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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镌恪流愔
　　作者：无干木

　　正传之行前琴歌

　　梦境：
　　我站在华山之巅，脚下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是沉香用神斧劈开的，能看见圣母的唯一之路，所要做的，只是纵身一跳——母亲，就在那里。我没有迟疑，我追循着沉香的足迹。坠落，没有我想的那么短暂，甚至这种坠落好像是没有止境的。我可以从容不迫的转过脸，耳边疾风呼啸，双目仰望苍天，太阳，发着苍白的光芒，耀眼，但不刺眼……
　　我闭着眼睛，盘腿端坐，脑海里做了一个小小的梦。我很享受这人生最后的光阴，和家人最后的团聚，还有两个时辰——夫人一直沉默不语，一如过去十年来的每一天，指力轻柔，有条不紊，为我梳理发髻，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也许不用为我系冠了……
　　“三郎，你有白头发了……”夫人喃喃的说道，“我给你拔了……”
　　“随它吧，该来的会来，该去的也会去……”我有心无意的随口答道。
　　“我还是拔了它……”语音未落，我只觉头皮被轻轻的一拽，好似被什么戳了一下，不是很痛，但是却钻心……
　　“你还是这样，眼里揉不进沙子，何必这么介怀呢？我都是八个孩子的父亲了，光操这份子女的心就足够长白头发了……”我睁开眼睛，回过脸去，还想与夫人嬉笑，却发现夫人捏着这跟白发，强忍泪珠……我戛然而止……
　　“夫人，莫哭……”我想宽慰她，一时间竟笨拙到不知道如何言语……
　　“我们是结过发的啊！我要拔了它，留着它，等着我的头发跟它一起白……”不等说完，夫人扑进我怀中，身子不断的颤抖……战栗一样的颤抖。我，慢慢的，慢慢的，抱住夫人，身体从未如此的僵硬过——却紧紧的，不愿松开……
　　“不会很久，我们还会团圆的……嗯……”我低声细语的哄着她，就像曾经无数次我做过的那样。“夫人，答应我，不管多难，你都要好好的活着，顽强的活着，看着我们的孩子成家立业，代我这个父亲为他们祝福。你在，就是我在，啊？”
　　“嗯，嗯……你说的我全听……”夫人把我抱的更紧，一刻也不愿松开。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可比现在厉害多了……”不知为什么，或许因为是这最后的时刻，我反而一身轻松，竟然只想着与夫人玩笑，“你以前不爱哭，还老是管着我；就你学问好，想着法的取笑我……”
　　“你这没良心的，都什么时候了，就一张贫嘴滑舌……”夫人使劲却温柔的敲打着我的脊梁，哭的越发伤心，抱的越发的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什么时候？我茫然发愣，什么时候，还有两个时辰不到，我的人生就要终止了……可是好像我并不感到很恐惧，死亡难道不是会叫人恐惧么？为什么仿佛被赐死的那个人与我毫不相干呢？我搜索着脑海里没一个角落，想着找一个怎样的话题能够打破这个沉闷：“我的‘天问’，带来了？”
　　“嗯，就在门边，我拿给你！”夫人，抹着眼睛，止住了泪，转身抱来我的琴，脱了琴套，给我摆好。
　　“妙哉妙哉，此时此地，抚瑶自别有一番情趣。”我胳膊一挥，双手压住七弦——我要好好的摸摸它——头、颈、肩、腰、尾、足，岳山、琴轸、十三徽 ，一张琴，两个人，人生的轨迹，殊途同归，不愧是“天问”啊——向天而问，能得解否！我玩味着，嘲弄着，“多年之前嬉笑语，多年之后竟如言，夫人果然好眼力。”
　　“哧……早知今日，我当日必讳言……不想三郎却‘夸’我……”我每一句话，其实都在挑战着夫人哀伤的心弦，尽管，并非我的本意。
　　“用‘羽调’如何？羽表物，形纯神萃。”我自说自话，右手压住琴码，欲起音。
　　“三郎所奏是……？”
　　“《高山》，还有《流水》！”我顿住了手，抬头看她。
　　“为何不奏你的最爱《广陵止息》？”夫人一脸迷惑。
　　“我常发奇想，昔者子期先亡，伯牙摔琴；若是伯牙先亡，子期若何？”我暧昧的看着夫人，似有所思道。“
　　“上邪！我早与君相知，弦断伯牙衰，子期止涕，浪天地，跋千山，涉万水，音绕山水哀！” 夫人略思片刻，出口成章。
　　“夫人，深得我心。”我慨然，也惨然，“夫人，是我的知音。”
　　“弹吧，我听着！”夫人，坐到我的身旁，摩挲了我的手，一会，又松开。
　　我点点头，凝神定气，临岳下指，旋律慢起：高山之巅，峨峨威耸，云雾缭绕，无定飘渺；淙淙潺潺，幽间寒水，清清冷冷，松根细流；其韵悠扬，云行海游，腾沸澎湃，蛟龙怒吼；似危舟过三峡，目眩神移，惊魄未定，群山扑继，万壑争流；其后轻舟徜徉，余波偶掀，微沤激石，魂归其窍，古调希音……
　　“巍巍崇峻兮，仰息不折；登攀连绵兮，锲而不舍；洋洋汉水兮，逆流撑舸；溯本正源兮，缠思若渴；高山流水兮，妾欲相和；流水高山兮，君再难得……”夫人，合着我的琴声，靠在我的身旁，幽幽唱来。
　　“好词！人生得一佳人知己如夫人，足矣足矣！”我闭目，沉醉。屋外，好像一排大雁飞过，声音那么整齐有力……雁过之声，天问之音，夫人之吟，交叠在一起……人生的点点滴滴、时时刻刻，好像小时常看的皮影一样，不断的回放、跳跃……

　　正传之血红前夜

　　梦境：
　　那时的我还小，一直无忧无虑……
　　不记得是什么原因，有天夜里，突然一阵刻骨的心寒，我睁开眼，发现我整个人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衣裳单薄，我冷极了，拔腿就跑——怎么跑不动？我的脚没穿鞋子？还被冻住了，根本拔不出来——冻住的冰雪从纯纯的白变成淡淡的粉，越来越红——是我的血，在慢慢的渗出！我很害怕，很恐惧……“娘，娘，你在哪，博刹子害怕……”我大喊，传回来的却是空洞的回声……“娘，娘，你在哪啊？娘……”
　　啊……我猛的惊醒，一身的冷汗。我起身片刻，定了定神，才发现我的双脚露在外面，真是奇怪，六月里长安的天气不该如此的凉啊？我瞥了一眼睡在一旁的硕骊，一副很满足的表情，我碰碰他，没有反应，于是我用力的扯了扯，不禁懊恼埋怨：“每次跟你睡都这样，就会抢我的被子……”
　　我赌气的躺下，侧过身子，故意挤了挤熟睡的硕骊：“这小子不知道是什么投胎的，睡熟了怎么折腾都弄不醒……”
　　“大王……”我嘟囔着，却听到前厅传来轻微的话语声，随后是脚步声，有些急促，但是声音很轻。“父王来了。三更半夜来，大人们要干嘛……”一时的好奇，竟惹的我睡意全无。我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黑暗之中，声音出奇的清晰……
　　良久，只有水漏的滴答声……
　　“孩子们都睡了？”是父王的声音。
　　“睡了。”母亲言语不多。
　　“你怎么不说话？”
　　“大王想叫妾说什么？”
　　“你知道了吧？”
　　“嗯。”
　　“不想说点什么？”
　　“大王意已决，妾内何须言。”母亲的回答好生奇怪。
　　“你……怎么看？”父王紧接着就是这一句，似乎是憋了很久却急切的渴望答案。
　　“大王希望妾如何看待？”母亲没有迟疑的回答。
　　“我……你为何这样回答？每一次我问你，你总是这样，从来都不明白了当。”父王似乎恼了……
　　一阵无言的沉默……
　　“夜深了，大王还不回去？明日还有大事，大王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妾这里……”
　　“我……还是有些不忍。”
　　“大王不为他人忍，就要为自己忍。大王即以决断，就不该心存优柔，徒生烦恼。”
　　“我怕万一……”
　　“大王克雁门，战虎牢，破东都，怕过‘万一’嘛？”
　　“不是，我是怕……”
　　“怕？”
　　“我……”
　　父王怎么吞吞吐吐，与往日的英明果断大相径庭啊！我越发的奇怪，听的越发的仔细……
　　又是片刻的安静，好像时间做了停留。
　　“怕别人怎么看你……”母亲淡淡道来，似无感情又似轻叹。
　　“杨儿，我不会失败的，对吧？” 父王好奇怪，从来都是用姓来称呼母亲的，不像对别人称字或名……母亲似乎也只应这样的称呼……
　　“成也好，败也罢，谋在人，定在天！大王，是真的没有把握，还是要来向妾问一个心安？”
　　“水火既成，我已骑虎难下；若非我死，便是他亡，我没有选择。你的心，澈如镜，知道我的来意。”父王，说的很轻。
　　“手足相残，父子反目，人生惨事莫过于此，却是宫廷常戏——天下怪事，咄咄足道哉！大王欲就非常之事，理应磨砺非常之心。情势不可挽回，日后所虑，日后思量犹未晚矣！”
　　“杨儿，你是非常之人……你……怎么看我？”
　　“二郎是盖世的英雄。你去哪，我跟孩子们就去哪。”母亲的声音很温柔，还透出往日里不常有的——坚定。“你会成功的，一定！”
　　“杨儿……嗯！”
　　“去吧，夜真的深了，别把孩子们吵醒了。”
　　片刻，我听见父王起身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孺人还不睡吗？”
　　“睡不着……你们都退下吧……”
　　屋里一阵寂静，偶尔屋外传来仲夏小虫的呢喃……
　　父王说的是什么事啊？大人们的世界好奇怪，也很复杂……我翻来覆去的乱想，已经全无睡意……母亲还不睡吗？她在干嘛？我还在寻思……硕骊翻了一个身，又卷去了我大半的被子：“又抢，气死我了，不睡了……”
　　我气恼的爬了起来——我去陪母亲，还要去告状……
　　我打着赤脚，悄悄却迅速的从母亲背后跳进母亲的怀了，吓了她一跳——母亲在盯着手上的短剑发愣，箭刃已大半出鞘，反射着火烛闪烁的焰光，发出狰狞贪婪的寒光，好像渴望着饮血的眼睛……
　　“博刹子醒了？还早，再去睡会吧，不到早课的时间。”母亲收起剑放到身旁，微笑的抱住我，把我紧紧的贴在她的怀里。
　　“睡不着了。”
　　“为什么呀？”
　　“硕骊老抢我的被子。”我来不及的告状
　　“博刹子是哥哥，就让着弟弟嘛。”
　　“下次我不跟他盖一个被子。”
　　“好哦，博刹子一个人盖。那硕骊干不干呀？”
　　我默然，是啊，硕骊不干，每次都这样，我干嘛，他就要干嘛；我要什么，他也要什么。他可会对我软磨硬泡了，每次他一撒娇央求，我都心软拗不过，只好应了……
　　“娘，父王来干嘛?”
　　“你听到了？”母亲的微笑顿了顿。
　　“恩，你们在说什么啊？你们吵架了？”我继续好奇的盘问。
　　“没有，以后你会知道的。”母亲抚摸着我的头，若有所思。
　　“娘……”
　　“哎？”
　　“你想什么啊？”
　　“没什么。”幽暗的烛光中，母亲的眼眸很清亮，叫人，却看不见底。母亲凝视着我，突然似无感情的说道：“博刹子，娘叫你干什么你都会听的对吗？”
　　“恩，博刹子听娘的话。”
　　“博刹子真乖。还早，再睡会，不然早课你要打瞌睡的。”
　　“我不回去跟硕骊抢被子。”我有些不愿意。
　　“那就娘抱着你睡吧。”
　　“恩，好。”我心满意足的枕着母亲的胳膊，搂住母亲的腰，右手摆弄着母亲的腰彩——不经意间，我碰到了一件冷冰冰的东西。我故意装作要活动下肢体，伸了伸头，用余光瞄了一眼——是那柄娘刚才凝视的短剑，剑鞘的纹饰很精美，剑柄还镶着宝石，藏在母亲的裙褶之间，光彩若隐若现，有些炫目。我没有多想，浑然睡去，我不知道，于我，有无关系。那一夜的下半段，我睡的很安心，没有再做梦……
　　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世事，在不知不觉间，天翻地覆……第二天早晨的红日，是血色的……

　　正传之难忘欢悦

　　梦境：
　　仙籁梵音，鼓角齐鸣；鸟语花香，腥风血雨；天人翩翩，壮士执戟；斗转星移，天上人间。远征的将士班师归来，长安城一片欢声笑语，歌舞升平——胜利的喜讯，无上的光荣，不世的功勋，每个人都那么满足——只有一缕残阳，才照得见大漠的惨烈，苍鹰盘旋不去，草原一片荒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纵使是夺旗的主帅，他还会兴奋吗？或者，只有鲜血，才能激活男儿野性的快感吧，那我也是这样了？——父皇总说我爱做梦，喜欢天马行空，也许，他是对的，大好的日子，我还能胡思乱想这些……
　　太极殿，琴瑟钟磬，觥筹交错，好一个热闹的欢宴……硕骊在我身边吃的很开心，音律乐舞似乎与他无缘，也是，他才七岁，还没怎么开窍。我坐在皇子的列席之间，这一切似乎与我无关，不高兴也不伤心。就在我失神落魄之际，我听到了一个清晰而熟悉的声音——母亲。“嘉辰吉时，陛下增贵，王业隆盛，国祚磐石，臣妾请奏一曲，小锦以添繁花。”
　　大约只有母亲的声音才能中断硕骊对美食的专心，这小家伙也抬起头，循声望去，嘴唇油乎乎的，真有点失态……我不禁窃笑，寻又关心母亲去了，母亲极少如此主动……
　　“夫人雅意，父皇意下如何？”父皇颇有些意外，竟问起在一旁同乐的皇祖父来，不过看得出他很高兴。
　　“早年旧闻，子妇善奏，曲项琵琶，技艺了得。然竟无缘，从未听闻，今日之请，甚好甚好……”皇祖父颇有兴致，对母亲的称道叫我心里很受用。
　　“父皇琵琶国手，臣妾微末之艺，但求不辱天听。”母亲循礼作答，顿首谢旨。随后，母亲便横抱琵琶，拎起了右手……别人都去注视母亲了，我还不忘有点得意的多看父皇一眼——父皇皱起了眉头，欲言，却被皇祖父给止住了……我一阵惊诧，目光连忙转向母亲……乐音渐起……是《善善摩尼》，龟兹的曲子，我跟硕骊常听，并不陌生，调子我都能哼出来……只是今日，似有少许的不同……
　　素指游走，慢挑快捻；粗弦嘈嘈，翻江倒海；细弦切切，泉淙溪潺；嘈切相错，跌宕起伏；委婉高亢，峰回路转；情随曲泄，曲盛情沵；犹在天际，忽无回响；五弦齐收，劲音天裂。
　　“好！好好好，名不虚传……”皇祖父击掌而欢，众人亦从，掌声响彻整个太极殿。
　　“父皇谬赞，臣妾惭愧。”母亲还礼。
　　“夫人之艺，朕亦初闻。夫人欺君瞒上，年头不短啊……”父皇心情大好，大庭广众之下竟玩笑起来。
　　“皇上取笑臣妾。雕虫小技，本为怡情自解，怎敢随意显人。今日喜庆，臣妾斗胆，采花献佛，为博陛下欢心，可乎？”母亲竟也毫不避讳，见招拆招，全然没有平日的内敛。
　　话语间，父皇已经笑盈盈的走到母亲身边，掬起母亲的右手，一边端详一边说到：“可！朕有一个疑问，望夫人解惑。夫人为何没用拨子？”父皇的嘴角似笑非笑，眼神充满玩味。
　　“二郎所问，亦是寡人所想。子妇是用何器物弹奏？”皇祖父也很好奇。
　　“臣妾没用大的拨子，用的，是小拨子，都绑在臣妾的手指上。”母亲略带炫耀，还刻意在父皇眼前挥了挥右手。
　　“原来如此，妙哉妙哉。”父皇好似一个孩童，饶有兴致的把玩起母亲的右手。
　　“指缠拨片，指力多变，轻重快慢，幻化无穷，比之大拨，表现确实更为丰满立体。天下早言此法，一直未曾得见，久居深宫，寡人漏闻。子妇如何会此法演奏？”皇祖父一说起琵琶，就滔滔不绝，旁人也窃窃议论。
　　“父皇慧眼，臣妾不敢隐瞒。早年学艺，有缘得见裴神符师傅，得其指点一二，故得此法。但是技法不能偱理，臣妾也只是一直摸索体味，这首《善善摩尼》平日弹得多，才有些底气；其他的曲子，臣妾恐要露怯。”母亲倒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阵绯红。
　　“夫人技艺，着实非凡；假以时日，必能更加精进，不必过谦。”父皇拉着母亲的手，对母亲的回答大不满意。
　　“二郎，你日后有耳福啊！”这番情景，连皇祖父也忍不住要玩笑两句，母亲的脸羞的更红了。
　　“臣妾有个不情之请，望父皇恩准。”母亲甩开父皇的手，跪膝叩拜。
　　“子妇何请？”皇祖父的兴致很高。
　　“父皇乃是琵琶大家，何不请裴师傅入宫，共研技艺。以父皇的造诣，必能别开生面，自成洞天。”
　　“二郎以为呢？”皇祖父很期待的看着父皇。
　　“父皇欢喜，人子天性，自然欣悦。”父皇莞尔。
　　“好，就准子妇所请，即日请裴神符师傅入宫。”人逢喜事，神清气爽，皇祖父正适此意。
　　一派皆大欢喜……我也很快乐……好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母亲这么可爱……
　　……
　　那天，我第一次被灌了酒，好辣，好烧，热的我的浑身像被烘过一样……表舅舅说，男人要会喝，还要能喝，一杯接着一杯……晕晕乎乎之间，我感觉有人搀着我，“娘，我想喝水，渴死了!”我想都没想就随口说到。
　　“你喝多了，到一旁歇歇吧，我去给你倒杯水。”不是母亲的声音。我把脸转过去，是一个小丫头，长的很好看，乌黑的眸子忽闪忽闪的。
　　“嗯。你……谁家的小丫头……”我说的不清不楚。“怎么到这来……”
　　我，沉沉的，睡过去了。这件事，一直被硕骊当笑话……
　　……
　　是夜，已经曲终人散。不知道是谁，把我抱回了母亲的寝殿。
　　我口干舌燥，睡着一半爬起来找水喝……脑袋有点疼，意识有点懵……没有方向的乱找。
　　“杨儿，你今天很反常。”父皇的声音犹如一盆凉水，一下把我给浇醒了——坏了，我撞到母亲的卧榻间来了，父皇也在。
　　“母后在。”就在我打算在他们没发现我就蹑手蹑脚的走开时，母亲的回答叫我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母后？谁啊？
　　“母亲不在，你就不弹了？”父皇的声音硬了。
　　“父皇也在。”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没有了？”父皇明显的，恼了。
　　“你，还想有什么？”可是母亲好像是在挑 逗父亲，全然没有害怕父皇发火的感觉。
　　“今日是为了庆贺我上号‘天可汗’而欢宴的日子，你第一次当众献艺，却不是为了我。”父皇很泄气。
　　“怎么不是为了你？”母亲“扑哧”一声，笑了。“木鱼脑袋。快五年了，除了你登基，父皇几时跟你欢宴过？今日肯聚，虽说是你功成名就，还不是父皇已经放下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惟双亲恩在己身。这难得的片刻和睦，当然抓住弥合，以复旧时之好。我不想父皇再与你，近在咫尺犹若天涯，思夫婿之虑，附父皇之好，尽人妇之孝，你还数落人家不为你？！”
　　“罢罢罢，一张伶牙俐嘴，我冤枉你了。”父皇乐了。
　　“也不算冤枉……”言语之间，母亲起了一丝惆怅，“母后在的，我不想她伤心，想她宽心，也想她安心……我要她看见我过的好……”
　　突然间，气氛又凝重了……许久……
　　“你……过的好不好？”父皇没头没脑的冒了一句。
　　“……你说呢……”
　　“我不知道。有时，我摸不透你的心。”父皇突然很无助。
　　我，很期待母亲的回答，等来的，是沉默……
　　“母后把‘拿骚琵琶’带回来了。明日，你送给父皇吧。名琴配乐者，犹如宝剑赠英雄。心有所偎，父皇天年，也不寂寞。”沉默之后竟是这样的回答，一阵失落之感涌上我的心头。
　　“你不留给自己？”
　　“我已经有‘者咸琵琶’了。”
　　“‘者咸’终归不如‘拿骚’啊。”
　　“不妨事。‘拿骚’是祖父用过的世间珍品，祖父生前待父皇一向亲近，‘拿骚’也算是有一个好归宿……我还怕你会附庸风雅，借机玩物丧志呢！”母亲今日真的，突然的开朗。
　　“你今日已经取笑我两回了。”父皇很开心。
　　“哪有！”
　　“我不依，今天琵琶，你不是为我而弹。”
　　“你不讲理。”
　　“我就不讲理。”
　　“二郎你，真是……”
　　父母的嬉笑，我这个人子不该这般偷听——仿佛干了坏事一般，我的脸上火辣辣的，赶忙溜回自己的卧榻，坐下来，心怦怦跳，却忍不住回想。
　　“哥，你跑哪去了？”硕骊的声音冷不丁吓了我一跳。
　　“找水喝。”我没好气的回答——这小子不知道我刚干嘛去了吧？
　　“恩，我要尿尿……”
　　“好，我带你去……”
　　我牵着硕骊去如厕，脑子里在想：“母后，是谁……还有，父皇说的对，母亲今天确实反常……
　　”

