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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灵犀一点通》（定婚店之一）（完结）作者：于媜

　　
【内容简介】

出版日期：2009年01月13日
「你这个人不但狂妄无礼、口无遮拦，还是个不长眼的冒失鬼！」
「彼此彼此！我每次看见妳，都是在懂礼教的良家妇女不该出现的地方！」
裴玦打从心里瞧不起这成天给人找麻烦的「千金大小姐」。
就因为闺名叫「商商」，就以为自己是天生的经商料？简直天真过了头！
这小丫头哪懂什么叫做生意？不乖乖在家刺绣扑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但他不晓得撞了什么邪，只要看见她那张俏丽小脸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就会不由自主的主动出面，不是替她收拾烂摊子，就是解救她脱离苦海。
最该死的是这个不知打哪儿蹦出来，自称是月下老人的糟老头，
居然说他和她身上绑着同一条红线，今生注定了要当恩爱夫妻？！
认为温香软玉在怀不如亮灿银子在手的他，决定脚底抹油先溜为妙！
沾惹上这个祸水级的麻烦精，他实在是悔不当初、后果堪忧啊… 



楔子

深夜——

　　阒黑无光的东大街上寥无人声，一名老者缓缓独行。

　　老人看起来约莫六十岁，身形瘦小、头发霜白，但走起路来却步履轻盈、健步如飞。

　　老人穿著一身红衣，但最醒目的却不是他这一身突兀的衣服，而是他背上扛著的那个大布袋。

　　走到城中，不知是累了还是想到什么事，老人突然停下脚步，放下布袋在街边坐了下来，接著从布袋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聚精会神的翻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方子刚跟柳若秋——殷商商跟方子刚——咦，等等——不对啊，怎么会同一个男人配给两个女人——糊涂、糊涂！瞧我这老眼昏花，又搞错了！”老人大叹一口气，又是一阵碎碎念。

　　老人手一伸，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枝笔来，往册子上删删改改，看著册子上重新配好的名字，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殷商商要配这个人才对嘛！”

　　展开笑，老人将册子往袋子里一塞，随即俐落起身。“看来，我得找机会重新绑红线去了！”

　　看著缓缓露出鱼肚白的天际，老人喃喃自语著，经过一夜未眠，老人脸上依旧神采奕奕，看不出半分疲色。

　　“走了！”

　　将布袋往肩上一甩，老人缓缓朝西街而去，微暗中矮瘦的身影越来越远——

第一章

仲秋，天蒙蒙亮，万藾俱寂。

　　锦城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中，殷家大宅里的奴仆丫鬟却已在灶房与膳厅间忙碌来去，忙著张罗老爷早膳惯吃的六菜一粥。

　　偌大的殷府厅堂别苑林立，除了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外，偏院更有片宽广的花园，遍植花草、群树成荫，殷老爷每天天色未亮即起，总会在偏院散步、沉思。

　　天露微光，两抹身影一如往常，缓缓从偏院那头朝膳厅而来。

　　年约五十开外的威严老者在前头踱著慢步，跟随在旁的是一名二十六、七的挺拔男子，话不多，总是安静的听著老者说话，久久才简短回应，偶尔露出深思的表情。

　　并肩而行的两个男人一老一少，却有著极为相似的面貌，就连清瘦高大、不怒而威的气势都如出一辙。

　　殷家两兄弟中，殷拓风跟殷老爷较像，不仅个性严谨沉著、喜怒不形于色，就连早起的习性都如出一辙。

　　“爹，您今儿个可要参加一月一次的商会？”突然间，跟在一旁的殷拓风开口问。

　　“当然要去，那可是一个月一次的重要聚会。”殷老爷理所当然的回道。

　　“爹，今日可否由孩儿代替您去？”殷拓风突然开口要求。

　　“你？”闻言，殷老爷停下脚步，脸上浮现讶异神色。“这——”风儿做事向来果断谨慎，但要接管殷家这么庞大的家业，恐怕还不成气候——

　　“莫非爹还不放心我的能力？”

　　“这——”被儿子这么一问，殷老爷反倒语塞了。

　　看著眼前沉稳挺拔的儿子，眼神炯然坚毅，与他如出一辙的严肃神情，殷老爷脸上慢慢勾起一抹放心的笑容。

　　“若连你都不能放心，那放眼殷家大概没有能让我信任的人了。”

　　殷家是锦城数一数二的织锦名家，传承了五代的织锦闻名天下，殷老爷把这个从祖先传下来的家业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一直以来殷家织锦生意始终是由他掌管，平时只让两个儿子跟在身边见习如何做生意、学习商场上的往来应对，还没打算这么快让他们独当一面。

　　“我年纪大了，也该是让你们准备接手了，做生意说难不难，但可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你的资质若好，快则五年，慢则十年，现在不开始让你学著去独当一面，万一哪天我倒下了，殷家世代的家业岂不垮在你们手上？”殷老爷意有所指的瞅了儿子一眼。

　　“爹，我不会让您失望的。”犀利的眼神里，透露著一股决心。

　　“嗯。”点点头，殷老爷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背负著殷家几代的织锦盛名，肩上的重担一直不敢放下，就怕有个闪失，现在有这么个做事谨慎仔细的儿子，往后他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那么，今日你就代我去商会，商会的人都认得你，我就不必出面了。”

　　“是的，爹！”

　　两人没察觉到方才交谈的内容全被正好经过的小丫鬟听去，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膳厅，但小丫鬟却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消息似的，一个转身，火烧屁股似的往西苑冲。

　　“小姐——小姐——您快起来啊，老爷他——老爷他——”

　　小丫鬟风风火火的冲进西苑的寝房，杵在床边捧著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出了什么事？瞧你慌慌张张的？”

　　睡意犹浓的暖帐里，好半天才终于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还没完全睁开的眸子睡意氤氲，被暖被烘得红扑扑的脸蛋像是七月熟透的桃子。

　　“小姐，我刚刚在膳厅外听到了一个大消息，老爷今儿个要派大少爷去赴商会哪！”

　　一听到丫鬟初月带来的消息，暖帐里那双睡眼，像是被触动某个机关似的，立刻弹睁得老大。

　　“你说什么？我爹要派大哥去商会？”

　　天，这种事她怎么不知道？

　　“初月，别在那愣著，快来帮我换衣裳、梳头，我要去跟爹说，今儿个我要跟大哥一块去。”

　　“喔，是！”

　　被主子这么一喊，初月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赶紧拿了件衣裳替主子换上。

　　打来热水让主子洗脸，将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长发绾成一个云髻，还没等她扑水粉、胭脂，刚刚还坐在铜镜前的人儿早就一溜烟似的不见了。

　　一抹嫩绿宛如一阵旋风般卷入膳厅，正坐在大桌边，捧著热粥就口的殷老爷，手里的瓷碗差点被莽撞急奔而来的身影给撞翻。

　　“当心——”一旁的殷拓风连忙起身，伸手挡住妹妹收势不及的身子。

　　“瞧你，老是这么莽莽撞撞，难道你就不能规规矩矩的走路吗？”殷老爷赶忙稳住手里的碗，不高兴的数落道。

　　“是啊，商商，这粥烫得很，万一烫伤就不好了。”一向严谨少话的殷拓风，对这个唯一的妹妹，眼神中流露一丝温柔。

　　吐吐舌头，商商偷觑殷老爷紧绷的脸色一眼。

　　“爹，人家有事想跟您商量。”

　　有事商量？

　　殷老爷斜睨著她，心里已有七八分明白。

　　他太了解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光瞧她眼珠子一溜，殷老爷就知道她又在打鬼主意。

　　“说来听听。”他不动声色，慢慢端起粥喝著。

　　“爹，听说您今天要让大哥去商会，我想——”商商扭著小手、咬著唇儿，支支吾吾的说。

　　“不准去！”

　　不等她说下去，殷老爷已经干脆俐落的一口回绝。

　　话都还没说完，就碰了一记钉子，商商又气又恼的跺起脚。

　　“爹——”

　　“你不能去！”殷老爷放下粥，一派镇定的举筷夹起小菜。“那是男人聚会的场合，办正事的地方，不是你这种姑娘家该去的。”

　　“我当然知道那是办正事的地方，所以我才要去啊！”商商急急说道。“在那里可以见到很多钜贾名流，这对以后做生意很有帮助——”

　　“姑娘家能嫁个好丈夫，有个衣食无缺的归宿就够了，学男人做什么生意？”殷老爷抬起头，不高兴的瞪著女儿。

　　“爹，您观念太八股了，谁说女人不能做生意？古今不也有很多女人做起生意有声有色，完全不输给男人，况且——”

　　“够了、够了！别再多说了，我不会答应的，你用不著浪费唇舌。”殷老爷以手扶著额际，一手赶忙扬起制止她。

　　每每听女儿说到这些，他的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爹偏心，为什么大哥能去，我就不行？”她不满的抗议。

　　“你跟风儿不一样。”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相差十来岁的两兄妹，一个沉稳、一个莽撞；一个谨慎寡言、一个大胆粗心，两人有著多大的不同。

　　当年妻子高龄怀了孩子，在临盆时却难产撒手人寰，没个娘来教导商商女儿家该有的举止。而家里除了使唤的丫鬟以外，全都是男人，满屋的阳刚之气，也难怪她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哪里不一样？我们不都是您生的？”商商不服气的噘唇。

　　“自然是差得多了，光是个性就天差地远，你这莽撞急躁、单纯容易相信人的个性根本不适合做生意。”就算不赔光家产，怕也会给人拐去替人数银两。

　　“爹，您太小看我了，我对做生意不只有兴趣，还有很多的计画跟理想——”

　　“光说不练，做生意的人最忌话多，切记！”

　　被她爹这么一说，商商立即住口，不敢再多话。

　　“多学学你大哥，都十六了，还终日让人操心。”殷老爷无奈的摇摇头。

　　“要是学大哥，我大概早就闷死了。”商商不以为然的低声嘀咕。

　　“你说什么？”殷老爷岁数不小，耳朵倒很尖。

　　“没——没什么，我是说，我要去！”商商扬起下巴宣示坚定的决心。

　　“我已经说过了，不准你去！”

　　“我偏要去！”商商不服气的跟那张威严的脸孔对峙。

　　“你这丫头，成天净爱跟我唱反调，想气死我不成？！”殷老爷面色铁青的怒骂道。

　　“爹，谁要气死您来著，人家只是要您准商商跟大哥一块去，不难的。”视而不见父亲难看的脸色，商商嘻皮笑脸。

　　“怎么不难？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成天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爹，咱们殷家是锦都织锦第一大家，大家都敬重您，没人敢多说您女儿一句不是的。”她甜滋滋的说道。

　　“你——就知道往脸上贴金！”殷老爷愤愤的骂，冷冷瞅著这个教他头疼的女儿。“你知不知道外头的人都怎么说？”

　　“怎么说？”商商无辜地眨著一双水盈盈的灵活大眼。

　　“人家都说咱们殷家家大业大，却偏偏养不出个像样的大家闺秀，反倒是养出了个野丫头，你说，你教爹这张老脸要往哪儿搁？”

　　“城里的名门千金、大家闺秀已经够多了，不差我一个。”商商依旧笑嘻嘻，一点也不以为意。

　　“你非但不知反省，还敢顶嘴，是非要把我气死不成？”殷老爷用力把粥往桌上一放，气得一口都喝不下了。

　　咬住唇，商商这会儿才总算住了口，但眼中却没有半分退却，一双大眼反倒求助似的不住往大哥身上溜。

　　瞧了眼父亲铁青的脸色，殷拓风知道此刻不宜出面帮劝，但这人却偏偏是他最疼爱的妹妹，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也只能认命的开口。

　　“爹，妹妹若对做生意有兴趣，让她跟著学点皮毛也不算坏事，反正商商平日在家也是闲著，琴棋书画、刺绣女红这些姑娘家的嗜好她完全不在行，找些事让她做、磨磨心性，或许会少惹点麻烦，有我在，爹大可放心，我会替爹好好看管商商的。”

　　“是啊、是啊，爹，大哥说得对，我就是缺了点磨练才会老是这么毛毛躁躁，我若跟著大哥，有大哥看著、管著，绝对出不了乱子的！”商商打铁趁热的努力想软化她爹的铁石心肠。

　　“这——”殷老爷犹豫的看著儿子。

　　“爹，您放心，把商商交给我，我会好好带著她，也省得她在家惹您烦心。”

　　被儿子这么一说，殷老爷突然发现，或许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出去磨一磨也不是件坏事，况且，还可图个耳根清净。

　　像是下了个重大的决定似的，殷老爷重重吐了口气，缓缓宣布道：“好吧，从今以后就让商儿跟著你了，你可得多费心些了！”

　　闻言，殷拓风跟商商喜出望外的互望一眼，尤其是商商更是乐得快飞上天，用甜软得几乎快滴出糖来的声音直道谢。

　　“谢谢爹、谢谢爹！”

　　＊＊＊ ＊＊＊ ＊＊＊

　　打从一进门，裴玦就发现了她。

　　在一群霸气十足的商界群雄、钜贾名流中，那抹清新嫩绿得像是春天湖水似的身影，立刻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他眯起眼，冷冷瞅著躲在一名年轻男子身后的嫩绿身影，盯视的目光，不经意与悄悄探出男子身后的一双盈盈水眸不期而遇。

　　察觉他不动声色的注视，她不确定的左右张望一下，带著几分纳闷、几分傻气的将纤指搁进齿间轻咬著，像是不确定这道目光是不是朝她而来。

　　然后灵巧缩回半边身子，只留下一双骨碌碌的大眼好奇的偷偷观察他。

　　女子虽然竭力想佯装出沉静端庄的样子，但那双从半垂眼睫下四处灵活溜动的瞳眸，以及一抹在眉宇间跳跃的俏皮神采，却逃不过裴玦的眼。

　　这小丫头至多不超过十七岁，小巧玲珑的身影，在众多衣冠齐楚的名门显贵中显得那样渺小，像是误闯兽林的小兔儿，随时会有被吞进肚子里果腹的危险。

　　挡在她身前的青衣男子像是也同样意识到，她一个闺女在这种场合有多格格不入，一双手臂始终保护性的将娇嫩人儿护在身后，任何人只要多看她一眼，就会惹得男子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但那身嫩绿与一双水灵的眸却是那样醒目，教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就连与会中年届六十的林家老爷子，也拿那双昏花老眼频频朝她打量。

　　严格说来她不算特别美，却有一股很特别的纯净无邪气息。

　　她看起来是那样纯真无瑕，就像一汪清澈的湖水，清澈见底，一眼就可以轻易将她看个透彻。

　　两道细细弯弯的眉、一张菱唇细致小巧，笑起来像是荡漾在湖面的轻舟，一身嫩绿衬得白里透红的肌肤宛如春雪，不小心呵口热气就会彻底融化似的。

　　穿著一袭湖绿色的锦衫罗裙，上从发髻、妆容，一直到脚上绣工极细的绿色绣鞋，无一不打点得无懈可击，她看起来俨然就是个不识人心险恶、不知天高地厚的千金小姐。

　　“那姑娘是殷家的千金，殷商商。”察觉裴玦打量的目光，一旁的萧群突然凑近他耳边说道。

　　殷商商？

　　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个名字，两道眉也同时不以为然的挑了起来。

　　“怎么，你对她有兴趣？”萧群的话里带著几分促狭。

　　转头狠狠给他一记白眼，那冷利如箭的眼神，教萧群只得赶紧挤笑投降。

　　萧群是他在生意上的好友，在汲汲营营、尔虞我诈的商界，能有这么个能真诚交心的朋友实在不容易，但这份无私的友情可不包括挖苦他。

　　“这是男人的场合，一个富家千金到这儿做什么？”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绿影，冷睨的眼神中多了分嘲弄。

　　“你有所不知，殷家千金可跟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不一样，听说她对做生意有兴趣，成天就跟著他那两个哥哥后头跑，别说她爹拿她没辙，就连她两个哥哥都极为呵宠这个唯一的妹妹，对她可说是有求必应。”萧群悄悄咬著他耳朵道。

　　“原来是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来找乐子解闷。”他讥讽勾起一抹笑。

　　耸耸肩，萧群嘀咕道：“其实殷家小姐也算不上娇宠任性的千金小姐，只是个性与众不同，外人看来难免惊世骇俗些。”

　　“跟女人相比，还是银子吸引人。”

　　裴玦下了最后的注解，转过身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大哥，那人是谁？怎么那般无礼，老拿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盯著人看？”

　　另一头，躲在大哥身后的商商，探身偷觑著远处正与人交谈的背影，忍不住抱怨起来。

　　循著妹妹的视线望去，殷拓风触及那个商场上颇有名气的身影。

　　“他叫裴玦，是裴记织坊的少公子，也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织锦世家，以后我们还得跟这人多往来、打好关系。”

　　“他们也是做织锦生意的？那该算得上是咱们的死对头，干嘛要跟他们打好关系啊？”商商纳闷的嘀咕。

　　“傻丫头，做生意第一件要学的，就是结友不树敌的手腕。”殷拓风严肃的脸上浮现一抹难得的淡淡的微笑。

　　“做生意不就是各凭本事吗，哪还得去交朋友才做得了生意？”

　　在商商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想法里，做生意就等同于竞争，哪有得了便宜还能不得罪人的道理？！

　　“傻丫头，想做大生意，除了本事还得靠人脉，这些你还有得学。”殷拓风宠爱的摸摸商商想得快打结的小脑袋瓜。

　　但事实上，殷拓风从不认为他这个娇生惯养、天真过头的妹妹，真能学会商场上计算诡谋的那套伎俩。

　　聚会的几个时辰里，第一次以殷家继承人身分赴会的殷拓风，把握机会一一跟每个在城内皆举足轻重的名商钜贾寒暄招呼。

　　他谦恭有礼、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不少人对于这个总是内敛寡言跟在殷老爷身旁的殷家大少爷，不得不另眼相看。

　　而商商就这么紧跟在大哥的屁股后头，听著他怎么跟人寒暄应对，好奇的目光则是兴奋的左张右望。

　　能来这一趟，可说是千金难买耶，若非大哥替她说项让爹放行，恐怕她这辈子都没机会见识这么大的场面。

　　“裴兄！”

　　突然间，在她前头的大哥大步向前，热络的与人打起招呼。

　　商商收回目光快步追上去，一抬头，就迎上一张看来冷傲得有点刺眼的脸孔，对方的目光也毫不避讳的越过大哥肩头朝她投来。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慑人，教人简直无法逼视。

　　但那目中无人的倨傲，教商商怎能咽下这口气，昂起下巴，她毫不退让的回视著他。

　　俊脸上，两道眉峰挑了一下，显然意外于她的胆识与沉默的挑衅。

　　仅隔著一堵人墙，商商想不把他看个透彻仔细都难，这个简直是用鼻孔看人的男人长得还不差——事实上，这个清朗俊秀的男人是过分好看了。

　　一双炯亮的眼带著三分自傲七分锐气，好看的唇线似乎总是勾成目空一切的弧度，就连一双剑眉都像是嘲笑人似的高高扬起。

　　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将男人结实的身躯衬托得更加挺拔修长，隐藏在衣袍下的肌肉散发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股不可一世的气势，尤其教人难以忍受，好像在他眼里，她连只臭虫都比不上。

　　“裴兄，幸会！”

　　大哥说话了，诚意十足的朝那男人伸出手。

　　悬在半空中的手好半天没人搭理，那个忒是傲慢无礼的男人仍瞧著她，连看也不看大哥一眼。

　　“这里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他冷漠得近乎刻薄。

　　“裴兄，这是舍妹——”

　　“既然是你妹妹怎么不管好她，一个女人家到男人谈论正事的场合来，成何体统？”他冷冷的说道，吐出来的仿佛不是话而是冰块。

　　“喂，你这个人太无礼了！”一听这傲慢的男人说出来的话，简直比他的人更混蛋，商商简直忍无可忍，她冲上前，气呼呼的理论。“是女人又怎样？你瞧不起女人吗？”

　　“商商，不许无礼。”虽然嘴上斥责著，但殷拓风的语气里却全无半分力量，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宠溺这个妹妹。

　　“大哥，无礼的人是他耶！”商商气急败坏的指往那张冷冰冰的脸孔。“这人不但不尊重女人，还不懂礼节，亏他裴家在咱们锦城里还有头有脸。”说完，不忘从鼻孔里用力喷口气。

　　“这里是男人的地方，没有女人说话的余地。”他依然是一派睥睨的神情。

　　“你——”商商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一把抓掉他脸上的倨傲。

　　“如何？”气定神闲冷睨著她，她喷火似的目光完全没有影响他一分一毫。

　　“商商，够了，别闹事。”一旁的殷拓风赶紧挺身隔开两人。

　　“裴兄，舍妹个性耿直，若有得罪之处，尚请见谅。”殷拓风有礼至极的躬身道歉。

　　“大哥，你干嘛向他道歉啊，这岂不是助长他的气焰？！”商商气得跳脚。

　　“商商，言多必失，安静点。”殷拓风沉声警告。

　　“可他——”见大哥沉下脸色，商商这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合上小嘴。“好嘛！”她委屈地噘起小嘴，愤愤地瞪裴玦一眼。

　　“唉呀，往后大家在生意上都还要往来，别为了这点小事伤和气！”一旁的萧群见气氛不对，赶紧出面打圆场。

　　在商场上打滚的人，只要是具有一点交际手腕，通常都会知道适可而止、顺著台阶下，不让场面太难看，但裴玦偏偏冷著一张臭脸，一言不发的遽然转身而去，俨然连好友的面子都不给。

　　“大哥，你看他，什么态度嘛——简直是可恶到了极点——”商商一见他跩个二五八万的样子，简直是快气炸了。

　　“抱歉，玦这家伙就是这副臭脾气，希望殷少爷、殷姑娘别放在心上。”萧群尴尬的看看好友怒气冲冲的背影，赶紧陪笑道歉。

　　“岂止是臭脾气，那家伙根本是目中无人！”商商咬牙切齿的骂。

　　她好歹也是殷家的小姐，从来没有人敢这么不把她当作一回事，甚至还给她臭脸看，这教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好了，商商，注意自己的身分。”殷拓风提醒似的轻咳两声，低声说道。

　　“可是——”恨恨咬住唇，商商气闷的把话吞回肚子里，一双冒火的眸却依旧紧盯著那个冷傲的身影，像是恨不得将他的背给瞪出两个窟窿来。

　　萧群没想到外表看似温顺可人的殷家小姐，发起火来竟是这么惊天动地，现下他劝也不是、赔罪也不是。

　　那臭小子未免也太不够意思了，竟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收拾，明知道他对女人最没辙——尤其是生气的女人。

　　“殷姑娘，真的不好意思，我——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了！”

　　匆匆丢下一句，萧群脚底抹油赶紧溜了，免得无端被怒火波及。

　　罪魁祸首可不是他啊！

第二章

川蜀鲜于府

　　正午的鲜于府，一位年约三十的年轻男子站在气派门廊前，焦急的朝门外不住张望。

　　一名丫鬟不知是第几回撤走凉掉的茶，又换上新沏的热茶，看得男子更加紧张不安。

　　他，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杨钊，你别焦急，章仇大人大概是有事给绊住了，没有仆从来通报，就表示他人一定会来的。”

　　坐在厅内的太师椅上，年约四十开外的紫衣男子不疾不徐的抚著短须，啜著上好的紫阳茶，一派的气定神闲。

　　“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朝廊外多张望了几眼，杨钊才勉强停止踱步，回到厅内坐到一旁的黑檀木椅上。

　　穿著一身崭新贵气的锦袍，因为遇上了鲜于仲通，蒙他好心收留接济，短短一个月，杨钊从在街头吃喝拐骗的小混混，变成鲜于府上下尊称的“杨公子”。

　　对杨钊来说，他可真是遇上了贵人，就如同赌场里的赌徒，压对了宝，一夜之间就翻了身。

　　可他的好运气似乎不只如此而已，如今他的贵人还要替他引见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一想到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有来头的大人物，他就紧张得坐不住。

　　“老爷，章仇大人来了！”

