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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猫眼二说  	
作者：深雪
 

[ 内容简介 ]
谈一场恋爱，做一个美梦，对我们来说，是简单不过的事，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许就是因为太理所当然了，所以没有人会珍惜。但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连这种权利也给剥夺了，你会怎样？本书中两位女主角：猫眼红和猫眼绿，正是活在这种没有爱没有梦的世界，要爱要梦的人，就得光顾专业的恋爱师和做梦师：可是当银货两讫之后，所有人又要回到那无爱无梦的残酷现实中。于是，猫眼红和猫眼绿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犯罪……只有失去了的东西，才会有人珍惜。你呢？你爱着谁？你的梦在哪里？你又可曾珍惜过？ 

第一章

十六年的一本爱情小说，它的名字叫《痴》。这一个“痴”字，正好道出当时人们对爱情所抱持的梦想——缱绻情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们渴求的，是一生的痴，一辈子的爱。然而，十六年过去了，在五千多个日子之后，人们追求的又是何种的爱？

是情欲的

是自我的

是原始的

是急速的

是没有承诺、没有眼泪、没有明天的。

于是，都市的钢筋森林中，栖息着一群关系疏离、缺乏沟通的新一代。他们不执意于此生不渝的爱情，但却渴望恋爱，以驱走寂寞，当中孕育出各种趣味迥异的恋爱故事。他们，正是恋爱动物。有像树熊的，要活在拥抱中才能生存；有像毒辣，死缠不舍——怪异，却活生生。

活生生的爱欲纠缠，加上坦荡荡的感情笔触，正是捕捉大都会男女感情流露的一刻，以各种恋爱态度充溢你的心灵。

原来……

谁也会为爱而犯罪

当猫眼绿与猫眼红仍是小孩的时候，她们的母亲已对她们说故事了。

母亲把自己唤作喜拉，而她最爱说古代的神话故事。

这已是公元二十六世纪了，于是猫眼绿与猫眼红不时想，她们所接受的家庭教育，比其他的人类要落后与荒诞。社会不鼓励异类，而这两姐妹，也不想被视为异类。后果堪虞。

然而故事动听，听过以后，不会忘记。

其中一个，是这样的。

美加拉国国王尼休斯长有一撮紫色的头发，而这撮头发，能确保美加拉国的安全。

克里特岛的麦诺斯国王来攻城，尼休斯的女儿喜拉坐在城墙顶偷看麦诺斯。日子久了之后，她终于爱上他。

爱上了男人的女人，千方百计渴望讨他欢心。但除了把父亲的紫头发送给他之外，大概没有别的办法。

喜拉知道她这样做，一定会遭天遣。但她还是做了，本着那爱情的力量。如魔。

在一个看不到月光的晚上，她趁父亲熟睡之后剪下他那撮关乎一国命脉的紫色头发，握得紧紧的，跑到岸边交给麦诺斯。

她对麦诺斯说，她这样做，全为了他。

麦诺斯却丝毫没有被她感动，反而被她吓怕了。他赶她走，不要那撮头发，然后挥军再攻。

喜拉伤心极了，她激动地跳进河里去，抓住麦诺斯那艘船的舵轮。

众人吓得不知所措之际，一只很大的麻鹰飞扑进水里攻击喜拉，更把她带到半空上去。

原来这只麻鹰是父亲尼休斯，他失掉紫色头发，生命也随之枯萎。然而众神怜悯他，把他变成鹰，保住他的性命。

他把女儿带到高空，然后放开爪，他要摔死她。

她从半空堕下，尖声叫喊，眼看快要摔死之际，她的双手变成鸟的翅膀，然后她化身成鸟，飞到天空上，活了命。

是天神说的，虽然她犯了罪，但因为她为爱情而犯罪，众神可怜她，出于救她，使她也化成鸟。

猫眼绿与猫眼红听后硬是觉得，母亲这故事，其实在说她自己，因为，为爱情而犯罪的女人，都叫喜拉。

是在许多许多年后，她们才知道，原来，她们也会为爱情而犯罪。

恋爱，每一次，

也是一出戏。

迅达姆斯星系，正酝酿第二次星球大战。地球通讯社说，地球首领正考虑是否参与这次星球战争。

地球人当然希望地球可保持中立，每人身上皆有特别任务，万一地球加入战团，每个地球人身上的任务信息，便要重新厘定编制，二十亿人口的生活编排一定会被扰乱，地球的生产力也会大为减退。这是每个重视生产力量的地球人所不情愿的。

猫眼红刚接收到迅达姆斯星系的信息画面，脑部把信息投射到她眼前，她与其他愿意接收这段信息的地球人一样，感受到、看到第二次宇宙大战爆发的可能。

不同星球的首领透过脑电波进行高峰会议，气氛凝重。战争战争战争，星球内有星球的战争，星球外则是群星之战。只要有生命，斗争便不会停止。

猫眼红忽然不想再看了，她合上眼，眼球内的瞳孔作出三百六十度的转动后，信息便关闭。

她叹了口气。

今天，猫眼红有任务在身，没有太多私人时间。今天，她要结束一段爱情关系。

约定时间是下午五时十分，在日落之前，好让气氛不用那么哀伤。

她再次合上眼，双手向前一伸，随着意志，她的身体起了变化，五官、四肢与装束也变调起来，半秒内，原本身上的白色衣服幻变成紫红色的紧身优闲服，低胸窄身的设计，为的是显示顾客所喜欢的女性线条。头发瞬间增长至腰部，变成栗色的曲发。而五官，如空气中的海浪，浮动半秒，然后眼形扩张鼻子变得高而尖，嘴唇则变厚重阔大了，热情如火。

脑间转数在核对资料，没错，对方所需要的正是这类富西班牙血统风味的外形，高大性感，不需要太高级的，最紧要感觉上有血有肉，澎湃激烈。

随着她的口头指令，她被输送到座驾中，无轮银灰色扁身气垫车，把她带到目标人物的住所外。

是高尚的人类住宅，仍然建基在土地上的那种，而且屋内的侍女佣人，全部都是真正的人类。屋主不聘用复制人，何其矜贵。

踏进屋内，猫眼红感应到目标人物的存在。

目标人物出现在视线范围，猫眼红核对资料。

地球编号：K8176M489

地球年龄：一百四十三岁

地球性别：男性

地球职业：脑科医生（人类类别）

恋爱期限：四个月

余下恋爱期限：只余今天

恋爱经验：无

资料核对无误。猫眼红的瞳孔瞬即扩大，继而收缩，然后变红。红光一闪，一秒之后，她便化身成为目标人物的恋爱对象，开始入戏。

“莎意莎，”男人上前拥抱她。“我是多么的挂念你。”

猫眼红望着他，眼神内略带一点哀愁。

“怎么了？我的爱人。”男人却是情深款款。“今天早上，我的一名病人过身了，我延长不了他的寿命，终年三百一十岁。他被运进外太空星葬时，我的心情忽然跌至谷底。莎意莎，我不明白，为甚么仍然有人类明知灭亡也不愿换上永恒的机械躯体，人类的基本肉体易损伤易坏，而且只是一刹那。”他向心爱的人倾诉。

猫眼红依偎在他的肩膊上，轻轻说：“或许，他是一刹那的信徒，不介意生命的起和灭，也不稀罕永生。”

男人握着她的手，柔声说：“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有灭亡的一天，我会在身体机能衰退之前换上所有机械身体，我要与宇宙同生死，宇宙一天不灭，我也会存在。”他伸手扫着她的秀发，对她说：“你会与我一起吧！”

猫眼红微微挺起上身，眼内哀伤的讯号更明显。“史医生，这就是我与你不同的地方。我也如你的病人一样，并不渴求永生，只想在宇宙间自然生自然死。史医生，我考虑得十分清楚，我俩的价值观相差太远，无法在一起。”

男人极之愕然。猫眼红说下去：“对不起，我爱上了别人，是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甚么？”就像所有的男人，他有点老羞成怒，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要离弃他，他接受不了。

“冰封三尺。史医生，你可曾细心回想过，每当我说起二十世纪地球的种种轶事时，你总是一脸鄙夷？我向往那时代的即兴、原始、凌乱，而你，最讨厌那个五百年前的世界。你总是说，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地球野蛮而充满罪恶，但我就不是那样想，那世纪，对我来说，真的好别致，就连一件晚礼服，也比现在的婀娜妩媚有灵魂。”

男人很沮丧。“你喜欢那些服饰，我到古董铺买给你。”

猫眼红摇头。“不是这样的。”

男人的眼红起来。“不要。”

“对不起，我已爱上了别人。”她重申。

男人落下泪来。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恋爱的男人，才明白甚么叫做被伤了心。

还了心愿吧，恋爱便是这样。

“我求你……这样子实在太突然了！上星期你才答应与我到大熊星座旅行。”

猫眼红望着他，三秒过后语带双关地说：“你也知道这件事的必然性。”狠下心地，她再说：“我俩一定要分开。”

男人是明白的。他拉着她的手，恳求她：“可否多留一晚？”

猫眼红轻轻摇头。“今天我们只能相见五十六分零三秒。”

天上晚霞由青转黄，再转橙，然后是红。时间差不多了。

“不如这样吧，我们在余下的时间不再说话，静静靠着相依，不是更好吗？”猫眼红提议。

他无力反抗，也就让她靠着。他想不到，四个月这么快便完结了，而自己，也居然动了真心。

不久后，猫眼红从他身边站起来，依依不舍地与他吻别。

男人说：“告诉我，你也伤心的。”

猫眼红也就说了：“我也伤心的。”

男人点点头，神色凄然。

然后，猫眼红便离去了，回头再望了望男人，并向他挥手。

步出屋外，无轮的座驾自动驶至她面前。她跳进车中，用声音吩咐“往新纽约。”那儿有她钟爱的酒吧与食店。

舒服地在车中叹了口气，由新象皇国——从前的印度往新纽约，时间约需十分钟。在这十分钟内，猫眼红处理了史医生的档案，把这四个月来的资料自记忆系统中收集好，继而拨入“待清除”的脑部空间中。她知道，此档案并未完全Closefile，但凡分手，一定有拖拉。她预料，史医生还有十日八日的纠缠期。

也难怪，是初恋嘛，第一次尝试恋爱，难免易放难收。猫眼红很明白。

她当然不是像刚才她所说那般，喜欢了另外一个。是在综合这四个月的体验后，猫眼红发现，用此理由，显得合情合理。他是好男人，说出大家相反的价值观和突然而来的第三者，便可以顺利结束。

她是专业恋爱师，恋爱是她的终身职业，她怎会不明白？谁人难缠谁人明白事理，她感应三分钟便知道。

在座驾中，她的五官变回原来的面貌：黑眼睛、小鼻子、适中的圆嘴唇、肤色如蜜、发色漆黑。她的血统是亚洲人，所以有亚洲女性的外在特征。她满意自己的外表，作了少许的修改后，便一直沿用至今。

在这个先进的世界里，整容就如伤风感冒看医生那般正常，任何人都应分把不合意、令自己不开心的因素消除。眼睛、鼻子、脸形、牙齿、胸脯、高度、皮肤……任何一项有问题，都应分改进。

基本上，永生机械人的数目已占了人类的百分之十五，整容是真正的小儿科。近一百年来，社会流行把整个身体换掉，变成永生不死的机械身体。

猫眼红现年六十八岁，人类平均寿命为三百岁。六十八岁，正值青春灿烂之年，皮肤绷紧幼滑，头发闪亮浓密，青春甚么都是好。

她没有考虑过换上机械身体这回事，太年轻了。而且，因为她的职业，她的身体被注入了随意变换外形的细胞。基本上，她的生活极其多姿多采，肉身带给她的新鲜感是幻变的。

到达新纽约，她降落在一间空中酒吧前，这间酒吧有新鲜橙汁供应，是矜贵又时髦的地方。橙，这几十年都给移植到火星之上，而且产量不多。

猫眼绿已在，她今天穿一身清澈的浅蓝，明媚犹如蓝天。

“阿红！”猫眼绿看见胞妹猫眼红，伸手出来打招呼。

猫眼红愉快地坐到猫眼绿身边，称赞道：“阿绿，你今天好漂亮啊！”

“吉尔他星的新进设计师的作品，他成为我的顾客之余，我也成为他的。”猫眼绿说。

“啊，设计师专爱做梦。”猫眼红点下头来，然后向电脑要了饮品：“要橙汁，新鲜的，不要橙色药丸加水那种。”

“你工作忙吗？”猫眼绿问候猫眼红。

“嗯，”她伸了伸懒腰。“刚刚结束了一段爱情。”

“伤心吗？”猫眼绿问。

猫眼红回答：“他？伤心极了。”

“不，我说你啊！”猫眼绿说。

“哈哈！”她推了姐姐一把。“怎么会？工多艺熟，都在这一行干了那么多年。”

猫眼绿咕噜：“有报导说，巴比德煞星系中，有专业恋爱师忍受不了自己的职业自杀身亡。”

猫眼红皱起眉来。“太糟糕了。”然后又说：“不过，我也要申请放假，短短的，去海王星休息三五天。你有没有兴趣？”

猫眼绿摇头。“要做梦的顾客排期排到年尾，我不可能放假。”

对，猫眼绿的职业是专业做梦师，专替有需要的人类及机械人类设计及制造好梦。

猫眼红啜了口橙汁，感叹道：“新鲜橙汁真了不起！”

猫眼绿看着妹妹，说：“去Shopping吧，Shopping我可以陪你。”

猫眼红的眼神精灵起来，那一抹红光迸发出光芒。“Shopping也好，我想买一套二十世纪的晚装！”

“又买古董衫？穿上了人家会笑你的。”

“唉，是你不懂得欣赏，二十世纪的晚装，令女人婀娜多姿。”

“去附近的新巴黎吧，那里有很多古董店。”

“将来退休后，我也想开一间那样的小店。”猫眼红说。

猫眼绿没好气地说：“退休？未到二百五十岁也别去想！不事生产，会遭人道毁灭的！”

猫眼红喝光橙汁。“生活压力真吓人！”

“明白了之后更要苦中作乐。”猫眼绿充满智慧地说。

“想再喝一杯。”猫眼红望着喝光了的杯子。

猫眼线却说：“别再喝了！我们去新巴黎吃古老法式香草羊扒！”

猫眼红有点疑惑：“新巴黎的羊扒好吗？”

“好啊！是一流的复制羊货色！”

也就馋嘴了。“现在便去嘛！”

两姐妹开开心心的，饮饮食食Shopping去。

到达新巴黎，猫眼红和猫眼绿便往古董店中钻，本来打算选购晚装，但后来却停留在宝石部，猫眼红看中了一条红宝石项链。

店员说“是真正的古物，公元十八世纪的设计与镶嵌。”

真的很瑰丽，挂在颈上，闪闪生辉，与她眼眸内偶尔掠过的红光，合衬得不得了。

一看价钱，可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噢，是我三十年的薪金！”

店员提议：“小店参加了人类器官预捐计画，你可以预捐身上价值相若的器官，代替金钱。”

“可以捐甚么？”猫眼红显得有兴趣。

“这个价钱……”店员计算。“正好是一个肾配一个肝。”

“噢，太昂贵了！”猫眼绿在一旁忍不住说。

“也就是！单是一个肾便差不多！”猫眼红也说。

预捐器官计画这一百年来很流行，人类身上任何健康的器官也值钱，预捐者在身体老化之前，会被预捐器官库抽取所预捐的器官，交予有需要的人类。而被抽取器官者，可以用低价补购功能相等的人造器官。预捐器官计画是宇宙流行的以物换物方式，地位相等于金钱。人类品种中，依然有若干数目的人类身体排斥人造器官，于是天然器官仍有市场。

决定不买红宝石项链之后，猫眼红似乎失去Shopping的兴致，两姐妹改去吃复制羊羊扒。

羊扒嫩滑多汁，膻膻的，猫眼红与猫眼绿不知吃得多滋味。

吃得正忙时，猫眼红抬起眼来。“你该与姐夫来吃。”

猫眼绿说：“也真是啊……我与你姐夫也半年没有见面，他长驻在波华旗星系。”

“姐夫好吗？”猫眼红问。

“很好，他刚成功研究出一种能说人话的犬只品种。”

“嗯，”猫眼红想了想。“会是优秀的宠物。”

“宠物。”猫眼绿看了妹妹一眼。“你也该结婚。”

她轻轻摇了摇头。“做我这一行的流离失所，不适合结婚。”

“有个人在背后支持你，日子也会好过点！”猫眼绿说。

“你也明白这世纪的婚姻，只不过是伙伴关系，完全不牵涉个人感情。”

猫眼绿试图劝服妹妹：“也不是完全与感情无关，这世纪的婚姻关系是生活伙伴嘛，某程度上还是有情绪上的正面作用。”

她耸耸肩。“我不需要与人分享我的情绪，我不需要生活伙伴。”

“你的上司呢？我以为你也会跟他分享你的情绪。”猫眼绿说。

猫眼红感到不满。“我与他是不同的，职业上我应分要向他分享我的情绪，他的其中一项职责是保持我的情绪稳定，否则，我这个专业恋爱师便泡汤。”

猫眼绿只好轻声说：“我只是在担心你。”

猫眼红也明白的。“我知道。”

然后，猫眼绿转了话题。“你多久没看过母亲了？”

猫眼红垂下眼来。“也有两年。”

“我上个月去探过她，她挂念你。”

“别担心，有空我会去。”

猫眼绿放下手中的刀叉。“她一直最疼你。阿红，请记着，每个人都应分有梦。”

猫眼红笑起来。“知道了，专业做梦师！”

猫眼绿说：“我与母亲见面时，她说了故事。”

猫眼红不感惊奇。“小时候听过的？”

猫眼绿摇头。“没有。”她顿了顿。“颇有趣的。”

猫眼红望着猫眼绿，以示她愿意听。

猫眼绿便说：“小国中有位绝色佳人，名叫科龙妮丝，她的美貌令阿波罗爱上她。”

猫眼红笑道：“又是那个阿波罗，真多情！”

猫眼绿说下去：“但科龙妮丝享受过阿波罗的爱情后，却退出了，因为她爱上了一个凡人。真理之神阿波罗不容任何欺骗，一怒之下把乌鸦白色的羽毛变黑，不肯讲道理。他又令孪生姐妹猎神阿蒂蜜丝发出万无一失的箭，射死了她。”

猫眼红听罢，便说：“这故事比母亲爱说的其他神话简单。”

猫眼绿说：“母亲说这是杀死背叛爱情的人的故事。她特意叫我告诉你。”

“是吗？”

“母亲的话，比从前更难明白。”猫眼绿是这样说。

之后猫眼红开始说起她即将出发的海王星之旅，说得欢天喜地。目的不外是，不想在母亲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时髦标致潇洒自在的女孩子，心里却充满禁忌。＊＊＊

海王星之旅纯粹是吃和睡，住在度假酒店内，猫眼红享受酒店提供的所有保养身体设备，尤其她那双眼睛，她采用极之昂贵的保养方法，好让美丽的黑眼珠与内里的红光，亮如幻彩石，永远晶光四闪。

某天她正享受着过滤了的日光浴之时，脑部接收到工作的信息。

略带调皮地，猫眼红显示她的不满：“你明知我在放假。”

“放假？”书华语带挑战：“你放假的定义是攻陷星球上所有购物中心！比宇宙战事还要辛苦！”“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我今次纯粹来保养。”

“那你保养够了吗？”

“看看吧！”

“看你的状态不错，正好迎接新任务。”

“是甚么？”猫眼红问。

“顾客是一名复制人。”书华说。

“复制人也要谈恋爱？我没有与复制人谈恋爱的经验！”

“从资料上看似乎没甚么难度，而且他只不过需要一个极之普通的女伴。”

猫眼红的目光带着挑衅：“你是在说我普通吧！”

“哈哈哈！”书华笑出声来。“你一向是最特别、最令顾客难忘的！”

“过奖。”

“所以哩，”书华说：“那位史医生希望与你再续前缘。”

猫眼红摆了摆手。“你知道我一年只接两项任务，上半年史医生，下半年复制人，不会再接其他，免得精神负担太重。”

“但是，史医生提供三倍价钱啊！”书华引诱她。“即是说，你的佣金亦会多三倍。”

猫眼红陷入思虑中。她皱上眉。

书华再说：“如果你不做，我会把工作分配给N3，她也有热情如火的天分。”

“不要，”猫眼红厌恶起来。“最讨厌N3，她时常想在业绩上超越我。”

书华也就满意了。“度假完毕后，我把资料输送到你的脑袋去。”

后来猫眼红接收到资料，便放进脑袋中的档案分析，资料如下：

身份：复制人，编号NKT436X

活动年资：一百七十年

要求恋爱对像：亲切的地球人类

要求恋爱时限：三个月

猫眼红注意的是他要求的恋爱对象，他希望与亲切的地球人类谈恋爱，大概是想要一段与善解人意、体贴细心的人类交流的经验。

她开始设计顾客心目中想拥有的理想恋爱对象的外形。亲切的女伴吗？眼神温柔的女性可好？头发不长不短的，身高中等，衣着品味也是中庸之道，酷爱粉色系列，特点是笑容十分甜美。

性格上，她要理性与感性兼备，是良好的聆听者、开解者的类型。学历好，见识广，但个性谦逊低调，擅于与伴侣分享喜乐与哀愁，是优秀的感情及生活支持者。

第二章

职业是儿童培养师，工作是负责制订个别儿童的教育、智力、健康和心智发展。

地球年龄为一百一十岁，生存态度是自然生死。

重复来回审核后，猫眼红通过了这项设计程式。

另外，猫眼红亦要设计每一步的恋爱程序，限期为三个月，她要把这段恋爱设定在这三个月内发生、进行及结束，每一个起承转合的细节，也要设计得一清二楚。

譬如这一天的偶遇，便是经过她的恋爱经验测试才实行的。

复制人与猫眼红的邂逅，在一个星期六他工作完毕的路途上。

已经是黄昏了，复制人如常地，在这放下工作的一刻，步进宇宙花园内，享受他与花朵的沟通。花园的面积很广，足足有一个旧洛杉矶城那么广，事实上，这儿是全银河系唯一的鲜花总汇，既是农场亦是批发零售地点，更是奇异品种的培养地。

有些数百年前的旧有花卉品种已经不存在了，但新研究的品种，却十分引人入胜。此刻复制人站在一朵艳红色、长有五层花瓣的大花跟前，与它说话：“今天工作很累。”

红色大花回答：“人生便是这样。”它的花瓣随着说话微微颤动。

对，有些新的品种配备思考与对话功能，如一些新品种的宠物，具有与人类以语言沟通的能力。

复制人继续说：“真是寂寞。”

红色大花回答：“也是人生。”

复制人叹了回气。

旁边的紫色小花丛齐声搭嘴：“你为何觉得寂寞呢？我们天天只献在这片小泥泞上，甚么地方也去不到，然而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寂寞。”

复制人苦笑：“是我不对吗？”

紫色小花丛再次齐声说：“人生本如此。”

复制人的苦笑更深。“但你们要知道，我甚至不是人。”

突然，众花朵开始交头接耳，微微摆动着花茎。这个男人说他不是人哩，于是它们明白了，他一定是复制人，他甚至不会是机械身体哩！机械身体的地位很高，因为机械身体的换取价值高昂。只有复制人才会如此长嗟短叹，复制人的无奈特别多，地位也特别低微。

复制人听到花朵们的悄悄话，不是味儿地转身而去。会不会迟早连花朵也鄙视他？

没身份的生物，是活该被看扁的吧？

穿过高科技品种的温室，他走到一株大树下坐下来。坐得直直的，腰肢硬硬的，非常工整的姿势。一向，当无事可做时，他会一直这样的坐下去。

没多久后，不远处走来一名女子，她用手推车推着大约一百枝碎钻玫瑰。碎钻玫瑰是很有魅力的花朵，一枝长长的茎上长满细小精巧如指头般大小的透明玫瑰，宛如女人的碎钻项链，摆放在阳光之下，玫瑰还会发出闪烁的晶光。

是二十三世纪培养出来的新品种花卉，这种玫瑰已流行了两个世纪。

复制人也喜欢这种玫瑰，他留意花朵之余，也开始留意玫瑰花后的人，她推着手推车在他面前走过。她的眼神有点迷惘，似是陷入沉思中。

女人的脸孔有种静态美，看得人很舒服。

她走过了，复制人随着她的身影把目光扫向前方，忽然有点失落。他想，美丽的她，可有美丽的声线？美丽的她，个性可会如她的脸，同样令人如沐春风？

就这样想了想。蓦地，女人低声地叫了声：“糟糕！”复制人定睛一看，手推车上的玫瑰跌得满地都是。

他走上前蹲下身，与女子一起收拾散乱一地的碎钻。“是绳子爆开了。”他对她说。

她抬起眼来，满是温柔的笑意：“我太不小心。”

他的心一怔。脑中信号反映，他喜欢看这类型的笑容。

他憋住呼吸，继续收拾闪闪亮亮的小花。

两人没再说甚么，女子重新把花缚好，站起来推手推车。

她离开了，他又再次失落起来。

夜幕全然低垂，花朵的色彩瓦解开来，黑夜中，再美丽的，只不过是灰色。

他叹了口气，回家去。

回到居所之后，他才发现，衣袖上贴着一张小标贴。对着标贴上的点形密码，他的脑部作出解读。密码内储存了五十个孩童的资料，复制人怀疑是碎钻玫瑰女郎不小心留下来的，他打算送回给她。

标贴上有印发资料的办公室地址，天亮后，他会送回去。不知怎地，他有点兴奋。

翌日，他精神奕奕地从睡眠机中醒来，他知道今天存在的目标。

他考虑好不好先在电波里打招呼。后来他又否决了，万一她告诉他那张标贴毫无用处的话，岂不是叫他不用见面？

唔，这就起程。他忽然笑起来，原来他也有点人类的机心。

就在这一刻，脑中涌起一抹陌生的脑电波段信息，信息反映在视线之内。噢，居然是碎钻玫瑰。惊喜中他愕然了，而对方正传达：“你好吗？不知你是否记起我，我是昨夜那个推着碎钻玫瑰前进的女子，编号M74F6328，我可能遗留了一张资料标贴，上面记录了重要的资料……”

复制人立刻回答：“是的，意外地贴在我的衣袖上。”

影像中的女子一脸感激：“太好了！”

复制人带着些微的腼腆。“正打算送回给你。”

女子于是与他约定交收时间。

影像熄灭后，复制人傻傻地笑了十秒。

他把资料送到碎钻玫瑰的住所时，她礼貌地用茶来款待他：“不是上等的，但是真正的茶叶，由其他星系运来。”

复制人喝上一口，但觉从未尝过如此美味的热茶。“芬芳浓郁。”他赞道。

她感激地说：“太好了！你把资料送回来，我正在设定学生今年的学习课程。”她把资料输入仪器内。

复制人望了望她的居所，在休息室的一角，她用碎钻玫瑰拼成一张坐椅的靠背，别致而豪华。

碎钻玫瑰对他说：“用花卉作家居摆设是我的嗜好。”

复制人笑说：“这不止是摆设，这是家居设计。”

“我热爱生活，希望活得有特色。”

复制人一听，鼻子有发酸的冲动。多久了，他没听过有人说“热爱生活”这四个字。面前这名清雅的女子，有颗额外感性的心。

她这样说：“未请教你的名字。我是木世。”

他紧张地吸了口气：“对不起，我没有名字。”

“嗯？”她应了声。

“我是复制人，编号是NKT436X.”

她怔住了两秒，然后笑容却往脸上堆。“多动听的编号组合，NKT……不如，你以后唤作颜奇天好了！”

这下子，轮到复制人一怔。

“怎么，不喜欢？”她问。

“喜——欢。”是真心的喜欢，他从来没想过可以拥有名字。颜奇天，有了名字，就仿佛有了身份。

她又说：“我替你改了名字，不如你也替我改一个可好？”

他的表情奇怪起来。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嘛。木世……怪怪的。”

他吸一口气，认真地说出来：“碎钻玫瑰。”根本，自昨晚相遇后，他便私下这样称呼她。

她笑，似乎很满意。“也真是的，从没想过可以这样就地取材。太棒了！我以后便叫做碎钻玫瑰！”她还兴奋地拍了拍手。

讨得她的欢心，他有点意外，怔怔地看着她。

在这一秒变作碎钻玫瑰的她又说：“昨晚你坐在花园里，你很喜欢花吧！我向宇宙资讯部翻查你的接触编号时，用上时间地点记录法，因而我发现，那是你流连最多的地方。”

“是的，我喜欢花。”他承认，他并想说，他喜欢一切美丽而有生命的东西。但太肉麻了，说不出来。

“我也喜欢花，”碎钻玫瑰笑道：“塔里德星有花卉展览，是银河系以外的品种。你有没有兴趣与我一起去看？”

复制人把眼瞪得很大。她怎会如此约会他？然而他却不由自主地点下头来。

“那好吧，我与你再电波联络。”她指了指工作仪器，示意有事在身。

“好的好的。”他连忙说，然后向她告辞。

他步出她的居所，这才发现，一颗复制的心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他出力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他在恋爱了。

居所内，被称作碎钻玫瑰的女子，温柔的瞳孔内瞬间红光一闪，她的脸孔发型身形在五秒内进行了彻底变换。变形身体一转，换回猫眼红，她刚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上司书华传来信息。“早说过这会是不错的顾客。”

“替他加强恋爱反应电波了吗？”猫眼红问。

“加强了，他已堕入爱河。”书华说。

这时代的活动生物，恋爱的生理与情绪反应都被抑压住，但当应用了认可的恋爱设施时，譬如猫眼红这种专业恋爱师，活动生物的恋爱感应便会加强，好让他顺利恋爱。

加强恋爱感应的方法，可以是直接由组织在他的脑中调教合适的荷尔蒙分泌，又或是间接地在他的饮食中发放增加恋爱感应的药物。

这次组织采用了后者的方法，在安排复制人与猫眼红相见前，他的公司晚餐中已放上所需份量。

“我还未接收到史医生的电波。”猫眼红说。

“我这边也未接收到，收到之后便会给你整理。”书华笑问：“怎样突然不怕辛苦？两段恋爱一起来。”

猫眼红笑了笑。“这个复制人好像有点闷。”

“闷不是更好？容易满足他嘛。”

她不屑地摆了摆手。“我也需要工作上的刺激。”

书华笑了两声。“下次替你接一个心理变态的客人。”

“这年头也有心理变态的人吗？我们自小便在监察之下发展，所有不良于社会的因素早已被抽掉。心理变态的定义，是不是随手抛垃圾？”

书华不同意：“不是说笑的，刚刚便有一名心理不平衡的人接触我们，他的病征是讨厌欢乐，一直屡医不好。这类毛病，社会不会判予人道毁灭，他仍然自由自在。”

“你把工作分配给谁？”

“N3.”

“哗！”猫眼红顷刻得意忘形，书华也心照地笑了。

其后，书华的信息消失，猫眼红也就转了个表情。她怎会不了解这世界仍然有精神不健全的人？母亲便是一直被关在精神病院内。

想起母亲，猫眼红便一整日心情不好。

与复制人的恋爱仍然继续。

接下来的目标是要鼓励他向她说出心事，与她做朋友。

他们采取亲自见面的形式，地点就在复制人喜欢的宇宙花园内。

在群花丛丛中，他俩安坐在鲜花的包围里。

化身为碎钻玫瑰的猫眼红说：“听说数百年前，老去的爱情也是在这些环境中印证的。那时候的老夫老妻都爱坐在公园里，望着花望着日落，享受相爱以后数十年的一刻。”

复制人感动起来，合上眼回味她刚才的说话。

“但愿我老了之后，会有人愿意与我坐在这里。”她又说。

复制人在眼角看了她一眼，然后接下去：“也是我的愿望。”

她明白，他这是在认同她。

猫眼红转过脸来，用情深款款的眼神望着他。“一定很多人会愿意。”

复制人的心在强烈膨胀之后，却又微微一酸。他在想，怎可能会有人愿意？

她问：“怎么静了下来？”

他说：“你会否接受你的身边人只是一文不值的复制品？在遥遥他方之外另有一个原本的他，他要我生要我死，我也不能反抗，因为我原本就是由他而来。”

猫眼红轻轻地说：“他当初复制你的用意何在？”

他回答，带点无奈。“他的生意业务遍布全银河系，需要不同的人管辖，于是他复制了七个自己，我是其中之一。我虽然有独立的思想与行径，但终有一天，功成身退之后他便会毁灭我，所以我的生存意义其实只为他服务。”

“嗯，”她低下头。“我也有听闻过复制人的结局，在宇宙的生存尽头，一定只能存在单一的生命，所有双生的生命都不合法，复制人不能与原本的生命长生长死，他必然是提早被消灭的。”

“亦是唯一被允许合法谋杀的生存生物。”复制人接下去。

允许合法谋杀。她听着，也感心寒。

“那么，从今天之后，我们忘掉你那复制人的身份不就可以了吗？”猫眼红不想他浸湿在不能改变的身份问题中，这对恋爱没用处，她要他开心。“你是颜奇天嘛，你忘记了吗？”

复制人一怔，欢容瞬间出现。是的，她赋予了他生命。心里头也就和暖光亮起来。

猫眼红接收到复制人的暖和信息，她也高兴起来。恋爱的最基本效用，就是令谈恋爱的人仿佛重获新生。猫眼红也就充满使命感，其实当初实在不该抱怨这项工作，沉闷也好普通也好，恋爱便是恋爱，有它的意义。

之后再与复制人约会了两次，在他逐渐开朗之时，猫眼红觉得自己愈来愈入戏。

而史医生的信息亦终于出现，他向总部落实再续前缘的决定。

猫眼红于是着手为史医生定下新的恋爱计画，内容是：化身成莎意莎的她终于回心转意，重投史医生的怀抱。

理论上该是这样。

上头也审批了猫眼红的重拾旧欢计画，她预计一切会顺利进行。

实行计画的第一天，她先向史医生传达相见的信息，得到允许后，猫眼红便转换成为热情的西班牙裔女郎，一身性感俗艳，重临那间她曾经很熟悉的高级住所。

站在住所的玄关前，她感应到史医生步近。资料核对无误之后，眼内红光一闪，便开始入戏。

重点就在此。恋爱，每一次，也是一出戏。

“我回来了。”当着面前的男人，她凄凄地说上这一句。

他望着她，头三秒是依恋的，却在第四秒之后，他收起眼内所有的爱意，故意地，变得好冷酷。

猫眼红伶俐地反应：“怎么，不想见到我？”

“你还来干甚么？”他这样说。

猫眼红立刻明白过来，他在替自己制造上风。明明是他申请再续前缘的，却要喜爱的人在关系中处于劣势。不过，顾客是他，理论上，他绝对可以这样做。

“我是来返回你身边，”她说：“原来，我爱的是你。”

听罢，他的眼内掠过一抹胜利感。然后，他转身背向她。

他不说话，她也选择不说，从背后拥抱他。

他却摔开了。“我不接受随便回来的女人。”

猫眼红心想，这计画果然有挑战性。“那你想我怎样做？”

半晌，他才回头。“你甚么也肯做？”

“但求返回你身边，我甚么也愿意。”她委屈地说。

他的脸上有冷冷的笑意。

她尝试软化他。“你知不知道？离开你之后，我才真的了解，那些甚么价值观全是无聊的事，最要紧的是我们相爱。”

“但我已不爱你了。”

猫眼红一怔。这男人要报复。

她专业而纯熟地接下去：“然而我却非常爱你。”她走上前拥抱他。“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却推开了。

随着他这抗拒的反应，猫眼红的身体立刻衍生出伤心的信号，三秒间，她的眼眶内溢满眼泪。

抬眼，望向他。

这世纪的泪水功用是滋润眼睛，因伤心而流泪的情况少之又少，生物的身体功能被塑造为以实用为目标，多余的情绪，譬如伤心、失意、绝望，完全不被鼓励。些微的不欢可以接受，但不欢的程度达至流泪阶段，则是罕有的。

泪流至下巴，她等待他心软的目光。

却十分出乎意料，他说：“你回去吧，我需要你时自然会找你。”

猫眼红愕然了三秒，他的冷酷令她预计不到。她要记下这一点：这个男人不为女人的眼泪所感动。

既然他说出口，她当然要回去。

回去后，容貌与外形已变回原本模样的她，禁不住心情烦躁起来。一直以来，她最讨厌自己控制不到的事情，她定下爱情模式，定下她认为万无一失的方向，然而却有不依照预测而行的顾客，令她难做。

