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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炊烟一缕
　　


　　第1卷

　　第一节 相见 . 相遇（上）

　　在星海一家意大利餐厅内，因是非假日的中午用餐时间，只有一间包厢在使用中。包厢内的长桌上铺着典雅的深红色桌巾，正中央还放着新鲜的盆花，增添用餐的气氛。桌的两旁，各坐着几位年长的长辈，右边最后一个位置坐着叶然，而她对面的位置原本应该是男主角坐的，但目前则空无一人，这是一场标准的相亲宴，只是男主角至今还不知道在哪里。
　　坐在左手边首位的是星海著名的企业家——康跃。他是如今星海板材商界的领军人物，对整个星海市的经济、文化、卫生事业起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坐在康跃旁边的是他的妻子，也是今天男主角的母亲——陈文青。虽然年逾半百，但雍容华贵，风韵犹存。长桌的右手边，坐着叶然的父母。比起康跃夫妻，叶父叶母逊色多了，气势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叶父做梦也没有想到康跃夫妇会看上他的女儿。
　　媒人是叶母陈文青，她与叶然在同所学校教书，是三中有名的美术老师，叶然曾跟随她学过一段时间的国画。陈文青目前是星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擅长工笔人物，写意牡丹。她的牡丹画章法严谨，笔墨酣畅，尤其在色彩的配置上独具匠心，具有雅俗共赏的独特艺术风格。一直以来，陈文青十分欣赏叶然的才华，对她十分喜爱。儿子康忱半年前失恋，让她想抱孙子的愿望再次落空。一天，她望着叶然恬静典雅的背影，不由喜上心头，叶然作她的儿媳妇不是挺好！
　　时间一分分过去，男主角仍不见踪影。男方长辈的脸色，已经微笑得有点尴尬了。叶然看看表，对方已经迟到四十分钟了，摆明是不尊重这场相亲，不尊重她。为了缓和气氛，陈文青陪着笑脸道：“康忱平时总是很忙，那些琐事千头万绪，不过他今天太不应该了，这孩子真是没个时间观念，真是很抱歉！”
　　“没关系，年轻人应该以事业为重，我们叶然能和这么重事业的人交往，那可是我们叶然的福气！”叶父完全没有不悦，反而满脸讨好地看着康跃和陈文青。
　　对于叶父的刻意讨好，陈文青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转向一旁低头不语的叶然说：“叶然，不好意思，公司出了点状况，康忱会晚点到，我们先吃饭吧。”刚刚陈文青和康忱的秘书联络上，确定那小子已经出发往餐厅过来。但由公司到这里还要二十分钟，为了不让叶然饿肚子，她贴心地提议先吃饭。
　　比起叶父叶母的小市民形象，叶然真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气质高贵，温柔典雅。“我没有关系，倒是康伯父和陈老师可不能饿着！”
　　“真是个贴心的孩子。”陈文青满意地点点头。
　　“是呀，我们家叶然从小就贴心，很会为人着想，很能干，洗衣、做饭样样都行……”叶母滔滔不绝，像推销商品一样。叶然翻了个大白眼，真受不了，再听下去她就要吐了。“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叶然借故离开，图个耳根清静。
　　走到电梯门口时，叶然重重舒了一口气，见四下无人，她疲倦地打了个大哈欠，可就在这时，令人喷饭的一幕发生了：随着眼眸的睁大，左眼中的隐形眼镜居然脱落！天啊，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大，可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她出丑吧！叶然赶紧蹲下身搜寻，可那透明的镜片像是不翼而飞，遍不着踪迹。正在这时，电梯门开了。康忱松松领带，满脸疲惫，正要跨出去，却被一名黑衣女子堵住去路。她蹲在电梯门口，低垂着头，好像在找什么，“小姐，请让一让。”
　　听到头上传来的低沉嗓音，叶然猛一抬头，一个成熟男人的脸印入眼帘，来者三十出头，表情严肃。“哦，对不起！”叶然赶紧让开，“很抱歉！”
　　康忱走过去，走到13号包厢门口，又回头注意地望了她一眼。
　　“啊，终于找到了！”但镜片已沾了灰尘，无法戴入眼睛了。叶然稍稍整理一下头发，捏着镜片，赶紧回到包厢，她已经出来好久了。
　　她一进包厢，就听到父亲的声音。“总算回来了，康先生，不好意思，女孩子就是爱漂亮，多花了点时间。”
　　“叶然，这就是我那个慢吞吞的儿子，康忱。”陈文青立刻为两人介绍。
　　叶然抬眼，讶异的神采一闪而过，就是刚刚在电梯口遇到的那个男人！
　　“你好。”男人向她点点头。
　　“你好。”只戴着一只眼镜，叶然看不太清楚他的五官，但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周身的冷冽气息。他的形象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老成。眉宇间的那股霸气，气势侵人。
　　“你这孩子真是的，让人家叶然等这么久！”陈文青发现，虽然儿子看起来是不为所动，但他的视线却频频投在叶然身上，这让她露出满意的笑容。
　　因为男女双方都不太多话，双方家长只好不停地在旁敲边鼓，想要男女主角对彼此有多一点的了解，最好能有进一步的交往。一个小时后，双方用完餐，在陈文青的强烈要求下，原本打算回公司的康忱，答应和叶然出去逛逛。
　　“你想去哪里？”康忱一上车，就开始看公文，就算是和她说话，眼睛也完全不看她。
　　“随便，如果你赶时间的话，那就先回去吧，我回学校。”和这么严肃的人呆在一起，叶然感觉很不自在。
　　“你刚才在找什么？”康忱由公文中抬起头来，挑眉瞄了她一眼，问道。
　　“眼镜，一不小心隐形眼镜脱落了，我只好满地找，现在还只是戴着一只呢！”叶然不好意思地解释。
　　康忱轻笑，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我下午有个会议，要不先送你回去吧，改天再约你。”得到叶然的同意后，康忱重新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公文上，一直到学校，他都没有和叶然再说过一句话，看她一眼。
　　这个人真是不好相处，叶然想。这种男人，铁定大男子主义，霸道得要命，肯定不懂风情不懂风趣，也绝对不温柔不体贴，更不会顾家的。他们要的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爱上这种冷心冷肺的男人，女人注定痛苦。
　　把叶然送到学校后，康忱满脸落寞。他永远忘不了乍见到她时的震撼，她和辛辛真像！那轮廓，那眉眼，那么似曾相识，他差点因承受不住震撼而失态。稳住神后，他才发现她们只是神似，长相、气质神似。辛辛是他少年时的一个甜蜜且忧伤的梦，那个美丽高傲的女孩曾带给他怎样的魂不守舍刻骨铭心啊！如果说人人都有初恋的话，那么辛辛也可以算作是康忱的初恋了。
　　至今，康忱还记得他和辛辛的第一次见面。那天，朋友打电话给康忱，说请自己的同学吃饭，让他作陪。在“好邻居”二楼雅座，辛辛格外高挑，一张狐狸脸，一双柳叶眉，胸脯一挺一送，好像衣服里头藏了两只小兔，她穿着火红裙子，摇摆如柳。康忱望着他，脸红了，那是一种被激情照亮了的脸色。辛辛优雅大方，从容地往那一坐，对服务员就像女主人对仆人一样，亲切又不容置疑地吩咐：“来点普通菜。辣子鸡丁，麻辣鱼丝，铁板牛柳，红烧茄子，一份甜汤”。康忱暗叹自愧弗如。他一直自持有良好的家庭教养，这时才发现吃的教养完全是空白。无形中康忱已经着了迷，被辛辛的风度迷住了。吃罢，他们沿着一处不知名的公园小径漫步走着，闲聊了近一个小时，话很投机，这时的康忱已依依不舍满心满腹热情似火了。
　　和辛辛分手后回到家，康忱很晚没有睡着，除了隔壁爸爸的鼾声的骚扰外，就是那张清秀的脸，总在眼前飘，闭上眼也看得见。这个夜晚他始终焦灼地翻动身子，在床垫隆隆作响的声音中等待着黎明。黎明前他搞不清是怎么睡着的，还莫名其妙地做了个杂乱无章的梦，似乎梦见了辛辛，但面目模糊不清，梦的情节也在被爸爸摇醒时忘得一干二净。他睁开眼，看到天已大亮。他肿着眼，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望着自窗外射进来的一缕阳光出神。微小的尘埃在透明的光线里扑腾翻滚，时而欢快地几乎要呐喊，时而歇斯底里地挣扎呻吟。康忱翻了个身，猛拍几下脑袋，叹了叹气。
　　他明白自己陷入辛辛的魅力之中了，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康忱自高中毕业这几年，跟社会上的朋友跑了不少地方，各种夜总会娱乐场所也泡过，投怀送抱的漂亮女孩子也不止遇到过一次两次，可她们的肮脏完全消解了她们的漂亮。康忱一直为自己能够坚守纯洁而自豪。可是辛辛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就放不下她？康忱想：难道是爱情不成？
　　康忱不知道该不该追求这份爱情。他自己才二十岁，他不知道辛辛会不会接受一个小她三岁的男人。况且，自己仅是高中毕业，在学历上和名牌大学高材生的辛辛没法比。他痛苦地想：没学历没地位没事业，人家凭什么接受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如果自己厚着脸皮嘘寒问暖，人家压根儿不当回事怎么办？男性自尊岂不是要丧失殆尽？会有什么好结果呢？徒增一段伤感的记忆罢了！
　　这段单相思的结局是无疾而终。在康忱为她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半年之后，辛辛和一个港商去了日本。留给康忱的，是满心的伤痛。现在回想起来，辛辛这种女人是妖精，专勾人的，凡间不多见。就算遇见了，未必就是你的。就算是你的了，未必就能够老老实实地相夫教子。尽管康忱如此安慰自己，然而，辛辛却永远潜藏在了他的记忆里。

　　第二节 相见 . 相遇（下）

　　“今天的课到此结束，请同学们回去准备一篇文章，主题是‘张艺谋电影中的色彩运用’，对《菊豆》、《黄土地》、《红高粱》等等影片中的色彩运用进行分析。好好准备，要写出中文系大四学生的风采。好了，下课！”优雅的庄副院长关掉PPT，向同学们示意下课。这是一堂“中外影视作品研究”课。
　　金浣浣步出教室，急步向学校大门走去。六点半她要做家教，现在四点半了。从学校到学生王楠家有近两小时的车程，来不及吃饭了。在站台等了十分钟，95路公交车才跚跚而来。半小时后在八佰伴前下车，等35路。
　　今晚天气阴沉沉的，可能要下雨。浣浣在站台上来回踱着，焦躁不已。已经过去一刻钟了，35路还没个踪影。一阵疾风吹过，扑了浣浣满脸灰尘，此刻的她不仅蓬头而且垢面了。真想哭。
　　敲起王楠家的门时，已经六点四十五了。“金老师，你又迟到了！”王楠的妈妈沉着脸。金浣浣垂下头，低声说了声对不起，她赶紧掏出备课本，给王楠讲文章的题材，立意，然后指导她写了一篇范文。
　　“‘威胁’写错了，应该这样”浣浣示范了一下。“噢，这样啊，老师帮我把修正液拿过来吧。”王楠开口，她读初一，是个任性且依赖性强的女孩。“好”浣浣猛一起身，顿时两眼冒花，天旋地转，思维仿佛完全不存在了，浣浣赶紧扶住桌角，稳了稳神。她这几天劳累过度，加上饿了一顿，体力和精力都严重透支。她强打精神，吃力且机械地讲着课。两小时的课程结束后，浣浣感觉自己已经虚脱了。额头冒着冷汗，阵阵眩晕，胃里空空如也，使她四肢无力。
　　外面果然下着雨。风冷飕飕地直入骨髓。饥寒交迫，简直回到了万恶的旧社会！金浣浣躲在站台下，好不容易来了一辆35路，可装得满满当当的，根本挤不进去，浣浣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它离去。正在满腹哀愁满心酸楚之时，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她面前，冲她“滴——滴——”地叫了两声。车窗摇下，一个男人探出头来，“金老师，等车啊，我送你一程吧！”浣浣惊诧不已，望着男人直愣愣地说不出话。
　　“金老师，您贵人多忘事，我是王楠的叔叔，两个月前我们见过一面，忘了？”男人打开灯，让浣浣看得更清楚些。
　　浣浣恍然大悟，“噢，对，王先生，您好！” 浣浣有些紧张、尴尬，她不希望自己这种狼狈的样子被他看到，很丢脸。慌忙地用手挠了挠头发，挤出一丝微笑。王剑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以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我碰巧路过这里，又碰巧看见了你，多有缘！雨挺大，我送你回去吧。不过，金老师敢坐一个陌生男人的车子吗？”
　　“不用了吧，我坐公交车回去，马上就来了！” 她想也没想地回答。
　　“敬爱的金老师，给我个面子吧，我可是很崇拜你的哦！”王剑的语气把金浣浣逗笑了。她顺从地接受了这个男人的建议。
　　从王楠口中得知，王剑现年31岁，未婚，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个体经营者，与朋友合开一家规模不算大的房产建筑公司。
　　“真是麻烦您，王先生！” 坐进车里后，金浣浣赶紧道谢。
　　“甭客气，王楠顽皮，费心了！”
　　车里弥漫着芬芳的气息，沁人心脾。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着，一直流入她的心间。浣浣太劳累了，太虚弱了，她努力地和王剑说着话，努力地想保持清醒，却心有余力不足，只能任自己的意识流于掌控，逐渐飘向远方。
　　听到耳边传来的细微的鼾声，王剑哑然失笑。这小妮子，这会儿工夫都能睡着！灯光下，那张小脸苍白没有血色，像尊石膏像。王剑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不禁细细打量她：弯弯的柳叶眉，很秀气，但眉峰蹙成小山；长长的睫毛，浓密，却像心灵深处的两扇门，泛着冷清、孤傲的色泽；玲珑小口，乖巧，但缺乏生机。鼻子小小俏俏的，脸庞也小小俏俏的，是个清纯、可爱的女孩。这样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孩，眉头怎么能皱成这样呢？“嗯——”金浣浣轻哼一声，嘴巴吧嗒吧嗒地动了两下，王剑以为她醒了，赶忙移开目光。浣浣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头一歪，又沉沉睡去。那模样，简直憨态可掬。正在这时，“咕噜——咕噜——”，这串声响从浣浣的腹部冒出。王剑再次哑然失笑，望望她那清秀苍白的小脸，心疼与不舍从心底悄悄升起。
　　王剑望望窗外，大雨滂沱，但霓虹灯仍灿烂地闪烁着，发出眩目的活彩。他关上音乐，悄悄停稳车，悄悄走出去，悄悄合上门。然后急步走进肯德基，迅速买了汉堡、鸡腿、薯条、饮料。回来后，金浣浣仍一脸孩子气的痴睡着。王剑摇醒她，说：“我真的饿死了，晚饭都没来得及吃！金老师赏个光陪我吃一顿吧！”说罢朗朗大笑，一副随和开阔的样子。金浣浣心头一热，胸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她红着脸，讪讪地说：“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很丢脸吧。”
　　“不会，这说明你没把我当外人信任我嘛，多好！来，吃个汉堡。”王剑吃得很香，很饱。但金浣浣只喝光了饮料，稍稍咬了几口汉堡，王剑所买的东西还剩下一大半。王剑奇怪：肯德基是时下年轻人中最流行的口味你怎么不爱吃呢？金浣浣说：我不习惯这种味道。很久以后王剑才知道，金浣浣在饮食方面完全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她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在江南三年多了也没什么朋友，平时确实没什么饭局，一日三餐有一顿没一顿的，吃的内容也随便凑合。可以说，她在江南过的是一种狼狈的日子。吃完了饭，他们喝着饮料聊天。聊的内容很宽泛，话题基本上由王剑主导。他给她讲江南各种好玩的去处，讲年轻人时髦的口头语。金浣浣兴趣盎然地听着，按照王剑的期待作出惊讶，恍然大悟等等表情，这表情使王剑满心欢喜，更加滔滔不绝。王剑也问了她很多问题，关于她个人及家庭情况，金浣浣回答得简短且遮遮掩掩。看她那犹豫勉强的神情，王剑没有追问下去，他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二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后，王剑把金浣浣送到江南大学21号宿舍楼下，他靠着车窗，看着金浣浣消失在那幢六层的红砖楼的楼门里。
　　晚上，金浣浣躺在床上，回忆她和王剑相处的每一个细节，脸上洋溢着欢乐的微笑。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王剑时的情景。
　　那天是8月24日，正值暑假。她正给王楠上课，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王楠回头一看，立刻兴高采烈地叫起来：“叔叔！”然后飞奔过去。那男人一挺身，将王楠高高举过头顶，哈哈笑着。闹了一阵，王楠才想起浣浣来，她拉着那男人的手，蹦蹦跳跳地过来，“金老师，这是我叔叔！我最最喜欢的人！”
　　金浣浣伸出手，与对方轻轻一握，“您好，我是王楠的家教老师。” 面前的男人三十出头，身高约一米七五，体形微胖，留着小平头，不是很英俊，但十分精神。没等男人回答，王楠又叫起来，“叔叔，金老师可厉害了，写了好多篇文章呢，你看，这个是她写的，还有这个。”王楠在书桌上挑出两份稿件，递到男人面前。男人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哦，《天外天》、《断翅的天使》，金老师，是你的作品吗？”
　　金浣浣有些紧张，她没有和一个成熟的男人这样面对面交流的经验。但她掩饰地很好，表现的很大方。“平时没事随便写写，不登大雅之堂！”浣浣冲他笑笑。
　　“那么，能让我拜读吗？”
　　“呃……好吧……我的写作水平不高，让您见笑！”浣浣又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浣浣有些心不在焉。隔壁房间有个陌生男人正在读她的文章，这让她慌乱。这两篇文章渗入了很多个人的主观情感，她的喜，她的悲，她的哀怨，她的不满，都在里面，可以说，是向读者敞开心扉了。文章是用笔名发表的，今天带过来只是想向王楠“炫耀”一下，压压她的傲气，进而使之端正学习态度，认真跟随她学习写作，却没想到出了“意外”，意外地使自己向一个陌生人透露了隐私。
　　两小时的课程结束了。金浣浣拍了拍王楠的肩头，悄悄地说：“王楠，去问问你叔叔文章看完没有，我要回去了，去问问。”王楠“噢”地一声窜出门，扯着嗓子喊：“叔叔，叔叔，文章你看完没有，金老师要啦！”浣浣脸一红，两腮发热。
　　“噢，金老师要回去了？”男人推门进来，“金老师文笔真不错，真是非常好，我叫王剑，很高兴认识你！”王剑递过那两篇文章，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思想会这么成熟，体验会这么深刻，文笔会这么老练。
　　那次见面，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次见面，相互间的好感又增几分。如今，谈恋爱几乎成了大学生们的必修课，像金浣浣这样到了大四还没男朋友的女孩，简直寥寥无几屈指可数了，这些“剩女”一般都是没人追没人要的。对这种事，金浣浣不热衷，她觉得对于她来说，凭本事给自己挣口好吃的挣件好衣裳比其他的一切来得重要。感情是吃完饭没事了才谈的事情。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生命过于暗淡，没有一个青春女孩该有的光彩，她也曾梦想某一天有个白马王子悄然而至，叩开她沉睡已久的心扉，共赴梦幻仙境。可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终被理智驱赶，她已过了做梦的年龄了。这时，王剑的面庞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她摇头轻笑，胡思乱想啊。楼上飘来萨克斯独奏，声音并不十分地低，却是十分地遥远，千转百回，百回千转地从天边逶迤而来，一下子充满了浣浣的整个空间……

　　第三节 相处 . 相知（1）

　　开了整个下午的会议，康忱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边看着公文，一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他正打算继续研究刚刚开会的内容时，余光看到桌角的一沓材料，这是母亲昨天送过来的，是关于叶然的材料。康忱伸手拿起一张照片，微微一笑。照片上的女人恬静、清丽，且成熟，那微翘的眼尾散发出极妩媚的女人味。
　　“康总，这里有一份……”秘书小唐的话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康忱放下照片，换上一副干练的职业表情，问：“什么事？”
　　秘书出去后，康忱拿起一篇文章，《零下十度》，署名叶然。换一篇，《心与心的距离》，再换一篇，《浅论传统文化与文化传统》，署名都是叶然。母亲说叶然是个才女，果然不假。读着她的文字，康忱的表情逐渐松缓了，难得一见地浮现了一抹温柔的神色。
　　距上次相亲有一个礼拜了，不知她怎样，思及此，康忱拨了个号码，嘟嘟地响了三声后，一个清丽的嗓音传来，康忱眉毛一扬，说话了，“喂，叶然吗，是我。”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即使对方没报姓名，叶然也知道是谁。“哦，康先生，你好，有事吗？”叶然以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她不想和康忱有过多的牵扯。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去接你。”叶然直觉地想拒绝，正要开口，对方说：“七点钟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再见。”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的茫音，叶然真是崩溃！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自大，完全忽视别人的想法和感受，霸道地连个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
　　晚间七点半，忙碌的城市，已换上黑色的帷幕，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就像颗颗星星在闪烁。坐在星海最高的餐厅里，叶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整个城市的景象尽收眼底。叶然对面，则坐着那个严肃冷冽的康忱。康忱昂扬着头颅，端正地坐在那儿。他的面部轮廓如刀砍斧削，肤色黧黑并且闪耀着丝绸般的光泽。
　　“找我出来干吗？”叶然丝毫不客气，她还在为他的独断而气闷。
　　康忱望了望她，正色道：“我欣赏你，或许咱们可以交往看看。”
　　“很抱歉，我没这个意愿。”叶然顿时觉得头晕。
　　“你在撒慌，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欲擒故纵。”
　　叶然摸摸额头，真受不了他，她语带讥诮，“你真自以为是！”
　　“我对你很感兴趣，你是个奇特的女人。”
　　叶然没理他，男人和女人套词，都是这个套路。
　　“做我女朋友吧。”康忱一点也不含蓄。
　　“不可能！”叶然断然拒绝，这个傲慢男人，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康忱非常的不识趣，“理由？”
　　“我讨厌你的盲目自大，自以为是！”
　　“谢谢你的评价。”被称赞的人有点恬不知耻。
　　“你只不过把我当成征服的对象，来满足你的大男子主义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康忱暗叹一口气，“你想象力很丰富。”
　　过了一会，康忱开口，“叶小姐，你似乎对我成见很深。”
　　“是，我对你这种男人深恶痛绝。”叶然直言不讳。
　　“这种？那么，我是哪种男人？”康忱十分好奇。
　　“冷漠，花心，不安定，自由散漫，盲目自大，目中无人，没有原则，没有道德感，没有责任感。”
　　“错了，你太武断了。一旦我娶了某个女人，一定会对她负责到底。”
　　“但愿如此。张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说过这样的话：也许每一个男人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对你这种男人来说，更是如此，你的妻子逃脱不了这种厄运。最终，她也将成为干饭粒或蚊子血。”
　　“你太绝对了。”康忱暗想，这女人是不是被男人抛弃了，怎么如此偏激。
　　“是吗，我们拭目以待。”
　　“我发现你一点也不温柔，和我母亲描述的完全不一样，相反，有愤世嫉俗的倾向。”
　　“很抱歉，我最近心情不太好。”叶然垂下眼睑，她的话太多了，话多的女人是不可爱的。叶然知道男人喜欢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康忱这样的男人，不适合做丈夫。否则苦海无边，一辈子陷在沼泽中拔不出脚来。做朋友远比做情人合适。
　　康忱锐利的目光罩着叶然，将她紧紧包裹在自己的视线之中。他太沉稳务实，在不知对方性情、思想，不知对方适不适合自己，更不知对方能否报以相同的心意时，他不会盲目投下感情。这种事他做不来，血液里也没有如此疯狂的因子。叶然是个奇特的女人，即使他已经受到了吸引——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像辛辛，康忱仍会保持自己的一贯作风：冷静、清醒、理智。在他的观念里，爱情不像小说家们描绘的那么神乎其神。他的爱情观是浅浅的情，温温的爱。在辛辛之后，他从未有过那种缠绵悱恻、魂不守舍、刻骨铭心、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的体验。他的爱，始终太保留，太理智，激不起深刻的浪花。邵华说他是没遇对人，也许吧，谁知道。
　　叶然是个有才华的丰富的女人，他欣赏这点。对于那种没大脑没主见只知穿衣打扮耍心计讨男人喜欢的女人，他倒足了胃口。他身边缺少的正是叶然这种女人。
　　在接下来的聊天过程中，叶然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毕竟康忱是陈老师的儿子，她不能太没礼貌。高脚玻璃杯里盛了小半杯醉枣颜色的法国红葡，叶然端起来，说：“我为刚才的不礼貌道歉。”康忱和她碰了碰杯。饭菜吃得差不多了，侍应小姐将没有了看相的盘子撤了下去，换上晶莹剔透的水晶果盘，里面装好了切好的四季鲜果，红的是草莓和西瓜，紫的是葡萄，黄的是哈密瓜，绿的是猕猴桃。叶然将草莓和猕猴桃挑得一干二净。
　　饭后，康忱执意要送她，叶然告诉自己不能太绝情，得给彼此一个台阶。她坐进了康忱的奔驰车，由叶然指路，奔驰一直开到叶然住所的巷口。巷口有夜市，车子进不去，康忱不管叶然怎么客气，执意下车送她走进那条黑暗破落的小巷，一直把她送到叶然居住的五层高的旧楼下。
　　叶然正要开口道别，却迎上一双戏谑的眼睛，康忱饶有兴趣地说：“怎么样，情侣道别少不了一个晚安吻吧。”
　　叶然勉强地笑笑，“别开玩笑了，我们只不过是朋友。”
　　“是吗，你已经是我女朋友了。”说完，低头在叶然的面颊上轻轻一吻，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微笑，“再见，宝贝”旋即在叶然的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他真是个疯子。叶然望着那目中无人的背影，愤愤地想。

　　第四节 相处 . 相知（2）

　　“鲲鹏地产”的会议厅一片混乱，企划部的张经理和销售部的马经理正唇枪舌剑争得不可开交。四天前，一把手宋平原因车祸去世，他的去世犹如晴天霹雳，劈得“鲲鹏”左摇右晃，几个头头谁也没有心思抓业务，都忙着争权夺利，差点就把公司拆了分产到户了。
　　王剑揉揉太阳穴，他脑子都要炸了。宋平原是他的老同学铁哥们，对他的死王剑万分悲痛，但现在王剑只能化悲痛为力量。“鲲鹏”是宋平原八年的心血，也是王剑八年的心血，他不能让它垮掉，他必须挽救大局。但现在公司的情况确实过于复杂，复杂得让王剑摸不着头绪。这两年“鲲鹏”的财务一直比较紧张，搞扩建工程又借了银行不少钱。虽说公司是宋平原的，但实际上各部门经理都有干股，这是宋平原生前曾承诺过的，他们之间有口头协议。宋平原一死，银行，供货商都来催债，过两天又到发工资的日子了。哎，千头万绪啊！在这个公司里，作为二把手的王剑所占的股份最多，再者籍着他和宋平原的关系，他理所当然地接了宋平原的位子。但关于各部门的职能分工及经济利益问题，大家互不相让，寸利必争，吵得王剑头痛欲裂，真想拿把斧子把他们一个个都砍了。
　　僵持了两个小时，这场会议好不容易才结束。王剑疲惫地走出来，开车去了工地，他得去工程现场检查一下。车子刚停稳，一个工头屁颠颠地跑过来寒喧，王剑不耐烦地打发了他。王剑看着那拉着渣土的重型卡车一辆接着一辆地开过去，扬弃起滚滚烟尘，一个个黄色的车斗在斑斑泥浆的装点下，炫耀着它们为街头带来的轰鸣，为地面带来的震动，在大小路口耀武扬威地鱼贯而行。王剑的心情被这片片灰尘蒙住，阴郁郁的。他点燃一根烟，重重地吸了一口，只抽了一半，手机响了，王剑拿起一看，是哥家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一个刁蛮清脆的声音蹦出来：“叔叔，你今晚来不来？”
　　王剑一愣：“怎么了，什么事？”
　　“你忘了？”王楠失望地抱怨，电话那头的小脸拉得老长。
　　“楠楠提示一下。”
　　“叔叔你太过分了！今天是我生日你都不记得了，讨厌你！”电话“啪”的一声切断了。王剑皱皱眉，楠楠也太刁蛮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哥嫂也不管管，惯成这样。这事是他不对，一周前楠楠提示过他，但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他焦头烂额地给忘了。
　　他拨回电话给王楠道歉，王楠让他下午五点钟到，她家教上到五点结束。听了这话，王剑的心一动，家教五点结束，那他不是可以见到金浣浣了？王剑承认自己对这个女孩颇有好感，他期望见到她。对于金浣浣，王剑知之甚少，他只知道她是江南大学中文系大四的学生，来自苏北农村，好像还没有男朋友。这个女孩在王剑心目中是神秘的。他特意提前一刻钟来到哥哥家。正如预料的那样，金浣浣正给王楠上课，王剑没打扰她们，他端了一杯茶，坐在客厅里静静地等着。
　　五点十分，书房的门打开了，金浣浣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王剑友好地冲她点点头。一阵寒喧过后，王剑变戏法似的将一双崭新的耐克鞋递到王楠面前，王楠高兴地抱着他的脖子冲他脸上使劲亲了一口，随后一溜烟跑去试鞋去了。王楠父母邀请金浣浣留下吃饭，王剑也热情邀请，黑亮亮的眼睛中那难以抗拒的光芒让金浣浣只好点头。这顿饭金浣浣吃得并不自然，甚至有些拘谨，进胃的食物也只占整个胃容量的三分之一，她客客气气地吃完这顿饭，别提多别扭了。
　　金浣浣为不知道今天是王楠的生日而道歉，王楠父母说了些“哪里哪里你能赏光参加就给我们面子了”之类的客气话，但金浣浣隔天仍把礼物补上了。
　　那晚吃完饭，她又跟着王剑和王楠出去玩，一直耗到夜里11点。本来金浣浣是不想去的，可王楠非缠着让她去不可，当着王剑的面，她不想跟王楠争来争去的太现眼，她不想让王剑认为她是个不大方抹不开的女孩。他们先去娱乐场溜冰，玩得还算尽兴。金浣浣在冰上歪歪斜斜好几次差点摔在王剑怀中，他每次想扶都被她礼貌地推开了。她每次推他时都态度友好，笑意端正，让王剑心里不甚自在，心想你对我这么客气干吗。
　　溜完了冰，三个人喘息未定，王楠抹抹额前的汗珠大叫过瘾，“哎，你们看！”她指着隔壁录像厅门口立着的一块手写的广告牌叫起来，“正在放咖啡猫2耶，叔叔你带我看！”
　　王剑看了看那块广告牌，说：“暑假你不是刚看过麽？”王楠撒娇道：“还想看嘛！”，于是拽着王剑和金浣浣往售票窗口走，两人随她拉着，在黑了灯的录像厅里哈着腰找了三个靠前的位子——靠前的位子都空着。坐次顺序是王楠安排的，她让王剑坐中央，金浣浣和她分别位于左右两侧，王楠调皮地说：“我们两个女人保护你一个男人！”。
　　和王剑肩挨着肩坐着，金浣浣十分地不自然。她对那只活蹦乱跳的猫咪毫无兴趣，坐立不安地想着什么，至于具体想了什么她自己也搞不清。坐在她左边的一对情侣抱头拥吻起来，发出一阵情不自禁的呻吟声。金浣浣紧张地屏住呼吸，她不知道此刻王剑是什么反应，她不敢看他，连瞄一眼都不敢，她僵着身子，眼睛直愣愣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额上渐渐冒出一串细汗，好不容易他们吻完了，金浣浣差点背过气去。
　　看完了电影，王楠又嚷着要吃饭，说胃里的东西都消化完了。金浣浣看看表，已经九点半了，她要走但没走成，叔侄俩执意留她吃饭。
　　王剑挑了一家比较高档的酒楼，停了车，王楠首先下车窜进去，看得出来她是经常出入这类场所的，但金浣浣从未在这么讲究的地方吃过饭，她目露惊喜，这让王剑觉得特有面子特有快感。王剑点了好多菜，以海鲜为主，什么基围虾，大闸蟹，带子，生戥之类，金浣浣这辈子都没吃过。王楠大快朵颐，金浣浣虽然早就饿了，但她吃得不多，吃得有礼有节，不卑不亢。那些食物在她口中异常鲜美，她非常想细细品尝，但她是穷人家的孩子，穷人对富人有种天生的敌视感，以及自卑感，她的潜意识使她摆出两袖清风不占便宜的架式。
　　相对于王楠的狼吞虎咽，金浣浣的冷淡反应多少让王剑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她会兴高采烈大呼过瘾呢，他喜欢看她满面笑容的样子，那么单纯，那么无暇，看来他期望地过高了。
　　王剑望着面前的浣浣，清秀的小脸，白皙的皮肤，眉毛弯弯的，嘴巴小巧红润，乌溜溜的眼睛充满了精灵般的光彩，她不妖娆不美艳，但绝对可爱，绝对吸引人，是的，吸引人！
　　自从于含走后，王剑还从来没这么留意过一个女孩。于含，是他青梅竹马的女朋友，确切地说，是前女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又同是建筑系的学生，两情相悦，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但一年前的圣诞夜，于含认识了来自纽约的建筑师保罗，他欣赏她的作品，也觉得她非常有天分有才华，还邀请她到美国发展。于含不想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哭着请求王剑的原谅，请求他放她去美国追求梦想。到美国两个月后，她就嫁给了保罗，听说她现在过得很幸福。王剑真心地祝福她。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于含是只美丽的蝶，他也明白，蝶只有振翅高飞时才最美丽，最炫目。