　　突然间，门仆匆匆入厅来禀报。

　　“快请章仇大人进来！”鲜于仲通立即搁下茶盅，起身快步到厅门边准备迎接贵客。

　　一旁的杨钊神色也难掩忐忑紧张，连忙跟在后头到厅门口迎接。

　　“多谢大人赏脸莅临寒舍！”鲜于仲通毕恭毕敬的躬身说道。

　　“甭多礼了，我们是什么交情了，不必行那套规矩。”章仇兼琼挥了挥袖道。

　　说起鲜于仲通跟章仇兼琼的关系，就得从几年前说起，当年鲜于仲通还只是锦城里一名家产显赫的富商。

　　某次官商宴聚中结识章仇兼琼，心思缜密、八面玲珑的鲜于仲通深获章仇兼琼赏识，提拔他做了采访支使，委以心腹重事，几年来倒也替他做了不少事，亦官亦商的身分让他无往不利，打通不少关节。

　　章仇兼琼看了一眼一旁恭敬站立的杨钊，随即步入厅内。

　　章仇兼琼髯黑如墨、双瞳如炬，面貌冷峻威严、不怒而威，有著胡人特有的粗犷剽悍气势，教人望而生畏，杨钊第一次见到他这种大人物，吓得连腿都在发抖。

　　虽然穿上了一身人模人样的锦衣丝绸，但骨子里，杨钊依旧是那个粗鄙低俗的小混混，见到这种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自然被震慑得连脚步都快站不稳。

　　坐在太师椅上，接过下人恭敬递来的热茶，从容啜了一口，章仇兼琼才好整以暇的望向鲜于仲通问。

　　“他——就是你所说的那个人？”

　　“是的，大人，就是他！”鲜于仲通恭敬点头，示意杨钊到跟前来。“杨钊，还不快过来跟大人请安。”

　　“是、是！”杨钊三步并做两步连忙上前，恭敬的打躬作揖。

　　“大人，小的叫杨钊，蒲州永乐人，今年三十有二，曾经在军伍里任新都尉，可惜时运不济，任满后因无人提拔而落魄街头，至今空有理想抱负没有机会一展长才。”稳住情绪，杨钊展现清晰的口才。

　　“嗯。”章仇兼琼上下打量起他，见杨钊身材魁梧、口伶齿俐，非常满意。“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怀才不遇是因为没贵人啰？”他似笑非笑的瞅著杨钊。

　　“回大人，可以这么说，今日要不是有鲜于大人的引见，怎么有机会与大人见上一面，一睹您威震天下的风采。”

　　在街头混久了，杨钊也懂得人要靠运更要靠势的道理，知道眼前这个大人物可以让他飞黄腾达，因此更是卖力的奉承迎合。

　　“你这小伙子，一张嘴倒是灵巧得很。”闻言，章仇兼琼仰头哈哈大笑，脸上的厉色也消散不少。

　　“大人过奖了，小的说的全是事实。”见著章仇兼琼的笑容，杨钊的胆子也大了，说起擅长的奉承话来更是流利自若。

　　“嗯——”章仇兼琼满意的点点头，转头朝鲜于仲通道：“你找的这个人本官非常满意，看来，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大人，下官不会看错人，杨钊肯定能担任这个重任。”见杨钊没给他丢脸，鲜于仲通也放心的笑了。

　　“重任？两位大人，莫非您们要我去办什么事？”杨钊来回看著章仇兼琼跟鲜于仲通，满脸狐疑的问。

　　“没错！”鲜于仲通一点头，话锋一转反问道。“你可知道当今的贵妃娘娘是谁？跟你又是何关系？”

　　杨钊暗暗一惊，没想到他们竟然能打听出来这件事。

　　“知道，是小的远房的堂妹。”略一回神，杨钊垂下眼恭敬回道。他从来没想过，这层关系对他来说有何益处。

　　远房堂妹飞上枝头做凤凰，进了后宫当贵妃娘娘，他顶多只有羡慕的分罢了，即使他是个老钻旁门左道的无赖，也根本没有机会混进禁卫森严的后宫攀亲带故、捞到一丁点的好处。

　　“大人，请容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两者之间又有何关系？”

　　“关系可大著了！”章仇兼琼露出一抹深沉的笑，一五一十的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告诉他。

　　“原来如此！”弄清了他肚子里打的如意算盘，杨钊这下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章仇兼琼是想利用他进宫去跟他那个远房堂妹攀上关系，好让章仇家能够顺利在宫中巩固势力。

　　“所以，凭著这层关系，我才要你进京替我办事。”

　　当然，章仇兼琼看上的绝对不是杨钊的口才，而是他跟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杨玉环的关系。

　　看似不务正业、在街头偷抢拐骗的杨钊，若不说恐怕没人知道他还有个堂妹，就是皇上刚纳进后宫，最为宠爱的杨贵妃。

　　冲著这层裙带关系，加上杨钊舌灿莲花、巧佞善钻营，章仇兼琼更加确定杨钊是用来对付李林甫的有利棋子。

　　当今的宰相李林甫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不只是想加官进爵的，就连名门钜贾也竭尽所能的逢迎巴结，让李林甫的气焰更显得不可一世。

　　这李林甫手握半边天下，在宫中掌政专权，就连皇上也忌讳几分，偏这老家伙近来在皇上跟前三番两次奏他一本，若再不采取行动，恐怕他禄位难保。

　　一旦杨钊利用这层裙带关系替他把东西带到，把贵妃娘娘那儿的关节打通了，也就等于巩固了宫中的势力，有杨钊作为他的内援，往后要牵制李林甫简直是轻而易举。

　　“我明白了，不知大人要小的办什么事？”杨钊躬著腰，毕恭毕敬的问。

　　“我要你替我进宫献贡。”章仇兼琼抚著髯须，不慌不忙的说。

　　“进宫献贡？”杨钊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鲜于仲通大费周章的将他介绍给章仇兼琼，就是要替章仇兼琼跑腿送贡品给皇帝老子的宠妃？！

　　“没错，我要你召集城内所有的织锦坊、商铺，要他们一个月内送出织品，然后挑选最好的一家，亲自送进宫去给贵妃娘娘。”

　　“大人要我去替——贵妃娘娘选织锦？还要亲自送进宫去？”一时之间，杨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还以为自己要做的会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不是倚重的心腹，也该是献计的参谋，怎知竟是去替皇帝老子的女人送衣裳。

　　“怎么？觉得委屈？”像是看穿他的心思，章仇兼琼似笑非笑的瞅著他。

　　“小的不敢。”虽然不情愿，但杨钊还是勉强敛起不悦神色。“可小的担心，我一介平民身分，怎么进得去深宫内苑呢？”杨钊照实的说。

　　“不必担心，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亲命的采访支使，一旦你进了宫，一干后宫的公公、总管还要敬你几分。”

　　“采——采访支使？”突来的官衔，让杨钊差点惊跌在地。“大人，您——您是说要封我为采访支使？”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问。

　　“当然是真的，本官何时说过假话？”

　　“谢大人、谢大人！”杨钊跪地连声磕起头来，迭声的不住称谢。

　　“这个官位，是让你方便办事，将来若把事情办得漂亮，有的是你的好处，一切都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小的知道，小的一定鞠躬尽瘁，不负大人重托。”杨钊忙不迭的又是鞠躬又是哈腰的，十足逢迎的嘴脸。

　　“既然都当了采访支使，就不能不像个样子，我会拨一栋宅邸给你，二十名奴仆、黄金百两，你尽可安心去帮我做事。”章仇兼琼大手一挥，洒银子不眨眼。

　　“谢大人赏赐、谢大人赏赐！”要不是碍于还有两个大人物在场，杨钊一定会狠狠捏自己大腿一把。

　　谁能想到，半个月前还在街头有一顿没一顿，靠偷抢拐骗过活的他，今天竟然会遇上贵人、飞黄腾达，摇身一变当了官，这样的境遇简直像在作梦一样。

　　“别谢了，起来吧！”章仇兼琼轻描淡写的朝他一扬手。

　　“小老弟，留点气力吧，大人还要你替他办正事哪！”见杨钊还忘我的咚咚咚直磕著响头，一旁的鲜于仲通只得上前去把他给拉起来。

　　“是，小的——不，卑职知道，这就立刻去办。”杨钊难掩兴奋的行了个恭敬大礼，连忙转身走了。

　　看著杨钊的背影，章仇兼琼露出得意的笑容。

　　“未来，我能不能把李林甫拉下来，能不能登得了宰相的大位，就全靠这枚走棋了。”

　　“大人，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杨钊不是泛泛之辈，绝对是个作大事的人，您尽可放心！”

　　鲜于仲通，看似为人热心慷慨，但实则不是省油的灯。

　　身为锦城里数一数二的富翁，他哪来的闲工夫救助一个落魄的街头混混，说穿了，是因为他识人一向精准，看出杨钊虽然落魄，但为人精明、善谋小计，会是章仇大人要搬开李林甫这颗档路巨石最需要的一颗棋。

　　“这件事情你办得很好，等我当了宰相，加官晋爵绝对不会少了你。”章仇兼琼满意的拍拍鲜于仲通的肩膀。

　　“谢大人，这是下官该做的！”鲜于仲通丝毫不邀功，由此更可看出他对主子忠心耿耿的程度。

　　“好、好！”

　　章仇兼琼满意的抚著胡子笑了。

　　天助他也！

　　一旦把这个局给布好，他未来的路就平步青云了。

　　＊＊＊ ＊＊＊ ＊＊＊

　　“来啊、来啊，大叔、大婶，新鲜的青菜萝卜，一个只要一文钱——”

　　“古书、字画，全都是新科状元的珍藏手稿啊——”

　　“糖葫芦——糖葫芦！”

　　秋高气爽的清晨，大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落，逛街采买的行人熙来攘往，微凉的早晨似乎也被这股热闹气氛给炒热了。

　　“表哥——等等，表哥！”

　　拥挤人潮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拚命挤啊挤的，边扯高嗓门朝前头喊著。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名高大魁梧男子缓缓停下脚步，狐疑往后望，只见一个粉衣人儿，正努力从人潮中钻出来。

　　“表哥！”好不容易穿过人群，一看到前头的阳刚身影，商商绽开灿烂的笑，朝男子快步奔去。

　　“商商，你怎么在这？”方子刚一看到表妹，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我去武馆找你，馆里的人说你上街来了，所以我才一路追来。”商商捧著胸口，气喘吁吁的说道。

　　“初月呢？怎么出门连个丫头都不带？”他侧身往她身后探。

　　“唉呀，初月那丫头唠唠叨叨的，带她出门麻烦透顶。”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商商仍理直气壮的辩道。

　　“丫头，你又偷溜出府了？”极其自然的，方子刚将大掌揉上商商的小脑袋，无可奈何的一笑。“找我这么急有什么事？”

　　仰起头，商商几乎快被表哥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给融化了，眼底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倾慕。

　　“人家想跟你说说话嘛！”羞赧地咬著唇，向来直来直往的她，在他面前突然成了个娇羞的大姑娘。

　　“但我现在还有事要办，恐怕要等会儿了！”方子刚抱歉的一笑。

　　“表哥，你要上哪？我跟你去！”她兴致勃勃说道。

　　“我去买几帖药草，要的话就来吧！”方子刚迳自转身跨著大步往药草店去。

　　“表哥，你买药草做什么？你病了吗？”商商一听，紧张地追上前，抓住他上下打量。

　　“不是，是若秋，这几天天气凉了，她早上起来做早膳没添衣裳，染上风寒，我来替她抓药。”方子刚摇摇头说。

　　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知道不是表哥病了，商商总算是松了口气。

　　“若秋姑娘没大碍吧？”说起来，若秋姑娘也算是她的朋友，朋友病了她自然关心。

　　若秋是个身世坎坷的孤女，八岁死了爹，哥哥、妹妹也都一个个死于急病，长期操劳的柳大娘也在她十二岁时病倒了，若秋为了治母亲的病，小小年纪就得拖著瘦弱的身子去替人洗衣服，赚取微薄的工饷。

　　后来年纪渐长才进了有钱的大户人家去当丫鬟，一直到了十七岁都没许配给人家，可惜在病榻上躺了五年的柳大娘最后还是撒手人寰，由于家贫，所有的银子都拿去给娘治病了，她甚至连埋葬母亲的钱都没有。

　　事亲至孝的她迫于无奈只好上街卖身葬母，正巧被方子刚看见，当下就出了十两银子帮她把母亲下葬，虽然没打算索取任何回报，但若秋却坚持要进方家武馆做事，偿还这份葬母的恩情。

　　这一待就是两年多，别说方家上上下下都把这个温顺勤快、善解人意的若秋当作家人，就连三天两头往方家武馆跑的商商，也跟她好得像是姊妹一样。

　　“咳得厉害哪，但若秋却逞强硬说自己没大碍，就怕麻烦人，实在教人拿她没法子。”

　　“若秋姑娘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聪慧灵巧又善解人意，以后谁要娶到她可有福气了。”常往方家武馆跑，商商也忍不住对好得无可挑剔的她竖起大拇指。

　　“她确实是。”方子刚微微一笑，眼中流露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商商不经意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正抓著表哥的大手，羞红了脸，她赶紧松开手，难为情的偷觑他一眼。

　　虽然她跟表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她毕竟是个姑娘家，也有女孩儿该有的矜持，况且男女授受不亲，这等闲话要传出去可不光彩。

　　表哥家里开的是武馆，自小习武，是个不折不扣的练家子，一身古铜色的皮肤搭配著精壮的体格，浑身散发著股令人心折的阳刚气息，光是站在他身边，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好像就算天塌下来，都有表哥替她顶著。

　　若有一天他们成婚了，他成了她的丈夫，而她成了他的妻，每天同床共枕，不知道会是多么甜蜜的景况——

　　“商商——商商？”

　　一连串的低唤，总算把酡红著双颊，兀自做著白日梦的商商给叫醒。

　　“啊？表哥，什么事？”商商恍惚回过神，发现表哥正紧蹙眉头看著她。

　　“丫头，怎么回事？一张脸红成这样？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方子刚担忧的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已经够红的脸蛋，被他温厚的大掌这么一碰，更是红得像是快烧起来的炭火。

　　“没——没有啦！”

　　她羞得完全不敢迎视他的目光，转身就要逃，谁知才迈开步子，一头就撞上一堵坚硬的肉墙。

　　商商被震退几步，整个人以倒栽葱姿势笔直往后倒，摔了个四脚朝天，小脑袋被撞得七荤八素、满眼金星，好半天爬不起来，模样甚是狼狈。

　　“商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著？”紧跟在后的方子刚，赶紧把她扶起来。

　　商商捧著被撞疼的鼻子，在表哥的搀扶下才勉强爬起来，要不是从眼角余光瞥见前头是货真价实的人影，她还真会以为自己撞上了一座山。

　　“我没事！”

　　商商又羞又窘的赶紧拍拍满身的灰尘，扶正歪掉的发髻，故做若无其事的绽出不自然的笑。

　　是哪个可恶的冒失鬼，不但害她在大庭广众下出洋相，还在表哥面前出糗，让她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一转身正要理论，却发现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自己闯了什么祸，已经自顾自的走了，俨然不把她当一回事。

　　好个冒失鬼，撞了人就想一走了之，没那么简单！

　　她愤愤的追上罪魁祸首，不客气的伸出纤指，用力戳了戳那片硬邦邦的宽阔背肌。

　　“喂，你这个人，撞了人也不赔罪就想走啊？”商商恼羞成怒的插著腰骂。

　　前头高大的身影缓缓回过头，一看到那张化成灰她都认得的脸孔，商商倒抽口气，登时怒火像是又被浇上一盆热油似的。

　　他们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又是你！”商商把小手儿往胸前一抱，冷冷的瞪著他。“原来你这个人不但狂妄无礼，还是个不长眼的冒失鬼！”

　　“你是哪位？”原以为会有好一阵唇枪舌战，谁知道他却态度冷静、神情自若的朝她挑挑眉。

　　“殷商商！”她昂起下巴，神气的报上自己的名字。

　　“喔？我应该认识你吗？”男人勾著冷笑，懒洋洋吐出一句。

　　闻言，商商倒抽了口气，一双眼瞪得足足有平时两倍大，恶狠狠的瞪住他。

　　“没想到，浑帐不管走到哪里还是个浑帐！”她不客气的回以颜色。

　　“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每次看见你，都是在懂礼教的良家妇女不该出现的地方。”

　　听他这意思，难不成是暗骂她没教养？

　　“你——”商商银牙一咬，简直气得快七窍生烟。

　　原本商商想藉机还以颜色，偏偏他却总是一派地气定神闲，好像无论她说什么都激怒不了他，反倒自己却惹得一肚子气。

　　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她缓缓绽出甜腻的笑。

　　“放心，我有武功高强的人保护，想上哪都不成问题，不劳裴大少爷操心，倒是你——”她嘲讽的瞄了瞄他，冷笑几声。“现下时局不稳，瞧你这副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模样，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府邸比较好，免得万一伤到一丁点皮肉，可就得不偿失了。”她摆明了想气死他。

　　但裴玦也不是省油的灯，没这么轻易就被她给激怒。

　　“你说得对，现下时局是不稳，听说关外越来越多的胡人往中原流窜，有些老仗著自己胆大、不顾礼教的姑娘家，可得小心自己的安危，免得一个不小心，给胡人抓回关外去当蛮妻——”

　　“住口，你这人开口简直没一句好话！”商商气急败坏的喝止他。

　　“你也不遑多让啊！”他讥讽的一勾唇。

　　“你——你——你——”商商气得猛跺脚，向来能言善道的她，第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商商，你认识这位公子？怎么不引见一下？”一旁的方子刚突然故做轻松的出声，算是替商商解了围。

　　“表哥，不必介绍了，我跟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没什么交情！”商商臭著脸，不客气的吐出一句。

　　闻言，裴玦眼底窜过一抹怒火，却随即被隐藏在深不可测的黑眸深处。

　　方子刚瞥了眼裴玦，看得出来这个俊美儒雅的男人，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商商，人说‘见面三分情’，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方子刚外表看来粗犷阳刚，但性子却出奇温和，从不与人交恶。

　　“哼，好女才不跟恶男斗呢！”从鼻孔里愤愤喷了口气。“表哥，我们走！”气呼呼的丢下一句话，商商转身极其自然的勾起表哥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人。

　　背后那双深沉难测的黑眸，定定盯著她亲密挽著的强壮刚臂，缓缓眯起。

　　勾著表哥的手臂，商商才一转身，立刻就止住了步子。

　　她忘了刚刚她还气得七窍生烟，现在却完全被眼前的情景骇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三章

那——那是杨钊？

　　商商揉揉眼，几乎以为自己看走眼了。

　　“让让、让让——支使大人来了，快让开！”一旁的随从不客气的吆喝百姓让道。

　　拥挤吵杂的市街被清出一条通道来，杨钊穿著一身笔挺崭新的官服，后头还跟著七八名随从，浩浩荡荡的招摇过市，气派风光的模样简直像是新科状元郎衣锦还乡。

　　“那不是杨钊吗？”

　　“是啊，昨儿个不还是个地痞混混，怎么一日不见，就摇身变成支使大人？”

　　“真是怪事了——”

　　夹道两旁的百姓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谁也猜不透，一个原本偷抢拐骗的无赖混混，怎么会一夕之间飞黄腾达？！

　　被赶到街边，商商远远看著不可一世的杨钊，怔愣久久反应不过来。

　　“表哥，这是怎么一回事？那杨钊他——不是个不入流的地痞吗？”商商难以置信的喊。

　　“轻点声，万一被听见可会惹来大麻烦的。”方子刚低声提醒道。

　　他看得出来，杨钊已非昔日的落魄混混，背后恐怕有个极具分量的人士撑腰，否则毫无背景的他怎能一蹴登天？

　　“静一静、静一静，支使大人要说话了！”

　　几名随从扬著大刀，扯高嗓门斥喝众人噤声。

　　很快的，人声停了、骚动止住了，众人安静的踮脚、仰高脖子往前头看，好奇这个新上任的采访支使要宣布什么大事。

　　只见杨钊模样神气的踩在随从搭起的小木台上，环视著众人宣布道：“各位，我今天是奉章仇大人的命令，要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

　　“节度使章仇大人的命令？”

　　“是什么消息？”

　　此话一出，围在一旁的百姓又再度交头接耳，好奇的揣测起来。

　　看到众人引颈期待他宣布消息，高高在上、睥睨众人的感觉果然不一样，更让杨钊享受到当官至高无上的滋味。

　　抵不住好奇心，商商拉著表哥凑上前去一探究竟，就连原本站得远远的裴玦，也走了过来。

　　等杨钊逞足了威风，郑重宣布了这个令人惊讶的消息，在场的人莫不瞠大眼，议论纷纷。

　　同样也受到不小震慑的商商，不由自主转头望向另一头的裴玦。

　　锦城最好的织锦莫过于裴家的“青坊”与殷家的“殷织坊”，两家在生意上一直是不相上下、暗中相互较劲，这个消息一出，岂不形同把殷家与裴家的竞争搬上台面？！

　　像是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裴玦也突然转过头，两道又黑又深的眸光笔直朝她射来。

　　两片紧抿的薄唇在视线触及她后，缓缓划开一抹笑，像是轻蔑、又像是势在必得，仿佛他裴家的织锦已在送往长安的路上似的。

　　这家伙未免太狂妄、太自以为是了吧？！

　　恶狠狠的回瞪他，商商捏紧了小手，更加坚定这次的征选势在必得。

　　她绝对不能输给那个狂妄的家伙——绝不！

　　＊＊＊ ＊＊＊ ＊＊＊

　　“爹——爹——大消息，大消息啊！”

　　拎著裙摆，商商三步并做两步的一路冲进府。

　　火烧屁股似的一路冲进大厅，发现里头空空如也，商商一个旋身，又朝书斋而去。

　　才跑进穿堂，就跟她爹撞个满怀，商商一时重心不稳跌个四脚朝天，屁股挨了结结实实一记疼。

　　“你这丫头，能不能有天别再这么莽莽撞撞？”殷老爷气恼地拉起女儿，忍不住数落。

　　“爹，大消息啊，我刚刚在街上遇见杨钊了！”无视于她爹铁青的脸色，商商依旧自顾嚷道。

　　“那无赖天天都在街上混，找机会偷抢拐骗，见著他值得你跑得跟火烧屁股一样？”殷老爷板著脸斥道，对于这个没一刻庄重的女儿简直是伤透了脑筋。

　　“爹，您猜怎么著？那无赖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采访支使啦，方才在大街上，他光鲜体面的带著七八名随从游遍大半个锦城，简直快把所有人给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活灵活现的描述起方才看到的事。

　　“什么？你说什么？杨钊那个街头混混成了采访支使？”殷老爷原本打算再好好训上女儿一顿，但一听到女儿带回来的消息，震惊得什么都忘了。

　　“嗯，要不是我亲眼所见，说什么我也不敢相信，街上每个人都亲眼见到、也听到了。”商商点点头。“您没瞧见，那杨钊的下巴抬得半天高，那副耀武扬威模样，用小人得志来形容他再恰当不过了！”她不屑的哼道。

　　“简直是胡来，那种无赖怎么能当官？是谁做的主意？”

　　“听说是章仇大人哪！”商商一五一十的报告一路上收集的消息。

　　“这章仇兼琼平时剥削欺压百姓，这会儿竟还任命一个地痞无赖当支使，简直是大胆妄为。”

　　“爹，教人吃惊的可不只是这一桩。”商商又紧接著说。

　　“还有什么？”殷老爷忍著气追问。

　　“杨钊还说章仇大人有令，一个月内要全城所有的织锦坊送上最好的织品，由章仇大人选出最好的一家，好送进宫去给贵妃，届时甚至可以随同织锦一同进宫接受封赏哪！”这天大的殊荣殷家绝不能白白错过！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殷老爷惊讶中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欣喜。

　　殷家织锦若能被选中送进宫去，这可是闻名天下、光耀门楣的大事，但在高兴之余，心思缜密的殷老爷却又随即敛起喜色，抚须沉吟良久。

　　这章仇兼琼先是任杨钊当采访支使，接著又要选出锦城内最好的一家织锦送进宫，不知骨子里在打著什么主意，其中内情恐怕不单纯。

　　“这章仇兼琼跟当今宰相李林甫之间的明争暗斗天底下人尽皆知，谁知道这回他要送织锦进京，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姜还是老的辣，殷老爷自然考虑得深远周详。

