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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花伤
　　


　　第1卷

　　第一章

　　春雨绵绵，一下便是十日有余。
　　暮色已浓。
　　村头泥泞的小路上，庄无暇正深一脚浅一步的往家里赶，怀里紧紧抱着从城里买来的药，任身上被细密的雨滴淋湿透，也不让这珍贵的药包有一点受损。这是用来救她相公的命的啊。
　　自幼七岁时父母过世，庄无暇便被李家收为童养媳。本来，这也算是她的幸运，至少不用过流离失所的生活，李家婆婆对她虽严厉，但也极少打骂，她的相公李蒙比她长五岁，人不傻不痴不丑也不残，可惜，就是身患疾病。
　　李蒙的病越来越重，不见起色。李家恐慌，在无暇十五岁时便逼她与李蒙入了洞房。可惜那时候，李蒙身子已非常虚弱，他看无暇年轻貌美，不忍毁了她，便一直没有与她行夫妻之实。
　　一年来，无暇精心照顾着李蒙，每日里为他奔走求医，可李蒙的咳嗽却依然很严重，如今这段时间，已经开始咳血。李家上下都埋怨无暇不能生子，又不能为夫带来祈福，便令他们夫妻二人搬到后院，于是这照顾相公的担子，全落在了无暇一人身上。
　　“无暇！无暇！”
　　无暇匆忙抬头，就看到邻居白嫂慌张的迎面跑过来，“无暇！你可回来了！快走！”
　　“什么？白嫂！是不是我相公他又咳血了？”无暇心里一紧。
　　白嫂眼冒泪花，语不成调，一把拉住她就往回跑，“恐怕、恐怕阿蒙他不行了！”
　　“啊？！”无暇浑身一震，呆立而住，手里的药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快走啊！”
　　无暇强忍着内心的伤痛，全身颤抖的拾起地上的药包，撒腿就往家跑。
　　“李郎！李郎！”
　　冲进家门，无暇顿时惊骇的看到，李蒙趴在床边，地上，已有一大滩暗红的血。
　　“李郎！”无暇扑过去扶起李蒙，“李郎，你怎么样？”
　　李蒙抬脸来，一头的冷汗，苍白的脸，唇上残留的血渍分外惹眼。
　　“李郎，你等着，我马上给你煎药，马上！”无暇慌乱的举着手里的药包，正要站起来去煎药，被李蒙一把抓住她，“无暇……”
　　看着相公已奄奄一息，无暇心如刀绞，“李郎，你会没事的……”
　　“不，不用再管我了……我……我……咳！……”李蒙又趴下去猛咳了起来，立即又吐出一大口血。
　　“李郎……”无暇双手颤抖的为他擦试唇，眼泪迸发而出，“李郎，你坚持一下……”
　　“不、不……”李蒙大口的喘着气，眼神已开始涣散，用尽最后一口气，叮嘱：“你走吧，快走……我死了，会……连累你……”
　　无暇心痛的摇头，“我不能抛下你，李郎！”
　　“走……快走啊……”李蒙用力将她推开，身子随之一个停滞，然后扑倒在床边，一只胳膊垂下去，断了气。
　　“啊！”无暇惊呆。
　　一直站在门口的白嫂看事以至此，便上前拉住无暇，劝道：“无暇！你快走吧，李家大娘恐怕很快就要来了，看到……肯定不会放过你的呀！你还是快逃吧！”
　　无暇许久才哭出声来，跪着扑在李蒙身上，“李郎！李郎……”
　　“无暇，听嫂子的，你快走吧，不然，你相公也死不安息啊！”白嫂偷偷抹了把泪，便狠了心将无暇拉起，硬扯着她推出门外。
　　无暇最后回眸望了一眼孤零零死去的相公，悲哀之余，心下一横，转头向村外跑去。
　　***
　　热闹的街市。
　　对面，两个身披孝衣的年轻女子，跪在路边，地上有写着她们自愿卖身为奴埋葬师父的纸张。
　　庄无暇蹲在对面看了她们半天的功夫，才把那纸上的意思看明白。
　　于是她灵机一动，受到了启发，决定和她们一样，也拿了个瓦片在自己前面的地上写了几个简单的字。然后就一直坐在这里，观察对面的女子有什么样的经验，以及等待能被恩人带走。
　　实在是，她很累了，而且饿了三天。从村里跑了两天一夜，她才进了京城，然而身上的铜板只够买两个包子和一碗豆汤的，如今她的怀里，还塞着半块包子皮，每到饿得不行，才拿出来抱着膜拜的态度郑重其事地啃上一口。
　　她要尽快找到地方吃饭。
　　面前偶尔会有人过来细细的对她端详，每次她都极力把身子坐正露出期盼的表情，希望会有人将她带走，可是每次她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厌恶和嫌弃，然后，有个人就到对面，领走了其中一个姑娘。
　　看着那个被选中的姑娘脸上开心的表情，庄无暇羡慕极了。然后她反省自己，为什么会没有人愿意带她走？
　　身边突然啪的一声响，是一个小铜板落地的声音，庄无暇猛的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小乞丐飞速跑过来迅速抓起铜板，然后噘起嘴撤着身子极其鄙视的盯了盯她，逃避似的跑掉了。
　　庄无暇有片刻的楞怔，然后她慌忙站起来，跑到一处水洼地，一照，果然看到自己满脸的污渍，捧起不太混浊的雨水洗了洗脸，她才松了口气，站起身将身上的泥垢也挥了挥，这才重拾信心向自己的小摊走去。
　　老远，就看到自己的地盘被一个小叫花给占了，她心头一急，撒腿就冲过去，不料不知怎么的就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身体。
　　“啊呀！”庄无暇惊叫一声摔到在地，身上的骨头仿佛都要碎掉。
　　“死要饭的！找死！”随着一声恶骂，庄无暇抖簌着抬起头来，两眼疼出泪光，看到一个官卒正恶狠狠的瞪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大爷……”她颤着声音，垂下头努力的想爬起来逃走。
　　“等等。”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只好定定的站住，用余光瞥见一个打扮贵气的小姐，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抬起头来。”那小姐命令着。
　　无暇转了转眼珠，暗吸了口气，便慢慢站直身子，昂起了头，与那小姐对视。
　　这小姐长得娇艳玲珑，一对眸子冷清中透着严谨，她细细将无暇看了个遍，才轻启红唇，问：“姑娘不是乞丐？”
　　无暇慌乱的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人先问她话了，那真是太庆幸！紧接着，她扑通一声跪下，可怜地乞求：“小姐，你能收留我吗？我什么事都可以做的，砍柴洗衣……”
　　刚才被她撞的男子俯到小姐耳边低语几句。
　　小姐脸上略有动容，似思索了下，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可识字？”
　　无暇心头一喜，不由更加紧张了，这可是她改变命运的好机会啊，绝不能错过，于是她努力定了定神，乖巧地答：“小女名庄无暇，识一般常用字，和，很多草药的名字。”由于长期给李蒙看病，她没少出入药铺，天长日久，别说药草的名字，就连药草的用法功效也略知一二。
　　小姐轻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惊疑，“识草药？”
　　无暇用力的点点头，从小姐的眼里她看到小姐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于是她越发集中精力，竭力想要表现得更好，“回小姐，小女自幼因家里有病人，经常去城镇抓药，慢慢的，便对多种草药的煎法用法非常熟知。”
　　小姐露出欣然了然的笑意，垂目略有思忖，便问：“那么如今是为何卖身？”
　　无暇闻言心中一痛，缓缓垂下头，低声道：“被我家夫人赶了出来。”
　　“因为何事？”
　　无暇心里着急，手指紧紧捏着衣角，额头都要沁出汗来，这要是给小姐说是因为侍候的病人死了，人家还能收留她？
　　“嗯？”小姐显得有点不耐，同时眼中也露出怀疑。
　　“问你话呢！”一旁的男子吼了句。
　　无暇颤了颤身子，努力扯了扯嘴角，脑子里拼命的转了几圈，才小心地道：“那是因为……因为夫人养的猫……被我看丢了。”说完，她暗自长呼口气，微垂着头，眼睛不由自主的偷偷斜向小姐。
　　小姐不屑地一笑，“原来是这样。那好吧，你跟我走。”
　　无暇惊喜交集，猛的抬起头，目光闪烁的望了望小姐，忙弯下腰跪到地上连连叩头：“谢谢小姐！无暇做牛做马，一定好好侍候小姐！”
　　小姐淡淡一笑，转身就走。
　　“还不快跟上？”男子冲无暇皱了皱眉。
　　“哦，哦。”无暇激动地应着，爬起来打了打身上的泥土，亦步亦趋地跟在男子身后。
　　“对了，你叫做什么？”小姐突然回头问。
　　无暇慌忙回答：“回小姐，我叫庄无暇。”
　　“无暇？嗯，名字还不错。记住了，我们是萧府。”
　　“无暇记住了。”
　　小姐不悦的盯她一眼，“还有，从今天开始，你要自称奴婢。”
　　“是，奴婢知道了。”无暇小心谨慎的答，心里雀跃的想着这次终于投靠到人家了，终于可以有饭吃了，所以，一定要保住这样的好运气，否则她对不住临死不忘叮嘱她的李郎，对不起为她收拾残局的白嫂，也对不起她凭空编造出来的猫。

　　第二章

　　不一会儿，无暇终于被领到了一个庄严贵气的大门前，高高的门庭上边，刻着巍峨的两个字：萧府。
　　这两个字有点复杂，但无暇很庆幸刚才萧家小姐已把这两个字给她说了一遍，于是她仰着头把这两个字的笔划仔细的看了一遍，并轻轻的念：萧府、萧府。
　　萧小姐回头瞄了瞄她，眼神里露出一些满意。从无暇这细微的动作，她发觉无暇应该是一个心思细密且头脑清楚的女子。
　　无暇跟着萧小姐进得大院，便将她交给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这妇人是管事的珍姨，珍姨将无暇领到了婢女们住的杂院，然后对她进行了简明扼要的培训。
　　对于这些粗活，无暇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她虽然年纪小，身体也单薄，但从小锻炼得手脚麻利，而且在这里又没有田地里的活，算起来，比以前在李家还要轻松些。
　　不肖几日下来，珍姨对无暇的勤快肯干又机灵利索很是满意，对她不再有什么为难之处。
　　无暇一颗心儿总算安定，这静下心来啊，她不由的开始怀念起李蒙，脑子里不定期的出现李蒙死前的惨状，心里不免阵阵抽痛。
　　“无暇！无暇！珍姨叫你呢！”忽听得门外小环跑过来，急喘吁吁的叫她。
　　她急忙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回过身来问：“说了是什么事吗？”
　　小环眨巴着眼睛，有点紧张地答：“是小姐来了！”
　　无暇脑袋里打了个机灵，忙慌慌张张的把自己身上拍打拍打，理了理头发，便急步踏出门去。
　　小杂庭院里，由于萧小姐的大架光临，顿时蓬荜生辉。
　　无暇垂下头小碎步跑到珍姨身侧，屏住气小声叫了句：“小姐！珍姨。”
　　珍姨笑嘻嘻地对小姐道：“小姐，小姐您的眼力果然非同凡响，带来的这小丫头灵巧又会干活，呵呵呵。”
　　萧小姐不动声色的从眼角瞥了珍姨一眼，再微垂下目细细地看向无暇，目光中时而疑惑时而惊讶，然后是有些茫然的若有所思，足有一刻钟，当珍姨和无暇都感觉到空气一点点要结冰时，她终于轻开尊口：“你叫什么名字？”
　　无暇浑身一顿。
　　她的名字有那么难记么？这萧小姐已经问了三遍了，果然是贵人多忘事。
　　“小姐问你呢？！”珍姨在一旁焦急地推了推她，一边对萧小姐嘿嘿地歉意一笑。
　　“哦，”无暇回神，慌张的道：“回小姐，奴婢、奴婢叫庄无暇。”说完手指紧紧捏紧了裙子。她还不太熟悉自称为奴婢，但话到嘴边，便自然想到小姐的教诲。
　　萧小姐没有接着问，只是半眯起眼睛，挪动莲步围着她走了半圈，一眨不眨地看她。
　　看得她心里一阵儿发毛，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脑袋里拼命的转，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不对。
　　一旁的珍姨也纳了闷，小姐的这种目光尤为奇怪。
　　稍时，萧小姐终于渐渐吸了口气，似自言自语地幽声道：“没想到，一旦吃饱了饭，不过月余，这丫头竟出落的如此清丽脱俗。”
　　没错，经过这些天来的滋养，无暇与刚来时已相差甚远。原本略显干瘪的身子开始丰润起来，凹凸有致；脸蛋儿白里透出了婴儿红，带着润润的光泽；一双明眸纯洁灵动，犹如嵌入水中的明月；不高不低的小鼻梁窄而精巧；一张樱桃小嘴薄薄的竟也不失性感。
　　萧小姐陷入了深思和犹豫。
　　却急坏了珍姨，吓坏了无暇。
　　又似良久，珍姨终于壮大了胆子，小心提醒：“小姐，您不是说……今天要提她走的么？”
　　萧小姐这才回过神来，略眨了眨眼睛，再淡淡的看了无暇一眼，说：“嗯。跟我走吧。”说完，一转身便向院外走去。
　　珍姨忙喜悦地推了推无暇，“快跟小姐去。”
　　“嗯嗯。”无暇紧张的连连点头，脚步不敢停歇一刻的跟上萧小姐。
　　珍姨笑着望着无暇的背影，低声嘀咕：“好姑娘，去享福吧。”
　　然而无暇此刻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小姐这样专门来领人，定是要侍候萧家的某个主子，这以后做事就得越发的小心，脑子里的弦得绷得更紧，否则，她这碗饭可就保不住了。
　　一定要让自己做到非常好，最好！无暇悄然在心底给自己命令。
　　走在小亭廊里，无暇心情紧张也怀着喜悦，从余光中，她瞄到萧家漂亮的庞大的庭院，平日里，她可不敢在这种高贵的地方乱跑，也就偶尔在打扫的过程中远远的看上一眼，心中羡慕向往不已。以后，如果都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做事，那该有多好！
　　这个梦想，已经马上就要实现了！只要她谨慎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一路萧小姐不再回头也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她就这样紧紧跟其身后，一边偷偷熟悉周边的景物。
　　穿过了一个漂亮的庭院，她们走到了青石板的小路上，周围种着一些小树及花草，整齐且干净。无暇略疑惑了下，不由抬眸望了一下前方，却发现迎面走来了一位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慌神之下又重新埋下了头。
　　“楠儿！你又来瞧你二哥了？真是个体贴的好妹妹呀。”对面的男子带着略有轻佻的口气。
　　萧小姐停下了脚步，态度似乎也有点冷淡淡，“大哥，你即使闲来无事，也别去打扰二哥清静了。”
　　原来这位是萧家的大公子，难怪看起来风流倜傥，而且样貌也着实俊朗。
　　无暇屏气凝神的定了定，欠身小声道：“见过大公子。”
　　“嗯。”萧大少傲慢地从鼻息里哼出一句，然后对萧小姐牵唇一笑，“妹妹，你二哥正在对柱静坐，不该打扰他的是你吧。”
　　“我去是有正事。”
　　“我说妹妹，你别总满眼里就觉得你大哥游手好闲！”
　　“不是吗？”萧小姐说着就往前跨步，被萧大少一把拦住，声音笃然变得冷厉：“萧玉楠！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无暇吓得一滞，呼吸都开始急促。
　　萧玉楠冷笑一声，嗓音放轻，“大哥，我确是找二哥有事情。”
　　“哦？什么事？”萧玉展恢复了懒懒的语气。
　　萧玉楠瞥了眼身后的无暇，无奈地道：“巧儿也走了两个月了，二哥身边总要有个机灵的丫头。”
　　“噢？你的意思是……”萧玉展似笑非笑的把眼神正式的转到无暇身上，“这个丫头很机灵？”
　　“她是我亲自挑的，这就给二哥带过去。”萧玉楠说着把目光转向无暇，“快走吧。”
　　“是，小姐。”无暇忙向前迈步，不成想胸部忽然横过来一支手臂，无暇心里咯噔一声顿住脚步，嘴巴也开始不利索：“大、大公子？”说着还惊慌失措的抬眸看了萧玉展一眼。
　　“果然是个俊俏的丫头。”萧玉展邪邪地勾起唇角，拦在无暇胸前的手臂有意无意地碰触了触她的身体，然后缓缓向上移，修长的手指托起了她的下巴，眼睛在她脸上肆意流转。
　　无暇惶得眼睫毛都轻轻抖动。
　　萧玉楠烦感地皱起眉心，“大哥！”
　　萧玉展这才满不情愿略带留恋地收了手，轻咳了一声，问：“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庄无暇。”无暇瑟瑟地答。
　　“嗯。”萧玉展点点头，收了眼神望向萧玉楠，讪笑的伸出手：“我们萧家的宝贝妹妹，辛苦了，请。”
　　萧玉楠讶然纳闷的上下瞧了瞧他，抿了抿唇没接话，便示意无暇一眼，侧了身向前走去。
　　无暇快速对着萧玉展福了福身，紧跟上萧玉楠的脚步。
　　萧玉展站立在原地，贪婪地盯着无暇纤弱可人的背影，唇角荡起满意地微笑。
　　雅致的庭院，幽幽飘着清淡的香气。
　　高高的一处朱红雕花亭廊，一道纯白的侧影如若白莲般娴静而坐，手执一支笔，在身前的桌台上细细描绘着。
　　无暇的视线一接触到那如梦如幻的人影，便再也移动不开。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
　　如瀑的长发随意的以一条青丝带束起，整洁白净的衣袍内裹着秀气柔韧的骨骼，侧面的位置，突出了脸上那长长的睫毛和高高的鼻梁，嘴巴的线条极其优美，专注地盯着桌台的眼睛尤其清澈。
　　只是，那人就这般安静的坐着，周身便凝聚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不容你轻易的去碰触。
　　清雅出尘如白莲，冰心傲骨如红梅。
　　“二哥。”萧玉楠轻声叫了句，站定在亭台之下。
　　无暇恍然惊醒，忙把目光撤离那人身上，心慌意乱的垂下头去，乖顺的站在萧玉楠身后。
　　余光中，她看到那人缓缓侧过头来，淡然的应了句：“是楠儿。”声音不清不浊，尾音有着浅浅的沙哑，听得人心儿痒痒的。
　　无暇不觉有点气息紧促。
　　“二哥，你在画什么？”萧玉楠声音轻柔，面色温和，完全不似与萧玉展说话时的神情。
　　“你上来看看。”
　　萧玉楠抬脚上台阶，回头看了看无暇，示意她跟上。
　　无暇小心的跟着上了台阶，到了亭廊之中，这才发觉这里风景独秀，亭廊里侧，长着一棵苍劲秀婉的梅树，虽是已春的季节，那冰枝嫩绿的风姿依然憾人。

　　第三章

　　“果然，二哥独爱画梅。”
　　随着萧玉楠的声音，无暇也将目光放置桌台之上，却见铺在上面的白纸上，赫然画着一枝迎雪吐艳的白梅。
　　无暇不由轻轻一愣。
　　不得不说，这画上的梅虽只是几笔勾勒，却点出了梅花铁骨冰心的特别风格，疏影清雅，栩栩如生，让人误以为周围清清的香气是由画上的白梅凌寒飘香而来。
　　“二哥，楠儿今天给你带来一个奴婢。”萧玉楠并没有过多的欣赏那纸上的梅，直接的进入主题。
　　无暇暗自惊慌了下，又悄然压下惶然，飘飘向着面前的人施了一礼，雅声道：“见过二公子。奴婢叫做无暇。”
　　一道明亮却温润的目光流转到无暇脸上，无暇不觉心口猛跳，低垂着眉目屏气凝神。
　　目光转开，无暇暗自松了一口气。
　　“楠儿，我没说过要奴婢。”语气温和，却带着漠然。
　　无暇心头重重一击。
　　“二哥……”萧玉楠有点着急的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萧玉郎的衣袖，娇声道：“你身子骨不好，楠儿整日担忧你啊，你府上不能少了侍候的丫头呢。”
　　“有小凤和亭儿就够了。”
　　无暇的手指捏紧了。
　　难道，她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吗？人家根本就不接收她，那么以后，是不是还能够留在这座大院里？如果不能留下……
　　“二哥，这丫头倒是识些药草，在二哥府上总是有用些。”萧玉楠说着对无暇使了个眼色。无暇忙集中精神，慎重地颤声道：“二公子，奴婢先前家中有病人照顾，所以识得一般药草的用法及功效。”
　　萧玉郎微敛了目，轻皱了皱眉，似有不耐或者是不愿在这件事上与人纠缠，便淡淡的应了句：“那就将她留下吧。”
　　无暇心头大喜，感激地双腿跪下，颤声道：“谢二公子收留！”
　　萧玉郎这才有些惊异的侧目，细细的看她一眼，却是冷漠的道：“起来吧，你先跟着小凤做些杂事。”
　　“是。”无暇抑制着心头的欢喜，瑟瑟的起了身。虽然只是做些杂事，但是留下来了，她便有饭吃了，如果够乖巧够机灵，今生都衣食无忧了，这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二哥，那楠儿就先回去了。”
　　“嗯。”萧玉郎又将目光转回到案桌上，重提起笔。
　　萧玉楠望着萧玉郎微顿了顿，转过身来，正了色对无暇讲：“无暇，你日后要好生侍候二公子。切记。”
　　无暇哪敢怠慢，忙垂首福身，“无暇谨记。”
　　萧玉楠最后瞄了一眼旁若无人执笔描画的萧玉郎，便揽了袖，下得台阶去。
　　无暇目送萧玉楠出得庭院，暗吸了口气。
　　今日一出门，竟全得见萧家大小姐和两位公子，无暇这一会儿脑袋里几乎消化不开。今日的萧玉楠，大家闺秀里透着豪气又带着些许阴戾，适才她走前对她的叮嘱，无暇怎么回想都觉得有些怪异。
　　大公子萧玉展看起来似是一纨绔公子，从萧玉楠对他的态度来着，应该对他有少许的鄙视，远不如对二公子萧玉郎的敬重。
　　无暇不由将目光缓缓移到萧玉郎身上，暗自揣摩。
　　倒也是，这二公子沉静清冷，威严自生，让人不自觉的产生一种敬畏感。但同时，他端坐的优雅姿势，专注的纯净眼神，却又给人亲和温润的感觉。
　　好个奇异的人儿。
　　萧玉郎微动眼睫，似感觉到无暇紧盯的目光，手下停了笔，缓缓侧过头来，不期然与无暇炯炯的目光打了个正着。
　　无暇只觉得眼前猛的一亮，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他的面容无法用词语来形容，无暇此刻心里只有两个字：仙人、仙人。
　　适才她只是不太清晰的看见他的侧脸，便觉得无比完美，此时正面对视，才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男子，龙眉凤眼，雕刻之貌，完全不似尘世凡人。
　　“你有什么事吗？”萧玉郎轻吐如云，却听得无暇心头一震，仓惶间收回目光垂下头，“奴、奴婢失礼了。”
　　萧玉郎再淡然看了看她，不再作声，重新坐正身子全神贯注的挥动手中的笔。
　　无暇轻拍了拍胸口，眼睛不敢再往他脸上看，便只得悄悄的望向桌台，却见他正在纸张的右上方熟络顺畅的写着几行小字，无暇定了定睛，看不太懂是什么，却觉得字迹娟秀而苍劲，虽不是画，风头却毫不亚于占了整个幅面的梅花。
　　最后，他在下边缀：玉郎 赋。然后收笔。
　　无暇暗自默念了句：玉郎。
　　萧玉郎目光一凌，转过头来，冷冷的盯住她：“你怎么还不退下？”
　　无暇心底一抖，难道他听见了她嘴里的呢喃？心慌之下，竟忘了福身退下，反倒愣怔当场。
　　萧玉郎略为疑虑的皱了下眉，又雅声问：“怎么，你懂得诗词？”
　　无暇恍了恍神，稀里糊涂的摇了摇头。字都没认得几个，还诗词？
　　萧玉郎眸中的光线柔和了些，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浅笑。
　　好美哦！
　　看得无暇睁大了眼，呼吸亦开始不畅通。
　　“方才，楠儿说你懂得药草。”萧玉郎不经意的问着，眼睛又转到自己的画纸上，唇角的笑意突然加深，“你该不是，将我画中的物当成某种药草了吧？”
　　此言一出，无暇越发的瞪大了眼，惊慌失措的摇头摆手，“不、不不！公子的画，无暇一看就知道、就知道是梅花，错不了！”说完她坚定的点了点头，郑重的摆正身子看着萧玉郎，生怕他怀疑自己的眼力。
　　萧玉郎收敛了笑意，微侧头，从眼角睨了眼无暇，“喜欢我画的梅花？”
　　无暇用力的再点了点头，“是，二公子画的梅花，堪比真花。”
　　萧玉郎垂下眼帘，淡淡的笑了笑，再抬起的眸中，竟升起些许怅然，他轻扬起一只手拿起画纸，幽声自语：“这幅梅图，却是少了什么东西？”
　　无暇紧张的捏了捏手指，也用心的细细看向画上的图，有花有雪有词，还能缺些什么呢？她努力的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能帮他想出缺的东西，只得懊恼地咬紧了下唇，红着脸儿垂下头，眼睫上都泛起了湿气。
　　萧玉郎微眯清亮的双眸，略为思忖，稍时，轻轻放下画纸，不紧不慢的再提起笔，在那婉延而上的枝头上，几笔勾点出一只活灵活现正欲展翅飞翔的鸟儿。
　　无暇抬起头时，正看到萧玉郎收了笔，满意地勾了勾唇，将笔放下。
　　“妙，真妙。”无暇惊叹出声。
　　萧玉郎看向她，有一丝诡异，“你倒说说看，妙在何处？”
　　无暇吸了口气，胸口紧张的乱跳，努力的镇定了下自己，答：“二公子，奴婢看来，之前的梅花虽然完美，但过于安静，添上这只鸟儿，凭空增了灵气，整幅画看起来，生气勃勃、赏心悦目。”
　　萧玉郎静静的望着她，良久，久得无暇的额上都起了一层细汗，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面色中却没有无暇意想中的一丁点欣赏或满意，只是清清淡淡的点了点头，看向画的眸中，还隐隐掀起了一丝愁绪。
　　无暇心里不由开始忽上忽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说的不得体，还是曲解了公子的意思，但从公子那不置可否面无表情的脸上，她实在是揣测不透，只得老老实实的畏畏缩缩的站定，不敢再多一句。
　　“你退下吧。”萧玉郎似乎一瞬间显得甚为疲惫，支起一手臂懒懒的抵在额角，修长的指轻轻的揉了揉太阳穴，眼帘垂下，眼睛里的光彩也黯了去。
　　无暇不敢多想的应了句：“奴婢退下了。”说完，机械化的转身，匆匆的小碎步踏下台阶，心里头，却不由的有些担忧那突然间情绪低落的二公子，台阶下她站定了脚，正欲回头看一眼他，却只听得耳边响起轻微清脆的声音：“你跟我来。”

　　第四章

　　无暇微惊的抬起头，见面前站着一个与她打扮相似的女子，心知这定是二公子府上的丫头，便微微点了点头，“是。”
　　那女子长得只能算是清秀，但眼睛里却是和善自然，她对无暇轻轻一笑，转身一边向通向院中后排的小路上走，一边细声道：“是小姐将你带来的吧，平时小姐是最关心咱们二公子的，日后有你在这儿，我和亭儿便也少了些忙碌。”
　　“是。”无暇仔细地听着。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凤，十七了。”小凤又回头对她一笑。
　　无暇顿觉得胸口有些暖意，忙答：“我叫庄无暇，十六岁，哦，小凤姐以后就叫无暇就好。”
　　“哦，你比我和亭儿还小一岁，以后你就我小凤姐吧。”
　　“是，小凤姐，无暇刚进府不久，有什么事，还望小凤姐多多提点。”
　　“嗯，会的。咱们这院子里，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咱们家二公子喜静，只是身体不太好，你只要跟着我和亭儿对二公子细心照顾就行。”
　　无暇认真的点了点头，细细的记下小凤的话。
　　两人走到一处别院门前，明显的这是下人的地方，一切相比前院有些简陋，但也算整洁，小凤领着无暇进了一扇门，这是一间卧房，小凤给她拿了床被子，告诉她最里边的铺子便是她的位置。
　　无暇环顾了四周，和她在珍姨那里住的差不多，于是比较满足的点了点头，及时问她需要做点什么。
　　小凤领她出门到另一侧，这是一间小的厨房，小凤说虽然每日每顿前堂都有丫头使女往这院里送饭过来，但二公子因为要时常熬药烧水，所以，劈些柴了这些稍粗的活儿还是常有的。无暇立即表示非常愿意做这样的事，她比较熟练。于是小凤喜上眉梢，吩咐她把屋外小柴堆的柴劈了烧些水，然后就言说自己去前堂厨房里看看，走了。
　　无暇望了望小凤三跳两跳远去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回她还认了个好侍候的主儿。
　　主子虽然有些静的怕人，但也不像为难下人的主子，而目前这院里小凤来看，也是个单纯的丫头，恐怕这以后的日子，还真能顺利下去。
　　想到这儿，她欣喜的扬起唇。
　　然后利落的拿了柴去劈，再到小厨房里烧水。
　　这些活儿她每日里不知做过多少次，但她和其他人不同，一般女孩因为嫌脏怕弄得一脸灰都不喜欢烧水，更别说这些大府里的娇气丫头了，也难怪小凤看到新来的她会喜气洋洋。
　　无暇对这种活儿毫不厌烦，反而觉得，看着火苗在自己手中烧起，一点点大起来，像生命的源源不断，让人有振奋的感觉。就像那时候，她每次看着火苗窜起来，带着生命的力量，都在心底暗暗祈祷李郎能够好起来，可惜……
　　想着想着，无暇鼻尖一酸，眼睛又蒙了上来。
　　虽然李郎最后是那样凄惨的死去，但她也不得不安慰自己，她并不是大夫，没有能力去救一个病入膏肓的相公。于是她暗暗告诫自己，这一次，她侍候的是萧家的二公子，他那样如仙谪般的人儿，却也是身体不尽人意，虽然还不知道他是哪里不好，但她一定会用心尽力的服侍他，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这样，她的生活才能够继续。
　　烧好水好一会儿，才见小凤姗姗来迟，吩咐她去吃饭。
　　于是这般过了一日又一日，无暇每日里也就按小凤的话，包揽下后堂里所有的杂事，烧水，洗衣，打扫庭院。只有几次远远的看到过二公子萧玉郎的身影，平日里，全是小凤和亭儿去他身边侍候，端茶送水，无暇几乎没有机会再一次和二公子说上话。
　　这种日子久了，无暇突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失，过得毫无生机。
　　也许，她的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好几次，她远远的看到二公子挺拔颀长的身影，心中总会涌出一股莫名的冲动，使得她久久不能平静。
　　一天傍晚，小凤又来到正在烧水的无暇身前，问道：“给二公子泡脚的水好了吗？”
　　“刚烧好，我还没有冷一冷呢。”无暇忙碌着。
　　“哎，现在烫的正好，前几次你端来的水都有些温了。”小凤皱起眉，拿起盆要去盛水，无暇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急道：“不行的，小凤姐，泡脚的水不能过烫，会适得其反的。”
　　小凤一挑双眉，眼中露出疑惑，“你说什么？你是大夫吗？”
　　无暇讪讪的收了手，道：“我是听大夫说的。”
　　小凤不悦的白了她一眼，“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说完不理她，顾自继续打水。
　　无暇顿了顿，看着小凤打好水就要出门，终于忍不住问：“小凤姐，二公子他是哪里不适？”
　　小凤直起腰，转头看了看她，冷冷地答：“二公子身体偏寒。”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嘟嚷：“所以要用热点的水嘛，你懂什么。”
　　无暇怔怔的望着小凤端着水走出门，半天才缓了一口气。
　　回到睡房，无暇有些疲惫的坐在床榻上，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回想着一些药草的名字，慢慢的，她觉得眼前一点点明亮起来，笑容也浮上她的嘴角。
　　具她这些天的观察，小凤和亭儿并每晚给二公子端泡脚的水中没有任何药物成分，全是纯白的开水，只是这样，对于身体的恢复能有多大的作用呢？一般人还好，可是如果二公子是病疾之体，那可是远远不够的。
　　想着想着，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那里面只有上个月在珍姨那里领来的几个铜板，她拿到手上看着，心底又蒙上一层灰暗，只有这些钱，怎么办？
　　第二天，她做好后院里的活儿，小凤还在休息，亭儿在前院。无暇左思右想后，终于鼓起勇气，说有点私事要去街上，小凤懒得理她，只叫她快去快回。
　　无暇便从后门快速出门了。
　　一刻不停，无暇匆忙奔波于各药铺之中，因为没有多些的钱，这些药草如红花、乳香、赤芍、当归、丹皮等每样都只能买一点，还必须选又便宜又主要的其中几种，几番周折，无暇总算用有限的铜钱买到了实用的少量药草。
　　望着手中的药包，无暇眼前仿佛能看到二公子回眸浅笑的如仙容颜。
　　回府后，无暇没有休息半刻，便一人在厨房里悄悄忙碌着煎药，待到晚饭后，烧了水，便按记忆中以及药铺老板所说方法调试泡脚水。
　　一切总算按原计划完成。小凤来端水时，无暇也正满意的对着自己的作品擦汗。
　　“哟，无暇，今天你动作很快嘛！已经准备好了？”小凤凑过来，当看到盆中的水时，脸色一愣，“怎么回事？怎么有颜色的？”
　　无暇不动声色的瞥了她一眼，即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凤姐，你瞧我，昨天晚了些，今天我烧的太早了，就烧了久了些，可能有点灰尘。”
　　小凤凝起眉，有些懊恼：“那怎么办？再重烧会迟了的，二公子一会儿就要歇下了。”
　　无暇心底悄然得意，面上却一直露着抱歉的笑意，“要不这样吧，小凤姐，今天，就让我去侍候二公子吧，这水是我烧的，一会儿二公子若是怪罪，也不能让小凤姐帮我担着。”
　　小凤淡淡展了眉，略思索了下，又不放心的看了看无暇，道：“可是，你没侍候过二公子。”
　　无暇趁机忙虚心地请教：“小凤姐跟我说一下有什么注意的吧，免得我惹了二公子不高兴，连累咱们大家。”
　　小凤很受用的敛了目，轻咳了声：“嗯，二公子也没有特别难侍候的，你只要不要吵就行，怎么看着办吧。”
　　“嗯嗯。”无暇连连点头，心头喜不自禁。
　　小凤抬脚欲出房门，到了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无暇一眼，再走到盆子前嗅了嗅。
　　无暇心里一紧。
　　“这是什么味啊？”小凤侧头瞥着无暇，眼底又升起疑云。
　　无暇努力使自己镇静，然后露出温和的浅笑，诚心地道：“是焦味啊，可能，我烧水的时候掉进了干叶子。小凤姐放心吧，只是泡脚水，无防的。无暇不会做伤害二公子的事啊，咱们可都是吃这口饭的。”
　　“哦。”小凤再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才放心的走向门外。
　　无暇长吁了口气。
　　然后激动的情绪便翻涌上来。终于，可以近前侍候二公子了。
　　端着水，无暇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她一路走，一路暗暗祈祷，希望她配的药水能慢慢帮二公子调理身子。
　　走到二公子睡房门外，无暇放下水盆，屏住呼吸探出头，看到二公子正安坐在幔子前的椅子上看书。
　　那专注的神情，娴静的姿势，再想起他身体之虚，无暇心中不由的升起疼爱怜惜之意。
　　稍时，无暇回了神，忙用手轻叩了叩门框，轻声道：“二公子，奴婢端水给您泡脚来了。”
　　萧玉郎的视线没有从书本上移开，脸上亦没有一丝变化的神情，只是轻启薄唇，“进来吧。”静谧的夜里，他稍稍沙哑的尾音拔得无暇心底颤啊颤的，二公子的声音，真好听。
　　无暇谨慎的迈着碎步，轻轻的走上前去，把盆子放在萧玉郎脚下。
　　萧玉郎这才敛了目，轻瞥一眼无暇，道：“放这儿，你去候着。”
　　无暇顿了顿，一时有些无措。
　　萧玉郎重回到书本上的目光恍了恍，再垂下来，突然问：“你是谁？”加重了个“你”字，显然是方才注意到面前的小丫头不是往日的小凤，而语气中却并无讶然，果然是个清冷的性子。
　　这问话听在无暇耳里，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二公子问她话了，说明注意到她了，她可以趁机继续跟他讲话；忧的是，显然间，那天时让她记忆犹新甚至念念不忘的初见，二公子却早已忘记了。
　　心思一片乱纷纷。
　　“……是你？”萧玉郎凝视着她，眼神间闪过淡淡的了然。
　　仅这一句，无暇便立即精神百倍，原来，二公子还是记起她来了。“是，奴婢今天侍候二公子泡脚。”
　　萧玉郎微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盆里的水，淡然问：“这里面是什么？”问话虽似无意，但坚定的语调，却让人不敢忽视他问的内容。看似隐士一般沉静的二公子，其实也是眼明心灵之人。
　　无暇极力抑制住纷乱的心绪，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清晰答：“回二公子，是奴婢加了些祛寒的药草。”
　　“哦？”萧玉郎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本，俯视着一直蹲着的无暇，轻声道：“站起身说话。”
　　无暇匆忙直起身子，微垂头向后退了一步。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懂药草的？”
　　“是，奴婢识得。”无暇暗暗兴奋，原来二公子记得她这么多事情，而且有欣赏之意呢。她的用心没有白费啊！
　　萧玉郎浅浅颌首，“你费心了。”
　　无暇受宠若惊，慌乱的又摇头又点头，“不不，嗯，是，是奴婢应该的。”
　　萧玉郎脸上掠过轻微的笑意，一只手又操起书本，视线也随之收回，“你一旁候着吧。”
　　无暇紧张的看了看他，再望了眼盆里的水，迟疑了下，道：“二公子，您现在就开始泡吧，这水是温的，迟了便凉了。”
　　萧玉郎侧目睨她一眼，微颦了下眉。
　　无暇忙解释：“往日的水过热了些，其实对公子的身体并不好，公子泡脚还是用温些的合适。”
　　萧玉郎细细的看了她一会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好。”这才又放下书本，彻底的摆正姿势，弯下腰作势要脱鞋子。
　　“奴婢来吧。”无暇积极的蹲下身子，伸出的手还未触及那洁净的鞋子，就听得头上方一句冷淡的声音：“不必了，你退下。”

　　第五章

　　无暇身子一滞，伸出的手喏喏的缩了回，满腔的热情如被浇了盆冷水，她慢慢的站起身，垂着头缓缓转身，一步步僵硬的走向门口。
　　靠在门外的亭柱上，无暇不禁落下泪来，不是因为适才二公子对他的冷言冷语，而是觉得自己今天表现的太差了，好不容易能够靠近主子，可是自己刚才好像是表现的太过张扬，引起了主子的反感，主子不喜欢多话的丫头啊，她怎么就忘了？！这以后，他一定不会再让她侍候他了。
　　唉，真是笨！
　　自己亲手砸了自己的饭碗。
　　月色朦胧，无暇抬眸，遥望星空，内心涌现无限惆怅，看来以后，多半只能继续呆在阴暗的后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了。
　　不知多久，无暇恍然听得房里边传来二公子清浅的声音：“无暇。”
　　无暇浑身一震，无暇？二公子叫的是无暇？
　　一时间，她慌的不知如何是好，天，她这么难记的名字，那萧小姐问过了三遍，却好像还没有记住，可是她记得她只在头一天来时说过一次她叫无暇，而她们细心敏锐的二公子居然把一个新来的丫头如此难记的名字给记住了。
　　他记得她的名字！
　　无暇只觉得满腔的热情唰的全回到了体中。
　　“无暇？”沙沙的尾音带着些许疑惑。
　　“啊？哦！是！”无暇手忙脚乱的提起裙子迅速跨进门，“二公子，您叫我？”
　　萧玉郎此时双脚已穿好鞋子，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平和的目光望向无暇。
　　无暇颇为不解的审视了下他的鞋子，就像没有洗过脚一样的整齐和洁净。她原以为，他泡过脚应该直接去歇息，没有必要再次穿起来这般麻烦。这二公子脱鞋和穿鞋完全不用奴婢过问，她们这当奴的还真当得清静。
　　萧玉郎静静审视着她一会儿疑惑一会儿自嘲的表情，末了，轻牵嘴角，“我是叫你。”
　　无暇惶然惊醒，瞪大了眼，暗骂自己没用，这主子叫奴婢，当然是要端走水盆嘛，怎么在主子面前竟弄些迟钝笨傻之事？不敢再有半天耽搁，她连声应着低着头走上前，端起水盆就闷头往外走。
　　“等等。”身后传来那像是丝线的声音，还是纯蚕丝的丝线，粘粘的，弹弹的，又滑滑的。
　　无暇惊魂未定的站住脚，缓缓转过身子，“二、二公子……”
　　萧玉郎闪动了下眼帘，站起身，清滟的目光一转变得柔和，声音里也透出暖意，“以后，每日，就由你来送药水。”
　　“呯！”水盆落地的声音。
　　“哗！”一盆水洒落地的声音。
　　无暇大惊，猛的扑跪下去，抖簌着连连乞求：“二公子！对不起！奴婢笨手笨脚，求二公子责罚……不要赶我走……奴婢再也不会了，不敢了……”
　　萧玉郎微微颦眉，略为困惑的垂目望了望一地的药水，似有些无奈的轻声叹息：“起来吧，快去清理干净。”
　　“哦，哦，奴婢马上弄干净。”无暇慌忙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自己的衣服，端起水盆出去，又拿了抹布，然后仔细快速的将地上的水一点点抹干。
　　完成后，一抹额头，全是汗。不是累得，是吓得，是气的。
　　余光中，萧玉郎颀长笔直的站立在一旁，敛着眉细细盯着她忙碌的身影。
　　无暇吸了口气，缓缓站起身，脸红红的，有点窘迫的从眼角眺了眺萧玉郎，低声道：“好了，二公子。”
　　萧玉郎望着她，走上前一步。
　　无暇顿觉得呼吸又不畅通。
　　“我很吓人吗？”萧玉郎微侧头，突然一改常态的露出活泼之态。
　　无暇立即目瞪口呆，全身的血液嗖的涌上头顶。
　　二公子，怎得会有这般生动的表情……好可爱、好可爱！
　　微挑起的整齐宇眉突现出丹凤的眼尾，轻轻颤动的浓密睫毛下稍带狡黠的清亮黑瞳，噢，天哪！还有那秀气直挺的窄鼻，嘴角笑意下掀起的优美弧度，肌肤亦是晶莹细滑的让人羞愧……真是太可爱的人了！
　　“看来我真的是很吓人。”萧玉郎兀自一笑，也不在理会无暇痴呆的神情，转过身作势要进里堂，顺便丢了句：“你下去吧。”
　　“二、二公子！”无暇大脑一晃，不自觉的叫了一声。
　　萧玉郎回头，面上略带不悦，“以后叫公子就可以了。”
　　无暇怔了怔，紧急细想了下，这一会儿，她连续吞吐的叫了几次二公子，还几乎都是叫的二、二公子……听起来，确是不好听。
　　“是，公子，奴婢记住了。”
　　“嗯。”萧玉郎漫不经心的应着掀起幔帘，就要进得里堂。
　　“公子！”无暇这次提高了声音，小脸憋得更红。
　　萧玉郎顿了顿，索性回转身来，朗朗的望住她：“还有何事？”
　　无暇吞了下口水，小心地问：“公子刚才是说，以后，还让奴婢来侍候您泡脚是吗？”
　　萧玉郎点点头，又反问道：“这些天，我怎么没见过你？”
　　无暇心头一喜，又万分的感动，声音都颤起来，“劳公子留心，无暇初来尚不熟悉，近日只是帮小凤姐她们做些打下手的事，一直在后院，极少来前院。”
　　萧玉郎了然的颌了颌首，又淡然一笑，道：“我这院子，没有过多的规矩，你学着做就是。”
　　无暇一个振奋，忙应道：“是。”
　　萧玉郎抿唇一笑，“我歇着时不用侍候，你们都去休息吧。”说完回身。
　　“是，奴婢……退下了。”无暇喜滋滋的应着，眼睛情不自禁的偷偷瞄了眼萧玉郎的背影，缓缓移动脚步，后退。
　　一出门，无暇便深深的吸了口长气。
　　呀！今天的月亮真亮啊！
　　一路小跑，无暇提着裙子轻快的跑回睡房。
　　小凤和亭儿正坐在床铺上说悄悄话，看到无暇进门，小凤便问道：“任务完成的可好？”
　　无暇喜不自禁的点点头，“嗯。谢谢小凤姐。”说完咧开嘴甜蜜地笑着走到自己的床边，脱鞋子，上床。
　　小凤和亭儿斜睨了她一会儿，又对视一眼，淡淡笑了笑。
　　无暇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眼前却尽是萧玉郎修长的身影和精美的面容，兴奋的怎么也睡不着，胸口某个地方，甜甜的，酸酸的，非常怪异又非常舒服的感觉满满的溢出了怀，使得她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将手指放进齿间轻咬着，还是抑制不住全身的轻颤，缓和不了急促的呼吸。
　　怎么了？怎么这般愉快？
　　怎么办？
　　从早上起，无暇就盼着天快黑吧，快黑吧。
　　她觉得自己活这一天，只为了等待晚上那一刻。
　　与萧玉郎见面那一刻。
　　终于，她迎来了。
　　端着调好的温药水，她郑重其事小心冀冀紧张万分的进得公子的房间。
　　萧玉郎仍是那般娴静幽雅的坐着，仍是让她放下水盆在外候着，最后泡好后再让她退下。
　　反复如此。
　　萧玉郎不再像初日那天跟她讲过多的话，只偶尔问她一两句必需的事情，也是淡淡然然的毫无表情，更没有对她多看上几眼，清冷如初。
　　既然如此，无暇已觉得幸福装的满满的。
　　一天，又一天。
　　每一天的意义，全在与他近距离相守的瞬间。
　　偶一天。
　　当无暇端着水盆转身离去之时，忽听得身后传来软软的沙沙的声音：“无暇。”
　　无暇一滞，蓦地转身，惊喜的盯着面目从容的萧玉郎，“公子？”
　　萧玉郎一展眉，幽幽的笑意在脸上荡开，“这些药草你是怎么得到的？”
　　无暇转了下眼珠，有些困惑地道：“是从药铺里买的呀。”
　　“你用自己的钱买的。”萧玉郎似自语地垂下目。
　　无暇不由愁上心来，虽然她很节省，可药草也已用完了，身上的钱……
　　一只莹白纤长的指映入眼帘，无暇笃惊，乍见那细白的手心里，放着一锭银两。
　　“公子……”无暇猛的抬头，心跳不止，“这怎么可以？公子，不用……”
　　萧玉郎柔柔一笑，竟微弯身伸出另只手拉起她的手，将银子放入她手心，清雅的嗓音沁人心脾：“这些天，让你辛苦了。”
　　无暇惊惶不安的望着他，一时间悲喜交集。她是急需要银两才可以继续为公子煎药，可是，这些事，是她自愿做的，她照顾公子，想让公子身体好起来，那是一片心啊，不是为了其它的……
　　“用这些去买药草，想必，你也没有多少积蓄。”萧玉郎平静的说着，敛眉凝眸，周身似又有一丝丝清新的香气缭绕而出。
　　无暇怔怔看着手中的银两，顿时只觉有一股暖流涌上鼻尖，眼前腾起一道薄薄的水障，抿了抿唇，她抑制住轻颤的心跳，低声道：“多谢公子体恤，奴婢……奴婢明日就去，一定给公子买到最好的草药。”
　　萧玉郎眸光柔和，温声问：“打理这样的事，会很累吧。”
　　无暇连连摇头，心里面甜甜的，她羞涩一笑，“不会，我只想让公子的身体康健起来。”说完，又惊觉失口，忙惶恐地福身道：“公子恕罪，奴婢不该自称：我。”
　　“不必了，以后没有外人在，你就不用自称奴婢。”
　　这、这是不是对她的特殊待遇？
　　无暇感动泛滥，泪珠滚落，痴痴望着笑意盈盈的公子，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怎么哭了？”萧玉郎微挑眉心，又轻轻一笑，“我这院子，本来就没得这些繁杂的规矩，只是有外人来时，注意些便是。”
　　无暇抿唇点头，抬起手背抹了抹眼泪，“奴婢……哦，无暇记下了。”
　　萧玉郎缓缓点了点头，深深望她一眼，“不早了，退下歇着吧。”
　　“是。”无暇最后柔意绵绵望他一眼，便转身走出房门。
　　萧玉郎静立着望着无暇走出去的背影，眸底荡起浅浅的暖意。

　　第六章

　　这一夜，无暇睡在被窝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梅花绽放的季节，梅花树下，公子纤细挺拔的身影如白梅般洁傲；雪花飘散，公子纯净柔美的笑容似莹雪般动人。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向着那如画的人儿扑去……
　　他居然也伸出了双臂，将她娇小的身子拢入怀中……这、这……好幸福……他身上，好淡雅的香味儿……她要幸福得晕掉了……
　　什么是幸福？
　　以前她只知道，干完了活，吃饱了饭，能安生的睡在床上，那，就是幸福。可是今天才发现，原来，幸福居然是满足、感动、甜蜜甚至还有浓浓的牵挂啊！
　　清晨，她没有被幸福冲混头脑，反而起得更早，当小凤和亭儿还在梳洗，她已在厨房里准备一天的用水了。
　　早早准备好后，用过早饭，她便细细打算一番，顾自从前门出得门去。
　　这次，她可是由公子应承过的，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走到街上，满心的愉悦。
　　这次她怀揣的银两多，腰也挺得直了，来到一铺中，仔细的挑选了桃仁， 五灵脂，没药，鸡血藤，川芎，生地，再加上上次的那几种，这下基本上全齐了，她满足的看了看桌上满满的几个药包，摸了摸口袋，还鼓鼓的，心思一转，立即又跟老板要了炙甘草、人参，白术，黑干姜四种药。
　　公子体寒，脾胃也定是须温补才是。
　　一切完成后，热心的老板附送了个大袋子以便她提拿，无暇满心欢喜的走出铺子，抬头望天，顿觉得日光明媚，空气清新。
　　兴冲冲回府。
　　府门口，突然从里面急匆匆走出几个人，无暇偷瞄一眼，只是恍然觉得有些熟悉，不敢多望，忙垂下头站到门边让路。
　　几个人踏出门外，前面的一人却笃然停住了脚步。
　　无暇不敢抬头，紧抱着袋子溜着门边急急往门里进。
　　“站住！”慵懒中透着冷厉的声音喝住了她。
　　无暇僵住了步子，心跳突突。
　　一点轻微缓慢的脚步逼近，无暇越发害怕的埋下头。
　　“抬起头来。”危险的声音几乎扑在她耳际。
　　无暇浑身一颤，强压着狂乱的心跳缓缓抬起头来，怔怔的对视上一双明亮却狡黠的眼睛……是他？！
　　萧玉展原本憋闷的心蓦然间清亮起来，他半眯起眼，贪婪地打量着一脸怔忡的无暇，诡异地轻笑道：“我还真忘了，玉郎府上有这么个俊俏的丫头。”
　　无暇猛的惊醒，忙屈膝施礼，慌乱地道：“奴婢见过大公子。”
　　“免了。”萧玉展趁势出手相扶，十指紧紧扣住无暇的胳臂。
　　无暇惊觉，下意识抽了抽手臂，萧玉展却扣得更紧，脸也缓缓凑近，“你是叫做……”
　　“回、回大公子，奴婢叫无暇。”无暇缩着身子，牙齿也开始打颤。
　　“哦，无暇、无暇。”萧玉展轻柔的咀嚼着她的名字，目光一转，注意到她怀中的药袋，问：“你怀里的是什么？”
　　无暇稍稍安定一下心绪，答：“是给二公子买的一些草药。”
　　“哦，玉郎生病了？”萧玉展语气淡淡的，毫无关心之意，却反而透出一丝责斥之意。
　　难道，他做为兄长的，却不知道二公子身体不好么？
　　“只是，一些调理的药。”无暇略思忖了下，觉得这事还是轻描淡写比较好，谁知道他们这些大户之家，人心有没有隔着肚皮？纵然是亲兄弟，看他那副德行，恐怕也不是二公子的心腹。万事小心为妙。
　　萧玉展倒也没有继续再追究，视线又重回到无暇微红的脸上，手下重重一捏，直捏得无暇浑身一颤，他却极为满意地勾起唇，轻佻出言：“无暇丫头很敏感哦。”
　　无暇茫然的抬眸望向萧玉展。
　　萧玉展俊逸的脸顿时一滞，“果然玉洁冰清。”言毕，一手抬起，细细抚上无暇的脸庞，无暇惊慌，下意识的别开脸，身子一撤逃开他的碰触。
　　萧玉展也不恼，反而笑得越发满意，“真是惹人怜爱啊！”
　　无暇闪动着眼睫，瑟缩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一旁走上前一人，怯怯的笑着提醒：“大公子，红泪姑娘还等着呢。”
　　萧玉展一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人忙弯着腰退出几步远。
　　“丫头，好生在玉郎那里守着，本公子我……”萧玉展说着靠前一步，微欠身紧紧盯了盯无暇的脸，视线又在她红润的小唇上停留半刻，才幽声继续道：“改日再去探访玉郎。”
　　无暇只觉得心头一震，眼前的人影便迅速撤远。等她抬头，面前便空无一人。
　　心潮汹涌……大公子去探访的，恐怕是她庄无暇吧！
　　大公子举止轻薄，刚才言听又去会什么红泪姑娘，纵然无暇她并不是见多识广之人，也能感觉到这大公子绝非善人。若以后被他盯上……不不，想什么呢？像他这样的纨绔子弟，怎么会注意她这种不起眼的小丫头呢？也就是今天偶尔碰上了，调戏一番，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
　　无暇内心一番反复推敲，终于重新拾回了定心丸，一颗心儿也稍稍安定，抬头，便看到已走到了自家院门外，也就是西院。
　　从小凤嘴里，她才得知萧府的人都称萧玉郎住的这处院子为西院，很简单，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萧家只有萧玉郎独住偏院，萧玉郎平日里也极少出院，也许，是他的性格所使吧。
　　摇了摇头，无暇放下心中所想，一刻不得休息，直接入厨房开始煎药。
　　现在是值中午时分，这时候煎正好，待药熬好，泡成茶，正是午膳过一刻，这时候饮用极为合适。
　　无暇在厨房中忙碌着，虽一天都未有休息，但情绪精神都非常之好，想着日后都可以如此为二公子服侍，她觉得没有比这种生活更好的了。
　　午后。
　　无暇端着托盘，小心冀冀的走向萧玉郎的书房。
　　萧玉郎正缓缓从屋内走出来，看到她，脸上露出疑惑：“无暇？”
　　无暇站定，有点难抑的兴奋在胸口荡漾，她红着脸，浅笑着：“公子，我给您泡了茶。”
　　萧玉郎清朗的目光垂下，望了望盘中的茶杯，“是，药茶？”
　　无暇抿着唇用力点头，“是，公子，您喝了吧，以后，我每日给公子泡这样的茶，公子的身体会渐渐温实起来。”
　　萧玉郎眸光微闪，静静的望向她的脸，停了一会儿，道：“随我来。”说完转身沿着亭廊走去。
　　无暇精神一震，心跳加快，忙兴致勃勃的跟了上去。
　　一直尾随着萧玉郎走至睡房门外，萧玉郎才停下脚步，回身看她一眼，淡声道：“你先把茶放进桌上。”说着踏进房门。
　　“是。”无暇乖巧的答着，谨慎的走进屋将托盘放到桌台上。
　　“下去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下。”萧玉郎缓缓走到幔帘前，背影略显疲倦。
　　无暇心头没来由的一阵抽痛，不由柔声道：“公子，你喝了茶再歇下吧，不然凉了不好。”
　　萧玉郎闻言，顿了顿，转身走到桌台前，无暇忙上前帮他倒好，递给他，“公子。”
　　萧玉郎接过茶杯，半垂眼帘，轻启薄唇，缓缓仰首，饮下了茶。
　　无暇静静的望着他喝茶的模样，不由内心一阵阵波动。
　　他垂下的眼帘上，长长的睫毛就像似以极细的毛笔勾画而成，一根根清晰又浓密，半敛时几乎要遮住瞳孔，又将波光熠熠的眸光映遮得扑朔迷离。
　　而如此美丽的人儿，却带着虚寒之体，多么令人心疼啊。
　　萧玉郎放下茶杯，缓缓抬起眼帘，眸光定定的望住无暇。
　　无暇依然忘我的深深盯着他。
　　他的眸光此时清澈如冰，纯洁如雪，却悄然带着丝丝的柔情，他的眼睛，几乎要比星光更柔媚，比钻石更明亮，真是一对漂亮无比的眼睛啊。
　　无暇的魂魄都要被这双眼睛吸了去。
　　“这几日，我已感觉身体舒适许多。谢谢你。”萧玉郎声音软软的，像是怕打扰到无暇的思绪。
　　无暇心底一动，忙摇摇头，“是无暇该做的，无暇，只想让公子好。”
　　萧玉郎眼帘一颤，眸光轻轻幽幽的望进无暇眼中，缠缠绕绕如丝如线，无暇只觉得脑袋里一片迷乱，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世界都静了下来。
　　无暇只觉得胸腔内都灌满了蜜，甜得要将她的心腻死在里边。
　　他的眼神，好温柔，他的面容，好精致。
　　他就像在一滩污泥中挺立而出的洁白水莲，像满天乌云密布时透出的一缕炫目霞光。
　　就像冰雪仙子入凡尘。
　　——
　　“二哥！”突然门外一声清脆的唤声。
　　打破了两人深情相望的局面。
　　无暇惊惶回头，看到萧玉楠睁着满含惊疑的眼睛望着她，慌乱的喊了声：“小姐。”红着脸垂下头，双脚向一侧缩了一步。
　　萧玉郎却是微微一顿，待目光转至萧玉楠身上时，眸中的一丝讶然瞬间隐了去，脸上却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楠儿，你来了。”萧玉郎施施然坐到了椅子上，无暇忙眼明手快上前倒茶，一边怯怯的瞥了眼萧玉楠，小声道：“小姐，坐下喝茶吧。”
　　萧玉楠微皱了皱眉，斜着眼睛警戒地打量着无暇，一边慢慢走上前坐到椅子上。

