾气都没有。
　　两人都不知道怎么说服对方，只好沉默着，看着桌上的饭菜发愣。感觉气氛紧张，张伟也有点过意不去，刚才的话可能太重了。于是他打圆场说：“让他锻炼锻炼也好，对不对？社会很复杂，就当是他学习适应这个社会。”
　　王新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张伟看了出来，她心里有事，但却没说出来。张伟也不想多问，知道问也没用。果然，最后还是王新自己没忍住，“张伟，下午你到底干吗去了？”
　　“去安贞医院陪朋友去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王新看着张伟，眼睛动都不动地盯着：“是看妇产科吧。”
　　张伟心说：我操，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小。张伟不知道，这是丁雷告诉王新的。丁雷的妈妈恰好在那个医院上班，他正好路过，打算进去跟他妈那里开点消炎药，最近他嗓子发炎了，老去唱歌唱的。
　　到了门口，却看到张伟跟一个女人出来。丁雷就拨通了王新的电话，把这个事情告诉了王新：“王新，我没别的意思，我相信张伟不是那样的人，不过你还是问清楚点好，别被人骗了，尤其是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复杂着呢。”
　　挂了电话，丁雷看着正打算打车离开的张伟冷笑。
　　最后没办法了，张伟只好把实情说清楚了，然后拨通了孙海的电话。孙海在那边也给做了证明。其实王新倒是不相信那个女的真和张伟有什么，更不相信是张伟把那女的肚子搞大的，道理很简单：一来，自己几乎天天和张伟在一起，他身边真有其他女人，肯定瞒不过去。二来，张伟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不会自己陪着那女的上医院的。这是他们这个圈子一个非常犯忌的东西，那就是当事人绝对不能露头，这一点以前张伟无意中告诉过她。
　　王新生气就生气在张伟对她撒谎，这让她感到无法容忍：“你就说你陪朋友打胎又能怎么样？我会怀疑你吗？”
　　“老大，我不是被你的高压政策搞怕了吗？如果你真误会我跟她有一腿，那还不把我阉了。”张伟赔着笑，心里不停骂孙海。
　　“阉了你不至于，我知道你们这个圈里的人爱面子。你记住，如果你对不起我，我一定会弄得你身败名裂。”王新冷静地看着张伟，目光冷得让张伟感到陌生。
　　两人各揣着心事吃完了饭，王新没让张伟送，自己坐车走了，临走的时候张伟塞了车钱给司机。送走了王新，张伟很是心慌，就沿着四环路往西溜达，一直走到路边的公交车站。看了看方向，正好到自己家那边，而且来了辆车，反正不赶时间，张伟就跳上公交车走了。
　　张伟刚上车就后悔了，这辆车好像有毛病，开起来前后耸脑袋，而且车屁股后面冒着老大的黑烟，不知道的人准以为这辆车是烧劈柴的。司机一边开一边发誓回到总站要和修车的全家母系亲属发生关系。最后公交车一发火，咳嗽了两下，在路上趴窝了。
　　车上的人都涌下来等下一辆车，张伟看看快到北辰环岛了，干脆就走回家得了。他竖起领子，缩着脑袋往西面走，身后一辆又一辆车呼啸而过。
　　越走浑身越冷，刚到家的时候王新打电话过来，说她到家了，问张伟在干吗。张伟压着火，说在泡脚。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张伟挂了电话开始干活。但今天却很走神，想起白天和晚上的事情就恼火。虽然误会消除了，并不是自己和那个女的有什么关系，但这件事情肯定会给王新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个圈子也是，名利的诱惑，往往让年轻的女孩无法抗拒。以后这种忙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帮了。
　　泡到洗脚水冰凉了，他才擦脚起来倒掉洗脚水。然后习惯性地续上一杯浓茶开始干活。他点了根烟，对自己说：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写上五千字。正在这运气呢，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王雪儿发过来的，打开短信一看，愣是吓了他一跳，短信写着：你买的脐橙真好吃。
　　张伟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赶紧拨了回去，王雪儿接的电话。
　　“你说的脐橙什么意思？”张伟问。
　　“你今天没买脐橙？”王雪儿声音柔柔的。
　　张伟在动着脑筋，难道王雪儿今天恰好路过，然后她告诉王新的？不可能，就算她看见了，也不会告诉王新的。再说，她也不可能有王新的手机号。脐橙好吃？张伟一下子明白了：“我今天陪一个朋友去医院，她也是你朋友？”
　　“嗯，她是我姐妹，我们是大学同学，都是表演系的。刚才她还在夸你呢，呵呵。”
　　然后就听见电话那边一片打闹的声音，好像两个人都在抢电话，王雪儿在那边狂喊救命，感觉笑到要岔气了一样。过了几十秒，电话那边安静了下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谢谢你今天陪我去医院，还害你破费。”
　　张伟听出来了，就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他还是保持着客气的语气：“没事，朋友帮忙嘛。你早点休息，不然对身体不好，没其他的事我先挂了。”
　　说完之后，也不管对方的反应，张伟就直接挂了，而且把手机关了。过了一会儿，张伟担心害怕王新像昨天晚上一样半夜查岗，只好把手开了。本来以为王雪儿会发短信过来，不过并没有短信过来，搞得张伟很失落。
　　张伟下午陪着的女人叫肖亚红，她不想说出真实姓名和年纪，所以撒了谎，说自己叫肖亚娟，年纪也是假的。肖亚红是王雪儿的大学同学，也在北京漂着，不过她比王雪儿好一点，已经接过四五部电视剧了，只是角色都很一般。
　　前段时间肖亚红在孙海剧组拍戏，孙海有意给她增加了很多露脸的机会，还答应后期剪辑时尽量保留她的镜头。两人各取所需，在剧组就好上了，没想怀了孕。
　　事后孙海也还算男人，给了一笔钱不说，而且剪辑时做到了保留肖亚红的戏份。肖亚红也就没找孙海大吵大闹，只是提出让孙海找个朋友陪她去做流产术。没想到世界就是这么小，陪她做流产的居然是张伟，王雪儿正好认识。
　　两人坐在床上说闲话，王雪儿的社会经验少，就听肖亚红说。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张伟，王雪儿问他长什么样，手机号是多少，一下就对上了号。所以才有刚才那个短信发了过来。
　　“你还别说，张伟其貌不扬，其实挺会照顾人。今天幸亏他了，我一进医院头都是晕的。”肖亚红说。
　　“亚红姐，看不出来，大小通吃啊，你是不是也看上他了啊。”王雪儿笑眯眯地开玩笑。
　　肖亚红拎起个枕头砸了过去，被王雪儿敏捷地闪身躲过，两个女人在床上嘻嘻哈哈地打了起来。最后打累了，肖亚红看着天花板，样子有点落寞：“唉，倒霉啊，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吧。”
　　“别想那么多，最近手上没戏就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回头我给你做。”王雪儿拿起个橙子在手上揉。橙子皮紧，要多揉揉才好剥皮。
　　“我是不想那么多，唉，再干几年，有了钱，找个老实人嫁了完事。”肖亚红的眼中好像有泪。
　　“姐，你想嫁个啥样的？”
　　肖亚红接过王雪儿递过来的橙子，塞到嘴里，想了一想说：“一般人就行，就像张伟这种长得跟个猪头一样的人都行。人要老实，别是圈里的。”
　　王雪儿听了一个劲儿地猛笑，把肖亚红笑糊涂了，怎么问也不说原因，最后肖亚红就胳肢王雪儿，把王雪儿痒得直打滚，差点翻倒床底下。最后王雪儿不笑了，从枕头上拿起橙子，塞到嘴里又开始猛笑，把肖亚红气得差点把一包橙子砸过去。
　　“老大，我认输，你把塑料袋放下来，我告诉你我笑啥。”王雪儿扁着嘴求饶。
　　肖亚红放下塑料袋，装着一本正经地样子：“不许再笑了，再笑我贬你做二房，赶紧说。”
　　王雪儿给自己点了根烟，然后撩撩弄乱了的头发：“亚红姐，他也是圈里的，他是编剧。”
　　肖亚红嘴张老大，“不会吧，看他样子不像啊。看上去挺斯文，跟谁说话都特客气。”
　　王雪儿把烟递给肖亚红，自己长长出了口气：“我第一次看到他也觉得特奇怪。以前我就知道他，最早他是写战争题材小说的。我就纳了闷，写战争题材的人咋这么和善？哈哈，后来被我发现他的真面目了。”
　　“他们那帮人啊，都一个德行，编剧、导演、服化道美摄都不是好东西。”肖亚红淡淡地擦了眼角的眼泪。（注：服化道美摄是指剧组的常见工种，分别是服装、化妆、道具、美术、摄像等工作人员常用略称。）
　　“亚红姐，怎么了？”王雪儿恰好看到了，一把攥住肖亚红的手。
　　“没事，姐没事，你接着说你的。”肖亚红摸摸王雪儿毛茸茸的脑袋，强颜欢笑说道。
　　为了让肖亚红分心，王雪儿鬼使神差地讲了一件她不该说出来的事情：“亚红姐，我跟你说个张伟的事情，不过你要保密。”
　　“你放心，姐姐不会对别人说。”
　　王雪儿躺了下去，乌云般秀发撒在肖亚红洁白的大腿上，她看着天花板，一边玩手指一边呢喃地说道：“前几天，有一次他们编剧、导演什么的喝酒，那天我喝多了，张伟把我扶到走廊醒酒，然后他们退了包房。张伟没地方安排我，就把我带到他家了。”
　　肖亚红好像并不吃惊，轻描淡写地问：“然后你们就上床了？”
　　“讨厌哦，亚红姐，你要这样我就不说了。”王雪儿一转脸，装着生气的样子。
　　她这点小伎俩哪里瞒得住肖亚红，于是肖亚红就逗着她讲下去：“好好，大小姐，接着讲你的。”
　　“嗯，上床是上床了，不过，呵呵，”讲到这里，王雪儿的脸红了起来，“哈哈，不过是我上了他的床，他把我在床上放好了，然后就去客厅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客厅睡觉，笔记本摊在腿上，睡着了还张着嘴，跟头猪一样。”
　　“他没动你？”
　　“没有，我衣服穿得好好的。”
　　肖亚红动开了心思，她在分析张伟为什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王雪儿倒是没管那么多，自顾自地说她的话：“第二天醒过来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圈里还有他这么傻的人，哈哈。不过他家里真乱，床边上就是烟灰缸，衣服也乱扔，我临走的时候还帮他把衣服什么的给叠了一遍。”
　　王雪儿说完了，继续举着胳膊玩手指，睡衣的袖子掉了下来，露出藕白般匀称纤细的胳膊。
　　“妹子，他不是不想玩你，是他不敢。一来他不知道你背后有什么势力，二来呢，不知道玩过你会有什么后果。如果他知道玩了也白玩，他绝对不会那么轻松放过你的。”肖亚红帮王雪儿分析着。
　　听完之后，王雪儿一骨碌坐了起来。她的内心在剧烈挣扎着：“不会，我觉得张伟不是那样人。”
　　肖亚红爱怜地抚弄着她的头发：“妹子，这个圈里没几个好人。你相信我，千万不要对那个什么张伟动心，只要有机会能吃一口，他张伟不会放过去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了。”
　　王雪儿从床上跳了下来，从墙角拿起抹布把刚才吃橙子留下的一水渍擦掉，然后伸个懒腰说：“朕要就寝了，爱妃侍寝吧。”
　　肖亚红明白王雪儿有意岔开话题，她觉得必须给王雪儿讲清楚：“妹妹，你别当耳边风，到时候你吃了亏后悔就晚了。”
　　王雪儿的小把戏被识破，她只好坐下来，直勾勾地看着肖亚红：“亚红姐，我敢跟你打赌，张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妹妹，别打赌，你肯定输。”
　　王雪儿抿着嘴唇，然后又咬了一下，歪着脑袋说：“这么着，你帮我勾引他。如果他上钩了，就说明你猜对了。如果他没上钩，就说明你猜错了。”
　　“他不会碰我的，他知道我认识孙海。”肖亚红想不到王雪儿会想出这个主意来。
　　王雪儿眼珠子一转，想了想说：“没错，不过你和孙海只是逢场作戏，张伟也清楚。你和孙海能逢场作戏，跟他肯定也能。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他就算和你有了关系，你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对不对？他要是你说的那种人，肯定也会占便宜。”
　　肖亚红不得不承认，王雪儿的分析是对的，为了保护这个小妹妹，揭开张伟的伪善面具，看来只有牺牲自己。
　　“好吧，我答应你。我去勾引他，让你看看他的真实嘴脸。”肖亚红无奈地答应了下来。
　　“谢谢姐姐，哈哈。朕心甚悦，爱卿乃是国家栋梁啊。”王雪儿站在床上又蹦又跳的，两人打闹成了一团。
　　夜深人静，连风都不敢出声，生怕打搅了张伟的思绪。张伟哪里想得到，一个美色陷阱已经悄悄为他准备好了……

　　第七章

　　晨曦擦破一缕红光，张伟揉揉眼睛，从煤气灶上把锅端起来。热腾腾的方便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张伟吸溜着吃了两口，从冰箱上面拿出一袋榨菜来。他走上阳台上，楼下过道上的人流开始熙攘起来。寒冷初冬的干冷干冷的微风卷过，冻得张伟他直打哆嗦，可他却毫不在意。结束了一个通宵的工作，每天的此时是他最享受的时候。三两口就吃完面条了，他懒得刷锅，把筷子和锅扔到一边，然后接了热水开始泡脚，一个通宵的疲劳似乎都将随着洗脚水冲走一般。张伟有时也会奇怪自己怎么会干上这份工作——写小说和剧本。为此得忍受常人无法想像的孤独，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可能没有理由吧？因为喜欢？因为热爱？因为内心深处的梦想？那个关于电影的梦想？
　　以前有个小伙想考编剧专业，哥们儿把他介绍给了张伟，让张伟辅导辅导他。张伟问他，如果让你一个人在家待着，一整天甚至好几天都不能出门，不和任何人说话，你忍得住吗？那个小孩脱口而出：那不得闷死啊？
　　事后张伟劝他哥们儿，这小伙不是吃写作这碗饭的料。干这行的，要忍得住喧嚣，耐得住寂寞，长时间一个人孤独地工作。如果无法忍受这些，以后就算吃上这碗饭，他也会很痛苦。
　　果不其然，这小伙改行考了表演专业，连考了两年，最后放弃了。
　　这是一个如同金字塔般的残酷行业，在塔尖的是明星、大导演、大编剧。而塔底下呢，多少人带着他们的梦想默默无闻地奋斗着，然而塔尖永远只能容纳那么点儿人，更多的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无能为力地望塔兴叹。
　　可是在张伟看来，这就是他的人生，无所谓塔尖还是塔底，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自己每天写五千多字，吃两个白煮鸡蛋、一袋方便面就可以度日，写作就是这么简单。
　　刚刚吃饱了，一整夜在脑子里面疯狂供氧的血液都流到了肚子里。张伟坐在沙发上，一边摸着自己的肚腩一边心满意足地看电视剧。一般来说，垃圾时段播的电视剧都很次，可以进行有效地催眠。看了一会儿，张伟的眼皮就开始相互狂吻了。他一边打哈欠，一边从暖气片上拿起毛巾擦脚。
　　刚把洗脚水倒了，李凯就打了电话过来，他是孙海剧组的摄像助理，中戏毕业的。张伟一边铺床一边接电话：“老李，啥事，我正要睡觉呢。”
　　“没事，你晚上有事吗？”李凯好像在怀柔的剧组呢，听声音很是嘈杂。
　　“基本没大事，你说。”
　　“是这样的，有姑娘想考导演，晚上我请你吃饭，你给她讲讲电影。”
　　张伟心道：这李凯不知道又从哪儿钓了一个女孩来，但碍于情面，他也不好推辞：“她要考哪个学校？”
　　“肯定考中戏啊。”李凯声音充满自豪。
　　“中戏，我想想，那就给她讲《阳光灿烂的日子》。你让她白天先看一遍电影，晚上我给她讲。奶奶的，我快成壮丁了。”
　　张伟挂了电话正想呼呼大睡，可电话不依不饶地折磨毒害他，才睡到下午，蔡总也打来了电话。
　　“老大，好几天都没临幸我了，我以为你把我抛弃了呢。”张伟一边扒拉眼屎一边套裤子。
　　蔡总的口气中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哥们儿，上次周导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孙海是不是给了你一个剧本让你调整戏份，给孙厉梅多加点戏？”
　　“嗯，我正在改，快修改出来了。”
　　蔡总压低了声音：“剧本不用改了，孙厉梅已经和周导翻脸了。”
　　张伟一愣：“不会吧？才不到一个月，怎么这么快？”
　　蔡总叹了口气：“你丫是不是原始人啊？你上网看看，网上已经炒上天了。先这样吧，你休息，我先挂了，回头你把剧本扔在公司吧。”
　　张伟挂了电话，打开笔记本上网搜索了一下。见只各大网站首页都出现了这条爆炸性的新闻标题：演员孙厉梅曝光性交易内幕，揭秘娱乐圈潜规则。
　　孙厉梅在网络上公布了她和多个导演上床的录像，而且还发表了一个声明，说要揭秘娱乐圈潜规则。周导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张伟看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暗叹：这女人手腕太狠了。
　　看完新闻，他给孙海打了个电话，孙海也是昨天才知道此事的。
　　“妈的，丫背后可能有人，不然她不可能做得那么绝。”孙海在电话那边骂。
　　“先别骂她，你也不是啥好鸟。蔡总刚打电话过来说剧本不用改了。”张伟口气轻松，事情原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剧本不用改了，先放你那儿，哪天喝酒带过来给我。”
　　张伟气不打一处来，随手就把剧本扔到了墙角里，他心里暗自骂着：奶奶的，几天心血全白费了。
　　他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早，便和李凯约了晚上的饭局。他又想了想，干脆把王新也叫上吧。把两边都约好了，他翻出王涛的电话来，在太平洋洲际酒店订了个包房，然后又攒了几个出版社的，顺便一起把明年小说的选题说了。
　　打了一通电话，时间就有点紧了。赶着接王新下班，张伟三下五除二地冲了澡，套好衣服打了车向建材城赶去。
　　张伟在路上突然想起把蔡总也约出来，拿出手机却不知道为何给王雪儿拨了电话：“忙啥呢？”
　　“没忙啥，下午在试服装，我刚到家。”王雪儿好像在看电视。
　　“哦，我攒了帮人吃饭，蔡总也到，你过来吗？”其实张伟不知道蔡总会不会去，但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行啊，你说地方。”王雪儿说。
　　“嗯，就是马甸那家馆子，你上次和孙海来过。我定好了包房，你来了就说张先生订的包房就行。”
　　“好吧，不过我可能带着我姐姐过来。”
　　张伟想了想，孙海晚上可能不会过来，所以也没什么。“没事，你的朋友就是我哥们儿，带过来吧。”
　　挂了电话，张伟又给蔡总打电话，“老大，周导到底啥情况，晚上有时间出来吃饭吗？”
　　“看吧。你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我有时间就过去。”蔡总的声音很消沉。周导是在拍公司的电视剧期间出的事情，因此孙厉梅事件也牵连到了蔡总。张伟也不好多说，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然后让出租车停到了路边，接着给王新发短信，让她赶紧出来。
　　王雪儿和肖亚红也在忙着出门。肖亚红对着镜子化妆，王雪儿倒是简单，洗了把脸，找了个头花把辫子一扎就妥当了。她坐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看着肖亚红，又是找这个，又是找那个。
　　“老婆，你这有棉签吗？我这眼影出来了。”肖亚红不住这里，所以什么东西都找不到。
　　“老大，你们女人真麻烦。”王雪儿从壁橱里面找出棉签递了过去，站在一边嘻嘻笑。
　　“唉，有没有良心，我今天可是肩负重要使命呢。”肖亚红拿指头戳了一下王雪儿。
　　“知道啦，老大。”王雪儿用气鼓着腮帮子，脸就变得圆滚滚的，眼珠子故意使劲儿地鼓成斗鸡眼。
　　肖亚红冷不丁一看，笑得前仰后合：“小妮子，看以后嫁了人还怎么折腾。嗯？你就这么出门，不化妆？”
　　“都是圈里人，化啥妆呢，老子要用魅力征服这些臭男人。”王雪儿做了一个玛丽莲·梦露的经典造型，撩起大衣下摆按着，肖亚红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知道王雪儿下午刚试过服装，化过浓妆之后的皮肤很难受，所以懒得化妆。
　　折腾了半天，两人终于下了楼。她们两人穿着十分有趣，王雪儿一身白色羽绒风衣，肖亚红则披着黑色长大衣。王雪儿在电梯里面跟肖亚红咬耳朵：“咱俩是黑白双煞。”
　　“去去，还黑无常白无常呢。”
　　她们两个到得早，包房里面只有张伟、王新和李凯带来的姑娘，张伟正和那姑娘讲解电影。
　　“你要认真看，这几年中戏总考这个戏，关键还是看场景和结构，你接着说。”张伟一边看她写的影评一边说。
　　“但是有几场戏我看不懂。”姑娘皱着眉头。
　　“嗯，你说哪几场，我从编剧角度给你分析。”
　　姑娘说了几场，张伟抓着眉毛在回忆，等姑娘讲完了，张伟把她的打印影评的A4纸翻过去，打算在反面写字，这才发现没带书包。
　　“谁有笔？”张伟抬头问，这时看到了刚进来的王雪儿和肖亚红。王雪儿注意到张伟的目光在肖亚红的脸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分外有神，这让王雪儿很得意。
　　“哥哥好，嫂子好。”王雪儿客气地和张伟、王新打招呼，她从包里拿出笔来递给张伟：“给，大编剧。”
　　“好习惯，随身带笔的都是文化人啊。”张伟笑笑说。
　　“哈哈，我是准备随时为我的影迷签名，可惜没有影迷，哈哈。”王雪儿吐了吐舌头。
　　张伟无奈地摇摇头，强忍着心里的欣喜，接过笔在纸上开始画简图。他画了几个方框，然后对姑娘说：“先从夏雨开锁开始。他为什么开锁？是因为少年的苦闷和无聊，对不对？这时，镜头越过操场，他看到历史老师在上厕所，历史老师代表着一个虚伪懦弱的教师形象，这就是戏点。”
　　王雪儿看着张伟专注的样子，也凑过来听他讲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是部经典的影片，王雪儿上学的时候就看过，老师也讲过，但像张伟这样浅显而直白地讲，王雪儿还是第一次听到。
　　张伟没有注意到王雪儿也在边上听着，他的表情开始变了。此时的张伟不再是一个失意落魄的小编剧，而是一个手握电影奥秘的巫师。他脸上的表情干净而严肃，而且还多了一分神圣感。
　　张伟继续拆场景：“这时一个关键的道具出现了——望远镜。夏雨在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个世界，然而这个世界却让他眩晕。这种眩晕不仅仅是他年少的苦闷的表达，更是文革时代对人性扼杀的喼喻。在这种眩晕和混沌之中，女主人公登场了，你看这时出现了什么？”
　　在张伟的启发下，姑娘好像明白了一些：“想起来了，米兰登场，夏雨正在转望远镜，结果看到了米兰的照片。”
　　“对，你开窍了。姜文高明就高明在这个地方。他不需要表现米兰有多漂亮多性感，只用了一个枯燥乏味的历史老师做陪衬，一组旋转镜头后，接着女主人公就出现了。一场戏还没有结束，观众就对主人公有了深刻的印象。”张伟又画了场景结构给姑娘看，说得姑娘连连点头称是。
　　“宁静这个角色其实是少年的初恋和性幻想偶像。为了衬托这个人物，导演不惜安排了四五分钟的铺垫。电影的场景、镜头、道具等等都是为人物服务的，只有码够了戏份，人物才能出得来。”张伟边点评边分析。
　　“嗯，我回家再看一遍。”
　　“你可以再看一遍。李凯不是还让你看了《愤怒的公牛》吗？我路上听他说了。”张伟说。
　　“看过了，不过看不懂。”姑娘抓抓脑袋。
　　“我建议你再看一遍，比如影片的开头，你还记得吗？”张伟讲到了兴致处，不断地推鼻子上的眼镜框。
　　姑娘看着桌子上的餐具，然后开始回忆：“嗯，一开头就是一个男的在台子上走来走去，看不懂什么意思。”
　　张伟无奈地叹口气，点了根烟：“这个影片的开头很棒，德尼罗饰演的那个拳手在拳击台上正在热身。他不断地挥拳，充满了愤怒，充满了挑战。影片在用简单的镜头向观众暗示主人公的坎坷命运。”
　　讲到这里，张伟突然站了起来，将身体摆成了拳击手的姿势：“你要弄明白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他是一个谁都看不起的小人物，靠自己不懈的努力，终于成为了一代拳王。他就像公牛一样好斗。”
　　王雪儿看着张伟，好像眼前的编剧就是一个拳手。
　　张伟浑然不觉，仍然讲着电影：“这是一组不平衡的镜头。是拳手准备投入搏斗之前的热身戏，也是一个小人物在面对人生苦难的挑战：‘没事，你放马过来吧，放马过来折磨老子吧，老子不在乎！’”
　　王雪儿从张伟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种凶狠的光，一种不会轻易罢休的东西……
　　“但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对手恰恰就是他自己。也就是说，他无法挑战自己，最后他败给了自己。人生就是这样，不断的挑战自己。”张伟一边做着拳击手的动作一边说。
　　包房里面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张伟。谦和温良的外表下，内心世界里却藏着一头疯狂吼叫的野兽……
　　沉默，沉默着，张伟停了下来，他恢复了平静。肖亚红慢慢地将大衣搭在椅背上，大衣没搭住，顺着椅背的弧线掉到了地上，肖亚红浑然不觉，只顾着轻轻地为张伟鼓掌。王雪儿也开始鼓掌，之前她从未听过如此精彩，如此激情澎湃的电影评析。这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张伟。
　　尽管王新不是圈里人，也不理解张伟的讲解，但王新从肖亚红和王雪儿的脸上读出了她们对张伟的佩服，纯是演员对编剧的佩服，和暧昧无关。她也跟着鼓起掌来，一时间，包房里掌声四起。
　　张伟有些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感谢电影节组委会，感谢所有评委将这个最差编剧奖颁发给我。我会为今后写出更差的剧本而继续努力。我们的口号是：没有最差，只有更差，噢耶！”
　　张伟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王雪儿从墙角的柜子上拿起塑料花递过去：“张大编剧，我是你的粉丝，强烈祝贺你拿下了最差编剧奖。”
　　张伟捧着塑料花，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王雪儿搂着王新，两人笑得差点儿岔了气。
　　“我靠，都在乐啥呢？”几个人卷着风进了包房，都是李凯的朋友。大家相互介绍问好。看着人来得差不多了，张伟叫过服务员来开始点菜。看见李凯从摄影包里拿出了几瓶红酒，他头都大了。
　　刚点完了菜，出版社的几个哥们儿也到了。现在出版社也很重视和影视公司的合作。张伟的身份特殊，一边写小说一边写剧本，两边都认识人。这几年，影视公司需要好的小说来做电视剧，而出版方自然也希望通过影视改编扩大小说的销量。聚在一起，大伙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菜还没上，酒先开始倒了。他们习惯先白后红地喝酒。张伟看看估计蔡总不会过来了，一声令下，大家开始均酒。玻璃转盘转到了张伟面前，他跟个木匠似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杯子里酒的多少。李凯在边上催：“老大，要不要给你来个尺子？选好了没？选好了我给你端。”
　　“就这杯。”张伟指着一个杯子。李凯把那杯端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找了酒最多的杯子端给了张伟。
　　“看见没有，这就是我兄弟，生怕我喝不好。”张伟无奈地狂拍李凯肩膀，满桌人都大笑起来。
　　轮到王雪儿端杯的时候，没等大家起哄，张伟先开了口：“美女们省点儿酒给我们大老爷们，两位合作一杯就行了。”
　　“怜香惜玉，我喜欢。来，大家端起来。”李凯端起杯子倡议起来。
　　因为蔡总还没过来，大家都喝得比较有节制。张伟一边吃菜一边和李凯说着闲话。桌子上面出版社的和影视公司的哥们儿都相互留名片，第一次见面的哥们儿也在大家的倡议下碰了好几杯。
　　“周导的事你知道吗？我天天干活，消息闭塞，早上刚知道。”张伟给李凯夹了根羊棒骨，他知道李凯爱吃这个。
　　“这下周导傻了，录像都公布出来了。这女人一狠起来，也真够可怕的。”李凯擦了擦手，接过棒骨开始啃。“你不知道，在怀柔那边拍戏的哥们，这几天出门吃饭都不敢开剧组的车。这事闹得，好像我们这个圈子没好人了一样。”
　　张伟跟在后面傻笑，他一边听一边照顾王新吃菜：“宝贝，这个行，鸭杂用油炸的，特好吃。”
　　“不吃，容易长胖。”王新摆摆手给推开了。
　　“你又不是演员，在乎那些做什么呢。”张伟没好气地说，他端了酒杯和李凯碰了一下：“老李，我跟你打个赌，孙厉梅的事情开了个不好的头。”
　　“啥不好的头？”李凯一头雾水。
　　“你想想啊，她一个职高毕业的业余演员，光靠跟导演睡觉就拿到了角色，这以后，其他女演员还不一窝蜂地找导演和编剧睡觉？”张伟说的是实话。
　　“我看行，嫂子，我今晚陪老张睡觉，你看行吗？老张，明天让蔡总给我安排个角色。”李凯一手油，作势要拥抱张伟。
　　“无所谓，你领回家吧。不过，我提醒你，他可能吃了你。”王新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肖亚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恰好被张伟捕捉到了。
　　为了不让肖亚红太尴尬，张伟举起杯子：“哥几个，能不能整点高雅的。来来，举起来。”
　　肖亚红心存感激，张伟巧妙地化解了她的尴尬。李凯补充了一句，差点让大家把酒给喷出来了。李凯声音特洪亮地说：“祝愿伟大的孙厉梅小姐一路睡下奥斯卡金像奖。”
　　张伟心里骂，这个李凯真是爱胡闹。他也站了起来：“祝愿伟大的编剧张伟先生也一路睡得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奖。”
　　大伙开始起哄，李凯强拉着张伟模仿情侣喝了交杯酒，连服务员忍不住在一边偷笑。王雪儿更是笑得搂着王新的脖子，把王新搂得直求饶。除了肖亚红，谁都不知道张伟为什么这么说。
　　蔡总进来了，看得眼睛都发直：“不会吧，断臂山啊？”
　　王雪儿捂着肚子大喊：“不行，我要回火星了。你们慢慢吃，我去北京站买火车票。”
　　李凯说：“我有中戏的学生证，买火车票半价。”
　　李凯招呼服务员拿餐具。张伟拉蔡总坐上主席，蔡总坚决不坐：“我这不把你和王新隔开了吗。”因为张伟和王新之间正好隔着主席。
　　张伟搂着李凯：“没事没事，老大，我已经抛弃王新了。从今天起，我要和凯哥断臂。”
　　气氛一下热烈起来，大家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地好不热闹。张伟发现蔡总好像有心事，但他也不好问。
　　“老大，来，喝酒。”张伟和蔡总碰了杯子。蔡总一口喝光了杯里的白酒，那杯酒足有二两多。张伟看得直发傻，心里暗自后悔给蔡总的酒倒得太多，看来蔡总今天确实有心事。
　　“老大，吃点菜，慢点喝。”
　　“我刚从周导家回来，他们单位找他谈话了。”蔡总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张伟一愣，没料到事情会闹这么大。看来这个圈子真不是好玩的，一不留神，等待你的就是陷阱。这一瞬间，包房里的喧闹一下被推到了九霄云外。
　　“那现在怎么办？你有什么打算？”张伟拿捏着问道。他也知道，有些不该他问的，自己不能瞎问。
　　“没办法，只能怪他自己把持不住。上个星期我见过孙厉梅，很有手腕，那真不是个一般的女人。不过她敢这么做，我怀疑有人给她撑腰。”蔡总没有直接回答，张伟也是这么想的。孙厉梅敢于鱼死网破，肯定不是一时冲动，背后一定有人给她出谋划策。
　　“还好，没有人说我们公司的坏话。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要保持低调。奶奶的，这年头想出名的简直都快疯了。”蔡总回敬了张伟，两人沉默着喝了酒。
　　其他人没留意张伟和蔡总的神情变化，但偷眼观察张伟的王雪儿却注意到了。她感觉到张伟有心事。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她突然想抱抱这个距离自己不到两米却无法拥抱的男人。
　　酒桌已经有点混乱了，一个出版社的哥们儿摇摇晃晃地起来敬酒：“蔡总，久仰久仰，每次跟老张喝酒都能听到你的大名。来，我干了，您随意。”
　　蔡总也举起杯子来，两人碰了一下，都一饮而尽。另一个出版社的哥们儿开玩笑似的问：“蔡总，孙厉梅不是要曝光娱乐圈潜规则吗，您给我们八卦八卦怎么样？”
　　张伟在心里骂，这个家伙真是不识时势。他正想着如何把话题转开，蔡总到底是场面人，心平气和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跟孙厉梅在网络上公布的内容差不多，只是圈里人讲出来更有味道。
　　“她一折腾，外界对我们这个圈子的误解更多了。唉，洪洞县里从此没好人啦。”李凯在一边发着牢骚。
　　“唉，现在孙厉梅成了最大的赢家。”张伟自言自语地说。
　　蔡总看了看张伟：“继续说，她怎么成了最大的赢家？”
　　张伟点了根烟，一桌子人都不再说话，等着他往下说，这让张伟一下紧张起来。他一紧张就有点口吃：“第一点，孙厉梅最近绝对要上一部新戏，不然她不会这么卖力炒作自己。”
　　“嗯，我得到的内部消息也是这样，你继续。”蔡总点点头。
　　“第二，孙厉梅站的角度很好，装成一个受害人的样子。而且高举道德大旗，现在就算有人看她不爽，也没法说什么。”张伟第二点分析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
　　“不过，她现在就是个受害者啊。”王新说。
　　“她也叫受害者？一个职高学历的业余演员，从来没受过科班训练，靠陪导演上床就拿下一个又一个角色，有钱有名。你要说她受害，我立马找个导演睡觉。”张伟看上去很激动的样子。
　　蔡总拍拍张伟的肩膀：“别激动，哥们儿，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女导演。”
　　一桌人又开始猛笑，但张伟没笑，他自顾自地说：“孙厉梅开了个不好的头，她用她的亲身实践告诉今天的女演员，不需要什么努力，不需要什么奋斗，就能成功。”
　　众人想着张伟的话，陷入了沉默。
　　“以后的年轻女演员都知道了，只要肯当婊子，就能赢得成功。照我说，既然当了婊子，就别他妈的竖牌坊。”张伟摇摇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一大口。
　　“张伟，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先别激动，人家玩人家的，管他呢。”李凯跟着喝了一口。
　　张伟冲动地站了起来，举着杯子说：“我坚信，我坚信一点，无论干什么，不管什么圈子，真正成功的，都是那些不断努力奋斗的人。德尼罗、帕西诺他们哪个不是从最底层干上来的。可惜，今天的年轻人不明白这些。人生就像打仗，过河卒子没有回头路，就一个字，往前冲。”
　　“你喝多了，往前冲是三个字。”蔡总了解张伟，他属于单细胞动物，情绪一上来，谁都拦不住。
　　“我没喝多，没事没事。”张伟颓废地坐了下来。
　　“张伟，听哥哥一句话。你老关在你的战争题材里走不出来，这个时代不需要那种东西。你看现在的电视剧，多牛的战争戏，不都照样得加上三角恋，不都得加上迎合大众的东西吗？你是编剧，记住，你只是个编剧，你改变不了什么。”蔡总要夺张伟的杯子，张伟把他的手挡了，没让他拿。
　　“别喝了，听老大的话。”王新也没有想到张伟会情绪失控。
　　“我没事，我没喝多。呵，不说这个了。来，大家祝愿蔡总的新戏顺利上星，横扫各大卫视台。”张伟强颜笑脸，王雪儿冷眼看着张伟，看着这个失意中的小编剧，这个谁都看不上眼的小编剧，一股怜惜之情由然而生。
　　这个胖胖的中年小编剧就那么站着，举着杯子，好像拳击台边的那个孤独的拳手一般……
　　那天晚上谁都没喝多，除了张伟。蔡总担心他出什么事，张伟摆了摆手，让李凯帮他送王新回家，自己打车走了。他到家已是十一点了，估计王新也困得没精力电话查岗，所以没打电话过来。张伟看了看手机，打算待会儿洗个澡就开始干活。
　　王雪儿的短信过来了：我突然觉得你是个傻子，嘿嘿。
　　张伟呆呆地看着短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其实他没有喝多，只是心里不痛快。可能自己也想放纵自己，让酒精麻痹一下神经。他冲了个澡，站在卧室里面，光着膀子看着窗外。窗外，万家灯火，一个个家庭在和睦地享受着天伦之乐。
　　可他张伟呢，独自漂泊了这么些年，他又得到了什么？就算他出版了几本战争体裁小说，就算他写了几个剧本，他又算得了什么呢？就像蔡总说的那样，他只是个小编剧，他改变不了什么。
　　这是个物质的世界，这是个物欲的时代。他一个小编剧，自己还没车没房，身无片瓦，食不果腹，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张伟叹口气，打开笔记本。这次他没有习惯性地打开《那个年代》进行，而是新开了个剧本，他在第一行打上。片名：风光俏格格。
　　第二行：题材，古装/言情/诙谐类。
　　张伟屈服了，向这个时代屈服了。
　　这个不愿再打下去的拳手灰溜溜地离开了拳击台，离开了他钟爱的搏斗场……
　　微风夹着沙尘缓缓地吹过，尘土从窗子缝里往屋里钻。温暖的室内，一个光着膀子叼着烟的小编剧在身不由己地写着什么……
　　写到四点多，张伟写不下去了，他不习惯写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闷头又强迫自己写了一会儿，实在是无法忍受，他下楼买了瓶二锅头，一边喝一边写。
　　写到最后，张伟干脆就把笔记本扔到了一边。他从冰箱里面拿了西红柿和鸡蛋，炒了一盘热菜，又调了一个凉菜，坐在沙发上自斟自饮起来。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喝得很快，等天放亮的时候，大半瓶二锅头已经被他喝了下去。
　　很多人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张伟这么喜欢喝二锅头，没啥香味，就是一个烈性罢了。甚至张伟都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二锅头，可能恰恰就是喜欢它的烈。
　　酒不烈，那还叫酒吗？
　　烈酒入胃，如同苦闷上头，身陷这个圈子的苦闷，身不由己的无奈，一瓶二锅头喝下去，张伟醉了。
　　等他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浑身都是冰凉的，他吐了一地的污物。张伟摇晃着脑袋，感觉头痛得裂像要裂开一样。他摇摇晃晃地进洗手间用热水冲澡，热气一熏又吐了一马桶。
　　折腾了半天，他才回过劲儿来。胡乱穿好了衣服，到客厅冲了一大杯浓茶喝下去，这才找到魂儿。然后煮了碗方便面，又喝了一大碗面汤。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强打精神把客厅拖干净，又把垃圾袋带到楼下扔了。回到家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发呆，好像自己从未来过这里，也从未属于这里一般。
　　头还是疼，张伟打算上床睡一会儿，不然晚上无论如何也干不了活了。刚脱光了，就听见手机在客厅茶几上狂叫。张伟也懒得理，脑袋往被窝里面一钻，假装没听见。
　　被窝真好，跟个小山洞一样，这让张伟感到安全。
　　但手机还是继续尽职尽责地狂叫，张伟恨不得手机能自己立刻从楼上跳下去。终于忍无可忍，张伟光着屁股从床上跳下来，也不穿鞋，光着脚就走到客厅，拿起手机一看，怨气却立马就消了。
　　是王雪儿打过来的。
　　“哈喽啊，领导，啥指示？”张伟装出快乐的声音说。
　　“哈喽啊，小同志，呵呵，忙啥呢？”
　　“报告领导，没忙啥。”张伟冻得直哆嗦，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样的，肖亚红晚上想请你。你昨天不是请她了吗，她今天非得回请。怎么样，给我个面子吧？”王雪儿的声音甜甜的。
　　张伟犹豫了一下，自己单独和王雪儿、肖亚红吃饭合不合适？但很快他做了一个决定，“行啊，不吃白不吃，你告诉我地址。”
　　等挂了电话，王雪儿和肖亚红击了一下掌，两人都对晚上的约会异常兴奋。
　　“亚红姐，晚上就看你了。”王雪儿嘴上说，其实心里也在怕。
　　“小妮子，你就放心吧，这次保证把他勾搭上。”肖亚红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三个人订好了去吃东来顺，离王雪儿住的地方不远。张伟好几年没来这一片了，当年拥堵的十字路口现在建了立交桥，旁边是丰台体育场。
　　到了饭馆，张伟给王新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和几个朋友吃涮羊肉，问她过不过来。王新不喜欢吃涮羊肉，嫌吃完了有一身涮锅味，所以张伟放心大胆地请她过来，因为知道她肯定不会来。
　　三个人战斗力惊人，吃掉了羊上脑、肥牛若干盘。最后王雪儿摸着肚子说：“朕已经五成饱了，没有战斗力了。”
　　然后大家又涮了点带叶子的，因为不喝酒，吃了一个多小时就吃完了。
　　“唱歌去吧？这边上有个地方，包房特便宜，买啤酒还送果盘。”肖亚红提议。按照约定，王雪儿热烈响应，装着很有兴趣的样子。这一点王雪儿算得很准，张伟一向喜欢死撑面子，就算不想去，大家都去他还是会陪着的。
　　进包房之前，肖亚红低声对王雪儿说：“你可想清楚了，我这一出手，到时候他真上钩了，你可别埋怨我。”
　　王雪儿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出这个荒唐的主意来。对张伟的信任和不信任都交织在一起，而对自己无法权衡，又无法做出决定的懊恼也纠缠着她。
　　“姐姐，你就大胆地上吧，大不了我晚上给你们腾床出来。”
　　三人进了包房，点了十几瓶啤酒。老板见肖亚红来了，连忙张罗人送了两个果盘进来。三人一边喝酒一边唱歌，不大一会儿，十几瓶啤酒就被喝光掉。尽管是小瓶啤酒，但张伟还是有点晕，毕竟他酒劲儿还没过去。
　　肖亚红一开始自己唱，慢慢地就拉着张伟一起合唱。两人无论歌曲恶俗与否都一起唱，一口气唱了好几首歌。肖亚红借此坐到了张伟身边，软软的身子轻轻地靠在张伟肩膀上。
　　看时机差不多了，肖亚红使了个眼色，王雪儿在口袋里悄悄用手机拨了一个老同学的号，立刻挂掉了。
　　片刻之后，手机响了。王雪儿拿起来，对着手机哇哇喊。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出去打电话。
　　此时，包房里面只剩下喝得半醉的肖亚红和张伟。肖亚红醉眼蒙眬地看着张伟，她的手臂绕过去，搂在张伟的腰上……
　　一切和事先设计的一样顺利地进行着，该发生的一切，都将一触即发……

