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凌风·须臾》作者：步晚簪
　　
文案 
他看着倦初懵懵懂懂的样子，突然又摒却了严肃的样子，又换上那张惯有的笑脸，“你要告诉我为何要跑出来，又为何不肯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有求于我。”
倦初咬着嘴唇，神色里有一抹凛冽的决绝，“我不会告诉你的。”
似是早料到了她的答案，绛胥淡淡一笑，看着她的眼瞳，似是要看进她的内心，“因为你不会喜欢人。”他的话语平缓，却有着十成把握的肯定。
倦初如被踩到尾巴的兔子，整个人立时颤抖起来，一张脸立刻消去红润，换作煞白，“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用力的甩着手，想摆脱他，“放开我！”她看着他不置可否的样子，突然很恨这个残忍的把别人心事拿出来赏玩的男子。她甩不掉他，又推不开他，她有些着恼的对他拳打脚踢起来，他却不为所动，任她捶打着自己。待她渐渐打的没有力气，他无奈的捏起这个姑娘小巧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别闹了，嗯？”
“我讨厌你。”她看着他的眼里满是怒火和恨意。
“嗯。我知道你讨厌我。”绛胥又转过身去，继续拉着她往前走。倦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花了眼，他转身前反而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绛胥，玉倦初 ┃ 配角：陆清远，瑶阶，玉清灵，赵秦川 ┃ 其它：

文章类型： 原创-一般-古色古香-爱情

　　楔子·昼锦堂

　　宴清都。姑苏分座。昼锦堂。
　　年轻男子急步而来，摆摆手示意堂主不必行礼，十分威严道，“叫夕隐来。”
　　“夕隐大人不在堂内……”一个人忙应着。
　　“澹台宴呢？”
　　“也不在……”
　　“十月桃有谁在的？速给本王叫出来……”
　　“回兰陵王，今天早晨夕隐大人和玉人歌、楚靳昶、步今朝、竹枝几位大人都离开了，说是去找澹台公子。现下他们应当是在一起的。”
　　“可恨！”兰陵王用手一拍身边的书案，殿里的奴才立刻跪了一地。
　　兰陵王姓赵名秦川，是当朝圣上异母兄长。他手腕强硬，野心勃勃，一方面是当朝皇上的有力臂膀，一方面也是其心腹大患。曾有大臣联名上书弹劾兰陵王说其篡位之心路人皆知，然而不但没能扳倒他，还都得到了惨死的结局，无一幸免。
　　“去叫绛胥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吩咐道。
　　“是。”下人忙去传唤。不一会儿，只见一清瘦男子缓缓走了进来。他面色发白，骨骼纤细，在单薄的衣服下隐隐凸现出来，像个精致但脆弱的玩偶。他见了兰陵王也不跪，只是用手帕掩着嘴，似是在咳嗽。他微微一笑，兰陵王却上前走了两步，“太师有意拉拢于我，你可有听闻？”
　　“是。”绛胥不慌不忙的点着头。
　　“此举是真心还是试探？可能信他？”
　　“不可。”
　　“为何？”兰陵王有些遗憾，“我如得太师相助，朝野上下便无人可挡我势头。”
　　“如太师背弃王爷，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绛胥淡淡道，“王爷之前接连遭遇几封弹劾，如今已是风口浪尖的人物。太师在朝堂打拼几十年，怎会不懂得暂避锋芒、明哲保身的道理？此时与王爷示好，或许是为了日后有个依靠，如此想来，未尝不可。可若联合太师之力——”他眼睛冷冷的扫了兰陵王一眼，“王爷不怕他一夕倒戈？又甘愿与他分得一杯羹么？”
　　“……你说的有理，是本王冲动了。”
　　绛胥不再说话，缓缓的移着步子，向外走去。
　　“还有一事……”兰陵王又道，开口却有些迟疑，“澹台宴……”
　　“嗯？”
　　“十月桃可是忠心？”
　　“不知。”
　　“你也不知？怎能助我成大业？”
　　“我确实不知。他们么……”绛胥唇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是很好玩的人。错过了，岂非可惜。”他说完，便不理会兰陵王的惊诧，自行走了出去。
　　绛胥绕过昼锦堂，沿着长廊走至乾荷池畔，想了想，又折了回去，取了另一条小径，向撼庭而去。这撼庭在乾荷池西面的角落里，因有假山掩抑着，又荒凉不通大道，所以一般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庭院的存在。绛胥又咳嗽起来，用手帕掩口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眼底笑意未散，突然一凝光芒，身子一跃，踏莲立水而行，三步两点的便到了对岸。他稍停，平了平心跳，绕过假山便踱步走进了撼庭。
　　“你来了。”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着有几分倦意。
　　“是。”庭中并不见人影，他却仍是面带着微笑，向庭院深处走去。绕过熙熙攘攘的花草藤蔓，一个宽阔的石园便尽收眼底。一个女子身着鹅黄色的纱裙，素手折下一枝蔷薇。
　　“啊。”他轻呼一声，却没有了下文。
　　“为花可惜？”那女子挑眉看他，却是知道他这一声从何而来。
　　“正是。”他眼中仍是盈盈带笑的，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透明。
　　“你倒是好心。”女子看着那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很是有生机。她却无所谓的将花随手一抛，眼中尽是鄙夷。无声无息的，他身影突然消失，转瞬，他悠悠的停在那花坠落的地方，那花已在他手里。他身形之快令人咋舌，那女子却很不以为然，鼻中“哼”了一声，寻了石凳坐了下去。
　　“若是竹枝在，他当会为你把这花簪在头上。”他温和的说。
　　“我不喜欢蔷薇，也不喜欢红色。”女子冷冷道，斜睨着他，“也不喜欢竹枝。”
　　“他有何不好？”绛胥丝毫不在于她的傲慢，依旧温言道。
　　“因为他不是你。”女子看着他的眼里隐隐燃起怒意，“你明知道，我喜欢你。”她说这话却没有表白时的紧张羞涩，也无一丝欢欣愉悦，只是浓浓的恨意，激烈而盛大，连绵不绝。
　　“瑶阶。”绛胥念着那个女子的名字，语气很是温柔。但只是念着，并不说什么。
　　“我知道，我都知道。”瑶阶闭上眼，长长的眼睫在她脸上投下一弯新月般的剪影，她的容貌有让人迷醉的艳丽。“竹枝要什么你都给他，他不要的，你也会想办法给他。”她轻微的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些，清淡的话语里却是说不出的坚定，“但是，你没办法给他我的心。我爱的是你，这是改不了的事。我不是朝三暮四的女子。”
　　他只是淡淡的笑着，也不应和，也不反驳。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放弃。“随你。只是，你不会如愿的。竹枝，也不会感激你。”
　　“我不求他感激。”
　　瑶阶凝视他的双眼，那总是充满笑意的眼睛让她又恨又爱。当初，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啊，让她蓦地失了心魂。
　　在废弃的荒林里，阴风习习而来，她惊慌的抱着头瑟瑟发抖，心底里因恐惧而呐喊到歇斯底里，嗓子里却干哑发不出声。那游荡在丛林中的，是嗜血的冥灵。她总是能看到常人所见不到的东西，这让她从小便比别人更多心事，更坚强也更独立。没有人可以理解她的与众不同，她的恐惧也无处诉说。她不愿成为旁人眼中的异类，于是，把这些古怪都隐藏得很深很深。渐渐的，她成为淡漠而傲慢的女子，对什么都麻木不仁，无动于衷。
　　可她终究是会害怕的。在九死一生的时刻，她也会感觉到孤立无援……
　　是他救了她。她惊惧的紧闭着眼睛，直到身子被一个人拉起，那个怀抱如此温柔。她抬眼，便见到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如沐春风。
　　“你可以看见冥灵。”他的语气也是一样的温柔舒缓，似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她咬唇不语。他又安慰她，“别怕，已经没事了。”他放下她，负手而立，目光看向前方。她这才发现在不远处还有一个男子，水蓝色的衣衫，缥缈如烟。他的身材纤秀颀长，一手指天，一手在身前以手臂为尺画了一个圆。他的动作很轻，让人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然而他却是在的，且在和那冥灵决斗。呼啸声变得狰狞而剧烈，她依稀能见到那冥灵的身形已有些松散，轮廓扭曲。那男子突然右手向前一推，一道青光顿时如镜打出，击中那冥灵。只是一瞬，冥灵的形体已破碎，荡然无存。
　　他回身，对身旁的男子说，“只是个不成气候的灵。可是近来冥灵在四处出现，伤人扰民，却不得不防。”他的语气带着些思索，却仍是轻松。然后看到她，微微张开了嘴巴，似是有些惊讶。
　　“她看得到冥灵。”身旁的男子淡淡的说，又望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瑶阶。”
　　“瑶阶。”他念着这个名字，似在品味着什么，然后对她一笑，道，“我叫绛胥，他是竹枝。他也可以看到冥灵。”
　　那个叫竹枝的男子对她一笑，忽然开口，“绛胥，我们可以带她回去吗？”绛胥点点头，问她，“你为何孤身一人在这荒林里？可有地方要去？”
　　瑶阶摇头，“我是逃出来的。我可以看见冥灵，它们也能感应到我，这半个月总是有大批的冥灵跟随着我，我不能祸害乡里，就逃了出来。”
　　“那，你可愿和我们走？”他语气柔和地问，眼眸里的笑容清浅。她怔怔的望着这个眼底含笑，说话轻声细语的男子，突然脸颊荡出一抹红晕。她点头。从此和他们同行，直到宴清都。
　　那时，她以为她寻到的不仅是一个知己，还是一个良人。
　　她不止一次试图拉近与他的距离，却总是被绛胥若有意似无心的躲了过去。直至她鼓起勇气说出心底里的话，他也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着，话语柔和却分外伤人，“这些话，我更希望你说与竹枝听。”一开始，瑶阶以为他只是不愿伤害竹枝的感情，因而不能接受自己。久而久之，她却越来越肯定，竹枝不过是他用来逃避的一个高明的借口。绛胥，看似无所不能的堂堂宴清都师爷，却是一个不会爱的人！
　　他不懂得爱情是何物。未曾、也似乎永远都不能被打动。
　　她望着绛胥离去的背影，心底升起一股怅然与怜惜。
　　绛胥轻盈落地，又是几声清咳。他用帕子捂住苍白的嘴唇，转而向自己的住处走去。长廊的一头，却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灵儿，不要如此任性，随我回去，听话。”那人一身华丽的紫锦衣袍，面若冠玉，不怒自威，正是兰陵王赵秦川。
　　“不要。”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倚在他怀里撒着娇，“王府也没有此处这么漂亮的荷花，让我住在这里，日日可以看见它们可好？”
　　“你若喜欢，可将这些花移到王府中去。”
　　女子好看的眉毛轻轻一紧，露出惹人怜爱的几分愁容，“本来简单的一桩小事，为何要大兴土木？”她摇摇头，“你既然不肯，就算了罢。”
　　“灵儿 ……”兰陵王见佳人如此，进退不是。绛胥转身欲绕道，却正被他瞥见，“绛胥大人！”他忙唤道。绛胥伫足，回首微微一笑。女子一双灵动的杏眼好奇的打量着他，兰陵王拉起她的手，道，“灵儿，这便是我常与你说起的绛胥大人。”
　　她福了一福，姿态翩然，“清灵见过绛胥大人。”绛胥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已见过。清灵也不介意，仍是痴痴的望着乾荷池，一脸的不舍。
　　赵秦川看着她这样子，并不忍心强行带走她。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开口问道，“绛胥大人，灵儿十分喜欢这一池的荷花，想要在此处小住，不知可方便？”那名为清灵的女子惊讶的看着兰陵王，赵秦川望向她的目光满是宠溺。绛胥只淡淡点头，“宴清都本也是听王爷之命做事，王爷开口，自然是方便的。”
　　“那便有劳大人安排。”赵秦川闻言，不知是喜是悲，转而伸手一刮佳人小俏的鼻尖，“这下可满意了？”
　　“嗯。”清灵扬着粉妆玉砌的小脸，临波照水，人比芙蓉还轻盈绝艳。
　　绛胥带清灵来到乾荷池北角，一树合欢正开得大气蓬勃。树后小巧的半月石门内是一处别致的小筑，名为水吟楼。绛胥只为她引路，并不多话。路上见到一个下人路过，吩咐去安排几个丫鬟来水吟楼伺候，那下人立刻领命去办，对这个病怏怏的绛胥很是恭敬忌惮的样子。清灵一路观察着这些，觉得有趣，却也未放在心上。
　　刚踏入楼苑，却见一个紫衣女子婷婷立在楼下。紫色的纱衣勾勒着女子曼妙动人的玲珑身段，一头乌发柔顺的拢在胸前，只在脑后梳了一个简单却不失灵动的宝髻，用一支剔透的白玉簪子别住。锦缎束着的纤腰盈盈不足一握。此时月华初升，淡淡白色的清光洒在她的身上，宛若仙子。绛胥看着这女子的背影，微微一怔。
　　“姐姐？”绛胥迟迟不作声，倒是清灵注目过后怯怯的对那女子唤了一声。
　　女子不疾不徐的回过身来，手上落着一朵粉白的杏花。她素手将花随意往发间一别，神色淡漠的看着清灵，“我等你很久了。”
　　“姐姐。”清灵声音里透着惊喜，却可以感觉到，她对这女子却是有些害怕的。她回身对绛胥道，“绛胥大人，这是我的姐姐，倦初。”她又去拉那女子，“姐姐，这位是绛胥大人。”
　　倦初轻轻一抽袖子，清灵便拉了个空，立时有些尴尬的站在那里。绛胥打量着倦初，倦初也同样神色犀利的看着这个对自己毫不避讳直视着的男子。用倾国倾城貌来形容这位女子是毫不为过的。美目含波，胧眉微挑，纤鼻小巧，樱唇点水。肤若白玉凝脂，又清透如出水芙蓉。她的双目带着点点愠怒，刚欲发作，正撞上绛胥含笑的眼眸。
　　“这位姑娘，似乎是不请自到呢。”绛胥不紧不慢的说，依然是笑容可掬的样子。
　　“是又如何？”倦初丝毫不以为意。
　　“不知姑娘光临寒舍有何贵干？”他好言好语地问。
　　“哼。”倦初眼角瞥了清灵一眼，“我是来等她的，适才大人莫非没有听见？”
　　“既如此，姑娘可堂堂正正的进来，何必走旁门左道。”
　　“你怎知我不是堂堂正正的进来？”
　　“我并未听到通传。”
　　“宴清都一舵这么大，难道每进一个人都要向你禀告？”
　　“正是。”绛胥理所当然的答道，始终面容带笑的望着倦初一张带着怒气的小脸。倦初被他这几句话顶的说不出话来，心里憋着火气又不好发作。清灵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最是嘴上倔强，心中忍着笑，却见倦初责怪的瞪她一眼。她忙对绛胥说，“绛胥大人，姐姐是来寻我的，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绛胥好脾气的说，“既然是姑娘的姐姐，就是宴清都的客人，我自然会好生安顿。”
　　“那你刚才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倦初没好气道。早知道她只是来找清灵的，他还非要指责她不走正门，简直是诚心和她过不去。
　　绛胥不再和她顶嘴，只是若有似无的淡淡看着她，似笑非笑。