　　第七章

　　无暇倒好了茶，就越发紧张的退了几步，不敢与萧玉楠对视。
　　萧玉郎缓缓端起茶杯，不经意地问：“楠儿来是有何事？”说话间，脸上的红晕已淡然散去。
　　萧玉楠这才将目光从无暇身上收回，投向了萧玉郎，她牵了牵嘴角，露出并无笑意的笑容，“只是想来看看二哥，不行么？”
　　萧玉郎啜了口茶，“楠儿说笑了。”
　　“二哥，楠儿带来的这丫头，你可还喜欢？”萧玉楠又望向一旁伫立的无暇，目光笃然犀利。
　　无暇心底一惊，这萧大小姐，怎么对她似有敌意？
　　萧玉郎依然微垂着目，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语气却稍有冷淡，“我对这院子的丫头如何，楠儿自当看在眼中。”
　　萧玉楠面上微怔，眼神略有慌张和怯意的望了萧玉郎一眼，突然轻笑一声，脸上的笑容温柔起来，语气也放软：“楠儿亲自挑的丫头，二哥能喜欢，楠儿就放心了。”
　　萧玉郎也回以浅笑，却话锋一转：“楠儿，爹近日身体好转了么？”
　　萧玉楠原本还担心他在生气，显然没料到他将话转得那么急，竟是着实一愣，顿了顿，才回神似地道：“哦，爹爹只是受点伤寒，早就好了。”说着，她转头看了看无暇，正色道：“你退下吧。”
　　无暇早就在这儿呆着浑身不自在，正着急怎么退出去，如今萧玉楠放了话，她不由得心头一喜，忙匆匆道了句：“是，奴婢退下了。”她其实只用说句“是”就可以，但她刻意加说：奴婢退下了。这样来显示她在这院子里有守着规矩，突出自己在萧玉郎跟前没有特殊的待遇，想以此来消弱萧玉楠对她的怀疑。她实在不愿这救命恩人对她有敌意，虽然她并不十分确定萧玉楠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匆匆走出门，无暇顿了顿脚，却无意的听得屋里边萧玉楠略带乞求的语句：“二哥，你是该去看看爹爹了……”无暇心中悄悄怔了怔，不敢多留，还是快速离开了。
　　一路走一路思索，难道，公子这清冷的性子，与自己的爹爹都不和么？
　　突然想起小凤以前说，只有萧小姐对公子好。这些天来，她也看到极少有萧家人到这院子里来，而公子也不去前堂拜望，就像被遗忘的人一般。
　　唉，真是不理解。
　　几日来风平浪静。
　　无暇曾多情的以为，从那天的深情对望后，公子会对她越来越亲和些，哪怕只愿意跟她多聊几句，多对她露出几丝笑容。
　　但是，公子还是那个清淡的公子。
　　无暇无法不承认，她这几日的闷闷不乐，是因为在意这件事，在意公子对她的态度。
　　暗夜时，她也责怪自己，骂自己不该有任何奢望，她只是萧家的一个奴婢，只是侍候公子衣食的一个下人，她凭什么要得到公子的眷顾。
　　想是这样想了，但清晨一睁眼睛，她还是能察觉到眼角些许的湿意。
　　也许，她是中了魔了。
　　上午扫院子时，她远远看到公子进了书房，便迅速完成手上的事情，跑回厨房沏茶。
　　无论如何，能让公子的身体康健起来，是她目前最大的心愿。
　　小心的端着托盘走至书房门口，她探头观望，见萧玉郎正一手支起轻抵在额角，另只手拿着一卷书，眼神专注且饶有兴致的看着。
　　无暇微有犹豫，是不是不该去打扰他。
　　不明白为什么公子不像其它官家公子哥那般没事出门溜溜，逛个妓院进个赌场……等等，想什么呢？！无暇脑子里飞快闪过萧玉郎一副清心寡欲的小脸站在妓院门口的极其不协调的画面，不由的一边失笑一边怨骂自己：真是的，公子怎么会是那种人啊！
　　可是，几天前在门口见过大公子，不是听下家丁说什么红泪姑娘么？一听名字就像什么楼的红牌吧。之前有听小凤说起，咱们这萧家老爷可是这京城里做官的，像大公子那样才是官家少爷的典型形象嘛。
　　无暇这无意识间的失笑，竟惊动了屋内的人。
　　萧玉郎微抬眼角，向她瞥过来。
　　无暇忙抿紧了唇，脸色摆正，集中精力，十分端正的端着托盘迈进门槛。
　　萧玉郎也注意到了无暇适才在门口那来来回回盘算的表情，眸中微露茫然后，便也不愿多想，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看书。
　　无暇将托盘放在桌角，轻轻的倒好了一杯茶，眼睛随意的往桌台上一扫，又看到公子手底下放着一画未画完的梅花，略略有些诧异，但不假思索的问：“公子没画完，怎么又读起书来了？”在她印象中，公子旦凡做一件事，必是先仔细做完才做另一件事，特别是对于他擅长并热衷的绘画。
　　萧玉郎正看书的思绪被突然的打断，面上微露不悦，淡淡道：“没有兴致了。”
　　无暇听得他的口气，便也知道自己适才唐突了，但既然他也回了话，她突然间不想放弃不想退缩，反而，找到了一丝勇气……也许，她真的太期望与他有所交集了。冒着被他厌烦的危险，她故意微露讶然，道：“公子平日独爱画梅，如今怎么会无兴致？公子的梅花，无暇看着着实出众。”夸夸他吧，希望他是个顺毛驴儿。
　　可惜萧玉郎面上并无任何波澜，顿了顿，才冷不丁问：“你认为出众在何处？”
　　无暇一下哑了口，事实上，她看着公子的画确实非常精妙，这书房内，也悬挂着几张特别精细雅致的梅花卷，但，要让她说出个好法来，她一个不识几只大字的人，能夸出什么特别的？
　　“嗯……”无暇转了转眼珠，努力的想了又想，才勉强地道：“公子，人说梅花是傲骨冰心，多人爱梅花，都是因为它的不畏寒冬的气度。”
　　“那你以为，我画的梅，勾出了它的精神了么？”萧玉郎凝神盯住她，突然异常严肃地问。
　　无暇一个紧张非凡，艰难的咽了下口水。在她的眼里，梅花都长得那种样子，她只是觉得画得很逼真，若说其中之气……还真看不太真切。
　　萧玉郎静静的望着她恍惚飘移的眼神，稍时，眸中微露失望，缓缓垂下眼帘。
　　无暇觉得着实委屈，她又不是什么文雅之人，让她品评这种艺术品，太为难了吧。无奈之下，她也只得实话实讲：“公子……你知道，我没有读过书，没有识文断字的眼力。只是，我确实觉得公子画的梅花好看而已，也……仅是非常肖像而已。至于那些精神什么的，我觉得……梅花在冬天开放，也不是她刻意的，只是天生此物，她就适应在寒冷的气温下开花，不与其它的花卉一同开放，也不是她孤傲或者说像人一样可以吃苦，因为她自身的构造就是必须这样，你让她在夏日开花，她也做不到啊。所以，我觉得花好看确是好看，好看也就罢了，其它的，没有什么可赞扬的。”无暇说完一番话，暗暗吐出了一口气，再小心紧张的望向萧玉郎。
　　原以来，萧玉郎多少会有丝气恼，或者也该对她的无知有些不屑，但，意外的，无暇却发觉他的唇角轻轻的扬了起来。
　　无暇心头一个激凌，眨了眨眼，“公子？”
　　萧玉郎放下书本，浅浅一笑，站起身来，“无暇所言极是啊。”说着，微微转身，轻步向门外踏去。
　　无暇惊喜交加，不知他赞为何故，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她紧步跟在他的身后，走出门外。
　　萧玉郎站定在院中，抬头望着对面亭廊旁的梅花树，雅声道：“世人多赞梅花，名人雅士更是频频谱写诗词，其实只是借题发挥，借用此花来喻人。”
　　无暇微侧头，仔细品了品他的话中意思，半天，才有些明白有模有样的点了点头，“哦，故弄玄虚。”
　　萧玉郎笑着瞥她一眼，纠正道：“是用生动雅趣的手法突现其人的高尚品格。”
　　无暇惊诧的睁大眼睛，直觉得茅塞顿开，又羞愧难当，缩了缩脖子，眯起眼睛不好意思的笑着轻吐了吐舌头。
　　萧玉郎含笑静望着她不经意间流露的娇态，一时间心情明朗而开。
　　“那，公子，你如此能够参悟梅花之意，刚才，又为何说无有兴致？”无暇突然又觉得甚为迷茫，“难道，是因为没有你要比喻的人么？”
　　萧玉郎望她一眼，缓缓的移开了视线，脸上收敛了笑意，眸底露出了淡淡的惆怅，他吁了口气，幽声道：“我喜欢画梅，确是喜欢它的花色，也喜欢它的特性，只是想到，世人皆是看到了它的惊艳，看到它的与众不同，肆意去欣赏去赞扬，却是忽略了它的孤独。”
　　无暇微微一滞，脑子里有短时间的空白。
　　孤独？一朵花儿……也有孤独？
　　深奥，太深奥了。文人雅士，吃得饱穿得暖，闲来无事，尽想这些有的没的。
　　“纵然，也许它并不喜爱与众花齐放，却也不能免除独放的孤独。”萧玉郎低低的念着，沙沙的尾音似在自语，不由听得无暇心底一阵颤悠悠的波动。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
　　无暇的心绪不由自主的陷入一种沉甸甸的深思，胸口渐渐积压上一股莫名的阴郁，压得她闷疼闷疼的。
　　情不自禁的，她抬起头，有些茫然的望着一脸淡静的萧玉郎，脱口而出：“公子，会孤独么？”
　　萧玉郎微有动容，墨眉轻颦，幽深的眸中闪过一瞬的惶然，即而，唇角渐露出一丝怅然的浅笑，“喜静之人，早已习惯了孤独。”
　　无暇突然觉得心尖儿有阵阵抽痛的感觉，“习惯？如果是难以承受，就算是习惯了，也会很痛苦是吗？”
　　萧玉郎深深望住她，轻摇了摇头，“不会，是麻木。”
　　无暇只觉当头响雷，怔了半晌，神思恍惚的垂下头，碎声碎语地呢喃：“好奇怪啊，不喜欢孤独，为什么不让自己不孤独呢……身体已经不好了，还要孤独，真让人心疼……我都觉得，只要能看到公子，能见到公子精神抖擞心情愉快的样子，这心里头啊，已经被快乐装得满满的了，哪还有空儿挤得下孤独……果然呢，公子就是公子，奴婢，就是奴婢……”

　　第八章

　　萧玉郎原本在听得她讲前两句时眼睛里涌出了柔意，却在听得她讲最后一句时，露出了浅浅的错愕。
　　无暇猛的惊醒，轻叫了一声，忙失措的摇头，“啊，公子……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到咱们果然不同……呃不是……”说着说着，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而且觉得自己在越描越黑，不由得声音低下去，索性闭上了嘴，有点局促的暗暗捏紧了裙子。
　　暗骂自己，怎么在公子面前，每次都要出状况！她就不能乖乖的呆在公子身边，听他讲讲话，逗他开开心么？为什么每次她都弄巧成拙？！
　　哎哟，回去要好好修理一下自己的脑部零件。
　　萧玉郎无言的看着她顾自左右不定慌乱不安的样子，回想着她适才说过的话，胸口莫名涌动起一股热潮，眼中亦流露出了一丝不忍和疼惜，他情不自禁向她迈近了一步，低低的哑哑的轻唤了一声：“无暇……”
　　无暇浑身一震，蓦地抬头，眸光流转之间，却突然看到院门口有人正大步流星的踏进门来。
　　“玉郎！”萧玉展俊逸的脸上挂着邪气的笑意，手中玩转着纸扇晃晃悠悠的走过来。
　　萧玉郎眼睫微微一滞，原本望着无暇略带迷离的眼睛在应声移开之际刹时间变得清明，他转过身，对着走到跟前的萧玉展浅浅一笑，雅声应道：“大哥。”
　　这边，当无暇看清来者正是大公子后，顿时脸色大变，刚才与萧玉郎的温情立即消散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限量的恐慌和不安。
　　心底同时怨念地想着，为什么每次她与公子刚刚有点升温的可能时就会被萧家的人生生打断……
　　泪奔……
　　上次是萧玉楠还好，这次，居然是这个总是对她有轻佻举动的家伙。
　　可恨……
　　萧玉展从门外就看到萧玉郎和无暇两个人颇为暧昧的姿态，才故意大叫一声，这会儿走得跟前来，他坏笑着看了看萧玉郎，再将目光流转到无暇脸上，略带讥讽地叹道：“玉郎好兴致啊，居然跟个丫头奴婢也能聊得这般投机。”
　　萧玉郎脸上悄然敛了笑意，不紧不慢地回道：“我与大哥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平日里，因了两兄弟的性格使然，谁也看不上谁的作风，但当面嘲弄的话却也极少明说。此次既然萧玉展一来到便先出言挑衅，以萧玉郎那冷傲的性子，定然也不想相让，再加上他言语中有辱没无暇的话，让萧玉郎莫名的有些愠火。于是这方一边接顺了他的话，顺带，还不动声色的又吃了他一马。
　　萧玉展表情一愣，脸上立即泛起尴尬恼怒之态。他平日哪会对个丫头多看一眼，要玩也是玩万紫楼的风红泪，要逗也是逗李员外家的千金小姐，可是自上次再次见过无暇丫头，心中便总有一丝没一缕的想起这丫头，借着手上有点事，忍不住找上门来。于是适才看萧玉郎跟无暇那亲热的劲头，心底升起了奇怪的烦躁，气恼自己的同时，情不自主想刺激挖苦他们一番以解心头之烦，谁料不但被萧玉郎一句给挡了回来，还被他轻描淡写的反讽刺了个正着。这好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好不羞恼！
　　而且，萧玉郎如此说的另一层含义，难道，他是应承了他和无暇有不清不混的关系？想到此，萧玉展眯起眼，冷哼道：“玉郎这番清淡的性子，口味果然非旁人能够理解。你日日窝在家里，难道是贪恋府内的丫头不成？”
　　萧玉郎微颦了颦眉，眸中微露怒意，“大哥平日繁事缠身，今日怎得有闲心关注起玉郎的喜好？”
　　萧玉展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为兄关心一下你不高兴？或者，你是怕为兄知道什么吗？呵呵，只是个丫头而已，想要就要了去，这种事还用遮遮掩掩？你若喜欢，为兄还能多给你找上几个。”说着，他恨恨的不屑的瞥无暇一眼，再挑起眼角，邪笑着盯住萧玉郎。
　　无暇瑟缩着身子，听得两人话里的暗潮汹涌，还拿她来做题材，心里更是吓得厉害，咬紧了唇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
　　萧玉郎静静的望了望萧玉展，眸中的恼意反而渐去，脸上只存有淡漠的浅笑，“大哥说笑了，玉郎的性子你也知晓，何需说些不着边的事。”说着，他微转头对无暇淡淡吩咐：“你去吧。”
　　“是。”无暇颤声应，转身刚迈出一步，却听得萧玉展懒懒开口阻止，“等等。”
　　无暇定定的站住了脚。
　　萧玉展晃了晃手中的折扇，上前一步，伸出扇子轻点了点无暇的下巴。
　　无暇轻颤了颤，咬紧了唇。她真担心这可恶的大公子会当着萧玉郎的面对她有轻薄之举。
　　萧玉郎颦起了眉心，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萧玉展放在无暇身上的狡黠目光让他觉得胸口十分的闷堵。
　　“玉郎，你这丫头眉清目秀，倒还真有几分姿色。”萧玉展抬眸，意味不明的笑着：“听说这丫头是楠儿找来的，楠儿还真有眼光，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货色。”
　　似是再也无法忍受萧玉展在无暇问题上的纠缠不休，萧玉郎轻牵唇角，冷不丁出口：“此类锁事恐怕不是大哥今日来的目的吧。”
　　萧玉展脸上一怔，不自然的收回了目光，抿了抿唇，轻咳了声：“嗯，那是当然。为兄近日与几位公子闲谈，哦，你知道的，尚府的尚公子和魏府的魏公子，都非常钦慕玉郎的诗词书画，特让为兄请你择日聚上一聚。”
　　萧玉郎面上波澜未惊，俊颜依然清净淡雅，语气也平平淡淡，“我只喜欢孤芳自赏，没有哗众取宠之好。”
　　“你……”萧玉展瞪大眼，面上几乎要挂不住，稍顿了顿，终还是将火气压了下去，鄙夷地一扯嘴角，“摆什么清高？呵，好，你就天天憋在家里吧，难怪要憋出病来！”
　　萧玉郎依然不愠不火，眼中却是冷意层层，“玉郎拙劣之作，不便拿出去给大哥失颜，还望大哥谅解。”
　　萧玉展暗暗咬了咬牙，气愤的挤出一句：“不识抬举。”说完悻悻的转身，刚迈出一步，又想到一旁一直惊惊颤颤的无暇，便又折了回来，双目肆意的在无暇脸上身上连番流连，“难怪，有这丫头在，恐怕玉郎确是没有心思出去逛了。”
　　无暇脸上由白转青，大气不敢出。
　　萧玉郎垂下眼帘，难掩面上厌烦之色，“大哥慢走。”
　　“哼。”萧玉展似笑非笑的哼了声，一甩扇子，摇头晃脑的哼着小曲儿走向院门。
　　无暇眼见着萧玉展消失在视线外，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
　　萧玉郎脸上的恼色一点点裉去，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阴沉。
　　无暇抬眸看他，心底微微一抖。
　　“大哥言语轻狂，你不必介意。”萧玉郎眼睛深远却空洞的望向远处，声音生冷不带一丝温度。
　　无暇只觉得胸口重重一痛。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跟她解释大公子的无礼，还是……叫她不要因大公子的话而胡思乱想？他是在刻意撇清跟她的关系吗？
　　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是什么都没有。
　　“公子……无暇，明白。”她低低的应了句，黯然的垂下头，缓缓转身，沿着小路向后院走去。
　　萧玉郎转眸望着她失魂落魄离去的身影，面无表情的俊脸上，瞳孔笃然紧缩，瞬间变得幽暗和凌厉。负在身后的手臂，十指缓缓轻颤着捏成了拳头。
　　无暇一直回到睡房，脑袋里都空空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每次都在萧家兄妹之间成了箭把子，她只是想好好的侍候着公子，这样，有什么错吗？他们不讨论她不行吗？有些事，她情愿糊涂一点。她只是个小丫头，不值一提的奴婢，为什么他们每次都非要注意她呢？就不能让她悄无声息的呆在公子身边吗？公子一定厌烦她了，他不喜欢多事的丫头，都是她招来萧家大公子的挑衅，公子一定觉得她是个扫把星。
　　扑在被子上，无暇强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啪啪啪的掉下来，沾湿了枕巾。
　　好乱，脑子里一片混乱。
　　*
　　一连数日，无暇再也不敢有任何放肆的行为，每日里乖巧的按时打扫完毕，把药沏好端过去，连头也不在萧玉郎面前抬起，只规矩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再也不奢望萧玉郎多看她一眼。
　　纵使萧玉郎偶有对她问话，她也是恭恭敬敬的回答，不敢有任何越逾之言。
　　她想这样，她的饭碗应该能够保持下去。
　　渐渐的习惯这样以后，她觉得心境也平静了，心情也愉悦了。人嘛，不知足会遭到报应的。
　　这天，小凤将一盆衣物端到无暇面前，脸色怪异地道：“无暇，你把这些拿到河边洗去吧。”
　　无暇这段日子以来，由于眼明手快又得公子喜欢，在她们三人之中早已不是个打下手的，小凤和亭儿也不再吩咐她做什么事，大家分工明确，各忙各的。这猛的，小凤又来指使她，顿让她有少许的不悦，但，细想了下，还是算了，毕竟她还是最后来的，都是做下人的，她也懒得去计较。
　　“你先放这儿吧，我劈好柴就去。”无暇揉了揉发红的手，淡淡笑了笑。这些柴劈好了可以烧三天的水，这一下累过去，可以轻松几天，她不喜欢要做的工作被中途打断。
　　小凤却僵持着站着，有点为难的望着她，待无暇觉得奇怪抬头疑惑的看她时，她才恍恍的道：“你现在去吧，我帮你劈柴。”
　　无暇不由的有点惊讶，小凤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洗衣是多么神圣又非她不可的事一样。
　　小凤却在她犹豫不决之时猛的把盆子塞在她面前，一边闷头闷脑的双手推她：“哎呀，快去快去，早洗好了今天还能晾干，不然要等到明天。”
　　“好好好。”无暇被她推得不行，便也不再多想，叹了口气端着盆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嘱咐她：“柴我一会儿还要用的，你要劈碎一点。”
　　“知道知道。快走吧。”
　　无暇端着大盆走到院子附近的小河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缓缓蹲下来，放下盆，她掂了掂盆里的衣物，发觉都还干净，不由有的点纳闷。平时，洗衣服她倒做得少，多半是窝在厨房里或打扫庭院，小凤还蛮喜欢洗洗补补的……
　　“无暇。”
　　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她猛的回头，却见一脸笑盈盈的珍姨，不由开心的站立起身，迎上前去，“珍姨！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珍姨的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和浅浅的怜悯，她伸出手抓起无暇的手臂，道：“无暇，我是特地来接你走的。”

　　第九章

　　无暇一怔，半天反应不过来，“走？”
　　珍姨点点头：“你以后不在二公子这边做了。”
　　无暇心底一震，张了张口，艰难地问：“是……二公子，不要我了吗？”是吗？她即使已变得这样乖，二公子还是觉得她不是个好姑娘，是个招惹是非的人了吗？
　　珍姨看了看她，轻叹了口气，含糊地道：“也不是，反正咱们这做下人的，在哪儿都一样，你就别问了，只管跟我走。”
　　“去……哪儿？”尽管双眼几乎要迸出泪来，无暇还是强忍住哽咽的喉口，努力不让情绪外泄。
　　“去小姐那边。”
　　“小姐？”无暇更纳闷了。
　　“小姐看重你，特要了你去，你以后就跟着小姐做事吧。”珍姨似乎不再想说下去，只管拉住她的小手，转身就走。
　　“哎……”无暇身子被扯着，头却转向河边，“珍姨，我的衣服……”
　　“不管它。”
　　“……不如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再走啊！”无暇实在弄不懂，这般匆忙算什么？怎么跟抢人一样。
　　果然珍姨还是毫不回头坚决地说道：“不必了，过会儿会给你送去。”
　　“……”无暇恍然间唰的心底清明了，这好像，就是来抢她的。前前后后，便是有计划的来抢了她的。只是想想好笑，用得着这样吗？她一个奴婢而已，要在哪里做事被分配到哪里，还不是听从上级安排？
　　而小姐……小姐看重她？呵，这从何说起。
　　一路被珍姨拉着，无暇心里盘算不定，越想越忐忑不安，同时，还夹杂着其它理不清弄不明的情绪。
　　这样突然的走掉了，好像，一时之间，心里被什么掏空了似的，没着没落。
　　心情繁杂之际，她们已穿过了前堂到了萧玉楠的院中。
　　萧玉楠正负袖背对着门伫立在厅堂，锦衣玉佩，窈窕身段，如瀑黑发。
　　珍姨放慢了脚步，拉着无暇轻轻迈进了厅堂。
　　萧玉楠缓缓转过身来，俏丽的脸庞微微的绷着，眼睛里亦隐含着丝丝的怒意。
　　无暇只抬头看她一眼，便垂下头去，有点木然的呆立着，脑袋里已有了大事不妙的意识。
　　珍姨呵呵陪着笑，福身道：“小姐，无暇带过来了。”
　　萧玉楠眨了眨眼睛，眼神从无暇身上转移到珍姨脸上，淡然一笑，道：“你先回去做事吧。”
　　“是。”珍姨应着，从眼角瞄了眼无暇，然后转了身，脸上的笑容收敛，轻叹了口气，离开。
　　无暇依然静立着，没有给小姐行礼，也没有看她，只低垂着眉目仿若神不守舍。
　　萧玉楠盯住她，缓缓移动脚步，到她面前，对着她的脸细细地看。心底暗暗讶然，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丫头，都会发现她又美了几分，仿佛一朵初春的花蕾，随着日月的变换，一点点的悄悄绽放，直到绚烂。
　　即使是未施脂粉，衣衫简素，也掩不住她由内至外散发出来的美丽，温和而天然。
　　萧玉楠徐徐吸了一口气。
　　无暇似被惊动，原本失神的眼眸不期然抬起，不由得小小一怔，眨眼间，心思清明，忙欠身道：“小姐。”
　　萧玉楠眯了眯眼，掩去了眸底的妒意，敛了眉，懒懒应：“嗯。无暇丫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无暇猛的绷紧了脊梁，惶恐的瞪大眼睛。
　　萧玉楠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微微扬起嘴角，转身，走到一侧的凳子前坐下，纤柔的手拿起茶杯，秀气优雅的饮了一口，才似笑非笑的望住无暇。
　　无暇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萧玉楠一系列的动作，心都要跳出胸口，耳朵尖锐地竖了起来。
　　……有什么选择？倒是说啊！
　　“第一，留在我院内，不准私自出去。我，不会亏待于你。”萧玉楠淡淡地说着，突然又犀利地盯她一眼，冷冷一笑，“其二，你即刻离开萧府，永远不能在萧府出现。这样，我可以给你不少的银钱。”
　　无暇心头一凛，惊恐万状的盯住萧玉楠。
　　她只是一个低贱的丫头，小姐为何这般隆重如此严格的跟她讲条件？还准许她有选择？她若有哪里做得不好，小姐足可以随时赶她出门，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易根本不用通报一声。
　　除非……小姐她有顾虑……
　　无暇缓缓垂下眼帘，紧紧凝住了双眉。
　　只是，现在要面临这种选择……着实为难。
　　事实上，离开这儿，如果能得到让终生衣食无忧的银两，那么有何不可？只是，她是凭什么得到辞退款？小姐怎么会为她下这个本钱？还有，她若走了，二公子……她精心给他熬的药，别人可以继续很好的照顾他吗？
　　所以，留在小姐身边，只是换个工作岗位，还会得到好的待遇，这样子的话，她该感谢小姐的恩宠才是啊。哦天哪，这种选择也叫选择吗？小姐只要说，以后在我这边做事，这样就可以了！足可以了！
　　差别不过是……不能在二公子身边侍候了。
　　萧玉楠安静的望着无暇不断轻微变幻的神情，惊悸、疑惑、迷茫、怅然……直到了然，才浅浅一笑，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怎么样？”
　　无暇微微一顿，再抬起头，脸上已很平静，她轻轻一施礼，乖巧地道：“承蒙小姐不嫌弃，愿意留我在身边侍候，无暇已经感激不尽。”
　　“这么说，你是自己愿意留在我这里了。”萧玉楠脸上笑的淡漠，语句中加重了“自己”两个字。
　　无暇暗吸了口气，双手一提裙子，原地跪了下去，垂目道：“无暇是小姐带来的，小姐只要不赶无暇走，让无暇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做下人还有什么挑挑捡捡的？
　　这应该是萧玉楠想要的结果吧，但是她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满意，却仿佛涌上一层隐约的阴郁。
　　这让无暇暗暗纳闷，难道，小姐的意思，其实是想让她离开吗？那为什么不直接叫她走呢？
　　悄然一惊，不，她不能走，走了以后，怎么生活？一次性买断这种事实在是靠不住啊。想到此，无暇忙慌张的以乞求的态度道：“小姐，无暇一定会尽心尽力侍奉小姐，绝不会偷懒。”
　　萧玉楠突然眼眸一转，厉光如刀，“是谁准许你在我面前自称无暇的？！”
　　无暇肩膀一抖，忙扑下身子，求饶：“请小姐恕罪！是奴婢一时心乱，给忘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忘了？”萧玉楠站起身，有点烦躁的踱到她跟前，沉声问：“是习惯了吧？莫不是……二哥给你的特许？”最后两个字，萧玉楠几乎说得有点咬牙切齿。
　　无暇惊吓得不知所措，颤声辩解：“不不……不是的……是因为刚才，奴婢以为小姐要赶我走，才……如果小姐不要奴婢了，奴婢也没有资格再称自己是萧府的奴婢……”
　　萧玉楠脸上的愤恨这才渐渐退了几分，冷哼一声：“行了，你可以起来了。”
　　无暇抖抖簌簌的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颊边的细汗，深深吸了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萧玉楠不屑的瞪她一眼，心底冷嗤：再漂亮，也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奴婢，永远也摆脱不了奴才的命运。
　　无暇此时已不敢胡思乱想，刚才被小姐的威严一吓，脑子里便只有好生侍候小姐的念头，只要自己的小命能保，那些什么有的没的、方的圆的，她全都可以抛弃，全部。
　　“楠儿！”忽听得门外一声慈爱的轻唤。
　　无暇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到萧夫人姿态典雅的踏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丫头。她忙垂了目侧立一旁，低唤了声：“夫人。”
　　“娘！”萧玉楠眸光一闪，脸上顿露出欢喜之色，轻快的迎了上去，“娘，楠儿正说要去瞧您呢。”
　　萧夫人宠溺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每次都这样说。”
　　“嘻嘻……人家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嘛。”萧玉楠挽着萧夫人，一副女儿家的娇憨之态，“娘，您坐。”
　　无暇不由有点吃惊，她从来没见过小姐这副模样，甚是可爱。若她也有父有母，就算不能富贵，也能偶尔在母亲膝下撒娇卖乖吧。
　　心生羡慕，无暇不由得将目光悄悄的投向萧夫人，见萧夫人身子虽有些走形，但容貌却依然姣好。无暇以前由于在二公子的西院，见夫人的机会不多，偶然的远远瞧过夫人几眼，但不是瞧的很仔细，如今细看来，夫人而眉目之间和萧玉楠很是相像，似乎，和那大公子萧玉展的嘴形也颇为相似。
　　“无暇，还不倒茶？”萧玉楠扭过头来，有点责怨的盯她一眼。
　　“哦，是。”无暇忙回过神来，上前去倒茶。
　　萧夫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本来嘛，府上的丫头众多，她也无须去关注。“楠儿，我听说你这几日又总是玩耍，你的刺绣可有做好？”
　　萧玉楠轻张樱口，讨好的扯了扯萧夫人的衣袖，“娘……再宽限我几天嘛。”
　　“你一个女孩家，连刺绣都不会，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办？”萧夫人轻叹了口气摇摇头，眸中的宠爱却越发浓厚了。
　　“娘啊，我不急着嫁人。”萧玉楠脸色微变，嘟起嘴。
　　“不是你说了算。”萧夫人也毫不退让。
　　“哎呀娘！”萧玉楠有点着急的推着萧夫人，皱紧眉头，辩道：“你看我大哥二哥都还没成亲，我才不要那么快嫁人。”
　　萧夫人白她一眼，“你大哥的亲事就快要定下来了。”
　　“那，”萧玉楠突然神色一惊，小心地问：“二哥呢？”

　　第十章

　　萧夫人皱了皱眉，有点不耐地道：“这个你问你爹爹不就行了。”
　　萧玉楠抿了抿唇，不再多问，却一副心事烦乱的神情。
　　无暇静站在一旁听得恍惚，隐隐约约，觉得二公子在这个家确是不受喜爱。
　　“还有啊，你以后，不要有事没事往西院跑，女孩儿家，在房间里绣绣花弹弹琴多好，要是有兴致，也看看书写写字……”萧夫人摆起了苦口婆心喋喋不休的架势。
　　萧玉楠脸上陪着乖顺的笑容，眼睛里写满了无奈和厌倦，趁萧夫人喝茶润喉的空儿，她转过头对无暇使了个退下的眼神，无暇便心领神会的忙转身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才觉得脑子里一片空洞。
　　猛的到了小姐院中，居然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走。
　　正怔神间，就像左侧有个丫头走过来，对她轻唤道：“哎，你，过来帮忙。”
　　无暇定了定，忙点头应着走了过去。
　　****
　　无暇跟几个丫头一起在后院浆洗床单，大家欢声笑语，倒也惬意。没想到小姐府上丫头多，倒是很热闹，丫头们也没有欺负她这个新来的，对她都很和善，还主动跟她讲侍候小姐要注意些什么，弄得无暇心里一阵阵的欢喜，看来，她们小姐是个不错的主子。
　　能在萧家做事，她真是三生有幸了。
　　抹了抹汗，她露出欣悦的笑容，然后走到小翠丫头的身旁，“小翠姐，我帮你。”说着接过小翠手中的衣物，一起摊开，往衣架上晾。
　　小翠抿唇笑道：“谢谢。”
　　“谢什么。”无暇也觉得很开心。
　　“听说无暇原来是在二公子的院中做事？”突然名叫兰儿的丫头走过来，有点羡慕的表情问她。
　　无暇心底抹过一丝难过，再展颜一笑，“是啊。”
　　“哦？二公子长相俊美，就是待人冷淡，不过是个好人，在他身边做事会很幸福吧？”兰儿脸有点红红的。
　　无暇笑了笑，点点头，“是的，二公子人非常好。”
　　“咦？那无暇你怎么来这边了？”小翠好奇地问。
　　无暇顿了顿，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小翠还欲问什么，被兰儿一把拉走，“快去把另件拿过来，洗完了还有事呢！”
　　无暇心情渐渐沉闷了起来，二公子他……是否察觉她已经不在了？
　　“无暇，来，这个给你。”
　　无暇闻言抬头，就见一条浅蓝色丝带递到她眼前，有点好奇地抬手接过来，看了看， 问：“兰儿？干吗送我这个？”自从入了萧府，她衣物和饰物都有珍姨那儿领，基本上和其他丫头的都类似，如今兰儿的这条，也未见有稀奇，只是在一头角上，绣了一瓣花瓣。
　　兰儿一笑，又拿起丝带绕到她身后，麻利地将她垂下来的头发一并系起来，“你新来的，我也没什么好送，我来的久了，旦是有新的丫头来了，我便送个小饰物以示欢迎，大家以后和睦相处。这上边的花瓣是我自己绣的，好看吧？”
　　无暇感动地笑了笑，“好看。谢谢兰儿。”兰儿年纪不大，不想却是在萧府的时间久了呢。
　　“你看，这样做起活儿来，也很利索不是？”兰儿笑着拍拍她，转身走开忙自己的了。
　　无暇甩了甩头，也是，兰儿给她系的紧紧的，头发不会绕到胸前来影响做事。
　　直起腰，看着姐妹们忙忙碌碌的身影，无暇叹了口气，再重新忙起来。
　　默默做着手头上的事，渐渐的，其他人有忙完的先走了，无暇也不再与姐妹们嬉闹，刚来时的新鲜和受到平等待遇的喜悦感过去后，便只剩下淡淡的忧郁和不安。
　　耳边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无暇下意识的转头，就看到院门处的石榴树旁匆匆走来一个人。
　　“大公子！”身边的兰儿慌乱的丢下手中的衣物，局促的站立好。
　　其他丫头也相应的叫了一声，匆匆擦了擦手垂首站好。
　　无暇脑袋里蒙了一刻，待视线调好焦距，终于辨清此时已走到自己面前的人是大公子萧玉展时，顿时吓得惊叫一声，踉跄的跳起来，然后屏住呼吸，下意识的低着头后退了一步。
　　萧玉展饶有兴趣的看着无暇慌里慌张的样子，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傲慢地道：“见了本公子，怎么不问候？”
　　无暇脸上瞬间煞白，颤着声音道：“大公子，奴婢、奴婢一时惊慌，请大公子原谅。”
　　“嗯。”萧玉展笑了笑，半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她，沉声道：“你留下。其他人……马上走。”
　　无暇一惊，余光中，其他姐妹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撤离了。
　　只是眨眼间，这偌大的院子，便只余下她和大公子二人……这……好恐怖。
　　大公子……此番前来，像是知道她在此地一样。
　　难道小姐她……
　　“抬起头。”萧玉展难掩眼中的兴奋，急切地命令。
　　无暇暗暗咬了咬牙，缓缓抬起了头，双目却仍是低垂着，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
　　萧玉展轻轻吸了口气，望着无暇那美艳娇媚的脸庞，他几乎想立即扑上去……纵使见过了几次，可都让他未得亲近，今日这等绝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无暇隐隐察觉到头顶上那放着淫光的眼神，心底更是惶恐不已，双腿也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无暇丫头，你可知道，本公子可是专程来看望你的呀。”萧玉展压低嗓音魅惑地说着，身体缓缓向前，直直逼向无暇。
　　无暇肩膀一抖，本能的向后一退，于此同时，萧玉展像是有所预料一般，一只手臂迅速伸出揽住了她的腰身。
　　“大、大公子……”无暇惊骇的瞪大眼，全身僵硬。万没有想到，这大公子居然会当真盯上她，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至少目前，要怎么躲过去？
　　然此时无暇杏眼圆瞪，润唇微张的模样，却深深勾住了萧玉展的心魂，手臂碰触间她细软的身骨更让他一阵心颤，瞬间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欲望的浪潮在体内翻滚不定。这小丫头……真是尤物啊。
　　察觉出萧玉展贪婪的面目，无暇脑中掠过一丝绝望，但立即，她抖起了精神，一眨眼，努力将自己调整到勉强镇静的状态。“大公子，奴婢现在要去为小姐送茶。”
　　“嘘，不用。”萧玉展沉迷地盯着她，抬起另只手，贴近她的脸庞，手背轻微却贪恋的触摸着她的肌肤，口中呢喃地道：“真滑……小丫头，本公子可是想你好久了。”
　　无暇只觉得被他碰触的地方汗毛全都竖起来，身体轻颤不止，又不敢乱动，怕惊动他、怕惹怒他，只能小心的试探的小声乞求：“大公子，奴婢只是卑微之身，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放了你？”萧玉展一扬嘴角，阴邪地笑起来，“小乖乖，跟本公子有什么不好？干吗一副见鬼的模样，本公子看上你，你的好日子就要到了。嗯？”
　　无暇定定的望向他，只觉得由头至脚逐渐冰凉。
　　见无暇确有些吓蒙的样子，萧玉展的眉心微皱，眼神放柔，揽在她腰身的手顺势向后绕了半圈，情不自禁的，指尖又贴着衣衫按了按她柔嫩的腰枝。
　　无暇全身打了个激凌，猛然惊醒，眼睛里露出恐惧和愤怒之色，“不要……”低叫了一声，她突然失控的用尽全力举起双手向他一推，身子同时向后缩了过去。
　　萧玉展猝不及防她会反抗，竟实实被她的蛮力推的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惊愕之后，双眼猛的射出了羞愤阴戾之色，“贱人！居然敢推本公子！”骂声中，他已上前一个跨步，大掌又快又狠的去抓无暇。
　　无暇原本看到自己将他推掉，微怔了下，但立即看到他要扑过来，本能的尖叫一声，转身撒腿就跑。
　　“站住！”萧玉展恼羞成怒，厉声喝着追过去，“死丫头！今天你跑也跑不掉！”
　　无暇已慌作一团，完全不知道要往哪儿跑才好，左右顾盼，东窜西拐，怎料一头扎进了晾衣架之间。
　　萧玉展看着无暇在层层布帘之间胡乱的穿梭，不由喜上心头，得意、鄙视地一笑，脚步慢下来，屏气凝神，紧盯着布帘上的阴影，悄悄走过去。
　　无暇只觉得眼闪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全是悬挂的布单，自己仿佛怎么也跑不出去似的，不由得停下脚步，聚拢了精神，理了理神思，细细辨了一下，才看到出口，顾不得观察和多想，她提起裙子快速跑过去。
　　不料一头扎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惊吓得她“啊”了一声，一抬头，正迎上萧玉展放着冷光的双眼。
　　“原来是个小淫娃啊，已经对本公子这么迫不及待了。”萧玉展双手紧紧扣住了她的身子，咬着牙齿恨恨地说道。
　　无暇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心头闪过了大难临头的苍凉，清亮的眸中蒙上了薄薄的泪光。
　　萧玉展顿觉得心口一软，双眉渐渐展了开去，压低了声音道：“不要怕，丫头，本公子会十分疼爱你的，只要你乖乖的。”

　　第十一章

　　眼泪滑落，无暇眉心痛苦的一颦，极力扭动起身子挣扎，失叫道：“走开！不要！不要碰我！”
　　“混帐！跟本公子就那么委屈你么？！”萧玉展气愤地吼着，一手扯住了她的发根，红着眼问：“你是不是喜欢玉郎？！”
　　无暇心底一颤，胸口某处揪痛揪痛，竟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唰唰的掉下来。
　　看到无暇这种表情，萧玉展亦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撕破了口，疼的火辣辣的，酸酸的，他狠狠一咬牙，双臂猛的一拢，将无暇娇柔的身子紧扣在怀中，“那个病央子有什么好？在我们萧家连一点地位都没有！”
　　无暇恍了恍神，眨了下眼睛，惶然中露出诧异之态。
　　“哼，你是个聪明的丫头，不要继续惹我，否则本公子一定不放过你。”萧玉展再也忍不下去，猛的捏紧她，低下头狠狠对着她的润唇压上去，混浊的脑子里就只有占有她，一定要占有她的念头。
　　无暇彻底吓傻了，僵直着身子任萧玉展肆意啃咬着嘴唇，待她稍有惊觉，一条滑腻的舌头已带着侵略的力量瞬间挤进她口腔，灵活缠绵的搅拌着她的舌尖。
　　“唔……”无暇终于知道自己在承受什么，眼泪迸发，她呜咽着，拼命挣扎起来，双拳奋力捶打着他的胸膛。但是无论她如何，这个男人就像个阴魂不散的恶魔，紧紧的将她困在怀中，她完全摆脱不掉他的钳制。
　　无暇的挣扎反抗激起了萧玉展的怒气，他双眼一眯，不再对她有一丝温柔，一只手拉开她的系带，探进衣衫用力在她身上抚摸揉搓，少女柔软细腻的肌肤有着摄魂的魔力，让人留恋往返，让人神魂颠倒。萧玉展心微微的颤动了下，更缠绵更销魂的加深了口中的吮吸。
　　无暇几乎要疯了，戚哀的低泣全数被他吞没，他的舌，他的手，都毫不留情的侵占着她的领地，像一条毒蛇，将她的身心嘶咬的碎裂成片。
　　不……她心底深深嘶叫着。
　　但是没有用、没有用……她的舌被吸得疼死了，完全麻木，她的呼吸要停止了。
　　萧玉展却是越吻越激情，怀中的小丫头怎得如此勾魂？
　　他吻过的女人，摸过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他如此失控。这个丫头，她口中的小舌，青涩、纯洁，虽是躲避，却让人有欲擒故纵的错觉，勾引得他不停的要去捉紧她，吮吸她，却更加又挑起他体内愈烧愈浓的欲火！
　　“嘶！”外衫被撕破，无暇蓦地瞪大眼睛，心头绝望的喊着：完了，真的完了！
　　萧玉展口中稍作停顿，目光瞥见无暇露出来的娇嫩细肤，心中的火噌的燃烧了自己，一只手颤抖着压上她胸前的突起，柔软饱满的触感给了他无以伦比的快感，他低吼了一声，越发疯狂的吻紧了她。
　　这个小女人……根本就是个妖精！
　　无暇已经全身瘫软，羞辱感让她几乎想立即死掉！是的，让她死了多好！
　　恶魔……这个恶魔……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
　　“放开！！”
　　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雷鸣般悦耳的厉喝！
　　萧玉展一顿，松开口中的纠缠，一转头看到萧玉楠正怒气冲冲的站在旁边。心底暗暗恼恨，冷厉道：“萧玉楠！走开！”
　　无暇在失神的转过眼神望见萧玉楠后，眸底猛的升起希冀，愣愣的哽咽道：“小、小姐……是小姐……啊！救命！小姐救我……”她惊悸的胡乱的去推萧玉展，无奈萧玉展依然紧抓着她不放手，反而将她整个身子提起来，占有性地向萧玉楠朗声宣布：“我亲爱的妹妹，哥哥今天跟你要了这丫头，请妹妹割爱吧。”
　　萧玉楠脸上的怒意里增添了几分嫌恶，她沉声道：“萧玉展，不要在我的府上胡来！”
　　萧玉展一挑眉尖，“哟，妹妹，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直呼大哥的名讳不说，还敢跟我下命令？！”
　　萧玉楠上冷若冰霜，“放了她。”
　　“只是一个丫头，妹妹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萧玉展略有心虚的挺了挺腰板，两只手却毫不松懈的捏着无暇的胳臂，他坏笑着瞥了眼无暇，再对萧玉楠道：“好，我不在你的地盘上越逾，但是，这个丫头让我带走，嗯？如何？哥哥会送你大礼的。”
　　“不行！”萧玉楠断然拒绝。
　　“哎我说妹妹，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哥哥跟你要个丫头都不给，还跟我摆这副臭脸！”
　　“你说谁臭脸！”萧玉楠凤眼一瞪，怒不可遏。
　　“就是你！怎么了？！不要仗着娘疼爱你就耍小姐威风，今天，这丫头你给也得给，不给……”萧玉展微扬下巴，傲视着萧玉楠，字字清晰地说：“大哥我也要定了！”
　　无暇看着这兄妹二人剑拔驽张之势，脑袋里紧张的要凝固了，她怒力瞪大眼望向萧玉楠，心底默默祈祷她不要放弃她，一定不要……
　　萧玉楠脸上没有出现让无暇失望的神色，她唇角牵出一丝不屑，脚步向前迈了一步，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哥，我听娘说爹爹已给你定好了亲事，那么你是不是该收敛一下自己的言行？”
　　萧玉展一怔，顿时恼羞成怒：“臭丫头！你敢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你，是威胁你。”萧玉楠得意地一笑，“如果不想被爹爹禁足，最好不要得罪我。”
　　“你……”萧玉展咬了咬牙，眼睛里忽明忽暗，脸上一阵儿白一阵红，抓着无暇的手微微颤抖，似是用了极大的努力才克制住了自己，缓缓的松开了十指。无暇一得空，立即转身逃了出去，直钻到萧玉楠身后，惊恐的盯着萧玉展，身子瑟瑟发抖。
　　萧玉楠冷哼了一声。
　　“好，萧玉楠，今天算你狠！”萧玉展颤着指尖指了指萧玉楠，气急败坏地道：“你就等着吧，会后悔的！哼！你不就是怕玉郎吗？看到最后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无暇听得一愣。
　　萧玉楠眸光一狠，气愤地骂：“快滚！”
　　“死丫头！”萧玉展一拂袖，扬起头向门口走，略过她们身旁，无暇下意识的向外撤了撤，萧玉展转头凝眸盯住她，阴邪地低声道：“小丫头，等着本公子！”
　　无暇颤了颤，惊魂未定的垂下头。
　　萧玉楠一直狠狠的瞪着他。
　　萧玉展抬眸也回瞪她一眼，一抬脚快速向外走去，“死丫头，敢骂我，叫你嫁不出去……”
　　萧玉楠抽了抽嘴角。
　　无暇看着萧玉展消失在门外，一颗揪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了下来，双手捂在胸口轻轻拍着：天哪……好可怕……
　　萧玉楠目光静静的移到无暇脸上。
　　无暇察觉，猛的抬起头，感激之情唰的涌上胸腔，一股热流直逼喉口，她哽咽着，眼泪啪啪掉下，几乎泣不成声：“多谢……小姐……小姐对我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萧玉楠却没有露出一丝的喜悦或欣慰，只是浅浅的笑了笑，语气严肃地道：“你只要记得我对你的好，就行。”
　　无暇连连点头：“奴婢死都记得。”
　　萧玉楠微微露出了满意，眼睛瞟向她衣衫破口处，怔了怔，一颦眉，“快去换衣服。”
　　无暇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衫，慌忙应：“是，奴婢退下了。”说着福了福身，仓惶着转身走向门口。
　　*
　　是夜。
　　无暇睡在床上，脑子里一会儿是萧玉展，一会儿是萧玉楠，一会儿，是萧玉郎，他们兄妹三人，几乎要主宰了她的人生。
　　耳边响起萧玉展那阴邪的警告：等着本公子。
　　无暇缩了缩身子，眼泪悄然流下。
　　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她只想卑微的活着，可是，为什么命运还是捉弄她，让她遇上个好色的大公子羞辱她？以后若是再有今天的情况，可怎么办才好？如果……他真不放过她……有一天，他会不会将她焚尸灭迹……
　　无暇猛的用被子捂住了头，耳边只听见自己短促的呼吸声。
　　特诡异……
　　她要活着、她要活着……
　　无意识的用手抹着嘴唇，不断的抹着被他咬过的嘴唇，她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
　　**
　　清晨。
　　阳光普照，院子里如渡上了金辉，泛着晃人的光芒。
　　下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忙成一团。
　　“无暇！无暇！”
　　听得有人叫她，无暇放下了水桶，回头，就看到兰儿一脸紧张的跑过来，“无暇，小姐叫你过去！”
　　无暇顿了顿，有点紧张有点疑惑，问：“知道是什么事吗？”
　　兰儿摆手，“不知道啊，但是看小红的样子很着急的，你快去吧。”
　　“哦。哦。”无暇也不敢怠慢，忙擦了擦手，疾步向小院的前堂走去。
　　踏进前院门，无暇便微垂下头，脚步放慢，谨慎稳重的走向厅堂。
　　“小姐，奴婢来了。”进得厅堂，察觉到小姐坐在一侧，无暇也不敢抬头，只小声的说道。
　　屋里一片寂静。
　　似乎还夹着某种诡异的气氛。
　　无暇略有惊疑，眼珠转了转，视线微向外瞟了瞟，余光中隐约触到一袭牙白的衣袍下摆。她身后一绷，脑袋里瞬间空荡了几分。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无暇小心的侧目向萧玉楠的方向瞥了眼，见她脸上涨红，正阴沉沉地盯着她。她忙缩回眼神，吓得大气不敢出，只好颤声再一次说道：“小姐……叫奴婢来有何事吩咐？”

　　第十二章

　　隐隐听得萧玉楠冷哼了一声，无暇吓得抖了抖，脑子里拧作一团，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不对，让小姐这般生气。
　　“无暇，我来问你。”萧玉楠总算开口，却带着不耐和威胁的口气：“你可是自愿来我这院子的？”
　　“回小姐，奴婢是自愿来的。”无暇忙答。
　　“是不是还想去其他地方？”
　　“没有没有！小姐对奴婢这般好，奴婢如何也不会离开小姐，连想的念头都不会。”她现在只想一心讨好小姐，已经没有什么可报答小姐的，万不能再惹小姐生气啊。
　　萧玉楠满意地一笑，再抬起眼角瞥向另一方。
　　感觉到小姐柔和的气势，无暇暗暗松了口气，眼睛不经意的抬了抬，顿发现前方那白色衣摆甚是熟悉。
　　心口咯噔了一下。
　　猛的抬头……
　　“啊。”无暇惊悸的轻吸了口气，顿时僵直了身子，耳边嗡声一片：“……公子？”
　　萧玉郎恬静典雅的站在厅堂前，衣饱素净，面无表情，眸中亦平淡的未有分毫情绪。
　　旦只是这般静默的望着她，却更让她心虚、惴惴不安。
　　她刚才，说了什么话啊。
　　屋内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暇不知道要辩解什么，不知道有没有必要去辩解，不知道怎么去辩解。
　　萧玉楠昨日把她弄过来，定是不喜她留在萧玉郎身边，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萧玉楠要这样做。而此时萧玉郎前来……萧玉楠特叫她也来，这架势……加上萧玉楠让她肯定自愿留下的话，分明是说给萧玉郎听的。难道，萧玉郎是为了她而来？
　　无暇心底暗暗狂跳了一下。
　　只是眼下，她要怎么办？这兄妹二人，都是她的恩人，都待她不薄。
　　难不成，她这贱命的人还成了他们的抢手品？？？
　　= =
　　但是胸口突突跳动的那颗叫做什么？似乎还有非常让人愿意品尝的那种味道溢出来，是甜是酸还是蜜？伴着慌乱的心情，心口的甜蜜感是幸福的味道吗？
　　——还没有确定，她已经在体会受宠若惊了吗？
　　萧玉楠紧盯着无暇诡异复杂的表情，眸中隐隐浮起寒意。
　　萧玉郎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无暇，良久，淡静的面上掠过一丝了然，眨了眨眼，他轻缓地移动脚步。
　　“二哥……”萧玉楠急切又小心地叫了一声，秀眉紧颦，眼神慌乱。
　　萧玉郎淡然的侧目瞥她一眼，没有讲话，径直的走到无暇面前。
　　无暇一阵心惊肉跳，又喜又忧又愧又……期待。
　　“二哥，”萧玉楠声音放柔，一阵风儿跟过来，故作轻松地道：“这丫头还是留在我身边好了，楠儿想了想，你院中只有女婢，尚不够安全，我明日帮你挑两个利索的家丁，放在你院中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了。”萧玉郎断然拒绝，眼睛里仍没有一丝起伏，只是那简短的语句，透着疏离的冰冷，让萧玉楠猛打了个寒战。
　　无暇有一刹时的愣怔。
　　正如她初见他时那样，他即使不用表情不用发火，也让人不敢忽视，他身上有种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韵，不怒自威，让人敬畏。
　　他时而沉静清冷，时而温润如玉，两种气质奇异的揉合在一起，让人捉摸不定又觉得恰如其分。
　　让她，永远的，都觉得是那般新奇，那样的……欢喜。
　　更让她，想要亲近。
　　“啊。”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脸色噌的涨红，一双水水的眼瞳惶惶的忽闪忽闪，动人心魄。
　　萧玉郎淡淡地盯了盯她，垂下眼帘，微欠身，伸出了一只手。
　　无暇定定的看着那只修长莹白，骨节清奇的手，缓缓的移到她的身侧，毫不迟疑的握住了她的手……
　　“二哥！”萧玉楠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
　　无暇思神空了，木然的任他牵起手，全身的血液在翻滚、疯狂在翻滚……
　　“我们回去了。”萧玉郎薄唇轻启，淡雅出声，眸中仍是不带一丝冷意，亦未露一丝柔情。
　　无暇张口结舌的望着他。
　　他直起了身，望了望她，睫毛有瞬间的颤动，然后微抬首，静静的向前踏步。
　　她失神的随着他手中有力的牵引，缓缓的回转身，僵直的抬起脚踏出堂门。
　　萧玉楠的脸色在改变……
　　怎么会这样，居然，会这样。
　　无暇的心却要飞起来了，怎么是这样，居然，仅是这样！
　　萧玉郎迈着坦然从容的步子，一手紧紧的拉着无暇，毫不放松。如溪水般流畅的长发随微风起舞，拖地的长袍随步伐翩跹飘动，他如仙般神奇地降临在院中，灿烂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放着精灵的光彩，照得她晃眼。
　　真的……会是这样么？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没有说，来这里将她带走？
　　只是为了带她回去，他，来了。
　　一瞬间，无暇感动的想要哭，想要大声哭。
　　“二哥！”身后突然传来萧玉楠捶胸顿足地尖叫。
　　无暇猛的停下脚步，惊惑的回头。
　　“只是一个丫头而已，我找来了便是找来了，你何必再要回去？你一大清早大架光临，便只是为了带走一个奴婢？！她是什么啊？让你这样兴师动众？不顾我的难堪，还对我这么冷淡，是在生我的气吗？你就为了这么个奴婢这样对我？！你就这样对楠儿！”萧玉楠痛声质问，眼睛里泛起委屈和愤恨的泪花。
　　萧玉郎只是微回头浅浅盯了盯她，完全没有被她的情绪感染。
　　“还有你！贱奴婢！我对你恩重如山，可是你居然忘恩负义，出尔反尔！方才说了只愿留在我这院中，一转脸你就跟着二哥走了，果然是个贱人……你这种奴婢，不配呆在我们萧家，我要把你赶出去！”萧玉楠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歇斯底里，冲动的跳到无暇面前，几乎想立即将她一掌劈死。
　　无暇惊得不能再惊，呆若木鸡。
　　小姐发起疯来，真可怕。
　　只是，就为了她呆在哪个院中这种小事，至于么……口口声声说她只是一个奴婢，低贱到不值一提，可是又怎么会这般动气？为了她萧家掀起渲然大波，这是不是太抬举她了？只是，她确实是辜负了小姐的情义……
　　“楠儿，出尔反尔的人，是你。”萧玉郎清雅的说着，平静如常，语气中并无责备，也无反击，只像是在解释，在阵述。
　　就像用尽了吸奶的劲向着棉花堆蛮打了一拳，空空的，不解恨，还被对方削减冲缓了势气，再也提不起力气。萧玉楠只觉得自己的冲动在萧玉郎面前像个乱跳的小丑，可笑又讽刺。
　　“我们走吧。”萧玉郎轻睨无暇一眼，再一次握紧她的手，转身举步。
　　无暇张了张口，回头望了望萧玉楠，愧色涌上眼瞳，却说不出一句话，只得追随着前面的人，走出了院子。
　　萧玉楠瞪着殷红的双眼，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可恨的人消失在门外。
　　气火攻心！
　　*****
　　高高的朱红雕花亭台，如同空中楼阁，典雅秀气。
　　春风阵阵，花树飘摇。
　　萧玉郎挺拔的背影静立亭中，良久，如附上灵气的塑雕，不动一动。
　　无暇望着他，千思万绪被风吹呀吹的拉平，心境一片平静。
　　真的好久了。
　　久得无暇以为，公子永远都不会再回头看她一眼。
　　然后，他回头了，回身的动作带着长期伫立后的僵硬，一点点将视线投在她脸上。
　　无暇悄然挺直了腰，抖起精神，迎着他的目光。
　　萧玉郎望着她，眸中闪动着点点的星光，幽深、忧郁、迷离。
　　无暇怦然心动，忍不住迈前一步，柔声唤：“公子……”
　　“你去做事吧。”不想萧玉郎开口，便是一句带着拒意的吩咐，就像她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就这么自然的说出来，却让她笃然心痛。
　　张了张口，无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为什么是这样？
　　那么认真的态度将她从萧大小姐院中带回，难道不是有看重她吗？就算是因为她会熬药而对他有用的缘故才将她带回，那么现在，他对她的消失就没有一丝疑问吗？或者说，他对她就没有想要知道的事吗？至少，他今天让她这般感动，他就不能向征性的表示一下慰问吗？
　　= =
　　还是算了，这般一个清冷的人，真问了她或许还是奇迹。
　　更何况，现在，一脑子疑惑的人恐怕是她自己。
　　缓了口气，无暇略带失落的垂下头，对他点了点头，转身。
　　快走吧，手头上或许还有等待她的工作，她还要给公子沏茶。
　　既然已经回来了，便不会再有什么事情可威胁她了吧，她终于可以安心的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了吧！
　　那大公子虽然口上说萧玉郎在萧家没有地位，但事实上，他似乎对萧玉郎还有几分忌惮。那么，他为什么要说萧玉郎没有地位这种话呢？口上泄愤？不像……不管了，反正以后，她应该安全了。
　　哦天哪，她要用她的诚挚来珍惜以后的每一刻。
　　向着后院的小路跑着，她突然刹住了脚，兴奋的回头冲着萧玉郎高高在上的侧影灿烂一笑，心底默念了句：“谢谢你，公子。”然后红了小脸，羞答答、喜滋滋地回转身，跑开。

　　第十三章

　　幸福就像是花儿，即使没有蜜蜂采蜜，也在阳光下尽情的绽放。
　　谁说暗恋苦？无暇的心里面，便只有一味的付出，独自主宰着心情，不受对方的控制，这样不好吗？不用在乎对方的回应，这样不是更单纯更快乐吗？
　　如果一直这样永久的下去，不好么？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况且，谈何容易？
　　夜晚悄悄降临。
　　西院风景独特，连星光都越发幽清。
　　无暇端着水盆，怀着平静满足的心情，一步步走到了萧玉郎的睡房门外。
　　她这一天都很兴奋，因为平安的回来，因为公子对她的看重，所以，她回到后院没有在意小凤冷淡的解释，一天都处于亢奋状态。但是……中午扫屋的时候她看到，公子手拿着书卷眼神却处于放空状态，于是她知道，公子并不高兴。
　　想到这儿，无暇吸了口气，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公子到底是为什么不高兴呢？
　　可是不管为什么，公子既然不高兴，她也不要太张扬了，何况，公子的不高兴很可能是她惹的，他这样接她回来得罪了萧玉楠，他面上不表示但心里也会在意的吧。她应该感到很抱歉才对。
　　思索了半天，无暇最后鼓了鼓勇气，谨慎的踏进门。
　　房间里的灯忽高忽低，将萧玉郎的身影映照的忽明忽暗，静寂的黑色里，他显得有些萧条和孤僻。
　　无暇莫名的心里一软。
　　夹带着丝丝的疼痛。
　　却不敢打扰他的静坐，她悄然垂首走过去，到他面前，轻轻放下水盆，说了句：“公子，开始泡脚了。”
　　空气里继续寂静。
　　无暇有点困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至少，该应一声，她也好出门候着去呀。
　　无暇耐着性子稳着心绪又等了等……还是什么声响都没有。
　　眨了眨眼，她大着胆子挑起眼角，屏住呼吸向他望去。
　　萧玉郎正一瞬不瞬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啊。”轻叫了一声，无暇内心惊诧了一下，暗暗定了定神，轻颤的闪了闪眼睫，迎上萧玉郎的目光，试探的轻声问：“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萧玉郎似是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依然直视着她，眸光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情愫，却直看得她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公子……从来不曾这般肃静的持久的喻意不明的盯过她。
　　怎么办？
　　没办法去思想，无暇只得胆怯的垂下头去，等待着公子的发落。
　　久得她都以为，灯都要灭了。
　　“你之前……有见过萧玉展吗？”萧玉郎突然的开口，面色淡然，声音明朗，语气中却隐隐压抑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无暇有片刻的疑惑，顿时又紧张起来，慌乱的又点头又摆手又摇头，“有、有见过……哦不不，我……我不知道的……是、是碰上的……”
　　萧玉郎眸光渐渐沉下来，声音也微有严厉：“什么时候？”
　　“就是……小姐带我来的那天，在院门外的路上……”无暇咬了咬唇，瞥了眼公子，见他神色灰暗，不由心一横，颤着心肝，斩钉截铁地道：“只见过一次，只是偶然碰上，真的。”
　　萧玉郎眉心微颦，敛目细细思忖了一会儿，终于记起了那天确是萧玉展从他这院子刚出去不久，萧玉楠便领着无暇来了。然后，他脸上轻掠过一丝了然，神情缓和了几分，再抬起眼帘，静静的望向她，神色中有浅浅的审视，“他那天，是冲着你来的。”
　　“啊？”无暇不解的看了看他，紧张的快速细想了下，才明白公子说的不是在院外见萧玉展的事，而是说的前几天萧玉展突然的造访，那天他句句盯着她不放，公子果然看出端倪来了。这可怎么办啊？她可冤枉啊！如果让公子知道她被萧玉展轻薄……她在公子的心目中，不是更加低贱了么？
　　“他那个人行为轻浮，品性不端。我是担心你。”萧玉郎说着颤动了下眼帘，清滟的双眸微露仓皇之色，俊雅的脸颊也泛现起一层薄红。
　　无暇呆住了。
　　因了他的话，他的表情。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担心她？担心她被萧玉展盯上么？他不想她受到伤害是吗？他眼中的躲闪是什么？在为自己的话难为情吗？
　　不过是，如此这种模样的萧玉郎，真心流露之态，使得他周身的疏离感一下子消散，完全的亲和可爱，越发的纯洁柔美。这，真是太神奇了！
　　许是察觉无暇的瞠目结舌，萧玉郎略带心神不安的抬眼，正发觉这丫头睁着忽灵灵的大眼睛痴痴的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心下一个触动，脸上的神情越发不自然了。
　　气氛前所未有的怪异……
　　太静了。
　　萧玉郎有点慌神的流转着目光，不经意睨到面前的水盆，似找到了打破尴尬局面的话题，他哑声道：“我开始泡脚了。”
　　“哦。”无暇惊叫一声，顿时清醒，脸上也噌的绯红一片，她迅速蹲下身，双手去端水盆，“公子……水凉了，我去换。”
　　“不用。”一只手不期然的伸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惊诧的颤了颤，按捺住内心的激荡，缓缓抬起头，“公子……”
　　萧玉郎眸中一片柔情，薄唇微动：“昨天在楠儿那边，如何？”
　　无暇双眼蒙上水雾，点头，“小姐她对我很好。”如果没有被萧玉展轻薄该多好……
　　“起来。”萧玉郎微微一笑，牵着她站起身，自己也站起来，手没有放开她，两人就这般相近的对视着，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微妙的让人心醉。
　　“公子……有记挂我吗？”无暇失神的望着他，忘情的问。
　　萧玉郎眉心微展，温和的笑意在脸上荡开，他另只手缓缓抬起，绕在她肩头，轻轻一揽，将她牵入怀中。
　　无暇蓦地睁大眼睛，身子僵了半刻，只觉得不可思议的幸福与甜蜜铺天盖地的接踵而来，几乎令她无法招架，令她无法呼吸。
　　“直到晚上，我才知道你被楠儿带走。”萧玉郎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动听又动情，“只是太晚了，我不好前去。”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无暇闭了一下眼睛，泪水沾湿了睫毛，全身缓缓柔软下来，情不自禁向他结实的胸膛贴了贴，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缭绕入鼻，无暇深深的轻吸了一口，脸颊贪婪的在他脖颈处噌了噌，几缕搭在肩膀上的黑发软软的扫过她的额角，好温馨……
　　“一晚上，我都没有睡着。”萧玉郎轻轻地说着，尾音里连带着明显的惆怅。
　　是吗？是吗？因为她被带走，被不明不白的带走了，所以，他睡不着，一晚上都睡不着么？
　　无暇只觉得鼻尖一酸，眼泪便迸发出来，滑下脸颊，落在他的月白衣衫上，漫延出一朵晶莹的湿湿的水花。
　　这是真的吗？他在轻轻的拥抱着她，诉说着他想念她的心情吗？
　　无暇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抬起，犹豫着、迟疑着，却又鬼使神差的缓缓沿着他的腰向后滑去，然后，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收紧，直至真真切切的抱住了他的身体，柔韧而结实的男人身体，让她的双臂，她的怀抱，找到了无比充实的感觉。
　　感受到了她的回应，萧玉郎微微一颤，侧睨她一眼，见她略带羞涩和喜悦的脸，不由轻轻勾起了唇角，眼睛里的温柔加深了，双臂亦缓缓收紧，将她娇柔的身子全数按入怀中。
　　两人就这般默默的紧紧的抱着对方，紧密的几乎不留一丝空隙，忘情的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失，幸福的味道在两人之间悄悄散放，将两人一点点笼罩。
　　良久。
　　无暇沉醉的几乎要睡着，心里不停的叫嚣着，如果这是梦，永远都不要醒来吧。
　　直到感觉到那紧贴的身体动了动，稍稍松开了一点，她才惊醒，茫然抬头，对上萧玉郎柔光熠熠的眼睛，顿时心潮翻涌，脸红心跳的垂下头。
　　“很晚了。”萧玉郎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发尖，带着淡淡的留恋。
　　无暇暗吸了口气，猛然想到……“公子，水……唉呀。”暗自纠结了片刻，只得不舍的松开他，“我再去换。”
　　“今日就算了。”萧玉郎浅浅笑着，如和风细雨，“只是辜负了无暇的辛苦。”
　　“没有没有。”无暇有点愧疚地笑着，“为公子做什么，无暇都觉得无比的荣幸，而且这种小事，公子以后不要再说感谢的话。”
　　萧玉郎凤眼一弯，微微点点头，“好，以后都不说。”
　　“嗯。”
　　两人相视而笑。
　　暖意融融。
　　“啊，公子，你要休息了。”无暇无比失落的说出这句话，因为想到他刚才说的一夜都没睡，甚是心疼，然说出后又觉得后悔，难舍的望着他，呢喃：“公子……明天，我能陪你画画么？”真想每一刻都呆在他身边啊，以前想，现在更想。原来默默的喜欢远远不够啊，一旦得到了回应，她居然想要更多，但愿这样的要求，不算过分吧，他会答应的吧。
　　紧张的看着萧玉郎的表情，看着他没有更多变化依然淡静温和的表情，无暇突然有一点后怕，慌乱之间，尴尬地一笑，道：“瞧我，公子画画不喜欢旁边有人，我等公子休息时再来送茶。”
　　萧玉郎莞尔一笑，目中满是宠溺之态，“你随时都可以来，而且，我明天不想画画。”
　　“哦？”无暇定了定，一转眼珠，“那就是看书喽，公子不是画画就是看书。”
　　“不对。”萧玉郎晶亮的眼睛眨了眨，笑得纯真又神秘，“明天，我想出去走走。”
　　无暇诧异的睁大眼睛，“去哪里？”
　　萧玉郎微侧头，略思索了下，道：“还不知道，不过是因为静的时间久了，偶尔，心情好也会想出去走动走动。”
　　心情好……
　　无暇不由喜上眉梢，羞答答地柔声问：“公子心情好，是因为我么？”
　　萧玉郎展颜一笑，没有答话，一把将她再次揽入怀中，比无珍视的轻手抚摸她的背……
　　无暇微颤着暗吸了一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她要，永远的享受这一刻，将这一刻，当作永远。