　　第八章

　　这家KTV大致的结构是这样的，一进门是大厅，里面有吧台，可以买酒喝，也可以买到零食。再往里就是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包房，消费以找小姐唱歌为主。外面的人大部分是工薪阶层和学生，里面的包房他们消费不起。王雪儿接电话的时候是去的大厅，由于时间还早，大厅放的曲子都是慢节奏的摇滚曲。王雪儿坐到吧台边，要了一瓶啤酒。坐下没多久，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过来搭讪。
　　一看就知道这小伙很少来这种地方。他端了瓶啤酒，凑到王雪儿身边问：“我能不能请你喝杯酒？”王雪儿看了他一眼，然后问吧台：“有没有龙舌兰。”小青年知道遇到了猛将，知趣地走了。
　　王雪儿在吧台坐着，她实在太招眼了，长得漂亮，身材又好，还穿着一件猩红色紧身羊绒衫，胸部呼之欲出。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有好几个年轻小伙过来找她说话，王雪儿都用同样的方法挡掉了。
　　最后她实在是忍无可忍，掂着酒瓶找了一旮旯坐了下来。屁股还没把板凳捂热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手里捧着笔记本坐到了她的对面。王雪儿心想，这人不是有病吗，出来玩还穿得这么板，还在酒吧里面上网，你以为我跟姑娘一样那么好扎啊。
　　王雪儿故意用媚眼看着那个中年人。中年人也装着很斯文的样子说：“美女，我好像经常在这里看到你。”
　　“哦，这是我的一个点。先生，你磕药吗，我给你八折。”王雪儿一副很风尘的样子。中年人脸都吓白了，没过一会儿就收拾好笔记本走了。
　　王雪儿焦躁不安地看着手机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雪儿闷头喝酒，努力不去想包房里可能发生的事情。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三十五分钟。
　　三十九分钟。
　　四十分钟整。
　　王雪儿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觉得整个酒吧都在转，脸上烧得厉害。灯光摇摆，透出绝望的味道……
　　她走到了包房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她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门，打开了。
　　王雪儿站在门前，呆呆地看着包房里面……
　　“我有双节棍，吼吼哈嘿……”肖亚红在包房里面一个人载歌载舞地边唱边跳，沙发上一个人也没有。
　　王雪儿傻了，这个结局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张伟呢？
　　“他先走了。”肖亚红对着话筒说。
　　“走了？你跟他？”王雪儿感到气都喘不匀了。
　　肖亚红笑了笑，拉着王雪儿坐下来，然后开了包房的大灯。明亮的灯光下面，王雪儿脸色煞白。肖亚红爱怜地抚弄着王雪儿的头发：“你这么在乎他有没有跟我那个？”
　　王雪儿知道自己玩过火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玩不起这个游戏。肖亚红看着王雪儿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酸楚，真是难为了自己的这个小妹妹。
　　“傻丫头，他早走了，你出去不到十分钟他就走了。我以为你在外面看到他了，在跟他说话呢。”肖亚红用小塑料叉子扎了一块苹果塞给王雪儿。
　　“真的假的，你不许骗我。”王雪儿一边嚼苹果，一边问肖亚红。
　　看着王雪儿着急的样子，肖亚红不忍心继续逗她了：“按照我们的计划，我就搂着他，先跟他诉苦，臭骂孙海一顿。你还别说，我挺入戏的，骂着骂着就很自然地哭出来了。然后他就安慰我。”
　　“然后呢？”王雪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肖亚红，紧张得顾不上喘气。
　　“然后我就让他晚上陪我，我就搂着他，把他摁在沙发上，压在他身上。”肖亚红笑得色迷迷的。
　　“那他呢，那他有没有那个你？”王雪儿一把攥住肖亚红的手。
　　“哈哈，你猜？”
　　“讨厌，老婆，快告诉朕。”
　　肖亚红点了根烟：“他把我推开了，说他那方面不行，可能满足不了我，然后他抽了根烟就走了。”
　　静了下来，肖亚红点了根烟递给王雪儿：“小丫头，他尽管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是比较有自制力的，也算是个负责的男人。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他是圈里人，我们玩玩可以，但真要谈婚论嫁，最好别找圈里人。”
　　“我知道，亚红姐，谢谢你今天帮我试他。”王雪儿点点头。
　　肖亚红有些感伤地叹口气：“我也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好男人一大把，有钱人一大堆。区区一个小编剧，值得你这么动心吗？”
　　“谁说朕动心呢，切。找服务员，埋单走人，朕要回宫了。”王雪儿生怕肖亚红再说下去，站起身来取外套。
　　“刚才有位先生帮你们结过账过了，他还留话下来，让你到家了给他发个短信。”服务生很礼貌地说。
　　肖亚红重重地拍了一下王雪儿：“不错，极品好男人。你哪天要是不想要了，记得洗洗干净送我用几天。”
　　两人套上外套打算回家，因为肖亚红要做流产术，所以和王雪儿住在一起，王雪儿好照顾她。两人到了家，王雪儿想起要给张伟发条短信。这种短信纯属客套，问对方到家没有。结果张伟一回短信把两人吓了一跳：我在医院呢，一哥们儿受伤了。再打过去，张伟也没接。
　　张伟出来得早，刚杀到三环路上，电话就响了，乐成影视公司的老板方总打过来的。
　　“我靠，方总，太晚了，我不出台了。”张伟笑嘻嘻地开玩笑。
　　“老张，我遇到事了，现在医院呢，你过来帮忙。”方总的口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张伟赶到安贞医院，在急诊室外看到了垂头丧气的方总。
　　“怎么了？”张伟坐过去问。
　　“唉，别提了，倒霉透了。”方总叹口气，把事情原委大致说了一遍。原来他们剧组正在怀柔拍摄一个青春偶像剧，男一号是陈乾，现在正在急诊室里抢救呢。陈乾是个同性恋，年纪不大，二十四岁，刚毕业不久。他的男朋友把他给甩了，他一时想不开，就在家里喝了两瓶红酒，然后割腕自杀。
　　幸亏方总听别人说陈乾下午有戏，找不见他人。方总知道陈乾的事情，就让陈乾以前的男朋友把钥匙给他，自己开车去他家找。进去一看腿都软了，床上一摊血。
　　“奶奶的，老子的档期啊，拍摄出来还要做宣传、做后期，本来打算赶明年的‘加油好男儿’的时候上星的。”方总一个劲儿地的骂。
　　张伟也没脾气了，谁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只能认倒霉。“你先别着急，可能没事，输点血明天还能干活。”张伟说完了，别说安慰方总了，自己都不信。
　　“唉，吐血，一着不慎啊。你带烟了吗？”
　　“带了。”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面抽烟，天干冷干冷的，冷得他们跺脚。
　　“你说，陈乾的粉丝都是姑娘吧？”张伟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
　　“是啊，怎么了？偶像剧可不就是糊弄小孩的。”
　　张伟想了想，“这个事情要严格封锁消息，让娱记知道了可不得了。著名青春偶像陈乾涉嫌断臂山，绝对是爆炸性的新闻。”
　　“所以啊，我没敢叫别人过来帮忙，第一个就想到你。”方总踩灭了烟头：“老张，今天的事情绝对不能对外说，不然陈乾就完了。”
　　“我不说也没用，他的秘密迟早会曝光出来的。哦，对了，你知道夜色吗？一家很有名的找一夜情的酒吧。”张伟问方总。
　　“我知道，怎么呢？”方总很奇怪，张伟怎么想起来说这个。
　　“有人在夜色看到过陈乾，边上坐了个男的，两人贼亲密。”张伟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谁看到的？”方总汗都下来了。
　　“周导上次告诉我的，几个月前他们不是老去夜色泡妹妹吗？”张伟和周导那帮人比较熟，方总也知道。
　　“这个戏完了，陈乾是绝对不能再用了，他太不小心。”方总现在杀人的心都有了。
　　“周导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不清楚，孙厉梅这下很火，我估计她要上新戏。”
　　“我也是这么琢磨的。”
　　张伟又抽出两根烟，两个人在病房里面早就憋坏了，于是又各自续了一根烟。
　　“夜色那种破地方，还泡妹妹呢，妹妹泡你还差不多。我前段时间去过一次，我靠，一屋子狼。进来一个人，大伙一起虎视眈眈地看着你。”方导长得比较倜傥，走到哪里都挺招少妇喜欢的。
　　方导入行很有意思，他最早拍影视剧是为了洗钱。他早先在南方倒腾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用拍影视剧给洗白了。拍着拍着，发现这个行当也能挣钱，就一部接一部地拍了下去。
　　以前他有个军事题材的剧本，张伟帮着审过稿子，但张伟没要钱，自此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唉，这偶像剧真不能再拍了。咱们和韩国不一样，人家有一整套选秀的体制，咱没有啊。等女演员混出来时，都人老珠黄了，拍点家庭戏还凑合。”方总虽然不是行里科班出身，但他的那种商人嗅觉却很敏锐。
　　张伟灵机一动，推销了自己一把：“你要拍历史题材，找我一起玩吧？”
　　“历史题材我也在琢磨，你说，要是拍一个《施琅大将军》这样的历史戏，又有政治背景，又有争议，肯定火。”方总说。
　　“那好办，你拍个《李鸿章传》，绝对火。”张伟在跟他开玩笑。
　　“我靠，拍完了估计得海外发行吧。”
　　两个人相视而笑。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好拍的？”方总的语气很诚恳。
　　“部队现代化改革、反恐、特工题材都行。我看好这几类题材，就是我没素材。”张伟拿捏着说道。
　　“反恐现在还没人拍，你回头可以琢磨琢磨。你人头熟，有认识写这类题材的吗？”
　　张伟一拍大腿：“还真有一个，你知道有个小说《警犬之王》吗，现在卖得特火，作者我认识，他本人就是武警部队的，人在天津。”
　　“你觉得那个小说怎么样？”方总来了兴致。
　　“小说不错，男一号是条警犬，片酬省了，给点火腿肠就行。如果拉着部队一起做，连群众演员都能搞定。”张伟帮方总分析。
　　“警犬题材，不错，是个盲区。你现在给对方打电话，明天一早我们去天津。”方总说干就干，一口气打了几个电话。张伟这边也忙着联系作者，暂时定在明天下午去天津。
　　“那陈乾怎么办？”张伟问，总不能把人扔在这儿吧。
　　“没事，大夫说了，问题不大，能抢救过来。回头我让赵燕过来照顾他，我们办我们的事情。”方总给他女朋友赵燕打电话，很快把事情安排妥当了。
　　“你就不怕赵燕跟他有点啥啊？”张伟故意打趣。
　　“哈哈，没事，我知道小陈同志没这嗜好。”
　　在医院等了大半天，两人都饿了。方总在病房看着，张伟出门找了家夜店买来汉堡和矿泉水。汉堡是用夜店的微波炉加热的，吃起来问题也不大。
　　“我怎么没发现汉堡这么好吃啊。”方总一边吃一边说。
　　“哈哈，那是你还不够饿。”
　　一直等到三点来钟，陈乾才醒过来，一看到方总就呜呜哭，把方总也哭得没脾气，只好坐在边上安慰他。
　　“方哥，他抛弃我了，我怎么生活下去啊？呜呜……”陈乾哭得跟个女人一样。
　　张伟叹口气，这什么世道？小丫头怎么都喜欢这种男人？张伟跟陈乾不熟，待在边上感觉浑身不自在，索性跑到走廊上透透气。刚在走廊上评估完了几个护士的身材，赵燕就过来了。
　　“嫂子，哥在里面呢，你先别进去。”张伟客气地和赵燕打招呼。
　　“辛苦你了，这大晚上的，老方也真是的哦。”赵燕见过张伟，但和张伟不熟悉，说话也就很客套。
　　方总在里面安慰了一会儿陈乾，然后出来把赵燕拉到一边嘱咐看护的事。他把病历和检查报告什么的都给了赵燕，带着张伟离开了。
　　“我就奇怪了，割腕自杀和尿常规有啥关系？居然开了胸透和尿常规的检查单子。”方总一边走一边发牢骚。
　　“没给他做脑CT就不错了。”张伟跟着打趣。
　　“开了，开了脑CT，明天要做。”
　　“咱俩集资开个医院吧?”张伟无奈地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方总把仪表盘上的杂物扔到后座：“奶奶的，明天一早还得洗车，车上有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杀过人呢。”
　　“哈哈，就当作把好事。”
　　方总系上安全带，三两下把车倒出车位：“你别说，我以前还真动过开医院的脑筋。你知道吗，现在很多演员怀孕了都不敢去普通医院，打胎也不敢。我琢磨着，在昌平那边搞个VIP会员服务，专门针对圈里的人。去那儿生孩子、打胎什么的绝对保密。你觉得这个生意怎么样？”方总问张伟。
　　“嗯，顺便把性病治疗、处女膜修补项目也加上。”张伟也跟着放肆地开玩笑。
　　“靠，都是人才啊，等回头我真打算弄，一定喊你帮我策划策划。”
　　“没问题，以后我过去打胎能不能打个折？”张伟装着特傻的口气问。
　　“小意思啦，毛毛雨啦。我给你五折，外送免费修补术，打完胎跟黄花闺女一样，哈哈。”
　　两人在东四环找了个洗浴中心。冲完了澡，方总开了个两人间，又叫了几碟子小菜和啤酒，两人吃喝了一会儿就倒头睡了。
　　第二天一早，方总先起来的，他想让张伟接着睡的，自己去洗车，再回来接张伟一起去天津。张伟也醒了睡不着，索性穿好了和方总一起出门洗车。把车扔在了修车铺时，两个人犯傻了，这里荒凉得连个吃早点的地方都找不到。
　　“靠，这是解放区吗？”方总冻得吸溜鼻子。
　　“看样子不像，可能是和蒋匪军防区交界的地方。”张伟也跟着发愣。
　　“我看像，要不打个车到市里吃吧。”方总拦了辆出租车，两人到市里找了家永和大王，要了水晶包子和豆浆吃，这才把身上吃热乎。吃完了看看时间，还不到十点，时间来得及。方总给赵燕打电话问了问陈乾的情况，据说问题不大，他上午吃了点东西，打算下午回家休息。
　　“你盯着点，别让他回家又抹脖子又上吊的。”方总交代完了打车到修车铺取车。到了修车铺时，人家早把车洗干净了，停在大停车场。方总一个劲儿地道谢。这家修车铺也是圈里人开的，方总的车都是来这里修。
　　下了出租，两个人都没零钱，方总丢下一百块钱说：“师傅，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拿零钱。”见方总跑到停车场，从后备箱里取出包来。出租车司机傻了：这人怎么自己有车还打车啊？不是有病吧？
　　张伟看出了端倪，在一边哈哈大笑，方总也跟着笑。两人上了车，一路朝天津开去。快出北京的时候，张伟才想起还是要给王新打个电话才好。
　　“宝贝，我跟一个哥们儿去天津出差，一两天后就回去，你别担心。”张伟说。
　　“哦，你小心点，天津的妹妹可凶了。”王新不咸不淡地说。
　　张伟怏怏地挂了电话，又给王雪儿发了条短信：我要去天津，后天回来。王雪儿半天没回短信，张伟急得三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滴滴，手机响了，张伟抓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河北移动欢迎您！气得张伟差点骂娘。
　　快到天津时，两人开始狂打电话攒人。方总在天津也有一帮哥们儿，不大会儿工夫就攒了一大帮人。张伟在天津认识人不多，他约了《警犬之王》的作者马骅。但运气不好，马骅生病了，电话那边直咳嗽。
　　“哥们儿，还有没有战斗力了？”张伟关心地问。
　　“没事，你说地方我过去就行了。不过中午我就不去了，不敢喝酒。”
　　张伟心想，不喝酒也没关系，反正是谈事。方总的手机响个不停，一路上不停地汇报到了什么地方。到了天津市区时，饭局也安排好了，方总直接就开车去了饭馆。楼底下停了好几辆车，据说都是过来接待方总的。一看这阵势，张伟心里就暗自打鼓。
　　这纯属张伟自己吓自己，一般来说，中午喝酒还是比较有节制的。来的朋友有当地圈里的，也还有方总在当地的朋友。坐下来之后，其他人知道张伟认识周导，就拿孙厉梅的事情开玩笑。
　　“老张，你有孙厉梅的手机号吗？”一个哥们儿问。
　　张伟没往别处想，以为真要号码呢：“我没有，不过我能问出来，我认识几个娱记，和我们公司关系很好。他们消息广，你找她拍戏？”
　　“嗯，我在筹备一个三级片，打算让她演女一号。”哥们儿说完了哈哈大笑。
　　“我申请当男一号，筹备好了记得通知我，到时候我帮你拿拍摄许可证。”方导也被他忽悠了。
　　这帮人吃了一个多小时，又交换场地找了个茶楼，方总在这边也是安排了一堆事情。张伟只好将就他的时间，让马骅赶到茶馆这边来。
　　“哥哥，我在输液呢。”马骅有气无力地说。
　　“老大，把管子拔了，赶紧过来。我都想死你了。”张伟压低了声音说。
　　他们在天津马不停蹄地谈事情，张伟心里却惦记着北京。王新的房子就快到期了，搬家还是个大问题。实在不行喊上几个哥们儿帮忙，只要一车就能把东西全拉过来。
　　王新更着急，过几天就要搬家了，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张伟却去了外地。越想越觉得委屈，这个圈子的人太不靠谱了，说走就走，一点定性都没有。
　　王新是个思想比较守旧的女人，她希望的丈夫应该和普通人一样，正点上班下班，工作比较固定，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而不是像张伟这样，让人没有安全感。可选择了张伟，她也没有办法。当下把张伟和身边的男人比较了一下，无论是将来的前途和现在的收入，张伟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现在出现了丁雷，既生瑜何生亮，要么别让自己遇到丁雷，要么就一早遇到，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害她把感情问题悬在半空中漂着。王新虽然年纪不大，可在老家的话，早就结婚生孩子了。她来北京好几年了，已经不想再漂泊下去。她和张伟不一样，张伟小时候是出了名的坏，早已习惯了四处漂泊的生活。
　　冬天是装修淡季，因为就算有人想要装修房子，也都会等过了年再弄。越往年前靠，生意就越淡，整个建材城里导购比顾客还多。王新闲着没什么事，就在店里转来转去。王新身材丰满，个子也高，显得身材也很高挑。她和王雪儿的身材不一样，王雪儿身材也好，但比王新纤弱一点。
　　王新的腿很好看，这是她最满意的地方。一米六九的个子，腿就显得长，而且很直，工装很好地衬托出了她的性感和干练。她记得张伟说过，他喜欢腿好看的女人，王新甚至怀疑张伟是因为她的腿好看才追求自己的。
　　她百无聊赖地踱来踱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秀猫步呢。路过的顾客看着她的身材十分羡慕，当老婆的都赶紧把自己老公拉走。
　　“王姐，短信。”王新的同事在店面那边说。
　　王新叹口气，估计是张伟发过来的，真烦。她拿起手机一看，却是丁雷发的：我们单位发了《夜宴》的电影票，晚上一起看吧？王新想了想，自己不能和丁雷走得太近了，要真的出了事对张伟不好交代。和张伟相处了那么久，自己不能在张伟离开北京的时候干出对不起他的事情来。
　　但转念一想，不就是看场电影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想到这里，她回了一条：我能带同事去吗，她晚上应该也没事。没想到丁雷很痛快，马上回信息答应了下来。
　　下了班时已经八点多了，丁雷在建材城的停车场等着她们两人。王新和同事走出建材城的时候眼睛一亮，丁雷一改平时西服革履的装扮，穿着一件彪马的运动冬装，站在一辆奥迪A4旁，显得很有活力。
　　“赶紧上车，我特地没熄火，开着暖风等着你们呢。”丁雷客气地拉开车门。
　　车里暖洋洋的，王新很是有面子：“不好意思，你等多长时间了？”
　　“没事，也就等了二十分钟吧。”丁雷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其实他在撒谎，他是掐着时间赶过来的，等了不到五分钟。王新羡慕地打量着这辆车，奥迪A4也是张伟喜欢的车型，他一直念叨着等有钱了买奥迪A4。现在自己比张伟早得多的就坐上了这种车。王新发现张伟的分析没错，这款车是不错。
　　“车不错，呵呵，你新买的？”王新问。
　　“我爸的。天太冷，怕你们冻着，我今天特地跟他借出来的。”丁雷一边看倒车镜一边说。他倒车很油，扫一眼镜子三两下就把车倒了出来。王新感觉很好，丁雷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哪像张伟那个榆木疙瘩，脑子里面除了他的小说和剧本，外界的一切几乎都视而不见。
　　丁雷把车开到了海淀剧场，把车停好后，在马路斜对面的麦当劳里请她们两人吃饭。丁雷去占位子，把鼓囊囊的钱包给了王新：“你去点东西，我占桌去。”
　　丁雷特地取了五千块钱，把钱包塞得鼓鼓的。厚厚的一叠钱就这么交给了自己，王新感受到了丁雷对自己的信任。其实这是丁雷追女人惯用的伎俩。两个姑娘点了一堆吃的，也没花多少钱。在北京，如果想请人吃饭，又不想多花钱，最好的办法就是请人吃麦当劳。两个人吃吐了，最多花一百块钱就到头了。
　　丁雷装着兴高采烈的样子，和她们两人边吃边聊。心想请她们吃麦当劳的主意太棒了，根本花不了多少钱，而且她们两个还挺高兴。丁雷很殷勤，不断地帮她们弄番茄酱，拿纸巾什么的。王新找到了一种当女朋友的优越感。
　　丁雷假装不经意地聊起了孙厉梅、周导的“潜规则事件”，以及大批娱乐圈的潜规则。他很有技巧，很多话都是点到为止。听上去很给王新面子，其实是拿这些丑闻不断地暗示王新，张伟不可靠。
　　都不是孩子了，王新也不傻，怎么可能听不出丁雷的话里有话？但碍于面子，她又不好说什么。不过大家还是吃得很愉快，一大堆洋快餐被三人风卷残云般地扫光了。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三人穿过马路到了对面的剧场。
　　过马路的时候，丁雷装着很会照顾人的样子。黄庄路口历来交通乱，丁雷装着不经意地把手扶在王新的腰上。见王新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丁雷心中狂喜，看来今晚这事有门。
　　三人刚坐下，电影就开场了。三人看着电影，时不时地笑场。《夜宴》不愧是一部优秀的影片，整个剧场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不过，丁雷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时不时地偷眼看王新。从侧面看，王新没有正面那么好看，嘴唇显得有点厚。不过在丁雷看起来，这样的嘴唇才性感。王新的额头很好看，漂亮的曲线，光洁的额头映着银幕上面的花花绿绿。
　　“看电影，别看我。”王新歪头对丁雷说。
　　“你比章子怡好看。”丁雷说。
　　王新知道丁雷在恭维自己，但女人虚荣的天性使然，她还是感觉很受用。丁雷觉察到了王新的让步，伸手过去握住了王新的手。王新挣了一下，没能挣开，索性就由着丁雷拉自己的手了。
　　丁雷抚弄着王新的手背，王新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丁雷。只见丁雷看着银幕，并不看自己，王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她注意到丁雷的手很好看，不像张伟的手是肉手，胖乎乎的。
　　片刻之后，两人的手心都冒出了汗。一来是紧张，二来是影院里空调打得足，光着屁股在里面看电影都不会感冒。丁雷松开手，拿出纸巾把王新手心的汗给擦了，这次王新没有拒绝，任凭丁雷摆布。
　　丁雷获得了莫大的鼓励，重新握着了王新的手。但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如果压力过大，王新就会本能地避开。所以丁雷除了拉着她的手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两人各自怀心事地看完了电影。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丁雷及时松开了手，王新也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咱们不着急，等别人先走了我们再走。”丁雷对她们两人说。人散得差不多了，三人才往外走。丁雷分开人群，把她们拉了出来，然后去取车，王新和她同事在门口等他。
　　王新的同事也看出了丁雷喜欢王新，而且张伟给她印象并不好。张伟到店里总是很沉默，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送水果，冷着脸把东西放下就走，很少多说什么。而丁雷比较能说会道，属于能把死人说得立马从坟里钻出来跑马拉松的那种人。
　　丁雷先送了王新的同事回家，她住在望京。送完了同事，丁雷才拐上东四环主路送王新回去。出乎王新的意料，丁雷并没有试图再碰她，更没有提电影院里的事，两人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一路上，丁雷都装着漫不经心地介绍自己的家庭。他是高干子弟，家里几代人都是当官的。他父亲是副部级待遇，尽管半退休状态了，但在他们系统内部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丁雷的母亲也出身于高干家庭。丁雷的人生是一路绿灯，高中去英国玩乐了四年，回来后就上了北大。毕业之后又上了人大研究生，鬼知道他是怎么考上的。反正他母亲有熟人，就算他是个白痴也能当博士。
　　在王新看来，这样显赫的背景是相当唬人的。她作为北漂族一员，内心深处是渴望嫁入这种家庭的。当然，丁雷这套唬不住张伟。丁雷和张伟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丁雷生下来嘴里就含着金钥匙，只要他不过于违法乱纪，一切的光明都在等着他；而张伟的父母只是普通百姓，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医生。
　　出身寒门的张伟，他的所有成绩都来自于埋头苦干。男人就像股票，一边是可能会成为绩优股，又可能成为垃圾股的张伟。另一边呢，是谁都看得出来的涨停板上升股。丁雷的家世背景，足以打动很多出身平民家庭的女孩。
　　王新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她的感情天平将向谁倾斜呢？

　　第九章

　　俗话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了耳朵没人管。冬至这天，张伟攒人吃饺子，不需要谈事，因此也不用讲什么排场。地方就定在民族园路的鸿毛饺子馆。张伟在北京工作久了，生活习惯也被同化了。到冬至时节，北方人是要吃饺子的，外地人往往没有这个习俗。说是吃饺子，其实是圈里的朋友找个理由聚一下，主要是为了联络联络感情。蔡总先到，他一进门见张伟在看报纸，桌上摆着瓷瓶二锅头和几碟凉菜。
　　“我先点了几个凉菜吃着玩，你再点。”张伟看见蔡总进来就起身招呼。
　　“没事，这就行，吃点饺子喝点小酒。妹妹，我加个海带丝。”蔡总一边脱外套一边叫服务员加菜。
　　“海带丝要蒜茸还是酸辣？”服务员拿着菜谱问。
　　张伟看看蔡总：“晚上没有外人，就蒜茸吧，反正吃饺子也是要吃蒜的。”
　　“行，那就蒜茸，再来三两猪肉芹菜的。你点了吗？”蔡总看着菜谱问张伟。
　　“你别管我了，你点你的。”
　　两个人边吃边等。过了一会儿，约的朋友就三三两两地到了。小桌子坐不下，张伟就和服务员一起拼桌子，把两张小桌子拼成了一张长条桌。服务员帮着均完酒，蔡总让瓶子里面剩了一点。
　　“还有谁要过来？”张伟好奇地问。
　　“几个哥们儿。”
　　这时，王新给张伟打来了电话，她是问地址的。张伟告诉司机该怎么走：“奥体西门往西扎，过第二个红绿灯右手边就是。”
　　“谁啊？”蔡总问。
　　“我朋友。”张伟突然想起买经济适用房的事，就把事情的原委给蔡总说了。
　　“嗯，这好办，我妈现在就是下岗的，可以用她的身份证买。房子归你，我们可以私下签个协议。我保证事成后不占你的便宜，我为人你清楚。”蔡总是个热心人，如果张伟安定下来，对他将来的创作很有好处。
　　“那谢谢了，我这几天就想法子办这个事情。”张伟和蔡总碰了杯子。
　　杯子刚放下来，一帮外地拍戏回来的哥们儿进来了。大家好几个月没见了，都忙活着相互握手。
　　“老大，哈哈，想死我们这帮兄弟了。”张伟站起来和一个导演拥抱了一下。
　　“哈哈，兄弟好，我也想你们啊。没办法，最近瞎忙，昨天刚从剧组回来。”那个导演是个豪爽人，一把拉住张伟。
　　“什么剧组啊，老大最近在忙什么戏？”张伟把主席腾出来，摁着导演坐了下来。
　　“一个苦情戏。”蔡总散了一圈烟，散到张伟面前，张伟没要。
　　“我抽你的太浪费。最近苦情戏都泛滥成灾了。”张伟给导演把烟点上。
　　“没办法，赚家庭妇女的眼泪。”导演狠狠地抽了两口，然后大口喝着饺子汤。
　　王新是和孙海一起到的，两人在门口碰上了，就一起进来了。孙海本不准备过来，听说蔡总过来了，他也就赶了过来。张伟看到他们二人进来，便招呼服务员加餐具，又给大家加了几个菜。
　　一个剧务开始给大家讲剧组里的好玩事，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的。尤其是王新，因为很少听过这么有趣的事情，所以觉得特别新鲜。张伟很麻木，他听得太多了。
　　喝了一会儿，孙海开始张罗待会儿去哪儿玩的事，一口气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把场地订了下来。大伙也开始捉对喝起来。好久没聚了，一桌人纷纷敬蔡总。张伟也跟着沾光，时不时就友情赞助一口酒。
　　张伟起身碰杯子，屁股下面的报纸掉了出来。蔡总帮他捡了起来，一条新闻却吸引了他。
　　“我靠，李祖明向孙厉梅公开示爱，孙厉梅的新戏马上要开机了。”蔡总拿起报纸递给身边的哥们儿。
　　“这个傻鸟真会忽悠，这个机会给他利用了。”哥们儿看了报纸也跟着感叹。
　　张伟奇怪地问道：“不会吧，你们刚知道？”
　　“不愧是江湖人称的李大嘴啊，佩服佩服。”哥们儿一边看报纸一边感叹。大家又议论了一会儿孙厉梅的事情，她这次的炒作非常成功，新戏不花一分钱，各大媒体就争相报道了。这宣传做的，真叫牛啊。
　　张伟想起买房子的事来，低声对导演说了说。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导演就表示反对：“现在房价不正常，我有个哥们儿，以前留学日本，他比较懂经济，回头我给你电话，你跟他聊聊。”
　　“留学日本？好啊，我结交他一下。我一直关注抗战题材，跟他聊聊，多点对日本文化的了解。”张伟觉得这事挺不错。
　　导演抄起电话打了过去，“喂，郑建平。我有个小兄弟，写抗战的。我给过你看过他的小说《那个年代》，他就是作者，他想跟你聊聊，了解了解日本文化。好好，那我把你电话给他了。”
　　导演把郑建平的电话告诉张伟，两人都忙活着摆弄手机。再一抬头，一帮人已经开始穿外套了，估计是孙海定了地方去唱歌。
　　“现在交换场地，待会儿还有加时赛。”孙海张罗着，示意服务员埋单。张伟把孙海拉到一边，说自己把账给结了。
　　“晚上一起吧。”孙海对张伟说。
　　“算了算了，我还要干活，你们去玩吧。”张伟推托。
　　临出门，孙海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下周三，我约了制片人。有个剧本的活儿，我介绍给你，怎么样？”
　　张伟很意外，孙海办事挺麻利的：“行啊，谢谢哥们儿，事成之后我请你喝大酒。”
　　一帮人开车走了，张伟和王新沿着马路散步。张伟本来打算送王新回家的，可王新没让，说自己可以坐740回去。两人都很熟悉这条道，王新以前经常到张伟家玩。张伟在卧室写东西，她就在客厅看碟。张伟家里有很多碟，大概有一千张左右，大部分都是故事片。
　　张伟买碟挺有意思，一买就是一大堆。卖碟的哥们儿都认识他了，说他是论斤买碟。他一看到张伟过来就招呼：“过来啦，来二斤？”
　　“你明天几点过来帮我搬家？”王新问。明天王新休息，打算搬到张伟这边来。
　　“我想想，中午后吧。我哥们儿上午才回到市里，我先请他们吃顿饭，下午一两点左右赶到你那边去。你把东西打包好，我们几个人一趟就能搬过来。”张伟打算明天找几个哥们儿一起搬家。
　　张伟习惯性地拉着王新的手过马路。马路对面，是正在修建的奥运场馆“鸟巢”。晚上看过去，工地上星星点点的。不知怎么回事，张伟拉着王新的手却感觉很陌生。以前，两人拉手时会很自然地十指相扣，但今天却有种钥匙对不准锁眼感觉，紧闭的门始终打不开。
　　不知不觉地，手就分开了。
　　晚风袭来，张伟竖起领子。北四环比不上市里繁华，一辆接一辆的机动车高速驶过。王新看着路过的车发呆：“张伟，你啥时候才能买得起奥迪A4啊，那车确实不错。”
　　张伟很奇怪，王新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其实，车对张伟来说用处不大。他是在家工作，就算出门办事，打车也很方便。何况是养车费用很高，尤其是在北京，而且北京到处拥堵，车位也紧张。
　　“快了快了，等我们结婚了，手头宽裕一点，我就买车，呵呵。”张伟也没在意，他以为王新只是随口一说。
　　740来了，张伟把王新送上车，然后挥手跟她告别。王新上车就坐了下来，没有注意到张伟在挥手。送走了王新，张伟打算回家干活。走到京民大厦时，突然想起自己很长时间没游泳了。
　　张伟很喜欢游泳，京民大厦下面有个游泳馆，以前他常去那里游。但最近这段时间太忙，一个多月都没怎么去过。想到这里，他给书商陈波打电话：“喂，你丫干吗呢？明天下午有事吗？哦，没啥事，喊你出来游泳啊，呵呵，好的，五点，我在里面等你。谁啊？没事，叫过来一起吧。”
　　到了家，张伟习惯性地洗了个澡，然后开始工作。一口气写到了大半夜，肚子饿得要命，就去厨房煮了包方便面吃。写这个剧本时他有点不痛快，他不喜欢写古装言情类的戏。但没办法，只能强迫自己写。
　　一直工作到早上五点多，实在是兴味索然。看着时间还早，干脆看一场电影吧。沙发上面堆了不少刚买的碟，一直没顾上看。张伟翻了一下，最后翻出一部新片子来看。
　　片子不怎么样，张伟把盘退出来，随手扔到了纸箱里。他的纸箱分两个，一个箱子里放可以重复欣赏的电影，另一个箱子放不值得再看的烂片。
　　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张伟抓紧时间睡觉。他是被电话吵醒的，帮王新搬家的哥们儿开车到了楼下。
　　“张哥，我们过来了，带了四条壮汉。”摄像助理平平给张伟打电话，他是张伟的铁哥们儿。前段时间，他在南海影视基地封闭拍戏，两人有小半年没见面了。
　　“我靠，速度真快。你们先去天地一家春点菜，我马上下来。”张伟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行，你吃什么？”平平一边停车一边问。
　　“清炒西兰花，告诉厨子，别炒太老。”
　　天地一家春就在张伟家附近，是一家川菜馆子，走的是家常菜路子，消费也不高，张伟请自己人一般都来这个馆子。因为下午有事，所以大家没有喝酒，张伟只是要了壶菊花茶。大家都饿了，风卷残云一般地吃光了满桌子菜。
　　吃完之后，大伙坐着一辆金杯出发了。车是剧组的，摄像器材都搬走了，张伟估计一车能够搬完。平平开着车，走四环一路向南开去。
　　王新和她弟弟王虎正在家等着呢，东西已经打包好了。进了屋，张伟先把哥儿们几人介绍给了王虎。张伟打算让王虎去平平的剧组打工。东西无外乎就是衣服什么的，杂七杂八有几个大包，搬起来也很快。王新的东西比张伟多，张伟家里主要是书和碟，他的衣服不多。
　　人多力量大，一人拎几个包，一趟就给搬到了楼下，东西都塞到金杯车里面。这辆车被改过，后面的椅子全被拆了，这样方便放器材。张伟也没想到会搬得这么顺利，这帮兄弟真是战斗力惊人。
　　东西都搬上车，平平帮着打扫了一下，然后开着车往北四环赶。一路上平平的电话不断，剧组还有事，所以他们得赶紧回去。
　　他们时间比较紧，车开到张伟家楼下都没熄火，一帮人把东西搬上楼就急急忙忙走了。“改天我请你们喝大酒。”张伟挥挥手，平平几人开着车回怀柔了。
　　客厅里一地的杂物，张伟看得脑袋都大了，以后可怎么干活啊？三人动手收拾屋子，刚把张伟的卧室倒腾出来，王新一眨眼就把卧室里的衣柜塞满了。张伟在客厅支了张行军床，行军床是给王虎睡的，张伟可以睡沙发，他家的沙发可以放倒了当床用。
　　“先将就一下吧，以后你到剧组就知道了，条件比这还艰苦。”张伟拍拍手，客厅大致上收拾出个样子来。
　　把东西都收拾完后，张伟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下午还约了书商一起游泳呢。刚才一收拾，他游泳的装备都找不到了，于是又得翻柜子。
　　“家里这么乱，你还有心思出去玩。”王新有点不高兴了，张伟不该下午去游泳。
　　张伟特奇怪：“你们两个收拾也行啊，我跟陈波要谈点事。还有个哥们儿要一块儿过来，讨论一个惊悚小说的选题策划和宣传。”
　　“应酬，应酬。你就两件事情，写东西，应酬。我算什么？”王新觉得自己很委屈，怎么找了这么个男朋友。天天和一帮人胡吃海喝，家里的事一点顾不上。
　　张伟觉得王新今天很奇怪，以前她并不是这样的，今天是怎么了？“宝贝，我这不是瞎应酬，这是工作。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算了算了，你去游泳吧，我和虎子在家收拾。你去吧，去吧去吧，别让你的兄弟等你。”王新觉得跟张伟没法交流下去了。
　　“不是，这事得弄清楚，你们两个可以收拾好屋子。搬过来的都是你们的东西，你自己可以收拾好啊。陈波又不是外人，再说这是我昨天跟他说好的。”张伟一边往包里塞东西，一边跟王新争论。
　　王新把抹布往盆里一扔，脏水溅到了木地板上：“我没不让你去啊，去啊，谈工作去，应酬去吧。你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我他妈的算是看透了。”
　　张伟知道没办法再交流了，套上风衣，把包一背，摔门就走了。
　　王新委屈得差点哭了出来，她哼着曲子《哭过的天空》：“你一向太过潇洒如风，吹得我一颗心无所适从，放给你远走，你酷爱的自由，当我是一片哭过的天空……”张伟让王新找不到一个女人需要的安全感，每次王新一委屈，就会哼这个曲子。
　　丁零零，电话响了，王新接了起来，是张伟的妈妈打过来的。一听到老太太的声音，王新所有的委屈都爆发了出来：“阿姨，张伟不在。我们今天搬过来了。虎子回头去他哥们儿的剧组帮忙。我回头跟他说。阿姨，张伟今天欺负我了。”
　　老太太听出王新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是了解张伟的强硬性格的，只好安慰王新。一边安慰一边在心里骂：“你个兔崽子，啥时候才能让我这个当娘的放心啊，我还指望王新给我抱孙子呢。”
　　张伟的妈妈是儿科医生，职称是主任医师，退休了。当了大半辈子的业务骨干，也是个从来不服软的人，现在却要拉下架子安慰自己未来的儿媳妇。
　　游泳的地方并不远，就在张伟家边上。对门的三苏大酒楼也是张伟和哥们儿经常聚会的据点之一。张伟刚出门，就看到伟天影业的那帮人摇摇晃晃地从三苏酒楼出来，估计那帮人从中午一直喝到现在才出来。
　　“我靠，怎么又看到你了。”蔡总喝得舌头都大了。张伟估计蔡总请他们是谈发行的事情。伟天影业的老板以前是个娱记，关系很广，发行能力也很强。
　　“我去游泳，顺便跟书商谈点事情。”张伟解释了一下。
　　几个兄弟看到张伟就过来打招呼：“伟哥好，最近忙啥呢？”
　　张伟装着发火，用中指问候了一下对方：“没忙啥，年底了能干啥，喝大酒呗。你们最近在拍什么戏。”
　　“别提了，刚拍了个《成都式离婚》，结果当今圣上一句话，婚外情三角恋不让播。奶奶的，只能认倒霉。现在打算拍情节剧和惊悚剧，你这边有本子吗？”伟天影业的卞总往张伟口袋里塞烟：“极品芙蓉王，世面上买不到，你拿着抽。”
　　张伟想起待会儿就和书商和作者谈事情，于是灵机一动：“卞总，你等我一下。”
　　张伟走到蔡总边上：“老大，惊悚你做吗？”
　　“暂时不做，怎么了？”
　　“没事，卞总找我介绍惊悚戏，我下午正好约了个作者。”张伟先请示一下蔡总。行里的规矩，帮朋友没问题，但得是自己公司不做的项目才能帮别人牵线。
　　“你们谈你们的，我不参与。要是本子好，我可以投资一股。”蔡总不看好惊悚戏。目前，国内惊悚戏的观众还没培养起来，他不喜欢干引导观众的事。他的目标就是当全国家庭妇女的知心制片人，家庭妇女爱看什么电视剧，他们就拍摄什么。这是蔡总的口头禅，因为不太好听，现在已经很少说了。
　　“那就行，你忙着。我带着卞总去游泳，待会儿谈事情。”张伟和其他几个人打完招呼，领着卞总去了游泳馆。
　　到了门口，值班的人不让进：“喝过酒不能游泳，容易出危险。”张伟凑过来：“这是我大哥，谁敢不让进？”
　　“张哥啊，哈哈，那不是一句话。”值班的认识张伟。因为没有装备，卞总就在游泳馆现买了一套。
　　“耳塞不用买，我这有。”张伟站在边上说。
　　“你没梅毒吧？哈哈。”
　　“梅毒没有，淋病倒是得过。”张伟也跟着开玩笑，把耳塞递给卞总。
　　两个人游了一会儿，平时都不怎么运动的，才游一会儿就累得不行了。张伟上岸穿好衣服，又买了两张票交代看门的：“我哥们儿马上过来，如果有人找张伟，你就让他进来，我先给你票。”
　　安排好了这些，张伟给陈波打了个电话：“你丫出门了吗？哦，你到门口说找我就行，我替你们两个买过票了。”
　　挂了电话，张伟从包里取出自带的水壶。为了省钱，他游泳的时候都是自己带水。不过他买了三瓶矿泉水放到桌上，方便待会儿谈事情。
　　“水有点凉。”卞总也上岸了，拆了瓶水咕咚咕咚地喝。
　　“嗯，水温太高了，你游着发晕，游起来就不凉了。”张伟喝了点水，扑通一下跳进了池子。他游泳很厉害，各种泳势他都会，除了蝶泳游得有点不好看。这个游泳馆是小池子，张伟一口气就游了三四个来回，而且是用自由式游的。游完后累得不行了，只好再上岸休息。
　　“我日，没有战斗力了。”张伟摸着肚子感叹。这几年他也开始发胖了，当年二尺的腰围吹气一般长到了二尺四。坐了一会儿，陈波带着一个哥们儿来了，估计是作者。
　　“介绍一下，这是卞总，我大哥。这是陈波，出版机构的。这是？”张伟介绍卞总给陈波。
　　“王晓江，著名惊悚题材作家。”陈波介绍旁边的哥们儿。大约王晓江不怎么接触场面上的事，感觉有点害羞。很多作者都是这样，看上去毫不起眼，第一次见面会让人特纳闷，这就是谁谁啊？
　　介绍完了，陈波跳下去游泳。王晓江在岸边先活动活动。张伟看看时间，就在三苏定了包房，又攒了几个编剧。把事情安排完，他给王新打了个电话：“家里收拾得怎么样了？”
　　“还行，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好像要跟你说房子的事。”王新的声音有点哑，主要是下午刚哭过。
　　“哦，一会儿我打回去。晚上你来三苏吃饭，卞总来北京了，晚上我请他。”张伟不想谈房子的事，就把晚上的安排告诉了王新。
　　“我不过去了，你们谈你们的。没其他事了吧？我挂了。”王新说完，咣当一下把电话了。
　　张伟摇了摇头，没法子，王新就是这脾气。他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张伟的父亲已经过世了，母亲平时在姐姐家里过。最近家里的老房子要拆迁，老房子是一个小三居，如果按面积补偿的话，能换一套二居室的新房子。但是张伟想让母亲住大房子，就让家里买一套大三居室，多出来的钱由他来掏。
　　可张伟手头也很紧，明年还要新房子装修，弄不好张伟手上的钱就不够周转的了。但他没有告诉王新，他觉得没必要让她担。王新挂他的电话，让张伟多少有点不高兴。他一生气，就给王雪儿打了电话，一来自己确实想见见王雪儿，二来让王雪儿认识一下卞总。
　　“哈喽，领导，是我。哈哈，忙啥呢？”张伟拨通了王雪儿的电话。
　　“嘿嘿，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我接了部新戏，下午刚谈成的。家庭戏，我演女儿，是个女四的角色。片酬是七千一集，牛吧？哈哈。”王雪儿的声音充满了快乐，顾不上张伟有没有听清，就像连珠炮一样地说自己的喜悦。
　　“哈哈，不错！富婆，以后把我包了吧？晚上你过来吃饭吧，我成都的一个大哥过来了，我想让你认识一下。”张伟说了地址，然后又交代了几句。
　　大家都游累了，坐在桌边开始谈事情。张伟很沉默，主要是在听王晓江讲他的新作《游轮惨叫》。听了一会儿后，张伟就枪毙了这个稿子。因为拍摄有问题，故事主要集中在一艘豪华游轮上。故事也有问题，讲了一个警察在新婚度假期间破获了游轮上的连环杀人案。
　　卞总听完了没发表意见，让张伟说说看法。张伟心说，又是个得罪人的事情。但没办法，两边都是朋友，他也不能撒谎。
　　“故事不错。惊悚有两种结构，一种是开放式结构，一种是闭合式结构。你这个故事是开放式的，观众一开始就知道谁是凶手。但我感觉，最好是闭合结构，让观众一集一集猜下去，到底谁是凶手？最后一集凶手才落网。”张伟拿捏着说，既不能说重了，又不能回避问题，这种意见往往不好提。
　　“嗯，老张说得对头。”卞总和张伟的意见差不多。
　　“没关系，我可以改。”王晓江没想到稿子这么快就被张伟枪毙了，心里有点不高兴。
　　卞总赶紧打圆场：“这样吧，小说什么时候出？”
　　“明年一月，赶年初的书市。”陈波插了一句。
　　“等书出了，你寄一本来，我们组织编剧观摩研讨一下。”卞总说。
　　张伟知道卞总认可了自己的看法。这时手机响了，王雪儿发了条短信：有没有涉及恋父情结的影视剧推荐给我？
　　张伟想了想，短信说不清，于是就打了电话过去：“喂，这类题材国内很少有，我推荐你看《一树梨花压海棠》。老片子了，你家里有吗？”
　　王雪儿说道：“很久以前看过，都快忘了。你有这片子吗，晚上拿给我。”
　　“行吧，我晚上给你，你七点多过来吧。”
　　“嗯，我先看，回头找个时间你给我讲戏。”王雪儿知道张伟分析电影的本事，所以有资源不用白不用。
　　“我晕，我是编剧，又不是导演。”张伟有点无奈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王雪儿。
　　“嘿嘿，我不管，反正我就缠着你。回头我请你吃鲟鱼。”王雪儿知道张伟喜欢吃水里的东西。
　　“哈哈，我好打发，一碗刀削面搞定。你晚上拾掇好看点，卞总是制片人。”张伟压低了声音交代。
　　到了晚上，根本不用攒就聚了一大桌人。蔡总带了一帮人来，于是两帮人就合流了，找经理换了张大桌子，大伙挤在一个包房里开喝。
　　王雪儿过来的时候，饭局刚刚开始。王雪儿化了淡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T恤，很衬她的身材。她进来的时候，所有男人都贪婪地看着她。王雪儿和大家打完招呼后，就坐到了张伟边上。
　　“盘呢？”王雪儿问。
　　“我那张还不能给你，那是我的资料盘。刚才我给卖盘的老板打了电话，他待会儿送一张过来。”张伟和卖盘的老板特熟，朋友需要什么片子，张伟经常帮着找。
　　大家忙活了一年，眼看着要到到圣诞节了，一帮人在饭桌上就攒了另一帮人在圣诞节那天去后海喝大酒。张伟不怎么说话，只是笑眯眯地坐在边上。王雪儿也很沉默，似乎两人坐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干，也感觉每个细胞都充满了快乐。
　　吃了一会儿，卖盘的老板送盘过来了。张伟硬拉着他灌了一杯酒。这哥们儿也挺神，学广告的出身，现在却没做发行。白天卖正版，晚上卖盗版。王雪儿看着张伟灌他酒，终于明白了张伟为什么人缘这么好了。张伟总想着帮助身边的朋友，从不嫉妒别人的成功。
　　屋里的暖气打得很足，大家都卷着袖子吃东西。张伟穿着一件黑色耐克套头衫，看上去和王雪儿的黑色运动T恤很配。两个人都卷着袖子，胳膊的皮肤裸露着。
　　王雪儿的胳膊不经意地碰到了张伟的胳膊，两人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了身体浅浅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张伟恨不得把嘴长在胳膊肘上，这样就能亲吻王雪儿的肌肤了。
　　两人都不露声色地感受着对方，该说话还是说话，该喝酒还是喝酒。他们一起看着大家交谈，看着这个包房的喧嚣和热闹。两人好像有默契一般，如果其中一个人端杯站起来了，坐下来时，胳膊仍然放在刚才那个位置上，浅浅地挨着对方的皮肤。
　　不经意接触的两块皮肤在甜蜜地问候对方。一个不起眼的小编剧，一个不起眼的女演员，在一个喧闹的夜晚，静静地用心灵拥抱着……
　　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一种一夜情似的拥抱，只有在这个饭桌上，才能表达自己的思恋。当饭局结束后，两人都会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这就是这个圈子的爱情，永远不要对圈里人动心，一旦动心，就会陷入你玩不起的迷局之中。
　　他们是一对相互欣赏，却无法走到一起的年轻人，是一对天涯沦落人。
　　这是一件如此残酷的事情。挥别各自的青春岁月，谁也不敢再相信爱情。尤其是这个圈子的爱情，这个充满了名利和诱惑的圈子，爱情是脆弱的。
　　两人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似乎在燃烧着，在燃烧着，在燃烧着……
　　咣当，一声霹雳。包房门打开了，王新走了进来。
　　王雪儿反应很快，她几步迎上了去：“嫂子，我今天还问哥呢，说嫂子咋没过来。哥说嫂子在忙，待会儿过来。”
　　张伟吓得心惊肉跳，心说王雪儿反应真快。他发现王新化了妆，而且还穿着一件低胸的紫色羊绒衫，是张伟刚给她买的。王新和王雪儿一样，属于皮肤特别白皙的那种，所以王新穿上这件衣服，皮肤显得特别好。
　　王雪儿把王新拉到张伟边上，把自己的餐具搬到了卞总旁边。张伟招呼服务员加餐具。王新坐下来后一言不发，只顾自己吃自己的。张伟不知该跟她说什么好。蔡总过来给王新敬酒：“谢谢弟妹，我的小兄弟不会照顾自己，有劳弟妹了。”
　　蔡总纯粹是给王新面子，当然也是给张伟面子。不料王新在气头上，一句话就把蔡总噎了回去：“张伟身体不好，以后少让他喝点酒。”说完也不顾蔡总有满满一大杯酒，就端起张伟那杯酒，一口气把半杯白酒喝光了。
　　张伟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蔡总是他大哥，女朋友居然这么不给面子。蔡总端着杯子也很是尴尬，见边上的人都看着他，也只好把酒喝到杯干了。喝完坐下脸色大变，额头开始冒油汗。他站起来往外走去，张伟知道他是喝急了，就叫了王雪儿跟着他。
　　王雪儿也真是生猛，跟着蔡总直接进了男洗手间，扶着蔡总一通猛吐。
　　“没事没事，谢谢妹妹了。”蔡总走到外面的洗手池喝了两口凉水，这才缓过劲儿来。
　　“你就是喝急了，慢点喝就没事了。”王雪儿帮着蔡总拿卫生纸擦手，用手在他背上帮他顺气。
　　“现在行了，恢复战斗力了。张伟是个好人，你要是喜欢他就偷偷喜欢他，但别害了他。”蔡总看了看王雪儿，狡黠地笑了笑。
　　“谁说我喜欢张伟了？”王雪儿被蔡总的话吓住了。
　　“呵呵，刚才你们两个的胳膊碰一块，两个人难分难舍的样子，你以为一屋子人都傻啊。”蔡总说。王雪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没想到这么隐秘的动作居然没有逃过蔡总的眼睛。
　　“你的新戏是方总的戏吧？呵呵，我告诉你，前段时间，张伟刚陪着方总去天津谈小说改编的事情。有天晚上，方总生病，张伟过去陪了方总整整一个晚上。你以为你的角色怎么来的？你以为方总会主动找上你？女三女四的角色，制片人根本不关心。”蔡总把实情和盘托出，他一边说一边在观察王雪儿。
　　王雪儿这才明白过来，真是难为张伟了。
　　“这事你知道就行，不用问张伟，不然他会很没面子的。我就一句话，和他保持距离。他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不想看你毁掉一个将来能给我赚大钱的编剧。”蔡总最后一句话很致命。
　　王雪儿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蔡总高大魁梧的身材像一座山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她根本没有想过将来会和张伟怎么样，她对张伟的感情如同河堤突然决了口，不知道肆虐的河水会流向何方。
　　“好吧，我会和他保持距离。蔡总，你放心。”王雪儿抬头看着蔡总说。爱情、友谊和前程放在一起选择，她放弃了爱情和友谊。
　　蔡总冷冰冰地说：“这就好，别看张伟现在不起眼，他现在是潜伏期，我相信我的判断力。王新可以照顾他，你能照顾他吗？你理解不了他这种人。他是个疯子，和我们都不一样的疯子。你不会真想和他在一起的，别忘了，你是圈里的人。”
　　王雪儿转过头去，憋着不让自己哭，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当年她孤孤单单地来到北京漂泊，现在终于能接上电视剧了，终于有了出人头地的希望。什么狗屁爱情，这个圈子没有爱情。
　　我要成名，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当明星。宝贝，对不起了。宝贝下辈子吧。下辈子你别当编剧，我也不学表演。
　　王雪儿忍受着煎熬。这是一课，人生的一课。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的有情人都会成眷属的，尤其是这个圈子的她和他。
　　王雪儿缓缓地把眼泪流在心底，笑嘻嘻地对蔡总说：“没事没事，我只是逗他玩玩。谁会喜欢他啊？呵呵，以后我跟蔡总混。”
　　她扶着蔡总回包房，心里对自己说：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要在这个圈子混下去，我要混下去。
　　打开包房，她扶着蔡总坐下来。然后她自己走了出去，快步走了出去。
　　目光越过大厅，很多人在欢快地聚会、喝酒。可刚刚接了新戏，刚刚认识了卞总，刚刚有了点出头希望的王雪儿却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刚才进包房的时候，她看到她的宝贝在拉着王新的手。
　　她，有点受不了，受不了。那个男人明明应该是自己的宝贝。他是我的，我不许你们把他夺走！