　　一枝如玉为谁开？

　　水吟楼里，清灵点起一盏盏烛花。倦初只是沉默不语。
　　“姐姐。”清灵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为姐姐分忧。”
　　“你懂什么？”倦初张口就是一句斥责，清灵却是习以为常的，没有太介意，依然语笑嫣然，“我怎么不懂，姐姐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不爱理人，其实最是面冷心热。虽然总是对我种种训斥，却都是为我好，私下又不知为我抵挡了多少麻烦。这些灵儿如何不知道呢。”倦初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刚欲反驳，清灵又立刻把话说下去，“就如刚才姐姐和大人吵嘴，也非有意为难。绛胥大人分明也是看出来了的，故意拿言语逗姐姐玩，灵儿都忍不住要笑了呢。”
　　“你到底帮谁的？”倦初白皙的脸上瞬间又有了愠怒神色，“那个大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啰啰嗦嗦，又没什么正经。”
　　“那姐姐可看错了。”清灵一本正经道，“绛胥大人才学谋略过人，连王爷也忌惮他三分。也是王爷最佩服最倚重的人呢。”
　　“还没嫁人，就处处以赵秦川的话为准了，哪天他把你卖了你还给他数钱！”
　　“那我也愿意。”清灵笑盈盈的说，“姐姐是没有喜欢过人，所以才会如此。王爷待我真心实意的好，我也是深深敬仰王爷的，彼此爱慕信任，别无所求。”
　　倦初冷冷的哼了一声，表示嗤之以鼻。清灵又说，“只是不知道怎样的男子才能入得姐姐的眼了。若是真有这样配得上姐姐的男子，值得姐姐真心相爱，想必姐姐这冷冰冰的性子也能温柔些……”
　　“玉清灵！”倦初厉声打断她漫无边际的想象，“我不是你，整日儿女私情！你不要把你喜欢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搬来我身上。我不稀罕！”她不知怎的，火气比往日都大，连待都不想再待在这里，推门就跑了出去。清灵不知是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给姐姐气成这样，愣愣的没有回过神来。
　　绛胥正准备宽衣入睡，却有下人来禀，“清灵姑娘来找大人，似是有急事。”绛胥于是到前堂去见。清灵一张脸素白有忧色，眼睛红红的，看起来还哭过。
　　见到绛胥，清灵忙说道，“这么晚了还劳烦大人，清灵实在是失礼。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请大人帮忙找找姐姐吧。”
　　“哦？”听闻此言，绛胥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反而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清灵姑娘莫要太着急，你先坐下将事情讲明，我自会帮你。”
　　“谢大人。”听到这话，清灵如同吃了定心丸，便把前因后果说给他听，“大人，姐姐在这里举目无亲，又没有什么朋友，是无处可以去的。清灵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若不找她回来，她一个女子，要去哪儿才可以安身呢。”
　　绛胥点头，说，“夜已深，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有安排，一定会找到倦初姑娘。”
　　送走清灵，绛胥忍不住笑出来。这个倦初，果然是个倔强得没有余地的女子。清灵那些话，到底哪一句刺痛了她的心事，他却不知怎的，好奇得很。
　　此时的倦初，正坐在城内一座酒坊里大碗大碗的饮酒。一般此时坊内都已没什么客人，但是许多客人见到这么一个酒量奇好、千杯不醉的女子，又生得妩媚多姿、国色天香，都忍不住暗暗留了下来，想见美人一醉的媚态。酒保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因为酒添的格外勤快。
　　倦初已有些醉意醺然，可是她是从来没有醉过的，她从来都不允许自己不清醒。因而她还是强撑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这位姑娘真是海量，不知在下可有幸敬姑娘一碗。”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衫男子首先打破了在场客官只敢远看而不敢言的沉默，举碗上前。倦初看都不看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又自顾自的斟起酒来。那书生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很钦佩的样子，又坐回了自己的桌子，远远看着这个女子。别座的客人纷纷效仿，倦初都如此回应。
　　“倦初姑娘真是好雅兴。”绛胥摇着一柄扇子，浅笑宴宴，在她面前悠然落座。
　　倦初抬眼看他。之前倒没有注意，这个男子其实长得是不错的。她自然不知绛胥的美貌风采比之声名在外的澹台宴都是毫不逊色的，在她眼里，所有和她顶嘴的人都很可恶，都是面目可憎的。
　　她刚想饮下刚倒好的一杯酒，绛胥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眼去看他，带着几分不耐烦。绛胥只笑着温言道，“别喝了。”
　　“你管我！”她手一挥，想摆脱他的禁锢，酒却洒了出来。看来自己是喝多了，已经把握不好力道。她心下暗暗的想着，面上却不肯低头，“放手。”
　　“不放。”绛胥的语气温柔，笑容清浅，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容置疑的。倦初懒得与他说话，只用力的抽着手。
　　“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绛胥继续笑言笑语的对她说，以告诉她她的反抗只是徒劳。
　　“你这个人是不是总这么自以为是的！”她没好气的怒视着他。
　　“是。”对这个评价，他并不觉得生气，反而坦然承认。倦初还未来得及再说话，已被他提了起来，拉着向外走去。绛胥扔给酒保一锭银子，回头对倦初说道，“别想着跑掉，白费力气罢了。”倦初无言以对，只好不情愿的被他牵着走。
　　沉默无言。绛胥不知要拉她去哪儿，倦初终于忍不住问，“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绛胥问她。
　　“我不想回去。”她的口气软下来，已没有之前对他的剑拔弩张。
　　“好。那我们就不回去。”
　　“你能不能放开我？”倦初的手一直被他握着，他纤长的手指看似只是松松的握着她，却是很有力道，她无论如何都是挣不开的。
　　他突然站定，跟在他身后的倦初冷不防撞上他的背。她忍不住摸着自己被撞痛的鼻子，绛胥却正好回过身来看着她，神情温柔。“不放。”他淡淡的说出这两个字，却是很郑重。
　　“不放就不放，突然停下来干吗！”倦初又忍不住对他凶起来。
　　“来。”他拉着她，示意她走近些。倦初不明所以，执拗的站在原地不肯动。绛胥也习惯了她这样，便自己迈了一步，凑近端详着她此时有些酡红的脸。她的肤色本就莹润透明，又喝了些酒，更显得娇羞动人。“本就醉了，何必强撑着，装出自己很清醒的样子？”他问，话语中却是有些责备的意味。
　　“你才醉了。”话一出口，倦初就后悔了。真是次不高明的顶嘴。
　　“或许。”绛胥却没有反驳他，“我可能是真的醉了。”他看着倦初懵懵懂懂的样子，突然又摒却了严肃的样子，又换上那张惯有的笑脸，“你要告诉我为何要跑出来，又为何不肯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有求于我。”
　　倦初咬着嘴唇，神色里有一抹凛冽的决绝，“我不会告诉你的。”
　　似是早料到了她的答案，绛胥淡淡一笑，看着她的眼瞳，似是要看进她的内心，“因为你不会喜欢人。”他的话语平缓，却有着十成把握的肯定。
　　倦初如被踩到尾巴的兔子，整个人立时颤抖起来，一张脸立刻消去红润，换作煞白，“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用力的甩着手，想摆脱他，“放开我！”她看着他不置可否的样子，突然很恨这个残忍的把别人心事拿出来赏玩的男子。她甩不掉他，又推不开他，她有些着恼的对他拳打脚踢起来，他却不为所动，任她捶打着自己。待她渐渐打的没有力气，他无奈的捏起这个姑娘小巧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别闹了，嗯？”
　　“我讨厌你。”她看着他的眼里满是怒火和恨意。
　　“嗯。我知道你讨厌我。”绛胥又转过身去，继续拉着她往前走。倦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花了眼，他转身前反而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天微微亮，宿醉的倦初觉得头欲裂般的疼。她皱眉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了绛胥的怀里，而他背靠着树，双眼闭着，似是还没醒。她细细的打量着他的脸庞。所谓面如冠玉便是如此吧。一双狭长的凤眼有着漂亮到近乎魅惑的轮廓，长长的眼睫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眉毛极好看，向上挑起，又在尾处有力的一收，使整个人看起来清逸秀雅又不失英气。他的唇很薄，显得有些苍白，但总是抿成一个温柔亲善的弧度。不可否认，这是个很好看的男子，可也是个让人生厌的男子。
　　倦初低下头，轻轻抬起手，试图摆脱他的掌控。她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探进虎口，想把他纤长的手指掰开，无奈他的手指却没有放松力道。她偷偷去看他，生怕太用力会吵醒他，却发现他已经睁开眼睛，安静的看着自己的小动作。她突然有些气馁。
　　“你何时醒的？”她没有底气的问。他眨眨眼睛，也不答话。她垂下头，脸上不知怎的有些发烧。
　　“饿不饿？”他问她。
　　她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我很抱歉。”他突然道起歉来。倦初惊讶的抬头看他，这样不可一世的男子竟然会说抱歉？她仿若白日里见了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让你一直陪在一个很讨厌的人身边。”绛胥平淡的说，看着她的眼底有无限的温柔，他淡淡一笑，突然松开了手。
　　“……”手突然被放开，倦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然没有立刻收回手。而绛胥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的托着她的小手，等她先收回。彼此都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倦初收回了手，她直起身站了起来，抿着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背过身去，思来想去，却还是一言不发。
　　绛胥也站起身来，轻轻拍着衣服上的尘土。
　　“去哪儿。”倦初背对着他挤出几个字。
　　“随你。”他说。
　　“宴清都没有事情要做么？”倦初的语气带着怀疑，“不是连进个人都要通报给你的？你迟迟不回，岂不是座里上下都人心惶惶？”她转过身看着绛胥有些苍白的脸，“你继续跟着我我也不会回去的。”绛胥没有表情的看着她，她继续说，“就此，各走各路好了。”
　　绛胥看着她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吐出一个字“好”。
　　倦初似是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略微有些惊讶，却咬着嘴唇，不再说什么。转身向城里走去。绛胥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抚住心口，靠着树缓缓的蹲了下来，稍稍有些急促的喘息着。
　　倦初刚走出没多远，一个小孩跑过来，说，“姐姐，有人让我给你这个。”说完把一支素簪递给了她。她熟练地拆开簪头的花饰，取出一张草笺。
　　“母亲。”她走进一间屋子，对着里头的女子谦恭的垂下头。
　　那女子约么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姿绰约，容貌艳丽，灼灼有绝代风华。她眼角带着娇艳的媚笑，一举一动莫不勾魂摄魄。“初儿，为娘果然没有选错你。”她的声音柔软欲滴，比女儿还要娇娆几分。
　　“不知母亲来此，有何吩咐。”倦初恭肃的问道。
　　“你已到二八年华，到了可接掌门派的年纪。”她款款说道，没有察觉到倦初的身子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下，“你可有中意的人了？”
　　“回母亲，我没有。”她垂下眼眸。
　　“好。”她似乎很是满意，“作为攸裳族人，只有做到无情才能奉承多情。我虽然有两个孩子，但是清灵太过儿女情长，却不是接掌门派的这块料。幸好为娘有你。”
　　原来这女子竟然是攸裳宫现任宫主玉蔻夫人。
　　攸裳宫最深奥义因需要血脉来祭，所以宫主之位世代承袭。而欲功成，却是要男女之事为引。在继承宫主身份之前，继承人必须无情无欲，不可动心。承宫主身份之日即是破处之时，之后便要多情至乱，以提炼修为。宫中以女子居多，都是容颜妍丽，风姿绰约的人物。在江湖上，攸裳宫是颇为神秘的一处所在，但其实攸裳宫人又是无孔不入的。那些魅惑江湖的人物，未必就和攸裳宫没有渊源。
　　倦初一言不发，认命的听候母亲摊派。
　　“一月之后我便有意将宫主之位传位于你，可有问题？”玉蔻用手指拢着自己青墨般的乌丝，媚态万千。
　　“…… 遵从宫主旨意。”倦初低眉顺眼道。
　　“如此甚好。便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找到一个为你玉成之人。”她娇笑道，“其实以你姿容，不过一个男子，何须一个月，只一刻也是不知多少人愿意的。”她嬉笑着，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屋里走出来，倦初仿佛失了魂魄。她漫无目的，也不知要去向哪里。
　　恍惚间又走回了刚才与绛胥分道扬镳的地方。他竟然还没走。她心下一动，走近去看，却发现他满头冷汗，正端坐于地，闭目调息。脸上微微有痛苦之色。他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来，睁开眼，看到是她，有些吃惊，一口气没有提好，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他也不以为意，撑着身子站起来，脸上展开浅浅的笑颜。
　　倦初不知嘴里默念了什么，再一凝神，手中已多了几枚小小的石子。她出手又准又快，挥手就向绛胥砸去。绛胥未料到她会作此举动，身形有些紊乱，却还是硬着头皮接着。他掠起身，躲过下方袭来的石子，又踢下了上面的几个。倦初还不罢休，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他袭击，并且愈发凶狠。绛胥叹了口气。他本体弱，平日是药不离身的。昨日操劳了一晚，又未服药，刚刚调息又被她打断，此时已经是十分虚弱。正思量间，一个石子已击中他左臂。他索性放弃抵抗，踉跄的落地，抚住身旁的树干，任石子纷纷打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不躲？你不是很厉害么？”眼见一颗石子划过他额头，在他眼角擦出一抹血痕，她突然有些心慌。但她却不肯示弱，反而迁怒于他。
　　“我并不厉害。”他并不怪他，还是强撑的笑容，反而安慰她，“没事的。”
　　“就算打死你又如何！”倦初心中酸涩。她有太多难言的无奈无处发泄，见到他，竟然就不由自主的伤害起他来。然而这并不能让她释然。“你是不是对每一个人都这么笑的？对每一个人都这么好？”她看着他，有些迷惘。
　　“不清楚。”绛胥诚实的回答。他对人好么？瑶阶曾经告诉他，她嫉妒他对竹枝的好。这算是他对一个人很好又对另一个人很不好么？他试图公平而体贴的对待每一个人，然而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在心底里，他早放弃了这种单纯得近乎幼稚的想法。
　　“绛胥！”突然一个鹅黄衣衫的女子匆匆抢到他身前，紧接着一个青衣男子也跟随而至。那女子匆匆拿出一个瓶子，把几粒药丸放到绛胥手里，催促他吃下，又忍不住回头斜睨了倦初一眼。倦初这才发现这个女子的容貌极其艳丽，又带着高傲不可侵犯的气势。被她如此瞪了一眼，她反而没有什么脾气。
　　“这位姑娘……”正走神的时候，那青衣男子拱手对她行了一礼，“不知他如何得罪了姑娘？在下愿代为谢罪，可否请姑娘手下留情。”
　　“不关她的事。”绛胥匆忙说道。刚说完又咳嗽起来，他用瑶阶递给他的帕子掩着嘴，示意竹枝退下。
　　“哼。”倦初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绛胥走了几步，关怀的问她，“我想了一下，让你一个人还是不妥。我答应清灵姑娘要带你回去。你一个人在外面她不放心的很。”
　　“不用你多管闲事。”倦初说。和他闲逛了一夜，她竟然不知道他是有病在身的。现在他分明引发旧疾，自顾不暇，却还管她要去哪里。
　　“这位姑娘好大的脾气。”瑶阶冷冷开口，“你不愿意和我们走，便自己走。没有人会拦你。”
　　倦初听出她话语对自己的不欢迎与敌意，懒得同她吵架。转身便走。
　　“瑶阶……”绛胥无奈的看那黄衣女子一眼，她冷傲的面容上满是不屑一顾。他摇摇头，对竹枝说，“你和瑶阶先回去吧。”
　　竹枝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都已经这个样子，还逞什么强？”瑶阶完全不能理解他反常的举动，“她愿意去哪里便去哪里，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子，也要你来管么！”
　　“瑶阶，我要管。”绛胥的语气很肯定。瑶阶和竹枝都很少见到他如此严肃、不容置疑的样子。
　　“你喜欢她。”瑶阶说。她这句话说出来，是嫉妒是意外是肯定是怀疑，她自己也不懂。但是她隐隐觉得绛胥对这个女子是分外上心的，“她哪里好？蛮横，不讲理，脾气又坏得很。”她的话语刻薄起来，“还是说你看上了她的样貌身段？”她冷笑着，“却看不出你是这种人。”
　　“瑶阶……”竹枝忙制止瑶阶再口没遮拦的说下去。绛胥却没有动气，表情反而和缓了些，“你们先回去，帮我代理一下座中事物，我会尽快回去。”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瑶阶难以置信的看着一贯宠辱不惊的绛胥突然如此在意一个人，咬紧了牙关，终于也拂袖而去。
　　倦初满心满脑的想着刚才黄衫女子与绛胥站在一起的样子。那个冷傲却绝艳的女子，想必是喜欢绛胥的吧。她对别人冷言冷语，却对绛胥那么紧张。而他们，也算是郎才女貌，站在一起，注定是艳羡众人的一对璧人。她想到此，忍不住忿恨出声。
　　遥遥过来一队车马，她也没有注意，仍自己走着自己的路。
　　“何人放肆！胆敢阻挠我家公子去路！”一个小厮高声对倦初喊道。
　　听到尖利的高声，倦初皱了皱眉，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喊话。她一双美目凛凛的看着那小厮，竟看得他说不出话来。
　　“发生了何事？”一个男子拉开帘子询问。当看到挡在马前的女子时，他不禁一怔。真是倾国倾城貌，他宋君廷也算是阅美无数的人，却也对这女子惊为天人。见到车中男子痴痴的望着自己，倦初不屑的哼了一声，打算离开这恼人的注视。
　　“姑娘请留步。”宋君廷情急之下，竟然跳下车来。
　　“何事？”她退后一步，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姑娘美貌天姿，宛若仙子，在下十分倾慕。不知可否请姑娘过府一叙？”他虽然是相邀的口气，却是十分坚定，带有几许霸气。
　　“对你这种以貌取人的凡夫俗子，本姑娘没兴趣。”倦初鄙夷道。
　　宋君廷也不气，却更加觉得这个女子有意思，非一般人可以匹及。“在下虽以貌取人，却未必是凡夫俗子。姑娘天香国色，想必也不是一般人就可以入得了姑娘的眼。”
　　“至少你入不了。”
　　“姑娘并不了解在下，又怎么可以妄加断言？”宋君廷仍不罢休。倦初十分厌倦他死缠烂打的纠缠，却又无可奈何。
　　“宋公子，别来无恙。”缓缓一个声音如浮云掠过晴白刺目的天日。倦初突然觉得安心，却又不肯回头去看那来人。
　　“绛胥大人 ……”那宋君廷见了绛胥，如耗子见了猫般，立刻就矮了下去，“大人怎么有闲情游逛到此？”
　　“不劳宋公子挂心。”他淡淡的扫着他和跟随他的一行人，每一个人都是卑躬屈膝，低低的耷拉着头，战战兢兢的不敢多言。
　　“既然如此，宋某还有事在身，便先行一步。”宋君廷话毕，立刻钻进了车里。马夫登时催起马来。倒没有人再敢与倦初多话。
　　看着他走远，绛胥刚回过头，却见倦初又自顾自的向前去了。他摇摇头，脸上却是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他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倦初也不赶他走，却也不理他。他毫不介意的陪在她身旁，她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时值晌午，日头愈发的大，很是刺目灼人。绛胥见倦初一张盈白的小脸上飞上两抹红霞。“要不要歇一歇？”他体贴的问。
　　“我饿了。”她说着，扭头大步走进一家酒楼。他笑着跟了进去。
　　吃饭的时候也无话可说，有时倦初会看他一眼，若有所思，他便也放下碗筷等着她与自己说话，但她又会一抿嘴唇，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继续埋头扒饭。他便也不说什么，只为她夹些菜在碗里。
　　“饱了。”绛胥一直在为自己夹菜，却并没看到他自己吃下多少饭。倦初也有些吃不下。
　　“一会儿想去哪里？”他问她。
　　“回宴清都。”她说的很迟疑很小声，却还是说出了口。说完便又气鼓鼓的拿杏目瞪着绛胥，却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忍俊不禁的欣赏着她此刻孩子气的样子，却没有嘲笑她，只说，“好。”
　　“为什么你总能这个样子？”倦初有些气馁。无论她怎么无理取闹，怎么任性怎么发脾气，这个人总是好脾气的笑脸相迎。似乎他总能运筹帷幄，总是波澜不惊的，“你就没有弱点么？”她皱眉问他。
　　“弱点？”他微微垂目，很认真的思忖着，“我应该有很多弱点。”他笑着答覆她。
　　“哦？”她感兴趣起来，“是什么？”
　　“告诉你，岂不是让我自己的处境变得很危险。”他悠悠地说。
　　“……”倦初没想到他竟然防着自己，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也是彼此加深了解的途径。而他却是带着戒备的。“你保护自己很深。”她平淡的说，却看到绛胥的神色有片刻的不自然。
　　“对不起，我 ……”倦初看他如此，本能地道歉。
　　绛胥并没有客套的回绝她的道歉，却也没有接受。他只是看着她，倦初被这眼神裹卷，也无法自持的回望他的眼眸。他的瞳孔是深邃的墨色，清湛却醉人，无论如何都望不到底。而她的眸子，虽然看上去是含着水般的一弯浅波，他可以看出她的倔强、害怕，却看不穿尽头里那被隐忍着深埋起来的秘密。
　　如此忘情的长久对视。倦初突然回过神来，脸颊已是烧灼般的红了起来。
　　“告诉我你的秘密。”他突然开口。语气温柔，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道。
　　秘密？她如被电击中，瞬时又忍不住的浑身发颤。绛胥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向外走去，“跟我来。”一路她都在想着母亲的话语。她是攸裳宫的继承人，她要成为妖娆妩媚的女子。她从来没有问过母亲，自己如今这样可是她甘愿。母亲看起来享受现有的一切，从未意识到她面对成为宫主这件事会有怎样的痛苦。但是她更相信这是母女两人默契的回避了这个问题。既然祖先有这样的血脉，承受这一切，或许是真的有不可违背的旨意。然而她却不敢想象以后的自己，要对着男人搔首弄姿，绽露万千的媚态，万种的柔情。想到这些，她就无法面对。
　　然而她不能回避。因为母亲只有这两个女儿，而清灵，她幸运的在她之前便爱上了赵秦川。
　　绛胥带她在一个硕大的岩石前停下了脚步。她刚欲询问，他手一用力，已带着她一起凌空跃起。下一秒，她已经立在了大石之上，脚下是深不可测的山谷。山涧湍急奔流，可以听到淙淙的水声，夹杂着些许风声，如玉石相碰，击缶弄歌。
　　绛胥拉着她坐了下来。
　　“害怕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的很好看。
　　她摇摇头。
　　“我从未带别人来过此处。”他说，“但这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他说，“站在这里，一有失足便会粉身碎骨。但是伫立于此，却会觉得激情澎湃，心旷神怡。”他看着她，说，“是绝境，却也是仙境。”
　　倦初沉吟不语，默然静坐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喜欢我吗？”
　　“嗯。”绛胥并不隐瞒。
　　“多喜欢？”她脸上一红，还是忍不住问。
　　绛胥很认真的想了会儿，说，“如果我今生能够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只会是你。”
　　倦初看着他温柔的眸子，有些恍惚。虽然是夏日，他的手掌却仍有丝丝的凉意，他好看的眉眼无一不是柔顺温和的。他从未对自己说过什么甜言蜜语，自己与他相识也不过一日，却总是与他作对，十句有九句都是在和他顶嘴。可是她相信他不会骗她，或许他根本不会骗人。
　　她觉得自己已经为这个男子动了心。
　　绛胥看着她眼里的锐气逐渐消散，慢慢变为流转的眼波，渐渐绽开笑颜。她羞红的双颊看起来如新鲜的蜜桃，明艳动人。他轻轻将她揽在怀里。倦初顺从的将头埋在他胸前，闭上眼睛，倾听着风声水声。
　　依稀，她只是个平凡普通的女子，可以祈盼与心爱的人携手度日的静谧生活。他看到她嘴角含起笑意，也舒心的露出笑容。也许她也可以拥有一个深深喜欢自己，自己也不由得迷恋上了的人。如清灵与赵秦川。清灵！念及于此，她猛然一惊。她不是清灵，她也不是平凡女子，她将是攸裳宫未来的宫主。可笑之极！她如何能奢望自己可以拥有真心的爱情？
　　绛胥察觉到她的身体突然间僵硬颤抖，刚欲询问，却被她一把推开。
　　两人皆是一惊！
　　悬崖边上，绛胥就这么被倦初一把推了下去。她惊慌的去抓他，他脸上已恢复了谦和的笑意，却没有去拉她的手。“不要……”倦初立时流下泪来，来不及多想，她纵身跃下山谷。
　　真傻。绛胥看着她凛然的从悬崖跳下，笑容有了几分凄然。
　　原本疏落的风声如今猎猎灌进耳朵，刺痛耳膜。倦初闭着眼睛，反而释然许多。不多久，她就会离开这让她厌倦的一切，不必再为这些事而忧心，也不会再因此而伤害任何人。她反而得到了解脱。
　　她任自己急速的下落，身子却突然一顿。她凝眸，绛胥已接住了她的身子，抱起她，从石壁借力，不过几步，已然带她跃回了地面。
　　“……”看着他如此轻巧让自己经历了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两重心境，倦初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绛胥抚着她玉似的小脸，用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她才意识到刚才见到他坠了下去，自己竟然立时就吓哭了起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把我推下悬崖。”他笑着打趣她，“你胆子大得很。”
　　“还有心情开玩笑。”她破涕为笑。
　　他温柔的看着她，“也是第一次有人会为我跳下悬崖。”他知道她是个面冷心热，总是喜欢口是心非，也知道她心底有连他也不愿意告诉的秘密，知道她并非面上看起来那么光彩照人，也非平日里那么任性妄为。但是他没有想到她竟会为了自己跃下悬崖。更没有想到的，是她在下落的时候，竟然露出了孩童般天真释然的表情。
　　“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事情，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再多问，但不许你为它而伤害自己。”他突然变得严厉，语气有些霸道，“即便离开这一切会让你更快乐，我也不许你死。”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有些用力，她吃痛的皱起了眉。他的语气渐渐和缓下来，“你不会是生无可恋的人，我会让你爱上我……”他的手指沿着她白玉无瑕的脸颊的轮廓缓缓的滑下，然后俯下身，含住她的樱唇。
　　她睁大了眼睛，本能的挣扎，身子却被他的手臂紧紧的箍住。他的唇如手一般冰凉，有清凛的味道。他身上有她所不熟悉的专属于男子的气息。她慢慢顺从，应着他的吻，乖巧得像只刚被驯服的猫。身子也软了下来。

