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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卷

　　第一章 1 愤怒的养心殿

　　“拖下去，打，狠狠地打——！”
　　光绪甩手将一只薄胎双层瓷杯掷出，愤怒的吼声直透养心殿。所有人惊呆了。这位面容清峻的皇帝虽然脾气有些古怪，但这么下狠劲还很少见。
　　养心殿总管太监田福印身子打个哏，手一挥，几名魁梧太监立即趋前将一名肥胖太监反拖出去。这太监“嗳嗳”叫着，有些不相信似的，拖到正殿南的抱厦门槛那儿，一只鞋给别了下来，小太监跑着上来两指一捏拎到门外。进了院里胖太监才回过味来，杀猪样大叫：“皇上饶命，奴才该死，奴才再再再……”皇宫里，太监一旦遭罚都必须这么大叫大嚷，以示惶恐，否则更惨。
　　总管太监田福印稳稳当当地走出养心门西边的偏门，身子一转对着西边军机值房后墙和养心殿南墙间的小空地，肥胖太监被扔在墙角。他一跪好就弯过脖子瞅田福印的脚。
　　“苟太监，”田福印称呼那倒霉的胖太监，“皇上有旨，我也没办法。领旨——”
　　苟太监看到田福印的靴尖呈外八字站在地上，脸色放松了点。可等他一扭回头，田福印的脚就变成丁字形：右脚尖直抵左脚足弓。这时苟太监已经看不到了了。他被按在齐大腿高的木凳上，臀部翘起，一名太监把裤子褪到腚下。然后一人按头，二人按手，二人按腿，准备行刑。行刑太监是老手，看到这么肥白的屁股无论如何扼制不住施刑的冲动，嗓子“吭”了一声，一口唾沫吐在手心，廷杖高举过头，挟风带雷“嗡——”地砸了下来。
　　“一，——”旁边太监报数。
　　苟太监天灵盖好象掀翻了！回头要骂，杖子又已临身，只有杀猪样嚎叫。廷杖之刑由来已久，清廷一直沿循明例，分“用心打”和“着实打”，具体采取何种打法由监刑者决定。如果脚尖张开，那么就是“用心打”，提醒执刑者注意着点，手下留情，最多导致残废；如果脚尖相对，那么就是“着实打”，没命地揍！廷杖杖杖入骨，次次折肉，受刑的多被打死。田福印监刑无数，在以上两种打法之外另创“用着打”，即在残废与打死之间，示意的时候脚尖直抵足弓。宫里行刑的廷杖用长五尺、圆五分的实心青竹，质地非常优良。平常行刑太监还要打上腊，拿羊皮布反复揉搓，使廷杖的颜色青里透红，油光可鉴。
　　杖击声不断，报数太监如数高喊：“……八，九，十……”
　　苟太监涕泪交流地充分“领旨”，刚才拾鞋的小太监走到他前面，将鞋底朝他头顶一摔，跟着就是一口唾沫。原来这苟太监是慈禧太后派来专门服侍光绪皇帝日常起居，官衔是养心殿首领太监，私底下经常到慈禧面前遛遛。这几样加起来他就是个爷，平常在其他太监们头上拉屎撒尿其他人只能忍着，哪料想也有今天。况且太监们最乐意干的事，就是棒打落水狗。
　　一声声嚎叫传进东暖阁，光绪皇帝仍是气愤难平。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抬腿踢那掀翻的桌子，摔了几个瓷瓶。喘了两口气，倚上暖炕靠着床几呆呆地坐着不动。
　　“皇上，”过了会儿，田太监轻轻走进来，小心地说，“皇上，已经晕过去了，六十多了，屁股……”光绪不吭气，一下下数着外面的击打声，又响过十下，才对张太监道：“叫他滚！”田太监叫声嗻，倒退着出门。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人带着哭音有气没力地喊：“奴才谢皇上赏。奴才，奴才谢……”是行刑完毕，苟太监被两个太监架着来完成最后一道程序。
　　光绪瞅也不瞅，重重哼了一声，心里道，“下一个再犯，非死不可！”喘了两口粗气，气顺了些。二十岁的青年皇帝正是好时候，他身材不高，有些羸弱，但眉清目秀，仪态端庄，颇有人主之威。然在他削瘦的脸上却深深地印着一层愁苦，此时因情绪暴恶，面皮又有些死灰。原来方才他要肥太监去传太医来，那厮有恃无恐，居然说要先禀明慈禧太后，光绪早就知道这个家伙是慈禧安插的眼线，之前多次阴奉阳违耍奸使坏，已经到了必须进行收拾的时候。今天正好撞上枪口。光绪治他还有个目的，就是杀鸡儆猴。他怎会觉不出这么多年来，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就象蚂蚁一样附着他的身，咬着的肉，噬着他的骨？也好让他们明白明白了。
　　他再次唤进田太监，让他传太医，然后，离开东暖阁，穿过正间来到西暖阁的“勤政亲贤殿”，偎进软炕式的宝座里。自雍正以来，已有七位皇帝居住养心殿，他们是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按最初的清宫设置皇帝该居乾清宫，据说康熙皇帝死后，雍正为了表示守孝没有入住乾清宫，而是居住于养心殿，以后遂成定例。故自雍正始，此殿一直是清朝政治的神经中枢，这里的褒贬臧否，关乎大清疆域所辖无数芸芸苍生的命运。中国有宫殿以来，远至夏商周近至宋元明，从没有任一座殿堂的地位可与养心殿相比。
　　光绪闷闷地瞅着屋里的那幅著名的对联入神。对联挂在“勤政亲贤”匾两端，皆为雍正帝所题，书曰：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这话颇有孟子“贵民轻君”思想的味道，雍正作为一个中国封建时代的专制皇帝能奉赏这句话很高明，也很了不起。
　　门外脚步窸窣，太监进来禀报，御医在门外喊：“微臣李德立恭请皇上圣安！”进门跪在地上。李德立不能自称“奴才”，因他不是满人，只能称“臣”。然后站起走到皇帝所坐的御桌前，跪在一个红边白心很厚的毡垫上。太医院御医是正八品，刚才传唤太监路上已经给他说了皇上正处震怒，他的身子不住乱抖。这时一见居然是在西暖阁召见重臣的秘室，他更是满脑子敲鼓了。
　　“李德立，”光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暗哑，“醇王的病情，现在怎样？”

　　第一章 2 御医

　　李德立瞅着地面寻思了会儿，回道：“启禀皇上，醇王此次沉疴杂陈，身体虚弱，又值隆冬，医治难度很大……”
　　什么“沉疴杂陈”，又是这套老话，光绪心想，他妈的人老了哪个不是这样？医治难度大要你们这些御医干嘛？李御医偷偷瞅了瞅皇上，发现他神情不太对劲，连忙又道：“不过请皇上放心，微臣等必将殚精竭虑，全力救治醇王，不负皇……皇上、太后圣恩。”
　　李德立是太医院多年的御医，曾在十七年前的同治皇帝天花医治案中任总负责，医术之高没得说。这次醇王于光绪十六年（1890）阴历七月患病，慈禧特命其带领其他几名御医全权医治。至今快一月了，醇王的病不见好转，反又重了些。两年前的光绪十三年七月，醇王也曾大病一场，起初“手肿足颤，可虑也”；到十月十九日已“语言不振，喉间痰滞云云，恐益剧矣。”虽然情况如此危险，到年底居然慢慢好起来了。所以这一次醇王再次患病，光绪心里还是有谱的。但没谱的是，这次的情况颇有些蹊跷之处，前几天他派去醇王府秘密打探情况的太监回来报告说，醇王府门前院里都安排了岗哨，进出的人检查很严；每天只有慈禧安排的宫中太医视诊，药方及煮药等事醇王府的人均不能过问。光绪不由得起了疑问。
　　光绪今年二十岁，他已经在十二年十六岁时举行了亲政仪式；十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大婚；当年二月初三正式亲政。醇王是光绪的亲生父亲，按皇统惯例，光绪承咸丰帝之绪为嗣皇帝，从此要断掉与醇王父子这条根。但血肉之情怎么能说断就断？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自甲申易枢醇王代恭王实际秉掌国政以来，他一直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奉迎讨好慈禧，那架式有时连只狗都不如。光绪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深深记住了醇王为他所做的牺牲。醇王这样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他，为这个亲骨肉终有一天能稳稳当当地全操朝政大权？如今一切就绪，慈禧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赖在那个最高的座位上了，醇王这些年在地下摸索捣鼓的一些不敢叫慈禧知道的计划、策略也可以起出来糟好地施展了，如何挽救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清末代帝国、如何让吏治腐败的国家政治走上正规，如何发展洋务振兴经济富裕黎民百姓，都将一点点提上议事日程。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醇王病了。所以，光绪感到一种难言的焦虑。
　　他仔细掂量了一番李德立的话，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些醇王病症方面的问题，李德立大多以医学术语回答，说得很谨慎。这种死脚掌子话，光绪根本听不出什么来。可他还是极力压制自己不发火，因为御医是慈禧一手挑选、委派，一发火那自然是朝着慈禧去的。处理这种事，醇王已经给他说过，要忍忍忍，不能叫老太婆知道怀有敌意，藏踪掩迹那才是君主的高明。
　　光绪干脆问道：“你告诉朕，醇王的病年根儿会治成怎样？”
　　李德立讷讷多时说不出个所以然，光绪不由又火起来。这时候，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分裂成两个，一个说：“克制，克制。”另一个呢，伸手抓起桌上一只砚台狠狠朝李德立扔去！砸得他头破血流！光绪用力摇摇头，瞅瞅下边。李德立好象有只狗鼻子闻出什么来，汗珠子由头上流下。他磕头如捣蒜，哀声叫着：“皇上皇上，请息怒！恕小臣医术微薄，不能为皇上分忧，容小臣才再想办法。小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光绪没有说话，打量着那个快意恩仇的自己一步步走向可怜的御医，走一步问一句：“说，是不是太后下令除了你们，不许任何人为醇王医治？说，你给醇王用的都是什么药！说，你们这些混蛋不是用医术治人，是在害命！”一句比一句逼得紧，光绪看到自己张牙舞爪，要快活地笑了。
　　“来人，”他克制地用低沉地语调，在“勤政亲贤”匾下道，“今天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李御医说了声：”喳！”站起身来猫着腰后退到殿门口，才转身经明殿进了抱厦。
　　光绪脑袋向左半扭靠着肩膀，象只睡觉的小鸡似的。他脑子很乱，不能集中于任何一件事。正式亲政以来，他好象在紫禁城阴沉的天空下看见了一抹鱼肚白，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到达远方。他没有足够的力气，胆子也总在打颤，并且他疑心那条通向光亮的路本就是一个陷阱。唉，他叹口气，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扭向右边。最能帮助他的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醇亲王奕譞，有了他心才能放下一半。可千万别出意外。
　　突然，盘桓在他心中的疑虑猛地澄清——醇王的命完了！因为他的命被完完全全攥在另一个人手里，我既然正式新政在即，以她的惯用手法必然要断我一条腿，毫无疑问。何止这一条命，也包括我光绪的命，还有大清朝里大大小小成千上万臣子们的命！这是个什么人哪！这个人奸狡多变，六亲不认，嗜权如命，心狠手辣，她轻轻咳嗽一声就是一声暴雷，弹一弹手指便会刮起飓风，谁被她瞪上一眼那颗心便会被活活掏出！想到这里，虽然时下正当京师暑热——光绪十六年七月廿三，光绪仍不期然打了几个寒战。他坐不住了，但不知什么力量牢牢压他在皇帝宝座上。他伸指抓住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恨恨想道：“这是她的一贯伎俩，用的时假甜言蜜语，不用了蹬腿滚蛋。跟她是没招子可使的，可使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高过她强过她硬过她毒过她。……然而，然而，谈何容易！”

　　第一章 3 景仁宫

　　光绪终于走出养心殿，来到院子里。众太监垂首呆立，生怕惹火烧身。他眉头皱皱着，正当青春的身板看起来又僵硬又迟钝。他进西配殿皇帝御用佛堂，在法力无边的佛祖像前烧了香，合掌拜了三拜。回头出来，瞅了总管太监田福印一眼。田福印赶紧带了八名太监悄没声儿跟在光绪后边，拐弯出了遵义门，回头转南，几十米后东穿月华门，直往对面的日精门而去。
　　紫禁城稀有的几株大树上，知了“吱——瞿——吱——瞿——”地吵个不休，太阳地下的人愈发感到躁热。田太监跟在光绪后边一路小跑，不知高兴好还是烦恼好。高兴的是皇帝没有花架子，不象慈禧太后一出门太监宫女们吃喝拉撒睡的东西全都带上，这省了他的劲；烦恼的是宫里自古“有多大麻烦就有多大权威”，你瞧瞧现在连他在内才九个太监跟着，手里的东西除了佛尘、扇子，就是三个太监背着“御桌”，也太寒碜了。倒是瞧瞧人家李莲英，逢到这时候在人群里梗梗着个脖子，左指右划吆三喝四，多威风！不过能在乾清宫院子里、众多侍卫眼皮子下这么横穿竖走，也足以让其他太监羡慕了。
　　众太监跟着光绪皇帝出了日精门往北，进了一条南北向宽阔的长街，这街上隔几十步就有一口大水缸，满满盛着水。长街以东便是东六宫，分别是景仁宫、承乾宫、钟粹宫、延禧宫、永和宫、景阳宫。没多少步就来到最前面一个院落胡同口，宫里隐隐传出古筝声，若思若续，象是一个人在树下徘徊思索着什么。田福印咳了一声，侧身紧跑先进了院子，扯着嗓子喊：“皇上驾到！”躬身退到门外左边，恭候光绪入内。宫里的筝声嘎然而止。光绪望了望宫门上三个字：景仁宫，用手指抹了下额头跨进院来。
　　立时宫里三个少女、几个太监低首趋步跑出来，到宫前月台下跪迎皇驾。稍前跪着的是个皮肤白晰、五官稍有点分散但看着柔和俊秀的女孩，年龄十六七岁上下，叩了头喊：“奴婢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边悄悄侧头往北瞅。光绪瞅她那惶恐机巧的样子，笑道：“小菲儿，起来吧。嗯，珍——”
　　一个声音远远应道：“我在这里呐！”脚步急响，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女孩带着两个宫女从正殿西边的过道跑过来。她的头发松闲地由中间稍偏左分向右边，遮住半个饱满的额头，两耳上戴的珍珠耳饰晶莹闪亮，下边各垂落三条流苏珠缀震颤摇晃，满面含笑。那笑意由她的眸子深处溢满而流，仿佛云霞铺满天空。“皇上，见起完了？”她卷着一股香气跑到跟前，缀着萱草花、叶和蝴蝶的长裙摆角一勒跪下叩头，“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快起来，快起来，”光绪伸手扶住她的双腋，等她站起来便紧紧搂住，在太监宫女们又愕然又惊叹的目光中原地转起圈子。女孩双腿自然向上翘起，小巧的鞋儿斜向下方伸出，胳膊张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光绪盯着她的眼睛，又盯着她的小嘴。上唇细细涂红，下唇只涂中间，真是“脚上鞋儿四寸罗，朱唇轻点一樱多”。她的眼睛也一直瞅着皇帝俊朗的面容，光绪突然感到人间触手可及的美好。
　　“皇上，放我下来吧。”
　　光绪又转了两圈方才止住步，那女孩却又赖在他胳膊上不愿下来了。她从衣襟里取出香帕，轻轻揩去皇帝额上的汗，拉着手往宫里走。小菲儿已带着两个宫女回宫沏茶去了。
　　这个女孩就是珍妃，姓他他拉，年龄才不过十五岁。不过现在她还不能称“妃”，而是“嫔”。按清朝的后妃制度，后宫共分九级，为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宫女（潜在的后妃）。现在工作单位讲职级、评职称，清朝后宫也是这样。“嫔”的级别比“妃”低，好比“副教授”跟“教授”一字之差，待遇、地位差远了。这里以“后”、“妃”、“嫔”及“答应”做个比较，以年例用度为例（每年批给的东西，一长串，此仅举三项）：“皇后”白银1000两，里貂皮40张，云缎7匹；“妃”为白银300两，里貂皮10张，云缎4匹；“嫔”则白银200两，里貂皮4张，云缎2匹；而“答应”呢，白银只有30两，里貂皮没有，云缎更他娘的别想。服侍的宫女人数，“皇后”可用10人，“妃”、“嫔”均6人，而“答应”只2人。还有一个重大区别是住所，皇后至妃嫔均有专门宫殿，贵人以下则住在一块，乱鸟一堆叫喳喳乱哄哄，皇帝去了瞅谁的是？实际上，自嫔以下的贵人、常在、答应就是没什么头脸的身份。
　　珍嫔于前年，光绪十四年十月初五经宫廷选秀，被定为“嫔”，一同中选的还有她的姐姐瑾嫔；光绪十五年(1889)正月，于皇帝大婚典礼前先期入宫，以便跪迎后宫之主——叶赫那拉皇后。这个皇后是慈禧太后的亲侄女。光绪皇帝终其一生，就这三个媳妇，其中最喜欢的，便是珍嫔。喜欢的理由自然不少，最主要的，则是两人脾气相投，性情相合。珍嫔与皇帝慢慢走着，一级级迈上月台的台阶。她薄薄的棉布对襟小衫是白底密黑点纹的，胸前缝着四对褡袢扣，散出又甜又香的味道。
　　光绪抽了抽鼻子，“洒的什么，这么香？”
　　“奴才先谢皇上的赏，”珍嫔翘起嘴唇，一双眼睛更加妩媚动人，“洒的皇上赏的那个英国香水。”说得很象绕口令。两个人对对眼，觉得很有意思。
　　“噢，是张荫桓，今年二月回国带的。不过不是英国，是美国。——怎么挽着袖子？”
　　珍嫔举一举长着细小茸毛的左臂，“奴才刚才正在膳房学做菜。”
　　“唔？”
　　“皇上小心，过门槛了。皇上，你不是喜欢吃羊肉吗，我想夏天太热， 吃那种热的，你会不舒服。所以，我寻思能做一种凉的羊肉，不但美味，吃了还可以消暑。”
　　光绪一转身，“那去看看。”入景仁宫大门不过几分钟，他方才的憋屈烦闷已经消去不少。珍嫔高高兴兴偎在皇帝身边，走起路来一起一起地翘脚，简单挽起的“两把刷子”在宽脑门两边微微摇摆。
　　“皇上，这个月下了好几场暴雨，听说永定河决了口，那边百姓还好吗？”
　　“大水冲了不少百姓的房子，朕已责成李鸿章堵永定河口。今天又发了钱米，赈顺天各地的灾民。朕希望他们能得到妥善安置。朕刚刚新政，要是哪年能不碰上这些天灾就好了。”
　　“皇上一片圣情，臣工们尽心出力，百姓们再苦也会感念皇恩的。”
　　光绪深深地点头，拿手抚了抚珍嫔漂亮的“两把刷子”。景仁宫为二进院，膳房在后院殿的西次间，入门见灶台上横一块大菜板，上面放着一大块羊肉，已经仔细剔除了白脂肉筋，旁边排放一柄大刀，一柄弯形小刀。
　　珍嫔拉光绪坐在一张黄缎椅子上，把右袖子挽上去，“皇上饿不饿？要饿了，先给你做个菜吃。……那奴才接着学做这道菜，皇上做个监督吧？”光绪点头，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坐好，瞧着珍嫔丰腴灵动的背影。光绪每次看到珍嫔这般面色红润、血气旺盛的样子，就会觉到一种生气，感到生活的美好。
　　田太监朝执事太监、景仁宫宫女们递个眼色，众人上来打扇，宫女端奉茶水。景仁宫后殿前一株大榆树落下巨大的树荫，罩得宫里非常清凉。两个宫女将大羊肉稍微翻转些，珍嫔提起小刀在上边剔剥了会儿。光绪瞧她们有些扭捏，便道：“刚才怎么样就怎么样，只当我没在这儿。”珍嫔回头笑笑，拿起大刀，说道：“皇上可别吓着了。”便“咣咣”砍起来。光绪欠身看去，一块大羊肉被砍成三段，每段五斤左右。 另一个宫女在灶上支了个铁架子，捅了两下火蹿出晶亮的火星。空气的温度立时升高了。
　　“皇上，”珍嫔过来俏皮地拜了个万福，“先要做烧羊肉。会很热，你先到院子吧。哟，对了，让菲儿给你弹曲古筝可好？”
　　光绪的确有些疲累了，起身来到到院里。太监们搬凳移茶，宫女抬来桌子，摆上桃子、苹果等时令水果。他围着大榆树转着瞅，只见树皮上嵌着一个个小皮壳，无数蚂蚁在其间爬上爬下。一扭头看见菲儿搬来古筝坐在前殿后屋檐下，想：“倒很少见，主子挽了袖子割肉，宫女却闲静地弹曲儿。”不过珍嫔入宫快两年来，多有常人所无之举，他权作有趣罢了。
　　“皇上，要奴婢弹什么？”菲儿启齿一笑，娇羞里透着些朴实的味道。
　　“还是《高山流水》吧。”
　　菲儿团衣坐到矮凳上，两臂同时提起，小脑袋自然地歪到一边，右手指降到弦里，朝上反驳一下，院子里响起饱含古意的“铮”然一声。光绪在新搬来的藤椅里躺好，轻轻摇晃，听着乐声流淌，在脑海里化做嶙峋起伏、远远近近的山水图画。一会儿鼻子猛然闻到炙肉的浓香，睁眼看见珍嫔在雕花窗格子里用木叉子举着羊肉，放在焦炭上烤。珍嫔发现光绪在瞅她，调皮地做出几个鬼脸。光绪觉得布满疮洞的心一下子平复了，在波云诡谲、人心险恶的深宫大内，他第一次享受到生在人世的惬意。
　　午饭快到了，田福印问光绪：“皇上，御膳是传来景仁宫？”
　　光绪点头。太监们正要把三张御桌安在正堂，光绪摆了摆手。等御膳传来，传膳太监先查看每道饭菜中银制的三寸试毒牌变色不变色，再亲口尝尝，然后垂手对光绪说：“皇上，请用膳。”光绪随便吃了两筷子便赏给了太监、宫女们。他预备了大胃口准备享受珍嫔的美味。两个人在前院正殿的西次间，算是珍嫔的寝宫兼客厅用餐，除了烤羊肉，还有葱丝拌肉丝，又有一个红煨羊肉，一个汤是羊肚羹。这几个菜都是特为放凉了送来。
　　“全是你做的？”
　　“嗯。皇上饿了吧？快吃吧。”
　　珍嫔又重新梳妆了一番，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个髻，两鬓又松又软地垂下来。光绪先吃了两口已经凉透的烤羊肉，又香又脆。他指着羊肚羹汤，“膻不膻？”
　　珍嫔作个鬼脸，“皇上，尝尝嘛。”
　　光绪品了一匙，有点微微的膻味，可是正因此味道非常美妙，真不知比御膳房那些手艺强了多少。
　　“珍嫔，真不知你还有这门手艺。”
　　“手艺不算怎么样，是肉好。皇上，这可是正宗蒙古草原的羊肉呢。”
　　光绪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今年春，奴才有一次去颐和园给太后请安，碰上内务府上驷院大臣那彦图的福晋荷子。无意中说起皇上爱吃羊肉，那时候我还不知该做什么。荷子福晋说正好府上有人要回科尔沁草原老家，平常不知该孝敬皇上点什么。这次让他们回来时捎些肥羊，再带上蒙古的草料，养在那府里。几时要用，她就派人送来。”
　　光绪听得心里热乎乎的，但突然想起一件疙疙瘩瘩的事来，道：“荷子福晋听说有孕了。你记着派人给她送些补身子的东西去，东西我让内务府安排。唉，那彦图还有心思给我准备羊肉，那尔苏死了，他得多悲伤啊！”
　　珍嫔听着，大颗大颗泪珠滚了下来。

　　第一章 4 王族的愁怨

　　内务府上驷院大臣那彦图是光绪小时学骑射的伴读，大光绪四岁，今年二十四。两人从小长大，感情深挚。那尔苏是那彦图的外甥。虽是外甥，那彦图却比他小七岁。提起那尔苏知道的人不多，但提起他的爷爷，在整个大清朝却是妇孺皆知，如雷贯耳，便是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据说他长得象大清之祖努尔哈赤，道光皇帝驾崩时，僧格林沁为顾命大臣之一。咸丰九年(1859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时，英军节节进逼，咸丰帝命僧格林沁至天津督办大沽口和京东防务。僧格林沁在大沽口督军力战，重创英国海军。这次胜利是清廷自1840年西方资本主义列强入侵以来，中国军队拒侮的第一次重大胜利。此事激起世界性影响，甚至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克思也知道了，给予充分赞扬。
　　僧王死后，儿子伯彦讷谟祜继爵，人称“伯王”，领内务府大臣。伯王之子，就是那尔苏。苍狼之血与白鹿之乳，培育了他丰神俊逸之姿。去年三月，颐和园竣工，慈禧移驾西行时，因那尔苏的马受惊冲撞鸾轿，本该重罚没想因祸得福，不多久父子二人均告晋升。原来英俊的那尔苏被慈禧看上，安排他做了颐和园护卫都统，暗地里则成了她的泄欲面首。那彦图知道外甥的事后，曾当面向光绪告御状。光绪也不敢作主，出了个主意，让那尔苏在去年八月十五南苑秋狝时“不小心”断指。那尔苏的手指在和野猪搏斗时咬掉了，光绪趁机改任他为德胜门提督，从颐和园调开。哪知慈禧不死心，李莲英又用“水车藏人”之计频频把英俊的那尔苏拖到慈禧的床上。到了今年春二月，那尔苏再也不愿背负门耻，与伯王回科尔沁草原祭祖时，死在祖宗陵前。这事，光绪作为那彦图的“学友”，想起来就愧疚。但这事属于宫廷机密，除了几个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光绪也不想因此太过失态，极力装作高兴的样子，又一连吃了两筷美肴。
　　“哎呀，真是好吃。”
　　“皇上，奴才其实从小没沾过灶。只是见皇上宵衣旰食，身心劳累，就寻思着能奉上点好吃的。”
　　“从哪学的？”
　　珍嫔起身从床头上拿过一本书来。“呶，这上面。”
　　光绪翻了翻，叹道：“怪不得好吃。我记得翁师傅说过，这《随园食单》是我朝著名诗人袁枚所作，号称厨者必备宝典。从哪儿得来的？”一边问，挑了块大烤肉放进嘴里。
　　“是奴才闺家时的老师，今年的殿试榜眼——”
　　“文廷式！”光绪立即接道，“这家伙总是出手不凡，教人厨艺都拿本经典来。”话有些赞许，但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了。珍嫔虽然才十五虚岁，但自幼长于深宦世家，入宫后又在大清国最复杂微妙的圈子里浸泡，思想境界已不能跟同龄人相比。她不再说话，但面上怎也掩不住失落之情。
　　“珍嫔哪，这个人朕现在给一个评语，就是太恃才傲物。”光绪站起身，慢慢踱步，“从大清开国以来，历届科举殿试，还从没有一个人象他这样。朕念他一片正气，学问又是精深，一个个关卡上都维护他。可是，他却是，却是……净惹麻烦。那个‘闾面’，他在殿试卷上就是写错了。即使他明明白白知道要把‘面’改成‘阎’，可他没改好，一瞅就是个‘面’字，人家考官有异议又有什么？他竟然携怨乱性，在今年四月廿六的礼部荣恩宴上大扰其乱，不行叩拜礼……”
　　“文……文廷式他、他引古语说拜非稽首，的确是强辞夺理，有负皇恩……”
　　光绪听着可心，不过怒气依然不消：“到七月，这个文廷式终于出了漏子。他一闹荣恩宴，‘闾面’的内幕更加腾喧人口。江南道御史刘纶襄上疏弹劾，要求严查科场弊案，惩治读卷、阅卷大臣。要是追查下去，那势必就是一场举国震惊的大案，参与此次殿试的诸位大臣就会声名扫地，一倒不起！”
　　珍嫔卟通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煞白。
　　“唉，不过民间不是说‘犟驴能出活’么，这头犟驴敢在庙堂之上闹腾，也算有勇气。你也说过他的好话，翁师傅也推举过他，朝士之中工部侍郎汪鸣銮对他青睐有加，应该是十四年五月吧，吏部举行内阁中书录用考试，汪侍郎推选他为第一名。珍嫔，快起来吧，”光绪拉起她来，“这个事，跟你没关系，就是觉得生气。”
　　珍嫔却又跪下，叩头道：“奴才感激皇上，保全文廷式。”
　　光绪点着她的鼻尖，拉她起来，“你明白就好。”
　　原来参劾御史的折子上来后，光绪有意压折不发，仅于十六年七月初六颁下上谕，含糊地说“倘有此等情弊，一经发觉，定行分别严惩。”跟着话锋一转说“读卷大臣均系朝廷特简，谅不敢有心欺罔。该御史所请钦派王公监试之处，着毋庸议。”往下皇上不再提，臣子不敢再搬出，事算压下了。
　　“好了好了，下盘棋怎样？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你子了。”珍嫔高高兴兴地答声“嗻”，摆下棋盘棋子。光绪有两大爱好，一是西洋钟表，一就是象棋。早年在毓庆宫读书时，累了歇歇脑筋就是跟师傅下棋。他的师傅除了两朝帝师翁同龢，还有孙家鼐、孙诒经、凇溎、孙家襄等，哪一个都是饱学之士。他们大多精于棋道，光绪不时跟这些高手过招，不知不觉棋艺大进。珍嫔跟他相比，自然要差很多。不过珍嫔只是缺少指点，少经淬炼。她的脑筋却是聪明的，善于总结，又意志力强不服输，这些都能使光绪体会到对弈的乐趣。
　　“珍嫔，朕看你这个老师啊，除了是头犟驴，还是匹野马。朝中派系纠错，人心险恶，只怕象他这样横来直去的要栽大跟头。有机会，你劝劝他。”光绪排出个子儿，长叹口气，“想起醇王来，要说谨慎，他可算许许多多人的老师。可是，然而……”住嘴不语了。
　　“皇上，奴才有句话，不知可否说一说。”
　　“噢？说吧。”
　　“奴才以为，象文廷式这样的后起之秀，正是大清国当前最需要的。大清朝需要这些人去冲击浊浪，掀起新潮。皇上，想必你也知道，这些人并不非常看重权位，他们一门心思想帮皇上厘清吏制，剔除斑腐，就象一棵大树上的啄木鸟，‘笃笃笃’虽然啄来啄去不安生，可它们是为了大树好，会使大树更加葱郁茁壮。皇上有这些鸟是大清之福，请皇上原谅他们的小毛病，发挥他们的大用途。”
　　光绪笑起来，瞅了瞅棋盘，“好了，不说这些大树鸟儿的了。”他想了想，“中午做的这些肉，有一天我要用。到时候还是做这些样。朕提前通知你。”
　　“好咧！”珍嫔眉飞色舞地拍手，“不过，皇上……”待光绪扬一扬下巴，她才用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惊惧的神气说出来。“皇上，奴才听说，那尔苏本是不应该死的。”
　　光绪用力耸了耸眉毛，迟疑地移动一个子儿，“什么，”他回头望了望窗外。装御膳的食盒没看见，倒是挑盒子的担子有几根倚在景仁宫西南角的井亭上。几名太监在院里职守，其他太监宫女可能到配殿吃饭去了。光绪回过头来，要装出严肃的神色，终于别别嘴，“小心你的脑袋，小家伙！”语气实是温柔已极，“几时听谁说的？”
　　“就是上个月，——不过奴才说出来，皇上可千万别怪罪人哪。”
　　“当然，说吧。”
　　“好，皇上说话是金口玉言。”珍嫔先将了光绪一军，在他易棋的时候大眼睛乱转，是在寻词，“两个月前，到颐和园拜见皇太后，荷子福晋突然肚子疼，太后就让我和大公主把她抬到宜芸馆去医治。荷子是早上走得太急，又怀了孕，太医来调试了会儿，就好了。大公主说可能是花粉过敏，她那儿有医治的药。她刚要走，荷子急忙拉住她，说大公主不是说过要向太后美言，再还给那彦图压马大臣一职吗？”
　　那彦图就是上文所说，光绪帝少年时的骑射伴读。荷子是他的福晋，庆王奕劻的女儿。去年三月因为外甥那尔苏在诣颐和园路上冲撞慈禧太后鸾轿，那尔苏父子“因祸得福”双双升职，他却被免去了压马大臣之职。一份差一份禄，更是一份权势，那彦图心里不快，曾求光绪赏还。可这个差褪下来还热乎着就被人接走了，再得回来谈诃容易。光绪让他找大公主。这事只有大公主才有办好的可能。
　　大公主是谁？那可是光绪年间宫廷里响当当的人物。她本是恭亲王奕訢的长女，十一岁入宫成为慈禧的养女。当时恭王权势鼎盛，慈禧封她为公主中的最高品级“固伦公主”，——只有皇后所生女才能享有的称号。然人有旦夕祸福，同治四年（1865）奕䜣与慈禧太后发生矛盾，被罢去议政王和军机大臣。奕䜣为降低猜忌，主动面奏两宫太后收回其长女“固伦公主”的封号，不久改封荣寿公主。到13岁时由慈禧指婚嫁给额附景寿的儿子，可惜结婚后半年丈夫就死了。她的公爹景寿为人诚朴谨慎，自小陪同治帝在弘德殿读书直到登基，后来又娶了同治帝的亲姐姐。有这层缘由在内，丈夫死后，荣寿公主又回到宫中陪伴太后。
　　荣寿公主出身亲贵，年轻时候未免脾气很大。有一次出门，副都御史锡珍在路上遇到公主仪仗躲避不及，车马冲犯了公主大驾。公主大怒，将其连人带马押送协尉衙门。锡珍被迫跪在公主轿前叩头求饶，才被开释。不过，随着年龄增长，荣寿公主的霸气逐渐消退，无论是在太后面前还是在宫廷内外，她都广结善缘。据说，载湉（光绪帝）即位后恭亲王一家很嫉妒。但荣寿公主却心胸开阔，与载湉相处得很好。
　　珍嫔继续道：“荷子一问，大公主脸上显得很苦，半天没言语，后来扔下句话‘别再提了，只会惹祸。’”
　　“那，那尔苏怎么又不该死？”
　　“我要是他，就不会死。你看他死了，伯王和福晋多伤心，他的奶奶达福晋也疼死了。”
　　原来是这个“不该死”，真是小丫头才能说出的话。光绪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可是皇上，你不想去看看醇王吗？”看她脸上的神色，这话是憋了很久了。
　　光绪欣慰地看着珍嫔，“啊，难为你记得。这得请懿旨。过几天去请安，提提这个事。”
　　一盘棋下完，送走了皇帝，珍嫔很长时间沉浸在激动之中。深宫大内，作为妃嫔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皇帝。其他人，不是她的陌路，就是她的敌人。皇宫因权势而分崩离析，人心因欲望而生硬歹毒，故此深宫之中经常会发生匪夷所思之事、恐怖之事、荒唐之事。在人类的地球时空中，这里是扭曲最大的地方；在权势所能倾轧的的范围，这里是肉体与灵魂荼毒的中心。所以，皇帝光临哪个后妃嫔的宫殿，就是给这个人一柄最稳固的保护伞，送来天下最尊贵的情感，给予高人一头的地位。对珍嫔来说，入宫接近两年，十五岁的小小年纪，却已能洞悉其中的微妙。皇帝此来，不是温言就是软语，还与她对弈，显出十足的疼爱，她很庆幸。但心里没底，这种和洽能维持多久。她的心一直在悬着，除了因为这层担心，更因为她能感受到，来自坤宁宫——皇后居所——的一股股怨毒之气。
　　正想到这儿，突然她的侍衣宫女莫儿挎着一个小竹篮跑进宫门，一边急切地小声喊：“主子，主子——，皇后往这儿来了——”

　　第一章 5 伶人鞋

　　方才珍嫔遣侍衣宫女莫儿到东华门外市场买核桃，是为了做红煨羊肉这道菜。内中加入刺了眼的核桃，可去膻。莫儿另有件私事，向珍嫔请了假，所以回来得晚。
　　珍嫔浑身紧张，生怕皇后是到景仁宫来。起来团团转着看了看屋内，让宫女归整杂物，自己把枕头里边放的《随园食单》、东晋张华的《女史箴》以及老师文廷式诗集《拟古宫词》放进梳妆柜最下层的里边。然后，她抓住莫儿的手，站在打扫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的宫殿正厅，犹如隼鹰睃视下战战兢兢的兔子等待着厄运临身的一刻。
　　果然，宫门内石影壁那儿人影一闪，现出一个倭瓜型身子的太监，拎着雌音嗓子喊：“皇后娘娘驾到，景仁宫珍主快请接驾——”
　　珍嫔仿佛一枪中身，倒忘了紧张，快步出殿，跑过月台，与宫内所有太监宫女在台阶下跪好。随即石影壁前至珍嫔等人跪处“咔咔咔”脚步声响，东西站下两排太监、宫女，太监执拂尘，宫女执扇，中间留出九步宽的通道。诸事已毕声息了了，只闻噪蝉长鸣，珍嫔都能听见自己的心嗵嗵乱跳。皇帝来的时候她脑袋清醒，这时候却混沌一片了。不一会儿，宫墙外飘进裙裾唽嗦的脚步声，宫门那儿并未停顿，一贯直入。珍嫔微微抬头，看见点头哈腰的倭瓜太监弓腰展臂，引进一个个子瘦高的盛装女人。
　　那女人一见珍嫔就嚷道：“迎驾是在这儿的？”
　　倭瓜太监立即趋前两步，脸上也是能刮下冰来，粗指头朝后边指指，示意珍嫔，“在门口。”指头却指向后边的瘦高女人，等他明白过来尴尬地咧了咧嘴。那女人也觉得不自在，脸拉得更长了。倭瓜太监极力从瘦高女人眼神里寻旨意，既而上前小声对珍嫔道：“到宫门外，快，重新迎一次。”
　　珍嫔依言到宫门外另行跪迎，瘦高女人却已进到正殿里了。这个女人就是光绪去年迎娶的皇后叶赫那拉氏，慈禧太后的亲侄女。她今年二十三，比光绪大三岁，比珍嫔大八岁，为慈禧太后亲弟弟桂祥之女，娘家名静芬。这个皇后的额娘，京城里私下都叫做“母老虎”，蒙古人，与之相比，皇后的脾气还是温和朴实的。脑筋不错，又懂些文学史故，所以慈禧老早就看好了她，留下这个长侄女不嫁王侯，终于以二十一岁的芳龄尊祟后宫。桂祥另有三个女儿，次女比叶赫那拉皇后小两岁，可早出嫁三年，嫁给端郡王载漪，生下一个儿子，便是戊戌政变后众所睹目的大阿哥溥儁；三女儿嫁给九爷孚郡王的儿子贝勒载澍；四女儿叫静芳，后来嫁给顺承郡王讷勒赫。
　　但是，说一个人脾气好是一码事，这个人会不会变坏、变恶甚至恶贯满盈则是另一码事。皇后二十一岁入宫，早已打破清朝选秀惯例。按例一过十七岁就是“逾岁”，不能再参选。她这么一个大姑娘，一日日一夜夜在家里苦熬青春期，滋味只有自己知。本想入宫后解解困，哪知不但不享专宠，与皇帝之间竟然势同水火，这对她是极大一个刺激。另一方面，后嫔三人中最小的珍嫔，还是个小黄毛丫头，竟然把皇帝引得差三隔四往宫里跑，这对她就涉及面子问题了。丢不起这个脸。怎么会不窝火？日日激愤，夜夜宫怨，她的脾气越来越坏，心中的恨越积越多，一个悍妇不知不觉间形成。
　　皇后叶赫那拉氏在景仁宫前殿里肆无忌惮地左转右看，就象进了菜市场。珍嫔和两个贴身宫女莫儿、菲儿跟在左近，噤若寒蝉。走到西次间珍嫔寝宫（这是珍嫔不多时前同光绪共进午餐的地方）时，皇后恨恨瞅了瞅靠北墙放着的大炕床，用力抑制自己不胡思乱想。她就在床前的桌子边坐下，眼睛瞅着倭瓜太监，问：“这宫里的梁檩、架构形况如何？”
　　倭瓜太监是叶赫那拉皇后的总管太监，手里拿了个本， 执笔记了些什么，回答：“禀皇后，奴才查过皇宫缮修典籍，景仁宫于顺治十二年重修，道光十五年再缮，至今已经有五十五年没再大修过。刚才奴才仔细查看了一遍，本月几次大雨，殿墙有几处地方渗水，墙根处还掉下细末，是木头老朽才掉下的。”
　　“噢。”叶赫那拉氏转头斜瞟着珍嫔，珍嫔圆乎乎、粉红色的脸叫她感到一阵凄凉，道：“身为后宫之主，也该关心姐妹们。闲着没事，各个宫走走。有什么难处的，可以说说。”
　　珍嫔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稍打个愣回道：“感谢皇后关心，也没有什么。”
　　“是吗？”叶赫那拉氏不期然飘出讥诮之声，目光仍是直直瞅着倭瓜太监。“再看看其他地方，床、桌、椅、柜、架什么的，别出什么危险。且慢——”她的鼻子在空中嗅，“好象有什么味。珍嫔，中午吃了什么好东西？”
　　“羊肉。”珍嫔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做给皇上吃的。”后一句未免带着些炫耀气。
　　“羊肉。”皇后轻轻点着头，好象在受用美味，“好，好。——你愣着干什么，快看呀。”
　　“嗻。”倭瓜太监美美地应了一声，径直朝北边的炕床走去。过去几个太监宫女，把锦缎薄被抱开，软褥子卷起，露出宽宽敞敞的亮漆木板来。倭瓜太监亲自过去，弯身钻到炕床底下，“嘣嘣嘣”左敲右击，末了慢慢钻出，手里提着一样东西，轻轻往炕床上一放。
　　“咦呀，这是什么？”叶赫那拉皇后虚张声势地叫一声，扭着尖削的屁股走过去。
　　是双鞋，粉底白圈，高级蓝呢的帮子，前头还各缀着个红缨头。这实际上是一个行当的标志，——戏班子里的伶人鞋。这种鞋只在舞台上穿，飞红走白，耀人眼目。
　　叶赫那拉氏脸登时沉下来，将那双伶人鞋提起来一摔，鼻翼不住翕张，盯着珍嫔厉声问：“这是什么，宫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珍嫔大张着嘴巴，几乎要晕过去。
　　后宫偷情！在偌大的内廷后宫，历来正式居住的只有一个成年男人，便是皇帝。皇帝统御三宫六院，象只蜜蜂左采右摘，但再人单力量小也死死坚持此一规则，用意很简单，防止别的男人下种。皇统的本质就是血统，皇帝既严厉防范后宫被人偷袭，也死死地看住众妃嫔不让有外遇之心。按清宫规制，即使是皇帝，与前代君主的后妃们也不能随便见面。怎么才能见呢？条件很苛刻，那些太妃、太嫔、答应、常在等等和新皇帝必须双方年龄都超过五十岁！只一方超过？不行！皇帝六十好几了，那个太妃可能才十八，一朵花，极有可能诱发苟且之事。
　　这就是说，那些上代皇帝的女人们很少能见着男人了。幽怨的未亡人寂夜无聊，自然要逼出些法子，其中最为向往而难以做成的，便是与应召进宫的伶优私通。但后宫的眼睛实在太多了，哪一双眼睛都不是随随便便地一瞅，而是要挖到人心的最隐密处。所以，大家只能看戏的时候眼巴巴望着英俊的戏子在台上摸爬滚打，戏一完赶紧散，谁也没胆量去拍拖一下。
　　珍嫔一万个没想到，会在自己宫里搜出这最说不清的东西。当下嘴巴讷讷难言，恨不得立即去死。所有的太监、宫女也都面现惧色，不知这会引来一场如何严酷的刑罚。
　　“哼哼，瞧瞧啊。”叶赫那拉皇后捏着那双鞋在珍嫔眼前抖着，恨不得用它打得珍嫔抱头鼠窜。不过她终非恶毒之人，也讷于言，没再说别的，吩咐道：“赖首领，”大出意外，名唤“赖大事”的倭瓜太监竟没搭腔。皇后皱了皱眉，在人群里找。只见门外一个圆脑袋一跳一跳上了月台，直往宫里钻来，“皇后皇后，奴才在这儿。奴才……”他进了门，一截裤带搭在胯前。
　　“行了。”皇后待倭瓜太监掖好裤带，将鞋扔给一个贴身宫女，继续吩咐道：“派人看好这里。”便向宫外走去。
　　“主子，主子。”景仁宫的太监宫女乱声叫唤，珍嫔昏倒了。
　　只听石照壁那儿一个硬朗又沉稳的声音道：“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
　　叶赫那拉皇后一听，立时身子抖了一下，脊梁不由一弯，赶紧迎出门来。“是大公主来了！”
　　倭瓜太监领头，所有太监宫女一齐跪下，宣称：“参见荣寿公主。”
　　来的这个人，正是宫廷里响当当的大公主，慈禧太后钟爱的养女，恭亲王的心干干千金。她身材欣长，头发随随便便在头上盘了个髻，一身素白棉布长裙，胸口别了朵鲜黄的花儿。走起路来云推浪涌，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雍容气度。
　　“大公主真是稀客，太后怎么舍得让你出来了？”
　　“稀客。”大公主应了句景，没再引申，道，“我听着这边热闹，就来了。”上来抱着皇后的两条胳膊，热切地望着她，令对方感到一股发自肺腑的暖意。“皇后啊，我得给你道喜了。”
　　皇后摸不着头脑。
　　“皇后要胖些了，更漂亮了，不值得喜吗？”
　　叶赫那拉皇后一只手贴在腮边，飞快地搓了几下，果真又胖又润滑了些。她心情一下开朗了，大公主却越过她，进到宫里。“怎么，”她问围在珍嫔身边的宫女，“珍主儿这是怎么了？还不快传太医！”
　　“嗻！”倭瓜太监钻进来，大声回了一声，回头吩咐去了。
　　“把珍主儿抬床上去。——床又怎么了？”大公主站起来，转身皱着眉头看着皇后，久久不发一言。