　　第十四章

　　风和日丽，春光明媚。
　　实在是没有想到，他们是从后门悄悄溜出去的。
　　清早，无暇还没有做手头上的事，可是因为非常非常的想见公子，便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到了公子的房间。
　　公子清爽的出现在她面前，似乎有预料她会来一样，他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拉起她的手，几乎是一句话未讲，便直接牵着她从后院的门走出了萧家。
　　一路小跑，无暇的心情雀跃无比，不时的抬头偷瞄萧玉郎镇静自若的完美侧脸，然后垂下头轻咬唇瓣，喜不自禁地暗笑。
　　萧玉郎唇角含笑，迈着轻快优雅的步伐，一路紧紧的牵着她的手，穿过后院郁郁丛林，路过波光粼粼的湖畔，将她带到了一处满是梨树的山坡。
　　无暇惊艳的睁大了眼睛，“天啊！好美哦！”
　　满坡的梨树，繁茂的树枝上娇嫩嫩的钻出了翠芽，一朵朵正含苞怒放的洁白花蕊悬挂枝头，将整个宽阔浩瀚山坡装扮成了朝气蓬勃绚丽多姿的白色海洋。
　　无暇松开萧玉郎的手，欢呼着钻进梨园，绕着一棵棵梨树旋转奔跑，笑声朗朗：“公子！这里真是太漂亮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梨花，从来没有看到过梨花齐放的景色，真是太好了！”
　　萧玉郎脸上却溢出了兴奋的喜悦，却依然笑得温和如春，他双手负袖，仰首望着枝头，深有感触地道：“往年来，不管心情如何郁结，可是一看到这么多浓烈开放的梨花，便会豁然开朗。而今日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无暇停下奔跑的脚步，回转身来，笑眯眯的望住萧玉郎，“公子，以后，咱们都这样开心好么？再也不会有什么烦心的事了。”
　　萧玉郎盈盈地笑着，柔美如丝，一缕乌发掠过脸颊搭在胸前飘扬，淡青色的衣袍随山风翻飞翩跹。
　　“公子……”无暇轻步跑回去，扑在他胸前，仰起红红的小脸，娇声说：“公子快乐，无暇也觉得快乐，公子不快乐，无暇会想办法让公子快乐，好么？所以以后，公子都不要不快乐。”
　　萧玉郎微俯头，柔柔一笑，双瞳剪水，流光滟潋。
　　无暇看得傻掉了。
　　即使看过千遍万遍，公子的面目依然清新惊艳，精致绝伦的五官，几乎要将这天地间的春色遮掩。
　　心儿突突的剧烈跳着，无暇痴痴地无意识地启唇：“公子……你真美。”
　　萧玉郎微微一怔，眼睛忽闪了下，别过脸去，唇角却不由自主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度。
　　无暇惊觉，窘迫的垂下头，满脸羞红，心却甜美的要溢出蜜来。
　　怎么也难以想到，怎么也不敢想到，她和公子，居然可以有这般突飞猛进的进度，有着翻天覆地的改变，竟然在一个瞬间，心便靠在了一起，毫无预兆的，幸运的让她措手不及。
　　萧玉郎侧目轻瞥，见她娇羞不已，心思一恍，展臂环在她腰际。
　　无暇低低地笑着，惬意地靠在他胸前。
　　倏地，心底闪过一丝惶然，这样的幸福会不会太过梦幻？过于泛滥……她会不会，拥有永远？
　　瑟缩着将脸儿埋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
　　萧玉郎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不经意间收敛，睫毛如羽般闪动，目光略显苍凉的掠过不远处被梨花覆盖的山头，璀璨的阳光透过枝叶零星地落入他瞳孔，映出一道缤纷却破碎的彩虹。
　　山风翻卷，花瓣纷飞。
　　良久。无暇轻轻抬起头，半眯着眼睛望着他精致的下巴，仿佛在暗暗确认，他是存在的，真实的贴在她的身前。
　　萧玉郎垂目，眸中柔光重现，不期然间，他缓缓俯下头，缓缓凑近了她的脸。
　　无暇的脑子里劈下一道闪电！
　　柔软温润的唇触上她的唇，蜻蜓点水般轻啄，如细密的雨丝落入湖面，如轻舞的蝴蝶飞落在花瓣。
　　无暇微微一震，一股异样的柔情在双唇间漫延，流进她的心底，拔弄着她高悬的心弦。
　　萧玉郎微眯双眼，颤动的睫毛长长的一簇，半遮住瞳孔里的迷乱，之前的苍凉完全消失不见。
　　他们亲吻得小心、珍惜、缠绵。
　　空气里，只留下一丝轻微的、急促的、令人心跳的喘息。
　　他的唇，细细的吮着她娇艳的唇瓣，辗转流连。
　　蓦然间，她的心境宁静，滞着的身子一点点松软，一点点酥麻……双唇之间的厮磨，毫无距离的亲近，让她心潮翻涌、欲罢不能，不知不觉，她的双手渐渐扣住了他的腰身，扬起下巴，忘情的迎着他，切切回应、深深沉醉……
　　原来，亲吻是这样妙不可言。
　　一时间，意乱情迷，天旋地转。
　　……
　　仿佛天地已经转换，又仿佛只在一瞬间，息息相吻的甜美在两人身心之间久久无法消散。
　　萧玉郎垂目深情款款柔情绵绵的望着怀中的人儿，涩涩的笑意荡在淡红的脸庞。
　　无暇躲闪着目光，脸上绯红一片，悄然平息着澎湃的呼吸。
　　胸怀被快乐填满了，她几乎想对着天空白云，尽情的高歌。
　　抬眸望他，微有疑惑他的沉静。
　　手被他握住了，软软的，有力的，温温的。
　　“我们回去吧，风大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却有些许短促，一说话，才察觉出他不紊的气息。
　　这个内敛的人儿。
　　“嗯。”她乖顺的点头，离开他的怀抱，对他灿然一笑。
　　原本，她是愿意在如此美景里多呆一会儿的，但，他既然说了，她不想反对，而且风大了，她担心他的身体。其实不管在哪儿，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她都没所谓。
　　她现在眼里，便只有他精美无双的容颜。
　　十指相扣，他的指绕在她的指间，含笑着并肩踏出梨园。
　　一路无言，只细细感受着指与指相缠的温暖……
　　***
　　院门外，远远的，就见小凤站立不安在翘首以盼。
　　“公子……”声音里带着急切，带着惶恐，小凤仓皇的跑过来，“公子，你可回来了！”
　　萧玉郎微颦眉心，仍未放开无暇的手，淡然问：“什么事？”
　　小凤不自然的瞥一眼他们相扣的十指，无暇有些窘迫的抽离了手，心莫名的提了起来。
　　“公子，夫人、夫人和大公子在院子里待了半个时辰了。”小凤惊慌的说。
　　无暇不由得大惊失色，又是大公子？？他又来干什么？
　　萧玉郎却只是微微敛目，应了一声，镇静自若地抬起脚步径直走向院门。
　　无暇暗暗压了压心底的慌乱，匆匆跟了上去。
　　院子里，一片幽静，青洁的石桌旁，坐着雍容华贵的萧夫人，她一脸肃静，待看到进门的萧玉郎，脸色越发阴沉。
　　站在一侧的萧玉展一脸戏谑，待看到无暇时，眸中闪过一丝犀利。
　　无暇低垂下头，心跳加快。
　　萧玉郎从从容容走到萧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语调不卑不亢地问道：“大姨娘，不知您亲自来西院有何事吩咐？”
　　大姨娘？
　　无暇惊疑的偷瞄了萧夫人一眼，见她傲慢不屑的白了萧玉郎一眼，冷冷道：“都说玉郎不喜外出，我这偶来一趟，却不见你在院中，我还真是来的不巧。”
　　无暇对这夫人细看之后，果然发觉她与玉郎的面目无一处相似，之前，还真没有去细想，如今看来，萧夫人并非是玉郎的娘亲，难怪之前看她一提起玉郎便一副不耐的表情。想到此，无暇疼惜的望了望玉郎，怪不得他这么孤僻，原来，是在这种环境中生存。
　　“玉郎若知晓大姨娘今日来西院，定是会一直候在院中，绝不敢有半点怠慢。”萧玉郎口上说的谦恭有礼，面上却是毫无柔和，眸中更是清冷如冰。
　　“哼。”萧夫人冷哼一声，侧头挑眸，“是吗？你还将我这老身放在眼中？”
　　萧玉郎顺势一弯腰身，谨慎地沉声问：“大姨娘何出此言？不知是玉郎哪件事做的不妥，有慢怠之处？”
　　萧夫人紧盯着萧玉郎眯了眯眼，眸中微露愤懑。
　　萧玉展突然失笑了一声，晃晃悠悠走到萧玉郎面前，再斜了无暇一眼，道：“玉郎还当真把这丫头给要了回来，也难怪楠儿昨日哭了一天。”
　　萧玉郎抬眸静静的望住他。
　　无暇却不由暗吃了一惊，虽然说萧玉郎那天确实让她有些难堪，但无论怎么想，也不该这么娇气啊，居然哭了一天？
　　萧夫人皱眉，一拍桌面，怒喝：“萧玉郎！你不要以为，老爷对你有几分赏识，便娇横持纵，在府中为所欲为！平日里见你也是安安静静，好似个儒雅之人，谁知道，你居然因为一个奴婢，跑到楠儿院中放肆闹事！真是太可笑太可恨了！”
　　无暇浑身一抖，差点无法呼吸，看来这惹事的源头，还是她啊，看来今天可有得麻烦了。
　　悄悄出了一身汗。
　　萧玉郎脸上却波澜不惊，只是淡然的一笑，雅声道：“大姨娘，玉郎只是将我院中的女婢带回，并未在楠儿处闹事。”
　　“楠儿哭了一天，你敢说，你没有欺负她么？”萧玉展一仰头，厉声质问。
　　萧玉郎又不禁笑了笑。这算什么，母子二人来这里兴师问罪了？
　　“你、你笑什么？”萧玉展羞恼的瞪了瞪他，又顾虑的看了看萧夫人，住了口。
　　萧夫人锐利的目光扫过无暇，无暇顿觉得脑袋发紧，耳朵里嗡声一片。
　　“我说了你们也不信，不如去问楠儿便知。”萧玉郎不以为然的挺直了腰，目光淡静的略过萧玉展，萧玉展脸上一怔，竟有点慌乱的偏过头去。
　　无暇不由暗暗揣摩，按萧玉楠对萧玉郎的感情，应该不会在母亲面前胡说什么，可是萧夫人能怒气冲冲的找来，定是受到这萧玉展的教唆，萧玉展上次没有得逞，心中定怀怨恨，于是从中挑拔，小事化大，想趁机惩治玉郎一番。这男人真是阴险又小人。
　　还跟着娘亲一起前来闹腾，从旁添油加醋，真是吃饱了没事干的饭桶。
　　还真……娘。

　　第十五章

　　萧夫人站起身，一脸鄙夷的靠近萧玉郎，恨恨地道：“你跟你娘还真是像哎。装清高，扮无辜，你明知道楠儿对你好，便次次利用楠儿，把麻烦转给楠儿，你身为兄长，不觉得羞愧么？果然是，跟你娘的花样如出一辙，一样的令人憎恶！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萧玉郎眸中一凛，清亮的瞳孔倏地升起一层怒火，但瞬间，便被强压了下去，只剩下幽远的冰冷，“玉郎有没有故意推拖，与根本不会相信的人解释，完全是白费口舌。玉郎的娘亲已故多年，不知大姨娘是为何总是记挂于她，一直耿耿于怀？”
　　萧夫人面色一青，气愤的气息已不稳，她抬起手，指尖颤抖，“因为，我一看见你，就想到她！一想到她，就更加讨厌你！”
　　萧玉郎却轻嗤一声：“如此纠结，大姨娘不觉得是庸人自扰？”
　　“你你……你说什么？”萧玉展一步踏过来，声音提高，“你敢对我娘不敬？”
　　萧玉郎收敛了笑容，面目阴沉，眸光扫过萧玉展，再停留在萧夫上脸上，萧夫人原本怒气嚣张的气势，突然在愣怔之后，一下子削弱了几分。
　　“大哥可曾在我的言语中听到有任何不敬之字？”萧玉郎话是对萧玉展讲，但清冷的乌眸却紧紧盯着萧夫人，眸底暗暗蕴着不易察觉的仇恨，吐出的言语中带着冷冽的警告：“另外，玉郎不得不对大姨娘请求一件事，希望大姨娘对我故去的娘亲持于最起码的尊重。不要无中生有。”说完，萧玉郎又不动声色的将目光静静的转向萧玉展。
　　好一个无中生有！
　　无暇重重震了一震。这无中生有一词从萧玉郎口中淡淡然然吐出来，不仅一语双关，喻意多层，还带着重重的讽刺。其一，他警告着萧夫人不准再出言侮蔑他娘亲，其二，嘲笑萧夫人直至今日还输在他娘亲之下，他娘亲几乎成了她的阴影，其三，他在鄙视萧夫人久久不能摆脱嫉妒的困拢。这最后嘛，呵，他警告萧玉展不要扭曲了事实在惹是生非。
　　萧玉展被萧玉郎的静注弄得张口结舌，最终也只是不服气的哼了一声，站到了萧夫人身后。
　　萧夫人这方，听到萧玉郎的讽刺，眸中闪过慌乱之色，却碍于她尊贵的身份，容不得一个晚辈来教训，脸色陡然因气愤而变得苍白，身子也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萧玉郎，你好大的胆子！怎么，你这，是在威吓本夫人吗？！”
　　“不敢。”萧玉郎说着不敢，头却傲然的昂起，“玉郎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大姨娘莫与小辈计较。”
　　“哼！”萧夫人气势汹汹的一甩袖，转身坐到凳子上，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着，明显被气得不轻，“好啊，你娘亲的事我就不再说，我也懒得跟一个死人计较。”
　　萧玉郎墨眉一颦，眸底腾的升起一团阴戾之气，唇角倔强的紧抿，半掩在袖口的掌颤抖着蜷握成拳。
　　无暇心里唾弃了下，这萧夫人怎么句句话都没有一点教养？就算再恨情敌，但是人都去世了，她口下怎么都不留点口德，还用“死人”在人家的儿子面前称呼，真过分。
　　“但是，楠儿是我的心头肉，我见不得她伤心流泪。”说着萧夫人一凝眉，眼睛笃地瞪向无暇，“害楠儿生气的丫头，我决不能留她在萧府中！”见拿不下萧玉郎，萧夫人便又将矛头指向了无暇。
　　无暇全身一滞，余光暗暗瞥了瞥萧玉郎。
　　一旁的萧玉展，终于等到了好戏似的，腰一挺，向前跨了两步，幸灾乐祸地道：“说的是啊，咱们萧府中一向宁静，又怎么能容一个小女婢捣乱，那传出去，不是要笑掉外人的大牙？不成！这事娘一定要严惩。”
　　萧玉郎微微敛目，沉声道：“昨日之事是我们兄妹之间的事，与下人无关。”
　　“瞧瞧，你还维护她？！”萧玉展几步走到无暇面前，阴阴地盯着她的脸，道：“连性子清淡的玉郎都乱了方寸，不能不说这丫头有几分媚术，这种贱人我们萧府岂能收留？”
　　无暇瑟缩着身子，低垂着头不敢申辩。心里却暗暗愤恨，这个恶棍，欺人太甚！
　　“她是我院中的丫头，收不收留应由我做主。”萧玉郎淡然的语气里却满是坚决。
　　“是吗？”萧夫人冷冷将目光转向萧玉郎，“为了一个下人便对楠儿恶言恶语，还屡次顶撞长辈？！萧玉郎，我告诉你，你最好安安分分的呆在这院子里，有我在的一天，你就休要妄想在萧家当家做主！今天这事本夫人管定了，这个丫头，立即滚出萧家！”
　　无暇耳边嗡鸣阵阵，心都要跳出胸膛，强忍着眼泪不从眼眶迸发。
　　萧玉郎依然稳稳的站着，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担忧也没有不屑，只有清清淡淡的从容不迫，“大姨娘是千金之体，又何必因了一个下人大动干戈，这若被旁人知晓，岂不是要失了萧府大夫人的脸面？所以请您还是将这等小事交给晚辈处理，不要失了您尊贵的身份。”
　　“你……”萧夫人噌的站起身，脸上红一片白一片，又尴尬又愤怒，“好你个萧玉郎，跟你娘亲一样没大没小，强词夺理，尖酸刻薄，你你你……你是确定这事要拦着了？！哼，今天我倒要看看，我要在这府上赶走一个丫头，谁能拦得住我！”
　　无暇已呼吸不畅，头脑发胀几乎要站立不稳。
　　这回，她是死定了么？惹到了大人物，她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萧玉郎眸光一寒，浑身顿升起一股压迫的霸气。
　　萧夫人脸上明显顿了顿，却硬撑着自己昂着头，脸上的僵硬泄露了她已底气不足。
　　无暇也愣住了，从来没看到过萧玉郎这种模样。
　　“您是在嘲弄玉郎无能么？玉郎堂堂萧府二公子，连身边的一个下人都保不了么？”萧玉郎清雅的嗓音，隐隐带着威严的气势。
　　“玉郎！”萧玉展却突然着急出声，有点着慌有点得意地道：“你这个丫头本就是楠儿带来萧府的，要赶她走，楠儿说了算。”
　　萧夫人狠狠瞪萧玉展一眼。
　　萧玉郎微微一笑，“大哥也说这丫头是楠儿送入西院的，既然送入西院自然归我派遣，她没有做错事，我做主子的也绝不能委屈了她。”
　　“放肆！咱们这萧家还没有谁敢在单院里称王称霸的，你吃谁的用谁的？居然在我面前耍威风！”萧夫人气急败坏。“她已经把萧府闹得天翻地覆了，你还敢说她没有做错？今天，你允也罢，不允也罢，即刻，把这个祸害赶我出去！在萧府，本夫人说了算！”
　　“您若非要这般说，玉郎不得不提醒您，在萧府，是爹爹说了算。”萧玉郎谦谦恭恭地微微福身，可是他的动作与他说出的话相映在一起，却着实给面前的人回以了深深的讽刺。
　　萧夫人一个闷哽，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一张脸憋得青绿青绿。
　　“萧……萧玉郎……你……”萧玉展手忙脚乱的去给萧夫人拍胸膛，一边抽空指控萧玉郎，可惜两头顾不全，弄得像个滑稽的小丑。
　　无暇暗暗痛快的冷笑。
　　“娘！娘！”院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唤声。
　　众人回头，均看到萧玉楠失急慌忙的跑进来，她脸色发红，神色焦急，一溜烟跑到萧夫人身侧，“娘，你这是干什么来了？！”言语间，有些许责备。
　　“反了，全反了……”萧夫人总算喘匀了气，颤着手指向萧玉郎，“我一定要禀告你爹爹，这个逆子……”
　　“娘，你说什么？！”萧玉楠惊恐万状，一边推攘着萧夫人，一边小心的望望萧玉郎，“二哥他没有做什么，你不要跟爹爹乱讲啦！”
　　“混帐！每次都是你一定要护着他，他若将你当妹妹看待，万不会为了一个女婢伤你……”
　　“大姨娘。”萧玉郎突然正色打断萧夫人，他望了望愣住的萧玉楠，声音放柔：“昨日之事，玉郎言语确是有些生硬，却绝非有责怪楠儿之意，改日，必定给予楠儿弥补。”
　　萧玉楠言听，脸色更红了，却隐隐透出喜悦，她嘟起嘴，喃声道：“你早说不就好了么？总是不知道哄哄人家。”
　　“楠儿！”萧夫人瞪住萧玉楠，“你这个没出息的丫头！”
　　“娘——”萧玉楠作势去拉萧夫人，“你别说了，咱们快走吧。”
　　萧玉展这时突然拍了拍萧玉楠，又挑衅地用眼角瞥向无暇，“楠儿，你二哥方才千方百计费尽心思要留住这丫头，怎么，你就甘心？？”
　　萧玉楠皱起眉心望向无暇，目中复杂。
　　“楠儿，娘就问你，你若不容这丫头，娘绝不留她，就是你爹爹……”萧夫人挑战似地瞪了瞪萧玉郎，仿佛要扳回刚才输那口气，她坚决狠厉地道：“他也不能阻止。”
　　萧玉郎淡静的盯向萧玉楠。
　　萧玉展竖起了耳朵，也一脸期待又着急地望住萧玉楠。
　　只有无暇垂首敛目，全身早已僵直，麻木的等着萧家人对审判。其实她知道，这萧府其实也是外表宁静，暗地里波涛汹涌，今天这事，她并不是重点，只是成了他们这几个人之间的争斗的一个理由，也是将他们之间矛盾摆上明面的一个引子。所以她留不留下来不是关键，他们就是争的这口气，比的那份威风。甚至借机，将对方死死的压在脚下，永不得翻身。

　　第十六章

　　萧玉楠这方可乱了阵脚，萧夫人把这担子丢给她，可真让她不知如何担起。她时而惶恐并歉意地望望萧玉郎，时而乞求地望望萧夫人，最后，一咬牙，她无奈地道：“娘，这是我们兄妹之间的冲突，就算二哥有错，楠儿也有错，您就不要插手了好不好？”
　　“你说什么？”萧夫人挑起眉心，怒火中烧。
　　“娘，二哥这么安静，咱们就回去吧。啊。至于这丫头，二哥愿意留下便留下。”说完，萧玉楠怪异的盯了无暇一眼，盯得无暇竟有一阵的心虚。
　　萧夫人自觉的没有脸面，自家女儿在帮着人家说话，她还能说什么，闭了闭眼，她失望的瞪了瞪萧玉楠，站起身，“好，既然楠儿这样说了，那就先这样。”说着，她缓缓走到萧玉郎面前，冷冷的看着他，“既然如此，本夫人如你所愿如何？回头我跟你爹爹讲一下，将这丫头纳入你房内做个侍妾。”
　　萧玉楠最先有大反应：“娘！”
　　萧玉郎微有动容，但一瞬间便又强压下去，“不必大姨娘费心了。”
　　萧玉展也瞪了眼，神情紧张。
　　萧夫人瞥眼望了众人各异的神色，略有疑惑，却也尽快掩了去，冷哼一声，“楠儿，展儿，走！”说完，悻悻的拂袖而去。
　　萧玉楠缓缓移动脚步，走过萧玉郎，视线幽深的望了他一会儿，才垂了目，快步走走。
　　萧玉展却是万般不安的瞧了瞧萧玉郎，再瞧了瞧无暇，咽了下口水，颇为不甘的吐了口气，也扬长而去。
　　整个院子，瞬间清静下来。
　　静了好久，久得，无暇都觉得天色暗了下来。
　　居然不觉得饿。
　　……饿？
　　“公子……您该吃饭了。”无暇小心的望着萧玉郎的背影。
　　萧玉郎缓缓吁了口气，抬起手摆了摆，疲惫地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说完，他抬起脚，转身，没有看她一眼，慢慢走进厅堂。
　　无暇的眼泪悄然落下，心口有一处，闷疼闷疼的。
　　今天这一场风波，都是她害公子与萧夫人针锋相对，真期望不要因为此，而给公子带来日后的什么灾难。虽然今天公子尖牙利齿，句句回堵萧夫人，可也是图一时口舌之勇，难保这仇怨越来越深，公子虽是堂堂萧府二公子，可是看情势，他确实没有优势，毕竟他是孤身一人，难怪那萧玉展说公子在萧府没有地位……
　　但是，一想起公子处处保护着她，她真的好感动好开心又好心疼。
　　而公子的心，一定更痛。
　　怎么办？她该去安抚他吗？可是他说想一个人静一静，突然想到他这样的话，有点疏远和陌生。
　　心里一悸。
　　她好愧疚好恨自己，不能负担公子的忧愁，恨自己不知道怎么去安抚他的心。
　　她好怕公子会冷落她。
　　*
　　连续两三天，萧玉郎都处于情绪低落状态。不出门，在书房发呆，也无心画梅，吃不香睡也不安。
　　无暇心急如焚，每次看到萧玉郎双眼放空的样子，她都想去安慰一番，只是看他冷淡的表情，便又怕惹怒他，只得悄然退去。
　　怎么办？无暇暗暗思忖，公子是喜静之人，碰到烦扰事，也只是将一切闷在心里，只是越这样越积闷，也让身外的人看着越发着急。
　　于是这天晚上，无暇反复思量，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公子可以不想理会她，但身子要紧，这样会是憋出病来的呀。再说了，七尺男儿，又怎么这般想不开呢。
　　下了狠心，无暇冒着被责怪的危险，忐忑不安的来到前院。
　　没想到一转过弯，就看到萧玉郎笔挺的颀长身影伫立在门前。
　　无暇顿了顿，暗自鼓了鼓劲，沉下心来向他走过去。
　　萧玉郎察觉到响声，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是无暇，眉目一弯，绽出恬静的笑颜。
　　无暇提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长长吁了口气，脚步也变得轻快。
　　“公子……”无暇走到萧玉郎面前，喜不自禁的仰头望着他，“心情好些了吗？”
　　萧玉郎敛了敛目，笑道：“一直都这样。”
　　无暇不禁又忧上心来，低声道：“公子，你别这样了，你不开心，我也好担心。”
　　萧玉郎的目光放柔，清雅的嗓音夹着沙沙的尾声，“害无暇担心，真是对不起。”
　　“不用不用，只要公子别再难过了就好。”无暇急急地道，“都是无暇不好，如果不是我，他们就不会来这里闹腾，公子，这事过去便过去了，你别去想了，以后我会很安静的在这里，不会再给公子惹麻烦。”
　　萧玉郎静静的望着她，眸色被月光映照的越发清亮晶莹，牵了牵唇角，他似有些无奈地道：“都已经习惯了，我不是因为他们而生气，你也不要介意了。”
　　“那……是为什么？”无暇一时有点疑惑。
　　萧玉郎脸色沉静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哀伤，抬头，他望向月空，幽声道：“我是个不孝之子，娘亲死了，都不能给她安宁。”
　　无暇心底一触，一股酸酸的涩涩的东西涌上鼻息，她怔怔的望着萧玉郎带着孤寂和苍凉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刚记事起，娘亲就病故了，我对她的印象并不多，但却很清晰。我一直以为，她与世无争，所以不管大夫人说什么，她也不放在心里。她对外人总是笑意盈盈，只有我知道她会偷偷的流泪。”萧玉郎幽深的目光一眯，半遮的瞳孔里点点碎碎的空茫和迷离，“爹爹很少对她有所关心，我也极少看到娘亲对爹有多少依恋，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呆在自己的院子里。”
　　无暇垂目，暗暗疑惑，她本以为，萧玉郎的娘亲应该才是萧老爷的心爱才对，所以萧夫人才会嫉妒，会死不罢休。而从萧玉郎的言词之间，她也发觉他对萧老爷并无多少感情，因为提到爹很少对娘有关心，他是那样的平静，没有怨恨，就待在说一个不怎么相关的人。
　　“娘亲只是一次逃难中被爹相救，从此留在这萧府中，生活安定，却永守着孤独。”萧玉郎吐了一口气，仿佛将心口的郁结吐出，缓和了神色，他的眼睛也恢复了一些清明，“她身体不好，才会病故，这怪不得别人，大夫人碍于爹爹，也不会常来找麻烦，况且，我娘亲并不与她计较，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娘亲心里，到底是怎么样的……直至她死去了，大夫人仿佛被气疯，一反常态的越发憎恨我娘亲。”
　　“为什么？”无暇一时好生纳闷，这萧夫人真是没事找事，心理肯定有问题。
　　萧玉郎淡淡的笑了笑，有少许的自嘲和愠怒，“或者，她先前没有下重手，便是打算日后更长久的对付我娘亲吧，不想娘亲没有让她得逞，用了长远的打算和周密的心思，居然补了个空，大夫人心有不甘吧。”
　　这……也行？
　　什么人啊！吃醋的女人真变态。
　　“若是娘亲能活到今日，我断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萧玉郎平静的说出这句，字咬的很轻，却让人听得出里面的坚决。
　　“公子……”无暇轻唤一声。
　　萧玉郎清眸一转，投到她脸上，无暇看到那平静的眸色里，隐隐透着淡淡的怀念和沉沉的遗憾，还有一丝不易触到的愧疚。
　　无暇心疼的抬起头，抚上他的脸，“公子，你有这份心，你娘亲定是知道的，所以，请不要再难过了，她一定想看到你快乐和幸福。”这是常规的劝人的话语，无暇知道没有什么新意，但是，却是最实在最管用的了，而且是，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劝他才好，毕竟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摆脱没有父母在身边的那种心情。
　　萧玉郎握住她的手，勾起唇微笑，笑容在月色下朦胧而幻美，“平日里，我也不想说及此，况且偌大的萧府，也没有要说之人，今日有你在，我觉得非常愉快。”
　　无暇怔怔的惊悟，原来喜静之人，也不是天生爱把什么事憋在心里的。
　　思及前些日子，她总会莫名的看到他忽喜忽忧，常常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沉寂了，原来也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说，只得闷在心里，人总会有喜怒哀乐，可是他却只得一个人承受，没有人跟他分享和分担。
　　“公子，以后再也不会了，你还有我，不管你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会静静的站在旁边听你说，你再也不会觉得孤独。”无暇说着孤独两个字，突然便想到了不久前，她还非常不解公子为何这般衣食无居还自寻烦恼，而今日，她自己便顺理成章的了解了。
　　萧玉郎欣慰的笑着，伸出用臂温柔的将她揽入怀中，“是啊，以后我都不再是一个人。”
　　无暇愉悦的咧开嘴笑，不时的抬头偷瞄他，一边小心地问：“那公子不会再皱眉头了么？”
　　萧玉郎绽眉微笑，“不会。”
　　“以后都开开心心的么？改日，还会带我出去逛吗？”无暇越说越兴奋，心里甜丝丝的，一想到那日在梨园中的亲亲，她脸上立即飞起一片红霞。
　　萧玉郎清滟的凤眸深深注视着她的脸儿，哑声答：“会。”
　　无暇一把搂住他的腰，“公子，你真好。”
　　萧玉郎双眼一颤，眸光一闪，突然轻声说：“以后，叫我玉郎。”
　　无暇身子一颤，双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些，含情脉脉的望他一眼，甜蜜地垂下头，贴在他胸膛，听着他有力微有不紊的心跳，窃窃呢喃：“玉郎……可以吗？我可以叫玉郎……真的吗……玉郎……”
　　萧玉郎柔柔一笑，一手抚上她的头，细细爱抚……

　　第十七章

　　宁静的小院，空气里飘飞着团团白絮，自由自在，随风而舞。似雪洁白，似绒轻柔。一朵朵如大地的精灵，时而高时而低，绕过树梢亭前，穿飞于阳春风光中，旋转展示着柔美的舞姿……
　　无暇怀着雀跃的心情，在院子里跳着追寻那飘浮翩飞的柳絮，萧玉郎站在书房门口，眉目含宠唇角含笑静静的望着她活跃的身影。
　　“玉郎……你来嘛！”无暇一脸红潮，喜气盈盈的呼唤着萧玉郎，“很好玩的哦！”
　　萧玉郎一笑，轻快的走向她，目光流转着掠过半空中的白絮，再投向她的脸，“瞧你，都出汗了。”说着，伸出袖子，在她脸上轻轻沾了沾。
　　无暇跟他做了个鬼脸，再一个旋身逃开他的手，眼前一亮，立即盯到一朵白絮，身子飞一样的追了过去，“回来！你给我回来！”一把将白絮抓到手中，双手轻轻揉揉，再打开放在唇前，一吹，柳絮便又翩翩然随风飞走。
　　“这样也可以玩的很开心。”萧玉郎失笑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行？我小的时候啊，李郎……”无暇蓦地愣住，心底闪过一丝悲哀，抬眸望他一眼，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以前小的时候经常这样玩。”
　　萧玉郎没有忽略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双眉一拢，伸出掌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过去不愉快的事，我们都让它过去。”
　　无暇有些感动有些愧欠的望住他，犹豫不决，迟疑不定。
　　萧玉郎微挑眉，“怎么了？”
　　“我……”无暇垂下头，心里挣扎着，不知道该不该将她曾是李郎的童养媳的事说出来，那是她的过去，虽然她和李郎并非真正的夫妻，但毕竟也是名誉上的啊。如今他们心心相映，对对方是不该有所保留，可是……
　　萧玉郎却是体谅的笑着，双手握起她的手，柔声道：“无论如何，我都只珍惜现在的你，只想看到你笑。”
　　“玉郎……”无暇觉得眼睛湿湿的，抽了抽鼻子，缓缓点点头。
　　“去玩吧。”萧玉郎轻手推了推她，“难得看你这么兴奋。”
　　无暇嘻嘻一笑，“不了，我也跳得累了。”说着挽住他的袖子，“回屋吧，别凉着了你。”
　　“怎么会啊，春天了，我哪有那么弱？”萧玉郎宠爱的敲了敲她的头。
　　无暇眨了眨眼，笑，“有呢，当然有，在我心里有……”
　　萧玉郎垂眉低低地笑。
　　两人甜蜜蜜地走向书房。
　　“二哥！”忽听得门外传来萧玉楠的呼声。
　　无暇飞快的放下搀着萧玉郎手臂的手，再定了定神回转身。
　　萧玉楠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掂了个盒子，脚步有点僵硬的走过来，眼睛惊疑凌厉的盯了盯无暇，再投向萧玉郎时已放柔并丝丝带怯，“二哥。”
　　“小姐。”无暇低声唤了声，退后一步站定。
　　萧玉楠没有理她，只细细地望着萧玉郎，举起手中精致的盒子，小心地道：“楠儿知道二哥近日没能好好吃饭，特让伙房炖了当归羊脊骨汤，给二哥补补身子。”
　　萧玉郎望向萧玉楠，眉目也比往常柔和，微微一笑，雅声道：“楠儿，你费心了。”
　　萧玉楠顿露出放心的笑容，“没有，本来就是楠儿先不懂事，娘亲她又听从下人乱说，来这里……楠儿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只是误会，楠儿也不用往心里去。我已经忘了。”萧玉郎说着，浅浅不在意的笑着，抬脚迈进书房，“进来吧。”
　　“嗯。”萧玉楠开心的点着头，跟着走过去。
　　无暇低垂着头停在门口，待他们都进了屋，她才抬头向两人的背影探了探，便自觉如今无需打扰他们兄妹交流，悄然退了回去。
　　回到后院，无暇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眼前总闪出萧玉楠怪异的眼神，那过分在乎萧玉郎的表情。回想自她见到这兄妹俩，每一次他们的相处都不似常情，萧玉郎自然不必说，对待萧玉楠比其他萧家人都亲近许多，却也保持着适当的疏离。而这萧玉楠就不同，毫不掩施对萧玉郎的关心和在乎，而那种眼神，不像是普通的手足之情……
　　不不……
　　无暇摇了摇头，她在想什么？他们是新兄妹啊，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毕竟也是同一个父亲啊，怎么可能……
　　越想越心慌，越想压下去心中那种猜想，那种可怕的不伦情感越是强烈的占满她整个脑海，敲击着她脆弱的心灵。
　　鬼使神差的，她拿了一把扫帚，故作无意的走到前院，在书房外心不在焉的扫着地面，一边扫，一边靠近门口。
　　“二哥，真的是这样吗？”萧玉楠的声音传来，带着轻微而急促的哽咽，像是情绪极度不稳，几乎要一触即发。
　　无暇耳朵竖了起来，全身紧张的僵住。
　　“楠儿，你多想了。”萧玉郎清淡却有所掩饰的声音。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瞎子吗？我看到了你们刚才那么亲密的在一起，那怎么可能？二哥你从来不喜人碰触，清冷的连我都不敢碰一下，可是她为什么可以？！”萧玉楠提高了颤抖的声音，怨声质问。
　　里面静了一会儿。
　　萧玉楠似是耐不下去，步步紧逼：“你说啊！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奴婢？！每次你都一反常态的维护她，我从来没见你这般在意过谁……她是凭什么？凭什么？！”
　　“楠儿……这种事，不是你该问的。”萧玉郎的声音有些疏离和严肃。
　　“我不该问？我……”萧玉楠明显不可置信的声音，“二哥是嫌恶我了么？我一向疼爱的二哥，现在是在说讨厌我了？”
　　“楠儿，你又这样……”萧玉郎微显着急和无奈，“二哥怎么会讨厌你？”
　　“是吗？”萧玉楠语气略显平稳，略停了一会儿，她突然低声问：“二哥，你不能喜欢她……”
　　“楠儿，你乱说什么？”
　　无暇听得一阵心惊，萧玉楠该不会把萧玉展调戏自己的事告诉玉郎吧，天哪！
　　“哼，二哥的意思，是会娶她进门么？还是……像娘说的收入房做侍妾？”萧玉楠声音略带鄙视。
　　屋里静了片刻，便听得萧玉郎冷冷的道：“我会珍视自己心爱的人，给她应有的尊重。”
　　无暇心里升起暖烘烘的热流，瞬间窜流四肢百胲。
　　“呵，那么，二哥的意思，是要让那个婢女做萧府的二少夫人？！”萧玉楠说的很慢，却字字如带着欲出鞘的利刀，仿佛下一秒若是萧玉郎会肯定，她便毫不犹豫毫不心软的出手。
　　又是静默片刻。
　　无暇的思想完全放空，此时即使有一瞬间的停顿，她也觉得是受煎熬了数十年。
　　“是……”
　　“不行！”
　　萧玉郎刚吐出一个字，萧玉楠便斩钉截铁撕心裂肺的喝住他。
　　无暇在门外生生打个寒战。
　　“二哥，你难道以为，你当真能娶一个丫环做夫人吗？”萧玉楠的声音很快恢复平静，却有些深深的嘲讽。
　　“我会让爹同意。”
　　“同意？爹爹会同意？二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痴心妄想？是她的出现，蒙蔽了你的双眼吗？即使蒙住了你的双眼，你的心也犯糊涂了吗？”
　　“楠儿！”萧玉郎略带愠怒的声音。
　　“呵呵，要吼我了吗？二哥从来不曾对我这样，自从她来以后，二哥已经不止一次对楠儿发脾气，有了她以后，你就再也不疼我了……”萧玉楠声音略带酸涩，“这也许是我自作自受，是我将她带来的，是我亲自将她交到你的手中……”
　　“楠儿，你怎么了？”
　　“二哥！你清醒一点吧，爹爹是不会让你娶一个身份低贱的丫头的！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你是萧府的二公子，你是萧正治侯爷府的公子！婚姻之事容不得你自作主张，由不得你任性！无论你对那丫头如何喜欢，都绝不可能娶她！所以，你死了那份心吧！”
　　无暇怔忡，双眼却不由自主缓缓流下两道泪痕。
　　萧玉楠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空气中，一阵暴风雨前的宁静。
　　气压在升高……
　　“萧玉郎的婚姻之事，什么时候轮到萧玉楠发号施令？”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隐隐听得萧玉楠倒吸了口气。
　　无暇也蓦地睁大眼睛。
　　“二哥……你、你……好，你就逃避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楠儿是为你好，你会明白楠儿的心……”
　　听得一阵由远至今的跑步声，无暇惊厥的吸了口气，忙回身躲在柱子后。
　　余光中萧玉楠捂着脸低泣着跑出房门，一股脑儿向着院门跑了出去。
　　无暇呆怔的望着院门，胸口一上一下急促的起伏。

　　第十八章

　　良久。
　　无暇的思绪才缓缓归位，回头望了望书房门口，屏气凝神，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响，就像，根本没有人一样。
　　无暇长吁了口气，突然间，胸口沉闷沉闷的，双脚不由自主的向那门口走去。
　　一道颀长寂寥的完美侧影映入眼帘，一动不动，如同画师精心勾勒的画卷。
　　无暇呆望着他，顿了顿，缓缓走上前，不经意间，瞥见桌上放着的还微微发着温热烟气的脊骨汤，一时间，无暇心如潮汹。
　　“公子……喝了吗？”无暇轻声问，神思却不知在何处。
　　萧玉郎微微转头，敛目不语。
　　无暇伸手捧住瓷盆，“哦，我再拿去热热。”
　　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滞了滞，木然的任那双手将她的手扳开，然后牵向一个宽阔柔韧的怀抱。
　　无暇的泪迸涌而出。
　　温热的气息轻微的扑在她的额前，纵使轻微，却饶是沉重。
　　无暇暗暗抽了抽气，努力压下胸口往上涌的激动，极力平息着心痛的情绪，扯了扯嘴角，她尽量让出口的声音归于平静，“玉郎，无暇只要能呆在你身边，就满足了，我……不要名份。”
　　萧玉郎眼睫颤了颤，垂目疼惜的望住无暇，无暇也迎向他，眼睛红红的，唇角含着笑。
　　“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不会三妻四妾。”萧玉郎微微一笑，苦涩而失落，语气却坚定，“就算，离开这座院府，我也不会违背对你的感情。”
　　无暇再也忍不住，唇角努力的笑着，眼泪却哗哗充溢而出，一边拿手背抹着脸，一边哽咽着，“别、别乱想……我没有关系的，真的，做一辈子丫头都可以，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行……”
　　萧玉郎忍痛的颦了颦眉，沙哑着声音道：“傻丫头。”情不自禁的低下头，丰润的薄唇在她脸颊上吻了吻，一路下滑，慢慢捉住了她微张的有些吃惊和期盼的樱唇。
　　无暇的脑袋里有片刻的恍然，待唇上那清新、柔软和甜蜜的触觉渐渐清晰时，她才轻颤着垂下眼帘，缓缓将迷乱的水眸掩蔽，唇瓣颤抖着，呼吸小心到几乎窒息，静静地细细地体会双唇相碰间带来的激情和颤栗……
　　原以为，还是像上次一样的亲亲……
　　无暇毫无防备……
　　笃然地，一条湿滑的舌尖启开了她的唇，毫无预警的直驱而入。
　　无暇蓦地睁大眼睛。
　　未回神间，口中的舌已被席卷……
　　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慌乱，迷茫不知所措，直直僵着身子。
　　没有因为她的呆怔而停止，他神思投入，温柔地轻抿着她娇嫩的唇瓣，缠绵地吮吸着她温软的香舌，一点点深入，一点点掠夺，渐渐热烈，逐渐狂野……
　　无暇的情潮被瞬间挑动，心跳狂乱，脸颊绯红，眼睫轻抖，身子也渐渐放松，情难自禁的向他贴近，双手用力的捏紧了他的衣袖……已被吻吮的粉红的小唇终于有了反应，涩涩的渴求的配合着回吻他，柔滑的小舌也情不由己的活动起来，灵动的追逐着他温热的舌，与之痴痴的久久的交缠……
　　萧玉郎羽睫一颤，眸光迷离，神情销魂。情动之下，越发加深了口中的肆意……
　　……
　　空气中，急促令人脸红的呼吸在飘荡、飘散……
　　“玉郎……”娇滴滴的声音夹着生生的嘶哑，无暇羞涩的垂下眼帘，暗暗压下体内的热情。
　　萧玉郎温润的目光深深注视着她，一只玉手爱怜的抚过她的头发，唇贴近她的脸，留恋的在她粉红的唇上轻轻碰触。
　　无暇心底涌出浓郁的甜蜜……原来可以这样……他居然这样吻她。
　　原来相情悦的亲吻是这样愉悦，教人内心激荡，情难自控，教人情愿牢牢困在其中。
　　永远都不要醒。
　　萧玉郎长长的睫毛划在她脸上，痒痒的，她低低的笑了一下，抬眸望他清亮的含情双眸。
　　“玉郎……”
　　萧玉郎轻牵唇角，笑意盈盈，爱意浓浓，“无暇。”
　　“玉郎……”娇唤一声，无暇张开双臂环抱住他，将脸儿贴在他胸前，沉醉的听他为她而狂乱的心跳。
　　萧玉郎宠溺一笑，紧紧回抱住她，将她娇柔的身子拥在怀里，垂目细细看过她甜滋滋的模样，再缓缓抬起眼帘，将视线远远的投向门外遥远的上空，眸光中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和惆怅。
　　“二公子！”门外突然传来亭儿的声音。
　　无暇身子一顿，慌乱的松开萧玉郎，快速躲回到一侧乖顺的站立。
　　萧玉郎略怔了怔，对她的反应有点失笑，未有多想，他施施然拂了拂袖，转身在一侧的凳子上坐下。
　　亭儿已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异样地道：“二公子，朱管家来话，说老爷叫您到桂轩堂去一趟。”
　　萧玉郎脸上一缕不明的神情闪过，停了停，淡然道：“我知道了。”
　　亭儿退下了。
　　无暇却一阵阵心惊。
　　萧老爷不是跟玉郎闹别扭么？突然间找人叫他肯定有什么严重的事，而且是这个时候……无暇不由得哆嗦了下。
　　萧玉郎目光迟迟疑疑的转向一旁的无暇身上，静默了会儿，安抚地道：“别担心，我会处理的。”
　　“嗯。”无暇恍恍惚惚地点点头。
　　萧玉郎起身，静静柔柔的笑了笑，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嘱咐：“回房休息去吧。”
　　无暇满心里都是担忧，可是还是强作欢颜的笑了笑，道：“玉郎，你要小心。”
　　萧玉郎轻笑，“他既然是我父亲，并不会把我怎么样。”
　　“嗯，那，你要记得不要顶撞长辈，知道吗？”
　　萧玉郎微微点头。
　　“若说了什么事，你不愿也先缓一缓，不要太拗。”
　　萧玉郎淡然一笑，还是点了点头。
　　无暇总算有点放心的松了口气。她就怕，玉郎性子硬，万一再惹萧老爷发怒，那他们的春秋大梦恐怕更加难保……
　　*
　　一个下午，无暇心里都忽上忽下，惴惴不安。
　　玉郎叫她休息，她哪能休息得下，刚躺到床上又就不自觉的爬起来，跑到门口张望着看他有没有回来，每次失望而归，再无精打采的坐到亭台中，一旦有什么声响便又条件反射的弹跳起来，再跑去门口……
　　= =
　　几番折腾下来，她心也疲惫，身也疲倦，精神开始错乱。
　　脑海里，不断的出现萧老爷瞪着眼发怒的神情，怒喝着令玉郎快点抛弃她，快点将她赶出萧府……或者，令人拿起棍棒要责罚瘦弱却倔强的玉郎……
　　不。不不！
　　玉郎……玉郎……
　　她真的可以不要名份的，她不去强求的，就算萧老爷一定要给玉郎娶一个千金小姐，她也愿意一直做玉郎的小侍婢，因为她相信，玉郎的心里，只有她，只有她庄无暇。只需这，她便满足了，只需这，做女婢做侍妾她都不觉得委屈。
　　只要，能留她在玉郎身边，那么不管以后将要面临多少痛苦和责难，她都不在乎，她都有信心。那些未知的苦难，在她的信念里，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好辛苦，这样的坐卧不安要怎么度过这漫长的一天？
　　不管了！
　　甩甩头，她奔去了厨房，抡起斧头，开始劈柴。
　　一根、两根……
　　用心的干活，身体的劳累让脑袋也松懈下来，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她喘息着抬起头，擦了擦汗，突然觉得手臂好痛好酸，看了看天，都有些暮色了，这才放开手中的工具，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房去洗梳。
　　“无暇！无暇！”亭儿急匆匆的跑过来，“二公子回来了。”
　　无暇心头一震，二话不说，撒腿就向外跑去。
　　亭儿皱了皱眉，担忧地低头道：“他们这是干什么呀。”
　　无暇一口气跑到萧玉郎厅堂，见他正略带疲乏的慢慢裉去了外衫，然后转过身来，神情自若的望住了她。
　　“玉郎！”无暇紧张的走上前，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玉郎，有什么事吗？老爷他说什么？他要赶我走吗？你跟他顶嘴了吗？”
　　萧玉郎突地一笑，抬手抚上她脸颊，柔声道：“瞧你，怎么吓得这样？”
　　“我、我很害怕吗？”无暇恍惚的去摸自己的脸。
　　萧玉郎心疼的一拧眉，低下头吻了下她的前额，轻声道：“放心，是别的事。”
　　“真的吗？”无暇有点不敢相信，生怕他会骗他似的，睁大眼睛死命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哄我吧？玉郎。”
　　萧玉郎突然敛目，脸色一正，道：“你以为，萧府里面，除了你我之事，就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了吗？”
　　无暇怔了怔，吞了吞咽喉，扯扯嘴角，“哦，是吗？那……是我白想了。”
　　萧玉郎目光放柔，蓦地笑出声来，“什么叫白想了？傻丫头。”
　　无暇见他轻松的神情，这才一颗心缓缓落地，吁了口气，然后一边顺手去拿他脱掉的衣衫，一边随意地问：“老爷叫你，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吧？”
　　“嗯，爹叫我，三日后随他去一趟南京。”
　　无暇抓着衣衫的手一滞，强稳了稳心绪，这才继续整理手中的衣服，然后脸上露出笑容，道：“看来你和老爷，已经打和了。”
　　萧玉郎淡淡的笑了笑，坐到一边，没有应声。
　　“那，要去多久？”无暇小心地问，然问出口后，便觉得突然像个居家的小媳妇，对要外出的丈夫唠叨不停，不由的脸一红，别过脸不去瞧他。
　　但耳朵却敏锐地听着，因为，这是她实在太关心的问题。当然了，玉郎能和萧老爷和解，萧老爷还愿带他出去办事，这实在是大好事一桩。只是，他这一旦走了，她这心里头，着实的挂念。
　　一想到此，心，酸酸的。
　　肩上抚上一双温暖的大掌，清雅的嗓音里也透着浅浅的不舍，“放心，不会太久，办完事就尽快回来。”
　　无暇乖乖的点点头。
　　大掌慢慢下滑，抚过她的胳臂，向前收拢，缓缓搂住了她的柳腰，温热清新的气息扑在耳畔：“如果想念我，就在心里默默念我的名字。”
　　无暇侧头，心动的望他，“玉郎、玉郎……”
　　萧玉郎绽眉柔笑，俯头将脸贴在她脸颊，嗓音沙哑：“我会听得见的……”

　　第十九章

　　星星一眨眼，两天便过去了。
　　无暇的心情蓦地开始沉重，如有一块顽石压在胸口，有时候，甚至觉得喘气都会困难。
　　明天，玉郎就要去南京了，这一去，不知道几日能还。想他自然是其一，其二，便是他的身体，怕到时候忙于奔波和繁事，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再者，他这人不在身边，她还有些担心他。
　　……担心他什么？是个大人了，还跟着萧老爷以及萧家护卫呢……
　　可是就是担心啊，牵挂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 —
　　不需要。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他还没有走，无暇便已经开始体会了。
　　默默的在房中，包好了几剂量的草药，思前想后，都不够放心。匆匆抱着药跑去前院。就见玉郎也正在房中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要带的物品。
　　“玉郎。”无暇强作笑颜，看着他手中的衣物，“你真细心，整理的这么好。只是这事应该叫我们来做嘛。”说着放下手中的药包，帮他把未整理的衣物叠好，一件件往箱子里放。
　　“我反正现在也没有事。”萧玉郎温温浅浅的笑着，“不用那么多，简单点好。”
　　“不行，反正不用你抬，多带点衣物，万一下了雨天马上就凉了，你的身体不行，一定要注意。”无暇说着心头又蒙上一层阴霾。
　　对下雨天，她总有点心理恐惧。
　　“我记得了。”萧玉郎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带到身前，垂目柔和的看着她的手指，轻声道：“你在家也是，要好好吃饭，瞧你现在越来越瘦了，等我回来后，不准看到一个瘦骨伶仃的无暇。”
　　无暇眼眶倏地红了，却哽着喉咙嘟着嘴回道：“谁瘦骨伶仃了？”
　　萧玉郎纤白的指揉了揉她的脸颊，再度将她拥入怀中，哑声嘱咐：“我不在，尽量不要出这院子，好好照顾自己，一切都要小心行事。”
　　两行清泪无言的滑下红润的脸庞，无暇再也忍不住，埋进他胸膛呜呜哭出声来，抖动的肩膀呈现着她难舍的心痛。
　　萧玉郎扇动了下眼帘，纤密的睫毛上亦沾湿了清白的水光。
　　哭了一会儿，无暇慢慢止住了泣声，哽咽着松开他怀抱，抬起泪光闪烁的眼睛，涩声说：“你放心去吧，别担心我，男儿志在四方，我不能拖你的后腿。但是，你要在心里记挂着我，每天都要。”
　　萧玉郎抿唇微笑，眯了眯眼睛轻轻点头，“我会的。”
　　真是的，又那么俊雅如仙，又这般温柔如水，这人怎么就这般的好呢？想狠心一点少一分关心少一丝疼爱都做不到……
　　望着无暇撇着嘴角又忍不住要哭的模样，萧玉郎心里一揪，不禁低下头轻轻的在她的眼睛上一吻，沾去了残留在眼帘上的泪痕，将他的唇染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无暇好努力的才将心底的酸痛暂时隐去，她还不想，让玉郎走的不安心，于是抽了抽鼻子，思绪稍有清醒，目光一瞥，松开了他的怀抱转身走到桌前，拿起刚包好的药草，给他交待：“玉郎，这里是几剂药，这个红色的绳子捆的，是泡茶用的，黄色的绳子是泡脚的，你要记得按时用啊。”
　　萧玉郎上前抚了抚她的肩，由衷地道：“无暇，你费心了。”
　　“说什么呢。”无暇白他一眼，将药包放到箱子里。
　　萧玉郎看着她蹲下身仔细的为他整理箱子的模样，心底涌起浓浓的暖意和酸酸的感动，从来不曾有这种感觉，出门的时候会有人牵挂，有人叮嘱照顾，还有人在家里痴痴的等待。
　　“玉郎，我去烧水，你现在要沐浴吗？”无暇盖好箱子，站起身问。
　　萧玉郎顿了顿，拉起她的手，“这些事，让小凤去做吧，你还是留在这里多陪陪我。”
　　无暇脸红了脸，羞涩又喜悦地摇摇头，“不要，我自己来，这以后要多久不能侍候你，今天所有的事都要我去做，这样你在外面的时候，会更多的记起我。”
　　萧玉郎也不再多辩，只用明亮清纯的目光灼灼的望着她。
　　“我先去了。”无暇对他甜甜一笑，便放开他的手转身跑出门外。
　　脚一踏出门，心便一下子沉重起来，仿佛有千只蚂蚁钻进心口里，塞得满满的沉沉的，同时又被一口一口的嘶咬着，一揪一刺的让人挣扎而惶恐。
　　烧着水，望着跳跃的火苗，无暇的神思开始恍惚。
　　以前她总觉得燃烧着的火苗是那么的充满生命力，可是此时，为什么看着它们是如此绝望，那张牙舞爪不断涌起的火苗，像是魔鬼的手，一点点撕裂着快乐和希望。
　　无暇摇了摇头，极力让自己摆脱这种凭空而来的臆想。
　　玉郎只是去一些时日而已，很快就会回到她身边的。
　　可是为什么，心头那种阴云密布的感觉挥之不去呢？莫名的越来越浓，还有种从此诀别的悲凉与苍茫。
　　不对不对……
　　无暇再用力的甩了甩头，不许自己有这样不吉利的担心。
　　人，或许应该容许自己有奢望。
　　梦想自己是童话中的长发姑娘，用她纯洁的爱恋和思念编织成长长的辫子，紧紧拴在远方他的心上。
　　不知道是不是在一个瞬间或许一个偶尔，命运便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将内心所有的渴望全部抹杀，过去的爱恨会成为永久的印记，深深烙在心底却永远也触摸不及。
　　她忽略了，背后有把锋利无情的剪刀。
　　其实，童话终究只是童话。
　　一道彩绘着山水图面的屏风后，袅袅腾升起一团团白蒙蒙的水烟，仅是一会儿功夫，房间里上空便弥漫的雾气腾腾，温热却清新的香气飘散而开，屏风后缓缓裉衣衫的动作映在丝织的屏风面上，看得无暇不由的红了耳根，一扭身转过脸去。
　　她也不是头一回侍候玉郎沐浴，但是今天觉得尤为怪异。
　　两人都屏着呼吸，谁都不愿打破这静谧的氛围，傻呆呆的承受着狂乱不紊的心跳。
　　鬼使神差的，她又移回了眼神，定定地望着屏风上他的影子，那么纤长，那样均匀，那样完美。
　　玉郎、玉郎……
　　这时候，她其实可以出去了的，但是她的脚不听使唤，就这样如钉在了原地，痴痴的望着屏风上的暗影，缓缓的下了木桶。
　　激起些许轻微的溅水声。
　　无暇的心一跳，不由的吞了一下咽喉。
　　玉郎……在洗澡呢，她还站在这儿？呃……
　　脸唰的更红了，硬生生移回视线，困难的转身，万分不舍的向外挪动。
　　“无暇……”屏风内暗哑的声音，魅惑而低沉。
　　无暇浑身一顿，猛的转身：“玉、玉郎……什么事？”
　　“水……有点热，加一点凉水来。”
　　“哦，哦。”无暇应着，一边手忙脚乱的去屋外端备有的水盆，一边暗暗疑惑，刚才放好水，她用手试了呀，觉得不烫啊。
　　走到屏风口，她不由的停了停脚步，心口有丝繁乱的线揪在心口，抬起眼角，瞥了瞥里面隐约的影子，轻咳了声，按捺着内心的慌乱波动，垂下眼帘，小心冀冀的端着水盆走过去。
　　一点点靠近木桶，余光中隐隐瞥到桶上边浮着氤氲的雾气。
　　“有点热，胸口会觉得有点闷，不太舒服。”萧玉郎慢慢的说着，抬起双眸望向一脸羞红的无暇，“加水吧。”
　　无暇应着，小心的将水盆里的水浇进了桶中。
　　放下空盆，她习惯性的将手伸入桶中轻轻搅动，不料一只手突然浮上水面握住了她。
　　“啊。”无暇轻呼一声，蓦地抬起头睁大眼睛。
　　萧玉郎散披着沾着雾水的黑发，几缕懒懒散散的绕在颈间和锁骨前，额角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正缓缓沿脸颊下滑，眼睛像是沾染了湿气，原本的清亮变得幽深且迷离，脸庞被热气蒸染得泛着粉红的光晕，微张的双唇亦如被津泡过的饱满红润。
　　无暇的脑袋里放空了数时分。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萧玉郎，依然清雅却增添了妩媚。
　　胆怯羞涩的避开视线，却不期然又落在他露出水面的肩膀上，瘦削的白晳肩膀不失柔韧感，又深深吸住了她的视线。好窘啊，只得屏住呼吸再往下拉视线，蓦然的，盯住了微有波动的棕色水面，天，若不是因为在水里用了药草，那她现在岂不是要看到他在水底下的……
　　脸哗的要发烫了，惊颤着下意识的抽了抽在他手中的手，他没有放开，反而用指腹细细揉摩着。
　　无暇心乱了……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他明天就要走了，今天的话……
　　“其实我也很舍不得。”萧玉郎唇角微笑着，一双晶晶莹莹的双瞳恍恍惚惚、迟迟疑疑的望向无暇，“等回来后，我会正式跟爹提我们的事，你要耐心等着我。”
　　无暇心底触了一下，有点胆怯的低声道：“不、不着急……我……”
　　萧玉郎的手握紧了，眸瞳微微一缩，悄然闪过一丝痛惜，“相信我就好。”
　　无暇僵了僵，思神迅速聚集了下，为了不让他有什么担忧或牵挂，她轻咬唇微微点点头，“嗯，我相信。”
　　萧玉郎眉目一展，唇角一点点荡漾开来。
　　“我……先出去了，你洗吧。”无暇勉强笑了笑，抽回手，快速转身走出屏风口。然后停在门口回望了一眼，屏风上他举手撩水的影子优雅妖娆。
　　悄然间，她觉得他飘渺得如梦一般遥不可及。
　　瞬间，一股沉闷阴郁的悲伤缭绕笼罩在她周边。