　　正传之伤失恩慈

　　梦境：
　　我，奔跑，拼命的奔跑，大汗淋漓——快到了，就快到了，我已经，看见火光了——幽幽的，暖暖的，印着母亲的笑颜——不要带走我娘，不要带走我娘……我终于跑到那团火前，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残灰，冒着缕缕白烟——我急啊，在残灰里到处乱找，找到的，只有玦……这个梦，我做了一年……
　　父皇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贞观五年的四月间，母亲病了……因为硕骊……硕骊好动，跟父皇去曲江，跌进了水里，母亲心切，跳进去救他，着了凉……母亲刚刚小产……
　　硕骊没有事，母亲却病了……父皇很恼火，连着一个多月对硕骊都没好脸色……我，也恼他，但是舍不得说他，我们从小一起吃，一起睡，也只有我知道，他私底下哭过多少回……
　　御医能用的都用了，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忙乱之中，父皇甚至还给我聘了一门亲事——表舅舅的女儿——就是那个有着乌黑眸子的漂亮丫头，为了冲喜。但是，一切都不可挽回，只有两个月，母亲就去了……
　　母亲临去前的两天，把我叫到跟前。我从来没有那么仔细的端详过母亲的模样——半卧在榻上，惨白，瘦削，长发垂腰，目光依然清亮。
　　“娘……”我的鼻头发酸，眼睛模糊了。
　　“博刹子哭了？”娘捧着我的脸，她的手，很凉。
　　“娘，我不哭了。”我知道母亲不喜欢男孩子流泪。
　　“娘不怕你哭，娘怕你以后哭，没有人帮你擦眼泪。”母亲的眼圈红了。
　　“娘，博刹子不哭。要是硕骊哭，我帮他擦眼泪。”
　　母亲惨惨的一笑，“来，叫娘再抱抱你。”
　　我蜷在娘的怀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博刹子要娶媳妇了，娘看看要给儿媳妇什么礼。”
　　“恩。”我含着泪哼哼。
　　“这对玳瑁玦，是难得的珍宝。你一个，硕骊一个，交给你们心爱的姑娘。”母亲一只手摸着我的头，一只手里拿着两块玲珑可爱的玦。“你先挑一块吧，另一块等到硕骊大了，你再给他。”
　　“娘，我不想要。” 我把两个玦都拿在手里，不知道挑哪一个。
　　“嫌娘的礼太轻了……”
　　“不是……”我哽咽无语，胡乱选了一个。
　　“娘不在了，你要护着弟弟，知道吗？”
　　“嗯……”
　　“不要惹父皇生气，知道吗？”
　　“嗯……”
　　“你是大人了，要有自己的家了，记得要孝顺长辈，不能违礼。”
　　“嗯……”
　　母亲一句一句的叮嘱，我一声一声的“嗯”着，我知道，一辈子的话，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说完。
　　“娘偏心，叫你担待，照应弟弟，博刹子不要怨娘。”
　　“嗯……不是，娘没偏心……”我“嗯”昏了头。
　　沉寂中，我紧紧的抓着母亲的手，深怕一松开，母亲就不见了。
　　“去把硕骊叫来。”
　　“好。”我马上起身，疾步跑去殿外——自从母亲病了，每天的这个时辰，硕骊都要到院子里罚跪，是父皇的旨意，谁都不敢劝……母亲劝过，可是父皇不听……很多年以后我都没懂，为什么那天我百无禁忌，执拗的把硕骊叫回寝殿，从来都没想过我这是在“抗旨”。
　　“娘，硕骊错了。”一看见娘，硕骊的鼻子就呼哧呼哧的，声音也嗡嗡了。
　　“娘知道，硕骊知错了，知错改了就好，下回不能犯了。”母亲擦着硕骊的眼泪，但是怎么擦也擦不完。
　　“娘，你要快点好。”
　　“嗯，娘会好的。”
　　“娘，我害怕。”
　　“不怕，娘抱抱。”娘搂着硕骊，唱起了儿歌……真好听，没有比这还好听的……
　　我在母亲跟前，自以为很坚强的，把眼泪淌到了心里；手心里，攥着玦。
　　……
　　两天后，凌晨，母亲的大限之期，我跟硕骊不曾离开寝殿一步。但是，我们帮不上忙——御医的、宫婢的、僧侣的，只能在自己的寝间里呆着，直到……父皇来了，握着母亲的手；硕骊偎着我，泣不成声……
　　“杨儿，母后来了。”父皇唤着母亲，母亲似睡非睡。
　　这一天，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母亲口中的母后：我的外祖母，前隋萧皇后——我打量着她，雍容而朴实，母亲，像她。
　　“孩子……”外祖母见到母亲，泪水潸潸而下，就像母亲抚摸我跟硕骊那样，抚摸着母亲。
　　“杨儿，你睁开眼看看，是你的母后，一直想见的母后。”父皇的声音丝丝颤抖。
　　母亲气若游丝，缓缓的睁开眼，我看到，她看见外祖母的一霎那，眼睛里迸出了光辉……
　　“母后……”
　　“孩子……”
　　“母后，我还以为，东都一别，再无相见……”
　　“今天不是又见上了……”外祖母强颜欢笑。
　　“母后，女儿不孝……”母亲突然激动起来，喘的厉害。
　　“孩子，母亲知道你难……”外祖母连忙宽慰。
　　“我……该学姐姐，但是……我做不到……”
　　“傻孩子，你姐姐那么苦，你要学她作甚？你要母亲看着你们一起苦吗？”
　　“母后……你不怪我吗……”
　　“不怪！随了你的心就好……”
　　母亲凄凄的笑了，又哭了……母亲从枕头下摸出一柄精致的短剑——就是那一夜我见到的那柄。母亲挣扎着，去抓父皇的手……
　　“二郎，我对不住你……我对你，不好……我过的，不好……你待我，很好……”母亲泪眼迷蒙，“我嫁你……不悔……父母在，不自戕……你说的对…… 是你，救我……这把剑下……留给你，这剑……”
　　“杨儿，我没做到……当初应你的，没做到……”父皇抓住母亲的拿剑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不停的摩挲，眼泪，早就止不住……
　　“孩子，托付，你……他们犯过……你要耐心些……他们都是，好孩子……我还是，拖累你……”母亲用尽全力，说出这些。
　　“恩，你不说，我也会的，他们也都是我的孩子。”父皇不停的点着头。
　　“还有……母后……”母亲的气力越来越弱。
　　“我知道，你放心。”
　　“孩子，你去吧，别再惦念，母亲知道你难受……”外祖母啜泣着。
　　“二郎……”母亲的笑容渐渐浅下去，“天……亮了……忘了我……忘了……我……”
　　除了哭泣，还是哭泣，所有人，都在哭泣，和着诵经声……
　　母亲要父皇把她化了，送去遥远的江都，父皇应了……而我，食言了，母亲化了的那天，跟硕骊，都哭成了泪人……父皇，只是失神的拨弄着者咸琵琶，曲不成调……

　　正传之新婚佳期

　　梦境：
　　花朝佳节，明媚无限；窈窕淑女，河畔难求。我有些慵懒，藏身在旷野的花丛中——“红彤彤的日子，羞答答的娘子，傻乎乎的公子，笑嘻嘻的童子……”耳畔，传来阵阵的童谣，我拨开人高的藤茎，仰目张望，谁家的娘子在唱？声音这般袅娜莺歌。远处，我看见一群霓裳，头戴五彩幂离，轻纱绮罗，手簇鲜花，不见芳容。我压抑不住好奇，跳着脚，跳啊跳啊跳啊……到底是谁呢？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张灯结彩，府里的下人张罗着我的喜事，打扮着我的新房——母忧丁完了。婢女们在为我梳洗打理，我跟木偶一般，随她们摆弄，只顾自己发呆——
　　世事变迁，弹指挥间……母亲不在，已经一年有余……我不知道这一年多是怎么过的，除了去功课，不愿见人，有时连父皇也躲着，只跟硕骊粘着……年节欢宴，我也只是窝在角落……偶尔，小宦官会给我捎张纸片——
　　“蜀王表兄：惊闻噩耗，吾兄节哀！人世无常，命数天定，吾兄持重，同泣同悲。表妹。”
　　……
　　“蜀王表兄：近来安好？读书使人安神，临帖使人定性。吾心挂念，勿浸悲，共勉之。表妹。”
　　……
　　“蜀王表兄：诸事顺否？家父秋围，论及吾兄，骑射功艺，出类拔萃，皇上亦得意。天气渐凉，衣食所需，切勿疏忽。梁王粗枝，吾兄操心。表妹。”
　　……
　　“蜀王表兄：心绪佳否？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与家兄踏青，采迎春数束，赠一与吾兄。家兄笑我，不置可否。表妹。”
　　……
　　表妹，就是我的王妃。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她——我就觉得她好看，眼睛最好看——其实我也没见过她几回。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她的夫婿——不过我知道，她关心我，惦念我，是我生命里，第二个关心我的女人，除了母亲。
　　“大王，婢子要为您戴冠，您能，坐下来嘛？”一个婢女忐忑的问道，暂时缓过了我的神来。
　　“唔。劳驾。”我跟下人“客气”起来。
　　“大王言重了。”婢女有点慌。
　　我看着她的窘样，觉得好笑——同龄人里，我太高了，偏偏这个小丫头，是个矮子。
　　“不妨事，就照你说的办吧。”我盘腿坐下，眼前，是父皇赐的冠……
　　正月佳节一毕，我搬出皇宫，自立门户，行前晚饭，跟父皇单独吃的……我一直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父皇轻轻的问我。
　　“聆听父皇教诲，儿臣不敢多嘴。”
　　“耶耶不用太教你，事理你都懂，耶耶很放心。只需防小人叵心，不要恣意任性就好。”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
　　公事官话一样的对白，我跟父皇，都继续不下去了……
　　“还在想你娘？”还是父皇打破了可怕的沉寂。
　　“嗯……不，不想……”
　　“怎么会不想呢？耶耶也是过来人。”父皇轻叹着。“这一年多，你尽躲着我。”
　　“没有……”我蚊子一样的哼哼。
　　“耶耶看的出来。”
　　“师傅说，重孝面天子，是大不敬，儿子不敢……”
　　“唉……”父皇摇了摇头。我不敢接话，肯下头，只顾吃，舌头全尝不出味道。
　　“硕骊这一年多，长大了不少。”父皇若有所思。
　　“嗯。”因为弟弟，我有了想说话的冲动。“父皇……”
　　“嗯。”
　　“我能把硕骊接过去一起住吗？”
　　“不行。”父皇拒绝的很痛快，我竟有些……“恨”起来。
　　“为什么？我跟他干什么都在一起，从来没分开过。”我的声音陡然提高，却浑然不知。
　　父皇皱着眉头盯着我，我感到他有点纳闷，我也盯着他……
　　“傻儿子，你要娶媳妇的，哪能再跟弟弟睡。”父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不开窍的傻小子……哈哈哈哈……”
　　“啊……那硕骊怎么办？他会闷的。”父皇这一笑，我倒局促起来。因为，我不放心硕骊，以后，他要一个人在宫里生活了。
　　“耶耶已经安排好了，以后，你姨娘会照顾他——耶耶叫她进宫来了。”父皇温和的说道。
　　“姨娘……嗯，好……”我知道她，一个水一样的女人，她没有母亲那么难捉摸；她还是，我的四婶——父皇，不愿意想起来的四婶。
　　“父皇。”
　　“嗯。”
　　“您，不要再生硕骊的气，他也不想的……”鬼使神差的，我吐了这一句，还没说完，我就后悔的想掌嘴。
　　“气，有用吗……”父皇幽幽的说。
　　吃饭，没有再说话……
　　敲锣打鼓，雅乐欢鸣……我把表妹，不，不是表妹，是王妃，牵进了门，火红的绸子，我牵一头，她牵另一头。
　　四周，兄弟们，还有王公大臣的郎君娘子们，都喜笑颜开，好像比我还高兴。
　　“三哥，待会你可要好好作诗，不然，我们看不到新娘子可不依啊……”青雀跟我年纪相仿，与我打趣，从来不拘束。
　　“对啊对啊，作的不好就要罚酒。”五郎是个缺心眼，可是很会起哄。
　　“不成不成，博刹子的酒量，大家都知道，喝不了多少。要是把新郎官灌醉了，今晚坏了好事，新娘子可不干哦……”太子哥哥不知道是帮我拆台还是建台。
　　“什么不成啊，今个什么日子，不能含糊！”青雀唱着反调。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架势，这阵势，有点手足无措。
　　“哎呀，你们别嚷嚷，还叫不叫我哥看新娘子。”硕骊扯着大嗓门，敲打起木案。“我哥喝不了，我喝，别耽误我哥作诗。”
　　“你十岁还不到，行吗？”五郎一脸的不屑。
　　“行不行，喝了才知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就成了。”硕骊不耐烦。
　　“嗯，快点，不吵了，看新郎官怎么却扇。”太子哥哥摆了摆手，大家都静了下来，盯着我。我看着她，圆扇遮面，红作一团……
　　“蒹葭苍苍，昳丽无双；所谓佳人，偎我身旁。”她的扇子动了动，没有拿开，连花钿都没看见。
　　“噗嗤……三哥，你这算什么诗啊！抄诗经嘛！”青雀笑的前仰后合，“不行不行，自罚自罚。”不由分说，我就被灌了一杯。
　　“再来再来……”大家都在嚷嚷。
　　我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平日里，我可不是这样的，今日，被窘到噎住了。
　　“燕燕莺尔，心旷驰之；连翘不凋，我思不止。”团扇略有一颤，露出了额上的花钿——是迎春花。
　　“嗯嗯嗯，有点意思。”青雀晃着脑袋。
　　“三哥，还真有迎春花，你不是早就打听好了吧？”五郎可劲的闹着。
　　“就是就是，你肯定事前做了功课了，罚酒罚酒。”我又稀里糊涂的被灌了一杯。我看见，她举扇的手，稍稍抖了一下。
　　“京望有好女，苦待方执子；嘉名犹在耳，但见解相思。”在兄弟们的鼓噪下，我的诗，越发的轻佻了，我真怕，她会恼我。
　　扇子还是只动了动，她没有丝毫却扇之意。
　　“不行嘛，新娘子不满意。”“重作重作……”弟弟们七嘴八舌。
　　“好好想，你们也别催，越催越作不好。”太子哥哥在一旁，笑眯眯的不紧不慢。
　　“要不再喝一杯提提神？”青雀坏坏的对我挤了挤眼，“还是，我来帮衬帮衬？”
　　“不要，我哥自己作的了。”硕骊白了青雀一眼，青雀抿嘴偷乐。“四哥尽出馊点子。”
　　“哪里哪里，我着急看新娘子嘛……”青雀最喜欢逗硕骊，硕骊脾气急，一逗就上钩。
　　“我哥的新娘子，你急个什么劲！”硕骊果然有点恼。
　　“博刹子的好日子，不许胡闹。”太子哥哥看不下去了，低声的喝了一句。
　　青雀拌着鬼脸，硕骊撅着小嘴，小脸跟我手上绸子一样红。
　　我没有搭理他们，定了定神，扯了扯红绸，碰到了系在我腰间的玳瑁玦——母亲，留给我的。
　　“忧慈恩义殒，片语慰吾存；红云辗转处，流连欲销 魂。”我痴痴的看着她，一字一字的，从嗓子里清晰的吐出，只见扇子，缓缓的、缓缓的挪开，露出了她忽闪忽闪的乌黑眸子——跟我第一次见到的一样，对着我笑。周围，一片欢呼声。
　　“啊呀呀，不容易啊，总算见到新娘子了。”
　　“嗯嗯，真漂亮。”
　　“那是，我哥的新娘子……”硕骊很得意，好像是他得了头彩。
　　别人对我敬酒，我还酒——偷偷的掺了水，是她干的。硕骊，真的挺能喝，那天，就他喝的最多，嚷嚷着，还要。
　　……
　　鸳鸯戏水，红烛双对；锦衾香塌，新人不睡。
　　“我耶耶说，你酒量真差！”
　　“嘿嘿，有你掺水，千杯不醉。”
　　“这种糗事，你还好意思说。我怕像上回，你要水喝都等不及，就醉过去了。”
　　“所以呢？我就知道，你对我好。”我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别闹！”
　　“没闹，给你样东西。”
　　“什么？”
　　“我娘给儿媳妇的……玳瑁玦，传家宝……你收着……”
　　“我看看……嗯……”她收起了笑容，凝视了片刻，“我帮你收着……”
　　“是给你的……以后就是你的了……”
　　“嗯……杠着我了……什么呀？”
　　“波斯来的银币，父皇给的。”
　　“干嘛的？”
　　“吉利嘛，多子多福，要你给我生儿子。”
　　“嗯，好。你要几个？”
　　“越多越好。”
　　“不干，你想累死我啊……”
　　“呵呵，我还舍不得……你会抢被子吗？”
　　“不会，我睡觉可老实了。”
　　“那就好，硕骊会抢，就他最能抢，我抢不过他。现在，我要抢你的。”
　　“啊……”
　　我要习惯不跟硕骊一起睡觉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娘，她是你挑中的，要跟我偕老的人，对吗？
　　三月，我带着我的王妃，前往齐地之国，兄弟们给我践行，还说——父皇听说了我做的诗，也笑的岔了气，直说没看着好戏……