　　第一章 6 大公主

　　大公主自从光绪十年甲申易枢恭亲王那一班军机全班罢黜，她也被免固伦公主以来，改变了许多。因为年轻时新婚即丧夫，她一度愤世嫉俗，性情暴烈，但这五六年来，她好象一锅滚沸过的药，越熬越醇，许多方面似臻化境，实在是人间罕迹。大公主今年三十七岁，别看她平常既不多事，也不多言，但在皇宫里一提起，没有不翘大拇指的。这不仅仅因为她大方可亲，处事公道，是慈禧身边的第一红，更因为她那独一无二的特权——皇宫里几十年来唯一一个敢当面指出老佛爷的不是。
　　皇后摒弃诸人，拉大公主到东次间，小声地把整个过程复述一遍。单就过程而言，皇后一无瑕疵，隐然“温柔敦厚”的后宫之主。大公主面无表情地听完，眼睛转动直视皇后的双眼，道：“皇后呀，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我倒来的是时候了。要晚一步，岂不白跑趟腿？”
　　叶赫那拉皇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皇后呀，这鞋，——唉，怎么说？前几天我到张樵野大人那儿去……”
　　叶赫那拉皇后不禁悚地一愣。
　　张樵野本名张荫桓，现任户部左侍郎兼总署（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今年春二月刚由驻美国大使任上回清。这个人早年虽以捐班出身但才高识远，干才卓著，在美期间精敏干练，订立保护华工的《中美续修条约》、妥善处理华工被杀惨案，最重要的是目光长远，着重解决了在美落户华工和居留权，并形成例则不因华工问题影响其他华侨的正当权益。这在晚清时期非常难得。张荫桓久驻开化之国，言行举止当然多受熏陶，气质也与国内那些弓腰曲背的土包子不同，因此在京城名望女士，尤其是皇宫女士中声誉颇隆。叶赫那拉皇后虽然现在内心最大的爱好就是男人，但一听大公主去过著名男人府上，仍不免要条件反射性地树树牌坊。一树便释然，别人做可以嚼嚼舌根子，大公主做就是另一码事了。这么想着已经落过去不少话。
　　“……傅清伶也没推脱，落下酒盅就在桌前唱起来。唱得那叫好听！早听说过这个人，真是闻名不如相见，那嗓间儿，啧啧。唱了两段，又请他回座，我赏他一个金挂表。他不敢收，我说就用你脚下那双鞋来换吧。”大公主喜欢收集她所喜欢伶人的鞋子，便没一点假。“那天，我在张大人那儿办完了事，回储秀宫给太后拿东西，寻思带着这么双男人鞋到处乱窜不好，就放在珍主儿这里。皇后，你倒是耳朵长，要不是我来的是时候，那不为双鞋两个人争破脸？皇后要是喜欢，送你了。”
　　皇后清清楚楚，大公主是在编瞎，可她只能承认大公主讲得千真万确，恨也不能，喜也不能。她讷于言，说不出话来憋得难受，一双眼睛瞅着地面鼻子发酸，快要掉下泪来。她没再说一句话，赶紧起身，吩咐宫女把伶人鞋放到大公主面前 ，走了。
　　一切停当，景仁宫又恢复了平静。
　　大公主坐到珍嫔躺的炕床上，珍嫔骨碌睁开黑亮的大眼睛，泪珠子噼啪直落。她跳下炕床给大公主跪下，一连嗑了三个头。大公主也没阻拦，伸手拉她起来，两人四目交接时，珍嫔心里不知憋着多少话，末了只化做泪水一滴一滴流下来。
　　大公主抚着她光滑的头发，安慰道：“这就是在宫里，要忍得住。”
　　珍嫔自与大公主认识以来，交情只是比一般深些，现在猛然觉得象是亲人了。认识大公主是势之必然，她大多数时间在颐和园慈禧身边，而后、妃们每月总得去拜见太后几次。细论起来，两人还有些亲戚关系。大公主的父亲恭亲王，有一位侧福晋姓他他拉氏，就是珍嫔的姑母。大公主虽非他他拉氏所生，但在亲属关系上总能论一论，不过也就论一论罢了。珍嫔入宫后，一天由宫女们引导首次去御花园。这园子在紫禁城北，坤宁宫后方。珍嫔在家里时便大闻其名，亲临倒觉得狭小，南北长不过80米，东西宽140米，却有建筑近20座。然而布置却相当精巧，显出小风景涵大天地的味道。珍嫔在景仁宫里一直不敢出门，闷坏了，一瞧御花园的路面就大有兴趣。甬路均以不同颜色的卵石精心铺砌，构成各样图案，有人物、花卉、景物、戏剧、典故等，那画样绝非庸手，铺的人也是匠心独具。珍嫔幼攻书画，自然能品出其中雅致。还有各式花样的盆景，她一边在浮碧亭、澄瑞亭、万春亭和千秋亭等建筑之间徘徊，一边左探右瞧，蓦然发现一样极特别的东西。这东西在绛雪轩前，栽在长方大盆里，乍看是一段日晒雨淋的朽木，拿指头敲敲，居然铿然有声。珍嫔凑上前去，摸摸，发凉，指甲抠抠，硬得很。珍嫔不知道这其实是一段树木化石，正歪着头啃着指甲寻思，大公主由西边储秀宫方向走了过来。
　　大公主当时属于那种看透看淡了人生，也能享受生命乐趣的人，但未免会感到活得没劲。那天慈禧特派她回储秀宫拿一样东西，任务完成了她想独自到宫后边走走。就见一个穿着简易的女孩伏在化石盆景上，竟然连她走近的脚步声亦听不到。当她在一个角度上观看那人的背影，心猛然“哵”地狂跳起来。长圆形下巴丰润的面部侧影，额头饱满，后脑勺又宽又平，耳朵比常人略高地紧贴头皮树起……她呆呆地看着，御花园的一切好象突然蒸发，她进了另一个时空，活在另一段年龄。珍嫔冷不防看到大公主站在身后，略嫌拘禁地和她打招呼，她觉得大公主看她的眼神与平常很不同。从那天以后，大公主愿意较多地和她谈话，不时送她礼品；珍嫔亦有回馈，不觉之间便走近了。然而终只是近了而已。
　　大公主和珍嫔说了会儿劝勉的话，拉着她的手说：“走吧，到永和宫去串串门。”
　　永和宫在景仁宫的斜线对角，住着珍嫔同时入宫的姐姐瑾嫔。珍嫔连忙道：“大公主稍等。”从梳妆台上拿过一个红绒布包裹、黄丝带捆扎的小方盒子。“略表心意，万请大公主收下。”大公主瞥到盒上的黄带，笑道：“我得找皇上说理去，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只送一个人？”
　　珍嫔大窘，急忙把黄带子解下，道：“大公主可别，别人我也不会送她。不要难为我了。”脸上已然红了。
　　大公主看她开不起这个玩笑，适可而止，小声说：“谢谢珍嫔好意。这个香水我刚刚有了。咱快走吧。”看珍嫔一脸迟疑，便叫随身宫女拿过自己的箱子来打开，里面果然有一个红绒布盒子，跟珍嫔所拿相同，只是没有黄带子。珍嫔恍然大悟，心里想：“她刚才说去过张荫桓那儿，张大人也送了她一盒。”便把香水收起来，吩咐宫女拿了些上午烤的羊肉。大公主一见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这干什么？”
　　“我上午亲自烤的，给大公主尝尝。”
　　“珍嫔，你怎么做这个！”当即摒弃左右，对一脸疑问的珍嫔小声道：“别人我就不说了。你记着，以后最好离这个东西远些。你知道，太后的生肖？”
　　“属羊……”珍嫔立时明白了。
　　“我种东西我从来不吃。”大公主神色依是严峻，叹了口气，“为这东西，多少人不明不白死了。宫里悄悄有种禁忌，除了太后自己或经同意，妃嫔不敢自己做了来吃，更不用说烤。这肉也不叫羊肉，而是称‘寿肉’、‘福肉’。”
　　珍嫔内心惊蹶又起，面色死灰，大脑里数不清的苍蝇飞舞。
　　“来人，”大公主对外面说，“把这寿肉请到小佛堂供着。”
　　瑾嫔大珍嫔两岁，平常少言少语，谨言慎行，并不引人注意。看到大公主和珍嫔联袂而来，瑾嫔惊讶之中大感欣慰。大公主和姐妹两个坐下，话不赘述。“你们那个老师，文廷式，怕又有大麻烦。今年开春以来，又是大闹荣恩宴，又是御史弹劾，他是不是还和人住一起？”话未点破，姐妹两个都知道指的什么，点了点头。“栖凤苑那儿，恐怕很快就要变成京师名胜了。听着，有大臣私下谋划，要让那个龚夫人的舅舅，湖南岳麓书院的山长王先谦具折，再由大臣代奏……”
　　姐妹两个顿时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
　　文廷式的确有超越世俗伦理的事。那个“栖凤苑”是原翰林梁鼎芬的房子，他是文廷式的好朋友。梁鼎芬光绪十一年因上折弹劾李鸿章被降级辞职后，文廷式就和梁的妻子龚夫人一起住在那里。确切地说，文廷式是一直住在那儿，只不过梁鼎芬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世俗伦理最重的就是“朋友妻，不可欺。”文廷式此种行为大受垢病，然而当时他还默默无闻，即使再出格也碍不了大事。但现在不同了，堂堂翰林，朝廷命官，搁谁头上，都是斩断仕途的一把利剑。
　　“赶紧想办法吧。人家可能开始动作了。”大公主怕她们听不明白，补充一句，“策动王先谦。”
　　大公主走后，姐妹两个肚子里敲开了鼓。但她们两个入宫既短，所经又少，哪能想出什么主意。瑾嫔年龄大些，有些稳重，道：“大哥不是说过要来宫里看咱们吗？眼看八月十五要到了，咱这就给家里老人送去节礼……”话没有说透，珍嫔已经明白，站起来说，“我这就回去准备。”
　　瑾嫔却拉她坐下，道：“急什么。平常不好老在一起，多说说话吧。”她方才听到景仁宫那边人声鼎沸，又不敢去看，心里已经焦急如焚了。珍嫔便把事情说了一遍，瑾嫔越听脸色越灰；听到皇后搜出伶人鞋时嘴巴张得老大。
　　“妹妹，”瑾嫔思索良久，方道，“你总是跟皇上一起，怪不得皇后妒忌。记得入宫前，额娘多次讲过这个，要我们小心。”说到这里，她抬眼瞅了瞅珍嫔，珍嫔若有所思地望着什么地方。“姐姐不如你活泼聪明，在家的时候，心里老妒忌。可是入宫快两年来，我慢慢发现聪明活泼的人并不吃香。有一天我醒得早了，到院里遛哒，偶然听到偏殿里睡的两个嬷嬷在说话。她们是年底分到宫里来大扫除的，暂时住在这里。其中一个说，这个宫的瑾小主瞧着还算派场，可南边那个宫的，伸手张脚蹦蹦跳跳的，只怕要有祸。另一个说，唉，这两个跟那个都姓他他拉，没准那个的命又要在那个身上应了。在宫里，藏手藏脚还来不及呢。妹妹，老人的话虽然不中用，你可要当心哪。”
　　“还有个姓他他拉的，”珍嫔歪着头扳着手指，“姐姐，是谁？”
　　“甭管是谁了？你不知道火烧眉毛了？”瑾嫔又想了会儿，道，“皇后可能很快会把鞋的事奏给太后。妹妹，听姐姐的，赶紧给皇上递牌子请见，先把事说明白了。太后那边呢……是了，有大公主。可是这儿不是在家里，一定要小心，弄不好就是杀身之祸！”
　　珍嫔猛地打了个激凌，这个问题，她还不曾想过。

　　第二章 1 栖凤苑

　　夏天漫漫长日的末梢，傍晚七八点钟的时候，京师东城贡院附近，一座俭朴而整洁的院落静静座落在老北京安闲的空气里。门上匾额横书三个大字：栖凤苑。两个人在胡同口探视些时，快步走近这座院落，伸手扣动门环。
　　“是文翰林府吧？”那人对来开门的一位老人说，“有要事相告。”
　　院里站的一人大声道：“请进。”那二人急忙进门，其中一个矮个儿的又回头看了两眼。二人向院里那人弓身打了个千，院里的人拱手还礼。矮个儿道：“文翰林，珍小主有信给你。”
　　“你们是……”
　　“珍小主宫里的太监，我叫宣五，他叫永禄。”声音一听就是那种太监味。
　　院里站的这人就是珍嫔的老师，今年春闱的榜眼文廷式。他身材甚是魁伟，豹头凤眼，天庭饱满，满脸俱是坚毅昂扬之气。他把两位太监让进到北房堂屋正中的客厅落座，拿过两把扇子来递给二人。侍女端上热茶，宣五转着吹了吹，咕咚喝下一杯。文廷式不时瞅瞅他。由言行举止揣测，这位矮个儿公公应该是主事的，等他拿出信来。果然，宣五向前探过身子，手放在嘴边小声道：“文大人，赶紧想法子吧。主子叫我们来告诉你，有人要告你的黑状！”说着，永禄由怀里掏出一封信，交到宣五手里递过来。文廷式隐约觉到事出非常，一接过便坐到一边展信读起来。读毕，一看宣、王两位太监后仰在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水。看文廷式瞅他们，又站起身来背手绕厅子乱看。富贫一眼可知，从屋里的摆设、式样，可知经济并不宽裕；但四处擦得干净，摆提整齐，道是个不错的过日子人家。墙上一幅字墨迹酣畅，意境淋漓，装裱得也很精美。永禄认得字多些，一瞅落款，翻了翻眼，吐吐舌头，悄悄告诉宣五：“是当朝帝师、户部尚书翁同龢写的！”宣五抬手扯住耳朵，搓了又搓。此时，天已经黑下来。
　　“两位，有劳大驾。吃了饭再走，可好？”
　　宣五拍拍肚子，“有劳。”眼望墙上那幅字，只觉这饭吃得太值了。
　　文廷式又问：“娘娘还吩咐什么了？”
　　“没了。”
　　“只告诉你，有人要告我的黑状？怎么信里没说是谁？”
　　“嗯，嗯，主子就说了这一句。是不，长泰？”说着宣五伸手去拿那信纸。眼看就到手里，文廷式的手看着缓慢地往侧面一挪，又拐个角斜向另一面，信纸就歇脚蝴蝶一样地飞走了。宣五快快眨眼，以为眼睛花了，只觉刚才诡异得很。
　　“公公，不必看，这纸上也没什么。”
　　说完，文廷式让开门的老人——门房，陪他们喝茶聊天。他由客、厅穿东门，来到东套间。一会儿出来一位秀发松挽脑后，着白纱裙的高个子妇人。宣五唬地一跳，差点儿站起来，与永禄瞅瞅眼，心说：怎么那么象？因此之故，两人竟不由拘禁起来。文廷式出房来介绍：“这是……龚夫人；这两位是皇城里的公公。龚夫人要亲自张罗菜肴，答谢二位呢。”龚夫人朝二人打个千，抿嘴一笑，由侍女来挽着出了厅门。
　　厨房就在南侧耳房的东间，龚夫人会偶尔出门倒水拿东西，两人不由得得偷偷瞥眼去看。身段、走姿、侧影、背影，甚至连个头、胖瘦都惊人得象。但是看得久了，也分出不同。龚夫人要年轻，这是明显区别；另一个区别在神态上，龚夫人滋润新鲜如清荷照涟，而那一个纵是美丽，但行止间沉滞无力，如将朽之木。饭毕，文廷式已从看门人那里知道了宫里的规矩，从家里不多的现银里包了两个红包，分赠二人，问道：“以后怎么联系？”
　　“唔，”宣五没想会问这个，“这个，容禀告主子……”
　　文廷式不再罗嗦，叮嘱二人：“请万万小心，万万保密。”送出门去。
　　如水月色里，文廷式与龚夫人相对坐在客厅里，默默无言。
　　龚夫人脸上还挂颗泪花。她的容貌端雅秀美，额头光洁，鼻直而长，下边是丰满的嘴唇。绝美的女人有三种，一种是五官小巧，精雕细琢，艳得惊人；一种是五官长大，简率平易，自然清新；还有一种，五官中有一样显得突出，反而有韵致。龚夫人属于第二种。她快近三十岁了，但身上还透出一股青春少女的气息，且夹着醇和的书卷味。
　　文廷式想了想，忍住没为龚夫人擦泪。
　　“三哥，全都怪我，害了你。”
　　文廷式浓眉一耸，眼光滑过龚夫人薄施粉黛的脸，“说什么！那班鬼羔子有的是奸计。哼，真没料到，一入官场竟是这个样子，黑暗卑鄙丑恶难言啊！妹子，别担心了，水来土掩，想法子是正门。你倒想想，你舅舅他真会这么干？”
　　龚夫人的舅舅叫王先谦（1842-1917，75），湖南长沙人，字益吾，号葵园，是晚清有名的史学大家，计著、编、校、注、辑、刊各类书籍50余种，3200多卷。前期曾有过光鲜的仕宦生涯，在晚清官吏中虽不起眼，却有惊人之举，其一是奏请罢修三海（要命的事），其二是弹劾慈禧宠宦李莲英（差一点真要了命）。李莲英一生共有三次重大劾击，王先谦占其一，并因此官途腰斩。早年仕途十分顺畅，同治三年(1864)中举，年仅二十三岁；第二年继中进士，还差一点跻身鼎甲，——得了个一甲第四。自此官运亨通，先被选为庶吉士，——相当于现在的研究生，在翰林院由专门老师教授，学期三年。再进行“散馆考试”，成绩排前授编修。光绪六年（1880），任国子监祭酒，并在国史馆、实录馆兼职，先后充云南、江西、浙江三省乡试正、副考官。光绪十一八月，由大学士宝鋆保举，接替黄体芳任江苏学政，时年仅四十四。三年学政期满，如循惯例，继续任职很有可能位至公卿。“回翔台阁，固当班跻公辅，官轶瞿张”。瞿张即瞿鸿衤几、张百熙，瞿曾充军机大臣，张曾任管学大臣，均为晚清湖南所出的显宦。然而如此锦绣前程，次年他却猛然刹车，辞职不干了。
　　“你的这位舅舅，”文廷式的语气不无讥讽，“听说跳着脚望京师，盼望召他回京。对外却说如何无意致仕，一心向学。不过，是谁找的他为难我呢？”
　　“他为难什么，咱们，咱们还有什么么？”龚夫人脸颊一红，却是义正词严，“上次荣恩宴上，是不是那里边的人？”话里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那是殿试读卷官八员，翁尚书之外，另有大学士户部满尚书福锟、协办大学士吏部汉尚书徐桐，吏部满尚书麟书、理藩院尚书嵩申、礼部左侍郎徐枫、右侍郎寥寿恒、工部侍郎汪鸣銮。福锟和尚书同在户部，应该不会；徐桐和尚书曾同为帝师，现在正依仗尚书提携，也不会；徐枫、寥寿恒、汪鸣銮三人均为南士，素结尚书；至于麟书、嵩申……”文廷式想了会儿，也摇摇头。“他们要为难我，当时就为难了。后来还因我受垢，被人弹劾。他们再做这样的小人把戏，岂不叫人耻笑？——我出去一趟！”起身要走。
　　龚夫人一把拉住他：“翁大人该休息了。”叹了口气，“这一年，亲朋好友相继离世，够他难的了。不如，晚上细细想一想，明天一早再去。”
　　文廷式（1856—1904，48）拍拍脑袋，“我倒忘了，约好季直一起去拜见尚书，就是明天。”
　　季直名叫张謇（1853-1926，74），之后成为清朝唯一的状元企业家，为民族企业发展肇启开端，是晚清响当当的一个人物。只是那一年赴京应考，三十八岁的老考生再一次名落孙山。最伤心的人，只怕就是上面说的翁尚书——同、光两朝帝师，户部尚书翁同龢了。
　　二人站起，龚夫人向东，文廷式向西，各回卧室。要迈门槛时，龚夫人回身望了一眼，文廷式默默望着她窈窕的身影。

　　第二章 2 皇宫蝼蚁

　　天刚蒙蒙亮，养心殿总管太监田福印就坐着蓝呢轿子来到京城西北的海淀彩和坊。轿子径直抬到一座门楼鲜亮的宅院前，胖乎乎的田太监直着脑袋走出来。他给随行小太监一个眼色，小太监立即跑上三级台阶叩响门环。立即有门房探出头来，田福印紧步上去，含喜带笑：“烦禀李总管，养心殿田福印拜见。”递上名帖，一块递上的还有不轻的一个红包。
　　门房的瞳仁在田太监的胖脸和手之间闪了两闪，一并接过。不一刻回来，满脸盈笑，带田福印直到一座院落中的北方正堂。一个长脸清癯的中等个头男子走了出来。他四十多岁年纪，长鼻子厚嘴唇，头向前倾，背微驼，身材不怎么魁梧却透出股鲜活的生气，而田福印却觉得眼前猛然拔出座青山来。那人眼睛清亮得很，直盯着田福印，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探进他心里左挑右捡。顷刻嘴巴向两边一松，满脸漾起笑纹，紧走两步上来拉住田福印的手，另一只手不停拍他的肩膀。田福印赶紧右腿一曲，给这人——李莲英——请个安。
　　“李总管早！”
　　“哎呀哎呀，早早。真是贵客，快进屋。”
　　两人刚到客厅落座，一溜进来几个小太监，手脚均麻利得很，送来热茶、鲜果、瓜子，外加一托盘热腾腾的牛奶豆汁。跟着两碗豆汁摆在两人面前。李莲英微欠身做个“请”的动作，田福印咧开大嘴赶紧也抬起屁股来。李莲英对人总这么客气，田福印知道这是他的技巧，可也不由觉得自己受到尊重。
　　“在下早就想来，好容易打听到总管昨天回家。老太后圣安吧？她离不了您……”田太监急急地把一碗豆汁喝光，“怕您早走，也怕来晚了其他客人太多，就……”他熟知李莲英作息规律，每天寅时即起，“寅卯不通光”，他房里的蜡烛就把浓浓的夜幕烧开一个洞。田福印看看四下，李莲英便把手一挥，众人均退出门外。李莲英慢条斯理喝着豆汁，然而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变成他即将审问田福印了。
　　田福印扑身跪在李莲英面前，两手放在胸前，半张着嘴眼巴巴望着那张瘦长的脸，泪水打着花一颗紧似一颗地掉下来。“总管，您处罚在下吧，我，没有照顾好苟首领。”
　　“那还照顾什么，皇帝的旨意嘛。”
　　“总管啊，我也是极力保全……”
　　“小苟子给我说过，我都知道。你还留给他一条命，不错。”
　　田福印一把抱住李莲英的腿，“总管，我的心，咱狐仙爷爷可鉴！”太监历来以狐狸为本尊神，“要是伤得狠了，那必是大肉蛋没轻没重的。我当时两脚尖张得很大，还竖起一根指头，就想让他打个外伤杖，外皮绽血，骨头伤不着，皇上那儿应应景就过去了……瞧我瞅个机会，一定好好惩处这个混帐！”
　　李莲英冷笑一声，田福印已经噼叭打了自己几个耳刮子。他怎么会不知道惩罚苟太监的后果。那是李莲英的河北李甲村远房侄子，派到养心殿来，一是慈禧的意思，当个耳目；另一个意思，恐怕就是早晚将田福印取而代之。所以，田福印无论如何都不会叫苟太监的腿骨再完整。
　　“听说，皇帝很关心派给醇王的医生？”
　　“这也是人子之责……”一说完这句话，田福印脸刷地白了，举起手来，怔怔地望着李莲英，忘了往脸上打。这在宫廷是大禁忌，虽然醇王是光绪皇帝的亲生父亲，但从孩子入宫登基那时起，光绪就是文宗显皇帝（咸丰）与慈禧太后的儿子，原来的家族血脉关系完全割断。醇王得管光绪叫“皇上”，称“臣”。田福印说这句话，以太监猪狗不如的地位，就是死罪。
　　李莲英脸上突然生动起来，眉眼间喜色穿梭，拍了拍田福印的肩膀，头一转，喝起豆汁来。田福印解下裤带上围的一圈褡裢，悄悄放在桌上，“咚咚咚”给就餐者嗑了三个头。
　　“总管，养心殿那边空出缺来，奴才等着您安排。我，我去看看苟首领吧。”
　　李莲英微偏头，看着南边的大花玻璃的窗格子，他的脸就象一枚大豌豆。他厚厚的大嘴唇，坚毅的鼻子显出深沉的忧郁，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去吧。”他朝门外做个手势，嘴巴不住蠕动着。
　　苟太监将养在李府末进院——三进院的正堂东阁间，田福印一知道他住的位置心里又凉半截。在四合院布局中，以背面正堂为尊，而这正堂又以东阁为首，可见李莲英对苟太监的爱惜。但此刻由不得他后悔了。
　　一进门，是股浓烈的臊味。苟太监侧身佝偻着躺在炕上，一见田福印，指着鼻子就骂：“你这个十辈子空裤裆的东西！我操你八两辈子祖宗！我叫你睡觉瞎了眼烂了嘴掉了鼻子！你这个混蛋，可把爷爷我打惨了！”不住骂着，一边哎哟连声，怒目而视。田福印倒放下心了，能骂就好，这是给面子，出了气才能消气嘛。他抖抖精神，恢复了养心殿总管太监的世故圆滑劲，上前拍拍两袖，左腿弓右腿跪在地上，又跪下左腿。
　　“苟首领，您骂得好。田福印给您请安！”
　　跪安，这是皇宫、王府至亲间，或是地位相差悬殊的人们才做的礼节，苟太监一见之下，嘴巴骂到半句就那么空张着，好象安进了一枚无形的鸭蛋。养心殿总管太监，除了李莲英、敬事房总管太监，便就是他了。苟太监愣了会儿空落落伸出一只手，这只手伸出一半停下了，好象忘了屁股钻心的痛。早晨第一抹阳光斜斜照进来，照着屋里的两具僵尸。田福印又把刚才对李莲英说的话复述一遍，大骂行刑监大肉蛋。苟太监突然哇呀一声叫，把那只半垂的拳头钻在薄被上，牵连到伤口，不禁呲牙咧嘴，额头上汗珠顷刻渗了出来。“这个大肉蛋，他妈的……”
　　“苟……苟爷，特意带了两头蒙古小羔子，已经叫人去提了。”
　　原来廷杖主要杖的是屁股，挨下来整个屁股就完了。医治有专门办法，需要完全割掉烂肉，然后生割活羊腿上的好肉填补，使血肉相连相接。
　　“时间还来得及，医生我请了最好的，也一块来。”
　　这名话，苟太监高兴得浑身颤抖起来，想说什么，只剩下呜咽。住了会儿，想起个事来。
　　“田总管，有个事……”
　　“请讲请讲。”
　　“那个小玉儿，你多照顾她。”
　　小玉儿是苟太监在养心殿时的相好，感情不错，已经越过不同住的“对食”阶段，成了有名分关系的“菜户”。到了“菜户”阶段，太监和宫女就象俗世的夫妻，共寝一处，关系稳定，荣辱与共。
　　“那是，那是，”田福印叹道，“还有五年小玉服役就满十年，可以出宫了。到那时，我可要好好喝你们的喜酒。”
　　苟太监乐得滋出牙来，不过很快就凝固在脸上。
　　田福印心里长叹一声，把自己手上一枚大斑戒撸下来，放在苟太监枕头边，又罗嗦了些话，长身打个躬，退出房去。但是一出门，就想起刚才在李莲英面前失嘴的事，步履蹒跚地去跟李莲英告辞。待到往院外走的时候，简直走不动了。来之前他提醒自己一千一万个小心，没想到还是漏了嘴，叫李莲英握住把柄。以李莲英之权势，之睚眦必报的黑手腕，那大驴脸稍一抖，他的小命就交代了。何况他一个下贱太监，就是那些红顶子大朝珠的大臣，也不是让他揉搓如泥团？就在他五内俱焚地往轿子里钻时，李宅里一个小太监疾跑过来，请他再到李总管那儿去。十几分钟后，再次走出李宅大门的田福印，胸膛和眉宇已经都显得非常开阔了。手里拎的小包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西洋毛巾，又宽又厚，缠在腰里能把淋的尿都吸净，不会象那些低级太监总是臊烘烘的；一样是个极轻极柔的金丝猴皮护膝，可以让他在夏天的时候穿着清凉，跪的时候坚持更长的时间。经此一事，他对李莲英简直恩祟到骨子里去了。
　　“慢，慢。”轿夫一起轿，他突然由刚刚拉下的窗帘里看见了什么东西。待悄悄揭开轿帘，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他看清了去远的那个人影，正是今年春闱以来引得宫里宫外议论喧嚣的榜眼文廷式；后边还跟着两个人。“这个家伙，皇后宫里出了名的包打听，这是要干什么？”

　　第二章 3 盯梢

　　太监金大万，在皇后叶赫那拉氏的钟粹宫是个不一般的人。他进宫的时候已经不小了，棒身子，高个头，更兼一身好武艺，脑瓜也聪明，相貌也不丑，所以很快通过学徒这一关，在内奏事处当重要的秉匣太监。去年皇帝大婚后他分到钟粹宫。钟粹宫从咸丰朝的慈安太后开始由皇后居住，慈安故去后，便留做专门的皇后用房，现在由叶赫那拉皇后居住。按金大万的条件，可以当个首领太监，但太监圈跟外廷的政治圈一样，看门第，看后台，看财力。既然太监们的门第都半斤八两，那就看关系，看给内务府管事的送钱多少以及拍马屁顺杆溜的功夫。金大万脾气直了些，最后当了个领班太监，他还愤愤不平，实际是烧了高香。当然，象他这种精力充沛的人心胸也宽，理想也远，他暗暗瞄着颐和园慈禧身边崔玉贵那个角色。
　　今天一大早，他就按照皇后的吩咐，带着一个太监悄悄上路。他因为有功夫底子，阉割后没象其他太监那样变成明显的外八字脚，走起路来又轻又快。眼看前边的人越走越快，丝毫没有歇脚的意思，金大万暗自佩服，升起较量一番的决心，也提起气来，运步如飞。但另一个太监就惨了，跟在后头甩开八字脚，脖子伸得老长，腿不停打着摆子。“金……金……”他想提议歇歇。这离他倒霉不远了。
　　金大万心里冒火，浑当没听见。这个太监叫眯眼青，因为平常看书太多，眼睛近视老眯缝着，又是个肿眼泡子，这个绰号就代替了真名。金大万挑他当帮手是借他脑子好使，孰料身子骨这么差劲。
　　眯眼青一看央求不行，紧跑几步蹿上来，扳着金大万的肩膀：“金班，歇吧。我……我……”为求效果，用上了尊称。他满头大汗，面色发白，倒真是可怜。金大万瞅瞅前边，东南方向一片红墙，掩映于浓翠深荫之中，知道快到西苑了，而前边那人的脚步依然很快。好在那人没有回一次头，说明没发现跟梢。金大万朝眯眼青后腚就是一脚，并逼他走在前边。眯眼青的脚力果然提高不少，飘过来一阵又一阵的臊味。
　　他们所盯的这个人，就是文廷式。来的时候，走的路线是出东华门，由东面南北通衢的户部街转其后的兵部街，一路向北，绕过东交民巷，再往东北来到贡院附近的栖凤苑。等了没一会儿，文廷式就出门了，实际上他很快就发现身后有人。文廷式并没有按二位太监来的路线走，却是以他们的终点为起点，朝着西北抛出一个大圈。文廷式如此警觉并非没有原因。他入京住的年岁不少了，因没有亲身体验京城政治圈，一直觉得不过尔尔。直到今年春闱致仕接连发生被人弹劾、遭人物议之事，才知道这个圈子天天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旦把柄落入人手，对手必是往死里整。今天他去翁同龢府上，不得不小心。他有很好的武艺底子，走起路来两脚生风，满以为走一段长路就把尾巴落下了，没料到居然还能紧紧跟随。他这人心气雄伟，精神敦厚，一遇强手则更强，便再向皇城西南走，到西什库大教堂那儿，街巷要复杂些，以便甩开。不觉间景山上的五座亭子甩了过去，白马寺的白塔没了尖顶，再往前走几步，远远的半空里十一座尖塔高耸入云。
　　金大万捅捅眯眼青，“嘿，小心点，别瞎眼混撞，到老毛子界了！”
　　眯眼青赶紧咬着牙关往路边走，不巧被后边急匆匆跑来的一个人撞了个趔趄。眯眼青下意识地缩了脖子，屁股撞在石墙上。只听一阵风声，那人“嗖”地越过去了。眯眼青刚要直身，后边巷子拐角处紧跟着跑来四个差役，当头一个拿着根捆人绳，一边跑一边大喝：“喂喂，站住，你他妈的，跑了你了！”
　　金大万也退到墙根，扶着眯眼青往前看。最先那人已经超过了文廷式，不过跑得太辛苦，身子有些打晃了。后边那几个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胖差役帽子攥在手里，大辫子一左一右拼命摇晃，裤子眼看就要掉了。太监们是最爱看热闹的，这时候路人们也都紧跑着去看这场猫鼠好戏，连文廷式也小跑起来，想看个究竟。
　　拐过小弯，西什库教堂的三层哥特式正面直入眼底。最前边那人在台阶前叉腰站住，喘了口气，身子突然一转，一溜烟从三个尖顶拱形门之一钻了进去。四个差役到了台阶前，象被施了法一样原地打转，却不敢向前半步。看热闹的人从四面八方不断渗出来，在教堂门前以四人为中心围成密匝匝的圈子。
　　“公爷，怎么不进去？就差掏掏猫洞了！”
　　“二毛子的洞，那是！”另一人大撇着嘴说，“往里一钻就是狗几巴进了ⅹ，只放进不放出。”
　　第三个觉得形容精彩，嗤地一笑，“喂，公爷，这家伙怎么了？”
　　为首的捕头狠狠斜了他一眼，摆出官家的派头，并不答话。他抄着手往门洞里望了又望，最后定了定神，踩上台阶。他在大门外站住，终是不敢把脚迈进门坎。后面被他冷落的那人道：“对咱爷们儿是个爷，对洋人是他妈孙子！”那捕头不好发作，抖抖衣服，清了清嗓子，半是献媚地往里头喊：“嗐，劳驾，神父大人，谁出来说个话！”
　　里边很快出来一个红头发蓝眼珠的洋人，身后跟着几个穿教服的中国人。眯眼青视力不是太好，使劲踮起脚尖，从文廷式圆滚滚的头顶望过去。那洋人高大魁梧，大胡子，臉皮白得吓人，一出门就指着为首差役的鼻子说：“你在这儿叫什么？”
　　“哎呀，爷，”捕头打个躬，陪着笑，“这不是刚才进去那个，抛妻弃子不孝父母，老爷下了签子，让我们带他回去……”
　　“你们这些中国人！我告诉你，”那洋神父摇摇头，手往上指指，又往下指指，“上面，是众神安息的地方；这道门，是神在地球上的界线。进到这门里的就是上帝的子民，你没权利抓他！”洋人说完傲然进门，捕头紧跟两步，却被后边那几个穿教服的连推带搡差点儿横地上。人一进去，教堂门“砰”地关上了。
　　西什库教堂，是当时北京城里最高的，也整个华北地区最大最古老的天主教建筑，已有近二百年历史。在极端羸弱的晚清，这些教堂就是中国境内的第二个政府，洋人都是不受中国法律约束的太上皇，享有“治外法权”和“领事裁判权”。凡入教的犯了中国的法，不管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都只有所属国的领事按他们的法律才能裁判。在职务等级上，外国传教士和中国官员也按对等职分平起平坐。主教相当于中国一品大员的地方总督、巡抚；副主教与司、道平行；神父、牧师与知府、知县平行。一般老百姓见了他们，都是要下跪的。他们到中国后，耳濡目染入乡随俗，也使奴唤婢，狎妓听曲儿，养成气焰熏天的僚气。
　　那为首公差，和其他几个差役平常都是鼻子朝天的人物，根本不习惯受半分鸟气。这下让洋人象傻瓜一样耍，气得头发要把帽子顶起来！文廷式瞅着只觉有趣，不过心里也升起一股火。这火当然不是为那几个差役，而是洋人在中国土地上作威作福的气焰。他松开拳头拔步又走，金大万一瞅他动了，心里痒痒得想：“再瞅瞅，也不知下边怎样？”一边扯着眯眼青跟上步。
　　正在这时，猛听一阵暴喝，三人不由得钉住脚步回过头来。只见四个差役在为首的带领下，张开腿叉着腰，各用一条胳膊指着正门上有那扇瑰丽的圆形玫瑰花窗大骂起来。用的是京骂，什么“操你八辈子祖宗”、“你们这些私孩子”、“生儿没屁眼”、“叫你出门叫车撞死”之类。周围看热闹的哄地大笑，有的也跟着骂！突然，教堂的几面玻璃小花窗打开了，各探出一两根细细的枪管和几颗眯着一只眼的脑袋。“砰砰——”，捕头身子猛一震，一条腿跪在地上，其他几个立时象扔进热水的兔子一样尖叫着四面逃开。上面的洋人也没做得太过分，哈哈一笑，收回细管关了窗。众人立马四散，三个小差役逃得非常专业，一抹油就钻进教堂侧面的胡同里。那瘫在教堂门口的捕头破口大骂，当然不是朝着正门上那扇瑰丽的圆形玫瑰花窗了，“你们他妈的，快来架我！比兔子还快哪！老子……老子……”
　　等金大万、眯眼青回过神来，文廷式不见了。

　　第二章 4 国士大儒

　　文廷式甩开尾巴后，斜插最近的一条小巷，然后迂回蜿蜒，掉头东南，直奔宣武门外大街路东的江西会馆。馆里早等着一个大眼睛、相貌清癯的人。他脑顶上的头发显出秃迹，虽然蘸着水仔细抿过，依然透出奔波操劳的风霜之气。他看到文廷式的时候脸上有些迟滞，实际上是一种习惯思索所成的神移。
　　“季直，让你久等了。”
　　神思即身，张謇脸上立时腾出生气，目光炯炯地上来握住文廷式的手。“芸阁，你不忘我这个贫贱之交，我就很高兴了。”
　　“说的什么话。”文廷式拉了他就走，一边道，“一夕之间就分出贵贱来，这个所谓的贵又算得什么？贵的其实是你我这么多年，毫不自弃，一意求进，在修养、学识、境界、品格上的长进。我要没你这个朋友，那不象瞎子没了拐棍，聋子没了眼睛？”然后把刚才被盯梢的事说了一遍。
　　张謇今年跟文廷式一块应试，文廷式榜上有名，他再次落败。他比文廷式大三岁，时年已经三十八。虽然他有远见卓识，不至于象其他人受打击那么重，但在注重结果的俗世人间，没法不面对人们的歧议。遭人怀疑、鄙视的眼光，即使铁打的心也会蚀出洞来。——何况，在科举路上，他失败的实在太多了。
　　16岁起，他前后五次赴江宁府（今南京）应江南乡试，均不中，直至光绪十一年才取中顺天府乡试第二名举人，俗称“南元” ，已过而立之年。其后开始向科举的最后一关——会试发动冲击，理想远大，却是一挫再挫。然而谁会料到，这个现在一身穷酸气的老书生曾经是个镇乱的行伍之人，——而且到杀气满天的朝鲜平过叛！
　　光绪八年，朝鲜发生“壬午兵变”，旧军队仇恨闵氏集团与日本的勾结，冷落自己。由“霉米事件”为导火索，一举攻陷汉城王宫——昌德宫，杀死日本使馆的8名馆员，执政的明成皇后出逃，大院君重新掌权。日本乘机派遣军舰进抵仁川，吴长庆奉命督师支援朝鲜平定叛乱，以阻止日本借机发动侵略战争。当时他和袁世凯先后进入吴长庆的淮军“庆字营”，是吴长庆的文武两大幕僚。张謇随庆军从海上奔赴汉城，为吴长庆起草《条陈朝鲜事宜疏》，并撰写《壬午事略》、《善后六策》等政论文章，主张反抗侵略，对外持强硬政策，由此受到南派“清流”首领潘祖荫、翁同龢等的赏识。光绪十年吴长庆被李鸿章排挤，原庆军被分裂成几块，他只带少数兵将回国，驻防金州，袁世凯则留朝鲜接统“庆字营”。不久吴长庆抑郁而死，张謇看透军营的黑暗，离开庆军回归故里，重新拿起考具，预备进入文官行列。谁料他在京名气大盛，但功名多羁，即使翁同龢等人多方帮助亦是不中。时下年近四十，半生坎坷，穷困潦倒，真是灰心丧气已极。然英雄不当拘于一时一事，多年后他跻身于中国近代著名的实业家、教育家之列，其功业之显赫，连毛泽东在建国后谈到中国民族工业，都说“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
　　翁同龢早上奉旨去了趟皇宫，刚刚回来，略微收拾一下准备往醇王府。醇王病了，光绪皇帝嘱他代看。中国老传统看病人要上午去，可也不好去得太早，以免王府里慈禧派的人说闲话。文廷式领着张謇一进门，翁同龢脸上就露出发自肺腑的笑容，连仆人看了都觉得诧意。在翁同龢的门生里，最看重的就是眼前的两人，尤以张謇为要。如今孙子新丧，他更喜爱这些多才多艺的年轻人了。这些年来，翁同龢为了让张謇大魁天下使劲浑身解数，内情不足为外人道，但一片拳拳爱才之心可鉴。但张謇就是不中，越是这样，翁同龢越认为张謇一定会有大作为。心交之谊不必客套，说话直奔主题。
　　“季直，这次出去怎么样？”
　　“弟子这些日子去了大连、旅顺，然后沿着长城边往蒙古、新疆，弟子更觉得沙俄的野心。当年我随吴长庆大帅赴朝鲜平定‘壬午兵变’，更能觉出沙俄不怀好意。他们派人在那儿暗暗策动亲俄势力，排斥亲日派，动摇日本在朝鲜的影响力，为什么？并非是北极熊要做好人，而是另有所图——这两个贼都瞅着中国东北这块肥肉呢！要拿到这块肉，日本必须以朝鲜为跳板，沙俄也必须控制朝鲜，以阻隔日本。相比日本，沙俄不仅要占东北，朝鲜，更要占蒙古、新疆！在大连、旅顺，我不时看到俄国兵，大摇大摆趾高气扬，中国臣民已经畏之如虎了。我还到海边去过。旅顺、大连位于辽东半岛之南，控黄海，扼渤海，是个天然的四季港，沙俄想捕获它的野心，日甚一日。他们下一步，可能还要扩向远东和太平洋。听说，沙俄正在勘测一条直插东北的西伯利亚铁路，也许明年就要动工……老师，时下诸强莫不集储军力，枕戈待旦，觊觎我泱泱华夏。在他们摩拳擦掌的野心后面，是大片大片的机器工业和肥腴浓厚的经济实力，我大清如不早些反应，只恐……”
　　翁同龢谓然长叹一声，一手摸着张謇的膀尖，“我也知道。只是朝廷象你这样深知世界情势的人太少了。别的不说，宫廷里的王佐大臣，包括我在内，足不出直隶，目不过阙顶。我要不是通过你们，又如何知晓这些！”
　　文廷式道：“沙俄谋修通东北的西伯利亚铁路，其意图很明显，就是为了侵吞东北、朝鲜，然后扑向大清腹地。所以，学生以为，近期一个大目标应该是研究怎么防堵沙俄。”
　　翁同龢深深点了点头，“那条西伯利亚铁路，据驻俄公使杨儒奏报，的确准备修建了。朝廷也想了应对之策，”他让屋里的仆人都退下，方小声道，“这是朝廷密议，万不可外泄。皇上和太后已基本议妥，要修一条关东路，由天津出山海关，取道锦州至奉天……”
　　“现在不是正在修芦汉铁路吗？”
　　“是啊，先不修了，那边的钱全转到这边。李鸿章还张罗着要贷洋款呢！对了，芸阁、季直，你们对贷洋款怎么看？”
　　文廷式道：“老师管理户部，钱款要不够，先借洋款以救国防之急，当然是好的。”
　　“洋款利息太高了。一借上，工程师、器械、物料都人家说了算，又是这样那样的条件……再者，当前列强环伺，我只怕这条路一修成，正好以后沙俄用着方便。还不如拿这些钱多买枪炮船只。哼，李鸿章这个混蛋，前两年修津通铁路借了洋款，他想用这些钱堵那个窟窿呢。”
　　张謇长叹一口气，望着翁同龢操心劳力的面孔，“大清日渐羸弱，我看不在人，不在钱，也不在枪炮船只，而在于大清朝廷这台机器已经锈透了。老师，你比我们更清楚，操作这台机器的是谁，是否有这个能力！一个国家的强盛在什么？我在朝鲜的时候也跟英、俄、德、法这些西方使节打过交道，从他们的言谈里，我渐渐体会到，国家之兴，在它是不是拥有能自行净化、自行升华的制度！有了这样的制度，弊端尽涤，腐败自去，人心奋发，个个思进，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吏治腐败，弊政横行，智不得赏，愚反受尊，从朝廷往下一路都是应声虫，久而久之，只剩投机钻营，勾心斗角了……”
　　翁同龢赶紧摆手，“莫谈莫谈，我的天，简直是……”胖胖的身子站起来，“好了，我也好办我的事了。你们没事就在这儿坐着聊，不过可不能随便胡说了。芸阁，朝廷多年没有举行翰詹大考 了，我预备提奏此事，你可要做好准备；季直，后年会试，要有信心必中！”
　　张謇摇头道：“老师，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了。考来考去也不中，我没那个命！”
　　“胡说，天下凡做大事的，哪有那么容易成的！”翁同龢大摇其头，“你可别学那个袁世凯，连个秀才也没考上，整天在兵营里混，就是现在混到朝鲜王宫又有什么用？朝鲜那个混帐国王还要让他做什么全国陆军大统领，狗屁！须知，大清朝历朝历代的官位，那是从正途功名一点点得来的。带兵打仗，那也得有科名才好升遣。象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都是响当当的翰林学士。你跟庆帅从朝鲜回国，表面上没有袁世凯风光，可是将来你的功名一定优胜于他！只要进了翰林官道，你又有丰富的掌兵经验，一旦国家有事，就是你脱颖而出的好机会！”
　　文廷式这才想起正事还没说呢。便把珍嫔所托的事告诉翁同龢。翁同龢一边让管家准备轿子、礼物，嘴往左边歪，左腮不住抖动，两眼射出凶狠的光芒。
　　“混帐东西，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摁下葫芦又起来瓢了！这个王先谦可不是什么地道人，做这事的人心可细呢。”他捋着胡须沉吟良久，又起身来在厅里来回踱步，“万一他的折子真上来了，芸阁，你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珍小主，没告诉从哪里知道的？”
　　文廷式摇摇头。
　　“这事明摆着是要把你推下去，断我一条胳膊。最好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这样吧，下午，你们再来一趟。”翁同龢走出两步，又回身来道：“记住，凡临大事务必要稳，谋划周详，稍安勿躁。”