　　为伊消得人憔悴

　　宴清都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绛胥牵着倦初的手一起回来。二人眼里眉间的柔情蜜意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下人们彼此交换着眼神，似是难以相信只一天之间，这位无所不能的绛胥大人就被一个女子俘获了心。
　　比起绛胥的旁若无人怡然自得，倦初却不堪这些目光的烦扰。她偷着狠狠掐了绛胥一下。他询问的看她，却见她羞红着脸，恨恨的瞪着他。他无辜的望着她，不明所以。
　　“不许看！”她终于忍不住，先对一旁的管家发难。
　　“……”管家显然没有意识到会被人吼这么一句，用目光询问着绛胥。
　　“不要闹。”绛胥柔声哄着倦初，“好奇的时候多看两眼也是自然。”然后他对管家道，“你先去昼锦堂。我和清灵姑娘交代几句便过去。”
　　“大人，夕隐大人、楚公子，还有玉公子都回来了，一直在等大人。”
　　“知道了。”他淡淡道。
　　“你有事便去忙，我自己回去就好。”倦初并不喜欢打扰别人的感觉，不管是对谁。
　　“那你随我同去。”
　　“……”倦初和管家互看了一眼，管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倦初瞪了他一眼，管家很知趣的闭口不语。
　　“我不去。”她说，放开他的手，说，“我累了，想早些休息。”
　　“你先去昼锦堂等我。”绛胥也不再废话，对管家吩咐完，就又抓起她的小手，不容分手的拉着她向水吟楼走去。
　　清灵已得到消息，因而已经到院子里候着。却未见到是这样一幅情景。一向冷冰冰的姐姐略有些嗔怒的和绛胥说着话，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女人的妩媚风情。她的手在他的手中，让许多人都噤若寒蝉的绛胥大人此时宠溺地看着姐姐，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举止中透露着温情。
　　倦初看到清灵，有些不自然的抿紧了嘴，抽回了手，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绛胥也不勉强她，对清灵说道，“让姑娘久等了。”
　　清灵已从刚才他们的举止中看出了端倪，看到姐姐别扭羞涩的样子，不怒反笑，“多谢大人照看姐姐。”
　　倦初忍不住又厉声训斥她，“你管好自己就好，我是你姐姐，还不需要你去拜托人来照看我！”
　　“是，姐姐不需要人照看。可是我看绛胥大人把姐姐照看得也挺好。”她本就心思单纯，也快言快语些。
　　倦初怒瞪着她，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绛胥笑着看着她憋气的样子，觉得好笑却又不敢笑，清咳两声道，“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大人慢走。”清灵盈盈说完，又对姐姐打趣道，“姐姐不再去送送大人？”
　　“……！”
　　绛胥刚迈进昼锦堂便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
　　楚靳昶忍着笑，上前迎道，“绛胥大人劳碌了一天，此时打扰，还真是过意不去。”管家在一旁静静站着，眼睛看着地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绛胥也一如往常温肃的笑着，“你们三个怎么一同回来了？可是有事？”
　　“无事，无事。就是回来搅和你的好事而已。”楚靳昶继续调笑。
　　“并无大事。”夕隐说，“肃和如今隐隐有被委以重任之势，桃李花那里与步今朝和澹台宴三人相互照看，也是可以让人安心的。我们便回来为座中效力，路上却听说了一些事。”
　　原来沿路听说陆续有一些年轻俊俏的公子儒生离奇失踪，其中不乏被贬谪的王族贵胄。百姓风传这是妖孽当道，说明正不抵邪、恐要变天，这些谣言出现在兰陵王管辖的姑苏，对兰陵王的声明是极为不利的。更不是什么好兆头。因而，夕隐觉得，有必要彻查此事。
　　绛胥沉吟片刻，肯定道，“此事当查。不为宴清都，也当为百姓计。”
　　夕隐点点头，倒是玉人歌一直沉默不语。玉人歌此人一向喜欢风雅，总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平日里断不是一个寡言之人。绛胥虽与他不甚熟识，却也知道他是有些反常的。却也没有多问。只说，“你们这一路也辛苦了，便先去休息，具体事宜白日再议。”
　　玉人歌走在几人最后。待夕隐和楚靳昶走远，绛胥开口道，“玉公子可有话要对我说？”
　　“你带回来的女子，叫什么名字？”玉人歌问的很是直接。
　　“倦初。”
　　“玉倦初！”玉人歌念着这个名字，秀美出尘的脸上有些忿恨鄙薄之色，“果然是她！”他看着绛胥的眼神也带了几许凉意，“奉劝大人一句，离她远些。”
　　绛胥并不回答，也不问原由。玉人歌说完便拂袖而去，夜色里，没有人看到绛胥脸上的笑渐渐凝固起来。
　　水吟楼。清灵一大早便起来梳洗打扮，甚是精心。倦初看着她忙忙碌碌挑选衣服首饰，忍不住觉得困倦。
　　“今日王爷要设宴款待夕隐大人几位，也说了要好好招待姐姐的。”清灵看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又凑上来，笑盈盈地说，“姐姐觉得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
　　“你就是不穿衣服，那兰陵王也会觉得是好的。”倦初戏谑道。
　　“姐姐！”清灵脸上一红，害羞起来，“姐姐怎么这么说。王爷虽然今日是以宴请几位大人为重，却也特别说了要好好见见姐姐你的。你不替妹妹张罗，反而开人家玩笑。”
　　我有什么可为你张罗的。倦初心里想着，嘴上却一软，“这件霞色的好些。”
　　“我也觉得是。”清灵听闻此言高兴起来。倦初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个妹妹如此单纯、不谙世事，不知是福是祸。她捡起一颗葡萄，慢慢剥起来，门外人影一闪，她警觉的向外望去，却不见有人在。她迟疑了片刻，起身向门口走去。推开门，四下无人，她正欲走回，却见脚边落了一个锦囊。她迅速拾起，藏在袖内。
　　“姐姐？”清灵换好衣服，却见倦初倚在门口发呆。
　　“嗯？”她回过神来。
　　“有什么事么？”清灵也走过来，向外探望着。
　　“无事。”她说。眼角扫过清灵的裙摆，她忍不住打量起她的穿着，一袭粉色的霞衣，胸襟和袖口是加深的刺绣，裙色却是柔柔淡淡，宛若流光。裙裾的褶皱大如锦簇，走起路来似每一步都踏在花团之上。
　　“很漂亮。”她由衷的说，淡淡的一笑。
　　清灵愣了一下，这还是头一次听姐姐说出这样赞美的话，而她这一笑，轻轻浅浅，却如一朵纯白的芍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赵秦川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坐在上首的位置沉吟不语。
　　“王爷，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非可置之不理的小事。是何人在此处生此事端，倒不知王爷心里可有些眉目？”
　　“此事甚是诡异。”赵秦川说，“本王若说是对手，也无非是一些朝堂上的腐朽老叟，却无人会做出这种惶惑人心、造谣掳人的事来。”他看向夕隐，“不知夕隐大人有何看法？”
　　夕隐敛眉沉声道，“此事，不似针对王爷而来。”
　　“哦？”赵秦川显然是极为信任夕隐的，听闻此言不由宽心了些，却还是忍不住询问详情，“大人如何断言？”
　　“此间的事，更似江湖邪教所为。”夕隐说，“若是针对王爷，便只会对皇亲贵胄下手，更容易造成声势，也会立时让王爷处于可畏的人言之中，而不是连些清贫不得志的书生也一并掠去。且目前的流言也不过是百姓们街传巷议而来，并非有人刻意风传。”他淡淡地说道，玉人歌、楚靳昶等人亦是点了点头。兰陵王听着，也觉得很有道理。
　　正商议间，管家进来，对赵秦川耳语几句。赵秦川面上露出温柔神色，说了声“好”。说完起身，对几人说，“诸位大人请移步露华轩，今晚本王设宴，不醉不归！”一行人便都跟在其后，向露华轩而去。
　　清灵已在露华轩候着，见了赵秦川，二人皆是相视一笑。赵秦川有美在侧，整个人散去了几分庄严的霸气，显出几分柔和。
　　“可要介绍倦初姑娘与我认识？”他望着佳人。
　　清灵本来笑盈盈的脸瞬间黯淡了神色，很快又恢复过来，道，“姐姐今日身体不适，恐怕来不了了。王爷可是听闻了姐姐的美貌，等不及这一时，如此急着要见？”
　　赵秦川忍不住哈哈大笑，“灵儿真会说笑，她是你的姐姐，我便也待她如姐姐般。如何有你说的这样？”他刮了一下清灵秀气的尖鼻，“却不知道你也是会吃这莫名飞醋的。”清灵笑笑，随着他入座。
　　本来刚才还好好的，说好一同赴宴，并未见姐姐有任何推辞，可是眨眼间又没了踪影。清灵心下疑惑，却也不好说与赵秦川。只好先收起担忧，待酒后宴毕再去寻她。
　　与母亲谈话出来，倦初漫无目的的走着，并没有明确的去处，一抬眼，却已到了宴清都门外。一个男子悄无声息的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这个女子已经到了门口却还踯躅不前。
　　倦初站定了脚步，犹疑再三还是决定不进去，一回头，却被身后那男子吓了一跳。
　　这男子一袭紫玉华服，满脸的戏谑风流，气质却是清风朗月，如山涧谪仙，俊逸非凡。不是陆清远又是谁。倦初一惊之后立刻认出了他，面上的表情也由惊慌转为了着恼，“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做什么！”
　　“我哪里是鬼鬼祟祟。”陆清远笑的深浅莫测，“我跟了你一路，你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也很伤心的啊。”
　　又来了，倦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打算再理他。
　　“哎，小初儿有了意中人就忘了老朋友。”陆清远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这个人虽然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却最喜欢开玩笑，与倦初也算是青梅竹马。倦初个性清高孤僻，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也只有为人温和没什么脾气的陆清远能包容她如此的性格，也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可以与之倾诉的人。
　　倦初看了他一眼，沉在心底的许多事就又涌上了心头。忍不住嘴一扁，眼眶中湿润了几分。
　　“哎呀，谁欺负我们小初儿了。”陆清远说着，伸出手把倦初揽在了怀里，安慰地抚着她的头，“告诉我，我定然让他后悔从娘胎里出来。”陆清远笑得风轻云淡，很是无害，说出话来却是令人胆寒的。倦初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她心中无比烦乱，并不答话。时间流淌而过，悄无声息，仿佛岁月也是如此静好。
　　哭的累了，倦初抬起头来，离开他的怀抱。陆清远看着她，表情突然显得疑虑。倦初见他奇怪的样子，忍不住皱眉斜睨着他，陆清远的笑容愈发窘迫，他轻咳几声，递了一个眼色。倦初莫名回头去看，绛胥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她，一言不发。一贯带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见他如此冷俊神情，也不欲多言。脸上泪水犹未干透。
　　生怕二人之间产生什么误会，陆清远忙打圆场，满脸堆笑道，“这位想必就是绛胥大人？近来常听舍妹提起，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幸会，陆大人。”绛胥淡淡一语，陆清远的笑容立时有些讪讪的。
　　“绛胥大人竟然知道在下，真是，真是没想到……咳咳……”他尴尬的说。倦初瞪他一眼，张口一句“舍妹”便被绛胥不动声色的揭穿，他的谎言还真是没有什么水准。觉得有些累，她拍了拍陆清远算是告别，向府内走去。
　　绛胥看着她的背影，皱起眉头。他转身对陆清远道，“夜已深，陆大人也该早些回去休息。恕不奉陪。”
　　“不急。”待倦初走远，陆清远恢复了正色，突然认真起来，“不知绛胥大人可有时间，听我几句赘言？”
　　姑苏城内的百姓近来都有些惶惶不安。城里陆续有男子离奇失踪，多是年轻有为，俊美多才的，并且也因此，在姑苏多少都有些名气，因此，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姑苏。
　　绛胥刚与夕隐等人议完此事，向自己的凛岁殿走去。
　　路过乾荷池，见到一个女子青衫碧裙，盈盈的在那兰亭之中，微微颔首伫立。如墨的青丝垂在她纤瘦却挺拔的脊背之上，弥散出几许淡淡的清愁。他停步而立，望着倦初的背影，有几分无奈。这些天，他几乎把全部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姑苏城中的失踪案上，自己也愈见清瘦。连续有几夜他都是夜宿在昼锦堂，刻意让自己繁忙，不得片刻喘息。忙起来的时候，便不会那么想她。
　　不知站了多久，倦初也有些累了。她移了移步子，想要回去，回身却正撞上绛胥殷殷的目光。她本有些疲倦的神色，在见到他那一刻，却突然化为冷冽。她并未向他走去，而是径自从旁边的小路往自己所住的夕鸣馆而去。
　　绛胥的脸色有几许苍白，见她如此，不乏有些苦笑。想起那日陆清远对他说，若无十万分的把握，无论她做什么都可以予以包容、信任，那么，不如趁早离开。他微微笑着，没有作出承诺也没有反驳。
　　一路回了夕鸣馆，倦初有些情绪不振。不知为何，自己明明是希望见到他的，而在见到他的每一次，自己的反应又都出乎意料的那么别扭。也许是，自己的心底在抗拒与他来往罢。早知没有结果，又空谈什么爱恋？她这么想着，愈发觉得乏了，竟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午夜，无奈再想睡却已睡不着了。她推开房门打算去屋外赏月，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绛胥听到声响回过神来，对她浅浅的笑着，“醒了？”
　　“嗯。”她淡淡的应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现在恐怕是睡不着了？”他又问。
　　“嗯。”她回答的漫不经心。绛胥单薄的身形、苍白的面色、维持的笑意，无一不让她心痛，这个男子怕是在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敲门，就这么默默的守候着。真傻，倦初心说，却无法嗔怪他。
　　“为何总躲着我？”他看着她闪烁的目光，语气依然宽和。
　　“你不也是如此？”倦初毫不犹豫的反驳。
　　绛胥看着她倔强却笃定的神情，点了点头，“我不知该如何对你。”
　　“既然不知，又何必自寻烦恼。大人有繁忙的事情要处理，又有其余女子需要应承，大可不必为倦初费心。我本也是无所牵挂的女子。”
　　“哦？”绛胥看着她，“此话可是真心？”
　　倦初闭着嘴，不再言语。
　　“我对你说过的话，句句实言。我对你的心意，也无任何侥幸。你可是不信我？”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倦初不禁苦笑，“即便我信了你，难道你会全然相信我么？”她看着绛胥皱起的眉头，“更何况，我本也不是值得信的女子。”
　　沉默半晌，两人皆是相对无言。
　　“我信你。”绛胥突然开口，倦初已回转的身子定住，身形微微一颤，“无论何事，只要你让我相信，我便信你。”他向前走了两步，试探着环住她的身子，倦初并没有推开他。他将头埋在她颈间，“你也要相信我，是真心要对你好。”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苍白的示着好。
　　“我不想瞒你。”倦初淡淡的说，“但我真的不值得你对我如此。”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绛胥将她的身子扳向自己，“你是你，我是我。一切就只有如此。”
　　倦初轻轻叹了口气，由他拥着自己，不再多言。