　　第十章

　　“放你远走你酷爱的自由，当我是一片哭过的天空，我一向太过为你优柔，跟不上这时代大胆与放纵，让自己自由在下过雨以后，当你是一道划过的彩虹……”王新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每次心情不好，她总喜欢听这首《哭过的天空》。以前出去唱歌，张伟最拿手的歌是《游戏人间》，而王新最喜欢唱的就是《哭过的天空》。张伟也喜欢这首歌，偶尔他会搂着王新，听王新唱这首歌。
　　可今天张伟很烦，从饭馆回来之后，王新一直哼在这首歌。“老大，能不能不哼了，一个晚上都唱这个，你烦不烦啊？”
　　张伟在客厅干活，他需要安静。王新老哼这歌，让他难以集中精神。王新从床上站起来，也不穿拖鞋，一脚朝门踢过去。咣当一声，门关上了。
　　王虎在行军床上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张伟。
　　“没事没事，她在发神经，一会儿就好了。”张伟摇摇头，无奈地继续写东西。
　　过了十二点，张伟肚子有点饿，他吃酒席一直都吃不饱，晚上一般都得补一顿宵夜。他煮了碗面端到客厅，正要吃，王新打开门说：“我也饿了。”
　　张伟没办法，只好把面腾到碗里让王新吃，自己重新煮一碗。他随手挑了张碟片，是汤姆·汉克斯和丹泽尔·华盛顿主演的《费城故事》，把碟塞进机器后，他一边吃面一边看电影。
　　看了四十多分钟时，王新从卧室里出来了，走到DVD机边上，把碟直接退了出来，拿着碟就进了卧室。
　　“哎，哎，我正看着呢，别瞎闹。”张伟从沙发上蹦起来，追进了卧室。
　　“几点了？你看看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了？”王新虎着脸，把碟藏在身后。
　　张伟觉得王新真是无理取闹。自己是编剧，每天看一部电影是工作需要。“老大，能不能不闹？这是工作。”
　　王新偏不给他，张伟跟老鹰捉小鸡一样围着她转圈。这时他突然看到床头柜上的面条和鸡肉肠压根儿就没动，自己刚才把筷子插成什么样子，现在还是那个样子。张伟怒了，心说：你这不是调戏我吗？你说你饿了，我煮好的面先给你吃，结果你连筷子都没动过。现在我看片子，你又把碟给我收走。
　　“把碟给我。”张伟怒气冲冲地对王新说。
　　“威胁我，切。”
　　张伟没办法，拧住王新的肩膀，利落地左腿一别，把王新掀翻在床上，然后将碟抢了回来。这下把王新彻底激怒了，她拽着张伟的毛衣，不让张伟去客厅。
　　“你撒手，这是我妈打的，拽坏了我非打折你的腿。”张伟心疼毛衣，别看这只是件普通的棒针毛衣，但却是他妈妈特地给他打的。
　　“把盘还我，我就松开。”王新不依不饶。张伟以前连她一个指头都不敢碰，现在居然敢把自己摔到床上，王新感觉很没面子。
　　张伟只好把碟还给王新。王新拿起盘咔嚓一下，就把盘给撅成了两瓣。这下彻底激怒了张伟，你动他什么东西都行，就是不能动他的书、碟和笔记本，这是他吃饭的家伙。
　　王新挑衅地昂头看着张伟，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心里其实很害怕，张伟是瞬间会陷入暴怒中的那种人。张伟看着王新，此时他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但他还是强行压住了怒火。
　　他不能在屋子里待下去了，两人都在气头上，再待下去，等待他们的只有无休止的争吵。张伟套上外套，到门口换鞋。
　　“你去哪儿？”王新拦在他跟前。
　　“我去马兰拉面喝点夜酒，你先消消火。现在咱俩都别说话，不然回头还得吵架。”张伟摸了摸口袋，手机、钱包、钥匙包、香烟都在。他又看了看王新，只见王新的眼圈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晃悠。
　　见王新这样，张伟的心软了下来：“宝贝，我就出去透透气，待会儿就回来。”
　　张伟推门下了楼，外面寒意也紧，他缩着脑袋向马兰拉面馆走去。最近是怎么了？怎么和王新的关系越来越僵？马上就要圣诞节了，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陪陪她，不然两人的感情就真的完了。
　　到了马兰拉面馆，张伟看见里面居然有人在吃喝。张伟要了个砂锅丸子和一瓶小二锅头，孤独地坐在桌边自斟自饮。酒是二两装的，三两口就喝完了，砂锅丸子吃了几口，他想把白菜叶子都挑出来吃了，但实在没什么胃口。
　　张伟发着呆，想回家吧，回家没准儿还得吵架。可此时已经夜深人静了，总不能这个点攒人出来喝酒吧？他想了想，给蔡总打了个电话，蔡总可能还在外面应酬呢。
　　“老大，干啥革命工作呢？”听声音蔡总像是在车上。
　　“刚应酬完，你干吗呢？”
　　“一个人喝夜酒，没啥大意思。我找个场地，咱俩蒸蒸桑拿吧。”张伟说，这个点儿了，估计只有洗浴中心还在营业。
　　“行吧，我直接过去找你。”
　　张伟出门打车去了一家洗浴中心。一说洗桑拿，基本都知道是这里。张伟拿了牌，然后交代服务生待会儿有人过来找他，把鞋换好就先进去了。
　　冲了一会儿，酒劲全过去了，张伟买了瓶水去桑拿房。浇上几瓢水，温度刚上来时，蔡总就拉门进来了。
　　“好几天没过来了。年底啊，真可怕。”蔡总喜欢高温，他把一桶水呼啦一下全浇上了。张伟连忙用毛巾捂住口鼻说：“老大，不用这么生猛吧？”
　　“蒸桑拿嘛，温度低了没效果，你就当你是块馒头吧。”蔡总身体好，像没事人一般。
　　“唉，一个馒头引发的桑拿案。”张伟无可奈何地坐在边上。
　　蒸了一会儿，温度有所下降。张伟出去提过来一桶水，然后两人把门一关。张伟这次不敢再让蔡总浇水了。“老大，这粗活就我来吧，差点蒸成馒头。”
　　两人又蒸了一会儿，蒸得大汗淋漓的，汗珠子直往屁股沟上滚。张伟擦擦汗说：“不行了，我失去战斗力了。”
　　“哈哈，你输了吧，今天你埋单。”蔡总得意洋洋的样子。两个人站在喷头下面拿凉水一冲，蔡总高喊：“爽！”
　　冲完澡，开了个两人间后，蔡总要了点酒菜，两人在房间里喝起了小酒。
　　“别要白酒，喝点啤酒吧。”蔡总提议说。
　　“喝白酒吧，啤酒涨肚子。”张伟心里不痛快，所以有点想喝酒。
　　没多久的工夫，酒菜就上来了。都是普通的凉菜，不过两人都很熟了，对菜也不怎么挑。蔡总讲了讲公司明年的投资方向，分析了明年的热门题材。张伟坐在边上听着，也时不时地发表点自己的意见。这种聊天是两人经常进行的，蔡总很会借脑。而张伟天生就是台人工计算机，谁都不知道他这破脑袋瓜子里究竟有多少奇思妙想，不定哪天就蹦出来个好点子来。
　　谈完了正事，两个人开始扯闲篇。无外乎就是圈里的那点新闻绯闻。闲聊中，蔡总想起了一个在歌厅听说的传闻。
　　“对了，你不是也写小说嘛。你知不知道孙厉梅把她的自传小说卖掉了。我操，卖了一百万。”蔡总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太奇怪了。
　　张伟却觉得这个传闻有问题：“我估计又是个忽悠，一百万的版税是个什么概念？一万册的版税才两万左右。一百万的版税，书商得卖掉五十万册。她写的无外乎就是跟这个导演、那个编剧上床的破事儿，最多再弄点写真照片展示一下：‘看看，我就是这么被导演和编剧上了的。’能卖五十万册？现在的图书市场，有哪个傻鸟会上当？”
　　“也是哦，我不懂图书市场。你不是能写吗？干脆我给你弄点跟孙厉梅似的绯闻，你的小说不就好卖了？哈哈。”蔡总拿张伟瞎逗。
　　张伟一口喝掉了杯里的酒说：“我张伟需要靠捧一个婊子出名？就算我的书一本都卖不出去我也不干这种事。”
　　“消消火。这年头，婊子当道啊。你也别写战争题材了，写点别的题材，能忽悠小朋友和家庭妇女的就行，比如《流星花园》。”蔡总一直在引导张伟，希望他能够写点青春偶像剧和家庭戏。
　　“你别说，我还真认真地看过几集《流星花园》，从编剧角度分析，这个电视剧很成功的。”张伟一边琢磨一边说道。
　　“不会吧，你别忽悠我，这种肥皂剧你看得下去？”蔡总有点不相信，觉得张伟在瞎吹。
　　张伟点了根烟：“咱们不说故事，单说这人物。你发现没有，这里面的F4不是随便瞎编的。以我的判断，这后面肯定有一个班子，针对十五岁到五十岁女性收视群体的爱好，专门设计了这四个人物。也就是说，这四个人，集中了亚洲女性各个年龄层的爱情幻想目标，再加上灰姑娘情节，你说，能不火吗？”
　　“嗯，你接着说。”蔡总没想到张伟会从这么一个角度分析。
　　“我们这些当编剧的，往往都会犯一个错误。你注意没有，这几年我们国内大片的失败，都不是在拍摄阶段或后期失败的。”张伟帮蔡总分析。
　　“对，国内大片也认真拍了，画面都不错，就是故事不行，编剧太次。”蔡总也同意张伟的分析。
　　“对，就是编剧的毛病。我们这些编剧陷到故事里面去了，但忘掉了剧本是什么？”张伟眼睛开始放光。
　　“剧本还不是为了方便分场，然后定机位，最后拍摄吗？”蔡总说。
　　张伟一拍床板：“错。分场、机位、镜头都不重要，你跟他们犯了一样的错误，而且相当地一样。”
　　蔡总被张伟说懵了：“没错啊，剧本拿过来，可不就是为了分场、定机位、接戏、生产、播出后我们挣大钱，大家喝大酒。”
　　张伟摇了摇头：“天底下故事多了去了。我们身边随处都是故事，随手一写便成小说和剧本。但所有的故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观众离开电影院或者关掉电视时由衷感叹一句：‘谁谁谁太牛了’。所有的机位、分场等技术问题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塑造让人过目不忘的人物！”
　　蔡总觉得张伟的野路子很有新意。不按常理出牌的张伟有个特点，总能冷不丁地蹦出惊人的言论来。这次，蔡总没有打断他的积极发言。他从张伟的眼睛里面捕捉到了一种精神，一种对于电影梦想的追求精神。正是这种精神可以让张伟不知疲倦地熬夜写作、看电影，能够让张伟在失意落魄的时候，都不会停止对梦想的追求。
　　这种精神自己当年也曾有过，可惜这个圈子里呆久了，慢慢地磨掉了这种精神。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疯子还保留了这种精神。这个疯子，早晚会为公司玩出一个票房神话或者票房惨败来。
　　“我说你刚才怎么分析流星花园呢，哈哈。”蔡总这才反应过来。
　　“我分析流星花园，不是借鉴它的故事，我只是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你看，08年奥运会，宣传这块肯定强调和谐，卞总不是说婚外情不让拍了吗？这就是一个信号。可能到了08年，什么战争题材、惊悚题材全都不能上黄金档。播出机构和我们这样的拍摄机构，要明白一件事情：07年我们拍什么？”张伟继续分析。
　　蔡总基本上同意张伟的判断，也跟着说：“07年我的目标还是家庭戏，比如苦情戏。”
　　“还有呢？08年要到了，票房能认可什么？院线需要什么？”张伟的表情很得意。
　　这有点不好预测，蔡总不明白张伟的脑袋瓜子每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你说，院线认什么？”
　　“马上就到08年了，我琢磨着，能不能设计出一个非常讨老百姓喜欢的小人物，而且和体育挂上钩。我觉得这种小成本电影，没准能火起来。”张伟分析着。
　　确实如此，蔡总被张伟打动了。08年要到了，作为拍摄机构，以后拍什么是个大问题。想到这里，蔡总说：“你好好想想这个事情，如果有好本子，投资的问题我来解决。”
　　“你说得简单，问题就是我现在也还没想明白，到底该设计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两人都没词了，只好停下来喝酒。
　　“几点了？赶紧睡吧。你给王新打个电话，别让人家不放心。”蔡总突然想起时间不早了。
　　“没事，她肯定早睡了。”张伟不想和王新讲话，所以就开始推诿。
　　蔡总把张伟的手机拿起来，找王新的号码：“你丫真是费劲，王新要真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蔡总自己把电话拨了过去：“喂，弟妹，我是老蔡。呵呵，张伟跟我在一起，你别担心。嗯，他跟我谈点剧本的事情。明天一早我们还有事，所以我帮他跟你请个假。他在，他就在我边上。”
　　蔡总把手机还给张伟，看着蔡总，张伟一脸无奈地拿起电话：“喂，宝贝，我刚出门就接了蔡总电话。他这边有事，我就过来了。”
　　“没事，我理解，不就是工作嘛。我看你就别回来了，以后你跟你们蔡总结婚得了。”王新根本不给张伟解释的时间，直接把电话挂了。
　　本来消下去的火现在又腾地一下起来了，张伟差点没把手机摔出去。蔡总一听也明白，肯定是两人在电话里面呛起来了。蔡总把张伟的手机夺了过去，赶紧又拨，王新却关机了。张伟属于死要面子型的人，晚上吃饭时，王新就给蔡总脸色看，回家又吵架，现在又挂自己电话，张伟觉得很没面子。
　　“不管她，喝酒。”张伟咕咚咕咚地喝光了杯里所有的酒。
　　蔡总只好陪着，一瓶二锅头很快就喝完了，张伟才喝出点感觉来，也不顾蔡总反对，又要了一瓶。蔡总知道拦不住，索性倒头睡觉，由他自己折腾去。真喝多了也就睡上一觉而已。
　　一觉睡醒来，蔡总揉了揉眼睛，看到地上除了白酒瓶，还有两个啤酒瓶，他心说张伟真有战斗力。床上空空的，连被子都没动过。蔡总也没想什么，估计张伟喝完就自己回家了。他伸了个懒腰，然后拿着手机和钱包，打算回公司办事。
　　奇怪，张伟的手机还在桌子上，蔡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他正打算找服务员，听着楼下有动静，蔡总马上感觉着出事了。
　　楼下的更衣室围着一群人。蔡总挤进人群，只见张伟躺在地上，裤子都套反了，身体在不停地发抖。蔡总把张伟扶了起来，看来刚吐过，嘴角全是污物，呼吸也很微弱。
　　坏了，这是酒精中毒。蔡总暗自叫苦：张伟啊张伟，你怎么尽给我添乱啊。幸亏老子发现得及时，不然非喝死你个兔崽子不可。
　　“看什么，赶快打120。”蔡总喊来服务员，摘了张伟的手牌，找到衣服给他套上。
　　服务员和蔡总一起把张伟抬了出去，来不及等急救车了。蔡总一想这里离安贞医院挺近，赶紧拉到医院吧。他掏出两百块钱塞给服务员说：“哥们儿，我一人弄不动他，你跟我走一趟吧。”
　　没想到服务员挺仗义的：“蔡总，赶紧走。我不要钱，张哥我认识。”
　　两个人拉着张伟匆匆忙忙地赶到医院，蔡总把张伟背上就往门诊急救的地方赶。服务员去挂号，蔡总也不管什么排队不排队了，救人要紧，分开前面等候的人，直接把张伟背到医生边上。
　　蔡总昨天也喝多了，身上没什么劲儿，感觉张伟死沉死沉的。他心说：兄弟，你可得挺住啊。
　　“大夫，他喝多了，你帮忙看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插队，我哥们儿喝多了。”蔡总忙着解释。
　　大夫就看蔡总头发蓬松，也没穿外套，只穿着衬衫，连扣子都没扣好。他没闻到张伟身上的酒气，就闻到蔡总身上酒气熏天的。
　　“慢点说，你们俩到底谁喝多了。”
　　“大夫，他喝多了，我没事。”
　　大夫拿手电筒照了照张伟的瞳孔，知道问题不大：“他没事，就是休克了，输点液就行了。”
　　大夫让护工把张伟弄上推车，直接推到了急救病房，在他胳膊上扎上电子血压计，食指夹上心律夹子，胸口贴了感应器。蔡总赶紧拿药、划价。
　　忙活了大半天，张伟的心跳和血压都降了下来，蔡总总算出了口气。好家伙，真够悬的。张伟醒了过来，蔡总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抽他两个嘴巴子。
　　“蔡总，我埋单吧，你甭管了。”张伟还没弄明白他在医院。
　　“没事，不急埋单，再要两个凉菜。”蔡总气得肝火直冒。
　　护士往外轰他，急救病房不能让他总待着。蔡总只能在走廊里面等着，他身上衣服单得很，没过一会儿就冷得不行了。他找到护士说：“我感觉不行了，也喝多了，要不你也给我扎一针吧？”
　　护士跟看外星人一样看他，心说这人没病吧。
　　看张伟醒过来了，蔡总想着赶紧给王新打个电话，出了这么大事，不告诉王新不太好。他拿出张伟的手机，找到王新的号码拨了过去：“弟妹，我是老蔡。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着急，也别上火。张伟现在在医院，他喝多了，酒精中毒，正在抢救。”
　　王新哇地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问地址。蔡总也慌了，安慰了好半天，才让王新赶紧过来。
　　挂了电话，蔡总知道这下闯祸了。王新真过来，看张伟喝成这样，以后非得跟自己急了不可。反正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身子冷得要命，蔡总给公司打了电话，让公司的人给他送衣服。
　　“甭管什么衣服，只要是外套就行，我快冻死了。”蔡总一边哆嗦一边对着电话咆哮，可把公司前台的姑娘吓坏了。
　　蔡总在走廊里来回转圈，看到几个建筑工模样的哥们儿，也在陪人过来输液。有个人抱着一件绿色军大衣，看上去自打买来就没洗过。蔡总看到军大衣就跟看到杜蓬西服一样，赶紧走过去跟他们商量。
　　“你这大衣卖给我吧，我送哥们儿过来急救，没穿外套。”蔡总就要掏钱。
　　“不用，借你穿吧，只要别嫌脏。”那几个哥们儿也挺实在。
　　蔡总感激不尽，心说还是农民兄弟实在啊。蔡总一个劲儿地说好话，然后就和他们攀谈起来。原来这几个哥们儿在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工地打工。这家房地产公司地位很显赫，老总是地产界有名的龟孙子。以前就曾经扬言不给穷人盖房子，结果遭到了网民的一致讨伐。这几个哥们儿是来讨工钱的，钱没讨上，却被暴打了一顿。
　　听完之后，蔡总就在想，这年头为富不仁的龟孙子怎么这么多。北京的房价都被这帮龟孙子炒上天了，结果这帮龟孙子还经常逃税，早晚会把中国经济搞垮。
　　想到这里，蔡总给媒体朋友打了个电话：“我，老蔡。我给你提供一条重要新闻线索，‘农民工讨薪被毒打’。人就在我边上。你过来吧，就当是帮我忙，回头请你们喝大酒。”
　　挂了电话，蔡总安慰这几个哥们儿：“没事，我通知我哥们儿了。他是媒体的，肯定能把这个事情搞大。”
　　“谢谢大哥。大哥是做什么的？”
　　蔡总想了想，既然大家都这么真诚，自己也不必隐瞒什么了：“我是拍电视的，我哥们儿喝多了，带他来输液。他是个编剧，等我哥们儿好了，我把你们的事情告诉他。他也写小说，让他写小说骂丫的。”
　　“行啊，我们无偿提供素材，让他写成小说。骂这帮有了钱就炒房价的龟孙子，个个生个孩子都没屁眼。”
　　看着这些普通人，蔡总明白过来，真正优秀的作品不是所谓的评论家评出来的，而是能帮老百姓说话的，能够展现这些民众心声的作品。
　　手机响了，蔡总接起来一听，是王雪儿打过来的：“蔡总，谢谢你昨晚唱歌的时候护着我，没让他们灌我酒。没别的事，蔡总一定在忙吧？”
　　蔡总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王雪儿，但还是说了出来：“我在医院呢，张伟那个混蛋喝多了，在急救室输液。”
　　王雪儿的心一下就拎起来了，好像有个小锉子在心尖子上来回锉：“张伟怎么了，没事吧？有危险吗？”
　　“没大事，他昨晚和王新吵架，心里不痛快。就喝多了酒，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不过现在问题不大，人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没大事了。”蔡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赶过去。”王雪儿着急地跳下床，慌慌张张地穿上衣服。
　　“安贞医院，不过你别过来，王新马上要到了。”蔡总认为这两人撞一块不好。
　　王雪儿颓废地坐了下来。是啊，我王雪儿算哪根葱哪头蒜啊？人家正房的太太要过去陪着，自己连个姨太太都算不上。她保持礼貌，和蔡总寒暄了几句后把电话挂了。王雪儿呆呆地看着镜子，只见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惶恐不安。
　　不行，我要去看张伟。王雪儿开始化妆，眼影、口红、腮红……我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王新面前，我要把她比下去。王雪儿飞快地化妆，化完了妆才想起自己没洗脸，折腾了半天白化了。
　　她失神地呆坐着，不知道魂儿都飞哪儿了。
　　王新赶过去的时候，蔡总的朋友也刚到。蔡总把他介绍给了那几个农民工兄弟，就带着王新到病房看张伟去了。
　　“护士，通融一下，这是病人的家属。”蔡总跟护士求情。
　　护士一脸不高兴地说：“五分钟哦，赶紧出来。这是急救病房，不是你家菜市场。”
　　蔡总心里暗自发火：这还是人民卫生事业吗？来一趟感觉自己跟个孙子一样。王新也顾不上跟护士辩解就进了病房，走到张伟身边。
　　张伟神智还没清醒，看到王新进来，火气还没消掉，指着王新对蔡总说：“让她滚，我不想见她。”
　　蔡总知道这是气话，酒醒了就没事了，赶紧跟王新解释：“他喝糊涂了，别听他的。刚才他还在问我你什么时候到呢。”
　　王新擦了擦眼泪，气得浑身发抖：“蔡总，他不糊涂，他是酒后吐真言。好，我这就滚。”
　　王新扭头就走，留下身后的护士在那骂：“站住，你摔门摔给谁看呢？”
　　蔡总头都大了：“护士大姐，她是摔给我看的。抱歉抱歉，那姑娘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新越想越委屈，在出租车上给丁雷打电话，她一边说一边哭：“你说我哪点错了，他现在简直就成了个酒鬼。自己的战争小说没法拍摄，他就知道冲我撒气。整整半年都这样，他这是冷暴力。”
　　丁雷心里狂喜，但嘴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没事没事，谈恋爱哪能不吵架？张伟人不错，除了爱喝酒没啥大毛病。我觉得你自己要冷静下来，认真考虑地自己将来的爱情和婚姻。”
　　丁雷一边说，一边心里在高喊：哈哈，这次终于有机会了。
　　王新前脚刚走，王雪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发现王新的手机一直占线，好半天，电话才通。“嫂子，我王雪儿，听说哥哥住院了。要我过去帮忙吗？”
　　王新冷冷地说：“不用，他没事，刚才还有劲儿跟我吵架呢。我没管他，老蔡在医院看着呢。”
　　王新说完就挂了，王雪儿在电话那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再打过来呢，还是应该等等看？又等了五分钟，王雪儿再也忍不住了，就给蔡总打了电话：“蔡总，我过去陪陪你吧，你中午想吃什么？”
　　蔡总叹口气，这个长得跟头猪一样的小编剧，怎么这么多人关心他啊：“那你过来吧，王新刚走。她单位有事，就先走了。”
　　王雪儿激动得心都快飞出来了，跳起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家里的保温桶呢？奇怪，夏天还用过的，怎么不见了？干脆不找了，去楼下的超市买一个新的吧。王新看了看牛仔裤，刚才跪地上弄得有点脏，不能穿这个见张伟。她换了条裤子，这是条黑色的裤子。可和身上的红毛衣不搭配，她又把毛衣换成白色的紧身T恤。
　　下了楼，飞奔到超市，王雪儿拿起一个保温桶就去收银台结账。前面排着长队，王雪儿看到有个中年人，就过去撒娇求情：“大哥，我哥哥生病了，我着急给他送饭，能插个队吗？”
　　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就让王雪儿插了队。买完了保温桶，王雪儿拎着保温桶买了一桶猪肝粥，她记得张伟喜欢喝这个。她又买了春卷和小咸菜，这个吃起来应该比较爽口。
　　王雪儿拦了辆车就医院赶：“师傅，安贞医院，能快点吗？我朋友在急救。”
　　“放心，我当过兵，以前开装甲车的，技术特好。”
　　这出租车开得绝对剽悍，一路走京石高速上了天宁寺高架，二十分钟就到了安贞医院。王雪儿一边快步往急诊部走一边打听：“有没有一个叫张伟的。”
　　“急救病房，一进去就是。”护士一脸夫妻生活不和谐的样子，随手一指，就不理睬她了。王雪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心说，宝贝，你到底怎么样了？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真不想在医院里见到你。
　　王雪儿推开急救病房的门，但床却是空的。
　　人呢？

　　第十一章

　　王雪儿有点懵了，张伟呢？难道又出什么事了？不会是没抢救过来吧？王雪儿慌了手脚。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病床，上面还带着张伟的体温，暖暖的体温。“你怎么来了？”蔡总扶着张伟走了进来。
　　“我过来陪陪蔡总啊。嗯？你怎么穿着军大衣啊？”王雪儿强迫自己恢复了常态。张伟头发蓬松，面色苍白，胡子青茬茬的，显得很是落魄失意。
　　蔡总扶着张伟上了床，然后把吊瓶挂到铁钩子上说：“临时借的，我是癞蛤蟆打立正——冒充解放军。”
　　“呵呵，蔡总穿什么都帅。”王雪儿偷眼看张伟，心像被人戳了一刀般疼。但蔡总在边上，她又不能表现出来什么。
　　蔡总暗自叹口气，心说这对年轻人在玩火啊。但他也无计可施，有些事不能挑明了说。他看了看张伟打点滴的速度，借口说：“你看他一会儿，我出门抽根烟。”
　　王雪儿看着张伟扎上的血压计和心电监护仪，又看着张伟胸口贴上的导线，心里说不出的酸楚。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这个小编剧。
　　“没椅子，呵呵，要不你就坐床上。”张伟有气无力地说。
　　王雪儿强颜欢笑：“不要紧，我就站一会儿。我买了粥，待会儿喂你，你想吃什么？”
　　张伟摇摇头：“什么都不想吃，我没有战斗力了，呵呵。”
　　王雪儿勾了勾他输液的手指，咬着嘴唇，默默地看着他。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了一起，没有语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时间好像凝固了……
　　王雪儿的手指纤细、白皙。张伟的手是肉手，感觉不像是搞写作的手，倒像个厨子的手。一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勾着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好像一个纤弱的女子依偎在一个绝对愿意用生命保护自己的男人的怀中一样。
　　两根手指注视着对方，抚摸着对方，慰藉着对方，在这么一个荒凉的城市，在这么一个荒凉的圈子里，这两根手指默默地勾着。
　　蔡总不敢推门，隔着玻璃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他也年轻过，也和张伟一样桀骜过，也有过电影梦想，也渴望能够拍出一部优秀的电影。可惜他放弃了，他深知只有拍电视剧才能赚钱，他深知吸引只有拍家庭主妇的电视剧才能赚钱。
　　所以他会枪毙掉张伟的剧本，所以他一直引导张伟写爱情戏、家庭戏。
　　但他也是男人，也喜欢战争题材，所以他才会纵容张伟的桀骜和顶撞，他不愿这个狂妄的小编剧被这个时代同化。
　　玻璃的这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演员，用手指钩着一个谁都看不起的落魄编剧。玻璃的那边，是被岁月洗白了的制片人。他深谙圈中的潜规则，有着不能对圈里人动心之铁律的制片人，看着一对无法走到一起的恋人只能钩住对方的手指，他也无可奈何。
　　这一刻，世界是为这两个天涯沦落人而设计的，甚至连护士都蹑手蹑脚走过，不愿惊动这对年轻人。
　　因为谁都年轻过，谁都冲动过！
　　谁都醉过！
　　醉过的人都知道，认为自己没醉的，其实已经醉了。醒着的人也知道，让醉了的人保持清醒是最痛苦的。
　　人在江湖，何不妨一醉。
　　岁月在我们的脸上刻下皱纹，岁月在我们眼里写上迷惑，岁月在我们脸上写上善恶，岁月也会写上我们当年的梦想和疯狂。
　　这就是江湖！
　　这时蔡总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平平开车的声音，他是来给自己送衣服的。估计平平也听说了张伟在医院，所以才赶了过来。平平很有意思，看了张伟当年出版的小说《军刀年代》后，推荐给了蔡总。正是如此，张伟才进了影视圈。后来写了几个剧本，稀里糊涂地认识了一帮兄弟，才让他在这个圈子里继续混了下去。
　　既是张伟的兄弟，又是张伟的铁杆读者，平平肯定不放心张伟。蔡总暗自责怪自己，上午应该先给平平打个电话，不然他肯定会埋怨自己。可现在又不能让平平看见张伟和王雪儿手拉手，这个圈子太容易生产各种是非了。
　　蔡总走上前迎住平平：“靠，你怎么来了，剧组今天没事？”
　　两人一边走，蔡总挑着平平说剧组的事情，而且故意说得很大声。这样，好让王雪儿和张伟可以在病房里面听见有人来了。
　　“老大，听说你牺牲了。”平平走进病房，急冲冲地问。蔡总注意到张伟和王雪儿的手已经松开了。
　　“哈哈，没事，蔡总背我下了火线。剧组今天没事？”张伟笑了笑。“我介绍一下，王雪儿。这是平平，公司的摄助。”
　　“不用介绍，平平哥好。我们上次吃饭见过的，孙海老婆过生日的时候。”王雪儿大大方方地和平平握了握手。
　　“靠，居然不叫我，跟丫绝交。”张伟很奇怪地问。
　　“你丫去天津当三陪了，你忘了？”平平记性好。
　　“哦，对。哈哈，那次陪方总过去的。”张伟这才想起来。他有个习惯，琐碎的事情不往脑子里面装。
　　蔡总凑过来把张伟的手机给了王雪儿：“你们聊着，我先回公司了，下午还要去电影频道。”
　　“行，老大，改天请你喝大酒。”张伟抱拳相送。
　　“当心，管子回血了。”王雪儿按住张伟的手，她低头看了看针管，头发撒下来，擦着张伟的鼻子。好香啊，张伟心里暗自说。
　　蔡总打完招呼就走了。平平从兜里掏钱：“你先拿着，我身上就这么多。待会儿我还得回怀柔。没办法，赶档期。”
　　“你忙你的，估计我中午就没事了。我有钱，你把钱装好。”张伟看了看厚度，这叠子钱足有三五千，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现金。
　　“你先拿着吧，花不掉再说。说点别的，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片子推荐？”平平看张伟不要，就塞给王雪儿。王雪儿一想，在医院里身上备点现金没坏事，再说下次也有机会还给平平，不顾张伟反对就把钱收下了。
　　“你丫就是事多，这么多钱找十几个小姐都够了。片子？你要什么题材的？”张伟无奈地摇头。
　　“爱情、社会、惊悚等都行，但要好片子。”平平比较忙，所以经常让张伟推荐片子。张伟一般会帮他们筛选一下，这样就节约时间了。
　　“看《狗镇》吧，妮可·基德曼演的，拍得有点意思。”张伟想了想说。
　　“嗯，我回头到老贺那边拿盘去。”平平和张伟都从同一个卖碟的哥们儿那里买盘。
　　“对了，你跟老贺说一下，帮我找一张《愤怒的公牛》。我自己那张借给别人了，我还想再看一次这个片子。”张伟想到自己的事情。
　　平平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就先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了张伟和王雪儿。两人刚才被打断了，本来拉着手的，听到平平的声音，两人都立马松开了。现在平平走了，两人倒不好意思起来了。
　　“你很喜欢《愤怒的公牛》？我听你说过好几次了。”王雪儿纯粹是没话找话。
　　张伟看着王雪儿，有点走神，室内的柔和光线照得王雪儿的脸庞更加白皙动人。“嗯，我比较喜欢德尼罗。”
　　“教父就拍得不错，呵呵。”王雪儿其实不是很喜欢德尼罗。
　　“德尼罗最好的片子是《猎鹿人》，反战的。他还拍过《出租车司机》，也是反战的。”张伟一说起电影，浑身就有了劲儿。
　　“我不喜欢战争片，呵呵。我是小女人，我喜欢妮可的片子。”王雪儿觉得张伟对战争片过于偏爱。
　　“妮可拍的《冷山》，也算战争片。”张伟发现王雪儿的鼻翼很精致，比一般人小，有点像妮可的鼻子。
　　“你也喜欢妮可？”王雪儿问道。
　　“那是，我的梦想就是能和妮可春宵一刻。”张伟得意地笑着说。
　　“臭流氓，呵呵。”王雪儿做了个鬼脸，张伟看着她嘿嘿地傻笑。
　　“你吃点东西吧，我买了猪肝粥。”王雪儿说。
　　“我没胃口。”张伟摇了摇头说。
　　“我知道你没胃口，你现在是病人。”王雪儿打开保温桶，从隔层里面取出一次性勺子来，勾着兰花指一勺一勺地喂张伟。
　　王雪儿把勺子放唇边探了探温度。粥有点烫，她鼓着腮帮子吹了吹，才递到张伟嘴边，张伟却把头别开了。
　　“吃一口。”王雪儿装着发火的样子。
　　“哼，我嫌你脏。”
　　“切，我有肝炎。”王雪儿自己吃那一勺，还故意吧唧吧唧嘴，用粘着口水和粥的勺子又舀了一勺粥说：“来，走一个？”
　　张伟笑了，他喜欢说“走一个”，他每次喝啤酒的时候都这么说。他笑眯眯地喝粥，心想：《红楼梦》里的妙玉有次用自己的杯子给宝玉倒茶，就好像两人接吻一样。想到这里，张伟就想笑。他忍不住把这个典故告诉了王雪儿。听完了之后，王雪儿耸耸肩道：“哇塞，好冷啊。”
　　“来，亲我一口。”王雪儿又舀了一勺，在唇边碰了碰，低声说着，然后喂张伟。
　　张伟的眼中没了那种的锋芒。他平静地看着王雪儿，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然后也故意地吧唧吧唧嘴。
　　“吃饭不许吧唧嘴。”王雪儿皱皱鼻子。
　　吧唧吧唧，张伟一脸坏笑，嘴角都乐歪了，又故意吧唧了两下。
　　“不闹了。来，再亲一口。”王雪儿眼前这个男人就像孩子一样，胆大妄为，顽皮而聪明，丝毫不像比自己大许多的中年男人，连饭都得哄着他吃。
　　“你的手很好看。”张伟以为王雪儿不高兴了，就拍马屁讨好她。
　　“朕知道，来，张大嘴。”
　　张伟突然神色一变，一下子让人感到这不是个孩子，而是个脑子里可以高速思考问题，瞬间就会做出果断决定的精干男人。
　　“你怎么了？”王雪儿奇怪地问。
　　“嘘，我脑子里闪过来一个东西，你的手可以作为关键道具来使用。”张伟看了看王雪儿，目光里面再次闪现出那种锋芒。
　　“老大，手怎么当道具？朕生气了，来，张大嘴走一个，哄哄朕。”王雪儿搞不懂，这个神经病的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此时的张伟，脑子里似乎在瞬间启动了最精密的搜索引擎，在大脑皮层沟褶里检索他所知道的所有电影、小说和故事。他推开了王雪儿递来的勺子说：“你注意到没有，你的手很好看，很精致。如果我为你写剧本，一定要挖掘这个特点，突出你手的灵巧和精致。”
　　王雪儿被张伟说糊涂了：“好吧，那写朕在绣花。”
　　“也行，比如背景可以放在三十年代的上海。在动荡的年代里，一个女子坚强地传承了苏绣传统，让这项优秀的文化在战乱中保留了下来。有战争、爱情以及两代人的恩怨。电影《珍珠港》就是这个模式。”张伟一口气说完。
　　王雪儿惊呆了，她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找张伟喝酒，为什么很多老板都喜欢问张伟的意见。他总在不经意间展露自己的才华。短短几十秒，他就从一只手联想展开了一个故事，这种速度太吓人了。
　　王雪儿不知道张伟的能力来源于艰苦卓绝的训练。张伟每天都会看一部或多部电影，每天他都会强迫自己在五分钟内构思一个精彩的故事，每天他都会疯狂地写上几千字。正是这些近乎自残的训练，才让张伟练就了这种惊人的想像力。
　　表演、导演、摄像、场记、编剧、后期等凡是和电影有关的技能，张伟都喜欢琢磨。他从来没有接受过科班训练，可这么多年来，他也在默默地训练自己。王雪儿认为张伟身上的潜能还没被人挖掘出来，他的才华被他滥用了，但她也不知道怎么挖掘他的才华。
　　“你现在需要养病，别动脑筋，伤神。来，大口吃。”王雪儿不忍心让张伟动脑子。
　　见王雪儿没兴趣听，张伟眼中的光芒一下就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刚才那精神不振里，跟个傻孩子一般。
　　“你跟嫂子吵架了吧？”王雪儿有意干扰张伟的思路。
　　“嗯，昨天吵的，她把我的盘给撅断了。”张伟歪了歪嘴，装着无辜的表情。
　　王雪儿知道张伟不会没来由地和王新吵架，但她却不能帮张伟说话，因为这会让她感觉自己不道德。“嫂子是个好女人，你身边需要个像她这样的贤良女人来照顾你，帮你打理家庭。”
　　张伟的目光很黯淡，他不知道怎么说。如果单说结婚，王新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也清楚，他和王新的生活轨迹几乎没有交叉，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相似或互补的地方。张伟活在他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在现实世界里，他有时和废物没什么区别。
　　无论是王新还是王雪儿，都很难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与其说是选择了王新结婚，不如说是选择了妥协，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王新也是如此，朋友介绍张伟和王新认识的时候，张伟身上的光环曾经吸引过自己。出版了四部长篇小说，在国家一级刊物上发表了两个中篇小说，对于一个圈外人来说是风光的。而且张伟还写剧本，与为数不多的顶级影视公司老板是朋友，未来的他可能会成为某影视公司执行制片。这对在建材城卖瓷砖，生活单调的王新的不小诱惑。
　　她记得第一次和张伟见面，是一个大姐介绍她认识张伟的。张伟捧着四本书往桌上一放，王新就动心了。在王新看来，这个有名有利，还有点社会地位的男人，虽然长相一般，但还是值得的。
　　开始时王新感觉很有面子，带张伟见自己的小姐妹时，张伟出手总是很大方。自己也可以很自豪地介绍：“他啊，没啥本事，在天堂影业当编剧。出了四本书，拍过两部电视剧。”
　　每次介绍张伟的时候，王新总是得意洋洋的。心说：让你们看看，你们找的都是差成什么样的男人！看我找的男朋友，多有面子。
　　时间一久，张伟身上的光环消失了。尤其是张伟总带着她一起去应酬，发现出版圈里的人也没什么神秘的，都是一帮普通人，只是比较能玩罢了。接触到娱乐圈那帮人后，王新甚至有点反感了。一帮人没事就胡吃海喝的，每有新剧本总是喊上张伟，让张伟帮他们完善故事，借张伟的脑子用。
　　事后呢？一分钱也没有。张伟好像也没啥意见，一说都是自己兄弟怎么能不帮，还说不能占自己兄弟的便宜。可是他不清楚，大家却在占他便宜，把他当成了人工计算机，用完了就扔到了一边。
　　兄弟，兄弟，感觉张伟最重要的就是兄弟，就自己是无关紧要的。
　　“哦，先生，这是今年新出的仿古砖。你看看咱家的砖，吸水率比别家的都低。”王新把思绪收了回来。她看出看砖的中年人对自己有好感，希望今天能够借这好感顺利拿下一单。
　　王新把瓷砖从墙上取了下来放在地上，又示意自己的同事过来帮忙。同事拿了其他厂家的瓷砖来，也放在地上。王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和一个吸水管说：
　　“先生，我现在就给您演示一下。这是其他厂家的砖，这是我们家的砖。您看，我把水滴上去，其他厂家的砖吸水。您看，水再滴到我们的砖上，水没有渗下去。”王新动作很利落，这套动作不知重复过多少次了。
　　中年人看了看，果然跟王新说的一样。
　　王新感觉这个中年人被自己说服了：“吸水率低就说明我们的砖压的密度大，烧得时候温度高。您再掂一下重量，这两块砖都是六十乘六十的，但我们的砖就比别家的砖重得多。选仿古砖啊，重量就说明产品的密度和质量。”
　　中年人掂了掂重量，果然像王新说的那样。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他最后爽快地下了订单。
　　“先生，您留个地址，我们免费给您送过去。”王新一边在订单本子上飞快地填着，一边问中年人。
　　“紫金大地家园，7号楼，B座，2101室。”
　　“哦，我知道你们那个小区。是不是有很多影视圈的名人都住那个小区？”
　　中年人很警惕：“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王新有意跟他套近乎：“我男朋友是个编剧，有次吃饭的时候我听他说的。”
　　中年人皱皱眉头：“你男朋友叫什么，哪个公司的？”
　　王新想了想，反正说出来也没什么，张伟的身份早就被公司曝光了。“他叫张伟，天堂影业的。”
　　中年人眼珠子瞪老大，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是我，你丫干吗呢？”
　　“我在医院输液，喝多了。老蔡就把我送过来了，啥事？”张伟也挺奇怪，方总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来。
　　“哈哈，世界真小，你女朋友是不是卖瓷砖的？”
　　张伟奇怪方总怎么问起这个：“是啊，她就在居然之家上班。”
　　“哈哈，你等等。”方总把电话递给王新：“你男朋友是我哥们儿。怎么着？以权谋私一下吧，多打个折。”
　　王新差点没疯掉，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小。她接过方总的电话说道：“喂，张伟，是我。方总在我边上。我知道，你注意身体。我这边还有事，先撂了。”
　　王新挂上电话后给公司物流打了电话，说有个大客户以后可能会介绍他们小区的客房来买瓷砖，要求公司给放行一个最低折扣。因为王新的销售权限打不了太低的折扣。
　　“好吧，你下单子。我在系统里面人工放行。”物流的哥们儿以前追过王新，不过王新没看上他。虽然不是男女朋友，但事后王新找他帮忙一直都很好使。
　　王新在下单子时，方总拿着电话又和张伟聊了两句。主要还是问问张伟的病情，知道没大事，就是喝多了，方总才放心下来。王新开完单子，方总交了订金。
　　“方总慢走。有时间我让张伟请你吃饭，嘿嘿。”王新尽管对娱乐圈的人有成见，但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有的，所以她一直把方总送到电梯口才停步。
　　“别送了，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方总心说：张伟这小子挺走运的，找了个这么干练的女朋友。
　　送走了方总，王新都觉得奇怪，张伟怎么认识这么多人？张伟其实除了性格怪了点，人其实不错，就是有点狂。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结交的人太多太杂了，一想到自己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王新自己心里就没底。
　　她想起一个姐姐的话：嫁一个人，就是嫁给了他的社会关系网。张伟是个好人，王新也相信张伟会是个好丈夫。比如张伟爱干净，喜欢收拾屋子，还爱做饭。除了喝酒，几乎没有什么大毛病。
　　可是他身处一个复杂的圈子里，就算他自己不想出轨，他身边的人也总会给他创造机会。张伟也是人，他不去勾引别人，但有人会盯着他的。现在的年轻人都很聪明，张伟又认识那么多人，刚出道的想认识导演，出书或出名，张伟身上的资源对于任何一个新人来说都是一种诱惑。
　　想到这里，王新就没办法再保持平静了。这次妈妈和老姨过来，就是想看看这个未来的女婿。和张伟的关系发展到了这一步，自己倒是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我和张伟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搞成今天这个样子？王新觉得张伟有责任，自己当然也有责任。他从事了一份特殊的工作，就像昨天他要看《费城故事》，这部电影王新也看过。第一次看时没怎么看明白，张伟就给自己分析，再看就能看出里面精彩的地方了。
　　问题还是出在他的工作上。他自己都说，一个好的作者或者编剧，必须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必须是思想极度扭曲的一个人，这样他才能猜测小说和剧本的人物心理。有时候觉得张伟这人很可怕，他能够看着各种血淋淋的场景和变态的画面丝毫不受影响。他能够一边吃方便面一边很坦然地看杀人场面，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新越想越焦躁，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进行认真地考虑就选择了张伟。以前还挺佩服张伟可以写出这么多小说来。后来王新还问过他，写小说应该怎么写，张伟淡淡地说：想什么就写什么。
　　现在才觉得这样一个丈夫很可怕。他的工作就是整天去观察，然后记录下来，他的心是不会对别人敞开的。既然他喜欢写战争，他心里肯定有很多扭曲的东西，比如杀人。他几乎精通各种武器的使用。有次看到打斗镜头，王新奇怪地问张伟：为什么要打肚子。记得张伟漫不经心地说：打肝部会造成肝昏迷，被打的人马上就会失去抵抗能力。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如果有一天他不喜欢我了，他会不会杀了我？而且他精通那么多种武器使用的方法，他会不会杀了我，然后伪装成我自杀？
　　电影《完美的谋杀》不就是讲这个的吗？
　　王新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只觉得自己手脚都是冰凉的，张伟那冷冰冰的眼神仿佛闪现在眼前。
　　王新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她感觉张伟对自己隐瞒了很多事情。比如这个方总，从来没听他说过。去天津干了什么？办了什么事情也没告诉自己。这样的人将来当丈夫，他还会隐瞒自己多少事情。
　　“王新。”同事轻轻推了她，走神的王新被吓得打了个哆嗦。
　　“哎哟，妈啊，别吓我。”王新作势要打她，同事指了指前面，一脸的坏笑。丁雷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中年人。
　　王新拿了名片夹子迎了过去：“丁哥，过来啦。”然后给他身后的朋友递名片。
　　“这是何总，这是毛总。这是我认的妹妹。哥儿几个以后多照顾点，选砖一定要来我妹妹这里。”丁雷给他们两人介绍王新。
　　“何总、毛总还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面吧。”王新强打精神陪着。丁雷注意到王新有点不对劲儿，脸色煞白。
　　王新招呼同事给他们倒水，又从柜子里把产品画册取了出来，在右上角用订书机钉上自己的名片。
　　“他们就是专门做仿古砖的。现在抛光砖选东鹏，仿古砖就选他们的。今年仿古砖特流行。”丁雷在给这两人介绍。
　　“他们也是佛山的厂？”老板看了看画册说。
　　“对，我们是佛山的厂。不过我们的釉料全部是从西班牙进口的。而且我们的窑都是新窑，比其他老窑温度高得多。我们的压机是从意大利进口的，所以砖的吸水率几乎是最低的。”王新介绍得很专业。
　　“仿古砖最大的问题就是铺贴之后容易鼓。”一个老板说，他也是老工程师了。
　　不过王新没有被他的问题难住：“鼓的问题就是吸水率造成的，我们的砖就没有这个问题。”她拿了一块切割过的样砖，把截面给这两个老板看。
　　两个老板又问了一下价格折扣的问题，然后点点头，和丁雷低语了几句。
　　“那行吧，你们逛着。我陪我妹妹，晚上我有安排，明天吧。”丁雷一边跟两个老板说话，一边偷眼观察着王新。
　　“丁处不给面子，要不要喊上赵处啊？”老板腆着脸，因为晚上有事情要谈，所以他也很紧张。可丁雷的兴趣已经全部转移王新身上了，他感觉今天王新很愿意和自己聊聊，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晚上我有事，张伟下午就能出院，我晚上要回家照顾他。”王新看着那两个老板，低声对丁雷说。
　　“你跟他住一起了？”丁雷很吃惊。
　　“嗯，我弟弟也搬过去了，他和张伟住客厅。”王新知道丁雷话里的意思。
　　丁雷这才放下心，心说自己还是有机会的。他想了想：“晚上就一起吃顿饭，行吗？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好。”
　　王新没有否认，自己的脸色撒不了谎。再说丁雷也知道自己和张伟吵架的事情：“真不行，改天吧。等我有时间了，我约你。”
　　丁雷有点丧气，他知道今天是个绝佳的机会，他不打算轻易放弃掉：“很快的，使馆区那边有家韩国人开的烧烤馆子，味道不错。吃完了我就送你回家，张伟不就住健翔桥吗，很快的。”
　　“真不行。我们刚吵完架我就出去应酬，他肯定不高兴。”王新解释道。她知道丁雷是好心，看自己心情不好才想陪陪自己。
　　“没准儿他晚上也有应酬呢？”丁雷完全是试探王新，没想到这次他猜中了。王新在想：你张伟能天天在外面喝大酒，应酬朋友，然后自己也知道圈里人不可靠，所以特地找个圈外人当老婆。你以为就你那个圈子应酬多，你今天不是让我滚吗，我就出去应酬一次给你看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对我了？
　　“那好吧，你等我下班。吃完我就要回家了，行吗？”王新答应了。
　　“没问题，吃完了我就送你。”
　　等下了班，丁雷开着奥迪A4早早等在居然之家的停车场上。王新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银灰色的轿车。
　　“又把你爸的车开出来啦？”王新很想自己也有这么一辆车。
　　“呵呵，美女配香车嘛。我那破捷达怎么配得上美女啊，所以得借车接你啊。”丁雷恭维着，让王新感觉很受用。
　　等上了车，王新在想要不要给张伟打个电话。但又改变了主意，干脆等张伟把电话打过来，然后自己告诉他在外面应酬，这样才有面子。想好了对策，王新就踏踏实实地等着吃饭了。
　　车一路往东三环这边开，一会儿就到了使馆区这边的一家韩国料理店。这家店是丁雷的一个朋友开的，早预定好了位子。
　　“丁总，这边请。”门口的领位穿着朝鲜服饰，她显然认识丁雷，客气地带他们两个往里面走。
　　“人不多，所以订了个小包。”丁雷介绍道。
　　“还有谁啊？”王新听了出来，丁雷还约了别人。
　　“没外人，进去我给你介绍。”
　　等走到里面的包房，门一推，王新更奇怪了。里面坐了四个人，除了一个看上去三十多的，其他的看上去都五六十岁，难道这是丁雷的家人？
　　丁雷给王新介绍：“这是我爸爸，现在快退了，不过享受副部级待遇。这是我妈妈，现在在忙着和欧洲搞文化交流的项目。这是我二叔，刚从美国回来，他是负责外资和纺织出口这一块的，副局级干部。这是我姐姐，在石化系统上班，现在是司局级干部。”
　　王新感到有点眩晕，要张伟参加这种应酬肯定会开骂：我操，一屋子傻鸟。自己身份和这些的人物级别简直格格不入。
　　“这是我老跟你们提到的王新，现在在居然之家卖瓷砖，是他们公司销售冠军。”丁雷介绍道。
　　王新一看长辈居多，也就客气地鞠躬打招呼：“叔叔好，二叔好，阿姨好，姐姐好。”
　　坐下来后，王新感觉到了一种压抑。好像不是和朋友吃饭，而是和几个时刻能左右自己命运的人吃饭。这和有时候张伟带她参加的应酬不一样，张伟也认识不少很牛的人，比如八一厂的导演、央视电影频道的朋友、某某导演，某某明星。但和他们一起吃饭也感觉不到他们身上的光环，只是觉得好奇，原来这个圈子里的人也很普通嘛。
　　今天的应酬却很怪，这一屋子人，除了自己，脸上都带着职业化的笑脸。而自己却无法从这种笑脸的后面捕捉到什么。
　　王新在想，如果待会儿张伟打电话来，自己绝对不能告诉他在陪丁雷的家人吃饭，不然两人肯定又得吵架。
　　“王小姐，我们都是自家人。不要客气，你先点菜吧。”丁雷的父亲示意服务员把菜谱递给王新。
　　王新不知道该点什么，踌躇地看着丁雷。丁雷低声说道：“没事，我爸让你点你就点，反正他掏钱。”
　　“小雷，不要和王局走得太近。我最近听到风了，他在政治上站错了队，过段时间就要被双规了。”丁雷的姐姐小声地对丁雷说。
　　“我知道，我最近跟他在一起，就是打算多了解他，必要的时候跟组织上汇报这个事情。”丁雷轻描淡写地说。
　　没想到，这句话让王新打了个寒战。