　　第二章 5 一张奏折引发的风暴

　　光绪十年，岁在甲申。慈禧太后正逢五旬万寿，结果中法越事起，好好一个旬寿泡了汤。待到该年3月，法军三路进攻北宁时，云南巡抚唐炯、广西巡抚徐延旭所督领的清军不战而溃。御史们纷纷追究战败之责，最受众人鼓动的，便是盛昱。
　　盛昱现在是国子监祭酒，姓爱新觉罗氏，隶满洲镶白旗，乃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肃武亲王豪格的七世孙。世出名门，又兼识见远大，风雅有德，几年来成为“后清流”的领袖人物。他知识渊博精深，几千年的典故烂熟于心，大至朝章国宪，小至一名一物，都能详尽说出它们的来龙去脉，还能做出事情潜隐的推断。当时，京城达官贵人宅第都建有园子，如醇王之适园、张之洞之可园，李鸿藻之鉴园、周少朴之泊园等等，这样的园子在北京有一百多处。盛昱建有“意园”，茂林修竹中置亭阁楼台、石桌石凳，香茶美酒，环境极好。意园之内，常常诗酒华章，高谈阔论，皆因他爱才好客。凡士人中的优秀者来到京城，大都借居在他的家里。众人这次起劲鼓动他，自然是看好的他的影响和能力。
　　盛昱一折上去，拿唐炯、徐延旭的荐保人开刀，一个是参侍讲学士张佩纶荐之于前，一个是劾军机大臣李鸿藻保之于后，责任又以李鸿藻为重。然后笔锋一划，议及恭亲王等四大军机的失误，只不过是陪衬之笔。谁知慈禧早就打算把恭亲王赶走，正好借这个折子，全班军机一把撸。这个结果大出盛昱所料，因为明眼人一眼即见，新任命的军机班子远不如恭王那班人。
　　须知，一个王朝的荣辱兴衰就系于朝廷的那几个中枢大臣。这些枢臣之德才与素养，关系到国家能否对文人才士尽拔其人，尽任其用；而所有这些知识分子是一个国家的脑髓。即如恭亲王为例，恭王简易通脱而谙练老成，当时的六部九卿、八大总督也大多是干才能员，躬身于国计民生，由他们选拔出大批清廉可靠的属下，以致创出“同光中兴”的局面。但到醇王继代，情形便急转直下了，奸臣滑才纷纷涌入从中央到地方的重要职位，溜须拍马、使奸耍滑盛行，使本来虚弱的清王朝犹遭重击。枢臣之重要，不仅在于品德、智慧、能力，亦在于对国家与黎民的使命感，甚至于身体、精神的健旺、性格与政治的相合性。
　　盛昱一发现误蹈祸机，马上又上折请旨，可否“饬令恭亲王与李鸿藻仍在军机处行走”。然而此折奏上后，如石投水，“淹了”。盛昱前后两疏，得罪了恭亲王等七个人，其中就包括翁同龢。他一心要重击的张佩纶反获重用，真是又灰心又窝囊。以后他的文集《意园文略》把这两疏去掉了。但是，这并不倒盛昱在士林的声誉。文廷式这时候领着张謇，来到了盛昱府门前。
　　盛昱确有名士风采，虽年已不惑，依然骨秀神清，风度翩翩。张謇凭借自己多年俗世体悟，暗服众人所言非虚。他可以凭直觉得出两个结论：一，这个人有主见且意志坚定；二，绝非趋炎附势之辈，当然也不会见人下菜碟。一谈之下，才知道他还是个理智通达之人。
　　与张謇议及朝鲜壬午（1882）之乱，因张謇是当事人，可谈甚多。当年吴长庆被派入朝平叛，诱捕大院君回国，软禁在保定。盛昱以为有辱宗主国身份，上疏言：“（此事）出自诱劫，不足言功，徒令属国寒心，友邦腾笑。宜严予处分，俾中外知非朝廷本意。”张謇知道事情的原原本本，有心反驳，可是不好意思头一次见面就这样。倒是盛昱虚心致邀，态度恳切，也不好不说了。“盛祭酒没到过朝鲜，不过有一点可以想到，现在它的政权情况正象唐朝时的高宗时期。”
　　唐朝高宗暗弱无能，虽居帝位，真正操权的却是武则天。而到唐睿宗时期，皇帝被遣居别院，武则天则执掌军政全权。这两种情况，实质与现下的清廷一样。张謇谨慎，故以唐朝高宗时期作比。巧的是，朝鲜现在的国王也称“高宗”。这时一个早些来到意园的客人发话了。
　　“捉放大院君，就跟上集抓只猪，朝鲜难道死净人了？”
　　意思是怎也没有敢死之士出来力争。他叫陈三立，江西人，宽额长脸，身瘦而有力，是文廷式光绪五年到江西南昌应乡试时认识的。当时两人皆不中，及至三年后参加顺天乡试皆中举人。而陈三立涉了把大险。他竟然不以八股文而以散文体作答，初选遭弃，多亏主考官陈宝琛复查，方选为举人。这个陈三立以后果然在诗学上达到了至高境界，成为同光体赣派代表人物，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围城》中有一个董斜川，原型即是此君。光绪12年（1886）陈三立考中进士，现任吏部主事。与文廷式既是同乡又是挚友，后来文廷式在危难中遭遇的许多事，都与陈三立和他的父亲湖南巡抚陈宝箴息息相关。
　　张謇瞅瞅他，和善地微笑。两人是老相识了。
　　“国弱，这个国里的人，就不是人了。即使有一两个勇士，也是形销气馁。国家既不给他发挥的环境，也不会以他为荣。”众人互相默视，似乎说的就是自己。
　　“朝鲜自光绪八年来的两大乱事，——壬午兵变和甲申政变，都因为一个原因，国家太穷。而穷的原因，是当政者愚昧，众官宦腐败；很难制定出什么高明的国策。比如说闭关锁国这件事，东北亚三国清国、朝鲜、日本都曾经是死死关闭，拒不让外国踏入。其实一个国家的强盛正在于货物在地球各国间的交流，互补盈缺，各获其利。你的策略对路，得的利多，策略错误，便失其利。后来日本最先开放了，这个开放也是被美国炮舰逼开的。但日本随即借鉴欧美理国经验，实行明治维新，既改革政治，也调整经济，结果日本国力迅速壮大，目前已成为东北亚三国最有生气的国家。而我们国家和朝鲜，也是被别国逼着开关，可随后的政策改变并没跟上，势必失其利。再转过来说朝鲜，高宗的父亲大院君、高宗的妃子闵妃绕着高宗你争我夺，为的不过是个人私利。哪一派上台，对外政策乱抓瞎，对内不忘扶持亲信打击对方。这些年暗暗偏向日本，却是不明利害狼羊皆入，那不是开门揖盗吗！壬午兵变是因为闵妃一意信任日本人，让他们训练日式军队，享受高待遇，本地军则连肚子都吃不饱，结果积怨爆发。要是朝鲜强大，又何必请什么日本人；要是朝鲜富有，发给士兵的饷米又怎么会变霉掺沙？至于甲申政变，很明显是日本势力强力压缩朝鲜政权的结果。弱国之弱，到了一定时候就会不禁风吹，任强国摆布。所以，壬午兵变的时候，大院君被抓到清国；甲申政变之后又送他回国，都是国际政治角力的必然。对我大清朝廷来说，面对日本在朝鲜的步步紧逼，也不得不如此……”
　　“受教！”盛昱起身深施一礼，“季直不愧久历风沙，理论如此透彻，请受我一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干，双手以杯底示张謇。陈三立和另一位来客也一起举起杯子，与张謇相碰。几人都面赤眉飞，大有豁然开朗之感。
　　“初次见面，”那位来客拍着张謇的肩膀，“早听芸阁说起你。”他身材欣长，长相英俊，一口腔调却有些特别：京片子里带着粤调。张謇一下子对他中了极好的印象，这人无论是面相还是身姿、语调都带着股天然的英气。他拱手回礼，一起坐下后不住地向对方微笑点头。
　　“我叫志锐，满洲镶红旗人，姓他他拉，字伯愚。”那人畅快地做自我介绍。
　　“你应该叫他他他拉詹事。”陈三立打趣说，“詹事府詹事。”
　　“真见外，”志锐说，“咱以后多亲近。”
　　“是皇亲国戚呢。”陈三立不依不饶，高鼻翕张，“当今皇上的宠人，是他妹子，——珍嫔和瑾嫔呀。”
　　张謇又是一惊，暗想京师真不愧是藏龙卧虎之地。文廷式抓住时机说了有人又要整他的事。
　　“决不可掉以轻心。”盛昱拈起一颗花生米捻去外皮，扔进嘴里左边右边交替着磨成细末，咽下肚去，“君子务必防小人，小人专门害君子。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
　　文廷式不便明言。盛昱摆摆手，“就事论事吧。诸位怎么看？”
　　陈三立说：“叫他们来查。芸阁受星海之托照料龚夫人，两个并没什么。很多人可以作证。”“星海”即是龚夫人的丈夫梁鼎棻，自光绪十一年因弹劾李鸿章被连降五级离开京师返乡后，一直没有回来。“可惜裴村没来，他涉的案子多，说不定有好办法。”
　　裴村是谁？张謇不自觉地瞅瞅志锐。志锐用那漂亮的北京话回道：“他叫刘光第，跟伯严是死党。”伯严是陈三立的字，他大有诗才，以后成为同光体赣派代表人物。刘光第也以诗闻名，两人相交甚厚。
　　盛昱笑道：“我事包在我身上，保管他老老实实，半个屁也不敢放！”这话太满了，不是盛昱平常的风格。不过他曾以一张奏折引发政治大风暴，别人也不敢轻易怀疑。他掏出表来，已是巳正三刻。起身出园，顷刻回来，大笑道：“办法出来了。大家就在这儿放松放松。曲以遗闷，我这就出条子。”所谓“曲以遗闷”就是招伶人侑酒。他不再透露半个字，倒勾得四人好奇心飞涨。

　　第二章 6 清伶堂主

　　不多久，意园门外步声窸窣，众人回望，疏竹之后突然飘来薄薄的清香。这味儿与女人那种甜而浓的香不同，好象一滴柠檬汁滴进一杯水里，再由水面上浮起味来。盛府管家跨过门，弯腰伸臂。圆圆的月亮门里，现出一个令人不由暗叹一声“好”的人。
　　是个俊俏少年。身材极端苗条，戴一顶大宽沿网眼帽子，左边嵌一块莹光晶亮的翡翠，黑油油大辫子在脖前绕一道甩在身后；上穿皂白色琵琶襟的短袖纱衫，下边是同样质地颜色的宽长裤子；一张脸既含娇气，亦具英姿，唇红齿白，两眼如黑漆朗星，顾盼间照亮了整个园子。“各位大人好！”他一进门落脚，就大大方方地抱拳施礼。声音平平朴朴，倒大出张謇之料。说完这句，笑吟吟移步而来。那姿态、步伐，令张謇立即想起那句古诗“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到众人聚饮的“追风亭”前双脚并齐站定，后跟翘起，随即又轻巧地落在地上。他实际已不是什么少年了，约近而立，神情里含着腼腆，也有些憔悴之色。
　　“来得这么快，”盛昱拉着那人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细细地打量着他，“最近过得还好？”
　　“托老爷的福，还好。”眶子里却倏地隐然沁出泪花，赶紧摆了摆头，伸出欣长的左手摘下帽子，交给身后的同班。“一听老爷召唤，赶紧过来了。离得近嘛。看来您心情不错，高朋满座呀。”扬了扬脸，头轻轻摇着，一一望着在座各位。这些人除了张謇，其他人都认得，所以笑的时候两腮嵌出小酒窝。
　　“傅老板，燕云堂掌班，名清伶，一口好‘西皮’。”盛昱给张謇介绍，又手示张謇，“这位，江苏侠客张季直，舔过血卧过沙，还呢，壬午年在朝鲜擒过那里的大院君……”傅清伶目不转睛望着张謇，神情由应付场面逐渐变成肃然起敬。盛昱这些话有些过誉，不过预期功名之人重要的是先在京师闯出名腕，名气越响金榜题名的可能越大，可看做盛昱的一番诚挚之心。“后年，大比之年，可要注意看皇榜哟！”
　　傅清伶赶紧起身躬身祝福，又把张謇细细地看了两眼，转身对盛昱说：“今天又认识一位贵客，我心情好，嗓子也痛快，伺候您哪一段？”
　　文廷式突然站起来说：“祭酒，我，身子有点不舒服……”他瞧着时间，翁同龢该探望完醇王回府了。想想自己正身负十万火急的危机，盛昱却是说完一番大话，又要听曲侑酒，真是又气又急。张謇也站起来，便要拱手。盛昱一把按住，道：“再坐一刻钟，你们不走，我也要撵了。”回身看着傅清伶，长长叹了口气。
　　“傅老板，今天听曲儿还在其次，而是有样重要的事。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剜你伤疤，真是不应该。可是，他又要祸害另一个人，比祸害你还严重，所以不得不提。”是商量，却是不容推脱。
　　傅清伶一怔，修长的左手护在腮边，眼睛不停地一眨一眨。
　　“傅老板，请到这边说话。”盛昱起身，走向“追风亭”东南一处渔屋似的茅草房。
　　傅清伶的眸子突然被泪水淹没，坐姿不变，只拿一块雪青绸子手绢掩在眶下，身子不住颤抖。待到近处，张謇才发现他鼻翼佐近缀着几块淡淡的小雀斑，上唇与下颌隐着点点小黑胡茬，俏丽的眼角处，布满了细小的鱼尾纹。盛昱开门的声响惊醒了他，他强忍着痛苦予众人一揖，走了过去。文廷式与张謇互相望了一眼，又看看志锐、陈三立，默默地等待一刻钟的结束。
　　不一会儿，门吱呀打开，盛昱拉着傅清伶的手笑盈盈走回来。傅清伶的脸色比方才要好了许多。盛昱将手里的一封信递给文廷式，道：“你要感谢傅老板了。有了它，你就不用着急。”
　　文廷式接过，匆匆览了遍，向傅清伶深施一礼。傅清伶亦含笑回礼。
　　“不过，”志锐搭腔，“龚夫人舅舅这一关假使过了，还有个娘家叔叔呢。”
　　“叫龚镇湘。”盛昱道，“龚夫人出嫁的时候，他是宗人府主事。前几年，据说放了外官。”
　　“哼，龚夫人从小父母双亡，从小到大，这个叔叔几时问过半个字！他恐怕没资格说三道四。”
　　盛昱瞅瞅文廷式，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转着手上的大斑戒想了一会儿，道：“这个人，我交过两次。不是王先谦那种能干出下作事的人。过后我向宗人府那边的朋友打听一下，知道了下落，让他去封信，把这边的情况详细说说。芸阁啊，说真的，要没有你，龚夫人可真不知要流落成什么样儿了。另外，梁鼎棻那儿，如伯愚所说，要有机会，去找找他，问问到底怎么办。”
　　最后一句藏着深意，文廷式这才放下心来，对盛昱不知如何感激才好。又想起翁同龢不定多么着急，想赶快去告诉他，再次提出要走。傅清伶看到盛昱朝他示意，便起身含羞带娇地望着文廷式道：“我傅清伶敬佩有情有义的汉子。今天来了，哪有不伺候大爷一段的道理。刚才虽然又提旧事，我献唱的心倒更强。文三爷，我先为你一曲，好人有大运。”文廷式没再推辞，极好的心情听罢一段，方与张謇恭辞而去。
　　珍嫔自宣五、永禄回来复命以后，一直心怀忐忑。下午未正二刻吃罢晚膳，又派二人前去栖凤苑。临走特意嘱咐，不可向文廷式请赏，这件事情完了她自有襄赞。又让太监捎去潞绸五尺，纱五尺给龚夫人，让她做套衣服，其他东西也不好多带，以免漏马脚。宣、王二太监素敬珍嫔待人平善，乐得效劳。按规矩先去敬事房“照门”，即开放行单，上面详细列明所带物品，请午门查验。暮气升在西天的时候，他们返回景仁宫。
　　“怎么样？”珍嫔急得屁股一落座就问。
　　“嗯，看上去文大人面有喜色，他给主子一封信。”宣五把信交给珍嫔，还有一个干净的小布包袱。“东西交给龚夫人了，她谢主子的赏。这个，是让奴才敬献主子的。”太监走后，珍嫔打开包袱，里面一条亵衣，一条裤衩。纯细的棉，柔软结实的质地，亵衣上绣着一丛百合，裤衩上一对翩跹的蝴蝶。珍嫔突然感到一股浓厚的亲情。
　　“哎呀，主子，谁做的呀，这么漂亮！”小巧的宫女菲儿问。
　　“嗯，漂亮么？你呀，就会弹筝，几时也能做出来？”
　　菲儿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眼睛瞄了瞄旁边那封信。然后藏到莫儿身后，指着她说：“她呀，也成天绣蝴蝶绣蜻蜓，可一件也不舍得穿。”
　　“为什么？”
　　“压箱底，有一天做嫁妆呀！”
　　宫中规定，宫女入宫十年后，可以出宫嫁人。侍衣宫女莫儿被揶揄，要撕菲儿的嘴。珍嫔笑道：“别闹了，你们不是还有事么？”二人走后，留下珍嫔一人，取过那两件内裤，轻轻地摩挲着。就满族来说，娘家对出阁的姑奶奶有礼数，送的东西不见得是奇珍异宝，却是外人不能送的。譬如贴肉的紧身衣服、兜肚、睡袜、逍遥履、亵衣、裤衩等。但珍嫔姐妹入宫以来，娘家人从来没送过这些东西。原因很简单，她的额娘，那个刚强有主见的女人，并不乐意二人入宫。当初临上轿时，姐妹跪别额娘，本想会听到惜别、祝福的话，没想额娘给了她们每人一个嘴巴，说：”只当没生你们！”转身进了里屋。故此，每逢佳节，每逢看见宫女收到娘家的东西，都会触发她内心的伤痛。今天收到龚夫人如此温馨的礼物，其珍贵超过了任何其他的东西。她跟龚夫人从未谋面，只是点滴耳闻，却因此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她回过神来，才想起那封信。心一下子突突跳起来，不知道文廷式会告诉她什么消息。在她心中，文廷式高大魁梧的身影就是她的靠山，她希望他高中，希望他加官进爵，希望他和自己的哥哥志锐、志钧都有远大的前程。这样，她才会在冷漠、寂寞、权势交错、私欲横流的红墙之内，得到内心的安定，获得他人的礼敬。这种感觉是未经内廷倾轧的人所难以理解的。因为他们不知道宫廷里到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约束，任何一样差池都会栽进任人宰割的境地，——如果没有坚强的靠山。
　　“……幸有盛伯熙祭酒诚意相助。祭酒掌握王先谦非人秘事，可作反制，料王氏不敢以自己的名誉作赌。他果真做，则在长沙亦无立足之地矣。至于龚镇湘，有盛祭酒在宗人府的朋友去信详告我与龚夫人实情，谅无难处。然此二者一为娘娘之舅，一为亲叔，芸阁心有愧焉。与翁尚书商，尚书以为先入为强，以免王先谦之折递至军机后横生枝节。故将于明日下午起程。余不赘述。再叩谢娘娘之恩。”
　　珍嫔长出口气，走到窗格前远望天空，双手合十默默祝愿。
　　当晚，龚夫人亲置四菜一汤，遗散侍从，为文廷式侑酒。诸事已备，亦无多余的话讲。文廷式心里愉快，眼望龚夫人经过特意打扮，云鬓巍巍，笑意融融，一脸喜气，那小酒喝得真没得说。
　　一杯空了，龚夫人拿过瓷壶，倒满一杯，又拿过一个杯子，倒进一点。她款款坐下，举起杯子来，与文廷式“铿”地相碰，拿嘴抿了一抿。文廷式急忙把汤推过去，换过酥酱牛肉。龚夫人果然拍着胸口咳嗽起来，然而她并没有动筷子，又拿过杯子，皱了皱眉，一下子喝光了……斗转星移，月亮由窗格子这边移到那边；凉气漫进来，夏虫的叫声更加如梦如幻。文廷式突然想起明早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只有办好了才能真正安心，便推杯罢饮。略略吃了饭，照例该各自回房休息。
　　龚夫人起身的时候，“哎哟”了一声，以肘撑着桌子。文廷式赶紧扶她，一股香气直扑鼻孔……温香猛炽，龚夫人已然倒进他怀里！热血瞬间灌满文廷式的大脑，他极力控制冲动，抱她坐到椅子上。

　　第二章 7 大烟馆

　　“龚夫……”
　　“不，三哥，叫我馨音，妹子。”
　　她本不胜酒力，喝得不少，转过身来，正对着文廷式。坚硬的乳头好象小孩的手指，不住触拔着文廷式的胸膛。她意醉情迷，这么多年的苦守、忍耐，今天已经到头了！
　　“妹子，”文廷式身子朝后，强令头脑保持清醒，“你不嫌弃我已有妻室，三哥很知足。可是，还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敌人正抓这们的把柄，我们没有，故理直气壮；可要是……就是拆自己的台子了。馨音，三哥其实比你还急，每天都急巴巴地盼着，但不是今天。馨妹，你能谅解三哥？”他静静地等待着，直到龚夫人嘤地哭起来，走向东卧室。到卧室门口，如同往常一样，她回身迷人地一笑。
　　次晨，两个太监果然又等在门外。昨天两人回到钟粹宫，对齐了眼撒谎，说跟到西什库大教堂那儿，文廷式钻进去，再没出来。这家伙私通洋人！怎么狠怎么说，说完了才觉得解气。
　　文廷式这次折向东南，一路疾行，甩出去一个大圈，回到东交民巷使馆区南路，兜头钻进一家大烟馆。金大万纵是好身手，也累得倒喘气。昨天脚板起泡的眯眼青顾念皇后的赏又来了，本以为跑断腿的事一辈子就碰上一次，谁料比昨天更严重。两个猫在烟馆对面一个吹糖人挑子那儿等。脖子开始咕咕叫，眯眼青手在怀里揉了好久，去买了几个油饼来。
　　“老敬，”金大万叫着眯眼青的姓，说话客气了许多。又伸臂拍拍他，极小声道，“瞧着，人一当官就有钱了，能进这个档次的馆子了！”
　　“绮梦阁，”眯眼青小声念，“气派比上王府了！进去抽一泡得多少钱！瞧，出来那几个，不是北洋海军的官爷？”
　　“等等等等，我看看。……没错，还他妈小妞往外送呢。我想想，对，那天咱去抬他们给主子的礼物，那个瘦子就在边上。叫……”
　　“姓丁……汝昌！”
　　“还是你他妈脑子好使！”
　　“你才他妈的。”眯眼青小声嘀咕，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这得等到什么时候，老金？咱是不也……”
　　“好，”金大万把半边油饼甩到路边，也一个哈欠，“难为你孝顺，请我进这么好的馆子。”
　　“我我我可没说，”眯眼青一连摆手，“除非我也能象你，偷出几样金货来……”
　　金大万赶紧用油漉漉大手捂住眯眼青嘴巴，“怎么又瞎咧咧，你娘的！”
　　几个小孩见他们一惊一乍的，互相瞅瞅嘿嘿笑起来，一面把手中糖人往舌尖上舔。“去去去，笑什么笑？”两个人强忍着烟瘾，不时瞅瞅烟馆大门，一边瞧着吹糖人的干活。吹糖人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眼角皱纹又黑又深，面皮冻得发青，上唇胡子上沾着几点清涕。他用小铲从一个长方柜下的炭炉铁勺里取一点热糖稀，放在沾满滑石粉的手上揉搓。火候差不多了，便用嘴衔起来吹，待有小泡鼓起立即放进涂有滑石粉的木模里，一边把模子握紧，一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往气孔里吹气。过会儿木模打开，一个糖人就出来了。老人面上毫无表情，取过根苇杆沾点糖稀帖上，顺手插进长方柜边的圆孔里。
　　“走走，”住了会儿，金大万眼泪鼻涕交攻，终于忍不住了，和浑身发抖的眯眼青进了不远处一家“燕子窠”。所谓“燕子窠”，是京城一千多家烟馆里最低级的一种，只有木板榻和烟枪。瘾君子整天土不离口，奔走于住处和烟馆之间，就象燕子衔泥筑巢似的。一进门，呛鼻的汗味脚臭气直扑而来，这时哪管得这些。金大万到柜台上交上几文，换回一个粉色花纹纸包的细长杆儿，长约一寸，另有一个记上钟点的烟证，直扑臭味更浓的烟室。朝看灯的一晃烟证，便去挑烟具。最重要的是烟枪，那种吸了多年的老枪最好，其次是别人刚吸完的热枪，劲大，有味。金大万挑来挑去都没有，旁边递过来一支，“还有点热乎气。”金大万听着声音熟悉，一扭头，眯眼青滋着大黄牙朝他献媚。金大万抬腿就是一脚，眯眼青挨上后只是身子一缩，又佝偻着靠过来。
　　“金班，”他声音颤抖着，特意用尊称，“钱都买油饼了。”样子就象只剩一息游丝的狗。金大万暗叹一声：罢了！甩手扯过烟枪，躺上黑乎乎的短床，枕上粘乎乎的高枕。眯眼青细长身子一蜷，象鬼一样躺在另一边，一条腿支地，以免滚落。烟盘放在床头边木凳上，金大万把花纹纸和里面的一层蜡纸小心翼翼揭开，取出油墨锃亮的一截大烟，极长极长地喘着气。他一手拿起大烟枪，另一只手拿起烟扦，把大烟放到烟斗上侧头对准烟灯，烟扦又戳又划，吱吱地吸进头一口。眯眼青一直在眼巴巴瞅着，这时急忙下床，迅速从烟盘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递给金大万。金大万憋着气，喝了一口，停止呼吸，把所有的烟气都消溶在肚子里。这时候，旁边一张床恰好空出，眯眼青赶紧把床拖过来，到金大万手里拿枪。金大万手一紧，跟着极准确一脚，正中眯眼青腰眼。后者捂着腰痛苦地闷哼一声，弯成个“V”字形，可是丝毫没敢声张。金大万一边吸了三口，烟枪才到了眯眼青嘴里。
　　眯眼青早备好一支黄烟卷，用烟棒先吸上几下，才美美地把烟斗凑近烟灯。然才吸了两口，又被金大万夺过。眯眼青心急火燎的，可就是不敢夺回来。一直到金大万再也吸不出烟来了，他才接过，麻利地把烟斗打开，用烟刀把锅底灰刮到蜡纸上，抖进烟斗眼，再用烟灯一烤，吱吱吱地吸上这最后一刮海儿口。
　　眯眼青意犹未尽，瞧瞧金大万，正失落地望着顶棚。眯眼青眼皮一勾，看着他在裤兜里不住动弹的手，真想变成只神虫把里面的钱都掏出来。一阵脚步声响，两人一抬眼，一个虽然有点老，但模样还过得去的女人站在烟床前。她一声不吭，眼珠子盯着金大万。金大万倒不至于被这残花败柳打动，却被她手里的东西打动了。纤纤十指间，正翻来覆去勾魂摄魄地转动着三根花纹纸小圆棒儿！那女人把三只小棒儿往金大万鼻下一晃，转身袅袅地往里间走去。绝对的上等货！即使包着两层纸金大万也闻出来了。他溜腿下地，直直跟了去；后边当然少不了那个歪歪斜斜的老虾公……金大万再次见到眯眼青的时候，中间还隔着一个人。只觉浑身钻心的痛，突然，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一人上来把他的腿分开，往边儿一甩。他下意识要飞出一脚，没敢踢。窄小的房间里站着三个彪形大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恶狠狠瞅着他。另一个汉子正在扇眯眼青的耳光。
　　“他妈的，没把的太监，竟然敢耍我的女人！”
　　在他们中间，躺着一个光身子的女人，浑身抓痕和牙印，头发也被拔下不少，正是太监施虐才会有的样子。这时眯眼青一声惊叫，也醒了过来。那女人抓起衣服，跳下床去，一边扇着鼻子。眯眼青褪下的包腰毛巾不知多长时间没洗过，淋了尿散出极臊的臭味。
　　“哪里的太监？”络腮胡子也扇着鼻子。
　　“紫禁城，钟……钟粹宫。”
　　“出来干什么？”
　　金大万猛然警觉，瞅一眼眯眼青，没吭声。眯眼青挨了一脚，也不吭声。
　　络腮胡子揪起金大万头发拖到地上，在他眼前伸出三根指头：“那好，有三条路，一，每人交一千两银子，私了；二，官办；三，查出你们的宝贝来，给我女人泡酒喝！”
　　眯眼青那边咝咝响，尿禁不住喷出来了。金大万也是不禁变色。他想当年也是个厉害角色，但去了势又当了这么多年奴才，悍气大失，精神一下子垮了，抱着那人的腿就跪在地上。“爷爷，爷爷，您问吧，问什么我说什么！”他只有当太监这一条路了，如果不说只有个死；说了，只要嘴巴严，回宫还可以当他的差使。
　　“出来干什么了？”
　　“皇后要我们盯一个人的梢。”
　　“谁？”
　　“文廷式。”
　　“盯这家伙，”络腮胡回头看了眼同伴，“他跟咱有仇！妈的，——干什么？”头又转向金太监。
　　“不……不知道？”
　　络腮胡子两眼一瞪，揪着辫子把他绕过身来，照着脖子就是一脚。他又把眯眼青揪过来。眯眼青的屁眼又拉出一串秽物。
　　“到底盯他干什么？他妈的告诉你，这家伙只能由我们宰！说，吞吞吐吐要你命！”
　　“是，是，是皇后娘娘叫我们来，来的，大，大，大概是孙，孙大人和她，她……”
　　“孙什么？”
　　“军机，机大……臣孙，孙毓汶。”
　　文廷式知道这个消息后，告诉了户部尚书翁同龢，请他务必转告珍嫔。下午，他便与张謇一起往天津，乘坐去上海的渡轮。然令他没想到的是，船将起航，发生了一件又惊又喜又无可奈何的事。

　　第三章 1 心事

　　龚夫人雇了辆大车，带着行李追来了！龚夫人把箱子一放，什么话也不说，一个劲瞅他，眼泪追三赶四地往下掉，用意很明显。可文廷式家里又有老婆又有孩子，哪好带她回去？
　　等到文廷式知道龚夫人已经解散了家仆，房子转交志锐打理，不由非常感动。直到如今，两人名分未定，她竟然这么一腔火地扑到自己身上，不顾自己的脸面和世俗偏见，就是文廷式自己也佩服得很。再设身处地地想，自己一走，她一个女人留在京师，孤苦伶仃，还有什么意思？终于心一横，拉她上船。
　　深宫大内，依然是飞檐翘角，红墙金瓦，日头、月亮日夜轮番地滚过这座最大型四合院的上空。
　　景仁宫细细木格的花窗里，珍嫔放下《女史箴》，拿起一边的针线活，绣一只袜子，是给西头颐和园老太后的。制袜的原料是纯白软绸，因为没有伸缩性，所以做得必须合脚才行。景仁宫就要修了，她想在搬迁之前把事做完。
　　看来皇后之言一言九鼎，上次她亲驾景仁宫，曾说过是检查各宫是否需要修缮。此后不久，内务府就领着匠人来描图画样。紫禁城各宫都是木结构，上覆瓦叶飞檐，隔三五十年就要修一次。这一次修的是新入宫的一后二嫔居处，即钟粹宫（皇后）、永和宫（瑾嫔）、景仁宫（珍嫔），以及一处太妃宫——寿康宫。
　　消息入耳，珍嫔心情不错，觉到被重视。然宫里毕竟寂寞，对宫里的女人们来说，平常的主要活动就是做针线，绣袜，绣手绢，绣衣边，绣领饰……大家努力出花样，敬献慈禧，以搏欢心。就袜子来说，最大难点是脚前脚后有两道合缝，那道前缝在脚背上，如果掐得不直不均，袜子就在脚上滚，因此要求裁缝技术非常高。另外，袜子迎面那道线缝上要绣上花，以掩盖合缝。就算绣工是非常熟练的能手，也要七、八天才能绣成一双。而慈禧每双袜子只穿一次，每天要换新的。珍嫔的手艺很不错，绣的东西慈禧经常拿着用。这对于她，是个莫大荣耀，其他人看她的眼光，要带上一些敬意。从内心里，珍嫔很敬重慈禧，有时甚至是喜欢。
　　慈禧绝对不是个平常女人，表现在很多方面，比如就女眷交往上，她从来不拿架子摆谱，而是平平实实，可谁都觉到她深深的城府。她有时也刺绣，更多的却是读书和写字作画，此外还爬山，看戏，逗鸟，养狗，指点宫女打扮，给男男女女配婚……她总是想着法儿接触新鲜、刺激的事物，绝不让自己堕入女人的无聊和庸俗里。笑的时候，不管是莞尔一笑，还是情不自禁之笑，还是畅快大笑，都发乎本真；怒的时候，烈如爆竹，暂时憋在心里的，也一定找机会发泄；这些在珍嫔看来，是那么简单，又那么不同寻常。另外，慈禧还有一种高贵的天性，就是爱才。只要不触及私人利益，无论是谁，她的好恶标准、亲疏标准都围绕一个字：“才”。珍嫔入宫以来，美丽的外表，文雅的内质很快引起慈禧的注意，乐意让她来陪着说话，散步，吃饭的时候也格外恩赏她好吃的。发现了珍嫔写字绘画和文学的特长后，又让她加入与大公主、女画师缪素筠等一起的“文化小圈子”，常常展卷施墨，评古论今。后来，甚至让她陪着批奏折，询问她对一些政事的看法……换作别人，自当满足，但珍嫔渐渐地与慈禧产生了距离。这种变化说起来简单，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接触时间长了，珍嫔逐渐发现了真实的慈禧：极端的自恋，偏执而独裁，疑忌，虚伪，鼠首两端，心狠手辣……她努力去适应，跟上慈禧的拍子。可是一旦实施，就会产生灵与肉的交锋，——既不能按慈禧的标准去做，也不能按她的标准去想。慈禧那么敏感的人，怎会不知？
　　珍嫔收回心神，绣了会儿，走到宫门口的凉阴里。
　　近侍宫女菲儿等三个人拿着掸子、抹布在打扫宫内卫生，另一个近侍莫儿领着两个宫女在西南角的井亭上洗洗涮涮。她们穿着绿色纺绸衣裳，每人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扎红绒绳和桃红带子，鬓边红绒花，脚下白绫袜，一看就透着喜庆、利索。
　　“喂，莫儿，留一些到天凉再洗。”
　　几个宫女直起腰，笑盈盈望着她。“很快就好了。”莫儿大声回话说。宫里的规矩，主子餐后务必尽快洗刷完毕。另一个规矩，宫女需得规规矩矩，不得喧哗吵闹。只是在景仁宫，珍嫔素性宽畅豁达，宫女们也要生动得多。
　　宫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因为上次的伶人鞋事件，珍嫔不由觉得紧张。走到月台，只见钟粹宫那位下粗上细的倭瓜总管太监驾到了。后面跟着五个太监，两个抬个黑漆大食盒，三个后边“护驾”，一色腆胸叠肚，旁若无人。倭瓜太监干咳两声，给珍嫔请了个安，“奴才奉皇后懿旨，赏珍嫔娘娘克食一盒。”克食即肴膳，尊称。
　　珍嫔躬身跪下，“奴才谢皇后赏。”
　　景仁宫总管太监高万枝急忙率宣五、永禄跑过来，与倭瓜太监等人打过招呼，宣、王将食盒抬走，高万枝邀请六人到后殿茶室稍歇。送克食这类赏品不必要倭瓜太监亲自来，堂堂钟粹宫大总管，说出去掉价。但这位大总管自有来的道理，高万枝点头哈腰，满嘴好话陪着喝过三杯茶后，托词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手里捧了六个红包，一个大的，给倭瓜，五个小的其他五人一个一个。倭瓜太监撇着嘴掂了掂，朝其他几人一摆头，昂然而去。高万枝一直到听不见诸神的步声，才回过神来。他一溜烟去正殿珍嫔房里，回禀：“主子，都走了。”
　　珍嫔嗯了一声，失神地回望一眼。高万枝识得几个字，见她手里又是那本《女史箴》，心里不禁叹气又着急。皇宫大内不靠这些酸溜溜的破书本，靠的是权势、手腕、阴谋、恶毒，是三拳两脚把人打倒的硬功夫和一见让人低三分的软功夫。他一个没爹没娘没儿没女没亲戚没朋友的太监就靠跟上个硬气的主子混上口饭，长点儿尊严，要是主子都叫人踩捏，他们这些最下贱的奴才还有什么指望？唉，这种痛苦只能自己受活罢了。
　　“盒子倒大，”高万枝撇着嘴，朝其他的方向看。“里面就一个鸡翅，一条鸡腿。可咱，光赏钱就给了他们十五两，这个月的银子算光了。”高万枝话到这里嘎然而止，很明显下边还有话，不能说了。不能说的是，上次钟粹宫派一个太监来送赏，高万枝碍于手头拮据——珍嫔学做羊肉菜，花了不少银子。——只给了一两。这太监气咻咻扔下一句话“这是看不起皇后”。今天倭瓜太监亲自来送赏，自然是为了那事。高万枝不敢大意，干脆把下月的用银使上，才应付过场面。
　　珍嫔当然能猜出个差不离。嫔一级年例二百两，多少年了就是这么定的。摊到每月十六两多点儿，伙食衣物不必花钱，衣服料子按季发放，食物每天去内务府领。其他零碎杂用，每个月用不到十两，能七两剩下，攒起来到逢年过节赏赏自己宫里人，也算可以。可是这天这一下，把下月的银子基本用光了。不只这个月，今年起每个月几乎都得亏空几十两。原因是慈禧在皇宫的时候，平时派人颁赏件不过犒赏二两银子。她不时长驻颐和园后，也不知是谁格外讨好，给了八两，就成了规矩。后宫向来是年例银以外的花销，谁花的谁出。一些妃嫔架不住亏空，都是娘家悄悄儿送钱来用，叫娘家受累。珍嫔家父亲还没有补缺，这样下去，越亏越多，有金山银山也顶不住。
　　一想到家里，珍嫔的心事就重了。
　　“他他拉”这个姓，是满洲八大贵族之一。其祖父他他拉&#8226；裕泰，曾任陕甘总督。裕泰共三子，老大叫长敬，做过四川绥定知府，早已下世。儿子志锐过继给老二长善。长善字乐初，同治八年（1872）至光绪十年（1884）任广州将军。老三就是珍妃的父亲长叙。
　　长叙光绪三年（1877）任户部右侍郎，光绪六年（1880）与山西藩司葆葆亨结成儿女亲家。成婚日在十一月十三，葆亨家高高兴兴迎进新媳妇，大摆筵席。不料这天正是圣祖仁皇帝康熙忌日，按规制不准作乐，更何况大张旗鼓办喜事？其时清流气焰正盛，被人称为铁笔御史的邓承修素服登门，满堂皆惊。他上折严参，结果长叙罢官，葆亨差一点遭处分。经此挫折，长叙一直倒霉，直到光绪十年（1884）慈禧五旬万寿以“废员”随班祝嘏，才蒙恩开复了处分。因家道中落，幼年的珍嫔只好和姐姐瑾嫔投奔任广州将军的伯父长善，在那里生活了近十年。珍妃的堂兄志锐、亲兄志钧亦在广州。当时，广州已成为开放城市，中国古老文化与西方文明熏陶了她。这为她后来思路开阔、容易接受新事物奠定了基础。就是在那里，文廷式成了她们的老师，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珍嫔姐妹的入宫，家里有个打算，即是对男人们的仕途有好处。哪知入宫快两年了，皇后父亲桂祥补了工部右侍郎，自己的父亲长叙却至今未补缺。听说皇帝跟慈禧提过，不知为何没有下文。而伯父长善，光绪十五年（1889）放了杭州将军，一到任就病倒，终于不治。噩耗到京，正是大婚前夕。
　　如今，家里的顶梁柱就是兄长志锐、志钧和三兄志锜。长兄志锐为光绪六年（1880）庚寅科翰林院编修，现在升为詹事府詹事，志钧为光绪九年（1883）庚寅科翰林院编修，现在还在苦熬。两个人官做得，简直象蜗牛爬。穷翰林，穷翰林，凡当翰林的，在清水衙门里，从来都靠借京债度日。所以，再要叫珍嫔家里给补贴钱，她还不如一头撞死。而她们姐妹在波谲云诡的皇宫里，家里父母又何尝不是提心吊胆！这么想着，泪水怎么也控制不住了。然后，她又想到那个多少日子来一直撕心裂肺的问题。

　　第三章 2 三大难

　　是关于当朝圣上，——光绪皇帝。
　　皇上喜欢她，她知道，也有这个自信。因为进宫以来，比比其他后妃，包括上两朝咸丰、同治朝的，论相貌、智慧、才学、气质，她都不输于哪个人。而在这么多人里，只有两个叫她叹服，一个是咸丰朝的丽丽皇贵太妃，一个是同治朝的瑜妃。
　　但是，她不知道皇上到底喜欢她什么。是喜欢和她一起玩，一起闹，说些可有可无的话，仅仅从她的青春和美貌里沾一沾精华？可是玩闹算什么，青春和美貌也不能持久！还是因为她现在心地单纯、胸无城府，相当于和一个傻子过家家，不用顾忌担心？那她当然毫无价值。是的，她没有把握有哪样东西能牢牢地、深深地拴住皇上的心。皇恩如朝露，来去影倏忽。在她读的史书里，这类例子太多了。她虽然年纪还不大，但严酷的现实使她不得不早早成熟。而光绪，也是个不善表露感情的人，他总是冷冷的，有时面上好象生气，其实是想什么事出了神。他来景仁宫的时候，也总象一只蜻蜓偶然停在一朵花上，而一旦飞离，很难再找回来。这就是珍嫔总是心怀忐忑的原因。然而，她更知道，自己的宿命已经决定，就是到死都要在这座有无数翘檐飞角的活死人墓里。在这里边，她最大的幸运，也只是有一个人能跟她心心相印，共享人生至情。但这种可能性何其渺也！这是珍嫔总是心怀忐忑的更深一个原因。宫廷自来浓缩了人类残酷斗争的极致，这是非荣即辱，非贵即贱，非亲即疏，非友即敌。不能打哏次，不能稍迟疑，也不能有疏忽大意，因为，有无数人在这片土地的每一步上溅了血，无数人在这里魂飞天外；无数人的野心泯灭，无数人的理想夭折；无数人欲哭无泪，无数人生不如死；无数人变疯，无数人变傻，无数人变恶，无数人变毒……当然，也有一些人脱出浩劫，得逞所愿，但这是接近于零的幸运，是机会里的机会。经此过程，这些人再也难以成其人，成功的极端残酷和对失败的恐惧，使他们的心灵扭曲，充满了非人的念头。由此而生的惊惧，是珍嫔总是心怀忐忑的终极原因。
　　皇帝有些日子没来了。伶人鞋事件后，她当面向光绪述说了整个过程，出人意料地光绪未置可否。她本以为皇帝会温言劝慰一番的。后来皇帝随同慈禧一起去探望了重病中的醇王，后妃们随同前往，她才知道皇帝的确难以高兴起来。醇王病得脱了形，圆形脸上那双眼袋很大的眼睛消失了平常假装精明、渊博的神采，喉咙里喘气滋滋作响。父子两人有千言万语，只不过作了个拉手礼而已。
　　哥哥志锐前些日子告诉她，文廷式走后，翁同龢尚书为求稳妥，又做了一个安排，——请一位内奏事处登记房的记档太监留意，一旦看见有湖南奏折另具附片的，即行告知。如此就非常妥当了，因为奏事处分内、外两处，内奏事处掌握内外各衙门及军机处的所有奏折，只要折子到了，就漏不了。一旦发现，翁同龢可以立即请见皇上，告知原委，把那个王先谦的折子“淹了”，然后采取进一步措施。珍嫔又偷偷跟翁同龢学了一招，心里也就安定了。文廷式自南下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不知事情办得怎样。而当前朝廷上下最关注的，就是修铁路。
　　鸦片战争后，清廷有三件大事虽利江山社稷，却饱受非议，一是建海军，一是开银行，一是修铁路。以此三者为中心，牵及开设机器制造局、枪炮厂、矿务局、电报局、铁厂、纱厂等军用民用企业及办“西文”、“西艺”学堂、派留学生等等，均称作洋务运动。主持的最高机构是恭亲王奕訢创建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操行的主要人物，在朝廷中枢是领班军机大臣奕訢、军机大臣桂良、文祥等，在地方则是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及后起的张之洞等有实力的督抚。而以李鸿章经办最多，影响最大，是洋务运动最主要的代表。
　　海军的争议最早，源起是同治末年（1874）5月8日发生的日本侵台事件。此年日本借口台湾牡丹社番民杀害琉球船民而出兵台湾，并在琅矫登陆。台湾孤悬海外，欲御外敌必须要有大队的铁甲兵舰，或运兵驰援，或汪洋对峙。当时李鸿章新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急调淮军精锐租赁轮船前往台湾。清军向无海战经验，深恐日军半渡腰击。所幸日本海军当时的技战术水平也不怎么高。李鸿章痛定思痛，决意自建海军。由此他自始至终的假想敌就是日本，预知中日迟早必一战。然朝廷提出海防筹议后，言官们纷纷上疏反对，理由是炮船这种笨重家伙，一遇急变，转运不灵活，也上不了岸。而大清自建国以来皆以陆战定成败，夷人即使乘船上了岸，以清朝的猛将健卒，即使以千敌一，也能灭个干净。说这些话不外纸上谈兵，言官们有时就是这样，未经实战，未经调查，信口开河，振振有词，正儿八经的事也让他们说得狗屁不是。最后议政王奕訢力排众议，用一句“毋庸置议”，把海防这件事定下来。
　　大清海军筹建之初，采取的是淮军智囊、曾任驻法公使的薛福成“三分制”论，即中国海军分成北洋、南洋是、闽粤三大舰队、48船，分建合操。北洋舰队隶属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拱卫京师；南洋舰队由两江总督南洋大臣统率，防卫东南沿海一部分及长江内外；闽粤舰队归两广总督负责，保护东南海疆大部。这一理论至今仍不过时。光绪元年，李鸿章获资60万，托总税务司英人赫德先后购买标准英舰6艘，构成北洋舰队的雏形。光绪七年（1881）在天津设水师学堂；光绪十一年（1885）中法战争结束，福建水师全军覆没。清政府随后下旨“当此事定之时，惩前毖后，自以大治水师为主”，正式设立海军衙门，任命醇亲王奕譞总理海军事务，庆郡王和李鸿章协办。这个命令再次加快了北洋水师的建军速度，此后各式巡洋舰、鱼雷艇陆续购入，共达到25艘，总排水量45000吨。据当时世界军事年鉴统计，居世界第八。但是海军衙门的设立，后来却成了慈禧太后大修颐和园的小金库，却是谁也料不到的孽缘。
　　筹办银行，是晚清洋务运动的一项重要内容。其发起者，亦是人所共知的李鸿章。李鸿章一方面充满了极强的私欲，甚至在晚年不惜出卖国家利益，但同时又具有开阔胸怀和长远眼光，大力推动洋务运动，促进了晚清经济的发展。晚清官场黑暗吏治腐败，导致国力衰退，长袖善舞的李鸿章代替曾国藩，于同治五年十月登上历史舞台中心后，难以施展拳脚。国家财力不足，又处处需要钱。所以，他借鉴西洋银行，提出创办本土银行的设想。
　　其时，最早的英国丽如银行进驻中国（1845年）已近半个世纪，英、法、德、俄、日等在中国设行不少于20家，而中国却没有一家自办的新式金融机构。当时中国金融的轮廓主要是由外国银行和本国的钱庄、票号组成。钱庄受制于外国银行，票号也无法独立运行，难以与外行相抗衡。中国金融命脉主宰于外人手中。
　　李鸿章倡引本国银行深入讨论，是在光绪十一年（1885）。不过他向当时的朝廷大拿醇亲王提议，不要叫银行，叫个“官银号”，以免过强刺激一些人的神经。创办官银号的最大愿望，就是印行钞票，迅速掌握一笔可观的资金。因为当时建海军、修铁路、修颐和园、还赔款等等，一不凑手就借洋款。借洋款要担保，又要付利息，说软和话，遭人白眼，不是好受的。但是，他也知道，自有封建王朝以来，历朝发行宝钞，从无成功之例。为此，他请来上海汇丰银行的总经理克米隆拟说帖，也就是建行计划，又把当时朝廷的财神爷、户部尚书阎敬铭请到他在京城下榻的贤良寺，进行专业化评估。阎敬铭在晚清也是非常值得一提的人物，仅就当时财政说，他的“节流”举措不惜得罪大批揩国家油的人（包括慈禧），使国库出现难得一见的充盈，在那个穷得肚皮贴脊梁骨的时代一度积银达到一千万两。阎敬铭支持李鸿章，对于请洋人经理主导也无异议。为何请洋人？当时的海关税务司就是例子，请了英人赫德主持，把中国海关打造成清朝最清廉、最高效的部门。
　　然而以户部满尚书祟绮为代表的石头脑袋们反对，不惜以辞职要挟。理由是：请洋人当司理， 万一他们拿破花花纸换走我白银，呜呼可？万一他再派洋兵守门，那不是鱼刺入喉，开门揖盗？情形吓人，清朝那些榆木脑袋还不足以辨伪，此事作罢。
　　李鸿章总结失败之因，是自己这个官绅领头，别人必砸。于是在光绪十三年（1887），他决定来个中外合资，名字叫做“华美银行” ，指令手下的周馥、盛宣怀、马建忠与美商秘谈。此事加倍小心，仍是很快揪着尾巴。因为他这么偷偷的，格外招恨。国内棒打，国际列强英、法、德也因为此行为美资独占，不断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说事。慈禧踩着花盆鞋出来了，指令李鸿章马上放弃。二度办银行又完。这个理想，一直到光绪皇帝二十三年（1897）4月26日才终于实现，由洋务重臣盛宣怀在上海成立了中国首家银行——通商银行。
　　铁路的筹建，遭遇的阻力远远大过海军，如银行相比亦在伯仲。不仅有礼部尚书徐桐、承恩公祟绮这些假道学顽固派，甚至象翁同龢、潘祖荫这样比较开明的人也大加反对。反对的理由主要是掘毁坟墓、破坏风水，毁坏民田，舟车失业等，进而引申到西洋势力会沿铁路侵入内地，危及江山社稷。
　　晚清的头三条铁路，哪一条说起来都让人发笑。