　　番外之宝弓慈父（太宗）

　　似入深秋，天已渐凉；寒冬之意，为期不远。
　　甘露殿内烛光灿烂，灯火通明——公务已毕，闲来无事；信手拈来，闲文一卷；消磨怡情，闲暇难得。
　　“《饮马长城窟行》。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岂台小子智，先圣之所 营。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北河秉武节，千里卷戎旌。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摐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千乘万骑动，饮马长城窟。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缘严驿马上，乘空烽火发。借问长城候，单于入朝谒。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释兵乃振旅，要荒事方举。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嗯，炀帝的诗……人说炀帝诗文，终隋压卷，荡气有力，名不虚传……”我自言自语到。
　　“父皇，兴致如此之好，怎么观前朝之音？”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投入：是青雀！这个没大没小的，又不等通传，就溜进来了。青雀知道我不介意这个礼数，所以每每总是这样，叫那些内侍跟在后头，对我一脸诚惶诚恐的慌张禀告……一想到这个，我不禁，笑了。
　　“前朝之音，犹可借鉴。我儿言语，似有轻慢？”我似笑非笑的问道。
　　“儿子问父皇安！是儿子唐突。炀帝诗文，纵使斐然，亡国之音，靡靡而渲，何足挂齿，总不吉利……”青雀，似乎很不以为然——文才，青雀向来自负。
　　“哈哈哈哈……你这叫小肚鸡肠！君子坦荡海量，既能责人之短，也能赞人之长，不可一叶障目，意气用事啊！隋炀帝这篇《饮马长城窟行》，意境辉煌，风格强健，大气磅礴，雅无浮荡，怎么是‘靡靡’小器呢？”我温和的说到
　　“呵呵，父皇教训的是，儿子倒显的小气了。”青雀被我这样点评，很有些尴尬，我看在眼里，觉得青雀很可爱——到底只有十多岁，还是孩子心性！
　　“闲话不多叙，这一次，又拿了什么好文来，拍为父的马屁，讨什么恩典啊？”我把闲文搁到一边，乐呵呵的看着青雀。
　　“那篇《观经合赋》还没完稿，我要再润色润色。等完了，一定马上呈父皇御览。”青雀嬉皮笑脸的凑上来，看的出来，这个小子今天有事要求我。
　　“过来耶耶身边坐。说吧，又想要什么？”我直截了当，知子莫若父。
　　“嘿嘿……父皇法眼，啥都瞒不过去。”青雀贴着我坐下来，跟我很亲昵，“父皇，半月后去秋狩，儿子就不去了！？”
　　“噢？不想去了？是怕去‘丢人’？”我故意“戳”青雀的“伤疤”。
　　“嗯……要不，我陪去，不陪猎，只观战，成不？父皇，你知我知，众人皆知，儿子我不是那块料！再说了，大后天，三哥就回来了！有他在，父皇也能尽兴不是？”青雀，居然把博刹子给搬出来了；不过，说的，却也在理。“硕骊也大了，是时候跟在父皇身后‘驰骋’了；还有五弟，也是好身手啊！反正，不缺儿子一人嘛！”
　　“那，后天你不猎，耶耶可没有赏赐给你哦？”我笑眯眯的看着青雀，这个胖小子，要他骑马打猎，的确是个苦差事。
　　“嘿嘿，我回头再跟父皇讨赏不就得了？不缺那一时半会的！有三哥在，别人也讨不到什么赏——谁不知道，三哥的骑射，父皇是师傅！我可不要触这个霉头！”青雀努努嘴，朝我拌着鬼脸。青雀，有个好——人贵自知，知道自己的所长所短，不强逞能。
　　“好，就依你，陪去不陪猎——这样吧，你到时就即兴作文一篇，以补不猎之缺。”我捏了捏他圆嘟嘟的娃娃脸。
　　“就知道父皇疼我！谢父皇恩典，儿臣遵旨。”青雀喜笑颜开的离去，我看着他满足，自己也很欢喜——天底下的父母，都是这般吧，给予，是一种幸福；不能给予的，反而是一种痛苦——博刹子大后天就回来了，第一次离开我这么久才回来，我要好好想想，给他点什么呢？
　　三日后，两仪殿内，我高高在上。宣召，晋见，我终于看见了博刹子——徐徐踱入，丝丝扣礼，堂堂表范，鹤鹤而立。庙堂之间，列班文武；回京述职，君前对奏；措辞达意，简赅得体；条理分明，有疏有密；偶有疏忽，不失见地。朝会之上，国事为重，我与儿子， 并无私言——天廷的法度，皇家的规制，严格的程序，此时，却叫我无可奈何；听着听着，心起惆怅，脑海之中，神游他想：有大半年没见着他了，我还真有些惦念！今日无甚大事，退了朝，我们父子要叙叙家常，晚膳也一起用……博刹子好像又长高了，这三小子个头真不小……还有十二日后的秋狩……一想到秋狩，我，不知不觉的笑了。
　　退了朝，我迫不及待的叫内侍传博刹子来甘露殿见我，还要他带上我的儿媳妇——此前，我还没仔细见过她。博刹子好日子那天的事，青雀和硕骊都跟我学了一遍，把我乐坏了，也羡慕坏了……应该去看看这个孩子当新郎官的样子。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年无期、康泰无极。”我，欢喜的看着这一对璧人对我行礼。
　　“来，一家人，不用这么拘礼，都坐的靠近些。”我看得出，我的媳妇还有些拘束。许是，对我还不熟悉，而我又是天子吧——我不禁苦笑。
　　博刹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舒服留有体统的坐到我的身边，他的温润内敛在兄弟们中间很特别，像承乾的霸气稳重、青雀的爽气风趣、还有硕骊的义气率性，都是皇家男儿常见的秉性，唯独博刹子，却有清流之态、世外之姿。我本能的理了理儿子的裙衫，要好好看看他——声韵和润，风神肃爽，容仪端整，标宇轩昂，英姿硕挺，雍容度方，绝世独处，定闲怡朗，这就是我家三郎的皇子风仪，好！
　　“父皇，你老盯着我看什么呢？”我的端详，叫博刹子有些诧异。
　　“有日子没见了，耶耶挂念你；也想看看你新婚燕尔、成家立室之后，有没有什么与过去的不同之处。”我欢心满满的说到。
　　“扑哧……我哪有什么变化，还跟以前一样。父皇，你老盯着我看，都忘了儿媳妇了。”我如此的感情说辞，叫儿子抢白了。
　　“呵呵，怨怪耶耶忽视子妇啦？果然是老话讲的好，娶了媳妇忘了娘，你是连耶耶都忘了。”
　　“原本没有怨怪父皇，这下可真要怨怪了——怨怪父皇冤枉儿子。夫人难得面见天颜，父皇不理不踩，只是关注儿子。夫人不知缘由，只怕心存惧怕，又生懊恼，讨不到父皇的好，儿子回去可要受罪了。”博刹子故作正经的说到。
　　“哈哈哈……耶耶才发现，你要贫嘴起来，一点也不输青雀。”我对博刹子难得的跟我无拘无束，满心的欢喜——这孩子，心性成熟太早，不常流露人子本性。“好，怎么也不能叫我儿……”
　　“三郎，我哪有那么不讲道理？”儿媳被我们父子这番无心的调侃，羞的面染桃花飞红霞，“父皇对你相思情切，你不知感念，还尽瞎说……”
　　“哈哈……子妇生气了，这‘罪’今晚你是跑不掉了……”我肆无忌惮的与儿子玩笑，一边细细的打量着博刹子的王妃——杨儿的眼力果然不凡，好一个素雅清丽、出尘如画、明眸善睐、温柔灵秀的淑女！“红妆佳人，我儿艳福！你娘，好眼力啊！……博刹子没欺负你吧？”
　　“父皇，他……有……刚才不就是在欺负我嘛！”儿媳吞吞吐吐的向我“告状”。
　　“是是是，子妇所言不错！哈哈哈哈……”我先是一愣，大悟，继而开怀大笑。
　　“父皇，你怎么心向着……夫人，我有那么‘坏’嘛？”博刹子的脸色青白相交，引“火”上身了。
　　“你说呢？许你打趣，还不许我还啊？”这个媳妇，绵里藏针，可不好对付。
　　“我那不是想叫父皇多多关照你嘛！我是一片苦心，你不领情还告状！”博刹子振振有词。
　　“被你这么一说，我就是一个‘不明事理’的儿媳妇了，有这么个媳妇你脸上就光彩？幸好父皇圣明，都看在眼里，不然你说怎么办？你还说没欺负我！”儿媳不依不饶的说道，并且小小的拍了一下我的马屁。
　　“你……我……”博刹子竟一时语塞。
　　“来来来，莫气莫气。耶耶知道你们夫妇和美，彼此体谅，心下宽慰啊！”这对小夫妻斗起嘴来，很是有趣。
　　“呵呵……如能叫父皇放心，儿子跟夫人就算尽到孝心。”博刹子赶紧接我的话由打圆场，拉着儿媳的手，向我卖乖。
　　“嗯，这次回来，多呆些日子。半月之后就是秋围，你好好准备准备，到时跟耶耶一起去，硕骊也带上。”
　　“是，儿子一定，投父皇所好。”博刹子婚后，好像开朗了，不像母忧的那一年多，老是郁郁寡欢——杨儿，你看见了，该放心了？
　　“岂止是耶耶的所好，不也是你的嘛！前些日子，你在齐州，就没少猎啊！”我故意脸色一凛。
　　“父皇，儿子知错，游猎过度，请父皇责罚。”博刹子有了些许不安，因为四个月前的那次弹劾。我暗自懊恼：他是以为我借题发挥——哪个孩子，会不犯错？是我，提了不该提的。
　　“今天高兴，不说这些，也不是大事！”我摇了摇手，不想失了父子间难得的轻松，“这次秋围，你可得好好表现，青雀是做了保的，你一定会夺魁。”
　　“青雀？他又不去了吧？我就知道，每次秋围，他都开溜，拉我出来做挡箭牌。”博刹子一听到“青雀”，抿嘴一乐，特意使了一个忿忿的眼神。
　　“这次他去，但是不猎。他是看好你，说只要你出马，别人都抢不了彩头！”
　　“青雀为什么单单看好我？他的鬼点子，一堆一堆的。”博刹子眨着眼睛，望着我。
　　“哎……你是耶耶的开门弟子，那还能有差嘛！这回青雀可没想什么恶作剧。”我赶忙打住，我知道青雀从小常爱捉弄人，而博刹子总是以不变应万变，青雀在他那也占不着太多的便宜，偶尔还会吃吃亏。
　　“呵呵，看来是儿子小人了！开门弟子这事，父皇还记得……”博刹子厚道的莞尔。
　　“当然记得，怎么会忘呢——你的固执啊，像你娘，也像我！”
　　“父皇，是什么事？三郎有什么事固执？”儿媳的好奇心被我钓出来了。
　　“哎呀，都是小时候的事，没什么。”博刹子，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这可是博刹子很得意的事，博刹子没告诉过你？”我有些奇怪，博刹子干嘛不愿意说。
　　“嗯，没有。要不，父皇告诉我？”儿媳一脸天真的看着我。
　　“别，别闹，回去我告诉你。”博刹子赶忙阻止。
　　“不，回去了，你就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最会哄我！”儿媳拒绝的很干脆。
　　“哎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博刹子佯怒道。
　　“哈哈哈，子妇想知道嘛！博刹子不说，耶耶告诉你……”我得承认，我很喜欢看这对小夫妻闹“别扭”。
　　“父皇……”儿子拉着长声，央求我，“这事没什么好渲染的！”
　　“谢父皇，儿臣洗耳恭听！”儿媳利落的打断了博刹子的阻挠，眼里闪着带着胜利的笑意。
　　“说说无妨！还是武德年的事情，好像是八年。那年博刹子过生日，得了一张格弓，檍木鱼胶而成，饰以五彩丝线，朱漆镂花上色，华美异常。博刹子自幼就生的勇武有力，身高臂长，是块射箭的好材料。他得了这张格弓，爱不释手，到哪都带着；而且，他还能拉的满，在兄弟中间好不得意。”我说的饶有趣味，儿子却低着头——我了解他是谦虚淡和，不喜张扬。
　　“那时不懂事，小孩子心性，欺负别人没我力气大，拉不满弓，总爱炫耀！青雀虽然不及我，但是也不服气，就说我这个是格弓，只是禁卫之用，能拉的满不算什么本事，只有能拉满角弓才是本事！”博刹子接着我的话说到。
　　“不都是拉弓嘛？还有这么多讲究？”
　　“那是当然。夫人有所不知，格弓虽然华美，但是弓身短小，弦力有限，故而所射不远，不可用作兵器。”博刹子还是，忍不住在子妇面前“卖弄”起来。
　　“博刹子所言不错。角弓为长弓，以筋角，配骑兵。此弓弹性甚大，拉满不易，不过，这倒在其次。马背颠簸而要能百步穿杨，纵马急速而要能雷霆一射，不仅考究射术，还要配合骑术——拉弓需沉稳不扰，力道也非越大越好，放弦的时机亦很有讲究。”谈论起弓矢，我是滔滔不绝，从不觉厌。
　　“还有这么多的门道啊！我确是外行了。”儿媳笑的天真烂漫，听的津津有味。“那后来呢？”
　　“后来就来找我了，要我教他拉角弓！”
　　“那是后来。开始我也没把青雀的话放在心上，觉得这是青雀拉不满，嫉妒我。直到有一天，娘带我去大兴善寺礼佛，碰到了萧公，我才惦记上要父皇教我拉角弓。”博刹子好像也来兴致。
　　“哦？还有这个段子，耶耶倒是不知道了。”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插曲，我很好奇。
　　“每次去大兴善寺，娘都要跟净悟律师参禅。那会我小，坐不住，所以就偷偷带上了格弓，在寺里玩耍，正好碰到萧公。萧公见我摆弄弓箭，就说慈悲度难之地，怎好摆弄兵器。萧公板着脸，我吓在一边不敢出声。”博刹子娓娓的说道。
　　“哈哈哈……萧瑀是个直肠子，侍佛甚谨，又是你祖父辈。你在佛门戏耍，被他逮到了，是少不了被责备的。”我知道萧瑀，很认真又可爱的一个人。
　　“是。大约是看我被吓到了，萧公也觉得他过于严肃了，所以就缓和了颜色，要看我的弓。我以为他还在生气，要去了就不还我了，我就不给。萧公见我不干，就和颜悦色的说，他听说我小小年纪，就能拉满弓，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博刹子继续说道。
　　“然后你就‘显摆’开了？接着萧瑀就说，这是格弓，拉的满算不上大本事？”我想象着博刹子被萧瑀认真教训的样子，不觉得好笑。
　　“恩，差不多。萧公说，格弓只为禁卫仪仗所用，真正的好射手那是用角弓，要体现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我知道萧公说的是正经话，看来青雀说的也不光是因为他不服气，我有些泄气。萧公看我悻悻，很慈爱的说，我还小，再大一点，就能学拉角弓，还说父皇的射术天下一等，也是用角弓的国手。”
　　“就这么着，想跟耶耶‘学艺’了？”我挑了挑眉毛。
　　“嗯，再好的师傅，也比不上父皇——一般的师傅肯定忌惮儿子的皇族身份，难免的会有宽宥。不像父皇，对儿子严格，毫不含糊啊，所谓严师出高徒嘛！”博刹子今天的嘴，跟抹了蜜糖似的。
　　“嗯，这话我爱听！”我乐不可支。
　　“于是，父皇就这样教三郎弓射了？没看出来三郎哪里固执了。”儿媳好像有些失望。
　　“哪有，你以为能叫父皇授艺那么容易啊？父皇那时是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上柱国！父皇的时间，矜贵着呢！”博刹子一口气报出了我曾经的头衔，白了儿媳一眼。
　　“这样说来，你一定是下了大功夫，才求得父皇首肯的？”儿媳歪着脑袋，看着郎君问道，那表情像是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嗯，要不怎么说他执拗呢！具体是哪天不记得了，反正有一天我就冷不丁的发现，在我的寝殿檐廊旁的花坛上，多了五只箭，排的整整齐齐，插着。于是我就纳闷，这谁在这恶作剧？然后内侍就告诉我，是这个小子每天下了功课，都要在我的寝殿前等，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等不到我回来就插一枝箭，已经连着等了五天了。而我都回来的很晚，所以不知道。我不明就里，就去问她娘，才知道这个小子要我教他射箭！”我一边描述一边回味，曾经的日子，现在难再有。
　　“然后，父皇大为心动，就这样教三郎射艺了吧？”儿媳妇充满期待。
　　“没有。还过了七日，父皇才答应的！”我听的出，儿子的口气里，有一点点埋怨我。
　　“为什么呀？三郎每天都在那等，父皇不心疼啊？”儿媳妇也不乐意了——心疼了。
　　“哈哈哈……一来那些天我确实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二来我想看看这个小子到底心诚到何种程度！他是真的一点不含糊，每天都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耶耶纵使再忙，第十三天也耐不住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有不疼爱儿女的道理，这是我的心里话。
　　“第十三天，我还是带了一支箭，准备接着等。谁知一进父皇的院子，就看到父皇手里拿着一把箭，而花坛上的箭都没了，坐在我每天都坐等的地方，朝着我直乐。于是，我就知道，有戏了！”博刹子接着说道。
　　“可把他乐坏了，我带他去校场，路上问这问那，片刻不得消停，跟他现在这样安静矜持大相径庭。”说儿子的“坏话”，我似乎很惬意——完全是一种恶作剧般的孩童心态。
　　“那不是小时候嘛！要老是跟小时一样，还长不大了呢！真那样，父皇估计该着急了。”博刹子扯了扯我的衣袖，显然不喜欢我揭他幼时的短，
　　“三郎，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父皇说，要这样含蓄？”儿媳的心，真细……
　　“父皇那么繁忙，我也吃不准父皇愿不愿意。再说，平日，父皇办公的地方，我也不好去，就想了这个笨办法，在父皇的寝殿外等——父皇总要睡觉的。娘特别叮嘱我，叫我不得任性，父皇如果没空，不能乱使性子。”博刹子回答的很老实。
　　“‘一天一支箭’的点子，是你娘教你的吧？”这个小子的斤两，为人父的我掂量的出来；只是，有些事，我过去一直没点破，叫儿子蒙在鼓里欢喜，不是挺好吗？！
　　“嗯，父皇知道？是娘说的？”果然，博刹子有些吃惊的看着我。
　　“你那时才多大，能想到这个？既要告诉我你在那等过我，也要告诉我你想干嘛，还不会打搅我的公务。你娘不说我也猜得到。”我带着，父亲那份，特有的、无所不知的得意说到。
　　“是，瞒不过父皇。不过，如果不是父皇送我那张格弓，我又怎么会缠着父皇教我骑射呢？父皇既然送我格弓，自然不会吝啬再送儿子角弓，自然也不会吝惜教儿子射艺，所以儿子才敢如此固执。”博刹子竟然不露声色的反“将“我一军。
　　“原来你也知道？你娘应该没告诉过你！”这回，轮到我诧异了。
　　“娘是没告诉过我。我原来不知道，今天才知道——这么多年前的事，父皇尚知儿子一个玩物的材质做工，那么唯有此物乃父皇所赠，才能记得如此清晰。何况，父皇连当年送儿子格弓的理由，都说了！”博刹子说的很平静，并且成竹在胸。
　　“耶耶不过随口一说，你就听出了如此门道，我儿心思缜密！”我不禁称赞道。
　　“不过，儿臣还是有件事情不懂，请父皇明示。”儿媳似有所思，“既然是父皇送给三郎的格弓，父皇当年为何不明言？还要如此深意！母亲为什么不告诉三郎呢？”
　　“大约是娘担心我，要是我知道了这个格弓是父皇送的，就会沉溺于此，不务正业，耽误了功课。”博刹子嘴角一丝苦笑，“别人是慈母严父，我正好是倒过来。”
　　“你娘没有你想得那么‘不近情理’！你娘是怪我送你的是格弓，她说我要送就该送角弓，而不是格弓——角弓才是英物，格弓只是玩物。博刹子当做英物，不为玩物，这是一个做娘的苦心。她恼我，所以才不告诉你这格弓是我送的，更不让我说。”我赶忙为杨儿“辩解”，她对儿子的爱，深沉、单纯。博刹子没有说话，母亲，是他最深的眷恋。
　　“娘好大胆，父皇没生气？”儿媳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气也没用。她娘的性子，率真又执着，耶耶也无措！”我淡淡的说着，杨儿就是这样，捉摸不透！
　　“父皇真是宽厚！那十二支箭呢？父皇用来给三郎启蒙了？”儿媳不愿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没有！那十二支箭，耶耶一直留着，没再用过。那是博刹子的一片诚心，耶耶怎么舍得随便散射呢？”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父皇，箭，还是应该射！不能搭弓上弦，那这箭价值何存？好比父皇是难得的宝弓，儿子便是被装了打磨锋利箭头的箭——如果不射出去，只是留在身边，箭头早晚会锈蚀，箭羽早晚也会凋落。岂不是，既叫宝弓无用武之地，又浪费了一只好箭？”博刹子说的很诚恳，他的眼睛跟他娘一样清澈透心，不含杂质。
　　“我儿所言，甚为有理。难得你能体谅耶耶的一片苦心！”博刹子一番话，说的我心里暖潮澎湃——这孩子，很明事理。
　　“不如这样，此次秋围，那十二支箭，儿子带上，猎个头彩，岂不美哉？”儿子调皮的向我讨要。
　　“好，耶耶就把那十二支箭再还你！你要猎到魁首，耶耶就奖你宝弓十张，你自己挑！”原来这次，博刹子找我讨要的，竟是多年前他给我的——他是不想，叫我对他放心不下。也好，孩子大了，成人了，能独挡一面了！
　　“谢父皇，那儿子可不客气了！”博刹子很满足，殿外的阳光，也很灿烂。
　　“父皇与三郎，还真是心意相通，好些事，不用说，都彼此明了。”儿媳的声音很温婉，也很贴心，充满着欣悦。
　　“这叫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啊！你回来了，还没见过硕骊吧？”我若有所思的看着儿子。
　　“嗯，还没，我一直惦记他。但是怎么也得按照规矩来，先国事再家事，先孝悌再友爱。”说到弟弟，博刹子语带无奈，他是个合格的兄长——硕骊，也是有福之人！
　　“快去吧，硕骊今天肯定早早下功课，就等着你去看他，这大半年，他一直念叨你，你们从小就没分开过！顺便告诉你姨娘一声，晚膳我在她那边用，还有你们、硕骊，一家人吃个团圆饭。”我又理了理儿子的领口，凝视了他片刻——眉眼、神态，仿佛可以看见过去的我。
　　“是，儿臣告退。”儿子看我的眼神，是仰望和信赖。
　　帝王之家，并不总能，简单的事，简单去做——他跟硕骊，是我的业障，是我牵肠挂肚的业障，更是我要小心翼翼爱护的业障……只有这样，杨儿才能走的安心……

　　正传之无奈现实

　　这个年节，过的很冷清。长大了，梦似乎，也做的少了。
　　去年，皇祖父驾崩了。父皇，要守孝，心丧不能太多欢庆。我挂念硕骊，把他接到我的府里，跟姨娘说，硕骊要在我那过几天，姨娘，笑着应了。
　　我们兄弟，好久没有，像以前那样的单独相处了。夫人心细，知道我的心思，也没有打搅，还叫下人，备了酒菜，特别是酒——硕骊，喜欢这个。
　　“哥，不喝？”
　　“不喝。”
　　“你真像父皇，连酒量都像。”
　　我端详着硕骊，这个小子——真是随了他的乳名，真黑，也结实。
　　“你怎么喜欢这个？”
　　“嗯……说不上喜欢，但是有瘾。”
　　“什么瘾？”我吃了一惊，硕骊会有酒瘾，原本我只知道这小子，天生就有好酒量。
　　“呵……你想哪去了，不是那种瘾。”硕骊看出了我的心思，赶忙辩白。“我不是要酒喝，只是心里烦或者心里乐才想喝。就像今天高兴，才要喝。”
　　“那就好，吓了我一跳。”我舒了口气。“那你随意。酒这东西，喝多伤身，你还是悠着点……”
　　“哥，你啰嗦死了。”硕骊白了我一眼。
　　“臭小子，嫌我烦了？”我有些不爽。
　　“嗯，跟姨娘一样烦。”硕骊的脾气，就是直来直去。
　　“你烦姨娘？”今天，硕骊的话，着实有几句都很叫我吃惊。
　　“也不是，有时烦。啰嗦死了——尽是些吃喝拉撒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硕骊发觉了我的敏感。
　　“她是关心你，你粗枝大叶的。父皇要她照顾你，姨娘自然要上心。”
　　“我知道……但我有时，忍不住……”
　　“为什么？”
　　“听说，嫂子又给你聘了一个孺人？”硕骊岔开了话题。
　　“嗯，是这么说来着，还没呢。现在不是时候，得过了皇祖父丧期再说。”
　　“你不是挺喜欢嫂子嘛？怎么还要别人？嫂子也愿意？再说，你都已经有一个了。”
　　我一时接不上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家子弟，妻妾成群，这是天经地义的，连夫人也这么看。我从没想过，我喜欢夫人，为何不能再有其他的女人——我的侧室，我也很喜欢。是夫人帮我选的，也是个好娘子，善良，谦和，关心我，跟夫人也处的融洽。她写的一笔好字，从卫夫人体，隽秀不失遒劲，潇洒不失条理。去年父皇生辰欢宴时，我还得意的把她的字，当着夫人的面，拿给父皇看过，父皇赞不绝口，夫人也很开心。
　　“我……这好像是规矩吧……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烦……”
　　“烦什么？”我觉得硕骊有心事。
　　“姨娘跟父皇的事，你知道么？” 硕骊停住了，手里翻转着酒杯。
　　我突然明白了，这件事，我听说了——父皇跟姨娘……“你……亲眼看到了？”
　　“没。但是看得出来。”
　　“所以，你……讨厌姨娘？”我使劲的盯着硕骊。
　　“……她……弹了娘的琵琶……”硕骊，仰头就是一大口。
　　“你喝慢点，没人跟你抢，我又不要。”我有些心疼，又有些埋怨。
　　“就是要快，要猛，才够劲。”
　　“这样不醉？”
　　“我想醉，可是醉不了。”硕骊有些失神，“要是——不是在娘的寝殿，姨娘没弹琵琶，父皇没听，不是那首《善善摩尼》，还用的大拨，甚至，姨娘没对我那么好，我也许，没这么烦！”
　　我默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一会，才一句：“父皇，跟你见面的次数多么？”
　　“不算少吧……每次都差不多，就那几句话……我又不敢多说，你知道，我不会拐弯。”硕骊装作如无其事，还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姨娘她，做不了主，是苦命的女人；父皇，也是性情中人……”我知道硕骊心里，不是滋味，“姨娘弹得好吗？”
　　“还行……没有娘好……哥，你不介意？”
　　“介意？还好吧……从小到大，你见到父皇的女人少吗？介意无用，何必介意！”我苦笑到，也喝了一杯，很快，很猛。
　　“算了，不说这个了。”
　　“嗯。”
　　“最近闲来无聊，翻了翻《周易》，都是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也无甚意思。”硕骊有些烦躁，“哥，你是怎么打发无聊的？”
　　“读读书，抚抚琴。”
　　“抚琴？是瑶琴？你最近好这个？”
　　“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听说了，还以为是讹传呢！”硕骊，扯了扯眉头。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讹传？”我很不解，我喜欢瑶琴，很奇怪吗？
　　“我想，你要好，也是好琵琶，总有些家学！”我听出来了，硕骊还是在惦记者咸琵琶。
　　“无缘吧，所以好不起来。你要喜欢，何不一学？”
　　“我？不行，也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天分。”硕骊颇为泄气，“骑马射箭，我还说的过去；读书写字，我也还凑合；叫我再高雅点，我可就要落荒而逃了。”
　　“这倒是了，强求不得，也无关紧要。”我宽慰着硕骊。
　　“瑶琴，难学吗？”
　　“难也不难，要看你，心在不在上面。”
　　“哎，宫里的日子，真闷，你又不在。”
　　“其实，我的闲暇也不是很多，还有公务要做。”我知道，硕骊在宫里寂寞。“你要是烦闷，就去找兄弟们乐乐呀！青雀，对你，不就挺好的！”
　　“我知道四哥对我不错！但是他喜欢舞文弄墨的，天天在府里搞一大堆酸腐文人，吟诗作赋的，我看着就烦，更别说跟他们凑热闹了。去过一回，就再没去过。”硕骊并不满意，“再说，他不是你，只能嬉闹，不能说心里话。”
　　“这……”我默然，“那就去校场骑马练射吧。”
　　“嗯，也只能这样。”硕骊眨着乌黑的眼睛，忽的闪了闪，“在校场碰到过父皇两回。”
　　“嗯，父皇怎么说？”
　　“说我射术不错，还问是不是你教的？跟你比怎么样？”
　　“你怎么回的？”
　　“当然说‘是’、‘没你好’啦，还能说‘不’、‘比你强’吗？我哪能比父皇的首席弟子射的好吗？”硕骊拌着鬼脸。
　　“你这个混小子！”我不轻不重的在他肩上捶了一拳，笑到，“不服气是不是？”
　　“我哪敢！不过父皇很高兴，还教了我两手，叫我陪他一起去选弓。”硕骊，说的，沾沾自喜。
　　“同道中人，自然投机。”硕骊跟父皇处的还不坏，我原本还担心硕骊会淘气，看来，倒是我多心了，“等你再大些，就能娶媳妇了。”
　　“我？不急！倒是你，嫂子什么时候给我添个侄子侄女？”硕骊谄媚的对我说。
　　“这哪说的好！你还真是会关心。”我笑着。
　　“我不关心别人，就关心你，你是我亲——亲哥嘛！记得有一次父皇来检查兄弟们的功课，时间长了点，那时我还小，尿急了，全撒裤子上了，你给我换的衣裳，还跟我说，得学会憋着……”
　　“这事，你还记得……吃饭时说这个……”我似乎忘了最开始说的事……
　　……我们说了一夜的话，有苦有乐……院子里的棠棣，好像要抽芽了……