　　“爹，不就是选个织锦，干嘛想得那么复杂？”

　　“我们殷家世代经营织锦，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名声，可别卷进了宫廷间的权势争斗，赔上了殷家世代经营的家业，那就得不偿失啊！”

　　“爹，您太多虑了，这件事很简单，不过是给皇上宠爱的贵妃送织锦进宫，您是想到哪去了嘛？！”

　　“商商，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你想，堂堂一个剑南节度使，怎么会突然管起后宫妃嫔的衣著琐事，这其中肯定有内情。”突然，殷拓风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大哥，你跟爹怎么全都是同一副口气？”转头望著缓缓走来的大哥，商商实在搞不懂，这些男人怎么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唉呀，管他什么内情、外情，反正咱们‘殷织坊’可千万不能白白放弃这次进宫的机会，更不能教裴玦一个人进宫去得意！”她气恼的嚷道。

　　她相信那鼻孔仰得比天高的裴玦，肯定不会放弃这次把殷家踩到脚底的机会。

　　“原来，你还在跟人家斗气。”殷拓风无奈的摇摇头。

　　“我才懒得跟那种人斗气呢，我——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样子，比起裴家，咱们殷家的织锦可是不输他们一丁点。”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可别小看裴玦了。”

　　裴玦的生意手腕在商圈内可是众所皆知，他果断明快、胆大心细，利益为上，从不讲人情，接手“青坊”短短三年，店铺立刻从原先数间扩展到数十间。

　　裴玦经营坚持两大原则，一是绝不偷工减料、坚持用最好的布料并不惜花钱延请最好的织工，二是力求变化织样跟花色，还可应顾客喜好设计织样，这让各地的权贵名流不惜花大把银子，就为了得到青坊独一无二的织锦。

　　能把“青坊”的名号打响，除了裴玦精准的眼光、过人的胆量外，他天生的生意头脑绝对是他成功的原因。

　　“爹，管他打什么主意，织锦能被宫廷选上可是一件光耀门楣的殊荣，再说，也能趁机压过裴家的声势，一吐长久以来的怨气啊！”商商想来想去，全都是要怎么对付裴玦。

　　“嗯——”殷老爷再度抚须长思起来。

　　“爹，妹妹说得也不无道理，裴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确实有将我们殷家的声势压下的态势，或许藉著这一次可以扳回一点声势也说不定。”一旁的殷拓风也跟著出声帮腔。

　　“这么说——你也觉得‘殷织坊’该加入竞选？”

　　“嗯，孩儿是这么认为。”殷拓风沉稳回道。

　　“好吧，既然殷织坊已经交给你了，就由你作主吧！”叹一口气，殷老爷缓缓说道。

　　“太好了！”

　　殷拓风还没出声，一旁的商商已经高兴得跳起来大声欢呼，连她爹的白眼也不管了。

　　想起裴玦那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轻蔑眼神，说什么，她都不能让他专美于前，任由他在锦城里神气！

　　殷拓风跟殷老爷同时望著兴高采烈的人儿，一喜一忧，眼神里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 ＊＊＊ ＊＊＊

　　第二天开始，在府里半刻也待不住，成天老是往外跑的商商，一反往常的对织锦征选这件事认真起来。

　　她主动央求大哥让她负责这次征选织锦的设计，大哥倒也干脆，一口就答应，但前提是，成品必须得要经他点头满意才行。

　　虽然商商看似对织锦这种需要耐性与定性的细活不在行，但或许是斗志与不服输的信念支持著她，加上遗传了殷家世代对织锦独特天分的她，对于色彩、图形有一种难以解释的敏锐直觉与眼光。

　　每天一睁开眼就往织坊里钻，不到掌灯时刻绝不出来，这一头栽进去就是十来天，商商经常忙到连饭都忘了吃，有时三更半夜想到什么点子，就立刻一头钻进织坊里，连觉都不睡了。

　　虽然担心，但殷拓风看她忙得不亦乐乎，也不忍心打断她的兴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全力以赴，况且，说句老实话，她还做得有模有样的。

　　十几天来的废寝忘食，半个月后，商商郑重把成品呈给爹跟大哥、二哥过目，三人一看到商商手里捧著的那块色彩瑰丽、织法繁复独特的织锦，惊异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出色的织锦会是她设计出来的。

　　毫无异议的，三人一致点头同意认同了这块织锦，也同于认同了商商的努力与心血。

　　看到父亲跟两个兄长一脸不可思议，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的赞叹表情，第一次商商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证明自己不只是个跟在父兄屁股后头瞎搅和的小丫头，也能做些像样、让人刮目相看的大事。

　　要不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她大概也做不出这个织锦吧？！

　　扬眉吐气的当下，商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久不见的表哥，她要赶紧把这件了不起的大事告诉表哥去！

　　她匆匆向初月吩咐了两句，就急忙出府往方家武馆而去。

　　十一月天的午后，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已经寒意袭人。

　　前两日天气还凉爽舒适得很，怎料今日天候骤冷，每个人纷纷换上了厚重的冬衣，街上弥漫著一股寒冬的气息。

　　方才急著出门竟忘了多披件衣裳，商商走在街上不免被冻出一身鸡皮疙瘩，一心想快步越过市集。

　　她知道等会儿到了武馆之后，贴心的若秋姑娘一定会煮壶热呼呼的甜姜茶替她祛寒——一想到这，身上的寒意似乎已经先驱走了一大半了。

　　突然间，急促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不由自主的停在大街一角。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倚坐在人来人往的市街边，翻著手里一本破旧不堪的厚重书册，身旁搁著一个陈旧的大布袋，贫困的模样令人同情。

　　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老叟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陈旧灰衣，神情却从容自在，完全不见他有半点寒冷受冻的样子。

　　“老人家，天气这么冷，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呢？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商商不放心的上前问。

　　“小姑娘，谢谢你，我没事！”

　　老叟抬起脸来，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孔，但眼神却炯然有神、直透人心。

　　“那就好。”

　　商商笑了笑，多看了他两眼，正准备走开，突然间瞥见远处突来一辆马车，仿佛失控似的在街上横冲直撞，撞翻了沿街两旁的果摊菜贩，来势汹汹的朝这里冲了过来。

　　隔了一段距离，商商凭著俐落的手脚要闪躲可说是轻而易举，但她担心的是身后角落边的老人家。

　　“老人家，危险，快离开这儿！”不假思索的，商商没有自顾自地逃走，而是转身一把拉起角落边的老人家。

　　老叟的屁股才一离地，马车就朝他刚刚坐的位置撞了过来，巨大的撞击声中，马车缓缓倒下，发疯似的马也被这么一撞，跟著颓倒在地，扬起满天土灰。

　　“老人家，您没事吧？”商商紧张的赶忙检视急乱中被她用力拉起的老叟，深怕刚刚一时情急伤了他。

　　“老朽没事。”老叟拍拍身上的土灰，却依旧是一派气定神闲。“小姑娘，谢谢你救了我，若不是你见义勇为，恐怕我已经命丧马蹄下了。”

　　“您别这么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被他慎重其事的这么一谢，商商反倒难为情起来。

　　“那老朽告辞了。”朝她点点头，老叟迳自背起大布袋走了。

　　目送著他的背影，突然一本破旧的簿子从他身上那只大布袋中掉出来，商商赶紧快步上前捡起来，不经意瞥见翻开的簿册上，竟然写著她跟表哥的名字。

　　这老人家的簿册上怎么会有她跟表哥的名字？

　　她惊讶的瞠大眼，好奇的再细看，发现表哥的名字竟被划掉了，补上一个熟悉的名字，那名字竟然是——裴玦！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们的名字怎么会被放在一起？这又是什么书，怎么会有他们的名字？

　　一堆疑问乱纷纷的塞满她的脑袋，但自小所受的礼教告诉她，私自看人的东西是很失礼的，她赶紧合起簿册，但簿面上三个大字却毫无预警的映入她的眼帘——

　　姻缘簿！

　　她怔住了，两眼呆呆望著簿册上那三个大字，久久反应不过来。

　　那老叟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这种怪异的簿册，上面不但写著她的名字，甚至还有裴玦，两人还被放在一起，用朱砂笔圈起来，简直玄奇到令人寒毛直竖。

　　实在忍不住好奇心驱使，她翻看起了簿子，发现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男男女女的名字，而且还是双双对对，用红朱砂圈在一起。

　　这到底是什么？把这些男女圈在一起是何用意？

　　思索老半天，商商简直快把小脑袋瓜给想破了，终究还是想不出个头绪来，眼见老叟快走远了，她才回过神，赶紧拉高嗓门呼喊老叟，大步追上前去。

　　“老人家，您东西掉了！”她挥舞著簿子，边追边喊。

　　“谢谢你啊，好心的姑娘。”老叟接过簿子完全没有半点惊讶，只是呵呵笑。

　　“老人家，您这本簿子——怎么会有我跟表哥的名字？”她小心翼翼的开口，自动把裴玦那讨厌的家伙省略。

　　“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猜想得出来吧？”老叟挂著笑容望著她，像是等著她想通。

　　“难道您是——”她惊异地望著他。

　　看著老叟，在他鼓励的眼神中，商商总算开口道出自己的猜测。

　　“我知道了，您是替人作媒的！”她得意洋洋说道。

　　原本一脸期待的老叟，顿时垮下肩头。

　　还来不及开口，小丫头已经立刻又抢话头说。

　　“不过老人家，我现下还不想嫁人，若您要替裴玦作媒我管不著，但拜托别把我跟他放在一起，我不想和那家伙有任何牵扯，连名字写在一起都觉得讨厌。”她一脸严肃，劈里啪啦说了一大串。

　　“小姑娘，难道你还想不通这些名字间的关连？”老叟话中有话的提点道。

　　“关连？”商商纳闷的搔搔脑袋瓜。“我想不出跟那家伙会有什么关连？”

　　“小姑娘——”

　　“老人家，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走了，再见！”

　　不等老叟说完，一心急著赶去找表哥的商商迳自摆摆手转身离去。

　　“对了！”

　　走了几步，她又突然回过头来。

　　“小姑娘，想通了？”老叟眼中又重燃希望。

　　“这年头‘媒公’还真的很少见哪！”很突兀的丢来一句，她又迳自踩著轻盈的脚步走了。

　　媒公？

　　老叟想了老半天，他只听过媒婆、牙婆、红娘，从没听过什么媒公——等等，这俏姑娘该不会是说他吧？

　　乱来、真是乱来，谁说他叫媒公来著？

　　他月老可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仙界月下老人这名号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连玉皇大帝见了他都要敬他三分，孰料今日却教一个凡间的小姑娘给改了名号。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小丫头看似聪明伶俐，怎么比他想像中的还要驽钝？

　　唉，罢了，谁教他糊涂，这下得花更多精神去重修这段曲折的姻缘，能怪得了谁？

　　月老无奈摇摇头，将簿本放进大布袋中，缓缓转身没入人群中，一下就失去了踪影。

第四章

哼著小曲儿，方才的那场意外一点也没有影响商商的好心情。

　　兴致勃勃的来到方家武馆，发现武馆里静悄悄的，不但平时总是忙里忙外的若秋姑娘不见人影，就连这个时候应该在练武场里练武的表哥也不在。

　　怪了，人都去哪了？

　　商商狐疑的屋前屋后到处找，终于在屋后的竹林边发现两人隐约的身影。

　　原来他们躲在这儿跟她玩捉迷藏，她非吓一吓他们不可！

　　她顽皮的绽开唇边的两朵笑窝，踮起脚尖，蹑手蹑脚的走过去。

　　商商走到竹林边，等到终于清楚看见两个人的身影时，她浑身一僵，嘴边的笑容骤然凝住了。

　　她震慑站立原地许久，看著两人紧紧相拥，表哥那双让她依恋的强健手臂，此刻正温柔的环抱著若秋姑娘的身子，而若秋姑娘，则小鸟依人的依偎在他怀里——

　　“表哥！”她唇儿颤抖，许久才终于发出声音。

　　这个突如其来的低唤，惊醒了紧紧相拥的两人，两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处，看到的是一张震惊、不信与心碎的脸庞。

　　“商商——”两人互望一眼，脸上尽是尴尬与仓皇失措。

　　他们从没想到，他们的关系会在这种情况下公开。

　　“你——你们——”商商轮流瞪视著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总是宠著她、对她百般温柔的表哥，竟抱著若秋姑娘？！她还天真的一直以为，表哥也喜欢著她，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夫妻。

　　若秋最先反应过来，她赶紧推开方子刚，亟欲向她解释。

　　“商商，你听我解释，我们——”

　　“我不听、我不要听！”商商激动的捣起耳朵大喊。

　　商商太伤心、太震惊，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表哥喜欢的人不是她，而是若秋姑娘。

　　他怎么可以这样？

　　“表哥，难道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改变过，而你，却喜欢上才到武馆两年多的若秋姑娘？”她心碎的哭喊。

　　“商商，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曾经试著想告诉你，但若秋不肯让我说，瞒著你，就是怕伤害了你——”

　　“现在被我发现，难道就不怕伤害我吗？”两道泪缓缓滑落心碎的脸庞。“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若秋姑娘？”

　　“商商，你还太小，你不会懂爱情是没办法比较的。”方子刚沉重说道。

　　“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你也要喜欢我，我们应该要在一起的！”在商商的想法里，一切都该这么理所当然。

　　“商商，很抱歉，我喜欢你，一直把你当疼爱的妹妹看待，但那不是爱情，我真正爱的是若秋！”方子刚虽内疚，却必须让她知道残酷的真相，因为他知道感情是绝对无法两全其美的。

　　看到商商痛苦心碎的模样，若秋比任何人都还要抱歉、愧疚。

　　“商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来方家的！”若秋泪流满腮的乞求原谅，楚楚可怜的模样教人心疼。

　　“没错，你根本不应该来，如果没有你，表哥会爱上我，会娶我为妻的！”商商失去理智的哭喊。

　　“对不起——对不起——”若秋哭倒在地，一声声的道歉。

　　“若秋，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觉得对不起谁。”方子刚心疼的将她抱进怀中。

　　“不，我根本配不上你，你跟商商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让我走——”

　　“不许你走，若你真要走，我就跟你一起离开方家流浪天涯。”方子刚捧起若秋的脸庞，坚定的望著地。

　　看到这一幕，商商彻底心碎了。

　　她终于不得不相信，表哥自始至终根本不曾喜欢过她，她这么多年来的倾慕只是一厢情愿。

　　她从来没有想过，表哥竟然会喜欢上若秋姑娘，她真笨，怎么会没想到，朝夕相处的他们会生出感情来？

　　她知道自己不像若秋姑娘那般温柔似水、勤快能干，但她是真的爱表哥——她爱他啊！

　　若秋姑娘怎么可以佯装若无其事的欺骗她？表哥又怎能无视于她的感情，怎能不爱她，却又对她绽放那么温柔的笑容？

　　眼泪像是五月的梅雨滴滴答答的掉，怎么也止不住。

　　朝两人投下最后一眼，她转身就往外冲。

　　冲上大街，钻进人来人往的人潮里，撞倒了人、踢翻了小摊她也不管，一心一意的只顾著哭、只顾著心碎，什么也管不了。

　　走在街上，裴玦只觉得肩头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力道不算大，自然也没让他觉得疼，却感觉得出来那人的仓皇与慌乱。

　　拧起眉正要去看是哪个冒失鬼，突然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从眼前跑了过去，从没给过他好脸色的小脸竟然挂著——眼泪。

　　眼泪？

　　他悄悄掀起一道眉峰——那个无忧无虑的殷家大小姐也会哭？

　　要不是亲眼所见，裴玦怎么也不柏信，但刚刚那一眼，他确实瞥见她脸庞上布满交错的眼泪。

　　他漠然望著仓皇远去的背影，以及她沿路引起的鸡飞狗跳，压根懒得去猜想她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而哭。

　　事不关己的迳自转身离去，孰料才走几步，他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似的，越走就绷得越紧，闷得难受。

　　见鬼了，哭的人又不是他，他干嘛觉得难受？

　　他阴鸷著脸遥望远处，僵立许久，终于缓缓转身朝一旁的随从吩咐道。

　　“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办。”

　　“是，少爷。”

　　随从偷偷觑了主子一眼，看得出主子心情有多恶劣，识相的不敢多问，夹著尾巴赶紧溜。

　　一等随从走了，裴玦立刻快步追向那抹飞奔的身影。

　　＊＊＊ ＊＊＊ ＊＊＊

　　商商发了疯似的往前跑，跑出了城外、跑进一片人烟罕至、蓊郁茂密的深林，她不顾一切的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到天都黑了。

　　这辈子一直被呵护著、疼宠著的商商，第一次尝到心碎的滋味，第一次知道，世界上也有她想要，却要不到的东西。

　　抹著泪流滚滚的眼，商商抽抽噎噎的想：地这么伤心，天肯定崩了、地也塌了吧？

　　从红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帘望出去，怪了，天还在、地也还稳得很，她依然好端端地坐在一颗石头上。

　　她的情落了空、为爱碎了心，天地却不如她所预料的倾了、倒了，反倒平静得像是不曾发生过任何事。

　　表哥压根不爱她，或许连喜欢都谈不上，一厢情愿的她却哭成这样，是不是太不值得了？

　　想通了，发现这个真相好像也没那么糟，抽噎声渐渐停了，只剩下有一下没一下的吸著鼻涕的声音，突然间，一个懒洋洋的嗓音从头顶上冒出来。

　　“怎么？瞧你哭成这样，是谁惹得殷家千金大小姐伤心成这样？”

　　商商浑身一僵，立刻听出这个该死的熟悉嗓音是来自谁。

　　“要你管！”

　　商商奋力抹掉颊上仅存的两滴眼泪，恨恨回道。

　　“啧啧——从晌午哭到天黑，瞧你那哭法，万里长城大概都会被你给哭倒。”低沉的嗓音毫不掩饰的挖苦。

　　“我要哭关你什么事？”她火冒三丈的跳起来，插著腰凶巴巴的朝树上骂。

　　“是不关我的事，像你们这种千金小姐，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让你们哭得像山崩地裂，有什么好在意的？”

　　“谁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表哥他跟若秋姑娘偷偷相爱，却把我蒙在鼓里，这种事任谁遭遇都会伤心欲绝——”

　　察觉自己说溜嘴，商商急忙捣住嘴，却已经瞥见他嘴边窜起一抹嘲讽。

　　“喔 原来是偷爱人家，人家不给面子爱了别人，你恼羞成怒了。”他毫不留情面的嘲讽。

　　“你这人怎么出口从没好话？”商商被他挖苦得脸蛋一阵白一阵红。

　　他突然从树上翻身落地，俐落轻快的身手，看得商商一阵呆愕。

　　这——这家伙，竟能从那么高的树上轻松跳下来？他明明看起来就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怎么能轻松办到？

　　还有一个问题是——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商商俨然已经忘了刚刚的伤心欲绝，聚精会神的跑到树下研究起他是如何爬上树的。

　　在商商心目中，再没有人比得上武功了得的表哥厉害，更没人有他那般的男子气概。

　　瞧她一脸轻蔑的东探西望，裴玦一下就看穿她的心思，不冷不热的丢来一句。

　　“天底下，不是只有你那心爱的表哥才像个男人！”

　　“你——”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正为表哥在伤心著，他还偏提表哥，简直像来搅局的——

　　咦，说到这，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跑这里来干嘛？你跟踪我？”她气呼呼的控诉道。

　　这女人平时一张伶牙俐齿已经够不讨喜了，此刻还顶著一双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滑稽的红通通鼻头，下面还挂著没揩干净的鼻水，这模样说多丑就有多丑。

　　他干嘛多事，跑来蹚这女人的浑水，方才那阵胸口紧绷教他有如鬼迷心窍，糊里糊涂就跟来这里，简直是莫名其妙到极点！

　　“你说得好，我现在就走行了吧？”

　　裴玦老实不客气的转身就走，也不管此刻林子里已经逐渐暗了下来，一个不小心她可能会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给绊倒，踩著俐落的步伐自顾自的就走人。

　　走就走，谁希罕这故意来幸灾乐祸的家伙？！

　　商商愤愤的鼓起脸颊，别开身不看他，但听著他逐渐走远的脚步声，她感觉四周阴暗静寂的气氛有如鬼魅魍魉般，朝她涌来。

　　搓了搓寒毛直竖的手臂，她惊惧环视四周，咽了口唾沫后，很没骨气的拔腿就往裴玦离去的方向冲。

　　快步走在深林间，裴玦听到身后慢慢跟上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不知是怕被他发现，还是拉不下脸来承认她也会害怕。

　　但裴玦可没闲工夫理她，还是自顾往前走著，黑夜如绒、遮云蔽月，林间阒黑得伸手见不著五指，方才若不是被那股怪异的感觉驱使著一路跟来，他真不知凭这傻丫头要怎么走出这里！

　　蓦的，他被这种不知从何而来，似乎能预知她有危难的第六感给震住了。

　　突然，一声闷哼传来，他听到身后物体落地的声音。

　　不情愿的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凭著直觉往黑暗中一抓，粗鲁的一把揪起她的手臂。

　　“喂，很痛耶！”黑暗中冒出一个气愤的声音。

　　“你也知道痛？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一个人莽撞跑到这种深山林里，不是自找罪受是什么？！”他没妤气的回了句。“还有，我叫裴玦，不叫喂。”

　　仿彿握著的是个烫手山芋，裴玦火速把手里的胳臂一松，转身继续往前走。

　　“混蛋、野蛮人！”商商忍不住骂著，这人狂妄无礼到连怜香惜玉都不会，简直气煞人。

　　被裴玦气得火冒三丈，商商俨然已经忘了自己方才还为心碎哭得山崩地裂、日月无光——

　　她一声不吭，咬牙默默跟在黑暗中的庞大身影后头，很快就走出了阒黑深林。

　　原以为他该有点君子风度的护送她回府，谁知道他却自顾自的走了，惹得商商气愤跺脚。

　　“喂——”才一开口，前头的高大身影立即回头丢给她一记冷眼。

　　“呃——裴玦，你不送我回去喔，万一我发生危险怎么办？”商商不情愿的改口。

　　“很抱歉，我从不做对我没好处的事，尤其是像伺候千金大小姐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答得很干脆。

　　“你怎么这么现实？”商商气得再度跺脚。

　　“裴、玦！”她气急败坏的朝越行越远的模糊身影大喊，孰料那堵背影却已经无情的消失在夜色中。

　　她不敢相信，那混蛋真的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漆漆、阴森森的荒郊野外。

　　她心惊胆跳的一路走、一路骂，把裴玦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祖宗八代骂到后代去。

　　这下别说是伤心了，恐怕连刚刚为什么而哭她都忘得差不多了。

　　她只记得——裴玦是个彻彻底底、不折不扣的混蛋！

　　＊＊＊ ＊＊＊ ＊＊＊

　　擦干眼泪，才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商商已经把心碎的痛抛到脑袋后头去，再度充满熊熊斗志。

　　裴玦那家伙，成天把“千金小姐”挂在嘴边，压根就是看不起她。

　　跟证明自己的能力相比，心碎突然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商商一心只想证明给那个有眼无珠的裴玦看，她不是只会装扮得漂漂亮亮、玩乐胡闹的富家千金。

　　她所设计出来的织锦，非得获选不可！

　　隔了几日，到了织锦评选的日子。

　　商商跟著大哥、二哥来到评选地点，只见偌大的东城门前架起了百来根竹竿，上面挂满了各家织坊送来参加征选的织品，数百名织坊老板、好事围观的人，在四周围出一道厚厚的人墙，每个人都想瞧瞧究竟是哪家的织品会脱颖而出，能获得青睐，入宫呈给贵妃。

　　远远的，商商就瞧见裴玦也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般的挺拔身躯让他看起来格外醒目，那张不带半点情绪的冷脸，清逸俊美却那么难以亲近，仿彿在周围筑起一道冷墙，隔开了他跟吵杂拥挤的人群。

　　“支使大人到！”