忽然记起了，看过的资料中，几个世纪前自由恋爱的人，他们有那纷乱的恋爱方式，一味爱爱爱，男男女女全不依正轨行事，永远的好事多磨，不可猜测。

他们怎样抵受得了这些煎熬的？他们怎会沉迷在这玩意之上？听说，当中有人为爱情抛弃江山，有人为爱情自杀、牺牲。为甚么会有人愿意这么做？

现在她在自己设计的爱情中受了少少苦头，也会有点气愤难平，真难想像，从前的人会甘心为爱情受那么多委屈。

开启史医生的恋爱计画资料，猫眼红重新分析一次。嗯，她看错了，她原先计画以他第一次与莎意莎的恋爱作延续，他那时候表现得多么情深款款，还以为旧情复炽后他的表现亦会一样。殊不知，他竟然选择报复性质的关系。

但他是顾客，她要依他。她只可以尽量改良设计，令他放下冷酷的本性，以爱为出发点。

于是她向总部发出要求，为史医生添加高份量的堕入爱河荷尔蒙，好好软化他。

正纳闷之际，信息显示复制人有话要说。

立刻变身作碎钻玫瑰。她在脑电波信息中向他问好：“颜奇天，你好。”

“碎钻玫瑰，你好。”

“工作完毕了？”

“嗯，”影像中，复制人的精神颇为饱满。“碎钻玫瑰，我记得你说过想到塔里德星参观花卉展览，于是我特地安排了行程，好让我与你一起欢度假期。”

猫眼红的脸绽放出兴奋的光芒。“多好啊！”然而其实自知有困难。“但我要先了解学生的进度，未必可以离开地球。”其实是另有顾客要照顾。

复制人的表情，瞬间尽是失望。

“我尽可能安排时间与你一起去。”

复制人慢慢的，凄苦的挤出笑容。

“不准有这样的表情啊！”猫眼红说：“你知我重视你。”

听罢，他的眼内闪出笑意。然而，因为不敢放胆表露得太兴奋，于是嘴角牵不起任何绚烂的笑容，似笑非笑的，显示出他的害羞。

“怎么了？”她问。

他抓了抓头。“吃过饭没有？”

“吃饭？你想与我吃饭吗？正好啊！我本来只准备吃营养丸了事！”

“那么，出来吧，我在月亮订了张桌子。”

“月亮？”

“我的意思是……月球。”

猫眼红笑了。也好的，她也想出外走走。

在月球的小餐厅中，复制人絮絮说着心事，譬如工作上的不如意。虽然明知自己只是复制品，但走的每一步都尽心尽力。猫眼红望着他，不得不衷心尊敬起来。

她想，如果自己只是复制人，如果生命的目的全然为着别人，那么，究竟该以何种态度生存下去？

复制人见她心不在焉，于是问她：“吃不下了？”

她望了望面前的食物，摇了摇头。“我在想，若果我是你，我会怎办？”

他问：“你会怎办？”

她溜了溜眼珠，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我不会想生存。”

复制人微笑。“在冥王星与我同一模样的复制人在五十年前自我毁灭了，他的理由就是自觉活着没意思。”

猫眼红垂下了眼，不作声。

他伸出手来按着她的手，轻声说：“不用担心，我不会自我毁灭，我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刻。”

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柔而坚定。猫眼红看着，被触动了。

他对生命的宏量，令她的心缓缓地温热上来。

衷心的，她对他产生了很好的感觉。她尊重他。

尤其在比较之后……她已忘掉早前史医生带来的不欢。

资料中记载，从前的人类在恋爱中都三心两意，同一时候可以爱上不同的人。猫眼红起初不明白，她一直认为爱一个人便要忠心，爱两个于理不合之余又辛苦，但今日的经验告诉她，多过两人的恋爱，原来有转移痛苦视线的功能。

真的，在每一次的恋爱经验中，她也自觉又多了解一点点。对这份工作纵然有抱怨还是值得继续下去。

三天之后史医生要求跟她见面。

他们在豪华的餐厅中用膳，餐厅所用的肉类是原生动物的肉，即是说，不用复制动物的肉，也不用人造食肉，所以是十分的矜贵。

猫眼红却想起了复制人。

史医生打断她的思路。“你在想甚么？”

“没甚么，”她机灵地说：“我在想，你已不像当初那般爱我了。”

吃着红色牛肉的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是你先背叛我。”

她有那合情合理的反应，温柔地解释：“爱情，很多时候会令人有错误的选择。”

“但是，你记着，永远不可再背叛我！”他用力放下刀叉，凶巴巴地望着她。

她的心一震，心里想着岂有此理，但口里却是顺从地道歉。“请原谅我，”然后再来一句：“我是多么的爱你。”

“那你证明给我看。”

第三章

“你想我怎样？”

“你迟些便会知道。”他说，用饶有深意的眼神望向她。

猫眼红望进他的眼睛，试图阅读他的心意，却甚么也解构不到。只好对他说：“我永远听你的。”她明白这个男人要控制她，心态一如千百年前的人，在爱情上不肯退让，也斤斤计较。真的丝毫没有改变。

“晚饭后我们去跳舞吧！”她提议。

他却微微一笑。“晚饭后我想做爱。”

她听罢，纯熟地摆出欲拒还迎的笑容。

回到史医生的家，先是舒服地在沙发上松弛一会儿，继而就像所有旧有人类那样，双方进行爱抚，他们亲吻、抚摸对方的身体，在性欲高涨的一刻，两人分别张开了眼睛。

在进化了的今天，男性不再把性器官放进女性体内，女性与及人类社会也不允许这样做，体内怀孕是件危险的事，近三百年间，所有人类都由试管孕育新生命。而性爱，就变成脑内的催化活动，不再是身体内外的动作。

在波段吻合的一刻，眼球内的瞳孔会起变化，荷尔蒙也作出分泌上的调整，脑海内涌出如幻如真的高度快乐，这就是他们的肉欲欢愉。历时三十分钟，此项活动完毕。

猫眼红装出很享受的样子，张开眼的一刹那，她甜蜜地叹一口气。

她整装待发，正想向史医生进贡一两句甜言蜜语时，史医生居然来了一句：“你走吧，我要休息。”

再好戏的，也不免表情一怔。她暗暗地咬了咬唇，才向他说：“那我走了，你累了，好好休息吧。”他没望向她，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房间。

猫眼红掠了掠长卷野性的头发，步出史医生的家，跳进自己的车内。

变回原形，随即眉头一皱。

“讨厌！”忍不住脱口说出来。这个男人身份高贵，但性格低贱。

更令猫眼红难堪的是，刚回到家，便收到书华的投诉。

“史医生投诉你，说你的性爱技巧低劣。”

“甚么？”她睁大眼。

“史医生建议你从基本性爱开始学习。”

“哈！”她笑了一声。“你觉得怎样？”

“我？”书华忽然嬉皮笑脸。“我怎知道？我没与你试过！”

她笑得更天花乱坠。“那么，该找个时候印证一下。”

书华笑出声来。

猫眼红叹了口气，笑容变苦。“他是在复仇。”

“不甘心曾经被抛弃？”

“就是嘛，明知是买卖的爱情，他也这样不甘心，自尊心真强。”

“戏要做全套，你忍耐一下好了。”

“书华，”猫眼红撒娇。“我觉得自己好下贱。”

“傻妹，要敬业乐业。”他教训她。

她抓了抓头发，望看书华的影像，说：“你知不知道几个世纪前，有种职业专供别人用作身体发泄？那种职业叫做妓女，那些女人为男人解决性欲，更会照顾男人的空虚心灵。你看啊，完全就是我。”

“不同的，”书华安慰她。“从前的性爱是污秽的，今天的性爱是灵性的满足。”

她依然扁着嘴。

“你干着高尚的职业，你为苦闷干涸的心灵提供快乐。”

她合上眼，情绪有点激动。太想哭出来了，但她命令自己不准哭。懦弱的哭泣是低下的行为，起码比买来的性爱低下。

“谢谢你。”再张开眼时，她衷心地告诉他。

书华再说了两句鼓励的说话后，大家便中断信息。

书华在关上信号后，也轻轻慨叹起来，他替猫眼红难过。

他这一组的恋爱师数目高达二十三人，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猫眼红。当初训练她时，她的表现已较其他学员突出不是特别的良好，而是特别的令他担忧。

她的情绪很容易波动。说得实在一点，她很容易被感动，也很容易伤感，亦常常动气。

基本上，她像未宇宙化之前的人类。

她处理爱情，往往用心。这是绝对不被鼓励的做法，专业恋爱师都被要求用一贯的恋爱技巧待客，然而猫眼红，很多时候用上的是心。

书华曾经在报告中批评过她：“请用脑，不要用心。”

猫眼红却回报一句：“不用心的爱情不会美丽。”

书华也就沉默不语了。

是的，他同意，用脑，从来只是计算；只有用心，才是真正的恋爱。

但这是一盘生意呀，恋爱师一年要应付两个客人，每次都用心去恋爱的话，这名恋爱师的职业寿命不会长久。一名被预测为不能够长期服务组织的专业恋爱师，会在受训期遭淘汰，书华曾经认真地考虑过从这方向着手，然而，他还是让她过关。

为的是，她对生命有着不可解释的期望。

她的期望，触动了他。当全宇宙也洞悉了生命的奥秘，任意复制、延续生命的时候，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却对生命有着多余的怜惜。

会为一朵花感动；会为新生婴儿而兴奋，会期待夕阳的来临，在夜幕垂下的一刻，又会感叹夜色的美丽。

许久了，书华没遇过这样的女孩子，她有着不配衬这时代的敏感。

因为个人的喜好，他留下她，处处维护她。他额外地拨出时间听她倾诉，他留意她每段经历的起落。

然后，他为她的伤心而悲哀，为她的兴奋而快乐。久而久之，他也纳罕了。原本只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他却容许酝酿这些不必要的感情。

她感染了他。他苦笑。怪不得宇宙世界要禁止所有泛滥的感情，根本就是疾病，互相影响，是可怕的。＊＊＊

诉苦完毕之后的猫眼红也就投入工作去。她放下史医生的资料，暂且不理会他。他已占了上风，他爱做控制者，猫眼红根本避无可避，完全只能见步行步。

她在计算，何时与复制人再进一步。他要求的整个爱情期限是三个月，她要把握时间令他在三个月内尝尽所有恋爱的滋味。

世界再进步，却仍然有些东西会循序渐进，譬如爱情，最初是由双方的好感开始，然后在言语上的沟通满足之后，就是肉体上的满足。肉体的亲密感，是一段关系中的必然项目。

也有遇过注明不要肉体关系的顾客，但复制人没有特别要求，猫眼红便依照正规程序去办。

她决定不理会史医生，与复制人共赴银河系之外的花卉展览。

四天三夜的短途旅行，一定可以突破感情。

复制人很兴奋，在太空船内的他一直笑眯眯，与猫眼红絮絮说着工作上的琐碎事。

有时候猫眼红会好奇，复制人的个性这样优秀，那名远方的原生人必然更卓越吧，如果有机会认识原生人，她一定会好高兴。

花卉展览的星球体积很小，只有十分一个月球那么大，但因整个星球都满布花卉，令这个原本无人居住的小恒星变得很壮观。

降落之后，猫眼红与复制人双双步出太空船，立刻感应到惊人的花香。眼前花卉一丛丛，一望无际的，猫眼红看得目瞪口呆。

“这星球共分三十区，我订了的住宿地点在十七区，以玫瑰为主题。我碰上你的那天，你推着碎钻玫瑰走过，为了记念那一天，所以我挑选了那一区。”复制人说。

猫眼红微笑点下头来，为了感激他的心意，她亲吻他的脸颊。

复制人一怔，不知如何是好，极之害羞。

玫瑰区的环境瑰丽无双，住宿的酒店外墙被攀藤的蔷薇包围着，一路上都是玫瑰的花瓣，甚至坐垫的用料，都是干制后的玫瑰。

浓郁艳丽的气味与气氛，猫眼红站在一片花海中真的很兴奋。她情不自禁地说：“我堕入爱河了！”

复制人惊异地望向她，他心想，这句话应由他来说。居然是她说了，他的心立刻不由自主地悸动。

猫眼红转头看见他那如水荡漾的眼神，便取笑道：“你也是太兴奋吗？”

他微笑，不敢回答她。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这个展览！”她随意按动房间的展览资料，边看边说：“简直就是高级豪华的度假乐园，每一步都是花！我从来没来过这样奇异的地方！”

复制人很安心。“你开心便好了。”

“嗯，”她还在阅读资料。“这个星球的繁华只会维持五年，五年后展览结束，这个小星球又会再次寸草不生，荒凉寂静。”

复制人坐在她的背后，听着她那些自说自话。忽然，传说中的幸福油然而生。他觉得自己好幸运，遇上了她。她是他遇过的生命中，最感性最富童心的。在这些年的生命中，他觉得最能沟通的也是她。他已不理会，她的真正身份是谁。

作为一般顾客，在恋爱的荷尔蒙减少的一刻，或许会清醒地了解，面前的人表现得再好，也只不过是职业所需，充其量只会赞一句够专业。但复制人却是衷心的喜欢她，他也知道这个偶遇的女孩子就是他光顾的恋爱师，但他还是非常愿意相信，他们两人的感情是真心的。

说他是单纯也好傻瓜也好，当他合上双眼，便有那心灵互通的感觉。

他也听过一个词汇，那是“寂寞”。是因为一向没朋友吧，所以碎钻玫瑰变得那样厚重而珍贵。但他不容许自己这么想，他要往最真最纯最深的感觉去发掘。

他在她不发觉时轻触她的发端。对，就该是这样的感受。

休息一会，猫眼红便欢天喜地与复制人外出游览。外面有很多好玩的设施，猫眼红童心未泯，流连在花卉游乐场内。

游戏设施都以花卉造型设计，那迷幻魔天轮的每个卡厢都是一朵大花，猫眼红与复制人坐的那一卡厢，是朵金色的百合花。

后来又参观了食人花展览，食人花一口吞掉一只复制牛，吓得猫眼红呱呱叫。

复制人走来走去为猫眼红买小食饮品，又送她一盆小食人花。

吃着零食之时，猫眼红忽然记起，面前这人是她的顾客，她有工作在身。怎么，此刻居然像是换了身份那样，复制人频频服侍她，而她只是坐下来吃和玩？

虽然她也知道，让一个男人服侍他喜欢的女人，有助加深男人对这女人的感情，男人是天生爱讨好目标猎物的。不过，她也要做一些该做的事。

于是，她轻轻捉住他的手，在他定睛望向她之时，她吻到他唇上去。若她不主动吻他的话，以复制人的性格，不知要等到何时。

光天化日，人来人往，这个吻很短暂。复制人很不好意思，也可能因为是初次，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今天我很开心。”猫眼红在他耳边说：“你是我遇过的男人当中，最体贴最细心的。”他也就放心下来，她开心，他便会开心。

然后，猫眼红决定，再多的说话要留待入夜之后在旅店的房间内说。

是的，恋爱守则的下一步，是需要再进一步把关系提升。她打算与他做爱。非一生一世的关系，每一步都要紧迫。

她提议在房间内吃晚饭，他没异议，只要她高兴。

也不特别温柔，只是知心朋友般一边谈天说地，一边把美味的食物吞下肚里。是在差不多用膳完毕后，她喝了半杯酒，夜已黑尽了之时，她忽然问：“你是喜欢我的吧。”

不可能有别的答案，他回答：“当然。我很喜欢你。”

她笑，有那额外的妩媚。“那你为甚么从来不吻我？”

复制人顾左右而言他：“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她觉得很好笑，她是他聘用的，却那么在意她是否愿意。

她挨近。“怎么会不愿意？我也喜欢你。”

然后，她望着他，迷惘的，带着要求的。

于是，复制人吸了一口气，吻下去。而猫眼红，也伸出手来围住他。

深吻过后便是爱抚，猫眼红带领复制人做每一个动作。

就在复制人完全投入了情绪之时，猫眼红突然想，这个男人真的好可怜，活了百多二百年，他的生命究竟有甚么乐趣可言？一个买来的吻他也动以真情，他原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男人感受到她的抽离，于是问：“我弄痛了你？”

她笑出声来。“怎会痛？”

复制人也笑了。

“但我要告诉你，我从来没试过做爱。”她认真地说。

复制人吸了一口气，“我也是。”他居然没任何怀疑她的表示。

“那么——”她犹豫。

“我们便试一次吧！”他腼腆地提议。

之后，他们便做了爱。

完事后，在互相抱紧的一刻，复制人变得很沉默。

“想甚么？”猫眼红问。

“我在想，不知道我的原生人知道我谈恋爱和做爱之后会有甚么反应。”

“他不知道的吗？”

“他是不需要知道，他只关心我们经营的分公司的业绩。不过如果他想了解我们的生活与言行，他绝对有权那么做。”

“你见过你的原生人吗？”

“没有。”

“其他同生复制人呢？”

他摇摇头。

“你必定很孤单吧，”她抱得他很紧。“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复制人不说话。他何尝不想有朋友有亲人？但每当他想起，作为复制人，随时会被合法毁灭，他便不敢对任何人付出感情。他不想伤害别人。

嗅着这被他称为碎钻玫瑰的女子的发香，已经是他生命中最冒险的一次。

如果宇宙由他领导，他想，他会继续允许复制生命的存在，但他不会任由这些复制生命有任何独立思想，这一点才是真正的悲剧。

猫眼红软绵绵地说：“我今晚不想进睡眠机内睡，可否与你睡在这里？”

他吻了吻她，抱着她，带着哀思，与她沉沉睡去。

翌日起来，就如一切的情侣，他们甜蜜地共进早餐。专业地，猫眼红说了一次“我爱你”，时间是在喝着新鲜橙汁之时，手握着水杯，让晨光照在她的发上脸上，用完全诚恳的眼神加上声调说出来。

复制人的目光更是温柔。猫眼红放下心，思量着回到地球后要着手整理的中期报告。

来到这个星球后，她特意要求总部把史医生的恋爱荷尔蒙减少，为求他不会在此期间召唤她。在这不鼓励恋爱的年代，人类不会随时随地产生恋爱的欲望，所有“拍拖”的人的目的，都是为了结合。拍拖中的情侣会相敬如宾，会相处愉快，就如朋友又或是兄弟姐妹，但他们不会梦萦魂牵，也不会忐忑不安，更不会妒忌、心酸、不甘、落泊，因为身体内根本没有情绪失控的功能，但凡情绪失控的，都被视作患了精神病。

宇宙政府提供了各种抑压情绪的药物，一代传一代，当是健体药物那样，给人类自孩童时代开始服用。就算偶有情绪失控，这些药物也可以有效地制止。如果连药物也制止不了的话，后果便很严重。

正常情况下，大家不会因为伴侣的变异或离去而出现情绪失控的症状，既然伴侣如朋友，就只是一个生活上的伴侣，他离去了，你再找一个不就行了吗？政府提供许多辅助结合的服务，寻找伴侣，是轻易的事。当然，也有自由结识的。但凡结合，在这年代，都是条件、性格、种族上的合并，很少人在结合的过程中产生化学元素，一般人对恋爱的感觉都不会熟悉。

想要恋爱的，便找猫眼红这种专业恋爱师吧。尝试恋爱，就如尝试一种闻名已久的玩意。很多人，试一次已觉得太够，当中因为荷尔蒙而带来的悲与喜，被视为过分刺激，而且不算有益身心。

有时候猫眼红会想，如果不是以此为职业，她可能会将毕生积蓄奉献在男性恋爱师身上，她太想太想去了解恋爱这玩意。

其实从事这种职业也很有满足感，看着复制人的意乱情迷，她便觉得自己很有价值。

后来与书华通讯，书华也赞赏她。

他说：“你看，你的工作多么有意义。”

她刚洗过头，用大毛巾包着头发。她对书华说：“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明白。”

“甚么？”

“他们怎么可能一边知道这是买卖的感情，一边仍然这么投入？”

“因为恋爱的荷尔濛濛敝了他们的心。”

“午夜梦回之时，当他们感觉到这一切全是虚假的一刻，内心可会有撕裂的痛苦？”

“假的恋爱也是恋爱。”

“是吗？”

“而且恋爱当中有痛苦也是必然的。”

她拆下毛巾，整理头发，想著书华的说话。

书华忽然说：“你为甚么还要留这样长的头发？你的身体已具备随时转变仪容的功能，你要一头长发，你的身体机能可以在两秒之内替你长出所需要的长度，根本不用留一把天然的。”

她耸耸肩。“我爱自然生长的东西，包括身体和头发。”

书华微笑。“花这么多时间打理仪容，是不被鼓励的事。”

她扬起眉。“太可惜了。”

然后他俩再寒暄数句，猫眼红便中断思路信息，准备去休息。

就在临中断的一刻，史医生的信息出现。

只好迅速变身，然后开启。

“你这几天往哪里去了？”他的语调带着怒气。

“我给自己放了几天假期，”她说，然后放轻声线：“但我很挂念你呢！”

猫眼红的甜言蜜语没有软化他，影像中的他仍是一脸愠意。“我现在要见你。”

“明天好不好？我今天不在状态，要补充。”

“不可以，我要现在！”猫眼红仿佛可以看见他双手拍台的动气动作。

只好出发了。她吞了两粒补充体力的药丸，便驱车到达史医生的家。

步出车外，她看见史医生在他的座驾中等待她。

“上来。”他对她说。

于是她便仪态万千地钻进他的车中。“去哪里？”她问。

“我们去天堂。”他望了望她。

她一怔，问：“天堂？是新的消遣场所吗？”

他却没有回答，就这样把车开动。

为了缓和气氛，猫眼红说：“不如改天我们去看斗牛，新南美洲有大型斗牛活动，好刺激的！”

史医生没说话。

猫眼红又说：“不喜欢斗牛吗……不如去度假村休息两日——”

史医生没有理会她。

她也就识趣了。“算了吧，你不想说话，我就闭嘴不说好了。”

他一样没反应。猫眼红把脸别向另一边，抿了抿唇，不甚满意这名顾客。

无轮的车以极速往前驶，猫眼红依稀分辨得到，他们往地球的北面驶去。

究竟天堂在哪里？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冰天雪地。”她望着他说。

他终于把车停下来。猫眼红知道，这里是新北极。

“赏冰吗？”紧张之中，她还故作调皮。

“出来！”史医生命令她。

她只好走出车外。“很冷！”她打了个冷颤，立刻急急地替自己的肌肤加温。她走过去对史医生说：“来，让我拥抱你，我的身体可以温暖你。”

没拒绝她的拥抱的史医生这样说：“专业恋爱师的身体安置了很特别的细胞吧。”

她装笑。“别说这些扫兴话吧。”

他望进她的眼睛。“你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嗯。”温柔地，她哼了声。

“那么，”他稍微推开她。“你为我死吧！”

他从外套的袋内拔出手枪，闪亮的枪身对准猫眼红的后脑。

“你别乱来！”她叫。

“我们一起去死吧。如果你是爱我的话。”

猫眼红合上眼睛，红光顷刻闪动，她赶紧发出紧急电波叫唤书华。心在发慌，口里则忽忙地安抚他：“我爱你，不用死，也可以证明。”

“哈！”他笑。“你爱我？你这种收钱的，会有多爱我？”

“不！史医生，我是真心的仰慕你！”

他却把枪口逼得她更紧。“别当我是傻瓜！要不是我付了钱给你，你哪肯再回来我身边？”

“不！不是这样的！”她急得双眼红起来。

“你是证明不了你对我的真心！”他瞪着凶狠得发亮的双眼。“除非你肯与我一起去死！”

他握着她的颈项，紧握得她流下泪来。她看到他发狂一样的眼睛，她以为自己很快便会死去。在这惊慌的关头，忽然的，她想起复制人。她合上眼，努力地集中精神。对，向复制人发出求救信号。救我啊，救我，我不想死在为爱情不甘心的人的手中。这种死法，是下贱的。

他仍然出尽力气紧握她的颈项，她快要失去知觉。

就在身体快支持不住的一刻，她的机能出现变化，猫眼红原本的身体和相貌，与化成莎意莎的外形重叠出现。史医生看见，下意识地放开手来。

辛苦得在地上打滚的猫眼红，身上依然重叠着两个不同的外表影像，在地上翻多两翻，其他她近年应用过的外表影像，也交替地出现。

史医生惊讶地看着，忽然叱喊：“怪物！妖孽！”

猫眼红逐渐清醒过来，她撑起身子，虚弱地对他说：“恋爱是我的职业，我已尽心尽力为你。”

“你是骗子！”史医生失去常性地尖叫。

“你是喜欢莎意莎的吧，我们依照你的喜好，为你在我身上设计了莎意莎的外形和性格。你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猫眼红喘着气，尽力说服他。

“我杀了你！你这怪物！”史医生再次用枪瞄准她。

猫眼红趴在地上，后退了一步。身体内的机能仍然失常，各种外形不断交替出现，眼睛鼻子嘴唇重叠，既紊乱又恐怖。

史医生这样看了数秒，忽然双腿发软，跪了下来，掩着眼向天大叫，手枪则掉到地上去。猫眼红想趋前去拾起手枪，然而身体的变动不容许她有大幅度的举动，她那向前爬的动作，只能僵硬地维持着。

第四章

她的心慌起来，心想，今次一定必死无疑了。

突然，一把声音从远处飘过来：“碎钻玫瑰！”

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是复制人的声音。

猫眼红眼珠一溜，果然看到他从后跑近。

史医生听到复制人的声音，精神集中起来，警觉地拾回手枪，转而指向正在跑近的复制人。

“你是谁？”他喝问复制人。

“我收到她的求救信号……”他定眼望了望爬在地上的猫眼红，看到她紊乱地转换的外形，也不禁吓了一跳。

史医生猜到他的身份，冷笑一声：“你也是受害者吧，你看，这个女人根本就是怪物，她对着不同的人会换成不同的模样。”

复制人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走到猫眼红的身边。他跪下来，问她：“你没事吧？”

“带……我……离……开……”抖震地，她吐出这四个字。

复制人讶异地观察她身体和面貌的幻变，她的蓝眼睛变成黑眼睛然后又变成绿色，皮肤黄白不一，身高也忽长忽短，面上轮廓更是浮游不定，完全看不到五官。她像是损坏了的电脑中的电波，不像是一个生命体。

但他还是肯定，这就是他的碎钻玫瑰。

他拥抱她，把她扶起来。

“不可以！”史医生说：“我一定要毁灭她！”

复制人转头问他：“你也是顾客吧？”

“我……”史医生一时答不出来。

“她大概给了你最好的爱情。”复制人说。

史医生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但那通通都是假的！她可以既爱其他人，又爱我！”

“但自你租用她的一刻，你便知道会是这样。”

史医生双眼失去焦点，他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复制人知道这个男人面临精神崩溃的边缘，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猫眼红缓步向前走。“我的车停在前面。”他轻声告诉她。

忽然，他的脚边响起“砰”的一声。

是史医生的枪声。他说：“再走，我就杀死你们！”

复制人与猫眼红定定地站着。

他俩身后有脚步行近。

由于紧张，猫眼红的外形转换得更急更快。身体的混乱状况令她很不安宁，她不由自主地微仰起头，低声地呻吟起来。

就是在这一刻，复制人决定了。他对她说：“你向前跑，快点跑到冰山前我的车子里，而我，就跑在你后头掩护你！”

猫眼红想也没想，便照做了。她一尽力开步跑，便听到史医生的叱喝声，然后，她居然看到，视线范围的尽头跑来一队黑衣人，他们通通手持武器。她明白了，那是组织派来的救兵。

她展露笑容，正要舒一口气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枪声。

她还以为会痛，殊不知，跑动着的身体半分痛楚也没有。她不期然回头看——

是复制人倒卧在血泊中。

史医生举起手枪，再向倒地的复制人身上射击。子弹穿过他的胸膛。

猫眼红目瞪口呆。在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她的视线反映给她，史医生也中了枪，他哀呼了一声，双膝跪到地上去。

是那班迟来的救兵。

猫眼红跑到复制人身旁，因为身上的机能出现故障，她的身体是极度的灼热，她不敢拥抱复制人，只是跪到他身旁，而眼泪，在转换变化中的眼睛里滴下来。

外在的美丽幻变而虚假，但流下的眼泪，却是真的。

“我对不起你！”她望着复制人，呜咽。

复制人却在血泊中微笑了。“我很自豪。”他说，然后轻轻叫唤她：“碎钻玫瑰。”

猫眼红听见，哭得更狠。他怎会确定她便是他的碎钻玫瑰？她失去了碎钻玫瑰的相貌外形，而且，任谁也知道，根本没有碎钻玫瑰的存在。

“你不要死！”她哀叫。

“在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事便是曾经与你在一起。你令我感到，我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体，不只是其他生命的复制品，因为我在你身上体验的快乐，是我独自占有的。”

忍不住，她叫出来：“颜奇天！”

复制人微笑了。

虽说北极的天气已没从前那般寒冷，但相对人的体温，仍然是冰冻的。

史医生被制服了，一众组织的拯救者正着手把复制人抬上救护气垫车。复制人那个微笑，逐渐变蓝，也逐渐的，僵硬了。

猫眼红抚摸着他的微笑。他已经毫无反应。

猫眼红低声地呜咽了一声。她知道复制人已去世。

她让拯救队员替她注射稳定身体机能的元素，在略为好转了之后，她没跟上救护气垫车。她坐上组织的另一部车，要求载她返家。

眼泪没再流下，身体内没有那么多余的水分供应。她干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联络书华。

“你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她问。

“对不起，”书华抱歉。“我们来迟了。”

“给我复制人原生者的资料。”

“你要来干甚么？”

“我要求他还原复制人的生命。”猫眼红说。

“还原复制人的生命？”

“他会的，复制人的工作使命还未完成。”猫眼红擦了擦鼻子。

“猫眼红，别意气用事！”

“他为我而死！”她激动得双手拍向台面。

“作为专业恋爱师，情绪要长期保持稳定。”书华提醒她。

谁不知，他一说，猫眼红便倒在地上，蜷缩作一团，掩脸哭泣。这种哭泣没有眼泪，只干巴巴地发出哭泣的声音。那蜷缩着的身体，活像是母亲体内的胎儿形状。

沉默良久，书华对她说：“我让你放一个长假。”

“我要见原生人！”她坚持。

“我们会通知原生人。至于他会否与你见面，则是他的决定。”

她双手抓住痛哭的脸，叫了出来：“你们一律没有人性！”

“这是不专业的！”书华制止她对情绪的放肆。“你没有资格对顾客的遭遇动真感情。”

“呀”她仰起脸。书华看到，猫眼红的五官急剧转换，她的外型再次出现紊乱。

“猫眼红，五分钟后组织会带你回总部检查，你的身体功能出现偏差。”

“呀……”猫眼红说不出话来，只能像动物般呜咽，而身体则不受控制地抽搐。

书华看着，心也痛了。

当组织的人来到的时候，猫眼红差不多已昏迷。书华看着她被抬走后才安心关上信号。

书华纳闷。这次的报告该怎样写？照实情报告的话，猫眼红肯定会被革职。组织不会容忍导致两名顾客死亡的专业恋爱师。

猫眼红在组织的医疗部门被注射了驱除情绪的药物，以至往后的数天，她想起复制人时也不觉得伤心，余下只是淡淡的无奈。她是很想伤心的，但她伤心不来，垂下头掩住脸，只能不停叹气又叹气。

她怀念复制人，她想用眼泪表示这种怀念，但是她流不出泪来。

组织又替她医理妥当她身体内的变换外形细胞。依照宇宙法则，她的生理及心理已完全回复正常。

然而，坐在医疗室中的她却疑问重重，她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为甚么有人会为爱情而伤害别人，有人却会为爱情而牺牲？

脑海掠过母亲的神话故事，阿波罗因爱人的离开而杀害她。猫眼红轻轻摇头想道，这可是亿万年以来人类甚至神明的爱情态度？一种不肯放手的态度。

那么，牺牲呢？由古至今的爱情，可有吻合的先例？

而她自己，每天努力地为别人带来的，其实又是甚么？不发自真心的爱情，是否真正的爱情？

那些人付钱买的，又算是甚么？

可会是……她在提供一些感觉，而其他人又用钱买走一些感觉。而这种感觉，在宇宙中是不被鼓励的，甚至天生便被褫夺。

为甚么？

如果，大家可以自然地自由地恋爱，人类的生命会否更精采？

宇宙褫夺人类的恋爱机能，是因为这种恋爱机能妨碍人类的生产能力。但实情真是这样吗？不可以是相反的吗？

猫眼红眼内的闪闪红光尽失，她自觉虚弱无力。

母亲的神话故事。想起了母亲。她忽然很挂念很挂念她。

最后，组织还是替她联络复制人的原生者。

猫眼红以本来面目与他相见。

果然，他与复制人完全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原生人有那自傲的气质。

“对不起，我坚持与你相见。”猫眼红对他说。

原生人微笑。“我也想见一见，是谁令我的复制人舍命牺牲。”

猫眼红带着歉意：“NKT436X很优秀。”

“是的，他把我的业务管理得最好。七个复制人之中，他最投入生产。”

猫眼红好奇：“每名复制人的性格可是不同？”

“基本上他们都是应用我的因子，性格上有差异，是因为环境与经历所致。说实在的，我便做不出舍命救人这回事。”

猫眼红望着他。他说下去：“我认为那是愚蠢的。”

她立刻明白了，原来同一个因子，真的可以分裂为两个不同的人。她可以肯定，复制人不会说出这样自傲与自私的话。

“我有一个请求。”猫眼红对原生人说：“请你还原复制人的生命。”

“为甚么？”他似乎从没想过要这样做。

“他……还没完成你的业务工作。”她深呼吸。“而且，他是优秀的生命体。”

“优秀？”原生人似乎不同意。“从我的角度出发，我不认为是那样。”

猫眼红望着他。

他说：“有太多感情的生物，不会优秀得到哪里。”

不期然的，猫眼红流露鄙视的目光。

“对不起，我郑重地拒绝你。”

猫眼红吸一口气，说：“那么，我再没有话要说了，谢谢你与我见面。”

他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望着她。“如果我租用你，以你的原生样子来与我恋爱，你会否愿意？”

猫眼红愕然起来，眼内的红光随即一闪。“不愿意。”她拒绝。

“噢！实在可惜。”原生人耸耸肩，牵一牵嘴角。

“请你离开吧，我要休息。”她下逐客令。

他还是没气馁。“如果我付出双倍价钱呢？”

忽然，猫眼红自觉被羞辱。“不会。”说得斩钉截铁。

原生人吹了吹口哨，然后才离去。

猫眼红垂下脸来。好累。

她掩住脸，真的好累好累。

翌日，书华的信息出现。“你好了点没有？”他问候她。

“嗯。”她点点头。

“但目光依然有点呆滞。”书华说。

“我见过原生人。”猫眼红告诉他。

“我们知道。”

“他要求与我恋爱，我拒绝了。”

“你有权拒绝。”

“我要求他还原复制人的生命，他也拒绝了。”

“他也有权拒绝。”

“书华。”

“甚么？”

“我很烦恼。”猫眼红说。

“你一向多烦恼。”书华取笑她。

猫眼红也笑了。“我在思考恋爱的意义。如果我找不着，可能会转行。”

“转行后会干甚么？”

“开一间卖古董衣服的店子。”

“噢！”

“你看不起我？”

“不，”书华笑。“而是，我知道你一向花钱花得很厉害，不可能有余钱。”

“哈哈，”猫眼红也笑了。“真是了解我。”

“是的。”书华说。

“我爱上你了！”猫眼红逗他。

“你让别人听见你乱生爱意，会被带到精神病院的。”

“嗯，”她苦笑，“就像我的母亲。”她忽然说：“我想去探望她。”

“你要放假？”

“嗯，放长假。”她问：“组织会如何处分我？”

书华不好意思起来：“我不知道。”

“知道了便请告诉我，我不怕。”

“我会。”

突然地，她的眼眶红起来。“书华！”

“你怎么了？”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连工作也做不好。”

“不是的，这只是你人生的低潮。”他安慰她。

“我那么爱哭，社会一定会离弃我。”

“不会的，”书华微笑。“为工作而哭，社会会加许你。”

“天啊！”

“这是宇宙法则。”

猫眼红拭去眼角的泪，然后问：“不如我俩结婚去。”

书华啼笑皆非：“怎可能！”

猫眼红调皮地嘟着嘴：“太可惜了。”

