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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娆乱          作者:半袖红雪

第一章 锦缎斑斓

这是一个建在水上的戏台子，汉白玉的高台，周围打着木头桩子，上面结满红绸，风一吹，红绸乱舞，猎猎作响。

大台子周围还有一圈七八个小台子，每个台子上都坐一个乐伶，吹拉弹奏，吱吱呀呀，甚是热闹。

戏台子都是建在一个大池塘里的，池塘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圈楼，两层高，雕栏玉砌，极致华丽。

此刻圈楼上坐满了人，磕瓜子，喝茶，敬酒，窃窃私语……人人都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当然，更多的人是在看戏，现在台子上演的是孙悟空大闹天宫，乒乒乓乓锣鼓好一阵乱敲，孙猴子连翻十八个跟头，稳稳当当，一根金箍棒打得天仙们哭爹喊娘，好不痛快。

丝竹锣鼓的声音一直传到了高高的围墙外面，听见声响的人都会心一笑。

今儿是姚家二老爷三十岁寿辰，热闹些也是正常的。

姚家算金光镇一个大世家，豪富，亦是仁富，每年开仓救济，散布施舍不知多少银子，因此口碑绝佳。

然而他们有名之处还有一个地方，那便是三年前动土建成的这个水上戏台，凡是见过的人都啧啧称奇，因为那个汉白玉的大戏台，是一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拼凑的痕迹，实在难得。

当年姚家大老爷把家业败个精光，二老爷硬是给拯救回来，甚至越来越富，一直到如今这极致富贵繁华的场景，那又是另一个奇迹了。

风声泠泠，大戏台上的彩旗红绸乱飞，孙悟空的戏，终于快完了。

太九微微动一下麻木的腿，换一个舒服的姿势。台子上光光响的锣鼓声吵得她头疼，然而面子上却不做一丝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点笑容，墨玉一般的眼睛里趣味，盯着台子上的大戏。

她抬手去捧珐琅茶杯，不料手腕子忽然被人抓住，差点把茶也弄翻了。

“太八，放手。”她盯着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说着。

太八悄悄凑过来，低声道：“这戏好没意思，你还能看的下去？”

太九用力转了转手腕，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些责备：“看不下去也要看，至少做个端庄的样子出来。你要再胡闹，晚上娘又要骂你了，连带我也倒霉。”

太八悻悻地玩着袖子上的绣纹，嘟哝：“你以前还不会这么死板呢……你也是，大姐二姐她们也是。好没意思，都没人陪我说笑了。”

太九侧脸看他，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秀雅清丽的脸，他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满面的委屈。

虽然明知道他这样子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太九还是忍不住心软，柔声道：“先安静点，晚上吃完饭，我陪你玩。不然娘唠叨起来，还怎么玩？”

说完，又想笑，唇边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还是做哥哥的呢，就爱胡闹，总抢着说自己大，以后你得管我叫姐姐。”

太八嘿嘿笑道：“那可不行，没的商量。”

他终于还是收敛了一些，正襟危坐地看戏。

接下来的戏却还是打打闹闹，去了孙悟空，来了张飞，哇呀呀叫着，身后的令旗乱颤，甚是滑稽。

太九虽然觉得无聊，却也想笑。

忽听后面娘低声说道：“今天你寿辰，绿娘还不出来？身子还没好么？”

太九一听绿娘这个名字，心中就了然，娘又开始找自己未来妯娌的麻烦了。她只要有一点机会，总要念叨两句，只怕绿娘是给她念叨得越发不敢出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轻道：“绿娘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还没大好。在宾客面前头疼脑热什么的，未免丢了礼仪，所以没让她出来。害嫂子操心了。”

又是感染风寒，这个借口已经用了十几次了。太九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捧着茶杯小小抿一口。

不过他既然摆明了不想娘管这事，娘也拿他没办法。

姚家在爹的手上败落的不成样子，他就是一个败家子，只知享受不知挣钱的。幸好有个争气的二弟，太九他们叫他二叔，也就是外面说的姚家二老爷，虽然现在外面都不叫他二老爷，直接叫他姚老爷。

太九听过无数次关于二叔的传言，什么文曲星下凡，仙人转世，都是一笑了之，没当真。

爹十六岁娶了十五岁的娘，两三年间添了四个子女，特别是她和太八，是少见的龙凤胎。人都说生了龙凤胎，意味着大喜，谁知事情到了爹那里就不行了，随着子女越来越多，家境也越来越败落。

