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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在晴雨天下（原名：此情可待成追忆）》作者：桑田落雨
缘起 紫荻花的故事

是否相信，婴儿也有记忆？我的第一记忆便是那串葡萄。虽然小得像猫，连饭糊也难以下咽，却对那串葡萄着迷，那是串晶莹的、紫色的葡萄……
墙壁上攀满了记忆的蔓藤，我轻得像一只野蜻蜓在藤梢悠秋千。有人从藤中蹒跚走出，披着杂色叶，像山精。她拍着我的脑门说：听着，荻花就是飞絮花，九天仙女的泪凝成了荻花雨，每七百年落一回。凡间女儿淋了这紫色的雨，注定她一生一世情痴情迷，从心所欲，无怨无悔。可我不懂，秋千送我与白云为友。
许多年前的一天，当我从夕阳倒勾出的稠稠的紫影中走出时，满世界正飘洒着紫得令人心神不安的荻花雨。
从此，我成了与众不同的精灵。
许多亮的眼睛望着我成长，我非常灵。常有人提醒我：“你的瞳仁是紫色的，改变了人的本色；世界被你渲染，暗淡了原色。”纵然天生没正形，偏偏不甘只是个凑趣的角儿，我在我的紫色世界里自由自在。
我长大了，长得有点怪诞，不是正红、正蓝、正黄，什么都不是，却什么都有点。在人们的眼里，我是在“胡里花哨”的世界里沉迷，会给人们添乱的，是个惹事的另类。
和天下的女孩一样，我爱去公园看花。她们都是标准的模样，像玫瑰、牡丹、玉兰，也有的像娇滴滴的假花。不知我是什么？山岗上昌出一丛紫荻花，没有风，却举起不成花形的紫穗，轻轻曼舞。一阵狂风平地乍起，几欲吹折她的曼妙袅娜，只见她一弯腰猛昂头，从容间将生命的絮语漫天飞洒，我立即爱上了她。
人们惊愕，要找人铲掉她。
我抵死保护她，于是群起围攻，击得我焦头烂额，几乎酿成命案。
后来，大家容忍了她，也容忍了我，但背地里却叫我们杂色的。
我渴望理解和青睐，于是听从规劝去天池洗礼，也许能祛褪杂色，却发现天池里的人都裹得厚厚的。他们戴着墨镜传情，戴着口罩亲吻，骇怕受到传染。
我苦恼！
夜夜梦游，好不凄迷。披着紫色的轻纱，戴着紫荆冠，脚缚着紫藤，我望前望后，四处徘徊，不知道这荻花雨从哪来。
我踉踉跄跄，荡入胡里花哨的小屋，却见满屋的杂色伙伴且歌且舞，她们使世界紫气云涌，充满梦幻的绮丽。
一位伟大的预言家登上紫色的歌台，大声宣告：世界将是紫色的！有人跟着在我耳畔呐喊：水蓝接近浅紫，紫色记载坚韧与真实，注定是世纪的宠儿！
我难以想象，却仍愿相信！
放弃改造，抛开困扰，我和我的杂色伙伴们在漫天飞扬的荻花雨中竟夕歌舞，放声高唱世纪的儿歌。
期待着，期待着乾坤变化……




第一章 生命里第一缕灿烂的阳光

何谓刻骨铭心？如今这个打开电视煽情偶像剧泛滥的年代，许多人不用经历张口想当然就会说：爱之深、恨至极的感情一定刻骨铭心。或许吧，蓝沁每次听到有人这样回答，总是不置可否淡淡地回应。在她心里，爱如同封存入窖的陈酿，从来就不是蚀心化骨的毒液，更不可能任由恨像利刃随意剐得自己伤痕累累。
对蓝沁而言，往日的一切恍如落雪无痕消无声，来去太匆匆，来不及细思量，唯有过后循迹回溯追忆。刻骨铭心是生离死别在她心底烙下的印，是一载阴阳两隔的孤单，是十五年相思两茫茫，无奈生离无尽天涯路，更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蓝沁木然站在一个混凝土筑就的新坟前，八月正午的阳光仍然毫不留情地吐着火舌，仿佛想把整个世界吞融。面前坚冷的地底下，静静地躺着与她相交了十年的好朋友，一个在心灵上可以任由她倾情倾诉爱怨痴愁的知己。那人终究还是轻易了结了自己年仅35岁的生命，带走这世间枯残的一点希冀，留下亲友永不凋零的憾恨，义无反顾地奔向另一个时空重生。
逝者已矣，生者何堪？灼灼烈焰之下，蓝沁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从未有过的孤单落寞不由分说乘虚合力向她袭来。头顶万千闪闪金光线似钢针齐戳下，痛到瞬间就要被窒息的恐怖。蓝沁本能地想抓住些什么，心底迸出一声无助的呐喊：小艾，你感觉得到我的痛吗？菱子，茫茫天地你又在哪里？啊小曾,你……，曾明伟你竟舍得……
跟着眼前一黑，霎那间阳光如快速翻页般忽啦啦被卷走，黑暗兜头袭来。蓝沁微弱地觉得整个身子跟随黑暗一阵撼动，意识渐渐模糊，渐渐晕眩，渐渐……

十五年前九月初的某一天，蓝沁单肩挎着一个蓝白相间的背包，懒洋洋地踏进S中学高一（四）班的教室。教室里原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耳语，突然间安静了一下，目光齐刷刷聚焦到她这个陌生的个体身上。蓝沁本能地皱了皱眉，她讨厌这种被人过分关注的气氛，尤其是今天。新学年开学的第一天，她不得不走进这个新的学校新的班级，在这里她是彻头彻尾完完全全的新生，没有人认得她，她也不想被人轻易认识。
蓝沁越过一排排的注目，兀自踱到教室最后一排，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她百无聊赖地从背包里取出速写本和碳素笔，在上面勾画着。信手涂鸦是她从小的爱好，无需拜师不用参照，她依然可以把曾经看到的景象，鲜活地还原到笔下。正当她挥笔沉溺于还原昨夜梦境的时候，右前侧的椅子很响地跌了一跤，令她条件反射地抬眼斜睨了一下。她撞上一张陌生歉意的天真笑颜，轻点着头，算是向她招呼。蓝沁微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女孩又迅速转回头更仔细地看了看她，脸上重又绽放出善意活泼的一笑，又一笑。蓝沁不由得翘了翘嘴角，回应了这新环境里第一个友好的问候。
那女孩正想开口说什么，一个教师模样的年轻女子夹着一个文件夹站到了讲台上。同学们，安静一下！教室里熙攘的喧闹声很快被安静代替了。蓝沁右前排的女孩立刻转回身摆正了坐姿，专注地看着老师。蓝沁侧目看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想：这大概是个模范的好学生。
讲台上的青年教师自我介绍了一下，姓林，是本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蓝沁对她的自我介绍怀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仍然保持着左臂侧支着头，右手指间随意而熟练地旋转着碳素笔的姿势。讲台上林老师例行公事似的宣读着新学期的新生守则，蓝沁听她说现在正使用的这栋教学楼是新落成的，他们是第一批受用的新生，心里自嘲地想：这个学校还蛮厚待自己的嘛。
正当此时，林老师停住了介绍，认真环顾了一下班上的每个学生，打开文件夹正色地说：“新学期刚刚开始，我们彼此都比较陌生，希望你们尽快熟悉新的团队，支持我的工作，我们一起努力让高一（四）班成为值得骄傲自豪的集体。”蓝沁觉得这句话蛮有诚意的，还算入耳，于是直起身子，坐正了些。林接着说下去：“现在我宣布临时班干部名单。之所以说临时，是因为我也是这个学校的新成员，对你们还不太了解，这个名单是我看了在座各位的档案后暂定的。希望今后能者毛遂自荐，为班级多出力，你们也可以自己来推选班干部。”
跟着，林顺序念出了一串班干名字。一个名字念出之后，跟着就有一个陌生的身影应声站起，向其他同学颔首致意。蓝沁只对三个人有印象，一个是坐在她右前侧那个用笑容问候她的女孩，文体委员陶晓菲。看着她很爽朗地站起来，一脸阳光的向大家欠身微笑，蓝沁心里想：果然是个好学生！另一个是和她一样坐在最后一排，大眼睛高瘦的班长司马义，因为名字谐音的缘故，让蓝沁不由地联想到戏剧《空城计》里的那个白脸小眼又多疑的司马懿。司马懿——司马义——是蚂蚁，蓝沁次第联想着，不禁暗自发笑。
接下来最后这一个，竟是乍见之下令她分外的惊诧。
讲台上，当林老师语气平缓地念出“副班长，艾雨”时，班上有那么十几秒的沉静，似乎大家都等着一见伊人庐山真面目，可居然出现了无人应声的冷场。林抬头扫视了一下全班同学，带着疑惑的语气又重复念了一遍。
几秒钟之后，侧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终于犹犹豫豫地侧身站起一个女孩，眉眼之间分明流露着战战兢兢不可置信的神情。蓝沁心里霍地一惊，好奇怪呀！那微凹的眼窝里小心翼翼的眸光，那上扬的嘴角连接着的两片紧抿的薄嘴唇，那弧线优美的高挺鼻梁延伸线下轮廓精致微翘的下巴，还有那一身浅紫色的学生样式的套装，怎么竟如此的熟悉！
蓝沁手上一直打着转的碳素笔，跟着她惊骇的心跳震落，引得她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到桌面上，触目到方才她自己信手描画的昨夜的梦境。速写本上赫然现着一个神情略带忧郁的娴静女孩，独自伫立在一整片齐腰的芳草地里，仰面迎风眺望着远方，女孩身后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蓝沁豁然惊醒，那女孩此刻就在眼前！
遑论眉眼五官气质惊人的相似，就连直泻而下飘逸的半长发都是一个样式。蓝沁在梦里梦外一直困惑的那个身影，一直追寻的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直喊不出口的那个名字，就是她——艾雨！蓝沁惊得几乎失声叫出来。
当下，蓝沁不自禁地随手在画的留白处，写下惊叹：“迎风伫立，静若处子”。
后来，蓝沁这样模糊地告诉艾雨初见她那一刻的感觉：她的战战兢兢不自信的神情让人感觉好奇怪，尤其是她那双深藏在眼窝里的眼睛，竟让蓝沁匪夷所思地觉得，她的眼睛之后还隐藏着一双偷偷看世界的眼睛。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浑然天成、充满悬念的谜！只是蓝沁没有接着往下说，她一开始就不由自主的被这个谜强烈地吸引着，一开始就有着探寻谜底的热切想望。而这世间所有引人入胜的谜都令人欲罢不能，蓝沁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拔。末了，竟将自己也渐渐辗转成难解的终极谜题。
下课时，陶晓菲迫不及待地窜到蓝沁的桌子前，开门见山地自我介绍：“我叫陶晓菲，你呢？”边说眼睛边盯着蓝沁手臂下压着的速写本。蓝沁早有防备，见她转身向自己的时候，已经将速写本合上，她不想自己的秘密心事被人堪破。
蓝沁笑笑，简短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心里觉察到陶晓菲性格活泼而阳光，忍不住揶揄她：“怎么，班干这么快就开始深入调查群众啦？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哪里！”陶晓菲果然如蓝沁所料心地单纯，也不恼也不争辩，仍是一脸灿烂的浅笑。“我方才见你在画画，好像画得挺好的，能给我看看吗？”
蓝沁早料到她的意图，用想好的话推托她：“还没画完呢，以后再说吧。”
这之后数年，陶晓菲仍然缠着要看蓝沁当天的这幅画，也不知为什么，她如此惦记着一眼之缘的那张素描，大约也是基于好奇的探秘心理吧。而蓝沁始终没让她看到当日那张素描的真容，怕她认出画中人是艾雨，即使后来陶晓菲知道了蓝沁的秘密心事。
对于蓝沁，陶晓菲的好奇心单纯固执且异常膨胀。多年后，有一次她私底下追问蓝沁：“艾雨，是不是你的初恋？”蓝沁语塞。面对如此强烈的好奇心，总觉得心事被聚焦，赤裸得无所逃遁，很尴尬。被她逼问急了，蓝沁只好不违心而婉转地遮掩：“不是吧，之前我魂牵梦萦的还有一个人呢。”其实，蓝沁心里再明白不过：遇见艾雨之前，那个魂牵梦萦的人也正是艾雨，是她未曾相识的、叫不出名字的梦里的艾雨。
只有面对史明云，蓝沁才觉得倾吐是轻易、轻松而愉快的，常有“一吐为快”的舒畅，仿佛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同样的问题史明云肯定不会开口相问，只是蓝沁习惯了把陶晓菲时不时的发难，复述给她们共同的好朋友史明云听。在史明云面前，蓝沁没有掩饰，说了真话：是！
是的，艾雨是她的初恋！尽管自始至终蓝沁的这段初恋，只有恋爱心情，没有恋爱事实，可蓝沁却始终很投入很坚持，一直到今天。
那天，蓝沁跨出高一（四）班走出S中学的时候，心情已经和先前走进来的那一刻大相径庭了。她默默地跟着艾雨走了一段路，既不主动上前招呼，也没让对方留意到自己的举动。蓝沁直觉艾雨的性格会比较内向害羞，而她们今后在一起的时间还长，她不想冒然惊扰了她。况且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追随艾雨的背影，看着她裙裾飞扬的转过街角，驻足停留在一个公交站牌旁左顾右盼，蓝沁仿佛又寻到了自己的梦。周围的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全然不入她的眼，蓝沁的眼里此刻只有艾雨飘逸的身影，和她们之间两点成一线的独特风景。她在心里反复思量着：艾雨会喜欢彼此之间默默守望，这样梦幻般的心情景致吗？有一天这风景会不会成为她们共同的眷恋？
高中生活在蓝沁充满好奇和满怀希冀中过了一天又一天。课间，陶晓菲常常主动找蓝沁聊天，或拉着蓝沁到操场运动，倒是她和蓝沁先热络起来。蓝沁从她嘴里知道了不少S中学的事，最让蓝沁欣喜的是听到她和艾雨竟是初中的同班同学。这让蓝沁觉得或许可以从陶晓菲的快嘴里，多了解一些艾雨其人其事，也不失为“曲线救己”的高招吧。其实高一（四）班有一半以上学生是在本校初中毕业的旧生，那天班主任林老师指定的几个班干都是。陶晓菲说道此一脸天真，喜形于色，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蓝沁看她单纯得可爱又可笑，想也没想就脱口逗她：“那好，我是外人。以后我们就以外人和内人相处吧。”蓝沁本意是想夸大陶晓菲的话意，佯装生气，拉远和她的距离。话刚冲出口，蓝沁的脑子就反应到不对，噤口怔住了。陶晓菲也愣了一下，随即脸霍地红了，娇嗔地一推蓝沁，讨厌！转身跑了。只留下蓝沁立在原地，回过神焦急地想：这算咋的？跟陶晓菲这样天真得思维不拐弯的人，以后这话可怎么解释呀！
蓝沁还没等来和陶晓菲解释的机会，第二天正赶上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队活动课。林老师公出开会去了，班长司马义代为主持课堂次序。他在台上宣读了学校学生文明规定和学生课外活动安全规范后，又提出几点班级建设性的个人意见，其中说到办黑板报的事，他当场征询：“哪位同学有画画的特长，请毛遂自荐为班级出分力？”
话音刚落，陶晓菲立刻举手站起：“蓝沁画得好，我见过！我提议让蓝沁来办黑板报。”随后转身将目光投向蓝沁，满脸单纯直接的信任。班上的同学彼此大都还不熟络，跟着她的目光一起向蓝沁行注目礼。蓝沁一皱眉，心里暗想这办黑板报是宣传委员的事，怎么扯上自己？正想开口推辞，一抬头却清晰地感觉到侧前方一束温热的目光，越过中间隔着的陶晓菲投射向自己。那是艾雨的注视，此刻带着格外分明的关注她的信息直逼而来。开学两个星期以来，这也许是艾雨第一次留意到自己吧。蓝沁的嘴巴突然间不听脑子的使唤，脱口低声应承：“我，试试吧……”
陶晓菲一直站着对蓝沁行注目，现在终于等到蓝沁同意的回答，如释重负般坐了下来。蓝沁看陶晓菲如此热衷于推介自己的画画特长，丝毫没有为她们昨天的对话和她生气的样子，心里略为释怀，不由地想：也好，这次不违逆她的好意，以后也省得自己为昨天冒然说错话，费心解释赔不是了。
这个周末，蓝沁一直沉醉在艾雨侧身注目她的那一瞬，那令她心跳窒息感觉别样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投射而来，让她忍不住在日记本里记载艾雨的一页，续写下这样一句：你的一动一举如此牵动我的心弦，即使你不经意投射的目光，都将成为我生命里灿烂的阳光！




第二章 心火闪烁如漫天萤火

蓝沁和艾雨的初次面对面接触很快就跟着来了。
S中学除了是市级重点中学外，历来有体育运动成绩斐然的校史，历年的全市中学生运动会排名均名列前茅，可谓文体全面发展。这和S中学校园占地广阔，运动场地充足间接有关。学校操场由六环标准的400米跑道，包围着两个篮球场、一个排球场和一个跳高跳远场地组成，跑道以外另有一个独立平整的足球场。不仅如此，校内大大小小空地上还遍布着无数水泥筑的露天乒乓球桌。课间，男生赛大球，女生娱乐小球是校园常见的景致。
开学第三星期很快又到了周末的活动课。因为刚刚开学不久，课业轻松，作为文体委员的陶晓菲向班主任林老师申请，获准了每月腾出一节班队活动课，由学生自由选择活动。
女生中像陶晓菲这样的S中学旧生，都比较热衷于打户外乒乓球。蓝沁小学入选过校乒乓球队，也喜欢打乒乓球，只是在水泥乒乓球桌上打球，手感自然大打折扣，刚开始比较生涩。当天的自由活动课，陶晓菲拉上蓝沁，叫上五六个女生一起直奔操场上乒乓球桌而去。几个人分两组进行循环对抗赛，蓝沁几个回合打下来渐渐适应了水泥球桌的反弹力度，开始节节胜出。陶晓菲和她分在一组，在一旁不停地为她拍手喝彩，蓝沁越打越顺手，一个大力扣球对手接不住，白色的小球腾空飞旋，在空中划了个美丽的抛物线，落到了远远的跑道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跟随着乒乓球而去。
那球不偏不倚正好落到恰巧从跑道经过的艾雨和史明云脚边，蓝沁忽然间看见艾雨，立时窒住愣在原地，陶晓菲却兴奋地大呼小叫：“小雨、明云把球拣过来阿，一起来打球吧！”
艾雨和史明云欣然接受，加入了乒乓球友谊对抗赛。为了均衡实力明云分在蓝沁、陶晓菲一组，艾雨被方才处在下风的另一组抢走了。自艾雨加入之后，蓝沁陷入沉默，呆站在一旁若有所思。陶晓菲顾着给队友加油，也没顾上和她说话。本轮对抗赛明显比先前激烈起来，循环淘汰的结果双方竟然剩下蓝沁和艾雨对决。
蓝沁接过队友的球拍站在球桌前，机械地摆好迎战的姿势。一桌之隔的艾雨俯身发球前，她们处在同一视平线面对面彼此相望。蓝沁一触到艾雨的眼睛，脑中又莫名地跳出“她的眼睛之后还有一双眼睛”的诡异感觉，没等她回过神，对方的发球已经旋到了她面前。蓝沁条件反射地举拍仓促一挡，球顺势斜飞了出去。
一旁观战的陶晓菲先急了，跺着脚：“嘿，蓝沁，你怎么回事呀？”
蓝沁正愣神，却听球桌对面的艾雨充满歉意地抢先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没准备好，这球不算，不算。”先替她开脱了。
蓝沁心头一热，感觉更混乱了，后面打出的球也更木了。艾雨最终以张驰有度的娴熟下削球技术，赢了根本不在状态的蓝沁，急得陶晓菲不停地手舞足蹈，比自己输了球还心焦。一分出胜负，陶晓菲就急不可待地上前推搡蓝沁：“你这回合怎么打的呀？输得这么惨！”
蓝沁撂下球拍的时候，已经紧张得手心背上直冒冷汗了。唯有心里在窃喜，谢天谢地总算打完了！她根本顾不上输赢。陶晓菲推着她抱怨追问时，她瞄了一眼近在咫尺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艾雨，低头迸出一句一语双关的回答：“今天遇到克星了。”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球桌对面艾雨略带歉意的一笑，顿时感觉到脸上跟着身上一起烧了起来。还好，运动的潮热替她遮掩了汹涌扑面的内心灼热，她庆幸在场的人谁也没觉察到。
那天放学后，蓝沁在自己的速写本里还原着艾雨打乒乓球削球的一瞬，画中人一身轻便的运动装，跨步落拍之间凌厉而不失优雅。她依稀仿佛还能感受到艾雨举拍在眼前晃动。这一次，蓝沁在画的留白处准确地记下日期，并写下——凌波微步，动如脱兔。
那天以后，蓝沁再被陶晓菲拉去打乒乓球，就会大胆地提议叫上艾雨，理由冠冕堂皇——要复仇雪耻。蓝沁不再让自己输得太惨，也不赢艾雨太多。两人球赛陷入酣战的时候，白色小球在她们之间飞来甩去三、四十个来回才落地。一局21分赛事打下来，常常彼此都觉得球逢对手，特过瘾。有一次，两人胶着着打完三局两胜的友谊赛，引得围观的同学阵阵喝彩。蓝沁和艾雨停拍之时，已累得各自俯身双手支着两腿，大口大口地喘气。彼此四目相视的瞬间，蓝沁心无芥蒂灿然地笑着，艾雨也正笑得灿烂。蓝沁又一次感觉到两人之间独特的风景线，摒弃周围所有的喝彩与喧哗，安静地蔓延在只有她们的狭小而独立的空间里。那风景是如此令人心醉！
蓝沁和艾雨自此熟络起来。课间，蓝沁在操场上闲逛，常常看似不经意地碰到艾雨，从教师办公楼里抱着一大叠老师批改过的作业本穿越操场，蓝沁会适时主动上前帮忙。每天放学，蓝沁也不再跟在艾雨后面目送她坐上公车，而是和艾雨并肩同行，陪她一起等公车，再转身回家。蓝沁的家就在学校附近，是个大院落的单位宿舍，老式的两层楼一字排开，楼外宽敞的空地上花坛、绿荫、休闲桌凳还算齐全。大院落里长大的孩子往往有着热闹快乐的童年，有着与小伙伴纵情嬉戏中成长的随性不羁的性格，蓝沁正是如此。只是长大后的她不再喜欢喧闹与张扬，渐渐将思维行事中特立独行的一面，仔细掩藏了起来。
又到了周末，班上第一期的黑板报征询组稿完毕。当天下午班队活动课，其他同学都到礼堂听报告去了，高一（四）班只剩下蓝沁、史明云和艾雨，负责办黑板报。史明云是宣传委员，负责组织素材；艾雨的粉笔板书极好，明云说，初中班上的黑板报就是她负责书写的；蓝沁自然负责插图绘画。这期黑板报的主题是庆祝建国38周年。蓝沁把素材在桌上排列了一下，与艾雨、明云讨论定下排版、字体大小和插图位置后，她们就按分工各自忙碌起来。
艾雨的板书果然不俗，字体时而清秀俊逸，时而方正大气，看得蓝沁肚里的画虫直往上冒。蓝沁在上部中心位置画了北京首都的标志景观，配上绽放满天的大朵大朵彩色的礼花；又在黑板的四个角落配画上祖国东南西北四方独特的人物风景。整个黑板报完成后，主题鲜明，画面精彩而字体悦目，赢得听完报告回班的全体同学啧啧称赞。
陶晓菲绕到蓝沁身边，摇着蓝沁的胳膊激动地重复：“我就说行，你行的！”仿佛这近乎完美的黑板报也有她的一份功劳般兴奋得意。
“你看好了，这上面的文字可比插图多喔。”蓝沁一边笑着回应她，一边侧目欣赏地看了看艾雨。艾雨听蓝沁这么说，反而不好意思得微红了脸。
陶晓菲不依不饶，“那你说，绿叶总比鲜花多，是鲜花出众阿，还是绿叶出众？”说完，居然还探头问向艾雨：“小雨，你说我说得对吗？”艾雨正思索着如何将蓝沁的夸奖还回去呢，听见陶晓菲这样问她，立刻点头响应：“是，是，晓菲说得很对！”又直视着蓝沁真诚地说：“的确，鲜花总比绿叶出众。”蓝沁心里明白她们的夸赞出自真心，笑笑亦不再争辩。
往后的日子，史明云把办黑板报的事，完全交给了蓝沁和艾雨，她自己只帮忙找一些素材就开溜了。蓝沁和艾雨常常要等班上的同学放学后，才能动手写写画画。每月两期的办黑板报时间，蓝沁乐得和艾雨单独相处。她们私下谈论对人对事的看法和对未来的憧憬，蓝沁偶尔会说到自己小时候的趣事，可艾雨却很少提起自己以前的事。
蓝沁隐隐觉得艾雨对过去的事心怀怯弱，刻意回避。她还没找到开学第一天艾雨战战兢兢那般不自信的谜底，却先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班上很多女生从不主动和艾雨说话，几近于避之唯恐不及。起先，蓝沁以为多数人像她一样，是外校来的新生，彼此还不太熟悉。一个月下来却惊讶地发现，不刻意避开艾雨的，反而是班上的外校生。S中学的旧生里，除了陶晓菲和史明云，其他人几乎不大和艾雨交往。而即使是陶晓菲和史明云，面对艾雨的某些显而易见的优势，也总当视而不见般，吝于夸赞。艾雨的性格原本就低调内向，甚至有些自卑自闭，她这个副班长当得相当痛苦，常常要违逆自己的性格，忍受尴尬的人际氛围，主动和其他同学沟通搭讪。
这一切蓝沁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想帮她，却又找不到症结所在。
只有和蓝沁在一起的时候，艾雨的心情和笑容才没有阴影，这让蓝沁稍感欣慰。蓝沁有时候猜测：也许是因为自己只看到艾雨的现在，而看不到她的过去的缘故吧，艾雨面对她才能放得开，间或流露自己的真性情。那么，自己还要不要探寻艾雨的过往呢？蓝沁有些迷惑，却又清澈地觉得：要想让艾雨自信快乐起来，仅有自己的认同是不够的。她要知道谜底，无论这个谜底是什么！她相信只有解开谜底，才有可能让艾雨走出自卑的阴影，真正快乐起来。蓝沁暗暗决定，要想方设法加紧探询，尽快接近那个谜底。
这一年发生了几件令蓝沁记忆深刻的事。春天的某个晚上，美籍混血华裔费翔在全中国亿万观众注目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上，热力十足地边舞边唱着：“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照亮了我……”从此掀起了一股经年持久的中国大陆个人个性化崇拜热潮，周围的人们开始有了遵循内心喜乐更自我的信仰追寻。
5月初，东北的大兴安岭林场因管理员的一个小小人为疏忽，燃起了持续近一个月的森林大火，引起全民关注。最终中央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方才平息火险，过火后的林场一片狼藉。
这一年秋天，蓝沁的心里生命里也种下了火苗，时不时如星辰般闪闪烁烁。蓝沁小心捂着她的火种，林火之鉴令她告诫自己谨慎再谨慎，她的星星之火不可以泛滥成燎原之势，烧掉一切。蓝沁在心里默默地期许，有一天这心火能在她和艾雨共同的夜空里，璀璨成彼此温暖而感动的漫天不息的萤火。




第三章 小爱成就夏日喜雨

十一月的H市，这个蓝沁所居住的滨海城市秋意渐浓，马路两旁行道树一路斑斓的冠带渲染着季节的华彩，树梢上各形各色的叶子开始三三两两结伴别离枝头，纷飞谢幕。
蓝沁和艾雨并肩走在落叶缤纷的放学路上，常常共同迎着一轮辉煌天地的秋日夕阳。夕照透过法国梧桐斑驳的枝叶，赐给她们一身溢彩流光的橙红色，那是暖暖的安静的天地注视的眼眸，彷佛给了她们一个又一个无声美好的祝福。
于是，蓝沁的速写本里又多了一个难忘的画面，那是两个年少青春的倩影一同沐浴着夕晖，漫步盎然秋意里浅笑低语的温暖记忆。
蓝沁一直很喜欢充满人情味的H市的四季和环境，尤其是天气晴朗的深秋傍晚，尤其是深秋傍晚S中学门前这条始终依旧的微弯的小路。即使是许多年以后，蓝沁每次路过S中学门前这条素朴的巷道，心中也还依然充盈着昔日缱绻的浓情。空气里仿佛依旧散发着两个少女真诚相伴相携的温馨气息，那是令蓝沁此生永远铭记的年少心动的记忆。
开学已经两个多月，班上的同学彼此开始熟络起来。班长司马义和几个班委商榷后提议，组织一次全班周末秋游活动，既可以放怀大自然，愉悦心灵和眼睛，又可以提升班级的团队精神，两全其美。班里大多数同学都积极响应，几番讨论选择，最后定下星期天去本地有名的风景名胜棋盘山，分组进行登山比赛。
周末的登山比赛蓝沁、艾雨、陶晓菲和司马义抽签分在了一组。比赛开始前，司马特别强调了安全第一、比赛第二的登山原则。各组同学嘴上响应着，眼睛却早已齐刷刷地盯着上山的古道，脚下随时准备起跑了。司马开赛的哨声一响，别组同学一轰隆全冲上了古道。司马因为自己刚强调过“原则”，总要表现得以身作则些，于是，蓝沁这一组被司马劝阻着，落在了最后。蓝沁心想，反正自己只是冲着艾雨和这山山水水的秋日风光而来，比赛不比赛的原本就在其次，自然乐得慢悠悠的和艾雨相伴，顺着古道阶梯往山上信步攀登。
陶晓菲是喜欢结伴爱动嘴的人，登山对她来说还不如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天来得过瘾，因而，也甘心听从司马的比赛第二的原则，安于落后。如此一来，全班只剩他们四个走在最后。不一会儿，就和其他同学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陶晓菲一会儿蹦到蓝沁和艾雨身边兴奋地指点山色，一会儿又跑到几步之前的司马身边搭讪。蓝沁听她打趣地对司马说：“嘿，你为什么叫司马义呢？听起来像‘是蚂蚁’，你知不知道同学们都叫你蚂蚁班长啊？”
蓝沁心想，这家伙就是嘴快！把自己跟她说的玩笑话都搬给当事人听了。正思忖着，只听前方的司马义“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要是蚂蚁班长，你们岂不是一大班跟从的小蚂蚁？那我们高一（四）班就是蚂蚁窝了！”说完回头朝着蓝沁和艾雨笑。
艾雨听了他的精妙辩解忍俊不禁，顺着他的思路轻声地说：“其实，是蚂蚁团队有什么不好？至少它们团结齐心、互相帮助又互相爱护，这样的团队才优秀，才令人赞叹呢。”边说边低下头，似有别思。
“对啊！”司马听她这么说，颇有同感地感叹，“如果高一（四）能成为这样的团队，我不介意你们叫我‘蚂蚁班长’。”
“呵呵，那你可得感谢蓝沁，这绰号是她的杜撰呢！”陶晓菲没想到自己逗趣的话题，意外获得了当事人爽快的认同，居然来了这么个大揭底的总结性发言。蓝沁当下仰头一拍脑门，做了个“晕”的动作，心想真真是张快嘴！
几个人看着蓝沁以动作掩饰尴尬的样子，谅解地相视而笑，继续往山高云深处攀爬。
虽然已是深秋时节，地处亚热带的H市秋燥的热力依然未退尽，再加上攀爬运动颇消耗体力，登过半山的时候，蓝沁一行四人均已汗湿衣襟，汗流满面了。司马和艾雨尽管有备而来，带了擦汗的毛巾，此时也已经沾湿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了。四人转过一处坡度陡峭的古石阶，前面峻峭的山涧凹处赫然现出一条娟秀的飞瀑，瀑布之下积水成潭，清澈见底，令人一见清凉。
司马立刻自告奋勇要下瀑布漂洗汗湿的毛巾，他主动要帮艾雨代劳。艾雨犹豫了一下，才将手中的毛巾递给他，同时不忘嘱咐他小心点。司马点点头，拨开古道边的灌木丛，顺势小跑向瀑布。艾雨和陶晓菲站在古道上边聊边眺望他的行踪。蓝沁一眼瞧见古道另一侧山岩上，刻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摩崖石刻，独自兴致勃勃地上前细看。她发现岩石上有一个苍劲有力的大大的“忍”字，心里正琢磨着这峰回路转的字体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落笔时又是怎样的心情？突然听见身后艾雨惊叫了一声：“啊，当心！”
蓝沁迅速转身折回探看。只见山涧下瀑布边，司马左腿单膝跪地，右半边裤腿全是摔伤的泥泞，表情痛苦地僵在原地，面目纠结。蓝沁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回头正想和艾雨她们商量怎么办，却见艾雨脸色煞白，浑身不自主地在发抖，仿佛摔倒的人是她自己般摇摇欲坠。蓝沁心内一惊，暗暗诧异于艾雨如此激烈的反应。再看勾着艾雨胳膊并肩站着的陶晓菲，此时也惊得瞪眼张嘴，六神无主地望着司马定在原地。蓝沁顾不得多想，冲着山涧下的司马大喊：“司马，你先忍一忍原地坐下，我找同学来抬你上来。千万呆着别动！”
蓝沁拍了拍陶晓菲，迅速撂下一句：“你们看着他，千万别下去！我上山找其他同学来帮忙。”
那天的秋游活动在男生手忙脚乱和女生忧心忡忡中草草结束。司马那跪地一摔，事后被确诊为左膝盖骨多处轻微骨裂。伤筋动骨一百天，上石膏静养是在所难免的了。学校原本要追究几个活动组织者的责任，但司马说服了自己的家长一力承担了组织责任。家长无奈，只好表态不会深究此事，并为司马向学校申请了休学一年。伤者家长不追究，学校自然也不愿张扬，最终此事不了了之。
事态暴发的敏感时期，蓝沁留意到艾雨忽然间变得异常的抑郁沉默。有时候，和她一起放学回家，一路上居然闷闷的不说一句话。课间，艾雨也不再附和同学的邀约去操场活动，宁愿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
更糟糕的是，班上几个爱嚼舌根的S中学旧生，课余又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绯短流长艾雨。有一次，蓝沁隐约听到她们说，又是她惹出的事，林老师居然还让她做代班长，她也配！
与此同时，蓝沁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艾雨一直在为秋游的事故自责，甚至为活动的组织失败而自怨自艾。蓝沁看在眼里，焦急在心，却无计可施。她愈发觉得若不寻到艾雨过往经历的谜底，解开艾雨心中自我束缚的死结，自己也要跟着艾雨染上缄默抑郁的沉疴了。而这个连环结，也许只有知情又藏不住话的陶晓菲可以破解。
蓝沁寻了个课外自由活动时间，二话不说拉着陶晓菲来到操场一隅的榕树下。没等陶晓菲开口，蓝沁开门见山先直率地发问：“说说看，你的那些初中同学都怎么回事？背地里都在乱七八糟地议论艾雨什么？”
陶晓菲从没见过蓝沁如此凌厉严肃，语气虽轻却字字铿锵。她被蓝沁不苟言笑的气势震慑住，低头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
“我知道你没说，所以才问你。怎么，不愿意告诉我？”蓝沁十分了解陶晓菲的单纯和直率，心想与其拐弯抹角地探听，不如这样带责怪的单刀直入地反问来得奏效。陶晓菲果然就范：“其实也没什么，小雨念初中的时候性格活泼大胆，很招男生的喜欢……”她边小心地说，边抬眼快速一溜蓝沁的神情。
“说下去。”蓝沁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原先初中时，我们班有几个男生特调皮捣蛋，喜欢捉弄女生。晚下课回家的女生常常被他们捉弄。有一次，小雨和几个女生留下来办黑板报，当时我也在。到我们完成想回家时，却发现好多个男生堵住了教室前后门，成心不让我们出去。几个女生吓得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办。小雨先是提议跳窗出去，省得和男生纠缠不清，但是被他们发现了，又把窗也霸住了。”陶晓菲又抬头窥了窥蓝沁的神色。
“后来呢？”蓝沁仍然不露声色。
“后来，小雨看见胆小的女生急得要哭，忽然间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叫女生都跟着她。她带头在前走到教室门口，跟那个用单手横挡在门框上、我们班最调皮的男生对视着，也不说话。就在那男生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怵之时，小雨突然一侧身，不由分说向他横在门上的手臂斜靠过去，那男生忍不妨惊慌得缩回了手。于是，女生们都紧跟着小雨，冲出了男生的重围。”陶晓菲说到这，仿佛眼前又出现当时的情景，语气有些激动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忐忑的神色，嘴里仍嗫嚅着：“小雨居然这样做，居然这样……”
蓝沁心里觉得好笑，陶晓菲嘴里脸上难掩的讶异，无非表明她是超标准守规矩的学生，思维单纯得无法认可艾雨情急之下不合常规的举动。原来当年的艾雨个性伶俐，如此机敏大胆与众不同，完全迥异于现在处处谨小慎微又怯弱谦卑的模样，这令蓝沁心里且惊且喜。艾雨果然如她初见时直觉的那样——那双惊怯的眼睛之后还隐藏着一个更桀骜的灵魂，那个不拘常规率性作为的艾雨，才是她更倾心更渴望能重见的。
蓝沁暗暗立誓要唤醒这个被压抑束缚的灵魂，让它回复本来的样子，有一天重新骄傲自信的在阳光下，展现自由率真的自我。
“就这，也值得她们如此非议艾雨？”蓝沁终于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
“不是的，不是的。”陶晓菲紧张地解释，“后来发生的事出乎大家意料，那个最捣乱的带头男生仿佛被制伏了般，开始安份下来，不再时时聚众捉弄班上的女生。他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找机会和小雨搭讪，亲近小雨，放学时常和小雨一起同行。对了，‘小雨’这个昵称还是他先叫起来的呢，大家戏虐着都跟着叫，慢慢就成了习惯。” 
蓝沁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是滋味。一直以为自己喊不出口“小雨”，是有些羞涩，原来这称呼令艾雨委屈，让自己心里早有抵触，才是真正的原因啊！
“嗯，接着说。”蓝沁若有所思地催促着。
“自此以后，课间小雨和男生就经常玩在一起。不久，同学之间就开始盛传她和那男生早恋之类的传言。有一天，隔壁班一个平时也蛮霸气的男生就当着许多同学的面，拿先前的事和这个传言讥笑那男生，在场的同学一齐哄堂大笑。那男生当下翻脸挥拳反击，将对方打得鼻青脸肿，严重到一只眼睛差点失明。学校后来追究事情的前因后果，最后做出了勒令我们班先动手打人的那个男生，自动退学的决定。”
“可是，此事和艾雨无关啊？！”蓝沁忍不住替艾雨报不平，她已经大约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件本身的确和艾雨无关，”陶晓菲今天已被蓝沁愤愤的情绪震得不苟言笑了，“可年段里一些较严厉的老师和保守的同学，始终认为事情是因小雨而惹出来的，对她蛮有看法的，私下里议论纷纷也就在所难免了。”
“然后日积月累，艾雨就被这些流言逼得将自己包裹起来，变成今天这般战战兢兢的样子，是吗？”蓝沁冲口说出了自己的忿忿不平。
“你猜的###不离十了。”陶晓菲接着说：“此事之后，小雨的确变了很多，不再开朗活泼，也不再轻易和同学深交，无论男生女生。她突然变得很努力用功念书，我猜想，她心里是想用学习成绩让老师和某些同学对她改观吧。这样到初三时，她的各科成绩已经是我们班数一数二的了。”
蓝沁忽然觉得：努力学习如果不是为了兴趣，为了对自己有个交代，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她为艾雨感到心酸，却也着实对艾雨身陷逆境中，仍有着如此坚忍、如此自爱的品格肃然起敬。蓝沁心里的疑团渐渐解开了，难怪开学第一天林老师指定艾雨做副班长时，她会有那么奇怪的战战兢兢又不可置信的神情；难怪司马出事后，她忽然间又变得异常的抑郁沉默。她又要将自己包裹起来吗？不，不要！蓝沁在心里狂喊，她不要艾雨再次迷失率真的本性，她不会让自己跟着艾雨一起沉沦。
“听着，以后不要再叫她‘小雨’了，跟着我叫‘小艾’。”蓝沁认真的一字一句地对陶晓菲说。陶晓菲讶异地看着她，虽不甚明白她的意图，但信任而顺从地点了点头。
蓝沁记得艾雨曾经和她说过，因为生于6月末炎炎夏日里，家人觉得夏日喜雨，因此给她起名——艾雨。
可是只有阴霾而潮湿的人生不应该属于你，‘小雨’已经成为过去。蓝沁从此要唤醒那个率性而睿智，有一点不拘规矩、有一点年少叛逆的艾雨。小艾！蓝沁在心里呼喊着：小艾，小爱，但愿积小爱成大爱，我的爱有一天能成为你的天空里，飘飘洒洒驱散严酷的夏日喜雨。




第四章 梦想如期上岸的愿望

H市的冬日静悄悄地随着腊梅花的幽香翩然而至。
蓝沁就读的S中学新教学楼前的小操场上，有一株独自傲立的腊梅。一到开花的季节，被圆形花台圈起的这株有着莹润蜡黄花色的腊梅，三三两两陆续绽开紧闭的心扉，单薄的身姿傲然挺立枝头，却肆意散发着抵挡不住的沁人心香。望着一树芳香的腊梅，蓝沁时常在心底哼唱起那时很流行的费玉清的《一剪梅》：
真情像草原广阔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
万丈阳光照亮你我
真情像梅花开遍
冷冷冰雪不能掩没
就在最冷
枝头绽放
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
一剪寒梅
傲立雪中
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此情长留
心间
就在这腊梅花下，这天蓝沁满怀真诚，字句铿锵地对艾雨说出：“小艾，以后我就叫你‘小艾’吧。‘小雨’已经成为过去，不要再回头感伤了！如果你认可你的现在，就不必太在意你的过往；每个人的今天都是由昨天堆积，每个人的明天都开始于现在。你看，这枝头含苞待放的腊梅，不经历雨打风霜，又怎能傲然飘香？而今，有谁还能阻挡它们即将四溢的芬芳？”
“小艾，相信你自己！”蓝沁将多日来在内心反复酝酿的一番话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是应景即兴慨叹的肺腑之言。说完后，她内心忐忑地等待着艾雨的反应。
艾雨静静地听着蓝沁，静静地看着蓝沁，又低下头思忖着，却什么也没说。可是，当她再抬起头幽然望着身旁正含苞枝头的腊梅，眼里分明水光滢滢，折射着一丝欣慰一点喜悦。艾雨仍然什么也不说，蓝沁却感觉到那一片滢滢波光之后，一个蜷缩着的灵魂在悸动，在慢慢醒转。她看得发呆，也忘了言语。
蓝沁的速写本里于是又多了一幅画面，那是艾雨与枝头腊梅深情相望的一幕，只是蓝沁下笔渲染的腊梅花是灿然绽开的。她相信，那就是艾雨那一刻默默期许自己和承诺她的——纵然历经寒流，生命终将傲然绽放！蓝沁在画页上这样写下。
陶晓菲和史明云是最先响应蓝沁良苦用心杜撰的人，艾雨初次听到她们叫她“小艾”，先是一愣，继而欣然接受了她们友善的称呼。不久，班上其他同学也都跟着这么叫了起来，改变在蓝沁有心安排下慢慢地进行着。
艾雨也静悄悄地开始了改变，她不再畏惧那些别有用心的窃窃私语和恶意的蜚短流长。做为班长，她站在讲台上主持班会，字句清澈目光炯炯然直视教室里每一个同学。当她看向蓝沁的时候，蓝沁适时舒展眉眼对她点了点头。艾雨的眼眸霎时变得柔和，那眼眸之后隐蔽的灵魂仿佛在对着蓝沁微笑，蓝沁为此而由衷的欣喜。
当教室外的小操场上，那株腊梅花挡不住地散发丝丝缕缕幽香的时候，时间的脚步也伴随着蓝沁她们的欢声笑语，走到了一年的最后几天。这天放学，艾雨主动邀约蓝沁同行，蓝沁直觉艾雨有话要和她说。
“我们再组织一次集体活动，好吗？”艾雨开口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蓝沁立刻捕捉到她心里的渴望。那次登山活动的失败她仍然引以为憾吧，那么，如果再组织一次善始善终的集体活动应该会让她释怀，蓝沁心里快速闪过这个想法。
“好！”蓝沁爽快回应了艾雨心里的渴望，“我们举办辞旧迎新晚会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新的一年让我们一起面对挑战，迎接美好！”蓝沁的话饱含双关的语意，语气充满鼓励与坚定。
“嗯，你来帮我策划吧，我怕自己想得不够周到。”艾雨对蓝沁的信赖显而易见。这信赖自从“小艾”这个称呼被班上同学接受后，更加蔓延成思考行事上的尊重和心灵上的一点点依恋。如此的信赖来自艾雨，蓝沁很明白是多么的不容易。这次活动一定要办得精彩而成功，为了艾雨自信的恢复，蓝沁心想自己无论如何要仔细用心。
蓝沁第二天就给了艾雨一个晚会筹划方案，艾雨一口气兴奋地看完，两眼发亮，脸上写满喜悦：“我就知道你行，谢谢！”
蓝沁回以浅浅地一笑，觉得自己一夜的辛苦没有白费，艾雨欢喜的反应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回馈。
三天之后，旧岁的最后一个晚上，高一（四）班几乎全班同学一起欢聚在小操场上。腊梅花静静相伴在一隅，见证着她们青春年少的美好时光。每个同学都领取了一个塑料彩壳小手电、一张卡通小卡片和一个彩色氢气球，席地而坐围坐成一个大大的同心圆。
艾雨浅笑盈盈走到圆心处，大方地开场白：“同学们，现在是旧的一年最后几个小时。常言道：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在座的这个集体有缘有幸同窗共读，已经将近130个日子了。今天我代表高一（四）班全体班委，衷心感谢大家对这个活动的支持，也特别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和支持！”艾雨说到这，特别给了蓝沁一个意味深长的注目，蓝沁在暗处心领神会。
艾雨说完俯身将手中的小手电摆在地上，然后直起身提议：“让我们一起将手中的光亮，堆积成新年的祝福吧。”大家陆续上前用手电接续着拼写，最后圆的中间拼出了一行彩色的“HAPPY NSW YSAR”。蓝沁又收集了剩余的十来个手电，斜斜地衬在英文单词的四周，让整个祝福看上去灼灼生辉，立体感十足。
天上将圆的明月静静地俯瞰着这七彩的祝福，眷顾着这群青春的精灵欢歌笑语。接下来设计的活动是集体参与的，有成语接龙，古诗接龙，歌曲接龙，接不上的同学要被罚表演节目。那些不擅长表演的同学就选择说笑话或学动物叫，说到或叫道其他同学止不住发笑为止。那无忧无虑的笑声挥洒在苍茫的夜色里，仿佛落地的星光闪亮着，经久不散不灭。
那天晚上，令蓝沁记忆深刻的，除了艾雨深情相望的眼眸，还有陶晓菲用清稚柔美的嗓音，为大家朗诵的舒婷的诗《童话诗人》——
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
自己就成了童话中幽蓝的花
你的眼睛省略过
病树、颓墙
锈崩的铁栅
只凭一个简单的信号
集合起星星、紫云英和蝈蝈的队伍
向没有被污染的远方
出发

心也许很小很小
世界却很大很大

于是， 人们相信了你
相信了雨后的塔松
有千万颗小太阳悬挂
桑椹、钓鱼竿弯弯绷住河面
云儿缠住风筝的尾巴
无数被摇撼的记忆
抖落岁月的尘沙
以纯银一样的声音
和你的梦对话

世界也许很小很小
心的领域很大很大
陶晓菲悠扬舒缓的朗诵，博得了众人慷慨的喝彩。掌声即将停住的时候，不知谁突然起调唱起了《祈祷》，立刻得到一些同学的响应跟着哼唱，最后竟演变成全体大合唱。从《祈祷》到《光阴的故事》，再到《童年》，大家尽情宣泄着青春的激情和向往，忘记了时间静悄悄的流逝。
蓝沁设计的迎新晚会的另一个环节是放飞梦想。每个气球下面都连上一个背面空白的小卡片，那是用来承载每个人新年的希冀与愿望的。蓝沁提笔的时候，心里在暗想：新的一年，小艾会有什么样的愿望呢？自己会成为她愿望里的一部分吗？
蓝沁正遐想着，陶晓菲窜到了她身边，未开口先用胳膊撞了撞发愣的蓝沁。“嘿，今晚小艾落落大方收放自如，堪称光彩夺目啊！已经很久没看到她这样大胆自信了。”
“是不是像她以前的样子？”蓝沁对陶晓菲挑起的这个话题颇感兴趣。
“是有那么点，不过以前的她大胆得野性，现在是因自信而大胆，不太一样。”陶晓菲边留意艾雨边解说。蓝沁猜想她话里的“野性”，大概是指有些叛逆的意思，而她整句话某种程度上似乎表达了小艾终于“改邪归正”的感叹。蓝沁尽管并不认同陶晓菲这样的价值观，但她的这番感慨至少让蓝沁获得了一个鲜明的讯息：艾雨的改变有目共睹，为多数人所认可。蓝沁觉得这会是艾雨所期待的结果。
“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陶晓菲猛然打断了蓝沁的思绪。
“你有没有听过漂流瓶的故事，”蓝沁没有正面回答晓菲，继续说：“据说向大海投掷一个装着自己梦想与愿望的漂流瓶，当瓶子靠岸或被人打捞上来的时候，你的愿望就有可能跟着实现。”
“我的愿望是‘梦想’如期上岸。”蓝沁望着圆对边俯首疾书的艾雨，意味深长地说，她猜想陶晓菲未必能听得懂她的话意。
“那我的愿望是不是也要有人拾到才能实现啊？”陶晓菲抬头望了望幽暗深邃的夜空，一脸茫茫然，果然没弄懂蓝沁的话外之意。
“是，是。说不定第二天太阳升起，你的愿望已经落在某家的阳台上了呢。”蓝沁善意地哄她，“快写吧！”
“那不行，不行。如果遇到一个不识好歹的人捡到怎么办？”陶晓菲穷追不舍天真地问。蓝沁被她问得哭笑不得，索性哄到底，“那这样吧，我家离这里最近，你往那个方向放。如果被我捡到了，我一定好好收藏你的愿望，这样行了吧。”
“嗯，那我一定要许个和你有关的愿望。”陶晓菲半认真半玩笑地撂下这句话，跑开了。只留下蓝沁愣在原地，怔忡中不知刚才谁哄了谁。
“大家写好了吗？”此时艾雨站起身发问，打断了蓝沁的迷惑，“如果都写好了，我数123，让我们一起来放飞新年的梦想与希冀。”艾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朝着蓝沁的方向，仿佛只对蓝沁说。蓝沁的心跳顿时加速，不禁浮想：陶晓菲刚才最后的那句话，如果是小艾对自己说的，那该多好啊！
当几十个彩色的氢气球带着无数色彩斑斓的梦想，飞向深邃的夜空的时候，众人先是群起欢呼，而后随着气球缓缓飘离渐次安静下来，静得只听闻风吹响一树叶子的沙沙声。每一个人都默默目送着自己的梦想愈飞愈高，飞向广漠无垠的空间，飞向无边无际未知的明天。
艾雨她们的晚会一直延续到新的一年，她们在焰火漫天绚烂的绽放中，迎来了新年的钟声。当操场上布满一地的焰火吹着响哨欢快地窜向夜空，肆意绽放绚丽多姿的辉煌的时候，艾雨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蓝沁。无数焰火在她们头顶天空炫耀灿烂地散开，仿如天地为她们擎开了一把呵护的巨伞。她们一同沐浴在璀璨耀眼的夜空下，不知不觉心手紧紧相握，彼此虔诚地祝福着。那是她们相识122天以来，第一次紧握彼此的手，一起感受着生命里短暂而难忘的光耀，感受着心灵上温沁而美妙的瞬间。
不知谁的愿望飞进我的梦里，不知我的梦想牵动谁的心弦？那天夜里蓝沁在自己的日子本上这样写下。而她的速写本里自此又多了一个生命里难以忘怀的画面——那是艾雨紧握她的手，和她一同仰头看漫天烟火眩目绽放的一瞬。
如果我为你点燃的心火，能够照亮你的天空让你感受到几###亮和温暖，我愿意像这烟火将生命燃烧一瞬间，蓝沁在心里无数次这样对艾雨说。