　　第五节 相处 . 相知（3）

　　美丽、减重一直是女人的重要课题，无论是情窦初开的小女生，还是年近半百的主妇，都避免不了。甚至有一说法——减肥是女人的终身事业，足见拥有窈窕、亮丽的外表对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近年来，减肥美容风也以强劲之势入驻这个小小的星海市。几乎一夜之间，各大美容中心一一成立，有的甚至还集合了养生、美容、美体等基本元素，吸引女人上门洒钱。彦臣瑜珈会所就是其中实力最雄厚的一家。彦臣极其了解女人的心理，相继推出一系列吸引女人疯狂消费的业务，所以，成立不足五年，却已雄霸星海美容美体界了。叶然步入瑜珈会所，发现自己是全班来得最晚的一个。其他人都在伸拳踢脚积极地做着热身运动，个个都有不甩点肉出去誓不罢休的架势。这帮女人啊！
　　瑜珈老师优雅地走进教室，亲切地冲大家笑笑，“准备好了吗，我们马上就要开始了”。好温柔的一个女人，叶然想。气质真不错，浑身散发着优美的柔韧性，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练瑜珈的。
　　“好了，大家调整一下，准备开始了”。伴随着轻柔的音乐，瑜珈老师以甜甜的嗓音带领大家进入了今天的课程。
　　“现在我们来做腿部练习。首先，坐正，腰背挺直，深呼吸……吸气，左膝弯曲，左脚板置放在右大腿上……吐气，身体缓慢前弯，对，很好……双手抓右脚板，停留五秒钟，深呼吸……还原，换腿再做一次 ……”
　　叶然身体柔韧性不强，她跟着教练的节奏，尽量地达到身体极限。半小时下来，已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留海黏耷耷地贴在额前，每根细发都丝纹不动，汗顺着前胸后背缓缓流着，像一条条肉虫在蠕动，痒痒的。
　　“……吸气，背部向上弓，对，右膝向头部方向内缩 …… 头也尽量向右膝方向内缩，吐气，停留五秒，一，二，三，四，五，深呼吸……”
　　……
　　康忱坐在车里，望着车窗外的昏暗兀自发呆。抬腕看看表，已经等了五十分钟了。他下意识地望了望彦臣的大门，那里没有人影，只有霓虹灯在灿烂地闪耀着。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叶然的掌心了。这两个礼拜，叶然是他每晚睡前为之辗转反侧的影子，这个影子扰乱了他的心情，扰乱了他的思绪，使他浑浑噩噩，懵懵懂懂，无心做事。他从此对身边的女孩无心问柳，甚至对泡吧，卡拉OK这种结识女孩的机会都失去兴趣，他陷入到一个病态的单恋之中。他想明白了，他没有办法使自己对叶然无动于衷，那魂不守舍的情绪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一天天严重。他的脑子一有空闲，便会浮起她的模样、神情。
　　傍晚时分，康忱在三中校门前徘徊良久，用一种近乎守株待兔式的愚昧，期待着那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他看着叶然和一个同伴说说笑笑地并肩走出来，他看着她们往西走去，在报刊亭前分手，然后叶然左拐。康忱开着车跟着她，眼见她来到购物中心隔壁，走进彦臣瑜珈会所的大门。他找了个车位停好车，静静地等着她。麦克学摇滚的歌喉在耳边响起，“Take me to your heart， take me to your soul， give me your hand before I old”这深情沙哑的声音席卷而来，直冲康忱肺腑，他的心潮润润的，酸酸的，禁不住颤抖起来。
　　一小时的课程结束了，叶然拖着要散架的身体走出教室。刚下楼，便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康忱。
　　叶然一愣，“吆，你怎么在这？”
　　康忱不自然地冲她一笑，“我等你啊，消耗了那么多体力，我接你去补补。”说罢非常绅士地拉开车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美丽的小姐，请上车吧！”
　　叶然低头看看自己，“别闹了，你看我这浑身臭汗的，得赶紧回家洗洗，再说了，我刚甩出去一点肉，你又准备给我捡回来？！”
　　“行，那我送你回家，请上车吧！”康忱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意味深长的眼眸凝视着她。
　　叶然坐进去，促黠地说：“你还真殷勤，倒挺会讨女孩子欢心的。”
　　“要想抱得美人归，不下一番功夫怎么行！”
　　“别开玩笑，咱们性格不合适，再说，你也不是我所喜欢的类型。”叶然梦想自己能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个体贴的丈夫、懂事可爱的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快快乐乐地生活。节假日和星期天轮番去两边的父母家，与两边的父母都亲亲热热，共享天伦之乐。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日益强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这种生活，使之成为生命中永恒的定格。康忱能帮助她圆梦吗？不太可能。他太优秀了，太强势了，这种强势超出她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外了，他不会是个顾家体贴的丈夫。
　　康忱黑亮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但你是我所喜欢的类型，我相信我们以后会幸福。”康忱怀着复杂的心情，凝视身旁的叶然。朦胧的月光透进车窗，淡银色的光芒洒在她身上，让她像沐浴在月光下的仙子，美丽，纯洁，无暇，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
　　“算了，我一时半会和你说不清楚。送我回家吧，我回去冲个澡，待会要去同事家，她的孩子过生日。”
　　一个小时后，叶然和王珏来到了章节家里。章节比她俩小两岁，23。昊昊是她的儿子，6岁。呵呵，别惊讶。并非亲生。昊昊是章节的老公徐华领养的孩子。两年前章节与徐华相恋时，众人着实替她捏了把汗。不仅因为徐华大她十岁，更因为他还带着个4岁的孩子。后妈的角色不好扮演啊！但两年的婚姻生活证明章节赢了。如今，老公体贴，儿子懂事，一家人和和美美，其乐融融。
　　叶然和王珏给昊昊带去了变形金刚和电动火车。小家伙乐得翻了天，阿姨长阿姨短地紧跟着叫唤奉承，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
　　章节在厨房烧菜，徐华围着围裙，面含喜色，在切小葱，蒜头之类的佐料。屋子里充满了一种宜人的气氛。不久，菜上桌了。章节炖了一只肥鸡，用鸡汤煲了些白萝卜和鲜芹菜，炒了个肉丝豆芽，煎了两条鱼，用糖醋汁浇上，还有一盘牛肉，一盘龙虾，以及几个从饭店叫来的甜点冷盘，一只大蛋糕摆在中央。灯光亮起来，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副热闹场景。昊昊红润的小脸闪耀着兴奋的光泽，自告奋勇地给大家表演了一段街舞。一时间，掌声雷动，每个人都欢欣，每个人都愉快，幸福的气息笼罩着整个空间。
　　庆祝结束后，叶然和王珏告辞出来，她们并肩走着。十月末的夜晚已有了凉意，扑面而来的凉风拍打着她俩的面颊，渐渐击退了她们高昂的热情，心头的火热渐渐退却，两人逐渐陷入难言的沉默。她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晓风中，残月里，两个女子神秘地落寞地忧郁地缓缓走着，没有来由，没有根基，也没有归宿。
　　“青春正在分分秒秒地流逝，一个女人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叶然开口道，声音像从远方飘来，渺茫，沧桑。
　　“是啊”王珏叹了口气，非常伤感。
　　章节那和乐的小家庭带给她俩深深的震撼。此刻，叶然的内心非常孤独、凄凉，有种被人群、被社会抛弃的感觉。想起昊昊那天真无邪的笑容，那圆溜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的眼神中写满了羡慕与渴望。她渴望那种温馨和睦的家庭生活，那是她的追求与归属。
　　王剑下午去工地转了一圈，工程进展比较顺利，很快就有一批楼房可以开盘了。但他仍然愁眉不展，近段时间房地产不景气，房价水涨船高，需要买房的人都在观望，成交量直线下降。看来必须积极采取措施了，得尽快回笼资金。
　　现在，王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企划部交上来的关于促销方案的企划书，有几点建议不错，值得参考。但等到他翻到另外一个员工的企划书时，顿时火冒三丈！
　　错字连篇，狗屁不通，全是病句！
　　“黄秘书，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通过考试了没有？”王剑将企划书扔到桌上，满脸怒容。
　　黄秘书是位中年大姐，在王剑身边工作很多年了，和他一条心，公司有什么疏漏她都及时向王剑反映，因此王剑很信任她，也很重视她。黄秘书伸头一看，是前不久姜主任安插进来的姜莹莹。姜主任素日消极怠工油腔滑调，她很不喜欢他，于是就透露了姜主任假公济私的事。
　　“叫他进来”，王剑强压住心中的不快，吩咐黄秘书道。
　　企划部的姜主任战战兢兢地进来了，黄秘书说老板脸色不好很生气，他暗叫不妙，难不成自己开后门的事穿帮了？
　　“老板，您找我？”他强作镇定地问。
　　王剑将企划书扔给他，又扔过去一份员工简历表，他指着简历说：“这是谁？她通过考试了吗？这种水平的人你哪里找来的！”
　　姜主任伸头一看，正是自己侄女，顿时慌了神，“老板，她其实是很优秀的，只是缺乏锻炼，我……”
　　“姜主任，我这里不是收容所。这种水平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这……”
　　“她是你侄女吧！你也是老员工了，公司的规定你应该很清楚。”王剑锐利的眼神直射向他。
　　“是，我知道……”姜主任一头冷汗。
　　“限你一天内把这件事处理好，她从哪里来仍然回哪里去！”王剑面无表情，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好——好的。”姜主任颓然垂下肩膀，像是经了霜的茄子。
　　姜主任出去后，王剑愤懑地点燃一支烟，重重地吸了一口。这几天他确实太烦躁了，总是轻易地动怒，他过去的那种沉着冷静敏捷都跑到哪去了！现在，他的心潮已经被一个人搅乱了。他无法解释自己的感觉，也无法分析自己的思想。他脑中仅有的影像，只有浣浣！才华横溢的浣浣！充满自信的浣浣！身世堪怜的浣浣！柔弱忧愁的浣浣！过去三十年的记忆都变成空白，存在的只有最近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每个点滴中似乎只有金浣浣。一想起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就心烦意乱，什么事也做不进去。
　　他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小毛头，他很清楚这种现象代表什么，可是怎么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不起来一个时间点，好像就是在不知不觉间，他把自己对她的欣赏变成好感，好感又逐渐积累成牵肠挂肚……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心思会被一个毛丫头牵着走，而且还是心甘情愿。
　　以前，他从没体验过所谓的精神恋爱，和于含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刚刚开始合作创业，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而且经济紧张，两人经常处于饥饿困顿之中，所以他们首先需要解决的是衣食住行的问题，而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当一天繁重琐碎的工作结束后，两人都已经身心疲惫，只想躺到床上好好地睡一觉，哪里有精神劲儿谈情说爱！相互帮助，相互扶持，相互鼓气，这就是他和于含的相处模式。现在回想起来，他和于含之间，亲情友情多于爱情，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恋人。
　　如今，他终于找到可以让他牵肠挂肚的人了，终于体会到小说中描写的那种朝思暮想魂不守舍的感觉了，他欣喜！原来恋爱的感觉如此美妙！

　　第六节 相处 . 相知（4）

　　列车过了常州，再往南走半个小时，就是无锡了。车过无锡时天上连半个月亮都没有，整个无锡城被扣在昏暗的天幕下。这趟夜车使得叶然疲惫不堪，从徐州至南京这一段，列车走得愈来愈拖沓，停得愈来愈频繁，车上的短途旅客上上下下，不断更迭，拥上车的人越发普遍地带着大包小包大袋小袋的行李，这些民工像赶集似的在车厢里挤来挤去大声吆喝，叶然在这些人的骚扰下，精神上不胜其累。她在火车的摇晃中头痛欲裂，午夜时分终于顾不得周围的喧嚷和挤撞，趴在小茶几上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凌晨三点醒来。
　　叶然从车站出来，看到那些熟悉的街道，看到站前广场四周建筑物上那些鳞次栉比争奇斗艳的霓虹灯，内心无比激动。她的大学时光是在这儿度过的，她的喜怒哀乐，都在这儿了。叶然拎着那只不大的箱子沿着站前广场右侧的马路走了好一段，这个城市热闹且熟悉的一切，随着记忆滚滚而来。她抬腕看看表，四点三十分，还有半个小时才有42路公交车，叶然给卓君拨电话，刚嘟地响一声，她就改变主意地挂断了，她想卓君肯定正在睡觉，别打扰她了，再过两个小时就有她忙的了。今天卓君大喜，叶然特地赶过来参加她这个大学舍友的婚礼，顺便还可以看看浣浣。靠马路的一溜长椅都空着，叶然坐下，望着马路上稀少的车辆沉思。她在想自己和康忱的事。她不讨厌康忱，但要和他建立恋爱关系，叶然心里却打着鼓，总觉得有些别扭。
　　当清晨的太阳还未露出地面，而地面已经感受到它的一缕光芒时，叶然登上空荡荡的42路，向卓君的热闹喜庆前进。敲响卓君家的门时，她已经起床了，正准备去化妆。叶然因为劳累就没跟去，她躺在卓君的床上补了一会儿眠。九点钟，二十辆奥迪浩浩荡荡地向锦江大酒店进发了，宽大的轿车穿过宽阔的太湖大道，车上披着红绸还洒满花花绿绿的纸屑，两侧的车门上还有气球迎风摆动。叶然陪着新郎新娘坐在一起，她感染着他们的幸福气息，这对新人手牵着手，相互凝望，总也错不开眼神。他们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亲友车队，其中一辆车里坐着卓君那位守了十数年寡的母亲，她脸上挂着安静祥和的微笑，让人感到格外的温暖和依恋。
　　这场婚礼办得格外隆重，政界，新闻界都来了很多要人。还有几个当地的文体明星，也请来贺喜，演节目助兴。新郎的爸爸是市委副书记，妈妈是《江南晚报》的负责人，社会联系面大，朋友多，关系广。那天的结婚录像，就是电视台的专业摄影师过来帮忙拍的，拍得就跟电视里的记录片一样。
　　热闹的婚礼之后，叶然来到江南大学，金浣浣已经在学校门口等她了。金浣浣是叶然的阿姨的女儿，阿姨身体一直不好，家中经济紧张，作为家中最大的孩子，她做家务，干农活，照顾弟弟妹妹，以一双稚嫩的双手，把家料理得井井有条。读大学后，四处打工赚生活费，尝尽了人间冷暖，世间甘苦。一直以来，她以一种坚韧、刻苦的精神在开拓自己的道路。她是一个令人心疼的女孩。
　　金浣浣陪着叶然先去参观自己的宿舍，然后逛了超市，书店，在商业街两人买了许多小饰品，钱当然是叶然付。又在小吃店吃了水果粥，之后又意犹未尽地吃了冰激淋，叶然要了她最喜欢的酸奶口味，金浣浣一连吃了两根，吃得嘴唇冰凉发紫。随后，两人各捧着一杯温奶茶，沿着校园东侧的一条林荫道漫步走着，这条路紧挨五里湖，非常宁静，亲和与平易，两旁的常青树并不密匝，阳光穿透树冠洒下来，枝叶婆娑，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湖的东岸座着一簇不高的山，浣浣叫不出名，她从未到那里去过，山上层层叠叠覆盖着茂密的松树林，被夕阳尽染，红得让人感动。
　　她们谈论着个人的理想，谈论着各自的人生向往，金浣浣说她的人生目标是成为一个作家。她发表了自己对未来的设计，她说她计划先工作两年，赚点钱来缓解家中经济负担，然后再去读书，读研究生，读研期间写一部小说，写她自己的故事，然后，经过不懈的努力成为一名作家，再然后，有一个温馨的家庭，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她给女儿取个好名字，让她学琴学画学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要把女儿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天使。
　　叶然为金浣浣的抱负高兴，她说：该谈恋爱了，人家说二十岁还没经历初恋是人生一大遗憾，你都二十三了。浣浣笑着回答：二十三怎么了，我还年轻着呢我可不想马马虎虎地找个人恋爱。浣浣笑笑，低头走路，过了一会又说：要找也得找个年龄大点成熟点的，毛头小伙子懂得什么呀！叶然说呦老气横秋的老人精似的，两人嘻嘻哈哈一阵，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
　　其实这时的金浣浣已满脑都是王剑的影子了。王楠生日过后，她和王剑又见过三面，每次见面都有一些看上去比较正常的原因和理由，见面之后两人或聊天或吃饭，话语你来我往密不透风，两个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有些心旌摇曳了。
　　叶然买了第二天八点的回程车票，这天是周一，她无法赶回去正常上班只好请假。叶然在火车站附近的泰山饭店订了个标准单人间，晚饭之后就跟金浣浣过来了，她放好行李，洗了脸，然后给自己和浣浣分别化了个淡妆，上妆后的二人明眸皓齿，神采飞扬。她们把在江南大学商业街买的小饰品拿出来戴上，挺有时尚劲儿的。随后，她们在灯火通明的市中心逛了一大圈，把各大商场都跑了个遍，买了香水，唇膏，眼霜，面膜，内衣，短裙，羊毛衫，以及其他一些小玩艺，叶然特地给浣浣买了件火红的风衣，浣浣穿上后特别耀眼，特别光彩夺目。回到酒店时两人已累得脚板发麻，稍稍喘口气就兴高采烈地欣赏战果。为了赶九点三刻的最后一班77路，金浣浣只歇了二十分钟就走了，叶然硬塞给她五百块钱，把她送到酒店一楼大厅。
　　金浣浣怀着沉甸甸的心情揣着那五百块钱向77路公交站台走去，这一小卷钱意味着她近两个月的伙食费了。离站台不足二十步时她突然想到然姐送给她的国画《国色天香》忘记拿了，于是赶紧转身往回走。金浣浣没有料到，这一回头使她和王剑的关系产生了质的飞跃。他们彼此吸引，双方都已进入了心神不宁的思念阶段，可谁都没想到这个缠绵的暗恋时期会结束得如此骤然。
　　金浣浣乘电梯来到泰山饭店六楼，叶然住在605室，刚出电梯，便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别这样，快放开”这个声音让金浣浣全身一震，是王剑的声音！她循声望过去，在左侧不远处，王剑正跟一个穿着性感睡衣的女人拉拉扯扯，那女人在他脸颊上猛亲几口，然后狎昵地趴在他的肩头。
　　这情状让金浣浣的心被一把利刃一下一下地捅，她两腿麻木，迈不开步子，脸也麻木了，表情僵硬无比。她看到王剑推那女人，低声说着什么，而那女人噘着嘴顷刻又像橡皮糖一样粘进他怀里……浣浣立刻觉得天塌地陷，王剑在她心中的美好形象颠覆了，可让她心痛的不是王剑的“背叛”，而是她发现原来王子也会带面具。王剑说他没有女朋友，说王楠口中那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早已分手了，可这个女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他这个骗子！
　　金浣浣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她横眉怒目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她故意让王剑看到她，她让他直愣愣地看着她刹那间不知所措。走到左侧尽头的楼梯口，金浣浣冲了下去，她的眼泪珠子像往外倒似的成串地掉下来，她用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她不是为一个男人的背叛而哭，实际上他们从未开始过，而是为这个男人在她心中完美的幻象突然破碎而哭。
　　王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他呆呆地立了五秒，推开那章鱼似的女人，追上去……
　　那勾引他的女人叫何燕红，是安泰公司的副总经理，安泰公司是个典型的夫妻店，丈夫刘明全虽是总经理，但事事都得听他这老婆的，他只是个傀儡政权。今晚何燕红给王剑打电话，约他八点半泰山饭店613室见，面谈“大唐街”工程的相关事宜，王剑赴约了。可谈了二十分钟，这女人说的都是些肤皮潦草的话题，根本不沾正题，她不断向王剑抛媚眼，抛完了就直接往他身上扑，王剑吓了一跳，他躲他拒绝。后来何燕红软硬兼施，甚至威胁王剑：现代汉城的工程尾款你不想要了是吧，以后安泰公司的生意你不想做了是吧。何燕红剥光王剑的衣服，极尽风骚挑逗，但折腾了半天也没调动起王剑的热情，她有点恼火，使劲推搡他骂道：你他妈真是给脸不要脸！一听这话，王剑“嗖”地一声起身，罩上衣服就往外走，心里恨恨地骂：他妈的骚货！何燕红追出去，正被金浣浣碰个正着……王剑闷声问自己：金浣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浣浣抹着眼泪直冲到马路上，她沿着马路牙子往站台跑，一只有力的手掌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金浣浣惊叫起来：不要用你那肮脏的爪子碰我！王剑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然后紧紧抱住。金浣浣不能控制地哭起来。王剑把手搁在她的抽泣的脊背上，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金浣浣哭了好一阵，哭得乏了，没劲儿了，王剑才充满歉疚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低语道：“浣浣，你误会了，听我解释好吗？”……

　　第七节 相处 . 相知（5）

　　电子乐器的刺耳声音几欲震破正常人的耳膜，昏天黑地，眩目的灯光交织出令人疯狂的魅影。舞池里到处都是袒胸露背扭腰摇臀的肉身。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叶然茫然地望着这群扭动的生物。她一手抚着胸口，阵阵眩晕，她的心脏承受不了这种嘈杂的震耳欲聋的负荷。望了眼在舞池里忘情扭动的王珏、章节等四个同伴，叶然不禁失笑。瞧她们那暴露的装束疯狂的举止，哪像平时正襟危坐的高中教师，活脱脱一帮辣妹！这幅鬼模样若不幸被哪个学生撞见，肯定要暴出震惊万教轰动武林的大新闻。
　　叶然静静地喝着饮料，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小姐，一个人吗？”
　　如此熟悉的声音，叶然抬头，果然是他，她诧异道：“康忱，怎么是你，你也来这种地方？”
　　“怎么，我就不能来？”康忱穿着一件T恤，胸口的纽扣解开着，露出结实的古铜色的肌肉，叶然看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不是，我的意思是看你平时呆板严肃庄重的模样，应该不会喜欢这种活蹦乱跳的场所，和你的性格不符嘛！”
　　“人的性格不是平面的，就像我，是立体的多维的。我的其他很多特质你都还没发现，你看到的只是十分之一而已。”说完这句话，康忱见朋友在对自己招手示意他过去，赶快说：“我不是纯粹来玩的，正谈生意呢，我的朋友叫我了。不过，身为我的女朋友，你不过去打声招呼？”康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叶然“咳”了一声，差点被水呛到。“胡说什么，整天嘴里没正形！你去吧。”
　　“行，你早点回去，对了，刚才你扭屁股的模样很诱人！”
　　叶然望着他那恶毒的微笑，正要发飙，康忱却适时地扬长而去，走进105包厢。叶然看着包厢的门合上，真是欲哭无泪。他可真是个怪人！
　　康忱前脚刚走，王珏后脚就过来了，神经兮兮地问：“喂，刚才那个男人想钓你啊！”
　　“什么‘钓’，难听！他就是康忱，陈老师的儿子。”叶然抽出面巾纸擦擦汗，这里真是闷热。
　　“哦，是他呀！喂，他看起来很不错，又高又酷又有钱，还喜欢你，这样的男人你到哪里找去！跟你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得把握机会。”
　　“可是我和他没有认真相处过，彼此都不了解，突然就要谈恋爱，感觉很奇怪。”
　　“他喜欢你，当然，你也不讨厌他，为什么不能处处看？万一他就是你的真命天子呢。”
　　叶然没说话，手扶着额角，一副深思状。
　　“听我的没错。”王珏一副信我者得永生的模样，“你不是有时也觉得他挺有意思吗，这就说明他有吸引你的地方。眼光别太高，人人都有缺陷，他这种男人可是千里挑一的。”王珏说完，又一摇一摆地扭进舞池了。
　　叶然被她的话搅得心神不宁，脑子里乱糟糟的，正胡思乱想着，105包厢的门打开了。叶然看见康忱走了出来，看见他与人热切地交谈着，爽朗开阔，谈笑风生，她看见他们相互握手，看来这笔生意成功了。
　　送走客人后，康忱径直走到叶然跟前，抽出一支烟点上，慵懒地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叶然闻到了浓烈的酒味，她皱皱鼻子。康忱冲她脸上吐了个大大的烟卷，叶然被呛得直咳嗽。虽然吸烟不好，但叶然不得不承认康忱抽烟的样子很迷人，很优雅，很绅士，又很霸气，非常酷！
　　叶然呆呆地看着他。康忱抓住机会，眉头一扬，“怎么，看得这么入神，爱上我了吗？”
　　叶然立即收回眼神，挫败地叹口气，“是不是因为你的生活圈中没有像我这种类型的女孩，所以对我感到好奇，觉得有趣，才会想——”
　　“喜欢一个人当然会对对方感到好奇，觉得有趣，如果觉得对方无聊乏味，那当然就没有在一起的必要。小姐，你的问题很白痴。”
　　酒吧渐渐热闹起来了，隔壁两个醉了酒的女人拼命拍着桌子大叫：酒酒酒！给我们上酒！其他人似乎对这种喝醉了酒、借酒撒疯的事情习以为常，甚至都没有人抬头往这边望一眼。这就是酒吧，一个让人脱去伪装的地方，一个集体撒癔症的地方，一个最灯红酒绿同时又最冷漠无情的地方。
　　叶然渐渐不胜其烦，她喊服务员过来结帐，康忱把帐单夺过去，说：“还是我来付吧。”叶然说：“你已经请了我很多次了，这次我付吧。”
　　康忱说：“分那么清干吗，你那点钱还是留着买支口红眉笔什么的吧。”
　　叶然有点不高兴，心想你不就是有俩钱吗拽什么呀！她抢先把已经拿出来的钱交到服务员手上，转脸冲康忱道：“以后咱们AA制！”叶然执意付了钱，康忱也不再争，当着服务员的面争来争去的太现眼。
　　叶然在舞池里举步维艰地找到王珏，趴在她耳边大声说自己要先回去，王珏回头看看不远处的康忱，嘻嘻笑着，对叶然挤眉弄眼，叮嘱一句：把握机会啊！
　　康忱像往常一样把叶然送到她家楼下，叶然向他道谢说再见后便转身往楼门里走，她没想到的是，康忱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她。
　　此时的康忱意识已经不清醒了，他被酒精刺激着，满脑子都是撒野的欲望。他从未这样煞费周章地泡过任何女孩，从来都是女孩追他，叶然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有点泄气，也有点烦，他觉得她真是不识好歹。他不想再装温文尔雅了，他该来点鲁的了。一句电视剧中的台词冒了出来“女人都有受虐的渴求，都有被强暴的欲望，好多女孩儿还喜欢男人跟她来硬的呢！”
　　他抱住叶然，用力亲她的面颊，叶然吓了一大跳，她甩开康忱下意识地往墙边躲，康忱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挤在墙上，硬要亲她。叶然拼命挣脱，向前面的街口跑去，康忱一把拉住她，使劲儿往怀里拽，叶然叫着：“康忱你喝醉了，快放开！”康忱充耳不闻，嘴巴又凑了过来，叶然情急，她反射性地张开嘴往康忱的手腕上重重咬了一口！康忱“哎吆”叫了一嗓子，一把推开叶然。
　　康忱的酒醒了，他惊呆地看着叶然，叶然也惊呆地看着他，两人同时冲口而出：“对不起”，说完了“对不起”叶然便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怎么是她对不起呢，她应该愤怒才是！叶然咬着牙说：“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叶然的声音让康忱恢复了神智，他的头“懵”地一下炸了，他知道他这下搞糟了。康忱步态错乱地走上前去，想向叶然道歉，可表达歉意的话还没说出口，脸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那火辣辣的烧灼感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无地自容，他僵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叶然冲上楼去。
　　叶然甩上门，气呼呼地把包扔在椅子上，她心里的火，把太阳穴都烧得通红，这把火把她思想中的每一个孔道都烧死了，她没想到康忱居然这么下三烂，她真想再狠狠地搧他一耳光！
　　康忱脚踩棉花似的爬到四楼，他站在叶然的门前，一遍一遍地按着门铃，叶然闭门不应。她透过“猫眼”看到康忱在门前低头徘徊，看到他扒着门缝往里看，看到他抓耳挠腮，心里不禁升起一种解恨的快感。
　　闹心的铃声惊动了邻居，402的刘姨首先出来制止，叶然听到她说着小叶还没回来你给她打电话吧别按了之类的话，她听到康忱喏喏地应着，不一会儿又站出来403的徐伯，他说小伙子别按了我孙子正睡觉呢。
　　叶然怕康忱这么闹下去产生不好的影响，她赶紧拨他电话，电话只响一声康忱就接了，他飞快地说：“叶然你快开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听我解释！”叶然沉声说：“没这个必要，你快点回去，别闹了，别让我丢人行不行。”没等康忱回答她就“啪”地收了线。康忱心里有点不高兴了，心想这女人怎么这么麻烦！我还没向哪个女人这么低声下气过呢，你以为你是谁啊！他的强势的自尊和威严决不允许别人挑战，尤其是女人！心里这么一寻思，便愤愤地转身离去。烦心事暂且不想，先回家睡饱觉再说。
　　叶然气急败坏地坐在沙发上，康忱居然是这种货色，她对他的印象刚刚改观，半小时前还下定决心要和他谈恋爱，没想到形势如此急转直下，他的为人这么差劲，幸好自己及时看清了他的面目，否则指不定会有什么后果呢！这次他敢这样，说不定下次就会强暴她！他真是个危险人物！

　　第八节 相处 . 相知（6）

　　这几天，王剑亲自甄选了售楼员。
　　最近欧洲方面经济有下滑趋势，影响着国内的进出口贸易，也影响了全国的经济形势。在不景气的经济环境下，最近楼盘销售情形不容乐观，资金回笼缓慢，牵制了公司整体的运转，若要加快楼盘销售速度，售楼员的素质是关键。对每一个应聘者，王剑都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如果我出50万雇你去整理外面那块草坪，你干吗？”结果，有一大半的应聘者回答“不”，他们作出的解释五花八门，明显在故作姿态。王剑期待他们能坦率地承认自己受金钱的驱动，因为这正是作为一名推销员应有的动机。直言和坦诚是销售的关键所在，因为，当客户意识到销售员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时，公司就会失去取信于民的信誉基础。于是，那些不坦诚的应聘者都在这个关口被淘汰了。
　　最后一名应聘者，让王剑着实意外和惊喜。金浣浣推门而入。王剑愣愣地迎上浣浣那双戏謔的笑眼，她也来应聘？王剑满心疑狐，正思量如何开口时，身旁的助手发话了：“请坐，请简单介绍一下。”金浣浣礼貌地对助手笑笑，然后抬眼望向王剑，轻启朱唇，亲切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是江南大学大四的学生，叫金浣浣……我非常希望能到贵公司实习，我一定会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销售员！”说罢，露出职业性的一笑，一副完全不认识王剑的神情。
　　王剑咽了口唾沫，稳了稳神，也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来，他问：“你是毫不犹豫地决定以推销为职业吗？”
　　浣浣答：“是”
　　王剑问：“为什么？”
　　“我想帮助我的男朋友。”
　　王剑一愣，“请说具体些。”
　　“他的公司出了点状况，我想帮助他，我乐意为他做任何事，尽管我的力量有限……”
　　……
　　王剑把金浣浣叫到办公室，吩咐秘书不准任何人打扰。他倚在办公桌旁，把浣浣拉到面前，问：“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浣浣不答，只是“嘿嘿”地笑。
　　“你想实习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更合适的职位啊，做销售多累。”
　　金浣浣笑眉笑眼地抱住王剑的胳膊，说：“挺好啊，可以锻炼口才呢。”
　　“不做行吗？”
　　“好像不行。”浣浣呵呵地笑，像极一只甜蜜的苹果。
　　王剑把她搂进怀里，叹息道：“累了就告诉我，嗯？”浣浣面颊贴上他的胸口，极享受地微闭了眼，点了点头。王剑低头望向怀中娇小的人儿，她那慵懒的神情像只在太阳下打盹的小猫，这份不设防的放松让王剑的心暖暖的，充盈盈的。他越来越发现浣浣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孩，人品好，性格好，还具有恰到好处的温柔，这甜蜜的温柔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大男人的自尊心以及虚荣心。
　　有时，王剑下班回到家，浣浣会柔情似水地迎上来，说：“累了吧，坐下歇会儿。”说着，赶紧递过拖鞋来，然后又端上一杯水，让王剑坐在沙发上，将杯子送到他嘴边，或是蹲下身，用柔软的小手给他捶腿，这份温柔，王剑难以抗拒，他在这片温柔的领地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金浣浣还有一项王剑赞赏的优点，那就是她从不在王剑家过夜。她有王剑住处的钥匙，平时有空就过来收拾家务，上网查资料或是看电视，等王剑回来两人柔情蜜意一番，但绝对是发乎情止乎理，然后金浣浣就回学校去，不管多晚都回。王剑从不勉强她住下，他乐意当司机，浣浣的这项优点让王剑对她愈加珍视与尊重。
　　从“鲲鹏”出来，金浣浣又去给王楠上课，她仍同时兼两份家教。王剑怕她劳累，曾强烈要求她辞去工作，但浣浣没答应，她要自食其力，而不是向王剑伸手拿钱，这事她做不来，她有自己的原则。但王剑却总是变着法儿给她钱，比如为她买衣服化妆品，或是送购物卡等等，并且他总有理由让浣浣心安理得地接受。
　　金浣浣在商业大厦门前上了10路车，车上人很多，门口尤其挤，她往里走，想找个相对舒适的落脚地，在车的后门处，浣浣拉住扶手，刚立稳，背后传来一串女人的尖锐的嗓音：真是！挤过来干吗，烦死了！金浣浣下意识地转过头，正迎上一双怒目相向的眼睛！那梳着爆炸头戴着夸张墨镜的女人嫌恶地瞟了她一眼。金浣浣内心首先闪过一丝不安，随后便怒火中烧，但她没有发作，她忍住了。无锡女人的泼辣她见识过，浣浣知道自己惹不起她们。她僵硬地站过三站路，在明珠花园站下了车，脚一沾地，她便恨恨地啐了一口。
　　两小时的课程结束了，金浣浣收起备课本走出书房，正欲开口道别时，王楠的妈妈掏出一小卷钞票递过来，说：“金老师，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一共480，王楠参加学校的培训班了，所以以后你就不用来了。”
　　金浣浣神经一紧，勉强笑笑，说：“好的，多谢您了。”失业了！浣浣维持着笑容，蹲下身系鞋带，这时王楠的妈妈又开口了，“金老师，听说你最近和王楠的叔叔走得很近，我现在要向你传达我婆婆的意思，她不乐意你们交往，所以请金老师约束自己的行为，王剑快订婚了，对方是巨美经理的千金，希望金老师成人之美。”
　　金浣浣惊讶地微张着嘴，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呆若木鸡。只见王楠妈妈的嘴合了又开开了又合，“对方是王剑前段时间相亲的对象，我们都很满意，对方也很中意王剑。你也知道，王剑目前在财务上有很大的麻烦，能帮助他的，只有她。你当然不行。如果你是真的喜欢王剑，那就应该为他着想，离他远一点。”
　　浣浣完全“木”了，她向王楠的妈妈惨淡地挤出一丝微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的眼泪就“唰”地涌了出来。她脚踩棉花似的机械迈着步子，眼睛发直，口舌麻木，眼泪连串地往下掉，胃里疼得厉害，只觉得有一股气窜进了肠子，她阵阵恶心干呕，神疲力乏到了极点，心里没一点慰藉，只是希望立刻一命呜呼……
　　浣浣比任何时候都感觉到自己的卑微。
　　她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女子，没有过人的才智，没有傲人的容貌，更没有显赫的家世，这样的她不能给陷于困境的王剑任何帮助，浣浣为此懊恼和自卑。巨美电器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大企业，凭借它，王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扭转颓势，那是一个现成的富贵，一个近在眼前伸手可触的显赫的事业。事业对男人来讲，就意味着功成名就和一辈子的地位与寄托。而爱情，总有冷却的一刻。浣浣是个拎得清现实的人，她知道男人不可能把对一个女孩的激情永远固定地保持下去，爱情的感觉迟早要变的，对男人来说，感情只是过眼烟云，实在的，只是事业。道理她全懂，但浣浣还没有度过生理和心理的青春期，她还处于做梦的年龄，这项事实，只会让她心如刀绞。
　　王剑急匆匆地处理好公事，交代了黄秘书一些重要事项，就赶紧开车回到父母家。刚才母亲打电话来，说有重要事情和他商量，让他尽快回去。王剑心里嘀咕：什么事这么急。
　　大步跨上楼梯，一开门，他就看到父母那严肃的神情，莫非出了什么事！王剑着急地问：“怎么了？爸，妈！”
　　老两口相互对视了一眼，示意他坐下，酝酿了一分钟后，王母开口了，“听说你在和楠楠的家教老师谈恋爱？你怎么这么糊涂！你都是快订婚的人了！”
　　王剑一听，一脸的不耐，“您们俩急火火地把我叫来，就这点小事？”
　　“小事？这事还小吗！”王父开口了，“艳红那姑娘不错，又喜欢你，你还挑人家什么呢！她爸和我是老战友了，当年他就是个雷厉风行才智过人的人，他的女儿不会差！人家知道你现在的经济状况，都不嫌弃，还说要出资帮你渡过难关，你怎么就放着明路不走呢！那小丫头有什么好，乡下妹，能帮你什么，家里一烂包，以后只会给你添乱！”王父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王剑疲倦地坐在沙发上，无奈地说：“我对那王艳红根本没感觉，我根本就不喜欢她。你们一辈子感情那么好，总不至于让我娶个我不爱的女人吧！”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就像我和你爸”王母开口了，准备晓之以理，“我们结婚前就见过两面，感情不是照样好！只要相处久了，小猫小狗都会有感情的，何况是个大活人呢！儿子，如果在前几年你事业辉煌时期，你爱娶谁娶谁，我们绝不干涉！可是现在由不得你了，如果你不娶王艳红，公司有可能会破产的啊！那可是你八年的心血！娶了她，你至少可以少奋斗十年，少受十年苦少遭十年罪，这不是阳关大道吗！”
　　“你妈说得对，别跟自己过不去，感情总是一时的，别太冲动。作为男人，事业才是第一位。欧洲都经济危机了，你现在房子卖不出去，资金回收困难，这是受危机的影响，过完年形势会更加严峻的。”
　　“儿子，不管是哪个女人，结了婚之后都一样，柴米油盐，平平淡淡。就算你娶了那个小丫头，你们以后过得也是这样平淡的日子。”
　　老两口一唱一和，极力说服他。王剑不胜其累，父母怎么只看到眼前的利益，不考虑他的终身幸福呢！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那样的家还叫家吗！他知道此时父母是听不进去他的意见和想法的，所以只好微闭双眼，一言不发，打算以静制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不需要别人帮他拿主意，他爱浣浣，只有和她在一起时，他才能感觉到作为一个男人的优越感和成就感，以及心心相印的幸福感，也只有面对她，他心中才有万分柔情万分依恋，他珍视这种感觉。他不会为了金钱为了事业牺牲自己的爱情，永远不会。浣浣，那是个多么可爱多么惹人怜惜的女孩啊！单纯，贴心，懂事，崇拜他爱他！他只想和她共组一个家庭，让她做他的妻，为他生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幸福地生活。