　　第十二章

　　王新感觉像是坐在砧板上一样难受，自己的命运似乎可以被这屋子里的官员所左右。她感到深入骨髓地恐惧袭来，不是因为丁雷，而是因为丁雷身边的人。她害怕自己的某句话或是某个想法，就会让丁雷发现不对劲儿，然后就在心头记了下来。又吃了一会儿，王新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于是低声对丁雷说自己要赶紧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吧？待会儿我送你。”丁雷小声地告诉她。
　　“真不行，你坐着吧，我打车回去。”
　　丁雷也没办法，和大家说要先送王新回去。
　　“也差不多了，让服务员结账。”丁雷的父亲说。
　　韩国菜就是这样，桌上没几个菜，结账却往往都上了千。
　　“开张发票。”丁雷的母亲说。
　　“开单位还是个人？”服务员问。
　　丁雷的母亲从服务员手上拿过笔来，在单子背面写上了单位名称。服务员拿过去，对着上面核实了道：“国家什么总局？”丁雷的母亲又拿了笔，把字迹改得更清晰了一些后把单子给服务员拿走了。
　　大家在门口分了手，丁雷的母亲开车拉他父亲回家。她开的是宝马7系的一款车。丁雷的姐姐住香山，她买了别墅，她开着一辆凌志。丁雷让王新上他的车，然后拐上三环，送王新回家。
　　王新想：光是这家人的几辆车，就足够张伟写上几十本小说的了。嫁到这样的家庭，就等于嘴里衔上了金钥匙。可是这样的一个家庭，过于勾心斗角了，家庭聚会吃顿饭，都觉得像经历了微妙的官场。
　　张伟一直没给她打电话，这让她有点不高兴，王新的心里煮着开水。她失神地看着窗外灯红酒绿的城市。北京是个残酷的城市，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似乎都活得那么无助。
　　送王新到了家，丁雷本来想和王新说两句话的，但看着王新一脸疲惫的样子，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改天我再约你吧？”丁雷说。
　　王新呆呆地点着头说：“行吧，你等我电话。我今天有点累，对不起哦。”
　　“没事没事，你好好休息。”
　　看着丁雷的车消失在大街上，王新独自一人往小区里走去。晚上温度降了不少，哈口气出来，立马即雾蒙蒙一团往身后飘去。王新把毛线围巾紧了紧，疾步撵过去，走进了电梯。
　　“几层？”电梯司机问。
　　“九层。”王新进了电梯还是感觉冷。她看着开电梯的姑娘，边上放了一个电暖气。王新心里这些开电梯的也挺不容易的，每天几个小时就这么坐在这里，闷也闷死了，干哪行都不易啊。
　　张伟和她弟弟王虎都在。张伟坐沙发上打字，十个胖指头灵活地在笔记本上敲打着。王新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回来了，喝不喝粥？”
　　张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干他的活。王新低头在他脑门子上啵了一口，然后就去洗脸了。王虎正在看电视，这段时间他也是随大流，在看《越狱》。
　　“咦？你们和好啦？”王虎很奇怪。这两人怎么回事，昨天还在吵架，今天就没事了。
　　“早和好了，你看你的，别插嘴。”张伟看也不看王虎。
　　“老大，你说他们组织越狱到现在，怎么还没越过去啊？”王虎捅捅张伟。
　　张伟活动活动脖子：“越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们在医院里挖了个坑，结果被人发现了，没成功。”
　　张伟笑了笑：“要那么容易就越了，第一集就胜利大逃亡，后面的戏卖给哪个电视台啊？”
　　“老大，你也写个监狱题材吧。”王虎想起这个建议。
　　“现成的就有，我哥们儿写的，《决不饶恕》，写得很牛逼，但没法拍摄。”张伟说。
　　“为啥？”
　　“涉案戏，进不了最好的时段。”张伟解释道。
　　“我日。”
　　“总想对你表白，中国的编剧是多么悲哀。总想对你倾诉，很多题材都不让拍。”张伟放下笔记本，一边活动腰，一边在客厅里面嚎。
　　“干吗呢？”王新刚做了面膜，听着动静就探头问道。
　　“啊，鬼啊。”张伟和王虎几乎一起喊道。
　　“切，没见过世面。这么漂亮的狐狸精，愣说是鬼。”王新端着洗脚水回到客厅。张伟当仁不让地开始脱袜子：“啊，爽啊。真烫，你从高压锅里端出来的吧。”
　　王新倒没介意，她也脱了袜子，把脚试探着往水里伸。探了一下，赶紧缩回脚去：“你怎么不怕烫啊？”
　　“没办法，老年人了，反应迟钝。”张伟笑嘻嘻地说，“你放进去别动弹，注意力分散，就不烫了。”
　　“交换场地，我要坐沙发。”王新想一边泡脚一边看电视剧《越狱》。
　　“行，你坐沙发，我坐板凳。”张伟没办法，站在洗脚盆里，把座位让给王新。
　　洗完了脚，王虎自觉地把位子让出来，斜靠在行军床上看电视。张伟坐在王新身边，一边陪着她看电视，一边帮王新按摩小腿肚子。
　　“你说，他们从哪儿找了这么多帅哥的？”王新问张伟。
　　“不知道，他们有一整套明星的选拔和培养机制，我们国家还没有完善起来。其实我们也想玩，比如去年的‘加油好男儿’，也是走的这路子，不过上海文广没给玩好。”张伟解释道。
　　“我觉得挺好的啊，多火啊。我们单位有个专门跑家装公司的业务员，小伙挺帅，他就说明年也想报名呢。”王新不了解这个圈子，所以没理解张伟的意思。
　　“男人不靠一张脸混，‘加油好男儿’确实火，但到最后，感觉选出来的太不像个男人。怎么说呢，这个时代的文化是阴性的。”张伟不想多说什么。今年夏天差点为这个话题争吵起来。
　　看完了电视剧，张伟开始看电影，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一件事情，每天至少看一部电影。
　　“又是法国片，老大。”王新做了个晕倒的动作。
　　“法国片怎么了？其实法国的电影是最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张伟很奇怪，王新为什么不爱看法国片。
　　“这是什么片子？别又是战争片。”
　　“错，呵呵，今天是爱情片，《新桥别恋》。”张伟把光盘封面递给王新。
　　“这女的好熟悉哦，我记得有个沙漠的片子里面就看过她。”王新用胳膊肘捅了捅张伟。
　　“啊，痒痒。”张伟最怕胳肢了，“哦，朱丽叶，她拍过《英国病人》。”
　　“对，对，想起来了，《英国病人》。老大，你简直就是电影资料馆哦。”王新抬头看电视机，“好像是个小成本电影。”
　　“呵呵，这还真不是小成本电影。导演是法国的，里面的关键场景——那座桥，就是专门为了拍摄这部电影才建起来的，哈哈。”张伟笑嘻嘻地介绍道。
　　“疯了，随便找个桥不就得了？”王新很是不理解。
　　“你错了，这就是一种态度，拍电影的态度。没有这个态度，拍不了好片子。”张伟说。
　　“都是有钱人啊。”王新不说话了，张伟身处的这个圈子距离她实在是太远了。
　　看了一会儿，王新看到了电影中男女主人公在焰火下面纵情地唱歌跳舞，心里很感触，觉得自己和张伟就有点像电影里面这对流浪情侣，虽然生活很艰难，但却相互依靠着生活了下来。
　　张伟也很喜欢这段经典镜头：男主人公从后面抱着女主人公，两人在沙摊上相拥而眠。不知怎么回事，就想到了王雪儿。想起那天吃饭的时候，自己的胳膊和王雪儿的胳膊挨在一起，那种肌肤相亲的感觉让他怀念。
　　一张沙发，两个人，都在看电影，都在想心事。张伟觉得自己和王雪儿的关系必须做一个了断了，不能再这么拖下去。
　　而王新也觉得，自己和张伟尽管有争吵，尽管张伟身处一个特殊的圈子，但毕竟像电影里的故事一样，贫贱夫妻的感情才是最牢靠的。丁雷的虽然家世好，但和自己不是一种人。如果真嫁给这种人，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两人一起看完了电影。张伟打着哈欠，把茶杯重新续上水，然后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王新知道张伟打算开始工作了。
　　“别干太晚了，早点睡，我去睡觉了。”王新拨拉拨拉张伟的头发。
　　“嗯，我知道。对了，明晚孙海有个饭局，要介绍一个上海的制片人。我打算接他们的一个三十集的活，是古装言情戏。”张伟说道。
　　“不错啊，每集多少钱啊？”
　　“行价，每集一万五。”张伟心里很高兴，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王新在心里算账，税前就是四十多万啊，写上大半年，他们俩的房子钱就能挣出来了。“好啊，太好了，孙海还真帮忙。”
　　“他帮啥忙，就是他的戏。明晚有时间吗？你跟我一起过去吃饭吧。”张伟说。
　　“我争取，明天是晚班，我跟同事商量一下。对了，王虎什么时候去剧组帮忙？”王新问。
　　张伟心里在犹豫，他想给王虎找几个钱多一点的剧组，但现在还没有眉目。“再等几天吧，过几天我还要约电影频道的朋友出来吃饭，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路子。”
　　王新进卧室睡觉了，习惯性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这样明早闹钟好及时叫醒她。她靠坐床边上看了会儿书，这是张伟哥们儿出版的惊悚小说，看得王新浑身发冷。估计是小说写得太棒了，王新最后愣是没敢看下去。
　　嘀嘀，手机响了，王新吓了一愣。拿起来一看，是丁雷发过来的：改天请你和他吃饭吧，有个能办经济适用房的处长介绍给你认识。
　　王新想了想，自己不能再单独和丁雷联系下去了。再说张伟的剧本要是谈成了，也有了四十多万的稿费，凑合着能买个经济适用房了。想到这里，王新给回了一条短信：你直接和张伟联系吧，我最近工作很忙。
　　发完了之后，王新以为丁雷还会回复呢，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一觉醒过来，手机没有收到任何短信。时间不早了，八点过了，王新赶紧起床。拉开卧室的门，看着客厅里面的灯还开着呢。笔记本放在沙发上，却不见张伟人影。
　　王新打着哈欠，只见张伟站在阳台上面，端着奶锅正在吃方便面。王新走过去说：“喂我一口。”
　　“呵呵，写了一万多字。一个晚上，牛吧。”张伟一边喂她一边说。
　　“嗯，牛死，我去上班了。你身上好大的酒气，昨晚喝了多少酒？”王新扇扇鼻子。
　　“没喝多少，脑子热不起来，喝了三两吧。”张伟吸溜地喝着面汤。
　　王新叹口气，其实张伟也挺不容易的，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着。
　　“早点睡，我换身衣服就去上班了。”
　　张伟点着头：“待会儿我再看一次《奔腾年代》，看完了就睡觉。下午可能要去电影频道。晚上我去接你下班吧？”
　　张伟以前看过这片子，还连续看了两遍。无论是故事，还是整个画面，张伟都很喜欢这个片子。今天他突然又想重看一遍这个电影，或许是张伟的心里也在渴望奔跑吧。
　　他习惯性地倒了一小杯二锅头，用电影下酒，慢慢喝着。烈酒烧着心，不知不觉，他也就醉了，醉在了电影里面。他的脑子里面好像闪过去一个念头：08年，奥运、体育、拍摄，奇怪了，我在找什么？我到底在找什么？
　　他没有抓住，一个念头就这么被浪费了。体育表现了什么？这个念头让张伟很兴奋，但也很颓废，他没有及时抓住刚才的念头。
　　他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体育。还用很粗框子框在外头，又打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他有点累了，揉了揉眼睛，这种熬夜写东西的生活让他比同龄人显得苍老。嘴角的法令纹在一个个夜晚里面刻了下来，越刻越深。中年了，四处漂泊的生活让张伟的内心感到疲惫，但写作的欲望和对于电影的梦想，又让他坚持了下来。
　　这是一种矛盾，一种欲望和无法满足欲望的矛盾！
　　参与拍摄一部好的电影，一部优秀的电影，一部记录他内心世界的电影，他的梦想就是这么简单。
　　泡完了脚，张伟正打算睡觉，王雪儿就打了电话过来：“干吗呢？大编剧。”
　　“嗯，没有战斗力了，待会儿睡觉。”
　　王雪儿无话找话：“你身体好点了吗？少喝点酒，你睡吧。昨晚是不是又在熬夜？”
　　“嗯，没怎么大熬，啥事？”
　　王雪儿在犹豫，她听出张伟很疲惫，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张伟面前撒不出谎来。“也没大事，我看了《一树梨花压海棠》，但没怎么看懂，想找你给我讲电影。”
　　“下午吧，三点，你约个地方。”张伟眼皮打着架说。
　　“小可怜，你赶紧睡，我回头给你发短信。朕要出门了，今天要见个同学。”
　　张伟连衣服都没力气脱，拿枕头一垫，把大衣盖在身上就睡着了。梦里头似乎还在重温着那部体育励志影片《奔腾年代》，好像梦里的张伟还在琢磨着什么东西。
　　睡到下午两点多，他被渴醒了，端起冷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气，抹了抹嘴，看看手机。王雪儿一点多给他发了短信，地点定在了六里桥这边的一家茶馆。王雪儿怎么约了这里？奇怪，距离八一厂很近哦。
　　张伟回了一个未接来电，电话是一点多打过来的，自己居然没听见，看来是太困了。
　　“喂，我是张伟，刚才谁打我手机？”
　　“你等等。”
　　过了一会儿，一个听上去像是个中年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张伟啊，我赵处长，你上次的事情我帮你在办。”
　　“哈哈，谢谢赵处长，改天请你喝大酒。”
　　“嗯，电话里面讲不清楚，你哪天有空？”
　　张伟想了想说：“那这样，回头我约你吧，顺便约下丁雷。”
　　“好，那先这样。”
　　挂了电话，张伟很高兴，他没想到办经济适用房的事情这么顺，只要电视剧的稿费一到手，房子的问题也就解决掉了。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有房间。”张伟高兴的三下五除二地脱光了衣服洗澡，因为待会儿要出门。
　　洗完了澡，张伟套上外套。黑色的羊绒大衣被吐脏了，他穿着一件雪地冬装迷彩冲锋衣，看上去显得年轻了许多。里面是一件暗红色毛衣，这几年张伟喜欢穿黑红两种颜色，红色也显得年轻。
　　出门就见一溜车在小区门口趴活，张伟拉开车门上了车：“你知道八一厂吗，去那边见个朋友。”
　　“哦，我知道，不就是莲花池吗。”师傅是个老司机。
　　“奇怪，最近怎么趴活的这么多？”张伟也是顺嘴一问。
　　“没办法，油钱太高了。还是垄断行业好啊，坐地收保护费。”
　　“涨吧，涨到八块看谁还开车。”
　　两个人一路边开车边聊天。等到了地方，张伟估计得不错，距离八一厂非常近。张伟进了茶馆，就看见最里面的角落上坐着七八个人，看上去应该坐了好一会儿了。王雪儿背对着张伟，不过张伟还是很快认出了她。
　　“不介意吧，喊了几个朋友。”王雪儿站起来迎张伟，然后给张伟介绍。
　　“没事没事，大家都是兄弟。”张伟有意把“兄弟”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坐下来之后，大家相互发了一通名片。这桌人攒的是一个小型剧组，有导演、摄像、场记、演员、洗印，就差编剧，正好张伟赶到了。
　　“你们坐着，我们到边上讲电影，单开个桌子。”王雪儿知道这边吵，所以跟大家解释了一下。拉着张伟坐到了窗子边上的一张小桌子那儿。
　　“你来得倒挺快哦，喝点什么？”
　　“铁观音吧。”
　　王雪儿眯缝着眼，冬日的阳光钻过竹帘子，漂浮着洒在她的脸上。“你今天这身衣服挺酷啊，呵呵。”
　　“哈哈，有点像车臣土匪吧。”张伟笑了笑说道，然后把毛衣袖子撸了起来。
　　“你抹点护肤品，看你皮肤好干。”王雪儿看着张伟的胳膊干得起皮。
　　“没办法。哪像你，天生丽质。”张伟掏出烟、手机、记事本放在桌子上，然后拉开架势，“开工，《一树梨花压海棠》怎么样？”
　　“画面不错，特别是第一次见姑娘的那场戏。”王雪儿说。
　　张伟想了想，不能每次都是自己讲，还得启发王雪儿自己去分析。于是他点点头：“继续说，咱们还是按照生产全过程来。先是剧本阶段，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王雪儿回忆了一下影片的故事脉络，然后大致上复述了一遍。张伟一般都是安静地听，有错误的地方才开口纠正，或者补充一下王雪儿的遗漏。看来王雪儿看得很仔细，故事复述的基本上没有太大的问题。
　　“不错，你的故事复述得很完整。如果我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你怎么概括这个故事？”张伟在考验王雪儿的概括能力。
　　“嗯，本剧讲述了一个中年男子，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孩，最终在这种不伦之爱中迷失了自己。”王雪儿边想边说。
　　“不错，乱伦题材是西方一直探讨的题材。好，剧本阶段讲完了，你再从导演角度来分析，不要拘泥于剧本，单说你对这个片子导演意图的分析。可以分场讲，也可以串起来分析。”张伟让服务员续了水，然后给自己点了根烟，静静地听着。
　　“那朕要好好想想，朕还没当过导演呢。嗯。我想想，导演显然是站在同情和人文关怀的角度去拍摄这部影片。”王雪儿说。
　　“嗯，大方向是这样，你再细化一下。”
　　王雪儿看着茶杯，然后慢慢地开始讲她对导演意图的理解。张伟还是像刚才那样，努力去启发她，诱导她，而不是直接告诉她。但到了分析导演意图阶段，王雪儿就显得有点力不从心，张伟要不断地打断她的话，然后引导她朝另一个方向想。
　　又续加了两次水，王雪儿也基本把导演的大体意图讲完了。然后张伟根据她讲的内容画了简单的场景分析图，而且凭记忆讲了几组比较经典的对手戏。接着，他们两个又从摄影、表演、后期剪辑的角度分析了这部影片，王雪儿也慢慢地找到了感觉，对这部在这个类型题材电影中被奉为经典的影片有了新的认识。
　　“谢谢你哦，朕心甚悦，现在我才把这部电影吃透。”王雪儿感觉一个下午学到了不少东西。
　　“圣上高兴就行，末将随时听令。”
　　两人相视一笑，王雪儿装着不在意地说：“晚上没事吧，一起喝大酒吧？我把亚红姐也叫上。”
　　张伟不由得想起肖亚红上次在歌厅勾引自己的事情。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后怕，那天自己差点儿就干出点什么来。自己的身边时时都充满了诱惑，王雪儿、肖亚红这些人虽然不是坏女人，可毕竟是圈里的。
　　该断的时候还是得断，就像电影里面拍摄的那样，这是无法得到的爱，你只能撒手。想到这里，张伟也硬起了心肠来：“雪儿，有个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雪儿也观察到了张伟脸上的变化：“没事，你就坦白说。”
　　张伟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点了根烟，但吸了几口，觉得抽烟根本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把烟果断地摁灭了。唉，没办法，身处这个圈子，他张伟又有什么办法？
　　就好像两列火车，停靠在一个站的时候，彼此可以隔着车窗互相欣赏。可是当汽笛拉响的时候，又必须驶向各自的终点。
　　唯一的缘分天注定罢了。
　　张伟看着王雪儿，目光穿过室内的柔软空气，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知道怎么伤害自己才不会疼痛，也不知道怎么伤害面前的这个可人儿才不会疼痛。如果世间没有疼痛就好了，所有人都快乐的生活着，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牵手穿过自己的人生之旅。
　　“雪儿，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直接说出来。这样吧，你把你的手机给我，我用一下，删个号就还你。我的手机也给你，你删个号，就还我。”
　　王雪儿呆住了，一下子不知道张伟在说什么，也一下子明白了张伟的意思。
　　眼前的小编剧，胡子拉碴的下巴、小眼睛、大鼻子，嘴唇稍稍有点厚，脑瓜子里面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喜欢喝大酒，喜欢瞎折腾，喜欢交朋友，在圈里是个朋友一大堆的小混蛋。
　　我没必要喜欢他，中国有三千家影视机构，中国有几万、十几万个编剧，中国有那么多写小说的，我干吗非得喜欢你。
　　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有钱有势的男人多了。等我混出了名，你想巴结我还巴结不上呢！你以为你张伟帮了我，在方总面前给我找了个角色，我就应该感激不尽。我靠我自己，也能混好了，大不了我也跟导演上床，我又不是不漂亮。
　　张伟，我恨你，今天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不给我面子！
　　你甩我面子，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报复你！
　　伤害了我王雪儿的人，迟早我会报复他！
　　我生气了，我不高兴了，张伟，你就是这么欺负我的。
　　“拿去吧，爱删不删。”王雪儿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把手机在桌上一推，滑到了张伟的手边。
　　手机就那么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张伟。手机对张伟说：你过来删我的号吧，你就删吧，你这个狠心的男人，你这个狠心的混蛋！
　　张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他捋了捋，捻到了烟缸里。
　　手机还在逼问张伟：你怎么不删啊，你记住了，有一天我混成了女一号，你张伟上赶着给我写剧本，我都不选你！
　　张伟拿起了手机。
　　手机都快哭出来了：宝贝，你真要删号吗？非得删掉吗？宝贝，昨天我还勾着你的手呢，你忘了吗？那天我们的胳膊还挨在一起，你也忘了吗？
　　张伟打开了手机的通讯录，停留在自己的电话号码那里，手抚摸着删除键。
　　手机的芯片在哭泣着：宝贝，不许你删，不许删，你存心欺负我！
　　“删了吧，找不到还是怎么着？土包子！”王雪儿斜吊着眼睛，抱着怀看着张伟。
　　张伟摁了下去，确定，删除成功……
　　手机哭了一桌子水，被张伟推着，滑到了桌子这边。跟着它滑过来的，还有张伟的手机。
　　王雪儿看着张伟的手机，就这么看着张伟的手机。上面贴着王新的大头贴，屏幕保护是张伟的小外甥女照片。她就这么看着，手指抚摸着屏幕。
　　这个小混蛋，用什么东西都这么费，看屏幕都磨花了。
　　王雪儿忍着自己，眼眶里面已经红了，一滴眼泪不争气地划破寂寞北京，拥抱向大地，静静地在王雪儿的脸颊上燃烧着……
　　“留着我的号吧，我看你对亚红姐挺有意思的，哪天你想跟她上床，就给我打电话，我帮你约她。你先忙着，我到八一厂见个朋友。”王雪儿笑眯眯地说，一脸嘲讽张伟的表情。然后她也不穿外套，拿着包，抱着大衣就出了茶馆。
　　冷风刮过来，夹着沙尘，滚滚红尘中，王雪儿消失在人海中……
　　张伟心里空空的，最难开口的话也说了，最难做到的事情也做到了。他自己也很清楚，王雪儿这次被自己狠狠地伤害了。但没有办法，他要生活，他要结婚，他没办法和一个圈里人组成一个家庭。
　　妮可·基德曼和汤姆·克鲁斯，当年一对神仙夫妻，最后还不是离了。王雪儿，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妮可，我这辈子都会默默地喜欢你，但我们不能在一起。
　　张伟不知道怎么平衡自己，王雪儿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晃悠。她的嘴唇，她的鼻翼、她的下巴、她的眼神、她的脖子，一切的一切，就好像梦境一般，绕在我怀里的那份热血沸腾中。我该怎么办？这个人难道要霸占我的心灵霸占一辈子？
　　我该怎么办？
　　走神一下，强迫自己走神一下吧，想想其他的事情。张伟看着车窗外的高楼向身后狂奔，他觉得这座城市里面就自己活得最可怜，也最可悲。
　　为什么我会四处漂泊，为什么你不早点出现，为什么我们身不由己。为什么？
　　张伟在迁怒于这个时代，这个娱乐的年代……
　　手机响了，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奶奶的，怎么这个拉链这么难拉，什么破书包，老子明天非给扔了。
　　雪儿，我错了，我不该断掉我们的联系。只要你说话，我张伟随时可以为你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手机掏了出来，是方总。
　　张伟喘了口气：“老大，哈哈，啥事？晚上？不行啊，我晚上有安排了。哈哈，年底了，没啥大事，就是攒几个人喝大酒。嗯，你说，好的好的，都是你们组的人。行，我这边应酬完了过去跟你们开会。”
　　张伟失望地挂了电话，不是王雪儿打过来的。想想自己真傻，刚才事情干绝到了那个份儿上了，王雪儿怎么可能再和自己联系，那不是在打自己脸吗？
　　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只是想有一部自己的电影；有几部说得过去的小说；有一个家庭，把妈妈接到北京来照顾；有一个孩子；有一个妻子。可是呢？我还在四处漂泊，我的真爱也被我伤害了。
　　到底是怎么了？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张伟陷入了自我惩罚的苦闷中。
　　刚挂了电话，方总又打了过来。张伟的思绪又被打断了，拿起电话。真是不想接，但一想到以后王雪儿还要在方总手底下接戏，还是接起来了。“老大，晚上我保证过去坐台，你也不用打两遍吧？”
　　“哈哈，你小子，台费给你涨到五百。说正事，你去年出的《城南黑道》还有吗？有的话晚上给我带一本来，我送电视台。”
　　张伟想了想，回家拿书肯定是来回折腾。他想了一下周围地形。“你们晚上还是去魔力圣会？嗯，你听我说，走四环，到中关村的第三极图书城。大概是八楼吧，小说林里面就有卖《城南黑道》的，你找人去买两本，我晚上过去你再给我。我现在赶应酬，估计来不及了。”
　　“也行，我安排吧，不过晚上你一定要过来，不然我很没面子，记得给我签名。”方总知道张伟不是为了省钱，而是现在这个点大家都来不及。
　　张伟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估计孙海他们正在从怀柔往这边赶呢。他打了过去：“哥们儿，到哪儿呢？”
　　“报告统帅，已经到了柏林外围，希特勒要完蛋啦。”孙海扯着嗓子喊，电话里面传来震耳的摇滚歌声。
　　“我日，抓紧时间进攻，我在总理府等你们。”张伟说完了落寞地看着窗外的夕阳，方总、孙海、蔡总……大家都比我快乐，只有我是最不快乐的。
　　他们约的地方是海淀南路那边的鸭王饭店。这几年这一带发展很快，建起了不少新楼。张伟是先到的，估计孙海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呢，他就先点了几个凉菜，要了壶茶边喝边等。
　　张伟心想：早知道你们这么慢，我就到北边的书店里面逛一圈再回来啊。其实孙海他们来得已经算快的了，怀柔到北京怎么着也得一个小时才能进城。孙海还带着梁总，以前在上海那边混，后来弄过几个片子，属于比较投机的那种制片人。
　　孙海进来一个劲儿地道歉。喝了杯茶的工夫，人也就差不多聚齐了。孙海进来的时候，张伟还愣了一下。孙海是带着肖亚红一起来的，两个人俨然跟夫妻一样。
　　“梁总，这是张伟，我哥们儿，蔡总的编剧。”孙海介绍着。
　　“哈哈，强将手下无弱兵啊.蔡总也是我们公司的合作伙伴，也是好兄弟，哈哈。”梁总操着温州口音。
　　大家坐下来寒暄了几句，孙海就把晚上要谈的事情摊开了开始说。梁总这边找到了一笔投资，主要是温州的几个财主。在上海炒房子赚的钱，加上还有几个投资人，也都想投这个戏。
　　张伟明白过来，看来丫这是想洗钱哦。虽然心里明白，但面上还是装傻。孙海把整个戏的路子也说了一遍。梁总最近认识了一姑娘，还在上海读书，学表演的。梁总觉得她有明星潜力，所以这个戏主要还是针对这个姑娘来进行。
　　“怎么样，说说你的想法。”孙海大体介绍完了，问了问张伟。
　　“带她照片了吗？”张伟问。
　　梁总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是数码打印的一本明星介绍合集。梁总翻到那个姑娘的页数上，掀开了递给张伟。此人叫周晓晓，看上去属于有点风尘感的女孩子，颧骨稍稍有点高，不过个子倒是不矮。
　　“我建议让她拍时装戏，她拍古装有点不贴戏，她长得还是比较洋气的。”张伟说了自己的观点。
　　“还是古装吧，走《武林外传》这个路子。”梁总没想到张伟这么直率，看了看照片就否定了自己的初步策划。
　　“古装也行，那她就得演一个比较活泼，比较闹腾的角色。”
　　孙海也同意：“女二可以找个文静点的，跟她搭着演。”
　　“你们打算做一个多少集的戏？”张伟问。
　　“目前打算做个三十集的。”
　　张伟揉揉脑袋，这么大容量，得多故事线索开展。这时电话响了，是王新打过来的：“你过来不？我快下班了。”
　　“我估计是来不及过去接你了，制片人都到了。你过来找我们吧，我们在鸭王。对，斜对面就是个丁字路口。”张伟挂了电话，给大家道歉，“抱歉抱歉，我女朋友待会儿过来。”
　　“没事没事，她来她的，我们谈我们的。”孙海知道张伟之所以带着王新是因为害怕又拉他晚上出去玩。
　　张伟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上去：“得有个相对稳定的班子，每一集相对独立地讲一个故事，就跟炊事班的故事那种。”
　　“《武林外传》里面是客栈，我们就不能拍客栈了。”梁总说。
　　“其实客栈也不好，因为客栈太封闭，故事线索太单。我建议拍镖局。”张伟说完了看着大家，孙海和梁总都面面相觑。
　　张伟拿出笔来，在纸上画着：“你看，女一号，周晓晓，演镖局大老板的女儿。大老板退休了，把镖局交给她。男一号，追女一号。男二号，也追女一号。周晓晓手下还有个丫环，是她助手，这是女二号。再让男三追女二，这样故事就能搅和起来。”
　　“镖局是武打戏啊。”孙海有些顾虑，因为牵扯到武打，就意味着吊钢丝和做特技。
　　“没事，武打戏可以压缩。这个镖局可以经常押送古怪的货物，比如押运一只鸟，或者护送一个书呆子赶考，故事可以从杂志《今古传奇》里面扒。现在很多编剧都这么干。”张伟说。
　　梁总和孙海相互看了看，梁总也有点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采用了一个相对折中的办法：“我看这样，你先出一个大体的故事梗概和项目卖点的报告，我找几个台里的哥们儿问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
　　“嗯，你发给梁总的时候，也给我一份，我拿到八频道那边问问。”孙海和八频道的人很熟。
　　“好吧，就发名片上面的邮箱吗？”张伟问。
　　“对，就发名片上的。”
　　孙海喝了口茶：“靠，这上菜怎么这么慢？最近圈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没啥好玩的，天天喝大酒。孙厉梅又公布了几盘和导演上床的录像带。”张伟说。
　　孙海把烟头拿水浇灭了：“靠，她适合拍三级片。对了，天津最近要开机一个戏，红色经典电视剧。”
　　“我也听说了，几个台一起弄的，估计是赶暑期档。”张伟分析道。
　　“最近好像流行翻拍红色经典哦。”梁总说。
　　“没办法，这个不让拍，那个不让拍。对了，卞总那边刚拍了个《成都式离婚》，拍完傻眼了，婚外情给禁了。”张伟发着牢骚。
　　热菜陆续上来了，孙海让上了黄酒。张伟不是很能喝黄酒，但毕竟要给制片人面子，也就跟着一块喝。梁总早些年是搞工程起家的，干他们这行都能喝，上来不到半个小时，两斤黄酒就光了。
　　等王新到的时候，张伟舌头都有点大了，孙海估计他也失去了战斗力，就只好拉着肖亚红一起陪梁总喝黄酒。张伟本来也想陪，孙海怕他喝出事，因为黄酒后劲大。
　　结果，还真出了事。
　　方总赶到派出所的时候，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方总本来要进去看张伟，但讯问室里面没他。一问民警，他们狐疑地看着方总。
　　“到底出什么事了。”方总问。
　　孙海叹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张伟喝得有点多，看上去情绪不对头，没让他喝黄酒，他就要了瓶啤酒。当时孙海也没好意思拦着，以为张伟和梁总第一次见面想好好陪陪梁总呢。
　　中途喝到一半的时候，王新去洗手间。正好一个男的喝多了，一个趔趄撞了一下王新，当时把王新也给吓了一跳。本来是小事，但张伟一下子就火了，上去揪住了对方。结果对方也是喝了点酒，根本不把张伟放在眼里，指着张伟骂骂咧咧的。张伟把眼镜一摘，三拳两脚就开打，把对方打翻在地，差点还掀了桌子。
　　也是活该倒霉，他们骂的时候酒店服务员就报警了。这个饭馆出门丁字路口往北一百米就是派出所，干警两分钟就赶到了。等到了之后，张伟正把对方摁在地上揍呢，干警上前阻止，张伟差点和民警打起来。
　　还是孙海比较清醒，一把抱住张伟：“靠，别让他们办你个袭警。”
　　这下好了，一帮人都被带到了派出所，张伟拿水洗洗脸，也清醒了过来。可问题就出在讯问他的时候，一个老民警二话不说，把张伟上了背铐，带到了审讯室。
　　“奇怪，这种打架一般就是个互殴，掏点钱完事，不至于带审讯室吧。”方总很奇怪地问。
　　“是啊，就怕说他袭警，那就歇菜了，得关十五天。”孙海也是着急。他刚刚把梁总送走，临走还一个劲儿道歉，“不好意思，这哥们儿性子直。”
　　“没事没事，你赶紧出门把你车上的剧组牌子摘掉，不然让媒体看见了又要恶意炒作。”梁总提醒孙海。
　　方总把事情经过一听，觉得其中有问题，赶紧给几个在公安系统的朋友打电话。过了二十多分钟，张伟被两个民警从审讯室里带了出来，不过背铐已经摘掉了。
　　“你们坐着，我去问问清楚。”方总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到办公室里面。过了一会儿，民警出来了，把双方训了一顿，然后看在方总朋友的面子上也没罚钱，让他们各自带对方看病。
　　“算了算了，没啥大问题，都喝多了，我们先回去了。”对方看方总认识人，只好认倒霉。
　　“刚才咋回事，怎么给我上背铐？”张伟也是一头雾水。
　　“哈哈，那个老民警觉得你太冷静了，而且编瞎话都编得特好，就觉得你身上可能有大案子，或者你有反审讯经验，估计干过大买卖。他就去网上查了逃犯名单和你的名字、身份证号码。”方总解释道。
　　“我日，我就是编剧，职业编瞎话的。”张伟无奈地摇摇头。
　　“我刚才看了看，被你打的是几个搞房地产的傻鸟。哈哈，打得好，我们广大群众支持你。”方总搂着张伟的肩膀说。
　　几个人出了派出所，正好边上有家马兰拉面还营业，折腾到半夜，也都饿了，方总招呼大家进去吃宵夜。
　　“你今天怎么了？”王新问张伟。
　　“算了，别问了，今天心里不痛快。”张伟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啤酒。其实只有他清楚自己为什么心里不痛快。

　　第十三章

　　还没到家，张伟和王新两个就争吵了一通。王新埋怨张伟遇事太冲动，对方其实也就是酒喝多了，反应迟钝了一点，也不至于打上一架啊。而且今天还让方总跑过来帮忙，又在制片人面前丢了面子。这制片人一看，怎么这个编剧这么粗鲁，以后可怎么合作啊。“怎么合作是我跟孙海考虑的事情，你瞎插什么嘴啊？以后带你出来吃饭，我们谈事情你不要插嘴。”张伟很不喜欢王新在他和别人谈事情的时候随意发表自己的观点。大家闲聊的时候怎么聊都无所谓，但现在是在谈生意，王新作为一个圈外人，有时候显得很幼稚。
　　王新有点不乐意了：“我还不是好心，你把这个剧本接下来，再凑点钱，我们就能买个小房子了。”
　　张伟没话说了，现在他们两个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房子的事情。没有房子，结婚就遥遥无期。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如果再拖下去，真不知道会拖成什么样。
　　“唉，人是英雄钱是胆啊，没钱什么都是假的。我接这个剧本，纯是为了钱。真他妈不想写这种本子。”张伟心里很是憋屈。
　　“好了，别装清高了，编剧也要生活，作家也要吃饭，你总不能喝西北风吧。”王新最不喜欢张伟发这种牢骚。
　　“我不是啥作家，我就是个写东西的。哈哈。”
　　回到了家，王虎也急坏了。晚上从电话里面知道了张伟出了事，但王新没让他过去，一个小年轻，赶过去也没用。
　　“老大，没事了吧，听说你非常神勇，哈哈。”王虎帮张伟挂外套。
　　“神勇啥啊，对了，你下个星期自己去怀柔，我回头告诉你地址，事情谈得差不多了。”
　　洗了个澡，张伟开始干活。王新也困了，连《越狱》都没顾得上看，和张伟说了一会儿话，就去睡觉了。王虎也不敢打搅张伟，关了声音看《越狱》，好在有字幕。
　　“帮我下楼买瓶酒去。”张伟捅了捅王虎。
　　“都半夜两点了，你还喝啊？”王虎吃了一惊。
　　“没事，我喝点酒，不然脑子没东西。”张伟掏出钱包扔给他。
　　王虎忙着穿衣服：“哥，要吃点啥不？”
　　“他们门口还有鸭脖子，你看着买吧，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张伟说。
　　王虎腾腾地下了楼，不大会儿工夫就裹着寒气回来了。手里拎着酱猪蹄、鸭脖子等熟食。张伟拿出二锅头，咚咚地给自己倒了半杯。
　　这种古装言情搞笑戏看上去简单，真要写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张伟虽然技术上没什么大问题，但就是自己有点不乐意。他不是很想写这种剧本，但眼看着就到手的银子吸引着他。王新说的没错，编剧也要过日子啊。
　　王虎看张伟喝得来劲儿，也从冰箱里面顺出两瓶啤酒。哥俩一个看电视，一个攒剧本，倒也自得其乐。张伟是个夜猫子，不过王虎熬夜不行，又陪了一会儿，钻就被窝睡觉了。
　　窗外，寒风呼呼地刮着。张伟看着窗外，心想看来又要降温了。再过两天就是07年的元旦了，自己的06年就这么灰头土脑地度过了，希望07年能够有所收获。
　　希望自己的07年会有新小说写出来，会顺利出版，会有个好的销量。希望自己的07年能够接更多的剧本，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东西来。但张伟最希望的就是07年能够结婚，能够有个家。
　　他看了看王虎，可能客厅有点冷，身上的被子也单薄，他蜷缩成个小虾米一样。张伟笑了笑，这个小屁孩，冷了也不知道说出来。他蹑手蹑脚地从取下自己的羊绒大衣，盖在王虎的身上，然后喝了一会儿酒，又开始干活。
　　越喝越失意，当年自诩这辈子不会强迫自己写不想写的东西，但自己却放弃了当年的誓言。没法子，这是个娱乐年代。
　　可能是愁肠更醉酒，张伟写着写着，就觉得困顿起来。他简单洗了洗，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再一睁眼睛，窗外灰白灰白的，王虎和王新都不在家了。他走到阳台上一看，哇，窗外银装素裹，好一场雪啊。
　　张伟到厨房煮了方便面，端着面看雪。外面是一个白色的世界，人们走过的脚印就像一个个小黑点。是啊，每个个体在这空间都是渺小的。能永恒的又是什么呢？连张伟自己都想不清楚。
　　梦想吗？他现在还有自己的梦想吗？
　　爱情吗？这个娱乐时代还有爱情吗？自己身处的这个圈子还有爱情吗？
　　他也不知道，或者是他强迫自己不去知道。很多时候，当个傻子是幸福的。
　　肖亚红是中午吃饭去找王雪儿的，她们两个的剧组都在怀柔那边，挨得很近。王雪儿身上裹着件军大衣，正蹲在那儿吃盒饭呢。
　　“亚红姐。”王雪儿眼尖，老远就看到了肖亚红。
　　“休息呢？”肖亚红走过去，姐妹俩才几天没见，但却亲热得要命。
　　“嗯，我在集中拍花园的戏，四十多场呢，我还早。”王雪儿小心地擦了擦嘴，因为脸上还带着妆。
　　肖亚红在琢磨着怎么跟王雪儿说张伟的事。其实肖亚红并不知道张伟昨天和王雪儿闹了矛盾，更不知道现在王雪儿把张伟恨得牙根痒痒。主要是她不想太冒失地对王雪儿说昨晚的事。
　　“唉，累啊，昨天和孙海他们喝酒。晚上来了个制片人，好像有个新戏要找张伟写。”肖亚红慢腾腾地说，一边说一边看着王雪儿的表情。
　　王雪儿不置可否的样子，好像跟她没有关系一样。肖亚红这才放下心来：“呵呵，你不知道，昨天张伟可惨了。喝多了，跟人打了一架，还给弄到了派出所。”
　　王雪儿心里一下拎了起来，但面上却并不表现。看都不看肖亚红，在边上喝水。她心里其实很矛盾，张伟这个混蛋，进派出所了吧，活该！但另一方面，她又不能不好奇地继续听下去，也非常想知道张伟到底怎么了。
　　肖亚红被王雪儿的表情给骗了，以为王雪儿觉得剧组人多嘴杂，所以不想多说话。她也只能尴尬地转开话题，讲她们剧组的事：“你知道吗，我们上午拍一个室内戏，服装组加班，把服装给弄错了。男一号没换服装就上去了。他的助理发现不对劲儿，不接戏啊。服装也发现了。男一号一发火，不拍了，导演就只好过了，哈哈。”
　　王雪儿在心里着急：昨晚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不讲下去了，唉，真是急死人。她看了看肖亚红，觉得还是给肖亚红说一下比较好，省得她以后总在自己面前说张伟，烦都烦死了。
　　“亚红姐，我不想和张伟来往了，烦他。”王雪儿淡淡地说。
　　但肖亚红是什么样人，王雪儿的嘴能撒谎，眼神可不会：“宝贝，你跟张伟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王雪儿叹口气：“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反正你以后少提他。”
　　肖亚红幽幽地说：“不提就不提，不过昨天他也很失态。一个男的不小心碰了一下他女朋友。他问都问上去就打。孙海昨天还在车上说，张伟平时对谁都很客气。估计昨天是吃了枪药。”
　　王雪儿一愣：难道张伟是因为下午要和自己断了关系才会情绪失控的吗？王雪儿觉得自己是了解张伟的，他似乎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内心却在一个封闭的状态中。
　　“他有没有事，伤着了吗？”王雪儿还是忍不住低声问肖亚红。
　　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妹妹，肖亚红就有点嫉妒了。张伟昨天的失态可能和王雪儿有关。上次张伟陪她去医院，她还记得张伟的礼貌和客气。这对小东西啊，肖亚红在心里默默地叹息着。
　　“他倒没事，最后方总过去把张伟弄出来了。对方也没什么伤，只是张伟被带到派出所教育了一下。你别瞎操心。”肖亚红说。
　　“我才不管他呢，死活都和我没关系。”王雪儿咬了咬嘴唇。
　　“小妮子，现在嘴硬，那天怎么回事？”肖亚红在诈王雪儿。
　　“哪天啊，切，谁嘴那么欠。”王雪儿到底是嫩，自己漏出来了。
　　肖亚红心里有了数，王雪儿和张伟之间一定有点什么，但自己又不好深问。她默默地摸了摸王雪儿的头发：“雪地里面拍花园容易冷，待会儿争取一遍就过去，好吗？”
　　“没事，昨天下雪的时候，剧组已经搭了雨布，主景都在亭子里和走廊上，根本没什么雪。”王雪儿其实很喜欢雪，再过个把月就是她的生日了。
　　肖亚红幽幽地说：“你要是喜欢，就去抢过来。张伟虽然现在没啥本事，但他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会对她好。这个圈里面就那么回事。你自己要想清楚。”
　　王雪儿无端地烦躁起来，心里埋怨肖亚红：好好的，你跟我说张伟的事情干吗？张伟啊张伟，你怎么有这么多的朋友帮你说话啊！可你别忘了，是你先看不起我的。这个面子丢得太大了，我这辈子都会记着你的。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小编剧而已。等我们混好了，他这样的小编剧，还不是大把地玩。我现在特烦他，一听他的名字就烦。我告你，少跟我面前提他，烦！”王雪儿翘着个嘴说。
　　肖亚红扑哧一乐，心说这小妮子还挺好面子的。但既然王雪儿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说什么。姐妹俩又聊了一会儿，场记和副导演在叫王雪儿，王雪儿打了个招呼就走远了。肖亚红看着王雪儿的背影，心里觉得空空的，王雪儿一定和张伟的有什么事没告诉自己。
　　王新早上走得早，今天是她的早班。昨晚睡得也晚，起床的时候困得要命。她起来时闻到客厅一屋子酒气，没办法。张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嗜酒如命。高兴喝酒，不高兴也喝酒；应酬的时候喝，写不下去东西的时候还喝。
　　喝，喝，喝，早晚喝死你！王新轻轻地帮张伟把毯子盖好。不过张伟有个特点让王新很佩服，不管醉成什么样，回家洗个澡，照样能写东西。而且每天都能写，如果不写东西就看书，好像对这种机械性地重复丝毫不在乎一样。
　　王新就没有这种毅力，坐上一会儿就烦了。有时候看着张伟一坐一个晚上，她就觉得很佩服。以前不熟的时候，她也问过张伟：“天天这么坐着写东西不烦啊？”
　　张伟很奇怪：“不烦啊，这是我的工作。”
　　这个疯子，真是没办法理解。昨晚的事也能看出张伟的本性来。别看平时总跟自己吵架，昨晚人家撞了自己一下，张伟就敢上去打对方，说明张伟心里还是有自己的。但他的个性，实在让人受不了。感觉这人难以驾驭，甚至无法理解，不知下一秒他又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和丁雷来相比，张伟有点草莽。丁雷就很稳重，总是不慌不忙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很可靠，也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但丁雷的家庭太复杂了，这样一个家庭里，每个家庭成员时刻都活在明争暗斗当中。
　　有人快递过来一个箱子，王新很是纳闷，到底谁递过来的？打开一看，满满一箱子火龙果。记得有次和丁雷吃饭，完了上果盘，上的就是火龙果。王新一想，肯定是丁雷快递过来的。
　　王新给丁雷打了个电话：“我这收到一箱火龙果，是你递过来的吧？”
　　“嗯，一哥们儿帮我买的。我记得你爱吃，就买了两箱。你一箱，我妈一箱。”丁雷在电话那边说。
　　王新很是感动，丁雷在暗示自己，自己和他妈一样重要。王新客套地和丁雷寒暄了起来。其实丁雷在撒谎，官员撒谎早就成了一种习惯了。基层有句话说：村骗乡，乡骗县，县骗市委骗下去，一路骗到党中央。这箱水果是一家房地产公司送他的，他拆都没拆，直接让快递公司送了过来，他不喜欢吃这种水果。
　　丁雷多聪明，立刻听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知道女孩子是很在乎这个的。“王新，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我有个大姐，新房子要装修，就是有天拿着我的名片去找你的那个大姐。嗯，今晚也行啊。我想带你过去看看她的房子，然后帮她量量房子。”
　　王新本想推辞，自己和张伟之间的感情裂痕已经开始弥合了。那天和丁雷家人见面的尴尬还留在脑子里，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丁雷，她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和张伟的感情。
　　但转念一想，这只是工作。过去给那家量量房子，没准儿能做一笔大单子。年底了，业绩也一直很差。北方人的习惯是到了冬天就不做装修了，所以建材城里空荡荡的，压根儿没几个人。
　　想到这里，王新有点犹豫：“好吧，在什么地方，我直接过去。”
　　“不用，我让那个大姐过去接你吧。”
　　快到了五点，王新把店里的事交代清楚后，出了居然之家，上了天桥走到马路对面，给那个大姐打了个电话。
　　“哦，你在路边等我。我已经到健翔桥了，马上到。”那个大姐说。
　　健翔桥，王新想起了正在家里干活的张伟。此时的张伟在做新剧本的故事梗概，头疼得要命，还得强迫自己写自己不想写的东西。
　　王新想着量完了房子赶紧回家，晚上给张伟熬点紫米粥喝。王新不会做饭，唯一会做的就是熬粥。张伟倒很会做饭，连手长得都像厨子的。王新和张伟刚认识的时候，还不相信这个吊儿郎当的人还会做饭。她有次喊了一帮小姐妹过去玩，张伟做出一桌子好菜来，把自己的小姐妹都羡慕坏了。
　　唉，张伟就是没有房子，也没有什么钱，不然两人何必过得这么穷酸呢？
　　正想着呢，车到了。是一辆银灰色的奔驰，那个大姐从车窗探出来头：“上来吧，妹妹。”
　　“姐姐好。”王新热情地打招呼，她好奇地打量着车里，心想着张伟得写多少小说才能买得起这辆车啊。
　　“不好意思，今天下雪，路上大堵车。机场都封闭了，我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在机场滞留好半天了。”
　　王新想着，自己每年回老家都是坐火车。张伟以前说给自己买机票飞回去，自己都舍不得。唉，别人怎么都这么有钱啊？
　　窗外飞雪渐渐散了，张伟裹紧大衣到公司打印东西。苦战一宿，起床后又写了一个下午，终于写完了那个四千多字的项目报告。报告中包括了新戏的故事梗概，只是片名还没有想好，暂定名为《粉妆镖师》。
　　公司里没几个人。影视公司都是这样，干活的人都不在公司待着，在公司的都不是干活的。张伟和大伙打了招呼，然后把U盘递给了公司的前台。
　　“张哥，打印机硒鼓没粉了，打不出来。”前台的姑娘说。
　　“那算了，我去楼下小店打去。”
　　“没事，我让他们送盒过来，我估计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张伟没事，在会议室里抽烟。想起公司新出了几个电视剧的画册，改天给电影频道的朋友带过去吧。张伟拿了画册，走到蔡总的办公室里找好烟抽，蔡总的办公室里经常放着几包好烟。
　　“软中华，硬玉溪。来，哥几个，见者有份。”张伟散了半包玉溪。手机响了，是王新打过来的。
　　“喂，张伟，嗯，干吗呢？哦，你忙你的，跟你说一下，我要去望京的一个客户家里量房子，嗯。你带王虎先吃吧。哦，他什么时候回来？好的，拜拜。”
　　王新挂了电话，开车的大姐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容易觉察的笑容，她太了解这个公子哥丁雷了。越是别人的女朋友，他追起来越有劲儿。王新这种长得漂亮，身材还特别好的女孩子，丁雷更是喜欢。
　　转眼到了望京的一个小区。在小区外面的擎天柱上有巨幅海报，上面印着：某某高尚社区。王新想：有钱人就是高尚，没钱人就是卑微，就是这么残酷。
　　车开进了小区，到了一片新建的板楼区。下了车，王新跟着那个大姐进了楼里，两人坐电梯到了九层。
　　又是九层，张伟租的房子就是九层。可惜不是自己的房子，而是别人的房子。这套房子也是九层，什么时候能够拥有自己的房子啊，王新在想。等进了屋，王新拿出皮尺开始量。过了一会儿，丁雷也过来了，跟着后头帮忙。两个人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这套房子真大，有两百多平米，面积是张伟租的小房子的三倍。
　　大姐也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房子里只剩下王新和丁雷。王新有些狐疑，但没有说出来。
　　“王新，觉得这个房子怎么样？”丁雷问。
　　“不错，就是太大了，打扫起来很费劲。”
　　丁雷笑了笑：“不用你打扫啊，我们可以请小时工。”
　　王新一愣：丁雷这是什么意思？
　　“王新，我不该骗你，这套房子是我刚买的。是那个大姐公司的房子。”丁雷笑了笑说，一副很坦诚的样子。
　　“这么大房子，不少钱吧。”王新吓了一跳。
　　“市面上价格高，但都是我朋友，给打了个四折。”丁雷解释道。
　　四折，这么一套房子，丁雷就净赚了小一百万。一百万，意味着张伟以每年写一部电视剧的速度，也要奋斗三年。王新第一次如此现实地认识到：权力就是金钱，甚至比金钱更具有诱惑力。
　　丁雷从王新的眼神里面捕捉到了他想去捕捉到的东西。他轻轻地走过来，右手揽住了王新的腰，感觉王新并没有使劲抗拒自己。丁雷于是就进了一步，把王新搂到面前：“王新，我对你是真心的，只要你愿意，这套房子就是我们的新房。”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甚至来不及让王新考虑，丁雷的嘴唇就凑了过来。王新挣脱了一下，但丁雷的块头也不小，王新拿手撑着，两人僵持了起来。
　　“好吧，我绝对不会勉强一个我爱的人。但我还是要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爱你，我喜欢你。我希望你能够嫁给我，而不是嫁给一个在娱乐圈里花天酒地的醉鬼。”丁雷心计很深，他知道王新的性格，硬来肯定不行，还得有点技巧。
　　王新慌了神，她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套房子，没想到丁雷会用这种方式。她一下子陷入了矛盾中。不，自己不能对不起张伟。尽管丁雷比张伟稳重，比张伟可靠，工作环境也让人放心，但我不能对不起张伟。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说：“丁雷，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的。”
　　丁雷知道这个小妮子动心了，这时就需要用甜言蜜语去轰击她。丁雷凑过去，但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有像刚才那样的身体接触。
　　“王新，我真的爱你。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我身边的那些女孩子都黯然失色了。那些女孩子，天天就知道吃喝玩乐。现在这年头，这个大家娱乐的年代，像你这么好的女孩子已经很少见了。”丁雷一边表白，一边观察王新的表情。当他说到‘这个娱乐的年代时’，王新的眼角跳了一下，丁雷明白了过来。
　　丁雷继续说道：“你想想，我们这代人，还有几个是有真情的人？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没关系，我还是会默默地爱你。我相信，张伟是影视圈的，我是国家干部，你会知道谁更可靠，更能够让你放心。”
　　王新的脸颊烫得要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丁雷太痴情了，自己怎么做都是伤害他，我该怎么办呢？
　　“丁雷，听我说，你也见过张伟。如果张伟没做过对不住我的事，我们俩的关系基本是定下来了。”王新只能小心翼翼地解释。
　　丁雷心里在盘算，王新这话什么意思？但不管怎么样，今天一定要让王新留个口子给自己。
　　“王新，你好好考虑一下。哪怕我有一点点希望，我都能等下去。”丁雷装得可怜兮兮的。
　　王新也很犹豫，一旦和张伟之间出现问题，留着丁雷做替补，也不错的。看丁雷对自己多痴情啊。
　　“丁雷，你还是当我的哥哥吧，好吗？”王新说。
　　丁雷突然想到办法了，这个鸭蛋已经被自己叮出了一道缝，只要再来那么一下，一切的一切就可以顺理成章了。
　　“好吧，王新，我当你的哥哥。”丁雷装出很惋惜，但又很荣幸的样子来。他心里却想着：别看你现在狂，等老子把你搞上了床，还不是一切由着我了？