“但愿我能够。”书华说。然后他想，不知道她是否听得出他的真心。真的，他不介意。

“唉！”她扮出可怜的表情。

书华不忍心再看下去。可爱得有点过分。“你放假吧，有消息自然会通知你。”

“嗯。”猫眼红伸了伸腰，倒到沙发上。

书华的信息消失后，她联络猫眼绿。

“我想去探望母亲。”

“太好了！”猫眼绿很欣喜：“她很挂念你。”

“你去不去？”她问。

“不，你姐夫放假回来地球——告诉你吧，我们打算孕育下一代！”

“太了不起啊！”猫眼红的双眼亮丽起来。

“请替我告诉母亲。”

“我会。”

“我们想生个女儿，要金头发的，蓝绿眼珠，以北欧人类的轮廓为蓝本，并希望她长大后会有五尺十寸的高度，智商介乎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之间。”

“很好嘛。”猫眼红给猫眼绿一些正面的反应。“你一向不喜欢我们原生的亚洲人面孔。”

“对呀，我自己不去整容，因为也看惯了，便作罢。但下一代，我想给她最清高漂亮的。”猫眼绿说。

“我支持你。”猫眼红告诉姐姐。

在信息结束后，猫眼红心想，猫眼绿真是模范市民，她情绪安稳，又热爱工作与家庭，现在还计画生孩子，猫眼红自问做不到。

按道理，猫眼绿也干着极之不平凡的工作，为生物设计梦境，这种具创作力的工作，她安稳地干了那么多年，却从没被虚幻多变的梦中世界干扰，实在是能人所不能。

猫眼绿的冷静，大概不是遗传自母亲吧。母亲的激烈凶悍，都尽送给猫眼红。她咬了咬唇，她给遗传了难以适应这世界的因子。多么不幸。

与精神病院联络后，猫眼红便起程往星球探望母亲。

雪白安宁的大楼内，住满不被社会接纳的人。他们日间接受改造，参与各类训练，夜里则睡在特制的铁箱中，以确保他们安宁平静地睡去。这样洁白簇新先进整洁的大楼，完全不似是精神有问题的人的居所。事实上，能住进这里的病人，都是非富则贵。猫眼红的父亲，每年都要为妻子的住宿医疗付上巨额的费用，虽然他从来都没有探望她。

眼前的母亲精神尚好，发型整齐，猫眼红也就感动起来。这么多年了，母亲依然有那雍容的气度，印象中她就是这样的人，纵然没有人看到，她也要做到最好。

“你很漂亮啊。”母亲轻轻捉着猫眼红的手。

她默默地望着母亲十多秒，才微笑着回答：“你也是，母亲。”

母亲开怀地笑了，眼睛充满憧憬地望向广阔的蓝天。“你的父亲很快便会来接我。”

猫眼红在心里叹气。怎可能？

母亲把脸转回来看着她，和霭地问：“你的恋爱生活如何？”

想起自己的职业，她如实说：“很坏。”然后加了句：“就如阿波罗杀死科龙妮丝那般坏。”

母亲眼内有那早早预料到的神情。猫眼红知道她是明白的，也就安心地说下去：“有不放手的人，令我的恋爱生命有冲击。”

“你的姐姐比你幸福。”母亲说。

她微笑。“姐夫很疼她。”

“不是，我是说猫眼蓝。”

猫眼红愕然起来。

“没告诉过你吧，你们两姐妹未出世前，这世界还流行孕妇怀孕，那时候，我在肚里怀了猫眼蓝。”

猫眼红很惊奇：“母亲……”她分不清楚母亲说真还是假。

“有时候，不存在比存在好。”母亲说下去：“猫眼蓝是胎死腹中的。”

猫眼红听得心也寒了。体内怀孕，起码绝迹了三百年。母亲太过沉迷于对过去的幻想。

她开始沉不住气：“够了。”

母亲迷惘地望着她，然后缓慢地吐出一句：“猫眼绿不幸福。”

猫眼红不同意：“她与姐夫的感情很好，甚至打算生孩子。他们很幸福。”

母亲的眼神逐渐集中起来，仿佛是在思考。

“母亲？”她望着母亲。

随着女儿的声音，母亲那敏感的眼神，却又在一秒间完全散乱了。“猫眼蓝。”她呢喃。

看见母亲的眼神，猫眼红心软起来。

“母亲，”她吸一口气，问：“你会为别人而死吗？”

第五章

“你是说牺牲吗？”母亲把头转过来看着她，很慢很慢的。

“嗯。”她垂下眼。“有一个男人，为了救一个女人的性命而牺牲了。”

“情操很高。”母亲说。

“你这样认为吗？”猫眼红苦笑：“但很多人都取笑他不值得。”

“那是伟大的。只有深爱一个人才会这样做。”

“他是深爱她吗？为甚么他会深爱她？不合情理啊。”

母亲伸出手来，轻轻在空中挥动。“爱，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动力，去爱与被爱，是人类的生存目的。爱是美丽的。”

顷刻，猫眼红心酸起来。她与母亲，都错生了年代。

猫眼红多么想告诉母亲，到了这一天，她才真正明白母亲，而且原谅了她。

风是暖的，天那么蓝，阳光温和绚丽。然而，这一切只是人类的创造。这个专为精神病人而设的星球，存在于不见太阳的银河系角落里，眼前美好的一切，都不真实。

真实的是，一个复制生命对她的爱。

母亲曾为爱情毁了自己一生，猫眼红一直很鄙视很鄙视。那时候她还小，亲朋戚友为了母亲的事，纷纷对她与姐姐反面不认人。敏感的猫眼红，有过不快乐的日子，那种不快乐，令她不接受母亲。

眼泪在她眼眶内打滚。她为自己感到羞愧。

她握着母亲的手，说：“母亲，我选择做恋爱师，也是因为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恋爱是甚么一回事。嗯，现在，我想我明白了。恋爱，是一种力量，它强大得可以教人牺牲自己。”

母亲却没有甚么反应，双眼向着蓝天，眼神内没有焦点。

猫眼红说：“我终于明白你为甚么会伤害父亲的新伴侣。”

母亲好像听不到那样。

“是因为爱的力量，它带来了很强烈的反面效果。”她自顾自地说：“爱一个人可以自我牺牲，也可以毁灭他人。”

母亲的嘴角温柔地牵动，她看到一只飞舞的蝴蝶。

“母亲，”她说：“我很想有一段真正的恋爱。”

蝴蝶停在母亲伸出的指尖上。

“我希望有一个我爱他，他又爱我的人。”

蝴蝶摺起翅膀，宁静的、优雅的。

母亲忽然说：“这只蝴蝶哀伤了，它知道天气一凉，它便会死去。”

猫眼红悲伤地垂下眼来。

“它是为自己的命运而默哀。”母亲轻声说。

猫眼红掩住脸。她自己的命运，又会怎样？只有工作，没有私人感情的人生。

“有那牺牲的故事。”母亲忽然又说。

猫眼红放下掩住脸的手，问道：“神话？”

“是你自己的。”她说，望进女儿的眼里。

猫眼红不明白。

“你自己找。”母亲接下去。

开始难以理解。“母亲，你好好休息。”她打算离开。

母亲的脸却温婉起来。“回去告诉猫眼绿。”

“甚么？”

“阿波罗与黛芙妮。”

猫眼绿明白母亲要把故事说下去。

“这阵子特别多阿波罗的故事。”她表示兴趣。

“不，”母亲直视猫眼红的眼睛，目光灼灼。“就只有这一个。”

猫眼红只好不说话。

母亲开始说故事：“河神的女儿黛芙妮是拒绝爱情的女子，她认为她一世也不需要爱情。

“某天，正在森林中打猎的她，遇上阿波罗，本来相安无事，却因为邱比特射出了戏弄他的爱情之箭，于是，阿波罗顷刻爱上了黛芙妮。黛芙妮看到阿波罗的眼神，知道不受她欢迎的爱情即将来临，只好拔腿而逃。而阿波罗果然从后赶来，他为突然而来的爱情发狂。

“黛芙妮真的害怕爱情，她害怕得宁愿牺牲自己。她跑到河边，向河神父亲求救。她高呼：”如果你要我屈服在爱情中，我宁愿消失尘世！‘

“河神恐怕女儿自尽，情急之下令她的身上长出树皮，那向天伸出的双手长出树叶，而双脚则钻进土地里，变成树根。

“阿波罗刚好赶上来，还未来得及再看黛芙妮一面之时，她已变成一株月桂树了。”

故事说完。猫眼红对母亲说：“这个故事很动听。”

“告诉猫眼绿。”母亲吩咐。

猫眼绿上次探望母亲，母亲也是如此吩咐她把故事转告猫眼红。

猫眼红想起那是个为爱复仇的神话，与史医生有那转折的巧合。

灵光一闪，她惊异地望向母亲。

母亲却垂下眼来，眼皮重甸甸的。

“母亲，你究竟想说甚么？”

母亲不语，仿佛听不到。猫眼红看着，以为她倦了。

随后，她与母亲都没有再说话。临别前，她吻了吻母亲的额角，然后吩咐护士好好照顾母亲。叹了口气，才离开这个星球。

回到自己的家中，她联络猫眼绿，向她报告母亲的状况。“母亲身体很好，情绪也稳定。”

“太好了。”猫眼绿说。“你们聊了些甚么？”

“爱情。”

“啊？”猫眼绿笑。“你不是最讨厌谈论工作的吗？爱情专家。”

“唉——”猫眼红长叹。

“要不要我给你设计一系列好梦，好让你休养生息？”

“谢谢了，我考虑一下。”她说：“生意可好？”

“不知多好！”猫眼绿回答：“好得快没有私人时间。你姐夫回来后，我一定要努力减少工作量。”“你与姐夫的关系一直保持得很好呀。”

“没多余要求的夫妻关系当然会好。”

“甚么是多余要求？”

“……”她想了一会儿。“譬如要生要死啦，又要激情又要惊喜啦……”

“一定很闷了，”猫眼红说：“我才不要夫妻关系。”

“不闷啊，”猫眼绿说：“我们相敬如宾。”

“不如交个朋友算啦！”

“不同的，朋友不是生活伙伴，不方便互相依赖。”

猫眼红问她：“你喜欢姐夫些甚么？”

猫眼绿想了一会儿。“他这类男人会愿意一生安守在你身边。”

“那么买一个大花瓶作伴好了！”

“你姐夫是很好的。”

“我知道。”猫眼红不否认。

“迟些找你吧，我们决定了孩子的拼图面貌后，叫你来看。”

“嗯！”猫眼红很有兴趣，然后她告诉猫眼绿：“母亲说了个故事，要我传达给你。”

“又是神话？”她笑问。

猫眼红便把神话完完整整地告诉猫眼绿，然后加了句：“上次母亲对你说的神话，恰巧与史医生的事件很相似。”

“母亲一向多神话故事。”猫眼绿不以为然。

“但我总觉得她是要告诉我们些甚么。”

“是吧！”猫眼绿没放在心上。＊＊＊

信息中断后，猫眼绿返回工作岗位。在梦堡里头，她巡视每个房间内的顾客，他们正躺于睡眠机内，而头上，各自佩带了不同内容的做梦器。

就像医生巡视病房那样，猫眼绿查看顾客的做梦情况。有名正在做惊险的梦的顾客，一边翻白眼一边尖叫，猫眼绿便开启梦境荧幕，查看他正做着哪一段的梦，再看看他的生理反应能否适应梦中的惊吓。

梦境荧幕中显示，做梦者正驾驶一艘旧式太空船，惊险地避过迎面飞弹而来的陨石碎片，旧式太空船内坐着一名美女，梦中安排她作为他的爱侣。这是属于英雄保护美人的一类梦境。

另一房间内，一名顾客正在享受重归儿时温馨乐趣的梦，梦中他变回孩童时期的自己，与父母开心地过生日。那是一个传统的生日会，有生日蛋糕、糖果、彩带、气球和参加生日会的小朋友。父母拥着他与其他小朋友拍照，然后又递给他生日礼物。他折开礼物，原来是模型战船。他很开心，抱着战船跑来跑去。后来又唱生日歌，吹腊烛，是一个完美的生日会。

顾客却在这一刻落下泪来，是在半梦半醒间感怀身世吧。猫眼绿站在一旁凝视顾客的脸，心头泛起一阵暖。她为她的工作而自豪，可以做一个感动的梦，是一件幸福的事。

人类在百多年前被褫夺了梦，因为梦境拖长了人类的睡眠时间，而且因为梦，人会睡不稳，有碍生产能力。在褫夺梦的同时，社会为人类提供了做梦设施，设计和制造梦境，令人类不会失去做梦的享受。

猫眼绿便是第二代的做梦师，她的工作是依照顾客的要求，为他们编织好梦。

多数顾客都在这座梦堡中做梦，既方便又安全。有些花得起钱的，便留在家中做梦，由做梦师在梦堡遥距监管，以防出错。

以往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数十年前，一名顾客作了一个在旧世纪农村生活的梦，他每天以捕猎为生，妻子与子女则种植蔬果到市场售卖，物质生活贫乏，但精神富足，一家人生活得惬意幸福。

这名顾客实在太喜欢这个梦了，于是他要求每次到来，都为这个梦加添延续。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之后，终于有天，他的精神留在梦中，永远回不了现实世界。

猫眼绿受训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个旧个案，因为太依恋，所以情愿留在梦境中。猫眼绿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为人实际的她，不了解现实究竟有甚么太坏的事情，以致有人会宁愿依恋一个梦，也不愿返回现实。

实实在在的生活才是最好，猫眼绿深信这个道理。纵然她是高级做梦师，但梦境与现实，她还是分得开。

不久之前，她在设计一名赛跑运动员的梦。

赛跑运动员老去了，不能再在竞争场上与其他选手一较高下。这个实现竞争力的梦想，只可在梦中重新寻求。

他只要求一次的梦，猫眼绿便为他设计一个分段的梦境。梦中他回到年轻的时代，身壮力健，在跑道上疾风而跑，迎着风与汗水。他微笑了，张开手拥抱从速度而来的快感。

跑步途中，竞争对手从后面出现。他脸上的微笑消失，情绪进入作战状态。竞争对手的迫近，令他更能引发身体内的动力，他像火山爆发那样，一支箭似的向前跑去。

梦中的设计，让他夺得冠军，也为他安排了兴奋而感恩的心情。兴奋是因篇他证明自己还有竞争能力，感恩则是感谢生命让他尝试久违了的满足与快乐。

年老的赛跑运动员，躺在做梦器内，泛起安宁的笑容。

而在完成这个梦想之后的三个月，他便与世长辞。猫眼绿感叹，尊重自然身体力量的他，宁可离开这个世界，也不愿意换取永恒不变的机械身体。

她望着窗外的蓝天，为了曾替他完成心愿而欣慰。

就在这时候，同事叫唤她：“顾客F76K382想与你商讨新的梦境。”

猫眼绿笑。“又是他？他在今个月已经做了三次梦。”

同事更正：“今个月没错是三次，但今年内他已做过五十次的梦，他总共光顾了我们超过三十年，做过的梦超过七百次。”

“真是个爱做梦的人。”猫眼绿边说边查阅他的资料。

这名顾客属于英俊的人类，金发碧眼，高大壮健，原籍北欧。他是宇宙建筑师，负责各星球的大规模建设。

猫眼绿问他：“今次又想要怎样的梦境？”

“我希望返回古代人类社会，一尝帝皇的滋味。”

“哪一个国家与年代？”

他却说：“我对人类太古旧的历史认识不深，哪个年代与国家全无所谓。”

猫眼绿记下资料，然后问他：“你真是这么喜欢做梦吗？”

他耸耸肩。“人总要有梦想，在工作上生活上刻板度过，没梦可言，唯有寄情另一个时空的梦。”猫眼绿微笑，她同意。

然后顾客又说：“最喜欢你设计的梦，很真。”

猫眼绿高兴起来。“真的吗？谢谢你。”

“今次的梦，又令我对生命有所期待。”他说。

“我不会令你失望。”猫眼绿语气坚定。F76K382离开后，猫眼绿神采飞扬地返回梦境设计室。为客人设计完美合意的梦境，又何尝不是她的梦想？

工作完毕，她回家休息。丈夫霍诺的影像出现，原本疲累不堪的猫眼绿也就精神抖擞起来。

“我明天回地球。”他告诉妻子。

“嗯，太好了。”她含蓄地微笑。“要为你安排些甚么？”

“安排……”他转了转眼珠说：“替我安排妻子的拥抱。”

猫眼绿笑起来。“别傻。”她不好意思。

“妻子不应拥抱丈夫的吗？”

猫眼绿只是笑。“你回来便好了。”

“也是时候回家了。”霍诺叹了口气。

“我早下班一小时等待你好不好？”

“好的。”霍诺说。

然后，影像中断。

猫眼绿这才开怀大笑。她倚在沙发上望着墙上已消失的影像，心里一片暖。等了差不多两年，他才回来她身边。今次，大概不会离开了吧。

如果要猫眼绿形容她与丈夫的关系，她大概十五分钟后也不能够清楚表达半个字。不能言喻，但内心是真正的高兴。

与妹妹有着相反的性格，猫眼绿的个性很内敛。

难以用言语表达，笑容也不特别慷慨，但眼内悠悠绿光，就是快乐的表现。

翌日，她为F76K382设计的梦境投入应用。应用之前，她先与顾客略作讲解。讲解之后，F76K382说：“今天，你的心情好像不错。”

“你看得出？”

“你眼内的绿光有种光亮的温柔。”他说。

她低下头笑。“我丈夫从另一个星系工作回来。”

F76K382听后，有那一秒的惘然。但他还是说：“那实在是美好的事。”

“我也这样认为。”

F76K382点了点头。“那我去了。”

“嗯？”她不明白。

他笑。“我做梦去了。”

“啊。”她恍然大悟。“祝你做一个好梦。”

然后，他便转身步向作梦的房间。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那种不自然，来自他的失望。

啊，原来为他编梦的美人儿，已经使君有夫了。

梦想，原来真的不在现实中。

猫眼绿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回家，丈夫霍诺却比她更早回来了。

她笑得很灿烂，走前去丈夫的身边。

霍诺伸开双臂来拥抱她。

她投进他的怀抱，然后又说：“欢迎你回来。”

霍诺抗议：“像是对待顾客那样。”

她笑得有点腼腆。“太久没见了。”

他也笑，大概是同意。

她让他坐下来。“我要给你看我为婴儿面貌所决定的拼图。”

她把拼图显示出来，那是个男婴，金发碧眼，极之漂亮。

“阿绿，”霍诺说：“你真的认为我们应该有小孩？”

“嗯，”她觉得理所当然。“结了婚这么久，应该有小孩嘛。”

霍诺没说话。

重逢的第一夜，他俩用过晚餐，然后又诉说了近来发生的事，继而，用电波做了一场爱。

这就是夫妻生活了。

一天将尽之时，他俩各自睡在睡眠机内，以求保证最安稳的休息。

由于丈夫在身边，猫眼绿的心情很亮丽，工作时一直笑眯眯的。就是嘛，她总认为健康的女人，该有可靠的丈夫在身边，那才是完美的生活。

她正在设计一个爱情悲剧的梦，她依照其他梦的版本参考，爱情悲剧，她想像不到是怎么样的，不过，大概是你爱我，我不爱你，于是你伤心流泪那种。

她设计的这个梦发生在旧时代，一个男人爱上了女子A之后，发觉更爱女子B，于是女子A自杀。

同事见猫眼绿笑眯眯的，便问她：“在设计怎样的梦境？”

“爱情大悲剧。”

“怎会好笑的？”

“不知道啊。”她老实地说。

后来她收到投诉，就是指她设计的这个梦不够真实。

她的上司说：“顾客说，一点也不感动。”

她强调：“我依照其他同类型的梦境作参考。”

上司的疑问来了：“你恋爱过没有？”

她讶异：“我结了婚许久。”

上司微笑说：“你应该找一个专业恋爱师。”

想起了猫眼红，她才没兴致。

其实，和谐的夫妻生活已经教她好满足，她不觉得她需要更多情绪上的冲击。

受了工作上的小挫折，余下的半天，她挤不出笑容来。

在梦堡遇上顾客F76K382.他察觉到她的拘谨，便问候她：“你心情不好？”

“看得出来？”

“你愈抑压我愈看得出来。”

猫眼绿望着他。“你恋爱过没有？”

他一怔，瞬间不知怎样回答她。听到“恋爱”这两个字，不知怎地，心便软起来。

连目光也放软了。“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不知道？”她狐疑。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心在说。

他微笑。“生活太苦闷，想谈一场恋爱？”

她苦笑。

“我鼓励你。”他说。

“谢谢。”然后又公事公办地问：“今天来个怎样的梦？”

“一个人车合一的梦。”

“啊？”她笑，佩服他的想像力。“那么你好好去做你的梦吧。”

两人便又擦肩而过。一背着猫眼绿，F76K382的表情再次奇怪起来。为甚么她会问他试过恋爱没有？她在恋爱吗？

不知道她是不是，但他却怀疑，正在恋爱的是他自己。

今天他根本不打算来梦堡，他只不过在想，或许有可能碰上她。

人车合一的梦境，他一点不热衷。这个梦，是他随手在现成的梦境资源中抽出来，随便做一个。戴上做梦器后，他躺在睡眠机内。在合上眼的一刹那，他想，但愿做一个有她的梦。

猫眼绿回家，向丈夫霍诺倾诉。“我被顾客投诉。”

“关于甚么？”他关心地问。

“我创作了一个恋爱的梦，但被顾客投诉不够感动。”

霍诺微笑。

“人类根本不需要恋爱。”她说：“恋爱扰乱一个人的情绪。”

霍诺没说话。

她倚在丈夫怀中。“不高兴啊！”她说。

第六章

“阿绿，”霍诺忽然问她：“你会怎样形容我与你的感情？”

“模范夫妻。”她毫不考虑便说：“极之可以信赖的生活伙伴。”

“生活伙伴的作用是甚么？”他继续问。

“互相分享。”

“分享甚么？”

“两个人生活，每人一份收入，加起来之后，生活质素便会提升；另外，倘若其中一人患病或发生意外，生活伙伴便能提供协助；生活上的压力可以互相分担，就像现在我有工作上的不快，能与你倾诉一样。”猫眼绿说。

霍诺没说话。仍然拥抱着妻子的他，本来想问她，她可会爱他？但根本问不出口。

没有人再重视这个字，也大概，她会为他的问题惊异。

他也有点迷惘了。这阵子，心里头很不安，好像需要一点发泄。

他怀疑，他渴望恋爱。

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空洞。智商被列为优良，工作表现出色，与阿绿相处融洽。一直相安无事，为甚么到了今天，他只觉得一切都不足够？

曾经，也有出现过让他觉得触动的事。他不会忘记，初与猫眼绿相遇，他的心曾经荡漾过。

由最正式的介绍开始，他与她介乎适婚年龄，便被推荐参加结合服务。他之前参加过一次，但对方临时缺席，在再鼓起勇气尝试之际，便遇上阿绿，他顷刻便喜欢上了。

之后，他们约会，互相适应与相处。期间，他出现了上忐忑的心情，挂念的心情，迷乱的心情，也过度兴奋，某些约会之后他会失眠；望着阿绿之时，说话又会言语不清。

结合介绍所为他跟进情况，让他服用特定的药物，来抑压他的情绪。

他明白，他们在压制他的恋爱感觉。

服了药一段时候，他的心情果然回复近似正常的水平。他按着曾经乱得不明所以的心，舒了口气。

过了这些年，他却忽然怀念这种感觉。那真是了不起。

他望着曾经带给他这种感觉的人。怎么，同一个人，仍然的美丽可爱与他合衬，但那疑幻疑真的感应，居然不再出现？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报名租用恋爱师。

表格上注明，他要一个愿意提供爱情的女人，她的长相如何性格如何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愿意爱他。

他没有对阿绿明言，想也不必，她不会明白。

也居然没有内疚。他望看那张填好的表格，忽然不了解自己。

一个月后，他遇上恋爱的对象，他看一眼便知道是她了。他很高兴自己还懂得这种感应。

她很高很瘦，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她专注地看看他的时候，他便明白了，就是她。

她有一双会恋爱的眼睛。

她坐下来，告诉他：“替我买一杯橙汁。”

他笑起来。没有比这更直接的了。

橙汁到手，她又斜斜地望着他。“生活苦闷。”

“何尝不是？”他耸耸肩。

“为甚么要活下去？”她啜了口橙汁。

“从前有个传说，说数百年前的人类，拚命争取长寿，为的是换取更长寿的生命，那不死的身体。现在人人都有权换一副不死机械身体了。可如愿吧。”

“真奇妙，”她掠了掠她的短发。“怎会有人渴望无穷无尽的生命，根本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供打发。”

“但有生命的一天，你还可以品尝这橙汁。你可以为这橙汁而感动。”霍诺说。

女郎朝他微笑，妩媚的。“你这人有点意思。”

“不是无聊吗？”

“你会享受生命。”

“从前是不懂的。”他说。

“嗯？”

“现在才渴望多一点激情，会不会太迟？”他问。

她嘟了嘟小嘴。“怎会迟？”笑容极之诱惑。“起码赶得及遇上我。”

他顷刻心动了。

“我很想恋爱。”她低声说。

他心里的震动更激荡。

“你会不会愿意与我恋爱？”她望着他，眼神犹如一个谜。

被人要求去爱，他简直心花怒放。

“恋爱，也是我的心愿。”

两人四目交投，也就心照不宣了。

就这样开始了第一晚，接下来的是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霍诺的面色，一天比一天有神采。

猫眼绿某天对他说：“真神奇，你好像比从前更英俊了。”

他警觉起来。“都是与你一起之故。”

猫眼绿忽然脸红了。她的心好高兴，甜言蜜语，很久没听过。

带着很好的心情上班，遇上F76K382.他问候她：“今天的神采不错哩！”

“是吗？”她娇俏地抚摸自己的脸庞。

“很漂亮。”他赞赏她，继而问：“整过容吗？”

“眼耳口鼻也约略改造过。”她也不怕直说。

“改造得很漂亮。”他又问：“眼内那抹绿光呢？也是改造的产品吗？”

“不是，是天生的。当我情绪有异常的波动时，绿光便是信号。”

他的眼神温柔起来。“这是最好看的一部分。”他指了指她的眼睛。

她心血来潮，问他：“你为甚么不结婚？生活上有个伴，便不用天天来做梦。”

他笑道：“我就是爱天天来做梦。”

“今天想要一个甚么样的梦？”她问。

“今天我会做一个发现新大陆的梦。”他顿了顿。“不过，我想与你商量另外一件事。”

“甚么？”

“我希望你能为我设计一个梦的系列。”

“主题呢？”她问。

“恋爱。”

猫眼绿笑了出来。“你知道我不干的。”

“别说成偷诡掳骗那样。我要的只不过是恋爱。”F76K382取笑她。

“恋爱的梦我不擅长。”猫眼绿还是说。

“那么，我们好好合作，一定会创造出杰作。”F76K382的脸上充满信心。

“你肯定？”

“对。”

“为甚么？”

“我对恋爱有憧憬。”F76K382说。

猫眼绿一怔。这句话真教她无从反驳。

“好吧，我们可以合作。”

“太好了。”他坐到她面前，望着她。

她思考着：“我们该怎么开始……对，这系列你打算创作多少集？”

F76K382说：“先订下八集吧。”

“八集……”猫眼绿说：“由邂逅、认识、相恋、热恋、稳定、走下坡、分手、完结。嗯，一共八集。”。F76K382说：“你也不是不了解恋爱。”

“我知道的只是框框。”

“今次之后，你便能深入了解。”

“真是极有意义的工作。”猫眼绿笑。

“那么现在我们开始好了。”F76K382说。

“这么心急？”

“爱情来的时候，切勿错过。”他笑着说。

“好吧，该在哪里邂逅？”

“唔……”他想了想。“是一个错误的邂逅，她的身边已有其他人。”

“其他人？”

“譬如是丈夫，譬如是固定的伴侣。”

她扬起眉毛。“不伦之恋。”

“也是难得的恋爱。”

“然后呢？”

“男人爱上女人，女人也对男人有感觉，但基于某些原因，大家不便开始。”

“很好。”猫眼绿记下资料。

“关系也就暧昧起来，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够开始。”

“不能够？”

“对，因为女方有避忌，她不相信她的感觉，不相信爱情已降临。”

“那么，该怎样为他俩解禁？”猫眼绿问。

“我们迟些再商量。”F76K382眨眨眼。“一次过经历全部的恋爱不好玩。”

猫眼绿没异议，她关掉资料库。“你是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吧。”

“是的，我要不枉此生。”

猫眼绿似乎若有所思。

忽然，F76K382问：“你的人生意义是甚么？”

“哗！”猫眼绿笑起来。“这么难答的问题……”

“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想过。”

“那是真的，从来没想过。”

他静静望着她。“那么你下次告诉我吧。”

她耸耸肩。“好吧。”

“我要去做梦了。”F76K382站起来。

“做一个好梦。”她永远是这一句。

他走了之后，猫眼绿静下来细想，究竟她的人生意义是甚么。

刚好猫眼红的影像出现。“阿绿，快闷死我了。”她向姐姐抱怨。

猫眼绿说：“你有何时不嫌闷的？”

“上头还没派工作给我。”猫眼红抱怨。

“上次的事复原了吗？”

“不知道……”她想了想。“但很想工作。”

“对了，”猫眼绿也就说：“那么给我一些恋爱的构想。”

“恋爱的梦？”

“一连八集。”

“用亲身经历便最好。”

“哈！”猫眼绿笑。“我不可能有亲身经历。”

“这辑恋爱有没有大纲？”

“是一名男子恋上有伴侣的女子的爱情故事。”

“啊！”猫眼红恍然大悟：“把你的第一身代入故事中，你就是那个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的女人。”猫眼绿为难起来。“真要这样做吗？”

“但凡说故事的人也会这样做。”

猫眼绿陷入思考中。

“姐夫好吗？”猫眼红问。

“很好，比从前更好，每天都精神爽利的。”猫眼绿说。

“很久没见过姐夫，不如找天出来吃饭。”

回家之后，猫眼绿告诉丈夫她正埋首的工作内容，以及与猫眼红见面的事。

霍诺取笑她：“终于你也恋爱了。”

“不是那样的，只是参与计画一段恋爱。”

霍诺望着妻子的侧面，她那宁静秀气，令他禁不住凝视下去，到了如今，他仍然觉得她有吸引力。

美丽的脸唾手可得，但他却对这张脸有最重要的感觉，这又算不算是爱情的一种？

如果已是爱情，为甚么还这么多心，偏要制造另一段？

抑或，他一直心思思的，只是爱情中的激情？

他又再与恋爱师见面。她没有名字，因为他不要求，也不需要。他根本不需要她假扮任何人，他只要她爱他。

一相见，她便亲吻他。“很挂念你。”她搂着他不放开。

她的拥抱令他的情绪高涨。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我也是。”他回敬她的吻。

埋在他怀内的她，忽然哀伤起来。“昨夜我在想，你究竟会不会与她离婚。”

霍诺的心一震，幸好她说下去：“但我随即想，我归根究底要的是一段恋爱，不是一段婚姻。”

他舒了一口气。

“我对你的爱是不求回报的。”她说。

望着她的眼睛，他问：“这样对你不公平。”

她微笑。“要求你存在给我去爱，也可说是一种回报。”

他合上眼睛。多么令人感动。

“你为甚么爱我？”霍诺问她。

她望进他的眼睛。“因为你能令我爱上你。”

他把她抱得好紧。

“我们有最单纯的爱。”她轻轻说。

他轻吻她的额角，打从心里感动起来。是的，这是最单纯的恋爱，只为爱而爱，不为生活，不是伙伴不是日常的支持者，与实际的利益无关，就只是恋爱。＊＊＊

再回到公司之后，猫眼绿高兴地对F76K382说：“第一集已完成了，希望你喜欢。”

“用你的感受写下来的？”他问。

“是，”她望着他。“我尝试代入梦中人的角色去写。”

他静默两秒，然后说：“我一定会细心留意你的感受。”

走进睡眠机内的一刻，他就有那一点点的紧张。

睡眠机的盖关上，他渐渐失去意志力，开始进入梦乡。

处身在一所大机构内，办公时间人来人往。所有人一律穿着整齐的银色制服，专业的、无私人感情的、各自各在工作。

无声的环境。实在的地板，实在的人擦过身边，但感觉多虚无。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女士，不知怎地，他对她很有感觉。还未见到她的脸孔，也不知道她是谁，他已经很喜欢了。

可以感受到她正在笑，微仰起脸，带点骄傲的，开朗的笑。

她的步伐那么大那么快，个性必定很硬朗，她在说着些甚么？铿锵的、开朗的手向右挥之后又摆向左。

他跟在后头，真的，带着一颗看风景的心。

然后，她回眸一笑。

他的心霍地震动。再没别的疑虑，他确定他是喜欢她。

突然，他的听觉启动开来，他听得见周围的声音，以及她的说话：“这就是你的房间。”

她停下，推开房间的门。他看见偌大的办公室与及门上的名牌。他知道，这是他的房间。

她再说了些甚么之后，便挥一挥手，向前走。他看见，她有自己的房间。他知道，她是他的上司。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边微笑。他合上眼睛，享受着这刹那的感觉。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心在感动。

然后他苏醒了。

猫眼绿在休息室等待他。F76K382走到她面前。

“好吧？”她问。

他缓缓地泛起笑容。“好。”他简单地答。“恋爱已酝酿了。”

她瞪大眼睛，是高兴了。眼内绿光柔柔飘荡，看得他心也软。

她大概没察觉那么多，只是说：“太好了，我怕达不到你的要求。”

“你很有天分。”他赞道。

“太好了！第二集三天后可以再续。”猫眼绿对他说。

“等不了！”他略为夸张地叹了口气。

于是，在余下的那一天，F76K382都神魂颠倒。如果他告诉她，这种精神状态不是因为那个梦，她会不会相信？

就把她看作梦里的人。是的，他咬了咬牙龈，不想用药物来抑压爱上一个人时的迷乱，唯有投入去爱梦里的那个她。＊＊＊

带着很好的心情，猫眼绿与猫眼红及霍诺共进晚餐。她滔滔不绝地告诉妹妹及丈夫她手头上那系列恋爱的梦。

“满足感从未如此高涨。”她说。

猫眼红在听，分享猫眼绿的喜悦，也与姐夫闲话家常。言语与神态之间，她忽然感觉奇异。

霍诺有那罕有的如沐春风的神情，却又时不时心不在焉，猫眼红可以肯定他不是因为猫眼绿才如此。既亮丽又疏离的神态，她的触觉告诉她，霍诺是在恋爱。

她望了望姐姐又望了望霍诺，她差不多可以肯定，霍诺的恋爱对像不会是猫眼绿。

她懊恼了。猫眼绿大概不知道吧。

没有拆穿他。猫眼红只在心里嘀咕。这个姐夫，不是姐姐想的那样无欲无求。

说甚么互相了解呢？都不是那回事。＊＊＊

猫眼绿仍然在欢天喜地的替恋爱梦编故事。

第二集是这样的：

女郎在她的办公桌前抬头，看到他就在她的眼前。他含笑地告诉她，她在那计画上的表现相当出色。他知道，她的计画其实不被组织接纳。她叹了口气，她受了委屈。

他转身离开她的房间。在他消失在她视线范围后，她发觉她有更多的事情想向他倾诉，于是她传送了电波。她说：“如果我请教你何谓快乐，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他回电：“我会更看得起你。”

忽然，她想哭。一向没有眼泪的她，真的很想哭。她很不快乐。

她的脸垂下，一直的垂下来，愈垂会低。在最低的那尽头，一只手轻轻把那她的脸托起来，着意的，宽容的，像温暖的救赎。

抬起来的脸，有那傍徨的眼睛。

他怜惜地望着这双眼睛，仿佛在说，甚么都不用怕，有我保护你。

第七章

她讶异了，然后是更深的感动。多久了，她没再把心思寄托在别的事或人之上。

他微笑，知道她也喜欢上他了。

他的手与她的脸在厮磨。他的眼睛安慰了她的眼睛。

多好，她也喜欢上了他。

他的心安全地着地，然后舒适地舒了口气。

猫眼绿很满意这一集。她呢喃：“手与脸在厮磨，眼睛安慰了眼睛……真了不起！”