　　殷勤花下同携手

　　“大人，倦初小姐不在府内，说是一早便出去了。”清早，管家老老实实的回绛胥。
　　“可说去了哪里？”
　　“问了清灵小姐，也说是不知道。”
　　“嗯，没事了。你下去吧。”绛胥的双眼始终埋在手中的竹简里，看不出丝毫介意。管家刚走了没多远，忽又定了脚步，退了回来，说，“大人，有一事不知是否当讲……”
　　“说。”
　　“关于倦初小姐的身世……”管家欲言又止。
　　“我自有分寸。”
　　“可是，玉人歌大人那里……”管家有些吞吞吐吐，一个玉人歌一个绛胥，都是不好得罪的主，偏偏在这件事上两个人僵持不下。绛胥抬眼看着管家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宽慰他道，“我对他自有交代，你不必担心。”
　　“是……”绛胥已开口，管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退下。
　　绛胥放下手中的竹简，理了理衣服，缓步出了昼锦堂。过了乾荷池畔，一路向西面去，有一个白色的五莲座宝刹，却是宴清都的藏经阁。一个扫地僧低着头洒扫着，看似十分专注，却在绛胥走近的时候忽然驻足，对着他恭谨的弯下腰。绛胥点点头，便走了进去。
　　他只看了一眼，便向北面一角走去，眼睛扫着一排书卷，很快拿出了一本羊皮卷的《南族水风鉴》。他找到描述攸裳宫的那一部分，第一页便是一张露骨的图画，描画的男女交合之事。攸裳宫，掌管江湖传闻中的灵巫至宝合欢碎玉，起源于南疆，宫主宝位以血脉相传，修炼者多为俊美男女，宫内众人无一不妖魅惑众。对外界而言颇为神秘，宫人遍及江湖，掌刺杀、密文，行为放荡不羁，常勾引清白男女，为害匪浅。
　　绛胥将书卷放回，负着双手，眉头不由得皱紧。
　　“现在信了？”一个清悦的男声飘然入耳，绛胥抬头，只见一个白袍飘飘、面目清隽如玉的男子斜斜的躺在一排书架之上。这些书架都是单独立着，彼此并无支撑，一个人躺在上边却不见其有半分摇晃，更是不出丝毫声音，可见他身法极高深轻快。正是玉人歌。
　　“我并不怀疑她是攸裳宫的人。”绛胥说。
　　“她不是简单的攸裳宫人。”玉人歌的嘴角一撇，露出讥讽的一笑，“她是下一任的宫主，她身上天生就流着妖魅之血。”
　　“是又如何？”绛胥的语气波澜不惊，似是并不以为意。
　　“是又如何？”玉人歌重复着他的话，却换上了嘲笑的语气，他轻轻一转身，翩然落地，一柄玉笛执在手中，“你莫非还以为她是什么三贞九烈的清白女子？”他冷冷的哼了一声，“不出三个月，玉倦初必成那为祸南疆甚至中土的妖孽，比她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攸裳宫秘传妖法欲要功成必要‘破血’三千。以她的姿色，想必是很容易‘功成圆满’的，是不是呢绛胥大人？”
　　“你说此话有何凭据？”
　　“凭攸裳宫历来都是□江湖的角色，凭她母亲的所作所为，凭她下一任宫主的身份！”
　　“可她并没有做什么。”绛胥淡淡的说，眼神却严厉的扫过玉人歌的脸，见他表情有一丝惊讶与不屑，他继续说，“对攸裳宫，不妨未雨绸缪，对治内恶事，也不妨重手管制，但对一个尚未有任何举动的女子，玉大人此番言论，未免太刻薄了些。”
　　“你倒是很护着她。”玉人歌说，“怕不是私心多于公允吧？”
　　“若徇私，我本不必与你作此交谈。”绛胥说完，也不再等他说话，径直走了出去。玉人歌看着他单薄纤瘦的背影，收敛起不屑一顾的不羁表情，神色有些凝重。这个绛胥，是个比他料想中还要固执的人啊。
　　昼锦堂内，对于近日查探的结果，夕隐侃侃而谈。兰陵王不时点头称是。事情已经有了些眉目，可以断定是南疆异教所为。目前朝政虽然日渐腐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上却还是有心平定边疆叛乱，收复塞北、南疆等地。如此，若可以借此机会一举肃清南疆异教在封地内的行为，并将其连根拔起，不但可以赢得兰陵王治政的口碑，获得封地内百姓拥戴，亦可以在朝堂中争取更多的分量，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在夕隐提议后，楚靳昶、玉人歌纷纷复议。兰陵王刚欲拍板而定，忽见绛胥一直一语不发，便问，“绛胥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无。”绛胥说，玉人歌表情古怪的看着他，他并不理会，只说，“一切听王爷决断。”
　　敲定此事，兰陵王不禁面露喜色，连忙吩咐设席宴请诸位大人。觥筹交错，绛胥来者不拒，一杯杯酒下肚。众人皆说，少见绛胥大人肯开怀畅饮，实在难得，却不知绛胥大人醉了是怎么个样子，更是纷纷向他敬酒。他只淡淡微笑，并不多言，亦看不出有醉了的样子。
　　绛胥虽竭力保持清醒，但喝多了便是喝多了。他自己清楚，现在的他已不是往日那个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自己。他笑着向乾荷池而去。一连几日，倦初都没有回来，她不说，他便不问，也不去找她，但他无法不挂心。他拾起地上一截柳枝，忽然凌空而起，跃上荷池，身姿飘然流转，手腕一动，已将柳枝上饱满的沾上了一串池水。他没有片刻停顿，脚下轻点，腾挪移跃间，已在旁边的地上挥下了四个大字——死生契阔。
　　他悄然站定，已无刚才潇洒不羁的样子，复又成了那个苍白孱弱的病人。他看着地上的字迹，嘴角溢出一丝微笑。笑容浅淡清苦，想必没人看得见，也没有人懂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后边的话，他不说，但是他却坚定不移的要为她达到。可是，一方面宴清都要肃清南疆余孽，一方面倦初又对自己讳莫如深。他清醒的站在中间，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们彼此都以为他浑然不绝。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别人眼中无所不能的智囊师爷，如今却被情字所困，将自己紧紧的缚住，如一只困兽。
　　“水迹干了。”不知何时，瑶阶出现在他身后。
　　“嗯。”他淡淡的应着，感觉有些疲倦。
　　“这字迹真不像出自你手。”瑶阶围着几个大字挪着步子，细细看去，“笔迹虽清峻绝逸，字里行间却有一股难掩的霸气，笔锋犀利，毫不容情，很难想象你这样一个人却写出这样的字。”
　　绛胥不说话，只是负手立着，向着乾荷池的方向，迎风闭目。
　　“唔，你的心上人来了。”瑶阶说，语气不知是失落还是酸涩。
　　倦初却并没有看见他们，她步子有些摇晃，走了几步，终还是不稳，便扶在一棵树上，抚住胸口深深呼吸。绛胥刚看到她，瑶阶却比他还快的走了过去。
　　“你怎么了？”她看着倦初苍白的脸色，问道。
　　倦初扫了她一眼，并不打算说话。越过她，却见绛胥缓步走来。他比往日似乎有些不同，她却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依旧是俊逸斯文的样子，但是他没有笑，表情也愈发的淡了。她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管她，继续向前走。
　　“喂！你站住。”瑶阶有些恼。明明是关心她，才向她问话，她却毫不领情的自顾自走了。
　　倦初停住脚步，有些不耐的看着她。瑶阶绝美的容颜此时因为一丝愠怒而带着些许高傲，更加显得盛气凌人。
　　绛胥已越过瑶阶，扶住了倦初。倦初本能的想躲，他却不容她反抗，牢牢握住她的手臂。
　　“你们两个倒真是绝配，都以为自己是酒桶么！”瑶阶说。
　　“你喝酒了？”绛胥问倦初。
　　“唔……”倦初有些累了，便倦倦的倚在他怀里，似乎就要沉沉的睡去。
　　“……”绛胥望着她孩子般的睡颜，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只好一把抱起她，怀抱里的女子仿佛乐了一下，但是转瞬即逝。绛胥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瑶阶看他们如此，也不便再管，径自走了。
　　“绛胥……”倦初嘴里咕咕哝哝的，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嗯？”他的酒也只醒了一小半，步伐也不是很稳。
　　“你的酒量一定没有我好。”
　　“很得意？”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再让我看到你喝酒，就把你栓起来，让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我周围。”
　　“你敢！”
　　“你说我敢不敢？”
　　“你……凭什么管我……”她撅着嘴问，却显得很快乐。
　　“你说我凭什么？”
　　“唔……”倦初把头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突然很低，似是不想让他听见，“你……是我的什么人呢？”
　　“你希望我是你什么人？”他的心跳加快，她却感受不到。
　　“陌生人。”她说，声音愈发的小。他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但是很快又平复。倦初喃喃自语道，“若不认识你，我也不会喜欢上什么人……若如此，未尝不是好的……至少，不会那么痛苦，也不会太难过……一切都可以自然而然……”她的话如梦呓般，“我并不是值得你如此的女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睡着了。
　　宿醉而醒，倦初的头又疼了起来。她四下望着，却不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她警觉的坐起来，发觉自己身上并不是昨天那身衣服，而是换上了轻软的丝罗薄衫。一旁侍女已侯在一旁，“小姐醒了。”
　　“这是哪里？”
　　“回小姐，是凛岁殿。”
　　凛岁殿？倦初脑子嗡的胀了起来，那不是绛胥的住所么？她却为何会在这里！似是得到了通传，绛胥已走了进来，倦初裹着被子瞪着他，满是戒备。他笑得若无其事，吩咐侍婢们下去，却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睡的可好？”
　　看着他笑模笑样的一张脸，倦初总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问，“我为何会在这里？”
　　“你不记得了？”他说的极暧昧，眼睛在她身上似是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倦初立时觉得浑身僵硬，手慌忙的拽紧了拉至胸口的锦被。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她颤颤的开口，“……们……”她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绛胥肯定的重复了一遍，看着她的眼神愈发温柔。
　　“你……下流……”倦初顺手捡起身边的枕头向他掷去，绛胥轻松接在手里，撇嘴道，“你这个小女子，却想谋杀亲夫？”
　　“谁谋杀亲夫！”倦初又捡起一个枕头，还没出手却被他抱在了怀里，怎么都挣脱不开。
　　“这么介意？”他看着她，似笑非笑。倦初抿着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许伤痛和淡淡却坚定的光。
　　“你不想要我么？”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似是一种挑逗，倦初身子忍不住一震。他的手指抚摸着她脸颊的轮廓，最后停在她的唇上，他狭长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染纤尘，却让倦初不敢对视。他手臂用力，她被他的力道带进了怀里。她用手抵住他的胸膛，侧过头去。
　　“唔……”绛胥似是撒娇般的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她的，“拒绝我？嗯？”
　　“绛胥……”倦初刚开口，柔润的唇瓣却被他的双唇攫住，唇舌细细纠缠。她有些承受不住他的力道，身子不由得向后退去，然而后边没有支点，她支撑不住，他的吻缠绵悱恻，她呼吸急促，几乎脱力，吻毕，倦初已被他牢牢压在了身下。
　　她惊讶的看着他。斯文淡定如他，此时的眼神直接而炽热，温柔的深情愈发浓烈，让人不忍拒绝。他的呼吸有些紊乱，喘息低沉而急促。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目光询问着她。“对不起……”她垂下了头。
　　停顿片刻，绛胥翻身而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背对着她淡淡的说。倦初无言，绛胥却回头对她微微一笑，依旧俊朗如月，“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嫁给我。”
　　“你要娶我么？”倦初有些惊讶，脱口而出。
　　“当然。”他看着她，目光坚定。
　　“我从未想过嫁人……”倦初怔怔的说。对攸裳的族人来说，婚娶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从未有人真心接纳过攸裳的族人，她们虽然有着绝代的风华，万千的恩宠，却只能在无尽的寂寞与众人的唾弃里度过一生。他并不知道他随口许的，是怎样残忍的一个承诺啊。她心中苦笑着。绛胥却又回到她面前，眼中熠熠如星光闪烁，“我会给你一个女子该有的一切。你相信我。”
　　“……”倦初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绛胥看着她的神色有了几分喜悦，却又很快黯淡了下去。心中有些失落，却依旧强撑起笑脸。倦初看着他，也淡淡一笑。

　　就中更有痴儿女

　　是夜，苏府张灯结彩，大宴南疆各门翘楚，一派歌舞升平，好不热闹。苏君廷一身墨蓝银绦锦袍，气度非凡。在他上手边，坐着一个白色月袍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样子，眉眼柔和，举手投足，沉稳幽静，恍如仙人。苏君廷对此人一直是笑脸相迎，那人只是悠然的自斟自酌，缓缓绰绰，竟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不容人打断。
　　在另一侧，坐着一个惊颜绝艳的女子，一身灯红色广袖流裳，一颦一笑都透着媚色，举止慵懒中透着袅娜的风情，正是攸裳宫宫主玉蔻夫人。