　　第二十章

　　次日。
　　艳阳天。
　　没有过多的话别，两眼默然相望，思念婉婉相缠，双手之间的温暖渐渐弥漫。
　　一大早，朱管家便带着两名家丁来接萧玉郎了，如今正站在门外，又着急又不敢多话的候着。
　　萧玉郎静静望了一眼门外，一丝愁思沁入眉间，再回首，毫不再迟疑的俯下头，在无暇红润的唇上轻轻一吻，哑声道：“我走了。”
　　无暇用了十二分的努力才使自己没有哭出来，紧抿着唇点头，手也颤抖着缓缓松开。
　　“要保重。”最后深刻的望她一眼，萧玉郎毅然转身，坦然从容的迈步出门，如月白袍翩跹翻扬。
　　无暇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点点沉淀，心一点点被掏空。
　　“玉郎……”低唤一声，她失心一般飞快奔出门，然泪水亦如雨般迸发，她扑在门框，手紧紧捂着口，泪眼婆娑的望着萧玉郎渐渐走远的身影。
　　绿荫处光波游动，他蓦然转身，灿然一笑回头离去，娇弱的碎光摇曳在他素淡衣上，纤长清爽的背影绝代风华，仙气凌人。
　　玉郎、玉郎……
　　她挨着门缓缓蹲下，颤动的双睫泪光点点，垂下的眼帘渐渐掩蔽了失神的眸光，一条条无形的痛楚从她胸口缠绕着旋转而出，痛得铺天盖地，仿佛天地都黯然失色，仿佛他这一去，便是咫尺天涯。
　　*
　　没有玉郎的日子，无暇宛若失了舵的船，日日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知道，她不该这样，玉郎千叮万嘱，要她好好照顾自己。奈何少女情怀总是痴，她现在满眼满脑里，全是玉郎英挺绝美的样子。
　　思念果然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重要的，是总有一种莫名的沉痛久久挥散不去，有一种无形的压迫仿佛在向她靠近，她惶恐不安，她战战兢兢，一天一天，备受折磨。
　　“无暇！”亭儿和小凤蹦蹦跳跳的冲过来，一脸的喜气洋洋。
　　无暇茫然的转过头，“怎么了？”看到两人兴奋的模样无暇甚为不解。这些天由于玉郎不在，她们这院子里基本上没有什么事，也就打扫打扫院子，轻松之下也甚无聊，不光无暇，连小凤和亭儿也无精打采。
　　亭儿清秀的面目一绽，笑容纯然妍丽，“珍姨说，夫人今日心情好，各院子里的丫环若没有手上之事，便可以随其一起去街上戏耍。”
　　“嗯嗯，听说今晚有什么庙会，可热闹了！”小凤连连点头。
　　“无暇，咱们都去吧，反正二公子也不在，珍姨做主就可以了。”
　　无暇微微思忖了下，那些热闹的场面，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不曾去过了，小小女儿家一直守着病夫，早就丧失了女儿家的乐趣。
　　“我不去了，你们去了，我也好在家守着。”无暇抱歉地笑道。
　　亭儿略露失望之色，“无暇，在家干什么嘛，你瞧你，一天到晚不高兴，二公子回来后，看到你这么没精神，也会不开心的。”说完还俏皮地眨眨眼睛。
　　小凤暗暗推了推亭儿，脸上的笑容有点怪异。
　　无暇稍稍犹豫，可是一想到萧夫人那张阴冷的脸，不由又退缩了，气虚的摇头道：“算了，你们也知道，夫人很讨厌我，我还是不去了。”
　　“哎，还有小姐呢！”亭儿有点不解，“这么多丫头，也许你跟着小姐一起嘛。”
　　“小姐……”无暇淡淡地笑着，“恐怕也不喜欢我。”
　　“啊？”亭儿哑然。
　　小凤一手拉住亭儿的袖子，一边对无暇道：“那行，你就留在家里吧，我们走了。”
　　“哎……”亭儿皱起眉头，纳闷的看看无暇，身子却被小凤不由分说的拉了去。
　　无暇叹了口气望着她们快速走出院子的身影，心里又沉了下来。
　　待玉郎回来了，一定要缠着他陪着自己去逛逛街，买自己喜欢的小饰品，如今的她，是应该要好好打扮一下自己了。哪个女孩儿不想让自己漂漂亮亮啊。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要听玉郎的话，好好在家里等着。怀着一颗期待和祝福的心，等着他回来。
　　心底猛然一跳，没来由的惊慌不已。
　　这是怎么了？这种奇怪的心情，为什么一直围绕着自己？难道是因为过分的想念和担心吗？天哪，玉郎，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要早一点回来。
　　夕阳西下，天空中，飘起层层红云，托着柔弱的残阳。
　　宣示着，一天的光明就要离去。
　　无暇疲乏的走出屋子，想着去晾绳上收了衣物。
　　走到晾绳前，她伸出手，有气无力的一件件拿下来，脑袋里空空的。
　　“砰砰！”两声奇怪的响声，无暇怔了怔，无意识的转头，视线里立即出现一个凶神恶煞的面相，惊恐之下，张开口刚“啊！”的一叫，便直觉那面目倏地在脸前放大，一只大手粗鲁地捂住她张开的嘴。
　　立即，她脑袋里混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待无暇醒来时，眼前的一切让她多久都反应不过来。
　　这是一张挂着白色纱帐的床榻，华贵精细的床架，床上的被褥是锦罗绸缎，再往外看，屋里的摆设风格协调，瑰丽又粗犷，像是富贵子弟的房间。
　　无暇晃了晃头，忍着头脑里晕晕的感觉，努力的回想着，想摸出点头绪。
　　蓦地，她惊恐的睁大眼睛。
　　吓出一身冷汗，仓皇着挣扎的跳下床，手脚发软的向着门口摸去。
　　一拉门，门晃了晃却未开。无暇的心一下子坠入海底，心头闪过她被人抓了的念想，便失控的尖叫了起来：“啊！”
　　门在这时候卡卡几声猛的开了，一个衣着华丽的高挺男人一脚踏了进来。
　　无暇瞪大泪眼，怔怔的抬眸看去——
　　萧玉展！
　　头顶一道霹雳！
　　“大公子？！”倒吸了口凉气，无暇腿一软跌落在地。
　　萧玉展得意地一眯眼，一撩衣袍蹲下身，伸出双手将无暇抱起，走向床头。
　　“不、不！”无暇惊厥，开始挣扎，“大公子！你干什么？！放开我！”
　　萧玉展诡异地笑道：“无暇丫头，你不觉得你问的太傻了吗？”
　　无暇瞪着眼睛，却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
　　萧玉展将她放到床上，直起腰阴郁邪恶的俯视着她，“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如果我放过你，你说，这还有没有天理？”
　　无暇愣愣的看着他，天时，地利，人和？
　　玉郎与萧老爷外出了，萧夫人与小姐出门了，其他丫头也多半跟去了……偌大的萧府，便只有弱小的她和一条恶狼……
　　蓦然间，她终于找到了那痛到茫无头绪不以复加的源头，所有的莫明其妙的悲伤和哀凄，阴霾和绝望，原来，便是如此，皆是因了背后这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然而，为什么，她却忽略了？她竟然没有料到萧玉展会如此卑鄙如此大胆，没有了玉郎的保护，原来，她，竟是这么无助……
　　为什么……
　　顷刻之间，天塌地陷。
　　萧玉展满意地望着床角娇弱水嫩却瑟缩着的身子的无暇，唇角扬起抑制不住的快意，“丫头，乖乖的，我会对你温柔。不然……”
　　“不！”无暇目光一凌，身子僵硬的向床角挪动，“你妄想！”
　　萧玉展也不恼，只是不屑的一笑，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脸，道：“放聪明点，趁我对你还有些耐性，最好不要惹怒我。”
　　无暇别开脸，紧紧咬住下唇，眼泪一点一点盈满眼眶。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萧玉展直起身，双手负后，傲然道：“只要你点头，我便将你纳入妾房，绝不给你受委屈。”
　　无暇胸口一阵嫌恶，悲哀的闭上眼睛。
　　萧玉展眸中一狠，又压下胸口升起的怒意，尽量平和着口气道：“我知道，你，喜欢玉郎，呵，那又怎么样？等你跟了我，你自然也会死心塌地，我给你的不会比玉郎少，就算只是妾的身份，却也是你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大公子，无暇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放过我一介小小的女婢。”无暇苦笑一下，听得他耐心的跟她讲条件，她的心境竟缓缓有些平静，颤抖着声音，她怀着一丝希望对他道：“无暇只喜欢玉郎，就算跟着他没有名份亦心甘情愿。可是大公子您并非是真心喜爱我，我也许对你来说，新鲜或者好玩，仅是这样，大公子何必苦苦相逼？大公子如此的身份，府内府外愿意承陪的多不胜数，大公子这样费心劳神迫我就犯，又有何快乐而言？”
　　萧玉展缓缓皱起眉头，手指颤着握紧，他咬了咬牙，恨恨地道：“本公子想要得到的，谁也不能阻拦！你就休要试图说服我，说那些废话只会让我更快的失去耐性，你的痛苦……也会尽快来临！”
　　无暇心底一抖，惶恐的瞪住他。
　　凶多吉少啊。
　　看来，对这种流氓坯子根本没有理可讲，这种人的良心早已不复存在了，恐怕玩弄女人已成了他所有的乐趣。
　　“对于你，我不仅仅是喜欢。”萧玉展突然俊眉一凝，一丝痛楚瞬间即逝，替而代之的是阴谋得逞后的奸笑，“你是玉郎心爱的女人，这一点，更让我兴奋。”
　　无暇瞳孔笃地放大，惊悟后眸中全是无望。
　　他们兄弟本就不和，上一次，玉郎又将他们母子毫不留情的严责一番。这口恶气，他果然是记着的。只是找不到玉郎的难处，便拿她这柔弱的女子开刀。

　　第二十一章

　　萧玉展的手情不由己的触上无暇光嫩的脸颊，目光一柔，痴迷地道：“玉郎有什么好？清清冷冷毫无情调，若说他英俊，难道你认为，本公子比他差么？”
　　无暇本能的一把打开他的手，却反被他抓住了手腕，震惊的抬眸，看到萧玉展的脸色竟无怒意，反而是极少见的温和，“丫头，好好想想，如今你落在我手里，这是命，知道吗？人定是不能抗命的。本公子也非常喜欢你，喜欢你这张娇俏的脸，喜欢你这贞烈的性子，跟你讲实话，本公子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女人，看到你跟玉郎眉来眼去，本公子简直要气疯了……丫头，只要你应承我，我保证，以后便只宠你一个，一定好好对你。”
　　无暇不由得有点疑惑，迎着他诚恳甚至带有几分乞求的眼睛，心底某一处在轻轻颤动。
　　难道，这个人，他还有真情么？对于她，他还有几分怜惜么？
　　不，不不……这只是为了引诱她而说的花言巧语，是他的招数，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原形毕露。
　　况且，纵然他说的是真的，她又怎么可能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动情？
　　她要的，不是他能够给的。
　　萧玉展细细的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不想吓到她，他尽量将语气放柔，触摸她发丝的手放轻，事实上，他知道，这个女子他是真的想拥有，如若不是那么疯狂的想要占有，他又何苦这么多费周折，耐着性子等父亲和玉郎远出，又鼓动萧玉楠出去游玩，这才得到这样的机会将她抓进房中。至于，这是什么感觉，他真的说不清。
　　当然，一想到萧玉郎得知这件事后的表情，他兴奋的几乎要发疯。
　　从小到大，萧玉郎那清冷的性子就让他讨厌，偏父亲就喜欢玉郎。
　　如今无暇丫头落到他的手中，看这一次，他萧玉郎还如何胜他。
　　萧玉展越想越激动，半眯的眸中闪过阴戾的光。
　　冷冷一笑，萧玉展转身，几步跨到门口，回头，鄙夷一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你记住，本公子对于你，已经十分宽容。好自为之。”
　　门哐的一声。
　　房间里重又恢复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无暇干瞪着近乎痴呆的眼睛，泪已干枯。
　　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
　　抬头，望不见天。终于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悲凉。
　　死定了。庄无暇，你死定了。
　　绝望的闭上眼，身子无力地窝入床角，直觉得黑压压沉甸甸的痛苦一点点将她掩埋，将她的心吞噬。
　　一天，一天的时间考虑？
　　凄怆冷笑，莫说一天，纵是一年，一百年，永远……她的心也不会背叛玉郎，今生今世，谁也不能将他替代。她活着，可以没有爱，如果没有玉郎，她情愿再也没有爱。
　　*
　　不知是过了多久，房门终于有了动静，无暇警觉的睁开眼，心惊肉跳的盯着门口。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端着托盘的陌生青衣丫头。
　　无暇全身微微放松。
　　青衣丫头怯生生的望了望她，低声道：“……你吃饭吧。”说完转身欲出去。
　　“等等。”无暇下意识唤住她。
　　青衣丫头有点纳闷的回头，直直望着她。
　　无暇暗暗思虑了下，眼睛向门外瞟了瞟，再下床，小心的走到青衣丫头身旁，压低嗓子问道：“我是西院里的丫头，你能否将我被困在这里的事告知小姐？”
　　青衣丫头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摇头，“不不，不行……大公子会打死我的……”
　　无暇急上心头，忽地双腿跪地，“求你了！哪怕告知珍姨都好，求你……”
　　“不行不行……”青衣丫头连连后退，“我绝对不能说。”
　　无暇只觉得一丝生机就要幻灭，情急之下，突然脑袋里灵光一闪，忙抬手将系在脑后的绣有花瓣的丝带扯下来，一把塞到她的怀中，“好，你不用说话，求你将这根丝带交给小姐府上的兰儿，求你了！念咱们都是穷人出身，你的恩情，无暇一生都不会忘记，求你了。”无暇眼泪汹涌而出，激动之下，竟狠狠往地上叩拜起来。
　　青衣丫头也被震惊了，一时愣怔，刹时又清醒过来，惊恐万状的将丝带藏入腰带中。
　　“谢谢！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无暇铭记在心！将来一定报答您。”无暇见她收下丝带，一颗心儿终于又开始跳动，像被注入了新鲜的血液，生命看到了希望。
　　青衣丫头最后惶恐的看她一眼，转身快速走了出去。
　　又是哐的一声。
　　无暇一下子瘫软在地。
　　抬手抹了抹头上的汗。
　　这府上的丫头，个个都有这种类似的丝带，就算青衣丫头出去后被萧玉展盘查，估计也不会被留意到，而若是交到了兰儿手中，兰儿必定认出这是当初她送给无暇的。当时，她们在洗衣时萧玉展便去搔扰过无暇，如今这条丝带由萧玉展院中的丫头交给兰儿，兰儿定有怀疑，或者能料到无暇现已落入萧玉展手中。兰儿与无暇虽没有相处太久，但也算相识，而且当日，萧玉楠及时出现救出无暇的事情，下人们早有传开，大家都知道小姐是护着无暇的。所以如今无暇有难，兰儿定会将此事禀报给萧玉楠。
　　西院中的小凤和亭儿，恐怕也早已发现无暇不在了，但，因为玉郎不在，她们未必敢吭声，或者告知珍姨，只是她们并不知道无暇在何处，如果等她们的消息来救无暇，恐怕就太晚了。
　　一番思索后，无暇慢慢从地上起来，望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突然也觉得有些饿了，便走过去，从下来吃起来。
　　她也想了，如果她配合一点，恐怕萧主展警惕性放松，也不会太为难青衣丫头，而青衣丫头才好有机会去见兰儿啊。
　　目前，她唯一有点担心的，是萧玉楠肯不肯救她。
　　物是人非，如今的萧玉楠和她的关系，已经有了质的变化。
　　如果她猜的没错，这萧玉楠对玉郎定除亲情之外，还有不伦之情，这是女人的直觉。萧玉楠之前会救她，是因为她和玉郎的关系尚不明确，对萧玉楠的威胁也很小，而同时，萧玉楠又恐怕玉郎会责怪她，于是不敢轻易让无暇在她的院中受到伤害。
　　而如今的情况，是个大变化了。
　　无暇和萧玉郎情投意和，几乎在整个萧府都不是秘密了。萧玉楠也必定对无暇嫉恨在心，却又无从下手。如今，无暇落入的是萧玉展的院中，不是萧玉楠的院中，萧玉楠完全不用管，而且可以坐在一边看笑话，解自己的心头之恨，以后玉郎回来，也怪不到她的头上。
　　想到这儿，无暇心里一个寒战，嘴里嚼的菜也变成了苦味。
　　门开了，萧玉展的身影出现在暗影中，他冷冷的看着坐在桌前发愣的无暇，眸中慢慢升起一丝欣然之色。
　　无暇瞥他一眼，心里波动，面上却平静，冷哼一声，她继续吃饭。
　　萧玉展很是得意加满意地勾起好看的唇，没有说话，他一转身，轻快的走出去。
　　门再次关闭。
　　无暇又停下了筷子，眉头亦皱起。
　　虽然萧玉楠很难靠得住，但是如今这萧府内外，有可能救她的人便只有萧玉楠了。而且，萧玉楠人品也算是正直，起码会比萧玉展义气，平时她也看不上萧玉展的流里流气，再万一，萧玉楠爱屋及乌也有可能啊。所以，或许不会白白看着她被萧玉展糟蹋。退一万步想，萧府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官大户，要是两位公子因为一个女人而翻脸，这可是丢了萧家的脸面，萧玉楠或许会有所顾及。
　　思前想后，无暇渐渐有点安定了。
　　孤注一掷，她也只得赌上一把。
　　*
　　一夜很是平静，萧玉展没有骚扰她。
　　次日清早，来送饭的丫头坏了，无暇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想着此事很可能败露。于是一颗心如沉大海，双眼也再也没有一丝光彩。
　　“今天怎么不吃？”门什么时候开的，她不知道，纵使萧玉展已站在她面前，开口问她话，她才怔怔的抬头。
　　萧玉展一看无暇苍白的脸，不由也一紧张，“你怎么了？”
　　无暇几乎是痴傻的转移下目光，心里头麻木一片。
　　萧玉展不由愁上眉头，看到这样的无暇，他甚至有点无奈。顿了顿，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才有些松气，“还好，没有受寒。”说着他微俯身，姿态颇为友善，语气甚为关切地道：“今早的饭是我特地让厨子给你做的，我自己评着，应该合你的口。以后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就算是珍禽异兽我也给你弄来。”
　　无暇终于抬眼看了看他，一双水晶般的大眼睛却空洞洞的，她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我不要。”
　　萧玉展来了劲，无暇这样不带情绪的跟他讲话，总比冷言冷语强百倍啊。而且不到万不得已，他也想让无暇自愿跟他。说到底，对这无暇丫头，他是由心的喜欢着。心一动，他不由上前抓住了她的手，“无暇，你瞧，咱们这样，好好的相处多好啊，以后……”
　　无暇却一个惊蓦猛的抽回了手，眸中又射出戒备和厌恶的眼神。
　　萧玉展莫名的心口一痛，身体里的火噌的就上来。这一夜，他强忍着自己不到这屋里来，否则他若是一看见她，定是不能控制。他这样照顾她的情绪，为一个丫头他这样费心费神，低声下气，可是，她竟全然不领情，刚才还以为她心软了想开了，可这一瞬间的功夫，她居然对他摆出这番臭脸。
　　她真以为他不敢动她？！

　　第二十二章

　　阴阴一笑，萧玉展双指猛的托起无暇的下巴，无暇吃痛的皱了皱眉头，眸中闪出惧怕之色，萧玉展手上的力度微微减弱，却也牢牢扣着她，使她无法摆脱。“不要给脸不要脸！本公子的耐性是有限的！”
　　无暇强忍着内心的惶恐，避开他的目光，不再有表情。此刻，她还是认为自己先不要有什么动静比较好。
　　看着无暇死相一般，萧玉展越发气恼。凭什么，他要迁就她？女人还不都一样，等压在身下看她还能怎么逞强！
　　“哼！”冷哼一声，萧玉展突然低下头，张口啃咬住无暇的小嘴，无暇震惊之余，稍作徒劳的挣扎，便也由他而去，只是紧紧咬着牙不让他有任何机会探入。
　　萧玉展狠吮着无暇娇润的唇瓣，见她死死不张口，不由恼火冲天，“臭女人！找死！”低咒一声，他双手抓住她瘦弱的肩膀，将她从凳子上提起，紧紧按在怀中，在她娇美的脸上一阵乱吻乱咬，双手亦在她身上揉搓按捏。
　　无暇咬着牙承受着这一切，瞪着的眼中溢满泪水，顺颊默然滑落。
　　“不要给我装死人！”萧玉展咬牙切齿，狠狠瞪着无暇的脸，“告诉你，本公子已经对你忍无可忍！”
　　无暇失魂落魄的望着他，眸中不再有任何情绪，只有漫无边际的空茫。
　　看得萧玉展心一揪，却又不愤不甘，双手抓住她一推，生生将她甩倒在床上。
　　无暇这才有所惊醒，哆嗦一下开始缩紧身子，低垂的眼帘上睫毛轻颤，面上是毫无生机的悲哀。
　　萧玉展眯起眼睛，一点一点靠近床榻。
　　无暇眉头越皱越紧，似是极力忍着巨大的痛楚。萧玉展紧紧盯着她，脚步也越来越慢，蓦地，他停下，略有沉痛的吸了口气。
　　无暇还是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萧玉展的双手缓缓颤抖着握紧，他是极想极想的得到她，可是为什么，看到她这般绝望无助的样子，他也会心疼啊。
　　然而，这个死丫头为什么就一点不能珍惜他的心呢……
　　突然，门外一阵急速的脚步门。
　　萧玉展和无暇同时身子一震，萧玉展猛的回头，眸光狠戾。无暇却是双眼倏地放光，从刚才的空茫瞬间转为希冀。
　　啪！
　　萧玉楠冷着脸踏进门来，当看到萧玉展与无暇两个人相持的局势，眸中缓缓流转出狡黠的、鄙夷的复杂光泽。
　　“啊，小姐！”无暇浑身似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般猛的跳下床，扑跪到萧玉楠脚下，不住的叩头，“小姐！救命啊！小姐！求小姐救奴婢一命！小姐！”
　　萧玉楠面无表情的垂目望着情绪突然之间迸发的无暇，鼻息间发出一声极度嘲讽低哼。
　　无暇心头一冷，惊恐万状的抬头看她。
　　“楠儿！你怎么会来？！谁……告诉你的？”萧玉展此时已有点抓狂，为什么，他每次跟无暇丫头纠缠时，这该死的萧玉楠就来捣乱！
　　萧玉楠不屑的瞥萧玉展一眼，一旋身坐到凳子上，敛了目，一副了然的表情，“大哥这是什么话，楠儿无事闲来到你这边走走，不行么？”
　　萧玉展脸上张扬之气稍有收敛，却也是满目的不悦，施施然，他也落坐一旁，眼角斜了一眼仍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无暇，坏笑一下，道：“如此说来，楠儿只是随意逛逛？并无多管闲事之意？”
　　“闲事？”萧玉楠故作惊讶，“大哥的意思，楠儿是好管闲事之人喽？”
　　萧玉展冷笑，“不敢。”
　　萧玉楠也冷笑着望向无暇，仿佛这才看到她一般，顿了顿，道：“大哥，楠儿想跟这丫头说上几句话可否？”
　　无暇肩膀抖了抖，心底一时有点迷茫，不知萧玉楠这是何意？
　　萧玉展立即有所警戒，目一凌，道：“楠儿，你方才说，不管闲事的。为兄劝你，还是回房休息为好。”说完咬咬牙，强压下要将她一脚踢出房门的欲望。
　　萧玉楠微微一笑，全然不将萧玉展的警告放在耳中，“大哥当真要这样做么？”说着，冲地上的无暇抬了抬颌。
　　萧主展对萧玉楠的表现有点纳闷，略略思量，才道：“楠儿，这丫头现今可是在我院中，要怎么样由不得你做主了吧。”
　　“大哥说的是，今非昔比，楠儿也知道大哥对这丫头念念不忘，此情真是让人感动。”萧玉楠说着，脸上淡然的笑着，一双凤眸不时在无暇身上流转，“也难怪，这丫头是一天比一天漂亮，全身上下都透着狐媚之气，自然是将我大哥和二哥的魂儿全都给勾去了。”
　　萧玉展有点脸躁的瞪瞪她，“楠儿休要在此耍嘴皮，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楠儿难得有兴致来看你，大哥这是什么态度？”萧玉楠扁扁嘴，笑道：“不过小妹确是有句话要提醒大哥。”
　　萧玉展一眯眼，危险地盯住她。要是她再敢向上次那样威胁她，她现在就不饶她。
　　无暇却是猛的一抖精神，瞪大眼睛乞求的盯住萧玉楠。
　　萧玉楠瞥了无暇一眼，再望向萧玉展，正色道：“大哥，你此举颇有不适，这丫头是二哥的人，你若动了她，二哥回来岂能罢休？你与二哥本就矛盾不断，爹对你的态度你都知道，这事你若是出了，理定不在你这边，到时候，恐怕你是得不偿失啊。”
　　萧玉展微有动容，可是转念一想，又硬撑着道：“不过是个丫头而已，只要你不去张扬，就算以后玉郎知道了，这丫头早已是我的人，他又能怎么样？爹爹那边，我自会去解释。”他是想着到时候无暇会因为失身而屈服于他，他就不信哪有过分贞烈的女子。
　　无暇这边暗暗抹着汗，心里一揪一提的。
　　听萧玉楠这么说，实是在理。看来，这小姐是有情有义，想用这种方法来救她。只是这可恶的萧玉展并不上套……娘的！
　　“大哥，你这头脑，果然还是没有什么长进。”萧玉楠抱起双臂，毫不掩饰对兄长的嘲弄，“做事鲁莽不计后果，就是这样，你才会在爹爹面前越来越没份量。”
　　“你！”萧玉展瞪大眼，脸涨得通红，大声吼：“死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哎，大哥。”萧玉楠却突然一笑，讨好地道：“楠儿倒是有个好办法。”
　　萧玉展浑身的怒气这才缓缓消下去，疑惑的上下望了望她，“你会有这么好心？”
　　无暇心又提了起来，诚惶诚恐的盯住萧玉楠，“小姐……”
　　萧玉楠斜了她一眼，目中的神色甚是复杂，停了停，她缓缓移动脚步，走到窗前，吸了口气，朗声道：“依我之见，你若真的喜欢这丫头，不如趁此机会，向娘亲禀报，让娘亲给你做主，将这丫头光明正大的入你的房。如何？以后二哥回来，有什么事娘亲帮你顶着。”萧玉楠说完一回头，狡黠的冲两人眨了眨眼睛。
　　萧玉展这边顿时茅塞顿开，喜出望外，“好！果然好主意！到时候生米已成熟饭，这丫头已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小妾，看他萧玉郎能奈我何？哈，哈哈哈！”萧玉展越想越痛快，开心的大笑起来。
　　如雷的笑声也抵不过听到萧玉楠话时带给无暇的震惊，她不可置信的瞪住萧玉楠，万没想到，她不但不救她，还落井下石……萧小姐，怎么会这样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不、不！小姐！”无暇发出一声惨叫，匍匐着挪到萧玉楠脚下，紧紧抱住她双腿，“小姐，小姐……奴婢……是你亲手领进萧家的，你是奴婢的恩人，奴婢从来不曾忘过，小姐……小姐不会眼睁睁看着奴婢入火坑的……”
　　萧玉楠眯着眼睛俯视着无暇，脸上的神情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一时，竟似乎有些动摇。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纵然她在心底确实恨极了无暇，但是……
　　“无暇！”萧玉展大吼一声，怒气冲冲的走过来，弯下腰一把提起无暇娇弱的身子，恶狠狠道：“让你跟着本公子，你就好比跳火坑是吗？！不知好歹的贱人，看来你是铁定要跟本公子对抗了是吧，好，本公子就如你所愿，今天晚上，就是咱们洞房花烛！”
　　无暇惊怔。
　　萧玉楠一笑，不阴不阳地道：“大哥说的对，无暇，你以后跟了大哥，身份便一下子翻了身，我是请你去享福啊丫头，我将你带进来，可没有让你受过一天的苦。”
　　无暇瘫坐在地上，一边还无法面对的摇着头，虽然之前确实猜想过萧玉楠不会帮她，但如今真的这样了，她却不敢相信。
　　如今再看他们兄妹俩，却是狼狈为奸。
　　萧玉楠望着无暇绝望悲伤的模样，缓缓的皱起了眉心，眼睛里闪过一丝仓皇。
　　萧玉展得意的目光从无暇身上移开，接触到萧玉楠的表情时，不由一怔，脸色一阴，道：“楠儿，今天，你可是帮了大哥的大忙哦。”说着，他细细琢磨着她的表情。说实话，他对萧玉楠今天的表现本来就有疑惑，虽然她出了好点子，但这丫头的脑子比他聪明，刚才她疑虑的表情也被他抓到，于是，他实在是怕她会耍花样。

　　第二十三章

　　萧玉楠回神似的一抬眸，勉强一笑，“好了，这事就这样说吧，我也累了，回去休息。”
　　“等等。”萧玉展叫住她，摇头晃脑的围着她绕一圈，坏坏地笑了笑，说：“楠儿，你今天是有点奇怪呢。不过大哥不得不提醒你，你最好说的都是真心话，不要心口不一。”
　　萧玉楠显然被惹恼，烦感的一挑眉，目光也严厉，“对你好也怀疑，真是贱骨头！哼！随便你！”
　　萧玉展也不恼，只诡异一笑，“如此说来，楠儿确实是一片真意喽。看来以前的楠儿是不懂事，才会处处帮着你二哥。”
　　萧玉楠微微皱眉，似有隐忍的刺痛。
　　“现在终于知道大哥才是最亲了吧。”萧玉展笑得古里古怪，眼睛转到无暇身上时，又射出野兽见到猎物时的光芒，“无暇丫头确实能让男人神魂颠倒呢，所以，我猜，楠儿也不想让她继续留在玉郎身边吧！”
　　萧玉楠垂下眼帘，抿紧了唇不语，眸中不明显的紧张和慌乱。
　　“呵呵。”萧玉展转回身抬手拍了拍萧玉楠的肩膀，阴阳怪气地笑道：“大哥要好好赏你，因为楠儿的计策绝妙之极，而且，两全其美！”
　　无暇已完全没有能力去思念萧玉展口中的两全其美的含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白一阵黑，思想完全放空，只觉得她的生命，都要结束了。
　　萧玉展凑近萧玉楠的耳，低声道：“所以，楠儿，大哥劝你慎重行事，咱们各取所需。嗯？你聪明伶俐，应该了解大哥的意思。”
　　萧玉楠扭头冷冷盯了他一眼，一甩手，低嗤了声大步走出门去。
　　萧玉展狡黠的地望着萧玉楠离开的背影，得意的勾起一边的唇角。
　　无暇仿佛觉得天与地合在了一起。
　　没有明亮，没有生命，一片死寂。
　　“一会儿，等我的好消息，小美人。”萧玉展阴森森的对无暇说道，然后仰起头狂妄地大笑着走了出去。
　　*
　　萧府正堂。
　　“混帐！你说什么？”萧夫人一拍桌案，大声怒喝。
　　萧玉展屈膝，认真地小心地道：“娘亲，展儿真的喜欢那丫头，你就允了展儿吧。”
　　“你、你……”萧夫人指尖颤抖，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脸憋得通红，“没出息！一个贱奴婢有什么好？！竟然还是跟萧玉郎不清不混的同一个丫头！你不嫌丢人，我都怕失了身份！”
　　“娘！展儿一早就喜欢这丫头，而且，我比玉郎见她见得更早！是萧玉郎他阴险狡诈近水楼台先下手为强，不然，这丫头准会一早儿就对我倾心了。”
　　“跟萧玉郎争一个丫头你也说得出口？！”萧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步跨到萧玉展跟前，抬起掌就挥了过去，“混帐！你不给我争口气，偏偏整天就给我惹这些丢人的事！”
　　“娘！哎哟娘！手下留情啊！”萧玉展捂着肩膀哇哇求饶。
　　萧夫人这才收了手，仍气呼呼的瞪着他。一旁的萧玉楠忙过来，扶她坐回到正位。
　　萧玉展责怨的瞪萧玉楠一眼。
　　萧玉楠冷冷笑了笑，一边抬手轻抚萧夫人的前胸，一边柔声劝道：“娘，你别生气了，这点小事，犯不着。”
　　“还犯不着？！你说说他，一天到晚有没有办点正经事？整日里不读书不作诗，只知道吃喝玩乐玩女人。现在竟然还为了想纳那个丫头为妾来求我？！如此主次不分，不务正业，简直是废物！这萧家的家业，难道你是想双手供给萧玉郎不成？！”
　　“怎么会嘛，娘！这不是还有你嘛！都是因为咱们萧家有娘在，展儿才这么轻松才敢到处去玩啊！”萧玉展脸上挂着心虚的笑，嘴上说着奉承的话。
　　奈何萧夫人并不吃他这一套，狠狠瞪他一眼，“你不要想着只依靠为娘，那个萧玉郎不是好对付的，你爹现在一心只想培养他，哼，你也争点气，做出点实事拿出点本事，也不要总让我这张老脸给你贴好话！”
　　“是是是，娘亲教训的是。”萧玉展冷汗渗渗。
　　“娘。”萧玉楠偷瞄了萧玉展一眼，顺势说道：“大哥近来已经在慢慢学着懂事了，而且啊，大哥以前可都是没心没肺的，如今对那丫头还有股认真劲，娘，这也是好事啊。”
　　萧夫人凝起眉，狐疑地望向萧玉楠。
　　“娘，你瞧大哥今天这般求你，态度多么诚挚，以前，可有这样过？娘若是应了他，也许呀，以后哥的心就收敛了些。”
　　“是啊娘，展儿保证，若娘给我做主，纳了无暇丫头为妾，以后我什么都听娘的，好生读书考状元，绝不在外面惹是生非。”萧玉展信誓旦旦。
　　“哼。”萧夫人冷嗤一声，“就凭你？”
　　“娘不信？”萧玉展一挺身子，恨恨地道：“娘不要以为，只有玉郎那样的伪君子会读书，展儿也有自己的优势。”
　　萧夫人眯了眯眼，侧过头不愿理他。
　　“娘……”萧玉展急上心头，偷偷拿眼瞄萧玉楠，萧玉楠无奈，皱了皱眉，望向萧夫人，低声道：“娘，你就答应了大哥吧，不然，他又不知道又要到哪家红楼去了，这消息若是传到了梅大人府上……娘，用个女人拴住他也未尝不可。”
　　萧夫人微有动容，有点惊悟的睁大眼睛。
　　萧玉展一看有效果，忙兴奋的添油加醋，“是啊，娘，展儿纳了那丫头，绝不再出去乱搞了！而且，娘，这丫头是玉郎的心上人，若是被我纳了去，玉郎知晓后定会气火攻心，这不也正是解了娘的心头之恨嘛。娘，您不会是因为怕玉郎，所以才推三阻四……”
　　萧夫人先是一怔，再勃然大怒，“混帐！娘会怕一个乳臭未干的病央子？娘恨那人，还不都是因为你！”
　　“是是是……”萧玉展又乖巧的缩下身子，暗自，却偷偷地笑。
　　萧夫人长呼了一口气，胸口的怒火慢慢压了下去，末了，她摆了摆衣袖，极勉强极无奈地冷声道：“也罢，难得看到你有这样的坚持，娘提醒你，这件事你要想透，不要将来又闹情绪，让我失望。”
　　“娘、娘！展儿绝对不会后悔，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萧玉展立即喜笑颜开，激动的连连叩拜，“谢谢娘深明大义，娘，您一定会越来越年轻的！”
　　萧夫人白了他一眼。
　　萧玉展笑嘻嘻地站起身，双袖拂了拂膝盖，整了整衣领，轻咳了声，对着萧玉楠挑了挑眉，萧玉楠却别过脸去，黯然垂下眼帘，眸光复杂。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那个什么丫头，不能以妾的身份入你的房。”萧夫人突然开话。
　　萧玉展脸色一怔，紧张疑惑地道：“娘……您……您想出尔反尔？”
　　“蠢材！”萧夫人气得浑身颤抖，“说的什么话？！”
　　萧玉展吐了吐舌头，缩着身子不敢再顶嘴。
　　萧夫人努力压了压心口的怒气，恨恨地道：“你听好了！那丫头身份低贱，在萧家不能给名份，即使是妾，也绝对不可以。所以，娘只能允你纳她入房做通房丫头。”
　　萧玉展松了口气，连连拜谢：“还是娘考虑周到，展儿明白了。”他现在只关心能不能得到无暇，至于名份他可不在意，虽然之前应允过无暇，但凡事要慢慢来嘛，而且，他会好好宠她好好补偿她，还不行么？
　　“唉，好累了。楠儿，扶我去休息。”萧夫人伸开胳膊摆开了架势，萧玉楠回神似的怔了怔，忙接住她的手臂，“是，娘。”
　　“你怎么了？”萧夫人不满的盯了盯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事了，娘，咱们走吧，楠儿还正想有个刺绣的段子要请教娘的。”萧玉楠有点紧张地陪笑。
　　“嗯，这才对嘛，女孩子家，就该玩玩刺绣……”母女俩絮絮叨叨的走出门去。
　　萧玉展望着两人的身影，心头喜不自胜，春风得意地一撩袍子，大摇大摆踏出门，扯着嗓子喊：“阿飞！阿飞！走，陪公子喝一杯！”
　　*
　　这一天，无暇再也没有胃口吃一口饭。
　　一整天，她整个人都处于崩溃边缘，呆滞的双眼，苍白的脸，嘴里细细碎碎地自语：“为什么？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看着我被人糟蹋，我也是个人呐，是个女人啊，小姐……难道你不是女人吗？若真要这样，当初不如任我饿死……”
　　偶尔，当她抬头，还是看到了窗外已渐渐暗下来，不由的心头一慌，无边无际的恐惧清晰地袭满全身。
　　怎么办？怎么办？！
　　她知道，天黑了，今天晚上，那个禽兽萧玉展不会放过她的。
　　身子一僵，她瘫软在床上。
　　玉郎、玉郎……你在哪里？
　　你可知道，你心爱的人在承受着什么吗？
　　颤抖着闭上眼睛，泪水顺颊滑下，她扑在床上，发出悲凄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行！
　　她为什么要坐以待毙？！如果一定逃不掉，她不如……一死保清白！

　　第二十四章

　　眼前闪过玉郎温润的脸，她心一悸，钻心的痛楚让她不由得冷汗淋淋，玉郎啊，若从此永隔阴阳，他该会多么的痛心……可惜，她不死，却是更没有脸面去见玉郎……
　　似乎，已经穷途末路了……
　　内心几经挣扎，她终于狠下决定，双眼空洞却坚毅地抬起，在屋内缓缓浏览，寻找利器。
　　她要死，是的。
　　曾经，她拼了命的要活下去，不管受多大的辛苦她都坚强的要活下去。可是如今，她却要亲自结束自己的命，这与之前她的坚韧她的顽强相比，真是一个讽刺。
　　“哈哈哈！……”她突然仰天大笑，笑得满脸通红，笑得浑身乱颤，凄怆的笑声回荡在房中，突兀而诡异。
　　“呯！”房门猛的被推开，一直守在门外的家丁瞪着眼睛跳进门。
　　无暇阴冷一笑，突然抖起全身的力气向着桌子角一头栽过去。
　　两家丁大叫一声不好，慌忙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无暇满心的以为此次她将命断于此，谁想膝盖处被什么一击，麻痛之下，一个踉跄偏跌下去，额头碰撞桌角的力道得到了缓冲和偏移，竟只是擦破了发丝连接处的一些皮毛。
　　几乎与此同时，已有一个家丁飞速的抱住了她的腰。
　　“放开！放开我！”无暇气急败坏，疯了般张开口对着胸前的胳膊就咬下去。
　　“啊！”家丁惨叫一声，本能的松开手。
　　无暇又要去撞墙，又被另一家丁拦腰抱住……
　　乱七八糟……
　　“都放手！”突然一声厉喝。
　　三个人都愣住。
　　萧玉展冷着一张俊脸，瞪着红丝的眼眸，僵直着身子走进来。
　　两个家丁忙退避到一边，“大公子……她、她要寻死。”
　　萧玉展一挥手，两人迅速的窜出门外。
　　无暇不期然对上萧玉展的脸，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尽是惶恐和决绝。
　　好矛盾的眼神……
　　“你想死？！”萧玉展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
　　无暇瞳孔一缩，浑身一凛，冷笑道：“没错。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屈服于你。”
　　“好。非常好。”萧玉展拍着巴掌，脚步缓缓靠近，“玉郎挑中的女人果然有点志气，不过我看你，也未必真的有铮铮铁骨。”
　　无暇恍了恍神，身子本能的向后退去。
　　“哼。”萧玉展鄙夷地冷笑，“在本公子面前装贞节烈女，你也太小看本公子了！本公子瞧见你第一眼，就晓得你有多卑微。”
　　无暇心头一震，羞怒迸发，“你这个无耻之徒，我今日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好，那本公子今天就占了你，看你当真能够怎么样！”萧玉展双臂一扯，嘶的一声，外袍应声而落。
　　无暇一怔。
　　萧玉展淫邪一笑，猛的向前一扑。
　　无暇还未回神，身子便被萧玉展抱着倒在了床上。
　　“不！不要！”无暇惊惧的大叫，双手无意识的乱抓乱挠。
　　萧玉展哪能放过她，越是她这般拼命的抵抗，越能激发他内心的愤怒和占有欲。几个来回，便将身下发疯的无暇给钳制住。“贱人！竟然敢把本公子不放在眼里！”啜了一口，他眸光一利，一只手扯住她胸前的衣领，“嘶”的一声，少女晶莹的雪白肌肤便展露无疑。
　　无暇愣住了，忘了挣扎，张大嘴巴望着自己暴露的半边酥胸。
　　“果然冰清玉洁……”萧玉展双瞳忽地紧缩，嗖嗖放出淫光，手指情不自禁的发颤着触上去。
　　突然的陌生触觉猛的激醒了无暇，她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巨大的恐惧袭上来，她不顾一切的开始嘶叫：“啊！滚开！滚开！”
　　萧玉展却越发兴奋，双眼发红，唇角的邪恶越来越深，双手紧紧按住她，逗趣地看着她娇弱的身子徒劳无功的顽强拼搏着。少女的处子芳香让他体内一阵阵热潮滚滚，他低下头用鼻子陶醉地嗅着，嘶哑地低声道：“好香啊……一定是好美味……”
　　“救命啊——！不——”无暇没命的嘶喊着，胡乱的躲避着他的靠近，但身体却被他牢牢压住，一切的努力只是激起了他的兽欲，他吸了口气，一眯眼，突然埋下头疯狂的啃咬着那细滑娇美的肌肤。
　　无暇彻底崩溃！他唇舌咬在她肌肤上就像无数的虫子在蠕动，让她害怕恶心，几近要晕厥过去，她失控的抽出一只手狠狠抓向他的脖颈，“混蛋！你这个卑鄙无耻人面兽心不得好死的混蛋！！”
　　萧玉展一怔，突然的疼痛激怒他，他抹了抹脖子，愠怒的抬头盯她一眼，咬着牙骂了句：“该死！”倏地，粗鲁地抓住她的胳膊举到头顶，她一怔，恍然间发现他已用一只手紧紧将她的双手钳住！现在，她完全的被他掌控！
　　无暇干瞪着眼，突然觉得，自己的一切反抗是如此无力，而且，完全没有必要。事到如今，萧玉展是一副势在必行的架势，而她，已完全没有反败为胜的机率。
　　萧玉展得意、轻蔑的一笑，重新低下头凶猛的啃咬她的脖颈和前胸，一边三下五除二的乱扯自己的衣物。
　　她欲哭无泪的作垂死挣扎……当明显的感觉到了腹部有硬邦邦的什么在顶着自己，她恍然间垂下眼，生生见到了那令人恐怖的巨物，黑乎乎的毛茸茸的，像一个丑陋的树桩，好恶心，好恶心！
　　“啊——！！”她发疯般失声惊叫。
　　“哈哈哈……”萧玉展却开怀大笑，一边高叫道：“小美人！今天叫你见识见识本公子的厉害！”
　　倾刻间，一阵前所未有的带着羞辱的切肤疼痛穿透她全身！
　　她痛苦的连连倒抽冷气，疼得连嘶喊都变成了喉口的哽咽，全身所有的力气一抽而光！
　　“丫头，你是我的了……”萧玉展快意地从喉口挤出几个字，挑逗的轻咬了咬她的下巴，身下开始了由慢至快的动作。
　　无暇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知道了，她的生命已在这一瞬间改变，彻底改变，一切，都已不复从前。永远。
　　绝望！
　　万般绝望的忍受着身上这个野兽的狂暴肆虐，她浑身冒起冷汗，紧紧的咬住唇，咬到口中有鲜血的腥味。
　　然后一点点，腥味在她的全身漫延、漫延……
　　*
　　风高月黑。
　　窗外的月光灰蒙蒙的透进屋子，带着淡淡的忧伤气息，就好像，月亮也在为床角的人儿悲伤。
　　还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更心碎，晴天霹雳不过如此吧，痛彻心肺也不过如此吧，万念俱灰就这是这样了吧，生不如死便是现在的滋味了吧。
　　为什么？这一天，居然真的来到了。
　　无暇抱着双膝，蜷缩在床角，失神的瞪着眼望着一床的狼籍，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她耳边邪恶的反复提醒着：庄无暇，你被强暴了！你真的被强暴了！！你被萧玉展强暴了！你的萧玉郎再也不会要你了！
　　她猛的捂住耳朵，眼泪如泉般无声地汩汩而下，心像裂开再也合不上般，肝肠寸断。
　　已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也哭不出声来，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心底一片黑暗，一片空洞，什么都没有，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直这样坐着。
　　久久的这样坐着，好像时间已停止了。
　　一双手轻轻的托起了她，将她蜷缩的身子拢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没有动，只是木然的瞪着眼睛，空白的瞳孔没有一丝情绪。连恨都没有。
　　“唉。”萧玉展发出一声轻叹，湿热的气息扑在她脸颊，她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他。
　　这让他有些许感动和丝微的心痛，“伤到你了，丫头。”他沉沉地说着，抬手轻拢她的头发，凌乱的头发一缕缕的拢到脑后，然后，再用指腹细细抹掉她唇上沾着的血渍。
　　她终于眨了眨眼睛，惊弓之鸟般的瑟缩抖簌着身子。
　　“无暇……别这样……”萧玉展捧住她的脸，星星点点吻在她额角，眼睑，脸颊和下巴，一边细细碎碎地呢喃着：“我会好好待你的，会疼你的……”
　　她闭着眼睛，死人一样任他亲吻着。
　　“无暇丫头，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别这样……”萧玉展弄不清自己为何这般紧张，看到她这样一副不想活的样子，他是真的有点后怕了，心下一急，辩解道：“是你激怒我的啊！你干吗要寻死？宁愿死都不想随我，我很生气才会那么粗暴的啊……玉郎就那么好吗？为什么你要对他死心塌地？！”说到最后一句，他不能控制的猛捶了下墙壁，立即又痛的哇哇直叫。
　　无暇在听到玉郎这两个字时猛打了个哆嗦，眼睛忽地睁开。
　　“不要再喜欢他了好吗？”萧玉展乞求地望着她的眼睛，“你现在已经成我的人了，我会为你改变自己的，好吗？我会比玉郎更优秀，行吗？”
　　无暇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好笑，像一个跳独角戏的小丑，不由的，展开唇角，冷冷的嗤笑一声。
　　萧玉展怔了怔，尴尬地咳了声，道：“不信，你等着瞧。”
　　无暇呆呆的转开视线。
　　萧玉展气呼呼地一哼，“好！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萧玉展的女人，对玉郎，你就死心吧！”
　　无暇心头一激，目光锐利含恨的瞪住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滚！你给我滚！“
　　萧玉展吃了一惊，下意识的丢开她跳下床，又不由得气上心来，一甩袖：“哼！你就发疯吧！看你能疯到什么时候！总有一天，你会老老实实心甘情愿的侍候本公子！”
　　“滚！滚啊！”无暇像得了失心疯，抓着手边能扔的东西就稀里哗啦往他身上咂。
　　萧玉展手忙脚乱的避开，仓皇地道：“好，你、你先自己歇着吧，我明儿再来看你。”说完，灰溜溜的打了打衣摆，扭头窜出门外。
　　“呯！”的一声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无暇终也忍受不住，瘫软到床上，肩膀抖动，胸口起伏，茫茫长夜里，久久的，回荡起悲痛欲绝、肝胆欲裂的呜咽声。

　　第二十五章

　　四天。
　　四天里，她没有说话，没有再哭，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动一动。
　　四天里，她让自己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痛苦的最高境界是麻木。
　　而麻木以后，再也感觉不出痛。
　　人生，总要容许自己放纵一回，沮丧一回，甚至自暴自弃一回，心里头那小心冀冀紧绷着的弦偶尔的放松一回，才不会活得太累，才不会让自己有崩溃的机会。
　　然后，蕴蓄起重生的力量。
　　第五天，她睁开了眼睛，眼神里不再只有空洞和迷惘，脸上不再只是苍白的灰色。她下了床，镇静而沉着的穿戴整齐，坐在梳妆桌前，细细的化着妆。
　　她想通了一件事，那便是，她要活着。
　　是的，她一定要活着。
　　要生存，先把泪擦干。
　　重生，也许并不一定是化茧成蝶，也许并不能让生命得以绚烂，但至少，她遵从了自己对生命的渴望，完成了自己人生的一次蜕变。
　　她庄无暇，没有高贵的命，没有幸运的命，但是，她就是要这么不屈不挠这么执着而卑微的活着。她没有追月的奢望，没有摘星的野心，她也并不是倔强的要与命运抗争到底，她很简单，她只是要实实在在的活着。
　　活着，可能痛苦比快乐要多，可能以后将永远没有真正的快乐，可是，只要活着，只要她用认真的态度活着，她都觉得没有白活一回，她只是要忠于自己。因为一旦死了，便什么都毁灭了。她不能死。
　　没有什么，能够抹煞她生存的信念。
　　打点好自己，她站起身，平平静静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的家丁正在无所事事的倚子柱子上犯困，好几天了里面没啥动静，他们都习惯了，这会儿看见门从里边开了，不由的一愣，猛的站直了身子，警觉的盯住了她。
　　“我饿了，要吃饭。”她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不理会他们目瞪口呆的表情，转身走回屋子里。
　　这几天她像个死人一样，几天没有出屋子，也几乎没有见到太阳，所以今天，她想先填饱肚子，然后出去走动走动。奇怪的是，萧玉展这几天也没有正式的来骚扰，几次来了也就走进来看看她，叹息几句再离开。
　　她该庆幸他还没有灭绝人性。
　　不用说，她现在反常的反应会立即传到萧玉展的耳朵里，但是她不介意，现在一切对她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饭菜很快送来了，还是上次的青衣丫头，无暇看了看她，她低垂着头，有点胆怯。无暇不由笑道：“这几天都是你来么？真是辛苦了。”这几天她都没有注意过来给她送饭的是不是这个青衣丫头，今天才正眼看着了她。说起来，上次的事，虽然没有给自己带来幸运，但至少，人家可是按她说的做了。
　　青衣丫头有点不知所措的放下托盘，张皇的看她一眼，小声说：“你好好吃东西吧，有什么事，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是。”
　　希望？
　　无暇苦笑了下，点了点头，“是，就算没有希望，也要吃饭。”说完拿起筷子，用心的吃起饭来。
　　虽然入口的饭菜似乎没有什么味道，但是她知道，只有把这个吞下去，她的身体才能恢复健壮。原来人在异常痛苦的情况下，是真的可以没有胃觉的。
　　青衣丫头看着她吃饭，微微露出了笑意，然后一转身，便瞧见站在门口的萧玉展，紧张中正要开口，萧玉展一挥手，她便垂下头，碎步跑出了屋子。
　　无暇余光中早已瞥到了萧玉展的影子，但她没有受到影响，不动声色的继续吃着饭。
　　萧玉展眼中微露出诧异，缓缓走至她身侧，静静的看着她认真吃饭的样子，慢慢的，眸中荡出一丝温柔，嘴角勾起欣喜的弧度。
　　仿佛怕打破这一刻的平静，萧玉展没有开口也没有动，直到她看似有滋有味的吃光了盘里的全部，他吸了口气，用轻柔的声音问：“吃好了吗？还要吗？”
　　无暇拿手帕抹了抹嘴，淡淡摇了摇头，站起了身。
　　萧玉展一提精神，忙问：“闷了吗？我陪你走走。”
　　按理说，她该拒绝的，但是奇了怪了，她竟然觉得这样也好，有时候，认真面对已经形成的挫败的事实，确实是一件好事。
　　非常害怕发生的某件事，一旦真的发生了，心中那颗悬着的心反而会放下了，那种可以彻彻底底清清楚楚承受这件事所带来的痛苦的心情，甚至比之前一直提心吊胆的心情要轻松。
　　她庄无暇是个明白人。
　　既然坚持要活着，她就要对自己好一点，挣扎，逃避，哭闹，有个P用。
　　微微的点了点头，她迈步走向门口。
　　萧玉展激动地一拍折扇，喜出望外的跟了上去。
　　出了门，无暇抬头望了望天，今天阳光真好，吸了口气，觉得身体里也似乎注入了太阳的热量。
　　“无暇，你想去哪儿走走？要不要上街？咱们坐台轿子去如何？”萧玉展兴致勃勃的围在她身侧，热情洋溢地献着主意。心底却暗暗得意，看吧，女人都一个样，要想得到她的心，先得占了她的身。这女人一心只看重贞操，以后，不怕她不服服帖帖的跟定他。
　　无暇的目光并没有掠过萧玉展的脸，但，这个男人心里的窃喜她领悟到了，不屑地一笑，她轻轻走出院子，“我只需要走走。”
　　“去哪里？啊，咱们到花园去吧，好吗？”萧玉展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比花园里争奇斗艳的花儿还要灿烂。虽然，无暇这样不合常理的笃变让他有一点点不塌实，但比起那铺天盖地的愉悦，一点点的心慌太微不足道，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无暇略为思索了下，赞同地点点头，“好，去花园吧。”
　　阳光明媚的花园里，充满着生机勃勃的生命气息，各种花已经春意盎然，吐着嫩绿的叶子，有的已长出了含苞欲放的花蕾，空气里，自然飘荡着清新无比的气息。
　　无暇站在花丛间，水汪汪的明眸忽闪了闪，平静而纯然。
　　连花草都这样珍惜这样努力的活着，她有什么理由去放弃。
　　一阵儿微风吹过，掀起了浅浅的凉意。
　　萧玉展体贴的裉下外衣，轻轻披到无暇肩上，顺势，双手握住了她双肩。
　　无暇冷冷一笑，抬眸，目光疏离且犀利地盯住他。
　　萧玉展没来由的心里抽了一下，竟有些惧怕的收回了手，干笑了几声，道：“我怕你冷……清早，挺凉的。”说着，竟在她的目光下越来越气虚。
　　无暇也没再坚持，淡淡收回目光，然后飘飘移移的转向了天空。
　　其实她知道，以她这卑贱的身份，即使萧玉展对她做出了禽兽之事，她也没有资格在他面前骄横持纵。
　　但是，她就是张扬了，又怎么样呢？有的男人就是贱，偏偏就吃这一套。
　　她平静的醒来，不代表她可以平静的接受他的碰触；她选择面对事实，并不代表选择接收他。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花园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无暇眨了眨眼，没有转头，余光中已瞥到是萧玉楠。
　　唉是啊，她这几天的沉浑，恐怕不会逃得过萧玉楠的眼线，如今神奇般的复醒，自然会引得大小姐来观摩了。
　　从什么时候起，她庄无暇成了这萧府的重点人物了？这恐怕才是神奇的转变吧。
　　萧玉楠缓缓走过来，眼神一直在无暇身上来回流转。
　　萧玉展回头，不太自然的轻咳了声，淡然道：“真巧啊，楠儿，你也来逛花园。”
　　萧玉楠没有理他，只静静的注视着一直没有看她的无暇。“怎么？做了大哥的通房丫头，便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连起码的礼数都省了？”
　　无暇没有作声，只是收回了目光，微微敛目。现在她什么心情都没有，什么都不怕。对于萧玉楠，她的心情太复杂，复杂到没有情绪，最好的办法是不去理会。
　　“楠儿，你也知道无暇她心情不好，就莫去计较了，啊。乖。”萧玉展从中陪着好话，一边偷瞧着无暇的脸色。
　　“哼。”萧玉楠面色发红，有点不可思议的望住萧玉展。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庄无暇的媚力那么大，连风流的萧玉展都这么迁就她。“大哥，你当真为了这丫头要收心了？”
　　萧玉展咳了咳，不悦地道：“楠儿，这种事你不必知道。”
　　萧玉楠白了他一眼，再走到无暇面前，细细地看着她，她面无表情，看似毫无波澜。“原来你也不过如此，这么快，就认命了。无暇，我是该恭喜你，还是该为你叹息。”对于无暇，她也怀着更加复杂的心情，看到无暇这样跟萧玉展出来赏花，她一边庆幸，庆幸这个女人可以认命，一边又鄙视她的善变，同时，又为萧玉郎喜欢的女人这样就放弃而气愤。
　　……她还真是个矛盾的女人。
　　但是无论庄无暇受到谁的青睐，在她萧玉楠的眼里，庄无暇永远都只是她捡回来的流浪女，庄无暇的身份不管如何变化，在她萧玉楠心里终也摆脱不掉贱民的出身。
　　她永远不会对这样出身的女人仰视。
　　无暇的眼神有一丝回笼，恍了恍，终于也看了一眼萧玉楠，然后便也只是淡淡然的避开，轻挪几步，对着她微微福了福身，不理会她诡异的表情，从从容容的走向花园门口。
　　萧玉展瞪了瞪萧玉楠，拂袖跟上。
　　萧玉楠有些愕然，瞪着无暇离去的背影干愣住。她没想到，无暇对她连一点的情绪都没有，哪怕是怨气都没有，就那般清清淡淡的神情走掉了。
　　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第二十六章