　　正传之乳名禅意

　　硕骊在我这住了四天，就回去了。我陪夫人，还有岳母，去大兴善寺还愿；顺便，拜访净悟律师——净悟律师，与母亲有缘。
　　“夫人，我有些事，想跟净悟律师说。”
　　“好，我也要与母亲去大殿听禅。一会，我们一起用了素斋再走。”夫人挽着岳母，很是通情达理。
　　“岳母，不能相陪，还望恕罪！”我作揖到。
　　“大王言重了。大王有事，但去无妨。我有女儿相陪，倒也能好好叙叙相思之苦。”岳母和蔼的说到。
　　“多谢夫人与岳母。下人不用跟着我，与你们一道去吧。”我与夫人一行分手，独自一人去了净悟律师的禅房。
　　“吴王到访，贫僧失敬。”净悟律师双手合十。
　　“擅自打搅，大师勿怪。”我也合十还礼。
　　“吴王言重了！吴王有事请讲。”
　　“大师怎知我有事要劳烦？”我盘坐蒲垫，一边理了理裙衫一边笑言。
　　“吴王眉宇肃严，欲言又止，心事沉重。”
　　“大师果然出尘，我介凡夫俗子，逃不过大师法眼。”我点了点头，“弟子似有心结，却又毫无头绪，想让大师点化。”
　　“古人有云：‘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万事皆有根，万果皆有因。佛可度缘，不能度难——苦海中人，惟自度而能获救。吴王心结，亦需自问，解法自觅，非老衲可以相助。”出乎我的意料，净悟律师拒绝了我。
　　“可是，弟子茫然无措，全无头绪，不知如何自解。大师境界高远，可否，为弟子指明如何悟道，才能自度？”我不愿罢休。
　　“吴王所惑，吴王自己，不是已有引导！”净悟律师的话，玄虚了起来。
　　“我自己？望大师再解！”我一头雾水。
　　“吴王，你的乳名便是解。”净悟律师慈眉之下，是幽深的眼神。
　　“乳名？”我有些诧异。
　　“不错，莫非吴王忘记了？”净悟律师不露声色。
　　“忘记？我怎么可能会忘——先慈所赐：毗楼博刹。”我愈发的迷惑。
　　“吴王可知，毗楼博刹之内涵？”
　　“毗楼博刹乃梵语，为西方广目天王之名。深奥之意，还望大师明言。”乳名的由来我知道，但是大师的意图我参不透。我记得小时候，每次母亲带我到大兴善寺来，我一看到广目天王就害怕——因为他总是瞪着一双眼睛，眼神锐利的像刀子，好像可以穿透我。母亲知道我害怕，所以每次都松开手，叫我一个人从天王面前走过去，告诉我，天王是好人，乖孩子不用害怕！而且，还给我用了广目天王的名字做乳名。在佛祖跟前，母亲捧着我的脸，告诉我，我八字“金”旺，命主西宿；天王手持紫金，西方守护——要我，像天王虔心护佛那样，忠心诚意的守护父皇，做个仁孝的儿子，忠诚的臣子。
　　“天王，虽目丑而心善，观凡尘事，察世间人。广目者，洞察也；若要洞察众生，必要了然自己；若要了然自己，非要洞察众生。众生之像，己之倒像；像由心生，像即心也。”净悟大师娓娓道来。
　　“可是，天王手持虬龙，护佛惩恶，怎为自度？天王己像，天王又如何自察？”我锲而不舍。
　　“天王乃金翅大鹏所化，西方牛贺洲龙族领袖，然金翅大鹏亦喜食龙。龙多剧毒，大鹏明知而食，虽死不悔。世俗污浊，即为恶毒，天王囚之诲之，化污浊为干净，即为食毒——自解自化、甘入地狱即自度，功德无量。天王知恶，以恶绳之，恶而治恶，世间万恶，即为天王之恶。”净悟大师的话里有话，我似懂非懂。
　　“人恶即己恶？”我追问到。
　　“所以，人善亦己善！事事环环相扣，人人心心相映。”看的出来，净悟律师不想多言。
　　“大师谶语，醍醐灌顶。”
　　“吴王过誉。此非老衲之力，乃故夫人先见。”
　　母亲？是啊，是母亲，给了我生命的娘，冥冥之中，还在指引着我——娘，你从来就没离开过我，是吗？——净悟大师所言，叫我，又想起了母亲。“大师说的是，弟子惭愧。先慈用心，未能细加体味。”
　　“吴王是有慧根之人，偶有迷茫，亦不会过于彷徨。”净悟律师合十笑谈。
　　“多谢大师！先慈忌日，多有劳大师。弟子告辞。”虽然没有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但是我得到了未曾想到的——只是，我的困惑，到底是为何？
　　……
　　我满腹狐疑，与夫人和岳母用了素斋，一边吃还在一边思量。夫人觉察出我有心事，也未曾多问，她们母女自故欢娱，却显得我有些多余。
　　用完午膳，送岳母回了府邸，夫人意犹未尽，便拉了我去西市闲逛。西市内，店铺云集，琳琅满目，车水马龙，热闹至极。各国各地的商人，操着四面八方的口音，打着吆喝，我这不问俗物之人忍不住左顾右盼，只显得好奇而又落伍。
　　“小时候，我最喜欢跟我哥哥逛西市，比东市热闹，也好玩多了。”夫人跟我指手画脚，口若悬河。
　　“东市跟西市，还有不同？”我从小锦衣玉食，对这些市面上的门道，不怎么了解。
　　“当然啦。东市的物件多是奢华之器，精美自是不必多说，但是那些商贾却最是市侩。”夫人说的，好像是受过什么委屈似的。
　　“市侩？为什么？”我越来越有兴致。
　　“因为东间里坊住的好多都是王公贵戚，买起东西来出手阔绰，在东市你若要张口还价，那些商家多半阴阳怪气，看人眼低。”夫人相当的忿忿。
　　“都是商人，西市又能好到哪里去！”我觉得不可思议。
　　“才不是呢。西市多是些平常大众的物件，耐用实在。寻常百姓家过日子，自然要精打细算。在这里，可以讨价还价，能筛到好东西。不过这不是最好玩的。”看起来，是我不知民间疾苦了。
　　“最好玩的是什么？”
　　“西市有胡商，而且好吃的比东市多！西门口的桂花蜜酿，可好吃了，又香又甜；还有春饼，现在正是吃春饼的时候。”一说到好吃的，夫人便很开心，手舞足蹈的。
　　“我就知道，你惦记是有原因的。”我乐呵呵的捏了捏她漂亮挺拔的鼻子，“你也是王公家的娘子，怎么会知道这些寻常人家的生活所需？”
　　“嗯……哥哥的零用少，我缠着他偷偷带我出来玩，给我买好吃的跟好玩的，也只能捡便宜实惠的！”夫人倒是很大方，向我全盘脱出她的糗事。“走，我们去吃桂花蜜酿，完了再去逛逛波斯邸。”
　　“好！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可要尝尝。”我被夫人拽着，径直朝西北口疾步而去——夫人等不及了！
　　我们两人钻进这家地铺，原是家食店——店家每见客人进门，都笑容可掬的拉着长声招呼，“有客进门，财源滚滚嘞——二位，要吃点什么？”
　　“两碗桂花蜜酿，一盘春饼。”不容我反应，夫人早早的定下了菜单。
　　“好嘞，蜜酿两碗，春饼一盘——”店家招呼了一声，“您二位稍等，现做现卖，顷刻便来。”
　　“好，你去忙。”我点了点头，打量着这间不大的铺子，楼上楼下，我想着也不过一时半会，就不上去了，便与夫人在楼下寻了个东边靠窗的地方，坐了下来。夫人坐定，像孩子一般对我直乐；我摆弄着木箸，报以甜蜜的微笑。
　　“哎哎……我跟你说，你知道嘛，海陵王妃‘进宫’了。”等的时候，我前面一个穿着灰袍、带着幞头的男子低声说道。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不过声音听得出他带着猎奇的心理。
　　“这有什么奇怪的？早两年前的事情了。”灰袍男子对面，身穿青袍的男子挤眉弄眼，很有些猥琐。“海陵王妃貌美，满城皆知啊！”
　　“你知道什么！我有个从侄女在宫里尚食局里，听说，海陵王妃是跟皇上那个了，他们可是……”
　　“啪……”声音大而突然——我把木箸一下拍到了木案上，夫人被我突如其来的脾气吓的变了脸色，也打断了那两个碎嘴男人的聒噪——虽然才两三句，我已经听不下去了，市井嘈杂我知道，却没想到宫闱之事竟是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议论的内容还是我的父皇跟姨娘。“店家，这里怎么这么吵？”
　　“三郎，你怎么……别这么大声！别人都看着呢。”夫人拽了拽我的手。
　　“客人，有什么吩咐，切莫动气。”店家赶忙招呼我，对我陪着笑脸。
　　“这是什么地方！乱七八糟的，说话没个正经，还这么吵闹，怎么叫人进食！”我的皇子脾气上来了，对店家发作了起来。
　　“三郎，这是西市，不比家里。”夫人小声的劝着我。
　　“这位客人，一看便是贵郎君。酒肆胡言，都是些鸡零狗碎之事，贵郎君要是听着污耳，我给你到楼上找间清净的雅间便是，何必与一般俗人见识？”店家显然很会察言观色，大约是看出了我有些来历，连忙息事宁人道。
　　“三郎，我们上去吧……早知道你不高兴，就不来了。”夫人劝着我，有些委屈。
　　我狠狠的瞪了前面那两个男子一眼，从喉咙的深处阴冷的“哼”了一声，便拂袖上楼，夫人跟在我身后，店家在一旁赔笑。
　　在楼上坐定，我暗自生着闷气，店家端上了佳肴，我也不甚关心。
　　“三郎，你是不高兴听到别人议论父皇的私事，是吗？”夫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看着夫人，没有回答——我是不喜欢别人议论父皇，但我更不喜欢别人乱嚼父皇跟姨娘的舌根，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
　　“宫闱秘闻，在旁观者看来是趣，在当局者看来则是气。我不拉你，你方才怕是要整治那两个人？”夫人试探我。
　　“整治？那还不至于，不过是些口舌之事。”夫人这样说，我确是愕然了——我虽然动怒，不过还并未想过要整治。
　　“那就好！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放过他们呢！这些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大到可以谤君，小到可以化了。你要是较真，这两个人可是要吃苦头的，只怕家里人也难免要受牵连。人生在世，还是得饶且饶的好！”夫人对我的“宽大”，似乎大加赞赏。
　　“你倒向他人发了善心？”我释然一笑，向夫人打趣道。
　　“不是我发善心，是你发了善心。背后议论他人之事，莫说君王，就是平民，终究也是不好。但是以恶惩恶，就能得善？我看不尽然。原本心无恶念，只因一时口快，便遭飞来横祸，只怕到时的议论会更加难听。”夫人自顾自言，全然没有发觉她的话，在不经意间，为我点通大师的谶语：我若宽以待人，人便宽以待我；我若宽之视事，事便宽之于我。一切，皆在我。
　　“三郎，想什么这么出神？”夫人，见我在发呆。
　　“没什么，就是想明白今天净悟律师的话了。”我，轻松了不少。
　　“嗯，那就好，快吃，要凉了。你再不吃，我可都吃了。”
　　“好，撑死你。”
　　“讨厌！”
　　……
　　桂花蜜酿，红枣、百合、莲子、红豆、饴糖、糯米、藕粉调成的羹，配上上年新酿的桂花甜酱，临上桌的时候再淋上一勺槐蜜，撒上些许芝麻，确实香甜可口，好吃的紧；春盘，插着绫帛彩花，葱、蒜、韭、蓼、芥等辛嫩之菜整齐罗列，与春饼杂合同食，虽有些辛辣，调和香甜的蜜酿，再配上好的兴致，那滋味，美不胜收……美食，也是心情……

　　正传之冲撞释放

　　梦境：
　　花团锦簇，彩蝶飞舞，她在花丛中，对着我笑，还是那双忽闪忽闪的乌黑眸子——我看的忘我，直向她奔过去。忽然，我还看见了娘，在她身边，看着我，也在笑。“娘，娘，我想你……”我兴奋着，欢呼着。忽然，娘转过头，拉着她，像远处飘去，速度，我赶不上。我着急、慌张，死命的跑，可是，她们还是，离我原来越远，直至消失。娘，不要丢下我……我拼命的喊，嚎啕大哭……娘，你走了，为什么还要把她给带走，不把她留给我？你不是选中了她跟我白头的吗？娘，我不干，不干！
　　去年十一月，我失去了她，在我的封地——她留给我一个女儿，芳魂羽化，飞去遥远的极乐——三天前我还憧憬着，我们的孩子是男是女？长的像谁？要给他（她）起个什么名字？父皇得知夫人临盆在即，还特意写了信给我，说我初为人父，诸事不通，叮嘱我要注意些什么；我思量着跟夫人商量要父皇给赐名，想着她初为人母，是怎样一副别样风韵；还想着，跟她一起抱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回长安和父皇，还有我的岳父岳母，共享天伦——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随风飘散。
　　晴天霹雳，瞬间取代原本该有的欣喜若狂——我失去她，比失去母亲还要快；而且，我没有丝毫的准备，甚至，都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我不能接受，一个新生命的绽放，代价是母亲生命的凋谢，这不是我要的结果——我，我不依！我抱着她渐凉的身躯，眼前无数次的浮现出她忽闪忽闪的乌黑眸子，失魂的啜泣，喃喃的重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拒绝这个现实，挎弓挂箭，纵马疾驰，冲出府去——她夸奖我的射艺，为了我，去学如何识弓。我发疯一样的抽打我的马，快，要快，要快到耳边只有疾风的呼啸声，其他的，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想管。
　　所以，我闯祸了，践踏了庄稼，还踩伤了人——万幸之中，伤的不重，不是孩童也不是老者。御史，弹劾了我，父皇削了我三百户，罢了我的都督，叫我回长安——接到诏命的那一刻，我无缘由的怨怪起了父皇，父皇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行前，母亲给的玳瑁玦，还有那十五枚波斯银币——新婚之夜铺满了我们的喜塌，我都随她一起，留在了我的封地；女儿，我带走了，交给我的孺人照料；但是，我没有去看过我跟夫人的女儿——我不知道，我看见她，是会怜爱她，还是会讨厌她。尽管我知道，夫人，一定希望我当女儿如珠如宝。
　　整个春节，我的心情不好，很不好——我极为讨厌这种感觉，是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娘走了，她走了，为什么她们——关心我的、挚爱我的、在乎我的人，都丢下我，离开我那么早？有时，我甚至憎恨硕骊，不是他，娘不会死，她也不会死——那块玦，不是祥物，谁给我，我给谁，我们都不会长久！我，命中注定，要不停的失去？！
　　那段时间里，我几乎喝完了一辈子要喝的酒——醉过去，就是我要的，每天如此。而且我的脾气坏极了！从来不乱发脾气的我，把姬媵、下人吓坏了，没有人敢接近我；硕骊听说了，来看我，想宽慰我，也吓着了——他一声不吭，任凭我歇斯底里。
　　佳节欢宴，父皇对我的状态很诧异——我从来没这么失控过，对一切漠不关心，他问什么，我都闷着。父皇没有计较，除了抚慰我，他还决定，要拉我一把，把我从深渊中拽出来。很快，我就得知，我要有第二任的吴王妃——是宋公萧瑀的孙女，文采了得，见识深刻。
　　我没有丝毫的喜悦，哪怕是一点点的放松感，反而对父皇的“自作主张”很恼火——父皇总是随心所欲，他想干嘛就干嘛！我决定跟父皇对着干——婚礼那天，我不理睬我的新夫人，只顾喝酒，没有诗歌，没有热闹，因为，我都不要。行完礼，我丢下我的夫人独守空房，骑着马直奔骊山，两天两夜，没有回家；身边除了酒，没有其他。
　　等到我终于带着酒劲，昏昏沉沉的回到长安——父皇雷霆震怒，叫人在长安的东门守着，等到了我，把我直接带进了宫。我看见，姨娘，硕骊，还有新夫人都在场，而我，衣冠不整。
　　“你也太不象话了！你要怎么任性使气我都由了你，但是新婚之夜，怎么能把新娘一个人丢在洞房独自守了两天？！”父皇见到我，劈头盖脸的一句。
　　我不说话，就不说话！冷冷的，看了新夫人一眼——她也看着我，既没气恼也没委屈。
　　“你怎么哑巴了？我在问你话。”父皇气的不轻。
　　“父皇，哥他……”硕骊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只想着替我求情。
　　“没问你，你少插话。”父皇对硕骊吼了一句。这一句，使我更气恼，坚决不说话，紧握拳头，暴着青筋，狠命的盯着父皇。
　　“好小子，跟我杠上了……”父皇气的直哆嗦，“来人，给朕关起来，禁闭！思过！”
　　“皇上息怒！博刹子有错，问清楚了再关也不迟……”姨娘急了，但是又不敢多说。盛怒之下的父皇，是一个可怕的人。
　　“说！哼，我不是都问到现在了，他，有说吗？”父皇暴躁着。
　　“父皇，不要啊！你饶了哥哥吧。”硕骊的声音里，竟带着哭腔。
　　“哼……”我刻薄的咬着牙齿，突然清楚的从嘴里蹦出话来，“父皇说什么，就是什么。父皇想干什么，就是什么。我是父皇生的，一切是父皇给的，自然父皇想对我如何都随父皇。娘在天上看着，我领受就是了。”
　　“你现在翅膀硬了，嘴也横了，跟朕说话什么口气，还敢提你娘……你眼里还有朕这个君父吗？！”父皇暴跳如雷，“来人，来人，把他拖出去抽，给朕好好的抽！”
　　宫廷侍卫不敢不从，要上来架我出去。
　　“不用你们来，我自己会走。记住了，抽的结实点。”我大声的挑衅着父皇，一把扯下了我的衣衫，重重的摔在地上，赤着膀子，掉头就走。
　　“皇上，你饶了博刹子吧，他今天喝多了，才会说胡话。”我听到了姨娘的央求，没有回头，也没有感激。
　　“谁也不许求情！”父皇从我背后咆哮。
　　新夫人，从头至尾都没说一句话。
　　殿外，下着大雨，雨中，我挨着鞭子，每一鞭，都是那么清楚的疼，打在心里。我咬着牙，犟着不出声，委屈的泪水和着雨水，铺满了我的脸——娘，父皇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失去的感觉，他不在乎！耳边的计数声慢慢的模糊……
　　脑子里混混沌沌，似梦似真。朦胧之中，人们来来往往，有个人抱过我，很宽厚、很结实、很熟悉、很安全的一个肩膀——我心满意足的靠着，心安理得的睡着，不想醒，就真的，没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身体开始反抗起睡眠，于是我挣扎着，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硕骊——他的眼圈，黑红黑红的。
　　“醒了，哥？”他小心翼翼的问着。
　　“嗯。”我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头有点疼。
　　“哥醒了，他醒了。”硕骊高兴的，连声音都抖了。
　　我听到脚步声忙碌起来了。我麻木的打量着屋子——好眼熟的地方？这是哪里？为什么这么亲切？我克服着头疼，努力的回忆，搜索脑子里每一幅画面——是娘的寝殿，是我曾经跟硕骊一起睡觉的卧榻间——又想到娘了，我的鼻子酸了。
　　“博刹子，来，把药喝了。热可算是下去了，人也醒了。”姨娘端着药，怜爱的摸着我的头，“也是个牛脾气，撞一起了。”
　　“哥，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硕骊的鼻子呼呼的。
　　“快喝吧，不然弟弟要哭了。”姨娘很温柔……这神情，像娘；可是眼神，不像，比娘，要纯粹。“瞧我这记性，你背上还有伤，我喂你。”
　　姨娘喂一口，我喝一口，喂之前，姨娘还细心的吹了吹，怕我烫着。
　　“父皇问你话，你怎么不说话？硕骊说你闷，我没想到你这么闷。事情闷在心里久了，会生病的……”姨娘絮絮叨叨，硕骊在一旁拉着我的手。
　　“姨娘，父皇喜欢你，是吗？”我没由头的问了一句。
　　姨娘的手，顿住了，看着我，不知所措，“你，怎么问这个？”
　　“我知道，硕骊知道，你也知道——可是父皇，不知道，失去叫什么！”我面无表情的说。
　　“不，不是这样的。”姨娘摇着头。
　　“是的，就是这样的，所以他能喜欢你，他能叫我这么快就再娶，因为失去一个他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他觉得别人也该是这样……”我固执的“吼”了姨娘，声音并不大。
　　“孩子，事情不是的……皇上，他的苦，你不会知道……”姨娘哭了，药也撒了。
　　这时，我才终于明白——原来我在意，我真的在意，硕骊不过，是我的倒像——宽以视事，真的，很难！只是我一直不知道，或者是我一直不愿承认，而硕骊，比我坦白！
　　我没有争辩，我不怨姨娘，我——怨父皇，不，怨我的命，天定的劫！硕骊，只是看着我们，没有插话。
　　那天，我晕过去了，还差两鞭子，就整三十下了！此后的五天，我连着高烧，几乎没有知觉——御医的诊断是酗酒、纵马、驰风、淋雨、挨抽、气质郁结、火急攻心，还加，没吃饭。直到现在，我才醒过来，硕骊，也熬了五天陪我。
　　我在宫里又住了十天，总是睡——因为背伤，不能动，御医要我静养。父皇留我至少背伤好了再回去住，没有再责罚我。我跟姨娘的话，很少，她依然对我，很好，跟娘一样好。硕骊每天都来看我，陪我说笑话——贞观十年二月，他就搬出了皇宫，自己开府了。听说他搬走的时候，姨娘哭的很厉害，好像跟自己的孩子告别。
　　父皇，也来过，但是很快就走了，我佯装睡着了，不理他。
　　还有，我没看到她——我的新夫人，她没来过；我不怪她，是我，负了她，她应该气我。

　　正传之情解心毒

　　四月，我康复了。父皇，复了我的官跟封地，我离开了长安，还带上了她。行前，我赌气，借口身体没好利索，不去见他；权师傅，代我上了谢罪表。父皇，没怪我。
　　硕骊三月去了蜀地，行前来看了我一眼，问我有什么要交代他的，我摇了摇头——母亲留给他的玳瑁玦，我犹豫着，没给他。我不想他，也跟我一样。
　　到了安州，我每天都是官署公务、校场骑射、读书习字，还有，大部分的光阴是回家跟我的姬媵嬉闹；偶尔，还跟乳母的儿子赌赌钱。只是，不曾过问她——其实，我经常会想，她会干什么？我这般对她，她会怎么怨恨我？我并不讨厌她，甚至觉得对不起她，她不过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夹在了我跟父皇之间。
　　不知道是谁，又弹劾了我，说我沉湎赌博，父皇一道诏命，削了我二百户的封地。权师傅很生气，训了我一通。我耳进耳出，不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直到，有一天……
　　我在家里摆宴，还叫来了歌妓，玩起了投壶，花园里，一片狼藉……
　　“大王的兴致很高啊！”一个很冷静的声音像剑一样，刺了进来。
　　我寻声望去，看见了她，有些意外，“你来了？一起玩吧！”
　　“好！”她答的很干脆。“几只箭？”
　　“三支。”
　　“给我。”她挽起了衣袖，凝神定气，“嗖”的，三支都进了壶。
　　“好……”我喝彩到，“好技！再来！”
　　“好。”她没有推辞，又是三支进壶。
　　“王妃真是好技艺，百发百中……”旁人称赞道，“再来再来……”
　　“还来？”她盯着我问。
　　“夫人随意。”我觉得她有话要说。
　　“妾是问大王的意思。”她咄咄逼人。
　　“我……”
　　“这样简单的问题，大王都回答不了？”她款款的踱到我的跟前，“想叫大王说一句明白的话，就这么难？”
　　我愣住了，第一次仔细的看清楚了她，娴雅高净，怡然自得。
　　“大王到底想干什么？父皇的申斥呵责不听，权大人的苦劝力谏也不听，整日的混沌胡闹，大王到底想干什么？妾只想有一句明白话，也好知道今后要怎么打算。”
　　“你想怎么打算？”我冷冷的说道——我判断她在记恨我的冷落，我有些恼。
　　“大王如此下去，迟早的会出大纰漏，轻则罢官免职，重则圈禁流放。既然如此，妾当然要作不好的准备——要为府里上下的人打算，要为大王的独女打算，能少一个人受罪就少一个人受罪。妾，自然要跟大王一起，同走去时路。”她，很镇定，也很犀利。
　　我心大颤，她会说出这一番话来，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误会她了。
　　“夫人，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我不自然的辩解。
　　“危言？哼，大王博塞，父皇就削封——父皇的严厉，大王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故意对着干？如果大王铁了心，那么父皇就会绝了情。大王还是好自为之。”说完，她对我施礼，翩然而去。
　　我全无了兴致，挥了挥手，撤去了宴具，一个人去了书房——深深的挫败感，刺激了我；她，看的通透。
　　……
　　之后的几天，我想得全是她，和她的话。直到我毫无目的的在府中乱走，闯进了——她的屋子，我从没进过。她不在屋子里，我打量着，不大的空间，很素雅，摆满了书，但是很整齐。点着淡香，种着菊花。几案上，摆了一张写着字的纸，笔锋稳重，略带锐利。我拿起来，不由自主的小声念到：“烛台红影摇，怨忿向谁道；睹郎悯痛起，恍然情是药。”
　　“大王怎么会有雅兴，想到妾这里？”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想……见见你，礼成之后，我还没怎么见过你。”我也看着她，“你的诗，写的好。”
　　“大王觉的哪句好？”她……总是，这么犀利？
　　“唔……最后一句。”我有点招架不住她的犀利。
　　“理由？”她不给我喘息的空隙。
　　“嗯……情……是毒药。”我小声的说道。
　　“在妾看来，情也是解药。”
　　“解药？”
　　“是！中毒之人，需解毒之药。大王就是中毒之人。”
　　“是，我是中毒了。”我有些泄气，她说的，全在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王，母子情深，但是，是该断乳的时候了。”
　　“你全都知道？”我吃惊于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姨娘全都告诉我了。”
　　“我病的时候，你去看过我？可我没看到你。”我疑惑的看着她。
　　“你总是睡，哪里会看得到我。”只是一霎那，她的言语里带着委屈。
　　“唔……是我不好。”我不由的，去拉她的手。
　　“大王，你不该总是惦记母亲，人生不能回头，母亲要是看见你跟父皇这样，她也会伤心的。”
　　“我没……”我难道，已经习惯性的狡辩，“我只是不能……”
　　“父皇是天子，全天下的脊梁，他不可能、也不可以沉浸在感情之中。但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叫他，哪怕是很短暂的时间，放下他不想失去但是已经失去的，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你应该，为他高兴。”
　　“不,我没惦记娘，是父皇忘了娘！娘叫父皇忘了她，父皇就真的忘了她！”我惨然的叫到。
　　“正因为母亲心里有父皇，所以母亲才会叫父皇忘了她。忘了，就不再伤心；忘了，才能没有牵挂的前行。父皇，比你更懂母亲。”她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柔情。
　　“可父皇……者咸琵琶是娘的……父皇给了姨娘！”我不信，并动摇着。
　　“没有……姨娘弹了，那是只有姨娘会用小拨——姨娘，跟母亲一起学的琵琶。”
　　“是我，有私心？一直撒不了手？”难道我真的，错怪了父皇？
　　“人，不该只揣着自己的感觉，还要顾及别人的。父皇，一直都顾及你的感受——他知道你撒不了手，所以才对你一再纵容。父皇原本希望时间可以叫你淡忘，但是你没有，还伤他的心。”我听的出，她的话里，在埋怨我。
　　“是，我是故意惹他生气。父皇，以前，连一巴掌也没打过我。”我已经彻底的投降。
　　“你这就是放不下——有人选择死亡，一了百了；有人选择沉沦，自暴自弃；有人选择逃避，游戏人生；有人选择回忆，徒自悲哀。你说，你是哪一种？而且你不说，宁可自己憋闷，憋到发狂生病，你说又是为什么？你以为你不说，别人，都看不出来吗？别人就不难受吗？我要是父皇，早就揍你了！”她，真的很直接，字字都扎在我的心里。
　　“你说的对，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话，我想说，欲言又止。“现在，你说，我该怎么办？”
　　“舍得，有舍才有得。大王不再任性，那大王自然就还是父皇的好儿子！父皇，一直都很疼爱你——你昏死过去的时候，不能趴着，是父皇抱着你，靠在他肩上，给你背伤上药的。父皇他，很自责的。”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表妹的好看，但是那双眼睛，很清澈，宛如一汪碧波，叫人心旷神怡。我知道她说的对，尽管，并不全对；然而，我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你说的毒药是表妹？”我打了岔。
　　“是也不是。”
　　“怎么讲？”
　　“姐姐不是你的毒药，但是她是你的毒药引子；而且没她这个毒药引子，你怎么会发作的这么厉害，把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肺腑之言全发泄出来？”
　　“那……解药是什么？”我没有正面回应
　　“你跟父皇的父子之情就是最好的解药，而我，想当这个解药引子。”
　　她不说，我也知道是什么。但是，我想听她说，因为她说出来的，我觉得特别清彻，特别放松，特别舒心。
　　“可我，忘不了表妹……”
　　“我不要你忘了，一个好男人是要念旧的。”她说的很诚恳。
　　“你刚还说我应该忘了……”我忍不住逗她。
　　“这……是两回事，放下不是遗忘！哎，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女儿，你真要忘了吧？”她，不满意我的反应。
　　“噢……没。现在就去，你也去？”
　　“嗯……”
　　……
　　娘，那玦，其实不是你给儿媳妇的，而是给我跟硕骊的！只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的心意！从那一天起，我知道我有了新的生活，可以开始新的篇章——表妹在我心里最幽深的地方，而她，在我心里最亮堂的地方。
　　不止是硕骊，连父皇，也是我的倒像；而且，那以后，父皇，更是我的偶像。第二天，我收到了父皇的诫书，只给我一个人的诫书——我知道错了，不再任性。

