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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站在出站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我陷入一片恐慌。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想要从良的妓女，在通往人生的道路上彻底失去了方向，只好来到一家洗头房门口找灵感，然而灵感却没有灵验，于是只得迷惑的思考：我想要的究竟是新生活，还是性生活？
车站似乎新建不久，售票窗口前十分宽广，候车厅的造型也不一般，整个车站显得风骚无限。我正在感叹之时，迎面走来一个闷骚的年轻人，他身背一把长刀，剌在地上发出尖锐的鸣声。
我拦住他问：你是不是一名刀客？
他看了我一眼，说：对不起，我是一名嫖客。
我拱手说：哦，久仰久仰。
他回敬道：嗯，幸会幸会。
然后，我们擦肩而过，只在空气中留下一条飘逸的弧线。

我给事先约好的一个朋友打电话，“嘟”了几声后那边接住了。
对方：喂，谁啊？
我：我啊。
对方：“我”是谁啊？
我：你？你是张楚啊。
对方：我知道，你是谁啊？
我：我是郭二小。
对方：哦，二啊，是你啊！
我：嗯，我已经到了。
对方：哈哈，怎么说来就来啦？
我：都说来了还能不来么？那不是既放了你的鸽子又把自己说过的话当屁给放了，造成你心理压抑的同时也让我感官上不舒适。
他“嘿嘿”一笑：那你稍等，我这就过去接你。

他叫张楚，是在我哥结婚的那天喝酒认识的。
去年农历六月初三我哥结婚，那天我正好失恋，所以就很失落的参加了婚礼。乐队的一阵胡鸣乱奏之后，这一对新人闪亮登场了。在浓厚粉底的装扮下，我哥显得面黄肌瘦，我嫂子更是面目全非，这样一幅恐怖的画面使我失落的心情愈加失态，一不小心竟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姨一把抓住我的手，关切的问：孩子，你哭什么？
我抽泣着说：小姨，我失恋了。
小姨笑说：傻孩子，失恋又不是失身，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失恋一次，等于又可以多恋爱一次，这是件好事情，你应该开心才对。
我听完后，觉得小姨说的很有道理，就转身去了洗手间。抹了把脸后回到酒席时，临座一个男的诧异的看了我一眼，说：喝高了吧？
我揉了揉红肿的双眼，说：没事，我这是兴奋的，今天是我哥结婚。
他说：兄弟，我看你比你哥还要兴奋呐！
我笑说：没错，我哥结婚，我替他兴奋。
他乐不可支，笑说：你这小孩儿，真有意思，你兴奋的时候眼珠都能迸出火星子，要是激动上了该怎么表达？
我说：这好办，我一激动，喝点三鹿奶粉就敢去国家队踢足球，我叉腰肌不错。
他“咦”了一声说：呵！雷死我了，就冲你这句话，咱俩得干一杯！
我心里的万缕郁结正待发泄，就如同一个楼兰素女误服了催情丹，不泄欲必自毙，于是就痛快的跟他干上了。本来我的酒量只有斗量，可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居然越喝越海量，两瓶老白干下肚，他似乎有点扛不住了。
只见他叨了一粒花生米，没稳住“吧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醉眼朦胧，云里探雾般的哼唧着说：粮食可不能糟蹋...
然后，他就把头抵桌子上用嘴去吮，吮了一会儿花生米滚到了地上，他穷追不舍地蹲在地上寻找。这时，我看见那粒花生米掉在了我脚上，他也发现了，哭着说：爹，原来你小子在这儿啊！
说完，就爬我脚面上准备用嘴去吮。
我急忙把他扶了起来。
我说：喝高了吧？
他说：高？谁高了？没高，没高，我看见我爹了。
说话间，他又叨了一粒花生米，结果还是没叨稳，又掉桌子上了。他接着用嘴去吮，这回倒是吮住了，不过连着桌布也撕掉了一块，嚼了一会儿说：这粉条不错，够劲道。
又嚼了一会儿说：太劲道了，我这牙有问题。
这时，众人都盯着他笑。
他很不好意思地说：大家吃啊，别光看着我...
随后，他把嘴里的那堆混合物吐手上递给我说：来，兄弟，你接着嚼！
我差点没疯过去，无奈说：我还是扶你到屋里歇会儿吧。

婚礼结束，我和我哥忙着送客人的时候，他从里屋晃晃悠悠的出来了。我笑着递给他一根烟，他从容的接住，从容的点上，从容的吸着，然后从容的呛了一口。
他说：我西巩的，在教育局上班，有事找我。
我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么？
他说：也行。
他跟我哥寒暄了会儿，然后指着我说：你弟弟有意思。
末了，他跟我拥抱了一下就离开了。
当时他在我心里还是个缺心眼的形象，心想拥别之后便是永别，没想到未满一年就要再见，而且还是我主动送货上门，我觉得自己实在有点砢碜。




第二章

远处有人叫我名字，顺直线看过去发现是一条狗，我朝那条狗走过去，心想：狗怎么会说话呢？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那条狗，是我！
我转过身，抬头看见一个人身穿条纹衬衫，鼻梁上架副墨镜，梳着个裤衩头，一手插裤兜里，一手张牙舞爪的朝我摆。凭感觉好象是张楚，我提起包向他走过去。
走近后，我看了看他的嘴才确定是他。因为他的嘴巴很另类，基本上跟蛤蟆属于同一范畴——开怀大笑的时候拼命捂上嘴仍像是面部被横切一刀，稍微一松手就遮住上牙挡不住下牙了。
他热烈的跟我拥抱一下，抓起我的行李扔进后备箱里，拍了拍车身说：不耐跑，耐撞！接着，拍了拍我肩膀说：上车！
我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上了车。
我看着车窗外错落而过的一座座高矮不等的建筑物发呆，一种悲凉的情怀悄然而生，心情也变得很沉重，又一想可能要在这地方呆上一辈子，心情更是像发了霉的橙子。这时候，张楚挂了档车速逐渐提上去，我的思绪也逐渐被拉了回来。
他扫了眼街面，说：我给你找了个住的地方，先熟悉熟悉环境，然后再说上学的事。
我说：行，怎么着都行。
在一个环形路口过弯时，他居然玩了一个漂移，轮胎蹭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周围的车辆忙不迭的避让。
我赞叹道：哇，这个你得练很久吧？
他轻松的一笑，说：没有，我玩跑跑卡丁车时学的。
我惊叹道：你真是天赋惊人。
同时，心里默默祈祷：但愿他不要玩点漂或者连喷什么的，否则我们会被撞得四分五裂，火花塞也会被淹得死去活来。

他给我找的地方还算不错：四楼，正面临着个菜市场，背后是条臭水沟。
他说：这地方好，前面是闹市区，灯红酒绿。你要是孤独了，打开前窗，看楼下有那么多人陪着你，也就不会感到寂寞了。你要是嫌吵了，就打开后窗，环境幽雅，一览无余，再烦躁的心情也能平静下来。
总之，他顿了顿说，这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有利于你进步。
我说：是么？
我随手打开前窗，楼下是熙攘的人群，讨价还价声，秤砣秤杆碰撞声强有力的冲击着耳膜。我连忙关上窗户，那乱糟糟的声音被阻挡在外，犹如五弦琴弹到高音时琴弦突然断掉，只留下了余音袅袅。
我踱步到里面打开后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浓缩了的河流，几株残花败柳耸拉着脑袋立在两边，黑色的水流潺潺而过，阳光洒在枝头上，倒映着河底的臭青泥忽明忽暗...一阵微风吹过，腥臭味便直扑鼻腔。
我关上窗户，转身对张楚说：这确实是个磨练我意志的好地方。

吃过午饭后张楚有事先走了，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这条街宽敞，人也少，比起菜市场要安静许多。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我看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幕：一个女人横穿马路追一辆刚起步的公交车，跑到马路中间时，突然从拐角处冲出一辆面包车——
只听见“彭”的一声巨响，那个女人直接飞了起来，血“呲”的一下蹿出来洒在车子上的挡风玻璃上，然后她就呈自由落体之势缓缓坠到地面。司机吓傻了似的连刹车都没踩——车子又毫不留情的从她身上轧了过去。
从撞到轧那女的连声“救命”都没来得及喊，就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时候，群众们充分展示了人道主义精神，有人报警，有人叹息。
片刻之后，警察来了，封锁现场，众人围观。

我没心情继续逛下去，也不愿凑热闹，于是就原路返回。
没有亲眼见证过一个生命的消亡之前，我从未意识到它是如此的脆弱。现在想来，其实在我们生活的角落里，每天都有很多人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离开这个世界，带走了理智与思考，留下了孤单跟眼泪。于是，一个个悲伤的故事堆砌成了洪水，流到哪里都是心碎。
至于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看到别人的不幸时，自然如同隔岸观火，看上几眼后亦能从容的转身离去。同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些事，也不过是旁人眼中的消遣，仅仅能为大家的茶余饭后提供点话题而已。
想到这里，思绪一下子被拉开，往事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第三章

三个月前的一个早上，阳光温煦，微风拂面。
我跟许扬两人来到小区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里喝豆浆，适逢焦嫩的油条刚好出锅，所以很幸运的买到了几根。这家饭馆里的豆浆纯而不涩，油条焦而不腻，再加之老板经营有方，因此举街闻名，甚至扬名街外，平时需排很长时间的队才能购得，因此今天实属幸运。
我正嚼得有滋有味，吃的汗流浃背时，许扬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二小，你看那儿！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儿正蹲马路边上，抱着棵树在拉屎。很不幸的是他的屁股正对着我们俩，这的确很扫兴。许扬走过去，说：小孩儿，屎不是这样拉的！
小孩儿的目光很诧异，这句话无疑挑战了他的人生观，让他以为自己几年来蹲着拉屎的的方式是个错误，于是赶紧站起来听从许扬指点。
小孩儿这一举动无疑也挑战了许扬的人生观，在他有限的人生经历中还没有过类似的经验。在措手不及之下，许扬慌忙说：快蹲下，屁股扭那边去！
小孩儿松了口气，乖乖的照话去做了，许扬也松了口气，讷讷的回到了桌子旁。等我们吃完的饭后，看见那个小孩儿还在马路边上蹲着。
许扬感叹道：拉的真慢啊，比我们吃的还...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改口说：真能拉！
走过小孩儿旁边时，我们才发现小家伙早就拉完了，蹲在地上不起来是因为正拿着一根小木棍捣自己拉的屎玩呢。可能是由于涉世尚浅，豁的四周屎花飞溅，一片狼藉。
许扬停下来说：小孩儿，屎不是这样捣的！
小家伙抬起头一看，又是刚才那位高人，就“忽腾”一下站起来兴奋的把小木棍递给许扬，渴望着“拉”师的再次指点。许扬实乃性情中人，豪爽的没话说，所以没说话接过小木棍就蹲下了。
许扬把木棍往那堆冒着热气的屎坨里一戳，缓缓搅动了一阵，又轻轻一挑，那坨屎就像糨糊般黏在了木棍上，站起来往树上一摁，又潇洒的挥动了两下手臂，一个龙飞凤舞的“人”字就赫然现于树上。
小孩儿双眼满是崇拜的看着许扬，他激动地双唇颤抖，以至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许扬也充满爱怜的看着他，一时间四目交汇，温暖的火花燃起。
许扬仿佛在说：努力吧，孩子，你一定会在“捣”坛有所作为的。
小孩儿仿佛在说：谢谢“捣”师栽培，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我仿佛看到了小孩儿灿烂的未来，他在许扬的教诲下，利用闲暇时间苦练捣技，历经酷暑严寒丝毫不敢松懈，终于将“捣屎”这一门深奥的学问完全掌握，并在此后举办的一系列“捣屎”大赛中脱颖而出，一举夺魁，成为了一代“捣王”，名垂千古。
许扬竟在不经意间铸造了一个英雄，这实在令我感到吃惊。
再看许扬时，我的双眼已是充满敬佩。

中午，我趴在课桌上睡得正香，忽然有人揪我耳朵，顿时心生恼意，张嘴朝那人的手咬去，又想这可是姑娘的手咬不得，便放在手里抚摸。抚着抚着我感觉不太对劲，林琳又没干什么粗活，也就平时帮我洗洗衣服，手怎么变得粗糙了。睁眼一瞧，许扬正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我。
我抹了一把口水，连声说：失误，失误，我还以为是...
许扬笑说：你个变态，兄弟的手被你摸了，你要对我负责。
我说：那咱们就去领结婚证，只要你妈能接受我嫁到你们家去。
许扬笑说：去你的吧，林琳在外面等你。
我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林琳站在教室外面，身穿白色的绒毛外套，手里提着两个小饭盒，黑色的长发在太阳下灼灼耀眼。她看见我出去了，微微一笑，眼睛就弯成了月芽。
走近了，她说：为什么你一直盯着我看？
我说：看你好看。
她说：真没出息...
我说：最有出息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她微微一笑，说：别逗了，我饿了，去吃饭吧。

我牵着林琳的手往楼下走去，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只有恋爱中的人才能体会的到。我常常想，如果两个人是在一起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浪漫，只有分开的时候，才会觉得那其实是一种浪费。所以，我很愿意和她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虽然大人们常常告诉我们：过山车才是人生的经历，碰碰车不过是童年的游戏。

吃完饭后，按照惯例我们用“划拳”（石头，剪子，布）的方式决定谁去刷饭盒。我先出了个“石头”虚晃一枪，等她上当了出“布”的同一时间，我又把拳头变成了“剪刀”。结果，她又输了。
她撅起嘴，很不服气的说：哼，你耍赖！
我说：这就要怪你太年轻，禁不起诱惑，什么都别说了，洗碗去吧。
说完我就点了根烟，乐滋滋的看着她。她伸手拧了拧我的鼻子，拿起饭盒向水龙头走去。我悄悄观察着她走路时的背影，觉得像极了个小媳妇。我边看边陷入憧憬，心想以后若是娶了她，日子过得一定不会乏味。
这时，我一个同学走过来说：郭二小，刚才汪旭摸了林琳的脸。
我回过神来，细细回味着同学说的话。
片刻之后，林琳回来了，神色黯然，满脸不悦的样子。
我说：怎么了？
林琳说：没事。
说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顿时，我明白了。




第四章

当天晚上，我跟许扬、齐世杰三人蹲在学校门口一个拐角处摩掌擦拳，跃跃欲试。按照齐世杰的看法，待会必然是一场恶战，所以需要先热一下身。我跟许扬说，那你就热身吧。然后，齐世杰就当着我们的面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做到一半的时候，体育老师从对面的家属楼里出来了，他看见了齐世杰，就走过来说：这位同学，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做广播体操？
齐世杰窘得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一会儿，突然机智地说：我在教他们两个。
我跟许扬立刻附和说：是啊，是啊。
体育老师说：既然你们俩是在学习，就要跟着他一起做，这样才能进步。来，我帮你们喊拍子，你们三个一起做。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在众人围观之下，我们三人站成了一排，跟着体育老师的节奏做了一遍广播体操。做完后，体育老师问：大家都学会了么？
我们齐声说：学会了。
体育老师听后，点点头满意的离去了，围观的同学也纷纷散去。这时，在熙攘的人流中，我看见汪旭推着一辆山地车从学校里面走了出来。我拍了拍许扬说：瞧，那儿！

汪旭推着车子不慌不忙，从校门出来向左拐，侧跨一步上车准备走，我冲上去抓住后座，车身猛的颤抖一下。他回头看我一眼，戏虐道：呦！二小哥啊，这是想干吗？
我说：你不是喜欢摸女生脸蛋么？我是来给你送脸蛋的。
说话间，许扬跟齐世杰两人架着他的胳膊往一个小胡同里拐，他挣扎着叫嚷：你们放开我，我不摸男的脸蛋，打死也不摸！
我说：不是让你摸，是我们摸。
我刚说完，许扬跟齐世杰就开始伸手摸他的脸蛋。
我急忙制止说：别，别，我们是来教育他的，不是来非礼他的。
汪旭被摸了脸蛋，觉得自尊受到了侮辱，便含泪嚷道：不就摸你媳妇一下脸蛋么？多大的事啊？
我从小到大最听不热轻视女性的语言，更看不掼轻薄女性的行为，更何况他碰的还是我喜欢的姑娘。想到这里，顿时怒从心头起，恶由胆边生，我径直抽出了一根橡胶棒朝他的头上砸去...
只听见“咚”的一声响，汪旭小眼一翻，白眼珠慢慢覆盖视网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头一歪身子瘫倒在地。
我说：不会是死了吧？
许扬伏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说：没死，大盖是昏过去了。
齐世杰说：不会吧，我苦练的“波动拳”还没发挥，他怎么能昏呢？不行，我不能白练了。说完，就抡起鸡蛋般大小的拳头朝汪旭脸上抡去。
过了一会儿，许扬说：别打了，都出血了。
我低头一看，不禁有些纳闷：血是从哪里来的？汪旭脸上又没有伤口，难道是内血外溢？
我疑惑道：咦？
齐世杰抬起头说：怎么了？
此时，他的鼻血犹如喷泉般翻着热气直泻而下，一滴一滴的落在汪旭脸上，宛如冬日里的玫瑰。
许扬笑着说：世杰你真行，打人能打的自己出血。
齐世杰说：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我说：行了，赶紧走吧。

回到家后，我没心情吃饭，蹬掉鞋子直接躺到了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脑中一片空白。
我妈在门外问：今晚不吃宵夜啦？
我说：不消魂了，想早点睡。
我妈冲着门缝说：小没正经的，跟你爸一个德行。

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天很蓝，阳光晃眼，心情也很好。但是街上冷冷清清的，我左顾右盼地张望着，却怎么也寻不出除我之外的第二张脸来。
我焦急的想: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忽然，有人拍我后背，我回过头去一看，汪旭爸正拿着一把手枪指着我，目光冰冷，令人发指。
他冷冷地说：小王八蛋，敢动我儿子，不想活了吧？
我说：叔叔，你听我解释。
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受死吧！
我双眼一闭，心想完了，这下死定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人影突然扑倒在我身上，只听见“啪”的一声那人中枪了，我一看原来是许扬。
我感动地流着泪说：好哥们，替兄弟挨了一枪。
许扬吐了口鲜血，挣扎着说：你以为我自愿的？妈的齐世杰踹了我一脚！
我：...
许扬又吐了口鲜血，凄声说：齐世杰，我操......话没说完，两眼一翻就咽气了。
这时候，齐世杰站在一旁说：还楞着干嘛？快跑哇！
汪旭爸说：想跑，没那么容易！
说完，他又开了一枪。
我双眼一闭，心想：这下真死定了。
没想到又一个人影扑倒在我身上，“啪”的一声那人中枪了，我一看是齐世杰。
我激动地说：谁踹你的？
齐世杰吐了口鲜血，缓声说：没人踹我，妈的我绊石头上了！
我说：好兄弟，谢你救了我一命。
齐世杰说：我有一句话要说。
此时，他正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我心疼地说：你吐完再说吧。
齐世杰说：吐完就死了！
我说：那你就边吐边说吧。
齐世杰喘了口气，吐着血说：昨天我买了包锅巴没吃完，还剩半包藏在枕头下面，你跟我妹妹说让她吃了吧，不能糟蹋粮食。
我说：行，一定完成你的遗愿。
齐世杰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面色苍白。
我哭着说：世杰你死得好惨啊！
齐世杰睁开眼睛说：我还没死，还有一句话要说。
我擦了把鼻涕说：你说吧。
齐世杰说：我家的电费你先帮我缴了吧，等你到了这边我就还给你。
我说：不用了，那么一点钱。如果你一定要还，先打个欠条吧。
齐世杰说：那我就不还了，我时间不够...
此时，齐世杰已经不吐血了，目光散涣，表情安详。
他虚弱地说：给我弄点水喝。
我喂了他一口，他艰难的咽下去，说：我就是润润喉咙，还有一句话要说，给宋美娜写的那封情书你就不用送了，替我捎去一句话：我会常回来看她的。
我说：我行，不知道她行不行。
他说：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不服不行！
我说：行。
他终于又闭了眼，面如死灰，天灵盖呈亮，大有回光返照之势。
我想这回他真的死了，就轻轻唤了声：世杰...
齐世杰喘着粗气说：让我睡会儿，明天接着说...
我说：啊 ？
我回头看了看，汪旭爸已不见了踪影。

我嚎啕大哭：没天理啊！杀人犯跑了！
屋里的灯突然亮了，我爸身着米黄色的睡衣站在我床边问：谁跑了？
我揉着眼睛，捶了捶脑袋说：没事，做梦呢。
我爸说：那好，你睡吧。
我说：爸，先别走，我跟您说点事儿。
我坐起身来，把整件事的起因，经过，结果...除了打斗细节之外都详详细细的跟我爸说了。
我爸说：听上去是有点严重，你确定他只是昏了？
我摇摇头说：不确定。
我爸说：明天别上学了，我先去看看。临出门又补充一句：你这孩子，净给我惹麻烦！
我没敢吱声，躺在床上一点点品味着事情的严重性。




第五章

汪旭的爸爸人称“汪老大”，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坏蛋，特别是在学生群中更流传着有关他心狠手辣的传说。现如今他儿子生死未卜，不知道他会发怎样的大脾气。想到这里我有了些后怕，掖了掖被角，脑海里浮现出他那张带有刀疤的脸和纹了只狮子的胳膊，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早上，我拉开窗帘，看看天上艳阳高照，街上一片祥和，并没有我想象中警车四鸣，人心惶惶的场面出现，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中午时分，我爸回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出事了。
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端着茶杯的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不过，还好...他接着说。
我忐忑不安的心情像是游走到了崩溃的边缘，慢慢趋于平静。
但是...他又说。
我提着的心才向平静迈了一步就被这转折句给扯回去了，此时心潮澎湃的程度与刚才相比有过而无不及。
我说：求你了，爸，你干脆点吧！他到底是不是死了？我承受不了你这种迂回的讲话方式。你这一波一折的，我的心给折腾得都忘了该怎么跳了。

到最后，我终于弄明白：汪旭在医院抢救已脱离危险，不过至今仍没有醒来。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要么就死了，要么就活着，这个“至今仍没有醒来”意味着什么呢？带着这一疑问我一直思索到晚上也不知“没有醒来”该怎么定义。

吃过晚饭，林琳打来了电话。
林琳说：你还好吧？
我说：嗯，胃口还行，精神也不错。
林琳说：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说：嘿嘿，感动吧。
林琳说：你怎么那么傻呢？
我说：我不认为这有多傻，我是用实际行动来捍卫你的尊严。
林琳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说：得跑路，我爸说家里也罩不住我了。
林琳说：你们家怎么跟黑社会似的。

我一愣，心想这句话挺耳熟的。
林琳接着说：那我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说：你就原地待命吧，好好读书，将来遇见比我次点的小伙子就赶紧嫁了，省得让我操心。
林琳说：为什么就不能遇见个比你好的？
我说：比我好的也有，不过还没生出来呢。
林琳说：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我说：多少姑娘都是在男同志出事的时候就奋不顾身的跟别人跑了。
林琳说：你跟别人跑了我都不会跑。
我说：那行，等我进去了，你天天给我送盒饭吧！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以前也听过这么一句“你们家怎么跟黑社会似的”，并且还是同一个人说的。
那是林琳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当时我爸妈都在家。由于那几天我爸害眼病，所以带了副墨镜，看上去很有派头。
进屋时，我爸先起身跟林琳握了握手，表示欢迎。
我妈说：孩子，坐吧！
随即，三人展开了一场很具前瞻性，且令人印象深刻的谈话。
我爸说：闺女，吃的哪方水土呐？
林琳说：啊？
我妈解释说：你叔叔是问，你家是哪里的？
林琳说：哦，我们家在杭州，外婆家是这里的，我暂时住她家。
我爸说：那多不方便啊！搬过来住吧！
林琳：...
我妈瞪了我爸第一眼。

我爸心领神会，及时正色说：住这里也不方便，是吧？
林琳说：嗯。
我爸补充道：不如，你跟二小搬出去住吧？
我妈瞪了我爸第二眼。
我爸有所察觉，立刻转移话题说：闺女，伱爸是哪条道上的？
林琳说：啊？
我妈解释说：你叔叔是问，你爸爸是做哪一行的？
林琳说：哦，我爸爸在银行工作，我妈倒跟叔叔是同学。
我爸说：哦，你妈妈芳名？
林琳说：何艳萍。
我爸说：哦！怪不得你这么漂亮，我们上学的时候你妈就是个好货色。
林琳说：啊？
我妈瞪了我爸第三眼。
我爸解释说：我是说国色天香。
我妈瞪了我爸第四眼。
我爸赶紧说：当然，有点夸张。
林琳说：哦，谢谢。

这时候，在我家办的养殖场里任要职的王叔匆匆忙忙的闯进来了。
王叔一脸焦急的说：大哥，又死了三十，怎么办？
我爸皱了皱眉头，大手一挥做了个切割动作说：都杀了吧！
王叔摇着头一脸惋惜地出去了。

林琳浑身颤抖着，紧紧抓住我的手，看过去她眼睛里流露出的尽是恐惧。
这时，我妈说：你们先聊着，我去准备午饭。
林琳说：不了阿姨，我有事得回去。
我妈说：那怎么行，吃了饭再走吧!
林琳用哀求的眼光看向我，说：真的不用了。
我妈说：那行，改天把这顿饭补上。又转过头对我说：去送送人家！
我点点头，拉着林琳的手往准备往门外走。

我爸起身跟林琳握了握手，表示欢送。
我爸说：有空常来玩儿。
林琳回头一笑，说：一定的，叔叔，阿姨，再见！
我爸说：千万别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我感觉林琳的身子猛的软了一下，就赶紧搀稳她。到了街上，呼吸着干净的空气，感受着阳光的温煦，她才渐渐放轻松。
我说：你这是怎么了？
她说：你们家怎么跟黑社会似的。
我说：没觉得啊，你想太多了吧。

自从那儿起林琳就再没去过我家。
仅此一次，所以记忆犹新。现在想想，这个可爱的姑娘跟我在一起已经这么久了，回头看我们一起拥有过的每个虽不耀眼却很铭心的瞬间，心里就欢喜的不得了。我闭上眼，回忆着熟悉的那张脸，嘴角扬起笑意。

许扬曾经告诉过我：“喜欢”跟“爱”的差别在于感觉。
他说，喜欢上一个人，跟她在一起聊天时会感觉很开心，远远看她一眼就会觉得很温馨；爱上一个人，跟她在一起时不需要说话就感觉很开心，偶尔想一想她就会觉得全身温暖。
我慧根太浅，不知道他这样的说法有没有道理。

早上刚起床，我爸进房间对我说：听你王叔的小姨子的男朋友的妹妹的那个在医院里上班的同学说...
我呆呆望着他的脸，相当无语。
他后面的话是这样的：...据说汪旭被抢救过来了，不过苏醒的可能性很小。
我说：基本上他成了植物人，是吧？

我一想自己亲手造就了一个植物人，心理的各种因素纷纷涌现出来，导致面部表情极为复杂——我从我爸眼神里读出了自己面容的扭曲程度。
我爸说：你先出去避一避吧，看看情况再说。
我说：只好这样了，许扬他们怎么办？
我爸没好气的看我一眼：没他们的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第六章

我暗暗痛恨自己这张晦气的嘴巴，昨天晚上是跟林琳开玩笑的，没想到最后被玩笑给开了。我想，人生中最丢脸的遭遇莫过于原本想拿一件事去吓唬别人，到头来却吓到自己。现在居然被我说中了，搞得自己跟预言家一样。
我以前是这样理解跑路的：跑着踏上一条不寻常之路。所以，每次看港片一旦有谁因惹了大麻烦不得不去跑路的镜头出现时，我就立刻心潮澎湃——他们虽然没穿美特斯·邦威，却仍然不走寻常路，这的确令我非常向往。
后来才明白：那条不寻常之路其实是条寻死之路。
现在想来，还不如踏上条寻枪之路或者寻鸟之路什么的——寻什么都成，总比寻死好吧。

从前，我总觉得生活在这里很压抑，每当看到有人拎着行李离开这个城市，不管是去哪里，我都会很羡慕。现在，一想到要离开，我却很难过。如此看来，其实我很舍不得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虽然它曾无数次的将我蹂躏。我想，这大概是林琳在的原因，我突然特别想念她，假如她陪在我身边，我的心情一定会好很多。
我拨通她外婆家的电话，想把这件事好好说说。
对方：喂，谁啊？
我一听声音挺苍老，知道是林琳的外婆，只好咳出口痰卡在喉结间，尽量把嗓音控制的粗重些。
我说：请问这是林琳家吗？
对方：是啊，您是哪位？
我说：哦，我是她班主任刘老师。明天我要去外地开会，林琳是课代表，我给她交代点任务。
对方声音忽远：琳子，你快点洗，你们刘老师有指示！
我说：没关系，我等一下好啦。

对方又忽近：您真忙啊，又去开会。
我一愣，低声说：也不算太忙。
对方忽远忽近：怎么不忙！昨天您才打过电话说到外地开会，明天又要去啊？
我只好说：嗯，有时也挺忙的。
对方忽高忽低：您坐飞机去的吧，来去这么快啊！
我说：对。
对方忽明忽暗：您不知道吧？飞机不安全，老是出事儿，说不定哪次就让您碰上了！
我说：嗯，这次我坐火车去...
对方飘忽不定：火车也不安全啊！
我说：那我...
对方忽然：我觉得您最好还是走着去！
我说：哦。

对方：老师啊，我跟您说个事儿吧！
我说：行，您说。
对方：你们班有个学生叫余小波的吧。哎呦，那孩子老是黏我们家琳子，还往家里打骚扰电话...您说这成何体统啊！林琳妈就这么一个孩子，要是让人家给带坏了，我可怎么跟她交代啊？
我愤然道：“菠菜”那小子，啊不，余小波这孩子平时就不学好，还影响其他同学进步，回头我一定批评他，您放心。
对方忽远而且飘忽：那...太谢谢...老师了！

我想应该是林琳来了，于是就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口痰吐了出来。这口痰憋得我实在难受，吐出的一刹那喉结间顿感清爽，被鱼刺卡住过的肯定特别理解我的感受。
林琳说：喂，是刘老师吗？
我说：是郭老师。
林琳低声一笑：哈，是你啊！有事么？
我说：我没事，余小波有事。
林琳说：嗯？
我说：真没想到你会背着我跟“菠菜”那小子联系，老实交代吧。
林琳“嘿嘿”笑了两声说：怎么，你吃醋啦？
我说：吃醋？就凭余小波那操行，尖嘴猴腮，满脸疙瘩，离了眼镜连兔子跟鸡都分不清，况且我坐板凳上都比他高，吃他的醋？他在我眼里充其量就是一粒尘埃，丝毫不具威胁性。
林琳说：既然这样，你还问那么多...
我说：党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我是在监督你，防止你误入歧途。
林琳说：切，就你还监督我呢，敢问您期末考试哪一门及格啦？你也别胡思乱想，他打电话也就是说说学习上的事儿。
我说：他就没关心过你的生活？
她说：没，他对我没有企图的。
我说：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埋头苦干数十年后而灭吴，今天就可能有“菠菜”忍辱负重处心积虑以交流学习经验为借口介入到“你我”之间，进而发展成“你我他”，最后就发展成你跟他了。你想啊！勾践都可以这么贱，“菠菜”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坏啊？

本来我是逗她玩的，后来一想我要离开，所以就假戏真唱，步步为营，凭空想象的捏造出一系列无稽的结果，一层层的揭露出余小波可能存在的险恶用心。我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尽一切所能捍卫我们的爱情堡垒。这样的行为并不可耻，每一个用情专一的男生都会理解的。
果然，林林犹豫了一下说：有那么夸张吗？
我说：比你想象中的要夸张得多。
林琳说：那好吧！我以后不接他的电话了。

我心里乐不可支，一种胜利的满足感悄然而生，忽然又想起了正事还没说，于是正色道：这回真的要跑路了，汪旭可能要退化成植物人。
林琳说：哇，这么严重？
我说：比你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林琳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少则一年半载，多则就是未知数了。总之，事情没有解决之前，我是不能回来的。
林琳说：我等你，不管多久，你别不要我就行了。
我说：哇，这么严重？
林琳说：比你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来，胸口一阵阵的发麻，心跳也没有了规律，刹那间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就像是在茫茫太空中漫舞，偌大的空间让我失去了方向感。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当时被丘比特射到了，它用的还是特大型号的箭，难怪冲击力那么强。
我说：我想见见你。
林琳说：什么时候？
我说：现在吧。
林琳说：现在不行，我得等外婆睡了才能出去，你晚点过来吧。
我说：好的。




第七章

我站在林琳家楼下小树林边的电话亭里，看着她们家的灯一盏盏熄灭，心里琢磨着这最后一面她会对我说点什么。林琳是个心灵脆弱的姑娘，所以我很害怕被她安慰，因为通常安慰到一半时她就忍不住哭了，然后边哭边锲而不舍的继续对我进行安慰。这样一来，我就只好暂时放下自己的难过转而安慰她，安慰到最后我就会忘了到底谁才需要安慰。

有一次，我在班里考了倒数第一。老师念成绩的时候我脸上表现出失落，她看到后很自责，说我是因为跟她谈恋爱才影响了学习。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她流着眼泪对我说：你不要太难过。
我说：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更难过。
她说：看到你难过，我也替你难过。
我说：好了，我现在不难过了，你也别难过了。
她说：你考了倒数第一都不难过，我更加替你难过了。
我只好说：其实，这都怪齐世杰，假如他不转去隔壁班，我也不至于沦为倒数第一。

这时，我看见一个粉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下楼，悄无声息的打开大门，最后悄无声息的穿过小花园来到电话亭旁。她穿着的粉红色的运动外套，脚上一双乳白色的网球鞋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她轻轻唤道：郭二小，你在哪儿？
我小声说：我在电话亭里。
她从正门进入亭子的同时我从窗户跳了出去。
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我进来了，你在哪儿？
我笑说：我在外面，你出来吧。

她出来时，我正悠闲的靠在一棵小松树上抽烟，层层迭起的烟雾缭绕在我周身，然后在昏黄的街灯下一点点消散。她快步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嘟起嘴说：你干吗呢？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
我没说话，刚才还有满肚子的话要倾诉的，现在林琳站在了我面前，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闷了半天憋出了一句：今晚的月亮不错...
林琳抬头看了看天空，小声笑了起来：哈，你真逗啊！
我抬头一看，漆黑的夜空上连颗星星都看不见，更别说月亮了，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符合着象征性的笑了笑。

笑声过后，沉默便如不速之客突然而至，使我们之间的愉悦气氛像断了电一样悄然而止，挂在每个人脸上的笑容便显得残破、迷离。
她突然扑到我怀里，我伸开双臂抱着她，久久也不愿松开。我们就那样抱着，笑着，回忆着，在路灯的辉映下一点一点细数着过往的欢乐和悲伤。这时候，时间仿佛静止了，地球也忘记了转动，世界上的万物都在陪着我们一起回忆，一起陷入了沉寂的回忆里。
这让我想起了两句歌词：就算时光匆匆流去不复返，我只想拥有此刻的温暖；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愿就这样随着岁月死去。

我们的从前还没有数完，路灯就熄灭了，四周漆黑一片。
我说：明天我就要跑路了，你不准备对我说点什么？
林琳抬起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急忙说：你可千万不要安慰我。
林琳说：我不用安慰你的，因为我决定跟你一起跑路。

听完这句话，我立刻回想起了港片里老大们跑路时的场景。在我的印象里，凡是携带家眷出逃的老大，基本上都要被家眷动员去公安部门自首，而且还美其名曰“这么做是为了你好！”假如老大仍然执迷不悟，那么最后必然会被家眷出卖。
想到这里，我脑海里顿时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我正躺在一个阴冷潮湿的小屋里睡觉时，警察突然间就破门而入了，我被他们从床上揪起押至门外。这时，我看见了跟在警察身后的林琳，我愤怒地说：好啊！是你把警察引来的！
林琳说：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我说：你竟敢出卖我！
林琳说：这不是出卖，这是举报。

后面的部分我无法再想象下去了，假如再想下去，一方面说明了我对林琳有多不信任，一方面也说明了我的心理有多阴暗。我知道林琳绝对不会出卖我，但我是去逃命的，带上一个姑娘可能比带上一颗炸弹更危险。
带上一颗炸弹，如果遇到意外情况的话，我至少可以跟敌人同归于尽；可是带上一个姑娘，如果遇到意外情况，我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于是，思索了良久之后，我说：这样不行，我一个人都未必逃得掉，带上你肯定没得逃。
林琳说：你就带上我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说：琳子，你不要这样，我是去跑路的，不是去旅游的。

随后，我们的话题就围绕着我如何劝说她不要跟我一起跑路而展开，我费尽了口舌，把一起出逃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情况都分析了一遍，其中融入了很多动作类电影的可怖情节，林琳这才不再一意孤行。最后，她答应我会乖乖呆在家里等我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说：天这么晚了，你回去吧。
林琳说：再抱我一会儿，好吗？
我笑说：黑灯瞎火的，我们又是孤男寡女，我怕自己会干坏事。
林琳说：讨厌吧你！

说完，她在我背上使劲拍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我，眼睛里泪光闪闪。
她说：以后你可不许这样抱别的女孩子。
我说：你放心，我的怀抱永久性的割让给你，拥抱是你一个人的特权，别人享受不得。
她说：你就会逗我开心。
我说：这是我的荣幸。
她说：你太善辩了，有时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我叹口气，说：好了，回去吧，小心着凉。
她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像是丢失了一件宝贝。我隐约觉得她的身影一旦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她静静的转过身，静静的开了门，上楼，打开卧室里的灯，静静的站在窗前向我张望。
我想起一首诗，其中有这么几句： 
在窗的另一边
落寞的你泪流满面
然而一窗之隔
我却什么也看不见




第八章

我无比失落的回到家里，打开门就看见许扬、齐世杰两人耸拉着脑袋，一脸悲伤的看着我。我在他们俩对面坐下，伸了伸懒腰，手里把玩着茶壶盖，仰面朝天，精神恍惚。
许扬说：准备去哪？
我说：西巩，那里有个朋友。 
齐世杰说：那小子太不经打了吧！不过，也许是我出手太重了，想我“七伤拳”才练到第五重，竟然有这么大威力，简直不敢相信。
我说：少臭美，是我那一棒子起了作用。你拿鸡蛋般大小的拳头抡他时——人家早就昏了。

齐世杰不服气，说我污蔑他“七伤拳”的杀伤力。于是我们就棒子还是拳头这个问题展开激烈讨论，各述陈词，然后由许扬给于公平的裁决。我和齐世杰两人各自引经据典，投石问路，口若悬河，争议连连，互不相让。
最后的结果是：这次“植物人”事件是由我的棒子起关键作用，齐世杰的“七伤拳”起辅助作用。
齐世杰对这一判决很不满意，因而提出上诉，要求许扬给“七伤拳”一个公正的评价，但不幸被驳回。于是，齐世杰羞恼成怒地威胁我们说，若不还他“七伤拳”清白，他就要去公安机关自首，承认“植物人”由他造就。
许扬感觉齐世杰这一举动必然会影响大局，经过磋商后我同意作出让步，目的是照顾一下民间传统武术和安抚一下齐世杰那颗热爱武术的心。

最后的结果改为：这次的“植物人”事件由我的棒子起主导作用，然而齐世杰的“七伤拳”也功不可没。
齐世杰说：这个决定我比较满意，特别是那个“然而”听着最舒服。
我说：你们是来安慰我的么？仅“植物人”这个问题就研究了三个小时，现在都两点多了，睡吧。有什么话明天早上送我时再说，先酝酿酝酿感情，掂量掂量语气，千万别一句话没说明白就让我想跟你们说拜拜；也别如同秋水般剪不断理还乱，让我宁愿被火车轧断也不愿滚蛋。
许扬说：我们先回去，明早过来。
我说：算了，咱兄弟仨挤一张床就行。
齐世杰说：那不行，我还是处男呢！
我和许扬一起说：去你妈的，谁不是啊！
躺在床上的时候，齐世杰喊：处男万岁！

这句话证明了齐世杰确实很可怜，大家同样都是处男，但值得同情的是他连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一直在苦追宋美娜中，至今未果。
宋美娜是我们班的，齐世杰在隔壁班。记得当时，他要我介绍宋美娜给他认识，我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一幅“世杰见娜图”。
我站在教室外面说：小宋，你过来一下。
宋美娜走到窗边说：干吗？
我说：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吧，你看他怎么样？
宋美娜迷茫地说：在哪呢？我只看见你一个人呀！
我说：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没发现他在哪吗？
宋美娜莫名其妙的摇了摇头。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齐世杰，然后很无奈的把他掂起来放在窗台上。
宋美娜失声尖叫道：妈呀！土行孙啊！

当然，以上所述纯属我凭空想象出来的情景，但也能从某些程度上反映出齐世杰身高严重不足的问题。我实在是想奉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但又怕语气过头说得他上了头，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头，只得放任他去做冤大头。
然而，见到宋美娜时的情景更是出乎了我的想象之想。
我把齐世杰带到我们教室前面，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而导致计划变黄，我让他躲到墙的后面，想以墙与窗台之间的落差来掩盖他身高上的缺憾。但我退后几步发现，无论怎么掩盖，他的身高始终在窗台之下，有了一面墙的衬托，反而显得他更加渺小。

看到墙下面渺小的齐世杰在满怀信心的对我笑，不禁使我很沮丧。
我冲教室里面说：小宋啊，你过来一下！
宋美娜走到窗边说：有事吗？
我说：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吧。
宋美娜说：谁啊？说完，就伸出脑袋四下张望。
我说：你出来就能看见他了。
宋美娜说：哦。