娘自然是叫苦不迭，她以前是官家千金，哪里吃过苦，自己的夫君又不管事，成天就知道躲在院子里搞些奇淫精巧的玩具，她差点为了这个上吊自杀。

好在有个二叔，听说他十六岁上就殿试成为探花，然而在京城做官却郁郁不得志，最后干脆辞官回乡，从大哥手里接过败落的家业，渐渐发展至此。

外人将他说的十分神奇，在太九看来，二叔就是二叔，面相英伟，有点阴沉，不爱说话的一个男人。

他还有个怪僻，至今也不肯娶亲。

金光镇多少人家都盼着把女儿嫁进来，娘为了报答小叔子，甚至教人画了画像送过来，亲自挑选。最后却不了了之。

一个男人，到了三十岁还没成家，是否过于怪异了？太九不知道，她以前甚至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二婶的存在了，谁知年前二叔却从城西带回来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儿，说过年后迎娶她。

那个女子就是绿娘。

娘对绿娘意见十分大，一是觉得她的身世配不上二叔，二是至今为止都没仔细看过她长什么样。她在二叔辟出的院子里住了两三个月，不是风寒就是头疼，大夫请个不停。

娘每次说要去看她，二叔就婉言拒绝，一直到现在，不要说她和太八，就连娘都没真正和她见过面。也难怪娘这么念叨。

“又是风寒，她的身子这样弱，可真让人担心。”娘的声音虽然轻，但里面的意味不言而喻。

太九不由莞尔。

二叔没说话，娘忍不住又道：“云狄，咱们姚家虽然不指望攀龙附凤，但也不能让未来的二主母成天头疼脑热。你看……你要是喜欢她，不必娶她做正房，先做个填房如何？”

姚云狄还是那种平淡温吞水的语气：“让嫂子为云狄操心了，只是今日宾客众多，绿娘的事情下次再说吧。”

娘果然不再说话。

太九又喝了一口茶，旁边太八悄悄捏了捏她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笑，互相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戏谑。

戏台子上，张飞终于叫嚷完，武生纷纷撤空，旁边几个小戏台的乐伶也上船离开。

“戏演完了吗？是不是可以走了？”太八低声问着，太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没了锣鼓声，圈楼上人声渐沸，好几个人过来给二叔敬酒，太九急忙用帕子半遮住脸，避嫌。

太八抓着她的袖子，还要磨，他俩是龙凤胎，同时生出来的，所以感情特别好。小时候，每次太八不高兴的时候，太九也会跟着不高兴，太九要是哭了，哪怕隔着一个园子，太八也会莫明其妙跟着哭，知道的人都称奇。

但到了十三岁上，两人之间这种感应却突然消失了，起因是太九大病了一场，之后性子就渐渐变了，小心翼翼，谨慎寡言，喜的娘一个劲夸她有富家千金的架势。

无论太八怎么磨，太九也不肯说自己是为了什么病的，而且只要他一提起这事，太九就会翻脸，最后他也不敢问了，只好把疑惑放在肚子里烂掉。

“你别总是这样孩子气。”太九扯回自己的袖子，没好气地低斥。

太八摸摸鼻子，他最怕太九生气，她一生气，自己就手足无措，当下只好摸摸鼻子苦着脸玩自己的衣服。

再偷偷看一眼旁边的大姐太一，二姐太双，太九和她们越发像了，没事都板着脸，一付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真是没意思。

池子里又有人划船过来了，这次上面装的却是十几个白衣少年，每一个都未满弱冠，乌发雪衣，眉清目秀，端的是好相貌。映着碧波荡漾，倒别有一番清雅味道。

船停在几个小戏台旁，白衣的少年们纷纷上去，太九这时才看清他们背后都背着一个包裹，向来是乐器了，看起来却不像二胡锁呐等物，倒像琵琶古筝。

乌篷船缓缓靠近大戏台，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从船舱里出来，临风拂发，太九只看到他的一个侧影，只觉那一把长发漆黑油亮，煞是好看。

这人与白衣少年们不同，身上穿的是斑斓的锦缎大袍，宽大的袖子一直垂在水边，随风摇曳，气度自是不同。光是那一个侧影，便有种特别的味道，好像真的随时可以随风羽化，飘然若仙。