　　第三章 3 张之洞（1）

　　第一条是同治四年，英国指使一名本国商人做“实物广告”。此人在宣武门外造了一条一里多长的小铁路，跑个小火车，长长一溜，怪头怪脑，“嘟——”地长长一声叫，惊醒了这个封闭而自大的千年古都。满头黄发的碧眼洋人驾个喷火的怪物横行京师重地，言官们大大不满，欲严劾。那时候言路厉害，说要杀谁就能把谁的脑袋给拧下来。步兵统领衙门赶紧勒令拆毁。
　　第二条，还是英商，于光绪二年由怡合洋行造成连接吴淞口和上海的淞沪铁路。起初载货运客，生意兴隆；不久却发生了火车撞死人的惨剧。总理衙门架不住舆论抨击，被英商敲诈以28、5万银子买下，连车带轨拆毁，运到台湾高雄港外沉海。
　　第三条铁路由直隶总督李鸿章挑头来修。他光绪三年上的折子，马上被清议围追棒打；最后来个先斩后奏，偷偷地在光绪六年（1880）把河北唐山开平煤矿至胥各庄的铁路修成了，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自建的第一条铁路。然而，由于清廷明文规定不准在铁路上用蒸汽机，只好用驴、马拖拉，洋人叫它“马车铁路”，视为世界奇观。不久，试制出中国第一台蒸汽机，在机车头上刻了一条龙，称为“龙号”机车。光绪十一年（1885），由醇王作强硬支持，又用两年时间把唐胥铁路延修到天津、大沽。
　　此后铁路修与阻之间的角力更加激烈。到十四年（1888）八月，李鸿章又说动慈禧太后修筑由天津到通州的津通铁路，以“外助海路之需，内备征兵入卫之用”。然户部尚书翁同龢为代表的朝廷大员以国家多灾，“民相食”，库银竭尽以及一旦有变，外人将“风驰电走，朝夕可至”等为由极力谏阻。慈禧太后处于摇摆之中，李鸿章则按照老套子，借了洋款开始筹备，不怕太后最终通不过。
　　然而，悄悄地，在李鸿章呈现老态的身躯后，在中国铁路建设的坎坷轨道上，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晚清洋务运动的后起之秀、后期洋务派的主要代表、湖广总督张之洞。
　　张之洞是铁嘴铮铮的谏官出身——同光时期著名的清流党“翰林四谏”之一，令人闻风丧胆的“青牛之角”。但是张之洞却在官场长期无情的磨砺里，逐渐由只知谏死人的一根筋变成了万金油。他为仕之始可谓卑微潦倒已极，同治二年（1863）一甲三名进士（探花），授编修。但一直到光绪五年（1879），43岁了仍是从五品的一个詹事府闲官——洗马。不过痛苦归痛苦，他一直在努力，知识不断累积，胸怀不断扩大，境界不断提高，为宦之术日趋精巧，等着“一洗凡马万古空”那一天。好运在光绪六年到来。张之洞因妥当处理四川东乡惨案、午门护军案及提出“中俄伊犁条约十不许”等一系列重要谏奏赢得厚重名声，引得慈禧太后的关注；他的表哥张之万受醇亲王之邀，预备重任官场要职；而最关键的是朝廷里南、北派之争告一段落，北派高扬，擎旗人物李鸿藻回任军机及总署，张之洞所属的清流派人士前进无阻，纷纷扶摇直上。他在光绪六年（1880）二月由逼仄的洗马转翰林院侍讲，五月升侍读，六月授右春坊右庶子；八月转左庶子；到光绪七年（1881）二月，又由左庶子补翰林院侍讲学士，六月升内阁学士，十一月，跳出京师，成为赫赫山西巡抚大员！张之洞内力充实，外援强劲，不到三年，光绪十年（1884）四月因广西中法激战，危机万重，朝廷令他转而署理广东总督，成为地方一等大员。
　　中法之战，张之洞重新启用老将冯子材，镇南关痛剿法寇，是清朝鸦片战争以来对外作战不多的几次胜利之一。两广安定后，张之洞将全部精力投向洋务实业，在广州先后建设枪弹厂、造船厂、炼铁厂、电灯公司，并成立了广胜军、开设了黄埔水陆师学堂。此边方兴未艾，光绪十五年（1889）秋，又改授湖广总督。其实，与张之洞相伴随往的，还有一个早在广东时就已开始筹划的大方案——建设一条由京师西南的芦沟桥蜿蜒至湖北汉口的芦汉铁路！此路堪称有清以来的工程之最：全长三千余里，横跨直隶、河南、湖北三省，沿路河流二十六条，总造价预计五千六百余万两。
　　张之洞为了取得朝廷的同意，早在去年两广总督任上就由其幕友杨锐主笔，写了一道三千余字的《请缓造津通铁路，改建腹省干路折》，寄往京城。这对正铆着劲鼓捣津通铁路的李鸿章来说，是当头一棒。张之洞恶人做到底，不但要争路，还要调到湖北去亲自督办这条铁路。他紧接着派手下干员入京，策动京城中这些年倾心结纳的枢中重臣们，最重要的是表哥军机大臣张之万、刚刚引退仍留京的前军机大臣阎敬铭；另外还有清流要人李鸿藻、潘祖荫、黄体芳、王懿荣等帮忙争取。李鸿章气红了眼，当时津通铁路已开始修天津经塘沽、芦台以至阎庄一段，花出洋款一百二十余万，利息五厘。这好象一个媳妇正搂在怀里热乎，他张之洞硬生生要把美人打死，并把他收拾好的房子当洞房，还给他留下一屁股债！他也策动要员对抗。按朝廷当时的情况，一条百八十里的津通铁路尚且左阻右挠，这条做梦一样的芦汉铁路更别想了！谁料到，光绪十五年（1889）秋，一道改授张之洞为湖广总督的圣旨到了广州，随同而来的，还有让他督办腹省干线南端的圆梦天言！李鸿章透过宫廷的深深闱幕，看到了一种他万万不想看到的意思。他后脊梁起了一层凉气，由屁股那儿的尾骨一溜直到脑门顶。
　　但是，晚清的事都是言者煌煌，背后却是另一套。慈禧和醇亲王这两个决策的最高端，不约而同为同一件事暗喜不已：修颐和园的银子，又有地儿出了。
　　张之洞之所以冒着巨大风险，抢李鸿章生意，源出两大主由，不由他不如此。
　　其一，是他由广东移到湖北的铁厂，急需一个用铁的大工程。张之洞移调湖广总督，接他两广总督的是新结的冤家——直隶总督李鸿章的亲哥哥李瀚章。李瀚章不如弟弟那样爱揽事，一到广州，被抢走美人的李鸿章就要求他不要接张之洞那个铁厂烂摊子，叫他移湖北去。李瀚章立马给张之洞修书一封。张之洞忙芦汉铁路筹备之外，又要移铁厂，真是窝火透顶。另一方面，他也高兴把铁厂搬来，毕竟是洒过心血的，而湖北可能蕴藏着更大的煤矿资源。张之洞琢磨着，朝廷下旨正式修建芦汉铁路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个空当他他全力以赴把铁厂建成投产，生产出铁来，在自家门口自己工程上用，那不是铁厂、铁路双发达？他张之洞大名可成。
　　其二，这位后起的总督翅膀硬了，觊觎着李鸿章大清第一总督的宝座。清朝共设八大总督，以直隶总督辖卫京畿，向为总督之首。其他各督因辖区地理、经济、政治影响、个人威望等各有比次，粗列下表：
　　排名 名称 驻地 辖区 排名原因
　　1 直隶总督 天津 直隶 地处京畿要地
　　2 两江总督 江宁 江苏、安徽、江西 面积大，物产丰富。
　　3 闽浙总督 福州 福建、浙江 东南前沿，海防要地。
　　4 两广总督 广州 广东、广西 为清朝唯一通商口岸，因洋人关系，地位上升。
　　5 湖广总督 武昌 湖北、湖南 长江要塞，内地水陆交通枢纽。
　　6 四川总督 成都 四川 天府之国，富庶之地。
　　7 陕甘总督 兰州 陕西、甘肃
　　8 云贵总督 昆明 云南、贵州
　　这是张之洞初调湖广时的排名。其后十余年，张之洞大搞洋务，练兵兴企，倡导新思想新风尚，湖广地位迅速蹿升，至戊戌变法时期成为清朝新政最活跃的地区；再往下到孙中山领导国内革命，湖广与广东成为中国革命力量发起的两大主要源头。
　　张之洞有向李鸿章挑战的野心，也与当时慈禧太后的权利制衡策略有关。
　　历朝帝王均有驭下之策，其中最主要的，是“以臣制臣”。比如康熙时期以明珠对索额图，乾隆时刘庸大战和珅，到咸丰、同治时候，则出了左宗棠与曾国藩这对冤家。现在的光绪朝，则是醇王取代恭王，李鸿藻、翁同龢对阵李鸿章。尤其是光绪十年以来，李鸿章一人独大，久无对手，慈禧哪能放心？暗中不断物色人选，每每不甚合意。现在终于出来一个，就是张之洞。
　　张比李仅小两岁，然而因为崛起晚（以张光绪十年初署两广总督起算，与李鸿章同治四年初署总督相比晚了近二十年），具备后起之秀的很多特征：活力四射，雄心勃勃，思想开放，不畏艰难。而且，张之洞与慈禧有三大渊源，堪称史话。

　　第三章 3 张之洞（2）

　　同治二年，张之洞再度会试，闯过贡士选拔、贡士复试关，入围殿试。殿试就是考策论，考察人的综合素质。张之洞本来获得二甲之首，然经主考官宝鋆推荐，慈禧太后复阅，亲笔圈定张卷为一甲第三，拔前一个名次，俗称探花。一个名次之差，天壤之别。因为殿试录取的进士分为一、二、三甲三个等次，一甲三名，依次俗称状元、榜眼、探花，享受太和殿传胪、荣恩宴独坐专席、出午门游金街等殊荣，极为风光。而且，一甲三名可免试进翰林院，授修撰或编修之职，相当于讲师、助教一类），而二甲、三甲则要经过朝考择优录取，只是进院学习（相当于研究生），三年后再经散馆考试合格才能成为修撰或编修，与前者相比，年资上差了三年。可以想见，张之洞对慈禧感激之深。
　　到光绪五年，发生清朝史上绝无仅有的吴可读尸谏事件。同治死后，急匆匆地奉四岁的载湉继位。因同治无子，慈禧发布一道懿旨：“载湉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这里面含着一个漏洞，若光绪所生皇子只是给同治继嗣，则象老百姓只继香火，不继帝位。那入了太庙的同治以后就没人祭祀了，因为进太庙祭祖是天才天有的权利。无人祭祀，那所谓继嗣就是一句空话。但是也不能把继嗣规定为继嗣兼继统，这样的话光绪将来的长子就是太子了，犯了清朝的大忌。康熙的时候儿子太多，为争帝位屡换太子，父子兄弟之间谋权夺命，骨肉之间杀得血肉横飞。所以康熙晚年立下规矩，不预立太子，改为秘密立储。
　　所谓秘密立储，即是皇帝认准哪个皇子后，即书密诏，一份随身携带，一份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殿匾额后。皇帝死后，将其身上的和正大光明匾后的密诏两相印证，由皇室近支亲王和朝廷枢臣共同验明后，公布继位之人。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可是没人敢提。
　　这时候出了个吏部主事，参加穆宗梓宫永安大典后，上吊而亡，留下一份奏折呈交慈禧。折中说，太后懿旨只言继嗣未说继统，历史曾有这种例子，甚至有为了争夺皇位继承权杀害先帝嗣子的事。所以，他请太后立即为穆宗立下嗣子，并言明嗣子即嗣君，以后现皇帝即使有再多的皇子，也跟皇位没关系。
　　她必须尽快处理这个问题，公开答复谏者天灵，难度相当大。诸臣均上折提出办法，只有张之洞说到了点子上。他首先确认两宫太后当年所发的懿旨的关键词：立嗣即立统。穆宗的嗣子由光绪皇帝的儿子中出，既是亲生，怎能加害？而吴可读要求预先指定一人为嗣皇帝，即为太子，违背皇室家法不预采纳。最终的结论是：不必指定何人，将来光绪皇帝的儿子中继承大统者就是穆宗的嗣子。这个分析真是高明无比，令人不由得击节赞赏。实际上就是说，皇室该怎么干怎么干，吴可读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到光绪六年发生了午门护军案。慈禧派出宫外办事的太监狗仗人势，没到敬事房开“放行单”强行出门，与午门护军发生冲突，东西毁了，太监、挥军都受伤。慈禧当时正在病中，送的东西又是给她妹妹的生辰贺礼，两下交激，勃然大怒，懿旨严惩涉案护军！究其实，护军严守宫纪却遭重责，太监违规却安危无事，如此皇城门禁将慢慢变成一纸空文。更让人担心的是，明朝太监乱政的悲剧又将上演。可是满朝文武明哲保身，谁也不愿为了几个小小护军开口。慈禧后来反省，颇为后悔，这时候，张之洞的《阉宦宜加裁抑折》到了。这个折子，在清朝大臣所有言论里，无论从哪一方面说，都算得上是见时见机的名折。
　　折中措辞极其委婉，又通贯深意。他改护军打太监致罪为抗懿旨获咎，又暗示太后亦有惩治太监之心，“臣能喻之”，而太监、护军却未必知道，这样，“太监不喻圣心，恐将有藉口此案恫吓朝列妄作威福之患；护军等不喻圣心，恐将有揣摩近习诋谄事貂珰之事。”建议对太监严加稽查，“履霜坚冰，防其渐也；城狐社鼠，恶其托也”，防止太后成为太监骄纵的庇护。这些话，慈禧如闻熏香，大悦，遂薄刑护军，严惩太监，官场士林长舒一口气。这个折子，使慈禧最终决定，重用张之洞。
　　李鸿章凭借淮军班底的北洋水师及大办洋务炙手可热，也有一个刺挠他的人，就是两朝帝师翁同龢。两人有旧仇也有新恨，性情尤为不同。李鸿章是真小人，事事为实效为先；翁同龢则是伪君子，干什么要扯上些冠冕堂皇。事实证明，迂腐敌不过不要脸。但翁同龢在识见正义，道德操守等方面堪称楷模，脑筋也非常人可比，只是拘于孔孟之道，不忍之处多些而已。于是慈禧需要拉出张之洞，泄真小人的一分劲。事实上，以李鸿章的老辣圆活，翁同龢的正义操守，张之洞的谨慎练达，构成了晚清政局的三驾马车，使清廷在外交、财政、新政等方面都有堪任之材，保证了政治的稳定，经济的发展，——虽然因这座将倾之厦，只是勉勉强强罢了。张之洞可堪抗衡李鸿章的，一是他湖广亦练有新军，二是洋务上高歌猛进，三是宦术之精已多有显现，是个少有的文武兼备之材。故此，争取过芦汉铁路这一大项目，兼济湖北汉阳铁厂，功成之日，也就是他张之洞与李鸿章平起平坐之时。
　　但是，张之洞没高兴多久，又给李鸿章一脚踹个正着。
　　清晨，京师内城北门——德胜门上的旗子一溜儿蔫蔫垂下来，半睡半醒地听着城外的驼铃声。往城里送货的骆驼正在沿城墙而行，步子迈得长而缓慢，仿佛徜徉在时间的长河里。一忽尔间，在东边天空的最矮角，阳光铮然射出，贴近地表的朝霞刹时被染成蜂蜜色，巍峨的城墙、高耸的城门楼上立时抹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喔——噢——”城门上整齐列队的守卫们长长一声吆喝，早已守候在城门两边的官员，身着朝服跪伏两厢，两溜红顶子如同凝固的河流。随即一长溜车马缓缓踱出城外。打头的是十六匹高头大马，一排四骑，前后四排，一色的红里透黑，毛梢亮得出油，胸前肌腱子鼓得象要爆出来；马上的人盔甲鲜亮，英姿勃发，不时轻催马匹，那哒哒的蹄声又脆又清。后面跟着持枪的皇宫卫队，前后左右拱卫着一驾明黄色的驮轿子，拉轿的马额头上一律系着红缨子，嚼、环、鞍、革荐，配着锃亮的铜什件。驮轿之后，迤逦四辆车轿，不过颜色有红有绿了。最后一辆车轿里，两个明丽的贵妇人并排坐着，有说有笑地谈着话。
　　“妹子，皇上的心情还好吧？”
　　“嗯，大公主。”珍妃回过神来，抿嘴一笑。她外罩素白纱衣，“两把头”发饰中间一朵大红花，巍巍高耸，乌黑的头发由中间分开，紧贴头皮，愈发衬得眉清目秀，姿影生香。“皇上亲政以来，一心想把老佛爷留下的这副担子挑起来，挑好，咳咳……”珍嫔突然咳嗽起来。“大公主，想起那天的事，真不知怎么感激才好……”
　　“瞧瞧，别这么客气。是不是穿少了？”大公主一只手为珍嫔拍背，另一只手去掀车帘。她这些日子频繁进宫，不知搞什么东西。因为知道今天光绪要带领后、嫔们一道谒临颐和园，她昨天就睡在景仁宫里。
　　“没事，大公主，我穿了不少。总要咳几天才能好……谢谢大公主记着皇上。皇上总说自己年轻，多亏了老佛爷，咳咳……皇上还说，老佛爷对大清国的恩怎么报也不过分。”
　　“嗯，倒有孝心。老太后听了，不知高兴成什么样。不过说起来这几年日子倒是挺安宁的。长毛早灭了，捻子也剿了，西边、南边有小打小闹的全都一抹平。各国跟大清之间也平静了许多。大好局面，老太后正好可以卸下担子，享享清福了。我这个人一好伤疤就忘了痛，那些年什么调兵啊运炮啊海里打山上追啊，全好象做了个梦。这么些坎都过来了，这不说明咱大清的气运正旺着吗？”
　　大公主这么说的时候，珍嫔又坠入刚才的思绪。文廷式南归近二十天了，内奏事处的登记太监前天果然看到了那封湖南巡抚邵友濂带有附奏的奏折。当天翁同龢便递了牌子，请见光绪皇帝，叙说了文廷式、龚夫人及梁鼎棻三者间的事实情况，此折暂且“留中”。昨天到了景仁宫，珍嫔提及此事，光绪的表情不以为然，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朕心中有数。得有个妥善办法，堵住某些大臣的嘴。”
　　这件事背后的主使已经清楚了，钟粹宫的两个太监在烟馆供述，是皇后与军机大臣孙毓汶密谋此事。光绪所说“某些大臣的嘴”，是怕这事仓促处理，会逼得孙毓汶把事情捅到慈禧那里，麻烦就大了。
　　现下当务之急是沉着，等待。因为当初文廷式与翁同龢商量了详尽的对策：假如王先谦的折子已经到了养心殿，那就要王先谦再补写一份澄清的折子；另外再找到梁鼎棻把事情最好了结，至少他也要再出份证明。然而当时通信不便，什么事情就看当初计划得周不周密，事后办得顺不顺利。文廷式当前最大的可能是在湖南，翁同龢也想过在廷寄湖南巡抚的文件里附夹给文廷式的信，想想不妥作罢。不过他让一个恰好回湖北武昌的人带了一封信，给湖广总督张之洞，请他酌情给湖南方面通个气。这个捎信的人，几年后将闻名全国，就是到京办事的湖北巡抚谭继洵之子，侠风浩荡的谭嗣同。
　　珍嫔觉到胳膊被人戳了好几次，回过神来。大公主刚才讲的，隐约听了点儿。
　　“唔，大公主，这都是些什么事呀？”
　　大公主显得心思深沉，“根本忘不了。你不知道，那些年我的心老悬悬着，白天悬，晚上睡觉摸一摸，还没放下呢。不过说来说去，放不下心的还是洋人，撵又撵不走，躲又躲不开。尤其这个英国，这个俄罗斯，还有那个法国。我真想有一个功夫，这么一划拉，那些家伙们全都‘嗖——’滚进汪洋大海去了。”珍嫔吃吃笑起来，“对了，提起英国我就生气，就是它第一个逼迫咱大清签条约。今年二月，这些猪毛子又在西藏那儿毁卡房，占要隘，最后逼着驻藏大臣升泰签了那个什么什么……”
　　“藏印条约。”珍嫔接道，“他们的胃口恐怕不只此。我在皇帝那儿看过西疆地图，巴不准，这伙洋毛子还瞅着葱岭以西的帕米尔高原呢，咳咳……”珍嫔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个小药瓶，拧开盖，咕咕喝了两口，“听说，俄国鬼子已经动弹了。”
　　大公主惊奇地看着珍嫔。

　　第三章 4 房中术（1）

　　在皇宫女眷中，数大公主的学识高，她也以此为荣。慈禧太后常常跟她谈军政大事，参考她的意见。但是刚才珍嫔最后所谈却超出她的认知，虽只是那么一星半点。珍嫔没再说话，掀开车轿窗帘向外望去。前边的车轿就是她的，上车时大公主非要她坐过来，恭敬不如从命。自从上次伶人鞋事件后，她从内心里喜欢上这个正直有才华的人。
　　大公主拍拍她的肩，“搬到新地方，还住得惯？”
　　珍嫔由景仁宫搬出半个多月了，暂居西六宫最前面的永寿宫。永寿宫前面紧接着养心殿，因为离光绪皇帝近，珍嫔住得更舒服，简直盼望景仁宫总修不完才好。
　　“听说前儿个又走宫来着？”珍嫔羞得几乎把头抵到膝盖上。“妹子，”大公主压低了声音，“姐姐这话可不是随便给人说的，你那天是不是碰见皇后了？”
　　“没……有啊。”
　　“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在西一长街，往养心殿燕喜堂拐的路口。珍嫔，这是大事。宫里规矩多，事事得小心。你可知道，妃嫔看见皇后得原地候见？”大公主说的是实情。珍嫔摇摇头，却想：难道见到自己不喜欢的人，躲开都不行？“皇后可是后宫之主啊。那天皇后向太后抱屈，太后问皇上该怎么办。皇上没直接回答，只对太后说：皇后住的钟粹宫，也是慈安太后住过的。太后沉吟了会儿没再说什么。但是，妹妹，姐姐有几句话，也许过分了……”
　　珍嫔拉拉大公主的手。
　　“人啊，谁到这世上都是受苦的命。在宫廷里，妃嫔对于皇后也是奴仆，你的小命叫人家攥在手心里呢。我看太后是生气了。惹太后生气的人，从来……”珍嫔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求救地望着大公主。“你不知这规矩，也不能怪。不过，倒有个补救法子。”大公主说完这句话，脸上显得忸怩起来。
　　珍嫔只顾怔怔发愣，没看见大公主的变化。“大公主，”她机械地回话，“什么法子？”
　　大公主搔搔头，这在她是反常的动作，却欲言又止。她的羞怯使车里的空气一换，珍嫔忘了咳嗽。
　　“妹妹，在入宫前，额娘没特别给你什么东西？”
　　话有所指。封建社会的闺女，尤其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出嫁前，都会收到母亲的神秘礼物，——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有些母亲还会传授几句话。这些都使将来的新婚之夜变得神秘。但是，这些在没实践之前都只是些注脚。
　　“用过么？”大公主问。
　　珍嫔摇摇头。
　　大公主两只眉尖高高耸起，“那你走宫……”
　　“就是陪皇上批奏折，摆弄摆弄钟表什么的，或者下棋，说说话。”
　　“睡……觉呢？”
　　“要是累了，打个盹。”
　　“哎呀，不是这个。难道没有——那个？”
　　珍嫔疑惑地望着她。
　　“哎呀，真是千古奇冤！”大公主一拍巴掌，“那边倒打翻了酣坛子，简直要下一场酣雨，你却什么都没做。真是这样，不骗我？”珍嫔认真地点点头。大公主想了好一会儿，“看来皇后与皇上不和，你是背了黑锅。既如此，我就明白和你说。要和皇后搞好关系，你得想办法让皇上和皇后在一起，睡觉。——你明白吗？就是……那个……那个！真要这样，老太后也放心了，皇后也高兴了，你也会知道什么叫做女人了。”
　　“我？”珍妃好象罩了满头雾水。
　　“嗯，你呀！”大公主急的，“房中术，后宫里的，知道不？”
　　珍嫔心哵地一跳。她想起进宫前，嫂嫂送的书里，那些烫手的春宫画。还有，多多少少听人说的一些事情。
　　自顺治入关以来，宫廷里最看重的事情有两样，一是睡觉，另一个就是性事。就睡觉来说，宫廷里的一切行动与作息安排，都以睡觉为中心。皇帝、皇后、太后、小主、格格们不论春夏秋冬，晚上最晚9点到10点就要睡下，以便次晨五六点钟起来，七点以前梳洗穿戴完毕。清朝宫廷的家法，绝不许晚上贪玩熬夜不睡，也不许早晨睡懒觉不起床。此外，每天都要睡个小午觉，半个时辰左右。这样便能保证晚上和中午都有一段浓睡的时刻在11点至1点之间，这叫采天地阴阳之正气，换得健康长寿和精神旺盛。宫里上下几千人，都要切实遵守这个规矩。而性事，不仅关系到皇嗣延传、宗代以递，更是一问养生的大学问，甚至关系朝政。帝养而天下治，君臣和，黎民昌，搜索历史的本质，结论往往令人惊叹。其方法，就是皇宫历代秘传的“房中术”。
　　房中术又名“房术”、“黄赤之术”、“男女合气之术”。 基于道家的阴阳思想，竟然把性作为一种修身养生之法。男女之间的性生活，古人称为房帏之事。有关房事方面的书籍，被称为房中书。房中术的最早典籍是《素女经》，黄帝与素女问答，阐述如何以性事强身、理气、养精、蓄锐。
　　最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了有关房事和养生方面的书籍。儒家书籍《礼记》中指出：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礼始于谨夫妇，为宫室，辨外内。男子居外，女子居内，深宫固门，阍寺守之。男不入，女不出。……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非祭非丧，不相授器。这是说，男女之间，除了夫妇肉体接触之外，不能有任何别的接触；即使是夫妇，也严格限制在婚床之上，一旦离开婚床，就要避免一切接触，送东西时不能碰到手，取食物时不能共用餐盘。
　　所以，文化大革命时候有些红小兵居然跑到曲阜，大砸大烧孔老夫子之庙、之府，之墓，也许是让这些东西憋了一肚子气。但人们自有变通之法，儒家的这些严格规定，只限在书籍里，实际生活中，谁遵守谁是傻子。即使是倡导儒家礼仪的皇帝和皇室成员，也很少按照《礼记》的规范，在他们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宿在身边的是一个又一个既年轻且貌美的女子。
　　汉代房中术方面的著作，正式使用了房内、房事、房中术之类的词语，讲的是房中男女交合的艺术。汉代史学家班固对这类东西也研究得满脸是汗，在他的文章中说：房中者，性情之极，至道之际，是以圣王制外乐以禁内情，而为之节文。传曰：先王之作乐，所以节百事也！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他认为当时比较不错的房中术著作有8家，即《天一阴经》、《害成阴经》、《尧舜阴经》、《汤盘瘦阴经》、《务成于阴经》、《天老杂子阴*》、《黄帝三五养阳方》、《三家内房有子方》。
　　因此，这些书，纷纷进入汉宫皇帝们的VIP书库。其后一路狂扫，点击率坚挺直攀，众望所归成为中国宫廷御物。皇帝们喜欢外，后宫中的女人们也人手一至数本，没事就读两页。其实，女人们对性事的态度，远比男人们真诚和执着，她们甚至在出嫁、下葬的时候，也把这些书当作陪嫁品和随葬品。
　　就清朝来说，诸帝以道家原理为基础，总结出自己的一套东西，并用于内廷后宫。最理想的状态，后宫除了皇后，还要有三级嫔妃：计二等皇贵妃9人，三至五等贵妃、妃、嫔27人，六至八等贵人、常在、答应81人。因此，理论上和皇帝同床共枕的应该有121个女人。但到了国库空虚的大清后期，皇上们不得不忍痛割爱，只保留1位皇后、2位贵妃和11位嫔妃。咸丰也是如此。根据他们所有人在性事上的安排，他只能从皇后和两位皇妃身上得到孩子。五等以下的嫔妃很少能陪侍皇上于枕席之间，其余的嫔妃只不过是仆人。
　　敬事房掌管皇帝的性事。这个机构是宫廷里的太监总调度，有专门司皇帝行房的太监，这些太监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他跟哪位嫔妃行房，怎么行，何时行，行多久，频率怎样，甚至完事后对后妃体内御精的处理。皇帝的性事都被太监仔细地记下来，整理成一个薄子，叫“红档”，就象管理种马场似的。
　　皇帝通过太监安排好侍寝后妃后，便躺在床上等待。被选中者淋浴香汤后，随着皇帝的专司太监翩翩来宫，先要到一个地方听宣，这个地方因身份而不同，皇后是到养心殿后殿东面的体顺堂，妃嫔到后殿西面的燕喜堂。命令传到后，太监便引着美人绕一个很大的圈子到养心殿前殿，又进一个小房间，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脱光，可能还会喝上点什么东西。然后太监扛起用锦毯包着的尤物进到皇帝寝宫，放到床前。这个过程就叫“背宫”。
　　皇帝这时候盖着被子在里边等，脚微微露在外边。后妃从毯里出来，由那龙足处钻进被窝，爬过黑暗的“被道”来到皇帝面前……

　　第三章 4 房中术（2）

　　皇帝临幸完，后妃不能在帝寝宫过夜，要回到养心殿后殿的体顺堂或燕喜堂。据载，最早操持皇帝性事的不是太监，而是宫女。可能皇帝有时也临幸床前的宫女，或是因宫女而不能专心致志于后妃，便改用太监。
　　洋人用钢铁大炮轰开中国的大门，他们对中国那根乾坤阴阳缭绕的炮——肉炮，开始大加挑剔。在他们眼中，中国人的性是不健康的。
　　中国人对性求之若渴，却偏偏要埋上些栅栏。比如女性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免被肉炮横扫；男女授受不亲，不能动不动往歪点子上想。一句话，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假正经。然而，中国文化毕竟博大精深，以房中术为代表的性学稍微拿出点来，就足以跌破洋鬼子薄薄的眼镜。当荷兰人高罗佩的《中国古代房内考》把中国房中术引入西方，可爱的西方人转而惊叹中国性文化的魅力，不少妓院慢慢涌进越来越多的尝试者；而这本书大大肆销售的城市，每晚的夜空都荡漾女人们幸福的声音。同样是这本书，它的中文译本在80年代又引起了中国人自己的惊叹。华夏文明是百分之百的源远流长呢。
　　古罗马的奥维德所写的《爱经》成书于公元前后，印度的《爱经》成书于公元一世纪以后，而此时的中国却正流传着成熟而定型的“房中七经”，湖南长沙马王堆帛书出士，证明了这些房中思想早在战国时期就已形成。中国古代性文化不但发达，而且相比较基督教文化的性观念而言，显得更加合乎人性。当中世纪的西方人将性视为罪恶时，中国的房中术却将它视为“天下至道”；当西方人将女性视为生育工具时，中国房中术却充分注意到男女的性和谐。于是，洋人们逐渐对中国那杆肉炮由蔑视变为羡慕，当然不是慕其大，而是慕其饱含浪漫温柔的生命历程。
　　房中术第一个目的，是生育健壮聪慧的龙子。最严格的性事管理是门科学，确保皇上能在恰当的日子与不同的嫔妃交合。这些日子是从皇历查到的。后妃们获得恩宠的频率根据她们的等级而定。从这种房中术的本质来看，最优良的交合时机属于皇后；但从淋浴龙恩的频率上讲，又很吃亏。皇帝要先和嫔妃们交合，这种交合完全是为日后的帝后大战作准备，——按照房中术理论，是为皇帝培植“阳元”，一个月后方轮到皇后。据说此时最有可能怀孕，皇后生出的龙子将具备充足的阳气。但是有些皇后觉得吃亏，“每月一次”太急人了，所以恨那些以培植“阳元”之名频频获宠的妃嫔，时间一长心理变态，便想法子迫害。
　　房中术第二个目的，是培固皇帝精元，强健体质。这就是所谓的“采战之术”，原理是采集众多妃嫔的精力，集中到皇帝身上。依据道教理论，女人的阴精是无穷无尽的，而男人的阳精则有限。为增强男人的阳，则需要大量的阴。房中术研究了特殊的方式，能把女人的生命力转移到皇帝身上，化阴柔为阳刚，令龙体愈发健旺。一个流行的说法是“还精补脑”，古代一直以此为房中术的骨干，所谓“御十二女不泄者，令人老有美色，御九十二女不泄者，年万岁”。对后宫佳丽云集的皇帝来说，最关键的一点，是在大量地交合嫔妃时，不能射精，因为精便是阳。在他抑制自己的时候，还必须反复唤起嫔妃的高潮，女人的高潮越多，则获得的阴精越多。皇帝最好一夜能交合十个以上的女人，多则不限。传说中的黄帝在和1200个女人交合之后就长生不老。在这马拉松般的性事中，交替运用9种基本方法，分别是：龙翻、虎步、猿搏、蚕附、龟腾、凤翔、兔吮毫、鱼接鳞、鹤交颈；还要注意采取精确的体位，实施正确的穿透深度和抽动次数。
　　具体的技巧也是玄而又玄。如“男正反卧，女跨其上，……刺琴弦，治诸结聚”；“令女偃卧，男伏其上，……刺其谷实，七伤自愈”，又提到向某方向“一千抽”，另方向“千二百抽”，极其夸张。“药王”孙思邈也是人云亦云的跟屁虫，他的《千金方》中乱嚼馒说，若要固精，则在有射精感觉之前，人神提气，而且“叩齿千遍”，不能不说是荒诞。
　　但是中国人向来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只要牢牢把住精关，不射精，便会会源源不断地吸入阴精而固阳元。阳液即将冲关时，男人要紧闭双目，集中思想，舌尖顶住上颌，弓背，伸颈，敞鼻，平肩，闭口，还有一个难度系数非常高的关键点，是吸进自己呼出的气。这些气也含着阳元。不要误解，这样做不是为了猛烈地喷出阳液，而是把即将决堤的洪水压回去。
　　同时，交合的女人以正处于青春期的为好，这样阴精更丰富更纯净。
　　清宫选秀规定了年龄段，13岁至16岁之间，正是阴精初成，效力最好的时候。然而皇帝们频频失败，一次次阳元覆水难收，弄得脑袋发木两腿发沉，开始怀疑这套理论。道士们赶紧修改章程，控制交合频率，变抑制排精为科学排精：春季每三天一次，夏秋两季每月两次，而冬天根本不能射精。冬天里一次狂喷，所消耗的元气比春天一百次还多。
　　得益于皇帝们对房中术孜孜不倦的探索和实践，衍生出两大附产品，并慢慢由皇宫流入民间，造福于黎民大众。其一是春药，其二是女性催情术。
　　随着年龄增长，或者交媾的数量实在太多，皇帝们御幸美人力不从心，痛苦于是生成，春药遂告产生。汉宫有“慎油胶”，唐宫盛行“助情香”，此物一旦进入诸皇们的寝宫，房中术便如火上浇油，龙床从此天天吱吜升腾，龙哼娇喘日日喧嚣日精月华。明代清代博取前代之长，在催情、延时、减弱甚至消除不应期方面更趋进步，性衰的皇帝们面对娇娃不用再眼巴巴看着了。据说咸丰皇帝在圆明园私置“四春”，获得方士特进的媚药“瑶池丸”后，与四大美女数番春风仍觉得精神大振。他对这个药特别满意，十年英法迫近京师奔逃热河时，特意吩咐太监带上。到热河行宫后精神苦闷，虽然“四春”没有了，大服此药并伴鹿血后与其他美人依然欢畅无比，不分昼夜的宣欲终至一命呜呼。这个秘方后来到了同治手里，正是通过那位在历史上露了一点小名的王庆祺。王庆祺另外献上春册，演示各种不同的体位和场景，大大丰富了同治的想象力。他往外跑得更勤了，以致在那些下三烂小妓院里染上梅毒，与天花并发，死得非常惨。
　　说得这么热闹，实际上现代人有个脑子就能想到，这不过是君臣、僧道们摧花猎艳的借口。以长生骗人大行淫乐，是只狗也会这么干。宋代以后，房中术日渐衰微，不是宋朝多么贞洁，而是被大金猛掐脖子，不得不尔。
　　宋代的徽、钦二帝被金人所俘，只好迁都临安（杭州），偏安一方，再也无复唐代那种恢宏的气度和强盛的国力了。社会衰微，统治者终日惶惶，龙座不稳，必然要对民众严格控制。当时程、朱理学正大行其道，于是“存天理、灭人欲”那一套附体还魂，中国人那杆肉炮就被贴上了封条。
　　宋以后不幸的中国男人，只能从古时的人物寻找寄托了。比如汉朝的司马相如，爱书、爱剑、爱女人，更爱房中术，曾作文如下：有女独处，婉然在床。奇葩逸丽，淑质艳光。睹臣迁延，微笑而言曰：上客何国之公子？所从来无乃远乎？遂设旨酒，进鸣琴。臣遂抚弦为幽兰白雪之曲。
　　女乃歌曰：
　　思佳人兮情伤悲，
　　有美人兮来何迟！
　　日既暮兮华色衰，
　　敢托身兮长自私！
　　玉钗挂臣冠，罗袖佛臣衣。时日西夕，元阴晦冥。流见惨冽，素雪飘零。闲房寂谧，不闻人声。于是，寝具既设，服玩珍奇。金殿熏香，黼帐低垂。裀褥重陈，角枕横施。女乃弛其上服，表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时来亲臣，柔滑如脂。臣乃气服于内，心正于怀……
　　而宋朝以后，被抛进干柴堆里的女人们，则要默念：
　　击打梅李落纷纷，
　　三成落地七成存。
　　令我倾心好儿郎，
　　切要珍惜好时辰！
　　房中术也有进步性，就是女人的性感觉得到了重视。英国的著名汉学家李约瑟博士认为，道教房中术承认男女地位平等，承认妇女的重要地位；认为健康长寿需要两性合作，不受禁欲主义和阶级偏见的约束。这的确是好事，要不一边是难以抵御的欢乐，一边却要和儒家什么羞啊耻啊斗争，日子就痛苦了。房中术认为只有在女人快感强烈、达到性高潮时才会充分释放阴精，有利于皇帝。也就是说，只有妃嫔沉醉其中，欲仙欲死，才是一次成功的房中术。所以道士们挖地三尺，又发明了一套强化女性性快感的技巧。

　　第三章 5 颐和园

　　这套技巧简而要之，一是交合之前充分前戏；二是时间适度，令女方直抵性高潮。在宣扬三纲五常的封建社会，这一认识意义非凡。此术下到民间，数千年忍辱负重的女士们终于可以翻身做主人，是一次性事上不折不扣的民主大解放。
　　最实用的技术是“九浅一深法”，要求抽动徐缓结合，速率均衡，目的说起来有点吓人，为调合血脉！但是，道士们倒是一耙头捞对了，现代性学就提出了女性G点理论和女性性敏感区理论，两者居然异曲同工。男女适度的性生活，不仅能够维持人类的繁衍，而且还有益于身心健康。正常的性生活，会使男子加速造血功能，促进肌肉发达，减少体内的多余 脂肪。女子则可以增强生理功能，强化了四肢、关节、肌肉多方面的运动，增强心肺功能，促进血液循环，有效地推迟更年期。
　　大公主见珍嫔怔怔发愣，拍了拍她的手。珍嫔“嘤咛”一声，两颊霎时红了。大公主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站起来道：“妹妹，我突然想起个事，先走一步。你还坐我这个车吧，我下去坐你的。”
　　珍嫔赶紧站起来，“大公主，那怎么行。我还是回去。”大公主便掀帘叫住车，珍嫔待要出帘时，心思百结地回望了一眼。大公主脸上笑吟吟的，没有说话。
　　“老祖宗——”还没进乐寿堂的大门，大公主就叫了起来。她一阵风似的穿过侍立的宫女、太监，进到东一间。靠南窗子的炕床上，坐着一位怀抱黑色西施犬的华衣老妇人，右边卧一只白色的。她面静如水，眼如寒星，半是疑问半是嗔怪地盯着大公主。大公主踏进房门又叫了声：“老祖宗，女儿恭请老祖宗圣安！”笑吟吟地立正站好，迈出左腿曲膝，左手扶膝跪下右腿，跟着左腿也跪下，行了个跪安礼。当她站起身来，老妇人这时的眼神完全变成嗔怪了，一边嘴角向下拉长，腮尖上却掩不住笑意。大公主美美地享受着老妇人的嗔怪。她平素仪容规整，不苟言笑，如今却音容夸张，一味求欢，象个调皮的小姑娘。
　　“才两天没见，瞧你。”老妇人一边轻轻抚着西施犬脊梁上的毛，一边用百转千回的语气说话。那表情、形容、话语，好象她们活在世外孤岛，互相依靠，相依为命。“说说，什么事，让我高兴高兴。”随之眼睛瞅了瞅炕床边侍立的侍女首领。首领打个躬，转身瞅着屋里其他几个宫女，自己出了门，其他人也悄没声儿地去了。
　　侍女的行动好象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炕床上的老妇人毫不相干。她看上去不过五十刚出头年纪，实际却就要六十了，个头不是很高，乃一副坐安天下之态；容貌不见得天姿国色，却仿佛采集天地之锦绣，不怒而威，不嗔自严。她身上着黄纱袍，上面绣满大朵的红牡丹；冠冕的周围挂满了珠玉和翡翠，左边有一串珠络，中间是一只最纯的翡翠制成的凤凰。虽是夏天，屋子里非常凉爽，因为南边无遮拦的就是宽阔的昆明湖，凉风伴着花气徐徐由大玻璃窗吹进三间阔的殿里。这个人，就是权倾晚清近五十年，身后争议不断的慈禧太后。
　　“这边坐，丫头。”慈禧拍拍身边的炕沿，白色小犬长身一蹿，跳到她左边卧下。
　　“老祖宗，”大公主笑眯眯瞅了眯两只美犬，压低了声音，面色恢复沉静。她小心地在炕沿上坐下，上身笔直地微微前倾。“老祖宗，我探出来了，不是皇上有意冷落皇后。她们啊，实际上皇上谁都没有动过。”
　　“嗯。”慈禧眼皮垂下，而后眼珠向上一轮，“她，也包括？”
　　“嗯。老祖宗，我看您是误解她了。您不是说过，这天下的人，恭恭顺顺的大多没用，能干的呢免不了出点差错。她还小，有些规矩即使知道，也不一定记得牢。都是老祖宗的孩子，由您掌着舵，到最后哪有个不成材的？就怕您啊，”大公主停口不说了。
　　“我怎么？”
　　“女儿说了，老祖宗可要生气了。——就怕你啊，偏心眼呢。”
　　“哎呀，荣寿啊，”慈禧叫着大公主的封号，声音是一种被人理解了时的颤抖，“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舍得让哪块肉烂了？这么些年，就你和我最可着心。皇帝的婚事，我是用尽了脑子给他着想。皇帝的婚事，那是整个大清、整个天下的婚事哪。自世祖章皇帝（顺治）进京以来，一代代先帝都非常重视，订立出只有咱满清八旗才有的选秀制度。说是遍选天下旗女，其实范围还是那个王公显贵的圈子。选进来谁，那是搭谁的架子一块儿支撑大清的天下。所以，皇后在后宫里，务必是实实在在的顶梁柱，主心骨。当朝皇帝的大婚，皇后我给他挑了我的侄女，静芬，她的背后有我，后宫大大小小的事她就都能稳稳当当地挑起来。珍嫔是漂亮、聪明，可在先帝订立的选秀章程里，从没有提过容貌这一条。”
　　“嗯，”大公主接着道，“规定了两条，一是品德，一是门第。”
　　“也是怕红颜祸国。可是，珍嫔一而再地出乱子，违逆祖宗家法。听说，前几天还自己在宫里烤福肉？”
　　大公主心“哵”地一下，也只有皇后才会捅出这件事。“老祖宗，这个我那天在那儿。她是为给皇上换换口味品味，自己还不知道福肉禁忌这事呢。我一讲明，她立即把所有福肉放到香案供着了。
　　“好了，不说也罢。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老祖宗，既然他们都还是处子处女之身，正好把宫里那套‘百子仪’悄悄地启动起来。皇上和皇后自然而然成了亲密的主角，那样您的龙孙谁也抢不去，只能从皇后出……”
　　慈禧两眼登时晶光四射，胸脯不期然间剧烈起伏。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数分钟后，慈禧端起炕桌的上金托金盖黄磁茶杯轻轻放到唇边，掀盖抿了一口，然后用雪白的柔丝手帕印了印嘴唇，一边往袖兜里放，一边吩咐道：“这个事，你来操办吧，要快。”
　　颐和园距京城三十多里，车舆缓行，到达约需两个小时。到了东宫门，光绪等人老远下车，步行至门前跪地听宣。门内有传事太监立即往里边禀报，嚷着：“来了，来了。”很快一个脸长得象驴的太监小跑着过来，红光扑面，一脸喜气。他的胸脯挺得高高，及到近前，背部很自然地朝后弯去，一哈头双膝跪地，口里鸭声鸭气地道：“皇上，皇后，别跪了别跪了，里边请，皇太后请大家伙儿进去！”
　　光绪起身，皇后等人跟着起来。
　　“哎哟，李大总管，”光绪刚要和大驴脸打个哈哈，身边的皇后叶赫那拉氏便先抢上来，摇着头，晃着腰。她的脸也很长，跟这李大总管有得一拼，半腆着摇晃着，“李大总管，今天是不有什么喜事，这脸红光光的？”
　　李大总管便是赫赫有名的李莲英，他先朝光绪打个躬，叫声皇上，才转头回答皇后说：“今儿个九月初一，皇上、皇后和大家伙一块儿来看望皇太后，奴才们心里都欢喜着呢。”他说起话来又低又快，然而自有高低语调对重要词眼作出强调。光绪没再说什么，迈步朝前走去。李莲英瞅了皇上的背影一眼，又回身珍嫔、瑾嫔等人打了招呼。大门口另有两个太监迎接，他们头上戴的翎子表明是四品宦官。那种翎子取自一种叫做“马雉”的鸟，产于四川，羽毛呈灰黑色，比普通的孔雀翎要宽很多。
　　李莲英一眼发现紧跟光绪皇帝的太监里，多了张新面孔。从次序来看，无疑是顶了苟首领太监的缺。他趁田福印过来递东西的时候，小声问：“这么快，首领太监就有人了？”
　　田福印当初到他府上，说过这个缺等他安排。他赶紧抬腕拱手，一根指头往屁股后指指，“是皇后那边，听说，钟粹宫总管的关系。”
　　李莲英脑子飞快，阴恻恻盯了田福印一眼。虽然没说什么，田福印却是透心凉。皇后跟皇上那个关系，怎么能这么容易插进人来？
　　他赶紧凑上前去，“李总管，不是皇后，是那个倭瓜总管！”李莲英青蛙屁股不动，两条腿猛划，已去得远了。
　　珍嫔低头走着。回想方才在门口外，皇帝的总管太监田福印袖挽袖交给李莲英一个东西，那一定是人们私下里所说的“门包”——进门通报费。晚清谁要进大员的府门，都得给门房交“门包”，然而贵为一国之君仍不免被勒索，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
　　进门后抵达一个大院子，青砖铺地，四下许多花坛和古松，松树枝上挂着高高低低的鸟笼。院子两边各建一排庑房，每排12间，是暂行落脚的接待室。太监宫女往来穿梭，见到帝后一行就垂手肃立，静静地看着。两个太监引诸人进了一间接待室，里面不过是很普通的黑漆桌椅，上有红布垫子，三个窗口一律悬挂着丝制窗帘。帝后、二嫔落座，其他人站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珍嫔每到这儿都会有一种心里被乱麻绳塞住的感觉。在这个见风使舵，两面三刀，奉迎拍马技能炉火纯青的人群里，她莫名其妙地越来越退向边缘。代之而来的，是越来越被扼紧咽喉的窒息感。正这么想着，余光一扫看到一幕，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第三章 6 沙俄之祸