　　清晨，几阵隐隐的雷声过后，下起了入夏的第一场雨。
　　无暇站在窗口，安静的仰望着上空。微明的天空中连绵不断地垂下一条条雨丝，层层的雨云将远近的景物都迷蒙了一层雾，像一副水墨画，朦胧而潮湿。
　　又是几天，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无暇的眼中映着向下飞落的雨丝，宛如映照出了她内心的划伤。
　　其实这些天，她并不觉得痛苦的，只是异常的沉闷。萧玉展虽然天天来烦她，但居然很规矩，还很听话很讨好，这让她也觉得挺诧异，对他最初的恨意也渐渐减淡，并不是因为他的改变，而是，她觉得一味的恨，并不能减轻她的痛，也不能给她现在的处境有任何的帮助。
　　心底，隐隐的在回避着那个身影。
　　萧府，一片宁静，就永远这样宁静就好了。不要有任何的消息。
　　细雨潇潇地下着，雨水顺着树尖房檐滴下来，变成了一串串水灵灵的珍珠，地上已有片片的水洼，雨点打上去，敲开了一圈圈的音符。
　　院子的门开了，走进来打着雨伞的萧玉展，朦胧的雨丝中，他的身影萧条挺拔，俊朗的面容也沾上了一丝透明的光泽。
　　无暇眨了眨眼，她心底不否认，这个男子，确还是有一副不错的皮囊。
　　“无暇，快关上窗子，莫沾了潮气。”萧玉展收了雨伞进房来，便关切地替她关了窗，然后转过身细细地看着她，“下雨了，在屋里很闷吧。”
　　她摇了摇头，回身坐到椅子上。
　　不管下不下雨，不管出不出太阳，对她来说，只是天气。她的心情早已是固定了，没有什么可以影响。
　　萧玉展吞了吞咽喉，有点痴迷的望着端坐着的无暇，她这样娴静的样子，越发美丽逼人，虽然，这种美，是骨子里透着冰凉的美。也正是因此，他才不想惹她，一直都没有再动她。
　　但是，要他永远只在一边看着，他又如何心甘。
　　更何况，那边来信，他，就快要回来了。
　　想到此，他心底猛的一疼。
　　无暇对他这样炽热的注视早已习惯，不避也不动，依然呆坐着，空灵的眼神望着不知名处，完全处于自我的状态，就像屋子里原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萧玉展有点失落，慢慢挪动脚步坐到另一边，抬起手支着下巴，叹息。
　　对别的女人使过的招数他全使了，送衣服送饰物，甜言蜜语，逛街赏月，什么都做了，但是，这个女人就是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不喜不悲。别的女人他逗一逗耍一耍倒也罢了，可是这个女子，他偏偏想听到她的笑声，看到她的笑容，甚至，还有种想天天将他搂在怀里的冲动。他明明已经得到了，为何还落得这么狼狈？真想不通啊。
　　轻咳了声，萧玉展又站起身，挪到无暇身侧，微福身，略带乞求地道：“无暇，你别整天不高兴的样子行吗？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办到。”
　　无暇轻轻一抿唇角，笑得若有若无，“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萧玉展吸了口气，又觉得被堵在了半空，在无暇这里，他就总觉得无从下手。
　　正恍然失措间，无暇突然站起了身，面无表情的走向床边，“我累了，大公子请回吧。”懒懒的嗓音引得他内心一颤。
　　竟情不自禁跨前一步伸手将她拦腰抱住，“无暇……”鼻息间嗅到她柔顺的发间传来的清香，一如处子的芬芳。
　　无暇身子微顿，心头莫名袭来了阵阵的惊悸，听得身后萧玉展越来越紊乱的呼吸，她隐隐感觉到了即将要面临的事情。
　　悲哀的发觉，原来，要真的面对，并不是那么轻松容易。真正的面对，不仅仅是过去，还有将来。
　　要说不害怕，不嫌恶，不心痛……怎么可能。
　　“无暇，这么多天，我对你的喜爱，你该明白吧？”萧玉展紧紧的搂着她，静静的感觉着她身子的柔软、纤细和轻微的颤动，眼神迷情的围绕着她精美的脸颊、下巴，以及有着细细绒毛的耳根，冲动的因子在体内开始一波一波涌动，再不安分，“无暇，咱们是有过亲近的人啊，不要对我不冷不淡的好吗？”
　　感觉到他的手一点点开始揉弄她的身子，无暇像惊醒一般，猛的抬起手，手指一触到了他的腕，方觉得似乎太多余，不由的倒吸了口气，身子软下来，手也放了下来。
　　是的，太多余了。
　　将她放在他的位置上想，她也知道自己终是逃不掉的，大公子要一个丫头，有什么不可以。更何况还是有过关系的通房大丫头，根本就是天经地义。
　　太执拗了，除了显得自己过于矫情，还很可笑，而且，她明白，到最后，除了辛苦自己白费力气什么也争取不到，只是空添几分困扰。
　　无暇的默认让萧玉展精神为之一震。原本，当看到无暇想要反抗他还紧张了一回，怕自己忍不住再一次强占她，生怕她更加讨厌自己。但是，没想到，她，竟然……“无暇……”他情难自控的凑近她的脖颈，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肌肤上，双手也受到鼓励般颤抖着抚摩她滑嫩的身子，“我做梦都想着你，无暇，想着怎么让你多笑一笑，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挂心，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真的喜欢上了。”
　　无暇唇边勾起惨烈的笑，任肩上的衣衫断断续续地……滑落。
　　萧玉展急切又小心的抛掉手中的衣衫，一个冲动猛的吻上了她的后颈，粗鲁的吮吸几下便立即转为温柔，一只手探入她敞开的里衣内，柔滑的触觉立即让他浑身击起一波电流。
　　无暇颦紧了眉，瞳孔放大，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紧紧咬住了下唇。萧玉展的触摸让她厌恶、愤恨，但是，她知道她要忍。
　　不管他是粗暴还是温柔，都一样令她厌恶！
　　湿湿的东西沾上了睫毛，她暗暗吸了吸气，将涌上鼻息的热流逼了回去。再睁开眼，一片清明。从此以后，她要冷眼对待这一切。
　　萧玉展全身却越来越热，他狂喜的发现，无暇决定接受他了，虽然他能看出她的不情愿，看得出她的忍气吞生，但是，女人的转变是需要过程的，对于她，他有耐心，有信心，所以他不强求，不贪婪。尽量，他会温柔百般。
　　缠绵的吻在她颈间，萧玉展的理性在渐渐消散，心里兴奋的暗骂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女人竟然这般的失控。强忍着要暴发的冲动，他眯着眼看着她的气色，一边试探着双手缓缓用力，将她的身子轻轻按向床榻。
　　无暇空洞的眸中最后闪过一丝决然，一闭眼，她顺势扑在了床上。眼泪于此同时，沾湿了洁净的枕巾。
　　萧玉展浑身一抖，毫不迟疑的扑了上去。
　　窗外，雨丝依旧，轻轻敲打着窗棂。
　　冷清清。
　　而屋内，白色的纱帐里，米色的身体内热气在膨胀。
　　男人狂乱而不失细腻，温柔中尽是缠绵。
　　女人僵直的身子在渐渐柔软。
　　合二为一的瞬间，她感觉了身体里升荡起陌生的、奇异的、令人羞耻的快意……
　　默默地，她咬紧了牙关。
　　*
　　**
　　天，渐渐泛起暮色。
　　两辆豪华的马车一前一后在城街上奔驰，青石板上，一阵啪达啪达的赶车声在街道中回荡。
　　前方的轿帘掀开了，露出一张俊逸非凡却面带焦急的脸，他抬头望了望天，一对宇眉不自觉的又颦了起来。
　　天又要黑了。
　　萧玉郎无法表达此时的心情，从来不曾这样过，出门办完事后会疯狂的想要返回萧府。唉，又要在外留宿一夜，这让他的心似乎被放在了锅台上烧烤。
　　突然，疾驰的马车缓慢下来，渐渐停滞一家客栈门前。
　　红棕大马仰天嘶叫一声，马上的人翻身一跃，跳下了马，几步跑到后面的马车前，还未开口，就见前面轿帘猛的掀开，一道月白的挺拔身影跃了出来，也直走向后面的马车。
　　“二公子？”那人唤了声，退后站立。
　　萧玉郎没有理会他，只向着马车施了一礼，道：“爹，玉郎请求先行回府。”
　　车帘掀开，里面威严的萧老爷露出疑惑的神态，他看了看萧玉郎，沉声问：“玉郎，你是有什么急事么？”
　　萧玉郎顿了顿，垂下目，有点吞吐地答：“急事……倒也不是，只是……尚有未完成的事情。”路上这几日，他莫名的觉得心慌意乱，心里头，总也放心不下她。
　　萧老爷却露出不悦的神情。
　　一旁的朱管家忙道：“二公子，天马上要黑了，夜里赶车可危险啊。”
　　萧玉郎瞥他一眼，再对萧老爷道：“爹，我骑马回去就行。”
　　萧老爷脸色一僵，断然拒绝，“不行！”

　　第二十七章

　　“爹……”萧玉郎心头着急，又找不出更适当的理由，略略思索了下，他抬起头，清朗的眼睛里是不容质疑的坚定，“玉郎确有要事在身，心不安定，实不愿再耽误。”
　　“哼！”萧老爷冷哼一声，“玉郎，切记不可以儿女情长乱了心神。”
　　萧玉郎微微一滞，缓缓敛目。
　　萧老爷也没有再过于勉强，只转向朱管家问道：“还有多少时辰的路程？”府内的传闻他有知一二，并没有特别的反感，对玉郎的性格和智慧他还是比较放心，而且，当年他愧欠玉郎娘亲太多，所以也不想玉郎有这方面的遗憾。这儿女之情虽然微小，但只要不耽误男儿大事，倒也无防。
　　朱管家微作计算，道：“回大人，还有一天的路程。”
　　萧老爷微微点了点头，眉头却颦了起来，犹豫地问：“玉郎，要急这一时么？”
　　萧玉郎立即道：“请爹爹准予。”
　　“唉。”萧老爷无奈的点了点头，又露出关切的眼神，“那你路上要小心啊。”
　　“爹放心，这条路玉郎走过几次，即使夜里也不会有意外。”萧玉郎抬眸望他一眼，又低声道：“只是爹爹，才要多加小心。”
　　萧老爷点点头，转向朱管家，“叫个人跟玉郎一起。”
　　“不用了，爹，人都留下来陪护爹，玉郎才能放心。”
　　萧老爷捋了捋胡须，略为思虑，便叹了口气，应下：“那你即刻回去吧。”
　　“是。”
　　车帘放下。
　　萧玉郎最后凝视了马车一眼，转身看了看朱管家，叮嘱了声：“一定要严加守护大人。”
　　“是！小人不敢大意。”
　　萧玉郎定了定神，大步走到前方，拍了拍健壮红马，抓住棕绳一个飞跃，潇洒利落的上了马，双腿一马肚，高喝一声：“驾！”红马嘶叫了一声，撒开了马蹄疾奔而去。
　　飞驰一夜，马不停蹄。
　　天，渐渐破晓，淡青色的天空中的残星已淡去，天际微露蛋白，清晨的空气里沁着微微的芳馨，夜露涤尽了一切的尘污，清淡的香气随着风儿阵阵飘溢。
　　萧府后院外，微沾湿气的人儿翻身下马，将马系在路边，匆匆行至后门。这个时候，他不想惊动其他人从正门过，便直接来到后门，这里几乎也算是他西院的一处特别的出处。
　　抬起手，拍门。
　　里面响起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是我，快开门。”萧玉郎隐着急切压低声音道。
　　“呀！是二公子！”门猛的被打开了，小凤探出一张张慌的小脸，“二公子？您……你怎么这种时候回来了？”边说边跟在踏进门的萧玉郎拍打身上的湿露。
　　“嗯。”萧玉郎径直走向厅堂，一边似不经意地问道：“都起来了吗？”
　　“起？是是，都起来了。”小凤答得胆战心惊。
　　萧玉郎踏进门，小凤忙上前帮他脱下外衣，又去拿毛巾递给他。
　　一番简单的洗梳后，萧玉郎再也沉不住气，看了看忙忙碌碌略显不安的小凤，他略带疑虑地问：“无暇……在厨房？”
　　小凤浑身一震，不知所措的又摇头又点头，“哦……嗯……”
　　萧玉郎颦起宇眉，坐到椅子上，“你下去吧，这里叫无暇来就可以了。”
　　小凤吸了口气，呆滞住。
　　萧玉郎心头掠过一丝惊慌，凝视住小凤，沉声问：“怎么了？有事？”
　　小凤猛的抬起头，脸色吓得苍白，脚一软，突然的跪到地上，抖着肩膀哭道：“二公子！无暇她……她……”
　　萧玉郎全身一凉，猛的站起身，瞪住小凤，“她怎么了？！”
　　小凤抖抖簌簌地答：“她……她现在在大公子院中。”
　　————！！
　　一道电光裂长空！
　　萧玉郎脸色瞬间惨白，头脑里有片刻的晕眩，仿佛一霎那间，心底隐隐最恐惧的东西、一直想要避去的东西一下子全炸开，赤裸裸的暴露出来，迅速的刺穿了他四肢百胲，吞噬着他的经脉。
　　没想到，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紧捏起拳头，萧玉郎眼中泛起红丝，他咬紧牙关，极力让自己清醒冷静，僵着身子，厉声问：“说，是怎么回事？！”
　　“是……那天，我们随夫人出门玩，无暇她不愿去，就自己呆在家里。公子出门后，无暇便整日闷闷不乐……等我们回来后，就不见了她的人影，当时院子里，有散落了的几件衣物，我们想应该是出了事，跑去跟珍姨说了。过了两天，咱们才听说，无暇她……她是被大公子掠了去，我和亭儿偷偷去打听，听小姐院里的兰儿讲，无暇被困住，小姐也去过了，可是没有什么消息，也不见无暇的人影。再过了两天，咱们又听说……又听说……”小凤战战兢兢地偷偷瞄了瞄萧玉郎，不敢说下去。
　　萧玉郎心里早已怒气冲天，紧握的指节泛白，脸色铁青，唇齿颤抖，“……快说！”
　　小凤猛的扑在地上，瑟缩着大声道：“夫人将无暇指给大公子做了通房丫头。”
　　萧玉郎瞳孔一缩，目光冷厉如刀。
　　一转身，他疾步冲出厅堂。
　　**
　　天一转晴，便有些燥热。
　　无暇还在睡梦里，也觉得烦闷不已，不由挣开了被子，露出了如藕的胳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得她睁开了眼睛。
　　叫做梦丫的青衣丫头香汗淋淋的跑进门来，急急地道：“无暇姐姐！无暇姐姐！你、你快起来！二公子来了！”
　　无暇心里咚的一声，猛的坐了起来，“在哪？！”
　　“在大公子院里，恐怕，恐怕就要来这边了。”
　　无暇倏地跳下床，抓起衣服就快速往身上套，心里兴奋和紧张乱成一片，穿着穿着，她的动作慢下来了，兴奋和喜悦渐渐消散下去，胸口升腾起了更多复杂的东西，有酸、有痛，有委屈，亦有羞耻。
　　玉郎……现在的她，还有资格这样叫他吗？
　　眼中闪动起破碎的光。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全涌了上来，刻意回避着的那个影子再一次浮上脑海，一时间，泪如泉涌。
　　曾经多少次，她期盼着他的归来，幻想着他们再一次深情相拥。而如今，他真的回来了，她却无法享受那份喜悦之情。
　　一切都变了。
　　这些天，她冷静着，沉稳着，努力让自己不至疯癫。久了，她也习惯了，她也以为她可以永远这般沉静了。
　　然而，今听到他真的回来了……只需这样一句话，她的心完全崩塌。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冰冰，全都崩塌。
　　“无暇姐姐……”梦丫小心地轻唤她，提醒着，“你先别哭了，你快去吧，不然，我看二公子一定会闯进来。”
　　闯进来？那又怎么样？
　　“无暇姐姐……”
　　“呯！”院门一声雷响，两人应声望去。
　　却见，一袭月白衣袍的萧玉郎如疾风而入，他俊颜冷若冰霜，颀长的身子僵直的站定在院中，凌厉的目光在触到无暇的身影时，蓦地一眨，转为无尽的思念和痛惜。
　　“无暇！！”
　　无暇惊怔的望住萧玉郎，呆呆的看着他一袭的月白翩跹着飞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肩膀，熟悉而动人的声音反复盘旋在她头顶：“无暇、无暇……”
　　玉郎、玉郎……她心底苦苦念着，她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玉郎啊。
　　肩膀，好痛……她的心，更痛。
　　“无暇……我来晚了……”萧玉郎颤声说着，然后一把紧握住她的手，“我们走。”
　　无暇怔怔的被他拉着，几个踉跄已奔到门外。
　　院子里，阳光灿烂。
　　萧玉展如同门神一般正站在院中，阴沉沉地瞪着他们，“往哪儿走？玉郎！她现在是我的人，你不要太放肆！”
　　萧玉郎目光一寒，浑身周围噌地升腾起一股无形的气场。他紧抿着唇，傲然地站立着，静静地久久地望住萧玉展。
　　一语未发，却盯得萧玉展额头上都渗出了汗。
　　但是，人都已是他的了，他又凭什么出让？心下一横，他壮了壮胆，大声道：“你看什么？快把她放开！”
　　无暇心中暗暗冷笑，如今，她是个抢手的物品了么？
　　萧玉郎蓦地向前一步。
　　萧玉展竟心虚地退后一步，“你，你干什么？”
　　萧玉郎紧紧地盯着他，黑发在身后随风愤怒地飘扬，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底的鄙视和刻骨的仇恨：“从现在起，你萧玉展不再是我的大哥。”
　　萧玉展愣了愣，立即又暴跳道：“不是就不是，你以为我稀罕！”
　　萧玉郎没有理他，再一次握紧无暇的小手，稳稳的迈出步伐。
　　“站住！”萧玉展气结，伸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萧玉郎！你以为你是谁？上次将她从楠儿府上带走威风是吧，但是这次，你以为你能在我院中再次将她带走么？！”
　　萧玉郎冷峻不语，只一收手将无暇搂在怀中。
　　萧玉展干瞪眼。
　　无暇回过神来，怔怔的抬头看着两兄弟剑拔弩张的样子，不由得，心底泛起苦涩的得意。
　　“庄无暇自始至终，都是我萧玉郎的人。我要将她从哪儿带走，谁又能拦得住？”语调平平，却不容忽视语字中的威胁和霸气。
　　无暇浑身一震，痴痴的去望那张让她爱到疯狂却又再也不敢碰触的脸。

　　第二十八章

　　“哼！今天，我定不会让你如愿，你又当如何？”萧玉展也发了狠，如钉般立在门口，一副若有反悔誓不为人的势头。
　　“你确定要试试么？”萧玉郎半眯起眼，身上的气势又紧迫了几分。
　　“你你你……你敢……”萧玉展一时张慌。
　　门外笃响起一串急迫的脚步声，片刻间，萧夫人、萧玉楠一个个出现在门口。
　　“娘！”萧玉展如同找到了救星，几乎要扑到萧夫人怀里，“娘，你快来主持公道啊！玉郎他他……他要带走我的人啊！”
　　萧夫人一个冷嗤，“展儿！你是萧家的大公子！遇到这点事也稳不住阵脚？！”
　　“……是。”萧玉展缩下了身子，转头狠狠瞪了瞪萧玉郎，再充满希望的望向无暇，无暇避开他，垂下目冷无表情，萧玉展不由得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萧玉郎将目光静静的投射向萧玉楠，萧玉楠一个心惊，脸色苍白的低下头去。
　　萧夫人仰起头，傲然的向前踱了几步，道：“一大早，就来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展儿，你这府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娘，是玉郎他突然跑来，要把您赐给我的无暇丫头给带走。”萧玉展一肚子委屈，装腔作势地道：“娘，展儿不想吵嚷的，都是玉郎他招惹我。”
　　萧夫人瞪他一眼，再敛了目，转向萧玉郎，淡淡地道：“玉郎，你与你爹一同出门，怎么悄无声息的一人提前回来？”
　　萧玉郎冷冷地看她一眼，道：“玉郎先行连夜赶回，爹今天晚上便到。”
　　“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丫头？”萧夫人直截了当地指向无暇。
　　无暇也还是呆呆地依在萧玉郎身侧，任凭这等人处置一般。
　　“我为了谁回来，大姨娘无需知道。”
　　“你！”萧夫人强忍住怒气，冷哼道：“狂妄自大，不懂礼数，萧玉郎，你越来越不知所谓了！”
　　萧玉郎不耐地一颦眉，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退了。”说着拉着无暇，作势要出门。
　　萧玉展心头一急，“你……”
　　“放肆！”萧夫人大喝一声，脸都涨得通红，她狠狠瞪住萧玉郎，道：“在我眼皮底下带走展儿院中的通房丫头，萧玉郎，你未免太过嚣张了！”
　　“通房丫头？”萧玉郎颦紧了眉，目光如刀般划过萧夫人的脸，他紧紧盯住萧夫人的眼睛，唇角轻扬，扬起一丝讽刺和痛楚，犀利的质问：“无暇是我院中的丫头，你有什么资格将她指派到萧玉展院中？”
　　此话一出，惊起一院人。
　　“二哥……”萧玉楠焦急万分地跺了跺脚。
　　萧夫人气得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地指住他：“萧玉郎！你这个逆子！你竟然敢如此大逆不道！别忘了，你在萧府，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萧玉郎冷眼看着萧夫人要发疯的样子，慢条斯里却是咬牙切齿地道：“没错，萧夫人，萧府不是我的天下，不然，你们也不会趁我不在，就任意将我的人带走，然而你们一个个都是有身价的人，却联手做出这等卑鄙无耻之事，真是让我另眼相看。”
　　萧夫人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卑鄙无耻？你……反了，反了……别说是一个丫头，就算是你，我叫你滚，你也得给我滚！”
　　萧玉郎闭了闭眼，一副疲倦的神情，他低头看了看无暇，道：“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们白费口舌，你们也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现在，我要走了。”说完他搂着无暇便向外跨步。
　　“不行！”萧玉展猛的跳过来挡住他，“萧玉郎，你不要自以为是，无暇是自愿留在我院中的，这些天，你问她我可有强迫她留下？”说着，他急切地望向无暇，凭他对她的观察，这女人应该对他没那么讨厌了，而且女人一旦将清白给了谁，心底会有认定感。他现在要赌无暇会没脸再跟着玉郎而选择留下来。
　　果然，被他猜中了。
　　当萧玉郎略有迟疑和紧张的望向无暇时，她浅浅的轻笑，说了一句话：“是，我要留下来。”
　　萧玉郎身子一震。
　　萧玉展却是大喜，“无暇……”唤着，身子就要扑过来。
　　不想，萧玉郎对着他突然一伸手，生生将他的身子推到了一边，萧玉展也似没料到萧玉郎突然动粗，竟被推得倒退了几步，幸被身后的家丁扶住才没有绊倒。
　　身后的萧夫人和萧玉楠也大惊失色。
　　萧玉郎没有去看无暇，只微微回首，几乎用无视一切的态度将他们一干人等随意地一扫，一字一句地道：“你们，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说完，不等这帮人反应过来，他微弯腰一把抱起无暇，大步朝西院方向走去。
　　“反了……这还得了……我一定要去告老爷……将这个逆子赶出萧家……”萧夫人一口气喘不上来，晕厥过去。
　　“娘！”萧玉楠慌忙抱住她，“娘，你怎么了！”
　　萧玉展正欲去追萧玉郎，见萧夫人晕倒，只得恨恨地咬了咬牙，再向着周围吼：“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混帐，一群饭桶！”
　　*
　　萧玉郎凝重的将怀中的无暇轻轻放到自己床上，温柔的拿起被子就要往她身上盖，无暇却突然一把挡开，身子一跃坐了起来。
　　萧玉郎脸上没有诧异，只是微微放下了双手，抬眸淡静的望住她。
　　无暇也望着他，望着望着，她缓缓垂下了眼帘，秀眉难以自制的颦起，紧抿着唇不让眼泪逼上眼眶。
　　一只纤长洁净的手缓缓进入她的视野，然后，指腹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拂着，似是安抚，又似是乞求。
　　无暇的心一下揪起，抬起手想要握住那只手，却颤抖着停滞在半空。
　　月色的衣摆猛的靠近，另一只臂忽的搂住了她的肩膀，头顶，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沉痛：“对不起……我该带你一走去，不该将你丢在这里！”
　　如果他走之前，能将她纳为侍妾就好了。哪怕是，他临走那天，他们真的住在了一起，现在的一切也都不同了。可是那天，她只是一闪间的想过，没有敢多想。而他，也没有提出那样的要求……为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有去做，为什么，他们没有为各自而努力，为什么，他们眼睁睁的让所有的机会都溜走，为什么，他们硬生生将机会留给了别人……
　　无暇的眼睛努力地睁着，眼泪却固执地脱眶而出。她紧紧地咬着牙，生怕自己一松口，就哭出声来。突然间，不想让他看到她流泪。
　　“忘掉它，以后都不要去记起。”
　　无暇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对上他幽深而充满愧疚的眸子。
　　忘掉，她亲身经历的最痛苦最绝望的事情，会轻易的忘掉吗？
　　“我知道很困难，请为了我而努力，行吗？”萧玉郎慢慢握紧她的手，将他真心的温暖传递到她手心。“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会弥补，以后永远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无暇几乎没有勇气再与他对视，他目中的愧色与乞求越浓，她越觉得难堪。现在这种情况，算是个怎么回事？
　　已经迈出了步子，怎么能回到原点。
　　张了张口，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能说什么。现在，她的心里，依然是一片阴暗灰色，并没有因为他的归来，因为他的宽容而泛起任何的起色。
　　“无暇……”看到无暇眼中的心灰意冷，萧玉郎隐隐的更加惶恐，勉强露出一丝笑颜，他轻柔地继续道：“没有关系，已经过去了。将来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无暇眨了眨眼，脑子里闪过与他白头偕老的画面，那么遥远，那么荒唐。垂了目，她凄清的笑了笑。
　　萧玉郎略略一怔，心底重重一痛。
　　无暇慢慢推开了他，起身下床，“我回去了。”
　　萧玉郎猛的拉住她，“去哪？”
　　“回后院，我想休息一下。”
　　“就在这里。”萧玉郎想也未想，脱口而出，他再也不敢将她放离自己身边，一步都不行。“以后都在这里，在我的房间。”

　　第二十九章

　　无暇身子顿了顿，脸上不由泛起一片红晕，胸口微微的开始起伏。如今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又羞、又愧、又无地自容。
　　努力稳住复杂的情绪，她别过脸，尽量用平淡的语调，说：“公子，如果你能体谅我，就让我继续做着以前的事。”
　　萧玉郎深深注视着她，惶恐的心一点点沉静，但握住她胳膊的手，却越来越紧。
　　无暇望了望自己的手臂，淡淡地道：“我要走了，放开吧。”
　　萧玉郎清亮的眸中泛起薄雾，握住她的指微微的在颤抖，“无暇……我知道你痛苦，你难过，也了解你生气，你难堪，因为我同你一样的辛苦。但是，没有那么糟糕，请求你原谅我，不要这样无望好吗？我希望我们一起面对这次的事，虽然很艰难，但是相信有我在，让我们有机会去弥补，好吗？”
　　无暇难忍的皱了皱眉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个尖细的锥子，一下一下的刺破她的心口，痛得她无法呼吸。
　　一个狠心，她猛的抬起头，冷静的，绝然的盯住他的眼睛，认真地慢慢地说：“公子，你的劝解，让我很欣慰，却也很为难。公子不必愧疚，这件事跟公子没有关系，并不是你的错，可是你句句自责，我该怎么说？……我的身份本来就很低微，之前能够得到公子的疼爱，是我一生中非常幸福的事。今日，公子又将我带回，我真的非常感激。已经变成这样的我，因为还喜欢着公子，于是在面对公子时心灵很脆弱，很羞愧，也很别扭，自卑都无处可藏。公子要留我在房间里，这……让我怎么面对？我已经没有心力承载公子的情意，让我继续偷偷的关心着公子行吗？我还想有一点点的自尊，在公子面前留一点自尊。我现在，真的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有一份宁静就好了，让这些都悄无声息的过去。希望公子能够成全。”
　　萧玉郎怔怔地望着她，看着她淡漠的眼神，听着她生分的话语，突然之间，觉得曾经的甜蜜和恩爱都像是一场梦。他以为，他只要一心的对她，计往不究，她会慢慢的放下这件事。可是现在，她受到了委屈和伤害，不但没有将他当作最亲的人来依赖，没有靠在他胸前痛哭一场，没有向他诉苦，反而，一下子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划清了界限，情愿独自一人承受一切。
　　难道说，他是从来没有真的走进她的心里吗？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重重受到了一击。
　　紧握着她胳臂的手，也不自觉的缓缓放松。
　　无暇苦笑了一下，抽回了手，低下着轻轻说了声：“多谢公子。”然后平静的木讷的迈出脚步，慢慢走出房间。
　　*
　　连续两三天，无暇都默默无闻的在后院里做事，小凤和亭儿也不敢打扰她。
　　脱离了萧玉展的纠缠，她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原来，面对萧玉郎，比面对萧玉展更困难。
　　但是，她还要活着，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很是难得。
　　每天，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给萧玉郎熬好药茶药水，做她自己该做的事，只是送茶时，萧玉郎那幽深的眼眸会让她很难受，即使努力做到很冷静，回房后还是难免要心跳好久。好在萧玉郎也是清冷的性子，有什么事也窝在心里，见她不愿与他多讲话，也没有勉强。
　　两个人，似乎真的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虽然各自的心里都潮起彼伏，但相对时保持着最初的状态。一切，表面上回归了宁静，却隐隐让人感觉到波涛暗涌，随时都有可能一触即发。
　　只有三个丫头的西院，是冷清的，之前，无暇觉得非常喜欢，但是现在，她觉得太静了，死一样的静，就像她的心境一样。
　　也许感觉到这样的氛围，小凤和亭儿也极少打闹嘻笑，只是偶尔无暇听到她们对话，说公子这两天总往外头跑的勤。
　　于是无暇留意了一下，确实一大早，萧玉郎又出门了。她中午去送茶时，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他一向不喜欢出门的。
　　难道是，因为她的缘故，心情烦闷么？
　　无暇心底暗暗苦笑，是不是她留在这里，也会让他疲惫？
　　是啊，试问人世间，哪会有不在乎这种事的男子？即使她已经愿意退回到最初，当作他们从来没有过什么，可是在他的心里，也会长着一根刺吧。他不是轻易付出感情的人，好不容易动了情，却遇到这种可悲的事，他一定很苦闷。这个西院里，由于她的存在，会让他不自在吧。
　　这可怎么办？她要离开吗？
　　无暇一边打扫着庭院，一边心事重重。暗暗的庆幸，幸亏她当初选择了退回。他一开始能够接受她，说那些动听的话，应该是因为感情很真，一时冲动的想法，但过了那个热度，前后思索后，便会改变了。如果那时候她一时糊涂，答应了他的要求，那么现在她的脸面还要往哪儿搁……
　　好在现在，她还能厚着脸皮赖一阵子。为了活着，她暂时留在这里吧。如果哪天，公子实在不想看到她的话，她再走不迟，现在身上，还有些铜钱和首饰，如果出去，说不定有好运气可以再次找到活儿做。
　　只是，重要的是，她还想看到玉郎啊，如果离开这里了，也许将永远都再也见不到他了……永远的，见不到了。
　　想着想着，泪花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
　　于是，虽然很痛很尴尬，她知道她还是舍不下他。
　　好纠结……
　　夜幕降临，她也打扫干净了整个庭院，拖着疲乏的身体，缓慢地走向后院。
　　“无暇……”身后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无暇微微滞了滞，回头。
　　透出昏黄灯光的房间门口，投出一道拉长的暗影，萧玉郎从房间里黯然走出来，月白的衣袍被清透的月光映出一层银色的光辉。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有看到？
　　“怎么这么晚？你应该多休息。”萧玉郎安静的看着她，宇眉微颦，眸中涌动着一丝不竟察觉的愁思。
　　无暇回了神，漠然一笑，“谢谢公子关心。反正也都是轻活，多做点会比较舒服。”
　　萧玉郎慢慢走近她，目光放柔，“跟我到亭廊里坐坐吧。”
　　“我……现在有些累了。”无暇淡淡的拒绝，手却紧张的握紧了扫把。
　　萧玉郎定定的看着她，有些无奈，更多的是酸楚。以后，她都决定要这样面对他了吗？这个女子，怎么就那么傻。
　　他轻叹了口气，了然的一笑，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道：“跟我来。”说着便不由分说将她拉着向前走。

　　第三十章

　　无暇微惊之下，也不知道要挣扎，就这样任他拉着，越过前院，上台阶，走到亭廊里。
　　萧玉郎松开她，回身，深深地看着她，“你也说，你还是喜欢着我，是吗？”
　　无暇闪动了下眼帘，缓缓移开视线。
　　“我们，一起离开萧府，好吗？”
　　无暇蓦地瞪大眼睛，愣愣的望向他，“你，你说什么？”
　　萧玉郎认真的与她对视，再一次肯定地道：“我们一同离开这里，我会想办法早一点找到安定的住所。以后你便不再会有压力。”
　　无暇心里全是震惊和感动，没有想到，萧玉郎如此重情重义，她爱的人果然是这样的重情重义，坚贞不渝。
　　她刚才还对他有所怀疑……真是羞愧难当啊羞愧难当。
　　只是……她能够接受吗？她现在是破败之身，而他清如白梅，她怎么能让他为了她离家出走，她哪有资格？她哪里值得他那么做？
　　况且，真的离开了她就能安心了吗？就能心安理得的重新与他相爱吗？她的压力，是来自她的内心，她失去的不仅仅是清白，还有她的心，她纯洁的高贵的爱着他的那颗心。
　　她早就，没有了与他匹配的身和灵魂了。
　　“无暇。”萧玉郎轻唤一声，眸中的碎光一闪，上前一步温柔的抱住了她。怀中的人儿在微微颤抖，他不仅收紧了胳膊，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她无言的疏离。刚才她的表情，左左右右盘思着的表情，怎么思索都还是摆脱不掉黯然的表情，让他心惶、心痛，只这短短十几日，她便判若两人。内心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才会变成这样？
　　“公子。”无暇唤了一声，轻轻动了动身子，欲言又止。这样的拥抱，或许以前会让她甜入心脾，但是现在，却让她觉得好难受。他的怀抱，他与她接触的地方，仿佛被捅了许多细小的孔，想去亲近，却疼得不敢靠近。
　　“公子？”萧玉郎苦涩一笑，眼睛里升起浅浅的水光，“不管你怎么叫我，我还都是我。”
　　无暇深吸了口气，慢慢的推开了他。
　　“你可以考虑，我是认真的。”萧玉郎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她的脸，细细的看着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唇，每一处，都没变，还是那样娇美动人，可是……
　　“我说过我没有关系，这是我的命，不是公子的失误造成，公子不要有愧疚的心来弥补。”无暇淡淡的说着，心烦意乱。
　　萧玉郎的眸中透出难言的痛，沙声道：“傻丫头，你在说什么，难道我是因为愧疚才决定这么做？”
　　“公子，我真的累了。”无暇板着脸，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波动，做出想要离开的样子。她不是不想像他说的那样，一起远走高飞，可是这个问题现在对她来讲，就像是空中的楼阁，梦中的宫墙，她不敢高攀。站得高，摔的疼啊。
　　萧玉郎无奈的望着她，第一次领略到她的倔强，不由有些惊慌失措，蓦然间，好似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她都会越走越远。
　　心一阵刺痛，他猛的再次抱住她。
　　无暇也不动，任他抱着。
　　她真的很累，确实是太累了。面对他的每一刻，她都觉得在受煎熬。
　　他该嫌弃她的，该放弃她的，这样她心里会好受些，爱的人绝情一点，她才好放开一些。可是他却这样深情，她愧疚的心会更痛，更难做决定。
　　“我不会饶过萧玉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却让她猛的一惊，浑身也不自觉的微微发抖，他心碎的感受着她的痛苦，细细亲吻上她的额角，“他带给我们的痛苦，我会双倍奉还。”
　　“不要！”想都未想，无暇脱口而出。
　　萧玉郎身子微微一震，松开她，诧异、惊疑的望住她，张了张口，困难地问：“为什么？”
　　无暇也有些恍惚自己刚才的话，不由也稍稍愣了一下，经他这么一问，这才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其实要说，萧玉展并不是特别特别的坏，最起码，不是那种坏到不可救药。他对她，多少是有些情意的，虽然方式恶劣，但那几天，她也看得出萧玉展并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坏，他只是从小娇生惯养，大大咧咧，虽然很嚣张却又并非真的恶毒。况且从他的角度看，他只是要个府上的丫头，有什么罪孽深重的啊。
　　再说他们，毕竟是兄弟。
　　“公子，过去的便是过去了，不要去追究了。”
　　“为什么？！”萧玉郎压低了嗓音，再一次紧紧追问。心底那种可怕的想法一点点清晰，在他的全身周围形成了一层冷冰。
　　无暇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潜意识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压迫，脑子里一阵紊乱，瞪着眼睛张着嘴巴竟说不出话来。
　　“你不想？”萧玉郎眨了眨眼睛，眸光中射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不想我做伤害他的事？”
　　无暇愣了愣，再细想了他的话，这才惊醒似的猛摇头，张慌失措，“不，你误会了，公子……不，是，我是不想让你为了我，做出兄弟残杀的事情，不值得，真的公子，我不想你有事。而且，他对我，也不是做了多么令人发指的事。”说到最后一句，无暇说的犹为艰涩，那种事，虽然对她来说是改变了她的人生，但看在别人的眼里也不足为奇。自从她回到西院，萧玉展并没有再来惹事，这对她来说也是个解脱。
　　萧玉郎静静的望着她，久久的望着她，眸中的光泽忽明忽暗，周身的冷气一点点的碎裂，摔落，散飞，一片纷乱。
　　萧玉展也喜欢着无暇，他明白，虽然他确定萧玉展对无暇的情感远远不及他，但是，他却是能想像到，之前萧玉展定是万般的讨好着她，于是她……不忍心了么？她有些许的动心了么……想到此，他觉得胸口沉闷的似要塞死，血液都无法流动。
　　“公子……”无暇有点着慌，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才会理解，“这件事都过去了，就这样就好，就算再怎么做，发生的便是发生了，时光不能倒流，我不想让你做无畏的牺牲，公子，请理解我，我已经带给你太多的困扰，如果你再有什么事，我活着更没有意义……”
　　萧玉郎的胸口微微有些缓和，当确实感觉到她更多的是关心着他，紧绷着的心才有些丝放下，然后，心疼的感觉更迅猛的冲击着他，情不自禁的，握起她冰凉颤抖的手，贴到唇边，细细碎碎地亲吻着，“好，我不会过分，但也不能就此袖手旁观。你是我心爱的人，我看着你受伤，却束手无策那会多么绝望。”
　　“公子……”
　　“不管怎么样，跟我走吧，好吗？忘掉这里的一切，我们一起走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们这样子算是什么？继续过以前的日子，你真的可以吗？但是我不行，无暇，我不行。”萧玉郎缓缓闭上眼睛，颤动着的眼帘下慢慢溢出晶莹透明的泪珠，使得那两簇长长的睫毛如同津在水中的整齐的水稻。
　　无暇无比心动心碎的望着他，她最最心爱的玉郎，如今，终于看到了他伤心的模样，原来她可以，令他这样的伤心么？
　　他对她的爱，真的可以大过天，大过地，大过一切吗？
　　她不敢信，不敢相信。

　　第三十一章

　　萧玉郎扑簌着睁开了眼睛，满眼的泪光，越聚越多，汇成一颗装满水晶的泪珠，在眼角坠落，滑下脸颊，投进了她的心河。她原本一片死寂的心河，因为他的泪，掀起了惊心动魄的涛波。
　　“可以吗？答应我，至少答应我会去考虑，不要回绝好吗？”萧玉郎小心冀冀地问着，思想紧紧的绷着。这些天，他已经想的很清楚，他不想再看到无暇一副自我承担的样子，他们的心应该系在一起，为什么在面对艰难时，她要与他分开，一定是因为之前，他没有给她安全感，没有让她感受到他深如海的爱。这一次，他一定要尽力。
　　无暇张口结舌的看着他，迟疑了，犹豫了。
　　是真的，动摇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不自私的。在她的思想里，没有人是没有一丝丝的私心的。
　　脑海里，猛然间闪过一个厚颜无耻的想法。
　　如果心爱的他，真的可以不介意，愿意带她天涯海角不分开，那么，她是在坚持什么？谁都愿意享受幸福的啊，这样做的话，也是情有可原的吧？有些事，她可以对自己宽容一些吗？毕竟那种事，也不是她故意犯的错。
　　虽然很委屈他，可是真的分开的话，他会更痛苦的，不是吗？
　　“行吗？”他还在轻声追问。
　　她吸了吸气，抬起手，颤巍巍的触上他的脸颊，指腹轻抹着他浅浅的泪痕。为爱流泪的眼睛，是最美最真的，她相信他的爱，是最纯最深。
　　“无暇……”他握住她的手，凄怆的眸中终于亮起了一丝希冀和感动。
　　“公子，无暇何德何能，要你如此……”
　　“别这样说，在我心里，无暇，只有一个。”
　　无暇深深的凝望着他，心内波涛起伏不定，虽然想想是可以，但若是真的那么做，她的勇气，还没有办法一时做足。
　　萧玉郎抚着她颤抖的泛着白的玉指，心疼地说：“不着急，我会慢慢等，不要感觉有压力。”
　　无暇忍着心痛颦了颦眉，侧低下头，枕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轻轻闭上眼睛，幽声说：“公子，你真好。”
　　萧玉郎眨了眨眼帘，嘴角徐徐扬起，勾起一个优美凄清的笑意。
　　*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西院里树影婆娑，地上映射着点点碎碎的金光。
　　无暇仰起头，暗语：“这么好的阳光，没有晒衣服真浪费。”
　　亭儿正端着衣盆走出门，纳闷的看着无暇，“正要晒啊，现在我不是要去洗吗？”
　　“是吗？我跟你一起去吧。”无暇有点兴奋地跑到亭儿身边。
　　亭儿越发纳闷地撤了撤身子，上下看了看她，“你不是不喜欢吗？”
　　“哪里会？天气暖了，我也想碰碰凉水。”
　　“敢情你是因为以前太冷，才天天躲在厨房里的？”亭儿恍然大悟，“你还真是狡猾哎。”
　　无暇笑得诡异，“别说的这么直白嘛。”
　　亭儿呼了呼气，翻翻白眼，“真要气死了。”
　　无暇一搂她，“走吧走吧，咱们一起洗，还能快些，不然等你回来太阳就要下山了。”
　　“什么什么？”亭儿被她托着走，一边大叫，“你在说我做事笨吗？死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无暇咯咯地笑着。
　　湖边，水光被微风拂出温柔的波圈，阳光照出点点活动的碧光，晃得人眼花。
　　无暇抿着嘴笑着，手脚麻利的将衣物甩在水中，在水面打出新的波圈。
　　亭儿端坐在一侧，斜着眼睛望着她。
　　“看我干吗？”无暇笑睨她一眼，“怎么，看有人帮忙，就想偷懒？”
　　亭儿难得认真的没有继续跟她笑闹，吸了吸气，她轻声问：“无暇，你这几天，精神突然焕发，真是让我不解。不过，这样子真好。”
　　无暇顿了顿，再无奈的笑道：“那有什么办法，高兴也是过，不高兴也是过，我想开了，没必要折腾自己。”
　　亭儿欣慰地一笑，“你能这样想最好了，真高兴我们以后又可以像以前一样开心了。”
　　“放心吧，我没事的。前些天真不好意思，因为我的沉闷，也让你们担心了。”无暇拍了拍她的手，以示歉意和感谢。
　　“你能想开就好了。你看啊，现在二公子也变了呢。”
　　无暇看她一眼，不语。
　　亭儿浅浅地笑，小声问：“你和二公子，和好了吧？”
　　无暇面上一红，娇嗔她：“别瞎说。”
　　亭儿嘻嘻笑，“脸红了哎。”
　　“你再说，我不帮你洗了哦！”无暇佯装生气。
　　“哂，明明心里喜欢得不得了。”亭儿笑嗤。
　　无暇别过脸去，咬住唇放松的笑了笑，又缓缓收敛笑意，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些天，她承认，自从那晚萧玉郎的深情告白，她心里真的好高兴，像是雨过天晴，心底的灰白死寂过去了，又添上了丰富的色彩。虽然，她还在犹豫，还是不敢确定那个想法，但是，看到了他纯净的心，确定了自己爱的人的忠贞，这些就已足够使她快乐，这样的快乐足够支撑着她将继续活下去，哪怕以后，他们也许并不能真正在一起。
　　“你听说了，大公子的事了吗？”亭儿突然倾过头来，神神秘秘地又小心地问。
　　无暇微微吃了一惊，心口突突跳了几下，迷茫的摇摇头。
　　亭儿抿了抿唇，四下里张望了下，再凑近无暇，低声道：“我也是昨天听小姐院里的小翠说的，说是前些天，大公子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身上发出奇怪的气味，在府上还好，一出门就引得满条街的大狗小狗追逐，身上被咬得伤口淋淋，回府后就像中了邪，像被鬼给吓住了似的，整天惊恐万状，听说那样子真是狼狈不堪呢。”
　　无暇惊得捂住了嘴巴，半天回不过劲来。
　　“哼，我想啊，这是报应，谁叫他整日里不务正业，还掠走你做出伤风败俗之事。”亭儿气愤的哼了哼，拿过衣服唰唰的洗起来，一副解恨的模样。
　　无暇晃了晃脑袋，回想了亭儿说的报应，不由猛的想到了萧玉郎说过的话，难道，这种奇怪的事，会是玉郎做的吗？
　　暗暗打了个寒战。
　　前阵子，玉郎日日出门，难不成，就是策划这件事？
　　不对不对，玉郎只是个平凡的人，还是个身体欠佳的凡人，怎么可能会做得这样诡异的事？
　　“哎，别这样的表情啊，你应该开心才是。”
　　“哦，是，是啊。”无暇回神，敷衍地应着，再开始慢慢洗衣服。

　　第三十二章

　　晚上，无暇一直无法入睡，脑海里断断续续回想着亭儿的话，越想越忐忑。
　　说想萧玉展，她自然恨到入骨，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可是一想像着他如今的惨像，又多少觉得有些……当然，他这样骄横的大公子，受到点教训是自取其咎，她情愿相信他是受到上天的惩戒，也不想相信这事是玉郎做的。
　　当然，玉郎为了她报复自己的大哥，说明他爱她至深，也像个堂堂的男人。只是，这事若是闹大了，万一牵扯到玉郎，恐怕玉郎会受到萧老爷的惩处。
　　如果真是玉郎的话，求老天爷怜悯他们，让这事神不知鬼不觉的过去，希望没有人去追究到玉郎头上。
　　第二天一早，无暇觉得心神不宁，便早早热了茶，借故去到玉郎的书房。
　　玉郎正端坐在书桌后，屏气凝神的描绘着一副画。
　　无暇不觉有些心喜，有多久他没见到他画画了，如今看他娴静优雅的姿态，想是心情比较明朗。
　　缓缓走过去，将茶放到桌角，再抬眸去看桌上的画。
　　正是那张上次他未画完的画，现在好像已快完成，画上的梅已完整，最后几笔勾完后，萧玉郎提笔，抬头，对着她灿然一笑，“今天这么早。”
　　无暇笑了笑，“公子，今天怎么突然又有兴致了？”说着，她指了指桌上的画。
　　萧玉郎意味深长的抿唇一笑，难得俏皮地回道：“灵感是个很难解释的东西。”
　　无暇睁大眼睛，转了转眼珠，“画画也需要灵感？不是看到了比着画就行了么？”
　　萧玉郎疼爱的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却唯独对画画的认识停留在最低的境界。”
　　“那我们正好互补。”
　　萧玉郎一挑眉毛，“你的意思，是说我平时很笨，还是说我们刚好相配？”
　　无暇一吸气，慌乱的摇头，又难堪的低下头去，“公子又说笑了。”
　　“不是说笑。”萧玉郎凝重了面容，轻轻牵起了她的手，“我在你面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无暇心底咚的一声。
　　每一句话，都不是空放狂言。
　　也就是说，他会兑现。
　　那么萧玉展……
　　“无暇，今天，我们再去一个地方，好吗？”萧玉郎突然转了话题，让无暇有点措手不及，蒙蒙的点了点头，“好。”
　　“那么走吧。”萧玉郎满意地笑着，牵着她的走就向门外走。
　　“哎，哎去哪儿？”无暇这才反过劲来，一边踉跄着跟着他走，一边追问：“去哪？去哪儿？公子……”
　　“我不叫公子，我叫玉郎……”
　　“……”
　　萧玉郎勾起唇角，脚步轻快。
　　这次，又是上次的梨树园。
　　如今早已不是白花花的一片，而是一片绿色的海洋。
　　无暇精神有些恍惚，心里的疑问想问，看他喜气洋洋的精神劲又不好开口。其实，她已基本上确定答案，只是想知道他的想法，想提醒他她心里的担忧。
　　萧玉郎一直拉着她走，头也不回，像是向着什么充满希望的地方而去，弄得无暇渐渐升起好奇之心，“公子……”
　　萧玉郎扭过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随便你吧。”
　　无暇顿了顿，她这些天，真是习惯叫他公子了，叫名字的话，她觉得不太合适。
　　“那个，这里已经是梨园了，还要往哪儿走？”
　　“我没有说要来梨园。”
　　“那你这是……”无暇一回头，便看到他们已穿出了梨园，而这个边缘是个土坡，如今从这个坡度望过去，坡的那头，萧萧条条有一座坟墓。
　　没来由的心里沉了一下。
　　身边，萧玉郎的气息也凝重了。
　　心思一转，无暇立即想到了什么，侧头，望向他，见他正复杂的凝望着那座坟，不由轻声问：“是……你的娘亲吗？”
　　萧玉郎停了一会儿，郑重的点头，“是。”
　　无暇沉默了，与他一起静静的站立着凝望着那边。
　　他只是这样看着，也不近前。
　　无暇稍有疑惑，“我们，不过去吗？”
　　“不用，她看到我们就好。”萧玉郎涩声说，“我在这里，是期望能够得到娘亲的保佑和祝福。”
　　无暇再次沉默。
　　心也沉静。
　　玉郎的心，她已完全知晓。
　　久久的。
　　久得太阳都由明朗变得温暖。
　　晌午了。
　　“走吧。”萧玉郎低沉的声音不期然传来，一点都不觉得突兀，犹为动听。
　　连连点头，“好。”不是她不想多陪陪玉郎的娘亲，她实在是，站的太久了，腰都有点酸酸的，还有些气虚。
　　萧玉郎垂目从眼角睨向她，动人一笑，自然的揽住她的腰，托着她转身走。她略为别扭的僵了僵后背，很快便适应，放松了脚步，羞涩的低垂下头，与他静静的稳步往回走。
　　默契的感觉，再一次回到两人心间。
　　萧玉郎时不时侧目对她一瞥，嘴角清清浅浅的荡起笑意，目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泽。
　　一路，竟不知遥远和劳累，只在回到西院，无暇方觉得额角有点湿湿的。
　　小凤和亭儿端了饭从外边回来。
　　“一起吃午饭。”萧玉郎的脸上一直洋溢着喜悦的光彩。
　　无暇迟疑了片刻，便也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有些别扭，但实实不想破坏这等合谐温馨的气氛。有时候，享受一份欣然的宁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小凤，送到亭廓中。”萧玉郎吩咐着，一边拉着无暇上台阶，一边低叹：“天气很好，在外边吃心情也会舒适，我好久，没有这样愉快的吃饭了。”
　　无暇听得心酸酸的，她又何尝不是。
　　小凤与亭儿将饭碗摆放整齐，便跟无暇使了使眼色退下去。
　　桌上摆得是清蒸鱼和几样青菜，无暇只是随意望了一眼，便觉得那鱼盘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腥腥的，有点反胃。
　　“没有特别去说，果然还是送的这些东西。”萧玉郎浅浅地说着，面上掠过一丝不屑，“不过没有关系，很快我们便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无暇，来，吃吧。”说着用筷子夹过一片鱼肉，送到她碗里。
　　那鱼腥味顷刻变得越发浓厚，无暇不禁呕了一口，顿觉失礼忙转过脸去平复了几下胸口。
　　“怎么了？”萧玉郎微露诧异之色，又疑惑的抬起鱼盘放到鼻息前轻轻嗅了嗅，再放下，道：“虽然还是有稍许的鱼腥之气，不过也保持着清香，没有特别不好的味道。”
　　无暇深吸了几口气，歉意地笑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就觉得特别难闻，只得含糊地道：“没关系，我一直不太吃得习惯鱼肉。”
　　“是么？那……”萧玉郎忙与她的碗与自己的交换了下，又重新给她夹其它的菜式，“若是早知道，我就提前安排一下了，是我的错，根本不了解你的喜好。”
　　“公子……”无暇心情一黯。
　　“以后我会注意的。”萧玉郎柔和一笑，双眸清明，“吃吧，我想看你多吃一点，这些天，你的气色很不好。”
　　“……谢谢公子。”无暇笑了笑，拿起筷子。
　　萧玉郎静静的望着她夹菜吃，心里像是落下一块石头，这才开始自己吃饭。
　　隐隐听到一点细微的脚步声，无暇侧转头，望见萧玉楠优雅的走进院子，心中一绷，定了筷子。
　　萧玉郎也随意地侧瞥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继续吃饭。
　　萧玉楠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到无暇与萧玉郎同坐一桌吃饭，脸色唰的拉了下来，但却是强忍着不悦，提起裙子上了台阶。
　　无暇开始有点紧张不安，说不清为什么，感觉上萧玉楠是她最不想见的人，对于这个似敌似友的萧大小姐，她总觉得避之不及。眼睁睁看着她上得了台阶，已走到了他们身边，她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要站起来问好，还是继续吃饭，或者，该立即退走。
　　萧玉楠冷冷的目光扫过无暇，也似乎懒得理会她，直接看向了萧玉郎。
　　萧玉郎停下了碗筷，拿起桌上的湿巾慢慢擦试了下嘴唇，便懒懒得抬眸望了萧玉楠一眼，淡声问：“什么事？”
　　萧玉楠脸上微动，一双凤目努力掩藏着惶然，“二哥，打扰你吃饭了。”
　　萧玉郎嘴角若有若无的一笑，“有话便说，无话便走。”
　　萧玉楠抿了抿唇，有点紧张的挪了挪步子，吸了口气，轻声道：“大哥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无暇蓦地睁大眼，全身僵住，心虚的垂下眼帘不敢去瞄她。

　　第三十三章

　　萧玉郎却无动于衷的看她一眼，不咸不淡答非所问地道：“我已说过，萧玉展不再是我大哥。”
　　萧玉楠微颦了颦秀眉，顿了顿，道：“我明白是大哥对不起你，但你也……”
　　萧玉郎忽然抬眸瞪她一眼，吓得她仓皇的住了口，脸色唰的苍白，“二哥……楠儿、楠儿是为你好。”
　　无暇竖着耳朵听，心里全是冷嗤。
　　“楠儿记得，小的时候，二哥曾经为了救我，用一种奇怪的手法赶走了一只野狼……”萧玉楠战战兢兢地说着，无暇心里却猛的被敲一了锤，仿佛一锤定音般，她万般确定了这种事非萧玉郎莫属。
　　萧玉郎不动声色敛了敛目，再静静的投向萧玉楠，雅声问：“我有否认过吗？”
　　“二哥……”萧玉楠睁大了眼，满脸的焦躁之色，“楠儿恳求二哥，万事还是三思为好，毕竟咱们是亲兄妹。且这事若是被娘知晓，恐怕会对二哥……”
　　无暇心里开始发冷，她还知道他们是兄弟姐妹么？还知道是手足吗？可是居然对玉郎做了什么事？
　　萧玉郎平静地不屑地回道：“有劳你的提醒，我自己做的事，自会承担。”
　　“二哥……这事，就到此可好？不然，也对二哥不利。”
　　萧玉郎脸色一沉，正色面对萧玉楠，“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萧玉楠诺诺的怔住了，望着萧玉郎的眼睛里露出委屈的神色。
　　无暇忽然觉得胸口没来由的涌出一股气，顶得她猛的呕了一口，紧接着胃里像翻了什么似了，一个接一个的往喉口涌，无奈她忙趴到亭柱前干吐了一阵儿，半天才回过劲来。
　　一回头，迎上萧玉郎担忧的眼神，“怎么了？受了凉么？”
　　无暇蒙蒙的摇摇头，“不知道。”说着用手抚着自己的胸口，萧玉郎见状，也体贴的用手指轻拍她后背，“好些了吗？”
　　“嗯，好了。就那刚才一阵儿。”无暇深吸了口气，回过神来，这才看到萧玉楠疑惑中略带锐利的眼神，无暇自觉得很失礼，便小声道：“对不起，小姐，我先退下了。”
　　萧玉郎却紧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陪你。”
　　无暇着急的摇头，“不用的，公子，我没事。”说着，望了望萧玉楠，果然萧玉楠眸中露出嫉恨的神色，冷了冷脸，她涩声甩了句，“我没事了，先走了。”说完，便匆匆的下了台阶。
　　无暇怔怔的看着她奔出了院门，心里有点担忧，抬头望向萧玉郎，道：“这样不好吧？小姐她，也是为你着想。”
　　萧玉郎苦涩的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她对我太好，并不是好事。”
　　无暇一愣，难道……萧玉郎明白萧玉楠对自己的不伦的感情？
　　“我们走吧。”萧玉郎清清淡淡地笑道，一边牵了她的手，举步走出亭廊。
　　一路，无暇心思烦扰。
　　思前想后，确是如此，连她这样的都能看出萧玉楠在玉郎跟前显露的女儿娇态，而心思清明的玉郎，又会如何不知，说不定，萧玉楠自小便已有这份感情了，而玉郎，也一直知晓，但因为是亲兄妹，才对她一直不冷不热。
　　萧玉郎一直细心地将无暇送入后院，看着她躺到床上，为她铺上床褥，这才站立到床边，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犹豫不决。
　　“公子……我真的没事，只是头有点晕，可能是受了风寒，休息一下就好，你先回去吧。”
　　萧玉郎脸上微露失望之色，索性一撩袍，坐到了床沿，“我回去也没有事，你又这样，我不放心。”
　　“可是……”无暇有点为难，不太好吧，让他守在这里，怎么说人家也是萧二公子啊。
　　“难道你就不想我多陪陪你吗？”
　　无暇心一动，面上渐渐热起来，偷偷瞄瞄他，小心地道：“公子，今天小姐说的事……其实我也很担心。”
　　萧玉郎淡淡地微笑，“不会有事，你放心。”
　　“公子……”
　　门外突然闪进一个人影，看到萧玉郎坐到床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二公子？”
　　“亭儿，你来的正好，无暇身体不适，伤了风寒，你去抓点药来。”萧玉郎对亭儿吩咐。
　　“不用。”无暇突然觉得心里慌慌的，又忙装出尽量平和的样子，勉强笑着对萧玉郎道：“公子，不用麻烦，这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根本不算病，我真的休息下就好。”
　　萧玉郎一脸迷茫，又略略失落，“无暇，我不想看到你硬撑，你是想让我心疼么？”
　　无暇抽了口气。
　　亭儿缩了缩了脖子悄然退出房门。
　　“公子，我的身体我知道，真的没事。”无暇有点愧疚地伸出手，安慰地轻轻盖在他手上，他垂目眸光定格在无暇的手上，脸上由浅淡的错愕转为温和的欣喜，扑闪着如羽般的长睫毛，他轻轻抬起头，竟是羞涩一笑，薄唇轻启，沙沙的音色里透着难掩的愉悦：“你睡吧，我陪着你，有什么不适，一定要说啊。”
　　“嗯。”无暇感动的点点头，充满千般柔情的望住他，“不过公子在，我不舍得睡。”
　　今生今世能有这等玲珑男子陪伴，她夫复何求？
　　萧玉郎笑了笑，将她的手反握住，再掀开被角，不舍的慢慢放进去，“气色这几天都不好，以后什么都不要做了。”
　　无暇不由的抿唇笑，“公子，我哪有那么娇气。”
　　萧玉郎眸中涌起闪闪的水雾，轻声道：“以后，我要让你娇气些。”
　　无暇不语了，静静的深深的望住他。
　　她将来，真的能做玉郎的娇妻么？
　　“睡吧。”萧玉郎温柔的拍了拍她，像哄婴儿般轻柔百般，无暇的心境缓缓沉静，满腔都涌满了幸福甜蜜的味道，不再多想，她对他柔情一笑，闭上眼睛，鼻息渐渐平稳下来。
　　*
　　一连几天，无暇都觉得胸口闷闷的，全身乏力，也没有发热没有咳嗽，说伤寒也不太像，偶尔头晕晕的，不过休息下便好了。
　　这样不重不轻的，算是个怎么回事呢？无暇觉得有点苦恼。
　　萧玉郎见她面色不见起色，也没有追问她私奔的事，只是更加担忧她，关心她，见不得她做一点事，期望等她身体养好一些，再做打算。
　　无暇这边，却是轻闲得不自在，再说呆在屋里也更闷，于是偷偷的，趁玉郎在书房看书，自己端了衣盆就往外走。
　　一头差点撞上小凤。
　　“无暇？你这是干什么？”小凤睁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无暇干笑几声，“还用问吗？洗衣服啊。”
　　小凤皱起眉，“二公子吩咐过，不准你这几天做事。”
　　“小凤姐，我心里好烦闷，到河边洗洗衣服也当散散心，你帮我保密，啊。”无暇说着就要悄悄逃走，却被小凤一把拉住，“无暇，我总觉得，你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无暇望着小凤眼中的怪异，心里莫名咚的一声，一丝惶恐忽地闪过，又摇了摇头，似自我安慰地道：“哪有，只是有点小不适，你当作没看到我，好不好？”
　　小凤却毫不通融，竟一把夺过水盆，面无表情地道：“我可不想受罚。”说完，瞥她一眼，转身快步走向院门。
　　“哎……”无暇无奈的唤了她一句，终也觉得没办法，转身，垂头丧气地回房。