船家用桨撑住摇晃的船，那人提起长袍，身轻如燕，轻飘飘地跨上大戏台，身上斑斓的锦缎长袍甚是眩人眼。

太九的呼吸不由自主变轻了，有一种想把他看清楚的冲动。

后面的娘突然急道：“这是什么？云狄，这些少年男子是做什么的？”

姚云狄声音居然有点含笑：“嫂子，这是时新的戏码，比那些吵闹的戏文，这个有点别致的味道，我特地请过来的。”

娘的声音有点飘忽，“哦”了一声，过一会，还是忍不住说：“他们……这些戏子……妖妖挑挑的……”显然有些话她说不出口，但还是想问。

姚云狄还是笑：“嫂子多想了，这只是歌舞而已。在京城也很难见到这么时新的戏文呢。”

话音刚落，丝竹声便响了起来，竹笛，琵琶，曼陀铃……悠扬清丽，人声顿熄。只听那笛子袅袅一线，越攀越高，那般的高音，却并不破，依然清越婉转，如同清风扑在脸上那般。

台上那人缓缓转个圈，太九这才发觉他脸上戴了一个面具，半红半碧，煞是古怪，倒和他身上那么艳丽的色彩相得益彰。

袍子下面突然伸出一双手，纤细修长，肤色如雪，那一瞬间，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万花丛中忽然飞出一只玉色大蝴蝶。

笛子的音终于渐渐沉下去，古筝一弦百转，道不尽的靡靡柔情，跟着便是琵琶，恍若疾风骤雨，铮铮作响，又似马蹄踏地，一直踏到心里，铿铿铿铿……一颗心也不由自主跟着抖。只怕它奏得急了，心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跟着，曼陀铃骤然敲响，万物静籁，那人开始转圈，转转转，袍子飞舞起来了，袖子飞舞起来了，长发飞舞起来了，渐渐地越转越快。仿佛一朵色彩斑斓的花。

琵琶声又徐到急，随着他的动作越发激烈，那一袭锦缎，上下盘旋，仿佛金蛇狂舞，又若万花绽放，忽地骤然倒地，千万般色彩顷刻静止。

他忽然开始唱：“西山雨退云收，缥缈楼台，隐隐汀洲。湖水湖烟，画船款棹，妙舞轻讴。野猿搦丹青画手，沙鸥看皓齿明眸。阆苑神州，谢安曾游。更比东山，倒大风流。”

声音清亮，竟没有半点女子的脂粉气，也无半分男子豪迈粗犷之气，只觉那声音柔若耳语，灿比明珠，烈如金石，清似春风。

太九在那一个瞬间，背后的寒毛一根根全部竖起，心里一个寒颤接一个寒颤，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然而眼睛和耳朵却不听使唤，一个劲往台子上飘。

那人长袖微展，又唱：“西湖烟水茫茫，百顷风潭，十里荷香。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浓妆。尾尾相衔画舫，尽欢声无日不笙簧。春暖花香，岁稔时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锦缎斑斓。

太九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看着他舞，听着他歌，只觉恍然如梦。

白玉一般的戏台，仿佛只为了他一个人存在，那铺张的华丽的锦缎，只为了他一个人绚烂。尽管他唱的只是最普通的咏景，不带半点风尘妖娆，太九还是觉得他妖去了骨子里。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舞到最后，他忽然反手揭开面具，袖子一展，抛去水里。

三千青丝划过他的脸，长眉飞斜，眼若秋水，仿佛一个深邃的梦，让人迷乱的，疯狂的，妖娆的梦。

他眼下不知用什么东西，画了一朵樱花，其红如血，映着漆黑深邃的眼睛，精致玉华，好像他眨一眨眼，那花就要活了，盛开，凋谢。

太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周围没有一点声音，也或许是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被这样一种接近妖物的美丽吸引，移不开目光。



第二章 旧梦肆卷

“哗”，圈楼里的宾客震撼了，叫好声此起彼伏。太九被这声势惊得回了神，急忙悄悄打量周围，发觉没人注意自己方才的失态，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八的眼珠子都快看掉出来，手里的茶水泼了一地他也不知道。太九悄悄回头，见娘在后面虽然一言不发，然而面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急忙踢了踢太八：“回神！别看了！”