自己也笑了，飘飘然的，心里头仿佛微风轻荡。她伏在案头，有那美妙而奇异的感应。

那是甚么？一点低回，一点激动。

不会是工作满足感吧。那么……

猫眼绿把手按在心头上。投入了自己的创作，居然这样窝心。

很心急的，她安排了F76K382进入第二集的梦境。

F76K382从睡眠机醒来，带着很感动很感动的心情。猫眼绿站在他身边，他立刻对她说：“终于恋爱了！”

“你可以感受到那恋爱的感觉吗？”猫眼绿语带兴奋。

他望着她。“可以。”

她灿烂地笑。“太厉害了！”

他有那只有他自己才会意的微笑。“是的。”他说。

猫眼绿限内绿光点点滴滴闪动。她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其实那感觉是怎样的？”

“你指恋爱？”他反问。

“嗯。”

他的笑意更深了。“恋爱是……”他望进她的眼里。“是胆战心惊的，却又甜蜜得可以。”

她忽然一脸向往。“你令到我想试试。”

他的眼睛闪亮起来。“是吗？”

“好不好我也做一个恋爱梦？”

“不如试一场真的恋爱。”

“哈！”她笑：“我没告诉你吗？我的亲妹妹是恋爱师，我太熟悉她那一行了，才没有兴趣。”

“不如与真实的人来一场真实的恋爱。”他提议，用蛮认真的神情。

她把眼睁得老大。“怎可能！人与人之间怎会突然恋爱？若发生这样的事，要吃药的！”

他莞尔，面前的女人，果然是标准的良好宇宙公民。

“但我想告诉你，我创作这个梦时，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妙感应，所以，我要谢谢你。”猫眼绿说。

“美妙感应？”

“既醉醺醺又亢奋。”

“啊？”F76K382的目光焦点集中起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条私人问题？”他问。

“随便。”

“你与你的丈夫从没恋爱过吗？”

她想了想，大方地回答他：“当初，我很快便觉得他很适合我，很愿意与他一起生活；到了现在，我也很喜欢看见他。你知道吗？我有定时服用政府提供的药物，这对我们夫妻关系有良好的影响。”“那即是说，你没有恋爱过！”F76K382说。

她反驳：“或许这已是恋爱。”

“那只是用药物制造的反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也试过减少服用药物。丈夫在别的星系工作时，我服少了份量，以减低我对他的思念。”猫眼绿也不怕直说。

F76K382点点头，他又多掌握了一点猫眼绿与丈夫的关系。

然后他俩道别。F76K382想：他怎会喜欢这种女性？她简直对七情六欲一窍不通。他一边走一边摇头，他真的一点也不明白。

他甚至怀疑，她可曾做过梦？

走过一部又一部的睡眠机，内里的人戴着做梦器，当中必然有不少梦想由她创造吧。一个会创造梦想的女人，怎会连恋爱是甚么也不知道？

“太奇怪了。”他喃喃自语。

但半分钟后，他又想，在爱上她之前，他何曾知道甚么是爱？

于是，他停步，摇了摇头。自己笑自己。

开始明白，旧社会人类口中的苦恋是甚么。＊＊＊

猫眼红赋闲在家，一天，她接收到书华的信息。

“近来好吗？”他问候她。

她堆满一脸的笑容。“不知多好，放这样一个悠长假期。”

“放假时做了甚么？”

“让脑袋空白下来。”

“给你工作你做不做？”

她的眼睛发亮起来。“甚么工作？”

“替工，你做不做？”

“其他恋爱师突然不做？”

“对，她身体不适，要做大手术。”

“好哇。”她说。

“待会我给你传送资料。”书华说：“应该不太难跟。”

“上头不惩罚我吗？”猫眼红问。

“他们认为错不在你。”

猫眼红正要舒一口气之时，书华却说：“但我觉得还是你不对。”

她便紧绷着口脸。

“你怎可以令顾客疯狂！”

于是她笑了。“我会当这是称赞。”

书华也笑了。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

然后，猫眼红接收到资料。一看之下，不得了。顾客居然是霍诺。

都说他在恋爱，怪不得。

她翻看资料，他聘用的恋爱师既没特定身份，也没任何非要不可的外形，他只为想要恋爱而恋爱。这下子可严重了。

霍诺的投入度被视为认真与热烈，恋爱态度亦被高度赞扬。即是说，他被誉为良好顾客。

猫眼红思考了三分钟，决定接下这份工作。

她想了解霍诺在想甚么。

化身成另一个恋爱师的那一天，猫眼红知道猫眼绿正忙于她那虚拟的恋爱创作。而霍诺，则在另外一个地球区域与恋爱师相见。

霍诺的目光闪烁着欢欣的光芒。猫眼红深呼吸，收敛眼内的红光。她仿照资料中的拥抱方法，与霍诺来一个深情的拥抱。

“很挂念你。”他对她说。

“看来我们已进入难以分开的阶段。”她说。

“如隔三秋。”他凝视她的眼睛。

猫眼红从来未看过他有这种眼神，不期然的，她有那十分一秒的尴尬。

恋爱中的男人察觉了。“怎么了？”

脑筋一转，她扑到他怀里。“你有没有算过我们还有多少日子？”

他轻抚她的头发，带点伤感地问：“你希望一世这样恋爱下去？”

她轻轻推开他，抬起头来。“你想不想？”

“有可能吗？”他说，然后嬉皮笑脸。“会破产的。”

猫眼红想，这个人也颇理智。她故意试探地告诉他：“如果我告诉你，我想用我真正的身份与你恋爱呢？”

他愕然。

“我们可以正式结合。”她说。

“然后每天服下辅助恋爱的药物？”他居然伶俐地接下去。

她忽然放下心来。他真的很清醒。

她搂着他，问：“如果我问你，你是否依然爱你的妻子，你会否觉得我霸道？”

他扭了扭她的鼻子。“就是喜欢你霸道野蛮，我把这些当做你爱我的表现。”

啊，她又明白他多一点点。猫眼绿从来不耍小性子。“但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你要我说真话？”

“你想不想说？”

再静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是他的答案。

看他那认真的侧脸，猫眼红想，他大概不是回避，他是真的不知道。

她也没有追问下去。要得悉答案的不是她，她只是好奇。真正要知道答案的是猫眼绿。

转换话题之后，猫眼红便专业地与面前的人谈情说爱，管他是谁。＊＊＊

那边厢，猫眼绿为F76K382创制了第三集的梦境。

她重复阅读之前的两集，为的是培养出创作的情绪。

他们互相有感觉，心意已通，但她的困难可不少啊。

而那些困难，猫眼绿可会联想得到是甚么？

于是她用她与霍诺的处境来联想。假若她喜欢了别的男人，她会如何是好？

对，需要一个对象。就选……F76K382吧，他与她最亲近。爱上F76K382……那应该会内疚，也会彷徨，但又不能自制……

但，慢着！F76K382有甚么会令她爱上的？他有那北欧人的脸孔身形？他沉迷于她创造的梦境？他依赖她的梦境才得到快乐？

抑或，因为他已爱上她，所以她受了感应，也回应他？

想到这里，她暗暗笑起来。F76K382爱上自己？啊啊啊。心头又再次荡漾那美妙的漩涡。

拥抱这样的心情，她创作了第三集。

他与她正面对面，她的神情是半秒的坦然，然后，又苦恼起来。没说话，但他也明白，这是因为他向她表白了爱意所致。

她也爱他的，他能感受到，要不然，她的神情不会如此。

明明四周无话，但他听到她的声音，黯然的，娓娓说出她的难题。她说，她有丈夫，所以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在苦笑。然后他又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在说：“不要紧。”

她的眼睛有那一秒的动容，也有点点欲哭无泪。

应该很无奈才对，但不知怎地，他却又很兴奋，起码他知道，她是爱他，也愿意与他相守下去。

然后两人亲吻。梦中的背景由蓝色变成红色，笼罩着澎湃的雾。他的心，很安乐。

猫眼绿按下完成的信号。创作完成后，也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爱上F76K382，用上这种感觉，为甚么会这样顺理成章？

真奇异，她对这个男人从来不抗拒，甚至，有种亲近感。

F76K382睁开眼，他是笑着醒来的。猫眼绿在办公室等待他。

“梦太短了。”他说。

“我开始有困难，”猫眼绿说：“开始不知如何发展下去，而且，我有点纷乱。”

“但你已掌握了感觉。”F76K382说。

“你要帮助我。”猫眼绿请求。

“我们外出喝点东西可好？”他说：“放松一点有助创作。”

“也好。”她答应。

“也为梦中两人的热恋庆祝。”他说。

他带她到一个很别致的地方，这聚会之处，设计得仿如迷宫。

他俩面对面对坐。在F76K382坐到她面前的一刹那，猫眼绿但觉有点似曾相识。对，在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当霍诺从她眼前缓缓坐下来时，那感觉，真的很相若。

是一种优雅地下降的美丽，看着会心动。

猫眼绿屏住呼吸。她不明白，为甚么她会拿面前的人与霍诺比较。尤其那是许多年前初相识的霍诺。

F76K382见她默默的，便问：“怎么了？”

“厉害，”猫眼绿随便找个话题：“多好玩的地方。”

“你与你的丈夫很少出外？”他问。

“我和他都喜欢留在家中。”她说。她不知道的是，今天霍诺正与他的恋爱师在地球的另一方度假享受，那里有热情的微风、海水的气味、细沙的温柔。

定下神来，她说：“我想喝新鲜的果汁。”

“多昂贵的品味。”他取笑她，随即替她叫了她想要的。

“我稍嫌热恋的气氛不够澎湃。”他对她说。

“那么多加一集吧。”她提议。

“你决定好了。”

“甚么？”猫眼绿表情夸张起来。“钱是你付的。”

“为你，一切都值得。”他嬉皮笑脸。

“接下来，我们应该如何是好？”她问。但问了之后，又觉得有点语带相关。她生硬地把眼光转到另一边。

“女方会内疚，男方会痛苦，少不免的是女方的丈夫会知道。”F76K382知得一清二楚。

猫眼绿心宽。他察觉不到她的异样。

“这下子可麻烦了。”猫眼绿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

F76K382看在眼内，心有一刹那的狂跳。

他啜了口饮料，问她：“告诉我，你怎会当上造梦师？”

“我？”她想了想。“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梦想，而且，做一个好梦，是放松精神的好办法，所以我大力支持。”

F76K382点下头来。

忽然，猫眼绿问：“其实，这辑梦系列，你差不多完全知道内容，你还可以享受甚么？”

F76K382早想到她迟早有此一问。他选择不回答，反问她：“如果你是梦中女主角，你会怎样做？”

不得不小心翼翼。她苦恼地思考。

他再问：“你试过对丈夫以外的男人有感觉吗？”

她抬起眼来，望着他。他的眼神内，有那逼视的光芒。

她的心一怯。心内涌起一阵连她自己也觉得陌生的恐慌。

她不懂得回答。

他继续问：“你一直以来都这么坚定？”

心内的怯意已传达到四肢五官，她但觉他传来了某种电波。她僵硬起来。

她忍受不住，说：“你这是干甚么？”

看着她的慌乱，他便噤声，他不忍心。

两人静默下来。

F76K382本来想说，不用怕，我已当你是好朋友，我们是知己……但念头一过，他又收回。实在无必要。他只是说：“你的梦那么精采，但为甚么你的性格会这样拘谨？”

她勉强放松下来。“我是这样的，我重视规矩。”

猫眼绿瞪着他。她可以肯定，有股不知名的电流在相通。

后来，他们便分别离开。

猫眼绿的心里反覆充斥着这两个字：感觉。F76K382问她，有否对丈夫以外的人有感觉。怎么，她一听到心便发寒？继而，立刻想回避？

忽然，她发觉，她一点也不明白自己。

回家后，霍诺正在收拾行李。她问：“你往哪里去？”

他回答：“往煞尔郁星数天，是公事。”

“是吗？”她笑了笑。“我们又再小别了。”

霍诺停下收拾的动作，突然想问她会否挂念他，但顷刻又觉得自己多余。她一定不会给他渴望的答案。

转而，他说：“你要多休息，今天你的脸色不好。”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怎地，居然有点作贼心虚。“工作太多。”她连忙说。

“别忙坏。”他叮咛。

不久，霍诺出门去。

望着他的背影，猫眼绿想，当初她可曾对丈夫有“感觉”？她都忘记了，只知道认识他之后，她觉得他很适合自己，很喜欢看见他。婚姻组织给了她一些减低情绪纷扰的药物，她想也没想便全服用了，所以，就算她对霍诺有任何感觉，也在感觉呈现之前给抑压下来。

到了现在，她已不用服食这些药物。老夫老妻，何来甚么感觉？

不如，用他离开的这几天做个实验。

于是她也请了假，甚么也不做，独来独往的，驾着车四处去。在最安全的轨迹上行驶，车没停下，她安然坐在座驾内，脑袋内一片空白。

是徨，生存了这些年，在这一刻她才怀疑起来。究竟，是为了甚么？

从前她一直不去想也不用想，因为她热爱她的工作，她以为那就是她的生存价值。宇宙社会一向推崇这种以工作为尚的生存心态，自小人类便被灌输以建设宇宙为人生目的。诞生为人，生存宗旨是干大事。

猫眼绿自小便认同这个教诲。为甚么这一刻，她会觉得如此不足够？生命，有着重大的缺口。她掩着脸，觉得好可怕。

迷乱了。不知所措。眼内的绿光，散乱得像彗星回归落下的流星雨。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霍诺完全解决不了她的空洞，也仿佛，完全与他无关。

随着车子浪荡了一整天，静下来之后，她的情绪更令她觉得陌生。该何去何从？她发觉，整个人都迷失了。

后来还是回家去，喝了一杯热茶，迫使自己稳定下来。她开启工作档案，决定坐下来工作。

F76K382的第四集梦境，女主角意图向丈夫坦白。

猫眼绿设计了场景，设计了人物形态，然后就是心理与对白。

场景是一个家，洁白舒适的家，她捧着要清洗的衣服，放进洗濯机器内，丈夫则背着她准备食物。

丈夫甚么也不知情，他有那愉快、实在、可靠的背影。她不明白她怎么可以这样忍心。

但她还是说出来了：“我有了心上人。”

背景有那震动有致的机器声响。

丈夫没有望她，只是问：“甚么？”

她再说：“我终于，有了心上人。”她不清楚自己是否故意趁着那嘈杂声，把说话混在里头。不清不楚。

丈夫转过脸来，她怔了怔，居然是霍诺。

角度一转，猫眼绿由霍诺那处向女主角望去，她发现，那个站在洗濯机器前的，正是她自己。

心一寒，她关掉工作档案。

她跌坐地上，把身体蜷缩作一团。她不相信，她已经纷乱至此。

是甚么令她与她创造的梦境分不开来？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为甚么她会堕进她一手创造的梦境之中？

是否因为F76K382给她传送了某种感应？不会错，她一直觉得，他有种电波纷扰了她。

她掩住微微张大了的嘴唇，恍然大悟。

她找来F76K382，她要与他见面。地点在一个她觉得安全的地方，梦堡。

第八章

F76K382倒是精神奕奕。他开心地对她说“Hi！”

她勉强地笑了笑，他看见她的面色不妥当，便问：“你怎么了？”

她深呼吸，这样问他：“你传送了甚么给我？”

“甚么？”他有点不明白。

“你传送了某种感应给我，”她顿了顿，说下去：“令我这两天都心绪不宁、徨无依、不知所惜，陷入了恐慌之中。”

他听着，脸上表情放松下来，最后，竟有一丝笑意。

“那究竟是甚么？”她问，语调严厉，像发现了一种病毒那般，誓要揭发真相。

他的笑容却亮丽起来，终归咧嘴而笑。“那是爱情。”他简单地说。

她瞪着眼。

他笑出来。“那不是甚么疾病感应，那是爱情。”

她溜动着眼珠，神情由严厉变成尴尬。

F76K382说：“你忐忑不安，不满现在的感情生活，觉得心内有股力量要爆炸开来……是因为你爱上了我。”

她望向他，完全不可置信。

“于是，你才对我有所感应。”他说。

忽然，猫眼绿脸红了，她转身，掉头就走。她一边走，一边想，怎可能的？爱情怎会突然而来？一星期前她明明是正常的，怎会在这两天发生这样的事？

是F76K382在乱说话！

但，又为甚么，他的一句话，她听后会更慌张？莫非说中了？

她的心与她的脑袋产生了很奇特的反应，这么样的奇特，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亦完全没经历过。

她跳进车内，深深不忿，怎可以让她的心与脑袋玩弄她？车子随着她的声音吩咐，以极速开动。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的不安令她要身陷极速，向前冲的力量，或许可以摆脱那堆突然侵袭的陌生反应。＊＊＊

猫眼绿一转身，F76K382便抿着嘴在笑。

后知后觉，还好，总比完全不知道好。听说，有些人在爱情上很迟钝，但后来居上的，也是爱情。也许，会更好。

他叹了口气。也忘记了在这次感情中，他有过多少次叹气。＊＊＊

霍诺的短途旅行，就是为了与他的恋爱师见面。

恋爱师就是猫眼红。她在出发之前先预习一次。她发觉，她有那一点点的紧张，没办法，对象是他。

他究竟有多爱猫眼绿？猫眼红好想好想知道。

相约在一个美丽的恒星，那个晚上，他与她可以抱着看流星雨。

“一小时有一万五千颗流星掠过上空。”已变身的猫眼红望着天上散下如银针似的光芒，对霍诺说。

“流星雨是彗星不断回归时抛出来的碎块，是瓦解中所留下的碎片。”霍诺在她耳边解说。

“我们都知道了，但依然爱看。就如飘雪的纷飞，彩虹的出现，我们总爱美化科学可以解释的景象。”猫眼红微笑，在这空旷的大地上仰望这刹那的壮观。

“真了不起，”霍诺说：“就如我们的爱情。”

她一怔，忍不住回头望向他。“好肉麻啊。”

“爱情理应如此。”他一脸顺理成章。

猫眼红忽然决定问他：“你觉得，我们拥有的是爱情吗？”

他愕然，望向她。

她还怕他不明白，于是更坦白。“你有否怀疑过，我与你，真的有爱情？”

他先是怔怔的，接着，脸上表情放松下来。“是的，我们有爱情。”他指着满天如剑般飞堕而下的流星雨。“我们不用考究这壮丽无双的景象因何而来，只用细心享受它的美丽，这才是站在这夜空下的目的。”

猫眼红微笑，她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流星雨也是雨。”她伸出两手，意图捕捉漫天的银光。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他的神情是安乐富足的。

然后，她又问：“你会不会想与我续约？”她转头望进他的眼里。“我们只剩下很少的恋爱日子。”“你觉得有必要吗？”他的目光是温柔的。

她没回答，不想假装一脸热情。这气氛也不适合。

“只得一次便已如愿。”他说：“我要的是我们相恋的感觉，不是要无止境的延续。”

实在再明白不过了。她也就更放胆地问：“是因为深爱妻子？”

他垂下头笑了笑。“是因为我不需要每一天都恋爱。”

猫眼红在心里替他接下去：所以我不需要每天都对着恋爱师。

霍诺想要短暂的恋爱，为求那恋爱的感觉，他采用最正统的恋爱手法。而他对猫眼绿，也是最正统的夫妻之情。

也就没甚么大不了。猫眼红埋在他的怀抱中，放下一颗心。＊＊＊

自从给那奇怪的爱的感觉侵袭了之后，猫眼绿没一秒安宁。

霍诺又不在家，情绪无处可放，于是更加想东想西了。她问了很多个为甚么，而心脏附近，像有炸弹要炸开来一样。她不懂得处理这种情绪，而且觉得很荒谬。

多次想联络霍诺，但随即又放弃了。联络他干甚么？难道要告诉他，她对另一个男人有了微妙的感应？

她的表情扭作一团。心里头十分迷乱。

如此这般，到了第三天，猫眼绿自觉已到了情绪绷紧的尽头之时，F76K382的信息出现。

原本以为自己不想见他，但他一出现，反而令她觉得如获至宝。

她也不怕坦白：“我好辛苦啊！”

他笑，告诉她：“我就在门外。”

“嗯？”她转头望向门口。

“你家的门外。”他说。

她开门迎进。他带笑站在门之外，不知怎地，她望着他那双会笑的眼睛，心里顷刻得到安慰。

她退回沙发中，双手握成拳头，神情沮丧。“我不知如何是好！”

F76K382反而想笑。他觉得此刻的她特别可爱。

“我要不要吃药？去问组织拿一些成分强烈的药，吃下了，问题可能可以完全解决。”她提议。他却慢条斯理地说：“你真想这样？”

她望着他，哑口无言起来。是的，如果她真想用药物解决，早早便做了，不用等到今天。

她虚弱地问：“你有没有办法？”

他凝视她，深深的。然后他便下了这样的决定。“我亲自解决。”他说。

她怔怔地望着他，看见他趋前来坐近她，那双眼一直紧盯着她不放。在他目光放软下来的一刻，他吻到她的唇上，深深的，热烈的。

她有那退缩之意，他便用他的手托着她的颈后，不让她离开。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吻呀，长得令猫眼绿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荒地老。

到F76K382放开她之时，她才有机会好好地呼吸。

她眼睛内的绿光闪动得那样温柔，令施予这个吻的对手一看便知道，她是喜欢的。

F76K382轻抚她的耳畔。“是不是比药物更好？”

她微笑。她也惊奇，居然，心里头的所有不安、错愕、惊惶、迷乱，甚至内疚，也在那热情的触碰后瓦解。剩下的，是心灵开阔了的美丽。

空气仿佛清新了，脑袋也清澈了，而脸上的笑脸，许久也没此刻的明媚。

突然的，脑袋内涌出“救赎”这二字。这个吻救了她，她按着发烫的脸，渴望着这重新做人般的快乐。

F76K382说：“这就是恋人的吻。”

她望进他澎湃的目光里，由心里头快乐起来。

也恍然大悟了。

F76K382并且说：“但我首先要告诉你的是，我的名字是阿波罗。不是一堆符号。”＊＊＊

霍诺终于回来了，他看上去清减了一点，但神情明媚笑容灿烂。甫一进家门，便拥抱猫眼绿，一脸的兴奋。“好挂念你。”他说。

猫眼绿抬眼。“我也是。”她说。

“告诉我，”霍诺坐到沙发上。“这数天你在地球干了甚么？”

她也坐到沙发上。“我……”她想了想。“除了工作之外，也是工作。与以往完全没任何不同。”霍诺把手围着她的肩膊。“我想，我们应该去旅行。”

“旅行？”

“我们要增加夫妇之间的感情。”霍诺望着她。

“嗯。”她应了声，缓缓地点下头。

突然的，两夫妇静默下来，霍诺望着空气，猫眼绿则望着地板上的花纹。

然后，再说话的是她：“霍诺，我们是否模范夫妇？”

他想了想，转头望向妻子。“我想，是的。”

她问：“但你觉得开心吗？”

他又再想了想。“开心。”

她不作声。

他反问她。“那你呢？开心吗？”

“嗯。”她又应了一声。

那个晚上，他们就这样继续客气随和地度过，一如过去的许多许多年。

到各自躺进睡眠机中之时，猫眼绿也就肯定了，她真的完全对霍诺失去所有感觉，被第三者稍一冲击，便放下相处了那么多年的人，连半分内疚也没有，说谎话之时，也平静得像没事人一样。

她眼内绿光一闪，觉得太可怕了。

因为这种可怕，她陷入痛苦之中。她不明白自己，觉得对不住所有人。

往后那几天，猫眼绿细心观察霍诺的一举一动。他依然健谈友善，工作有成就，外形也漂亮。但为甚么，她的心不再系在他身上？望着他，她想起另一个，还有那激烈的吻。

于是在一个合适的一刻，她向霍诺提议：“我们接吻好吗？”

他笑，对于妻子的要求有点惊奇，但还是答应了。他伸出双手，说：“要一个怎样的吻？”

她趋前半步，可是瞬即又觉得太惹笑，不期然后退了半分。还是不想要了。要印证些甚么呢？与霍诺吻过千百万次，但没有一次，能有与另一个的那种感觉。

心里头像有颗大石重重下坠。很难受。

“怎么了？”他问。

她轻轻摇头。“不玩了，突然记起有工作在身。”说罢便更换衣服，急急外出。

跳进车子内，她吩咐它向前驶。

是不是因为她与霍诺从未爱过？所以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如果，她现在便去服用抑压对第三者感觉的药，事情不就可以解决了吗？继而再去服用增强夫妻感情的药，便会相安无事。

她掩住脸。但她不想。

很想求救，脑袋内反映出求救的需要。而求救的对象是F76K382，她需要他。

她抿抿嘴，唯一清楚地知道的是，她需要他。

他接收到她的信息，便灵巧地对她说：“我是阿波罗。”

一看见他的影像，不知怎地，她便笑了，而且是灿烂的笑。怎舍得就此把这种感觉清除？

“不惯叫你做阿波罗。”她变得轻松起来。“你还只是一堆符号。”

“算了吧，”他说：“就让我做你最重要的符号。”

看到他的脸，她的心便安慰了，她要求与他见面。

约会在阿波罗的家附近，猫眼绿的车驶近，看到他逐渐绽放开来的笑意。因着他的笑，她也笑了。

已很久没尝过，因为一张脸，由心底里笑出来。

她轻轻伏在操纵杆上，眼内绿光悠悠，凝视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他走过来，问她：“怎么不下车？”

“你不知道，由我这个距离望向你，是多么美丽。”她告诉他。

他很高兴，愉悦地给她一个吻。

他牵着她的手，领她走下车。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他俩的目光是相连着的。步进大厦内，随后踏入住宅时，一直是四目交投。

在某一刻的清醒中，猫眼绿知道，她百分百享受这感觉。

却又在享受当中，她明知道不应该。眼内轻盈的绿光，顷刻转变为忧愁。

阿波罗捕捉到这一刹那。他问：“发生甚么事？”

她叹了口气。“我的丈夫回来了。”

他捉紧她的手，温柔地问：“那你觉得怎样？”

她不敢望向他，垂下了眼睛。“我觉得对不起他。”

他静默，不期然产生了不好的兆头，他害怕，她有断绝与他见面的要求。

可是随即她又再说了：“原来，我已对他半点感觉也没有。”

他一怔，啊，原来如此。他按捺着内心的惊喜，对她说：“他知道了没有？”

她摇头。“我觉得痛苦。”她顿了顿。“霍诺一向对我很好。”

“内疚不是爱情。”他对她说。

她扁了扁嘴，她同意。“但我们不是应当没爱情的吗？”片刻后，她问。

他只好这样对她说：“你忍心放弃你所喜欢的感觉吗？”他尝试向她解释。“这感觉自然得如日出日落夜幕低垂，也正如玫瑰的芬芳青草的清新，是与生俱来的。”

猫眼绿有点徨。“教我如何一直瞒下去？”

“不如你离婚。”阿波罗说。

她怔怔地望向他，她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却就是不敢实在地好好想像。

想起要背弃霍诺，她便很痛苦。她张开手，跌向前，紧紧地抱拥眼前人。他的体香他的体温他的拥抱，就是天地的安慰。但是……就是为了这些，她要放弃对婚姻的承诺？

当年父亲放弃母亲，可会有她此刻的挣扎？

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内，猫眼绿对她的父母，忽然有了新的体会。她原谅了父亲，也突然的，了解了整件事。

原来，真是有些东西会突如其来，尽管大家尽力压抑。＊＊＊

猫眼绿心烦意乱，找来猫眼红倾诉。

约会地点是一间以女巫为主题的酒吧，名字叫做“撒旦的情人”。布置很诡异，天花板吊下串串动物的手脚，血干了肉也萎缩了，另外又有一些传统的女巫用具，譬如扫帚、大黑锅、蝙蝠、老鼠、黑猫，以及由十五世纪开始，女巫受迫害的记事画及文献，都给镶起挂在酒吧内。

“这真是特别的地方。”猫眼绿忍不住说。

猫眼红点头。“有一次恰巧到附近，不知怎地总觉有股引力似的，随着感应，我便来了这里。喝了一杯之后，我决定以后要再来。”

猫眼绿也说：“我也喜欢这地方，有种亲切感。”

亲切感。猫眼红很同意，不过，她奇怪猫眼绿也有这种想法。“你不怕这地方太怪异？”

猫眼绿说：“我觉得自己变了。”

“变？”猫眼红不相信。“你一向不赞成改变。”

猫眼绿苦笑。

长发、眼珠如蓝色玻璃珠子的女人走过来，替她们点了饮料。她转身离开后，猫眼红把目光扫向吧台一列酒瓶前的一名女子，俯身轻声对猫眼线说：“她就是这儿的老板，样子很厉害！”

猫眼绿转头一望，便明白猫眼红“厉害”的意思。那代表极之漂亮。小小的脸，完美的轮廓，一双眼睛是完全透明的，不渗半点颜色的透明，如钻石。如果有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肯定可以由眼睛直射进她的脑海。

“那双眼睛是假的吧。”猫眼绿猜测。

“在眼珠整形目录中可没看过。”猫眼红说。

冷不防，透明眼珠望向她，目光如电殛。猫眼红看着，不由自主地震了震。

她不敢再望。这感觉真怪异。

“阿红，”猫眼绿这时候叫她。“我不妥当。”她说。

猫眼红回过神来。“你一向甚少不妥当。”

她苦笑。“我在恋爱。”

猫眼红不以为然。“聘用了恋爱师？”

猫眼绿摇头。“是真正的恋爱，自然而来的那种。”

“甚么？”猫眼红张大了嘴。“婚外情？”

猫眼绿神情尴尬。“痛苦得不得了。”

“那是谁？”

“我的一名顾客。我不知道会这样的。”

猫眼红伸手按着猫眼绿的手。“那感觉会过去的。”

她抬眼，目光凄楚。“因为这份感觉，我甚至想与霍诺离婚。”

猫眼红瞪大眼睛。

“我很痛苦。最痛苦是因为觉得对不起霍诺。一想起他，我便觉得自己可怕。”

猫眼绿的神情惨淡一如丧失了挚亲。猫眼红考虑了一会，便决定告诉她。“其实霍诺也有事情瞒着你。”

“甚么？”她奇怪了。

“他也在恋爱，”她顿了顿。“不过，他是聘用了恋爱师。”

猫眼绿张大嘴来。头三秒她是愕然的，但然后，她的目光隐约透出笑意。“还好。”她喃喃说。猫眼红笑，她了解猫眼绿的心情。

“算是扯平啦。”猫眼红说。

忽然，真的，心里的乌云就这样给拨开。“他应该会理解我的感受。”

猫眼红点点头。

然后，猫眼绿问：“你怎知道的？”

她怔了怔。“我……碰见了。”

猫眼绿再点点头。“何等模样的？”

“平凡女子模样。”猫眼红说：“他大概是为恋爱而恋爱。也大概，他依然爱你。”她告诉猫眼绿。猫眼绿沉默片刻。“爱？”她望着猫眼红。“他怎知道他与我之间的是爱？”

猫眼红便照直说了：“他唯一想共同生活共同终老的人，只有你。”

猫眼绿一怔，继而细味话中意义。她在想，那么，她是否又想与霍诺终老？

她皱眉。她联想不到。可怕极了。

她说：“我没有想过这问题，从来没想过要怎样终老与谁终老。”

“新的恋人呢？”猫眼红问。

她想了一会，还是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猫眼红不作声。

“他既然也有向外之心，向他提出离婚，他大概也不会太难接受。”猫眼绿轻轻说。

猫眼红望着她。“我不知道你有这突然而来的性格。”

她强颜欢笑。“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一次恋爱，发掘的可不少。”

她低下头。“原来我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个人。”眼内的绿光，随着她这句话，忽明忽暗。

后来，两姐妹决定离开。临行前，猫眼红朝透明眼珠一望，恰巧发现她也正望向自己，那股眼神，像把锋利的刀。寒意由心而来，她拉着猫眼绿走得更快。

“撒旦的情人”。她在心里暗忖，谁是撒旦的情人？＊＊＊

那夜，猫眼绿留在家。

霍诺则没精打采地看宇宙资讯。如果是往昔，猫眼绿不会有任何感触，但今晚，她走来走去，特别的纳闷。

霍诺看着妻子，随口问：“你怎么了？”

她坐下来又站起身。看到他那双平平安安的眼睛，她心头的紊乱涌得更急。不想拖下去了。

她坐到他面前，问他：“你是否满意我俩的婚姻生活？”

他有那一秒的突然，他看到她焦虑的脸。“不错。”他回答。

“你有否觉得不足够？”她再问。

第九章

他是有的，但他选择回答：“没有。”

猫眼绿望着他。他看到她眼内那上下左右急剧闪动的绿光，他认为她大概知道了些甚么。

她说：“霍诺，我想离婚。”

果然。他在心里说。“其实，那只是小事。”

“小事？”她不明白。难道他一早知道了？

“那不是小事，”她垂下头。“我对你不起。”

他的眼神哀伤起来，刹那间不知应说些甚么。“你怎可以怪自己？”

“难道要怪你？”

霍诺望着她。他想，会不会根本不是那回事？他忽然面露尴尬之色。

就在他猜猜度度之时，猫眼绿说出来：“我爱上了别人。”

他望着她，听不明白。“甚么？”

“我想离婚。”她重申。

霍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事情怎可能如此出乎意料？

“我对你不起。”她把头重重地垂低。

“你说甚么？”他尝试为她解释：“你也聘用了恋爱师吗？有些人初初尝试聘用恋爱师，心情是会迷乱的。”

“不是，”她摇头。“我爱上了一个真实的人。我没有如你那样聘用恋爱师。有人告诉我，你与别的女人一起，那是恋爱师吧。”

他考虑片刻，承认了。“是的。但你知道，那只是消闲。”

她微笑。“我明白。”然后再说：“所以我对不起你。我这边不是消闲。”

霍诺开始明白发生了甚么事。他说：“可否详细告诉我事情的始末？”

她咬了咬唇。“我爱上了我的顾客。”

他开始有点头绪。“你和他进展到甚么地步？”

“我们相爱。”

霍诺的脸色放松下来。“哪有这么严重？你知道爱是甚么吗？”

她抬起头来，直视他。“我想我是知道的。那种感觉叫我日夜都想与他一起，那种感觉，叫我放弃你。”

他完全不相信，她竟会说出这种话来。但他依然温柔，他尝试对她说：“这些仿佛很澎湃的感觉，过一阵子便会消失，到头来，你会以为一切只是幻象。”

她没作声。

他说下去：“或者，你可以尝试服药。”

她再次望向他。“我不想消灭这种感觉。”

他有点不相信。“别傻。”

“一生人，”她说：“最令我有存在感受的，就是当我爱上他以后。”说罢，绮丽的微笑涌到脸上去。

霍诺呆呆的，他从没看过猫眼绿有过这种妩媚。

“我希望，把这美丽的感觉，随风随阳光，自然地流散下去。”她再说，充满着憧憬。

“你会被组织拘捕然后改造。”他狠下心说了句。

“只要你不向组织泄露，我们用理性的理由离婚，便不会有问题。”

他噤声，觉得自己刚才太卑鄙。

她也不说话了，不知还该说些甚么。

镇定下来之后，霍诺说：“阿绿，你有否想过，他日你与新伴侣结合，到头来也只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也就慢慢地回答：“或许吧，我不知道。”

“我们其实也是好夫妻。”

霍诺这么一说，她不由得不心伤。“只是爱得不够。”

“爱得不够可以聘用恋爱师。”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那样子解决了。”

她好奇。“你没想过把你与她的恋爱一直延续下去？”

“没有。”他答：“那根本是假的。”然后这样对她说：“或许，你那段也是假的。”

“恋爱是很珍贵的。”她不肯屈服。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干甚么！”他动气了。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没回答他。

“你令我好失望。”他再说。

她一样不说话。

“你实在太不理智了！”他呼喝道：“与你的父母无异！”

她抬起眼来，目光是空洞的。

他避开她的目光。她也想避开他的。一鼓作气，她走出家门。

一直以为是自己背叛她，殊不知，她来了个更大的背叛。

教他如何是好？难道要报复？报复也需要帮忙的对象，他一个也没有。恋爱师？曾经对恋爱师放下过心，只因为组织添加了恋爱荷尔蒙。

他在街上走得很快。如果没有那荷尔蒙，他还能否恋爱？

急步走着的他，继而又想，当初，他是否爱过猫眼绿。好像是有，记忆中，是有。

但今天呢？如果仍然有爱，为甚么他不时有那向外之心？

一下子，他也迷乱起来，转头望向他与她的家，有那说不出的惘然。＊＊＊

猫眼绿很头痛，甚至有点虚脱。阿波罗知道她的状况后，便前来她的家看她。她在喝酒，脸上有那暗红的光晕。

他轻抚她的脸，对她说：“你很迷人。”