这时候，我跟齐世杰纷纷将目光投向前门，没想到“扑通”一声她从窗台投了出来，正好落在齐世杰的面前，两人距离十分近，可以说基本上贴在了一起，宋美娜丰满的胸部恰好抵在了齐世杰的额头上。事后据齐世杰回忆，当时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正是在这种感觉的刺激下,他才下定决心一定要追宋美娜。
齐世杰后退了几步，晃晃悠悠的蹒跚到栏杆处才稳住。
齐世杰扬起脸说：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宋美娜的目光居高临下，洒下来犹如一面镜子，照的世杰藏身无处。而她接下来说的话更像一道瀑布直劈世杰的面部，劈的世杰惨不忍睹。
宋美娜收回镜子，洒下瀑布：哦？想要什么程度的？初级？中级？还是高级？
齐世杰呆问：什么意思？
宋美娜收回瀑布，洒下镜子。世杰急忙拿手遮住身体，无奈双手生的太小，只得遮住私处。
齐世杰现了原形，战战兢兢地说：中级的怎么样？
宋美娜说：这样的话可以陪你吃吃饭，聊聊天，散散步。你需要付给我爱心奉献费，心灵创伤医疗费。
齐世杰说：不是爱心奉献么？还收费啊？
宋美娜柔声说：傻瓜，爱心奉献可以不收费，但是心灵创伤得花钱嘛！

齐世杰被一声“傻瓜”唤得平添了几分傻，连声音都傻到了家。
齐世杰傻声说：你放心，我弄伤你了，就陪你去医院做检查。
宋美娜劝说：心灵上的创伤，医院检查不出来的。
齐世杰说：不可能！我妈说，怀孕了都能检查出来，那受伤了为什么检查不出来啊？
宋美娜说：不一样的。
齐世杰说：怎么不一样？都得做检查啊！

宋美娜表情崩溃，转身欲走。
齐世杰拉住她说：你是不是害怕上医院做检查啊？
宋美娜怒声道：我怕你妈啊！
齐世杰迷惑道：我妈？你怕我妈干什么？你又不认识她！
宋美娜欲哭无泪，只得拿目光求救于我。
我走上前，将齐世杰强行拖走，他边走还边回头对宋美娜喊：不要怕我妈…




第九章

我们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回忆着童年时期的欢乐往事。从小我们三个就混在一起，风风雨雨的这么多年一晃就过去了：从穿开裆裤时就挤在一块摔泥巴，到上幼儿园抢着给班里最漂亮的女生买油茶，到上小学时一齐崇拜上奥特曼后来又鄙视日本动画，再到上中学时隔三差五找临街的一帮孩子们打架……我们三个人的手始终紧紧握在一起，就像亲兄弟一般。

我们对奥特曼看法的改变是有一个过程的。
起初，我们只知道他是个英雄，但不清楚他来自哪个国家。后来才知道是日本推出的英雄，那打入国际市场来到中国就只能算是只狗熊了。按照许扬的说法：日本侵华战争奥特曼肯定是战犯，要不然抗日战争不会打八年。我跟世杰一想也是这个理，于是就开始瞒着社会暗暗痛恨奥特曼。
闭上眼睛时，我想：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早上，站台前。
我坐的是第一班车，所以车站几乎没什么人。我们怔怔的望着站台，谁都没有说话。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说话的人必须具备良好的心理素质和不俗的语言表达能力，这样才能既打破僵局又能使现场悲凉气氛降低。通常，这个角色的扮演者非我莫属，但此刻的幽默本能被离愁抹杀的一干二净。

此时的我就像一只离队的鸭子一样，连“呱呱”两声都懒得叫了。我茫然的抬起头，以郭敬明所说的那个角度仰望天空，只看见了高高的烟囱里冒着粗浓的黑烟及楼板台上一根长长的晾衣绳上挂着的一个粉红色的胸罩和一个白色的三角裤头。
火车喘着粗气伴着“隆隆”声缓缓驶入站内，我掂起行李做好上车准备。
许扬跟齐世杰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其离别赠言简短有力。
许扬说：嗯！
齐世杰说：啊？
我说：哦。
我们像壮士般拥别。

火车缓缓启动，我隔窗向他们挥手。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林琳随着火车的轨迹奔跑起来，泪眼模糊的脸庞在晨曦下显得格外羞怯，她白色的长裙随风摆起，太阳在天边露出笑脸有幸与我一起目睹了她最迷人的瞬间。
我听见她说：我等你回来。
我在心里默念：再见吧，我可爱的姑娘...
火车逐渐提速，她的身影被一点点抛远。片刻之后，火车拐了个弯，我的视线被一堵墙挡住，一切都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我坐在空旷的车厢里仰起脸，鼻涕一把，泪一把。
乘务员走过来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儿，第一次出远门，害怕。




第十章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相夹放在桌子上，里面是林琳的单照。
她扬起眉毛眯着眼睛微微笑，那笑容干净，纯真，看一眼，如同微风拂面。
我正望着照片出神时，电话响了，我一看是张楚打来的。
我说：你在哪？
张楚说：你出来吧，我就在楼下，咱们去喝酒。

拐出楼道口，我就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马路边上，张楚在驾驶座上咧着嘴朝我招手。
我走上前，边冲他笑边伸出手去拉车门。没料到的是，单手一拉没拉开，再用力还是拉不开，我心生疑惑：难道这车门锈上了不成？于是就一脚蹬地，另一只脚撑在车上，双手使劲一拽，只听“咣当”一声车门掉了。
张楚探出头说：怎么了？
我说：门掉了。
张楚说：没关系，扔后备箱里就行了。

我打开后备箱，把车门放下，发现车门合不拢了，只能翘着，就像一只鳄鱼张着大嘴。仔细一看又不像，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嘴巴会长在屁股后面的。
汽车缓缓启动，屁股冒着浓烟，伴着跟拖拉机似的马达声向前飞驰，再加上这样缺了一个门的别致造型，引得路人驻足旁观，纷纷感叹此堪称奇观。

我坐在车里，在众人的注视下面红耳赤，第一次接受这么多注目礼，真是有点不适应。突然，我感觉汽车好像逐渐颠了起来。
我说：这车怎么老是抖个不停？
张楚说：没关系，你坐稳点就行了。车跟人是一样的，少了个门它跑起来害怕！想想看，你自己要是缺条胳膊在快车道上撒奔，你哆嗦不哆嗦？

我一想也是这个理，就不再吱声。突然听见“咚”的一声，紧接着是漫长的“呲…”，我以为是车在叹气，没想到车身一歪，朝路边滑去。这么一来就不是车在叹气，而是轮胎在放屁。
张楚踩住刹车说：妈的，轮胎爆了。
我看了看四周说：这里是国道，附近没有修车的，又没有后备胎，怎么办？
张楚站在车外说：没关系，你等会儿就行了。

我以为他要动手补胎，就坐在车里耐心等待。几秒钟后，我听见“呲”的一声，车身更歪了，跟着又是“呲”的一声，车身居然有点稳了，这使我搞不清车是在叹气还是在放屁，迷茫中又是“呲”的一声，车身彻底平稳。
顿时，我明白了，不是车在叹气，也不是轮胎在放屁，而是所有轱辘都在拉稀。
张楚说：好了，我把那仨轱辘都撒了气。
我说：你真行。

汽车又缓缓启动，以每小时十几迈的速度前行，一路上被无数辆自行车轻松超越，那些人在超车之后还不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中充满鄙夷，我想那大概是他们驾驶自行车以来最有成就感的瞬间了。
夕阳即将西下的时候，我们平安到达了一家饭庄。
我说：车这样放这里可不行，转身就让人给偷了。
张楚说：没关系，我把方向盘带走就行了。
说完，他一把扯下方向盘就下了车，我紧随其后。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桑塔纳，心想：这车真他妈的别致。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我们以空前绝后的姿势——扛着方向盘浩浩荡荡的上楼去了。

张楚的酒量实在不敢恭维，两小瓶“二锅头”下肚就开始不认得爹妈了，我没工夫理他，只顾自己喝了起来。也许是给他自由发挥的空间尺度太宽，他竟手舞足蹈地站在桌子上，并且唱起了英文歌曲。
歌词我听不懂，不过从他平均每隔五秒钟一声卸磨般的“哦...”和一声杀驴般的“耶…”听来，估计应该是一首蓝调歌曲，但是到他这里却被活生生的演绎成了滥调歌曲。
这时候，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说：What’s worry，Mr？
此话一出，便看得出来此人具备一般的英文基础和更一般的判断能力，她竟把大嘴巴，黑眼睛，黄皮肤的张楚当成外宾了。
张楚看她一眼，说：Nothing，Fuck you。
女服务员愤然说：操你妈，王八蛋，你骂老娘什么？
张楚茫然地说：你操我妈…你是我老娘…从逻辑上讲你相当于自慰。
女服务员如同一只被破了贞操的小母鸡，扯着嗓子骂道：行，狗杂种，你等着！

我慌忙扛起方向盘，搀住张楚，匆匆结了帐往楼下走去。车是没办法开了，我扶着他站在马路边准备叫辆出租车。此时，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我感觉事情不妙，回头一看，果然那女的领着三个男的过来了。
女服务员指着张楚说：就是他！
那仨男的二话不说，揪起张楚就打。
我说：你们为什么打他？
为首那个男的问女服务员：是啊，为什么打他？
女服务员说：他说Fuck me。
首男回头对我说：就因为他说Fuck me！
我解释说：他说的是Fuck you，不是Fuck me。
首男把我拉到一边说：兄弟，我从来不滥打无辜，你确定他说的是Fuck you ？
我说：是啊！我发誓！
他转身对女服务员说：算了吧，人家说的是Fuck you，不是Fuck me，是你听错了。
女服务员说：你真是个###！

首男似乎相当震怒，吼道：他妈的，你敢当这么多人面骂我###！他妈的！说完，一巴掌抽在女服员脸上，伴着“啪”的一声巨响，那个女的脸上五道指印逐渐显山露水，错落有致，分布合理，从侧脸看过去，效果更佳。
女服务员遭此一击，犹如一只屡遭蹂躏的母鸡般捂着脸痛哭着跑开了。
首男盯着她的背影说：我最烦听见谁骂人了！
我说：算了，一个姑娘家。
首男说：误会，误会，差点错打了好人。
我挤出一丝笑，说：没事，弄清楚就行了，一看您就是光明磊落之人，绝对不会不明是非。
首男接受了恭维仿佛化身为光明使者，爽朗的笑了两声后，冲我摆摆手就带着小弟们去普度众生了。

我扶着张楚往马路中间走。
这时，首男又从背后叫住了我。我想糟了，估计他弄明白了真相，这回张楚是在劫难逃，生死难料了。
他走上前说：刚才当着俩兄弟的面没好意思问，Fuck you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支支吾吾地说：嗯，这个，好像跟Thank you差不多吧。
他点头说：哦，明白了。那Thank you是什么东西？
我一愣，只得含糊地说：应该是句英语吧，好像是“谢谢”的意思。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第十一章

我试图拦了无数辆车子可没一辆肯拉我们的，估计司机们把我俩——个肩膀上扛着方向盘，一个烂醉如泥且嘴里还哼着英文歌这样的一对组合当成神经病对待了。
我实在没辙，也只得搀着张楚一步一扭，两步一抖，三步一回首的往回走去。一步一扭是因为需要时刻配合张楚的舞步；两步一抖是因为身边突然有汽车呼啸而过；三步一回首是因为张楚不时回头寻觅自己的爱车。

在这样一个反复循环的节奏中，我拖着张楚勉强撑到了家门口。踏进门的一刹那，我就如同一只没了电池的手电筒一样，再也撒不出一丝微光。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了丝毫力气。我只好丢开张楚，然后凭借残余的惯性慢慢滑向床的方位。
由于摩擦力大于惯性，到床边时惯性已被完全消耗，我犹如一枚定位不准的鱼雷般颓然下沉，虽然航母就在前方不到十厘米。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悠长悠长的夜里，我做了个梦，一个很抽象的梦。
我看见一个背上写着“英语”的人站在高高的山丘上，盛气凌人的俯视着下方。山脚下一群人跪在地上，一脸虔诚的仰望着英语。他们的背上分别写着“语言学家”，“教育学家”，“教师”等等一系列代名词。
这时候，一个人被押了上来，我认出了那人竟是首男。跪着的那群人纷纷转过头用憎恶和蔑视的眼光看着他，令我奇怪的是，他们居然长着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英语”看着他说：你知罪吗？
首男说：我没罪。
“英语”说：你为何不学我？
首男说：我是中国人，学你干什么？
“英语”手往下一指：难道他们不是吗？
下面跪着的那群人立刻高呼：英语万岁！
首男鄙夷道：呸！
“英语”大怒，仰天吼道：大胆，Fuck you ！
首男谦逊道：不客气。

“英语”瞬间变得面无血色，惨叫一声从山顶跌落，吐血而亡。跪着的那群人恐慌万分，立刻呈“树倒猢狲散”状迅速消失不见。
这时，一个背上写着“汉语”的人从山的后面冲了出来，抓起他的手擎向天空，高声呼喊：民族英雄！
我也在心里默念：民族英雄。




第十二章

浓密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我睁开眼睛时感觉浑身上下酸困无力，像到了临盆期的女人一样，连坐都坐不起来了。想来也是，昨天下午搀着个醉鬼走了几里路，晚上又做梦爬了回山，现在可谓是心力交瘁。
我躺在床上，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觉得清晰如画却又恍若隔世。这时，我猛然想起张楚还睡在门外，但折起身打开门后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我猜想他大概已经离开了，便又躺回到床上。

过了一会儿，我摸了摸床头想看看几点了，结果表没摸着倒是摸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昨天你喝多了，居然把我锁在了门外，幸好我比较清醒，撬了锁就进来了。锁你不用担心，改天给你配把新的。我先去上班了，下午带你去联系学校。
下午，张楚开着一辆八成新的“马自达”6过来了。
我笑说：呵，改容换貌啦，才半天功夫就焕然一新，不简单。
张楚羞红了脸：哪能呢？这个借我同事的，我那位还呆在修理厂里。

我坐在车里感受着“马6”比“普桑”性能优越的地方：平稳，舒适，速度也快。
张楚说：想找个什么样的学校？
我想了想，说：要便宜，要干净，要有组织性，千万不能有传染病。
张楚说：你是找学校？还是找小姐啊？
我说：当然找学校了。
张楚说：其实找学校跟找小姐是一样的。
我说：怎么会一样的？
张楚说：一样都得选，都得花钱，都得上嘛。
我说：有道理。
张楚说：你看龙腾高中怎么样？是在龙腾企业的旧址上兴建起来的。
我说：呵！好名字，冲着名字就去那儿吧。

张楚把车开进校园时，我问他：那龙腾企业弄哪儿去了？
张楚停下车，说：倒闭了。
在楼梯口，我问他：为什么倒闭的？
张楚说：经营不善。
在楼道拐角处，我问他：生产什么的？
张楚说：避孕套。
我一听这话，扭头就要往楼下走。
张楚叫住我说：很久以前了。
在校长室门口，我问他：那老板呢？
张楚说：校长就是。
我一听这话，立刻朝楼下狂奔。
张楚在后面拽住我说：不要狗眼看人低，人家很有学问的。
敲门时，我问他：那他什么学历？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张楚说：没学历，自学成才的。

龙腾高中，校长室。
张楚说：谭校长，这是我表弟，仰慕贵校很久了。
原“避孕套厂”厂长用打量避孕套一样的眼光打量我一番，开口说：纪律性强不强啊？身体结构合理不合理啊？来，让我看看尺寸。
我一脸木然的走过去。
校长检查了一遍我的身体，说：行，留下吧，得守规矩。
我说：是。
张楚说：谭校长，你们这儿是招学生？还是招避孕套啊？
谭校长说：其实一样的。
张楚说：怎么会一样的？
谭校长说：一样都得选料，都得批量生产，都得投放社会。用的好了，就是造福大众；用得不好，就是祸害民生。
张楚说：有道理！
末了，谭校长说：既然是张科长介绍来的，就收3，3，3，3，3.......
我一听感觉完了，这么下去得多少钱啊。但是他没有停的意思，一直“3“了下去...
3，3，3，3千块吧！算是...很...给你...面...面...面子...了...校长结巴着对张楚说。
张楚笑说：那就多谢了！

这时候，一个男的推门进来，看见张楚后脸上立刻就堆满了笑容，就像避孕套遇见精子般兴奋。他笑起来的模样犹如一只发情的猩猩，看得我差点吐。一阵眩晕过后，我发现他不笑的时候更像猩猩，只好别过脸去，生怕一不留神真的吐了出来。
张楚说：吴主任，我表弟以后就交给你了。
吴主任慈祥地看着我，温柔的眼神好像在说：以后你就归我猩猩管了。
吓得我赶紧低下头说：吴主任好。

上车时，张楚说：姓谭的准多收咱钱了，他一说瞎话就结巴。
我感叹道：校长姓谭，主任姓吴，真他妈绝配。
这件事使我明白一个道理：原来，所有的学生都被当成是“避孕套”一样培养着。




第十三章

上午，二手自行车市场。
我沿着街边的指示牌一路走到这里，想熟悉一下环境的同时顺便买辆自行车。学校离我住的地方虽然不怎么远，但由于坐公车太花钱，走路又太浪费时间。毕竟我是学生，时间和金钱都不富裕，所以两全之策是买一辆车——虽然是自行的。
有时候我觉得，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还真有道理。因为，一个人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度过的：先用时间去换得金钱，然后再用金钱去换得时间。假如你的一生没有积累到足够的金钱又浪费了所有的时间，那就只好去另一个世界等别人给你烧纸钱了。

市场中间的一片草地上停放着一辆七八成新的山地车，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靠在旁边一根电线杆子上，嘴里叼根烟东张西望，神色略带慌张。
我走上前去说：哎呀，我的车。
那人侧过脸来，眼里划过一丝紧张但稍纵即逝。
此时，这是一辆赃车的概念在我心里已逐渐定型。
他说：什么你的车啊！这是我弟弟的，人刚买了辆新的，托我把这辆旧的给处理掉！
我假装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不好意思地说：哦，对不起。这辆车的确不是我的，只是第一眼感觉太像了。
他说：哦？
我又长叹一声，说：我的车刚丢，由于寻车心切，所以一看见“捷安特”就认成自己的了，希望你能见谅。
他同情地说：偷车的实在他妈的...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就截住了，估计觉得这样骂同行不太体面，继而话锋一转，惋惜道：兄弟，不打算再买一辆？
我说：正有此意。

他说：兄弟，我看你跟这辆车有缘。能一眼认错车的不少，但你那匆忙的脚步，疲惫的脸庞，欣喜的眼神可谓空前绝后，你那份急切的寻车之心必定惊天地，泣鬼神。所以，我愿化身为满腹爱心和正义的使者，将这辆车以跳楼价转让给你。500块，怎么样？
我说：500块是很中肯了，但是你代表爱心和正义，能不能再降点？
他说：真正的爱心和正义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就300块吧，再低就是无私奉献了。
我说：成交。
我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他还靠在电线杆上，一手托着下巴，双目茫然的盯着远方，似乎仍沉醉在“爱心与正义的使者”这个角色中不愿醒来。

山地车骑着不仅舒服，而且轻便快捷。如果说骑“飞鸽”相当于开“桑塔纳”的话，那么骑“捷安特”就相当于开“奥迪”了。于是，我骑着自行车中的“奥迪”一路又来到箱包市场，打算再买个包，做一个真正的学生族。
我把车停在马路边，拐进一家卖包的门市部，牌子上书曰：“包海”，很气派，大有融汇天下各种包裹之势，想里面的各种包应该是应有尽有吧。进去一看，果然没有侮辱那个“海”字：从第一排的“指甲包”到最后一排的旅行包，一应俱全。正不知从哪里看起时，一个人拍拍我后背说：哥们，买包呢？
我回过头去，瞧见一个学生模样的眼镜族笑眯眯的看着我。
我说：是啊。
眼镜说：正好我也打算买，那边有“PU MA”专卖的，咱们过去看看吧。
我说：行啊。

我们来到“PU MA”专卖，只见旁边竖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凡购买情侣包，打三折”。这才明白他跟我一块儿来的原因。
眼镜笑着说：我们合伙买一对吧，我要那个女式的正好送女朋友，你也能花三分之一的钱买个名牌，两全其美嘛！
我说：好啊。
我们经过磋商后，决定买下一对“蓝&紫”搭配的情侣包，都感觉比较满意就各自付了150块钱。其实我最中意的是那个黑色的，不过很可惜与之相配的白色女包式样太普通。为了照顾眼镜送女朋友糖衣炮弹的效果，只好弃而舍之。眼镜倒是再三谦让的表示没关系，随我看中那个就选哪个，他是无所谓的。

我听后很严肃的批评他不尊重女性，不懂得在细微处呵护爱情，更推心置腹的劝导他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他赞许的点点头表示认同，感叹如今像我这样懂得体贴女友的年轻人已经不多，并立下誓言说以后要及时改正思想，提高觉悟，尽量早日向我看齐。
走的时候，我说：兄弟，预祝你重获新生！
然后背上“PU MA”单肩包，在眼镜敬佩的目光中潇洒的转身离去。心想：垮上这名包，再蹬上那名车，感觉一定无比良好。
出门一看，名车不见了。

我焦急万分的沿原路返回，企图再到旧车市场去碰碰运气，兴许能找着那辆刚买了不到半个小时连样子都还没认清的山地车。
到了那片空地时，我看见那个自称“爱心和正义”的使者仍靠在电线杆上，悠闲的抽着烟，令我不解的是：他旁边又放了一辆七八成新的山地车。走近一看，大概还是那辆——车锁还留有被撬过的痕迹。
我说：哎呀！我的车...
不曾想那人连头都没有抬，不屑地说：什么你的车啊！这是我弟弟的．．．
我接口说：人刚买了辆新车，就托你把这辆旧的处理掉，是吧？
那人一愣，抬起头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使者，你有点不厚道吧？

使者这才认出了是我，连忙说：我是看你把车停在路边不安全，人来人往的，让人顺手給偷了怎么办？所以呢，我就担着被你误解成偷车贼的风险把车骑到了这里，其实只是想暂时帮你看着。
我说：我不是锁上了吗？
使者说：这锁不保险，俩手轻轻一掰就开了。我就是冲着这点没跟你交代清楚才沿着你的足迹找到了车子，可是左等右等见不着你人，所以只好把车骑到这儿来了。
我半信半疑说：真的假的？
使者没接我话茬，长吁一口气说：现在你总算来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的职责就是就帮人帮到底，救人救到家。现在我要回去了，还有许多需要帮助的朋友们在等待我。
我说：那真要谢谢你了。
使者极有风度的挥了挥手说：你也用不着特别感激我，这是我们“爱心和正义”的使者应该做的。再见！
我呆立在原地，刹那间陷入迷茫。

我想：政府如果委任他去搞外交，在国际场合一定可以像搞性交那样轻松随意，所向披靡。因为死皮赖脸的人本来就可怕，但像他这种死皮赖脸到被揭穿后仍能一如既往的硬撑着若无其事般的死皮赖脸下去的人尤为可怕。
就台湾问题而言：阿扁那死皮赖脸的程度跟使者一比就只能算厚脸皮了。

重新跨上车子后，我压抑的心情逐渐被迟来的快感所代替，脚下也一阵轻松，速度控制在２０迈左右往回驶。路过“包海”时，我下意识的往里面瞟了一眼，仅仅一眼，就有了惊人的发现。
我急忙刹住车。
我看见眼镜在里面对一个姑娘说：小姐，买包的吧！
姑娘说：是啊。
眼镜说：我也打算买，那边有“ＰＵＭＡ”专卖的，我们过去看一下吧！
姑娘说：好啊。
我操，那小王八但原来是个托儿。

回到家，我打开背包翻出标签，几行不认识的英文字母后面赫然跟着一句能看懂的：
Made in China 。
我躺在床上，顿时感觉无比绝望。
我心想：这他妈算个什么社会。




第十四章

这是一个花园，姹紫嫣红，清香四溢，四周环绕着清澈的溪水，后面远山如黛，身旁的青竹摇曳生姿，不时发出悦耳的沙沙声。一阵微风吹过，林琳从一片迷雾中走了出来，微笑的望着我。
林琳说：抱我一会儿，好吗？
我说：好啊。

她伸开双臂，静静的站在原地。我慢慢走过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然而她的面容却渐渐模糊起来，转眼间我拥在怀里就只剩下一团澄清透明的空气了。
我看了看四周，迷雾越来浓，已经看不到溪水，闻不到花香，听不到竹响。我茫然的游走在花园里，一圈又一圈，却寻不见她的身影，我焦急地喊出声来：林琳！

林琳！

我惊叫着从床上坐起，冰凉的汗水从额头滑落，阳光透过窗口洒进来，楼下菜市场熙攘一片。没有花园，那只是一场梦，梦中人也没有化成空气，只是相隔在远方。只是，我不明白那一团团浓厚的迷雾意味着什么。
我想，这或许是思念过度的表现，如果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不出一个月我准会忍不住溜回家去。那样的话，事情就将变的一团糟——路还没有跑远，就回去自投罗网了。
我努力说服自己要忍耐，要静观其变，要以大局为重，要等事情明朗化了才能回去。于是，当即决定去换一个电话号码，为的是斩断过去，从新再来。

星期天，外面比平时热闹了许多。满大街都是像我这样的高中生，公园里，天桥上，餐厅里，广场上，到处都充满着年轻的气息。大家难得有一个休息日，可以从平日里繁重的功课中暂时摆脱出来，就如同在号子里关久了忽然遇赦放风一样，走在路上时疲惫的脸上竟透露出了些许感激。
然而放风的时间总是有限的，轻松的时刻也是短暂的，除非你在放风时突然中风，或者在轻松时变得轻生，并且成功。否则，等星期天过去，大家会重新老老实实的回到号子里，朝九晚五的为来自于父母的压力忙碌着，直到高考结束那天才能刑满释放。

如同其他竞争性质的行业一样，“中国挪动”跟“中国廉通”的营业厅也左右相伴，呈男左女右，分庭抗礼之势。只不过竞争从屋内已经延伸到了室外，从灯光下转移到了日光下——在两个营业厅的公共部分摆放了两张桌子，两个差一点就貌美如花的姑娘坐在那儿，变换着不同的坐姿诱惑着路人甲。
群众将两张桌子围的水泄不通却无一人敢靠近，甚至当里面传出“优惠大酬宾”的声音时众人纷纷后撤一步，实在不知为何？我心生好奇，就往里面挤了挤，挤着挤着我发现不是我在挤，而是有人在推我，就这样在半推半就之下我突出重围，成为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当我冲进去的那一刻，周围气氛瞬间高涨，不断发出“啧啧”的称赞声。而我也不负众望，在大家火热目光的支持下勇敢的向前迈了一步。步点落地，众人情绪倍增，纷纷鼓掌叫好。也许由于压力太大，在两位姑娘抬头冲我笑时，我竟失去了前进的勇气，只得低下头呆在原地思考：下一步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正当我犹豫不决之时，廉通小姐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并顺势将我揽回桌边。
这时，周围一片寂寥，大家都屏住呼吸，用焦急的心情鼓励我大胆出击，好将气氛推向高潮。但是我初出茅庐，在已有的人生经历中，这种状况还不曾遇到过。所以，一时不知该如何做出反应，只得呆坐不语。

我这一举动显然很令大家失望，于是在留下一片责骂声后纷纷散去。
廉通小姐说：先生，买卡吗？
我说：嗯。
廉通小姐说：买卡还是选廉通，我们的通信设施已经逐步完善，信号不好的问题早就不是问题了。
我说：是吗？
廉通小姐说：最关键的是，我们便宜啊！说完，她用渴望的目光看着我。
为了逃避她如饥似渴的眼睛，我慌乱的看向别处，随口说：哦，便宜好啊。
廉通小姐以为我在看挪动，急忙说：可千万别用挪动！不值啊！发个短信过了70个字您就得掏两毛；打个长途打到一半的时候您就得停机了，那叫一个贵啊！更可气的是接我们廉通的电话还收费，您说他们还有人性吗？
我说：嗯，你说的没错。
廉通小姐喜上眉梢，娇声说：那您就选个号呗！
我说：不忙，我再看看。

话刚落音，站起身就被埋伏已久的挪动小姐括入了囊中。
顿时，我明白了，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而是第一个被螃蟹吃的人。
挪动小姐说：先生，买卡吗？
我说：嗯。
挪动小姐说：买卡还是选挪动，我们通信设备完善，服务态度一流，并且收费标准也在逐步下调。
我说：哦？
她见我仍不动心，接着说：当然，我们跟廉通比是稍微贵了点，可是一分价钱一分货您知道吧！廉通的信号那个叫差啊！您想想廉通的信号塔那么矮，电磁波又那么弱，高点的大气层肯定上不去。您要是在6楼打电话估计倒立着打还行，要是在9楼就彻底没戏了。更可怕的是，廉通的信号塔太少，信号还没有沼气屌！您要是蹲厕所里打电话肯定是盲区，这时候必须把电话举至不低于1.5米的高度才可能会有信号。但是，您总不能站着拉屎吧？
我说：嗯，没错。
挪动小姐容光焕发，嬉笑道：我帮您选个号吧。
我说：容我想想。

这时候，我身处进退两难之境地，左思右想也不知该选哪一个。
冥想之中，我脑海里出现一幅画面。
此时的我化身为一个身披长袍的传统嫖客，面对的是两个思想开放的青楼女子。
一个说：客官，选我吧，我便宜呀！
一个说：客官，选我吧，我安全呀！
经过再三掂量，为了社会的和谐发展，我最终决定选安全的。

我挥了挥假象中的长袖，弯腰彬彬有礼的对挪动小姐说：就选你吧！
挪动小姐说：啊？
我及时更正道：我的意思说，选挪动。
挪动小姐勾魂的看我一眼，妩媚地笑说：您真有眼光！
我边付钱边看了一眼廉通小姐，只见她醋意十足的盯着挪动小姐。
挪动小姐不甘示弱，回敬一眼，顿时空气凝结。
我赶紧抽身离去，背对着廉通小姐幽怨的眼神却躲避不了她埋怨的话语：哼！有你小子后悔的！语气之恶毒，简直比梅毒还要毒。
装卡时，我心想：市场竞争真他妈惨烈。

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内容是：爸爸，此刻我内心充满悔意，我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希望您理解，支持，并督促我提高思想认识，重树正确的人生观。我一定会贯彻，落实“党中央三中全会”主旨，引“八荣八耻”理念为信念，坚信社会主义道路无比光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念了一遍，觉得不能再抒情了，再抒就成“墓志铭”了。于是就换了个口气接着写：所以，我就换了新号码，您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以免他们影响我进步。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很痛苦，可是我决意已定，您不用太心疼我。

这一条短信被“中国挪动”拆成了六条发了出去，我的感慨也被拆成了六条发了出来。
其中一条是：真他妈慢，发了足足三分钟，还不如打电话呢。
另一条是：我想象着我爸坐在床头，对着手机屏幕淡蓝色的微光，边抹眼泪边浏览我真挚的文字。读完后，在强烈父爱的驱使下，发了一条被“中国挪动”拆成60条的长信来鼓励我勇敢的面对接下来的人生...想到爸爸那么爱我，我不由黯然伤神。

快入睡时，我爸回了短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至今，我对我爸这种父爱的表达方式仍无法理解。




第十五章

早上，晴空万里，神清气爽。
晴空万里的是天空。
神清气爽的是我。
我拨了张楚的电话，想告诉他今后我的生活就要进入正轨，请他平时闲着没事不要再来骚扰我，但是喝酒时可以打扰一下，如果让我知道他喝酒没来打扰我，我一定去骚扰他。遗憾的是响了半天没人接，只得发了条短信将新换的号码告诉他。

楼下菜市场入口处有一家小店，门面不大招牌却很大，上书：名牌“胡辣汤”专卖。至于是什么牌子的胡辣汤，倒是无从知晓，只知道是名牌，这就如同电视上做医药广告的某某专家学者一样，只知道他们是专家，殊不知是专门骗大家。
这家小店由于地理位置优越，况且“牌”大招风，因此客源不断，生意兴隆。
其实，这里的胡辣汤真的很“胡辣”——胡求辣。
这是我喝了几次后，用河南话作出的总结。

进去时，刚好一个老太太领着小孙女离开，我很运气的独占一张桌子，边吃边喝，悠哉游哉。吃到一半，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这个时候吃饭的大多数是年轻男女，更以学生族居多。
眼见他们一个个鼻梁上架酒瓶，头发蓬乱的造型；一副副狼吞虎咽，饥不择食的样子；一次次不断抬手腕看表，眼神里散发出的焦急信号，就知道这群人是真正做到“一天之计在于晨”这条警言的。他们视己为国家的主人翁，并且从眼镜的厚度，吃饭的速度，和看表的次数的差别，可以明显判断出他们主人翁意识的强烈程度。

而这些只有在中国硬试教育的胁迫之下，顽强不屈的人才能够分辨得出，这一意外发现使我庆幸万分。不幸的是，我忽然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一种失落感促使我不得不加快吃饭的脚步。
这时候，我听见一个男的说：老板，这汤里怎么会有头发？
寻声望去，一个头发铮亮，脚上皮鞋更亮的青年筷子上挑着一根头发。

老板站在盛满胡辣汤的铁桶前忙活的不亦乐乎，听到这句话后更是手忙脚乱得一塌糊涂，于是赶紧放下手中的大勺，进来解释说：不好意思啊！烧汤的时候热火熏天的，碰巧就熏掉了一根头发，碰巧掉进了锅里，又碰巧让你给吃到了。真是对不起哟！说完还煽情的拍了拍自己那比青年皮鞋还亮的脑门。
青年说：不对呀！老板，你是光头，你媳妇头发披肩长。这根头发不长不短，略有曲卷，到底是谁的啊？
有个卷头发的人感到不满，认为卷发的尊严被践踏，替老板争辩道：你个人从10层楼上摔下来还得摔成两半呢！人家一根头发掉进锅里就不允许两截么？又在高温中煮了一遍相当于烫发，不卷才怪哩！不就一根头发吗？还没完没了啦！
周围群众附和说：就是么！现在的年轻人啊...
青年自感寡不敌众，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学耕牛用鼻子“哼”了一声代替自己的不满后愤然坐下。
周围群众感觉这种胜利的优势还不够明显，于是便集体用热忱的眼神看向那个卷发的人。
果然，那人做出惊人之举，他走过去夹起那根头发，在青年诧异的目光中塞进嘴里吃了。

片刻，周围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夹杂着青年不知所措的表情和老板真诚的点头称谢声。然后，一切后恢复正常，大家照常吃饭，老板接着出去卖汤。
我环顾四周，发现学生族差不多都走光了，便连忙起身，连嘴也来不及擦就匆匆离开。走到店门口时，我听见老板娘小声责问老板：你是怎么搞的！在桶里洗完澡也刷干净...
这时，我思路一阵清晰——那青年说的没错——那的确不是根头发——那个人还把它吃了。想到这里，不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蹲在路边吐了起来，又想着第一天上学不能迟到，就只好跨上车子一边骑一边吐，引得路人驻足旁观。

“毛发事件”让我感到颇为郁闷：现在早已是和平年代，新世纪的人们都在忙着构建和谐社会，但是说真话的人还会被无知群众恶语伤害。那假如在春秋战国，发现真理的人还不得被野蛮群众往死里打么。
当时的情况一定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前面跑，一群人在后面追。跑着的那个人说：地球是圆的。追的那群人喊：放屁！地球是方的！跑了几圈以后，那人因为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后面的一群人随即赶到，将其暴打一顿，直打得他鲜血直喷，血流如注，连个找牙的机会都不给。深夜，他一个人悄悄跑到郊外，捂着四面漏风的嘴小声对树洞说：地球真的是圆的啊。
我不禁为真理的先驱们感到万分崇敬。




第十六章

这种无尚的崇敬引发了我无限的感慨，这些感慨又迅速代替了呕吐感占据了思想高地，我也就不再犯恶心，从而慢慢神清气爽起来。在这种思想与思想的激烈碰撞中，我一路高唱凯歌，来到学校门口。
可是，门口的保安死活不让我进去。
我说我是刚转过来的学生，他说别蒙他了，像我这种伪装成学生溜进校园里勾搭高年级男生，骚扰中年级女生，勒索低年级学生的社会小流氓他见得多了。我说我真的是刚转到这儿的学生，让他不信问校长。他说凭他三十多年的门卫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我是“穿着学生装的流氓”，相当于披着羊皮的狼。
我无奈说：其实我是披着羊皮的牧羊犬。

他对我的辩解嗤之以鼻，相当自信的下了赌注说：切，如果你真的是学生，我就是猴精，我他妈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我正拿他没辙时，恰巧吴主任过来了。
吴主任说：怎么回事？
我说：吴主任您好，我叫郭二小，张楚介绍来的。
吴主任说：哦，你小子啊，进来吧。
门卫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表情，很显然他无法接受火眼金睛也会看不清的现实。
走过他身旁时，我小声说：真替你妈惋惜。
其实我这句话是一语双关的。首先，他干了三十多年的门卫还这么没有品位，真替他妈伤心；其次，他竟为了赌眼神的问题，孤注一掷的拿自己的出生由来开玩笑，更替他妈伤心。

拐上三楼，吴主任领着我横穿楼道，径直向前走去。他指着前面正在批评一个学生的老师说：瞧，那个就是你的班主任。
我顺势看过去，发现日后的班主任个子不高，短发飘飘，虽带了副眼镜却毫无文弱书生之相，从他说话时喉结的抖动程度和声音的分贝数就能看得出来。实不相瞒，刚才在二楼就听见上面有人怒吼一声：滚蛋！

这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里的一道霹雳，泻下云霄，直撼大地。不知被吼者反应如何，反正我是被吓得屁滚尿流，差点跳楼。现在发现巨响缔造者竟是以后的班主任，心不由得猛“揪”了一下，连同内分泌瞬间失调，头晕目眩几乎瘫倒。
我听见班主任对那个学生说：你走吧。
那学生说：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班主任说：机会？去跟校长说吧，看他给不给你机会。
那学生说：那就是想我死喽？
班主任说：对不起，我是老师。
那学生说：谁知道？

我站在一旁看的很迷茫，越听越觉得对白有深度，感觉像在拍文艺片。晃神之间，班主任一脚踹了过去，文艺片马上升级动作片。
班主任骂道：去你妈的，还跟我玩台词！你以为是拍《无间道》啊！
那学生说：刘老师，我...
班主任青筋暴起，再次吼道：再给你说一遍，老子姓范！死去吧，你个饭桶！
吴主任介入说：怎么回事？
此时班主任如同一只发情的公牛，红肿着眼睛，喘着粗气说：开学一个多月了，这小子天天上课睡觉，连他妈的我贵姓都不知道！你说可气不可气？
吴主任笑着维护说：学生犯了错，你尽管批评。不过，草率的开除了不太好吧。
那学生感激的抬头，抹了把眼泪说：谢谢您，张主任。
吴主任立刻收回笑容，咆哮道：滚你妈的！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那学生极其可怜的收起书包，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冲出楼道，瞬间消失在校园里。
吴主任说：范老师，我给你带个学生。
班主任看我一眼，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郭二小。
班主任说：我呢，免贵姓范，范志毅的范，以后叫我范老师就行了。
我说：好的。
班主任说：你先进去找个座位，有空我再找你谈话。




第十七章

听了班主任的话，我点点头向教室走去。
教室里传出嘈杂的读书声，一种久违的感觉在我心头游荡，有点兴奋，有点紧张，还有点难以言表。总之，我仿佛感受到了集体的召唤。

我边走边思索，本人英俊不凡，待会儿踏入教室势必会引起一番骚动，我该以怎样的表情和神态来迎接大家注视的目光，我该微笑还是大笑，我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不料教室近在咫尺，而我正陷入思维漩涡中，竟一头撞在了门上。
只听见“咣当”的一声巨响，门开了。

幸好班里正在上早读，没人注意到我独特的开门方式。我走进去，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洋溢着青春的光彩，一双双陌生的眼睛里流露出难以名状的信号。我穿过一排排座位，迎着一道道目光，一步步走向整个教室唯一的空位。
我刚把包放在桌子上，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不能坐这儿！
我循声觅人，原来是同桌的一个女生，长得还不错，只是眉宇间透露出的杀气重了些。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不为什么？
她皱眉道：你神经病啊！
我笑说：这正是我一生的追求。

她一看遇见了无赖，没好气地说：反正你不能坐这儿！
我说：就这么一个位子，你让我坐哪去？
她说：你爱坐哪坐哪去！
我说：哦，那我就坐这儿吧。
她眉头一挑，说：你敢？那模样活像一个小“三八”，我只觉得好笑。
我笑说：国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说完，我就要往凳子上坐，没想到她一抬腿翘了上去，气焰极为嚣张。面对这种情况，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坐上去；要么坐下去。
于是，我决定坐上去或者坐下去。

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话落音便一屁股坐她腿上，为了照顾效果，我还特意用力蹲了一下。伴随着“哎呦”一声惨叫和随后的一声“你个王八蛋！”，她苦着脸抽出腿去，扶着桌子揉了起来。
我瞪她一眼，撩起袖口露出印在胳膊上的两条龙。
这两条龙刚印上去的时候，颜色鲜亮，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后来洗了几次澡之后颜色变的暗且青，很多人误以为是纹的，从此对我产生敬畏感。所以，从那起凡碰上摆不平的事，我就撩起袖子吓唬人。
但是，她专注于一边揉腿一边骂我，根本就没抬头。
无奈之下，我只得故意敲了一下桌子，想先引起她的注意力，然后施展双龙杀气将她吓得失声痛哭，从此对我侧目而视，百依百顺。没料到，她根本就不搭理我。我顿时泄气，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作罢，我总不能厚着脸皮把胳膊伸过去，说：来，咱们研究一下我的纹身吧！

于是我移开视线，环顾四周，仔细观察了教室的结构，发现跟我们那里大同小异，只是《纪律守则》挂在黑板正上方显得格外醒目。
上面写着：1.不准抽烟，不准喝酒，不准在教室里丢粉笔头。
2.不准打架，不准早恋，异性不准牵手。
3.不准在花园小便，放学后不准在校园逗留。
......共31条。
我大概看了一下，除了“杀人放火，强奸勒索”之外什么都不让干。真是个好学校，不拘大节！我不由赞叹。

下课时，小“三八”抹着眼泪走了出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绅士，这个小女生虽然泼辣了点，但是我那一蹲也确实有点过分。
嘿，同学！后面有人叫我。
我把袖子拉下来，扭过头去问：干吗？
两个男生齐刷刷地看着我说：你真行啊！刚来就给咱们班“女一号”一个下马威。搁以前，班里可没人敢招惹她！
我说：为什么？
一个男生说：你有所不知啊，他哥哥是咱这一带出了名的坏蛋，坏透了！
另一个男生说：你可要当心点。

我撩起袖子，两条青龙立刻重见天日，两人果然目瞪口呆。
我说：是吗？
俩男生一齐说：现在就不一定了。
我漫不经心地说：很早我就退出黑社会了，从此不问社团事。
两人感慨说：是啊，人在黑社会，身不由己啊！还是早点退出好。
我也感叹道：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黑社会，人就是黑社会，怎么退出？
俩男生互看一眼，齐声说：看你境界这么高，那你跟她哥哥比，就是前辈了！
我说：前辈不敢当，不过我出来混时，他准还穿着开裆裤呢。
听我说完，两人便开怀大笑起来，看见小“三八”回来，那笑容戛然而止，竟装模作样地埋头看起书来。看来，他们的确挺害怕这个“女一号”的。

小“三八”眼睛红红的，满脸是水，发梢贴在耳根，嘟着嘴，小巧的鼻子一吸一吸的，一副欲哭无泪的可怜相。
出于同情心，我递过去一张面纸。
她连头都没有抬，小声嘟囔一句：谁稀罕！说完把头扭向了一边。
我说：切！巴结你不成？遂抓起面纸擦了擦桌子，趴上去舒展身体，浑身上下骨骼噼啪作响，顿时困意来袭，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第十八章

我呆在一颗椰子树上，眺望着浩瀚的大海绵延无际。金黄色的沙滩在浪潮的冲击下忽深忽浅；灰暗的礁岩在白色的巨浪中忽隐忽现；远方的孤岛像点缀在天边的一颗纽扣忽明忽暗...
我从树上跳下来，拥有猴子般敏捷的身手和最原始的澄明无邪的头脑。我急切的奔向大海，就像奔向我的爱人那样义无反顾，瞬间便被它那辽阔的胸怀吞没，随着起伏的波涛自由浮摆。忽然一个浪头劈来，我就失去了浮力，一点点下沉，慢慢坠入漆黑海底，不能呼吸，不能呼吸...