太八一惊，急忙把茶杯扶正，咳了两声，轻道：“这人……当真是男的吗？他这种样子……就算是男的我也……”

太九沉下脸，就着他的胳膊猛掐一把：“嘴巴烂了吗？！这种话也能胡乱说？让娘听见，你的膝盖只怕也要跪烂了！”

太八赶紧笑道：“我随便说说的，好太九，千万别告诉娘！”

太九翻他一眼，没说话，太八捂着被掐的地方，涎着脸苦笑：“你下手真狠，肯定紫了！”

“教你吃点教训，以后别这么人来疯，不然痛的不是胳膊而是屁股和膝盖了！”

太九教训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不由轻轻笑了出来。

太八向来是个给根杆子就顺着往上爬的赖皮性子，见她笑的妍媚，不由凑过去想和她胡闹一下，谁知她又板下脸，一张千娇百媚的脸登时如同笼罩了冰霜似的，一下子把他拒在千里之外。

太八在姚府素来是个小霸王，只因姚夫人只得他一个儿子，所以格外宠爱，惯得他无法无天，院子里成天鸡飞狗跳，服侍他的下人都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这个小祖宗自己遭殃。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太九，哪怕被娘教训了，吃一顿板子，痛得半死还会插科打诨，但只要太九这个同胞妹妹板起脸，他就上了紧箍咒，上天下地都无门。

姚府里除了姚云狄，就只有太九能制住他了。所以每次他调皮捣蛋，娘不单责备他，连带也会怪太九由着他胡闹。

这会见她又冷了脸不和自己说笑，太八难过得抓耳挠腮，想抓抓她袖子，又不敢，只好在那里猛喝茶。

姚大夫人在后面说道：“天色也不早啦，戏也看够了。摆宴正厅吧。”

姚云狄点了点头，起身先行。

太九一听摆宴，不由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不用去了。姚家三个未出阁的姑娘，这种筵席是不能参加的。

她把绸手绢塞回袖子里，旁边的丫鬟早已乖觉地上来搀扶，刚站起来，娘就走过来抓住了太八。

“你这野猴子似的性子不得停，跟我一起去，教我放心些，不许乱跑。”

她沉声说着，脸色还是那么难看，乌云笼罩。

太八见她沉着脸，晓得这时候不能撒痴耍赖，只得乖乖跟着走，一面回头对太九做鬼脸。

谁知姚大夫人让佣人们先把太八带走，自己却转身回来了。太九琢磨着她是不是有话要和自己说，只得站在那里垂头等着。

她却绕过自己，冷冰冰地说道：“太一太双，过来，我有话说。”

是找大姐二姐？太九不敢擅自离开，只好在旁边发呆。

姚夫人上下打量她俩一番，太一和太双面上都有点苍白，咬着唇不说话。太一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绸衫，映得双眸如水，她相貌比较娇甜，和太双的秀雅别有不同，这两人一红一翠，站在一起煞是好看。

姚夫人看完，才轻道：“太双，前天和你说的事想好了没有？今儿侯老爷也来了，你跟我走吧，见个面。”

太双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肤色本来就白，下颌尖俏，甚是雅丽，这一下更是白得如纸。半晌，她才嗫嚅着说道：“娘……女儿不想……女儿愿意服侍您一辈子……”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自己也知道没意思。侯老爷肯要你，已经是你的福气了。”

说完，姚夫人又看向太一：“你也是，我已经答应了陈老板的提亲，聘礼也收了，他虽然老了点，但男人老了懂疼人。他又死了正房，家里妻妾虽然多点，但你是明媒正娶的二夫人，也不算辱没了你。”

太一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几乎要咬破。

太九在一旁听得好生纳闷，两个姐姐都是美人胚子，娘怎么会给她们这样匆匆忙忙乱订亲？

侯老爷是什么人！连她这个深闺小姐都知道他好色豪赌，手气还很烂，输了就回家拿妻妾出气。

陈老板更不用说，今年都快七十了，大姐怎么能嫁给这种人？！

眼看两个女儿似乎不情不愿，姚夫人叹了一口气，声音却十分冷酷：“娘能为你们两个做的也就这些了，至少让你们日后有个人家。要怨要恨，就恨你们那个畜牲爹。这丑事要是张扬出去，姚家还怎么在金光镇立足？难道要我养你们一辈子？把这事丑在家里烂在家里？”