她苦笑。“就只有你才会这样说。”

“发生了甚么事？”他问。

“我告诉了他。”她凝视阿波罗的脸。

他望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然后他离开了。”她说，喝了一口酒。

他抱住她。“希望你不是太难受。”

她低吟：“我不知道。”

“你要不要来我那边住？”

她摇头。“我搬去梦堡。”

他没作声。

“你还要不要第五、六、七、八集？”她问。

他笑。“有那真实的便足够了。”

“但为了完整交代整件事和写报告，我还是得继续创作下去。”

“要不要意见？”

“我想，”她饶有深意地望向他。“我有信心了。”

后来猫眼绿便搬进梦堡。余下的梦境就是主角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

她说：“对不起，我爱上了别人。”

“那是谁？”他问。

“是我的同事。”

“为甚么？”

她回答：“我觉得与他心灵合一。”

蓦地，丈夫便哭泣起来。她望着，为他的伤心而伤心。

她在想，是的，她仍然会因为他伤心而伤心。他的心伤了，她会因他而感到痛。

就是这样痛醒了。

猫眼绿的心一阵纳闷，她与梦里人一样，心胸有痛。

再然后是，梦里人与她的情人一起生活。

她有那如花笑脸，而他，因为太辛苦才得来，所以分外留心，对她很好很好。

享受着他的好之时，她却会想，为甚么可以放胆接受他的心。

不内疚吗？不担心吗？

一切，可会是从前那段感情的重蹈覆辙？

情人对她说：“你放心，我们的爱可以伸延到永远。”

她就这样打了个寒颤。他是谁？竟然够胆这样保证？

猫眼绿更是纳闷了。她感受到女主角的哀伤。未必完全一样的情节，但那哀愁，如出一辙。

其实，自她创造这辑梦境之时，究竟从中，她代入了多少？

皱着眉，她瞪着荧幕上的影像。

她对阿波罗的迷惑，有多少是由她亲手制造的梦引发？

如果没有这梦，她可会爱上他？

她伏在案头上，很不快乐。

因为那些梦，她有了恋爱的感觉，在现实中遇上相似的情节后便一触即发。

那么，甚么是真，甚么是假？

如果，只不过是种感觉……恋爱，除了那神魂颠倒之外，还有些甚么？

独自想来想去，不如向别人求助。这别人除了阿波罗，还有谁？

“我发现了一件事。”她对他说。

“甚么？”

“我把梦与现实混淆了。”

阿波罗不作声。

“这使我觉得一切都是虚假。”

阿波罗害怕她胡思乱想。“不是的。你与我一起的感觉真实而美好。”

但觉有点绝望了。她抬起眼来，望进他的双眼里。她说：“这感觉究竟是甚么？”

他吸一口气，回答说：“把这感觉延续，我与你便会是好伴侣。”

她不作声，阿波罗还以为说服了她。正想安下心来之时，她却说：“万一失去了这感觉，我们是不是要靠组织的药物来维持？”

其实他心里已有答案，但他还是坚定地说：“不是的，我们的爱不会消散。”

不会？她在心里想。单就这两天，因为霍诺，因为她的反覆思量，再见阿波罗之后，那爱情感觉已不像以往那样纯正。

说甚么永恒？

阿波罗不安了。“不要想太多。”他告诉她。

猫眼绿望着他，忽然，脑内一股记忆信号涌上，这个人的名字——

与神话中阿波罗的名字一样。记起了猫眼红替母亲带回来给她的神话故事。故事中有宁变月桂树也不肯去爱的女人，与及拚命追求爱情的男人。

她笑。“我是一株月桂树。”

“甚么？”他听不明白。

她没作声。母亲预言了她的苦况。

她抬眼，对他说：“我会离开数天。”

“去哪里？”

“去探望我的母亲。”

他无可奈何。“别一去不返。”

她笑起来，然后说：“你怎会爱上我？”

“因为，”他说：“你就是我的梦。”

她一听，心一动，便跌进他的怀里。

当上一个男人的梦。他为追寻这梦而活。她联想起旧世界的浪漫。

又或是迂腐。＊＊＊

后来，猫眼绿把事情的发展告之猫眼红。地点是“撒旦的情人”。

自上次与猫眼绿来过之后，猫眼红没有再光顾这间奇异的酒吧。她对这里念念不忘，有那怪异但亲切的触觉，这里有种引力，似乎是息息相关的。她解释不了，一间酒吧，为何会叫她梦萦魂牵。不敢告诉猫眼绿，她对一个地方有不应分的感应。

坐下来之后，猫眼红用视线搜索。那双透明眼珠呢？

酒吧中的黑色大熔炉在燃烧。猫眼红很好奇，她们在燃烧甚么？

猫眼绿一五一十地把细节说出来，结论是：“真不知爱情是甚么！”

猫眼红说：“别说是你，我也不知道。”

猫眼绿瞄了猫眼红一眼。“你当然不知道啦！你都没经历过真爱情。”

猫眼红语带挑衅：“你现在学识丰富了！”

“当然！”猫眼绿啜了口饮料。

“但大家也不知道爱情是甚么。”猫眼红耸耸肩。

猫眼绿叹了口气。“想找母亲。总觉她是知道甚么似的。”

猫眼红同意：“母亲可有预知能力？”

猫眼绿与猫眼红对望，两人都答不出来。

后来猫眼红经过酒吧的洗手间时，她背后传来一句：“我知道。”

她惊异地回头望，看见那双透明的眼珠。她当下怔了怔。

透明眼珠说：“我知道爱情是甚么。”

猫眼红问：“你怎会知道？”

她便笑了，那笑容饶有深意。“不靠我，你不会明白爱情。”

猫眼红正想再问，猫眼绿却从后说：“阿红，我赶时间，要回去。”

猫眼红回头向猫眼绿应了声之后，透明眼珠便不见了。

她惊异地四处张望，就是再看不见那双能望进灵魂的眼睛。她究竟是谁？今次她没头没尾的一句，听在耳里，却又那么亲切。而且，猫眼红自觉有点相信她。

透明眼珠也是追寻爱情真相的人吗？

回家后，猫眼红找书华倾诉。

“我有问题。”她说。

“你一向有问题。”书华揶揄她。

“今次的问题是我姐姐的，”她也习惯了书华与她说话方法。“她爱上了丈夫以外的人。”

“荷尔蒙分泌不平衡？”

“有可能。”

“她不肯服药？”

“她在享受。”

“与人无尤。”

“嗯，”猫眼红笑。“但这令她对爱情有了兴趣。”

“不良嗜好。”

“就是嘛。”她顿了顿。“你相信有人真正知道爱情是甚么吗？”

“我们这一代大概不会知道。数百年前的人类，还有可能会明白。”

“是吗？”她莞尔。“我向往那个世界。”

“那是一个痛苦的世界。原始。”书华不同意。

后来，猫眼红独自想，那双神秘的透明眼珠，是用甚么方法来了解爱情？她怀疑，那双眼珠真的知道。

翌日，猫眼红再到“撒旦的情人”。

猫眼红坐下来，向人说要见那双透明眼珠。

不消一刻，她便来了。

奇异的透明眼珠，蕴含那流动的幻变的光芒。猫眼红时常听到别人称赞她与猫眼绿那双透着红光与绿光的眼珠，于是自小猫眼红都以为，没有人类会拥有比她们更美丽的眼睛。到现在才知道，与面前这双透明眼珠比较，根本不是那回事。

“你回来了。”透明眼珠对猫眼红说。

她也开门见山。“你说你知道爱情。”

透明眼珠微笑。

“那么，在哪里？”

她回答：“爱情只存在于有爱情的地方。譬如五百年前。”

猫眼红骇笑起来。“那么，我们永远不会找到。”

透明眼珠却说：“回去便可以了。”

“回去？”她惊讶。“怎回去？”

“靠我。”透明眼珠平静地说。

猫眼红望了望这里的布置，吊着的一串串动物内脏，挂在墙上的人头骷髅，脱落了的牙齿给盛在瓶里作装饰，大大的铁锅内是绿色的沸腾液体。透明眼珠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显得太儿戏了，忽然令猫眼红不能投入相信她真有任何奇异的力量。

她指着那个大锅，说：“就凭那些？”

“不，”透明眼珠的神情始终平静，不动声息。“凭一个梦。”

“梦？”

“凭一个梦把你送回去经历那有爱情的世界。”

猫眼红皱眉。“我不相信。”

“你始终会回去的。”透明眼珠说：“我是女巫，我存在的目的就是让你返回过去的世界。”

猫眼红不可置信。“女巫？中世纪被烧死吊死的那些？”

“对，”透明眼珠仍然没动气半分。“与魔鬼定下契约；不怕痛不流眼泪；在睡梦里与别人交媾的女人。”

“今天的宇宙，怎可能存在女巫？”猫眼红的头开始痛。

“超自然能力，任谁也阻挡不了。”透明眼珠说。

“女巫对宇宙有甚么功用？组织会容许这种职业？”她还是不信服。

透明眼珠十分有耐性。“女巫不是我的职业，女巫是我的天生能力，是禀性。经营酒吧才是我的职业。宇宙鼓励酒吧经营者啊。”

说得合情合理，猫眼红反驳不了。

“你回去冷静一下再回来。”透明眼珠说罢，便转身离开。

留下猫眼红独自在发兽。单单是这一刻她已经觉得太似一个梦了。＊＊＊

她找着猫眼绿。“回去从前的世界便能了解爱情。”她说。

“为甚么？”猫眼绿问。

“因为那个世界有爱情。”猫眼红说。

“可惜回不了去。”猫眼绿说。

猫眼红告诉她：“酒吧的那双透明眼珠说，可以借助梦境回去。”

第十章

猫眼绿认真地想了想，她竟然说：“也不是没可能的，我曾经看过一些旧档案，梦堡的顾客会永远留在梦境之中，回不了来。”

猫眼红听罢呢喃起来。“原来真的可以。”

“但那些梦是我们编出来的，即使你回去，所经历的都是假的恋爱。”猫眼绿说。

猫眼红抬起眼来望进猫眼绿的眼睛。“她说她是女巫，可以帮我。”

“女巫？”猫眼绿失笑。“骑扫帚的那种？”

“所以我根本不能信任她。”她有点泄气。

“你来躺进睡眠机中做一个梦，我倒是无任欢迎。”

猫眼红叹了回气。“我也真的许久没做梦了。”

“说正经的，”猫眼绿说：“我很想去探望母亲，你是否与我一起去？”

“也好。”猫眼红心不在焉，一直想着透明眼珠的话。对方说，可以带她回去那有着爱情的地方。不是很吸引吗？＊＊＊

在猫眼红还没决定怎样与透明眼珠再沟通下去之时，她与猫眼绿齐往母亲疗养的星球探望她。

人工化的风和日丽，每天都是明媚的初夏模样。母亲的精神依样的不错，也能清楚地分辨猫眼绿与猫眼红。

猫眼绿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对母亲说：“母亲的神话故事说中了我，我在现实中遇上阿波罗，我跟他恋爱了。”

“阿波罗是宙斯的儿子，他是正义的太阳神。”母亲望着天空说。

“他改变了我的生活。”她顿了顿。“更精采，也更烦恼。”

“只不过是花开花落。”

“甚么意思？”猫眼绿不明白。

“是最自然的事。”母亲说。

猫眼绿坐下来，不语。

“潘朵拉的盒子会被打开。”母亲忽然说。

“甚么？”两姐妹同声问。

“众神之首宙斯所制造出来的女人。”

猫眼绿与猫眼红知道，又是一个神话故事。但因为知道母亲的神话故事饶有寓意，这一次，她俩很仔细地留心听。

“宙斯把女人制造出来，名字是潘朵拉，目的是惩罚巨人族那个先知先觉的首领普罗米修斯。但因为他是先知先觉的，于是知道女人是祸，便婉拒了。他的弟弟，代表着后知后觉的艾普米修斯不会意，没防范地把女人留在身边。

“潘朵拉被制造出来之后，天神给了她一个盒子，盒子内满是众天神的礼物，每位神祇放下了一款，但天神叮嘱潘朵拉不可打开盒子，如若把盒子打开，便会为人类带来极大灾害。

“潘朵拉守着这个规矩，虽然她不明白，既然是礼物，为何不许她看，也不许她知道，却又让她带在身边。

“她忍耐着，极苦恼。终于，她还是把盒子打开。瞬间，所有‘不幸’与‘哀伤’都从盒中跑了出来。潘朵拉惊惶之余，连忙把盒子盖上，幸好，这就保留了一份珍贵的礼物——‘希望’。所以，当人类遇上再多的不幸与哀伤时，心里依然怀有希望。”

故事说完后，母亲再次望向蓝天。

猫眼红问：“母亲，这是甚么意思？”

母亲缓缓地说：“我以为你知道了。”

猫眼红凝视母亲的侧面。“那盒子，可会是爱情？”

母亲微笑不语，眼睛依然望着天空的蔚蓝。

猫眼红但觉一股酸意涌上鼻子。那神话故事中，涌出来的先是不幸与哀伤。“母亲，我打算返回五百年前的世界寻找爱情。”

“那是幸福的。”母亲说。

“母亲，”猫眼绿在旁忍不住说：“这可行吗？”

“为了爱情不惜一切的人是幸福的。”母亲又说：“你帮助她，也等于帮助你自己。”

猫眼绿一惊，望向猫眼红。

半晌，猫眼红问：“母亲，你可知道那双透明眼珠？”

“哈哈！”母亲仰脸笑起来。“她便是你！”

“甚么？”

母亲却是连绵不绝地大笑。

后来护士走前来，给母亲服下一些药丸。

母亲服了药之后，便没再说话，样子也是呆呆的。

猫眼绿与猫眼红怀着心事返回地球去。

分别前，猫眼绿对猫眼红说：“要做梦的话，找我。”因着母亲的预告，猫眼绿也就觉得猫眼红的提议可行。

猫眼红回家想了好一会，然后又再走到“撒旦的情人”。

透明眼珠就在酒柜前。她双目含笑，凝视走前来的猫眼红。

“究竟怎样才可以回去？”猫眼红问。

“给你服下一些药，你便能藉着梦回到五百年前的世界，为时一年半。”透明眼珠说。

“一年半？”

“即是我们的四十天。”

猫眼红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我能够适应那个世界吗？”

“你可以的，那个世界不是太坏。”

“生活费？”她考虑到实际的问题。

透明眼珠转身从柜下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来，全是金银珠宝。“你带去吧！”

猫眼红怔怔的。“全带走？”

透明眼珠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太名贵了，”她拿起其中一串钻石链。“我不能这样做。”

透明眼珠却说：“你拿走了，我依然会得回全部，一件不缺。”

“甚么意思？”

“注定是我的呀。”

猫眼红忧虑：“我不会回不来吧。”

“我会给你一瓶药，吃了之后便能回来。”

她依然一脸担心。

“只怕是你不愿回来。”说过后，透明眼珠往旁边的通道转身走去。

捧着那一小盒珠宝，猫眼红迷惘地回家。在家中逐件逐件翻弄，她完全不能肯定，这其实是否已是梦中的一部分。那盒珠宝中，有一条红宝石项链，链坠是一粒红色的星星，悬在心头之上，十分的漂亮。

如果答应了，这可会是生命中最大的冒险？

眼前的珠宝盒，今她想起母亲的神话故事，潘朵拉的盒子。打开了，是她对爱情的好奇。

母亲对爱情的追求可是遗传了给她？当世上所有生物都不思考爱情，只有母亲一人明了的时候，母亲岂不是太寂寞了？又如果，她泛起了接触爱情的心，却又抑压住不去理会，她大概会比母亲更寂寞，一世都放不下。

心里涌上坚定的信念。她决定一试。

于是猫眼红与猫眼绿一同跟透明眼珠商量。

猫眼绿听了猫眼红复述透明眼珠的方法，思考了一会，然后说：“四十天的梦境……做梦地方一定不可以在梦堡，只能安排在家。”

“可以吗？”猫眼红问。

“那我每天都要检视你的做梦情况，恐怕会出错，一去不回来。”

猫眼红垂下眼，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

透明眼珠在梦堡里打量着猫眼绿所用的仪器。猫眼绿望了她一眼，这样说：“我们信任你，你可别弄甚么把戏。”

透明眼珠没动半分表情，只是说：“把戏？比起你的想爱又不敢爱，我算是甚么？”

猫眼绿惊异地张大嘴巴。她怎会知道的？下意识地，猫眼绿朝猫眼红望去。猫眼红慌忙摇头。“我没有说啊。”

两人不期然望向透明眼珠。她嘴角含笑，目光内充塞着讥讽的信息，猫眼绿和猫眼红只好不作声。

“你会感激我的。”她这一句，是向猫眼绿说的。

大家交代了行事日期后，透明眼珠先行离去。

她一离开，猫眼线便像瘫痪了那样，倒在椅子上。“我觉得她吸住我的魂魄。”

“女巫大概要有点气势。”猫眼红说。

“你真的信任她？听来那么危险。”

猫眼红却似乎真的很坚定。“若有甚么问题，就当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好了。”

于是各自为猫眼红回去五百年前的世界作准备。

猫眼绿编写了一个回到过去的梦，没有甚么特定的内容，只是让做梦者回到一个特定的时空与地方。这种梦一向是热门的选择，她驾轻就熟。

日子来临，三人聚集在猫眼红的家。

猫眼红抱着那盒珠宝，身上穿着一条古董长裙。她说：“这是五百年前的款式，我想会合衬的。”猫眼绿看着这条黑色吊带低胸鱼尾长裙，便说：“会不会太隆重？”

“我只有这么一条古董裙。”

“这个嘛……”

透明眼珠说：“那年代的人对穿着很讲究，每季的款式也不一样，无论穿甚么回去，过时的机会也很大。所以，穿甚么也无所谓。”

猫眼红没说话，似乎有点紧张。

“来试戴这副做梦器。”猫眼绿对她说。

她双手接过来，手是震的。

猫眼绿说：“你后悔还来得及。”

猫眼红却因为这一句，反而镇定了下来。她吸一口气，把仪器戴到头上去，躺在床上。

“很舒适啊。”她笑了笑。

“我们先试两分钟。”猫眼绿说：“我预备了两分钟的试梦。”

猫眼红用眼神示意，然后猫眼绿开动信号，猫眼红便进入梦乡。迷迷糊糊两分钟后，她醒来。

“看到甚么？”猫眼绿问。

“我们小时候与母亲到月亮旅行的片段。”猫眼红说：“你与我都笑得很高兴。”

猫眼绿点下头来。“那么，可以的了。”

透明眼珠趋前，手里拿着两瓶液体。透明的蓝色，泡沫在闪动。“一瓶你现在喝下去，另外一瓶，你回来时喝吧。”

猫眼红望着那美丽的蓝色，突然问：“为甚么我会信任你？”

透明眼珠微笑。“因为我俩关系密切。”

猫眼红望进她那双透视灵魂的眼睛，心中一股暖意涌上来。她决定把自己交讬给她。她相信了，她俩的关系真的有着一种牵连。

“你准备好了吗？”猫眼绿问。

正想把液体喝下去之际，她对猫眼绿说：“我已把书华的电波波段传送给你，有甚么要紧的事，你可以联络他。”

姐妹俩四目交投，颇有点难舍难离。

“又不是生离死别，”透明眼珠冷冷一笑，“在我的酒吧内可以看到猫眼红在旧世界的情况，根本没甚么好担心。”

猫眼红与猫眼绿垂下眼睛。然后，猫眼红把蓝色液体一饮而尽。

猫眼绿替猫眼红把仪器放到头上，嘱她安躺床上，她双手抱着那盒珠宝，斜眼看着猫眼绿。猫眼绿说：“我们开始了。”

猫眼红开始昏昏欲睡，进入不清醒的状态。迷糊间，她听到透明眼珠的说话：“她是非回去不可，此乃命运。”

然后，寂静像漩涡那样，她被卷进一个孤独的世界，孤独得连思想也失去了。

只感到，已经很远了，因为太远，所以很累，要来一个长长的睡眠。

睡啊睡啊，但觉，睡得魂魄也出窍了。

继而，一股明媚的蓝涌入眼帘，她微微睁开眼来，非常的天旋地转。

视线的影像告诉她，眼前是一座十分十分漂亮的建筑物，有很多窗，整齐的雪白的。就在视觉范围内有一个大水池，水池旁边有高高的、叶脉长的树。她知道，那是椰树。

没有人。她撑起身来，捧着她的盒子向前走去，那处有一道门，她推门而进。

迎面来了一个白衫白裤的男人，他头上戴着一顶小白帽。猫眼红皱眉。

男人问：“小姐，你没事吧。”

猫眼红看到他胸前挂了个名牌。“这是甚么地方？”

男人说：“这是酒店。小姐，你是昨夜池畔派对的宾客吗？”

酒店。她含糊地点了点头。“我在池畔过了一夜。”

“那么，小姐你必然是喝醉了。”

她呆了呆，然后又应了声。“我想要一间房。”她庆幸，她首先碰着的是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男人说：“我可以帮你。”然后领她到柜位之前，做了简单的登记后，男人对她说：“小姐，有否信用咭在身？”

她又是一呆。她明白信用咭是甚么，她听说过。赶紧装出一个寻找的姿势，然后说：“遗失了。”“要不要报警？”

“不。”她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枚戒指。“收这个可以吗？”

柜位后的人说：“只收现金或信用卡。”

“那么，”猫眼红问：“我可以在哪里变卖我的首饰？”

他们的目光怀疑起来。“珠宝店是可以的。”

她察觉到他们的不信任，于是说：“看来我还是先回家吧。”说过后，急急转身。

但哪有家？她懊恼起来，朝最大的门走去。踏出门外，她首先看到，一列有轮的车。然后是一排又一排坐落地面上的建筑物。噢，这是一个旧世界。

时间尚早，街上没甚么人。猫眼红逛着逛着，心情便兴奋起来。居然，真的回到五百年前啊，虽然吸进肺里的空气，有一种难闻的气味。她双臂向后伸了伸，她对这世界有好感。

原始啊，车有轮，屋建在地面上，人的生命，非常脆弱而短暂。

她走着走着，看见一间珠宝店，橱窗内有一幅幅的珠宝照片，照片下有银码，大概是因为时候太早，无人会内进购物，索性用照片代替真珠宝。

猫眼红看着一条红宝石项链的照片，照片下的银码是一列长长的数字。她想了想，便从木盒中掏出那条星形红宝石项链，与照片中的项链比较大小。

正看得入神，冷不防左边被人一推，然后一只手伸前来，抓住她手上的项链。她不知如何是好，手一松，啊的一声叫出来。抢项链的人拔足而逃。

“不——”她跟着向前跑了数步，但因为裙子太长，绊住了脚，她跌倒了。“哎呀！”

街道对面的一名男人看见，连忙走过来扶起她。“小姐，你没事吧。”

“抢东西！”她慌张地望着男人。

男人于是说：“我帮你追。”说罢，一个箭步向前跑。

猫眼红站起来，看到街道对面有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她知道，那是一间小酒吧。刚才帮忙的男人，是在酒吧工作的吧。

她坐到吧台前，惊奇地发现酒柜下储存了一箱箱的橙。噢，竟然有那么多。

不久，男人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扶着吧抬说：“追不到。”

猫眼红早已定下神来。“没关系。”

“报警吧，被抢了很名贵的东西吗？”

“嗯。”她应了声，心想，这些名贵的东西，她还有很多。

“我可以怎样帮你？”男人问，抹了抹汗。

“这是你的地方？”猫眼红问。

“对，这是我的酒吧。”

她指了指酒柜之下。“这是不是橙？”

“是。”

“可不可以要一杯橙汁？”她怯怯地问。

“可以。”他立刻弯下身去把橙拿卜来，切开两半，放到榨橙汁机中去。

他把橙汁递给猫眼红。她一饮而尽。

橙汁的香甜清新滑过她的喉咙，继而滑至她的胃部。她合上眼，为这美味而感动。

他望着她，好奇的。

待她把眼睁开来之时，男人发觉，她的眼睛湿润了。

“太美味了！”她感叹。

他惊奇。“只不过是杯橙汁。”

“很贵吧！”她对他说，然后从木盒内拿出一只钻石戒指。“我付款。”

“甚么？”男人把戒指拿起来一看。“可以买下我这间酒吧了。”

猫眼红看看外面的街道又看看他。“但我没有现金。”

“你从外地来？”

“嗯，”她说：“从一个没有橙的地方来。”

“没有橙？”他稀奇地打量她。“那地方很偏远吧。”

“是的。”

“是不是……有点落伍？”

“不是！”猫眼红说：“你怎会如此猜测？”

“因为你身上的晚装已过时——起码五年。”

“噢。”她掩住嘴，直觉这是大件事。“那我该穿甚么？”

男人随手从一个木架上拿来一本刊物，放到她面前。“这是今季巴黎的时装。”

“巴黎吗？我也懂。”于是猫眼红便垂头仔细地研究。男人细心地为她榨了另一杯橙汁。猫眼红看到，又是一饮而尽。

男人没打扰她，他走到一旁弄食物。嗅到那香气，猫眼红便探头来看。

男人看见她的神情，便笑道：“要吃吗？我在弄早餐。”

“好啊！”她也不客气。

男人把早餐与另一杯橙汁放到她面前。猫眼红看到两只煎得刚好的鸡蛋和一片火腿，她分别把鸡蛋和火腿放进嘴里，又是一脸的感动。“哗！了不起！这鸡蛋与火腿，实在太美味了！那味道，太真了！”

“有假的吗？”男人问了句。

猫眼红手舞足蹈。“你不会明白的了，那些复制牛复制羊的味道。”

“复制羊？上个月报纸才说，全世界第一只复制羊刚刚制造出来。你怎会这么快便吃到？”

“啊……”她溜了溜眼珠，不知怎去解释，于是转了个话题。“你这儿是刚收铺吧，这城市的酒吧都只在晚上营业的吗？”

“对，现在是清晨，我刚准备收铺。”

“但我无处可去，我要等待对面的珠宝店营业，才可以换取现金。”她望着面前的男人。“我可以在这儿坐一会吗？”

他犹豫了。“起码要再等四五小时，对面的珠宝店才会营业。”

“你们害怕陌生人吗？”猫眼红问。

“你不怕我吗？你这个身怀几百万珠宝的单身女子。”

“我知道你是好人嘛。”

男人笑。“你怎知道？”

猫眼红也笑。“我也不知道。”

“这城市多坏人。”男人对她说。

她随意望了望，角落里的桌子上有一部小型电脑。“那是电脑吗？”她问。

“是的，但刚巧坏了。”

猫眼红灵机一触。“如果我替你修理好你的电脑，你可否收留我，直至对面的珠宝店开门？”

“你会吗？”

猫眼红点头，蛮有信心的。她坐到电脑前，开启荧幕，接着又按动一些平日在操作上很少触碰的键盘位置，非常专业地操作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头说：“好了。”

“这么快？”他探头过来，伸手按动键盘。“果然修好了，厉害！你是电脑工程师吗？”

猫眼红心想，这不过是五百年前的小儿科电脑。“在学校念过。怎样？收留我好吗？”

他摊摊手，“一诺千金。”他坐到酒抬前的高凳，状甚潇洒地说：“我是Jove.”

第十一章

猫眼红把他的名字默念一遍，醒觉这年代的人，不论种族，也有一个英文名字，于是她说：“我是Cat.”

Catherine？Cathy？“Jove问。

她想，正式名字该是一串编号。“Cat便可以了。”

“你的眼似猫。”Jove指着她的眼睛。

她精灵地眨了眨眼。忽然，他走前来，牢牢地望着她。“怎可能？我看到你的眼内有红光。”

她立刻机警地收起眼内的信号，不好意思她笑了笑。

“是隐形眼镜吗？”他把脸凑得很近。

“嗯？”她不知道那是甚么，因为隐形眼镜的历史短暂，只流行了几十年，之后，大家的视力都在手术下轻易复完。猫眼红没有听闻过，所以答不上来。

“真奇异。”Jove还在研究。“红色，也颇迷人，我也想配一对。”

她不住点下头来。

“你来这个城市干甚么？”他问。

“我来找寻一样东西。”她说。

“甚么？”

别人一问，她却又不敢说出来，只是怔怔地望向他。

“一个人？”他问。

“或许吧！”她回应他。

“爱人？”他又问。

忽然，她觉得再对不过，便使劲地点下头。

Jove问：“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或许可以帮你。”

她不隐瞒：“一个愿意付出真爱的人。”

Jove一听，先是一怔，然后骇笑：“太肉麻了！我受不住！”然后躲往吧台后。

猫眼红大惑不解。“我是真心要找这样的一个人。”

Jove夸张地全身抖震起来。

猫眼红问：“你有病吗？”

“我这是‘毛管楝’。”

她终于领悟到，他是在取笑她。

“这世界的人没有真爱的吗？”

“大概——”Jove想了想。“没有。”

“甚么？”猫眼红晴天霹雳。她以为旧世界里会有真爱。

“大家都很自私，”Jove分析：“恋爱只是肉欲的游戏。”

猫眼红的脸色发青，眼睛内散发出沮丧的信号。“那么，我好不好立刻回去？”她自言自语。

Jove却把一杯大大的橙汁放到她面前。“为着这个，多留几天吧。”

猫眼红望着那杯大大的橙汁，考虑了三秒，然后拿起来一饮而尽。“对，就为着这个。”因着橙汁的美味，满足感又再涌现脸上，她一脸深深的感动。

Jove伏在吧台上，好像有点累了。他说：“你不介意我小睡一会？”

猫眼红摇头。“让我用你的电脑可以吗？”

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躲往角落的沙发上睡去，将一本旧杂志覆盖在头上。

猫眼红看了他两秒，继而开启电脑，等待电脑运作。她想利用网页了解一下这个世界。一秒两秒三秒四秒……居然要等上数十秒，她于是发现，这个世界的科技，真的只像初生婴儿一般。

或许，她真的可以充当电脑工程师。她翻查本地的招聘网页，列印有关空缺。等待列印资料时，她好奇地坐到Jove的跟前，观察他的睡相。嗯，他没有睡眠机也睡得如此酣甜，真有些能耐。猫眼红暗忖，这样子的短暂睡眠，究竟可以补充多少体能。

突然，Jove的眼珠急剧转动，猫眼红知道，他正在做梦。做梦，是天然的梦哩。猫眼红瞪着他的脸，极之好奇。

这个人会做一个怎样的梦，她把脸凑得很近，注视着他的眼睛。

忽然，一失重心，她压到他的身子上。“哎呀。”

于是，Jove也就醒了。是带着一个微笑醒来的。

猫眼红撑起身子，望着他。他一手抱着她的腰，说：“怪不得会做这样的梦啦！”

“甚么梦？”

“嘻，跟女人做爱的梦。”他笑眯眯地望着她。

她挣扎，向后退。“为甚么会做那样的梦啊！”

“男人在早上都是做这种梦的嘛！”Jove嬉皮笑脸。“那对手哩……”

“不会是我吧！”猫眼红的脸变青。

“是你的话便是噩梦！”他飞快地说。

猫眼红抿着嘴望向他。突然发现，她不太喜欢他。

她走开，望着外面的大街。那间珠宝店有人上班了。

“开铺了吗？”Jove说：“我先洗把脸，然后陪你过去吧。”

她望了他一眼，考虑了一会，还是让他与她一起去。看他还是挺可靠的。

她捧着那盒珠宝，与Jove走到珠宝店中。一轮的手续，又验证又考究又议价，半天之后她才与Jove离开。

但现金还未到手，她反过来向Jove讨生活费。他也就借了一小笔现金给她。

“不怕我不还给你？”她问。

他耸耸肩。“不还便作罢。”

“我还以为这城市的人把钱看得很重要。”猫眼红说。

“是的，但不是我。”Jove的脸上有潇洒的笑意。“你住的那个地方，不计较金钱的吗？”他问。

“我来自的地方，人人生活富足，物质唾手可得，大家的目标是比较高层次的东西，譬如致力全宇宙的和平安定，维持宇宙的生态安稳。”

Jove一脸惘然，实在匪夷所思。“我们每日都要为口奔驰。”

猫眼红看着身边忽忽擦过的行人。“这是一个原始的社会。”

Jove没有意见。

后来，Jove介绍猫眼红入住一间小旅店。待珠宝店交给她可观的现金后，她便置了些必需品，譬如合时的衣服、电脑与及一所房子。

她以极强的吸收能力，在最高的速度下适应旧世界的生活，而她知道，她首先要做的事，是融入这里的生活圈子。

她积极寻找工作。她在电脑系统做了些功夫，把自己的资料融入现存的世界，有了身份之后，她便与常人无疑。

凭着对科技的认识，她轻易找到理想的工作。那是一间大机构，她负责电脑部门的运作。此机构员工过千，办公的地方美轮美奂，有未来世界的感觉。猫眼红很满意她的公司，觉得非常有亲切感。

上班之日，她环顾四方八面，着手寻找她的目标。一个爱情的对象。

会是谁呢？可会对某些人有特别的感应？

人来人往，做着简单的工作，努力加入别人的话题，与人类分享美味原始的食物。每一步，都令猫眼红感觉新奇刺激。

真不可思议啊。

猫眼红在工作上发挥了耀目的光芒，公司上层尤其尊重她，完全把她视作电脑天才般看待。突然，她醒觉，或许太锋芒毕露了，她来这世界不是为了发展事业，根本毋须太落力。

公司的董事层中，有一名年轻的董事长年旅居海外，因闻说公司来了一个漂亮的电脑天才，于是便在周年大会前赶回来，欲与猫眼红见面。

先在公司内打个照面，然后经秘书相约，与猫眼红出外共进晚餐。

猫眼红明白，这叫做约会。

在这名董事之前，她也曾与公司内的两位男同事单独约会过，这年代的人流行先看场电影，然后吃晚饭，继而到酒吧喝一杯，从中沟通交流，看看对方是否合适。

结果是，当中一位同事一整夜说着一个猫眼红不认识的人，那人名叫李小龙。而另一个，原来只不过想了解一下天才的生活与成长。

话不投机，也毫无感应，猫眼红纳闷。

这次与董事约会，气氛明显好得多。他是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猫眼红听说，公司内有一半女孩子暗恋他，都说他是出奇的漂亮，条件又好。猫眼红与他在公司内握手相见时，其实有点儿失望，依据她的准则，漂亮不只是这样。五百年后的世界，任何人都长得完美漂亮，事关那时候的社会鼓励变换不满意的外形，面貌与身形的选择，跟衣服一样，反映着品味。

老实说，猫眼红觉得这年代的人都难看。面对着这万人迷，她起初也无甚反应。

是在晚上相见之时，她才对他有点另眼相看。

他在瑰丽的地方约会她，瑰丽得，视线范围内空无一人，只余下招待他们的侍应。她相信，这是权力的一种显示。

立刻，猫眼红抖擞起精神，她明白，他不会是普通的男人。

后来，他甚至与她说起科技的发展。

他说：“这个世界快将变成透明了。你看，电脑网络的发展，任何细微的信息，通过一部电脑便可看到全世界。人与人之间，再没甚么秘密。”

猫眼红想，将来的世界真是无秘密可言。连生老病死也可以操控，还有甚么天大的秘密？

她觉得大家可以沟通，此人的层次接近她的程度。

她问他：“如果有一个社会，不接纳爱情与梦境，你会不会希望活在那里？”

他回答：“我一点也不希望。”

她的眼睛内有愉悦的光芒。

他接下去：“人生怎可能没有爱情与梦境？无爱无梦，与动物有甚么分别？”

猫眼红很欣慰，初步接受了他。

他的名字是Odin，她决定记下这个名字。

翌日开始，Odin采取更密集的攻势。猫眼红不时接到由公司内部发出的问候电话。基本上，一连数天晚上她也是与他度过，他与她倾心事，分享烦恼，天南地北。

猫眼红很喜欢他，他总是有种不甘于当个普通人的自信。她明白，他已是优质人类。

她开始考虑，与他谈一场恋爱可好。

某晚约会完毕，Odin送她回家后，她忽然不想休息。这一晚，Odin没有与她共膳，他说有要事在身。有这突如其来的空余时间，于是她往街上逛。

在这城市生活了个多月，她渐渐完全适应过来，想起初初到来的那天，她也就挂念起Jove来。

走过Jove的酒吧外，刚巧看见他与一个女人纠缠。女人扯着他的手，说：“你怎可以说分手便分手！”