　　院里两个太监正从一只大鸟笼里拖出只“吱吱”乱叫的八哥，一个嘟哝句：“他妈的谁叫你不说话！”手臂一举绷成条直线，将那鸟儿狠狠摔在地上。八哥并未立即断气，在地上拼命张着脚爪扑着翅膀，腾起灰尘。另一个太监上来就是一脚，跟着站上去一顿蹦，立时肠子从鸟屁股里挤了出来。
　　皇后“嘿”叫一声，发出一声装腔作势的惊叹，瑾嫔则面无表情，呆呆坐在那儿，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
　　不一会儿一个太监进来宣旨：“太后谕旨，着皇帝、皇后、瑾嫔、珍嫔到乐寿堂觐见。”话音未落，那两个引进的太监连忙跪下答：“嗻。”两个太监领着穿过院子，往西穿过仁寿殿，眼有猛然豁然开朗，烟波浩渺的昆明湖赫然眼前。依湖边路北行，过玉澜堂，经德和园大戏楼，一片花木广场后，就是乐寿堂。
　　光绪单身一人从铜龙铜凤之间的甬路越阶走进殿内，皇后叶赫那拉氏则领着女眷们北行入偏殿。殿堂很是高敞，陈设华丽，红木家具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桌椅上覆盖着蓝色的缎子，墙壁上也挂着相同材料的装饰物。其中钟表不少，共有二十座不同尺寸、样式的挂钟。站好后，太监喊：“皇太后驾到！”慈禧穿着花盆鞋由东间门走出，到大殿左侧的小一些的御座上坐下，这种私人性质的会见不必坐陛墀上的宝座。光绪向慈禧行跪安礼。这个名闻天下的女人缓缓地看了皇帝上眼，嘴角微微蹙起，用一种类似往薄瓦罐里扔进瓦片的声音道：“起来吧。”听起来微微带着点厌倦。
　　“皇上到到我身边来坐吧。”
　　“孩儿不敢。”
　　“唔，已经是皇上了，有个皇上的样子。过来吧。”
　　光绪到慈禧宝座左边一张偏座上拘禁地坐下来。慈禧侧着眼扫了他两下，光绪只觉寒意遍身。
　　“孩儿启禀皇额娘，”光绪赶紧站起来，单薄的身子斜对着慈禧，“时下已到岁末，孩儿见皇额娘身体康健，精神饱满，心里非常高兴。近些日子孩儿为颐和园建设的事问过庆王、户部尚书翁同龢及其他该管衙门，进行得还算顺利，不过在局部细节上尚待完善。比如万寿山上已经建成山顶智慧海、佛香阁、德辉殿、排云殿、排云门、云辉玉宇坊等，大框还算可观，但近观似乎……乎有些……”
　　“什么？”慈禧半低头，勾着眼瞅光绪。
　　“有些单薄了。”光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慈禧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光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嗯嗯嗯，看来皇上真想着我这把老骨头啊。”
　　这话是表示满意，光绪有了些信心，鼓起勇气。“孩儿觉得万寿山下还应该再建一条长廊，这样一则对山上的景物有一个收束作用，二呢，皇额娘若不乐意登山，就可以在这廊子里转一转。考虑到皇额娘的贵体，廊子长度以七八百米为宜，枋梁上画上几千幅彩画，皇额娘右以一边走一边看。另外，万寿山后山、后湖古木成林，环境幽雅，在这儿可以再建几座藏式寺庙，再加上几座小园景，越精致越好，皇额娘可以把它们当盆景来看呢，那一定别有一番风味。”
　　“好！”慈禧说得很干脆，这种运筹帷幄的语气使光绪又有些自惭形秽起来。他不再说话，眼看气氛要归于尴尬。尴尬气氛在慈禧看来，就是无礼。光绪由于害怕这位“皇额娘”，以前不知多少次不知不觉陷入此种窘境，惹得慈禧直捶胸脯。
　　正在慈禧脸色即要改变之时，大公主和另一个年轻女孩赶着两只西施犬走出东间门。大公主用温柔的语气道：“老祖宗，快瞧瞧，才这么会儿，白玉和乌金就想您想得呆不住了，非跑出来看看您。”
　　慈禧弯下腰抚着脚下的两只小家伙。它们口里嘤嘤有声，大眼睛不时瞅瞅她。另一个女孩蹲着身子，和慈禧一起摆弄小狗，乐得慈禧不由笑出声来。“瞅瞅它们，哎哟，哎哟，啾，啾，……咦，我看是不是……哎呀，快传官房吧。”官房是“移动厕所”的别称，清宫里是没有厕所的。几个宫女、太监便跑过来，两个太监怀里各抱着个大狗形状的东西，然后两个宫女各抱一只小狗，训练有素地迤逦出了殿门。
　　光绪眼看面前的一切，原来自己还不如只狗，当然悲从中来。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啊，荣寿公主，四格格，快起来。”
　　那年轻女孩一双杏眼，五官简洁精巧，身形非常干练，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她是庆亲王奕劻的女儿，一个姐姐嫁给了上驷院大臣那彦图，刚刚怀孕。
　　“你们，去见见皇后吧。”慈禧对大公主和四格格说。殿里剩下母子两人，慈禧道：“去看了醇亲王，你觉得怎么样？”
　　“儿臣感谢皇额娘圣恩。醇亲王……还好。”
　　“太医院的医生，都是精挑细选的。光绪六年的时候，我那场病，还是太医院的太医打了底子，才让薛福辰、汪守正治好。究其实，要有好医生，也是一个人的命数。”
　　“儿臣谢皇额娘教诲。”
　　“上一次，醇王的病也是眼看不行了，慢慢又好起来。”
　　光绪赶紧起身，跪在慈禧面前。“皇额娘慈恩浩荡，醇王得您关心，一定会再次好起来。”
　　“啊，起来吧。”慈禧目光了了，对光绪这种出乎意料的举动大不以为然。“皇帝近来辛勤理政，很辛苦啊。”
　　光绪心里不由提了一下子。难道是有暗指？当然最大的可能就是文廷式被湖南乡绅王先谦参劾那件事。然那个折子他一看完就放进御箱存起来，并没第二个人看见。还是不要太神经质为好，欠了欠身子道：“感谢皇额娘关心，有皇额娘多年培育，还有大臣们鼎力携持，儿臣还好。
　　慈禧不再说话，大殿里只闻众多挂钟的滴答声。
　　“儿臣有一事，又要烦扰皇额娘圣安。”
　　慈禧一动不动。
　　光绪起身到宫门外唤过一个太监，一会儿田福印捧来黄缎包裹的圣匣。他从中取出几份折子，“请皇额娘过目。一份是张之洞的，一份是李鸿章的，还有一份是驻俄公使洪钧的。”
　　慈禧身子一动，看也没看那折子，让光绪的手停在半空，“说的什么？”
　　“张之洞说芦汉铁路筹建进展顺利，只是户部答应划拨的银两尚未到位……李鸿章和洪钧说的一件事，俄国已在筹筑西伯利亚铁路，计划十年内完工。洪钧折中说：此路若成，则我东顾之忧益亟。另附一份奏报，言俄国许多采矿小组正越过中俄边界，到中国边境城市恰克图一带开采金矿，他建议‘我亦设矿挖金，斯彼自无越取。’洪钧为使奏确凿，特地由德国柏林赴圣彼得堡调查。”
　　“沙俄，俄罗斯老毛子，”慈禧突然如中重锤，嘴唇颤抖起来，不住喃喃自语。她拿过桌上的菊花代茶饮，一口喝干，“下边呢？”
　　“李鸿章说，朝鲜来的消息，沙俄已派一支军队进驻朝鲜。目前朝鲜局势不稳，恐怕沙俄想要取代日本在朝鲜的势力。他提议，危情万急，缓筑芦汉铁路，先修关东铁路，以防范沙俄觊觎满洲。”
　　慈禧复回镇静之态，转头问道：“皇帝怎么看？”
　　“儿臣以为，”他字斟句酌地慢慢道，“外患当前，还是以拒俄为上。”
　　慈禧深深地看了光绪一眼，面皮象一块砖，毫无颜色。并不是没有藏否，而是由于多年来练就的帝王之术。所谓远之则钦，近之则亵，保持尊严的一个方法就是不让别人以为跟他有多么近——无论是思想上还是感情上。这么多年，慈禧对这个沙俄，也是了解了个差不多。
　　欧洲自产业革命以后，迅速提升国力，有了征讨海外的资本，进入“欧洲扩张主义”时期。方向向东，形成海陆二途。海上一途以西班牙、葡萄牙为急先锋，15——16世纪之间最早发动侵略。西班牙直插中南美洲，掠夺土人，寻找金银；葡萄牙则向南闯进非洲沿海，贩黑人为奴。随后是荷兰，曾占领台湾一角，为郑成功所逐。这三个海权小邦最终没成什么气候，始终未敢侵略大陆。而经过长期准备，有着长远战略的英国、美国等列强悍然出击，很快以强大的海上帝国阵线将清朝摧残得肢离破碎。这是大清倒霉的最根本原因。
　　陆上一途，便是沙俄帝国主义。它曾只是以基辅为中心的蔟尔小国，为元朝蒙古所吞。明成化十六年独立后，从他的前东家蒙古那儿学到了惨烈的统治技术。因为其生产落后，对贸易不感兴趣，独独看好了中国的土地。英法联军攻破北京时，竟不费一弹尽占东北及外兴安岭以东的整个西伯利亚，又乘势穿越白令海峡占了阿拉斯加。其后在大清北部、西北骚扰不断，先后入侵唐鲁乌梁海、江东六十四屯以及新疆伊犁，产生一系列领土纠纷。然而，这些相对沙俄远大的掠土宏图真是不值一提，它实际所觊觎的，乃是中国长城以北的满、蒙及新疆全境！
　　沙俄掠土之痛，就在眼前，慈禧太后一想起这些，心里就针扎得一样。
　　“还有日本！”她又恨恨道，“这两家正在朝鲜你争我夺。朝鲜弹丸之地，夺个什么？把我们大清宗主国又放在哪里？哼哼，这不用瞒谁，它们同安一条心，想夺过朝鲜当跳板，鲸吞我辽东满洲，继而兵临京津！呀——！”慈禧牙齿咬得格格响，轻声笑起来，笑得低沉而恐怖。笑声收住，她由齿缝里挤出话来：“我真想，把这些混蛋凌迟、腰斩、五马分尸，诛灭九族！”
　　慈禧太后这么失态，光绪还很少见到。说完，她下了宝座，踏着花盆鞋一声不吭往东间最里面走去，把个光绪满头冒汗撂在一边。
　　乐寿堂最东头的暗间，也叫静室，是老太后礼佛、想事儿的地方。这一天，再没见她的影子。其他人，也不敢在这最美的园子里玩了，后嫔们还没拜见过太后呢。光绪知道，关于东北的情况，醇王、庆王曾向她提过，她也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情形。按说早有心理准备，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真是匪夷所思。辰时末（9点）进早餐，百盘千碟，美味佳肴，人人都吃得提心吊胆。
　　饭还没吃完，乐寿堂里的两个太监、一个宫女不知犯了什么错，被拖到后边万寿山东南角的密林里，打得由哀嚎渐至没有声息。八面玲珑的四格格也很少说话了，有心没心地在宜芸馆和皇后、二嫔拉呱。皇后因为珍嫔搬到永寿宫，本来那是她看好的地方，一见面就冷若冰霜。珍嫔拘促得左右不是，想忍住咳嗽，却越忍越咳得厉害；有心离开，又怕皇后说她目中无人。
　　瑾嫔权当是个外人，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这时候，李莲英进门来，给皇后、二嫔请了安，闲闲说了几句，临走给四格格使个眼色。

　　第三章 7 狗咬事件

　　四格格出了门，一会儿回来，脸上笑眯眯的。她这个快性人早不愿闷在这儿了，因素来与珍嫔交好，就和皇后回了话，拉她到外边玩。珍嫔有心也带瑾嫔去，然而瑾嫔立即转过脸和皇后说起话来。
　　这时颐和园里最好的去处是昆明湖边。四格格得意地告诉珍嫔，她前些日子托李莲英向慈禧太后进言，给一个大烟馆老板买缺，竟然办成了，她、李莲英、太后都赚了老大一笔！在宫廷私下，卖官鬻爵是最有面子最能显身份的一件事，而且回报不菲，但是，能办这样事毕竟是不多的几个人。珍嫔自小受的正统教育，并看不上眼，也没有兴趣，淡淡笑了笑，不忍搅了四格格的好兴致，答应请四格格到自己宫里好好庆贺一番。
　　坐在凉亭里闲闲拉呱的时候，猛然由乐寿堂那边，一白一黑两只小狗飞奔而来。
　　“哎，哎，啾——”四格格急忙跑到珍嫔前面，张开胳膊。后边两个太监也撒丫子撵，着急地吆喝着。这两只狗四格格父亲庆王从国外弄回来后，在家里养过一段，性情极为凶暴。跟从慈禧以来，脾气大长，说一不二。珍嫔近些日子，由于伶人鞋的事给慈禧中了坏印象，从无机会与小狗亲近，只怕它们要来腿上磨磨牙。
　　二狗灵巧非常，一左一右几乎没减速拐着弯跑过四格格，跳上凉亭的台阶。等四格格回过头来，却看见它们兴奋地叫着，立着身子在珍嫔腿上扑腾。珍嫔天性活泼，既不嫌脏也不害怕，伸出细长的手指抚摸着小狗的脑袋。四格格歪歪头，腮上攒起两只酒窝儿。她也是活泼的人，和珍嫔一块儿逗起小狗，过会儿沿着昆明湖的树荫水畔一路嬉戏，倒忘了刚才的沉重。小狗们却是这么喜欢珍嫔，是因为她身上擦的祖国的香水味？四格格后来觉得无趣，索性到一边看她们玩。一个时辰后，按皇宫则例午休。从进到宜芸馆自己的寝殿始，那两只小狗珍嫔再也没见过。午末醒来，听到皇后那边传来狗叫声，才知道被皇后带过去了。这个皇后就是这样，常常做这些下三烂的事。
　　未初进过晚膳，光绪请大公主向慈禧传话，要回京城。慈禧捎出份重逾千钧的手谕，却是极简单的一行字：着李鸿章尽速筹建关东铁路，芦汉铁路暂缓。
　　光绪令诸人整理衣物，回銮在即，忽听皇后殿里传来连声惨叫。很快小太监跑来报告，皇后被狗咬了！
　　“问他能不能走，你去！”指着养心殿总管太监田福印。田总管一会儿回来，左颊有点青紫，哭丧着脸说皇后正在包扎，不走了。光绪一瞅就知道他那颊上是叫皇后所批。珍嫔刚才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近来她一到颐和园就惊魂难定，今天又发生了皇后狗咬事件，跟她有间接关系，真不知等她的又是什么灾祸。
　　皇后弓弓着腰，扎煞着一根胳膊来到乐寿堂，前后院，也不过几十步的光景。慈禧太后还在静室里没出来，她就一屁股坐在门外地上，抽抽答答，不过不敢哭出声来。随行太监宫女有心劝她起来，想想她的脾气，谁也不吱声。慈禧一会儿就开了门，众人一见莫不大惊失色，只见她头发有些零乱，脸色铁青，右额头青筋直跳，左嘴角向下耷拉着，正是暴怒时才有的模样。她好象没看见皇后，直到走到正殿，一拍桌子。李莲英见过的阵仗很多，也不明白下边将发生什么。慈禧公私分明，公事在正殿，私事必在东明间或西客间。没有大臣要召见，显然不是公事。
　　皇后被扶过来，跪在地上。太监宫女也全部跪倒。李莲英斜瞄瞄皇后，这个气，你说你受了怨好好说不就行了，惹得我们也倒霉！皇后一口咬定是珍妃给狗吃了什么药，狗才发狂咬她。慈禧瞅着她胳膊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朝袍皱皱巴巴，怒极反笑，笑了很长时间，大家都懵了。
　　慈禧太后刚才在静室里，反复想的是自己这么多年殚精竭虑，要把国家弄出个样子来，为什么却是这样的结果？！比如小小的日本，居然要骑在大清头上拉屎了。而清国，如今是国穷民蔽，灾害频生，她修一个颐和园都没有正经经费，只能偷偷能海军那儿抠挖。而那个朝鲜，一会儿紧攀大清，一会儿又投日本、沙俄，为什么？还不是觉得大清国弱，不能保护它？光绪五年（1879）琉球被日本吞并就是个榜样，大清国不也是开头摇唇鼓舌，最终只能眼看并入日本版图？追溯历史，琉球无论从王意还是民心，都是倾向投奔大陆（甚至想作大清的一个省），而视日本为同一等级的“夷国”。那么，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在垂帘听政的日子里，她每天早早到养心殿见起大臣，回来精心批阅奏章，任用大臣也是尽拔优异能干。而且，大清也努力寻找差距，追赶欧美，这些年大办洋务，修铁路，建海军，甚至借洋款投资国家经济事业，但怎么就每况愈下呢？她从来好强不服输，想创一个盛世，让后世褒加，这种失败是不能容忍的。后来想得脑子疼，揪起头发来。
　　所以，她来到正殿宝座上，是因为突然觉得宝座不稳了，要找回平衡。她还在一遍遍想自己心事，哪还能管这个蠢笨侄女的什么闲事。只是脚下的乌金和白玉，刚刚咬了人，心情亢奋噪叫不已。慈禧一怒之下，令太监拎出摔死。皇后的话她居然听也没听，一挥手让众人散了。
　　皇后回宫，越想越不是味。堂堂皇宫之主，想主持点事，居然锣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这活着还有什么劲？入宫之前，她小小的野心很满足，有姨娘太后撑腰，有皇后这顶大帽子，有大臣们巴结，那还不是呼风唤雨？现在，她的脑子再笨，也觉得自己成了摆设，甚至连摆设的资格也要被剥夺了。比如祭天祀祖这些光面事，必要她皇后出马，可她就是做不好穿着繁复的朝袍后冠盈盈下蹲、跪拜这个动作。出了几回丑，慈禧太后干脆让珍嫔代她出面。她怎么会不恨珍嫔？恨得咬牙切齿！她又拿她没有办法。珍嫔的聪明足以在她脑子一转时就明白全部，她端起皇后架子也总发虚。她也恨慈禧太后，并不多么袒护她，却宠爱珍嫔那个小狐媚子，又是教她作画写字，又是和朝廷供奉们谈诗论事。——当然，谁叫她字也写不好，画也画不好？然而，她也在反攻。她有个遥控的军师——军机大臣孙毓汶，他给她出主意，控制珍嫔的羽翼文廷式，设计伶人鞋事件。虽然功亏一篑，但也使慈禧太后对珍嫔中了坏印象，这是了不起的进步。
　　“狗咬事件”，如何做好这篇文章，也同样得到了孙毓汶的支持。她派倭瓜太监前去问计，得到一个计谋。回宫的第二天，珍嫔等人照例早上来钟粹宫给皇后请安。其他人行跪安礼后起立，珍嫔待要起来，皇后突然勃然大怒，大喝一声：“你也要起来？！”珍嫔吓得赶紧再次跪下。皇后也不再问她，就叫她在那儿跪着，她则和其他妃嫔说说笑笑。一会儿众人按例需走了，皇后又让众人全部到后殿，宫门口安排本宫太监严守。安排停当，皇后暗处得意，佩服孙毓汶的计谋。她勒令珍嫔跪到宫外月台上，先臊她一下子。瞅着珍嫔俊俏的脸庞，她真想亲自动手抓个稀巴烂。过了一会儿，她坐上正殿宝座，让珍嫔跪回来。
　　“珍嫔，你大胆！我的伤，怎么办？”皇后长长伸出白布缠绕的胳膊。
　　“奴才，不知道皇后的意思。”
　　“你个不要脸的，自己做的亏心事，竟然不认帐了。不是你给狗吃了药，它才咬我？”
　　“奴才不明白。奴才从来没给哪条狗吃过药。”
　　这句话防守得风雨不透，却正是皇后想要的。她大叫一声：“总管太监！”倭瓜太监闻声马上跪下。“珍嫔给狗吃药，你看没看见？”
　　“奴才看见了。一点没错，就是珍嫔亲手喂的。另外，”倭瓜太监顿了顿，用强调的语气，“颐和园的二总管崔玉贵也可以作证。”后一句是他临时加上的，因为知道，崔二总管是皇后阿玛的干儿子。皇后长脸显出一点笑花，被搔到痒处。
　　这是明打明的说瞎话。在颐和园的玉澜堂，珍嫔和皇后的宫殿各有秘属，门窗闭得紧紧，倭瓜太监怎么会看见？再说，这么一问一答就定案，明显是栽赃！
　　“总管太监，你说是我喂的，你怎么会看见，你不是紧跟皇后吗？”
　　“皇后，”倭瓜太监发着狠一连嗑头，“我就是看见了，就是她！”
　　“好，”皇后站起来，“看来你还不服气，那好，这件事，我立即奏明太后，请她老人家做个了断！”一使眼色，倭瓜太监马上出门，要给珍嫔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第四章 1 走宫

　　皇后的这种伎俩很浅薄，但也歹毒，目的就是把事情闹大。一闹大，慈禧太后顾着亲戚颜面，必会严办珍嫔。办事太监就要往宫门外跑时，由宫门外迤逦进来十六名太监，一排八个，往门两边一站。宫外有人喊：“皇上驾到！”皇后一屁股坐回宝座，心如刀绞。很明显，这位轻易不到钟粹宫的皇上，此来是为了什么……
　　然而，虽然得到皇上的保护，“狗咬事件”仍然使珍嫔大丢颜面。皇后又安排太监到外面张扬珍嫔如何心肠歹毒、不服管束、骚扰宫里。一时间，珍嫔不敢出门了，怕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
　　进入十月，携带寒流的北风由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平原横扫蒙古大漠，穿越京师北部的祟山峻岭，直透古都的角角落落。居于这座大邑的人们纷纷穿上厚衣暖鞋，慈禧按例从颐和园回紫禁城，宫里宫外的皇帝、后妃、大臣们自然要忙活一番。此事一息，内扰外患不多，人们可以安安顿顿地熬冬了。
　　皇帝大婚后，颐和园建得越来越有模样，慈禧太后这两年在那儿居住的时间越来越长。光绪统领军机总署，六部九卿决断了不少事，也没出大乱子，一切正朝着好的方向走。这使道光以来，历经内忧外患、皇室不良更迭的大清臣民们，在不谙内情中勾起一种盛世情怀。
　　上午，珍嫔在窗格子前绣着手工，瞅见养心殿的“对儿杨”太监——杨佼、杨昧走进永寿宫的大门。她轻轻放下手工，笑吟吟地瞅着哥儿俩姿态优雅地给她请安。然后，把身上藏的两个小银包递过去，“皇上他好吗？”
　　“好，”哥哥杨佼回答，面相要老成一些，“皇上说四天没见着珍主子了，请珍主子走宫。”
　　珍嫔高兴得要跳起来。她这时深深觉到对皇上的依恋。如果没有皇上，她珍嫔就会比块狗屎还臭；而皇上，拿她当块宝，给她世上难有的欢乐。
　　在总管太监高万枝、领班太监永禄、宣五领着二人到偏殿茶室说话时，珍嫔让贴身宫女莫儿、菲儿服侍打扮。在清宫里，走宫是件稀罕事。一般的情况，皇帝宣召后妃，用的是“背宫”，即天黑后，后妃先被引到养心殿后殿等候召见，然后进到前殿皇帝寝宫外的小间，脱得光光，包上锦毯由驮妃太监驮到床前。临幸毕即回到自己原来的宫殿，整个过程最有价值的就是恩承御露的那点时间。这种情况很难谈上什么感情。而走宫不同了，是和皇帝过一段朋友+情侣+夫妻的时光。时间不限，到了养心殿直入前殿，也不用到小间脱光，就那么花枝招展地来到皇帝面前，两个人一块说话、看书、下棋、散步……甚至有见识的妃子，还可以帮皇帝批奏折。好进膳了，以后妃之礼陪皇帝共餐；如果皇帝忽然升起临幸的欲望，可以缱绻缠绵地来一把，完了也不必走，可能还有第二次。就是说，走宫的后妃必是皇帝最最信任、喜欢的人，走宫既是后妃的荣耀，也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有清一朝，享受走宫待遇的人并不多，估计一下，可能有太宗皇太极的海兰珠，顺治的董鄂妃，康熙的容妃，乾隆的香妃，同治的嘉顺皇后，再就是美丽聪慧的光绪珍妃。
　　快到遵义门——养心殿外墙门——的时候，一帮人从养心殿走了出来。珍嫔停下脚步。
　　最先出来的一个，粗头粗身，扭头看见珍嫔，额头上抬出又深又粗几道纹，声音沉闷地嚷声：“珍小主。”短粗的双手叠起打了个拱，快步走了。珍嫔“道万福”回礼。这人是首领军机大臣礼亲王世铎，憨厚老实人一个。
　　其他三人也如礼王，抬起宽袍大袖打拱行礼，匆匆折南。珍嫔亦回“道万福”礼。最后一个中等身材、中等胖瘦的行礼毕，叫了声“珍小主，贵体安康。”抬头望着珍嫔，一张狐狸脸上满是谄色。按皇宫规矩，除皇帝以外的成年男子不能随便跟后妃见面，更不用说谈话了。珍嫔羞得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那狐狸脸倒也知趣，收起谄笑，回身往南边走去。珍嫔迈步续行，总管太监高万枝忽然道：“主子，从后边进吧。”
　　珍嫔随高万枝的眼色朝前瞅，见那狐狸脸拉着步子走得很慢。显然，这家伙是想拖延时间。珍嫔想起，养心殿的正门是不许后妃们进的，要进得从后边的边门。这狐狸脸恐怕就是要等着看她走哪道门。这个人，就是现在军机处里的大拿，紧紧依傍醇亲王起家的兵部尚书孙毓汶。这家伙极善于察颜观色，阿谀奉承，亦善于出狠主意，杀人不见血。比如光绪初年名动朝野的“清流派”，就是被他的毒计整垮的，他贴着醇亲王，入军机后又傍上西太后，是慈禧“最得意信任之人；且与李莲英结兰谱，得以侦探内宫消息，视皇上（光绪）如虚器焉。”可谓又狡又奸又狠又诈。对珍嫔来说，尤其可恶的是，孙毓汶一直巴结叶赫那拉皇后，上次连番打击文廷式就是他的主意。现在他瞧珍嫔走哪道门，以他的下作，很可能想要告知皇后邀宠。珍嫔回转身，告诫自己：以后也要谨记，不要走错了门。
　　珍嫔瞅见光绪胖多了，一脸英气，头发柔韧光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她清楚记得，当初在翊坤宫朝廷选秀的最后程序——确定后、妃时，第一次见面的皇帝瘦弱憔悴，视线相接时眸子里闪着深深的迷茫。而今，她能够感到，在两人日渐建立起亲密的感情、皇权有些巩固的时候，光绪自信多了。
　　“有个好消息，”两人闲聊了几句，光绪兴致勃勃地瞅着她说，拿起最上面一份折子，“瞧瞧吧。”珍嫔接过看完，高兴得跳起来。她上前紧紧拉着皇上的手，笑靥如花。“这下可好了，皇上！”又拉着皇上的手，探询地问：“文老……文翰林，再就没事了吧？”
　　光绪微笑着点点头。原来是那位附折弹劾文廷式的湖南人王先谦写来的“自劾折”，说自己不明事实，贸然劾奏朝廷命官，脑筋糊涂，有辱曾为人臣者本份，请求圣上施恩降罪云云。有了这个折子，刚才叫起时出示军机大臣，便算了结。
　　“这个王先谦，去年神神鬼鬼地弹劾李莲英，今年又反反复复来这一出，脑子是不有病？”
　　“没病，谁做这个？”珍嫔气咻咻道，不过长时间压在心的一块石头去掉了。毕竟，封建时代能从芸芸学子中脱颖而出，得鼎甲入翰林，掘取仕途的第一桶金，是非常不容易的。何况，以文廷式之人品才学均当翘楚，将来能得重用，必是光绪的有力臂膀，国家的不可多得梁柱。而如果仅仅因污谄便毁一英才，实为亲者痛仇者快的极大憾事。接着，珍嫔将自己所知的文廷式家世情况略告光绪。
　　文廷式咸丰六年（1856）生于江西萍乡县归圣乡怀信里二图花庙前，巧合的是，他出生次日，同治帝载淳也降生了。祖父文晟，咸丰九年在江西嘉应州知州任上与太平军血战而死。文廷式之父文星瑞因得荫功，被朝廷任命为罗定州知州，保升道员，署高廉分巡兵备道，袭骑都尉世职，亦战功卓著。
　　最有传奇性的，是文廷式的母亲彭氏，居然神威大振指挥了一场战斗。同治元年（1862），文廷式的父亲文星瑞镇守江西罗定州，太平军陈金刚部率兵数万团围城池。其时文知州正好出城办事，城中群龙无首，一片仓皇。彭氏大喊：“都别乱，听我的！”令人在城内到处张灯扬旗，竭力大喊，又在大堂门前悬挂爆竹，“敌破城则点燃，闻警自裁殉城！”整整三天三夜，彭氏率军顽强抵抗，太平军终不能越城一步。他们每夜见城中灯火旗帜，好似有三、四万人，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因后备粮弹不足，只好撤围。文廷式少时在江西老家读书，同治九年（1870），学于广东番禺；同治十一年（1872），学于广州学海堂；其后在江浦总兵吴长庆幕中住过一段，转奔广州将军长善，即珍嫔的二伯，在广州为珍、瑾二嫔启蒙。期间广交高朋才士，博览闻，广见识，后来陆续撰作《辽金元三朝会要》、《元史会要》、《通鉴注地理今释》、《志林》等等，是个亦文亦武的全才。
　　光绪唏嘘不已。他从小生长于宗室皇家，虽然缺少父慈母爱，但如文廷式这般在广阔天地的历练还是难以想象的。这种历练，对世间凡夫俗子来说，也称得上传奇了。光绪见珍嫔似话犹未完，道：“朕很喜欢听，还有么？”珍嫔狡黠一笑，“老这么说，好东西也没趣了。”光绪不再勉强。珍嫔心事一去，仿佛遮在头顶的棚罩揭掉，心里来不及整理的一些东西沉渣泛起。思来想去，突然嘤嘤哭出声来。
　　“皇上，奴才失态。”
　　光绪爱怜地道：“朕怎会怪你。以后不要说奴才奴才了，称臣妾吧。”
　　清室礼仪规定，满、蒙、汉八旗臣民在皇室贵族面前，自称均为“奴才”，除此以外的官员自称为“臣”。皇宫后妃依例也要向皇上、皇太后、皇太妃等自称“奴才”。实践中有变通，皇后位尊，可自称“臣妾”，而其他妃嫔以下等级，除非特别受宠的，均须按例。光绪这样说，显然是对珍嫔的恩赏。
　　“奴……臣妾谢恩。皇上，臣妾只怕要死了。那次去颐和园，白玉还是乌金咬了皇后，听说 ，太后一怒把两只小狗都摔死了。皇后说是我给小狗吃了什么东西，才故意咬她。我，我真是……听说，那两只狗是太后钟爱之物，现在死了，臣妾只怕……”
　　这两只狗购自美国，据说是英国王室豢养的纯种西施犬，作为礼物送给美国白宫。之后慢慢繁衍才从中挑出一黑一白两只极品，总署光银子花了不下十万两。慈禧即使不爱，她的东西被毁，也会迁怒于人。这样的事光绪小时屡屡经过，或是自己闯祸，或是目睹他人，自己多次挨责，而那些下等奴才轻则廷杖囚禁，重则丢掉性命。但是，珍嫔是两只小狗在颐和园喜欢她，主动亲近才一起玩的；皇后一声不吭抱了去，谁知道干了什么时候才把小狗惹恼。钟粹宫纷纷扬扬的“狗咬事件”后，珍嫔又多次去看皇后，而皇后依旧不依不饶，慈禧太后那边的冷风更不用说了。这么一想，他后脊梁也嗞嗞发凉。
　　“这样吧，珍嫔，瞅个空我再和你去看看她。”
　　珍嫔却道：“只是，她看我们一起……”
　　“那我自己去。”宫廷险恶，不得不妨。“狗的事，我看这么办。”
　　光绪起来踱了几步，“我再想法子尽快弄两只来，到时候，由你敬献太后。”
　　珍嫔破涕为笑，轻轻枕在皇帝肩头，望着养心殿西暖阁 “勤政亲贤”匾下的那幅对联：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紫禁城里有这副联子真是个奇迹。皇帝贵为天子，神授圣权，臣工小民恭谨敬奉那是天经地义的。而这副联子，有差不多文学修养的人就能品出，暗含挑衅皇权之意。作这联的当然不是善辈，乃是世宗宪皇帝雍正！这位老伙计九死一生得皇位，所以通脱得很，以此警示自己及后代帝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皇上，臣妾不想住永寿宫了。”
　　“为什么？”
　　“臣妾自从搬到永寿宫，皇后，还有其他人，对臣妾更加妒忌了。”
　　几根青筋在光绪额头跳荡，“是朕让你去的。”
　　“皇上还是开恩，收回成命吧。臣妾担心，只怕要见不到皇上了！”
　　“嗯？”
　　“已经有过警示：伶人鞋和狗咬事件，要不是皇上、大公主施恩，臣妾百口莫辩。她贵为大清皇后，整治小小的臣妾，那不是……”
　　光绪木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宫廷后妃之间的倾轧，历来凶险深恶。遭难一方，顷刻由云端跌入深渊，轻则贬降，重则打入冷宫，或罚苦役。最可怕的是西汉吕后，一俟刘邦驾西，竟将他的宠妃戚夫人断手足，瞎眼，聋耳，断舌，使居厕中，命曰“人彘”。故而，八旗有女儿的人家，实际上非常不想参加那个选秀仪式。为了让女儿免蹈火坑，甚至贿赂户部负责的官员，或者给有关太监、宫女好处，请他们尽量丑言。
　　光绪一想到果真有那么一天，眼前这个如花似玉、冰雪聪明的人儿再不能侍御左右，而是天人两隔，音信杳然，脸上顷刻蜡黄蜡黄。珍嫔吓坏了，又要跪下。光绪紧紧把她搂进怀里，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四章 2 梦魇般的手和嘴唇

　　“有我在，她们不敢动你一根毫毛！”
　　“皇上！”只闻殿里一架座地大钟“嘀嘀嗒嗒”地响，两人脸颊相贴，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光绪脸上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衣坐好，忽然想起什么来。“咦，伶人鞋那事儿，大公主放那儿多久了？”是指放在她景仁宫的床下。这事珍嫔哪里知道？又不晓得大公主是否给皇帝说过，说不好就露馅了。亏脑筋转得快，道：“皇上，大公主那人，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她会做什么事？”她脑海里又闪过那个疑团：到底是谁放的伶人鞋？
　　光绪便转了话头，笑吟吟道：“大公主也有好心的时候，这些日子老来揣掇我，是不也给你说过？”目不转睛地瞅着珍嫔。珍嫔当然明白他说的什么，两腮飞红，头不知要低到哪里去。
　　皇帝大婚快两年了，天下臣民翘首盼的一件事，是后宫里谁会孕上龙子。此事乃龙脉所系，也是大清兴衰的潜在注脚。因为按几千年的儒家文化，欲家兴业旺，必得多子多孙。而上一代同治早亡，未就一子；他的父亲咸丰，只诞育一子一女，所以对光绪及其后嫔寄予厚望，乃是势之必然。大公主上次与珍嫔共乘一车轿去颐和园的途中，终于打探出光绪婚后生活的内幕，遂决定玉成帝后嫔好事，一旦事情有了眉目，慈禧也会高兴。当然，怀孕的最好是皇后，宫廷历代衍传的房中术也是着重于皇后孕子。大公主另有一番美意，是希望通过这一场亲亲密密的接触，弥补珍嫔与皇后间的裂痕。
　　此事慈禧面交大公主专办，她先与光绪通气，然后是后、二嫔。想起这些人居然都是处子处女，她就又是兴奋又是担忧。显然，这件事里有一个环节极不正常，皇帝不亲近皇后倒罢了，毕竟模样不敢恭维，可对珍嫔呢？貌美如花，情投意合，竟然什么事没有？！珍嫔纵是年少，进宫以来耳闻目睹的一些东西也足以启开她心里的那扇门，荡漾少女的春心。她偷偷望了皇帝一眼，惊奇地觉到，刚刚在她们之间的那种浓稠情愫已杳然不见。
　　光绪瞅了珍嫔一眼，好象含着谦意，也或者是恼怒。他起身在殿里遛哒几圈子，一拍脑袋，从御案的下的长柜里搬出黄缎包的贮匣箱，打开锁，拣出一份奏折，别在身后，又慢慢遛哒起来，边想着边道：“朕日思夜想的，却象老虎啃天，不知从何处下口。我多么想早早有一支亲信的队伍，忠心耿耿，足堪大用。外则御敌于海疆边界，内则经纬纵横，理民富国。可是，朕几时才能得到？朕没有曾国藩，没有左宗棠，没有胡林翼，连阎敬铭这位理财圣手也再一次辞职了。”
　　“阎大人，他年事高了。可是，还有翁同龢大人，还有盛昱祭酒，还有许许多多大智高才。恕臣妾孤陋寡闻，只不过现在没得重用罢了。”
　　光绪回过身来，眼睛直射精光，曲臂一挥道：“是啊，是啊，是啊……并不是没有人……盈雪，朕的爱嫔！”眼中万般柔情，覆住珍嫔全身上下。珍嫔心中一震，万没想到皇帝会叫出她的闺名。殿中愈发寂静了，所有的太监宫女早被遣出宫外，勤政亲贤殿北边是密室，南边则连接抱厦，围出厚厚的木障。光绪揽住珍嫔的细腰。“朕手里拿的，是翁师傅的一份密奏，告诉朕要渐渐培育一支干员队伍，取代那班庸碌老朽。没想到，盈雪，雪儿，你也有这样的见识。真是想不到！”
　　“皇上可还记得臣妾的老师是谁？”珍嫔开了个小玩笑，“是了，臣妾想起个事来。”接鬓私语，许多话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上月户部的仓场侍郎出缺，臣妾曾向皇上举荐一位老虎班出身的知县。这个人人品才学都不错，正规科班，京察一等……”
　　所谓老虎班，是庶吉士 身份下来的县令，其如百兽之王，候补的进士们都得让它先补缺。通常的情况，进士放知县，需要先拿着委任状等待一段时间，有缺出后才能补遗为正式县令。而庶吉士散馆改放地方，不需等候，立马上任。珍嫔刚才说的这事，是秋七月水灾，城南永定河决口，朝廷发帑米赈灾，结果户部发现所属通州仓场亏米十五万石。九月仓场侍郎郎兴廉、游百川遂下部议，很快裭去职务。一位与珍嫔之兄、翰林志锐同年会试的知县有意此缺，各样条件都出类拔萃，请志锐通过珍嫔向皇上通融。这是为国荐士的好事，珍嫔兴冲冲地告诉了皇帝。结果此二缺一个也没捞到，一个给了向李莲英买官的人，一个给郡王载漪推荐的长萃。这个长萃，后来在庚子之乱前说了一番话，直接影响到慈禧太后对义和团是抚是剿的决定，帮了载漪的大忙。
　　“唉，”光绪叹口气，谦意地望着珍嫔，“都是西边一句话。李谙答那边，得给个面子；载漪，还不是因为那件事，给太后看上眼了。”
　　珍嫔意绪怅然。官场的事或是开心得发抖，或是堵心得要死，她也慢慢体会一二。光绪所说的载漪那件事，是今年二月廿九奉慈禧太后之命去蒙古，处理贝勒那尔苏猝死事宜。那尔苏是蒙古亲王僧格林沁之孙，伯王伯彦讷谟祜之子。去年被慈禧太后看上，大搞祖孙恋，结果去年二月初八与父亲及两个弟弟回蒙古科尔沁草原祭祖，死在祖陵。这种事慈禧太后派载漪去处理，本身就很值得玩味。表面的原因是他的亲生父亲惇亲王生前负责蒙古和穆斯林边境地区，去年死后，一部分职权下放于他；另一个原因，则是他跟慈禧太后的娘家侄女订亲，就要结婚。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伯王，不知有多么难过。听荷子说……”
　　“荷子？”
　　“哦，是上驷院大臣那彦图的福晋。那彦图是伯王的小舅子，皇上，还是您小时候的伴读？”
　　“嗯。”光绪点点头，“作为内务府大臣，伯王一直都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近来，朕有很长时间没看到他了。去年儿子一死，老福晋也跟着去了，儿媳妇也出家当了尼姑……”
　　“荷子说，他成天呆呆的，喝着酒，流眼泪。他还说，恐怕自己的命不长了。”宫廷私下传说，是伯王在祖陵杀了那尔苏。慈禧太后痛失情人，当然不会放过伯王。
　　“对了，那彦图不是给皇上献过一匹蒙古良驹，皇上喜欢么？”
　　“哪是一匹，是一大批。唉，还没时间骑呢。哪天，你陪朕出去试试？”
　　珍嫔欣喜地两眼放光，拍起手来，“好啊，好啊，谢皇上！”
　　“荷子，你不是说她怀孕了？这样，朕赏她些用得着的东西，让那彦图知道，朕没忘了他。”
　　“醇王他，最近怎么样？”
　　“难为你记挂着。翁师傅说，要是能熬过这个冬……听天由命了。”
　　“一定没问题的，皇上！”
　　珍嫔从身上拿出样东西来，悬在光绪眼前晃来晃去。是个黑锦缎、黄镶边的荷包。满族风俗里，一个小小荷包是男女定情的信物，纯洁坚贞爱情的象征。荷包里还有一双千针万织的袜子，是瑾嫔请妹妹送给皇帝的……
　　黑夜降临这个宇宙中小小泥丸的东半球。养心殿后殿寝宫，光绪瞅着眼前的美人胴体，血嗵嗵地直顶脑门。珍嫔先给自己宽了衣，再给皇上宽的衣。她对这件事有过千百次设想，所以裸体的时候很放松，如一朵盛放的鲜花立在皇上面前。光绪伸出手去，离着还有半寸却停下了。右肩突然抖了几下，然后象刚才在前殿里一样，情潮瞬间退个精光。珍嫔眼看着那个高高昂起的阳物迅速低落，变成冷漠的一个揪。
　　“皇上，”她轻叫着，上前一步。
　　光绪身子一别，眼睛木然望着什么东西。珍嫔的手搭上他肩头，便猛一甩，眼睛依是瞅向别处。珍嫔如遭重击，丰盈的内心刹时崩溃了。——这是如何完美的一次机会，方才她分明从皇帝青春健美的皮肤里，看到灼灼燃烧的如满天星斗一样的小火苗，就要把她焚灭。她等待着，愿意为此而死！她痴痴地望着皇帝，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皇上，臣妾，让你厌烦了？”
　　光绪没说话，一动不动。珍嫔猛然扑在他脚下，压抑地哭起来。光绪紧紧咬着嘴唇，抵御着来自青春肌肤表面，大腿一侧，那被珍嫔秀发搔动处传来的异样感觉。但这不是想抵御就能抵御的；同时，另一种巨大的恐惧紧紧攥着他的心……珍嫔轻轻拉着他，走向龙床。那只手委实太柔软，太温暖？还是因为空中弥漫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气息？或者，是对天生尤物的祟敬和爱怜？珍嫔也不禁为自己所做的感到吃惊。她放好皇帝，即用她红樱一点的朱唇吻向皇上的嘴巴、脖颈、胸膛……酥手仿佛层层细浪，抚过无垠的沙滩……
　　光绪竟然猛烈地、酣畅地射了，射得毫无牵挂，无尽烦恼一下子喷个干净。他睁开眼，吃惊、更是满足地望着床边的珍嫔，落在那双魔力无穷的手，和两片魔力无穷的嘴唇上。

　　第四章 3 后宫寡妇院

　　慈禧太后回宫后，所有人又要重复那套厌倦透顶的请安仪礼。就皇帝来说，早晨5：00——7：00穿戴整齐后，到佛堂祭拜释迦牟尼、关圣帝神位完毕，就要向皇太后请安，天天如此。其他后、妃、嫔更不用提了。
　　这天到慈禧那儿请安毕，珍嫔没有回宫。她出储秀宫南门后，往西经西六宫中心路，进入养心殿与西六宫之间的东西长街，一路往西，来到最西边的一座大宫殿前。此处是紫禁城最西北端的宫殿群，与其他地方相比，非常静，是那种了无生气的静，简直让人发慌。空气中飘着浓浓的供香味，宫殿屋顶如同百年老水牛角沉沉地耷卧。珍嫔第一次来这里，也毫无来由地伤心起来。
　　这儿，私下里被称做“寡妇院”。皇帝驾崩，留下的后、妃、嫔们前边加个“太”字，搬到此处。主要有三座宫殿，打头的是正宫慈宁宫，慈宁宫西紧连的是寿康宫，北边隔着东西长街，则为寿安宫。这三座宫的名字，是让她们不要想三想四，缄默无声安度残岁。然而，何其难也！皇帝的后妃封废升降，后来者即使不是一个比一个漂亮，却绝对一个比一个年轻。太后、太妃和太嫔有时候是很小的，甚至才十几岁。比如道光皇帝69岁驾崩时，他的妃嫔们大多正当青春年华。更不必说那些短命皇帝，如顺治活了24岁，同治活了19岁。所以她们住进这里，真象把一只只花孔雀硬生生摁进沸水。从此，秋雨梧桐，白云苍狗，这里密布的座座佛堂和袅袅轻烟，陪伴她们聊度残生。
　　珍嫔在长街北边的寿安宫前站住，侍女莫儿入门通报。很快，出来两位年纪不小的宫女，默默地引她进门。穿过第一进院正殿春禧殿，进入第二进院的正殿寿安宫，殿中供香味非常浓，却不是由何处而来。珍嫔轻掩鼻子随宫女引导来到西次间，北边炕床上盖薄被倚靠着一位老妇人，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满是欢喜又半带疑问地望着她。珍嫔请了个跪安礼，婷婷立起身来。
　　“坐，坐，到我这边来。”老妇人手臂长长伸着，口气很热情，然神神情里好象带着迟疑。宫女奉来果子，放在南边靠窗子的桌上，“珍嫔，请吃果子吧。”
　　珍嫔致谢，她并不想吃什么东西。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感慨。这位病容浓重、衣发简陋的老妇人，就是当年咸丰朝丽冠皇宫的第一美妃，——丽妃！咸丰十年（1860），咸丰帝被英法联军赶到热河，惟一能激起他生气的，就是和丽妃为首的几个女人耳鬓厮摩。那时的懿贵妃——现在的慈禧太后——简直妒忌得要死！时光之轮真是残忍，咸丰死后，她先是变成丽贵太妃，再是丽皇贵太妃，放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随叶黄花落。多年来毛病缠身，今年入春后终于病倒了。朝廷以喜新冲害之意，这次把她居住的寿康宫也一起整修，希望她会好起来，但病情却是每况愈下了。
　　“您好些了吗？皇上很关心，请您好好静养。这是皇上特意关照送来的。”莫儿奉上黄缎包裹的盒子，“有高丽参和和灵芝酒。我没什么好带的，一点银子，您看着好买什么。”珍嫔其实也没钱，但她听人说丽皇贵太妃宫里非常困难，平常甚至和宫女多做些针线活出宫去卖，就暂向三位哥哥借了点。这些天从内务府领的猪肉，她省出些做了个稀肉泥，希望老妇人能喜欢吃。一阵风吹动帘子，珍嫔无意往西梢间望了一眼，发现里面靠南窗一张大桌子上摆着的，可不正是针线什物！
　　丽皇贵太妃今年五十四岁了，她的嘴唇轻轻抖着，定定地长时间瞅着珍嫔，半天没说话。浑浊的眸子里，感激、欣喜、痛苦、自卑、哀叹、绝望等等轮番显现。如此复杂的眼神，珍嫔平生初次见到。更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牢牢固定的一种疑忌。
　　“他们都盼着我死哪。”丽皇贵太妃突然开口说，“死了好。”
　　珍嫔赶紧劝慰她，老妇人反眼瞅了瞅，嘴角擦过一丝笑意。
　　“我听说了，你又漂亮，又能干。可是，老太后是全宫里第一的人。”
　　这句话让人摸不着头绪。表扬，还是贬抑？
　　“听说，”珍嫔回道，“先帝在的时候，您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又能干。”她想激起丽皇贵太妃往日之情，心里总会高兴的。不想，丽皇贵太妃面上顿时大现惊恐，大声咳嗽起来。宫女递过痰盂，她吐了好多口，长吁着气望着藻井，潸然泪下。珍嫔觉得很尴尬，应该回去了。
　　这时，寿安宫那位年长的宫女来报，“敦宜皇贵妃、瑜妃来了。”
　　“哟，什么日子呀。”老妇人半开玩笑，面色显得好了些。“珍嫔，一会儿到这边坐。”她哆哆嗦嗦伸手往眼前的炕边指了指。珍嫔心里一热，起身迎接同治皇帝的两位妃子。先进来的一个，身段小巧妖娆，模样甚是俏丽，皮肤极白极细，一双杏眼黑仁晶亮，鼻子嘴巴犹如大理石雕一般。她眼睛扫过珍嫔，瞅着里面说：“老太妃，好些了？”丽皇贵太妃虚弱地笑着点头。
　　“奴才拜见敦宜皇贵妃。”珍嫔请了个跪安礼。
　　敦宜皇贵妃颌首回敬。“哎哟，珍嫔来了！”她好象才发现，故作讶异。
　　后面身材高挑的便是瑜妃。珍嫔对她的印象更深，宫廷里就这么几个主要人物，一天听一句也把这个人的特点记住了。瑜妃众认是同治帝四位后妃中最漂亮的，她聪明机敏，精通文墨，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上天造人，常常集诸多优点于一人。内质雅秀之外，更给了她高挑的身材，冰肌玉质，月貌花容。珍嫔每天给慈禧请安时经常相见，两人性情、资质相近，结下了不错的关系。珍嫔按照宫廷礼仪规矩，给她请了个道万福礼，瑜妃也回以颌首礼，目流笑意，没有说话。
　　丽皇贵太妃让珍嫔最靠近自己坐下，另两人坐在炕床前椅子上。敦宜皇贵妃一坐下，就招呼吃桌上的水果。宫女削皮，切成几块。珍嫔拿在手里，只觉又软又干，不知收藏多少时间了。敦宜皇贵妃小嘴巴急动，吃得很香。
　　“哎哟，我一看老太妃，气色真好。比前几天强多了。”敦宜皇贵妃一块水果下肚，开口道。她小巧漂亮，嘴巴能说，怪不得当初同治选妃时，虽没当皇后也让慈禧太后封了个“慧妃”。丽皇贵太妃咧了咧嘴，又是那么定定地长时间瞅着。敦宜皇贵妃早已熟悉，继续道：“今年是个熬人年。”她一个个扳着细细的手指头，“从年初开始，户部右侍郎曾纪泽走了，接着前兵部尚书彭玉麟、陕甘总督杨岳斌，再又两江总督曾国荃、老臣孙诒经……”瑜妃偷偷拿手指捅捅她，敦宜皇贵妃拿手一拨，“还有宝廷、兵部尚书潘祖荫……”
　　“宝廷也……”丽皇贵太妃皱着眉头，好象要搜寻些什么似的。
　　“倒是个明白人，可惜命也不长。”瑜妃瞅着丽皇贵太妃，望她不要陷入刚才的哀痛之中，“甲申年以后，一个个落马的那些清流人里，就宝廷最明时务。他私纳歌妓，回京自劾，离开党争的旋涡。听说和那个歌妓住在西山。才子佳人，哪怕过上一天也值。”
　　丽皇贵太妃面上泛出点红丝，点了点头。
　　“有什么好？”敦宜皇贵妃插进来，有些怨恨地扫了瑜妃一眼，“无权无势蹲在个土坡子上，亏那歌女死心眼。是不？”瞅着问丽皇贵太妃。丽皇贵太妃显得累了，不过仍点点头。敦宜皇贵妃不依不饶，继续道：“趁着功名还有，得赶紧捞官。官捞到手里就是货，人家高看你两眼。这个宝廷真死心眼。是不？”又瞅丽皇贵太妃。珍嫔只觉得这人讨厌得很。这么漂亮个人，却说这些话。
　　敦宜皇贵妃并不觉得，反得意洋洋，“我是说，入冬一个多月了，老太妃身体越来越好。等过了年，过了这道槛，有得年岁活呢！”她说话总是这样，让人正着听也不是，反着听也不是。
　　瑜妃瞅瞅丽皇贵太妃，已经非常累了，对珍嫔道：“我弄了个新花样子，有些地方解不开，帮着想想办法吧？”珍嫔还有最后一件事，问丽皇贵太妃：“皇上关心您，问您有没什么要求？”
　　丽皇贵太妃瞅着眼前立的两个年长的宫女，鬓角已有白丝了。“她们跟我了二十多年了。我走了，就盼她们能有个好归宿。”两个宫女扑嗵跪在地上，眼泪霎时盈满皱纹叠累的脸，没有哭出声，倒更叫人觉得悲凉。她们都近四十岁了，出宫嫁不了人，家里也难有照应；留在宫里，好活轮不上，只能到后边扫地刷粪桶了。
　　告辞出了寿安宫，刚迈过门槛，看见皇后宫里的太监金大万和眯眼青从西边延庆殿出来，各人胳肢窝里夹个小包，匆匆往回走。看到这两个人，珍嫔的后背突然起了鸡皮疙瘩。