我张开嘴巴，贪婪的呼吸着教室里沉闷的空气，顿感空气是多么污浊，世界是多么美好。睁眼看见“三八”一只手捏着我的鼻子，一只手捂嘴拼命忍住笑，小脸憋得通红。
我哼哼着说：快松手吧，再憋会儿你眼睛都凸出来了。
她两只手同时松开，一圈圈笑意在脸上荡漾开来，左脸颊还有个小酒窝，颇为可爱。
我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她显然曲解了我的意思，脸立刻就绷紧了。那一圈圈笑意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来不及退去的，就僵在了脸上，宛如一潭死水。看气势好像又要重现“三八”风采，我立即提高警惕，提防她出其不意的攻击，并随时准备利用双龙展开反攻。
她平淡地说：别打我注意，我有男朋友的。
我长吁一口气，故作波澜不惊状说：我当你能憋出句什么铿锵有力的话呢！你误会了，我没那意思。
她笑说：你睡觉的样子倒挺像我男朋友，所以就忍不住捏你鼻子啦！
我说：触景生情嘛，可以理解的。我不在乎你吃我豆腐，以后想吃尽管来吃，不够的话，还可以带回家去吃。

她又笑了，那圈笑意再次荡漾开来。我闭上眼，林琳的脸庞在眼前渐渐清晰。
她说：喂，你想什么呢？
我说：你有你的触景生情，我也有我的睹物思情嘛。
她抚了把头发，说：你这个位子是我男朋友的，他走了。
我说：哦，这样啊，你节哀吧。
她眉头一皱，说：我的意思是他离开了，今天早上刚走的。
我沉声说：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泰山也好，鸿毛也好，你都要化悲痛为力量，好好活下去。
她微微一怔，不解地说：你瞎扯什么呢？
我再接再厉：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希望你不要过度悲伤。在你的生命中，许多人来了又去，留下的，离开了；记住的，遗忘了。许多事对了又错，离开的，留下了；遗忘的，记住了。但是留下的人一定会离开，记住的事却不一定会遗忘。
她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嘴里喃喃道：靠，这哪跟哪啊？
我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位仁兄怎么会英年早逝啊？是意外的生老病死？还是正常的飞来横祸？
英你妈个头啊？小“三八”有点愤怒，鼻子眉毛整个拧在了一起，导致五官扭曲，面部表情极为复杂。她这样的表情忽然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老太太笑起来时满脸皱纹挤在一起就跟核桃一样；年轻的姑娘一拧鼻子也跟个核桃似的。
这大概就是一生的轮回关系吧。

我没接她的话茬，因为觉得跟她逗贫嘴讲粗口，即使在玩弄语言方面占了上风也体现不出男子汉应有的气魄来。真正的男人应该以气势压倒对方，只一个动作动作或者一个眼神就令对方对你刮目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死心塌地，义无反顾的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
在这种想法的支配下，我正准备撩起袖子抖威风时她拿不屑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就一眼，两条龙就给瞟小了，害得我自己都有点拿不出手了，只得一只手紧握拳头，另一只手紧挽袖口，处于露与不露的尴尬境地。
她鄙视道：行了，别丢人了，我哥身上的龙屁股比你个儿都高！
我顿感自卑说：敢问你哥是哪个系的？
她惋惜说：没考上大学，要不然就是艺术系的。
我说：我是问他是哪个星系的?据我所知，我们银河系可没你哥这种哺乳动物，你所形容的怎么着也得有三层楼那么高，我看你是科幻片看多了，把你亲哥当奥特曼了吧！

第一天上课的新鲜感代替了所有的烦恼，我很惊讶的发现自己竟能够很认真的听老师讲课，记随堂笔记，对某个知识点的不解可以静下心来进行深入思索。虽然再努力分析探究也出不了不理解这个怪圈，但这一意外发现却令我很兴奋，怀揣很懵懂的憧憬沉醉在对未来的畅想中无法自拔，直至放学铃声响起。
由此，我发现当一个人很专注的思考问题时，时间会过的飞快，在你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就从指尖滑过，消逝不见。等你猛然惊觉时，它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远远的朝你微笑了。

上午的课，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收获，我发现我们的数学老师很有意思。
我们的数学老师似乎来自农村，普通话虽蹩脚但韵味十足。他深受乡村淳朴民风滋养，又接受过高等教育，因此讲课谦逊而又细腻。他讲课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喜欢在一条数学定理前面加上一个感叹词，关键部位加上一个修饰语。
比方说，讲到定理“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时，他总是先说：我日，这个两点之间啊，直线的距离最他妈短。
试想一下：一条很普通的数学定理通过“我日”和“他妈”的装饰之后，普通的生命怎么可能仍然平庸？




第十九章

一晃神的功夫，小“三八”已经不见了。后面的两个男生凑上来问我去哪吃饭，我说去哪都是吃，反正这一带我也不熟。他们说那就一块儿去找个馆子给我接风，原因是感觉我这个人不错，没见面时做梦就觉得冥冥之中一定会相遇，见了面果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两人说：前世的500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啊！你看，整个西巩有那么多高中，你偏偏就来到了我们学校；整个高中有那么多的班级，你偏偏就来到了我们班；整个班有那么多座位，你偏偏就坐在了我们前面...这不是命中注定么？上辈子我们仨指不定互抛过多少媚眼呢。

我呆问：可是教室里只有这一个座位啊？
两人说：瞧，这就叫注定，你注定要坐在我们前面的。
我说：照你们这么说，我也注定要跟小“三八”坐同桌么？
一个说：这个就是巧合了。
另一个说：不对，也是命中注定的！
我说：那我上辈子跟她什么关系？
他说：夫妻关系...
我笑说：不可能，我怎么会娶这么泼的老婆呢？
他说：不是你娶，是你嫁，上辈子你是个女的。
我说：你就扯吧！
他焦急地说：真的，不骗你！你的丈夫在今世托生为女的，专门在这里等你的。
我说：等我干什么？
他说：等你来，然后报仇。
我说：找我报什么仇？
他说：不是找你，是找我们。
我说：找你们报什么仇啊？
他说：上辈子你跟我们俩跑了，你丈夫怀恨在心...
我说：靠...你这想象力...

谈笑间，我们出了校门来到街上。走过大门口时，我看了一眼门卫，他极其尽忠职守，从他面前经过的每个学生都会被提醒一句：注意安全，小心车祸！不过没有人甩他，不少学生还冲他骂脏话，我忽然觉得他这个角色很悲哀。

这条街的路面很宽，却是出人意料的单行道，也就是说校门口的车辆一律要向右行驶，想去校门左边的必须要在前方的立交桥上绕一圈才行。据说，这么安排是为了保持学校门口的井然有序，防止发生交通意外。
但是通过我后来的观察，发现这条路总是会有逆行的车辆被撞得粉身碎骨，每天不止。所以我很不解，这么做究竟是为了防止交通意外，还是制造交通意外。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该校的学生在每天的耳濡目染之下，大都练就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本事。
道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为在此摆地摊卖东西的生意人提供了很好的庇荫场所。我觉得他们是最幸福的一群人，除了每天大把赚学生的钱之外，还可以免费观看撞车表演。

如同所有的非封闭式学校一样，路的两边全是挂着各种旗号的小饭馆，里面十几张桌子，几十条板凳。厨子在案板前疯狂的舞动着铁铲，挥汗如雨；老板娘在柜台前欣喜的收找零钱，笑容满面；次点的服务员匆忙的收拾着碗筷，不亦乐乎；耐看点的服务员安静的伫立在饭店门口，望眼欲穿。
值得一提的是：她们望眼的是顾客，欲穿的却是老板。
饭馆里面的一道墙壁上钉了个铝合金架子，架子上摆着一台电视机，跟柜台上放置的VCD遥遥相望。电视机里通常放映着李小龙或者史泰龙要么成龙最次也是释小龙的功夫片，引得店里面的学生流连忘返，挤在外面的学生也纷纷伸头探脑，踮脚观看。

其实这是一种典型的商业手段，饭店以电影精彩的视觉效果成功的转移了顾客对饭菜的注意力，即使再难以下咽的饭菜在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解剖武打动作的学生嘴里都会被嚼的津津有味。
其负面影响就是，学生被电影故事情节深深的吸引，酒足饭饱之余仍不愿离去，导致客源阻断，新到的一拨学生几无立足之地，吃饭的地方被头一拨饭客现在是看客占尽。 
每当此时，老板娘总是立即起身，翻箱倒柜寻出一陈旧碟子置于VCD内。于是成龙的“五行拳”戛然消失，随之取代的是一群穿长袍，掖手绢，抹浓妆，提刀枪的老旦，小旦，花旦们...嘴里唱着“呀...呀...啊...过了一年又是一年呀...我度日如年啊...”看客们大呼没劲，便纷纷拂袖离去。
这时，站客们抢得一席之地升级为饭客，不久又沦为看客...
等饭客们坐定，老板娘再次放上功夫片令众人一饱眼福从而忽略了口福。如此类推，顾客一拨拨来了又去，老板娘一碟碟换了又换，周而复始，直到打烊。

这种固定的路数早已被我摸得一清二楚，当即找了一家没有电视的饭馆。为的就是标新立异，树立饭客新榜样，以实际行动打击餐饮业的不良风气。
但是好的总是不为人知，良的总是没人来吃。
这家饭馆果然门庭冷落，客源稀少，所有的服务员都有气无力的倚在门口发牢骚。
老板娘黑着一张脸坐在里面犹如铁面金刚，搞得我们很紧张。在我们考虑是进，还是退的时候，几个服务员笑盈盈的迎了上来。鉴于为首的一个颇有姿色，于是我们决定以进为退。看到我们这么爽快，姑娘们更是热情似火，恨不能以身相许方才安心，让我产生一种恍若进了青楼的感觉。
万事俱备，只差老板娘高喊一声：女儿们，接客啦！

直到饭菜摆在桌子上，我们才逐渐从意淫中清醒过来。然而令我感到沮丧的是，饭菜不仅在味道方面没有任何的突破，而且难吃的不知所措。我开始明白：这家饭馆之所以没有电视机，可能是因为老板买不起。
我深感自责，知道是由于我的错误指挥才导致这次的“品食计划”失败。无奈之下，只好利用谈话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轻咳一声，说：你们俩叫什么名字？
胖点的那个边吐花椒粒，边说：我叫任处边！
我疑惑道：什么？人畜鞭？哇！可以统称生殖器了！
瘦点的那个笑得豆芽从鼻子穿孔而出，直向我飞来，我不由身形一闪，躲过。
片刻之后，邻桌有人惊道：哪里来的豆芽？
我们三人相视一笑，默不作声。
我对瘦的说：你叫什么？
他说：首白银！
我困惑说：什么？首银？
这回任处边直接就把饭吐了出来，我来不及躲闪，被迫做了他的痰盂。他双手撑着桌子，浑身颤抖的如同帕金森晚期症状，欣喜若狂地冲首白银喊道：这回你不笑了吧！靠！手淫！

他们两人在互相取笑的同时快速的往嘴里扒饭，很投入的挑剔着对方的品味从而忽略了饭菜的口味。我的目的达到了，心中掠过一丝宽慰。
忽然，他们俩阴险的对视了一眼，继而问我：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说：日后你们就知道了。
任处边讪笑道：相约不如巧遇！别说日后了，就是后日也不行，现在就得告诉我们！
用脚趾头想一想也能猜得到他们是想报复我，我仔细温顾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没发现有什么不好的谐音或者冷僻的含义什么的，觉得应该不会被随意衍生恶搞。因为恶搞也是需要天分的，而面前的这两位明显天分不足，还需奋斗。
我从容道：我叫郭二小！
果然，他们两人歪着脑袋呈冥思苦想状，嘴里念念有词：郭二小...二小...
忽然，首白银如同醍醐灌顶，两眼放出夺目光彩，口中直嚷：我知道了！二小！二！二！哈哈！说完，他就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任处边一脸的迷惑，很可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为了配合剧情就也跟着笑了起来；我看到任处边那样傻乎乎的笑觉得很可笑，就也跟着笑了起来；邻桌的看到我们仨都在笑感觉挺搞笑，就也跟着笑了起来；饭店老板一看顾客们都笑了，就也跟着笑了起来；老板娘一看老板笑了，所谓“夫笑妇随”，就也跟着笑了起来；服务员一看老板夫妇都笑了，自己更没有理由不笑，就也跟着笑了起来。
于是，一时间整个饭馆里充满了笑声。其实除了首白银之外没人明白为什么笑，大家都是无稽之笑。但是这众人笑却把最明白为什么而笑的首白银笑糊涂了，笑着笑着他就忘了自己为什么笑。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也就只能为笑而笑；而大家看到他在笑，也就只好为他的笑而笑...于是，饭馆里一群人就凑在一起不明不白的傻乎乎的笑着。




第二十章

进教室的时候，我感觉有点口干舌燥，试着咳了几下发觉嗓子眼里火辣辣的疼，估计是中午在饭馆里笑得太多的缘故。我看向旁边，用旁光发现了小“三八”的桌子上放着一瓶矿泉水。
在生理渴望的召唤下，我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动作之迅猛就如同饿狗扑食一般。不料伸至一半，手的正前方却突然杀出一张脸，我被这张脸拦住了去路，顿时龙颜不悦，差点破口大骂：谁这么不要脸？
定眼一看，脸的主人居然是“三八”本人。刚才，在体内极度缺水的状态下，我的旁光只侦测到了旁边的纯净水，竟然没有扫描到纯净水的旁边的小“三八”。看来，我真得很有必要对纯净水说一声：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

这一发现使我的气焰减半，手也不由得停滞不前。因为我知道：再往前1公分，就不是喝水，而是吃豆腐了。
在尴尬中，我只得保持原状，嘴里喃喃道：水...水...
小“三八”不解地问：水怎么啦？
我说：渴...
小“三八”更添几分不解，身陷在“水怎么会渴？”这一错误的逻辑中无法自拔。我趁机将矿泉水灌入腹中，刹那间体内一片冰爽，如同久旱逢甘露般舒坦。趁她还在“水与渴”之间徘徊不定时，我顺势伏在桌子上，佯装假寐。

一分钟后，小“三八”恢复了神智，嚷道：谁喝了我的水？
我没搭理她，继续趴在桌子上装睡。
小“三八”将嗓门提升了三十八度，怒道：谁！喝了！我的水！？
我觉得瞒不住了，正欲起身认错，没想到后面的两位先站了起来。我回过头去，用饱含感激的目光望了他们一眼，心想：真是好兄弟，这种黑锅也肯替我背。
在我感激的目光下，两位好兄弟指着我说：是他。
她将眼睛瞟向我这边，单手托着下巴，冷冷的望着我。
我解释说：事情是这样的，水渴了，所以它就想把自己喝了，但是它又不能把自己喝了，所以就拜托我替它喝了。
小“三八”终被我逗乐，笑着说：你真是个无赖啊！
我谦逊道：还差的远呢。

在我最初的设想中，这件事情的后果大体上可分为三类：最轻的是我赔她一瓶纯净水了事；较严重的是她去政教处打小报告，次日我的名字出现在布告上，罪名是“未经允许偷喝她人的水”，令我颜面扫地，从此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最严重的是她找来她的奥特曼哥哥把我给灭了，这么一来到了阎王面前有冤也不好意思申，要是让冥界的朋友们知道我是因为偷喝了几口水而惨遭杀身之祸，那么日后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免不了要被嘲笑的。
没想到，她竟然会对我一笑留情。看来，我低估了“三八”做人的境界。

早上起床后，我感觉食欲不振，就在楼下菜市场里跑了一圈，想振作一下食欲。没想到越跑越不振，到最后简直没有一点食欲了。我想，今天的不振就有可能导致明天的不举，今天的没有食欲就有可能导致明天的没有性欲。人生不过几欲，如果按照这样的发展趋势，我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失去两欲，从而变得不育。
我不欲不育，所以一定要找点吃的能垫垫肚皮。路过卖胡辣汤的小店时，我准备止步下车，却正好看见那个头发铮亮，皮鞋更亮的青年从店里打着饱嗝出来了。如同影片倒带一般，昨天的“毛发事件”猛然间浮出水面，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里，然后腿就开始抽筋，随后心脏也跟着痉挛...于是，我只好暂时不欲了。
我怀着敬畏的心情看了他一眼后跨上车子匆匆离去。

到学校门口时，一个身穿米黄色T恤的男生拦下了我的车子。
他说：你是班里刚转过来的那个么？
我说：是啊。
他说：帮个忙，把这封信交给妙妙！告诉她我要离开这里了，让她珍重。
我说：这个没问题。不过，为什么你不亲自交给她呢？
他说：不关你事，再见！
说完，他就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失落心情，一脸悲壮的离开了。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过头来对我说：其实，我也不想走。
我鼓励道：那就别走了呗！
他又说：但是，我也不想留。
我说：那你去死吧。

我小心翼翼的捧着这封信，像捧着一件遗物似的去寻找遗失的遗主。我看见信封上写着“沈妙”二字，这才明白原来小“三八”不仅有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沈妙在看小说，对于我的到来浑然不觉。
我在心里掂量着该以怎样的身份，怎样的方式，怎样的语气委婉的告诉她这件事，才不会使她受到太直接的伤害。以免她遭受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时产生逆反心理，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以我为发泄口释放压抑情绪，一不留神再将我昨天偷喝她水的事情抖出来，从此我将陷入被众人鄙视。

为了寻找恰当的时机，我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她似乎有所察觉，警惕的歪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看得我很紧张，导致所有的准备工作全军覆没。
我语无伦次地说：三...沈...
她抬起头，手支下巴，顽皮的撅起嘴说：可别乱叫啊，我跟你叔叔还没有结婚呢！说完就捂着嘴巴眯起眼睛偷笑了起来，让喜只形于色。
我说：你就尽情的开怀大笑吧！千万别藏着，掖着，那多难受呀！不过，我保证你一会儿准欲哭无泪，并从此与笑绝缘。

她默默地拆开信封，默默地读着仅有的一小段文字，然后默默地将信收起，最后又默默地将视线转移到书上。这期间我一直在观察她神色的变化，但她的表情始终平和，没有丝毫波澜的起伏，与她平日里大悲大喜的习惯截然相反，这一表现着实令我困惑。
她一直在看一本书，反复的看，从容不迫的，仿佛往事不曾萦绕于心头一般。我窥了一眼书名，扉页上写着：我的心曾为谁敞开。

我小心翼翼地趴在桌子上不敢乱动，为的是尽量不去招惹沈妙，以免触动她那根紧绷的神经。处边和白银发现了我和沈妙的异常，不懈的追问为什么我今天紧张的像白带异常？而沈妙则安静的像一瓶味精？
我小声告诉他们：你们的“女一号”，失恋了。
听完后，他们顿时色变，然后激烈的讨论着该怎么阻止沈妙爆发。因为，据说沈妙沉默过后必然爆发，而且威力惊人，无坚不摧。

所以，为了维护班级和谐，最后他们决定：只要沈妙一提及隐含伤感色彩的词汇，马上就要转移话题。
下午的时候，沈妙缓缓抬起头说：唉，生活...
处边反应甚快，立刻接口说：是啊，生活就像一头驴，见人它就踢！
沈妙回头白了他一眼，处边缩回脑袋，就像一只被踢的驴的一样忍气吞声。白银暗暗握了一下处边的手，以示对他工作业绩的肯定和鼓励。
晚自习的时候，沈妙看向窗外，轻声说：窗外的叶子...
处边立刻凑上来说：是啊，叶子就像一头驴，飘着飘着就落地。
......

整整一天，任处边把从沈妙嘴里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很巧妙的跟一头驴联系在了一起，实在让人怀疑他家是不是养驴专业户。在这样的氛围中，好容易挨到放学，我长吁一口气，抓起包起身欲走。
沈妙突然叫住我说：你等等。
处边移动过来说：等等就像一头驴...
沈妙忍无可忍，转身骂道：去你妈的！
我急忙解围，拉了她一把说：有事吗？
沈妙回过头说：你送我回家吧。




第二十一章

我载着她犹如载着一枚定时炸弹，沿着朝阳大道一路上忐忑不安的蹬着车子。她安静但是十分恐怖的坐在后座上，我也沉默着不说话。街上两排路灯互相辉映着，一人，一车，一人映在地上的倒影如同一团巨大的蘑菇，伴着链条与脚轮的摩擦声缓缓向前移动。

从跨上我的车子到送她回家，她总共说了三句话，其实说是“句”就有点夸张了，因为最长的也没有长过三个字。到朝阳东路时她说：往南。到红丹路口时她说：一直走。到红丹路尽头时她说：到了。
我抬头看见几幢乳白色的独立式小洋楼，整齐的伫立在路边的一片草地上。街灯很亮，几个老太太围坐在草坪上边呼扇着扇子边互相唠叨些家庭琐事，并不时看一眼在围绕身边打闹嬉戏的孩子们。
沈妙说：你先等一下，我家好像没人。
她沿着草坪边的一条碎道走近那几幢小白楼，在其中一幢前呆立了片刻，随即转身朝这边走来。
她说：咱们喝酒去吧。

我们在大排档叫了满满一箱啤酒。
喝第一瓶时，她豪放地嚷道：来啊！喝！
喝第三瓶时，她难过地说：我的初恋就这么去了...
喝第五瓶时，她醉眼朦胧，连瓶盖都没开就往嘴边送，空喝了几口感觉不对劲，抓起瓶子醉眼一看，说：妈的，是个空瓶！说完，又抓起个空瓶说：喝...

我正要阻止，沈妙却头一歪伏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她手里的那个瓶子摆脱了束缚，随着一条弧线悄然坠落，触地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引得四周聚焦于此。
老板走过来问：怎么样？伤着人没有？
我说：没事，喝醉了。
老板摸着光秃秃的下巴，讪笑着说：醉了好，醉了好哇！

我把沈妙扶上车子，指着后架说：手扶这儿。
她眼睛眯着，没看我手势也没听我口令就一把抱住了高高耸起的垫座。
我说：这样不行啊，我总不能坐你手上吧。
我想把她的手掰开放在后架上，不料她两手拽的生死，一用力不要紧，她却连胳膊也绕上来了。
我无奈说：这样也不行，我总不能坐你胳膊上吧。
话没落音，她身子往前靠了靠，又将脸贴在了垫座上。
我郁闷说：这样更不行，我总不能坐你脸上吧。
我晃了晃她，焦急地说：沈妙，你醒醒。
沈妙：嗯...嗳...

这么一来我就只能站着骑车，这么一来我就体会到环法赛事的艰难与辛苦了。我先是站着骑，腿酸时就坐在横梁上骑，屁股坐痛了就接着站起来骑...就这样，我一路上在“站着骑”与“坐横梁上骑”这两个过程中痛苦的往复循环着。
等再次到那几幢小洋楼时，我已经两腿僵直做不了屈膝动作，屁股胀痛如燎，两边已互相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仿佛分家了一般。

我把沈妙背到长椅上躺着，然后独自走向那几幢小楼。走近后才发现，这几幢楼从外表上看几乎一模一样，只有细微之处略有差异，比如门外栅栏的根数，比如门牌的号码数。我凑近一个大门，想看清楚它的门牌号。
刚走近一步，我听见里面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哎，老头了，他又来了！
里面的里面有人回应：行！你看紧点，我这就报警。
老太太激动地喘息着说：不如我把门打开，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老头子考虑的周全，悄声说：算了吧！弄不好就引狼入室了，还是等警察吧！
.......
我以疯狗的速度返回原地，然后以疯牛的力量将沈妙抱上车子，最后以疯驴的精神卖力的蹬起了车子。不幸的是，我一路上只顾琢磨老两口“黑夜对白”的含义，从而忘记了站着骑或者坐着骑这一往复循环的过程，在紧张中一直坐在横梁上，只顾双脚蹬的欢腾连屁股的疼痛都忽略不计了。
最幸福的是沈妙，此时她仿佛置身事外，脸贴在座垫上睡得踏踏实实。
接近我的势力范围时，屁股的疼痛感才犹如灵魂附体，火辣辣的跟被人强奸了似的。不仅如此，我还要忍辱负重的背着沈妙朝四楼走去。每走一步都是一阵钻心的疼，到进屋为止仿佛是经历了一场只流血不流泪的硬仗，其他感官的性能似乎逃走不回归了，唯一的体会就是疼。

我把沈妙弄上床，给她盖上我从来没洗过的毛毯。此时，她就如同一个人偶般任我摆布，我将她额前散乱的头发捋到耳根后面。在苍白的灯光下，我认真审视她的脸，清秀，美丽，有着婴儿般的表情和呼吸。
这样一幅平静的画面却潜藏深深的诱惑，使我产生一种想要亲吻她的冲动。在凑近她脸庞的刹那，我的脑袋里突然充满了问号，于是我急忙起身，在瞬间清醒。
我不停的安慰自己：我之所以没有亲吻沈妙是因为我不愿去做对不起林琳的事。然而我内心清楚得很，事情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屁股产生的剧痛使我丧失了想要去吻一个人的动力。

我突然觉得很对不住我喜欢的姑娘，幸好在关键时刻屁股挽救了我，使我的良心能够得以未泯。于是，我决定不再越过雷池半步。我给自己找了张凉席铺在地上，肚皮朝下保持一个“趴”的姿势酣然入睡。
梦里，我跟周公两人在拜月亭闲谈。
谈话内容如下。
周公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我说：腰不疼，屁股疼。
周公说：那你坐下吧！说完，他搬了个仙人球出来了。

我坐在仙人球上居然不觉得难受，特别是当一根根球刺扎在屁股上时，那里的疼痛感竟神奇的消失了。
周公说：下棋吧！
第一局，周公输了。第二局，周公又输了。第三局，周公还是输了。
一连下了几十局，他一连输了几十局。
周公恼了，骂道：你他妈的不会输啊？
我为难的说：跟别人下从没赢过。
周公更恼了，怒吼道：什么？你看不起我啊？
我解释说：没有啊，我就是胡乱落子的，稀里糊涂的就赢了。
周公彻底恼了，他从西服里兜掏出一把手枪对着我的脑门，淫笑着说：你看我是谁！
我抬头一看，汪旭爸正呲牙咧嘴地对着我笑。
我惊叫一声：别！
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我缓缓倒在了血泊中。闭上眼睛的前一秒，我模糊的看见汪旭爸对着手里的一截树枝说：儿子，此仇以报，你安息吧！




第二十二章

早上，楼下菜市传来的吵闹声把我弄醒。睁开眼睛时，我很意外的发现我还活着，那份惊喜不亚于在大街上捡了5块钱。于是，我顿时开心起来，对生活充满了感激，连屁股都仿佛痛的很幸福。其实，晚上做噩梦的时候突然被吵醒是一件很好的事情。那一刻，你会多么的庆幸这只是一场梦。现在想来，跟能好好活着相比，屁股承受的那点疼痛只能算是蓝色天空了。

此时，沈妙已经醒来，正盘腿坐在床上边照镜子边梳头，毛毯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旁边。那毛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叠，浑身舒服的厉害，此时犹如一团豆腐渣似的居高临下般挑衅的看着我。
我弄出点声响，沈妙有所察觉，侧过脸，目光像一片羽毛慢慢飘过来，看到我，微微一笑：你醒了。
我说没醒你信么？我随口答道。
我慢慢倒腾着身子，先用双手撑住地，缓缓翻转身体，再一点点蜷缩双腿挣扎着站起来，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屁股着地。

沈妙很好奇，瞪大眼睛问我：你这是...
我小心翼翼的迈动步子，走到窗口矗立着说：都怪你！昨晚上坐车太疯狂，占了我的座不说，还逼着我坐横梁。坐横梁啊坐横梁，坐出了一屁股的脓疮。
我突然发现自己很有语言天赋，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话竟然押韵的这么神韵，只恨手里没有多出一对快板，否则一定可以声情并茂，听得沈妙灵魂出窍。

沈妙脸微微一红：我昨晚喝醉了，是吧？
我点点头，她狡黠地笑说：那你有没有占我便宜啊？
我虚伪的摆摆手说：便宜？哪有那么便宜？倒是你占了我不少的便宜！你看这里，看这里...
屁股听了我的话，仿佛明白是对面这个人使自己受了委屈，拼命扭动了起来，似乎想要跟沈妙理论一番，遗憾的是自己与嘴巴的距离过于遥远，无法传达意念或者遥控指挥，只得将不忿饮于肚中。

我抚了一把屁股略表安慰，然后看了看表，早读时间已过，而屁股的痛感经历一夜沉睡后养足了精神，此时重新占领了我的思想要地，正一点一点侵蚀着我的神经中枢，正所谓“一痛未平，一痛又起”，并呈愈演愈烈之势。
你把手机递给我！我忍痛向沈妙发话。沈妙跳下床，将桌子上的手机递到我手中，然后就把目光停留在了林琳的照片上。
我拨通老师的电话准备请个假，正在组织语言的时候沈妙突然问我：我跟她谁漂亮呀？
我随口说：你...
沈妙喜不自胜，抿嘴笑说：嗯，眼光不错！
我补充道：你...怎么会有她漂亮。

沈妙接受了恭维，紧接着又被此恭维击溃，顿时羞红了脸，愤怒的瞪了我一眼，抓起相框做了个往地上摔的动作。
我惊呼：NO!
就在此时，电话接通了，范老师说：喂，谁啊？
我想了想总不能说屁股疼吧，这太不雅了，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更好的托词，再加上被沈妙突如其来的一吓，在不知所措之下一紧张竟脱口而出：老师，我最近有点肛裂。
范老师说：啊？
我慌忙解释说：不是不是，不是肛裂，是腹泻。所以，想请个假。
范老师说：哦，那你在家好好休息。

沈妙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连与林琳的漂亮之争也无暇顾及了。我趁机抢过了相框，转身塞进抽屉里，以免它的生命再次受到沈妙的威胁。
我说：你怎么还不去上课？
沈妙说：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我说：那，那，你不用请个假吗？
沈妙说：没必要，老师才管不着我呢！

说我这个是病吧，连我自己都觉得挺寒碜，说它不是个病吧，它也确实有着与之相仿的地方。所以，这种情况让作为当事人的我很纠结。刚才沈妙说我是“受伤”，这种说法深深的刺伤了我的自尊心。其实，在这里用“伤”和“病”来形容我这一问题都是不合适的，我这顶多算是一“痛”，离“症”还有点距离。
我为沈妙忍受了疼痛，她来照顾我一番也正是知恩图报的表现。不过话说回来，沈妙表面上虽像个泼妇，但照顾起人来还真不含糊。上午帮我打点滴，使我躺在床上就享受到了星级待遇；中午带回了我最爱吃的驴肉夹馍，让我足不出户就得以品尝人间美食；下午主动扶我下楼散步，令我身不由己的感悟到了臀部的痛苦。她这一举动使我体会到了人性中善良的一面，再看她时，已经倍感亲切了。

起初我提出去医院打点滴，她说不用那么费事，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可以出师的见习护士。从她手提大瓶小瓶的生理水放置在床头到一切就绪准备给我扎针，这期间我一直保持一种怀疑的态度，那就是：她究竟有没有这个实力？
等我的左手被扎的千疮百孔后，才明白她的承诺是有始无终的。一句话，她是吹牛的，她的实力很不实际，她的水平很有水分。照她这种扎针水平，我家养殖场里研究鸡体温的王叔都比她高出一个级别。

刚开始，她还挺内行地说：来，握一个拳头，然后慢慢松开，身体放轻松。第二句话就露出破绽了，她抚着我手背一凸起处说：这条不会就是血管吧。说完就扎了一针，那一针下去，我只觉一阵钻心的痛直刺肺腑，睁眼一看差点没昏过去，我拔掉针头说：姑娘，这是条伤疤。
接着，她抚着我手背另一不平处说：这条应该是血管吧。然后就扎了一针，这一针下去，眩晕的感觉已经超过了疼痛，我定眼一看差点没疯过去，我拔掉针头，抽搐着说：姑娘，这是根筋...
第三次她才正确找到了血管的位置，并在此基础上连扎7针才算基本妥当。此时，我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感觉，跟个鸡爪子似的呈半蜷缩状垂在床头瑟瑟发抖。




第二十三章

三天后，我跟沈妙一起出现在了学校里。周围人的目光显得很诧异，特别是首白银跟任处边两人的反应更为强烈，表情夸张的很夸张，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怪异物种似的。
我向他们走去，愈近愈感觉两人模样滑稽，他们眼球凸起，甲亢一般怔怔的盯着我看，相形之下鼻子却含羞隐去，嘴巴张得老开，似乎可以塞得下整个馒头，双臂机械般的左右摆动，就好比青蛙遇见了天敌，姑娘被剥去了外衣。
我不免好奇，问道：怎么了？
我看见一滴汗水从任处边的侧脸滑过，里面蕴藏着我困惑的表情和他惶恐的神色连同成分复杂的分泌物缓缓坠落在地，融入尘埃，转瞬即逝。
我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然，待任处边神色平静之后，他细细的道出了最近在班里广为流传的内部机密，听完后嘴巴里能塞的下馒头的就换成我跟沈妙了。
传说大致分这么几类：首先，由于前几天我偷偷喝了沈妙的水，因而遭到沈妙那奥特曼哥哥的报复。不幸的是他下手过重，我或者致伤，或者致残，或者致死，总之没落好下场，并从此不复出现。而沈妙作为幕后指使者害怕东窗事发，早已逃之夭夭，亦不复出现...
…… ……
其中赔率最高的是：我相当于一个国际少女拐卖集团的最基层工作人员，化名为郭二小潜入学校内部，见沈妙颇有姿色便主动接近她，伺机把她骗出学校，然后利用卑劣手段将她迷醉并送上我们公司派来的专车，连夜拉到西域，次日完成交易。事后我喜获一笔赃款，此刻正吃喝嫖赌，逍遥法外。

而那些人传此谣言的最初依据竟是——有人看见沈妙跟我一块儿走出了校门。
中国的学生果然是最具想象力的群体，幸好我们及时出现平息了流言，否则在大家想象力翅膀的带动下，平凡的我竟可以演绎如此有创意的剧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值得欣慰的是，我高中尚未毕业，大家就已经为我未来的就业方向制定了很有前途的路线。我真想说一句：同志们，辛苦了。

通过这几天的单独相处，我跟沈妙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她已经默许我可以随意称她“妙妙”，这使我受宠若惊，也让任处边跟首白银无比吃惊。在一次闲聊中我随口说“妙妙...”，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嗯”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微笑的看着我。这使我想起了林琳，她以前也总是这个样子。
白银看见后深受启发，想善意的模仿我一下，可第一个“妙”字刚出炉就被沈妙一个白眼扫的土崩瓦解，只得回炉重造，第二个“妙”字也就连同着大团的空气被生生吞回肚子里，最后流产于腹中。这使我产生了很大的疑惑，难道在沈妙的潜意识里我跟她的关系已经非比寻常了吗？




第二十四章

张楚终于主动联系了我，这也使得我猛然间发现他从我的世界里已消失近2个月了。照这样掐指一算，我来到这里已3个月有余，噪杂的心情总算平静下来，虽未能将过去的一切丢尽，但毕竟已不受其乱了。
他打来电话时，我正在洗澡，听见手机响了，我慌忙从洗手间走出，走到门口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就转身回去穿衣服，穿到一半时心想听完电话还得接着洗澡，就把衣服脱掉了，刚脱光又突然想起等一下还要去工行交电费，就重新把衣服穿上了。穿好后出来一看天色已晚估计银行已经下班，就再次折回去脱光了衣服。

经过这样的一番折腾，我从洗手间出来按下接听键时已经是十几分钟以后了，这期间电话一直在不停的响，我被打电话者的执着深深感动。
我说：最近都忙什么呢，总是联系不上？
张楚说：准备结婚，日子都选好啦！
我说：呵，恭喜了！
张楚说：到时候可要过来喝喜酒啊！
我说：那是，一定的，一定的。日子定在几号了？
这句话我一连问了三遍，那边一直沉默不语。我以为张楚要我猜，就绞尽脑汁将我所知道的黄道吉日全猜了个遍，可他还是不说话。我又以为他结婚钱不够，想向我借钱但不好意思开口，就问：你要借多少啊？然后，见他仍然不说话，我就把他可能想借的数目又猜了一遍...就这样一直猜了两个小时，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说话。
我拿起手机一看，靠，没电了。


我以前听别人说过，当前的婚姻状况是：单身的比成对的多，离婚的比结婚的多，做二奶的比做原配的多。这样综合算起来单身就可以并入二奶的行列，即“单身=二奶”。当然，这样算过于笼统且不符实际国情。
试想一下，假如每个单身女人都是别的已婚男人养的情妇，每个单身男人都是别的已婚女人养的情夫...这么一来，三分钟前还是一家人的两口子转眼间就手握一张离婚判决书，然后被各自的老板保养了去，一个做“二奶”，一个做“二爷”...那这样的世界还他妈叫世界吗？还不如叫“二奶与二爷的界”，简称“二界”，这也太二了吧。

所以，也不用太担心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就算是又有如何，只要把墓志铭写好了，一样可以过的安定幸福。不过，冲动倒是一种盲动，匆忙的结婚的确是为日后的离婚埋下伏笔的，就如同一栋地基没有扎稳的大楼是不可能会耸入云霄的。
由此我得出的结论是：“早婚=危楼”。
由此得出的经验是：想结婚得考虑以后会不会幸福；想住高楼得看它能不能的撑的长久。否则的话，结婚只是为离婚显得更合法而存在的，就如同欠稳高楼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危楼一样。
我是很愿意把这样的结论和经验跟张楚交流一下的，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愿意去听。因为陷入“结婚情结”的人就如同一条因思春而抓狂的狗，谁碰它就咬谁，绝不会嘴下留情。我不想染上狂犬病，所以并不打算去招惹他。

波澜不惊的日子就像流水般飞快逝去，我只能安享于此刻的平静，却无法预料到下一秒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我觉得一个人永远也不能主宰自己的未来，能主宰的只是过去。面对未来的只有尝试，当未来变成过去，在回想时若能感到欣慰，那即是不枉。
跟人类相比，最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恐怕就是猪崽，因为它们一出生就注定要被主人宰，是名副其实的被“主宰”。

至于我，心里有那么多的东西放不下，就像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去旅行，越走越乏味，越走越煎熬，但却不能回头。因为我怕自己找不到来时的路，路过的风景也全然不记得，最后回不了家，只能被孤独的困在某个角落，那里一定漆黑暗淡，是个连阳光都不愿洒向的地方。所以，我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哪怕没有方向感。
换句话说，我凭借冲动主宰了过去，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可能这些代价过于沉重，现在我突然觉得当初也许不该那样做，同时心里又很恐慌，难道自己错了吗？难道自己懦弱了吗？难道自己不喜欢林琳了吗？......
我立刻管住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再想，我会疯掉的。




第二十五章

我一直很羡慕那些长相漂亮的，失恋的姑娘。因为按照我小姨的说法，她们失恋一次就等于又多了一次恋爱的机会；不像那些难看的，失恋一次就意味着少了一次机会，甚至没有了机会。所以，沈妙似乎已经从失恋的悲伤中走了出来，每天都是满脸喜悦的样子。而她的泼辣与任性好像也随着这件事消褪去了，人变得愈发乖巧起来。
这也许归益于我跟她的一次促膝长谈。

那天，我满怀诚恳，推心置腹般的劝导她：你看，以你现在的性格可以算是个小“辣椒”吧，等你的青春路走到一半时就变成“三八”了，等你的青春路走到尽头时就变成“泼妇”了，等你的人生路走到一半时就变成“悍妇”了，等你的人生路走到尽头时就变成“妖妇”了......瞧，一步一个脚印，多可怕啊！
她听完后，撇了撇嘴没做任何表示，我作为语重心长的一方就当她是默许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越来越忍不住拿她跟林琳相比，结果发现她们彼此之间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我也不得不承认，幸好有林琳先入为主，否则我可能真的会喜欢上她吧。正当我惊异于这一发现时，忽然就有了更惊人的发现：我仅仅是可能会喜欢上她，而且还是成立于林琳被抹去的前提下，但是有个人确实已经喜欢上她了。

一开始我就发现有点不对头。
每次沈妙骂白银跟处边时，处边都会显得很愤怒，但是迫于压力不敢爆发，只得在火山边缘游走，而白银则笑眯眯的一副没脾气任由她宰割的样子；每次沈妙饶有兴趣地跟我探讨某些话题时，白银都会在一旁侧耳倾听，时不时想插上一句，无奈偌大的空间被沈妙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泼水不入，他把话压扁了也挤不进来。
每次我跟沈妙发生肌肤之亲（指一般情况的正常触摸）时，我身后的桌子就会猛然颤动一下。我心生纳闷，就抓起沈妙的手佯装帮她看手相，不料身后竟传来一声巨响。我回头一看，桌子被掀倒了，白银窘得蹲在地上把鞋带松开又系上，处边则一边迷茫的看着倒下的桌子和散落的书本，一边困惑的想：为什么首白银系个鞋带能把桌子系翻？

终于有一次，首白银忍不住问我：你觉得沈妙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呃——还行吧。
白银着急了：仅仅是还行吗？
我说：哦，你的意思是...
白银说：对，她漂亮吗？
我说：这个么，反正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女的。

白银很失望，瞪了我一眼说：你这话说的就不上档次了。人和动物是同一个道理，男或女，雌或雄，差别是很大的。你要是一眼看不出她的性别，不是你的眼睛有毛病，就是她长得有问题。现在的情况是，沈妙长得一点都不遗憾，我看是你的眼睛有困难吧。
我说：不是吧，我...
白银打断我说:那就是你还没学会用发展的眼光去看待一件事物，你对沈妙的理解和认识始终停留在原来的那个点上。由点推至面在几何学成立，用于生活就不能成活。你对她的认识应该从感性深入到理性，要透过现象去看她的本质。
我惊叹道:白银，没发现啊，你竟是如此哲学的一个人。
白银谦逊的一笑，说：其实，她是个好女孩，对吧？
我说：深有体会。

这样的回答居然不能令他满意，在略思片刻之后，他接着说：其实，雌与雄的根本差别在于...
在于什么？突然，一个声音横插到我们的交谈之中，就像一枚拦截导弹适时的把白银的话掐断，使白银的哲学处于“欲引而不能发”的尴尬境地。
白银被掐住了哲学的喉咙，相当生气，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只用双手在胸部和裆部比划着说：不就是这里，和这里嘛！
那人大怒道：胡说八道！

那人用这四个字否定了白银的说法，无疑也否定了我们的人生观。我跟白银对视一眼，很疑惑的看着那个人。那人看到我们迷惘的眼神，又联系到实际情况一想，觉得白银的说法其实是正确的，于是改口愤然道：胡思乱想！言罢，他拂袖离去。
我只注意到了他的背影，有点驼。




第二十六章

后来才知道，那人竟是我们新来的生物老师。而从这一刻起，他就与首白银结下了梁子。当然，这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从刚进班第一眼认出白银开始，他就显得格外兴奋。从此，每上一次生物课白银就要接受一次灵魂的洗礼。

他经常会提问一些诸如“为什么驴和马杂交生出了骡，而骡却没有生育能力呢？”“为什么无籽西瓜性状可遗传而无籽番茄不行呢？”“为什么小明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姑叔叔，大姨妈三小舅都没有病而小明却患上了抗维生素佝偻病呢？”......一些像我们这种程度的学生根本就回答不了的问题来为难首白银。
白银自然回答不出来，那就只好站着。但是，每次老师提问的时候白银都全神贯注，看来他是在寻找机会。终于，机会来了。有一次，老师问他：克隆羊算不算真正的羊？
白银想了下，说：当然算了，因为它具有羊的生命特征嘛。
老师挑衅道：照你这么说，机器人也算人喽！它也可以具有人的生命特征。
白银改口说：哦，不能算的，克隆羊是通过不正常渠道产生的，不能算是羊！
老师说：照你这么说，黑人就不是人了么？私生子就不是子了么？驴和马杂交生出的骡子就不配具有生存的权利了么？
白银：......
从此以后，老师一提问他直接就站起来，并且只字不答，任由老师一人表演，对一切不置可否。这么一来，他竟成功地扭转了局势，从而变得无懈可击。渐渐的，老师也对他失去了兴趣。就如同两个人打架，其中一个人攻势凶猛，招招致命，而另一个人却挺直腰杆，一脸无畏的硬挨着，进攻的一方打着打着也就没有激情了。

就在老师的激情即将褪去之时，又一件事情发生了，使得老师的激情再次迅速膨胀，只不过这次针对的是另一个人。
在昨天的生物课上，老师说起了当今社会治安的混乱，大概意思是：单身出门，男的容易被抢，女的容易被奸，少的容易被拐，老的容易被骗。中心思想是奉劝我们平时不要单身上街，上街要注意安全。
末了，他补充说：假如真的遇到这种危急情况，切记不可徒手与歹徒搏斗。歹徒一般是没有人性的，没有人性的人才会去做歹徒，有人性的人一般不会去做歹徒，做了歹徒的人再有人性也会变得没人性，可能刚开始做歹徒的时候还有点人性，不可能做了很久歹徒仍然能保持人性。这时，要机智的与其周旋...