　　第三十四章

　　坐到房中，莫名的心情焦躁不安。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蓦地想起小凤的话，不由的一惊。
　　不对劲？不对劲？
　　是哪里？？……
　　哪里？
　　心呯呯跳，隐隐觉得有种不祥之感，可一时情急之下又想不出什么。
　　冷静冷静……无暇慢慢拍拍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跳渐渐恢复正常，这才细细想了一下，这几天自己确实是有些怪，但虽然识得几方药草，可毕竟不是大夫。记得有一次出门给玉郎抓药，有一家药铺老板的夫人会医术，不如……而玉郎的药草，正好也所剩无几，虽然最近玉郎的身体似是调和的不错，但若说补一些药草也是合理的。再者，如果她确有点什么小病，也可以顺道抓上点药。
　　心里算定，无暇匆匆出门。
　　身体的事情可大可小，她还是不能忽视的，心里有了疑问，还是尽早得出答案，不能把自己的心吊的不上不下。
　　不过，鉴于刚才小凤的表现，她觉得要出门还是跟玉郎说明比较好，否则再闹出个西院丢了丫头，可就太玄忽了。
　　提起精神，无暇来到书房门外，上下整理一下自己，想好台词，她抬脚进屋。
　　原本已出门洗衣的小凤，此时端着木盆，出现在走廊的转角，遥望着无暇飘进屋的门口，平静的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犹豫。
　　“公子。”
　　萧玉郎正站在书架之前，不知道在翻找着什么，听得无暇进来，悠悠然回身，灿然一笑，“无暇，你来了。”
　　望着他出尘的绝美笑容无暇不由得怔了片刻，即而面上一红，耸了耸肩膀缓慢走上前。
　　萧玉郎微挑眉心，“有话要说？”
　　无暇抿唇点点头，眸起眸，尽量让自己的眼神很健康明朗，“公子，我要出门去抓草药。”
　　萧玉郎微微一侧头，似有疑惑，“又要去了么？不过我感觉最近身体状态良好。算了，无暇，你身体不好，我也不急于一时，待日后再去抓吧。”
　　无暇直觉得脑门有点发紧，为了不露出马脚，她尽量笑得和他一样灿烂，还颇有点撒娇意味地凑上前，仰着头柔声求道：“公子……你让我去吧，说不定我这身子便是闷得，你就让我顺便去逛逛街嘛，嗯？”
　　萧玉郎眉目一弯，清滟的眼睛里似要溢出水来，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宠溺地搂住她的纤腰，润唇一扬，俏皮的声音里带着沙沙的尾音，“怎么？想去逛街啊？嗯……叫声玉郎来听听。”
　　无暇睁大眼睛，瞠目结舌：“公、公子你……威胁我？”
　　萧玉郎开怀一笑，双臂一拢，将娇小玲珑的无暇温和的搂在怀里，感触地吸了口气，末了，低声喃喃道：“叫我玉郎那么难开口吗？你知道我多么喜欢听，玉郎、玉郎，因为你曾经这样甜美的叫我，所以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名字。”
　　“……”无暇鼻子一酸，喉口哽咽，心里有根弦在微微颤动。
　　萧玉郎双手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她的背，和她背上垂下来的长发，继续道：“怎么样？可以吗？我可以再加一条，陪你一起去逛街。对不起，一直没有陪你逛过，你会怨我吗？”
　　无暇心里莫名的一紧，猛然扬起头望他，“……你要陪我去？”
　　“很惊讶吧？”萧玉郎疼惜揉揉她的脸颊，“不用不相信，我真的陪你去。”
　　无暇脑袋里一片混浊，脸色忽白忽红，张着口支唔不定，“哦，那个啊，公子……嗯，玉郎，不用了……”
　　萧玉郎先是一喜，又渐渐收敛了笑容，“你不喜欢我陪你？”
　　“不是不是……”
　　“为什么？你最近似乎一点都不想我陪，好像有什么事要躲我。”萧玉郎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看得无暇心虚又心碎，情急之下，猛的想到一个理由，“啊，我的意思是，现在这种情况，我和你大摇大摆的一起出门，恐怕不大好。”
　　萧玉郎神色稍有松懈，“有什么不好，府上的人谁不知道我们的事？”
　　“话虽这样说，但，现在大公子那样子，我们还是躲着点吧，莫叫夫人看到我们，不然没事也会找茬出气。”
　　萧玉郎缓缓敛了目，思索着点了点头，“无暇考虑的是，我倒是疏忽了。被她看到你我，恐怕又会恶言相加。”说着他歉意地望向无暇，痛惜地涩声道：“我才不要让她羞辱你。”
　　无暇抿紧唇点点头，“嗯，你也是，我也不想听到她凶你。”
　　萧玉郎抛向别处的眸光寒了寒，冷哼了声。
　　“玉郎，那就这样，我一会儿便出去，很快就回来的。”无暇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走，被萧玉郎拉住，“无暇，咱们从后门走。”
　　无暇回头，愣了下。前几天，他们也是一起从后门去了梨园，但那是到后山坡上去，路上顺畅也极少会有人，所以比较方便而隐蔽。但如果上大街，从后门绕路倒也不怕，只是行踪会否太诡异？在大街上人又多，他们现在这种关系，好不好坏不坏的，她总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是不要太张扬为好，日后说不定会怎么样呢。特别是，今天她上街是有事要寻，隐约中，她不想让玉郎知晓。
　　反正，就是不给任何人知晓为好。
　　“怎么样？你还在考虑什么啊？难得我扔掉手中要读的书陪你玩耍，你该欢呼雀跃才是。”萧玉郎一双乌亮的眸子闪了闪，恍惚中掺杂了一丝疑惑。
　　无暇猛的醒目了般，忙放开怀一笑，拉住他的手，做出欢喜的样子，“好，好！玉郎赏脸，我求之不得！”
　　萧玉郎润泽的唇一勾，眸中的疑惑散去。
　　一转身，无暇脸上的笑意减淡，眉心微颦，一缕愁绪拢入瞳孔。

　　第三十五章

　　今天集市上可热闹了，因为天气清爽，各家的小姐公子，都出来走动了。各小贩扩大了自己的贩摊，小玩小意越发丰富了，放眼望去，冰糖葫芦呀、棉花糖呀、小泥人呀、桃花扇呀……当然了，最惹女孩儿注意的，还是小铺子里琳琅满目手饰啊，胭脂啦。
　　无暇也是女娃儿，看到闪闪发亮的头饰，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萧玉郎一回头，就不见了人影儿。
　　急得踮起脚尖，翘首观望，才见到一群姑娘里头，无暇瘦小的身子正挤在中间。
　　宠溺地一笑，萧玉郎施施然甩了甩袍子，抬脚进门。
　　无暇正看得眼花缭乱，此时，早把什么玉郎啊抓药呀甚至自己今天的要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十万八千里去了。
　　精致的盒子里，不仅摆入了翡翠簪、雕花玉钗，还有以黄金屈曲成龙凤花枝形的步摇，其上缀以各色的珠玉，真是漂亮极了！无暇爱不释手的看完这支看那支，脸上洋溢着喜不自胜的光彩。
　　以前上街都是匆匆忙忙，哪有时间和心思去看别的，今天或许有玉郎在身旁，她的心里已经美的不知方向了。
　　“老板，我要这支。”
　　无暇闻言抬起头，茫然的看到眼前伸出一只纤长如玉的手，指中捏着一支缀着翠色琉璃珠的镶金步摇，其高贵的模样恐怕要价格不菲啊！无暇惊愕的瞪大眼，忙一把捂住那只手，对着面前的老板干笑两声，“等一下，我不喜欢这个，我再选一选。”
　　萧玉郎疑惑的转头望她，“你不喜欢么？我看你望了好久。”
　　无暇头摇的咕噜咕噜响，“这种是好看不实用，我又戴不到。”
　　萧玉郎了然的一绽眉，“以后会戴到。”说完拉开她的手，执意地向上举了举，“老板，我就要这个。”
　　老板立即眉开眼笑，手脚利索的接过来，拿起一只盒子边包装边道：“还是公子爷识货，我这支金步摇，那可是全城稀有之宝。这位夫人，你夫君真是疼爱你哦！”
　　无暇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粉，别过脸去，方看到身旁几位女孩儿正用羡慕的眼光看她，或用惊艳的目光望向玉郎，她吸了口气，低下头，心花怒放。
　　视线下，就看到玉郎从衣侧内提出了钱袋，然后掏出了一锭、两锭、三锭……银闪闪白花花的银子！无暇的心就随着那一锭、两锭、三锭的银子忽上、再上、又上的提起，直到萧玉郎将锦盒放进她手里，牵着她转身走出店铺，头顶灼热的阳光才将她照醒。
　　“啊，这个……”无暇眨巴着眼睛，诚惶诚恐，“这么贵啊，太贵了，玉郎，真是对不起……”
　　萧玉郎清清淡淡地笑着，声音温温雅雅：“是我才要说对不起，早就该送你的，要你提醒才买，你不怪我就好。”
　　无暇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笑得花儿一样。
　　“要吃冰糖葫芦吗？”萧玉郎忽然停在了一个冰糖葫芦杆前，一双清目闪闪发亮的望着眼前的冰糖葫芦。
　　无暇突地一笑，直白地道：“是你自己想吃吧。”
　　萧玉郎侧头睨她一眼，抬手抽掉了两串，眼睛里尽是纯洁与童真，“托你的福，我才可以解解馋。”说完付了钱，递给她一串，一边咬上一颗一边抬步上前。
　　没有她在，只他一个大男人是不好意思拿着冰糖葫芦边走边吃吧，呵，真是个孩子。
　　无暇笑眯眯地望着他可爱的样子，不由一股酸酸的异样感觉涌上心来。
　　“快走啊。”萧玉郎嫣然回首，情切切地牵起她的手。
　　无暇抿唇笑。
　　一路，欢声笑语、郎情妾意。
　　不知不觉，已逛到一家热闹的酒馆。
　　“先吃饭吧，走路都饿了。”萧玉郎拉着无暇进门，无暇前后就这么瞧了瞧，这里一转弯应该就是那家医铺，心下一喜，真是好时机，灵机一动，她装作余犹未尽的巴望着前方，笑嘻嘻地道：“你先进去点菜，我再到那边瞧上一眼，很快就回来。”
　　“那我跟你去。”萧玉郎转了身作势要走。
　　无暇忙热情地扯住他，“别，我不买什么，就是女孩家的东西看上一看，你快进门买东西吃，我也饿了。”说着还抿了抿嘴。
　　萧玉郎轻颦了颦眉，睨着她一笑，“真是，淘气。”
　　无暇推着他进门，“快去快去。”
　　萧玉郎无奈，吩咐了句：“不要玩得忘了时辰。”
　　无暇看他进得酒馆的门，混入了人群，于是，她定了定神，忙转身向目标地匆忙走去。
　　“哟，这位姑娘，你是许久没来了，怎么？用了咱的药，你家公子的身子骨好些了么？”年轻的老板一看到无暇，便热情地招呼。
　　无暇笑了笑，走到柜台前，舒了口气，道：“是啊，老板，我家公子确是好很多，真是谢谢你的提点。”
　　“今天还是老样子？”老板笑着就开始抓药。
　　“嗯。”无暇看着老板熟练的从各柜盒里一样样抓药来称的样子，心里恍惚不定，努力镇静了下神，她勉强笑了笑，似是随意地问道：“老板，今天老板娘可在？”
　　老板看她一眼，“在里头呢？姑娘有事？”
　　“哦……我，”无暇顿了顿，道：“最近身体有点不适，想请老板娘给瞧瞧。”
　　“行，我这就叫她。”老板放下药包，转身走向里间，“娘子！娘子！出来一下。”
　　无暇没来由的心里一绷，手指都捏紧了。
　　稍时，门帘打开，走出来身姿婀娜的老板娘，她看到无暇，笑意盈盈，“是这位姑娘找我？”说着用心打量无暇一番，暗道：“似乎有些眼熟。”
　　老板道：“这位姑娘可是咱们店里的常客，这会儿，说是身体不适，你给瞧瞧。”
　　“有劳老板娘了。”无暇浅浅一笑。
　　“哪里。姑娘请坐。”老板娘走出柜台，示意她在屋子侧边的桌前坐下，自己也坐到对面，然后抬起水汪汪的眸子，仔细的观察着无暇的神色。
　　无暇定了定神，顿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回避着她的目光。
　　“姑娘是哪里不适？”老板娘柔声问道。
　　“哦，是……没有力气，有时候闻到一些气味会反胃，想要吐，但是又吐不出什么。偶尔也会头晕。”
　　老板娘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后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轻捏她的脉象。
　　无暇屏住了呼吸。
　　空气停滞了片刻。
　　旦见老板娘菀尔一笑，娇滴滴地道：“姑娘，你这是喜脉。”
　　无暇头一蒙，“什么？”
　　老板娘再吃吃笑道：“恭喜姑娘，你害喜了。”
　　晴天霹雳！！
　　无暇只觉得目眩耳鸣，几乎要窒息。眼前忽明忽暗，电光雷闪！耳边依稀听得老板娘还在好心的吩咐少吃什么多吃什么云云，半天，她没有回过劲来。
　　害喜？有孕了？！！！
　　是……萧玉展的？！！！！
　　——天啊！
　　“姑娘，你没事吧？太吃惊了是吧？”老板娘这才注意到无暇惨白的小脸，小声劝她，“刚开始都是这样，会不知所措，静下心来，你慢慢就调整好了。不要担心。”
　　无暇吞了下咽喉，只觉得口中全中苦苦干干的东西，一股怪怪的热流直逼鼻息及眼眶，她使了大力才将它强压下去，却卡在喉口，张了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老板娘起身将她拉起，微笑着道：“回去好好歇着，或者，随便我可以帮你包一点安胎的药，你这害喜的症状会轻一些。”
　　无暇僵硬着脸摇了摇头，“不，不用了。谢谢。”
　　“姑娘，你的药好了，你拿好。”老板这时提着药包递到无暇面前，然后笑咪咪地道：“回去给你家公子用完准保好，那可是双喜临门了。”
　　无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仓皇的接过药包，付了款，便匆匆告别，转身踉跄着奔出了门。
　　外边阳光好大，照得她眼冒金星。
　　头嗡嗡作响，她勉强扶住了墙撑住身子，连连深呼吸几次，才不至于晕倒。
　　然，刚刚恢复了一些神思，便只觉得心口撕裂一样疼痛，如万箭穿心，瞬间，泪花弥漫了双眼，一颗颗滚落而下。
　　灾难啊！
　　原本以为，过了自己那关，便可以违着良心重新享受玉郎的爱怜，可万万没有想到，老天爷对她没有半点宽容，步步紧逼，这次，是对她下了死命令，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还以为，她和玉郎会有风花雪月百年合好之情，谁知到头来终究只是浮华春梦风华退去一场空。
　　老天，你太不公！
　　太不公啊！！
　　强忍住阵阵翻滚的心痛，无暇瑟缩着抬起头立起身，捏着药包的手抖簌不定，放眼望去，前路茫茫。恍了恍神思，泪眼婆娑处，依稀看到人群里缓步走来那熟悉却遥远的颀长身影。
　　猛的强打起了精神，挥手抹去脸上泪痕。

　　第三十六章

　　阳光下，萧玉郎望见她的目光一亮，脸上温和一笑，加快步子走上前，“无暇！怎么在这里？”
　　无暇下意识向身后睨了一眼，忙上前迎了过去，生怕他看到药铺，拉住他就转身走，“好啦，我们去吃饭。”
　　萧玉郎看到她手里的药包，再一回头便看到了药铺的门牌，不由疑惑道：“是抓药来了？”
　　“不是，我是在旁边看东西，凑巧看到这里也有药铺，顺便过来的。”无暇尽量让气息平稳，下意识的回避开他的目光，故意东瞧西望，表现的对路旁饰物很有兴趣。
　　“你呀。”萧玉郎也没再追究，只轻轻笑着摇摇头，然后又突然想起，拉住她，道：“对了，你有给自己抓药吗？”
　　无暇心一提，定了定，眯起眼睛笑，期望这样的笑脸会掩藏掉眸中的红红，于是朗声答：“抓了，我这很简单，只需一点解风寒的药根”。
　　萧玉郎这才放了心，牵住她，“那就好，快回去吧，饭都凉了。”说着略带嗔怪地睨她一眼。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开，谁也没有看见，街道边一个小摊前，有个外表平凡的人心不在焉的翻看着小摊上的物品，时而从眼角偷瞄着他们的背影，这方看他们二人走入人群并转了角，匆忙放下手中之物，抬头看了看前方无暇去过的药铺，脸上的眸光一凝，身子利索的窜进了店门。
　　一路，无暇几乎魂不附体，只觉得被握在他手中的指一点点开始瑟瑟发凉，僵持着不敢乱动，心弦也一点点紧绷。突然间，发现自己跟他走在一起，竟是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萧玉郎缓缓的停下了步子，侧过身来，目光淡静迷茫地停驻在她脸上，“怎么了？”
　　无暇恍然回神，定定的收回徘徊在他身上的苍茫视线，手足无措的低下头，喃道：“哦，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好漂亮。”
　　“贫嘴。”萧玉郎轻轻一笑，握紧她的手重新抬起步子，跨进了酒馆的门。
　　可想而知，无暇是怎么熬过的这顿饭。
　　虽然内心备受煎熬，苦不堪言，连正眼瞧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可是，还得强颜欢笑，装模作样，生怕露出一丝马脚。
　　她不能，让他知道。
　　就算要她死，她也不能让他知道。
　　*
　　一夜，无眠。
　　无暇躲在床上，裹着被子一直的发抖，瞪着一双红眼睛，几乎看到了天塌地陷。
　　还以为被萧玉展强占的那天是这一生最痛苦的事，没想到，居然还有更大的灾难从那天已开始潜伏，如今，时机成熟毫不留情毫无保留的爆发。
　　为什么，在她刚刚能够抛开心里的枷锁，能够颤颤巍巍的想要拥抱玉郎的时候，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与他一起远走的时候，蓦然回头，才发现他们根本抓不住彼此不同方向的手。
　　泪水已干了，她从一个死寂里走出来，却又坠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死寂。难道这就是她的命么？她是这样努力的活着，难道因为活的太努力也会遭到上天的妒嫉么？
　　只是，玉郎、玉郎……
　　他要怎么办？
　　她那样深刻爱着的玉郎，她多么不想伤害他，可是，如今这样的她，真的再也没有一点资格没有丝毫的脸面面对他啊！他太善良太纯洁，这样破烂不堪的她，怎么能够污蔑了他，怎么能够让他蒙受世间最大的耻辱，怎么舍得让他再一次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啊。
　　所以，他一定不能知道。
　　绝对不可以……不可以！
　　窗外，天，一点点的透出了清亮的灰白。
　　而他们的将来，从前一刻起，永久的停留在了黎明前的黑暗。
　　她明白，真的，明白了。
　　*
　　白天还是要做事，虽然不知道未来在何处，但拖着一具能喘气的身体，她还是要烧水，打扫，做份内之事。
　　神思一天都在周边游离，就是不曾回到身体里去。
　　“无暇。”身侧传来轻柔的呼唤。
　　无暇怔怔的侧头，昂着下巴，眼神对着上头的面容调整了一大会儿的焦距，这才看清这个在眼前时而清楚时而模糊的人是萧玉郎。
　　心底一个激灵，无暇猛的一挺胸，眼睛睁大，提高声音：“公子！”
　　萧玉郎眨了眨眼睛，有点不解有点不悦地道：“怎么又叫公子了？昨天陪你逛了半天请你吃了饭还不领情啊，难不成你想过河拆桥？那我可不依哦！”
　　难得她的二公子一口气讲那么长的话，无暇深吸了口气，半天才把他口里的话给弄清楚，嘿嘿一笑，傻的稀里糊涂，“……玉郎嘛。”
　　萧玉郎这才转怒为笑，抬手扶住她的肩膀，轻松地问：“刚才发什么呆呢？”
　　无暇直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瞬间长出了苔藓，刺痒刺痛的感觉立即袭击了她全身，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扬起手臂打了个哈欠，垂下来时顺势挡开他的手，佯装懒懒地道：“因为跟你去玩，所以兴奋的晚上睡不着，现在只好犯困。”
　　萧玉郎一张俊颜笑得越发灿烂，眸底还隐隐流转着羞涩的光泽，“犯困便去睡吧，到我房间里，我守着你睡。”
　　无暇怔怔的望着他，心潮起伏，“不用，我今晚早点睡便是。”言间，一股股酸楚的东西渐渐弥漫全身，心底沉沉的疼着，现在的他，笑得多么纯白美丽，他是多么愉快多么开心，他的心里一定甜得要溢出蜜来，她怎么忍心破坏他的美梦，可是这件事，她又能隐瞒多久？
　　“别硬撑了，精神不佳就该休息，跟我来。”萧玉郎自然的又去牵她的手，然，刚触及她的指尖，她便本能的撤开了。
　　萧玉郎原本喜盈盈的脸，顿时僵住了，木木地抬眸，迟疑地开口：“无暇……我……哪里做错了吗？”
　　无暇猛的清醒，强打起精神，干巴巴一笑，回避似地抡起扫把又开始扫地，“没有啊！是我嘛，你知道我做事有原则的，不能半途而废，你放心，一会儿扫完这里我就回房歇着。”
　　萧玉郎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心里提起的弦并未放松，看着无暇不太自然的笑脸，一种不祥的惶恐之感掠过心头。事实上，从昨天吃饭的时候，他便发觉她时而的心不在焉，然后再也无心去逛街似的，急着要回来，一路上，也并不多言，问一句答一句，神思似乎一直不在状态。开始他还想当然的以为，她是因为他们要面临私奔的事而发愁，但此时看来，似乎并没那么简单和乐观。
　　这边，无暇握着扫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余光中瞄到萧玉郎一直颦着眉盯着她，额头上不由得慢慢渗出汗来。
　　怎么办？怎么办？若被他知道了什么，她还不如现在一头扎入地缝里死掉算了！
　　老天若对她还有点慈心，就让给她保留最后的一丝尊严吧。
　　“怎么没有戴昨天买的步摇？”萧玉郎突然地问。
　　无暇本能的摸了摸头，转了转眼珠，挤出笑容，“那么昂贵的饰物，我不舍得戴。”
　　“不戴买来做什么？”萧玉郎说罢不容分说的扯住她的胳膊，“走，我要给你戴上。”
　　“玉郎、玉郎……”无暇被迫跟着他往回走，不觉有点好笑，最近玉郎越来越孩子气了，与之前完全不同，果然是坠入情网的小男人。“不要这样啦，我是想留到特别的日子再戴……”
　　萧玉郎回头，笑得神秘而调皮，“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特别的日子。”
　　无暇心底一动。
　　“二公子！”忽听得亭儿的叫声，两人停止了拉扯，齐齐转头看去，却见亭儿身后跟着神色不明的朱管家，萧玉郎这才松开了无暇，双手负袖，正色道：“什么事？”
　　朱管家陪上笑脸，上前一步，恭敬地道：“二公子，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萧玉郎微颦眉，略思索了下，转身望望无暇，低声道：“你在家歇着，我去去就来。”
　　“嗯。”无暇乖巧的点点头。
　　萧玉郎看了看朱管家，淡淡地道：“走吧。”说完，稳步向外走去。
　　无暇看着萧玉郎走出了院门，心中顿觉得压着的一块顽石稍稍轻松了下，但顷刻，更大的沉闷压抑又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就算自己再辛苦，她都要瞒着他，只是，真相大白的那天，又该如何？
　　一想到此，她的头如破裂一般刺痛。
　　一片渺茫啊一片迷茫……
　　神不守舍的转身，拖着扫把一步一步挪向房间的门，那颓废沮丧的形象，真像是被人扫地出门。
　　“无暇。”身后轻轻柔柔的飘来一声呼唤，无暇迟钝的回头，却见一娇小玲珑的俏丫头正缓缓走过来，眨了眨眼，这才认出是兰儿。“兰儿！你怎么来了？”

　　第三十七章

　　兰儿面色有稍稍的不自然，但笑容里含着怜悯与纯真，她轻盈盈走到无暇面前，眸光闪烁不定，略为局促地道：“我来瞧瞧你，你最近可好？”说着，有意无意的四下里张望几番。
　　无暇不觉心里更加茫然，本来她现在已经脑细胞退化，哪有心思想得出兰儿的异样。淡淡摇摇头，她苦笑了下，道：“我还是那样。你呢？”其实现在对兰儿，她真是很复杂，但不管如何，上次兰儿应该确是帮助了她的，只是她的命不好而已。
　　兰儿伸出手，亲昵地拉起她的手，“你若现在不忙，我们，出去走走吧。”
　　“兰儿有事？”无暇眨了眨眼。
　　兰儿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走吧，咱们去透透气。”说着，便拉着无暇向外走。
　　亭儿正巧从前院走过来，看到她们忙笑道：“哟，是兰儿啊，真是稀客？你怎么来了？”
　　兰儿立即笑得爽朗，“呵呵，亭儿啊，改天我空了再跟你好好聊，今天已经先被我见着无暇，我们俩偷跑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你可要替我们瞒着主子，莫让无暇回头挨骂哦！”
　　亭儿一拍胸脯，“去吧！我保证不说。”
　　兰儿掩口笑，“瞧你！”
　　亭儿也欢喜地笑，推了推无暇，“去散散心吧，唉，你果然人缘好，有姐妹还惦记你。”
　　无暇干笑两声。
　　兰儿已拉着她向外快步走去，一边回头跟亭儿眨眼，“我们走喽！”
　　亭儿使劲地点头，笑咪咪地看着她们消失在院门，才愉快地吸了口气，转身去别的事。
　　出得门，兰儿抓紧了无暇的手，鬼鬼祟祟的四周望了望，沿着一条小道，飞快的拉着无暇一路小跑。
　　无暇惊恐万状，待钻入一片木灌，这才反应过来抽出空隙问：“兰儿！你干吗？”
　　兰儿回头望她一眼，放松的靠上一棵树木，长吸了几口气缓解了紧张的情绪，这才抬起一双水水的眼睛，复杂的望住她，叹了口气道：“小姐让我带你去见她。”
　　无暇心口一提，警觉地问：“为什么？！我不去。”不等她要撤身子，兰儿一把抓住她，压低嗓音道：“无暇，先别急。”
　　无暇紧紧地盯着她，心底翻涌起伏，“兰儿，你知道的，小姐找我，定不会是有好事。”
　　“无暇，你听我说，这次，小姐只是要跟你讲几句话，并不是要困住你。”
　　“你怎么知道？”
　　“这是小姐亲口说的。”
　　“我不信。她这样说，就是想骗我上当。”
　　“无暇，你放心，小姐这个人我了解，她既然应承只是跟你讲几句话，便不会食言。”
　　无暇皱起了眉，一时开始犹豫。若她不去，恐怕兰儿不好交差。
　　“无暇……”兰儿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们院中的小凤，你要多提防。”
　　无暇猛的抬头看她。
　　“我曾经见到过她偷偷进了小姐的书房。”兰儿眼中露出慌恐，说完紧张的挑起眉四周看了看，才又低头道：“你知道的，我进萧府早，小凤之前刚进萧府时，可是跟着小姐的，后来才去了西院。”
　　无暇蓦地明白，事实上，小凤应该算是小姐的人。
　　难怪，隐隐的，她觉得小凤对自己有怪怪的眼神，下人对主子忠城，这她能理解，但就目前来讲，玉郎才是小凤的主人啊。想起她刚来时，小凤对她还是很热情的，那是因为是小姐带她来的。然而现在，全都物是人非了。
　　“好了，咱们走吧，小姐还在等着呢。”兰儿说着急切地拉住她，抬脚就往路上走。
　　“去，去哪里？”无暇心提了起来，身不由己随着兰儿踏上陌生的小路。
　　“后荷亭。小姐就在那里跟你说话。”兰儿头也不回，直拉着她往前走。
　　知道事已至此，无暇也不再多问，默默的跟在兰儿后边。
　　转了几个弯，无暇已分不清，直到她以为，兰儿带着她左拐右转的就是故意将她绕到头晕时，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孤零却不失华贵的小亭。
　　“到了。”兰儿回头对她一笑，投给了她一个祝福的眼神，“你自己去吧，要小心。”
　　无暇深深看了看兰儿，握了握她的手，“兰儿，谢谢你。”
　　兰儿浅浅笑，“别说这些了，我在这儿等你，你去吧。”
　　无暇吸了口气，转身，一步步沿着小路上前去。
　　雅致的红色亭廊，被半边的湖水包围，后方有着郁郁葱葱的灌木，它夹在中间，犹如依山傍水般悠然风情。
　　亭中，一秀丽少女正侧身站立，静静的望着水波荡漾的湖面，黄色的纱质裙摆随风翩跹。
　　无暇无声的走到亭中，站定在她身后，轻轻唤了句：“小姐。”
　　萧玉楠缓缓转身，抬眸，一双幽深忧郁的眸子里灼灼放着亮光。
　　无暇施了一礼，“不知小姐叫奴婢来，是有何事吩咐。”
　　萧玉楠静静的望着她，这一刻，那淡静的气质，与萧玉郎有几分神似。
　　无暇不由得垂下了眼帘，说不清为什么，她在小姐的面前，仿佛永远也抬不起头。她受恩于小姐，失信于小姐，又抢了小姐的心爱之人。小姐似乎这辈子便是她庄无暇的克星。
　　“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萧玉楠平淡地开口，轻慢的声音几乎会随时被微风带走。
　　无暇不自觉的皱皱眉，这个小姐，怎么那么爱跟她绕圈子？动不动还给她出选择题，真让人无语。
　　“第一，你做大哥的侍妾。第二，离开萧府。”萧玉楠紧盯着无暇，简洁却无情地说。
　　无暇浑身一顿，胸口开始不安的起伏，强忍住情绪，她淡淡地道：“小姐，如今奴婢是西院的人，何去何从当听二公子派遣。”
　　萧玉楠冷冷一笑，没有如无暇想像的勃然大怒，反而轻轻转了身，遥望着碧波涟涟的湖面，轻吐如兰：“不要再装了，你的事，我都已知晓。”
　　无暇后背笃地绷紧，硬着头皮，她哑声道：“奴婢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
　　萧玉楠微颦了颦眉，眸光中一闪而过的怜惜后，回头已尽是冷嗤，“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想得通我给你的选择是明智之举。”
　　无暇低垂下头，心乱如麻。
　　“这件事目前只有我知道，只要你乖乖的听话，它将在萧府成为永远的秘密。如果你还想厚颜无耻的呆在二哥身边，我无论如何不能容你。你可想像到，当你的丑事公布于众会是个什么后果？！”
　　无暇咬紧牙根，心里已清明恐怕那件事已败露，强忍着要汹涌而出的泪珠，涩声问：“小姐想要奴婢如何？”
　　萧玉楠微扬头，居高临下地睨住无暇，冷若冰霜地道：“离开萧府。”
　　无暇猛的抬头，定定的望着她，迟钝地问：“小姐……是如何知晓的？”依她所知，小凤也不知此事。
　　萧玉楠不屑地一笑，“只要留意，便会知晓。昨日，你确认此事的同时，我也已知晓了。只是二哥被你迷了心窍，一直蒙在鼓里。”
　　无暇抽了口气，心虚地恍了恍眼神。
　　萧玉楠细细地看着她，眸中复杂的情绪一变再变，“我猜想，你对二哥也是一片真心，应该不会做出让二哥蒙羞的蠢事吧。不过，依你的狡猾，也没有可能，但我不会容你鱼目混珠，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便会告知爹娘真相。”
　　无暇全身一抖，站在风中几乎摇摇欲坠。其实她也知道，她不可能蒙混过关，更不想欺骗玉郎，她只是现在还站在交叉口，正不知如何决择而已。
　　“你可以想到，如果爹娘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定会全部站在大哥那一边，将你许配给大哥，而大哥原本便对你有意，更会欣然娶你为妾。所以，到时候，你是逃不掉的，而二哥……他会因你的欺瞒痛恨不已，也无法承受你要嫁给大哥这个事实。二哥心思细腻敏感，清高孤傲，他会因为你而受到致命的打击，生不如死！难道这些，是你想看到的吗？！”
　　无暇早已泪珠滚滚，小姐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有能想到，而是根本不敢去想。如今，小姐如此明明白白赤裸裸的说出来，她已无处可躲，只得硬生生的接受。
　　萧玉楠的脸色稍有缓和，轻吐了口气，她似有些疲惫地道：“要怎么做我想你该心知肚明，我无需再多提醒，所以，今次叫你来，我便言至于此。”
　　无暇闭了闭眼，耳边只听得一片嗡鸣声，似风婆婆在为她而低泣。
　　“当然，你若甘愿嫁给大哥，那就定当别论。”萧玉楠淡淡一笑，缓缓将头转向一别，目光投到不知名处，“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身影。”
　　无暇心一沉，就像被宣判了死刑，绝望的凄怆毫无缝隙的席卷了她全身，顷刻之间，手脚冰凉。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没有退路了。
　　不知是怎么转的身，她一步步艰难的走出亭子，双脚如同在空中飘浮，身子像似有体无魂。只觉得，眼前的阳光被摇曳的树灌拉扯分割成点点碎碎的明亮，一明一暗，一眨一跳，像无数只讥笑她的眼睛。
　　她努力的吸着气，胸口窒息的感觉却越来越紧迫，最后，所有的亮光同时笃然黑暗，她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无暇、无暇……”
　　耳边一直听得急切的呼唤，无暇的神思一点一点回笼，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哎呀，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眼前亭儿舒缓的小脸渐渐清晰，“哎哟，醒了就好了，不然哪，二公子回来肯定饶不了我！谢天谢地……”
　　无暇精神一抖，猛的瞪大眼，急问：“公子回来了吗？”
　　亭儿摇摇头，“没有，估计也快回来了。”
　　无暇松了口气，又缓缓闭上眼睛。好辛苦，一醒来，那铺天盖地没有一丝生机的恐惧与沉痛又重新占据了她的心。
　　“天哪，兰儿送你回来的时候，你的脸白的像死人一样！结果她说你在树丛中，被一条蛇给吓晕了！”
　　无暇酸痛不已又哭笑不得的颦紧眉，顿了顿，强忍着想要哭的冲动，苦笑了下，无力地道：“是啊，那是一条，很毒很烈的蛇啊，会没命的。”
　　“是吗？”亭儿睁大眼睛，惊魂未定，“那你以后可要注意了，不要再去偏僻的地方了。奇怪，怎么我没听说过这地方有毒蛇呢？以前听珍姨说只见过一些小小的蛇，也都是没毒的……哎，还好你没被咬，呵呵，无暇，你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无暇抽了抽嘴角，垂下眼帘，用胳膊撑起身坐了起来，四下里看了看，头还有点晕晕的。
　　“你别起来了，先歇着。”亭儿担心的看着她。
　　“不了，我怕一会儿公子回来。”无暇突然紧张的看向她，“哦对了，你千万不要告诉公子我吓晕的事。”
　　亭儿眨了眨眼，“你怕公子担心啊？”
　　无暇失落的点了点头，“替我保密。”
　　“好。”亭儿理解地点点头，又叮嘱道：“以后，你要小心了。若是有下次，我定要告诉二公子，叫他好好教训你一回才是。”
　　无暇酸楚地一笑，“知道了，我不敢了。”说完，有气无力的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简单的理了理头发。
　　“你没事就好了，那我现在出去做事喽。”
　　“嗯。”无暇回头对亭儿嫣然一笑，“去吧，谢谢你了亭了，让你担心了。”
　　亭儿摇了摇头，转身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来回头，望着她说：“无暇，你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若不想被二公子知道，你还是打扮打扮，嗯？”说完，做了个往脸上施粉的手势，再纯真一笑，转身轻快地走了。
　　无暇却微微有点心惊，回头望向镜中的自己，果然是一副见鬼似的小脸，这副模样，还想骗得过玉郎吗？事不宜迟，她慌忙拿起抽屉里的粉妆盒，慢慢的为自己上妆。
　　今天，怕是最后一天了吧。
　　她与玉郎，就在今天结束了吧。
　　萧小姐已下了最后通牒，她不能再熬过明天的太阳。
　　那么今夜……
　　泪水不知不觉滑下，弄花了刚刚抹上脸颊的粉，心口一揪，如被用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狠狠揉捏肆虐，不留一丝喘息的机会，她扑在桌上，紧咬住下唇，痛彻心扉。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无暇心一抖，忙抬起头打起精神，三下两下抹掉泪痕，佯装自然的继续抹粉。
　　“你怎么还在这儿？二公子已回来了。”小凤踏进门，有意无意的瞄着她，“怎么？在打扮啊。”
　　无暇轻轻地笑了笑，继续抹粉画眉，“因为要去见公子啊。”其实对于小凤，她也无需怨恨，她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即使没有小凤，她一样有今天。
　　小凤望望她笑了笑，拿了要找的东西，走出门。
　　无暇上扬的嘴角收敛下来，目中的笑意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悲凉。
　　放好粉盒，她缓缓移动目光，伸出手，将放在桌角的锦盒拿在手中，慢慢的打开，里面那闪闪发亮的步摇便映入眼中。
　　真是一支上好的金步摇啊，今天，让她戴一次吧。
　　因为，今天确实是个特别的日子。
　　突然间，好想见到玉郎，好想好想。
　　三步并做两步走，一路行走如风。
　　安静的房间里，缭缭绕绕飘散着清淡的香气。
　　萧玉郎已换好了衣，正亭亭玉立站在窗前，眺望着遥远的某处。
　　那侧影，真是完美的令人嫉恨。
　　无暇放慢脚步，徐徐走过去，头上的金步摇玉珠随着脚步轻灵摇曳。
　　听得足音，萧玉郎转过头来，一双清眸熠熠生辉，“无暇，你真美。”互相夸赞，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情话。
　　无暇站定在他面前，微微一笑，“原来就是要妆扮一下，才能听得你的赞美。”
　　萧玉郎微侧头，笑得轻盈且诡异，“你施粉了？真没看出来。”
　　无暇娇嗔他：“玉郎越来越坏了！”扬起手臂抡过去，被萧玉郎顺手一牵，整个人带入怀中，顺势双臂一搂，亲昵地俯在她耳边，甜蜜地低语：“怎么样都漂亮，不管我的无暇变成什么样，都是独一无二的漂亮。”
　　无暇鼻尖一酸，差点又掉出泪来。努力暗吸了几口气，才强压下内心的波澜。
　　恩爱，难道就只有一瞬间了吗？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吗？”萧玉郎语气中似有神秘。
　　无暇茫然的摇摇头。
　　“我跟爹请求了，他说会考虑。”
　　无暇猛的一惊，头从他怀里抬起来，愣愣的看着他，迟疑着问：“你……是说，要娶我？”
　　萧玉郎郑重的点点头，眸光又一闪，微露歉意，“不过，爹还是只允我纳妾，说我现在不易娶正妻。但是你不要担心，我说了我只能娶你做正妻。我这辈子，也不打算像爹一样做大官，只期望和你安安心心的一起生活。”
　　无暇撇了撇嘴角，再也控制不住，扑到他胸前低声抽泣。
　　萧玉郎轻声失笑，一边轻拍她后背，一边继续道：“很感动吗？呵呵，傻丫头。你知道我的性格便是如此，我不想面对官场上的纷扰，有你就是最大的幸福了。虽然有些辜负爹的期望，但是他会理解的，这次看我这么坚持，他已经在考虑让步了。”
　　无暇已经听不清他说的话，只是，不忍心破坏他的兴致，她哽咽着点点头。
　　萧玉郎略有惊愕扶起她的脸颊，“你同意了？！”
　　“嗯。”无暇再次点了点。
　　眉目一弯，萧玉郎欣喜非常的松了口气，感叹道：“我还以为你会反对的。跟你说过要带你离开萧府，但是我这几天想了又想，这件事爹还不知晓，我们偷偷的走掉实为不孝，如果他能应允我们，我们两个人可以搬出去住，那样岂不是两全其美！呵，我该早些跟你商量的，你没有怪我擅作主张吧？”说完，有点紧张的望着她。
　　看着他如此兴奋的憧憬着他们的未来，无暇心里思潮起伏，表面上看起来垂手可得的幸福，为什么会是遥远到望尘莫及。
　　今天，就让他们尽情的拥有吧。
　　“怎么会？你是男人，你说怎样，便怎样。”无暇轻轻一笑，再次靠上他的肩，耳边细细地聆听着他温暖而有力的心跳。
　　萧玉郎好看的唇角弯起了幸福的弧度，长吸了口气抱紧她，下巴轻噌着她的额角，柔声道：“只要你感觉到不好，我们便走，远远的离开这里。好吗？只是……有一点担心你的身体，我一定会努力，将奔波的辛苦降到最低点。无暇，这一切，我突然觉得幸福的不可思议……”
　　无暇心一触，慢慢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们静静相拥。
　　一个幸福，一个酸楚。一个心动，一个心痛。
　　直到听到窗外有小鸟儿扑啦啦飞过，萧玉郎才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饿了么？”
　　无暇摇摇头，赖在他怀里不愿起来。
　　萧玉郎轻笑，“我今天特地让小凤去吩咐厨子，多做点清淡的菜式。一会儿吃完饭好好陪你。”
　　无暇这才缓缓抬起头，对他柔柔一笑，点了点头。这两日她的呕吐反应已极少，应该不会在这会儿有所露馅。
　　萧玉郎拢了拢了她的头发，“那走吧。”说完松开她，牵起她的手走向门外。

　　第三十九章

　　一起用过了温馨的晚膳，萧玉郎带无暇到了书房，兴致勃勃要为她作画。
　　无暇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萧玉郎似有发觉，疑惑地问：“无暇，有什么事吗？”
　　“哦，没……只是看天色已晚，你的泡脚药水还未烧，心里有点着急。”无暇如实说，另外，她还想趁此机会将熬药之事交待于亭儿。
　　萧玉郎却无所谓地笑笑，“无暇太用心了，不防事，明日再泡不迟。难得今天我这么高兴，若是平日，哪会给你看着我作画。”说完开怀一笑。
　　无暇却没有笑，一本正经地道：“玉郎这样可不行，今天拖明日拖的，身体健康才最重要。这样，你先调试准备着，我去去就来。”
　　萧玉郎还想说什么，无暇已快速溜出了门外。
　　天色，已有些灰蓝。
　　无暇长吸了口气，头搭拉下来，心神恍惚的慢慢走向后院。
　　一进厨房，却见亭儿已在汗流满面的烧火。
　　“亭儿？”无暇惊讶的叫了声，走上前，“你已经在烧了？”
　　亭儿抹了抹汗，“是啊，我看你还没来，怕耽误了时辰。”
　　“真是谢谢了。”无暇欣慰的叹了口气。以后，有亭儿在，她也放心些。
　　亭儿咧嘴一笑。
　　“对了亭儿，一会儿烧好后，你把这些药草每样放进去少许，过一会儿我再来取就是。”
　　“嗯。放心吧，我都知道。”
　　无暇顿了顿，清咳了声，故作无意地道：“那倒是，以后这些活儿，恐怕要依靠我们亭儿姐姐了。”
　　“是呀是呀，无暇要做少奶奶啦。”亭儿嘻嘻笑。
　　无暇尴尬的笑了笑，再道：“那你可得把这个事当成自己的重任，记好了，这几样是泡茶的，这几样是泡脚的，若是以后弄混了，我可不饶你。还有，每一样的名字和样子要记好，下次买的时候可千万别弄错了。”
　　亭儿几乎要笑翻，“无暇这是要生死离别么？我这万一弄不准，不是还是你吗？快快快，走吧走吧，这里烟味儿大，莫弄糊了你脸上的粉。”
　　无暇抽了抽嘴角，看了看她，抿住唇撤出身去。
　　回到书房，萧玉郎已经开始点笔。
　　无暇忙凑上前，细细地看他精巧的挥动毛笔，那洁白空洞的大纸上，经他几番勾点，不一会儿，立即跃上一只像模像样的梅花鹿。
　　“啊，好神奇啊！”无暇凝住眼神，小声惊叹。
　　萧玉郎浅浅一笑，再沾了沾颜墨，几经修画，梅花鹿马上变得活龙活现。
　　“玉郎真是奇才！”无暇兴奋的笑道：“我还不知玉郎会画动物，只以为会画梅花呢。”
　　萧玉郎不满的睨她一眼，“你给忘了？我在你眼下还曾画过百灵鸟。”
　　无暇眨了眨眼，迟钝地问：“是……百灵鸟吗？我还以为是麻雀。”
　　萧玉郎无力地叹了口气。
　　“啊，我帮你把这副画给贴起来。”无暇缩了缩脖子，伸手就去抓画纸，被萧玉郎快速从中途握住了手脖，紧张地道：“还未干，你一提起来，恐怕就成山水画了。”
　　无暇瞪大眼，惊魂未定：“是，是么？谢天谢地，不然要弄成千古罪人了。”
　　萧玉郎一笑，放下她的手的同时，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别说是一副画，就是你将我的人弄花，我也不会当你是罪人，永远都是爱人。”
　　会么？那么若是将你的心弄碎了呢？
　　无暇抿着唇角苦涩地笑着，腰上的手臂一紧，将她重重按进了他温暖的怀抱，他的胸膛平坦而柔韧，脖颈间，淡淡散发着纯然男性的清香。
　　心一动，她不由自主伸手回抱住他，手臂触到他结实瘦削的腰背，感受着他真实的充满诱惑力的身体，她的心，一阵阵的抽痛。
　　好不舍，好不舍啊。
　　兴是感觉到她的触动，萧玉郎心思一荡，抱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身体也有点难抑的颤动，唇俯到她耳边，似有似无的摩挲着她的肌肤，哑声说：“今天留在这里。”
　　无暇猛的睁大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有点不安心。”萧玉郎略带沙沙的尾音，听在无暇心里就像被风吹起的砂带着哭泣的荒凉。
　　心沉入海底，她破天荒的沉静如冰，抬头静静地端详他的容颜，轻声道：“我不是在这里么？你别多想了。”
　　萧玉郎温柔一笑，“是啊，也许是太幸福了，才会诚惶诚恐。”说完，略有羞涩的抿了抿唇，闪烁着晶亮的目光，小声问：“你会笑我吧？”
　　无暇倒真是笑了，却是心酸的笑，心疼的笑。手扶上他的颊，揉摸着他细滑的肌肤，柔声道：“怎么会？我幸福都来不及。”是啊，已经……来不及了。
　　萧玉郎深情的望着她，满眼里的爱怜如水晶般干净透明，温柔的握住她放在他脸上的手，轻轻放下，如羽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如玉的面容缓缓俯下……
　　无暇浑身一绷，她还可以，再一次吻他吗？
　　眼前他精巧的唇一点点靠近，她的呼吸越来越慌乱，怎么办……可以吗？最后一次行吗？但是……
　　心一沉，她笃然间微转头，他柔软的唇不期然落在她唇角。
　　好心痛……心虚地抬起眸，对上他微讶然疑惑的眼神。
　　“啪啪啪。”亭儿风风火火的端着木盆跨进门槛，鬼头鬼脑地笑道：“水好了！等你半天不见来，我只好送来了！不用谢我了！”说完，吃吃笑着拍拍手转身跑走。
　　僵持的两人半天才缓过劲来。
　　“原来是因为……”萧玉郎松了口气，眸中的疑惑立即散去，换成了释然和放松，脸上亦露出喜悦的红晕，拉住她的手，走出桌案，“早一点泡脚吧，可以早些休息。”
　　无暇暗暗吞了下咽喉，额角的细汗都已渗出，唉，幸好亭儿来的及时，幸好他以为她是因为听到了响声才会躲避……悄悄抹了抹，随他走到侧堂的椅子前，望了一眼木盆，对他道：“玉郎，今天，我侍候你泡脚吧。”
　　萧玉郎正刚坐到椅子上，听她这么一说，有点诧异地颦了颦眉，“不用，我自己来。”
　　无暇心中微急，“让我来吧，我想亲自给你洗一洗。”
　　萧玉郎脸上开始不自然，“我自己可以的。”
　　无暇顿了顿，神色黯然，“玉郎……是不喜人碰触么？”
　　萧玉郎面色微怔，即而又疼惜拉住她的手，笑道：“怎么会？我是不舍得啊。”
　　无暇抽出手，微微一笑，便转身去，端起放在门口的木盆，走回来放在他脚下，扬起头对他满足地灿烂一笑，便开始动手利索的脱他的鞋子。
　　萧玉郎先前还是有点慌张，但看到无暇那样自然的动作和满足的神态，一颗心儿缓缓放下，胸口处甜蜜的感觉一点点扩大，渐渐充盈了他整个身体。
　　无暇先挽了袖，用手试了试水温，才小心的拿捏起他的双脚慢慢放入水盆中，然后轻撩起水，一点点泼在他脚踝及脚面处。她还是头一次见他的脚，莹白而精致，骨骼清瘦，肌肤上微凸现条条青色的血管。就是这样一个，连足都长得无可挑剔的男人，她又如何有那个福份去拥有。
　　勾了勾唇角，无暇暗暗苦笑。
　　萧玉郎静静的柔柔的俯首望着无暇，不再动，任她柔嫩的小手轻抚着他的脚面。
　　“玉郎……以后，要坚持泡，知道吗？不要感觉好一些就停掉，身子要紧，你的身体需要长期调理，莫要大意了去。”她轻声叮嘱着，清雅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离伤。
　　萧玉郎微有动容，莫名的心跳了下，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为了得到肯定，他认真地道：“以后，无暇要时时为我记得，我的身体状况，早就交给了你。”
　　无暇的手指滞了滞，低垂着头努力挤出笑，再扬起头，笑得纯真而无邪，“真是的，玉郎也会粘人了。”
　　萧玉郎眸底流转出欢欣的光泽，“你知道就好。”
　　无暇抿唇一笑，再低下头，细细为他揉捏着脚趾。
　　一滴清泪悄然凝聚成珠，无声地落入水中。

　　第四十章

　　气氛，温馨中透着苍凉，沉静中透着哀伤。
　　屋内的空气，似乎悄无声息凝成了一圈冰，将他们紧密包围与外界隔绝。两个人沉默相守的柔情画面，镶嵌在停滞的空气内，宛然一颗巨大的琥珀，将爱凝结在了最美的那一刻。
　　……
　　“玉郎……好了，从你的脚，我发觉你的身体确是好了很多，我真的感觉很安心。”无暇欣慰地笑着，用布绢给他擦好脚，再认真的套进鞋子，“今晚早一点歇着，期望你做个好梦。”
　　萧玉郎微弯腰，一只手轻轻拉扯住她正忙碌的手，“无暇，我记得，你刚才……并没有拒绝……”
　　“啊？什么？”无暇懵懵的抬头，迎上他略带羞涩的俊脸，脑子里灵光一转，猛然想到他之前要她留下来……哦，天哪！
　　萧玉郎也倍感窘迫的抿了抿唇，呼吸微促，睫毛轻颤，眼神飘忽的别过脸去，却依然毫不含糊地低声道：“是吧？我刚才有要求过，你应该不会反悔的。”
　　“你……那个……”无暇一时精神错乱，慌慌的站起身，拢拢头发，不知所措。嗯，他刚才说的时候，她是没有开口拒绝，但是，他似乎并没有给她机会拒绝啊！而且就算她没有开口拒绝，那么就一定代表同意了么？
　　萧玉郎扬了扬眉，站起身，有点狡黠的笑道：“你不要觉得自己像是中计，我是为你着想，直接消除掉你多余的顾虑。”说着凑上前，亲昵得意地双手揽她入怀，仿佛只有时刻将她贴在身边，他才会感觉到安全。
　　然而无暇完全没有他那份闲情，她心焦如焚，几经挣扎，终于将紊乱的心扶定，闭了闭眼抬起头，她尽量让自己脸色羞怯，声音娇柔，“玉郎，你也说今日才同萧老爷提及此事，我们应该尊重他老人家的决定，待他同意后再按习俗诏告亲友，若是我们私结鸾俦，恐怕有所辜负萧老爷的宽容，也给我们的将来造成一定的阻碍。”
　　萧玉郎怔了怔，脸色渐渐暗了下去。无暇说的句句在理，也许，确是他太过鲁莽了。但是……
　　“玉郎，我理解你的心情，相信你对我的情义。”无暇微微一笑，轻拨了拨他顺额下垂的发，柔声道：“玉郎，你记着，我们两个人无论怎样，心都一直在一起。”说着，她的心着实的痛了一下，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张口大哭，强行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酸楚逼回肚里，脸上还要保持着充满向往和坚定的微笑。
　　萧玉郎清清浅浅的笑了笑，虽然失望却还是理解的点了点头，并投给她一个温暖坚定的眼神，深情地道：“对不起，无暇，是我唐突了。我会记得的，我们的爱，是超越了时间和距离。一直心里有你，便是最大的幸福。”
　　无暇尽了最大的努力才让眼泪没有涌出眶，难舍的推开他的怀抱，她故作轻松地笑道：“好了，我们都不要再啰嗦了，你早些睡，我要走了。”说着颤动着手指去端水盆。
　　萧玉郎无奈的叹了口气，“唉，好吧，那你明天早些来，因为我真想一睁眼就看到你，如果看不到，我就去后院捉你。”
　　无暇僵了僵后背，起了身抬眸对他一笑，娇嗔：“玉郎真是个孩子。”
　　萧玉郎顺势身子一倾，耍赖地缠住她的腰，“在你面前当然要像个孩子，因为想惹你疼爱，你才舍不得丢弃啊。”
　　无暇再也无法与他纠葛下去，回头白他一眼，“行了行了，没完没了。快松开，我真的要走了。”
　　萧玉郎却忽然在她颈间一吻，再嘻嘻笑着松开她，像偷得蜜糖的孩子，“要记得啊，明日早一点来。”
　　“嗯。”无暇应着，屏住气艰难的迈起步。
　　“无暇……”萧玉郎不由自主的涩唤一声，无暇顿了顿，回头，就见他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有着无限的爱意和无尽的留恋，和一丝浅浅的惆怅，“我好爱你。”
　　无暇喉舌哽咽，强睁着双眼，努力抿着嘴，半天才应了句：“玉郎，我也是。”
　　萧玉郎满足地绽放笑颜。
　　素雅的绸缎长袍，颀长清秀的身姿，精雕细刻的脸庞，绝美如出尘的仙子。
　　无暇轻眨了眨眼，释放最后一个深情的凝视，将他的面容牢牢深刻在心底，蓦然转回头，迈开步的同时，眼泪如泉水般脱眶而出。
　　跨出门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天眩地转，头重脚轻，黑暗如同恶魔几乎将她吞噬。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和毅力，才没有使得自己栽倒在地。一声声告诫自己不准回头，她加快了步伐，不管水盆中的水翻洒了她一身，踉踉跄跄奔到了转弯处，这才猛的止住了脚倚靠住墙壁，长长呼了几口气。
　　缓缓回头。
　　他窗口的灯光微明微暗，影影绰绰放着沉静而忧伤的光芒。
　　无暇一咬牙，挪动步子，绕上通向后院的小路，一路，几乎行不成步。
　　玉郎、玉郎……心底沉痛的呼叫着，揪心而愧欠着。
　　玉郎、玉郎……从此咫尺天涯，天各一方。
　　我再也不能，肆意的娇气的叫着我的玉郎，再也不能，再也不能了……
　　*
　　月落乌啼，夜色凄冷。
　　萧府西院的后门，悄悄走上前一个瑟缩的身影，她背上挎着小小的包袱，蹑手蹑脚打开了门，门一开一合间，在空茫的夜里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声音，惊起几只树梢间栖息的小鸟。她定了定神，四下里张望后，再抬起乌亮的双眼，定定的对着某一处房舍凝望了片刻，便毅然的转了身，大步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城区。
　　天色将亮，大路上，竟偶尔也有早起忙作的行人，只是她这般孤身一人的女流，如此落魄行走还是有点战战兢兢。好在不肖一会儿，天便白了，她稍放松了心，镇静地向着偏远的郊区一带走着。
　　路上渐渐热闹起来，她的心却一点点清冷下来。
　　不知道这时候，玉郎可曾醒来，可曾发现她已离开，她知道，他一定会派人四下里找她的，她能够想像出他心如刀绞的惶乱。
　　心痛到无法呼吸，她扑到路边的树上，直觉得眼花缭乱，几乎晕厥。缓缓沿着树滑下，坐到地上，她颤抖着深吸了几口气，也无法缓解一丝心中的痛苦。
　　萧玉展，萧玉楠……
　　她庄无暇能有今日，全拜他们兄妹二人所赐！
　　耳后忽听得呼啦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无暇心中一悸，偷瞄一眼，果见零零散散的家丁模样的人在大街上边疾走边东张西望，她不敢多想这伙人是否是玉郎指派，也没时间分辨他们是不是萧府之人，一扭头，沿着路边的一条羊肠小道快步走向附近村落。
　　好在，她出门前，做了稍微的化装，头发绾起，衣服换了，不细看，很像是一般穷人家的小媳妇。
　　奔走了一会儿，许是紧张的情绪缓解，这一松下心来，立即觉得疲惫不堪。再加上本来有孕在身，更是体力不如以前，实在受不住，便索性在小路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下来，便又感觉饿了。
　　翻出包袱，拿出几块点心，塞在嘴里。
　　泪水也不知不觉又滑落下来，没想到时值今日，她又像当年一样，狼狈不堪的落荒而逃。难道这天大地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耳边听得几声忽远忽近的狗叫，无暇抬起泪涟涟的双眼，看到不远处的村落边，有一条小河，几个八九岁的孩子在奔跑追逐。抹了抹眼，无暇看着那几个孩子，心里渐渐的也平复下来，也许，这样平凡又实在的生活，才是属于她的。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挎起包袱站起身，继续向前走。有点渴了，她要先到村里面讨些水喝。
　　至于以后，自己要身居何处，唉，暂且不想吧。
　　反正，这些城区附近的地方是不能够多留的，她一个生人入了村里，很容易被有心之人打听到，她的年纪长相等等，若是在附近呆久了，很有可能被萧府人知晓，看来她也就只能在此养养精神，然后再上路。
　　主意算定，她便走入了村落，寻了个人家，要了碗茶水，便没有逗留直接又出了这村。累了便在路边休息，饿了就吃点干粮，这般走了大半天，终于疲乏的不行，腰酸背痛，坐在一棵树下，照着树缝下影影绰绰的光线，眯起了眼，迷迷糊糊睡着了。
　　“无暇、无暇……你在何处……”依依稀稀中，萧玉郎修长纤细的身影在一片迷雾中失魂落魄的飘荡，他面目焦急哀伤，苍白的唇颤抖着，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方不断回旋，“我是做了什么，你要离我而去……茫茫人海，哪里是你的落脚之处？没有我在，你能够吃得饱吗？能够穿得暖吗？下雨的时候，你在哪里躲雨？风大的时候，你在哪里避风？一想到你将会受人欺凌，我的心备受煎熬……无暇……你到底在哪里？”