　　人群外，突然传来威武的宣达，打断了商商的品头论足。

　　杨钊每到一处，排场绝不马虎，只见数十名随从将围观的人群驱至大街两边，分列两排毕恭毕敬的迎接威风八面的杨钊。

　　杨钊穿得光鲜体面，昂著下巴一一巡视过陈列的数百件织品。

　　杨钊对织锦一窍不通，但在众多织品中一眼就可清楚看出，数百件织锦中，那两件格外耀眼出色，令人惊叹的织品。

　　看著杨钊沉吟的表情，商商紧张的各抓著大哥、二哥一只臂膀，这批织锦是她花了近半个月时间，亲自监督、设计花样，挑选殷织坊最好的织工完成的，织法的细致、繁复程度都远超过殷家以往所织出的任何一匹布。

　　所有织品全看过一回后，杨钊说话了。

　　“把那两件拿过来，其他的全撤了！”大手一比，两名随从赶紧各拿一块织品到杨钊面前，让他好好端详个仔细。

　　看著手中的织锦，方才远观已是教人惊艳，如今再凑近细看，更是教人屏息。

　　第一件织品纹饰繁多，特别采用凸显皇族尊贵身分的吉祥图案，别致精美；浓艳的色彩和细致的晕色色泽匀称，再以金线绞边，华丽典雅、贵气十足。

　　至于第二件织品，花纹复杂多样，采用古典雅致的对雉、凤凰、花树对鹿等图案，色彩艳丽鲜明、图样生动细腻，纹纬流畅交错，多了一分女性的柔美气息，也是无懈可击的上等成品。

　　“实在太精巧、太精巧了！”杨钊捧著两块织锦一看再看、叹声连连。

　　这两块织品各有千秋、织法风格回然不同，杨钊斟酌又斟酌，却不知道要取舍哪个好，实在伤透了脑筋。

　　管他的，反正这织品是要巴结他那好运成为贵妃的堂妹杨玉环，人家说多多益善，这两块织锦精巧细腻、巧夺天工，一定会让杨贵妃爱不释手！

　　“好，就决定是它了！”

　　杨钊兴高采烈的这么一喊，顿时喧嚷吵杂的人群鸦雀无声，仿彿给人割走了舌头似的。

　　分立在人群最前头，商商跟裴玦不由得互望一眼，他们知道，此刻杨钊手里拿著的，正是裴家的“青坊”跟殷家的“殷织坊”的织锦。

　　商商望著裴玦那张胸有成竹的脸孔，不由得紧张的抓紧大哥的手臂。

　　“大哥——”

　　“别慌，咱们起码有一半胜算。”大哥轻拍她的肩头安抚道。

　　“是啊，商商，你怎能怀疑自己废寝忘食的心血？你瞧那杨钊拿著咱们跟裴家的织锦，爱不释手的看了又看，老半天都舍不得放下，放心，若杨钊没选中你的织锦，就表示他有眼不识泰山。”二哥也在一旁笑嘻嘻的安慰。

　　大哥、二哥的安慰一点也解除不了商商内心的紧张与不安，万一真给那裴玦选上了，而她辛苦设计出来的心血却落选了，岂不真应了他所说的：她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一无是处？！

　　琢磨了许久，只见杨钊清清喉咙，一派威风的朗声宣布道：

　　“这回要呈进宫去的织锦，就决定是——青坊！”杨钊开口一宣布，登时群众宛如沸腾的开水，喧喧嚷嚷的闹成一片。

　　“真是青坊？我就说嘛，这放眼锦城还有谁能与青坊匹敌——”

　　“可不是吗，寻常的小织坊终究还是远远不及青坊，连杨钊那种粗人都——”

　　“喂，你小声点，不想活啦，现在杨钊可是章仇大人跟前的红人，得罪了他，有你好看的！”

　　周遭传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商商脑中一片空白的怔在原地，一双小手颓然从大哥的手臂上滑落，心情简直跟听到宣判斩首示众没两样。

　　殷家织坊输了——不，是她输了！

　　一直想习得爹爹、兄长做生意的本领，虽然他们始终以看待奶娃儿胡闹的眼光瞧她，但她从未放弃做出一番成就来让他们刮目相看，但如今，不就证明了她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还有——”

　　这声“还有”提醒了众人还有伏笔，整场闹哄哄的喧嚷立即打住了，每个人皆面露诧异、难以置信，静默等待这场织锦之争的最后结果。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弥漫著股紧绷的气氛，众人屏气凝神以待，没人敢眨眼，就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

　　“殷织坊！”

　　话一说完，众人先是瞠大眼，随即沸沸扬扬的喧闹开来，大伙忙不迭收起张得有如碗大般的嘴，你一言我一语的争相议论起来，没人敢相信，锦城的两大织锦世家，竟然同时被选为入宫的贡品。

　　“太好了，商商，你办到了！”

　　还是二哥把她当布娃娃似的拎到半空中高兴转著，才转回她一点神智来。

　　“大——大哥、二哥，我们也被选上了？”落地后许久，她用像是还飘在云端上的声音问。

　　“可不是，真有你的！”二哥宠溺的轻捏她白嫩的脸颊。

　　“商商，这回你可是居了大功。”难得大哥也笑了。

　　“这回爹可要对你另眼相看了。”二哥在一旁喜孜孜的说，简直比她还高兴。

　　仿彿置身梦中，商商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就怕一口气若不小心喘得大了点，这美好的梦境就会破灭。

　　四周闹哄哄的议论声、不住投来的艳羡目光与道贺声，将她恍惚的神智拉回现实。

　　她真的办到了？！

　　怔愣微张的小嘴慢慢拉开了笑，激动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带著几分骄傲、几分神气的目光立刻投向闹哄哄的另一头，却在半空中与一道犀利的视线撞个正著。

　　一刹那间，耀武扬威的念头全不见了踪影，在他仿彿会炙人的灼灼目光下，商商的胸口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给撞击似的，顿时脑筋一片空白，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身旁的吵杂声、万头攒动的人群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两道慑人的目光刺得她眼儿，心口发烫。

　　她甚至连该逃都忘了！

第五章

“商商，你怎么啦？”

　　耳边骤然传来的声音，把她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没 没什么！”商商仓皇收回目光，转头朝二哥不自在的挤出一抹笑。

　　“你在看什么？瞧你看得魂都快飞了似的？”殷步青嘀嘀咕咕的伸长脖子，往远处探头探脑。

　　“哪有？你别瞎猜好不好。”她心虚的赶忙挤身挡住二哥，恨不得拿两块摊子上的烧饼往他眼睛上蒙——

　　“我看，你八成是乐晕头了。”殷步青好笑的摇摇头。

　　商商答不上话，只能不自在地陪著笑。

　　殷商商，你疯了吗？大庭广众之下，你竟然盯著死对头看，连二哥叫你都浑然不觉，简直像中邪了！

　　这真是莫名其妙且前所未有的感觉，她明明讨厌极了那个人，偏偏每次和他的视线一对上，总像是被他给锁住似的，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逃也逃不开。

　　“裴兄，恭喜！”

　　商商正在懊恼间，身后传来大哥朗声招呼的声音。

　　一转头，只见裴玦不知何时竟越过重重人群出现在面前，教商商的心跳又莫名漏了一拍。

　　“彼此。”面对大哥的好风度，裴玦依旧是那副狂妄到不行的态度。“没想到，我们有朝一日竟会从相互竞争的对手变成伙伴。”

　　“可不是，世事难料啊！”殷拓风依旧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态度。

　　“这都要归功商商，要不是她废寝忘食设计这次织锦样式、颜色，我看想获选还不见得有几分胜算。”一旁的殷步青倒是不客气的先捧起自家人。

　　倏地，一道带著三分怀疑、七分审视的目光立刻扫向她，那满含著轻视不信的眼神犀利得慑人。著实被他那副存心把人给瞧扁的眼神激怒了，商商不服输的仰起下巴，与他的目光对峙。

　　莹白如玉般的无瑕肌肤上，缀著一双被怒火燃烧的灵动水眸，气鼓鼓的酡红脸颊像是亟待人品尝的成熟果子，粉嫩饱满的唇不服气的嘟起，充满了孩子气的举动却反倒有著邀请的意味——

　　他骤然收回视线，眼神幽暗了几分。

　　犀利的目光一移开，她才终于像是重新找回呼吸，如释重负的悄悄吁口大气。

　　“这回送织锦进宫，不知裴兄会派谁前往？”无视于他的冷淡，殷拓风客气的问。

　　“我会亲自送裴家青坊的织锦进宫。”

　　他亲自去？

　　不只殷拓风，登时连殷步青跟商商都惊讶望向他。

　　“裴兄，你现在可是裴家的当家，要你送几块布给贵妃，未免太大材小用。”殷步青挑著眉说，话意里不知是挖苦还是赞美。

　　“总比殷家派不出个像样的人强。”

　　他一点也不客气的回以颜色，随即傲然带著随从转身就走，经过商商身边，他突然以低沉嗓音在她耳边吐出一句。

　　“女人做女红本是天经地义，也值得你得意成这样？”

　　蓦然瞠大眼，等她回过神来，傲慢的身影早已经走远了。

　　“混蛋、混蛋、混蛋！”

　　瞪著他的背影，商商一张小脸气得涨红，顾不得不雅，跺著小脚不住的骂。

　　这可是她做过最了不起的事，他却轻描淡写的以一句“天经地义”带过？他压根是打心眼瞧不起她，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教人生气的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殷商商若是不讨回这口窝囊气，她的名字就让他倒过来喊！

　　咬荖粉唇，商商认真的开始盘算起来。

　　要证明自己，唯有用行动，但若要有一番作为让他刮目相看的话，也唯有——脑子里乍现的念头，让她倏然倒抽了口气。

　　离开锦城，是她这辈子想也没想过的事，但如今，她觉得事态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商商，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我们赶快回去向爹报告这个好消息。”大哥走到身边提醒她。

　　默默跟著大哥回府，商商脑子里的思绪是一片乱，她从没有过像此刻这样，想著这么多事，牵挂这么多烦恼。

　　“大哥，这回送织锦进宫，可不可以让我去？”她试探的问大哥。

　　闻言，殷拓风揉揉她的脑袋，温柔却残忍的斩断她最后一丝希望。

　　“你一个姑娘家，任何人都不可能让你离开锦城。”

　　连大哥都不答应了，爹那关更甭想了！

　　“再说——爹已经说了，若殷织坊的织锦获选入宫，决定派你二哥去。”

　　二哥？那好办，二哥一向最疼她、也最好说话，只要她撒个娇他一定会立刻把这任务让给她。

　　“二哥，你把这任务让给——”

　　她眼睛闪闪发亮，转头急忙寻找二哥的身影，却发现二哥不知何时早巳经自顾自走了。

　　“二哥怎么搞的嘛，连要走也不说一声。”商商不高兴的噘著小嘴抱怨。

　　“青弟说啦，你忙著生气骂人哪听得见？”大哥不冷不热的丢来一句。

　　“我——”一句话让商商顿时哑口无言。

　　如今，只有去拜托二哥了，只要二哥肯退让，再设法说服爹爹跟大哥，她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

　　主意既定，商商急忙撩起裙摆。“大哥，你慢慢走，我先回府了！”

　　说著，她一刻也不耽搁的飞快往殷府冲。

　　望著总是毛毛躁躁的妹妹远去的背影，殷拓风无奈的摇摇头。

　　“唉，这丫头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 ＊＊＊ ＊＊＊

　　“二哥！拜托啦，二哥——你就让我去嘛——二哥——”

　　殷家老二的寝房里，一整个晚上都传出让人不得安宁的恳求声。

　　“不行！”

　　殷步青从桌前起身，简直快被缠到受不了。

　　以往殷步青什么都由著她，但这回说什么也让不得，万一要出了什么岔，他就等著被爹剥去一层皮——不，是剁成肉酱。

　　“二哥！”几个时辰来，商商又是哀求、又是撒娇，却依然撼摇不了殷步青的决心。

　　“商商，你知道长安有多远吗？送贡品进宫不是去玩，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没人料得准，你还是打消念头乖乖待在府里，这件苦差事你做不来的！”殷步青苦口婆心的劝著。

　　“二哥，谁说我做不来？难道连你也跟其他人一样，认为我只是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

　　叹口气，殷步青有无奈也有不忍，不知道该如何让这个娇宠天真的妹妹了解，外面的世界有如龙潭虎穴，一个不小心可是会弄丢小命的。

　　“商商，我知道你有心表现，但世间的险恶，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应付的。”他拍拍她的小脑袋，安抚似的说。“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多的是方法，用不著把小命拿来赌。”

　　“不过是给贵妃送个贡品嘛，又不是登天去给王母娘娘送蟠桃，哪有什么难？瞧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商商不满的嘀咕。

　　“商商，你懂也好、不明白也罢，总之，我不能答应你，就算我肯，爹也绝不会点头的。”

　　说著，殷步青像是怕她又继续纠缠似的，连忙把她往门外推。

　　“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房去歇著吧，乖！”睡一觉，明天她就会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二哥——”

　　才正要开口，眼前的门却骤然在她鼻端前用力关起。

　　站在房门外，商商愤愤的瞪著紧闭的门，眼中散发著一股不轻易认输的斗志。

　　二哥，这可是你逼我的，既然你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你不义！

　　这趟长安，她非去不可！

　　一转身，她偷偷摸摸的趁黑溜出了殷家，上了大街就直奔城里最大的药房。

　　眼见店家早已关起大门不做生意，商商不客气的大力敲门，直到漆黑的屋子里又亮起了灯。

　　“是谁啊，都这么晚了——”一阵嘀咕声伴随著大门霍然打开。

　　见睡眼惺忪的老板出现，商商收起最后一丝犹豫，深吸了口气，坚定的吐出一句：“我要买蒙汗药！”

　　＊＊＊ ＊＊＊ ＊＊＊

　　十二月寒风萧索的隆冬。

　　锦城城门外，停著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七、八名清一色著青衣黑裤的随从围绕著马车而立，裴玦轻装简从只带了一匹马跟一名随身侍从，后头则是一大车准备送进长安的织锦，浩浩荡荡一行人等著出发，但却独缺殷家。

　　冷风飕飕吹著，拉紧了袄袍却依然抵挡不住袭人的酷寒，更教人情绪浮躁。

　　突然间，布帘被掀开，杨钊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不耐的皱著眉嘀嘀咕咕道。

　　“殷家怎么还没到？是不是不来了？”

　　“大人，我们等还是不等？”替杨钊发落大小事的穆总管家言观色的上前问。

　　这声“大人”，让裴玦听来是分外黥耳。

　　一个街头小混混一夕之间成了意气风发的采访支使，说什么也教人服不了气。

　　”这——再等等吧，万一贵妃问起织锦琐琐碎碎的细节，我要怎么个答法？”犹豫半晌，杨钊还是皱著眉摆摆手，转头傲慢的朝裴玦问。“喂，殷家人呢？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来？”

　　“我姓裴，不姓殷，大人问错人了。”看也不看杨钊一眼，裴玦冷冰冰的吐出一句。

　　“你——”杨钊难堪的涨红了脸，这家伙非但不买他的帐，还敢端著比他还大的架子，简直是岂有此理！

　　但气归气，他却拿裴玦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暗自气闷。

　　“这殷家敢情是吞了熊心豹子胆，竟让我这堂堂支使大人等他们，简直太不像话了——”杨钊气急败坏的骂著。

　　裴玦拧著眉，神情严肃的不发一语，目光远眺城门内。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迈著疾步而来的身影由远而近。

　　一看到那抹身影走近，裴玦眉间的折痕更深，像是快揪断似的。

　　那是殷商商，手里挂著一只锦布包袱，身上穿著件活像丫鬟似的朴衫素袄、踩著双绣花鞋，连走带跑，还不时往后看，仿彿刚从哪里逃出来似的——

　　“各位——抱歉，我——来迟了！”

　　她气喘吁吁的停在众人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裴玦面无表情冷冷打量她，只见她头发乱了、绣花鞋被污泥弄脏了，慌张模样看来有些狼狈。

　　“你来这做什么？殷步青呢？”他不带一丝情绪的盯住她。

　　“我二哥他临时病了，所以派我代表殷家送织锦进宫。”她稳住气息，强做镇定的绽放出自出生以来最甜蜜的笑容。

　　“你？”裴玦先是不敢置信的瞠大眼，随即阴恻恻的眯起眼。

　　“别开玩笑了，这趟远赴长安进贡是何等重要的大事，女人怎么能跟著去？”裴玦还来不及开口，一旁的杨钊就已经鸡猫子喊叫起来。

　　“别胡闹了，快回去叫你爹，要不你大哥来也行，总之派个像样的人来，你回去绣花、弹琴，我们还得赶紧出发去办正事！”杨钊蹙著眉头，轻视的挥著手。

　　一抹怒气自商商的眼底一闪而逝，但她却还是勉强绽起笑，好声好气的说道：“杨钊——不，杨支使，请您放心，殷家既然派我来就表示我有能力远赴长安，绝不会给各位惹麻烦的。”她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一旁的穆总管站了出来，客气的提醒她：“殷姑娘，再怎么说你终究是个姑娘家，跟我们这些男人千里跋涉，不只一路辛苦，恐怕也会有很多不方便——”

　　“我这人很随和的，既没有什么怪癖好，也没有又多又臭的规矩，你们放心好了！”她爽快的一摆手，笑咪咪的说。

　　众人面有菜色的互望一眼，不方便的当然不是她，而是他们这群粗手粗脚的大男人。

　　“时间不早了，咱们就快些出发吧！”

　　像是想起什么，商商看了眼城门，连忙催促大家启程，说著便率先往前头走。

　　才刚越过裴玦身旁，突然间，一只带怒气的大掌一把钳住她的手臂。

　　“你以为这是儿戏吗？”

　　吃疼的转头迎向那张阴鸷的俊脸，商商差点忍不住回嘴，但在这节骨眼上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跟他正面冲突，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我是要跟著去办正事的，怎么会是儿戏？”她佯装听不懂的故意反问。

　　“少跟我来装无辜那一套。”她肚子里打著什么主意，他一眼就看透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商商不耐的斜睨著他。“如果你是怕我连累你的话，这你大可放心，我可以照顾我自己，绝不会拖累任何人——尤其是你！”她不客气的指著他鼻子撂话。

　　“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你可知道长安有多远？这不是儿戏，更不是穿戴得漂漂亮亮，到大街上逛街玩耍这么简单而已，现下时局不稳，流寇盗贼四起，一个不小心随时可能送命的。”他咬牙切齿的说。

　　“送命？”商商不以为然的冷嗤。“我不是三岁奶娃儿，别拿这些连小孩都不会相信的话来吓唬人。”

　　眯起眼，他恶狠狠盯住她，宛如想将天真无知的小白兔吞进肚子里的猛兽。

　　她都不怕了，他还替她担哪门子的心？

　　“你想送死悉听尊便，不过你最好先求老天保佑，能留个全尸回来！”丢下一句话，他冷冷的转头翻身上马。

　　“出发！”

　　他熟练的执起缰绳，轻喝胯下的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瞪著他的背影，商商一张小脸气得通红。

　　呸呸呸，这男人不只狂妄可恶，还有张说起话来既不中听又剌耳的乌鸦嘴。

　　等著看吧，她不只会毫发无伤，而且还会风风光光的衣锦还乡！

第六章

“唔——”

　　幽暗寝房中传来模糊的呻吟，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我怎么会睡在地上？”

　　抚著昏昏沉沉的脑袋，殷步青好半天才终于爬起身，顿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得扶住桌子才能勉强站立。

　　老天爷啊，他到底是睡了多久？

　　殷步青捧著脑袋，昨晚他只记得商商拿了一壶上好的酒来，喝了两杯之后，他就不省人事了。

　　看著摔落地上的酒杯，以及洒了一地的酒，突然间他恍然大晤。

　　“糟了！”他中计了！

　　心中不祥的预感才刚闪过，殷步青整个人已经跳了起来，火烧屁股似的往门外冲，先遣名家丁到城外找人，自己则赶紧回头往府里找，只希望老天保佑她还在府中。

　　“商商？商商！”他找遍大半个府邸，沿路急喊著，远远见到商商的丫头初月迎面走来，急忙抓住她就问。“初月，小姐呢？”

　　“小姐？小姐一早就出去了啊！”初月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脸天真的问。“二少爷找小姐做什么？”

　　糟了，晚了一步！

　　“唉呀，你怎么没拦住小姐，还让她出府呢？”殷步青懊恼的捧住额头。

　　“二少爷，您又不是不知道，小姐一向是我行我素，谁拦得住呢？”初月一脸委屈。 ，

　　“这——”初月一句话，堵得殷步青是哑口无言。

　　“二少爷，您放心好了，小姐这也不是第一回了，等她玩够就会回府了！”说完，初月狐疑的目光不住往他身上打量。“咦，对了，您今儿个不是该随支使大人到长安吗？怎么还在这？”

　　“这就是我气你没拦住小姐的原因。”殷步青一脸泄气。

　　初月先是狐疑蹙眉，随即倒抽一口气，两眼瞠得老大。

　　“难道——难道小姐她偷偷跟著支使大人去长安了？”初月总算是意会过来，顿时吓得面如灰土、手脚直发抖。“二少爷，那——那该怎么办？这一去可不是上个街逛逛玩玩而已，而是好几百里路哪，小姐要是有个万一，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殷步青哀莫大于心死的摇摇头。

　　“什么来不及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教初月跟殷步青吓得差点跳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殷老爷跟殷拓风就站在身后。

　　“爹，大哥！”

　　殷步青定下神，平稳的唤了声，倒是沉不住气的初月，震惊的情绪一时无法平复，一见到殷老爷，双腿一软，差点跌个狗吃屎。

　　“老——老爷，大少爷。”初月狼狈稳住身子，慌慌张张的福身。

　　“你这丫头，怎么老这么毛毛躁躁，主仆俩简直是一个样！”殷老爷不悦的数落道。

　　“老爷，对——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初月再三躬身道歉，说著，竟捣著脸呜呜哭了起来。

　　“你这丫头，不过说你两句，瞧你哭得好像我虐待你似的。”殷老爷气得脸红脖子粗。

　　“爹，您就别再责怪她了！”殷拓风及时挺身替初月解围。“初月，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去忙你自个儿的吧！”

　　初月抹著眼泪，边偷眼望向一旁的二少爷，只见二少爷暗示的点点头，她这才赶紧向殷老爷跟大少爷福身告退。

　　“青儿，你今儿个不是该启程到长安去吗？怎么都快正午了你人还在这？”初月一走，殷老爷拧著眉立刻追问道。

　　“这——”殷步青脸色一僵，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殷老爷直觉有事不对劲，一双浓眉拧得更紧了。

　　反正横也一刀、竖也一刀，这事很快就会被发现，他还是老实招认吧。

　　深吸一口气，殷步青破釜沉舟似的宣布道：“商商把我迷昏，私自跟著进贡使团去了长安。”

　　“商商去了长安？”闻言，殷老爷跟殷拓风不约而同发出惊喊。

　　殷步青羞愧的点点头，原原本本的交代事情始末。

　　“商商昨晚突然带了壶酒说是给我饯行，谁知道她却在酒里掺了蒙汗药，我一时不察就被商商那丫头给设计了，昏睡到刚刚才醒来——”

　　“她可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代替你去？更何况，有哪个脑筋清醒的人会带她同行？”殷老爷粗著嗓子吼。

　　正当殷老爷大发雷霆之际，殷步青派去的家丁正巧来回报。

　　“老爷，大少爷、二少爷！”

　　“奴才刚刚到城门外去看，支使大人一行人已经走了！”家丁一五一十的报告道。

　　闻言，殷步青的脸色铁青，一旁的殷老爷跟殷拓风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

　　“简直荒唐！”闻言，殷老爷立刻爆出一声怒骂。“这丫头平时无法无天，谁也不放在眼里就罢了，这回竟然胆子大成这样，她是不把我给气死不甘心是不？”殷老爷又急又气的骂。

　　“爹，您先别生气，或许商商只是一时好奇，说不定过几天吃了苦头就会乖乖回来了。”殷拓风还算沉得住气，冷静的想缓和殷老爷的怒气。

　　正在气头上的殷老爷闻言转头望向两个儿子，不满的开始对著他们数落起来。“你们这两个做哥哥的，平时尽宠著她，简直把她宠到无法无天啦，现下怎么办？一个连锦城门都没出过的姑娘家，只身跟著一群素昧平生的男人去长安，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爹，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大意才让商商做出傻事，我相信商商是太想表现才会出此下策。”殷步青低声下气的道歉。