　　第九节 相处 . 相知（7）

　　这一阵康忱对叶然真是煞费苦心，他每天来回接送她上下班，隔三差五送束玫瑰，惹得办公室不得安宁。但叶然一直都知道康忱是抱着征服和占有的心理和她相处的。叶然越是拿着劲儿，他越觉得有挑战性越有战斗的激情。
　　下班之后，叶然来到民主东路的蓝黑酒吧，属于都市年轻人的绚烂夜生活还没有开始，因此酒吧显得异常冷清，稀稀落落的顾客，把几个服务员都弄得有些懒洋洋的。酒吧是个细长条，红砖，青石板地面，两排桌子一字排开，桌子上铺着黑蓝格相间的桌布，配铁艺藤椅。叶然顺着两排桌子的中间狭长的缝隙，来到酒吧的尽头，这里灯光昏暗，颇有情调，康忱正坐在那里。服务员过来点燃桌上的蜡烛，问他们喝点什么。康忱抬起头来说：一杯威士忌，叶然要了红酒。
　　叶然抬头看看康忱，犹豫了一下，说：“康先生，请你以后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康忱微微颔首，并不惊讶，好像这话是意料之中似的，“为什么？”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是吗，你以后会喜欢的。”
　　叶然真是头晕脑胀，她从未见过如此自大狂妄的男人。她真搞不懂他的狂妄因子从何而来，他的这种特质，在情窦初开的女孩眼中即是酷，这种“酷”标榜了他是个“坏男人”，这是很吸引女孩子的，这副气质很容易让女孩产生冲动和幻想。但是，叶然已过了做梦幻想的年龄了，她有判断能力有独立思考能力，她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最适合女人，而康忱，无疑是最不实惠的。她想不通雍容典雅的陈老师怎么会生出如此傲慢的儿子，母子俩的秉性实在是相差万里。其实也不难理解，康忱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人人称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活环境造就了他的性格。叶然觉得她真的很难与康忱沟通，她低头喝酒，喝了很大很大的一口。
　　“康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没趣的男人。”
　　“我知道你对我如此态度是因为上次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喝了酒，当时有点冲动，这么多天我不是一直在用行动向你道歉吗。真的，你别把我想象的那么坏，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为这件事，康忱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能用钓“金丝雀”的手段去“钓”叶然呢！叶然哪是那些轻浮的、随意上钩的女人，难怪脸上会挨一巴掌！看来，他只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文雅正派的人，就算是喝醉了酒也不会那么粗暴的，酒品即人品！酒后的行为恰能反映一个人的本质，这说明你具有暴力倾向，以后可是会打老婆的。”叶然平静地看着他，不愠不火地说。
　　“不要这么轻易地下结论好不好，我怎么会打老婆呢，我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打老婆的男人。叶大小姐，姑奶奶，我真的知错了！您就饶了我吧！”康忱双手合十，做了个讨饶的动作。
　　叶然忍住笑，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原谅他。
　　“那你说吧，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康忱低声下气地哀求。
　　叶然想了想，计上心来，“这样吧，你每天凌晨两点往我的邮箱里发一封道歉信，每封二百字以上，怎么样？期限是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就原谅你！”凌晨两点是人睡得最熟最不清醒的时候，这会儿把一个人从梦中叫起来，那比揍他一顿还难受。另外，对他这样一个工作繁忙不屑于琐事的人来说，一个月也是极限了。
　　“没问题，一言为定，如果我做到了，那一个月后我们是不是可以正式交往？”
　　叶然想了想，说：“好的，如果你能做得到的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金浣浣瑟缩在她那张小床上，她不敢去想王剑，因为每想一次就会带来全心的痛楚。她深深地感到自己配不上王剑，他是她不敢碰触不敢占有不敢觊觎的。但是，她为什么那么心痛呢？为什么抛不开又丢不下呢？她抓起一支铅笔，对着窗外的树与天开始画画，画树，画天。正在她对着在风中摇曳的几片即将凋零的树叶发呆时，王剑来了。
　　“浣浣，你瞧我带什么东西来了？”王剑把两袋东西放在桌上，抬起他那闪耀着阳光与欣喜的脸庞。
　　“书？还有画纸？颜料……”她的心向他飞去，但是，她的脸色却和心事相反。
　　“怎么了，不开心吗？这两天你怎么都不去找我，我可想死你了！”王剑热情地拥她入怀，然后俯下头，他的唇热烈地压在她的唇上。两天没见到她，电话也打不通，真是急死他了，蚀人的思念让他片刻不宁。
　　浣浣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她那温热的唇紧紧贴着他的。他们在彼此唇与唇的接触中，感应到了彼此的心跳，和彼此那强烈奔放的热情。片刻，她忽然推开他，重重地甩了一下头，她醒了，心中像有根无形的绳子紧抽了一下，她倏然后退。
　　“王剑哥”，浣浣恐慌地心痛地看着他。“你对我一无所知，你不知道我的出身来历，不知道我的家世背景，不知道我的一切……我配不上你。”
　　“你怎么这样说呢？”王剑调侃地笑了笑，“你出身强盗窝？土匪窝？”
　　“……我父母都是农民，弟弟妹妹都读书，我妈身体不好，不能操劳，还供我上大学，全家穷得丁当响……我这么平凡，这么渺小，这么卑微……”
　　“没人在乎！”王剑喊着：“我不在乎！不要满脑子贫富观念好不好！”他扑上前去拉她的手。
　　“可是我在乎！”浣浣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不想让别人籍此羞辱我！”
　　“羞辱？谁羞辱你？我的家人？还是王艳红？我对她根本就不了解，我根本就不爱她，我不会跟她结婚的，你放心！”
　　“算了吧，我们分开对你来说更好！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
　　“我是有很强的事业心不错，但我绝不会靠任何人，我有能力自己打拼。”
　　“我相信你的实力，可是……”
　　王剑端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双忧伤的眼睛，正色道：“浣浣，除了你之外我不会娶任何一个女人，我希望能和你共同建立一个家庭，我需要你，你已经是我生活里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能和我共享阳光，天空的唯一的女人。爱情是婚姻生活中最重要的环节，我希望每天回到家都能看到一张令我牵挂的脸，我怜惜她，她珍视热爱我，我无法想象缺少爱情的婚姻会是什么样，那必然非常糟糕。浣浣，如果你能忍受一个霸道、占有欲强、整天加班的男人，那么这个男人随时准备把你带回家。这个男人爱你，他离不开你。”
　　浣浣审视着他的眼神，动情地问：“你……说得是真的？你真的选择我？不后悔？”
　　“不后悔。你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毕业后我们立即举行婚礼。”王剑紧紧搂住她的双肩，整颗心不禁颤抖，她真是个令人迷乱的小东西，每次将她搂在怀里时，他整个人就神魂颠倒，这是他的浣浣，他真想牢牢地守住她，让她永永远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你的家人不同意……”
　　“只要你确定永远跟着我，那么，其他的一切都由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任何事。”

　　第十节 相处 . 相知（8）

　　凌晨两点整，康忱发出一封情真意切又不乏幽默感的邮件，内容如下：
　　“敬爱的叶老师，叶大小姐！首先谨祝元旦快乐！此外，小生康忱这厢道歉了！请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宽恕我这个不可饶恕的人吧！
　　我真的不像你想象的那么万恶。那天我喝了酒，心里又有点憋屈，我从来没有那么用心地追过人，你却爱搭不理，屡创我的自信，于是我一时‘想不开’闯下了滔天大祸，这里再次真诚地向你道歉，对不起！冒犯了！
　　说实话，你对我充满着吸引力，你的魅力你的魔力已经把我的心牢牢地拴住了。而且你越是拒绝，我的心越是系在你身上，不由自主，简直不受我的控制。我承认你最初吸引我的地方是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像我的初恋对象，确切地说，是暗恋对象。但请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把你当作她的替身，你们是不同的个体，对于我来说，你比她真实，生动，鲜活，她只是我少年时候的一个梦而已。
　　随着进一步的接触，我发现了你的很多吸引人的特质，你的丰富让我心动、让我佩服。但你一直对我成见很深（看来第一次见面时我没给你留个好印象，哎，后悔，当时真不该耍酷！），这让我很苦恼。你从不试着了解我，为何这么武断地认定我们不合适呢！我有的时候是很冷酷，那是因为见得世面多了阅历多了对世态人情看得多了，如果你同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多年，白手起家，你就会理解我的冷酷理解我的心情的。
　　请你对我宽容些吧。真心的道歉！”
　　邮件发出后，康忱看着“发送成功”这四个字没来由地发呆，自己一向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如今却情意真切洋洋洒洒这么多字，真是完全不符合自己的一贯作风。看来，他是真的栽了！栽倒在叶然手里了！这是在辛辛之后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康忱回想起自己的第一次恋爱，只有两个字：荒唐。
　　他从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就开始混社会，雄心壮志地闯事业，一路摸爬滚打直到二十四岁，终于小有成就。那时，他和朋友在安徽开了间板材加工厂，之所以离家远赴安徽，是因为那边木材便宜成本低，而且劳动力低廉。虽然生意不是很红火，但他也凑足了一套大款的“行头”——名牌手机，名牌笔记本，筷子粗的金链子，还有一辆二手丰田，看上去已经是个有钱人的派头了。那时的他太过年轻，为自己所拥有的财富洋洋自得沾沾自喜昏头昏脑，有了大把的钞票了人生还有何求！玩吧！尽情地玩！他们每天都去蹦迪，K歌，喝酒，不亦乐乎。这时候，一个叫阿雅的山东妹接近了他。
　　那天他和朋友在KTV唱歌，两个女孩主动上来套辞，他们谈流行歌曲谈各地的名胜古迹谈山东女孩的热情爽朗。其中一个叫阿雅的女孩始终夸张地笑着，她的开朗的性格和大方的举止给人好感。
　　当天晚上他们去蹦迪，蹦到三更半夜康忱送她回住处。她说楼道太黑自己不敢上去，康忱就友好地提出送她。他把她送到门口，阿雅说：进去坐坐吧。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康忱就动作紧张地脱了衣服，和她上了床。事后康忱回忆了那天晚上的种种细节，知道这种事对阿雅来说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康忱有种吃亏上当的感觉，有种失身的屈辱感。当时的他慌里慌张气喘吁吁，虽然不太清醒，但他却惊愕地发现外表柔和的阿雅骨骼竟那么坚硬和硕大，乳房也一如两只大烙饼，大而扁平，“叭”“叭”两下贴在锁骨清晰可见的胸膛上。这与他的设想相距甚远。中学时代，康忱曾迷恋过酒井法子，那个美、纯、柔的女人带给他无尽的幻想。他理想中的女人就是酒井法子这样，清清的纯纯的，柔柔的软软的，身上散发着清新的奶香味，脸盘儿小巧甜美，胸脯是饱满的，柔软的，温热的，像刚出笼的小圆馍馍，小鸟依人地缩在他的胳肢窝里，融化在他怀里。他搂着她，疼着她，护着她，让她生长到他的身体中去骨肉中去灵魂中去。他的第一个女人与他的设想差距如此巨大，康忱觉得万分遗憾。
　　事后阿雅总是隔三差五来找他，她缠上他了。康忱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受不了阿雅的百般诱惑，终于屡屡投降，这种关系持续了近一年，当然，阿雅也花了他不少的钞票。一天，阿雅那在山东老家的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父亲和弟弟出现在康忱面前，虎着脸，叉着腰质问他：你准备把我女儿怎么办！你准备把我姐怎么办。一刹那，康忱有种羊进了狼窝的感觉，或者说，捅了马蜂窝的感觉，也许这个比喻不恰当，但他确实感觉如此，一大群马蜂围在他耳边嗡嗡地飞，还时不时地咬他一口。他们是来逼婚的。他们要求他立刻娶阿雅。康忱明白了：他上了贼船了！他怎么可能娶阿雅那种不检点的女人！他和阿雅在一起纯粹是因为性诱惑性冲动。而她之所以接近他是因为看中了他的钱，她身后的故事肯定非常丰富，康忱怎么会娶这么一个有着精彩过去的女人当老婆！不可能！ （满30000字）
　　吵吵闹闹了两个月，康忱也挨了阿雅父亲和弟弟的两顿拳头。这时，事情出现了转机。首先园林局指控他非法砍伐树木，罚款三十万，环保局和卫生局指控他随意排放污水破坏环境，并造成数十名儿童中毒，处罚金四十二万。整个厂子顿时空了，钱没了人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到最后连机器都被讨债的拉走了。康忱和朋友辛辛苦苦近两年，不仅没赚到钱，还倒贴进去十多万！康忱真是万分心痛！
　　一看到这种情况，阿雅的父亲弟弟态度缓和了，不再找上门来威胁他了，阿雅也不再哭哭啼啼声称要去法院告他强奸了。痛定思痛后，康忱和朋友不露声色，悄悄地处理相关事宜。一天深夜，他们收拾了细软连夜返回了星海。回想起这段荒唐往事，康忱不禁感慨自己年轻时的无知和轻狂。
　　第二个女人是个叫江燕的空姐。空姐是个对于年轻男人具有相当诱惑力的职业，虽然有人形容她们只不过是服务员而已，只是服务地点的海拨高了一点。在未满二十六岁的年纪，康忱拜倒在空姐迷人的微笑典雅的气质里。
　　江燕一米七的高个子，穿上高跟鞋几乎和康忱等高，脸盘儿不错，眼睛格外大，猛一睁开有点吓人，笑起来半眯着眼，极妩媚。他们同居了三年之久。这三年耗尽了康忱曾经对空姐这一群体所持有的神秘感和好奇心。
　　飞机上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当飞机被强气流吹得摇摇欲坠时，空姐们便悲悲切切地写遗书，三年之间，康忱经历了不下十次的“生离死别”，心理承受能力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和提高。江燕通常飞三天休息两天，有时说不清什么时候又要加班加点，就算是回来了更多时候都是半夜三更的了，这次恋爱虽然持续了三年，但实际上两人相处的时间不足一年。由于高空中强烈的紫外线和机舱内的干燥环境，三年后的某一天，康忱赫然发现卸妆后的江燕如此苍老。康忱的这一发现让江燕痛不欲生，她伤心欲绝地哭了一整天。为了维护她的美丽和止住她的眼泪，康忱慷慨地赠送了一张金额过万的美容金年卡。
　　中专卫校毕业的江燕肚子里墨水不多，经常用错词语写错字，每当这时她就会用妩媚的笑撒娇的神态遮掩过，这一点小毛病在会嗲会笑的美女身上还算毛病吗，美女总比普通女人拥有更多的特权。但是，这种包容是建立在对美的欣赏之上的，一旦心中对这份美丽视而不见或是不再认为是美时，那么这份包容也消失了。
　　康忱还发现了江燕的过度虚荣。下机回家后，她总会滔滔不绝地讲述几天的见闻，其中的重点内容是讲见到了哪些有身份的女人以及她们穿着什么牌子的服装佩戴了什么牌子的饰品，眼中光芒闪烁，像超大瓦的灯泡。或是说某某的追求者送给某某一只某某牌的手袋，某某的男朋友送给某某一辆某某牌的汽车，哇，真阔！康忱注意地观察了一下，江燕在说这些话时满眼都是羡慕、嫉妒以及不满。一天，康忱不耐地打断她，“你去找某某的男朋友吧，我没那么阔气，养不起你。”
　　江燕的品味在不断提高。她认识了一个广东大款。大款教她鉴别各种牌子各个年份的红酒，教她欣赏音乐会欣赏歌剧，教她鉴别法国香水，最后，她就跟着这个拥有法拉利顶级跑车的大款走了。
　　康忱没有难过，他知道这个结果是必然的。倒是母亲陈文青很伤心：早就说过她不是正正经经过日子的人，第一眼我就看出了她那份俗气那份庸碌，你呀真是迷了心窍了，可怜搭进了三年时间还有那无数的钱，唉，被她耍得团团转。
　　男人是因为女人而不断成熟的，康忱终于领会这句话了。女人迫使男人成熟，他妈的！
　　三个月后，母亲陈文青以自己的审美标准为康忱选了一个对象，端庄，正派，在读研究生。康忱觉得学历太高了点，母亲说，你有干劲有魄力有潜力，将来只怕她还配不上你呢。一句话把康忱的自尊自大激出来了，他怀着一颗高中毕业生征服高学历研究生的雄心壮志上阵了。
　　这女孩确实端庄正派，正派到到了第三个月康忱还没有机会牵一下她的手，第三个月月底，女孩主动把手递给他，康忱顿时失去兴趣，心里没有一点儿想牵她手的欲望。后来康忱仔细分析了一下，这个女孩是未来的学者，他无才无德驾驭不了。
　　母亲陈文青为此大为火光。眼看儿子快三十了，自己何年何月能抱上孙子呢！

　　第十一节 相知 . 相爱

　　捧着《红楼梦》，读到黛玉葬花这一节时，金浣浣合起书，落下几滴泪来。心中浮起那首《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这首歌千转百回，百回千转地从天边逶迤而来，直冲肺腑，使她的心潮润润的，颤微微的。一位绝色佳人的哀怨、悲情、凄楚浮现于眼前。金浣浣感觉自己此时就是那弱不禁风、多愁善感的林黛玉。黛玉的刻薄、多情、敏感，以及那过度的自尊，无不重重冲击她的心灵，引发她灵魂深处的呐喊和共鸣。
　　浣浣想，林黛玉一定是自卑的，正因为自卑，所以她才用过度的自尊来伪装自己，保护自己，自尊与自卑是双生并蒂的，自尊过了头，便会发展为自卑。这个毒源引发了她的其他性格缺陷，比如尖酸、刻薄、叛逆，爱耍小性儿等等。浣浣想，林黛玉怎能不自卑呢！自幼丧母，后又失父，没有兄弟姐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另外，还体弱多病！这种种因素让黛玉怎能有个好心情！况且还有个薛宝钗。
　　宝钗的“金玉之论”一直是黛玉的心结。宝钗是她的情敌，是她的强劲的对手。在这个三角关系中，宝钗“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而黛玉呢，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都是贾家的。此外，宝钗除了拥有美貌和才学外，还有黛玉所最缺乏的好人缘。不像黛玉的“小性儿”，“刻薄”，宝钗为人宽厚，八面玲珑，善于取悦于人，贾府上上下下都赞她。这些，对于黛玉来说，都是压力和威胁。于是在这段感情较量中，黛玉在客观条件上显然居于弱势。生性敏感细腻的人儿怎能不因此伤怀！
　　如今，浣浣觉得自己就是这个见花落泪对月伤情的林妹妹了。林妹妹不是薛宝钗的对手，而自己也不是王艳红的对手。王艳红有钱，有势，长得也不赖，自己哪点比得上呢！
　　回想起上午与王艳红的交锋，金浣浣还是哀痛欲绝。王艳红直接找到学校来了。就等在浣浣宿舍楼的大门口，身边还跟着王楠的妈妈。
　　浣浣跟着她们到了学校商业街的“情侣”咖啡厅。王艳红涂着猩红的指甲油，举动之间，红星闪闪，触目惊心。她穿着牛仔短裙，露出光洁细嫩的大腿，黑色上衣，露出胸前的沟沟壑壑，还有那眼神，迷离，狐媚。王艳红轻蔑地打量着金浣浣，哦，一个发育不良的毛丫头，王剑就因为这么个小鬼而拒绝她？真是奇耻大辱。
　　“你别缠着王剑了，他是我的。”王艳红说话时，眼神并不在浣浣身上，而是四处飘移。
　　“要不要离开他不是我说了算的，决定权在王剑手中，你应该找他，而不是我！”浣浣尽量平静地说道。面对这个女人，浣浣心情不能不波澜壮阔。
　　“你主动离开，那这事就轻松简单多了！”王楠的妈妈开口了，“金老师，咱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我很清楚你的情况，我希望你识趣一点，当然，我们会给你一定补偿的。”
　　“怎么样，要多少，考虑好了吗。”王艳红说道，依然不看金浣浣。她表面上风平浪静若无其事水波不兴，其实内心风起云涌。她必须把王剑搞到手，她太喜欢他那种眼神了，薄凉，散淡，还有一种气场。对于王艳红来说，爱一个男人只是霎那间的感觉，不需要天长地久的，天长地久还有什么意思呢，那是要将所有的爱磨掉的。如果两个男女结婚十年还没有分开，也不再是爱了，而一定是情在里面的。爱有欲望，有激情，情是细水长流的，是在柴米油盐中的。王艳红敢肯定她对王剑是爱的，因为有欲望。再说，她怀孕了，医生说她的宫壁已经很薄了，再流产的话以后恐怕不能生了，她已经29了，她得要这个孩子，所以她必须尽快为孩子找个爸爸。王剑很合适。王剑为人淳朴，有一种憨厚，这是人性中最原始的美，这种美当今已经很难得了，她相信王剑会爱她的孩子的。
　　浣浣不动声色，她冷冷地问：哦，是吗，那么你们觉得我值多少！没等她们反应，浣浣就掕起书包夺门而去。
　　但这事还没完，她们一遍遍地打电话来，浣浣关了机，但她知道，她们还会再来的。
　　此时夜幕四合，金浣浣不愿再想那令人伤感的林妹妹了，也不愿再想那盛气凌人的王艳红了。她深呼一口气，出去走走吧。
　　她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转着，眼神空洞，表情麻木，脑子乱糟糟的，鼓胀胀的，却什么都没想。一个独自打篮球的男生跑过来，问：同学，一起打球吧。谢谢，我不打球。浣浣说。然后她离开操场，再呆下去就无趣了。接着她溜达到湖边，坐在岸边的石凳上，望着印着桨声灯影的湖面发呆，她已经不掉眼泪了，掉眼泪有什么用。也不知坐了多久，又一个男生犹豫着过来搭讪了：同学，我可以坐你旁边吗？浣浣眼皮也没抬地说：坐别的地吧，都空着呢。男生怏怏地离开了。浣浣心想，算了吧小男孩，和我玩什么花样！
　　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了，开开门时，舍友小桃急急地说：“你去哪里了，电话也不开，王剑找你都急死了！”宿舍里只有小桃一个人，其他两个女孩都回家乡实习去了，三月份才回来。一听这话，浣浣鼻子一酸，两滴清泪滚了下来。小桃忙问，怎么了怎么了，浣浣哇地一声哭出来，“那个女人今天来找我了……”
　　“上午和你一起的那个女人就是？哦，哦，就是她啊，满身骚味！放心，王剑不会要她的！”小桃虽然年纪小，但很睿智，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满肚子都是理论，虽然本科还差半年毕业，但在爱情上，早读到研究生了。
　　“真的？”浣浣泪眼婆娑。
　　“在男人看来，女人的味道就像水果，有的像水蜜桃，有的像香蕉，有的是水萝卜。那个王艳红，她就是一盘白萝卜，就算是端上了桌，那也充不了一道菜！没味道，男人一品，完了，寡淡！没味！”
　　“可是……可是人家有钱有势，也很妖娆漂亮，而我，就是一只丑小鸭。”
　　“对于那些贱男人来说，她就是毒药，明知她水性杨花三心二意，可还是像苍蝇闻到臭肉似的追着跑，刺激呗！贱货！王剑要是跟她有什么，那这样的臭男人还是不要的好！”正在小桃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时，电话又响了，她拿起电话只喂了一声，马上笑逐颜开。“我说吧，王剑是靠得住的！快去吧，他在楼下等你呢，你可把他急坏了！”
　　浣浣奔下楼，看到了路灯下正来回踱步的身影。王剑一看到她，立刻迎上来，满脸都是焦急和忧虑，“你跑哪去了？怎么总关机？真是把我急疯了！！”
　　金浣浣心头一热，“你真这么担心我？”
　　“到处找不着你，我怎么能不担心，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可害苦我了你！”王剑握着她的肩，把她搂在怀里。
　　浣浣没说王艳红找来的事，她不想说这个。她只解释说自己在教室自习忘了时间，手机又恰好没电了。两个人在林荫道上手牵手肩并肩搂搂抱抱腻腻歪歪了很久，直到路灯熄灭。这时宿舍大门已经关了，按照学校规定夜里十二点准时关门的。浣浣上前敲门，怎么也敲不开，浣浣心想门卫阿房肯定找男人去了。阿房离了婚，比较寂寞，一到午夜就像发春的猫，关于她的混事，整栋宿舍楼都知道。
　　浣浣说，要不，咱们在车里呆一夜吧。
　　此时已是严冬季节，天气非常冷了，室外的温度都在零度以下。王剑说：那怎么行，天这么冷，在车里要把你冻坏的，走，我带你去住酒店去。
　　浣浣犹豫着，低眼看着脚尖，不答话。王剑笑了，想什么呢，两间房。
　　他们来到学校对面的一个小酒店，当王剑牵着浣浣的手往楼梯上走时，她的心怦怦跳着。他们开的是两间房。洗完澡后王剑来敲门，浣浣说干什么，耍流氓啊。其实内心满是喜悦。
　　“说会儿话吧，我保证坐一会就走。”
　　浣浣开了门，王剑踱进来，坐在她对面。浣浣没敢抬头，王剑只是看着她沉默着。半天，他说，我走了。
　　走了？哦，走吧。
　　浣浣的心还在扑扑跳着，她关上门，很失落。哎，她多想让他抱抱她，亲亲她，可是他却什么也没做。
　　浣浣蒙上被子，胡思乱想，他……他怎么没一点爱的表示呢，亲都不亲一下，看来他是不喜欢我了……
　　浣浣猛然掀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趿着鞋就往外走，不行，她得问清楚。
　　金浣浣敲了一下，喊了一声王哥门就开了，王剑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浣浣正要开口，猛然间，王剑把她拉向怀中，然后一把抱起她，压倒在床上。先是一阵狂野的吻，豪放，激情，再是如鱼一样的吻，黏黏的腻腻的。他们吻着，浣浣惊慌失措。王剑的手伸过来，似蛇一样在浣浣身上游走，浣浣觉得浑身不停地在充电充电。她听到王剑的心在狂乱地跳着，他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浣浣，浣浣……她能感觉出他身体的亢奋，以前他们拥抱时她也有感觉，但哪一次也没有这次感觉强烈！浣浣说我渴，我想喝水。最后的一点理智让她打开了灯。
　　王剑喘息未定，呆呆地看着她，良久，说，对不起。
　　浣浣回到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两颗火热跃动的心，注定无眠。

　　第十二节 经济之寒冬

　　王珏跳着脚大嚷：“崩溃崩溃，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叶然你看这短信：我喜欢你，爱你，爱到骨髓里，我喜欢你玲珑有致的身段，喜欢你发脾气时的刁蛮，你让我激动，欣喜，我很想让你給我生个娃。瞧瞧，多不要脸，这个张世宽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叶然乐不可支，有点意思，“就是，真够不要脸的。不过你们没可能吗？看来他挺中意你的，追得那么紧，干脆答应算了，我也落得清净。”
　　“怎么可能，画家都是臭流氓，就爱画女人裸体。你别以为那些大师有多伟大，都是流氓，比如罗丹，他和做他模特的所有女人上过床，还有毕加索，都是一样。我不会和一个画家谈恋爱的。”
　　叶然不再说什么，她对那些所谓的画家也没什么好感。
　　“他太疯狂了，感觉有点招架不住。每天能打三十通电话，天天晚上守在我们家门口，我每天躲他就跟躲债似的，真是崩溃！”
　　叶然回给她一串哈哈大笑。
　　练完瑜伽后，叶然回家冲了个澡，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康忱的电话来了。“叶大小姐，都23天了，我的信一封不少，时辰也不差，字数只多不少，你却一点表示也没有，太铁石心肠了吧！你快要把我拖垮了！”
　　叶然窃喜，呵呵，可算报了小仇了。
　　“有事吗？”
　　“有！今晚请你吃饭吧，还是为了表示道歉。你把王珏也带上，美女越多越好，热闹。我带两个朋友，吃完还请唱歌，绝对服务到家，怎么样，赏光吧？
　　“我好像没理由答应你。”
　　“哎呀，不要那么刻板好不好，就是吃个饭嘛，也是为了表达我的歉意。”
　　其实叶然的心早就软了，二十多天以来，每天早上读他的信已经成了习惯，从那些信中她能感受到他的真诚、沉稳。另外，她也深深觉得他的不易，不容易！十八岁创业，迄今遭受过多少坎坷伤了多少脑筋啊，而人们往往只看到他现在的成就。他是一个具有极大魄力的男人，果敢，坚毅，又隐忍。这是一个男人最吸引人的气质。
　　“黄金海岸，七点，我在大厅等你。”电话砰地断了，连回绝的时间都没有。
　　去还是不去？
　　叶然像傻瓜一样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她愚蠢地说服自己：给陈老师一个面子，去！
　　七点零五分，叶然，王珏，还有章节出现在黄金海岸的大厅里。不同于其他两位同伴的艳妆盛服，叶然只是涂了点粉底液。她穿着火红的毛呢裙，外面罩着一件银色的狐裘披肩，黑色短靴，还有一条黑色的珍珠项链，虽未刻意装扮，但依然光彩夺目。康忱只觉得眼前一亮，眼神就再也无法移开了。旁边的两个男人立刻活跃起来，啊，美女来啦，欢迎欢迎！这位就是嫂子吧，我们可是仰慕你很久啦！
　　听他们叫自己嫂子，叶然傻瓜一样呵呵笑着，说你好你好。两个男人一个叫袁理，一个叫邵华。袁理留着小平头，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个头不高，小眼聚光有神，整个人活力四射。邵华却是文质彬彬的，白白净净，眼睫毛长得可以当扇子，叶然不喜欢邵华这样的男人，太阴柔了，少份阳刚气。康忱说：这两个都是我好朋友，从小玩到大的！铁！
　　一阵寒暄后，他们进了听松阁，丰盛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四个角落各立着一名服务小姐，相貌都清秀可人。叶然想，这世上美女可真多啊，到处都是，这么大的考验，男人怎能不花心呢！有美女作陪，男人就活跃多了，个个倍儿能说，争相给她们敬酒。章节因为计划要孩子，就用果汁代酒。叶然和王珏喝啤酒，有人敬时，就象征性地呡一口。这种饭局是很枯燥无味折磨人的，客套的让人不自在，不能随心所欲。比如叶然此时想吃那盘龙虾，馋得不行，可是龙虾在她面前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她也没下手。那个吃相太难看了！两只爪子抓一只上来，剥开，弄得满手油光光的，太不文雅了。王珏和章节也没吃。
　　康忱一边和朋友讨论这次欧洲的经济大滑坡，感慨板材出口欧洲的艰难，一边带上塑料手套剥龙虾。剥好一粒后他没送到自己嘴里，而是自然而然若无其事地放在了叶然的盘子里。他一粒粒地接着剥，直到叶然的盘子里堆了六七粒时，康忱才轻声道：怎么不吃呢。旁边两个男人哈哈大笑，嫂子快吃吧，康忱可是从不伺候人的。王珏章节也起哄，哦，好细心好感人呢。叶然心头一热，暖暖的，一个愿意为女人服务的细心男人是很招人爱的。接下来，眉目之间，双方都有点脉脉含情了。
　　正觥筹交错间，康忱的电话响了，虽然他只是“好的，知道了，明白”几个字，但语气越来越低沉，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怎么了，放下电话后，大家忙问。
　　“欧洲的经济形势一天比一天严重，很多银行倒闭，很多公司破产。过段时间会蔓延到全球的。”
　　大家沉默，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公司的几个欧洲客户破产了，有一个今天跳了楼。公司解体，欠款怕是收不回来了。”
　　“欠了你多少？”邵华问。
　　“八百多万。”
　　叶然一惊，这是多么庞大的数字。“不是有合同吗，不给的话你可以告他们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就算把他们抓进去，他们也没钱给。至于以后能不能赔，只能靠个人信誉了。”康忱使劲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
　　康忱虽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心里明白事态的严重性。早一段时间他就闻到硝烟味了，所以花了很大精力在余款的回收上，追回了二百余万，剩下的这部分，还没等他进一步采取措施，欧洲经济形势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还欠银行五百万贷款，而公司的总资产才两千万……
　　这场宴席最后不欢而散，三个男人都心事重重，当然没有人再有兴致去唱歌。叶然觉得非常难过，白手创业是多么不容易，康忱经历过那么多的迷惘、探索、失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但愿这次事件能顺利解决，有个完满的结果。