　　第四十一章

　　胸口撕裂一般疼痛，额头渗出滴滴汗珠，泛白的小手紧扯住领口，微张的口急促的呼着气，“啊。”猛然惊醒，脑袋里白光闪过，梦境的景象瞬间散去，周围的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姑娘，你怎么了？”耳边听得一声苍老的声音，无暇愣愣的抬起头，看到身侧走上前一位老婆婆，微俯身正望着她，混浊的眸中带着疑惑和关切，“姑娘，你生病了吗？”
　　无暇定了定神，这才摇了摇头，“哦，婆婆我没事。”
　　老婆婆对她细打量一番，问：“姑娘是别的村跑出来的？”
　　无暇有点不太理解她的话，也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是从城里过来的。”
　　“哦。”老婆婆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话，就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哎，婆婆。”无暇忙站起身，叫住了老人，老人缓慢的转回头，无暇走上前，有点心虚地问：“老婆婆，我一路走来，有些饿了，可否……”
　　老人理解地点点头，和谒地笑道：“没关系，孩子，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只不过今年收成不好，我那儿子也没有舍得多给粮食，这粗茶淡饭的，能管饱饭就成。”
　　无暇心酸地向老人施了一礼，“多谢婆婆。”
　　老人摆了摆手，举步向前，身子骨尚且硬朗，步伐有少许的蹒跚，兴许也是好客之人，走一路，没有停过唠叨：“姑娘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是不是你相公打你了？唉，我看你脸色不正，一定是在婆家受到欺凌。我的女儿前几年，也经常受婆婆虐待，好在这几年有了孩子，活着有个盼头，一切也就迁就着过了。所以你这年轻人啊，也都想开点，我看你长得俊俏，这大白天的还好，若是晚了遇着坏人，可怎么办才好？你呀，呆会儿在我这儿吃饱喝足，你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家里人惦记。反正我这里啊，是没有什么盼头了，孙子也大了，我没事儿啊，也就到这村头给我死去的相公烧烧纸钱，你瞧这条路，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了，年轻的时候，我相公也曾经打过我，可是你看现在，他躺下了，我还站在这条路上……”
　　无暇默默的跟着老婆婆身边，听着她没完没了的絮叨，突然之间，觉得老人异常的孤苦，就算有儿有女有孙子，她一定也很孤苦。
　　没有了一生相伴的人，就算周围再热闹，也暖不起自己冰凉的心。
　　而能与她真正一生相伴的人，她也许，已经放弃了。
　　不知道今后的日子里，她的生存还有什么意义。
　　“姑娘，你看，到了。”
　　听到老婆婆的话，无暇抬起头，却见她们已行至村边上，老婆婆的房院就在村头第一家，她领着无暇开了院门进了屋，简陋的摆设却很整齐，无暇坐下后，心里舒了一口气。
　　“姑娘，先喝口水吧，我看你嘴唇都干了。”老人又体贴的端上一碗水，无暇忙接过，感激地谢道：“真是太麻烦您了。”
　　老人坐到她身边，慈祥地望着她，道：“姑娘啊，这眼看天都要下山了，你是要到亲戚家去么？”
　　无暇低垂下眼，摇了摇头。
　　老人打量她一番，再小声问：“姑娘是逃出来的吧？”
　　无暇瞥她一眼，再点点头。
　　“唉，瞧这细皮嫩肉的，也是个富人家的姑娘，跑出来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唉，只是跑出来以后，也未必比之前的好，姑娘，你是不知道这外面的世道啊。”
　　无暇苦涩一笑，“婆婆，我不是什么富家小姐，我只是别人家的丫环，这方不想做了便出来了，以后想找个地方能落脚就行。”
　　老人理解的点了点头，“倒也是，受富家太太小姐的气，还不如在村里好好找个人家。”
　　无暇淡淡笑了笑。
　　“姑娘，你叫什么？”
　　“我叫庄无暇，婆婆叫我无暇便可。”
　　“哦……”老人连连点头，眸光转了转，道：“你目前还是没有找到地方住吧，我看你身体状态也不是很好，你若是不嫌弃，就先在我这儿落落脚吧，日后若是寻到了好出路，再走就是。反正我现在这里就一个人，不多你一口饭，我也有个人说说话。”
　　无暇怔了一怔，立即站起来跪地上叩拜，“多谢婆婆收留！”说完，伏在地上哭出声来。
　　这一路孤苦伶仃，她早已觉得心神凄凉，如今见婆婆开口收留，自是感激不尽。
　　老人将她扶将起来，笑盈盈地望着她道：“庄姑娘，在这里别行这么大的礼，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咱们能遇着是缘份，你以后，就在家里帮我做做饭啥的，就行了。我老了，眼睛不好使，腿脚也不好，能有个人在身边，咱们就是互相照应。以后，你叫我阿婆就行了，村里人都这样叫我。”
　　无暇抹了抹泪，连连点头，“阿婆，您叫我无暇就好。”
　　“来吧，把东西放下。”阿婆热情地帮无暇的包袱放到桌上，“无暇啊，你坐这儿歇歇，我去洗米，一会儿就烧好饭。”
　　无暇诚惶诚恐，忙站起来，“阿婆，让我来吧，我做饭还行。”
　　阿婆开心的笑起来，“行，行，一起来，啊。”
　　*
　　这个村啊，叫做林家村，村里方园十几里，是个不大不小的村落，村里人离京城近，不少村民有在城里做生意，基本上家家都能吃饱喝足，所以林家村虽然称不上是风水宝地，也算是个生活条件不错的地方。
　　这冒然的，突然阿婆家里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这在村里可成了一时的新闻喽。虽然村里人条件好，但毕竟是田里耕地里忙的，就算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也均有些偏向粗壮黝黑。而无暇早时在李家多在家里照顾李蒙，后又在萧府不用去田里劳作，所以纤细白晳，再加上天生丽质，那在林家村里可算是稀有之物了。
　　没过几日，整个林家村的村民都会悄悄讨论这外来的姑娘，尤其那些年方十几情窦初开的少年，一个个跃跃欲试闲来无事时就在阿婆家附近晃荡，有大胆的，还会爬上墙头偷睨无暇的风采，但几乎每次，都被阿婆拿着扫把给轰了下去。
　　无暇可是郁闷了，自己也没有什么打扮，自从来到阿婆家，自己在萧府的衣服根本没有穿过，只穿一件来时的那个粗布蓝衣，可居然也挡不住她的美丽，惹来乡亲们的好奇。有时候去河边洗衣，林子里总会晃来晃去的有些小伙子的身影，远远的充满向往的眺望她，弄得她浑身不自在，于是就干脆挑了水在家里洗。然后就极少出门，只有阿婆带她出去她才出去，只是她不知道这样一来，她带给乡亲们的神秘感更深了。
　　无暇只以为，起初在李家那是因为李郎身患疾病才会让村里人对她避之，事实上，是她在萧府的大半年里，出落得闭月羞花了。不然，她兴许会在萧府安然终老，也不会招惹上萧府的二位公子了，唉……
　　这日，阿婆走进厨房，笑眯眯地看着正辛勤做饭的无暇，道：“无暇妞儿啊，饭好了吧？”
　　无暇抹了抹汗，对阿婆笑道：“快了，阿婆，这里面挺烟的，你在屋外头等会儿。”
　　阿婆不动，却依然笑眯眯地看着她。
　　无暇有些诡异，“阿婆，有什么事吗？”
　　阿婆点了点头，走上前帮忙搅了搅锅里的粥，道：“无暇妞儿，你今年多大了？”
　　“阿婆，你忘了？我就快要十七了。”
　　“哦……”阿婆笑得意味深长，“不知道妞儿有没有定下过亲事？”
　　无暇一怔，“阿婆……”
　　“哦，饭好了，熄掉火吧。”阿婆说着拿碗开始盛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这会儿出门，逢人便笑眯眯的，为啥啊，人都说我家里头白捡了个勤快漂亮的闺女，我心里头当然是美滋滋的。无暇妞儿，自从你来到咱们林家村，你看那真像是炸了锅似的，惹得半大小子他都不安生。你看，东头的林二婶，西街的胖嫂，也都坐不住了，都来给自个儿的儿子侄儿的提亲来了。”
　　无暇心里一咯噔，心慌意乱的低下了头。
　　阿婆笑着看她一眼，道：“害羞啥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女娃儿怎么能在家长久呢，我也不能让你这么好的闺女一辈子陪着我老太婆。”
　　“阿婆，我且不着急。”无暇也不知要说什么好，只说含糊其辞。毕竟她也不知道她以后要怎么样。
　　阿婆笑着拉住她，“走，咱先吃饭，再慢慢说。”
　　两人端了饭到了堂屋，各自搬了板凳坐到桌前。
　　“无暇妞儿放心，这事我老太婆心里有底，村里的哪家小子啥脾味我都清楚，我不会让你掉进那火坑里，你只要相信阿婆就好。”
　　无暇沉闷的吃了一口饭，突然胃里又开始反起来，她忙放下碗跑到屋外头，捂住嘴巴呕了几下，努力的平抚着胸口，渐渐的平复下来。
　　“怎么了？”阿婆惊疑的问。
　　无暇回头，干笑了笑，“没事，阿婆，可能有点着凉。”
　　“哦。”阿婆似信非信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招呼道：“一会儿吃完了饭你且到屋里歇着吧，啊。”
　　“不防事的，阿婆。”无暇投给阿婆一个放心的微笑。
　　“不行，身子要紧。”阿婆说着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得无暇浑身不是味儿，她知道这些老人，对有喜的女子是很有经验的，万一被阿婆瞧出来，她还能在这儿呆么？她一个怀了孩子的女子，身不明份不正的，到阿婆家里算是个什么事儿？就算阿婆会理解她，但若是传开了后，乡亲们一定会对她和阿婆说三道四的。可是，她这种情况，又怎么能够瞒天过海呢？
　　“无暇妞儿啊，我看他林二婶家的儿子不错。”阿婆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之态，“那林昭小儿人忠厚老实，长得高高大大，也结实，田里活儿是能手，偶尔也能到城里打点杂事，昨个儿我仔细比较了一番，就属这娃儿好。你看咋样？若是你看得上，阿婆就不赶那娃儿，也叫他来咱院里，你俩说说话？”

　　第四十二章

　　无暇吓了一跳，“阿婆，那怎么行？这传出去……”
　　“不怕不怕，你阿婆我也曾给人做过媒，我出面给你们说合见面，那可是正正当当的亲事了。”阿婆拍拍她的手，“这事你先记着，好好想想，啊。阿婆能把你嫁个好人家，也觉得心里高兴。”
　　无暇静静的望着阿婆，心里起伏不定，好一会儿，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阿婆见无暇没有反对，立即笑逐颜开，“行了，快吃饭吧。”
　　无暇低下头，沉重的往嘴里扒饭。
　　她之所以会点头，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卑鄙的念头。
　　因为如今能让她名正言顺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她能有丈夫。阿婆的话提醒了她，若是她现在嫁了人，她有喜的事便渐渐可以公开，也可以正而八经的产下孩子。只是，要一个无辜的人作替罪羊，她还是有些不忍。
　　而，事到如今，她若不嫁，又拿什么借口。一辈子守着阿婆绝不可能，她的肚子可是等不得的，所以，如果不离开这里，她就得嫁，而且要快。
　　除非，她再一次逃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偷偷生下孩子。
　　一个人生下孩子，养育孩子，她要怎么承受？自己活不活得下去都尚不敢保证，何况还要带一个婴孩……
　　吃过饭，无暇便闷坐在了屋里，思前想后，犹豫不决。
　　从床头摸索到自己的小包袱，轻轻打开，取出了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无暇颤巍巍的打开盖，精美的金步摇跃入眼瞳，眼前不自觉的浮现出萧玉郎温柔俊逸的身影，和他柔软中带沙的声音……
　　玉郎、玉郎……
　　眼泪涔涔而下。这些天了，他过的好吗？
　　虽然明知道他一定会不好，还是期待他能相对好一些，最初的痛苦，会随着时间而渐渐的淡化吗？玉郎清高孤傲，一定会把痛苦深埋在心底，他这样，她要怎么能放心呢？
　　无暇紧抿着唇，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大，最终受不住，她扑在床上沉沉低泣。
　　纵然知道一旦出萧府，他们便注定缘尽今生，可当真要决择嫁作他人，想起玉郎，要她如何能不心痛？
　　玉郎……今生，就这样了吗？
　　*
　　次日，阳光明媚。
　　无暇坐在院子里做着针线活，阿婆的袖子破了，因为眼睛看不清一直没有缝补，这是她前天洗衣服时看到了。这会儿看阳光好，就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缝补。
　　“当。”院门开了。
　　无暇露出笑脸，“阿婆回来了。”说完脸上立即怔了，因为阿婆进门后，她看到门外还跟着两个生人。
　　一个是个笑容可掬的中年女人，另一个是个健壮的小伙子。
　　无暇心明眼亮，一下便也看出了究竟。心里一慌，手指被针扎了下，顾不得疼，她忙站起身来，垂下头。心里暗暗念，阿婆也是的，她还没有答应，怎么就领了人进来了，这叫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虽然她思前想后，也觉得应该随了阿婆，只是一直没有狠心下决定。
　　“无暇妞儿，快来认识一下，这是林二婶。”阿婆热情地将林二婶拉到无暇面前，那林二婶近前一细看无暇，立即眼睛发亮，“哟，真是个俊俏的姑娘！”
　　“那是，无暇妞儿不爱出门，他二婶你还没仔细瞧见过吧。咱们这乡里乡亲的，怎么能不认得呢，呵呵。”阿婆说着又拉上了后面面露羞怯的小伙子，“来，林昭，跟无暇妹子打个招呼。”
　　林昭有点局促的看了看无暇，小声道：“无暇妹子。”
　　无暇心里一沉，也只得点了点头以示招呼。
　　阿婆看了看无暇手里的活儿，一把拿起来，“天这么热，坐院子里干啥，这活儿待凉快了再做。”说完又对着一直对无暇打量的林二婶道：“他二婶，让孩子们说说话吧，咱们到老陈家去坐坐。”说着，笑嘻嘻的拍了拍无暇的肩膀，便拉着林二婶推推攘攘的出门了。
　　院子里，煞时一片寂静。
　　无暇只觉得头蒙蒙的，后背都要渗出汗来。面前呆站着的汉子，也忐忑不安的捏紧了手掌，不时的抬眼偷偷瞄她。
　　对于这个小伙子，无暇之前有见过一二面，不算很面生，但是印象并不深。
　　时间一点点过去，无暇的心却渐渐平静了，也可以说，有些平衡了。事已至此，看来，老天是要给她拿定主意了，那么，她也不必要再多加考虑。
　　心虚，虽然有一点。亏心，她也认了。
　　“嗯……无暇妹子，今天……我跟娘冒然前来……真是对不起，有吓到你吧？”林昭兴许是看到无暇那面色苍白的脸，有点担忧抱歉地说道。
　　无暇恍恍地摇了摇头，看了看身旁的凳子，“你请坐吧。”
　　林昭犹豫了片刻，还是站着，无暇轻叹了口气，顾自己坐下，林昭见状，便也憨笑了两声，搬了小凳子坐得离她完了一点，不知是害羞还是自卑地微垂着头，一直不敢正眼看她。
　　这让无暇的心里突然有点软化，抬眼看他，这个林昭，似乎年纪也不过二十，皮肤有点黑黑的，但五官很端正，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
　　也许和这样的人，虽然没有爱情，却是能过得踏实。
　　这，也叫做幸福吧。
　　心里想着，无暇不由得嘴角露出苦涩的微笑。
　　“……无暇妹子，你今年多大了？”林昭浅浅笑着，微黑的脸上竟也露出了红晕。
　　无暇顿了顿，不冷不热地道：“十七。”
　　林昭猛的看她一眼，立即紧张到结巴，“那个……我知道问这个不好，可是我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你不要介意。”
　　无暇无奈望他一眼，看他慌乱的表情，心里又软下来，声音放轻，微笑道：“没有关系。”
　　林昭意外地看到无暇在笑，不由的愣了愣，痴痴望住她。
　　无暇心口一跳，别过脸去。
　　林昭脸唰地通红，傻笑着低下头去，喃声道：“妹子真好看……我以前，有爬过墙头看妹子，都看不清……今天……可算是看清了，比我想的还要好看……妹子长得就像仙女一样……若妹子不嫌弃到了咱林家，说啥也不能亏待了妹子……”
　　无暇心一动，扭转头深深望向林昭。
　　这是，太朴实的汉子啊。
　　莫名的，胸口处一揪一揪的刺痛。
　　到了他们林家，她明白这样单纯的汉子，一定不会发现她已身怀有喜的事，可是他娘呢？就算她注意的好，能隐瞒过去，可是，让这样一个善良的好小伙受委屈，她会安心吗？
　　好矛盾啊！既怕自己受苦，又不忍别人受屈，这样的话，她要怎么办才好？！
　　“我下回到城里，给妹子带点好吃的。”林昭嘿嘿一笑，又羞涩的低下头。
　　无暇脸上不由热起来。
　　“我们家就我一个儿子，娘是个热心人，我底下两个妹妹，都是诚恳的人。田里……不比别家的少，我能吃苦做活，担保不给妹子苦头吃……”许是看到无暇没有坏脸色，林昭有些兴奋又很不安的自报家门。
　　无暇默默的听着，一半的欣然，一半的愧疚。
　　如果不是看在她有副好的皮相，这样的汉子，应该找个更好的姑娘做媳妇吧。她若嫁了他，将会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呢？这里离京城，毕竟不够远……
　　“无暇妹子，今天阿婆也说，不敢违你的意，我不着急，你不要觉得有压力……”
　　“哦。”无暇看了他一眼，心不在焉的应着他的话，心思渐渐飘远。
　　她该满意的，该平静的，林昭是个看起来可以依靠的人，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总是翻涌着酸痛和慌乱呢？
　　命运之神啊，你能不能给人一个明示？
　　每坐一分钟，似乎都是煎熬，每听他说一句话，她都多加一层愧疚。
　　好在，没过多久，阿婆便回来了，看到两个聊得似乎还愉快，脸上立即一片喜盈盈，林昭很识相的起身告退，阿婆连连说下回再来坐。
　　只有无暇呆呆的站在院子里听他们客套完，看着林昭一副依依不舍的走出院子，看着阿婆一脸询问的转身走到她身边。
　　“怎么样啊，无暇妞儿，阿婆没骗你吧。”
　　无暇眨了眨眼睛，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红，“阿婆，你先对我说一声会好些啦。”
　　阿婆笑得哈哈响，“我就是看你这娃儿，心思不定，怕你错过了，这才替你做了主。不过不当紧，你若是不满意啊，阿婆这就告林二婶去。”
　　“别。”无暇脱口而出。
　　阿婆笑了，“看吧，还是相中了是不？”
　　无暇脸一红，“阿婆，你让我再想想。”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啊。”阿婆喜滋滋的走去房里，“你好好想，这顿由阿婆来做。”
　　到了晚上，无暇躺在床铺，死活也睡不着。
　　睡不着还好，可是偏偏胸口憋闷得慌，还时不时的会吐，这让她更加心慌。这几天，不知怎么了，也许是她情绪的问题，这呕吐的毛病时轻时重，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怎么办？
　　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怎么样，她也得小心谨慎些。
　　难道，就这样决定要嫁了么？
　　为了能够活下去，纵使有些卑鄙无耻也是情由可原的吧。
　　唉，林昭，可怜的娃儿，对不起了。

　　第四十三章

　　许是一夜没睡牢，从早上起来，无暇便觉得头晕晕的。
　　早饭也是阿婆准备好的。
　　坐在饭桌前，无暇心事重重。
　　“无暇妞儿，怎么脸色不太好呢？”阿婆有点担忧的看了看她，道：“是没有睡好吗？唉，别想太多，有啥事你告诉阿婆就成，别自个儿琢磨。来，快吃点鸡蛋。”
　　无暇愣怔的看着阿婆将一块鸡蛋夹进碗中，那原本香香的蛋味儿充进她的鼻子里竟变成了臊臭味儿，她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呕起来。
　　“呀！这是怎么了？”阿婆吓得丢下饭碗，上前来轻拍无暇的背，看着看着，阿婆混浊的眼睛里猛闪过一丝惊惶，“无暇妞儿啊，你这怎么……”
　　无暇心里也着急，余光中瞥到阿婆怀疑的眼神，努力的想克制住胃里的反搅，可越是心急，胸口起伏越大，直直咳了多少声，这才渐渐顺了气，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无暇妞儿，我看你这有什么不对啊。”阿婆放轻了声音，细细瞧着无暇的脸，目露担忧和不安，“这些天，我看你精神都不似很好，原以为是你身子弱，可是这几回，我总觉得你……”
　　无暇强忍着心痛，慌乱的摇着头，“没事的，阿婆……我真的没事。”
　　阿婆一把拉住她的手，心痛地问：“孩子啊，你是不是受了欺负了？”
　　一句话，问到无暇泪如雨下，再也控制不住，她猛的扑到地上跪拜下去，“阿婆……”
　　阿婆先是一怔，再忙伸手拉她，“快起来，可怜的孩子。”
　　无暇哭着被阿婆扶起身坐下，心里紧绷的弦一经断开，所有的情绪都如开闸一样奔腾而出，她痛痛快快的靠在阿婆肩头哭了一阵，渐渐的才缓下声来，低低抽咽。
　　“无暇妞儿，告诉阿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暇心虚地望阿婆一眼，抹着眼泪，简明地道来：“阿婆，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事实上，是因为我在那个府里，受到了大公子的欺占，又被大小姐相逼，这才无奈之下逃了出来。”她刻意隐去了萧玉郎的存在，此时，实在是不愿提起他。
　　“啊。”阿婆心疼的拢了拢无暇的头发，“原来是这样，真是太可怜了……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不对劲。妞儿啊，别哭了，过去的事别再想了，以后跟着阿婆，阿婆再不让你受委屈。”
　　无暇颦紧了眉，“阿婆，我在这里，给您是个累赘啊。”
　　“说什么呢，阿婆不怕，我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可累赘的。你什么都不要想，就好好的在这里，只是……这林二婶家……”
　　无暇心里一个咯噔。
　　“唉，那林昭娃子可是个好小伙啊。”阿婆为难的摇着头，喃喃道：“怎么办呢？怎么办啊。”
　　无暇咬了咬唇，也只得道：“阿婆，是我没有这个福份，咱们就……”
　　阿婆深叹了口气，愁上眉头，“我看那林昭娃儿可由心的喜欢你了，我们这头要是说不满意，那娃儿也肯定伤了心的。再说，你这终身的事，当真能不办了？你就不为自个儿后半生想一想么？妞儿啊，你还这么年轻呢……”
　　“阿婆，可我这样子，又能怎么办呢？”
　　“唉……我看这事儿啊，咱们在合计合计，总会有办法的，啊？”阿婆安慰着她，自己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两个人陷入沉默。
　　一会儿，阿婆又叹了口气，幽声道：“这事啊，也就你我知道，若是能快些办……只是，唉……”昧着良心做事会天打雷劈的吧！
　　无暇悄悄打了个冷战。
　　“妞儿，你先别着急，这事，咱们慢慢合计，啊。好好养身子。”阿婆说着怜惜的看了看她的脸，目光又不自觉的移到她小腹上，眉头笃然皱得更紧了。
　　无暇下意识的用手抚上小腹，咬住唇心呯呯直跳。
　　原来，她来到这里，给这里的人造成了不可预期的困扰。
　　原本还想就这样偷偷的过下去，看来，事情不像想像的那么简单。既然阿婆已知道此事，那么说明随时都有可能再一次败露，想要不露马脚，真不容易啊，这种事情并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如果她还要嫁给林昭，这不但对林昭不公平，也会让阿婆不安心，而且随时有东窗事发的危险，若真是那样，她自己的脸丢了也就算了，可是阿婆偌大的年纪也要因为她而受到别人的指责……怎么样，她也不能以这种特殊的方式来回报自己的恩人啊。
　　那么，她就只有推了亲事？虽然守着阿婆过，悄悄养着孩子，最多受点别人的白眼，总比一个人奔走不知未来的要好一些。
　　唉，好惆怅……
　　“阿婆，要不……咱们还是就这样过吧，只是要连累婆婆了。”
　　“又说这种话了，先别决定，再好好想想，啊。”阿婆叹息着，眼泪悄悄掉下来，“这么好的娃儿，真是可惜了，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难道要一辈子过这种日子？怎么能这么可怜啊，我的无暇娃儿……”
　　“阿婆……”无暇一皱眉，靠进阿婆怀里，紧紧咬住下唇，眼泪还是唰唰地掉下来。如今关心她的人，又多了一个关心她的人了，她该高兴该幸福，可是，为什么她总是带给关心自己的人予不幸。为什么？
　　“啪。”院门开了。
　　无暇忙抹了泪松开阿婆。
　　“谁呀。”阿婆站起身，探出头。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进得门来，无暇仔细辨了辨，猛的想起这是阿婆的儿媳妇莉嫂。她来阿婆家的前两天，见过莉嫂来送东西，只是当时她在阿婆家还没定下来，当时莉嫂也没有多注意她几眼。可能只当她是来窜门的，不过这会儿，莉嫂定已知晓了她在阿婆家定居下来的事。
　　“是小莉啊，有什么事？”阿婆迎出门。
　　“娘，我跟您商量点事。”莉嫂走到阿婆面前，勾着头向屋里望，无暇见状忙自动走出门，“莉嫂。”
　　“这就是上次我见过的无暇姑娘吧。”莉嫂笑笑的上下打量她一番，“瞧瞧，果真长得花儿似的，怪不得把咱们村里半大小伙给扰的不行。”
　　无暇敛了笑容垂下头去。
　　阿婆笑了笑，“小莉，你说有啥事？”
　　“娘，我今天要去城里进货，可是现在地里活儿重，福贵一天到晚在地里头，不然咱们一大家子人怎么能吃上粮食呢？你说是吧，娘？”莉嫂笑着望向无暇，“这姑娘我看心灵手巧的，我想今天借她随我去城里打个帮手，你看，这有手有脚的，总不能白吃白喝吧。”
　　阿婆皱了眉，“小莉不能这样说，无暇在屋里头可没少帮我做活，怎么能说是白吃呢。”
　　“娘，那是帮您做活，可每季的粮食，哪次不是咱家福贵给杠过来的呀。”
　　无暇脸上不免发热，局促的望了眼莉嫂，道：“莉嫂说的是，家里忙不过来，我自然是要出一份力的。”
　　莉嫂脸上露出满意地笑，“哎……你看，多伶俐的姑娘呀，怪不得讨人喜欢。好了，那咱们走吧。”
　　阿婆有点担心的望向无暇，无暇拍了拍她的手，道：“阿婆，你放心，我可以的。”
　　“哟，娘，瞧你给娇贵的，跟着我还给把姑娘给卖喽？”
　　“小莉啊，无暇头一次跟你去，啥事你多照应点，别给她搬太重的东西。”
　　“娘，你放心吧，我还怕累坏了她，下回没有帮我呢。”莉嫂不由分说，伸手拉住无暇就往外走，“走吧。咱们进城，嫂子吃什么，保管你吃什么。”
　　无暇身不由己跟着她走出院，回头望了阿婆一眼，阿婆不放心的张望着，末了，偷偷抹了抹眼泪。
　　无暇不由心里又升起苦涩。看样子，她要安生的守着阿婆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且不说外人要怎么指点，单是阿婆的儿子媳妇这关，她也难逃得过。你说谁家的儿子能让老娘杠这种混水？阿婆自然不会嫌弃她，可是为了她要是整日受媳妇的责讽，要她怎么受得了？
　　她的存在，只会给阿婆带来苦难。
　　不行。
　　真的不行。
　　莉嫂家里有一辆马车，于是两人便坐着马车去了城里。
　　一路，莉嫂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无暇说着话，但无暇神思恍惚，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
　　如今离她当初出城，已经有不少时日了，恐怕现在她回到城里也不会引起什么，况且她现在乔装打扮，除非像小凤这样的人，谁也记不得她了。
　　望着路两旁绿盈盈的庄稼，一片片的充满活力和生机，无暇心里不禁苦不堪言，为什么天大地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马车也犹时快，不久，便入了城。
　　无暇还是警觉地四下里张望一番，这日街上，跟平常一样，人不多不少。
　　稍稍放松了些，莉嫂便架着马车直奔要取货的地方。
　　马车停在一家店门前，莉嫂进门与老板交涉。无暇心不在焉的坐在车上东张西望，如今这个地方，她也不知道离萧府有多远，唉，不知道玉郎现在会怎么样？玉郎啊。
　　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无暇便跳下了马车，刚站定了脚，就被人给撞了一下，无暇晕晕的抬起头，看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急匆匆的向前跑，一边回头红着脸笑着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说完又慌慌的跑了。
　　无暇正茫然间，又见有不少人都匆匆的一张伸着脑袋统一向街头走去。
　　“看啥呢？妹子？”莉嫂出得门来，也顺着无暇望着的方向眺了眺，即而脸上一笑，道：“兴是又有皇榜了吧。”

　　第四十四章

　　无暇一顿，迷茫地转向莉嫂，“什么？”
　　莉嫂一边解着马车上的绳子，一边道：“你不知道啊，看来你不常到城里来。这每年啊，都有不少皇榜贴出，招宫女，秀女，还有医婆啥的，可多了。”
　　无暇心头一个激灵，“医婆？是什么？”问毕，心底莫名的狂跳了几下。
　　“医婆啊，好像是照顾宫里那些生了什么皇子的妃子的人吧？”莉嫂说完回头看了看她，笑得怪异，“怎么？你想去试试？得了吧，那是要很好的手艺才行。不过，妹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兴许啊，能应个秀女啥的，到时候吃香喝辣的，可比呆在咱这穷乡僻壤强多了。”
　　无暇脸上一红，“莉嫂，你说笑了。”
　　“呵呵，你真有心咱一会儿搬上货就去瞧瞧？”
　　无暇脑子里闪过片刻的犹豫，但立即就下意识地道：“也好。”虽然她不是大夫，但照顾个病人啥的，她可是很有经验的，而且也知道不少药草不是？不过，就是不知道照顾病人和照顾产妇有多大的区别……
　　很快，她自己都要成为产妇了，现在竟然还有照顾别的产妇的想法，真是讽刺。
　　“啊，没想到，你还真有那意思啊！”莉嫂睁大眼，有点吃惊地道：“怎么？我婆婆对你不好？你这来历不明的人，说起来不在我们村也好，呵呵不过以后若是得到了恩宠可千万别忘了咱们啊。哎呀，我原本还想等你出嫁的时候啊，给咱家多要点彩礼呢。”
　　“莉嫂，你说远了，我就只是好奇，想凑个热闹。”无暇被莉嫂说的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心也呯呯直跳。不过莉嫂说的没错，她确实不能再呆在林家村了，如果能有机会到宫廷里，不敢说以后能平步青云，但至少，总算找到吃饭的地方了不是？怎么之前，她都没有想到呢？
　　只是她现在这种条件，恐怕……唉。不过，好在，知道了这一个门路，就算现在条件不允许，但将来可说不定是吧。
　　难为她走到了绝境还对未来充满信心。
　　“好了，来，过来搬东西吧。”莉嫂招呼她进了店门。
　　这些成包成包的东西，无暇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挺沉的，她和莉嫂一个一个的往车上搬，没几下，肩膀就痛的要死。好久没有做这么重的活了，她可不比莉嫂这么利索，可是一看到莉嫂有点鄙视的眼神，她又咬紧了牙继续搬。
　　好不容易将东西都搬好，她已累得气喘吁吁，趴在马车上喘着粗气。
　　“妹子，累坏了吧，呵呵。知道了吧，咱穷苦人混口饭吃真不容易啊。”莉嫂说着拍打了几下衣裳，便一跃上了马车，“走吧，带你去看看。”
　　“嗯。”无暇应着艰难的上了马车。
　　“妹子，你坐在后边，就是要看着车上的货，知道吗？”
　　“晓得，莉嫂放心。”
　　两人架着马车顺着街道向街头奔驶而去。
　　一会儿，到了一群人聚集的地方，两人伸长了脖子，也就见人群前面的一道墙壁上确实贴了黄色的纸张，至于上边写什么，人头窜动，看不清，况且两人也看不懂。
　　“莉嫂，我下去问问。”无暇说着人已跳下了车，心底没来由的有几分兴奋，对于她这种走投无路的人，任何的可能她都要弄个究竟。也许，这就是生存的本能。更何况她还是个对生存相当渴望的人。
　　钻进人群，无暇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那么大的力量，硬是挤进了人群的最里头，也就是皇榜的跟前，惶惶然一抬头，就看到有个官爷持着把茅面无表情的站立着。
　　无暇定了定神，对着皇榜上的字努力的看去，可是只有几个字她能认得，左右拼凑，也无法理解上边的意思。
　　心里着急，偏偏身边的人也没有大声念出来的，她竖着耳朵听，也听不清。呼了口气，她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抬起头，笑着对官爷道：“这位官爷，请问这皇榜上写的什么？”
　　官爷瞥她一眼，没好气地答：“宫廷要为二皇子招奶娘。”
　　奶娘？
　　无暇一怔。不是医婆啊……那，奶娘是什么？难道就是给皇子喂奶的人？
　　唉，有点失望的转回身，正要走，不知自己心里有点不踏实，鬼使神差的转回头，又问：“请问官爷，那个……要到哪里去应征？”
　　看榜的官爷这才细细看了她一眼，道：“五日后，就在这里初选。”
　　“条件……是怎么样的？”她又不假思索地问。
　　官爷有点不耐烦，道：“自然是要年轻力壮又是哺乳期的妇人，你若有心，五日后来这里，自有官家挑选。”说完还朝她胸前盯了盯，露出不屑的目光。
　　无暇心里一慌，低下头道着：“谢谢官爷。”然后灰溜溜的钻出人群。
　　莉嫂得知皇榜上招的是奶娘，差点没笑破肚皮。
　　“我的天哪！妹子你可真是赶的好，好容易碰上一回，还是奶娘！哈哈……看来你也不比别人的运气好。”
　　看着莉嫂笑得前俯后仰，无暇脸上再也挂不住，急催着她赶紧上路。
　　路上，无暇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甘心，就装做无意地问道：“莉嫂，皇宫里招人，是很严格的吧。”
　　“那是自然。”莉嫂一撇嘴，“每年刷下来的人啊，多得不行。我经常有看到排了长队离乡背井的姑娘小媳妇，可是选上的极少，几番折腾啊，有的都给折腾病了，死在半路都不一定。”
　　无暇吃了一惊，“有这么可怕吗？”
　　“那可不！”
　　“都是些什么人去应啊？”无暇试探地追问，“我听刚才的官爷说，如今召的奶娘，是要哺乳期的年轻女子。”
　　“当然，奶水好是最重要的嘛，不然怎么喂皇子啊？”
　　“可是有奶水的人，不是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喂么？”
　　“这就是你这大姑娘家不晓得了吧。”莉嫂撇了撇嘴，得意地道：“你没听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么？要知道一旦入宫廷，能捞不少银钱，还能光宗耀祖呢。少喂几天的孩子，那怕啥？况且也有的，孩子没成的，就更没啥顾虑了。”
　　“孩子没成的？”无暇心头一亮，突然心里仿佛开了一道窗。
　　“是啊。”
　　“那孩子没成，拿什么喂孩子？”万分疑惑。
　　“啧啧，我给你说你这个小鬼是不知道的，别说是生了孩子没成活的会有奶水，就是没生之前在肚子里流掉的，也会有奶水的！”
　　“真的？！”无暇耳朵都要竖起来了，心口呯呯直跳，“莉嫂，孩子在肚子里……怎么能掉？”问完，她不自觉的开始心虚又恐惧，呼吸越发急促。
　　“那情况可就多了……哎对了，你一大姑娘家，人家招奶娘又不是秀女，你打听它干啥？”莉嫂说着怪异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无暇猛的一个回神，即而尴尬地笑着抓了抓头发，故作轻松地道：“我这不是好奇吗？外面的世面没见过，以后还得多跟莉嫂长见识呢。”
　　莉嫂很是受用的抿了嘴笑，“那是，我常年城里跑，知道的可多了，咱们村里，谁不知道我是万事通啊。”
　　“是啊是啊，莉嫂知道的真多。”无暇呵呵一笑，将脸转向一侧，望向频频后奔的树干，心底蓦然升起一个奇怪而大胆的想法。
　　秀女她是不敢想，医婆她也没赶上，不过这奶娘，也许却偏偏正适合她。如果，她也能成为个哺乳期的女子的话……
　　此想法一出，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差点从马车上跌落下去。
　　回到林家村，无暇便一直神不守舍，脑子里一直疯狂的盘旋着这个想法。
　　阿婆以为她是累到，便叫她在房间里休息，但她怎么能好意思，就像莉嫂说的，她在这里白吃白住，还给阿婆惹麻烦。如今，她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提起精神，她到厨房帮忙做饭。
　　“无暇妞儿，你今天累一天了，这顿饭就由我吧，你快回去，啊。”
　　“阿婆，不累，莉嫂是个好人，也就帮忙照看一下车子，哪会累啊。”无暇淡笑着，手脚利索的做饭。
　　阿婆看她精神有好转，心里也高兴，“是啊，手里头做着点事，也免得多想事。我今天，一直担心你干活会累到身子，肚子现在还不稳当。好在看你现在面色还不错。”说完，松了口气。
　　无暇有点疑惑，“阿婆？什么是肚子还不稳当？”
　　阿婆尴尬的笑了笑，“是说，你现在……胎里还不安全，我是怕你今天跟着小莉干活，累掉了。”
　　无暇手指一滞，小心地望向阿婆，问：“阿婆，那个……会累掉吗？”
　　“是啊，所以以后不要再跟她去了，搬东西很累。”

　　第四十五章

　　无暇顿了顿，不说话，思量了一会儿，她不由得带着几分感触和感伤，小声地喃声说：“唉……也许我现在……还不如把他累掉……”
　　阿婆忽地站起来，紧张的抓住她的手，“妞儿啊，你想什么呢！可不敢胡思乱想，啊？既然到这一步咱就好好走，可不敢有啥偏激的想法，知道吗？”
　　“阿婆……”无暇欲言又止。
　　“妞儿，我知道你现在嫌这肚子是个麻烦，可是，咱天地良心，可不敢杀生啊。况且这事很危险，说不定，会伤到你的命啊。阿婆不怕麻烦愿意照顾着你们娘俩过日子，以后有什么事阿婆替你担着，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看阿婆紧张的样子，无暇也紧张起来，却甚是不解，“阿婆，掉了孩子都难活吗？孩子都是累掉的？”
　　“有自己掉的，也有药可以坠掉，可都是一样的很危险！”阿婆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是不知道，咱们女人命苦，有了孩子一定得珍惜，就算顺利生下来，有个病啊灾的说没就没了……我们福贵上头，死了两个啊……还有的女人，生了一辈子孩子，都活不成一个……”
　　无暇已听不清阿婆的话，只颦紧了眉，心底不停的念着：
　　……可以用药流掉孩子……用药流掉孩子！
　　自己被自己无情的想法再一次吓到脸色惨白，手指也不听使唤的颤抖不已。
　　“无暇妞儿，你别怕，没有关系，你跟着阿婆，看哪个敢欺负你，啊？快断了那些不三不四的念头，那太危险，记住没有？”
　　无暇怕引起阿婆怀疑，不敢怠慢地连连点头，“我知道了阿婆，我就是问问而已，阿婆你别担心，我这么想活下去，不会去冒险。”可惜有时候不冒险便很难活下去！
　　阿婆细看着无暇的脸，见她清明的眼睛，这才松了口气，拍拍她道：“你知道就好，可别这样吓阿婆了，啊。”
　　无暇一笑，“阿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您也要保重身子。”说完，她望着阿婆的满头白发和满脸皱纹，苦涩与难舍在心底油然而生。
　　“嗯，咱娘儿俩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来，吃饭，啊，啥也不想了。”阿婆说着，拉着无暇端碗去吃饭。
　　阿婆不知道，这一顿饭，便成了他们俩最后的晚餐。
　　无暇在饭桌上与阿婆谈笑风生，逗得阿婆咯咯直笑，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一丝的忧愁，之前的担忧仿佛早已飞天九外，阿婆也早已忘记了那番话。只有无暇心里，存着对阿婆永远的愧意，在最后的这一刻，用尽自己所有的努力，极力让阿婆用上一个最愉快的晚餐。
　　她一定不会忘记阿婆的恩情。
　　不管以后她将如何。
　　所有的因素加起来，她就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立刻离开林家村。
　　这样对任何人都好。也许对她自己也好。这就要碰运气了。看看老天这一次，给不给她生路。就算不给生路，她自己也要闯出生路。
　　是夜。
　　很静的夜。
　　阿婆已香甜入睡。睡得很沉。
　　无暇却打扮利落，背起了来时的包袱，在床上放了占她所有积蓄一半的碎银，悄悄的出了屋门。
　　然后她站在院子中央，对着阿婆的屋跪下来，叩了三个头。
　　站起身时，泪流满面。
　　抹了把泪，她毅然转身，快步走到了院门前，轻轻的打开院门，走出去，再一次小心的合上。
　　这种事，她仿佛不止做了一次了。好像很熟练。
　　苦笑了一下，她吸了口气，趁着月光，沿着乡间小路，谨慎而快速的迈出了脚步。
　　*
　　“姑娘，这药可昂贵啊。”药铺老板脸色凝重，一双眼睛对着无暇疑惑的打量，“而且，我们不能保证非常安全，我想姑娘你还是仔细考虑过后再来买。”
　　无暇脸色煞白，冷酷地看了药铺老板一眼，缓缓拿下肩上的包袱，解开，拿出锦盒，打开，指尖颤抖的拿出里面的金步摇，举到面前，“那么，这个，够吗？”
　　老板的眼里闪了闪，接过金步摇，仔细端详过后，捋着胡子点头，“够。还可以多送几份补品。”
　　无暇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举在半空的金步摇，心里死寂死寂，“那就请老板快些包吧。”
　　老板叹了口气，有点痛惜的摇摇头，便将金步摇收了起来。
　　无暇眼睁睁看着金步摇在眼前消失，心口像被一点点撕破，痛得闷闷的。
　　闭了闭眼，无暇深吸了口气。
　　也罢，人都已经不能要了，留着东西有什么用？！徒留一份疼。让你疼的东西，还是将它丢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小心的将锦盒放回包袱里，无暇苦涩的笑了笑，如今，就让这个空盆子来追奠她逝去的灵魂吧。
　　老板小心的将包好的药包放到桌案上，简单的教她服用方法后，又怜惜地看了她一眼。
　　“多谢。”无暇淡淡的说了句，拿起药包就要走。
　　“等一下。”老板突然叫住她。
　　她木然的回头。
　　“姑娘……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药毒性大，你一定要好好用补品调理身子，即使这样，也很有可能造成终身不孕。”
　　无暇脑袋里有半刻的晕眩。
　　……命都压上赌注了，她还介意将来能不能再有身孕？
　　只是如今，就像上了强盗的船，她已没有了回头路了。
　　说什么，她也不甘于带着个胎儿东躲西藏。
　　“谢老板提醒，我会小心。”无暇心一横，扭头几步跨出了门外。
　　眼泪滚滚而下。
　　匆匆奔走于青石板的路上，身上还有点碎银和铜钱，她在路边买了一些能充饥的烙饼，便急急的往城郊走去，她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容身之处。
　　她不觉得自己可怜，也没有感觉到孤寂，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将自己安置的好好的，少让自己受辛苦。于是她很勤奋的奔波于城郊的各个街道，期望能早些找到废弃的房子破庙什么的，好让自己这几天能安生的过。
　　人在困苦潦倒狼狈不堪的时期，是没有闲心情想什么儿女私情的，不信你试试就知道。精神文明建立在物质文明的基础上，这绝对不是空谈。
　　大概在天将灰蒙蒙之时，无暇终于兴奋的找到一间被废弃的房子。还以为会破旧不堪到满屋都挂满了蜘蛛网，就像盘丝洞一样，可是，居然发现还不错，灰尘只薄薄一层，而且还有一张床，虽然上面只铺了一张草席，但这对于无处容身的她，简直如天堂。
　　无暇将包袱放下，简单的清扫了一下屋子，然后一屁股坐到草床上，用手充满欣喜的爱抚着厚厚的草圃，心底竟涌过一股暖流。你看，老天爷并没有封绝了她的路，最近的事，她还挺顺的，至少没有在原地彷徨。是吧？
　　拿起一块饼，无暇抹了抹鼻子，大口大口的嚼着。眼里没有流泪，还觉得口里非常的香。
　　抱着一颗充满希望的心，才会鼓励自己一直活下去。
　　真奇怪，人到了极度悲惨的境地，不但没有怨天尤人，反而还自得其乐。听说过乐极生悲的，还没见过悲极生乐的……
　　直到吃到挺饱了，她才觉得疲惫的躺到草床上，心境平静的眯上儿眼。
　　从窗子照进来的月光银晃晃的，屋子里，几乎全是黑的了。
　　半夜，月亮都被云蒙住了，无暇鬼使神差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趁着忧伤的月光，她小小的身子在屋外头转了几圈，捡了一些碎枝叶和一个破瓷器，在一汪破缸里盛了水，拿几块歪歪扭扭的石头随便搭了个锅台，就这样，感觉非常成功的熬了一碗药。
　　坠胎的药。
　　在夜里，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不过感觉上，非常的难喝。
　　无暇瞪着一双冰晶的眼睛，端到面前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
　　然后丢掉破碗，张开双臂仰天大笑……终于，丢掉这个让她屈辱的包袱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凭空忽然起了一阵儿风，越来越大，吹的院子里一片乱纷纷，飞沙走石，呼呼的旋风像一只复仇的兽，绕着她单薄的身子，将她狂暴的笑声淹没在夜空里。
　　一阵腹痛，像魔一样突如其来。
　　她旋身扑在地上，手指深深嵌入泥土里。
　　凝重的表情，额角的冷汗，像是等待着一场让她兴奋又让她恐惧却无法躲避的战役。
　　一场毅力与疼痛拼斗的战役。
　　是的，她要赢。

　　第四十六章

　　月亮，悄悄的泛出透明，月色也清明了，天空里也不再只是漆黑一团，风，也住了。
　　屋门口，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抖簌不定，压抑的闷声从唇口溢出。她没有爬进屋里，因为她怕弄脏屋子，这几后的几天，她还需要在这里安住。于是疼痛与冷气合并，将她几乎逼到极限，缩在墙角，咬紧牙关，惶恐又期待的等着那一刻的到来，她知道，只要过了这一关，她便走出了鬼门关。
　　远处的第一声鸡叫，唤醒了天空的第一道白光。
　　染亮了半个夜空。
　　只觉得比月事要猛烈十倍的感觉忽地涌出，无暇惊恐万状的垂下眼帘，看到裤子正一点点被血津染，紧接着，再一次的几乎是迸涌而出，无暇惊叫一声，身子瘫软到地上……
　　一片血泊。
　　天亮时，无暇幽幽醒来。
　　瞪着身下已津入泥土的血迹，她愣了半刻，木然的爬了起来，全身湿淋淋的，有一半是血，一半是汗。她扶着墙，虚弱无力的走进屋子。
　　换了衣裳，翻出饼一口一口的吃。
　　然后到床上好好的睡了一觉。
　　这一睡，便又到了傍晚。
　　身子依然虚到难以站起，可是因为肚子太饿，她强撑着走出门外，告诫自己要在天黑之前买些东西来维持。
　　有一点不能忘，她很认真的服用了补药。
　　任何时候，都不能对自己三心二意，受过的苦不能白受，她要活，要好好的活。
　　一天，又一天。
　　她晕晕沉沉却是谨慎而爱惜的活到了应征的这一天。
　　*
　　这天的京城，真是热闹。
　　反正无暇是没有见过这么气势磅礴的场面。
　　她好奇的看着身边不同身份却报着同一个目的的女人，心里时起时伏，不得安定。看别人，今天都精心打扮，而且好些一看都是丰腴的女子，她这种干巴巴的女子钻在队伍里，没有一个人对她侧目，所有女子都没有将她当成一个对手。
　　这让她挫败。
　　如果她有经验，相信这里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她确信她现在比任何一个人都需要脱颖而出，所以她会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精心用心。
　　幸好，这是初赛，听前面的女子说，一般初赛只是先大概看一下外貌年龄，问一些简单的问题，所以初选上的人数是比较多的，也就是说，每个人的机会在此次都比较大。
　　无暇暗暗祈祷上苍，请给她一条生路吧，她会感激的。
　　果然，初选是进行的很快，原本在她前面的一条长龙，现在已经成了一条蛇了。于是她看清了对她们进行初选的一排人。
　　这是在一个城府门外，门口摆了几张桌子，后面坐着三个面若星官的内官，而两侧，各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婆。
　　应征的女子走到桌前，面对内官，内官对她们仔细查看并问话，然后就由两边的婆婆再对其身上一些部分查看。无暇看到，最后只要内官问了她们的名字，她们转身后便笑眯眯的很是开心，而若是一摆手叫走的，她们便愁眉苦脸，有的还掩脸而泣，匆匆离开。
　　随着自己快要到了内官面前，无暇开始紧张了。
　　吸了口气，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告诉自己她的条件很好的，一定可以被录上。
　　终于，到她了。
　　她睁开清明的眼睛，露出微笑走上前。
　　面前的内官冷峻的望向她，眼神里像夹着刀子，一点点似要将她的身生剥了一般。
　　无暇沉着的站立着，虽然身子里面很虚弱，表面上依然装得很精神。
　　“你多大了，丈夫可健在？”内官面无表情地问。
　　“十七。”无暇说着顿了顿，又道：“丈夫健在。”为皇子挑奶娘，自然要吉祥。
　　内官又对她打量一番，再问：“生了几个孩子了？”
　　无暇心里一顿，生几个孩子？要怎么说？迟迟疑疑的伸了一个手指。
　　内官微皱眉，“一个？”
　　“哦，不不。”无暇忙又伸出一只，“是……两个。”
　　内官疑惑地盯了盯她，“你确定？如果有说谎将受到严厉的处罚。”
　　“绝无虚言。”无暇胸一挺，说的斩钉截铁。
　　内官仿佛有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一边的婆婆，这婆婆早先就已经在对她的外表反复看了几遍，此时见内官示意，便上前一部，对无暇上上下下细看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胸前盯了一会儿，略有怀疑地问：“你有奶水吗？”
　　“有。”无暇想也未想，照样说得信心十足。
　　“怎么看起来有点小。”婆婆小声嘀咕了声，倒也没有再多问，回头对内官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内官问。
　　“民女名叫庄无暇。”无暇心里乐开了花。
　　“五日后再来府内进行筛选。”内官言毕，提高了声音，“下一个！”
　　“谢官爷。”无暇转了身，唇角勾起弯月，眸中露出冷寒的光。
　　*
　　夜，沉静、安详。
　　微风习习，繁星点点，月亮撕了一片云彩，裹在身上，散发着朦胧而羞涩的光芒。夜空如一块巨大的幽蓝色半圆屏障，将大地笼罩，低调而华丽，给人予压抑又让人遐想无边。
　　就像，你既被它牢密地困在其中，又可以在它巨大的怀抱中尽情徜徉。
　　无暇坐在门槛上，头枕着门框，眼睛迷蒙却是充满活力的盯着天空。
　　是的，她很兴奋。以至于无法安睡。
　　她过了初试的这一关，真的好像找到了一个明亮的方向，以后她将为着这个方向而努力，生命在今天又开了另一道窗。
　　也许，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虽然，也知道初试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但，她过了！这很重要。
　　这使她建立了强烈的信心，而且让她了解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是的，下一步更重要。
　　下一关，将会从候选者的女子中挑选出身材高挑、皮肤细白、口齿伶俐、头发乌亮等等条件较好的一批女子，这一关，听说将会比较严格。
　　无暇在初选过后便混在人群里打听，因为她从现场来观察，从她们的神情以及态度，发现很多人都似乎曾经参加挑选过，于是就算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理会她，但她就一直混在里边偷听着人说话，差不多待到日薄西山曲终人散时才离开场地。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虽然她没识过几个字，却是明白这个道理。
　　从明天开始，她要好好吃饭，将口袋里的银子用来滋养她这副瘦弱的身子。五天，要好好利用这五天，将她自身的优厚条件充分的表现出来。事实上，她觉得她的条件确实在这些人里头算是优良的，因为在萧府的这些日子，可没少让她沾光。从今天看那些女人，多半是农家妇或穷困人家，官夫人和贵妇人怎么可能应征奶娘？除了大部分比她丰满一些，没有多少是比她俊俏的，即使她们有的浓妆艳抹，也掩饰不住里面的苍白和粗劣。
　　所以在先天条件上，她绝对有优势。
　　她要做的，就是快速补一补因为坠胎而给她带来的虚弱与苍白。
　　今天考场婆婆已经对她的体态有些不满意，如果此次是复选，她这样的身子状况肯定不能过。
　　好险！
　　不过，她好运气。
　　嗳，兴奋啊兴奋！怎么办？要睡不着了。和天上的星星大眼对小眼，开心的不知如何是好。
　　完全没有失去腹中孩的痛苦……那是，那个人的孩子，她不需要去记起。
　　因为他，她才这么狼狈，因为他，她才这么痛苦，因为他，她几乎无法生存。就是因为他，使她失去了谁？她永远的失去了谁啊？！所以，没有了他正好，她要平安的活着，要丰衣足食的活着，要穿金戴银的活着。
　　自私？
　　也许是，她承认，从小到大，她都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没有人为她奋不顾身，她也不会为任何人而失去自我。在这个世上，只有她，庄无暇，一个人的力量。一路上只有自己为自己护航。
　　永不放弃就有希望。
　　好凉……风有点疾了。
　　无暇抚了抚肩膀，有点不舍的站起身，外面的空气真好，又不黑，屋里一片漆黑，会让她有点惶恐，生怕一闭眼，眼前便浮现出他的面容，使她不得安睡。
　　她要学会努力的睡着。
　　是的，明天开始，她要向着胜利进攻。

　　第四十七章

　　喧闹的京郊街头，时时闪现出无暇的身影，她不光顾漂亮的服饰，不看华贵的衣服，只将一块块诱人的银子贡献给了各种小吃铺。
　　什么甜点啊，肉包子啊，还有鸡蛋粥，反正，这几天什么实惠又好吃就吃啥。她算了算口袋里的银钱，怎么说在萧府她也做了那么久，虽然也给阿婆留下了一半的钱，但余下的这些供她吃几天饱饭还是绰绰有余的。
　　反正，一旦入选，要吃要喝要买花衣裳还不是朝廷出钱。
　　一转眼，五天过，又到了应征的日子。
　　这真是令人振奋。
　　瞧瞧她现在，身材饱满一些了，脸色红润了，调养的相当好。
　　好在从萧府走时带了两三件拿得出手的衣裳，她这天便简单打扮了一番，让自己精神抖擞的去了应征府地。
　　这次不是在一个府门外，而是排好队入府内的某房间里一个一个的进行挑选。
　　看来，很仔细哦。
　　这些女人，果然看起来比上次有整体素质了，毕竟筛选了一半嘛，一个个都打扮的清新高雅，但无暇站在这群人里，可绝对不比她们差。她这次也是有备而来嘛。
　　审核的速度并不快，有些人开始着急，也有人在窃窃私语，有的说，这次只留下二百人，然后从这选中的二百人中再挑出40名送入皇宫附近的礼仪房。有的说，除这之外，还会选一些备用人员。
　　无暇暗暗垂眉想，如果选不中，怎么样也要争取个备用人员，凭她的机智，即使是备用的，也有很大的机会。
　　终于，前面排队的越来越少，现在，她已挪到府门外了。由此，她顺势眺望了一下这个府内。四周都是整齐的房屋，不算华丽却很肃静。再观察人，府内侧边的门口站了两个官差，那神情肃穆的，如牛头马面。
　　无暇捏了捏手指，暗暗揣摩这次会遇到什么问题。
　　“庄无暇！”忽听得一声高喊，到她了！
　　无暇忙整了整衣领，快速检查了衣装，便稳了稳心神不紧不慢的走向应征房内。
　　里面此时坐了两个官员，两侧也是各站了两个婆婆。
　　无暇体态轻盈的走上前，微微弯腰施了一礼。
　　两位官员四道目光齐刷刷向她投来，带着审视和挑剔，盯的她浑身发毛，只得微垂下眼帘避开，心口却呯呯直跳。
　　怎么能不紧张啊，关系着她的长期饭碗啊。
　　“庄无暇，你生的是男还是女？”其中一个官员开口问。
　　无暇略怔了怔，怎么跟生男生女有关系？之前想了多种问题，却全然不曾想到有此一问。
　　“嗯？”官员有点不耐了。
　　“是……女。”无暇脱口而出。下意识的，她希望她怀的不是萧家的传代人。
　　两位官员开始交头接耳。
　　无暇捏着手指，心底发虚。不会是说错了吧？
　　偶抬眸见其中一官员微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望向她，“为什么要来应征奶娘？”
　　无暇微停顿，便雅声答：“回大人，一是民妇家境贫困，二是，民妇若有机缘以奶水喂养我国皇子，不但是民妇一家莫大的荣耀，更是为我国尽了一份薄力。”之前早就想好，这种问题既要说的实在，又要顺势奉承一番，二者皆合，定不会有大错。
　　果然，两个官员对视一眼，眸中缓和。
　　一旁的婆婆则不屑的撇了撇嘴。
　　未问她话的官员对身边的一个婆婆示了眼色，那婆婆便走上前来，这次不止是对她上下左右细看了一遍，还用手捏了捏她的身子骨，又托着她的下巴抬起瞧了瞧，正待无暇感觉窘迫之时，婆婆说话了：“张开嘴。”
　　无暇只得张开了口。
　　那婆婆居然以手指捏住她的唇向上翻了翻，再放下，面无表情地将目光转到她胸前，又抬起另只手，张开手指对着她的突出比了比，无暇脸上就觉得开始热了，虽然她知道既然是选奶娘自然要看这个，但当着男人的面，怎么能不难堪。
　　而后还未结束，婆婆又转到她身后，手似有似无的顺着她的背向下滑，一直摸到她的臀部，这才放手。最后，又俯过身对着她身上嗅了嗅。完了后，掏出手绢擦了擦她的手，转身回到官员身侧，低语了两句后，站好。
　　整个过程，跟挑牲口似的。
　　无暇脊梁骨都挺直了，这一番检察果然是比先前严密多了，旦看那婆婆刚才看她的眼神，就犹为吓人，唰唰的冒着精光。
　　现在，两个官员在交换意见，一边低声交谈还一边对她上下搜索，无暇只觉得他们的眼光几乎要将她的胸膛穿透了。
　　手心都要冒出汗来，既然这样，她也尽量让四肢自然摆放，表面上镇静且凝重，站立的大方又得体，希望能让官员对她留下还不错的印象。
　　时间仿佛凝滞。
　　终于，看到两位官员略带勉强的点了点头，其中一个提起笔来，在桌前的厚本上画了一笔。
　　“庄无暇，五日后，再来此进行最后的筛选。”官员的声音此时听到无暇耳里就如同天簌，使她整个心花呯的绽开。
　　极力稳了稳心神，郑重的对着二位施礼道：“谢官爷。”说完，又轻盈地转身，耐着性子一步一步的走出门口。
　　直觉得阳光灿烂啊灿烂！
　　强压着激动的情绪，提起裙子快速奔向府外，在门口被人一把拦住，“怎么样？选上了吗？”
　　无暇一抬头，却见是之前最活跃的那一位女子，便菀尔一笑道：“是的。”
　　“啊，你都能选上，那我更可以了。”女子娇笑一声，松开了无暇。
　　无暇干笑了两声，“是啊，你肯定行的。”说完，放慢了步子，昂首挺胸的走出府内外。
　　嘁，有什么啊，不就是胸大一些嘛。能过了最后一关，那才叫本事呢！
　　就算进了礼仪房署，最终能给皇子喂上奶，才是笑到最后呢。
　　*
　　话虽这样说，但毕竟连着又被选上，无暇心里那个美呀，止不住啊。为了奖励自己还算争气的脸蛋和身材，她再次拔了根金毛到小饭馆猛吃了一顿。
　　一直在外头晃荡到了傍晚，她才拖着比较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荒屋。
　　一个不留神，“嗖”的一声，从屋门口猛的蹿出来一个黑白混合的东西。
　　无暇眼花的揉揉眼，晃了晃头，再睁开眼，这才看清此时警戒的俯趴在地上虎视眈眈盯着她的是一只大猫，它的头顶背部以及四肢是黑色的纹路，其它地方是白色，毛特别长，眼睛金黄色，嘴巴里还低低的发出“唔唔”的声音。
　　无暇不由的失笑了，看来，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这破地方，居然还要跟一只猫争地盘。
　　弯下腰，她对着大猫也发出类似于它却更大的声音：“唔！”
　　大猫果然吓得缩了缩身子，却没有临阵脱逃。这让无暇不由对它有些敬佩以及重视，看来要赶走它并不容易。
　　“哎，我说大猫，你是野生的还是家养的？如果是野生的，天大地大，你莫跟我抢，总要有个先来后到不是？我告诉你，这屋子我住了几天了，所以我是主人。如果你是贵妇人养的，就快快找回家里，莫耽误我这穷苦人休息。”无暇的一段调侃，并未让大猫有丝毫放松，依然凶巴巴地瞪着她，像护着自己叼到嘴的鱼儿。
　　无暇不由皱了皱眉，好心情也渐渐消散，真是的，连一只猫也欺负她。
　　猛的，操起地上一支树枝，瞪圆眼，提高声调，“喂！野猫！再不滚开，我就不客气了！”
　　大猫果然也惊吓了一下，一瞪腿向一侧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来，似乎有点留恋的望了一眼屋门口，又试探的往回走了走，同时又不安的望向无暇，眼神中竟有点乞求的意味。
　　无暇不觉有些心软，放下树枝，轻叹了口气，道：“好吧，反正这里我也住不了多久，也许你找窝也找了很久了，唉，怜悯咱们都是天涯沦落人，我就大方一点给你留一块地儿。”说完她对大猫笑了笑，声音放轻，“大猫，咱们和平相处吧。”
　　大猫全身竖立的毛缓缓软下去，眸光中也淡去了刚才的敌意。
　　无暇正待上前跟它亲近一下，它却毫不领情的一下子蹿到门里去了。
　　“无情无义。”无暇暗骂了声，便抬起脚走向屋里。
　　“喵、喵。”刚坐到床上，就听到几声虚弱的猫叫，无暇怔了怔，下意识顺着叫声望去。
　　另一侧的角落里，一堆干草上边，居然卧了两只小猫，而那只大猫正温柔的舔着一只猫的毛。
　　无暇身子如定住一般，蓦然间，眼泪迸涌而出。
　　生畜尚有舔犊之情，而她——庄无暇，做了什么？！
　　手指颤抖的去抚住腹部，那里，已不再有一个小生命，虽然她从未感受到他的存在，虽然他还不能称为一个小胎孩，也许还只是她身体里极其微小的一部分，纵然！是那个人带给她的，但，毕竟也是她的孩子……至少，他也是她的孩子……
　　身子抖簌不定，几天来强忍着的刻意避开的心事，一下子全翻倒出来，那晚血淋淋的地上，她的孩子，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沉入土地……
　　造孽啊！
　　……
　　床上沉闷的哭声，惊扰了房屋一侧的一母二仔，大猫瞪着圆眼看着无暇，小猫也惊恐的躲在大猫身下。
　　“喵呜……喵呜……”一声声宛转的叫声传来。
　　无暇强忍住哭声，慢慢从床上爬起，抹着泪，看向大猫。
　　大猫又对着她叫几声，金色的圆眼睛竟全是温柔。
　　“原来……你也是个母亲。”无暇哽咽的吸了口气，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渐暗，屋内也暗下来。