　　正传之难予弟玦

　　今天是硕骊大喜的日子，我在寻思，母亲留给他的玦，我今天，给不给他——我带上了，但是一直没想好。夫人知道我有心事，路上不曾多言。
　　到了硕骊的王府，早已人头攒动，莺歌艳舞。
　　“今日，不知道硕骊如何却扇？”夫人说笑道，“硕骊的文采，着实不怎么样。”
　　“那就看他自己怎么造化了。”想到硕骊要作诗，我也不禁笑出声来——今个，硕骊可是碰到大麻烦了。
　　果然，如夫人所料，众兄弟们围作一团——
　　“硕骊，今天这新娘子，你要怎么看啊？”五郎最喜欢这样的热闹。
　　“五哥，你别笑话我嘛，我这不想着呢嘛……”硕骊面有难色。
　　“快点啊，三炷香都快烧完了，你还没想出来？”这么好的机会，青雀可不会放过。
　　“你别催嘛，四哥……”硕骊一见青雀开口，烦了……也慌了。
　　青雀拿着酒杯，漫不经心的晃着：“啊呀呀，喝酒你是不怕，但是扇子却不下来，我们不急，新娘子急啊……手都举酸啦……洞房也不成了……”说完，努努嘴，圆嘟嘟的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我……”硕骊急了，“哥，你帮帮我，别只顾笑。”
　　“硕骊，不是哥不帮你，这个事，我帮不了你。”我摆了摆手——其实我也想看他怎么却扇。
　　“你还真要看我……”
　　“六哥，你别找三哥帮忙，三哥要帮你，新娘子可是三哥的了。”七弟长的憨头憨脑，说话可不含糊。
　　“六哥，你书都怎么读的，看着真费劲……”贞弟等的不耐烦了，“你看不了，还害我们喜酒喝不成。”
　　“六哥，快点，你快想，一首就成。”稚奴第一次来喝哥哥的喜酒，好奇着呢。“十郎，对吧？”
　　“嗯，六哥，我们都等着呢！”十郎很老实。
　　“罢了，反正只要能看新娘子是不？”硕骊红袖一挥，摆出了杀身成仁的架势。
　　“是——”兄弟们异口同声。
　　“就是说只要我能把扇子却下来就成了呗？”硕骊眨巴眨巴眼睛。
　　“对——”
　　“那，可说好了，只要能看到新娘子，不管这诗我怎么作……”
　　“行！就依你。”青雀今日摆明了，要拿硕骊开涮。
　　“好，四哥说话，一向算数，就这么定了？”硕骊的眼里闪着狡黠。
　　“就这么定了！”青雀认真了。
　　“哥，你呢？”
　　“我，哪次不顺着你！”
　　“好，这就好办。”硕骊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咳咳咳咳……西市会狗友，酒醉飘仙庄；归途不知路，竟遇准岳丈；糊涂未识公，大舌语孟浪；清醒知得罪，落魄心慌慌；四下多打探，觅法解张狂；撞公乃有因，原为一同行；不舍杯中物，最好开怀畅；一车十年窖，宽心卧东床。阿瞒众好语，此句最灵光，对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哈哈哈哈……”
　　“六哥，你太逗了……”
　　“硕骊，你连这档子事都抖出来啦……”
　　在座的，没一个不是笑到失态的。我笑的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夫人靠在我肩上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这小子，作诗不行，插科打诨的本事挺能耐的。”
　　硕骊的岳父是鄂公尉迟敬德。父皇曾与鄂公喝酒，要嫁个妹妹给他，鄂公不从。父皇于是，便想到把鄂公的女儿赐婚给硕骊，鄂公允了。事情定下来后，硕骊在西市的酒肆里碰到了他的准泰山，两人一起喝的很欢畅，聊的也很投机。事后，硕骊送了鄂公一车好酒。弟妹，是鄂公的三闺女。
　　“啪”……“李六郎，难不成我耶耶就是一个老酒鬼，我还嫁了你这个小酒鬼？！”弟妹火了，一下把扇子拍到了木几上，杏眼圆瞪。这玩笑开大了，热闹的场面，立刻冷下来了，大家都不敢作声，目光就聚到了硕骊身上，想看他如何收场。也唯有硕骊，还能一副没心没肝的表情。
　　“看看，我把扇子却下来了吧……还把新娘子给得罪了……就怨你们，一个个催命似的。”硕骊不慌不忙，反而倒打一耙。“好娘子，不怨我，我作不来诗嘛，还不是他们逼的急，你又死活不给看，我急嘛！你没看我都憋成这样了，我容易嘛我……”硕骊跟小孩似的，不依不饶的喊冤。
　　“你你……你做不来诗，就张口胡来啊……连我耶耶也拿来开玩笑。”弟妹这才发觉上当了，更加的气恼，但是，硕骊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又气不出来。
　　“我我……我什么？”硕骊做了个鬼脸。“我哪有胡来，我这是，巴结我的外家翁，也是惦记我的好夫人！”
　　“哼，你别以为能哄我耶耶开心，我就拿你无可奈何……”鄂公将门虎女，很是泼辣。
　　“我家夫人，最是大方；虽然恼火，自有主张；大庭广众，我面无伤；板子掌嘴，得进洞房——外人不许看啊！”硕骊嬉皮笑脸，弟妹是又好气又好笑，脸红彤彤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给逗的，最后——忍不住笑出来，“三哥，硕骊这张贫嘴，你也不管管。也罢，以后我得好好治治他，三哥你可别心疼。”
　　“以后他随你，不用我管了。”我看着这对小夫妻，知道硕骊不用我再惦念了。
　　“哥，还没洞房啊，你就不要我啦……”硕骊嚷嚷了。
　　“行啊，你！真是服了你了，都能这样却扇子……”青雀端着好大一杯，直挺挺的塞到硕骊的嘴里，硕骊眉开眼笑的一干而尽。气氛，又活跃起来了……
　　我摸了摸那块玦，还是决定——先不给他，这玦，不该这个时候给他。
　　还有，太子哥哥没来——他派人来说，腿脚不好，行动不便。
　　这一晚，我喝的不多，但是很尽兴；硕骊，则有些兴奋——我其实，思绪复杂。硕骊成家了，我原应该高兴才是，没想到却有些不安，好像我们兄弟，会从此生出些许生分来。
　　回家的路上，夫人问我给没给，我摇了摇头。夫人靠在我肩上，什么也没说。
　　到了家，夫人告诉我，姨娘她，有了……

　　番外之瑶琴佳人（萧妃）

　　我好不烦恼——无论我怎么用心、静气，毫无感觉，音律意趣不能全符相合……
　　“哈哈哈哈……”窗外，传来了三郎爽朗的笑声——是笑我的，我就知道！
　　“笑什么呀！”我被他的笑声打断了，恼羞成怒。
　　“我的好夫人，好好的一曲《广陵散》，快给你奏散架了！”三郎笑声不止间，已经进了我的屋子，一边坐在廊边脱着鞋履，一边打我的趣，“悲不闻泣，壮不发力，如何止息？”
　　“笑……你就知道笑话我，也不教我！”尽管我知道他一下便听出了我的烦恼，但还是被他直截了当的评语惹得颇为不快，把琴一推，耍起了孩子脾气。“不弹了，再也不弹了！省的被你笑！”
　　“罪过罪过，夫人莫气。是为夫的错，不该这般搅了夫人的雅兴，更不该这般伤了夫人的琴心。”三郎见我使气了，忙走过来，重新摆好了琴，还“认真”的向我赔笑。
　　“那你教我，不许笑我。”我霸道的要求着。
　　“好，教你，不笑。”三郎强忍着……想笑，我知道是我的“不讲理”才叫三郎好不“快乐”的，“我先示范一遍，你好好看着……”
　　三郎呼吸吐纳，收起了笑容——不，是进入了广陵止息的意境——一旦操琴，三郎便会立刻熟视无睹，心无旁骛，全情投入，心神交融。所以， 他不是个好老师——哪有老师只顾自己陶醉，不问学生领悟的？！我只好自己盯着他的双手，仔细用心的去看……只见他：右手劲弹有力，或拨或挑或捻或扫，时快时慢，收放自如；左手刚柔并济，或揉或滑或拂或压，时重时轻，相得益彰。
　　三郎紧闭双目，沉醉其中，眉头频皱又展，脑袋随着旋律的波澜而晃动不均。很快，我被他感染着，魂魄被琴音勾了去——已是大序收尾，进入正声了：兵戟交撞，勇武赳赳；斗意渐浓，气贯长虹；顿挫跌宕，抑愤息音；积情蓄力，蛰伏待击；慷慨高起，日落大漠；犹若淡扫浮云，火山沉眠，忽然岩浆炽烈，奔涌无惧。正所谓“玄起处，风停云滞，万籁俱寂，唯，工尺跃于琴盘，思绪动于指尖，情感淌于七弦，吟唱荡于群山，仙乐袅袅如行云流水，琴声铮铮有金戈铁马”——我想，嵇康刑前，无容不动，大约也是这般。
　　三郎的抚瑶技艺，确实精妙。宫省之中，庙堂之内，没有人的瑶琴能有三郎好——父皇说，三郎是错生在帝王家，若是生在一般的书香门第，不为俗务所扰，必能与赵师齐名。其实，三郎的确喜好到处结交雅士琴家，收集名曲谱集，与赵耶利的弟子宋孝臻、公孙常、司马郎君也常相来往，确实颇得吴蜀音律的精髓。
　　“发什么呆？！”三郎在我出神之际，嘴贴在我的耳边，冷不丁，轻柔的，把我的元神从太虚之外拽了回来。
　　“哦……完了？”我大窘，“我还没回过味来呢！”
　　“完了！这么投入，听出什么名堂来了？”三郎的嘴边藏着窃笑，又怕我再恼，忍着。我想，一定是我的脸燥的通红。
　　“还能有什么名堂！不就是你的指法跟曲谱，比我熟练嘛……”我不愿服软，找理由圆场。
　　“看看，还不服气，是不？要说这诗文歌赋，我不如你；但要比这个琴瑟丝竹，夫人可就不是我的对手了哦！”三郎越看我越开心，终于忍不住的逗我。我承认，他说的是大实话——尽管我从小就自恃聪慧，悟性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但是，通，并不等于精。人无完人，我的软肋，偏偏是他的长处。
　　“那你说，我怎么不如？”我向他耍赖。三郎任由我向他撒娇，把我圈在他的怀里，右手拿起我的右手，左手拿起我的左手，放到琴上，摆好姿势，还不忘，亲了一下我的额头——他的熏香，是我喜欢的淡爽清幽。
　　“广陵止息，寓意聂政，漆身吞炭，为父报仇，要表现的是壮士去兮不复返的悲壮，和爱憎分明、快意恩仇的豪放。夫人虽然见识卓绝，但到底亦是女儿家，难免儿女情长有余，果敢豪迈不足！泛音用的太多，太过凄凄切切；大序力度尚欠，不够坚若磐石、心沉如海；正声与乱声，力度变化没有渐层，速度也没有提上来，如何能激烈交锋、跌宕起伏、酣畅淋漓呢？急促，是心跳的急促，是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和告慰先人的释放！这个时候下指一定要快、 要准、要狠，来，就这样，你试试……”三郎弹了一下，我学样——确实比我刚才弹的要到位，要好。一下，两下，三下……三郎在我不知不觉间放开了他的手，只是在琴案上打着拍子，敲击之声，好像给我伴奏。我随着他的拍子，十指在瑶琴上舞动起来……
　　“嗯，对，对，就这样，就是这种感觉……夫人，可为知音！”三郎又晃起了脑袋，口中念念有词。
　　“嘣……”我被三郎捧的云间雾里，好不得意，一不小心用力过猛，竟拨断了一根弦。
　　“哎……刚刚渐入佳境，夫人哑声了。”三郎一息长叹，满眼笑意，故作遗憾状。而我，不知所措，平日里对他的“刁蛮跋扈”全不见了踪影。
　　“幸好不是你的‘天问’，不然，我可闯大祸了。”我吐着舌头，忙着掩饰自己的窘态，四下找着新弦替换断弦。
　　“‘天问’又如何？琴音琴意在人，不在琴。”我越忙越乱，三郎笑的不行，索性把我请到一旁，自己动手，为我换起了琴弦。
　　“三郎，母亲善琵琶，你怎么不学，反而工瑶琴？”我在一旁，老实的看三郎帮我换弦，想起了这个我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琵琶浮华，光彩炫丽，无论悲喜，皆奔放太显，我不喜欢。君子养性，琴扬心语，雅奏悠远。烦扰无边，千头万绪，我想觅得一方清净无忧。”三郎回答着，并没有停下他的手。
　　“所谓嵇康之‘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三郎喜静，瑶琴确实与之相配。
　　“然也。只是，嵇康纵使天生神器，亦终究难逃坠落红尘啊！可惜了‘天问’，多年失声！”三郎的“天问”是嵇康的琴，去年父皇不知从何处得到。三郎生辰，送给了三郎。三郎欣喜无比，视琴如君父，珍爱逾生命，从不轻易示人。
　　“你可不要学嵇康，虽然铮铮铁骨，掷地有声，可是太过刚直，嫉恶如仇，进则浪语，退则弃世，易被小人所污，实非济物之人，更不能保家立命。三郎既是宗室栋梁，与嵇康，是不可同语的。”我怕三郎，过分沉溺于此，落个“玩物丧志”的名声，就不好了。
　　“夫人说的是。嵇康向往之境界，世间哪有？！‘非汤武而薄周礼’、‘越名教而任自然’，只能是理想，远观而不可得。我至多也就是‘愔愔琴德，不可测兮。体清心远，邈难极兮。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纶翕响，冠众艺兮；识音者希，孰能珍兮？能尽雅琴，唯至人兮’！”三郎自嘲，对我好语宽慰，琴弦也换好了。
　　“那就好。不过人说嵇康‘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我看三郎容止谈吐，媲美卓卓野鹤，却也无妨。”这下，轮到我伶牙俐齿的，去笑话三郎了……其实，也不算笑话，三郎，当得起。
　　“我做神人，你不是要当仙女？”三郎挑了一下眉眼，也不甘示弱，与我斗嘴。
　　“是啊，‘天问’自然只有神人才有答案啊！既然要与神人般配，那我做做仙女又何妨？这就叫才子佳人，天作之合！”我厚着脸皮，乐不可支，靠在他宽厚的肩上，感觉，很幸福。
　　“呵呵，说不过你！只是我多年苦求这把名琴不得，反而叫父皇得到送给了我，着实叫我有些受宠若惊。”三郎似乎若有所思。
　　“千金难买心头好。父皇知道你想要，就找到送给你，你一定欢喜，就如父皇得了《兰亭序》一般——父皇，了解你嘛！”我看着三郎，他也看着我。
　　“我知道，但这是小事，还叫父皇挂心，我觉得过意不去，原本想自己去找的。”三郎总是这样，不愿意麻烦别人，连自己的父亲，也不想。
　　“那你就好好珍惜父皇的心意，不要老是把‘天问’藏着掖着——比如，今天，你就用‘天问’来教我。”我怕他又莫名感伤，连忙转移话题——爱乐之人，常易情困。
　　“你还真要啊？！”三郎显然，有些不愿。
　　“刚才你还说‘琴音琴意在人不在琴’，这才多久，就反悔了？”我撅着嘴，不乐意。
　　“可不许弄断弦啊，不然……”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抱他的‘天问’去了，还不忘叮嘱甚至“警告”我。不过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正传之硕骊隐痛

　　硕骊出事了！
　　我一知道消息，就火急火燎的从安州，快马加鞭的去了岐州。
　　硕骊在益州闯了祸，酒后打了当地的官员，被弹劾了。父皇罢了硕骊的官，还把他叫回了长安闭门思过。本来没什么，没想到硕骊没有收敛，反而接二连三的在长安捅纰漏被御史弹劾，父皇三番五次的下诏斥责他。我从青雀那得知，父皇一度在两仪殿龙颜大怒，当着文武的面，骂硕骊“禽兽不如”，还削封减官贬了他——我真的很担心，既担心硕骊，也担心父皇。
　　我一日里连上十五封谢罪表给父皇：我没约束好弟弟，我叫父皇操心——也代硕骊求情。我知道硕骊的犟脾气，坏起来，什么事都干的出。所以，我还给青雀写了信，叫他帮我在长安多盯着点硕骊——青雀对硕骊，一直都很好，尽管他喜欢开硕骊的玩笑。
　　很快，青雀给我回信了：
　　“博刹吾兄：
　　日前所托，弟已尽知。硕骊何过，虽有耳闻，个中曲折，不甚明了，亦不紧要。弟已见骊，兄意恳切，悉数转达，骊皆承应。父皇终是慈父，吾兄勿需忧惶。但有变数，旦夕便告，骊为手足，弟自回护；若皆安好，不复多言。弟字。”
　　收到了青雀的回信，我稍稍放宽了心。不几日，青雀又有一封信，递到我手上，委实叫我坐立不定，忍不住又胡乱猜想：
　　“博刹吾兄：
　　父皇几日，并未加怒，责罚未增，朝中亦平和；兄言尤有益，骊行已收敛。唯有一事相告，昨日于西市酒肆又见硕骊，恍惚失意不能自持，吾甚为惊诧。吾问及缘由，骊忽号不能自已，吾措手不及，乃不知所以。疑骊心存苦念，饶是不愿坦言，久之，硕骊泣止，神稍奋起，已无大碍。吾多宽慰，与之同醉。其他无甚，父皇康健！吾兄勿多挂念。弟字！”
　　硕骊很孩子气，喜怒全写在脸上，父皇这样不留情面，硕骊私下怎么发作，我都不奇怪，只是祈祷不要再生什么事端便好。
　　我忐忑不安的度过了硕骊在长安思过的日子——幸好，青雀没有再来信，此后也没听说硕骊又闯祸，直到硕骊去了岐州就官。原本我以为没事了，可是夫人突然告诉我，弟妹来信了，叫我去看看硕骊，他很不好。
　　我到了岐州，在蜀王府只看到了弟妹，没看到硕骊——弟妹说，他又去买醉了。最近，他一直这样！我气恼硕骊的胡来，派人满大街的去找他。总算，在城西的一家酒肆雅间，发现了他，一个人喝着闷酒，酒保，被赶的远远的。
　　我走近他，他全然不知，只顾一口一口……我一把夺去他的酒瓶，他不知道是我，勃然大怒，“谁叫你进来的……哥……”他才发现是我，疑惑，还有欣喜。
　　“你还认得我？”我冷冷的说到。
　　“我……你也是来教训我的？”硕骊也火了。
　　“教训？不敢！父皇都管不了你，我哪还能管得了你！”我“恨”的咬牙切齿，“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你少来管。”硕骊抢回了酒盏，对我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我要喝酒。”
　　“喝，你就知道喝！除了喝酒，你还会干什么？”盛怒之下,我把酒案，掀了。
　　“是，我就会喝酒，我什么也不会！怎么着？”硕骊跳起来。
　　“难怪父皇骂你，你岂止欠骂，简直欠揍！”“啪”的一声，我一巴掌重重的甩到了硕骊的脸上。我从来没打过他，就连母亲的死我也没打过他，但是，这次，我实在忍无可忍。“你就不能叫父皇，还有我，省点心吗？你知不知道，你犯浑，要多少人为你周全？父皇国事繁忙还要耐着心听那些御史唠叨你的事，还要管教你，好话歹话都说遍了，还是一而再再而三，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懂事？才能不叫别人为你提心吊胆？也怪我，从小事事顺着你，才惯的你不知天高地厚！”
　　我越说越气恼，可是硕骊却出奇的不吭气。
　　“怎么不嘴硬了？”看着硕骊不说话，我，竟有些不安起来。
　　“还说什么！你不都说了，而且说的都对——我是犯浑。”硕骊的声音，细的像蚊子哼哼，瘫坐在地上。
　　“你知道还犯？娘死前，怎么叮嘱的，你都答应了什么，你都当耳边风还是忘了？”硕骊认错了，我反而更加怒不可恕。
　　“没忘，更不敢当耳边风。娘的话，我怎么会忘？可我，恨！”硕骊的声音，突然之间，变了！
　　“恨？恨什么？”硕骊的变化，使我很迷惑，刚还火冒三丈，瞬间全消失的无影无踪。
　　“哥，要是，有天我连累了你，你不要怪我，好吗？我不想，连你也怪我！”硕骊拉着我的手，喘着粗气，全是酒味，眼泪在眼里打着转。
　　“你胡思乱想什么，连累我？连累什么？你是我弟弟，一母所生的亲弟弟，我怎么会怪你？我几时怪过你！”我皱着眉头的埋怨道，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事情发生过！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但是我还是怕！怕你，其实跟父皇一样！父皇，他怪我，一直都怪我……娘的死……”硕骊叫着，叫的我心惊。“我不想，最后，连最亲的哥哥都怪我。”
　　“是你想多了，父皇没怪你，我更没怪你。”我心疼的宽慰他，心里翻腾着不妙的感觉。
　　“不，父皇就是怪我……说我，克母……娘生我不容易……死，也是因为我……我天生就浑……呜呜呜呜……”硕骊扑到我怀里，放声恸哭。
　　“啊……父皇，什么时候说的？”我懵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是……这次……我回去……思过……”硕骊越说越伤心，“父皇，他……从来……从来……都没……原谅我……我知道……我活该……我恨……我自己……”
　　“硕骊，不，不是……” 原来——娘的死，一直是一根刺，一头插在父皇的心里，一头插在硕骊的心里；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哥……”硕骊抱着我，哭的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我也抱着他，陪他，一起哭。
　　我送硕骊回府，叫人给他洗浴，看他睡了才放心。弟妹告诉我，硕骊打的那个官员，母忧没丁够一年，只差十一天就够一年——公务紧急，三省急招他复的职；而这事，硕骊觉得他没错，当着父皇的面，跟他犟嘴，才惹出父皇的不快。我后悔，那块玦，没早点给硕骊。