　　第十三节 严峻的形势

　　王剑也遭遇了同样的困境。经济危机一来，楼市更加不景气，资金周转越来越困难，他越来越捉襟见肘。王艳红已经给他明码标价了，只要结婚，立刻给他拨三百万救援。在巨额资金面前，要说王剑一点不动心那是骗人的，假的，装的，有了这三百万能解大困啊！他想起电视剧《我的丑娘》中的一个情节：王大春因为急需给孩子做心脏移植手术而不得不向觊觎他很久的女大款王思梦求助，条件就是脱光衣服站在她面前任她“欣赏”。王大春没同意。现在王剑很为他这个本家骄傲。被一个心理变态的老女人看、摸、蹂躏，还不如去死。王剑此刻能体会到王大春的心情了。
　　王艳红是个什么东西，整天穿得跟鸡似的，搔首弄姿，这种女人怎么可能娶来当老婆，以后指不定给他戴多少绿帽子呢，脸膛也得被映成绿的。
　　但眼下的状况可真是急煞人啊。供货商天天来催款，都赖在办公室不走。已经把12套房子抵债了，每平米价格比市场价低700元，即使这样，部分供货商还不肯，坚持要现金。现金，王剑到哪去给他们弄现金！工人的工资已经拖欠两个月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得给农民工发工资让他们回家过年啊。
　　王剑确实是焦头烂额了。有时候他想，他妈的，干脆申请破产算了！宋平原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他再也不想扛了，干脆破产，各走各的！但是浣浣呢，她多么崇拜他敬佩他，他也亲口承诺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若公司破产，浣浣会有什么反应，他不敢想象那时她的眼神。她会认为他无能吗？还会崇拜他的？女人的崇拜对男人来说多么重要啊，那是激发他们创造力开拓力事业心的源动力。浣浣已经回家过年了，春节后她回来自己该以什么面貌面对她？！真累啊！
　　晚上回父母家吃饭，老两口又唠叨了：眼看就过年了，你准备怎么打发民工，他们闹起事来可是很可怕的，都能动刀子。你就别死扛着了，小王不是主动提出借给你三百万活动资金吗，其实谈什么借，只要结了婚根本就用不着还了，都是你的。儿子，可别自己找罪受啊！
　　王剑极其不耐烦，“你们是没见过她，她那个穿着，那个表情行为，一旦你们见过恐怕就不这么热心了，绝对不是良家妇女。她还抽烟呢！你们怎么能找一个这样的儿媳妇呢。”
　　“是吗，不是这样吧，你嫂子说她很好啊。”
　　“我嫂子那人你们不知道吗，眼里只有钱，钱，钱！掉钱眼儿里了！王艳红绝对给她好处了。”
　　“儿子，你对小王偏见太大了。我和你妈都见过了，很好啊，懂礼貌，人也大方，穿着也没什么问题，很得体很规矩，这是我们亲眼见到的。”
　　“见过？什么时候？”
　　“就昨天，在你嫂子家，一起吃了饭，还是小王开车把我们送回来的。”
　　王剑愤怒了，简直暴跳如雷：“你们都瞒着我偷偷行动，到底是你们找老婆还是我找老婆！她那是特意装出来给你们看的！你们出去打听打听，出去访访！她王艳红简直就是朵交际花，烂的很呐！非得把那个烂货塞给我吗，看着我受罪你们就开心了？！”说完夺门而去。
　　儿子强烈的抵触情绪让老两口面面相觑，难道信息有误吗？这可得认真考察一下，如果真像儿子说得那样，那这门亲事得仔细斟酌斟酌，事关儿子的终身幸福呢。
　　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康忱库存的板材还有二万张，价值近三百万。当初生产时木材贵，胶贵，工资贵，而如今的成本几乎只有原来的一半，注定亏了。即使这样还联系不到客户。昨天好不容易签了张西班牙的单子，但人家只要两个柜的货，才1200张，且价格只是成本价的68%。没有订单，没有销售渠道，也就无法进行生产，工人被辞退不少，余下的大部分如今也是赋闲在家，工厂一片冷清，已经不再机器轰鸣了。小的板材厂纷纷倒闭。
　　板材业可是星海市的支柱产业，如此一来，失业人数激增，社会秩序一片混乱。他又急招了几个外语出色的业务员，加紧拓展出口业务。欧洲已经不指望了，那就向美洲，非洲，东南亚寻路。
　　袁理在股市上亏了一百三十万，那可是他投资小饭店多年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祸不单行，女朋友也跑了，理由是女方妈妈认为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跟着他亏了，他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听说傍了大款当小蜜了，这种活据说来钱特别快，最不景气的年收入也能过十万，最终还能落着套房子首饰什么的。袁理是研究生又有什么用，坐办公室又有什么用，这年头坐着的是比站着的赚的多，但是躺着的又比坐着的赚得多，而且是多得多！
　　邵华还好，是市医院的医生，有份旱涝保收的工资。不管旱涝，总有人生病，而且逢着天灾人祸时生意极好，医生简直是个铁饭碗，金饭碗，永远都不能下岗。
　　每天听到的都是骇人听闻的消息。华尔街金融风暴啊，房地产、汽车、金融等产业链崩溃啊，美国失业率再创25年新高， 每天近6000人破产，预料还会继续增加。欧盟的27个国家中，基本上都经济衰退，乞讨者遍地都是，欧元或许也要崩溃啊。西方经济放缓，需求下降，造成中国出口企业大量破产，出口严重萎缩，中国经济受到了严重打击啊。这些消息让康忱急得寝食难安，内火旺，嘴角长了老大一个泡，还口腔溃疡，说话都不利索。
　　母亲陈文青也跟着着急，胃口全无，脾气越来越急躁，夜里也睡不踏实，总梦到儿子破产了，被追债的逼得无处躲藏，有天夜里还梦到儿子跳楼，浑身血淋淋的，瞪着眼瞅着她，她吓得一激灵坐起来，浑身冷汗。十二年了，儿子创业十二年了，从毛头小伙一路摸爬滚打，终于成就为一个有胆量有魄力的成熟男人，这付出了多大代价，其中的酸甜苦辣，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但作为母亲，她太明白儿子了，儿子的担子有多么重，多么不易啊！说心里话，她并不支持儿子揽那么大个摊子，风险太大了，太操心了，她不求儿子有多么大的成就，拥有什么样的地位，只要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能够丰衣足食，她就知足了。

　　第十四节 心事重重的春节

　　春节将至，金浣浣里里外外忙碌着，预备着过年吃的喝的用的一切。她和弟弟把春联贴好，和妹妹大扫除一次，家乡名曰扫房，把肉、鸡、鱼、各色蔬菜准备充足。除夕时，又调好了饺子馅，素的是白菜粉丝儿，荤的是芹菜瘦肉的。
　　除夕真热闹，家家赶做年菜，到处是酒肉的香味，门外贴好红红的对联，屋里贴好各色的年画，哪一家都灯火通明，鞭炮声日夜不绝。在外务工的人，除非万不得已，都赶回家来，吃团圆饭。
　　第二天就是正月初一，2009年的第一天。夜里浣浣躺在床上感到意外的冰冷，早晨推开窗户，呀，白茫茫的一片！对面房屋的瓦上全变成白色了，院中一株银杏树的枝条上也点缀着一小堆一小堆的白粉，看来雪落得很大。在家乡的冬天，浣浣已经多年没见到雪了，这真让她欣喜。弟弟妹妹也起来了，忙着扫院中的雪，清出一条通道来。
　　浣浣和妈妈张罗着包饺子。北方的春节，饺子是少不了的，即使不贴春联，也得吃饺子。新春佳节吃饺子，寓意吉利，以示辞旧迎新。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包饺子边聊天，山南海北，无所不谈，欢声笑语，其乐无穷。据说饺子源于古代的角子。早在三国时期，魏张揖所著的〈〈广雅〉〉一书中，就提到这种食品。千百年来，饺子做为贺岁食品，受到人们喜爱，相沿成习，流传至今。
　　饭后三个孩子一起出动，去亲戚朋友家拜年，说说笑笑，乐乐呵呵。街上有斗鸡赛马的，有耍猴套圈儿唱戏的，热闹非凡，他们每一处热闹都不放过，直玩到太阳下山。浣浣的热闹是表面的，因为忧虑着王剑的情况，总不能由衷的高兴。
　　第二天吃完早饭，妹妹莹莹的同学来找，说是去爬山，莹莹乐呵呵地跟着她们走了。弟弟也有约。浣浣在家转悠了大半天，除了看电视没啥事可干。正百无聊赖时，叶然的电话来了：浣浣，出来玩吧，咱们去九龙山，可热闹呢！浣浣兴高采烈，两三个月没见到然姐了，分外想念呢。
　　浣浣家住在郊区农村，阿姨家住在老城区。老城区年久失修，到处一片斑驳，张扬着岁月的痕迹。阿姨和姨夫都是自来水厂的工人，朴实，憨厚，但然姐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她说自己听不得他们无休止的唠叨，也看不上他们的愚昧，小市民气，她要求拥有自己的空间。她从家里搬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一周回家探望一次。
　　现在，浣浣正坐车去叶然的住处，她在那儿等她呢。从车窗望出去，路旁高起之处，和所有高低不平的屋顶，都撒着面粉似的雪，一色洁白，铺的非常均匀，就像铺陈着新打的棉被一般，这场雪真大啊！
　　敲响叶然的门时，一个男人迎了出来。浣浣非常意外，继而莞尔一笑：是康大哥哥吧，我是知道你的。我是金浣浣。
　　康忱笑了：老听叶然提起你，早想一睹庐山真面目了，今儿可算盼到了！呵呵呵，果然很可爱，很乖巧。
　　康大哥哥，我已经23岁了，不适合再用“乖巧”这个词了。
　　叶然迎了出来：进来说吧，别在门口相互恭维了。
　　叶然给金浣浣倒了一杯果汁，说：今天康大老板给我们当车夫，全程陪护，服务到家。
　　浣浣嘻嘻笑笑：可真委屈了康哥哥！可是多不好，我是电灯泡呢。
　　“小妹妹，我连你姐的手都没牵到，你可得助我一臂之力啊，我的终身幸福可就指望你啦！”
　　叶然笑着捶他一拳。
　　浣浣旁边看着，他们真是般配，典型的郎才女貌啊，很搭调，很和谐，很默契。
　　康忱是被叶然硬叫出来的，她看不得他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模样。
　　陪我们去玩吧，放松一下，调整调整状态，叶然这样说。
　　铁佛寺是九龙山的名胜，共五进，依山而建，从山脚往上看，简直是座天宫，巍峨，壮观。第一进陈列众多罗汉，第二进陈列着千座观音，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寺门前就是庙会，小贩们在门前摆摊，卖茶、食品和各种玩具。小孩子对此特别热心，每人手里都拿着几件新年特有的玩具。还有卖字画的，卖乐器的，卖泥人的，卖猫狗小白鼠等宠物的，让叶然惊奇的是还有江南的蓝印花布做的头巾，鞋子，包包，那种古朴典雅，她只在江南的乌镇感受到过。
　　中央广场上还有节目表演，一群号称少林弟子的光头男孩正表演着气功，铁头功，表演着一套套精湛的拳法，掌法，剑法，刀法，棍法，英姿飒爽，虎虎生风。台下的观众个个热血沸腾，叫好声不绝于耳。确实，中国功夫多么阳刚，多么英武，多么气势凌人啊，难怪把老外迷得一塌糊涂。叶然想，假若自己将来生个儿子，一定要他学武术，以后略试身手，保证英气袭人，迷晕大片丫头片子。
　　这场九龙山之旅康忱也是情绪高涨，在跑马场上他风驰电掣地疾驰了一小时，那种畅快淋漓，那种洒脱奔放，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真他妈过瘾啊！工作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管他天崩地裂呢，玩够再说。
　　但是，从马上下来，康忱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愁云。
　　金浣浣偷偷在铁佛寺内为王剑求了一只平安符。
　　王剑的事她还没跟叶然讲。这段感情太飘渺了，太虚幻了，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她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王剑走下去，暂时先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吧，时机还未成熟。
　　她不知道王剑怎么样了，这个年他过得怎样？工人的工资结了吗？资金哪里来的？她不敢问。她知道王艳红悬赏三百万的事了，三百万她金浣浣这辈子也赚不来，自己一无所有，能帮王剑什么，她感到自卑。王剑没有因为这巨额资金抛弃她，这让浣浣彻心彻肺地感激他，崇敬他，爱他。她想，只要王剑乐意，她愿意一辈子伺候他服侍他为他做牛做马，甚至可以为他死，来报答这份知遇之情。
　　浣浣不知道，此时的王剑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销售部的马经理携款潜逃了，刮走了公司二百万。几个月前他将儿子老婆办出国时自己就应该警觉，太麻痹大意了。遭此横祸，几个头头更是不依不饶，纷纷要求自己应得的利益，权他们是不要了，整个公司就是个空壳，要权干什么，钱！实实在在！他们要钱，要这些年他们应得的报酬，王剑拿什么给他们！企划部的张经理居然带一帮小混混来拉机器，那些机器都是德国进口的，使用不到一年，价值不菲，王剑几乎控制不住局面，推推搡搡中，老工程师顾德茗被甩倒在地，扭伤了腰，黄秘书小腿骨折，现在都还在医院住着呢。最后，警察出动了，法院也来人了，几经协商，折腾了一天，这场暴乱才算平息。事后，王剑想，自己算是死过一回了！

　　第十五节 多年辛劳成泡影

　　15。
　　半个月后，金浣浣返回了学校。王剑憔悴了！又黑又瘦，浣浣摸着他的脸颊，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可想而知，他这段时间过得是什么日子啊，自己真应该早点回来，即使帮不上忙，但在旁边陪着，也是精神上的鼓励和安慰。
　　“要不，你答应王艳红吧，我支持你答应他，别这么苦自己了。”浣浣泪流满面。
　　“别说这话，不可能的。”
　　“你现在这么缺钱，只有她能帮你了。再说她长得也不赖，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我不会怨你的，真的！”
　　王剑惨淡一笑，“你这么舍得吗？你对我的感情这么淡薄？”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舍得呢！你应该明白我有多心痛！”浣浣真的觉得心如刀绞。
　　“傻瓜！”王剑捏捏她的鼻子，“我不会要她的。知道她为什么找我吗，第一，因为我不买她的帐，而她从来没有征服不了的男人，我激起了她的征服欲和占有欲；第二，她怀孕了，要给孩子找个爹。”
　　“真的？不是你的孩子？”浣浣很想开这句玩笑。
　　“想什么呢，我连她手都没摸到，开什么玩笑。你都没怀她怎么可能怀上！”说完，王剑朗朗大笑。
　　浣浣红着脸，轻轻捶了他两拳，“一点不好笑！”
　　王剑大臂一揽，把浣浣搂在怀里，紧紧搂着，抚摸着，“想死我了！”他感叹。这半个月来，当他操心一天满心疲惫地躺在床上时，浣浣的影子就跳了出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淘气可爱又乖巧，思念得他辗转反侧夜不成眠。面对浣浣，他最突出的感受就是心疼，彻骨的心疼，从见到她第一面就这样。王剑不知道自己这种感受缘何而来，但他喜欢这种感觉，也陶醉于这种感觉。
　　为了说服父母放弃撮合自己和王艳红，王剑花了大力气调查她，他请了私家侦探。当他把厚厚的调查资料摆在父母面前时，他们脸都绿了：高一时因为怀孕而被学校开除，在玛利亚医院堕胎；共有八位男士和她谈过恋爱，闹过绯闻的更是不计其数；现已有身孕两个月，据说孩子的父亲是个澳大利亚人，市中心医院还保留着她的检查单，现附复印件一份。
　　王父恼羞成怒，拿起手机就要给战友王先进打电话，他妈的，骗到老子头上了，这么个不守妇道的女儿还好意思介绍给我们家，太欺负人了！当时怎么说的，都老战友了，还这么不实在，连我都骗！啊啊，绝交啊……
　　王剑急忙把电话夺下来，爸你干什么这是，行了，体谅体谅你的老战友吧，有这么个女儿也够他烦心的了，咱们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事吧！
　　王艳红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康忱有种不详的预感：自己的末日到了！
　　公司已经陷入瘫痪，积压的板材只处理掉三千张，剩下的短时期内是不能脱手的。银行已经下通告了，如果不按时还贷就要没收他的房子。银行的贷款他是用房子抵押的，自己住的别墅，世纪花苑的两处房产，还有父母目前住的房子，产权都是他的，一旦这些被银行没收，不仅他要无家可归，父母也要回到老城区的旧房子里。旧房子年久失修，面积小，还漏雨，父母年纪大了，到老还要跟他着受苦吗！康忱心如刀绞！
　　公司内部传言他要撂挑子携款去美国，风声传开，一时天下大乱！工人集资的钱有三百三十余万，在车间主任老赵的怂恿下，融资的工人把康忱堵在了办公室，要求他立即连本带息偿付他们；木材供应商，面纸供应商一齐将他告上法庭，要求康忱三天之内偿还他们二百五十六万欠款；还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道听途说四处挖墙脚，如斯如斯乱报道一通，一时间大报小报全都是他的消息，铺天盖地。
　　这天早上康忱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他这段时间太疲惫了。随手拿起餐桌上的报纸，只见上面触目惊心的写着：“企业家康忱默认非法集资，公司负责人证实其要携款外逃！”康忱只觉得两眼一黑，一口气没提上来，嗓子粘腻腻的，“哇”的喷出一口鲜血，然后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鲜血渐染在白色的羊毛地毯上，如盛开的牡丹一样灿烂惊心。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叶然双眼红肿，见他醒来立刻着急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你可吓死我了！
　　康忱鼻子一酸，扭过脸去，他不愿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保姆徐阿姨提着保温壶进来了：康先生啊，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你躺在地上，可把我吓坏了！快，咱喝点鸡汤。
　　是你送我到医院来的啊，谢谢你徐姨。
　　不是，正好叶小姐来找你，是她送你来的。
　　康忱感激地看了一眼叶然，没说话。眼神总能传达诸多信息。他们之间，已是无声胜有声了。
　　没告诉我父母吧。
　　没有，你别担心。
　　刚才法院来人了，见你没醒又走了。叶然说。她知道他目前的遭遇，早上康忱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她担心他出事，就直接找到他家，没想到却见他晕倒在地，看到那朵血色牡丹的一霎那，叶然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康忱痛苦地闭上眼。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平时得了他多少好处，见他落难了就都来踩一脚，还告他，平时见到他一个个都像哈巴狗似的，一群白眼狼啊！忘恩负义的东西啊！
　　康忱明白，自己回天无力了。
　　公司被强制破产。产业被拍卖。
　　偌大的厂房，先进的机器，可是一到拍卖会上，这些就不值钱了，无人愿意收购这个摊子。最后，拍卖锤敲定在六百三十万！康忱的心疼痛得直哆嗦，自己多年的心血啊，居然被这么点钱抹杀了！
　　这六百多万还了工人的融资，还了供货商的原料钱，又发了部分拖欠的工资，到最后，交到康忱手里的，只有两万三千五百六十元。
　　房子被收走了，父母搬到了老城区的旧房子里。母亲陈文青强颜欢笑地安慰他：老房子挺好，住着踏实，你从小就在那儿长大的，温馨着呢！儿子，振作起来，咱们可以重新再来。
　　康忱无家可归了，他没跟父母回家，他不想让父母看到他现在落魄的样子，康忱投靠袁理了，幸好落难时有可以依靠的朋友。他们夜夜泡酒吧，大声骂人，肆意发泄，酩酊大醉。辛辛苦苦十二年，到最后居然一无所有，生活又回到了原点……
　　四个月后，王剑终于支撑不住了。几个头头把公司财产低价变卖，将所得钱财瓜分一空，没给王剑留下一分钱，甚至还气势汹汹地嚷着：这远远不够我们应得的部分！王剑真是寒了心了。多年来肝胆相照同甘共苦的同事伙伴啊，反目就成了仇人，人情如此薄凉！
　　最后，他只提着公文包走出了他辛苦八年的公司，回首望一眼，涕泪交流。他多年的信仰和自信啊，如今化为乌有了。
　　回到家后，王剑彻夜难眠。明天得把这件事通知父母还有浣浣，这是件多大的事情啊，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尤其是浣浣，会以怎样的眼神看他？王剑不知道，父母和浣浣对此早就预料到了，他们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其次，他得好好规划规划，日子还得过，他的浣浣还指望他呢，他承诺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如今他只有这套房子了，地段好，估计能卖六十万，他得尽快出手，用这笔钱投资，可是投资什么呢，危机这么严重，各行各业都不景气……

　　第十六节 巧遇意中人

　　康忱夜夜酗酒，叶然实在是手足无措了。她打他骂他：振作振作啊！但无济于事，康忱依然神情恍惚，这次打击对他太大了。几个月前的他还是风光无限的青年企业家，多少人追捧他，多少人以他为偶像，那时他是飘在云端的，如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从天堂到地狱，从年轻富豪到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落差太大了，他实在承受不了。
　　母亲陈文青看到他这样，总是抹眼泪，几个月来，她的眼泪一直没停过。
　　这天晚上，康忱又喝醉了，邵华打电话给叶然：你快来把康忱带回去，我马上要去值夜班。我们在普罗旺斯酒店的KTV包厢，206房间，快来啊，我时间快到了。
　　叶然急忙换下睡衣出门，二十分钟后当她到达指定的房间时，邵华已经离开了。只见康忱伏在茶几上，神志不清，呼呼大睡。叶然用力摇醒他，康忱睁着迷蒙的双眼，说道，噢，是你啊。
　　起来，我们回家。
　　不回，我没有家。
　　我家，去我家，行吧？
　　康忱孩子气地咧嘴笑了，又孩子气地说：好啊！
　　叶然看着他，满眼都是心疼。
　　叶然用力扶起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好不容易下了楼，到大厅时她已是满头大汗。喘口气后，她扶着他接着走。就在此时，她听见有人叫：叶老师，叶老师！
　　叶然抬头一看，一个男孩子奔了过来，异常兴奋，叶然认出是刘翌晨，她去年带的学生，和她关系颇密切。“哦，翌晨啊，你怎么在这，不用晚自习吗？”
　　“叶老师，你糊涂啦，高考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完全自由！”
　　“噢，那你在这干吗？”
　　此时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刘翌晨忙说：“这是我叔叔，这家酒店是他开的，我在这帮他打杂呢！”
　　叶然哦了一声，冲中年人友好地笑笑。这笑，似花一样灿烂夺目，中年人只觉得眼神恍惚了一下，脚底心有股热气直往上窜，心酥麻麻的。
　　中年人说：你好，我是刘震源，翌晨的叔叔！
　　叶然说你好，我朋友喝醉了，我来领他。
　　此时康忱迷蒙着眼，嘟囔着说：到家了吗叶然，我口渴。
　　不好意思，我得赶紧送他回家，他喝多了。
　　这样吧，我送你们，很方便的。
　　不用，我可以打车回去。
　　别客气了，你是翌晨的老师，我送你也是应该的，这么晚了，打车不安全。
　　叶然犹豫了一下，望了望人事不省的康忱，说：那就麻烦您了！
　　上了刘先生的车后，叶然回首望了望普罗旺斯，只见灯火通明，食客满座，笙歌潇潇，门前排排车辆水泄不通。有钱人真多啊，叶然感慨，都经济危机了还能这么炫。
　　路上，刘震源忐忑不安地问：叶老师，这是你男朋友吧。
　　叶然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吧。
　　刘震源的眼睛立刻像那电压不足的灯泡，一节一节地暗下去。
　　他帮叶然把康忱背上了楼背进了房间。刘震源心里犯嘀咕：这是个女孩子住的房间，这男人今晚要住这吗，多危险啊，孤男寡女，而且酒后容易乱性……哎，人家是男女朋友，这年头不都是未婚同居吗。可是，为什么胸口堵得厉害？！他烦躁地扒扒头发，说：你们歇着吧，我回去了。
　　叶然将他送到门口，千恩万谢。待他刚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叶然立刻进房，她听见康忱吐了。
　　刘震源一路上心情始终不平静，眼前全是那抹浅笑，来回晃悠。怎么了这是，人家有男人，说不定此刻正缠缠绵绵翻云覆雨呢。回到酒店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随意说道：翌晨，你这个老师很年轻啊，都教高中了。
　　叶老师正宗名牌大学本科毕业呢，才女，会写文章，会画画，还会跳舞，学校有活动她都是主持人，人也漂亮，是我们学校校花！
　　哦，刘震源怅然若失，太优秀了，自己远远不够档次。
　　那时我们班男生都忒喜欢她，高二分班后都争着问她要照片，我也有一张呢。
　　是吗，在哪？
　　我家相册里，叔叔你问这个干吗？
　　刘震源连忙调整自己过于急切的情绪，随手翻开手边的日历，不寡不淡地说：没事，随便问问。
　　刘震源明白自己是喜欢上叶然了，可他知道自己远远配不上她。自己40岁了，中年人了，而叶然正花容月貌。除去年龄不说，自己高二就辍学，还做过两年牢，这样的男人，正经人家的正经女儿谁愿意嫁。这么多年来，前妻带给他的伤害根深蒂固了，他总不敢轻易和女人谈及婚嫁，但现在，一个女人的微笑，突然使他产生成家的愿望，如果能娶到那个女人，那这一生就别无他求了，没有遗憾了，圆满了！刘震源苦笑一下，敲敲自己的脑袋，想什么这是，都40岁了，办事还这么不牢靠，毛手毛脚，经历无数风雨的人怎么还像毛头小伙似的，那些少年人的情情爱爱已经不在他的人生程序里了，他太老了。
　　王剑跑了好几家中介，他急于售房。但是现在新房都卖不出去，还有谁买二手的？好不容易遇到个买主，却只给51万。王剑的房子距市中心不远，按市场价6000每平方算，102平米的面积也得六十万，况且还是精装修车库赠送。王剑气愤不已，这不是明火打劫吗，知道他急于出售就这么压价，太不厚道了。
　　但是等了几天，也没有第二家买主。中介说：要不，你亲自和买主联系一下再谈谈价格？王剑说，好。
　　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他们约好下午二点在避风茶馆见。
　　王剑早早地到了，买了份报纸百无聊赖地翻着。二点十分了，买主还没到，王剑不耐烦地向门口张望着。突然，他看见了王艳红，大腹便便的王艳红进来了。王剑急忙举高报纸遮住脸。但王艳红高跟鞋的声响却越来越近，直到在他面前停息，王剑从报纸的低端望下去，看见一双怀孕女人的臃肿的脚。王剑放下报纸，面前站着的正是王艳红。
　　“好吗，王先生，都落到卖房的地步啦？”
　　“你不要多管闲事！”
　　“怎么是闲事？买房的正是我呢！”
　　“你？不对，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王艳红咯咯笑了，“那是我干弟弟，我要买你的房子送他做生日礼物呢！”
　　闻言，王剑脸色铁青，说不出一句话。
　　“王剑哥哥，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我还是单身喔！当然，仍然奉送三百万。哥哥，何必卖房呢，卖了房你就无家可归了喔！当初你不听我的话，你看，现在一败涂地了吧，哥哥，我很大度，仍然可以帮你的呦！”王艳红把涂着漆黑指甲油的手放在王剑的肩膀上，摩挲着。
　　王剑用力甩开，拂袖而去。
　　身后响起王艳红尖利刺耳的嚎叫：“告诉你王剑，别不识好歹！”
　　王剑气得脑血管都要爆炸了。
　　金浣浣劝他，咱别卖了，现在房价这么不稳定，一定卖不上好价钱，再说，卖了房你住哪？还有，现在的经济形势，投资什么都是冒险，房子是你唯一的资产了，可得慎重。
　　我想开个饭店，需要资金。
　　王哥，不需要开饭店，我的看法是开个小餐馆，这样风险小，本钱也少，收放自如，不冒险。
　　王剑的脸冷了下来，小餐馆？
　　哥，我知道你嫌丢人。曾经是个地产大老板，如今开饭馆，你觉得面子下不来。这我理解。在这片土地上，让你放低身价确实是难为你了！我的意思是，你和我回星海吧，月底我就毕业了，咱们一起回星海，从小餐馆做起，等成功了，我们再回来！房子咱不卖了，留着以后回来住，把你那辆福特卖了吧，凑十几二十万就行。等赚了钱，咱们再买一辆！行吗？
　　王剑沉默了五分钟，点头说：好。咱离开这里！但三年之后我一定要成功地回来！
　　浣浣激动且崇敬地看着他，想，无论何时，他总这么有气魄！

　　第十七节 相思成灾

　　17。
　　刘震源这几天做什么事都静不下心来，吃什么都没味，他实在太想叶然了，眼前到处都是她的影子，闭上眼也能看见。刘震源暗想，自己都41了，老了，怎么还会有这激情呢。他还做了一件愚蠢丢人的事。
　　刘震源装作去哥哥家串门，趁他们不注意把相册中叶然的照片偷走了！
　　哎呀，丢人啊！一想起这事他的耳朵就发烧。四十多的人了还干这种事！他把照片揣在怀里，一有空就拿出来瞅两眼，画面上的女人穿着玫红的旗袍，站在一棵柳树下，捋着几缕枝条露出甜甜的笑，看得刘震源心慌意乱神色恍惚。
　　也许他的这份痴情感动了上苍，老天爷特意为他安排了一个缓解相思的机会。但却没想到，越见面反而越想，叶然就坐在他旁边，刘震源却仍然想得揪心的疼。
　　这天中午，侄子翌晨跟他说：叔叔，我们几个同学要请几位老师吃饭，晚上六点半，您安排一下，给打个折啊！
　　没说的，只管吃，不给钱也行。
　　突然刘震源兴致高昂地问：都请了哪些老师？
　　班主任，还有几位比较要好的任课老师。
　　叶老师也在吗？
　　在啊。
　　刘震源的热血立刻沸腾起来，包我身上了！任意消费，费用全免！
　　整个下午，刘震源都处在精神的极度亢奋中，两眼放光，精神抖擞！他认真地洗了澡，洒上香水，又去本市最好的理发店理了个头发。吩咐清洁员把饭店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像迎接外宾似的，把几个清洁员整得相互嘀咕：是不是什么大人物要来？
　　六点钟，刘震源就坐不住了，隔几分钟就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怎么还不来还不来，可不要出什么意外啊，这饭局可不要临时取消啊，叶然千万不要临时有事退场啊……谢天谢地，六点半整，叶然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普罗旺斯门口了。刘震源心跳加快，咽了口唾沫，迎上去：叶老师，105请，几个孩子在里面呢。
　　哦，刘大哥，上次帮忙的事我还没感谢你呢！
　　刘震源的脑子突然闪过一道灵光，说：好啊，该天请我吃饭吧！
　　一定一定。
　　六点四十分，人都到齐了，丰盛的晚宴开始了，刘震源把本店最好最特色的菜都搬了出来，惹得老师们惊呼：太丰盛了，不要上菜了，简直浪费啊！
　　老师们，你们工作那么辛苦，把我们家翌晨，还有这几个孩子培养成人，我代表他们的父母感谢你们，这场饭菜费用全免，尽管吃！饭后还请老师们赏光到楼上KTV玩玩，今晚不尽兴不归！
　　孩子们欢呼雀跃，在座的老师有点感动了：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怎能不感动，这桌菜尽是好东西，鲍鱼澳洲大龙虾都上了，这些老师们靠工资清贫地生活，一辈子能有几次吃澳洲大龙虾的机会。刘老板舍得款待他们，舍得为他们花钱，这说明他的心是诚的。虽然用金钱来衡量有点俗，但现在还没有比金钱更好的衡量标准。
　　刘先生，过来坐过来坐，别忙活了！张老师让服务员加了张椅子，正放在叶然的旁边。
　　叶然也招呼：刘大哥，快坐吧！
　　刘震源简直受宠若惊，坐在叶然旁边，天大的福气啊可遇不可求的啊！回家他得赶紧给菩萨烧柱香。刘震源激动万分，手脚都有点抖索，但他掩饰得很好，表面上波澜不惊风平浪静。
　　刘先生很成功啊，比我们这些穷教书匠强多了！唉，这个老师啊，我真是当得够够的！
　　哪里哪里，你们是知识分子，我就是个大老粗，俗人一个，混口饭吃！
　　男人间相互寒暄吹捧，叶然静静地坐在一边，和一个女同学悄悄地说着话。
　　刘震源虽然表面上和男老师们寒暄，却时刻关注着叶然，眼睛的余光始终紧紧地锁住她。叶然圆溜溜迷蒙的大眼睛，一张一合的红润嘴唇，光洁的额头，娇俏的鼻尖，夹菜时的温婉文雅，说话时的纯真笑颜，都让刘震源心荡神迷，在他眼里，叶然的一举一动都是与众不同的，都是超凡脱俗的。
　　饭后，大家在盛情邀请之下进了KTV包间。在这里，刘震源展示了自己优美的歌喉，一曲下来，大家几乎要晕倒，一致惊呼：简直是帕瓦罗蒂啊！
　　整个晚上，刘震源都全程陪同，兴致极高，服务热情周到，把老师们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们哪知道，刘震源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刘震源觉得，这几个小时是他四十多年来最快乐的时光，尽管心很痛，那种佳人在前却可望不可即的痛楚，不是人人能理解的，尽管这样，痛，却快乐着。如果这是凌迟，他宁愿被凌迟而死。

　　第十八节 情投意合

　　康忱坐在电脑前，搜索着这场危机的相关新闻，唉，像他这样一夜之间一无所有的人真是遍地都是，全国40%的中小企业破产呢，秋风扫落叶，这些报道，字字血泪啊，大多数中国人的创业史就是一部血泪史。康忱的心渐渐平静了，平衡了，顿悟了。这四五个月来，自己真是太不像话了，几乎夜夜酩酊大醉，他怎么会如此沉沦如此不济事如此没出息呢，昔日的他可是意气风发傲视群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事业散了败了，精神怎么能也散了败了呢！康忱暗下决心：一定要东山再起。
　　望望镜中的自己，头发蓬乱，满脸胡渣，随意套件大裤衩，趿着双脏腻腻的拖鞋，衬衣领子上污垢斑驳，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他康忱？难怪叶然骂他没出息不争气，他自己都鄙视自己！
　　康忱以最快的速度洗了澡换好衣服，刮了胡子，精心梳理了发型，洒上香水哼着歌出门了，临走时还没忘给袁理留了张字条。窝在他家近五个月了，两人一起喝酒，一起吃泡面一起骂人一起愤世嫉俗，把个好好的房子整得狗窝一样。他告诉袁理，自己回家了！
　　是的，回家。都三十而立的人了，不能再让父母操心了。他回去要郑重告诉他们：爸，妈，我要东山再起！
　　回到家后，父母非常意外，听完他一番斗志昂扬的表态后，母亲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转身进了房。再出来时，手里有了把钥匙：“儿子，我们给你按揭买了套房子，正准备这几天交给你呢，装修好了，家用电器也拾掇好了，进去就能住，你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不能老在袁理那。”
　　康忱目瞪口呆。
　　母亲接着说：“真后悔平时花钱太大方，没给你多攒点！房子首付了22万，剩下的三十万银行按揭，我和你爸的工资加起来五六千，能还起。装修以及买家具电器又花了点，家里现在就这五万存折了，你拿去用。”陈文青把存折和新房钥匙递到康忱面前，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别灰心儿子，会好起来的！”
　　康忱一把搂住母亲的双腿，嚎啕大哭。委屈，痛苦，感激，都顺着滚滚泪水，倾泻而出。父亲吸吸鼻子，进屋去了。
　　叶然今晚要请客，为金浣浣和王剑接风洗尘，康忱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出乎意料啊，浣浣居然带个男朋友回来，一直以为她还是单身贵族呢，这小妮子，保密工作这么滴水不漏！
　　康忱和王剑一见如故，酒逢知己千杯少啊，两个受挫的人都有诉不尽的苦，掏心挖肺后两人一拍即合，开饭店！两人各出二十万，合伙！接下来的酒就喝得畅快淋漓了，你一杯我一盏豪气冲天，两个男人都如脱胎换骨般轻松，终于找着精神寄托了！就算经济危机了，也是民以食为天吧，人总得吃饭，就像该生病时还得生病一样，才不管危机不危机的。
　　饭后叶然在悦都酒店为他们开了间房。浣浣这丫头，拿到毕业证的当天就和王剑领了结婚证了，这速度！
　　叶然和康忱沿着晋江大桥散步，七月初的天气已经很炎热了，但今晚还好，微风习习，让人精神振奋。沿河的小路旁挂着红灯笼，迷离，昏暗，好像梦中的女子，杨柳轻轻地摇摆着，摇曳生姿，哼着梦幻的歌。
　　两人缓步走着，都不说话。突然，康忱停住脚：“叶然！”他叫了一声。
　　“什么？”
　　“咱们认识那么长时间了，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叶然没回答，只顾往前走。
　　这时的康忱已满心满腹热情似火了，“女朋友，你是我女朋友，是吧？”
　　叶然笑笑，仍旧往前走。
　　康忱突然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揽到怀里，还没等叶然反应过来，灼热的嘴唇已经吻住她的，霸道又狂野，恣意掠夺她口中的芬芳和空气，双手不老实地游走在她性感玲珑的曲线上。叶然的脑袋嗡地空白了，全身如被电流击中，战栗和酥麻渐渐传遍全身，唇边不觉溢出一抹销魂的呻吟，狂热的吻因此更加缠绵火热，直到感到她的窒息，康忱才依依不舍地离放开她。
　　叶然的脸娇红灿烂。
　　“呃……怎么不给我一巴掌……”
　　“吖……什么？”
　　“第一次吻你时，你咬了我一口，还奉送重重的一巴掌！这次我是抱着豁出命的高昂斗志吻你的，怎么不打了呢！”康忱嬉皮笑脸，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
　　叶然捉住他的胳膊狠狠捶了两拳，“讨厌！”
　　康忱朗朗大笑：“咱们已经有身体接触了，你不能再否认是我女朋友了啊！”
　　叶然急了：“什么身体接触！谁和你身体接触了！”
　　“嘴对嘴不是？我还摸了两把呢。”
　　“真不要脸你，好意思说。”叶然追着他一路落粉拳。
　　康忱快乐的笑着逃着，佳人陪伴，红袖添香，人生得意啊！