　　两个年轻男女从外面款款进来。女子眉目轻盈，一身淌金流碧的罗裙勾勒着婀娜身段，头发简单的挽起，一缕乌丝从胸前柔顺的垂下，面上不施脂粉，已是动人心魂的美。那男子身着月白色紫金纹丝广袍，飞扬的凤目里溢满笑容，如灯下醇酒，漾金淌碧，甚是醉人。
　　这二人一个到玉蔻夫人身边唤了一声“母亲”，一个到眠执身边呼了一声“师父”。正是倦初和陆清远二人。
　　苏君廷自见到倦初起眼睛就止不住的往她身上看，倦初只作不见。苏君廷索性坐到她身边来，嬉笑道，“怎么这么快，姑娘身边已不是前头那个人？”倦初心下不悦，却不欲与他多话，秀眉一皱，目光一凛，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不劳费心。”
　　玉蔻察觉到女儿的不快，却是不动声色。倒是眠执淡淡的开口，道，“不知苏公子兴师动众筹得此宴，意欲如何？”他虽开了口，却并不看苏君廷，只看着杯中一汪清酒，缓缓晃出一弯碧波来。
　　苏君廷闻言忙从席上走出两步，向眠执和玉蔻分别拜了一拜，道，“苏某此番劳动教主和宫主二位大驾，确是有要事相商。”他的眼神略微看了玉倦初与陆清远一眼，似是询问，玉蔻夫人知他的疑虑，道，“初儿与清远都非外人，但说无妨。”
　　“是。”苏君廷刚要开口，眠执朗声打断了他，“公子可是还请了别人？”言毕，玉蔻夫人也会意的向门口看去。倦初莫名的看着对面，陆清远神秘的对她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一声轻咳，绛胥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移了出来，倦初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却没有看向自己，含笑的眼眸却对着眠执的方向望去，道一声，“好久不见。”眠执点点头，他便又看向苏君廷。苏君廷吓得不轻，忙迎上来，语无伦次道，“绛胥大人怎么有空过来？怎么……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还是没有通报么？”绛胥认真的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的说，“下次我定将动静再弄得大些。”他说得云淡风轻，苏君廷脸上已是无比尴尬。陆清远对着玉倦初笑着，看着她一张小脸由酡红转成煞白，眼中聚着火气。
　　“刚才苏公子似是说有要事……”绛胥径自走到原本苏君廷的座位上，一抚衣摆，飘然落座，“公子但说无妨，不用理会我。”
　　“……”苏君廷的笑容僵在脸上，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诺诺的应着，脸上已是满头大汗。眠执似乎并未觉得不妥，只看着苏君廷，听他要说什么。玉蔻夫人似是觉得有趣，盈盈的笑着，媚态万千。苏君廷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句话来，绛胥只不动声色，气定神闲的看着他。苏君廷双眼狠狠一闭，似是下了狠心，眼眸再张开时已是目光坚定狠利，“既然绛胥大人非要淌这趟浑水，苏某便也没什么顾及了。”他双手一拍，“啪啪”两声，四下已涌出不少戎装的侍卫，“今日之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苏君廷说，“奉皇上口谕，兰陵王武霸江南，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意图谋逆。如今派亲兵讨伐逆贼……”他话还没说完，绛胥已用几声咳嗽打断了他，他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含笑的眸子里满是不以为意，摆摆手道，“苏公子若是宣皇上口谕，那大可不必。”他起身向他走去，语气平淡，“皇上若是想要伐逆，兰陵王亦可靖难。此诏断然不会是皇上所下。”他的眸子虽然带着清浅的笑意，看向苏君廷的目光却是凌厉如炬，“假传圣旨，苏公子，你究竟是长了脑袋胆敢如此放肆？”
　　苏君廷却是不欲再分辨，只急令道，“此人是兰陵王府中头等幕僚。捉住此人者，重重有赏！”
　　绛胥摇摇头，却没有移动半分。银枪长剑瞬时刺到他的面前，竟都被他的气度震慑住，无一人敢出手伤他。他淡然笑着，看着苏君廷却是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一旁的倦初见到此变已是手心出汗，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回手摘下了身后墙壁上一把长剑。绛胥听到动静，看了她一眼，笑容淡静，似是宽慰她不必担心。
　　见手下没有一个胆敢下手，苏君廷有些急躁，推着后排的几个兵士。
　　绛胥悠然开口，“自古发兵必有军令。所谓将在外不必理会君王旨意，乃是因为有军令如山。诸位如今大动干戈，可是师出有名？”他淡淡扫了苏君廷一眼，“还请苏公子将军令示众，若所验无误，绛胥愿束手就擒。”此言一出，兵士们更是纷纷后退了一步，苏君廷显然拿不出军令，却骑虎难下，喊道，“兰陵王拥兵一方，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够了。”绛胥厉声打断他，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气场，“兰陵王戍守南疆，边防平静安定，于社稷有功，此乃朝堂上下有目共睹。上有圣断赞兰陵王衷心护主，下有黎民百姓拥戴兰陵王爱民如子。岂是你这等人三言两语便能颠倒是非、混淆视听的？”他冷冷的笑着，眼睛俾睨着他，“倒是太师，聚党营私，妖言祸上，私下联络西域诸王、南疆诸教，是何图谋！”
　　苏君廷被他这几句话说的脸色煞白，口不择言道，“太师多方联合以除内患，有何不可？”
　　绛胥嘴角逸出一抹笑意，“这么说，你承认这‘圣旨’是太师所下了？”他向苏君廷走去，身边兵士不但不阻拦，反而纷纷为他让步。苏君廷忙乱中慌不择路，正撞上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夕隐等人。
　　楚靳昶笑着对绛胥说，“大人几句话便喝退三千兵士，精彩。”夕隐也对他赞许的点头。绛胥只淡淡的笑着，不应承也不反驳，只说，“剩下的，便交给诸位了。”
　　楚靳昶刚想走，却被人按住肩膀，他平日便多提防，很少有被人如此不期然近身之时，当下便掣肘转身，掌风虎虎凌厉向来人扑去。陆清远狡黠一笑，似是已在意料之中，凌空倒退两步，楚靳昶已展开招式，陆清远继而以掌相接。两人你来我往，瞬间已拆了数十招。楚靳昶打得一头雾水，陆清远倒是怡然自得。眠执在一旁看着，更是好不自在。
　　“阁下何人？”楚靳昶边出招边问。
　　“打完再说。”陆清远嬉笑着，横臂一扫，手下已如风般连点他三个穴位。楚靳昶慌忙错开身形，心想自己真是遇到了怪人，只好硬着头皮专心和他应招。
　　绛胥也不理会他们，走到玉蔻夫人面前，恭敬的行礼道，“前辈，适才晚辈琐事缠身，未来得及与夫人见礼，还望夫人勿怪。”玉蔻夫人玩味的看着面前这个斯文儒雅的年轻人，噗哧一笑，当真是比花还娇艳。倦初在旁冷着面孔，不置可否的轻哼一声。
　　“素昧平生，绛胥大人何必如此多礼。”玉蔻夫人笑容莞尔，仪态万千。只是淡淡的看着来人，却也似拥着无限的风情，眼波更是清漾流转。
　　“夫人，恕晚辈冒昧。”他看了一眼倦初，道，“在下斗胆求亲，望夫人成全在下与倦初姑娘一门婚事。”
　　倦初闻言一惊，翦水般的一双杏目直瞪着他，他只是温柔的回望着，笑容里是疼惜与宠爱。她又去看母亲，母亲却并无想象中的大动肝火，她只是柔媚如往常的笑着，声音婉转如莺啼，“哦？我却不知道初儿识得大人？”说着，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倦初有些慌乱，匆忙跪下，“…… 女儿知错，任凭母亲责罚。”
　　“你何错之有？”
　　“我……”倦初咬着唇，忧伤稍纵即逝，她说，“我不该妄动心念，辜负母亲一番心意。”
　　“这么说，你们是两情相悦了？”她挑起眉毛，看着二人。
　　“回夫人，在下……”绛胥刚开口，倦初却抢在他之前，“母亲！我不敢忘记母亲教诲。请母亲带女儿回南疆，我定不会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她目中含泪，语气却是十分坚定。
　　玉蔻夫人叹了口气，终于弯下身子伸手扶起她，“初儿，你并没有错。”她语气轻缓，声调是难得的平淡，“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起你。你和灵儿都是我的骨肉，我却选择了牺牲你。”她说，“我又如何会不知道，以你的性子，遵从我的安排只不过是不愿忤逆我的意愿，如何又能是你甘愿的呢？”
　　“母亲，我甘愿的……”倦初扶着母亲，眼泪顺颊而下。
　　“傻孩子，我们这一族，原本是带着诅咒出生的，怎会有人甘愿。”她说着，看了一眼绛胥，他恭谨的站在一旁听着，无半分懈怠神色，“绛胥大人，初儿的身份，可是她亲口说与你的？”
　　绛胥摇摇头。
　　“那便是了。以初儿的性子，是不会说与你知道的。”她说，“初儿自小孤僻，看起来比谁都倔强，心却是最软的。她在意自己的身份，是断然不可能告诉你的。她亦是不愿继承宫主之位，却也从未顶撞过我一次。”
　　“母亲，我并没有不愿……”倦初此时已抹去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却是强忍着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我自己身上流着族里的血，是邪魅也罢，是诅咒也罢，都是我的宿命。我既得此生，又有何可怨呢。”
　　“攸裳的族血，到此为止罢。”玉蔻夫人微阖双眼，声音沉静道。
　　倦初一惊，“母亲！”
　　“初儿。”她握住女儿的手，“这一族之所以延续如此，并非血统必然。”她的眼神沉敛了起来，深湛如变幻过沧海桑田。在她目光所及处，玉人歌缓缓倚靠在柱上，似是漫不经心的仰躺着，眼神却清绝如月明星稀的朗夜。
　　“我们这一族，起于女娲氏本族，后有一派继承后来扬名中土的合欢派。在合欢覆灭时，族内纯血已所剩无几，族人也不再聚居，并不成为规模。直至女帝妩后登基，族血在君临天下之时骤然觉醒，她以为是得了天命旨意，便遣人在南疆修葺宫殿，奉为攸裳。宫内多为貌美的歌舞姬妾，后多流入花街柳巷，因姿色出众，便扬名内外。宫人彼此联系，对攸裳宫忠心不二，慢慢成长为一门司暗杀、联络的组织。世人皆道攸裳宫人邪魅惑众，实为歪门邪道。所作营生皆为人们所不齿。殊不知，这些咒骂着攸裳宫的人，又有多少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他们自己不知检点，却责怪旁人妖魅。”说到此处，玉蔻夫人的脸上露出凄然一笑，“然而，沦落至此也是无可厚非的。攸裳宫人从未得到过旁人的真心对待，亦无道常的保护。因此伦理道德亦被我族人弃若草芥。真心也便成了大家最想得到，也最不敢期待的东西。慢慢的沦为玩物。”
　　“哼。文过饰非之辞罢了。”玉人歌突然从梁上翻身而下，径自走到玉蔻夫人面前，“你可还记得玉青渚？”
　　玉蔻夫人闻言一震，“你是……？”她似是受了极大刺激，眼睛亮如星昼，“你难道是他的儿子！”玉人歌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她的话，却说，“他对你如何不是一片痴心，你却心狠手辣置他于死地。攸裳宫根本是玩弄人心、嗜血贪杀的邪魔乱教！”
　　玉蔻夫人并不反驳，只看着他，目光却温柔闪烁，“你……可是我的儿子？”
　　倦初闻言一惊，怔怔的看着玉人歌。他翩若惊鸿，不染纤尘，怎么会有攸裳族人的血？然而玉人歌并没有反驳，他只说，“六岁那年，父亲将我安顿后，便去寻你。他走前便告诉我，此次他多半有去无回，教我长成后务必来认你。我只不知，任你这般妖言惑众、妖魅乱世之人，如何认得？”
　　倦初难掩激动，“既然不屑一顾，你大可以不认！又何必来指手画脚！”绛胥轻轻握住她手臂，似是安慰般，让她冷静下来听他们二人说话。
　　“玉青渚对我确是真心。”玉蔻夫人再开口，脸上已有泪痕，晶莹的泪滴在眼睫上闪闪颤颤，十分动人，“他非为我所杀，却是为我而死。只怪我们相遇太晚。”她缓缓的诉说着，“遇到他之前，我已被这所谓的攸裳族人的血和世人的鄙薄寡情伤透了心，遇到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他却处处真心相待，我对他的种种伤害怠慢他也毫不介意，只一心一意为我好。然而我这样的女子又如何能入得他家人的眼。他瞒着我娶了妻室，又在我生下你的时候将你抱走。他只告诉我一切是为我好，却不告诉我因由。我那时痛苦万分，去中土找他，却听说他娶妻生子之事，从此我行事更加放肆。他回来寻我的时候已过去六年，却告诉我，他娶的妻只是为了安慰父母，那孩子也是我们的孩子，由他的妻子代为抚养。六年，他为家里营造出父慈子孝的局面，从而放心来寻我。我却无法再接纳他，他就死在我面前，说是为这六年赎罪。”言尽于此，玉蔻夫人已泪流满面，“这么多年，我却还是不能明白他……于我，名分、人言又算得了什么……而他却偏偏逃不开，这根本是彼此的冤孽……”
　　“叮——”长剑相碰，打断几人沉思。只见楚靳昶、陆清远二人双剑相碰之后纷纷急退了几步，却都没有去刻意收住身形，顺势躺倒在地上，仰天大笑起来。
　　“不愧是妙夫子弟子！”陆清远说道。
　　“你呢？莫不是眠执那老妖怪的徒弟？”
　　“我师父不过三十岁，哪里老了？”
　　“倚老卖老之人，如何不老……”
　　“……”
　　一直坐在角落里悠然饮着酒的眠执闻言被呛得清咳了几声。
　　“老妖怪！”楚靳昶闻声立刻跳了起来，似乎刚才斗得几乎脱力的人不是他，整个人精神的跟刚睡了一个好觉似的。
　　“咳咳……贤侄，当着我徒弟的面，你对我多少也该尊敬些。”
　　“你当着我师父也没尊敬些啊！”
　　“你师父和我平辈的嘛……”
　　“我师父的年纪比两个你还大，你凭什么能当我师叔！”楚靳昶说着就跳将起来，拿着剑冲眠执挥去。眠执坐如莲花，左晃右闪，悠然间却不被碰到分毫，手中滴酒不曾洒出，一仰脖，美酒入腹，十分惬意。
　　静默片刻。玉人歌转身欲去，玉蔻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虽不舍，却没有挽留。倦初垂首站在她身侧，搀扶着她，可以感觉到她浑身颤抖不已。
　　“如此，初儿就拜托绛胥大人了。”玉蔻夫人镇静下来后，对绛胥说，表情有些许释然。倦初难以置信的看着母亲把自己的手交到绛胥手中，“初儿有时任性，还请大人担待些。”
　　“夫人放心，我必会全心待她。”绛胥握着她冰凉的小手，温文说道。