　　第四章 4 太监的理想

　　皇后暂时居处的地方也很近，在西六宫的长春宫。这时候她在炕床上围着锦被，嗑着瓜子，吃着各样蜜饯。室里的条案、桌几上摆着盛蜜饯和干果的食盒，盒内分为蜜金秸、蜜橄榄、桃脯、杏脯、蜜山楂等；而干果、硬果则是加糖制成的松籽糖、芝麻糖、花生糖、核桃粘、玫瑰糖、桂花糖等。光绪朝国家财政已经穷得脊梁贴肚皮，皇后死摆谱，执意要宫里仍然按皇朝以前的规制摆设。
　　“她去干什么了？”
　　“禀皇后，奴才打听寿安宫的梨老丫，说是代皇上送东西。是治病的。那个珍小主自己给送的稀肉泥。”
　　皇后“啐”一口咒骂把瓜子皮吐到炕下，略翘的嘴唇不住嗫嚅着，眼圈一红。金大万赶紧低下头去，胳膊肘里包几张纸的忘了放到门外，只好尽量往后夹紧。眯眼青近视眼，还在呆呆地瞅。皇后抓起一把瓜子扬到他脸上，眯眼青吓得扑嗵跪地，亏得今天膝盖包了两层狗皮子。皇后跳下炕来，瘦细的连动设施狠狠踹了他好几脚，光脚站到窗前，牙齿乱咬。憋了会儿，放声大哭起来。
　　“皇后，您穿上鞋，别凉着了。”一边宫女过来，战战兢兢地说。
　　“你，”皇后指着金大万的头，“能干个什么！叫你盯那姓文的，两个都摔沟里。”其实是上次金大万回来撒谎，说文廷式跑进西什库教堂去了，跟洋人有一腿。他们在大烟馆里并没伤到筋骨，回来衣裳一遮什么也看不出来。皇后这时一生气记错了。“再去打听，有什么事立即回来告我！”
　　金大万赶紧领着眯眼青溜之乎也。一到长春宫外，觉得自己就跟孤魂野鬼似的，不知钻到哪里去。金大万圆头大脸，走起路来虎虎有气，那双金鱼眼象小探灯似的，真是可惜了这副尊容。鬼鬼祟祟来到瑜妃住的地方，珍嫔没在那儿；到永寿宫？那儿可是宫禁最严的地方，再说按金大万的智慧也不能随便在那儿露面哪——也不知道珍嫔对他们起了疑心没有。两人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乱走，到了紫禁城最西南角的南薰殿。这个殿是供放历代帝、后画像的，再往南是一大排灯笼库，不逢年过节根本没人来。两个太监蹲在南薰殿西院墙下，望着高高的城墙发呆。
　　“唉，干这种奴才，倒了血霉了。”金大万上次在烟馆被打掉威风，变得灰心丧气，说话也和气些了。
　　“不过也能出来玩玩，——关键看跟谁了。”
　　“啥意思？”
　　“你瞧瞧人家李总管，崔二总管……”
　　“叫他崔玉贵！”
　　“还有皇上养心殿里的田福印，听说上次把那个苟太监一揍，倒跟李总管搭上关系了。我看过他膝上围的那条金丝猴皮护膝，就是李总管给的。冬暖夏凉，即使在河滩子上下跪，水不浸石不硌，那叫舒服。”
　　“你懂个屁。李莲英那是轻易给人东西的？那是个狗X，只放进不放出。你呀，只见贼吃食没见贼挨打。”
　　“哎呀呀你能的。——还有珍主儿的总管高万枝，那腰也直多了。跟着到养心殿，也跟着得赏呢。就咱，光葫芦抹瓢，啥也没有。啊，是了，你倒是能靠上个对食的，比爷我有出息。”
　　“你狗屁爷！你爷，我他妈外公了。”金大万心里更憋气，头一弓转到一边，不理眯眼青了。过了会儿，突然回过头来道：“嗳，正经的，弄点钱花花才是个理。”
　　“怎……么弄？”
　　“李莲英弄钱，一是收门包，这是小头，细水长流的；一个大头，卖官！”
　　“唔？”眯眼青没事就瞅那几本破书，对这事并不知情。
　　“这家伙从去年开始干这买卖的。皇上不是大婚么，太后修颐和园，二块事都他把着，钱进钱出，那油水！混得人多了，发现了这条道。据说呀，”他朝眯眼青招招手，让他把耳朵靠过来，“是西边白云观有根线。”
　　“怎么……线法？”
　　“谁要买官，找那观里的老道。老道把事探明白了，进城告诉李莲英。”
　　“李莲英再找皇上？”
　　“迂！那不找头砍！”
　　“你，别乱白活。官差让谁干，不都皇上那儿把着？除非，把皇上那个印偷出来。”
　　“找死！你想想，李莲英依靠的是谁？——太后！”
　　眯眼青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官大奴大。这么说，太后也一块干？”
　　“哼，太后哪那么笨。她就是知道干这个，李莲英也得拐着弯不让太后这么想。里面学问大了。”
　　“怪不得这猴子能混大呢。……喂，金班，咱要不也找找皇后，干上两票子？”
　　金大万巨嘴一咧，脑袋直晃。“没看着皇上那儿谁最受宠？谁受宠谁就是皇后。咱那皇后，切！”
　　“干奴才，还得跟着老太后。虽然严了点，可有熬头。今年春，她那儿去了个红人，知道不？”
　　“不就那个寇连材？他妈的，交运了！进宫才两月，在东夹道打杂，老太后一眼看上，成梳头太监了。”
　　“关键是管钱，都由梳头太监兼着。 你不是还当过他师傅？”
　　这话让金大万勃然大怒，“滚你妈的！不知道的瞎咧咧。”他真当过寇连材师傅，想想当初一个劲糟践他，真后悔。寇连材学问很好，那时一见他拿书就揍。
　　两个突然不再说话，后背倚着墙，找根草棍剔牙，望着城墙西南角上的角楼默默遐思。
　　“老金，小主一搬到永寿宫，咱干这事老别扭了！”
　　“说点高兴的。你不是老想找个对食的？我倒有个人选。”
　　“谁？”眯眼青一骨碌坐起来，眼睛几乎贴到金大万鼻子上。
　　“景仁宫那边，有个外墙缝塞个东西，永寿宫谁敢开缝子？
　　“是了，老常时间没见着她了。这妮子，真他妈水灵得可以。”眯眼青咽下一口唾沫。“你刚才说那人是谁？”
　　“你？”
　　“不是，是咱的金班，好金班，快说说吧。”
　　“伺候我两泡子，再喝壶酒。他妈的，”金大万思绪在别处，“人挪活，树挪死。”
　　“操。”当太监的开得微薄月钱，平常省吃俭用以谋老。眯眼青心里暗骂，“以为我不会找？我他妈也看上人了。”
　　“他娘的，昨晚一夜没睡好。”金大万跟人赌钱，输了不少。
　　“嘿嘿，”眯眼青一笑起来象个盲人似的，故意打叉，“有个大闺女陪着，睡不好也香啊。”
　　“也就那样儿。没‘对食’的时候，想；吃上了，哼。”
　　对食，就是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好上，那情形介于恋爱与定亲之间。这两厢一般家道败落，或是羞于见祖，因此常常搭伙，寻点快乐。然而一般只一起吃饭，尚不包括共寝。其实太监虽然去了卵与势，没了性功能，但性欲望依然存在。因为从生理上讲，性腺仍在；从心理上讲，人成熟后也不就为那事？眼前心里燃的都是那干柴烈火。宫廷里年轻俊秀，尤其保留部分性功能的太监，不仅宫女喜欢，嫔妃们也爱。清人吕辅卿在《河间见闻录》中写：“太监在宫闱中，常与嫔妃相通。其阉割未尽者又能欢娱，嫔妃争相罗致。”当然这是极少的一部分。至于太监和宫女这种关系，后妃们不仅不责难，还会鼓励。因为宫女就是潜在的嫔妃，皇帝一宠幸就会跃上龙门，后妃们乐得让她们跌进深渊。而且，后妃们还依靠太监，尤其在“召幸”上，因为敬事房太监分管皇帝的性生活。对食后，彼此情投意合会结成进一步关系，叫做“菜户”。太监、宫女共同生活，既食且寝，如同夫妻，具有稳定性。如果一方先去，另一方常常会守节，不再另配。
　　“……唉。我要能有个女人睡睡，也不枉受这些苦。”说着眯眼青嘟哝起来，“奴才的耳朵是给主子拧的，屁股是挨打的，膝盖是下跪的，眼是瞅着给主子干事的……”
　　“你呀，逢初一十五多给殿神上上贡吧。喂，老眯，刷过茬子没？”
　　茬子，就是阉割留根太长，勃起还会鼓起一块，再挨一刀。内务府三五年给太监验一次身，叫“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茬子长的在劫难逃。
　　“我啊，就是刷那一下茬刷坏了。比第一次还疼。正他妈的天热，口子烂了，烂到里边，好歹捡了条命。尿尿隔老时候才能淌出来，不尿又关不住门。你呢？”
　　“我割第一刀的时候多给了银子，割得正好。”
　　眯眼青仰天长叹，“唉，命啊！老万，你就是命好啊。我那会儿倒差点儿跟一个女的好上，谁知道阴差阳错的，完了。”
　　“你说那个大傻二是吧？嗨哟，找她还不如不找，又胖又丑又笨又脏又不会过日子。那不跟老歪头了，这时候一块儿住寺庙呢。听说，老歪头有一次病了，屎糊头上她都不会收拾，你还感叹个啥？”
　　“哎呀，你这个人，毕竟初恋嘛……”眯眼青触动了情丝，有些神魂颠倒。“怎么说有比没有强。寡妇院里那些主儿，夜夜抱个枕头，也不知急成什么样儿呢。”
　　“枕头？哼！自有家什解乏儿，手指头也行呢。”
　　眯眼青却没听见，他一门心思想着下面的事。“老万，给咱说说，都怎么睡那女的？”
　　“滚你娘的，蹬鼻子上脸了。”

　　第四章 5 百子仪

　　珍嫔在永寿宫里摆了个小小的宴会。来的人有大公主、四格格、瑜妃，瑾嫔作陪。
　　“这是姐姐托我带给你的。”四格格穿着粉色琵琶结的长旗袍，那模样、打扮、行事姿态，叫人觉得春风扑面，那结实的青春勃发的身体里，不知蕴藏着多少活力。她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交给珍嫔，众人都说快打开看看。
　　珍嫔美滋滋地在桌上解开扎绳、除却红绸包装，随着盖子掀开，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叹。是一支“喜鹊登梅簪”， 金、银底上镶嵌各种珍珠宝石，光华四射，整个宫室似乎都亮了许多。簪头部分以不同粗细的铜丝做花叶枝杈，宝石做成的花辨、花蕊的底部钻上孔穿进细铜丝，绕成弹性很大的弹簧。四格格把簪插到珍嫔乌黑的头发上，轻轻一动，那梅花与喜鹊便擅摆不停。
　　“怎么担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珍嫔把簪子拔下来，装进盒子。“不能要，不能要，四格格快给捎回去。”
　　四格格一听眼圈红了。“姐姐本想从陪嫁的首饰里挑一样，我说样式太老，配不上小主那俏模样，不如到东城珍宝斋买一个，式样又新又漂亮。正好她蒙古婆婆家今年卖给俄罗斯不少马，捎来些钱，托我去买了这个。小主不喜欢，是嫌东西不上眼，我的眼力孬……”四格格所说的姐姐就是内务府上驷院大臣那彦图的福晋荷子，两人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奕劻的女儿。前些天因为珍嫔提起，光绪皇帝特赏那彦图引进优良马匹的功劳，荷子回礼告谢。
　　不过说归说，送这么珍贵的东西的确太过贵重。珍嫔瞅大公主。大公主一笑，看了看瑜妃，“哪能拒了人家的情？”珍嫔想不到大公主会这么说，不能再推让了，让莫儿收拾到首饰柜里，又问了那福晋近来怀孕的情况。得个空，珍嫔悄悄问大公主为什么要留下，大公主平淡地道：“你现在的位置，必然会接到这样的东西。皇上恩宠着你，你要珍惜，多为皇上说有利于他的、有利于国家朝廷的话。另有一些东西，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收的。小主儿聪明，以后会慢慢明白。”
　　菜肴不多，可是个个精品。原来光绪知道这天的事，特赏了燕窝、驼蹄和熊掌、鲈鱼。还有几个由珍嫔和自己的厨师精心准备。
　　“瞧你，满嘴豁腮，没个格格样。”大公主面无表情地挖苦四格格。
　　“等出嫁就好了。”
　　大公主卟嗤一笑，夹给她块驼蹄筋。“四格格真个明白人。瞧我的牙，许多好东西咬不动了。多吃，你个小妮子。嗯，看好了谁家的公子？”
　　“跟他娘吃奶呢，嘻嘻。”
　　四格格在珍嫔这儿可以尽耍她的嘴皮子，放松放松在太后那儿崩的神经。大公主不以为忤，看着她，面上又是怜爱，又有惯常的忧色。她并不漂亮，可是因着学识情志高雅显得高贵，最显眼的是一个大鼻子，随她父亲恭王奕訢。她十三岁（同治五年，1866）由慈禧太后指婚，嫁给世袭一等公景寿之子志端。景寿宫里人常常称他“额附”，早年娶道光帝的第六女寿恩固伦公主，是恭王的亲姐夫。父子均娶固伦公主，即使显赫的皇亲国戚里也很罕见。但志端婚后半年就病死了，青年孀居的荣寿公主又回到宫中陪伴太后。此后只能独身，三从四德，宫廷更重视这个，这是她一生最大的苦处。然而时间长了，她已练得面平如水，别人很难看出。
　　“我有样东西，送给你。”大公主笑盈盈地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东西递过来。在揭开谜底之前，她把宫里的所有太监、宫女都遣散了。那是个灰土土的不起眼袋子，外面扎着很多布条、灵物，大公主又伸手到里面掏了会儿，拎出一个两端张开四条腿的小东西。
　　“哎呀，小四喜人！”四格格伸手来接，被大公主敲了手背子。
　　珍嫔将那四喜人捧在手里，凉凉的，由黄金制成。四喜人粗眼一看，是一上一下两个小孩，在相反的方向翘头弯腿；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左右两边，上下小孩的头、腿又组成两个小孩，各各对称，共有四个。这是传统的求子灵物。那个袋子，是满族多子袋，大公主交给珍嫔之前，闭上眼念道：“从口袋所生，从柳叶而生。所生求多，枝叶求大。”正式交给珍嫔。珍嫔感动提热泪盈眶，大恩谢难言，深深地给大公主鞠了一躬。
　　大公主面平如水，道：“谢什么，你们三个一样。太后所赏，你是最后收到的。”珍嫔赶紧跪下，再接恩赏。
　　瑜妃突然神色落寞起来。高挑的身子弯曲了，好看的眼睛角处，皱起细细的小纹。今天大公主特意找了她来，这些天她就一直跟大公主置办些事，不外在宫里的佛堂、道塔、庙宇烧子烧钱，供子孙饽饽之类。大公主行有仙骨，瑜妃则如一辆美丽的花车，给寂寥的皇宫添了道风景。
　　“太后有复古之心，借古兴利，起了个名字，叫百子仪。”大公主搓着干燥的细长手指，“这是准备仪式。正式开始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怎么，怎么个仪式法？”四格格瞅瑜妃。瑜妃满脸通红，拿眼睛示意她问大公主。四格格扮个鬼脸，拿筷子捞起块熊掌肉大嚼起来。
　　大公主继续道：“还要请皇上带你们到雍和宫收魂。哦，记着，那天可千万带着自己的神石。”
　　“什么……神石？”
　　“皇后没说？那天太后跟她讲的，让她通知你们。珍嫔，有么？”珍嫔摇头。“坏了，这块石头光采回来得至少半个月，还要请人戴七天，炕上藏七天。这个皇后！”平静的大公主也着急了，大鼻子闪着晶光，长眉拧成一团。
　　满族信萨满教，在满族神话中，石像水一样是孕育宇宙第一生命的母体，称做石神，是创造世界的初始宇宙神。满族有的族姓把石头作为图腾，石头是神灵的藏身之处。因此，满人即使平常不找一块奇异的石头，在结婚后尤其求子的时候必要弄一块，以便请萨满跳神的时候，吸收和贮存法力。这块石头在最高层的皇家贵族中，要取自长白山的一座险峻山头，取的时候讲究也非常多。等拿回京城，找一位多生儿子的母亲装在贴身衣服里，拿回宫后再放到自己枕头下。
　　“我这儿有一块，看看行不行。”
　　是瑜妃。大公主一把拿过她递的不包，拆开一看，巴掌一拍。“太好了。就是它！”
　　珍嫔连连答谢，又道：“可是，瑾嫔那里……”
　　瑜嫔道：“交给我吧。”
　　大公主火了，损起皇后来。“她呀，这两天也跑寿安宫了。见天去，有时还在那儿吃饭，老太妃都受不了了。你说说这个人！”其他人只是听，不敢吱一个字。大公主把四喜人掖到珍嫔枕头下，回来瞅着四格格，“你觉得京里谁的皮黄够味？”
　　“嗯，东北城的班子，好象叫清伶堂，上次在总署大臣张荫桓那儿听过，挺有板有眼的。特别那个班主，有味道。”张荫桓以户部左侍郎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简称总署）行走，是总署大臣庆王奕劻的下属。今年春以前出任清朝驻美国、西班牙、秘鲁三国外交大臣，性达放，喜宴饮，回国不过半年多，万儿便在京城里甩得很响。大公主和珍嫔、四格格都从他那儿得到过西欧香水。
　　大公主和四格格走后，瑜妃小声对珍嫔道：“姐姐有些为你害怕。皇后的身后，是专剥人皮的老佛爷，你可要当心！行起百子仪后，虽说按规定皇后每月一次，你们天天相陪，不过可以变通。既然不好破规矩，你最好想法子多让皇上和皇后在一起。姐姐说得不对的，你别怪罪。”
　　珍嫔心想：“凭什么要这样，瞧她那麻婆样。”头皮却开始发麻，胸膛闷得难受。
　　“还有，你上次去寿安宫，有人开始说风凉话了。”
　　“怎么？”
　　“说你拿皇上的腔说话，要取代皇后了，傲慢，目中无人，傻。在宫里，那更是个是非窝，别人唯恐避之不及，你还特意去！”
　　“难道我去看望老太妃，倒错了？”珍嫔象被扔进一会儿冰凉一会儿炽热的沙漠，前行茫茫，后退无路。瑜妃一去，她一个人躲进最西边的小佛室，想一阵哭一阵，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地想起在额娘家的时候，那个自由自在、活泼快乐的小姑娘。可是，那时候竟然也觉得处处有愁，常常不快。跟现在相比，那些实在不能叫愁了。家里的人，都还好么？她们之间，曾经充溢着多么淳厚的感情！额娘倒是身心强劲，父亲呢？开复原缺，依旧赋闲，造成了忧郁症，这时候怎么样？她想到亲爱的伯父长善将军，已经在福州将军任上死了。他任广州将军时，多么慈祥地延揽她们姐妹兄长到府上，悉心照料，尽职尽责。在他的羽翼之下，她度过了幸福的少女时代。那种无忧无虑，真象神话一样。家里已经失去了参天大树。
　　荣寿公主和四格格离开永寿宫，由北边神武门出紫禁城，到庆王府，请来清伶堂的艺人，安安静静地听了半天皮黄。其间特意请了张荫桓来，荣寿公主感谢他送的香水，其实是想跟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谈谈话，长见识。回到储秀宫，二总管崔玉贵亲自带人在宫门口侍立，知道来了要紧人。崔玉贵故作神秘告诉她，里面太后在召见李鸿章。
　　她便去前边体和殿，西边廊子底下一个烧铜茶炊的老太监站起来，慈爱地唤声：“大公主。”他姓张，胡椒眼单眼皮，一眨一眨的透着机灵，是慈禧太后所有下人里最有人缘的一个。大公主高兴地朝他颌下首，唤他“张大爷”。
　　体和殿中间穿堂门里，几个太监正在忙活搬东西到南院仓库。一问，是湖广总督张之洞送来的，有木箱、纸盒、纸包，大大小小，分门别类。大公主想起，此时正是入冬督抚进贡的时候，张之洞送礼之周到，她早就知道。一个面有尘色的人打听了太监，小跑过来，单腿打千，自报是湖北候补知州。他指着那纸包说是总督进给太后的历代史鉴名臣奏议文集，及有关治道之书十几种，供太后阅读借鉴；那些纸盒装的是湖北天生野术，以及高丽参等等；大木箱里，装的是平常贡品。
　　荣寿公主暗想，这个张南皮，真能选太后喜御之物，不少都到上海、香港采购，从日用到专需几乎全有。她记得有样东西给慈禧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四五年后还提起来。
　　“还有您的呢，总督特意关照小心运送。给您送哪儿？……大公主，太后近来身心好吧。”
　　凡外官问这些，绝不是没事扯淡。吃人家口短，拿人家手短，荣寿公主也不例外，随便回了声“好”，到一个纸盒那儿瞅了瞅，“干海马又送来了。泡的酒，太后常常喝一杯呢。”
　　那知州高兴得连打两个千。荣公主又问了他湖北的情况，知道自芦汉铁路缓修以后，张之洞转头心铁政局，买机器，开煤矿，炼铁铸模，已经有些眉目了。大公主道暗叹太后识人，张之洞真有非同一般的能力。
　　“喂喂，”荣寿公主踱到储秀宫门拐角，拉住一个送茶水出来的太监，“里边怎么样？”
　　小太监一缩脖子，四下乱瞄。随便透露太后的事是死罪，不过大公主例外。他用极度媚谄的笑容悄悄回了一句话，荣寿公主不由吐了吐舌头。

　　第四章 6 前逼后仄李鸿章

　　储秀宫正殿里，慈禧安坐长案后的宝座，前边李鸿章半躬着身，斜坐厚毡铺的小凳子。这是照顾老臣的恩典。
　　“老成谋国，几千上万年都是这个理儿。”慈禧心情有些不错，尤其召见清朝这第一等的臣工，委婉还要透着点亲切气。“哪儿都用钱，我知道。你如果借洋款，有把握捏紧那些洋人的胃口？”
　　李鸿章微抬眼扫一下慈禧，揣摩着她的心绪，回道：“老臣多年和他们打交道了，国际上怎么个借法，什么规矩，咱决不能让他们沾不应该的便宜。”
　　慈禧端起茶碗儿，啜了小口，“嗯”一声，一边掏出丝绢来印印嘴唇。这个个头不高的老太太，和眼前这个晚清第一能臣打交道，一点不会被牵着鼻子走，而是象辆重型坦克，牢牢控制着话题、进度和方向。
　　“可是，臣工也有反对的。黄体芳、黄彭年，还有张之洞。洋人的钱，总得掂量好了。老古语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慈禧故意把反对借洋款的事轻描淡写，实际上李鸿章的洋款计划早就被否了。最关键的是张之洞去年八月上的折子，宣称，“度支虽绌，断无合天下全力不能岁筹二百余万之理；中国铁虽不精，断无各省之铁无一处可炼之理……有志竟成，此无可游移者也。”张的建议符合当时人的心理，所以得到多数官员赞同。醇王奕譞那是惟次慈禧的掌政大臣，也认为”其论甚壮，其志甚远“，于是改变了被李鸿章说动的借款计划，上奏由户部每年拨银２００万两，专供铁路之用。另外，“再加以海防新捐，分年办理”。
　　“海防新捐……”慈禧当然知道这个名目，简直与她休戚相关，“我知道你不容易。”她吩咐宫女“给中堂看茶。”李鸿章躬身谢恩，捧着这杯茶，真是百感交集。
　　海防新捐，是捐官方式一种。晚清财库支绌，从道光以后内战外扰不断，太平天国让它差点呜之呼也，快速筹银的法子就是捐官集帑。光绪以来的捐官之例，先是起于光绪十年的“海防捐”，本为甲申年为防法、日攻台湾特开；光绪十三年，为郑州黄河决口抢修，开过“郑工捐”。以上两种捐时间都不长，而这个海防新捐一开口，数年不断，各省职岗只能接纳脑满肠肥的捐客，吏治形同虚设。捐的钱明里为海军、为铁路，实际上前后三千万两，大部分变成颐和园的亭台楼阁，殿廊庙观。他李鸿章变成了个输钱口袋，甚至有些连摸都摸不到。
　　“皇太后英明决断，暂缓芦汉，先修关东铁路。可是，不借洋债，不购洋铁，老臣万感为难。户部拔的二百万，根本到不了帐；改成户部拨１２０万两，各省每年拨５万两，但是，各省大多拖延观望。还有张之洞总督，起先大言霍霍，不仅要自筹建路用款，还要自制铁轨。可他那个铁厂，听说缺口还不小，根本开不了炉，几时能造出铁轨？就是造出了，湖北的铁也要慎重。皇太后明鉴，铁路一旦筑成，数百年之用全靠轨道，万不能存半分侥幸。”
　　李鸿章专门给慈禧在西苑造了条小铁路，驱驰之下，也懂了些铁路知识。她点了点头，“是啊。”不动声色瞅着李鸿章，又慢慢问道：“洋款，非得用？”
　　李鸿章将茶碗递给宫女，起身拍袖潇洒地跪下，在那块下边挖空的地砖上“嘣嘣”碰头。“老臣所奏，全为国计安危，请皇太后明鉴。大规模建设铁路，议借外资不可避免。因为朝廷根本没有足可应用的帑项，从各省挪凑无从着落，而要想从商人筹资又涣散难集。借洋债，实在是不得已。臣考察过其它国家的铁路营修，大多也是利用外资。而且，皇太后，借债筑路与借债济军饷不同。军饷一发下，便象往旱地浇一盆水；而铁路建成后，本息有所取偿，国家可以从铁路获得长久之利。臣在奏折中曾说过，路成之后，可‘用洋人之本，谋华民之生；取日增之利，偿岁减之息’。每天收入的银子，总比支付利息的钱多。这还不是主要的，关键的，如不加紧，东三省危矣！”他是指沙俄正在修建的世界最长的西伯利亚铁路，起于莫斯科，通过东北直达海参崴。
　　“驻俄使臣洪钧近来又发回详参数册，俄国的心思竟然是……老臣不敢说。”
　　慈禧心里要欠身子，甚至站起来。不过她忍住不动，以惊涛骇浪中掌大舵者的沉着，迸出一个字：“说。”
　　“沙俄，更重要的，是想以此将满洲永远操持手中。从此以后，任何其他国家，要想在中国北部建设铁路线或支线都要向它请示！皇太后！目前列强之中，数沙俄的掠我疆土的野心最大。如不速筑铁路，扼其咽喉，以后万一兵起，沙俄通过铁路很快就会集结成军，直逼津京……而且自甲申（1884）以来，日本加紧在朝鲜培植亲日势力，近年气焰日益嚣张，与我驻朝大臣袁世凯屡生龌龃。其目的已经很清楚——吞没朝鲜，复侵东三省……”
　　“以我大清兵员，难道还怕它么？”
　　“臣禀皇太后，一旦朝鲜有事，铁路未通，必得用船舰运兵。仅仅只是运兵，租借他国船只即可。 就怕，在海上会有一场大战……可是，老臣，老臣……”李鸿章嘴巴突然嗫嚅起来，慈禧还是不动声色瞅着他，似乎早已看透了他内心的角角落落。李鸿章咬咬牙，一横心说下去，“可是北洋海军自从十四年建成以来，再没购进一艘舰艇。先前所购，年久老化。现在我们最快的船只能跑十七里，可是先进船只已经跑到二十五里了。还有，这些船既可前驱，亦可后行，调转快，钢甲厚，火炮猛……”
　　“够了！”慈禧大声打断他，面严如霜。“我知道了，跪安吧。”李鸿章高大弯曲的背影刚从殿门消失，她长长吸一口气，鼓起依然硬挺的胸脯，抬着望着殿上的藻井，久久地一动不动。她知道，海军衙门的经费大部分修了颐和园。然而，堂堂北洋水师加上广东水师，各式巡洋舰、鱼雷艇共达到25艘，总排水量45000吨，居世界第八。有这个底，他小小日本，远缩大洋一隅的东夷小国，还有什么可怕的？这个老油条居然说这些话，哼，想提早安上垫脚石。他做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大公主瞅见空，轻手轻脚进来，众宫女太监正在东间明室里，为慈禧献烟、敬茶、按摩。一见大公主进来，慈禧遣散诸人，咕噜噜吸着水烟，听她说帝、后、妃百子仪安排的情况。大公主被特许坐炕沿，在宫里是绝无仅有的。这百子仪因是大公主自己兴头所起，而且是为弥合皇帝、皇后之情，虽为祖制所无，慈禧亦乐意让她操办。只是嘱咐对外不要张扬，权当是场私宴性质的热闹事。大公主久来心中郁闷，也难得有这个事让她忙活。大公主告诉太后，各人神石已经备好，也都给了多子袋、四喜人，却没提皇后使坏的事。下一步，是到雍和宫请萨满收魂，然后到奉先殿祭告，以下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太后慈爱地望着她。大公主已经三十七岁了，年近不惑，鬓角霜花已现。她无夫无子无家，那么跟着自己寻些寄托……唉，话说回来，她们两个，还不是同病相怜？有大公主在，也能化掉她心中的疲劳。“行啊行啊，好闺女，你看着办吧，怎么办怎么好。——再找找皇后，看她有什么说的，嗯？”这时候的慈禧太后，完全成了个普通老太太，也五十六了，还有四年便轮花甲。
　　“皇额娘，”大公主浑身跳跃着女儿的娇憨，说另一件事，“女儿跑遍全城，终于给您找了个好班子。那嗓子、身段，把戏里的人都能活脱脱唱出来。女儿听额娘的日子，漱芳斋里咱开第一场锣！”慈禧的目光却超越这些，搜寻着她想要的意思。大公主正了正衣服，平着嗓子说：“请皇额娘放心，人很好。”
　　一辆豪华马车直奔后海而去。辚辚疾行中，李鸿章手捏两颗钢珠，嘎吱嘎吱响着。他听罢重要幕僚盛宣怀的汇报，嘴里骂出一句：“弄妈！”盛宣怀说的是这次张之洞派人入京进贡，都给谁送了贡礼，送了什么等等。他瞧李鸿章怒气冲冲那样，心里倒不以为然。这位并非按常规出身科举，而是靠实干在洋务事业中立下赫赫成绩的山东登莱青兵备道、兼东海关监督，目前已经成功督办万国电报公司，参与中法战后划界谈判，进行过华美银行筹办的初期谈判，目前正与李鸿章计划筹建纺织厂。此次随同入京，便是与几个重要华商斟酌此事。他半官半商，而倾向于以商业实现人生价值，因此对于官场中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争斗敬而远之。
　　李鸿章心里却又被压上一块石头，这个年届七旬的官场不倒翁不得不面对来自张之洞的挑战。从张之洞送给太后的礼品来看，琐细得犹如妇人，可毫无疑问会大得欢心。这种事李鸿章是不耻做的，他随同带来进贡礼品自信不输于张之洞，但在细节上差着那么一块。弄妈，铁路跟我争，送礼又来挤兑我！
　　到北海一处大宅院下车，附上门包请通报，片刻进入宅中。当他跨步进入宅门时，抬头望了望门匾，竟不由生出迟暮之感。匾上三个烫金大字：醇王府。这座府里，此前曾经生活过两位极为显赫的大人物，一个是康熙朝的大学士明珠，一个是乾隆时的权臣和珅，可惜均不得善终。他特意来探望身患重病的醇亲王奕譞，并给他带来了自请的医生，希望能象光绪六年为慈禧太后推荐薛福成那样，为醇王康复建奇功。然而，病重的醇王居然婉拒他的一番好意，反复重复的是一句话：“太后记挂着呢，派了最好的御医。”他瞧瞧重病的醇王那憔悴无神的面容，心里雪亮明白，——卸磨杀驴，两狼制衡，这是西头那主儿的拿手戏。当然，他也知道醇王的好心，之所以如此，也怕给他惹祸上身。
　　瞅着醇王虚弱的样子，李鸿章真不想再麻烦他，可是他又必须要说。
　　“七王爷，关东铁路，不借洋款不行哪！”
　　醇王的神情立即显得木钝起来，喉咙里咝咝响着，过了好一会儿说：“太后要是再来，我跟她说说。”
　　李鸿章一揖到地。这就是醇王的好处，智识差了点儿，可能切实地帮助别人。不一时出了王府，车驾向东而去。行在波光潋滟的北海南岸，李鸿章望着东边另一座豪宅——恭王府，突然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自己象一个吊客，无趣地来回奔丧。

　　第四章 7 校邠庐抗议

　　光绪十六年冬，一场大雪铺满京师，饰出一个粉雕玉砌的世界。这是地球的童话时间，三季劳乏的人们得以放松放松神经，透脱透脱身体。
　　光绪早上叫起完毕，走进乾清宫东南的毓庆宫。刚进院，一位六十多岁，高眉隆鼻的外国人由偏殿里出来，脱下帽子，手放胸前深深打了个躬。
　　“Good morning。It’s nice to vist you。（早晨好，拜会您很高兴。）”
　　“Oh，”光绪见到是同文馆总教习丁韪良，非常高兴。他搓着手指想了想，不很熟练地回道：“Same。 Good morning， my teacher。（同样。老师早晨好。）”
　　这位博学的美国人哈哈笑着，伸出雪白的手拉着光绪拍着，“Good， your English very good。（好，你的英语非常好。）”然后换成熟练的汉语北京腔，“皇上看来很用功呢。我恭候皇上上完课以后，我们再探讨探讨English。”
　　光绪深深点头，吩咐田福印，“看茶，丁Teacher，see you later。(一会儿见)”往宫里走去。养心殿总管太监田福印吩咐新上任的首领太监招待茶水，与丁韪良咯吱咯吱踩着雪回到偏殿。这并没什么麻烦的，皇上一出养心殿，吃喝拉撒坐一应生活所需都由太监驼着运着。对儿杨兄弟把扛的御桌放进偏殿，很快送来大腾冒气的香茶。
　　“十月中旬了，皇上，”帝师翁同龢早等在宫里，跪安后慈爱地望着光绪皇帝，“昨天我又去看过醇王，他都好着呢。和我说的话，都是感谢太后和皇上八月里去看他，打那以后，慢慢有劲儿了。”
　　光绪站在南窗前，望着就要收住势头的零星雪花，“今年这么冷，醇王也恢复得好？”
　　“皇上，千真万确。”
　　醇王在三年前，光绪十三年（1887）也生过一场大病，七月始疾，到十月十九病情突然加重。其间多亏一个叫徐延祚的捐班候补司官，精通医术，向翁同龢毛遂自荐得以医治醇王，用了御医不敢用的鹿茸补药，居然熬过年关，进春天后好了。这一次，几乎在相同的时间发病，又拖到这个关键的月份。
　　“请别的医生去看过，翁师傅？”
　　“嗯，”翁同龢迟疑了一下，斟酌该怎么回。虽为帝师，毕竟还是君臣，君臣之间相差何止千里！有关醇王的事他实际都很难回答——他得恰当地说假话，可又不能乱诌。“皇上，太后一直派有太医，精心诊治。”
　　“那药呢？朕请你带去的药方，喝过？”
　　“皇上，老臣也粗通医术。太医的药方，都是对症下药啊。”
　　既然没请新医生，没用新药，怎么会变好呢？真的，还是假的？用当初那位徐延祚的话说，“御医向来只能治小病，不能治大病。叫他们治大病，脱不了一个死。”光绪六年，慈禧太后那场秘悬历史的大病，不就是请外医薛福辰、汪守正治好的吗？不过这个焦虑一过，他又释然了。他不是小孩子了，宫廷的事也看得深了。醇王的病已经到了“听天由命”的时候。上一次的病之所以好，是因为慈禧太后还要依赖他。扳着指头数数，光绪十年扳倒恭王，以醇王取代；光绪十一年与法国议和，建海军衙门；光绪十二年操办北洋水师，到光绪十四年北洋舰队建成；光绪十五年，光绪大婚亲政，朝政重新洗牌。——每一件事，都需要醇王出面，替她出头，替她奔走，替她做挡风。所以，醇王不能死。可是现在，恭王早已偃旗息鼓；海军已成规模；慈禧太后的“归政”变成“训政”，操权比垂帘听政还要方便；甲申易枢以来，军机、总署及以下插置亲信，大权独揽的局面已经形成。这时候，在光绪正式亲政的情况下，醇王作为皇帝本生父，以后会成为她的最大敌人。这有现成的例子，就是朝鲜的大院君。朝鲜国王李熙也是个傀儡，操控他的，一边是后宫闵妃，一边就是本生父大院君。大院君以他的特殊地位数次夺权，成为朝鲜实际主宰。光绪八年，朝鲜发生壬午兵变（1882），清廷为保朝鲜政局稳定，诱捕大院君于保定。这个例子，慈禧时时不能忘记，并旁敲侧击警告过醇王。既然活着是个隐患，不如早去早好。
　　翁同龢当然不能把醇王的原话告诉皇帝。那几句话让他心如刀绞：“翁师傅，千万要瞒着皇上，别让他惦念，为难。”醇王的命已经注定。往后，凭他几十年的官场经验，也难以估计事情会如何发展。因为，现在的政权形式是皇帝亲政，太后训政。光绪十五（1889）年，皇帝大婚与正式亲政接踵举行，大婚为正月廿七，亲政为二月初三。此时的情况按慈禧太后所言，不过是“于皇帝亲政后，再行训政数年。”但这个数年是多久？况且醇王此前又上折子说，太后“归政后，必须永照现在规制。”即她这位皇太后的绝对权威永远不变。翁同龢却想让太后“暂缓归政”，皇帝晚两年、到二十岁的时候再亲政，以便在各方面加以磨合。但终于确定为 “太后训政”。为了使“训政”制度化，军机领班大臣礼亲王世铎还出台了一个《训政细则》，垂帘听政时所有旧制不变，又加上太后施政的权力，皇帝仍被置于无足轻重的配角位置。翁同龢在日记中写道：现在办事一切照旧，大约寻常事上决之，稍难事枢臣参酌之，疑难者请懿旨。
　　然而，翁同龢结合慈禧太后的心性、经历细加揣摩，对她的所为有新看法。她之所以揽权不放，可能是因为以前命操人手，担惊受怕留下的后遗症。如果光绪皇帝在政事处理中慢慢让她感到充分的安全感，权力很有可能完全下放。并且，就年龄来说，谁耗得过谁呀！作为帝师，他当然盼望学生大权独揽，乾坤独断，成为一代明君；作为醇王所依赖的西席，他要好好接过东家的担子，让皇上的路走得顺畅些。亲政的皇帝每天单独召见臣工，身后的帘子里虽然没了人，可是一双无形的眼睛天天在那儿盯着。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翁同龢话题一转，道：“皇上，天下从无绝人之路，山上能用脚踩出来，水里能用船驶出来，就是沙漠也能用骆驼趟出来。”这句话一语双关，“皇上身边的眼睛多，尤其是太亮的眼睛，可以一只只让它们闭上。”
　　光绪对这隐喻之语大感兴奋，“怎样闭？”
　　“用其所长。”
　　光绪有些匪夷所思。
　　“十年时，军机大臣孙毓汶曾献太后一计，致使清流流落殆尽，皇上可还记得？当时正逢中法越事，清流诸人高谈兵事，大言霍霍，深为太后所恶。孙毓汶提议，放张佩纶会办福建海疆，放陈宝琛到南洋水师，放吴大澂至北洋水师，看上去是用人所长。结果，张佩纶马尾兵败，裭职重责一蹶不振；陈宝琛先是被主帅所劾，继因误保延祸，降五级调用，告病不出；只吴大澂小心谨慎，倒还安稳，不过已然触目惊心。这三人是清流的主将，被冲击后其他人自然名誉扫地，难以再发声言事……”
　　光绪洞悟，却依然摸不着头绪，小声问：“师傅指的什么？”
　　翁同龢把头紧紧靠过来，“至少有一个人，皇上需快些调开。这个人，跟太后有非同一般的关系。皇上该记得，六年的时候，太后生过一场大病……”
　　“血崩！太医院束手无策，最后是李鸿章推荐的薛福辰、曾国荃推荐的汪守正，二人联手方才治好。”
　　以下的话不必说了，慈禧太后这场血崩大病，实是小产，引发大出血未及时救治，以致恶化。给慈禧太后种上孽种的，就是她少女时就丝丝连连的情人、当前紫禁城领侍卫内大臣荣禄！
　　“皇上清楚，正一品大员、领侍卫内大臣共有六缺，职司宫禁，从来都是上三旗各两人。非上三旗的人，非高年勋著不能专任或兼职。别的时候任职倒也罢了，可他被派，正是太后决定归政的前年。”
　　“是了，”光绪心中暗道，“派到我眼下，以便监视我。”
　　“但话说回来，也不必操之过急，一切贵在自然。皇上，现在最要紧的，是开始物色、培养、储备自己的力量。这并非老臣调拨，自古凡政局所系，不得不然呀。”光绪闻此金玉之言，上前紧紧握住翁同龢的手，眼睛满含感激。这是杀头的话，其他人决不会说，珍贵也正因此。“老臣这些年，已为皇上选出一些人才，其中有一般才士，也有安邦辅国之能臣。皇上，自然地、慢慢地引用他们吧。”
　　光绪面现坚毅之色，额头似乎变亮了。
　　“老臣刚才听到皇上和丁韪良总教习叽里呱啦，都是什么？”
　　“哦，很简单的问候语，早晨好，很高兴之类。”
　　这位丁韪良，实在是不同凡响的人物。他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来到中国，以美国北长老会传教士身份在宁波传教，同治二年（1863）来到北京，在大清活动时间长达62年。1869—1894年出任北京同文馆总教习（即校长），兼任清政府国际法顾问，是第一个将国际法著作引入中国的外国人；到1898年，光绪皇帝又任命为中国第一所大学——京师大学堂（今北京大学）的首任总教习。
　　“皇上有这样的外洋名师，老臣好告退了。”翁同龢开了个玩笑，神情却非常振奋，“皇上的器宇不断开阔，必将成为一代英主！这些，”转身指着放在北边桌上一个黄绸包裹，依着刚刚激动起来的劲头颤声道，“这些是老臣，新带给皇上的书籍。”
　　光绪拔脚过去，三两下打开包裹，拿出一本本书不断翻看着，“哎呀，朕早想看它们了。林则徐的《林文忠公政书》、《荷戈纪程》……魏源的《圣武记》、《海国图志》——嘿，还有《龚自珍新集》……”
　　“皇上请安坐。”翁同龢笑眯眯地瞅着爱徒，见书迷痴至此，圣祖仁皇帝康熙在世当喜笑颜开。“为君之道，借古视今，返今切古。古时之事，就是今天之事，只不过条件不同罢了。看古时的书，就是让命延长到古代；读大哲之书，就是与贤达促膝而谈。今天，老臣继续和皇上谈谈本朝大臣冯桂棻的《校邠庐抗议》。”
　　翁同龢为皇上授读，从光绪元年十二月十二日起至今，已有十六年。毓庆宫书房至光绪二十三年方撤，其间另有师傅数人，如孙家鼐、孙诒经、松氵桂、孙家襄等，只有翁同龢自始至终。师生之谊，犹如父子。而翁的授读，是把精粹磨碎筛细融化了，通过“聊天下事”、“谈海外风情”潜移默化于帝心。
　　这次授读《校邠庐抗议》，实际是第三遍重读了。此书的珍贵在于直切批判封建政治的腐败之处，提出高瞻远瞩的改革良方，并强调“以夷务为第一要政。”也就是加强外交、引进西方科技和思想哲学。这本书是当时洋务运动的理论纲领，随着政局的发展，到戊戌维新时期，又成为光绪皇帝实施政治改革的蓝本。