　　“爹，这事也不能怪二弟，是我疏忽，我身为大哥应该善尽照顾弟妹的责任，明知道商商个性好强却没注意著她，让她冲动之下做出这样的傻事，如今出了事，我责无旁贷。”

　　“够了！事到如今，你们一人一句还帮著她说话、抢著替她扛责任？我说你们这两个当哥哥的是怎么回事？不让你们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把天给掀了，把地给翻了不甘心是不？”殷老爷气急败坏的指著两人骂。

　　兄弟俩互望一眼，识相的立刻噤声不敢再帮妹妹说话，只怕是往火上浇油。

　　僵持半晌，殷拓风终于打破沉默。

　　“爹，我看还是由我去把商商带回来吧！”殷拓风展现兄长风范，挺身而出。“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家，又从没出过远门，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糟了，况且这一路上舟车劳顿、餐风露宿的，商商怎么吃得了这种苦？”

　　“不，还是我去吧，是我疏忽才会惹出这么大的风波，该由我负责去把商商带回来。”殷步青也急忙争了起来。

　　孰料，沉著脸好半天不语的殷老爷，却绷著嗓子开口了。

　　“你们都别去！”

　　“爹！”殷氏两兄弟不敢置信的惊喊。

　　“就让她去吃吃苦头吧，让这丫头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们总不能一辈子护著她啊！”殷老爷深深叹了口气。

　　殷家两兄弟无言互望一眼，心知肚明，这声叹息包含了多少一个当爹的担忧女儿，却又必须狠心放手的无奈。

　　“爹，让我去雇请几个护卫暗中保护商商吧！”殷拓风还是放不下心，平时娇生惯养、众人呵宠到大的妹妹，谁能真正放得下心？！

　　“不需要。”殷老爷决然回道。“既然她决定要出去闯一闯，那就得自己承担后果，我们总有一天要放手。”

　　“可是，爹——”

　　“别再说了，就这么决定了，你们去做自个儿的事吧！”

　　殷老爷不给两兄弟求情的机会，毅然转身而去。

　　＊＊＊ ＊＊＊ ＊＊＊

　　前往长安进贡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往长安的路千里迢迢，而他们一行人走走停停的，若依他们这样的脚程，恐怕最快也得花上一个月才会到。

　　顶著寒气逼人的隆冬赶远路不是最辛苦的，辛苦的是一行人一路上都得听个人不停的数落抱怨，嫌天气太冷、路太颠簸，篷车不够舒适。

　　往往一早启程没多久便嚷著要休息，还指使随从大老远去汲水来洗脸，一会儿又吵著肚子饿，嫌带来的干粮难以下咽，非要找个城镇吃一顿像样的饭菜不可——

　　裴玦忍无可忍瞪著那个坐在树下，正为了几餐吃不到像样的饭菜而大发雷霆的身影，一张脸铁青得像是随时想冲过去掐住他脖子似的。

　　“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把他瞪穿一个洞，也不会突然变出一顿像样的饭菜来让他闭嘴！”

　　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陡地传来，打断了裴玦的瞪视。

　　一转头，殷商商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一脸悠哉的啃著硬馒头。

　　“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冷冷丢回她一句，裴玦绷著脸不再看她。

　　离开锦城几天以来，裴玦对她的态度依旧疏离冷淡，如非必要绝不开口交谈，但其实他对她几天来的表现很是意外，对她原有的偏见也慢慢改观。

　　他原本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只是存著好玩的心态想来找乐子，不出几天大概就会受不了餐风露宿、啃干粮度日的生活，嚷著要回家去了。

　　谁知道，看似娇贵的她却出人意料的坚强，几天的长途跋涉下来，她跟著大伙儿一起啃干粮、在荒山野岭打地铺过夜、喝的是山泉水。

　　但毕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他看得出来她也不好受，白嫩得像是可以掐出水的皮肤，抵不过几天来凛人寒风的摧残，已经开始干裂变粗，原本秾纤合度的身形也消瘦了一圈。

　　是的，喊累、喊苦的人不是她，反倒是杨钊那个老仗著采访支使这官衔狐假虎威的无赖，不但累翻了一干随从，也严重拖延了行程。

　　想那杨钊，几天前也不过还是个街头的无赖混混，如今得势，动不动就端起一副官架子，对人动辄发号施令、颐指气使，教人简直咽不下这口气。

　　“这东西又冷又硬，本官怎么吃得下？拿点像样的吃食来，否则我一个个砍了你们这些奴才的脑袋！”

　　一颗馒头被杨钊丢了出来。一路滚到裴玦脚边。

　　众人望著那颗馒头，没人敢多吭一声，最后是裴玦弯身捡起它。

　　“支使，带来的干粮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若您再这样浪费食物，恐怕往后几天就得饿肚子。”他面无表情的提醒道。

　　“怎么？你是吞了熊心豹子胆，敢用这种口气跟本官说话？本官想丢就丢，轮得著谁管？更何况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谁吃得下？”杨钊横眉竖目像个无赖似的对裴玦咆哮。

　　“你——”袭玦咬牙切齿，搁在身侧的拳头紧握得像是快把自己捏碎，但最终他硬是把一口气忍下来。

　　出门在外要应付的状况太多，他不想跟杨钊起冲突、节外生枝，免得这厮又借故吵得鸡犬不宁。

　　裴玦忍住气，但一旁的商商可忍不住了。

　　“支使大人，我们带的粮食要应付二十几张嘴，万一我们被困在荒山野岭、或者有了个什么万一到不了城镇，都得靠这些。您怎能随便糟蹋食物？”商商挺身义正严词的指责道。

　　闻言，裴玦惊讶的微挑起一道眉峰。他一直以为殷商商是个骄纵任性、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但如今她竟说出这番晓事的话来，简直教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看错了她？！

　　“本支使是什么身分，怎能吃这些连给猪吃的馊食都不如的东西？再说，你又是什么东西，敢用这种口气教训我，你不怕我一声令下让你脑袋搬家？”不堪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个小姑娘当面指责的难堪，杨钊恶形恶状的对著她又是叫骂又是威胁。

　　孰料，商商却丝毫没有惧色，反倒不耐的堵他的话。

　　“就算我掉了脑袋也换不到一顿让你满意的吃食来，所以就拜托你闭上嘴，安安分分的让大伙儿启程，早点抵达二十里外的城镇，替你安排一顿像样的饭菜。”

　　一旁的裴玦眼中闪过一抹像是惊异，又像是喝采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原有的平静无波。

　　“你——”商商这番话合情合理，说得杨钊好半天说不上话来，也找不到理由生气，身为采访支使的面子一时之间不知要往哪儿搁。

　　窘著脸好半天，杨钊才终于不情愿的吐出话。

　　“不是说二十里外有个城镇，还不快动身，饿坏了我看你们谁能担待得起？！”趾高气扬的撂完话，杨钊一溜烟的爬上马车，好一会儿见众人还没有动作，又从布帘里探出头来吼：“你们还愣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启程！”

　　众人目光全望向一旁的裴玦，才短短几天，一行人已经把沉稳的裴玦当作值得信赖的头儿。

　　裴玦沉声宣布：“大家启程！”

　　“是！”

　　一群随从闻言立刻准备动身。

　　“这群蠢奴才是怎么回事，才出门几天就搞不清楚主子是谁，简直是反了！”

　　见一干随从全转而听从裴玦的指令，杨钊自然不是滋味，嘴里又碎碎念起来。

　　见众人即将启程，商商迈著沉重的步伐，百般不情愿的转身准备上马车，在马车前，商商偷偷从腰间拿出方才留下来的两小块馒头，努力的搓成两小团圆球，小心翼翼的往耳朵一塞。

　　面对那个满嘴牢骚的杨钊，最好的办法就是耳不听为净！

　　做好万全准备，商商这才心情好了些，俐落爬上了马车。

　　原以为这个小动作神不知鬼不觉，但她方才的举动，却全落进了裴玦的眼里。

　　看著那个小人儿躲在马车边偷偷摸摸的举动，尤其是把两团小馒头塞进耳朵里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竟让他差点笑出来。

　　及时阻止了即将拉开的唇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会为那个如同死对头的女人孩子气的举动而失笑——

　　当他意识到那股异样的复杂情绪，心一惊，刻意逃避似的遽然一转身，俐落翻身上马领头率先启程，把那股难以厘清的复杂情绪远远丢在身后。

　　“到底还要多久才会到城镇？不是说二十里外有个城镇，都走了多少里路了还没到——”

　　才启程不久，篷车里再度传来喋喋不休的抱怨。

　　几天以来众人对他的沿路抱怨牢骚，都已经练就一身充耳不闻的本领，可对与杨钊同坐一辆马车的商商而言，可再也忍无可忍了。

　　一个多时辰下来，就在杨钊又一如往常的开始对著马车、天候、路况、吃食逐一数落抱怨之际，突然间，坐在马车一角的小人儿一骨碌的跳起身，不由分说的跳下马车冲到裴玦的坐骑前。

　　眼前突然窜出的小人儿，让裴玦紧急勒住缰绳，在受惊仰天长嘶的马背上气急败坏的大骂：“你这蠢女人不要命了吗？你这样莽撞跑到马蹄前，知不知道很有可能会被马蹄踩死？”

　　“我只知道再不离开那辆篷车，我会先被吵死。”商商忍无可忍道。“我要骑马！”她理直气壮的宣布道。

　　“骑马不如你所想像的轻松跟舒服，你还是乖乖去坐马车，别自找罪受！”裴玦讥讽的丢给她一记冷眼。

　　“跟他同坐马车才是自找罪受，我宁愿跌断脖子，也不要再听那无赖数落抱怨了！”商商意志坚定的依旧杵在原地，一副不坐上马背绝不甘休的态势。

　　看她这副比无赖好不到哪去的样子，他铁青著脸撂话：“我绝不会去坐马车，你休想要我让位。”马是他的、两条腿也是他的，没道理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牺牲自己的权利。

　　“你不让位，难道要我走路？”她不满的拧起眉与他对峙。

　　“你要坐马车还是走路悉听尊便，但要我让位——免谈！”对她，他可是一点也不客气。

　　“你骑马却要女人走路，你——你还算是个男人吗？”商商不满的控诉。

　　“你说得对，我不是男人，而是这匹马的主人。”他干脆挑明了说，要他“让马”是不可能的。

　　“要不然——我可以跟你一起坐！”僵持半晌，她退而求其次的说。

　　跟她一起坐？

　　脸色顿时一沉，裴玦想到要跟她骑坐同一匹马，不知怎么的就觉得神经紧绷起来。

　　“两个人有多少重量？我不会虐待我的马！”他不带情绪的回道。

　　他才不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让他的爱驹多承受一个人的重量，虽然她看起来比一张纸片重不了多少。

　　“算了！”小气鬼！她才不希罕。

　　气冲冲的转身，她也不回篷车了，反倒跟著一干随从徒步走著，但气鼓鼓的小脸、嘟起的嘴都显示著她火冒三丈。

　　他硬起心肠不理她，这是他的马，任何人都休想要他让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个原本精神抖擞，遥遥走在前头的小人儿，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最后竟慢慢落到了队伍的最后一个，脚步蹒跚得像是随时快瘫到地上去似的。

　　该死的，她爱逞强、爱睹气都随她，就算昏厥在地也跟他没有半点关系，谁教她不自量力硬要跟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他根本用不著同情她！

　　但话虽如此，他阴郁的目光却不受控制的，不时往走在最后头的身影扫去，就怕她会突如其来的瘫倒在地。

　　在僵滞的气氛跟杨钊的牢骚声中，这二十里路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小镇出现在众人眼帘时，不只一群随从发出欢欣鼓舞的鼓噪，连裴玦紧绷的脸部线条都悄悄松开来。

　　闭上眼轻吐了一口气——总算是解脱了！

第七章

这一晚，众人总算得以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还有温暖舒适的床榻可以歇息，这简直是长途跋涉将近十天来最奢侈的享受。

　　尤其是有了大鱼大肉可吃，一路上牢骚不断的杨钊，这晚也终于闭上嘴，让他们的耳根得以清净。

　　掌灯时分，一伙人早早就在客栈里吃起晚膳，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一群随从小厮活像饿死鬼似的三两下就把一桌饭菜吃得精光。

　　但另一头与杨钊同桌的裴玦，面对一桌好酒好菜却是食不知味，不是因为狼吞虎咽、吃相难看的杨钊影响他的胃口，而是因为迟迟不见人影的商商。

　　不知她是不是为了下午他不借马的事还在生闷气，直到大伙儿酒足饭饱都还不见商商出现。

　　她简直是莫名其妙，那是他的马，借与不借都该由他决定，那女人是在生哪门子闷气？甚至还用绝食来向他抗议，她以为他会在乎吗？！

　　裴玦愤愤的猛灌下一杯酒，嘴里说是不在意，但一双眼却不由自主的往楼上飘去，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姗姗来迟。

　　来者像抹游魂似的，不声不响的悄悄飘向他，神色别扭的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呃——我要沐浴净身，可否麻烦你去吩咐伙计一声？”

　　拧起眉，他不悦的瞪住她。“沐浴净身这种事比得上填饱肚子急吗？”

　　“我觉得自己闻起来像头一个月没洗过澡的马。”她皱著鼻子抱怨。

　　一个月没洗过澡的马？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看起来依然娇嫩可人的她，觉得这女人若不是吹毛求疵，就是存心给他找麻烦。

　　她闻起来绝对比他的马香上好几十倍！

　　“就算是马也要先填饱肚子，坐下！”他没得商量的强硬下达命令。

　　其实商商一点胃口也没有，这一路上风尘仆仆，走的是黄沙地、睡的是荒山野岭，这辈子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糟糕过，好不容易有客栈可梳洗，她只想好好洗个澡。

　　“可是——”

　　“吃饭！”他二话不说，把一只菜堆得半天高的碗推到她面前。

　　看他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商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下来，勉强扒了几口白饭、夹了几筷子菜，就急著催他去吩咐伙计替她送热水。

　　看著桌上根本没动过几口的饭菜，裴玦对上商商坚决不肯妥协的目光，僵持半晌，终于还是让步，转身吩咐伙计替她送热水进房。

　　目送那个开心得蹦蹦跳跳离去的身影，裴玦一张脸绷得老紧，却不明白自己生气是为了哪桩。

　　酒足饭饱，杨钊与一干随从也纷纷回房歇息去了，原本喧喧嚷嚷的客栈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还有邻桌一个喝著茶的老人家。

　　或许也是投宿打尖的客人，裴玦没有多注意，怏怏不乐的拉回视线继续喝著闷酒。

　　他竟会为了一个分不清事情轻重的女人担心，怕她饿肚子，甚至还妥协让步，听她的摆布，简直是反了——

　　“小伙子，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好大一跳，转头一看，不知何时，邻桌的老者竟坐到身旁来了，他却浑然不觉。

　　裴玦向来不随便搭理陌生人，更遑论是谈论自己，但不知怎么的，眼前这个白发长须、慈眉善目的老者，真让人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他不自觉便卸下防备。

　　“我没有喝闷酒。”他及时收住即将倒进嘴里的酒，悻悻然搁下酒杯。

　　“你一个人在这打尖？要上哪去啊？”

　　老者的语气就宛如一个关心晚辈的慈祥长者，让人完全没有被打探隐私的不舒服，这使裴玦很自然的回道：“不，还有其他人同行，要到长安去办事。”

　　“长安哪？那可是好远哪！”老者点点头。

　　“是啊！”起码还有二十天脚程的路得赶。

　　“小伙子，你家住哪儿？娶亲了没？”老者笑咪咪的又接著问。

　　“我家住锦城，还没娶亲。”裴玦简单答道。

　　“我看你仪表堂堂、气宇轩昂，怎么会还没娶媳妇儿呢？”老者慈蔼的问。

　　“老人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娶妻。”他蹙著眉道。

　　“谁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可是自古以来的定律，没人能例外的。”老者一脸严肃的说道。

　　“这定律在我身上不适用。”见老人家话题尽绕著婚姻大事打转，裴玦干脆挑明了说。

　　“怎么？难道你至今还没遇上一个让你动心的姑娘？”老者挂著抹不信的表情瞅他。

　　不知怎么的，商商的身影竟倏然划过心头，宛如一阵风在心湖掀起波澜。

　　“我对女人这种麻烦从来就不感兴趣。”他别开头，绷著嗓子道。

　　“小伙子，感情这事儿啊，可不是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能撇得一干二净。”老者喝光自己杯里的茶，很自动的转而倒起他的酒喝。“缘分这东西，玄就玄在你越想逃避，就偏偏越是牵扯不清，由不得你作主啊！”嗯。好酒！

　　“老人家——”

　　“我姓月，你叫我月老就好了。”月下老人和气的笑著。

　　月老？怎会有人姓月？

　　裴玦觉得怀疑，但还是礼貌的唤了声：“月老，您说这些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想专心做生意，其余的我没有兴趣。”

　　月老瞪著身旁顽固的小伙子，枉费他浪费了大半天的口舌，这小子却还是执迷不悟——不，应该说是冥顽不灵。

　　月老第一次被世间的凡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怪了，这小伙子看起来也不笨啊，怎么他说了老半天，这小子就是听不懂？！

　　泄气想著，月老忍不住又倒了杯酒。

　　“老人家，这酒后劲很强，您可千万别喝太多。”见他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裴玦好意赶紧出声提醒。

　　“你瞧，这美酒不就跟世间爱情一样，喝著喝著顺了口，不知不觉就爱上了，只有当事者自己浑然不觉哪！”月老停下手，意有所指的暗示道。

　　眉头蹙得老紧，裴玦老觉得这老人家话中有话，似乎在提点，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放下酒杯，老者缓然起身。

　　“老人家，您住哪？天色这么暗，要不要替您借个灯笼？”裴玦跟著站起身，不放心的问。

　　“不必了，灯笼是给眼睛糊涂的人用的，我眼睛不糊涂，用不著，不过，这世间有的人眼睛不糊涂，心倒是糊涂了，明明就摆在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月老叹息著摇摇头。

　　裴玦哑然无言，不知道老者是不是对他指桑骂槐，更不明白对方说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裴公子，后会有期了！”

　　留下一句话，月老便转身而去。

　　咦，这老者怎么会知道他姓裴？

　　震慑半晌，等他一回神，老人家已经飘然不知去向，触目所及阒黑得连一盏灯烛都没有。

　　简直教人难以置信，一个岁数看来应该已经超过六十的老人，动作竟能如此俐落，可以来无影去无踪——

　　他究竟是什么人？

　　＊＊＊ ＊＊＊ ＊＊＊

　　不知怎么的，他的眉头直跳个不停，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最近老是有这种奇怪的预感

　　他信步上楼，收住脚，打消回房的念头，转而往商商的房间而去。

　　才刚走近商商的房间，突然间一个尖锐的尖叫声划破静寂的黑夜，他毫不犹豫跨开大步，火速冲到商商房门外，脚用力一踢破门而入。

　　“发生了什么事？”

　　一进房，只见房里搁著一只大澡盆，方才尖叫的人，正脸色发白的缩在澡盆里发抖。

　　房里地上溅满了水，看来应该是她原本洗罢打算起身，却突然被吓得跌回澡盆里，让水溅湿了大半个房间。

　　“有——有老鼠——”她结结巴巴的挤出话来，纤手指著澡盆边。

　　经她这么一说，裴玦果然发现有只肥得有如碗口般大的老鼠，正贼头贼脑的在澡盆边钻来窜去，大概是外头天气太冷，偷偷爬进来取暖的。

　　看来，这老鼠艳福不浅，不但懂得挑美人的房间，还挑对了时候。

　　知道只是一只老鼠惊吓了她，而不是遇上什么危险，他紧绷的情绪顿时松懈下来。

　　“快把老鼠弄走——”她的声音抖得简直不成样，连自己此刻被困在澡盆里、衣不蔽体的狼狈模样也顾不得了。

　　瞧她一张脸吓得惨白，衬著露出水面的雪白香肩，整个人宛如一团面团缩在澡盆一角，让裴玦竟差点笑出来。

　　他也纳闷自己在这节骨眼上竟然还笑得出来，但看到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殷商商，被一只老鼠吓得魂不附体，他就忍不住想笑。

　　没想到，这天底下也有教她害怕的东西！

　　“嗯？”他不动如山，朝她挑挑眉。

　　商商愣了下，随即意会过来，识时务的立刻改口，完全把个人尊严抛到一边。

　　“请你——帮忙把老鼠拿开，求求你！”

　　原本还故意想再多捉弄她一下，但听闻她这声楚楚可怜的哀求，以及微弱烛光下她颤抖的身子、隐约闪动惊惶泪光的眼眸——

　　像是被触动什么似的，裴玦遽然收回视线，迅速一伸手，火速钳住满地跑窜的老鼠，一施力，老鼠就这么软趴趴的动也不动了。

　　看到他满不在乎的把老鼠一把扔到窗外，商商不敢置信的问。“你杀了它？”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缓缓转身面对她。

　　“否则你有更好的主意吗？”他冷冷瞪著她。

　　“你——你可以把它拿到屋外去放生啊，何必要赶尽杀绝，这样太可怜了。”

　　“原来你喜欢跟老鼠共浴，下次记得提醒我，我会很愿意帮你这个忙，把老鼠扔进你的洗澡水里。”他冷冷丢下一句话，铁青著张脸转身就走人。

　　“喂，你在生哪门子气啊？老——老鼠是可怕了点，但终究是一条生命，没必要杀生嘛——喂——”

　　完全不想听她那套上天有好生之德的鬼扯淡论调，气冲冲的甩上房门，裴玦跨著大步回到房间，气煞的一屁股坐在桌前，轻轻揉著不知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被她气到血气往上冲而直犯疼的头。

　　真是岂有此理，好心没好报，他好心帮忙却被她形容成是杀生的刽子手！

　　以后他若是再鸡婆多事出手帮她，他裴玦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 ＊＊＊ ＊＊＊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刚亮，裴玦一行人已经整装好准备出发。

　　未来几天走的全是偏僻山路，没有一城半镇可供打尖、补充食粮，裴玦做了万全的准备，满满几大袋的干粮，还有储水跟必要的药品，东西多得都快把木车压垮了。

　　谁知道呵欠连天的杨钊竞还要求要带上好几只烤鸡、烤鸭，跟十来样丰盛的菜色，就怕往后几天会饿著他尊贵的胃。

　　为了一路上的安宁，裴玦硬是隐忍下来没有多说什么，勉为其难再往木车上多加十来袋的菜。

　　商商坐在一旁看众人忙和著，不是故意不想帮忙，而是不敢让双脚著地。

　　前一天硬是徒步走了近两个时辰，当时不特别觉得疼，谁知经过一夜休息，一早起来才发现双脚痛得几乎寸步难行。

　　想到昨晚那场意外惹起的不快，又看到裴玦堪比外头天色还要难看的脸色，商商还是选择闭嘴，自己咬牙撑住。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才走了一小段路，商商双脚就痛得几乎快走不动了，但她却倔强的硬是咬牙死撑，不肯向任何人求援。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裴玦的冷眼跟同情。

　　隆冬的刺骨寒风阵阵、山路崎岖不平，每走一步，商商的脚底就泛开一阵阵如烈火般灼烧的痛楚，让她走起路来举步维艰，艰难的步伐越来越慢，远远落在队伍之后。

　　前头坐在马背上的裴玦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走了个把时辰，眼见那个小人儿依旧远远落在队伍之后，存心挑起他火气似的慢吞吞走著，根本是在使大小姐性子，故意以这种方式挑衅他。

　　他实在忍无可忍，霍然将缰绳一勒策马回头，来到她跟前火速翻身下马，以摊牌的气势挡住她的去路。

　　“你究竟是在使哪门性子？”在她面前站定，裴玦绷著嗓子问，阴鸷的脸色简直像是风雨欲来。

　　一听到他不客气的语气，又累、脚又疼的商商，隐忍许久的火气立刻窜起。

　　“我使哪门性子？”一股气几乎快爆发，但想到自己目前势单力孤的处境，她运是勉强把怒气压下：“就算是使性子也是我的自由，用不著你管！”