　　天涯地角有穷时

　　穿行在密林间，一路无话。绛胥始终握着倦初的手，原本冰凉的小手已有了些温度。倦初突然停住脚步。绛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树缝里倾泻下来，柔白的月光映在她玉似的小脸上，更显柔淡。
　　“你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一早便知。”
　　“你……不介意么？”
　　“介意。”他坦言道，看到倦初的神色有一丝落寞，他捧起她的小脸，“我介意你因此而郁郁寡欢。”他说，“我说过，你是你，我是我，一切便只有如此。无论你是何人，我都会对你如一。而我不能让你为此不快乐，懂么？”
　　“不懂。”倦初摇摇头，“我的身份，连我自己都接受不了，又如何敢期望你能忍受？”
　　“便是如此。我介意的事，你比我更介意。而你却不愿告诉我。”
　　“你让我如何启齿？”
　　“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你不也是有事瞒着我？”倦初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一扬，宽大的衣袖滑落，只见绛胥纤白的手臂上，血色聚结，如藤蔓般，绽出一朵花来。她看着他，“是何时的事？”
　　“很久了。”绛胥淡淡的说。他欲将袖子拉下，倦初却不肯放手。他无奈的看向她，倦初的眼睛灼灼的望着他，不肯退让。“并不妨事。”他只好说。倦初也不说话，手突然点向他手臂、肩胛几处关节、穴位，绛胥猝不及防、躲闪不及，立时疼痛如钻心般翻江倒海而来，他额上登时渗出冷汗。他苍白着一张脸，却仍笑着对倦初说，“别闹，真的不妨事。”
　　“这是‘情花’。”倦初看着他。绛胥有些惊讶，他却未想到倦初识得如此生僻的毒。看着她肯定的目光，他缓缓点头。
　　“为何你会中此毒？”倦初嘴角一撇，眼中隐隐噙泪。情之一物，穿肠噬骨。这情花毒便是女子为男子中下的最狠利的毒，一寸寸侵蚀人的五脏六腑，疼起来钻心刻骨，如同寸寸相思，无可救药。这种毒十分罕见，因为这毒要以性命做引，必须是对男子痴心到极致的女子，以自己的血祭养情花，而在情花毒种在男子体内时，女子也会在三天内毙命。“你到底是欠了什么风流债？让一个女子不惜牺牲性命也要让你饱尝这寸寸相思苦？”她狠狠捶打着他，又心疼又埋怨。绛胥只淡笑着拥住她，“并不是很疼，不信你听。”他揽着她的肩膀，让她将头埋在胸口，听自己的心跳，“我还死不了，是不是？”
　　“我不要你死。”倦初偎在他怀里，忽又转身，一踮脚，吻上了他的唇。绛胥有些吃惊，但很快回过神来，张开嘴含住她柔软的唇瓣。她的手攀上他的脊背，他顺势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拥向自己。“唔……”吻到深处，她有些呼吸不畅，娇喘出声，脸上更红了几分。绛胥玩味的欣赏着她害羞的模样，吻得更加深柔。
　　见他用情至深，倦初稍一凝神，已点住了他的穴道。绛胥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有几分淡淡的落寞。
　　“对不起。”倦初拿出一柄短刀，“不要怪我……”她一咬嘴唇，刺破了他的手臂，绛胥没有说话，只那样专注的看着她，倦初复又划开自己的手腕。她握住他的手，伤口接触在一起，血似乎是有灵性的，绛胥手臂上的情花渐渐散了形状，化作藤蔓，顺着血管向倦初的手臂流过来。
　　绛胥嘴角逸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双目微闭，突然手臂上的伤口喷溅出一大片血来，倦初一惊，他的手也已挣脱了自己的，再一看他，只见他目光变得冷淡严厉，口中鲜血涌出。白色的衣袍之上溅得斑斑血迹，触目惊心。倦初知道他是用内力冲开了穴道。
　　“我宁肯死了，也不要你为我做这些。”他的语气淡漠得有些陌生。
　　“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下去！”
　　“你以为我可以么？”绛胥看着她，眼神又是心痛又是怨怼。
　　“毒性已经侵蚀到你五脏六腑，你以为以你现在的状况，还能撑得几时？将毒移给我，至少我可以撑得久些！”
　　“这是我该受的，与你无关。”
　　“是你在意的女子？”倦初的语气又急又气，“宁肯为她疼痛至死也不要我管？翟绛胥！你瞒我才是最深。”
　　见她舍命为自己引毒，绛胥本就有些气恼，口气更加严厉，“这不是一回事。”
　　“你只说，是不是当真不要我管？”
　　“我说了与你无关。”
　　“好。”倦初看着他，眼中有些自嘲，“是我自作多情了。以后，你我二人各走各路，无论生死，互不相干。”
　　绛胥本不是此意，被她如此一吼，却也不免愠怒。当下不欲与她多言，见她转头就走，又忍不住去拉她，倦初回手便向他肩膀打去，掌风犀利，毫不容情。他只好侧身躲避。停顿间，倦初已拔出身上佩剑，宝剑出鞘，寒气逼人，她一剑直向他胸口刺去，他并指为剑，击向剑身，倦初一横剑刃，绛胥退步收手，她身子轻盈一转，反手又刺他肩头。如此一来二去，一个招招凶狠，一个守得艰难。绛胥刚才用尽全力冲开穴道，已是大伤元气，心下一急，又咳出血来。倦初看了心疼，手下却不肯停，仍是步步紧逼。绛胥刚躲开她左扫的一剑，那一下却是虚招，剑势猛然收住，当胸刺来，猎猎如风。绛胥眼睛一闭，直想着受了这一剑，却是一道白光闪过，“叮——”的一声，倦初的剑被打落在地。
　　瑶阶看着浑身浴血的绛胥，忙上前扶住他，狠狠瞪了倦初一眼，“你又做什么？”夕隐、楚靳昶，连着眠执、陆清远也赶来，都是不明所以。
　　倦初看到陆清远，只说，“帮我。”陆清远脚尖将剑踢起，倦初一把接住，陆清远已到倦初身侧。楚靳昶见状，忙在绛胥身前一挡，“我说玉姑娘，有话好好说……”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楚靳昶十分汗颜，“还真是女子，动不动就因爱生恨……”
　　“你让开。”倦初还在气头上，听他调侃自己，火气更大。
　　“让开让开。”陆清远忙向楚靳昶使眼色。楚靳昶却看不出个所以然，“让开他就死了……敢问绛胥大人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把玉姑娘气成这样？”
　　“他想死，我成全他。”倦初愤愤的看着绛胥，他现在由瑶阶扶着，二人目光皆是柔和温润的，旁若无人。她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就要出剑，却见眠执身影一闪就到了绛胥身侧，拉起他的衣袖，赞叹起来，“当真是个不世出的男子，面前有两个女子为你争风吃醋，身上还带着个生死情毒……”
　　“……”楚靳昶差点儿两眼一昏闭过气去，“老妖怪你说什么？”
　　“情花毒，疼痛钻心如寸寸相思，以命为引，非痴情至深不得种也。情毒至尊，未成想当真让我见到了。”眠执摇着头，“不知绛胥大人当年做了何事，可让一个女子为你情深如此？”
　　“哇……”陆清远也忍不住赞叹起来，倦初气得一剑向他打去，他忙躲开，知趣的噤声。
　　“请问大祭司，此毒可有解？”夕隐听闻此说，不禁有些担忧。
　　“以血为引，引出来便是。”眠执说的轻松。
　　“那引血之人可会有危险？”
　　“当然有。”眠执有所指的扫了倦初一眼，“即死。”倦初咬着嘴唇，别过头去。
　　“那岂不是无解……”楚靳昶说，“你这个老妖怪，平日里玄乎其神，关键时刻说的话却和没说一样……”
　　“这情毒至尊可不是说着玩的。”眠执瞥了他一眼，“即便这位绛胥大人功力深厚，封住自己穴道，抑制了情毒蔓延，依然不能阻止它侵蚀五脏六腑，如今估计已是强弩之末。常人若受此毒，三天内便会死去，且极受折磨。看绛胥大人此状，似乎已撑了两个年头，想必也是备受煎熬的吧？”
　　“不妨事。”绛胥语气平淡，但脸色苍白着，却是挤不出半丝笑容。
　　“你如今元气大损。若再这样强撑下去，油尽灯枯，指日可待。”眠执摇摇头，表示无望。
　　“是茉儿？”瑶阶问。绛胥不语，便是默认了。
　　“破桃花或许有办法。”楚靳昶看看夕隐，“这家伙虽然平日里打着治病救人的旗号，下药调毒的事却也是不少做的。”
　　“也只有如此了。”夕隐看着站在远处的倦初，走向前问道，“绛胥大人身上的毒已有些时日，如今看来立时便要赶路，或许可以求得一救，不知姑娘可愿同去？”
　　“不必她，我随去！”瑶阶扶着绛胥站起来，挑眉看着倦初，态度轻慢。
　　“随你。”倦初想也不想便转身离去。只一晃而过，她却在绛胥的眼神中看到了渴求和挽留，然而她终究转了身。
　　“如此，告辞。”眠执向夕隐等人道别，带着陆清远寻倦初而去。
　　转眼已过去十天。自那日与绛胥等人分道扬镳，倦初便始终跟着眠执、陆清远二人，一路走走停停，走的十分缓慢。他们却似乎也不急着回南疆，总是兜兜转转的走不出多远。倦初也无暇去顾虑这许多，每日甚少说话。
　　眠执对徒弟使着眼色，陆清远反而冲他努努嘴。这已成了师徒二人近来的习惯，总是你推我让，没人敢惹这个心思阴缺不定的小祖宗。眠执目光忽的一凛，陆清远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迫于师父的威慑，他只好凑到倦初身边，“小初儿啊……”他刚在她身边坐定，倦初的目光迷茫的扫到他身上，甚是苍白空洞。“咳咳。”他很少见到她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说，“既是放心不下，不如去看看……”话还未完，倦初眼中已是怒意顿起，周身围绕着浓烈的煞气，陆清远的后半句话便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过了半晌，倦初突然缓缓的开口，“如果他就这么死了，我宁可自己不知道。”
　　陆清远侧头去看她，只见她如花般的娇颜上有几分怅然的情愁，眼中噙着眼泪，晃了几圈，却没有掉落。
　　“他不会死的。”陆清远扳过她的头，用袖子为她拭去眼泪，“很难想象他这种人也会死。”
　　“我却帮不上一点忙……”
　　“你若为他引毒，他宁肯自己死了。”陆清远说，“若是我，我也不能情愿。”
　　“可是他这个样子，我也会难过……”
　　“初儿，与其每天为他提心吊胆，为何不去陪陪他？哪怕真的是最后的日子，至少不会遗憾。”
　　“他不需要我陪。”倦初咬着唇，“他总是能自己解决一切，即便解决不了的，他也决不让别人插手不是么？”她看着陆清远，眼中有些微的光芒，却也带着点点恨意，“我喜欢他便是如此，恨他，也是因为这样……”
　　谈话间，眠执已悄无声息的走到他们二人身旁，沉吟道，“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爱亦无怖。”陆清远和倦初都陷入了沉思，三人在崖上各自眺望远处，一时无话。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倦初只觉得眼前刺痛，登时警觉向崖底望去，只见有几人缠斗，刀光剑影，甚是激烈。那被围攻的人一身霞红流仙裙，身形甚是熟悉。
　　“母亲！”倦初刚认出来，眠执却已经飞身一掠而出。身旁的陆清远握住她的胳膊，也是纵身一跃。倦初刚一落地，便急切的向玉蔻夫人奔去。眠执已挡在玉蔻夫人身前，而她似已到达极限，极为虚弱，倦初刚迎上来，她便顺着她的手臂倒了下去。
　　“母亲……”倦初看着母亲没有血色的脸，分外心惊，素手搭上她的手腕，脉搏紊乱漂浮，无半丝气力。倦初感觉手臂有些湿热，一看，忍不住心惊胆战。那是血，大片大片从母亲的腹部涌出，霞红的衣裙被这红色染得更加灼眼。“母亲，为什么……”倦初急点住她身上几道大穴，又扯下一片衣襟，慌乱的为她包扎起来。
　　“初儿……你怎么没和绛胥一起？”
　　“……”倦初咬着唇没有回答，却反问，“母亲怎会受伤？”
　　“日前姑苏那些失踪的年轻男子，人人皆道是我攸裳宫所为，难免会引人追杀。”她只是清淡的一笑，却依然有着惊心动魄的美艳。眠执已解决了那些刺客，走了过来。他轻轻为她把脉，眉头蹙起，沉吟不语。
　　“大祭司，我母亲如何？”
　　眠执摇摇头，问玉蔻夫人道，“你遇到了溟千行？”玉蔻夫人点点头。
　　“如此便是了。”眠执说，“想不到闻名江湖的‘情花毒’和‘幽冥掌’只短短数日内竟都被我瞧见了。”
　　玉蔻大人闻言眉头一皱，“你说绛胥大人中了情花毒？”眠执点点头。玉蔻夫人似是认命般的点点头，叹口气，却笑了，“果然是让我死了都不得安生。”
　　“母亲，你不会死的……”倦初拼命摇着头，看看母亲又看向眠执，“大祭司，你一定有办法救我母亲的对不对？幽冥掌是什么？要如何解，你告诉我，我定然全力去寻。”
　　眠执迎风而立，清风吹得他衣袂飘然，他缓言说道，“如今，只有去看看桃李花有何办法。”