　　第十九节 幸福来临

　　19。
　　开饭店的相关事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店面选好了，二层小楼，距闹市不远，正装修，桌子凳子餐具厨具碗筷正在购买中。王剑先到辖区内的环保部门和卫生监督所申领了排污许可证和卫生许可证。拿到这两个证后，又去工商所申请领取了工商营业执照。
　　店面附近的写字楼比较多，这样可以保证中午生意。他们关注了一下，老餐馆经常出现中午空位太多，晚上却不够坐的情况。中午生意能不能做好，是保证餐馆一天良性运行的关键。在星海城西商住区，大的酒店往往都开不好，做得好的都是一些特色小餐饮店。所以康忱他们打算经营特色餐饮。
　　王珏章节袁理邵华都来帮忙了，浣浣全程监工，累得瘦了一圈。张世宽为了讨好王珏早日抱得美人归，踊跃报名，为饭店画了两副壁画，文化气息一下子上去了。
　　康忱志得意满，精神头十分的好，春风得意马蹄疾。
　　这天下午，刘震源意外地接到叶然的电话，“刘大哥，晚上有空吗？”
　　刘震源惊得手足无措，“呃……有啊……”
　　“哦，我想请你吃饭！”听筒里是让刘震源朝思暮想的声音。
　　“好啊！”刘震源一口应承下来，那种急切，好像怕叶然反悔一样，“好啊，我一定去！一定去！”天知道他多想见到叶然，当然不会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太好了！”叶然高兴地说，“上次十分感谢您的帮忙，我和我男朋友盛情邀请您，今晚七点在如意阁306房间，行吗？”
　　刘震源愣了一下，男朋友？随即苦涩地笑了一下，“好吧，我一定去……”
　　挂断电话后，刘震源真想痛哭一场，如果他不是男人的话。他日思夜想的叶然让他面临多大的尴尬啊。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亲亲我我你侬我侬，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份折磨这份耻辱。
　　晚上康忱叫上袁理邵华作陪，叶然叫上了王珏，章节在家给昊昊辅导功课没来。浣浣夫妻俩忙着顾店。叶然问王珏：要不要把张世宽带上？
　　带他干吗，非亲非故的，看着就烦！王珏说话飞快，噼里啪啦，炸豆儿似的。
　　叶然忍不住地笑，真是对欢喜冤家呀！一个苦哈哈掏心挖肺地追，一个没命地逃。王珏这小妮子，刁蛮得不得了，张世宽有苦头吃啦。叶然嘀咕：丘比特睡着了吗，怎么不射王珏一箭啊！
　　这顿晚餐刘震源无比失意。康忱和叶然是对沐浴在爱的容光里的人儿，满眼都是柔情，不时相互凝望着，总也错不开眼神儿，康忱细心地为叶然夹各式各样的菜，盘里堆得高高的，空气中情谊漫漫，浓得令人窒息。王珏心直口快地嚷：真受不了你们，我们都快喘不过气啦！大家哄堂大笑。
　　刘震源也笑了，但谁都没注意到那笑中的苦涩，他的心像针刺刀割一样生生地疼。他们多般配啊，郎才女貌，自己大把年纪了，还要自找难堪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叶然是杯毒酒，但他已经喝了，中毒了，再也无药可救了。
　　叶然已经去拜访过康忱的父母了。陈文青拉着叶然的手，乐得合不拢嘴，她是万分满意叶然这个儿媳妇呢。儿子落魄了，叶然却能义无反顾地跟着他，太难得了，真是个好姑娘啊！陈文青郑重地将一只玉镯戴在叶然手腕上，说：这是我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你好好收着，将来传给我的孙媳妇！
　　叶然笑盈盈地应承着，她多快乐啊，爱人呵护，亲人认可，多幸福啊！

　　第二十节 飞来横祸雪上加霜

　　康忱出事了。
　　康忱在饭店忙活了一天，厨师服务员都招聘妥当了，预备这两天就开业。他从店里出来，伸个懒腰，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驾着车往回走，他现在迫切需要洗个澡舒服地睡个觉。车子行驶到渤海路时，路灯突然灭了，路面一片漆黑，可能停电了吧，康忱想，他继续前行，到汜水桥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时，右方突然冲出一辆车，直直向他撞来，康忱一急，使劲往左打方向盘。只听“轰隆”一声，康忱失去知觉。
　　两个月后，康忱才知道那一霎那发生了什么。
　　康忱车的尾部遭到重重撞击，油箱破了，骤然大火蔓延，方向盘向左打得猛了，车子惯性地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货车……
　　躺在急救室内的康忱左腿骨折，头部严重脑震荡，全身大面积烧伤……
　　医生神色凝重：“病人伤情严重，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陈文青昏了过去。
　　叶然扑上去，满脸是泪，她疯了样地拽住医生的胳膊，使劲摇晃着：“求你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吧……”她嚷着，身子渐渐软下来，瘫倒在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父亲康锦明抹了把老泪，“医生，请你们尽全力，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泣不成声，“一定要救他，多少钱都行……”
　　朋友们都赶来了，叶然伏在浣浣的肩上哀痛欲绝，“太惨了，康忱怎么这么命苦啊……”话语已经含糊不清了。
　　袁理也留了眼泪：怎么什么事都让康忱遇上了呢，刚破产又出了这事，他妈的老天爷还让人活吗！
　　邵华安慰大家：只要不发烧伤口不感染就没事！
　　康忱的姨妈和姑姑也赶来了，坐在楼梯道里呼天抢地，大骂灌多了马尿的肇事司机，恶狠狠地咒他不得好死。呜啊啊，我可怜的忱儿啊……
　　康锦明是奔六十的人了，风风雨雨一辈子什么风口浪尖没见过，他稳住了，首先得给儿子筹措治疗费用。老伴陈文青醒过来了，康锦明扶起她，老两口对望一眼，立刻痛不欲生地抱头痛哭，苦命的儿啊……
　　叶然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他们面前，哽咽着说：“叔叔，阿姨，你们别太难过，康忱会好起来的！你们不用担心，我会一直……照顾他的！”
　　陈文青颤巍巍地伸出手，摸摸叶然的面颊，“好……好媳妇……”
　　这一夜，是个痛苦弥漫的不眠之夜，大家守在急诊室门口，小声抽泣，滞神呆坐，忐忑不安，风声鹤唳。
　　第二天下午，康忱突然发起高烧来，医生沉痛地宣布：天气太炎热，病人的伤口发生感染，局部皮肤还发生了溃烂，形势很危急，要马上转入重症监护病房。
　　陈文青眼直直的，僵住了。
　　叶然只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大家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喂糖水，掐虎口……
　　医生又宣布：病人背部严重烧伤，幸好脸部皮肤完好，只是脖子上有两处伤，要尽快进行植皮手术。费用需要三十三四万，你们抓紧准备，不要耽误治疗时机。
　　康锦明静静地走到一边，乏力地跪坐在地板上，脑中思索着：家里已经没钱了，去哪筹措？借吗，向谁借？要不，卖房子？对，卖房子！儿子的新房不能卖，等着结婚用呢，把他们老两口住的那套卖了吧，三十万就有了……不行，急着用，房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卖出去的，还得借，借吧！
　　第二天一早，叶然就到普罗旺斯找刘震源了，叶然直觉认为他会帮她的。叶然昨晚考虑了一夜，康忱父母年纪大了，这事她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她身边的朋友经济情况都不太好，没人能拿出那一大笔钱借给她，只有刘震源了。
　　刘震源见到叶然后狠狠吃了一惊，那么憔悴！他惊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叶然像见到了亲人一样，“哇”地哭出声来，仿佛一只漂泊的小舟突然靠了岸。
　　刘震源更加恐慌：别哭别哭，怎么了快说啊！
　　叶然断断续续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然后祈求地望着他，“刘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治疗需要高额费用，我们本打算卖房子的……可是短时期内脱不了手，康忱急等着钱救命呢……刘大哥，你行行好，先借给我吧，等卖了房我们立刻还给你……”
　　刘震源心疼地望着她，真想把她搂进怀里，好好抚慰一番，她的伤痛让他的心揪得紧紧的。
　　“别慌别慌，小事，要多少，我马上取给你！”
　　“已经凑了十四万了，还要二十万。”叶然眼里两包热泪，她强调地说，“刘大哥，等房子出手了，我们立刻还给你！”
　　刘震源摆摆手，满含深意地说：“不用急着还，就算不还也行，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都是心甘情愿的。”
　　叶然只顾着道谢，没有留意到这句话的深意。


　　第2卷

　　第二十一节 请你嫁给我吧

　　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叶然的父亲出事了。
　　叶父刚拿到驾照，租了辆车来过车瘾，没想到撞死人了，一个大肚子的孕妇。一尸两命，女人的丈夫提着把菜刀找到叶然家，在楼下叫嚷着要砍人。
　　几经波折，经过重重斡旋协商，死者亲人同意私了，开价五十万，“少一分送你这狗娘养的去坐牢！”
　　叶然已经没有眼泪了，她面如死灰。
　　家里七拼八凑了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怎么办？康忱还没度过危险期，又出了这事，叶然死的心都有了。
　　刘震源主动来找叶然了。
　　叶然见到他，嘴只扁了扁，眼泪却没落下来——已经流干了。
　　刘震源忧伤地望着她，哀莫大于心死，叶然此时该是怎样的心灰意冷啊。昔日神采飞扬的明眸不见了，容光焕发的红润面颊不见了，嘴唇苍白无力，脸庞消瘦晦暗，刘震源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儿是叶然。
　　他递给叶然一张三十万的存单。“我知道你有困难，大哥我帮你！”
　　叶然吃力地抬起头，冲他惨淡一笑，身子缓缓倾斜，向地面倒去……
　　再醒来时，她已躺在一张墨绿大床上。眼球缓慢一轮，她惊觉这是个陌生的地方。挣扎着坐起身，叶然只觉得头晕目眩。
　　门被推开了，刘震源走进来，“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关切地问，“头还晕吗？来，喝点鸡汤！”
　　“刘大哥，我怎么在这？”
　　“你晕倒了，我就把你带回来了，你家现在乱得一团糟，也没人照顾你，我不放心。”刘震源舀了一勺鸡汤，放在嘴边吹着，“你爸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你好好保养身体，来，喝吧！”他把汤勺送到叶然唇边，等着她张嘴。
　　叶然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尴尬地说：“我自己来吧。”
　　“你还端得住碗吗？喝吧，来，张嘴！”
　　叶然无奈，只得张嘴。
　　刘震源一勺接一勺地喂她喝，神情是极温柔极温柔的，他多想让这一幕成为永恒的定格啊，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的心扑扑直跳。
　　刘震源坚持让叶然住在他家，而他自己则住在办公室。他让酒店的厨师为叶然定制了膳食，精心烹制，每天早中晚都由店内小弟送过来。叶然每天三次去医院探望康忱，他始终处于半昏迷状态，意识不清，但高烧已退，伤口溃烂也止住了，医生说：危险期过了。
　　叶然悬了十多天的心才算放下来。神经一放松，精神就好多了，再加上刘震源的精心照顾，一周之后，叶然的脸色渐渐红润了，脸庞也丰满了。
　　这天，叶然说：“刘大哥，我觉得好多了，我想回家看看。”
　　刘震源难掩落寞之情，哦，要走？
　　“谢谢你帮忙处理我爸的事，还有，我一共欠你五十万，这是欠条，请刘大哥您收好，我会尽快还的！”叶然将一张字条递到他面前。
　　刘震源接过来，扫了一眼，缓缓撕了。
　　叶然惊呼，“刘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她伸手去抢，却不期然跌进一汪深潭似的眸光里，她愣住了，倏然屏息。
　　“我们之间，一定要分这么清楚吗？”
　　叶然咽了口唾沫，“呃……”
　　刘震源突然站起来，握住她的肩膀，激动地说：“叶然，你不用还钱，我不用你还！你……你……你嫁给我吧！嫁给我吧！”
　　叶然僵在当场，没听懂似的直愣愣地望着他。
　　刘震源摇着她的肩膀，愈加冲动了，“叶然，你嫁给我吧，我爱你！真的！……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爱你……你嫁给我吧！”
　　叶然如梦初醒，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我用身体还债！”
　　刘震源急急摇头，“不是，你别误会，我……我是真心真意想娶你，做梦都想……我几乎天天梦到你，真的……我爱你，非常爱……嫁给我吧，行吗？”
　　叶然冷冷的，“你这是趁人之危，很卑鄙！”愤怒地瞪视他一眼，叶然转身离开。
　　“叶然……叶然……”刘震源叫着，却不敢上前拉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
　　门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一串慌张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消失。
　　刘震源颓然坐在地板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第二十二节 成了别人的新娘

　　康忱再次高烧不退。
　　主治医生把康忱父母和叶然叫到办公室，神色凝重地说：“病人背部伤得太严重，需要再次进行植皮手术。”医生停顿了，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下，接着说，“另外，我们发现病人胃里长了一个瘤，经过切片分析，是恶性的。”
　　三个人呆住了，陈文青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什么意思……”叶然的脑子嗡的一下空白，缺氧的几乎窒息。
　　“别担心，虽然是恶性肿瘤，但幸好发现的及时，癌细胞没发生扩散，治愈的希望很大。”
　　三个人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陈文青悲伤难耐，嘤嘤地哭起来，命途多舛，儿子怎么这么命苦，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
　　康锦明始终是处乱不惊的一个，他颤声问，“医生，还需要多少费用，请你们全力救治，我们一定配合。”
　　“差不多二十万吧。”
　　叶然心口一哆嗦，二十万！他们现在连二万都拿不出啊。
　　康锦明也是满脸凄伤之色，又是个天文数字。
　　叶然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握拳头，握得那么紧，那么用力，直到指甲嵌进肉里，渗出斑斑血迹。
　　她下决心了。
　　叶然径直来到刘震源的办公室，“我答应你，结婚。”
　　刘震源瞪大双眼，置若罔闻地望着她。
　　“但我有个条件，再给我二十万。”
　　刘震源回过神来，霎时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一步跨上前，紧紧握住叶然的双手，惊喜交加地迭声说，“真的？你要和我结婚？真的？真的？”
　　叶然别开脸，望向别处，眼神忧伤暗淡绝望。
　　见她不说话，刘震源急了，他多怕她反悔啊，“你要嫁给我，是真的吗？真的吗？”
　　“是的”叶然面无表情。
　　刘震源多么欣喜多么激动！他一把把叶然搂在怀里，内心的激越之情简直彻心彻腑天高地厚，他不知把怀中娇小的身体怎么抱怎么搂怎么揉才是个了得，一迭声地说：“谢谢，谢谢你叶然！我一定好好待你，好好疼你，一定给你最好的，一定让你幸福……”
　　叶然冷冷地推开他，伸出左手，“把钱给我。”
　　刘震源的一腔热情，像突遭滂沱大雨似的，一点一点熄了，“你嫁给我，纯粹是因为钱吗？”
　　叶然没回答。
　　刘震源惨淡一笑，还用问吗，多么白痴的问题，自己真是自找难堪，难道叶然是因为爱才嫁他的吗，做梦吧。
　　刘震源沉痛且深情地说，“叶然，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嫁给我，我都会对你好，时间久了我相信你会感动的，我相信你……”刘震源咽下了下半句，他实际想说的是“我相信你最终会爱上我”，但这句太突兀了，也过于自信了，他不敢说出来。
　　半个月后，也就是康忱出事的第三十五天，叶然成了别人的新娘。而这时的康忱，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意识模糊。他不知道，当他仍在梦魇中与死神斗争时，叶然已是洞房花烛夜了。
　　刘震源给叶然端了杯牛奶来，他亲切地称呼她“然然”，“今天累坏了吧，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太闹腾了，让你受累了，来，喝杯牛奶，洗洗睡吧。”
　　叶然哦的一声，接过来，却放在一边。她太疲惫了，身体的疲惫是次要的，内心，内心经受多大的煎熬啊。康忱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陈老师那张凄然绝然的面孔，时刻在她眼前晃。婚礼是热闹的，刘震源让她嫁得风风光光，父母乐得巴不得把脸上的笑摘下来送给他。但叶然总听到隐隐约约的小提琴声，哀怨，凄苦，如泣如诉，她听到有人在哭，嘤嘤啜啜，在她耳边萦绕不绝。某天康忱醒来，会是什么反应？自己该怎么面对他？叶然不敢想。
　　叶然快速冲了个澡，套上自己最保守的睡衣，挨着床的最里面躺下了，她听到刘震源从浴室出来的声响，赶紧侧身面向墙，闭上眼假寐。
　　她听到刘震源蹑手蹑脚进来，轻轻躺下。
　　室内异常寂静，因为两人都是屏住呼吸的。
　　过了好久，刘震源轻轻叫：然然。
　　叶然不答话，一动不动，继续装睡。
　　刘震源轻叹一口气，起身，出去了，叶然听到隔壁卧室的门开了又合，然后一片沉静。
　　不知为什么，叶然流了眼泪，泪水滑过面颊，跌碎在枕头上。

　　第二十三节 我要给你风光的婚礼

　　叶然闪电般地嫁人让金浣浣非常伤感，真是造化弄人啊，康哥和然姐那么好的一对鸳鸯从此劳燕分飞形同陌路了，真让人感慨。她清楚地看到然姐脸上的凄伤之色，特别是那呆滞哀愁的眼神，现在想起来，她仍止不住落泪。
　　在浣浣长吁短叹之时，王剑已悄悄站在她身边，静静望着她，他低下头，闭上眼晴，他要做什么……他扶着浣浣，用自己火热又带着几分激情的舌头，与她的舌尖纠缠在一起，王剑的双手放在她长长的秀发上来回摩挲，渐渐，手滑到她的背部，腰部，臀部，大腿，他开始燃烧了……王剑短密而硬的胡子在她肌肤上触弄着，让浣浣痒的有些受不了，她干脆把王剑拖上前来，紧紧搂住……
　　此刻，浣浣趴在王剑赤裸宽阔结实的胸膛上，眼神游弋地说，“然姐真可怜，康哥也可怜，咱们可要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世事太无常了……”
　　王剑也感慨地叹了口气。
　　浣浣蜷缩在他的胳肢窝下，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良久，突然抬起头，说，“哥，我们尽快把婚礼办了吧，现在这样我心里太不踏实了，我怕我们也像然姐他们一样。”
　　王剑拍拍她的脑袋，“傻瓜，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领过结婚证了，已经结过婚了。”
　　“那我们尽快把婚礼举行了吧？”
　　王剑沉默，心口闷闷的，好像被一个很重很重的称砣压着。
　　浣浣又催，“好不好嘛，咱们尽快办了吧，我妈也催呢。”
　　王剑坐起来，点燃一颗烟，“咱们再等等吧。”
　　“为什么！你不想和我结婚？”浣浣也坐起来，拉住床单盖住身体，有点恼怒。
　　王剑重重吐出一口烟，“别多想，叶然的婚礼你也见了，多大的排场，那阵势！刘震源用这个表达他对叶然的爱，表达他的得意和骄傲。”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能让你受委屈，我也得让你有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来表达我的骄傲！”
　　浣浣听了，惊喜地投怀送抱，“谢谢你剑哥！”还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王剑搂着她的脖子，接着说，“但我现在的能力还达不到，给我一段时间，好吗？我要给你一个风光的婚礼，让所有人羡慕你，我们还要体体面面的回江南，回到我们的家！”
　　浣浣感动得热泪盈眶，“都听你的！”
　　王珏是刁蛮的，任性的，孤傲的，张世宽第一次见到她，如但丁初见贝德丽采，心心念念的不忘。之前，他并不是一个对待爱情忠贞不渝的男人，对于王珏，他以为他很快会得手，然后如丢掉一块抹布一样再开始另一段艳遇。但这次他遇到了难题，王珏如同一个久攻不下的堡垒，让他头疼万分。
　　但男人是有侵略性的动物，越得不到便越喜欢，他发了狠一定要得到她。张世宽打听她爱吃什么爱穿什么，屁颠屁颠地为她送来，这些小伎俩日子长了就让人觉得贴心贴肺的温暖。虽然王珏依旧看起来毫不领情，可她身边没有别的男人，只有他。
　　叶然婚礼中，张世宽出力不少，王珏对他不再排斥厌烦，他便乘胜追击，天天缠着她。有时候爱情就是个经不起死缠烂打的东西，他用自己的痴心痴情一寸寸地侵占了王珏的心，王珏觉得自己快招架不住了。

　　第二十四节 你一定要好起来

　　叶然总梦到康忱，康忱问她，你还好吗？你为什么离我而去了？他每次都试图抚摸她的脸，结果总是隔着空气隔着距离，这时，叶然总是绝望地哭醒，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月光。
　　康忱渐渐好转了，植皮手术很成功，骨折的腿也在愈合之中，做了肿瘤切除手术，正在化疗中……
　　叶然悄悄来到医院，静静地看着侧卧着的康忱，他侧对着她，脸朝向窗外，浑身缠满绷带，曾几何时，这个高大健硕的男人那么让她着迷，如今，他变得这么无力无助，如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叶然早已泪流满面。
　　康忱，她轻轻叫了一声。
　　康忱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她颤抖着，声音哽咽，“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但是，你都要活着，活着，你才有机会惩罚我……”
　　康忱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眼角，也流下泪来，叶然抓着他的手，紧张地呼唤：康忱，你醒了吗？醒了吗？
　　康忱依旧一动不动。
　　叶然的泪流的更汹涌了，她的泪，他的泪，融合在一起，那么咸那么苦，他们本以为可以牵着手走一生，却在半路上丢失了自己。
　　叶然含泪吻住他，亲爱的，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那时我还叫叶然，你也一定不要改名字，我怕自己记性不好……
　　叶然紧握他的手，十指交缠，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悲欢，此刻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康忱的手动了，眼微微张开，声音微弱，“叶然……是你吗？”
　　叶然惊喜交加，“是我是我，康忱你醒了？”康忱眼珠转动一下，微微叹了口气，随即又合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叶然又叫，康忱康忱。
　　没有回应。
　　叶然拍拍他的面颊，康忱连睫毛都不动。
　　叶然趴在他身上放声大哭，他们好像昨天还厮守在一起，好像昨天还笑过闹过，如今恍如隔世……康忱几乎没有知觉地躺在这，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叶然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满眼凄楚，他们已经彼此失去……
　　回到家已经下午五点了，刘震源问她，“去哪了？电话总关机。”
　　叶然疲惫地耷拉着眼皮，淡淡地说，“没去哪，我累了，想睡一会。”
　　“吃完饭再睡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刘震源热心地准备去拿碗筷。
　　“不用了，不想吃。”
　　“那……那就喝点粥吧。”
　　“我说了不用！没听明白吗！”叶然突然发泄似的大叫一声，然后径直走进卧室，门砰的关上。
　　留在原地的刘震源轻咬嘴唇，满脸落寞失望，手里还提着一篓刚买回的提子，他知道叶然爱吃。
　　卧在床上的叶然知道自己此举太冷漠太过分，一定伤了刘震源的心，但她心里太乱了，顾及不了他的感受。她承认刘震源是个好人，是个细心体贴的丈夫，可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妻子，她没有办法接受他。
　　新婚之夜他没有勉强她，接下来的十多天，刘震源仍然很君子，他只是像哥哥一样抱抱她，亲亲额头，问她工作累不累，想吃点什么，他给她买花买衣服买化妆品，献宝似的拿到她面前问，好看吗喜欢吗。夜晚，他主动去隔壁睡，半夜从来不敲门，给叶然绝对的安全感。再冷漠的人也怕痴心人，半个月下来，叶然真觉得心理承受不了了，她满心都是负罪感，嫁给他是自己自愿的刘震源并没有强迫她，而如今……真对不起他。
　　刘震源是个好人，她一直像敬仰一位大哥哥一样地敬仰他，这种喜欢是不带任何男女情爱的。如今他成了自己的丈夫，叶然心理一时适应不了，她拗不过这个弯来，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太剧烈了，超出了她心理所能承受的限度。

　　第二十五节 请你爱上我（1）

　　刘震源没见过像自己这么贱的男人。叶然说不喜欢男人有小肚腩，他就去了减肥俱乐部，二十天就瘦了五斤；叶然说不喜欢男人浑身酒味，应酬时他就说自己肝脏不好戒了；叶然说他抽烟的样子俗，他就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直到看起来潇洒迷人为止；叶然说喜欢君子兰，他就买了九十九盆回来，摆满了整个阳台。和朋友去打高尔夫，他们都有佳人陪伴，有钱人都喜欢带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充场面，但刘震源从来都是一个人。男人们调侃，怎么，嫂夫人呢，刘老板这么藏着掖着，难道是防着我们不成？这时刘震源就打哈哈，她呀，忙着呢忙着呢。其实心理多么不是滋味。
　　刘震源不止一次地骂自己，怎么他妈的这么犯贱啊！热脸贴着个冷屁股。但他实在没有办法，只要叶然一迷蒙着双眼他就受不了，只要一看到她抿着嘴的纯真模样他的心就颤，他中了爱情之毒了，哪管它天旋地转，什么都顾不得了。
　　这天晚上，王剑请叶然夫妇吃饭。刘震源为他们介绍了一笔大生意——为元通公司定制工作餐，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送过去，这笔订单可让王剑的“味思佳酒店”每月盈利三万余元。王剑要好好答谢刘震源。
　　他们来到晋江大酒店，刘震源讨好似的问叶然，想吃中餐还是西餐。
　　“中餐吧，我讨厌牛排，好像回到了茹毛饮血的时代。”见到浣浣，叶然的情绪高昂不少。
　　刘震源笑笑，那咱就吃中餐。
　　两个男人套着近乎，天南海北，没完没了，叶然话不多，只和浣浣说两句。刘震源的眼睛不时瞟向叶然，看得出来，他对她的珍惜和爱是那样盲目。
　　浣浣注意地打量刘震源，微胖的中年人，一米七五左右，五官一般，但那双眼睛却格外亮，有神，而且睿智、犀利，浣浣暗想，有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必然是个不平凡的男人，以后自己可得高看他一眼。刘震源把鸡翅膀夹到叶然的盘里，叶然看了看，全倒在清理盘中。浣浣紧张得不得了，生怕刘震源不高兴，但刘震源却笑笑，说看我这记性，我忘了你不爱吃鸡翅膀。
　　浣浣有点同情刘震源了。
　　吃完饭后浣浣和王剑没有直接回家，他们去了海边，看银色的海滩，看那些亲亲我我的情侣们。王剑有点激动，他一直揽着浣浣的细腰，这个夜晚，在王剑看来，真有点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味道。开业不到两个月就接了这么大个单子，可以看做饭店的固定收入了，王剑对浣浣说，咱们还可以有更多的生意更多的单子，房子，车子，咱们很快会重新拥有的！
　　这话让人听了多么舒坦。浣浣多么喜欢他的这种狂劲，这种自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他？身无分文都能办地产公司，别说如今有了这天时地利了。他们的激动程度超乎想象。
　　话题渐渐转到叶然身上来，王剑说，这刘震源我看不错，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浣浣也感慨，就是，好男人，但被两个好男人同时爱着也是件痛苦的事，然姐就是明证。
　　王剑揽过她的肩，你可得给我老实点啊，别半路也整个男人出来，如果真有这么个男人，你提前告诉我一声。
　　然后你就下岗？浣浣开他玩笑。
　　我下岗？不，我去剁了那男人，吃肉。
　　我呢？你会把我怎么样？
　　王剑看了她一眼，我也会让你死，不过死法和他不一样。
　　怎么死？
　　让我亲死。
　　浣浣扑过去，两个人笑着闹着纠缠在一起。
　　刘震源敲了敲书房的门，走进去，叶然慌慌张张地合起一个笔记本，问：“什么事？”刘震源瞟了一眼那个本子，是个淡红色的笔记本。“喝杯温牛奶吧，养胃的，别太晚了，早点休息。”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这个周末咱们去张家界吧，散散心，好吗？”
　　“算了吧，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我想休息一下。”叶然断然拒绝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刘震源失望地哦了一声，出去了，临走时又叮嘱一句：早点休息。
　　叶然此时心中已翻江倒海，康忱还没清醒过来，自己哪有心情去游玩。但一次次地伤刘震源的心，她又觉得不忍，真是愁煞人啊。人生竟然有这么多的难题。

　　第二十六节 趁人之危啊

　　康忱清醒了，在昏迷了整整两个月后，他彻底醒过来了。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抓着母亲的手问：叶然呢，她怎么没来。
　　陈文青含混其词，她啊，去南京学习了，学校派去的，要一个月呢。
　　哦，是吗，妈，我这是怎么了？
　　此时的康忱还不知道自己伤得多严重。
　　两天后当他从一个护士的嘴里知道实情时，几乎疯狂，他将床头小柜上的东西横扫一空，一时间，噼里啪啦破碎声尖锐刺耳，护士尖叫着跳开了，他的脸几乎扭曲，一把扯下吊针的针头，挣扎着起身，没想到重重地摔在地上，由腿部传来的疼痛让他牙关紧咬，十指几乎掐进肉里。母亲陈文青慌忙跑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哭着叫：儿子，你这是干什么呀！康忱的头死命向床沿撞，霎那间鲜血迸流，病房霎时乱作一团，赶来的医生护士手忙脚乱地控制住他，快，止血……
　　此时，康忱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已是凌晨二点，他却毫无睡意，心中只有无力的感觉。他现在就像个落水但不会游泳的人，在水中不断地拼命挣扎，想抓住什么能救命的东西，却什么都抓不到，只有看着筋疲力尽的自己往下沉，往下沉。此刻的康忱多麽绝望与无助，这一连串的变故重重打击了他，这浑身丑陋的伤疤……天啊，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撞死烧死！
　　叶然一直没露面，他都这样了她还有心思去学习？可见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他悲观地想，简直微不足道啊。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在他昏迷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叶然听到康忱清醒过来的消息后，简直欣喜若狂，躲在学校卫生间里狠狠哭了一场。她激动的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康忱的影子，他的狂，他的霸道，他的不可一世，还有现在的瘦弱，无助，她起身下床，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颤抖着将碎了的记忆拼凑……
　　接下来的许多天，朋友们都来探望他了，轮流陪护，独独没有叶然。而且，康忱警觉，每当他提起叶然时，他们的表情或多或少的都有点不自然，总是打哈哈地换别的话题，康忱心里一惊，明白出事了。
　　这天，邵华坐在病床前翻看一本杂志，康忱拄着拐吃力地靠近窗户，向外眺望，他已经很久没晒到太阳了。突然，他看见小花园的长廊上有个身影，那个身影多么熟悉多么让他魂牵梦萦，是叶然！康忱惊叫着：叶然叶然！邵华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拉住他急急问，怎么了怎么了？康忱指向窗外，你看！叶然来了！邵华定睛一看，心骤然乱了，他赶紧把康忱往后拽：不是，你眼花了，叶然还没回来呢！怎么不是，就是她！康忱又想叫，只见那个身影缓缓走了，绕过一株开满红花的树，不见了踪影。康忱急了，伸长脖子大叫，叶然！叶然！
　　邵华一把把他拖回来，摁到在床上。康忱顾不得腿部的疼痛，扯过邵华衬衫的领子，目露凶光：你说！叶然为什么不进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邵华挣扎着脱离束缚，有点心虚地说，你看错了，那不是叶然，她在南京呢。
　　康忱定定地看了他十秒钟，忧伤地说：你撒谎时耳朵会红，从小都是这样，邵华，咱俩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你别骗我，我知道肯定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实话吧……
　　邵华犹豫着，挣扎着，心下思量：这件事迟早要捅开的，如今康忱怀疑了，不说实话的话他会整天胡思乱想忧心忡忡，反而不利于治疗。索性说破了吧，他难过一场也就算了……
　　邵华艰难地开口了：康忱，你这次的病要花很多钱的，没几天叶然她爸也出事了，撞死了一个孕妇……她一共向某个人借了五十万，后来，你病情恶化，叶然没办法，又借了二十万给你治病，这样她欠了那人七十万，所以……所以她就嫁给他抵债了，结婚是那男人要求的，叶然没办法，你别怪她，也别生气，叶然对你很义气……
　　康忱整个人呆掉了，傻掉了。呆坐了十多分钟，他有气无力地问，叶然嫁给谁了？
　　是……普罗旺斯酒店的老板，姓刘的。
　　康忱的心抖了，试探着问，刘震源？
　　邵华想了想，对，就是他，刘震源！
　　康忱的身子一下子软了，瘫了：趁人之危的东西啊！薄情的女人！你们杀了我吧！

　　第二十七节 请你爱上我（2）

　　刘震源买了一摞书，有《中外历史评说》、《中国文学史》、《现当代名家散文》、《解读<红楼梦>》等，他自己高二就辍学，文化层次太低了，和叶然差太多，他得好好补补课，叶然不会爱上一个不学无术没有文化素养的人的。
　　洗完澡后，刘震源准备挑灯夜读，没看几页，就遇到好几个不明白的词语，他敲敲书房的门，进去，“然然，这个‘结草衔环’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期期艾艾’，我不明白。”
　　叶然正在画国画，她放下毛笔，看他手里拿的是《中国文学史》，有点吃惊，“这都有典故……”叶然详细解说了一番。刘震源赞赏地望着她，又低头看看她笔下的水墨画，桃红柳绿，真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淡妆浓抹总相宜，刘震源不由感慨，“才女啊然然！能娶到你我真是享了天福了，真的，让我死了都愿意！”
　　女人听到称赞总会有好心情的，叶然扑哧一笑，“得了吧你，太酸了。”
　　“真羡慕你们啊！”刘震源感慨着坐下来，“非常遗憾我没有上过大学，其实以前读书时我成绩一直很好，可惜，家里太穷了……”他停顿了一下，热切地看着叶然，“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那眼神灼热，是一团温柔的火焰，叶然难以抗拒，她咽了口唾沫，眼睛眨巴两下，“好吧，你说吧。”
　　“我高二就辍学了，当时我在班里从没出过前五名，退学那天，我一个人爬到九鼎山上，狠狠痛哭了一场，真想从那崖上跳下去。没办法啊。父亲上山采石跌了下来，双腿瘫了，我妈有严重的风湿病，基本丧失劳动能力，我哥刚进大学校门，家里没有经济来源，吃饭都成问题，于是我跟我妈说：妈，我不读了。妈问我：不念了不后悔吗。我说，不后悔。妈就流眼泪了，流了一夜，她是心疼我，但是家里的担子谁担？哥好不容易考上大学，那可是全村的骄傲全家人的指望，总不能让他退吧。第二天我就到学校，卷了铺盖回家来了。”
　　刘震源说到这，满眼都是落寞，抹了把脸，他接着说，“我就到工地当小工，给人家推石头打地基夯土，出的都是苦力，也练就了一副好身板。两年后，也就是我二十岁那年，我开始尝试做生意，但手气不好，做什么赔什么，有时候即使看到马上赚钱的生意，可是第二天，却又赔了。简直赔掉了脑袋。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冥思苦想了三个月，借了点钱，又开始创业了，这次开了个饭馆，在我们镇上，我朋友多，人缘广，那一阵儿全靠朋友捧场，慢慢的生意好起来了，三年中赚了七万，当时我二十五岁，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啊，真觉得自己是大款了。
　　那年夏天，我遇到了我前妻，她是缝纫厂的工人，很清秀，很文静。我们恋爱三个月就结婚了，这段婚姻维持了十年。我前妻先天不孕，我没怪她，心想没孩子就没孩子吧，以后领养一个得了，我是抱着一颗诚心待她的。”刘震源说着，有点痛心疾首，“但我没想到，她背叛了我，给我戴了绿帽子！那男人是她的一个初中同学，她一直特别喜欢他，他们在一次聚会上遇到了，相互勾引，结果上了床，仅仅一周。她还趁我不在把那男人带回家，结果被我堵在被窝里。我气得浑身都烧起来了，冲进厨房拿把菜刀，把那男人砍了……为此我做了两年牢。”
　　叶然心下一惊，不可置信地惊慌失措，“坐牢？你坐过牢？”
　　她的过度反应让刘震源的眉头拧在一起，“你觉得我坐过牢很丢人，给你丢脸，是吗？”
　　叶然垂下睫毛，有些小心翼翼，“不是，你别误会，哦，接着说吧。”
　　刘震源沉默片刻，又开口了，“我一进去，她就跟我离了婚，其实她不提我也一定会离，我不能忍受女人的背叛……我天生是个受不了拘束的人，那两年，我简直生不如死，每一分钟每一秒都觉得难熬，真不知那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想起都不寒而栗。出狱后，我一无所有，幸亏朋友拉了一把。入狱前一位朋友借了我二十万，一直没还，他很义气，把这笔钱入了他公司的股，后来他连本带红利还了我三十五万，我用这笔钱投资，用了三年的时间，奋斗到今天的地步。”
　　刘震源停住了，手摸向口袋，“然然，我抽支烟行吗？”
　　“可以，抽吧。”
　　刘震源掏出一支烟，“啪”的一声点上火，烟雾便迷蒙起来，在腾腾烟雾中，刘震源的脸既凄然又刚毅。他走进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陶醉在她散发出的幽香里，“我曾失去很多，所以我懂得珍惜，尤其是对你，我真是放在手心里的。”
　　刘震源的眼神开始令叶然感到不安，她想逃回自己的房间，但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按在她的肩头，深情地注视着她：“不管你对我怎么样，我都会待你好。”
　　叶然慌乱地低下头去，蓦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眩晕，“你……我对不住你。”她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所以对于刘震源，叶然满心愧疚。
　　“我说真的。”刘震源的胡须碰触到她的脸颊，产生阵阵刺痛。叶然低垂着头，一颗心急剧地跳着，几乎要从心口蹦出来，她咬着下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震源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灼热的呼吸使叶然感到一阵瘙痒，她的长睫毛轻轻颤抖着。刘震源给了她一个热情的吻，缠绵，激情，叶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紧紧贴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叶然突然清醒，猛力挣脱出刘震源的怀抱，急急转身离去，她害怕自己沉迷在他深情的目光里，那是对不起康忱的……