　　第十四章

　　张伟百无聊赖地坐在会议室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王新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刚才还占线，现在又没人接。张伟心里有点来气，他本打算和王新约上一帮朋友过新年的。张伟和数字七有缘，逢七必走运，七的谐音意味着起。他希望自己07年能够起来，能够把事业发展起来。“喂，老大，业务很繁忙嘛？”手机响了，张伟一看，是王新打过来的。
　　“晚上没法聚了，刚才同事打电话过来，公司的一帮人要聚餐。”王新幽幽地说。
　　张伟有点垂头丧气，又不好发作：“好吧，你和同事好好聚，我和几个朋友也有应酬。”
　　还没开始攒人吃年夜饭呢，别人把张伟攒走了，都是公司的一帮摄像、场记之类的。
　　“走吧，跟我们一块聚，回头给你介绍个妹妹。”有人捅了捅正在看电视的张伟。
　　“行吧，去哪儿吃？”
　　“学院国际大厦，东方红。”
　　学院国际大厦里的东方红饭馆是他们常去的地儿。“我日，哥几个能不能有点追求？咱们三千里烤肉吧。”张伟怕吃那里的菜，太辣了。
　　“知足吧，蹭饭你还挑啥啊？”公司的哥们儿把电视机关了。
　　一帮人开着剧组的金杯杀到了学院国际大厦。一到门口迎宾都看傻了，因为这帮人都比较能喝，也比较能折腾。包房是早就开好的。进门了，大伙都挺自觉，把首席位给空了出来。
　　“还攒了谁啊？”张伟一边挂大衣一边问。
　　“孙海、蔡总回头也过来。”哥们儿说。
　　“我晕，都是有战斗力的人哦。”今晚少不了喝顿大的。
　　大家坐下来点酒水。菜不方便先点，显得不礼貌，但酒水不算菜，可以先点着。一圈人喝着茶，很久没见面的人开始寒暄。
　　“张伟，年初你不是在运作战争片《那个年代》吗？现在进度怎么样了？”有个场记问。
　　“毙了，公司暂时不做战争戏。”张伟一脸的郁闷，跟便秘了大半年一样。
　　没过一会儿，人就来得差不多了。张伟有点走神，闷坐在那儿想事情。眼看就要到08年了，08年这一整年，各个电视台都会限制历史、战争、惊悚等类型的戏。媒体要营造体育和奥运的氛围。就算放电视剧，也没太好的收视率，体育节目肯定是最吸引眼球的。
　　还是要在体育上琢磨，张伟想。但他实在想不出好的创意来。
　　“想啥呢，张大编剧。来，咱哥俩走一个。”蔡总用花生米砸了一下发呆的张伟，然后冲他举了下杯子。
　　“哦，在脑子里攒个选题。”张伟也举了下杯子。
　　“老大，不用这么敬业吧？今天好好地休息，改天好好琢磨怎么才能拍个男的女的都爱看的，别天天守着你的男人戏。”蔡总说。
　　大伙叮咣一通喝，孙海打来电话说订好了位，让他们过去。
　　“穿衣服，交换场地接着喝。孙海订了地方。”蔡总挂了电话，招呼大家。张伟想早点回家，毕竟是过节了，他希望今夜能够拥着王新，一起等待新年钟声来临的时刻。但他还有剧本梗概要给孙海，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去。
　　“我也跟你们一块吧，新本子《粉妆镖师》要给孙海，我和他最近在攒这个事情。”张伟觉得有必要和蔡总说一声，毕竟这个戏不是公司的戏。
　　“没事，你有自己的创作空间，我不干涉。”蔡总很开明，这种事情大家都是相互体谅，没必要挡别人的财路。
　　张伟上了蔡总的车，其他人一股脑儿地钻到金杯车里，然后往西面开。到了地方，张伟下车一看，是孙海没事就来钓姑娘的地方，在海淀图书城斜对面，酒吧的名字叫酷热，里面有表演。
　　“我晕，公司的流氓全过来了。”孙海在门口抢着买门票。
　　进了酒吧，一帮人挤到靠背沙发上。张伟一愣，王雪儿和肖亚红也都在。张伟这下有点进退两难了，自己又必须坐过去，因为要和孙海谈事情。他把《粉妆镖师》项目报告、故事梗概递给了孙海。
　　“我明天看，今天不干活儿。你喝什么酒？”孙海叫了服务员。
　　张伟看了看酒单子，点了一套芝华士。一瓶洋酒外送四个冰绿茶，四百块钱，还算划算。他正要掏钱的哥们儿说：“上次你来的，这次别跟我抢。”
　　酒水上来了，张伟和几个场记、编剧开喝。圈里有个怪现象：喝酒时导演和演员经常攒在一起喝，而编剧喜欢和幕后工作人员喝。别看编剧收入最少，但剧组里一般都比较尊重编剧。好歹算是笔杆子，到哪儿也都给面子。
　　肖亚红坐在孙海边上，中途接了个电话。王雪儿就坐了过去，孙海就搂着她猜拳，两人动作亲昵得不对劲儿。张伟心里很明白，这是王雪儿故意在向自己示威。
　　张伟突然想起了王新爱唱的《哭过的天空》，“你一向太过潇洒如风，吹得我一颗心无所适从，放给你远走，你酷爱的自由……”
　　张伟心里不是个滋味，战争片都是大投资，哪里轮得上他一个小编剧说话？爱情都是大投资，哪里轮得上他这么一个小作家做主？演员都是大美女，哪里轮得上他这么一个小穷鬼去追？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
　　“我一定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编剧，我一定会参与拍摄一部优秀的电影，我早晚会干出一个优秀的战争片，我发誓。”张伟努力不去看王雪儿。离他不到五米，王雪儿在别人的怀里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小混蛋，根本不看我。他好像心情也不是很好，不知道这个混蛋又在想什么。这个小混蛋，还是不看我。你不就一个编剧嘛，牛什么牛？”王雪儿一边喝酒一边偷眼看张伟。她偷看的方法很有技巧，都是举杯喝酒时透过杯壁看。
　　红酒挂在玻璃杯壁上，王雪儿的目光越过这层玻璃，看着五米之外坐着的失意小编剧。
　　张伟也是烦得不行，给王新不停地发短信，可王新一条也没回。他倒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做剧务的哥们儿发过来的：哥们儿，最近流感大流行，出门应酬完了一定记得多洗手，我们剧组里已经放倒好几个演员了。
　　张伟看完短信赶紧给自己的朋友群发了一遍，他有这么一个习惯，一有个什么事，就会提醒身边的朋友。
　　“你丫怎么给我发了条短信？”孙海舌头有点大，看了看短信，“我晕，我赶紧给曹总发一个，他老婆快生了。”
　　张伟坐那儿闷头喝酒，马上新年钟声就要敲响了，就这么走过了2006年，心里多少有点舍不得的感觉。
　　是啊，写小说、攒剧本；帮朋友忙，喝大酒；谈了一场自己现在都不知道会不会走到婚姻的恋爱。认识了越来越多的新朋友，和老朋友慢慢地陌生了。这就是张伟的2006年，这个靠写作混饭吃的小编剧的2006年。
　　这就是人生，无可奈何地倒计时，一步步走向死亡。
　　“超越梦想，一起飞，你我需要真心面对。”舞台上面的歌手声嘶力竭地喊着，这首歌张伟也会唱。
　　“不在乎等待几多轮回，不在乎欢笑伴着泪水，超越梦想……让生命回味这一刻，让岁月铭记这一回”。台下的小编剧狂傲的表情如同赌徒，他的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中的玻璃杯盛满了烈酒。
　　每个人生都是赌博，用生命去赌生命的辉煌，用青春去赌一个电影梦想。
　　“十，九，八……四，三，二，一。HappyNewyear！”全场的人跟着歌声，跟着舞台上主持人的号子走进了2007年。
　　张伟和孙海拥抱了一下，王雪儿也挨个儿和每个人拥抱举杯，唯独跳过了张伟。
　　她不敢抱他，她知道这个男人不属于自己。
　　“新年好，预祝我们新一年的电视剧横扫各大电视台，横扫各大院线。”一个兄弟举杯祝酒。
　　“干，预祝我拿下最佳编剧奖。”张伟也跟着凑热闹。
　　“哈哈，新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另一个兄弟搂着肖亚红说。
　　“来，庆祝新年，寡人啵你一个。”肖亚红亲了亲搂着她的兄弟。
　　目光越过肖亚红，王雪儿看着张伟。灯光摇曳，灯红酒绿。张伟嘴角笑得歪歪的。他给自己满上了酒，倒上了2006年的最后一瓶酒，然后谁也不敬，自己仰脖干掉了杯中酒，将2006年一饮而尽。
　　“这个小疯子，他今天估计又想买醉”。王雪儿无奈地叹息道。她觉得自己离张伟太远了，无法触到这个男人，无法够到这个不停奔跑的小编剧。
　　“来，美女，咱俩喝个大的，预祝你成为明星。”孙海和蔡总碰了下杯子，把王雪儿的杯子也倒上了酒。
　　蔡总知道孙海已经喝醉了，孙海的手环在王雪儿的腰上。今天王雪儿穿了紧身的羊绒衫，衬得腰身婀娜。王雪儿假装不知道，她就要让张伟看看，没有你张伟帮我，没有你这个人缘很广的小编剧帮我，我，王雪儿照样能在这个圈里混出个样子来。
　　张伟好像对这边发生的事浑然不觉，他表情木然地看着冰块在杯中消解，仿佛只有烈酒才能使他保持清醒和勇敢。他喝酒从来只喝纯酒，不掺冰绿茶，连冰块放得也不多。冰凉的酒喝了下去，在胃里打了滚，腾腾地热量就涌上来，像天空中陡然有万钧钢铁砸向一个血肉厮杀的阵地。
　　习惯了江湖逻辑，恩仇不过夜的张伟，习惯用自己的拳头和文字挑战世界的小编剧在这一刻投降了。女友此时不理自己，欣赏的女人在别人的怀里，而自己只能呆坐在这里。
　　这是个让人身不由己的圈子，这是一个娱乐的年代。
　　酒往上涌，张伟起身去洗手间，脚步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王雪儿赶紧拉住张伟的胳膊，见张伟的额角撞在柱子上，心疼得不行了。“宝贝，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死要面子的臭男人，死要面子的小编剧。”
　　“没事，还有战斗力。”张伟摆了摆手。
　　他到洗手间里哇哇地吐了一通，酒就醒了很多，脚上也不像刚才那样踩棉花了。他回到酒桌边，只见已经有人开了第三瓶洋酒。
　　“你喝什么？”一个哥们儿问。
　　“二锅头加冰。”张伟吼着，惹着大伙一起笑。
　　蔡总表了态，谁也不许再灌张伟了。蔡总知道张伟心里不痛快，这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小编剧，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
　　一帮人喝到了两点，蔡总不放心张伟，让剧组的哥们儿开车送他先回去。“务必把丫安全送到家后你才能回家。今天丫也太没战斗力了吧。张伟，到家给我发短信，知道了吗？”
　　张伟靠在车后座上，刚才出来得匆忙，但书包还落在酒吧里面。他穿上了外套，剧组的哥们儿也奇怪，张伟平时酒量还可以，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车开到张伟家门口外面：“你别进去了，不好倒车，没几步，我走回去。”张伟没让哥们儿往里面开，在小区外面的街上下了车。
　　“好好休息，新年好。”哥们儿看着张伟摇摇晃晃地下了车。
　　“没事，新年好，改天请你找小姐。”张伟给了他一个飞吻。剧组的哥们儿摇了摇头，这哥们儿是真喝多了。
　　小区很安静，张伟从南门的小路过去的。到楼下时，只见一辆奥迪A4停在楼下，丁雷在送王新和王虎上楼。张伟闪身到了灌木丛中，他看着街灯下的奥迪A4，看着丁雷送自己的女友和未来的小舅子。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还介绍朋友给我认识。王虎实习的事，你帮我多盯着点。”王新客气地说。
　　“小意思。你不是学新闻的吗，回头我找几个报社的朋友给你认识。我还是那句话，王虎是个好孩子。不知道张伟怎么想的，怎么能让他进影视圈混呢。你们早点休息，新年好。”丁雷一脸的真诚表情，不愧是官员，伪装真诚是他的特长。
　　奥迪A4在街灯下反射着漂亮的金属光泽，张伟口水都快下来了。他的梦想就是买一辆奥迪A4，可惜这只是个梦想，甚至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丁雷又寒暄了几句，开车走了，王新带着弟弟走进了楼道。
　　张伟不想回去，他觉得他的人生很失败。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天下之大，何处是他的容身之地？
　　从住处向南走，便是元大都遗址公园。有条河南北贯穿过去，那里是张伟经常去的地方。他喜欢去那里散步，或者坐椅子上发呆。
　　醒醒酒吧，现在上楼肯定得吵架，张伟想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南边走，他想一个人静静。记得王雪儿就住南边，不知她现在是不是到家了。
　　此时的王雪儿还在和一帮人喝酒，蔡总每十分钟看下手机，张伟一直没发短信。打送张伟回家的哥们儿的电话，结果关机了。
　　“没事，丫也是酒精考验的战士。”孙海说。
　　“我知道没事，那他也得给我们发个短信吧？”蔡总很奇怪。
　　王雪儿的心也是拎着：这个该死的张伟，存心让大家着急。但她端着架子，又不好说什么。
　　“我打过去吧，小王八蛋，回头让他请我喝大酒。”蔡总拿起电话给张伟打了过去。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打了六七次电话，张伟才接起了电话：“喂，喂，我没回家。我在外面散步，摔倒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蔡总一听头都大了：“你不知道你在哪儿？”
　　张伟揉了揉脑袋，“我好像在冰面上，估计是摔下来了。我看看，这是熊猫环岛边上的河，没事，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蔡总叹口气对大伙说：“张伟说他在冰面上，别出事了，他今天有点不对劲。”大伙都吓一跳，赶紧开着车往熊猫环岛赶。
　　不知在冰上躺了多久，张伟浑身冰凉，体温散失得厉害。他歪歪倒倒地从冰上站起来，好在北京的冬天比南方冷，冰面冻得很结实，不然一准儿掉河里，非冻死他不可。张伟看见远处的熊猫环岛灯火辉煌，夜间居然还在施工。
　　他想爬上去，可河堤都是青苔，加上最近刚下了雪，滑溜溜的，根本爬不上去。张伟冻得直打哆嗦，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但经验告诉他，如果不赶紧回到室内去，肯定要被冻伤。
　　我就不信我爬不上去。张伟沿着冰面走了一段，终于找到了一棵倒下的灌木。他退回去几步助跑了一段，伸手拿那段灌木。可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他又顺着河堤滑了回去。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事，张伟坐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么一折腾，酒倒是醒了很多。家庭、房子、奥迪A4、剧本、钱……一切的一切，像那根灌木一样，你看得到，就是够不到。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不就是没有家吗？不就是没车没房吗？不就是枪毙我的剧本吗？老子不在乎！
　　一切的一切，都放马过来折磨老子吧！老子不在乎！
　　张伟脱掉皮鞋，他打算穿着袜子跑，这样摩擦力大，速度能起来。他一直退到河岸的另一边，然后大口呼吸了起来。凌晨时分的寒冷空气吸进肺里，冰冷地融入了血中。冰面刺骨，张伟感觉自己的魂魄回来了。
　　“同志们，攻克柏林，冲啊。”张伟高喊一声，腾腾地跑过冰面，一口气冲上河堤，抓住了那根灌木。
　　张伟爬上来了。
　　他坐在岸上，看着刚才还困住自己的冰河，竖起了中指：“老子不怕你，哈哈。”张伟从地上起来，拍拍屁股后找到自己的鞋子。刚走到马路上，蔡总的车也到了。蔡总看着张伟都傻了，浑身脏兮兮的，全是泥土和青苔。
　　“你没事吧？”蔡总问。
　　“没事，在哪摔倒，就从在哪儿爬起来。我攒出来一个故事，这两天就跟你汇报。”张伟大大咧咧地说道。
　　蔡总被张伟给弄糊涂了，怎么摔了一跤，还乐成这样？一帮人把张伟弄回家里，王新看到张伟也傻了。蔡总把王新拉到一边去：“别管他，就是喝醉了，问题不大。”安顿好了张伟，蔡总才和几个哥们儿去洗浴中心睡觉了。
　　张伟洗了个澡，酒也醒了一大半。他穿着一身运动衣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钢笔和记号笔。
　　“晚上我们和丁雷出去玩了。我知道你有一帮朋友。对了，你没事了吧？没事我去睡觉了。”王新看着张伟有点厌恶，感觉他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
　　“你以后少跟丁雷接触，别人会有看法。”张伟酒醒了，知道既然王新是带着王虎一起出去的，自然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地方。
　　“他今天说介绍几个能办经济适用房的朋友给你认识，我估计你脱不开身，就带着虎子一块去了。”王新很聪明，事先给自己找好了退路。但张伟的心事不在她上面，张伟傻愣愣地盯着白纸，飞快地写着什么。
　　王新的厌恶感更强了：“你怎么一点不关心房子的事啊？整天只想着你自己的事情。”
　　张伟沉浸在他的思考中，很顺嘴地说：“房子不重要，明天再说，我现在要攒个故事。”
　　“唉，我怎么会找一个写东西的人当男朋友，你们这种人，真是不正常。”王新有些无奈地说。王虎在行军床上看着这两人，吓得他不敢插嘴。
　　“你们早点睡，我现在要工作。”张伟歪着嘴笑了笑。王新不想理他，咣当一下，摔门进了卧室，把王虎和张伟关在了门外。王新不理解，张伟在摔了一跤后受到了启发：针对08年奥运会，写一个普通人战胜挫折，最终赢得奥运冠军的剧本，一定有市场！
　　他列了几个比赛项目，这个项目必须是中国的传统优势项目，比如：跳水、乒乓球、射击、羽毛球等。这个项目必须是个单人项目，最好是对运动员的心理素质要求较高的项目……张伟在脑子里搜索着。
　　举重？这个不错，写一个举重运动员如何战胜伤痛，最后伤愈复出，拿下奥运会冠军。
　　张伟飞快地在纸上写了一个故事梗概，然后搜索关于举重的书籍。举重项目，应该挺不错。而且投资也不会很大，可以和某个省体工队合作拍摄。问题是画面怎么表现？
　　他又把《奔腾年代》看了一遍后，也把故事大致梳理清楚了，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某个省体工大队里成绩最差的选手，在他即将退役的时候受伤，生活落魄。但他坚持项目训练，最终赢得了比赛。
　　不行，这个故事太假了，而且不够曲折。张伟在脑子把这个故事枪毙了。该死，今天的脑子为什么这么木？他倒了一杯酒，开始榨取脑细胞里的油水。再想想，举重冠军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特质？
　　魁梧，敢于挑战，而且要能够坚持。不行，这些元素都不够好。
　　张伟颓废地看着窗外，天又快亮了。他摇摇头叹道：写作这碗饭真是不好吃啊。估计北京的小姐这会儿都在休息了，就我还在工作。张伟自嘲地看着窗外。他匆忙地睡了会儿，起床时已是下午。天气阴冷阴冷的，真是不想出门。
　　他起来泡了杯铁观音，趁着热乎劲喝了起来。等精神缓了过来，他给王新打了电话：“嗯，今天几点下班？你嗓子怎么了？不会吧，那你下班早点回来，我给你做饭，咱们在家里吃吧？”
　　张伟慌慌张张地穿外套，王新嗓子肿了，张伟决定给她煲冰糖梨子汤。

　　第十五章

　　张伟穿过闹市，走到小区里的水果摊买梨子。“张哥过来啦，最近忙啥电视剧呢？”老板赔着笑。
　　“没忙啥，给我挑五个梨子。要好的，不好回头我找你。”张伟脑子乱，顾不上跟老板多说什么。拎着梨子上了楼，厨房一片狼藉。王新煮的面还在锅里，案板也是乱糟糟的，张伟看着就无名火起。
　　张伟摘了冷餐案板，拿水胡乱一冲，自来水冰凉冰凉的。自己是怎么了，这几年越来越怕冷。他又满屋子找水果刀，王新就这点不好，每次用完了就把水果刀乱放。找了半天才在沙发下面看到了水果刀，张伟撅着屁股够了半天才拿到，膝盖上全是灰。
　　冰糖梨子其实很好煲，把梨子去皮切成丁，扔两块冰糖进去，高压锅一转，二十分钟之后起锅就行。端高压锅的时候张伟被烫了一下，嘴里直骂娘。他把高压锅放到水池子里，用舀子接了水小心翼翼地降温。
　　拿水冲了一会儿，温度和压力降了下来，拧开高压锅盖，真香！张伟吹吹勺子尝了一口，味道还行，梨子熬成了烂泥一样。别看张伟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做饭却很是利落。他拿保温桶盛着梨子出了门，这个保温桶还是王雪儿给他送粥那天拿过来的。张伟想着哪天用完了把保温桶还给人家。
　　刚打上车，张伟还没顾得上跟师傅说去什么地方，手机就响了。
　　“喂，张伟，我是肖亚红。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王雪儿嗓子肿了，我陪她在安贞医院呢。她好像有点不对劲儿，还发烧呢，你要有时间就过来看看她。”
　　张伟这下傻了，现在是去北居然之家看女友，还是去安贞医院看王雪儿？
　　老子对你无情，但不能无义。当初老子喝伤了，你去医院看我，今天你病了，我也看你一次，正好把这个保温桶还给你。从此之后我不再欠你王雪儿的人情，从此之后我也不再想念你！
　　“哥们儿，去哪儿啊？”师傅看出来张伟挂了电话之后脸色铁青。
　　“安贞医院。”张伟说。
　　等赶到医院，梨汤还是滚烫的，王雪儿腮帮子鼓鼓地吹着。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还是美美的。张伟这么迅速地赶过来看自己，说明心里还是装着自己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咋回事？”张伟问，他看了看输液的吊瓶，好像是消炎药。
　　“好像是流感，你也小心点。你总熬夜，抵抗力差。”王雪儿努力不看张伟。
　　液体冰冷，顺着塑料管子流下。王雪儿的胳膊嫩白嫩白，惹人怜爱。张伟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胳膊，有点冷，这是输液造成的。
　　张伟想起来一句话：手凉没人疼。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张伟扭头走了。
　　五分钟之后，张伟抱了个热水袋回来，里面居然有热水。
　　“你从哪儿搞的热水？”王雪儿把热水袋焐在胳膊上，很是受用。
　　“哦，我买了包烟，塞给边上银行的保安，就从银行饮水机里面接了热水。”张伟说。
　　肖亚红看在眼里，心说这对小年轻，嘴上都在犟，但心里却把对方看得很重。可他们又能怎样？避免爱上圈里人，这就是这个圈子的潜规则。
　　“你来得真快，怎么这么快就炖好了？”王雪儿冷不丁地问，因为张伟来得太快了。肖亚红到门口打了个电话，王雪儿猜到她要告诉张伟，但没想到张伟不到二十分钟就过来了。
　　张伟有点发愁，该不该对王雪儿讲实话呢？但他又骗不了王雪儿，只好实话实说：“王新嗓子也肿了，都是流感折腾的。我炖了一锅梨汤，结果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王雪儿脸色一变，扭头不再说话。泪珠子不争气，从眼角流了下来。张伟心都要碎了，真想伸手过去帮她擦擦。肖亚红心头埋怨张伟，好歹也是个编剧啊，怎么编个瞎话都不会编？自己站在一边，想圆个场，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三个人尴尬地愣在那儿，王雪儿自己擦了泪，挤了个笑脸说：“谢谢老大关心，你赶紧再给嫂子煲一份吧。”
　　张伟愣在那儿，不知道怎么接话说。肖亚红打了个岔：“张伟真是好同志，把嫂子的梨汤让你喝。哈哈，编剧版张伟让梨。”
　　“好了，你们忙着。这几天别穿那件短夹克棉袄了，穿大衣出门。”张伟叮嘱了几句，转身要走。
　　“等等，把保温桶带上。”王雪儿叫住了张伟。
　　“没事，我回头顺手买一个。”张伟摆摆手，他不好意思再拿王雪儿的东西。
　　“你拿着用吧，帮我给嫂子带个好。我也在生病，不能去看她。”王雪儿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张伟心想：再买个保温桶估计也来不及了，先用着吧，改天攒人吃饭的时候再还给王雪儿。他拿起保温桶，狠狠地盯了王雪儿一眼。王雪儿一点不示弱的回盯，两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张伟一转身走了。
　　“你也是，好歹给他留点面子啊，人家大老远地送梨汤过来。”肖亚红等张伟走了，才对王雪儿说。因为她在圈里，没必要得罪张伟。
　　“切，朕不稀罕。”王雪儿也是死要面子的人。
　　打了车赶回自己住的小区，张伟气呼呼地掏零钱结了车钱。他疾步穿过马路走到水果摊前：“老板，再来五个梨。”
　　老板脸带疑问，挑了五个梨塞进塑料袋里。
　　重复着刚才那套动作，连高压锅都不用刷，张伟把切好的梨子丁扔了进去。合上盖子，看着煤气灶发呆。
　　我这是怎么了？王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好好地发神经送梨汤，白白被她奚落了一番，张伟心里越想越憋屈。
　　手机响了，又是圈里人的电话，张伟真是不想接：“喂，我在家呢，你说。”
　　对方是急事乱托人。他叫王宏文，是华天兄弟公司的策划，以前找张伟改过本子，但张伟没收他钱。最近要攒一个电视剧，帮一个房地产开发商捧他包的二奶。这女的气质有点风尘，因为涉嫌了反腐的问题，所以拿拍摄许可证的环节出了问题。
　　张伟听他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然后想了想：“这事我也没路子，对不住了，兄弟。”
　　挂了电话，张伟把事情又翻了一遍。他想起了一个办法，本来不打算帮王宏文的，但毕竟人家也是看得起自己，才求到这儿来。想到这儿，他把电话又打了过去：“老王，我想了一下，要不找一个地方小台拿拍摄许可证吧，不过你们得出点血。”
　　“这没问题，只要事情能办成，其他好说。”王宏文拿捏着说。
　　张伟一只手关煤气灶的火苗，另一只手拿着电话说：“那这样，你带上本子，咱们到北影那边的馆子碰头，具体时间回头再说。我这边先帮你攒几个人过去，你顺便把前期的宣传也说一下。”
　　“那好，我再叫上报社的一个妹妹介绍给你们认识，把你的新书做个连载或者专访。”王宏文说。
　　这也是圈里的一个潜规则，大家各自手握资源，遇到事情相互帮忙。听了王宏文这么一说，张伟反而踌躇起来。如果事情办不了，自己也就白白占了别人的便宜。
　　“你先别着急叫人，我这边还不一定能办成呢。”张伟说。
　　王宏文哈哈大笑，心说张伟还是比较老实，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落个把柄。“没事没事，道上都知道你，让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挂上电话，张伟一边等高压锅降温，一边打了一通电话，把王宏文的事情在道上散了一下。电话打到孙海那儿，孙海说他以前找地方台的一个领导办过这种事情。
　　“只要他们肯花钱，许可证问题不大。实在不行我们改下本子。”孙海说。
　　张伟这才放了心：“那行，你这边不为难就好办，我这边攒人，你心里有个谱。”
　　打了一圈电话之后，梨子也炖好了。张伟也来不及等高压锅冷却，直接端到水池子里面拿水冲，一边冲一边担心千万别爆炸了。别看张伟吊儿郎当的，干活倒很麻利。不大会儿的功夫，高压锅也降了温，保温桶也刷干净了。
　　张伟一边装梨子汤一边想：男人真够难的，照顾家人，照顾朋友，明明只能扛一百斤的担子，可有一百二十斤往这里放，你说你是扛还是不扛？不过王雪儿应该比王新好扛，王新一百零二斤，王雪儿目测最多九十多斤。
　　装好了梨子汤，张伟拎着往居然之家赶去。路上还在想不知道王新的嗓子怎么样了，千万不要影响工作。他下了车疾步往楼上走，赶到了店里，却见王新匆匆挂掉了一个电话。
　　“宝贝，我煲的冰糖梨子，还是热的呢。”张伟说。
　　“哦，你先搁着吧。我这边回头还要和物流对账，对样品库的库存。”王新淡淡地说。张伟眼尖，看到桌上放着两盒润喉片。
　　“同事挺热情哦。”张伟拿起来看了看，是西瓜霜润喉片。
　　王新不理张伟，起身接待顾客了。张伟又站了一会儿，怏怏地走开了。他心问：王新今天是怎么回事？临走的时候张伟说了晚上有应酬的事。
　　“你忙你的，反正你哥们儿多。天天都有帮哥们儿的事做。”王新看都不看一下张伟。
　　张伟一听就火大了，又不能在店里跟王新发火，只好等晚上再说。“你一个小导购，跟我牛什么牛？老子追你是看得起你。”张伟一边走一边阿Q精神地想着。
　　看看时间，快到攒人吃饭的点了，张伟赶紧给相关的人打了电话。大家正好有事情找张伟，索性一起把事情谈了。打完了电话后，也差不多到饭馆了，还是学院国际大厦里面的饭馆，这里离电影学院和电影频道近，算是最近常去的一个据点。
　　“张先生开的包房。”张伟跟领位的说。他跟着领位进了包房，已经坐了一大桌子人，张伟挨个儿打了招呼。
　　“走得匆忙，给你拿了条烟过来。”王宏文从包里拿出来一条红中南海，这个圈里很多人都爱抽这个烟。其实张伟喜欢抽软红色红塔山，后来被他带得一帮出版圈里的哥们儿也都抽那个烟。
　　“客气啥，大家都是哥们儿。”张伟嘴上这么说，但心里知道如果不拿就是不给对方面子。索性饭桌上拆了，分了几包给身边的朋友。
　　“我这有烟。”一个哥们儿说。
　　“我靠，敢不给我们王总面子。”张伟硬塞了过去。
　　刚点完了菜，孙海一身酒气地进来了。估计是中午刚喝完，睡了一觉赶过来的。张伟让孙海和王宏文坐在一块，自己换了个位子。
　　王宏文把电视剧内容大致说了一下，孙海想了想，从手机里面找通讯录，然后拨了电话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对方都觉得有难度，毕竟这涉及倒卖拍摄许可证。最后打到一个地方台的大姐那边，这个大姐后台很硬，她老公是宣传部的一把手。
　　“这事如果你来办，大概需要多少钱，我要个实价。”孙海说。
　　大姐沉默了一下，摁住话筒低声和自己老公商量，过了足足三分钟后她才说：“都是自己人，我交个实底，大概得八万。”
　　孙海又客套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低声对王宏文说：“哥们儿，我问了，大概得十二万。”
　　王宏文点了点头：“行，我明天跟投资方商量一下，你先不忙联系那边。”
　　正事谈完了，大家又是一通胡吃海喝。张伟时不时讲两个笑话，逗得大伙哈哈大笑。吃到一半，王新短信追过来了：干吗呢？
　　张伟回了一条：在谈事，马上回。回完了短信他借故出去把账给结了。一顿饭吃掉七百多块钱，张伟一边掏钱一边骂娘。他自己吃饭很节俭，但往朋友身上花钱很大方。孙海其实看到张伟起身出来埋单了，但他故意装着没看见。
　　结了账，张伟回包房跟大家解释，自己女朋友病了，得回去照顾她。大家一通嘲笑，但都知道张伟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所以对女朋友很重视。
　　到了家里，王新和王虎正坐沙发上看《越狱》呢。张伟也不好说什么，脱了外套先洗了个澡。王新平时最讨厌他一身的酒气，所以张伟也很重视这个细节。洗完了澡，王虎也挺自觉的，自己跑到张伟的卧室看书去了，把沙发的位置让给了。
　　“晚上花了多少？”王新冷冰冰地问，她看到了张伟从钱包里面把发票拿出来，塞到信封里面。这些发票不能报销，但可以送朋友抵税，哪怕是一点点小事情，张伟都会第一时间为身边的朋友想到。
　　“七百多吧。”张伟低声说道。
　　王新一下子火大了：“天天这么花钱，你写一个长篇才挣多少？”
　　张伟更火大，下午的积怨爆发出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管我的应酬。老子写小说是为了还原历史，不考虑销量，销量是出版社的事情。下次再管我应酬，我立马跟你翻脸！”
　　“翻脸？你翻一次我看看，你当你张伟是谁啊？谁稀罕你啊？你不就是个写小说的吗？有啥了不起的，切！”王新毫不示弱。
　　张伟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但又没法跟王新发火。他拉开柜子抓出来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倒上半玻璃杯，一口气喝了下去。王新不敢说话了，她知道张伟一发火就爱喝闷酒。
　　“好了，咱俩别吵了。这几天你请一下丁雷，联系联系买房子的事情，他上次也问了帮我们办经济适用房的事。你什么时候能多挣点钱？看看人家写青春书的，赚那么多钱。”王新轻轻地抚弄着张伟湿漉漉的头发，她对这个桀骜不驯的小编剧失去了信心。这样的男人值得自己托付终生吗？但两人的情感放在这里的，在北京混，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张伟也不说话，沉默着喝酒，半晌才说：“青春书是能挣钱，我也能写好，但我不能写。就好像当妓女能挣钱，但不是天底下个个女人都想当妓女。就算我将来写爱情小说，我也不会写那些虚的。我会写我们这个圈子的爱情，写我们的痛苦，我们的快乐。我想当个作家。你知道什么是作家吗？作家就像朱自清那样，哪怕我饿死，也要有个面子。”
　　张伟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他无法接受一个不能理解自己梦想的女人，这一刻他觉得北京真他妈的冷。
　　是啊，这个年头，什么都可以用钱来衡量。包括爱情，所谓的爱情。有钱就能打天下，有钱就能弄到拍摄许可证，有钱可以捧红任何一个人，有钱就能够收买每个环节的官员。
　　有钱就有了尊严，这就是我们这个娱乐的年代……
　　当年带着梦想来到北京，可混到现在，自己还不是这样。天下不公正的事情太多太多，我小小一个张伟又能改变什么？张伟愣坐在沙发上，孤独地喝着酒，孤独地写着剧本分集大纲。他不想写这个古装搞笑剧本，但没办法，他需要钱。
　　又是一个孤独工作的夜晚，万籁俱静。只有北四环的一个出租房里还亮着灯。一个失意落魄的小编剧为了他的家庭而工作着。这就是所谓的“作家”的缩影，当剥离他头上的作家光环，他和天底下所有依靠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的年轻人一样无助。
　　别人看到的是他们在人前的光彩，谁又看到他们在背负上家庭、爱情、友情重担之后的感受和无奈。
　　外面的天空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张伟揉了揉眼睛，累得一个字也不想写了。他走到卫生间，帮王新挤好牙膏，然后拿大衣一盖，倒在沙发上就睡了。他再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想想今天务必得约上丁雷了，不然王新又有话要说了。
　　张伟劈里啪啦地打了一圈电话，把该约的人约好了。他又给王新打了电话，但她来不了。公司开会，不知要开到几点。张伟知道他们公司的老板对王新有点意思，不过张伟倒不介意。王新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老板看上的就是她的长相和身材。
　　晚上约的人不多，除了丁雷和几个房地产商，另外就是赵处长了。他能够帮忙买经济适用房，今天主要是约他。
　　一帮人约在牡丹园的江南食府。张伟进门一看装修，就知道这家馆子够宰人的。他最近手头比较拮据，因为要给他妈买房子。张伟报了丁雷的名字，找到订好的包房，他一路上担心着，不知今天得花多少钱。
　　王新这边也是在应酬。年底了，公司领导总请吃饭。饭桌上，老板借着酒劲拉了一下王新的手，王新没能挣得开，心里就有点窝火。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还指望公司能给自己更多的折扣呢，只好尴尬地让老板摸着她的手。
　　都是钱闹的，要是你张伟有钱，我王新至于混成这样吗？王新感到了委屈。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王新心里充满了怨恨。回到家洗澡，王新在喷头下哭着，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很无助。哭完了，又害怕眼睛肿，她洗了洗，赶紧穿上睡衣出来拿冰块敷了一下。
　　不知张伟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王新等到十一点多，还没接到张伟的电话或短信，她心里又开始着急了起来。
　　手机响了，是丁雷发过来的短信：张伟醉了，在魔力圣会，你过来接一下。
　　王新看完短信就怒了。魔力圣会是家夜总会，找小姐玩的地方。张伟不但去找小姐，居然还喝醉了。王新感觉这是对她莫大的侮辱。
　　王新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张伟啊张伟，你就是这么玩我的。你给我记着，我王新会报复你的。王新也不跟王虎解释，她穿上外套打了个车就去了魔力圣会夜总会。
　　灯红酒绿，王新心里在哭，脸上却写着坚强。她推门进去，张伟喝了个烂醉，倒在一个坐台小姐的怀里，头枕在小姐的大腿上。
　　世界瞬间倒塌了。
　　王新的眼泪在眼窝里面转着，气得直打哆嗦，掏出手机把张伟拍了下来后扭头就走，一句话不说，到门外后就关机了。
　　丁雷醉眼矇眬地笑了。他安排了十几个人轮番灌张伟，就算张伟再有海量也会醉倒，然后借故带他来醒酒。他找来夜总会里的服务员，大家都认识张伟，就拨通了蔡总的手机。
　　老蔡在外地，听说张伟又喝醉了，只好给孙海打电话，让孙海把张伟带到洗浴中心睡一觉，醒酒后再说。
　　张伟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多了。他痛得脑仁儿都要裂了。孙海躺边上的一张单人床上，看到张伟醒了，递过来一根烟，：“醒啦，昨天你喝了多少，倒在小姐腿上睡着了。”
　　“不是吧，这事你千万不要说出来。”张伟一边揉脑袋，一边接过烟来抽。
　　两人要了点吃的，孙海穿衣服快，到门口把账结了。张伟跟在后头一边揉太阳穴一边骂娘。孙海还要去朝阳区办事，张伟把王宏文的事情交代了一下，自己打车回家休息了，两人在洗浴中心门口分了手。
　　昨夜的宿醉还没醒明白，张伟摇摇晃晃地开了门，打算倒头就睡。推门一看，沙发上坐着王新。
　　“宝贝，昨天跟丁雷他们喝多了，我先睡一下。”张伟一边脱外套一边解释。王新坐沙发上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掉泪。
　　“怎么了？宝贝。”张伟觉得不对劲儿，他换了拖鞋坐到王新的边上。
　　王新摆弄着手机，飞快地翻到图像那一栏，打开了递给张伟。张伟拿过手机一看，顿时傻了。这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但还是可以看到自己昏睡在一个小姐的腿上。
　　“宝贝，当时我喝多了，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张伟忙着解释。
　　啪，一个耳光打了过来。王新的脸上全是眼泪，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张伟，我们分手吧。”
　　张伟这下傻了，他的世界瞬间坍塌。
　　王新自己在低声唱着《哭过的天空》：“你一向太过潇洒如风，吹得我一颗心无所适从，放给你远走，你酷爱的自由，当我是一片哭过的天空……”
　　张伟啊张伟，我王新就这么贱，非得跟着你这么个小编剧。你不就是有几个朋友吗？你不就是出了几本书吗？你有什么可牛的？你的世界里只有你的战争小说，只有你的朋友，只有喝大酒，只有没完没了的应酬。我王新在你的世界里算什么？我王新对你张伟而言根本不重要。
　　你去喝你的大酒吧，你去应酬你的那些朋友吧，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王新不相信不跟着你张伟就会饿死！
　　张伟，我们之间完了……
　　张伟的手在抖，他为之奋斗的一切把他抛弃了……
　　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
　　平平在剧组接到张伟的电话时就觉得不对劲，好好地怎么又搬家啊？而且电话里还不说原因。
　　“我这边还有活，今天全是白天的戏。你等等，我马上过去。”平平挂了电话。
　　肖亚红特奇怪，平平的神色有点问题：“平平哥，啥事啊？”
　　“张伟跟嫂子闹僵了，要分手，嫂子让他搬走。”平平不怎么会撒谎。
　　肖亚红心里一愣：这都要过年了，张伟能搬到哪儿去啊。她想了想，到外面给王雪儿打了个电话。
　　“跟你说个事情，张伟跟他女朋友闹僵了，要搬出去。”肖亚红说。
　　王雪儿心里在唱歌，但口气上却很冷淡：“他搬家跟朕啥关系。”
　　“雪儿，我是过来人，你能不能不要骗自己了？”肖亚红打断了王雪儿的话。
　　王雪儿在电话那边沉默着……
　　“妹妹，我们俩都欠着张伟的人情。你信我一句话，你趁这个机会把这个人情还上。张伟这种人，你帮他一次，他会记着你一辈子。”肖亚红拿捏着说道。
　　王雪儿狠着心说道：“朕不稀罕，管他呢。”
　　“你就忍心让他睡办公室？”肖亚红知道王雪儿爱面子。
　　是啊，我忍心让他睡办公室？这个小编剧，我干吗在乎你啊？王雪儿心如乱麻。
　　“你跟平平说，过来找我一趟。我正好在剧组，让他帮张伟搬到我家，反正我这段时间不在家。让他慢慢地找房子。”王雪儿说完就挂了电话，感觉自己魂儿都丢了。
　　王雪儿在剧组魂不守舍地呆了一个月，她不敢回市里，更不敢回去见张伟。大家都是圈里人，我帮你没问题，但我们之间不能有爱情。
　　绝不可能！
　　前期的戏拍完了，后面都是外景戏，王雪儿难得有了三天休息时间。整个剧组的人都高度疲劳，平平说他做东，拉大家到市里好好地吃喝玩乐一下。大家都挺高兴的，王雪儿说她先回家换几件衣服。
　　“出来玩嘛，总得让我换上战袍吧？”王雪儿笑嘻嘻地说。
　　肖亚红听着耳朵里，心里却在叹息，希望这次王雪儿别犯什么错误。她知道王雪儿对张伟的感情，但此时她又能提醒王雪儿什么呢？
　　王雪儿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了，她感觉自己开防盗门的手都在打哆嗦。拉开门，走了进去。张伟，我回来了，你现在身边有人照顾你了。
　　王雪儿呆了，屋里一片狼藉。墙角堆着一堆酒瓶，都是白酒瓶。张伟蜷缩在墙角，身上披着大衣，坐在木地板上。他头发凌乱，呆呆地看着地板上的白酒杯子。这就是我朝夕思念的张伟吗？
　　“哥们儿，又喝大啦？”王雪儿坐到他身边，抚弄着他的头发。
　　“谢谢你收留我，我现在跟条落水狗一样。”张伟呆呆地看着王雪儿。
　　“电影《落水狗》，昆丁的作品。”王雪儿低声说。
　　“蒂姆·罗斯主演，九二年在圣丹斯电影节首映。”张伟继续喝着酒。
　　王雪儿感觉自己心在被刀子戳，这个可怜的男人，脑子里装着那么多精彩的电影，偏偏无法战胜自己。
　　“老大，别喝了，朕带你出去玩。”王雪儿抢过张伟的杯子。
　　“别拉着我，我不想出去，我就是条落水狗。”张伟想抢杯子，但动作很迟钝，只好耷拉着脑袋。
　　“老大，洗个澡。我带你出去玩，晚上平平请客。”王雪儿揉着张伟的毛毛头，恨不得立刻拥抱着眼前的男人，拥抱这个潦倒的编剧。
　　但她却不能这么做，因为他们都是圈里人……
　　“给我个不喝的理由，我失恋了。”张伟说。
　　“你会拿下电影节最佳编剧奖。”王雪儿说。
　　张伟笑笑，眼神迷离地看着天花板。最佳编剧奖，只是一轮明亮的水中月，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罢了。
　　“精彩的理由，我洗澡去。对不住啦，把你家弄这么乱。”张伟踉跄着站了起来，王雪儿要扶他，被他拒绝了。“没事，我还有战斗力。”
　　王雪儿看到暖气片旁边，张伟打了个地铺，原来这一个多月他都是睡在地上。再拉开卧室的门一看，自己的床上整洁如初，张伟根本没进自己的卧室。
　　这个狂妄的编剧，王雪儿心里骂着，却又心疼得不行了。
　　张伟洗完了澡，多少清醒了一点。他呆呆地穿好衣服，走出了卫生间。客厅里，王雪儿换了身衣服，光彩照人的样子。张伟眼睛一亮，王雪儿原来如此漂亮……
　　“我这身还行吧。”王雪儿笑嘻嘻地说。
　　张伟愣了愣。王雪儿心中暗怨：宝贝，过来抱着我，我会心疼你的。宝贝，我不忍心看着你酗酒折磨自己。
　　张伟叹口气，摇摇晃晃地从衣架上摘自己的外套。王雪儿扶住他，他浑身的酒气，该死的小编剧，干吗用酒精麻醉自己？
　　两人打了车，往平平约的地方赶。
　　到了地方，大伙早就到了。张伟恢复了战斗力，轮番跟大家举杯，王雪儿拦都拦不住。
　　宝贝，你又打算喝醉吗？
　　张伟最后头趴在桌上醉倒了，王雪儿拿着他的手机拍了他喝醉的样子。宝贝，等你酒醒时再看吧。看你是怎么折磨自己的。
　　十点来钟，大伙又交换场地接着喝。平平开车把大家拉到了朝阳区的一个唱歌的地方。平平和妈妈桑很熟悉，早就打好了招呼。
　　这帮人中张伟年纪最大，大家让他先点小姐。张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找。其他没有带女朋友的人挨个儿叫小姐，平平不想让张伟这么孤单，执意让张伟点一个小姐。张伟醉眼矇眬，看着小姐就跟画片在飘一般。
　　“谁会唱《哭过的天空》？”张伟问。
　　小姐们傻了，有个小姐举手：“帅哥，我会唱。”
　　“点那个歌，让她唱。”张伟摆了摆手说道。
　　小姐刚唱了几句，张伟示意不行：“唱得不好听，换一个。找人问，谁会唱《哭过的天空》？”
　　妈妈桑傻了，从来没接待过这样的客人。又换了两个小姐来唱，张伟听了都是直摆手。
　　“唱得不好，换人。”张伟已经醉了，坐下来之后，他又喝了两大杯洋酒。
　　“大哥，能让这个唱完再走吗？”妈妈桑怯生生地说。
　　平平知道张伟心里不痛快，赶紧掏了台费出来塞给妈妈桑。“姐姐，我哥们儿喝多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王雪儿心里不痛快，张伟到现在还想着别人。而自己呢，我王雪儿算什么？她点了首歌《恋爱百分百》，拿起话筒唱。
　　“你的距离和我只差零点几毫米，我的睫毛像在剪辑你一言一行……恋爱百分百，其实在意你的心。”王雪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张伟看着王雪儿跟着节奏摇摆着，他也动心了，但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没有恋爱的资格。我是圈里人，我不能爱上圈里人，这是这个圈子的铁律！
　　“张哥，你点个歌？”平平看着张伟这样，心里也是不痛快，当年那么有战斗力的张伟，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平平不知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张哥，游戏人间怎么样，你老唱的那个。”平平捧着歌本问。
　　张伟摇摇头说：“《流浪歌手的情人》，老狼的歌。”平平连忙让小姐去点，把别人点的歌跳过去了，直接唱那个歌。没人敢说个不字，因为这是张伟的歌。
　　音乐响起，张伟一手拿话筒，一手拎着啤酒瓶。悠长的吉他声响起，包房里面一片安静。张伟喝了口酒清清嗓子唱道：“我只能一再的，让你相信我，那曾经爱过你的人，那就是我，在远远地离开你，离开喧嚣的人群，我请你做一个，流浪歌手的情人……”
　　张伟唱完了，傻站在那里，看着液晶屏幕发呆。是啊，谁愿做他这种人的爱人，没有稳定收入，没有固定工作，靠写作为生，三更穷五更富。张伟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平平过去接过了他的话筒，他太了解张伟了，他知道这是张伟最为艰难的时刻。张伟在想王新，一个月以来，无论他怎么道歉，无论他怎么约王新都被拒绝了，他的家庭梦想垮了。
　　张伟为什么奋斗？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家庭。这个梦想一旦垮掉，张伟也就完了……
　　酒，啤酒就着洋酒往下喝。
　　没人敢拦着张伟，因为他是张伟，圈里没人敢得罪他。
　　酒，洋酒就着啤酒往下喝。
　　没人敢挡着张伟，因为他是张伟，圈里没人会帮助他。
　　他，自己打败了自己。
　　爱情已经离我远去，我不可能再去爱她。爱情我不敢追逐，因为她是圈里人。
　　张伟该何去何从？张伟傻了……
　　灯红酒绿，张伟醉倒了。王雪儿看着心爱的男人醉成这样，却无能为力。宝贝，你还有你的电影梦，你别这么折磨自己好吗？宝贝！
　　宝贝！
　　王雪儿整晚都在笑，但偷眼看着这个编剧时，她的心却在流血！
　　张伟被是大家抬回去的。他倒在地铺上，蜷缩着身体，好像害怕寒冷也害怕伤害一般。王雪儿打来一盆热水，给他擦了擦脸，擦了擦手，那胖嘟嘟的不像是以写作为生的人的手。
　　王雪儿俯身过去，嘴唇距离张伟的嘴唇只距离几厘米，但就是不敢吻下去。她不敢，这是游戏规则。当这个吻下去，自己的下半辈子将牵挂着这个男人。
　　这个赌注，她王雪儿玩不起。
　　王雪儿抱着枕头，看着这个落魄的小编剧，醉酒的小编剧，在暖气片下面蜷缩着身体。
　　宝贝，我真想把你剥光了，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你！但我不能这么做。王雪儿看着张伟哭泣，她来北京半年没有接戏都没有这么哭过，但这次哭得很伤心。
　　一夜不眠，王雪儿傻傻地看了张伟一整夜。
　　张伟倒在地铺上。这就是出了四本书的作家，他也会落魄到这个份上。王雪儿看着张伟睡梦中的样子就忍不住哭泣。
　　睡到早上九点多，张伟醒了。只见王雪儿坐在沙发上披着大羽绒服，歪倒在枕头上睡觉。张伟踉跄着走过去，王雪儿跟剧组一两个月，眼圈都黑了。张伟怜爱地抚弄着王雪儿的头发，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什么都不敢做，更不能做什么。
　　张伟俯身下去，嘴唇距离王雪儿的嘴唇只有几厘米……
　　宝贝，亲我吧！宝贝，别怕啊。王雪儿刚才就醒了，她在心里呐喊着。
　　张伟停了下来，他不想趁着一个女孩子睡着的机会占便宜。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他就不是张伟了。
　　宝贝，来生吧。来生你不做演员，我不做编剧，我铁定追你。
　　张伟叹口气，抚弄了一下王雪儿的头发，然后跌跌撞撞地进了卫生间。他需要洗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一点。
　　王雪儿在沙发上哭了，即使是到了现在，他心里还是装着别人。我王雪儿在你张伟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啊？张伟，你又羞辱了我一次。你记着，等我混成个人物，我一定还你这次。你记着，我王雪儿不会放过你！
　　王雪儿一边听着卫生间哗哗的水声，一边在心里骂着。