　　正传之释怀心结

　　父皇，一直病着，时好时坏。年节，过的也没气氛。
　　初五，我被父皇，叫进了宫——甘露殿里，很安静，父皇睡着了；我在一旁，静静的等着，等着父皇醒。我觉得，父皇他，很苍老，很无助——十七年，出了大事，五郎被赐死了，太子哥哥被废黜了，青雀，也被流放了。一下失去了三个孩子，父皇，他，受不了。而重立太子，也叫他伤神。
　　一会，父皇动了动胳膊，睁开了眼，“博刹子，早来了？”
　　“嗯……父皇，你再睡会吧！我多等一会不要紧。”
　　“睡不沉，一会就醒。陪耶耶说说话，年长的孩子，就你在身边。”
　　“嗯。父皇想说什么，儿子陪着。”
　　“硕骊这些年，收敛了一些，听说你常管他？”
　　“我做不了别的，只能做这些，为父皇分忧，免得父皇操心。硕骊，他其实也是懂事的，就是有时情绪化。”
　　“耶耶知道，硕骊，比你真性情。”
　　“父皇……”
　　“硕骊有事都写在脸上，不能憋着闷着，一定要发泄；而你，跟你娘一样，藏的太深，叫人捉摸不透。你们哥两要是匀一匀就好了。”
　　“父皇，什么都知道。”
　　“耶耶哪有那么神通……哈哈哈……”父皇朗声笑起来，随后又神情黯然下去，“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娘在想什么。你，别学你娘。”
　　“儿子叫父皇劳神了……父皇，你为什么叫娘‘杨儿’？‘杨’不是娘的姓吗？你怎么不叫娘的名字？”这个疑问，我从小憋到大，今天，我想学硕骊。
　　“你娘不给我叫——我要叫了，她会来狠的……你娘，性子比男人还烈！”我难得的疑问，父皇，有一点没有适应。
　　“啊……为什么？”我完全惊愕于这个回答。
　　“这话，说来长了……父皇陷入了沉思、回味，是很久以前我还没有出生时的事情……“当时，我跟随你的皇祖父带兵，攻进了长安。要进宫的时候，被你娘挡在了顺天门，你娘，手里拿着‘玄金刃’——就是你娘临终，留给我的那枚短剑，你见过的。你娘，只有一个人。”
　　“娘一个人怎么抵挡得住几万人马？”
　　“你娘说，唐军要想进大兴宫，就踩着她的尸体过去。天下崩坏，人人想逐鹿，她拦不住，但她是隋帝的女儿，不想亲眼看别人闯进大隋的皇宫。说完，她就要自刎。”
　　“那娘，怎么没死？”我不由的，急了。
　　“我射了她一箭，射中了你娘的左臂。”
　　“啊……”我完全没想到父皇会这样阻止母亲的自尽，此时，我才想起来，母亲的左臂，确实有一个疤。
　　“觉得父皇残忍是吧？对女人也下得了手？”父皇发觉了我的惊愕。
　　“我……”我回答不了。
　　“是，是残忍！但是，耶耶不能眼看着，她死——难道真要唐军踩着她的尸体进大兴宫？那耶耶跟你皇祖父的心血不是全白费了？当时，我没有选择！”父皇的眼神，很冷漠。
　　“娘后来怎么样了？”
　　“她……死不了，亲手拔了那只箭，血流了她一裙衫。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她还是公主。”父皇又一次沉浸于回忆之中，“我大骇，也佩服她。我说，家父尊隋起兵，大隋气数尚存，公主双亲俱在，何苦自戕，不能全人子之孝。”
　　“娘，怎么回的？”
　　“她面色惨白，说我好狠，连个好死都不给她。说完，她就晕过去了。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留了那么多的血；受伤的胳膊，一定也很疼。”
　　我默然，父母的初次见面，这般的惨烈，是我不能想象的。
　　“你皇祖父叫人把你娘送到后殿，给她治伤，还叫人好好的照料她。七日之后，我去看她——射了那一箭之后，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她，叫她一个姑娘忍受这样的痛苦，想跟她道歉。”父皇没有停顿，继续说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娘，接受了吗？”
　　“你娘，一直不说话。我知道她恨我，没说几句就想走，你娘突然叫住了我，叫我娶了她。”
　　“父皇答应了？”
　　“没。我已经娶妻了，而且，我觉得亏待了你娘，她是一个好姑娘，该得到更好的。”
　　“那后来为什么又答应了？”
　　“你娘说，谁夺走了她的家，她要从谁那夺回来；我既然不让她死，就要还她一个家。我，在长安的城墙上，射死了你娘还没出降完的驸马——你娘从洛阳刚到长安就赶上城破。我说，我已经娶妻了，你娘说她不在乎。我说好，但是我要问下家父，还要皇上同意。就这样，娶的你娘。”父皇好像在说着故事，跟自己无关别人的故事，而我，觉得很失落。“新婚之夜，你娘说，她是大隋的公主，她的名跟她的字，是你外祖父所赐，除了你外祖父跟外祖母以外，没有人可以叫，我也不能。我不信，叫了你娘的字，你娘操起烛台，拔了蜡烛就要往自己的喉咙戳，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娘就……”
　　“娘的性子，还真是强……”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我知道你娘不是说着玩的，她说的出，就干得了，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所以，我只能叫她的姓。”父皇看着我失望的表情，“觉得，父母的结合，原来一点也不美好？”
　　“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天底下的事情，有多少是尽如人意的？我一直很自信，以为可以叫你娘过的好！谁知最后我才明白，我做不到，完全做不到！”父皇痛苦的说道。
　　“娘的苦，不关父皇的事。”我伤感的说到，“要怪，就怪她为什么生在帝王家！父皇为什么也生在帝王家！这是命，谁也改不了的命。”
　　“是啊，命，谁也改不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娘为什么要嫁我，嫁给别人她也许没这么苦！”父皇很困惑。
　　“我知道。”我淡淡的回答。
　　“你……怎么会知道？”父皇很诧异，“你娘告诉过你？”
　　“大姨告诉我的。娘后来写信告诉她，因为父皇叫娘记得还要牵挂别人，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一个会叫别人惦念父母的男人，是一个好男人，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好男人。而外公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把她嫁出去，是希望她能有一个好归宿，不会遭罪。娘，不能辜负了外公的心意。”去年，外祖母去世了。而我，正好去了一趟宋州，途经颍州，见着了大姨——前隋南阳公主。
　　“你娘说的？”父皇，有些激动。
　　“嗯，我看到了娘的亲笔，我相信娘也是这样想的！”我肯定的答到，从未如此直白，“父皇，不管娘的心藏得有多深，她对你，就跟你对她一样。”
　　“你真像你娘，真像。一样的冷静旁观眼，一样的剔透玲珑心，只是不说。”父皇拍着我的手，温和的笑了，“今个说了好多，我们父子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父皇喜欢，儿子随时都会陪父皇说话。”
　　“嗯……我听说，你回来前，去看了青雀？他，好不好？”父皇的心切，我看得出。
　　“……不好！瘦了，也憔悴了，完全失去了以前的神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话——根本就骗不了父皇的！我真想告诉父皇，我去均州看青雀的时候，他不搭理我，不搭理所有的人，只是，拼命的写，满屋子，到处散着纸，嘴里念叨着父皇夸他文采好……但是，我不敢，怕父皇再伤心。
　　“你……不该随便去看他。对他，对你，都不好！”父皇叹了口气。
　　“父皇……过节，叫青雀回来吧？”我很小心的试探着，其实，答案，我猜得到。
　　“耶耶累了，想歇了，你回去吧。”父皇对我挥了挥手，无言的回答。
　　“嗯。那父皇安寝，儿臣告退。”
　　“去吧！”父皇说着，闭上了眼，很安详。
　　这是我跟父皇最后一次单独的相处。四月，父皇去了翠微宫，再也没有回来——父皇驾崩了。
　　国丧，举国同哀！登基，新君即位！

　　番外之玉碎今生（齐王妃）

　　寒冬，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人，吐着白气，都不愿再吸回去，深怕心也被一起冻上了。
　　我在吴王府的前厅等博刹子，萧妃跟我说着话，已经派人去叫他了——这大半年，博刹子的公务很忙，又是国丧，他，很累！
　　“这大半年，他每天都睡的不多；父皇驾崩，他伤心的厉害！”萧妃有些担心，“我有时真怕他会生出病来！”
　　“他亲娘走的早，十多年除了硕骊，也就是先帝，是他的至亲！”每一次身边亲人的生离死别，都是那么狠狠的撞在活人的心上，只那么一下就撕个粉碎，活的人唯有一点一点的拾起这些碎片，再一点一点的拼凑，一点一点的缝合，和着血，忍着痛。这个过程，有时漫长的几乎叫人想要跟着一起去。
　　“今天回来，说是有事要忙就去了书房，不曾想一个人睡着了！我看他有日子没睡个囫囵觉，就没吵醒他，竟忘了姨娘今晚要来。”萧妃对我有些抱歉道。三天前，我差人来说，我今天要来拜访，顺便，归还一样东西。
　　“不要紧，叫他多睡会。我也没事，就跟你说说家常也行。”我并不介意，萧妃很会操持，府里的上下都井井有条，“你也要小心点。国丧的时候正好赶上你坐月子，别累坏了身子。女人要是这个没照顾好，会落一辈子的毛病。”
　　“姨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萧妃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丫头，就是太能干！博刹子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我故作埋怨道，“小郎君长的好吗？结实不结实？像谁啊？”
　　“挺好的！整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很好带，也不大闹病。像我，不像他！”一说到儿子，萧妃忍不住做母亲的幸福与甜蜜，“回头，姨娘来后院看看！”
　　“好！呀，我忘带见面礼了，头一回见姨婆，岂可两手空空！”
　　“不妨事的，他什么也不缺。倒是等他长大点，该给您磕头才是。”
　　“不行！回去，我差人送过来，这些，不能少！”
　　“那我就替儿子谢过姨娘了”
　　“不谢，一家人，那么见外作甚！”
　　“姨娘早来了，叫姨娘久等了！”在我们女人闲话间，博刹子已经进了屋。“瞧我，公文看的好好的就睡着了。”
　　“你是太累了，自己的身子要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别以为年轻，就不爱惜。”我忍不住“数落”了他两句。
　　“是，姨娘说的是。”博刹子完了我的话，情绪略起了一点涟漪，这孩子的心弦，敏锐的跟丝一样。
　　“姨娘，三郎，你们说。我去后院看看孩儿。”萧妃知道我有事要跟博刹子说，便起身离去，顺便也平一平刚才差一点的冷场。博刹子对她，点了点头。
　　“好，你去吧。回头我去看看他。”我笑着，目送她离开。
　　“姨娘，是什么东西，您要给我？”博刹子不解的问道。
　　“不是我的东西，原本该是你的。”我说着，便把放在身后的者咸琵琶抱了出来，“这个！”
　　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他会有些波动，可是他，很平静、很淡然的凝视了片刻手中他生母曾拥有的遗物，便祥和对我微微一笑：“还是姨娘收着吧！”
　　“你，不要？”我更没想到他会拒绝我，从来，他都是那么珍惜母亲的一切；曾今，他也是那么在意我触碰了者咸。
　　“不了！”他平和的说道，“父皇的意思，还是不动的好。”
　　……我默然了，不知道是劝他接受还是劝己留下，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如果你听完了，还是不想收下者咸，那么我再带走。”我还是决定，不这样的离开，既然我把者咸带来了，我之前就已经想的很明白了，不能因为博刹子这样两句话，再带回去，那不是我的本意——原本，我就是一个固执的人，虽然别人并不这么认为，“这个故事，我一直都很喜欢！”
　　“好，我听着。”博刹子，安详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我猜不出他眼下的心思。
　　“在好多年以前，世道不好，战火不休。有一个娘子，父亲死了，兄弟死了，母亲也失散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她兄弟的一个孩子，两个人相依为命。为了这个孩子能有个依靠，她嫁给了一个有本事的贵郎君，彻骨的绝望中闪烁着零星的希望，孤傲的灵魂里掺杂着卑微的祈求——这个郎君可以保护她，跟她的侄儿。郎君常年在外征战，很少回家，直到两年后，娘子的侄儿死了。于是突然间，那个娘子觉得——天，塌了!她最后的念想没有了，她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是一片没有根的浮萍。这个所谓的‘家’，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于是，她选择了离开，静静的来，静静的去！她一个人离开了家，不知道走了多远，来到了曲江岸边，河水清澈，但不见底，还有鱼虾嬉戏，娘子喜欢这份简单，合了她的心意，便跳了进去。”
　　“娘子，寻了短见？”听到这，博刹子蹙了一下眉。
　　“嗯！怎道是她命不该绝，被崇济寺路过的比丘尼相救，带回了寺里。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就在这时，郎君回来了。得知了娘子的不辞而别，郎君很着急，便派人四处去找——娘子无依无靠，没有去处，他担心娘子会想不开。”
　　“郎君找到了娘子吧？”
　　“要不怎么说是上天的安排呢！家里的人寻了几日，没有音讯，却是崇济寺的比丘尼前来相告——娘子醒了以后，已无大碍，却想要落发！主持因她眉宇哀漠，容色凄苦，道是尘缘未了，执念未灭，与佛无缘！娘子便终日不语，独自幽闭。此时，郎君府中走失了娘子，也尘世尽知。主持见娘子衣饰锦绣，纤手玉指，便知一二，故而派了位比丘尼前来想告。”
　　“后来呢？”
　　“郎君去了寺里！”
　　“接回了娘子？”
　　“他想，但是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
　　“郎君是个善良的人，只是想给娘子一个依靠信赖的归宿，一个遮风避雨的港湾。郎君的心，像山间的溪流一样的洁净甘甜。可是娘子的心，却似溪流尽头那最幽蓝的深潭——潭有多深，溪哪得知？所以，郎君没有把握！但他，觉得有这样的责任，不论娘子回不回头，这段他亲口缔结的姻缘，理应由他来亲手作个结果。后来的一段对白，我经常回味！”我顿了顿，看了看博刹子，他也盯着我，没有说话。我抿了一口枸杞饮，接着说：“郎君没有叫人通禀，一个人敲开了娘子的房门。娘子看见了郎君，有些惊讶，随即又低头回避。郎君拉着娘子的手，还是忍不住的埋怨她：‘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响的走呢？是我对你不好吗？你不知道吗？你这样的离开，我有多担心！”娘子不语。郎君又道：“如果你真的不想留下来，我不会拦你，告诉我便是。我会安顿好你今后的生活，叫你无所忧，你也不该这般不信任我。”娘子还是缄默。”
　　“这位娘子，叫人好生着急！”博刹子摇了摇头。
　　我没有停顿，继续说着：“眼见娘子的不做声，郎君没有强逼，他诚心诚意的说：‘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不要走！但是我不逼你！’然后，他拽着娘子，来到了大雄宝殿，虔诚的跪在佛祖面前：‘佛祖在上，娘子的双亲在上，弟子、晚辈诚心相询：我与娘子是否缘尽，请佛祖明示！弟子愿意照顾娘子一生，真心实意的对她好；如果娘子信不过弟子，执意要走，弟子也一定尽心安顿娘子的下半生，不叫她担惊受怕，永不相扰！请佛祖见证！’说完，便看着娘子，渴望她的回应。娘子看着他，点点头，郎君也点了点头。于是，郎君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质的小锁，玲珑可爱，郎君摩挲了一下，便把小锁合于双手之间，告于胸前：‘这是我娘给我的锁，正面是麒麟祥云，反面刻着我的生辰八字，我时时藏于怀间，希翼母亲的护佑。现在我松开手，让锁坠于蒲团之上，弟子三问，需三问的结果一致，弟子才敢与娘子续缘今生！一问佛祖！若八字朝上，便是我与娘子缘分未尽！’语音落毕，他便拜了拜佛祖，松开了双手，银锁落蒲——八字朝上！贵郎君拾起麒麟锁，又合上手，再道：‘二问娘子家慈！若八字朝上，便是我与娘子缘分未尽！’说完，他再拜佛祖，松开了双手，银锁落蒲——八字朝上！贵郎君没有停顿，第三次把麒麟锁合于掌中，凝神定气，郑重三道：‘三问娘子先考！若八字朝上，便是我与娘子缘分未尽！’他三拜佛祖，屏住了呼吸，松开了双手，银锁落蒲——八字还是朝上！郎君拾起银锁，对佛祖又三拜：‘弟子、晚辈诚心拜谢！今日若能得偿所愿，他日必重塑金身，以报今日还转迷津！’郎君起身，便把银锁递到了娘子跟前，你猜，娘子接还是没接？”
　　博刹子莞尔一笑，没有迟疑的接到：“那位娘子鼓起勇气，重新点燃了几乎已经熄灭的希望星火，对郎君说：‘姻缘，是两人之缘，如何只能一人相问！’于是，她也跪到了佛祖面前，说：‘佛祖在上，先父慈母在上，弟子、女儿也诚心相询，若真与郎君有缘，传家的玉佩，便三落地而不碎！”于是，她便取下了挂在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玉芙蓉，粉嫩剔透。娘子也把玉芙蓉合在手间：‘一问佛祖，若有缘便不碎！’松手，芙蓉坠地，翠音清亮，居然没碎！娘子拾起玉佩，顿了顿，又再合于手中：‘二问家母大隋皇后，若有缘便不碎！’——奇迹一般的，玉佩居然还是没有碎；娘子第三次把玉佩合于胸前，下了最后的决心：‘三问先考大隋故皇帝，若有缘便不碎！’娘子犹豫了些许，双手合的更紧，生怕手里的玉芙蓉会不小心滑落。尽管如此，她最后还是松开手，玉芙蓉应声落地——完好无缺！这难以想象的结果，娘子怔住了，许久，没有出声！”
　　我叹了一口气：“郎君拾起了玉佩，塞回了娘子的手里，只说：‘跟我，回家吧！’娘子木然的抬起头，恍惚的看着郎君，既不起身，也不言语；郎君，眼见此番情景，不知如何是好，两人就这样默默的相视，直到，主持说了一句话，打破了这个沉寂：‘娘子徘徊去留之间，何必违背己念？佛祖都已看在眼里，答案昭然若揭。’”
　　“主持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娘子把自己的双手与郎君的双手相叠在一起，娘子的玉芙蓉与郎君的麒麟锁攥在四只手里。娘子眼里攒着泪：‘人，终究敌不过命，也拗不住心，我不再强求。若能死，或遁空，两年前，便成了！既然，顺天门我将终身托付了郎君，这些时日的两两相望，竟不如那一时之兴悟的彻底，以至于今日起此妄念，既亵渎了佛祖，也辜负了天意。’说罢，娘子松开了手，对佛祖三拜：‘弟子糊涂，谢佛祖点化！父皇、母后，女儿，女儿要活下来，也一定会活下来！’拜完，娘子便起身，把玉芙蓉系回腰间，对郎君说：‘我对你不起，蒙郎君不弃，乃得醒悟，此生前途，我之所有，交与郎君，再无杂念！’郎君听完，便说：‘我之誓言，定会相兑！’娘子重重的点了点头，与郎君又回到了她几日前想要离开的‘家’。从此，有郎君的地方，便有她！——故事，说完了！”故事的结局，博刹子娓娓道来。
　　“我早该想到，你会知道这件事！”
　　“母亲的周年忌日，父皇看见者咸，惹出了伤心，便说与我听了这段故事！”
　　“你父皇，没有说全！”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刺绣锦囊，囊口系的很紧，我拿捏着，能感觉到里面装的块块碎片，“那玉芙蓉，还是碎了——在寺里已经摔裂了，在里面裂的，外表看不出来。路上马车颠簸，回到府里，便碎了！而你的父皇，到死都不知情！”
　　“啊，原来，碎了……娘，没有走，还是留了下来！”博刹子，错愕了！
　　“是！这月老的红线，也是劫数吧——玉芙蓉碎成十五块，你娘跟了你父皇，也正好是十五年。”
　　“天意，天意！”博刹子痴痴的，呢喃着。
　　“为了这十五年，你娘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她对你的父皇，无以为报，她的一切，都是你父皇给，就连你们兄弟，有一半也是你们父皇的！她所有的，只有，者咸、碎了的玉芙蓉、留给你们的玳瑁玦，还有她绝世无双的琴艺。她用心深爱的人，她便要用完整的自己去爱；为了一个完整的爱，她便要用性命去搏。你娘，她爱的太辛苦！”
　　“姨娘，这话我听不懂！”博刹子怔忡的看着我，声音在颤抖。
　　“你父皇出类拔萃的射术，对于你娘，却是最残忍的，无心的残忍——一箭射中你娘的经脉，已经伤了你娘的元气，外表虽无恙，内在似尽毁。为了能重拾她的琴艺，她所付出的，你们想象不到！还要孕育你跟硕骊，还要悉心的抚养你们兄弟成人，全是你娘的心血……”
　　“别再说了，姨娘！”博刹子打断了我——他的身体，颤抖的停不住；他的面孔，抽搐的变了形。“求你了！我见过，寒冬、酷暑，娘是怎么过来的！”
　　“我要说，你也听着！每一次，看见者咸，我就能想起你娘的这些！自小，因为你外祖父子嗣稀少，我被养于大内，与皇女作伴，一同授业，一同学琴。昔日闺中，我们是好姐妹；后来唐宫，我们也是好妯娌。我见了太多，她这样苦自己，又说不得她——杨家人，认准了理，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你娘，不回头，不后悔！”不知不觉，我流泪了！我一把抹去了泪，“直到玄武门，就是你娘眼中那个天底下最善良最懂爱的男人，一口气杀了自己十个侄儿！十个亲侄儿，十个曾今口口声声叫他一声‘二皇叔’的亲侄儿，元吉的承度，才两岁，你父皇都没有放过！当时，我真的恨他，你娘，怎么会对这样的男人死心塌地！”
　　“姨娘，你恨过父皇？”博刹子越发怔忪！
　　“恨过……”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一阵寒战，没有隐瞒，“让我进宫，本是你娘的主意——你娘临去前，牵挂唯你跟硕骊，别人，终究不贴心。而且，她是一番好意，我孤身一人，死了老公，没有儿女，你娘，叫我照顾你们，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日后就叫你们给我送终。我知道你娘的心思，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但我不想看见你的父皇——开始，我没答应！于是，你娘，便给了我这个锦囊，说了那段往事，宽我的心，也求我的意。你娘说，他并不是我所想的人！生在了帝王家，有些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容不得他多想！如果当初玄武门的结局是反的，你跟硕骊，也活不过隔日的太阳！她，就是怀抱必死的念头，拿着那把‘玄金刃’一直坐到第二天的黄昏——事有不测，她会亲自手刃了你跟硕骊，再自我了断，断不会叫别人把你们像鱼肉一样的拖上刑场！”我如梗在喉，清了清嗓子，“我说不出话来——你娘说的不错，她是母亲，而我不是！我不过是出于人性本善，而反复于他的屠戮，却不曾明白，我的旁观也是一种残忍！我也许永远也体会不到，一个母亲那种护犊心切之感——如果保护不了，便一起同去。所以，我没法拒绝，也爱那一段故事，便收下了她的碎玉。”
　　“原来是娘的意思！”多年的历练，博刹子的内敛发展到了叫我觉得有些可怕的地步——刚刚那些强烈的情绪，短短片刻，他便通通的又收了起来。这种自我保护的喜怒不形于色，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可我，还是抗拒，本能的抗拒，就一直拖，拖到你出阁，拖到只剩硕骊一个人在宫里——再也拖不下去！”
　　“父皇催促了？”
　　“催过几次！他担心倒不是硕骊，是你！你娘走了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你几乎跟消失了一样！没有生气，没有活力，他怕，你会跟着一起去！”
　　“是，我自闭过！自闭的，原以为我从此不会再见人，再多说一句。”他并不回避曾有的脆弱。
　　“可你还不是自己扛了过来！心事，没有谁能帮得了，谁帮也都是多余！”我说着，习惯性的撤去了者咸的琴套，华丽的琴躯千娇百媚，“你父皇，一直念念不忘那首《善善摩尼》，宫里所有的乐伎都不能使他满意。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得知我跟你娘是一个师傅，我问他，是这个原因才一再催促我进宫？他，没有否认！”
　　“硕骊觉得姨娘弹的，不如娘好！”
　　“呵呵，硕骊倒是直肠子！他说的不错——你娘丝丝用情，全是心语；我不过是谨遵钦命，貌合神离。”
　　“父皇，喜欢吗？”
　　“不，他发了脾气！我不害怕，直直的回他，我不是堂姐，人不对，音怎么能对？《善善摩尼》已是绝响！”
　　“姨娘，也有脾气？”博刹子有些不信。
　　“咯咯咯……怎么，你以为我百依百顺？你娘是绕指柔，归根到底，她还是钢；我是架藤蔓，看似柔顺，骨子韧性——我也姓杨，这是杨家人娘胎里带出来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的外表，蒙骗了太多的人。
　　“父皇，一定大为吃惊！”
　　“嗯，有点！他懵住了，突然大笑起来，说我的话精辟！就在那一刻，我觉得他，很纯粹！他站起来，走近我，又端详了我一下，忽的一把抢走了者咸，深情款款的打量再三，小心翼翼的装进琴套，认真的系好绳套，亲自送去了后殿。我觉得我也许有些过分了，不知道他还要干什么！更有甚者，还生出来些许畏惧来，完全是，老实的看着他做这些。或许，就在那一天，我对他的认识开始改变，后来更是……”
　　“姨娘，我不想知道，你跟父皇之间有过什么！”博刹子有些烦躁，不，是怒气！
　　“我跟他之间有过什么，有时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又能跟你说清楚什么呢？！”我细细的咀嚼与他曾有过的一次次亲密触碰，就像酒醉了以后的迷幻，是一种魔力！我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要自持，但他，温柔的霸道，温暖的踏实，总是可以轻易的彻底击毁我许多天建立起来的防堤，于是——他来，避之唯恐不急，却又难以抗拒；他走，翘首由心而盼，强忍终是徒劳；苦不堪语，又妙不可言。我不想欺人，更不想自欺，“与他处的久了，有些情愫，便潜移默化了——是恨，又爱！想躲，更盼！”
　　“跟娘一样——恨之不能，爱之难却，百般辗转，越陷越深！父皇，当真是个妙人！”博刹子这话，一语中的。
　　“还是有些不同——你娘的纠结，只有深爱，并无恨意，奈何原罪，生死相随；我的彷徨，孽缘骤起，患得患失，庸人自扰，随遇而安。”我与者咸，并不相合！
　　“姨娘，是爱的多一点，还是恨的多一点？”博刹子，内心是想知道过往的！
　　“爱……应该是吧！”我想了想，“我常想，如果我是你娘，玉已碎，走不走！就只是想，一直想——直到那一天，硕骊也要开府了，我突然发现原来我真的可能离开，我舍不得，舍不得硕骊，更舍不得……我才明白，原来哪里需要想，有些念头，跟本就不会有！”
　　“姨娘，很思念父皇吧？！”博刹子的问话，完全不像是试探，更像是转述我的表白。
　　“说‘不’，是假的！所以，我才要还了这琵琶！如果可以，我会用心为他演奏一次《善善摩尼》；可惜，是我的偏见，这一幕永远只能在梦里！所以，我要把那个人锁在心里，就够了——所谓的念想，只会叫人愈罢愈甚！这是你教我的！”我唏嘘的，小声叫到。
　　“也是，错位之举！”博刹子脸上，浮起了淡淡的愁云，“当初，原本以为，我会在安州终老，便是长相厮守。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也不是当初的那个我了……我还担心过，别人会觉得我无情！”
　　“怎么会，该放下便放下，你娘如此，他是如此，你也如此……”
　　“硕骊却不是这样，他在乎！姨娘此举，也是要宽硕骊的心！”
　　“我知道，他介意！这个琵琶，我只弹过那一次，我跟你父皇，便再也没有让它发出过声响，深深的埋藏在心里！琴，如果不在我身边，他觉得好的话，何不依了他？”平心而论，我确实不留恋者咸——这琴，原本就不是我的，我也不是她！
　　“琴，还是留在姨娘那里的好！姨娘如果不存执念，有与没有，并无区别；但是硕骊，他有隐痛，要是看到者咸，未必是件好事！”博刹子说的，极冷静，仿佛这事，于己无关，“姨娘待硕骊如同几子，硕骊心存这样的芥蒂，姨娘心里不好受，是理所应当的。我给他写封信，有些事，不如说开去！”
　　“这样，也好……”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很快，博刹子便写完了，没有犹豫，封好，递给我，我没有接，“你这是……”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硕骊，看起来没心没肺，要是固执起来，却是最决绝的那个！有些事，他知道了，怕是比不知道，还要在心肠里多转出许多弯来！事情，我都写在里面了，要不要给，姨娘自己拿主意吧！我知道姨娘也是踌躇，才送来给我。只是这答案，我也不知道！”博刹子，说的有些无助，“硕骊浑，却不是浑人！”
　　我无言的看着博刹子，僵硬的收下了这封信——他说的是，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是想叫硕骊好受些，可是博刹子的一席话，又彻底的推翻了我，“再说吧，我要好好想想！”
　　“嗯……时候不早了，姨娘还是去看看琨儿吧！再晚宵禁了，住我这自是无妨，回不去只怕十四弟不妥。”博刹子小心翼翼的提醒我，时辰不早了，“若是姨娘今晚还想多叙，我派人把十四弟一并接来！”
　　“不了，该说的，都说了；再说，就罗嗦了！你去忙吧，不用招呼我了。你这我也熟，都是家里人，我不跟你客气了。”我有些惆怅，重新装好者咸，“我去看看小郎君，就走。你也要保重，男人不比女人，是要做大事的！”
　　“嗯，我记下了！”我再一次仔细打量了博刹子，模样、神态，跟他似像非像……
　　我起身，让一个随身的婢女抱着者咸，叫她等在外头，我去去就来，然后就走，便与博刹子一同离开了前厅，在中院的廊门处分手——他去了书房，我去了后院。那封信，我揣在怀中，给还是不给，今日，没有结果……天上，月亮，清冷圆合；地下，家园，人去残缺……