　　金风玉露一相逢

　　年施菀与沈妆迟见到倦初时都是心下一惊。想自己也是天香国色，那瑶阶姑娘也是明艳动人的女子，却在见到这个女子时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见她一人，世间再有多少粉黛也都只显得颜色淡薄。
　　瑶阶见到倦初，冷冷的睨着她，道，“你却还是来了？”
　　“我不是来找你的。”她看也不看她一眼，搀扶着母亲，越过绛胥、夕隐等人，直走到摇着一柄蒲扇煎着药的桃李花面前，双膝一曲，已跪在他面前，“请大人救救我母亲。”
　　“初儿……”玉蔻夫人见女儿如此，心下多少知道她在这些人面前是有些不自在的，然而心里又实在是记挂自己，因此只好压抑着心下的澎湃汹涌，只当看不见那些人。
　　桃李花悠悠的扫了她一眼，也未说请起，便掠过她，走到她身后陆清远搀着的玉蔻夫人身侧。搭上她的手腕，眉头微攒，摇头晃脑道，“我行医数年未见过这么有趣的症状，如今却接连给我送来了两个……”他一抚衣摆，又端然坐回了药罐之前，看着倦初道，“恕在下无能为力。”
　　倦初睁大了眼睛，似是难以置信，“一点办法也……没有么？”
　　“可续命几日，七日后必死。”桃李花说。
　　倦初惊恐的回头去望母亲，玉蔻夫人却似乎早就料到，并没有太过激动，面上反而是含着笑的，“如此，便有劳大人费心。”桃李花点点头，继续摇着扇子煎药。倦初便起身，走到母亲身边，神色黯然。
　　“你再过来一下。”倦初回头，桃李花却是对她招着手。她刚走过去，桃李花满脸笑意，把扇子塞进她手里，“来，帮我煎药。”
　　“……要如何煎？”
　　“随便，怎么都不妨的。”
　　“……”倦初无语。
　　“没关系，反正不管煎成什么样子，那个木头也只会说不妨的。”他嬉笑着对她说。
　　“这药是给谁的？”倦初皱眉。
　　“他。”倦初顺着桃李花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绛胥正对自己淡淡的笑着。他的脸色比分别时还苍白了几分，已不见什么血色。然而眼神却还是奕奕有神的，倦初收回目光，缓缓坐下，沉默的煎起药来。
　　难得热闹，年施菀和沈妆迟便张罗了一大桌子饭菜，又买了酒来，算是一次隆重的家宴。楚靳昶叫嚷着说桃李花家中藏着上好的梅花雪酿，不管桃李花怎么分辨，他都翻箱倒柜的不肯罢休。二人一个跳来跳去，一个忙着追赶，看得众人都是一乐。
　　“玉姑娘可能饮酒？”沈妆迟问道。倦初没什么心情的点点头。沈妆迟便为她斟上了酒，到绛胥处，却有些疑虑。
　　“给他斟满。”桃李花边追着楚靳昶边喊道。
　　“绛胥大人可以喝酒么？”沈妆迟还是有些迟疑。
　　“活不了几天的人了，还有何可顾忌。”桃李花如此说着，倒显不出半点悲伤意味。绛胥也不生气，还是好脾气的笑着，举起碗道，“言之有理。”
　　人都坐定，澹台宴举杯道，“虽说相聚在桃李花的医馆内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事，却也是难得如此齐聚，不得不庆贺一番的。”他说，众人都笑着举起了杯盏。刚要饮下，楚靳昶却又喊了一声，“停！还少些人。”
　　倦初等人还不明所以，夕隐和步今朝却都会意的点点头。
　　正四下望着，只见一灰白衣衫的男子款步而入，口中说着“不好意思，来的迟了”，面上是端肃恭谨的神情，正是当朝一品刑部尚书肃和。风吹叶动，一个素黑色锦衣紧袖的男子亦不知何时出现在席间，他目若墨色琉璃，魅如此夜，却是江湖中杀人不眨眼的玉面郎君晟于。竹枝和玉人歌也缓缓出现在肃和的身后，几个人宛若天降，竟是叫这一席人目瞪口呆。
　　“‘十月桃’今日在此一聚，特来拜会绛胥大人。”肃和率先抱拳行礼道，在席的夕隐、楚靳昶、澹台宴、步今朝纷纷起身，连同竹枝、玉人歌、晟于均向他正色鞠了一躬。
　　桃李花忙咳了几声，“小胥儿人虽说还没死却也是差不太多了，你们行这么大礼，可是还想折他几天的寿命？”绛胥闻言一笑，起身回礼道，“如此大礼，翟某万不敢受。大家共谋一事，各自鞠躬尽瘁而已。还请诸位大人入座才是。”听他如此说，肃和便率先入座。十几人围着一张桌子，更显得热闹非凡。
　　席间谈笑宴宴，楚靳昶见绛胥和倦初二人隔着瑶阶、竹枝，也不说话，便道，“如今宴清都的事已告一段落，却不知绛胥大人何时为自己筹谋婚事？”倦初正兀自饮着一杯酒，听到这话直把酒呛到了嗓子里，又忍着不肯咳嗽出声，秀眉轻轻拧着，别有一番妩媚颜色。这一日见绛胥和倦初二人间别扭的举动，沈妆迟已看出些眉目，当下也应和道，“说起来桃大人这草堂向来冷清，也好久没办过喜事了，若是绛胥大人心下有意，又不嫌这里简陋，不妨择日在此将婚事办了。”她看着桃李花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下偷偷一笑，继续道，“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倦初故意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却见夕隐、楚靳昶、竹枝，连着肃和等人都用目光若有似无的看着她。当下脸上一红，饭也吃不下去，便将筷子一放，“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瑶阶见她如此，冷言道，“你激动什么？又没说是你。”
　　倦初似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回嘴道，“是谁也无妨。我此次也不是为了他而来的，本也以为他已经死了。”她话说得急，有些口不择言，大家听得都是瞠目结舌。绛胥忍不住咳了几句，“哪有那么快死……”
　　倦初忍不住瞪他一眼，“谁知道你这慢条斯理的脾气，死都死得比别人慢些！”
　　听到这话，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楚靳昶更是前仰后合，一口酒呛到嗓子里，拍着陆清远的肩膀道，“笑死我了，哈哈哈～死都死得比别人慢些，这话用来说绛胥，还真是不冤枉他……”
　　倦初知道自己话说的古怪，无奈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眼睛偷偷瞄了一眼绛胥，见他也是忍俊不禁，微微笑着看着自己。目光是自己早已习惯了的温柔。她脸一红，进退不是，嘟着嘴站在那里。入夜的风轻轻柔柔的将她月色的罗衫吹起，她亭亭玉立着，美得宛若仙子。
　　玉蔻夫人是知道女儿这倔强脾气的，便对绛胥道，“若是能将初儿托付与你，我也算是放心了。”绛胥起身行礼道，“夫人，承蒙不弃，我定会一心对她，穷此一生，绝不敢辜负。”
　　听他们二人只两句话便为自己定下了终身，倦初忍不住走到玉蔻夫人身边，“母亲，女儿不想嫁人，唯愿一生陪着母亲。”
　　玉蔻夫人目光柔淡，她轻轻抚着倦初如墨般柔顺的青丝，“傻孩子，母亲时日无多，亦不愿成为你的负累。将你好生托付了，我才能安心离去。”
　　绛胥已扶起了倦初，语气温和，“之前的事，全是我的不对。可还我的生气？”倦初摇摇头，并不多话。比之来时，神色更黯淡了几分，“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她并不看他，只转身回房。
　　无论如何，终是定下一门亲事。楚靳昶等人皆是举杯豪饮，商量着喜事如何操办，并约定这些天大家全都住下，好好聚一聚，倒是一派喜气洋洋。
　　自倦初一来，桃李花便将这煎药的差事交给了她，自己整日晾晒草药，看看医书，倒也闲适。晟于天天被楚靳昶约出去比试武艺，不胜其扰。玉人歌却几次流连在玉蔻夫人的房外，面色有些担忧。
　　院子里，绛胥、夕隐、肃和、澹台宴几人围坐在石桌前，“如今朝堂上下太师党羽甚密，党同伐异已有时日，殿下眼前之人亦多为太师心腹。前日太师竟敢假传圣旨、污蔑兰陵王，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如此看来，却是靖难的最好时机了。”夕隐说道，目光询问的看着几人。
　　肃和点头应道，“确是如此，如今在朝堂之上，即便不是真心归附，却也不得不见机行事权谋依附于太师，否则可当真是举步维艰。”澹台宴攒眉不语，只看着绛胥。
　　“靖难。”绛胥一向清淡若水的目光倏然深邃了几分，墨色的眼瞳里是看不见的幽深，“若是靖难，这矛头所指便不是太师，而是皇上……”他心下思量着，摇了摇头。
　　“当今圣上昏庸无度，又如何伐不得。”
　　“自然是伐得。只是，他毕竟是兰陵王同父异母的弟弟。”绛胥说，“兰陵王即便不偏安江南、甘于现状，却也会顾念血脉亲情。恐怕是下不了决心的。”他目光聚起，“为人幕僚者，忠主之事尔。”他说完，复又摇摇头，负手向倦初走去。
　　“唔……”身子突然被人从后揽住，倦初回眸，正撞进绛胥柔情似水的眸子里。她脸上一红，推他道，“不要……很多人……”他猝不及防在她的樱唇上轻轻一啄，她脸颊愈发在透明中漾出红晕。
　　“若我有一日想偏安一隅，过采菊东篱下的生活，你可愿随我？”
　　倦初歪头看着他，“可以说不么？”
　　绛胥想了一想，“并非不可，但最好是欣然同往。”
　　“那还问我做什么。”倦初瞥了他一眼，见他沉默不语，又说，“只要你能安安稳稳在我身边便是好的。若真可以过隐居避世的日子，还省了我为你提心吊胆。”
　　“你一直都是为我担忧的么？”绛胥问。
　　“在这些皇亲贵胄身边，我总是不安心的。”倦初淡淡说道，起身将药汁倒进陶碗里，小心的吹了几下，放在一旁晾着。
　　瑶阶远远的看着他们二人神色和谐、举案齐眉的样子，心下却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个女子，无论怎样任性的伤他、恼他，他却始终将一颗心吊在她的身上。为她喜、为她忧，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他情不自禁。只有在她面前，她所熟悉的那个淡定自若、无所不能的绛胥才会也显得忧虑、无所适从。她叹口气，或许是一物降一物。当年那个痴心的女子如何不是对他一见钟情，从此紧紧追随，不离不弃。他却只是好言好语的劝着，笑模笑样的对着，心却从未给出过半分。也正是如此，她才在绝望中连性命都不要，也要给他种下这世间狠绝的“情花毒”，便是要他活着一日都饱尝这寸寸的相思之苦，直疼到心肝脊髓，让他无时无刻不体会着肝肠寸断的煎熬。
　　大婚当日，倦初静静的坐在镜前。她一身红衣艳若牡丹，束腰绶带，纹金裹胸，层层叠叠的罗裙上缀着闪烁的宝红碎晶，流霞般垂坠的织锦广袖，在一段玉白的手臂上时不时滑动着。只是薄施脂粉，已是惊艳了众人。年施菀和沈妆迟赞叹着，“这世上最美的新娘莫过于玉姑娘了。”
　　倦初莞尔一笑，直让人醉到了心底。
　　“且慢！”刚欲为她盖上凤冠，瑶阶却走了进来。她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镶金木盒，径直向倦初走来。倦初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做新娘子的人，怎么还能这么素净！”瑶阶说着，不容分说的拉着她又坐下，打开盒子，取出毛笔，润了胭脂，又蘸了些许金粉，在她额上细细的勾勒出一朵五瓣梅花来。倦初任由她摆布着，也不推辞，亦不言谢。妆毕，瑶阶又打开那木盒子，取出一串金丝水晶来，套在她手臂上。
　　倦初淡淡的看着她，只听她说，“这串金丝水晶是我家传，也是颇具灵气的。这个地方偏僻荒凉了些，不过有它做嫁妆，也不算太委屈了你。”
　　倦初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水晶颗颗晶莹，精致而均匀，在光线下淡淡闪耀出金色的光芒，甚是好看。“谢谢。”她不知说什么，只简单的道谢。
　　“快出去吧。莫要他等得急了。”瑶阶撇着嘴，为她戴上凤冠。又遮上盖头。
　　拜完天地高堂，再对拜。便是礼成。
　　大家看着这一对新人。新郎相貌斯文俊逸，气度清隽，新娘姿态婉柔，媚骨天成。当真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在欢笑声中，送入洞房。
　　绛胥为她挑开盖头。倦初微微垂着头，是难得柔顺沉静的模样。她有些羞怯的抬眼看他，他竟被这一抬眸攫住了心神，看的有些痴了。倦初也是痴痴的望着他。这个男子，终于成了她的夫君，她竟然真的嫁了人。恍惚间，自己已被他拥入怀中，“初儿……”他唤她的名字，恍然若梦。她轻轻推开他，起身取来桌上的交杯酒，将一杯放入他手中，眉眼都带着羞涩的笑意。他会意，温柔的看着她，手臂环过她的，与她共饮下这交杯酒。
　　倦初刚要将杯子收起，身子已被他箍紧，他的唇有些冰凉，覆上她的唇瓣，她浑身便泛起一片沁凉的醉意。
　　“咳咳。洞房花烛是入夜的事，新郎官可不要忘了外面的酒席。”楚靳昶在门外高声道，夹杂着几人的笑声。倦初脸上一红，忙推开了绛胥。
　　绛胥十分受用的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乖乖等我，我去去就来。”
　　倦初推门而出，信步在小园中踱着步。月上柳梢头，月光淡淡从头顶洒下，透过荫蔽的大树，显得格外静谧。她听着前堂推杯弄盏的十分热闹，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一坐便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有些乏了，便起身打算回去。绛胥正在她背后站着，也不知是何时来的。
　　“怎么不叫我？”
　　“第一次见你，便是这样的背影。”绛胥眉眼带笑，流露出一丝醉意。
　　“那时我并不喜欢你。”倦初想起那日，这个师爷给她的印象可谓是“自大、无礼、没有半分正经”。
　　“可我已经喜欢上你了。”绛胥对她笑着，手指捏起她的下巴，“如此说来，你喜欢我比我喜欢你要晚，该如何罚你？”
　　“却不知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
　　“在你说‘不妨事’的时候。”倦初看他。绛胥忍不住笑了，“确是不妨事的。”他凑近她的脸颊，“习惯就好。”倦初无奈，娥眉微微一动，绛胥已打横抱起她，大步向房中迈去。倦初吓了一跳，却一动不敢动。
　　“会害怕？”绛胥调笑的看着她，“你到底知不知道嫁做人妇是怎么回事？”
　　“我自然是知道的……”倦初脸颊烫得很，不敢看他，嘴里咕咕哝哝也说不下去，只牢牢勾住他的脖子。
　　“哦？那便让我看看你是如何知道的？”绛胥看她如此，甚是有趣，忍不住逗着她。她的眼睫微微颤着，头埋在他怀里，不肯抬眼看他。他将门带好，轻轻将她放上床榻，期身压上她的身。倦初紧张得手足无措，眼睛也不知该看向哪里，只抿着嘴不说话。
　　本欲挑逗她一番的绛胥忍不住哑然失笑，倦初有些恼的瞪着他。
　　“我说娘子，你如此恐慌，夫君我却是不敢冒犯的了……”绛胥似是有些为难，手指却挑起她胸前一缕头发，若无其事的缠绕着。手臂不时碰触到她的身子，可以感觉到她的颤抖。
　　“绛胥……”倦初突然唤他。
　　“嗯？”他已翻身侧躺在她身边，将她拥在怀里，与她十指交握。
　　“从此以后，你只许有我一个。”
　　“我只要你一个。”
　　“你，不许随便死掉 ……”
　　“…… 咳咳。”绛胥看着她蹙紧的眉头，“我尽量。”
　　“若你死了，我也不会独自活下去的。”倦初说完，抬眼看他，“你还敢不敢死了？”
　　绛胥笑着答她，“…… 娘子不许，我自然是不敢的。”
　　倦初扑哧一笑，倚在他怀里。过了片刻，她有些害羞的抬起头，迎着他温和的目光，她半撑起身子，手指覆上他的衣扣。绛胥淡淡的笑着，看着她的呼吸渐渐有些紊乱，愈发显得手忙脚乱。他按住她的手，稍一用力便把她压在了身下，“娶了个笨娘子。”他笑着，“还是得自己来……”他手指灵巧的解开自己的衣扣，复又轻轻一拉，将她身上那繁复的礼服从肩膀扯开。盈白的肌肤如无暇美玉，暴露在他眼前。细致的亲吻如清冽的小雨，一寸一寸蔓延过倦初的身子。倦初抱紧了他的脊背，忍不住微微抬起了腰身，他牢牢的将她托住，用力的将她按向自己，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屋外风声细细，树叶窸窣作响。一弯金色的明月游弋在湛蓝的夜空中，纤云浮掠而过。如此良辰如此夜，直看得人倾心迷醉。一片树叶悄然飘落，不知是惊起了哪一片尘埃，又或是荡起了哪一波的涟漪？
　　红色的喜烛烛光摇曳，影影绰绰照进红绡帐中，氤氲出旖旎春光。细密温腻的湿汗包裹着两人，愈发不能分开彼此。情不自禁的吟哦细细碎碎，让倦初羞愧难当。绛胥的喘息声也愈发粗重急切。他心爱的女子柔媚欲滴，一张娇颜带着些许羞涩，千娇百媚，婉转承欢。
　　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终章·归隐