（十六）

　　眼看着要到了年关了，北四环也拥堵了起来。北京的交通就是这样，每年的年关岁末总是要堵上一阵子。走亲访友的，朋友、同事聚会的，给领导送礼的，没事串门的，各条环路堵成了停车场。
　　王新坐在奥迪A4 的副驾驶座上，呆呆地看着前面一长溜红色刹车尾灯。冷不丁，王新想起来和张伟的一段往事。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张伟带着王新去医院看眼睛，在宣武门附近的二环路上狂堵，张伟说：好嘛，全城都是红屁股。
　　当时王新和出租车司机都哈哈大笑，唯独张伟没笑。有时候张伟有点冷幽默。其实张伟也没什么不好，除了应酬多了点，平时爱喝酒之外，这个人还算是粗中有细。有时候也挺会照顾人的，而且社会阅历也广。但张伟结交的圈子太广了，就算今天不出事，难保将来不出事。
　　但愿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吧，找个搞写作的男朋友，一开始觉得挺新鲜，但时间久了问题也就随之出现。倒不是王新斤斤计较，而是她对自己和张伟之间的感情总是感觉不踏实，好像两个人的感情悬在半空中一般。
　　“什么破路，这都七点半了，还堵成这样。”丁雷一边无可奈何地点了根烟，一边把车窗摇了下来。
　　“少抽点，车里有味道。”王新淡淡地说，其实这句话完全是无意中说的。但没想到丁雷听了倒是激动了起来，“嘿，你管忒多了吧，真当自个是人民警察啦。”丁雷吊了眼角看看王新，但还是紧着几口把烟抽了半截，顺手扔到了窗外。
　　奥迪A4混在车流里，一步一步地朝着二环那边挤，好不容易挤了半天，才算开到了三环的辅路上。一路上电话响个没完，丁雷不停接起来，然后看看四周，告诉对方自己到哪儿了。
　　“你跟周处说，别等了，你们先开席吧。”丁雷说。
　　等过了三元桥，拥堵的状况好了很多，丁雷抄小路，一口气开到了海运仓这边的一家饭馆。这是个吃海鲜的馆子，斜对面正好是中国青年报社，丁雷把车停好了，和王新两个一前一后进了饭馆。
　　刚一进门，王新就注意到休息区的沙发上有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红色的混纺毛衣，边上搭着一件冬季雪地迷彩风衣，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张伟。
　　不过张伟倒是没注意这边，他侧着脑袋和边上的一个中年男子说着什么，那男子一个劲儿点头。王新认了出来，这人也是张伟圈里的哥们，在报社工作，不知道这帮人怎么又在这里聚了起来。
　　王新有意避着点张伟，也不说话，快步跟着领位的小姐往里头走。丁雷跟在后头，心照不宣，倒也并不点破。
　　原来张伟这次是被对方回请，年前他和一帮在报社的朋友吃了顿饭。眼看到年底了，对方觉得张伟比较处得来，于是就回请张伟。本来这段时间张伟在忙电视剧本的事情，还是去年孙海给他找的那个古装言情戏剧本，但忙了好几天，正好自己也想出来放松放松，于是就过来了。
　　王新走到了二楼，透过酒店的大堂，能够看到一楼休息区的张伟。短短一个来月，张伟看上去消瘦、憔悴了很多，青茬胡子，一边说话，一边在胳膊上挠痒痒。王新想了起来，张伟的皮肤不好，每到冬天皮肤都特别脆，随便碰碰就容易干裂。以前自己在张伟身边还能够叮嘱他买点润肤的东西抹抹，现在身边没有人照顾了，看来张伟又成了老样子。
　　但王新的目光只在张伟的身影上逗留了片刻，丁雷轻轻揽了一下王新的腰，王新回过劲来。就像是一部老电影里面放的那样，自己和张伟有缘没份。其实这一个多月里，张伟没少联络王新，但王新都狠下心拒绝了。她很清楚，这是她的一个机会，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自己还有个弟弟，母亲的身体又不好，而且母亲没有工作。这一大家子将来怎么办？靠着张伟这样拿版税为生养活？张伟的脾气还倔得很，市场上畅销的青春书死活就是不写，一根筋地写他喜欢的战争题材。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三更穷五更富的。
　　自己也不小了，女人就是这样，二十五岁之前还是朵花，二十五岁之后选择的余地就越来越少了。等张伟混出来了，假如成了知名作家，或者成个大编剧，他身处那么一个复杂的圈子，谁能保证他不出点什么事？
　　王新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还是找个吃公家饭的国家干部要来得牢靠。只要不出大事，丁雷的前途应该是一片光明的，而且丁雷还有很多灰色收入，算起来挣钱比张伟要多得多。
　　丁雷走在前面，拉着王新的手，包间的门一打开，欢声笑语……
　　王新进包间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贪婪地逗留在王新的脸上、身上。丁雷帮王新脱掉外套，这是件暗玫瑰色羊绒大衣，还是以前张伟给她买的。里面是一件低胸紧身乳白色T恤，这是一件今年的春装新款，前天丁雷陪着她买的。这种衣服以前张伟很少给她买，张伟总说你穿得好看不好看我不在意，但我在意你冷不冷。不过丁雷倒是很在意她穿得是不是衬身材，看来今天这身衣服效果很好，勾勒出王新性感而充满活力的曲线。
　　丁雷捕捉到了众人贪婪的目光，心里暗自得意。他心里很清楚，王新的长相、身材只要稍稍拾掇一下，足以艳惊四座。
　　“介绍一下，这是王新，我的女朋友。”丁雷把王新让到了三席的位置，而自己坐在了她的下面，这让王新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坐下来之后，大伙强拉着王新点了几道菜。王新拿起菜单就傻了，这家饭馆真不是一般的贵，比一般的海鲜馆子至少贵上一倍朝上。而且王新不怎么会点菜，更不会点海鲜，以前她和张伟出去都是张伟点菜，自己是上什么菜就吃什么。
　　王新象征性地点了两个，心里暗自吐舌头，不知道今晚这顿饭又得吃掉多少钱。
　　等菜上齐了，丁雷一帮人开始吃喝，说着他们圈里的事情。王新在边上听着，但总也插不上嘴，听上去好像是说房地产方面的事情。
　　“丁处，跟咱们通通气，这过完了元旦，上头有啥变化？”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问道。
　　丁雷停了停，把手上的大虾和钳子放到盘子里，拿毛巾擦了擦手说道：“政策上讲，肯定要调控。但现在还是有利润空间的，你们这边也要造好舆论，让一些经济专家出来讲讲话嘛。”
　　“这个好办，我和北京几个大学的专家都熟，我们出题目，让他们出来讲就行，但关键还是得丁处帮我们点拨点拨。”干瘦男子说。
　　“还是老路子嘛，强调供求矛盾，还有刚性需求，这个是重点。现在城镇人口逐年增加，供求矛盾导致房价肯定继续上扬。这个可以找个枪手写，然后以房地产某某专家名义发。”丁雷说。
　　众人开始点头，一个胖乎乎的老板说道：“行啊，照着丁处的意思办，回头我塞点钱，找几个大学的教授出面写几篇文章。”
　　丁雷点点头，“这就对了，不要怕花钱，你们找教授写个文章，也就几千块钱劳务费嘛。这年头，我们要尊重知识，尊重这些教授，现在连像样点的鸡一晚上都一两千块了，不要舍不得花钱。”
　　“操，还是专家挣钱啊，比小姐挣得都多。”胖乎乎的老板发着牢骚。
　　“那没办法，要不人家怎么是经济专家呢，你当跟小姐一个价啊。中国这么个泱泱大国，经济专家怎么着也比小姐高个档次吧。”另一个老板把话接了过来。
　　“来，喝喝，管他什么狗屁经济专家，照我说，跟小姐一个德行。只要咱们给钱，让他们怎么忽悠，他们可就得怎么忽悠。”丁雷举起了杯。
　　大家都站了起来，跟着丁雷一起敬王新，祝王新越来越漂亮。杯中的红酒鲜红，红得跟人血一般……
　　王新觉得自己对这种场合有些不适应，她觉得自己和身边的这些人似乎并不在一个层面上。别人高高在上，而自己只能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云端上面的这些人逍遥快活。王新暗自发誓，自己也要成为人上人。
　　因为怕和张伟他们那帮人碰上，丁雷有意把饭局拉得比较长，一直吃到十点来钟才散场。这顿饭一口气吃了两千多，末席的那个干瘦男子买了单，临走的时候顺手递给丁雷一个手包。
　　丁雷拉着王新下了楼，刚着了车，就看着张伟一帮人摇摇晃晃从饭馆里面出来了。丁雷暗自叫苦，把车赶紧倒出来，驶离了停车场。王新扫了一眼观后镜，只见张伟和几个男子挨个握手。张伟还是没变，他跟人握手总是很真诚，和不熟悉的人握手都是双手去握。王新注意到张伟的边上还站着两个女孩子，可能是他们公司的人吧。
　　今年是个暖冬，到了年跟前，天却不是很冷。张伟坚持把大家都送上了车，然后才去打车。
　　“张哥，今天没喝好，改天找你好好喝顿大的。”报社的一个摄影记者看上去喝得意犹未尽。
　　“哈哈，好啊，年底前你攒吧。”张伟拍拍车窗，和他挥手告别。
　　看着他们坐着的出租车远去了，张伟把脖子缩了缩，晚风吹过来，滚烫的脸上一阵寒意。
　　“老大，咱们走吧。朕有点困了。”王雪儿伸手拦了辆车。两个人好像挺有默契地一起坐在后座上。
　　因为还在年跟前，房子不好租，所以张伟暂时还是住在王雪儿家里。他睡客厅，王雪儿要是回来就睡卧室。张伟说了地址，然后就不说话了，他歪着脑袋，看着车窗外发呆。灯红酒绿，扫过张伟木讷的脸庞……
　　王雪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伟真是够怪的，有时候能说会道的，有时候半天却没有一句话出来。但张伟不说话，王雪儿也只好闷头不说话。这种尴尬的气氛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王雪儿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张伟扭头看了看王雪儿，他也注意到了王雪儿在搓手。
　　“哥们，你手冷不冷？”张伟问。
　　张伟伸手过来拉住王雪儿的手，王雪儿感到手背传来一阵暖意，张伟的手真热。这种暖意让王雪儿感到了一种安全，但又有一种失落，她知道张伟现在处于一种刚刚失恋的孤独，这种时候就算是自己和张伟发生点什么，将来很可能对于两个人都是一段并不好的回忆。毕竟自己和身边的这个小编剧都是混一个圈子的……
　　王雪儿任凭张伟的手拉着自己的手，短短三四秒的样子，但还是狠狠心说道：“我手不冷。”
　　“哦。”张伟松开了手，继续抱着怀，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两人再次陷入了那种沉默。而张伟似乎很是享受这种沉默，他的工作状态就是处于沉默中，如果需要，他可以几天不和外界联系。这一点连王雪儿都觉得诧异，以前觉得张伟挺能玩，也挺能折腾的，但张伟在自己家借宿的这段时间，着实让自己吓了一跳。
　　有天王雪儿半夜起来去卫生间，看着张伟坐沙发上吃方便面，膝盖上放本书。王雪儿揉揉眼睛，好奇地凑过来看。这本书足足有两三厘米厚，而且还是大开本的，一翻封面，上面印着：西方经济学圣经——国富论。
　　“你看得懂？”王雪儿问。
　　“看不懂，写东西累了，换换脑子。”张伟一边吸溜吸溜吃面，一边说道。
　　王雪儿摇摇头，这个疯子，简直不可理喻，他好像对于任何需要动脑子的事情都毫不在乎。可能他的脑子本来就不正常吧。
　　但隔了几天，张伟攒几个编剧聊天的时候，就在谈他的一个策划中的一个创意，写一个警察怎么揭示房地产黑幕的。王雪儿注意到，张伟谈了很多经济学方面的观点，回家的路上王雪儿一问，张伟倒是挺坦白，他的那些观点都是国富论里面的。王雪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张伟看书并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看着玩，好像他的脑子里面总装着一台复印机，一旦发现对写作有用的东西，立马复印下来，然后一点点消化掉。
　　真是搞不清楚身边的这个潦倒的小编剧是情感战胜理智，还是理智战胜情感。但自己需要提醒自己，现在我只是收留张伟，虽然我对他有好感。可这么一个没有混出头的编剧，是万万不能让自己放心地托付终生的。
　　当演员的职业生涯其实很短，这是个残酷的职业，等到自己人老珠黄的那天呢？靠着张伟这点微薄的收入，还没自己将来挣得多呢。再欣赏这个小编剧又能怎么样？这是个现实的社会，这是个物质的年代……
　　王雪儿也在一点点成熟和长大，她很清楚什么是自己该做的，而什么又是雷区。去年你帮过我，现在我帮你，张伟作为一个外围的人脉关系还行，但万万不能越过那根线，否则两个人都将无法自拔。
　　车停在小区的外面，张伟问也没问，就抢先付了钱。王雪儿把打包的剩菜拎着，等着张伟接过司机师傅找的零钱。
　　“师傅，知道怎么出去吗？往西面一拐，就能到主路了。”张伟伸头跟司机师傅交待了几句。王雪儿觉得张伟就这点不错，无论对方是高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张伟都一视同仁，好像他的骨子里面有种看不起大官的平民情结在作怪一般。
　　上了电梯，进了家，张伟很自然地帮王雪儿挂好了外套。王雪儿到卧室换了睡衣，然后抱着浴巾去了洗手间。她租的房子是天然气的热水器，放掉了凉水就能洗澡。她看着喷头的水蒸气发呆。
　　“老张，朕觉得水太烫。”王雪儿扯着嗓子喊，然后就听见客厅里面应了一声。王雪儿紧张地看着洗手间的门，上面的插销没插，但王雪儿也没伸手去插上。
　　“调过了，你再等等。”张伟在厨房的热水器边上喊。
　　王雪儿把头低垂着，任由稍稍有点凉的水抚摸她的身体，失神地回答道：“哦，没事了，你忙你的吧。”
　　她随便冲了冲，穿上睡衣就出来了，一边走，一边用浴巾揉头发。看到她出来，张伟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沙发上，烟头摁灭了，走了过来。王雪儿的睡衣里头没穿内衣，连内裤都没穿，她看着张伟走过来，身上突然一阵躁动。
　　“老大，头发不能这么揉，伤头发。”张伟抓过她的浴巾，然后从饭桌边上抄过来一张圆凳子。王雪儿坐在凳子上，张伟帮她擦头发。他擦得很细心，是从发根顺着头发往发梢擦，动作不轻不重的。
　　“嗬，很专业哦。”王雪儿嘟囔着。
　　“那是，当年在澡堂子干过。”张伟声音有点哑，他看到了王雪儿的脖子雪白而曲线优美，锁骨的小窝就像玉雕的一样。
　　“呵呵，男澡堂女澡堂啊。”王雪儿不依不饶地问。
　　“当然是女澡堂。”张伟的声音更哑了。
　　王雪儿瞄眼偷看，张伟进家时就脱掉了外套，现在他下面穿着条黑色的运动裤，上面是件毛衣。而从王雪儿坐着的高度看过去，正好能够看到张伟的运动裤，很明显，张伟的身体有了变化。
　　两人几乎同时咽了一口吐沫，北京的冬天真干燥，两人的嗓子都像在冒火一般。可谁都不敢让这团火真的冒出来。不能再让张伟帮自己擦头发了，王雪儿这么想着，但发现自己脚却在发软，就像喝醉了一般。
　　“朕要就寝了，爱卿接着干活。”王雪儿起身，假装没有发现张伟身体的反应，笑嘻嘻地抓过来浴巾，扭头进了卧室。咣当一下，卧室门关上了。喀吧，球锁的别子也摁了下去……
　　而以前王雪儿进卧室也就把门一关，很少从里面反锁，但今天却反锁上了房门。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张伟陷入了困惑。难道是她刚才发现了自己的身体有了变化？奶奶地，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下半身好像不听指挥一般，看着王雪儿的脖子，闻着她的发香，好像吃了诱人的春药一般。
　　张伟抓抓脸，换上了塑料拖鞋，走进了洗手间，两三下脱掉了外头的裤子，抓过来自己的刷牙缸子，接了冷水，拉开内裤往里面浇。
　　足足浇了好半天，张伟重新恢复了平静，自己安慰自己，明天一早王雪儿就得回剧组了，熬过今晚就是胜利。张伟洗了个澡，然后感觉状态好了很多，胡乱套上了衣服，回到客厅打算继续干活。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的三点二十八分了，可能所有人都在睡觉，张伟喝了两口酒，开始工作……
　　四点十二分了，王新看了看手机，换了个姿势，把被子松了松。刚才做了个噩梦，一身的汗。
　　昨晚丁雷送王新回家，车一直开到了楼底下，丁雷拉下手闸，跟王新说了句话，吓她一跳：“太晚了，别影响你弟弟休息，要不晚上去我那边吧。”
　　对于这个近乎赤裸裸的请求，王新一下子有点措手不及，“没事，这不都到了吗，我弟弟睡得晚。”
　　王新正要打开车门，发现车的中控还上着锁，车门拉不开，她浑身开始有点发抖。丁雷揽住她的肩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王新也没有办法，翘着嘴唇亲了他一下，丁雷笑了笑，把另一边脸也凑了过去。王新只好又亲了一下。
　　丁雷开了车锁，陪着王新走到电梯间。两人都沉默着，还是王新先打破了沉默，“早点回吧，明儿一早还要上班呢。”
　　“那好吧，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丁雷打了招呼，把王新送进了电梯。
　　回到家里，王新就感觉失了魂一般，其实和张伟分手的这一个多月里，她也无数次想过自己和丁雷之间的关系。本来她并不打算和丁雷这么快就开始，她不想刚刚和一个男人分手，就立刻和另一个男人开始谈恋爱。
　　但丁雷的热情和豪爽一次又一次让王新让步了，每次丁雷去店里面接王新，总是西服革履的，而且经常在身边带着房地产公司选购建材主材的经理。这多少满足了王新的虚荣心，觉得这样的男人才似乎有点靠谱。
　　平心而论，丁雷长得比张伟还好看一点，但少了张伟的那种幽默。可张伟时不时会有点愤世嫉俗的古怪观点，好像世间的一切他都有点看不惯一样，这一点挺招王新烦的。不过这一点丁雷做得很好，好像遇到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哪怕是对待王新的那种装出来的冷淡也是如此。
　　唯一让王新感到压力的就是丁雷的步步紧逼，这种压力是潜在的，比如丁雷拉一下自己的手，如果自己稍稍表现不满，丁雷就会松开。可是那种不满会短暂写在脸上，王新又害怕一味的拒绝会让自己失去这个男人。
　　王新既想保持距离，又不想丁雷一下子走得太近，这样一来，就有些左右为难了。
　　再看看时间，已经是五点钟出头了，张伟走到洗手间，顺手抄起一条毛巾，洗了个冷水脸。毛巾透过来一股香气，张伟把脸埋在香气中，好像一条饥饿的小狗在寻找肉骨头一般闻着。
　　他拿错毛巾了，这是王雪儿的毛巾。他叹了口气，把毛巾重新挂了起来，呆呆地撒了尿，然后洗洗手，湿漉漉的手在毛衣上擦了擦，他坐下来给自己点了根烟。
　　烟，安静地躺在烟灰缸的边缘，王新看着烟灰缸，看着升起来的烟，慢慢在室内消散开来。这个烟灰缸还是张伟搬家的时候留下来的，去年的情人节自己送给张伟的礼物，物是人非，短短一年就改变了这么多。
　　王新有时候喜欢在屋里点根烟，倒不是为了自己抽，而是为了闻闻烟味。这种味道让她感觉安全。自己是怎么了，难道还对张伟放不下吗？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容不得自己再犹豫下去了。王新其实自己也没有准主意，和张伟分手的事情还没和家里人说，连自己的弟弟都交代过了，不许跟老家的人说这件事。
　　说到底，自己不是担心别的，而是担心现在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如果丁雷再对自己不好呢，张伟的那种性格，万万是不可能再接纳自己了。
　　怎么回事，怎么今天这么在乎张伟了？王新暗自问自己。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电视剧本和将要开工写的小说，另外过完年，还要筹集一笔钱给妈妈买房子。张伟觉得很累，自己好像并不是为自己活着，家人以及巨大的经济压力，让张伟无可奈何。
　　烟灰缸堆得冒了尖，张伟端着去了厨房，把烟头倒掉，然后在水池子里面冲了冲。其实这个烟灰缸是个铁皮咖啡罐头盒，咖啡喝完了，盒子正好当烟灰缸。过几天再买个烟灰缸吧，这个盒子虽然能够凑合用，但边缘没办法放抽了一半的烟。张伟经常抽两口，把烟靠在烟灰缸的壁上，写上一会儿，再接着抽。
　　再一觉睡醒，茶几上摆着牛奶和饼干，卧室的门虚掩着，王雪儿却不在。张伟揉揉眼睛，咕隆隆喝掉了牛奶，三两下脱光了，去洗手间洗澡。一边冲着，一边听客厅里的手机坚持不懈地响着。张伟困得要命，也懒得出去接，站在喷头下面打瞌睡。
　　洗完了澡，清醒了许多，他抄起电话一看，是马晓军打过来的。他想了想，把电话拨了回去，“抱歉，我刚才在洗澡，找我喝大酒？”
　　马晓军连连推说不是不是，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原来他的女朋友在北京一家杂志社工作，年底前想回家过年，可火车票订不到了。马晓军过年回不去，只能挨个给朋友打电话，想法子给他女朋友搞张火车票。
　　“我靠，我前天跟订票点打过招呼了，怎么突然就告诉我没票了。”马晓军在电话里面发牢骚。
　　张伟叹口气，这个马晓军，还是社会面经验少，“这个时候订票点根本不会卖票给你，你找他们也是白找，我帮你问问吧。”
　　也是碰巧了，前年张伟写过一个关于黑社会的长篇小说，所以多少对票贩子有些了解。每年年底前订票难的问题其实是有它内在原因的。
　　这就要从火车票销售的方式开始说起了。现在火车票销售主要是通过车站窗口买票，和订票点订票两种方式进行。尽管这几年开始了网络订票，但毕竟还不是主要的渠道。所以每到春运，订票难的问题主要还是出在这两个渠道上。
　　一般来说，订票点都是通过铁路系统托关系开办的。但订票点平时的利润并不高，只是在每张火车票的基础上加上了五块钱的手续费。这么一来，订票点想赚钱，肯定会盯住每年年底的春运高峰。
　　而火车票目前实行预售机制，也就是说，假如你订十号的票，其实这些票在四天前也就是六号的凌晨就会全部销售光了。订票点通过电脑联网订票，只要一过十二点，不管什么车次，什么线路。只要是热点线路，无论是卧铺还是硬座，订票点能通过电脑网络抢多少就是多少。一列火车才多少张票，往往不到十分钟，几百个订票点同时抢票，一口气就会把车票全部瓜分完毕。
　　假如你去窗口买票，基本上没有希望。因为窗口卖票是在车站上班之后，也就是早上八九点钟的样子。而这个时候其实火车票早已被各个订票点全部抢光了，所以就算去火车站排长队买票，也铁定买不到票。
　　而订票点抢到这些票之后呢，并不是自己去零售，而是每张票加价二十到三十块左右卖给票贩子。这种票贩子就是俗称的黄牛。拿到票的黄牛也不自己去车站附近零售，而是再加价十块、二十块卖给零售的票贩子。
　　这么一来，等到了票贩子最终把火车票卖给乘客的时候，往往已经加价五十块到一百块不等，这也就是每年春运期间黄牛猖獗的原因所在。巨大的利润驱使之下，任何人都愿意铤而走险。
　　张伟拿了张纸，把马晓军托他买的车票的车次、时间记了下来，然后说道：“我试试看，不管行不行，一过十二点给你个准信，你手机不要关。”
　　放下电话，张伟开始洗衣服，倒是简单，拿洗衣机一搅就完事了。等把衣服晾到了阳台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家里打过来的，主要是问他什么时候回老家。
　　“我看看吧，公司可能有车到老家那边的外景地，我搭他们车回去。家里房子的钱别担心，我过完年就给你们。”张伟又和妈妈说了一会儿闲话，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就挂了电话。
　　他干了一会儿活，然后看了两张碟，天一眨眼就黑了，也懒得下楼，在厨房下了碗面对付着吃了晚饭。
　　吃完了饭，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不想写东西了，张伟呆呆地靠在卧室的门框上，看着王雪儿枕头边上的那个玩具熊发呆。他走了过去，坐在床边，抱起玩具熊，揽在怀里，想象着好像在抱着王雪儿一样。
　　就这么呆坐了一会儿，他把玩具熊又放了回去，按照记忆摆成原来的样子。然后一步步退着回到客厅。在客厅看了一集电视剧，是一部讲80后年轻人的，男一号天天开着好车，靠着一个好爹搞房地产项目。张伟一边看一边骂编剧，这种猪脑子电视剧居然还有电视台收，真是他妈的世风日下啊。
　　关了电视，张伟又失了魂一般走到卧室门口，看着王雪儿的床发呆。他发现床边的床单被自己刚才坐出点褶子来，赶紧走过去把褶子拽平了。然后将卧室的门锁别子摁了下去，把门反锁上。
　　客厅里冷冷的，张伟把大衣披在身上，疲倦而失意。又写了一会儿，看看表，已经是半夜的十一点出头了。张伟关了电脑，穿上外套，到路南的一间写字楼里的订票处买票。他有意去了一家稍稍远点的订票点。
　　眼看着快到十二点了，张伟没坐电梯，而是走消防楼梯到了三层。他事先用手机按好了110三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揣口袋里。订票点关着灯，但张伟并不着急，蹑手蹑脚走近了，听见里面有低声的说话声，还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张伟会心一笑，看来是票贩子在等着到十二点出票呢。这些订票点都是这样，熬到十二点等着用电脑网络抢出票，票贩子也都等在这里。张伟问也不问，咣咣砸门，里面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别装了，我知道里面有人，我就买两张票，买完就走。”张伟贴着门缝低声说道。
　　等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小声说：“下班了，不卖票了。”
　　“我不管，我就买两张票，你要是不卖给我，我就站这儿一直敲下去。”张伟根本不理他这套。
　　“你他妈找死。”票贩子怒了。
　　“我就是找死，有胆子你出来，你只要敢出来，我立马报警。”张伟满不在乎地说。
　　里面一阵躁动，有人叫骂：“别拉我，丫这是找抽。”
　　门拉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看着外头。张伟从衣服里抄出一截钢管，顺在裤腿边，从物业的监控摄像头绝对看不出来，但从门缝里面能看见，里面的票贩子知道外面的人这次是有备而来。
　　“出来啊，哥们，多大个事啊，就算抓到派出所也就定性个互殴。”张伟笑嘻嘻地说。他知道票贩子在这地方不敢动手，因为写字楼的监控摄像能看到这一层有人打架，只要一惊动警察，这个订票点就麻烦了。至少今晚没办法安心做生意。
　　看到张伟抄了家伙，里面的票贩子也软了下来，他们不想惹事。
　　“哥们，别找事，大家都不容易。”听声音，现在说话的换了个人。
　　“别误会，我不找事，不就两张票吗，你卖给我，我立马走人。”张伟说。
　　里面沉默着，张伟估计他们在商量对策。
　　“好吧，你订什么车次的？”里面的票贩子说。
　　“按照这上面买就行。”张伟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马晓军女朋友要订的车次。
　　“一共五百七十二。”里面说。
　　“先给我票，我肯定给你钱。”张伟从侧面口袋掏出钱，钱是正好的，张伟当面点了一下，“你放心，我就是要票，不会赖账的，两张票，一共十块钱订票费，没错吧。”
　　里面的票贩子在骂娘：赶紧把票订出来，早点打发走这个瘟神。
　　票递了出来，张伟抓过来塞口袋里，然后把钱递了回去。他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然后走进了消防楼梯。但他并没有下到一楼，而是蹑手蹑脚上到了四楼。
　　果然，隔了三分钟，愤怒的票贩子追了出来，消防楼梯咚咚响，听上去像是三四个人追了下去。张伟笑了笑，在四楼摁了电梯，然后坐电梯到了地下二层的停车库。他没有走车库的出口，而是从进口那边出了车库。门口的保安吓了一跳。
　　“对不起，哥们，我看错了标志，着急到门口接人。”张伟胡乱找了个理由解释了一下。
　　他走到写字楼边上的小花园里面，点了根烟，耐心地等了下去。过了五六分钟的样子，远远地走过来几个人，嘴上骂骂咧咧地，看来是追出来但没能找到张伟的票贩子。张伟等他们都上了楼，把烟头摁灭在垃圾筒上面，然后溜达着往回走。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给马晓军回了条短信：票搞到了，下午过来取。

（十七）

　　年底前的应酬也慢慢多了起来，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上了桌子一看，还是昨天那些人。被请的人总要个面子，于是就回请，结果就成了个恶性循环。张伟也实在是忍无可忍，在北京呆着天天没别的事情好干，天天就是跟一帮出版圈、影视圈的人喝大酒。
　　正好有个剧组往外地拉设备，张伟跟着去外地玩了几天，再看没几天就过年了，干脆回家躲个清静。他还是用上次的办法，只不过换了个订票点。
　　火车站人山人海，张伟伸脑袋一看，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他坐火车有个坏毛病，喜欢去餐车看书。等列车开起来之后，他抱着本书去了餐车，要了个小凉菜和一瓶啤酒，一口气看到了后半夜。
　　车外一片漆黑，张伟也是头昏脑涨的，客气地和服务员打了招呼，合上书回自己的卧铺了。简单洗漱一下，发现上铺的乘客鼾声如雷。张伟跟个煎饼一样折腾了半天也没睡着，闲着无聊给王雪儿发了条短信：上铺的哥们打呼噜真好听。
　　这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了，没想到王雪儿居然飞快回了短信：别怕，跟他对喷，我们支持你。
　　张伟看着短信的时间内就发愣，回了一条：还在赶工？
　　这下王雪儿没有立刻回复，害得张伟等了半天，想了想，不回短信拉倒。把被子一蒙，扭头就呼呼大睡。一觉睡到了早晨广播响的时候，张伟打着哈欠，翻身起来打算去洗漱、如厕。顺手看了看短信，是王雪儿早上五点多发过来的：赶室内戏，刚完事。
　　看完了短信张伟不禁一阵儿心疼，看来王雪儿她们剧组又是在加班连轴赶档期。他想了想回了一条：我闪了，去老家过年了。
　　这下王雪儿回得很快：哦，明年春节咱俩一块过。
　　看完短信张伟吓了一跳，好像偷窥小女孩洗澡的时候被事主发现了一般，他呆呆地看了看短信，然后把这条短信转存了起来。
　　这一楞神，车就要到了，乘务员把厕所锁了起来。张伟堆着笑脸说好话，这才通融了他一次。
　　“下不为例，赶紧出来，注意冲干净。”乘务员声音严厉。
　　张伟一边撒尿一边运气，“你他妈有什么可牛逼的，不就是个垄断行业吗，惹毛了老子，回头把你写到小说里面恶心恶心。”
　　出了车站还没到家，就被一帮哥们给接走了。原来是老家的一帮哥们听张伟妈妈说他今天回来，派了两个小孩去接站。等下了车，一帮人簇拥着就开车到了一家洗浴中心，然后硬拉着张伟洗了个尘。
　　“老大，能不能先让我回家报个到。”张伟一个劲求饶。
　　“那不行，中午的饭局都订好了。”张伟少年时的伙伴谢小龙不依不饶地说。
　　一路上谢小龙不停在电话里头攒人，车还没到洗浴中心，差不多就攒了不下十几个。中午一帮人聚在了一起，找了家新开的新疆菜馆子。上桌子眼都来不及眨，就一口气喝掉了四瓶白酒。
　　一直喝到下午四点，一帮哥们把张伟送到家的。张伟一身酒气进了家门，正要张嘴解释，他姐姐先拦住了：“先洗个澡，没事，我们理解，你要不陪他们一顿，这个年也没法安心过。”
　　张伟放下行囊去冲澡，酒醒了大半，感慨着世事沧桑，当年一起玩耍的哥们，一眨眼都成了中年人……
　　在家这段时间倒是过得很惬意，张伟天天陪着自己的小外甥女，中午晚上两顿饭都是他来做，他的厨艺在家里基本上算是最好的了。几顿饭一做，眨眼就过了年，这天张伟洗完了碗，冷不丁给王雪儿发了条短信：明天我舅舅和小姨两家过来串门，我负责当大厨。
　　王雪儿回了一条：不错，我也想吃。
　　张伟一边脱围裙，一边回了一条：好啊，以后我给你做。这条短信本来是个玩笑话，没想到王雪儿倒是回得很快：我要吃一个月不带重样的。
　　看着短信，张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了。隔了很久，他忍不住给王雪儿发了一条：干嘛呢？没想到发短信的同时也收到了一条短信：你在干嘛呢？
　　张伟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自己手机坏了，他回复了一条：刚才真有缘分，我们两个同时给对方发短信。但王雪儿回过来的短信让他冷静了很多：别把巧合当缘分。
　　是啊，自己只是和王雪儿巧合罢了……两个同样带着电影梦想的年轻人，很巧合地在北京相遇而已。张伟不打算继续发短信了，他平静地洗了洗手，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打算开始工作。
　　回家的这段时间过得很惬意，折腾了一年，张伟也想歇歇了。倒是他妈妈总是追问他和王新的事情，张伟也不好明说，每次都轻描淡写地说说，并没有把实情说透。他的老母亲也六十出头了，张伟不想她过多为自己担心。
　　去年家里的老房子被拆迁了，整个老城区被拆掉了一半，成片成片的住宅小区拔地而起。张伟家里原来是个小三居，现在拆迁补偿面积只够买个两居的，但张伟想给妈妈买个大房子，这样一来就得再掏不少钱来补多余的面积。
　　想起这个张伟也是头疼，因为他尽管有小说出版的版税，但版税一下子结算不出那么多来。如果再加上新房子装修和买新家具的钱，这将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开支。几笔钱一加，顿时就让张伟感觉捉襟见肘起来。尽管心里担心，但张伟面上并不表现出来，还一个劲儿安慰自己的母亲。
　　过年就是这样，吃吃喝喝，走亲访友，不知不觉年就这么过完了。张伟断断续续地也把手头上的电视剧剧本写了个初稿出来。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初稿只要一通过，张伟就能拿到一笔钱。这样一来经济上的压力就能松上很多。
　　张伟是挨着元宵节之前回来的，蔡总正好正月十四过生日，攒了一帮哥们聚一聚。张伟本来还担心车票不好搞，结果没想到出奇得顺利，他中学的一个哥们新开了家旅行社。这哥们当年被社会上的混混欺负，是张伟带着班上的一帮小孩把人给打跑的。张伟就在电话里面大概说了一下，第二天车票就送家里了，还是张下铺。对方坚持没让张伟给钱。
　　列车准点到了北京站，本来张伟没有声张，只是用短信告诉了孙海，因为这次回来要找孙海谈剧本的事情。可下了车才发现，王雪儿在站台等着呢。张伟一看王雪儿，心里头一热。
　　“真巧，我接别人呢，他是不是弄错车次了？”王雪儿笑了笑说。
　　“哦，估计是弄错车次了，我看那就跟我走吧，哈哈。”张伟有意不点破。
　　两人出了站，打了辆车往住处赶。晨曦下的北京还是雾蒙蒙的，路上行人并不多，整个城市好像刚刚从睡梦中苏醒一般。北京站的报时大钟传来东方红的乐曲声，张伟看着王雪儿眼圈有点黑，心里暗自心疼。
　　张伟忍不住点了根烟，王雪儿倒也没说什么，自顾自也点了一根。其实王雪儿不会抽烟，就是吞吐着玩。她把车窗玻璃摇下来一条缝，微风钻了进来，裹着寒意，传来一阵头发的香味。
　　张伟闻了一下，笑笑说道：“你头发挺香哦。”
　　王雪儿白了他一眼：“完了，你中毒了，我在头发上施了含笑半步颠。”
　　“我晕，你丫拍电视剧有点走火入魔了。”张伟被逗乐了。
　　两人一起开心地笑了起来，司机在前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等到了家，王雪儿去放洗澡水，张伟忙着收拾，把包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一眨眼就把沙发摊开了一大堆。
　　“我去北京台办点事，你先洗个澡，中午回来我找你吃饭。”王雪儿一边看时间，一边拾掇书包。张伟注意到她把几盘带子塞进包里。
　　“没事，你忙你的，我洗完澡出门吃点东西，回头看个片子。”张伟帮王雪儿从门厅钩子上摘了大衣。
　　“沙发上有我给你买的内衣，新年礼物。”王雪儿装着不经意地说。
　　送走了王雪儿，张伟三下五除二洗完了澡，换上了干净衣服，然后在客厅看片子。这是个老片子《猎鹿人》，拍摄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主演是张伟最喜欢的演员德尼罗，这个片子也是张伟每隔上半年就会看上一次的片子。
　　开了一瓶二锅头，回家这段时间都没喝到这么烈的酒了，好酒啊。张伟咕咚咕咚喝了小半杯，然后就着电影下酒。等电影看完了，张伟也感觉有点困，也懒得吃东西，倒在沙发上就睡。再一觉醒过来，是王雪儿把他推醒的。
　　“你怎么不穿我送你的衣服啊。”王雪儿看到沙发靠背上，自己买的内衣原封不动地还放在那儿。
　　“哈哈，我喜欢穿旧衣服。”张伟挠挠头。
　　王雪儿也拿他没办法，“好同志，不喜新厌旧。”
　　看到王雪儿在扁嘴，张伟知道她有点不高兴了，连忙解释：“新衣服要拿洗衣机过一遍水，所以我没穿，回头我洗一遍水就穿。”
　　王雪儿叹口气，悠悠地说：“这是蔡总送你的，他知道年前你跟王新散了，送你一套新内衣，走走晦气。”
　　张伟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旧习俗，没想到蔡总这么细心。他三两下拆了包装，然后拿到洗衣机去洗了。等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王雪儿正打开DVD机看片子呢。
　　“猎鹿人，我在学校的时候看过。”王雪儿说。
　　“嗯，经典反战影片。”张伟在毛衣上擦擦手，然后从茶几上捎了根烟。
　　“最后那段左轮枪轮盘赌很经典。”王雪儿帮张伟点着了火，两人的距离不足十厘米。
　　“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张伟叹口气。
　　两人又看了看片子，张伟忍不住倒了杯酒，但这次王雪儿并没有制止他。张伟坐在王雪儿边上，屏幕上面上演着一幕幕人间的挣扎和彷徨……
　　等把片子看完，也差不多快三点了。王雪儿拉着张伟出门吃点东西，两个人在门口的宏状元要了粥和春卷，张伟也饿坏了，囫囵吞枣地吃。
　　“哥们，我发现你吃饭特投入哦。”王雪儿开玩笑地说。
　　张伟拿餐巾纸抹拉一下嘴，“那是，以前我有个大哥，吃饭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话。咱们累死累活的为了什么，可不就是为了一张嘴吗？为了自己一张嘴，为了自己家人的嘴，说白了就这么简单。”
　　“呵呵，小样，挺顾家的哦。”王雪儿递给他一张餐巾纸，指了指他的嘴角。
　　张伟一边擦一边说：“小妹妹，你是没到哥哥这个年纪啊，哈哈。”
　　王雪儿笑眯眯地喝粥，也不反驳张伟。
　　两个人吃完了饭，张伟伸手去买了单，王雪儿知道张伟不喜欢女孩子付账，倒也不跟他抢。两人坐着喝了点水，看离晚上聚会的时间还早，王雪儿就说好久没逛街了，硬拉着张伟去逛街。
　　出了饭馆，王雪儿从包里掏出口香糖，“你嘴里都是酒气，吃点口香糖再说。”
　　张伟一边嚼，一边顺手拦了辆车，王雪儿想了想，告诉司机去西单的中友百货。
　　“哎，我特纳闷，你怎么那么喜欢喝酒？”王雪儿装着瞎聊的样子问。
　　张伟看看王雪儿，推了推眼镜，看上去好像不愿多说这个问题似的，但还是泛泛解释了一下：“我以前进这行之前，在一家软件公司做市场部经理，有时候遇到事情，又找不到人说，只好一个人喝闷酒。”
　　王雪儿鼻子一酸，这个小编剧似乎早已习惯了天大的事情都敢拿肩膀去扛。等到了中友百货，张伟就跟着王雪儿后头逛。其实他不是很喜欢逛街，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挺愿意陪着王雪儿一样。两个人不知不觉就逛完了中友百货，反正时间还早，于是又去了其它邻近的几个大商场。
　　最后逛到了ONLY的专柜，王雪儿看中了一件背带的新款牛仔裤，还有一件红色无袖毛衣。张伟觉得这两款衣服颜色太艳，没想到王雪儿试穿了一下，效果还不错。王雪儿从更衣室里出来，牛仔裤衬着腿部修长挺拔，无袖的红色毛衣又显得皮肤白皙，粉嫩的胳膊匀称而好看，胸部的弧线勾出两座温柔的山峰。张伟眼睛都看直了。
　　“不错，穿着别脱了，效果真棒。”张伟说。
　　王雪儿捕捉到了张伟的那种眼神，心里头暗自得意，但心里在埋怨今天的妆稍稍有点淡，这套衣服如果陪上稍稍艳一点的妆会更好看。
　　张伟去收银台交了钱，两件加一块才七百多，张伟觉得还是挺值的。王雪儿把自己的衣服塞进包里，然后让导购把新衣服的标签剪掉，穿着就没再脱。两人在商场里面继续逛着玩，王雪儿有个小心眼，她想给张伟也买件新衣服。
　　稀里糊涂就逛到了耐克的专柜，王雪儿给张伟挑了件冬款运动衫，张伟一看价签，这件衣服居然要六百多。
　　“不试了，傻贵傻贵的。”张伟有意推托。
　　王雪儿倒是不依不饶的，“怕啥，朕送你的新衣服。”
　　张伟试了试，镜子里面顿时出现了一个略带点匪气，又有点书卷气的中年男人模样。其实张伟的性格倒是很适合这种款式的衣服。
　　“嗯，不错，像收电费的。”王雪儿帮着张伟翻好领子，又把肩膀正了正。
　　“拉倒吧，咱这气质，怎么着也是个收保护费的。”张伟对衣服也挺满意。
　　“那就行，妹妹，帮我哥找件没拆包装的包上，还是这个号。”王雪儿张罗着导购。
　　“别，我自己买吧。”张伟抢王雪儿手里抱着的大衣。
　　“怎么这么费劲，别废话，回头朕要生气了。过年了，怎么着也得有件新衣服啊。”王雪儿虎着脸看着张伟，然后拿了小票去收银台了。
　　看着王雪儿挺拔的身影远去，张伟的心中一片暖意。
　　逛了老半天，再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他们定的地方是德胜门往北一点的皇城老妈火锅店，这里一年四季生意爆满。等到了门口，张伟后下车的，他在等司机找他零钱。王雪儿走前头，刚一进门，领位的哥们就热情地招呼：“王姐，今天又过来啦，还是跟蔡总他们一起吗？”
　　“哇塞，老大，最近经常在这一带活动吧。”张伟打趣说。
　　王雪儿的脸稍稍红了一下，最近孙海好像有意和她走得比较近，经常约她过来吃饭。但王雪儿飞快地就撒了个谎：“哦，最近剧组的一帮哥们常过来吃饭。”
　　她把“哥们”这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其实张伟并没有在意这么多，远处蔡总他们已经看到张伟了，早到的几个哥们伸手打招呼，张伟忙着招呼他们呢。
　　“我靠，你丫最近怎么消失了？”一个哥们把张伟抓到自己边上，递过来一根红中南海。
　　“你这个不来劲，我抽我自己的。”张伟推开了，掏自己的软包红塔山。
　　一帮人坐倒了，挨个把年前年后圈里的趣闻八卦了一下。无外乎谁谁喝大了，那个公司新开机个什么戏，谁谁跟谁有一腿。说话间，孙海带着一个小姑娘也过来了。这姑娘看上去年纪不大，长相和身材倒是挺不错，皮肤白皙如玉。孙海把她揽在怀里，挨个给大家介绍。张伟有意回避了一下，他觉得这姑娘不简单，眼神勾人。
　　人来得差不多了，蔡总就组织开席。晚上喝的是这家馆子的特产酒，叫老妈红，拿枸杞泡的，入口甜丝丝的，但后劲十足。
　　张伟心里装着心思，他要和孙海谈电视剧本的事情，所以没有放开量喝。好在一帮人都是公司里面各个工种干活的，平时也都熟悉，所以互相倒也不怎么拼着喝。等喝了半个多小时，张伟和孙海边上的哥们交换了场地，挤到孙海边上开始说事情。
　　不过孙海的心思好像全放在他新带过来的所谓干妹妹的身上，一个劲找那姑娘喝。张伟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小姑娘有点量，不大会儿功夫至少六七两酒下肚了，但照样谈笑风生。孙海的舌头喝得有点大，不过张伟倒是不操心他，孙海属于喝三两就开始醉，喝到一斤基本还是那个状态。
　　“你的事情不着急，回头你把初稿发我邮箱，我这几天就让他们把第一笔款子给你打过去。”孙海拍着张伟的肩膀说。
　　“那行吧，改天我攒你和方总他们几个。我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最近实在是周转不过来。”张伟说完，顺手把孙海的烟抄走了，他自己的烟抽完了，孙海面前码了两包芙蓉王。
　　孙海倒也不拦着，帮张伟点了根烟，两人喝了个满杯。张伟也是脑袋疼，孙海喝成这样，估计想谈事情都谈不了。又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他家人过年的情况，张伟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王雪儿注意到了张伟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这种忧虑转瞬就被张伟隐藏了起来。喝到了一半，孙海和几个人耳语了几句，然后抄起电话订唱歌的场地。张伟懒得去，就喊上几个剧务和场记的哥们，待会儿去他们常去的一家相对安静的酒吧。孙海喝成这个状态，而且身边带了个这么扎眼的小姑娘，张伟懒得惹事。
　　张伟注意到醉眼朦胧的孙海有意无意地瞟一眼王雪儿，那种眼神充满了贪婪和霸占的渴望。王雪儿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种眼神，今天她穿得很漂亮，大半个饭馆的食客都把眼睛盯着这个饭桌，因为饭桌上面居然有两个漂亮得让人喘不过来气的美女。
　　但孙海的眼神让张伟感觉有点别扭，他也说不清楚。照理说，他和孙海认识的要早，而王雪儿和自己关系并没有那么深，自己不应该对孙海的这种眼神反感。
　　可有些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吃到了九点半的样子，蔡总买了单。孙海摇摇晃晃，坚持交换场地去KTV接着喝。幸好张伟他们几个早就商量好了，待会儿去另一个安静点的酒吧聊聊天。
　　“王大美女，你跟谁走。”孙海的眼睛红通通地问王雪儿。
　　“孙总，我今晚跟着李哥走。”王雪儿不温不火地说。李哥是圈里的老大哥，公司的摄像。
　　孙海有点不高兴，但没办法，平平几个已经起身穿衣服往外走了。蔡总看着王雪儿很自然地帮张伟拿起外套，心里暗自担心起张伟来。在蔡总看来，张伟和王雪儿两个已经走得太近了，而且这种暧昧的关系，似乎又没有任何终止的迹象。
　　蔡总目送着张伟他们几个上了剧组的金杯车，一溜烟消失在都市的街道上……
　　灯火辉煌，城市在飞，绚丽的夜色似乎孤独地如同熔化的糖，是那么的粘稠和顺滑。车窗开了一个小缝，晚风就钻了进来，扯着王雪儿身上的那缕香味，直直地就窜进了张伟的鼻子里面。
　　从侧面看过去，王雪儿的轮廓就像温玉雕出来的一般，张伟的目光顺着她的额头开始默默抚摸，最后停留在她搭在前排靠椅的手上。张伟在观察她的手，纤细而修长，指腹微微有些鼓，虎口处有几道漂亮的小皱纹。
　　手，很漂亮的手，张伟的瞳孔收缩了起来，他盯着王雪儿的手在观察，与此同时，他的脑子里面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车上的收音机在播放那首《哭过的天空》，悠扬的女声飘然在高速行驶的车厢中荡着，张伟听着这首歌，便又想起了王新。一下子，他似乎觉得往事好像烈酒一般，在他的血管中流淌，就这么生生从自己的心灵深处抓走了很多很多。
　　张伟呆呆看着王雪儿的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张伟这才醒过神来。一行人下了车，钻进鼓楼广场的一间小酒吧里。这个地方也是他们经常来的地方，好听的音乐，软软的沙发，似乎坐下来就让你赖着不想走。
　　平平和张伟都把存的酒取了出来，张伟存的是龙舌兰，其他人又要了啤酒。不大会儿，茶几上面就摆满了点心和酒水。
　　“来，祝愿我们新年新气象，开机新戏，赚新钱，泡新妞。”平平举起了杯子，坏坏地推了一下张伟。其实圈子里面大部分人都知道了张伟和王雪儿之间的暧昧，只是他们两个一直憋着，好像谁也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
　　张伟当然听得出平平话中的意思，但他还是装傻，从盘子里面捏了块柠檬扔到酒杯里面，然后也端起了杯子。
　　几杯酒下肚，大伙就各自说起了最近的事情。平平低声问张伟：“听说你在给老孙弄个本子？”
　　“嗯，古装戏，现在磨完了分集大纲。”张伟抓了把爆米花，优哉游哉往嘴里塞。
　　平平的眉毛抓了一下，“这事靠谱吗，好像投资人以前是炒房子的，有些钱来路不正，我怕他们别是拿这个戏洗钱。”
　　其实这层担心张伟也有，但他倒是没像平平想得那么多：“管他呢，我就是拿钱干活，我现在急需用钱。老家的房子刚买下来，来年要装修。”
　　平平低声叹口气：“反正你小心点，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
　　张伟点点头，“我知道，没事，老孙干活还是靠谱的。反正就是个垃圾电视剧，大不了编剧署名我起个笔名，完事，汤面活，能凑合就行。”
　　平平很清楚，张伟以前是不屑于写这种古装垃圾戏的，看来张伟确实是遇到了难处。沙发斜对面的王雪儿也观察到了张伟的神情，好像欢快的场合之下，张伟的脸上挂着一丝焦虑。这让王雪儿也头疼了起来，张伟最近一直逼着自己写剧本，心里大概也有点不痛快。
　　转眼就到了凌晨，在城北的某家酒店标准间里，王新坐在沙发上，目光呆呆地看着电视。里面在放一个选秀类节目，一个戴着耳钉，穿着低腰裤子的小男孩在唱歌，台下的小女孩如痴如醉地狂喊。
　　洗手间的门打开了，一团子水气随着冒了出来，丁雷用浴巾裹着出了洗手间。他走到王新的身边，轻轻推了推她。王新悠悠地叹口气，她很清楚，想要抓住眼前的这个男人，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了。
　　“你等等，先看电视，我去洗手间先冲一下。”王新站了起来，然后走向洗手间。
　　丁雷等到她进了洗手间，水声传来之后，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手包边上，然后将一台小型家用DV打开，对准了床头，最后用手包挡住了机身，只剩下镜头露在外面。做完了这一切，丁雷回到了床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水声停了，王新裹着浴巾走出洗手间，头发微微有些湿，她看了看床上等着的丁雷。
　　丁雷将烟头无情地掐了，招招手，“我的美女，过来。”
　　王新深呼吸了一下，走了过去。丁雷一手拉住她的手，另外一只手猛地扯掉了她浴巾，紧跟着，就把光着身子的王新拽上了床，还没等王新说什么，丁雷就压了上去。
　　一切随即发生。
　　几分钟的忙乱之后，丁雷从王新身上爬了下来，喘着粗气仰面躺着。他点了根烟，然后朝天花板吐着烟圈。
　　王新裹紧了被子，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但又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她低声说道：“我陪你，是觉得我们早晚会在一起，但你将来不能不管我。”
　　丁雷笑了笑，他的手抚摸了一下王新的肩膀：“放心吧，美人，我丁雷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前几天你不是都看过我的朋友了吗。这几天我就带你再见见我父母。”
　　王新点点头，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她便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新就去北居然家具城把建材导购的工作给辞了。很多人的不解之中，王新收拾好了简单的东西，和店面的其他几个导购说了会儿话，然后离开了建材城。一辆白色的宝马轿车在门外等着，王新端着装杂物的纸盒子上了车。
　　司机问道：“王姐，咱们现在过去？”
　　王新点点头：“嗯，麻烦你了。”
　　轿车很快驶离北四环，转了几个弯，停在了东三环国展附近的一个写字楼前面。司机带着王新进了写字楼，进了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然后又带着她去行政部办好了手续，她被安排在行政部工作。
　　这份工作很清闲，每个月还有五千多块的工资，王新感到非常满意。这家公司的老板冯总有求于丁雷，所以安排这种事情对于丁雷来说并不困难。
　　经过几天的适应，王新慢慢习惯了这种清闲的工作，接接电话，看看报纸，上网聊聊天。有时她能够看到张伟也在网上，但每次她一登陆上去，张伟马上就下线了。又过了几天，王新在网上压根看不到张伟。王新在想，该走的毕竟要走，该来的毕竟要来，自己和张伟之间终于有了一个彻底的了断。
　　尽管对这个未来的新媳妇不是很满意，但丁雷的父母还是接受了王新，自家的儿子眼看着也三十多了，丁家也不想再拖下去。不管怎么样，这个对象看上去比较老实，而且长相也好看，丁雷的父母也没有挑剔太多。
　　岁月燃情，河流无声向东，转眼间，北京的树木就绿了起来。
　　就在丁家张罗丁雷、王新婚事的同时，张伟这边的生活也慢慢上了正轨，剧本的分集大纲和人物小传全部弄完了。张伟反复核对了分集大纲里面的每个戏点，对目前这个版本的分集大纲还是比较满意的。但这段时间死活联系不上孙海，这让张伟多少有点不安。要知道，这段时间张伟手上的积蓄几乎快要被他花干净了，而且老家房子装修和买家具的钱还有很大的一笔缺口。
　　头疼，张伟揉了揉太阳穴，这段时间他左手的脉管炎越来越严重，无名指和小指长期都是麻木的。这就是长期伏案工作的代价，这让他更加烦躁起来。
　　这段时间，王雪儿又接了一部新戏，也是张伟通过朋友关系帮她争取过来的角色，是一部抗战戏。因为外景地在山西那边，所以张伟还是继续住在她租的房子里面。不过，眼看着春天要来了，张伟也想去外地玩玩，借机散散心。他翻了翻本子，找到了王雪儿所在剧组制片主任的电话。
　　“王哥，哈哈，我张伟，怎么样最近？哦，好的好的，我看着买点，给你们带过去。”张伟在本子上记下了他们剧组所在的县城招待所名字，以及从北京过去的行车路线。剧组在山西那边拍戏，据说条件很艰苦。
　　“行啦，王哥，你们就别叫苦了，我给你们带好吃的过去。对了，我那个小妹妹怎么样，你感觉她和剧组相处的行吗？”张伟心底莫名开始牵挂起王雪儿，这次的外景地可能是最艰苦的一个了，据说他们去的很多村子，路都非常不好走。
　　“她啊，拍戏还行，你这妹妹还不错，挺懂事的。”王哥在电话里面语气匆匆，“要挂了，生活制片要取点钱，对了，你过来的时候带点茶叶吧，导演组的茶叶都快被干光了，要普洱茶。”
　　张伟哈哈大笑，“好的，没问题，你先忙活着，我这几天就过去看你。”