　　正传之诀别远行

　　“三郎，怎么不弹了？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夫人摇着我，把我从思绪中来了回来，她，已经擦去了眼泪。大雁，渐渐远去……
　　“我在想，过去的每一天。”我长叹了一口，推开了“天问”，“还记得你在安州，说我放不下母亲吗？”
　　“记得。怎么提起这个了？我说错了吗？”
　　“没错！但是，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看着她，今天，我要把我心里最深的东西交给她，“我放不下的，也无法放下——是隋与唐的纠结，我偏偏是这个纠结的结晶。父皇跟母亲之间，有着太多的羁绊；而我，注定要全部承担，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父母的爱恨情仇，没有儿女可以躲得开。娘她走之前，也是这样交代我的。但是，我不想硕骊跟我一样的辛苦，所以，我只能自己一个人扛——我扛的越多，硕骊才能扛的越少。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憋着——说多了，会泄气的。”
　　“三郎，我以为我很了解你。没想到，你，比我想的要深沉。”夫人的眼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那时的任性，是因为我受不了，我扛不住，我太累了，心累。我想，都丢了……但是你说的对，人不能只想着自己。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你给我支撑，陪我一路扛下来！”我捧着她的脸，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我告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懂我的心意。死，对我，未尝不是一个解脱！从明天开始，你跟孩子会很苦！但是，这份承担，终于可以卸下来了，生活会变的单纯。凋谢的世道，不堪的命运，沉重的心路，我想到今天为止！”
　　“我懂，三郎！”夫人用力的点了点头，“从明天起，我就是你！”
　　我笑了，发自内心感激的笑，夫人，言出必行。
　　“我还有一个挂念，是硕骊——他过去总惦记着怕连累我，没想到最后竟是我连累他。这玦，我一直没给他，现在，再不给，没机会了。你帮我捎给他吧，也是时候了！”我从怀里掏出母亲留给他的玦，不舍的交到夫人的手上。
　　“三郎，你放心……”有时女人的坚强，我也叹服！
　　“吴王，时辰到了！”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守卫打断了她。“太尉大人来了！”
　　“三郎，你要，勇敢些。”夫人紧紧的攥着我的手，很用力。“‘天问’，随你去吧！”
　　“嗯，你要保重。我总是，叫你操心……今生我欠你，来世再牵手！”我强忍着眼泪，不想，叫她心乱。“走吧！”
　　夫人，松开我的手，突然，狠命的，仿佛是对待她的敌人一样，只一下——拉断了“天问”的七弦！我看着她做这一切，任由她发泄。“天问”这样的归宿，夫人好像很满意，脸上似哭似笑。夫人起身，她的手，滴着血:“世间，从此不再相问！”说完，最后再看我一眼，转身，飞奔出去，没有回头——我知道，她也是强忍着泪，怕我心乱。
　　我目送着夫人离开，目迎着长孙无忌的到来。他带了诏书，身后的小宦官捧着一壶酒，我知道，那是送我上路的酒。
　　“老夫，想送吴王最后一程。”长孙无忌很客气。
　　“有劳太尉大人。”我，依礼而答。
　　“还有一会，老夫带了点酒菜，想与吴王小酌片刻，吴王可否赏脸？”说着，下人已经按照长孙无忌的吩咐摆好了酒案。
　　“哪里！将死之人，何来赏脸？太尉不嫌，庶人不避。”我并不推辞。
　　“还未宣旨，吴王就还是吴王，不是庶人。”长孙无忌看着我，认真的说道。
　　“请！”
　　“请！”
　　“吴王一定恨老夫！”长孙无忌拿起酒盏，先给自己到了一杯，然后给我倒了一杯。
　　“是。太尉精通刑律，窃弄威权，构害忠良，就不怕遭报应？”我一饮而尽，说的平淡。
　　“吴王精辟。可是，皇上，毕竟是我的外甥。”长孙无忌很坦率。
　　“太尉大人，你为皇上做的，实在是太多了。这样，皇上，永远也不能成器。”我没想到，我的心境可以如此平和。
　　“正因为皇上不够成器，所以，吴王才非死不可。帝王不学会残忍，如何做得了帝王！老夫自知，无面目于地下见先帝，所以也等着，跟吴王相同命运的那一天。”出乎我的意料，长孙无忌敬了我一杯，喝的，很爽快。
　　“太尉深虑，李恪佩服。既然如此，我也想讨个舅舅的宠爱，太尉大人能不能把我当一回亲外甥？”我凝视了他片刻，他，很诚心。
　　“吴王……是何用意？”我的回答叫长孙无忌很迷惑。
　　“我想自己选择死法。”我说的，不带任何感情。
　　“吴王打算如何？”我看得出，长孙无忌很惊讶。
　　“一杯鸩酒，怎么能教的会皇上残忍？只能教会皇上轻率！没有见过鲜血，就不能体会生命“残”过了之后还要‘忍’！我要，用剑！”我给自己斟了一杯，也给长孙无忌斟了一杯。
　　“用剑，太痛苦了！而且，皇子死要完尸，体不见血！”长孙无忌没有喝，他顿住了。
　　“哈哈哈，太尉谬矣。好男儿顶天立地，何惧血洒热土、发肤不存？我李恪，太宗文皇帝的儿子，难道就只值一杯小小的鸩酒？”我笑的很放肆。这一刻，我看着长孙无忌已衰的鬓毛，不禁起了一丝同情——腥风血雨一辈子的人，临近归期之际，也要去抓这最后的一点仁慈？
　　“吴王，当真不怕吗？”
　　“怕，我真的怕！我，不怕死，怕疼！但是，我就是要清清楚楚疼着去死，死要真真切切。”我没有看他，望着窗外，母亲，这一次真的在天上看着我，还有父皇。
　　“好……我会奏明圣上……先帝，说的不错……”沉默片刻，长孙无忌允了……
　　我的死刑被推迟了一个时辰，因为，要等皇上的新旨意。
　　这份新的诏命，不是长孙无忌带来的，是净悟律师带来的。
　　“老衲领命，为吴王超度。等会吴王了断，老衲会在隔壁诵经，助吴王一臂之力。”律师出家人的眼神，总是慈悲为怀。
　　“有劳大师。大师与我，缘尽于此，大师点悟，弟子受益匪浅，然无以为报，引为己恨。”我很感激皇上能让律师来，见最后一面。
　　“阿弥陀佛！苦海虽无涯，人生终有头。吴王，一路好走。”律师纵使是出尘之人，亦掩饰不住那难察的苦楚。
　　“大师好语，弟子感激。人生苦短，死亦常理。”我竟安慰起律师来
　　等到了这份新的诏命，我领旨谢恩。一个小宦低着头，弯着腰，捧着一个托盘，盖着红绸伸到我面前。我郑重的掀开红绸，不禁，失声叫道：“玄金刃！”
　　“皇上说，这口宝器锋利无比，与施主有缘。”律师见我惊诧，解释道。
　　我的精神，全集中到了这柄宝剑之上，没有回答律师。我小心翼翼的拿起这柄宝剑，轻轻的擦拭着剑身，锐光耀眼；用手指弹了弹，剑声翠耳。“好剑！”我不由的赞叹道。
　　三十八年前，这柄剑，差一点夺去了母亲的性命，但是，被父皇阻止了。三十八年间，这柄剑，再未出过鞘。没想到，三十八年后，宝剑，饮的第一口血，竟是我的——可怕的宿命，敬畏的宿命！
　　“昔日隋帝为晋王时，萧皇后在宣州得到一块玄铁，命人铸造成了这柄短剑，献给隋帝，隋帝很是珍爱。故夫人出降时，从东都到大兴，怕路途颠簸，兵荒马乱，遭遇叵测，请隋帝下赐，以备不测之时保得清白——这柄剑，从未见过红。”律师看我端详着“玄金刃”，娓娓道来它的故事。
　　“是要见红了……也该见红了……不然，剑要死了……”我喃喃的说道。
　　“施主，老衲已经把话带到，施主好自为之。”律师对我合十鞠躬，转身便要离去。
　　“大师离去之前，可否为弟子指明，昭陵何在？有劳大师了。”我恳请着。
　　律师转过身来，看看我，伸出右手，犹豫了一下，食指指向西北方。
　　“多谢大师。”我合十谢礼。
　　我跪在地上，面朝着昭陵，把“玄金刃”横摆在我的面前。我朝昭陵郑重其事的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从内心里呼喊出来：“父皇，娘，博刹子来见你们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我拿起剑，把剑尖抵住了我的小腹，双手握住了剑柄。我睁大了眼睛，看着窗外的蓝天，阳光，很灿烂。母亲，请你赐给我力量！父皇，请你赐给我力量！表妹，请你赐给我力量！夫人，也一定要给我勇气！我要，好好的死一回，痛快的把剑刺进我的身体，用我的身体温热冰寒的剑刃……
　　“呀啊……啊……”我，听得到，九嵕山的回音。
　　疼，比我想象的，要强烈，要痛苦，真正的撕心裂肺、切肝断肠——身体的痛，掩盖住内心隐痛的滋味，我终于品尝到了！汩汩的暖流，从我的身体里往外喷涌；我瘫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血，弥漫……散开……冷却……是我见过的，最耀眼的红……我笑了，笑的一身轻松：夫人，我很勇敢，真的……西方，没有江都，没有昭陵，没有安州，也没有长安……
　　飞天翩翩，仙乐飘飘；阿难耶识，尊者默祷；金鹏展翅，浴火九霄；清目无欲，自在逍遥。沧海桑田，光阴呼啸；马蹄狂乱，天际歌谣……

　　番外之寄心夫人（南阳）

　　“小师傅，劳烦通报一声，就说了思前来拜见净悟律师。”一个小沙弥正在清扫着寺前的台阶，我打断了他。
　　“请稍后。”小师傅彬彬有礼。一会，他从寺里出来，领着我进了禅房。
　　“寄心院夫人，多年不见，一切安好？”净悟律师先行对我鞠躬施礼。
　　“净悟律师挂心，了思安好。大师近来可好？”大师于我有大恩，这般多礼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当年洛阳城破，宇文士及苦求我回心，我不允，不惜以死绝其念——禅师即死，我已不再与宇文家有任何的瓜葛。宇文士及乃去，我远赴颍州，本打算从此隐居，却在当地的寺庙里碰到了云游的净悟律师。我悲愤难抚，幸得大师点化，落发为尼。净悟律师为我剃度，并起法号“了思”。直到武德六年，律师去得长安，于大兴善寺之内见得秦王孺人杨氏——我的妹妹，才又将我们姐妹联系起来了。贞观五年，妹妹病故，也是净悟律师为其火化诵经超度，大师于我们杨氏姐妹，实在是大慈大悲、功德无量。“他”派人将妹妹的骨灰送往江都的途中，路过颍州，说我寄心佛门，特赐号“寄心院”——我想，寄心，也是“他”为了慰藉妹妹的在天之灵吧？！
　　“夫人此来，可是为了往生之人？”净悟律师手势，请我坐下。
　　“不错，正是为了逝者！大师得见甥儿最后之面，了思想替早去的妹妹关心甥儿的身后之事！他是妹妹视若星辰、爱逾生命的珍宝，妹妹不在了，我这个做姨娘的，不能不管。何况，这种肝肠寸断的滋味，我也清楚！”我，不知道为什么，说的激动，完全不像是修行之人。
　　“夫人节哀。逝者已按皇命，国公之礼安葬于城南之高阳原上。”
　　“听说甥儿死前，很是气度？”
　　“正是。逝者胸怀大志，腹有大量，慷慨赴死，叫人扼腕！”
　　“这就好，这就好……妹妹在天上看着，亦会欣慰……他们能母子团圆，又何尝不是美事……”我，想到了我的禅师。
　　“夫人有此念，说明夫人已能看开！”净悟律师此语，正是在开导我。“死，亦是重生。”
　　“是。只是六年前，我见过他一回，只有这一回。恍如隔世，斯人已逝……”我的眼前，那个温润如玉、伟岸挺拔的俊朗男子，又一次笑盈盈的走到了我的跟前……
　　我上下打量着他，充满了好奇——他是我的外甥，我妹妹的儿子。
　　“已经好些年了，我都快不习惯有人来看我了。”我不等他坐定，就开口了。
　　“所以，甥儿来看姨娘了啊！”他愣了愣，随后调皮的笑言，“我知道，姨娘是怪甥儿没早来。”
　　“姨娘早就舍弃红尘，哪还会怪你？”我喜欢这个孩子，有灵性。
　　“姨娘说的是，甥儿唐突了。姨娘是化外之人，甥儿还以混沌心肠揣度，实在罪过！”说着，他还故意做出自责的表情。
　　“越说你，你还越起劲了。”我开心的笑了。“你，一点也不像外界说的那样。”
　　“外界？怎么说我？”他收起了笑容，一双明眸宛如深潭，认真的看着我。
　　“是我听到的，吴王是一个深沉严重的人。”深沉，我没有思考就说出了这个词，提醒了我，想起了父皇。
　　“是这样啊……”他的嘴角，一丝苦笑，“也不错。”
　　“来看我，是不是有事？”我有些后悔，不该说刚才的话。已经太久了，我想，多些欢笑。
　　“娘，一直想来看看大姨的！可惜，还是没能见上。”他的眉角低了下去，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调皮。
　　“就这些？”我感觉的到，他有心事，沉重的心事。
　　“还有。父皇不好，这半年来，病就一直没断过。我想，叫父皇稍微好过一点。”他抬起头，巴巴的看着我。
　　“你是个孝顺的儿子。可是，我又能帮什么呢？”我没有懂。
　　“我知道，娘活着的时候，跟姨娘有书信来往。有件事，我想试试，在姨娘这里找答案。是父皇的心结，也是，我的。”他的眼神，是渴望的。
　　“什么事？知道的话，我一定告诉你。”我的心，摇晃起来。
　　“娘她，一直过的不好！”他的声音很沉。
　　“你……父皇待她不好？”“父皇”这个词，我曾经是那么顺口。
　　“不，父皇待娘好，一直都好；在我的眼里，不能再好了！”他毫不迟疑的否定了我。
　　“你想知道，你娘为什么过的不好？”妹妹的心境，大约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不，我知道。娘的苦，是伴随着大隋的逝去，还有大唐的到来。”这个孩子，心里清楚。
　　“那是什么？你的心结，还有，你父皇的心结。”我不知道，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娘，为什么要嫁父皇？嫁给别人，她跟父皇就都没这样苦了——感情如果可以单一，有多好！”我觉得，眼前的侄儿，就很苦——是双亲的痛苦，都交融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并没有见过当今的皇帝，既是我的表弟，也可以算我的妹夫。再与妹妹恢复了联系之后，我曾经好几次的想象过，到底是怎样的经历，叫妹妹走出了大兴宫，又再走进去？那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叫她下定决心托付终身——妹妹，不是一个可以被逼迫的女子。而眼前这个痛苦的男子，也是我想寻找的可能答案。
　　“姨娘，你怎么不说话？”他打破了沉默。
　　“我在想，你，像谁多一些？你娘，还是你父皇。”我很平静的问他。
　　“姨娘……没见过父皇？”他有些疑惑，也有些吃惊。
　　“没有。虽然我们是表亲。”我摇了摇头。
　　“我……像娘，父皇说的。”
　　“像，眼睛像……应该还是像你父皇更多一些。杨家人，都是桀骜不驯的，可你，不是。你的眼神，是怜悯，是诚恳，是关爱，叫人不由自主的想依赖。你娘，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嫁你父皇的吧？”我，没有停顿。
　　“因为……这个？”他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
　　“我想是的。至少，你娘的信，我是这样理解的。看到你，我更加觉得，我理解的没有错。”
　　“娘，后悔过么？哪怕这么苦！”
　　“哎……女人不管有多强，有些时候，她也只想有一个家。谁要是可以给她，她就会义无反顾的跟着。”我觉得，我不是在说服他，而是在说自己的渴望。
　　“是，娘是很想有一个家，也很在乎这个家。”他孩子气的笑了，很灿烂，“娘对父皇，很真挚。我记得只要是娘担心父皇的时候，娘就会写字，玄武门那天，娘一共写了四十七张小楷。”
　　“你娘还跟小时侯一样，心里有事的时候，就练字。是你外公教的，说，这样可以练定力。”我也微微的笑了。
　　“娘的字，写的真好。我怎么练，也练不出娘那样的。娘好像，从来都不曾满意我写的字。以前，每天娘都要检查我的功课，经常被娘罚抄。有一回，我又要被罚了，正好父皇来了，我使着眼神跟父皇撒娇不想被罚。父皇心领神会，就拿起我写好的字，装作很欣赏，正要开口，被娘狠狠的瞪着，白了一眼。父皇看着娘，把话生生的吞了回去，只是同情怜爱的看着我。我被罚的，比平时还多五遍。”说着，甥儿竟笑出声来。“后来，父皇说，我这是‘无妄之灾’！”
　　“你父皇，对你娘，确实很好！”我知道，妹妹，没嫁错人。
　　“是。可是，娘对父皇，有些残忍。”他又黯然下去，“父皇，从来都不知道娘到底在想什么。娘不爱热闹，也不主动——无论，她有多高兴，或者有多担心，她都不表现出来。娘不该总叫父皇猜，娘知道父皇对她，有多真心。”
　　“你娘，也想敞开她的心，可是……你娘，注定是大隋的人，她在大唐，除了你和硕骊，一无所有。”
　　“是。”他的声音哽咽了，“父皇不是她的，父皇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父皇，是大唐的！父皇对她越好，娘就越痛苦。”
　　“孩子，这是命……”我轻轻的叹着气。“这些，你跟别人提起过么？”
　　“没有。”他摇着头。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呢？”
　　“有些话，不能随便说。而且，即便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说它何用！父皇也问过娘，父皇也能猜出十之六七——就像他给姨娘赐号‘寄心’，其实是父皇想寄他自己的心，想寻觅一个不再让他自己的心老是这么揪着的答案。可是，有结果又能怎么样？又能改变什么？！快乐，是短暂的；哀伤，却是永恒的。不过，我还是多此一举的来了！呵呵，姨娘是出家人，侄儿的庸人自扰叫姨娘见笑了。也许，是因为跟姨娘亲近，才没由来的说这些。”他揉了揉眼睛，把泪水咽了 回去，强颜的笑着。
　　“儿女看见自己双亲的辛苦，想分担一些，这是人伦常情。你父皇，怎么会不明白你的心意！” 我看着他，心疼，“你跟你娘像的，就是这个吧！想找人说，又不知道跟谁说，只能，自己忍着，就叫人觉得，你很深沉。想说就说吧，说出来会好些，姨娘都听着。”
　　“也许是，我不爱说话。有时，我想，娘应该羡慕姨娘的决绝吧！”禅师，我的禅师……我一阵冷战，我永远也忘不了，禅师被带出大帐时撕心裂肺的喊着我。我闭上眼，不想看，可是这个梦魇，永远也挥不去。
　　“甥儿说错话了。”他的神经，敏锐的不安起来。
　　“不妨事。你说的对，长痛，不如短痛；何况，这些年，我已经麻木了。”这个孩子，品的出世间所有的味道。
　　“我想，看看娘的信。”他没有再多说别的，深怕再触及我的隐痛，眼睛里跟刚才一样的渴望。
　　“你，不信姨娘？”
　　“不是！我想看娘的亲笔，十七年了，我再也没见过她。”我明白，那些字，是妹妹。
　　我把信给了他——妹妹一共给我写过十四封，我只给他第一封，那上面倾诉着妹妹向父皇祈求的恕罪，还有她对那个男人深深的眷恋。这两个男人，是妹妹永远难以割舍的痛与爱！其余的，我不想给甥儿看——这个孩子的心，负荷的太多，不能再装了。而他，看的像要刻在心里。
　　窗外，月光如水……
　　“夫人，还在怀念去者吗？”净悟律师打断了我的思绪。
　　“了思还是了不了思念啊。”我自嘲到。
　　“出家之人，也是凡人，不必过分执着六根之净。”律师似乎也怀念起甥儿，“逝者一生，正如他的乳名所示，金翅食毒，泣血而歌，至情至性，虽死无悔。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
　　“大师说的是。明日，我想去甥儿墓前看看，为他垒一掊黄土。他不曾对别人说过的心事，都告诉了我，我该去看看他。”甥儿又何尝不是寄心于我，才对我吐露心声的呢！我的心里，淌着泪——我想，也只能为他做这点事。“今夜，我还想听大师的说《金刚经》，烦请大师指教……”
　　吴王旧苑，柳残花散；落尘几案，良宵苦短；故人泪下，雨后轻寒；皑雪俏冰，严冬欲挽；绿芽青艾，风前香软；春在棣棠，前有新暖……妹妹，其实我也羡慕她；而我的内心，一直憧憬着，再见到禅师……