　　第四章 8 太后的情人

　　清锣一声敲，众多竖起的耳朵一阵摇晃。
　　“开场了！他妈的，都别在我这儿猫着了，滚，滚！”
　　太监们好象一群蚂蚱被浇了油，四散蹦开。金大万的床独自在太监下处的东窗边，从敞开的大窗子里，东边漱芳斋大戏台的乐声非常清晰。太监们有的回床上捞起烟枪，有的拿出美女图来看，有的解开裤带解下臊烘烘的缠腰布，有的聚成堆摇骰子赌钱，还有的摊开小纸包，就着咸菜喝盅小酒。臊气充盈着小小的屋子，但大家早已习惯。唯一一盏油灯放在金大万床头，眯眼青坐在一边破布上，正脊梁靠着墙仔仔细细地读书。金大万前番在南薰殿和眯眼青说过，后悔以前揍过那位高升的寇连材，所以眯眼青可以放心来读。
　　“太后回宫后的第一出，”金大万用甘蔗烟枪吸着回锅烟灰，自己跟自己说话，“一回来就热闹了。要不回来，整天死沉沉得象鬼坟。唉，人他妈的，瞧人家这人当的，还是个女的，比乾隆爷差不了多少。
　　眯眼青嘿嘿笑起来，金大万斜斜眼。这个虾背公流着清涕，象小孩子一样笑着。哎哎哎，金大万暗叹气，那长长的鼻涕还是落到眯眼青的前衣襟上。在宫里，眯眼青是下三烂的一个，可是他与人无争，心地纯善，又懂些字能说些带酸味的话，他喜欢。
　　窗外一溜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进了门，老鼠样探头探脑，穿过摇骰子的人堆来到油灯下，抬腿踢踢眯眼青。对一边床上的金大万却瞧也不瞧。他是故意不瞧，一副盛气凌人样，使那张脸板得象煮熟了的猪肝。眯眼青抬头瞅瞅，好一会儿才看清，身子一颤拿着书站起来。小太监斜眼歪嘴，大拇指往外一指，调头一耸一耸走了。眯眼青一见他出门，小跑着把书掖进自己被里，又跑到金大万身边，苦笑着站了站，走出门去。金大万叫小太监气得肝一阵阵缩，脑袋要爆，恨恨想：“等着吧，我不褪了你的皮！”他转头喊，“毛子，给师傅捶腿。”这是他的小徒弟，悄没声儿过来，小拳头左三右四敲得他肉酥骨软，金大万才找回些尊严。过会儿他吩咐毛子，“到总管那儿看看，眯眼青怎么样了？”
　　眯眼青本是屁颠儿跟着倭瓜太监讨乖，自从上几个月皇后派他跟金大万办事，好象把倭瓜忘了。倭瓜把眯眼青叫来，就叫他站那儿，瞅他就小菜，滋小酒。然后又让他端屎盆来，拉完了给他擦屁股，洗手脸，眯眼青象没影人一样做得轻轻巧巧，妥妥帖帖。倭瓜太监找不出茬，猛然两耳光打得眯眼青乱转，跟着踹上一脚道：“倒屎，刷盆去吧。”眯眼青心灰得直想死，踉跄跄到了后边水井边，提上水来，倒进屎盆。
　　“搅搅，搅匀了。”跟来的两个太监说。看人遭罪，落井下石是太监最爱干的。眯眼青拿两根树棍把那硬屎戳开，压扁，蹭碎，一下下搅成大米汤的样子。一个太监将眯眼青拎到远处，另一个太监把屎盆端过头顶，兜头就浇了下去。冷风吹着冰水，眯眼青扎煞两腿，缩着脖子，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却声儿不敢叫，面朝高高的北城墙跪下，臭屎汤好象把他枯瘦的身子带进了另一个世界。
　　待两个太监的脚步声消失，毛子和另一个金大万徒弟猫了过来，帮眯眼青脱了衣服，拉到井边，用热水对着井水给他冲。眯眼青呜呜哭着，佝偻着身子涕泪交流。冲好了，金大万过来，臂弯里的衣服扔给毛子，轻轻拍了拍眯眼青。眯眼青咕咚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的腿：“金班，我跟定你了，死也跟你！”
　　金大万安顿好眯眼青，浑身血气翻腾，出了门往东走，沿御花园边一条小胡同转南，到了储秀宫门外。他瞅了好一会儿，见二总管崔玉贵不在，过去从袖子里掏出小包递给看门太监，“跟李总管有约，请他说话。”的确有约，金大万前些日子鼓足勇气找李莲英，把这些年攒的银子几乎全递上了。李莲英对他倒还有兴趣，关键是金大万抓住机会给李莲英显示过几次硬功夫。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调到太后、也即李莲英手下。宫里哪个太监不想这样？拼了命也得混好了！李莲英约他今天晚上来。
　　“你他妈……”看门太监接了银子还是横眉竖眼，不过金大万在太监中还是挺有名的，下边口气要好一些。“你听听，戏正紧着呢，哪能有空？”
　　金大万躬身央求，“李总管就是这么说的。要不再等等？”又呆了会儿，金大万生怕被崔玉贵发现。两人都是有身功夫，自然互相妒忌，不过这家伙看来也混进去瞧戏了。守门太监进去通报，过了会儿李莲英果真出来了！
　　李莲英头一句话使金大万目瞪口呆，“跟我来！”竟然是进储秀宫！李莲英前头走，金大万心里别着一堆耗子，乱撺乱跳，不知怎的到了漱芳斋。漱芳斋在储秀宫北边，改建后连成一体，里面的戏台是宫里最大最好的。只听锣鼓弦音清晰入耳，皮黄美声或高亢或婉转动人心脾。到戏台门口，金大万不敢走了。——擅入储秀宫，被人发现，立即就是个死！李莲英朝他抬抬下颌，金大万咬咬牙入内。他哪敢乱瞧，低着头躲到门左一根柱子黑影里。过了会儿，一个小太监过来，叫他瞅台上一个人。那人扮的是小生，冠帽折扇，长身玉立，面孔虽然看不清，无疑是一等俊秀，一招一式透着干净老练。
　　“总管说，瞅好这个人。”小太监声音低低的。
　　戏台前排中心，坐着气度非凡、兴味盎然的慈禧太后。她一只胳膊放在桌子上，身子挺得倍直。桌子西边靠后位置，坐着亲政即将两年的光绪皇帝；其他后妃及恩赏来看戏的官员们在桌子后面散开，一个个正襟危坐。桌上摆放烟酒糖茶各色水果点心，桌子旁边那些人，看起来不过是另一种点心罢了。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庆郡王奕劻紧靠慈禧身边站，有一件事，慈禧正问他。
　　“真无法无天了，这些四川佬！”慈禧慢条斯理地说着，眼睛瞅着台上，“三次捣毁法国教堂，竟然还敢造反！抓起来后，把那个头儿，叫什么……”
　　“余栋臣。”
　　“不是还叫余蛮子？叫刑部把凌迟的家什都备好了，选最好的剐匠，至少剐他三天！”
　　庆郡王奕劻长驴脸一动不动，“不过，”鹞子眼一斜，观察慈禧的神情；然后瞅冷一翻，瞧瞧光绪皇帝。慈禧从戏台上收回目光，侧过头来，“怎么？”奕劻顿时满脸堆笑，弯下身子，恭顺地小声禀告：“奴才回皇太后，这些四川佬虽然可恶可杀，但也似有可……可原。”
　　“唔？”慈禧又转回头去。
　　“他们也是被逼得，才反洋教。奴才自十年入总署，至今六年，多少有些体会。列强以炮舰打开清朝大门，他们有治外法权，有领事裁判权，在中国，那些教会就是第二个政府呀。传教士的气焰也越来越嚣张，以其传教的本色，竟要求与我大清官职相对等的职阶。皇太后，您都知道，什么主教相当于一品总督、巡抚；副主教与司道平级；神父、牧师等齐知府知县……有什么纠纷，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说怎么办就得怎么办。同治九年的天津教案就是个例子，把原直隶总督曾国藩都撵下台了，而我们总署，也常常被逼得束手无策！现在，甚至连那些大清教徒，二毛子，都要成了太……太上皇……”
　　慈禧“啪”一拍桌子，戏台上戛然而止，下边的人齐齐站了起来。慈禧余光扫过诸人，不由悲从中来。唉，也就在自家人面前耍耍威风罢了，洋人之强，她早一次次领教过了。她无力地甩一下手，李莲英老远朝戏台上扬手，于是声乐又起。“告诉台上，不许这么随便停下！”慈禧乜斜了李莲英一眼，“奕劻，继续说。”
　　奕劻知道，必须快些结束，略微想了想：“奴才说得不好，惹皇太后生气，请皇太后恕罪……目下四川总督正全力进剿。上个月在大足县杀贼五十八人，目下正将贼人围在铜梁密山之中……”
　　“好了。”慈禧一挥手，“皇帝，这件事你怎么看？”
　　光绪赶紧起身垂立，略想了想，回道：“皇额娘圣明，贼子不听朝廷则令，自当尽数剿杀。”
　　“真应该杀么？”
　　“杀！”光绪回答得很干脆。
　　“可他们，是为了杀洋人呐！”
　　“这……”光绪没想到这一层，不过立即很机警地反问，“皇额娘的意思是？”
　　慈禧把头转向庆王，“还有长江一带，湖南不是反洋教的小册子都出来了？热河，也到处在闹。唉，这些人呐，图个心里痛快。可是，烧砸的那些教堂，杀的那些洋人，临到头，不还得朝廷去擦屁股？”她又掉转头来，“皇上！”光绪已然明白慈禧的意思，暗暗感谢她给自己留了面子，吩咐奕劻：“按皇额娘的意思办！”
　　庆王眨眨小眼，不由得佩服这对母子天衣无缝的配合。
　　恰在这时，台上锣鼓紧凑，金击铁鸣，一名武旦手持花枪，与三名敌手杀成一团。金大万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等到那小生又表演完一节，才由小太监送出宫外。
　　李莲英叫金大万瞅的这个人，就是大公主给慈禧太后引进的戏班班主傅清伶。傅清伶曾是名动京师的旦角名伶，主要演小生，偶尔演过武生也是好评如云。封建社会，女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当妓女，抛头露面的事不沾边，因此所有戏子角色只能由男人来演。其中的生角、旦角，尤其是小生、武生、青衣、武旦，美艳动人，素腰如柳，檀口生香，能不惹人怜？慢慢衍生出一个行当——相公。所以，傅清伶同时还是一位相公。相公随北京地方戏曲发展而产生，起于明朝，盛于晚清，产生的主因，是这两个朝代都禁止官吏涉足妓院。虽则实际上妓院并没少进，但因有明文规定，还是少碰红线得好，就玩起男伶来。最后搞成三陪：陪酒，陪唱，陪睡，就成男妓了。
　　慈禧太后对戏的痴迷，能忘了吃饭睡觉。后宫与大臣，有如此爱好者，则为同志；背道而驰者，那便是倒霉的源头。清史上一桩有名的公案，——同治朝嘉顺皇后之死，就与听戏有关。嘉顺皇后的爹，是蒙古第一个殿试状元，自然从小受的正统教育深厚，认为戏曲是靡靡之音，敬而远之。这么一来，慈禧倒象是玩物丧志。慈禧偏偏又非常爱看那些男调女逗的情感戏，有一次强令皇后去看，皇后低着头藏着脸，越发显得慈禧太后龌龊了。结果同治帝死后不到百日，嘉顺皇后就被慈禧活活饿死了。
　　慈禧为什么这么爱戏？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其实简单得很，——泡男伶！去、今两年，慈禧泡的是蒙古亲王的孙子那尔苏，从光绪十五年（1889）三月廿三动情，到今年（1890）二月十九那尔苏回乡祭祖死于祖陵，一年时间里云来雨去，不亦乐乎。然而，那尔苏一去，她一下子不敢轻举妄动了。一是也不想动，毕竟那尔苏之死是因为她，那么长时间床上被里，毕竟动情；二是再封锁消息，也会有人知道。她如那么快再行新欢，会让人看不过眼；第三，最主要的，人不是那么好找。慈禧太后不是平常女人，平常人她没兴趣。如今那尔苏已死去半年多了，欲望怎么也按不住了。多亏大公主深体母意，悄悄地操办这事。大公主对慈禧太后，是从心灵最深处理解。食色性也，让一个能力超卓的女人不接触男人，那是胡扯。慈禧年衰的身子需要青春勃发的男人，让她觉到人生的美。毕竟，大公主也是个可怜的寡妇。
　　然而女人——尤其慈禧太后——苦就苦在这里。因为守贞是封建女人的首要美德，一副身子一辈子只能献给老公。如跟别的男人乱搞，进了阴间要被鬼锯成两半。慈禧太后贵为大清最高层的女人，天下女人的表率，就这么偷偷摸摸地乱搞男人，颠鸾倒凤之际难免也会不爽；另外，万一让人发现了，还怎么统驽群臣，昂首于宫廷之中？可是，欲望天天猫在她心口，春潮折腾得她烦躁难安，天天过得这么枯燥，天天要应付那么多的明枪暗箭，惟有沉入那世外桃源般的云雨之中，才是完完全全的放松。
　　几天后又宣傅清伶进宫演了一场，慈禧太后仔细咂么他的里里外外。年岁不比十七八的，可是面透风霜，更懂风情；最让慈禧太后牵心扯魂的，是他眉宇间英气复含忧郁的独特气质。第三次进宫，全班留宿，住的地方就是漱芳斋。晚宵毕众人歇息，李莲英悄悄进到傅清伶屋子。
　　“傅堂主戏演得真好。”李莲英拱手，一眨不眨地盯着清伶堂堂主。
　　傅清伶一人久呆这间屋子，正疑神疑鬼，谁知，门一开，出现的竟然是李莲英！虽然第一次见面，名字却在他脑里、心里何止过过上千遍。傅清伶朝李莲英拱手，想应该跪下，又不愿跪，心怀忐忑间面上细细地含着一抹愠怒。这些都被李莲英摄入眼中。这有些象一只鹰，审视脚下的蜥蜴。
　　“初次相见，久仰！”他说，“傅堂主，在宫里做事，你知不知道，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径自走到屋北边一铺大床边，招手让傅清伶过去。他按了床腿里边一个按钮，地下轻轻响着，一会儿床下“吱呀”一声。“里边一个洞，下去，循着走！”说完李莲英朝门口走去。他开了门扇，站了站，猛然回头，傅清伶躲闪不及，一双眼里的怒火留下零星火光。李莲英好象没看见，安闲地关了门。
　　暗道起初是木结构，大约二十多米后成了大理石镶嵌的四方形，一直爬，爬。爬了会儿，傅清伶不自觉停下来，寻思发生了什么。脑子乱得很，不知道是想那件痛心切齿的事，还是预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切都神秘不知所由，亦不知所终。他切切实实明白了，宫廷神秘和恐怖的缘由。终于从那端出来，站到地板上，屋里里的一切使他有些恍惚。他已经进了储秀宫西梢间的卧室。慈禧早已精心汤洗妆容完毕，迎接久旱之后的第一场甘霖。

　　第五章 1 御花园

　　“傅清伶那戏，太后不但但是为了听吧？”珍嫔说完这句，笑盈盈地望着大公主。
　　大公主心猛一抽，额头冒出汗来。她直愣愣地瞅着珍嫔，暗想：难道她知道真相……可坐着皇后呢！正要转移话头，皇后开口问：“为什么？”
　　大公主急忙拦腰打断：“珍嫔，快跪安吧。”珍嫔小嘴一翘，屁股离凳。想起今天哥哥、嫂子要来宫里，只想立即飞回去。她拉着瑾嫔的手，“那，奴才跪安。”
　　皇后的脸呱哒沉下来，“哟，还跪什么安！”又嘟哝：“哼，又赏人家布，又赏人家肉，富得冒油了。”
　　珍嫔怔了一怔， 自己悄悄赏给清伶班几匹布，一些肉，皇后怎么知道了？原来哥哥志锐已经告诉了她傅清伶帮助文廷式的事，虽然不知道怎么帮的，毕竟心存感激。因为宫里年例银就那么三百两，平常得赏下人，所以就赏了布、肉。这事虽然皇后提出来，还是不要声张得好。她美丽的眼睛低垂着，改为曲膝一躬，不亢不卑地回道：“奴才想说的是，怪不得太后喜欢傅清伶……”大公主真想把珍嫔一把扯院子里去，可是只能瞅着那两片小嘴唇动了。
　　“奴才想，太后或许也会觉得，那不但是听戏，还是看画呢。傅清伶演得入木三分，奴才听完回来，一脑袋都是戏台上的情景呢。”
　　大公主长吁一口气，神情怪异地瞅瞅珍嫔，然后转身对着皇后。皇后只好站起来，行分别礼仪。按照规矩，大公主双腿相交，双手并拢身左，盈盈下蹲“道万福”，皇后颔一下首；同来的珍嫔、瑾嫔、瑜妃皆下跪叩首。皇后望着珍嫔头顶的“大拉翅”，深恨它为什么不能歪一歪，掉下来？头胡乱点了一下。
　　原来大公主领衔、瑜妃参与的“百子仪”各项准备基本就绪，今天几人特为来到皇后暂居的长春宫，请皇后拍板。叶赫那拉皇后从小跟着个粗拉拉的蒙古额娘，老阿玛只会抽大烟，书也没正经读，哪有个什么主张，自然很快通过了。众人这么沾沾屁股就走，皇后觉得很没面子。这里应该高朋满座、熙来攘往的啊！来到院里，东南角处一根高杆有如风标直立，最顶一个方形斗在风中微动。这是清朝皇宫堂子祭天的神杆，只皇后宫外才有，某种程度上是皇后威权的标志。珍嫔只想走得越快越好，因为已经隔了十个多月没见家人了。她猜测着来的会是谁，都有什么变化……众人刚刚散开，恰好一个太监由北边拐进街道，撒丫子就朝这边跑，一边大喊：“皇后、大公主——”来到近前，曲膝跪在雪窝里，咽下几口唾沫方道：“奴才禀皇后、大公主，皇太后请各位主子们到御花园。”
　　珍嫔、瑾嫔早已归心似箭，哪料又来这么一出，也不知慈禧太后什么事，要多长时间。珍嫔低头怔怔时，被人轻拽了下袖子，抬头看见瑾嫔跟在几人后边已走出数步开外，只好也跟了去。
　　御花园在紫禁城中轴线上，内廷三宫（乾清、交泰、坤宁）正北，纵横不过百米，然古树藏幽，门亭雅肃，花木殊异，鱼翔鸟鸣，隐然有大天地之感。一出百子门，瞅见园中那从古树下围着众多太监、宫女，因为排列极有规律，可见正中的慈禧太后身穿大花棉披风站在一张大桌子边，几个太监、宫女正在展开纸张。
　　“皇额娘！”大公主高兴地叫一声，拉着皇后喜滋滋地走过去。慈禧太后这些日子心情好得很，乐意做些让人想不到的事，而每件都是很有情趣的。这些，使大公主也感到仿佛进了春天。待到近前，站在慈禧太后身后二人上前见礼，却是一个垂首弯腰，一个跪地叩头。她们是慈禧太后的两个最宠爱的画师。去年光绪亲政后，慈禧太后多有闲暇，便倾向于书画，特选杰出画家入宫教授。
　　垂首的那位叫缪素筠，云南人，去年冬应选入宫，除书画艺术夺人外，因惯于官场世故，唯喏承上和气对下，博得上至后妃、下至宫监的一致赞赏，尊称她为“女画师”、“缪先生”。慈禧亦对她优礼有加，封“御廷女官”，初赏三品服，每年支俸白银两千八百两，免所有跪拜大礼。后又升“三品”，追加白银一万两，并赐“红翎”一顶。这在清朝二百多年里，是一个异数。跪着的画师叫屈兆麟，跟缪素筠相比，各项待遇差远了，他主要教慈禧画松、鹤、灵芝等。
　　慈禧身量不高，仪容气质却是不怒自威。近来心情突转愉悦，面皮有些白扑扑起来，颜色也温柔多了。众人一一拜见太后，每个人跪下，太后身边的两只哈巴狗就跑过去扑腾两下。这是光绪让驻英使臣专门运回，上个月由珍嫔敬献慈禧太后。
　　珍嫔最后一个拜见太后，慈禧极为亲切，特意上前扶她起来。众人不由多瞅了珍嫔几眼，虽然私下传言皇后与她不和，但慈禧还是象以前一样亲切对她，这本身是一种有力的暗示。
　　“来，就这雪景佳日，各人拿笔，和我一块涂涂画画。”
　　现在虽是初冬，北京已是冷得可以，简直拿不出手来。不过慈禧提笔先写起来，瞧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哪个能不踊跃？轮到珍嫔的时候，没笔了。珍嫔心里庆幸，琢磨最好能找个借口，溜回宫去。“珍嫔，呶，这个。”慈禧太后拿手中笔朝她摆摆，珍嫔只好过去，跪地取过来。是一支镶金嵌翠的御笔，珍嫔因受太后格外宠眷，心中涌起无比的兴奋。在纸上划的时候，暗想：难道自己所担心的是假的？太后并没怪罪她，还象以前一样喜欢她？这种担心，曾经象沉重的大山压在心上。——毕竟皇上格外眷顾她而冷落皇后，还有那些因皇后宣扬而扩大的“污点”会让太后产生坏印象，而且她也曾不止一次感觉到太后的冷漠……她突然兴奋地想到，太后不是喜欢“慧美而不自炫”的人吗？看来自己还有些东西是让她喜欢的……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众人爆出一声长长的惊叹。珍嫔扭头去看，大家齐围在慈禧身边，伸长了脖子瞧着什么。她也走过去，循众多脑袋间的空隙望进去。
　　太后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真如自在”。她笑眯眯地回头，望见珍嫔，朝她招手。众人赶紧让开一条路，慈禧太后拉着她的手，道：“写得什么破字，他们还嚷着好呢。”
　　珍嫔用另一只手覆在慈禧柔软的手背上，扭头瞅着字幅。众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珍嫔身上，随皇后到来的金大万却眼珠不眨地望慈禧太后身边的李莲英。李莲英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笑，一张大豌豆驴脸上每根肉丝都透着喜气，身边的空气也被带得生机盎然。金大万知道他不会瞅自己，仍是暗赞一声。
　　只听珍嫔回道：“太后，的确是好字。最好的地方，是它含了佛家了然出尘的意境。”
　　慈禧太后畅意地扬头大笑起来。皇后用力把驼背弄直，朝慈禧太后身边靠，也咧着嘴笑起来。
　　缪素筠上前道：“珍小主说得好。太后，五台山南山寺住持不是向您求过字吗？”
　　“那就赏他！”慈禧太后痛快地道。
　　这种洒脱，正是珍嫔欣赏的。
　　回到永寿宫，总管太监高万枝已经招待大哥志锐等娘家人多时了。
　　本来应该到瑾嫔那里去，她是姐姐。不过永寿宫在西六宫最前边，来去方便，瑾嫔也就到这宫中来了。升座，行君臣大礼等等完毕，请家人到东次间会客殿，上果茶吃食。随从们都到偏殿歇息，留下的就是娘家人了。共四人，志锐，志锐夫人，二哥志钧夫人及其五岁的儿子。
　　珍嫔心清气爽，更兼方才受到慈禧非同一般的眷宠，心情好得没法说。瑾嫔拘禁安分，模样也不怎么漂亮，众人都把目光投在妹妹身上。起初不外问些家里事，阿玛、额娘身体精神如何等等，至亲血脉，自然谈得泪眼汪汪，情深意切。珍嫔瞅着侄儿问：“可听太太的话。”太太满族指奶奶。小家伙瞪着黑葡萄大眼，用力点头，嗯了声。他瞅着二嫔艳丽的衣服似乎害怕，一直缩在额娘身边。大哥大嫂结婚早得多，至今却仍无子女。
　　珍嫔道：“好侄儿听话，姑姑给你好东西。”拿出个小竹笼装的绿蝈蝈，轻轻一摇，蝈蝈就“瞿瞿”叫起来。瑾嫔也拿出准备的礼物，是一块开了光的翡翠观音。小家伙高高兴兴地戴上观音，抱着蝈蝈笼，跑到院里去了。
　　瑾嫔瞅着二嫂，问道|：“二哥怎么没来？”瑾嫔与二哥性情有些接近，在娘家时情感最深。其大名叫志钧，是二嫔的胞兄，在家族男性大排行里居次，为光绪九年（1883）庚寅科的翰林院编修。二嫂出身大家闺秀，虽然当了母亲，竟还有些害羞，瞅了志锐一眼。志锐道：“和三哥一块下南方了。”
　　“啊，文三哥！”就是文廷式，他在文家行三。珍嫔和瑾嫔互相瞅了一眼。珍嫔道：“为什么要一块走呢？三哥那边，有什么消息？还有小哥呢？”。

　　第五章 2 卖官鬻爵

　　那得有几张嘴才能一下子回答。珍嫔这才发现，大哥的脸色并不太好，那么英俊的一个人，神情郁郁，精神黯淡，即使强作欢笑也能看出来。是啊，她内心里想，伯父长善在福州将军位上去世了，父亲虽复职却没补缺，家里除了他们兄弟三个，就是女眷小孩，可以说，一多半重担压在他身上。大哥是帝师、户部尚书翁同龢的门生，而且他他拉家族有一位姑姑嫁给恭亲王，在第一倚重关系的政治圈，本来升遣有望。可惜翁同龢光绪十年与恭王等一起被逐出军机，他也只能瞎混了。后来翁同龢复起，他才在光绪大婚前遣升詹事府詹事，为他他拉氏带来一线光明，——正三品文官了。而二哥志钧情况要差得多，自光绪九年以来，当了编修就没挪过窝，可见官场有多么难熬，门第是多么重要！珍嫔、瑾嫔还有个小哥哥，叫志锜，也没考中什么功名，相当于“三无”。再看看大嫂、二嫂，也同样的眉眼深处有忧愁。
　　珍嫔已经不是不谙世情的小姑娘了，她托口有事悄悄进了后殿，让领班太监宣五不露声色叫来志锐。志锐叹息一声，也不再瞒，说道：“你非要问，就告诉你吧。小哥也南下了。那天文三哥走得匆忙，正巧二哥早就想南下，东西都准备好了，马上就找到三哥一块起程。你二哥后来回了信，我才知道在天津乘船时碰上了志锜。唉，这事怎么给你说？都说好了不让你们知道。这样吧，你答应大哥，只你自己知道，就不要让大妹（瑾嫔）担心了。……志锜，志锜他见家里越来越不宽裕，就投了绸缎庄，帮人打点生意……”
　　珍嫔倒抽口气。他他拉世家，在满族也算是望族。望族，在那个朝代就是子子孙孙走仕途，当大官，——既有政治基础，又有良好的教育环境。——突然出了个商贩，那就象青蛙堆里爆炸弹。父亲长叙绝不会不管，母亲又是少有的火气性子，而依然如此，可见家里已经拮据到何种地步。不过她听志锐言谈之间并无多少羞愧，问道：“大哥怎么看？”
　　“不能饿死。”志锐态度很明确，他到门外四下望望，回来小声道，“妹子，年代越来越不行了，是被逼得啊！全家上下老小，加上仆从，近三十号人。当年父亲（志锐过继给二伯长善为继子）在时，接济一下还能应付。现在，父亲没补缺，就没有俸禄；我一个詹事的俸银有限；志钧当个翰林，都是借京债度日。想弄个考差赚点应试贴银，现在没人没银子根本就别想。”珍嫔马上想到，上次为到寿安宫看丽皇贵太妃，还从娘家借的银子。“正巧，志锜一个朋友开的庄子缺人，就让他帮忙。他起初帮着照料店面，后来偶尔也跟着跑趟子，贩运布匹。”
　　“大哥，即使……也不能……”
　　“妹子，八旗，早已不是原先的八旗了。许多旗人穷得卖儿卖女，朝廷也不管不了。这不，早就允许旗人出旗了。你阿玛跟我商量过。志锜不喜欢读书，走科举这条路行不通。还有一条路，当兵，也没啥意思，现在最弱的军旅就是八旗兵了。主要的，还是他跟的这个人不错。京师里有个叫大刀王五的，你知道？”
　　“当然知道。”
　　“这个人，就是王五的徒弟，叫石穿裘。早年跟着王五闯荡多年，那是舐刀刃血滚过来的，结下一帮子管事的人，路也踩得硬。为人侠肝义胆，一根骨头，敲起来那是铮铮地响。志锜这头一拿钱，家里就宽裕多了。”
　　“嘿，难道，难道……”珍嫔想说难道真就非走这条路？而她心里也清楚，入宫两年来，耳闻目睹了多少卖官鬻爵的事。干得最猖獗的是李莲英，而李莲英也只不过为人办事罢了，卖官的钱大部分都要孝敬给上边那个人——慈禧太后！她归政之前，一个总督、巡抚不过花个十几万，如今，一个低很多的正四品道台也要花这个数了。再从另一个角度问：为何会出现卖官现象？表面是吏治腐败，国家贫穷，钻空子的人绞尽脑汁，而其根子，则是晚清腐烂的独裁体制。君上独裁，下必仿之，于是一层层的体制格上，都有一个大小不同的“君”。“君”一言九鼎，可指鹿为马，享尽最大的好处；其下奉迎、媚谄、欺骗之，则会得第二的好处。久之，既然各层都以此“君”马首是瞻，又没有足以制衡此“君”的制度，众人就会向他献纳格外的好处换一个缺，就叫卖官鬻爵。有这样的体制，必然有这样的结果，实在很自然。现在据载东南亚某个国家正在搞什么“反腐教育从学生抓起”，窃以为是缘木求鱼。腐败的根源不在于个人，也不在是否普及这种意识或普及的深度，而在于体制。这个国家即使把大、中、小学生教育得视腐败为洪水猛兽，仍架不住社会现实轻轻一击。当他们在社会里发现事实并不是教育理论说的那样，而是腐败行为大得好处，循规蹈矩尽倒其霉，只消这些么三两次，脑子里那些东西就会动摇、粉碎。
　　吏治是一个国家的经络，牵一发而动全局。这一点如果被侵毁，一个政权完蛋就不远了。历朝历代的交替轮接，屡试不爽。因为权力既然可以如此人为操控，必然生出派系；派系相争不择手段——即使三个人，也要争一争——则内耗不断。世上流行一句话：中国人“一个人是一条龙，一群人是一条虫。”正是这种独裁文化在群体上的畸形表现。另一方面，卖官鬻爵使所有职位几乎都被无能的宠儿占据。因为有资格买的大多与当权者有关，而且无能的宠儿们会利用权力大肆无性繁殖，终令行政部门软弱无能。无能者最妒贤嫉能，也最依赖官场潜规则，结果聪明才干不得发扬，阴谋诡计、下三烂伎俩大行其道。善游官场者保持了尊严和利益，而国家的脸早晚被他们丢尽。
　　“那，”珍嫔又问，“二哥又是去干什么？”
　　志锐好象没听见，一脸兴致勃勃地道：“文三哥在信里，极力赞那石穿裘，一身好武功，又有能力见识。路上蒙他照料，很顺利就到了湖南。只是，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盛祭酒到底出的什么主意，叫王先谦束手就擒？”
　　“哦，盛祭酒帮了忙。”
　　“不过王先谦在发出改正信后，据张謇从湖广总督张之洞那儿得到的信息，张总督给湖南巡抚邵友濂打了招呼，要他多关照王先谦。可能想让他到条件更好的城南书院任山长，算是对王先谦的回报。经过这场风波，三哥心里难受，决定先在家乡养养心伤，到书院再学习一些有用的东西。”
　　珍嫔心想：“他是被逼出去的。这就是官场，盘根错节，枝插叶缠。当此乱局，大哥虽然不提，我又能给家里做点什么呢？”正在痴想，志锐突然朝她眨眨眼。“妹子，上次仓场侍郎那事，虽然没办成，可人家把钱送咱家里了。往回送怎么也不收。他也看开了，这个年月，两眼空等是不会有缺补的。他的意思……能不能请妹子通融，给弄个实缺，钱照样出。”
　　珍嫔勃然变色，站起来乜斜着志锐，嘿嘿冷笑。“他给你多少钱？”气势犹如泰山压顶。
　　志锐倒是神色坦然，“怎么，你觉得有辱清名？妹子，你瞅瞅周围，瞅瞅西边那位太后，大清国的海关、茶盐、织造、税收，那么多肥缺她卖了多少！现在大清的吏治，就是卖缺的吏治。人们靠卖缺升职，权要靠卖缺敛财兼培植党羽，海军靠卖缺筹集经费，就是你现在穿的衣服、分的例银，也有卖缺的钱在里边！何况我推荐的这个人又是正规科班出身，决不会玷污士林的清誉……”
　　珍嫔怔怔地瞅着志锐，过了会儿方痛苦地摆摆手，埋首在两臂间。是的，志锐所说，她都清清楚楚，常常为此义愤填膺。然而她却没想到，卖缺也是培植党羽之一种。细究起来，既然当朝以卖缺为要，以花了钱的优先补缺，这对其他人就是不平等。要平等，那就也花钱去买，这是道理中的道理，必然中的必然。那么，自己还糊涂什么！但是，真要这么干，终是难以接受。
　　“他想补什么缺？”
　　“关东铁路不是已经开始筹备了？里面的缺多得很，听说李鸿章那儿、白云观那儿都挤破了头。”
　　“白云观？”
　　“李莲英卖缺的宫外据点。妹子，最好瞅个管材料购买的，说不定，志锜那绸缎庄也能沾上光呢。”
　　“你收了多少钱？”
　　“三万，先打的借据。要是其他人办，至少四万呢。妹子，大哥下贱不？”
　　珍嫔抿着嘴唇瞅他下一眼，“让我再想想吧。对了，三哥不是和那个龚夫人一起走的？”
　　志锐点点头。
　　“她也真了不起。女人能这么不亏待自己，难得呀。唉，希望她在江西，不要太难过了。”
　　龚夫人一介女流，到文廷式的亲戚堆里，一无名分，二无正当理由，三破坏人家婚姻，必遭仇视。而珍嫔由自己进宫以来的切身感受，深深地明白女人的不易，尤其在那个处处限制女人的时代。
　　“盼望三哥能早些回来，有些想了。”
　　“差点忘了，”志锐一拍巴掌，“龚夫人和三哥的名分就要分清了。三哥已经找到龚夫人的原夫梁鼎棻，他已经写下休书了！”
　　珍嫔心里的确高兴，可更多是忧愁。
　　“三哥早有原配夫人了，是不是对不起她？”
　　“把龚夫人说通，再娶一房妾是了。”然后志锐把话题一拐，神秘地眨眨眼，“你猜，今天还有谁来了？！”

　　第五章 3 朝鲜来的女人

　　这个人，珍嫔万万没想到。她赶紧让志锐悄悄通知瑾嫔来后殿，两人静静地在西梢间里等。
　　“安娘哈舍哟，怡馨、盈雪，闵孝英意咪哒。（韩语：万事如意，怡馨、盈雪，我是闵孝英。）”一个单眼皮，身材高瘦的女孩小心地走进屋子，见到二嫔便小声地吐出一串外国话。“安娘，安娘，孝英！”珍嫔、瑾嫔都小声叫起来。多么熟悉的异国声音，一别却是十年了。
　　光绪六年（1880），珍嫔盈雪五岁，瑾嫔怡馨七岁，因家中生乱，投奔二伯父、广州将军长善。生乱的原因是父亲长叙在这年的十一月十三、圣祖康熙帝殡天之日举行儿女婚礼，被御史弹劾，丢了户部右侍郎的官。其时文廷式已在一年前入广州将军府，准备科考之余，教她们姐妹蒙读。这一年，接近年关的冬二月，盈雪、怡馨和这个朝鲜小女孩闵孝英相识。结识的原因说来恓惶，闵孝英的父亲闵秩镐飘洋过海到广州登岸，除了其他朝鲜特产外，重点是高丽参。而这一路真是坎坷非常，途经琉球时，差一点被倭寇杀死，其他货品被抢，惟有高丽参藏在船头夹板里没被发现。到广州海关登岸，例行检查。到检查完了，货没了。这些高丽参可是全村人辛辛苦苦六年的结晶，央告闵秩镐到清国卖个好价钱。闵秩镐到海关去问，问谁谁摇头。海关就是收关税，税一缴放行，与货品没什么接触。后来一个人告诉他，是叫广州知府运去了。奔到知府衙门，一个师爷告诉他，参被扣了，因为有问题。什么问题，却不说，软磨硬泡了好几天，直到给了那师爷好处，才告诉闵秩镐，人参有假，朝廷命令，大力收缴假冒人参，不但货要收，人还要刑求。吓得闵秩镐赶紧跑出去。
　　他多年到清朝行商，讲得一口流利汉语，找广州城里一个药行老朋友。这位老朋友告诉他，的确是朝廷有令查抄，但原本的旨意是，要几个专门给朝廷进献人参的药行自行纠查，捡出劣品冒货。一旦进献的人参有问题，朝廷将治重罪。结果这旨意到广州就变了味，变成所有药行都查验。人参这种贵东西，掺个少量就能挣大钱，哪家药行也有问题，于是赶紧行贿，逃脱检查。广州知府一看大有利好，干脆海关也设人，专门查抄朝鲜人参商，已经有不少朝鲜商人倒霉了。那该怎么办？花钱运动？一运动只怕这参还不如在朝鲜本地卖了，他丢了货品，只怕回国还要让村民疑他中饱私囊。村民种个参不容易，朝鲜多坡地、薄地，太阳斜照，只好种人参。但人参不好吃，要卖掉才能换饭吃。上好的高丽参要经过六年培植才能收获。这漫长的岁月里，种植者必须每日精心护理。参圃里一旦发生病虫害，数百坪人参一夜之间就会毁掉。他的钱没了，只好把船上的被褥、灯盏、桌椅什么的当掉，其他商友住在船上，他带着八岁的女儿漫无目的地乱晃，希望能找出个办法。
　　这天，走到一座大宅前，他内急去方便，回来时，发现女儿正和宅门里两个小女孩一起，津津有味地吃着大炸糕。那闵孝英象个小叫化子似的，那两个小女孩则打扮得漂漂亮亮。闵秩镐老远吆喝女儿回来，闵孝英吃得痛快，装作没听见。这时候宅门里走出几个人，一位神情儒雅、气宇轩昂的老者出来送客。闵孝英便跑过去，跪下给那人磕头，说：“那个人是我爸爸，他也很久没吃东西，让他也吃吧。”她还不会说汉语，只有几个词是用汉语表达的。老者甚为惊异，扶起闵孝英，把闵秩镐请进宅里。那位老者就是珍嫔的二伯父长善将军，他的豁达畅快、好客仗义在广州的士林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他是大学士桂良的女婿，恭亲王奕訢的连襟，而他又有一个妹妹嫁给恭王，其时正逢恭王当权，受望颇深。自然，闵秩镐的问题很快解决了。而且，因为清廷当时对高丽参的特殊需求，还卖了个好价钱。后来，闵秩镐了解到，清廷的这个需求，乃是慈禧太后生了一场大病，急需优质高丽参。而病的内幕，据说是内臣荣禄给慈禧太后下了种，慈禧太后不得不私自坠胎，结果引发血崩。御医挫手，遍征天下名医名药，也给了闵秩镐这番奇遇。
　　年关已近在眼前了，海上风浪大，想回朝鲜已不可能。长善将军诚相挽留，闵家父女及同行商友便在广州将军府度过了新年，一直到春二月，闵秩镐才和众商友回朝。闵孝英留了下来，毕竟是小孩，眼见又有玩伴，条件又比朝鲜老家好，便不肯回去。长善将军乐得府里又多一个小孩子。这样闵秩镐又来往于朝鲜、广州之间，闵孝英间歇也回去一两次。在长达一年时间里，她和盈雪、怡馨朝夕相处，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闵氏父女回到朝鲜，不久发生灾难深重的壬午兵变（1882），朝日矛盾骤然升级，越洋经商更加不易。闵秩镐遂投奔远房亲戚、当时朝鲜政局的实际主持者明成皇后，即朝鲜国王的妃子闵氏。
　　壬午兵变的战火所指即是闵氏集团。闵妃九死一生从王宫逃出，为躲避大院君的追杀东躲西藏，除了躲到骊州闵泳伟家、长湖院的闵应植家，另有段时间就住在闵秩镐府内。其间清军诱执大院君至天津，关于保定；又诱捕大院君儿子李载冕及其部属，使闵妃50余天后重夺政权，再度号令天下。时势迫使她必须大力拔擢亲信，闵秩镐很快就从五品县令，升到二品府尹。闵孝英则后来嫁给了一位朝鲜官员。朝鲜在天津设有临时性外交机构，这次丈夫来津，她也跟来了。
　　闵孝英乔装面见珍嫔，有一项重要任务。她请求珍嫔和瑾嫔，有机会向皇上进言，撤换大清在朝鲜的总代理袁世凯。朝鲜的政要对袁世凯，是既敢怒又不敢言。这位小个子大使光绪十一年护送大院君回国，此后就驻在朝鲜，成为负有“监国大臣”使命的三品道员级重要人物。他本想扶持大院君重新执政，撵下闵妃，但闵妃加紧对大院君的监视和打击，使大院君根本发挥不了任用。袁世凯只好表面上疏远他，自己亲自挑大梁。在当时群雄争霸朝鲜的复杂情况下，袁世凯遇事以强雄气魄大加干预，态度傲慢，动不动对朝鲜宫廷指手划脚、盛气凌人，引起闵妃的不安，闵氏一派对清政府的疑怨也同时增长。闵孝英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赴清廷内部，希望能扳开袁世凯这块大石头。
　　正在这时，一直呆在北窗边的志锐突然一掌推开窗格，吼一声：“是谁？”
　　竟有人偷听！？珍嫔等急忙过去，一个宫女呆立殿后瑟瑟发抖，竟然是珍嫔的亲信宫女菲儿！突然之间，久锁珍嫔心中的无数个疑团冰销云散。她还是问：“菲儿，在这里干什么？”
　　“有……有只鸟，追过来了。”
　　珍嫔也不戳破她，道：“还不进宫来？”
　　菲儿一下子抬起头，一双美丽的大眼惊恐地望着众人。
　　“进来吧，我不会拿你怎样。”
　　菲儿一进宫里，所有人都面临艰难的选择。即使她没听清楚讲话的内容，也会听出闵孝英的异国语气、语调，此事泄露出去，就是私通外国的死罪。所以，珍嫔看菲儿的眼神慢慢变了，宫中充满透不过气来的压抑。菲儿跪在地上呜呜地哭开了。下边，她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了：她是皇后派来的卧底，伶人鞋是她偷偷放的，珍嫔的行踪也是她向皇后透露。
　　“主子，”她撕心裂肺地哭，“并非奴才多么坏，奴才也身不由己啊。奴才受过皇后家的恩，被送进宫里，被派给主子。主子，奴才不得不这么做。奴才是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只能听别人的话……”这话让人不由起悲悯之心。
　　珍嫔指着西梢间，“你先去那儿。”
　　“不，”菲儿大惊失色，跪着爬过来抱住珍嫔的腿，“主子，奴才知道主子是好心人。从现在起，奴才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决不会把任何东西再往外说。奴才一心一意服侍主子，请主子相信我吧。”
　　“你先进去。”珍嫔又重复一句。此时，她的脸上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
　　众人到了东梢间，各道门都关死。闵孝英愧疚得直打自己巴掌。“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这可怎么办？”
　　志锐说：“妹子，你们在宫中立足未稳，经不起考验。这个丫头，不能留着。”
　　珍嫔何尝不是这样想，这可关系自己和亲戚朋友的身家性命！瑾嫔脸色已经发白了，一点主意没有。珍嫔想了会儿，道：“菲儿跟了我两年，即便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可她的脾气、性情，并不是那种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人。她这么做，或许真是身不由己……”
　　“行了！”志锐打断她，“当断不断，贻害无穷。现在万不能发妇人这仁！我这就处理了她，就地一埋。要问起来，你只说不知道。”
　　好象只能如此，而菲儿的行径也可杀。志锐拔步打开门闩，随手将闩杠操在手里；然后打开第二道门……最后一道门，志锐一脚踹开，闩杠斜斜操在身后。“不——”珍嫔下意识地喊一声，志锐手起杠落，菲儿扑嗵跌到地上。
　　一击之下，三人面面相觑。珍嫔走上前去，拉拉菲儿的胳膊，一张惨白的脸上，嘴唇刹时没了血色。志锐一不做二不休，拨开珍嫔欲再击，珍嫔猛然推开他，强硬地小声命令：“都出去，都走！”殿门关上，宫里霎时陷入阴森黑暗之中。珍嫔心中非常恐惧，可她还是控制住自己，蹲下身去，将菲儿扶在臂弯，借着微弱的光，端详着她娇小美丽的面庞。试了试鼻息，尚还有气。她找了些绫布包扎好伤口，又将血迹擦净。过了些时候，菲儿“嘤呀”一声，醒了过来。
　　“主子，”她微弱地道，“奴才知罪了。”
　　珍嫔还未想好应该怎么处置，只是焦虑而茫然地瞅着她。
　　“主子，奴才服侍你快两年了，知道你是好人，聪明，能干。奴才有死罪，就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伶人鞋放到宫里。奴才，奴才……”她不知怎么样说才好，只有呜呜低咽。“主子，奴才也做过对得起你的事。那次你在皇后宫里在罚跪，是奴才托人告诉皇上的。”的确，那天多亏皇上赶到，她只顾庆幸，却忘了问问是谁立在功劳。须知，在宫里，如是下人通风，必定是个死；而上层人士，当时都被皇后暂扣在后殿，谁也不可能出去。
　　“奴才那天来了红，没随主子去。主子久久不回来，奴才担心是出了事。碰巧这时候皇后宫的太监来，无意中透了句，‘以后可要轻松了。’奴才马上想到，是不是主子有难？能帮主子说话的，除了皇上，就是大公主。我就请宣五派四个太监分头去人报信，结果皇上去了。”
　　“那，你为什么这样做？”
　　“奴才能分出谁是好人。”这是有隐指的，另有人不是“好人”。
　　“皇后宫的太监是谁？他到咱宫干什么？”
　　“这是皇后的一个安排，专门主子去请早安的时候派人来，假装赏个东西什么的，和我通气。来的是两个太监，金大万、眯眼青，皇后专门安排和我联络的。”
　　“皇上那边，又是找谁报的信？”珍嫔知道，养心殿新去的首领太监胡丙来自皇后宫中。
　　“是‘对儿杨’里的杨佼。”
　　珍嫔哦了一声，她进一步发现皇宫生活的复杂和微妙。这里的人并不总是安于某一个位置，而是不断变化，善恶真假，有时真的难的辨清。对于菲儿的处理，珍嫔已经拿出一个主意，不过需要更深入确定。她一眨不眨盯着菲儿，问道：“你到底是谁？”