　　第四十八章

　　心思无法再平稳，她迷蒙的盯着小猫在大猫身边的一举一动，心底涌动着一阵阵的辛酸和愧疚。
　　不由的，双胸上突然有点奇怪的感觉，她下意识的抚了抚，意发觉两处都有点发硬，脑袋里过电一般，这，难道是要有奶水了吗？悄悄将手伸进衣内揉了揉，果然感觉有点潮潮的。耳边忽然想起曾经在李家时，白嫂给她说过一想孩子奶水就喷湿衣服的事情，当时觉得非常神奇且好笑，在如今看来，这确是真的。
　　这几天以来她极力的将坠胎的事当作没发生过，而努力的让自己开心，又好吃好喝的，如今，突然思及孩子，胸口果然有了反应。这，应该是好事啊！之前她还担心过万一到最后她一直没有奶水怎么办？岂不是白费了功夫。现在，不用担心了。
　　唉，真是……一痛一喜啊。
　　苦笑了声，她整好衣服，下床向大猫走了几步，大猫立即警觉地竖起耳朵。
　　“不用怕，大猫，从此以后，我会对你敬重。因为你比我强，你就算遇到危险，也不会放弃孩子。可是我却相反。”无暇蹲下身，保持着与大猫的相对平视，继续道：“可是我们又有所不同，你是动物，你不会管这两只小猫的爸爸是谁，你眼里只有小猫，可是我是人，我有感情。你只需要这样一个屋子避雨，你有能力去捕食将它们养大，可是我不行。唉，我们人类，说起来真是被动又凄惨的动物。”
　　大猫似是能理解她的话，居然耳朵也放下，身子也不再僵直，缓缓的蹲下身子，对着她喵喵几声，似是安慰。
　　无暇微微一笑，“快陪着你的宝贝们睡吧。待明天，我给你们捎点东西回来吃。”说完，她站起身，重新回到床上。
　　却无睡意了。
　　睁着大眼睛，黑暗里，全是萧玉郎飘忽的身影。
　　这么多天了，也许，他会淡忘些她吧，就算不淡忘，也会将她深埋在心底吧。
　　但愿……他会好好的。
　　*
　　从第二天开始，无暇开始有了新的牵挂，每天从外面吃了东西，便跟小店老板要点剩饭什么的，带回来给大猫小猫们吃。
　　看着它们一家三口头碰头的吃着破碗里的饭，无暇也甜在心底。常常会蹲在旁边看着它们一直吃饱为止。当然，猫猫们对无暇也充满了友善，再也不对她呜呜的示威了。
　　因为怕奶水会止住，无暇每晚便悄悄掀开衣服挤出来一点，然后端给小猫猫，小猫猫起先不敢动，后来习以为常，每次都舔的津津有味，还偶尔走过来围着她的脚走了圈，叫几声，以示对她的感谢。
　　于是她不再无聊，每日里，除了吃饱饭，便是跟三只猫逗趣。
　　“喵……喵……”夜里听着小猫偶尔的叫声，她也越来越睡得安稳。
　　有时候想想，这种日子也乐不可支，如果她有花不完的钱的话。
　　一转眼，五天又过去了。
　　这次，是最紧张也是最严格的一次。
　　当无暇站在府院里，周遭的肃清气氛使她的体会到这是最残酷的终级征选。
　　早已没有上两回那种乱糟糟的场面，现在整个院子里的小妇人也就两百位，大各都静默凝重的站立在院中，等待着筛选的开始。
　　等了很久，人群里都有人开始骚动不安时，才看到正堂一侧的亭廊处走出来几个人，院中立即沉寂，大家都马上垂眉站好。
　　无暇偷偷瞄了一眼，见是上次那位官员，身后跟着两位婆婆以及两个官兵。
　　官员冷冽的扫视了一圈，便大声道：“你们听好了，现在自动排成两队，一队跟着这边的文婆，一边跟着这位月婆，稍后将安排你们入后院进行最后一次筛选。今日可是由长悦宫的主事姑姑来亲自挑选，你们都最好精神点！选中的人将会入礼仪房，然后挑选最好的给二皇子试奶。”
　　人群中立即暗响起一片窃语，有人已经开始徜想将来成为皇子的奶娘可以扬眉吐气，也有人羞涩地表示能混到富贵荣华就老天保佑了。
　　无暇闻听后，只是轻牵了牵嘴角。
　　“这一队，跟我来。”文婆和月婆开始领自己的人。
　　无暇抬头看了看，见两位婆婆已转身带领着队伍走，她小心沉稳的随着人流走上亭子，顺着亭廊一直走向后院。
　　原来，这后院却是花红柳绿，一点不比前院的肃穆。
　　无暇深吸了口气，感觉胸口轻松了许多。
　　她跟的是文婆这了队，文婆吩咐她们先进了一个后院左侧一个房间，这房间很大，一次可以装五十人左右，于是她们这队分了两批先后进入房间，无暇排在了第一批，一到房里，大家都开始惴惴不安又欣喜非常。
　　只有无暇冷静的只是淡淡的环视了一周。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几张桌子，桌子上摆平放着一些干净整齐的白纱。
　　“听着，现在脱衣服，然后披上披巾。要快。”文婆冷若冰霜的吩咐了句，便坐到了房间内唯一的凳子上，严厉地看着她们。
　　大家也不敢说话，只静悄悄又利索的纷纷裉了衣衫，只留了一件抹胸，然后到桌上拿起半透明的白纱披巾系在肩上。
　　无暇略愣怔后，便也随着大家脱了衣服，手指颤抖的随便抽了件白纱就快速罩在身上。完成这些，她红着脸的瞥向别人，虽然大家都是女子，但这样几乎集体赤身裸体相见，怎不让她羞涩尴尬？
　　看着她们基本上都换好，文婆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大家忙垂首站好。
　　“你和你，现在跟我来。”文婆指了两个为首的女子，带领她们从房间的另一个门走了出去。
　　留下的人便只有静静的等待。
　　稍时，文婆将前两个妇人带回，再叫后面两个人进那个门。
　　如此几番反复，无暇很倒霉的属于最后一个，于是她一直站着等啊等，站到腿都要抽筋了，气息都无力了，才轮到她。
　　“你们两个。”文婆也依然精神百倍，雄纠纠的看了无暇和另一个妇人一眼，转身走进门。无暇不敢耽搁，忙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了口气，微垂首碎步跟了上去。
　　没想到从这个门走出去是一个封闭的走廊，很干净，纤窄，并排也就两个人可以走，两侧壁上有间隔的小孔，透出一道一道的光线，在走廊里形成错综交错的光柱，有一种扑朔迷离的美感。
　　心，一下子静起来，不是刚才那种疲倦的静，是一种清雅的静。
　　走廊拐了个弯，就看到了一个门。
　　文婆微停脚步，回头盯了她们一样，伸手轻推开了门。
　　立即，泄出了明亮的光。
　　无暇与那女子先后走进门，微低头没敢抬眼，却从余光中感觉到这房间里的华丽甚至神秘。
　　“姑姑，这两个是首批的最后两个。”耳畔听得文婆恭敬地说着。
　　无暇不由悄然抬了一下眼皮。
　　立即对上一双妖媚的眼睛。
　　无暇赶紧垂下眼帘，心莫名的跳了一下。
　　文婆指了指无暇身边的女子，“到这里来。”
　　随着身侧女子的离开，无暇也越发紧张和好奇，不由的又偷偷斜起了眼角，追随着她们看去。
　　房子的里侧，是一道粉色纱幔，幔后边，俨然放置着一张干净简洁的床。
　　文婆领那女子走过去后，示意女子躺到床上去，然后站在床边抬着双手检查着什么。
　　看得无暇羞红了脸。想着一会儿自己也要这样被检查，真是很别扭。
　　眼皮底下出现一道蓝色裙摆，停在自己面前，无暇只觉得头皮有点发麻，站立着不敢动弹。
　　一只如玉的手抬起来，伸到她的下巴。无暇有点惊怔，呆呆的任这只手将自己的脸儿抬起。即使被抬起，她也不敢抬眸，只颤动着睫毛屏紧了呼吸。
　　面前的人仿佛仔仔细细端详了她的脸后，便轻轻放下，微微只觉得那道目光犀利又暧昧。
　　好在，那人转身便走向了里侧。
　　无暇暗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斜起眼眸。
　　那是……绝妙的身材啊。虽然只是背部，也可看到这个女子是多么的风姿迷人。恐怕，这就是文婆刚才叫的什么姑姑吧。嗯，应该就是之前官员所说的什么宫里的主事姑姑。
　　主事姑姑一走到纱前，文婆便点头哈腰的退到一边，主事姑姑就站在床边，静站了一会儿。
　　无暇心里紧张的抖簌不定。
　　“你起来，走吧。”听得文婆的声音，无暇茫然抬起头，正看到主事姑姑一转身，于是来不及收回的就与她打了个照面，无暇倒吸了口气，竟盯着她愣了片刻。
　　这主事姑姑瓜子脸，一双狐媚眼，挺挺的窄鼻，小巧的嘴儿，整个一个绝世美女！
　　无暇万万没想到宫里的主事姑姑就能长得如此天姿国色，恐怕那些嫔妃就更不得了了吧，刚进门时倒是仓皇的看到了她一眼，但当时只看到了这对眼睛，却没有发觉她整体的惊艳。想着想着，无暇不由的倒吸了口气，失神的缓缓垂下眼帘。看来，宫廷果然是美人聚集的地方。

　　第四十九章

　　“你过来。”文婆有点不耐的声音响起，无暇暗惊下抬起头，与适才被检查的女子擦身而过，余光中发现那女子黯然的神情。无暇开始紧张了，果然是好严格啊。刚才她有偷看过这个女子，条件很不错的，这样也过不了吗？
　　心神不安的走到纱幔前，那主事姑姑就侧了身让她过去，眼神却一直紧紧环绕在她身上。
　　不等文婆催，无暇自动的平躺到床上去，心口的狂乱却渐渐平息。
　　一双手不期然轻放在她身上，她微颤一下，僵直了背，屏了呼吸，眼睛尽量平视，不敢东猜西想。
　　文婆虽然上些年纪了，但手指却很光滑，指腹一会儿按了按她的肩膀，再围着她的前胸绕了一圈像是量尺寸，然后，便收回了去，再抬开了她的胳膊，微俯身嗅了嗅。
　　余光中主事姑姑的蓝色妙曼身影上得前来，对文婆使了个眼色，文婆便退出了纱幔。
　　无暇莫明的开始紧张起来，胸口也不自觉的上下起伏。
　　直到一双细滑如绸的指直接抚上了她的前胸，她觉得脑后一道迅雷，身子挺直了。
　　那只手在她胸上轻轻的揉摸起来……
　　开始，无暇不断的告诫自己这是在查看她的奶水，但很快，她发觉不对劲了，这主事姑姑的指法，不仅像在挤奶水，更像挑逗……天！
　　颤动着睫毛，无暇心惊的向她望去，迎上她明亮妖异的眼睛，她微微浅笑着，小巧的嘴角上翘着，美得不可方物。无暇的心神仿佛都要被她吸去了，胸口也随之放软，身子淡淡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随着她的抚摸而掀起的感觉。
　　主事姑姑脸上带着恬静而勾魂的笑，又抬起另只手，优雅万千的放到了她的腿上，这使得她再一次打了个颤，脸上随着这个颤噌地热起来。她这是怎么了？主事姑姑是个女子啊，同她一样是个女子，她怎么对主事姑姑的碰触有那种莫名的感觉呢？
　　哦，这一定是错觉！一定是她还不习惯被人碰触，所以才会过度紧张和羞怯。
　　努力的稳着心神，无暇想匆略掉那双几乎带着魔力的手放在她身上抚动而给她带来的悸动，然后，每一寸相贴的肌肤，指间每一下抚动，都强烈的刺激着她的感官，使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忽然，胸房被猛的一握。
　　“呃……”唇角无意识的随之轻吟出声。无暇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猛的睁大眼睛，对上主事姑姑那充满欣喜的眸光，以及眸光之后隐藏着的狡黠。
　　不等无暇反应过来，主事姑姑对她笑了笑笃然转身，侧首对文婆点了点头，便迈出优雅的步子走回了侧堂的一张座椅上坐下。
　　“起来吧。”文婆面对她时向来便是面无表情。
　　无暇忙起身，慌乱的将那件并不避体的披巾牢牢的系上。
　　“回去把衣服换上后，就在房间里呆着，明日随姑姑入府。”
　　无暇惊喜的睁大眼，半天才迟疑地张口问：“文婆……是说，我被选用了吗？”
　　“嗯。”文婆眼皮也没抬。
　　“谢文婆！”无暇激动地对她深深一拜。
　　“快去准备吧。”
　　无暇连连点头，然后轻盈的走出纱幔，由于过于惊喜，她忘了刚才主事姑姑对她莫名的细摸，只知道这是主事姑姑认可了她，感恩之情使她下意识的就对着主事姑姑跪下了下去，并真诚地道：“多谢姑姑。”
　　“嗯。”主事姑姑懒懒的娇声应了声，然后微眯了下眼，一双细长眼睛清亮如水。
　　无暇按捺着狂喜的心，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后，又对主事姑姑点了点头，转身快速踏出了房门。
　　一出门，她便撒腿沿着走廊跑。
　　直冲到换衣房。
　　此时，房间里已只有几个妇人换好衣服站在房中，看脸上喜悦的表情似都是被选上的人，如今看无暇喜滋滋的模样，不由上前问道：“你也被选中了么？”
　　“嗯，嗯！”无暇点着头，眼睛里开始蒙上水花，心口还在扑通扑通的跳。
　　一个女子掩口笑道：“看把你高兴的，快换上衣服吧。”
　　“哦？啊，是是。”无暇这才惊觉失态，不好意思的抹了把眼泪，快步走到桌前，手指颤抖着找到自己的衣服换起来。
　　太兴奋啊！竟然真的被选中了！以后真的有机会进到皇宫了吗？天哪，那一定是个天堂一样的地方……
　　*
　　第二天，无暇和被选成为奶娘的姐妹们一起坐上了豪华的马车，被送往皇宫附近的礼仪房。
　　无暇多少有些小遗憾，因为没有来得及跟猫母子三只道别，只有在心底给予它们祝福。
　　因为路程不是很远，到中午时分，马车便停下了。
　　数十名妇人相继下车。
　　“喔……”人群中有人悄悄惊叹，又是一阵躁动。
　　无暇只是冷静的看了一眼这富丽的棕色大门，便又垂下头去。然后听从指挥随着人流缓缓走入房门。
　　“真漂亮。”
　　听得身边一妇人的低语，无暇抬起头，对四周作了一番观望。
　　这里果然环境幽静，空气新鲜。院子很大，分别整齐的种植着高大的梧桐树和各式的花卉，花草皆被剪裁的整齐。院中一条条由大理石铺的小路分别通向三面的房门，房子均是很大气的那种，像官府家里一样雕梁画栋，窗户明亮宽大，看起来通风很好。
　　带她们进来的几位内官将她们分别安排到东，西，南三房里，无暇被安排在东房，于是不多做停留，她径直走向东房。
　　原来这里的房子整个是个大通房，里面放置着八床床铺，床上各放置着一些被褥和相同的衣服，各床之间相隔着一处小衣柜，空间比较大，一点也不拥挤。
　　无暇满意的环视了一圈后，便走上前选了一个窗口的床位，将行李放了上去。
　　“啊，这里真是漂亮。”小妇人们开始在房间里东摸西看。
　　“是啊，虽然大家一起住，但是空间够大也没关系，房间很干净明亮。”
　　“切，等以后咱们进了皇官，能住比我更好的房子呢。”
　　“呵呵……那是自然了……”
　　无暇勾起嘴角，浅浅的笑了下。然后便坐到床上，行李并没有收拾，因为临时的地方她不想浪费精力，于是只是把包袱放到柜子里，稍把被子挪了挪，脱了鞋半躺在床上，微笑着看姐妹们欢声笑语。
　　虽然一路是坐马车，但路途颠簸，也使人筋骨疲乏，这番躺下来，真想好好睡一觉。
　　不知不觉，她真的睡着了。
　　而且梦到了萧玉郎。
　　好久，她没有梦到过萧玉郎了，其实自从在林家村阿婆家里时，她就没有梦到萧玉郎，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连梦都排斥他似的。然后却不想，在她生命转折路上的头一天，就梦到他了。
　　梦里，他的容颜是模糊的，于是看不出他是悲是喜。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站在很远的地方遥遥的望着她，一身苍白的衣袍被风肆意的卷起，长发无助的在风中散开，飘荡、飘扬……
　　他那么高，那么瘦，那么柔弱，那么……可怜。
　　即使他没有哭，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动一动，却浑身上下皆透出了让人心碎的伤悲。
　　“玉郎……玉郎……”她迟疑的伸出手，抖簌着向他伸出手，嘴里断断续续地喃声叫着：“玉郎……我在这儿……”
　　他依然站在那儿，面目虽不清晰，但那悲伤的表情那充满哀怨的眼神，却清晰的深深地印进她的心底。
　　“玉郎……对不起……”她哽咽着念着，伸出的手一点一点的收回。
　　他那么遥远，遥远的她再也抓不到了。
　　“哎！醒来！醒一醒！”耳边听得刺耳的声音，无暇猛的惊醒，眼前是一个小妇人疑惑的双眼，“你怎么睡着了，快点，要用午膳了。”小妇人说完便同其他人向外走去。
　　无暇这才迷惑的缓缓坐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笃然明白身置何处。
　　长松了口气。手抚上额角，才发现自己满头的大汗，而胸口还是上下的不停的起伏着，四肢却是异常的僵硬且冰冷。
　　怎么了，怎么在这种时候梦到他？难道，她的选择是错的吗？难道这预试着这一次是永远的与他决别了吗？
　　心口刹时如被捅了无数刀，鲜血从每个刀口奔流而出，痛的透心彻骨。
　　死命咬紧唇，双手撕扯住胸口，拼命忍住痛感，强行一点点将它逼回到体外。
　　不要，她不要再为过去的事疼痛！
　　她没有错，好不容易就不用受苦受难了，她能被选上奶娘，这一定是上天对她的眷顾！而萧玉郎……从离开萧府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们的缘份已尽了。
　　早已尽了！！
　　缩了缩瞳孔，无暇的眸光转为幽深阴寒。
　　蓦地回神，屋里只剩下她一人。
　　用膳……啊，好饿！
　　噌地跳下床，她匆匆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快速走出了门。

　　第五十章

　　激动啊激动，怎么也没料到会有如此丰盛的饭菜，自从出了萧府，她再也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饭了，整个用膳房里，除了碗筷发出的轻微脆声，还有大家小声啧啧称赞的声音，都说是这辈子吃到了最好的膳食了。
　　当然了，要随时准备给皇官里的贵族喂奶，肯定要吃香喝甜的才会有好奶水嘛。
　　无暇舔了舔唇，有点急不可耐地抓起筷子往嘴里扒饭。然后眯着眼睛，尽情的享受美味在嘴里一点点被嚼后咽下去的感觉，真是满足啊。这个世上，有谁会放着美味佳肴不吃，偏去吃粗茶淡饭？
　　追求好的生活，不仅是人之本能，也是天经地义的！
　　用过饭，大家都走到后院里去聊天闲逛。
　　无暇也随意的在院子里走动着，只是在人少的地方。不过心情却无法安怡起来，虽然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好，但未来的事难以掌控。如今这么多人，恐怕能喂养到皇子公主的只是一小部分，要如何在这些人之中脱颖而出，这个问题让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大门外忽然走进来三位内官，领头的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他一边走一边对这院子里零零星星的小妇人色眯眯的看了个遍，当看到无暇之时，无暇只觉得浑身长满了刺，厌恶的垂下头去。
　　“注意了！明日长悦宫主事姑姑将从你们之中挑出最出色的五位入宫试喂二皇子。”管事内官尖着嗓子大声道。
　　无暇全身一个振奋，猛的抬起头。
　　管事内官的眼睛也正盯向她，“那么今晚，都好好准备准备吧。”
　　无暇暗吸了口气。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了，哦，对了，当初选奶娘之时就有官差说是为二皇子选奶娘的。那么，这个机会……是的，一定要抓住！否则，很可能再也不会有。毕竟谁能知道宫里哪位妃子何时生子，而且她们这些人奶水的好时期过去后，恐怕就会换人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无暇心悸了一下。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抓到这次机会呢？
　　“很想去吧？”耳边听到阴阴的声音，无暇惊蓦地抬头，看到管事内官已走到她身侧，微俯头想要凑近她，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冷厉的盯住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怎么？”管事内官鄙夷地一笑，“新来的不懂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无暇皱了皱眉。
　　管事内官出其不意的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她大惊失色，差点要跳起来，然后惊怒的瞪着对方，“你干什么？！”
　　管事内官显然有些动怒，咬了咬牙，恶狠狠地道：“不识相的女人，告诉你，不听话，你明天就没有机会了，而且是永远没有机会！”
　　无暇心中的怒火噌的代替了恐惧，死内官，不过是个宦官而已！“大人！民妇自认有优越的条件，说不定明日起就可以平步青云，所以你还是休要对民妇无礼才是。”
　　“你……”管事内官倒抽了口气，眼珠子转了几转，上下细看了她个遍，眸中掩不住露出一丝担心惶恐，确实他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位小妇人尤其出色。眯了眯眼，他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口出狂言！”后，便悻悻地扬长而去。
　　无暇盯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心底才猛的一个回神，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天哪，她竟然在来的第一天就得罪了这里的管事内官！那以后，她还有好日子么？说不定他随便找一个借口，即使她有资格被选中，恐怕也会被淘汰掉！就像他说的，永远没有机会入宫了！
　　怎么会……这么失策啊！
　　一个头晕目眩，无暇只觉得眼前白光乱闪，差点晕了过去。
　　如果因为此，便永无天日，那么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不能原谅自己！这么多天的处心积虑，这么辛苦的一路奔波，终于盼到了这一天，难道就要葬送在这一时的冲动吗？唉唉，怎么会这般情绪失控呢？！！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口舌之快后患无穷啊。
　　带着满腹的懊悔和恐慌，无暇提起裙子快速回到东房，爬到床上蒙住头，依然听得到自己呯呯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咦？那人不是说，是由长悦宫主事姑姑来挑选么？
　　猛的掀起被子露出头，长长吸了口新鲜空气，无暇觉得眼前又重燃起希望之光。对，那个恶心的人只是负责管理她们的日常事务，根本没有权力干涉主事姑姑挑人！
　　“哎，这个姐妹。”身旁的床上坐下一个面目善良的女子，无暇定了定神，转头看向她，“什么？”
　　这位女子微颦了下眉，有点畏惧地望了眼门外，压低声音道：“你刚才顶撞了咱们的大人了。”
　　无暇抿了抿嘴，无奈地叹道：“是啊，我一时没有忍住。但是，他不是个太监么？怎么也会对我们……？”
　　“嘘……”女子忙紧张的阻止她，低声道：“你没听说过啊？礼仪房里的内官经常会对奶娘们动手动脚的，可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咱们的命运，谁都不敢抵抗呢。”
　　无暇不由再一次心口冒火，“为什么？不是说明日由主事姑姑来选吗？”
　　“可是他们把着咱们入内廷的关啊，你今日得罪了他，明日他就可能说你不懂礼数赶出府去，那你连见到姑姑的机会都没有了。”
　　无暇浑身一震！是啊，她怎么没有想到，原来内官还有这么大的权力？原以为只要被选上了，就只等着入内廷，就算入不了内廷的人也会在这里呆到奶水断了。可不想，县官不如现管，天哪。
　　“以后小心。”女子说完便悄然走开。
　　无暇心一沉，全身的力气一抽而光。
　　完了，她这次撞了大头了。
　　*
　　一夜都睡得毫不安宁。
　　梦里撕心裂肺地哭着求凶神恶煞的内官不要赶她走，哭得昏天黑地的。
　　浑浑噩噩的醒来后，又是一身汗。
　　于是一天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言也尽量的不出房门，生怕再遇到那个管事的内官。如果不被看到，兴许人家贵人多忘事，如果再被看到，恐怕就再也逃不掉命运的捉弄了。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早膳过后，院子里便隆重来了一批人，招喝她们全出来。
　　呼啦啦，一群争先恐后的妇人都聚在了庭院中，脸上充满期盼的望向前方。
　　无暇这时也不敢与旁人争了，只悄悄站在最后，微俯头乖巧站立，心口却狂跳不止。
　　一个尖细的嗓子高声道：“都排好队不要挤，站好了站好了，把脸抬起来给姑姑看看，今儿挑中了谁谁就能打扮打扮跟姑姑入宫了。”
　　人群中虽然有一点骚动，可是又不敢动静大，一个个压抑着狂喜的心，端端正正姿态优雅的站立好，等待姑姑的挑选。
　　无暇偷瞄了一眼，见昨日的主事姑姑正站立在她们这群人前方，今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衣裳，华贵妖艳，更衬出那玲珑挺立的身段，阳光下一张美丽的脸上带着骄气的微笑。
　　她迈出优美的步伐，从左到右先在第一排依次在每一位奶娘面前走过，一双细长的凤眼炯炯有神地将每个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看过一遍，“这个。”挑中一个，她便笑了笑，身后的月婆慌忙查资料画上勾。
　　被挑中的自然兴奋不已，然后安排站到月婆的身侧。
　　主事姑姑再挑第二排。
　　直到最后一个，她看到了无暇，眸中精光一闪，站定在无暇面前。
　　无暇心一动，忙将身次调整到最佳，主动的仰着脸儿挺着胸，希望姑姑可以慧眼识珠。
　　挺的腰都酸了，主事姑姑刚要张口，却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喊了句：“姑姑，且慢！”
　　无暇脊背一僵，心，沉入海底……洼洼地凉……
　　果然，那下巴没毛的东西嗖嗖的蹿过来，贱笑着站到主事姑姑身侧，不怀好意的瞄了无暇一眼，道：“姑姑，这个不是最好的，您再看看别的。”
　　无暇一股怨火堵在胸口，干瞪着眼看着这可恶的内官，却不敢反驳一句，声怕立即就落下话柄，说她没规没矩。




　　第五十一章

　　“哦？掌管大人的意思是……银娘我看走了眼？”主事姑姑银娘面露不悦地盯了那掌管内官一眼。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意思。”掌管内官恭了身，一副奴才相，“这名奶娘性格略有顽劣，下官认为此次不适宜入宫，待下官好生管教后方可。”
　　主事姑姑银娘双手一负袖，下巴微昂，嘴角露出若有似无的邪笑，“是么？那就不劳烦掌管大人了，由银娘亲自调教，你可放心？”
　　掌管内官脸上闪过一丝愣怔后，忙堆上笑容，“当然、当然可以。”
　　银娘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回去。
　　无暇自然是早已欢喜的全身发抖，心存感激的抬起头，却迎上掌管内官投来的一记恶狠的目光。无暇心里一激，暗暗冷笑。瞧，一物降一物吧？
　　银娘婀娜的走到月婆面前，低声吩咐了句，便带着两名宫女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你还不过来？”月婆略带不耐的望着无暇，无暇这才连连应着向前走到月婆身后，和其他四位姐妹站在一起。
　　月婆一挥手，“你们先散去吧，好好养着身子，下次还有希望。”
　　其余人等垂头丧气地各奔东西。
　　月婆转过身，淡漠地扯着嗓子说道：“你们五位，午膳后在这里集合。”
　　“是。”
　　月婆最后瞥了无暇一眼，便也扬长而去。
　　其他四姐妹全呀的一声欢喜的跳起来，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无暇不是不想和她们一起欢呼庆祝，只是她和她们不同，她这位子似乎还没有彻底坐牢固，这银娘姑姑也就那么负气地一说，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万一她的后腿再次被那掌管内官给拉住了怎么办？而且刚才月婆看的她一眼也颇为诡异。
　　无论如何，虽然非常非常的高兴，比做梦还高兴，可是她还是不敢得意忘形，小心使得万年船啊。
　　中午用膳的时候，无暇已察觉到大家都在小声议论，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嫉妒的。不管她们说什么，无暇只文斯斯地吃着饭，心里却是比蜜还甜。当真确定了被选上的时候，反而心里尤为安静。
　　仿佛一切尽在天命中。
　　饭后，月婆便带着她们五位奶娘进入了礼仪房的另一处别院，在一间设施齐全的房间里，每人分别有两名宫女侍侯她们，先是带入浴池沐浴，再给她们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打扮一番，梳七凌空高髻，戴上碧玉簪，涂脂抹粉，换上统一的宫廷式新衣。
　　这一番折腾下来，无暇只觉得眼睛已属于放空状态。当然，脑子里的惊喜与不安却越来越猛烈的涌动。
　　悄无声息的，夜蓦降临了。
　　无暇活动了一个四肢，还好，不过好像脖子僵硬了，脸上的表情也处于呆滞，眼睛混浊的看了看正在收拾桌上东西的宫女，正巧那宫女也瞧向了她，淡淡一笑，道：“已经好了，你可以走动走动了。”
　　无暇长吸了口气，感激地对人家笑笑，扶着自己的腰站起来，扭头一看其他四位姐妹，见她们也都一边活动着肢体，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还有两个在低头交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门口忽然闪进一个人影，无暇眨了眨眼，看清是文婆，文婆一双精明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她们几个，然后停注在她脸上，便走了过来。
　　无暇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
　　“庄无暇？”文婆确定似的问了句。
　　无暇疑惑小心地点点头。
　　“跟我来。”文婆说完扭头就走，走过站在一旁的月婆身边时，低语说了句：“姑姑吩咐的。”月婆便会意地点了点头。
　　无暇不敢怠慢，心想这一定是那银娘姑姑之前所说的要亲自调教她了，果然没有放空话，言出必行啊。
　　一边走在文婆身后，无暇一边左右的猜测。看之前银娘姑姑的态度，似是比较满意她的，只是之前在筛选之时，这姑姑有所怪异的形为，让她感觉颇为不适。再者，这次去，殊不知道姑姑所说的亲自调教是个怎么调教法，所以，真是惶恐不安。
　　夜阑人静，文婆前面的宫女挑着灯笼，明光一长一短，照着她们前进的路。
　　周围的一切都被夜色淹没，一出了府门，无暇便也不知要走向何处，毕竟她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而且现在又是夜里。
　　迷迷糊糊被文婆带到一个府门。
　　进去，只见一处独房灯火通明。
　　文婆却突然站定在门口，扭头，神色怪异地看了看无暇，低声道：“你自己进去吧，姑姑在里面。”
　　无暇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么神秘的？
　　原本想多问一句文婆，却不料文婆与那宫女跟鬼影一样瞬间消失在府门外。
　　精力高度集中，无暇屏住呼吸，小心的提着裙子，抬起步子走上前，一只手轻轻在门上敲了敲。
　　“进来。”一声妩媚到酥骨的娇声从屋内传来。
　　无暇只得硬了头皮推开门，探着身子一步一步走进屋内。
　　一道屏风遮住了大半个房间，里面的光明将一道妖娆的身影映在屏风上，不知哪来的风，将那一袭长发吹的翩跹翻飞。
　　这一幕，猛的击痛了无暇的心。
　　眼前飞快的浮现出那日萧玉郎在屏风后沐浴的情景，那样遥远又近在眼前，强烈冲撞着她的双眼，眼泪便迸发溅飞。
　　“怎么不过来？”轻柔的声音响起。
　　蓦地惊醒她的失态，“是。”勉强不露出悲伤的情绪，无暇匆匆抹了抹泪，努力驱散心底的阴霾，重新打起精神缓缓走入屏风后。
　　一个清雅出尘的侧影进入她的视线。
　　她坐在桌前，一只纤长的指正描绘着眉角，一身闪着银光的长袍倾泻到地上，乌亮的长发散下来如瀑布般顺贴着背后，耳上挂着银色花瓣形的耳坠，中央闪亮着一颗耀眼的蓝宝石。
　　无暇倒吸了口气，仅是一个侧影，怎得也如此勾魂。但是，还觉得哪里怪怪的。
　　微微施礼，她轻声道：“民妇庄无暇见过姑姑。”
　　桌前之人唇角微微勾起，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来。
　　肤色如脂般细腻又透出些硬气的铜色，清亮的眸光中放射着魅惑而不羁的光泽，秀眉整齐高高挑起却隐含着一丝英气。
　　“啊。”无暇轻呼了一声，身子后向趔趄了一步。
　　此人的五官与之前见过的银娘姑姑大径相同，但细看之下神韵又相差甚多。无暇心底仓皇的盘算了几下，也想不通是哪里不对劲。
　　“很惊讶吗？”她淡雅的笑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无暇走近。
　　无暇确实是很惊讶的看着她的走近，那步姿，那体态……怎么说？怎么那么奇怪？与她之前仿佛换了个人，好像身在，魂不在了，不不，是换了……呃，乱了乱了。
　　后背一下子贴了屏风，差点将之撞倒，无暇慌忙收住脚，向后瞄了眼，再颤兢兢地挑着眼皮瞧银娘，如今，她脸上没有抹粉，头发散着没有任何饰物，衣服也是那种居室服，个子也很高，整个人看起来清新淡雅许多，比之前还要好看，只是这份好看，却是让人心不安。
　　“你……你……”看着面前的人越走越近，无暇抖着声音只是念着“你、你”的，却叫不出“姑姑”二字，不知为什么，好像这二字全完与她不搭。
　　银娘勾唇一笑，笑的柔媚而风情，双手抬起来慢慢放至无暇肩头，一只手不安分的伸着长指滑过她肩膀、脖颈，直至脸颊。无暇心惊肉跳的斜着眼睛看着那只活动的玉手，吞了吞咽喉，干瞪着眼不知如何是好。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
　　银娘似乎对无暇的呆滞反应很是满意，于是一眯凤眼，身子猛的向前一倾，一张美丽逼人的脸就几乎撞上无暇的鼻子，只差分毫。
　　无暇一个倒抽冷气，只觉得从银娘口中扑出来的气息令她心慌心跳，本能的脚下向一侧挪步，想逃离她的箍制，然后肩膀上的那只手及时按住了她，脸庞上的另只手又同时向上一扳，无暇不由的僵直了身子动弹不得。
　　“不要想逃，你今天是我的。”优美的声线听在无暇耳中如同震天响雷，还未来得及细想，银娘一个魅惑的邪笑，那双小巧润泽的唇便毫不迟疑的凑过来覆盖在无暇唇上。
　　无暇蓦地瞪大双眼，由于过度惊讶的张开了嘴，却让对方的舌尖顺势滑了进来，勾住她抵死纠缠……
　　不……这是干什么……
　　无暇努力的让理智回笼，不可思议的看着正陶醉的亲吻自己的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盘旋……双手同时本能的抬起来向前一推，却推到了一个平坦的胸部！银娘此时顺势放开了她，身子向后退了一步，一张微红的脸上挂着妖媚却狡黠的笑意。
　　“你……你……”无暇颤着手指，喘着粗气，脑袋里一阵嗡嗡作响。
　　“还感觉不到吗？”银娘收敛了笑意，脸色猛的沉下来，浑身上下竟倏地奇异地升起一股类似男人的气馅。

　　第五十二章

　　“啊！”无暇惊恐的尖叫一声，捂住了嘴。
　　银娘挑了挑眉尖，粗鲁的扯过无暇的小手，再对她暧昧一笑，出其不意的将她的手拉至下腹处……无暇的指尖一触及到那硬物，立即惊叫着抽回，“你是……你是……”怎么可能？宫里的姑姑怎么可能是男人？这种荒唐的事若是被发现，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银娘却毫无畏惧反而是得意的昂头大笑几声，再垂下头时，眼睛里带着威胁之色，“以后，就乖乖的听我的话。”声音完全不似之前的娇媚女声，而是纯正干净的男声！
　　无暇眨了眨眼，还无法从梦中醒来一般，只是怔怔的看着她，呃……他。
　　“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银娘，不用叫姑姑。”银娘顺其自然的拉起她的手，眸光已放柔，“现在，你还有四位对手，但若跟我在一起，你就可以畅通无阻的成为二皇子的最终奶娘。”说完，银娘傲然的扬起唇，胸有成竹地道：“你不会拒绝我，因为你的眼睛里，有着比任何人更迫切的渴望。”
　　无暇再次眨了眨眼，脑袋里转了数圈，方领悟了他的意思，越发的惊魂未定，于是手足无措的呆站在原地。之前想了半天的调教方式，却唯独没料到竟是这种。
　　纤长的指敲了敲无暇的头，“小脑袋不要想着揭发我，这对你没有好处。”
　　无暇急促吸了口气，一双清眸涣散的望向他，“你想怎么样？”
　　银娘勾唇一笑，笑得妖媚而风情，“我看中你了。”
　　无暇倒抽了口气，身子一斜，银娘趁势搂住了她的腰，她开始有点排斥的去拉他的手，“别，求你，你放了我吧。”虽然这人长得是美丽动人，但是他身上有着大危险，她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再一想到这人外表上虽清新可人，可是却因身份之故阅人无数，难免让人有嫌恶之意。
　　“不要再说没用的话了，跟我来。”银娘紧盯她一眼，拉着她就往房里侧走，无暇惊觉之下忙抽回手，“大人……民妇，民妇只是一普通的女人，不甚出众，大人还是……”还未说完，就见银娘眼睛危险地一眯，猛的拽起她的手，大步走向里侧。
　　无暇一路踉跄的被他拉着，一抬眼睛，猛见一淡蓝色纱帐之内的大床，心中惊恐万状，这才意识到她恐怕难逃一劫了。
　　正绝望间，臂上一疼，身子被甩到了大床之上。
　　“哼，不要跟我装得清高孤傲，我不吃你这一套！”银娘站立在床前，阴冷的俊脸略带鄙夷，“你放心，我不喜欢勉强别人，尤其是你这样的女人，如果强占……没有趣味。”说着，他轻浮一笑，俯身下来坐到床边，一只手绕起无暇散在床上的头发，幽声道：“二皇子自出生便日夜啼哭不止，数月来换遍了礼仪房的奶娘都无济于事，这才招了你们这批人过来。但是我料定不管选谁，也无法制服小皇子的啼哭，所以你便是被带入后官，也是无功而返，最终出宫而去。”
　　无暇心一冷，这么说，她们这批人来了也是白来，在他的眼里恐怕也就是做个样子。
　　不是吧……老天又在跟她开玩笑？让她白喜一场？
　　“那就请大人放我走，我明白自动离开礼仪房。”既然这样，她也无须进入皇宫了，只会耽误她继续谋生的机会。暗叹了口气，她就要起身。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银娘一把按住她，抛给她一个媚眼，嘴角掀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可以教你哄住小皇子的办法。”
　　无暇一惊，瞪大眼盯住他，“当真？”
　　“骗你做什么？”银娘傲然笑道，“我是喜欢你才想教给你，就看你有没有那份心。”
　　无暇自然明白他所说的心意，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她深知道后宫之中纷扰太多，如今她孤身一人，若与他结成派也许能化解不少危险，只是，要让她做他的床上玩宠，她怎么能够如此糟蹋自己？！
　　不过……
　　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是退出实在不甘心，而且，她早已没有了清白了，现在想要守身如玉会否太多余，而且，为谁而守？那个人，她最亲爱的那个人不是早已成了过去了吗？
　　苦笑了下，她无助的望向银娘，这个男人，虽然雌雄难辩，幸好还是个难得的美人。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兴是看透了她眼中的妥协，银娘得逞地挑起眉，身子亦缓缓向她压下去。
　　“等等。”无暇慌乱的呼着气，警觉地盯着他，“如若，你说的办法不行，哄不住小皇子，那怎么办？”她可不想吃哑巴亏，万一今天跟他怎么了后，他又拿不出法宝来，到时候人财两空，这口气她可咽不下。
　　银娘淡淡一笑，眼睫毛扑闪了下，抬起手随意的在床头上抓了根丝带，一边将一头的长发系起，一边云淡风清地道：“我男扮女装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都不曾露出马脚，难道连哄一个婴孩的本事都没有吗？”
　　无暇哽了哽喉口，话是说的有道理，但是，这男扮女装跟哄婴孩是一码事吗？
　　“你放心，待会儿，我自会让你身临其境，亲自体会。”银娘暧昧一笑，身子忽地就压下来，直逼得无暇实实地躺在床上，两个人的胸口几乎毫无缝隙。
　　无暇的心口开始狂跳，毕竟这种事，她并未曾……唉，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只是，这种感觉好奇怪，羞耻，屈辱夹杂在害怕当中，但是，又有种放纵的快感。
　　今天过后，她还是以前的庄无暇吗？
　　“小美人，你在担忧什么？”银娘妖异地眯着眼睛，伸出粉红的舌头轻舔了下她的唇角，引得她一阵颤抖，他却吃吃地笑起来，“果然很敏感，真是让人越来越喜欢。”
　　无暇脸上噌地发热，扭了扭身子，很不习惯被这样一个刚认识甚至还称不上认识的人压着，努力的想了半天，才吞吐的道：“我……饿了。”也是，因为打扮后就直接来了，她没吃饭呢。虽然受到他的惊吓她并不觉得饿，不过这是个拖时间的好借口。
　　银娘微皱了皱眉，“是么？”说着提起身子，重新坐起来，怨道：“文婆也是的，怎么不给你饭吃。”
　　无暇也忙起身，干笑了笑，道：“可能怕你等急了。”说完又深觉不妥，噌的脸更红了。
　　银娘却满意地从眼角斜向她，“美人说的是。”
　　无暇抿了唇，低下头去。
　　仿佛一下子，两人的气氛融洽多了，好像熟络了些。
　　“你等着，我去去就来。”银娘话音刚落，身子已轻盈的站起走向门口，无暇愣神间，他便飘出门去了。
　　就这么的走了？也不怕她逃跑？
　　哦，当然，她恐怕也跑不掉，而且，他算定她也不想跑。
　　但没有他在，她难免还在心里挣扎了一回，毕竟，如果就这么沉沦下去，她自己恐怕都看不起自己，至少她现在还未做好准备。
　　很快，银娘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些点心，他抬起头先是盯了床边的无暇一眼，立即，眸光放柔，脸上露出笑容走上前来，“我这里也只有些点心了，你先将就着吃些，明日一早，定再给你补上一补。”说着，他走到无暇身边，拿起一个点心递过来，“吃吧。”
　　无暇看了看他，只得接过来，盯着点心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剥开。
　　银娘将托盘放到桌上，伸手拉无暇坐到凳子上，“坐下慢慢吃，天才刚刚黑，咱们的事不急，况且来日方长，我还想与美人天长日久呢。”
　　看到食物后纵使腹中饥饿，但听到他这样说话，无暇的胃口就大跌下去，咀嚼着点心，也觉得有苦味渐渐渗出。唉，落到如此狼狈，好生凄惨。

　　第五十三章

　　“来，喝点水。”银娘端过茶水，体贴入微。
　　无暇有点尴尬的伸出手接过来。
　　“美人，我相信你跟了我之后，便不会再想念家里的男人了，况且以后，你也没有必要理会那穷男人，在宫里自有我照应你，你就等着享尽荣华吐气扬眉吧。”
　　无暇手指颤了颤，惶惶的望向他，他水盈盈的眼睛里尽是温柔，可她不能理解为那是因为有喜爱，她应该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偶，一旦腻了便会丢掉，所以她一定要牢牢抓住这段时期，好好借用他的优势实现自己成为皇子奶娘的梦想。
　　虽然她的清白已不在，可她的青春不能白白浪费。
　　只是为什么，命运在向她索取的时候毫不留情，而在向她施舍的时候却要抽走她的血肉。
　　“你初来乍到的，宫里的规矩都不懂，以后要学着圆滑些，莫得罪了不必要的人。若是有人惹上来，能避开的便避开，今日亏是遇着我，他日若是别人，你定在宫里无法立足。”银娘表情淡淡地说着，却明显的在教导她。
　　无暇匆匆看了他一眼，知道这话说的实在，郑重的点了点头，“多谢大人提醒。”
　　“别叫我大人了，你就叫我银娘。”
　　“银娘？……”无暇也有点不解，虽然说是没外人的时候可以直呼他名字，可是这银娘显然不符他的身份吧，哪有个男的叫银娘。
　　“我只有这一个名字，因为自幼我便以女装示人。”他简单的解释帮无暇解了疑惑。但为何会这样？无暇也不敢多做猜疑了。毕竟他今天能跟她说这么多，已是件很奇怪的事。
　　偶一抛眼，竟无意中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无暇不由微微心动，莫不是他心底也有难言的苦衷？
　　他笃地一瞅她，眼中重拾妖艳之光，“看愣了？我很美吧。”
　　无暇抽了抽嘴角，脸羞红的低下头，快速吃完了手中的点心。
　　这是怎么了，心口怎么还扑通扑通直跳呢？不不不，她跟他只是互相利用，没有其他的。她出卖自己是不得已。她的内心只容一个人入住。
　　“吃好了么？”他身子一倾，近贴在她身，伸出指抹了抹她唇角的残渣，声音暗哑，“你也不要让我等得太急，不然，一会儿受苦的可是你。”
　　无暇全身一僵，刚含进口中的点心咕嘟一下吞进了肚里。
　　她自然懂得他的意思。
　　所以，那意思就是说，她最好配合他，不然，他定会细细的很有耐心的折磨她……
　　猛打了个哆嗦。
　　银娘会意地笑了笑，手伸过来搭住了她的手腕，牵起她站起身。她被动的随他走到床边，一脸的听天由命，如同木偶。
　　其实这种感觉，被迫又无奈的感觉，她已经不陌生了。
　　熟悉到忘了心痛。
　　银娘对她的顺从甚是满意，眸光带着勾儿从眼角斜过来，欣赏中透着不屑，欣喜中透着鄙视。
　　无暇避开他的视线，暗暗哀叹，是啊，他是欣赏她的识时务，又看轻她的卖身求荣；因为看透了她不会拒绝，所以欣喜的理所当然，同时，自傲的嗤笑她终究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这，真是个复杂的男人。
　　简单的话就不会男扮女装了。
　　呵，如今人在屋檐，只好委曲求全，先。
　　待他日……
　　*
　　银娘对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未放过，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伸手掀开了纱帐，一手揽着她的纤腰，猛的倾身。
　　无暇迫势斜躺到床上，瞪着一双清亮的眸惶恐的望着他。
　　他的脸，就在她的脸上方。
　　他的鼻子，若有似无的挨着她的鼻尖。
　　他的手……顺其自然的开始扯她的衣带。
　　她无可奈何的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带着美艳的笑，看着他的手指优雅的掀开她的外衣，伸入她的中衣……
　　苦涩的闭上眼，一切该来的，就来吧。
　　温热的气息扑在面颊，一息一息的，带着急促和热切，柔软的唇轻轻在她唇角一吻，再滑至耳际，暗哑的声音带出的热气吹得她痒痒的，“美人，我不喜欢木偶，更不喜欢你当我不存在。”
　　她蓦地睁大眼。
　　果然好邪恶，连逃避忽视都不准吗？
　　有着丹凤眼尾线条的眼睛与她牢牢平视，她只是淡淡的望着他，他瞳孔里闪烁的星光仿佛化成了无数的雨丝，一瞬间落入她平静的心湖，随即荡起一圈柔软的涟漪。
　　不，不。
　　她努力定了定神，能将她心神吸去的眼睛，只有心底的那个人，只有他，能使她陷入他眼睛里的旋涡，只有他，能让她心甘情愿的沦陷。
　　“不准分心。”他眯了眯眼睛，透出警告的意味。
　　无暇的身子更僵了……直到他的手，毫无隔膜的抚上她的肌肤，她才蓦地全身一颤，紧咬住下唇羞怯的别开脸去。
　　他菀尔一笑，微俯头沿着她精巧的下巴轻吻，一只手钻入她最里层的抹胸，直接握住了里面的柔软。
　　无暇一皱眉，放在床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床单。
　　他挑着眉心眯着眼睛细细瞧着她的表情，唇沿着她的脖颈吻向她的锁骨，时而轻咬，时而吮吸，温柔而热烈。
　　无暇原本平稳的呼吸开始紊乱，甚至急促。温温的肌肤也逐渐泛起热度，肤色白里透出粉红。脸上更是潮红一片，眼神也变得迷离。
　　“美人很渴望被疼爱。”他轻声说着，微伏上身，轻啄她唇瓣，“其实，女人和孩子都一样，喜欢这样……”说着他柔媚一笑，抚在她胸前的手缓缓抽出，剥掉她的衣衫，沿着她的身线慢慢下滑，指腹不轻不重的抚摩着，时而轻抓……
　　无暇浑身一个激灵，惊讶的盯住他。
　　他傲然笑着，暧昧地笑着。手继续下滑，一直到她的丰臀，指腹开始反复的不急不缓的抚弄。
　　他的手，像羽毛，轻柔而纯净。他的抚弄，亲切而安怡，像亲人的安抚。
　　无暇张了张口，正欲说话，他却突然薄唇一嘟，“嘘……”了一声，然后可爱的侧头闭了闭眼，示意她好好享受。
　　她听话的眯上了眼，忽然间，心，放下了。因为她感觉到了，这男人的方法果然好舒服，他手上似乎带着奇异的魔力，抚去她的害怕和羞怯，让她的心奇迹般平静下来，甚至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让人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的抚弄而心旷神怡，让人自然而然生出一种想要依赖对方的感觉。
　　好想……就这样睡着……好甜蜜……
　　突然！
　　一道滚热的巨物冲破了她的美梦，她倏地睁大眼，落入视线的是他陶醉而销魂的脸。
　　“唔……”她难以自制的倒抽着气，绷直着自己，却又不能自已的颤抖不止。
　　一双手抚上她的脸，“何苦勉强自己，你有着放荡的潜质。”猛的吻上她的樱唇，热烈而缠绵。
　　她想抗拒，想挣扎，却因了他的用力，而无力。
　　纱帐舞动，寂静的空气里充斥着羞人的喘息。
　　……终于，她的身体在暗夜里，不知羞耻的绽放……

　　第五十四章

　　一块明亮清晰的铜镜里，一张清丽而娇艳的脸。
　　不是银娘。是庄无暇。
　　眼角细长微挑，秀眉轻盈流畅，鼻尖小巧，唇瓣微嘟。她这张脸，她已经看过了无数遍，而今日却让她微有惊讶，秀美的五官未变，却道是眸光柔媚、神态风流。为何仅是一夜之间，这眉宇之间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镜中出现了另一个影像，无暇心情复杂的抬眸回看他一眼。
　　他嘴角挂着轻薄的笑，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幽声赞道：“果然是春苗遇雨琉璃翠，秋风催得菊花香。”言毕，俯下头埋在她脖颈间轻嗅。
　　无暇微别过脸，淡声问：“我什么时候进宫？”
　　“很快。”他微起身，下巴轻搁在她的头顶，眸光迷离地低扫过她的额角，再转投向面前的铜镜，一只搭在她肩膀的手轻柔缠绵的揉弄着，缓缓抚过她的脖颈，滑入敞开的衣领，“你的那四位姐妹，昨晚已经被送入宫中接受内廷的细查，而你，自然是特殊的。”说着，手指已按住里间的柔荑。
　　无暇拧紧皱，强忍着他的挑逗，可呼吸还是微露急促，“怎么，我们已被挑中的，还会再次被查？”
　　“当然，不但查，还查的仔细，查得天衣无缝，内官看哪个不顺眼，必会调换。你应该感谢我，不用在那么多半男不女的人面前脱光衣服。”
　　“什么？！”无暇一惊。
　　他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风情万种。
　　无暇瞪着镜中的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真女人一般，配着一套美艳的女装，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反倒将她这种风华正茂的女子比下去，让人羞愧无比。难怪，自小就以女装示人嘛，不然，怎么能打滚在宫中呢？
　　而昨日，他可毫无辜负他男人的本质。
　　一想起那整夜的颠狂，无暇不由脸颊绯红。她本也讨厌无爱男女之间的交合，只觉得那是低俗而苍白的，却不想，这个男人让她彻底粉碎了以前的想法。
　　在他身下喘息的自己，陌生、淫荡，令人唾弃。
　　是什么，让她释放了灵魂。
　　低眉，暗暗感伤自己的投降。
　　“当然，你通过了我的测察。”他抓起她一缕发丝，伸出舌头勾进口中轻抿，“一会儿到了后宫之中，你只要依我的眼色行事，相信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无暇浑身一振，猛的抬眸看向他，眸中透出些希冀和兴奋。
　　“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不管你日后如何喂养皇子有功，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所以，那些过河拆桥的想法或者恩将仇报的歹心，你最好给我有多少死多少，不要让我发觉到一丝一毫，否则……”银娘眉眼间笑得阴郁，指随便一绕，猛的扯断了她的一根发丝，仰起唇呼的一吹，头发竟瞬间断成数段，缓缓飘零地散落。
　　无暇吞了下咽喉，眼底升起骇意，她急急地哑声道：“无暇不敢。”
　　“不敢？”银娘斜向她，脸上的笑容收敛，眸中的光芒骤然加深，凝视她片刻，却也只是轻哼了声，没有说什么。
　　无暇一颗心儿逐渐放下。就算她要对他有什么图谋不轨，也不是在现在。如今自己与他，恐怕该被称做狼狈为奸、乌众之合。
　　心底轻嗤了一声，无暇酸涩的笑了笑。
　　从门外碎步走进来一个小宫女，端着托盘，银娘吩咐她放到桌上，便转身走了。
　　无暇盯着小宫女的身影许久，看她眉目清纯，眼神躲闪，仿佛是知晓什么似的，无暇不由的想到银娘的身份到底有几人知道？他是个男人，且是正值血气方刚之时，绝不会规规矩矩做他的主事姑姑，他这么大胆张狂，难以保证不对手下的漂亮丫头下手。
　　想到此，无暇暗暗长吸了口气，心底某处，竟有种酸酸的疼痛。
　　“庄妹妹，吃饭吧。”银娘说着拉起她的手，走向一旁的桌子。“一会儿吃好了饭，咱就要入宫了，你的好日子啊，就要开始了。”最后一句，他说的极慢，一字一顿，狐媚的眼也意味深长的瞥向无暇，却似带着隐隐的警告。
　　无暇何许的心思清明，拂袖坐下，掩饰掉适才眸中的苦涩，浅笑道：“银娘的大恩大德，无暇谨记在心。”
　　银娘脸上云淡风清的笑了笑，往无暇面前夹了份菜，道：“咱们之间无需道这类客气话，你应知道你有今日的运气，也是你自身聪明伶俐能够见风使舵所致。”
　　无暇牵了牵嘴角，不再多话。老老实实的开始吃饭。
　　如今要关注的，是入宫后的每一步。一旦入深宫，她的新生命才是真正的开始，今后的路，将是更加的慎重和精心，不能有半丝马虎。
　　伴着紧张不安，还有一丝丝的惆怅，然，过多的却是兴奋与欣喜。
　　“你并不是生了孩子的少妇。”银娘突然淡声说，使正在分神的无暇吓了一跳，猛的瞪住他，回神后生生打了个寒战，压抑着紊乱的呼吸小心地望着他。
　　“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假身份，待抚养皇子数年，你的地位有所巩固，再扬言夫家遇难而死，之后你便在宫中是自由人。”银娘说着这些，眉宇间凝起了认真。
　　无暇细听着，缓缓点头，只要能瞒过一时，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还有，这二皇子是慧妃所生，但慧妃在产下二皇子后体虚而死，皇上将二皇子指于采泉宫的珊妃养育，但珊妃性情淡漠，加上二皇子日夜啼哭，对二皇子也疏于照顾，所以你日后，就要担起教养二皇子几乎全部的责任。”
　　无暇听罢一个精神抖擞，顿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更艰了，同时，心底又萌起对未得见面的二皇子的一份怜悯之情。
　　银娘勾了勾唇角，眼神飘飘忽忽扫向她，“若是养得好，他日，你定会平步青云。”
　　无暇忙垂下眼帘，轻声道：“无暇入宫，只为了有个安定而舒适的居所，其他的，无暇不敢妄想。”
　　银娘眯了眯眼，收回了视线。
　　无暇心思顿了顿，稍稍拢了拢思绪，再重新拿起筷子。

　　第五十五章（第一卷完）

　　萧府。
　　雅静的西院。
　　夏日炎炎，院中绿萌葱郁，凉风吹拂，空气里，却是弥漫着一丝化不开淡不去的哀伤。
　　亭儿端着放置着补汤的托盘轻轻走到书房门口，轻探出头，心疼而酸楚的遥望着伏案执笔的萧玉郎。
　　萧玉郎已多日未曾好好进食，而从前日他吩咐下人不再在城内外查找开始，已经到了吃一口饭都要吐掉的程度。这让亭儿忧心忡忡又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二公子的双眼变得不再清明如镜，渐渐的像两颗混浊的珠子，那张原本白皙的脸，也变得苍白不已，身子更是虚弱到嶙峋，整个人就如同丢了三魂之体，毫无生机。
　　再这样下去，他会撑不下去的。
　　咬了咬牙，亭儿不再犹豫，抬起脚走进书房。将托盘放到桌角，目光撇了眼桌上，那只是一张空纸，他虽拿着笔，却未点上片字。
　　萧玉郎余光中瞥到瓷碗，也未抬眼，淡淡说道：“拿走吧，待我身子恢复些，定会吩咐你。”
　　亭儿一动不动，她知道这会儿，就是跪下求他，他也不会吃。
　　“二公子，要等到你身子恢复，亭儿怕没有时日。”
　　萧玉郎无神的看她一眼，不语。
　　“二公子，你可否听亭儿一句？”亭儿抿了抿唇，有点局促的挪了挪脚步。
　　“你说吧。”萧玉郎又拿笔蘸了蘸墨。这已是他无意识的动作，他什么也不画也不写，就待笔上的墨干了再去蘸一蘸。
　　“亭儿觉得，无暇定会回来的。”亭儿凝起眉，坚定地说了句。
　　萧玉郎执笔的手微微颤了颤，即而脸上荡起苦涩的笑意，“亭儿，我试着喝几口汤就是。你先下去吧，把它放这儿。”
　　“二公子……”亭儿着急地道：“亭儿不是哄你！是亭儿当真这么觉得。您与无暇应该心心相映，难道不能觉察到什么吗？”
　　萧玉郎神色滞了滞，双眼迷惑地望向亭儿，而那眸底，分明蕴起了一丝丝的希冀。
　　“我这几日有细细回想过她走之前的一举一动，她像是非常为难很是难舍的离开的，就像是躲避什么一样，我想，他日若是有机会，她一定会回来找你。”
　　萧玉郎闪了闪眼眸，眸光忽明忽暗，神情也开始不安，“这是我，怎么也想不通的一件事。到底为什么走，为了什么不告而别，是什么事不能与我讲，是什么原因让她做了这么决绝的决定？这些，我全想不通，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不知道要怎么挽回，迷团一片，困苦不堪。”
　　“不会是公子的错，公子为无暇所做的一切，天地可鉴。”
　　“难道是我做得太多……”
　　“二公子！”亭儿急呼一声，眼泪也蓄满了眼眶，哽咽道：“公子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的等她回来，待她回来，一切都会清楚了。”
　　“只怕是，我等不到她回来的时候。”萧玉郎眸中的希冀蓦地消失，整个人又被无望和黑暗笼罩。
　　亭儿心下一冷，“公子……”
　　“二公子！”忽听得小凤的声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外，小凤喘着气跑过来，看了屋内一眼，踉跄着进屋，一边伸出手一边吞吞吐吐地道：“二公子，你、你看这个，可是……无暇的？”
　　萧玉郎浑身一震，猛的上前一步拿起小凤手中的金步摇，举到面前仔细观看，眸中由震惊、疑惑，慢慢地转为哀痛、绝望。
　　亭儿抽了口气，问小凤，“你从哪儿得来的？”
　　小凤仓皇地答：“是……从小姐哪儿看到，我仿似见过无暇带，就借来了。”
　　“小姐？”亭儿怔了。
　　萧玉郎捏着金步摇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枯瘦的手背暴起青筋，他闭了闭眼掩去了情愫，迟钝的将空洞的目光转向小凤，艰涩地开口：“楠儿是如何得此步摇？”
　　“这个，奴婢听说小姐偶在当铺见人去当此物，觉得喜欢就买来了。”小凤小声答。
　　萧玉郎皱了皱眉，涣散的目光恍惚的再回到金步摇上，另只手缓缓抬起，细细地轻轻地抚着它上边的每一个纹路。
　　“二公子，这天底下相同的步摇多了去了，依亭儿看，这支不过是与无暇那支相似而已。”亭儿紧张地道，说完还责怪地瞪了小凤一眼。原本二公子就吃不下饭了，这方得知定情之物被对方抛弃了，那不是彻底心死了么？
　　萧玉郎也不答，只紧紧将金步摇握在双手之中，然后缓慢地抬起步子走向门外。天下相似的步摇是很多，可是这支上面，有无暇戴过的痕迹。
　　那是只有他们看得懂的痕迹。
　　“公子……”亭儿心疼的喊了句，知道终是无用，轻叹了口气，抬起袖子试去了眼角的泪。
　　萧玉郎踏出门，神不守舍的在院中游荡，双目对着手中的步摇一直处于放空状态。“你若不想与我一起，为何不告知于我，为什么要骗我？只要你说，我可以放你……只要你说你跟我在一起不快乐，只要你说就好……你这傻丫头……”
　　院门外，气冲冲奔过来一个人，一身华服，一脸的张狂。他悻悻的奔到呆滞的萧玉郎面前，狠狠瞪着他吼了声：“萧玉郎！”
　　萧玉郎不悦的颦紧了眉，似是责怪有人打扰了他的清静，聚拢的眸中的光，他淡淡的望向了面前的人。
　　“你现在满意了吧，现在大家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你开心了吧？！”萧玉展咬牙切齿地张牙舞爪，“竟然找人跟我下巫术，你胆子太大了吧！爹不会放过你，我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萧玉郎若无其事的将身子转开，眼睛也重新望向别处，只是将手中的步摇悄然塞进了内袋。
　　“你不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怎么，现在不跟我横了是吗？你的气势呢？你不是尖牙利嘴么？来啊，冲我来！”萧玉展推了他一把，他顺势侧了两步，却依然不予理会，脸上也面无表情，完全的无视更加激怒了萧玉展，“怎么？现在没话说了是吧？知道自己的斤两了对吧？哼，哼哼，你也不过如此，那么兴势冲冲的将人抢走，结果怎么样？哈，哈哈！居然连人都看不住，你堂堂萧玉郎居然连个奴婢都看不住，你、你……你把人还给我！还给我！”萧玉展失控的抓住他，死命的摇晃着，语无伦次：“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就算被爹爹骂，就算黄了那门亲事，我也绝不会故息，绝不容你放肆……混蛋……亏我以为你会给她幸福，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大公子！大公子……”亭儿和小凤从书房纷纷哭着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连连乞求萧玉展，“大公子，二公子已经病成这样了，你就不要再骂他了……”
　　“他活该！”萧主展红着眼大吼一声，“都是他！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才会搞成今天这副田地！”
　　“大公子，二公子也一样伤心，你就饶了他吧。”
　　萧玉展踉跄着身子松开萧玉郎，后退了两步，失魂的冷笑道：“找不到了，永远也找不到了，京城、城郊，那么多的人，形形色色的丫头婢女，可是独独没有她，没有那个丫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呵呵，很好，萧玉郎，她已经消失了，太好了！你萧玉郎……永远也不会看到她了！”说完，双手一握，萧玉展猛然转身，晃荡着身子向院外匆匆跑去。
　　亭儿和小凤忙站起了身，一人一边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玉郎，“二公子，你莫往心里去，那是大公子心里气愤，故意气你，你别相信，不要放弃，她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怎奈萧玉郎心底已升不起一丝生机，他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不用扶他，然后缓慢的转身，挪动着困难的步子，一步步走向正厅，途中，几度气虚到眼前发白似要晕厥过去，却强撑着身子不准自己倒下。
　　他额头沁出细汗，脸色惨白的毫无人气，双眼在瞬间仿佛已深陷进去，一双清目如同被隔在雪下的墨珠，唇色发青，呼吸短促，藏在衣袖内的手指颤抖不已，直到终于迈进了正厅的门槛，他才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下意识捂住嘴，一股温热的粘液沾在手指上，带着刺鼻的腥味，他呆滞的张开手指，被指上的血色刺得眨了眨眼睛，倏地，两颗冰凉的泪珠脱眶而出。
　　无暇，你究竟在何处？是死还是活？可有吃好穿暖？可有想念这里的一切？
　　“二公子……”亭儿向前奔了一步，又顿住了脚，担忧的望着他萧条的背影。这个时候，不去打扰他也罢。
　　西院大门外，侧立着泪眼婆娑的萧玉楠，她遥望着萧玉郎痛苦不堪的模样，内心煎熬不安，几次想扑过去将无暇的形踪告诉他，却又理智的告诫自己不可以。那样一个女人，不配二哥！况且现在，早已晚了。
　　只愿二哥能早日忘却她，早日恢复身子。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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