第五章 在忧伤与喜悦之间浮沉

迎新年狂欢过后，期末考试的压力随之而来。班上用功的同学开始专心温书迎考，加上大家对艾雨主持的迎新晚会有口皆碑，那些中伤艾雨的议论渐渐没了市场。艾雨因此在班里行使起班长职责来，也不再畏首畏尾。这点滴变化都令蓝沁暗地里欣喜不已，想想自己的良苦用心总算初有成效，也该功成身退放手让艾雨自己拿主意做决定了。只是蓝沁习惯了偷偷向艾雨行注目礼，无论课堂上还是课间，她的目光常常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艾雨。
考试的压力对于蓝沁来说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她的记忆力超群，自小到大应付考试都是临时抱佛脚这一招，而且屡试不爽。渐渐的，临考才捧书应付，成了她的学习习惯，幸好陶晓菲对待考试也是她这种没心没肺的态度。新年伊始，当大部分同学都开始收心专心攻读的时候，操场上依然能见到蓝沁和陶晓菲，相伴打乒乓球玩乐的身影。
这段时日，蓝沁很少主动亲近艾雨，反而和陶晓菲玩得昏天黑地。艾雨有时候遇事拿不定主意，喜欢来问蓝沁“怎么办”，蓝沁也只淡淡地回她：“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能决定的。”
蓝沁隐隐地觉得跟艾雨走得太近是危险的。在学校里，看见艾雨在她的视线里穿梭，她心里总会莫名地涌起一丝欣喜和满足，可是，放学回家后见不到艾雨，又常常令她无比的孤单落寞。艾雨带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内心体验，每当她想起艾雨，内心总是翻江倒海般的波澜起伏，而外表却不能肆意和内心同步共鸣。她不得不竭力收敛自己的感情，人前尽量表现得平静而淡然。
蓝沁第一次体会到如此矛盾、如此表里不一的自我，许多时候她不知道该如何坦然面对艾雨，更想不到自己最初的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悸，居然会延续到若干年以后，她和艾雨的每一次相聚。从一开始，艾雨就带给她奇异的涤荡心灵的纯真力量，这力量恒久不竭，让她洗尽内心的浮躁，心志淡泊，安静而从容地看待周遭的悲喜变迁。
许多年以后，蓝沁偶然读到这样一种爱的理由：我爱你，并不（仅仅）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是谁。豁然开朗，是的，这就是艾雨带给她的别样的爱的感觉——艾雨像一面有魔力的折射镜，蓝沁欢喜从中窥到一个不一样的自我。蓝沁在这份默默付出的情感里，收获的不是同等感情，而是另一个自己，一个爱得纯粹，内心安静日趋成熟又细致的自我。蓝沁曾给艾雨写过一封信，诉说自己的成长心情，说艾雨带给她的震撼与改变，一直伴随着她整个的成长经历，远甚于最初因她明里暗里的相助，而令艾雨重又找回自信的改变。这一点也许艾雨自始至终无法弄明白，她对蓝沁的感情和心情也就难以真切感受得到了。
上苍是善意而公平的，如果爱，如果真爱过，得到的总是比付出的要多得多！蓝沁回首前尘往事，常常心存感谢这样感慨。

这天放学，艾雨叫住了蓝沁：“一起走走，好吗？”蓝沁点头应承，内心其实忐忐忑忑。
“你开始温书了没有？”艾雨随口问。
“怎么，班长开始督察啦？”蓝沁心里明白艾雨的关心，可不知怎地开口却成了调侃。
“你……”艾雨忍不妨被蓝沁不太友善的语调反问得有些气结，但脸上的不快一扫即过。
“你别一口一个‘班长’的，我何曾以班长的口气和你说过话？”艾雨委屈的表情柔弱的语调，顿时令蓝沁于心不忍。
“小艾，”蓝沁立即婉转了态度，换了语气，“我没别的意思，念书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蓝沁想缓和一下气氛，接着说：“我听晓菲说你很用功，勤学有道，怎么样，向好朋友传授一下经验吧？”
蓝沁的“好朋友”三个字一出口，艾雨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其实当初我也很贪玩的，常常不知好歹的和男孩子疯玩，根本无心念书，当然也就不可能属于好学生之列了。后来，那件事发生以后，老师和同学对我的印象更不好了，我那时简直就是‘坏学生’的代名词。”
蓝沁虽然不赞同疯玩就是不知好歹，就不是好学生的概念，却不作反驳，沉默着听艾雨说下去。
“我为了让老师和同学对我改观，只好努力拼命地念书。我知道在老师眼里，成绩是区分好、坏学生最优先的标准。那时候半夜睡不着觉，我常常凌晨两三点起来念书呢。”艾雨陷入回忆幽幽地说。
蓝沁听艾雨亲口说出自己勤奋的真相，内心既钦佩她有如此坚忍自律的毅力，又不免觉得有点悲哀。就为了那么一件子虚乌有的早恋事件，命运竟改变了一个人的真性情，人的本性何其脆弱啊！而蓝沁此时尚且浑然不知，历经年少叛逆挫折的艾雨，早已将这样扭转好坏的思维定式，融进自己的人生意志，有一天终将左右着她对蓝沁的情感姿态。
蓝沁欣赏性格有些叛逆又不张扬的人，心里其实对初中时代的艾雨颇为向往，只可惜无缘一见。她想帮助艾雨走出自卑找回自信的初衷，原是期待看到那个性格大胆叛逆的本色艾雨。可是，人一旦经历过一些震撼心灵的非常之事，就不容易回到从前，更别说原样还原了。就好像泼上色彩的白纸想恢复它原来的样子，虽然可以通过回收再造，但再造出的那张纸即使看上去洁白如初，也不会是原来的那张了。这样的生命感慨自然不是年少懵懂的蓝沁可以轻易参悟的，可是成长，不正是因为迷惘不自知，所以才一路痴狂无畏惧吗？没有人刚启程就可以一眼看到终点的风景。
此时，蓝沁仍然很热衷于帮艾雨找回自我，她接着艾雨的话题，说“你看，你自己都不忍心放弃自己，这么努力，又怎么可以忍受别人指指点点呢？”
“可是，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能怎么样啊？”艾雨低下头，无奈地说。
“你强，说你的人就弱。除了自珍自强，也要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才好。你看过美国影片《出水芙蓉》没有？那个院长嬷嬷让修道院的女生每天对着镜子说，自己是最美最棒的，无非是想让她们学会时刻保持自信。有自信的人才快乐！”蓝沁觉得艾雨的信心摇摆不定，像未上满弦的挂钟，逮着机会自己就不妨多给她上上弦。
“是，保持自信最重要！”艾雨对蓝沁的这番话颇有同感，“以前，我很用功念书，也取得好成绩，可是，仍然感觉不到快乐。现在不同了，你在腊梅树下跟我说的那些话，常常在我耳边萦绕。每当我信心不足，就会想起你说的那些话，为自己鼓劲加油。现在我好像找回了些自信，也常常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快慰。谢谢你！”这是艾雨第一次开口对蓝沁说出由衷的谢意。
“不客气啦，下次把我刚才说的话一起想想，也许你会找到更多自信，更多的快乐喔！”蓝沁心里因艾雨的快乐而快乐着，嘴里仍不忘幽她一默。
和艾雨的这次平常对话，让蓝沁发觉她在艾雨面前紧张慌乱的情绪，只有用刻意的嬉笑幽默，才能掩藏，才不致于轻易暴露自己。可是，为什么自己要对艾雨隐藏真性情呢？是害怕艾雨对自己异常在乎她的真相没有承受能力，还是耽心自己的这种迷恋一旦被纵容会变本加厉？蓝沁弄不懂也理不清自己的情感，只是本能地跟着感觉一直往前走。
期末考试一眨眼如期而至，蓝沁应付完所有的课业考核，松了一口气。学期结束走出校门的那一刻，蓝沁不免感到有些失落。她既没有刻意打听艾雨的住址，也没有向她发出来家里串门的邀请，假期还没开始，她已经为寒假长长的一个月见不到艾雨而沮丧了。倒是陶晓菲很热心她的住处她的假期行踪，主动向她仔细询问了去。
蓝沁有些相信星相预测的说法，也许都是同一属座的原因吧，她和艾雨的性格某些方面惊人的相似，遇到在意的人或事两人都很小心敏感，不喜欢刻意，却往往太过被动。蓝沁有时候想，艾雨在她面前要是能像陶晓菲这般直来直去毫无顾忌，那该多好啊！可是，像陶晓菲这般直白的性格，能吸引自己如此魂牵梦萦吗？蓝沁觉得自己太矛盾了，到底是艾雨的个性和经历吸引了自己，还是艾雨的若即若离牵动着自己的心？这一切一切困扰蓝沁的谜题，引诱着蓝沁似在重重浓雾里寻找方向，时不时探看到模糊的光亮，让她茫然地快乐着。
蓝沁认识艾雨后的第一个寒假长假期，又值热热闹闹的春节大过年。当屋外的世界爆竹声震耳欲聋地喧嚣个不停的时候，蓝沁常常立在窗前静默呆看着，如一尊雕像。怎样的喧嚣也驱赶不了她心中的寂寥，她一次次默数着和艾雨分开的时日，每一天都好像漫长得没有尽头。那时候，通讯尚未普及，她就是想听也听不到艾雨的声音。艾雨仿佛突然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蓝沁的心因此空落落的，感觉不到外界欢天喜地的节日气氛。
蓝沁依然常常做着相同的一个梦，一如她初次见到艾雨那天素描下的画面：一个女孩站在芳草齐腰的广阔原野上，身后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蓝沁总想走近那个女孩，可是梦里却怎么也做不到。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梦里女孩的面容渐渐清晰成艾雨的样子。每次，蓝沁从这样的梦里颓然醒转，都惘然若失，不知是梦里的女孩幻化成了艾雨，还是艾雨已经成了她心底原始的渴望？
蓝沁的这个新年无疑过得好辛苦，内心充满了对艾雨的刻骨想念和对自己的迷茫困惑，而想念和困惑不过才刚刚开了个头。在蓝沁青春年少的心田里，艾雨仿佛一棵不知名的种子就此生了根，期待它发芽好奇它长成什么模样的，其实是蓝沁自己。
春节假期将过，蓝沁正百无聊赖的时候，这天陶晓菲风风火火地找上门来了。蓝沁见到她有些意外的惊喜，觉得她像水面上明净清新的空气，自己沉在忧伤的水流底层太久了，该出来透透气了。
陶晓菲一见面就叽哩哇啦兴奋地说个没完，从春节晚会节目到过节好吃好玩的，甚至拜年收获的压岁钱。蓝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反馈她一个浅浅的微笑，心里既感慨且疑惑：这样的年龄自己为什么不像陶晓菲那样，简单透明地快乐着？自己真的不快乐吗？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对了，初三那天我还在街上碰见明云了呢。”陶晓菲随口说道。
蓝沁正困惑着自己是否快乐，听晓菲这么说，思维没刹住，冲口而出问道：“你见到小艾了吗？”
“没有呀，”陶晓菲没有觉察到蓝沁思维的跳跃，继续说：“她好像跟家里人回老家过年了。”
“哦，哪里？”蓝沁心里一沉，问得也简短了。
“你不知道吗？就是H市下辖的一个县，还是侨乡呢。”
蓝沁喉咙里又短促的应了一声，抬起头注视着晓菲，用目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小艾的父亲早年就出国谋生了，家里的亲戚大都在国外或在县城下面，这里就剩下她母亲带着她和她妹妹。她现在住的房子就是早年政府给归侨和侨眷筹建的H市有名的华侨聚居地呢。”
原来如此，蓝沁奇怪自己从来都没有打听艾雨生活背景的好奇，却总觉得自己对她很了解很亲近。可是，艾雨除了对自己心怀一点依赖几许感激，还会有什么？会明白自己内心隐匿的这份真情吗？
思念从一开始就吞噬着蓝沁的心，让她在忧伤与喜悦之间不自主地浮浮沉沉，即使看不到彼岸，她依然感受到无法言喻的沉溺的快乐。




第六章 不能说的秘密VS不该…

新学期终于开学了。那天蓝沁早早的来到班上，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时抬眼斜睨着教室门口，她焦急地等待着日思夜想的那个身影。偏偏艾雨来得迟，几乎和林老师前后脚一起走进教室。多日不见，当艾雨熟悉的身影重新占据蓝沁视线的刹那，蓝沁只觉得有一瞬间的窒息，心紧跟着被撞了一下。她目不转睛地呆看着艾雨和前排座位附近的同学打着招呼坐下，浅笑盈盈，还是和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如梦境里。
讲台上，林老师的新学期开场白把蓝沁的思绪拉回现实。林老师正说着，教室外走廊上，忽然自远而近传来“咯咯咯”一阵清脆的娇笑声，引得林老师停住话语，诧异的目光顺着笑声寻去。班上好奇的同学也都忍不住向教室外探头探脑。只见教务处金主任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一个面容姣好，脸上尚未收住笑容，眉眼如弯月般的女孩。蓝沁心下暗想：好一个“人未到，声先到”的人物，够招摇的。
金主任领着那女孩上前跟林老师耳语了一下，就离开了。
“同学们，”林老师招呼那女孩走到讲台前，继续往下说：“这学期我们班上将增加一个转学来的新同学。”然后示意那女孩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好！我叫方家慧。”那女孩银铃般的声音刚落地，就立刻微笑着来了个大鞠躬，“希望在座的同学今后多多关照！”果然人如其声，快语嫣然。
班上立刻有几个男生兴奋地拍桌响应：“行啊！”，“没问题，我关照你。”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林老师让方家慧先在后排找个空位暂时坐下，方家慧愉快地点头应承，始终面带桃花盛开般的笑容。
下课之前，林老师宣布：“这学期我们班要重新排定座位次序，等一下课后班委留下来一起商定。”
第二天座位表公布的时候，蓝沁意外地发现自己和陶晓菲成了同桌，位子被调整到第四排，和另一组坐在第三排的艾雨很近，仅隔一个通道。方家慧和史明云成了同桌，就坐在艾雨后面，和自己同一排，在左侧咫尺开外。
蓝沁既惊且喜，这样的座位安排让她往后即使用眼睛的余光，也能轻易捕捉到艾雨的身影，而艾雨转身之际也必然会经常和她照面。
可私底下，蓝沁和陶晓菲开玩笑，却说：“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受助对象，周围全被班委包围着？”
“是吗？”陶晓菲促狭地一笑，“你怎么不觉得是老师在优待你呢？”蓝沁从她含笑的语气里，隐隐听出自己的座位被这样安排，一定有班委的用心在里面，可不知是艾雨还是晓菲的主意。蓝沁希望是艾雨的用心，但，会是吗？
开学没几天，蓝沁就发觉林老师很关照方家慧，不仅指定她做语文科代表，还让明云课余带她熟悉学校环境。班上某些大胆的男生常像无头苍蝇似的，喜欢没事找事和方家慧搭讪。方家慧始终摆出一副嬉笑无忌的娇俏模样，全然心无城府地来者不拒。但不知为什么，蓝沁总觉得她不像外表这般阳光单纯，她的笑声从来张扬，看似随和的个性却能轻易掌控着交际的主动权。几天观察下来，蓝沁几乎可以断定：这小妮子绝对不简单，不知将来会害惨多少以貌取人的钟情者。
这天课间，蓝沁看见艾雨独自站在操场一隅的榕树下，看着不远处家慧笑声朗朗，和几个男生欢声笑语谈论着，陷入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忍不住上前打断艾雨的思绪：“嘿，想什么呢？”
蓝沁其实已经隐约猜到眼前这一幕，方家慧无所顾忌和异性交往的情形，触动艾雨想到自己的过往。
“没，没什么。”艾雨仓促间不好意思承认。
“你看家慧，多么张扬，多么自我，也不见得会怎样吧。她这样无所顾忌，倒是性情中人勒。”蓝沁虽然心里未必认可家慧的做派，但此时却想借题发挥开解艾雨的心结。
“那不一样的。听说金主任是她的表亲，校内谁敢非议她呀。”艾雨知道在蓝沁面前藏不住心事，也不再闪烁其词：“况且，三年前的环境和人的思想都比现在要保守，我运气又不好，出了那档子伤人的事。”
“所以，错不在你。”蓝沁接续艾雨的话意，很中肯地说出自己的结论。“要说有错，也是错在旁人思想观念的偏差，错在出手伤人者，跟你无关的。”
“也许你说的对，可是当时人言可畏，你不知道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是多么的难受。”艾雨低下头越说越细声，让蓝沁敏锐地觉得自己又触痛了她的伤口，好心疼。
“小艾，也许就像你说的，现在的环境和人的思想观念不同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既然世事都在改变，你也不要再苛责自己了。换一种观念想法，换一个思考角度来看待你的经历吧，也许那是上苍为了磨砺你的心志而赋予你，让你担当承受的。而今，你不是已经凭着坚忍和努力闯过来了吗？”蓝沁从未如此语重心长地和谁说过话，此刻这番话全然掏心掏肺。
不知为什么，蓝沁总见不得艾雨因过往而自卑难过，那比她自己承受这一切还要艰难。
艾雨一直低着头听蓝沁的这番话，她紧抿着嘴，许久没有出声，直到上课铃声打断了她们之间的静默。
“我知道，我都知道。”艾雨终于如释重负般开口说出这么一句几乎淹没在铃声里的自语，可蓝沁却很清晰地听出她语气里有双关意味，正愣神思忖着另一层意思，艾雨已伸手拉她，“走吧，上课去了。”不容她再继续浮想下去。
如今蓝沁的座位离艾雨近了，每每一抬眼就能撞上艾雨温暖的背影，她上课愣神的频率也就更多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那一整天蓝沁不停地在心里回味着，艾雨这么说时的神色语气，艾雨真的都知道自己的心意吗？自己的心意真的可以让她明明白白地都知晓了去吗？蓝沁心里不禁打了个哆嗦，那感觉就像自己是个透明人般，站在艾雨面前，不止尴尬，更不可思议！
蓝沁正冥想着，身旁的陶晓菲用手肘轻撞了一下她，推过一张字条：想什么呢？
没什么，如果你像个透明人般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你害不害怕？蓝沁迅速写上这行字，将纸条推还给晓菲。心里突地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晓菲能当试金石，与其冒险让自己如此在乎的艾雨知道心底的秘密，不如先试试晓菲的反应。
陶晓菲对自己的好印象，蓝沁自然心中有数，况且晓菲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口头禅“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坏人嘛”，虽然单纯幼稚得离谱，此时却让蓝沁觉得心底的秘密被她先知道会安全些。蓝沁已经越来越感觉到独自背负着异于常人的心事，不堪重负。陶晓菲应该是个不错的听客，她太渴望有人分担了，即使这分担只是静静的倾听。
身边的晓菲扫了一眼蓝沁回的纸条，侧头诧异地看了看蓝沁，又迅速续写下：什么意思？什么透明人？
就是没有秘密，心事透明的人。蓝沁和晓菲课堂上无关学业的窃窃私语，从此以传递纸条的无声方式延续了两年半。
那我就是透明人了，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呀。你不是吗？你有秘密怕人知道吗？
既然是秘密当然怕人知道咯，你不可能一点秘密也没有吧？
蓝沁觉得陶晓菲传达的信息简直难以置信！这世界上居然真有她杜撰的“透明人”，而且还坐在她身边。也许只有陶晓菲这般性格和经历都单纯，心智又成长得比同龄人慢好几拍的人，才自认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蓝沁不知道自己该羡慕晓菲，还是该替她觉得惋惜。许多年以后，生活多彩的经历让蓝沁慢慢领悟到：那些生命中不能说的美丽秘密在心里积淀久了，最后都酿成了记忆里最芬芳醇美的回忆，历久弥香。没有秘密的青春岁月，就仿佛没有群芳烂漫的暮野，没有落英缤纷的深秋，是那么单调而令人行色匆匆，无从流连，无可记取。
这次上课偷传纸条以后，蓝沁心里藏着的秘密勾起了陶晓菲浓厚的好奇。课间，陶晓菲常常边和蓝沁玩乐边打探她的秘密。关键时候蓝沁总是欲言又止，回以“时候到了再告诉你吧”类似的推托之词，来缓和自己心中仍摇摆不定的思绪。
自己的心事到底要不要说出来，其实蓝沁心里仍踌躇不决。陶晓菲过度的好奇和天真，总让蓝沁隐隐觉得不踏实。她会理解连自己都弄不清的这么复杂的感情吗？只是，自从有了把陶晓菲当听客的想法，蓝沁有意无意的和晓菲走得更近了，心里强迫自己竭力和艾雨保持恰当的距离。
蓝沁有时候觉得艾雨只有在无助之时，才会想到有她这么个时刻愿意伸手相帮的人，真的是这样吗？唉，蓝沁不由得叹了口气，不愿再往下想。
这天班队活动课，林老师要去外校观摩，临时嘱咐艾雨主持课堂纪律。班上好些男同学起哄着要求自由活动，艾雨既想照顾同学贪玩的情绪，又怕影响到别班，犹豫了一下做出两全的决定：先把今天的课外数学作业写完交上来，剩余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蓝沁看到大家都快速拿出作业，埋头抓紧写着，心里暗暗赞赏艾雨如此从容机智的应对。
不到半节课功夫，方家慧利索地写完作业递给了她前桌的艾雨，明知故问：“班长，我可以自由活动了吧？”艾雨朝她点点头，她开心地溜出了教室。紧接着，好几个男生也匆匆交了作业，急不可待地跟了出去。艾雨皱了皱眉，仍埋头写作业。
下课铃声响过之后，方家慧和一群男生嘻嘻哈哈地笑着返回了教室。只见她坐下来开始动手收拾书包，突然间刺耳地尖叫起来：“啊，我的新钢笔不见了！”几个热心的男生立马围过来关心询问，有的已经上下俯身主动帮忙搜寻了。
方家慧着急地说：“那笔是我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刚拿出来用两天呢。”
“你再好好找找，今天有用那把钢笔吗？”前座的艾雨转身安慰她。
“当然用了，刚才我就是用新钢笔写的作业呵。”家慧语气焦急而生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身问安静坐在她身边一言未发的明云：“明云，你也看到我用新钢笔写作业了，你有没有拿错我的笔？你找找呀！”
“你……”史明云被她这没由来的突然质问，哽得气结，脸涨得通红，习惯性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睛。
方家慧心急不讲理的情绪此刻很有异性号召力，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个男同学立即跟着附和，一起冲着史明云：“是呀，你的书包拿出来找找看嘛。”
面对家慧和众男生一致怀疑的神情，明云又气又委屈，眼里水光潋滟，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白。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时，艾雨悄悄靠近蓝沁，短促而轻声地问：“怎么办？”
“让家慧自己找去，别管她，明摆着欺负人嘛！”蓝沁对家慧这样仗势欺人的姿态很反感，况且坐在她左侧的明云刚才一直专心写作业，蓝沁直觉这事肯定和明云无关。
艾雨正想开口说什么，家慧抢先冲着她说：“班长，你要负责查清楚，要主持公道哦。”几个男生又马上应和家慧的态度，异口同声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查明云的书包。
艾雨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侧身对着明云，语气笃定地征询：“要不你把书包拿出来找找看？”
明云听到艾雨的处理决定，吃惊地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已逼近眼眶，悬悬欲坠。蓝沁站在一旁同样难以置信，艾雨关键时刻竟会这样袒护家慧的无理要求，而全然不顾明云此刻孤立无援、无比委曲的感受。难道艾雨和明云三年多的同窗之谊，竟比不上和家慧不到三个月的相识？蓝沁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既恼怒这样以多欺少的不公平局面，更忿恨艾雨完全漠视她的意见。
“要查，也要先从家慧自己的书包查起。”蓝沁不等明云作出反应，态度强硬地说：“既然要彻查，谁也脱不了干系。不只明云的书包，在座各位的书包都要翻出来查看。”蓝沁执拗起来天王老子也不在眼里。
看到蓝沁瞬间铁青了脸色，出言置地有声，艾雨不敢再说什么。那些男生也有所收敛，噤口不掺和了。家慧意识到没了支持的人气，泄气地摔了摔书包，赌气说：“先查就先查嘛。”
一直站在家慧身边的男生郑岩，替家慧找了个台阶，抢先殷勤地动手帮她翻整书包里的东西。当他大手抓出一大叠课本的时候，一支外观镂空雕花的金色钢笔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数学课本里径直滚落出来。
真相在一些同学的嘘声中大白，那些原先起哄的男生自讨了个没趣，拎起书包一溜烟闪出了教室。家慧低垂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反而是明云好脾气，始终没开口说什么。
家慧匆忙收拾好书包，在郑岩拉她一起走之前，终于不痛不痒地对明云抛下一句：“不好意思呵。”蓝沁听着忒不入耳，这算什么？道歉不像道歉的，正想再呛她一句，身旁的晓菲适时拉了拉她的衣襟，示意她算了。
蓝沁一转眼正撞上艾雨略带歉意的神情，欲开口对她说什么。但蓝沁没容她开口，一狠心扭过头当没看见，转身拉着晓菲一起离开了教室。




第七章 青葱岁月纯真的力量

家慧钢笔事件后的那个周末，蓝沁呆在家里心绪不宁坐卧难安，眼前一直浮现着艾雨歉意的眼神。对艾雨一时的不满早就被她狠心不理艾雨的内疚慢慢湮没，她甚至懊恼自己为什么出头和艾雨唱反调。她不是非要替明云报不平，可是，她在意艾雨竟然漠视她的主意。
早知如此，又何必问自己怎么办呢？蓝沁的心纠结在内疚与沮丧之间，混乱不堪，除了落寞装不下任何东西。
星期一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蓝沁心里仍在挣扎着，怎么办？要不要放下姿态主动和艾雨打招呼？可事实明摆着自己没做错，为什么要自己妥协呢？
蓝沁到底没说服自己先和艾雨打招呼。那一整天只要下课铃声一响，她就拉着晓菲去操场，有意避开和近在咫尺的艾雨正面接触。她心不在焉地听老师讲课，?##辉谘傻赜拖频幕疤狻Ｓ屑复危曜房此悸裢纷白魅险婕潜始牵颖苊娑浴＝肆侥训拿芫啦诶肚咝睦铮挥腥酥浪雷云烦⒖嗌淖涛丁?
这天最后一节自习课，只剩十来分钟的时候，林老师突然放下正在讲解的练习，神情严肃扫视了一下全班，紧跟着不急不缓地说：“我听说上星期五班队活动课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且不论谁对谁错，既然事情都过去了，同学之间还是要本着互相团结、互相谅解来增进友谊，和睦相处。”
林老师的话点到即止，没有丝毫批评责怪任何一个当事人的意思，又就事论事巧妙的将全班同学教育了一番。蓝沁正回味着她话意里的“互相谅解”、“和睦相处”，左前排的艾雨忽然一低头，把脸埋在两臂之间，居然嘤嘤啜泣起来。
蓝沁的脑子顿时嗡地炸开，一片空白。艾雨委屈的啜泣声如鞭子般一下下抽打着她的心，她低声慌乱地求助身边的晓菲：“她，她怎么哭了？那天我没说什么呀？我真的没想和她作对的。”
蓝沁语无伦次，思绪混乱，根本没听进晓菲回复了她什么。此时，她心里只有一句反反复复的无声呐喊：小艾，别哭，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不该不理你，我该死！
那天蓝沁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室怎么回的家。在家里，她恍如游魂般机械地写作业、吃饭，然后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摊开，呆坐在书桌前与昏黄的台灯直愣愣地对视着，直到眼皮不听使唤地阖下。
她又做了那个相同的梦，梦里艾雨依然和她隔着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只是这一次她看见艾雨倚靠着那棵大树伤心流泪。蓝沁想对她呼喊出自己满怀的歉意，可一张口，一股强劲的冷风直灌入她的心怀，搅得她心口生疼生疼的。蓝沁眼睁睁地看着艾雨在树下不停地啜泣，就是使不上劲，喊不出声，仿佛她们之间隔着没有交汇的两个世界。蓝沁一着急，豁然惊醒，额上冷汗涔涔，胸前硬皮书的尖角正搁着她心口的位置，还隐隐作痛。
霎那间，连蓝沁自己都恍惚，是梦里的痛延续到了现实里，还是现实的痛浸染了她的梦？
第二天，再踏入高一（四）班的时候，蓝沁已经说服自己要主动招呼艾雨了，只是她在等候一个自然而然的时机，就当一切的不愉快从没有在她们之间发生过。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蓝沁心想集体活动的时候，容易照面应该是个开口的好机会吧。
体育课一开始，老师就让大家男女分开列队，自己带着两个男生取球类器材去了。蓝沁和晓菲一起站在女队的前一排，她心里暗暗寻思：呆一会儿打球应该有机会叫艾雨，无论如何别再犹豫，要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开口啊！
蓝沁正默默地在心里告诫着自己，突然左肩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嘿，我们吵架啦？”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干脆又痛快地在她耳边响起，是艾雨！
蓝沁惊骇得僵直了身子不敢回头，来不及思索仓促地应答：“没，没有啊。”她心跳得厉害，脸上既不好意思，又尴尬，那样子一定有趣极了，引得身旁的晓菲抿嘴偷笑。蓝沁设想过无数种化解和艾雨之间不快的方法，就是没想过像艾雨这般，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直率的表达。看来艾雨比她想得透彻，放得开，也懂得把握。
蓝沁心里很惭愧，亦很开心。也许梦里梦外，蓝沁永远也无法走进艾雨和她的世界，可是，在心灵上她和艾雨之间，始终保有着奇迹般的感应和默契。这份看不见的维系说不清的感觉，一直令蓝沁很动心很痴迷，不由得一路沉溺下去。
蓝沁和艾雨解开心结后的一段日子，彼此相待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再有什么不愉快。她们之间反而不像蓝沁和晓菲在一起那般，随意嬉闹游戏，亲昵无间。可蓝沁心里明白，无论与艾雨相见或不见，自己的心魂永远停留在艾雨身上。艾雨的一颦一笑常常无端牵动着她的休戚，这是命运对她下的蛊，她晕眩、她沉迷，可就是戒不掉。
进入初夏的五月，春寒散尽天气渐渐回暖起来。学校开始筹备每两年一次的学生运动会，为秋季的全市中学生运动会预选参赛选手。
蓝沁喜欢球类运动，晓菲拉上她一起报了篮球项目，加上家慧和另外五个女生，临时组成了高一（四）班女子篮球队。蓝沁本来也想报乒乓球，可想想难免要和报同一项目的艾雨经常面对面练球，自己一定心虚怯场。况且，艾雨也没有像晓菲那样热情，拉她一同报名，她只得选择放弃。课余，蓝沁专心和晓菲、家慧她们训练篮球去了。让自己和艾雨之间多留一点空间和时间，慢慢修复到最初的那种感觉，蓝沁觉得这样彼此更自在。
家慧从小被家人送入少体校，很多运动项目都尝试过，训练得最多的就是长跑和篮球，后来因为身高和成绩都没有优势，只好选择离开少体校。不过，家慧身上从来不缺运动细胞，蓝沁甚至觉得她连灵魂都是时刻运动着的，还好这样的人往往习惯于健忘，什么事在她心里都不会停留太久。钢笔事件以后，家慧和明云、蓝沁，和围在她身边的那些男生，照样是一副嘻嘻哈哈的高调做派，仿佛那天找钢笔的冲突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般。反而是蓝沁有时候不免懊恼，为了家慧这个没由来的事件，把她和艾雨都害苦了，害得艾雨泪洒课堂，害她悔断肝肠，悔不当初。命运有时候真会想法子捉弄人！
高一（四）班这个篮球女队理所当然由家慧负责带领指导，自发的啦啦队自然人多势众，大都是暗恋家慧的那些男生。这样的球队在气势上已经先胜其他竞技队一筹了。几轮淘汰赛下来，高一组四班和二班进入最后的决赛。
决赛在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五下午如期进行。球场四周早早就围了许多来加油呐喊的观众，除了比赛参与者本班同学，还有更多别班和高年段的学生。有些面孔是陌生的常客，蓝沁发觉他们大都是冲着家慧来的，心想：这小妮子还蛮有“鬼 ”力的，那些男生个个趋之若鹜，有些还是平时根本不爱运动的男生，如今竟都成了她的铁杆球迷。
比赛快开始的时候，蓝沁的眼睛又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遍，还是没看到她一直期盼的那个身影，心里不免诧异：艾雨是班长，这场关乎班级荣誉的比赛她没有理由不关心呀？正当此时比赛哨声响了，蓝沁不得不收住心思投入篮球争夺赛。
二班能够打进决赛也有些实力，双方开场前二十分钟，比分胶着着上下递进，难分胜负。幸好赛前家慧和蓝沁她们预估到了这种形势，一起核计了一套动静结合的应战策略，就是蓝沁和晓菲为主抢球、传球，家慧为主抢攻上栏，另两个上场的女生各配合掩护蓝沁和家慧。无论开局比分是否有优势，都要保持这种默契配合的打法，保存体力和实力，争取最后的胜利。
比赛过了二十分钟后，二班的队员见比分上不能占绝对优势，情绪开始浮躁起来，个别打得好的队员明显想发挥个人英雄主义，抢球带球上栏一个人全占着。蓝沁和家慧看在眼里相视而笑，对手的破绽就是自己走向胜利的阶梯，这个道理放诸四海皆准。
此时晓菲正控制着球，蓝沁转到她的右前侧示意她把球传过来。晓菲停住带球正准备传，二班的一个主力队员突然从她身后闪出，拍落了她手中的球。两人就地争抢起球来，激烈之下球奔向界外。对方队员原以为志在必得，此时意外失手，竟将怨气全都撒向晓菲，出其不意恶狠狠地拽了一下尚未站稳的晓菲。晓菲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双膝和沙地亲密接触的瞬间疼得她直咧嘴，跟着皱紧了眉头。场外观看的大部分同学“哗”的一下惊呼起来，连连喝倒彩。
瞬间发生的这一切蓝沁全都看在眼里，一股怒火腾地窜上她心头。她三两步冲上前去，用狠力猛一推肇事队员的右肩头，大喝一声：“你干嘛？欠揍是不是？”不由分说给了对方一个气凶凶的下马威。
肇事队员被蓝沁整个想打架的拼命气势震得当场愣住，不敢应答。此时家慧已经扶起晓菲站在蓝沁身边，晓菲好脾气地拉了拉她，息事宁人：“算了，她不是故意的。”
“这还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已经让你皮破血流；要是故意的，还不让你伤筋动骨？”蓝沁气不打一处来，非要对方给个说法，当场道歉保证不再重犯。
晓菲还是拉着蓝沁的手臂，示意她别太较真。这时二班的其他队员也上来帮肇事队员的人场。那肇事者觉得有了支持，态度遽然牛起来，嘴一歪、下巴一扬转身就走。蓝沁火冒三丈，正要冲上前理论，忽然强烈地感觉到一份无声的关注灼热地投向自己。她猛一抬眼，正撞上前方人群里艾雨忧心忡忡焦虑的眼眸。蓝沁的心一沉，那怒气也跟着沉了下去，一个念头随即占据了蓝沁整个的意识：别再让她为自己忧心了，别！
艾雨从此带给蓝沁一种沉静安稳的力量，无论何时何地，蓝沁只要面对她，或想起她凝视的眼眸，就会感觉到这股无形的力量笼罩着她，温暖着她，让她回归纯粹柔软平静的自我。许多年以后，蓝沁渐渐领悟到：那是美好的青葱岁月艾雨带给她的纯真力量，这力量一路伴随着、牵引着她，让她感受人生极致别样的心路旅程。蓝沁后来如此告诉艾雨。
蓝沁终于嘘出一口戾气，暂且放下执拗，继续比赛。虽然一时不和对方球员计较，但她也不会轻易放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为人原则。晓菲不肯因小伤痛下场休息，也让蓝沁心下寻思着，无论如何要给她讨个公道。
比赛进行到下半场的时候，蓝沁看见对方那肇事的队员正守在晓菲边上，瞅准了机会带球接近她们。她抬手快速做了个传球给晓菲的假动作，对方球员心急直窜上前欲拦截球。蓝沁没等她站稳，双手指关节用力一甩，球直扑扑的按她的意愿，向先前那个肇事队员右脸狠狠砸去。对方没有任何心理防备，根本来不及跺闪，瞬间被快速飞旋而来的篮球砸了个实实在在，头晕目眩惯性踉跄了几步后，身体失去平衡，一倾倒摔坐在了沙地上。
蓝沁机智地利用了对方求胜心切的心理，这一招回报得天衣无缝，不落人口实，引得家慧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出来。晓菲自然看明白了蓝沁的意图，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场外支持四班的啦啦队群情沸腾，鼓掌响应她们，大声喝彩。
此后的比赛，蓝沁她们越打越默契，而对方球员都有些忌惮蓝沁刁钻的假动作，打得畏首畏尾步步为营，四班场上的优势渐渐明显。蓝沁传了几个漂亮的球给家慧，家慧上栏的得分率本来就高，再加上场外她的那帮铁杆球迷不间断地喝彩，属于“人来疯”的她愈打愈开心，愈开心愈上手，频频得分。当比赛最后一秒终结在家慧一个完美的三分球的时候，场外热烈的掌声伴着喝彩声此起彼伏，经久不衰。蓝沁无心享受众人的喝彩，目光逡巡在四周的人群里，只想寻到艾雨的身影，可是，她失望了。
蓝沁抱着球默默离开了沸腾喧闹的人群，无心流连没有艾雨的胜利欢庆。她独自向高一（四）班走去，边走边无聊地在走廊上随手甩接着球。班上后门洞开，她目光所及没有看到人影。她心想：也好，取了书包就回家吧。
正当她垂头沮丧地迈进教室的时候，班上前排独自坐着的那个人影适时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蓝沁心里一惊颤，忘了去接甩到地板上反弹回来的球，那球“咚咚咚”很响地向前滚去，仿佛她胸口砰砰跳动的心声，被赤裸裸地扩声放大。慌张失措之间，蓝沁机械地迸出一句：“我们赢了！”
“是吗？是‘打’ 赢的吗？”坐在位子上，正侧身凝视她的艾雨加重了问话里‘打’字的语气，也加重了嘴角的笑意。
蓝沁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意味，可心情却出奇的阳光明媚，大脑迅速通上电，也一语双关巧妙地回答：“是我们，赢了！”
是的小艾，我们赢了！第一次，赢了自己，也赢了命运小小的捉弄。可是前路漫漫，还会有多少阻碍等着我们？我们会赢吗？你，还会像今天这样牵挂我、宽容我，和我一起赢取明天吗？




第八章 心动 情迷 覆水难收

良性竞赛总是容易凝聚人气，使人振奋。这次校运动会，高一（四）班成绩斐然，不仅在大、小球项目上拿到了冠军，田径场上也取得了好名次。
最辛苦的人是艾雨，她除了参赛，还忙前忙后组织啦啦队，为参赛队员加油，做足一切后勤保障。一届持续三天的校运动会结束后，高一（四）班召开了一次庆功班会，面对全班同学戮力同心争得的集体荣誉，最开心的人还是艾雨。她在班会上回忆起司马义受伤那天，同组登山的四个人谈到的“蚂蚁团队”话题，无限感慨。她觉得，现在的高一（四）班正朝着像蚂蚁那样，具有凝聚力的理想团队贴近。她的话音刚落，全班同学即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她共鸣。掌声里，蓝沁深深地觉得：讲台上，阳光灿烂的艾雨正和高一（四）班一道褪去青涩，悄悄经历着化蛹成蝶的自我蜕变，一起成长收获。蓝沁为此欣慰，更欣喜不已。
运动会后，家慧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课余她开始喜欢和晓菲、蓝沁扎堆玩，不再毫无顾忌的和男生打成一片。蓝沁用“改邪归正” 不客气地打趣她，她也不生气，依旧哈哈一笑而过。
蓝沁形容家慧“改邪归正”之类的戏言，原是说者无意，可艾雨却听者有心。有一天私底下，她疑惑地问蓝沁：“你真觉得家慧原先的行为是邪的吗？”蓝沁心里一吃惊，没想到艾雨的内心依旧如此敏感，她不得不直面艾雨，充满真诚地回应：“小艾，你是你，她是她。我从来没有把你的行为和她的等同看待过，别胡乱联想，别为难自己，好吗？”
“你不这么想，难保别人不这么想，不是吗？”艾雨依然无法释怀，声音越来越低。
蓝沁语塞，搜肠刮肚劝慰她：“小艾，这世界上充满着无数声音，你无法一一听取句句在意。与其在意为难你的人的想法，不如记取在意你的人的说法。要知道真正在意你，又值得你在意的人会和你休戚与共，不会舍得伤害你！”蓝沁说到动情处几近表白心事，忘了遮掩。
“你是这样的，是吗？”艾雨语意含糊，眼眸中阴霾渐散，却又重新笼罩上一层雾气，令蓝沁无法判定她此时真实的想法和情绪。
蓝沁再次语塞，不敢冒然造次承认，不由得低下头，心里经历着要不要吐露心迹的挣扎。终于，她仿佛自言自语般迸出一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
艾雨就这样常常让蓝沁感受到惊心动魄的情绪波动，她开心，蓝沁也跟着喜悦；她忧伤，蓝沁的心情也随之沉沦。
蓝沁无处倾吐心中满满当当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开始更加殷勤地写日记，渐渐习惯了自己对自己说；也更加执着地在中外言情文学里寻找共鸣，自我排解风头浪尖上的情感。
这朦胧的爱意在蓝沁心里像野蔓藤日益盘根错节，不知不觉改变着蓝沁原本稚气简单的心境。蓝沁在日记中隐去真名，曾经这样写道：她内心的困扰需要成熟的睿智来化解，让我总有一种想豁然成长的热切渴望。遇见她，将来不知是喜是忧？可此刻，无论惆怅忧伤，无论失落沮丧，这生命中第一次的心动啊，是如此的让人难以抗拒！
只有在身心放松的运动中，蓝沁才会稍稍放下心里的纠缠，暂时忘却烦忧。蓝沁后来钟爱运动的嗜好也是在此时萌芽的。
篮球赛后，家慧被选入校篮球队，要代表学校参加秋季H市的中学生运动会。除了校队有统一训练的时间，课间家慧也勤于找蓝沁和晓菲一起练球。晓菲对球赛中蓝沁替她出头打抱不平，始终心存感激，更乐得事事与蓝沁同进同出。
蓝沁常想：缘分真的很奇妙，说不清也道不明。自己和晓菲如此形影不离的玩闹，关键时候也为她挺身而出，可对她的感觉就是和艾雨不同。艾雨即使不说话站在自己身边，自己的心也总被她牵动着，那份紧张与惦记该是与生俱来就蛰伏于心神魂魄里的吧，否则怎么会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呢？
这天，家慧在练球时顺口和蓝沁、晓菲说了件趣事。她说，班上有个男生把情书当作语文作业交给了她。晓菲一听立时瞪圆了眼睛，惊诧出一声“啊？”。蓝沁对家慧迟早会惹出这档子事早有预感，便用反语打趣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呵，你上榜占了高一（四）班的头条粉色新闻了。”
家慧闻言依旧招牌地“咯咯”笑出声，之后一抬手抛球投篮的瞬间，像命中篮筐一样又准又漂亮地撂下一句：“我才不要什么粉色新闻呢，我把那张信退给他，轻描淡写地对他说，嘿，你交错作业了。”
“啊？”晓菲更诧异地惊出声，十分好奇地追问：“那他怎么说？”
“我已经很给他留面子了，他能说什么，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估计下回不敢了。”家慧一仰头，无所顾忌哈哈哈地大笑出声。
蓝沁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当下心想：这小妮子情商不低啊，如此处理也算干净利落，予己无忧，予人留有余地了。
“当心，这种事会接二连三地沾上你喔。”蓝沁联想到篮球赛上那些明摆着为家慧而来的喝彩声，顺手抛球给家慧，同时提醒她。
“我才不在乎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这城池可不是好攻破的。”家慧带球快速绕开晓菲的拦截，一转身来了个漂亮的三步上篮，球又快又准地旋转进了篮筐。
蓝沁不由得为她完美上篮的动作鼓掌喝彩。情路漫漫，但愿她将来也能应对得如此自在洒脱！
也正是这一年，校园里开始大肆流行港台的言情小说。诸如琼瑶、严沁和亦舒的纯情类单行本，正契合青春成长期少男少女的心理，很受中学男女生欢迎。尤其是琼瑶小说，还有大量的同名影视剧配合推出，常常让中学里的女生爱不释手，废寝忘食。
第一个把琼瑶小说带进高一（四）班的是蓝沁，第一个在高一（四）班的课堂上，偷看琼瑶小说的还是蓝沁。小说里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感情和浮浮沉沉的心绪，蓝沁也正独自默默经历承受着，不由得沉迷其中，不知为之慷慨挥洒了多少心酸与叹息？
接着晓菲、家慧、明云，甚至连艾雨，都加入了上课偷看琼瑶小说之列。当年面市发行的42本琼瑶小说，全部由蓝沁用零花钱购买提供。外表用课本书皮或牛皮纸包装好，在一大班女生间一一传看，个个如痴如醉。
这天语文课上，林老师在黑板前边疾书边讲解韩愈的《师说》。蓝沁左侧的史明云抱着一本《心有千千结》，看得津津有味；身旁的晓菲正陷入《一帘幽梦》，酣然沉醉。蓝沁也很想走入《烟雨蒙蒙》里，继续寻找心灵旅程里的美丽风景。可是，看看左右两个忘乎所以的样子，如此明目张胆的违规，蓝沁不免有些耽心顾虑。平时，大家心照不宣，都是利用非主科的上课时间偷偷地看，可今天这两个人居然偷看到班主任林老师的课堂上了。
蓝沁预感到不妙，趁着林老师在板书，抬手左右各碰了一下晓菲和明云，却不巧被转过身的林老师撞见。两人惊惶失措的神情更引起了林老师的怀疑，结果《一帘幽梦》也没做成，《心有千千结》也没解开，全上了林老师的讲台。
下课铃声响时，林老师随手拿起没收的两本小说翻了翻，面无表情地下令：“晓菲、明云、蓝沁留下，其他同学下课！”蓝沁斜眼偷看晓菲和明云，两人不约而同，全是一副神情紧张、脸色惨白、六神无主的样子，心想这一关又得自己想办法去闯了。
林老师严肃地看着面前的三个女生，边拍讲台上的两本小说边开口：“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明云和晓菲听到林老师的诘问，将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吭声。
“你们俩一个文体委员，一个宣传委员，不自觉遵守课堂纪律，还带头破坏纪律，怎么解释？”林老师语气凝重，说得晓菲和明云心虚气短，大气不敢出。
“林老师，大错在我，书是我带来的。”蓝沁鼓足勇气，打破沉默开口担当：“我认错！破坏您的课堂纪律，我道歉！”
蓝沁心里惦记着要把书弄回来，所以主动放低姿态首先认错。“刚才是我传递过去正提醒她们带回家看，别在课堂上看，您回头就看见了。”蓝沁尽量把事情经过说得不那么严重。
“是这样吗？”林老师缓和了一下语气，问向晓菲和明云。两人总算配合地点点头。
“那你们上课专心听讲了吗？”似乎是想给她们一个台阶下，林老师问了这么个容易应付的问题。
蓝沁在课堂上早就仔细寻思过，课后该怎样应对老师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此时，她胸有成竹地回答：“我专心听了，韩愈说得好‘人非生而知之者，熟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蓝沁巧妙地运用《师说》里最有利于她们目前解困的两句名句，含蓄说出了她们此刻正处于尴尬困惑，需要师者引导解惑的心情。
林老师看了看蓝沁，镜片后的目光清亮地一闪，略加思索作出决定：“那好，两个班委念在初犯，可以不予追究，但明天必须各交一份书面认识，保证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至于你嘛，”林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蓝沁，拿起没收的两本书：“我想这些书你都看过，如果你想拿回这两本书，就认真写篇你的读后感来，我会考虑是否还你。”
两天之后，蓝沁交给林老师一篇正题为《问世间情为何物》，副标题为浅谈琼瑶小说的现实意义的读后感。蓝沁从琼瑶小说中最浓烈最吸引人的爱情谈起，也谈了琼瑶笔下同样感人至深的亲情和友情，最后文章的切入点是剖析了造成所有情感最终悲喜结局的根源是人的社会性。一份再美丽的感情，终究无法完全脱离社会而存活于虚无缥缈的桃花源境界里，这是蓝沁自己切身的痛楚、痛定思痛的体会和十六岁的年龄本不应有的担当！
一篇缘起于为了拿回被老师没收的小说的读后感，最终将蓝沁的整个情绪和忧伤魂魄都吸了进去。她写得既痛苦又快乐，第一次品尝到酣畅淋漓下笔宣泄的痛快。
许多年以后，接踵而来的人生种种经历才让蓝沁更清澈地领悟到，情感的悲喜结局，其实还关乎个人自身的性格和男女两性观念上的差异。
琼瑶之类言情小说或多或少影响了蓝沁这一代人的成长心境，启迪着正值青春的她们，刚刚萌动的对爱的遐想。对于蓝沁，那些小说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为情所困的寂寞时光，是她年少撼动心灵的最初共鸣，爱之品格的启蒙。蓝沁不自觉地将琼瑶小说里自己最欣赏的深情与执着，刻入自己骨子里，带进往后人生的情感际遇。
林老师如约将两本琼瑶小说还给了蓝沁，还意外地好评了她的读后感，并将它贴在班上的读书角，在全班展开讨论。
小说是如愿拿回来了，可蓝沁心里开始恍惚明白：有些东西一旦付出，就永远拿不回来了，它将随着纯真的记忆，一起飘流向时光的尽头。