　　第二十八节 不会让你们如愿

　　康忱那么绝望，那么无力，彷佛他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彷佛已被这个世界抛弃，他幻想着从空气中消失，幻想着失忆，幻想着自己不再是自己。无奈和沮丧，强大的像巫婆的手，她不停地刺那壳撕碎那心，颤抖着将碎了的心拼凑，它却脆弱得不堪一击了。康忱的眼前，再也不见叶然的身影，他魂牵梦萦，实在无法忘怀，朝朝暮暮，这片思念之情，丝毫不减。拿起叶然送他的手表，他想着叶然，看到叶然的照片，他念着叶然，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发呆，一愣就是很久，叫几次才能回过神儿来。忘形的怀念，刻骨的相思，使他忧思忡忡，形容憔悴。
　　陈文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流着泪说，“儿子，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不好好养病，难道要看着妈妈急死、伤心死吗？”
　　康忱一阵心酸。为了不让母亲悬心，他开始强颜欢笑，但在心底，仍然想着叶然，只是不敢形于色。一连串的变故让康忱的心遍体鳞伤，他甚至对自己的生存能力失去自信，重重压迫下，叶然造成的伤害更是难以忘怀，刻骨铭心，他想着她念着她，同时也是在念着过去，那思念里头，是带着恨意的，恨上苍的不公，恨叶然的薄情，恨满身的伤疤，恨这场经济危机……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康忱出院了，家里已是万分拮据，弹尽粮绝。为了他能够尽快忘记过去不触景生情，陈文青夫妇把康忱接到了新房，宽敞的全新的坏境，整洁的空间，对康忱有好处，他们也搬了过来，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老房子租出去了，他们迫切需要钱。
　　康忱可以走动了，一瘸一拐的，不太利落，陈文青夫妇高兴得不知表达什么才好，他们为此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们知道，儿子真正的病痛在心里，所以时常邀请邵华袁理来陪他，聊聊天，打打气。康忱的精神，倒是一天强似一天了。
　　这晚，叶然结束自习辅导，她整理了一下资料就往校门口走，刘震源已经来接她了，他真是好耐心，风雨无阻。刚出校门，只听一声低低的深沉的熟悉的呼唤，“叶然”，她猛的一震，不可置信地望过去，顿时觉得恍如隔世，头晕目眩，“康忱” ，她沙嘎着嗓子，“是你，你好了吗？”
　　康忱移开目光，眼神凌厉，声音冷冷的，“怎么，你希望我不好吗？恭喜你，嫁了个如意郎君。”
　　叶然的眼泪立刻奔流出来，不说话。
　　“怎么，流眼泪，觉得对不住我吗！”
　　叶然伸手抹泪，却越抹越多，“你……请你原谅我，我……我那时是真没主意了……你出事，我爸也出事……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我被逼无奈……”
　　“别跟我说被逼无奈！我厌恶这句话！”康忱摇晃着她的肩膀，恶狠狠地说，“钱可以借，可以贷款，可以卖房，方法多得很！可你偏偏选择嫁人！”康忱有些痛不欲生了，“可见！你对我的感情多么淡薄，多么经不起考验！我真是看错你了，真是太失望了……”
　　叶然被他摇晃得目眩，她睁着盈满泪水的眼睛望着他，他黑了，瘦了，眼神，寒光闪闪，她感到了害怕。“康忱，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尽快好起来，重新振作起来……”
　　康忱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看见一个男人走过来了，他定睛一看，是刘震源！康忱立刻觉得血脉忿张，胸口胀得满满的，都是恨！报复的欲望腾空而起！他一把揽过叶然，粗鲁的惩罚的表演的示威的吻着，叶然唔唔的支吾着，太突然了，她竟忘了推开他。
　　康忱用余光看见刘震源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看到他直直地僵硬地站着，愤恨地瞪着他们，然后，他又看见他疾步走过来，不待康忱有所反应，叶然就被一股强势且愤怒的力量拉开了，跌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叶然回过神儿来，倒吸一口气，“刘大哥”。
　　两个男人相互瞪视着，恨不得立刻把对方吞下去，刘震源目露凶光，“她是我老婆，你以后放尊重些！”说完拉着叶然就走，力道之大，叶然有些踉踉跄跄的，几乎摔倒。
　　康忱痛苦地闭了闭眼，“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不会让你们如愿的！”脸部的肌肉，几乎扭曲了。

　　第二十九节 请你爱上我（3）

　　刘震源打开车门，一把把叶然摁进车里，叶然猝不及防，“哎吆”一声跌坐在座位里，门“砰”地一声被甩上，她还没坐稳，车子就发动了。叶然偷偷瞅了眼刘震源，只见他表情僵硬，脸色铁青，这一情状是她从没见过的，叶然吓得赶紧缩回目光，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嗫嚅着开口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
　　“闭嘴！”刘震源怒喝一声。
　　后半句话被吓得咽回肚子里，叶然无措地垂下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一路上刘震源始终板着脸，一声不吭，叶然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叶然做好了面对他责问甚至怒吼的心理准备，但是，刘震源只是一头扎进书房，不再露面，不多久，房间里就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叶然忐忑不安地洗了澡，躺在床上静听隔壁的动静，又想到今晚见到的令人担忧伤感的康忱，不免悲切起来，不敢大声哭泣，只是躲在被子里嘤嘤啜啜。
　　不知哭了多久，叶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迷蒙中，她警觉有人压住她的身体，叶然猛一睁开眼，正对上刘震源那双阴鸷的眼睛。她的惊呼还没出口，刘震源一把扯住了她的睡衣，狠命一拽，哧啦一声，睡衣被撕开了。叶然惊得愣住了，直到刘震源伸手去扯她的内裤，她才明白他要干什么。叶然死死拽着，惊叫：“刘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刘震源喘着粗气，充耳不闻，一使劲，内裤也撕开了，旋即身体就压了上来，肚皮压迫着她的心脏，叶然几乎喘不过气来。刘震源低下头，疯狂地吻她的唇，她的肩，她的颈，她的胸脯，他的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蹦出胸膛来。
　　叶然死命地推他，但无济于事，她的双手很快被控制住了，刘震源力道之大，钳子一样的手捏得她的手腕生生得疼。
　　刘震源越发放肆，叶然害怕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害怕了，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汹涌而出，叫着：“你放了我吧，我错了……不要这样啊……不要……”
　　刘震源粗重地呼着气，直到吻到涩涩的泪水，他才一惊，如梦初醒般，呆呆地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身下，是一具僵硬的抗拒的颤抖的身躯，他一时无措了，只是愣愣的，半晌才回过神儿来，他低低的嗫嚅的说：“对不起……”
　　刘震源慌忙起身，想再次向她道歉，可目光所及处，是她赤裸的身体，看看自己，也是赤裸裸的，在黑夜里，两具赤裸裸的躯体那么触目惊心，他感到害怕了，他后退，逃也似的夺门而去。
　　身后，是叶然的嚎啕大哭。
　　刘震源气喘吁吁地逃回自己的房间，惊魂未定，他双手抱头，蜷缩在床脚，他刚才是在干什么呀！那是他的然然，他最爱最宝贝的女人，怎么能这样对她！隔壁的哭声那么哀痛欲绝，那么肝肠寸断，他是真的伤了她的心了，叶然会恨死他的，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更不会爱他了！
　　眼角滚出两行热辣辣的泪来，刘震源瘫了似的往地板上一躺，满脸都是泪。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是要强暴叶然吗！他怎么能做这种事啊，叶然可是他手中的宝，心口上的朱砂痣，平时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一下，今晚怎么了，这么冲动！
　　呵，嫉妒啊，嫉妒让他疯狂，让他丧失理智，让他几乎万劫不复！一想到叶然和康忱搂在一起的情状，一想到他们曾经有过的紧密举动，他的心就像着了火一样，近乎癫狂。
　　这一夜，叶然的眼泪汇成了河。
　　刘震源也一夜没合眼，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子里乌烟瘴气，狼藉一片。
　　第二天一早，叶然红肿着双眼打开了门，刘震源急忙从厨房出来，迎到跟前，低声下气地讨好地说，“早饭准备好了，吃点吧”，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望向地面，他没勇气抬头。
　　叶然没听到一样，进了卫生间，不理会尴尬的讪讪的刘震源。
　　再出来时已是梳好妆了，尽管她略施薄粉，描了眉画了眼，但疲惫之色是遮掩不住的，双眼依然红肿，精神依然萎靡。叶然一眼不看刘震源，掕起橱柜上的手包，头也不回地开门而去。
　　立在客厅的刘震源，心，一截一截的凉了。

　　第 三十 节 波波折折

　　晚上八点，刘震源打开家门，立刻警觉不对劲，果然，叶然的衣橱空空荡荡，几件常换的衣服不见了，桌上的化妆品也不见踪影，刘震源的头立刻嗡嗡响起来……
　　康忱每日想着叶然，那恨也逐日增加一份，他从不知道自己对叶然这么难以释怀，从不知道叶然这么让他刻骨铭心。其实有时候，忘不掉一个人并不纯粹是爱，更多时候，是一种病态的独占心理、病态的个人主义作祟，他从来都以为叶然必定是他的，如此戏谑、荒谬的转折，对他的精神、自信是很大的打击，对叶然的念念终不能忘，正是混合了这诸多情感。
　　父母明白他的心思，不断地劝说：儿子，不要再想叶然了，好姑娘多的是，以后咱们再找，找个比叶然还好的！也不要恨她，她是为给你治病才嫁给别人，那时候确实很艰难啊！你要体谅体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再想也于事无补了……打起精神来，咱们从头再来……
　　这些话，康忱勉强应着，但他明白，自己的心，再也回不去了。
　　王剑的“味思佳酒店”正经营的轰轰烈烈，虽然餐饮业受经济危机的影响很大，但他的饭店有特色，中等定位，多方经营、自助餐，符合大众的消费水平。餐后赠送免费点心，这点小恩小惠是不可或缺的，花不了几个钱，却能适时平复食客在用餐过程中可能受到的委屈与不快。另外，毛头小利他们多多的让，客人很开心，夸饭店慷慨大度。中午客人较少，他们全力为元通公司准备二百份工作餐，这样一来，饭店热火朝天，忙忙碌碌，王剑整日兴高采烈，满面红光，劲头十足。
　　这天打烊后，王剑到厨房检查食料和炊具情况，转悠到灶台前，他捡了个虾仁塞进嘴里，美滋滋地嚼几口，抽出一根烟，掏出打火机，在打火机“啪”的冒出火花的一霎那，只听轰隆一声，王剑的眼前立刻一片红光，脸上炙灼的热火辣的疼！服务员惊叫：着火了着火了！
　　众人立刻大乱，幸好店里配有自动喷淋装置，灭火器也充足，因为火势不大，所以救火比较顺利，惊魂甫定之时，服务员小刘惊叫：哎呀，王总你的脸！大家这才留意到，王剑的脸熏黑一片，左颊红肿，还有水疱，那里面是清澈、粘稠的液体。
　　着火的原因水落石出了，真是险。原来厨师做完菜后煤气罐没拧紧，漏了气，又因为打烊了，窗户都紧闭，一氧化碳混合着氧气达到一定比例，成了可燃性气体，这样一来一个火星就可以把这种可燃性气体引燃，王剑按了打火机，可想而知……然而这已经是侥幸了，一氧化碳浓度高的只是灶台周围这部分空气流动不畅的区域，若再等一段时间，整个厨房将会成为一颗炸弹，那时整个饭店怕是要被毁了。
　　王剑的脸属于轻度烧伤，医生说没有破坏皮肤深层的真皮，好好敷药治疗，等到坏死的皮肤脱落，表皮重新生长覆盖底层，就几乎没有瘢痕了，但是左颊长水疱的部分区域，真皮被破坏了，以后会留疤痕。
　　王剑听了默不作声，浣浣知道他在难过，王剑是个重视形象的人，着装从来不马虎，头发每天都纹丝不乱，如今他脸上将留下一个杏子大的疤，怎么会不难过呢。金浣浣轻轻坐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以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说，“没什么的，多个疤很有男人味呢，多粗犷多强悍！”
　　王剑不出声，把烟摁在地上，半响才说，“你说的那是刀疤。”
　　浣浣咯咯地笑起来，“好啦哥哥，就这么点事儿，至于嘛你！”
　　王剑任她拉着，回家。
　　哎，人背运时真是什么事儿都能撞上。

　　第三十一节 请你爱上我（4）

　　叶然已经离家五天了，刘震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到学校找过她两次，叶然完全无视他的焦急，淡淡地说：我在王珏家住几天，不要来打扰我，想回去时自然会回去。
　　刘震源束手无策，只得找王珏，“你帮我劝劝她吧”，他如此说，一张苦瓜脸。
　　王珏望着他，忍俊不禁，瞧他那模样，皱着眉头抿着嘴，一脸焦急又委屈的神情，四十岁的人了，还有这种单纯的神态和表情，真是逗。但笑过之后，王珏明白是什么东西横亘在他和叶然之间了，刘震源太厚道了，太本分了，太成熟了，说话做事都有点老大哥的味道，可是叶然不喜欢这种波澜不惊的，她喜欢康忱那点野的劲头，有点匪气有点霸道，似坏非坏，让女人着迷。他们两个男人，太不一样了。
　　王珏喝了口水，语出惊人：“叶然怕你强暴她，不敢回去。”
　　刘震源张口结舌，嘴巴半天也没合上，傻傻地愣了半响，直到王珏又爆出一串笑，他尴尬地说，“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以后绝对不会发生了，你转告她，行吗，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王珏清了清嗓子，真是受不了他的可怜巴巴，她洒脱地甩甩手，“行啦行啦，看在你那痴情的份儿上，我劝劝她，不过你要好好待她啊！”
　　“一定一定！”刘震源忙不迭地点头。
　　刘震源这几天肠子都悔青了！自己怎么能干那种龌龊事儿呢，脑子真是进水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叶然这次真的恼了，事情搞大了，该怎样收场呢，叶然能原谅他吗，他的心咯噔咯噔地跳。
　　前妻对他的伤害刻骨铭心，他从此憎恨女人的三心二意水性杨花。出狱后，他曾有过一个女朋友，东北来的，长得不似一般东北女人的高大，倒是柔柔弱弱谦谦和和，是他饭馆的会计。女人低眉顺眼，对他尊敬有加，渐渐的刘震源的心融化了，他们和和气气地过起日子来，刘震源带她回去见了父母，老两口乐乐呵呵的很满意。但一年了，女人始终没带他回家，每当刘震源提起时，女人总是支支吾吾，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刘震源隐隐觉得不妙。果然，几个月后，一个东北老汉来领她了，女人悲悲切切地道出原委，刘震源顿时如遭五雷轰顶，天旋地转。
　　原来女人家中有丈夫孩子，丈夫有精神病，犯病时总死命打她，女人是被打出来的，现在公婆病重，儿子想妈妈，不得不回去了。从此刘震源心灰意冷，只是努力挣钱，把那些男女之事，渐渐看得淡了。有钱了，自然不乏投怀送抱的女人，但她们语言浅薄，举止轻浮，她们的肮脏完全消解了她们的漂亮，刘震源始终心如止水不动声色。虽然经常出入各种声色场所，但他的身心，始终是纯净的。
　　直到遇到叶然，一切都改变了。
　　叶然成了他心上的刺青，心口的朱砂痣，永远抹不掉，他的生活中从此只有叶然，为她癫癫狂狂，永远不知疲倦地围着她转。她是他的寺庙，他的心，甘愿为她出家。
　　王珏回到家，说，刘震源找过我了，他非常着急，很担心你。
　　这时叶然正在吃苹果，吃相很难看，恶狠狠的，她被刘震源的电话搅得坐立不安。
　　找你干吗！
　　王珏说，他希望你早点回家。
　　叶然甩手扔了苹果，你真没劲，我不想见他。如果你嫌我在这儿妨碍你了，我立刻走。
　　好了好了！别急嘛！王珏解释着，刘震源他对你真是不错，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他只是一时冲动！他平日里多敦厚，多体贴，你也就别折磨他了。
　　行了行了，叶然挥挥手，别说这没劲儿的，我不想听，烦着呢。
　　好吧，不想听算了，张世宽的画展正在筹备之中，忙得很，我去帮他，今晚通宵干，回来后再和你聊，早点休息啊。
　　王珏走后，叶然心烦意乱，电视频道不停地被调来调去。
　　她烦躁得很，干脆下楼，来到“水云阁”，要了一份绿豆点心，康忱最喜欢这种粘牙的糕点。叶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边吃边掉眼泪，这个地方，他们来了多少次啊，这里有康忱在过去光阴中的影子，有他们的缠缠绕绕。耳边永远是热闹的喧哗，这样的喧哗让人不寂寞，她的心，慢慢变得安静下来。
　　她明白刘震源对她好，正因为这样她更不能回去，对刘震源这样的老好人简直发不起火来，简直没办法，刘震源虽然没有康忱的活力霸气，但他让人感觉很熨帖，很安心，很有安全感。
　　叶然怕自己心软。
　　康忱还正恨着她呢，康忱对她的感情远比她对康忱的深，叶然不否认这点，她想，康忱的恨，是应该的。

　　第三十二节 偏见

　　张世宽的画展圆满结束，叶然没想到，外表朴实拙异的张世宽，画作却这么飘逸灵动，实在是一种妙曼而有趣的对比。
　　张世宽笔下的欧洲风情油画令人惊异，令人炫目，透过那一个个赏心悦目，颇具市井人情气息的画面，让观者真切地感受到，那迷幻光影下的宁静、浮华尘世中的淡泊，画面中那些游离于经典建筑或绮丽风光中的人们，无不保持着一种难得的从容和宁静。那也许不是大多数人当下的生存景象，却是我们神往已久的状态。
　　他的一组西藏写意画更是令人惊叹，美得让人颤抖。西藏的天空像一颗透明的眼泪，悬在空中。这些画，华丽，而又悲壮。画中有个西藏少女，脸上是动人的红颜色，天真地笑着，叶然被震撼了，少女的大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美，而这种美，她早已丧失了。她的眼神，不再纯粹。
　　接受赞扬时，张世宽总是微微眯着眼睛，其中闪烁着睿智而温和的光芒，脸上洋溢着单纯而天真的笑意。这个在西藏呆了三年，在欧洲流浪四年，人生跌宕起伏、悲欢交集的男人，却依然保留着纯真，真是极其难得的。叶然不得不赞叹。
　　叶然走到王珏面前，意有所指地说，“不错啊，大才子，可是不多见的呢！”
　　王珏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行啦，太苛刻了吧你，人家还特意为你画了幅油画呢，看得出来是下了大功夫的！把你画得那么美，那么飘渺，观众都在猜测是不是他的梦中情人呢，知足吧你！”
　　王珏心里活动了，却依然嘴硬：“我不喜欢画家，我和他只做朋友。”
　　叶然窃笑，心想装吧你，我还不了解你啊，她有意刺激她：“今天来的女士很多呢，都以崇拜的、爱慕的眼光看着他，你没注意到吗！你可得看着，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说完端了杯红酒，一摇一摆的走了。
　　留下兀自发愣的王珏。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承认张世宽有才气，可是她向来对艺术家没好感，在她心里他们都是那样那样的一群人啊。艺术家的爱情都是来去匆匆的，转瞬即逝的，即使构建了家庭也是不稳固的。王珏排斥他们。
　　晚上，张世宽把王珏约到了上岛咖啡屋。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有太多东西，王珏无处躲闪，只觉得浑身发热，她凶巴巴地开口了，“别看了行不行，很烦人呢。”
　　张世宽没有收回目光，“你一点都不感动吗？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从来没有一丝感动吗？”
　　王珏张口结舌，半晌才说：“我不喜欢你们搞艺术的，非常不喜欢。大学时我们学校的艺术系以乱搞闻名，影响极坏，从那以后我对你们这类人就没好感。”
　　“你这纯粹是偏见。”
　　“不是吗，你们就喜欢画女人，就喜欢画女人裸体，一群流氓。”
　　张世宽说不出话来，或许他以前真是个流氓。过去的自己对感情从来不认真，追女孩子对他来讲就是玩游戏，在这游戏中他从来不交心，所以总是赢家，输的总是对方。
　　“怎么，默认了吗？”王珏不依不饶。
　　“画家并不等同于流氓，至于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会明白的。”
　　王珏恶狠狠地喝光咖啡，心烦意乱地说：“好啦好啦，别说了，我要回去了，叶然等着我呢。”
　　她现在实在没心情谈恋爱。父母把家中的钱全放了高利贷，利息五分，父母讨了便宜的兴奋劲头儿还没过，人家就席卷钱财跑了，老婆孩子也无影无踪。王珏天天听他们唉声叹气，简直要疯了。她自己也是月光族，今天花明天的钱，现在的境况连买件连衣裙都得斟酌半天，而张世宽，偏偏是个贫寒子弟，尽管她对他有一丝好感，可是感情是填不满肚子的。

　　第三十三节 请你爱上我（5）

　　刘震源终于把叶然约出来了，他们沿着王珏住所门前的小煤渣路走着。
　　“然然，你都在这儿半个月了，气也该消了吧，跟我回家好吗？”刘震源满眼的无奈和乞求。
　　“再过段时间吧。”
　　“都半个月了，回吧。”
　　“以后再说吧。”叶然仍旧不冷不热。
　　刘震源倏然停住脚步，怒火陡然上来了，脸色阴沉。
　　叶然见他没有跟上来，扭头召唤：“快点啊”，却正触上两道愤怒的眼神。
　　“叶然，你太欺负人了！”刘震源冷冷的声音响起。
　　“什么？”
　　“就因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这样糟践我吗！”声音万分沉痛。
　　叶然傻住了，呆了好久才说，“什……什么？”
　　刘震源扭过脸去，望向湖边的苇丛，“你走了半个月，我就低声下气地求了半个月，好话都说尽了，嘴皮子也磨破了，男人的自尊早就丢到太平洋了！可你，依然这样……这样绝情！随意践踏我的自尊，你太过分了！”说罢，刘震源转身就走，丝毫没给叶然张嘴的机会。
　　等叶然回过神儿来，刘震源已是几步之外了。
　　“刘大哥，等等啊。”叶然赶紧追上去。
　　刘震源充耳不闻，径直向前走，叶然急了，拽住他的胳膊，“你生气了？”刘震源甩手挣脱，依然板着脸向前，叶然一路小跑跟着，“刘大哥，你别生气啊！”
　　小煤渣路的尽头横穿着珠江路，车水马龙，一片繁忙。站在路口，望着对面的红灯，刘震源阴沉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叶然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望了望他，“刘大哥，你别生气啊。”
　　绿灯亮了，刘震源埋着头只顾前行，叶然只得跟上，她心里乱糟糟的，自己闯祸了吗？如何收场呢？刚走两步，只见左前方一辆黑色面包车迎面撞来，眼看躲闪不及，叶然“啊”地大叫一声，双腿僵在当场，不得动弹。
　　“快闪开！”只见刘震源大喝一声，扑到她身边，把她用力往怀中一揽，滚在一旁，在倒地的刹那，刘震源的额头不幸撞上了面包车的边角，重重磕了一下。血，立刻冒了出来。
　　面包车的司机手忙脚乱，方向盘被拨的溜溜转，油门刹车乱踩一通，只听车子“吱呀”“吱啦”地一通响，撞上了路旁的水果摊，苹果、桔子立刻稀巴烂，摊主震惊于这从天而降的滔天大祸，“啊——”地尖叫起来。
　　刘震源爬起来，一把抓住叶然，迭声问：“怎么样？伤到哪了？哪里疼，快说啊！”刘震源惊见她目光呆滞涣散，心里一惊：莫不是摔傻了？他用力摇晃叶然的双肩，“怎么了？伤到哪里了？哪里痛？”
　　这时旁边准备过马路的司机行人们纷纷下车，有的围住他们，有的赶忙去查看水果摊，更有一部分把肇事司机揪了出来。
　　叶然的心魂被刘震源摇晃回来了，恍惚中她看见刘震源的左额不断冒出血，顺着左颊往下流，一直滴到衣襟上，衣襟上已盛开了一朵牡丹花。叶然一惊，大叫：“哎呀你流血了！”她第一次如此鲜活地见到血淋淋的场景，惊得浑身都软了。
　　“我没事！你怎么样？摔到哪了？”刘震源满眼的焦急。
　　“我没事，就是被吓了一大跳。”她赶紧起身，拉住刘震源的胳膊，“刘大哥，快起来，咱们快去医院。”
　　在医院，刘震源的额头被缝了五针。
　　事故的原因也清楚了，开面包车的小伙子今天第一次上班，为老板送一批货到文鉴大厦，遇到红绿灯，他心里一急，错把油门当刹车踩了。面对警察的盘问，小伙子胆战心惊，他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还有五天拿到驾照。
　　叶然摸摸刘震源头上包扎的白色纱布，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惊恐，内疚，随着泪水一齐倾泻而下。
　　刘震源慌了，“怎么了怎么了？”
　　“我对不起你，又害你受伤！你根本就不该救我！”
　　刘震源掏出手帕为她擦泪，柔声说，“怎么不该救？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就算要我的命我也情愿。”
　　刘震源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然，这时的她有一种内敛的美，愈是看着她，愈感到心中的爱意不断滋长，原来爱是没有止境的，他只想紧紧地拥住她。刘震源也惊讶自己如此放不开，四十岁的人了还这么缠绵，因为在乎，在乎得要命，才会一点都潇洒不起来。
　　刘震源的话让叶然心神不宁，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不想承认自己的这份异常是因为刘震源，即使强迫自己讨厌他，但总是持续不了多久，一看到他那受伤的表情，心立刻就软了。她不想原谅他，却又没法恨他，这种矛盾叫她心里很难受。
　　这晚，叶然跟刘震源回了家。
　　这夜，叶然任由刘震源拥着。两人都是睡不着的，刘震源搂着她，僵直的身子一动不动，氤氲的月光下，他注视着怀里的佳人，她的长长的海藻一样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畔，发间的香气刺激着刘震源所有的知觉，他忘情地看着她，忍不住一个吻就印在叶然鲜艳的唇瓣上，瞬间便是深刻的汲取。
　　吻，是一种暗示，爱的暗示，爱的渴望，刘震源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手所及处，唇便热烈，他在渴望着什么。
　　叶然闭着眼，一动不动，结婚快三个月了，自己不该总是一副烈女贞女形象了，对刘震源，她心里有愧。
　　刘震源很缠绵缱绻，和风细雨，这阵阵波及来的情浪之花，悄然朵朵盛开在叶然的心上，那绵绵细雨，让叶然感受柔滑细腻，身体渐渐沉迷。但是，不管刘震源怎样百般怜惜，突然的疼痛仍然让叶然感觉全身都抽搐了，她“啊”的一声叫出来，眉头拧紧。
　　刘震源停了下来，僵着身子，“怎么了？”他喘着粗气，极力克制着。
　　叶然推开他，“痛”，她说。床单上，已染了点点猩红。
　　刘震源也看见那触目惊心的红了，他傻了，结结巴巴地张口，“你……你是……处女？”
　　叶然的眼泪一下冒出来了，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你以为呢！”。既成事实，她和康忱，再也回不去了。
　　刘震源慌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应该温柔点的……对不起。”
　　其实他内心早就乐翻了，狂喜啊！那种激越之情简直天高地厚，他没想到叶然仍是处女，干干净净的等着他的到来，他一直以为她和康忱……
　　刘震源一把抱住叶然，猛力亲了一口，紧紧搂在怀里，“然然，我会永远爱你！永远疼你！永远……”

　　第三十四节 把她忘了吧

　　王剑脸上的伤基本愈合了，但疤痕难免。他望着镜中的自己，万分沮丧，那个杏子大的白斑多么触目，多么丑陋，自己要带着他过一辈子吗！在去酒店的路上，他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脸上停留，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浣浣笑道，你那是心理问题，其实没什么的，不难看，真的！
　　到了酒店门口，只见早早地站了一个人，浣浣仔细一看，惊叫，是康大哥，天啊！
　　金浣浣急忙迎上前去，康大哥，你怎么来这么早，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康忱没理她，直接望向王剑，饭店生意怎么样，我来看看。
　　浣浣尴尬地闪到一边，望了望王剑，面有忧色。
　　王剑迎上去，握着他的手，你早就应该来看看了，生意还好，来来，快请进，咱们再合计合计。
　　康忱转身进去，步态缓慢，但不再一瘸一拐了，脖子上的两块伤疤黑乎乎的，已经没有皮肤了，混沌成一片。王剑望了一眼，只觉得左颊的伤痕不断冒冷气。
　　浣浣送去一杯水，康忱也只是冷冷淡淡地点了一下头，浣浣眼眶一热，看来他还在恨着然姐呢！
　　王剑把账簿递到他跟前，康忱象征性地翻了几页，搁到旁边，不说话了。王剑觉得他状态不对，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你自个看着处理吧。
　　那怎么行，这个饭店有你一半，咱们该好好商量，看怎样经营更合适。
　　康忱不说话，无精打采的。
　　王剑看出来了，他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心劲儿还没缓过来呢。他试图调动他的情绪，但康忱总是有一茬没一茬的，王剑想，看来，得和他好好聊聊了，这状态很危险啊。
　　走，咱哥俩喝点小酒吧，我让厨房弄几个菜，边喝边聊。王剑招呼着。
　　康忱任由他安排，没表示异议。
　　几杯酒下肚，康忱的话渐渐多了，王剑，你说，我他妈的怎么这么背运，好好的事业垮了，真他妈的狗也不如！好好的一个人，整得这幅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连女人也跟人跑了，狼心狗肺！我恨得牙痒痒！他刘震源什么东西，敢抢我的人。想当初我得势那会儿，他在我跟前跟个要饭的没两样，看我衰了，就耀武扬威起来，在我跟前充好人，一副施舍者的模样，我呸！
　　王剑没阻止他，任由他说，说出来就痛快了，这是心理疗法。
　　就是，他是不够意思，夺人所爱。
　　这乌龟王八蛋，老子以后整垮他！叶然这贱女人，真不仗义，真是薄情，我的心凉透了。那个金浣浣，你可看住了啊，一刻不能放松，看得死死的，可别到时给你整一顶帽子，叶然都能做出来，你可得预防着。
　　浣浣正端一盘菜进来，一听这话，脸色不好看了，菜汤差点抖落出来。王剑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
　　康忱不停地说，直到口干舌燥。杯子中满满的一杯酒，他一饮而尽。
　　王剑见他说得累了，开口了：我知道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你心灰意冷，叶然所造成的伤害因此更加深重。但是，你不能一直生活在颓废和怨恨里吧，有什么用，事实已经是这样了！该振作起来了，你还这么年轻，承受能力应该很强才是。
　　你别说那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不也失败了吗，还流落到星海来讨生活。脸上留下疤了，也是这座城市给我的，我背井离乡，多少人看我的笑话，谁是事事如意的！老天爷让人遭受磨难，自有他的理由，但是，他在为你关上门的同时，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你会好起来的，只要你有信心。
　　康忱落下泪来，别的打击我都能承受，只要叶然还陪着我，陪我一起面对，那是精神鼓励你知道吗！可她也走了，我的精神世界瞬间坍塌了，心魂都不在了我还能做什么？啊？还能做什么！如果她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就算把命给她我也愿意，你知道吗，也愿意！
　　王剑的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滑了下来，他抹抹脸，说，我明白，我明白，可是，叶然也是为了救你，为了给你治病啊，你不应该那么恨她，当时的情况多么危急，我们已经把所有能拿出的钱拿出来了！你体谅体谅她吧，别再怨了，只怪你们有缘无分，把她忘了吧！忘了吧！重新开始你的人生。
　　康忱含着泪，我还有人生吗，你说，还有人生吗，我现在一无所有！
　　门外悄悄站立的浣浣，已是泪流满面。

　　第三十五节 这是她欠我的

　　三个月后。
　　晚自习后，叶然刚出校门，就看见了康忱。这是她婚后第四次见到他。
　　康忱迎上来，说：“去喝杯咖啡吧，你喜欢的，蓝山咖啡。”
　　叶然没有拒绝，她跟着康忱走。
　　他们来到以前经常去的“悄悄咖啡屋”，坐在最角落，康忱招手要了两份蓝山咖啡，服务生端上来，康忱定定地看着她，说：“喝吧，你喜欢的。”
　　叶然望着他的眼睛，阴冷，又很诡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叶然心痛得要命。
　　“你还好吗？”她哑着嗓子问。
　　“你还在乎我过得好不好吗？倒是你，听说婚姻幸福，老公疼爱，恭喜啊！终于找到了如意郎君、好丈夫。”
　　叶然任由他刻薄地说完，“你还好吗？”她仍旧问。
　　康忱别过眼睛，“好”，他说，一副无所谓、吊儿郎当的神情。
　　叶然的眼圈红了，她极力克制着，向康忱惨淡一笑，“我去一下洗手间。”
　　叶然进了洗手间，躲在里面克制地哭了一场，眼泪总是越抹越多。再回来时，康忱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他以研判的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她，说：“喝吧，冷了。”
　　为了逃避他的目光，叶然低头喝咖啡，不敢抬眼睛，因此没留意到康忱那诡异又矛盾的表情。
　　两人之间的气氛死一样沉寂，空气不正常的凝重。
　　康忱见她放下勺子，说道，“喝完了，走吧。”
　　叶然顺从地跟着他，这时的她，思维几乎不存在了，无法思考了，惟康忱的话是从。
　　康忱顺着民主路往东走，这段路人不多，很清净。叶然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是走了十分钟，康忱依然缄默。
　　叶然渐渐觉得乏了，四肢渐渐无力，头脑越来越糊涂，眼前也逐渐朦胧，她无力地说：“康忱，我觉得好累，咱们回去吧。”
　　康忱转过身来，怪异地看着她，看她使劲甩头拼命保持清醒，他笑了，邪恶的笑。
　　这个笑在叶然眼前不断荡漾开去，荡漾开去，最终模糊一片，一片混沌。叶然脚下一软，身子软软倒下。
　　康忱接住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叶然，这是你欠我的！”拦腰抱起，走向不远处的“鑫今楼”旅馆。
　　把叶然放在床上，康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颜若春桃，唇绽樱红，秀发萦绕，他只觉得心口一颤，这个人儿，本该是他的啊！可如今……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康忱的心顿时胀的满满的，都是恨。他把叶然拉起来，摇晃她的肩，“你这贱女人！背叛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叶然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其他反应。
　　康忱一把撕开她的衣服，瞬间，衣物已成寸缕。康忱疯狂地吻着她，从头到脚，疯狂得几乎失去神智。他要报复，这些都是叶然欠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康忱吻得累了，他重重地喘着气，趴在叶然的身体上，他抚摸着她光滑、细腻、曼妙的身体，重新审视着那张俏颜，叶然的神色那么安详，那么纯洁，那么不谙尘世。
　　看着看着，康忱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此时的他再也无所顾忌，任由泪水滂沱而下。
　　刘震源找了叶然一夜。
　　第二天六点，刘震源的手机响了，看到是叶然的号码，他激动得手直哆嗦。“喂，然然，你在哪啊，急死我了！”
　　电话的那头一片沉寂，刘震源喂喂叫了两声，出乎意料的，听筒的那头传来一串阴沉的低笑，是男人的声音！刘震源心头一紧，“你是谁！叶然呢！”
　　这次传来的是一阵哈哈大笑，“我是谁？你还不知道吗！康忱啊！”
　　“你？叶然呢！”刘震源脸色凝重，他意识到出事了。
　　“怎么，一夜不见就想了？”仍是一串阴鸷的笑，“鑫今楼旅馆306，她在那等着你呢，还有，这是叶然欠我的。”电话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芒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刘震源措手不及，他呆呆地傻站了两分钟，冲出家门。
　　叶然在咚咚咚的敲门声中惊醒，她坐起身来，只觉得头晕脑胀，床单滑下，空气笼罩全身，叶然觉得凉飕飕的，低头一看，浑身赤裸！衣服散落在地板上，而且这里不是自己的卧室！这一惊非同小可，叶然的冷汗冒出来了。
　　咚咚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刘震源的叫声，叶然，然然，开门！
　　形势不容叶然多想，她把床单裹在身上，打开门，刘震源冲了进来。
　　“怎么了，我怎么在这？刘大哥，怎么回事？”
　　刘震源不答，看看叶然，浑身赤裸，捡起地上的衣服，已是破的，想想康忱的电话，和他那阴沉的坏笑，刘震源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板上。