（十八）

　　春天就像一夜之间绿了全城的那一场雨一般，就这么来了。满大街的人们都换下了沉重笨拙的冬装，俏丽的春装点缀着街景，张伟从出租车的窗子看着外面的人们。这春夏秋冬，一年一年过的，真不容易。
　　张伟还在出租车上，就往山西那边打了几个电话，主要是联系了去外景地的车辆问题。张伟要先坐大巴到太原，然后从太原那边转车，去榆次县城之后，剧组的车会过去接他。张伟买了一大堆吃的，主要是零食、牛肉干之类的，还有给导演组带的茶叶。
　　出租车转眼间开到了三环边上的六里桥长途汽车站，张伟买好了票，然后给王雪儿发了短信，告诉他自己的行程。可那边死活也没回短信，张伟索性一个电话打了过去，结果电话被转到了秘书台了。张伟有点扫兴，估计王雪儿那边正在拍戏，不方便接电话，他索性把身上的冲锋衣脱下来，往身上一盖，开始蒙头大睡。
　　这一觉一直睡到车停下来，大巴车在高速的休息区停了下来，很多乘客下车上厕所或抽烟。张伟也揉揉眼睛下了车，三步并两步冲到厕所撒了泡尿，然后洗洗手，站在休息的超市门口抽烟。不少乘客在超市里面逛着玩，边上有当地老乡用小篮子装着洗干净的水果卖。
　　可能是这一路上睡觉睡得口渴，张伟就买了几个苹果，跑厕所的手龙头下面冲了冲，皮也没洗，拿速干衬衫擦了擦就吃了。
　　大巴车在休息区只停留了十来分钟，然后就继续朝山西方向开了。开车没一会儿，张伟就后悔不该吃这个苹果了。也不知道是没洗干净的原因，还是自己的肠胃不好，开车十来分钟张伟的肚子就开始疼，一直疼到快到太原边上了，也没太大好转。
　　但大巴车不到站肯定是没法停的，再说一路上都是在高速上面，就算停了，也没法上厕所。所以张伟一路上只好挺着。一直挺到快到太原的时候，肚子才稍微疼得轻一点。这把张伟气得，多少年都很少在长途车沿途买东西吃了。就这么无意中吃了一次，居然就让自己拉肚子了。
　　正在肚子里面翻江倒海的时候，电话响了，张伟龇牙咧嘴地接起电话：“老大，你可算搭理我了。”
　　王雪儿在电话里面悠悠地说道：“你才是老大，不就是上午拍戏，我把手机转移动秘书台了吗。怎么样，你出发了没，听我们制片主任说，你中午能到太原。”
　　张伟嗯了一下：“差不多中午到，我这会儿肚子疼，回头再给你打吧。”
　　王雪儿听了一愣：“嗯，肚子疼，咋了？”
　　张伟也顾不上多说：“吃东西吃坏了，我先挂了，到太原再给你打过去。”
　　张伟挂了电话，垂头丧气地继续趴座位上面运气。腹部的绞痛让他无端地迁怒起王雪儿，要不是过来探班，要不是为了看他，自己也不会这么倒霉，吃了不干净的苹果。这几年毫无规律的写作生活，真的让自己的身体差下去了。想当年，满场狂奔地踢球，渴了之后也就是喝自来水，居然也没啥事。
　　看着窗外的景色，张伟垂头丧气地蜷缩在座位上，大巴车内不让抽烟，不然也可以干扰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就这么硬挺了两个多小时，车驶入了太原市区，终于在车站停了下来。张伟背起背包，一路狂奔到了路边的一家麦当劳。可算找到地方方便了，结束了战斗之后，张伟长舒了一口气，尽管肚子还是不舒服，但至少比刚才那两个小时好了很多。
　　他出了洗手间，在麦当劳的柜台上要了一杯咖啡，然后坐下来给剧组的制片主任发了短信。剧组这边安排他坐车到榆次，然后剧组有车在那边等着接他。
　　张伟看完短信，两三口喝完了咖啡，找了辆大巴，一路颠簸着又赶到榆次。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漂亮小城，这一路折腾的，身体早就乏力的很。张伟颓废地在逛了逛街，这里的老城很不错，保留了不少老房子。张伟暗自后悔这趟过来没有带相机。
　　就在他探头探脑、东张西望的时候，一辆满是尘土的切诺基猛然停在他身边，后排伸出来一个圆圆的脑袋。张伟一看，顿时心情好了很多，是王雪儿。
　　“咦，你来的倒是挺快。”王雪儿笑嘻嘻地帮张伟接过背包，扔到了后备箱里，张伟上了后座。
　　“别提了，路上吃了个苹果，吃坏了肚子。哥们，抽根烟。”张伟掏烟，给前排的司机敬上。
　　“小于不抽烟，他是好孩子。”王雪儿和司机似乎很熟。
　　“不抽烟是好习惯啊，这是那个组的车？”张伟自己点了一根。
　　“导演组的，徐导的专车，怎么样，你面子大吧。”王雪儿偷眼看了看张伟，几个月不见，张伟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额头有一圈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王雪儿伸手摸了摸张伟的额头，然后扁了扁嘴，把手指头的汗水在张伟的肩膀上擦了擦。
　　“可能是刚才走路走的吧。我们现在去哪儿？”张伟问道。
　　“去外景地，下午拍炸点，演员基本放假，都是群众演员上。你可以看看热闹，导演他们都在。”王雪儿解释道。
　　切诺基在路上飞奔，很快驶出了城区，在柏油路上飞驰而过。张伟东看看西看看，路边好像还有个剧组正在拍戏，一大批群众演员穿着日军的军服跑来跑去。
　　“这好像还有个剧组，也是拍八路戏。”张伟问道。
　　“嗯，他们刚过来几天，前几天我们拍夜戏的时候，还跟他们好几次差不多时间收工。快到了，你看那边山坡上，就是我们的组。”王雪儿嫩白的手指朝北边的地方一指，只见那边山坡上面，一排小点点正在忙活着。
　　车也就离开了柏油路，顺着一条乡间土路开去。路也渐渐颠簸起来，张伟和王雪儿好几次被颠得撞在一起，两个人相视而笑，会心地彼此看着彼此。
　　叮叮咣咣颠簸了十来分钟之后，车在剧组边上停了下来。张伟和王雪儿下了车，剧组里面认识张伟的人就凑了过来，大家热情地打招呼。导演徐济周也从监视器后头走了过来，大声地打着招呼：“哈哈，你小子，还活着呢。”
　　两人热情地握手、拥抱，用男人的方式问候着对方。几年前，张伟担任过徐济周导演的一部战争题材电视剧的文学统筹，两人的合作空前愉快。
　　“这是吃的，有核桃，还有开心果，茶叶什么的。”张伟从背包里面拽出一个大塑料袋，“你的助理呢？”
　　导演助理过来接过了东西，几个人就围在监视器、录音操作台子边上聊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烟火组的老大过来报告，炸点都折腾好了。
　　该干活了，张伟知趣地站到了一旁，导演组和摄像组也都各自做好了准备。
　　“好，第七集，第三十三场，炸点戏，各部门注意安全。武指的弟兄到位没有？”徐济周大声道。
　　“武指到位！”副导演为了怕镜头传帮，躲在一个小土包后面喊。
　　“好，第一遍，听好了，炸点不动，武指走一下位置。安静了，开机，开始！”导演喊道。
　　三个穿着日军军服的武术指导从摄像机镜头中确定的起点开始跑，然后快步跑向炸点埋设处，最后在炸点向南三、四米的地方跳跃，装成被炸翻在地的样子。大摇臂上面的摄像机紧跟着将摇臂下降，镜头对准地上的演员装扮的日军尸体，摇臂再缓缓上升，摄像机紧跟着横向转动，看来是交待战场上面地形关系。
　　张伟尽管没有专门学过摄像，但毕竟在剧组呆过，所以很清楚这种单组双机的戏大致上该怎么拍摄。
　　“停，一号机的位置没问题，二号机注意，你的焦点要慢慢移，从地上的尸体移到边上的烟罐那边，然后再移到边上的战壕。道具，你那把断枪准备好了没有，炸点炸完之后，断枪要从前景扔过来，确定没有？”徐济周导演有些焦躁地吩咐手下的人，大伙纷纷又忙活起来。
　　张伟静静地听着，看来和自己原来判断的拍摄方法差不多，不过没看剧本，不知道这场戏要表现什么，所以只是沉默地看着工作人员在忙碌。
　　“好，注意了，实拍，第一条，开机，开始！”徐济周紧张地盯着监视器，炸点这一炸，要是没拍好，烟火钱就白花了。剧组人员都对烟火戏很头疼。
　　武术指导穿着日军军服快步跑过，砰砰砰三声，三个炸点将细土炸飞起来。这种炸点上面盖的土一般都被仔细筛过，确保没有石块和大土块，否则就会出伤亡事故。
　　随着炸点的爆破，三个穿日军军服的武术指导纷纷倒地，表现被炸飞的动作。然后悬停在一边的大摇臂迅速下降，将镜头对着地上的日军尸体。
　　“停！最边上的那个尸体，不要乱动，操，再埋一次炸点，补拍一条。”徐济周有些发火了，照这个进度，今天剩下的五场戏，还不得拍到后半夜去。
　　剧组的工作人员只好无可奈何地继续工作，场工过去清理场地，烟火组继续埋炸点，武指的头将刚才失误的弟兄叫到边上低声训斥。张伟闲着没事，就多了一句嘴：“哥们，我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给来一个鬼子？”
　　徐济周知道张伟是好意，倒也不推辞：“行啊，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服装、道具，给我兄弟抄一身行头。”
　　张伟走到服装车边上，脱掉了自己的冲锋衣，然后取出钱包和手机，交给了王雪儿。
　　“我看你真是闲的。”王雪儿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帮着他保管了钱包和手机。
　　张伟很麻利地穿上日军军服，裹好了绑腿，这边道具将皮带、弹药包递给他，他顺手穿戴好。枪械组的助理拿了一把三八步枪给他。张伟手上一掂，“真枪啊。”
　　“那可不是，当然是真枪，这次租了四十支真枪，还有九二重机枪。”枪械助理答道。
　　“有空包弹吗，让我爽一把。”张伟问道。
　　枪械助理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导演，徐济周摆摆手：“给他给他，让他爽三发子弹。”
　　枪械助理跑回枪械车，取了三发空包弹，张伟熟练地拉开枪栓，顶上子弹，然后枪口冲天：“注意了，试枪！”
　　砰，一发空包弹打出了响亮的声音。
　　“剩下的别打了，呆会儿加个戏，你端着枪，在前景打一发子弹，然后跟着往后景跑。副导演，给他瞧一下位置。”徐济周还真爱惜子弹，真是一发都不能浪费啊。
　　张伟跟着副导演走到场地里面，副导演一遍和摄像确定位置，一边带着张伟讲戏：“你就从这个地方跟着他们跑，然后到这个位置，摄像老师，这个位置在不在画里头。”
　　摄像点点头，用手势示意这个位置没问题。
　　“好，你就到这个位置，端枪开枪，然后继续跑，明白吗？”副导演问道。
　　“没问题，多大个事，误不了。”张伟又一个人在前景、后景位置走了一遍，然后心里默默记住了地方。
　　各个部门又忙活了一会儿，基本上都准备好了，烟火组的头过来报告炸点和烟罐弄好了。
　　“好，注意了，安静，还是刚才的戏，再来一条。安静了，开机，开始！”徐济周在摄像机监视器后面大声号令。
　　张伟跟着武指的三个兄弟，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路线跑了过来，张伟利落地半跪姿端枪瞄准，然后打了一发空包弹。然后，四个人一起跑过炸点，砰砰砰，三个炸点依次爆破，巨大的爆炸声和热浪袭来。四个人装着被炸死倒地不起，镜头移了过来，然后摇臂缓缓拉起，展现戏中的战场全景。
　　“停，好，过了。快，张伟受伤了。”徐济周大声喊道，所有人的心都被揪了起来。
　　王雪儿飞奔过去，只见张伟的左侧脸颊上面都是血，一条触目的伤口，看来是刚才炸点炸起来的小石头擦伤的。
　　“操，助理呢，去导演车拿云南白药，找个毛巾，先把脸上的土擦干净。”
　　剧组的人忙活起来，拿药的拿药，找水的找水，倒是张伟很冷静：“没事没事，皮外伤。”
　　其实伤口看上去吓人，但并不深，王雪儿吓得够呛，小心翼翼地用矿泉水把伤口清洗干净，导演助理递过来云南白药气雾剂。
　　“老大，闭下眼镜。”王雪儿轻声道。
　　“我靠，这台词咋这么熟啊，下一步你是不是要亲吻王子的额头啊。”张伟受伤了还不忘贫嘴，剧组里面爆出了爽朗的笑声。
　　“你就贫吧，破相了还这么开心。”王雪儿嘟起小嘴，低声说道，然后朝张伟的伤口上喷药。
　　剧组的生活制片弄过来一块干净点的布，然后王雪儿因陋就简给裹住了伤口，乍一看，张伟活像个蒙面的日本鬼子。
　　“你这形象不错，下一部戏我一定找你演汉奸，哈哈。”徐济周看到张伟的样子也乐了。
　　“那是，气质摆这儿呢，刚才的戏怎么样？”张伟问道。
　　“不错不错，从监视器看效果还行，尤其是你在前景开枪那段，神来之笔啊。”徐济周拍了拍张伟的肩膀。
　　“啥神来之笔啊，要不是开了那枪，我肯定就能跑快点，也不会离炸点那么近，唉，现在耳朵里面还是嗡嗡响。”张伟无可奈何地脱日军军服，然后将服装、道具还给剧组的工作人员。
　　“好了，弟兄们，抄家伙，转场子，下一场，第十九集第五场，林中血战，副导演，十五个群众演员到位没有？”徐济周大声喊道。
　　这边剧组里面所有人纷纷忙活起来，收东西和各种器材。
　　“到位，在车上。”副导演回答道。
　　“上车上车，换场地。老张，你上我的车。”徐济周招呼其他人上车，然后自己一头钻进切诺基的副驾驶位置上，摘了帽子往头上一盖，很快便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张伟和副导演、导演助理挤进切诺基的后座，关上车门，司机便开车朝另一处外景地狂奔。这一路上颠簸的，简直赶上坐碰碰车了，可前面的徐济周仿佛浑然不知，蜷缩在位子上呼呼大睡，看来真的是累坏了。
　　转场的地方倒是不算远，不大会儿功夫，车停了下来。切诺基跑山路适应性好，所以导演组的车第一个到，紧跟着其他组，包括服装、化妆、道具、摄像、枪械、烟火组的依维柯也纷纷到了。
　　制片组的车刚停，一个小制片就哭丧着脸哭诉起来：“发电车在前面陷沙坑里面了。”
　　徐济周一听，顿时火就大了：“明天让发电车的司机滚蛋，大前天在那个地方就陷过一次，猪脑子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发电车不过来，晚上的夜戏怎么拍？你们主任呢？”
　　小制片一脸无辜的样子：“制片主任在那边带几个人挖车呢。”
　　“算了算了，副导演，你把这边先组织一下，司机开我车跟我过去看看，顺便把场工车上的那几把铁锹卸到我车上。”徐济周飞快地安排好了这些，然后钻进车里。
　　“要不要我过去帮忙？”张伟问道。
　　“不用，你是伤员，安心养伤吧。”徐济周摇上车窗，切诺基轰轰隆隆朝刚才过来的方向开去。
　　不过好在副导演也是熟悉剧本的，这边指挥摄像助理把两个机位安排好，监视器和录音台子摆好，群众演员也跟着导演助理后面到服装组、道具组领东西。剧组里面各个工种都忙活起来。张伟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傻了吧叽地坐在导演位置上。副导演开玩笑：“张老师，要不你给导一段。”
　　“哈哈，我可没这个能耐。”张伟慌忙站起身，他知道他坐错位置了，这个折叠椅子在全剧组只有一个人能坐，那就是导演的位置。这个位置意味着权威，剧组里面其他工作人员是不能随便坐的。
　　“没事没事，你坐着吧，要不，你帮着导一场吧，反正这场是过场戏。”徐济周从车上下来，招呼张伟。
　　“不会吧，老大，这种玩笑不能开。”张伟有些尴尬，主要是他没看过剧本，不知道这场戏是怎么回事。
　　“没事，正好我困了，导演助理，把我的导演台本给他看看。”徐济周倒是想得开，布置好了这些，回到车上，拿帽子一盖脸，继续倒头睡觉了。
　　这下把张伟给急坏了，匆忙看了看导演台本和导演阐述，好在这场戏不复杂。一个横向的机位，交待清楚阵地上面武工队战士上刺刀的过程，然后另一个机位表现日军冲过来，武工队员开枪射击，日军士兵中枪倒地，最后武工队员冲出战壕，日军剩下的士兵扭头逃跑。紧跟着就是男一号在另外一个场地开枪打死日军士兵了，不过那种角色演员的戏已经拍完了，到时候剪辑的时候把这两场接到一起，整个战斗过程就交待清楚了。
　　张伟把前一场和后一场戏的剧本认真琢磨了一下，基本上的来龙去脉搞明白了。反正是过场戏，大不了多拍几条，剪辑的时候好剪一点就行了。
　　“老徐，那我就献丑了，各部门的弟兄们，大伙配合一下，早拍完咱们早收工吃饭哦。”张伟拿起手台讲了一下，然后各个工种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很快，在拍摄现场的横向轨道铺好了，场工把地上的塑料袋、烟头等穿帮的杂物收捡起来，群众演员们也都穿戴好了服装、道具，十几支装好空包弹的三八步枪发了下去。
　　“好，大家注意了，第一遍，先走一下机器的位置，不实拍，群众演员做动作就行了，不要击发空包弹。各部门注意，咱们争取一遍把位置走清楚。注意，开始！”张伟大声说完之后，聚精会神地埋头盯着监视器。
　　群众演员们煞有其事地开始表演，从皮带的后面拔出刺刀，插到三八步枪上面，然后拉动枪栓，装着瞄准的样子。轨道上面的摄像机也缓缓从一侧向另一侧推动，所有人都尽力地工作，希望能尽快拍完这一条戏。
　　“停，好，这一遍位置走的不错，群众演员们，劳驾，把刺刀再摘下来。全体注意了，这一遍实拍，摄像老师，注意焦点，焦点不要停在枪管上。全体注意了，安静啦，开机，开始！”张伟干脆利落地下达了指令。
　　这一遍拍摄的很顺利，毕竟不是角色演员的戏，所以也没那么多讲究。张伟盯紧了监视器，然后大喊一声：“好，停，这条过了。”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好，现在拍下一条，机位不动，焦点从阵地这一侧朝另外一侧摇过去。群众演员注意，这次要拍你们射击，大家不要同时开枪，要装着瞄准的样子，最好是分别开枪，总长度控制在四十秒左右。全体注意，安静啦，开机，开始！”
　　顿时，拍摄现场传来乒乒乓乓的枪声，好不热闹。快把大伙的耳朵吵聋了，王雪儿捂着耳朵蹲在监视器边上看热闹，从监视器上看，这遍拍摄效果也不错。
　　“好，停，这条也还行。群众演员不动，补拍一条，摄像老师，我需要一条战士的特写，你从第三个战士的脸部摇到第四个战士的脸部，然后摇到第四个战士的枪管。王雪儿，你和我一起看监视器，当焦点快要摇到第四个战士的枪口的时候，你举手示意，第四个趴着的哥们，能听明白，这边一抬手，你就开枪。好，各部门注意了，开机，开始！”张伟一口气又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这下倒是让车上睡觉的徐济周没有想到，看来张伟拍戏还有点想法哦，很普通的过场戏，也能拍出好玩的东西来。他从车窗伸头出来看了看。
　　这场戏很短，十几秒钟就拍完了，张伟摆摆手：“停，好，这条过了。
　　王雪儿也没想到，张伟拍戏还挺利落的，她笑嘻嘻地拿自己的水壶递过去：“来，导演喝水，润润嗓子。”
　　张伟愣了一下，倒也不推辞，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一口，然后擦了擦嘴：“弟兄们，加把劲，最后一条，群众演员注意了，开始之后，你们就从战壕里面爬出来，朝前景的机位上冲。一号机位不动，二号机位放低，拍演员的脚，焦点定在战壕边上。各部门注意了，服装组老师，检查一下演员的绑腿，别待会儿跑松了。”
　　服装组的几个大姐，赶紧跑过来，挨个检查演员的绑腿。又忙活了一会儿，服装组示意这边已经弄好了。
　　张伟熄灭了香烟，盯住了监视器，然后下令：“开机，开始！”
　　群众演员们一股脑从战壕里面冲出来，大声喊叫着冲向机位。刚冲了几步，就听见张伟大喊一声：“停！”
　　大家以为就这么拍完了，没想到张伟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急步跑到战壕边上，蹲下身子看了看。
　　“烟火老师，在这边，放把火，火苗不要太大。前景的机位看一下，这里放火穿帮吗？火光映到演员脸上就行，不要进画面。”张伟扭头问监视器这边。
　　倒是王雪儿反应很快，看了一下监视器，然后摆摆手：“不穿，在画外。”
　　张伟起身又走到前景的的机位边上，指着边上的一个小沟，“这儿，待会儿扔个烟罐。好，各部门注意了，咱们再来一遍，争取一遍过去。”
　　烟火组的弟兄们马上忙活起来，一个哥们拎着铁锹和汽油走过去，挖了个小坑，然后倒上汽油，把火点了起来。前景的烟火师也准备好了烟罐，急切地看着张伟。
　　张伟又回到了监视器的后面，然后看到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于是便坐了下来，盯着监视器，大声地喊道：“各部门注意了，咱们再来一次，场记，你记一下，这条到时候插在什么位置。注意了，安静啦，开机，开始！”
　　这一遍拍摄的效果好了很多，前后景都有烟火的辉映，画面效果比刚才拍的好很多。群众演员可有点惨，一路狂奔穿过烟雾，一个个都蹲地上咳嗽。
　　“停，过了！”张伟利落地站起来，大声喊道，“换衣服，这次拍远景，群众演员换日军衣服，然后效果枪准备好，大伙听到枪声挨个倒地就行，副导演，安排一下群众演员倒地的顺序。好嘛，别一枪过去，一片全倒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听完张伟最后那句，个个都哄堂大笑起来。不过笑归笑，烟火组、服装组、道具组还是很快忙活好了，摄像机的机位重新做了调整。
　　这一次拍摄的很顺，最后补了几个镜头，基本上就算过去了。因为天色马上就要到傍晚了，如果不能很快拍完，光线就不行了。大伙忙活了大半天，也都很疲劳了。好在生活制片带着饭车过来了，大伙围到饭车边上领盒饭。
　　张伟跟着导演组的，也领了一份盒饭，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吃。王雪儿偷眼看了看张伟，然后起身凑过来，她手里拿着一瓶辣酱。
　　“要不要酱，下饭快。”王雪儿挨着他坐下，张伟顺手捡了两块破砖头，垒了一个简易小饭桌，然后帮着王雪儿把辣酱放下。
　　两人刚吃了一会儿，风就刮起来了，张伟伸手过去，用手盖住了王雪儿的饭盒。王雪儿心说，没想到这家伙还挺关心人的。
　　“没事啦，我们吃剧组饭早习惯了，剧组饭要就沙子吃，那才有格调。”王雪儿俏皮地说道。
　　“老大，你太有战斗力了，要不我给你来一锹沙子？”张伟打趣道。
　　忙活了半天，大伙都饿了，所以盒饭两三口就吃了个干净。生活制片过来叫张伟：“张哥，导演那边叫你。”
　　张伟一边吃，一边走到导演组吃饭的地方。徐济周招呼道：“兄弟，这有鸡汤，过来打一点。”
　　这是剧组里面对导演的照顾，一般都会弄点有营养的东西给导演吃。但这种待遇是其他人享受不到的。张伟倒也不客气，扭头走几步，拿过王雪儿的饭盒就往导演组走。王雪儿笑了笑，也不阻止他。
　　其他人都不好制止，张伟盛了两份汤，然后王雪儿端走自己那份，很自觉地回到角色演员吃饭的地方，和大家一起接着吃。
　　徐济周打趣道：“哈哈，没想到，对你妹妹还挺好。”
　　张伟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那是，那是。”
　　徐济周咕咚咕咚喝完了汤，导演助理连忙掏出纸巾递过去，他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大声打了几个膈：“嗯，很爽。你们慢慢吃。对了，张伟，最近圈子里头有没有什么体育题材的好本子？”
　　张伟在脑子里面搜索了一下，摇了摇头：“体育励志类，国内市场一直不是很好，电视台不怎么收这种片子，写得人也少。我反正没听说有人最近在搞这种题材。”
　　徐济周点了根烟，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是这么个事，有个机构，老板是我哥们，明年不是要开奥运了吗？他们想投资搞个片子，电影、电视剧都行。这事现在就找到我了，但你知道，我是拍警匪戏和战争戏的，手上没合适的本子。”
　　张伟脑子里面突然闪出个什么东西来，他愣在那里，呆呆地把汤喝完了，然后又沉思片刻，突然张嘴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但现在不成熟。”
　　徐济周愣了一下，然后招呼道：“走，车上说。”
　　两人上了导演组的越野车，然后关上车门，各自点了根烟。徐济周安静地等着，张伟猛抽了几根烟，然后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面。
　　“是这样的，我可以搞个本子，电影本子，可以小成本制作。讲一个天才射击运动员的成长，你觉得怎么样？”张伟道。
　　“嗯，有点意思，你接着说。”徐济周道。
　　“这个故事要有冲击力，讲一个很平凡的人，怎么样成为了一个射击名将。人物我看这么设置，女一号是射击队的清洁工。”张伟一边想，一边飞快地说道。
　　“清洁工好，符合草根情节模式。你接着说。”徐济周道。
　　“故事是这样的，一次失利的比赛之后，省射击队两个教练在争论各自的训练方法。教练甲质疑教练乙，教练乙一时赌气，说自己的方法是对的，假如按照自己的方法，他能把清洁工都训练出来。”张伟打开了录音笔，这样是怕事后想不起来这些细节。
　　“不错，矛盾前置，但这个清洁工怎样成为一个射击名将的背景知识要充足，比如她有某种天赋。”徐济周说道。
　　“她有天赋，她有稳定的双手，而且她经常端着沉重的铁拖把，手的稳定性很好。而且，她足够的专注，这些都可以在影片中表现。”张伟拿着本子一边说，一边乱画乱写，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张伟的眼中透露着一种兴奋的光芒，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他也不管徐济周了，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教练乙于是就打赌，然后教清洁工空枪练习射击姿势和瞄准方法，这个项目应该是一个需要瞬间敏捷反应的项目。我想想，打飞碟怎么样？”
　　徐济周点点头：“打飞碟可以，这是我们国家的传统优势项目。”
　　张伟说道：“片名《飞碟神话》，讲一个平凡老百姓的神话。我接着说，女一号学会怎么瞄准之后，每天晚上她闲着没事，就利用射击队的场地练习。她本来就住在训练场边上，最好她是个弃婴，大家都看不起她。她也没什么朋友，然后练习瞄飞碟就是她唯一的爱好，和打发时间的方式。”
　　飞碟神话，一个张伟讲出来的神话，就这么一点点被演绎了出来。
　　徐济周摆摆手：“停一下，这里面一定要有挫折。”
　　张伟点点头：“先听我说。可以这样安排，女一号空枪练习一年之后，有一次教练甲重新提起去年打的那个赌，于是他们给了女一号两发子弹，让她打靶。没想到，女一号两枪全部命中飞靶。教练都惊呆了，就这么女一号被吸收进了射击队。经过训练，她拿下了很多比赛的奖牌，而且赢得了很多奖金。这里要安排一个情感线索，比如一个情感挫折。”
　　徐济周想了想：“我觉得，这种人是很孤独的，她的生命就是射击，或者说，她在情感生活中是一个白痴。”张伟接茬说道：“嗯，就按这个思路，比如一个射击队的男队员，完全是冲着女一号的地位、荣誉和金钱接近她。而她也受到了诱惑，两个人就这么结婚了。”
　　徐济周点点头：“这在逻辑线上是成立的，而且他们的婚姻应该并不幸福。因为女一号并不知道怎么经营感情。”
　　张伟打断了对方的话：“不是不是，思路是这样的。女一号其实很爱她的丈夫，她拼命训练，去打各种比赛，就是为了多拿奖金来给自己的丈夫。但最终有一天，她发现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背叛了自己。于是，她遇到了一个低谷。”
　　徐济周没想到张伟的脑子这么快，他低头掐灭了烟，然后说道：“你这个线索，一定要在最后把死结解开，比如女一号怎么走出低谷，怎么解决她和丈夫的关系。”
　　张伟想了想：“这个好解决，她自己婚姻受挫之后，从此一蹶不振，成绩下滑利害，最后，只好退役，还离了婚，又成了射击队的清洁工。但是，最终她必须战胜自己对射击的恐惧，因为她成功，是因为射击，失败也是因为射击。我看，可以让一个年轻队员来解决这个问题。一个年轻队员晚上在场馆独自练习，女一号无意中发现她动作不对，然后无意中发现自己的潜能并没有丢掉。”
　　徐济周点点头：“这个想法不错，最好还是回到一开始的那个教练身上。”
　　张伟道：“嗯，最后女一号找到教练，让他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再让自己开十枪，就像当年一样。如果十枪全部命中，就允许自己重新参加训练。结果最终她成功。而且经过了训练，她重新回到奥运赛场。”
　　徐济周一拍大腿：“好，要得，我看这个本子就这么定了。不过，她丈夫怎么处理？”
　　张伟想了想：“我看大结局可以这样设置，多年之后，女一号重新结婚生子，有天刚刚结束训练，她巧遇她的前夫，这种人当时肯定很落魄。她过去，微笑着说道：谢谢你。然后开车离开。”
　　“为啥要谢谢她丈夫呢？”徐济周不解地问道。
　　“不是谢谢她的前夫，而是感谢命运的折磨和苦难。”张伟的眼中闪出了一丝不屈的光芒。
　　听完了张伟的话，徐济周并没有马上表态，他表情很沉闷地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道：“很好，感谢命运的折磨和苦难。战胜自己，更快，更高，更强，其实最大的对手就是自己。这个核心不错。我看这样，你这几天仔细想想，形成一个初步的大纲。我这边还有二十多天就拍完了，回北京之后，我们找投资方谈谈。”
　　“你真有兴趣？”张伟问道。
　　“当然有兴趣，哥们，我一直看好你，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徐济周一边说，一边下了车。
　　“什么东西？”张伟也跟着下车，好奇地问道。
　　“你脑子有毛病，这就是你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徐济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我靠，这算啥优势。”张伟自嘲地摸摸了鼻子。

（十九）

　　折腾了半天，剧组的人大部分都吃完了饭，各自扎堆说着话。天眼看着也要黑了，估计待会儿等黑透了，就要拍夜戏。
　　“弟兄们，收拾收拾，准备转场，晚上还有四场活。”徐济周低声喊了一嗓子，这边制片主任张罗着各个部门开始收拾东西。很快，服装、化妆、道具、枪械、烟火、灯光、摄影等各个组就开始往车上搬东西，大家七手八脚，倒是很热闹。
　　张伟也跟着帮录音组的几个哥们搬东西，然后钻进导演组的车上。又过了一会儿，在夕阳的余晖下，剧组车队朝着晚上拍夜戏的几个外景地开去。其实，大部分剧组都害怕拍夜戏，尤其是外景地的夜戏。
　　因为拍夜戏很熬人，经常要赶工到很晚，等回到住的旅店，往往都到半夜了。而且夜戏也很麻烦，涉及到灯光，还要考虑穿帮不穿帮。所以，后来很多剧组就改成了在白天拍夜戏，俗称日拍夜。也就是正常拍摄，但把光圈值缩小，然后后期调光调色，把颜色调整的比较深，看上去就像夜戏了。
　　今晚拍的夜戏主要是男一号和男三号去日军的据点偷马，好在美术组的人居然在当地找到了一处以前留下来的马厩，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制景组的兄弟辛苦搭一个马厩了，还能省下来一大笔钱。
　　“这戏其实可以在王佐基地那边拍，我记得城门边上有一个其他剧组留下来的马厩。”张伟和制片组的小兄弟低声聊天。
　　“嗨，别提王佐了，你不知道，那地方剧组扎堆。就那个城门楼子，拍《亮剑》炸城门那场戏就是在那拍的，我现在看电视，一看那个城门都犯恶心。前段时间，听哥们说，《投名状》的剧组也在那地方拍戏呢，一千多个群众演员。”小制片有点冷，佝偻着腰。
　　晚上气温骤减，他们两个都猫在发电车的发电机边上，全剧组就这个地方最暖和。
　　“一千多个群众演员，我靠，那得吃多少盒饭？”张伟吃惊地问。
　　“我估计，光饭车都得好几车。你想啊，咱们这剧组，才一百来人，饭车都得金杯车。他们动用一千多群众演员，那好家伙，不得拉个几个厢式卡车。”小制片道。
　　“唉，拍戏就是烧钱啊。”张伟低声感叹。
　　“人类四大自然灾害，地震，台风，洪水，剩下的就是摄制组。所到之处，那是片甲不留啊。”小制片开了个玩笑。
　　两人都低声笑了笑。
　　“老师，您是干什么的？”小制片问道。
　　“我？我算是个编剧吧，以前我和徐导合作过一次，当他的文学统筹。这次我介绍个朋友，就是你们演员组的王雪儿，她是这个戏的女四。这不，过来探班。”张伟介绍道。
　　“雪姐姐啊？我说呢，大美女，您的女朋友？”小制片好奇地问。
　　“不是不是，别瞎说，哈哈，就是好朋友。”张伟连忙解释。
　　“雪姐姐对我们不错，好相处，干活也认真。不像有些混剧组的，事儿妈，烦着呢。”小制片低声发牢骚。
　　不远处高喊一声：“好，停，这条过了，下一场，第十八集第四十二场，几位灯爷，赶紧的，把灯弄一下。”
　　看来是刚才的戏过了，剧组的人立刻又忙碌起来。王雪儿也从演员车上下来，她早就穿好了戏服，是一件打着补丁的八路军军服，臂章戴着红十字。
　　“哥几个，赶紧扮上，红包呢，导演助理，把红包准备好。”徐济周指挥着副导演安排群众演员的事情。
　　张伟凑过去好奇地问：“戏里要死人？”
　　这是剧组的规矩，假如有拍刀枪、枪弹打死的戏，为了避讳气，事后要给群众演员一个红包。在剧组呆时间长了，一听发红包，就知道这场戏有角色要拍死。
　　“嗯，死七个鬼子，女四冒险救人，手枪打死几个，男三打死几个。”徐济周说话很快，简单把戏解释了一下。
　　“要不我来一个？不过我下午死过一次了，穿帮吗？”张伟问道。
　　“没事，这场是远景被子弹打死。要不你来一个？副导演，现在群众演员有不愿死的吗？”徐济周用手台问道。
　　“多多益善，现在群众演员可以多来几个。”副导演在手台里面回答道。
　　“那你来一个吧。”徐济周乐呵呵地扭头对张伟说道。
　　张伟自己去服装、道具组领东西，然后烟火组在他身上绑了一个小炸点。这里可以解释一下中弹倒地的戏通常怎么拍。一般双机拍摄的话，一个摄像机负责拍开枪的人，演员手上的枪械装空包弹，然后一扣扳机，枪口喷出一团火，但没有弹头的。
　　负责演中枪的人身上绑一个小炸点，这边听到枪口一响，就把身上的电线开关捏上，身上的小炸点随着爆炸。但这种小炸药装药量很小，身上也会穿上防护装置，不会造成伤害。炸点一炸，身上的血包就会炸出血，就模拟了中枪时伤口喷血的景象。另一台摄像机负责拍这个。拍摄完成之后，两边的片子经过剪辑，就形成了最终的画面：演员一扣扳机，枪口喷出火焰，中枪的身上喷血，然后中枪的倒地不起。
　　张伟穿戴好了，这边灯光组还在架设新的灯，所有人都在等着。张伟也闲着没什么事，索性跑到王雪儿那边。
　　“咦？你演鬼子啊？嗯，不错不错，朕待会儿要毙了你。”王雪儿看到一身日军军服的张伟笑嘻嘻地说。
　　“哈哈，没问题，死在你的枪下，也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张伟跟着她开玩笑。
　　“演员老师，你的枪。”枪械助理把上好空包弹的枪械递给王雪儿。
　　“真沉，里面有几发子弹？”王雪儿问道。
　　“五发子弹，你到时候连着扣四枪就行，枪别乱调，小心走火。”枪械助理叮嘱道，因为虽然是空包弹，没有弹头，但近距离开枪的话，枪口喷出的火药还是会灼伤边上的人。
　　“其实，你们应该多训练一下怎么开枪，我教你，把枪给我。”张伟对王雪儿道，然后接过她手上的枪械看了看，“不错啊，七钉盒子，这还是外国的枪呢。”
　　“老师，您还懂这个？”枪械助理愣了一下。
　　“这还看不出来，这是西班牙造的毛瑟手枪，用七根销钉固定。这算是好枪了。来，我教你怎么打驳壳枪。”
　　张伟把驳壳枪横过来：“当时抗战时期，我军有不少驳壳枪，这个枪啊，容易上跳，为了提高连续射击的精确度，很多人就横着打枪，这样打一个面。”
　　“哦，原来是这样，让朕玩玩。”王雪儿从张伟手上拿过来驳壳枪，横着做瞄准动作，嘴里低声喊着：“啪啪。”
　　“小心，枪口不要对着人。”张伟看到她朝着自己瞄准，连忙一把抓过她的手。两人的手拉到一起，感受到彼此的肌肤。
　　“没事，我没扣扳机，看你吓的。”王雪儿被张伟吓了一跳。
　　张伟松开手，站到她的旁边，然后比划着：“开枪的时候，手臂要伸直，身体侧向目标，这样减少暴露面积。唉，其实你们真应该好好训练一下，再拍战争戏。”
　　“训练啦，啰嗦的家伙，我们进剧组的时候就军训了一个星期。”王雪儿朝张伟做了鬼脸。
　　“你们那个军训顶啥用，不过没办法，这就是国内现状。你们好多搞表演的都不怎么熟悉枪械，所以观众看我们国内的战争戏感觉演员动作很假。”张伟叹息道。
　　“那你要怎么训？”王雪儿有些不高兴了。
　　“以前德尼罗他们拍《盗火线》，演员总共打了上万发子弹，才能演出戏里面的效果。”张伟摇了摇头道。
　　“晕倒，上万发子弹，那耳朵不废了。”王雪儿吐了吐舌头，“我才懒得搞这种军训呢。”
　　张伟有点来气，声音严肃地说：“你眼中有没有认真二字，当演员不能靠脸蛋，要靠勤奋，什么都不学，你能演什么？最多演个花瓶。”
　　这句话显然刺伤了王雪儿，她低头用脚在地上胡乱画，并不多说话。但张伟也感觉到了自己说的有点过于严厉，他把语气缓和了一点：“好了好了，我没别的意思，你既然要演军人，就要做好功课。对这段历史的背景毫无了解，你是演不好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做功课，切！”王雪儿朝张伟翻了个白眼，“我问你，抗战一共打了几年？”
　　“八年啊，地球人都知道。”张伟飞快地回答道，他对这段历史太熟悉了。他已经出版的四部长篇小说，有三部是写抗日战争的。
　　“八年零多少天？”王雪儿接着问道。
　　这下把张伟问住了，他摸着脑袋想了半天。王雪儿这才神情凝重地缓慢说道：“如果从77卢沟桥事变开始算，抗日战争中，中国军民共计血战八年零四十天。你知道抗日战争我军共计消灭多少日军吗？”
　　“两百多万吧。”张伟记得这个数字。
　　王雪儿严肃地补充道：“日本政府战后统计的数字，我军杀伤俘虏日军共计261万。你知道二战期间，对日作战为什么是中国贡献最大吗？”
　　张伟想了想：“因为我们参战人数最多，牵制日军最大，消灭日军最多。”
　　王雪儿摇摇头：“日本鬼子打东南亚，十个师团外加三个旅团就横扫太平洋，而在中国这头，我们打日本鬼子三十五个师团一个骑兵集团和四十四个混成旅团。”
　　张伟沉默了，他没有想到很少喜欢研究历史的王雪儿居然能记得这么多史实数据。王雪儿淡淡一笑：“你作为一个写抗战题材的作家，居然不知道这么多数字，你眼中有没有认真二字。”
　　这下张伟彻底没词了，王雪儿撇了撇嘴，“朕看你年幼无知，待会儿就亲手毙了你吧。”
　　看到两个人斗嘴，枪械助理偷偷笑。
　　就在两个斗嘴的功夫，拍摄现场的灯光、摄像等等部门也都准备好了。副导演过来把大伙招呼过去，然后几个角色演员按照武术指导编排的动作先走了一边机位。群众演员的机位倒是好安排，从远景入画就行，所以群众演员都呆在一边看热闹。
　　等角色演员都听明白之后，现场又统一安排了一下，这一边也就要实拍了。
　　“安静啦，开机，开始！”徐济周在监视器后头大声下令。
　　角色演员当中的一个在近景用道具大刀一刀砍翻武师扮演的日军军官，然后其它角色演员从一旁跑过来，张伟跟着其它的群众演员扮演日军的追兵，跟着他们后面跑过来。王雪儿等人利用地形开火阻击，张伟等人捏住手上的电线，然后倒下。
　　“停，最左边的那个鬼子，怎么倒得这么没追求啊，道具、烟火、枪械，把演员身上的道具枪和炸点重新弄一下，刚才打得不够激烈，现在重新来一下哦。”徐济周说完之后，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无可奈何地伸了伸懒腰。
　　王雪儿把手上的驳壳枪还给枪械助理，他要拿回枪械车上重新上子弹。但张伟就比较麻烦了，身上的炸点还要重新弄一遍。这边剧组的小制片跑过来，递给张伟一个红包。这是剧组的小规矩，扮演被打死的角色，一般都会给个红包庇避晦气。
　　“哈哈，待会儿还要被朕枪毙一次。”王雪儿冲张伟做鬼脸。张伟也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
　　有时候拍戏就是这样，一遍不满意，再来一遍。甚至还会发生，拍到最后，发现第一遍也许是效果最好的。剧组工作往往有很多不可预见性。
　　结果后面几场戏，都是拍得全体人马疲劳不堪。一直折腾到了快到十二点，才算把最后一场戏拍完。大队人马收拾东西，然后上车回榆次县城的招待所。等大伙上了床休息，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
　　但回到住地之后，导演组和制片组还要忙活，因为制片组要出第二天的通知。导演组还要商量明天的拍摄计划，导演和统筹也要开一个简短的会。直到三点多，张伟还朦朦胧胧听见隔壁的房间还有人在说话。
　　好在第二天开工的晚，上午十点多，大伙才起来吃饭，然后十一点统一出发。张伟只耗了一天，就感到体能明显有点不行了。看来哪行都不好干，吃剧组饭也是个需要吃苦的差事。可天底下有哪行不需要奋斗？不需要汗水，甚至是泪水的付出呢？
　　吃饭的时候，张伟看到王雪儿脸色也有点灰暗，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咋回事，我看你有点蔫巴。”张伟关心地问道。
　　王雪儿嘟了嘟嘴巴，“没事，就是有点没睡好。你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和制片组的哥们搞了两瓶啤酒，然后吹了一会儿牛，就是隔壁导演组开会比较烦，半夜了还在开。”张伟呼呼啦啦喝完了一大碗粥。
　　“导演组就那样，对了，你这次过来要呆几天啊。”王雪儿问道。
　　“你想我呆几天啊？”张伟坏笑着说，他悠悠地看了王雪儿一眼。
　　“切，你又不是我们家亲戚，我才懒得管你呢。”王雪儿擦了擦嘴，这边生活制片凑到他们这桌。
　　“吃的咋样？”生活制片小心翼翼地问。
　　“老大，这汤也太稀了吧，这哪是鸡汤啊，简直就是鸡在里面洗了个澡。”一个演员抱怨道，引来饭堂里面大伙的哄堂大笑。
　　生活制片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给发牢骚的演员递烟，然后边上的几个兄弟也围过去找生活制片蹭烟抽。
　　“雪姐姐，您老要不要也来一根？”生活制片挨个散烟，散到王雪儿这里的时候，笑嘻嘻地问道。
　　“不抽了，最近脸上长痘痘，不敢抽了。”王雪儿摆摆手。
　　张伟倒是接过来一根，他吃完饭喜欢抽根烟。
　　王雪儿嘟囔着嘴，一个劲扇张伟那边飘过来的烟雾：“臭死啦，臭死啦，就是臭死啦。”
　　“老大，不用这么总针对我吧。”张伟无奈地将烟掐灭了，“好心好意过来探班，唉，看被你折磨的。”
　　“谁稀罕折磨你啊，对了，昨天我看你跟导演在车上说了半天，说什么呢？”王雪儿对张伟的退让还是很满意的，在众人面前，张伟总是会给自己留点面子，这让王雪儿感到很受用。
　　“说了一个戏的大纲，回头我想好了，再跟你说吧。对了，你多高多重？”张伟脑子里面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冷不丁地问王雪儿。
　　“怎么想起来问我这个？想给我找个当封面模特的活？”王雪儿也很奇怪，张伟一般不喜欢问别人这种隐私问题。其实在这个圈子里面，问演员的身高体重也不算隐私，很多演员的简历里面都会注明自己的身高体重。
　　“不是当模特的活，就是想知道一下。”张伟道。
　　王雪儿拿不准张伟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但在这个圈子里面，身高和体重谈不上算什么秘密，所以她还是坦然回答了他，“哦，我一米六四，现在体重大概是九十五斤。”
　　“嗯，你身材不错，就是有点瘦。”张伟想了一下，低声自顾自地说道。
　　“兄弟，我要是胖成一头猪，谁找我拍戏啊。”王雪儿一脸不屑的样子。
　　“要是剧情需要，你能增肥多少斤？”张伟很认真地问。
　　王雪儿吃了一惊：“我为啥要增肥啊？”
　　“剧情需要，你太瘦了，看上去不像运动员。”张伟倒也回答的干脆。
　　“老大，运动员都个个很胖？不过，没事的，你让我天天吃巧克力蛋糕，我保证飞速长胖。”王雪儿其实不知道张伟的想法，她以为张伟是在开玩笑。
　　“长胖要吃四月肥！”不知道隔壁桌子的谁插了一句，王雪儿团起桌子上的餐巾纸扔了过去。
　　吃完了饭，剧组的人分别上了各个工种的车，然后继续到昨天的外景地拍戏。张伟上的是导演组的车，在路上，他和徐济周就筹备的《飞碟神化》剧本又交流了一些意见。这次交流比上次要充分需要，两个人把剧本当中各个关键点的设计都统一了看法。
　　而张伟也谈了想让王雪儿担任这个戏女一号的想法，不过这个提议遭到了徐济周的反对。
　　“哥们，我知道你对这个小妮子有意思，但有一条，工作归工作。她绝对不适合这个角色，她太漂亮了，容易产生距离感。我觉得这个戏，还是要找一个样子憨厚一点的演员来演。另外，这个戏专业性也很强，你瞧她那个细胳膊细腿的，根本不像一个运动员。”徐济周谈了自己的理由。
　　“这个我早上和她谈过了，假如她增肥的话，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张伟说道，这个问题上，他还是据理力争的。
　　“她增肥？那她能增肥多少斤？”徐济周觉得张伟的提议根本站不住脚。
　　“她现在九十五斤，我估计在这个基础上增肥二十斤，她就能和这个角色比较靠了。”张伟说道。
　　“二十斤？不可能，她不会这么做，这需要她付出很大的代价，这简直就是自毁形象，现在没几个演员愿意这么干。”徐济周摇摇头，他不相信张伟能说服王雪儿这么做。
　　“当年，德尼罗拍摄《愤怒的公牛》的时候，不就是增肥了六十磅，也就是二十七公斤。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还学了一年的拳击。想要拍好戏，就要付出代价。”张伟继续辩解着。
　　“你说的这个，我都明白。但你要明白，现在这个年代，谁都想一夜成名，没有几个年轻人愿意吃这种苦头。好了，讨论到此为止，除非你能说服她增肥。假如她不能增肥到我们需要的程度，这个角色我不会给她。”徐济周给张伟出了一道难题。
　　“假如我能说服她增肥呢？”张伟也反将了对方一军。
　　“没问题，只要她能够增肥，这个角色我一定给她。”徐济周回答道。
　　“好，一言为定，等我拿出剧本大纲，我就去说服她。”张伟也很痛快。
　　“你这边尽快拿出大纲，等这个戏拍完，我一边做后期，一边陪你磨本子，然后咱俩一起去找投资方谈这个本子。对了，昨天没发现，你居然也能拍点戏哦。”徐济周打趣着说道。
　　两个人在车上又扯了一会儿闲篇，车很快就驶离公路，一路颠簸着朝预定的外景地开过去。张伟微微闭着眼睛，任凭车怎么摇摆，脑子里面都在紧张地想着《飞碟神话》剧本大纲中需要注意的地方。
　　车窗外的风景依旧，似乎春就这么从东到西绿了过来，徐济周捅了捅闭目想事情的张伟，然后指了指窗外。从他们的越野车看过去，右侧约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大片苹果园，看上去郁郁葱葱的。
　　“那边就是今天拍戏的地方，怎么样，位置选得不错吧。”徐济周说道。
　　导演组的车停了下来，徐济周、张伟钻出来一边抽烟，一边等着剧组的其他大队人马。很快，服装、化妆、道具、烟火、摄像部门的车也都开了过来，紧跟着后面的是演员组的两辆中巴车。
　　大伙下车之后就开始忙活起来，倒是张伟落得清闲，找了块砖头，坐在苹果园的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自动铅笔，开始记录刚才在车上想到的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张伟有个好习惯，随身带着本子和笔，甚至有时候会带着录音笔。
　　此时，外界的嘈杂似乎和他全然没有了关系，他紧张地工作着。可是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制片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伟愣了一下，小制片指了指不远处的摄像机：“哥们，你在画面里面，穿帮了。”
　　张伟这才反应过来，起身拍拍屁股，然后朝导演组的监视器打了个招呼。王雪儿笑得前仰后合的，抢过副导演手上的喇叭：“喂，场工师傅，把那个闲杂人等赶紧轰出去。”
　　剧组的人都在笑，张伟也跟着笑，然后快步从边上的小路走到剧组停车的地方。王雪儿拿着自己的水壶也凑了过来，她身上穿着拍戏用的八路军的军服，手上却拿着个现代运动水壶，看上去很怪异。
　　“瞧瞧，被轰走了吧，喝水吗，我这有咖啡。”王雪儿递过水壶。
　　张伟接过了水壶，然后坐在路边的青石路界上喝了两口，是没放糖和奶的苦咖啡。他喝完之后，又坐下来写东西。王雪儿坐在他旁边，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喂，让我靠会儿，昨晚没睡好。”
　　王雪儿摘下了军帽，香香的脑袋靠在张伟的后背上，张伟继续写东西，王雪儿就这么靠在他的身上。一个写战争题材小说的小编剧，一个正在演战争题材的演员，彼此依靠着，在外景地拍摄现场的边上，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老大，写什么呢？”王雪儿闭着眼睛，呢喃般问道。
　　“一个大纲。”张伟强压住自己心中的那丝冲动，声音平静地回答。
　　“什么题材？历史还是战争？”王雪儿继续问着。
　　“嗯，体育励志。”张伟想了想，反正这个大纲迟早要和王雪儿说的，索性就提前告诉她一点。
　　“不错不错，好题材，迎奥运嘛。跟朕汇报一下大纲。”王雪儿用后脑勺轻轻撞了下张伟的后背。
　　张伟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合上本子，点了一根烟，低沉缓慢地开始讲剧本大纲。王雪儿静静地听着，一开始她并不是很有兴趣，但听到了最后，她越来越入神，坐直了身子，歪着脑袋。
　　大纲并不复杂，张伟只用了十来分钟就讲完了，他讲得很投入，以至于烟在手上燃尽了都没有察觉。讲完了大纲之后，他续上一根烟，然后深吸了几口，“怎么样，这个大纲，以你的判断。”
　　王雪儿从张伟的口袋里面摸出烟盒，然后也点了一根，想了一小会儿，“这个人物有点意思，有起有落，这个拍摄成本也不高。现在女一号定了吗？”
　　张伟摇摇头：“还没有，但我希望你能来演这个角色。”
　　王雪儿说道：“我很有兴趣，怎么样，你来帮我要一下这个角色吧。”
　　“这个还需要你自己想清楚，你现在太瘦弱了，演青春戏没问题，但这个角色不需要一个花瓶来演，你要演的话，一定要增肥。我回头再跟你详细说吧，这个人物需要那种直逼人物内心世界的表演方式。”张伟拿捏着话里的轻重，他不知道怎么跟王雪儿形容这个角色，因为这个角色和王雪儿饰演过的人物有很大的差距。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愤怒的公牛》了，你也想写一部类似的，对吧。”王雪儿反问了一句。
　　张伟知道他没办法反驳，他确实很喜欢《愤怒的公牛》这部影片，但《飞碟神话》并不完全是《愤怒的公牛》那个类型的。所以王雪儿的问题，让张伟很难回答，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两人有些尴尬的时候，制片组的一个小制片快步走了过来问道：“哥们，你的手机是不是在导演组的车上，一直在振动呢。”
　　张伟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扔在了导演组越野车的后座上，他赶忙站起身，把本子和自动铅笔塞进口袋里，“你先玩着，我去拿下手机。”
　　剧组的拍摄现场是严禁有手机铃声的，所以进剧组的时候，所有的演职员都必须把手机关闭或者调成振动的。张伟平时电话不算太多，所以经常手机到处乱扔。他找到导演组的司机，然后打开车门，拿起手机一看，吓了一跳，上面有四个未接电话和两条短信。
　　奇怪的是，未接电话都是王新打过来的。张伟也没多想，干脆还是打回去问问有什么事情。他拿起电话，走到距离拍摄现场很远的土路边上，然后给王新打了过去。
　　“嗯，我在哥们的剧组探班，手机没听见，你找我？”张伟问道。
　　“我知道你肯定在剧组，你现在手头方便吗？我想找你借点钱。”王新在电话里面的声音有些不对劲，感觉有气无力的样子。
　　张伟的脑子里面有点发炸了，为什么会找自己借钱呢？两个人已经分手了，再说王新也和丁雷这边确定了恋爱关系，自己如果借钱给她，这算什么？而且张伟手上也确实没什么钱了，他的稿费主要给他的妈妈买房子和装修房子，身上只剩下不到一万块的生活费。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王新，毕竟两人曾经是那么亲密的男女朋友。
　　脑子里面一锅浆糊的张伟，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想了一下，不管怎么样，先解决掉王新眼前的难处吧。想到这里，他回答道：“我手头有点紧，不过，还有点钱，你需要多少钱？”
　　“我弟弟马上要实习了，我想帮他联系留在北京的单位，另外，我和他最近都没生活费了。嗯，能借我一万块吗？”王新小心翼翼地说。
　　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以前手头宽裕的时候，一万块不算什么，可现在张伟手头也没有太多的现金，他一听到这个数目，还是有点头疼的。
　　“这样，我呆会儿给你打过去。对了，你不是和那个丁雷在谈恋爱吗？你也可以找他想想办法，我现在在外地，转账也不是特别方便。”张伟道。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丁雷被双规了，他父亲在纪委扣留的宾馆跳楼自杀，他妈也被收押了。”王新的声音中带着点仇怨。
　　这个消息让张伟大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短短几个月没和王新联系，居然一口气冒出来这么多事情。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张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王新的话了，电话里面，两个人都沉默着。
　　“你先忙着吧，等你方便的时候，我再给你打过去。实在不行，我找我妈借一点吧，丁雷被双规的事情，我还没告诉她。”王新说完之后，便挂掉了电话。
　　张伟愣愣地站在那儿，按理说自己已经和王新分开了，王新的事情可以不再管。但两人毕竟还是谈过恋爱，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确实存在过。从刚才王新话里的意思看，现在她还不愿家里人知道丁雷被双规的事实。当初她放弃张伟，而选择了丁雷，或许家里人是支持的。可她现在的窘境却恰恰说明了，当初她所做的决定是错的。
　　现在丁雷被双规了，那么是不是自己和王新又有了重新和好的机会？张伟在心中这么权衡着，但很快他便说服自己放弃了这个念头。从一开始分手时的痛苦，到伤口慢慢平复，张伟也从这段感情看到了自己和王新是无法走到一起的。
　　可能是价值观的差距，也可能是两人看待爱情，看待这个世界的观点不同。就算现在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回到王新身边，那么将来呢？张伟渴望的是安全的感情，男人有时也需要安全感。
　　但这次的机会真的很难的，或许自己就能和王新重新和好，并且可能最终走向婚姻。不管怎么样，自己真的想结婚了。
　　左右两难的张伟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然后悠悠地摇了摇他，“怎么了？我看你有点不对劲。”
　　是王雪儿的声音。
　　张伟扭过头来，王雪儿关切地注视着他。此时的张伟一下子反应过来，如果有一个天平的话，王雪儿这一端明显对于他而言更加重要。
　　但张伟的神情却没办法撒谎，王雪儿明显感到了他的反常，张伟笑了笑，把手机递给她，王雪儿看到了未接电话里面有王新的名字。
　　“吆，嫂子挺关心你哦。”王雪儿看到了王新的名字，脸色也微微有些变。
　　“刚才我给她打过去了，没什么事，你的戏呢，第几场？”张伟明显属于没话找话。
　　王雪儿仰面看了看天空，天真的好蓝，白云飘飘停在远处的山尖上，她眯着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一看太阳就容易打喷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她身上穿着拍戏的衣服，所以没有带纸巾。王雪儿真尴尬着呢，张伟从口袋里面摸出纸巾，递给了她。
　　王雪儿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子，“现在光不对了，有云彩过来，和刚才拍的不接戏，现场那边还在等着呢。我的戏是下面一场。嫂子最近忙什么呢？”
　　张伟低声说：“别叫她嫂子，我跟她已经断了，她现在有点难处，她男朋友被双规了。”
　　王雪儿听完了也是一愣：“双规？那好啊，你不是又有机会了？”
　　张伟觉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明白：“这种玩笑别开了，没意思。我对她什么态度你很清楚。刚才电话里面她是找我借钱。”
　　王雪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张伟啊，张伟，你被这个女人折腾这么惨，现在人家找你借钱，你还跟个傻蛋一样在乎人家。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王雪儿的嘴上并不服软：“那你就借给她呗，反正你这个人仗义的很。”
　　张伟有些被王雪儿激怒了，他把手机揣进了口袋：“我最起码还是个男人，就算我对她无情，但至少还有义。”
　　说完了，张伟也不管王雪儿，自顾自朝导演组的车走过去。
　　“等一下，我知道你最近没钱了，她借多少钱，我替你借给她。”王雪儿无助地看着张伟。
　　张伟停了下来，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转身回来，看着王雪儿的脸和眼睛，他知道，王雪儿在生闷气。
　　“算了，我手头还有一点，待会儿我再想想办法。我跟导演说个事情，待会儿我搭你们的车回县城，下午回北京找孙海他们碰个头。你就多保重吧，有时间的话，多想想我刚才跟你讲的大纲，我回去之后，会尽快把大纲理出来。”张伟低声说道。
　　“你是回去见她？”王雪儿悠悠地问道。
　　这个问题让张伟没办法回避，他只能实话实说：“我会跟她见个面，问问具体情况，你别多想了，我跟她已经不可能了。”
　　“我能多想什么啊，老大，我看是你在多想。好了，我去那边看看热闹，你也好自为之吧。对了，回北京之后，顺手帮我把有线电视的钱给交了。”王雪儿从张伟刚才忐忑不安并非常在意自己的目光中感到了胜利，她相信，眼前的这个小编剧还是更加在乎自己的。
　　王雪儿扣上了帽子，快步走到摄像组那边，和几个摄像、摄像助理开始嘻嘻哈哈说话。剩下了张伟惆怅地留在原地，他摸了摸鼻子，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傻傻地站了足足三、四分钟，这才把脑子里面的思路理顺，然后从口袋里面摸出手机，找出孙海的号码，然后拨了过去。
　　奇怪的是，孙海的电话居然关机了，这是很反常的事情。因为就算是拍戏，导演的手机通常是开着的，最多暂时不接电话。也没准儿是正在拍戏或者谈事情，不方便接电话，或者是不想受到干扰。
　　想到这里，张伟偷笑了一下，没准这小子正在和哪个美女猫个旮旯舒服呢。不管那么多了，先回北京再说吧。
　　张伟找到徐济周，把借车送自己回县城的事情说了一下，徐济周倒是没说什么，安排了制片主任找了一辆金杯车。张伟临上车的时候，徐济周拍了拍车窗，张伟把玻璃摇了下来。
　　“多想着点我们的本子，等我这边一完事，回到北京我找你看大纲。”徐济周叮嘱着。
　　“没问题，你这边多保重吧，等回北京，我请你喝大酒。”张伟点点头。
　　金杯车跑这种路有点费劲，不过还是很快把张伟送回到县城的长途车站。正好有一辆回太原的大巴要出站，张伟下了金杯车，几步猛跑，上了那辆大巴。一个多小时后，张伟换乘了太原回北京大巴。这一路急赶慢赶，等到了北京，也差不多快到了傍晚。
　　张伟一路上都在猛打孙海的电话，因为上次把古装电视剧的剧本分集大纲交上去之后，孙海和制片人应该给他打过来一笔稿费。但问题是，直到现在，这笔稿费也没转帐过来，这多少让张伟有点担心。如果这笔钱能很快到帐，那么眼前的这点周转问题，还有王新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就这么晕晕忽忽地下了车，张伟拦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先回到王雪儿租的房子那边。这段时间瞎忙活，也没顾上找房子，所以一直也只好睡王雪儿这里的客厅。
　　进门一看，吓了一跳，客厅的沙发上居然睡着一个人。那人听见家里进来了人，从毛毯下面探出脑袋。张伟一看，原来是肖亚红。
　　“美女，你怎么来了，吓我一跳。”张伟一边说话，一边卸下了自己的背包。
　　肖亚红掀开毛毯，然后套上了外套，揉揉眼睛，从茶几上面的烟盒里面捏了根烟出来，点上之后深深地吸了两口，这才开口说话：“唉，昨天外地来了几个地面台的朋友，非拉着喝酒，然后唱歌，连续牺牲了两次，差点路都走不动。后来他们还要去别的场子玩，我是不行了，正好离这边近，就打了车过来。”
　　张伟不解地问：“你们怎么跑这边玩啊，我记得你们这拨人喜欢去东边玩。”
　　肖亚红穿好了鞋子，一脸鄙夷地数落道：“说你脱离江湖吧，你还不信，前段时间不是北京台在南边搞活动吗，现在都是在这边活动。你去山西探班了？”
　　张伟估计王雪儿肯定告诉她了，所以也不回避：“嗯，刚回来，老王同志在山西拍戏呢，一个八路打鬼子的戏，我哥们当的导演。”
　　“也不多想着我一点，多少钱的活啊？”肖亚红其实是在试探张伟，因为片酬多少的问题，她早问过王雪儿。
　　“嗯，我也不清楚，哈哈。”张伟拿捏不好该怎么回答，只好糊弄过去。
　　肖亚红淡淡一笑：“好像是整体打包，全部下来三万块钱吧。嗯，你不想说，我还懒得问了。你小子不错，口风很紧。”
　　张伟无可奈何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没有想到肖亚红刚才是在试探自己。肖亚红也没管他，自己跑到卫生间洗漱一番，然后坐在沙发上面化了个淡妆。
　　“走吧，出去吃顿饭，给你接个风。”肖亚红从沙发上面拿起包，把化妆品一股脑扔了进去。
　　反正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张伟换掉了冲锋衣，穿了一件平常出去玩的衣服。两个人出门在小区边上的一个湘菜馆子里面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不知道怎么回事，菜上得很慢，两个人各自想着心思，话说的也少。张伟发着呆，想着剧本的事情。想了一会儿，掏出来电话拨孙海的号码，没想到还是关机。这让张伟很是奇怪，打了快一天了，不可能总关机吧。
　　“奶奶地，这小子怎么一个劲关机？”张伟恼火地把电话扔在桌子上。
　　“跟谁这么过不去？”肖亚红好奇地问。
　　“没事没事，我给孙海打电话，结果一直关机。”张伟发着牢骚。
　　肖亚红神情一变，很奇怪地看着张伟，把张伟看得直发毛。肖亚红微微叹了口气，好像低声叹息一般：“出这么大事情，你居然不知道？”
　　这下把张伟彻底说糊涂了：“出了什么事情？”
　　肖亚红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面掏手机，然后拨了一个号，等了几秒钟，电话好像通了，肖亚红说道：“蔡总，我跟张伟在吃饭呢，他从外地探班刚回来，孙导的事情，他好像也不知道。”
　　肖亚红把手机递给张伟，一头雾水的张伟这才从蔡总这边得到了一个令他绝对崩溃的消息：孙海带着投资方的钱，还有欠演员、编剧的钱消失了，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是不是欠你的钱？”蔡总在电话里面问道。
　　“嗯，欠剧本的稿费，我前段时间把分集大纲刚给他。”张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跟蔡总说这个事情。
　　“听我一句，别想那么多，这个钱你绝对要不回来了。今天我这边有几个朋友，改天我跟你说这个事情的内情。奶奶地，他还欠我机房的钱呢，不说了，改天聊。”蔡总在那头把电话挂了。
　　只剩下张伟傻了吧叽呆坐在那里，肖亚红明白为什么张伟会这么震惊，因为她一开始得知孙海卷着钱消失之后，也是同样的反应。她递给张伟一根烟，待张伟的情绪平静一点之后，她才把事情的原委、经过大致跟张伟说了一遍。
　　其实，孙海之前拍的那几部古装剧恰好碰到广电总局发文在黄金时段禁播古装剧，里外损失不小。而那几部戏都是孙海从投资方借钱过来拍摄的，所以投资方也对孙海意见很大。这次本来指望南方的这个神秘房地产企业能投资拍这部戏，将来能卖给几个电视台，弥补前几部戏的亏空。
　　但这家房地产企业的资金也是来路不明，很有可能是借拍电视剧洗钱。所以他们注册成立的这家房地产企业的帐目非常不清楚，但孙海已经上了他们的贼船，只能继续干下去。问题最后出在南方的这个房地产企业被审计机关盯上了，随着涉嫌受贿违规出让土地的官员落马，这个企业也随后被相关监察机关查封。
　　事情越闹越大，最后牵连到了孙海的这个子公司。就算孙海浑身是嘴，也很难把涉嫌洗钱的事情讲清楚，最后他也只好拿着公司帐面上剩下的两百多万消失了。
　　等肖亚红把这些事情全部讲清楚之后，桌上的菜都快凉了，张伟听得是目瞪口呆。
　　“我靠，这情节，快赶上电视剧了。”张伟大口吃了点凉菜，然后和肖亚红碰了杯子，把杯底剩的一点白酒干掉。
　　“想开点，我都想开了，你应该知道我跟他的关系。”肖亚红的神情中隐隐透出了一丝凄凉。其实和张伟比起来，肖亚红被孙海骗得更惨，但又能怎么样呢。日子毕竟还要继续过下去。
　　“那你有什么打算？”张伟问道。
　　“还没想好，我不太想拍戏了，想去找个公司，将来搞发行，看看这一块能不能有所发展。”肖亚红也没了胃口，猛抽烟，很快桌子上的烟灰缸便冒了个小尖。
　　“搞发行也挺好，和台里面搞好关系，将来没准也能自己干点小买卖。”张伟一时之间，也感到心灰意懒。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两年在北京混得有点累，有时候真不想干了。对了，你跟王雪儿发展的怎么样？”肖亚红问道。
　　张伟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这个问题他自己问过自己，但却没有答案。他和王雪儿都是这个圈子的人，能走到一起吗？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想什么。
　　“暂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我跟她现在是很好的朋友，这种关系也不错。这两年我想安心写东西，这些事情，过几年再说吧。哈哈，等我拿下某个最佳编剧奖再说吧。”张伟淡淡地说道。
　　肖亚红看着眼前的这个小编剧，她此时或许能明白王雪儿为什么会欣赏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家伙。有时候，能在困境，甚至是逆境中坚守自己的那点东西，不轻言放弃，或许这就是张伟这种人的处世风格吧。
　　可有的时候，坚持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有时候，即使是坚持了，也未必会成功。而成功却往往需要坚持，耐心的坚持，不惜代价的坚持。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真正明白的，能有几人？
　　岁月燃情，河流无声向东……夜晚的风缓缓吹过来，张伟竖起了夹克衫的领子，暗自后悔不该穿这件深蓝色的耐克夹克，这件衣服有点单薄。
　　夜色人流如河，车流缓缓从天桥下面穿过。张伟和肖亚红慢腾腾地从天桥上面走下来，可是辅路上面没什么出租车，两个人只能东张西望地等着。不远处的音响摊子正在放着CD，门口的喇叭山响。
　　“这大晚上，放这么大声，他们也不怕扰民。”肖亚红瞟了一眼，低低地说道。
　　张伟笑了笑，“黑鹰坠落。”
　　肖亚红一愣，“什么黑鹰坠落？”
　　张伟指了指音响摊子的门脸：“他们现在放的就是黑鹰坠落的主题曲。《minstrel boy》。”
　　肖亚红打趣道：“你确定？”
　　张伟耸了耸肩膀：“当然确定，不信我们过去问老板。”
　　说完了，张伟就要朝音响店门脸走，肖亚红拉了他一下：“得，我相信你，王雪儿说过，你的脑子里面简直就是个电影资料馆。”
　　这话说得张伟感到了一丝落寞和伤感，他看上去有点颓废地看了看天空，“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这么用心地研究这些是为了什么？搞不好，我这辈子也不会成为一个好编剧。”
　　“好了，别跟这儿酸了，好好干，你会当个好编剧的。”肖亚红并不知道，此时的张伟更头疼的是生活的窘迫，以及命运的捉弄。
　　张伟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一听，是王新打过来的：“嗯，你现在说话方便吗？在外面拍戏？”
　　张伟没想到王新会在这个时间打过来，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我刚回北京，晚上和一个朋友吃了顿饭。你要借的钱，我这几天就给你想办法，我现在自己手头也有点紧。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说完之后，张伟也没等王新回答，就直接挂掉了电话。肖亚红看出张伟有点不对劲，便装着不在意地问道：“谁啊，这么晚了，还找你借钱？”
　　张伟叹口气：“我以前的女朋友，她男朋友出了点事情，被关起来了，她手头有点紧。”
　　肖亚红无奈地摇摇头：“老大，你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管那么多啊，再说，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张伟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分手了，但做人不能这样。我对她，现在已经无情了，但不能无义。”
　　肖亚红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张伟说了，只能淡淡地劝道：“你这样活法，会很累的。”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在马路边上，又过了一会儿，开过来一辆私家车。司机把脑袋探出来问道：“去哪儿？”
　　肖亚红低头看了看司机，然后说道：“安定门外，外馆斜街，多少钱？”
　　她和司机简单还了还价，然后钻了进去，探头对张伟说：“晚上早点休息，要是想女人了，给我打个电话，我立马过来陪你。拜拜。”
　　张伟也傻笑着跟她挥手道别，私家车开进了主路，很快消失在滚滚红尘中……