　　商商冷冷回他一句便迳自绕过他，逞强的想继续往前走，孰料脚底一阵剧痛，整个人一时没站稳，就这么摔倒在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火速冲到她身边，瞥见她痛得冷汗涔涔的苍白脸庞，眉头几乎快拧成结。

　　他不由分说的抱起她，将她放到树下，随即一把抓过她的脚，不顾她的挣扎抗议，粗鲁剥除她的鞋袜，直到露出那双洁白如玉的纤巧小脚。

　　翻起她的脚掌，他不由得暗暗倒抽了口气。

　　只见细嫩的脚底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严重的甚至还灌满了血水，看起来令人沭目惊心。

　　他也亲身经历过脚底起水泡的痛楚，知道那宛如被火灼烧似的痛楚绝非寻常人能忍受，更何况是她这种娇生惯养，连穿件衣服都要丫鬟伺候的千金小姐。

　　“你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脚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说？”他气得大骂。

　　脚都伤成这样了，她却一声不吭的还埋头拚命走，若不是他发现，莫非她是想带著这双伤痕累累的脚一路走到长安？

　　“我的脚受伤是我的事，用不著裴大少爷担心，我既不会抢你的马骑，也不会拖延大家的行程，你尽管放心好了！”

　　“你这女人——”裴玦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她竟以为他会怕被她抢走马骑，而一路默默咬牙忍著脚磨破皮的疼痛，简直教人气结。

　　“你以为这样逞能，就能证明自己比人强吗？”他毫不留情的讽刺道。“这只证明了你幼稚、可笑。”

　　闻言，商商气极了，把脚抽回来，不甘示弱的回骂：“我脚痛是我的事，我既不耽误大伙儿的行程，也没连累、麻烦了谁，你是生哪门子气啊？”

　　生哪门子气？

　　裴玦愣了下，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气愤难平，只知道一看到她脚伤成这样，她却闷不吭声默默咬牙忍著，就觉得好生气、好生气——

　　商商越想越觉得心酸与委屈，眼泪不听使唤的就这么滴滴答答落下来。

　　她还不够坚强、不够刻苦耐劳吗？

　　离家近二十天来，一路上她饿了不敢说、渴了不敢哼，累了更不敢抱怨，就是为了能让他对她刮目相看，她绝对不是一个娇惯、吃不了半点苦的千金小姐。

　　但在他眼中，她永远都是一个他看不进眼里的娇娇女。

　　她竟然哭了！

　　一时之间，裴玦竟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怕女人撒泼、更不怕女人使性子，只怕女人的眼泪。

　　“我——没那个意思！”他闷闷说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商商恨恨抹去泪，咄咄逼人的反问。

　　他僵著脸。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突然他霍然起身。

　　“把鞋袜穿上！”简略吩咐了句，他立刻转身去牵马。

　　怔望著他的背影，他宽阔的背、结实有力的长腿迈出坚定步伐——商商好半天才回过神，急忙穿回鞋袜。

　　“上去！”裴玦把马牵到跟前，不由分说的一把抱起她，宛如当她是袋米似的准备把她往马背上丢。

　　他要把马让给她骑？

　　她看惯了裴玦的臭脸，一时之间他突然改变态度、大方让出坐骑，反倒教她不知所措。

　　“不必你同情我！”她不领情的在他臂弯里挣扎。

　　“谁同情你来著？我是不想让你继续惹麻烦。”他仍不为所动的抱著她，一股男性独特的气息沁入商商的鼻端。

　　天气明明很酷寒，她的脸蛋却滚烫得像是快著火似的，心跳也急得像是快跳出喉咙。

　　“放我下去，我自己可以走路！|”她心乱如麻，乱七八糟的喊著。

　　“你再敢提走路试试看！”他恶狠狠的威胁道。

　　她僵著脸，被困在裴玦的胸膛里，仍试图做维护仅存尊严的挣扎。

　　“可是——”

　　“你要自己上马，还是要我‘亲自’抱你？”他的声音轻柔，却饱含危险。

　　“我——”遽然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她气短的只能妥协。“我自己上去！”

　　挑眉审视她半晌，像是在评估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最后，他总算缓缓松开手，她立刻一跃而下，飞也似的逃离他臂弯里。

　　乖乖的爬上马背，但脚疼让商商实在施不了力踩上马镫，再加上紧张，好半天怎么也爬不上去，一再往下滑。

　　他臭著一张脸，二话不说横抱起她，粗鲁的把她一把丢上马背。

　　看在她脚伤的分上，他的爱驹就勉强先借她骑个几天，免得一路还得看她痛得扭成包子似的脸。

　　这是他最低限度的妥协了，要再多，免谈！

第八章


骑在马背上，灼痛不堪的双脚不必再著地，疼痛的感觉果然减轻了许多。

　　她没想到裴玦那个现实的男人，竟然会无条件的将马让给她骑，自己走路。

　　商商望著远远走在前头的昂然背影，心头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有点儿暖、有点儿酥痒、又有点儿紧绷，觉得当初讨厌他的感觉离她越来越远——

　　去去去，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商商急忙喝住满脑子的纷乱思绪，倔强的告诉自己，这勉强只能算是接受他的将功折罪，跟感激一点关系都没有！

　　身下一阵摇晃拉回她的神智。

　　她拧起眉，这玩意儿她以前从没骑过，坐在上头虽然轻松，但却不听她使唤，一下快一下慢，害她被晃得头昏脑胀。

　　怪哉，为什么裴玦那家伙骑起来那样从容轻松、威风八面，她却手忙脚乱、狼狈得紧？

　　一个颠簸，马蹄滑了一下，商商手里的缰绳一时没握紧，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她惊恐地闭上眼，等著自己像块被摔出去的肉饼——

　　“小心点！”

　　一个带著浓浓不耐的声音与有力臂膀同时出现，轻松把她从半空中捞起来。

　　狼狈地挂在他的手臂上，商商惊魂未定的缓缓睁开眼，倏然对上他写满不耐的眉眼。

　　商商用力眨了眨眼，难以置信他是如何从队伍最前头，瞬间就变到她眼前，及时接住了她，难不成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还会瞬间移位的法术？！

　　不知怎么的，这一刻，他看来是那样英勇威武，全身上下都散发著股英雄救美的男人气魄，教她心头不禁微微紧揪了起来——

　　“你到底还要惹多少麻烦才够？”

　　他一开口，立刻把商商满脑子的遐思迷雾给赶得一点不剩。

　　“还不都是你的马太难骑！”她气愤挣脱他的怀抱，不满的控诉。

　　“是你骑马的技术太差！”他也不客气的回堵一句。

　　“你——”商商又气又尴尬的涨红了脸，轮流瞪著他跟那匹狼狈为奸的马，不知道该骂哪一个才好！

　　“那我不骑总行了吧？！”她睹气的扭头就走。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他绷著嗓子警告道。

　　商商听若未闻，仍自顾自的迈著艰难的步伐，一跛一跛的往前走，寒风阵阵迎面而来，但她却不觉得冷，仿彿他胸膛的温暖烙印在身上。

　　“真该有人好好教训任性的你！”

　　身后突地爆出恼火的怒骂，随即身子一轻，她腾空飞了起来——

　　不，她不是飞起来，而是被人给抱了起来，原本以为他会赏她一顿好骂、甚至揍她一顿屁股，但他暴怒的双臂却以让人诧异的轻柔将她放回马背上，并且撂下一句警告。

　　“你要是敢离开马背，我会教你的屁股三天没办法碰任何东西。”

　　愕然瞪著迳自转身而去的裴玦，商商下意识摸了摸屁股，忍不住在心里大骂。

　　这狂妄自大又无礼的混蛋，竟然敢拿她一个未出嫁闺女的屁股做威胁，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吓住她吗——

　　不服气的想著，商商就要站起来；他越是叫她不能动，她就越是要动，看他敢拿她怎么样——

　　“还有——”蓦地，他突然回过头。

　　“嗯。”她火速坐下，乖乖的连动也不敢乱动一下。

　　“腿别夹太紧，马不舒服当然会使性子，只要不激怒它，它不会随便把人甩下马背。”

　　说完，他又转身继续朝前头走去。

　　商商惊讶地瞠大眼，他怎么知道她怕这玩意儿会把她甩下去，一路上两腿把马夹得死紧？

　　她越来越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有神算的能力！

　　但话说回来，这人虽然说话不中听、脾气又坏，也老爱板著张臭脸、端著一副当家的架子，不过每当她有难的时候，他总是会及时伸出援手，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必担心。

　　第一次，她感觉到一个人的存在竟是会令人感到心安的。

　　＊＊＊ ＊＊＊ ＊＊＊

　　赶了一整天的路，天未亮就启程的一行人，天才刚暗下来，就决定提早驻脚扎营在可供遮挡夜晚寒风的山壁边。

　　一整天马不停蹄的赶路，就连骑马的商商都累到眼皮快睁不开，更何况是身体一碰到地，就睡得东倒西歪的随从们。

　　看到一行人实在是累坏了，连轮到该守夜的随从都睡得不省人事，也走了一天路的裴玦强撑起精神守夜。

　　他谨慎的先巡视周遭一圈后，回到火堆旁坐下。

　　依旧旺盛燃烧著的火堆驱走了不少寒意，一群随从七横八竖的躺在火堆四周，但他的目光却落在远处树下的恬静沉睡身影。

　　目光深处，看不清他的思绪，但凝视的目光却是那样专注幽深，仿彿眼底除了那个身影再无其他——

　　倏地，疲累消失了，睡意远离了，看著她像是融入这座阒静的山野般安静沉睡著，竟让他有种莫名的平静。

　　突然，他霍地站起身，脚步轻缓的走向树下的沉睡人儿，来到她身边，低头凝视半晌，他缓缓蹲下身替她将踢落一旁的皮裘小心盖回她身上。

　　收回手，他却没有立刻起身走开，反倒是以情绪复杂的目光凝视著她。

　　累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商商，浑然不觉身旁的人影，以及那道灼然的凝视，如果可以不必醒来，她恨不得可以睡到地老天荒——

　　但突然间，她被腰间一阵异样的碰触给惊醒。

　　虽然这个碰触极其细微，几乎让人察觉不出来的缓慢游移，但贴上肌肤的冰凉还是让睡意深浓的她整个人惊醒过来。

　　她全身僵硬的小心睁开眼，隐约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身旁，这个身影她太熟悉，就算蒙起眼她还是认得出他。

　　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她又羞又怒的倏然跳起身，伸手往蹲在身旁的他狠狠甩了一个巴掌。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静寂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响亮，却没有吵醒任何人，所有人都跟这片静寂山野一样——睡死了！

　　“你疯了吗？无缘无故干嘛打人？”裴玦压低嗓音，火气不小的跳起身怒骂。

　　“我疯了？你这个登徒子占人便宜还有脸敢骂人？！”

　　商商气呼呼的插起腰，纤指指向他的鼻头，一头如瀑黑发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映著不知是羞还是愤怒的火红脸庞，看起来是那样令人生气却又——心荡神摇。

　　“你把话说清楚，我何时占你便宜？要占你便宜我宁愿去抱块木头！”裴玦很不客气的以毒舌回敬。

　　“还不承认，你刚刚明明偷摸我的腰——”说著，那阵细微的骚动又来了，她气呼呼的大眼往他搁在身侧的大手一溜，表情霎时僵住了。

　　他的手——还好端端的黏在他身上哪，那在腰间移窜的——是啥东西？

　　她狠咽了一口唾沫，全身僵住不敢动，目光缓缓往腰间看，连大气都不敢再多喘一下。

　　“裴——裴玦，可不可以请你帮——帮我个忙！”

　　见她前后丕变的态度，火冒三丈的裴玦先是一愣，随即狐疑掀起一道冷眉。

　　方才她还跟个骂街泼妇似的指住他鼻子骂，怎么一转眼，她就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还“请”他帮忙 简直见鬼了！

　　他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君子，做不来不计前嫌那套虚伪的表面功夫，他臭著脸，懒得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迳自起身要走开。

　　“拜托你——”身后突然传来微弱的哀求，拉住了他的脚步。“求你别走！”

　　她可怜兮兮的哀求，纵使他有副铁石心肠也禁不起这声拜托，深吸一口气，他不情愿的转身面对她。“说！”

　　“能不能——请你帮我把我衣服里的‘东西’弄走？”她神色怪异的请求。

　　她衣服里的东西？

　　裴玦狐疑打量她，瞧她全身上下裹得活像颗粽子，半天也看不出个端倪来，但定下神再一细看，这才发现她腰间有一条长长的物体正在缓慢移动著，那体型不用多想就知道是——

　　当下他立刻变了脸色，二话不说跨开大步冲向她，又急又气的骂：“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打草惊蛇嘛——”

　　一提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裴玦的脸色更紧绷了。

　　“听著，我要你先把棉袄脱下来、然后我会把你的裙带拉开，让不速之客掉落下来，动作尽量轻，千万别乱动惊吓了‘它’，知道吗？”

　　“知道了。”她强作镇定的回道，立刻小心翼翼脱下罩在外头的棉袄。

　　轮到他上场，裴玦深吸了一口气，踩著坚定的脚步上前，迅速而小心的解下她的裙带。

　　看著眼前神情还算镇定的商商，裴玦的大手抓著罗裙的系带，感觉得到她的身子抖得有多厉害，原来她并非不怕，而是故做镇定。

　　他一鼓作气地骤然拉开她的罗裙，里头的东西顿失支撑，整个掉到地上。

　　一看到地上那条从衣服里头滚出来滑溜溜的蛇，商商压抑的情绪像是终于被解放，不顾一切冲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女人，明明看起来娇嫩脆弱得就像禁不起风吹雨打的名贵牡丹，却在紧要关头表现出奇的勇敢冷静，但此刻，却又哭得梨花带泪，他简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别哭了，没事了。”他拧著眉头粗声道，悬在半空中的大手犹豫许久，终于还是放弃僵持，往她背上不自在的轻拍著。

　　他到底是招谁惹谁，跟她在一起老被她吓掉半条魂，时时刻刻都是惊心动魄。

　　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她是个累赘，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成是自己的责任，不让她饿著、累著，甚至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这种心情陌生到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这辈子最鄙视儿女私情的他，竟也会为一个女人乱了心绪——

　　许久后她的哭声渐歇，这才终于发现自己竟在他怀里，还把人家的衣服哭得一大片湿，羞窘的连忙擦干眼泪退开身子。

　　她是怎么回事？危难时刻，她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寻求依靠的对象也是他，好像他的存在是极其自然的事——

　　满脑子复杂的思绪纠缠难解，商商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是去猜测此刻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我——我去睡了！”商商转头就逃，把自己裹进皮裘里。

　　看著她，裴玦竟不自觉叹了口气。

　　这个一心想表现坚强独立的女人，却老是遭遇危险，教人完全对她放不下心。

　　他不得不承认，带她同行果然是他这辈子最冒险的决定！

　　＊＊＊ ＊＊＊ ＊＊＊

　　连续走了二十多日，一行人越往北走，天气也越来越严寒。

　　天气一冷，原本已经不算快的脚程就更慢了，有几日甚至下起短暂的雪来，他们的行程也被迫多耽搁几日。

　　原本正月前就该到长安的，可眼看已经到了正月初，距离长安却还有好长一段路。

　　“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见一行人全停了下来，坐在马车里的杨钊狐疑的探出头来。

　　“前头就是潼关了。”裴玦若有所思的远眺前方。

　　“潼关？那是什么地方？”商商跳下马，好奇的跑来一问究竟。

　　“简单的说就是战略据点，用来防御外敌的，形势险要、道路狭窄，若是不小心坠落谷底，必定粉身碎骨，所以通过时务必要格外小心。”

　　“管他是什么关，快走吧，我们已经比预定到长安的时间迟了将近十天，不能再耽搁了。”不自知这一路来走走停停，全是因为他意见多、又难伺候，杨钊还大言不惭的催著。

　　一旁的商商闻言，忍无可忍的挖苦。

　　“要不是大人这一路来的‘鼎力相助’，我们怎会到现在连长安的影子都还看不到。”

　　“你说这是什么话？我们会一再耽误行程，还不全是因为带了个拖拖拉拉的女人！”杨钊恼羞成怒的反咬她。

　　“喂，你把话说清楚，我是何时耽误了行程？”一听到他厚颜无耻的诬赖，商商根本已经懒得跟他客气了。

　　“殷姑娘，大人是何等身分，你怎可这样跟大人说话？”一旁的穆总管护主心切，疾言厉色的训诫著她。

　　“他？他不过是街上偷抢拐骗的无——”

　　“你说够了！”

　　商商火冒三丈跳起来正要骂个痛快，好发泄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气，伹话还没出口，就突然被一只大手给拉开。

　　一转头，发现竟是裴玦。

　　“你干嘛不让我说，那家伙明明是只穿了衣服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的狗，简直教人咽不下这口气——”

　　“沉著点，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冒犯小人，懂吗？”他平静的提醒。

　　闻言，商商愤怒的情绪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裴玦说得对，杨钊这家伙根本是个攀炎附势、欺善怕恶的小人，得罪了他绝对没好处。

　　“好，我忍气吞声总可以了吧？！”闷闷的迳自转身爬上马背，她头也不回的率先领头骑去。

　　无奈的摇摇头，他转头吆喝众人再度启程，突然间，他背脊上的寒毛一竖，他甚至还没弄清这感觉，人已经跨开大步往回冲。

　　“小心！”

　　听到背后传来裴玦的高喊，正走在狭窄关道上的商商急忙正要勒住缰绳，说时迟那时快，胯下的马突然一脚踩空往深谷下跌，她也连带的跟著往下掉。

　　一只大掌及时抓住了她的手，但马却是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它往下掉。

　　“抓紧，千万别放手！”他面色紧绷的吩咐道。

　　“救我，我还不想死啊——”她怕得全身都在战栗，脚下的一片空荡让她脚底发麻。

　　旁边的一干人见状，也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别慌，我这就拉你上来。”裴玦谨慎的握牢她，轻盈的身子让他毫不费力的将她拉了上来。

　　好不容易脚碰到了泥地，商商双腿发软的跪坐在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站在一旁，裴玦双腿竟也有些颤抖，他不敢想，万一她真的掉下去，万一他没有抓到她——

　　“你这个麻烦精，你到底还要惹多少麻烦才甘心？”他余悸犹存的忍不住骂。

　　“我——”

　　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商商不服气的正想回嘴，孰料他高大的身躯却突然往下滑，商商见状，反应机警的立刻伸出手抓住他，一堆崩落的土石声势惊人的滚下山崖。

　　平时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在这节骨眼上不知从哪生出来的气力，竟能拉住体型高大的他。

　　“抓牢！”她惊慌喊道，接著回头朝不远处的一群人喊著。“快来帮忙，裴公子快掉到山崖下了。”

　　一群随从正要上前来帮忙救人，却突然被杨钊给喝住。

　　“站住，你们谁都别去，你们是我的随从，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谁也别想多管闲事！”

　　“支使大人，人命关天，怎么会是闲事？”商商气极败坏的大骂。

　　“反正我不准任何人白白送命，你救不了他的，我劝你最好赶紧跟我们走。”杨钊现实无情的个性在此刻显露无遗。

　　“我不走，我不会丢下裴玦不管。”

　　“走不走随你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可要走了——来人，启程！”说著，杨钊立刻吆喝众随从，急急忙忙的走了。

　　绝望的看著杨钊的马车头也不回的离去，商商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伹紧抓著他大掌的手，却握得更牢。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孰料，裴玦非但没有一点感谢之意，反倒脸色大变对著她大骂。

　　“我不放，我要救你上来！”她坚定的喊。

　　“别傻了，你会被我拖下来的——放手！”他冷静的说道。

　　“不，下面可是万丈深渊，万一你跌下去必定会粉身碎骨，我不能放！”商商坚决的更加抓牢他的手。

　　“你这笨女人，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送命强，我叫你放手！”他的口气强硬起来。

　　他真的太重了，凭她的力气根本拉不动他分毫，这样继续苦撑著也只是徒耗气力，眼看著手里紧抓的大掌一寸寸滑落，她却再也使不出多余的力气来抓牢他。

　　“笨女人，快放手！”手里的人再度开口骂。

　　看著这个老跟他斗嘴，总是说不到三句话就会跟她吵起来的男人，如今却在她面前面临生死关头——强忍的坚强终于崩溃了。

　　一想到他会摔进谷底粉身碎骨，再也看不见他冷冰冰的脸、听不到他的冷嘲热讽，她竟心口紧绷得简直快无法呼吸。

　　她这么在乎他的生死，他却丝毫不体会她的感受，还满不在乎的叫她放手——

　　“你才笨！”她气极忍不住骂，两道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笨？闻言，裴玦愣了一下，这辈子还没有人敢指著他的鼻子骂他笨，她是第一个！

　　但看著她的眼泪，裴玦却半点火气都发作不起来。

　　仰望著趴在崖边吃力拉住他的柔弱身躯，发髻凌乱、全身脏兮兮，粉嫩的脸蛋沾满了泥土，与眼泪渲染成一片狼藉，看起来是那样狼狈，令人不忍卒睹——

　　蓦的，裴玦心底有某一块从未有人开启过的地方，被狠狠的揪疼了。

　　“放手！”望著她许久，他坚定而清晰的命令道。

　　“我不放。”她的脸色因承受他的重量而变得越来越僵白。

　　“怎么回事？”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

　　裴玦跟商商不约而同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一名白衣男子正策马朝这里而来。

　　就在他们已经绝望，默默接受了裴玦掉下深谷丧命，而她则是饿死、冻死在这深山野岭中的命运时，上天竞又带来一线曙光。

　　“这位公子，我——我的朋友快掉到山崖下去了，求你帮忙替我拉他上来！”一见著救星，商商赶紧大声求援。

　　闻言，白衣男子立刻翻身下马，不顾地上泥土会弄脏他身上的锦白衣衫，单膝跪地沉声吩咐道。

　　“把另一手给我！”

　　裴玦立刻伸出另一手，白衣男子立刻紧抓住他。

　　商商与白衣男子奋力一拉，裴玦纵身一跃顺利脱险。

　　“多谢公子搭救，这份相救之恩裴某没齿难忘。”裴玦感激的拱手致谢。

　　“是啊，多谢公子好心搭救，要不是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商商一想到方才危急的情景，胸口依旧紧绷疼痛得像是被什么给狠狠拧过一回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她跟裴玦明明是死对头，打从心眼里讨厌他，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她竟会觉得这么心痛难受，好像被人用刀硬生生从心头割去一块肉似的。

　　一旁的裴玦瞥见她眼底的泪光，心口苋莫名一紧。

　　平时老爱跟他唱反调、对他从没给过好脸色的殷商商，竟会在他面临生死关头时落泪？

　　“别客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白衣男子温雅一笑。

　　“不知恩公名讳，如何称呼？” 一旁的商商急忙问，好像她才是被救的人。

　　“在下姓李，单名亨。”白衣男子微笑道。

　　李亨？

　　裴玦微蹙眉头，总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听过。

　　虽不知这男人是何来历身分，但裴玦敢肯定这人绝不是泛泛之辈，但见他举止从容优雅、谈吐风雅不俗，眉宇间散发著一股超凡脱俗的尊贵大器，上等的衣著质料、绣工精巧非民间所能轻易做出，绝非寻常的富家名门之后。

　　“在下裴玦，不知李兄府上何处？日后裴某定当亲自登门道谢。”裴玦又一拱手问道。

　　“见人有难，出手相救本是应该，裴兄不必放在心上，更别谈什么报答，日后有缘自会再相见。”

　　“大恩不言谢，往后若有机会，裴某定会肝脑涂地相报。”裴玦慎重一拱手。

　　李亨微微一笑，十分欣赏这个内敛沉稳、气度不凡的男人。

　　“你们要往何处去？怎会来到这人烟罕至的荒山野岭里？”李亨好奇的问，还特别多看了商商一眼，不解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来到这里。

　　“这说来话长——”