第九章 艾雨如水

高一学年一晃眼结束在六月底灼热的阳光下。期末，走出校园的学子们脸上不约而同带着和阳光一样灿烂的笑颜。他们三五成群簇拥着，兴奋地交流假期里的玩耍攻略。蓝沁微低着头，单肩随意挎着书包跟在他们后面，心里却丝毫感受不到像他们那样对假期本应有的快乐憧憬。这个比寒假还要悠长的假期，这个见不到艾雨的假期，该怎么打发啊！
蓝沁心事重重，没心情也没顾上等晓菲她们，独自先离开了教室，心里却又有些不舍得匆匆离开校园，索性在偌大的操场上踱步流连。
“嘿，蓝沁，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艾雨的声音乍然自她身后响起，令她心里一颤，刹时间以为是幻听。
蓝沁猛一回头，正撞上艾雨笑意盎然的容颜带着询问的眸光，心下分神止不住感叹：谢天谢地！给我多一些时间，再多一个记忆片段，好让我在接下来悠长的分离时光里，慢慢地回味你吧。
“一个人想什么呢？”艾雨看蓝沁不出声呆愣着，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是不是为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不开心呀？”
蓝沁被她这一问忍俊不禁，好学生就是好学生，烦恼或快乐的原因永远只有学习成绩，哪像自己这般“不务正业”，似乎只会为了内心跌宕起伏的情绪自寻烦恼或莫名欣喜。
“哪里，我的目标向来是‘良上君子’。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优等生’留给你做就好啦。”蓝沁心里的阴霾一见到艾雨立即云开雾散，语气也随心情变得轻松诙谐起来。
“你也上上心用功些吧，脑袋瓜转得比谁都快，怎么就不多放在书本上呢？”艾雨语气轻柔，更透着关切。
“我怎么没用心在书本上？不是连林老师都评点我把书读得透吗？”蓝沁一时心情灿烂，和艾雨耍起嘴皮子来，偷换概念把艾雨语意里的课本，故意曲解成言情小说。
艾雨不禁被蓝沁的辩解逗笑：“我说嘛，你的脑袋瓜转得快，也该分些心力用功表现表现才好。”
“得了优等，有什么奖赏吗？”蓝沁边顺口应答，边在心里寻思着：自小到大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个女子的说教，自己听起来不但不腻烦，还觉得颇为动听吧。
“念书是为自己，好歹都是对自己应有的交代。”艾雨仍然不偏不倚地试图激励蓝沁。
“那就是了，为自己，我还是喜欢做‘良上君子’。”这是真心话。无论念书，还是为人处世，蓝沁始终报着不刻意不苛求，做时从心所欲，结果顺其自然的态度。
艾雨见一时说不过蓝沁，索性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下学期选科，你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呀？”
蓝沁心里也正想知道艾雨会选哪一科，立即应声反问：“你呢，你会选哪科？”
“我想选理科，我喜欢数学，况且文科的历史和地理始终是我最感冒的科目。”艾雨的理由充分，语气里透着笃定。
蓝沁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那我也选理科。”语意里分明省略了“如果你选理科的话”。
“真的吗？我以为你会选文科呢，你的文章写得那么精彩，不读文科可惜了！”艾雨兴奋得居然没有留意到蓝沁省略的语意。
见艾雨如此反应，蓝沁更笃定了自己的选择：“嗯，我始终觉得文科可以自学，将来什么时候学都不晚；而理科需要实实在在的指导下，才弄得明白透彻。”仿佛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般，蓝沁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艾雨在蓝沁的生命里奇异地出现，奇异地影响着蓝沁的人生轨迹，这是第一次，仅仅是第一次。年少成长的岁月里，蓝沁总是不自主地放任着自己的心性，去捕捉艾雨的行踪。艾雨成了蓝沁视线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唯一行走的方向。
暑期里，为了排遣想见又见不到艾雨的寂寞，蓝沁给自己订了个满满当当的作息计划。除了要应付的假期作业，她把剩余时间大部分留给了阅读，小部分时间仍留给她最习惯的运动。炎夏里最适合的运动是游泳和晨跑。这个暑假蓝沁特别喜欢泡在水里，又特别沉溺于陷入梦乡，于是，蓝沁早起晨跑的次数远不及扎在水里的时候多。
水，给了蓝沁一些全新的奇妙的感觉。她漂在水里，或仰或俯不动不想，任由身下的一大片水，船一般温柔地推搡着她漾来漾去。她感觉到随波逐流的自在与逍遥，可是一旦她在水里妄动起来，那种自在的平衡呵护很快就被打破了。她必须协调身姿均匀呼吸，才能把持住浮力，不被周围的一大片水给吞噬包裹了去。
水，可以宠溺地轻载着她，也能在瞬间让她沉溺到底。恍然间，蓝沁惊心幻觉到：艾雨如水！自己即使找得到彼此相安的方法、紧紧跟随的节奏，却终究无法主宰最后的浮沉。
可蓝沁，心甘情愿！
这天傍晚，在水里泡了一个下午的蓝沁回到家，发现院子里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不时传来战场上枪炮的轰鸣和冲锋的嘶喊声。蓝沁好奇地上前探看，原来是邻居赵叔将新买的大彩电搬到院子里，满足大伙儿的猎奇心理。
电视里正重播着经典战争故事片《挺进中原》，场面壮观，剧情雅俗共赏，适合围观。蓝沁也不由得停住脚步挤进人群，躬身靠近荧屏，和大伙儿一起凑热闹。
当剧情演绎到旅长方军含泪跪地认母，听着老人哭诉家破人亡遭遇的时候，悲情充溢着整个画面。不知怎地，这些日子蓝沁的心柔软得总经不起煽情，无论是独自开卷夜读，还是此刻正演绎着的令人动容又渲染至极的亲情画面。蓝沁的情绪挡不住地跌进了悲伤的氛围里，浑然忘我，只觉得两行热泪禁不住自己竭力的遮拦，潸然而下。她正想悄悄伸手去擦拭，身边有个人影一侧身，突然刺耳地叫了出来：“嘿，嘿，快看，她哭了耶！”
蓝沁泪眼模糊中只觉得周围陷入一刹死寂，遽然间共鸣着她心底喷薄而出的孤单落寞，而自己赤裸裸的孤寂此刻正被灼热耀眼地聚焦着。蓝沁的情绪转瞬间只剩下满腔的羞愤，她想也没想下意识地一扬手，“叭”的一声清脆的掌声打破了她心里憎恨的死寂。
冷不防挨了蓝沁一巴掌的，是附近来串门的一个二十出头太妹打扮的女混混。这一掌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迅速，令她先是一愣神，继而撒泼似的爆发出来，嘴里污言秽语直嚷嚷着，要以掌还掌给蓝沁好看。
围观的邻里纷纷上前拦阻，将她从蓝沁身边隔开。蓝沁的视线更加模糊了，呆愣愣地陷在自己由里及外止不住的悲怆里，只感到身旁耳边乱哄哄的，令她晕眩。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嘈杂中，蓝沁忽然听到一声急切而熟悉的询问声。那是蓝沉，她的哥哥，适时下班回来了。
身材高大的蓝沉有着壮实而略显黝黑的体魄，瞧见自己妹妹愣在一旁，脸上泪痕未干，二话不说冲上前找那太妹理论。蓝沉才不管什么前因后果，只认自己年少的妹妹正受着委屈，对太妹放出狠话：要打，我奉陪！最终那太妹只得悻悻而退，不了了之。
这件突发的事在蓝沁成长的心路历程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在心理上从此带给蓝沁两个清澈的转变——让她更加珍视亲情，也更小心保护自己。
蓝沁一直觉得开口向女生倾诉心事更容易些，从小她就遗憾自己没有同胞的姐妹，只有一个大她七岁的哥哥——蓝沉。蓝沁刚上小学，蓝沉初中已经快念完了；蓝沁初中还没毕业，蓝沉却已经专科毕业出来做事了。年龄的差距和性别的差异，让蓝沁怎么也无法开口，和蓝沉诉说自己成长的困忧。蓝沁常常觉得自己像独身子女，从来不缺亲情的宠爱，却总是少了一份相仿年纪手足的成长陪伴。蓝沉给她的感觉不像手足兄弟，更像家长。而不擅言辞的蓝沉，平日里对她这个妹妹也没有太多的过问和刻意的沟通，只有关键时候一心一意的呵护，就像今天这样。但已经足够了，蓝沁而今觉得可以毫无理由就给予完完全全包容的，唯有血脉相通的亲情。
夜深人静时，蓝沁将自己紧闭在幽暗的房间里，单薄的单人床上，任凭黑暗与沉寂安稳地包裹着自己。她的眼前还在一遍遍回放着今天人前落泪，带给自己的尴尬和羞愤，她咬咬牙在幽暗中立誓：从今往后，决不在人前落泪，决不！
这个暑假剩余的日子，蓝沁几乎将自己封闭在只属于自己的狭小房间里，阅读，阅读，沉溺在别人的悲喜故事和自己的惆怅情绪里，直到有一天陶晓菲冒然扣开她的房门。
陶晓菲带来的总是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蓝沁许久不见她也有些惦念，而今乍见之下心里一阵欢喜，安安静静地听她眉飞色舞地说着暑期里的见闻和趣事。
这一切，明朗的心情和亲昵的感觉，久违了！
陶晓菲这个暑假倒是过得丰富多彩。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家庭结构和蓝沁相似，除了有一个大她三岁的哥哥，也没有姐妹。因而，性格外向的她假期里喜欢到要好的同学家里串门。她的天性乐观开朗，嘴巴又甜，总能得到各家家长的青睐，这更助长了她的串门风。她已经在家慧和明云家里都泡了一段日子，现在又一阵风似的，旋转到蓝沁这儿来了。
“你知道吗？家慧在家里任性得像个公主，”晓菲如倒豆似的细数她的见闻：“不仅父母宠着她，连她的弟弟妹妹都让着她呢。”蓝沁心想，就家慧在学校那般张扬的作派，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她在家里的姿态，不希奇。
“可是，明云在家里就完全不同了，除了安份地念书做功课，她还要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两个弟弟妹妹显然是被宠坏了，都不是省油的灯，老是和她过不去。”晓菲情绪有些愤愤不平地复述。
“哦，怎么会这样？”蓝沁有些意外明云的家庭处境，心下寻思着：明云平时从不和同学争执，专心用功，原来有这般的苦衷啊！
“她们家是客家人，重男轻女好像是客家习以为常的风气吧。”晓菲猜测性地补充了一句。
蓝沁的意识里是最不屑男尊女卑观念的，她语带怨嗔地出口评论：“有时候，陈腐的观念是会害死人的！”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题了。”压抑和郁闷的事从来就不会在陶晓菲的情绪里停留太久，蓝沁有时候还蛮羡慕她那种心无挂碍的直朗朗性格。
“说说你吧，心里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你不是‘透明人’呀？”晓菲直接明白地看着蓝沁发问。蓝沁没想到她还惦着上课传纸条的事，不忘探究自己一时兴起表露的感慨。
“没，没什么。”蓝沁遮掩着苦笑了一下，心里其实很稀罕有人能分担她的烦忧。
“什么没什么，为什么要苦着自己呢？我刚才一进来，就觉得你整个情绪不对，逗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还是心不在焉的。”陶晓菲忽然变得一针见血似的敏锐起来，让蓝沁觉得无力再在她面前遁形。
蓝沁狠了狠心，终于说服自己先拿她做试金石：“好吧，给你看样东西。但是你得答应我，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都只能对我说，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听明白了吗？”停顿一下，蓝沁又不放心地加重语气，相当严厉地告诫她：“否则，我恨你一辈子！”
陶晓菲从没有见识过蓝沁如此当真较劲的犀利语态，先是下意识而惶惑地点点头：“嗯。”继而，仿佛打定主意般更确定地保证：“嗯，我保证不和你我以外的第三个人说！”
蓝沁又怔怔地盯着她思忖了一会儿，终于起身从床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淡蓝色塑料封皮带回转钮扣的笔记本，犹豫着递给她。
这是一本蓝沁暑期里的阅读笔记，里面记载了许多蓝沁复杂而矛盾的心情。在别人的故事里咀嚼自己的苦涩，倾诉青春年少不堪重负的忧愁，蓝沁不知道这世间是否真有知音，是否有人能读得懂她满怀的困惑和全心全意的专注？
陶晓菲小心翼翼地打开笔记本，在整版扉页上，触目到一首蓝沁工整摘抄的戴望舒的诗《烦忧》——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当他们问起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当他们问起我的烦忧。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诗的下面赫然记着蓝沁非常情绪化的同感：是的，当她们问起我的烦忧，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陶晓菲看完这一页，蹙着眉，抬眼看了看默不作声的蓝沁，自言自语地问：“你爱上谁了吧？我认识吗？”
蓝沁没有立即作答，神色迷离，眼前悠然浮现出艾雨温沁的面容，她不由地冲口而出：“你当然认识，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啊？”晓菲慌张而吃惊地短促呼出声，紧跟着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又匆遽埋头翻看下去。
她看到蓝沁摘抄的另外两篇爱情散文诗《矛盾篇》——《爱我更多，好吗？》和《爱我少一点，我请求你！》，其中有这样的倾诉：
“爱我更多，好吗？只因为我是我，有一点好有一点坏有一点痴的我，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我。爱我，只因为我们相遇。”
“爱我少一点，因为爱使人痴狂，使人颠倒，使人牵挂，我不忍折磨你。如果你一定要爱我，且如清风来水面，不粘不滞，让两者在一刹的相逢中自成千古。”
陶晓菲的脸越看越绯红，头低得几乎贴进了本子里。蓝沁一回头撞见她羞红的容颜和入定的神情，霍然间醒觉：糟了，又误会了！那句“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真不怎么恰当，她一定只听进了“近在眼前”。
蓝沁正想上前解释，陶晓菲猛回过神，惊得跳开一大步，将手中的笔记本甩手扔还给蓝沁，断断续续地丢下一句：“你……，你……，你思想歪。”转身猛地拉开房门，一溜烟飞跑而去。
房间里只留下蓝沁呆滞在原处，回味她方才抛下的结论——“思想歪”，唯有一声叹息！也好，让她误会吧，这样她心里有什么想法，就只会对自己表现，不敢轻易开口对旁人泄露了；还好，自己的心事不是先被艾雨堪破，否则这一句“思想歪”若出自艾雨之口，自己如何承受得了啊！




第十章 又见梦幻般的风景

新学年开学的日子在蓝沁翘首以盼中姗姗来临。
开学第一天，蓝沁踏进高二（四）班的教室只感到兴奋莫名。这个新班级不仅有她欢喜相见的同学——艾雨、晓菲、明云，甚至家慧，还有着绝佳的地理位置——在三楼东侧的走廊尽头。站在走廊上，视野开阔，可以眺望楼外整个空旷规整的操场，眺望一大片常常澄净如洗的碧蓝碧蓝的天。
往年旧的一些人事都没有改变，艾雨仍然是班长，晓菲和明云仍然是班委，蓝沁和晓菲也仍然是同桌。只是班上走了一些念文科的同学，新来了一些选读理科的别班的同学。
这一切都令蓝沁心情愉悦，两个月来遮挡在心头的阴霾，在她见到艾雨的那一刻神奇地烟消云散了。即使同桌的晓菲第一天看见她，就心有芥蒂地对她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好心情。
蓝沁故意朝晓菲一会儿做鬼脸，一会儿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让单纯的晓菲无所适从，由凶巴巴转为气呼呼再变成羞答答的。蓝沁在心里止不住开心地笑，也许有一天，艾雨对自己也会有这样一个渐渐适应慢慢认可的过程吧。但现在，蓝沁决不敢冒这个险！
这天放学时，艾雨主动叫住蓝沁同行。蓝沁心里求之不得，不过这种她自认为会暴露心迹的事，如今她极少主动去做。
“你知道吗？我们四班差点被拆散了。”艾雨边走边悻悻地说。
“啊，为什么？”蓝沁猛然听到这么意外的讯息，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暑假刚开始，有一天林老师把我叫到学校，就是为了商讨分科拆班的事。”艾雨回忆着继续说，“林老师是高一年段里最年轻的班主任，面对那些老资格教师的坚持总得礼让三分。她心里也不舍得那么优秀的四班被拆掉，但她资历浅，凭她一个人很难据理力争的。”
“所以找你这个班长商量？”蓝沁猜测着询问，心里却想“够呛”。
“是，我那时真想立刻找到你，问问你该怎么办？”艾雨情绪激动，急切地说，仿佛时光还停留在事件发生时。
蓝沁听她这么说，心里一阵窃喜，但开口只简短地问：“然后呢？”
“情急之下，我硬着头皮和林老师找了校长和金主任，摆出高一（四）班一年来文体各方面的优异成绩，代表四班全体同学表明态度，希望学校从目前公平抉择、将来有利竞争的角度，慎重考虑拆班的事。”艾雨一口气讲完这番话，拍拍胸口吁出一口气。显然，这番据理力争出乎她对自己能力的认同，让她此刻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蓝沁再一次定住脚步，用惊喜且不可思议的目光直接回报艾雨。四班没有被拆分的结局固然令她庆幸，但艾雨这番果敢自信的行事作为更令她内心狂喜，那是她一直一直期盼复原的艾雨啊！
蓝沁心情灿然，忍不住调侃了艾雨一句：“你行呵，力挽狂澜于危难！”
“别夸我了！最后四班没有被拆分是校领导的权衡决定：如果四班选择念理科的人多，就保留四班；选择念文科的多或文理科人数相当，就拆分四班。这样的决定也算充分尊重那些老教师了。”艾雨只觉得幸运，丝毫没有居功的心理。
“这么说，还好我们班选念理科的人多喽。”蓝沁心里也很庆幸四班的结局，否则，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和艾雨分在一个班呢。
“我当时想，如果四班被拆分，我不如念文科算了。不知怎地，我就想留在四班。”艾雨神思幽幽，又接着说了这么一句。
“啊？那我岂不是也要重新选择？”蓝沁没经大脑这句话猝然冲出口，才发觉泄漏了心底的秘密。
可是，已经来不及收回了。艾雨十分惊诧地侧头仔细看着她，迷惑地问：“原来你选择念理科是因为我呀！为什么？”
方才的话一出口，蓝沁就觉得脸上发烧，此刻又被艾雨这么注视着逼问，更觉尴尬。还好，车站到了。情急之下，她故意摆出一副嬉笑的样子，面朝艾雨倒退了两步，撂下一句：“因为，因为我稀罕和你们在一起呢，我喜欢……”
蓝沁有意将话里的“你”，说成“你们”，又省略了最后一个字“你”，好将自己的心思掩藏得滴水不漏。但，蓝沁心里其实很期待有一天艾雨能够意会她的心思，就像今天，艾雨终于让她感觉到复原了原来的自己一样。
这一次，蓝沁没等送艾雨坐上公车，话音刚落，一转身就跑掉了。

高中生活在蓝沁的眼底心上留下的，始终不是单调的念书学习的那些印迹，而是感受成长、品味心灵初次悸动的青春记忆。这记忆是如此的绚丽多彩，经年不褪色，一直伴随着蓝沁的人生一路蔓延渲染。
这学期蓝沁真切地感受到两个变化：陶晓菲对她不再像之前那么随意亲昵了，而艾雨却有意无意的在向她靠近。
自从陶晓菲看了蓝沁的笔记，开学以来，她对蓝沁总是忽冷忽热的。一会儿横眉冷对不苟言笑，一会儿软语温存轻颦浅笑，令蓝沁哭笑不得无所适从。蓝沁自觉心里上亏欠她的，不该让她无端陷进莫须有的情感困惑里，因此自愿放低姿态任由她使性子，始终赔笑脸。
这天整个上午陶晓菲都没给蓝沁好脸色，蓝沁觉得她这个心结是自己系上的，自己理当想办法再帮她解了。第四节上政治课时，蓝沁写了张字条推给晓菲：
“别生气了，好吗？如果我对你曾有什么冒犯，我道歉！”
晓菲盯着字条许久不作反应。蓝沁装着认真听老师讲课，眼角的余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终于，看见她快速地提笔续写着，又匆匆地推还纸条：
“你冒犯什么？你还怎么道歉？！”
“就当那些话你从没看见过，那个下午你从未在我家停留，我收回那些‘思想歪’的想法。”蓝沁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只好自我贬低，顺着她说自己“思想歪”了。
可晓菲仍不依不饶：“那好呵，你让时光倒流回去，我们再重新经历演绎一次。”在这句话之后，晓菲用大一号的字体重重地写下：“什么叫‘你收回’？你还怎么收得回！！！”
陶晓菲字里行间表达出的异乎寻常的激烈情绪，令蓝沁有些吃惊有点震撼，但蓝沁心里目标明确，此时只想淡化处理这件事。她想了想，又俏皮地写下：
“要不你拉我一把，帮助我去‘歪’存正？你这个班干，总不会忍心看着我歪歪斜斜地倒下去吧！”
晓菲读字后轻声偷笑了一下，很快又推过字条：
“你只当我是班干啊？你找我只为了讨帮助啊？”
蓝沁一边想着晓菲的反问，耳朵边听着讲台上老师的政治经济学，忽然灵机一动，顺手写下：
“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呵，所以才向你敞开心扉。今后就让我们的友情沿着合乎正轨的‘波浪式前进，螺旋型上升’，如何？”
“波浪式前进，螺旋型上升”，正是此时讲台上老师滔滔不绝解说的政治经济学大道理。看着蓝沁这么写，陶晓菲终于忍俊不禁，低头浅笑了。蓝沁察觉到晓菲开始松动僵持的态度，心里的石头也暂时落下了。
可是，这次在情感上试探性投石问路的经历，却给蓝沁原本就恍惚不安的心灵留下分外警醒的一个烙印：她的异乎寻常的这份感情不仅不能见容于大众，甚至不会被亲近的朋友包容！蓝沁只觉得自己正颤巍巍地行走在山涧独木桥上，四周荒无人烟，脚下万丈深渊。孤独与惊惧从四面八方偷袭而来，风声萧萧而树影憧憧，寒气逼人。蓝沁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不得不蜷缩身躯将自己裹紧，裹得更紧些。
高中二年级，这时期学子们尚且无需直面高考的压力，同学之间业已三五成群，日渐培养出要好投契的交往圈子。年少青春的话题常常是青涩、炽烈而真挚的，伴随着晨曦和落霞、艳阳或微雨，洒落在象牙塔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蓝沁她们激烈而动情地谈论过《射雕英雄传》的侠骨柔肠，向往过《排球女将》的拼搏友谊，也感慨过《血疑》里的人间真情，那是一个年代莘莘学子的烈火青春和温馨记忆。
她们也曾经相互簇拥，聚在一起上纵情欢唱。蓝沁最喜欢听艾雨轻柔低沉地唱起蔡琴的《你的眼神》。那静静流淌的旋律和充满张力的歌词意境——
象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并不露痕迹。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
诶～～友情天地，
我满心欢喜。
总是让蓝沁着魔般入定，那正是令她从一开始就深陷其中的艾雨的眼神，蓝沁永生难忘！
当然，她们谈论最多的还是那时风靡一时的琼瑶小说。最津津乐道的话题是：你最喜欢琼瑶小说里的哪个人物？
陶晓菲说：我喜欢《一帘幽梦》里的紫菱。一个总爱做梦的女孩！
史明云说：我喜欢《我是一片云》里的段婉露。一个义无反顾的女孩！
方家慧说：我喜欢《烟雨蒙蒙》里的陆依萍。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孩！
而艾雨说：我好钦佩《在水一方》里的杜小双。一个唯一配得上不凡的女孩！
然后，艾雨问：蓝沁，你呢？
蓝沁若有所思，紧跟着无比欣赏地说：我喜欢《心有千千结》里的江雨薇，因为她善良坚强、自信又自傲、自尊更自重，不会被生活的艰辛和困境压倒，生活永远只会对这样的人微笑。
可艾雨听后却立时脱口而出：那你肯定不会喜欢我。
顷刻间蓝沁即惊喜又迷惑：原来，原来艾雨会在意自己是否喜欢她，原来艾雨觉得自己比不上江雨薇坚强自信。蓝沁很想说：在我眼底心上，小艾，你就像江雨薇一样善良坚强、自重自尊，你甚至比她还多一分婉转柔肠，多一份坚忍内敛。我不止喜欢你，你知道吗？不止停留在喜欢！
那一刻，蓝沁如此专注于自己内心汹涌的告白，恍然间晓菲她们淅淅沥沥的抢白声，在她耳畔眼前倏然消失。蓝沁凝视着艾雨，仿佛又奇异地置身于她们之间两点成一线的梦幻般的风景，她用全身心的深情将这番心里话默默对艾雨说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年，中国大地上轰轰烈烈地诞生了两个颠覆性的新生事物：试管婴儿和摇滚音乐。
当首例试管婴儿在中国这片传统的土地上轰然降生的时候，崔健的第一曲摇滚经典《一无所有》也正风靡大江南北。
有多少人在呐喊在期待：你会爱我一无所有！
有多少传统会在滚滚而来的时代步伐里，要被改写历史本来的面目？
有多少爱，挚诚相约相守，不该被遗忘在明媚的阳光下！
蓝沁在十六岁的花雨季，在自己的心情日记里如是记录下成长的希冀与慨叹。




第十一章 我的心，你可以去爱！

十六岁，青春抽芽的年龄；十六岁，梦想蓬勃的年纪。蓝沁的十六岁像H市的初夏，放眼一派繁花绚烂绿意盎然的明媚炫目，却不时遭遇疾风骤雨凑趣般的悄然侵袭。十六岁的花雨带着诱人的沁香温煦的滋润，潜入蓝沁的青春和梦想，茁壮着她的生命之树。
进入又一年的深秋，蓝沁最喜欢的时令，H市舒适撩人的深秋景象日渐分明。几抹素淡的白云轻托着一整片碧蓝的天，向更高出飞升，乍然开阔的天地间流光溢彩，逡巡着暖风、暗香来回流连的步履。蓝沁回想起一年的经历一路的心情，不由得感慨万千。这一年来，艾雨一直遗憾四班的初次集体活动——棋盘山之行，没能登顶，半途折返溃散而终。现在又到了这个季节，该是圆梦的时候了。
于是，在蓝沁的提议下，四班小范围召集了一次重登棋盘山的活动。响应参与的十几个同学，除了平日和蓝沁她们要好的八、九个女生，再有就是家慧的几个铁杆跟班。
棋盘山是本地知名的风景名胜古迹，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越往高处走，山道两旁越多稀罕的摩崖题刻。那些摩崖题刻由唐宋朝代累积至近代，从立志名言到修身养性的哲理一路罗列，其中不乏历代名家墨宝笔迹，人文气息浓郁，汇聚在一起蔚为壮观。山腰开阔处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名胜古刹——灵泉寺，因山中涌灵泉而得名，始建于五代。泥金匾额的寺名为古代皇帝御笔，足见其盛名灵性渊源流长。
蓝沁她们一路你追我赶登上了山腰，约好下山的时间和聚合地点，就各自四散开游览玩耍。几个男生热情地邀走了家慧，几个女生相伴着去摘抄摩崖题刻，最后剩下蓝沁、艾雨、晓菲和明云四人意犹未尽，相约结伴穿寺而过，往更高处攀登。
靠近寺庙的中途，有大一段青石铺就的上升斜坡道。蓝沁站在青石坡道底，一抬眼瞧见数步开外，晓菲和艾雨、明云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酣，快语轻扬，笑声爽朗。将近正午，煦暖的阳光灿耀耀地洒下，竟敌不过这一幕青春烂漫的欢声笑语。正驻足出神间，忽听晓菲回头催促：“嘿，蓝沁，快上来！一起来爬坡。”
坡上的三个人已经换了姿势，一字排开，展开手臂互相搭护着彼此的肩膀，齐回身等她近前加入。蓝沁没留意她们方才的话题，有点摸不着头脑。晓菲快人快语迸出天真的一句：“还记得姊妹坡吗？快来，我们来还原姊妹上坡的情景。”
姊妹坡？蓝沁恍然，那是时下热映的一部日本电影《四姊妹》里的情景。她们曾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异口同声羡慕过电影里姊妹情深，虽非骨肉却情胜手足，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的情谊。可是，羡慕不代表认同，那异姓姊妹间的情谊诚然感人肺腑，却不是此刻她心里翻腾的深情，想要的回馈。她匆遽地投给艾雨忧郁的一瞥，低头蹙紧了眉，脚下磨蹭着不肯向前。
“蓝沁，你快点，别扫兴呀！”晓菲已经急不可耐，连明云和艾雨眼里的催促也显而易见了。
眼见推辞不过，情急之下蓝沁选择凑向晓菲那边，与艾雨分隔两头。蓝沁将手搭上晓菲肩膀的时候，夸张地给了她一个横眉冷对的怒目表情。陶晓菲居然毫不示弱地回她一个挤眉弄眼的坏笑，蓝沁立时觉得她看穿了自己心底的不乐意，有意要挟自己这么做。
“一、二、三、四，什么坡？姊妹坡！什么坡？姊妹坡！……”这单调重复的爬坡声，蓝沁听起来就像晓菲喧嚣的告诉、隐约的训诫。
对于不甚了解的事物，世人总难免心怀排斥或恐惧。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大抵和陶晓菲的如出一辙。女生之间即使情真意切、亲昵无间，即使心有灵犀、休戚与共，也只能规规矩矩地自认情同姊妹。像蓝沁这样懵懂跟随内心悸动，孤寂直面真实自我的困惑，就如同洪水猛兽般吓人，免不了要被烙上“思想歪”的印迹。
蓝沁站在庙堂之上芸芸众神像前，默默地祷问：这世间会有和自己一样内心困惑又满怀期待的女子吗？这一路走下去，我就注定这样一直孤单，而没有同行者了吗？
众神灵玄妙缄默，目光如炬地俯瞰着她。未来的一切也许早已写好，尽在不可言说静默中。
棋盘山山高云深处林壑幽美，天籁交响。极目眺望山下四野凡尘，田梗交错阡陌纵横，宛如天地间一盘博弈正酣的棋局，人生莫不如斯！只是不知道有谁能凭心左右自己的步履，坚持真性情到最后？蓝沁与艾雨并肩站在林涛簌簌的山颠上，她微侧头悄望着艾雨静逸的侧影，心底泛起如斯感慨。
傍晚，当她们一行下山归去之时，已是夕阳西沉时分。艾雨当天心情格外晴朗，恰如深秋标致的好天气。蓝沁被感染，有些不舍得与她匆匆别过，索性陪她坐公车一路相送到家。
艾雨的家不远不近在市中心外围，是一大片依山而建的老别墅区，仿若一群隐者般典雅、素朴而静谧地蹲守城市的一隅。蓝沁默默跟随艾雨绕过虫豸蛙声此起彼伏的小池塘，穿过曲曲折折的林荫小道，不知不觉停在一栋建在山道斜坡上的别墅前。初次踏进充满艾雨成长气息的家园，蓝沁屏息静气贪看着撞入视野的一切，满怀好奇地打量着大门里的一片天地。
这是一座被厚实围墙环抱着的两层楼老别墅，仰头看是简约清朗的木顶黑瓦斜屋面，灰白色的四壁上错落镶嵌着几扇古色古香的褐色格子窗棂。院子里，空地上一前一后两棵芒果树紧挨着屋檐笔直地窜起，仿佛争相试比高。围墙一隅正纵横茂盛着明黄、绯粉两色的木槿和洁白的波斯菊，更有一株不知名的花藤蜿蜒婀娜攀上了墙头，好奇地探看墙外的风景。那花藤上将要凋谢的残红在夕照的余晖下，依旧惊艳依然惊心动魄。
蓝沁呆看着身着粉白色运动装的艾雨移步走近墙角，如老友般轻抚簇簇繁花，闭目汲取一缕心香，几瓣落红和着片片斑驳黄叶恰如蝶舞般，随风飘旋而下。这一幕“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的如诗景致，蓝沁看得如痴如醉，当天入夜将它仔细刻画入自己的速写本里，永远留在了记忆的深处。
蓝沁曾经以为她和艾雨会一直这样在人生路上相依相伴着走下去，不管将来她们会遭遇什么样的人世经历，怎样的因果缘分，她都会守在艾雨身边默默地陪伴她，不离不弃。
艾雨是蓝沁心中清澈纯净的最初的梦，蓝沁从没觉得这个梦有一天会变成真实的人生，就像无数个梦里她总是不能走近艾雨一样。蓝沁一开始就意识到这是命运善意的暗示，她安心也甘心地认了。她只要艾雨始终停留在她的视线里，只要自己心中最初的这份情怀一直像好梦似的，若隐若现，永远停留在她的人生里，闪烁梦幻的精致和纯粹的美丽，就足够了！
可前方的路会是蓝沁希冀的这般笔直、简单而静美吗？蓝沁常觉得恍惚。
高二下学期，艾雨在课业上的专心勤奋每每让她稳居年段成绩榜的一、二名。高考的日子越来越临近，老师们都青睐好成绩的学生，对她自然赞赏有加。初中的那件往事渐渐淡出师生的记忆，仿佛从未发生过，这让艾雨心境豁然开朗，用功念书的兴致和对将来读名校的憧憬都更加浓郁。艾雨终于凭着坚忍的毅力，克服怯弱自卑走出了逆境，蓝沁由衷地为之折服。但也隐隐感觉到即将来临的人生转折，自己不能落后太多。否则，追赶不上艾雨的脚步，她就会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这是蓝沁怎么也不愿承受的结果。
蓝沁心下寻思：照往年的惯例，艾雨明年保送上北京的名校是不成问题的，自己怎么也得考上北京的院校才行。蓝沁为此收敛了些往日的闲情逸致，狠下一番心思在功课上。到高二学期末，她的突然上进各科老师都感到惊讶。原来暗恋一个人，孕育的爆发力如此惊人！
蓝沁计划着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奋力一搏，她对自己的智商、对自己用心做事的结果，向来有绝对的自信。唯一欠缺的是对自己感情的认知掌控能力，也难怪，这样的年龄如此诡谲的暗恋，蓝沁只有满口袋的热情和满怀的真心实意，凭着仅有的这些要闯过前方命运的道道关坎，横竖太单薄了。
一转眼，高三学年带着年年岁岁都相似的高考压力来临。蓝沁她们在走廊上逗留的时间日渐稀少，谈论流行影视和言情小说的热烈场景就更难得一见了。她们开始憧憬未来的日子，乐观的同学幻想着离家过独立的大学集体生活，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悲观的同学已经在做融入社会的打算了，其中也不乏心安理得于即将挥别十来年的考试压力，向往不久的将来经济独立的务实者。
蓝沁对未来充满乐观，心里很明白自己的方向。艾雨在她视线的前方，如她的标尺，她会照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至于更远的将来，她不知道也不去深思。她相信冥冥中自有定数，走到哪儿算哪儿吧。只是，蓝沁天生不喜欢填鸭式的堆积课本知识，厌倦沉闷的气氛，越沉闷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就越大。于是，课间在走廊上短暂的放松间隙，她开始变着方讲小故事，吟诵一些富有哲理的诗歌或散文片段，用来引出大家的轻松话题。
她动情地诉说过《紫荻花的故事》，幽幽地忆起童年难忘的紫葡萄和白茉莉，可听者吝啬，只回馈她单调如一的迷茫：很美，可不懂！一抬头，艾雨的眼眸陷在云里雾里，不甚清晰，原来艾雨也读不懂她的心！蓝沁心中唯有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天在走廊上，蓝沁心有所思，又随口吟诵了海涅的一首短诗——《心，我的心，你不要忧郁》。
心，我的心，你不要忧郁， 
快接受命运的安排， 
寒冬从你那儿夺走一切， 
新春将重新给你带来。 

为你留下的如此之多， 
世界仍然这般美丽！ 
一切一切，只要你喜欢， 
我的心，你都可以去爱！
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在场的几个人争先恐后说“听后感”。艾雨有感于“寒冬从你那儿夺走一切，新春将重新给你带来”，只因为她的内心正沉浸在喜悦里，感受着周遭冬去春来的人情暖意。
明云用悲观的语调重复着“心，我的心，你不要忧郁，快接受命运的安排”，显然，小家庭男尊女卑的观念或多或少阴影了她的性格，蓝沁隐隐为她的悲观担忧。
晓菲依旧是最单纯的一个，“为你留下的如此之多，世界仍然这般美丽”正符合她的“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坏人”的直觉观感，自然对这一句最有共鸣。
她们三个异口同声地询问蓝沁对此诗的解读。蓝沁没有直言，顿了顿情绪，重新截取诗句，看着艾雨安静地一字一句念出：“心，我的心，你不要忧郁，一切一切，只要你喜欢，我的心，你都可以去爱！”
如此编排，悱恻之情跃然而出，三个人听得都有些痴，原来这诗竟可以是如此缠绵幽婉的爱的告白啊！
晓菲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抬眼斜睨了一下蓝沁，欲言又止。蓝沁寻思着她大概把想说的“思想歪”三个字，生生吞进肚子里去了，但愿有一天她能完全消化自己这样的“思想歪”吧。
明云只是低头沉默着。爱，离她还太远太远，但或许有一天这样的心情这样的义无反顾，也会成为她的人生风景。
只有艾雨仿佛被击中般，任由蓝沁捉住她的眸光，捉住了眼睛之后深藏着的那个生动的灵魂。
正当此时，上课铃声遽然响起，方才的一幕被时光匆匆省略而过，蓝沁再一次精致地将它收藏进速写本里，成为又一幕深刻的记忆。
蓝沁一直以为会这样陪伴着艾雨一路走下去，她和艾雨还会有很多很多相守的时光，很多很多这样的告白瞬间。艾雨会慢慢地读懂她，她也会渐渐地贴近艾雨的世界，再接下来的事就交由命运来定了。
但，一切变故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蓝沁措手不及，身不由己，心里方寸大乱。




第十二章 对付不了强悍的命运

这天清晨，蓝沁睡梦中被闹钟惊醒。她辗转着支起身，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额汗涔涔，脑中混沌一片。她又做了那个关于艾雨的最初的梦，艾雨仍然在她视线里，可她一次次拼尽了全身的气力，依旧怎么也近不了艾雨身边。终于，闹钟尖锐的喧嚣声将她拉回了现实，一时间，她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这只是个梦。
已经很久没做这个梦了，有一种迷糊说不出的累，让她骤然觉得原来连梦都会渗入现实消耗实在的心力，令人疲惫不堪。蓝沁隐隐约约预感到将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天在学校里，蓝沁因而格外留意艾雨的一举一动。因为定期座位轮换的缘故，蓝沁这一组现在和艾雨那组刚好一左一右远远地被隔开，两人各挨着教室两侧的窗户坐着。幸好艾雨在前一排，上课时蓝沁只要微侧着身，顺势用左手支着头，就能轻易打量到艾雨。
艾雨今天着实有些古怪，蓝沁发觉她不像平日那样，目光只在老师和黑板之间转动。一整堂课她几乎始终保持低头的姿势，盯着面前的课本，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有几次，她偶尔侧头去看窗外的风景，那眼眸转顾之间竟是茫茫然的呆滞。
蓝沁回想到今天早晨自己做的那个久违了的梦，忽然间烦躁不安起来。艾雨一定有心事，会是什么事呢？会和自己有关吗？蓝沁的心情跟着艾雨失常的举止黯然低沉，跌落下去。
下课时，蓝沁在走廊上想等艾雨出来，伺机探问。可艾雨好像被定在了座位上似的，不移不动。蓝沁只好示意晓菲去叫艾雨。艾雨很勉强地被晓菲拉到走廊上，这下连晓菲都感觉到她今天有些不对头了。
“你怎么了？”晓菲单刀直入，把蓝沁满腹的疑问直接问了出来。
“没，没什么。”艾雨低着眉，随口的应答明显支吾。
蓝沁心想，她或许有什么不便当众道明的苦衷，自己还是私下问她吧，不如找个话题先开解开解她。蓝沁很明了艾雨当下所有的心思乐趣都在念书上，她立时想起几天前刚刚看过的一段随想，当时就曾想艾雨一定会喜欢，哪天念给她听听。现在正是时候，于是蓝沁小心选念出洛根.史密斯的这段名为《慰藉》的随想：
“有那么一天，我神情沮丧地坐在地铁里。为了振奋一下精神，我就默想起人间的种种乐事。可是，竟没有一件能打动我的心……
于是，我想到了读书——那美好而微妙的读书的喜悦。啊，这就够了，这不随年龄而稍为减色的乐趣，这谁也不会责备的，高雅的癖好，这自得其乐、宁静的、毕生的陶醉！”
听蓝沁缓缓念出这段随想，晓菲和明云都应和着说，有道理，仔细想想的确如此。可是艾雨，蓝沁惊诧地发觉艾雨不但一声不吭，脸色反而一下子变得煞白，身子竟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她不得不用双手紧紧撑住水泥栏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站立住。艾雨的神情太反常太不可思议了，蓝沁正百思不得其解，上课铃声却在此时打断了她想刨根问底的念头。
这一天接下来的课时，蓝沁和艾雨一样在浑浑噩噩中挨过。艾雨滞若木鸡，蓝沁坐立不安，一直挨到下午最后一节课。蓝沁一心想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有意慢半拍收拾书包等艾雨，等着其他同学都离开教室。艾雨的行动居然和蓝沁一个调，也是慢吞吞的。
班上的同学陆续离开，教室里最后只剩她们两人。还没等蓝沁起身上前询问，艾雨却已经踱到她的课桌前，在她身旁默不作声地坐下。蓝沁正欲开口，艾雨竟一低头，忽然枕在桌子上自己的双臂间，自顾自地嘤嘤啜泣起来。
遽然间蓝沁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怎么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蓝沁仓促而焦急地询问。
这是蓝沁第二次遭遇艾雨的眼泪。上一次艾雨落泪全因她而起，让她内疚自责了好一阵，那感觉至今还清晰着。此刻艾雨又在身边如此近距离的伤心落泪，蓝沁立马联想到今天在走廊上，听了自己一番言谈后艾雨反常的神情，一下子就心虚了，她胡乱猜测：“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又说错话了吧？”
艾雨一时收不住悲戚的情绪，边埋头啜泣边摇头否定。蓝沁被她哭得脑中一团乱麻，束手无策，唯有轻拍着她的肩膀，忐忑不安地等着她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我，我要走了。”艾雨的情绪渐渐平复，可仍然不愿抬起头，支吾着吐出这么一句。
蓝沁一时没弄明白她的意思，以为她想回家了，就顺着她说：“那好，我们一起走吧。”
艾雨没有丝毫起身行动的反应，仍趴在桌子上更激烈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我要走了，要离开H市了。”这回她的声音里少了哽咽，蓝沁听得清清楚楚，可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怎么也无法置信。
“什么？你说什么？你要去哪里？为什么呀？”蓝沁一口气急切地问出一连串的焦虑和疑惑。
艾雨终于缓缓抬起头，泪痕沾湿的脸上写满浓郁的无奈与感伤。蓝沁已被她暴风骤雨般激烈的情绪搅得不知所措，呆愣愣地看着她等着答案。
“我就要走了，要去香港，不能继续在这里念书了。”艾雨的语气既孱弱又无助。
“为什么呀？”蓝沁还是没弄明白其中的缘故，但艾雨说的就要离开的结果，她听得真真切切，足以令她焦虑不安了。
艾雨薄唇紧抿，似乎顾及到坐在身边的蓝沁显而易见的焦急，竭力平复情绪，方才开口继续说：“我想，你大概知道我的侨属身份吧？我父亲和姐姐早年就去了国外，现在辗转到了香港定居，去年就一直催我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出去全家团聚了。”
“那也不急于一时啊，还剩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你要放弃吗？要放弃你的大学梦吗？”蓝沁一下子就冲口而出心中的惋惜和没遮拦的挽留之意。
艾雨的脸色又突地一变，仿佛被狠狠蛰疼了般。蓝沁的心也不由得跟着紧抽了一下，霍地意识到原来艾雨今天如此失常如此的伤心难过，就是不舍得放弃求学，放弃她一直以来的大学梦啊！那么，艾雨的眼泪就真的真的不关自己什么事喽。蓝沁心里这么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知道，只有你最能体会我的心情，我该怎么办啊？”艾雨完全陷在自己的无奈无助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原来艾雨找自己倾诉苦衷，是为了求助。和她们认识以来每一次遇到难事，愿意找她的理由没什么不同，只是为了求助，竟没有些对自己、对故人该有的依恋和不舍！该有吗？蓝沁有些心灰意冷地暗想，一时沮丧得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蓝沁终于抑制住沮丧的心情，语气竭力平稳地问：“能不能让你暂时留下，等高考过了再走？”
“不行的，我若超过18周岁，就不能按未成年子女身份随父母移居，要独立申请才能出境，那就走不了了。这个想法我和家人提过，行不通的。”
蓝沁霍地想到艾雨生于六月，高考之后恰好过了18周岁，真是造化弄人！难道她们注定要面对分离？她不由得又沉沉地叹了口气，有点赌气地说：“那就别走了，这里有什么不好！”
“我也觉得这里没什么不好，我也想留在这里念书，可是父母怎会放心让我一个人留下？”艾雨说出这话的时候，情绪已然复原，仿佛疾风骤雨般的挣扎已过，就此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可蓝沁心里的疾风骤雨才刚刚暴发，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四面八方向她猛烈侵袭而来。她不知道可以向谁问：我该怎么办？

艾雨即将远行的事实一天比一天清晰，每天蓝沁都可以从她的眼眸里读出这样的信息。蓝沁常常无言以对，原来她那转得快的脑筋只能应付身边的琐事，根本对付不了强悍的命运。
一时间蓝沁无法释怀，无法像往常那样自信专注于周遭的人与事。她忽然间变得格外的安静，仿佛置身于正上戏的剧场，眼前上演的一幕幕如此贴近，她却本能地不愿把自己融进去。她想逃开，可是一站起来，自己就会成为全剧场的焦点。如此突兀，连她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她终究逃无可逃，这是她的人生她的剧场。
倒是当局的艾雨越来越比她坦然，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日益逼近的现实。她告诉晓菲和明云这件事的时候，情绪已看不出有什么波澜了，竟如同平日里要在校门口互相道别般，显得稀松平常。只有蓝沁亲眼见过、惊心感触过艾雨为梦想、为远离而掉落的眼泪，那令人心恸的感伤也只有蓝沁永生铭记。
晓菲和明云尽管都为艾雨将要放弃的大学梦惋惜，但惋惜之余却更热衷于怎样轰轰烈烈地送别艾雨。她们原指望蓝沁再筹划一次别开生面的欢送会，可蓝沁没那个心情，成日怔忡不知心在何处。她婉言推却了，全凭她们去折腾摆弄。
欢送从彼此留言开始。在学业的压力下，忽然间找到这么一个可以发泄情感的出口，班上的同学不论男女个个热情洋溢，落笔慷慨，悉数流露真挚的惜别之情，高三（四）班好像提前进入毕业前夕似的，群情激昂。
艾雨高中两年多为班级为自己坚忍付出的心力有目共睹，而今收获整篇整篇由衷的赞誉认可和挚诚的依依不舍，常常令她感动莫名。蓝沁看在眼里，心底无限感慨，觉得这是命运对她应有的报偿。临别之际，艾雨终于可以抹去昔日投射在心上的灰色印迹，傲然笑着去迎接人生新的未知了。
艾雨的留言本每日在同学之间辗转传来递去，蓝沁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接这个标示道别的本子。蓝沁不知道和艾雨相遇相知相守的这八百多个魂牵梦萦的日子，一路忽晴忽雨忐忑缱绻的心情，自己该如何用短短的篇幅提炼浓缩。她骤然间觉得自己语词贫乏，所有的词藻竟无以表达此时内心翻腾情愫之一、二。
这天中午，蓝沁兀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敲门声陡地响起，蓝沁机械地应了一声。推门进来的竟然是艾雨，蓝沁既意外又吃惊。艾雨并非没有光临过蓝沁的小屋，只是从来没有单独来过，蓝沁直觉她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
果然，艾雨神情黯然地开口：“如果可以，我会选择留下来，我还是想念书。不知到了香港可不可以考大学？要不要高中毕业证书，才能继续学业？”
蓝沁心里很明白，上大学继续念书是艾雨一直以来的人生梦想和期待。念书，对于艾雨的意义早已超越接受知识或更进一步升学这么简单，许多时候她对念书的执着更像是渴求认可、自我救赎的一种坚持。蓝沁从未遇见过对自己要求如此循规蹈矩又有条不紊的人。那件初中的旧事仿佛是艾雨人生的一剂免疫针，初时带着微量的毒素侵体而入，却也让她从此格外敏感是是非非之事，甚至对某些是非模糊的思想举止，都一并产生了抗体，将之轻易抵挡在她的生命之外。
蓝沁不知道这过于敏感的人生免疫力对她、对自己而言，是幸抑或不幸。
未等艾雨明说，蓝沁已先洞悉她的心思，痛快地应承：“若真想念书，在哪里念都是一样的。我帮你寄学习材料吧，你安心在香港备考。以你的聪明和学业成绩，剩下不多的课程自学完全没问题。只要有第一手的复习资料和考试信息，你仍然可以在他乡圆你的大学梦。”蓝沁一口气把帮她的想法和盘倒出。
“真的？你会帮我圆梦是不是？我就想着只有你会有心帮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一直真心呵护我，我知道，我都知道。”艾雨显然很兴奋，语气里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蓝沁不清楚她语意里的“都知道”，到底知道几许自己暗地里对她付出的点点滴滴，但蓝沁下定了决心要帮她圆这个读书梦。
“你找我，就为了这事？”蓝沁一语双关，有意岔开艾雨正欲表露的感激，却试探着想弄明白艾雨临别之际，对自己究竟会有怎样的心绪。
“不完全是的。我一直没收到你的留言，可我心里最期待的，其实是你那份留言，你不会不给我写留言吧？”艾雨小心翼翼轻声地问。
顿时，蓝沁心里既释然又觉得惭愧，怔怔看着艾雨，默默地出神：小艾，不是我不想给你写留言，只是，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怎样的言语才能表达我现在所有所有的心情，怎样的倾诉也道不尽这样无奈的别离啊！
见蓝沁被自己这一问问得呆住，艾雨有些紧张，猜不透蓝沁的回答会是“是”还是“否”，赶紧接着说：“不然，你送我一张画吧。我听晓菲说，你有一本随身的蓝色速写本，能不能从里面选一张画送我？”
“啊？”听到艾雨提起自己的速写本，蓝沁本能地从喉咙里惊出一声。那装满了自己几乎所有秘密的速写本，怎敢轻易视于人前，尤其是赫然展现于艾雨眼前？蓝沁不由得下意识回身去探看她的秘密之所，那蓝色的速写本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蓝沁的书桌上，仿佛一个幽蓝色的诱惑。
艾雨跟着蓝沁的目光看去，一下子就被这个诱惑吸引住了。她忍不住趋身向前，伸手欲取桌上的速写本，蓝沁惊跳着赶忙出手紧按住速写本。艾雨伸出的右手僵在本子上，一抬头，眼眸中满是讶异与坚持，与蓝沁鼻息相通近距离僵持着。
“别！”蓝沁紧按着速写本，只从嘴里短促而慌乱地急出这么一个字。
“我都要走了，还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呢？”艾雨声音轻柔的像是自言自语，语气却和她始终僵在本子上不肯收回的右手一样，流露出少有的固执。
蓝沁从没有遭遇过如此固执的艾雨，又摆出这样唉声下气让人难以抗拒的姿态。咫尺距离，她无法招架艾雨那略带忧郁的恳求的眼眸。只有将心一横，侧转过头，从喉咙里逼出一句：
“你看了别后悔！”跟着长叹一声，闭上眼睛，蓝沁松开了一直紧按着速写本的手。
带着疑惑怀着好奇，艾雨小心地捧起那蓝色的速写本。她慢慢翻开第一页，那是蓝沁难以释怀的梦境。她微蹙着眉仔细端详良久，从她的眼中读出不甚解的困惑，站在一旁的蓝沁略感放松。可是紧接着，她翻开了第二页，那是乒乓球桌旁的艾雨，生活里真实的一幕。艾雨盯着画面的眼眸开始放大，鼻翼加速张阖着。蓝沁的心倏地被提了起来，她不知所措地应接了艾雨眩惑的匆匆一瞥，心里如同即将面临审判的罪人般胆怯。
艾雨迅速翻阅着速写本，一页比一页更快地浏览着，她微张的嘴和圆睁的眼越来越多地堆积着吃惊与震撼。那一幕幕生动的图画还原着曾经的青春岁月里一个个美好的瞬间，也还原着蓝沁那颗真诚挚烈的心。当艾雨翻开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所有的神情和动作忽然间戛然而止，整个人仿佛被施了魔法般，定在一瞬间。
那最后的画页上，密密麻麻展现着艾雨正面侧面各个角度的头像姿式，栩栩的形态沉淀出各不相同的神情和背后的心情故事，更赤裸裸地将蓝沁的心事一展无余。
“哦，天哪！”蓝沁不禁握拳抵住低垂的头，喟叹一声，她竟然允许自己泻露最隐秘的心事，在艾雨面前彻头彻尾像个透明人。
艾雨被蓝沁的这一声叹息惊醒，她下意识地回眸一窥，却遽然间如触电般迅疾缩回了目光。她的双手仍紧掇着速写本，仿佛那是一件无价的珍宝。
时光让沉默在她们之间静静流淌着，这无声无息的时刻折磨着蓝沁心跳如鼓，脊背汗流汨汨。终于，艾雨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我能不能，要这整本速写本？”艾雨的嗓音纤细得似微风过耳。
可这一丝纤细的微风却一下子钻进了蓝沁的心，蓝沁猛地一激灵，有些不可置信：“你……，你喜欢？”
“嗯。”艾雨低着头轻哼了一声。
“你，懂得？”蓝沁更小心地问，心里也更加不置信。
“嗯！”这一回艾雨回答得深重而清晰，双手顺势一收，将速写本紧贴在了胸前。
“那好吧，明天吧，我可不可以明天给你？”蓝沁终于长吁出一口气，心底像被激活了般，忽然间，她有了诉说的热望。




第十三章 不离不弃相思永继

第二天在学校，蓝沁远远看见艾雨走在自己前方，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一丝惊悸紧张抑制不住在她心里迅速弥散，片刻占据了她整个的意识。昨天中午她们单独相处的那一幕，像循环放映的影像般不断浮现出来，肆意扰乱她以往表面的平静。
这一天，无论课间课余，她始终静不下心像往常一样对待艾雨，索性刻意回避和艾雨照面。倒是艾雨神态自若，照常欣喜地接受班上同学在她留言薄上堆积的真情厚谊，也没有主动上前讨要蓝沁承诺的那份留言。蓝沁偷窥着这一切有些恍惚，不确信昨天那一幕是真还是幻，一夜之间艾雨会不会改变了心思？
蓝沁就这样心神游离着，一直到下午放学之时。她深陷自己的揣测臆想中，收拾书包又习惯性地慢了半拍。等她提着书包站起，艾雨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蓝沁本能而慌张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教室里空荡荡的，原来其他同学都走了。
“你说好给我的东西呢？”艾雨问得直截了当，眼里已没了昨天乍然的羞怯，满是期待。
蓝沁乍然被她的神情感染，一颗忐忑的心终于落定，促狭的本性又抬头，忍不住揶揄她和自己：“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我的心血啊！”说罢，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嬉笑着递上。其实，蓝沁的手心早已汗湿，在艾雨面前，她也早已习惯了用故作轻松，来掩盖内心时时刻刻的紧张。
艾雨接过速写本迅速一页又一页地翻看下去，仿佛心有感应似的查证着什么。在所有的素描画翻尽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心里隐约感应到的文字，那是蓝沁心灵深处的声音，一蹴而就的留言——一首临别诗：
我该如何记取你
迎风伫立 静若处子
凌波微步 动如脱兔的女子