听到这里，我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这样一副画面：三个凶残歹徒把一柔弱女子挟持到某一荒芜地带，向其勒索保命钱。那女子嫣然一笑，机智的岔开话题说：先别急着抢钱嘛，我们能在人海之中相逢也是一种缘分，我给你们出个谜语吧，你们猜我里面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
这么一来，周旋的结果很明显，不仅被抢，还要被奸。我十分得意于这一妙想，准备下课后跟后面那两位交流一番。
老师还在补充说：总之——斗智远胜过斗勇，一定要等到迫不得已时才可以采取必要的自卫。

这时，我听见任处边小声说：哇！老师真有性格，在那种情况下他还有时间自慰。
这句话原本老师是听不到的，可没想到“必要的自卫”竟是他的收尾语。大家在老师的慷慨陈词下都保持很低调的静默，只有任处边傻不拉即的憋出这么一句话，就像一盆沸水直泼到老师脸上，想击不起波澜都难。
我感觉到似乎有两万五千伏特的高压电直向我方扑来，于是本能的俯下身去，紧接着听到后方“嘣”的一声微响。
我想：那一定是任处边的“胆”裂掉了。

沈妙头埋桌子里面捂着嘴拼命忍住笑，小脸憋得通红。我故作波澜不惊般的双手撑住桌子，目光游离不定。同学们都以敬畏的眼神看向处边，首白银则若有所思的盯着沈妙的背影默默叹气，沈妙扭过头去欣赏任处边懊恼的表情时，他赶紧将目光移至窗外假装看风景，虽然窗外被窗帘遮的一干二净。

中午放学，我跟任首二人商量着准备去东明路口吃馄饨，那儿的馄饨皮薄馅香，我只吃过一次就难以忘怀。处边礼貌性的询问沈妙愿不愿一块去，我抢先说：咱们走吧，人家沈妙忙人一个，怎么有空陪我们这种身上毫无闪光点的同类吃饭呢。
沈妙说：等一下，我有点事，你们谁跟我去一下。
听完这句话，白银浑身猛地颤动了一下，面部憋得通红，喉结连续上下翻滚着，估计此刻内心在进行激烈的交战，这种表现就像初出江湖的小弟第一次想申请跟老大出去砍人一样。究竟是勇气能够战胜恐惧？还是羞怯能够战胜毅力？我们静观其变。

我们静静的看着首白银。
三分钟后。
白银终于挣扎完毕，嚅喏道：我...不去。
我们三人皆面面相觑，搞不懂为什么白银说个“我不去”也需要考虑那么久。
处边笑嘻嘻地说：我去吧。
沈妙正欲说话，白银抢先一步说：让我去！
我们三人再次面面相觑，搞不懂白银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银认真的看着沈妙，重复说：让我去！
沈妙仰脸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你，明天再去吃馄饨吧。
白银的脸突然变得苍白，继而转向青紫，最后定格在暗红，就如同被人揭去了一层皮后立刻就放在太阳下暴晒，血还来不及涌出来就已凝固。

我正寻思着该怎么办，沈妙却一把抓起我的手向教室外面走去。后面传来“砰”的一声微响，我想那是白银的“心”裂掉了。
我低着头，像个猥琐的犯人似的被沈妙拽着往前走，更不敢回头看白银的表情，我想：这件事一定重创了他。
我跟沈妙在是否骑一辆车子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沈妙建议骑一辆，由我载着她。但是，我觉得还是各自骑一辆比较妥当。
她说：我瘦，我没力气，我速度慢，我跟不上你的。
我说：那我骑的慢一点，这样总行了吧？
她说：我懒，我不想骑。
我一时无语了。
我解释说：你看，由我载着你，一来不安全，二来不方便，三来容易让人误会。毕竟你在学校是知名人士，人家会传我们绯闻的。
沈妙抬手指了指从旁边经过的一辆辆“载人族”车子，说：你看她们的手。

我顺势看过去，发现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姑娘们的手纷纷揽在男友的腰上，只有极少数的没有那样做，她们要么扶着车后架，要么就拽着前面男生的衣服。我不解这其中的玄机，更不解为什么沈妙让我看——手有什么好看的？
沈妙笑说：手揽着腰的是情侣，拽着衣服的是朋友，扶着车架的是同学。所以，我不碰你的腰就没有人会误解了。
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绝。那就上车吧！我说。同时心想，可千万别让白银给看见了。

有时候，命运真的很微妙。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急于寻找一样东西，就越是找不到，等你慢慢静下心来时，它就会悄悄的出现了。你越是不想看见什么，它偏偏就来什么，而且是突如其来，令人猝不及防。
刚拐出校门，我就看见白银在街的对面呆呆地望着我，站在他身边的任处边还不解风情的指着我跟沈妙一脸兴奋的说着什么，全然没顾及到白银神色的变化。经过他们身旁时，我仿佛听见了“噼噼啪啪”一阵迭响，如同一串早泄的鞭炮似的，一响不如一响。
我想，那一定是白银的心“碎”掉了。




第二十七章

立秋已过，秋至将至，可太阳还是火辣辣的毒。按说秋天应该是个过渡性的季节，是连接夏日与冬天的纽带。可当下“秋”的概念似乎已经不能单单靠时节来定义了，它与“夏”的界线非常模糊，似乎酷暑一过，严寒就来临，天气的缓变和“秋”这个代名词一并给省略掉了。炎炎的夏日酝酿着懒散和汗水，孕育着激情和渴望，等有一天汗水还没有流干就直接凝结成了霜，你会突然发现已经站在了秋天的边缘。向前方看去，远处的严冬已卷着呼啸的西北风，一脸热情的扑面而至了。

街上的人群一如既往的拥挤，这使我蹬车的频率不得不时而快，时而慢，时而停，时而行；也使得沈妙时而扶后车架，时而拽我衣服，时而揽我的腰，时而又松开；更使得我们的关系时而同学，时而朋友，时而情侣，时而又什么都不是。

人行道上人满为患，快车道又飞车如梭，我只能沿贴着瓷砖的柳荫小道颠颠簸簸的缓缓前行。这期间，我很是希望沈妙能主动提出下车走一段路，可她始终兴奋于街上的红男绿女。我也只好无奈的叹口气，觉得摊上这样的姑娘就如同是搞革命的年代里下乡知青遇到一朵花，只可惜是杏花而不是桃花，更可惜的是这朵杏花似乎并没有出墙的意思。

花园路口有十几个梳着披肩发的小姑娘在跳一种不知名的舞蹈，随着一种不知名节拍，她们时而整齐的前后劈腿，时而散乱的侧身摆臂。我很欣赏这种凌乱的摆臂方式，觉得她们乱的很有节奏感。
我忍不住对沈妙说：真是个好舞蹈啊，太好看了！
沈妙皱眉说：有点乱吧。
我说：你不懂，这是一种艺术！乱中有序，追求的是一种意境。
这时，她们的教练关了音乐，大声训斥道：怎么还这么乱呢！都练了三个礼拜了，一点进步都没有，不像话！
听完这句话后，沈妙在后面捂嘴偷笑。

我转移话题说：沈妙，你能劈叉吗？
沈妙说：小时候练芭蕾那会儿没问题，估计现在不行了。
我说：我能劈下去。
沈妙吃惊的看着我说：真的假的啊？
我说：劈是可以劈下去的，就是下去以后可能永远也起不来了。
沈妙笑着说：哈，你真逗。

我突然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地尚不明确。行程路线一直都是由沈妙定的，我只负责骑车，地位就像民国时期拉洋车的力夫，甚至还不如他们，因为我连赏钱也没有。
我说：对了，我们这是去哪啊？
沈妙说：去见我哥。
我假装迟疑一下，说：这样不太好吧。咱们的关系还没有确定，你就带我去见家人，也不征求我的意见，我会不好意思的。你知道，其实我是个很保守的人。
沈妙嚷道：切，你想太多了吧！老师不是说了么，街上治安不好，我怕一个人去出什么意外，这才想到你的。
我不禁猛然失落，闷声说：搞了半天，我被搞成了你的私人保镖，而且还是免费的。
沈妙安慰说：别伤心啦，待会儿给你吃好吃的。

在“好吃的”的诱惑下，我的心理平衡了。边冲着路边的行人微笑，边思考待会跟沈妙的哥哥在一起吃饭时要不要露一下我的两条龙，想我只身一人去见传说中的大哥级人物，是不免有点紧张和胆怯，但若我把双龙给施展出来，在气势方面就立刻不处于劣势了。
不过怕的就是他也露出—呃—沈妙声称的“龙屁股比我的个儿都高”的巨龙出来，那么相形见绌之下，我的自尊，还有我的龙的自尊，将会一齐被伤的体无完肤，我会恨自己有眼无珠，我的两条龙也会恨不得将我“双龙戏珠”。

这一带的建筑物明显比别处高大，人群也更拥挤。当然，地面也更脏乱。
因此，它应该算是个繁华地段。
在中国，我觉得一个地方的繁华程度跟地面的脏乱程度是成正比的。因为热闹的地方人杂物多，群众又普遍比较洒脱，吃完东西，垃圾随手一丢，给保洁人员充分实现其社会价值提供了平台。
正是由于有这样一批敢于随意扔，乐于不卫生，不怕被罚款，不愁没人捡的大无畏者的存在，才挽救了另一批温饱尚未解决的下岗职工的生活，为他们的再次就业创造了不可多得的机会。
所以，面对这些默默制造垃圾的人们，我们不仅不能横加指责，还要感谢他们的卓越贡献。




第二十八章

我锁好车子，跟在沈妙的身后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朝某个方向走去。说“某”是因为我是一个很没有方向感的人，走路的时候只识左右，不辨东西。当然，如果天上有太阳的话，我日观一下天象还可以猜出个大概来。但到了晚上，我就一筹莫展了，只好望夜兴叹。
曾有人指教我，你可以找一下北斗七星么，那个方向就是北。后来我试了一下，怎奈夜空星辰实在繁多，数着数着就会眼花缭乱，然后看哪一颗星星都像北斗七星。

记得有一次，上晚自习时我偷偷爬上天台，仰起脸望着漆黑的夜空寻找北斗七星，一直找了两个多小时仍不见其下落。放学后，林琳走过来问：你对着天空发什么呆呢？
我意识不清地说：我在数星星。
林琳说：数星星？
我说：对啊，我在找北斗七星。
林琳说：你找到了么？
我说：还没有。
林琳伸手一指，说：你看，天边最亮的七颗就是，它们连在一起就像一把勺子。
我恍然大悟：哦，原来北斗七星是七颗星星啊，我原以为只有一颗。
林琳说：你真没常识，一颗的是北极星。北斗七星从斗身上端开始，到斗柄的末尾，按顺序依次命名为α、β、γ、δ、ε、ζ、η，我国古代分别把它们称作：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通过这件事，我成功的认识了北斗七星的真面目。但无奈的是，我往往需要先找到北的方向后，才能一点一点找到北斗七星，然后再根据北斗七星的方向确定这个方向真的是北的方向。如此一来，这个问题就被搞得无比麻烦，所以我觉得还是“左右”比较容易左右。

沈妙表现的对此地非常熟悉，径直走向一个茶楼，在门口停下，抬头向里面张望。一个人站起来冲沈妙摆了摆手，她拉着我向里面走去，走近那人后我不禁大吃一惊。
沈妙的哥哥竟是和我有一面之交，一梦之缘的不知“Thank you”与“Fuck you”之区别的首男。
他是个很有特点的人，虽然这么久不曾见面，但他在我头脑里的形象仍然很清晰。又有那个奇异的梦作陪衬，再次见到他时我竟莫名的兴奋，所以连看他的眼神都很热忱。不过他似乎已对我失去了印象，只扫了我一眼后就将目光停留在了沈妙身上。

我主动跟他打招呼说：曼哥，你好啊！
沈妙被茶呛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我也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自从上次沈妙跟我说了她哥哥的纹身之后，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就跟奥特曼完美重叠了，但不曾想居然在众人面前失口叫了出来。不过还好，失口不比失手，失口了还可以补救，失手就只能束手了。
果然，他不解地问：什么？
我急忙改口说：哦不，—嗯—，男哥，您好！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又错了。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以“为首的那个男的”定义的他，后来简称“首男”，刚才在他与日本人奥特曼身形分离的那一瞬间，“首男”这个词如同一团火焰般燃烧在我的脑袋里，照亮了每一颗思维细胞，于是就不由脱口而出了。

沈妙终于忍不住把那口即将咽下去的茶吐了出来，幸好她还挺理智，将脸扭向一旁吐了。不幸的是她扭向的是我这一旁，更不幸的是吐在了我的裆部，最不幸的是那天我穿了条加棉的内裤，见水吸水，遇茶引茶，滴水不漏，点茶不洒。
我感到下体一阵温热，如同一股暖流涌过，一会儿便凉彻全身了。沈妙觉得挺对不住我，试图弥补，但碍于吐的位置比较特殊，她也只好爱莫能助。
突遭此吐，因为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我只好拿张纸巾随便擦了几下了事。看沈妙满脸歉意，我安慰道：没事，我穿的内裤是防水的。

在下体动“冻感”的刺激下，已恢复畅通的思路告诉我还不知道沈妙哥哥的名字，事出有因，我只得小声求救于沈妙。
沈妙无辜的说：你刚才乱喊什么呀，我哥叫沈彪。
我“嘿嘿”干笑两声，怯声说：彪哥，你名字真有气魄！
沈彪应付性的“哦”了一声后，指着我问沈妙：妙妙，这小子是你同学？
沈妙点头说：嗯，我们一个班的，他今年刚转过来。
我拱手说：还请彪哥多多照顾。
沈彪点头说：这没问题，以后你打了人或者被人打了都来找我。
我说：为什么被人打了要找你呢？
沈彪说：瞧你笨的，让他赔医药费么！
我说：那为什么打了人也要找你呢？
沈彪说：瞧你笨的，让他赔医药费么！
我说：为什么我打了他，还要他赔我医药费呢？
沈彪说：你怎么这么烦？我告诉你，因为你打了他，所以他就要赔你医药费！
愣了片刻后，我叹道：彪哥，您逻辑性真强！

沈彪大气的一挥手表示承让，转脸笑着对沈妙说：净给这臭小子打岔了，把正事都给忘了。妙妙，哥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经过沈彪点拨，我跟沈妙这才注意到我们对面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由于体型弱小，又坐在虎背熊腰的沈彪旁边，更显渺小的可怜，以至于竟被我们忽略掉了。
我看向那人，他戴一副宽边眼睛，致使五官不易辨认，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似乎无意于蝇营狗苟，双目放着冷光，但不如二极管明亮...从造型看倒是古典的很。
他庄重的伸出手，沈妙却无动于衷，只是象征性的冲他笑了笑。为了不至于气氛太尴尬，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两下，嘴里说：幸会，幸会。

他像躲避瘟疫一样甩开我的手，面有愠色的瞪了我一眼，仿佛触指之间，身体已受到了我的污染，连心情都变的不健康了似的。我倒不在乎自讨了没趣，只是怅然刚才不应贸然伸出手去。否则的话，他现在一定还在独自抓空气。
沈彪没看出现场有点冷，依然笑容不减地说：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弟弟，今年刚考上大学，名牌儿，叫什么波大...我记不太清了。
哎，你考那叫什么大学？沈彪扭头问。
北大...那人红着脸答。
沈彪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哦，对，不是波大，是北大。这小子人不错，挺斯文的。

斯文人受到表扬后感到无限荣光，自尊心也在顷刻间得到充实，又复原了笑脸，效率之高堪比手电筒换上新电池。他感激地冲沈彪笑笑，缓声说：承蒙彪哥看得起，我愿意与令妹发展友谊，不能淡了哥哥们的交情。
沈彪一时兴起，手拍着桌子说：妹妹，看见了吧。波大的，说话多有水平啊！
斯文人面红耳赤，小声纠正说：是北大...
虽然斯文人博得了沈彪的欣赏，我却很是反感他话语里面的那股酸味，扭头看沈妙，她大概也有同感，我俩相视一笑，同时撇了撇嘴。之后，他自顾自的聊了一些有关文学的话题，我和沈妙对此没有一点兴趣，于是就小声聊起天来。
沈彪倒是表现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但估计听不太懂，因为他们的对话实在是牛马风不相及。
斯文人说一句：莎士比亚当时...
沈彪接了句：那小子砍过人吗？
斯文人说：这个，好像没有吧。
沈彪很失望，说：没有？那你提他干吗？说个砍过人的吧。
斯文人冥思苦想，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哪个作家曾经砍过人，于是便不再吱声，转而痴痴的看着我跟沈妙，耳朵竖的很高听我们聊天，恨不得自己化身为长颈鹿，好将脖子伸入到我们之间来分得一份空气。

他愈是凑的近，沈妙愈显得更加神秘的不停在我耳边低语，继而又手捂嘴巴笑个不停。
沈彪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沈妙摆手说：没什么，瞎聊呗。
斯文人接口说：介意我加入吗？
沈妙眉头一拧，将“介意“两个大字摆在脸上。我拍了拍她手背，抬头说：好啊，那我们来玩儿个游戏吧！
斯文人对我不感兴趣，连腔都不答，仿佛听不懂人话一般。

我一看是这行情，只好继续跟沈妙聊天，他只好继续被晾，沈彪就只好继续追问他哪个作家砍过人。他实在忍受不住，极不情愿地回应我一句：怎么玩？
我说：你先站起来一下。
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一点都不听指挥。
我说：这样就没办法玩了。说完，向沈妙使了个眼色。
沈妙冰雪聪明，立刻就心领神会，摇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配合一下呗！
斯文人抵挡不住春天般的温暖和夏日般的热情，虽不情愿也只好站了起来。
我说：不行，距离近了点。
我言毕，他就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那是由于接受了沈妙眼神的鼓励，整个人被柔化的乖了许多。
我说：还是不行，有点近。
他又往后退了几步，并不时朝沈妙挤眉弄眼，仿佛和她已熟识了千年。
我歪着脑袋，假装观察一下角度，皱眉说：接着往后退。
此时，他已退到门口，我示意他打开门走出去。待他的脸贴在玻璃门外面时，我跟沈妙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朝他摆了摆，嘴里高喊：拜拜！
斯文人这才弄明白不是玩游戏，而是玩他，面容在瞬间就变得铁青，接着转身冲进了人群。

沈彪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嘴里不住说：太坏了，你们俩太坏了。但是脸上却挂着愉悦的表情，偷眼看着斯文人消失在人潮中。
沈妙没有食言，果真请我饱餐一顿，或者说是她哥哥替她请我饱餐了一顿。总之，这顿饭吃得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从生理上都很舒服。我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所以连内裤是怎么弄湿的都不记得了。

吃过饭，沈彪眼睛里透出怜爱，抚着沈妙的头发，柔声说：哥哥没时间照顾你，本来想给你介绍个男朋友的，可是被你们俩合伙气跑了。
沈妙“嘿嘿”一声浅笑，说：不劳你费心，我已经有男朋友啦。
沈彪伸手指向我说：我早看出来了，是你吧，小子！好好对我妹妹，哥不会亏待你，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废了你！
我一惊，急忙辩解说：不是我，他，他没来。
沈彪干笑两声，说：我早看出来了，你回去告诉他，敢欺负我妹妹，我就废了他！
沈妙说：哥，你别这么说啊，他不在学校。
沈彪说：我早看出来了，等他来了你就告诉他，敢欺负我妹妹，我就废了他！
沈妙黯然说：哥，他不会来了。
沈彪说：我早看出来了，他家住哪里的，我去废了他！




第二十九章

这阵子，在首白银面前我总是刻意跟沈妙保持一定的距离，为的就是避免再次伤害到他。陷入单恋中的男生是很敏感的，对凡事总会浮想联翩，并且情绪极易波动，很容易迈向两个极端——消沉的时候显得十分闷骚，一旦冲动起来就变得无比风骚了。
我人生的旅程本就不平坦，当然不想再惹上这样的麻烦。于是唯有小心谨慎，退避三十里，安营扎寨，以求平和。

沈妙似乎仍未察觉首白银钟情于她，也怪白银将这份感情藏的太深，谈吐之间不漏痕迹。我猜他一定是在等待时机，因为据他说：恋爱是一门艺术，讲究的不是追求，而是等候，不能急于花前月下，谈笑风生，而要等待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我总结了一下他的观点，大概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到变态不表白。他还说，这种事情，一定要沉得住气，过早的轻举妄动是一种盲动，引而不发才是高手。白银认为自己就是这种高手，极懂得恋爱规则的。
但其实身为“高手”的白银的手段却实在不怎么高明——每天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看她几眼；大家在一起聊天时他却假装忧郁的盯着窗外；自己从来不敢跟她说话却很妒忌别人跟她说话；偶尔她有问题想找他商计时他又表现的毫无主张...

有一次，我看见白银站在教室门口思索了良久，猛然一咬牙快步走了进来。他双眼火辣辣的盯着沈妙，身上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杀气。顿时，整个教室里的空气都凝结了，我猜想他要跟沈妙表白，于是默默为他加油。
近了，近了，他距离沈妙越来越近了，我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声。沈妙似乎也有所察觉，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接触那一瞬间，他却突然怵了，竟然移开视线从沈妙身边走了过去，我听见他对沈妙后面一个长相丑陋的女生说：小妞，今晚陪我玩玩啊！
该女生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还要寻死觅活，她说她妈从小就要她做一个乖孩子，现在被坏人调戏了，没脸再活在这个世上了。沈妙走上前抚慰，她向沈妙哭诉道：早就知道他对我不怀好意了，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沈妙劝说：你不用理他的，他脑袋有问题。
该女生却含泪说：我不许你这样说他！
沈妙一愣，蔑了她一眼后撇撇嘴转身后到座位。

从此以后，白银在后面偷看沈妙的同时该女生就在后面偷看他。沈妙，白银，该女生，他们三人按照地域围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任处边被不明就里的困在了中间。虽然处边是局外人士，但他这个位置是很重要的，正是由于他的存在，才给处边偷看沈妙提供了便利，更给该女生偷看白银造就了方便。
试想一下，假如处边这个点被抹去，那么沈妙一回头就会发现白银在盯着她流口水，白银一回头就会发现该女生在盯着他流口水，我一回头就会发现两人在同时拼命的咽口水。不过处边仍旧蒙在鼓里，并未意识到自己地位的重要性，看到白银对他愈加谄媚，该女生对他愈加友善，还以为苍天终于开眼，自己等到了时来又运转。

该女生可能认为，自己被白银调戏过了，白银就要对她负责。换句话说，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白银的女人。因此，她时刻准备着接受白银的表白，甚至幻想着白银正在酝酿一席空前的爱情大餐，她等啊等啊，等得心急如燎，几乎欲火焚身。
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白银依然对她熟视无睹。她想提醒白银，又怕失掉矜持；她想鼓励白银，又怕表现出自己的着急，只得频频用眼神给白银传递暗示，她希望白银能够早日解读出她目光中的含情脉脉，并及时配一把钥匙打开她的心锁。
很多天又过去了，白银还是没有行动。该女生很困惑，又很执着，于是整日在以泪洗面中度过。

其实这件事情最终的受害者还是白银，他鼓起很大勇气向沈妙表白，没想到弄巧成拙，不仅计划失败，还从此沦为沈妙的嘲笑对象。但值得一提的是，他毕竟得到了一个姑娘的垂爱，虽然这个姑娘跟并不是他的期待。
所以，在我看来，引而不发的确是高手，可现在白银连“引”都不会引，更谈何而“不发”。就好比一个传说中的高手，他其实连“手”都没有，那么再“高”又有什么用呢？照这样的状况发展下去，白银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妙嫁人，新郎却不是他了。
我暗暗替白银着急，同时却又无能为力。




第三十章

自从上次的“醉酒事件”后，沈妙就成了我这里的常客。
按理说，一个姑娘到我这里来做客我应该是夹道欢迎的。其实不然，因为她的造访大多是在深夜，来的时候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到了门口就把门拍的“哐哐”直响。几乎每次我都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然后极不情愿的开门去迎接她那张充满欢笑的脸。
一而再，再而三，这使得我很痛苦。我想楼上，楼下的房客也一定很痛苦，寂静的夜晚那敲门声可以传得很远很远，很难预测要吵醒多少人。这样想来，我就愈加痛苦了，因为让别人分担我的痛苦，是我最痛苦的痛苦。

而且，更加令我郁闷的是，沈妙在深夜里扰了别人的美梦，挨骂的却一定是我。因为我每次打开门时，沈妙总要说一句：嘿！你回来啦！
刚开始我不理解，以为她发神经，后来才明白，原来她是发“神精”。此举十分阴险，在不动声色之下，就将我陷于不仁不义之地。
这个道理是我在屡遭邻居白眼后才悟出来的。
我想：在我拉灯那一瞬间，估计有很多人都会恨不得让ladeng来把我拉成拉面吧。

她深夜来访，不仅扰了我的美梦，还要占据我的地盘，使得我午夜梦回时总是找不到之前的感觉，原因就是两次做梦的地点不同。特别是做春梦的时候，前一半还在床上，后一半就折腾到了地上，我心想这也太疯狂了吧，然后就在梦中惊醒。第二天起来后精神不振，面容憔悴，疲惫不堪。

显然，我不是一个很随便的男生，当然，前提是沈妙不是一个很随便的女生。所以她一来，我就只好搬到地上去睡，其实床是很大的，睡两个人完全没有问题。但我不能这么说，一说出来就显得我很随便了。于是，我只好抱着凉席站地上等她说。
等了半天，她就说了句：晚安。

从床上到地上，无论是地势的落差，还是姿势的落差都是很大的，我实在是不能承受。话说回来，我不能承受是因为我不该承受，我不该承受是因为我不愿承受，我不愿承受是因为我不想承受，我不想承受的时候沈妙已经酣然入睡，所以我不得不承受。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问：你这个丫头，有家不回，干吗总往我这儿跑？
她总是很委屈地说：我孤单又心烦，找你是想寻个安慰。
我说：得了吧，你有让我安慰过你么？你说找我，倒不如说找我的床直接点。
她眨巴着眼睛，笑说：哈，没错。

她的意思我明白了，虽然我是个“动物”，床只是个“静物”。但是，在安慰她这一点上，我能起的作用抵不过床，也就是说“我＜床”，这怎能不让人感到寒心呢。
我很难过，赌气说：既然你这么喜欢我的床，干脆搬住过来算了！
沈妙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说：你真的愿意一直睡在地上么？
我说：别介，我开玩笑的。




第三十一章

张楚结婚的日子终于到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因为我很早就有一醉方休的打算，只是一直找不到借口，而今天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我很快就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这个机会，也就是说，我忘记问张楚举办婚礼的地点了。
从早上开始，我就给他打电话，结果占线，一直打，一直占。
我觉得自己拨电话的速度绝对够快，别人根本无法抢得先机，但还是一直占线。我想了很久，认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张楚一直在接一个电话，接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开始猜测，张楚究竟是在跟谁通话，猜来猜去只猜到了他的岳母。我想，也许是他的岳母本着为女儿负责的原则，在交代他行房事时的一些注意事项。可又一想，行房的是她女儿又不是她，用得着交代一上午么。
后来又想，也有可能是在教张楚行房事，如果是教的话，估计一上午也未必够用。但再一想，这种事情在电话里教的话效果肯定不会好，可也没法当面教，唉，到底该怎么教才好呢？...想着想着我就替他岳母感到为难了。
而且在这期间，我还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原来这世间最可恨的人，并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而是对着茅坑一直拉个不停的人。

临近中午电话才打通，张楚却劈头就问：你怎么还没来呢？
我说：你得告诉我在哪啊？
张楚焦急地说：你怎么现在才问呢！
我说：我问了一上午了，你都不搭理，还好客服小姐陪我聊了半天。
张楚说：客服？她跟你聊的什么啊？
我说：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张楚满怀歉意：哦，抱歉，上午接了个长途。
我说：谁打的呀？聊那么久。
张楚说：我前一个女朋友。
.........
“倾楼大酒店”这个名字很耳疏，我乍一听还以为是“青楼大酒店”。心想，这个名字起的好啊，古今合璧，雅俗共赏；这个地方选的也好啊，先吃饭，后嫖娼。
张楚在电话里反复解释是“倾楼”不是“青楼”，而我依旧不知道到底是“倾楼”还是“青楼”，因为它们的读音是完全一样的。后来他发来一条短信，我顿时明白：哦，原来是“庆楼大酒店”。

考虑到喝喜酒的事还是少数人知道比较好，所以我就悄悄的问白银“庆楼大酒店怎么走？”不料白银竟不知道，于是他就悄悄的问处边，没想到处边居然也不知道，于是处边就悄悄的问了沈妙。沈妙大概是知道的，但是她看处边很悄悄，于是也就悄悄告诉了处边，然后处边在沈妙的注视下悄悄告诉了白银，再然后白银又在沈妙和处边两人的注视下悄悄告诉了我。
现在他们三人都一脸迷惘的注视着我，一件本来很秘密的事情现在变得不再秘密，我也只得全盘托出了。




第三十二章

中午，我们四人乘出租车直奔“庆楼大酒店”。
以张楚为首的一群人分列两队，迎宾于酒店大厅入口处，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庆之色。特别是张楚，他看上去更是精神焕发，满面荣光，愈是走近愈感觉其英气逼人，新郎所具备的特别气质也在他脸庞得以充分展现。

走到他面前时，我才发现原来那是我的错觉，他的嘴巴在淡粉的掩饰下依然大的可怜，而所谓的英气逼人只不过是酒店的阴气逼人罢了。我一度怀疑，“庆楼”是不是在“青楼”的旧址上兴建起来的，为了节省涂料，连名字都是起的谐音。
我走上前去，轻握他的双手，笑说：楚哥，恭喜你啊！
沈妙在一旁递上刚准备的红包。
张楚乐的嘴巴炸开了花，犹如吞了原子弹一般，笑容可掬地说：哎呦，你看，用得着跟哥这么客气吗？里面坐，里面坐！—呃—这几位是？
我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时，从我身后涌来一大批客人，有的人没给红包就往里面混。见此，张楚急忙打断我说：不忙，不忙，今天凡是来捧场的，就是看得起我张某人。不用介绍，都是朋友，大家里面请！
沈妙跟在我身后悄声说：呵呵，新郎嘴巴真大啊。
我回头笑说：这是他最大的特点，也是唯一的特点。

我们这一桌共坐了6个人，另外两人仿佛早已熟识，只顾聊的忘乎所以，从伊拉克战争侃到法国红酒；从台海局势侃到泰国人妖；从拳王泰森侃到“神舟六号”...对于我们的到来浑然不觉，亦使我们四人见识了一番“山海侃”。不一会儿，菜上齐了，两人悄然止住了猛侃，转而狂啃。
半个小时后，张楚携新娘转到了我们这里。
我端起酒杯，向新娘恭维道：嫂子，听说当初你追你的有一火车，你怎么就筛选出了我楚哥啊？
新娘嫣然一笑，羞而不语。
张楚醉眼朦胧，插嘴说：告诉你吧，你哥我呀，当时没坐火车里，我躺在火车道上，我卧轨，你不嫁我就让火车轧我。这么一来，你嫂子就非我莫属了！
众人皆笑，张楚大笑。
我不由感叹：嫂子，你太漂亮了，真漂亮。来，我敬你一杯！
新娘红了脸，抿嘴笑说：你的女朋友也很漂亮啊！说完，接过我的酒杯，继而递给张楚，张楚应声喝下。
我替沈妙谦虚说：哪里，跟嫂子比差远了！
话刚落音，我就受到了来自左右两侧的攻击。左边来自首白银，右边来自沈妙。
张楚咧嘴笑说：先别贫，我去走个场，回头找你喝个痛快！
言毕，他晕头转向的携妻离去。

当时我就在担心，凭他那点斗量能不能把周遭亲戚朋友走个遍都成问题，更不用说再回来陪我喝了。何况他还不能喝太多，否则岳母教的东西岂不白教了。哦，对不起，上午的电话不是他岳母打的，是我多虑了。
果然，一个场未走完张楚就几乎要瘫倒，众人苦劝他回去休息，但他依依不舍，流着眼泪说，从今晚起就要套上婚姻的枷锁了，所以要趁天黑之前再给大家演唱一首歌曲。听完这句话，众人顿时色变，周围的空气凝成一团，沉的仿佛要掉下来。
看来，大家都了解张楚唱歌的实力，否则不会如此害怕。这使我想起了小品“昨天·今天·明天”，白云大妈说别人唱歌要钱黑土大叔唱歌要命，其实张楚更在黑土之上，他是先要钱，后要命。
回过神来时，我看到大家都在拼命劝张楚不要唱，一旦他唱出来的话我估计肯定会横死一大片，那么婚礼立刻就变成葬礼了。一个女的在含泪劝他回去休息，其情之深言之切令人感动，我仿佛听见了她呼之欲出的话：我们是来送彩的，不是来送死的，还请你高抬贵手吧。啊不，是高闭贵嘴啊。
最后，集体的智慧战胜了势单力薄的张楚。他也不再一意孤行，沮丧的被两个本家扶着回内庭休息去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在歌舞升平中继续大吃大喝起来。

沈妙不喝白酒，就坐在旁边悠然的啜着饮料，我和任首二人兴致盎然的玩起了斗地主。一局过后，白银说：天啊！那边有个男的把一桌人都喝翻了！
我回头一看，果真有一桌子人都趴下了，想来全是醉倒的。不多时，那个男的已经挪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我说：不管这些，我们继续！该处边喝了...
又两局过后，白银说：妈呀，他又喝翻了一桌人。
我说：关你屁事啊！这把处边又输了，喝...
片刻后，白银说：妈的，他又喝翻了一桌人。
我镇定地说：不用怕，料他也喝不到我们这一桌，继续...

话刚落音，只听见“嗖”的一声，一个黑影飘到了我身边。我不禁大吃一惊，猛然抬起头一看，一个膀大腰圆，面目狰狞的大汉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那人说：小娃，挺能喝的啊，把一桌人都喝翻了！
他说话时嘴角牵动着错落在脸上的赘肉，使其上下晃动起来，就像在跳脸皮舞一样。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嘴巴，巨型的简直堪比蛤蟆。到底有多巨型呢？这么说吧，张楚那张大嘴巴跟此人一比，尚处发育不良阶段。
更奇特的是他的笑，那是一种异于常人的笑，也异于皮笑肉不笑的笑，似乎是有点像蛤蟆的笑，当然，假如蛤蟆会笑的话。总之，那种似笑非笑的笑真的很搞笑。

我想把这一发现告诉大家，但低头一看，立刻就笑不出声了——白银跟处边都趴在了桌子上。我拍了拍白银的脑袋，疑惑的问：谁把你喝翻的？他狡猾的眨了眨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转头向另一边，继续装晕。
我扭头问沈妙：谁把他们喝翻的？是你么？
沈妙说：你呗！我没那个本事。
我对那人说：叔，我很困惑的，不知怎么的他们就被喝翻了。
他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动的说：缘分啊，这可真是缘分啊！娃，叔也很困惑，叔到哪桌，哪桌就全翻了。要不，咱俩走一个？
我说：叔，改天吧。你看，下午我还要陪女朋友逛街呢。
沈妙接口说：不想逛了，你喝吧。
我说：那我想逛，你现在就陪我去吧。
沈妙说：你怎么跟个女的似的。

那人嚎叫了一声，冲我嚷道：逛街？你喜欢逛街啊？我也喜欢逛，喝完酒我陪你逛！
我推辞说：算了，我随便说说的。
他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陪我喝酒，要么我陪你逛街！
我怂了，只得说：那好吧。不过，叔，我们点到为止。
他说：行，我们喝翻为止。
我说：叔，我说的是“点到为止”。
他说：这和“喝翻为止”有啥区别？一个是“倒”，一个是“翻”，你以为我是文盲啊！
我只好说：对不起，叔，我是文盲。

喝着喝着我渐渐觉得头有点沉，对方似乎也有了些许醉意，想他喝翻了那么多人也该大势已去了，人毕竟不像抽水马桶那样进出一瞬间，且撇开酒精不算，光是那些水也能把膀胱撑死机。
半醉半醒间，我听见那人说：这个是你媳妇吧，白白嫩嫩的，多好看啊。
我眯着眼睛看沈妙，嘴里不由说：那是，我的媳妇能不好看吗？
那人突然哭着说：羡慕人啊，叔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没能说上个媳妇，也怪叔眼线高，喝不了三斤的就不约...
我说：叔，你别难过，面包会有的，媳妇也会有的。
那人擦了把泪，抽泣着说：你媳妇听你话吗？

此时，酒气从喉间直往上涌，熏得我头昏脑胀，只觉周身天旋地转，沈妙像是在我身旁晃来晃去那样子，看不清她表情也听不见她说话，只觉得她似乎离我越来越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边摸边回答：那当然，怎么，你还不信么？
那人羞涩地说：能让叔也摸摸吗？
我毫不吝啬，立刻将沈妙的双手奉上，爽快说：摸，随便摸，包您满意！

说话间，不知哪里传来“啪”的一声巨响，我这才明白被人抽了一巴掌，倒不是因为痛，而是冲击力太大，一下子把我掀翻在地，眼前星星乱飞，仿佛置身于太空一般。
我睁开眼，看见沈妙正一脸怒气的站在我面前。
我冲她笑了笑，说：媳妇...
这时候，白银终于忍不住了，他起身走过来拉我，却怎么拉不动，只得转身去叫处边，没想到处边已经睡着许久，叫了半天他才醒过来。两人冲上前扶起我慢慢往外走，我边走边歪头看沈妙，看着看着就意识模糊了。




第三十三章

光线似乎渐渐暗了下来，但没持续多久，又在“啪”的一声后骤然变亮。我不由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灰蒙蒙的一片，仿佛眼睛被打上了马赛克，导致面前呈现出的世界如老掉牙的电视机般充满了斑驳的雪点。
虽然视觉遭遇了障碍，但是并不影响鼻子的发挥——我闻到了那熟悉的气味。所以，我知道回到了家里。我拼命挣扎着摆脱了他们的束缚，拖着轻飘飘的身体向散发着我的气味的地方冲去。
跑了几步后，我一个飞扑上去拥抱那张久违而又熟悉的床，没想到却重重扑倒在了地上，不觉得很痛，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来那散发着我气味的地方不是来自于床，原来我早已习惯睡在地上。
床，因为久违而变的不再熟悉。

我觉得很沮丧，那些我自以为很熟悉的东西就在波澜不惊的日子里一点点失去了，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我知道今天失去的是过去，明天失去的就是现在；今天失去的是朋友，明天失去的就是恋人。因为，今天的现在正是明天的过去，而今天的恋人到了明天不知还能否继续做朋友。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难过，就趴在地上哭了起来。
沈妙走过来问：你怎么了？哭什么呢？
我擦了把眼泪，抽泣着说：床，我想睡床...