　　第三十六节 你怎能这样对我

　　刘震源喝得酩酊大醉，“然然，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那么爱你，简直把你含在嘴里捧在手心里啊……你不能这样无情无义！”
　　“刘大哥，我没想过要伤害你，真的！那晚康忱在我的咖啡里下安眠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叶然哭着，她实在是百口莫辩啊，康忱怎么会做这种事！
　　“你为什么要跟他出去，为什么给他留下可乘之机！这说明你一直在想着他，一直心猿意马，人在我这儿心在他那儿！你根本没想和我好好过！”刘震源的眼泪也滑了下来，全心都是挫败感、屈辱感。
　　“不是这样的！”叶然哭喊着，满脸都是泪。
　　刘震源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烟，屋内乌烟瘴气，他沉默着，任由叶然嘤嘤啜啜，过了好久，他沉痛地开口了，“然然，我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结婚半年了，我觉得自己没有做的不对的……你把清白身子给了我，我感激涕零，所以我每天都在讨好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你，为了博你一笑，我为什么老往你父母家跑？全是为了你，我想让你开心，让你觉得嫁给我这个人是正确选择，想让你能逐渐喜欢上我……我他妈真是贱骨头！可你呢，你怎么对我的？这半年来你给过我几次笑脸？总是冷冷淡淡的，我会难过的，你想过没有？你体谅过我的感受吗？如今，你又和康忱整出这种事，你们太卑鄙了！太无耻了！我的心凉透了……”
　　叶然听了，无力感笼罩全身，她嗫嚅着，“对不起……对不起……”
　　刘震源一摆手，“别说这没用的，我的心回不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走，就是三天三夜。
　　这天凌晨，叶然睡得正熟，只听门咣当一声响，一个重物倒在地上，她惊醒了，蹑手蹑脚走到客厅，只见地板上躺着一个人，她失声“啊”的一声，忽又捂住嘴巴。她随手拿起一个啤酒瓶，悄悄走近，浓重的酒味立刻冲鼻而来，仔细一看，却是刘震源。
　　叶然放下酒瓶，摇晃着他，“刘大哥”，她叫着，刘震源只哼哼两声。
　　叶然想把他扶到床上，但怎么也叫不醒，拖又拖不动。
　　她坐在地板上，在黑暗中看着他，那张脸多么憔悴啊，这几天他跑到哪去了？叶然胸口压抑得不得了，她做错事了，让他受这么大的煎熬，该怎么办呢。
　　刘震源“呕”的一声吐了，叶然慌忙整理收拾。
　　刘震源还躺在地板上，如今已是严冬季节，在这睡一夜该多冷，叶然尝试着把他往沙发上拖，但力气太小。她想了想，把床垫拿下来，放在地板上，上面铺上褥子，准备好后，她把刘震源拖到上面，为他脱了外套，解开领带，盖好被子。
　　第二天，刘震源在头痛欲裂中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衣服搁在沙发上，他知道这个小窝是叶然为他搭建的，若在过去，他一定会感动得一塌糊涂，但现在，只有满心的酸涩。
　　他知道自己再也爱不起来了。
　　他承受不了背叛，这是前妻在他心里种下的毒。
　　若叶然在嫁给他之前，和康忱上过床，他可以接受，毕竟那是相爱，是投入真感情的，康忱是叶然过去的经历，他和他不在同一时空，不在同一时空的两个男人没必要吃醋。但现在不一样了，叶然是他的妻子，她完美地呈现在自己面前，那么美丽的梦，但康忱打碎了这个梦，他无法忍受一块玉就这样碎了，有了裂缝，不再完美。
　　因为他太爱叶然，所以再也爱不起来了。
　　刘震源起床，在房间里转悠，这间房，留下了他的多少美好记忆啊。走进书房，他坐在叶然的书桌前，摆弄桌上水培的吊兰，根已经很粗壮了，叶子也茂盛，这是结婚的第三天，他买给叶然的。他小心翼翼地在瓶中加了点营养液，触景生情，满心酸楚。
　　叶然的抽屉开着，平时都是锁上的，禁不住窥视的欲望，刘震源打开，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淡红色的笔记本，平时叶然总是神神秘秘地在上面写着什么。他打开，是日记，刘震源翻着，眉头越拧越紧。
　　“康忱，你的病好了吗，怎么样了，我嫁给别人了，你醒来后一定会恨我，但是你需要钱治病啊，请原谅我吧，我永远把你放在心里……”
　　“康忱，听说你醒过来了，我真是万分高兴，谢天谢地，你终于没事了！我今天去医院看你了，隔着窗子，我不敢进去，我不敢面对你……”
　　“我天天去医院，你看见我了吗？我就在小花园，我期盼你能看见我，但又害怕……”
　　“康忱，我今天才知道刘震源坐过牢，以前对这类人都有强烈的抵触心理，没想到如今嫁了这样一个人……”
　　“康忱，我对不起你，我把身子给他了，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内疚，我对他愧疚，所能弥补的，只有这样……”
　　“我不能给他生孩子，所以我偷偷吃避孕药，刘大哥会伤心死的。他是希望我尽快怀孕的，他每天给我吃的，都是药膳，容易受孕的药膳，其实我都知道。他会伤透心的，但我不能为他生，至少现在不能……”
　　……
　　刘震源手一软，日记本滑落在地。
　　他的脑袋霎那间一片空白。

　　第三十七节 离婚吧

　　刘震源又走了，这次所有的人都联系不上他。
　　后来王珏骂他，你会害死叶然的。
　　他说：没办法，我恨她。
　　事实上叶然确实受到了严重伤害，这是后话。
　　刘震源出走了十天，终于回来了，因为酒店的业务上出了点问题，需要他处理，否则他是不会回来的，叶然确信这一点。
　　刘震源回来后就住在办公室，家，根本不回，甚至叶然根本没照见他的面。
　　不得已，叶然只得到普罗旺斯找他。
　　这晚九点，叶然来到了普罗旺斯，还特意换了件新衣服。办公室没人，秘书不敢得罪她，如实说：总经理在三楼六号包间。
　　叶然推开六号包间的门，没有人注意到她。这里正进行着声色犬马的欢场。刘震源正和几个老板模样的人打牌，刘震源好像输得很大，阴着脸，在场的有几个女郎，不知是哪个老板带来的，面生的很，其中一个分外妖娆，刘震源说，来，小妞，让哥哥摸两下，换换手气。
　　那个女人很媚地走到刘震源身边，嗲嗲地说，刘老板，摸一下要一千块的。
　　刘震源说，行，给你翻倍。
　　女郎娇媚地坐在刘震源的腿上，那角度拿捏得宜，整个胸脯都暴露在刘震源的眼皮底下。两人打情骂俏起来，旁若无人。
　　叶然见了，一腔怒气直往上涌，她冲过去，对着那个女人煽了两个耳光，你个狐狸精！
　　女人站起来，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巴掌也迎面飞来，叶然一躲，打在了脖子上，女人嘴里骂着肮脏的话。
　　场面一下子混乱了，一个老板慌忙站起来，叫道：丽丽，快住手，那是刘太太。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在刘震源的身上。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刘震源走上前去，拉开两人，劈手就给叶然一个耳光，反身拽了她就走。
　　叶然愣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刘震源居然打她！
　　刘震源把叶然拖回办公室，往地上一掼，贱人！你来干嘛，给我丢人！你他妈不懂逢场作戏吗！只准你风流就不许我也找点刺激吗！
　　叶然跌坐在地上，腰撞上桌脚，生生地疼，她望着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这还是他认识的刘震源吗，他不仅打她，还用脏话骂她！
　　叶然痛苦地闭上眼，缩在沙发脚下，一动不动。
　　刘震源情绪异常激动，“你来干吗，怎么不去找你那老相好的！去啊！没人拦着你！我让道！你也别管我，咱们各玩各的！行了，别犯贱了，装什么委屈模样，滚吧！”
　　叶然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他的眼里全是恨，全是冷漠，全是鄙夷。
　　她无力地垂下头，她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说话啊！不说就滚！我忙着呢！”刘震源这时似一头发狂的兽。
　　“你那么恨我吗？”
　　“是，我恨！恨得牙痒痒！我恨不得把你们撕了！”
　　“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还能和平共处吗？”
　　“回到过去？你想都别想，我那时对你多么好，都是你犯贱！”
　　叶然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握着门把手，她停了下来，“既然你这么恨我，既然你觉得我是不可原谅的，那咱们在一起也就没有意义了……还是离婚吧，我欠你的钱仍会还你的。”
　　刘震源呆了，这是出乎他意料的，直到叶然走出门去，他才如梦初醒，“离婚？你休想！”
　　跌坐在沙发上，他脸色苍白。
　　叶然走在路上，身上的力气似乎被抽空一般，脚下软绵绵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意识，她机械地迈着步子，何去何从……

　　第三十八节 我把叶然赎回来

　　眼看又到春节了，2010年的春节。
　　破产快一年了，康忱想，自己在这一年里都做了什么，不仅一事无成，还落得个病躯残体，满心颓废。
　　在这个冬日里，他倚靠在自家窗台前，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出神，他没想到，自己时来运转了，上苍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西班牙的德利夫进出口公司和他联系上了，主动要求偿还欠康忱的260万元债务。对方说：当初欠债不还纯粹是因为太困难了，如今经济形势有了起色，诚信为本，公司信誉还是最重要的，希望以后能够继续合作。
　　这笔钱让康家人喜出望外，陈文青不住地说：“儿子，好了！咱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康忱看出眉目，乘胜追击，向其他几家客户追债，经过几番努力几番交涉，最终追回欠款四百三十万元。
　　康忱喜出望外，这天上午，他兴冲冲地跑到“味思佳”，迫不及待地向王剑宣布这个好消息，“咱们把酒店规模扩大，做成餐饮、娱乐、洗浴一条龙服务的酒店，找个人好好规划规划，你看行吗？”
　　王剑还没开口，金浣浣就冷冷地说话了，“想法是很好，但我们不跟你合作，你自己有财力，自己做吧。”说完，转身就走。
　　“她怎么了这是？这么大情绪，王剑，怎么回事？”
　　“你搅得叶然要离婚，浣浣她能给你好脸色看吗。”
　　康忱一惊，“什么？要离婚？”
　　“嗯，刘震源恨死你了。”
　　“这么说，是刘震源要离的？”
　　“不是，是叶然，刘震源不同意，正耗着呢！你也真是，怎么用那种手段呢，太不光明磊落了！”
　　康忱没听见他说什么，他脑子里此时只有一个信息，叶然要离婚。
　　他心里是高兴的，真是双喜临门啊！他有钱了，叶然也应该回来了。
　　这一整天，康忱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不停地转，他离不开叶然，至今他仍然爱着她，所以，他要把她赎回来。
　　晚上，康忱来到普罗旺斯，径直走进经理办公室，此时刘震源正闭目养神，他看起来心力交瘁。
　　“刘老板，还认识我吧。”
　　刘震源睁开眼，见是他，脸色立刻铁青，“你来干什么！”他厉声喝道，“滚出去！”
　　“哎呀，刘老板别生气嘛！”康忱坐下，跷起了二郎腿，把一张支票放在桌上，“刘老板，这是七十万，我替叶然还了！她根本不爱你，她爱的人始终是我，我现在要把她赎回来！你做做善事，放了她吧，何苦呢！还她自由吧，叶然会感激你的。”
　　刘震源捏紧拳头，青筋暴起，他一拳打过去，正中康忱胸脯，“你他妈胡说八道！给我滚！”
　　康忱跳起来，迎面也是一拳，刘震源的嘴角立刻渗出血来。屋内一时乒乒乓乓乱响，桌椅倒地，茶杯瓷器四分五裂。
　　员工们闻声赶来，使劲把二人拉开。刘震源死命挣脱，冲上去又是一拳，众人苦苦拉住，几个人半劝架半威胁地把康忱架走了。
　　刘震源还在破口大骂：“乌龟王八蛋！给我滚！”
　　叶然关上电视，正准备睡觉，门咣当一声响，刘震源气势汹汹地进来了，这是他离家后的第一次回来。叶然正要开口，一看他那副模样，吓住了。
　　刘震源一把把她提起来，死命摇晃她的双肩，“你说！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什么安眠药，什么昏迷，全是鬼话！你们合起伙儿来骗我啊！你真歹毒！你对得起我吗！啊？对得起我吗！”
　　叶然被摇晃得几乎神志不清了，她挣扎着，“没有！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你还在骗我！”刘震源此时是只发怒的狮子，“卑鄙！你们合伙设了个套，让我往里钻！离婚？门儿都没有！你们当我是什么！你这贱人，还背着我吃避孕药，我四十岁了，你不知道我多想要个孩子吗！你那日记，肮脏！什么肮脏的话你都写！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这么不识抬举！”
　　刘震源越说越气，思维越来越混乱，他抬手就是重重的一巴掌，叶然猝不及防，从沙发上滚落下来，额头重重地撞上茶几，继而翻滚在地，她觉得头上有一种液体在往下流，滑腻腻的，热乎乎的……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只有刘震源的怒喝，仍在耳边响，萦绕，萦绕……

　　第三十九节 我还你自由

　　第二天醒来，叶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床前坐着正打瞌睡的王珏。
　　叶然挣扎着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王珏惊醒了，“叶然，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头痛，怎么回事啊？”
　　王珏扶她坐好，小心翼翼地说，“你不记得昨晚和刘震源吵架吗？他打你了，对吧？”
　　“是的，他打我，我跌倒了，好像撞到了什么，医生怎么说的？”叶然扶着头，真痛。
　　“轻度脑震荡，这个刘震源，下手倒真狠！”
　　“他呢？”，叶然满心伤感，这个时候了，他还不愿意来见她吗，自己真那么十恶不赦吗？刘震源再次打了她，看来他真是恨死她了。男人打女人，还有什么人情味呢，这是叶然平生最嫉恨的，如今倒是切实体验了一把，看来，他们真是走到头了。
　　“不知道，也许不敢来吧，凌晨把我叫过来，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怎么了呢。”王珏给她倒了杯热水，“喝吧，暖暖身子，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还能怎么样，都到这份上了，过不下去了。”
　　王珏一惊，“离婚？到这种地步了吗？你别冲动，好好考虑考虑。刘震源是个不错的人呢，平时对你多好！这次肯定是失手，给他一次机会吧，啊？”
　　“失手？这是他第二次打我了！一次是失手，两次还是失手吗！”，叶然疲倦地闭上眼，“我不想说了，一说话脑子就疼，嗡嗡的。”
　　“好好好，你别说了，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你好好休息，再睡一会吧。”
　　王珏出去了，一滴泪从叶然紧闭的双眼中滑下来，跌碎在衣襟上。刘震源看了她的日记，她的那些话该多伤他的心啊，难怪他这么恨她。他们真是走到头了，缘分尽了，这半年，真像一场梦。
　　晚上，刘震源来接叶然回家，王珏暗暗叮嘱他：别冲动，好好谈谈啊！刘震源应着，有点魂不守舍。他把叶然扶进车里，一言不发，叶然也沉默。
　　回到家后，他给叶然端了杯水，然后把一份协议放到她面前，“我同意离婚，这是协议，你看看吧。”
　　叶然心下一惊，眼前立刻模糊了，她极力克制着。
　　这一刻，终于来了。
　　见叶然没有反应，刘震源又开口了，“这上面的条款你看清楚，我把房子给你，债务抵消，我已经签字按指纹了……签吧……我还你自由。”刘震源的声音都抖了，他是多么悲痛，这段婚姻只维持半年，何其短暂，叶然是他最心爱的女人，他一直把她放在心坎上，他何尝忍心放她走啊！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动手打了她，叶然该多么灰心失望啊！康忱也来赎她了，叶然在他这儿不快乐，还是放她回去吧。
　　“我不要你的房子，欠你的钱我也会还的。”
　　叶然说完，憋着一口气，签下自己的名字，刘震源望着协议上的字迹，他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谷底，透心的凉。
　　他凄然说道：“好了，你现在自由了……你在这房子里安心住着吧……改天我来收拾行李。”说完，他拉开门，踉踉跄跄地走出去。
　　叶然的心，也空了。
　　今天是腊月三十，除夕夜。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到处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但热闹是别人的，叶然什么也没有，灯火阑珊处，只有她孤独的身影。
　　她呆立窗前，良久良久。
　　叶然收拾自己的物品，装在皮箱里，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她不应该再呆在这里。拖着两只皮箱，叶然下楼，满眼都是沧桑。

　　第 四十 节 你在哪里

　　今天是大年初一，又正巧是情人节。康忱容光焕发，他急匆匆地往“味思佳”赶，他预感叶然今天会来找金浣浣，他要守株待兔，他要把叶然争取回来。
　　虽然是大年初一，但饭店照样营业，热火朝天，生意出众的好。
　　康忱等了好久，终于找了个机会拉住金浣浣，“浣浣，叶然来了吗？”
　　“你找她干吗！她不在，出远门了。”
　　“什么？”康忱正要进一步追问，浣浣一扭身，走了。
　　出远门了？大年初一出什么远门！他捉住王剑，“叶然去哪了？你快说实话。”
　　“我也正纳闷呢，她大早晨突然给浣浣打了个电话，说是要出趟远门，要浣浣帮她兜着点，如果她父母问起，就帮着撒个谎，别让老人家担心，说完就挂了，浣浣现在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呢。”
　　康忱听了，暗叫不妙，肯定出什么事了。
　　“一定有问题，你给刘震源打电话，快，问问！”
　　王剑拨号，电话关机，刘震源也关机了，看来确实出事了。
　　康忱急了，“不行，我亲自去找他！”说罢转身就往外跑。
　　王剑急得大喊：“好好说啊，别又打架！”
　　刘震源正窝在沙发一角喝酒，地上狼藉一片，啤酒瓶，烟头，到处都是。他满脸疲惫，双眼猩红，已是一夜未合眼了。闭上眼，全是叶然的影子，搅得他心烦意乱，索性喝酒，酒真是好东西，让人忘却烦恼，忘却不该回忆的一切。
　　门被猛力推开了，刘震源迷蒙地睁开眼，望过去，笑了，“这么快就来领人了？太心急了吧。”
　　康忱抓住他的衣领，逼近他：“叶然呢，你把叶然弄哪去了？”
　　“哪去了？你还来问我？不找你还能找谁？笑话。”
　　“她为什么出远门？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到哪去了？！”
　　“我做了什么？我能做什么！我他妈贱骨头，我放她走了！我让她自由了！我们离婚了！你满意了吧，你们高兴了吧，终于遂愿了！你们笑吧，乐吧！”刘震源有点歇斯底里。
　　康忱暗暗吃了一惊，“你们离婚了？”他一屁股跌在沙发上，神情复杂。
　　“怎么？叶然没向你报喜吗？你们没一起庆祝吗？”刘震源狞笑着。
　　康忱定定地望了他几秒，一巴掌抽过去，“叶然离家出走了！”
　　这句话宛如一颗炸弹，刘震源瞬间僵了，什么？离家出走？
　　果然，家里空空荡荡，叶然的东西全不见了，茶几上，还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叶然走了，只身一个人，刘震源霎时觉得失了根基。
　　叶然决定一个人出去一趟，她好像已经失了人生的目标，不知道哪里是出口。拖着重重的皮箱，走在星海的大街上，她只觉得阵阵恶心，她趴在路边吐，边吐边想如何去死。她不想活了，生命还有什么意义，所有的一切转眼成了云烟，她只记得自己转身走的时候泪如泉涌，这个城市那么迷离，似一个女妖，这里，她一分钟也不想待下去了。
　　她此时像一只冬日的蝴蝶，不知道明天有多远。
　　当她在火车站转来转去，听到江南两个字时，她一下子热泪盈眶，是的，她应该去江南，那杏花烟雨，那缠绵悱恻，这是她柔肠百折的地方，是留下她的青春，梦想，初恋，缠绵的地方。她应该去，追寻过去的欢乐与忧伤。这欢乐与忧伤被她在心里加工过了，因而显得别有意义。
　　她走了，刘震源以为她会去找康忱，他错了。
　　康忱迷晕她，强暴她，这是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的，她不敢相信康忱居然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失望让她的心绞痛。
　　除夕夜，她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第3卷 第三卷

　　第四十一节 怀孕了

　　叶然是那种特别适合一个人旅行的女人，其实旅游是一份心境，和自然的肌肤之亲，有了外人就不那么自然了，她已经习惯于一个人到处走走逛逛，有时全无目的，可旅游的趣味全在那种有意无意之间，她从中享受孤独，她太喜欢一个人那种孤独的意境了，戴上耳机，管他什么人到处嚷嚷，那都是另外的世界。
　　叶然在同里住了二十多天，她没有住旅馆，她住在同里的人家里，因为同里的人家是让人住的，又干净又便宜，而且都是靠水而居的房子。叶然倚靠着栏杆，每天看日出日落，还有日出日落下一样的景致，一样的小桥流水，一样的万变不离其宗。这个小镇只有白和黑两种颜色，古朴，单调，但她喜欢这小镇的寂寞单调，如她现在的心境一般。她想，等自己老了，就来这里买两间明清时代的老房子，把一生的追忆和怀想交给它，月圆月缺，生生灭灭。
　　她在江南漫步，周庄，乌镇，苏州园林，太湖，西湖，叶然随意走着，随性而至。从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如画西湖中从出来，叶然买了去张家界的票，她热切盼望那里的奇峰秀水。
　　在火车上，叶然筋疲力尽，倒头就睡，好像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一样，她狂吃狂吐，乘务员把她下铺的小伙子当成了她的男朋友，说：“你女朋友是不是怀孕了啊，只有怀孕的人才反应这么强烈啊。”叶然吃惊地望着她，不会吧？
　　会怀孕吗？叶然心神不宁，她没心情去张家界了，在一个小城，她下了车。
　　医生说，你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叶然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了，怀孕了？快两个月了，而她出来才37天，从时间上推算该是康忱迷晕她的前后，但一定是康忱的吗？她没吃避孕药，和刘震源睡在一起的第二个月她就停止吃了，因为良心不安，这个孩子也有可能是刘震源的！孩子啊，你来得多么不是时候！
　　叶然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她要这个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怀孕，不管是康忱还是刘震源，都是她过去岁月中甜蜜而忧伤的记忆，过去的这段疼痛的岁月，是值得她纪念的。
　　叶然身上带的钱不多，这么多天下来又花了不少，她得找工作了，她要养活孩子。叶然返回江南，她选择留在了南京，六朝古都，叶然喜欢秦淮河畔的脂粉气，迷离，妖媚，全是秦淮八艳，南京是个骨子里有贵族气的城市，即使现在没落了。
　　叶然怀有身孕，做不了太辛苦的工作，她找的是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试用期三个月，薪水微薄，一个月一千块，除去五百块房租，仅够养活她和孩子。她住在钟山脚下，一户村民家里，小阁楼。
　　生活简单，清贫，又孤单寂寞。幸好还有加亮陪着。加亮是她在玄武湖公园认识的。
　　傍晚叶然总到玄武湖转一圈，她喜欢水波荡漾的优雅，水，可以涤荡烦恼。
　　加亮是东南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大二，才二十岁，在叶然眼里，他只是个孩子。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同一条长椅上，加亮盯住她，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这句话真俗套，叶然不想理他。
　　加亮不高兴了，说，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那口气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很任性，很不满。叶然打量他，一个眉目清秀的大男孩，皮肤有点白，她笑了，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叫加亮，东南大学的，出于礼貌，你应该告诉我。
　　叶然又笑了，现在的孩子真有意思。她说，好吧，我叫叶然。
　　叶然没话跟他聊，再坐下去也就没意思了，她起身要走，加亮拉住她的胳膊，像老朋友似的，你要走了？明晚我还在这儿等你。
　　叶然笑着离开了，心想这真是个有趣的小男孩。
　　第二天晚上果然又遇到了加亮，加亮望见她走来，欣喜地说，我终于等到你了。
　　以后的很多天，他们每晚都相遇，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很简单，因为寂寞。
　　加亮说，叶然你是不是因为恋爱失败了而对人生没有兴趣了？你怎么总是不笑呢？叶然就笑着问，我不笑吗？
　　叶然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简单，而透明。

　　第四十二节 别怕我会陪着你

　　加亮是个心细的大男孩，每次见面，他都给叶然带东西，一个苹果，两个橙子等等，总是削好皮送到她面前，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叶然感觉贴心贴肺的温暖。
　　加亮总是长久地注视着她，说，叶然，你真好看，穿的衣服也好看。
　　叶然会说，是吗，我25了，如果年轻几岁，那穿起来更好看。她有意提醒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加亮太单纯了，她不能伤害他。
　　加亮总说，是吗，我不相信你有25，你看起来顶多二十三。
　　我有必要骗你吗，就是25，老了。
　　二十五好啊，二十五是女人最美丽的年纪，最风韵的年纪，出落得如一朵莲花般的年纪。
　　叶然不禁笑了，出落得莲花般？她现在脸色蜡黄，身体绵软，还是莲花？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她说。
　　五月末，南京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叶然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单，身子越发显出来了。孩子四个月了，已经会动了，叶然每天临睡前都要和他说话，累死累活也要和他说话，亲爱的宝贝，你今天乖了没有，妈妈今天很累，明天我们会好起来的，明天妈妈给你买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加亮终于看出她走形的身材了，面对他惊讶的表情，叶然笑笑说，你还是个孩子，单纯透明的孩子，我离过婚。
　　加亮的神色是复杂的，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离过婚！
　　是的，没骗你，离了婚才发现自己有了孩子，我要把他生下来，抚养长大。叶然平静地说，平静得宛如今晚玄武湖的湖面。
　　加亮的手有点抖，叶然觉出了他的紧张和不安，那眼神，多么让人心疼，叶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很晚了，回去吧。
　　从这以后，叶然没有再见到加亮。而再次见面，已是九月初，这是后话。
　　叶然的身子越来越笨重，南京的夏天就是个蒸笼，叶然喘不过气来，整夜整夜的睡不着，阁楼多热啊。她的文案做的不太漂亮，反应也越来越迟缓，老板终于开口了，叶然，你怀孕了需要休息，我们公司不能要一个怀孕的员工，请你……叶然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她优雅地说，谢谢。
　　接下来她不停地找工作换工作，因为怀孕了，所以都做不长，她的工作越来越不好，这次是在大街上发传单，闷热的天气差点让她晕倒，叶然想，这个地方真不是人待的，真是热。
　　她的衣服都旧了，头发都枯黄了，脸色越来越差。但她得让自己活下来，让孩子活下来，她咬着牙挺着。
　　实在挺不住时，她就大哭一场。她悲哀地想，原来自己这么微不足道，出来半年多了居然没有人来找她，父母呢，康忱呢，刘震源呢，怎么没有一个人出现？真的让她自生自灭么！人情多么薄凉啊！
　　叶然不知道，家里已经翻了天了，父母呼天抢地，天天盼着她，望眼欲穿啊；康忱重新起步了，又开了一家板材公司，但他无心打理，整天四处奔波找她；刘震源整日醉酒，一蹶不振的样子，清醒时就长时间地盯着她的照片，还是那张他从翌晨那儿偷来的照片，他一直随身带着。
　　曾经沧海，这是怎样一种痛而忧伤的心境啊。
　　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动的更加厉害，半夜里总把叶然踢醒，叶然想，这肯定是个调皮的男孩子，这么大的劲儿。她的脸上，闪耀着母性的光辉，十分坦荡，安详，尽管面黄肌瘦。
　　九月初的傍晚，已经有了凉爽的风，叶然依然去玄武湖公园。在树林深处，叶然看到大片大片的花，看得她的眼睛花起来，她好像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的花。她蹲下身去，看到其中的一朵，才刚从花蕾中吐出白白的蕊子，这最初的开放，让叶然心动。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叶然回头，是加亮，她笑了，说，好久不见。
　　加亮捕捉到她的眼神，问：你还好吗？
　　很好，你呢？
　　加亮的眼神熠熠闪光，我不好，我每天都在想你，因为暑假，我回了四川老家，但我忘不掉你，真的忘不掉，你让我陪在你身边吧。
　　叶然指了指自己的大肚子，我现在是个累赘，你跟着我干吗。
　　加亮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唇，我不管，就是要跟着你。叶然一下子就笑了，觉得这真是个可爱的大孩子，像她的弟弟一样。
　　从此加亮真的就跟着她了，加亮抱着吉他，每天傍晚为她弹唱，叶然照着菜谱做那些奇怪的菜，把各式各样的菜胡乱搭配。叶然渐渐喜欢这种生活，波澜不惊，小桥流水，我织布他耕田，有家常夫妻的温暖。但叶然不谈爱情，加亮，就是她的弟弟，她的一个小朋友。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十月初，正是国庆节，外面彩花飞得满天都是，加亮走到窗前，叶然，你看烟花多美丽。叶然也走过去，和他挤在一起看烟花，这时候的镜头让叶然觉得特别熟悉，一时间感伤的气氛笼罩着她，再看那满天的烟火，渐渐没了，夜空成了一片寂寞的海洋。
　　加亮情绪高涨，抱起吉他弹起了国歌，叶然心里一热，觉得自己缺少的就是这种东西，热情的，激扬的，她不再拥有了。
　　叶然心里涩涩的，她静静地坐着，不说话，觉得肚子有种隐隐约约的痛。她说，加亮，我累了，想早点休息，你回去吧。
　　加亮不情愿地放下吉他，再呆一会吧。
　　听话，明天早点来就行，反正放假呢，我送你到门口吧，听话。
　　叶然起身，刚站到一半，腿还没伸直，只觉得肚子好像被刀子割了一下，尖锐的疼，她“啊”的惊叫一声，加亮赶忙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叶然吸了一口气，说，“肚子疼了一下。”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疼痛感越来越明显，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了，叶然吸了口冷气，叫道，“加亮，快送我去医院，好像要生了！”
　　加亮没见过这场面，一下子不知所措。
　　“快啊，把那个橙色背包带着……里面有小衣服……还有尿布。”叶然疼得嘴唇都发紫了。
　　“哦，哦”加亮如梦初醒，一把扯过包，抱着叶然就冲出门去。
　　当叶然躺在病床上，即将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加亮趴在她耳边说，“没事的，有我呢！我会陪着你的，别怕！”
　　叶然的眼泪，一下子冒出来了。

　　第四十三节 横祸

　　十月一日晚11点22分，叶然会永远记住这个时间。她的宝贝儿子出生了！
　　但小家伙体重只有五斤三两，叶然内疚不已，都是她不好，没给孩子补充充足的营养，小家伙饿得不行，才八个月就急火火地来质问她了，叶然很心酸，她抱着儿子，轻轻亲了一口，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加亮极力安慰她，小家伙长得很漂亮呢，你看，多像你，哇，哭声这么响亮，一听就是个健康的强壮的宝宝，以后会长成大胖小子的！
　　叶然笑了，她接过孩子来，长久地看着他，这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血，她的内心充盈盈的，多么感动。
　　孩子叫什么名呢？你想好了吗？加亮问她。
　　叶然茫然，她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她摇摇头，你取一个吧。
　　加亮想了想，叫兜兜，怎么样？可爱吧？和小宝贝一样可爱。
　　叶然笑了，好，就叫兜兜。
　　孩子生下来了，接下来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谁来照顾婴儿，叶然身体虚弱，动一下下体就出血，那液体热乎乎滑腻腻的，加亮被吓住了，直嚷，你别动别动，我来！
　　幸亏有加亮，叶然感叹，他还只是大三学生，天天请假来照顾她，叶然实在于心不忍，但又有什么办法，孩子哭闹，她哄不过来，喂奶，换尿布洗尿布，她都需要他。但生活还是艰难的，她的积蓄已经用完了，还是加亮自己掏钱给她买各种营养品，他说，吃吧，才有奶水喂孩子。
　　从孩子出世，叶然夜里就基本没睡过觉，兜兜太爱哭了，叶然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她抱着他，“兜兜，你为什么哭的这么厉害？你对什么不满意？你在怪我不该带你来这世上吗？”说着说着，叶然的眼泪也下来了，哭，娘儿俩一起泪雨滂沱。
　　她没想到养一个孩子竟然这么难。
　　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出了月子，因为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叶然的奶水渐渐没了，她卖了耳环，给孩子换来了奶粉，叶然不掉眼泪了，她咬着牙撑着。
　　两个月的时候，叶然发现兜兜脸色苍白，手脚多汗，哭的时候气促，此时的叶然被生活折磨的迟钝了，她没有在意。但孩子接下来就发热，一连几天都是39度，叶然急坏了，医生说，没事，有点感冒，烧退了就好了。
　　打针吃药，折腾了半个月，叶然把自己的金项链也卖了，但孩子还是高烧不退，小屁股上都是针眼留下的淤青，叶然心痛得直掉眼泪，孩子更受了，脸色蜡黄。渐渐的，兜兜的皮肤不明原因的出现瘀斑，鼻子还总是流血，医生皱着眉说，怕不太好，你需要做一个系统的检查。
　　最后，医生沉痛地告诉她，孩子得了急性淋巴白血病。
　　叶然的心，一下子空了，她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加亮没有扶住她，他也傻了。
　　医生又说，孩子才三个月，这么小的婴儿患白血病不常见，但也比较容易治愈，治愈希望最高可达75%，如果是成年人，治愈率就低，除非找到和自己配型一样的骨髓进行移植。
　　加亮无力地问，需要多少费用。
　　医生问，你们办了脐带血干细胞储存了吗，叶然摇摇头。
　　生产时医生向她推荐过，说孩子万一得白血病或其他重症可以用到，她没办，那个费用要一两万，她没有钱。
　　医生沉默了，他望了望他们，这是一对看起来不富裕的小夫妻，他沉痛地说，你们回去尽快准备吧，大约需要二十万。
　　叶然仍然瘫在地上，没听见一样，呆呆傻傻的。