　　“唉呀，李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被那杨钊害得好惨，这件事就要从织锦说起——”一向心直口快的商商可不见外，劈里啪啦把整件事的前后始末全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听完商商叙述完，李亨脸上出现一抹深思的表情。“看来，章仇兼琼是想利用这层关系拉拢杨贵妃、压制李林甫这股势力——”他喃喃自语道。

　　耳尖的商商一听，立刻好奇追问。

　　“怎么？听你的语气，你认识章仇大人？”那人可是权倾一方的剑南节度使，能够认识他，可得有相当的身分地位才行。

　　“略有耳闻。”他轻描淡写说道，随即反问道：“你们现在有何打算？”

　　“当然是去找那杨钊算帐，把我们的织锦讨回来。”商商愤愤不平的说。“那卑鄙小人在危急关头竟扔下我们，还拿著我们的织锦进宫去献殷勤，我可吞不下这口气。”

　　但相对于商商的义愤填膺，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裴玦显得谨慎多了。

第九章

“这事还得再计议。”裴玦冷静的说。

　　“喔，怎么说？”李亨颇意外地问。

　　“一旦杨钊入了宫，攀上了杨贵妃这门远亲的关系，就有如镀上一层金身，我们是寻常的平民百姓，要见到杨钊可说是难上加难，去了恐怕也只是白走一趟。”裴玦这分析，更显示出他性格之冷静缜密。

　　听完他这一席话，李亨对心思缜密、对事分析透彻的裴玦更加赞赏了。

　　“这样吧，若你们决定去长安，就拿著这块玉佩来找我，我或许可以帮上一些小忙。”李亨突然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递给裴玦。

　　“李公子，你也住长安？”商商喜出望外的问。

　　“是的，我正好出城办点事，现下要回长安去。”李亨点点头道，将玉佩递给裴玦。

　　迟疑半晌，裴玦还是伸手接了下来。

　　只见这只玉佩色泽温润、剔透翠绿，一眼就看得出来价值连城，绝非寻常人家拿得出来的东西。

　　这只翠玉肯定价值不菲，当作信物未免太过贵重，裴玦正要把玉佩还给李亨，一抬头却见他已经走了好远。

　　“后会有期了！”声音还飘散在冷冽的空气中，人却转眼不见了踪影。

　　望著白衣男子的身影，商商松了一口气，但眼前有更大的问题要面对。

　　如今那个没有道义的杨钊丢下他们自己跑了，他们没有马匹、没有食粮，更没有多余的衣物可以御寒，在这荒山野岭难免有野兽出没，才刚捡回一条命的他们，或许晚上就会成为野兽果腹的食物也说不定。

　　“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还去长安吗？”商商忧虑的问。

　　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他当成唯一的倚靠。

　　“先吃点东西！”他顺手将玉佩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什么？”商商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追上去又问了一次。

　　“都已经过午了，该填肚子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

　　什么？他们可是被丢在荒山野岭耶，在这节骨眼上他怎么还满脑子想著吃？

　　“喂，你该不会还搞不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吧，我们——”话才说到一半就遽然卡住，商商瞪大眼看著他轻松把石头一掷，一只逃窜的野兔立刻昏躺在地。

　　“奸厉害——”商商忘了方才正要发泄的抱怨，惊讶的叹息。这人外表看似斯文，却是深藏不露，教人不能小看。

　　不过厉害归厉害，他也未免太——残忍了吧？！

　　商商心惊胆跳的看他俐落的将野兔架上树枝，不知从哪找来一堆干草枯枝，用两块石头敲打几下，草堆就冒出烟来，不一会儿就出现了火光。

　　“兔子这么可爱，你怎么忍心吃了它？”商商的眉头拧成了结。

　　“这不是兔子，是食物。”

　　食物？这人根本有毛病，被他架上火堆的明明就是一只兔子，一刻钟前还活蹦乱跳的，到他口中竟成了食物。

　　“为了活命，只要能吞进肚子的都得吃。”他头也不抬的丢来一句。

　　“要吃你自己吃，我才不吃！”她赌气的远远坐到一边去。

　　“悉听尊便！”

　　不知他们两人是天生犯冲、还是上辈子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每次总说不到几句话就吵起来。

　　商商索性别过头，臭著脸不再搭理他。

　　但不理他不表示可以忽视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俐落的翻动著架上“食物”，不一会儿开始飘出令人饥肠辘辘的香味。

　　不理会还在赌气的她，烤好兔肉，他撕下一块烤得金黄的肉，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真好吃！”他边嚼兔肉边发出满足的赞叹。

　　这该杀千刀的男人——坐在一旁，商商难受的拚命吞口水边骂。

　　别说光是看他吃了，就连闻到那股香味都让人垂涎欲滴，但碍于面子，商商只能目不斜视的偷偷吞口水。

　　吃了大半只兔肉，裴玦总算停止对她精神虐待，一脸满足的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找水！”丢下一句，便转身朝远处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商商的目光不知不觉又回到还架在火堆上的那一半兔肉。

　　虽然她是个很有骨气、也很有怜悯之心的人，不过人家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没必要为了面子问题饿著了肚皮，更何况兔子多得满山野跑，应该不差这么一只。

　　吞了口口水，她小心翼翼朝树林深处瞥了一眼，随即起身朝那股致命的香味走去，蹲在食物旁边，她告诉自己——只吃一口，一口就好！

　　带点忐忑的撕下一块肉，她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他没有骗她，兔子真的好好吃——她满足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手却已迫不及待的又去撕第二块，俨然忘了刚刚大唱高调，不能把可爱的兔子当作食物的是谁。

　　经过先前那番折腾，又跟裴玦赌气好半天，饥肠辘辘的商商简直可以吞下一头牛——

　　把剩下半边的兔肉啃得干干净净，她满足的抹抹嘴、吁了一口气，露出方才被她鄙视不已，跟裴玦一模一样的满足表情。

　　这厢的她一脸满足的靠在树下小憩，殊不知远处一个身影正斜倚在树后远远望著她，唇边勾著抹轻得几乎察觉不出的笑。

　　幽深眼神里，纠结缠绕著的是难以厘清的复杂情绪。

　　＊＊＊ ＊＊＊ ＊＊＊

　　“醒一醒，该走了！”

　　靠坐在树下，刚吃饱的商商在昏昏欲睡之际，突然被他惊醒。

　　“水呢？”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立刻想起她是等水等到睡著。

　　“没找到！”他含糊丢来一句，迳自灭掉余烬未灭的火堆。

　　“没找到？”可她明明就有听到水声啊——商商纳闷的嘀咕著，一起身，看到他迳自往前走去。“喂，你要去哪？”

　　“长安。”他头也不回的丢来一句。

　　长安？闻言，商商惊喜的瞠大眼。

　　“真的？你决定要去找杨钊算帐了？”她兴奋的冲到他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看著那双璀璨得好像天上星星的双眸，裴玦心口一悸，随即逃避似的绕过她快步往前走。

　　“性命可以丢，织锦世家的名号不能被辱没，我得确定杨钊确实让杨贵妃知道织锦出自裴、殷两家。”

　　“没错！”商商点头如捣蒜，第一次觉得裴玦这么有气魄。

　　急忙跟上他的脚步，商商不再觉得走路是个苦差事，她的心已经飞到长安，找那个现实狡诈的杨钊算帐去了！

　　很快天暗了下来，没了杨钊带的数十名随从相互照应，裴玦跟商商两人置身阒黑荒野间，倍觉势单力孤。

　　趁著天完全黑之前，裴玦找到一个隐蔽安全的石洞过夜。

　　商商才刚坐下来歇腿，不一会儿就见他拎了只野兔回来，或许是他下手太轻，野兔不一会儿就在他手里仓皇挣扎起来。

　　“又要吃兔肉？”商商问，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

　　正准备生火的裴玦顿了下，抬头望著那张写满不忍的小脸，发现娇生惯养的殷商商撇开天真过头、固执倔强的缺点，其实是个很善良的小女人。

　　绷著脸看了眼手里的兔子，明明知道这根本是妇人之仁，尤其在又饿又累的情况下无异是自找麻烦。

　　但鬼迷心窍似的，他却倏然起身往外走，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他端著比刚才好看不到哪去的脸色回来了，手里却拎著两条肥硕无比的鱼。

　　看到鱼，商商原本哀愁的小脸先是一愣，随即欢喜的展开笑颜。

　　“你去抓鱼？”她惊喜的跳起身，毫不犹豫的朝他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

　　她毫无预兆的举动，让他的心口蓦然一窒，连呼吸都困难，好像她搂住的不是他身躯，而是他的心似的。

　　“你真是个好人！”她冲动的喊。

　　好人？

　　闻言，裴玦的心口又是一紧。

　　从商以来，人们都在背后批评他唯利是图、不择手段，但“好人”这两个字，却是从他没给过好脸色、总嫌她是个累赘的殷商商口中说出来，他所受的震撼不亚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谢谢你，没想到你竟为了我摸黑去抓鱼！”她感激涕零的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望著他。

　　又是这种眼神！

　　每当她拿这双璀灿得像是天上星子的眼眸凝望他，他总觉得身体里有某种东西正慢慢的苏醒、扩大，力量之强大连他都快无法压抑

　　“别往脸上贴金，我是为了我的肚子著想。”像是被炙热烫人的炭火给触痛，他刻意回避她的目光，遽然转身去生火。

　　“可是你刚刚明明已经猎到野兔，却放走了它。”她心无城府的甜笑著，但笑容里的无邪与甜美，却再度搅乱他的心。

　　裴玦气恼的瞪著她——这女人，非得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吗？

　　“兔肉我吃腻了，想换个口味不行吗？”他没好气的堵她一句。

　　“可是天这么黑，外头这么冷，你却还跑去抓鱼，根本就是——”

　　她不死心，也无视于他一张比外头天色还黑的臭脸，迳自在他耳边叽哩呱啦的一长串，像是非得从他嘴里逼出一点话来。

　　被她问得心烦，他干脆连火也不生了，霍然起身气恼地瞪住她。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我——”她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既是气恼又是脸红的，像是有话闷在心里许久，却又难以启齿。“哼，不说就算了！”她气恼地跺脚，迳自转身跑到石洞一角生闷气。

　　裴玦臭著脸懒得理她，迳自又坐下来继续生火、烤鱼，然后吃掉了其中一只，便照例走出洞外去。

　　半个时辰后再回来，架上的鱼已经不见了，地上多出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不知怎么的，他此刻心中的感觉是松口气，再也没有半点怒气。

　　没多看蹲在角落里的小人儿，他迳自找了个地方和衣躺下，但闭上眼，却挡不住她离得老远，却依然阵阵沁入鼻端的馨香气息。

　　他纳闷，为什么在这荒郊野外落难，她怎么还能闻起来像上等甜品般可口？

　　“喂，你生气啦？”

　　突然间，一只小手试探似的戳戳他的背，不知何时她竟不声不响的靠到他身后来。

　　连忙驱走心头的遐思，裴玦佯装没听到。

　　“谢谢你替我抓鱼。”许久，身后小小声传来一句。

　　身躯一震，裴玦缓缓睁开眼，感觉背后似乎隐隐发烫。

　　“睡吧！”他平静说了句。

　　商商咬著唇咽下失望，坐在他的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是那样熟悉却又遥远。

　　对这个从没给过她好脸色，却又总是第一个挺身保护她的男人，她心里有著难以解释的复杂感觉。

　　那感觉好陌生，每当他凝视著她，她的心就像是突然来了狂风骤雨；当他冷漠以对，她就像掉进了冰冷的万丈深渊，连呼吸都会痛。

　　这样的感觉让她既害怕又困惑，好像一旦她认清了这种陌生的感觉是什么，就会万劫不复似的——

　　她心烦意乱的草草在他不远处躺下，蜷缩著紧抱住自己，却止不住一阵阵袭来的透骨寒意，冷得全身颤抖不停。

　　突然间，她好想念府里厚软的锦被、温暖舒适的床榻，此刻，她终于体会到自己过去过著的是什么样衣食无忧的生活。

　　“过来！”

　　一道不耐的声音突然响起，商商怔愣著，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一双刚臂自身后而来，粗鲁的把她搂进怀里，虽然动作满是不情愿，但怀抱著她的温暖双臂却是那样厚实安全，抗拒几秒，她立刻就投降了。

　　天气这么冷、他的怀抱这么宽阔温暖，自动送上门的人肉暖炉不用白不用——她心安理得的这么告诉自己。

　　背靠在这个舒适的人肉暖炉上，她非但睡不著，反倒心跳越来越快，浑身被他温暖的身躯熨得发烫，连脑子都像是害了严重风寒似的昏沉沉——

　　“你——觉不觉得有点热？”她虚弱的问，身体不舒服的扭动著，浑然不觉身后的阳刚身躯有多紧绷。

　　“睡觉！”

　　商商半眯著眼，耳边传来他喑哑的命令。

　　“可是——”她抗议似的一转头，目光却与他的骤然对上。

　　这是第一次他们距离这么近，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彼此急促的呼吸、以及已经全然被打乱的心跳。

　　商商羞怯地凝视他的眼，却仿彿看进一大片深沉无边的夜空，里头有些东西在闪动，既深沉又浓烈，光是一眼，就几乎被卷入其中难以脱身。

　　仓皇失措的逃出黑色漩涡，不小心又落入另一个魅惑人心的陷阱，恍惚盯著他好看的唇久久移不开目光。

　　他的呼吸是那样灼热、凝视的目光是那样炙人，吸引著像是飞蛾扑火般的她，慢慢的朝他靠近——

　　羞怯闭上眼，她感觉双唇贴上了另一双光滑坚硬，却又那样炙热柔软的唇，一刹那间，仿彿一记巨雷划破天际，那样惊天动地却又震撼人心。

　　一切的理智思绪全都离她好远好远，她记不得是谁先发动攻势、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唇舌，只记得两人的唇是如何温柔又疯狂的相互厮磨纠缠。

　　在理智来得及喊停前，两人的唇终于依依不舍的分开，商商轻喘著靠在他的胸口，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胸口的悸动久久不息。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时间永远停驻在这一刻——

　　这一刻，商商终于发现，她早已爱上这个男人！

　　＊＊＊ ＊＊＊ ＊＊＊

　　一连走了三天，沿途慢慢有了人烟，经过的城镇也一个比一个大，看来离长安已经不远了。

　　有了这个鼓励，商商走起来更加卖力，孰料午后却突来一阵倾盆大雨，让两人只得仓皇找个山神庙避雨。

　　“都已经是干燥的正月了，怎么会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雨？”边拍著衣衫上的雨水，商商望著天外阴暗的天色纳闷说道。

　　“这场雨确实奇怪！”裴玦也觉得不太寻常，一转头，瞥见她发上的雨水，很自然的举袖替她擦去。

　　他体贴的举动让商商羞红了脸蛋，又想起几天前那个缠绵的吻——

　　突然间，角落边一个震天价响的呵欠声惊起了两人，两人迅速转头一看，只见角落里坐著个正在伸懒腰的白发老叟。

　　“你们可终于来了！”

　　白发老叟慢慢的爬起身，望著两人微笑道。

　　两人先是狐疑一愣，随即趋近仔细一看，立刻就认出他来。

　　“老人家？”

　　“月老？”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惊呼，然后惊讶的互望。

　　“你认得月老？”裴玦狐疑问道。

　　“嗯，我曾在锦城见过他一次，你也见过他？”

　　“嗯，在来长安途中，在客栈打尖时见过他一回。”

　　这时，两人才知道彼此都曾遇见过这名自称月老的老叟。

　　“老人家，您怎么会一个人在这？这儿离锦城很远了哪，您是不是迷路了？”商商好心的问。

　　“不，我没迷路，我特地在这等你们的。”月老一派从容地抚著霜白的胡子。

　　“等我们？”商商跟裴玦互望一眼。

　　“我说你们这对冤家，一个逃、一个躲，这样兜圈子要兜到何时？等得我都快急死了，既是今世注定了，你们何苦折磨自己、自讨苦吃呢？”月老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裴玦拧紧剑眉冷声问。

　　“好吧，事到如今我不妨老实告诉你们，你们是今世夫妻，一生注定要情系在一起，如鸳鸯般一生相随，永不分离。”

　　今世夫妻？

　　商商瞪大眼，倏然转头望向一旁的裴玦，心跳竟莫名的漏了一拍，不敢柏信他们会成为夫妻。

　　“胡说八道！”裴玦仿彿像只被踩著尾巴的猫，脸色大变的骂道。

　　他态度激烈，让商商甚是受伤，收起眼底的失落，她勉强绽出不在意的笑容，赶紧说道：“老人家，您一定是搞错了，我们——绝对不可能会结为夫妻的。”

　　“没搞错，姻缘簿上写得清清楚楚，裴玦跟殷商商是今世夫妻——你们瞧！”月老转眼间不知从哪拿出一本册子，翻出两人被朱砂笔圈在一起的名字。

　　不只能说出他们两人的名字，还能正确无误的写出来，裴玦陷入一种震慑又莫名焦躁的情绪中。

　　“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说过了，我是月老。”他月老还是一派的悠哉。

　　“月老？”商商不解的偏头思索半晌，随即惊诧瞠大眼。“难道是——月下老人？”

　　“还是你这俏娃儿聪明！”月老赞许的点点头。

　　月下老人？

　　就是那个民间传说，专管世间男女姻缘，只要被他手上代表姻缘的红线一绑，就算相隔千万里，也终会结成连理的月下老人？

　　这怎么可能？这不过是个捕风捉影的民间传说，是那些村姑愚妇无聊之余编造出来，供众人茶余饭后嚼舌根的谣言罢了！

　　“这辈子我没打算成亲，更不会娶任何一个女人！”他寒著脸宣示道。

　　“你会的，我亲手绑的红线，没有人能例外。”

　　瞪住始终堆满笑意的月老，裴玦却分不清此刻心中是愤怒，还是被迫面对心中情感的惶恐。

　　“走，别听他胡言乱语！”怒骂一声，他拉著商商气冲冲的转身就走。

　　“欸——等等，你别走那么快啊！”商商跟不上他的步伐，脚步踉跄得几乎快跌倒。

　　他一心一意往前疾步走著，却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她脸上的难受表情。

　　我没打算成亲、更不会娶任何一个女人——他的话一遍又一遍，像是鞭子抽得她的心隐隐作痛。

　　原来，对他来说，她什么也不是，那些个相互倚靠的夜晚、温暖的怀抱、温柔的凝视、炙人的亲吻——全被此刻残酷的事实抹煞得一点也不剩。

　　她想哭，却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 ＊＊＊ ＊＊＊

　　两天后，他们进了长安城。

　　在城门口向守卫出示李亨赠与的玉佩，孰料守卫一见立刻脸色大变，仓皇跪下恭敬高呼：太子殿下千岁！

　　闻言，裴玦跟商商不由得大惊失色，他们这才终于明白，李亨不是寻常人，而是当今的皇太子！

　　他们不敢柏信，堂堂的太子竟会愿意帮助他们这种平民百姓。

　　在落难时，不但遇上皇太子好心搭救，甚至还拿随身玉佩相赠，让他们来到长安后有人可以投靠，明明是那么尊贵的身分，待人的态度却是那样谦逊诚恳，更让裴玦为之敬佩，相信这人将来绝对是个作大事、担重任的国君！

　　“两位贵客，请随我入宫见太子！”

　　很快的，经由城门守卫通报，一名年约四十多岁、相貌丑陋，自称是李公公的太监，亲自来到城门口将两人带进东宫。

　　“你们还是决定来了？”

　　李亨一见到他们，依旧是一贯尔雅和气的态度，热络的招呼他们，完全没有半点太子的架子。

　　两人恭敬的跪地行礼，却被李亨一把给挡住。

　　“跟我客气什么，既然来了就是我的客人，哪有客人还要向主人磕头行礼的道理？”

　　手一扬示意两人起身，扶起两人后，李亨上上下下打量他们，笑著说道：“看来，你们需要先好好梳洗一番！”

　　他转身立即吩咐宠信的李公公替他们准备房间，备妥热水、精致上好的衣裳，并且贴心的送来他们需要的东西。

　　净过身、换过衣裳，晚上两人受李亨设宴款待，席上裴玦跟李亨聊著一路上的经历，仿彿当商商是空气似的，连正眼也不瞧她一眼。

　　打从月老说出两人是今世夫妻的一番话后，他就一直是这副冷淡疏离的态度，仿彿只要跟她有一丁点的牵扯，就会万劫不复似的。

　　一大桌的山珍海味、银杯佳肴，但商商却食之无味，如同嚼蜡，只能默默坐在一旁，听著两人天南地北聊著。

　　“咦，怎么殷姑娘今晚特别安静？”突然间，李亨打住话，朝她投去了好奇的目光。“我记得上回见面，殷姑娘很是健谈，是不是长途跋涉累了？要不要早些歇息？”他体贴的问。

　　闻言，商商回以尴尬一笑，目光匆匆扫过神色冷漠的裴玦，随即黯然低下头。

　　“不——不是的，我只是插不上话罢了。”商商勉强一笑，随口编造个借口。

　　“原来如此。”李亨笑了笑，却仿彿别有用心似的转头朝裴玦说。“殷姑娘这么个柔弱的姑娘家，千里跋涉的随你来到长安，说来也真不简单，一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裴玦的脸色倏然一僵，语气冷得几乎可以把人冻成冰似的丢来一句。“这是她自作自受。”

　　刹时，商商像是挨了一拳似的，脸色蓦然刷白，眼泪涌出眼底，眼看著就要夺眶而出。

　　“裴兄，蜂蝶尚且知道要惜花，更何况身为男人，更要懂得怜香惜玉啊！”李亨暗示道。

　　“我做不来那套虚伪的表面功夫。”他绷著嗓子回了句。

　　李亨早就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不太寻常，现下可更笃定这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裴兄聪明绝顶、才智过人，就是这性子太硬，要改、要改啊！”李亨没有直接点破，只是巧妙的笑语带过。

　　他的目光不露痕迹的扫过裴玦那张冷硬的脸孔，以及身旁那个清丽绝伦，却黯然失神的人儿，不免失笑这两人明明互有情意，却怎还能佯装对对方视而不见？

　　“你们两个，真是当局者迷啊！”他忍不住摇头笑叹道。

　　“殿下何出此言？”裴玦脸色一沉，拧著剑眉问。

　　“我是提醒你，心里若有喜欢的姑娘可不要轻易错过，免得哪天拱手让人就后悔莫及了。”李亨意有所指的瞅著他。

　　“殿下多虑了，我这辈子不打算婚娶，更不会喜欢上任何女人，何来后悔？”他强硬的说道。

　　李亨挑眉，没想到这个聪明有胆识的男人，却有著脾气硬、嘴巴也硬的缺点，看来，若不好好给他一点刺激，他是不会觉悟的。

　　“难道说，这一路来裴兄跟殷姑娘朝夕相处、相互照应，却对她一点也不曾动心？”李亨开门见山的挑明了问。

　　“殿下若是想知道我跟殷姑娘之间的关系，那我可以坦白告诉您，除了同行来长安这个目的之外，我跟她绝没有任何瓜葛。”裴玦坚定的说。

　　“那好！”李亨点著头，讳莫如深的笑了。

　　好？

　　裴玦看著李亨脸上那抹神秘难解的笑，竟隐约有种风雨欲来的不祥预感。

　　静静坐在一旁，商商事不关己的听著两人你来我往的，好像他们所说的跟自己毫无关系，但事实上，裴玦绝然的一字一句，让她的心已经痛得几乎快没有知觉。

　　“殿下，关于杨钊一事——”他甩开骤然袭来的那份不安，赶紧把话题带回正事上。

　　“我已经替你打听到了，杨钊凭著进贡的两大车织锦跟远亲的身分，被杨贵妃留在身边当作心腹，现下可是杨贵妃跟前的红人。”

　　“当初杨钊征选织锦时，我们也是为了往后能成为宫中嫔妃们专用的供应商而来，如今裴、殷两家的织锦却被杨钊那小人拿来当作争宠谋官的工具，怎能不让人气结？！”裴玦愤恨的重拍了下桌子。

　　“这事好办，包在我身上！”孰料，李亨听了却一脸轻松的说道。

　　“莫非殿下有什么办法？”郁闷的裴玦脸上乍然出现一线希望。

　　“带你去见杨玉环。”