躺在久违的床上时，我反而有些不适应了，因为枕头比从前柔软了点，被单也芬芳了许多。我心想：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使我产生了患得患失的错觉，于是忍不住又哭了出来，而这些莫名其妙的眼泪又引起了意识的瓦解，让我误以为自己正身居梦境。因为，据说人只有在梦里才是最脆弱的。哭着哭着我就进入了睡眠，但潜意识却以为处于现实。

就这样，我保持着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哭的持续交替状态，直到眼前一片明亮。我摸了摸眼角，发现尚有泪痕，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睡，只好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沈妙站在墙角的镜子边，第二眼从镜子中看见我正躺在床上。
按照正常的逻辑去想，沈妙在我家的情况下，我肯定应该睡在地上的。所以，我几乎立刻就确定自己是身在梦中，按要求应该立刻就哭，但实在记不起因何而哭，只好再次看向沈妙。

我心想：为什么不是林琳呢？想着想着，林琳就身姿婀娜的站在我面前了，我很欣慰，觉得还是做梦好，想谁就能见到谁。她面容素雅，嗅之芳香扑鼻，我像雾里看花一般，喃喃道：林琳。
林琳快步走了过来，边走边冲我微笑，笑容清淡如菊。她在床头坐下，俯下身子靠近我，然后静静依偎在我身边，眉眼逐渐清晰。我捧起那张熟悉的脸，忘记了身在何处...
梦很长，这导致我的不文明行为一发不可收拾。

一觉醒来，躺在床上的我疲惫不堪，隐约记得昨夜似乎梦到了春天，幸而梦的对象是自己喜欢的姑娘，所以也并无猥琐之感。不过，按照《中学生理健康手册》第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我应该立即换内裤，但伸手一摸，却发现内裤不见了。我起身四下搜寻，椅子旁，桌子上，床底下...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却无处觅得它踪影。
现在的问题是：谁动了我的内裤？
不仅如此，在寻找过程中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床单，被单，甚至连枕巾都不见了。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带着种种疑问我踱步到窗边。

冰凉的空气如突生了针芒一般，刺得我头皮发麻，脑袋也清醒了起来。我低头看见有个蓝色的东西在水渠里浮着，由于被朽掉的枯枝挂着，只能原地打转而不得远行，上面流氓兔诡异的笑容也随着水流的冲击时隐时现——那正是本人的内裤。
现在的问题是：谁扔了我的内裤？

在这里有三种解释：一种是，我睡到半夜不知怎么搞的突然起身脱掉内裤走到窗边顺手扔了下去。另一种是，沈妙一大早来到我这里揭走了她的床单，被单，枕巾，又顺手揭走了我的内裤，并将我的内裤从窗口扔了下去。还有一种是，内裤想离开我，于是就自己从窗口跳了下去。
为了搞清楚事实，关于这个单元的话题我曾找沈妙做了深入了解。
我小心翼翼地问：喂，你知道古代男的如何向别人介绍自己老婆吗？
沈妙答：不知道。
我说：他们称自己的老婆为内人。

说这句话时，我故意在“内”字上拖了长音，并暗中观察她眼神的变化。但这期间，她始终双目清澈，清的像一汪泉水，水的让我很惭愧。
我只得再问：那你知道今年最流行哪种裤子吗？
她说：牛仔裤？
我说：不对。
她想了下，说：瘦身裤？
我说：不对。
她哈哈大笑起来，说：不会是内裤吧？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就赶紧跟她对视，却发现她双目始终明亮，亮的像一弯浅月，照出我的不解。更加可怕的是，在我们对话的过程中，她的表情始终平静，静的像出水芙蓉，衬得我无地自容。

三天后，她带回了散发着清香的床单，被单，枕巾，唯独没有提内裤的事，我也不便再多问。这么一来，这个话题只好搁浅，关于内裤的事也只能从长计议了。




第三十四章

这段时间沈妙表现得很神秘，白天在学校里见不着她，晚上也不再去我那里睡觉。我觉得很奇怪，就问处边这是怎么回事。处边说，估计是张楚结婚那天你说她是你媳妇，让她觉得不好意思再见你了吧。
我全然不记得那天的事，茫然道：不是吧？我说她是我媳妇？怎么可能呢？
处边说：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那好，等白银来了让他证明。
我赶紧说：我相信，我相信。
处边说：我不相信你相信。
我说：你要怎样才相信？
处边说：想要我相信，就等白银来了让他证明。
我崩溃地说：到底是你不相信还是我不相信啊？
处边说：本来是你不相信我，现在是我不相信你。

这时，恰好白银过来了。
处边说：白银，那天你也在，二小是不是叫沈妙媳妇来着？
白银愤然道：别跟我提那天，想起来就生气。
处边说：他又没叫你媳妇，你生什么气啊？
白银说：你个###，你懂什么！沈妙的座位空着，你就把桌子拼命往前挤，给她留那么小的地方，好像她不存在似的。我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你什么都不懂。
处边怒道：靠，难道我是王八，永远都只能趴着不动，搞了半天原来你是看不起我啊！

这时，在教室里打扫卫生的同学过来了。
他对处边说：请把你的下掌挪一下。
处边挪了挪。
他又对白银说：请把你的下掌也挪一下。
白银瞪了他一眼，说：你说什么？
扫地的说：哦，对不起，请把你的下肢挪一下。
白银挪了挪。
处边说：你什么意思啊？你说我的“下掌”，却说他的“下肢”，你拿我的
“掌”跟他的“肢”作比较，分明就是看不起我！
扫地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处边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扫地的无语。
白银对处边说：你太小肚鸡肠了吧。
处边说：你什么意思？你拿我的“肠子”跟“鸡肠子”作比较，分明就是看不起我！
白银说：我没这个意思。
处边说：那你什么意思？
白银无语。

听到这里，后面有个同学忍不住笑了出来。
处边说：你笑什么？这样的气氛很好笑么？他们说话你不笑，我说话你笑，你在笑话我，你是看不起我！
同学说：我没那意思。
处边说：那你什么意思？
同学无语。
处边说：你们都看不起我，是吧！白银，有种出去跟我单挑！
我说：处边，算了吧，一点小事。
处边说：我的自尊心被摧残了，你说是小事，你也看不起我！
我无语。
处边说：走，外面去！他眼睛红红的。
这时，大家感觉有点不对头，因为周围的气温骤然上升，也因为大家很久都没有看过单挑了，于是就纷纷跟了出去。

两分钟后，处边站在楼道左侧，白银位于楼道右侧，他们互相瞪着对方，眼睛一眨不眨的。瞪了一会儿后，两人都产生了视觉疲劳，双眼开始流眼泪，但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两人都坚持着。
又过了一会儿，处边先忍不住了，他眨了一下眼睛，擦着眼泪骂道：白银，你个二逼啊！
白银回骂道：你才二逼！
处边又骂：你二逼！
白银回骂：你二逼！
....................
这么一句话被他们翻来覆去骂了五十几遍，众人普遍感觉没戏，纷纷失落的散去。

处边骂的口干舌燥，乞求说：白银，我再骂你最后一句，你别还口，我们这事就算完了。
白银也无心恋战，点头说：中。
处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骂道：白银，你个二逼啊！
白银低头不语。
处边欢笑说：好啦，我们扯平了。
白银点头说：中。




第三十五章

这几天发生的事弄得我们几个之间紧张兮兮的，每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都很古怪。处边看白银的眼神充满敌意，白银看我的眼神充满醋意，我看处边的眼神充满歉意。
特别是当我们三人坐在一起时，各自心怀鬼胎却又要强装笑颜，彼此相敬如宾却有失亲切自然，这种状态一直在尴尬的进行着。我们都知道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只是没有人愿意去解决。其实，也无从解决。

直到有一天，沈妙出现了。
课间，我正趴在桌子上睡觉时，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困意十足，嚷道：别碰我。那人却不理睬，又平添了一只手捏住我的鼻子，我忍无可忍，但懒得睁眼，于是张开嘴巴代替鼻子进行着气体交换。
这时，另一只手又堵住了我的嘴巴，我无须再忍，就张嘴朝那只手咬去。但是，那只手反应很快，我拼尽全力的一咬却只得到了上牙跟下牙的亲密接触。当然，还收获了一些空气。

我痛得牙床直打颤，睁眼却看见沈妙正笑意盈盈的望着我。她今天穿的很光艳，连发型也换了新的，原来活泼的波浪卷发被熨平了扎成个俏皮的马尾巴翘在脑后，看上去十分青春也十分清纯。
我说：妙妙，你把头发熨啦。
沈妙把嘴一撅，嘟囔道：真没文化，你听说过有“熨头发”的吗？
她剥开一颗包装很独特的糖递了过来，我伸出手去接，她却摇头示意要直接放进我的嘴里，为避免再伤害到白银，我推说自己口腔溃疡不便吃糖。
她诡异的一笑，眨着眼睛歪过头去笑嘻嘻的往白银那里送，白银受宠若惊，红着脸羞答答的用嘴含住，同时感激的瞄了我一眼。

就一眼，在四目相接的瞬间，我和他仿佛都已释怀，昔日的误会与不快都尽已消融不见了。令我不解的是，他的脸却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红得已经远超出了害羞的范畴。紧接着，他的喉结开始剧烈颤动着，两条眉毛拧在一起不分了彼此，鼻子也不住的冒着粗气，那模样好似一头发情的公牛。
这时，沈妙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辣椒，糖里面是辣椒，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白银起身冲向洗手间。
我盯着他的背影一阵叹息，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通常我是不去上体育课的，今天来到篮球场主要是替白银考虑，为的是让他能够在沈妙面前秀一下球技，好赚些印象分。其实赚印象分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们之所以独选这一种是因为体育是白银唯一的特长。而他体育中最强的是立定跳远，由于考虑到立定跳远虽容易操作但更容易被别人骂###，于是只得退求其次。
其次，他就只会打篮球了。
我们采取的方式是“三对三”打半场，由我带领两个同学和以白银为首的另一队展开较量。不过，按照处边的说法是：白银虽然姓首，却不能首当其冲，因为那支球队是由他领衔的。

沈妙和几个女生在场地旁边，她们兴奋的看着篮球场上即将展开的较量。
话说场上的情况，处边打球用的是蛮力，丝毫不讲技巧，光看他每次运球的时候，篮球触地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有一次，他运球向我冲过来，我由于害怕受到伤害，就赶紧往后退。没想到他竟一路追了过来，我只好越退越快，他却越追越紧，就这样退着退着我就出了界，他追着追着就也出了界。
我问他：你干嘛一直追我？
他说：我想过你。
我说：哦。
……
在这场球赛里，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球只要到了处边的手上就像石头掉进茅坑里，宁愿烂在手里也不愿传出来，任凭白银在旁边急得大喊大叫他也毫不理会。他似乎步入忘我，眼中只有防守队员和篮筐，见到防守队员就追，实在追不到就射篮。

最奇特的是，处边竟一人包办了发球和接球。他是这样做的，先把球发到距离自己1米处，然后再抢过那个球，开始独自展开进攻。这样一来，导致他们的队伍溃不成军，进攻和防守毫无章法，连最基本的配合都没有。我正想告诉他“篮球不是一个人的游戏“时，白银要求暂停。
白银很生气，说：换人，我不要和这个“生殖器“一个队了！
我说：白银，你真的不要“生殖器”了吗？你可要想清楚，没有“生殖器”你行么？
白银说：不要，坚决不要！“生殖器”根本就没有用嘛！
我对一个队友说：你去和他们的“生殖器”交换一下吧。

交换完毕。
我另一个队友对处边说：加油！“生殖器”，我们需要你。
处边含泪道：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经过这番调整，双方的实力已然相差无几。白银终于找到用武之地，利用队友的挡拆配合屡屡得分：时而突破上篮，时而急停跳投，时而外围远射…可谓如鱼得水，蛤蟆伸腿，赢得旁边几个女生阵阵喝彩。我顺势看过去，发现沈妙人已不在。
我心头一凉，不禁替白银惋惜。




第三十六章

晚上，我主动把钥匙给了沈妙，告诉她今晚白银请我喝酒，可能要晚一点回去，恐怕要麻烦她给我开一次门，并给我一次说“嘿！你回来啦！”的机会。沈妙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捶了我一拳，质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你那儿？
我回头一笑：哼，还不了解你？
沈妙拉了我一把，表情惆怅的说：少喝点，可别再醉了。
我挠着头发，满心迷惘地走开了。

我和白银两人面对面坐在小酒馆里，各自心怀鬼胎却又拼命掩饰，其尴尬程度不亚于小布什在散步时偶遇萨达姆。我们两人都低着头默默无语，直到酒摆到了桌子上才渐渐打开话匣子。
白银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后大口喝下，由于咽得过猛致使被呛住，无色的液体沿嘴角淌下，滴落在桌角上泛起阵阵微涟。
他手托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果然是我隐藏的太深，连你都不知道！
我说：是啊，你把感情填的那么深，我怎么会知道你喜欢沈妙呢？
他叹口气说：那好吧，现在我就告诉你。

在整个交谈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对白银了解的很少，大脑里掌握的资料也仅仅是冰山的一角。他的挣扎，他的矛盾，他的煎熬…这一切，我统统都不知道。他总想对沈妙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总想为沈妙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做什么；总想对沈妙很好却不知她需不需要。
其实，他是一个特别坦诚又特别羞怯的男生，因坦诚而想去面对，又因羞怯而不敢去面对，所以他的感情很纠结。
他接着说：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我说：明白，明白。
他说：你不明白，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我说：我明白，跟她在一起你会觉得很满足。
他呆呆的笑了，一脸幸福的回味着，闭上眼睛说：不，能远远看她一眼我就很满足了。

我替沈妙被他感动了。
我决定帮助他。
我对他说：哥们，我被你深深的感动了，现在传授给你几招追女孩子的诀窍，以供你参考参考。
他半信半疑说：请指教。
我说：第一招，沉默跟踪。
每天晚上放学后，你都默默跟在她身后。注意保持一定距离，不要太近，太近了容易让人误会；也不要太远，太远了容易把人跟丢。在跟踪时，不要跟她讲话但务必弄出点声响让她知道你的存在。她若回头看你时，你就对她笑笑；她若冲你发脾气，你也别生气；她若对你熟视无睹，你也不用给自己添堵…就这么一天天跟下去，跟时间久了，你偶尔不跟一次，她还是会习惯性的回过头去看，看不见你就会焦急的想：这小子怎么没来呢？然后心里就会怅然若失，跟缺了一块似的。

他听得上了瘾，催促道：那第二招呢？
我说：第二招，自我摧残。
刚才说到跟踪，跟完后你顺便在大街上捡些烟头带回家。第二天一早，你就到她家门口守着，把搜集的烟头洒在你双脚周围，记住把头发弄得蓬乱些，最好连脸也别洗。等她一出来，立刻点上一根烟，边抽边假装咳嗽且双眼直直的盯着她看，等她走近时就开口唱：我确定我就是那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他已经完全入了迷，整个身体都呈洗耳恭听状，急切地说：快说，第三招，快！
我说：第三招，增光添彩。
第二招一旦成功，她势必会跟你一起去学校。这时，你要提前找一些你熟识的同学在学校门口徘徊，等你们走过时，安排那些同学轮番从你面前经过，经过的时候要跟你打招呼。记住，“打招呼”是一个重点：女同学要表现出一脸敬仰，男同学要表现出一身敬畏。这么一来你就特别有面子，她也会觉得跟你在一块特别有面子，女生都爱慕虚荣，你知道吧？如果你能满足她的虚荣心，那么这件事就###不离十了。

白银听得两眼发直，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末了，他问：这，能行吗？
我笑说：别看广告，看疗效。




第三十七章

我回去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但屋里还亮着灯，推开门看见沈妙蜷缩着身子半躺在床上，脸微微侧向一边，黑黑的头发散乱的贴在脸上，遮住了她光洁的额头。我走上前，想替她盖好被子，不料她身体轻轻一颤，醒了。
她坐起身子，摘下耳机，抚了抚头发，声音有些嘶哑：本来想等你回来的，可是不小心睡着了。
我说：等很久了吧，你看，CD都听没电了。
沈妙笑说：是啊，等你等到CD都没电了。
打开CD机盖，里面放着一张陶喆的唱片。我忽然就觉得很温馨，说：你也喜欢陶喆的歌吗？
沈妙笑说：是呀，很喜欢。
我说：最喜欢哪一首？
沈妙说：十七岁。
我说：为什么？
沈妙说：因为我想永远都是十七岁。
我说：为什么？
沈妙说：不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不为什么？
沈妙白了我一眼，低头不再搭理我。
我笑嘻嘻的捏了下她的鼻子，说：朕逗你玩呢！哎，说正经的，爱妃你…啊不，爱卿你这些天到哪里去了？

接下来，在她的详细叙说之下，我终于了解了她那传奇色彩浓重的家庭背景。
话要从沈妙的外公说起。
沈妙的外公年轻时候家境贫寒，为了生存发展被迫倒插门到她外婆家里，也就是说做了上门女婿。虽然别人觉得她外公很没种，但她外公自己是一个很争气的人，并没有因此自暴自弃，除了给她外婆家生了4个女儿之外，还把家里的生意照顾的很大。唯一让她外公感到遗憾的是，没能给沈家生一个儿子，所以很自责。

他略通生理，知道生男生女的概率都是二分之一，却错误的将“生不来儿子”的责任全部承担，并没有考虑到生孩子其实是夫妻两人的事，因此常常感叹：我无能啊，连生了4个女娃，这十六分之一的概率都让我赶上了，妈的小数点后面无限循环啊！
为宣泄心中不满，他给自己第4个女儿取名叫“沈十六分之一”，后来因为名字太长，更正为“沈十六”，再后来为女儿出闺方便，正式更名为“沈石榴”，也就是沈妙的妈妈。虽给女儿取名为石榴，但是没能等到石榴开花结果，他便郁郁而终了。

沈妙的外公死后，留下了大片的家业无人打理，三个女儿均已嫁人，只有石榴待字闺中，于是沈妙的外婆就也琢磨着招个上门女婿，好让“沈”字姓一代代传下去。这个时候，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这个人就是沈妙的爸爸。
沈爸爸此时正与同村的一个姑娘热恋中，但由于家里欠了石榴家很多钱，在沈妙外婆的威逼利诱之下也只得妥协，很无奈的跟那个姑娘分手，转身投入了石榴的怀抱。而沈爸爸是个更争气的人，不仅给沈家生了女儿，还突破性的生了个儿子。
而且更有性格的是，他的心始终系在那个女人身上数年来不曾变过。二十年后的一次邂逅让他们旧情复燃，虽然他们都已人到中年且家庭和睦，但是爱情的力量是无可阻挡的，他们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下坚决的走到了一起。

为此，石榴哭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过，但均无济于事。就这样，他们的结合导致了两个家庭的破碎。后来，沈妙的哥哥爱上了那个女人的女儿，但是那个女人坚决反对两个孩子在一起。所有人都以为那女人害怕沈彪是石榴派去的卧底，等事情弄明白后才发现，原来两个孩子是亲戚。
换句话说，两个孩子是亲姐弟。

说明白点，二十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两个冲动的年轻人偷食了禁果，后来沈爸爸对那个姑娘始乱终弃，但是那个姑娘仍然很爱他，在唱了一首“男友上门了，新娘不是我”之后，就怀着他的孩子嫁给了别人。
真相大白后，那女人的女儿觉得痛不欲生，就跳海自尽了。这么一来，沈彪受不了这个刺激，精神上就出现了问题，从一个彬彬有礼，积极向上的好青年退变成了头脑简单，行为野蛮的小坏蛋……
这几天之所以见不到沈妙，是因为她的外婆突然过世，她回青岛参加葬礼去了。

听完后，我不禁感叹：我们一直以为艺术高于生活，原来是艺术搞了生活。
沈妙叹口气说：这些事我从未对别人讲起过，今天让你捡了便宜。现在我相当于赤裸裸的站在你面前了，为了公平起见，你必须跟我坦诚相对。
我起身说：那我也脱光吧。
沈妙说：去你的，没个正经！交待吧，为什么你会转学到这里？为什么你要装做什么都不在乎？为什么你的眼睛总是充满忧郁？
有些事情确实在我心头压抑了许久，今晚趁着喝了点酒，也衬着沈妙所谓的公平，我就把过去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了。

沈妙睁大眼睛认真的听着，像听幸存者讲探险故事那样渐渐入神，她的表情紧跟着我的节奏变化，时而激昂，时而悲愤，时而惋惜，时而亢奋…作为演讲者方面的我，看她这么聚精会神，自己也渐渐进入忘我，在讲述过程中掺入了大量的虚拟，夸张及个人主观因素，并把自己的精神境界提升到非人类，用英语说叫“Fantasy”，讲完后我长吁一口气，心中积压已久的郁闷像是一扫而空。
久久的，她仿佛回过神来，握住我的双手激动地说：你的过去真让我向往耶！
我谦虚说：你的身世才令我着迷呢。

这时候，我跟沈妙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床上，沈妙也没有赶我下床的意思。但由于刚才我把自己形容的如同贞女般纯洁，当然不好意思再腆着脸跟异性睡一张床上了。为了维护形象，我只得默默爬向地面。
我很怕再做恶梦，一直不敢闭眼睡觉，所以就透过天花板虚拟性的数着星星，直到潜意识占据了上峰。




第三十八章

像是纪录片的下集一样，我又回到了过去熟悉的教室。旁边的座位空着，上面放着许扬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压着银白色的骨灰盒，骨灰盒上搁着精致的花圈，花圈上贴着沉痛的挽联。
我很难过，许扬和齐世杰都不在了，他们替我牺牲在了汪旭爸的枪口之下。我把情况汇报给学校，这件事立刻引起了学校的重视。因此，校园里降了半旗，全校师生共哀悼，食堂三天不准开荤，连午间校广播也不准再放外国的《欢乐颂》，而改放中国的《欢乐送》。

我起身想去隔壁探望一下世杰的亡灵，这时一个人影从窗口一闪而过，虽然很快，但逃不过我的眼睛，此人正是汪旭爸。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虽然他没有看见我，但是我该红还要红。
在“我最红”的思维支配下，我不由怒从胸中起，恶由胆边生，于是抓起一本书向他砸去，不料抓了半天竟抓不动。我定眼一看：靠，这本书被一颗螺丝钉固定住了。我连忙丢开书去抄板凳，不曾想抄了半天居然也抄不动，我仔细一瞧：妈的，板凳也被固定住了。

我很着急，也顾不上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冲出教室，发现汪旭爸正沿着青石小道往操场方向逃窜。我穿走廊，翻楼梯，跨花坛，踩花篮，紧随其后。追过跑道时看见了一堆板砖，我兴奋的拾啊拾啊，但是一块也拾不起来，居然全被固定在地上了。我只得继续追上草地，眼看距离越来越近…这时，地上突然冒出一堆堆白花花的螺丝钉，把我和汪旭爸也给固定住了。
我正感觉迷茫时，天空一下子黑了起来，地球像是被一团巨大的阴影给彻底笼罩着。我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妈呀，天空中布满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飞船，飞船屁股上一律用中文写着：螺丝星。
我顿感恐慌：靠，外星人攻打地球了！

在我被恐慌缠绕后不到一秒，忽然一道光明撕破了苍穹，周围咒骂声四起，群众的唾沫星子成功的摆脱了地球引力一齐漂浮在空中，淹没了所有的飞船。干掉飞船后，唾沫星子们又纷纷散落洒在了大地上，不仅滋润着万物的生长，还荼毒了来自外星的螺丝钉，它们挣扎在泥土里，无力的翻滚着…
片刻后，我脚下便一阵轻松，于是冲上前去揪住汪旭爸正要打…
突然，毛主席出现了。

第一次见到气宇轩昂的毛主席，使我激动的不知所措，更使我激动的是他竟然开口说话了，最使我激动的是他竟说着一口标准的河南普通话。
他说：小同志，国难当头，私人恩怨先搁在一边，中不中？
我和汪旭爸对视一眼，说：中！

忽然身形一闪，我跟汪旭爸就来到了战场上，并且身披同样的战甲并肩作战。我们一路所向披靡，斩获无数螺丝钉首级…突然，一颗流弹向我飞来，我来不及躲闪，以为要为国捐躯，没想到汪旭爸竟然扑倒在了我的身上，那颗流弹炸的汪旭爸血肉模糊，身首异处。我四下寻找他的零部件，5分钟后终于在一棵树上发现了他的头颅。那颗头颅对我说：为了新中国，冲啊！
我站在高高的山头上，吹起响亮的冲锋号角，向他的头颅深鞠一躬，然后含泪转身折回战场…
…………
“哎，哎，你怎么啦？”
我正在冲锋陷阵时被沈妙叫醒了。
“三更半夜的，你冲什么冲啊？”
“原来，我不是害怕汪旭爸，而是害怕失去汪旭爸。”
“莫名其妙！”
“你耽误我保卫人类和平…”
“神经病！”
…………
接着是一片死寂，我们的睡觉还在继续，而梦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黑夜里布满了空虚和寂寞，它们我把拽进了无尽的回忆里。

回想起过去的时光，总令我念念不忘。现在的生活虽不失乐趣，但总感觉不尽人意。相信每一个只身在外的人都喜欢时不时的回忆：回忆起爱过的人，经过的事，走过的路…每当此时，嘴角就会悄悄扬起笑意。
而回忆正是相当一部分人赖以生存的理由，落魄感情的寄托，重唤信心的动力。但是我听说，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一个叫做“记忆堆“的地方，他的宝贵记忆全都堆在那里，随着时光渐渐化成一堆烂泥。
我正是为回忆而活的，假如有一天记忆全部失去，我是不是该把自己做掉呢？

我把这些想法说给沈妙听。
她说：那么，会不会有一天，我也成为你记忆的一部分呢？
我说：我终究是要回去，但会记住你的。
她说：我希望你忘了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




第三十九章

处边告诉我们后天是他的生日，我和白银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早点说的好处是让大家有充足的时间好好商量一下去哪儿宰他一顿才比较划算。现在眼看就要到日子，宰他的地方只好随机选一个了。
处边假装不好意思地说：说早了我怕你们买礼物呀！
我说：是啊，日子马上就要到了，现在买礼物恐怕真来不及了。
处边急了，嚷道：来得及，来得及，还有2天呢！
白银说：你不是怕我们买吗？
处边讪笑说：你们非要买，我也没办法嘛！
白银逗他说：我们就没打算买啊。
处边生气了，闷声说：哼，你们不买，我自己买...
沈妙解围说：好了，我知道你不想要，但是我们一定得买，这是应该的。
处边立刻破涕为笑了，大义凛然地说：别买了，打死我也不会要的！
白银说：真的？
处边“嘿嘿”一笑，说：只要打不死，就要。
我笑说：处边，真是委屈你了。

下午，我跟沈妙来到德华街给处边买生日礼物。
一提到德华街，很多外地人都怀疑“德华街”是抄袭了刘德华的名字，可是听完本地人“我们德华街比刘德华的爸爸还老”的辩解后，他们又开始怀疑是刘德华抄袭了“德华街”的名字。其实，他们谁也不认识谁，只是历史的巧合而已。

我看见路边有个银行，外面是个自动取款机，就走了过去。取完钱后，我顺便查询了下余额，不查不要紧，一查可就要紧了——原先存款额的后面竟凭空多出来两个零。我一个数挨着一个数连数了10遍，又盯着屏幕看了好几分钟，才确定这台机器是取款机，不是游戏机。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价已经赶上中产阶级了。
我欣喜若狂，仰天长啸一声，大喊道：上帝啊，你弄死我吧！
排在我后面的那个女的扭头对她后面的人说：你看，这人肯定是炒股赔了个倾家荡产！
那人说：就是，就是，要不怎么会求上帝弄死他呢。

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我根本就没工夫功夫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也没工夫想这些巨款的来源，只知道自己发了。我转身飞奔几步来到沈妙身边，对她说：哥们儿发了！走，给你买件衣服去！
沈妙一脸狐疑，不屑说：发了？我看你是发烧了吧。
我说：不仅发烧，还很发骚，我现在迫不及待的想给你买件衣服，你不会反对吧？
刚说完，沈妙立刻抓住我的手狂奔向商场。

沈妙拿起一件乳白色上衣问：这件白色的好看吗？
我心不在焉地说：好看，好看。
沈妙撇了一下嘴，说：真没眼光，这也叫好看啊？
我连忙改口说：不好看，不好看。
沈妙说：怎么变那么快？我看你是不舍得给我买吧，你要是心疼钱，那就不买了呗！
我情绪低落了下来，说：行，不买了。
沈妙说：不买看看也过瘾，走吧，那边还有几十个店，咱们去逛逛吧！
我说：买，就这件！
…………
我问收银员：这件多少钱？
她说：1200.
我吃惊地说：多少？是120吧？
她重复一遍：1200！
见我没回过神来，她又补充说：在我们这个店，120连条内裤都买不到。
我呆呆地问：那胸罩呢？
她说：我们不卖胸罩。
我说：那卖胸吗？
她骂道：妈的，你这个流氓！以前我在饭店，你的同伙调戏我；现在我来卖衣服，你又来调戏我，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被骂了一顿后，我空前清醒，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面前这个收银员正是上次我跟张楚在饭店遭遇的那个服务员。我从没想过能跟她再次见面，更没想到她居然还认识我，实在是缘分不浅。
我诚恳的跟她道了歉。

沈妙对我的慷慨充满了感激，于是主动邀请我去吃饭。
菜刚刚上齐她接了个电话，小声嘀咕了一阵后就匆匆离开了。我正望着一桌子菜“望菜兴叹”时，才发现对面有个人正对着我的菜“望穿秋水”。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那天我跟沈妙戏弄的斯文人。
我很奇怪，为什么今天总是遇见一些不该遇见的人，怪我出门没有看黄历，那上面一定写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斯文人仿佛忘记了那天的不快，笑嘻嘻地说：哇，你一个人叫这么多菜，吃得完么你？
我没搭理他。
他又问了句：吃得完么你？
我没好气说：那你帮忙吃点吧。
他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说：好吧，我尽力而为！
在他的帮助下，一桌子的菜片刻便化为乌有。

事毕，他抹了抹嘴巴，向我伸出一只手：武双全。
我说：幸会了，双全兄。
他摇头说：文武双全。
我：…？？？
他得意地解释：我免贵姓文，名字叫武双全。
我恍然大悟，感叹道：真是好名字，万里挑一啊。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说：二位谁付账？
我说：我来吧。
文武双全表现得非常积极，要跟我抢着付账。我已经把钱掏出来了，他又硬给我塞进钱包。
他嘟囔道：在我的地盘，怎么能让兄弟破费呢？说完就把手伸进了口袋里，但是伸进去后再也没出来，仿佛生了根，兴许浇点水就会发芽，开花，再经昆虫的一番玩弄准能结出虚伪的果实来。
僵持了三分钟后，我只得说：下次你再请吧。
他强忍住愉悦，假装不满地说：下次可别跟我争了，要不我就生气了！
跟他分手后，我径直走回住处。




第四十章

处边生日这天，我早早就来到了学校，倒不是急于给他过生日，而是因为上午有个英语测验。我想趁着头脑清醒多背几个单词，以免面对试卷时一筹莫展。背了大概20分钟左右，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都来了，处边跟白银也勾肩搭背的出现在了教室里，他俩一脸坏笑的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狼狈为奸一般的默契。
我知道他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就趁早把生日礼物拿了出来，是一个黑色的MP3播放器，处边对这个礼物爱不释手，再看我时眼神就变得异常温柔了。

刚打完预备铃，英语老师就拿着一沓试卷进了教室，她说要提前十分钟开始考试，第一节下课收卷子，第二节还要继续讲课。课代表正在分发试卷的时候，沈妙才姗姗而至。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灰色的钱包，递给处边说是送给他的礼物，处边受宠若惊，慌忙接在手里，脸上挤出了谄媚的笑容。
面对试卷，我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芝麻般大小的英文字母体态猥琐的横列着，在我看来就如同是扭动着腰肢的蛆虫一样不堪入目，更可恶的是这些字母竟以我不认识的居多，无奈之下，我只好硬着头皮蒙答案。

我的战略是，哪个选项看着顺眼就选哪个，就像超级女声海选一样，主观性和随意性都很强。听力刚开始两分钟，我就已经写到完形填空了，为避免使沈妙产生挫败感，我决定休息一会儿。此时沈妙正在埋头奋笔疾书，全然不懂我怜香惜玉的苦心。
我回头一看，发现白银跟处边也在休息，又一看，发现他们也写到了完形填空。我悄声问他们怎么跟我的进度一样，他们说是纯属巧合。我又问怎么答案也跟我一样，他们说这是平移我的结果。我告诉他们答案都是我自己蒙的，劝他们不要误入歧途，他们居然说相信我蒙的水平，并且甘愿步我后尘。
于是，后面的考试就出现了这样的局面：我在前面瞎蒙，他们俩在后面瞎抄。为了防止老师阅卷时看出破绽，我在往答题卡上涂答案的时候主动放弃了自己蒙的那份，改为抄袭了沈妙写的那份，并在局部略加改动，从而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下课后，老师派人将答题卡收回，教室里顿时乱成一团，大家都在忙着抄别人的答案，有些手脚慢的同学一脸焦急，只恨自己没有计算机高级，不具备复制粘贴的功能。这时候，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的一篇文章：中国人都失掉自信力了么？
沈妙歪着头跟我聊天，我边跟她说笑边用嘴啃着手指甲。她看到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说要帮我剪指甲。我推辞道：算了吧，我最害怕剪指甲了。她态度很强硬，一定要给我剪，我无奈的伸出一只手说：你这可是强剪啊！她笑说：哼，强剪就强剪。剪完了左手我不愿再剪右手了，她不依不饶，一脸坏笑的把我的右手也抓了过去，我苦笑道：强剪完了还要轮剪，你太过分了。

在中国，我想工作效率最低的是公务员，最高的大概就是老师了。后来听说老师也要归入公务员，这样把最低跟最高划为一类，实在是等同于将警匪一家化。怪不得有很多人说警察是合法土匪，原来都是老师们的错。我们的英语老师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她利用课间的十分钟时间就把40份试卷批改完毕，并且将成绩统计了出来。
念成绩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名字竟破天荒的出现在了前几名。我惊讶的看向沈妙，她得意的冲我眨了眨眼睛。处边跟白银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根本没听见他们俩的名次是并列倒数第一，我很庆幸当时改了答案，否则我就也是其中之一了。

英语老师念完成绩后，就开始争分夺秒的讲课。讲到一半时，她发现教室里气氛沉闷，就提议说：下面这段对话我找两个同学来完成吧。
然后，她看了一眼成绩单，说：首白银同学跟任处边同学考了并列倒数第一，75道选择题的答案完全一样，看来两人默契非凡。下面，我们就有请他们来给大家念一下这段对话吧！

我回头一看，发现两人早已睡着。
我急忙把他们叫醒，说：快站起来，老师要提问你们。
两人睡眼惺忪的站起来，一脸迷惑的看着老师。
我扭过头去，悄声说：老师让你们念对话。
处边自言自语说：对话...对话...
他思索了片刻，然后抬头对白银说：Hello, What's you name ?
白银回应道：My name is ShouBaiYin 。
处边继续说：Welcome to china !
白银说：Thank you ...