怎能忘和你并肩秋日夕阳里
怎能忘与你携手沐浴烟火的绚丽
怎能忘你的容颜 你的泪滴
曾经的相伴相依 我只能
深深镌刻在魂牵梦萦的记忆里

我会这样想起你
夕阳西下 落花独立
人淡如菊 心素如简的女子

多么想和你一起走过人生 走过四季
多么想采撷朝霞暮霭 只为了你
多么想我的身旁 我的梦呓
缱缱绻绻总有一个你 只愿你
从此把我眷留在温沁的回忆里

从今往后 我留恋落雨的日子 
任雨打窗棂淅淅沥沥 
我仔细聆听着你
此去漫漫 若你也会偶尔想起
眺望碧海蓝天 海天一色里
总有一个湛蓝的我 相伴着你
不离不弃
天涯隔不断 时光任飞逝
但愿此生 你我相思永继
这诗句融入蓝沁内心无限缱绻的深情，又全然配合一幅幅画意应运而生，令艾雨看得有些痴，嘴里不自禁地反复低吟着“不离不弃，相思永继”。
霎那间，两人咫尺之间安静的时空被暖暖弥漫的温情缠绕着，整个教室静谧光亮得如同一卷瞬间停驻的美丽风景。蓝沁默然凝视着眼前的艾雨，用心倾听她反反复复的低吟，深深沉浸在自己最初的遐想里：这梦幻般的心情景致，也许从此会成为她们记忆里共同而永恒的眷恋！
蓝沁八百多个日子沉甸甸的心事，临别之际，艾雨终于触碰到并收藏了去。
转眼间艾雨离别的日子逼近了。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晓菲她们选在H市市中心一个湖光潋滟的公园，为艾雨举办欢送饯行会。去的二十来人清一色都是和艾雨共读过的女生。男生们天生不习惯外露的情感表达方式，即使留言写得再情真意切，也拙于现场当着众人的面流露惜别之情，索性集体怯场。
那天的饯行会在公园偌大的绿草地上上演。除了艾雨是当仁不让的主角，晓菲和明云成了最亮眼的配角。而蓝沁呢，自始至终都无法全身心地融入这场离情别绪中，心深处她一直抗拒着这个离别的到来。那场饯行会上，她更像是一个被动收看不喜欢剧集的观众。她不为剧情而来，只为了迷恋的主角来凑趣。
饯行会上，大家一碴话接一碴话地说，一首歌连一首歌地唱。蓝沁却格外沉默，晓菲又特别活跃，而艾雨的眸光总是分外的眷顾，时不时地瞟一眼蓝沁，仿佛轻抚般一次次安慰着她。
其间，晓菲拉着艾雨一起合唱时下很流行的韦唯的一首歌——《让我再看你一眼》。唱着唱着，突然间明云就莫名地止不住伤感，眼泪夺眶而出，汨汨地流个不停。艾雨不禁停住了歌声，很意外也很感动；可蓝沁心里更吃惊更意外，自己内心的感伤不知比明云深痛多少倍，可就是不能像明云那样痛快淋漓地发泄出来。那伤情淤结在心里头，既痛且重，经年不化，渐渐成了蓝沁此后的午夜梦魇。
饯行会结束的时候，艾雨悄悄地靠近蓝沁，塞给她一个信封，就被众人簇拥着离去。她来不及和蓝沁细说什么，只好匆匆留下一句：“我会写信给你的，再见！”
蓝沁像被僵固了般呆愣愣地看着艾雨被簇拥着转身，渐行渐远消失自己的视线里。她本要回应的那一句“再见”，却始终没能说出口。在心里，她永远永远不要和艾雨说再见！
末了，蓝沁昏昏沉沉地独自回到家，在窗前的书桌旁呆坐了许久，才恍然记起艾雨匆忙间塞给她的那封信。她小心地拆开封口，一张浅紫色的信笺飘然而现，上面如映画般呈现着艾雨娟秀熟悉的字迹。
“我贫乏的言语无法表达对你的奇异感觉，在这短暂的两年半时间里，你和你带给我的一切是那么的与众不同。我只能说，你全心全意的信赖与呵护让我自信，使我感动，使我觉得自己也许还有些可爱。千言万语，这一刻我想借用琼瑶小说里的一首诗，来表达我的情感：
只为了一声再见，就这么远远离去，
说起来多么潇洒，做起来几番迟疑。
也曾经蓦然回首，找不到灯火阑珊处，
也曾经望空呐喊，只看见白云去悠悠。
挥挥衣袖，不说离愁，
偏偏心底，荡起两句：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从此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不知何时回到你身边，我只愿你不要忘记了我——一个实在平凡的小艾！”
蓝沁泪眼朦胧地看罢艾雨的留言，只觉得腹内一股戾气翻腾上涌，夹杂着方才郁结在心内的伤痛，一起合力肆虐着她。
“哦，小艾……”她仰身长长地喟叹一声，顿时间喉头鼻腔里汹涌出一股血腥的气息。蓝沁的心被拧着纠结在一起，正沥沥滴着血。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第二天一整天，天色一直灰蒙蒙的，阴沉而不见一丝阳光，如同蓝沁整个的心情写照。就在这样冷峭阴霾的日子里，艾雨走了，蓝沁的一缕心魄也跟着走了。
那一整天，蓝沁坐在教室里，身在课堂上，心却游离于身形之外晃晃荡荡。她的心感触到艾雨那座位空荡荡的，不由得凛然一颤，曾经两点成一线的风景而今已残缺了线那端牵动着她的另一点；她的心接听到风柔柔地吹响一树叶子的声音，不由得浮想翩翩，那沙沙声仿佛小雨滴答的告白，她痴心地聆听着。可是，突然间操场上沸腾起嘈杂的争抢球的喊声，硬生生打断了她心的浮想。她的心正厌烦着，一声清脆又沉重的撞击声猝然爆出，紧跟着是一大片玻璃支离破碎刺耳的冰裂沉坠声。她的心陡地一惊，就此被终结了晃荡，像受了感应似的倏地从高处直线跌下，跟着残缺的玻璃响亮地着地，脆裂四溅。
这一天那一刻是如此的惊悚，以致于即使过了很多年，玻璃或瓷器那突兀的跌碎声，也还仍然是蓝沁心里最深痛、最最惊惧的颤音。
艾雨走了十四天，蓝沁每天掐着手指盼望着她的来信，可艾雨好像就此从她的世界消失了般，音讯全无。蓝沁等不下去了，在第十四天夜里，在新年来临前夜，她孤寂地坐在书桌前，彻夜给艾雨写信，从旧的一年一直诉说到新年在报时钟声里铿锵到来。
在新年降临的最初时分，蓝沁对着厚厚的信笺，对着窗外漫漫星空，跟艾雨说“新年快乐”。她不知疲倦地跟艾雨回忆历历往事点点心情，她跟艾雨说：“即使远隔天涯，我的心我的思念也会陪着你一起迎接新年，迎接未来的每一个日子”。那时候的蓝沁满心是年少无畏的自信与热情，只要心里装着艾雨，即使孤独，她也不寂寞。
新年第三天，蓝沁终于翘首盼来了艾雨的第一封来信。
信是艾雨到达后第二天下午写的，在路途上足足辗转了两个星期。信里的第一句话是“我好想好想好想你们”。是好想“你们”，不单单是“你”，蓝沁的心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迫不及待阅信的心情替代。
艾雨诉说她这一生最大的两个愿望是能考上大学和彼此永远是好朋友，但是这两个愿望能否如愿她没有信心。在陌生的城市和生疏的语言环境里，她只感到孤单、寂寞与害怕，她怕轻易失落了昔日纯真的友情，她需要也渴望爱与鼓励。
蓝沁捧着信感同身受，她和艾雨一样感叹命运无情，造就了这场无奈无助的别离。而今除了心灵上的爱与鼓励，她给不了艾雨当下最需要的实在又及时的帮助。蓝沁唯有一声叹息，默默在心里立誓：无论如何也要帮艾雨成就她的两个人生愿望。她立刻付诸行动，加快了给艾雨写信的频率。她知道即使是这里的一件小事、学校里的一点新闻，字里行间传递给艾雨，都可以或解她在异乡的寂寞和惆怅。
五天以后，蓝沁意外地收到艾雨的第二封来信。那是艾雨等不及蓝沁的回信，夜夜梦回的告白。艾雨梦见自己回到课堂上，回到蓝沁身边，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可是梦醒之后她却更加迷茫，更添了一份感伤，唯一稍感安慰的是藉着梦幻的力量，她的人比信更快到达心中的目的地。艾雨信中感叹，即便是这唯一的安慰都如此的虚幻脆弱，经不起晨曦洒落的一点微光，轻易就幻灭了。蓝沁看到这，不由得一阵心酸。
艾雨的来信封封承载着即时心情和离别感触，语词直白而不加掩饰，落在蓝沁心里，句句都震痛着她的灵肉。当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艾雨和蓝沁都默契于彼此含蓄婉转的相处，而不急于挑明触及内心的那份朦胧情感；可当她们从此分隔两地，才发觉原来有太多太多的心里话来不及倾诉，她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字里行间的表白。
艾雨对蓝沁说：“我总是很矛盾，有时把自己的感情埋得太深，有时又太脆弱。从你的眼光里我读出了你对我的关怀和爱，这份爱我一直知道，我不想说‘谢谢你’，因为它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情，我只想说：你使我自信，找到安全感，我需要你！”蓝沁为此心动不已，为此付出了此后绵绵无尽的关怀和爱意，似江流涌入海不枯亦不盈。
艾雨又对蓝沁说：“我好渴望能够上大学，只是我现在变得越来越怕，不知是否有毅力坚持自学。你快点来信骂我一顿，提醒我！我走之前最后一次数学考了多少分？想必很差吧。如果能搞到期末考卷最好替我寄一份来。”面对心仪女子的殷殷诉求，面对如此执迷的向学情怀，蓝沁怎能无动于衷？
蓝沁一直钦佩艾雨心怀执着不懈的读书梦想，只叹命运不公、造化弄人。而今她要试着违拗一次命运的刁难，哪怕为此要她付出相当的代价。
艾雨走后一个多月就来临的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蓝沁昏昏沉沉的，精气神完全不在状态，轻易就当掉了。在班里的排名一下子落后了十来名，几门功课的老师都倍感意外，只有和她同桌的陶晓菲看出了些名堂。这一个月多来，蓝沁在学校里课堂上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围绕着“艾雨”两个字。蓝沁积极地收集各科的练习题、考试卷，又时不时地鼓动大家多给艾雨写信。上课时，蓝沁还格外的安静，仿佛很专注于老师的讲解，很少像往常那样主动和晓菲搞小动作。可是，晓菲却渐渐察觉这才是蓝沁最不正常的状态，她根本心不在焉！不论晓菲跟她说什么，她的回应始终都只是一个简短的“嗯”。
有一次，晓菲问她一道数学题，她目光迷离，不知聚焦在何处，开口的回答居然还是一个“嗯”。晓菲诧异地侧头仔细瞧她，又忍不住伸手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你没问题吧？”
蓝沁被晓菲这一问，方才清醒，一脸尴尬地说：“对不起，我在想别的事，没留意你问什么？”
“你在想小艾，是吗？”晓菲也不客气，一语道破。
“没，没有啦，做数学题吧。”蓝沁支吾着，想岔开晓菲的话题。
可陶晓菲今天仿佛打定了主意般，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自从小艾走后，你就一直心神不定的。别人也许感觉不到，我天天和你近距离呆在一起，你瞒不了我！”
“我是很想小艾，只是因为大家在一起这么久了，日久总会生情。如今她突然间离开，我心里是有些不舍得。”蓝沁好不容易替自己解说得像那么回事。
“只怕没这么简单吧！我们也舍不得小艾离开，可是，谁也没像你这样……”晓菲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发狠说出她心里真实的感觉：“你简直魂不守舍！”
蓝沁无言以对，她心里明白自己再也瞒不住晓菲了，毕竟晓菲是第一个知道自己深藏这种隐秘心事的人。
蓝沁无语的沉默令晓菲吃惊，这意味着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一直以来，她没想到藏在蓝沁心里的那个人，竟是艾雨！但是，如果不是艾雨这么过早的匆匆离开，还会不会是这个结果？她心里想弄个明白。
“你告诉我，你的日记里写的‘当她们问起我的烦忧，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这个名字一直是‘艾雨’吗？”晓菲决然且固执地追问。
是的，这个名字一直是‘艾雨’。蓝沁无法逃避也不想再逃避这个事实，她一个人背着这个秘密，一路走得好辛苦，而今她打心里渴望有人分担、有人懂得她的情感。
从一开始她心里就一直装着艾雨，最在乎的人一直一直是艾雨。




第十四章 距离拉不开的想念

又一个寒假伴着旧历新年到来。
蓝沁的这个假期过的和别人都不一样。她既没有过年玩乐闹腾的心思，也没心情效仿其他同学，紧张兮兮地利用高考前夕的每一寸时间，见缝插针地啃书本用功。她所有的心思都牵系在刚刚离去的远方的艾雨身上。
分别的最初一个多月最是折磨人，蓝沁的眼前忽然缺了一道欢喜常见的静逸风景，心里像丢了魂似的空空荡荡。
刚踏上异乡的艾雨也好不到哪里去。原先罩着她的安稳自在又单纯明亮的象牙塔，转眼间轰然倒塌，外面世界直逼而来的炫目色彩，一下子就刺痛了她的神经，扰乱了她心里对未来的憧憬。艾雨最初的来信里毫不掩藏内心的惆怅、对未来的茫然，甚至常常陷于灰心沮丧。被动置身于陌生繁杂的生存环境、完全不同的生活背景下，她的心里满是无法排遣的孤单落寞。她想不明白命运对她为何这样不公，自卑自艾的性情又轻易回头占据了她。
这时期，艾雨就像个无端被撞落水的人，逆水而游本能地想溯回岸上，而唯一靠近她，能给她支撑的漂浮物，是蓝沁。蓝沁更是艾雨难以割舍的校园生涯最清晰的线索，像高高飞起的风筝连接线。艾雨眼看着留恋的风筝随风飞离视线愈来愈远，唯有竭力攫紧线这一头。她仍像往日一样，有了心事就会想到找蓝沁倾吐求助，仿佛轻扯一下手中线索般随心任意。从远方辗转传来的艾雨的信，字里行间常常流露着日以继夜的想念和无所适从的幽怨。
距离没能拉开她们，隔着时空，怀着想念，不照面的文字倾诉反而使她们放下所有掩饰，更加直畅抒怀。两颗年少而彷徨的心就这样彼此惦记系挂着，殷勤地给对方写信，给对方以温暖的鼓励和寂寞的慰藉。
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无奈的离别，承受了这个年龄本不该承受的离愁和烦忧，蓝沁的心霍然成长也沉默了。她渐渐习惯更多的用眼睛、用心灵去感受人世，感受生命的潮起潮落。
这个寒假蓝沁疯狂地迷恋上情殇文学。搁下直白而煽情的琼瑶小说，她开始喜欢亦舒小说不张扬的情调，寓深情于含蓄，藏睿智于洒脱，这是当下蓝沁由衷欣赏渴望到达的人生姿态。当然，最令蓝沁震撼的还是陈若曦的长篇小说《纸婚》，那是当时她唯一能找到的触及同性情感的大部头文字。蓝沁从中第一次感受到两类不同情感的人群，在逆境中也能相互包容、相互关怀的浓浓人情味。她沉浸在旖旎宽阔的文学天地里，渐渐咀嚼出了自己爱的酸涩滋味。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足以诠释灵魂的文学。
新学期一晃眼来临了。开假后，蓝沁尽心竭力饯行帮助艾雨的另一个行动——尽可能全面地收集各科练习试卷，第一时间给艾雨寄去。刚开始，这些学习资料总能让心中执拗于大学梦的艾雨振作起精神，漠视周围物欲横流的环境，忽略身边诱惑坚持自学，坚持着走自己梦想的路。
彼时，蓝沁和艾雨两地之间最快的航空邮件也要走上十天开外。往往蓝沁的一摞试题资料寄去，等艾雨仔细复习做完再寄回来，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蓝沁接着还要将习题的正误信息再反馈传递给艾雨，如此一寄一还再一传，蓝沁固执地兑现着曾经期许艾雨的关怀与帮助，以为这样就可以帮艾雨战胜命运，支撑起她的人生愿望。
艾雨频繁的来信里，除了越来越多对蓝沁的感激，还有更馥郁的深情怀旧和点点滴滴堆积起的思念，末了总不忘励志地提醒蓝沁一句：一定要用功，实现梦想考上大学，我相信你能成功！仿佛上大学是她们今后可以预见的交汇点，人生唯一的出路。
而蓝沁给艾雨的去信更喜欢诉说自己成长的感受，倾诉艾雨给她带来的别样的心灵触动。她常常情不自禁地和艾雨聊某篇诗词或小说，乍然赋予她的惊喜和感动。她们的思想在不一样的两条平行线上，各自执着各自精彩地向前滑行。其间只有纤细的一点往日情怀，维系着对彼此的依赖、关怀和念想。
蓝沁开始幻想艾雨有一天和她一起沉醉在缤纷的文学梦里，艾雨则梦想不久的将来，蓝沁仍陪伴她一同走进同窗共读的画卷。她们不由自主地依着自己的想望，替对方编织着梦。只因为彼此都认定了两人之间的这份深情弥足珍贵，今生难以割舍。因而，不知不觉善意地替对方规划设计着今后的人生。
高三下学期，各校为了搏考生上榜升学率，争每年的全市高考总成绩排名，纷纷使出各种教学手段突击成绩。哪一种手段都不离给学生填鸭式的加量加压，各科各种习题模拟卷铺天盖地地散发到每个临考学生手中。可是渐渐的，蓝沁想多拿一份习题试卷，却变得不可能。学校为了防止精编的复习资料外泄，严格控制下发的习题份数，连课任老师也拿不到更多一份资料。
九十年代初，社会上复印技术尚未商业普及，更遑论扫描仪、计算机或打印机这类快捷先进的复制手段。蓝沁原本就心烦填鸭式的教学，每天赶得上大半本杂志的各科练习，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课余时间。她为没有任何一点喘息的时间，留给自己最喜爱的阅读而心烦，更为艾雨的托付眼看着要落空而焦虑不安。两难之时，她发现老师们也疲于应付如此泛滥的习题，集中出题和选题已经让他们费尽心思，根本没时间像往常一样一一批阅所有的习题。各科老师都心照不宣地采用上课集中评讲的方式，统一快捷地解答题目，只有极少部分重点模拟试卷，才要求上交批改。
蓝沁脑筋一转，每天索性只做必交的一小部分作业，其余的练习全都开天窗，留着第二天上课时听老师草草评讲，留着评讲后寄给艾雨。这样既可以节省下时间看自己喜爱的课外书，又不辜负艾雨的嘱托，蓝沁窃以为这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艾雨最近的一封来信里，跟蓝沁说起临时死记硬背了一些产品英文专业术语，然后去见工上班了。艾雨现在在一家旅游用品公司销售旅游纪念品，工时忙前忙后，但仍然挤出工余时间坚持自学课业兼做练习题。蓝沁隐约感受着和自己同龄的艾雨，坚忍付出的这份辛苦，更觉得为她这么做是值得的，将来一定会看到艾雨喜悦兑现心愿的那一天。
只有晓菲冷眼旁观着蓝沁非理智的一举一动，终于有一天，晓菲忍不住呵斥她：“蓝沁，你醒醒吧，别感情用事了！”
“我没感情用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蓝沁心中不悦，固执地反驳她。
“你知不知道艾雨一旦踏入社会，她上大学的希望比你渺茫得多？你知不知道你在放纵机遇从你眼前，从你手中明明白白地溜走？”晓菲难得愤慨，加重了斥责蓝沁的语气。
蓝沁从未遭遇过晓菲如此不留情面的训斥，那气势简直像举鞭欲笞的长者。她心里忽闪过一刹那的惊跳，但很快就被盘踞她心中的那个执拗的念头平定了。
“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相信我今天的付出，在不久的将来可以圆两个人的梦想。”蓝沁没底气地轻声应答。
“就你现在的学习状况，只怕你连自己的梦想都保不住呢。”晓菲今天是铁了心要敲醒蓝沁，句句如针刺般不留余地。
“我只是还没适应小艾的突然离去，我会振作的，我会用功，我答应了小艾。”蓝沁极力为自己辩解。不知怎地，今天她在陶晓菲面前，像足了做错事待检讨的孩子，从未有过的弱势。
“你没适应？等你适应过来，只怕高考都结束了。现在离高考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你睁眼看看周围的同学，哪个不为了这场决定人生转折的考试在拼命？你呢？蓝沁，你再这样执迷不悟，我写信告诉小艾去。”晓菲索性一口气将蓝沁数落个痛快淋漓。
“你敢！”一听晓菲说要写信告诉艾雨这一切，蓝沁惊跳着吼起来，不加思索语气恨恨地逼向晓菲：“你要敢像刚才说的那样告诉小艾，陶晓菲，我就没你这个好朋友！”
蓝沁如火山般遽然爆发的情绪，瞬间颠覆得晓菲顷刻没了主意。她怔怔地呆看了一会儿蓝沁，内心既震惊又气结：“你，你简直不可思议，莫名其妙，无可救药……”她边出口一连串充满抱怨的成语，边背过身去避开两人之间眼看要爆发的一场冲突。
晓菲转身之际，蓝沁听到她幽幽地自言自语：“唉，小艾何其有幸！”
那一年，国内几大知名的高等院校开始试行在香港招收学生。当地报纸消息一出，艾雨第一时间兴奋地来信告诉蓝沁，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梦想将要实现的一线希望。只是有个条件，报名需要高中毕业证书。艾雨再次求助于蓝沁，无论如何试着和学校沟通一下，帮她弄一本急需的高中毕业证书。
蓝沁第二天就找了班主任承情。班主任对此很上心，好学生无缘踏踏实实念书的遭遇，还是很容易引起惜才老师的同情心的，可是，校领导对此等小事却没有多少情感认同。几天后，班主任无奈地回复蓝沁学校的决定——不符合学制要求，学校不可能给艾雨发本校的高中毕业证书。
蓝沁得到这个决定十分沮丧，一心只惦记着远方艾雨的托付，难道艾雨一眼可望的大学梦就这样要被击碎？蓝沁一连数天放不下这份惦记，在心里琢磨着种种或可行的解决办法，忽然间想到了家慧。对呀，她不是教务处金主任的表亲吗？也许她能帮上忙。
方家慧倒也爽快，周末特别带着蓝沁上门拜访了金主任。家慧一进门就嘴巴抹油似的，和她的这个表亲套近乎，气氛一下子被她搅和得宽松了。蓝沁紧接着言辞诚恳地陈述了艾雨当下遇到的难处，婉转表达了学校若明智决定将会成就一个好学生成才，果真如此也是为学校添光的事。金主任对艾雨这个原先全年段数一数二的好学生还是有好印象的，也听家慧夸赞过，最后他总算承诺尽力为艾雨向学校争取一份毕业证书。
从金主任家返回，蓝沁仿佛又盼到了为艾雨圆梦的希望，心情格外的晴朗。可是，一周以后，这个希望就如同充气久了的气球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泄气，瘪了下去。金主任让家慧转告她，学校最终决定可以有条件地给艾雨颁发高中毕业证书。那条件就是艾雨要如期回来参加毕业考试，只要成绩合格，就可以和本年段其他学生一样，取得毕业证书。蓝沁心里明白，这已经是她能为艾雨争得的极限结果了。
艾雨最终还是没能得到S中学的高中毕业证书。她入境香港还不满一年，按当年的香港移民法规定，居住满一年才能离境。她根本无法回来参加毕业考试，这似乎是命运再次无情的捉弄，她是S中学当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却注定拿不到一纸认可合格的毕业证书。
此事经过几番折腾，蹉跎过了毕业考试，离高考就只剩下一个半月时间了。蓝沁她们的学业压力更大了，填报投考志愿的议题也摆到了每个应考的学生面前。蓝沁心下寻思着，既然今年无望和艾雨共读大学，投考北京或者异地院校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她打定主意要留在本地，等艾雨回来。虽然这段时间她的成绩和她的情绪一样不稳定，但是，要考取本地的大学，她还是有信心的。况且，她承诺了艾雨要尽力考取，这个大学梦就让自己代艾雨编织吧。
班上的女生大多倾向报考本地或本省的大学，不过理由和蓝沁的都不同。不是家里不放心她们孤身一人在异乡没人照应，就是她们自己不愿意离家太远。倒是男生大多渴望出省见见世面，报考志愿只盯着自己喜欢的专业，不在乎离家有多远。蓝沁和她们交流投考志愿时，发现晓菲也几乎清一色都填报本地的院校。
“你不打算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蓝沁好奇地问晓菲。
“你呢？你怎么不想北上考到北京去了？”晓菲直朗朗地反问。
“我……，有自知之明收敛些喽。”蓝沁支吾着和她摆乌龙。
“若小艾没走，她被保送上北京念书，你也这么收敛吗？”晓菲根本不相信她的回答，还顺带拿话刺了她一下。
“喂，陶晓菲，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蓝沁被她呛得心烦没好气，“你比我妈管得还宽！你自己又为什么选择留在本地？不会是为了陪我吧？”蓝沁一心只想堵住她的攻击，顺口和她胡搅蛮缠。
“你……”晓菲又气又羞，“我被猪油蒙了心了，谁要留下来陪你！”仿佛自己和自己生气般，她撂下不明就里的这么一句，撇开蓝沁逃走了。
接下来一个月，蓝沁意识到目标临近，该做最后的冲刺了，总算收心为各门功课临时抱佛脚刻苦了一番。可是，她虽然能暂时放下心中挚爱的小说和诗词，强迫自己尽量不去触碰，却无法稍稍放下心中对艾雨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想念和牵挂。
到了六月下旬，蓝沁突然间想起过几天就是艾雨的生日了，糟糕！即使立刻着手给艾雨寄生日卡，也赶不及艾雨在生日当天收到祝福了。蓝沁一心只想着这将是艾雨在异乡度过第一个生日，即使身边再热闹繁华，若少了她最在意的昔日伙伴的真情祝福，该是多么失望寂寞啊！蓝沁不相信临考了，这里还会有谁像她这样惦记着艾雨的生日。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远方的艾雨孤寂地度过离别后的第一个生日。
蓝沁辗转思索，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在艾雨生日当天给她祝福，给她惊喜的好主意。于是，在六月底的某天，蓝沁满怀着一整夜的兴奋之情，中午放学后顶着夏日炎炎烈焰，直奔市区邮政中心大楼而去，在那里她给艾雨发了封生日贺电：“忘了所有的日子，忘不了年年今日，忘不了对你说：生日快乐！”
这是蓝沁给艾雨的深情承诺，此后的年年岁岁她都不敢或忘，这个比任何日子在她心里都要重要的日子。
发完电报回到家，蓝沁感觉到头晕晕的，身子有些飘飘然。她以为自己兴奋过头了，没在意。吃过午饭后，她回房闷头沉沉地睡去。她又梦见了艾雨，还是最初的那个梦，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那个距离，横亘在她和艾雨之间，无论梦里还是梦外。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心酸感觉逼仄而来，紧跟着，她感觉到一阵无法抵抗的寒意，视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仿佛有人熄灭了天地间的那盏明灯。意识触碰到的一切都黑沉沉的，看不清。
蓝沁迷迷糊糊被蓝沉摇醒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点燃之时。房间里除了床头灯微弱的柔光，四周果然一片黝黑。蓝沉是来叫她起来吃晚饭的。蓝沁勉强支撑着侧起身子，双脚刚着地，一阵晕眩遽然袭来像黑暗一样沉重。她的身子一失衡又倒在了床上。原来不仅她的心在燃烧，现在连她的整个身子都跟着共鸣，灼烧了起来。
离高考不到十天，蓝沁终于心力透支支撑不住倒下了。从高烧39度6开始爆发，她一连昏昏沉沉、忽冷忽热在床上躺了三个昼夜。等烧退了，意识开始清醒的时候，蓝沁才发觉她的脑子里就好像刚刚过火的现场，一片狼藉凌乱。那些临时抱佛脚堆积填塞进脑子的课业知识，被摧残过后现在只剩下零星的残片，想要收拾回原来的样子难上加难，只有加紧重新再构建。
重新面对一大堆各科复习资料，想到离高考还不到一星期的时间，大病初愈的蓝沁心急如焚，唯有倚靠着尚且虚弱的精气神，拼尽全力最后一搏。
那一年的七月七高考的日子，地处南方亚热带的H市天气异常的干燥炎热。偏偏各个用作考场的中学教室连吊扇这样简单的降温设施都没有，为了防止考生中暑，市里紧急调来了一大批体积硕大冷库用的冰块，三三两两搁在各个考室内的过道上，应急降温。
应考那三天，蓝沁嘴里含着提精气神的洋参片，心里怀揣着艾雨对她的殷殷期待，就这样坚持着这场人生转折的竞赛，坚持着自己要为艾雨圆梦的单纯信念。




第十五章 逃不开缘分的驱使

不知是蓝沁付出得不够多，还是她付出且透支了太多，这场人生转折的竞赛蓝沁最终得到一个颤巍巍尴尬的结果。
高考放榜的日子，蓝沁还未踏入校园看榜单，晓菲就已经抢先一步查到成绩急急登门相告了。听到差13分上线的结果，蓝沁的世界有一刹空白，随后内心顷刻被无法言喻的震惊和懊恼颠覆。混乱间，她首先想到的是辜负了艾雨的期望，难道自己一心要为艾雨饯行的梦想，眼睁睁的又将再次破灭？艾雨要是知道这样的结果，不知该多难过啊！
蓝沁的心里一时间浮想起的全是艾雨，竟没有回味出自己本该有的落寞与失意，仿佛这场考试的主角是艾雨，而不是她自己。
“你就不关心别的同学成绩了吗？”晓菲忧郁的神情明显幽怨的语调，打断了蓝沁的愣想。她回过神木然地问她和其他同学的成绩，心智其实仍然滞留在自己的情绪里。
可是，当她听到晓菲和家慧的成绩都没能顺利上线，甚至比她还低几分，惊骇让她彻底清醒。高三（四）班怎么了？难道艾雨不能上大学无法圆梦的悲哀，会如同瘟疫般传染蔓延开来？蓝沁不禁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不是一种宿命，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安慰眼前看上去比自己还要落寞的晓菲？
蓝沁过后才知道几个要好的同学之中，只有史明云的成绩上了本科录取线，却也是美中不足。按明云自己的话说，她将要面临最恐怖的医学专业五年的心里折磨。这个学医的投考目标是考前明云家里给她的唯一选择，她的父母都固执于与其老来染恙求医，不如指望有个懂行又贴心的子女在身边照顾，根本没考虑胆小怯懦的明云是否适合学医，是否有自己喜欢的专业、向往的人生目标。蓝沁觉得如此跨入大学校门的明云，或许比自己还要抑郁落寞。
放榜后，蓝沁足足将自己封闭了一个月，既不参加班上同学大大小小的告别聚会，也不愿走出房门。家人怕她思想压力大，想不开，绝口不在她面前提上大学的事。其实，蓝沁在知道成绩的那天晚上彻夜未眠，她已经想明白也想透了。人生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这段挫折就当摔倒留下个疤，总有一天当她在人生路上再冲刺的时候，这个伤疤会成为她的原动力，时时给她疼痛的鞭策。她要摆脱这伤痕伤痛，就只有奋力向前奔跑。
这期间，艾雨给蓝沁寄来了生日贺卡，寄来了深情关注和殷切询问，自然也没忘寄上一份前程似锦的美好祝愿。蓝沁每一次读着艾雨这样的来信，都要强忍着欲结痂的伤口被霍地撕开的疼痛，这疼痛也只有艾雨常常触动。
那一个月，她刻意不去回艾雨的信，刻意地把自己关闭在卧室狭小的空间里，只做一件事，阅读，阅读，还是阅读。只有阅读才能舒解她的挫败感，才能重聚她的骄傲和信心；也只有阅读才能让她感觉到还贴近着艾雨，藉此安抚自己，艾雨不会就此转身离去。
艾雨终于辗转从晓菲那里获悉高考结果，蓝沁得到她急切来信安慰的那天，晓菲也心急火燎地上门找她来了。
“蓝沁，你知道吗？家慧的录取结果基本定下了。”晓菲脸上闪现兴奋的表情，和上次来时大不相同。
“哦？她的分数不是没上线吗？”蓝沁心中不免疑惑。
晓菲道出了个中缘由：“她靠体育特长，学校帮她争取到一个定向委培生的名额，低20分被师大体育系录取了。”
“哦，那算她运气好，估计她的那个表亲金主任关键时刻该帮了大忙吧。”蓝沁恍然。
“是呀！你别灰心丧气，我们也有机会的。我打听过了，今年各高校都要招收一部分自费生，条件也是低20分录取。只是学费要贵许多，大概一学年要多交五千吧。”晓菲对这个机会充满了期待和欣喜。
蓝沁心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她心底本能地抵触这样矮半截就读大学的机会，况且每年五、六千的学费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通家庭的年收入估计也就这么多。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她得好好想想，不像晓菲那么确定要它。
蓝沁最终作出了和晓菲相反的选择，她决然放弃了这个上大学圆梦的机会。除了她情绪上抵触不平等的录取，总觉得这样跨进大学的门槛，有如明晃晃被人煽了一巴掌，那比身上挂个落败的伤疤还难受。还有一个更紧要的原因，家里正计划在经济上全力支持蓝沉创业，与人合伙开广告设计装潢公司。那是蓝沉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五年才有的决心和机会，蓝沁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累及蓝沉的人生规划。她有信心复读重考，而且明年她要转科，投考自己喜欢的文科专业。如今，她一心要圆梦中文系。
蓝沁有时甚至觉得：这样的结果也许是老天善意的安排，等明年艾雨也有了投考的机会，说不定她们还会一起来圆这个大学梦呢。这是蓝沁最私密的遐想和希冀。
许多年以后，回首前尘往事，蓝沁才恍然明白：这场落寞的人生初试的的确确是冥冥中主宰并注定的善意安排，只是结果并不像她最初遐想希冀的那样，是因为艾雨。蓝沁没想到自己从此会与全日制高校失之交臂，这样意想不到的人生转折原来牵扯着接下来一段必由的因缘，只为了成就她生命里早已注定、不能或缺的另一段邂逅。
有时候，某个凑巧的、理由充分的，或看似一念之间人为的轻率决定，其实都不偶然，都是当下必然的人生出口，将来恍然的缘分因果。上苍早已写好了整出剧本，编排下环环相扣的因果缘分和悲喜难测的结局。人世间的芸芸众生莫不是这幕大剧中的一个轻若尘埃的小角色，无论蓝沁、艾雨，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知不觉不由自主地按照写好的故事剧情和线索，各自投入地诠释着自己的角色。没有人可以轻易更改剧情，然而，身陷剧情中要怎样演绎，即使是小角色，也还有独立诠释自由发挥的余地。
也许，就是每个人仅此有限又弥足珍贵的自由自主意志，最终决定了你的人生全景剧的得失成败或精彩与否。
这个唯一兑现的角色权力岂能轻易放弃？小角色用心演绎就会发现：这出精彩的人生大戏一直有个若隐若现的故事依凭，那就是——缘分，每个人的人生脚步都逃不过各自缘分的驱使！
所有的人都不知觉地被自己的缘分牵引着，走上该走的那条路。即使行走途中稍有迟疑，或者偶尔好奇地拐到另一条道上，最后终究要折返或环绕回原路上。无论在路上付出怎样的奔波跋涉，终点都是早已注定的那一个。就好像在田径赛场上，速度、技巧、体力与坚持只会改变到达的时间，却改动不了早已设定的那个终点或终极目标。蓝沁和艾雨的人生也是如此，仿佛总被命运蹉跎着承受别离的折磨，承受无法圆梦的憾恨，却原来都是她们接下来各自的缘分使然。
艾雨踏上香港最初一年，仍然很执拗于渴望上大学的人生愿望。因为执拗，她在心里轻易就设起了一道樊篱，抵挡周围物欲横流的浮躁生活气息，坚持着半工半温习高中学业。这期间，艾雨的妹妹也和艾雨一样在刻苦功读，只是她上的是夜间培训班，学的是实在又实用的谋生技能。一年以后，当艾雨霍然面对自己的妹妹凭着熟练精进的实用技能，日益融入到香港那个适者生存的社会，如鱼得水，而她自己还在原地踏步的时候，她的内心经受了翻天覆地的震动。她那学生时代单纯的大学梦，终于像阳光下七彩的肥皂泡一样，只短暂的在生命时空里留下曾经美丽升腾的痕迹，就自行破灭了。
艾雨在现实中清醒，在痛定后收藏起她整个中学时代遗存的幻想，也决然抹去了她最初的人生梦想。她不忍直接告诉蓝沁这样的决定，最终选择写信给晓菲，让晓菲来传达她的苦恼——除了不得不面对现实，她心里还常常担当一份对蓝沁的愧疚。一开始，她的内心总是难以排解“辜负了蓝沁全心全意的帮助”这样的负疚感，这困恼和蓝沁高考失意后的内心直觉几乎如出一辙，也只有蓝沁打心眼里懂得。
蓝沁从晓菲那里得知艾雨的这个抉择，已是临近艾雨走后的第二个春节，学校放寒假期间，明云和晓菲相约着上门找她叙旧。两人一进门就抑制不住兴奋，争相说着大学里的新鲜事、有趣的人和遭遇。蓝沁若有所思，安静地当听客。
明云的医学课程内容庞杂，学校离家又远，为了专心功读，她鼓足勇气跟家里提出住校。她的父母如今指望她将来学有所成，能够全情回馈家里，难得同意了。这学期独自住校的明云逃开了弟弟妹妹的霸道，逃开了家庭男尊女卑的氛围，明显比先前开朗了许多。此刻，她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用自嘲的语气解说着自己。
“原先上高中时，我最害怕上生理卫生课了，没想到现在会读医，简直变本加厉！刚开课时，那些花花绿绿的人体内脏图片看得我每天都犯恶心，上食堂吃饭见不得一点肉，只挑素的吃。这段住校的日子活脱脱像居庙堂修行一般，精神愉悦，生活艰苦啊！”
蓝沁和晓菲听她如忆苦思甜般的演说，都忍俊不禁。蓝沁心想真难为她了，胆子那么小，居然读了不可言、不能信怪力乱神的医学。
“那好呵，我们今天就帮你开开浑，请你吃红烧肋排和爆炒双脆如何？”晓菲故意逗她。
明云立刻以手捂嘴，一弯腰做了个欲呕的剧烈反应，引得晓菲得意地呵呵笑。这笑声尚未停住，明云突然直起了身子，一脸黠慧地针锋相对晓菲：“这可是你说的喔，你要请我吃红烧肋排和爆炒双脆。今天我要是吃不到，过两天就是新年了，你许我的这顿大餐要是欠过了年，就要还一辈子喔！”
原来明云已经克服了恐惧赤裸裸人体器官的心理障碍，刚才那番回味的话已是她的自我笑谈。晓菲恍然明白被“骗”，佯装恼怒，似嗔非嗔上前追打明云。明云只得求助地躲到蓝沁身后，两人就绕着蓝沁你追我躲。蓝沁心情灿烂地放任她们打打闹闹，这样的时光这样的情景，久违了！
“要是艾雨还在的话，就好了。”蓝沁情不自禁地喟叹。
正嘻闹着的晓菲和明云因蓝沁这一句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两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在明云的推搡授意下，晓菲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蓝沁，我们有件事要转告你，是小艾的事。你听了也许会失望，可是别灰心丧气，好吗？”
“什么？”听晓菲如告诫般的开场白，似乎艾雨有事，蓝沁的心本能地悬了起来，脸上的阳光瞬间被焦虑的阴霾替代。
“你快说，到底小艾有什么事？”
“你先别急，不是小艾有事，是她有个决定不知该怎么开口向你说，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让我来转告你，好些吧。”虽然开口前早有预料，但蓝沁的激烈反应仍然让晓菲跟着紧张起来。
“你快说呀，到底什么事？”蓝沁的焦灼迅速翻倍。
“就是，就是……”晓菲低着头吞吞吐吐，开始觉得这真不是个轻易就能完成的嘱托。“就是小艾已经决定放弃考大学了，她放弃了念书梦。”晓菲猛一抬头，仿佛内心积淀了一股力量，一下子冲口而出。
蓝沁呆滞了一瞬，脑子里闪跳出一个不加思索的反应：“那好呵，我也放弃。”
“什么？你也放弃？”一直默不作声的明云快速一推鼻梁上的黑框眼睛，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盯视着蓝沁。
“蓝沁，别再感情用事了！该做的，你都做了。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这一点，我想你比我们体会得更深。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着想，为自己做些打算了吧？”晓菲忽然间语词凌厉起来，可音调正相反，分明透着语重心长。
蓝沁无言以对，低头想着前天晚上家人跟她提起的，本市城乡规划设计院要公开招聘人员的事。这是一个近几年随着城市大规模建设，日益新兴壮大的部门，蓝沉公司合伙人的父亲就在这个单位。蓝沉打听过，若能考取除了经济待遇不错，还会提供为期将近一年的专业知识技能强化培训。家人都觉得这是一条难得的人生捷径，将来也许比大学毕业为工作分配争破头的机遇还要好。家人征求蓝沁的意见，也尊重她的选择。
蓝沁当时听了无可无不可，反正招考期在春节后，她应承家人考虑一下。现在她决定了，她要提前进入社会。她相信以自己机敏应变的心智和出色的接受能力，即使不经历全日制高校的洗礼，将来也一样能干得出色，混出名堂来。唯一遗憾的是，她不得不搁下心中多彩缤纷的文学梦，今后即使有毅力和兴趣自学或者上夜校进修，只怕也不太可能修成专职从事的职业了。蓝沁想到这有点心酸，不由得狠狠一甩头，给了自己一个安慰：世间哪有尽善尽美的事？走一步算一步吧，凡事还靠自己去把握。
蓝沁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明云显然较理解认同她的想法，晓菲却仍然狐疑她仓促间的决定：“如果小艾没放弃，你会不会这样选择？”
“没有如果，命运没有安排这样的如果！一切都是早已写好了的，是天意，也是注定的。”蓝沁坚定而肯定地回答晓菲。
许多年以后，晓菲心里依然有解不开的困惑，她问蓝沁：“如果当年小艾没有离开，也和我们一样一直在这里和你年年岁岁相伴相守，你还会不会对她怀有如此的深情？”
蓝沁的回答也还是一样的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没有如果，一切的一切皆是早已注定了的！
春节期间，打定主意的蓝沁专心备考，如期参加了市规划院的公开招考。一个月后，蓝沁如愿进入了H市规划设计院。同期招收的十一个新成员，女生只有她一个，年龄也最小，不到19岁。蓝沉后来告诉她，这批招的新手因为今后要跑工程现场，规划院原本要全部招收男生。还算蓝沁争气，考试成绩最好，又写得一手端正漂亮的好字，他合伙人的父亲于是从中替她争得理直气壮，最终才有了这样的招收结果。
蓝沉说到这吁出一口气，又轻声的补充了一句：“你没念成大学，希望这份工作你会做得开心！”原来蓝沉一直介意因为自己的缘故，蓝沁放弃了自费上大学的机会。
蓝沁想否定他的猜测和歉意，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认真的应承：“哥，你放心吧，我会做得开心！”蓝沉释怀地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一室晕黄的灯火，伴着蓝沁陷入沉思的身影。该给艾雨写信了，告诉她自己的选择，告诉她已成定局的这一切，也告诉她从今往后，自己又和她处在人生一样的高度相同的视角，以相似的社会身份一起面对漫漫人生，面对前路可能遭遇的同样挑战。跋涉在人生路上，她们今后或可以再携手相扶持着同行并进，不知她心里会怎么想？
蓝沁不由想起艾雨第一封来信里，曾经提到的：她这一生最大的两个愿望是能考上大学和彼此永远是好朋友，但是这两个愿望能否如愿她没有信心。想起晓菲劝慰她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蓝沁黯然神伤，唯有对着窗外朗朗星空默默立誓：
小艾，从今往后，让我陪你一路同行！我无法帮你圆第一个愿望，就让我遥遥守护着你；我不会再让你的另一个愿望落空，让我们在岁月的长河里相知相守、永不相忘！




第十六章 一切的一切都有你！

蓝沁上班半个月后，收到艾雨的回信。很意外，艾雨不但佩服蓝沁提前进入社会的勇气和自信，而且完全理解支持蓝沁的选择，尽管蓝沁的这个选择出乎她的意料，令她感到有些惋惜。
艾雨在信中告诉蓝沁，她曾经看到过内地的一篇报告文学——《社会实录》，是关于海南岛建省以后，中央有个倡议要加快开放、开发海南岛。于是，在深圳成功先例的光环下，全国各地的人才纷纷云集到海南岛。每个踏上海南岛的人都怀抱着靠自己的双手打天下，闯出一番事业的美好憧憬。殊不知海南岛先天条件匮乏，人才需求既有限又苛刻，有很强的专业针对性，结果造成入岛人才过剩的局面。许多大学生不是找不到工作，沦落街头干擦皮鞋之类的营生，就是勉强找了个专业不对口的工作，根本不可能人尽其才，更谈不上实现宏图立业的美好初衷。
艾雨从这篇文章里感悟到，上了大学也不见得就一定有美好的前景，把握眼前机会，勤于充实自我像蓝沁这样，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甚至相信将来蓝沁的前途会好过晓菲和家慧，也完全有可能好过明云。
蓝沁看罢艾雨的信，倒吸一口气。这是她曾经相识的总习惯问她“怎么办”的小艾吗？信里的这番在情在理的分析何其透彻，独到而自有主见，可以肯定小艾对她的理解和钦佩完全出自肺腑，没有丝毫的恭维。蓝沁既惊且喜，踏入社会一年多，艾雨已经悄然成长成熟，她又找回了满满的自信。如果这就是涉世的前景，那么，她还有什么可迟疑和遗憾的呢？蓝沁一下子有了闯劲，对自己的未来更有了盼头。
其实上班半个月，蓝沁已然体会到与学生生涯截然不同的身心放松的愉悦。像规划院这样的政府职能部门，每天的事务通常不会排得满满当当。蓝沁他们又是初招的新手，上班到各部门轮转，了解院里的日常工作运作流程，等待培训、等着下班就是他们每天的工作内容。蓝沁很惬意这样的生活节奏，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闲情，无顾忌地放在自己喜欢的阅读杂书上。她甚至可以把简短精粹的诗词散文单行本，带到办公室品味阅览。在机关单位里，闲暇的时间可以用一杯茶、一张报纸或一本高雅的书籍公然打发，且美名其曰“勤于学习，努力提高自身素养”。
这是蓝沁心仪的生活状态，谋生与志趣两不误。而艾雨传递给她的理解和激赏更让她释怀，蓝沁的心情终于像这五月初夏的气候一样，开始暖洋洋的一天比一天晴朗起来。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适畅快的心情了，艾雨走后这一年多，蓝沁的心绪始终像适逢天文大潮的海面，浮浮沉沉起伏不定。而今总算守得云开风平浪静，海天复现一片豁朗交相辉映。蓝沁这湾躁动的海，渴望艾雨那片高远的天云淡风轻的静静投射，更欢喜仰望白云蓝天澄净清朗的无声凝视。尽管碧海与蓝天始终隔着永恒不变的距离，始终不能相融于彼此，可谁也走不出谁的视线，她们注定了一辈子这样深情相守又相望，这是艾雨带给蓝沁的新感觉。
艾雨昔日的中学同窗好友如今大多还在象牙塔里，过着一成不变的单调的学生生活。她们与艾雨的交流随着时光的流转、经历的不同日渐转淡，即便是晓菲和明云，如今和艾雨的往来通信也已是屈指可数。
只有蓝沁一直痴迷于和艾雨的这份人生彼此守望，虽然隔着千山万水，浓浓的思念常令人淡淡的忧伤，可那些翘首企盼等信的日子，波澜起伏阅信的心情，无论忧伤或喜悦，无论焦灼与兴奋，全都深深印刻在蓝沁青涩懵懂的成长岁月里。伴随着渐行渐远的往日时光，那些心情故事天长地久全都磨砺成了珠玑，成了一首青春绝韵的朦胧诗。
这期间，两人工作之余都各自担当着一份额外的学业。艾雨在远方勤学日语，原本就很有语言天分的她加上有日侨的家庭背景，学起日语自然得心应手。从初级念到高级每回测试成绩总能独占鳌头，她欣喜又找回了中学时代念书的骄傲自豪和快乐满足。这边蓝沁也正紧张地投入规划院的专业培训，虽说所学的基本上都是工科的内容，但有绘画天分的蓝沁立体感和审美观都很出色，解读解构继而绘制那些平面或立体的部局图，总是游刃有余。两人在往来的书信里时常相互激励，共同憧憬美好的未来，诉说一天天堆积起来的爱意与想念，也盼望着重聚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蓝沁的专业培训是半脱产的，工余课余仍然有大把闲暇的时间留给自己，沉浸在文学天地里。每当她读到一篇好文章一本好书，就渴望着有人和她共鸣，有人愿意倾听她的所思所想。可是，她身边几个要好的同学都是学理工科的，对文学的兴趣大都仅限于言情、武侠或推理之类休闲小说，没人肯和她谈纯文学，也没人有她这样狂热的痴迷。于是，蓝沁渴望艾雨能与众不同，即便两个人相隔遥远，她仍然期待艾雨除了感情，在心灵上也能和她休戚与共，那将是多么完美的相知相伴啊！
怀着如此的热忱，蓝沁频频给艾雨寄去书籍。她寄去《红楼梦诗词曲赋赏析》，寄去戴厚英的《人啊，人！》，可艾雨只看得懂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欣赏席慕蓉的诗集《七里香》。虽然她们和戴厚英算不上是同代人，也不曾经历过作者那般信仰错乱的痛苦，可生长在同一片热土上的蓝沁还是轻易就读懂了戴厚英，读懂了个人自我意识的觉醒和不懈追求灵魂的自由，是那么的可贵！然而，渐渐融入异域文化价值观和快节奏生活的艾雨，对此已没有多少特别的感触和认同了。
蓝沁苦恼！不仅仅为了艾雨坦诚她和其他人一样，无法回应蓝沁的心灵，更为了她惊心地发觉即使和艾雨的话题越来越少，自己也依然心为之动、情为之迷，如同当初不顾一切地迷恋上文学一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蓝沁困惑！心里堆积着苦涩的爱的滋味，她不知道可以向谁倾诉，到哪里寻求解答。唯有找出陈若曦的《纸婚》一遍遍地重读，那是当时她能够找到的唯一一本和她心里的情感多多少少有些相似的书。捧着这本书，而今她看到的不再只是相互包容、相互关怀的浓浓人情味，却是满纸浓得化不开的伤感、无奈和悲哀。
每当这时候，蓝沁给艾雨的信就变得晦涩、灰暗、怨艾，她忍不住要对艾雨说些丧气话。艾雨更读不懂蓝沁的心思了，她回信问蓝沁：“你能否告诉我，你的本性与社会意识存在着怎样的冲突与矛盾？什么‘明天于我似乎不存在’，这样的话不应该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自信得近乎狂妄的蓝沁说的！在我看来，你跨出社会的这第一步是成功的，所以你的烦恼是没理由的，但愿那只是你一时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感叹。我还是觉得那个自信满满的蓝沁可爱得多！”
蓝沁无言以对，表面风光爽朗的她内心积淀着常人难以感触的伤痛。这伤痛一天天因艾雨而加剧，而今，却连艾雨也抚慰不了。
蓝沁想起了紫荻花，想起了紫荻花的故事。她突然间感应到旷野里那顽强的生命在向她召唤。于是，这个秋意绸缪的周末，蓝沁孤身一人满山遍野地去追寻紫荻花的身影。她在北岭的一个山坳上，邂逅一丛傲岸的淡紫色精灵，在山风中频频向她招手，彼此相见仿佛老友重逢般欣喜不已、兴奋莫名。
蓝沁独自席地而坐，静静注视着这群浅紫色精灵自在地轻歌曼舞，用心聆听着漫天与风追逐的生命絮语。她在心里默问这群充满生机的浅紫伙伴，是不是世间只有它们懂得她的真实、她的痛楚？淡紫的荻花不语，轻轻摇曳着身姿，似点头似摇头。
蓝沁那天带回了一穗紫荻花，折一半小心夹进自己的日记本里。当夜，她提笔给艾雨写了封信，告诉艾雨有一天她要写一个她们成长的故事，一个关于紫荻花的故事，为了心灵的纪念，为了让艾雨真正懂得她。蓝沁将另一半紫荻花裹在信里，寄给了远方的艾雨。那是属于艾雨的紫荻花永不折服的坚韧，而她自己则仔细收藏了紫荻花那份活就活得傲然的真实。这真实带着一点叛逆、一缕自由魂和岁月辗转磨砺的特立桀骜，渴望着某一天有人来细细品味。
这人会是艾雨吗？蓝沁有些疑惑。
蓝沁和艾雨之间经过如此一番反反复复的探问，彼此心里更加明白：即使两个人的性格、想法和兴趣都截然不同，仍然无碍彼此在人生路上结伴同行，凭着关爱、欣赏与信赖相互依靠、相互慰藉。艾雨对蓝沁说：“这是无法解释的缘分，我想我能给予你什么呢？‘爱’，是我能给予你的最好的礼物了，令我欣喜的是你接受了它。……我相信你会成功，会实现自己的文学梦，写出精彩感人的《紫荻花的故事》，但是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一颗真诚不变的心！”
蓝沁捧着艾雨这样挚情的信常常彻夜难眠，心里仍有些隐隐约约的迷惑无法释怀。她不知道也不敢求证艾雨所说的“爱”，所期待的“爱”，和她心里想付出、想得到的是否同步，会不会是一个概念？
来年开春，蓝沁给艾雨去了一封信。又经历了一轮四季冷暖的更替，她们再相见的日子仍然遥遥无期。蓝沁很感慨，在信里附上随手涂鸦的一首题为“思念”的诗——
思念是一首无声无息的歌
我拨弄岁月的琴弦
却听不见时光那一端你的回响