“我们根本合不来！”Jove一脸烦厌。

“三个月前你又不这样说？”

“三个月前我以为我们可以试一试。”

“试甚么？你当我是甚么？猪肉干吗？试食！”

“合则来不合则去。爱情就是这样的嘛！”Jove没好气地说。

猫眼红眼定定的。那个女人气得一脸是油。

有客人叫唤Jove，他趁机撇下女人，女人眼见不得要领，也就悻悻然离开。

猫眼红坐到吧抬前，望着Jove微笑。

“Hi！Cat！”他前来招呼她。“差不多一个月没有见面了。”他钻进吧相后，立刻为她榨橙汁。

“与爱人吵架？”她问。

“好烦。”他摇了摇头。她想起那些她撇不开的恋爱顾客，非常感同身受。“太多人不懂知难而退。”“噢！”他一副另眼相看的表情。“你与我皆是绝情之人。” “其实，”她想了想。“真正的爱情里，大概没有人想过要退出，又或是迫人退出。”“或许吧。”他把橙汁放到她面前。她喝了口大大的，笑问：“脸色不好啊！有女人缠，也是男人的荣幸。”“太多女人了。”他也不怕显得太自负。“不快乐吗？听说有些男人，一世也没有女人喜欢。”他想了想。“又不是深爱那些女人，怎会快乐？”猫眼红于是问：“怎样才能令你爱上一个女人？”“很难的，我总不想作出承诺。”他顿了顿。“我是自由人。”“你害怕爱情？”猫眼红问。“我只是不相信。”

“太差了。”她忍不住说。尤幸Odin仍相信爱情，他说过，人生不能没有爱情。猫眼红心头也就甜蜜起来。她告诉Jove：“或许我已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他眼珠一溜。“很肉麻的那样？”

“真爱。”她笑，笑得很开朗。

他皱眉。“我不信有真爱。”他说：“女人的真爱只是想男人作出承诺，然后留在她身边一世。”“不是啊！”她瞪大眼睛。“一世不代表真爱！真爱……是较一生一世复杂的。”

Jove把脸凑近她。“一早知你与众不同，果然。”

“我来自的那个地方，所有男女都可以一生一世。”是的，靠药物嘛。“大家反而不知真爱情的意义。”猫眼红解释。

“没有真爱的，相信我。爱情并不快乐。”Jove说。

猫眼红望着他。“你怎样才会快乐？”

他想了想。“或许，如果，有一个女人能令我Commit的话，我会很快乐。”

“是吗？”她笑了。“其实你也渴望真爱的。”

“只是我不相信它真的存在。”Jove承认。

“是存在的。”猫眼红的目光十分坚定。Jove捕捉到这一刹那，不禁怔往。他是惊奇的，怎可能有人会如此坚信爱情。为着她的坚定，他甚至有点肃然起敬。

后来，猫眼红与Odin相见，也就带着一个疑问：“现在的男人都不爱Commit的吗？”

“甚么意思？”Odin从烛光中抬起头来，似乎甚为警觉。

“有男人说，他从来不肯对女人承诺。如果有女人能令他这样做，他便知道已找着真爱。”

Odin小心地问：“你的想法呢？”

“真爱与承诺大概没有联系吧。我不知道啊。”她笑着说。

Odin似乎放下心来，转了个话题。“迟些公司有项大型计画，希望你能参与。”

“甚么？”

“公司希望发展一个电脑城，地点在东南亚一个岛上。全球最高的科技都在那里建立。”

“我可以提供意见。”猫眼红表示兴趣。

“你真是与别不同的女子。”Odin忽然说。

猫眼红灿烂地笑，直接地问他：“你很喜欢？”

他点头。“是。”他说。

“那你爱不爱我？”她又问。

他想了想，反问她：“你又爱不爱我？”

她溜了溜眼珠。“我时常想起你，也觉得，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人当中最优秀的一个。但我不清楚这是不是爱。”

他望着她说：“我可以帮你。”

猫眼红满眼盼望。“真爱？可以证明出来的吗？”

Odin但笑不语。

那夜，Odin带她到他的家。他们喝了点酒，然后在四目交投的一刻，他们接吻了。

在激烈的爱抚后，猫眼红意识到一些东西。她问他：“一定要有这一步吗？”

他轻抚她的头发。“你爱不爱我？”

“爱，就是这样证明出来？”她吸了一口气，忽然有点清醒。

“不是的，只是在此之后你会更爱我。”Odin说。

猫眼红望看他，她想，她为甚么要更爱他？

他察觉到她那疑惑的眼光，于是，稍为放开她。她一向聪明清醒，他明白。

果然，她说：“请让我好好想一想。”然后，大家逗留了十多分钟后，Odin着他的司机送猫眼红归家。

在家中，猫眼红依次序做上这年代人类应做的事，包括洗澡洗头，然后喝一杯牛奶等待安眠。

她捧着牛奶，从睡房中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万家灯火，居高临下，有种安宁却璀璨纷乱的美。猫眼红刷了刷湿漉的头发，又喝了口牛奶。看着玻璃中自己的脸的反映，她思考这事情的可能性。

她来到这里，为的是找寻一段爱情。可是，面前的这一段又是否真的爱情？

她喜欢他，欣赏他。但这是否与爱情有关？抑或，他只是她在这里遇见的人当中最容易沟通和较有好感的一个？

只能在这里逗留一年半。她转头又这样想，要印证一段感情，似乎真有时间限制。如何才能得知这是真爱？

好不好，依Odin的意思？

猫眼红眼内红光散乱起来，她好迷惘。

山下灯光点点，这城市有数百万人，她能有时间逐一验证谁才是她的真爱吗？

如果有一段感情放在跟前，而又不敢去揭开的话，便永远不会知道它有多真。

对。她把牛奶喝光。她决定试一试。不试，便永远不会知道。

而且，她也有点好奇，旧人类的情欲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忽然，嘴角也就阴阴笑了。

嘻。她急急换了衣服，乘车往Odin的家。

Odin带着睡意走出来迎接她，脸上不是不惊喜。“你怎么了？挂念我？”

猫眼红笑，带点害羞。“想试一试。”

Odin眼神一定。

“我没有试过，”她说：“人类的情欲。”

Odin的眼神内，释放了无穷无尽的不可置信。

猫眼红眼定定的，含笑望着他。

他趋前拉起她的手，穿过偌大的厅堂，然后就是阔大舒适的睡房。

他把她引领到床边，齐齐坐下来。你眼望我眼，Odin居然有点生硬，他笑。“你这样要求，我反而不知怎算好。”

猫眼红因为意志已定，调皮地占了上风。她扑到他的颈旁，搂着他不放。“不给我，我强抢。”

Odin高声吃吃笑，然后与她拥作一团。

爱抚与及一切前戏的经验她早已有，别忘了她是恋爱师，技巧是久经训练的。只是真正的性行为，一点头绪也没有。

先是不停傻笑，口里说“一千次不可能，然后在紧张过度之时，连续推开Odin好几次。是在Odin拚命叫她放松之后，她又把双手掩住眼睛之时，整件事才能顺利进行。

是前所未有的怪异，男人的阳具在她体内拉扯，若要猫眼红形容，这感觉仿佛是某种体内手术一样。

直到完事的一刻，她也不明白，为何这世界的人会无尽沉溺在这种肉欲之中。

躺于Odin的身边，她撑起半边身凝视他的脸，她在搜索，这个刚与她做过爱的男人，有甚么地方令她爱他更多。

Odin问她：“觉得怎样？”

她做了个古怪的表情。

“不喜欢？”

“很怪。”她直说。

Odin呵呵呵大笑。

“女人真的会因为做爱而爱上一个男人？”她问。

Odin想了想。“听说很多女人都会。原本有些少喜欢，增添了肉体上的亲密后，也就更加深了对那个人的喜欢，于是变成爱。”

“非常不可思议。”她把手放到额头之上。“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两个人合作做了一件有趣的事。”

Odin扬起眉，笑了。“真是奇怪的女孩子。”他吻吻她，抱住她躺回床上。

“而你呢？有没有爱上我？”猫眼红问。

“男人都会轻易受上你。”他说。

“是吗？”她的表情很认真。“为甚么？”

“你与众不同，你美丽，你坦白。”

“是吗？”她依然一脸狐疑。

后来，Odin便沉沉睡去，猫眼红凝视他熟睡的脸，非常的惘然。究竟，这是否她日夜渴望的真爱。

他睡得真的很熟。她眼睁睁地躺在床上，居然有些不耐烦。她想与其他人分享。

想起Jove.她坐起来，穿回衣服，往Jove的酒吧去。

凌晨四时许，酒吧内只有一个老翁在喝酒。老翁望着酒吧外的黑夜，似乎满眼都是心事。

猫眼红走到Jove的面前，说：“这世界的人似乎都有太多心事。”

Jove望了她一眼，说：“你也不遑多让。”

她也就笑了两声。

他把橙汁放到她跟前。“怎么了？小猫？”

她喝了口橙汁，问他：“做爱对于你们的意义是甚么？”

“刚做了吗？”

“嗯，”她望着他。“第一次。”

第十二章

Jove手上的抹布跌到吧台上。他一脸夸张的惊奇。

“干吗？”猫眼红有点尴尬。

“天方夜谭！”Jove双眼翻向天。

猫眼红没理会他，她咕噜咕噜地把橙汁喝光，抬起头来问他：“做爱之后，会爱对方更多的吗？”Jove想了想。“男人不会，但女人会。”

“为甚么？”

“因为女人的脑袋长在两腿之间。”

“呀！”她非常惊奇。“这世界的女人居然是这样的！”

Jove望着她。“你是真不明白抑或甚么？女人很多时会因为肉体的欢愉与及交出了的伟大感觉而产生爱情。脑袋从来不清醒。”

她皱眉。“我不是这样的，我的脑袋不知多清晰。”

“那你爱他吗？”

她垂下眼。“不知道。”

“现在做完爱后也不知道？”

“就是嘛。”她苦恼。“我的身体与思维与你们身边的女人相差很远。做爱就只是做爱。”

Jove一听，却说：“这才像样！”他是一脸赞许。“来，赏你一杯橙汁。”

她双手托着下巴，眼内忽然充满盼望。

“怀念做爱的感觉？”他问。

“才不！”她说：“我来是为了真爱。”

“你觉得他会给你？”

“你从来不给女人爱情？”她反问。

Jove想了想。“遇上有爱情感觉的便会。”

“或许就是他吧。”猫眼红呢喃。

Jove忽然眼定定。“你的眼睛又闪出红光了！”

猫眼红向他眨了眨眼睛，没意思再隐瞒这红光。“下次带你去找验光师配一副。”＊＊＊

再见Odin之时，虽不能说有甚么加深爱意的迹象，但亲密感真的是丰厚了。

如果你觉得打高尔夫球是十分新奇的事，而你对此事有难忘回忆的话，再见与你一起打高尔夫球的同伴，你也大概会有一种认同感。

大家坐在一张长枱上开会，每次猫眼红抬起眼来望向Odin，她少不免有那甜腻的目光。这个男人与她分享过秘密，是其他人没有的。

亲密感，就是这么一回事。猫眼红又再了解多些。

散会后，Odin走近她身边，在她耳畔低语：“觉不觉得，你与我从此有了些心照不宣？”

猫眼红斜眼望了望他，然后站定下来，向他提议：“多试一次。”

Odin一怔，继而大笑，然后才回过神来：“我答应你。”转身步远后，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猫眼红捧着文件，却是一脸潇洒。根本就不觉得是甚么一回事。

Odin与猫眼红的关系，便进入了频密的肉体接触阶段。

猫眼红由不喜欢，渐渐变成可接受，然后就是感觉不错。但她还是认为，五百年后人类的性爱感觉公平一些，男女双方的性兴奋与高潮都是相等的，不像现在，Odin已完事，她还在思考她的性高潮有否发生过。真是一个谜。

Odin有时候会问她，有否爱他更多。猫眼红真的不知怎样回答。但当她问Odin，他有否更喜欢她时，他却总是不用考虑便说：“更多！太爱了！”

他说的时候总是情深款款的，猫眼红看见，心便甜丝丝。她怀疑，这世纪的爱情都是甜言蜜语与肉欲的组合，Odin对她做得最多的是以上两种事情。

他真的很擅于说美好的话，诸如：“你是我见过的女人之中，最令我心动的。而你知道，我见过很多女人。”“现在谁都不比你重要。我把所有剩下的时间都给了你。”“连我也觉得奇怪，我居然可以如此爱一个人。”

还有就是：“如果你离开我，我一定伤心得要死。”

就是这一句，猫眼红听进耳里，顷刻心痛。眼内那红光，四散一如空中悲呜的浪雁。有朝一日，她便会离开他，感受到该感受的之后，时空便不再属于她。

Odin每天都是这样的专注情深，因着他的眼神与语调，猫眼红相信他是真心。她会想，他不是恋爱师，恋爱不是他的职业，他毋须故意说谎。这样子的说话，不是深爱一个人，无理由说得出吧。这样子每天听入心，难免轻飘飘。而且像上瘾似的，她渴望Odin每天都对她说几遍。听到他的绵绵情话，软绵绵的兴奋感便自脑内分泌出来，贯通全身。这种兴奋，力量宏大得令她四肢无力，动弹不得。仿佛生存的目的，便是为了这些情话，只要有得听，便可以不吃不睡，甚至不呼吸。

她已经觉得值得了，非常不枉此行，只就为了听得到这些甜言蜜语。就好比她所钟爱的新鲜食物，有那原始的、原本的、真实的享受与快感。如果肉身昀享受已是销魂，这种听觉的享受，她认为是极乐。天堂，不过如此。

基本上，这就是猫眼红的恋爱生活了。享受着恋爱的浮华，虽然有时候，她会反省，在这些享乐中，她其实得不着任何玄机。

也有点挂念猫眼绿及透明眼珠，不知她们此刻可好？可有在水晶球中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猫眼绿正在“撒旦的情人”中，与透明眼珠从水晶球中观看猫眼红在五百年前的世界的生活。

“混得不错。”猫眼绿说。

“如鱼得水。”透明眼珠加了句。

“她现在是沉迷色欲的婊子了！”猫眼绿隔着五百年取笑猫眼红。

“那世纪的人类的情感就是那模样。”

猫眼绿耸耸肩，望了望透明眼珠，然后说：“让男人进入自己的身体，真是不可思议。”

“所以你看见她每次的表情，都有那近乎死亡的绝色。”透明眼珠说。

“他们居然称之为享受。”猫眼绿完全不能接受。

“他们也大概接受不了我们那种仪器式的性交。”

猫眼绿望着她的眼珠，忽然说：“你试过没有？”

“甚么？”

“我以为你曾试过。”

“我？”她开始支吾以对：“女巫也不是胡乱与人交媾的……况且，我是廿六世纪的女巫嘛。”

“究竟，女巫在今时今日有甚么作用？你们甚至已经不用练出长生不老的配方。”猫眼绿问了个很有意义的问题。

透明眼珠也就正经地回答她：“我的存在是为了猫眼红的回去。是极有意义的。”

说过后，透明眼珠转身离去。猫眼绿没有再追问。基本上，由开始至今，她也不是太接受这个眼珠透明的女子。

她回到猫眼红的家，那里有猫眼红的肉身。以二十六世纪的时光计算，猫眼红只在自己的床躺了十天。猫眼绿每天替她转身按摩，像服侍植物人一样的服侍她。对于妹妹这次的探险，她依然不放心。

阿波罗的信息涌现，他对她说：“又在你妹妹的家？”他从影像中看见猫眼绿站在躺下的猫眼红身旁。“你的妹妹有病吗？”他问。

“不是。她只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她说。

“这十多天来，你一直不肯与我见面。”他抱怨。

“我还没有中断信息。”她微笑。

“你不会的。”

“我会的。”她说：“我未想通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见面。”

阿波罗有点泄气。“你要想甚么？”

“相爱，”她说：“应该不只像我们这样的。”

“我不明白你。”

“我不明白整件事。”她笑。

是的，她在等待猫眼红回来，她知道，猫眼红回来之后，一定会告诉她。＊＊＊

猫眼红与Odin一天比一天打得火热。有时候在办公室中她也不避忌，看着他走过的背影，她会蹦蹦跳地跑前去，从后搂住他的颈项，把脸伸前去吻他。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猫眼红却自觉甜蜜无限。

另外，开会之时，她会偶尔情深款款地望向Odin，迫得他尴尬地清一清喉咙，以眼神禁止她的张扬。

后来他便对她说：“Cat，太多人知道，对感情没好处。”

“为甚么不可以？开心自想人分享。”

Odin的目光，有刹那的不耐烦。

她察觉到，只好说：“我会依你的。”

他望了她一眼，案头电话此时响起来，她便识趣地退下。

心中咕噜了，她也明白自己的任性。

自这些琐碎事件之后，猫眼红但觉，Odin少了与她见面的欲望。最炽热时每晚都要见，但这星期，他只抽空与她做了一次爱。是的，连晚饭的谈情也省回，他叫司机接载她到他的家，然后就干脆利落地在床上消磨。

猫眼红觉得不妥当，却不知怎样说出来。

之后连续数次见面，Odin也心不在焉。再没有甜言蜜语，也少了许多眼神接触。她察觉，他的温柔，全摆放在床上。

她很想问他发生了甚么事，倒是他首先说了：“我想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既然是他先说，她也不怕接下去。“但你的热情呢？”

“我要收起来。”

“为甚么？”

他望着她。“因为这是不应该的。”

她不明白。“恋爱的人应该充满热情。”

他双手按着她的肩膊，把脸凑近她。“我想你明白，有时候，爱不是绝对。”

“这样子，我真的无法明白。”她说。然而他却不作声，没再解释下去。

数天之后，她路经人事部，听见同事这么说：“董事的太太从美国回来。”

猫眼红随便问了问：“哪个董事太太？”

当中一个女同事回答：“Odin的太太。”

猫眼红一听，脸色骤变，另外一个女同事飞快地用手肘碰了碰刚才说话的女孩子的手臂，然后各自四散。

原来，Odin有妻室。猫眼红不悦、她的反应直接而清楚。她不怕他有妻室，因为就算Odin独身，她也不可能与他结合。她只是不满他不坦白。

而且，这算是甚么？她感受到爱情的不忠诚。

那天晚上，Odin说有事在身，但猫眼红坚持要见他。

开门见山。“有人说，你有妻子。”

他望着她的爽快，于是名正言顺不否认：“我与她结合于初出茅庐的时代，感情已变得淡薄。”

猫眼红忽然想起这世纪流行的言情小说。她笑起来。“太公式化。”她说。

他走前来，表情变得情深款款。“我知道你不是一般女人，你不会介意。”

她望着他。“我不介意你有妻子，但我介意你瞒着我。”

“我只想与你顺利发展。”

“到了现在便不可能顺利了。”她说：“忠诚，才是美好的爱情。”

“对不起你。”他的表情似乎真的充满歉意。

“我很失望。”猫眼红说：“你的不坦白令我怀疑我与你的一切甜蜜，都不再清纯了，也不再是单一的美丽。”她坐下来，垂下头，双手放到膝盖上。眼内红光颓然泻下。

“请别怪我。”他蹲下来，抬起她的脸。“我真的喜欢你。”

猫眼红为他而抬起眼来，眼内红光一泻满地。

他惊异。“那红色是甚么？”

“那代表我完全不明白爱情。”她笑，显得虚弱，懂事地收起了红光。

Odin看到她的忧伤，似乎动了恻隐之心。他坐近她，意图拥抱她。她在这不知如何是好的一刻，也就让他抱着。到了他把唇凑近她唇边时，她才把他推开。

“不是那个心情。”她轻轻说。

然后，便离开他的家。

心情烦乱。她在街上踱步，逛着逛着，便走到Jove的酒吧。

Jove一见她便说：“你干甚么？一脸憔悴，妆容剥落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庞，反问：“真的吗？”其实，她一点也不在意。

他把橙汁放到她手里。“喝一口，心情便会好。”

她苦笑。“你真的体贴。”

他装出一副沾沾自喜的表情。

果然，橙汁滑过喉咙后，抑郁好像就这样冲散了。

她坦白地对他说：“原来他有妻子。”

Jove双手一摆。“了不起！”

“甚么了不起？”

“像你这种聪慧的女子也会被瞒住，这男人了不起！”

猫眼红笑了笑。“我不是怪他甚么，只怪他没有对我坦白。”

“你也怪他不能与你结合吧，怪他没对你Commit.”

她望着他。“我真的只是怪他不够坦白。我是不要求Commit的。”此话当真。猫眼红自己也不可能Commit.

Jove点了点头，当是认同。

猫眼红继续说下去：“但他说，他是真心喜欢我。”

Jove不作声。

她抬起眼来。“我是相信的。”

Jove依然不作声。猫眼红看到他眼内的怜悯，也就不满起来。“我可以肯定。”

Jove作了个投降的手势，然后把一杯酒放到她面前，说：“我猜你今夜想喝这个。”

她的神情放软了。也好。于是拿起来喝了一口。

“喝完再有。”Jove说，然后走到酒吧中央招呼其他客人。

猫眼红再喝上一口，看着他潇洒利落地周旋于他的客人当中，也就对他有了一点点的尊重。他说过他不是快乐的人，但他却积极地为其他人带来快乐。他在人堆中的笑容，是真诚的开朗。他一晚要开导多少个像她这种不快乐的女人？猫眼红托着头，望着人堆，替他计算。

左边靠墙有一自斟自饮的中年男人，前面是一对吸烟的妙龄女子，她俩在互相诉苦。另外，又有一对好像刚吵完架的情侣，两人鼓着腮，各不相让。站着的有三堆不同圈子的人，气氛却似很愉快，享受着朋友的聚会。

这个年轻男子，守着这么一个小地方，给苦闷郁结的人解闷，怎么说，也对人类有贡献。起码，他肯听她的，也肯让她任意乱说，甚至发脾气。

在这不算是太热闹的酒吧中，她喝了点酒，也就挂念起Odin来。既然相信他是真心，便不应懊恼甚么。

心念一至，她决定到Odin的家找他。要在他面前把心意说出。她要对他说，他有没有妻子，她也不会介怀。她来是为着一段爱情，不是一段婚姻。

放下酒杯。她脸上有了笑容，走出酒吧，截了部街车。她舒了口气，知道自己不再生气，这感觉真的好。

往Odin的大宅走去，猫眼红欢天喜地按门铃。佣人已睡，Odin前来应门。

“是我啊！”猫眼红开心地打招呼。

Odin眼内掠过半秒的惊讶，但他还是把门打开。

猫眼红飞扑进他怀内。“舍不得你。”她抬眼望向他。“只不过分别了数小时，已舍不得。”

还以为他会回敬一些甜言蜜语，谁料他只是望着她。

“有甚么不妥当？”她问。

他没说话。

忽然，房间内传来女声：“Odin？”

Odin动也没动。

猫眼红问：“是谁？”下意识地，她说：“妻子吗？”

这时候，一个异常美丽的少女身披浴袍，自房间中走出来，一边掠着长发一边走近他们。她看来比猫眼红年轻许多，不会是Odin的妻子。

猫眼红望望她又望望Odin，他介绍说：“这位是Judy，这是Cat.”

名叫Judy的少女搂住Odin的腰，娇俏地向她打招呼：“Hi！”美丽年轻的脸没半点尴尬或不满。反而是猫眼红不明所以。“这不会是你的妻子吧。”

Judy立刻喷笑。

尴尬的是猫眼红。她察觉到少女的嚣张，于是，她明白了。

非常可恨的是，Odin一直不说话。猫眼红望着他，他也望着猫眼红。终于，他垂头对少女说：

“Jndy，先回房。”Judy便乖巧地走回房中，步履婀娜多姿。

猫眼红叹了口气。“三小时前，你才显示了你的真心。”

Odin点了点头。“我是真的很欣赏你。”

猫眼红扬了扬眉。“欣赏？连喜欢也谈不上。”

“你不应该这时候来。”

“我迟早也会知道。”

Odin见她没发怒，也没甚么埋怨，于是放松了表情，走到一角倒了杯酒。他喝了半杯，然后望向她。猫眼红发现，他眼内任何信息也没有，没有抱歉，也没有伤感，是空洞的，甚么也没有。

她惊异。他居然可以冷漠至此。要放便放，要收便收。

“你没有爱过我。”她说，掩不住失望。

“也不可以那样说。”Odin平静地告诉她。

“其实，”她吸一口气。“你庆幸我今夜撞破了，是吗？这样，你连分手也不用说。”

Odin这样说：“别说得这样残忍。”

猫眼红垂下头苦笑。说得冰冷，说得热情又有何相干？事情都是一样嘛，根本就是很残忍。

她觉得再无话可说。甚至有种无地自容。她转身便走，再见也不说。

一踏出他的家门，鼻头便发酸，眼眶也红了。脑内一片混乱，脊髓反应是找一个依靠。但找谁哩？书华？猫眼绿？透明眼珠？

唯一可行的是，Jove.于是，她又返回他的酒吧。

接近打烊时分，酒吧内没多少个客人。Jove一看见她，便知道不妥当。

她爬上吧台，说：“他另有情人。”然后，眼泪簌簌的流。“他有的不只是妻子。他是故意的吧，他想迫我走。”

Jove忍不住用双手围抱她。“太惨了。”他安慰她。

“他从来没真心过！居然被人玩弄了！”她呜咽。

“这世界有太多坏男人。”Jove开解她。

“这个世界太无聊！”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就是嘛，只有你这个傻妹才嚷着要找甚么真爱。”

她说不出话来，一直的哭哭哭。也就只是在这世纪，她才会流这么多眼泪。身体的结构，已融入了这世代，她一天比一天适应他们的食物、身体功能，还有感情。

是Jove一直轻轻地说话：“你记不记得你初来这城市时，也是在这种时分闯到我这里来？那时候我想，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是由外太空来的吗？古古怪怪的，怯生生的，喝一杯橙汁，却有那莫名其妙的惊喜。好老套啊！”

她笑了，拍打他一下。“你取笑我！”

“女孩子要傻傻的才可爱啊。”他轻抚她的头发。

“我依然坚信有真爱。”她擦了擦眼泪。

Jove垂下头望着她。“那么便去找它回来。”

“但你不相信。”

“可是我支持理想。”

猫眼红又笑了。“如果你相信有真爱的话，或许我要找的便是你。”她说。

Jove一听，不知怎地，有一点不自然，他微微往后退。他在心里呢喃，无论怎样，一定不可以相信。

猫眼红望了望酒吧外面的天色，已经有点泛白了。“让我多留一会好吗？”

他点了点头。“方便的话，请检查我的电脑。”

她也记起初来那天发生过的事。安静地，她走到电脑前，搜看关于爱情的网页。有成千上万个。突然的，她发现，这世纪的人，全部都是专业恋爱师。如果Odin投身恋爱师行业的话，必然是翘楚。对着屏幕，她苦笑。身为恋爱师，却这样被情伤，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她挨了揉眼睛，望着街外的天说了句：“我真是甚么都没有，连恋爱的技能也没有。”

Jove望了望天，这样对她说：“你还有我这个朋友。我欢迎你随时到我这里来。”

猫眼红想了想。“我来上班好不好？”

“你？”Jove本想说：“你可以干甚么？”但非常奇怪，话到嘴边居然变成：“那么你每天来检查电脑好了。”

猫眼红欢天喜地笑着答应，Jove却眼睁睁的，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笑脸。这张脸，不久之前才哭个不停。

算了吧，为着能令她微笑。Jove吸了吸鼻子，没让自己再去想。

后来，猫眼红回家去。一个人躺在又大又软的床上时，想起Odin怎么对待她，眼泪又再流下来。居然遇上感情骗子，伤了心，又蒙了羞，真是不知所措的一回事。

第十三章

好不好就此回去？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这一年多的日子，该如何度过？满街都是人，谁才是真命天子？忽然，猫眼红又明白多一点。这世界的人选择伴侣，真是件徨的事。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在爱情上选择的烦恼。

尤幸人有睡意。想睡，烦恼便模糊了。猫眼红迷迷糊糊的，在这仍然非常陌生的世界中睡着了。＊＊＊

猫眼绿刚从“撒旦的情人”回来，她与透明眼珠从水晶球中看到猫眼红的遭遇，莫不连声齿冷旧世界男人的行径。

“把女人当是甚么？”猫眼绿完全无法相信。

“女人，只是追来贪新鲜的玩物。”透明眼珠也皱起眉。

“是没有真爱吧？”猫眼绿慨叹。

“她还有少许时间。”透明眼珠倒是乐观。

后来，猫眼绿来到猫眼红的家，替她作身体检查。抚摸着妹妹的脸，她心痛地叹了口气。母亲口中的潘朵拉盒子，已给打开了吧，因为好奇，所以不幸与哀伤便走出来。

如果不追求爱情，便不用受那些欺骗与屈辱。

想到此时，脑内忽然有信息降临，而且还是陌生的一个。猫眼绿集中精神接收。

“是谁？”她问。

“猫眼红？”传来一把男声。

“猫眼红正在做一个长梦。”她照直说：“我是猫眼绿。她把她的信息频道转接到我的脑部。”

“我是书华。”男声说。

猫眼绿皱眉，她发现视觉影像接收有差误。但她还是回答他：“猫眼红一直有向我说起你。”

“我也听过你的事情。你为生命体编织许多美好的梦境。”

“谢谢。猫眼红也正在经历她的梦世界。”

“她要多久才会醒来？”书华问。

“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他惊讶。“这是怎样的一个梦？”

“她往五百年前的世界寻求爱情。”猫眼绿说。

“甚么？”他不明白。

“我们藉着巫术，把猫眼红带离现在的世界。”

“太危险了！我反对！你们快把她带回来！”

猫眼绿听得出他着急的语气，他真是很紧张她。

“你说认真的？巫术？女巫施下的那种？”书华质问。

“是的，我们尝试着非正道的事，为求寻找生命的某些意义。”

书华再说：“她怎么不先与我商量！”

猫眼绿不禁取笑他：“你究竟是不是爱上了她？她有甚么危险，与你又有何相干？”

书华立刻说不出话来。

猫眼绿笑了出声。她的视觉系统继续搜寻，然而她依然看不到她应该看见的影像。

“爱这个字，”书华这时候说：“太具形式了，生命体的爱情，都庸俗。”

猫眼绿走近猫眼红的身边，望着她躺下来的躯壳。“你现在可以看到她。她的肉身我每天照顾着，不会有事。”她把视线放在猫眼红身上。

书华没作声，猫眼绿的视线影像继续有异，空气的粒子却充满了紧张的关怀情绪。无声无相，但她感受得到。

她也就会意地微笑了。她察觉到空气中有爱情在传送。其实，猫眼红根本不用返回五百年前搜寻。

不过，这发放爱情的泉源，非常非常的奇怪。猫眼绿视线中的反映，令她不能肯定些甚么。

或许，这就是只能单方面有爱情的原因。＊＊＊

猫眼红抖擞精神，在旧世界中适应她的新生活。没上班也没辞职，她像人间蒸发那样，脱离了Odin.现在，她每晚都往Jove的酒吧里钻。酒吧不缺人手，猫眼红的职责只是坐下来与客人倾谈，胡乱说说这说说那。

也是有益身心的事，她可以更了解这世界的人。他们有工作上的烦恼，人事上的不信任，与猫眼红的世界实在不遑多让，她完全可以理解。至于感情烦恼，她却一知半解，因为那些所谓烦恼，很多时，都是为了她意想不到的小事。

譬如有个女孩告诉她，她准备与男朋友分手，原因是她生日时他没有送花到她的公司。

猫眼红倾听之时唯唯诺诺，不敢得罪客人。是在女孩子离去后，她才坐到Jove面前抱怨。“为了一束花牺牲爱情！”

Jove却说：“你知不知道，一束花所代表的可多？”

她耸耸肩。“代表爱？”

“此其一啦。”Jove分析。“男人送花到女人的公司，女人会觉得男人是公开地爱着她，女人最爱被男人公开爱慕，当中代表了男人对她有公开的确认，也认为她公开地被爱是值得的。所以一束花，不只是一束几百元的美丽花朵，也代表女人在爱情上的被肯定与虚荣。”

猫眼红眼定定的，她没想过道理竟然是如此深奥。

Jove反而奇怪起来。“你是真不知抑或假不知？你是女人，为甚么会不明白女人的心理？”

猫眼红不知怎样回答。

“难道你从来没公开地收过男人送的花？”

猫眼红真的没有收过这种情形下男人送的花。她一脸无知地点点头。

Jove瞪大眼，然后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真是失败的女人。”说完后，他走到另一边去。那裹坐着三个美艳的女士，她们有慧黠的眼睛，出色的笑容。

猫眼红知道，与这些了解男女关系的女人相比，自己真是完全给比下去。她们有太多不明所以的雕虫小技了。

看见Jove与她们打情骂俏得那么自在，猫眼红有点不甘心。她们会耍男女间的手段又如何？她要求的从来不是这些。于是她走到Jove的耳边，对他说：“我不会承认自己失败，我只不过不计较其他女人计较的东西。我要的是心！”

Jove用眼尾盯住她，足足有三秒。这古怪的女孩子，三番四次强调她需要的是真心，究竟，好不好放下取笑她的态度，转而学习去尊敬她？

她有那坚定不移的神色。

Jove忽然笑起来。他没说甚么，继续把眼光放回性感的女客人身上。他知道，猫眼红一定会气得躲到电脑前，不说话半晚。

果然，她扁着嘴，一副岂有此理的神色，躲到电脑前。

Jove会与女客人调笑，猫眼红当然也会与男客人打成一片。今天晚上，便有一个从事科学的男人，拿着一杯BlackRussian坐在她身后与她说话。

“看见你一直对着电脑。”他对她说。

“是的，电脑是这个世纪唯一与我沟通无障碍的东西。”猫眼红轻轻慨叹。

“是吗？”他托了托秀雅的金丝眼镜。“你认为电脑将来可进展到甚么地步？”

她随便地说：“完全入侵人类的生活。”

男人严谨地点点头，然后说：“数十年后，医学用的电脑可以逐步取代医生的地位，微细的手术不用再假手于人，利用电脑，更准确无误。”

猫眼红暗忖，这也是有前瞻的男人，于是倍加留意他。他比这年代一般的男人瘦一些，但一双眼睛很有自信。

男人继续说：“十年之后，影像通话器普及，在户外受伤的急症伤者，医生可从电脑影像中探测他的伤势。急救的效用更明显。”

猫眼红闪着欣赏的眼神聆听，男人察觉到，他喝了口酒后，说得更起劲。

此时，Jove看见猫眼红一脸的旖旎，也就一个箭步走上前，挡在男人面前说：“Cat，是时候学调鸡尾酒。”继而一手拉起猫眼红，带她走到吧台后。

“现在我们学做Margarita.”Jove拿起一只玻璃杯。

猫眼红抱怨。“人家正聊得好开心。”

Jove不理会她。“二十毫升Tequila，加上十五毫升Cointreau0君度橙酒，混入十五毫升肯柠汁，然后摇匀。”

“下次才学啊！”

“知不知道Marparita的特点是甚么？”Jove上下摇着饮料。

猫眼红一脸烦厌。“不知道！”

“是盐啊！把盐围在酒杯边！”他说：“这也不知道，不准去玩！”

猫眼红咬住唇，非常不满。

“再问你，知不知Margarita的起源？”

她故意不望Joce.