　　第五章 4 绝望

　　菲儿说完这些，恐惧好象忘掉了，只有无尽的酸楚涌上心头。
　　她是一位正白旗包衣任职“领催”的小女儿。包衣，即满语“家奴”，是满族社会的最下等。这些最下贱人的女儿，只有隶属于上三旗即镶黄、正黄和正白的才有资格入选宫女。一入宫，又成了宫里最下等的女人。领催是个极低的官职，是找那种有点文化的，在旗营里专司登记档案、支领俸饷等等事务。菲儿家除了父亲这个收入外，平时耕种所分的旗地。后来，领催的饷银发不下了，迫于生计，只好将旗地典押出去。这些钱很快就花光了，而朝廷对他们这些弱势旗人根本无力求助，无奈父亲、母亲各带几个子女，分头投奔亲戚。她和一个哥哥随父亲来到山东青岛胶州湾畔一个小渔村，亲戚在这里安了家，买了条渔船打鱼，又有点地耕种，日子倒还过得下去。然而，父亲好吃懒做，哥哥就知道抽大烟，没多久亲戚就不愤起来，三人只好流浪到青岛市里。当时穷人到这份上有个最后退路，就是把女儿卖进窑子门。哥哥最想这么做，都在劈柴院一带找好了买家，所幸这节骨眼上抽大烟过量死了。父亲舍不得把她推进火坑，摆了个卦摊，用担任领催时学的阴阳之术弄俩小钱。而菲儿，慢慢自学琴、铮，也可以挣钱了。这么混了几年，父亲嫌青岛地方太小，又带她回了北京，继续干老本行。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慈禧太后的弟弟桂祥。桂祥最拿手的就是抽大烟，不过对神秘的卦术也颇为相信，家里有个什么事拿不准主意，他的脑筋也动不了那么深，就请菲儿父亲来算算，均很灵验。时间一长，越来越离不开了，菲儿又漂亮聪慧，就把父女二人招进府门，做了家客。后来，父亲死了，菲儿就进宫当了宫女，时间在皇后入宫前一年。所以，宫里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女孩和皇后之间的关系。
　　“主子，奴才以后死心塌地当你的人。”
　　“你不想活了？”
　　“皇后那边，我还给她报信。”菲儿的确聪慧得很，“可是说什么话，奴才听主子的。主子，奴才就一条命。今天您给了奴才一条命，奴才要把这条命再献给主子。”
　　珍嫔冷静地听完，起身出了后殿。她叫来另一个贴身宫女莫儿，让她悄悄去后面给菲儿包扎伤口，不可声张，只说是晕倒跌伤的。回到正殿客厅，她没做什么解释，把上次上驷院大臣那彦图福晋送的那支“喜鹊登梅簪”托志锐转赠闵孝英，并转告自己会斟酌办理所托之事。闵孝英留下的是三盒名贵的高丽参。她随志锐等人走后，珍嫔一个人静静回忆往昔，为不能尽情地畅叙别情，感到深深的遗憾、婉惜。
　　下边几日，按照大公主自创的“百子仪”规制，光绪皇帝率一后二嫔次第到寺庙求赐子神符，到长安街御河桥东的堂子祭天，到雍和宫打鬼收魂。光绪起初并不愿意，不过有珍嫔一起，倒也勉强行来。及至在宫外感受活生生的人间气息，拜受佛祖之慈悲广渡，堂子祭天的故土风情，心渐渐活泛起来。及到在雍和宫，众萨满充满神秘感的收魂巫术，在他看来就是在欣赏艺术表演。
　　雍和宫曾是雍正皇帝为皇子时的王府，即位后成为“潜龙邸”，他人不能再住，便将其中一半改为行宫，另一半赐与喇嘛，改名“雍和宫”。雍和宫的最大特点是将佛教仪式与民俗活动相结合，隆重仪典是正月里举行“跳布札” ，俗称“打鬼”。这次大公主加以曲引，把满族求子常用的“收魂”仪式用“打鬼”来替代，使萨满与喇嘛共舞。萨满的衣饰是染了色的毛皮，击鼓跳神；喇嘛则是长袍加独角面具，挥杖颂经。此绝无仅有一景，看得光绪欣悦不已。
　　收魂仪式毕，光绪依是兴致勃勃，想起近期宫里演傅清伶的戏，有慈禧太后在难得尽兴，便将众人遣散，独带珍嫔到南城大栅栏。这里最著名的是广和楼戏园子，特召傅清伶班子，美美听了好几出。珍嫔沉浸在少女特有的娇羞浪漫里，犹若行在天宫玉宇，粉颊含情，亮眸生辉，青春的身段好象春天的葱芽，光绪真是看哪里哪里喜欢，瞅哪里哪里顺当。下午申时，快到紫禁城关门的时候，才恋恋作罢。行前让田太监传旨，艺人们随后有赏。
　　赏的除了白银一百两，还有驻外使臣回国，作为稀罕物献上的美国精品呢布。这种布适于冬天做厚衣服，宫廷里一直用御制的江南织布，所以很难开例用这外国的东西。颁赐太监离开后，珍嫔请求皇上也赏她一些。
　　“有什么用？”光绪笑着问，“宫里的衣料不够？”
　　“不是，臣妾觉得新奇，求皇上开赏吧。”
　　“这不成饿皮虱子了？”皇帝点了点她的鼻子，开她玩笑，“见什么要什么。剩下的一匹，给你了。”
　　“谢皇上赏！”
　　叶赫那拉皇后很快秘密知道了消息。她正为皇上只带珍嫔出去恼怒，这会儿又把外国的东西全赏给这个小狐狸精，那拿她当什么？就是平常人家，都拿正妻为尊呢。她恨不得跑到皇上面前撒泼打滚，哭得眼泪鼻涕满脸，让皇上也痛心痛心，可只能想想罢了。她默默走进寝宫，关紧门，从锁屉里拿出那本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春宫图》。
　　她并不是没被皇帝宠幸。大婚之后，那蜜一样的日子里，皇上也按照祖制规矩来播撒雨露。然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又那么潦草，如今想想简直象隔夜的茶水。她翻检着一张张令人热血沸腾的图片，那女人如饥似渴的迎合，那男人浑身绷紧的肌肉，昂然直挺的阳具；他（她）们似闭而胶粘在一起的眼神……她努力回忆那仅有的几次。是的，皇上的阳具根本就象个开水烫出的水泡，只是放在外边。——敷衍，从第一次开始他就是敷衍，没把她当女人！他为什么这样？小时候在一块不是玩得好好的么？从选秀到大婚，她不也尽量显示女性的温柔、娇羞、恬美么？她心里对他的渴望，对他的感情，并不比任何人低。可是，为什么！眼泪卟卟落下来，有的落在以前的泪痕上，只叫她更加伤心。她几乎要绝望了，要疯了，要崩溃了！老天，这是多么可怕的命运，无情的遭遇！还有什么能够挽救？求求你，求求你，老天，教教我吧！
　　她对珍嫔的恨更深了。而太后，她的姨母，居然好象无动于衷。对此她始终无法理解。她想起伶人鞋事件之后，太后问也不问。后来忍不住向她哭诉，就是安慰一声也好，不想劈面一句：“这也是当皇后的？”；那天被狗咬了，好象是她活该倒霉；上几天在御花园，太后当着那么多人，单挑珍嫔出来评字……——“哧啦”一页春宫图撕下来，上面的男人一腿半弓，从后面进；女人半转头，瞅向画外，表情极细，连眶中的喜泪、鼻尖上的小汗都能看到。皇后猛然两手抱头，哇地哭出声来。管什么皇后，管什么体统，管什么母仪天下，我心里不痛快，我就要痛快地、想怎么就怎么地哭！谁也不管我，不亲我，不爱我，我还不能让自己随心所欲地痛哭一场吗？
　　不知哭了多少时候，收住泪，她觉得好多了。冷静下来，开始想眼下这场秘而不宣的“百子仪”。大公主不止一次给她说过，是为了帝、后和合，让她怀上龙种。是真的么？可是，大公主又为什么要骗她？——难道，“为了她”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这种仪式，为那个小狐狸精谋取更好的位置？想到此，皇后激凌凌打个冷战。
　　她当然知道，大公主的父亲恭亲王，娶了珍嫔的一个姑姑为侧福晋，且生一子载滢。大公主与珍嫔虽不是直属血亲，可毕竟关系不一般。当初选秀，谁知道环肥燕瘦的江西巡抚德馨一双女儿落选，而她们中选不是恭王在背后出了力。这么一想，皇后只觉心跳加速，头脑清醒异常。而反过来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敏了。只一样，有太后在，就是她叶赫那拉氏中了风，得了脑瘫，也没有谁敢动她。这个大公主，对她其实也不错的。就说伶人鞋那事太后讽刺她，大公主正在一边，对太后说：“女儿以为，皇后也是为了皇额娘。”这话很深，慈禧太后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而她回了宫，琢磨了几天才品出点味。大公主的意思是，皇后想以此立威。皇后的威信提高了，自然是她当姨妈的脸面。想到这一层，皇后突然发觉，宫廷复杂的权力斗争虽然烦心，但也能使人快速成熟起来。
　　但无论怎样，最大的威胁还是珍嫔。她们之间的差异，犹若天壤。不把这个小狐媚子打倒，就没有她舒心的一天。这时，倭瓜总管太监送来一封信。览毕，她心里一阵阵冷笑：“好你个孙毓汶，真不愧是收拾清流的高手。这一次，哼哼，我看你个小狐狸精往哪里跑！”

　　第五章 5 南苑云雨

　　珍嫔这些天在宫里站也不是，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心浮气躁，郁郁寡欢。按说，蒙皇上愈来愈亲切的恩宠，慈禧太后也表示了复赏之意，文廷式的事情有了满意的结果，家里也没什么烦心事，该高高兴兴才是。真见鬼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下午酉初，天已经黑了。珍嫔在永寿宫里吃罢晚点，照例去做佛事，然后回到寝宫发呆。菲儿端了一杯蜜桔代茶饮进来，轻轻放到桌上。
　　“主子，请喝茶吧。”
　　珍嫔心急火燎地瞅瞅她，不愿喝茶，不过又抓过来，仰脖喝干了。菲儿又倒上一碗。她小巧的身子裹在蓝布旗袍里，头发从中间分向两边，显得非常干练。她那天挨的一下在肩上，后颈破了皮，休养几天已经不碍事了。珍嫔从她的言语、表情、动作里，凭直觉感到她比以前更加体贴细致了。
　　“主子，奴才有话，不知当不当说。”
　　“什么？说吧。”
　　“主子这些天，好象心神不定，是为皇上的事吧？”
　　“皇上什么事？”珍嫔大起警觉。虽然菲儿向她表心，但这事超越了她的本分。
　　“主子，”菲儿小心翼翼地瞅瞅窗外门外，瞅她的眼色。珍嫔有些冷静下来，道：“关了吧。 ”宫里只剩她们两个，菲儿拨了拨灯芯，小声对珍嫔说：“主子是在烦恼，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得到皇上的宠幸，是吧？”
　　珍嫔没想到菲儿竟然会一针见血，愕然之后点了点头。
　　菲儿的眼睛突然显得那么沉静，勇敢。“主子，奴才有办法。”珍嫔一把就抓住她的胳膊，也不顾自己失态了，一迭声问：“是什么，什么？”
　　“主子，奴才这就说给你听听……”她附上珍嫔的耳际，说出长长的一番话来。
　　“那，今晚要把东西准备好了。”珍嫔听完，喜形于色，干脆动手和菲儿一起准备起来。菲儿想起貂皮软垫放在另一殿，打开门去拿，莫儿走了进来。这个性子爽快的高个儿宫女目不斜视径自进门，默默帮珍嫔收拾起来。“主子，”她说，“天这么冷，风大，带那条驼绒围巾吧。”
　　“好，”珍嫔头也没抬，“再准备一条给皇上。你听这风，明天不会下雪吧？”
　　莫儿抽空瞅瞅珍嫔，发现她的脸色嫣红一片，就象朵芍药花似的。这是怎么回事，一天里脸色焦黄，怎么气色又变好了？看来是菲儿的功劳。近来不知为什么，她和珍嫔走得突然那么近，以至把她挤得插不进脚来。而她，一直是珍嫔的第一贴身侍女，也是最得信任的。她又是妒忌又是恼恨。
　　次日晨，两匹马，一溜銮仪卫和虎枪营骑兵，沿正阳门外南北大街奋蹄直驰。后面有骡马车辆加劲追赶，可很快就落在后边。太阳遮在层云之后，只是个脸盆底一样的轮廓。北风细密地刮着，却追不上那些骑马的人。光绪和珍嫔各着冬日戎装，把北风甩在后面，各自奋力冲击前方。气流回激面庞，哈出的热气在帽绒上结成冰。
　　“驾，驾——”光绪不断催马，珍嫔总是跟他差半个马头。她用余光斜瞅着光绪，他英俊的峭拔面容上凭添了自信与英气。她是多么高兴啊，能冲出那个一天到晚禁锢着她的、死气沉沉的紫禁城，无论到哪里她都乐意，——何况是跟她最衷爱的男人。很快外城南门永定门遥遥在望，守军早得到消息，由城门往北远远排出马队刀兵，站立道路两侧。待望见皇帝身影，全都下马跪伏；城门上士兵吹响号角，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光绪与珍嫔一点儿也不减速，旋风般冲出永定门，不一会儿就来到永定河冲积扇中部的皇家苑囿——南苑。
　　南苑，是元、明、清三代狩猎、讲武的皇家苑囿。元始建时称“下马放飞泊”；明永乐年间扩大谓之“南海子”，开始修垣设门，建衙署，养育禽兽，种植果蔬，供王室驰马打猎。清代继续经营，又加修行宫庙宇，并在同治年间设立神机营，成为操兵练武之所。这里每到八月十六，还要举行一项重要的皇家活动，便是从道光朝开始的“南苑秋狝”。实际上是到传统的狩猎地“木兰围场”路途遥远，多费财物，这位节俭的皇帝就因陋就简，废彼而兴此。
　　九月份，上驷院大臣那彦图就从蒙古引进一批良驹，请皇上试骑。然一时没有兴致，这次趁着高兴劲儿，光绪领珍嫔来了。珍嫔的骑艺，在广东时就打了底子。二伯父长善是马上将军，几个哥哥也身有武功，对骑马特别着迷。不过，珍嫔那时候骑的是小马，小黄毛丫头嘛。入宫以后，多次与光绪皇帝出外练习，也是慧心独具，骑艺长进很快，慢慢地竟可以跟自小善骑的皇上一比高低了。二人换上蒙古良驹，绕着马场跑道时而疾驰，时而慢行，轻声低语，快乐高笑，冷风虽是凛冽，却冻不住两颗年轻飞扬的心。南苑空气里的马臊味，草料味，还有其他说不出的味道，闻着闻着使人血流加速，心胸不由开阔起来。
　　“嗯，蒙古马，就是骨子好，有劲。可惜呀……”
　　“皇上，可惜什么？”
　　“可惜怎么就没点儿烈脾气，温吞水似的。”
　　“皇上，大臣们家里还有老小呢。万一哪匹尥了蹄子，碰出您个好歹来，谁担得起呀。”
　　光绪突然一勒马缰，黑褐色的蒙古马应声止步。他想起去年秋八月，还和那尔苏、那彦图在这儿生龙活虎地“南苑秋狝”。猎鹿的时候，那彦图冒死告诉他那尔苏的遭遇，他才知道这位英俊的蒙古护卫竟然被协迫当了慈禧的小情人。然而，他没有能力救那尔苏，只能报以同情和义愤。没想到，今年春上，那尔苏就死在科尔沁草原的祖陵前。
　　“皇上！”一人骑马由中部的晾鹰亭疾驰而来。是上驷院大臣那彦图，一脸急惶惶的模样，不知皇上这么久矗不动是不是出了问题。珍嫔朝那彦图摆摆手，光绪已经回过神来，圈马回头，大声对那彦图道：“那彦图，朕要罚你。弄了匹什么马，动不动就象泥塑的一样。”
　　那彦图右腿刚跨过鞍桥，吓得手脚发软，扑嗵摔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块马粪抬起头来。光绪和珍嫔笑得简直要岔了气，二人翻鞍下马，光绪拿马鞭轻轻敲着手掌走过来。那彦图匍匐跪地，诚惶诚恐。光绪心情好得出奇，又开他玩笑：“你家荷子福晋，要是也这么下来，你可要哭鼻子了！”
　　那彦图听音辨色，把嘴里的东西吐干净，拿袖子擦净了，叩了个头道：“皇上，有您赏给荷子福晋的好东西，就是由晾鹰台上掉下来也没事。”
　　光绪把那彦图拉起来：“快生了吧？哎呀，弄好了，你又给朕送来个小伴读呢。”瞅瞅珍嫔的肚皮。珍嫔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躲到光绪身后。那彦图想再打句趣话，突然发现皇上的眼神深处，游过一丝难以说清的东西。活泼的空气一下子呆板起来。
　　“嗯，”光绪兴味索然地说，“压马大臣的职，朕可以赏还你了。”
　　“谢主龙恩。”那彦图满心欢喜地跪倒叩谢，光绪已经和珍嫔转身走得远了。
　　光绪带着珍嫔策马出了南苑门，往南不远就到了永定河。河上结了冰，有小孩子在远处溜冰甩陀螺打箭儿弹球，清脆的笑闹声如同河水在流淌。养心殿新来的首领太监胡丙，见这些小家伙这么长时间也没看见皇上到来，领着两个小太监往前跑到河沿上“呔——呔——”地大声吆喝。孩子们猛发现骑马挑担的这么多人，吓得溜烟儿上岸，跑没影了。珍嫔厌恶死了这个狗仗人势的首领太监，他从皇后手下来，真他妈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走！”光绪命令田福印。这个胡太监，他心里早揍得他屁股开花，不过亏得今天心情好。“这条河，是该修修了。”回去的路上，他对珍嫔说，“夏天决了好几处口子，不少房子、百姓都冲没了。”话是这么说，跟着一声叹息。钱哪——到哪儿弄修河的钱？
　　“皇上不是令李鸿章堵永定河口吗？他一个直隶总督，总能拿出银子来。”
　　光绪皱着眉，摆摆手。时辰已近巳末，肚皮饿得很了，直抵南苑的团河行宫午餐。餐毕，与珍嫔走进温暖如春的寝宫。行宫和紫禁城里一样，冬季取暖，殿里不见明火，而在宫底火室里用熊熊的炉车加热。珍嫔端起案几上的镶金紫砂壶，倒了杯茶递给光绪，光绪一饮而尽。第二杯递来，又喝光了。菲儿进来拉下所有窗帘后，她也喝了两杯，陪光绪躺到炕床上。光绪一顿劳乏，以为一沾枕头就会睡去，谁知道越睡越睡不着。他睁开眼，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正对着他呼闪呼闪着。甫然对视，两人倒都有点不好意思。 然而，光绪却感到一种绝对不同以往的体验：丹田里象有个葫芦，骨碌碌地下翻上浮，胸口里是一个老道不停地太极推手，推得嗓子里好象欠着什么又好象塞着什么，弄得一口口唾液往下咽。
　　横躺的珍嫔，这时显出无与伦比的惊艳之美！同时，他也感到，阳具已无可挽救地坚挺起来，血液在里面奔突，迸发出摧城拔寨的情欲。他好象被烈火推涌着，就要扑向火海；然而临到扑出的一瞬间，又紧紧扒住堤岸……就这么徬徨着，矛盾着，游移着，珍嫔象岩浆一样烫的躯体翻卷而来，锦被一层层滑落，显出她充满青春朝气的修长胴体。她还是象上次一样，主动地吻着光绪的脸颊、鼻尖、嘴唇……光绪身子打了个冷战，体内的烈火却如同被浇上燃油，轰然而起！突地一声胡琴响，就在隔壁殿里，有人奏出了极尽缱绻缠绵的曲子，这曲子好象不是在表达什么感情，却是在强化某种意念，推动光绪奔向火的海洋，松开那只不舍堤岸的手。体内的热流不断加强，更快循环，手就要松脱了，乐声也猛然激越起来！他循声走到壁窗前，拨开窗帘，望见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侧对着他，正拉动琴弦。是菲儿！笔直的头发垂在胸前，与琴声共舞，简直就是音乐的化身！珍嫔走过来，轻敲窗玻璃。菲儿提琴进殿，盈盈跪伏在地上，起来的时候外衣滑落，仅剩一身透明的纱衣。
　　“皇上，请度良辰。”
　　她显得那么成熟，又那么自然，将一对赤裸的人儿领到炕床上，自自然然地握住光绪那不知所措的宝贝。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光绪手一松，便卷进熊熊火海之中……

　　第五章 6 八人轿

　　在快乐通道里纵情热舞，象馋嘴的孩子一次次打开蜜糖罐挑捡最好的一块，光绪皇帝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珍嫔也第一次懂得，当一个真正女人的滋味。也正因此，皇帝的性恐惧之谜真相大白。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那位皇帝哥哥——同治。光绪还是个四岁的小载湉时，十九岁的同治皇帝染上梅毒，在遭受皇朝史上最痛苦惨烈的肉体折磨后撒手人寰。因此，当他继位渐渐长大以后，听到了上一位皇帝恐怖的传闻；而他的父母也将此事加以夸张，使他对男女性事产生了强迫性厌恶、恐惧。虽然成年以后，雄性荷尔蒙不断给他制造难以忍受的痛苦，仍是不敢越雷池半步。这次要不是有菲儿，在那意乱情迷的音乐里，鬼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这道关。这道关一过，他才发现自己体内到底压抑了多少欲望。下午接着晚上，他数次也不觉得累，中间隔的时间只够听菲儿拉一支短短的曲子。而且，他还把剩余的力量，给了菲儿。
　　宫女，就是潜在的嫔妃。
　　一场酣睡，迎来灿烂的新一天。他猛然觉得，世界又厚又宽了。
　　然而，此事决不能张扬；临幸菲儿的事，他不知为什么总得有些害羞。——就让大公主一个劲张罗什么“百子仪”去吧。光绪也乐得把全部的爱，此后专注地投到珍嫔身上。
　　就在这时，光绪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醇王病逝，年五十一。大病交给太医，必然治死，这就是慈禧不许延请外医的算盘。此前六天，珍嫔曾经代帝看望的丽皇贵太妃先逝，年五十四岁。
　　光绪不得不经受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为醇王治丧过程中，他最关注的是父亲的名分问题。按皇家统绪之规定，光绪一旦继统，便与原家族断绝一切关系，而以继嗣的咸丰帝为父，以慈安、慈禧太后为母。而因为与此相关的问题，过去也发生过激烈争论，如十二年，广东巡抚吴大澂上《请廷议尊崇皇帝本生父典礼折》，因牵涉到“本生父”这个敏感问题，遭慈禧太后驳斥、打击，掷回原折，降职调用。醇王为了避免慈禧太后忌讳，早在光绪继位不久就写了《预杜妄论折》，自斩后路。目的一个，消除慈禧太后对他可能当“太上皇”的担忧。现在醇王鹤归，光绪多么希望还父亲一个名分，告慰于九泉。
　　有可能办成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光绪请来自己的老师、户部尚书翁同龢，恳请他尽最大努力为醇王争取。翁同龢慎重地表态：力促功成！本来慈禧太后安排的治丧人员中没有翁同龢，光绪以礼部对醇亲王饰终典礼不太了解，惟恐舛误为由，加派翁同龢与另一位老师孙家鼐一同与议。翁同龢做这件事，实际冒着巨大的风险，慈禧太后已经数次在这种争论中责罚谏诤者。他绞尽脑汁，最终在慈禧太后面前搬出高宗乾隆御制的《濮议辨》，述“自古帝王以孝治天下，必推本身所生。”的大德道义。乾隆在这篇文章中，对醇王的情况做出明确论断，即凡醇王这种情况的，一、在世时应称本生父，死后则称本身考。二、死后立庙于府邸，为不祧之庙；三，祭祀的时候用天子之礼。这个奏请，最终通过。翁同龢又会同礼部，为醇王争得谥称最好的“贤”，称“醇贤亲王”。
　　醇王一去，光绪犹如孤鸟折翼，所幸有珍嫔陪伴在身边。对于醇王的碑文，珍嫔建议请翁同龢来写，她有一个目的：加强帝、师之间的感情，使光绪在今后得到他更多帮助。十二月，醇贤亲王的两个儿子得到晋封：辅国公载洵为入八分镇国公，镇国将军载涛为不入八分辅国公。当月，醇贤亲王金棺移回王府，光绪亲自送回，陪伴父亲最后一程。
　　十七年（1891）的春节，是光绪有生以来过得最有味道的一个。节日期间种种琐碎事务他也做得津津有味，有章有法，宗室和王公大臣们都能觉出，皇上变得自信、能干了。出了正月门，他第一次在景仁宫里过夜。——皇后、二嫔已在年前搬回各自修缮好的宫里。
　　在此期间，志锐委托珍嫔办的那个捐班，光绪皇帝没加犹豫就同意了，给了个“道员”职派往关东铁路营造处。毕竟，在清朝后期，这是仕途捷径之一种。只不过大多是往户部捐钱，在吏部排班；或是通过海防新捐由北洋衙门排名，向吏部进案。但所有职位的最终决定还是要通过皇帝这一关。这件事情看似平常，在珍嫔的成长中却具有特殊的意义。她从此进入晚清的政治生活，逐渐地发挥作用。以她位置的独特，对晚清政治来说，福耶，祸耶？对她个人来说，成为皇朝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可以染指政治的后宫女人，幸耶？灾耶？人生从来没有既定答案，命运也无从研判界定，假如她知道后来将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个可怕的结果，她会怎么样呢？
　　她记得闵孝英的嘱托，想寻找机会跟皇帝说说袁世凯的事。但是想想后宫严禁与闻朝事的祖训，这又是事关朝政的大事，一次次打了退堂鼓。私下常常思考，她倒觉得，问题不在于是否向皇上提，而是这事在本质上是怎样的。她应该把这件事彻底弄明白了，得出自己的见解，那时候她就成了对皇上有用的策士。于是，当她到皇上书房的时候，特意留心朝鲜方面的材料，有些重要的主旨带回细细研读；平常除了常与皇上谈朝鲜的事，哥哥志锐进宫探视时，也听他讲解。后来，志锐特意送给他一本张謇写的有关朝事的书：《朝事汇编》，包括“壬午兵变”时亲临朝鲜所写的《条陈朝鲜事宜疏》、《壬午事略》、《善后六策》等政论文章。这位国士大儒强闻博记，见解深刻，许多地方一针见血，珍嫔多次诵读，常常忘了吃饭。
　　钟粹宫的叶赫那拉皇后，气得简直要吐血。皇上住到小狐狸宫里去了，那大公主的“百子仪”还办不办？她这个皇后，就这么干靠干等？
　　剩下最后一个仪程了：祭告奉先殿。她手里攥着孙毓汶年前给的那个锦囊妙计，都要攥出水来了；而更关键的，她何尝不是巴望着那个令人血脉贲张的结局？解铃还需系铃人，得策动大公主。谁知道，大公主忙得很。一开春，按照惯例，慈禧太后又要回颐和园了。那边的工程历经四年，即将全部结束。太后将住进完美无缺的园子里，那边无论是风景还是空气，都比紫禁城里强多了。大公主当然要准备得扎扎实实。
　　这时候，两个宫女跟在一位衣着简素的妃嫔后面，沿东二长街一路窸窣北行来到钟粹宫门前。太监瞅了她们一眼，似要不理，终于走过来。还未说话，一位宫女立即把一个门包递上，给另一个看眼的太监也递去一份。立即二人两眼眉眼含笑，腰背低下五度。
　　“请通报皇后吧，瑾嫔请见。”
　　在皇后面前的瑾嫔，拘禁而胆怯。她好象为妹妹的事悔恨不已，而自己又不能代为赎罪，甘心领受皇后不可预知的惩罚。皇后啪啪叩着东北松子，瞅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也渐渐五味杂陈。
　　瑾嫔比珍嫔大两岁，同出他他拉世家，然这个姐姐长着娃娃型的胖圆脸，神色迟滞而茫然，好象总没有从某件悲伤事里脱身。她既没有珍嫔之美，也难比她的才华。还是个十七的女孩子，可是却给人一种三四十岁的印象。现在她站在眼前，矮胖的两腿裹在锦缎旗袍里简直象两条木杠子；花盆鞋底都向脚后跟外撇，更显出一种可怜的样子。
　　“有什么事？”皇后瞧嗫嚅了那么久也没说出句话来，忍不住问道。
　　“皇后，”瑾嫔弓弓腿，小声地怯怯道，“请您不要生气，珍嫔她……年小，不，不……”
　　皇后立即明白了，发出一声冷笑。然后嘎然闭嘴，两片大嘴唇闭在一起，弓着的后背直起来。瑾嫔没听见下文，把低垂的眼皮抬起来飞快撩了一眼，骇然发现，两道小河挂在皇后平板的面颊上，交汇于下巴，一滴滴坠落。她叫了声“皇后”，跪在地上，重重地、不停地叩头，好象只有这样才能挽救回什么。
　　“行了，起来！”皇后神经质地大叫一声，拿出手帕使劲擦脸。以她的才智，处理不了这些多复杂的情感。她一忽儿气冲冲地迁怒于瑾嫔，一忽儿又觉得跟她无关；恨劲上来几乎要劈其颊，然而意志力不足难以决然出手……“你那个妹妹，真是个骚狐狸！”
　　“皇后。”瑾嫔又朝前走两步，垂首呆呆地站着，眶中亦滚下泪来。她从身上掏出一个锦盒装的东西，放在皇后身侧的炕桌上。“奴才，告退。”老老实实地请了跪安，退出门去。皇后没好气地一甩那锦盒，露出一只金钗子，一如瑾嫔那身打扮，光溜溜，灰土土。不过，瑾嫔此来，却使她增添信心，实施那个计划的决心更大了。
　　“去传大公主。”她吩咐倭瓜太监，递过桌上的锦盒，“这个交她收下。”
　　倭瓜太监一出宫门，正碰上珍嫔来见。他想了想，向珍嫔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后宫的宠人，他必须加以忌惮。珍嫔是皇后特召而来，她正得光绪万般宠爱，也不太畏惧。然而上次因为狗咬事件，差点被皇后所害，她不由要倍加警觉。因此，临出宫时告诉了领班太监和驻宫的菲儿。带来的两个太监也安排在宫外，预定有不测马上报警。
　　却没想到，皇后一见客气得很，拉她到炕床上坐，赏吃满满一桌子水果。不一会儿打开那个闷葫芦，珍嫔心里嗤之以鼻。原来，珍嫔找光绪皇帝办成捐班的事，很快就秘密流传宫闱。恰好皇后一个脑满肠肥的亲戚也想钻进关东铁路里去，出价亦不菲。皇后听着几万几万的银数心里痒，可是根本没办法办成。尤其是，她听说皇上还跟慈禧太后提过，要清理宫廷弊端，严防卖官鬻爵，就更不敢去提了。后来自然想到珍嫔。既然她办成一起，那何妨再办一次？一样的事，不过多说句话罢了。
　　“皇后，奴才哪能办这样的事？奴才不能。”
　　皇后从怀里掏出一张一万两银票，递给珍嫔。珍嫔下炕跪地，叩头道：“奴才的确不能，请皇后原谅无能。”她又怎能不知道光绪欲从宫廷开始整治吏治的决心？此事皇帝多次与帝师翁同龢相商，认为杜绝卖官鬻爵之风，必须由宫廷抓起，上行则下效。而上次珍嫔成事，不过是万宠之下不忍拂她面子而已。
　　皇后又一再强托，珍嫔死不松口。没法，皇后只能恨恨地让珍嫔跪安。她望着珍嫔的背影消失，心里发出一阵阵冷笑。然而很快悲从中来，她抻出干硬的手，一把把撕扯起自己的头发来。
　　是的，她知道，光绪皇帝已经向慈禧太后暗示过，要煞煞宫廷的卖缺之风。那天到储秀宫请早安时，就她、皇帝及慈禧太后三个。皇帝故意掠过一句话：“皇额娘，儿臣读过欧洲一本书，其中一句话大有启示。说的是‘官治则吏清。’皇额娘治理的大清吏治，也是堪称表率的。”
　　“唔，”慈禧太后把端杯的那只手顿住了，眼皮一抬瞅着光绪，却没说话。
　　“儿臣斗胆，如要大清……”
　　“拿过烟袋来，”慈禧突然对侍烟宫女道，“皇上，你该回殿见起了。”
　　那时候亲戚已经托了事，皇后还想在那天鼓足勇气找找皇帝谈谈，这一下把她的嘴完全堵住了。而皇太后那儿，她可不想再冒着被讥诮的痛苦去撞墙。她能想出太后的潜台词：人家珍嫔为什么能？那不羞得她得钻地里去？！
　　养心殿里，幽幽宫灯照着光绪皇帝那张生机勃勃的脸，但上面也颇有无奈。
　　“你做得对，盈雪。”珍嫔刚才向光绪皇帝说了那天回绝皇后的事，“唉，没亲政时，把事情想得件件简单，这股宫廷的卖官之风，也早想煞了。谁知道，一碰上皇太后就这么难。”
　　“一定会难的。皇上，你没想到太后为什么明知此弊，仍然不改？”
　　“为什么？”
　　“因为太后根本就不想煞！皇上请想，颐和园修了这么多年，海军建设停下了，陆军在天津那儿的八旗练军也买不起枪了，户部成天动脑筋怎么从各省督抚那儿抠挖银子。举国穷困之下，太后弄些私帑，还不是为安定她那颗心？而且，李莲英偶然透露出另一个理由：有钱人家出资买缺，也算是报效国家。而依臣妾来看，慈禧太后当还有一层更深的缘故：太后归政了，只要操着卖官鬻爵这根绳，就会仍然掌权，继续有效地操控权力！
　　光绪恍然大悟，不由深深望着珍嫔，“盈雪，假如你是朕的皇后，那要帮朕多大的忙啊。”
　　珍嫔猛地一凛，赶紧跪下，道：“臣妾不敢。请皇上可怜臣妾，臣妾不想再遭非难了！”
　　光绪却是豪气满胸，一把扶起珍嫔，凝视着她，“朕没有保护好你，朕有愧。但是，朕刚才绝不是说笑话，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这么说着，眼泪不由得潸然而下，“你等着看吧。”突然，他眉眼一转，想起一个主意，“咱到你景仁宫去吧，嘿，朕这就让你切切实实享受一把超过皇后的待遇。”这个待遇，就是赏珍嫔乘坐只有皇帝才能坐的八人杏黄轿。趁着月黑风高，先让太监把珍嫔抬回去，然后再回来抬自己。这么偷偷摸摸地，倒大为满足光绪未泯的童心。
　　珍嫔跪迎皇帝入景仁宫，光绪按着她的手说：“今天虽然这样，但朕终究会让你正大光明地坐！”
　　珍嫔强笑一笑，却掩不住提心吊胆，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给自己带来新的祸端。那轿子，光绪皇帝让太监抬进后殿，预备在景仁宫里长放，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从这里出发。

　　第五章 7 奉先殿的诡计

　　果然，八人轿的事还是很快就传到皇后耳里。原因很简单，通过那个秘密安插在养心殿的首领太监胡丙。她立即报告太后，巴望她慈颜震怒，好好收拾收拾珍嫔。慈禧太后一听，眼睛和嘴巴顿时往外边斜，端杯子的手晃出水来。真是反了，家规国法何在！后宫规矩何在！她对这个珍嫔真是忍耐到了极限。她就象一只孙猴子，冲进大清皇宫，屡屡犯戒乱法。但是，“百子仪”还有最后一项：祭祀奉先殿的祖先。这时候要弄大了，搅乱祭祀，似也不孝！还是把帐挂着吧。老帐新帐，到时一起算！
　　皇后大为失望，神色间不由露了出来。这当然是对慈禧太后的抱怨。老太太内外交煎，那火腾就烧起来。
　　“皇后，”她用多年修炼成的平静表情、平静腔调道，“你有什么话说？”
　　皇后嘴巴一翘，赶紧又弯回来。根据经验，自己现在正蹲在老虎屁股边，摸不好就是狠狠一口。还是少说话，多磕头为好，当即连连摇头。
　　“我知道你想的什么！哼，”她抬头手来，点着皇后，“你摸摸你的头，你的皇后冠，还在那儿么？”
　　皇后一摸头，猛然间如遭重锤，颓然瘫在地上。是的，历数大清后宫，还从没有哪个皇后、妃嫔坐过天子的八人大轿，——即使是偷偷乘坐。这对她，是个致命的警示。
　　“太后，太后，”她禁不住涕泪交流，一连地磕头，“请为奴才作主呀。”
　　“好了好了，跪安吧。”慈禧太后最看不惯她一会儿风，一会儿雨那样儿。
　　李莲英早已嗅到，这后宫里早晚要刮一场大风暴。作为一心服侍主子高兴的奴才，他是不愿出现变故的。主子心情不好，奴才自然遭殃，除了多跑腿多挨骂多动脑筋，搞不好还会弄顿廷杖身上。关键的，自从傅清伶在后宫出现，他就一直处于提心吊胆之中。事情说起来，即使出了差子也不算大，但他养尊处优惯了，不愿出现任何闪失，惹任何麻烦。
　　对于珍嫔，李莲英并没觉得什么不好，甚至珍嫔卖了一个缺，抢了他的“生意”。他和主子慈禧太后一样，也颇爱才，尊重那些有能力有才华的，喜欢那些品性正直的。但是，除此之外，出于太监地位的卑贱，他也非常看重一个人官场适应能力。就他来看，珍嫔本质固然好，然假如一直这样，难保不翻船。嫔，也兼具官职的性质，说白了，后宫的后妃等级，不也跟九品十八级的文武官职一样吗？珍嫔太直率了，不懂得隐藏机锋。需知，官其实是君主周围的人选的，越是高层，越堆积着有人缘的高手。大家都喜欢油光水滑的琉璃蛋，或老实巴交的窝囊废；机锋太盛，就不惹人爱。另外，珍嫔太有主见。这种主见实际代表了个人智慧。但智慧太高，就容易看透别人。看透了装成个琉璃蛋或窝囊废倒罢，如果眼里揉不得沙子，早晚又得被弃。第三，珍嫔不善溜须拍马，巴结奉承。这是官场绝招之一，所谓拍马奉承实际就是把人当猴耍，而在珍嫔心里，却觉得是诋毁自己人格。
　　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什么正面冲突。对于后嫔之争，李莲英用他稳健的老套路，冷眼旁观。无论谁胜谁负，他都会以欣赏的态度趋而奉之。当然，这些事在他心里只占很小一点地方，自己的事够他操心得了。
　　慈禧太后对清伶班主的宠爱，没有减弱的样子，东西一件件不停地赏，李莲英的担心与日俱增。年前他就接到消息，傅清伶不止一次出现在他海淀彩和坊的宅院周围，而且，还和宅里的女主人照过面。而且，他还得到密报，珍嫔曾经赏过傅清伶东西，两个人还偷偷说过话。虽然他推测珍嫔和这个人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也认为珍嫔太鲁莽了。这种事，是最容易招污陷的，一陷一个准。即使爬出来，没事的也会传成丑闻。但他习惯性地又朝窄处想：万一傅清伶和她说的是那件事呢？传到皇上耳内，也有他好看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必须出手了。但慈禧太后还是跟他粘得分不开，他哪敢贸然夺其所爱？亏得拾掇人的办法千千万，很快敲定一个。
　　这个事，必须要大公主帮忙。
　　“大公主，得请您吃酒。”
　　“哟，大总管，碰上什么好事啦？”
　　“我一个朋友来，请您赏光。”
　　大公主按照惯例，刚要拒绝，李莲英继续道：“还请了几位陪客，有户部尚书翁同龢……”大公主一愣，翁同龢虽然与李莲英无从交恶，但参加李莲英的局实为异数。“还有其他人就不说了，——张荫桓大人也要去呢。”
　　大公主拿一根手指点着李莲英，眉眼间顿时绽放笑容。她一向豁达大度，倒没什么忸怩样，“那好，”她说，“你那朋友是谁？”能攀上李莲英的必非泛辈。
　　“刚毅，捎来两尾吴江鱼。”
　　“他，不是江苏巡抚吗？听说这些年又是疏蕴藻河，又是通吴淞江，还发明了个以工代赈的法子。嗯，这个人，见见也好。”
　　“奴才知道大公主不喜欢饭桶。”李莲英卖个乖。“后天怎么样？再晚他就要回了。”
　　“哎呀，那天有个事。”大公主擎着下巴。
　　“奉先殿吧？”
　　“要是结束得早，必然去。”
　　“奴才就跟老太后请好了假，专门候着您。”
　　“哪用？”
　　“嗨，您就甭客气了。”
　　说这话时，李莲英脸上所有表情都淹没了。大公主猛省：清制，太监不准深交廷臣。凡碰到这种场合，李莲英都是匆匆到了，匆匆离开，以免遗人话柄。她瞅着李莲英老态毕显的脸，想起至少三次他被谏臣所劾，哪一次定了罪，都是一死。“不管别人，也得给他个面子。”大公主想。
　　这天大公主负责安排一位外国公使夫人觐见太后。程序都是固定的，轻车熟路：太后仁寿殿接见；颁赏赐品；大公主领诸人游颐和园；午餐；送别。此时的慈禧对洋人并不太感冒。虽然经历了两次鸦片战争，又其后的中法越南之战及以“天津教案”为代表的中外教民矛盾，但并未撼动大清的基础。按照她和恭王、醇王、曾国藩、李鸿章等肱股之臣制定的大清内政外交策略，对内是全力发展经济以图自强，对外是“以夷制夷”，必要时宁可失去些利益也要保持安定。当时的洋务运动与东边海里的小日本同期起步，已搞出些模样；海军衙门自光绪十一年 (1885年)十月设立，十四年（1888）北洋舰队成军，海军实力号称世界第八；各省总督所辖的陆军棋布神州，人枪俱盛。同时，太后归政以后，整个朝廷的核心力量完全掌握在她手中，“手中有权，心里自安。”当然自信满满。
　　“她们都怎么评价我？”外使夫人等走后，慈禧太后照例询问大公主。这也算是她的女人本色，特别关注自己的形象。大公主把准备的好话复述一遍，老太太舒服得闭着眼直往后仰。
　　“皇额娘，百子仪的事，就差最后一个程序了。”
　　“哦，”慈禧太后睁开眼，有些怪异地斜扫一眼。大公主猛然一凛，凭她的经验，眼神和面部表情从来都是太后最真实的信号。“难为你了，忙前忙后的。再下边就是……那个了？”
　　“嗯。女儿多想皇额娘早日当上皇太太（满族对奶奶的称呼）。”她小心地斟酌着说辞，“后天奉先殿祭祖，您参加吗？”
　　慈禧太后闷不吭声拿过水烟袋咝啦拉吸着，扫了旁边的皇后一眼，然后盯着喷出的烟雾，“你们忙吧。”这种不咸不淡的话和先前的热衷大成对比，以大公主玲珑的心，竟然也猜不透了。
　　“呶，”慈禧太后好象想起什么，把头转向皇后，“你怎么看？”眼神里并不盼望得到什么答案，更多的却是照例的讥诮。
　　“禀太后，当然要办好。”
　　“办好了，又能怎样？”
　　“奴才以为，这是件大……大事。”
　　慈禧喷出浓浓的烟雾，“你觉得，对你有好处？会靠近皇上的身，还是心？”
　　皇后瘦削干巴的脸马上窘得发黄，然而出乎意料地，好她的脸透出股坚强劲，“奴才知道太后的意思。哼，她等着好看吧！”
　　这次轮到慈禧太后惊诧了，她对皇后的失望已非一日。每见她形颓气馁是正常，这么理直气壮生气勃勃的倒摸不着头脑。“你？皇后！”她第一次从上往下慢慢地打量了面前这位嫡亲侄女。
　　奉先殿在内廷东侧前列居中，东边是乾隆晚年归政后居住的“太上皇宫区”宁寿宫，西边是光绪皇帝读书的毓庆宫，为明清皇室的家庙，祭祀祖先，摆放宗位。按清制，凡遇朔望、万寿圣节、元旦及国家大庆等，大祭于前殿；遇列圣列后圣诞、忌辰及元宵、清明、中元、霜降、岁除等日，于后殿上香行礼；凡上徽号、册立、册封、御经筵、耕耤、谒陵、巡狩、回銮及诸庆典，均祗告于后殿。
　　大公主把奉先殿祭祀作为“百子仪”的最后一站，乃是重借祖荫、希冀列宗庇佑`之意。行仪场所在后殿，起先的宗旨，就是皇家自己的私事。所以除了向吏部要一个祭拜仪单，参加的只是王室宗族人员。慈禧太后未便参加。
　　二月二，龙抬头。之后的第四天，是个黄道吉日。
　　祭拜之前，规定皇上和后嫔分驻两处，而皇上要“叫起”完毕才能来，现在女人们的任务是等待。时间一长，珍嫔就感到了来自皇后的沉重压力。皇后今天一反常态，严肃而开朗，亲亲密密地和大公主手挽手坐着，时不时地也和瑾嫔说话，但却把珍嫔冷落一边。瑾嫔连看也不看她，所有人都与她隔开距离，好象她有传染病似的。珍嫔觉得脑子慢慢变麻木了，如刺在胸，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她盼着早些跟皇上见面，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朝四下瞅瞅，希望看见瑜妃，然而这种场合她是不能参加的。
　　大公主知道皇后亲近她以冷落珍嫔的用意，不动声色出门去看行仪准备情况，回来和珍嫔坐了坐，拍拍她背，让她振作起来。这使珍嫔认识到，在宫廷里，权力是尊严的重要部分，能强制性地区分出人的尊卑等级。
　　皇后痛恨珍嫔的又一个原因，是今天珍嫔再次抢了她的权利——与皇上案前拜祖。只是因为她这套仪礼做得不太好，就剥夺她的权利，而她必须在眼前看着。当着这么多王室宗族人员的面，叫她把脸往哪儿搁？说起行仪的事，她也真是恨透了。为了练好，她在宫里不知下了多少功夫，可是她弓曲的背总是在弯腰跪地时控制不好凤冠，而且花盆鞋常常会掉下来。她的眼睛不由放在不远处珍嫔那水蛇样溜滑的腰上。小蛮腰，妈的，就是这种又细又长又有力的腰，老天，能不能割下来给我安上？
　　巳正，殿外司仪发出一声长叫，大公主喜滋滋进来，招呼大家：“请起，行仪了。”特意跑到珍嫔面前，嘱她不必慌乱，与皇上一定要配合好云云，又匆匆跑进后殿。众人起身，皇后列前，便要起步。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句穿礼服的司官，与皇后耳语两句来到珍嫔面前，施礼道：“珍小主，请这边说话。”珍嫔瞅瞅这人，并不认识，便看皇后的眼色。皇后沉着张脸，未做表示。
　　那人催道：“珍主子，请快点，行仪就要开始了。”
　　慌乱之下，珍嫔跟他到一边。那人小声道：“今天行百子仪，是为祖宗后代，取成双吉数。叩头时，只叩两个，多则无效。请珍主子一定记牢。”那人迅即离去，珍嫔归队，余光里蓦然觉到皇后偏头笑了一下。
　　光绪皇帝一身吉服，挽着同样吉服吉冠的珍嫔徐徐入殿。珍嫔想起刚才的事，总有些不妥；想询问皇上，又怕失仪。宫里对失仪惩罚甚严，轻则申斥，重则砍头。然而，她又想道，今天所行是百子仪，是求祖宗赐诞子孙，那人所说“取成双吉数”就有道理。与光绪数度交欢以来，她日夜所想就是早日怀孕，诞生龙子以固己位。待要迈过门槛，一眼瞅到大公主，大公主朝她含笑点头，她想应该是大公主特意派人通告她的。到供案前肃立，司仪唱声：“皇统千秋，国泰民安。”周围人等齐齐跪下。
　　“请皇上、珍嫔一叩首……二叩首——”
　　珍嫔叩拜两次，以为结束了，没想到司仪又喊出：“——三叩首。”她就来不及了，——因为穿着花盆鞋，立足不稳，要下跪前需得先半弯膝盖，重心前移；仓促来一下子，非摔倒不可。她眼看着皇上跪了下去，整个满满一殿人，除了司仪，就她一人站着。
　　在跪拜的皇帝面前站着！
　　整个清史上恐怕绝无仅有！
　　珍嫔只觉天旋地转，双膝匆匆向前跪出，扑嗵摔在地上。
　　光绪皇帝面色一峻，冷若寒霜，起身甩手就走。在宗族观念强烈的满清皇家，珍嫔的举动意味着蔑视整个大清朝，而她居然又跟着失仪。对她的处罚毫无疑问已经定了，只有一个死！
　　过后光绪冷静下来，特召珍嫔细问。这事非常蹊跷，珍嫔真是百口莫辩。过错之因当然是那个给她传话的人，可是她又不知道这人是谁。大公主早已将所有司仪人员找齐，让珍嫔辩论，居然哪个都不是！至此，珍嫔明白自己钻进了一个圈套，做这个圈套的人既老辣又狠毒，竟要直取她项上人头。然而，光绪毕竟还是顾及到与珍嫔非常一般的感情，而她又有情有可原的理由，盛恩之下，当然宽大。与慈禧太后相商，扣罚她全年例银，并各样月例减半。从此，光绪对珍嫔的热度骤然降低，养心殿的燕喜堂、景仁宫的华丽寝宫，再也听不到他们的笑谈声。
　　以播延皇嗣为目的的“百子仪”结束以后，珍嫔的被冷落，意味着皇后的受宠，但结果却并非如此。光绪重新关起男女性事的大门，所谓的“百子仪”就象没发生过一样。光绪倒罢了，而慈禧太后居然也不闻不问。对此寄予厚望的皇后和大公主双双莫名其妙。从这件事上，大公主再次领教到太后的高深莫测。
　　本书第一卷完。
　　敬请关注第二卷《闪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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