　　番外之者咸绝音（硕骊）

　　蜀地的天气就是这样，湿乎乎，黏答答，不冷，但是叫人憋屈——我一直都讨厌。
　　“太医，郡王的病如何？”我的夫人，焦急的询问着。
　　“哎……恕下官直言，王妃节哀，老朽无力回天。”医官，说了实话。
　　“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父王他……”我听到璠儿的声音颤抖的，像要哭出来。
　　我，已经在病榻上躺了好些日子里。死，对于我，既不陌生，也不可怕。所以，他们的话，我其实不关心——是几更天了？晚上，比白天好！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切都静止了，万物像死过去了一样，我就可以，忘记我还活着……活着，我也一直都讨厌。
　　自从我病了，我就没叫家人关过窗，躺着，看看窗外最后的风景，蛮好——有那么几个黑夜是漫穹的繁星，皎洁的月光；有那么几个白昼是迷蒙的薄雾，层峦的叠云；有那么几个清晨是无序的罡风，摇晃的青藤；有那么几个黄昏是阴冷的细雨，衰败的枯木……
　　“我明白了。太医，还有多久？”夫人，一向有男儿气，干净利落。
　　“就这一两天吧……”
　　“我知道了……是时候了……璠儿，不要只知道哭！”夫人，责备着璠儿。儿子，一向都是夫人管教的；我，夫人只要我管好我自己。
　　耳边，妻儿的声音，起起落落。他们，是在询问我的大限吧——我会心的笑了，早该来的，终于要来了！一了百了，人生快事，谁都逃不了……娘……父皇……哥……包括当今的皇上……我又渐渐的，迷糊起来，想睡，困……
　　“硕骊，硕骊……”隐约中，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唤我，很轻柔，也很熟悉。我睁开眼，四下寻找着——可是，眼前除了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忽然，一道光从我的背后射向前去，划破了黑暗，迸出了火花，撕开了一个裂口。光线，刺疼了我的眼，我适应着，眼前模糊的出现了一团火。声音，是从那团火里，传出来的。
　　“硕骊，硕骊……”声音越来越大，我寻声而去，脚步出奇的麻利。那团火不断的幻化着形状——似乎，不，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我看见了，是一只金翅鸟，振翅翼展，长啸冲天，五彩霞光顿时，笼罩了我的视野！我受不了那耀眼夺目的光芒，猛的闭上了眼，却又着急着睁开，霞光灿烂处，一个人形，出现在我的跟前……
　　“你是……哥！”我幸福的脱口而出，欢呼着——阴阳相隔、日夜思念十四年的哥哥，就在跟前，我认出来了！我终于又见到他了！他像过去一样，甚至连模样都没有变化，对着我微笑！我飞奔过去，想要去拉他的手，为什么，他却始终都跟我保持着距离，影像时浓时淡？
　　“硕骊，我一直在喊你，你怎么不应我？！”是哥哥的声音，没有错。
　　“哥……”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真是你吗？没有骗我……”
　　“是，是我！我几时骗过你？”哥哥依然笑颜如故，“硕骊，是我连累了你，你不要怪我，好吗？”
　　“不，不会，我怎么会怪你？是他们要害你！我只是恨不能，为你求一个公道。”我，真的恨，恨的咬牙切齿，痛断肝肠。
　　“不，不要，硕骊！我不要你恨任何人，不要你怨任何人。” 哥哥说的，面无表情。
　　“为什么？你一生与人为善，到头来却家破人亡，你不怨？不恨？”我使劲的摇着头，追问着。
　　“不怨！不恨！”哥哥的声音，很轻柔，也很肯定。
　　“哥，我有时，真的不懂你，你就那么心甘情愿的承受痛苦，不渴望轻松快乐吗？”我几近癫狂，“我不止一次的希望，我从来都没到这世上走过一回，娘没有生过我，父皇也没有生过我；我不感激，他们给过我生命！”
　　“硕骊，你这样说，这样想，娘跟父皇，都会伤心的。血亲之缘，是修来的福分；痛苦缠绵，也是修来的福分——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福分。”哥哥收起了他的笑容，脸上洋溢的竟是陶醉，“你不应有恨、有怨，而应有爱、有恕，这样，你才能去的安详，走的放心。”
　　“哥，你是来接我的？”
　　“不，我是来度你的！”
　　“度……我？”
　　“前岸已见，即将弃船！我怕你还有羁绊，还有不满，所以来度你。硕骊，我，娘，还有父皇，都在彼岸等你，你一定要放下心魔，一定要放下，一定要……”哥哥渐渐远去，而我，却愣在了那里。等到我缓过神来，哥哥，早已消失的杳无踪迹，我的心，失落的支离破碎……
　　“六郎，醒醒，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收拾着我破碎的心，恍恍惚惚中又听到有人叫我，是夫人——我，回到了人间！
　　“夫人……”我有气无力的唤道，“我刚才，看见哥了！”
　　“六郎……”夫人捂着嘴，忍不住低声的啜泣起来。
　　“夫人，别哭，不过是，早晚的事。哥，叫我，不要怨恨；但我，好像做不到。”我伸手，要去抓住夫人的手。“我总觉得他，活的累，以为我比他，放得开，凡事不计后果，只图一时之快。可是，痛快了以后，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或者，痛上加痛。”
　　“三哥是对的，他最了解你。你要是能做到，也不会这样郁郁而有今天。”夫人含着泪在埋怨我。
　　“所以，我永远都比不上我哥，他，看得通透，所以豁达……”我，回味着哥刚才的话。
　　“六郎……不论你怎样，只要能随了你的心就好。”夫人拭去眼泪，振作精神道，“十四弟，派人来说，姨娘，故去了！”
　　“啊……姨娘也去了……好，好啊……”我先是一阵惊愕，随之竟是一阵轻松，真的，谁都逃不掉，谁都逃不了！
　　“是姨娘的遗愿，叫十四弟送来了一样东西，说是要物归原主。”夫人接着说道。
　　“什么？”我费力的搜索着脑海——我能有什么，丢在了姨娘那里？
　　“者咸琵琶！”夫人轻声的回答。
　　“者咸琵琶？”我眯起了眼睛，回忆着……者咸琵琶……是那年庆典上，娘献乐所用之者咸琵琶！我忽然间来了精神。“真的？琵琶呢？”
　　“在这。还有一封书信，原是贞观二十三，三哥给你的，一直在姨娘那保存。”夫人转身从婢女的手中接过琵琶，放到我的榻前，抓住我的手，放到琴上——她怕我，触不到，也感觉不到，这是千真万确的者咸！
　　“信？什么信，拿来我看！”我忽的坐了起来，全然不像将死之人——是，回光之兆！
　　“六郎，你不要这般激动，快躺下，我读给你听。”夫人赶忙，抱住我。
　　“拿来……拿过来……我自己看！”我喘着，似有出气而无进气；手抖着，伸向夫人索要。
　　“好好，给你，你不要动气。”夫人连忙把信，塞到我的手里。
　　我靠在夫人的怀里，颤抖着、小心的，展开泛黄的纸稿，沉稳的笔锋，挺拔的力道，全都那么熟悉，印入我的眼帘——我摩挲着纸张，泪眼迷蒙：
　　“硕骊吾弟：
　　国丧之际，神主之前，汝嚎啕恸绝于地，数度昏迷；俄而听闻者咸琵琶之归宿，又难掩忿忿之色，幸而未发怨望之语，为兄甚为汝惊惧。
　　乾坤倒转，颠沛流离，母亲无依，寄身唐宫。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而况父母皆性情中人乎！父皇爱藏于心，母亲情何以堪？父皇既以真挚相待，母亲岂会无动于衷？情感之事，世间最是言语难尽。常言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母亲为馈父皇衷怀，而奉倾己所有，唯无双之琴艺。岂料人生无常，顺天门前，情急之箭，虽救母亲性命于绝境，却毁母亲技艺几于死地。每逢阴湿时节，或又乍暖还寒之期，母亲臂膀，便胀痛难忍，御医诊断，此箭伤及经脉所致。母亲欲重拾琴技，所付之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他人如用一分，母亲必以数倍才可达同境。更言融情于音，抒怀于响，必需人琴合一，琴神交流，实为呕心沥血。母亲少时，蒲柳纤弱，再操琵琶，不啻以命相搏。为兄好乐，尤能体会。者咸琵琶，原为隋宫神器。外祖父所赐，专为母亲而制，以彰母亲才学，备于母亲出降之礼；于母亲而言，犹如身体发肤。母亲以此倾诉衷肠于父皇，此中情愫，滋味万千，又怎一个‘缠心纠葛’所能尽述！庆典献乐，已是母亲割心无数、抽丝拨茧后之极限，可谓油净灯灭，元神悉散。凡如种种，父皇初不知，知时事已晚。母亲韶华既去，姨娘入得宫门，缘起姨娘与母亲之艺一师相授之故。父皇睹物思人，感怀往昔，追觅同音，以此慰藉。然天子者，擎天国柱，非以常情常理而度。父皇以者咸赠姨娘，本寓自拔解脱，终是欲罢不能，不舍难弃。
　　母亲早逝，根源实不在汝，父皇并未相怨——然自责于己者，恐迁怒于人，或泄愤于物。无奈错言既出，创裂于心。父皇悔之莫及，不知何计补弥，欲借光阴医治，犹有耿介于膺，几致今日，汝仍如芒在心。为兄睹之，心尤痛之！汝爱憎溢于言表，奔放进而强烈，本为性情所致，并无龌龊之意。然萧墙之间，宫闱难测，如被小人利用，挑拨离间，酿成祸事，岂不冤枉！戒急用忍，吾弟切记！”
　　泪水，浸透了，这封迟到了十八年的书信……
　　“呜呜呜……啊……哥……”我，撕心裂肺……
　　“我就知道，你不该看……哥说的对，你要是看了，不会解脱，只会更难受……因为你都懂，却不如他看得开。只有看得开，才能忍得住，你根本就忍不住！”夫人，忍不住说我。
　　“姨娘，了解我……可是，我却跟她使性子……她是我半个娘！”我黯然，姨娘的灵前，我已经拜不了了。
　　“是，姨娘照顾你那么久，待你如亲子！姨娘最高兴的，恰是你会跟她使性子。只有亲密无隙的人，才会彼此使性子，你的内心，没把她当外人！姨娘，她懂你的心！”夫人看出了我的所哀，宽慰着我——其实，我也是要去之人；姨娘，只是比我早走一步。
　　“这封信，为什么……会在……姨娘的手里？”我攥着这封信，向夫人祈求着答案。
　　“国丧之后，姨娘本欲将者咸归还三哥，但是三哥拒绝了——父皇的意愿，他不愿违背！但他怕你，心生烦扰，率性而为，招来灾祸；更不想你，因此对姨娘耿耿于怀，故而手书此信，叫姨娘转交于你。不曾多想，世事难料，转眼之间，竟耗去十八年的光阴。”夫人捧着我的脸，帮我拭去泪滴。
　　“我，从来都没叫哥放心过……”我摇着头，为了我哥。“罢了，时至今日，琴又何用!又何必再言!娘与父皇，还不如我哥明白……者咸，就是念想，要断了念想，就不该还留着者咸……人世如梦，就要醒了！”
　　“者咸，你要带了去吗？你一直都念念不忘，这是娘的心爱之物。”夫人，在问我的遗愿。
　　“不！这是夺命之音，摧人之器……它，早该隋去也去，不该唐来而来……我要，毁了它，亲手毁了。娘在那边，不要这个，父皇也不要这个。”我下定决心，用我生命里最后的力量，砸碎者咸！哥，我听你的，我会放下，放下所有的，一个也不带走。
　　“六郎……你这是何苦……”夫人拦着我，也央求着。
　　“都闪开，谁也拦不住我！”我一把抱起琵琶，挣脱着他人的搀扶，赤着脚，跌跌撞撞的冲到屋外。我复杂的看着者咸，五弦一如既往，翠音悦耳；红黑相漆的芙蓉，仍旧栩栩如生，晨露欲滴；蓝田美玉雕嵌的琴头，风情万种，炫耀着昔日雍容——好琴，为何要现身宫墙？！为何要流连君王？！
　　“六郎……你要三思……”晚了，夫人语音未落，一切已成定数。
　　“咚……嘣……嗡……”我倾尽平生最后的气力，狠狠把琵琶砸向了大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而我，也如那碎裂的琴骸一样，瘫倒在地，耳边似乎听得到人们在说话，只是，我已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睁着眼睛，空洞的望着——天边，萌萌亮了，薄雾，朦朦起了，苍山如黛，好似妙笔丹青，新墨犹在。
　　四周纷落，琵琶碎片，丝弦犹连，琴魂不散，者咸悲歌，哀唱不断：
　　骍骍角弓，铮铮鼓鸣；时隐时现，遥望无迹；炯炯炬目，豁豁胸膺；我行我素，荆棘无避；
　　卓卓高士，孑孑单影，勿喜勿悲，牵袢无系；沸沸热血，拳拳挚情，不怨不悔，山河无倚；
　　朗朗乾坤，渺渺孤茔，难倾难诉，凭谁无泣；离离野蒿，汤汤渭泾，且呼且问，英魂无觅；
　　瑟瑟国风，娓娓沉吟，渐去渐远，回响无期；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浅思浅叹，梦画无极！
　　在群山环抱中……
　　在江河奔流中……
　　在红尘淹没中……
　　在岁月苍茫中……

　　写作后记

　　金翅鸟命终，骨肉尽消散，唯有心不化，圆明光灿烂。龙王取为珠，能破千年暗。转轮得如意，能救一切难。如合在人中，日用而不见。——六咏偈之一、憨山大师所著
　　首先，我要忏悔，这篇写到后来，我自己都有些失趣，男女情爱，气场显小，大不符合我的秉性。只因为原有主题的设定，我只好纯粹到底。不负责任的透个底，这是情感篇，有打算写个姐妹篇的权谋卷，没有爱，只有算，赤 裸彻底，那才素俺滴BH本性。
　　李恪，是我的男主，文的主线。他的性格，我承认，几乎把我所萌的男性个性通通都搬了上去——温润如玉，淡然尔雅，大度理性，大智若愚。这个男人，蕴含桃花源的仙气，不食长安城的烟火——本是上天的一只神鸟，偏要坠到这无边红尘，甘做下界的肉眼凡胎，尝遍人世间酸甜苦辣，五味杂陈！每个人，都有他一生之中最难忘的事。从回忆始，到回忆止，博刹子的人生轨迹，一步一步的清晰。在他的世界里，母亲的影响，第一位，是天生的，也是永恒的！从玄武门开始，感觉父母之间的细微怪异，母亲抱他睡觉是因为母性的保护本能，那把“玄金刃”的存在却又时时刻刻提醒着这种保护徒劳无功；再到庆功宴上母亲突然的绽放，意外的美丽永远定格在那个时点的记忆，随后便要接受如灿烂的流星一般、预言的不久离去；再以自己的婚姻作为全新的人生，去掩盖失母的伤痛——不是正视事实，而是一种被掩盖的自我麻醉；这样的爱情，早在起点，便注定了悲剧的结果！再后来，与硕骊暧昧的幽怨父亲的喜新而不自察，直到因为丧妻而发现了自己自欺欺人的面具，进而欲以癫狂进一步的回避，不惜与父亲冲突，伤害别人——到此，我的李恪完全是个脆弱敏感又任性的大男孩！新的妻子正面的回击他，彻底的剥下他的伪装，他才能冷静的看过过去的一切时——至此，从男孩到男人，他终于完成了心理上第一次蜕变，却不彻底！硕骊结婚，他犹有得失心，徘徊意；与妻子共娱琴艺，隐含着残存的出世逃避暗语，并再次被妻子撕开的分明；直至硕骊与父亲之间因为这潜在的不安意识发生了激烈的碰撞，间接连锁反应到了他的身上，再一次的被敲打，他才终于幡然醒悟，人都不是个体，当初，就该以身作则的教会硕骊拿得起放得下！否则，过去便永远是包袱；可以错一次，不能同样的错第二次——只是，情况变了，就不能用老的想法去解决问题：硕骊执念已经根深蒂固，那么，无事无物对他便是最好的爱护，玦不给，琴不要，信不送，那是因为他要承担起兄长的分量；还有去求一个答案，宽慰父亲最后的不安——这便是他第二次的蜕变！人生只有成长，才能前进！他的乳名，他的主属命星，以及“玄金刃”前后呼应，全都预示着命运的惨剧；他也许早就猜到了，但是仍完全简单的努力学会着理解人生的真谛，在死亡来临之时，才能从容不迫。这样，才是积极并健康的人生态度——不失常情，不觉无望，不会自艾，自足常乐！这样的人生态度，是我所欣赏的，或者，准确的讲，是我的生活态度：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只要问心无愧；如果可以，给我明白答案。他对两个妻子，没有什么至死不渝的誓言，跟风花雪月的初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传统到无需多言！但是爱，在朝夕相处之间，自然而然的萌发、成长——两个女人都是外向主动的人，区别只不过前一个温柔烂漫，后一个慧黠有刺。内敛如他，面对感情的袭击，是接受不是排斥，被动但不消极，爱的单纯而又深沉；或者说，他与父亲相互印射，喜新，并且念旧！放下，并不等于遗忘，反而正因为爱的真挚——怀念那些曾经爱过你、关心过你的逝者，最好的怀念，就是勇敢快乐的继续活下去！我笔触下的李恪，就是这样的活着，尽管辛苦，但是值得！
　　李愔，是我的男二，与哥哥完全不同。从一出生开始，他有母亲的疼爱，有父亲的佑护，有哥哥的纵容，每一个人都爱护他，玄武门他也不懂，所以他曾经最是无拘无束，随心任性。他并非没有哥哥的细腻心思，但是最初的顺境和不到时间的年纪，使得他调皮无邪，直到——他闯了大祸，直接导致了母亲的早亡。这样的人生刺激，是硕骊的终生桎梏，虽然他的义气率性，已经天成！于是，在他的一生之中，他处事便不按常理出牌，剑走偏锋，大喜大悲，不知收敛——他明明很受用姨娘对他的关爱，却又极为在意姨娘对母亲的“取代”，并把这种在意集中到了者咸琵琶上；他处处惧怕父亲对他的怨怪，却又要固执的以自己的方式做着补偿，冲突几乎都是硕骊自己的一手促成；他永远最信赖最仰望最了解自己的亲哥，却对哥哥对与自己的感情没有自信；面对突如其来的灾祸，他没有任何的反抗能量，却散发着刻骨的仇恨，坚持不懈，直到因此毁灭了自己——发泄，麻醉，好与不好，没有人说的清楚！不爆发，便毁灭；可是爆发也是毁灭的一种方式！他不是哥哥，不能要求他跟哥哥一样理性，那么他选择这样彻底的感性生活，也是一种成熟——他若不如此，他会毁灭的更早，一刻也不得活！跟硕骊相守的女人，必须是一个能掌控他人生风筝的引线的明白人！我承认，我的文里对他的妻子很弱，只是寥寥数笔！
　　杨妃，这文唯一的女主，全文的暗线！她的人生，没有选择，只能勇敢接受，勇敢去活，勇敢去爱！没有人可以从一开始就大彻大悟，连释迦摩尼都是如此——她想过去死，一了百了；死不成，又要去出家。但是，这一切，都不是她的真心，世间哪有妙龄的少女便是这样的没有前程的美好愿望！她的反复，因为她没有安全感，对前途完全没有预期，才会这样的心灰意冷，直到，漫漫黑夜之后留白了黎明。她在顺天门前，是一股子自尊的爆发跟冲动；被救之后，冷静之后，她还是想活，对侄儿的担心，又不愿服输！她不愿再次分配，既然逃不掉的要做一个棋子，她要自己选，为自己选一个好的。这样的念想叫她在真爱面前迷失了判断的能力，直到在佛前，被真挚的爱化去了她所有的迷茫，她完全的投入到爱人的怀抱。她爱的执着，爱的真实，爱的自我，更爱的完整，这样的爱，应该被珍惜，被呵护，被收藏！她给两个人的世界增加了另外两个人，一起分担这个平行的世界里普通的喜怒哀乐——牵袢，因爱而越生越多的。最后她离去了，不拖泥带水，因为她的天性使然，只留下她最简单的爱的告白，和一个对爱人负责任的爱的遗愿——忘记她，会活的快乐。她的为人，她的处事，永远是儿子的标杆，人生的导师，是儿子的启明星，不论她在与不在。
　　李世民，男三！别人都说我的小李太平凡——我很哈皮，是，我就是要写一个平凡的小李。他是皇帝，是战神，是天可汗，他有着太多太多的光环笼罩——偏偏叫我们忽略了这些背后他就是男人，普通的男人，具有灵长类高等智慧生物所有基本特征的男人。他会有保护欲的膨胀，他会有占有美丽的渴望，他会有怜悯心的泛滥，他会有艳色无边的流连，他会有被爱慕的得意，甚至，他还会有被抛弃的厌恶感——所有的这一切，都表明他的本质是真善美的，因为他的感觉通通正常！只有这样的男人，才值得这么多美好的女性去爱，才对得起这么多美好的女性为他痴狂。他对杨妃最初并无爱，但是有怜，真挚纯洁！但是，优良的原料，会在时光流逝中，发酵成为感情浓烈的美酒——于是，等到他发现杨妃离去的时候，他担心、寻找，因为他已经尝到了这爱的美酒！为了要杨妃回头，他刚柔并济，恳切的恰到好处，又隐有霸道。终于得偿所愿，这瓶美酒便被永远的窖藏，越窖越醇，直到贞观四年开瓶，香溢华殿。纵使伊人离去，这份感情的醇香，依然会残存于容器，叫人回味无穷！他的念旧，念的辛苦，想法设法的保留残存的“酒香”，所以他的喜新，同样会叫人原谅——小李，不是无良的花心！
　　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赤条条，无情无爱；但是每一个人走的时候，心念念，牵肠挂肚——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迷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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