Jove说：“当然又是不知道啦！告诉你，Margarita的起源，有两个传说。第一个说法是，发明这饮料的调酒师在一九二六年失去他心爱的女友，她在打猎时为流弹所伤而死，他为了纪念她，后来参加全国调酒大赛时，便以她的名字Margarita调制出此饮料，并且赢得冠军。”

猫眼红听见是爱情故事，也就乖乖地坐好听着。

“第二个说法是，一九三六年，一个饭店经理的女友Margarita爱在饮料中加盐，但却不喜欢用手指去沾，因此经理便特别在杯边抹盐，来纵容她的任性。”

猫眼红脸上是“啊”的表情。“有趣啊！”

“在我这里工作，便要学习酒类的知识！”

猫眼红嬉皮笑脸。“我正在学习爱情的知识！”

Jove望了望那科学男人，一脸的不屑。

她看得出来。“人家有科学知识。”

“小心又被人骗。”

“怕死的人不如不恋爱。”她反驳。

Jove把Margarita倒出来，一饮而尽。

后后，猫眼红还是与那个懂科学的男人约会。吃顿饭，听听甜言蜜语，然后往酒吧喝两杯，继而在深夜的街头拥吻。

浓缩的，情欲的，性感的开头，也没甚么追求不追求了，浪漫的定义是随着气氛与心情去做些讨自己、讨别人欢喜的事。

爱情，不知存在不存在。当猫眼红被他吻着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是舒适、温柔、肉欲，都是美好的。但没有爱情。

她也不介意。几好？。舒舒服服、平平静静。

第一次约会之后，她的心没有多大的兴奋，当然也不忧伤，甚至毫无感想。但满足，仿佛吃了一顿清爽可口的沙律晚餐一样，吃饱了之后，脸上会留有一个微笑。

而且这个微笑，旁人一看便知晓。

Jove斜斜眼看着她。“发姣。”

她妩媚地一笑，也斜眼瞪了他一眼。“这叫滋润。”

“我与你打赌，不出三星期这男人便会失踪。”

猫眼红却一脸轻松。“由得他好了。”

“居然想得这么豁达？”他说。

“开心便可以。”她摊摊手。

Jove对她刮目相看。“学得这么快？了不起！”他竖起大拇指。

猫眼红斜躺在酒吧的椅子上。“我仍然相信爱情，但不会强求。爱情要来的时候，我的心大概会告诉我。”

她背着Jove说，他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说话，心内隐隐传来了一阵触动。

下午的阳光慵懒地洒进这家酒吧内。银色的椅子，银色的台面，有那发亮的、冰冷的、优美的光芒。Jove拿着一杯CherisRegal，站着欣赏这一刻。坐在银色光芒中的她的背影，也就是欣赏的重点。背后传来一把女声，她在唱：“Givemeareasontoloveyou…… givemeareasontobe……awoman”

连猫眼红也觉得太相衬了。她回头来问：“是谁的歌？”

“是Portishead的GloryBox.”Jove说。

她点点头，合上眼，感受这歌的澎湃。这年代，真有些好东西。

歌唱完之后，Jove把手中的酒放下，调了一杯琥珀色的酒，递到猫眼红手中。

“好美丽的颜色，是甚么酒？”她凝视那晶莹的颜色，移近鼻尖，有那薄薄的辛辣的香味。

“是Adonis，希腊神话中，爱神爱芙黛蒂所钟爱的美少年。”Jove说。

猫眼红忍不住说：“哈！你教我想起我的母亲，她是神话迷。”

Jove说：“是吗？我也喜欢神话。”

“而且母亲有预知能力，她一早预知我会来到这个城市。”

“她在甚么地方？”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社会的人认为她有精神病，其实她只不过对爱情过分执着。”

“你也对爱情执着啊。”

她喝了口酒，问他：“Adonis是怎样的美少年？为何爱神会钟情于他？”

Jove便说：“AdoniS出生时爱神便爱上了他，于是把他据为己有，送到地府夫人那里寄养。后来，因为Adonis的秀美，地府夫人舍不得放他走。Adonis长大后，地府夫人与爱神协议在一年中各霸占他六个月。两个女人都爱上了他。”

“后来，Adonis在森林中打猎，被野猪的尖角刺伤，血流满地。爱神无法拯救他，目睹心爱的人惨死，爱神终于领略到爱情的悲伤。”

猫眼红微笑。“我也知道爱神一直都是水性杨花的女性。”

“就是嘛，身为爱神，却丝毫不了解爱情。”

猫眼红垂下头。她也可是一名爱神？不了解爱情的爱情参与者。

“来，”Jove拉起她的手。“我教你做一杯Adonis.”

来到吧台前，他拿出所需的酒。“DrySherry约四十毫升、SweetVerrouth二十毫升、OnargeBiters一滴。”

搅拌好，他推前来给她。“这样你便拥有属于你的美少年。”

她双手接过那杯酒，喝下去。阳光透着微尘，轻轻撒在猫眼红的轮廓上，半张脸，成了朦胧的金色。

Jove看着，目光变软了。许久许久，他也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画面。真的，是久违了。

猫眼红抬眼看到他的目光，本来也好端端的，忽然，她迅速避开。他目光内的柔软，有种微妙的异样。

奇怪啊，她在心里说。然后不自觉地伸了伸腰。“一小时后开铺，对吗？”她望着地板说：“真惨，又要开工。”

Jove清了清喉咙，深呼吸。这样他的目光便又收敛了。“没工作可做你便知味道。”

两人半故意地敏捷的分开，各自归位工作去。刚才片刻凝聚了的尴尬，谁也没再去细想。

每天傍晚时分，酒吧来了一批又一批客人，猫眼红与Jove忙着招呼他们，走来走去。身体活动得太勤，脑袋也就没有甚么思考的空间。

人来人往。好看的人不好看的人，有心事的人，五光十色的人。猫眼红有时候会被一些人吸引过来，有时候又会觉得他们不够程度与她沟通。

遇上麻烦，又或是甚么有趣的事，她会与Jove说起，他每次听到第三句便立刻明白了。两个人在同一个环境看事物，所有反应，也有种心照的默契。

气氛再繁嚣复杂，只要她转头望向Jove，从他的微笑和安稳的眼神中，她便找着安全与镇静。她知道，凡事他也会有答案。

因为有着一种支持感与安全感，在这闹哄哄的环境中，猫眼红的心情，很多时都很安然平静。

这世纪的人爱以吸烟稳定情绪，而猫眼红则靠在Jove的身边。她也不怕坦白说自己的感受。“Jove，你就是我的香烟。看看你，我便安心。”

Jove有那一秒的讶异，然后笑得好开怀。他拍了拍她的头。“我很快乐，你这样说。”

然后两人双视一笑。心照不宣。

猫眼红依样与遇上的人约会，开开心心去玩。Jove没说甚么，但望着他们的眼神，没有一次是赞同的。猫眼红也就吐吐舌，调皮地与别人手拖手外出。

有一回，她对他说：“你休想管我。”

“我才不屑管你。”他回敬一句。

“你的监视十足十一个专制的大哥。”她说：“你既然那么喜欢干预我，不如让我认你作大哥好了，横竖我没有哥哥。”

Jove望了望她。“随便你。”一点也不热衷。

“阿哥！”她高声说。

Jove没理会她，走到一旁抽烟。

猫眼红随即收敛起她的放肆，她知道他不高兴。

这一天，猫眼红与一个数学家约会，约会前她特地到酒吧一趟，却见不到Jove.她问其他同事，当中一名酒保告诉她：“Jove病了。”

“病了？”她暗叫不好，然后走到酒吧楼上他的家。果然，前来应门的他是一脸病容。

“我来看你啊。”她走进屋内。“你有甚么病？”

Jove窝到沙发内，“手软脚软，头痛头晕。”说着时一副可怜表情。

猫眼红忽然忍不住笑。“大男人病起来真好笑。”然后，她站起来。“我要走了。”

Jove望着她。

她说：“我有约会哩！他是数学家，长得也不错，他说带我去吃尼泊尔莱。哈！甚么是尼泊尔菜？”Jove没作声。

她却依然非常兴奋。“我走了！”迳自开门。“你多睡一会。”

Jove别转脸，不再望向她离去的身影。

门关上。他垂下眼来，眼内满是失望。

他俯前，抽一根烟。烟雾吐出来之后，他苦笑。他不明白自己，凭甚么失望。

凭甚么要她留下来？凭甚么。

夜幕刚垂下。带点小病的身体，有那额外的落寞。

街外，猫眼红与男伴结伴看音乐会。那是一队地下摇滚乐队的音乐会，表演的歌手与乐队成员很狂野，又掷结他，又掷咪，又向观众说粗口。猫眼红被这样的气氛带动，站起身来手舞足蹈。

本来好端端的，没有甚么不妥当。但突然之间，她挂念起Jove来。

由他的家出来，直至与男伴会合，她也没甚么异样的心情。是在这一刻，她在挥着双臂的兴奋中，忽然的，她醒觉到一点点遗憾。

遗憾来自，当她快乐时，他不能与她分享。

如果她不是这么快乐，觉得演唱会这么好看，她不会这样挂念他。

她垂下高举的双手，望着台上狂呼呐喊的男人，她想，这样对Jove太不公平了。为了他不能分享这快乐，她也不能快乐。

心里戚戚然的。

男伴问：“怎么了？不舒服？”

“是Jove不舒服。”她说。

男伴望着她，看到她眼内有那忧郁的红光。“你回去看他吧，既然放不下他。”

她眼睁睁的，决定不了该不该回去。

“回去吧，你那么喜欢他。”

“是吗？”猫眼红狐疑了。

“还否认？”男伴眼内有笑意。“连你的有色隐形眼镜也挡不住那种不快乐。”

听罢，仿佛清醒过来。她转身，穿插在人群中，找那可以离开的空位。回头，已经看不到那个体贴的男伴。

也就不理会了。她截了部街车，前往Jove的家。

她拍他的门，没有人应门。她又走到楼下酒吧找后备锁匙，迳自走进他的家。Jove在房间的床上，流着汗，轻声喘着气。

她伸手轻抚他的脸。“是我啊。”她轻轻说。

Jove使劲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甚么表情也做不到。

“看了医生没有？这年代的人怎样看医生的？”猫眼红开始着急。

“电话簿……”Jove的眼珠溜向床边的茶几。猫眼红伸手翻开他的电话簿，顺序找下去，然后致电医生，让医生过来替他检查。

她给他抹汗，又倒水给他喝。他动弹不得，完全受她摆布。忽然她觉得，他虚弱一如婴儿，也如婴儿那样需要她。

扫着他额上的汗，心里头也就有了一份怜惜。

医生来了，替他注射抗生素，又吩咐猫眼红照顾他时要注意的事项，并且语带调笑：“照顾男朋友，要细心啊！”

猫眼红没抗拒，笑着送医生出门。

她喂他吃药，扶他坐起来。“很快便会痊愈。”

他驯服地吞下药丸。她又说：“我到厨房拿面包给你送药。”

她从厨房坐回他的床边，把面包撕开，一小片一小片地喂到他的口中。“吃饱了便睡啊。”她说。他点点头，已没那样辛苦，他问她：“你不是有约会吗？”

她便说：“因为太挂念你，所以回来。”

他听在耳里，心里头涌起一阵骚软。

她却放下手中的面包。“我走了，不阻你休息。”

正想站起来，Jove拉住她的手。“不要走。”

她回头一望，他的眼内满是渴求。

这样的眼睛。她心酸起来。他需要她，而她，喜欢他这种需要。她的嘴角有那爱怜的微笑。

她蹲下来，双手抱着他的头。“那么我不走好了。”

四目交投，房间内有那凝聚着的甜腻。

Jove伸手抱住她的腰，她跌进他的怀内。然后，他的唇便凑上来。他那双手，抱得更紧。

猫眼红没拒绝。他的吻有药味，有面包味。她把舌头伸了进去，她要分享他口腔内的味道。

她把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一双手牢牢抓住他阔大的背脊。但觉，从未如此渴望得到一个人。当然，还有这个人的吻。

他的手开始伸进她的上衣内，她没有拒绝。在他触碰她的胸脯的一刹那，她便决定由得它发生。说实在一点，她不能不由得它发生。

那股欲望包围着她全身，翻滚动荡在她的血液里，脑袋已没有思考的余地。

第十四章

这欲念从未如此澎湃过。

后来，Jove与猫眼红便做了爱。无可退路地。

完事后，离开了Jove的身体，猫眼红躺在他身边，有一点点惘然。

Jove抱住她，吻她的脸，凝视她的眼睛。

忽然，她坐起来，俯身寻找她的内衣。“我真的要走了。”

Jove捉住她的手臂。“在这里睡吧。”

她没望向他，穿上自己的内衣。“我要走。”她重复。“你也要好好休息。”

Jove没说话，看着她。

直到她站起来全身穿戴妥当后，Jove又说：“今晚留在我身边睡吧。”

她暗暗吸一口气，回望他。“吃了药的病人要多点休息。”继而一个箭步走出他的房间，走到大门前，拉开门，就这样逃走，再见也没说一声。

她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她只知道她很想逃。

为甚么会发生在她与Jove身上？没可能的，她从没考虑过把他变做她的恋爱对象。他一直只是个朋友。

她掩住脸。好可怕啊。这世纪的情欲，把人的理智也冲昏了。

跳上街车，她返回自己的家。忽忽沐浴更衣，然后钻进被窝，甚么也不去想。她命令自己：快睡快睡，明天醒来，当作甚么也没发生过。

果然，未几，也就睡去了。然而醒来之后，更惆怅。

头很重，身体有种兴奋之后的虚脱。醒来了，还是昏昏迷迷的，满脑子是昨晚与Jove一起发生过的事。

眼睁睁望着天花板，苦恼的眼睛下那嘴角，居然有一丝甜笑。

转过身抱住枕头，她索性把脸埋在其中。唉，她笑着感叹，不知自己发生了甚么事。

这样在床上翻身又翻身，连她也觉得烦厌。于是她决定起床，然后走进浴室梳洗。用力把毛巾往脸上擦，再从镜中一望，那张脸，多么的不安。

立刻，她放下毛巾。一鼓作气的，她穿了件外出的衣服，换了对轻便的鞋子，就那样往街上跑。熙来攘往，大家忙着上班的时分，猫眼红却穿梭在人潮中急步跑。

睡得那么少，基本上是半点睡意也没有，肚子空空的，却不饿。只想跑，跑得愈快愈好。

只要跑着，困扰便能逃。

一直跑，跑到码头之前，猫眼红决定，到城外小岛住上数天。对，不上班了，不见他了。＊＊＊

Jove醒来之时，非常精神奕奕，那重感冒，好像也痊愈了七分。他替自己做了片涂了厚厚蜜糖和牛油的多士，和一杯士多啤梨茶，美味的食物令他精神更振奋，心情也就更好。他非常满意手中的那片多士。

他梳洗沐浴，然后看一会儿报纸。他察觉到自己的心不在焉。他非常挂念猫眼红。

他看了看钟，已是下午了，致电她该不会吵醒她吧。于是他拿起电话。

但电话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听。他放下电话，想道，她必然是到了街外买食物。

半小时后，他再致电，仍然无人接听。再半小时后，电话仍是长响。

他想，或许她正在干些甚么紧要的事。没要紧吧，黄昏时分她会返回酒吧的。

Jove服了一次感冒药，开始没那么精神了。

他走到酒吧打点，一边等待她回来。他抹了抹杯，又看了看电脑，然后又再致电给她。仍是没有回应。

后来，客人陆续进来。他忙着招呼他们，也留着一颗等她回来的心。

黄昏就这样过去了，夜幕垂下。Jove每隔数秒便朝门口一望。不消半句钟，他的头开始痛。是感冒还未清吧，而且，想见的人没有来。

手脚缓慢脸色发青。酒吧的同事叫他回家休息，他却继续留在吧台后。他不想她回来时，自己睡了，看不见她。

间中拨两趟电话。在接近午夜时，他便开始沮丧。她去了哪里？

他颓然坐到椅子上。他害怕她以后也不回来。＊＊＊

猫眼红在小岛上，脑袋是空的。

不是吃便是睡，如若有空，便跳进海水里去。避得就避。

浮沉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她不停为自己找目标，这一次要游到那座小石山那边，下一次要游出浮台。这样，很快便筋疲力尽，想甚么也无精力。

猫眼红发觉，在这世纪，她的体力消耗得比自己的世界厉害，她要吃很多睡很多，才足够保持清醒时候的活力与状态。

每样事情都原始，快乐得原始，兴奋得原始，被虐得原始。猫眼红明白了，为何这世纪的人只得七十多岁的寿命，生活得太过紧张兴奋，丝毫不利养生。

她伏在热暖的沙粒上，在毒热的阳光中感受她的自作孽。来这个世界寻求的情与欲，她都得到了，但为甚么，那种快乐是那样的不单纯？

夹杂了惘然、落泊、失神、惆怅、不知所措。

夜里，她吹着海风呷着冻饮，非常非常的挂念Jove.为甚么对他会有这突如其来的澎湃？是否因为与他发生了关系？

但当初与Odin有了肉体接触，心情也不像如今这样汹涌。

海风温暖轻柔就如他的吻。猫眼红合上眼，在眼睑下的世界，全就是他的细致他的美丽他的性感。

微微仰起的脸也就微笑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对他有这种反应，一直只考虑对科学有触觉的男人，他们对未来世界有憧憬，令她以为与他们是同一类型的人，可以沟通，于是可以走在一起。

不是吗？在她来自的世界里，结合的先决条件是配合。所谓配合，就是身份、思想的吻合。在不讲求感觉的社会，一切考虑都理智而实际。

她喜欢他为她倒一杯美味的橙汁，她喜欢他那与她心照不宣的表情，她喜欢他给她的吻。

现在想起来，她甚至喜欢他鄙视她的男伴的眼神，和他间中单单打打的语调。

想起了，那个微笑更甜美。

在甚么也觉心甜的时候，她知道，是真的喜欢他。

既然确定了喜欢他，便告诉他吧。

多想喝一杯他为她而榨的新鲜橙汁。其他人弄的橙汁，一点也不可口。

在逃避的第三天，她终于离开小岛，返回市区。

欢天喜地的走到酒吧中，她找着Jove.

Jove正从吧台后站直身子，一抬头，刚好捕捉到猫眼红那喘着气的脸。微笑，由心里涌到脸上去。

“喂！”她扑到吧台前叫唤他。

他笑得好灿烂，终于放下了三天以来的重担。只求看见她便好了。三天内，他都在想，他不介意那晚之后她有否更喜欢他，只求她不离开，便心满意足。

“我要橙汁！”她对他说。

于是他便快手快脚替她拿出橙来切。他切橙，把橙放到榨汁机上，猫眼红看着，不由自主的感动起来。

毫不性感的动作与姿势，她居然看得这样惬意。温柔的感觉，在她心内暖暖打转。

橙汁放到她跟前，她立刻喝了一口。

Jove望着她。

她也望了望Jove，然后把橙汁一饮而尽。

Jove问，小声的：“好喝吗？”

她笑。“我为这橙汁回来。”

Jove一怔，不懂如何反应。她想说甚么？为这橙汁？

“Jove，”她坦白：“因为这橙汁，我爱上了你。”

Jove的笑容，像慢镜头那样，由小至大地绽放开来，像一个蓝天那样灿烂。

“那你有没有爱上我？”猫眼红问。

他是一阵笑。“或许啦。”

猫眼红想了想，又点点头。“我记得你说过，你讨厌女人迫你Commit.我是不会的。”

“是吗？”Jove笑着问。

“我也不觉得因为你英俊才爱上你。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她顿了顿，补充：“我来自的那个地方，男人女人都无懈可击。”

“啊。”Jove只是含蓄地点下头来。

她似是失望极了。“那你没有爱上我。爱情只有单方面。”

Jove继续眯眯笑。

“我真的不会迫你Commit.”她说，注视着他的眼睛。

Jove不忍心看着她的一脸无知，便说：“我也很喜欢你。”

她的眼睛明亮起来。

Jove伸出双手托起她的脸。“非常非常的喜欢。”

于是她便笑了，连忙伸出双臂隔着吧台抱住他的脖子，“哈哈哈哈哈！真爱啊！”笑得花枝乱坠得意忘形。

看着她的眉飞色舞，Jove是从心里头开心起来。

于是，Jove与猫眼红便开始他们的恋爱生活。

没甚么特别的节目，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酒吧内，也没甚么特别亲密的行径，客人多时，Jove与她会分头照顾，也照样，Jove受女客人的欢迎，猫眼红则仍有男顾客偶尔试图约会。

但电光火石间，总有一两个眼神，隔着许多许多张脸孔，四目传送。

传送着世间最甜蜜的电波。

不用工作时，两人手拖手逛逛街，看看这看看那，然后坐下来吃一顿饭，你眼望我眼，便又心满意足了。

于是她才明白，恋爱不需要天天新鲜刺激伤脑筋，原来，只不过是心神合一。难怪她做恋爱师时从来没爱上过顾客，因为她花了太多心神经营、修改、试验，那喜悦，变得工整无味。太假。

在酒吧中，她看着Jove摇着搅酒器，姿势再有型利落，每天看，怎样也会厌。但她就是看得笑眯眯的，那相近的动作神情，都悦目一如情节迂回跌荡的电影剧情。

她走前去，半伏在吧抬之上，望住他的眼睛，说：“好喜欢看着你。”

Jove笑，他也俯身前去，告诉她：“再看便收钱。”

她扁了扁嘴，说：“那我不看了，我看别的男人。”刚巧一个英俊的男人步进来，猫眼红也就名正言顺地把眼睛溜到他身上去。

Jove知道她是故意的，便佯装妒忌。“发姣！”他骂她。

她回转头来单单眼，非常高兴。

她最爱看的，当然就是他的脸。每一次目光接触，都叫她心软。

这就是无限。从同一张脸之中，她看到千变万化的可能，这叫她百看不厌，每次张开眼来一看，都是一种新的触动新的希望。

有时候，午间客人少，她便坐在蒙尘轻柔的阳光中，凝视这个她所爱的人的脸。一看，便停不了。

而他，合着一个微笑让她去看。被他爱的女人注视，是一种窝心的幸福。

然后，在软绵绵的享受之中，猫眼红怀疑，恋爱是否就只是享受。

你爱我，我爱你。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你的眼睛。手拖手，互相拥抱，交换一个微笑。

天地之大，眼里只容得下对方。猫眼红明白爱情之大，但她不相信，相爱，就只是这样。

在她的世界中，一男一女结合之后便会开始一起生活，组织一个功能完整的家，互相支持扶助，对社会作出贡献。

现在，她与Jove每天缠缠绵绵的，却看不见有任何功能效果产生。

忍不住问他：“我们这样每天谈恋爱，究竟有甚么用？”

“甚么用？”Jove觉得她的提问很奇怪。“为开心嘛。”

猫眼红觉得不妥当。她不能单纯地为开心，她来是为着领会。况且，那开心，也只是一年左右的事，一年后，她便要回去。

Jove看见她苦恼的脸，便说：“你不开心？”

她摇头。

“你不爱我？”

她说：“我是爱你的。”

“你觉得我不爱你？”

“也不是。我觉得你与我已经很接近。”

“那你苦恼甚么？”

猫眼红说：“真爱，就像我们这样。”

一听“真爱”这两个字，Jove便忍不住取笑：“你很闷！由我认识你的头一天开始，你便一直把这话挂在嘴边，像老套的电影剧情。”

猫眼红立刻有种很不好的兆头。Jove这样一说，令她清醒了许多。说到底，他无可能真正明白她。

是真真正正两个世界的人。她望住他明亮的眼睛，考虑着好不好向他坦白。

“怎么了？老套怪。”他还在取笑她。

她吸了一口气。“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啊。”他居然这样说。

“我来自一个比你们先进五百年的世界。”

Jove一听，先是愕然半分钟，然后大笑。

她知道他不相信。

“先进？落后五百年才真！”Jove扭了扭她的鼻子。

猫眼红垂下眼。她真的不知道怎开口。

独自在家的时候，她打开透明眼珠给她的珠宝盒，把玩着那批珠宝，想起五百年后的一切。如果她要回去，可以随时回去，喝上那瓶晶莹的液体便可以了。

要留下，才没有法子。

木盒内的珠宝，她只用上少许，在这个世界，她的花费不多。想起了头一天她被人抢去的那条星形钻石链，大概是她最高的消费。

日子一直是这样，开心甜腻，没多大变化。

直至一天，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

月事没有来。

起初，她没有理会。在她的世界，迟来了的月事只代表身体不适，来迟了，便服两颗药丸。

后来，她有呕吐迹象，也很容易疲倦，Jove陪她看医生，医生的答案居然是：“恭喜你们，有孕了！”

Jove是由心底里笑出来。猫眼红一脸愕然，完全不懂得反应。

Jove握住她的手，吻到她的脸庞去。

医生说：“我给你一个检查时间表，你以后依这个进度来检查身体。另外我们有分娩及育婴的课程，欢迎你报名参加。”

猫眼红但觉一切如在梦中。

Jove在她耳畔小声说：“你将快做妈妈了。”

猫眼红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她问医生：“你是说，胎儿在我的身体内吗？”

医生觉得她的提问很奇怪：“那当然。”

“那么，我以后会怎样？”

“你的肚子会日渐胀大，孩子会在你的肚皮内成长，九个月之后，他便会出生。”

猫眼红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然后又用手在上面打圈。

“你慢慢便会习惯。”医生说。

忽然，她掩住嘴。

“想吐吗？”Jove问，抓住她的手臂。

她俯身，然后挣扎起来，摔开Jove的手，重心一失，跌到地上去。

“呀——”她叫。

Jove连忙蹲下来拥着她。她却仍在叫：“呀——”

医生也慌忙地走过来，扶住情绪失控的孕妇。Jove无助地望向医牛，医生只是说：“意外怀孕不是每个人接受得到。”

猫眼红给扶起来之后，她把身体埋到Jove的怀内，脸色发青。

医生忽然说：“那是甚么？”他指着猫眼红的眼睛。她眼眸内的红光没焦点地在眼眶内四散游动，一点一点眼内乱窜，情形就像池水中的蝌蚪那样。

Jove蓦地警醒起来。对，他也一直不明白她眼内的红色光芒。他没说甚么，扶起猫眼红，往门外走去。

一路上，猫眼红都是呆呆的，Jove捉住她的手，心里头的兴奋都因为她的木无表情而减退了。

“有了孩子是很快乐的事。”Jove忍不住说。

猫眼红垂下眼。“我不能有孩子。”

“你有病？”他紧张起来。

她摇摇头，一脸无奈。“比有病还要严重。”

“那究竟是甚么？”Jove问。

猫眼红恰巧俯身想吐，Jove连忙扶住她。街上人来人往，她作闷之后一头是汗，Jove替她截了部街车，两人挤进车里，也就终止了话题。

Jove送猫眼红回家，替她脱下外套鞋袜，又扶她躺上床，给她一杯握在手中的热饮，叮嘱她小睡片刻。

“我在房间外看电视，你睡一睡，睡醒后晚餐便会准备妥当。”

猫眼红感激地笑了笑，然后钻进被子内，她是有一点点睡意，却又不真正睡得熟。是在想睡未睡之间，她突然决定了。

她站起身来，走出大厅，对Jove说：“我要打掉孩子。”

Jove回头望向她，强忍住失望。他伸手把她迎进怀里，小声地告诉她：“我想要这孩子。”

她望住他。“为甚么？”

他抱得她很紧。“因为我知道，我非常爱你。”

猫眼红一听，震荡在心里回转过后，便是鼻子发酸。她的眼眶溢出了泪。

Jove还说：“我很想Commit，Commit做孩子的爸爸，Commit做你的丈夫，然后我们白头到老。”

眼泪滴下来。她掩住脸，她发觉自己是伤心的。这并不是喜悦的眼泪。

“我宁愿你不爱我！”她说出来。没甚么比知道他真的这么爱她，但她又不能留下来更痛。在簌簌眼泪中，她发觉这痛是前所未有的。

“傻妹，你究竟怕甚么？”他问。

“我一年后便要离开。”

Jove吸一口气。“我们注册结婚吧，你便可以留下。”

“不是的！”她开始有点歇斯底里。“我不能留下！”

“无论你在这地球的任何国度，我们都可以在一起。你不能留下，我便与你远走高飞。”他说着的时候是带笑的，他以为他可以逗回她。

她沮丧了。“我不是活在现存的地球！我是活在五百年后的世界！我穿越了时光隧道！”

Jove望着哭得眼红红的她，有那合乎情理的静默。

她知道他不会相信，于是，她捉住他的手。“望着我的眼睛，”她说：“你看真一点，我眼眸内的红光，不是甚么隐形眼镜，而是我天生的身体特质，我是五百年后的人类，体内有着先进的身体机能。”

Jove望着如激光般五面散播的红光，微微退后了半步。猫眼红更故意把那红光作多类图案发放。于是她的眼睛内，出现了三角形、蝴蝶形、星形的图案。

到最后，她眨了眨眼，才说：“对不起，把你吓怕了。”

Jove望着她，神情倒算冷静。片刻后，他居然说：“我今年走了甚么运？有超时空美女与我谈恋爱，而且快做爸爸。”

他的眼睛内有真诚的深情，猫眼红看到几乎不敢相信。怎么，他就这样接受了她？

就在不懂得怎样反应之时，Jove说：“我爱你，不论你是未来人抑或外星人，我也一样爱你！”说罢，张开双臂抱住她。

惊愕的原来是她，表白了之后，原来，她才最意料不到。

埋在他的怀内，她脸上涌起被爱的笑容。＊＊＊

猫眼绿与透明眼珠一同观看了这一段，莫不深深受感动。

透明眼珠的神情更是罕有地温柔。“她终于遇上了真爱。”

猫眼绿双手按在脸庞上。“真棒啊！”可是，随即她又会想：“但以后怎办？”

透明眼珠有那神秘的笑容：“梦未完。”

猫眼绿按住自己的肚皮，“脸不可置信：”居然肚里怀了孩子。“

“羡慕不羡慕？”

她想了想。“与相爱的人结合，然后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大概感受很好。”

“但你会与你的情人这样做吗？”透明眼珠问。

猫眼绿若有所思。会为阿波罗怀一个孩子吗？她答不出来。

忽然，也就有所领悟了。

透明眼珠用眼尾望了望猫眼绿，然后微仰起她尖尖的下巴。才不会期待她的答案，因为早知道了。

第十五章

猫眼绿垂下眼，也就更明白自己。在明白了的一刹，她有那无奈的微笑。

稍后，阿波罗传来他的影像，他的笑脸亲切如昔。“很久没拥抱过你了。”

猫眼绿笑。她记起她从前常为他的热情如火而心动。

现在也一样啊，他总有令她愉快的本事。

“那么你想怎样？”她问他。

“我来看你好不好？”他说，有那恳求的调皮笑容。

她没拒绝他。相见、约会、玩乐总是愉快的。＊＊＊

猫眼红向Jove仔细地灌输她生活的那个空间的知识。

没有人谈恋爱，没有人做梦，没有人从事不事生产的事情，一切都实际、文明、工整、先进。

“也没有人会在身体内孕育孩子。”她说：“那样会被当作怪物看等。”

Jove轻抚猫眼红的肚皮，他的表情十分惆怅。

“所以，我要打掉它。我接受不了。”她说。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Jove说。

“我不为你生孩子，自有别的女人会替你生。”猫眼红不以为然。

Jove没作声。

猫眼红既然这么坚持，Jove也没法子，于是便陪她到医务所检查身体

医生说：“不觉得可惜吗？”

猫眼红摇头。“只有这条路。”

医生却说：“有了孩子是天意，而最正确的路是把孩子生下来。”

猫眼红望看医生，她没有作声。他说是天意，怀了孩子是天意。猫眼红轻轻吸一口气，她陷入了沉思。

打掉孩子之期为两星期后。Jove一直紧绷着脸。

猫眼红发觉，他注视她的目光开始往下移，少了注视她的脸，多了注视她的肚皮。

猫眼红则非常留意街上的孕妇，她们臃肿，脸上的油脂分泌旺盛，没有一般女性的灵巧与跳脱，身负重任似的，神情总有几分凝重。她看得出神，她们体内孕育着另一个生命，她们是负责繁殖下一代的生物。

真是一种使命。猫眼红按着自己的肚子，试图感受这种神圣。

如果，她继续怀孕的话，肚子便会一直胀大，然后孩子便会生下来。那种感受将会如河？

晚上，她躺在Jove的身边，继续她那些好奇的想法。

“当孩子变大了，他可会在我身体内活动？他会思想吗？他会知道自己快将降临人世吗？”

Jove一直听着，当猫眼红不再作声之时，他接下去：“然后他会想，是他的妈妈不要他。”

“不要这样说嘛。”猫眼红不悦。“我也喜欢他的。”

Jove垂下脸。“你对他的感觉只是好奇、贪玩，正如你对我一样。”

猫眼红连忙申辩。“不是的。”

“你时常要求真爱，但你知道甚么是真爱吗？真爱就是有付出有牺牲的爱情。”他顿了顿，望着她。“你有吗？一直以来，你只在享受，但当要付出之时，你便放弃。”

猫眼红望着他。Jove的眼神很认真，而且不快乐。

“不Commit的是你。嬉戏人间的是你。爱完玩完便走的是你。”

猫眼红把话听在耳里，十分十分的难受。Jove说完便站起来离开房间，他的语调，回荡在猫眼红的耳里，像有刺那样，令她很难受。

他在责备她。但他何来这种权利？她不忿气。

她皱起眉，站起来收拾她的衣物。她不打算留在他的家，她要返回自己的家居住。

有了孩子有甚么大不了？为甚么为了孩子而与她吵架？她收拾的动作带着气愤。是的，她不明白，孩子是与爱情有关的。

走回自己的家，她开启网页研究女人生孩子的事。真的，Jove没说错，她是好奇到不得了，整件事是不可思议的历险旅程。突然、错愕、奇妙、不可置信。

孩子的脐带连系着母体，是真正的骨肉相连。猫眼红抚摸着肚子，尝试去感受，却感受不到应该有的感动。母爱的伟大，她完全没感应。

太奇怪了，不应发生的，接受不了。

与Jove闹翻，两人都没有找对方。她独自去检查身体，看见大着肚子的女人与她们的丈夫一同到来，手牵着手，有那和谐幸福的表情。她便明白到，甚么叫爱情结晶品。

因一男一女相爱而怀了的孩子，在父母的爱情之下诞生。

她又再次陷入沉思中。她很喜欢Jove，但为甚么她不想生下孩子？

她的理由很理性，当中包括她不想惹来太多麻烦，她不属于此地，她无心理准备。

自从得知怀了孩子，她就是这么想，没有额外的念头。

为甚么衍生不出任何不理性的感情？没有任何动力令她有留下孩子的渴望。

检查身体后，她确定了打掉孩子的日期。

然后她回家，精神带点恍惚。好像一切都要完结那样，孩子不要了，Jove又没有再找她。猫眼红想，打掉孩子后，便服下那瓶药，回到自己的地方。

躺在床上，感受非常差劲，她觉得自己好浑噩，如何向猫眼绿报告？就这样子完结旅程。所有事情，都只走到一半。

怀着这样的心情，三天后，她走到医院去。一些脸有愁容的女人坐在长凳上等候。猫眼红知道，她们都是不要孩子的女人。

又有一些女人由另一个房间被推出来，半昏迷状态，是刚做完手术之故吧！

猫眼红这样左看右看，心情开始紧张起来。

坐在她前面的两个女人，已分别被带进不同的病房中，下一个，便会轮到她。

手心冒汗，牙关打颤。

突然，有声音从后叫唤她：“Cat.”

她转头，是Jove.刹那间，如获救星。她站起来。

他走上前，捉着她的双手。“求你，不要打掉孩子。”他的样子极之憔悴，声音与眼神几近乞求。猫眼红正想说些甚么之际，Jove继续说下去：“我不理会你何时要离开。如果你离开了，我不能再去爱你，那么请让我去爱我们的孩子，让我一世为他而Commit.”