思念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我播撒满天的星星点点
仍看不到夜空另一边你的红颜

思念是曼珠沙华的花与叶
纵然痴心等候一生
却注定等不到
一个时空里生命刹那的重叠

思念是我眼里邂逅的一树一花
是我轮回历经的秋冬与春夏
思念是我和你相伴踱过的落日映霞
是我一回回读你的喑哑
思念更是 我蓦然回首时的惊鸿一诧
是我一次次 只为了你 心折
很凑巧，这封信到达目的地的时间不偏不倚落在了2月14日。艾雨收信当晚既惊喜又兴奋，立刻落笔回馈了蓝沁更挚热的一份告白：
“今晚的月亮特别多情，特别皎洁、温柔，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是一年中最为浪漫的一天！今天也是我春节假日后的第一次开课，九点半下课走在中环的大道上，到处可见一对对的情侣手持一束玫瑰，挽手漫步在月光下，好温馨！于是，我就开始幻想，如果此刻谁能送我一束玫瑰，我会好感动好感动的！
今天心情特别舒畅，不知是否感染了节日的气息。回到家一眼瞥见桌上躺着你的来信，说不出有多么惊喜，多么开心！往常我总是掰着手指预算几时能收到你的信，或者预感到你将来信了。可是，这次我的第六感失灵了，完全没想到能在今天收到你的来信，所以你给我带来了一份非常意外的惊喜，也是情人节最好的礼物。你的诗不是比玫瑰更美、更吸引、更叫人感动吗？真的，我太高兴了！
……
此刻，我只知道，也只要你知道，我依然思念着你！梦中有你，一切的一切都有你——蓝沁！
我不会再问你什么是‘永恒’，也许‘永恒’是不存在的；也无须再问你，我们是否能携手走一生的道路？如果在很远很远的将来，‘你也能将我幽幽的忆起，又悄然忘却’，我会很欣慰！因为我们都曾经拥有过！”
信的落款是“你的小艾”，简单的几个字竟撩拨得蓝沁心旗荡漾，脸上心上一齐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蓝沁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2月14日是情人节，也第一次自傲于自己的诗竟然带着如玫瑰般的芬芳！尽管这自傲带着一点虚荣，可那来自艾雨内心的直觉告白仍然令她陶醉无比，令她从今往后每当这个日子来临，就经不住想对远方的艾雨倾情倾诉些什么。年复一年，渐渐成了和生日祝福一样不会或忘的习惯。
如玫瑰般鲜艳又芬芳的，不仅仅是蓝沁质朴清新的诗意，更是此时她内心纯真挚烈的整个情感天地。这天地春意盎然落英缤纷，而今正等待着信步而来的有缘人。
蓝沁暂且放下了她心里的迷惑。她相信不论艾雨倾诉的爱是否和她同步，至少艾雨心里明白，自己为之付出的这份感情不仅仅是友情！她相信她和艾雨之间真真切切维系着一份爱，这份爱此刻已经超越时空的阻隔，给了彼此温暖和感动；这份爱无论结局是天长地久，还是曾经拥有，她们此生谁都不会忘怀。
蓝沁曾经以为这就是爱情，她心里满满充盈着对艾雨的点滴牵挂，无尽的思念和不知怨悔的付出；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路执着地走下去，在心灵上为艾雨默默守候一辈子。
直到菱子忽然出现在蓝沁生命里，如雨过天晴一道难得一见的清丽彩虹，改变了蓝沁先前俯身低头踱步的视野，让她不由得昂起头与那道优美亮丽的七彩弧线久久对望着。
原来爱是如此美妙、精彩又贴心的互动，它沁入心脾，轻易占据全部的视线，让人渴望时间从此静止，永无止尽真真切切地欣享拥有。菱子那道彩虹不偏不倚摄入蓝沁的心魂，激漾得她浑身上下通透明亮，没了一丝晦暗。




第十七章 无缘不相逢

秦文菱像往常一样胳膊下夹着一个蓝色教夹，踱过华灯初上的师大校园小径，朝着不远处透出格子亮光的熟悉的教学楼走去。小径旁昏黄的路灯一路殷勤地探看着她，俏皮地将她娇小的身影拽得忽前忽后，柔和的光影紧贴着她的身形缠绕，那感觉竟仿佛有个人在隐约陪伴着她。奇怪，这条路来来回回已经走了数百趟，怎么今天这感觉如此突兀，如此的强烈？
莫非……她一蹙眉，跟着轻摇了摇头，像是不确定，又像是否定了心里揣测的那个念想。教学楼里直朗朗投映到她身上的第一道耀眼亮光，令她不由得抬头改变了正思索着的踱步姿势，也令她放弃了继续往下想。她移步拾级而上，穿过二楼的长走廊，转身拐进了走廊末端一间亮堂的教室。
教室里此时已经密密麻麻坐着四五十号人，年龄参差不齐，大部分是二十来岁三十出头的年纪，也有几个面貌老成的应该已经跨入不惑之年。这是成教学院生源的一大特色，来这里上夜校的大都是白天要朝九晚五上班的人。他们来自各个不同的工作岗位，多数为了一纸文凭，为了工作晋级或工资待遇，勉为其难来进修的。当然，每届也会有那么几个稀罕而纯粹的文学爱好者，带着渴求满怀期待而来，只为了陶冶自我，修行人生难得的闲情逸致。
无论哪一种学生，也无论他们坐在这里为了什么，秦文菱都觉得难能可贵。对自我有要求又肯坚持求索的人，最终不会一点收获也没有。她从站上这个讲台的第一天起，就不忘提醒自己要倾己所能教授他们。何况，她的这些学生中几乎个个社会经验都比她这个刚教了一年书的老师丰富，大部分还年长于她，他们之间完全可以取长补短，课内课外还可以多方面交流互动。秦文菱喜欢这样和这些特殊的学生打成一片，像上学年她初次带的那届中文班，有好些学生和她这个老师一点都不见外，几乎都把她当成了朋友。她打心眼里欢喜这样的师生关系。
此刻，秦文菱站上讲台，搁下蓝色教夹，静静地环视了一下教室。台下原本三五成群凑在一块交头接耳的谈论，很快回应她的出现安静了下来。
“大家晚上好！”她的开场白没有用“同学们”，是刻意不想制造和学生之间的距离，“我姓秦，这学期将由我来担任新一届中文班的班主任，我还要负责教授你们现代汉语和古典文学两门课程，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讲台下随即骚动起几声隐约的窸窣，坐在教室最后面角落里的蓝沁还是听清了他们的嘀咕，“好年轻秀气的老师呀”、“嗓音真好听”之类的惊叹。她心里的第一反应其实也正是如此，但她无人可耳语，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都是她初次的照面，今后全新的相识。
讲台上，秦文菱似乎捕捉到座下的窃窃私语，她低头停顿了一下，跟着抬起微曲的右手指，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细金框眼镜。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心里已经省略过那些稍稍有些扰乱她的私语，继续说下去。
“为了今后大家方便联络，及时沟通学校信息，你们今天先推选一个班长吧，课后负责收集制作全班同学的通讯录。有没人愿意出力为大家服务？”
她的话音刚落，坐在中间的一簇人群就开始交头接耳骚动起来，他们年纪相仿，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显然是彼此早就相熟的了。不一会儿，那群人中乍出一个响亮的男声：“老师，班长是不是还要负责经常和老师联络啊？”
“是，不仅要联络老师，更要及时将学校的通知传达给每个同学。”秦文菱一低眉，又举手靠近右耳，轻抬了一下眼镜。
“那我们推选关浩当班长，他最擅长上下左右内外联络交流了。”那男生一口气将涵盖纵横的几类沟通一并说出，迫切之情溢于言表。
讲台上，秦文菱忍俊不禁，这种表达方式对于她这个现代汉语老师来说，还真希奇，明明是错误的语法，但却无碍于表情达意。她听明白了那个男生的迫切，含笑问：“哪位是关浩？能站起来表个态，让大家认识认识吗？”
话音一落，只见一个眉眼粗犷、身材健硕的男生边站起来，边伸手快捷地推了一下前排推举他的那个男生，然后朝讲台上的秦文菱一点头：“我是。”
秦文菱颔首回应：“那就请你帮忙收集制作一下全班同学录吧。”语气里既带着认可，又充满尊重，没有人能推却这样的委任。
这天夜里，蓝沁不提防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她先是梦见漫山遍野的紫荻花，在风中自在多姿地摇曳。继而梦境忽转直下，自己竟回到了婴儿期，躺在摇篮里伸胳膊蹬腿，依依呀呀地学语。意识是清醒的，记忆也还清晰着，只有心智受限于小小的身躯，诡异的感觉。她朦胧的视觉跟着摇篮左右晃动，交错着晃入一抹紫色，一抹白色。
那是蓝沁最初的记忆，记忆里最欢喜的颜色。紫的是葡萄，白的是茉莉。
她赤朗朗仰视着的天，是一大片葡萄架，一串串熟透了的紫葡萄正俯身与她对视着；而逼近她眼帘晃动着的，是一串茉莉花，粉白粉白带着诱人的沁香。晃着晃着，忽然间紫色变成了秦文菱的过膝长裙，白色旋成了秦文菱的柔丝衬衣，一双亮闪的眼透过镜片低头探看她，那眼睛愈贴愈近，愈近愈亮……
蓝沁一激灵，猛地从梦中惊醒。梦里紫的成熟与白的沁香却没能急刹住，一溜烟全渗出了梦境。它们在幽暗里如精灵般萦绕着她、轻抚着她，令她晕眩迷惑动弹不得，竟喘不过气来。
蓝沁恍然听见暗夜里自己的心跳声，急沉如战鼓。
再见到秦文菱已是五天之后，蓝沁坐在教室角落里看着她优雅地走进教室，一袭浅紫的短袖线衫配着裹身的白裤子，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娇小玲珑。又是一紫一白，那记忆里温沁熟悉的颜色和镜片后忽闪烁亮的眼神，莫名地紧牵着蓝沁的心。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迫切等待着见一个人的感觉了，蓝沁仿佛又回到了青涩的高中时期。那时候，在S中学的教室里，她也曾这样表面上宁静如水，内心里翻江倒海地等待过艾雨的出现。
艾雨，蓝沁内心掠过这个名字，霍地惊跳了一下。这段日子以来，艾雨在信里常跟她提起参加基督教教会活动的事。她跟蓝沁谈圣经上说的人生“试炼”，谈圣经中的“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最近的一封来信里，艾雨甚至无比沉溺地对她说：“我急于与你分享我从神那儿得到的快乐，也很希望你能分享耶稣的福音，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也盼望你得到永恒的生命和无穷的智慧。”
蓝沁越来越茫然，心里不知道该替艾雨感到高兴，还是该为自己觉得悲哀。但至少她弄明白了艾雨心里的爱，而今已不是她想付出、想得到的那样的爱，她的爱会嫉妒，会张狂，会作害羞的事。她不需要永恒的生命和无穷的智慧，甚至她不求世俗眼里所谓完美的结局，她只要从心所愿，不悔地深爱过一次！
秦文菱在讲台上开始授课的声音，把蓝沁从迷惘中拉出，那柔软的丝质音色荡涤着蓝沁心底的落寞，撩拨着蓝沁沉潜的情愫。她隐约感觉到蛰伏在自己体内每个细胞里的活力因子，全都跟着莫名地异动活泼起来，那才是她骨子里梦寐神往的滋味。
这节课是现代汉语开章讲义，秦文菱娓娓介绍了现代汉语的形成演变和构成特点。当她讲解到某些冷僻的地方方言是汉语言的活化石，许多未被采纳进现代汉语中的音节音调，却在各种方言中世代沿袭传承下来的时候，忽然饶有兴致地提议大家互动学习，每个人都来说一句自己熟悉的地方方言。她自己先示范，说了本省一个小县城的方言，音调浓重拗口，是两个生活化的用词。
班上学生按座位次序一个接一个跟着站起，说出自己熟悉或曾经听到过的简短方言，所说的几乎清一色都是日常用语或生活用品名称。秦文菱极有兴趣，很专注地轮转到每个学生面前，听他们的发音和解释。
蓝沁只会本地的方言，前面已经有许多人说过了，他们用本地的方言各自解说的词汇，都是“你好”、“吃饭了”、“去上学”之类的口语。眼看就要轮到自己了，蓝沁心里快速而紧张地搜索思忖着自己该说些什么。当秦文菱终于站到她的面前，微侧着头一推眼镜，以注目示意她继续发言的时候，蓝沁站起突然用唱词念白般转音的腔调，低沉地冲口而出一句冷僻的方言。
秦文菱不由一愣，镜片后投视而来的眼眸好奇地一张：“是什么意思？”
“是……，是地方戏《白蛇传》里的一句台词。”蓝沁用迅速的反应遮掩了心里的闪烁，但不肯更明白地解释下去。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滩开的笔记本，那上面赫然写着“无缘不相逢”，一道飞线勾底而过，醒目而惊心！
秦文菱的目光跟随蓝沁的视线触及这寥寥几字，神色微微一颤，镜片后的眸光不易察觉地激灵一闪，旋即隐去异样反应，语调竭力平静地回应出简短的评价：“很好，请坐！”
再站到讲台上的时候，隔着一段适当的距离，秦文菱开始忍不住不露声色地审视起，坐在角落很容易被忽视的蓝沁。这个着白衬衫水洗牛仔裤的女孩，有着和衣着风格一样清朗充满朝气的面容，清亮的眉目微蹙，似紧锁着海雾一样的轻愁；丰润紧抿的唇廓微沉，弧线转折分明的下巴坚毅，这些奇妙地混搭在一起，合力彰显着一点青涩的桀骜。这样的青春容颜隐约泄露出的逼人个性，一齐聚焦在眼前这个惹动她好奇的女孩身上，遽然间，她心里莫名地暗涌起一丝渴望，对这个女孩她想知道得更多。
下课之前，秦文菱额外布置了一项作业。每个学生下节课上交一篇个人习作，体裁内容均不限，可以任意自由发挥。她停顿了一下，解释说学校办的校刊需要好文章，希望可以从中选荐。
蓝沁隐约感觉到这话是冲她说的，听得心领神会。回家的路上她便开始思忖这篇初次的习作，该写些什么？当她鬼使神差地说出那句与众不同的方言之后，剩下的课时她几乎不敢再直视讲台上的秦文菱。可是，那来自前方的格外的关注，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应到。
蓝沁边回想课堂上的情景，边伸手推开房门，一眼瞅见窗前书桌上正安静地躺着艾雨的来信。一丝突然的惊喜更加重了她心底正层层晕开的兴奋，这一回，她迫不及待就拆阅了信函。
艾雨在信中仍然热衷于和她畅谈耶稣基督，信里这样写道：“圣经中的教训最强调的三件事是‘爱’、‘信’、‘望’，而其中以‘爱’最重要。一个真正学到基督秘诀的人，能够在她的忧愁像海浪一样翻腾的时候，仍旧唱出‘我心欢畅’。因为圣经中告诉我们‘凡事都互相效力’，每一件事的成就都有主的美旨，都让我们得益处。”
蓝沁看罢艾雨的信，原先兴奋的心像触了礁般往下沉，方才满满当当的兴致仿佛被泼了冷水，她不知该怎么回应艾雨所说的“爱”。她也相信“抬头三尺有神明”，可是她从不觉得自己和神明沟通有问题，需要借助他人循循善诱。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即神启，此时此刻，她的直觉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跟着心底翻腾的感觉，凭着自己对爱的念想，一直往前走，也许很快她就会欣赏到渴望已久的那片迷人风景。既然“凡事互相效力”，那她全心全意的付出就不会徒然落空。或多或少，一定有些什么是她必由应得的，正在前方等着她，无论喜悦，无论忧伤，她都要唱着“我心欢畅”迎上去。
当天晚上，蓝沁就给艾雨回了信，坦然告诉她：自己正欣喜于有了一个美丽的邂逅，她期待这个邂逅会有一个更美丽动人的继续。
这天夜里，蓝沁一入睡轻易就梦见了艾雨。还是那个始终如一的梦境，只是从梦景到自己沉入梦中的情绪，都比先前清晰流畅得多，竟没有丝毫的阻滞。如真似幻的一幕幕仿佛电影院里放胶片般，循环往复重现着，直到蓝沁在周末清晨柔媚的阳光里疏懒地醒转。她赖在床上回味从昨晚上课到眼下恍然梦醒这一刻，心里起起落落翻涌回旋的感触，霍地一丝灵感迸发而出，瞬间汇聚如山泉在心底喷薄四溢。蓝沁一骨碌翻身而起，不假思索落笔在稿纸上写下一个诗名——《恋之风景》。几回俯仰之间，她迅速将刚温习过的梦境赫然重现在笔下诗行里。
是的，她要让秦文菱来解读她始终隐晦的梦境，解读她刻意隐匿的内心情感，也许有一天，这个似曾相识的人还会轻易解放她如紫荻花般真实自由的灵魂，她这样期待着。




第十八章 你有很好的爱情

即将下课时，秦文菱从关浩手里接过厚厚的一叠文稿，抬头下意识地朝蓝沁坐着的方向扫了一眼，又随手翻看一下收到的文稿。其中的字迹、文笔优劣不一，体裁风格多样，有散文、记事文，有小小说，居然还有几首时下流行的朦胧诗。她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揣测：那个喜欢坐在角落里，眉间锁着淡淡轻愁的女孩会写些什么呢？她现在只识其人尚不知其名，却已经刹不住自己的好奇，这到底是怎么了？秦文菱不自禁地轻摇了摇头，将文稿收拾进教夹。
一回到离校区不远的宿舍，秦文菱就迫不及待地坐到书桌前，开始览阅带回来的厚厚文稿。有些习作她一目十行地阅过，就不再碰触；有些作品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放下了；全部文稿翻阅过后，此刻仍在她手里流连的只剩下三篇习作，是两首新诗和一篇散文，她看过又拿起来仔细地品味。
在这夜已深、人入静的时分，她最后紧掇着一首心仪的新诗——《恋之风景》，踱到窗外秋夜凉风徐徐的阳台上，借着窗口透出的柔和微光，忍不住再一次轻轻地低吟：
一阖眼 我就看见你
重重叠叠潜藏在我的梦里
芳草凄凄 远山迷离
雾锁住了 我奔向你的每一条路径
攀上高岗 我才能眺望你的身影
守望只属于我的 恋之风景

一张眼 你却倏然远离
起起伏伏只剩我沉重的呼吸
衣袂翩翩 光影缠绵
风摇曳着 我靠近你的每一缕愁缱
千回百转 你背向我时凋零了整个春天
漠漠前路此去是 荒芜的心田

醒时 梦里
一袭剪影已然站成我的传奇
今生 前世 
千般柔情全都是有你的记忆

千山万水的距离 不变
两个世界的生离 难遣
落雨声声惆怅 轻抚我入眠
送我潜入你的视线
在你如今葱茏的容颜
今后蓦然的回忆里
放纵一梦 千百年

满目尽是草绿 芊芊绵绵
天地相看不语更依依
这一幕恋之风景 因为有你
是我拼却一生醉梦的沉湎
是我眼眸尽处不悔的誓言
地老天荒 相随你
一路旖旎 一路绵延 
唉，是怎样纯真的情怀酿就天地间这样痴心缠绵的深情？又是怎样难舍的深情成就了如此决绝毅然的心境？秦文菱伫立在轻风抚面的夜色中，陷入诗境陷入遐思。灯突地灭了，她微微惊动了一下，发现四周沉入一片黑暗，有嘈杂的人声抱怨着“又停电了”。她定身在阳台上不想移步，眼前奇异地感觉到一抹光亮，不是星月的朗照，竟是方才低吟的诗境历历在目，生动而闪亮。
再踏入中文班灯火通明的教室的时候，秦文菱放下手里的教夹，一抬眼就冲着台下直接问出心里的迫切：“哪一位是蓝沁？”
忽然听到被点名，角落里的蓝沁习惯性地一蹙眉，跟着慢慢站了起来。这一回，秦文菱的目光直朗朗地在蓝沁身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闪过一丝欣悦的神色。只一瞬间就低垂下眼帘，她遮掩着做了个抬手扶眼镜的熟练动作，几乎同时，她清晰而简洁地说道：“很好，请坐！你下课来找我一下。”
蓝沁心里并不确定秦文菱找她的意图，忐忑不安地听完一节课。课间时分，她独自躲到走廊尽头透气，想安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不一会儿，她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下意识地转过身，却正好和已凑近的秦文菱惊惧地一照面。
“呵，老，老－师……”蓝沁紧张慌乱得吐字生涩。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不知怎地，这个初次喊出口的称呼让蓝沁觉得既别扭又生疏，和她心里对秦文菱初相见就徒生的亲近亲切感反差太大了，她一下子不知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秦文菱也愣了一下，她曾经接受过许多学生这样喊她，有不少还是年龄比她大得多的学生，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方才这艰难断续的一声称呼，却让她心里猛咯噔了一下，内心突地涌现某种说不清的阻滞，更有些许鲜明的抗拒。
两人之间莫名地沉默了数秒钟，还是秦文菱先缓过神来，柔声说道：“你知道我们学校学生自办的文学刊物《风之笛》吗？我想把你的那首《恋之风景》推荐给校刊，想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哦……”原来这样啊，蓝沁喉咙里哼了一声，将心里的紧张一起哼了出来。
“办刊的那些同学都热爱文学，我和他们经常有些小聚会，有空你也来参加吧。”秦文菱正式邀请蓝沁，一点没有老师的口吻。
“哦！”蓝沁仍然这样应了一声，语调里已带着明白答应的痛快。
秦文菱得到蓝沁两声含糊短促的回答，不由得莞尔一笑。她回想起蓝沁之前在课堂上说方言时的大胆，与此时的拘谨简直判若两人。她再仔细端详眼前始终低眉顺目立着的人，原本束之脑后的一握秀发今天悉数释放开来，黑丝绒般的散在肩上，恰到好处地衬着一袭洁白缥缈的衣裙。在朦胧夜色里，眼前人神情隐约羞涩，身形轮廓精致而清晰，恰似她自己笔下那首婉约又诡谲的《恋之风景》。如此迥异的风格，竟然齐集于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一瞬间，秦文菱心里竟莫名地闪过上前轻拥她的念头，这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两个人私底下短暂的初次交流，就在此时被上课铃声打断。再回到课堂上，堂下的蓝沁和台上的秦文菱尽管仍然相隔着不变的距离，可两人的眼神自此时常不期而然地撞在一起，那一瞬间，距离在她们之间倏然消失。
师大成教学院的文学社隔周周末晚课后有一次固定的聚会，由五六个热衷写作又热情热心的学生组刊编辑，组织每期的活动。秦文菱是他们的指导老师，稿件被《风之笛》刊用的学生，都会被邀请参加每次的文学会，蓝沁就这样跟着秦文菱走进文学社，走进心里向往已久的文学天地。
蓝沁第一次参加的文学社聚会，地点选在校园附近一家名为“你浓我浓”的咖啡屋里。这个坐落在高校附近的咖啡屋，主要的消费群体准确定位于住校和在读的高校师生。店名无疑得自“我侬词”的灵感，起得别致浪漫匠心独具，即吸引恋爱中卿卿我我的学生情侣，也有标榜店里咖啡醇香浓郁的意思。浓情加浓咖啡，相得益彰，足见店主人很懂得大众营销心理。蓝沁还没踏进店门，就从这个很文学的店名嗅到了内里馥郁委婉的韵味，她心里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聚会场所。
这次聚会陆陆续续来了十六七个人，大部分是往届文科班的学生，他们彼此相熟，入座之后交谈热烈。像蓝沁这样初次入社的新成员只有两个，另一个是关浩，他的一首新诗《南方的雨季》也被选入新一期的《风之笛》。
蓝沁依然选了个外围不起眼的位置入座，安静地听他们谈论组稿发刊的一些事务，继而听他们争论起散文、朦胧诗的用词和意象。她的耳朵懒散地听着，眼睛却时不时地聚焦在秦文菱身上。还好，咖啡屋里灯光昏暗，她坐的位置又背光，不易让人觉察她脸上细致的神色。众人谈论之时，只见秦文菱和一个年纪比她略大些，高瘦戴眼睛的男生耳语了几句，那男生点点头又低头找着什么，然后径直朝蓝沁这个方向走来。
“你好！欢迎你加入《风之笛》文学社，我是社长肖山。”那男生一走近蓝沁，先自报了家门。
“你好，我是蓝沁，请多指教！”蓝沁客套地回应。
“指教不敢当，尤其是新诗方面，你的水平在我之上，秦老师最认可你。”肖山说话的神态认真到一本正经，语气里透着儒雅的尊重，看不出丝毫的恭维。
“哦？”蓝沁听到他说“秦老师最认可你”， 心里掠过一丝意外的欣喜，“水平谈不上，有感而发，随手涂鸦而已。”蓝沁也学着他说话的语态，工工整整地回应他。
肖山递过手里的刊物，略一欠身诚恳地说：“这是我们上一期的《风之笛》，你看看，多多指正。”
蓝沁边伸手接过刊物，边想这男生对人恭敬得有些离谱，怎么竟给人束手束脚不自在的感觉？还没等蓝沁回过神，他已经转身轻声离开。
蓝沁就着微弱的灯光翻看手里的《风之笛》。她先扫了一眼目录，跟着翻开卷首，是一篇精致的散文诗《爱恋》，作者署名“菱子”。“菱子？”蓝沁心里一悸动，“莫不是秦文菱的笔名？果真如此，倒是名如其人，玲珑娇巧又不失柔和温婉。”蓝沁正痴想着，一抹影子突地覆下，黑压压遮住了她的光线。
“这样看书可不好，会弄坏眼睛的。”秦文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蓝沁心中微微一惊，身子索性顺势靠进椅背，扭头微侧身举起手里翻开的那一页，以熟稔的语气直爽地问：“是你写的吗？”她省略了称呼，也就省略了两人之间会因此而产生的不自在。
“上大学时即兴写的随笔，他们喜欢，就登出来了。”秦文菱玉面含笑，边说边找了个位子，在蓝沁旁边坐下。
“别说我，说说你的《恋之风景》，它是你的一个梦境，还是你看过的一幅画，或者是你有感于某段文字里的场景？”秦文菱岔开了蓝沁对她的审视，用自己对蓝沁的一点合情合理的好奇来转换话题。
“你觉得呢？”蓝沁不想直白地告诉她：那即是一个梦境，一幅画，又是载入自己日记本里的一段文字场景。蓝沁直觉只要她有心，就可以透视这其中的隐秘，心里其实也盼望那样。
秦文菱温和地笑笑，不语。隔一会儿，她忽然对蓝沁说：“我会看手相，你信不信？”蓝沁以为她不想妄猜，要转换一个话题，顺口半信半疑地回应：“真的？那你给我看看。”边说边伸出自己的右手。
秦文菱只用左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横搭在蓝沁指尖上，蓝沁立时感觉到酥心微痒的温度。正心猿意马间，只觉眼前镜光微妙一闪，秦文菱抬眼直视着她，面带黠慧之色，语气清晰地直断：“你有很好的爱情，……”
蓝沁不提防心中乍然一惊，闪电般本能地缩回了右手，怔怔地看着贴近眼前几乎和自己气息相通的秦文菱。对方正浅笑不语回视着她，那镜片后炯炯的眸光仿佛已经对她做了一次透彻的X光扫描。
天啦，眼前这个女子难道竟可以如此轻易地看透自己的内心！蓝沁惊惧地暗忖，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果真如此？
蓝沁来不及仔细思想，忽然间，就很想告诉秦文菱她和艾雨的点点滴滴，两人之间的故事不知道算不算“很好的爱情”？也许一直以来没人能懂的那个紫荻花的故事，一直以来即使艾雨也难以托付的自己沉潜的心事，这一刻之后就要有个归宿，就要悉数归依于眼前这个分明是初相识，心里却倍感亲切的女子？
蓝沁这样想着，心情跟着一点点涨潮，那潮水瞬间叠起一线又一线汹涌绵延的巨浪，浩浩荡荡拍打而来，挡也挡不住，一下子漫过心头，潮湿了她的眼框。
“你有很好的爱情……”这是菱子撇开师者身份，对蓝沁说出的第一句体己话。蓝沁后来才知道，全是因为《恋之风景》很轻易就给人的感觉。菱子说，一开始她心里就清澈地感觉到：唯有心中珍藏着一份美丽情感的人，才有可能写下那样深情的诗句痴迷的境界。她好奇，更不由自主地为之迷惑。
但，有谁知这一语“你有很好的爱情……”说出之后，竟然成谶，是她们注定逃不开的命运之谶？！随之而来的日子，这命运之谶不仅重重网住了蓝沁的心，就连菱子也身不由己，不知不觉深陷网中央。




第十九章 半梦半醒之间

成教学院开学三周后，迎来了又一年的国庆节。当天，学院开放小礼堂给学生们自主举办庆祝活动。文学社的那帮人浑身是挥霍不完的青春细胞，正巴不得找个机会狂欢，这样的主题庆典活动当然谁也不肯错过。他们相约节日一大早来到礼堂，策划布置庆祝晚会的现场。
到晚上蓝沁跨进礼堂的时候，只觉得整个小礼堂就像个为喜庆购置包装的超级礼物盒，五颜六色一齐直逼入眼帘，连空气似乎都带着缤纷的颜色。晚会已经开始了，台上两个学生正表演互动魔术，台下的观众或坐或站散乱地堆成一片，喝彩声此起彼伏。蓝沁独自在围观的人群外站定，踮起了脚尖，下意识地探头在闹哄哄的人群中，寻找秦文菱的身影。
蓝沁的目光在前排那些文学社学生堆中搜寻，正纳闷没看到她熟悉的那个身影，台上的魔术表演此时结束，表演者谢幕后，只见文学社的一个小女生笑盈盈的从幕后走出来，近前报幕。
“今天是我们伟大祖国的生日，普天同欢庆。在座的各位师生来自各行各业，难得有缘欢聚一堂，不分彼此。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中文班的秦文菱老师与我们同欢，给大家表演一个精彩的节目，好不好？”
这报幕太有煽动性了，台下掌声、叫好声暴成一片。蓝沁正愕然没听说秦文菱今晚要表演节目，舞台左后侧幕布紧张抖动了几下，似乎已有了些动静。她放眼细看，原来几个学生正在“轰”秦文菱上台呢。
“大家掌声再热烈些，欢迎秦老师上台来一个！”报幕员回首之间，又一次带头煽动。
台下跟着响应持久而热烈的掌声，前排几个文学社的学生起身带头高声喊：“秦老师来一个，来一个。”这喊声一下子就变成了整齐划一的观众期待的呼声，蓝沁也禁不住跟着他们鼓掌起哄，她期待更好奇秦文菱会表演什么样的节目。
帷幕后，秦文菱估计自己推辞不过，终于绯红了脸轻摇着头，浅笑着从幕后走了出来。报幕的小女生欣喜地让出话筒的位置，挥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闪身下了舞台。
站在台上耀眼灯光下的秦文菱，此刻一身温文尔雅的清秀气韵，一件白色贴身低领的中袖线衫相衬着一袭半长裹身的褐色暗格子裙，愈发显得娴静端庄，温婉可人。蓝沁在昏暗的台下，在黑压压的人群后，双眼肆无忌惮地聚焦着台上举手投足尽显的秦文菱。她比身边所有人都更关注即将上演的下一幕精彩。
“大家晚上好！这个节目不在这台晚会编排之列，你们也看出来了我根本没有任何准备，但同学们的盛情难却，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唱一段凑凑趣吧。”秦文菱对着期待她的观众说出这番话时，神情已然镇定自若。
“接下来我清唱一段越剧《宝黛相会》选段，是我在上海念书时很业余的模仿，希望大家会喜欢！”话音刚落，台下又响起一阵激昂的鼓励掌声。
蓝沁有些讶异，《宝黛相会》是男女声对唱的段子，难道她要反串唱腔，一人唱两角？还没等她想明白，耳畔已响彻那熟悉的唱词。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那唱腔居然带着徐派奔放流畅、刚柔交融的独特韵味。蓝沁回过神，有些不可置信地定睛往台上细看。秦文菱紧跟着亮嗓唱出：“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这一句音色急转，自然流畅、细腻质朴，竟是可以以假乱真的王派唱腔。
那台上此刻被众人聚焦着的人显然越唱越投入，当她继续用不同的嗓音，交错唱出“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的时候，不仅句句字正腔圆，举手投足间还连带秀出了这折戏里的几个身段动作。结果，还没等秦文菱完全收住唱腔和动作谢幕，台下已经暴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高亢的喝彩声。
蓝沁愣在原地不知回应，她呆望着台上的秦文菱带着一如既往的浅浅笑意，如此的熟悉；却又好似一朵刚探出水面让人初见识的婷婷白莲，纯粹、清新而淡雅，出乎她原有的直觉感知。这样的秦文菱遽然间沉甸甸地占据了蓝沁的心，占据了蓝沁全部的视线。台上那人的音韵笑貌直冲撞得蓝沁整个人站立不稳摇晃起来，让她一刻也无法再逗留下去。她一转身迷迷糊糊地逃出了让自己晕眩的小礼堂，在阑珊夜色里独自信步向前行去。入秋沁凉的夜风轻拂过她的面颊耳畔，依稀还带着方才越剧折子戏的温婉余韵。
蓝沁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味到：原来那古朴婉转的吴越软语唱腔，竟可以酿出如此熏人欲醉的醇美。
这天晚上，蓝沁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台上菱子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写台下自己蓦然的惊心与迷醉。将停笔之际，她又情不自禁地写下一句自言自语：“菱子，相逢自是因为你我有缘，只愿你莫辜负了我这番情意”。蓝沁隐约觉得沉浸在同一夜幕与星空下的菱子，会感受到她此刻挚热滚烫的心语。
蓝沁合上日记本的时候，一张书签样式的小卡片从中翻转着跌落。她下意识地俯身拾取，卡片上印刷的主题文字“无尽的爱”赫然撞入她眼帘，她的心冷不防被烫了一下。那是艾雨一年前附在一封信里寄给她的心情：“不是我执着这份感情，只因这是难得的缘份，不求将来结果如何，只因你已在我心中驻留。”
背面还有一句艾雨手书的私语：“如果有缘，我们必会再一起；如果无缘，我们也要常相忆。”
常相忆？蓝沁的心紧缩了一下，这段日子以来，她何曾常相忆起远方的艾雨？艾雨曾经是她心的方向，唯一行走的标尺，可是自从艾雨开始热衷于跟她说“神爱如父”的那一天，自从菱子披着梦幻般紫色的身影旋进她视线的那一刻，前方一直指引她行走的标尺就仿佛被拔了去，忽然间她就看不到也找不着了。她只看见一团团紫雾萦绕在她周围，不停地升腾云涌，一点点模糊了她的方向。
是谁，不经意拔走了她生命最初的标尺？是命运之神，还是她自己？她越想越迷糊，越迷糊眼皮越沉重。
蓝沁在半梦半醒间陷入一双黠慧的眼，那眼睛在镜片后忽地一闪，跟着吐出笃定的一句：“你有很好的爱情，……”于是，她好像被催眠了般，慢慢沉入了梦境。还是那个只有艾雨的最初的梦，蓝沁永远的恋之风景，只是这一次她使出浑身的气力，朝着艾雨的方向靠近。她居然做到了，眼看着离树下的艾雨愈来愈近，她一激动张口喊：“小艾！”可是，不知怎地，艾雨看见她靠近，慌张地一转身躲到了树后。蓝沁好不容易奔走到树下，围着参天大树一圈又一圈地找艾雨，却怎么也找不着。她心里一焦急，又放声呼喊出：“小艾！”
这喊声迸发撕裂的力量，带着蓝沁冲破梦境，在清晨刺眼的天光里惊醒。这个以往日子里曾经重现过无数次的梦景，从来令她揪心令她窒息，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令她如此的失魂落魄！她愣愣地蜷缩在床上回想方才的梦境，艾雨不理她，居然还躲着她，似乎是自己让她失望了。
尽管和艾雨相隔遥远，蓝沁总感觉她们之间是心意相通的。这些日子她模糊的和艾雨说邂逅秦文菱，她心里滋生出的一点淡漠，艾雨用一个梦境全都回应了。蓝沁心虚得如同背上涔涔渗出的冷汗，分明感觉得到却擦不掉。
再回到秦文菱课堂上的时候，是一个周六的上午。蓝沁竭力克制自己，让眼睛只停留在课本和笔记上，竖着耳朵听课不再去打望讲台上的秦文菱。可是，她听着听着，那磁性的嗓音忽而是朗朗的授课声，忽而竟成了宝黛相会的柔婉唱腔。蓝沁猛甩头，仍然甩不掉耳畔的越戏余韵。幸好前排同学一个大力的侧身，撞动了她的桌子，也撞醒了昏昏沉沉的她，她这才发觉同学们都在翻动本子，准备做口述笔记。
秦文菱开始复述现代汉语的几大语系特点、代表语言及其分布地区，让学生们仔细记录下来。蓝沁一直保持着写正楷字的习惯，工整有余而速记不足。念中学时，她就最烦速记老师的口述内容，宁愿课后借同学的笔记本照抄。此时，她勉强跟着秦文菱的语速记录了三五句，就再也跟不上了，只好弃笔对着笔记发呆。不一会儿，她就感觉到秦文菱的声音越来越接近自己，终于声音和身影一齐停在了她面前。
蓝沁不得不抬头回应秦文菱的眼光，那眼光满是关注和询问。她心底一颤，赶紧低头在本子上匆匆写道：“我写字慢，敢不上你的速度。”同时回递上一个无奈的眼神。秦文菱理解地点点头，侧身踱过她的身边，继续口述未完的内容。她在埋头抄写的学生中间转了一圈，回到了讲台上。
下课时，秦文菱叫住了蓝沁：“你跟我来，去我那里补抄笔记。”蓝沁以为她要带自己去教师办公室，原想回绝说“不用麻烦了，我找同学抄去”，可那入耳酥心的软语听得她昏昏然，一开口就应承了一声：“哦。”
蓝沁默默地跟着秦文菱绕过几座教学楼，眼看就要出校园门口了，她才反应过来教师办公室根本不在这个方向。她停住脚步满脸疑惑地问：“我们去哪里？”
“去我宿舍呀，不远，就在这附近，怎么了？”秦文菱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啊？”蓝沁这才恍然，原来秦文菱方才说的“那里”是指她的宿舍。她的心抑制不住猛地狂跳起来。
“快走吧，文学社的许多同学都是我那里的常客，他们有空经常会去我那里坐坐，以后也欢迎你常来！”秦文菱伸手拖了拖呆愣愣的蓝沁。
蓝沁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不敢想不能想，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出了校门，横穿过两条街，不一会儿，秦文菱带着蓝沁转进了一栋有些年代的五层住宅楼。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停在最后一层右侧的一个单元门口，秦文菱取钥匙开门的声音，让蓝沁彻底清醒过来。“管它呢，既来之则安之。”蓝沁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然后她暗地里深吸一口气，跟着秦文菱踏进了她心里忐忑好奇的天地。
这是一个简单的两居室套房，靠里的一间卧室紧锁着，秦文菱介绍说是另一个翁姓年轻教师的房间，现在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另谋高就去了，东西暂时还没搬走都锁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剩下的一房和原先共用的厅厨卫而今只有秦文菱一人在用，倒也安静自在。
因为是学校安置年轻教师的单身宿舍，房子的公共部分没什么特别的装修。但是秦文菱的卧室显然完全不同，是一个雅致素净的私密小天地，一入眼就是靠墙整排的竹书架，上面各类文学书籍井然有序。书架对面横摆着一张本色藤制长沙发，上方空白的墙上居然用一个素朴的草帽和几根不知名的藤草，粘贴出一幅乡村野趣横生的壁画。卧室南北两侧各放置着一套书桌椅和一张略宽的单人床，简单而整洁，这一切让这个小小的空间充满向学的雅致和独有的清净情调。
蓝沁坐在书桌前边抄写笔记，边听秦文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国庆节那天晚上你去学校看晚会了吗？怎么没看见你？”
蓝沁正想回话，一抬头忽然看到桌子角落一张像框样式的别致贺卡，立在那里。她伸手取过细看，原来是文学社的那帮人给秦文菱24岁生日的贺卡，落款时间正是国庆节后。显然蓝沁错过了什么，她有点失落，举起贺卡反问：“那天晚上他们给你庆贺生日？”
“是啊，可惜你没来。”秦文菱语气里的惋惜清晰而真挚。
蓝沁原想回她，自己去了也听了她清唱宝黛相会，可是怕她接着追问观感，怕自己情不自禁泄露心事，终于忍住什么也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秦文菱似乎想起什么，来了兴致，忽然问蓝沁：“你上次在课堂上说的地方戏《白蛇传》，你会唱其中的选段吗？那句‘无缘不相逢’选段你会唱吗？”
蓝沁被她猛然这一连串的发问呛住，心虚地干咳了几声。她不想再编下去，只好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其实，那句话至情至理，放在哪出戏里都恰当，当然也适合放在《白蛇传》里。嗯……其实地方戏《白蛇传》的唱词，我一句也没仔细记过。”
“啊？”秦文菱很意外，如果蓝沁曾说的“无缘不相逢”不像她在课堂上解释的那样，是听来的，有明确出处，岂不意味着一开始她就是有意说给自己听的？秦文菱想到这，不由得脸上有些发烧，可心里还是被些许好奇、一点疑惑驱使着。她不看着蓝沁，像是自言自语地追问：“《白蛇传》只是一部神话传奇，戏曲里有那么多经典的言情，你怎么独独想到把它说成是《白蛇传》里的唱词呢？”
果然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子！蓝沁心里暗自赞叹。尽管自己此刻已被她逼问得无所遁形，蓝沁还是愿意向她敞露最真实私密的心事。
“因为，因为我自小看《白蛇传》就很迷戏里的白娘子，总羡慕戏里的小青有缘与她相逢相识，无拘无束相伴长久，心里总觉得那样的缘分更可遇而不可求吧！”
“哦，原来如此！”秦文菱镜片后的眸光不易察觉地倏地一闪，脸上浮起一抹释然的浅笑，似乎蓝沁的坦白印证了她心里的某些揣想。




第二十章 记忆里原生的情结

初次登门抄笔记以后，蓝沁渐渐成了秦文菱宿舍的常客。
最初，是几个文学社的同学晚课后喜欢相约着去秦文菱宿舍坐坐，秦文菱总不忘邀上蓝沁；后来周末白天下课后，她会主动贴心地问蓝沁“笔记抄好没”，蓝沁总是回以一个无奈的摇头，心里窃喜着原来字写得慢居然有这样的好处，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其堂入其室；再后来一个星期两三次课时的见面频率，渐渐让蓝沁觉得度日如年，她心里开始渴望随时能见到秦文菱。
这段时日，蓝沁单位里的专业培训进入结业期，她这批新手正被调配着去各个现场做规划见习。她和另外一个男孩搭档，两人很有默契，常常一个上午就把现场的事办妥，偷得下午的时间各干各的。而成教学院一贯实行晚班兼周末授课制，秦文菱除了偶尔去学校开交流会，白天也不需要固定到校坐班。就这样，蓝沁见习期的每个下午几乎都泡在了秦文菱的宿舍，她心里暗想，也只有在别人常规上班的时间登门，自己才能享受到和小屋主人独处的难得时光。而秦文菱似乎也习惯了在午后等待蓝沁出现，为这，她甚至把早起备课和午休的作息做了互调。
每天下午，蓝沁安静地呆在秦文菱的小屋里看她的藏书，秦文菱就坐在书桌前伏案备课。两人共处在一个窄小空间里，即使一句话都没说，也不觉得无聊寂寞。
这天下午，蓝沁斜靠在藤沙发上看一本《明清戏曲文学讲义》，看到入迷时，不由得又想起国庆晚上秦文菱在舞台上的身姿唱腔，她迷迷糊糊地开口：“菱子，……”
秦文菱正伏案疾书，听她这一声喊，窒了一下急回身，神情里有些不确信又带着分明的惊喜，直看向她。
“你刚才叫我什么？”
“哦，”蓝沁干咽了一下，开学已经两个多月，她对秦文菱的称呼一直习惯了省略，这一声初出口的“菱子”，连自己也没想到这般的随意自然。看对方回报的眼神不但没有丝毫不快，甚至满是纵容，她忽然间心情一片灿烂，带着戏谑的口吻回应：“我总该对你有个称呼吧？要不我也和他们一样，尊称您……”
“别，别，你还是叫我‘菱子’吧。”还没等蓝沁说出“秦老师”，秦文菱已经打断了她的话，“只是，别让其他同学听见才好。”
“是——，秦……”蓝沁边拖长了音故意又要绕出“老师”两个字，边疏懒地侧过身，等着看秦文菱佯装愠怒的样子。果然，那一眼斜睨的娇嗔堪比她在台上演绎宝黛相会的妩媚，蓝沁一舒眉，终于放开怀朗朗笑出了声。
秦文菱呆看着第一次在她眼前无拘无束放开性情的蓝沁，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怜爱：原来那微蹙的眉目下，掩藏着一张如孩子般天真的笑颜；原来那眉眼间海雾一样的轻愁散尽，就换了天地，让人见识如此纯净清澈的明朗！
蓝沁很享受方才秦文菱全然不同于讲台上的羞嗔模样，有些忘乎所以，她尚未止住笑，就脱口随意地问：“你除了《宝黛相会》，还会唱什么段子？”
“哦，原来那天晚上你看见我在台上的样子啦？那你怎么没和文学社的同学一起来找我？”秦文菱这下真有些生气了。
蓝沁赶紧收住了嬉笑，又习惯性地蹙紧了眉。片刻沉默之后，她低声道：“你想知道原因吗？因为我莫名的头晕目眩，因为看完你的表演，我的眼底心上耳畔全是挥之不去你的音容神情，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只有逃了。”蓝沁的嘴角凄楚地牵动了一下，那海雾样的轻愁奇异地从眉心一点点渗出，瞬间弥漫了她整张的脸。
秦文菱不提防被这番直率的告白击中，蓝沁瞬间晴转阴的黯然神情魔力般怔住了她，她只觉得方才心底升腾的那一丝怜爱，遽然间像蘸满了墨的画笔脱手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立时就看着那痕迹争相向外扩散开来，再也来不及抹去。
两人不约而同静息沉默着，不言不语滞在一个空间里，直到房间里不知不觉渗进一室深秋夕照悦目的辉煌。原来这间小屋朝南的门窗是用半透明橙黄塑纸装裱的，每当夕阳西下，窗外映耀满天的夕晖被塑纸细致吸收再折射，就好似有人重新精致剪辑了一番，浓抹重彩地溢满了小屋。这些日子以来，蓝沁一直很惬意这屋里的黄昏时分，那无处不在的橘黄色丝线在她和菱子之间日复一日密密地缠绕，渐渐缠出了两人惺惺相惜的情谊。
这一刻，满室的辉煌不禁让蓝沁怀想起夕照下的紫荻花，想起毕业留言本上一个同学曾留给她的溢美之句：“很喜欢你说的《紫荻花的故事》，尽管不太懂，但仍愿相信你是一个披着光芒而来的人，身上的颜色接近辉煌的金色，你会成功！”
这样的黄昏，这样的心情，面对着眼前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人，蓝沁轻叹一声。“菱子，你相信婴儿也有记忆吗？”蓝沁忽然很想向她倾诉《紫荻花的故事》，那个一直没人听得懂的故事。
“如果人真有前世，真的有来生，那么，我相信！”蓝沁清澈见底的浅褐色眼眸总是带着奇异而眩惑的力量，像深山里甘之如饴的一潭清泉，让她不思深浅地躬身以赴。
蓝沁轻轻地开始诉说，她深陷在自己的记忆里，那记忆里最初的颜色白的是茉莉，紫的是葡萄。她在葡萄架下，在茉莉园边蹦蹦跳跳地成长，那是她从小寄养的一个远房姑妈的家。那家里有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年龄大她一轮有余的养女玉姐，他们纯朴地守着农家一年四季从碧油油到黄橙橙的田垄，屋前的茉莉园和屋后的葡萄架是她每日里闲逛遐想的自由天地。
在茉莉结蕊的夏季，五岁的她喜欢蹲在茉莉园里和花蕊说悄悄话，她跟玉姐说，只要它们听懂了她的话就会开花，欢欢喜喜地把心打开。玉姐笑着蹲下身顶顶她的额头，亲亲她的脸，她就笑得比开得正盛的茉莉还灿烂。
在葡萄挂满硕果的初秋，她摇着摇椅躺在葡萄架下数葡萄，数着数着那紫色的精灵愈来愈模糊，慢慢飞散开，成了她梦里璀璨的星空，那是甜蜜诱人的紫色满天星。有人轻轻地走近，为她加盖了衣裳，又低头给了她一个悄悄的亲吻，那吻带着熟悉的体香，让她微笑着沉入梦乡。梦里满世界飘起了紫色雨，将她湿得淋漓尽致。
有一天，她在茉莉园玩累了渴了，跑回家找水喝。屋子里空无一人，她搬过小板凳垫高，费力去抓餐台上的热水瓶。平时那热水瓶可是大人眼里挺矜贵的东西，从不让她碰触。她正高兴总算把它抓到了，顷刻间就觉得手上一沉，那热水瓶赌气地挣脱了她的掌握，直奔地上而去，“砰”地甩给了她一个震耳的闷响。
玉姐听到声响从屋后奔出，把吓呆了的她从小板凳上抱下，边抚慰她，边从头到脚仔细把她探看个遍。惊魂未定的她坐在一旁看玉姐清扫满地的狼藉，这时姑妈回来了，一眼看见地上摔碎的热水瓶，问是谁弄的？玉姐想也没想就替她应承了。可不知为什么，姑妈脸色一变，一抬手就甩给玉姐一个响亮的耳光。她缩在一旁惊跳了一下，那掌声和掌印一齐脆生生火辣辣烙在她心上，带着一点稚嫩的心疼和从此一直清晰在心怎么也抹不掉的深深歉疚。有些她自己也弄不清的情愫在她小小的心灵豁然苏醒，悄悄地萌芽。
再一天，她趁着屋里没人，找来一块碎布，稀罕地把玩起缝纫机。她想学玉姐给布娃娃做衣裳，机子却不怎么听她使唤。她一着急右手只顾用狠劲猛转滚轮，又低头好奇地去探看脚如何踩动了踏板，左手按着的碎布总算向前移动了。她一高兴，又加快重复了方才的动作，这一下，她的左手跟着碎布向前猛一滑，立刻让她尝到一阵钻心的刺痛，她禁不住巨痛失声哭叫了起来。
她记得冲进来救她的玉姐脸色比她还苍白，还没等她哭诉求助，玉姐迅速将她的脸侧向怀里，左手锁紧她被缝纫针穿透的食指，右手猛一倒转滚轮，将她从被钉住的惊魂里解救了出来。如今，她时常还会忍不住抽动这连心的左手食指，曾经疼痛的痕迹早已荡然无存，可那指尖上遗留的温存抚慰始终令她感念，心动不已更难以忘怀。
再后来，她回省城念小学离开了姑妈家。不久，她从父母喟叹的对话里断断续续得知玉姐短暂婚姻的不幸，殷勤上门入赘的男方原来家乡还有妻小。谎言将被拆穿的时候，男方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当初两人的民俗婚礼却成了孩童般的游戏，欢天喜地的开始只换得莫可奈何的结束。小小的她有心却无力扭转成人世界的悲喜，自此原先纯紫洁白的婴儿记忆被惊扰，她常常午夜梦魇不断。梦里朵朵茉莉白得晶莹剔透，像玉姐伤心掉落的眼泪；颗颗葡萄却紫得怒目圆睁，那是她心底难遣的忿恨，愈来愈稠得化不开。
再长大些，她的梦开始换了个人影一直重复地出现。最初这个无端闯入梦的身影令她困惑不已，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一张她从未照面的陌生、亲切却又模糊的容颜，倚树而独立，神情里透出隐忍默默的坚强，竟是如此的熟悉。这身形几番随梦去了又来，渐渐让她觉出梦中人一再流露的坚忍与柔情的余韵，愈来愈贴近那些儿时难忘的记忆。更惊诧的是，这个梦时常不经意地浮现，仿佛会感应她的孤单落寞似的。她一直猜不透其中的玄机，直到有一天她不期而然邂逅艾雨，那个困扰她的身影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样子，一个确定的名字——艾雨。自此以后，这身影、这名字时时刻刻牵动着她的眸光她的心魂。
坚忍与柔情，那是最初触动她心灵给她温暖让她沉醉的记忆。那样纯美的生命品质注定了只凝聚在像玉一样的女子身上，从有记忆开始她就为之情难自禁，这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原生情结，如同无法逃脱的宿命。
“也许这样的宿命才刚刚开始……”故事说完了，蓝沁的眸光依然迷离，也依然没改变单手支起抵住额角的姿势，她心底浮起一丝这样的感觉，但没有说出来。
秦文菱默然不语很仔细在听，她的目光被牵引着停留在蓝沁的眉宇之间，看着那两撇清秀忽而纠结忽而离散，莫名地牵扯着她的心来回反复跟着时紧时松，到最后她已经分辨不清心里的百般滋味。酸楚与怜惜占据了她心怀，方才如墨痕滴洒在雪白宣纸上的那一抹怜爱，这时间魔幻般肆意张扬舞动，迅速渲染成一幅参差错落的水墨山水，格外鲜明地展露在她心底。
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学生，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奇妙惊异的感觉。蓝沁的一颦一笑甚至偶然的叹息，全都没遮拦地钻进她的心里，让她不由自主地跟着休戚。她惊悸地发觉自己的心毫无抵抗力，被传染得格外松软轻悠，似雪正当春融化。
“蓝沁，”秦文菱的声音有些喑哑，“你知道吗？你有一颗柔软善感的心。你的故事里善良和丑恶同时出现，伤痛与抚慰一起来临，可是，你只记取了那些美好的瞬间，只感念你曾经得到过的哪怕很小的心灵慰藉。那个成长中给了你极朴素又自然的温情关爱的人，若懂得你如此有心的惦记，一定会感到欣慰而幸福。人生不尽如人意的事总是难免，这不是人力所能完全左右的，你不要太难过，更不必为此歉疚，为之耿耿于怀。”
蓝沁闻言怔忡，内心翻江倒海，三言两语间她不止心折于秦文菱这番入情入理的剖析，更为眼前人亦师亦友的贴心安慰而心旗荡漾。从没有一个人如此细致地透视她，如此有心地开解她，曾几何时，眼前这女子一言道破她的心事，而今这女子依旧轻易地攫住她的灵魂。蓝沁忽然感觉到自己一直游荡如风筝的心魄，被一线难以抗拒的温暖细密牵引着，一点点往回收，愈来愈渴望归位，渴望着结束无依的游荡。
“菱子，你看过《游园惊梦》吗？”蓝沁的心豁然鲜活起来，“那出戏里我最喜欢《惊梦》一折，我想有一天听你唱‘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
此时，窗外隐约可见万家灯火渐次点燃，屋子里的灯尚未扭亮，却已然满室通明。