（二十）

　　张伟熬了几个晚上，终于把初步的电影剧本《飞碟神话》剧本大纲、人物小传、人物前史给写完了。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千字，但这种大纲往往决定了最终影片完成之后所呈现出来的效果。
　　而这几天，张伟也集中观摩了其他电影公司拍摄的励志类影片，其中包括《阿甘正传》、《奔腾年代》、《铁拳男儿》等等。在这些影片当中，张伟也吸收了不少东西，同时也让他慢慢恢复起信心来。
　　山西那边的摄制组的拍摄工作也很快接近尾声了，张伟只能等那边的剧组全部拍完了，回到北京才能开展下一步的工作。
　　这期间，张伟和王新见了一面，也就是张伟从山西回来的第二天。尽管两人仅仅是大半年没怎么见面呢，但这次见面却感觉恍如隔世。大半年之前，两人还是谈婚论嫁的男女朋友，没想到几个月之后，却成了陌生人一般。
　　他们约在中关村这边的中芯大厦下面的一家意大利风味餐厅见的，这是一家连锁餐厅，名叫品诺。这里环境还不错，消费也不贵，所以张伟有时候就坐地铁来这里写东西。
　　等到王新进来的时候，张伟差点没认出她来，短短一段时间，她消瘦得很厉害。整个人都让人感觉很颓废，气色也很不好，脸色就像土色一般。
　　“你怎么了？怎么气色这么差？”张伟招呼她坐下来，然后示意服务员点餐。
　　“没事，前几天大病了一场。”王新坐下来之后很沉默，点了一个巧克力的甜点，然后看着面前的咖啡发呆。
　　张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己曾经的爱人变成了眼前这样，张伟丝毫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是感到了世事无常……
　　“那你要多注意身体，你喝点什么？要不要给你来个沙拉？”张伟问道。
　　王新摆摆手：“我最近不能喝凉的？”
　　张伟一下子明白了，他小心翼翼问道：“你不是怀孕了吧？”
　　王新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静静地在那里哭。张伟明白了，看来自己猜得应该八九不离十。哭了一会儿，王新把详情告诉了张伟。丁雷被双规之后，王新也失去了工作，后来因为心情不好，无意中认识了一个在房地产中介公司上班的小男孩。那个人品行不是很好，趁着王新心里空虚之际，和王新发生了关系，而且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等到王新发现自己怀孕了，却没办法做人流手术，因为被诊断感染了一些不好的疾病。结果事情闹大了之后，那个人辞职不干了回老家了，王新也找不到他。
　　张伟听完，腾的一下就火大了：“这个傻比老家哪儿的，你带我去他老家找他算账，他妈的，都什么玩意啊！”
　　王新拿餐巾纸擦了擦眼泪：“他是甘肃庆阳的，我现在只知道他的手机，但他不接我的电话。”
　　张伟想了想，“那就报警，根据他的手机定位位置。”
　　王新摇摇头：“算了，就算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只能算我自己贱，本来我认识他们那个房地产中介公司的几个人，就这么让他认识我了。其他人都怪不到，只能怪我自己贱，主动脱光了躺在人家床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伟也只能强压住自己的怒气，但余怒之下，他只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那你先好好休息，把病看完了再说吧，这个孩子你也没法要了。”
　　王新默默点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张伟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然后递给了王新：“这里有六千块钱，你先拿着，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再说吧。等我过段时间剧本定稿了，看能不能预支一点稿费。我最近手头也很紧，去年给我妈买房子，装修房子，还要买家具。我总得留点钱防身。”
　　王新有些内疚的样子，但还是把信封拿了过来，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问道：“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在一起的可能吗？”
　　张伟点了根烟，狠狠地抽了几口，此时他还是有点动摇的，但那种动摇，只是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吐出浓浓的烟柱，然后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个曾经给自己无数痛苦和折磨的女人，这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慢慢说道：“其实你当初和我分手的选择没错，我们不是同一种人，我们的价值观不一样。现在你问我，我们还能在一起吗？我只能告诉你，没有这个可能，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但是，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很真诚地谢谢你。”
　　张伟掐灭了烟头，合上笔记本电脑，然后微笑地看着王新。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尽管他自己知道这样不太礼貌，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刚才说谢谢你一般。
　　谢谢你，曾经给过我的痛苦！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了别人，那些老子永远瞧不上的贪污官员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你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老子今天还能看你，或者还愿意帮你，只是我对你还有义，但我对你，已经无情了。
　　谢谢你，我曾经深爱的女人，可惜，你我不是一种人。
　　谢谢你，感谢你曾经给我的痛苦，谢谢你，命运感谢你曾经这么折磨老子，才让老子明白了很多人生的真谛。
　　张伟把电脑收进了背包，到吧台把账结了，然后笑着看着王新：“我先走了，还有点事，改天再聚吧。”
　　张伟脸上奇怪的微笑，让王新明白那种目光的含义，她和张伟在感情上都输了。但张伟输得更光彩一点，更有风度一点，事实上，她也很难理解张伟这种人，和他最后为什么要谢谢自己。
　　春夏之交雨水多，星星点点，打湿了形色匆匆的街道，路边的人们都到屋檐下避雨。一个背着黑色电脑包的年轻人却丝毫不管淅淅沥沥的雨点，雨滴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镜片也挂着水珠。
　　他停下了匆匆的脚步，摘下眼镜在衣服上简单擦了擦，然后又戴上。透过模糊的镜片，中关村的街头五彩斑斓。他暗自叹息，一段感情就这么彻底结束了。本来以为自己会和王新最终走向婚姻，但一年前的今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也许这就是命运，总是这么捉弄自己，可又能怎么样呢？
　　是我想的太多了？还是无论如何付出，自己注定都要孑然一身，孤孤单单地生活下去？最后又能怎么样，此时此刻，甚至没有一盏灯在为自己等候……
　　雨停了。
　　张伟拦了一辆出租车，看着路边熙攘人群，冷风带着雨水的土腥味缓缓飘进车窗。张伟静静地在心底哭泣。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一段失败的感情会伤害一个人到如此的程度。但他并不后悔，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我之间，只有你欠我的，没有我欠你的。我会过得比你好，我会比你找的那些男人更加优秀。
　　这样想了一会儿，张伟觉得他今天有点情绪反常，弄不好晚上又没法干活了。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事情。他摸出电话，给王雪儿发了条短信问她哪天回来。
　　隔了老半天，直到张伟下了车，王雪儿才回了短信。原来剧组这几天因为天气原因，拍摄进度赶不上了，可能又要后延几天。张伟看完短信头都大了，因为他一直在等剧组拍完了，好筹备下一步的工作。
　　王雪儿回完了张伟的短信，完全是女性的第六感，她给肖亚红打了个电话。两个女人在电话里面闲扯了一会儿，王雪儿慢慢把话题往张伟身上绕，肖亚红经历的事情多，自然知道王雪儿的目的。
　　肖亚红把那天和张伟见面，然后一起吃饭的事情跟王雪儿大致说了一下，最后也把张伟要借钱给王新的事情也说了。
　　王雪儿表面不表态，心里顿时火大了，这个张伟，到底想什么了。还真把钱借给王新了，那自己算什么？女性天生的醋劲上来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但在剧组的拍摄现场，她只能勉强压着自己的火气。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剧组拍完收工，她回到县城的招待所，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下楼到招待所后面的停车场，拿出电话拨了张伟的电话。
　　第一遍居然没人接，第二遍再拨过去，电话那边一片嘈杂。
　　王雪儿在电话里面问道：“你干嘛呢？”
　　张伟忙乱地解释：“饭馆声音太大，刚才你打过来我没听见，我和孙小龙在吃涮羊肉。”
　　王雪儿飞快在脑子里面搜索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张伟在外面有多少酒肉朋友。王雪儿气鼓鼓地说道：“没什么事，你们接着吃吧。今天拍戏挺累的，我呆会儿也要休息了。你这几天是不是也挺累的。”
　　张伟立马听出了王雪儿话里的意思，但他总不能在电话里面跟她吵架吧，只好避开了这个话题：“山西那边干燥，你注意身体，上次我带给你的面膜效果怎么样？”
　　“效果不怎么样，我送服装组的陈姐了。好了，朕累了。挂了。”王雪儿知道张伟在跟自己兜圈子，一气之下，干脆挂掉电话，然后利落地把手机关机了。
　　张伟傻愣傻愣地看着电话，发了半天的呆，他很清楚王雪儿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也很清楚王雪儿为什么会对自己发火。他想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王雪儿的号码，这才知道王雪儿把手机给关了。
　　这下张伟彻底火了，摆什么架子啊。你不理我，我还懒得理你呢。他也把手机顺手关了，心说反正徐济周那边还有段时间才回北京，这段时间还不如痛快喝上几顿大酒。
　　心里一烦，喝酒就容易醉，从涮羊肉的饭馆出来之后，张伟最后被孙小龙送回家的。到了楼底下，两个人坐在小区的花园里面说了一会儿话。孙小龙看出张伟心里可能有心思，就陪着他聊了一会儿。
　　张伟将认识王雪儿的经过和孙小龙说了一遍，当然其中有些隐私部分就略过没说，大体说完之后，张伟这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心里一直默默挂念的那个女人，还是王雪儿，而不是别人。
　　“你啊，有时脾气要改改了，老大不小，假如觉得合适，就赶紧拿下，然后带回老家，给你妈看看，把婚结了。等你结了婚，你就知道还是家庭最重要。”孙小龙说道。
　　“拿什么结婚啊，唉，我现在要钱没钱，要房子没房子，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张伟踉踉跄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好歹也算个作家呢，出版了四本书，比我总强点吧。”孙小龙怕他摔倒了，也跟着站起来。
　　张伟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不用搀扶，然后从电脑包里面找钥匙，一边低声嘟囔着：“拉倒吧，啥作家啊，靠稿费为生是最穷的。天天闷家里写东西，我都快成标准宅男了。”
　　“你行不行，我送你上楼吧？”孙小龙看着摇摇晃晃的张伟就头疼。
　　“没事，我还有战斗力。你也赶紧回去吧。”张伟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楼道。
　　进了家门之后，酒劲又上来了，在卫生间哇啦哇啦吐了半天，张伟差点没倒在卫生间里面睡着了。等酒醒了一点，他呆呆地看着卫生间里面王雪儿的洗漱用品，然后拿起浴巾，上面还留着她身上的体香。
　　“我不能这样，还是收收心，好好干活吧。”张伟坐在洗脸台子上，给自己点了根烟。他看了看手机，强压下给王雪儿发短信的冲动。
　　就这么着，这段时间张伟和王雪儿几乎处于冷战状态。
　　就在张伟醉酒的那个晚上，王雪儿其实也不好受，她失眠了，一个人在招待所的一楼小餐厅里面坐了好久，点了一盘海带丝，要了一瓶啤酒，枯坐到十二点也懒得回房间休息。她努力想理清楚自己和张伟之间的关系。
　　想了半天，把身边追求自己的人挨个捋了一遍，随便哪个的经济条件，收入水平，以及对自己的热情程度，都远远超过张伟。可自己为什么偏偏对这个男人这么牵挂？
　　他的才华？或者他的那种狂妄？
　　一个自大的家伙，天天都以为自己能拿下个什么最佳编剧奖的家伙，而且还是这个圈子的，如果不合适，还是提前放手吧。王雪儿看着酒杯的泡泡发着呆，她发现自己越否定张伟，却发现这些缺点，恰恰又是自己欣赏这个男人的地方。
　　“我又不是没人要？干嘛要天天想着这个坏人。他说是借钱给王新，他到底跟她分了没有？分开之后呢？王新对他还是那么重要吗？我不在北京的这段时间，他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关系？张伟明明跟我说过，他已经不在乎王新了，可现在为什么又有这些瓜葛呢？”王雪儿不断在脑子里面问自己。
　　坐了一会儿，生活制片和制片组的几个兄弟也来到小餐厅吃宵夜，王雪儿也是闲着没事，便拿着酒杯和他们坐在了一起。一帮人一直喝到快一点钟左右，还是制片主任打电话过来，把生活制片给骂了一通，大伙才散了。
　　可王雪儿还是懒得回去，便一个人出了院子，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散了散步。
　　夜色朦胧，微微的醉意，这样的夜晚，让王雪儿想起去年刚来北京打拼的日子。那段日子，因为没有拍戏的机会，很多个夜晚，王雪儿就是这样在街头散步。
　　时间真快，一年就这么过去了。自己好歹也算有点起色，可将来又会怎么样呢？这个圈子实在是不好混。
　　夜晚的寒意很快袭来，王雪儿缩着脖子往回走。一时间，心里特别慌，她掏出电话想开机给张伟打过去。可还是忍住了，她觉得此时她和张伟之间假如再往前走一步，可能就真的会发生点什么。
　　拍戏的日子总是很紧张，每天一大早制片部门挨个敲门叫演职人员起床，匆忙吃顿早饭，然后坐着车往外景地赶。尤其拍战争戏，更是费劲，整个剧组的所有人都处于极度疲劳阶段。可闲下来之后，王雪儿还是会想起某个人，这种感觉很奇妙，越是忙碌，但心却是空的。
　　日子过得飞快，就在忙忙碌碌中，剧组完成了整个拍摄工作。大家吃了顿散伙饭，然后在财务那里各自领了劳务费或片酬就各自散了。尽管临走的时候，大家互相留电话，相约将来下一部戏继续合作。但大家都知道，将来再见面的机会很小很小。
　　王雪儿和制片组的几个人一起从太原坐K612次火车回北京。制片组的哥们年纪都不大，一帮人上车之后就一起到餐车要了啤酒和凉菜，吃喝完了，把桌子清干净，在餐车上面开始打扑克。王雪儿不太会打，就跟着后头看热闹。
　　这一路上，王雪儿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张伟打个电话让他接站。但想了半天，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段在剧组的日子，已经让王雪儿慢慢淡化了对张伟的感觉。
　　火车是中午从太原始发的，等到了北京西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王雪儿跟着制片组的一帮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下了车，朝地下通道那边走。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橘红色冲锋衣的身影，王雪儿心头一热，张伟到北京西站接站来了。
　　“你咋来了？有朋友来北京？”王雪儿从制片组的小侯手里拎过自己的背包，走到张伟的面前，打趣一般地说道。
　　“呵呵，没事我就不能来西站玩玩啊。把包给我吧。”张伟伸手拿过王雪儿的背包，然后背在自己的背上，这个包是张伟借给她的，猛犸象牌的登山包。
　　“唉，搞了半天不是过来接我的啊，郁闷了，你晚上要请我喝大酒。”王雪儿跟在张伟的后面，车站的人太多，她便拉着张伟穿着的冲锋衣后面的拉环。
　　“没问题，我靠，你的包怎么这么沉，你不是从剧组偷了一头猪回来吧。”张伟带着王雪儿从出站口出来，然后走到马路对面的停车场，打了一辆出租车。
　　不再有剧组的通告，不再有拍摄计划，不需要再化妆，王雪儿感到了久违的轻松，坐在后座，低声唱着：“梦镜的虚有，琴声一曲相送，还有没有情浓……”
　　并排坐着的张伟似乎被王雪儿呢喃般歌声感染了，他偷眼看了看王雪儿，挺拔而小巧的鼻子，翘翘的嘴唇，精致的下巴，脖子上面一丝青白的静脉。一时动情的张伟轻轻用手掌盖在王雪儿的手上，然后低声问道：“哥们，你手冷不冷。”
　　王雪儿并不理他，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自顾自接着唱歌，过了十几秒，才把手从张伟的手掌中拉出来，“我手不冷。”
　　张伟有些落寞的表情，让王雪儿心里在偷笑，并且有了一种成就感。
　　“我唱歌好听不？”王雪儿伸头过去，有些顽皮的样子问张伟。
　　“不错，可以冲击普利策最佳唱腔奖了。”张伟说道。
　　“靠，少忽悠我，普利策那是新闻奖。干脆，你帮我找个唱片公司，我以后唱歌算了。”王雪儿继续逗张伟。
　　“老大，那你以后就是影视歌三栖明星啦。”张伟开玩笑地推了推王雪儿脑袋，但手指却停留在她的头发上，静静地抚摸着。
　　王雪儿装着看窗外风景，任由张伟的动作继续，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哥们，别这样，不好。”
　　张伟只好把手缩了回去，撅起嘴巴。
　　王雪儿看了一眼张伟的表情，得意地挤眉弄眼做怪表情，张伟最后也绷不住了，微微地笑了起来。
　　等回到家，王雪儿放下背包，然后直接去肖亚红的家里。她们也好久没见了，所以想一起说说话。张伟把她送上了出租车。
　　“到了之后给我发个短信。”张伟拍拍车顶说道。
　　“嗯，你也早点休息，都十点多了。”王雪儿摆摆手。
　　看着王雪儿坐的出租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张伟感到了一丝寂寞。
　　第二天白天，王雪儿约了肖亚红逛街，疯狂买了一大堆衣服，张伟在家里改稿子，也没顾上她们两个。等到了晚上，在中关村这边的泰国菜餐厅，王雪儿攒了一帮人吃饭。这个饭馆是新开，是个连锁餐馆，名字很有意思，叫焦叶。参加聚会的有张伟、平平、肖亚红，还有北京拉风美文的王总。
　　除了张伟和肖亚红，其他人都是有段日子没见了，所以见面了之后，也各自说起最近圈子里面的事情。张伟一反常态，酒喝得也不多，话也不是很多，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大家。更多的时候，是在看着斜对面的王雪儿。
　　吃完了饭，平平请客，一帮子人挤他的切诺基开车到海淀图书城对面的“17英里”，是一家KTV。等进了包房，王雪儿又唱了一遍昨晚在出租车上唱的那首歌《醉清风》。大家一致鼓掌叫好。
　　张伟依旧是一反常态，很沉默地坐在沙发角落里面静静地喝啤酒，但始终在观察着王雪儿，好像很有心思。
　　王雪儿也很奇怪，为什么今晚张伟这么怪。她一屁股坐到他边上，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张伟古怪地笑了笑，然后用手指头轻轻戳了戳王雪儿的肚皮。王雪儿躲闪开，嘴里嘟囔着：“痒痒，讨厌。”
　　一帮人闹腾到了11点多，才出了KTV，各自打车或开车回家。张伟因为暂时还是住在王雪儿那边，所以就和她打了一辆车往回走。
　　“你今晚很怪，是不是因为我白天没有陪你啊。”王雪儿摸了摸车前排坐着的张伟的头发。
　　“没事，等到家了，我跟你说个事情，我为你量身写了个本子。今晚我找到了一点感觉。”张伟的口气很严肃。
　　到家之后，王雪儿简单冲了个澡，穿好睡衣。张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时不时敲上几个字。看到王雪儿出来，张伟指了指摇椅：“你先坐着，我跟你说个事情。”
　　王雪儿坐了下来，一边用浴巾擦着头发，一边听张伟说剧本。张伟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电脑，把前段时间整理并修改完成的电影剧本《飞碟神话》的大纲、人物小传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中间，王雪儿被这个体育励志类影片的故事、人物彻底吸引了。张伟越说越激动，当说到剧本的大结局部分，女一号面对当年伤害自己的丈夫，坦然而从容地说了声谢谢你，张伟显然是把自己的情绪带入了进去。
　　张伟说完了剧本大纲，房间里面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了低低的呼吸声。
　　很久很久，王雪儿才打破了沉默：“本子不错，我能来演吗？”
　　张伟摇摇头：“你现在还演不了。”
　　王雪儿反问道：“为什么？”
　　张伟放下笔记本，蜷缩在沙发上，想了一下：“你现在和这个人物还不太靠，这个戏的女一号是一个孤独的射击运动员，因为勤奋和天赋成为了一个神枪手。这个戏主要拼演技，你现在还只是一个脸蛋型演员。要是想演这个戏，你就必须自毁形象，让自己的样子平凡一点，所以，你要增肥。”
　　王雪儿这才明白张伟晚上为什么这么用心观察自己，她的内心很矛盾，因为她的长相和身材现在是她接戏的最重要资本，如果自毁形象，将来会不会没有发展空间。王雪儿皱皱眉毛，慵懒地靠在摇椅上，缓慢摇了几下，看着天花板说道：“非要增肥吗？”
　　张伟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我不否认我对你的好感，我更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但你要明白，这种青春饭你吃不了几年。当演员的生活不规律，样子比其他行业残得快。如果你不能扭转你自己的念头，靠自己的演技拼出来，你相信我的判断，过不了几年，你就混不下去了。这个戏，可以奠定你在江湖里的演技派演员的地位。你我必须拼一次，明年要开奥运会，体育励志类题材肯定有人看。”
　　王雪儿坐直了身子，张伟说的话显然打动了她，她认真地看着张伟：“你知道，增肥之后，再减肥，这段时间我可能就拍不了其他戏了，而且很毁身体。”
　　“没办法，我只是建议你，这个戏我和徐济周谈过好几次，他来当导演。这种角色，必须靠你的演技，你要深入人物内心世界，这是一个普通人的奋斗历程。你只有自己经历了痛苦，才会明白人物的痛苦。你想演好她，就要折磨自己。”张伟的眼中透出一种光芒，一种渴望成功的光芒。
　　张伟说完之后，房间里面再次陷入了沉默，两个人都赌气一般不说话。王雪儿从茶几上的烟盒里面捏出一根烟，然后点燃了，呆呆地闷头抽烟。直到烟抽了一半，她才开口道：“你现在能确定投资方认同吗？”
　　张伟很肯定地点点头，然后从背包里面取出一个打印的剧本，上面有投资方的修改意见，他把剧本扔给王雪儿，然后解释着：“我上次从山西探班回来，就形成了剧本大纲的初稿，你现在看的这个是初步的分场剧本，台词我还没填。投资方现在基本认同了大纲和现在版本的分场剧本。等徐济周回来，我会把现在的情况跟他汇报一下。他做山西那个八路戏的后期，同时我们就能完成这个90分钟电影的最终分场剧本。”
　　王雪儿很认真地看着剧本，同时问道：“你对这个戏有多大的把握？”
　　张伟也点了根烟，狠狠抽了几口，结果被烟呛得直咳嗽，他把烟赶紧掐掉，然后说道：“以前我们都没有很好的体育励志类影片，但这个题材在国内或者国外，都是很有市场的。比如八十年代的《排球女将》，就是体育励志类。前几年的好莱坞的《奔腾年代》，也是体育励志类。弄好了，这个戏很有可能会成为你演艺生涯的里程碑，就此告诉别人，你不是靠脸蛋混的花瓶型演员。”
　　可能是张伟的话直接说到了王雪儿心里，她何尝不想摆脱自己目前这种靠脸蛋的花瓶演员的尴尬局面。但从心底，王雪儿对这个角色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她放下剧本，因为兴奋，脸色都变红了，她抬头看着张伟，静静而认真地说道：“好，我信你一次，你帮我去找投资方和导演争取这个角色，片酬方面我可以让步，就拼这把了。”
　　张伟目光炯炯地看着王雪儿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从明天起，你要听我的，第一步的工作就是：增肥！”

（二十一）

　　客厅的墙上贴着影片《愤怒的公牛》的两张大海报，一张是戴着拳套的德尼罗，另一张是德尼罗用四个月强行增肥六十多磅所饰演的拳王。
　　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盘子，上面有九个鸡蛋。
　　沙发上面的王雪儿正在慢慢吃蛋糕，尽管吃得很慢，而且吃几口就喝葡萄糖水压一下，但王雪儿吃得还是很想吐。
　　门厅的地上放着一个体重秤，刚才秤的体重是107斤。
　　张伟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写剧本，他停了下来，看了看王雪儿：“为什么不吃了？赶紧赶紧。”
　　王雪儿叹口气，“等戏拍完了，我这辈子都不吃蛋糕了。第一次发现这玩意这么难吃。”
　　张伟笑了笑，“当年德尼罗增肥的时候，用了四个月。当时他回到拍摄现场，连腰都弯不下去了。血压也有问题，坐在化妆椅子上就想睡觉。”
　　王雪儿情绪明显有点波动，眼泪都下来了：“我真的不想吃了，第一次这么讨厌拍戏。”
　　张伟连忙把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放到沙发上，然后走到她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怎么了？别这样。想成功就要付出代价。当年德尼罗为了演好杰克，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练习拳击，最后那个拳王的原型甚至认为德尼罗可以去打职业拳击赛。”
　　王雪儿扭头过来，看着张伟：“哥们，我漂亮吗？”
　　张伟从她手里拿过蛋糕，用勺子切下来一块，然后喂她：“来，再干一口，你现在很漂亮。”
　　窗外，艳阳高照，谁都不知道这个小屋子里面，一个小编剧在陪着一个年轻的演员如此痛苦地增肥。
　　随着这种痛苦，王雪儿的体重也在慢慢增加着。从原来的九十多斤，一步步增加到了一百多斤，一百一十多斤，一百二十斤。
　　一个半月之后，在他们开项目论证会的那天，王雪儿最后秤体重为一百二十七斤。
　　为了更加接近女一号，显示女一号需要露天训练，王雪儿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将面部皮肤晒黑了。等到他们出发去公司开会之前，张伟找了一个做化妆的朋友，为王雪儿化了妆，在眉弓上做了假的伤口，以及一个臃肿的假鼻子。
　　等到制片人、徐济周看到从门外进来的王雪儿的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眼前的这个人哪里是几个月前那个青春靓丽的女演员，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眼前的王雪儿胖了一大圈，显得更加强壮，也黑了很多，好像经常从事户外工作。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一件肥肥大大的运动衫，头发被剪短了，而且特意在两个鬓角挑染了几缕白头发。
　　现场参加定演员的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制片人、导演、副导演、美术，唯一没有任何吃惊表情的是编剧张伟。他很清楚王雪儿为了饰演这个角色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更清楚其中所经历的痛苦。
　　徐济周愣了愣，然后低声和制片人商量了一下，招手示意王雪儿到会议室的中间，“嗯，导演阐述你看过了吧，现在请你谈谈你对这个人物的理解。”
　　王雪儿深呼吸了一下，平息住自己的情绪，然后说道：“剧中女一号杨嘉是一个从平民中走出来的神枪手，她有着很多成为神枪手的天赋，但更多的是，这个人物甘愿孤独而笨拙地活着。一遍遍挑战自己的极限。直面她的人生，她演绎了体育运动的一个真谛，那就是，每个选手最大的敌人其实是她自己。而挑战纪录的过程，不过就是在一遍遍挑战自己。”
　　徐济周点点头，又低声和副导演说了几句，这才抬头对王雪儿说道：“好的，试戏安排在明天，但我们要开一个会。你先到隔壁等一下。”
　　王雪儿离开了会议室，徐济周看了看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然后说道：“我看其他人不用试了，我觉得王雪儿就行，单从她愿意为这个角色增肥我就觉得靠谱。她已经吃透了导演阐述，而且她对这个人物理解地也比其他试装的演员要好。”
　　制片人没说话，但美术和副导演立刻同意了徐济周的观点。制片人还在犹豫，这时有人敲门，张伟离门最近，就起身开门。蔡总拎了个大包走了进来，忙不迭打招呼：“对不住，昨天喝大了，前面试了几个了？”
　　制片人把桌上的演员简历递给蔡总，并低声把前面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蔡总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那个王雪儿，我看就行，刚才我在走道上头碰到她了，我觉得她的形象比较靠谱。而且她没啥名气，容易制造黑马感觉，最重要的，她的片酬不会很高，这样一来，演员成本就降低了。”蔡总说道。其他人哈哈大笑起来，这个蔡总，投资方当得太精了。
　　会上敲定了最终由王雪儿担任这个戏的女一号。张伟却没有丝毫的惊喜，平静地走出会议室，然后来到隔壁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朝王雪儿点了点头。
　　忐忑不安坐在沙发上面的王雪儿，身边挤满了过来试戏的演员，当她看到了张伟朝自己微微点头，便疑惑地问道：“定了？”
　　“嗯，定了，你上！”张伟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王雪儿一下子哭了。
　　剧组很快组建起来，然后安排角色演员开始射击训练，他们得到了西南某省体工大队的帮助。那边派了两个退役射击运动员和一个教练蹲在剧组，天天手把手教戏中的角色演员进行射击训练。
　　两个月后，训练基本结束了。张伟去剧组探班，王雪儿给她看手指的老茧，还让他摸了摸右边肩膀被枪托摸的肿块。
　　“哈哈，他们教练说了，我们目前的水平，基本能达到参赛资格了。陈指导说，假如我将来不想演戏，可以加入他们体工大队，他保证我训练个三、五年，没准儿能拿世界冠军。”王雪儿笑眯眯地说，她增肥之后，脸上的肉把原来挺大的眼睛给挤小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更小了。
　　张伟心疼的心里很难受，但脸上还要挂着笑容：“我看行，你可以参加下下一届的奥运会了。”
　　“你说什么？我最近听力有点受损，可能是天天听枪声闹的。”王雪儿撅嘴，仰面看着餐厅的天花板，脖子的曲线很动人。
　　张伟伸手过去，轻轻抚摸她的脖子，王雪儿悠悠地闭着眼睛问道：“你说，我会成为一个好演员吗？”
　　张伟低声道：“只要你努力，只要你奋斗了，你就是最好的演员。”
　　王雪儿拉着张伟的手，将他的手拉开了自己的脖子，然后转过头说道：“我会的。”
　　剧组在第二天悄然开机，投入到体育励志类影片《飞碟神话》的紧张拍摄之中。因为投资方投入的经费不多，所以整个拍摄周期并不长。四个月后，整个拍摄工作就完成了。
　　这段时间张伟和王雪儿也很少见面，张伟和剪辑师、导演们封闭在后期机房连轴转剪片子。他们要赶在东北亚电影节之前把这个片子制作完成。
　　王雪儿在抓紧时间减肥，因为她甘愿牺牲自己的健康，自毁形象的口碑，蔡总介绍她饰演下一部电视剧中的女配角。
　　艰苦的工作，毫无规律的生活，张伟好几次都差点累趴下了。但好在影片最终赶在东北亚电影节开幕之前送到了组委会。
　　天渐渐凉了，北京的秋天总是来的匆忙，去的也匆忙。张伟从沙发上把充当的枕头的羽绒服披上，揉揉眼睛，到洗手间洗漱好，然后使劲敲卧室的门。
　　王雪儿在里面大喊：“老大，这才六点多，能不能让我再睡一会儿。”
　　张伟打着哈欠，“快点快点，这个星期你要减到一百零五斤，还差一斤半呢，任务艰巨，赶紧穿好衣服出来。”
　　王雪儿在床上没啥反应，张伟就在客厅里面放枪战片，还把声音开得很大。最后没法子，王雪儿只好出来了。
　　“我靠，我早晚被你折磨疯了。你等等，我先嘘嘘一下。”王雪儿精神萎靡地从卧室出来。
　　两人洗漱完毕，穿好了球鞋，然后一前一后来到小区门口的马路上。张伟看了看表：“现在是六点三十七，先慢跑二十分钟，然后开始爬楼。昨天你少爬了一趟，今天要补回来。”
　　王雪儿一脸崩溃的表情：“老大，一天爬十趟九层楼会死人的。”
　　张伟吐了吐舌头：“哥们，你的戏下个月就开机了，看你现在胖的，少废话，赶紧跟着我跑。”
　　两个年轻人快步跑出小区，穿过熙攘的上班、锻炼的人群，穿过路边跳街舞的年轻人，穿过扭秧歌的老太太，穿过打太极拳的老头，一直跑向远方。
　　增重是一种痛苦，而每天只能吃水果，却要慢跑、爬楼、做有氧操，也是一种痛苦。这些都是为了赢得成功表演的痛苦。
　　但有时，痛苦也是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
　　张伟、王雪儿跑完了上午的训练课目，浑身大汗地回到住处，两个人都热得头上冒热气。进门之后，王雪儿就瘫坐在沙发上，拿起大茶缸子喝水。
　　张伟也气喘吁吁地坐到摇椅上，这时，电话在茶几上响了。张伟一看，是徐济周打过来的，便接了。
　　徐济周在电话里面声音很激动：“哥们，先预告一下，咱们的《飞碟神话》在电影节的展播单元相当成功，反响很好，没准能拿个什么奖。你赶紧去公司，带上你的护照和王雪儿的，公司要用最快的速度给你们办旅游签证。”
　　因为预防海外宣传的需要，所以剧组的主要演职人员都办了护照。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张伟愣了：“你没忽悠我吧？”
　　“我能拿这种事忽悠？我挂了，国际长途很贵的，我们回头见面聊。”徐济周挂掉了电话。
　　张伟把事情大致跟王雪儿说了一遍，两人都不相信这会是真的。但还是找出了相关证件，然后打了个车赶到公司。
　　蔡总早到了公司，马不停蹄地安排人办旅游签证，这边还忙着接待各路娱乐记者。张伟和王雪儿一进来就被几个记者盯上了，有记者拿出相机拍他们两个。张伟和王雪儿连忙拉低了帽子，到行政部把东西放下就赶紧离开公司。
　　时光飞逝，秋天很快匆匆离开，北京的冬天就这么来了，但这个冬天又是一个暖冬。
　　一架国际航班降落在机场，而在出口处，早早等着七八个娱乐板块记者，他们在等着载誉归来的张伟、王雪儿。一个多星期前，他们选送的影片《飞碟神话》获得了东北亚电影节的最佳影片奖、最佳导演奖、最佳编剧奖、最佳女主角奖。
　　张伟和王雪儿一前一后走出了出口，记者们立刻就围了上来。张伟很自觉地后退了半部，让光彩照人的王雪儿出现在众人面前。
　　记者们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有问获奖感受的，有问下一步戏的打算的。王雪儿笑嘻嘻地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一个不要说话的动作。
　　此时，王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决定这件事情，她甚至事先都没有问过张伟的意见，但她还是决定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办，就这么宣布，挺好的。
　　她笑眯眯地后退半步，和张伟并排站着，然后轻轻拉住张伟的手，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说道：“大家问我的获奖感受，以及下一步戏的打算，我稍候会告诉大家。现在有个事情要宣布，我将和我的编剧张伟订婚。”
　　张伟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吃惊地看着王雪儿。而王雪儿并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脑袋，低声问道：“哥们，你的手冷不冷？”
　　张伟的手紧紧缠住王雪儿的手，他们手指缠着手指，两个人的手指狂热地亲吻、抚摸着对方的手指，许久许久，不舍得分开。
　　（全文终）


　　后记

　　关于这本小说，关于我们这个圈子的生活
　　我相信，完整地看完这部小说的朋友，都会会心地笑一下，尤其是熟悉我本人的朋友。确实是这样，这是迄今为止，我第一次尝试写我自己生活，写我身边朋友，写我们这个行当的小说。
　　很多人看了初稿后问我，这个张伟是不是你？我总是笑而不答。但在后记里面，我可以负责地说：这个人是我，但也不是我。怎么说呢，他有我的影子。我的特点、习惯、穿着、喜好都在这个人物身上得到了体现。
　　但他绝对不是我，或者说，不完全是我，他只是一个群体的缩影，是我们这拨追逐梦想，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却又一次比一次更加努力的年轻人缩影。
　　不知道有多少像我这样漂泊在北京，靠码字谋生的年轻人。但能成为真正名家的有几个？大部分写作的人像小说中的张伟一样，无可奈何地生活，无可奈何地工作。
　　是什么支撑着我们呢？
　　我想，大概是梦想的魅力吧？
　　本文的创作从07年的年初开始，到08年的初秋结束。这期间，我经历了很多很多，开心的、伤感的……
　　当我敲下了第一行字：“身陷娱乐圈”时。我没有想到，完成这部稿子竟然历时两年之久，这两年过得真不容易。
　　当我重新审视这部稿件时，我问自己，我如此固执地坚守着我的信念，图的是什么呢？
　　我想，这也许就是梦想的魅力吧？
　　有了梦想、有了爱情、有了生命，我们就应该好好地活着。像文中那个穷困落魄的小编剧一样坚强地活着。无论遇到任何困难与痛苦，他都没有放弃。他用他的方式，他的信仰固执地活着。
　　好了，我喜欢称自己是个说书人。看到这里儿，这个的故事就得画上句号了。
　　我希望看完这本书的朋友能有所收获，但是能收获什么呢？只有读者朋友心知肚明了。
　　活着是件很美好的事，对这个道理我深信不疑。为了梦想活着，更是件很美好的事。蹚过2007年与2008年这两条大河之后，我依旧深信：梦想眷顾愿意努力奋斗的人。
　　就让我们每个人都为梦想而奋斗吧！
　　谨以本文献给我的家人，献给我的同事，献给我身边的朋友，你们总是在我懦弱的时候，给了我勇气和坚强！当然，还有美酒……
　　张磊
　　2008年9月于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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