Jove的眼睛满布红丝。有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是很容易令女人感动的。因为，这双眼睛，好真心。

护士这时候在猫眼红旁边说：“小姐，到你了。”

Jove一听，便伸手把猫眼红拉走，他走在前她走在后，然后，她的脸上隐约渐见笑容。他带她走，原来是开心的。

走到医院之外，站在阳光之下，Jove望着她，说：“我愿意牺牲自由，来照顾我们的孩子。请你相信我。”

猫眼红怔怔的。从他坚定的目光中，她看到自己的自私。

哀伤的，她说：“我……没有甚么可以牺牲。”

“生下孩子。为了我对你的爱。”

阳光洒在他的发端上，有种怡人的温暖与亲密。她看着看着，心软了，点下头来。

Jove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猫眼红看着他，深知她这样一点头，后果非同小可。

她是真的要做妈妈了。

Jove开始购买婴儿用品，又买了很多育婴的参考书。起初猫眼红一点也不热衷，那些旋转娃娃音乐轮、兽笼一般的婴儿床她一点兴趣也没有。每一天，她都在怀疑自己的决定。

“真的要生？要打掉，还是可以的。”这两句说话，她每天在心里头想了一千次。

直至某一天，她才慢慢用心去接受这份礼物。

那一天，她感受到肚内婴儿的移动。

仿佛是名正言顺地告诉她，他是存在的。他也是一个生命。

那时候，她正在家中对着电脑，一边吃着零食，她感受到那由腹部而来的震撼，忍不住立刻高声叫唤Jove：“Jove！Jove！”

Jove还以为有甚么不妥当，原来是请他也把手接到她的肚皮上。“他在动！”她高声说。

然后，是一整夜的激动。

是在这一刻，她才清楚地确定，她有那延续生命的使命。肚子会大会有动静，猫眼红开始体会到生命的奥秘。

一天加上一天，她与肚内的孩子建立了感情。她会对他说话，会告诉他她来自的世界的状况，会与他听音乐，一同应用电脑。

期待着他，快乐之余，也是伤感。

肚子渐渐胀大。夜里，她顶着大肚子，看着Jove做这做那，忽然有所感触悲从中来。她掩面饮泣。

Jove回头，问：“甚么事？”

她哭着说：“我舍不得离开你！”

他走前来，抱住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子。“别哭。”他温柔地说。

她哭个不停。没有甚么比预期要分离的感情更痛心。

像一个死期。公布了，无法讨价还价。

“有我们的孩子代替你，我会爱他一如爱你。”Jove轻轻吻着她额角的碎发。

因为感动，所以哭得更凄凉。她知道，这就是爱情。他为她牺牲，而她，则带着永恒的牵挂。

她也开始发觉，肚里的孩子好像与她有心灵交流似的，喝下一杯橙汁之时，她的味蕾会与小小的他一同感受到那美味。

她也就说了：“因为这橙汁，所以我爱上了你的爸爸，所以也就有你。”

说完后，在甜蜜中，是满满的伤感。她忧愁的眼睛，随着那红光在叹气。

望着Jove的目光，有那落寞的依恋。

如果今天不看，便又看少了一天。她要努力记下他的一颦一笑，她要永远怀念他。

可爱、活泼、单纯、直接、真心。而且她爱他。她知道，永远不会碰上第二个。

看着他的眼睛，也就凝住了眼泪。从不知道，看着一个人，眼会红，心会痛。

但不看，眼一样会红，心一样会痛。

“我确定这就是爱情了。”她说：“因为我很痛苦。”

Jove听着，说：“我也一样。我也痛苦。”他的眼睛，是一样的红。

“回去后，我便会寂寞至死。”猫眼红双手掩住脸。

Jove抱得她更紧。他没说话，也不想说出来。但他知道，他的将来，何尝不是一样？她走了之后，他也会寂寞至死。

他能说的是，没那么伤感的一句：“幸好，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答应你，他会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孩子。”

猫眼红连声叹气。她十分十分的舍不得。还有六个月，她便要回去，这个梦将会完结。

抹着眼泪，她打开她的珠宝盒，把内里的珠宝首饰拿出来，对Jove说：“这些我都留给你。我想你与我们的孩子的生活过得好一点。”

“你不用带回去吗？”

“既然带到你的世界，便预了留下来。这些珠宝不会失传的，珍贵的东西，即使变卖了，人们仍然会一代又一代珍而重之。”猫眼红说，配上一个安全可靠的微笑，她很想他收下。“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富足地生活，将来能够往外地升学。成家立室之时，又有自己的天地。我不希望他每天只能为口奔驰，我希望他有足够的资产实践他的理想。”

Jove扫着猫眼红的头发，说：“你是一个好妈妈。”

一听，又满眼通红。她笑着说：“你才是要学习如何做一个好妈妈。你要父代母职。”

Jove苦笑，点下头来。“我会一生一世做我们孩子的好妈妈。”

猫眼红握住他的手，说：“我不介意你另找伴侣。”

“大概不会了。”他望着窗外的天空。

“我不介意。”她认真地说。

“曾与未来美女一起，谁会再想与普通女人一起？”

猫眼红沉默半晌。“我的出现，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吧！”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是最佳最佳的人生礼物。”

“你有没有听过潘朵拉的盒子？”她问。

“希腊神话中那个好奇的盒子？”他知道。

“我们都因为对爱情的好奇而受苦。”

“是值得的。”

“我的姐姐每天都在五百年后的世界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与你的经验，不止只有我俩分享。”“我不知道我一直被监视。”Jove装出一副惊怕的表情。

“嗯，你会是我们研究的人版。”猫眼红笑。

忽然，窗外的天空上，划过一颗流星。

“许愿啊！”猫眼红叫出来。

Jove便说：“让我们永远怀念对方。”

猫眼红一听，把脸埋在Jove的怀里饮泣。即将分别的恋人，日子是活在眼泪中。

后来，猫眼红一如其他孕妇，报名参加孕妇班，做些有益胎儿的运动。她计算过时间，孩子诞下来之后一个月，她便要离开。

现在，她已切切实实的渴望着这孩子，也感受到为Jove生孩子与爱情的关系。这个孩子，是与所爱的男人的爱情结晶。

到了差不多要生孩子之时，她与Jove都很紧张。猫眼红选择自然生产，为的是要亲身感受个中的滋味。

于是，她体验了甚么是痛不欲生。

阵痛前后十多小时，孩子还是没出来。她抓住床，拚命说：“不生了！不生了！”最后还是生出来，是个男婴。

血淋淋的婴儿，被医生护士抹干净身体之后，便给抱到猫眼红眼前。

婴儿落力地啼哭，声如洪钟。猫眼红把孩子抱在怀内，仔细观看他的五官与小手，居然立刻可以看得出，孩子的眉眼像Jove，小嘴却像她。

心内的感动立刻不能自已。

后来，Jove进病房探望猫眼红，他抱着初生的婴儿，久久说不出话来。

猫眼红望着Jove抱着孩子的情景，忽然，心神也就安定了。他一定会永远爱这孩子。

她温柔地说：“孩子叫甚么名字？”

Jove想了想。“未来。他的名字是未来。”

猫眼红点点头，想起了纪念品。“未来是为着纪念我与你的爱情的纪念品。”

Jove望了望孩子，又望了望猫眼红，然后笑着说：“纪念品，活该是留下给我的。”

猫眼红垂下脸，听着Jove说下去：“哪有纪念品能够天天长大、变化，与我一生一世的沟通、依靠？”

每一刻，都是离愁别绪。只剩下一个月了。

Jove何尝不明白？他抱着儿子坐到猫眼红的床沿，问她：“你还有甚么想知道？”

“我想知道你他日死后墓地的位署。”

Jove没作声，甚至没伤感。这是一切科幻小说的必然情节。他甚至幽默地说：“怎样才可以让你知道你的儿子、孙儿、曾孙、曾曾孙……的墓地？”

猫眼红深深吸一口气，继续垂下一双哀伤的眼睛。

“如何告诉他们，我的妻子，他们的妈妈、祖母、曾祖母是未来人类？”Jove凝望着儿子。

猫眼红忽然搭口：“但你可以告诉他们，世界未日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么近。”

“而且将来人人都可长命百岁。”

“大家都有完美的外表，社会又高保障，人类不须捱饿和受着原始的困苦。”

“但因此，人类不能恋爱，不能做出一些没生产力的事。”Jove笑着说下去：“所以你们的祖母，要回到五百年前来，与英俊不凡的爷爷谈恋爱。”

猫眼红笑了，眼内有泪光。

“我舍不得未来。这可是我的牺牲？”

Jove把儿子放到猫眼红的怀中。

“我会永远永远惦念他……和你。”她把自己的脸埋到儿子的小脸去，亲了又亲。

“我见不到他牙牙学语，见不到他上学、成长、恋爱、结婚、生儿育女……”她喃喃说着，为这一切而哀伤。

Jove咬了咬牙，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我会代你享受那一切。”

猫眼红抬起眼来。“我爱你。”

Jove俯身拥抱她与他们的儿子。

在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的一刻，便牵涉了最大的牺牲。她将会一世记挂与惦念这个源于她身体的生命，她爱他，然而他的生死，她一概无权染指。

爱上了Jove，也是牺牲。她将带着数百年的怀念。

爱上了今世不能再见的人。别人有一生一世去厮磨、吵闹、和好、温馨、成长、共同老去。而她，却只有这么样的一年半。

余下的日子，三口子天天相对。猫眼红与Jove都尽量不睡，虽然疲累不堪，而且眼圈大大，但为了享受最多的相处时光，只好如此。

Jove不停对她说笑话，猫眼红永远是笑完之后哭起来，哭过后又笑。Jove说，要她把笑话留传下去，要她带着最好笑的回忆。

未来就像一切最普通可爱的婴儿，睡过了便吃奶，哭完之后会笑。

Jove说：“幸好，我还担心他有超能力。我的接受程度不高。”

“但应该很聪明。”猫眼红抱着儿子。

“不要嫌为父蠢钝便好了。”

“他不会的。”然后，一家三口默默无言相对着。

是在离开之前的三天，Jove激动地跑回家来，带着一个漂亮的锦盒。“你看！”

锦盒打开，内有那条被人抢去的星形红宝石项链。

“我在一间珠宝店内看到的！是这条项链撮合了我们！”Jove兴奋地说。

猫眼红看着这颗美丽的红色星星，忽然明白了一些玄机。“把它留给未来，请他保留这项链，五百年之后，让我感受他握过的体温。”

Jove答应了，紧紧地拥抱猫眼红。

三天之后，她便要离开。也是在这时候，她在睡梦中接收到微弱的信息，信息发自猫眼绿与透明眼珠。

——你要回来了，配戴做梦机太久，会影响脑部的运作。

猫眼红隐约地反抗。

——如果，我不回来呢？

——你在五百年后的脑袋会坏掉，直接影响你在五百年前的运作。

她明白，即是不可不回去。

——而且，五百年前的人短寿，你看得到儿子长大，也看不到孙儿老去，始终，人生在世，无论是哪个时空，都会有不舍。

猫眼红应了声。她是明白的。但舍不得，始终就是舍不得。在梦中想起来，也会眼红红。

醒来后，就只有叹气。

在离去的那一天，她握着那瓶蓝色液体，望着Jove与末来。

Jove还故意说笑：“我觉得我是在观看自杀。”

猫眼红摇了摇头，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你这样的爸爸，我对未来可以放心了。”

他故作紧张状。“我是全世界最严苛的父亲！”

猫眼红瞪了他一眼。离去的心情放松了半分。

但还是这一句：“我十分舍不得。”话溜出嘴边便哭。

Jove抱着儿子，吻向她的唇，安慰她：“回去你的世界之后，你一定能找到方法了解我们的一举一动。”

猫眼红哭着点头，然后随即想到：“可是你却永远看不到我，最寂寞的是你。”

“不，”Jove轻轻摇头。“每当我想起你会为我和未来的一生而骄傲时，我便会心甜起来。你一定能在某个时空看到的。”

猫眼红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如决堤。

“我累你受一世的苦。”她不住的摇头。

“不会的，”Jove也落下眼泪。“碰上过你，爱上过你，便此生无憾。”

猫眼红凄凄地伏在他的怀里。“我很痛苦，因为，我令你受苦。”

“不是的……不是的……”Jove哭得哑然无话。他说不出来，他这一生，从没如此惊恐过，他即将看着深爱的人离他而去。

猫眼红伸出双臂。“请让我抱抱未来。”

Jove把未来递给她，她垂下头，把儿子亲了又亲。然后她抬眼，向Jove说：“我要回去了。”

Jove放下未来，与她拥抱。

“让我在你的怀里消失，可以吗？”她问。

Jove点点头，双臂紧紧抱着她不放。

猫眼红把蓝色的液体自木盒中取出来，然后慢慢地把它喝光，液体滑至五脏六腑后，随之而来的是震动四肢的寒意。

第十六章

Jove也感受到她肌肤的冰冷，他摇晃着她的身体，叫喊着：“Cat！Cat！”

猫眼红抬起眼来，眼内的红光，渐次演变为透明的蓝色，那液体已入侵了她的五官。

“Cat！”Jove继续叫嚷。

猫眼红说：“请让我看着你的脸离去。”

Jove流着眼泪，悲痛地望着他的心爱。

猫眼红虚弱地笑了笑，凝视Jove的一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

然后，她的身体逐渐消失，由双腿开始一直隐没开去，Jove抱着的，只是一堆稀疏呈蓝色的粒子，犹如镭射激光的残余影像。

已经隐没到颈项位署。

Jove难过的摇着头，哭着说出来：“我爱你。”

猫眼红回答他：“多谢你。”亦是最后的一句。

怀抱中的蓝色影子全然消失，Jove用原本弯曲着的双臂环抱自已，哭得肝肠寸断。

从未如此爱过一个女人，爱上了，却就是这样失去。＊＊＊

回去以后，休息了数天，猫眼红的精神依然萎靡，一下子适应不到自己的世界，心里又惦念着Jove与孩子。

猫眼绿每天都来看她，安慰说：“我们为你感到很骄傲。”

猫眼红叹了口气。

“待你精神再好一点，我们去‘撒日的情人’，透明眼珠可让你重温你的爱情之旅。”

猫眼红点点头。

片刻后，猫眼绿问：“书华有否联络过你？”

“有。”她简单地回答。

猫眼绿说：“我终于明白为甚么你与他衍生不了爱情。”

猫眼红望着猫眼绿。

猫眼绿说：“我甚么也看不到。”

猫眼红失神了三秒，然后才懂得笑。

猫眼绿离去后，书华的信息便到来。

“刚才说起你。”她告诉他。

“你的精神饱满了一点。”他说。

“冲击太大，不会就此完好。”

“随时欢迎你复工。”

她想了想。“我一直在考虑不再干下去。”

“为甚么？”

“我们制造出来的所谓恋爱太可笑了。”她说。

书华不同意：“只不过是每个社会的需求不一样。”

猫眼红没答话。

“不过，”书华说下去：“我就是觉得，你那位孩子经手人程度不高。”

猫眼红眨了眨眼，她明白，他分明在妒忌。

“那个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要求不一样。”她向他调笑：“不过，我也得承认，男性之中，书华算是首屈一指。”

传来一阵豪迈的笑声。

猫眼红仰面交流的对话中，目光不曾有任何焦点。对，正如猫眼绿所说，甚么也看不到。

书华是一团电波，就只是这样。创造他的人，甚至没为他制造一个实在的外形。

色相，在衍生感情中，怎样说也是重要的。有色有相，便可以拥抱、厮磨、情深款款的相对相视。信息消失后，书华在默默伤悲。如果他被赋予一个身体，或许，猫眼红寻找真爱的对象便会是他。那伤悲的感觉是连绵而漫长的。他是最寂寞的生命体。

Jove的一切，依然在猫眼红的脑袋内来来回回，隔了五百年的事实，对于她来说，真的只不过是几天。想起了他，还是细细的哭。

人死后可有灵魂？Jove的灵魂可有投胎去？如果轮回，大概已经多做了好几世的人，不会再记起自己，不会。

或许，甚至在他余下的半生，他会再遇上另一个深爱。她比他长寿，她要惦念的日子还要多。

想来想去，结论是一声叹息。

两天之后，猫眼红与猫眼线结伴往“撒旦的情人”去。

透明眼珠一看见她，忍不住与她来一个拥抱。“谢谢你成功完成了旅程。”

她轻轻说：“不用谢。”

“你有兴趣知道他的下半生吗？”透明眼珠说。

猫眼红当下怔了怔。“不是只来看我与他的回忆片段吗？”

透明眼珠笑说：“别忘了我是功力深厚的女巫。”

猫眼红也就紧张起来，旁边的猫眼绿体贴地扶着她。

透明眼珠开始作法，水晶球泛着紫色的回转闪动的光芒。

然后，她看到未来出生的一幕，持续了数秒。接下来是分离的一幕，分离之后，有Jove憔悴的样子，他独坐在房间内，未来在他身边嚎哭。

看得猫眼红正心痛时，影像一转，是未来成长的片段，他牙牙学语，把Jove的肩膊当成游乐场，一边爬一边笑，也会看电视了，反应很聪敏，时常笑，非常活泼开朗。

猫眼红眼内泛起泪光，她呢喃：“很像他的父亲。”

父子俩相依为命，Jove继续经营酒吧，而且扩充起来，发展为连锁式经营，未来则入读小学，对科学尤其有天分，因着数学成绩优异，他比一般孩子早毕业两年。虽然不算是天才儿童，但际遇顺利，个性懂事乖巧，看得猫眼红双拳紧握，心花怒放。

Jove一直孤家寡人，伴着儿子一同成长，父子俩一有空便一起打桌球、射篮球，有时候更把酒促膝谈心。猫眼红忍不住指着影像说：“竟然教未来喝酒！他才十三岁！”

然后，孩子渐渐长大，变成英俊的少年，功课一直的领先，但人际关系却不算好。他一直跳班，十五岁便预科毕业，没怎么与同学真正交过心，一直独行独断。

猫眼绿说：“这孩子的成长期好孤独。”

话一说完，却又见再长大了一些的未来，他衣着得体地拿着一枝玫瑰，约会女孩子去。约会的对象是未来的数学老师。

看得猫眼红与猫眼绿连声喷笑。

未来后来往外地升学，专注科技上的研究，毕业后加入外太空科技发展事业，并娶了一个外国女子为妻。结婚当日，妻子颈上挂着的，是那条星形红宝石项链。外籍妻子是一个前瞻宗教领袖的女儿，婚礼举行之日，气氛仿佛是进行若神秘的宗教仪式。

而Jove已人到中年，但由于保养得好，所以依然英俊健硕。他望着儿子的眼神，有着很多很多的责任与回忆。

他刚好正眼对着相隔了五百年的猫眼红，猫眼红望着水晶球内的他，眼泪簌簌落下，这一刻，就如亲眼相见那么近。

他整个人生，都是为了她。

猫眼红掩脸，她不知道，原来爱情可以这么重。

后来，未来有两子两女，孩子的外貌异常漂亮。而Jove，这时才结识新的女伴，她也同是年届中年，职业是猫只配种师。

在Jove老去之后，有一幕是他坐在露台外，抬头望向星空，望了许久许久。猫眼红恻然，他可是在怀念她？女伴抱着猫儿也站到露台上，Jove把猫儿接过来抱到怀中，凝视猫儿的眼睛。猫眼红细细看着，又是一阵又一阵的凄然。

猫眼绿问她：“还可以吗？要不要休息一会？”

猫眼红摇头。这时候，侍应为她递来一杯橙汁。她怔了怔，喝了一口，就那样叹气了。

这味道，与那年代的根本不能比拟。

透明眼珠说：“还有以下几代。”

猫眼红点点头，示意可以继续看下去。

水晶球内，转动着Jove与猫眼红的后人的影像。

未来与妻子所生的二男二女长大了，各有成就，也各自成家。其中有一名女儿，她得到未来妻子的真传，专注钻研神秘的宗教项目。到了这年代，人类的科学发展已一日千里，寿命得以增长，活上二百岁，根本已不是问题。

“你单是孙儿也有二男二女，曾孙更多啊！”猫眼绿惊异地说。

水晶球内流转着不同的脸，猫眼红也分不出谁是谁了。

曾孙共有十个，当中一个小女孩很面熟，不知在哪里见过。

看真一些，她的眼珠，是透明的。

猫眼绿与猫眼红转了脸，齐齐望向透明眼珠，只见她和颜悦色地笑。

她更把手从背后伸出来，手中握着那星形红宝石项链。

“外曾祖母。”她叫唤猫眼红。

猫眼红张大嘴，完全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这次的旅程是多么重要，没有你，便没有我。”透明眼珠走前去，伸手抚摸猫眼红的面颊。

猫眼红怔怔地望着眼前人，血缘这回事……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我与Jove的后代。”猫眼红也伸手轻抚透明眼珠的金发。

透明眼珠点下头来。

“你可知Jove的葬身之处？”猫眼红问。

透明眼珠再次点点头，然后侧身向后指：“一直都在这里。”

猫眼红瞪大眼，双手按在心房，深吸呼，随着透明眼珠向前走。

那是“撒旦的情人”的后院，当中有间小石屋，旁边种了一棵健壮的橙树。橙树的形状，倾向小石屋，仿如为小石屋遮风挡雨。

猫眼红留意到，她站在橙树前看了一会。

透明眼珠引领她走进小石屋，内里布置清雅，墙边放着一个木架，木架之上，是四个精巧的瓷器瓶子。

“是外曾祖父、外祖父、外祖母与及家母的。”

猫眼红抱起透明眼珠口中外曾祖父的一瓶，深深地凝视。

“我撒了一些外曾祖父的骨灰在橙树下，橙树便长得很健壮。”

猫眼红抬起头来问她：“你一早便知道我与你的关系吧。”

透明眼珠蹲下身来，往一个大木箱中找去，找来一本厚厚的残破的皮面簿子，交予猫眼红。

她接过来。透明眼珠说：“是外曾祖父留传下来的。”

猫眼红用颤抖的手翻开第一页，内里写着：“吾爱，Cat.”

鼻头一酸，眼泪便涌了出来。

蓝色墨水已褪色模糊。五百年前的爱情，等待五百年后她翻开来。这是一个最漫长的等待。

Jove说：

亲爱的，你好吗？我知道，你一定已安全地回到你的世界了。我每晚抬头仰望漫天的星空，总觉得，在那光速、时空不同的角落，你也一样，正抬头，从宇宙的闪耀中寻找我，想念我。

很想念你，自你走后，我每一天也在想起你。然后我觉得，快乐，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心里有个人，想起便会微笑，而那微笑，是这样的牵动了我的一生。

你仍然喝橙汁吗？你说过，你的世界里的橙汁一点也不可口。你说过，你爱上我，为的是我的橙汁。现在我面前放了一杯橙汁，我是代你喝的，每一口的甜与酸，都教我想起你。你伏在吧台上笑，你伏在我的怀中笑，你在我的回忆里笑。

我告诉未来，我希望在我死后，他会为我种一棵橙树，然后一代传一代。如果橙树老去了，枯死了，又再继续种，直到你可以看到为上。那么，你便可以把橙采下来，弄一杯橙汁，然后想起我。

我的日子真的过得很好，不可以再好。看着未来长大成人，好好扶助他，便是我爱你的表现。不能再有任何途径让你知道，唯一还可以令你亲眼目睹的是，你与我的后代都活得非常好。

我不知道将来的世界究竟是怎样，那已超乎我的想像能力。但那一定是一个美好的世界，既然你来自那个世界，那便一定非常好。

某天，我对我们的小孙女说，她的祖母眼睛像一头猫，很大很亮，内里有着惊艳的红光。之后，每逢小孙女看见猫，她便指着说：“祖母！祖母！”

对了，我们的儿子已娶妻，孙儿也有四个。我告诉他们，祖母是未来世界的美女，他们都当作笑话来听。连未来也不相信他的母亲来自五百年后的世界。

但不用怕，我不会孤单，一代传一代之后，一定会有我们的后人相信的，而那棵橙树、这本记事簿，与及那条红宝石星形项链，都会再放到你手襄。你会看到，我对你一世的怀念。我保留了我对你的承诺，我做到了。

我爱你，我为你感到骄傲，也为自己感到骄傲。原来爱一世，是这样窝心而幸福的。

没有忘记我们别离前的眼泪。别再流了，当你明白我的幸福之后，便没有任何伤心的必要。

但愿穹苍内真有空间容纳死去的生命，我会等五百年，再与你相聚。

永远永远的爱你，爱你一生不变。哈！我的甜言蜜语，是咒语，说过了，就这样应验了。

Jove

猫眼红的眼泪连绵如小河般流下来。“他真的爱了我一世。”她呢喃：“而我呢？我可以做甚么来回报他？”说着说着，泪流得更急。

猫眼绿与透明眼珠上前与她抱拥，安慰的说话谁也没说出口。她的伤感，没有人可以三言两语肩负。＊＊＊

猫眼绿约阿波罗出来，向他诉说猫眼红的奇遇。阿波罗啧啧称奇。

“究竟谁是谁的后代啊？如果猫眼红没把孩子生下来，透明眼珠也不会出生。那么，她可会永远留在五百年前？”

猫眼绿被他一言惊醒，佩服地望着他。“对啊……怎么没想过是如此微妙。”

“即是说，猫眼红生下儿子的事是注定的。”阿波罗总结。

猫眼绿低首沉思，想了一会儿，对面前的人说：“你不觉得为爱人怀孕是牺牲？”

阿波罗想了想。“只觉得是必然性。是互相影响的关系，不可能不发生。”

“不觉得是为了爱情牺牲？”她再问。

“她一定会这样做，是遗传的必要。”

猫眼绿望着阿波罗，这样问他：“你会像Jove那样吗？他明知猫眼红会离开，也要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独自肩负一生的担子。”

“你真的是让我去选择？”他反问。

她点头。

他也就回答了：“不会。因为无必要。”

猫眼绿忽然有了点头绪。“你会不会与我生一个孩子？”

“可能吧。”他不置可否。

“如果明知我快将离开人世呢？”猫眼绿问。

“那为甚么要生？”

“那么你便可以爱他一如爱我，拥有你与我的爱情结晶。”

阿波罗苦恼了。从他的眼神中，猫眼绿知道，他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后来她想，他有多爱她？他的爱，都是没承担的。

猫眼绿一直都在衡量，她究竟要选择霍诺抑或阿波罗，而选择的标准，是以爱情来厘定。

猫眼红已为她带来了爱情的指标。她不用他们真的跟着做，但她希望，他们有心去那样做。

与霍诺许久没见面，再见之时，已是今天。

霍诺有种清减了的气质，猫眼绿一看见他，便觉得非常舒服。其实，她一直喜欢丈夫的外形，多年来，毫不生厌。

霍诺望着猫眼绿，也是一副和颜悦色，虽然他当初离去之时，对这个不忠的妻子，心中有怨恨。坐下来，四目交投，仿佛是对很久没见的好朋友，也就互相问好了。

“你瘦了点。”猫眼绿说。

“你看上去心事重重。”霍诺慰问妻子：“日子过得不开心？”

“也不是，一切如旧，只是近日多了一点点的冲击。”她说。

“是甚么？”

“猫眼红返回五百年前的世界去。”她说。

“干甚么？”霍诺很惊奇。

“她去寻找真爱。”她回答，然后把事情由头至尾略述一遍。霍诺一如其他听到的人，一脸讶异。“那么她找到了吗？”他非常关心。

“找到了，而且影响深远。”她说，继而把猫眼红怀孕产子，一代传一代的故事告诉霍诺。他不禁把眼睛睁得大大，结论是：“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是嘛。”猫眼绿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两人陷入沉思之中。

“那时候，我每天也看到猫眼红的梦，她的经历，我差不多是同步感受。”猫眼绿抬起头来说。

“那你觉得怎样？”

“他们的恋爱，我们永远不会了解。”她苦笑：“因为我们拥有的不是恋爱。”

他的回应是：“你别看得太严重。”

猫眼绿说：“有爱是会不一样的。”

“平平静静地生活，其实也无憾。”霍诺垂下眼来。

猫眼绿在心里说，自从学懂了更多以后，她的渴求已不只那么样。潘朵拉的盒子，她也有份打开。

她望着霍诺，问了那条她想问的问题：“你还想与我生孩子吗？”

霍诺没料到她有此一问，便坦白地说：“现在我们的关系弄得这样僵，生孩子的事要搁置下来了。”

她点点头，再问：“你会否为了补救我们的感情而牺牲？”

“牺牲？”他反问。

她不说话。

“牺牲甚么？”他皱眉。“我想不到。”

“譬如……”她也在想。“牺牲你的事业、你的享乐、你下半生的自由。”

霍诺便说：“没这么严重吧。”

他这样回答，她忍不住笑起来。

“没甚么好牺牲的。”他也笑。“我们不是活在电影又或是小说中，情节不用这么苦痛。”

猫眼绿望着霍诺微笑，是的，好端端的，牺牲甚么？

忽然，非常索然无味。

与猫眼红相见，两姐妹都满怀心事。

猫眼红说：“我打算开一间店子，卖古董衫。”

猫眼绿望了望她。“居然真的成事。”

“那个年代的衣服，有些真的很有趣。”

“日日夜夜对着那批旧衫，方便缅怀过去吧。”猫眼绿说穿她的心事。

猫眼红伸了伸腰，躺在沙发上瞪着天花板，没答话。

“你打算下半生都沉迷在回忆中？”

猫眼红的目光内有着红色的伤感。

“你还有百多年的寿命啊。”猫眼绿说。

“你呢？”猫眼红问她：“你陪我经历了那么多，你的下半生可有给我的经历困扰了？”

猫眼绿不语。

“对爱情，我的确有了新的标准。”她说。

“怎样的标准？”

“是阿波罗与霍诺都达不到的标准。”

猫眼红一听，当下笑了出来。“太严重了。”

“我们要不要去探望母亲？”猫眼绿提议。

“好的。”

于是姐妹俩再次出发。

母亲休养的星球依旧是一天的蓝，科学化的无懈可击。母亲穿戴整齐，优雅如昔，那双眼睛，有洞悉世事的能力。

从前只觉母亲的目光怪怪的，但在她俩也明白了以后，母亲的眼睛就是明亮的信号。

姐妹俩先后拥抱母亲，猫眼红捉着母亲的手，温柔地按在自己的面颊，对母亲说：“我已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承受了内里的一切。”

说罢，声音已哽咽。

“你的感觉如何？”母亲问。

“我的悲痛一直没有减退。因为爱过却又分离，经历了悲欢离合。”她凄楚地说：“我觉得很痛苦。”

母亲抚摸着猫眼红的头发，问她：“你有了下一代？”

她抬起眼。“是一代又一代。”

“他对你，是至死不渝。”母亲又说。

第十七章

猫眼红点点头。

“那么便很幸福。”母亲下结论。

“但为甚么我一直只是痛？”

母亲微笑，双眼望到宇宙的边缘，她说：“告诉你们一个在北欧流传的神话：

“包尔德是天上和人间最受爱戴的神明，他百毒不侵，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穿过他健硕强壮的身躯。所有人都推崇他，除了洛基，他妒忌包尔德，一直寻找可以伤害包尔德的方法，最后洛基知道有种小灌木槲寄生，因为太微小，可以刺穿包尔德的心脏。于是某天，洛基便用此方法谋杀了包尔德，包尔德的心脏被刺穿了，倒地死去。

“包尔德一死，万物都伤心。众神与世间所有的人、生物甚至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哀伤起来。于是死神说，如若事实证明了宇宙万物都心甘情愿为他们所爱的神明落泪，他便会令包尔德死而复生。”于是，天上人间的万物都一同落下了伤心的眼泪，唯独一个女巨人连半分哀伤也没有，没流下半滴泪。女巨人说，她对包尔德没感情，包尔德也对她没恩惠，于是她哭不出来。

“全世界的眼泪都是枉然，只因她不肯落泪。

“死神便留下了包尔德，使他失去重生的机会。”

故事完了。是猫眼绿首先问：“这故事的意义是……”

母亲轻声感叹：“全世界都爱你是没有用的，真正的幸福是，你需要的人也爱你。”母亲望向猫眼红，说下去：“你爱上了五百年前的那位先生，他也爱上了你，这就是天下间最大的幸福。有过真心的爱情，你便活在新生里，就算他已不存在，但爱情犹在，幸福依然藏在你心内的盒子中。”

猫眼红的眼泪又再次滑下来。这一次她点下头，应了一声，她会学习去明白。

猫眼绿说：“母亲，我也有难题。”

母亲慈爱地望着猫眼绿，说了句：“随心好了。”

“我决定不了。”

“你早已决定了。”母亲说：“你已有了标准。”

猫眼绿的眼神有点惘然。

蓝色的天边飞来一只白色的大鸟，拍着翅膀横越天际。猫眼绿抬头一看，脑袋内联想得到的是，啊，真假啊，这只鸟真假啊。

整个世界也很假。

她叹了口气。

回到地球后，猫眼绿如常地上班下班，在梦堡里为顾客创造好梦。

阿波罗来看她，带来一束小黄花，他递前来，她接过了，嗅了嗅花香，心情还是愉快的。他对她说：“最爱你站在工作岗位时的样子，好神圣。”

她垂下眼微笑。

“把梦带给我的女人。”他走前去，轻抚她的脸庞。

她侧起脸来享受。他总是懂得怎样讨她欢心。

“你又来做梦吗？”她问。

“不，”他说：“不用再做梦了。”他望进她的眼珠。

她看着，心便软了。

是的，他不愿意牺牲，也觉得无谓牺牲，但他令她愉快，没有负担的愉快，怎么说也是难得的。

两个男人，都做不到她的标准，难道两个都不要吗？

又或者，既然两个都做不到，不如不选择好了，干吗要迫自己拣一个不合标准的人在身边？

那个夜里，猫眼绿发觉，她与阿波罗已不能亲热了。她轻轻推开他。

他问：“怎么了？”

“我不想有那玩乐的心情。”她低声说。

他搂着她的肩膊，望牢她的眼睛。“你在乱说些甚么？”

她摇了摇头。“你不会明白的。”

新世界始终不同旧世界。

霍诺也没要求复合，基本上，他们两人已各自各生活了。他没有行动，猫眼绿也就没再去细想。与猫眼红说起，猫眼绿也就取笑自己“永恒的一脚踏两船。”

“永恒？”猫眼红问。

“直至其中一人自行离开。”

“谁也没所谓？”

“嗯，”她耸耸肩。“他们两个也不见得怎么爱我。”

猫眼红没作声。爱这东西，真是个重担。＊＊＊

与透明眼珠再相见时，猫眼红与她都亲热地拥抱。

“我挂念Jove.”她说。

于是透明眼珠领她到后院来。“以后当这儿是自己的地方好了。”

猫眼红点点头，坐在橙树下。

橙树下飘来橙香，猫眼红抬眼一看，茂密的树叶挡住了阳光，也招来了风，呵护着满心怀念的她。

她屈膝倚着树干，悠然地迎着微风，在橙的清香下，不知不觉间，也就入了梦。

朦朦胧胧间，她看到她自己，与Jove和刚会步行的未来坐在橙树下，一同指着树下的小虫教导未来。风带来了笑声、脚步声、拍掌声，仿佛三人从未分开过，一直都在一起，一直都温馨如意。

猫眼红想，这世纪不可能有梦，但梦真的来了啊。他藉着梦给她带来慰藉。

她微笑起来，那橙香渗着清雅，笼罩她的感官味蕾，甜甜的轻轻的，伴着她的怀念。

醒来之后，那微笑依然凝住。

忽然，所有寂寞、孤独都被驱散了。她吸了一口大大的空气，非常释然。

是Jove送来的梦吗？他一定仍然在她身边。

猫眼红倚着树干，满足地环抱着自己。这一刻，是她回来后最开怀的时刻。

后来，透明眼珠对她说：“看见你这样子，我也不够敢胆恋爱了。”

猫眼红说：“你在遇见我的第一天，便知道我会这样凄惨吧。”

“但那过程，真的触目惊心。”

“真的不想试？”

她摇头，指了指她的酒吧。“我已有寄托了，不用再找麻烦。”

书华联络了猫眼红。她斩钉截铁地对他说：“我不会再当恋爱师。”

“有了新的恋爱知识后反而不想再当恋爱师？”

“我不想辛苦。”

“现在你依然辛苦吗？”

“当我感受到他依然在我身边之后，我的苦痛便减少了。”猫眼红说。

“他在你身边？”

“就如你。”

此话一出，书华也就静默下来。

“也是无色无相，但一样可供依靠。”

书华低声叹气。如果他能拥有一个微笑，猫眼红会看到一个非常真挚、迷人、安心的笑容。然而他不能，于是一切只能意会。

书华的信息离开了之后，猫眼红走进煮食间把橙拿出来，切开两半，把橙汁榨进杯子内，然后凝视那橙色的汁液，再令自己挤出一个微笑，举杯把橙汁喝进肚里。

合上的眼睛也就看到五百年前Jove的样子，他单手托腮，望着她，对她说：“真是奇怪的女孩子，会为一杯橙汁而感动！”

眼泪由合上的眼角溢出来。她看见他的笑容，他为她再挤一杯橙汁。酒吧外天朗气清，空气中是灰尘与汽车废气的味道，按道理，应该很讨人厌的啊，但为甚么，只要有那橙汁在手，一切都那么清甜和谐美好？

张开眼睛之时，她的世界已是漆黑一片。

从今以后，便活在两个世界中好了。

当天她离开之后，他也是一样的怀念她吧。他看着漫天的星星，幻想她在星星下的轮廓，然后合上眼，感应她的存在。

是了是了，恋爱末完，他们都各自延续下去。

只要合上眼，便能看得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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