第二十一章 如果可以这样

一年四季，蓝沁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天，尤其H市动人的深秋。H市的秋天是奇异而炫彩的，令蓝沁怦然心动的邂逅总是紧随秋意而来。到如今，无论是秋日里夕阳与暮霭相逢天际渲染的烂漫，还是枝头落叶随风写意告别的曼妙，都不及蓝沁内心深处如诗如画的山清水秀。
这一年十一月下旬的H市，这个低纬度的滨海城市几乎天天沐浴着温煦的暖阳、舒适的气温，天地四野欣欣然换妆，一派多彩撩人的景色。蓝沁也在这季节怡人爽朗的惬意里，收获了自艾雨远离近三年来最明媚的心情。她心里一直打不开的那个情结，曾经自认为是人生的死结，可是菱子一出手轻易就把它解开了，又随手重新为她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而今这情结依旧还在，却是意想不到的悦目动人。
蓝沁浑身每个细胞都沉溺在被呵护被纵容的喜悦之中，户外景致的诱惑更浓郁了这酥心的滋味。她每日的心情仿佛和山川四野有感应似的，跟着风追着日头撒野似的翻越崇山峻岭，脱了捆缚的自由，是真自在！
深秋的斜阳一次又一次慷慨印染着菱子的小屋，像秋色不厌其烦发送来的邀请柬，更让她的心痒痒的，在室内再也呆不住了。这天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怂恿：“菱子，你来这里一年多，见识过这附近星罗棋布的美景没有？有好些都是‘藏在深山人未识’呢。”她的话题带着分明的煽动性。
“怎么？你想给我做导游？”菱子总能一下子捕捉到蓝沁没说出口的想法，让蓝沁觉得在她面前遮遮掩掩或拐弯抹角都是徒劳的。这样真好，有些话也就不必费力说得直白透彻了。似乎她们之间天生有一种默契，往往一个刚说了个开头，另一个就已经灵犀对方接下去的想法。蓝沁很享受这样的默契，索性浅笑不语看着菱子，等她回应。
“其实，我对这个城市并不陌生。”菱子的兴致被挑起，“虽然，我刚来这里生活不久，但我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哦？”这是菱子第一次跟蓝沁谈起自己，之前，蓝沁心里尽管好奇，却从不主动开口问。她总觉得两个人相处到有了相视如己感觉的时候，开口诉说自己也就如同自言自语般轻而易举了。蓝沁已先一步得到那样的感觉，坦荡荡对菱子敞开了内心。她自然也期待有一天菱子面对自己，会有同样的倾诉热望。
现在这时刻悄悄地来临，蓝沁心里敏锐地划过一丝悸动，双耳廓竟一点点温热起来。她安静地注视着坐在书桌前的菱子，对方目光迷离，渐渐陷入自语的状态。
“其实，这里的师大是我父母的母校。当年他们刚毕业走上教师岗位不久，就因为各自家庭的原因，被动员去了离此数百里以外的偏僻小县城上山下乡支教。他们在异乡相识相知相互依靠，很自然地相恋成家。到同去的知青纷纷争名额回城的时候，我和两个弟弟已经相继在县城里出生。他们俩谁也不愿意留下对方和儿女一个人先回城，于是失去了一次次回来的机会。到最后，他们索性放弃了回城，相伴一起留下，为了彼此，为了家的完整，也为了县城里那些他们舍不得丢下的勤苦好学的孩子。
我的童年在县城纯朴的环境里自由自在地度过，我懂得你对故人对旧环境的感恩和怀念。成长的日子里，我从父母温馨的回忆里一点点熟悉了这里——这片他们一直留恋的故土。于是，大学毕业我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来这里教书，为了有一天可以让我的父母落叶归根，回到他们魂牵梦萦的故乡颐养天年。”菱子轻柔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从窗外收回。
她转身面向蓝沁，神情悠然自若，脸上又浮起一如既往的浅笑：“现在我很乐意你来当我的导游，让我继续熟悉这个城市‘藏在深山人未识’的另一面。”
菱子的回应正是蓝沁所希冀的，她藏不住好心情立时喜形于色。不知为什么，在菱子面前，蓝沁一开始就没想掩饰自己的真性情。尽管她感觉得到菱子和艾雨一样，情感的天平未必像自己这样分明向右倾斜，可菱子的成熟、菱子的善解人意如同一把魔力钥匙，在她眼前轻轻一晃，就让她毫不设防开启了心扉。蓝沁从不敢想象和艾雨之间会出现相似的一幕，艾雨的拘谨艾雨标准如范本般的思想观念，每每让她怯步不敢靠得太近，心里更常常没由来地生出做错事的负疚感。艾雨的世界容不得一点突兀的杂色，蓝沁一直这么觉得。可莫名其妙的是，蓝沁心里自始至终还是放不下艾雨，一直都很在乎她。
为了和菱子的这次出游，蓝沁行前特别做了“功课”。她打听到郊县有一处山水奇秀的峡谷，目前正在开发尚未对外开放，就已经吸引了不少山水知音捷足先登。周末一大早，蓝沁和菱子坐公车直奔这个目的地。车行近两个小时，才到了郊县汽车总站。菱子一下车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她抛掉平日课堂上的斯文娴静，开始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好奇地攫取撞入视野的一切。街边摆摊的、挑货行走的、临街做手工的，每一幕生动的生活画卷、每一张和蔼素朴的面容在她眼里，都是难得的风景格外的亲切。蓝沁紧跟在她身后，目光一刻也不离，这样不同以往的菱子才是蓝沁眼里最意外、最惊喜的风景。
蓝沁陪着菱子逛够了小县城的集市，才找了一辆柴油机带她们去峡谷。柴油机一路颠簸，在群峰夹道的山谷间纵深行进，沿途的山色风景渐次清幽不绝于目，两人尚未到达主景区已觉得不枉此行。一路上，蓝沁时不时跟司机打听山谷里的名胜传奇，直到柴油机将她们送到景区前一片空旷平整的沙土地上。
峡谷入口已经修起景区的标志门楣，上刻几个遒劲的红底大字“凤鸣谷”，两个人兴致勃勃地沿着溪涧旁新旧交替的古道往里走。景区虽然还没正式开放，却已经有些名声在外，她们一路上并不落单，偶尔会遇上几个也是城里慕名来探奇的背包客，也不乏当地留下来修景区的山里人家。
这个峡谷纵深蜿蜒十数里，山不高水亦不深，却以山形秀美青翠峻拔，水瀑丰沛奇形密布而引人入胜。山谷里草色青石引路，绿荫峭壁夹道，溪水叮咚欢畅奔流。水流间或轻托着几片落叶婉转绕石顺流而下，美妙如曲水流觞。如此景色不由令蓝沁感念起王羲之当年写《兰亭集序》时的欣悦情怀，她指点着周围忍不住脱口诵出：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驰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怎么，你想效仿古人，游目驰怀畅叙幽情吗？”菱子微闭双眼倾听，又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意犹未足转身问向蓝沁，满怀期待。
“我可没有七步成诗的才情，你错爱了。”蓝沁莞尔。
“难道，你不希望被‘错爱’吗？”菱子一语双关，加重语气说出“错爱”，目光如炬看定蓝沁，意味深长。
蓝沁冷不防被触到心底的隐情，下意识地躲开菱子的逼视，一低头却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似遇惊躲藏的小鹿，又似冲锋陷阵的擂鼓声。心悸间，蓝沁尝到一丝被纵容的喜悦，她霍地抬头似笑非笑地试探：“要不，你再多给我些不一样的感觉，让我豁出去被错爱一回？”
这一句俏皮的贫嘴更是一语双关，反“调戏”得菱子霎时绯红了脸。蓝沁瞅见自己“反败为胜”，一开心，放声没遮拦地笑了出来。
菱子佯装生气，撇下蓝沁自顾自下到溪边，三两步跳过溪间裸露的岩石，上了对岸。蓝沁赶紧追随而去，默默的在她身后跟了一段路程。这山涧这林溪这生机盎然的一草一木，还有前方视线里翩然而行的心仪人影，都让她且行且欢喜，且行且感触。终于，她忍不住喟然感叹，脱口低吟：
如果 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
那该多好
远离了城市繁华轻歌慢曲
不理会扰人心魄的灯红酒绿
挥挥衣袖
让那些都湮灭在从前 在昨天
在我们刚刚踏过的身后边
蓦然沦陷成废墟

如果 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
那该多好
相会深秋不知名的丛菊
祝福满目阳光里的苍绿
默默期许
愿它们总能在风中 在雨中
在我们即将诞生的记忆中
生机盎然地继续

如果可以这样 一直走下去
那该多好
涉溪俯饮只需清流一掬
闭目聆听却有鸟鸣千律
山路崎岖
也无碍你我携手看风起 看云起
看人生悲欢如涛落涛起
落英随风亦步亦趋

如果可以这样 一直走下去
那该多好
生命难得酣畅淋漓如山回水曲
灵魂但求自由自在似柳棉飞絮
抛开思虑
且把这一刻镌刻在梦里 在心里
在我们往后悠长的岁月里
即使明天我不能 再跟随你的步履
蓝沁见前方的菱子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仔细在聆听自己的即兴抒情，她也慢下脚步，刻意和菱子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她凝视着菱子的背影停停走走，时断时续地吟诵着，直到最后一句诗脱口而出，她才放开脚步欣然靠近菱子。
菱子怔在原地，还在回味蓝沁随性吟就的诗情画意。蓝沁欢喜又见菱子动情愣神的样子，尤其这副模样全是因为她。她促狭地一低头，在菱子耳畔轻声耳语：“谢谢你给了我不一样的感觉，让我感受到被－错－爱！”
蓝沁特别拉长音一字一顿地说出“被错爱”，没等菱子反应过来，就嬉笑着一溜烟向前飞跑而去。她听见身后菱子“气呼呼”顿足的声音，放声笑得更欢了。那笑声朗朗如阳光穿透树叶的间隙，一路斑驳错落洒满蜿蜒的青石小路。
菱子追赶上来的时候，蓝沁正在和一对山里的夫妇打听路。菱子听到那对夫妇指着身右边的山路跟蓝沁解说：“这峡谷里大大小小有近二十个瀑布呢，你不可能一天之内都看全了。从这里一直往上就是峡谷中段最高的山峰，到了山峰顶上，可以一眼看到谷里过半的瀑布，你看完就知道这峡谷为什么叫‘凤鸣谷’了。”
“看完之后回到这里，再往前走不到两里路就是凤尾瀑布了，别忘了去看看！能不能看到瀑布上现出彩虹，就看你们的运气了。”那妇人临走不忘特别提醒蓝沁一句。
蓝沁谢过他们，沿着右边上山的路继续和菱子往高处攀登。也就半个多小时陡峭的攀爬，她们就登上了山顶。拨行过山顶齐腰的灌木丛，只见一块硕大平整的岩石突兀而出，如一个天然的瞭望台。蓝沁和菱子站在巨石上，极目远眺，山脉绵亘，视野霍然开阔。远近山峦间高低数条瀑布或如白绸，或如玉带竞相垂展，白练翠谷相映成趣，果然是一派山水纵情肆意狂欢的美景。
蓝沁想起方才那对夫妇的话语，迎着沁凉的山风微昂着头，闭目聆听天地间直闯入耳的天籁绝响。山谷里潺潺奔泻的水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奇迹般地协奏交响，竟恍如无数祥凤在和悦齐鸣。蓝沁惊喜地再睁眼俯瞰群峰飞瀑，此时竟好似一只只展翅欲飞冲天的素色白凤，直逼入眼。
“原来这‘凤鸣谷’果然名不虚传，有如百凤齐鸣，正待展翅高飞啊！”菱子和蓝沁并肩而立，忍不住叹出相同的感慨。
山顶上凉风遒劲，菱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蓝沁不敢多停留，催促菱子一起下山返回，她们还想去看看山里妇人特别推介的凤尾瀑布。
“你说，我们能看到瀑布上的彩虹吗？”菱子边走边期待地问。
“一定能。”蓝沁若有所思地回答，在心里隐藏了后半句“你不就像我生命里的彩虹？和你在一起，我的灵魂才像雨过天晴般清新亮丽”。




第二十二章 如家的感觉

蓝沁和菱子两人下了山峰，一路上说说笑笑继续往“凤鸣谷”幽深处行进，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前方岔路口一个并不起眼的“凤尾瀑布”的路标。拐进岔道，瀑布倾泻发出的哗然喧响愈来愈接近，两人兴奋地你追我赶寻着水声直奔而去。转过一处蔽日的林荫，眼前霍然洞开一片天地。蓝沁跟在菱子身后紧走，冷不防撞上忽然停下脚步的菱子，她以为美景当前惊住了菱子。蓝沁顺着相同的视角望去，眼前果然青山绿谷次第打开，一脉飞瀑绵淼高挂在翠黄相间的山凹里，尽情欢腾宣泄。恍然出离其外，却又寂静的宛如观赏一幅幽美写意的山水画卷。
蓝沁安静地站在菱子身后痴看了一会儿，才伸手轻碰菱子，示意她往前一起行入画卷。菱子没有移步，蓝沁这才发觉她的神情异样。菱子的脸色煞白，满额渗出细细的汗珠，右手紧捂着腹部，左手握拳抵住下颚，又用肘部夹紧了捂腹的右掌背。她的头慢慢低垂，背开始佝偻，显然正强忍着身体内某种剧烈的疼痛。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刚才跑得太快了？伤了哪里？”蓝沁着急地一连串发问。
“没，没什么大碍，可能是刚才喝了两口溪水，又在山顶吹了冷风，我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碍事，坐下休息一会儿就好。”菱子竭力把病状说得轻微，可蓝沁依然捕捉到她语气里的疼痛和虚弱，感觉她为了安慰自己在极力掩饰。蓝沁不忍心点破她，赶忙顺着她的说辞行事，找了一块平整的岩石扶她坐下。
这林间谷底过午的阳光不再耀眼，开始穿梭云层躲躲藏藏。两人视线前方的瀑布上窄下宽，水帘稀薄飘渺，恍若一只硕大白凤展开的尾羽。蓝沁受其诱惑，几下跳过岩石，近前感受水沫儿轻柔扑面的喜悦，回身正想和菱子说什么，却见孤身坐在岩石上的菱子微闭双目，身形摇摇欲坠。
蓝沁惊骇失色，赶紧折回，三两步跳到菱子身后，跪下身用双手撑住菱子的肩背。菱子一直强忍着疼痛，此时好不容易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歉意：“扫你兴了，美景当前我却不能陪你嬉戏了！”
蓝沁心里一烫，撑住菱子的双手不由得颤了颤，“说什么呢，该抱歉的是我！”她心里懊恼自己顾此失彼的疏忽，就势跌坐在菱子身后，好让菱子可以放轻松倚靠在自己肩上。菱子孱弱而柔软的身体、波浪微卷的长发悉数瘫倒在蓝沁怀里，蓝沁顿时心跳如鼓，身子却不敢往前倾，唯有双手直挺挺支在岩石上，奋力撑着两个人的体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灿然的阳光探出云层，没遮拦地斜照进瀑布。“快看，彩虹！”蓝沁惊喜地摇动菱子，指点着瀑布上瞬间生出的一道忽隐忽现的七彩虹桥惊叹。
“真的，好美！”菱子胃里翻江倒海的疼痛已经缓解，又欣喜有缘邂逅瀑布上难得一见的彩虹，脸色渐渐复原，语气也清晰起来。
蓝沁一激动，终于情不自禁环紧双臂，将菱子拥在怀里。菱子嘴角轻轻一牵动，原来因疼痛而纠结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顺势将整个身体全部意识陷入蓝沁单纯而挚烈的怀抱里。
两个人相拥着感受眼前架着彩虹桥的旖旎飞瀑，如同凤凰抖动燃烧的尾羽，凛凛然投入涅槃，欲火而重生。
一阵山风扬起，瀑布上的彩虹贴着水帘随风款款摇曳，煞是婀娜多姿。几抹水珠儿如雨点乍然沾上蓝沁的脸颊。雨，艾雨！蓝沁心里不由得一惊跳，搁在菱子肩膀上的下颚猛地抬离，怀抱菱子的双臂也跟着松开。
“怎么？想起什么了？”菱子敏感地察觉到蓝沁异样的反应，甚至她触碰到了蓝沁突然退缩的沉潜心思。她没有回头，却不紧不慢地念出蓝沁方才吟就的两句诗：
“生命难得酣畅淋漓如山回水曲，灵魂但求自由自在似柳棉飞絮！”
蓝沁心里一阵悸动，眼前贴近她的这个女子又一次轻易破解了她的灵魂，让她整个身心如同涅槃的凤凰般熊熊燃烧起来。她彻底放弃犹豫，再次倾身向前环绕双臂，牢牢拥紧菱子。这一次，她把二十年生命酿就的痴心不悔全都倾注，把三年来积淀于心的所有挚爱与想念，一齐细细密密融入心怀。
这样的拥抱，她相信只有菱子懂得！
“蓝沁，给你的新诗起个名字吧，我喜欢！”菱子轻柔的在蓝沁耳边低语，呵气如兰。
“就叫‘如果可以这样’吧。”蓝沁轻叹一声，收紧双臂，醉心地将头埋进菱子柔软馨香的发间，喃喃呓语：“如果可以这样，让时光永远停留，那该多好！如果可以这样，让天地从此静止，那该多好！”
菱子闻言只觉得胸口一悸，一股暖流激灵窜遍全身，让她整个人似冰雪迎春般，毫无抗拒地慨然融化。这一刻，无论过去，不管将来，没有时空，疏离天地万物，她们已浑然融为一体。
“凤鸣谷”归来，蓝沁如被大自然醍醐灌顶清澈洗礼过一般，浑身每个细胞出离混沌倏然醒转，有一股说不清的热力在她心智里日益茁壮贲张。她更加殷勤地往菱子的小屋跑，那里每时每刻都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强烈吸引着她。现在，无论是小屋里隔些天就新增的小摆设，诸如时令的紫丁香，手工折扎的童女轻舞，或是一张夹在她未看完书册里的双凤戏阳的剪纸书签，还是菱子急速开门迎接她的姿态，都让她感受到被宠爱的甜蜜、被盼望的喜悦。
菱子的这一隅小天地除了带给她格外亲切温暖的气息，更让她逐日滋生身心疲倦时渴望归属的冲动。蓝沁甚至把随身常用的一些东西不经意地留在那里，工作日志、未画完的现场规划草图，或是一本没看完的新书。不知为什么，蓝沁越来越习惯把自己的生活片段定格在菱子那里，也许只为了藉此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里再继续。那感觉就好像菱子身边总有她未了的事，这样她回头找菱子就始终有了个好理由。
但，如今她贴近菱子还需要理由吗？
菱子从没有逃避过她，蓝沁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还要费心营造这些冠冕堂皇只为说服自己的理由？总之，她身不由己地这样做了。
菱子的小屋包容接纳了越来越多蓝沁随意遗留下的东西，这随意带着蓝沁挥之不去的气息时刻陪伴着菱子，两个人不相见的时刻因此也不觉特别难耐。
这天正午刚过，蓝沁像往常一样归心似箭地往菱子的小屋赶。她三步并着两步拾级上楼，到了最后一层转弯处，她的目光已经等不及，比脚步更先一步抵达那熟悉的套房门口。房门并不像往常那样紧闭，竟是虚掩着。蓝沁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欣喜，轻声闪进了外间房门。她边想着自己突然的现身，会吓出菱子一个怎样的表情，边迫不及待地伸手推开了里间的房门。
房门砰的一声响，惊动了房间里的人，也惊呆了跨门欲入的蓝沁，以致于她的右手一直保持按门的姿势，忘记了收回。
房门对侧，此时背对着蓝沁一前一后凑近斜靠在阳台门上的两个人，也同时惊诧地回头看向呆滞了的蓝沁。蓝沁恍惚间瞥见关浩扬起眉眼的脸，朝她摆了个得意张扬的哼哈表情。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瞅见菱子用狠劲推开关浩横挡在门框上手臂，朝她走来。霍地，她眼前莫名幻影出艾雨当年冲出男生围困的那一幕，也该是这般果决而率性吧。
蓝沁一下子就止住了内心的慌乱，不露声色地和关浩打了招呼。果然，菱子立刻开口对关浩下了逐客令，理由是要辅导蓝沁给校刊写一篇稿件。关浩只得悻悻而退，蓝沁背着菱子，适时回了他一个呲牙咧嘴的坏笑。
等菱子关好房门转回身的时候，蓝沁下巴一扬，语带怨气地调侃：“秦老师，您要辅导我写什么呀？”
“你……”蓝沁突然间故意喊她“老师”，令菱子一时气结。她怔怔看着蓝沁，眼前人分明有着孩童般率真的任性，甚至随性顽劣的个性，却又曾经遽然间给她深情相拥的柔情，给她震撼心魂的触动。她总是无法抗拒那眉宇间亦秀亦豪百转千回的肆意变换，就像此时此刻。
菱子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你存心要跟我怄气，是不是？我说过，文学社的很多同学都是这里的常客，在你没来之前就是这样。”
“哦？这么说关浩也是这里的常客，也许还是捷足先登的常客吧？”蓝沁想到方才关浩得意扬眉的张扬姿态，分明想显摆什么。在这里他有什么可显摆的呢？蓝沁胸中忿忿。
“如今哪个常客也赶不上你，你不觉得吗？这里快成了你的家了。”三言两语之间，菱子已经捕捉到蓝沁不肯直白忌妒的隐密心情，这感觉又一次轻易的让她心软，让她心动着柔软了语气纵容蓝沁。
而蓝沁内心的波澜也总能被菱子这样的轻言细语一一平复，她的本性立时又复位，眉头微蹙坦白道：“你知道吗？刚才推门进来的刹那，我真想喊‘我回来了’。” 
“你为什么不喊出来啊？”菱子眼睛一亮，脱口反问蓝沁，语气里居然带着明明白白的遗憾。
蓝沁闻言心头一热，眉目间雨过天晴终于舒展开来。想到关浩方才可恶的得意，她半认真半玩笑地后悔：“我真该脱口而出‘我回来了’，好在关浩那家伙面前实实在在地显摆显摆！”
“还惦着这事呢？”菱子也跟着一展笑颜，朝蓝沁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
蓝沁佯装不肯释怀，不依不饶，上前从身后拥住菱子，在她耳畔轻轻地求祈：“既然是回家，从此我要享受家的待遇，我要有人为我端茶递水，知冷知热知温饱，好让我可以专心地写稿件。”蓝沁一眼窥见自己留在书桌上将看完的《萨福研究》，忽然间有了动笔的灵感。
“哦？你想写什么？”菱子微侧头感兴趣地追问。
“萨福与水仙情结。”蓝沁简洁地回答：“做萨福的学生真幸福，她爱她们胜过爱自己，哪怕这样的爱短暂而多变。”
“你想做那样的学生？”菱子接话随口戏问。
“嗯，我稀罕有这样的老师呢！”蓝沁动情地感喟，更紧了紧拥抱菱子的姿势。
对于爱，蓝沁一直这样相信：萍水相逢，若一个人给了你乍然的心动，让你一想起就倍感亲切而温暖，继而又让你一见之下忽然间有了如家的感觉，那人，你必定是爱上了。无论当时或以后，无论身份、性别与年龄，也无论在一起或隔天涯，只要这感觉在心里依旧，那爱就永不会止息。
蓝沁还是常常会想起艾雨，艾雨带给她最初爱的勇气和希冀。蓝沁将她藏在心灵深处，一直很亲切很温暖。如今这想念日复一日渐渐成了习惯，成了放不下的一种惦念。而菱子，更让蓝沁第一次有了家一样的归属感。时空不曾为谁停留为谁静止，可也不会带走所有的一切，那些动情的瞬间蓦然的心悸，随着生命快门按下的刹那，全都清晰地定格在蓝沁生命与记忆的最深处。




第二十三章 软玉温香盈满怀

蓝沁心里已经有些日子没牵挂着艾雨了，确切地说，是很久没像先前那样给艾雨写情意绵绵的信了。
这段日子，蓝沁和艾雨同时遭遇到成长中各自的困惑。蓝沁为情所困，心中如烈火般炽热燃烧，却不敢继续往下想：这烈焰会是她生命中启明的光亮，还是一场宿命的浩劫？艾雨为信仰亢奋，突然间她生命中从过往到现在的点点滴滴，都成了神的意志神的慈爱。蓝沁捧着艾雨满纸福音的狂热的信，常常无言以对、无力辩驳，只觉得原来自己在她生命里是如此的轻渺，一点心酸在蓝沁心里慢慢扩散，为自己，也为艾雨。两个人对各自前方的路其实都很迷茫，却已经找不到从前那样的感觉——可以相伴相随着一起继续往前走。
尽管如此，艾雨始终是蓝沁骨子里拔不去的一份惦记，最初的、原生的那种惦记。像智齿，未必会冒出来长得漂亮，可隐秘处总有一个位置属于它，时不时还得经受它的隐隐作痛。这样的存在让人心悬着怎么也放不下，忘不了。
转眼间又一年的岁末临近，最先响应辞旧迎新的总是无处不在的商机。城市里大街小巷各色商铺一夜之间花团锦簇，淡妆浓抹各相宜，仿佛沐春少女竞相赛着风姿妆容。最吸引大众眼球的当数色彩夺人眼目的众多鲜花屋，这时节为了应景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和新年，忽然间摇身一变都成了美仑美奂的童话小屋。越来越多没有宗教信仰，不问节日来历背景的年轻人开始热衷于过舶来的西方节日，诸如圣诞节，情人节或愚人节，只为了趁着年轻聚在一起狂欢，营造浪漫，随性编织生命中只有一次的青春。
和情人节一样，圣诞节无端触动蓝沁的神经还是因为艾雨。如今这个因信仰而诞生的节日该是艾雨倾心期待的吧，也许早已胜过期待其他任何节日了。蓝沁透过教室窗户，望着远处教堂屋顶亮红色的十字架，在夜空里灼灼闪耀，心里这样想着，神情不觉黯然目光随之恍恍惚惚。她忘了这是在菱子的课堂上。
菱子留意到了蓝沁今晚的反常，课堂上，她几次口述笔记绕过蓝沁的身边，都没有引起蓝沁的侧目。显然，蓝沁心不在焉，蓝沁郁郁不快，蓝沁对她置若罔闻。她有些懊恼，不只是为了蓝沁的反常，更因为这一切她全都无法忽略，莫名牵动着她的心思。正当她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下课铃声响了，她不由得吁出一口气，合上讲义草草宣布下课。
角落里，蓝沁被下课铃声惊醒，呆看着同学窸窣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离开了教室。讲台上，菱子在不紧不慢地擦拭黑板整理教案，跟着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一抬眼正撞上蓝沁走近的身影。
“你有心事？上课心不在焉的，怎么了？”菱子从来不用师者的语气跟蓝沁说话，从没有严词只有关切，像一个天生有魔力洞悉她心灵的古灵精怪。
这一刻也只有菱子问候的眸光关怀的语意，才能像一道聚光，有力穿透蓝沁的心底，瞬间将她心中推积的阴霾驱散。蓝沁清晰地感受到菱子看穿她心事却不愿冒然责备的善解人意，方才心里的那点不快再也捂不住，她一舒眉，摆出一个轻松姿态，笑言：“没什么，跟你在一起天塌不下来。今晚夜色阑珊，一起出去走走吧。”
菱子看着蓝沁忽然阴转晴的笑颜，莫可奈何地一声轻叹：“有时候还真羡慕你，无论烦恼还是快乐都那么透明单纯，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个孩子似的。”
“是——，这样的我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的。快走吧！”蓝沁兴致大好，拉着菱子一起闯进充满节日气氛的旖旎夜色里。
她们沿着校园外的街巷走走停停信步浏览，转过一个街角，霍然间一片红光兜身照下。蓝沁下意识地寻着光源处看去，原来方才眺望到的那个红色十字架，就在前方不远处擎天闪耀。蓝沁的脚步不由得跟着心跳一窒，菱子也敏感地停住了脚步，诧异地看着她。
“走，去前面教堂看看。”见有菱子在身旁默默相伴，蓝沁忽然间有了勇气，心里突生出一些好奇：“下星期就是圣诞节了，现在的教堂应该比大街上更有欢乐气氛，去感受一下。”
“嗯，”菱子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颔首响应：“我听说前面的教堂有些年头了，好像是二三十年代的老建筑吧。”
“是，当时西方传教士兴起到中国传教，这教堂就是洋人传教士兴建的，一直保留到现在。”蓝沁望着夜色里棱角分明的尖塔状建筑，隐约泛着青石坚硬的冷光，凛然彰显着诡异突兀的哥特式风格。
她们一步步向教堂靠近，眼看就要到教堂大门口了，蓝沁心里潜隐着的那个人影，仿佛对这熟悉的环境有感应似的，竟一点点浮现出来。蓝沁抑制不住心虚，局促中一伸手牵住了菱子的手。菱子回眸朝她浅浅一笑，立刻安慰了她慌乱的情绪。
两人携手朝人影攒动的光亮处行去，带着新鲜探奇的心理跨进敞开的镂花大铁门，顷刻间便一同沐浴在院堂内灯火通明如昼的辐射下。
咫尺之上，青石建筑在暖色光影中自有一种冷然沧桑的巍峨，转顾间又恍然似一个睿智的老者，满怀慈爱地俯身探看着身旁密布的拥围者。在高处，正对着大门的青石壁上，一行红色光芒醒目夺人，是一句精致的福音，灼灼闪耀着逼仄入蓝沁和菱子眼帘：
“你们要彼此相爱，就像我爱你们一样，这就是我的命令。”
蓝沁和菱子全无提防被击中，内心如过了电般一激灵，感应似的同时间紧了紧彼此相握的手，一股温沁的暖流交汇而过，迅速蔓延漾遍两人全身，比信仰更炽烈更深邃也更持久，从此眷留在两个人的灵魂里，永不潮退。
两个人就这样执手相看着滞在人群里，任交谈声、唱诗声、和乐声一齐在她们身边包围、萦绕、欢腾，震耳响彻，仿佛这一夜世界的狂欢全都是为了她们此时此刻不顾一切的心手相连。
蓝沁很多年以后才知道，天主教和基督教广为传达的教义都是抵制同性相爱的，这是世人依凭圣经的解读。可是蓝沁最初无意间跨入神之门，得到的神启却并不是这样。真诚的爱得不到祝福，到底是她的心瞬间感应的短路，还是世人口传相授的误读？蓝沁不想探究。她向来相信——心为魂之所依，每颗纯净的心灵都是敞亮的，无需借助或依凭什么中间媒介，就可以和神灵直接沟通。当你迷惘时，静下心来就会听到上苍给予的明示和指引，那睿智的声音只有一个源头，来自每个人心灵最深处。
佛在每个人的心中，有心就能证菩提！蓝沁骨子里认同禅宗，那种文化的传承、自由的意志和心灵的顿悟，更贴近她的性情和思维本真。
信仰，从某个角度来说，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是自己对自己的信任度；爱情到最后也一样，考量的是自己内心五味杂陈的争战与平衡，更考量每个人内心对爱的信念到底有多坚定。爱的痛苦或甜蜜没有清晰的分界，是一念之间就会相互转变互为交融的感受。这是蓝沁成长中慢慢嚼出的感叹与领悟。
到了圣诞节前一天，文学社的那帮学生又蠢蠢欲动要搞彻夜狂欢，他们怂恿社长肖山一早来跟菱子提议。等蓝沁下午见到菱子，说出要和她单独守夜的打算时，已经迟了，菱子先答应了文学社的邀约。
蓝沁的扫兴一下子全写在了脸上，菱子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你不想只和我一起守夜吗？把他们全打发了。”蓝沁有些气恼，霸道地轻吼一句。
“那怎么行？他们临时找不到聚会的场所，我不仅答应了参加他们的聚会，还答应他们今晚来这里聚呢。”菱子止住笑，脸上浮起一丝歉意。“要不我们单独过下半场吧。我明天上午学校有早会，呆会儿我跟肖山打个招呼，他们要闹腾也只能止于午夜前。”
蓝沁一听，忍俊不禁哧声笑了出来，原先绷紧的面容跟着松动，脱口一句“坏坏”的戏问：“这么说，你要留下我单独闹腾下半夜喽？”
菱子的脸腾地羞红了，蓝沁瞅见止不住欢喜，嘴角眉眼心头一齐舒活，没遮拦地长笑不止。
夜幕降临时分，十来个文学社的熟面孔陆续敲开菱子的门。菱子一律笑脸相迎，友善、周到却是一成不变的程式化招呼。关浩也来了，后面跟了两个送货的店员，三人搬来了一大堆吃的、喝的，那架势俨然是闹通宵的准备。
蓝沁懒在小屋藤沙发上，冷眼看他大动静哐啷啷地进门。众人边检阅零食边欢呼喝彩，连菱子对他这样的有备而来都有些错愕。瞅空偷偷给了蓝沁一个莫可奈何的表情，蓝沁咧嘴扬眉做鬼脸，回她一个“这下可好，看你怎么办”的抗议举止。
菱子招呼众人在客厅围圈摆座，或开怀畅饮，或品茗浅尝，高谈阔论。蓝沁挑了卧室门口的位子坐在外围，依旧和菱子对面相望，有一碴没一碴地听他们兴致高昂的议论，时不时和菱子心照不宣的四目相撞。为了打发难熬的时间，蓝沁随手翻看起近期热门的一本新书《传统下的独白》。选购这本书是因为这个书名一下子就触动了她的神经，有多少顽固的传统可以接纳个体特立的独白？书中对传统观念叛逆的思辨和语词犀利的批判，让她看得痛快淋漓。无论对错，她现在渴盼也能拥有这种冲破传统桎梏的惊人力量，好让她有勇气继续往前，更靠近菱子。
蓝沁正暗自感慨着，一阵谈笑声爆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众人正热议下海办公司热，城里人“出国热”，乡下人“进城热”的话题，国人大移民似乎都奔着一个目标——从赤贫向“万元户”，向“百万元户”进军。连朦胧诗北派鼻祖顾城都出国去了新西兰，是朦胧诗走向世界，还是朦胧诗已跌入赤贫？蓝沁想起顾城那首知名的短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两句成诗写出一代人历经困境后依然坚定的信念，而今这信念呢？不禁令人唏嘘。
想到这，蓝沁心里只觉得烦闷，起身穿过卧室悄悄推开了阳台的门。她独自站在一隅黑暗里，放眼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闪烁，任凭夜风冷峭裹袭，反倒觉得清爽平静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阳台门被推动的响声让她回身侧目，菱子已经走近她的身边。“一个人躲在这里想什么呢？”
蓝沁差点脱口贫嘴“除了你，还能想什么”，但一转念，抿紧嘴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这撩人的夜色，这浅笑盈盈的眼前人，让她遽然感觉到心悸如丝竹，杂乱弹拨着声声颤音，她顾左右而言他：“今晚该有一大班人陪你守夜了。”
“谁说的？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你陪着我。”菱子脸上闪过一抹掩藏不住的喜悦。
蓝沁这才发觉外间果然没了一丝声响，一低头，却猛然听见自己的胸口在咚咚作响。原来终于到了夜深沉，人将入睡的时分。
房间里一盏床头灯昏黄，催眠得让人昏昏欲睡。蓝沁止不住心中忐忑强打起精神，菱子却困乏地连打了几个呵欠，慵懒地说：“真要捱到天亮，我明天早上就不能去学校了。”
“那你去睡吧，我在这里看看书。”蓝沁没底气地回应。
菱子一蹙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蓝沁，跟着笑了：“来，你陪我一起躺下，闭上眼说会儿话，再睁开眼也许就天亮了。”菱子说完，仍然含笑看着蓝沁。
蓝沁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省略了最后两个字“别怕”，忽然间被激得来了底气，不想再找什么借口，跟着她脱了外套，一起偎入被窝。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蓝沁才发觉自己比方才灯光下还清醒，一点睡意也没有。菱子倒真的累了，躺在外侧背对着她没了动静，似乎已入梦乡。黑暗并不能抵消蓝沁躁动不安的情绪，她小心翼翼地辗转反侧几回，还是睡不着。
空气里赫然蹿动着脂玉的温香，有些说不清的情愫弥漫开来，漂浮不定，暧昧着，诡异着。七岁之前，除了母亲和玉姐曾陪她同床共眠，之后再没有一个女子和她如此鼻息相通地同枕共衾。她愈想愈觉得浑身燥热，幽暗里忍不住自嘲般叹了一声：“你我不能死同一个椁，也算曾经生同一个衾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枕边人也是一声悠长的轻叹，跟着转过身来。蓝沁侧身相看，吃惊于菱子居然还没睡，微启双唇正待发问，对方猛然间贴近用两瓣柔软温润锁住了她想说的话，骇然搅乱了她全部的意识所有的清醒。
蓝沁脑子嗡地炸开，幽暗里只感觉浑身一股抵挡不住的热浪上下左右乱窜，每个细胞像被激活般兴奋着张裂着疼痛着，淹没了她一直退缩的意志。体内汹涌的热浪瞬间融化了她心头紧锁的桎梏，烧得蓝沁只剩下本能，一种原始的狂热的不羁的本能。她返身回应着菱子，任凭满腔积郁释放出的热烈燃烧着自己和菱子，不曾经意，却很动情。
蓝沁的初吻不期而至，暗夜里，和一个女子。那一刻，良夜迢迢，闲庭寂静，花枝低亚。软玉温香盈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




第二十四章 爱是难以抗拒的天意

蓝沁在明亮的天光里倏然醒来，恍然间不知身在何处。四下里悄无声息，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的目光停滞在雪白的天花板上，脑子有那么一刻映衬着同样的空白。慢慢的那片空白开始出现光影颜色，幽暗的剪影、星亮的眸子、软玉的温香混合着从唇齿间蒸散到每一寸肌肤的潮热，这一切梦耶？非耶？
蓝沁的意识刹那窒住，思绪凝固，可浑身泛起的一阵阵慵懒舒适，一下子就说服了她，脑子里如浪花般翻卷而来的一幕幕不是梦境。蓝沁惊跳着仰起，侧身再求证，身边空出的位置先是令她有点失落，可是紧接着，她一眼瞥见一根细长微卷的发线赫然舒眠在枕上，似乎是为了相伴她一直安睡到自然醒。蓝沁的心甜腻腻地笑了，正待翻身起床，床头柜上一摞有字迹的便笺引起了她注意。她随手取看，是菱子的留言：
“我去学校开会了，你好睡。早餐在餐桌上，是我亲手做的。看你睡得香，想吻你，又怕吵醒你。嗯，还是忍住了，算你欠我的吧，你要还！”
蓝沁读罢，身子一软又瘫倒在床上，随手将一整摞便笺遮盖住自己火辣辣的脸颊。一瞬间浓情蜜意胀满了她心怀，已经不需要再补充什么了，此刻她拥有浑身全部的满足。脑子里好些记忆的片段抑制不住涌现出来，她闭上眼睛一遍遍回味着。教堂壁上那一行神启的命令一时间格外清朗地烙在她心间，她霍地睁开眼睛，翻身在床头柜上找到一支笔，快速在空白的便笺上写下一个诗题——《让我们彼此相爱》。
蓝沁的心忽啦一下被点着，烁亮起来，手中笔随心动，腻在床上一气写就两段诗行。阳光此时暖洋洋的透过窗帘单薄的身形，哗喇喇钻进屋子，洒下一地斑驳灿然的笑颜。蓝沁落笔舒解了胸中满溢的情绪，方才起身漱洗。
等她再转回房间，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背对着她立在书桌前，正掇着她刚写的诗全神贯注地看，竟没感觉到身后同样注目着她的蓝沁。
菱子看着看着，忽然坐了下来，提笔在纸上疾书。蓝沁猜想她灵感突至，和自己一样挡也挡不住，索性默不作声靠在门框上一直等她宣泄完停了笔，才轻声走上前，俯身从背后拥住菱子，将下巴抵靠在她的肩上。蓝沁瞧见桌上赫然呈现着一首上下字迹迥异的新诗，原来菱子片刻之间续写了诗的后两段。
两个人相拥着，四目一齐聚焦在她们共同谱就的新诗上，各自在心里如起誓般默念着：
我说 让我们相爱吧 吾爱
和你相遇是上天的安排
这句话一直纠缠在我心怀
不管明天是福还是灾
我的现在只为你存在
从此停了漂泊徘徊
追风逐浪的日子就让它远去时间之外
在灯火阑珊的港湾 潮水汹涌的岸台
你是否张开臂膀等待 我疲倦的归来

我说 让我们相爱吧 吾爱
岁月流逝如歌 我的心乱如麻
枕在你的臂湾 刹那 
从此不再想 起航离家
梦里不畏惧浪打风刮
没赶上你的花期 
遗落了你的雨季
就让我从此守候你的暮霭与晨曦
沉睡 沉醉 为你编织梦之衣

你说 让我们相爱吧 吾爱
若你迷惘的航程这一刻终结
我又怎么忍心说告别
就算错过了春雨的缠绵
错过了夏花的笑颜
我们还可以 心手相携
一同沐浴秋日的彩霞
在冬季里 相依偎着饮茶

你说 让我们相爱吧 吾爱
我沁凉的指尖依恋你的脸颊
你单薄的肩膀是否也习惯我的依靠
看窗外雷鸣电闪
任世间风雨交加
不去管它
两颗心相依相伴 听彼此滴答
生命才会如此 美妙无暇
菱子欣然在蓝沁写就的前两段诗首句末尾各加上 “吾爱”，让整首诗念起来愈加深情缱绻，情意缠绵。更奇妙的是，这首诗分明是两个人两颗心的相互应和，却浑然天成似一个人的口吻。无论怎样看，这个早上如冬日暖阳般冉冉诞生的这首新诗，成就了她们在彼此生命里曾经相知相许的一个见证。
蓝沁霍然间想起国庆节当晚，自己在日记本里悄然写下的那句“菱子，相逢自是因为你我有缘，只愿你莫辜负了我这番情意”，而今这默默的心的祈祷已然美梦成真。她情不自禁地贴近菱子耳畔喃喃呓语：“那就让我们承天意，凭心随缘彼此相爱吧。” 
耳鬓厮磨间，蓝沁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应和着菱子的一起一落，渐渐同步，渐渐成了同声激越的共振。
蓝沁再见到菱子，是在第二天晚间的课堂上。她早早来到教室，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支起手臂两手交叠着抵住下颚，目不转睛地盯着教室门口，直到菱子熟悉的身影翩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菱子斜抱着教案跨入教室的那一刻，迅速朝着蓝沁座位的方向斜睨一眼，那眸光在镜片后倏地一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不经意的小举动只有蓝沁感觉得到其中的滋味。
和上一堂课完全相反，这堂课蓝沁的眼睛几乎不打转地始终紧跟着菱子。她看得毫无顾忌浑然忘我，甚至连双手支撑下颚的姿势都一直保持着，仿佛整个教室里只有她们俩。
讲台上的菱子显然无法忽略这样的凝视，起初她还能镇静地朗声讲解，时不时趁空回递给蓝沁一个安抚的眼神。可是渐渐的，她的讲解愈来愈迟滞，常常不得不停下来翻看教案。蓝沁痴看着她低头随意翻动教案的样子，一下子感应到她正费力整理着心绪，竭力克制着不往自己这边看，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一丝欢喜。如此一来，蓝沁肆意的眼眸更加不肯从菱子身上稍转开，那眸光仿佛被粘住了般，扯也扯不开，断也断不了。
菱子低着头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深吸一口气，然后捧着教案走下了讲台。她开始复述授课要点，要同学们拿起笔仔细记录。蓝沁不禁苦笑，又是她最不擅长的速记，也好，今晚索性什么都不做了。她打定主意将任性进行到底，既不改变姿势动笔记录，也不肯将眸光从菱子身上收回。
蓝沁依然固我直愣愣地凝视着菱子，她眼前一幕幕浮现出柔声细语初相见的菱子，浅笑低眉才相识的菱子，两颊绯红、不胜娇羞常相知的菱子。她的意识陷入一幕幻觉：她像一个在外玩倦了渴了的孩子，回家的路上从一棵结满硕果的苹果树下经过。树上突然掉下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恰好落在她跟前，她想也没想就捡起尝了。
爱情，就如孩子欣然品尝的红苹果，什么时候掉下来，是否属于你，都是早已写好的天意，是天时地利人和不偏不倚刚刚好的巧合结果，正应和着人心与生俱来的本能渴望。当它降临的时候，像自由落体的红苹果，急速而直接，没有人来得及准备或思考，也没有人可以抗拒那种想一尝新鲜滋味的迫切想望。
蓝沁还陷在自己的遐思里，菱子复述的声音断断续续已经靠近了她。一支笔在蓝沁眼前晃了晃，令她在错愕中清醒。菱子已将从桌上拿起的笔，塞到她手中，边示意她专心记录，边迅速紧握了握她的手，背着其他同学悄悄的给了她一个大胆的慰籍。
蓝沁立时心花怒放，冲她挤眉弄眼地窃笑，拿着笔开始在笔记本上涂鸦。她时而蜻蜓点水地抬头看一眼菱子，时而埋头涂涂画画。当菱子复述着再次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蓝沁得意地猛掀开遮挡住笔记本的手掌。菱子讶异地看到自己授课的形象跃然纸上，活灵活现。蓝沁又冲着她促狭地一笑，搅得她差点忘了继续自己正口述的内容，她赶紧逃也似的从蓝沁身边躲开。
蓝沁直盯着看菱子脸上泛起了两朵红晕，看她慌张地举高教案遮挡住了脸颊，不由得欣喜若狂，笑意打心底直涌上来。她旁若无人地冲着菱子咧嘴偷笑，无声且肆意。
正当菱子被蓝沁搅得举止无措，眉目低垂紧蹙之际，下课铃声如一道解救的神符般，及时释放了她。菱子匆遽地合上教案，强装镇静地开口：“这节课是今年我教你们的最后一堂课，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在此预祝大家新的一年里身心愉悦，工作生活两惬意！”众人鼓掌回应，一阵欢呼雀跃之后，一哄而散。
蓝沁照例留到最后，收拾停当笑盈盈地走向菱子。空荡荡的教室里已经没有旁人，菱子整个人放松下来，轻叹一口气：“你今天上课很不认真啊！这样怎么好？当心，再过一个月就要期末考了。”
“放心，你教的我一定记得牢！”蓝沁依旧一副嬉笑的模样，和菱子贫嘴：“别忘了，我是你最好的学生！今天活学活用到一条成语，记忆深刻，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成语？”菱子被她这番莫名的说词，弄得一头雾水。
“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蓝沁故作一本正经地说：“你没觉得吗？就算韩信诈项羽，恐怕也没咱俩这般劳心费神吧。”蓝沁眼前又浮现出方才课堂上，两人竭力瞒过众人暗地传情的一举一动，不由得开怀大笑。
菱子这才恍然明白她的话意，脸腾地又红了，羞嗔地回了一句：“真拿你没办法，到头来只怕我要落个‘误人子弟’的罪名呢。”
“怎么会呢？”蓝沁收住了嬉笑，喟叹一声：“我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老师？肯对我因人施教，又愿意给予我‘言传身教’。”蓝沁特别清晰地说出“身教”两个字，脸上霎时没了一丝不羁的颜色，眉目间满含深情地看住菱子。
菱子怦然心动，脸上的红晕堆得更浓了。这样的蓝沁，在她眼前不经意地展露一颦一笑，没遮拦地挥霍真性情，总是如此轻易就拨动她的心弦，让她身不由己地跌入那一怀款款深情，那一双浅褐色清澈透底的眼眸。她张口欲言又止，一点忧虑在她心里如夜幕笼罩下的暗影不断堆积扩散，而近在咫尺的蓝沁还沉浸在欣悦的情绪里，浑然不知觉。
这一年最后一天下午，蓝沁偷得浮生半日闲，腻在菱子的小屋里看田汉的剧本《白蛇传》。菱子正伏案批阅学生作业，忽听得身后蓝沁一声感慨：“你说，这剧本里写的‘最爱西湖二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可有道理？”
“怎么，你又有什么高见？”菱子猜到蓝沁一定被剧本触动了某根神经，饶有兴致回身相问。
蓝沁也不正面回答，目光迷离陷入回忆，幽幽地说：“我小时候看舞台上轰轰烈烈地唱《白蛇传》，总觉得小青对白娘子比许仙对她好。我要是被人妄加怀疑的白娘子，就头也不回地拉上小青，隐回峨眉仙山逍遥自在去。”
菱子听到如此标新立异的言论，忍不住“哧”的一声笑出来，“若是这样，那就没有传世佳话《白蛇传》啦。”
蓝沁蹙紧眉瞥视她一眼，“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小青和白娘子何止共修百世，怎么就比不上一个异类又异心的许仙？到头来还被冤枉得饱尝屈辱，受尽被镇压之苦。”
菱子见蓝沁神情肃穆陈词激昂，不像戏言，恍然明白了她话外的心思。起身上前靠近她坐下，仔细地看着她问：“所以当初你才会把方言‘无缘不相逢’，随口杜撰成是地方戏《白蛇传》的台词？那是你心里认可演绎的剧情吧？”
蓝沁闻言错愕，呆望着菱子，原来眼前人如此有心，对她内心深处纠缠着的那份说不清的情结，已然洞悉得比她自己还要精透。她心底里一直混沌懵懂的这部分，连自己都不敢轻易碰触见识真面目，也许就为了等待这一刻，等待这样一个有心人来点醒来开解来慰籍。
蓝沁想到这，释然而叹。
此时，最后一抹岁末的夕晖紧随蓝沁的这一声叹息涌进来，眼看着在房间里弥散开来，无拘而自在，静穆且辉煌。菱子镶嵌着夕晖的身影逆着光，映衬在蓝沁眼底心上。蓝沁不由一阵心悸，有一种泫然欲泣的冲动涌上她的眼眶，刹那潮湿了暮色下柔美的光影。