　　新婚燕尔，倦初为绛胥整好衣衫，便一同携手却拜见母亲。二人眉眼间的柔情蜜意众人都看在眼里，都忍着笑，也不多言。玉蔻夫人见二人如此，也甚是宽慰。倦初看着众人意味深长的眼光，有些不好意思，玉蔻夫人却说，“初儿，你先出去罢。我有些事要单独交代胥儿。”倦初看了绛胥一眼，见他眉头微皱，却仍对自己点了点头。她便出去了。
　　在庭院中与沈妆迟等人说着话，瑶阶亦在。见她这副样子，她也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只是默默的看着。
　　忽然听到“砰——”的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声音是从屋内传来的，紧接着竟听到打斗声音。倦初一惊，破门而入。只见绛胥手腕滴血，与玉蔻夫人僵持不下。倦初还未看明白是怎么回事，眠执已飞身掠过，与玉蔻夫人二人配合，迅速点中他穴道。
　　绛胥闭上眼睛，声音是说不出的沉痛，“夫人何苦如此？”
　　“我命活不过这两日，若能救了你，我也好安心上路。”玉蔻夫人说。倦初已明白母亲要做什么，匆忙上去拦住她，“母亲，不要——”
　　“初儿，母亲已是将死之人。空留这两日性命又有何用？难得可救胥儿一命，你们二人可以携手以老，母亲才能放心的走。”她神色平静，又对绛胥道，“你们既已成亲，你也该叫我一声母亲。”
　　绛胥张了张口，尚未出声，玉人歌突然闪到他面前，玉笛三两下打中他周身几处大穴，为他解开穴道，冷冷道，“既是拜母亲，不可不跪。”说完便侧过了头去。绛胥看着他的侧影，淡淡一笑，屈膝向玉蔻夫人跪拜道，“母亲请受小婿一拜。”玉蔻夫人却仿佛呆住了，看着玉人歌的背影有片刻的出神。绛胥也不做声。玉人歌本欲拂袖而去，却还是迈不出这一步。他猛然回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却并不抬头，只说，“你于我有生育之恩，我便也叫你一声母亲。”
　　玉蔻夫人有些激动，她忙走上两步，搀起面前的两人，道，“好好，快起来子……”倦初扶住母亲，只见她看着玉人歌，目中有宽慰，有释然，亦有愧色，“我虽生了你，却没能养育你，为娘于你有愧。但你既认了我这个母亲，此后，还需劳烦你照顾初儿和灵儿。”说罢，她暗暗阖目，很快，指尖腾起一粒珊瑚般的血珠。她手掌翻转，登时血珠散若血雾，她手臂一收，指尖向绛胥手腕一点，便在二人之间出现了一条红色的细线。细看那细线，却是绛胥的血，随着玉蔻夫人用真气引血，绛胥手臂上的情花渐渐收敛了形状，化作藤蔓，向着玉蔻夫人的指尖延伸而去。倦初扶着母亲，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眠执在她身后用真气为玉蔻夫人撑着气力，屋内已无人阻止她。
　　渐渐的，绛胥手臂上的情花已消失无踪。却见玉蔻夫人手臂上突然盛放出一朵鲜红的花来，状似牡丹，不停的蔓延绽放，玉蔻夫人喷出一口血来，脸上却含着笑意。
　　她拉过倦初的手，“初儿，为娘知你孝顺，便将母亲的尸体火化，劳烦大祭司带回南疆去罢。为娘从那儿来，自还是要回到故土的。”倦初不住的点着头，已是满面泪痕，哽咽得说不出话。
　　“人死不过如灯灭，一切本无所谓来，亦无所谓去。又何必难过。”她轻声宽慰着女儿，“你可以和胥儿喜结连理，为娘此生已无遗憾。”
　　情花毒发，纵是百花之王亦是会被洗白颜色。玉蔻夫人的脸色渐渐变作纸一般的苍白，只嘴角一抹凄艳的血痕，缓缓流下，刺痛着众人的眼。所有人皆静默无声，却都心有灵犀的齐齐跪下。一代攸裳宫宫主，风姿绰约、敕令半壁江湖的角色，便这样悄然辞世。
　　不知过了多久，倦初第一个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依照玉蔻夫人所愿，将其尸体火化，由眠执师徒带回南疆。陆清远看着倦初恹恹的神色，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此时此刻，安慰又能弥补些什么。他看着绛胥，他对自己微微点头，似是让他宽慰。他便也点了头，同师父一起上路。
　　站了不知多久，倦初回过头来看着绛胥，他始终握着自己的手，不曾松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想去哪里？”他声音如清泉，淙淙缓缓，柔淡的眉眼温和的看着她，一如初识的那个夜晚。
　　“只要与你一起，哪里都好。”倦初说，“市井城郭，隐姓埋名，都随你。”
　　“好。”他浅浅笑着应她，更将她的手紧紧一握。
　　“我自山中寻鹤去，托君以大业。扬尘之日，再会之时。”澹台宴望着纸笺上那骨骼清奇却笔锋犀利的字迹，淡淡的露出一丝微笑。
　　“绛胥大人当真去做了隐士？”沈妆迟扬着眉毛好奇道。
　　“这便是绛胥。”
　　那字条上所说的，除了这一句告别之辞，却更有一句未说出的话，君有大志，我必舍命陪君子。
　　游离在南疆层峦叠嶂的大山之间，瑶阶遥望着远处密密丛丛的山林，站住了脚步。竹枝走上来，关切问道，“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息一会儿？”
　　“不用。”瑶阶摇摇头。自绛胥与倦初二人离去，她便与竹枝在南疆跋山涉水的游历，一来历练自己对灵的感知能力，另一方面也是私心想着或许可以寻见他们二人。若看他们日子过得当真惬意，她也可安下这份心。
　　“他若是存心避世，便不会被人找到。”竹枝说道，若有所指。
　　瑶阶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竹枝向来寡言，却不知他能这般看穿人的心思。
　　“他会回来的。”竹枝平淡的说，“他本是不世出的人才，即便隐逸在深山中，却也不会被埋没。且若兰陵王下定决心要举大事，以他的为人，是断然不会舍弃大家，独自去过闲适的日子。必是要与大家同进同退。”
　　“我却不知道你这么了解他。”瑶阶说。
　　“因为你不了解我。”竹枝看似只是随口一语，瑶阶却是更加吃惊的看了他一眼。只见这男子青衫俊秀，虽没有绛胥那般让人如沐春风的闲逸清隽，却也是明净俊朗，一表人才。竹枝说完话也不看他，只是以剑挑开身前碍事的杂草，复又上路。
　　瑶阶只是恍惚了片刻，已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过了片刻，刚才他们站的地方又出现了两个人。一个眉眼含笑，一个容貌绝艳，正是绛胥和倦初。而此时的倦初却是一身朗朗青衫，一副俊俏的公子哥儿模样。而绛胥白袍猎猎，衣袂飘然，气度绝尘。
　　“过了这么久，人家还是对你念念不忘。这下你高兴了？”倦初装作生气般看着他。
　　“我倒觉得瑶阶对竹枝有意。”绛胥淡淡的说。
　　“哦？”倦初挑眉看着他，“是不是有些失望？有些落寞？还有些酸酸的？”
　　“好像是有些……”绛胥说着。倦初玉似的小脸已挂上了愠怒神色，“不许你再想她！”
　　绛胥看着她这模样，笑的云淡风轻，“我是说呢，哪里有些酸酸的，原来是娘子又在乱吃飞醋……”
　　“讨厌！”倦初作势要打他，已被他轻巧躲过，她复又去追，却一头撞进他怀里。
　　“乖，不闹了。”绛胥如哄小孩子般的哄着她，“人你也见了，下面要去哪儿？”
　　“你我都是男装，搂搂抱抱成什么样子。”倦初一把推开他，眼睛一转，却喜上眉梢，“如此，我们便去喝花酒吧！”
　　“……”绛胥头都大了，却对自己这个小娘子无可奈何。
　　“干什么这副表情，本姑娘好心请你喝花酒，还委屈了你不成？”她笑嘻嘻的用自己手中的紫玉鎏金扇抬起绛胥的下巴，他狭长的凤眼此时是又好气又好笑，溜溜的睨着自己，“不知这位公子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今日小弟做东，保证兄台满意……”
　　“你当真要请我喝花酒？”
　　“当然是真的。”
　　“不后悔？”
　　“绝不后悔！”
　　“如此甚好！”绛胥亦打开折扇，优哉游哉的摇晃着，大摇大摆便向前走去。
　　“喂！你去哪儿？”
　　“喝花酒啊。”
　　“……你……你要喝哪一家的花酒？”
　　“走便是了。”他得意的偷看倦初一眼，只见她面上有几分无辜神色。走了不知多久，绛胥脚步突然一停，倦初猝不及防撞到他脊背上。“唔……”倦初揉着鼻子，“你怎么总也不知道说一声便停下来的……”还欲说他几句，嘴唇却已被他攫住，深深吸吮着。“唔……嗯……”倦初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身子挣扎着，他的手牢牢握住她的纤腰，将她按在身后的树干上。
　　“你……”绛胥刚松开她，手却摸索到她的衣带上，轻轻一解，手已探入衣内，“你不会是想……”她羞红了脸，“被人看到怎么办……”
　　“是你先挑逗我的……”
　　“无赖！”
　　“你本也欠我一杯花酒，我便要现在喝。”绛胥似笑非笑，“你自己说的，绝不后悔。”
　　“……”
　　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