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处边喝得烂醉。
也许是太高兴，因为以前过生日时只有他奶奶陪着；也许是太激动，因为以前从没有人送过他生日礼物；也许是太失落，因为此刻他奶奶正一个人坐在家里等他。
总之，他彻底醉了。

从被抬上出租车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停的的胡言乱语，说一些鬼都听不懂的人话。司机为了掩盖他发出的噪声，麻利的打开了收音机。电台在播这阵子很流行的一首歌，名字叫《那一夜》，处边恰巧会唱，又适逢喝醉了酒，于是就跟着收音机的节奏，一句，一句的…
……那一夜，我伤害了你……

由于处边唱的实在难听，司机只得把收音机关掉。音律突然间断掉，处边也像丢了魂魄，嘴里喃喃道：怎么没了？怎么没了？他不甘心就此打住，却又苦于记不起后面的歌词，只好凭感觉自编自唱：
……那一夜……我伤害了你……
……那一夜……你…你…你…大出血……
听到这儿，我跟白银倒抽了一口冷气，沈妙更是羞红了脸。最夸张的是司机，只见他口吐鲜血，差一点把车开进沟里。

三天后，在白银不遗余力，不辞劳苦，不分日夜的大力传播下，这两句歌词红遍了我们整个校园。久而久之，大家就忽略了原版，《那一夜》被处边演绎成了名副其实的淫秽歌曲。
在我们校电视台，《那一夜》的卡通MV遭到禁播。

当天夜里，我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的内容是：照顾好自己。
我回拨过去却发现是个空号，于是我断定这是某服务台的恶作剧。




第四十一章

早上，在去学校的路上我顺便买了包烟，卖烟的老太太推说没有零钱就找了我一份报纸。我说，奶奶您真会做生意。老太太谦虚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我说，您这可算是强买强卖啊。老太太急了，忙说，把报纸给我吧，我找你钱，我找你钱。
我“哈哈”一笑，摆手说：跟您闹着玩的。

不过，像报纸这种东西平时我是不爱看的。因为上面的内容不外乎那么几种：要么是明星绯闻——整天搞完这个搞那个，搞来搞去还是那些人；要么是交通意外——我连自己什么时候发生意外都尚不清楚，哪还有空去关注别人的意外；要么是国家大事——这个倒是值得我们关注，但是干着急却插不上手，只好寄希望于我党了。
我发现全世界不爱看报纸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
刚把报纸放桌子上，立刻就被洗劫一空了。沈妙手持娱乐版，白银怀揣体育版，处边腋夹军事版…
我低头一看，桌子上只剩下广告版了。
我笑说：呵呵，我这个人最喜欢看广告了，哪个电视台播电视剧时敢不插广告的话绝对被我封杀。换句话说，别人看广告是为了等电视剧，我看电视剧是为了等广告。
沈妙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变态。

十分钟后，所有版面都回到了我手里。
白银感叹：唉，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该扔啊！
处边总结：美国人办事的方式还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沈妙撇撇嘴，说：没意思，当明星也挺难受的。
我把报纸摊开，从社会新闻看起。头版头条下面有一张照片，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兴奋地指着那人的鼻子对沈妙说：你看，你看，这个人长得真像我王叔啊。还有下面，下面这一张，这一张，咦，怎么这么像我爸呢…
看了名字以后，我的笑容立马僵掉。
再看详细内容：**餐厅由于出售病鸡制品而导致大面积人群食物中毒，目前已有5人死亡，16人仍昏迷不醒……据了解，这批病鸡来源于***养殖场，该厂负责人郭某与王某已畏罪潜逃…此案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我顿时慌了神，心里出奇的堵，觉得自己就像输掉高利贷的赌徒般走投无路，也立刻明白了信用卡上为什么会突然多出那些钱，明白了夜里为什么会收到神秘的短信…这一系列的怪事其实就已经预示着一场大的变故正在进行，而反应愚钝的我竟然是依靠一个偶然的机会才发现的。

这一切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沈妙伏在我耳边说：你要冷静，要冷静。
我猛的站了起来，起身往外走。
沈妙拉了我一把，问：你去哪儿？
我说：我得回去，回家。
白银和处边表现得很无所谓，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我这种来去自由的行事风格。但是这次他们显然误会了我“回家”的含义，在他俩的印象里，我的住处似乎就等同于“家”，虽然我从未将它们当做同一个概念。处边甚至还开玩笑说中午要去我那儿蹭饭，也许只有沈妙明白我的意思——她悄悄的跟了出来。

沈妙去火车站帮我买票，我径直赶回住处收拾东西，该拿什么我已全然不知道，只是往背包里胡乱塞了些日用品后就飞快的奔下楼梯。
坐在出租车上我心乱如麻，一直不停的抬手腕看表，其实时间的概念在我心里早已模糊，甚至连分钟跟秒针都分不清楚了。每次看完表我都会催司机再快点，其实已经很快了，只是我已忘了该有多快才算是快。
我看到窗外的人群在飞快后退，却意识不到这正是由于车在前进；我看到旁边的车辆在被不断超越，却意识不到速度正在不断飞跃...总之，我很紧张。

我的紧张搞的司机也很紧张，于是他开始主动跟我聊天，说已经挂了最高档，油门也踩到了底，速度已经不可能再快了，意思是想要宽慰一下我焦躁的心情，但是脑袋一片混乱的我已经不知道“档”是什么东西了。
我茫然地问：师傅，你这车有几个挡啊？
司机笑说：4个。
我说：那全都挂上吧，是不是能更快点？
司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后，停止了跟我交流。

看到“火车站”三个大字时，我的头脑才逐渐清醒，下车后我急切的寻找沈妙的身影。所幸今天火车站人不算多，一抬头就看见沈妙站在候车大厅冲我招手。
沈妙扬了扬手中的票，面带歉意地说：来晚了，没买到特快的。
她满脸是汗，额前的发梢已被浸湿，紧紧贴在脸颊。我捋了一把她耳边的头发，她双目潮红，怔怔的看着我。我忽然觉得有点不舍，面前的她是这样一副可爱的模样，不禁使我产生了几分眷恋。
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试想一下，两个同样落寞无助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度了那么多的夜晚，如何能不产生几分感情呢？

火车即将启动，我跟沈妙拥别。
潮水般的人流从我们身边鱼贯而过，很多人在擦肩而过时会回头微笑的看着我跟沈妙，眼神中充满了惊喜。在他们看来，面前这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上演着一出只有电视剧里才看得到的痛苦分离。
这么想来，使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我跟沈妙之间只是普通的分离，实在是愧对观众。与我不同的是，沈妙拥抱的很投入，她伏在我肩膀轻轻啜泣了起来，整个身躯颤抖不已。

我安慰说：你不要哭，我们是拥别，又不是永别。
这句话逗得沈妙立刻就破涕为笑了，但那笑容仅仅持续了数秒便消失不见。
我说：我得走了，火车是不等人的。
沈妙说：但是，人是可以等火车的。
我说：我赶时间，不能再等下一班了。
沈妙沉默了片刻，黯然说：你走吧。
我说：你不要这样，火车走了，还会再开回来的么。
沈妙低声说：火车会回来，人会回来么？
我说：会的，一定会的。
透过车窗，我看见她双眼红肿的厉害，单薄的身影在午后的微风中得瑟着。橘黄色的落日余晖给人潮如瀑的站台蒙上了一点怀旧的温情，包括她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睛。火车已经渐渐远去，她仍在仰脸不断向我挥手。




第四十二章

火车刚出站，广播里就传出一个半老徐娘的声音：本次列车从A城发往B城，全程直达并优惠出售往返票，列车在两地的首发时间分别为12：00和24：00，所以请2A和2B的乘客注意您的休息时间。
我问旁边的一个乘客：什么是2A和2B的乘客啊？
那人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老头，说：像他就是2A，我就是2B。
我又问：为什么你是2B呢？
那人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顺手把桌子上的车次表递给了我。我翻开来看，在双程票栏里找到了2B字样，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2B就是双程B城的意思。

我把兜里的票掏出来跟车次表对照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车票上印的是1B，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但是，我随即又发现一个问题：我车票上的车次跟车次表上的不一致。也就是说，我上错了车。
半个小时后，乘务员走了过来，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票，厉声说：同志，你买的是普快的票，怎么跑特快列车上来了？
我说：哈，真是不好意思，我看错车次表了。
乘务员白了我一眼，轻蔑说：哼！别跟我废话，赶紧补票，你这样的我见多了！
我说：我是真没钱了，要不你去跟开火车的说一声，让他开慢点，把速度降到普快的级别吧。
乘务员说：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
我说：我讲的就是理啊。

乘务员恼羞成怒，立刻撩起袖子向我扑了过来。
我把手伸进背包里，挑衅的冲他笑笑，说：你别动，我有一把手枪！
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戛然而止，紧接着一溜烟蹿进了警卫室。我附近的乘客一看形势不对，也立刻撤出三丈之外。顿时，我四周的座位空荡荡的，整个车厢里鸦雀都无声。

一分钟后，几个火警（火车上的警察）迅速将我包围，十几双眼睛连同几杆枪从不同角度将我严密封锁。有了几杆枪壮胆，那十几双眼睛显得尤为义愤填膺。
我把手从背包里抽出来，那几个火警下意识的后退三步，见我并没有掏枪出来，他们又向前逼近四步。这么一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近在咫尺了，并且他们的包围圈还在不断收缩。最终，以我为圆心，大家围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我很担心火警们的生命安全，这几个人显然没有经受过职业的训练，因为他们为了包围我居然形成了一个圆。这个地势对我太有利了，假如我负隅顽抗，他们就会开枪。我顽抗时只需一低头，他们就会把对面的自己人打死。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公安部门肯定不会承认是自己的弟兄们在互相残杀，势必会嫁祸于我，说所有警察都是被我所杀。这么一来，我可就傻了，我的罪也就也大了，不被拉去刑场枪杀也会被人民群众活剐。
想到这里我很害怕，就急忙举起双手说：我投降，我投降，小心枪走火！

火警警长不比黑猫警长那般聪明，他显然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看见我投降了，得意的一笑，伸手示意我把包递过去。
他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丢在地上，只有几件衣服，一点日用品，还有一本书。
他郁闷地问：枪呢？你的一把手枪呢？
我说：呶，就是那本书，书名叫《一把手枪》。
我说完后，所有人愣了一下，然后齐声冲我骂了句“###”，之后一切恢复正常，每个人依旧满面春色，谈笑风生，就如同刚才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乘务员也不再要求我补票，因为他把我定位为“傻子”。按照一个正常人的逻辑去想，对待一个傻子当然不能太过分，不把钱退给我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还好意思要求我补票呢。

我是属于破罐子破摔的那类人，现在有了“傻子”这面旗帜作掩护，自然要就着这个角色尽情发挥了。于是，我流着哈喇子，歪着脑袋，提着裤腰带在整个车厢里转悠，见人就笑，笑完就坐下，坐下就开始折腾：一会儿挠小孩儿脚心，一会儿揪老头儿胡须，一会儿摸姑娘脸蛋…一刻也没闲着。
总之，我玩的不亦乐乎，同时他们也被我玩的不亦乐乎。对于我的过分行为，没有一个人冲我发火，甚至连不满的表情都没有。因为，在他们眼中我是个智商有问题的人，谁愿意跟一个傻子较真呢？倘若如此，他就显得不比傻子高级什么了。

所以，在这种逻辑的支配下，我一次又一次的把手伸向了一个漂亮的姑娘；所以，在这种逻辑的支配下，那个姑娘一次又一次的报以谅解的微笑。
过了一会儿，那个姑娘说：你为什么一直摸我？
我擦了把口水，“呵呵”傻笑两声，嚅嗫说：你长得好看。
姑娘“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个傻子，傻归傻，还挺有眼光的！
我继续保持傻笑。
又过了一会儿，姑娘说：你摸够了没有啊？
我说：还没。
姑娘说：但是我要下车了，下次再给你摸好吗？
我一把抓住姑娘的手，说：不好。
姑娘沉思了片刻，然后咬牙决定说：反正我每天都坐这班车，顶多你有空就来摸好了！
我立即松开手，目送她下车，她走出车门，隔窗向我摆了摆手，继而转身离开。
我不由赞叹：真是个好姑娘，太善解人意了。

对面2A的老头对我说：傻小伙，你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啊！你这么摸她，她都不跟你翻脸。你不知道哇！上次有个小伙子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回头就被她一巴掌抽得连下车门都找不着了。第二天，那个小伙子就叫上他妈一块来了，结果那姑娘两巴掌抽得他们娘俩连自己来干什么的不知道了…太恐怖了，比恐怖分子还恐怖啊！
我觉得自己很可悲，太没有出息了，竟然会使那么下三滥的路数去占一个陌生姑娘的便宜，实在是不应该。于是，我暗下决心：下次摸完后，我一定要跟她道歉。

后来再回忆起这件事时，我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变态行径，因为我自己心理不平衡。我当时满腹艾怨的想：凭什么我们家祸事连连，你们却可以好端端？凭什么我爸爸要畏罪潜逃，你们却不用畏首畏脚？凭什么你们买了2B的票，还敢逼着我傻笑？
我被怨恨冲昏了头，已全然顾不上考虑别人的感受。
其实那些看似安详的坐着的人，兴许心头也压着某些难以接受的事情，兴许处境比我更糟糕，兴许心怀更多的不满和怨恨，但是他们却选择了默默承受。
由此看来，我十分不成熟，的确是个傻子。




第四十三章

我随着人潮往外涌，路过站台时，觉得周围的一切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我曾不止一次的从这里走向将来又从这里回到过去，陌生是因为最近的一次离开仿佛已经成了很久远的事。
也正因为遥远，让我感觉过去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那一刻，我恍然若梦，因为我不确定，当我重新回到这里寻找过去时，过去的一切是否还会站在原地？

这样的夜里，眼前的灯红酒绿朦胧的很不真实，每个角落仿佛都充满了诱惑。天很暗，无数街灯不均匀的分布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整个城市呈现出一派橘黄。遥遥看去，远处市中心几座高大建筑物似乎挂了通明灯，轮廓清晰地浮在夜空。
广场上，霓虹灯刺眼，一群群红男绿女尽情的扭动着腰肢，他们发出夸张的喊叫，如同整个城市都在呻吟。那是一群寂寞的灵魂，那是一支碾碎钢筋水泥的旋律，那是一种跟纸醉金迷挂不上边的游戏。
他们令人羡慕的同时又对别人的羡慕毫不掩饰，他们在虚假的夜幕下透露出少有的真实，他们不在意外界的眼神却不拒绝别人的注意。比如，我经过他们时，每个人都向我投来深深地凝望，我还以同样的目光。

看得出，我们在互相羡慕。
他们羡慕我，是因为我虽独自一人却依然具有面对孤独的勇气。
我羡慕他们，是因为他们虽没有面对孤独的勇气却成功的驱散了孤独的气息。

街上很静，几乎见不到路人。最后一班公交车缓缓驶来，我跟在它的后面，沿着它走过的痕迹前行，然而它越来越快，我已跟不上它的步伐，只能眼看着它越走越远，在一个街口处，拐了个弯儿就不见了。
我不知是该继续跟着它走，还是另外再选一条路，只好停下坐在路边思考。我一直以为在异地无路可走属于正常，可为什么回到了自己的城市仍然找不到方向呢？
我像李大眼那样朝天空打了一个呼哨，学了两声狗叫，引得四周民宅里养的各种狗们跟着我欢快地“汪汪”直叫。于是，我不觉得孤独了。

我久久的呆立在甬道上，望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一阵阵难过。门上紧贴的封条把我跟家的距离推得很远，我往前走一步，瑟瑟的秋风便卷起地上的枯叶直击我的脸，生疼生疼的。那种疼痛来的很直接，仿佛是家的方向在故意将我拒绝。
我一点点拭去门框上久积的尘土，里面露出去年我刻上去的几个字：长大了，要把林琳娶回家。
抚摸着那一刀刀淋漓的印记，我忽然忍不住要流泪。
这时，一个人从远处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我赶紧身形一闪，躲进了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那人渐渐走近，我看清了，原来是许扬的爸爸。
他在我家门口立了片刻，看了看左右无人，扭头冲我这个方向说：出来吧，孩子，叔都看见你了。
我从暗处走出，喊了一声“叔”后就泣不成声了。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的脆弱，此时面对着一个合适的发泄对象，我毫不掩饰的把心中积压的委屈尽情倾泻，所以我失声痛哭的很离谱。许叔叔急忙拉着我往回走，安慰说：先回家，这里不是哭的地方。
我坐在许扬家的客厅里，手捧一杯热茶身上却直打哆嗦。片刻后，许扬披着睡衣从卧室里匆忙的奔出，我起身跟他紧紧相拥。
许扬轻声说：哥们儿，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
许扬是一个将感情藏得很深的人，这句话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很不容易。我幸福的像含苞待放的花儿，于是就忍不住花儿般的笑，笑着笑着却不小心把眼泪洒在了许扬的肩头上。

待我情绪稳定之后，许扬将我一切向我娓娓道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汪旭爸搞的鬼。他首先买通了负责填埋病鸡的工作人员，继而转手把这批病鸡以我们家养殖场的名义卖给了那家餐厅。那家餐厅实际上也是他暗箱操控的，这么一来，待出事后他们就将我爸爸告上了法庭…
听完后我怒不可遏，当即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我要杀了汪旭。

我把这个想法转述给许扬听，他表示不理解。然而这个念头在我心中愈演愈烈，恨不得马上将汪旭杀之而后快。许扬一直试图通过法律和道德这两条途径来劝说我打消这种犯罪的念头，但苦于一直找不到突破口。因为我已丧失了道德观念，并且对法律心灰意冷，甚至连“生与死”的概念都不愿区分了。
见他仍在努力，我打断他说：现在什么都别跟我说，等杀了汪旭，一切好商量。
我的话斩钉截铁，在语气方面丝毫没有可以商榷的余地。许扬只得放弃，他呆呆看了我片刻，起身去给齐世杰打电话。




第四十四章

10分钟后，齐世杰来了。
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脸上挂着单纯笑容的，时刻跟我站在同一个战壕里的齐世杰。我刚把中心思想向他传达完毕，他就迅速作出决定说：杀，一定得杀！要不连他爸一块杀了吧？
我说：父债子还，杀他一个就行了。况且我们时间也不够，杀不了那么多。
齐世杰说：等等，你刚才说“父债子还”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汪旭欠你债还是他爸欠你债？
面对这种别致的问题，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都欠。
齐世杰沉思了一下，说：但是汪旭还没有儿子呢，怎么办？依我看，不如再等个十年八年，等到他有了儿子，我们把他们爷孙三代都杀了，报仇雪恨！
我暗暗佩服世杰考虑周全，但很无奈地说：他今年才18岁，我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世杰略表遗憾地说：哦，那只好先杀他了...

这时，许扬插进来说：你们俩脑袋进屎了是不是？你们以为杀人跟杀鸡那么容易又不用负责任么？
世杰接口说：是啊，杀鸡当然不用负责任，而且杀法还有很多种呢。一种是从鸡头下刀，一种是从鸡胸下刀，一种从鸡屁股下刀，还有一种…算了，现在先不说这个。等我们杀完了人，再回来慢慢研究杀###！
许扬白了世杰一眼，骂道：你他妈脑袋里真进屎了吧！
世杰说：你看，你一说屎，我倒真的想拉屎了。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拉个屎。

世杰刚进厕所不到一分钟，许扬6岁的妹妹许轻扬披头散发的从卧室里飘了出来，冲我们妩媚的一笑，然后迫不及待的飘向厕所。小妹妹看到厕所被人占用，心中十分恼怒，便使劲拍打厕所的门。
以下是小妹妹跟世杰的对话。
小妹妹问：里面有人吗？
片刻，世杰羞答：有人。
小妹妹在外面催道：快点。
世杰答：等会儿。
10秒钟后。
她催：好了没有？
世杰答：等会儿。
她催：快点。
5秒钟后。
她催：好了没有？
世杰不语。
她催：快点。
......
30秒后，世杰一脸遗憾的走了出来。
无论是从走路的姿态，还是从神态都可以看得出来：他拉的很不爽。
换句话说：他没拉干净。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种事情是由生理控制的，不是想快就能快，想慢就能慢，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的。现在，世杰在“快点”这个词汇的影响之下，造成心理暗示，破坏了自我生态平衡，产生了生理约束，以至于拉的很不爽。
所以，小妹妹真是罪过。

我跟世杰并肩往外走，许扬叫住我们说：等等！
我回头对他说：不关你事，你不用去。
瞬间，许扬似乎涨红了脸，我听见他在背后咬牙切齿地说：郭二小，你真混蛋！汪旭躺在医院里，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想杀就去杀吧！
我心头猛地一震，微微迟疑了一下。由于世杰在场，我的脚步也不得不依旧坚强，其实心里是有一丝不忍的。毕竟我已害汪旭不浅，再去杀他，良心难免不安。但一想到他爸爸的无耻，我的卑鄙就相对客气了。

在医院门口，我跟世杰经过一番商量，最后决定：世杰放哨，我去杀人。
我蹑手蹑脚的溜进住院部大楼，过道里的灯光惨白但不明亮，那灯光将我的身影拉得很长。我悄悄的缓慢移动着，但仍有“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楼里，这场景很像日本恐怖片。我边走边回想恐怖电影，越想越恐怖，简直想打道回府了。
后来一想，这声音是我自己发出的，恐怖也是我自己制造的，其实是瞎恐怖。那一刻，我突然悟懂了恐怖电影骗人的伎俩：原来，所有的恐怖都是观众自己想象出来的。
这么一想，心里就觉得不虚此行，不仅能杀人，还顺便看穿了恐怖，真是一石二鸟，可谓获益匪浅。只是，这件事传出去以后，肯定会很有争议的。

值班的小护士伏在咨询台上睡的波澜壮阔，丝毫没有意识到我 —— 一个即将发生的凶杀案的直接制造者的存在。
整个楼层只有一间病房还亮着灯，我贴近窗户细细看去。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汪旭，脸上没有带氧气罩，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惨。
我推开门走进去，站在他身旁思考着。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刀子靠近他脖颈的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表情：安静，祥和。他脸上原有的那一股痞子气息已被时间洗去，只余下如同婴儿般的平和与安宁了。
我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面对一个无助的生命，我确实下不了手。尽管我是那么的不情愿，但必须得承认这一点。

楼道里传来了蟋蟋的脚步声，估计是查房的护士过来了。我顿时方寸大乱，急忙收起刀子向门外跑去。刚冲出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拉起我的手就往楼下跑，身后传来医院保安的嘶吼声。
我以为是齐世杰，但定眼一看竟是许扬。他似乎对医院的地形相当熟悉，我随着他穿过假山后，在一个人工湖的左侧蹿上不算太高的围墙，片刻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我忽然想起世杰还傻等在医院里，现在东窗事发，以世杰的脾气肯定会跟他们玩命的。这么一来，结果只有两种：要么他们把世杰杀了；要么世杰被他们杀了。
这样想来，我就很担心世杰的安危。本来我们是来杀人的，现在杀不了也就算了，千万可别被杀了。我在心里祈祷：世杰啊，你可千万不能被杀啊，我们还要回去研究杀鸡呢。

我正要折回去营救世杰，许扬拍了拍我肩膀表示不用担心，世杰很安全。
拐过一个街角，果然看见世杰站在不远处焦急地四处张望。
我们三人席地而坐，相顾无言。
良久，我说：你不是不来么？
许扬说：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杀人。
我说：你怎么对医院那么熟悉？
许扬笑了笑，说：我经常替你去探望他，只是他感觉不到而已。
我抬头看他一眼，感觉无话可说。
世杰问：杀了吗？
我微微摇了摇头。
大家一起站了起来，肩并肩沉默着往回走。




第四十五章

我一直在考虑该怎么跟林琳联系，为此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我想给她打电话，又怕她外婆家已被监控；我想去找她，又不敢独身一人贸然出行；我想让许扬替我传个口信，又怕林琳听后情绪失控…
现在的我就像一个处于危险期的女人，面对的是该不该让老公戴安全套的问题。不戴吧，弄不好要伤身体；戴吧，弄不好要伤感情。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较，就更弄不清楚谁更珍贵了，因为感情是老公给的，而身体是要给老公的。
所以，在考虑了许久之后，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决定，再考虑考虑。

高三的学生一整年都要享受黑色的时光，从“黑色周六”到“黑色6月”，每一天都在黑色中挣扎不休。即便是高考结束后，也摆脱不了黑色的困扰，因为要熬过7月那个等待通知书的漫长日子，然后在7月末决定去上大学或者选择再次折磨自己一年的黑色。
而那些考上理想大学的，也不见得就能在8月里得到解脱。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11个月的黑色，突如其来的轻松显得很虚假，并不能为他们的生活添些别的颜色，只好在焦躁中度过余下的一个月。直到大学生活开始数日以后，他们才能从苦闷的黑色中摆脱，并慢慢走向空虚和堕落。

周六的早上，许扬去学校补课。他出去好一阵了我才想起来——忘了提醒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把头伸至窗外，恰好看见他神志不清的从车棚里出来了。我一连呼唤了好几声他都没反应，无奈之下我只得将声音扩大了很多分贝。
我冲楼下大喊：许扬，许扬！
许扬抬头回应：干什么？
我小声说：别跟人家说我回来了。
许扬呈侧耳倾听状：什么？你说什么？跟谁说你回来了？
我有点烦了，双手合成一个喇叭，拼尽全力向他喊道：别，跟，人，家，说，我，回，来，了！
这时，楼下很多早起的居民都抬头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疑惑。许扬也疑惑的看了看我，又疑惑的看了看周围，然后抬头对我说：哦，知道了。

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许扬的小妹妹许轻扬从卧室里出来了。
我说：轻扬，起的这么早啊？
轻扬皱眉说：才不是呢，让你给吵醒了。
我歉疚说：好了，你进去接着睡吧。
轻扬从旁边拿起一本小人书，转身走向沙发，边打哈欠边嘟哝：睡不着了。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看起了小人书，并不时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我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电视，被她的笑声吸引，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头说：哼，你在偷看我。
我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就说：哪有啊？
她狡猾的一笑，说：真虚伪，偷看人家还不敢承认。
我说：我是看你了，可不能算是偷看啊。
她宽容地说：不用狡辩，我已经原谅你了。
我苦笑说：谢谢。
她话锋一转：那我问你，你爸爸去哪了？
我说：出差了。
她说：放屁！小孩子不许撒谎，说实话！
我说：跑路了。
她满意地一笑：呵呵，我早就知道了。那你女朋友呢？
我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的？
她笑说：直觉。
我诧异说：你这么小就有直觉了？
她不搭我话，接着问：你女朋友漂亮吗？
我说：还行吧。
她说：有照片吗？

我从包里掏出林琳的照片，坐过去递给她看。
她看一眼后，立即很吃惊地说：你又骗人吧？她明明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嘛！
我更吃惊地说：怎么会呢？
她小脸一扬，理直气壮说：你不信么？我拿给你证据。

小轻扬从许扬的卧室里拿出一本相册，走过来递给我。我很熟悉这本相册，因为这里面藏着我们很多童年的回忆，我也曾多次翻开过它，里面全是小时伙伴的合影。
今天，我怀着难以名状的心情再次翻开它，一页压着另一页的痕迹，翻到后面时，果然出现了林琳的单照，而且不止一张。
我只有一张，许扬却有几十张。
幸好没有合影，否则我的心情会更加难以名状的。

我决定等许扬回来后把事情问清楚，在这之前，为了避免自己被无端的猜测困扰心神，我需要出去散散心。
我对轻扬说：小妹，咱们去逛街吧。
轻扬歪头想了一会儿，说：嗯，这样吧，我们先去给你配一把钥匙。因为这两天我比较忙，也没太多时间陪你。
我说：你忙什么呢？
轻扬不耐烦地说：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我惭愧说：哦，那我不问了。
轻扬说：算了，告诉你吧，我下午要出门，带我们院的小朋友去坐海盗船。
考虑到轻扬比较早熟，也为了证明我的阅历不在她之下，我明知故问说：哦，是像“加勒比海盗”里那样的海盗船么？
轻扬摇头说：屁啦！是门口游乐场里的海盗船。

轻扬不允许我牵她的手，只是安排我跟在她的身后，而她自己则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小企鹅般摇摇晃晃的走在前面。看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轻快的步子，我跟在后面竟有些吃力。我不得不一路小跑起来，为的只是能跟上一个6岁的小姑娘，我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衰老了许多，或者说是未老先衰了许多。
我正在沮丧于自己的“未老先衰”时，轻扬却先摔了。
在一个人行道拐弯的地方，轻扬一脚踩空，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突然倾斜向一旁，我急忙上前将她扶起，所幸没有受伤，只不过鞋子坏掉了。

我抱着她走进一个修锁配钥匙的杂货铺，轻扬示意我放她下来。
轻扬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问修锁师傅：这个，你能配吗？
修锁师傅拿过钥匙看了看，说：配不了，没这种钥匙。
轻扬问：是你不会配，还是配不了呀？
修锁师傅笑说：呵呵，是我不会配。
轻扬又问：那你会修鞋吗？
修锁师傅继续笑说：呵呵，这个不是我的专业。
轻扬不解地问：什么专业不专业的，你到底会不会啊？
修锁师傅说：不会。
轻扬一脸鄙夷地说：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活着还有意思么？

修锁师傅“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一脸愠怒地盯着面前这个小姑娘。我急忙跟师傅道歉，抱着轻扬飞一般的逃之夭夭了。在飞奔的过程中我似乎体会到了“返老还童”般的快感，欣喜地发现自己仍然年轻，仍然有着奔跑的渴望和能力，这实在是一件很令人振奋的事。
我听见风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看见车辆在我身旁急速后退，我感觉地平线似乎越来越近…我不顾一切的飞奔着，全然忘记了身上还抱着另外一个人。
轻扬被我的举动吓傻了，扭头看了看后方，小声说：二小哥哥，修锁的没追过来。
这时，我才体会到了累，一种身心俱疲的累，一种畅快淋漓的累，很清楚却又很模糊，很痛苦却又很舒服。

迎面走过来一个外国旅行团，着装古怪的老外们边走边兴奋的四处张望着。我很奇怪，这个身处中原深处的小城市既非文化古城，也无历史名迹，甚至没有什么商业气息，说白了就是一座小型的工业城市。我在这里生长了十几年，也从没听说政府开发了什么旅游资源，这样的平凡之地如何能引起老外的兴趣呢？
我想，这帮老外大概是被忽悠来的。
轻扬也许是第一次见到外国人，眼神好奇的盯着他们看。她指了指老外们的大鼻子，又摸了摸我的小鼻子，咧开嘴笑说：哈哈，都是鼻子，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我突然有一种很想说英语的冲动，一方面是为了在小轻扬面前显摆一下自己，一方面是因为碰见个老外确实不容易。我先在脑海里酝酿了一些常用的英语词汇，等旅行团迎面走来时，我上前拦住一个老外，张嘴说：Excuse me ，may I……
那个老外用流利的普通话打断我说：装逼啊你，在中国说什么英语啊？
我顿感自卑，惭愧道：对不起，以后再也不敢装了…

告别了老外旅行团，我抱着轻扬继续往前走，结果又遇见了一个日本旅行团。我搜索了一下脑子里熟悉的日语，想来想去只想起了一个“亚麻碟”，好像是“不要啊”的意思，这个还是世杰告诉我的。他说在网上看小电影时，里面的日本女的总爱说“亚麻碟”，具体是怎么用的我也不清楚。
所以，我立刻就打消了跟小日本交流的念头，一方面是因为小日本欺负过我们中华民族，一方面也确实无从交流，我总不能劈头就跟人家说“亚麻碟”吧，况且人家又没有强奸我。
我本想跟他们擦肩而过，轻轻显示一下中国的身高优势就行了，没想到几个日本人抢先把我拦了下来。他们操着生硬的汉化日语加上手势，连说带比划的搞了好一阵子我也没弄明白是怎么意思。

我着急着走，又挣脱不掉，也听不懂他们说话，觉得异常煎熬，差点就将“亚麻碟”脱口而出了。这时，一个小日本嘴里“乌哩哇啦”乱说了一通，然后指了指脖子上挂的照相机，又指了指被我抱在怀里的轻扬，我顿悟：噢，原来是想跟轻扬合个影。
轻扬被小日本一指，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怯声问：二小哥哥，他们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不是人话，是日本话。
轻扬说：哦，日语呀。
我说：嗯，他们想跟你合影。
轻扬说：得能沟通才行的，他们会说汉语么？
我说：不会。
轻扬说：我也不会说日语啊，没法沟通怎么办呢？
我说：是啊，怎么办呢？
轻扬低头思索了一下，说：还是用哑语吧。

说完，轻扬用专业的哑语手势跟他们问好，那几个日本人无动于衷。
轻扬说：真笨，连哑语都看不懂。
我说：他们好像不是哑巴...
轻扬又是一阵沉思，然后说：这样吧，你跟他们说，让他们回去好好练习汉语，等汉语练好了再来跟我沟通吧！




第四十六章

晚上，许扬一脸疲惫的从学校里回来了。他是家里最早出晚归的人，沉重的学习任务压得他苦不堪言。我想很多身处高三的学生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当然，我是个例外，但是也并不见得幸运，因外我正被另外一些事情搞得更加苦不堪言。 

吃过晚饭，齐世杰风尘仆仆的赶来了，他进屋就说：不好了。
一屋子人顿时面面相觑，我急忙站起来说：怎么了？
世杰解释说：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一只狗鬼鬼祟祟的趴在许扬家门外，耳朵还贴在门缝上，看样子是在偷听你们谈话，估计是公安局派来的警犬，说不定你已经被监控了。
我心里掠过一丝惊慌，忙说：现在那只狗呢？
世杰说：不用担心，已经被我踹走了。不过，那只狗真的很敬业，我快把它踹死了，它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工作岗位。
我松口气，说：哦。

这时，轻扬从卧室里走出来，问世杰：你说的那只警犬是不是白色的，上面还有黑色的小点点。
世杰点了点头，说：怎么？你也发现了，看来它不是来一两次了。
轻扬瞪了世杰一眼，生气地说：哼，那是我养的狗！
世杰不好意思地说：噢，你养的啊。

三分钟后，轻扬从门外抱回一只奄奄一息的白色斑点狗。那只小狗被世杰踹的面目全非，几乎分辨不出公母，看到世杰后立刻浑身颤抖，蜷缩在轻扬怀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轻扬把小狗放在地上，叉起腰，愤怒地冲世杰嚷道：你见过这么小的警犬吗？
世杰解释说：这个你就不专业了，现在是小警犬，长大了就是大警犬。
轻扬说：放屁！
话刚落音，世杰果然放了一个声音巨大且奇臭无比的屁。

臭气消散后，世杰解释说：不要怪我，这个屁是轻扬逼我放的。
轻扬不理他，继续追问道：你胡扯什么呀！警犬都那么大！
在沉默了片刻后，世杰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你不懂，警犬也是有童年的，就像你我一样。
这时候，许扬及时介入到两人中间，进行了一番友善的调解，但是几无成效，两人依然是大眼瞪着小眼。无奈之下，许扬只得喝令轻扬回房间睡觉，不料轻扬抗命不从，并将矛头直指向他，三个回合之后，许扬败下阵来，轻扬乘胜追击，许扬自知不敌，便扭头对我跟世杰说：咱们出去喝酒吧。

我们来到街角的一家大排档。
这时天气已经微凉，夜晚更是颇有几分寒意，大排档的常客们大都已经转战到了窝棚内，而外面只是零星的摆放着几张桌椅，并不见一个客人。
我们三人在窝棚外坐下，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酒菜，边吃边聊，乐此不疲。但是乐此不疲不等于乐此不醉，所以在一箱啤酒下肚后大家都有了点醉醺醺的感觉。喝酒而不酗酒，微醉而不大醉，这种尺度是最使人惬意，这种感觉是最令人沉醉了。
我们将头凑在一起，开心的聊着一些童年的无忌趣事，努力的回忆着那些已经淡忘的回忆，有些事被我们无数次的反复提起，但是每次聊起来都会别有一番新意。因为童年总是单纯，快乐，无忧虑的，也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悄悄溜走的。从我们踏进校园的第一天起，单纯就已经渐渐跟我们远离，慢慢快乐也不见了，然后无忧虑变成了假忧郁。

后来我们又聊到了我离开后的日子，聊到了我的离开带给林琳的打击。
许扬告诉我：你走后，林琳变得很消沉，平时连话都不愿多讲，只是一次又一次乞求我告诉她该怎样跟你联系，可是你把电话换掉了，我也失去了你的消息。她说我在骗她，还求我带她去你家里，我带她去了几次，郭伯伯说他也跟你失去了联系。这么一来，林琳就更加的难过，更加的担心你。我曾多次看见她悄悄徘徊在你家附近，我想她是在寻找你留下的痕迹；有时候她会坐在你的座位上闭着眼睛默默发呆，我想她是在感觉你的气息；更多的时候她会红着眼睛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我想她一定又在偷偷为你而哭泣。

我呆呆的听许扬动情地诉说着，内心涌起大团的悲伤，仿佛在感受一个真实的过去。我不知许扬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我也不想再追问那些照片的事，因为我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的是一份来自兄弟情义的坦诚和真实。
听完后，我叹了一口气，问道：她知道我回来了么？
许扬看我一眼，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没告诉她吗？
许扬诧异地说：什么？你还不知道么？
我心头一震，忙说：怎么？
许扬缓缓说：她已经走了。
我惊叫一声：走了？怎么走的？
许扬讷讷地说：呃，好像是坐火车吧…
我说：哦，你是说她回家了啊。
许扬说：是啊。
我说：拜托以后不要再用“走”这么恐怖的字眼，我真的已经被吓怕了。

在许扬的叙述下，我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原来，在我家出事后没几天，林琳的妈妈就把她接回了杭州，距今已经一个多月了。
我失落地说：真不知道，林琳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的？
许扬说：她一定很想念，很想念你。
这两句对话完了之后我们沉默了很久，我突然发现世杰一直都没有说话，低头一看，原来这小子已经睡着了。他睡觉时的憨姿使我想起了任处边，我忽然觉得他们两人十分神似：论相貌，世杰略胜一筹；论身高，处边稍占上风；论智商，两人是半斤对八两…

我把这些说给许扬听，许扬表示不可思议，他一直认为世杰是独一无二的，是无出其右的，没想到外面的世界竟然还有一个翻版的世杰与之遥相呼应。他感慨道：看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英雄豪杰啊。
我说起了这段在外面的日子，没有轻描也没有夸张，因为我也需要对我的兄弟真实。我提到了张楚，提到了首白银，提到了任处边，提到了我们的班主任，提到了斯文人…
我提了很多人，甚至连饭店的服务员都提到了，却唯独没有提起沈妙。不是我已将她忘记，而是害怕一旦提起她就会无休无止的说下去。那样的话，不仅会抵消一部分因林琳而引起的痛楚，也会让许扬捕捉到一些不良的信息。
所以，我只得将沈妙深深的埋下去，因为林琳还住在我心里。




第四十七章

深夜，我怀着对林琳的思念沉沉睡去。
书上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果然不是忽悠群众的。
在梦里，我再一次与林琳相遇。只不过，似乎依旧是在回忆过去。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阳光明媚，林琳在一片乳白色的光晕中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当时，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我的同桌，也就是齐世杰，前一天因为忍受不了我的戏弄，主动跟班主任申请转到隔壁班去了。没有齐世杰在身边，我的生活也失去了乐趣，就像茅坑里久经浸泡的一块石头突然被打捞出来一般怅然若失以及百无聊赖。
我看见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时，立刻不假思索的走上前去。班主任也注意到了我，他笑地花枝乱颤，他知道我也想要转到隔壁班去，因为他了解我失去齐世杰就好比孙悟空失去猪八戒。

班主任站在原地，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他不待见我，也知道他渴望我离开这个班级，但是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的渴望，简直比电视剧“渴望”还要渴望，实在是堪比野兽渴望生肉，嫖客渴望妓女。
在他鼓励的眼神下，我说：雷老师，我想……
说到这里，我停下了，因为我看见了班主任身后的林琳。她面带微笑，眼神清澈的看了我一眼。
我接下来的话让班主任很意外。
我顿了顿，接着说：我想，呃，让这位女同学跟我坐同桌吧。
班主任显然很失望，又不愿表现得太失落，于是后头暗示林琳，意思是要拒绝我的请求。林琳却浅笑一下，说：好吧！
听到这话，班主任失望加失落，郁闷的像孕妇遭遇意外流产。于是，他痛苦的捂着肚子，冲我们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讲台。

我带领林琳来到属于我的地盘——教室最后面的一个角落。我原以为她会很失望，没想到她却开怀大笑，她说她一直都很羡慕那些坐在角落里的同学。因为坐在角落里，可以看得到所有的同学，可以不被老师注意，可以偷偷观察大家都在干什么，可以发现很多很多秘密。
我很意外，就问：你以前在角落里坐过么？
她说：没有哦。
我说：你先坐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秘密？
她乖乖的坐在了我身边，瞪着眼睛四处张望。

我笑着说：你发现什么了么？
她很沮丧，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同学，小声说：哼，只发现了他的后背。
我说：很失望吧。
她点了点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起身走到前面，跟旁边的几个同学耳语了一番。不一会儿，两个同学的座位进行了调整，班里最瘦小的余小波坐在了林琳的前面。

林琳用惊喜的表情迎接我回到原地，我坐下后，问道：现在怎么样？
林琳愉悦地笑了笑，说：哇！太好了，这下一览无余了。
余小波回头说：同学，给我点面子好不好？怎么能无余呢？我就是余啊！
我安慰道：哈哈，有余，有余，年年都有余。
余小波满意的将头扭了回去。
林琳小声说：他什么意思啊？
我说：没事，他姓余。
林琳恍然大悟，笑说：哈，这样的。
我说：你现在发现什么秘密了吗？
林琳神秘地说：嘿嘿，这是一个秘密。

下课后，几个男生聚集到教室的后窗旁，纷纷拿出随身携带的香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互相嬉笑谩骂着。
林琳小声说：你看，他们在教室里抽烟。
我说：没素质，是吧？
林琳点头说：嗯，嗯。
我说：咱们是好学生，不能跟他们学，是吧？
林琳点头说：嗯，嗯。
在她“嗯”完了之后，我从兜里抽出一支烟，起身加入到他们的队伍里。林琳抬头看了我一眼，很无语。

我仿佛不是在做梦，而是在沉睡中唤醒了沉寂已久的记忆。那些记忆被一段一段摆在眼前，丝毫没有臆想的成分。正因为是一段一段的，所以也是不连贯的，那些被隔开的记忆变成了无数零碎的片段，如同一片片雪花般旋转在我的身边，虽触摸不到，却清晰可见。
在一条灯光昏暗的小街上，我和林琳并肩同行。我记得天很冷，在前行的时候我紧紧揽着林琳纤细的腰肢，亦或是林琳紧紧挽着我瘦弱的臂弯。那天，我跟我爸大吵了一架后摔门离开了家。站在大门外，我发誓“一辈子也不回家了”，誓发到一半时我就开始后悔，因为我被刺骨的寒风吹得没有了一点骨气，于是纠正为“今天不回家了”，我试着往前走一步，自感抵不过料峭的寒风，只得转身回去，嘴里默念“还是回家吧”。
一进屋就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一脸嘲弄的望着我。那一瞬间，不知哪根神经发了神经，我竟平添了几分骨气，转身再次走进了寒风中。我一路走的飞快，为的是不给寒风吹散我骨气的机会。走着走着，风仿佛小了，到林琳外婆家楼下时，我身上已有了几分暖意。

我在路边的电话亭里给林琳打电话，先响一下，再响两下，然后响三下，再然后林琳就该来接电话了。打完电话，我躲在电话亭里等林琳出来。半个小时以后，林琳蹑手蹑脚的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林琳说：这么晚了，叫我出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你了。

我们在街上转了几圈，天气依然冷的很，已经脱离了抱在一起就能取暖的范畴。我们四下寻找可以避寒的地方，最终来到了一家小型录像厅门口。起初，林琳很不情愿进去。我说，你不想进去，那就只好进旅馆了。琳琳说，算了，还是进去吧。
我们要了一个单间，地方不大但很干净。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沙发，对面桌子上搁着一台电脑，只是显示器要比一般的大很多。令我惊讶的是，里面还有一台先进的设备，啊不，不是一台，而是一张。
里面居然有一张床。
我想：连录像厅的设计都这么人性化，看来改革开放的硕果已经洒遍了整个神州大地。本来，我带林琳来这里的目的只是避寒，现在有了专门为情侣准备的双人床，那就要考虑一下避孕的问题了。换句话说，是床，勾起了我的坏思想。

我知道电脑里存了很多火辣的色情电影，想等到适当的时候调出来播放一下，为我刚才产生的坏思想做个延续，也为我接下来要发生的坏行为做个铺垫。在此之前，为了保持女士优先的原则，我说：林琳，你来找个电影看吧。
林琳坐在电脑前，摁着鼠标一页一页的翻动着菜单。突然，她停下了，然后回过头惊喜的对我说：哈，竟然有“猫和老鼠”耶！
我起初的设想是，先看一部恐怖片，再看一部文艺片，然后开始看色情片，在该片进行到高潮的时候，我就可以顺藤摸瓜的悄悄亲吻林琳，接着就顺水推舟的将她搂在怀里，然后就顺理成章的把她抱到床上，最后就顺其自然的……

但是现在，我只能跟她并排坐在沙发上，一集接着一集的看“猫和老鼠”。没有别一类型的影片予以过渡，我也不好意思直接就调出来那种电影，总不能直接从“动画片”跳跃到“三级片”吧，这个跨度实在够大，我自己都有点接受不了，更何况是林琳，她一定会骂我流氓的。
所以，我只能等她看腻了再想办法。可是她越看越兴奋，越看越上瘾，一直不停的笑啊笑的。我渐渐觉得眼皮有些沉，看到第12集的时候，终于支持不住倚在林琳身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林琳把我叫醒了，睡眼惺忪的我听见她说：你睡吧，我先回去，要不就该被外婆发现了。
说完，她就微笑着离开了。