　　什么？去见贵妃娘娘？

　　一时之间，裴玦跟商商都傻住了，他们绞尽脑汁想了好久，要如何大费周章才能见到杨贵妃，让她知道这织锦的来历，没想到，李亨却只说一句话，就轻轻松松解决了他们的难题。

　　就如俗谚所说：他们真的遇上贵人了！

第十章

在李亨的安排下，三天后裴玦跟商商在长生殿拜见了杨贵妃。

　　初见到传说中倾国倾城的杨贵妃，裴玦跟商商都被她惊人的美貌给震慑住了。

　　明眸大眼、樱桃小口、水嫩粉肤加巴掌小脸，体态丰盈、柔若无骨，令人光是看上一眼就为之著迷。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这句赞美之词，绝非空穴来风，也难怪一见到杨贵妃，两人自然恭敬行礼如仪，丝毫不敢轻慢。

　　斜倚在紫色卧榻上，杨玉环如春笋般白嫩的手指，正捻著一颗刚从岭南运来的荔枝，缓缓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尝著。

　　“你们就是裴玦跟殷商商？”品尝完荔枝，杨贵妃还意犹未尽的吮著指尖的汁液，慵懒的问道。

　　“回贵妃娘娘，草民裴玦，这位姑娘是殷商商。”裴玦不卑不亢的应道。

　　“民女殷商商，叩见贵妃娘娘。”殷商商赶紧又磕了个头。

　　“本宫听太子说，那批织锦是你们的？”杨贵妃睨著一双妩媚美眸问。

　　“回娘娘，那织锦确实是裴、殷两家所出，因在来长安路上出了点意外，所幸巧遇太子殿下仗义相救，又蒙太子殿下收留关照，特求太子殿下引见，来此向贵妃娘娘说明一切，只求不埋没了我们两家的织锦。”

　　裴玦知道杨钊是杨贵妃的远亲，又是她眼前的红人，聪明的不敢妄做批评，只轻描淡写的说明事情缘由。

　　“嗯，这事太子也略跟本宫提了，你们放心，那杨钊本宫自会好好的骂他，绝不教你们白白受委屈。”杨贵妃满口承诺道。

　　“杨钊送来的那两批织锦，织工细致精美、各有千秋，本宫的织工七百余人，却没有一人能织出像这样的成品。”杨贵妃的口气，显然是极为满意两家的织锦。

　　“回娘娘，锦城织锦闻名天下，裴家与殷家代代皆为织锦世家，所出的织锦敢说无人能出其右。”

　　“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杨贵妃矫媚的笑骂，突然自卧榻上缓缓起身。

　　只见她走起路来莲步轻移、柳腰款摆，一袭质料织工上好的紫色绸缎衣裳，遮掩不住胸前呼之欲出的双峰，随著她说话、轻笑，雪白圆球挑逗似的颤动著，勾引男人的目光。

　　“瞧你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本宫可从未见过像你这么俊的美男子。”杨贵妃娇笑著，一双眼紧盯著他不放。

　　“贵妃娘娘过奖了。”裴玦不动声色的俯首，藉以避开与她大胆的目光相对。

　　“娶媳妇儿了没？”

　　“回贵妃娘娘，草民尚未成亲。”

　　“喔？像你这么俊俏的男人，仪表堂堂，怎么到现在还没娶亲呢？”一只纤指缓缓沿著他精壮的胸膛游移，勾魂摄魄似的目光笔直盯视著他。

　　那样露骨的眼神连还没出嫁的商商都不禁羞红了脸，也难怪皇上会对杨贵妃迷恋至此，不惜将她从寿王的手中抢来占为己有，看来她不只美貌聪明兼具，就连蛊惑男人的本领也是一流。

　　“回娘娘，男儿不立业，不足以成家。”

　　“好个不立业、不足以成家。”杨贵妃闻言，赞赏地笑了。

　　一旁的商商完全被冷落在一旁，两人像是无视于她的存在，相互纠缠的眼神仿彿快勾起天雷地火。

　　商商瞪著那根在他胸口画著圈的挑逗手指，但裴玦非但不闪躲、拒绝，反倒一脸陶醉似的，任由杨贵妃挑逗撩拨。

　　商商生不起半点怒气，却觉得心里好像被倒了一大缸子醋，酸得好像连她的五脏六腑都被侵蚀得千疮百孔。

　　“若娘娘不嫌弃裴、殷两家织锦，往后有这殊荣能成为娘娘专属的织坊，若娘娘首肯，对草民等来说，将是世世代代的荣耀。”

　　“这是当然的！”杨贵妃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往后，你们裴、殷两家所出的织物就只许送进宫中，是本宫专用的织品，知道吗？”

　　“谢贵妃娘娘，草民在此先叩谢娘娘。”

　　“你千里迢迢送来这出色织品，本宫高兴都来不及，何必跟我客气？”杨贵妃矫嗔著睨他一眼，便迳自转头吩咐宫女准备丰盛酒菜款待两人。

　　“启禀贵妃娘娘，民女身子有些不舒服，可否容民女先告退。”再也无法继续忍受两人往她心里倒醋，商商随口编造了个理由好回东宫去。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那好吧，燕儿，送殷姑娘回东宫去。”杨贵妃先是假意佯装惋惜，却又赶紧转头吩咐宫女。

　　“谢贵妃娘娘好意，民女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不劳烦宫人了。”商商微微一欠身，不再多看裴玦一眼，便急忙转身而去。

　　失魂落魄的回到东宫，她仿彿掉了魂似的呆坐在厅后花园里，脑中翻腾的尽是裴玦对杨贵妃臣服却又百般温柔的神情。

　　明明是一个多月来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他，怎会突然变得那样陌生与遥远，好像她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他。

　　想到远在家乡的爹爹与兄长，商商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哭了起来。

　　“殷姑娘，你怎么了？”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惊起了商商。

　　泪眼婆娑的一回头，只见李亨正站在背后。

　　“没事——我没事！”她急忙举起袖子收拾眼泪。

　　“是不是为了裴玦那家伙？”李亨一句话，教商商当场愣住了。

　　“我！不是的——是因为——因为——”一时之间，商商慌得接不上话来，支支吾吾半天。

　　“你不用再骗我了，我可不是傻瓜，你对裴玦那家伙的情意，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概只有那眼高于顶、又嘴硬的家伙才看不清楚真相吧？！”李亨爽朗的大笑。

　　“殿下聪明绝顶，我对他一厢情愿，傻的是我。”

　　“傻丫头，你怎么会是一厢情愿呢？难道你看不出来，裴玦那家伙只是嘴硬罢了，他心里所想的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像是受到惊吓似的，商商眨著大眼，一脸的不敢置信。

　　“那家伙分明也爱上了你，却偏偏逞强的不肯承认，你们两个人哪，肯定是月老失职忘了把红线牵牢。”李亨啧啧有声的摇头。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不把她放在眼里啊？！

　　“一个街头混混都能进宫当官了，天底下还有什么事不可能？”一语双关，李亨不忘讽刺杨钊。

　　“可是——”一时之间，商商心乱如麻。不知道该相信李亨所说的，还是她所看到的。

　　“你放心，既然你到我东宫来就是我的客人，身为主人，哪有让客人失望的道理呢？！”李亨脸上露出一抹顽皮神采。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商商的肩头。

　　“一切都交给找！”

　　商商茫然仰起头，看到的是一双胸有成竹的眼。

　　＊＊＊ ＊＊＊ ＊＊＊

　　接受贵妃娘娘设宴款待一整晚，忙于应付她过于挑逗大胆的暗示，以及不停往他身上黏的身子，裴玦简直比跋山涉水一整天还要累。

　　深夜回到东宫，只见商商的房门紧闭，房内没有半点灯烛，看来应该是睡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怅然袭上心头，他在佳人门外伫立许久，才缓缓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歇息。

　　接下来几天，商商竟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似的，终日不见人影，就连李亨也甚少出现，只有几名宫女殷勤照应他的饮食起居，没有丝毫怠慢。

　　但虽然被伺候得无微不至，他却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听不到她的声音、少了她在眼前打转的身影，他竟觉得好不习惯。

　　什么时候，他竟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一直以来，她的笑声、天真的傻话总让他觉得心烦，可一旦少了她，才发现日子竟变得如此乏味。

　　终日在东宫闲坐著，几天下来他像是被囚在笼中的鸟，闷得几乎快发抂。

　　虽然如此，他却还是拉不下脸向宫女打探她的行踪，为了维持他男人的尊严与面子，他宁可郁闷的忍受下来。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耐性已经被逼到极限，他想不透她究竟上哪去了，竟可以连续好几天不见人影。

　　怀著满肚子郁闷，他用过了早膳后，不经意走过后花园，竟听到里头传来如银铃般的笑声——

　　是她！

　　裴玦全身的经络突然像是寻到水的植物，立刻苏醒了过来，渴切的呐喊著要更多的滋养，这份渴望驱使他拉回脚步走进花园里，寻找她的踪影。

　　远远的，他瞧见了她！

　　那是几天来日夜纠缠、折磨著他的身影，只见她跟李亨正坐在一艘精致的小船上，两人各拿一把桨，笑声连连的笨拙划著。

　　突然间，她站了起来，小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让她整个人一倾摔进了李亨的怀抱里，两人四目交接、眼神热烈交缠，完全无视于湖边七八名宫女、护卫。

　　裴玦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一下子冲进了头顶，全身都被一股透骨的寒意给占领了，他没想到，原来这几天始终不见她人影，是因为她每天都跟李亨在一起，玩得乐不思蜀。

　　他的双拳在身侧握得死紧，一双眼像是想瞪穿什么似的，凌厉瞪视著两人。

　　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冲过去，会把商商从李亨手中抢回来纳入怀中，不许任何人碰她一下、多看她一眼——

　　但他没有，在极度的盛怒与震惊中，他毅然别过头，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不知是有极佳的自制力与定力，还是他已经麻痹了，从此见到商商与李亨在一起的画面，他也能面无表情，丝毫不起波澜。

　　他早就说过，他跟殷商商桥归桥、路归路，两人毫不相干，她要跟谁在一起是她的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过人的意志力让他安然无恙的撑过大半个月的时间，就算见到两人再如何亲密的举动，也能面不改色的佯装视若无睹。

　　裴玦自认已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往后再也百刃不侵了。

　　不过离开锦城也好几个月了，他始终挂念青坊生意，决定要择日动身回乡，回到过去终日唯利是图、汲汲营营的生活，那是他最熟悉，也是最适合他的。

　　“什么？你要回乡？”

　　一听到裴玦的决定，李亨惊讶得下巴几乎快掉下来。

　　“是的，在殿下这儿叨扰甚久，家中生意无人掌管，我想尽快动身回乡。”裴玦平静的说道。

　　“这——还真是不巧！”突然间，李亨一脸的为难。

　　“殿下，有事您但说无妨。”

　　扫了裴玦一眼，李亨一脸为难的说道：“是这样，我打算跟商商成亲，正想在近日开始筹备，没想到你突然说要回乡去，那岂不是错过我跟商商的大喜之日？”

　　轰然一声，裴玦的脑子里尽是一片嗡嗡作响，只剩下成亲两个字在耳边反覆回荡著。

　　“殿下您——要跟商商成亲？”他近乎麻木的吐出一句。

　　“是啊，我还真是喜欢商商这个可爱的小东西，等将来本太子登基，一定会册封商商为妃，一辈子疼爱、宠爱著她。”

　　听著李亨深情的一字一句，裴玦完全厘不清此刻心里酸苦交杂的，究竟是何种滋味引

　　“恭喜殿下。”他毫无感觉，近乎麻木的吐出一句。

　　“谢谢你，我希望你能参加完我们的成亲大典再回乡去——”

　　“不了！”不等李亨说完，裴玦立刻断然回绝道。“我家里还有很重要的事非等我回去处理不可，我在此就先恭贺殿下了，希望殿下与殷姑娘——白头到老！”他仿彿用尽全身气力似的才能把话说出口。

　　“你当真不留？”李亨蹙著眉，一脸严肃的问。

　　“还请殿下恕罪！”他坚决一躬身。

　　“好吧，我不勉强，你就回去吧！”望著他半晌，李亨缓缓叹了口气。“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裴玦平静说道。

　　“好吧，为了让好兄弟也能参加我的大喜之日，一干繁文缛节就免了，成亲大典提前到后天举行！”李亨下定决心似的断然一击掌，兴高采烈的宣布道。

　　一记惊天响雷劈来，教裴玦震撼得几乎快站不住脚。

　　“我都为了你把成亲日提前了，你总不能再这么不够意思，继续推辞不参加了吧？”李亨半劝半威胁似的逼他表态。

　　“这——”裴玦被逼问得哑口无言。

　　他隐约感觉得出来，李亨根本是存心不让他好过！

　　许久之后，他遽然转过身去，僵硬的丢来一句：“我参加就是了！”

　　浑然不知背后那张脸正偷偷露出窃笑，裴玦只知道这个决定，无异是把自己逼进地狱！

　　＊＊＊ ＊＊＊ ＊＊＊

　　裴玦不知道这两天来，他是怎么过的，用行尸走肉来形容他，一点也不为过。

　　看到东宫张灯结彩、四处挂满了喜气的红彩、灯笼，宫女来来去去的张罗著成亲之日的诸多琐事，且人人脸上却都挂著喜气洋洋的笑，像是有多迫不及待这一天到来似的。

　　相对于已经足足两天不曾出过房门的裴玦，他的寝房里却是一片死气沉沉，与门外的锣鼓喧天有天坏之别，独坐在桌边的身躯显得那样孤寂而抑郁。

　　桌上搁著一只包袱，里头只有几件简单的衣服，等会儿婚礼结束后，他就准备立刻动身上路，一刻也不多留。

　　留下来做什么呢？看新婚的他们甜蜜的笑，还是看他们幸福依偎的身影？

　　虽然嘴里说不在意，但他心里清楚知道，这两种画面都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门外传来热闹的鼓乐声响，看来婚礼应该已经开始了，搁在桌上的双拳紧握，心口像是被什么给紧紧揪住似的，连呼吸都觉得痛。

　　脑海里闪过她甜笑、哭泣、执拗、发怒的每一种模样，像是烙印在他脑海中似的，清晰得或许这辈子永远也遗忘不了。

　　难道——他真的就得这么眼睁睁的看著她投入李亨的怀抱？明明知道自己对她有著特殊的感觉，却宁可为了男人的尊严而牺牲放弃？

　　他所该坚持、固守的，到底是男人的尊严，还是对自己诚实？

　　喧天的锣鼓一声声敲入他的心坎，每一下都像是宣示著与商商曾有过的回忆，即将被埋葬成为过去。

　　今天过后，她将成为太子宠姬，而他，则是永远在见不到她、听不到她的千里之外，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他怎能就这样放手，他怎能这样明日张胆的欺骗自己？

　　明知道自己心中对她存著什么样的感情，却宁可假装一切都不存在，他赢得了面子、争到了男人的尊严，却换来一辈子的痛苦与懊悔折磨，真的值得吗？

　　一股骚动在心底开始酝酿壮大，他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像是极力在压抑著某种足以教世人惊骇的冲动。

　　但听著鼓乐声逐渐将气氛推向最高潮，意味著一切都将为时已晚——终于，他霍然站起身，怀抱著不顾一切的气势，转身冲了出去。

　　＊＊＊ ＊＊＊ ＊＊＊

　　“你不能嫁给他！”

　　正准备被推上大厅行礼的商商，突然听到大厅外传来一声高喊。

　　一把掀起红褵，急忙转身，商商见到熟悉的高大身躯正矗立在大厅口，浑身散发著一股力挽狂澜的慑人气势。

　　商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李亨已经开口说话了。

　　“裴兄，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参加了呢！”李亨迎上前，热络的说道。“来，我特地帮你留了个最好的位置，可以把成亲大典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能娶商商！”突然间，他冷静开口打断了他。

　　顿了下，李亨一脸不悦的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商商已经答应嫁给本太子了，谁敢反对？”

　　“我不会把她让给你的。”裴玦坚决的说道。

　　“你凭什么？”李亨气呼呼的吼。

　　他缓缓望向怔愣一旁的商商，目光浓烈得仿彿快将她吞噬。

　　“因为我爱商商！”

　　此话一出，大厅喧喧嚷嚷的吵杂声遽然静止，每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尤其以商商巨大的心跳声最为清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今天是我跟商商的大喜之日，你却突然说你爱商商，你根本是存心破坏！”李亨一副快冲过去揍他几拳的气愤模样。

　　“我不是，我只是——太晚发现商商对我有多重要，太晚放下我的自尊，太晚发现——我有多爱她。”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对著商商说。

　　看著那双深情浓烈的眼眸，商商捣著几乎冲口而出的啜泣，眼泪却如断线的珍珠，不听使唤的往下掉。

　　她以为这些话，她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听到，以为他亲口坦承爱她，将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我知道自己是个大混蛋，不但辜负了朋友，也伤害了深爱的女人，但我只是想做一件，让自己下半辈子不会后悔的事。”

　　“把我的大喜之日搞成这样，你现在打算怎么收拾？”李亨寒著脸等著他给个交代。

　　“我愿意接受任何责罚，只要能让你消气，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他缓缓闭上眼，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后果。

　　“这可是你说的，不后悔？”李亨又问了一次。

　　“不后悔。”闭著眼，他心如止水。

　　只要能赢回商商，只要李亨肯放手，他承受得住任何惩罚。

　　“好，那你就给我好好的当个新郎倌！”

　　突然间，一个红彩套到他身上，裴玦错愕地睁开眼，只见李亨一脸笑盈盈的，完全没有半点方才勃然大怒的神情。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愕然低头看著胸前的红彩，以及一旁喜极而泣，却难掩娇羞的商商，如坠五里雾中。

　　“这只是为了逼你表态所演的一出戏罢了！”李亨笑嘻嘻的耸耸肩。

　　他被设计了？

　　陡然，他心中窜起一股怒气，这么多人都亲眼目睹他像个傻瓜似的被设计，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掏出来——

　　他简直是个蠢蛋！

　　正要发作的怒气，却在转头瞥见商商那张喜悦羞红的脸庞后，跑得无影无踪。

　　他气什么呢？

　　他身为男人的自尊跟她相比，已经变得微不足道，如今知道这只是李亨所设计的一场戏，他可以毫无愧疚的拥有商商，这远比一切都还要重要。

　　“过来！”

　　他转头望著不远处的商商，喑哑的命令道。

　　商商咬著唇，犹豫许久，一脸不安的缓缓朝他走来。

　　“你这磨人的小东西，你可真把我折磨惨了！”

　　遽然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中，用力之猛像是想将她揉进身体里似的。

　　“这辈子除了我，不许你再投入其他男人怀抱，听见没？”他霸道的命令道，至今那股醋意还在他胸口翻涌。

　　“除了你，我谁也不要。”商商将小脸埋进他怀中，娇羞的说道。

　　如释重负的重重吁了一口气，他将她紧抱在怀中，深深吸入一口他熟悉的馨香气息，终于发现，在第一次抱她时，他早就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了她。

　　“你们两个别再搂搂抱抱了，快来行礼了，以免夜长梦多，商商又给别的男人抢了去——”李亨不知死活的还在一边煽风点火。

　　缓缓松开商商，裴玦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别以为你身为太子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这笔帐以后我们再慢慢算！”他撂下话。

　　“商商，来吧！”

　　一转头，他朝商商绽出深情的笑，一手紧紧握住她的小手，宣示这辈子绝不再轻易放手了！

　　喧天锣鼓中，这对有情人在众人的见证下总算结成了夫妻，也证明了月老当初的话果然不假。

　　至于李亨后来跟这对欢喜冤家又维持什么样的一种情谊，后来又是如何在杨钊引起的安史之乱后，登基成为皇帝——

　　这些，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总之，在月老阴错阳差的牵线下，商商跟裴玦这对有情人总算是终成眷属，并且还生下一群活泼的孩子。

　　而月老又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是有有情男女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他的踪影。

　　春夏秋冬、殷勤不倦的执行他的工作——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定婚店】套书其他精彩动人的爱情故事，请看表现爱1139连盈《千金难买早知道》、1140谷萱《千里姻缘一线牵》！

　　2.敬请期待于媜最新力作！

后记

媜子闲嗑牙 ◎于媜

　　又到了咱们的嗑牙时间！

　　话说自从七月份交出稿子，媜子一家人高高兴兴去了趟关岛度假，花了钱、也散过了心，回来后媜子便告诉自己：该收心写稿了！

　　但结果如大伙儿所见，这个心从七月份收到现在还没收好，也就是说……媜子这本书距离上一本书已经快半年啦！

　　这个数字真是令人心惊，但媜子平时生活在育儿地狱中，有一个五岁的大萝卜头要应付，还有一个一岁十一个月的小萝卜头要照顾，家事又多得不得了，洗衣服、整理家务、收拾小孩的玩具，好像永远做也做不完的循环。

　　每当媜子脑中惦记著电脑里进度没几页的稿子，两手还得边做家事、边照顾小孩时，总不禁会羡慕起远在北国的安琪，虽然据说她的课业也不轻松，平时放了假还得窝在家里写稿，不过，起码她没有恶魔缠身，这时，媜子就不禁思考自己踏进婚姻的坟墓是不是愚蠢的决定……

　　不过，步入某个阶段的年龄，家庭、孩子现下已经成为媜子写作的动力，因为他们，媜子才有努力的方向，尽管如此，媜子还是很希望孩子快快上学去的那一天到来，我发誓——带小孩真不是简单的事！

　　十一月份，安琪学校举办为期一个礼拜的文化季，但安琪决定只去点名、不参加，于是乎超想念她的妹妹，立刻决定带著两只小恶魔万里寻亲去！（其实是想去日本血拼！）

　　已经有半年多没见到安琪了，上回去日本看安琪是三月份，距离半年多，安琪看起来依然元气满满，气色超好，各位忠实的安琪迷，你们绝对可以放心，安琪一点也没有亏待自己，也没有被日本的高物价与冷死企鹅的天气打倒。

　　这回去日本待了十天，安琪善尽地主之谊，带著媜子跑遍了大半个东京，她也知道媜子平时没别的嗜好，就爱血拼逛街，于是早早就把十天的行程排得满满的，当然，文字作者怎能没有半点文化气息，秋天去日本当然也得排点赏枫的行程。

　　不过令人扼腕的是，今年的暖冬让枫叶红得很慢，于是乎，媜子只在奥多事湖看到零星的枫红，不过媜子绝对是不虚此行，硬是扛回两大箱的战利品，不过大部分都是小孩的衣服、玩具、用品，相信我，媜子绝对是个好妈妈！

　　眼看著时序将步入十二月了，明年三月安琪就要回台了，一想到这，令人不禁……满心惆怅啊！

　　往后去日本，就没有免费的地方住了，要知道，日本的住宿可也是天价，正确一点来说：东京什么东西都贵啦！

　　能在这种吸钱的地方住上一年，媜子著实佩服安琪刻苦耐劳的毅力跟决心，据说，安琪曾经有一个礼拜吃白土司配开水……不过安琪说，那是因为她懒得出去买东西吃……（是吗？）

　　总之，这一年眼看著即将过去了，在岁末年终之际，媜子决定许下豪愿：下个月一定要交出一本书来——

　　昨晚媜子ㄤ睡前听到老婆这番豪愿，竟然笑得在床上打滚，立刻被恼羞成怒的媜子给一脚踹到床下去。

　　为了表示媜子的决心，以及挽救已经完全破产的信用，媜子决心，从今天开始，废寝忘食、日以继夜的跟电脑奋战，一定会教所有人跌破眼镜！不过网路诱惑实在太多，这又是媜子另一大隐忧之一了——

　　最后谈谈这本书吧，其实编辑当初的企画是要我写得轻斟松一点，但不知怎么的，写来写去好像很难朝搞笑路线去走。

　　因为男主角又冷又硬、ㄍㄧㄥ到最高点的个性，不太适合做出娱乐大众的演出，不过我已经尽其所能的让女主角适时的扮演丑角，希望大家会喜欢这对不太搭的组合！

　　媜子闲嗑牙，咱们下回见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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