第二十五章 与君相知 长命无…

新年来临前最后的时分，蓝沁和菱子相依偎在阳台上，看远远近近满目灯火阑珊，一轮新月向东，点点繁星萦绕相随。入夜的霓虹灯格外耀眼热情，不远处依稀可见许多不眠的守夜人穿梭于街巷，只因这是新旧即将交替的时刻。时钟滴答滴答地摇摆着新年的风帆渐驶渐近，时间对岸那些翘首以盼的人们，都在等待着欢呼它悠然靠岸的那一刻，仿佛这风帆满载着神奇的魔力，能够满足虔诚迎接它的人们数不尽的希冀和愿望。
“蓝沁，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菱子眺望着游移在视野里的众多守望者，随口发问。
“我？”蓝沁心里一顿，“我的愿望子夜的钟声满足不了。”
“是什么？”菱子好奇，侧身追问。
蓝沁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新月，心底默默祈祷：但愿今夜朗朗乾坤，皎皎星月共为证！然后收回目光，看住菱子缓缓道出：“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她目光炯炯定在菱子脸上，心里期盼着对方接续她的话意，应承她这个美好的誓愿。
可是很奇怪，菱子在蓝沁怀里不自禁一颤，蓝沁敏锐地觉察到了。她顾不得多想，慌张地拥紧怀中人，埋首在她耳际发间情意切切：“年年岁岁，这个愿望只有你能满足。”
菱子长叹一声，缄默不语，闭上双眼将身子更贴紧蓝沁单纯的心跳。
就在新年钟声即将敲响之际，蓝沁趁菱子离开卧室的空档，悄悄地关上房门，开始着手装扮这个难得属于两个人的良辰美景。数分钟后，浑然不知情的菱子敲响了房门。蓝沁起身开门之前，将房内的灯全都熄灭。
蓝沁猛拉开房门，挡在菱子跟前。菱子正莫名熄灯的原因，却见蓝沁欣然一闪身，房间里一簇跳耀的火光立时映红了菱子的脸。霍然间，她惊喜地看到地上闪烁着两颗交叠燃烧的心，那是方才蓝沁用玫瑰花形的蜡烛粒精心排列的。
火苗一样的亮点在菱子的镜片上闪动不停，蓝沁看得发呆，恍惚间分不清那是蜡炬的辉映，还是菱子动情的眸光。
就在这时间，窗外乍然传来人群齐声倒计时的呼喊声，紧跟着，沉冗的钟声和着欢呼声一齐震撼了夜的宁静，也撼动了屋内的蓝沁和菱子。
“蓝沁，无论将来怎样，这一刻我愿与君相知！”菱子脱口而出的回应，和新年一起到来。
蓝沁沉醉在菱子比新年钟声还震撼的告白里，有一刹窒息的感觉。她怔怔地看着菱子，恍然看见自己的影子摇曳在菱子的眼眸深处，胸中惊涛骇浪汹涌而来，猛地将她翻卷起推向菱子。她张嘴如梦呓般喃喃低语：“欠你的，现在，我还你……”
菱子正懵懂蓝沁的话意，对方温热柔软的双唇已经贴上来吻住她的，轻轻的、怯怯的、慌张的、狂乱的，似散碎的落花片，粘脸的雨丝儿纷繁潜入。一室烛华欢快闪烁跳耀，更增添几分诡谲百般迷幻无尽激越的鼓动与纵容。
菱子的双手一下子环上蓝沁的脖颈，回应着蓝沁的狂热。热力倏地冲顶而上，身子反而瘫软无力，她任由蓝沁环抱着，只感觉蓝沁的双臂忽而似苍藤缠树，忽而似风柳轻抚；只感觉蓝沁的长发似黑丝绒盖头罩下来，严严密密兜住了两个人心颤魂颠的缠绵。
这一夜，天遂人愿，蝶恋花眠。浩态狂香昔未逢，月斜楼上五更钟。
这一夜，蓝沁悠然梦见一轮落日辉映着满山傲然的紫荻花，梦见自己酣睡在纷扬的紫荻花絮里。漫天淡紫的飞絮芊芊绵绵飘落，似无数散着幽香的轻吻将她覆盖，又似数不清的袖珍天使呵护着她的酣梦。这是命运给蓝沁的报偿，蓝沁六年不知怨悔的付出，三载铭心刻骨的思念，三个来月生命极致的燃烧，终于遂心得来命运的垂爱与眷顾，得来如愿的报偿。
然而，幸福的时光往往稍纵即逝，如白驹过隙，当你的脑海里还在痴迷它的飒爽英姿的时候，它其实早已一闪而过渐行渐远，顷刻即将消逝得无影无踪。
一晃眼，中文班的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和农历新年跟着一起来临。从邂逅艾雨那一年开始，蓝沁心里对寒暑假始终心怀畏惧，很排斥。别人的寒暑假意味着难得丢开书本，每天睡到自然醒，自由地玩乐。可这一切的好处对蓝沁却没有多少诱惑力，她的寒暑假只意味着无可奈何的分离，不可言说的相思煎熬，这似乎是她总也摆脱不了的宿命。
果然，连这样一个非全日制学生生涯的寒假，她都没能逃过小别的相思折磨。菱子期末考后一星期就着手收拾行装，要回县城和家人团聚过年。蓝沁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眼看着菱子利索收拾行囊的身影，整个人被掏空得如同灵魂出窍要跟着走似的。
“你别这样，”菱子一回头瞥见蓝沁失落的神情，立刻心疼起魂不守舍的蓝沁。“我只是回去十来天，最多半个月而已。我母亲已经打电话催了我好几次，说有要紧的事等我回去商量，我不得不回去一趟。”
“谁不让你回去了？”蓝沁情怯自觉理亏，但心里实在别扭得很，孩子般赌气地回了一句。
菱子见她这样，停下收拾的举动，近前坐到蓝沁身边，仔细看着她，心中也很不舍得走。菱子低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地拉过蓝沁的手，按在她手心里。
“什么？”蓝沁边问，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原来是一把钥匙。
“这里的钥匙给你，如果你想我，随时可以进来。看书也罢，发呆也好。”
蓝沁被最后这一句“发呆也好”，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不由得暗暗感叹：知我者，菱子也。只有她懂得欣赏自己的发呆，也只有在她眼里连自己的发呆，都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蓝沁的心情开始好转：“你就不怕我进来就不想离开，在这里废寝忘食，自绝于此？”蓝沁口没遮拦地胡言乱语。
菱子紧张地捂住她的口，阻止她继续往下说：“别说不吉利的话！我们来日方长。”
蓝沁闻言一怔，呆呆地看着菱子镜片后水光盈盈的眼眸，抬手慢慢移开对方捂住自己的手。
“这是你说的，我们来日方长！”蓝沁一字一顿重复着菱子的这句话，没等对方反应，双手一使劲将菱子拥在怀中，下颚摩挲着菱子的肩头，心里释放出满怀喜悦与热望：“我会把它当作你的承诺，你别忘了！”
菱子走了不到24小时，蓝沁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在办公室里不是撞翻了茶杯，弄毁了即将完成的规划草图，就是心不在焉答非所问拿错了材料。连她的工作搭档赵晨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坐在她对面一脸狐疑地审视她：“喂，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丢了魂似的，有什么事没有？”
蓝沁抬头快速瞥了他一眼，扯了个谎：“没什么，只是昨晚恶梦连连，今天有点头晕。”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图纸我来重画。别忘了下星期一省里来人考核，我们得拿出漂亮的成果上报。文字方面你比我在行，周末还得辛苦你加工润色一番，图纸就交给我了。”赵晨倒是提醒得在情在理。蓝沁心想近半年跟踪的这个项目，也耗费了两个人许多精力和心思。如果让自己一时的情绪给弄砸了，既拖累了赵晨，也有悖自己做事的风格，她狠狠心点头应承了。
这个周末蓝沁把自己禁闭在房间里，专心致志扑在工作文稿上，让自己片刻不得清闲，故意折腾自己，累到筋疲力尽倒头便睡。她只有让自己的意识没有丝毫喘息的余地，才能勉强抵住思念倔强的侵袭。
这样一直坚持到星期天的傍晚，蓝沁停笔完成了手上项目全部的规划文稿，一放松靠在椅背上，才发觉窗外橘红的夕照正慷慨地装裹着房角和树冠，那份亲切的柔美和安静的温暖令她遽然间怀念起菱子的小屋。心底那一抹被压制的想念喷薄而出，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如梦游般直奔心中向往的地方。
蓝沁在菱子宿舍楼外的小公园里，一直坐到月上树梢。她望着高处漆黑的那一隅空间，如黑洞般有一种巨大的吞噬力量，她知道一旦自己冒然闯进，就再也无法走出来。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手里的钥匙，轻叹一口气，艰难地站起转身逃离。
回到家，蓝沁在台历上打上第三个醒目的红勾，终于又熬过了一天。可是这个月剩下的空白日期，如雪地上的一行脚印向前延伸，她也许要追踪到最后一双脚印，才有可能再见到日夜思念的人。这日历上巴掌大的方寸之地，竟要付出如此艰辛难熬的追索跋涉，蓝沁第一次感觉到时间的距离比空间的更难以逾越。
还好，蓝沁周末伏案的辛苦得到应有的回报，第二天省院下来考核的规划专家一致认可她和赵晨这一组的设计方案。他们设计的项目整体布局合理，数据指标利用充分，尤其是设计文稿撰写得条理清楚，文辞生动，极具说服力。
省院的规划总工程师严自成也是省院副院长，特别给蓝沁和赵晨留了12字评语：后生可畏，好学不倦，精益求精。本院陪同的领导很觉得面上有光，边附和强调院里一向注重对年轻人业务素质的培养，边暗示蓝沁和赵晨恭敬致谢，说严总从不轻易夸赞人。
赵晨立刻满脸堆笑，口中唯唯诺诺，躬身聆听教诲。蓝沁却始终神态自如地随从，颔首浅笑间不卑不亢。可是每当她低首之时，总奇怪地感觉到一丝被注目的热度，她不动声色猛地一抬头，正撞上严总的女助理何抒扬没遮拦投来的目光。蓝沁不由得一愣神，对方却比她变化得还快，眨眼间，笑意推上脸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令蓝沁摸不清那眼神之后究竟藏着什么。蓝沁也没心情往下想，她巴望着这种前呼后拥的考核尽早结束，她感到了累，那种殚精竭虑身心俱疲的相思的累。
好在蓝沁手里的项目规划设计一交稿，工作的忙碌即告一段落。临近春节公共假日，规划院上班的日子和许多机关单位节前一样，清闲的只听见翻报纸和喝茶倒水的单调声音。蓝沁不愿无所事事地把时间耗在办公室里，况且太清静了，她的心神就容易游离不定浮想不停。她每天上班应个卯，还是可以借机外出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段时间正值高校放寒假，晓菲和明云也都有了空闲。她们主动联络了蓝沁，第一句问候语几乎如出一辙：“这些日子怎么都找不到你，沉到哪里去了？”
蓝沁这才恍然发觉自从菱子闯入她的生活，已经不知不觉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她不仅忽略了远方的艾雨，更渐渐疏远了身边曾经亲密的昔日好友。
菱子，对蓝沁来说，的确亦师亦友，当然还有比师友更贴心的那层关系。可是，不知为什么，如今蓝沁心里愈在意和菱子的这种关系，就愈紧张有一天会失去。她开始患得患失，开始疑惑她和菱子两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像菱子说的那样“来日方长”吗？
蓝沁期望有人可以分解她的困惑，尽管她觉得这人未必会是晓菲或明云，但，两个人这时候一起冒出来，多少可以分散她对菱子的想念，打乱她的胡思乱想。
“最近忙什么呢？往你的办公室打了几次电话，都说你不在。这么自由，还有钱赚，真是羡煞我们这些寒窗苦读的人了。”晓菲坐在蓝沁书桌前表情夸张地感慨。
明云立刻抗议反驳：“你几时‘寒窗苦读’了？我老乡和你一个系，你们外语系平日里除了ABC，就是哆嘞咪，每日闹腾得很呢，还美名其曰什么‘加强沟通联谊’。哪像我们医学系的课程，门门都是要人命的大部头，只怕用‘寒窗苦读’四个字还不够形容呢。”明云边一连串地诉苦，边抬手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这熟练的相似动作令蓝沁心里窒了一下，她不由得猛甩一下头，想把心里又浮上来的那个身影挡下去。
晓菲眼尖，瞧出了些异样，没等蓝沁安稳情绪就逼问：“你怎么了？从我们进门，你就一直当听客，这可不是你以往口若悬河的风格喔。是不是看见我们心里就止不住地想某人啦？”这话明显带着刺，但已经蛰不中蓝沁的要害了。蓝沁知道她说的是艾雨，本想打哈哈敷衍过去。
可是一抬眼，却发现明云和晓菲正做鬼脸相视而笑。她心里先是咯噔一下，跟着瞪了一眼晓菲，这个大嘴巴到底还是把自己的心事给张扬出去了，如今明摆着连明云也知道了。
蓝沁心里快速闪过抱怨的念头，却没有丝毫慌乱紧张。倒是自己这样的直觉反应，让她暗地里吃了一惊，似乎她心里已经坦然于和艾雨之间曾经纠缠不清的情结。当她遭遇菱子，遭遇和菱子之间身不由己的种种，才发觉原来和艾雨的那份情纯净清冽如山泉水，而水至清则无鱼。
蓝沁和艾雨之间从没有鱼水般相依、相濡以沫的情意，这样的感情会是爱情吗？爱情，到底是山涧淌细流的淡然，还是烈焰烧干柴的狂热，又或者两者皆是，蓝沁对此越来越迷惑。




第二十六章 焚心以火的焦渴煎熬

这一年，蓝沁破天荒过了个热热闹闹的春节。她心里害怕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害怕独处的空寂中自己对菱子的想念，会像成蛹之前不顾生死吐丝的春蚕，一丝丝一圈圈将自己紧缚住，直至没了生气。于是，她难得顺从家人的安排，把过年的日程排得满满的，跟着家人辗转去各个亲友家串门拜年。面上她始终保持着恬淡的笑容，客套地回应长辈对她的热情与夸赞，内心却感觉不到本该有的哪怕一丁点儿欢欣。她的身体没被捆缚住，她的心魂却早就被困在了狭小如蚕茧的幽闭空间里。
蓝沁就这样默数着日子熬过了半个月，却仍然没有菱子的消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对一个人的依恋，竟然渗透到自己每一寸呼吸、每分每秒的生命痕迹里，像附体的魔，根本难以对抗无法驱逐。这依恋，已经不单单只是想念，只是年少时那般想见而不能见的单纯渴望；这依恋，而今是焚心以火的焦渴煎熬。有个人驻留在她心智里，时时刻刻俯仰相随，她可以轻易清晰地感觉到，却又不能随时随性触碰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人和她邂逅至今还不到半年！她们之间有着师生的名份，知己的相知和恋人般的亲昵，有一天会不会更向前一步，最后定格为亲人似的相互体贴？那样的话，就再没有什么可以把她们分开了，蓝沁打心里这样渴望着。
这期间，蓝沁收到艾雨的一封信。她掇着信很久没有打开，任由思绪飘回从前，那些她全心全意为之牵念的日子。很奇怪，自始至终她都愿意为艾雨担当任何难处，无论力所能及，还是力所不能及，她总是不假思索义无反顾。可是自己的难处呢？蓝沁从没想过，或者说她从没觉得艾雨能为她分担。一直以来，艾雨只看到也只认可她坚强自信的一面，她心底柔软伤感的另一面，只有菱子细心觉察到了。菱子不仅宠爱她表面上蓝天般明净的爽朗，也抚慰她内心里碧海样蕴蓄的轻愁，这样有心细致的包容终于让她整个人倏然放轻松，倚靠向菱子。这倚靠渐渐习以为常，而今已成了难以割舍的依恋。
唉，蓝沁轻叹了口气，小心撕开信封取出艾雨的信。信是2月15日写的，艾雨在信中这样写道：
“写这封信是急于与你分享我的快乐，我有一件非常开心的事要与你分享。在2月14日，亦即西方情人节这一天，我接受洗礼而正式成为基督教徒。这是我最喜乐的一件事，相信它也是我生命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此时此刻我的内心充满喜乐，而且对生活是更加自信。我知道自己找到了生活的目标，我将拥有的是更加美好、丰盛的人生。蓝沁，我很希望能与你分享耶稣的福音，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也盼望你得到永恒的生命和无穷的智慧。
此刻，我太高兴了！每年的情人节我都收到与众不同的礼物，去年是你的信和你的诗，今年是神的救恩。蓝沁，你为我高兴吗？”
蓝沁看到这，心中一颤，信不觉滑脱了手，飘飘荡荡跌落在书桌上。她身子一侧倾靠向窗台，目光空茫茫散落在窗外，呆愣了许久，终于，她心底浮起一个清澈的声音，隔空回应着艾雨：
小艾，我怎能不为你感到高兴？只要你感觉到了快乐。可是，我已经不能跟随你的脚步，跟随你去走你选择的那条路，尽管我曾经是那么渴望与你同行。而今，我只能跟从我的心，它此刻指引我向着另一条路。这条路也许崎岖泥泞，也许狭隘孤寂，不如你走的那条路平坦宽阔、行人如织，但阳光雨露一样洒向它。最美的风景总在山穷水复处，最惊喜的时分也许就在柳暗花明时。小艾，那就这样吧，祝福你一路开心走到底；也但愿我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坦然，走得坚定！
蓝沁对着茫茫夜色，在心里念叨出这番话，顿时间觉得平静了许多。原先积郁于心为思念而惆怅不安的心绪，渐渐如暴风骤雨过后的山川，复又归于幽远宁静。洗褪了浮躁，此刻她心底格外清澈明白。
菱子，现在我会静静地等你回来，就如同这静静的夜色里静静亮着的万家灯火。当黎明再次降临，即使你不在我身边，只要我想着照耀我的第一缕阳光，也一样温暖着身在某处的你，我就会微笑着往前走，怀着你带给我的勇气和力量一直走下去。
似乎是命运有意要磨砺蓝沁的心智，蓝沁想透彻安定下心神之后第二天，意外地接到菱子的来电。办公室里，蓝沁接起电话僵在原地，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如同她内心翻腾不止的情绪一样发泄不出来。等菱子三言两语挂了电话，她才恍然清醒过来，还好，她听清了最后一句——我今晚就回来。“苍天悯人，她总算要回来了，回来就好！”搁下话筒，蓝沁整个意识只剩下这句话。
傍晚，蓝沁匆匆用过晚饭，就心急火燎地赶往菱子的宿舍。初春时令，昼夜更迭只在转瞬之间，等蓝沁来到宿舍楼下，天色已灰黑。她下意识地抬头望顶楼那扇熟悉的窗棂，仍是一团漆黑，菱子应该还没到家。她索性在楼前的小公园里坐下，安定一下自己一直亢奋的情绪。她右手随意往口袋里斜插，不经意触碰到袋子里菱子留给她的那枚钥匙。不如上楼亮灯等菱子，现在，她已经不用害怕那一隅黝黑的空间，会如同黑洞般将她吞噬。只要她等待的人出现，那一方天地又将是春至人间花气袭人的美妙景致。
她心里这样思忖着，终于站起身准备朝楼梯口走去。正当此时，幽暗的楼道里突地亮起一点火光，引得蓝沁定睛细看，是一个男子打火点烟的举动。可是，微弱短暂的亮光已经足以让她看清了那个人，居然是关浩！蓝沁心里一惊，快速闪身躲回树影后，远远窥着楼道里那点若隐若现的火星和一团散淡的烟雾不断地纠结。她在暗处寻思：这家伙今晚怎么也来了？他守在那里自己还怎么上去啊？真是个阴魂不散的讨厌鬼！
蓝沁在树影后窥探了半个多小时，只见关浩在楼道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根本没有离去的意思。她心里浮起一丝不快，自己一心盼望着和菱子两人久别小聚，难不成菱子回来要变成三头聚会？我才不要这样疙疙瘩瘩的别后重逢呢，蓝沁心里气呼呼地想，不如眼不见，心不烦，由他去吧。蓝沁忿忿地转身穿过小公园，绕到宿舍围墙外的区间路上，一个人孤单地绕着整个小区信步向前行去。菱子的小屋隐隐约约还能看得见，那里仍然是她今晚心系之所。她迎着夜风茫然往前走，心却是透亮的，无论如何，今夜她会一直等到菱子窗前那盏灯亮起，等到灯下只有菱子的那一刻。
蓝沁转过一个拐角，抬头又朝菱子的小屋望了一眼，着眼处一点亮光霍地刺激了她的神经。她正想再看仔细些，没停住的脚步却已划过了视线的空隙，一幢森冷的楼房硬生生隔断了她的视线。蓝沁赶忙紧走几步，奔向前方视野更清晰的位置，再定睛细看。没有亮光，那一隅熟悉的空间依然一团漆黑死寂。蓝沁不由喟叹了一声，难道连自己的眼睛都已耐不住煎熬，开始善意诓骗自己了吗？她有些沮丧地摇摇头正待继续信步行走，前方耀眼闪烁的霓虹一阵遒劲的召唤，一下子吸引了她的眼球。原来是那个美名为“你浓我浓”的咖啡屋，就蹲守在下一个T字路口，像个老朋友似的忽闪忽闪着眼眸，跟她打招呼。
蓝沁不由得朝“你浓我浓”走去，心里一点点浮现出菱子在咖啡屋昏暗的灯光下，清亮的眼眸黠慧的断言：“你有很好的爱情……”呵呵，如今这心底封存经年酿就的三生情缘果然醇美芬芳，尚未开怀畅饮，已然熏得她昏昏欲醉。
蓝沁整个人置身在“你浓我浓”闪耀的霓虹下，心头跃然浮起那首缱绻的“我侬词”：“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
蓝沁正入神默诵着，左前侧暗处隐约走来窸窣交谈的两个人影，那轻柔的熟悉嗓音立刻刺激到蓝沁，她的耳朵敏锐地一抖动，随即吃惊地循声望去，正是菱子！竟和关浩朝着她的方向漫步同行而来。
菱子一抬眼乍然瞥见蓝沁，也不由得噤声停顿住，脚步戛然而止。两个人就这样一明一暗滞在原地，四目纠缠，全然忘记了还有一个关浩在场。终于，关浩忍不住尴尬地咳了一声，菱子才缓过神，回眸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我和蓝沁有事要谈。”关浩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声“哦”，总算知趣地走了。
重回到菱子的小屋，蓝沁心里五味杂陈，三个星期以来对这里，对这里主人的想念，全都滚烫沸腾在心头。可是，她一开口却是冷冷的一句：“秦老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今晚关浩会出现在这里？”真是爱之深，恨也切！
“你……”菱子被蓝沁这一声“秦老师”，这一句冷冰冰的质问，堵得气结。她艰难地吞咽一下，似乎要把这团没由来的委屈强锁住。
蓝沁呆看着眼前人这般举动，有点于心不忍，却又抵死坚持着沉默不语，固执地等对方给出答案。
“蓝沁，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离开这二十来天，学校关于下学期课程和教学计划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总得有个人替我传达信息替班级去做。关浩是班长，我不提前联络他，行吗？”菱子轻叹一口气，她心里对蓝沁用如此霸道语气遮掩的复杂心情感觉分明，怎么也怨不起来。
“哦，原来当班长还有这等好处啊？难怪他趋之若鹜。”蓝沁的口气缓了下来，心里却还是疙瘩着，放不下别扭。
“你要不乐意，下学期我指定你来做班长好了。”菱子似笑非笑看着她，摇摇头做出莫可奈何的表情。
“我才不要做什么劳什子班长呢，我要做家长。”蓝沁再也撑不住，菱子一味柔情的纵容，让她孩子气的霸道一发不可收拾。她上前紧拥住菱子，俯身在她耳鬓厮磨，稚声低语：“我要做你的一家之长，做这个小家的一家之长。”
连哄人都是让人难以抗拒的强势姿态，菱子无奈地轻摇头，却更贴紧了些蓝沁的身体。她听见蓝沁沉重有力愈来愈急切的心跳，却感觉自己的心仿若悬在即将谢幕的那一刻，像台上结束精彩演绎的主角开始向幕后频频倒退，不得不一步步地疏离眼前沸腾到极点的场面。
这感觉让她暗地里揪心地痛，这感觉也让她更放纵地回应蓝沁的拥吻，蓝沁的狂热，蓝沁像海水一样倒灌倾注席卷一切的激情。
如果可以，她想就此沉溺下去，听着蓝沁在她唇边耳畔喃喃呓语：“你的心跳在跟我说，爱我，爱我……”，只要这梦呓永不停歇；
如果可以，她但愿怀里像孩子般安睡的人，一直这样安详地保持恬静的笑容，所有的风雨都让自己帮她挡在甜美的睡梦外；
如果可以，她甚至不要明天的太阳再升起，不要光亮再来惊扰她们，惊动蓝沁正一路编织下去的好梦；
如果可以，整个世界她只要眼前这一隅小天地，只要这方寸天地里此刻容载她们美梦的小小温床。
菱子在黑暗中独自戚然幽叹，一滴清泪不由得滑出眼眶，寥然滴落到蓝沁的眼角。蓝沁有所感应似的眉间一惊动，睡梦中喉咙里哼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你别，走，别走……”菱子赶忙握住她的手，又紧了紧拥抱她的姿势。
此时，室外天光如沙漏慢慢从天上滴漏而下，窗棂开始一点点灰亮起来，菱子单薄的身形渐渐无法抵挡逼仄而来的刺眼天光，无法抵抗她们还要继续的人生即将来临的变幻莫测。
该来的始终会来，想留的总是难留！蓝沁后来回想起这些，唯有一声心碎的叹息：注定了有些事情必须先抛开，才能学会；有些东西必须先拥有，才能舍弃！
蓝沁曾经抛开心理上捆缚她的所有一切，放开性情活过一次，酣畅快意，痛快淋漓，即使后来剧情急转直下，命运忽然间变卦从她手中收回了明晃晃的快乐幸福，令她痛到失声痛到麻木痛无可痛，她也不怨不悔。得到的，也许难免会有失去。后来，当失去的命运无法避免地降临，她在心里不断告慰自己：既然彼此真心拥有过，到该放手时就不必心存遗憾，不要不肯放手。
在蓝沁心中，得到的和曾经拥有的，时光无法带走，命运也永远夺不走。许多美好的珍贵的东西在现实世界的幻灭，往往意味着变换了一个姿态，潜入心灵的世界获得了永生。




第二十七章 拿什么给心疗伤止…

菱子探亲回来一个月，蓝沁困惑地觉察到她捉摸不透的诸多变化。
先是她不太热衷于召集文学社的聚会了，每回肖山来邀请她参加，她都推脱有事，让他们自己活动探讨组稿去。这些省下来的时间，她只顾分分秒秒地和蓝沁腻在一起。蓝沁起初暗地里欢喜，以为她越来越在乎自己，到如今只愿享受两个人独处的时光，似乎在不顾一切地迁就自己。可是，真到只剩她们两个人的时候，菱子常常神思恍惚，目光游离，陷入一个人自顾自的思虑里。蓝沁隐约觉得她心里有事，她心不在焉沉默不语的样子，让蓝沁既心慌又心疼。两个人如今在一起不说话，不再像从前那般也不感觉孤寂了，分明有些什么堵在她们之间，隔断了她们原来安静的默契心与心的相通。
“菱子，告诉我你心里的事。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一起面对的呢？”蓝沁终于负荷不了菱子的重重心事，她觉得再这样熬下去，自己随时都会窒息。
菱子不看着蓝沁，眼光散碎地游移着蹒跚着不安着，她的内心和她的眼眸一样无所适从，她也明白终究是躲避不了蓝沁的追问。她沉默她心不在焉，不是想逃避，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的，她心里有事。这事打从她迫于无奈应承下来开始，心里就没停止过顾虑蓝沁，禁不住为蓝沁隐隐担忧。就在方才蓝沁忍不住开口追问的那一刻，她心里突地冒出一个虚张声势的办法，也许能一下子冷却蓝沁已经像烈火般烧起来的狂热。那样的话，她心里的事或许就不会那么直接刺伤蓝沁了。
菱子暗暗打定了主意，转过身神色凝重地开口：“蓝沁，这件事迟早要让你知道，我想，现在是时候了。”她顿了顿，快速留意一下蓝沁的神情，对方的安静专注很有力地堵了她一下，她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但低眉垂目之余，她还是艰难地说下去：“你知道吗？我这次不仅回县城看了父母，还去了一趟广州，那里有一个我生命里至亲的人。”
“是你男朋友，是吗？”蓝沁没等她明明白白说出来，以出乎菱子意料的镇定，替她揭示了谜底：“姓柯，是你的大学同学，目前在广州一所高校教书，是吗？”
“你，你怎么知道？”菱子忐忑的心猛地一惊跳，她吃惊不是因为蓝沁早就知道，而是蓝沁根本不当一回事的姿态，让她心里更添一分担忧。
“《风之笛》里有一篇署名‘老柯’的散文，就是他写的，是吗？”蓝沁隐隐约约从文学社那帮同学嘴里听说过这事，只是她从来没开口向菱子求证过。她觉得没必要，更没当一回事。
像菱子这样善解人意又柔情黠慧的女子，大学四年如果没人追没人懂得欣赏，她才觉得不可思议呢。但追归追，又不是板上钉钉的事，蓝沁还知道学生里非一般喜欢菱子，暗地里把她当作追求对象的也大有人在，关浩就是显而易见的一个。蓝沁从没觉得这是个问题，两个人眼底心上互相有彼此，就仿佛根茎和土壤融为一体团抱相生，外界的干扰哪怕是疾风骤雨又能奈何？
蓝沁这一番云淡风轻的表白，惊得菱子怔怔的，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蓝沁的从容蓝沁的坚定，生生打乱了她的主意，让她心里霎时乱了分寸。可是，该面对的始终还是要面对，转顾之间，她狠狠心说服自己不能心软。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菱子竭力沉住气，语调冷然地继续：“我们大学同窗四年，恋爱超过三年。他来自广州郊县，和我一样在兄弟姐妹中是老大，我们有着相似的成长背景，相同的志趣和梦想。念中文原本就是十分快慰惬意的一件事，何况相遇一个情投意合的人朝夕相伴共读，四年的美好时光晃眼而过。”菱子面色柔和神情悠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蓝沁心里却开始隐隐不安起来，只因她语意里不经意渗透出对往日恋情的依依难舍。但，蓝沁紧张得不敢惊动她，只得屏息静气听她把话说完。
“到临毕业时，我们俩不得不面对各分东西的就业分配抉择。他有他要履行的照顾家人的承诺，我也一样。出来念书时，我就答应了父母，将来学成要努力打拼，好让父母落叶归根，更要早日带两个弟弟走出县城。”菱子说道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们谁都不可能跟随对方回乡就业，连身上的重担和无奈都相似。也因此，那时我们都认定了彼此是此生心意相通，将来可以同甘共苦相互依靠的人。
临别之际，我们立约各自打拼两年，既为了考验这份感情，也算为日后尽早相聚制造动力。但，我们给这个约定加了一把锁，算是对彼此郑重的承诺。”菱子的叙述不自觉停住。蓝沁听到这，不知怎地，内心泛起一阵抑制不住的慌乱惊悸，她颤抖着问：“什么？”声音明显失了控。
菱子敏锐觉察到蓝沁阴晴不定的情绪变化，她只一低眉，就迅速抬眼直视着蓝沁坚定地说出：“这把锁就是结婚证，我早有婚约在身，而今两年的约定期也将满，我必须要履行前诺。”谜底冲口而出，菱子的目光变得涣散怯弱，不敢再聚焦在蓝沁身上，更不敢仔细看蓝沁此时的神情。
蓝沁同样也害怕正视菱子的坚定，她倚靠在墙上，听对方说道“结婚证”、“婚约”这些字眼的时候，只觉得脑门忽地开裂，狠灌进一股恶风，直搅得身上如无数芒刺急刷过全身似的疼痛。她本能地想驱赶这股恶风，于是重重地一甩头，“嘣”的一声脑袋和墙壁激烈地对撞，发出巨响。一阵晕眩，她身子一瘫软，顺着墙壁蜷缩了下去。一刹那，浑身隐忍的刺痛不由分说被另一种乍然爆发的疼痛替代，她的右脑门灼热血腥地鼓胀了起来。
“蓝沁，蓝沁，你别这样啊，……”她听见菱子带着哭腔喊她摇晃她，她只觉得这撼动这声音越来越飘忽，眼皮黑沉沉地压下，瞬间窒息了所有的疼痛。
蓝沁再睁开眼时，一室昏黄的灯光静静笼罩着她，一团灯影样朦胧不清的东西充塞着她的意识。她试着动弹，立刻感觉到脑门生疼生疼的，沁凉而沉重，不由得哼了一声。菱子听到声响，惊跳着回身近前探看她：“你别动，我用冰袋给你消肿止痛呢。”菱子柔声的提醒，让蓝沁清清楚楚想起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她的心紧抽了一下，几乎要冲口而出：“那你该拿什么给我的心疗伤止痛啊？！”
这显然是无解的诘问，蓝沁一下子沮丧得不想动弹，索性忍着明晃晃的伤痛缄默着，一点点沉淀出方才混乱间来不及仔细掂量的自己的心思。她不是不能接受菱子有婚约的事实，只是这事实来得太突然，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其实，那一纸婚约改变不了菱子待她的本质，也改变不了自己为之倾情动心的事实，但，这纸婚约却有可能把菱子从她身边带走，完全改变她们目前相处在一起的状况，这才是她心里最害怕最脆弱而难以承受的。是的，她无法承受分离，无法承受菱子走出她的视野，像艾雨当年那样倏然消失在眼前。这生命中再一次奇迹般邂逅的亮丽风景，她不能让它如海市蜃楼般，转眼又幻灭。
只要菱子不走，只要菱子心里有她，对她的感觉还一如既往，她可以接受菱子的婚姻，甚至菱子将来的小家庭。蓝沁弄明白了自己心底真实的感觉，疼痛的感觉开始消淡下去，她侧过头看着灯影下神情恍惚的菱子，轻声地问：“你决定了要去广州吗？”
“啊，”菱子应了一声，却是含糊不清的答案，像此刻她心里摇摆不定的矛盾。“广州有比这里更好的发展机会，我答应了和家人商量，会好好考虑。”菱子不敢看着蓝沁，也不敢像最初心里设想的那样说得绝对。蓝沁方才的激烈反应，让她开始犹豫自己的举措，也让她心里尝到比蓝沁更剧烈的疼痛和苦楚。但，这苦楚她想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吞咽。
与其看着蓝沁爱得无法自拔，不如自己绝情以对，让她心生怨恨或可减轻她往后的痛楚，直至慢慢淡忘了自己。无法忘怀的爱比长久的怨恨更伤人，也更容易让人颓废沉沦下去，菱子对眼前的和即将来临的一切有清晰的预感，她不要蓝沁今后一个人苦下去，不要！
蓝沁得到菱子尚不确定的答复，也不追根究底，她直觉需要给菱子腾出时间思考，况且这里的离职或调动手续也不是短时间可以办成的。不如耗下去等待命运的转机，如果自己和菱子真有缘，什么也不能把她们分开，蓝沁心里这样思忖着。
这之后，蓝沁照常往菱子的小屋跑，比先前更殷勤。每当菱子重提去广州那档子事，她就故意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不让她说下去。她甚至有意无意地捂着右脑门伤痛处，屡次逼退菱子将要说出的离情别意。菱子拿她没办法，而今她的缠人磨人功夫更胜一筹，她单纯如孩子般害怕失去心爱之物的心态，淋漓尽显。菱子常常身不由己融化在她不顾一切的深情相拥里，暗自叹息。
尽管这样，蓝沁还是发觉菱子最近一段时间特别忙碌起来。时常她推开小屋见不到菱子，只有一张字条等着她，那上面总是写着“我有事出去了，你自己自便吧。”如此几次，蓝沁不免猜想：是不是菱子在有意回避她？可好像又不是。每次，她等到菱子风风火火地回来，浑身上下分明是赶着见她的急切样子，她心里立时放下猜疑，全都释然了。
但，菱子到底在忙什么事呢？这天，蓝沁上门又撞上菱子外出。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对着空屋子发了一会儿呆，跟着从书架上选出一本小说，是川端康成的《雪国》，这个寂寞的作家孤独的内心也许正可以共鸣自己此刻的心情。蓝沁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渐渐的她被开篇描绘的雪国美景吸引住，心里忽然间冒出涂鸦描画的欲望。她随手抓过桌角插放的教案翻找白纸，却意外地翻到一张突兀的通知书。标题是日本国东京某语言学校的入学通知，通知姓名栏清楚地写着“秦文菱”，以下混着汉字的日文蓝沁不甚明白，但已经不重要了，霎那间，她的心智随着她的视线一齐呆滞模糊，失去了知觉。
菱子匆匆开门扭亮房灯的时候，蓝沁恰如一尊雕像，毫无声息地呆坐在书桌前，着实惊吓了她一下。等菱子看清蓝沁手上紧掇的通知书，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你果然要走？到我再也追不上你的异域雪国？”蓝沁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自言自语。
菱子却分明感觉到这声音尖锐得刺痛，自耳朵直灌入心。这刺痛怪物般在体内一个劲地四散奔窜，让她再也无法压抑于心默默忍受下去。她三两步奔向前去，俯身扳过蓝沁的视线，捉住对方迷茫的眼睛说道：“听着，蓝沁，我从没想过要逃避你。如果那样，我们之间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瞬间，也就不会深陷到今天这般……”她顿了顿，有些艰难，眼眸暗淡了下去：“这般痛苦！”
“你后悔？”蓝沁仍陷在自己飘摇的情绪里，不明就里地懵懂发问。
“后悔？”菱子苦笑了一下，“是的，我后悔，后悔一年前的春节答应了父母出国留学。如果我知道我的人生注定要遇见你，我又何必当初？”
“你不是和他双宿双飞？”蓝沁一直这样以为。
“双宿双飞？”菱子更凄楚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别说我好说歹说跟他解释家里的状况，解释这不失是一条我和他能尽早在一起的出路，他甚至不信任我当初这样的抉择，不相信我心里还有他的位置。”
“怎么会这样啊？”蓝沁轻幽地叹了一声，不知是替自己，还是替菱子和他惋惜。
菱子顿时感应到有人理解的欣慰，再也抑制不住胸中沉甸甸的酸楚：“蓝沁，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我不要你心里将来对我只有怨恨！”
蓝沁怔怔的，任凭菱子呼喊她、摇晃她，震惊地听着菱子一点点还原整个事实的真相。




第二十八章 再见，菱子！

朦胧的灯影下，房间里充溢着令人不安的静谧。蓝沁费力整理清自己的心绪，陪着菱子蜷缩在藤沙发上。菱子瑟缩的双臂环膝团抱，让她感觉到对方不胜重负的心事而今正渴望有人抚慰。有些事如果注定逃不开，那就只能坦然去面对，蓝沁心里这样想着，更紧了紧握着菱子的手，试图让对方明白自己此刻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和她一起担当将要来临的变故。
菱子凄然抬眼看了看蓝沁，眼前人神情安定目光执着，给了她慨然相告的鼓励，她静穆地说下去：“在没有遇见你之前，去年春节我回乡探亲，正好遇见我的一位堂叔回国，专程去县城看望我父母。我这位堂叔前几年被公派去了日本，他跟我父母极力推荐让我出去留学，说日本正兴起中国热，我只要过了语言关，在外面教授日本人学中文都是极好的出路。他还一力承诺帮我申请日本学校的入学手续，我的父母动心了。我的两个弟弟都没有什么念书天份，我父母实指望我将来能带他们出去。坦白地说，我当时并没有反对，心里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答应了父母以后，我写信跟广州的那位商量留日的事，提出两个设想：条件允许就一起出去；实在不行的话，我先去，到日本再想办法尽快帮他申请来日留学，这样我们或可以早日团聚。没想到，我的设想他不但不理解，甚至相当抵触。先是推说家里需要照顾之类的理由，我就说，那我先去吧，打好基础一年后你再来。他这才表露出真实的心理，原来是对我不信任，对这段感情没了信心。
去年暑假我为此专程去了一趟广州，原以为自己会用行动打动他，至少说服他，让他改变想法，相信我，也相信我们会有未来。”菱子说到这，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蓝沁敏感地攫取到她叙述里的一个用词“用行动打动”， 喉咙里不自觉重复着。如此深情款款的一个女子要用行动打动生命里曾经至亲的那个人，会是怎样的柔情缱绻啊！蓝沁心里不禁翻涌起一股酸涩，握着菱子的手跟着心情颤动了一下。菱子敏锐地感应到蓝沁隐晦复杂的情绪波动，脸霍地绯红了，印证了蓝沁的猜测。
“到最后，你还是没说服他，是吗？”蓝沁替她说出结果，也替自己没理由的嫉妒解围。
“嗯，我不仅没能说服他，我们之间还闹得很不愉快。回来后，我真有些心灰意冷。当时留学的事只是个意向，还没着落，我就试着安慰自己，也许这一切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也许堂叔根本就办不成我的申请，何必自寻烦恼呢？可是，经过这次折腾，我和他之间多多少少有了些裂痕，这才是我真正不能忽略的。
然后，新学年开学了，第一天晚上去上课，我走在校园小径安静的路灯下，竟然莫名地感觉到似乎有人温暖地相伴左右。我以为，是自己心里一直惦记着和他的种种才有的幻觉。可是，就在那天晚上，你冒然出现在我的课堂上，众目睽睽下居然从容地对我说‘无缘不相逢’。”菱子嫣然一笑，仿佛卸下了先前耿耿于怀的那些纠葛：“我想，就是在那一刻，我的心莫名地被你打动。”
“打动”，菱子又说出这个词，这一回蓝沁心里尝到一丝甜，脸上跟着微热起来。菱子翻手覆盖上蓝沁的手背，她的心已渐渐平静下来，蓝沁全心全意的倾听，蓝沁用肢体语言回应的生动细微的心情，她都可以感应得到。她庆幸自己今晚的坦白，将要来临的一切两个人来担当，也许没自己想象的那么艰难。于是，她又慨然说了下去：“我以为，留学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遇见你之后，我情不自禁地被你一身孩子气的纯真、被你眼眸深处赤裸裸的爱慕深深地吸引，心里竟不再纠结于广州的人和事。”菱子不由停顿住，执手看着蓝沁动容地说：“你带给我从未有过的内心触动，从未体会过的奇异感觉，尤其是‘凤鸣谷’之行，让我吃惊地发觉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抗拒地倚靠向你。从那时起，我的心我的情绪不由自主地跟着你的一举一动跌宕起伏，可是，我竟不觉得害怕，只感觉到快乐甜蜜。我确信，我已经深深陷入另一段爱情。
也就在‘凤鸣谷’归来不久，我接到了堂叔从日本打来的电话，说我的留学申请办得差不多了。我当时就急了，告诉他我改变主意了，现在不想出去了。堂叔一直劝我好好考虑，我说不出理由，但是不去的态度很坚决。最后他只是表示惋惜，就挂了电话。
没想到今年元旦过后，堂叔把办好的入学通知书直接寄给了我的父母。以后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父母催我回去，我孤掌难鸣，无从拒绝，只得答应他们按计划留日。”
“那广州之行呢？你去了，又是为了说服他吗？”蓝沁今晚一下子直面这么多的事实，心里被赌得慌，有点消化不过来。但，这个困惑最刺激她的神经，她心里最在意，她要问个明白。
“再去说服他？怎么可能？”菱子戚然苦笑了一下：“抛开留学的分歧不说，而今我的心境我的感情全变了，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可依凭，足以相依靠携手终生的啊？蓝沁，你真不明白吗？遇见你之后，我和他之间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将来了。”
“那你去广州……？”蓝沁心里说不出的震惊，她不曾怀疑菱子对她的感情，但是，没想到这感情比她之前感受的还要馥郁深挚得多。
“我去广州办离婚手续，痛快了结了我和他的过去。”菱子神色黯然，话音随眉眼一齐低了下去。
“可是，你告诉我，你要去投奔他，为什么？”越接近事实，蓝沁越感到身心被看不见的重量压制得沉坠坠的，不堪重负。可是，总有些什么诱惑着她追根究底，尽管此刻她心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了答案，但，她仍渴望这模糊的答案由菱子亲口来证实。那样的话，即使接下来她们终将遭遇无可奈何的结局，她心里也不留遗憾了。蓝沁内心霍地生出决绝的一股狠劲，她不愿面对却终究难以逃避命运再次绝情的强悍，但如今，她比当年要勇敢坚强得多。
是因为爱吗？后来的岁月她常常这样回味思考这样回想自问，答案是肯定的。爱，使人有勇气，也敢于担当！无论生命里突如其来的痛楚，还是莫可奈何的际遇，凭着爱，蓝沁不再害怕命运强加给她的又一次心碎别离，不会再留着憾恨继续走她的人生路。
菱子的话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心灵深处，成为她内心不灭的一盏灯，一路照耀她之后跨出的每一步：“蓝沁，我相信许多时候，恨比爱更容易让一个人放弃对另一个人的刻骨铭心。如果我们面前再没有能一起继续走下去的路，那么，我只愿你彻底淡忘，即使这样最后你对我只剩下了恨，只要你今后的路能走得坦然、走得心无挂碍，我也就没什么可怨悔的了。我不要你怀着爱的忧伤，这一路孤独又辛苦地走下去。我以为，让你恨我会慢慢消解你的痛楚，让你忘怀曾经的痴狂，一开始我真的这样以为。可是，我坚持得好辛苦，让你怨恨我，要我亲手撕碎你的心，我做不到，做不到……
蓝沁，我该拿你怎么办啊？你要好好的，你答应我，你要好好的……”菱子早已泪眼模糊，哽咽得说不下去。
蓝沁怔忡地听着这番话，整个人如在冰里火里云里雾里反复砺炼来回翻腾一般，晕眩、疼痛、撕扯着，只觉得体内激烈得气血贲张，像要炸裂开似的紧涨难耐。前情往事一幕幕跃然心头：从艾雨走进她视线的那一刻，她就身不由己地迷陷下去，不顾一切地掏出真心，可是，她从没奢望过会得到等量的回报，潜意识里她有些悲观地以为对方不被吓得逃开已是最温暖善意的回报。她的心也早已习惯了不求回馈的固执，从心所欲随性地去爱，不问结果的爱己所爱，这一直是她的坚持她的宿命。可是，她邂逅了菱子，一个全然出乎她意料的挚情女子！菱子不仅清澈洞悉她的灵魂，给了她心有灵犀的深情回应，这回应原来竟如此深邃如此挚烈，超乎她苍白的臆想愚钝的感受。她内心激烈震撼着，辛酸与惆怅、幸福和哀伤一起爆发，一瞬间满溢得再装不下别的。
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蓝沁不由怅然一叹，无憾而知足了。这样的女子，她又怎能让她心坠不安？一张口，她给了菱子一句明明白白的心酸承诺：“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你不曾负我，命运不曾负我，我又有什么理由辜负自己呢？过往的，我不能舍弃；将来的，我可以承诺：从今往后，我戒了这德性，不会这样再去爱！”
菱子泪眼迷蒙，哽咽无语扑向蓝沁怀里。这一夜，注定是磨人的、缠绵的、疯狂的，不眠的……
菱子在堂叔和家人频繁焦急的催促中，在蓝沁安安静静的相伴下，磨磨蹭蹭办妥了签证、离职等各种手续。在最后不多的相处时日里，蓝沁依旧像往常一样，将大把大把的时间消磨在菱子的小屋。现在，菱子不在的时候，她呆在屋里什么也不做，只打坐只发呆，只把自己当成这屋里的一个物件，静逸成一道风景。
她这风景每天只待菱子回来，才像冰瀑遇春暖融化般乍然苏醒复活，倾泻流动开来。
她不会像广州的他那样给菱子无端的压力和困扰，让菱子踌躇为难而走得步履蹒跚，她要让菱子了无牵挂地远走。至于菱子这一去会带走什么，会留下什么，眼下她顾不上寻思。所有隐忍未现的就让自己过后一力承担吧，只要菱子能安心的离去。离别的无奈又一次步步紧逼而来，蓝沁的心思却要比当年清澈笃定，也更从容。
怎么会这样？她心里缠绕的离情别绪和当年的滋味完全不同，是因为没有遗憾吗？是的，蓝沁后来回味起来，只觉得和菱子这场仅有八个月情缘的不期而遇，沉淀在她心里没有遗憾！这段感情两个人都付出了不折不扣的真心实意，谁也没有辜负谁，从此彼此记忆里收藏的是曾经温沁美好的相守时光，是对方遗留下的款款深情，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这年五月初，青春的狂欢节，蓝沁最后一次将菱子小屋里的点点滴滴摄入记忆。夜幕降临时分，蓝沁心怀怅然从那里走出，菱子紧随其后一路相送。她们穿过楼前的小公园，将到小区出口时，蓝沁止步安静地回首：“我们就此别过，明天我不送你启程了，你一路好走！若有缘，我们或许还会再相见。”蓝沁竭力说得心平气和，不能丝毫回应菱子紧拽住她的手。
街灯昏蒙蒙的投射下，菱子镜片后的眼眸却似一片江枫渔火，闪烁潋滟着。蓝沁心慌，不敢多作流连，她的云淡风轻坚持不了多久。她一低头，俯身在菱子耳畔低语：“我不会忘记，相信你也不会，这就够了！”没等她直起身，菱子的双臂已经勾上来，将她紧紧拥住。
天地间忽然动了容，入夏之夜不期而至的骤雨就着昏黄暗淡的街灯，纷纷扬扬煽情地登场。正值花开荼蘼时分，隐约间有粉白粉白的荼蘼花在某个幽静处黯销香魂，一瞬间静静地绽放，又无声地凋谢。
蓝沁迅速抽身而出，呆看着菱子艰难地倒退几步，匆遽间脱口而出：“再见……”她猛一转身，跌跌撞撞踉跄进渐乱渐惆怅的雨阵。
这一句当年没能说出口的“再见”，而今带着蓝沁全身心猝然狂热的想望，仓皇抖落。
再见，菱子！也许今生我们还会再相见，人生若只如初见，在下一个路口谁能说，我们不会再相见一如初时？再见，菱子！也许从此我们再也不能见，就像这人生只有一次的21岁青春韶华，逝去了就永不再来！可是，我会记得从你那里带走的始终读不完的《雪国》，记得在异域雪国里有我疏离现实如冰雪般凝结的爱恋，记得你夹在《雪国》里黑白色逆光影像的卡片，和那上面你最后的告白：我不可以不走，不可以让时光停留，但是，你的眼睛再也，再也难逃出我的心天！
永生不忘！
蓝沁在迷乱的雨线中疯狂地奔跑，任凭脸上肆意流淌着两股止不住的温热。五年了，满怀积郁的心殇第一次她不去刻意阻拦，任其痛快淋漓地宣泄个够。今夜，再没有人会羞辱她的眼泪，再没有人能嘲笑她的伤感，密密麻麻扑面而来的雨点不厌其烦地为她遮掩，也更迅猛地冲刷掉她自心底汹涌而出的一浪又一浪辛酸的回味。
就让这夏之骤雨来得猛烈些，更猛烈些吧……