林琳微笑着离开后，属于这一段的回忆就中断了。接下来，就像伸长的镜头从窗口探入一样，在没有背景音乐的场景中，另一段回忆如约而至。我记得整个房间里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也是在一个晚上。窗外刮着呼啸的北风，房间里却流动着温暖的空气。
我以第三视角环视这个房间，发现这是林琳的卧室。我之所以能在深夜呆在淋淋的房间里，大概源于我跟我爸的另一次争吵。跟上次不同的是，这回我是被赶出家门的。
我像一只流浪狗一样游荡到了林琳的门外，而林琳则像一个善良的妇人将我收留，并且把我洗的干干净净的放在了床上。哦，对不起，是我自己把自己洗干净的。床呢，也是我自己爬上去的。

总之，我和林琳躺在了一张床上，相距不到20公分，我甚至能听得见她的心在“怦怦”乱跳着。那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我摸了一把胸口，哦，原来是我的心在乱跳。我原以为自己的脸皮是属于较厚型的，没想到跟女孩躺在一张床上竟会紧张成这样。
这时，林琳说：我很紧张，你呢？
我说：我也是。
林琳说：那怎么办呢？
我被紧张弄得很紧张，居然说：要不，我们在中间放一碗水吧？
话一出口，我就十分后悔，暗恨自己太没有出息。
果然，林琳欢声说：好啊！

三分钟后，一碗水被搁在了我和林琳中间。这就意味着，我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越过雷池一步了，并且还得时刻小心不能把碗碰翻。
我暗暗忖着扭转乾坤的办法，左思右想，但丝毫不见端倪。
我正一筹莫展时，林琳说：你睡着了么？
我说：还没有。你呢？
林琳说：也没有。
这时，我灵机一动，说：我渴了，想喝水…
林琳说：哦，我给你拿瓶饮料吧。
我说：不用麻烦了，我喝点这个就行。
说完，我起身端起碗喝了两大口。
过了一会儿，我说：林琳，我…
林琳说：怎么了？
我说：我还是渴。
林琳说：那你再喝点吧。
我端起碗又喝了两大口，这时候水已经见底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说：林琳…
林琳接口说：你再喝点吧。
我端起碗，毫不客气的一仰而尽。
林琳侧了个身，说：你把水喝完了么？
我说：嗯。
林琳说：我把碗收起来算了。
我说：好的。
林琳起身把碗放回了厨房，我趁机往她那边挪了挪。

林琳再躺回到床上时，发现我跟她之间拉近了距离。
她小声说：你刚才是在这个位置么？
我说：不是，我把碗的位置占了。
她莞尔一笑，便不再吱声了。
窗外的寒风呼呼的刮，尖锐的冷气流敲打着玻璃发出刺耳的鸣声，我仿佛感觉到了林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说：冷吗？
林琳说：嗯，有点儿。
我说：你来我这里吧。
说完，我将被子挑起一个角，她没有犹豫，乖乖的钻进来了。
我说：现在不冷了吧。
她“嗯”了一声，然后把头深深的埋在我胸前。她一口口哈出的热气透过肌肤温暖了我的心房，我享受着一种舒服和惬意。

我忍不住开始亲吻她，从耳根一寸寸移动到脸颊，她没有拒绝我，只是含羞不说话。我得寸进尺，一点点扩大范围……在我欲罢不能之时，她悄然按住我的手，微笑着说：好了，就到这里吧...
这个片段唯一无法解释的是：当我们躺在一张床上时，林琳的外婆在哪里？
我发现整个回忆都是围绕第一次进行的：我们的第一次遇见，第一次外出，第一次拥眠…

我想：接下来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分离了吧。
果然，熟悉的站台，熟悉的人群，熟悉的冒黑烟的烟囱，甚至连那根长长的晾衣绳上挂着的粉红色胸罩和白色三角裤头都是那样的熟悉。火车喘着粗气伴着“隆隆”声缓缓驶入站内，我拎起行李做好上车准备。
许扬跟齐世杰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其离别赠言简短有力。
许扬说：嗯！
齐世杰说：啊？
我说：哦。
我们像壮士般拥别。
火车缓缓启动，我隔窗向他们挥手。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这时，电话响了，我从梦境中被拉回，那一瞬间，脑袋空前清醒。
我拿起手机，发现是一条短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条短信来自沈妙。




第四十八章

早上，许扬叫醒我说：林琳走的时候给你留了点东西，她说放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
我说：什么秘密的地方？
许扬说：她说你是知道的。
我说：她还说了什么？
许扬说：她说你什么都知道。

我站在林琳外婆家的楼下，眼望围着院子的一根根铁栅栏出神。我曾无数次的来到过这里，也留下了不止一次的回忆，我以为再看到这一切时会觉得似曾相识，没想到却失去了过往的熟悉。
看来，记忆就像一组变幻莫测的画片，在远远离开时它会清晰的出现在眼前，现在我正逐渐靠近，它却悄悄的消失不见了。
我踏上小电话亭旁边暗红的石板路，从第一块开始数，1，2，3，4……数到第19块时我停下了，伸手翻开那一块石板，却发现下面空空如也。

我记得很清楚，第19块石板是我跟林琳互换信件的地方。从第一封信开始，已不知有多少秘密埋藏于下面。况且林琳说了给我留有东西，那就一定有，现在找不到，一定是我找错了地方。
我起身环顾四周，发现石板路已经不止一条，而且纵横交错的分布在电话亭周围。后面的小树林也被改造成了街角公园，像一个新婚的小妇人般散发着娇嗔的妩媚，却失掉了先前独守的那份闷骚。
换句话说，周围的景致全都变了，那一块承载秘密的石板现在藏身于更多的石板里面，显得神秘无比。我忽然想起林琳曾对我说过：哈，我偷偷数过的，你从第1块石板到第19块石板只需要走21步，我呢，就要走很多步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重新踏上石板路，到第21步时停住，调整一下气息后蹲下开始摸索，果然就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心里涌起一阵窃喜。
这时，一个声音说：同志，你摸我的脚干什么？
我睁开眼睛一看，面前坐着一个乞丐。我连忙起身，看了下四周，顿时明白：原来是我偏离了轨道，竟从石板路偏到了淮扬路，偏了整整60度。

我返回原点，再次踏上我的21步之旅。这一次，我将角度控制的很好，一路直走不拐弯，在我即将到达终点之时，忽然又传来了那个乞丐的声音：同志，你想干什么啊？
我睁眼一看，不知何时又来到了乞丐身边，我顿感失望，正要为自己的方向错乱道歉，乞丐厉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这个变态，我都换一个地方了，你还来骚扰我！
我没搭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并没有走错，只不过是乞丐从淮扬路转移到了石板路。我蹲在地上，伸手往石板下摸索。这时，乞丐说：你个变态啊，骚扰完我又去骚扰石板，变态啊！
我瞪了他一眼，从石板下面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转身朝街角公园走去。

我找了个石凳坐下，将袋子撕开，看见里面装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石板啊，石板，你变了样子，我很害怕，他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你了。但是，如果他找到了你，请你告诉他：以前他在我身边，每一天我都很开心，我很喜欢他；以后他不在我身边，每一天我都不开心，可我还是很喜欢他。如果他找不到你，请你原谅他。你要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记性太差。

与你共勉。
林琳
2005.9.12
我反复的默念这仅有的一小段文字，念着念着就忍不住要流泪。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太太慢慢走进公园，那是林琳的外婆。我友善的冲她点了点头，她还以热情的微笑。
我坐在石凳上，纹丝不动，一直到黑夜慢慢将大地吞没。我拖着虚弱的身子在黑暗中摸索，艰难的迈动着因坐的太久而麻木的双脚，费了很大的劲才从石板路走到了淮扬路，而这在下午是21步就办到的事。
我顺着街道往回走，想从沿途的风景中寻找些什么，结果只寻找到了更远处的黑暗。我正抱怨这黑暗挡住了我回忆的脚步时，街灯竟“啾”的一声全都亮了。顿时，四周一片明亮，连带着天空都呈现出了一派橘黄。然而，周围的一切却令我很失望，沿途的景致几乎全部改变，过往的熟悉仅剩无几……

门虚掩着，我推开，看见许扬坐在客厅等我。
看见我，他起身问：找到了么？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纸条递给他。
许扬接过纸条看了片刻，然后笑着说：二小，你真幸福，林琳那么喜欢你。
我低声说：可是，我却让她不开心。
许扬说：不，她很开心。
我说：你怎么知道？
许扬说：猜的。

说完，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袋子，跟我在石板下找到的那个一样，里面也装着一张小纸条。
我打开看，上面写着：
我会一直徘徊在过去的日子里，等待你重新走回我的生活；我会让记忆充满整个世界，里面全部涂上你的颜色；我会一遍又一遍的温习，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我爱你…

我问许扬：这是怎么回事？
许扬说：林琳说的，找到了第一张纸条才给你看这个。
我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许扬说：哦，对了，还有一些照片。林琳的，在我的相册里。
他转身走进卧室，拿出那本相册，翻出林琳的照片递给我。
顿时，我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我冲许扬笑了笑，问：还有没有别的？
许扬耸肩说：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我又问：谁知道的多一点？
许扬说：齐世杰。

10分钟后，齐世杰坐在了我跟许扬对面。他看似如坐针毡，又似稳如泰山，给人一种很玄幻的感觉，这种神情我以前从不曾见到过。为表试探，我瞟了他一眼，他却临危不乱，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为了证明世杰是英明的，我决定正中他下怀。
我说：世杰啊，我想问你点事。
世杰说：什么事？
我说：关于林琳的。
果然，世杰皱眉说：不行，林琳不让说。
我说：为什么？
世杰说：为了你好。

听完这句话，我跟许扬对视一眼，表情都很诧异，我们实在没想到世杰竟准备的如此充分，连“为了你好”这么有深度的对白都想到了。
我只得说：既然是为我好，那干吗不告诉我呢？
世杰说：不能告诉你，因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说：谁说的？
世杰说：也是林琳。
我说：你跟林琳什么关系？
世杰说：朋友。
我说：跟我呢？
世杰说：兄弟。
我说：朋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兄弟呢？
世杰说：一样。
我说：那好，兄弟让你不要再帮朋友隐瞒兄弟了，好不？
世杰想了一下，说：好。

接下来，趁世杰的逻辑能力没调整过来之前，我跟许扬马不停蹄的把有关林琳的事情追问了个一清二楚。
在所有事情即将水落石出的时候，许扬又给了世杰一个落井下石。
许扬说：世杰，你这么做，对得起朋友么？
世杰黯然说：对不起…
许扬说：你不跟人家道歉么？
世杰低声说：她又不在，我怎么道？
许扬讪笑说：可是她男朋友在啊，你可以跟他道歉么。
世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拉起我的手，充满歉意地说：林琳，对不起。

这时，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哼！你们就会欺负世杰哥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喊吓了个半死，心想：难道又是那个乞丐？带着无限的遐想和无数的疑惑我回头看了一眼，哦，原来是轻扬小妹妹。
许扬说：许轻扬，你去睡觉。
轻扬小嘴一撅，说：我不，我不能让你们欺负世杰哥哥。
世杰突遇保护神，激动地神情迷乱，连声说：别，别，妹妹，我没事。
轻扬说：你别吭声，我来对付他们。
许扬说：小孩子家，你懂什么，我们在说你二小哥哥女朋友的事。
轻扬轻蔑的一笑，说：哦，是么？他女朋友真不幸！
许扬瞪她一眼，厉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轻扬说：哼，我要是他女朋友，肯定不会找他！

我觉得轻扬这话很有意思，就饶有兴致地问：要是你，你会找谁呢？
轻扬说：哼，反正不会找你的。
我笑说：你会找你哥吗？
轻扬不屑说：他？靠，才不会呢！
我追问：那你会找谁？
轻扬微微一笑，说：嘿嘿，我要找世杰哥哥这样的。
我跟许扬同时张大了嘴巴，互看对方一眼，齐声问：为什么呢？
轻扬说：世杰哥哥傻乎乎的，这样的男人才老实，才靠得住。

我们两人尚未合拢的嘴巴再次张大，同时抬头看向齐世杰，只见他憨厚的一笑，红着脸低头不语。
等我跟许扬的嘴巴恢复原状时，轻扬已经回房间多时了，只空余齐世杰仍旧沉醉在“靠得住”这三个字中无法自拔。他依然保持着憨厚的笑容，并且一直羞涩的低头不语，许扬连叫了他几声都没反应。
我心想，被小姑娘夸了两句，也不能美成这样吧？
我起身走近一看：哦，这小子睡着了。

许扬把他叫醒，我们三人一起进了许扬的房间。
躺在床上后，世杰反而睡不着了，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实人到底还有没有市场啊？”。
许扬安慰说：有市场，有市场。
世杰说：那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没女朋友？
我说：有女朋友又能怎样，不是还得分开。
许扬说：对呀，分开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你不恋爱，就不会有这种痛苦了。
世杰说：痛苦算什么啊？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连死不怕，会怕痛苦么？
我说：嗯，说到“死”这个话题，就轻松多了。不管恋爱不恋爱，终究都是要死的。
许扬说：是啊，你该死的时候，死神自然会来带你走的。
我说：唯一遗憾的是，死神却永远都不用死。
许扬说：对呀，真羡慕他老人家。
世杰插嘴说：不对！死神也会死的。
我说：为什么？
世杰说：你看，假如上帝说，死神啊，妈的你去死吧！死神听完后，肯定会含着泪说，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然后，他就跳楼自杀了…
我跟许扬齐声说：有道理。




第四十九章

我觉得是时候该离开了，一方面是因为此地不宜久留，另一方面是因为留下也没有什么用。我心急如焚的从外地一路赶回来，唯一的收获就是解开了心中的疑团，从而跌进了更深的疑惑中。
我理清了思路，弄明白了所有事情的因果关系，然后很难过的发现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而作为当事人的我，却没有能力去做任何事情。所以，我想：既然这一切是因我而起的，那就让它因我而结束吧。
我只好选择再次离开。
我将这一想法告诉了大家。
听完后，世杰说：你说的“此地不宜久留”的“此地”指的是徐扬家，是吧？
我点头说：差不多。
世杰说：你的考虑是有道理的，留在这里确实不安全，一定要离开！
我说：嗯，要的。
世杰说：不如去我家吧。
我说：也不行，徐扬家住5楼，你家住3楼，直线距离不超过10米，我听说公安局的监控范围就是10米，去你家太危险了。
世杰怅然说：哦，我家要是住2楼就好了。

徐扬倒是一直在替我盘算今后的出路，但是只勾勒出了两种结局：要么是飞黄腾达后六亲不认；要么是穷困潦倒后横死街头…按照徐扬对我人生道路的理解，我这辈子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觉得很沮丧，徐扬拍拍我肩膀，体恤地笑了笑，表示这是上帝安排的。
我说：难道一切都是上帝安排好的，再挣扎也是无谓？
徐扬说：嗯，你想啊，上帝不爽了，连死神都要去死，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我说：照你这么说，死神也不牛逼啊，平时倒是挺装逼的。
世杰插嘴说：没错，死神一装逼，上帝就发笑。
徐扬哈哈一笑，说：上帝的意思是：死神啊，你就装吧，抽空我就弄死你。
我说：本来吧，死神觉得自己挺牛逼的，这么一来，牛逼变###了。
世杰说：等他死的时候，我一定送他一支铅笔。
徐扬问：为什么送他铅笔？
世杰诡异地笑答：嘿嘿，铅笔上注明：2B…

身边的徐扬早已沉沉睡去，我仍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这些日子以来，睡眠对我来说简直成了一样很奢侈的东西，时时让我觉得无能为力。无能为力的背后伴随着的是无所适从，漫漫长夜确实给我带来了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双重煎熬。
所以，我的大部分力量都耗费在了与黑夜的精神博弈之上，每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轻轻洒在窗沿时，我才得以在疲惫不堪中微微一笑，然后安心的闭上双眼。

我常常想：为什么我总是在早上才睡得着？难道是特别惧怕黑夜么？难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不是让我来寻找光明的么？难道我的精神境界与常人有所不同么？难道我很特殊么？……
为此，我做了很多次试验，但是终不得结果。
后来有一次，徐扬一语道破了天机。
我问他：为什么我一定要熬到早上才可以睡着？
他说：你不是睡着，睡着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你是体力不支，累的晕了过去。
总之，这样的夜里我只能双眼瞪着天花板，期待着黎明的到来，然后慢慢睡过去或者晕过去。这之前，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断思考。思考的好处是我的逻辑越来越清晰；思考的坏处是我的感官越来越迟钝。

我把一半时间用来思考家里的事，另一半时间用来思考林琳的事。家里的情况不言而喻，爸妈却下落不明，对于他们我只能思念，而不能思考，至多是担心，然而也是枉然。因此，真正能思考的是林琳的事，虽然她也离开了，但是我知道她身在何处，我的思考至少有了一重保证，这便是感情的寄托。
我知道她妈妈将她带走对我们都有好处，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恨。有时候我觉得这仅仅是怅然若失，就像一个守财奴的钱袋掉进了水流湍急的河中，虽心有不甘但又怕被水淹死，只好站在岸边发呆。不过，我立刻就否定了这一想法。
后来我才明白：当时的我，其实就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明明知道紧抓救生员的双臂有可能导致两人同时身亡，可是仍然紧抓不放手，这正是潜意识中的“自私”在作祟。

我不愿背负自私之名，也不愿因为自私给林琳带去更长久的不快乐，于是决定不再去打扰她。也许等时过境迁之后，她会慢慢忘却，会有一个人帮她找回从前的快乐，我宁愿那个人不是我。
当一切都想明白之时，我突然迫切的想要离开，或许这缘于对西巩的想念。
西巩，那个不起眼的小城，此刻竟成了我极度渴望的归宿。
东方渐露鱼肚白，我的体力果然不支了，于是我动用极强的意志力，想要以此克服身体上的困倦，通过三分钟的挣扎，效果很明显，我果然晕了过去。




第五十章

等我被徐扬叫醒时，已经是下午了。我起身去厕所大便，完事之后突然发现停水了，我只好预支了一部分小便，用以冲掉那陀大便。
刚迈出厕所，徐扬告诉我：他家人从北京回来了，他要去火车站接应。我这才记起他爸妈带着小轻扬已经外出多日。我觉得自己在徐扬家里住了这么多天，也有义务前去火车站迎接，哪怕轻扬嘲笑我是个谄媚之人。

出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是个离开的最佳时机。我可以和徐扬先等这一趟车接回他的家人，然后他们再一起送我坐下一趟车离开。于是当即就返回屋内收拾东西，视徐扬的劝阻而不见，义无反顾的很义无反顾。
徐扬见此，也不便多加阻拦，只得叫上世杰与我们同行。

一个小时后，我们迎来了轻扬那张可爱的笑脸，与之对应的是徐扬爸妈疲惫的面容。轻扬一路小跑到我们面前，骄傲地宣布：我已经到过长城了！我是好汉！
我跟世杰纷纷伸出大拇指表示称赞。
轻扬狡黠地一笑，背着双手走到世杰面前，说：世杰哥哥，你去过长城么？
世杰惭愧说：还没有…
轻扬爽声说：没关系，有时间我带你去。
世杰无比惭愧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去的。

火车缓缓驶进站内，徐扬跟世杰走过来跟我拥别。这时我心中涌起几分不舍，与刚才的迫不及待实在是大相径庭。
我踏进车门，即将再次离开这里。
这时，轻扬悄悄的爬上扶梯，微笑着向我伸开了双臂。
我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同样微笑着向她道别。

轻扬神秘地说：这次去长城，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我讶异道：什么发现？
轻扬说：我发现，长城，真的，真的，很长。
我笑说：嗯，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发现。
轻扬甜甜的一笑，然后伏在我肩头，轻声说：二小哥哥，其实你是一个好人。




第五十一章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从人缝里挤了进去。我看着窗外一簇簇热情洋溢的人群和车窗内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孔，突然觉得一层玻璃隔开的居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坐立不安，焦急的四处张望，我知道自己在期待记忆中身穿白色长裙的林琳，虽然心里很清楚她的出现根本不可能。我不禁感觉遗憾：上次离开的时候还有心爱的姑娘送别，这次却…
哦，对了，这次也有个小轻扬，虽然还是个没发育好的小姑娘。但再小的姑娘也是姑娘，这个跟发育是没有关系的。 更何况，关乎姑娘这种事，不能讲究时就只好将就了。所以，我只差一个姑娘前去迎接，便可弥补这一点上的不完美。

于是，我拨了沈妙的电话，听筒里传出的提示是：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想来她还在睡觉。
我常常听人说：一旦将姑娘跟睡觉联系起来，仿佛就显得不那么纯洁了。可现在的情况是：我需要来接我的一个姑娘此时正在睡觉，而不是我需要睡的一个姑娘此时正在迎接我。这么一比较，简直比纯净水还要纯洁。

7个小时的车程如同纯净水的制造流程般被层层过滤，在我即将昏昏入睡之前终于到站了。尾随我下车的还有一个坐在我对面的汉子，没想到我们出自于同一个地方，发至的也是同一个地方。遗憾的是，我们一路上居然没有交谈过一句，这着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不过，我立刻又觉得很庆幸。幸好我们没有交谈，否则共同的生活环境和不同的外出遭遇将会导致我们的交谈一发不可收拾，一路扰民不说，还极容易暴露出我的个人行迹。
这么一来，跟汉子交谈过之后，下车我就得直接去派出所交代了。

我去了一趟厕所，出来的时候出站口已经人去站空。顺着指示牌往外走，一路上通过三个安检门之后，终于看见了天空的太阳。看见太阳的同时，我还看见了太阳下面的汉子，他斜靠在广场上一根立柱的下面，身边站着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姑娘。
我心想：还是去打个招呼吧。因为毕竟是老乡，何况人家还有姑娘迎接，看上去身处幸福之中，我自认为有义务前去祝贺一番。我微笑着向他走去，他也看见了我，脸上绽露出笑容，这笑容使我觉得自己离幸福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我说：大哥，你好幸福啊。

这时，突然从旁边冲过来几个警察将我们三人铐了起来。我心头一惊，立刻便知道是自己的犯的案子东窗事发了。事到如今，我竟没有了恐惧，心怀的只有对汉子的歉意。
我满怀歉意地对汉子说：对不起，大哥，连累你了。
没想到，汉子摇了摇头，说：兄弟，是我连累了你…
我不由苦笑起来，默默感叹：哦，原来是同道中人。

我们被带到了派出所隔离审讯。
审讯我的是一个年老的公安人员，长期的室外工作使他的面部变得异常黝黑，职业的冷漠代替了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慈祥。面对他时，我感到万分紧张。
他面色冷峻，严肃地问：你认识小百合么？
我不由一惊，说：谁？小百合？
他说：小百合，就是车站那个妓女。你认识她么？
我松口气，连声说：不认识，不认识。
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个前去搭讪汉子的姑娘是个妓女。

老公安又问：你认识那个男的吗？
我说：也不认识。
老公安说：不认识？我们的人已经注意到了你们在聊天。
我解释说：不是的，我看见他跟一个姑娘站在一起，我是去打招呼的。
老公安冷笑一下，厉声说：这么说，你也是想嫖娼的？
我慌忙说：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想嫖娼。

审讯室的门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年轻警察，他拿起老公安给我做的笔录，仔细看了看说：两人口供一致，他们确实不认识。
然后，他又抬头对我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老公安打断他的话，沉声说：先别急着放人，妓女审了没有？
年轻警察说：那个妓女是惯犯了，还有必要审吗？
老公安说：有必要，我看这小子也有嫖娼的意图。
我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听到这句话之后，只得重新坐下，默默等待他们新一轮的审讯。此时，我只希望那个妓女有点职业道德，千万不要为了证明自己身价不凡，而认为任何人都想嫖她。

一老一少，两个警察耳语了一番后并肩出去了。他们吩咐我呆在原地不要乱动，可以打电话，但是不要企图逃跑，因为屋里有监控。
他们出去后，审讯室里顿时安静极了，我甚至可以听见隔壁的谈话声。我闭上眼睛，试着侧耳倾听，隔壁谈话的内容似乎清晰可见。
警察说：嫖了么？
汉子说：瞟了，瞟了。
警察说：多久？
汉子说：一眼…
警察说：一夜？
汉子小声说：不是一夜，是一眼。
注：（汉子不会说普通话，我们的家乡话里“一眼”跟“一夜”的发音几乎一样。）

警察说：不是一夜？是一夜。妈的，你耍我啊？
汉子辩解说：不是一夜，是一眼。我只能瞟一眼啊，怎么可能瞟一夜呢？
警察暴跳如雷，厉声吼道：你妈的，还不是一夜？
汉子打了个冷战，颤声说：一夜，一夜。
警察说：你这是犯法行为，要罚款5000元。
汉子一愣，不解地问：瞟一眼也犯法啊？
警察对身边另一个警察说：他问嫖一夜犯不犯法？你告诉他吧！
另一个警察说：没有法律常识，罚款8000元，拘留15日。
警察对汉子说：你现在觉得犯法了没有？
汉子连忙改口说：犯了，犯了，我当初就不该瞟。没想到瞟一眼这么贵，下次再也不敢瞟了…

然后，外面好像又进来几个人，隔壁的审讯室里顿时乱糟糟的。
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尖利的女声：你个王八蛋，你什么时候嫖我了？你碰老娘一下了么？
汉子坚决地说：瞟了，瞟了，我承认。
妓女几乎崩溃，恨声骂道：没见过你这种人，我他妈认栽了。

片刻之后，隔壁也安静了。
老公安推开门，笑着对我说：小伙子，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我说：等等，我有事要说。
老公安以为我要坦白，于是用眼神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我说：我能给那个男的作证，他没有嫖娼。
最后，在我的努力下，警察跟汉子之间的语言障碍成功解除，他们之间的误会也烟消云散。汉子执意要请我吃饭，我拗不过那份诚意，就顺着他去了。
酒足饭饱之后夜幕已经降临，我给汉子留了个电话，然后就独自回到住处。




第五十二章

不知为何，我很期待自己出现在楼下的时候，能够一眼看见四楼的窗户里映出灯光。但是，整栋大楼却是漆黑一片，看上去很像一个巨大的阴影覆盖在地面，我顿时觉得很失望。走进去，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伴随着我的脚步忽明忽暗，使得我的身影看起来显得不那么孤单。

我推开门，一股温湿的霉气扑面而来。我急忙捂住鼻子，在黑暗中四下打摸开关，“啪”的一声脆响，电灯亮了，整个房间里明如白昼。我环顾四周，发现屋内的一切收拾的井井有秩，只是桌椅上都铺了一层微细的尘土。看样子，沈妙也好久没有光顾了。

我给班主任范老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明天就可以去上课。他只说了句：不要迟到。然后就匆匆挂掉了电话，这么简短的对白搞得我没有一点集体归属感。
我下定决心：明天要早点起床。但是，“早”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我开始思考究竟多早才算是真正的早，结论是：没有最早，只有更早。于是，我决定等天一亮就起床，然后抬头一看，天已经亮了。

我心想，还是等天再亮点吧，想着想着就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开时，天色果然已大亮，而且是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我看了看太阳的走向，懊恼的发现：现在已经中午了。看来，只好下午早点去了。
然而看了看表后更加沮丧，因为指针告诉我：现在已经是下午了。看来，只好晚自习早点去了。

我在晚自习上的出现，在班里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因为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像我这种平时连课都不上的学生，居然会突然跑来上晚自习，这件事就跟一个阳痿早泄的人想搞婚外恋一样让人无法理解。
我微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然后在一片讶异声中走向座位。靠近座位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如此惊讶，原来沈妙，白银，处边三人统统不在。经过打听后了解到：我走后不到半个月，沈妙就再也没有在学校里出现过，白银跟处边则像交替上班似的，一人来一天。
我想，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晚自习上到一半，我便按耐不住来到了处边家里。处边正在客厅吃饭，一看见我就激动地站起来说：你怎么才回来？出大事了…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处边倒是很冷静，知道先行吩咐她奶奶离开现场，他是这么说的：奶奶，您去睡吧！我跟同学商量点国家大事。
他奶奶听孙子这么一说，立刻便温顺的回里屋去了。

我回过神来，急忙问：到底怎么了？
处边说：你走这段时间，发生了四件大事。
我问：第一件是什么？
处边含羞说：我恋爱了。
我说：恭喜你！第二件呢？
处边失落地说：我又失恋了。
我说：哦，你节哀。第三件呢？
处边兴奋说：沈妙跟白银也恋爱了。
我说：哦，哦，同喜。那第四件呢？

这时，我很期待处边的回答能带给我意外，此时我心中竟莫名的期望着白银跟处边是一样的结局。
处边一字一顿说：沈妙怀孕了。




第五十三章

我一直认为感情是一种可以流动的东西。
如果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我就将感情向她流动。假如她的感情也在向我流动，我们的感情流着流着就可以流融了。假如她的感情一直在别人身上流动，那我的感情流着流着就只好流产了。
我又是一个思维很发散的人，假如喜欢的人不喜欢我，那我就会尽快找一个别的人来忘掉那一个人。这样做是因为我不想被一些无谓的留恋所纠缠，不想让心中残留一些侥幸的念头，不想让一些我得不到的东西长久的占据我的思念。

于是，我想到了爱情转移。不过很遗憾的是，喜欢不易培养，爱情转移只能将对喜欢的姑娘的喜欢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并不一定是面前的这个姑娘。所以，这种方式其实是一种自我的心理欺骗。
有些人，骗着骗着就信以为真了；有些人，越骗越会加深思念。
我就属于前一种，我擅长自我欺骗。

我不知道沈妙是否也是这样想的，只觉得自己很难过。我难过，并不是因为一些具体的事物，而是害怕在“自我欺骗”中变得无懈可击，从而慢慢忘了林琳，忘了沈妙，忘了所有人，最后也忘了我自己。
但是，我的难过只能隐于心底，不能轻易表露。相比之下，处边的难过就显得大方了许多。处边躺在床上，嘴里哼哼唧唧地诉说着自己短暂的爱情史，其实从恋爱到失恋不过是在弹指瞬间，但是在他嘴里仿佛有一万年那么长。

他讲到他们的第一次相遇，那一幕仿佛就栩栩如生的出现在了眼前。
那应该是一个清爽的早晨，微风细雨，大地回春。
他们在一条小径上相遇，处边看着她，她也看着处边。
处边慢慢走向她，她也慢慢走向处边。
突然，处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她快步走上前，想要弯腰扶处边起来。但是，处边身上实在是太脏了，所以她就没有扶处边。
她转身走开，处边从后面叫住她说：同学，这一块钱是不是你掉的？
她点头说：是。
处边挣扎着从泥坑里站起来，走过来把钱递给她。
她接过那留有处边体温的一块钱，感激的快步走开。
而处边继续回到泥坑里。

那个姑娘离开以后，处边沉思片刻后决定自己站起来。没想到的是，姑娘又回来了，并且手里拿着一件干净T恤，处边感激的痛哭流涕，当场便向她表达了爱意。姑娘莞尔一笑，算是接受了他。
然后，处边穿上了T恤，姑娘将脏衣服带回家去洗。
一个礼拜后，她把衣服送了回来，然后就向处边提出了分手。
我好奇地问：这一个礼拜时间呢？你们是怎么度过的？
处边说：我很幸福，不知道她怎么样？
我说：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处边黯然说：不是看不出来，是根本就看不见。我们只见过两次面，还都是为了送衣服。

听完这话，我除了愕然也只有愕然。
处边长叹一口气，说：我很伤心。
我安慰说：处边，我知道你很伤心，但是感情这种事…呃…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停下来酝酿，酝酿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感觉。
我准备举世杰的例子来鼓励处边。在我看来，他们两人在性格方面，有N多的相似之处；在感情方面，处边要略胜一筹，因为他毕竟恋爱过。
我清清嗓子，接着说：其实，我有一个兄弟比你更惨，他至今还没有恋爱过。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我在等待处边欣喜地追问。但是处边却迟迟没有反应，我以为他还沉浸在悲伤中，回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




第五十四章

深夜，我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
我伸手从枕边摸过手机，淡蓝色的屏幕上显示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猜想应该是我爸打来的，就按下了接听键。
我低声说：喂。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是郭二小吗？
我说：嗯，你是…？
对方说：林琳的妈妈。

我脑中掠过一丝不安，假装镇定说：哦，阿姨您好！
她停顿了下，说：你和林琳的事…
我打断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和林琳是没有明天的，早点分开最好。
她说：我…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您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去打扰林琳了。
她说：你…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调整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早日为祖国四化建设做贡献。

她说话的节奏感被我打断，一时间呈茫然不知所措之势，沉默了好一阵子后，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重新绕回出发点，轻叹一口气，缓声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就不必多说了。拜拜！
我说：等等，林琳她还好么？
对方说：她很好。
我说：哦，再见。
挂掉电话之后，我再也无心睡眠，空前清醒的大脑被拉扯进对林琳的思念里，那股纠结的情绪在黑暗中无休止的缠绕着我，像蛛网似的越勒越紧，几乎窒息。

我可以清晰的勾勒出林琳的脸庞，但是漫漫长夜却使我如临大敌，因为我很害怕那些布满回忆的梦境。我艰难的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似乎已经被一分为二，白昼和黑夜争夺着对我的控制权。
当我感觉死亡正慢慢走近时，天亮了。
所有的情结慢慢散去，我得以沉沉入睡。

梦里，白银一脸谦卑的站在我面前。
看见他，我心头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并且借着东风不断燃烧着。
我嚎叫着冲上前，他没有丝毫反应，只是低头不语。我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半边脸，也染红了我的拳头。我不断疯狂的挥动着拳头，将愤怒一点点的发泄在他身上，他的鲜血一点点喷射出来，巧妙地回应着我的愤怒…

不知不觉的，我的拳头开始呈疲软之势，渐渐弱了下来。他却依然保持很谦卑的姿势，期间连颤抖一下都不曾有过。
终于，我由于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这时，他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地说：够了吧？轮到我了。
然后，他就开始脱衣服。
再然后，他开始脱我的衣服。
最后，他把我强奸了。
事后，我边穿衣服边哭喊：首白银，你个没人性的东西！你把沈妙弄怀孕了，又来强奸我…

哭着哭着，我醒了，睁眼就看见白银坐在我的床头。那一刻，我惊魂未定，差点“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白银扭过脸来问：怎么了？吓着你了么？
我心有余悸地说：没事，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银说：沈妙吩咐我来打扫一下房间，她说你近期会回来，没想到你这么快。
我冲他笑笑，坐起身说：沈妙怎么样了？
白银说：刚做了手术，这几天比较虚弱。
我责备说：这么不小心，害人家女孩子受这样的罪。

白银没有说话，只是像梦里那样谦卑的看着我。我有点害怕，下意识的抱紧双臂。白银看到我这一举动，显然很不理解，以为我在替他内疚，于是更加谦卑的看着我。梦过境迁，我不再害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过了好久，白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眼睛却湿润了，他啜泣着说：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我安慰说：没有人说你是故意的，以后要注意点。
白银含泪说：我很心疼她，看她那么难受，我心疼得要命。
我说：我知道，你是真喜欢她。

白银点了点头，拭了一下眼泪，低声说：你走的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情，来的都很突然，我控制不了，幸好你来了。
我说：我也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我的脑袋也是一团糟。
白银说：你能，沈妙看见你来就开心了。
我说：白银，你不要胡说，是你们在谈恋爱。
白银显得很激动，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有胡说，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不傻，我喜欢她，可她不开心，我做不到，只有你才能让她开心。

我看着他起伏剧烈的胸膛，心里充满不安。
一方面我早已察觉了沈妙的感情，另一方面又不确定自己的感情。
我深深的喜欢着林琳，却可能也对沈妙动了情。
我想：我之所以能够很果断的放弃林琳，或许是因为对沈妙有所期望。按照我的预想，沈妙应该还站在原地等我。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借助她忘掉林琳，忘掉一切。我心中构想的“爱情转移”正是为她而准备，我希望自己的爱情可以转移。

但是现在，事实摆放在面前，她已经接受了白银，那就意味着我失去了“爱情转移”的条件，只得遗憾离开。现在想来，沈妙对我至多是一种依赖，而不是喜欢。
我对白银说：你不要多想，她选择的是你。
白银说：她选择的其实是你，只是你选择的不是她，她才选择我的。
我说：不会的，她若是不喜欢你，怎么会答应你呢？
白银说：不是她答应，是我答应的。
我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白银说：她先给我表白的。

这番话重新将我推进迷潭里，沈妙的感情跳跃性那么强，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此时，我根本就搞不懂她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许等见了面之后一切才会清楚，我很期待能够早点见到她。
末了，我握着白银的手，鼓励说：不管怎样，既然在一起了，那就好好的吧。
白银接受了鼓励，点头说：嗯，好好的。




第五十五章

我曾听别人说起过，这是一个没有天才的时代。说这句话的人，一头乱发，脸上写满了悲凉和无奈。我想，每个时代，总会出现一个或者几个这样的人，他们悲天悯人，空发感慨：这是一个没有天才的时代。然而在几代之后，后代的后代们总是会发现被历史车轮碾过的满是天才，然后一脸悲凉地诉说着自己所处时代的悲凉和无奈。
这使我想起了一段话，在一本目录残缺的书上看到的。
“她读着凡高的传记，泪眼汹涌，心想：如果我在那个时代出生，我一定会嫁给凡高。”其实，在凡高活着的时候，一定也有姑娘想象着自己嫁给更早时代的天才，并且被这个念头感动得掉泪。而与此同时，凡高依然找不到一个愿意嫁给他的姑娘。

我不知为何会在去探望沈妙的路上想起了关于天才的事，还想起了梵高，想起了后世仰慕梵高的姑娘。其实，梵高跟我是两件毫无关联的事物，就如同仰慕梵高的姑娘和我即将见到的姑娘素昧平生一样。然而人的逻辑就是那么奇怪，它毫无征兆的就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走进医院大门，迈入电梯，穿过昏暗幽长的走廊，天才慢慢褪去了，沈妙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沈妙侧躺在病床上，面色疲惫，喘息平静。
她还在睡梦中，瘦弱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一只手上挂着点滴瓶，另一只手抚在胸口，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犹如一只气若游丝的小狐狸。

我觉得不应叫醒她，于是悄悄退到门外。
白银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见我出来，急忙起身问：怎么样？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摇头说：她还在睡，我等一下再进去。
白银说：嗯，也好。你先在这里坐一下，我出去买点吃的。
他离开不到片刻，我听见沈妙的声音从病房里飘出：白银，你进来一下...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见我，沈妙猛的颤抖了一下，立刻便折起身来，但几乎瞬间就虚弱的倒了下去。
我快步走上前，坐在床头，认真审视着她的脸。
她微笑说：郭二小，你瘦了。

我心头一酸，不由说：妙妙，你受苦了，好点了么？
她摸了下脸，惆怅地说：我是不是变丑了？
我说：没有，依然漂亮，只是憔悴了不少。
她低声说：你都知道了么？
我说：嗯，白银都告诉我了。
到这里，我们两人都不说话了，空气中填满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故作轻松地说：哈，你是不是对我思念成灾，才会憔悴成这样的？
她抬头看了看我，撇嘴说：才怪呢。
我说：喔？难道不是“为二消得人憔悴”么？
她“扑哧”一声笑了，抱肩看着我说：臭美吧你。
然后，我们又不说话了，沉默如同不速之客一般悄然而至。

我正在绞尽脑汁打造另一个话题时，沈妙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的往后一闪...
她诧异的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嫌我脏？
我急忙解释说：妙妙，我...
她突然变得怒不可遏，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滚！滚！
我说：妙妙，你不要这样...