　　第四十四节 无奈之举

　　叶然后悔死了，当时怎么就没有远见保存脐带血干细胞呢，唉，人太穷了，做什么事都捉襟见肘。
　　加亮一筹莫展，他问，怎么办？
　　叶然苦笑，怎么办，她哪里知道，加亮终究是个孩子，她是不能指望他的。
　　叶然呆呆坐了一天，眼神呆滞混沌地望着哭闹的孩子，不去哄他，好像那是一个陌生的婴孩。
　　加亮抱起孩子，叹了口气，出去了。
　　屋内，只有一地的寂静，叶然身处这寂静之中，觉得透心的寒冷。
　　第二天下午，加亮下课后就直奔叶然的小屋，门却出乎意料的锁着，加亮嘀咕，能去哪了呢？他打开门，叶然以前给过他钥匙，只见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整洁的不太正常，加亮暗暗觉得不妙，隐约觉得有什么事。
　　果然，饭桌上有一封信。
　　他打开，上面写着：加亮，好弟弟，这么多天来谢谢你的照顾，姐姐非常感激你。现在兜兜病了，我没有钱为他医治。我要带他回家，找他父亲，只有这样孩子才有活的希望，姐姐不是抛下你落跑，等兜兜病好了，我一定回来找你！
　　加亮读着，眼眶渐渐热了，叶然，希望你快点回来，希望兜兜早日康复！
　　叶然把身上仅有的钱买了车票，入夜了，孩子哭闹的厉害，身旁的旅客不胜其烦，他们也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叶然没办法，抱着孩子走到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轻轻拍着宝宝，来回踱着。
　　列车进入安徽境内，就走得愈来愈拖沓，停得愈来愈频繁，车上的短途旅客上上下下，不断更迭，拥上车的人越发普遍地带着大包小包大袋小袋的行李，这些民工像赶集似的在车厢里挤来挤去大声吆喝，在这些人的骚扰下，刚睡着不久的兜兜又闹起来，叶然已经疲惫不堪了，在火车的摇晃中她头痛欲裂，午夜时分终于顾不得周围的喧嚷和孩子的哭闹，蜷在角落处昏昏睡去。
　　清晨六点二十分，列车终于进了星海站，看到那些熟悉的街道，看到站前广场四周建筑物上那些鳞次栉比争奇斗艳的霓虹灯，叶然不禁潸然泪下，她离开这里将近一年了，一切都没变。叶然抱着孩子，走在清晨星海的马路上，这个城市熟悉且疼痛的一切，随着记忆滚滚而来。
　　叶然站在马路边踟蹰，自己该去哪里？
　　父母家不能去，太莽撞了，王珏呢，一年没联系也不好找她，更不可能去找刘震源，她想了想，往“味思佳”走去，她只能去找金浣浣。幸好“味思佳”离火车站不太远，步行只要二十多分钟，她已经没钱打车了。
　　到“味思佳”时正好七点，送蔬菜果品的正在往店里搬运，伙计小李她是认识的，她叫，小李，你们老板娘来了吗。这话纯粹是搭讪，才七点钟浣浣不可能来这么早。
　　小李望着她愣了愣，没认出来，叶然苦笑，都认不出了，可想而知她的情况遭成什么样。
　　她这一笑，小李的脑子一下子就灵光了，哦，叶然姐，真的是你啊！你这一年跑哪去了？大家到处找你呢！说罢，盯了她怀中的孩子一眼，满脸疑狐。
　　没怎么，出了一趟远门。
　　哦，快进来，快请进，我马上给老板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王剑金浣浣赶来了，浣浣抱着她，眼泪哗啦哗啦地流，然姐，这一年你跑哪去了，我们都急死了！你可真狠心，一个电话也不打！
　　王剑注意到睡在沙发上的孩子，说，叶然，这个孩子？
　　是我的孩子。
　　大家惊讶得不得了，浣浣眼睛睁得老大，什么？
　　叶然平静地坐下，摸摸孩子的小脑瓜，开始讲述自己这一年的遭遇。

　　第四十五节 我会照顾你们

　　叶然说完后，已是筋疲力尽，浣浣的眼泪也流成了河。
　　浣浣带叶然回了家，好好为她张罗了一顿饭，叶然真是饿了，狼吞虎咽。
　　孩子由浣浣看着，叶然彻彻底底地睡了一觉，回了家，有了依靠，心中紧绷的弦放松了，因此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叶然一直睡到晚上八点钟。
　　醒来后，浣浣说，刘大哥在外面等着你呢，他早就来了，悄悄进来看你好几次了。
　　叶然说，你把他叫来的？太莽撞了，怎么不跟我商量。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孩子都这样了，你走的这一年，你不知道刘大哥多难过，天天喝酒，人也老了好几岁，他一直觉得是他害了你，是他把你逼走的，我实在看不过他那么折磨自己，就叫他来了。
　　叶然听了，低头不语，她这幅模样，他还愿意见她吗。
　　浣浣出去了，然后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一个深情沙哑的声音响起，“叶然……”
　　叶然回头，那张脸多么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小肚腩不见了，两鬓的头发也有了隐约的白。叶然不忍地扭过头去，“你瘦了那么多。”她哽咽了。
　　“你也是，你也瘦了，然然，这一年辛苦你了！”刘震源走到她跟前，把她搂进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如同呵护一个婴孩。
　　叶然哭了，“孩子，孩子病了，病得很重。”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没事的，我给孩子治病，一定可以治好，你放心。”
　　叶然轻轻推开他，转身走到窗前，“这个孩子……给孩子做个亲子鉴定吧，我……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你的……如果不是你的孩子，我不麻烦你……”
　　刘震源走过去，握着她的双肩，将她转过身来，望着她的眼睛，慈祥地说，“然然，咱们不做鉴定，这个孩子就是我的，永远是我的孩子，我会永远照顾他，照顾你。”
　　“你……你没必要这样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只要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为你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这个孩子，就是我的。”
　　叶然感动了，她投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一年来的委屈，磨难，此时倾泻而下。
　　在外间的金浣浣，也感动得涕泪交流，刘震源，真是一个好男人，至情至性，真心真意。
　　十点钟，叶然抱着孩子，刘震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家三口回到久别的家中。室内的一切都没变，还是叶然走时的样子，看起来格外亲切，刘震源忙里忙外地为她收拾房间，又为孩子布置小床，叶然望着他，一股暖意涌上心田，回家了，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刻，过去的自己多么不懂得珍惜，所以老天爷惩罚她了。
　　这一夜，孩子也格外乖巧，回家了，连孩子都有安全感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来到市三院，这是主治疑难杂症最好的医院。刘震源很快为孩子办理了住院手续，缴纳了部分费用，他安慰叶然，没事的，孩子一定会好起来。
　　叶然点点头，她握住他的手，禁不住颤抖，这么小的孩子，能禁得起化疗的折磨吗，听说那是很痛的。她真希望自己能替代孩子接受这份折磨。
　　叶然的父母来了，叶妈妈抱着女儿，一边哭一边数落，狠心的孩子，走了这么久啊，担心死我们了！
　　王珏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张世宽。浣浣告诉叶然，他们已经在九月份结婚了，张世宽终于俘获王珏芳心，抱得美人归。
　　叶然迎上去向他们道贺，刚开口，王珏就轻轻捶了她一拳，呜呜哭起来，死丫头，你跑哪去了！
　　没见到康忱，叶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酸涩涩的，这个孩子也有可能是他的，他怎么没有一点反应呢，但转念一想，这种场合，父母刘震源都在，康忱要真的来了该多尴尬。
　　浣浣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把她拉到一边，悄悄说：康大哥去北京找你了，听说你回来了现在正往回赶呢。

　　第四十六节 这孩子不是我的

　　当天晚上，康忱来到医院。
　　望着自己四处奔波寻找的叶然，他真是百感交集，“你受苦了！”这是他见到叶然的第一句话。
　　看着已经沉睡的孩子，他神情复杂。
　　“你们出来一下好吗？我有话要说。”
　　叶然刘震源疑狐的对望一眼，什么事这么神秘。他们跟着他来到花园。
　　康忱站定，点燃一颗烟，面对着叶然，他忏悔似的开口了，“叶然，我对不起你，我四处寻找你，就是为了向你道歉……其实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我承认当时自己是怀着仇恨的心情把你带到那间旅馆的，我想报复你……但是，但是当我端详你那张脸时，那么熟悉，那么亲近，曾经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我想我怎么能伤害你呢，你是我钟爱的人啊，我心软了，不恨你了……我抱着你大哭，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眼泪……后来我就抽烟，边看着你边抽，我守了你一整夜，什么都没干，真的……第二天早上，我用你的手机给刘震源打了电话，让他来领你……我要报复他，我要让他亲眼看到那个场面，让他误会，让他伤心……后来你们闹离婚，我多么高兴，我跑去找刘震源，要向他赎回你……但我没想到，你会离家出走，我悔恨，懊悔不已，都是我害的，所以我到处找你……”
　　叶然惊呆了，刘震源也说不出话来。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他面向刘震源，望着他，“现在你可以安心了，孩子是你的，是你刘震源的。”
　　说完，康忱深深望了叶然一眼，走了。
　　刘震源颤着手，抖抖索索地掏出烟，点上，坐在花园的沿上，一句话也不说。
　　叶然的心空落落的，胸口堵得不得了，她转身，往孩子的病房方向走，他们都需要时间缓冲一下现在的心情。
　　康忱回到家，菲儿还在，她为康忱端上一杯茶，垂首站在一旁默默不语。康忱不耐地抬起头，“都快十点了，你怎么还不走。”
　　“你一直没回来，我担心你……我马上就走。”
　　当门被关上时，康忱轻舒一口气。菲儿是母亲陈文青以前的学生，现在星海外语学院读大三，父母半年前车祸身亡，家里又一贫如洗，母亲心里不落忍，康忱就资助了她学费。后来父母搬回了老房子，菲儿就主动请缨，要给康忱当佣人，负责饮食起居、洗洗刷刷，康忱不同意，但菲儿执意留了下来。随她吧，反正赶也赶不走。
　　徘徊在亲情以外的女孩子很容易幻想爱情，爱情在菲儿二十岁的概念里除了两情相悦外，不可能有别的东西，海枯石烂，天荒地老，她相信。她相信爱情会在某一天降临，像高空中照射下来的光芒，而这束光芒，正照在康忱的身上，她像古代那些痴心女子一样，对恩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以身相许。
　　康忱是明白菲儿的意图的，但他装作不知，他没有那份浪漫与激情了，那种心情，已经被生活淘洗得寡白脱色，遭遇一桩桩逼上来，把他的心思越切越零碎。想想他和叶然恋爱的时候，在街头上宁可绕着人走路，也不肯有一刻放开相握的手，还有在趁人不备的时候偷偷接吻，或者在人来人往的中间故意目中无人地亲近，如今，这一切已经成了美丽的往事，他再也没有那份浪漫的心情了。
　　康忱喝完水，走到办公桌前，还是赚钱吧，这个比较实际，新公司运营情况尚好，但出口订单还需努力。他一定得加紧干，尽快把过去的地位和成就找回来。

　　第四十七节 你还愿意跟我吗

　　刘震源抱着兜兜，长久地看着。眼睛大大的，像叶然，鼻子俏俏的，也像叶然，那嘴巴却像他，一个模子。兜兜睡醒了，睁开眼，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物，那眼神是研究式的，小脑袋里好像在思索，这是谁呢，这么面生。
　　刘震源笑了，这孩子真可爱，也聪明。他柔声说：“儿子，我是你爸爸，快叫爸爸！”
　　兜兜像听懂了一般，对他露出纯稚的天使笑容，伸出小手摇摇晃晃，小腿儿一蹬一瞪的。
　　刘震源被感动了，心中涌出奇特的感觉，暖暖的，甜甜的，这是他的孩子啊，他盼了十几年，上苍真是眷顾他，赐给他这么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他的眼眶，渐渐潮湿了，他低下头，在儿子的小脑门上，轻轻地不住地吻着。
　　兜兜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也安静起来，不爱哭闹了。主治医生很有信心：婴儿患白血病比较容易治，治愈希望很高的，你们不要太担心。
　　叶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但这一放松，身子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垮了，使不上一点劲，终于也躺在了病床上。刘震源急了，一颗心又提得老高，两处病房跑，幸好有王珏浣浣帮一把。
　　此刻，叶然躺在病床上，望着正专心削苹果的刘震源，开口了，“真对不住，这时候给你添乱。”
　　刘震源抬头，“哪的话呢，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叶然叹了一口气，“兜兜得这个病，都怪我，怀他时吃饭没规律，也不注意营养，他刚成人形儿就挨饿，生下来那么瘦……我还做了三个月的打字员，电脑辐射那么强，孩子能不生病吗，真是后悔……”
　　刘震源心痛了，握着她的手，沉痛地说：“你别这样，都怪我，我不该和你离婚，那样你也不会离家出走，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孩子也不会生病……都是我的错，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孩子，一定把他的病治好，也一定好好照顾你！”
　　叶然笑了，眼里泪光闪闪。
　　刘震源望着她，神情片刻恍惚，那笑，多么熟悉，多么亲切，记忆中的一切，此刻滚滚而来，“叶然，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我就被你的笑容迷倒了，就一见钟情了。”
　　“那你也太容易动情了，一个笑容就沦陷了。”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我偷了你一张照片。”刘震源不好意思地开口了。
　　“偷？什么时候？”叶然很惊奇。
　　“在翌晨那里偷来的，翌晨说他有你的照片……当时我想你想得什么事也做不了，就去他家偷来了。”
　　叶然有一丝感动，嘴上却说，“你真是有意思，这么大的人了还做小孩子做的事。”
　　刘震源只是呵呵笑，傻乎乎的。他望着她，良久，小心翼翼地开口了：“然然，我们应该给兜兜一个完整的家庭，给他最完整的成长环境……还有，我想永远照顾你，好好补偿这一年来对你得亏欠，你……你还愿意跟我吗？”
　　叶然垂下眼睑，目光望向别处，伸手拉了拉胸前的被子，“这事……以后再说吧，等孩子病好以后再说吧。”
　　“哦，那行……我再去给你买点水果来，你好好躺一会。”
　　刘震源出来了，心中五味陈杂。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刘震源伸出手，接到了从空中飘下来的几朵雪花。雪花很轻，很晶莹，冰清玉洁，和以往见到的一样。它们从天上的水汽中开出花的形状来，然后下凡到人间。其中的几朵，到了刘震源的手心里，凉凉的，他望着它们一点一点融化。
　　自从认识叶然以来，刘震源发觉自己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他再也不会放叶然走了，更何况他们共同孕育了孩子，他要给他们幸福的生活，不管付出多大努力。

　　第四十八节 不该太冷漠

　　桌子上，是邵华捎带来的两万块钱，借钱的人是老周。
　　一想起这老周，康忱真觉得没意思。八个月前老周借了他两万块钱，说一个月以后就还，可是两个月过去了，老周的钱还不曾还。
　　一天回家路上，他远远看到老周走过来，便停车想同他说几句，毕竟两人是多年的生意伙伴，街头巷尾遇到了，总要聊几句，时间久了不曾相遇，总还趁着过年过节的喜庆气氛，约出来搓搓麻将。不料老周望见是他，却有些惶恐地走到马路对面去了，还把脸转向另一边，装作仿佛没有看见他。
　　康忱心里不悦，便也没主动招呼他，照旧开车。走过一截，康忱又替他想，也许他近来手头上紧，遇到他感觉不好意思，故意回避，这是情有可原的。
　　又是半年过去了。
　　康忱再也没和老周见过，闲暇下来，也想叫老周出来搓两把，但是每次起了这个念头，那回他故意避开他的一幕就悠悠然浮上心头。于是犹豫起来，主动联系他，老周会不会以为他是在索债呢？那多不好，还是算了吧。
　　这天，在星海大酒店，康忱又遇到了老周，他和六七个陌生人正在前台结账，只听一个声音说，哎呀周老板，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这顿饭真是贵啊！又几个声音七嘴八舌地响起，周老板发大财了嘛，上个月一个订单赚了十几万啊。
　　康忱在身后看着他们，这时老周也看到了康忱，他又是脸一扭，装作没看见。
　　康忱心里气了，心想你这么大个人了做事那么不靠谱。回来后他就托邵华向老周讨债，邵华和老周的儿子在同一科室。
　　三天后邵华把钱送来了，邵华没提老周表示歉意或感激的话。康忱也只砸吧两下嘴，觉得甚是没意思，他知道，这段交情完了。
　　菲儿打扫完房间，顾不得腰酸背痛，赶紧给康忱冲了一杯茶，她敲敲门，进来了，“康大哥，喝杯热茶吧，暖暖身子。”
　　康忱正在望着钱出神，待菲儿放下杯子，他随手抽出一小摞，望着她那张可爱的娃娃脸，说：“拿着，买点喜欢的东西。”
　　菲儿惊得不得了，“康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你的钱。
　　“怎么不要，不能让你白在这儿干活，这是这几个月的工钱，拿着吧，买点衣服什么的，花完了再向我要。”对菲儿，康忱难得这么和颜悦色。
　　其实细想想，菲儿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无依无靠，没有生活来源，要不是突逢变故，她还是个父母宠爱的女孩，哪里需用帮佣呢，自己真不应该给她脸色看。虽然他是资助者，但被资助者的尊严，也是无价的。
　　菲儿受宠若惊了。康大哥从来没对她这么好过，他平时要么冷着脸，要么爱答不理，使人不敢亲近，“您给我交学费，我就很感激了，所以我帮你做事也是应该的，怎么还能要工资呢，您收回去吧，我不要。”
　　康忱执意要给，一把塞到她手里，“拿着吧。”
　　菲儿一急，眼泪都要出来了，“就是不要！”她把钱往桌子上一撂，转身就跑，然后，楼梯上就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菲儿走了。
　　康忱收起钱，想，明明需要钱怎么不拿着呢，看她那衣服都旧了。不过她还真是个好女孩，单纯，诚恳，踏实，有点意思。
　　菲儿小他十岁，在他眼里，菲儿就是个孩子。
　　仔细想想，自己以前对她真是太冷漠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菲儿该多么难过，自己真是太不应该了，三十多的人了，不能那么小气。

　　第四十九节 回家

　　金浣浣带王剑回了家，专为了吃鸡蛋。家里养了几十只鸡，下了不少的蛋。
　　养鸡这事，纯属父亲的心血来潮，他不知从哪冒出这么个念头，把东屋那间单独的房子收拾出来当成鸡舍，忙乎了几天几夜，设计出了两米多高的四层鸡架，鸡笼鸡槽都像模像样的。
　　然后就抓鸡雏，品种也是经过他调查研究过的，一只鸡养多长时间下蛋，一年之内能下多少，两年之内能下多少，他说得头头是道。鸡雏抓来后，他白天黑夜地守着，鸡食是小米研碎了拌蛋黄，水是烧开后晾凉的温水，每天五顿饭。妈说，生浣浣他们时也没见爸这么伺候过。
　　历经千辛万苦，鸡们终于长大了，确实如爸预计的那样，下了不少的蛋，上顿下顿的，桌上都有鸡蛋，弄得大家都不开胃。妈说，你们饭店用得着，都拿走吧，简直吃得够够的。
　　王剑说，你爸真有意思。
　　就是，他很可爱，从我们小时候起，我爸就从没消停过，一会儿种葡萄，一会儿打家具，一会儿养鱼，我家收音机的音箱，就是我爸动手改装的，电视机洗衣机坏了，都是他捣鼓捣鼓，家用电器从不进维修店。
　　王剑哈哈大笑，你爸活得真是滋味十足。而话题的主角，此时正坐在小板凳上研究王剑刚带回来的微波炉。
　　饭桌上，浣浣妈妈不住地给王剑夹菜，看他的眼神，又慈爱又安详，王剑想，难怪浣浣的脾气这么温和。浣浣爸爸沉默寡言，自己不会喝酒，便叫浣浣的弟弟妹妹轮番一人敬两杯，这两个正读初中的孩子非常腼腆，话还没说脸就红了。
　　吃完了饭，王剑说，爸妈，我想今年春节带浣浣回老家一趟，看看我父母，出来一年半了一直没回去过，他们年纪大了。
　　浣浣妈妈忙说，是该回去了，该回去看看。
　　那，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啊，不能老这么拖着。
　　妈，你急什么啊，这事以后再说吧。浣浣开口了。
　　这一年半来，他们辛勤努力，有了车子，又首付二十万买了房子，终于结束了租房生涯，居有定所了。但还没到举行婚礼的时候，王剑说要再奋斗两年，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他还要积累一定的资金，回到江南卷土重来，重新开始。
　　当着王剑的面，浣浣把这想法跟妈说了，妈妈沉默，然后说，你们呀，心气太高了，王剑你呀，也太要强了，行，你们看着办吧。
　　王剑浣浣相视一笑，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腊月二十六，王剑和浣浣回了江南老家。
　　母亲颤抖着双手，扑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你这狠心的，这么长时间才回来，怎么不等我死了啊……”父亲眼圈也红了，转身进了里屋。大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吃饭吧。”王楠高兴得又跳又叫，“叔叔，我想死你啦！”看到金浣浣，又叫起来，“金老师，你成了我婶婶了，我真高兴！”说着，就上来给浣浣一个大大的拥抱。
　　只是嫂子面上讪讪的，对金浣浣，她像没看见一样，进进出出的收拾东西，好像很忙的样子，浣浣走上前去，“嫂子”她怯生生地叫道，说实话，她真有点怕她，“嫂子，你休息一下吧，我来收拾。”
　　“不用了，不敢，今天你是贵客，还是我来吧。”浣浣望望她，那表情冷冷的，十分严肃，她只好缩回手，乖乖站在一旁。一家人都围着王剑，嘘寒问暖，没有人在意浣浣，她站在一旁，觉得手脚都放得不是地方，别扭极了。
　　王剑终于想起浣浣来了，他把浣浣拉到父母面前，宣告似的说，“这是你们的儿媳妇，我们已经结婚了。”
　　老两口对望一眼，不自然地说，“哦，好，回来就好，快坐吧，坐吧。”
　　浣浣腼腆地冲他们笑笑。
　　“爸，妈，这是浣浣为你们买的，试试吧。”王剑把两件羽绒服递到他们面前。
　　“哥，这是你的，嫂子，这是你的，来，楠楠，这是给你的。”王剑把东西一一分发下去，末了又补充一句，“都是浣浣买的，看看合适吗。”
　　俗话说，抬手不打笑脸人，况且浣浣还送了礼物，又有王剑全力罩着，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们也只得笑笑，很好很好，多谢多谢。
　　父母老大岁数了，不就求儿子快乐，平安，有幸福的生活吗，眼见着两口子情投意合，浣浣温柔贤惠，对他们也尊敬有加毕恭毕敬，儿子事业也有起色，还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他们冲浣浣笑笑，也就一笑泯恩仇了。
　　这顿饭，气氛也比较轻松，众人对浣浣，也都笑脸相迎，当然除了嫂子那张不阴不阳的脸。对这种状况，浣浣很满足，她终于赢得王剑家人的认可了，终于历经风雨见彩虹了。
　　晚上，他们回了自己的家，母亲已经为他们打扫好了。
　　王剑推开门，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家具，电器，一切都没变，浣浣望着屋内熟悉的一切，不禁潸然泪下。

　　第 五十 节 让她幸福

　　叶然出院了，在病床上静静修养了几天，脸色红润起来了，身体也不再绵软，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刘震源看了，真是由衷的高兴。
　　兜兜的病情稳定了，医生说治疗很成功，在不久的将来孩子会痊愈的，刘震源顿觉神清气爽，做起事情来也有劲头了，现在事情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都处在他能力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此时，刘震源和叶然围在兜兜的病床前，逗着孩子，孩子也在极力渲染着父母的快乐，不住地蹬腿伸胳膊咧开嘴笑，一副天真可爱纯洁无暇聪明伶俐的情状，刘震源望着他们母子俩，心中暖暖的，无限感动，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他多希望他们脸上的笑靥永驻。
　　而叶然，心中也有股没来由的情愫，软软的，好像是感动。
　　孩子继续高兴着，他们也继续笑着，下意识的，他们都想让这份温暖持续下去，他们陶醉在幸福感动中，没意识到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康忱站在门口，专注地看着他们，这一家三口看起来多么幸福，他还忍心再去破坏这份温暖吗。叶然有了孩子，他们这个关系就不再是单纯的三角关系了，不单纯了，他还忍心再去插一脚吗。这一年来，他看出刘震源也是真心爱叶然的，他成熟稳重，细心体贴，叶然跟着他会幸福的。而自己浑身伤疤，脾气也不好，只会让叶然受委屈。
　　他不会再去破坏叶然的生活了，不再苛求叶然爱他，只要她幸福，他就知足了。他想，如果自己真爱叶然，那就让她有最好的归宿。
　　这样一想，康忱只觉得心口针刺一样疼，这个决断，是让人锥心刺骨的。
　　他转过身，把水果和花篮悄悄放在地上，准备要走，正巧这时刘震源回过头来，叫他，“哦，康忱来了，怎么不进来。”
　　叶然也转过头来了，康忱没法，只得进去。
　　“我来看看孩子，孩子……还好吧？”
　　“很好，医生说很快可以痊愈的。”
　　“那就好，那就好。”
　　“难得你惦记，多谢关心。”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
　　接下来，是无言的沉默。康忱不知该说什么，而叶然，一直没开口，这样一来，他更是无措。在他们面前，康忱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他满心都是负罪感。
　　刘震源干咳两声，递给他一个苹果，“吃水果吧。”
　　“不了……你们忙，我先回去了。”他起身要走，这种气氛，他坐立不安。
　　叶然说话了，“谢谢你来看孩子。”
　　这时兜兜冲着他啊啊啊地叫起来，满脸淘气的笑容，伸出小手还要抓他。康忱望着，心一下子就酥麻麻的，多么可爱的宝贝，可惜是刘震源的。
　　康忱望着这一家三口，心口又阵阵儿的疼，他顿了顿，说：“很可爱的孩子，刘震源你真有福气……好好待叶然，祝你们一家三口幸福。”说罢，不等他们有所反应，转身走了。
　　刘震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那代表他不再和自己争了，还祝他们一家三口幸福，意思明摆着呢，康忱要退出这个三角关系，成全他刘震源。
　　刘震源心里乐极了，这个最大的障碍终于扫除了，接下来的问题就不会太困难了！只要康忱不掺和，他有信心赢得叶然的心。
　　刘震源心里高兴，又不好表现出来，他偷偷看了一眼叶然，她的表情波澜不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刘震源只好搭讪着说，“呵呵，他走了，来去匆匆。”
　　叶然的神态依然不变，她安详地轻轻拍着兜兜，“宝贝，睡吧。”

　　第五十一节 宝宝需要一个家

　　眼看着要过年了，母亲一边又一遍地打电话来催刘震源回家，可现在他怎么走得了呢，父母不知道叶然回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有孙子了，他们不知道兜兜的存在。刘震源本想等兜兜病好了抱到父母跟前的，告诉他们自己有孩子了，刘震源可以想见父母那时灿烂如花的笑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像只野兔一样在上蹿下跳，刘震源心神不宁。这个时候他不能离开，叶然兜兜都需要他，但是要求叶然兜兜和他一起回去，叶然会同意吗？父母看到他们夫妻团聚，又有了孩子，该多么欣喜啊。
　　刘震源任由手机震动着，他心事重重地处理着酒店的日常事务，今天腊月二十九了，饭店照常灯火通明，为了激励员工们的工作热情，他不得不进行一次慰问，各个部门逐个视察一遍，发点慰问品，说几句贴心的客套话，虽然是表面文章，但也是一个老板是否具有人情味的表现，关系着员工们下一年的工作热情。
　　转悠到大厅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突然捧上一束花来，把刘震源杀个措手不及，下面的一大群小姑娘像得到了指令一样，一起大喊：老板，我们爱你！刘震源呆了呆，他还从没见过这阵势，嘴唇有点发涩，他朝她们挥挥手，极力自然地笑笑，捧着花走了，这群女孩，真够激情澎湃的，他刘震源真有点消受不起，真是老了。
　　但这一束花让他的脑子闪了灵光，也给叶然买一束吧，女孩子不都喜欢花吗，自己还从来没给她买过呢。刘震源到了花店，一个小姑娘迎上来：先生要买花吗？是的，来一束吧。请问先生是送给谁？女朋友吗，还是长辈？刘震源有些尴尬，小姑娘那眼神，分明是认定了他是买给情人的。他说：送给我老婆的。哦，那就来一束玫瑰吧，要多少朵，19朵少吗？行吧，就19吧。
　　刘震源捧着一束花走出花店，面对路人纷纷注目的眼光，他真有点冒汗，一个大老爷们，捧着一束玫瑰花真有点不尴不尬。他调整姿势，看似随意地把花掕着，赶紧钻到车里。
　　到医院时，叶然正背过身子给孩子喂奶，见他进来，赶紧把乳头从孩子嘴里掏出来，把衣服掀下来盖住胸脯。兜兜不依，张嘴哇哇地哭了，叶然见状，赶紧把奶瓶拿过来，把奶嘴塞到孩子嘴里，兜兜砸吧砸吧嘴，自在地吮吸起来。
　　刘震源走过来，装作随意地从背后拿出花来，说，然然，这花很漂亮，你留着吧。叶然惊讶地抬眼看看他，只见他一脸严肃，表情也是僵硬的，她噗嗤笑了，说：你这是第一次送花给女人吧。刘震源嗯的一声，眼神木木的，他从叶然怀里接过孩子。
　　叶然捧着花，嗅了嗅，“很漂亮，谢谢你。”
　　刘震源专注地看着兜兜，“兜兜胃口真好，你看他吃得多香。”
　　“是啊，也长胖了。”两人看着孩子，心理都有莫大的安慰，在这片寂静之中，两人的心，渐渐地越靠越近，仿佛有一根纽带牵着，心意相通起来。
　　刘震源的心渐渐湿润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叶然，她正专心地给孩子织毛衣。他顿了顿，开口了，“然然，兜兜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了，咱们……你有什么打算？”
　　“嗯？”叶然头也没抬。
　　刘震源闭闭眼，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然然，咱们复婚吧，为了孩子。”
　　叶然正打毛衣的手停顿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
　　“为了孩子，好吗？我们要给兜兜一个完整的家，给他营造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好吗？”
　　“这个……慢慢来吧。”
　　刘震源颓然垂下了头。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兜兜偶尔发出的啊啊声。
　　“我在南京的时候，认了一个弟弟，叫加亮，他帮了我很多，如果没有他，我想自己根本挺不过来，那些经过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咱们有空要去谢谢他，好好谢谢他。”
　　刘震源注意到叶然的用词了，“以后慢慢”，“咱们”，他高兴地说：“好的好的，一定好好谢谢他！”
　　过了一会，刘震源装作无意地开口了，“然然，今年你和我回老家好吗，我爸妈想见见你，还有兜兜，他们盼着你们能回去，行吗？”
　　“兜兜还得住院呢。”
　　“我问过医生了，他说兜兜的病情稳定了，完全可是出院。”
　　“是吗”
　　“只要天天跟上治疗就行，问题不大了。”
　　“哦”
　　“我父母只见过你一面，还是结婚的时候，他们可想你了，盼望你能回去一趟。”
　　叶然低头不语，刘震源也装作逗弄孩子，谁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叶然站起来，掸掸身上的毛线，端起脸盆往外走，在门口扔下一句话，“好吧，明天咱们回去，把孩子抱给他们看看。”
　　刘震源浑身的血液立刻激荡起来。
　　第二天中午，刘震源开着车往老家赶了，车上，有他的老婆孩子，虽然叶然没答应和他复婚，但她答应和自己回家了，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明摆着吗。叶然会嫁给他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当然，这还需要他进一步努力。
　　他今天上午给父母打电话了，他不仅说自己要回家，还说带着叶然，不仅带着叶然，还有他们的孩子！“妈，叶然回来了，她还为我生了个儿子！”听筒的另一头，是喜极而泣的声音，还有不断传来的父亲的大声询问，“什么，有孙子了？老婆子你说清楚啊！”
　　刘震源放下电话，满脸幸福。
　　现在，刘震源迫不及待地往家赶，他要炫耀他的老婆孩子，想看看父母沧桑的脸上幸福的泪水，那将是这个新年里最动人的画面。
　　叶然此时也是百感交集，今天是腊月三十，去年的今天，她结束了婚姻，如今……时光弄人啊，看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第五十二节 就要跟着你

　　菲儿一直没回去，康忱渐渐不耐烦了，“菲儿，快过年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菲儿垂下头，啜然欲泣的模样，“康大哥，你让我去哪啊？”
　　“回家啊”说完他突然想起菲儿的父母双亡了，糟糕，他忙得居然把这事忽略了，康忱放缓声音，以尽量不伤人的语气说道，“你没有亲戚吗？伯父叔叔的，舅舅阿姨的，都没有吗？”
　　“我只有一个叔叔，在北京打工，全家都去了，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爷爷奶奶三年前就去世了。”
　　“那外公外婆呢？没有舅舅吗？”
　　“我妈是河南人，有两个舅舅，因为不常去，所以和他们都非常生疏，我不想去找他们。”菲儿说着，眼泪滑了下来，“康大哥，你就那么讨厌我吗？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我走！”
　　康忱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你被误会，既然你不想走，那就呆在这儿吧。”
　　“我不走，我就要跟着你。”
　　康忱望了望她，一脸的泪水，一脸的倔强，一脸的任性，他不禁笑了，“你真是个孩子，这么任性，跟着我干嘛？等你毕业了，就会飞走的。”
　　“不会！我不会！我要一直跟着你！”菲儿突然言辞激烈起来，把康忱吓了一跳，他怔了怔，有些明白了。
　　康忱点了根烟，重重吸了两口，一脸愁容，他踱步到窗前，思量怎么跟她开口。
　　过了好久，他说：“菲儿，你是个好女孩，清清秀秀的又乖巧，以后会找到适合你的人的。我年纪太大了，比你大十二岁，太老了！我浑身都是伤疤，很丑陋，你会害怕的，听我的话，别这样。”
　　菲儿的眼泪又泛滥了，“我不嫌你大，况且大的有安全感，我喜欢年纪大的！”
　　“你这傻孩子，尽说傻话。”
　　“我不是孩子了，我二十岁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我就是要跟着你。”
　　“我身上有伤——”
　　“你别总提身上的伤疤！”菲儿打断他，“我看见过！有一次你喝醉了，吐了一身，是我为你换的衣服，你背上的伤疤，我看见了。”
　　康忱手一哆嗦，一截烟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颤着声音问：“你看见了？”
　　“是的，我看见了！”菲儿直视他的眼睛，“你对身上的疤痕，太过在意了，它牵制了你的自信，是吗？”
　　康忱被她的眼神逼得没有招架之力，只得垂下眼睑。
　　“可是我不在意，它在我眼里，不是丑陋的，而是……而是……我只觉得心疼！看见你的伤疤，我只会心疼！”
　　康忱全身一震。
　　“康大哥，你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你所说的那些顾虑，在我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你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我不要求你回报我同样的情感，只要你允许我呆在你身边，好吗？”
　　康忱只觉得全身无力了，面对菲儿热切的眼神，他无法拒绝，他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随便你，你想呆着就呆着吧。”说完，他赶紧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坐在床上，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或许，他心中的某根弦，已经被触动了。
　　康忱在房里呆了半个小时，心情渐渐平复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叫住正在打扫房间的菲儿，“早上陈老师打电话来让我回家吃饭，你和我一块回去吧。”
　　菲儿雀跃万分，“陈老师真的让我去了？可是不大好吧，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不方便在场。”
　　“别想那么多了，今晚是除夕夜，你也没地儿去，跟我走吧。”
　　菲儿脸上的笑容像山花一样灿烂，“好的，我换件衣服，马上出来。”
　　康忱站在客厅里，望着一尘不染的家，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看来这个家里，还是离不开菲儿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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