第二十九章 此去漫漫人生

蓝沁彻彻底底大病了一场。大雨淋透的忧伤像水中乍现的涟漪层层晕开，渗遍全身，让她的身子颤栗着灼烧起来，忽而冷忽而热，意识陷入混乱一片迷迷糊糊。昏迷的一个星期里，她嘴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含糊着一个断句：“你别……，走……，别走……”
晓菲和明云一起来看望蓝沁，乍然目睹蓝沁憔悴不堪的精气神，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听着她嘴里不甚清晰的胡话，两人就在蓝沁床边猜测开了。
“是不是小艾的事，她还没放下啊？”
“八成是，你听她迷迷糊糊说的，都是别走的意思。”
“小艾这一走也有三年半了吧，要不我们写信邀她抽空回来一次？”
“嗯，可别说这位的惨状呵，省得她在那边跟着惦记。”
“知道啦。”最后一句是晓菲清脆的声音，蓝沁昏昏沉沉捕捉到了。
蓝沁的眼皮沉重得撑不开，喉咙似被什么紧锁着没办法哼出声。但奇迹的是，这亲切熟悉的声音竟引领她飘飘然入了梦幻之境。蓝沁朦朦胧胧回到最初时分，一个人孤身站在S中学空旷的操场上，晓菲忽然现身冲着她天真单纯地笑，一眨眼就消失了。紧接着，她看见了艾雨，犹犹豫豫不肯向她靠近的艾雨，她一着急趋向前伸手去拽艾雨的胳膊，竟然如幻影般虚无，让她抓了个空。她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周围遽然景物更迭，像舞台快速移换布景般四周溢出整片的芳草地，艾雨远远地被隔在草地那一头。最初的那个梦景重现，艾雨远在那棵参天大树下，可望而不可即。这一幕如此熟悉又如此无奈，蓝沁浑身不自禁猛一抽搐，场景一下子又变换了。艾雨忽而立在乒乓桌那头，忽而转过街角孤身停驻在公交站牌下，忽而又现出花墙一隅，人淡如菊、繁花似锦、落叶如蝶的景致，艾雨在门内，蓝沁被阻在门外。两人永远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连梦境都无法逾越的真实距离。
蓝沁只觉得自己没一丝份量，轻飘飘的且移且彷徨，不由自主追随着视线里艾雨的身影茫然游荡。忽然间，迎面山川耸立，绿树分列，脚下一路绵延出青石古台阶，引得她好奇地四顾张望。等她再回眸追寻前方的身影，竟惊变成了菱子的背影。她的心不提防被猛刺了一下倏然痛醒，所有的幻像转瞬间一齐隐退，她身上的烧也终于跟着退去。只是从头顶至心口残余下一脉锥刺般的剧痛，从此潜隐在她身体内间或发作，永不退却。
大病初愈，蓝沁上班之前去美发厅干脆利落地剪去了过肩长发，拾掇回一缕青丝绾成同心结，夹进席慕容的诗集《七里香》，让它们从此和那首题为《夏日午后》的诗静静地作伴。“极愿如庞贝的命运/将一切最美的在瞬间烧熔/含泪成为永恒的模子”，而今，这决绝不悔的诗情成了蓝沁的心情。蓝沁最不可碰触的心情、曾经醉梦痴心的华年，在和菱子道别的那一瞬间彻底烧熔，已然成为永恒的模子嵌进她轰然幽闭的心房，陪伴她此后年复一年宁愿淡漠的生命时光。
蓝沁上班第一天，意外的在办公室遇见何舒扬，对方也同样意外于她的无精打采和全然更换了的形貌。那一头带自然卷的飞扬短发，乍看起来让人觉得她身上更添了几分不羁的倔强。
“你怎么把头发剪了？跟我上次见到你的样子变化太大了，让我差点认不出来呢。”何舒扬丝毫不掩饰她的惊奇，那语气就仿佛她跟蓝沁很熟似的。
“就是啊，何姐，还是你快人快语，我刚才一直憋着没敢问呢，不会是发生了什么断发如断腕之类的事情吧？”赵晨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调侃。
蓝沁转身剐了他一眼，“你就憋着，也没人当你是哑巴，瞎凑什么热闹啊你！”
“没什么，偶尔拿自己验证一下哲学定律——否定之否定。”蓝沁故作轻松地指了指头发，打太极似的回答何抒扬。但，她心想，心有灵犀之人会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和话外的心情。女子的头发大抵和心情或爱情成正比，就像男人的胡子极端之时往往和事业趋势成反比一样。许多时候，女子断发和男子续须是相似理由使然，同样的情绪。
蓝沁自此以后，再没有留过长发。不全是心情使然，也因为渐渐习惯了短发的清爽，她对长发的日子也不再执着。往日的情怀就如同剪断了的落发，可以收藏，可以一直把它搁在某处和回忆静静相伴同眠，但永远不可能再光鲜地亮出来，风舞轻扬。新蓄长的发不知还能为了谁？谁的手又有缘随意轻穿过？
蓝沁自顾自愣了一会儿神，才想起问何舒扬：“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她现在是我们的掌门人嘞。”赵晨抢先一步开腔：“省里下达了一个重点项目，先期调研准备和规划设计工作由我们院一力担当，何姐是省里特别派来指导这项工作的。”
“别听他说得那么玄！我的专业侧重建筑设计美学，省里的会议精神是这个项目将来要做成本省的地标，因此要求更加讲究的设计技巧和整体的视觉美感，严总这才让我来一起参与。建筑结构力学方面一直是你们院的强项，我谈不上指导，只有学习的份。”何舒扬说得谦逊而诚恳，镜片后始终保持笑意的新月眼，让蓝沁立时明白了为什么赵晨如此亲切地叫她“何姐”。
蓝沁被她的亲和力感染，忍不住开口调侃：“原来何姐是林徽因级的人物啊，失敬失敬！”
何舒扬也不恼，轻推了一下蓝沁：“别逗了，今后在一起做事，还指望你们多多支持呢！”
这个项目简直是蓝沁的救星，有时候生命的空档、情感的寂寞只有用工作的忙碌和身体的劳累才能填补。蓝沁不知疲累地全情投入工作，还因为项目组里只有她和何舒扬两个女性，常常何舒扬要加班，自然而然也会留下她作陪。蓝沁现在心无牵挂，乐得用工作占据无处打发的时间。
师大的晚课她照常去上，却不再去参加文学社的活动了，也停止了写诗和投稿。有那么一段日子，她甚至连纯文学的书都不大碰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些风花雪月的文字不经意间总能触痛她的伤心，熊熊点燃她的新愁旧绪，让她日渐惊惧起内心那个懵懂不清又抹杀不去的自己。她心殇也好，她迷惘也罢，都不如她惊异骇怕内心潜伏的那个无法掌控的自我！
菱子一走两个月杳无音信，蓝沁却不像当年和艾雨分别那样，寝食难安地盼望远方的来信。甚至蓝沁几乎没梦到过菱子，偶尔一次她不提防梦见，也是恍恍惚惚的，灵魂出离般见自己呆坐在高中课堂上，忽然走进来上课的人是菱子。还没等她听到菱子的声音，她已自梦中惊悸而醒。曾经那般恋恋不舍的菱子的小屋，梦里她一次也没去过，更遑论在那里和菱子相处一室，缱绻以对。
清醒时，蓝沁偶尔回味和菱子之间的往日种种，水磨透亮得像一块无瑕的美玉，感觉不到内里抗拒成形的一丝挣扎。就连两人最后戛然而止的结局，也宛如极品成就定形前的必然一凿。命运曾经慷慨地给了她一份心仪的报偿，痛痛快快，而今玉已成，当离手，由不得她不放下。蓝沁想透了这些，也就心怀淡然不存怨悔。如今这段情就像她亲自动手酿制美酒，上料俱备到了入窖洁然封存的时刻，要再续加些纠结不清的记挂牵念也就成了多余的了。哪怕一点痴心不舍的耽搁，都可能错过好时辰，坏了窖藏封印，无端令佳酿浑浊晦涩直至变味，如此宁可不想念！
有些事，有的人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蓝沁清心寡欲地活着，朝五晚九地额外忙碌着，完全忘记了临近自己的生日。直到生日前夜，她回家看到桌子上艾雨从远方寄来的礼物，是一本精致的日记本，扉页上有艾雨的祝福和一句充满期盼的赠言：“此去漫漫人生，请——流泪记下微笑，含笑写下悲伤！”
霎那间，新愁旧绪一齐涌上蓝沁心头，潮湿了她的眼眶。她掇着日记本呆坐在窗前，而今依旧能触动她心事的，只有远方的艾雨了。悠悠流淌的岁月不经意间在她生命里，又浓墨重彩地增添了一页流泪的微笑含笑的悲伤。她忽然想起某处曾读到的一句话——“有时候命运让你遇见一个人，是为了遇见另一个人”，那么，而今一个人的最后离开会不会也是为了和另一个人还要继续？
小艾，若我心猝死，也只有你还能让它瞬间复活，你知道吗？蓝沁忽然间很想见艾雨，比以往分别的一千三百余个日子更渴望。她想立时让艾雨看，她心里正流着泪的微笑和带着笑的悲伤。
第二天正巧是周末，晓菲和明云相约来给蓝沁过生日。在她们极力撺掇下，华灯初上时分，蓝沁犹犹豫豫地拨通了艾雨的宅电。分别超过三年半，蓝沁从未刻意想听艾雨的声音，她们之间始终心照不宣，早已习惯了频繁安静的文字交流。
电话接通的长音令蓝沁心慌得有些把持不住，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事，她觉得心虚，觉得有点愧对艾雨，尽管艾雨未必知晓其中的隐情。就在有人接听的刹那，蓝沁一惊吓把电话甩给了晓菲。听见话筒里传来声音，晓菲和明云没顾得上埋怨蓝沁，兴奋地和电话那端的艾雨你一言我一语。蓝沁很快就听到听筒里既熟悉又有些生疏的嗓音，在问：“就只有你们俩吗？”
她的心窒了一下，话筒已经塞到了她手里：“小艾，……是我！”蓝沁声音暗哑地回应，哽咽得说不下去，咫尺之间晓菲和明云在她的视线里模糊。
“你，还好吗？”艾雨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朵，小心翼翼的。
简单的一句问候让晓菲和明云的影子在蓝沁水帘般的眼眸里，猛晃了几晃。还没等她安稳情绪开口回应，艾雨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说：“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我给你唱生日歌吧。”
“不，我想听你唱《你的眼神》。如果可以许愿，我希望尽快见到你！”蓝沁冲口而出心里的渴望，她已经一点也看不清眼前的晓菲和明云了。
那天夜里，蓝沁眼前闪动着艾雨的眼神，耳畔萦绕着艾雨深情的歌声安然入睡，那歌声和歌声里生动浮现的眼神永远带着安抚她心灵的神奇力量，重生的力量，让她复活。
生日过后，蓝沁重新投入风风火火工作的生活，心里曾经鲜活几度跌宕的那些悲喜，随着日子的流失慢慢收缩平复。直到岁末逼近的一天，何舒扬拿着一张有些卷角的明信片来找她。
“蓝沁，这该是写给你的吧？”何舒扬来回翻看着卡片正背面，不确定地问。
“什么？”蓝沁不经意地随手接过，乍看见地址栏上夹杂着几个日文体式的汉字，她心里先就狠吃了一惊，是菱子的字迹，留白处居然没遮拦地写着：
“蓝沁：新年好！原谅我长久未给你去信，那并不意味着过去的就永远地过去了。去年的圣诞、今年的元旦是怎么过的，还记得吗？……”
蓝沁看到这，脸颊腾地滚烫起来，掇着明信片呆愣在那里。“是你同学，还是朋友寄来的呀？”何舒扬一直没离开，好奇地接着说：“怎么没写上详细地址？连单位简称都没写准，差点被邮差当无主信件处理了，还好让我在大门口撞见。”
何舒扬一侧头，瞅见蓝沁异样的神情，近前更诧异地问：“嘿，你怎么了？”
蓝沁这才如梦方醒，含糊哼哼着应答。恍然间，她心里不知该谢何舒扬，还是该怨命运这小小的捉弄！明信片的落款只简洁地写着“菱子于东京”，没有更具体的地址，显然像菱子隐晦挑逗的那样，过去的没有过去，将来的更无从继续！
天定的“冤家”，你这又何苦呢？！蓝沁暗地里一声无奈的喟叹。
可叹这个岁末年初新旧交替的时刻，满世界正流行着齐秦深情忧伤的情歌，物是人非更惹得思念随歌声风中泛滥。蓝沁敏感的神经被一首歌狂乱地弹拨着疼痛着，辗转过一个又一个彻夜难眠的黑夜，自此头顶上那一脉锥刺的疼痛无端顽固成偏头疼的宿疾。齐秦的歌《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在大街小巷回荡，忧伤似乎无处不在，像命运有意无意念叨的魔咒。蓝沁抗拒不了，常常放任它肆意撕扯自己的心魂，放任它震碎无数个不眠之夜。
你的柔情似水
几度让我爱得沉醉
毫无保留不知道后悔
你能不能体会真情可贵

没有馀力伤悲
爱情像难收的覆水
长长来路走得太憔悴
你只留下我收拾这一切

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
不让你的吻留著馀味
忘了曾经爱过谁
慢慢习惯了寂寞相随

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
不让你的脸梦里相对
爱的潮水已经退
我的真情不再随便给
蓝沁又把自己紧裹了起来，连艾雨接二连三的来信都提不起劲及时回。艾雨隐隐约约感觉到蓝沁不开心，在信里揣测她写作抱负遇到了瓶颈，因而困顿烦忧，不断来信安慰她，慷慨地给她鼓励。蓝沁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艾雨这样的揣测，如今和文学有关的一切如蛛网般，丝丝密密牵连着她心底最不能触碰的那个人。曾经梦寐的天地、曾经狂热的追求，而今动一毫都足以痛彻心扉，要了她的命。
好在这时期院里的项目工作组开始派赴省内各地，实地考察采集地方特色建筑风格。许多年代久远的别致建筑群隐藏在崇山峻岭的古村落中，蓝沁他们常常要盘山越岭长途颠簸，才能到达目的地，顾不上休息就要投入走家串户、摄影采集之类细致的样本记录工作。有时候持续数天体力透支，一行人中连男同事都喊吃不消，蓝沁却是最能硬撑的一个，只因为她发觉身体的酸痛疲累居然能缓解心灵的绞痛，让她夜里不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无绝人之地，上苍无意间给了她一剂疗伤秘方，自此她迷上了翻山越岭的户外运动。周末她开始跟着登山队涉险进山，不只为了远离尘嚣远离浮躁的心绪，流连还不曾被污染的云山雾水，更为了一点一滴的给自己的心灵疗伤复原。攀登的线路越艰险越刺激，越能平抑她心里愈来愈清晰的恐惧，这恐惧来自曾经挚烈的爱正从她的生命中丝丝抽离，日渐淡远；这恐惧来自对她自己深深的迷茫，而今她不知还能如何去爱。
这恐惧时时蛰伏在她身体内、心魄里，像随时会溅洒出来要人命的鸩毒。




第三十章 有情还似无情

这年仲夏来临之际，蓝沁的另一剂疗伤良药以突袭方式乍然出现在她眼前。
艾雨事先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悄然归来，她一心只想给蓝沁一个突然的惊喜。当蓝沁双手沾满肥皂泡，抬眼撞上她为之魂梦牵萦的容颜，笑意盎然地站在她面前，她慌张惊悸得像手里膨起的白色泡沫，一时间遮挡不住，也挥之不去。
五年了，年复一年的盼望、想念、等待，日复一日心力憔悴。现实里不到两个小时的空中距离却像被命运施了魔咒般，两人用了将近五年的时间才走完相聚这一程。许多时候，时间的长度无限大于空间的距离，感情无疾而终的结局堪比岁月无声无息的蹉跎，蓝沁未曾开言内心已唏嘘。
蓝沁设想过无数种和艾雨重逢的情景，都没有当下这么不知所措。她正待放纵性情用大把的肥皂泡回敬艾雨的惊吓，却瞅见艾雨身后灯影摇曳处还站着一个年轻陌生的女子。原来艾雨竟带了一个教友同行，那女子如同欣赏悲喜剧般正含笑注视着这一切，蓝沁的本性倏地缩了回去。两人之间久别重逢的一幕，颓然被横生而出的陌生成份相隔着，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尴不尬的。
蓝沁如此渴盼的一次重聚，不知是命运有意的捉弄，还是两人真有些久别的生分，竟没有一点空档是只属于蓝沁和艾雨两个人独处的。只有五个白昼的相聚时日，蓝沁总是隔着满屋子的同学或一大帮亲友，做梦般看着艾雨神采飞扬地侃侃而谈，陷入自顾自的心有所思。那哗然的言语、夸张的举止让蓝沁恍惚，这个外表依旧的艾雨，内心还会是当年的模样原来的心境吗？她心里始终给不了自己很肯定的答案。
相聚又小别的每个夜晚，蓝沁独自躺在幽暗中回味白天艾雨的一举一动。艾雨真的变了，五年的时间辛苦繁忙的谋生生涯，足以令一个人洗褪往日的怯弱沉默，重染一身自如、爽朗而高调的鲜艳色彩。她应该为艾雨感到高兴才对，这不是自己一直期待看到的艾雨的改变吗？可是，为什么自己心里却只感到了隐隐的痛？是自己害怕这改变渗入艾雨的内心，颠覆她们曾经青涩纯粹的共同天地？还是她更骇怕这改变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蓝沁想得头顶又开始丝丝胀痛，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夜里，她做了一个混乱的梦。先是最初的那个梦境，碧油的芳草地和参天的大树依旧，但树下却没了艾雨的身影。蓝沁梦里如游魂般，荡来荡去四处寻找艾雨。忽然间，坐回了高中课堂，满教室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她下意识地侧头探看艾雨的座位，那位子也是空的。她又轻飘飘地荡到操场外，在乒乓球桌旁看见晓菲看见明云和家慧，就是看不到艾雨出现在视线里。就在这时间铃声大作，操场上的人影一哄而散，冷冷清清的又只剩下她一人。
蓝沁正觉得艰难，有人及时出手将她自梦中摇醒。原来是晓菲，大清早就上门找她来了。
“嘿嘿，看你睡得眉头紧锁表情痛苦，忍不住出手相救，一定是做恶梦了吧？”
蓝沁哼哼，困倦未退尽，仍然迷糊。
“不可能啊，现在你该好梦连连才是，盼来盼去终于盼得伊人归，怎么还做恶梦啊？”晓菲分明在调侃她。
蓝沁一肚子的憋屈被她挑起，跟晓菲倒苦水不用拐弯抹角。蓝沁听她的语气知道她已经看出了异样，八成是来安慰自己的。
“你现在倒清闲，毕业分配还没搞定呢，倒关心起我的梦来了。你觉得我该做什么样的好梦啊？我岂敢妄做好梦？”蓝沁叹了一口气：“你看艾雨躲我的架势，足以让我鄙视自己。”
“别胡思乱想，怎么会呢？她只是太兴奋了，也许是有点怕单独面对你，但是想见你的心也明摆着，毋庸置疑啦。”陶晓菲以旁观者的清醒劝慰蓝沁。
“见了又能怎样？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和她说话，说说这几年堵在心里的那些事和背后起起落落的心情。别说总是一大帮人闹哄哄的，我开不了口，就是我默默看着她的眼神，她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还能怎样？”蓝沁无奈地停住口，心里掠过一声怨叹：早知如此，相见真如不见！
“要不，我们给你创造机会，让你和她单独聊聊？”
“不用啦，顺其自然吧，别把她吓着了，今后再不敢回来。”蓝沁宁可为难自己，也不愿艾雨不自在。
“哈哈，你们俩真是一对欢喜冤家，连心里的疙瘩到头来也能这般漂漂亮亮地消化掉。”晓菲总算弄明白了蓝沁的心思，又调侃了蓝沁一句。
蓝沁的确是习惯独自死扛硬撑的人，即使委屈自己，也不会让自己在乎的人左右为难，这样的人有时候连命运也不忍心看她兀自难过。次日无意撞上的一件事像谜底揭晓般，瞬间点醒蓝沁，让她恍然明白了艾雨始终若即若离的神情举止。
这天上午，和艾雨同来的教友提出要去本地知名的教堂转转。蓝沁的耳朵三天来已经听麻了她们给几乎所有的到访者热衷传递的福音，心想这参观是必不可少的了，只是她自己隐隐有些近教堂而情怯，因为菱子的缘故。好在有晓菲、明云相陪，有一大帮人跟着，蓝沁一路上心思不打岔地和艾雨她们闲聊着。那教友听不大懂普通话，却对这个陌生的内地城市充满了好奇，一个人走在她们前方新鲜地东张西望。
蓝沁她们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回味着高中时期的点滴记忆，正聊得起劲，忽然间，那教友很惊讶地转回身，靠近艾雨身边，以不可思议的神情用粤语说了几句什么。艾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前方，继而朗朗笑出了声，也回应了她一句粤语。众人正莫名其妙，艾雨顾盼之间笑意盎然，神色自若地向众人解释：“她叫我看前面那两个手拉手一起逛的男人，问我是不是GAY？我告诉她，这是在内地，不是香港，别大惊小怪，这里没这么敏感。”
蓝沁心里敏感地咯噔一下，面上打哈哈回应她们的笑谈，心情却僵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腾地浮现出一年前和菱子牵手踏入教堂的那一幕，原来她自认为有天地神灵共为证深情款款的那一刻，只是当局两个人美好私密的眷恋，不可外道与人分享，甚至亲近如艾雨也未必会认可；原来如今艾雨的世界全然排斥这样的情意，如此的相爱！她还奢望什么两人之间安安静静的倾诉倾听？
蓝沁豁然明白的瞬间，心里也就放弃了和艾雨私下倾谈的渴求。仅有的五天时间，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再次相见，艾雨却总是逃避她灼热的注目，逃避她们单独的相处，蓝沁一直为此心痛困扰，就在方才那一刻，她霍地触碰到艾雨隐晦难言的心思。原来如此，艾雨到底不同于菱子，她会害怕蓝沁的冲动蓝沁的固执以对，今时今日这些在艾雨眼里也许只是惹事的祸根，不再动人。蓝沁明白也体谅艾雨的苦衷，却对后来艾雨回信坦诚相告“怕你太冲动”，始终耿耿于怀。
但，只有真实出现在蓝沁眼前的艾雨，还能唤醒蓝沁内心深藏的那个强烈的自我，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菱子。这样的想念百味杂陈，与其说她依然沉湎于和菱子的那些日子，不如说她有些恨艾雨不懂得、不信任她。蓝沁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自始至终那么在意艾雨的认可，也许是因为这最初的心动早已成了左右她一生情感的坐标，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她也骇怕自己叛逆出格得离谱，才一直在心里根植一个是非观如此鲜明的艾雨，好时时约束自己。但，有一点她从没迷糊过，她太在乎艾雨的感受，根本不会对艾雨做任何不被认可的冲动的事！
人的感情何其复杂多端！可，往往岁月只能轻易改变人的容颜，却怎么也撼动不了每个人心里生了根的那些情感。
五天时间一晃眼而过，艾雨临别在即，蓝沁才刚开始说服自己接受彼此的改变，又不得不面对再次分别的心情变数。临别前一天，她好不容易试着收回时时跟随艾雨的目光，低眉自顾自地思想，却总能隐约感觉到被注视的温热。有几次，她忽然抬头求证，都瞥见艾雨慌张逃开的神情。她索性放弃求证，将头埋得更低，清心静穆地享受那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热度让她倏然想念当年晓菲推荐她画黑板报的瞬间，想起篮球赛上她要用冲动讨公道的那一刻；这么多年了，那熟悉的热度只有一个源头，它来自艾雨的眼眸。感谢上苍！那注视还一如既往，自己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蓝沁默然，心底由衷地感叹。
蓝沁送艾雨到机场的路上更加沉默，艾雨也停止了之前哗然的言谈举止，一车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寂，毋庸说出口的离情别绪已经蔓延了一车一路。一直到机场，眼看着艾雨即将入关，蓝沁还像当年一样不肯开口说“再见”。眼前静逸含蓄的艾雨才让她眷恋，又勾起她心中难舍难分的情意。同行的人已经陆续过了关，艾雨犹豫着落后几步，忽然间转回头面向蓝沁，快速脱下腕上的手表塞给蓝沁：“这个给你，我走了，我们还会再相见！”
蓝沁一下子没弄明白她的举止，愣在原地，脑子里晃过当年艾雨匆匆塞给她留言信那一幕，也是这般相似的情景。艾雨已经小跑进了关口，只剩模糊的背影闪动着，影映在蓝沁水光潋滟的眼眸。过了许久，蓝沁才低头仔细看手中仍留着艾雨余温的表。那手表显然跟了艾雨有些日子，外壳的磨损已然看得出，黝黑的表盘上赫然嵌着彩色闪光的几个字：爱是永不止息！蓝沁的眼眶再一次挡不住涨潮的汹涌，视线里的一切瞬间全都看不清了。
艾雨回去后，给蓝沁写了一封充满歉意的信。她这样告诉蓝沁：“像你一样，我也曾痴想过无数次你我重逢的情景。我曾想我们会热烈地拥抱，然后亲热地坐在一起，诉说别后的思念。可是，在我的脑海里也同时存在着一种可怕的念头，也许我们会像‘光阴的故事’那首歌所写的那样‘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不再是旧日熟悉的女友，这旧日狂热的梦，也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一样的笑容’。你可知道当飞机飞临H市上空时我的心情？一半是归心似箭，期待着与你相见，另一半却是担心得要命，我怕今日的我让你失望，更怕你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
我的本性其实依然沉静、害羞，但是，面对离别将近五年的好朋友，面对H市和周围一切的改变，我实在不愿让你们看到我的拘谨，我不愿过去的好友对着我无话可说。我该怎么做？我只能以哗然的言谈、夸张的举止来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蓝沁，抱歉！我让你看到的是永远飘荡不定的眼神，此刻，我说不尽心里的愧疚！其实，是我不敢面对你、正视你，因为我怕我会流泪，我会软弱得无法控制自己。……”
蓝沁一手掇着艾雨的信，另一只手紧捂着艾雨留下的手表，一遍遍默念着表上的那句“爱是永不止息”，内心波澜起伏无法自抑。这样的艾雨这样的告白依然深深震撼着她，她还能怨什么？她提笔给艾雨回了十四个字：
“情缘未了怎计较？爱到深处无怨尤！”
信里夹了春天她在山里捡拾的一个豆荚里的两颗红豆，另两颗她自己收藏着，等着将来她们手里的红豆盛满相思、赤艳如血的一天，她们必会了却遗憾，亲昵地重聚在一起。她相信这一天会到来，到那时所有这一切，艾雨会懂得！
爱是永不止息，蓝沁过后才知道这是圣经里的一句名言，教内处处可见。可她仍固执地相信：“爱是永不止息”是艾雨留给她的无声许诺，也是那一刻她默默在心里为爱立下的此生誓言！蓝沁会一直怀着这份爱走下去，无论艾雨给她的是友情的盛宴，还是爱情的海市蜃楼，她都不会拒绝不会再强求。她相信冥冥中早已安排下了结局，她会安然接受。她只要每次艾雨面对她时，自在而快乐，她自己也就会随之得到莫名的快乐。两个人若能永远这样安静地快乐以对，像夜空里彼此靠近闪烁相看的两颗星辰，不也是极美的景致吗？
有时候，爱不会总照着我们希望的那样一直持续下去，但是当你熬过了所有苦痛，它就会以一种更珍贵的方式永远存在下去。很多年以后，蓝沁回味生命里曾经的心动与心悸，仍感受到一脉温暖、点滴撩人的亲切乍然漾过全身。是的，熬过了一切苦痛，曾经的爱而今已化作她生命里美丽永恒的印迹，永远伴随着她的存在而存在下去。就像来时路上身后一路跟随的脚印，不再左右她行走的方向，却依旧时时牵动漫长人生旅途中，她蓦然回首时意味深长的一笑。
这就是命运这幕热闹纷繁的大戏里，她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不悔的爱情，真实的人生。蓝沁庆幸爱来的那时间，自己曾经浑然忘我投入得淋漓尽致。




第三十一章 心事湮没在忙碌中

蓝沁的心从此沉静下去，蓝沁的生活却突然热闹了起来。
她在心里狠狠地划了一道坎，把过往一笔挡在了坎之外，挥挥衣袖肃然折转身，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带上什么，继续往前走。她现在只会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事务上，只想和周围的人一个色调地活着。
她整个意识里沉沉坠着给菱子的那句诀别承诺：“从今往后，我戒了这德性，不会这样再去爱！”是心甘情愿也好，是哀莫大于心死也罢，她都认了。何况，自始至终她心里还有一份不能割舍的最初惦记——艾雨，两人之间冷如萤火的微光既然有缘相遇，若即又若离，也不失为另一种静美，烧不着的也就永远不会熄灭，成不了灰烬。和艾雨隔着遥远的空间距离，可以预见的今后稀罕的生命交汇，也许刚刚好成就她自我束缚的定力，成就她内心对前路可能再遭遇的非常之爱，慨然绝缘。
只是这绝缘的定力，这随之而来的寂寞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足以吞噬一个花季的明媚与烂漫，蓝沁却亦步亦趋任由自己慢慢沦陷。
好在这时期晓菲和明云开始相继步入社会，一个毕业如愿进了一家省级知名经贸公司，一个在本地医学院附属医院完成最后一年的毕业实习，她们三人又可以像当年那样经常泡在一起。卸下了学业和经济的压力，初尝这种自由、独立、快慰人生的晓菲和明云，玩起来比蓝沁还要疯。三个人起初整晚整晚地泡休闲餐吧，晓菲还直嚷不过瘾，索性赶潮流似的一起去看周末通宵电影。藉着年轻，有大把大把的精力可以挥霍，一晚六部电影看下来，竟都不觉得疲累。
幽暗的放映厅里，光影流转的银幕上或舒畅或跌宕的音乐节奏和对话情节，每每令晓菲和明云忘我动情地投入，时不时抵头窃窃私语。蓝沁却喜欢自顾自沉溺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享受剧场里绕耳喧嚣的寂寞，谛听自己心底静寂的喧响。
渐渐的，晓菲和明云不约而同觉察到今时今日的蓝沁举止异常，不激动、不争执，常常不由自主地安静下去，这些原本都是三年前那个固执莽撞冲动的蓝沁的反面，现在竟然像黏上蓝沁似的，成了她的一部分，着实让她们看不懂。晓菲心里憋不住话，终于先开口“审问”。
“喂喂，蓝沁，你心里一定有事，我怎么老觉得你人在心不在，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苟言笑啦？不会是对着我们俩没话说吧？”晓菲故意拿话激蓝沁。
“怎么会呢？”蓝沁涩涩一笑，若有所思。眼前这俩人不仅是和自己一起成长的亲密伙伴，对她的心性还知根知底，她多渴望自己满怀的心事有人倾听，有人懂得啊！可是，三年的时间迥异的生活经历横亘在她们之间像一道藩篱，把她和晓菲、明云窄窄的隔在两边，虽不是不可逾越，却总得有人先付诸行动费力攀越过去。
这感觉猛地让蓝沁一阵心慌，她不由得想到了艾雨，两人之间的生命距离何止三年？这距离今后只会随着时光流逝有增无减，彼此要怎样的付出才能弥补岁月无情的疏离，让她始终和艾雨贴得近些啊！蓝沁想到这，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嘿嘿，口是心非了吧，没心事你叹什么气啊？”晓菲边说边用手肘轻撞蓝沁，很随意的动作一下子就令蓝沁念想起她们中学同桌时相似的情景，心头一热倍感亲切。
原来记忆里根深蒂固的亲昵足以瓦解岁月层层的屏障，瞬间拉近心与心的距离，蓝沁释然地笑了，算是回应晓菲的质疑，也替自己驱散了心底的忧虑。不是吗？她和艾雨有太多深情的回忆，只要记忆不失，那份情意又怎么会轻易湮灭？和菱子，更是如此！这点，她心里透亮着。
蓝沁暂且搁下了心中的自我纠结，整个精气神又如同沐春枯树，一天天复苏、抽芽，挡不住地鲜活起来。连何抒扬看在眼里都忍不住感叹：“年轻就是好，没有隔夜的愁，怎么自在怎么活！”
“这话怎么说的？你也没大我几岁，怎么好像只有我占着了年轻的好处似的？”和何抒扬共事相处了一年有余，蓝沁打心里佩服她的专业学识，更欣赏她随和从容的为人处事。何抒扬的确有着超越年龄的长者风范，但她的确也年轻，只比蓝沁大不到六岁而已。
“年轻和年纪不尽等同的，倒和每个人的经历更密切相关些。我比你多闯了一道婚姻的城门，心态和你们小年轻自然不同啦。”何抒扬语气豁朗，虽透出一丝羡慕却也心存安然，简短的几句前言后语竟让蓝沁感受到某种格外有心的抚慰。
“就算如此，我这年纪你也经历过，相信精彩和自在也一定不少吧？”蓝沁心情好得调侃起何抒扬，她心里直觉含蓄有性情的人一定有故事，像菱子，像眼前的何抒扬。
“平平淡淡才自在呢，精彩只会带来眼花缭乱、心慌意乱，还谈什么自在？别到头来连自己都找不着自己啦！”何抒扬的话像是信口而出，却句句入情入理，意味深长。
蓝沁一下子像被点中要穴般，呆愣住动弹不得，心里忽然间又浮起被人看穿的忐忑不安，胸口遽然一震颤，令她不自禁狠甩了一下头。何抒扬适时伸手轻拍她，打断了她的眩惑：“走啦，开会去了，严院长今天专程从省里下来视察，电话里说还有事要特别交代呢。”
两个小时之后，蓝沁意外而爽快地应承了一份兼差。原来严自成此行除了公干，还为他私交甚好的一个朋友找帮手。会后他单独留下何抒扬和蓝沁坦诚相告，他的这个好朋友要在市里投资一个房地产项目，目前急需项目规划设计和整体布局策划人员，希望她俩能不辞辛苦兼差帮这个忙。
何抒扬自然一口应承不推辞，严自成不仅是她的顶头上司，还是她的学术指导恩师。何况，她深谙严自成因私从不轻易开口求人的行事作风，这大概也是严自成情急之下，会考虑托付她的首要原因。
蓝沁后来才知道严院长事先电话里给何抒扬打招呼时，她就极力推荐让蓝沁一起参与，除了兼差时间精力有限，需要两人并作一人用之外，她亦最认可蓝沁的行事，尤其是和自己的默契度。蓝沁也乐得有个挑战自我的机会，况且给何抒扬当副手，始终是件愉快的事，不仅在专业学识上受益匪浅，还总能意外收获轻松自在的好心情。
蓝沁自此更忙碌了，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心里掏空的那一部分，也就无从发呆胡思乱想，她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天无绝人之境”。
隔周，蓝沁与何抒扬一起去见江有鲲，严自成说的那个好朋友。正值岁末临近时分，繁华中心商务区已是一派过年喜庆的门面景象。晚间华灯初上，整条街从头望到尾，路两侧霓虹迤逦竞相闪耀，像条蓄势欲飞的潜龙闪动着遍体麟光，气势恢宏。两人进了一幢几个月前刚风光剪彩过的写字楼，观景电梯带她们一气纵贯森然巍峨的建筑，在接近顶层的位置只听一声人性化的楼层报号，电梯门应声而开。门外一个笑容可掬的制服女生已然授命恭候她们俩，一路谦恭地引领她们穿过规整明净的过道，停在最里间一扇古褐色大门前。那女职员按动门侧数字键盘上的绿色按钮，恭敬地通报：“江总，何小姐她们来了。”
“请她们进来！”键盘上的扬声器传出标准浑厚的男中音，蓝沁心里一下子就反应出：这江总应该不是本省人。
江有鲲的确是个运筹帷幄的实干家，见面稍事寒暄之后就直接授命她们俩，为公司目前要上马的一个房地产项目设计全套规划蓝图。这是个临近中心商务区的高层住宅项目，地块虽不大，但寸土寸金。江有鲲倒也直接坦率，明明白白地点拨她们：房地产利益最大化的功夫就在于将政府限定的规划指标做足做巧，因此他对设计的要求只有一条——寓精巧于人性化。
从大楼里走出来，何抒扬和蓝沁便开始交换对江有鲲的初次印象。两人一致认可正值壮年的江有鲲儒雅大气，求贤若渴之心溢于言表，更难得的是谈吐谦逊中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仪，感觉上是个值得为之效劳的主。
“我来时就猜想，能让严院长深交的朋友理当是个够份量的人物，这江总果然是个眼光长远、想干大事的人，他的鲲鹏实业集团在此地落脚不过数月，已经在媒体上造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势。你留意到了没有？”何抒扬侧身问蓝沁。
“我当然看到了。这几星期的日报上，时不时都有专栏报道鲲鹏集团慈善基金会的动向，从捐助绝症病童到捐资扶贫助学，这样的连续报道比整版的广告效果还深入人心。何况日报是政府的喉舌，如此大方赞许鲲鹏集团的作为，今后对集团在本地的业务拓展自然相当有利啦。”蓝沁出言由衷，打心里认同鲲鹏集团兼顾社会效益和自身利益的双赢举措，如此运作手法棋高一着。
蓝沁喜欢做有挑战性的事，何况商业投资项目对专业水准的考量，远比做市政工程更现实更严酷。市政工程毕竟像写歌功颂德的表面文章，哪怕格式化去做都能得到好评；商业投资项目就完全不同了，入手讲究匠心独运别具一格，着眼兼顾满足消费者大众心理，终极目标只为确保最大的投资收益，简直就像撰写经典畅销小说。唯有把表面上看似难以融合的经典元素与畅销因子，近乎完美地合二为一，才会有惊人出彩的效果。
何抒扬静静听完蓝沁的这番感叹，忽然跨前一步回身挡在蓝沁面前，半审视半好奇地反问：“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年纪很少有人肯花全部的心思，如此用心又勤力于工作？何况这工作又时常枯燥单调得终日伏案只与数字线条打交道？”她顿了顿，眯起眼睛更聚光地看着蓝沁：“可是你，给我的感觉却不是一味做事的工作狂，而是想以工作忘我。虽然我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是让你和我共担此事，已经开始令我于心不忍。”
遽然间，蓝沁沉潜的心事又被何抒扬搅动，令她不由得一蹙眉，头顶那根敏感的神经相连着疼痛地惊跳了一下。她本能地松开眉头，也跟着放松了僵硬的表情，脸上快速堆起一层笑意，遮掩着反问道：“是不是像你这样足以为人师长的人，都喜欢透视诊断别人呵？”
“不是我喜欢透视别人，而是你，蓝沁，你浑身上下挡也挡不住地泄露着异样的色彩，让人不由自主地聚焦，进而注目审视。从我跟着严院长来市里考核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感觉到你是一个扛着满腹心事的人。”何抒扬的眼光终于从蓝沁身上移开，散漫地望向漫无边际幽深的夜色，“你身上的气息像极了我的一个故人，但愿我的感觉是错的。”最后这一句如同她的自言自语，轻渺得被身边穿梭而过的机车声一气吞没。
蓝沁却听得清清楚楚，感觉得真真切切，那叹息般的语调闪烁的心情落在她心里，像一颗倏然从天而降的硕大陨石，带来迅疾、沉重的震荡，冲撞得她无法顺畅呼吸，一下子禁锢住了她脸上残留的嬉笑神色。蓝沁就此噤声，再不敢接续往下说。
好在蓝沁和何抒扬见面的地点几乎都在单位，工作的环境容易阻隔那些触及心灵的话题。隔天，两人在办公室里再照面，谁也没有主动挑起昨晚迷蒙夜色下彼此游离不定的心情，仿佛那些漂浮的心绪就真的随着逝去的暗夜游离消散了。
只是蓝沁还是不甚明白：为什么心里斩断了生命中无以为继的爱的执著，自己依旧步履蹒跚神不守舍，前路也依然迷雾茫茫吉凶难辨？
原来没了方向失去了航标的孤帆，即使航行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也只不过是危险的漂浮，每一个方位吹来的风都是逆风，都足以将它吞没。




第三十二章 两颗相互砥砺的心

蓝沁和何抒扬赶在旧历新年前完成了鲲鹏集团的项目设计初稿。
这一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何抒扬因为要回省城过年，为了赶江总初次授命的这份兼差，两人各自分工每日里见缝插针埋头伏案。规划院正好新配置了一批电脑，有一个专门的微机室，何抒扬因为省里委派的特殊身份，院里指定了一部电脑给她专用。蓝沁自然也跟着得便，可以随时上机。两人合作默契，每天呆在一起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还长，不仅都放弃了工余的休闲消遣，有时候甚至专注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如此忙忙碌碌了二十来天，到了一月下旬鲲鹏集团的设计初稿总算成形，两人合计着给项目起草一个响亮的名字。
“叫‘鹏程福邸’或者‘鹏程名苑’怎样？看江总给公司定名‘鲲鹏集团’，似乎他喜欢和自己有关联的名称。”何抒扬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让我决定，我会给项目命名‘蔚蓝天地’。”蓝沁心里想到自己查阅大量资料，给圆柱形主楼外观设计的海水蓝色防紫外线全玻璃幕墙，向往地说出这个命名：“鹏，展翅于天；鲲，藏身江海。蔚蓝是鲲鹏赖以生存的背景色，含蓄大气而不失企业本色，又正好契合项目独特的整体外观形象。何况，‘蔚蓝天地’这四个字也容易引人拓展自由想象。”
何抒扬看着蓝沁，若有所思，脱口一句由衷地赞赏：“到底是文理兼收并蓄的思维，难得你能想出这么别致的名称。你动手撰写项目设计总体说明吧，江总若有眼光，用了‘蔚蓝天地’这个名字，我好好请你一顿。”说完，她舒展双臂陷在电脑转椅里疏懒地直了直身子，似乎用身体语言感叹着：终于可以卸下这些日子的辛苦了。
“这一顿只怕要欠过年了。你先安心回家团聚吧，扫尾的事交给我处理啦。”蓝沁有预感自己这些日子的勤勉辛苦会落到实处，后来证实果然如此。对蓝沁来说，投入心力成就的方案被认可，要比得到赤裸裸的经济报偿，更让她享受身心惬意与舒畅。
这一年，蓝沁本以为可以过个了无牵挂的新年，她的天空骤雨刚过，彩虹已逝，而今的天色正朝着暮夜间隙的幽蓝复原。她渐渐习惯了将满身充沛的精力都付与规整理性的线条和数字的组合架构之中，刻意不去碰触那些极易勾魂摄魄的文字、那些伤感肆意的记忆。虽然最初她常常没由来的惴惴不安浑身不对劲，总觉得心里空缺了些什么，但她还是使劲忍住了，像下定了决心戒毒瘾似的。
可是，春节假期里艾雨不经意来了一封信，抑制不住兴奋告诉蓝沁：她有了一个boyfriend，虽然现在还无法冲口说“爱”，也谈不上亲密，但是她希望自己能够温柔地对待他，不管将来他们之间是否有结果。
艾雨赖以依靠的参天大树终于出现了，蓝沁尽管早预料到这是必然的结果，可手里的白纸黑字还是让她的心猛磕了一下，生疼生疼的。刹那间，她嚼出内心那个坚持到疲惫不堪的自我原来从来就不曾被窒息被删除，依旧如此强烈地相连着她的心跳她的呼吸。楼外的爆竹声乍然响彻，她茫然地抬眼望了望窗外，远处幽暗的天际一朵朵烟花绚丽而短暂地次第腾空绽放，就如同她的爱，这样的爱情末了终究如烟花般转瞬幻灭。精彩过后，也许只有她会记取烟火曾经如此眩目，喷薄照亮了整个夜空。这样也好，就当那是她一个人的辉煌吧。
何抒扬销假回来见到蓝沁的时候，诧异地发觉蓝沁浑身不对头，先前赶设计时心无旁骛的那股干劲全没了，有气无力地应和着她的话题，连眼神都宣泄着无精打采的懒散气息。
“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能和我说说吗？”何抒扬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蓝沁蔫在椅子靠背里，无力地一仰头，何抒扬的身影斜斜地浮进她呆滞的眼眸。似乎根本没听进对方的问话，她答非所问：“你还欠我一顿，今晚你请我大餐吧。”
初春寒夜的街头，过年欢庆的残痕尚未褪尽，霓虹繁华的裹挟里还弥散着稀疏迟暮的祝福。蓝沁被何抒扬费力撑扶着，摇摇晃晃跌进眼花缭乱的夜色。两个人的这顿晚餐残留在蓝沁模糊意识里、急促鼻息之间的，现在只剩下红酒浓烈的颜色和有人频频按压她举杯的殷勤。她的胃里此时好像有什么活物在里边迅速地滋生茁壮，自腹中一个劲地往上窜，撑得她终于按压不住，一佝偻张嘴喷出了满腹的浊物。要是那颗疼痛的心也能这样跟着呕出来，以后或许就再不会感觉到什么痛不痛了，那该多好！这是蓝沁瘫倒前最后的一点意识。
再睁开眼时，她已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上被褪去了外衣，依旧浓重的酒精味儿窜鼻而来。她不由得紧皱了皱眉，头顶敏感的那根神经立马夸张地蹦跶了一下，冷不防疼得她低哼出了声。何抒扬听见声响，回身凑近她：“怎样？还难受吗？没见过像你这样拼了命喝酒的，拦也拦不住。”蓝沁没吭声，心中百味杂陈的感受如乱麻纠结，一时理不清，不知该怎么应答。
何抒扬似乎也不急着听蓝沁的回话，回身细心地给她倒了杯水，跟着坐进靠床头的椅子。“酒入愁肠愁更愁，现在你体会过了，以后不要再把自己的身子当作装酒的瓶子啦。”何抒扬说得轻描淡写，却一语中的。蓝沁被她说中，低眉垂目，微闭起眼有些不好意思。
“让我猜猜你的心事，应该和‘情’字有关吧。邂逅一个人遭遇一段情，跟着悲喜交集痛快难分，越来越觉得爱也不是，不爱也不是；有时候眼前仿佛条条大路宽敞，有时候又觉得孤立悬崖寸步难行。”何抒扬自顾自说下去，竟像说自己的事似的不假思索，句句切中蓝沁心里的要害。蓝沁惊讶地睁圆了眼，侧过头不可思议地呆看着她。
“唉，方才你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人，泄露了你的心事。”何抒扬话音顿了顿，接着一声沉沉的叹息，蓝沁心里感应似的莫名地一惊悸。
“我给你说一个事吧，也许能帮到你……”何抒扬这句话低得像自言自语，眼睛已不看着蓝沁，兀自望着正对面雪白的墙，仿佛那上面有鲜活的影像传导到她的神经中枢，再转换成语音符号缓缓地从她口中流出。
“还记得我说过你身上的气息像极了我的一个故人吗？她是我高三开始直到研究生毕业的同学。我上高三的时候，班上转学来了个姓‘杨’的外地女生，高挑的个子，清澈的眼眸，白衣配牛仔蓝裤的习惯打扮，衬出的是一身矫健明朗的阳光气息。连唯一和这气息不太相衬的偶尔一蹙眉的举动，你们俩都如出一辙。
她被安排和我同桌，也许是因为名字中都有一个 ‘杨’字谐音的缘故，也许什么也不为，总之我们一见如故，很投缘。我从小就是家人眼里的乖乖女，十七岁之前的生活只有家、学校、课本、念书、写作业，懵懵懂懂规规矩矩地长大。她就很不同了，由于父母工作频繁调动的关系，从小就跟着辗转于大小不同的城市，见识多，话题多，不安分不上心的习气也多。我们俩几乎是两个不同世界里走出来的人，却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元素对彼此好奇。现在想想应该是那种反差鲜明的互补，一开始就吸引着我们相互注目吧。
我从她身上知道了许多书本以外的趣事，她和我在一起最大的改变就是下狠心安分念书。一年后，我们如愿一起考取了省城大学同系同专业。入学那天，她比我早两个小时到学校，报到时不知用了什么精妙高招，居然争得我俩同班同寝室，而且上下铺。
就这样，我们朝夕相处又四年。只不过是平平淡淡简单的学子生涯，却因为彼此性情投契相伴相依，日子过得恬静而满足。晃眼间毕业分配临近，她被父母安排回了故乡，我独自留在省城。分开以后，我们开始饱尝想见不能见的痛楚，才发觉对方在自己心里早已生根无法拔除。也正是在那一年分别的时光里，昼夜不停歇的相互惦念让我们不得不面对内心的真实。一年以后，我们相约深造，又考进异地同一间大学读研究生，如此相伴又三年有余。在心里，我们不约而同的给彼此留了一条通向心灵深处的路，可是在现实世界里，我们却一直没能找到承载两个人幸福的那条路。也许说了你不可思议，相依相伴牵手走过近十年，我们到底还是没能走出柏拉图。情深如此怎样微妙的爱恋滋味都尝尽了，可就是没勇气再向前跨出一步，更不知该怎样相融于彼此。渐渐的，痛苦的折磨吞噬了以往相守的快乐，像上苍无言的责罚似的，到后来撕心裂肺的煎熬挥之不去，时时刻刻跟随着我们。长痛不如短痛，最终我们选择了疏离。她去了国外继续求学，我回到相识的起点，守在旧环境里开始循规蹈矩的新生活。”何抒扬说到这，忍不住一声怅然的幽叹。
蓝沁的情绪完全陷进何抒扬哀婉的叙述里，仰面躺着也没能抑制住眼角的泪潸然滑落。这一刻，她已分不清掉落的泪究竟是为了谁，曾经的自己还是何抒扬还原的“我们”？
上苍啊，这一生若然我因她而生，你为何如此大意将我们错投相似的躯壳？若然我不因她而生，茫茫人海豆蔻年华又为何让我们蓦然相遇痴心以对？
蓝沁心里哽着满腔的痴怨情愁，像今夜郁结难遣的醉酒气，一点点逼得她只想豁出去张嘴倾吐出来，她眼眶里的泪更不遵号令东逃西窜，如落败四散的残兵。
“傻孩子，守在旧环境里回忆过往，惦记始终驻留心底的人，是最最沉痛煎熬的，我是过来人。”何抒扬伸手轻拍着蓝沁掇紧被头的手，“今晚，如果你想，把它全都倒出来，那些快乐的和痛苦的尽管宣泄吧。但是，别忘了时间会带走过往所有的一切，无论曾经悲伤的，还是喜悦的。这世间能让你重生、让你寄望的不是某个人某些事，而是你自己，只有你自己！”
“何姐，谢谢你的故事！”蓝沁回味着何抒扬的这番劝慰，情绪渐渐平复，一回手紧握住对方安抚自己的手：“我的心事都被你猜得###不离十了，唯一还令我耿耿于心的是，即便情深似海相融于彼此，我们也没能逃过疏离的命运。”话自嘴边冲口而出的刹那，蓝沁心里霍地浮现出菱子黠慧含笑的面容，她自己先就暗暗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自己今晚不是因小艾的信而醉而痛吗？一直以来，她醒着梦着念念不忘的人不是小艾吗？她从不敢也不让自己回头去看和菱子曾经牵绊的种种，她固执地以为：菱子闯入她的生命，短暂地停留、匆遽地来去不沾不滞，像一首动听的歌间歇处激昂的过门，却不料后面的旋律全被带着定了不一样的调。
小艾，是梦幻样甜美的序曲，蓝沁永远沉酣不愿醒的梦；菱子，是琴键敲下的最后一声沉抑的回响，即便余音绕耳不绝，也终究难免曲尽人散。蓝沁多么强烈不舍的意愿，也丝毫撼动不了离散的命运。
何抒扬着实被蓝沁最后一句坦白狠狠地震撼了一下，回过神，立时感觉到蓝沁心里承受的疼痛与不舍，只怕要比当年的自己更激烈千百倍。她稍怔了怔，接着无奈地摇摇头：“在没有到达终点之前，我们不会知道人生最后的景致是怎样的，一路遭遇的风景又有哪一处值得从此驻足流连。我时常想，人这一生就像搭上了命运这趟特快列车，没有谁能随心所欲想停就停上下自由。只有一条是确定的，前路漫漫未到尽头，我们不得不跟着列车疾驶向下一个站点，也许那才是你真正的出口。”
蓝沁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来回寻思着何抒扬这话里婉转安慰的语义，感觉自己心头的郁结像到了潮退时分，被自然之力一气遣散疏解。终于，她本性复燃，松开眉头嘴角一扬轻快地迸出一句：“何姐，要是早几年遇见你，没准我会爱上你。”
“少贫嘴，我就不信你还有多余的心性再这样放任。”又被何抒扬说中，蓝沁不再遮掩，朗朗笑出了声。
此时，窗外天光惺忪醒觉，两颗相互砥砺的心沐着晨曦，一齐亮堂堂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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