她不听我解释，脸庞憋的通红，片刻泪水便噙满了眼眶。刚才那一声嘶吼，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时只是黯然地说：你走，让白银来，我不想看见你，你走...
我无奈说：好吧，我走。
我慢慢的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沈妙突然从身后扑了上来，死死的将我拦腰搂住，嘴里嗫嚅道：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我回身抱着她的肩膀，低声说：我陪着你，哪都不去。
她伏在我怀中，泪如雨下，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胸前的衬衫，片刻之后变得冰凉，如同冰淇淋融化在肠胃里的那种彻骨的冰凉，只是这种冰凉少了几分惬意，多了几分寒意。
我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好紧紧抱着她。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大，我感知她的情绪即将面临崩盘，但又无法解救，只得将她抱的更紧。

终于，她猛地挣脱了我的怀抱，嘴里发出剧烈的喘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二小，你抱得太紧了，我没法呼吸。
我恍然释怀，忙说：对不起，我忘了你的生理需求。
她破涕为笑，再次伏在我怀里。
她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说：当时我也这样以为，后来觉得你在等我，我就回来了。
她说：对不起，我没有等到你。
我说：不怪你，是我自己错过了。

说完这些话之后，她趋于平稳的情绪又急剧的波动起来，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身体也跟着颤抖，接着开始小声啜泣，随后就泣不成声了。
她不停地颤抖，不停地啜泣，不停地问：二小，我是不是很贱？
我也湿了眼眶，低声说：不，你不要这样说。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白银掂着两份快餐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在前一秒钟还堆满了笑容，看见我们后，那笑容立刻就僵死，面色刹那间变得苍白，如同扑了粉一样不真实。
我松开沈妙，内心充满了歉疚与不安。
我慢慢站起身来，一脸谦卑的看着白银。

我记得在昨晚的梦里，是白银一脸谦卑的看着我的。现在，一脸谦卑的却是我。从前有人说：梦是一种征兆。也有人说：梦是相反的。我听完后总是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但是现在，我只能为自己的不以为意感到不以为然了。
白银呆立了片刻，默默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接着转身走了出去。
我起身追出门外，但楼道里已寻不见他的身影。
我只得返回病房，沈妙倚在床头怔怔地看着我，双目潮红。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沮丧的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六章

我把这件事情想的简单了。
我原以为白银不会轻易误会我跟沈妙，毕竟他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之所以会来探望沈妙，是出于安抚她的目的，而这一点也是白银自己迫切希望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我跟沈妙抱在一起，也不能证明什么。因为，两个同样没有安全感的人抱在一起寻求温暖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况且我们还是好朋友。好朋友拥抱一下就如同一般朋友吃顿饭那么简单，白银是一个简单的人，应该不会把简单的事情想的复杂。

这是我当初的理解，正因为这样的理解，我没有采取任何的补救措施，只是在等待，等待白银想通了，然后自己走回来。
现在想来，我那一番解释根本不能自圆其说，充其量算是自我安慰。其实，做一个简单的换位思考，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很难接受，看到自己的女朋友跟别人拥抱时的感受就如同自己点的菜被邻桌徒手抢去一样愤怒和沮丧。
更难以令人接受的是——这个菜还是邻桌推荐的。这时，愤怒消失，除了觉得邻桌是个混蛋之外，就只剩沮丧还在胸腔游荡。

所以说，我把这件事情想的简单了，等我完全觉悟时，已经无法挽回。白银悄悄的离开了医院之后，就仿佛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掉了。
他不在学校，不在家里，不在任何一个从前留有他气息的地方。
他就这样一声不响的走掉了，离开了父母，离开了沈妙，离开了一切熟悉的东西，带走的仅仅是满腔的沮丧。
我尝试着去了一些地方寻找他的身影，结果只能是越找越自责，越找越失落。我很是希望他能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哪怕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几天后，我已精疲力竭，但仍然没有任何线索，只好先返回医院。沈妙的身体依旧没有好转，面色惨白如纸，身子虚弱的像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出乎意料的是，她对白银的离开表现的不置可否，并且只字不提，就如同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或许她从未对白银动过真感情，但白银毕竟是她的男友，她这样的表现，实在让人费解。又或许白银在她心中确占有一席，而她又将感情很深的埋藏在心底，如此这般，只是一种波澜不惊的表现。
无论她是怎么想的，我都没有办法询问，这件事的大部分责任在我，我不能在伤害了白银之后，再去问沈妙到底对白银关不关心。一方面是因为这不是我该关心的，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也是我无从关心的。

沈妙安静的倚在床头，垂着眼皮，神色凝重地盯着被单，默默无语。看见我进来，也只是点了一下头，微微冲我笑了笑。
她的微笑不禁勾起了我一丝伤怀，这个可爱漂亮的姑娘从前动人的笑容在此刻显得如此凄凉。她在笑，可是眼眶里却含着泪，泪珠里映衬着我的不知所措和神色慌张。
总之，面对沈妙时，我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抑，然而又说不清从何而来。那种压抑，很抽象，又很直接的压在我的天灵盖上，令我无法喘息。特别是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微笑着看我时的悠长目光犹如一只扼住我脖子的手，仿佛下一秒我就会窒息在她的笑容里。
我不敢再看她，于是悄悄走出了病房。

处边正坐在椅子上吃橘子，看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剥了一瓣递过来，说：我看你眉头紧锁的，吃个橘子吧。
我说：我不光眉头是紧锁的，牙关也是紧锁的，肠胃也是紧缩的，吃不了这个。
处边说：还在为白银的事着急呢？
我说：你不着急么？
处边说：着急也没用啊，谁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说：这么多天了，他还没调整好么？
处边不解地问：他调整什么？
我说：你觉得呢？

处边想了想，说：我只学过一个“调整心态”，别的就不知道了。
我说：嗯，就是调整心态。
处边说：那就好，等他调整好了，也许自己就回来了。
我说：可是，他带着误会去调整，调来调去只能是“空调”。
处边说：什么？空调？能调出电冰箱么？我家就缺一台电冰箱，我奶奶买的菜隔天就坏掉了，要是有台电冰箱就好了。你家有电冰箱吗？

我没心情跟他讨论电冰箱，就应付说：没有。
处边说：没关系，等我赚钱了，送给你一台。
我说：送的话就送一台不费电的。
处边说：不费电的肯定贵吧。
我说：嗯，是贵点。
处边说：那有没有既便宜又不费电的？
我说：有啊，你买一台便宜的回家，不用就不会费电了。

说完这句话，我跟处边同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穿过走廊，飘进每一间病房里，大家纷纷探头出来寻找笑的根源。因为在医院里，很少有人能笑的出来。呆在医院里的病人，住院的时候身患重症，自然笑不出来；出院的时候家财已被榨干，更加笑不出来。
所以，我们这一笑很有意义，不仅感染了大家的情绪，也使自己的烦恼得以短暂的解脱，我很欣慰，心情也好了许多。

笑过之后是失落。
所以，处边叹了口气，怅然说：也真是的，为什么每次沈妙谈恋爱谈到最后男朋友都要玩失踪呢？
我说：是啊，他们一失踪沈妙就失恋了。
处边抬头问：你说沈妙这算失恋吗？
我说：算是吧。
处边点点头，说：哦，沈妙失恋了，就等于白银也失恋了。可是，我觉得白银很喜欢沈妙，怎么会想失恋呢？

我说：这个，我也不理解。
处边说：我觉得不对，处边之所以会失踪，是因为他不想失恋。
我说：他不失踪就会失恋么？
处边说：你有所不知，沈妙不喜欢处边，他不失踪，早晚要失恋的。现在他失踪了，沈妙就没办法跟他分手，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始终恋爱着。
我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处边说：我猜的。
我说：按你这种说法，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处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他不会回来了。




第五十七章

处边预言的一点都不准，两天后白银就回来了；处边预言的又很准，因为回来的是白银的尸体。
白银自杀了。
也就是说，白银的身体回来了，灵魂却永远的离开了。

白银的尸体被发现在一个池塘里，他浮在水面上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那个池塘是个废弃的水库，年久失修而且水位很深。警方排除了意外溺水身亡的可能，因为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摆在岸边，里面夹着一封信，上面写着：我害怕失去生命，但我更害怕失去爱情，在失去之前，我要先把它带走。请原谅我的自私与怯懦，愿你们一切都好...
白银的水性很好，身体里面除了水之外没有任何的杂质，而且又留有遗书，所以警方定性为自杀。
我很难想象，白银在焦灼沮丧地心情下，是如何一趟又一趟在水里艰难的游着，直到筋疲力尽，然后在某个远离岸边的地方，慢慢的沉入水底。当水漫过他鼻孔的那一刻，不知他有没有挣扎；当水流顺着喉管填满他的肺部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当他意识到生命已经走到尽头时，不知他有没有恨我。

世杰的父母只是眼圈红红的，没有表现出中年丧子后应有的悲伤。我想他们内心应该是异常痛苦的，虽然这痛苦并没有写在脸上，白发人送黑发人已属人间不幸，况且黑发人送黑发人，那更是人生中的莫大悲哀。
现在，他们只是眼圈红红的，这一表现令我很不安。因为，风平浪静的背后往往是狂风暴雨的前兆。我很害怕这对中年夫妇会在安详的表情下突然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然而这一担心是多余的，他们的目光始终平和。
更使我意想不到的是，白银的妈妈在眼泪流下的几秒后竟然微笑了。那一瞬间，我对“妈妈”这两个简单的汉字有了新的理解——白银的妈妈心里想的除了“儿子死了，我很难过...”；还有“儿子死了，他很快乐，我也替他快乐...”。

我在停尸房呆了很久，白银的身体裹在惨白的被单下显得凸凹不平。我努力想象着他的身躯是如何的浮肿，他的表情是如何的平静，却始终没有勇气揭开被单看一眼。因为我害怕他双眼瞪得大大的，我害怕他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嘲弄，我害怕他冷笑着告诉我：你看，一张被单就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蹲在墙角一直对他说“对不起”，不知他还能不能听得见，虽然整间屋子里都充斥着我的回声；不知他能不能放得下沈妙，虽然他带走了一份虚幻的爱情；不知他有没有原谅我，虽然他永远也不会再做任何的反应。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寂寞，突然好渴望拥挤的人群。我冲到人群熙攘的街上，挤上一辆公交车，感受着四周生动的呼吸声，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一辆接着一辆的坐，正如同白银一趟接着一趟的游，我们同样筋疲力尽。唯一不同的是，他在用尽力气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在用尽力气后松开了自己的喉咙。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的选择，我已无法挽回这一切。

我来到医院，却发现沈妙已经离去了。
值班的护士告诉我，她在今天上午被一个男的接走了。
我想，那人应该是沈妙的哥哥。

第二天，处边来到我住的地方问我是不是惹上黑社会了，说有一个很凶悍的男的在学校里到处找我。
我忙问：他找你打听了么？
处边说：嗯，打听了。
我说：你是怎么说的？
处边说：我跟他说你已经死了。
我说：哦，他怎么说的？
处边说：他什么也没说，摇摇头就走了。

三天后，沈彪找到了我。
他一脸醉意，晃悠悠的站在我面前，嘴角的表情告诉我他的内心在狞笑。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但又不知他为何会来找我，所以脑袋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海水的部分暗示我一定要冷静，火焰的部分又摆明了使我很紧张。自我调节无果之后，我只好呆呆的望着他。

沈彪喷出一口酒气，那股气体浮向上空，使驻足在电线杆子上的几只麻雀晕了足足3秒。
他开口说：你还活着呢?
我说：是啊，托你的福.
他说：托个屁啊，那天有个小王八蛋跟我说你死了。我回家仔细想了几天，觉得他可能是骗我的，妈的，他还真是骗我的！
我说：他也不是成心的，估计是害怕你伤害我。
沈彪说：伤你顶个屁啊！你又不是那个欺负我妹妹的小混蛋，告诉我，那小子在哪？
我说：他死了。

沈彪楞了一下，然后仰脸狂笑了一阵，戏谑道：妈的，还想骗我?？
我低声说：他真的死了。
沈彪说：去你妈的，怎么会这么巧？妈的，上次害我想了三天。这次，直觉告诉我，你就是在骗我。
我说：彪哥，凡事不能光靠猜，直觉有时也会出错的。
沈彪说：放屁，直觉告诉我——我的直觉没有错。
我沉默了一下，说：其实你可以问沈妙，她没告诉你么？
沈彪说：谁知道呢，妙妙回到家就不停的哭，什么也不肯说。
我说：嗯,这就对了。妙妙男朋友死了，她肯定很难过，才会一直哭。
沈彪直觉了一会儿，说：呃，说的也是啊，那他是怎么死的？情杀？谋杀？误杀？还是奸杀？
我说：他是自杀。

沈彪愣住了，然后破口大骂道：妈的，早不死晚不死，老子一找他就死，真他妈是找死啊！害妙妙受那么大的苦，说死就死了，还算个男人吗？
说完，他突然蹲地上抱着脑袋痛哭流涕起来。
他这一举动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来不及反应,更不知如何劝慰，只好等他哭完。没想到他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激烈，我很担心他会哭得脱水，但是又看他哭的那么投入，觉得此时若加以阻拦真是一种罪过。于是，我默默等待着...
终于，他止住了眼泪，然后拿出一封信，递给我说：这是妙妙写给你的。




第五十八章

我怀里揣着沈妙的信，内心一阵忐忑不安。我很害怕这封信是沈妙留下的遗书，白银已经率先殉情了，如果沈妙也步他后尘的话，那实在是可歌可泣的一件事。可歌的是，两人都殉情了；可泣的是，两人殉的却不是一个情。
也就是说，白银是为沈妙殉的情，沈妙是我为殉的情，而我却活得好好的。虽然我觉得自己不应苟且偷生，但又找不到殉情的理由，只好就欠下了两条人命。这么想来，我实在是罪大恶极。

我颤抖着双手打开信封，抽出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二小，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眼前一黑，闭目心想：完了，果然要欠两条人命了。
我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内心挣扎了很久，然后鼓起勇气往下看：...我肚里的孩子来不及看见明天的太阳就消失了...
看到这里，我更加的恐惧不安：妈的，现在已经三条人命了。

我接着看下去，白皙的纸张上写着：...我真的很在乎我的孩子，很想把Ta留下来，可是我知道，Ta的爸爸不会在乎。所以，孩子留下来也不会快乐...
...二小，看到这里你一定在笑，但是接下来你会哭的。因为我要告诉你：孩子不是白银的，而是你的。
...其实，我跟白银连手都没有拉过，却跟你有过一夜的...呃，我不知该怎么说，一夜情？恐怕没那么煽情。一夜缠绵？也没那么缠绵。总之，本不该发生的一切全都发生了。当然，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是愿意的。
...当我发现有了你的孩子时，内心纠结不堪。这时候，我想起了白银，我知道他会帮助我的。他从来没有问起过孩子的事，只是默默对我悉心照顾，我很感激他，心里充满了歉疚，有时候我甚至宁愿孩子是他的。那样的话，他就不用背负着一堆的闲话却无从辩解了。

...可是，我无法放弃对你的希望，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答应过我的，我相信。我想象着有一天，等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可以骄傲的对你宣布：郭二小，我有了孩子，是你的。你走近我，轻轻抚摸我的肚子，感受着小生命的温度。然后，我们抱在一起，闭上眼睛，满脸幸福。
...可惜，我身体太差了，等不到你回来的那一天，孩子就没有了。
...以前，我对你说：希望你能忘了我。其实那是违心的，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忘了你，我不想留下对你任何的回忆。因为，回忆总是喜欢骗人，特别是骗自己。
最后，我已回到青岛家中，勿忘，勿念。

我拖着一副空荡荡的皮囊游走在大街上，如同狗不理包子离了馅那般六神无主。沈妙的信使我感到讶异，讶异过后是难过，难过之后是沮丧，我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之中。
特别是关于孩子的事，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有能力创造一个鲜活的生命，现在即便是失去了，也禁不住浮起了一丝失落的成就感。




第五十九章

我想连夜离开这个城市，到了火车站一问却发现今晚没有车次，最早的一班车是明天上午的。我不愿回到住处，也没有心情睡觉，就决定在候车大厅里坐一夜。
午夜过后，没有了嘈杂的声音，没有了拥挤的人群，这个北方的小站如同披上了寂寥的外衣，躲进了漆黑冰冷的夜里蜷缩着身子抱成一团。它仿佛陷入了沉睡，在短暂的小憩之后又要迎来明天的人潮如瀑。

整个候车大厅里只有两个人，我和一个姑娘。她坐在我的斜对面，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相貌，但看得出御寒工作很到位，只差一副眼罩就可以全副武装了。
她眨着一双空灵的眼睛，不时的朝我这边看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大厅的另一端。
我开口说：姑娘，你几点的车？
她说：我在等人来接我，你呢？
我说：我在等人来送我。

姑娘忍不住笑出声来，偌大的空间里回响着“嘿嘿”的笑声，显得既诡异又恐怖。姑娘也被自己的笑声吓到了，立刻就闭了嘴，小声说：怎么？你要从这个城市逃走吗？
我想了一下，说：是啊，可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说：当然要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我就是从另一个城市逃回来的，这里是我的家。
我说：其实我是无处可逃的。
她疑惑说：怎么？你没有家吗？
我说：有，但是不能回。

姑娘轻叹一口气，说：我理解，有家不能回的感觉就像娶了媳妇却不让摸，那是一种温柔的残忍。
我说：赞，你这个比喻太有水平了。
她说：我是个逃婚的女人，从前在一起的时候碰都不愿让他碰一下，现在却很想念他的怀抱。
我说：看来，你在外面一定经历了不少的波折。
她笑说：对呀，所以逃是没有用的，逃来逃去终究还是要回去。
我说：他就要来接你了吧？
她说：嗯。

半个小时后，空荡荡的候车厅里传来了脚步声，我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向这边走来，姑娘抬头怔怔地望着他。他慢慢走近，俯身将她抱起，然后朝大厅的另一端走去。
姑娘伏在爱人的肩膀上，回头微笑着对我说：回去吧，回家，什么都会变，家不会变。
我点头笑答：一定。

上午，处边把我需要带的东西送了过来。此时，候车大厅里已挤满了人，我跟他逆着人流来到了火车站外的广场上。外面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立刻就将昨夜窝在长椅上造就的一身疲惫驱散了，顿时浑身舒畅。
我递给处边一根烟，他没接，也不说话，只是心事重重的看着我。在我的大观世界里，处边跟世杰处于一个级别，他们简单而又冲动，连心眼都还没长全，怎么会有心事呢。

但是今天，处边的表现很不规范，一会儿闭目沉思，一会儿欲言又止，搞得我很未知。我担心又出了什么新状况，急忙问：处边，你怎么了？
处边打了个哈欠，说：好困啊。
我说：哦。
处边揉揉眼睛，说：对了，白银跟沈妙他们到底怎么了？一个不声不响就死了，一个不声不响就走了。
我说：感情上的事情用科学是解释不了的。
处边说：还有，我觉得你们三个之间的关系很奇怪。你没来的时候什么都好好的，你一来，就没有什么是好好的了。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原因还是天气的原因，总之，一切都好奇怪。
我说：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我总是会给大家带来灾难。看来，用科学解释不了的不止是感情。

正说着，一辆疾驰而过的出租车把冲向马路的一条狗撞死了。
我面露尴尬，指着那一滩血水说：你看。
处边安慰说：这个不关你的事。

送我上车的时候，处边湿着眼眶，感情充沛地说：你们都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
我回头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个奶奶，她正坐在家里等你。
处边听完后点了点头，站在车窗外朝我挥手送别，我还以热情的一瞥。

火车缓缓启动，他突然冲到车窗前大声喊道：哥们儿，你会不会想我？
我来不及回答，飞快提速的火车就拉开了我们的距离，我看着他的身影被越抛越远，渐渐凝成了一个白点。




第六十章

我回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这实在是一连串令我措手不及的遭遇，仿佛所有的事物都在朝着一个不可逆转的错位方向发展，我在承受着巨大落差的同时又被推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并寄希望于现在的生活去掩埋过去，越是想要忘记就越是被回忆一次次的唤醒。
然后，我回去，再离开，再回去，所到之处犹如蝗虫横生，打破了原有的宁静和平和，带去的全是苦难和分离。

我常常想，自己也许是个不祥之人，注定要不断伤害，不断索取，不断流离，不断在过去，现在，迷茫，幻想的轮番冲击下，变得越来越沮丧，在臆想与现实之间徘徊不定，进退两难。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思考，不停思考，思考到最后，每个想法都弄得不再明确，辞不达意，内涵尽失，只余下碎片、杂屑和尘土，像沙砾一样在我的脑子里不停翻飞，使我痛不欲生。

飞驰的火车伴着一声悠长的汽笛驶入了一个山洞，车厢里瞬间漆黑一片。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它在桌子上剧烈的震动着，外屏发出淡蓝色的微光照亮了对面一个乘客的半张脸，那人立刻就呈现出一副半人半鬼的模样来。
我按下接听键，说：喂。
对方是一个女声：是郭二小么？
我说：嗯，你是？
对方说：我是林琳的妈妈。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升起一团怒火，立刻咆哮道：我已经跟林琳保持距离了，我已经退出她的生活了，我已经不敢再去打扰她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缓声说：林琳病了。
我呆了一下，说：病了？在哪？
她说：医院。

我在前方的一个小站下了车，到值班室一打听得知2个小时后有一趟去杭州的火车途经此地。时间还早，我打算先四处转转，于是就离开了小站，走向了一个充满着乡土气息的小寨。
小寨所处的地势呈狭长状，纵向深入到一条河流的尽头，那里泉水清澈，风景如画，是一片原生态的生物保护区。我壮着胆子往里面走了一段，枝叶繁密的树林越来越潮湿幽暗。我很害怕被野生动物俘虏，就沿原路返回了。

走到寨子的出口时，我看见旁边有一个小型的养猪场，或者说是大型的猪圈。猪圈里站着两个人，他们正在摆弄一头猪。看样子好像是农家的猪生病了，请来了镇上的兽医。
远远的，我就听见了猪的惨叫声，我以为是杀猪，走近一看原来是在戏猪。那头猪如同发疯了一般在猪圈里横冲直撞，农户用尽浑身解数也拿它不住，而兽医也只能拿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针筒跟着瞎捅。
十分钟后，那头猪终于精疲力尽，瘫倒在一个角落里气喘吁吁。这时，农户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它拦腰抱住，兴奋地朝兽医喊道：大夫，你快上啊！

兽医听到此话，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将针头高高举在前面，然后一个俯冲，眼看就要扎到猪屁股上时，不料那猪一个鲤鱼打挺，居然将农户压倒在了地上。兽医大惊失色，但手里的针头来不及收回，竟生生的扎在了农户的屁股上...
那位农民伯伯在尘世间逍遥50余载，生平所患大小疾病无数，可谓见多识广，但毕竟没有经历过如此巨型的针头。所以，那一针触在肌肤之上的瞬间，只听见“噗”的一声，顿时，时间静止了。 
农户趴在原地足足愣了有半分钟，然后面部表情忽然晴转多云，接着发出一声惨叫，如山洪爆发，势不可挡，吓得那头猪竟低声呜咽了起来。爱猪的呜咽声触动了农户的情绪，不禁令他黯然伤神，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兽医深感抱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得不停说：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
农户边哭边骂道：禽兽啊你，连人跟兽都分不清楚，你当我是猪啊？
农户忍痛将针头拔了出来，却不肯再交到兽医手中。思索良久，他一拍脑门，似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立刻便破涕为笑了。
他擦了把泪，对兽医说：兽，你去抱猪，我来扎针！
兽医心里内疚，不好意思拒绝，就向那头猪扑去。

农户双目炯炯有神，吐纳真气，手握针头，蓄势待发。终于，他瞅准时机后，大吼一声，猛冲上前。那猪一看情形不对，欲故技重施，怎奈兽医已识破它的伎俩，双手将它紧紧按住。
那猪黔猪技穷，见事已至此，知道大势已去，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农户一看爱猪已屈服，立即心生怜悯，悄悄将力量收回三成，看来他明白“穷猪莫追，得饶猪处且饶猪”这个道理。
近了，近了，针头越来越近了，农户欣慰地一笑...没想到的是，在针头扎向猪屁股的一刹那，那猪竟突睁双眼，拼尽全力，用后腿一记侧踹，直踢农户的私处。
农户岂是浪得虚名，只见他身形一闪，躲过此踹，但是怎料竟踩到一坨猪屎，于是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挥舞双臂，力求保持平衡。可是由于发力太猛，手臂前后挥舞幅度过大，一不小心竟又将针头扎在了自己屁股上...

农户在疼痛中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迅速将针头拔出，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然后失声痛哭起来。
正所谓“二度刺股苦不堪，拔针四顾心茫然”，果然不假。
最后，兽医找来一根绳子，将那猪牢牢的捆在一棵树上，这才完成了注射。

我站在不远处，回味着那精彩的一幕幕，心里不住感叹：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二农戏猪”...
时间已经不早，我匆忙的回到了小站。片刻之后，火车来了，我带着“二农戏猪”的故事离开了此地。




第六十一章

杭州，天高云淡，风清气暖。
除了空气湿润宜人之外，我几乎嗅不到这座南方古城一丝与众不同的味道。街道也是一样的拥挤，人群也是一样的沮丧，出租车司机也是一样的狡猾，医院也是一样的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心情。
从踏进医院大门开始，我内心的迟疑不决就代替了之前的紧张急切，而且异常直接，就如同点对点的格式转换。我越走越矫情，越走越不安，渐渐四肢无力，头晕目眩，犹如一只迷了路的陀螺只觉周身都在打转。

一个小护士看见我晃晃悠悠步履蹒跚的走在喷水池边上，就急忙将我扶到了休息室，给我端来一杯白开水之后，她表情热烈地问我：您是来看病的？
我虚弱地答道：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看病人的。
那个小护士羞怯的一笑，转身飘然离去。

我闭眼休息了一会儿，觉得灵魂逐渐附体。我身边坐满了人，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但大多是病人与病人之间的低声交流以及家属与家属之间的高声攀谈。
这时，一对年轻男女的交谈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睁眼望去，那个男的耸拉着脑袋，眼睛盯着地面，表情滞然。女的娇斥道：没出息的东西！天天在医院守着你妈，连工作都丢了，你就没有一点人生理想么？
男的抬头说：有啊。
女的问：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男的说：我想让你早点生个儿子。
女的说：去你的，人家还没想要呢！说那么远干吗，说个近点的听听。
男的思索良久，说：要不，给咱妈交点医药费吧。
女的说：切，你怎么越说越远了。
听完这句话，那个男的哑然失笑，惆怅的低下了头。

我起身走向咨询台，护士小姐指着旁边一台提款机模样的东西说：有什么事你可以问它。
我走上前，看了看四下无人，小声问：林琳在哪个病房？
不料，机器竟然没有一点反应，我以为它没听见，就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林琳在哪个病房？

这时，护士满面春风的走过来说：这是电脑，它是听不懂人话的，你需要在键盘上输入你的问题。
我顿时恍然开窍，红着脸在键盘上敲出了“林琳在哪个病房？”
电脑立刻提示：请输入病人资料。
我接着输入：林琳，女，17岁。
电脑显示：603病房（特殊病房）。
我不解的输入：什么是特殊病房？
电脑显示：特殊病房就是跟一般病房不一样的病房。
我继续输入：那什么是一般病房？
电脑显示：一般病房就是跟特殊病房不一样的病房。
我输入：靠。
电脑提示：查无此人，请重新输入。
我又输入：你妈的。

这时，电脑屏幕突然泛出冷光，机身的喇叭里传出了一个正义的声音：注意素质！
周围很多人扭过头来看我，我忙不迭的输入：多谢赐教。
电脑屏显恢复正常，机身的喇叭里又传出另一个声音：不客气，欢迎下次光临。




第六十二章

我穿过弥漫着苏打水气味的长廊，迎面走来的都是面带口罩神色匆匆的医护人员。他们在一身白色戎装的包裹下显得纯洁无比，如同一只只无翼天使般不辞劳苦的奔走在手术室与病房之间，日复一日的履行着医院对全国人民许下的庄重承诺：救死扶伤，钱坑光。

我站在603病房门外，犹豫了很久，因为脑袋里装满了困惑。
我不禁扪心自问：为什么我总是在病床上才能见到我思念的姑娘呢？从前，我决定忘掉林琳的时候，迎来的是躺在病床上的沈妙；现在，沈妙离开我之后，等待我的又是身在病房里的林琳。
我又想：为什么牛顿可以解释一个落地的苹果，而我却解释不了两个呆在病房里的姑娘呢？不知道牛顿能不能解释，真想向他请教请教。

我推开门，一个纤弱的身影在对面墙上的镜子里绰绰可见。往里走几步，看见她抱膝坐在床上，身着一袭蓝衣，抬头看着窗外飘忽而过的云朵，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站在她身后，想象着她此刻的容颜跟我记忆中的模样会不会很好的重叠；想象着这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姑娘在看到我时会不会露出讶异的笑容；想象着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是“亲爱的，你终于来了...”

我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仿佛没有察觉，只是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
我轻轻唤了一声：林琳，我来了。
她回过头来，茫然的看着我，双眼旷若原野。片刻之后，她似梦初醒，脸上渐渐绽开笑容，嗫嚅道：林琳，真的是你么？
我猛打了个冷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小心地问：林琳，你叫我什么？
她没有理我，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眼泪婆娑地说：林琳，你瘦了...

我觉得事情有些反常，就抓起她的双手，沉声问道：我是林琳，那你是谁呢？
她“扑哧”一声笑了，继而神色凝重地说：林琳，我是二小啊，你不认识我了么？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说完，她扑倒在我怀里，泪如雨下。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更不知该如何做出反应，只好假装忧郁的沉默着。

过了半晌，她恢复了平静，俯在我耳边悄声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话未落音，她却突然像触了电一样“咻”的弹开了，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双眼布满了恐惧地说：林琳，你快点带我离开这里。医院里有鬼，医生和护士都是鬼变的，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们摘下口罩露出尖尖的牙齿，围成一圈站在我床前，不停的抓我咬我，一点一点吸干了我的血...我好害怕，我们离开这儿吧...

这时，门被推开了，外面进来几个护士，跟在后面的是林琳的妈妈。林琳看见她们，吓得发出一声怪叫，面色惨白的跳下床，犹如一只受了惊吓的羊羔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护士们不为所动，依旧步步逼近，看不出在口罩后面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她们不紧不慢的进行着准备工作，一人取出注射器吸入几小瓶药液，另外两人向林琳走去。林琳发出声声尖叫，惶恐地往后退着。

我于心不忍，正要起身阻拦，林琳的妈妈拉住我说：孩子，你不要这样，林琳病了，她需要治疗。
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往后退了几步，远远的看着她被抬到床上。尽管她拼命的挣扎，但几乎无济于事。护士们撩起她的衣袖时，她无助的看着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林琳，我不想打针...

手持注射器的护士无动于衷，她拿起药棉向林琳走去。
林琳的哭喊声渐渐孱弱，也不再挣扎，只是低声哀求护士：求求你了，我不想打针，求求你了...
最后，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打完针之后，林琳沉沉的睡去。我发现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红色的小斑点，走近一看，原来是每次扎过针后留下的血痂。
看她受这样的苦，我觉得很难过。

在病房外面，我跟林琳的妈妈聊了几句。
她说：林琳的身体状况很好，大部分的记忆都没有问题。只是有一点很严重：她把自己当成了你，从而把一些幻想加入了记忆中，所以精神就出现了问题。
我说：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她说：大概三个月。
我说：每天都打针么？
她说：嗯，一天6次。
我低头想了一下，说：三个月是90天，一天6次，90天是540次，540次就是540个伤口，每个伤口都是钻心的痛。

我来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他告诉我：这种事情其实不难理解，当一个人过度的思念另一个人时，她就会在潜意识里把自己想象成了那个人，这就叫寄托。
我说：以前有过这样的病例么？
医生说：没有。
我说：那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医生说：从电影里。
我说：电影里也含有病理么？
医生说：对。当一件事情无法用科学解释时，就只好用艺术来解释了。




第六十三章

几天后，林琳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她不再抗拒打针，也接受了按时吃药。我们经常回忆起过去，只是在回忆的过程中她将自己的角色跟我发生了对调。也就是说，她每次都是以我的身份去讲述一件事。
令我惊讶的是，她将我这部分的记忆呈现的无比清晰，仿佛那些事真的就发生在她身上。某些时候，居然使我对自己的身份也产生了怀疑。

我心想，我此番前来是希望通过精神疗法促使林琳恢复健康，但是按照目前的发展情况来看，我很有可能被她促使的越来越不健康，从而慢慢被同化，最后变得跟她一样。我很担心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就给许扬打了个电话，召他前来共商对策。
打完电话后，我又想，其实被林琳同化了也没什么，至少我和她可以很开心的在一起，至于谁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我们两个人就行。

这么一来，我就跌入了巨大的矛盾中，不知究竟是该被同化，还是该保持原型。我思考了很久，但始终理不清头绪，因为这是一道很艰难的选择题，无论选哪一个结果都是对的，同时也是错的。然而，对与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做出选择，这才是我矛盾的所在。
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许扬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医院大门外，我起身下楼相迎。于是矛盾暂停，我在等待许扬来帮我结束。

走廊狭长而又明亮，我走过一间间病房时如同穿越着时空隧道。电梯里人满为患，我在四楼被一个悍妇挤了出来，只得改走楼梯。楼梯里很安静，仿佛久绝了人迹，我的到来使得这里充满了生机。我顿觉自己使命的沉重，每走一步都会小心翼翼。
我迎着病急乱投医的人群，走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空气很好，阳光晃眼，喷水池旁边的花坛里清香四溢，数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迎风起舞。当然，也有没发育好的，它们只能趴在花骨朵上摇摇欲坠呈插翅难飞状。

我沿着通往前院的小径一路走去，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我回过头去看了看身后并没有人，于是便狐疑着继续往前走。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似乎来自于高空，清清楚楚的叫着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逆着阳光眯眼四下寻找声源。终于，在6楼的阳台上，我看到了一个纤弱的身影，那一声声悠长的呼唤正是来自于她。

林琳的呼唤声使我激动得难以自抑，这实在是一个好的开端。我闭上眼睛，顿觉世界无比美好。在浓密的阳光下，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向前院走去。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许扬，是他给我带来了久违的好心情。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了林琳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二小，你别走...
我嬉笑着回头，告诉她：我不是要走，而是要...我的话没说完，笑就僵在了脸上。
我看见——
她突然纵身从阳台上跳了下来，蓝色的身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迅速坠落，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踉踉跄跄的向她冲去，腿脚却一点不听使唤，几步之后就摔倒在了地上。周围有很多人聚拢过来，他们边靠近边小声议论着，不断有人从我身上踩过去，我眼前一黑，渐渐失去了知觉。




第六十四章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休息室里，身边坐着的是许扬。他一脸疲惫，表情惆怅的看着我，见我醒来，就伸手将我扶了起来。
我问他：林琳呢？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我跌跌撞撞地推开停尸房的门，看见一张有轮子的床摆在屋子中间，林琳就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被单。我站在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却感觉不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我走过去，揭开被单，我不敢相信就这么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姑娘，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只觉得陷入了一场噩梦，在梦醒之前我应该带她离开这里，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可是，我没能保护好我的姑娘。我俯下身去，吻她的脸，发觉她的脸冰冷，我第一次知道，人的体温竟然能够如此冰冷。
我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悲伤，内心的痛楚已悄悄融入了灵魂里。我忍不住要哭，却流不出眼泪，我想，连眼泪也失去了流下的勇气。
我一直觉得这个可爱的姑娘终究要离开我，但无论如何也好过这样的方式。她掏空了我的心，带走了我的梦，以后我只能拖着一具空荡荡的躯体苟且的活在这个世上，我觉得她好残忍。

林琳的妈妈没有怪我，她说这是女儿的命，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谁也不能强求。她还说女儿是清醒着离开的，既然想起了自己是谁，就一定会记得她这个妈妈，下辈子还要找到她做自己的女儿，这辈子她走的太早了。

林琳被葬在了一片充满着鸟语花香的公墓区，站在这里可以看得见西湖的波涛在太阳下灼灼生辉。我在她的坟前坐了一天，傍晚时守墓的老头催我离开，我刚站起身，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怎么忍心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山头上。
老头见状，也不再阻拦我，只是叹息道：多么年轻的一个姑娘...

深夜，周围寂寥无声，山脚下的城市里灯火辉映，我坐在这里却恍若隔世。守墓的老头又来了，他陪我说了一会儿话。他告诉我他的老伴也葬在这个山头上，已经十几年了，他退休后就来这里守墓园，也算是守着自己的老伴。

他离开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盏灯，我把它挂在墓前的花篮上，昏黄的微光照亮了墓碑，我看着林琳的照片，笑容依旧动人，只是生活中的她已经不存在了。

天很快就亮了，我闭上眼睛，回忆着过往的一幕幕。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情景是闭着眼睛才能看得见的：譬如梦，譬如喜欢的人回眸的笑，譬如怨恨的人真挚的忏悔，譬如死去的人熟悉的容颜。




第六十五章

三天后，我想要离开这里。许扬很不理解，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是她的味道。我每天都像是在做梦，一切就像我刚来的时候一样，她还是身着一袭蓝衣，抱膝坐在病床上，抬头看着窗外飘忽而过的云朵，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5点半的火车，我跟许扬早早的就到了候车室。过了一会儿，许扬起身去了厕所，却久久没有回来。我打他的电话无法接通，去厕所也找不到人。我看了看表，火车马上就要到站了，只好回到候车室继续等他。

火车准时到站，停留片刻之后，又迅速的离开了。这期间，我一直在焦灼的寻找着许扬，甚至把每节车厢都找了个遍，但始终没发现他的身影。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心思跟他玩躲猫猫的游戏，更不愿无休止的等下去，于是就离开了火车站。

天气很好，我想再去看看林琳，再陪她说说话，也算是道个别。路过一个街口时，我看见有家花店门口扎着的几束玫瑰花很漂亮，就停下来买了几朵。在出租车上，司机微笑着问我：去约会的吧？我苦笑一声，难堪的点了点头。

我在墓园门口下了车，先跟守墓的老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拿着玫瑰花朝林琳的坟头走去。远远的，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林琳的墓碑前，走近一看，果然是许扬。
我没有前去打扰，只是站在后面静静的看着。
他扶着林琳的墓碑痛哭流涕，显得很伤心，看得出那是一种毫无掩饰的伤心，远在十几米之外的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我一点也不怪他，甚至有些自责，因为他似乎比我更在乎这个死去的姑娘。

在火车上，我问许扬：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许扬双眼微红，羞涩地说：你走了之后。
我说：其实，我应该把她托付给你。
许扬说：不，她是属于你的，谁也抢不走。
我说：许扬，你是我的好兄弟。

说完，我跟他抱头痛哭起来，周围的乘客停止了交谈，纷纷转过头戏虐的看着我们。




第六十六章

回到家后的第二天，我在街上看见了汪旭。他攥着他妈妈的衣角，手里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菠萝，不时的吸一下鼻涕，面无表情的朝过往的路人傻笑着。

下午，我在许叔叔的陪同下来到了区公安分局。民警同志热情的接待了我们，我把有关汪旭的情况全部交代了出来，并且由许叔叔做法人代表起诉了汪旭的爸爸。

公安局迅速立案展开调查，在王叔的配合下案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我跟汪旭爸同时被拘捕，我的父母也得以平安归来。

几天后，法院开庭公审此案，我意识到将要面临一场严苛的审判。
在法庭上，我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最终，我以故意伤害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5年，我和律师商议后表示对判决结果无异议。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时候，我看见我妈坐在听众席上泪流满面。我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接着就被法警押了下去。

走出法庭时，我如释重负，心想，所有的不幸终于结束了。

在十米高墙外，我被移交给了狱警。从此，开始了长达5年的牢狱生活。




第六十七章

在监狱的11号房间，我跟世界上最邪恶的一群人呆在一起，他们使我受尽欺凌，也教会了我很多生活的道理。比如，刚来的时候被剃光了头发，我以为是从头再来的意思，后来他们告诉我，是为了防止打架时互相揪头发。

我拒绝任何人的探视，只跟外界通过信件保持联系。我妈经常给我寄钱，她说在里面要好好表现，遇到难以梳理的关系时就用钱去打点。她的建议让我很受用，狱友们抽着我买的烟，会笑眯眯的拍拍我脑袋说：你个小屁孩，懂得还不少啊。

我每天的生活变得很简单，上午去农场拔草，下午去工厂做扣子，晚上听监狱长的批评教育。闲暇的时候我会看看报纸，了解一下当前国内的政治局势。当看到党的政权依然稳固时，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改造。

偶尔也会有文工团来慰问演出，但是节目千篇一律，基本上都是先树立一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反面典型，然后再演绎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后来，大家都掌握了这个路数，于是就在台上演员做最后的独白时一齐起哄道：你好恨啊！你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们的村长...
每当此时，台上的演员们就会面面相觑，一下子变得不会表演了。在我们看来，这才是最精彩的部分，我们在台下疯狂的打起呼哨，卖命的拍着巴掌，直到狱警们将大家驱散。

有天上午，我们分组在农场拔草的时候，旁边的一个中年狱友不时用温和的目光打量我，我冲他笑了笑，他走过来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刚好18岁。
他说：我儿子活着的话，也像你这么大了。
我说：他是怎么死的？
他说：我杀了他。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留在世上，只能是个祸害。




第六十八章

时间在没有负担的日子里过的飞快，我的生活也像挂钟上的指针一样日复一日的旋转着。我慢慢学会了适应这样的生活节奏，不再空虚，不再感伤，不再有怨言。我渐渐明白，自己曾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此刻正在接受着应有的惩罚。

我不断收到来信，每个礼拜都有，这让我的狱友们很羡慕。他们常常自嘲道：看你每天都忙着写信，将来出去了，弄不好还能当个作家。不像我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

我仔细的翻阅着收到的信件，如获珍宝。
许扬在信里说，他考上了杭州的一所大学，离林琳埋葬的地方不远。他可以每个礼拜都去看看她，为她带去我的消息。
世杰在信里说，他不准备考大学了，他要去学技工，将来毕业了可以当蓝领。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快件，信封上贴满了邮票，发出地址是青岛。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林琳就像一只蝴蝶飞舞在空中，她朝我摆了摆手，悠然的一笑，挥一挥衣袖便隐去了。我出神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天边有一道彩虹划过。这时，身后有人叫我，我回过头去，看见沈妙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面若桃花，笑容灿烂。


（全书完）




写在最后面

无论怎样，这本书终于写完了。
作为一本小说的作者，不可否认，我自然很喜欢这本书里面的每一个人物，喜欢我为他们布置的开头和结尾，喜欢我替他们安排的唏嘘和坎坷，也喜欢他们在我笔下历经的悲欢和离合。这种喜欢是纯天然的，深含爱的成分。因为，自己写的东西总觉得是最好的，哪怕这是一种偏爱，也是高贵的。

有人说过，写书的都是控制欲极强的人，他们总想替别人安排一切，在现实生活中可操控的范围太不规范，便在小说里释放自己压抑的情绪。这一点，我是承认的。但同时，写小说是一个很累的过程，有时可以挥毫不羁，有时却是倚马难言，这完全取决于灵感灵不灵验。
而这个过程中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不能让小说的主人公无所事事，你必须让他的生活变得不再平凡，既不能假装所有的事情都合情合理，又不能使应有的情节模糊黯然。不仅如此，你还要替他惹出许多麻烦来，并且一点一点的解决，必要的时候还要牺牲他最亲近的人。

其实，我作为一个躲在故事里的局外人，看到他们被生活折磨的疲惫不堪时，也会感到难过，甚至自责。我会为林琳对恋人的忠贞感到心碎，也会为处边对爱情的执着感到惭愧。另外，许扬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角色，或许是因为我本人跟他相差甚远吧。
琳琳也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姑娘，本来想给一个快乐的结局的，但没想到越写越艰难，最后居然把她…我想，这就是写小说的好处，书中人物的命运完全由你来掌握，想让谁离开的谁就不再存在，想让谁回来的谁就可以重新回来。

有很多朋友问我，书里写的事情都是真的么？听你们这样说，我真的很感动。我想你们一定是看的太投入，因为投入，所以感动，因为感动，所以相信。其实，我想说的是，小说终究是小说，它离生活还很远，虽然它有时会在不经意间回头看生活一眼，但一眼过后，便会冷冷的走开，从此与生活无缘。
也就是说，书中只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片段是真实的，其它大部分均来自于我的想象。譬如林琳，生活中的她是存在的，爱情也是存在的，但她并没有死去，只是带着遗憾中途离开了。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对本书的支持。至此，就算是一个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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