太双的眼睛也红了，浑身都开始发抖。

姚夫人又道：“哭什么？以前不哭，现在哭有什么用？你们俩也已经是……”

她忽然住口了，神情阴森。

太九只觉心头突突地跳，乍一听她提起爹，她脑子就嗡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挤出来，脑门子涨的生疼。

怎么回事？脑子里好像被浇了开水一样，好痛！

太九忍不住抬手按住额角，对面太一说道：“娘……我和太双宁愿出家做姑子，从此隐姓埋名，虔诚向佛……您就成全我们吧。”

姚夫人冷笑一声：“出家？你们还想出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一根针，刺进太九的耳朵里，又是一阵剧痛。

她再也忍不住呻吟一声，旁边突然没了动静，抬头一看，却见这三人都看着自己。

太九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娘，两个姐姐……如果实在不愿，嫁过去也不会快活的。您就别……”

她没说完，突然住口了。

因为姚夫人的神情变了，这个情况已经出现了好几次，太九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每次只要她开口说话，娘都会用一种惊恐骇怕的眼神看着自己，虽然她极力掩饰，太九还是能看出来。她甚至都不愿再和自己独处。

为什么？

“娘？您怎么了？”太九见她脸色苍白，不由想上去扶她一把，谁知她突然连退好几步，急道：“别！别过来！”

说完大约自己也觉得失态，又道：“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回去吧！”

太九无法，只得微微一福，转身离开。

她这样对待大姐二姐，以后会不会这样对待自己？

太九不敢想。当真女儿不如儿子亲？她对太八的态度，和对待这三个女儿的完全不一样。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太九不明白，然而一想起这事，脑门子就疼，不能多想。

匆匆回到自己的闺房，只觉恹恹地，丫鬟服侍她洗了手脚脸，就上床放下了帐子。

窗外还亮堂着，太九却觉浑身都酸软，胳膊都无力抬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累。可是一闭上眼，戏台子上那个少年男子的妖娆模样又近在眼前，双眸深邃如梦，定定地攫住她，似笑非笑。

他真是美丽，一个少年男子拥有这种气质是很可怕的，对太九来说，他是一种极新鲜的诱惑一般的存在。眼下一点樱花如血，目睫交错，如梦如幻，他令人感受不到性别的存在。

太九翻个身，拒绝再去想一个无关的戏子，可是一山过去还有一山，娘和大姐二姐的模样又浮现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想不起来？为什么，心底总有隐晦的，看不清的片段拂过？为什么，她的头这样疼？

太九终于渐渐睡去，案上的鎏金鼎里面青烟袅袅，幽香阵阵，渗进绫罗帐内。

幽香渐渐变成了甜腻的香味，那种香味太九从来没有闻过，甜的简直好像要牵扯住五脏六腑一般，在喉咙和鼻子里不停绕圈。

太九忽然睁开眼睛，依稀发觉自己在慢慢往前走，头顶的八宝琉璃发饰好重，脖子好酸。

她用手扶了一下，心情紧张，走到一个白墙的院落，身后前的家丁说：“三姑娘，就是这里了。老爷和大姑娘二姑娘都在等着您呐。”

她“哦”了一声，心跳越发激烈。

啊，今天是她十三岁的生辰，也意味着，爹愿意见自己了。早先他从来不愿见她，只说她太小，自己不喜欢小孩子。她其实很羡慕大姐二姐能经常去见爹。

她从懂事以来，一次都没见过他，问娘，她会生气，她不喜欢爹，因为爹永远只待在自己的院落里，从不出来。

爹会是什么样子的人呢？他凶吗？他会和自己的小丫鬟芳菲的爹一样给自己逮蛐蛐儿么？

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带点惶恐地走近院门。

门微微掩着，她推了一下，然后它一下子被人拉开了。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长得很丑，两只眼如同金鱼那样凸出来。

他死死地看着自己。

太九惊得几乎要跳起来，然而毕竟是大家小姐，这种时候还是能维持住风范的。她微微点头，抬脚往里面走去。

那人也不说话，傻傻的，等人走进来，就用力关上大门，然后哗啦哗啦，用铁链子锁上。

她吃惊，忍不住回头问：“为什么要这样锁？”

那人还是不说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粗糙干涩的声音。他原来是个哑巴。

太九只觉怪异，突然有点不想进去了。但她还是咬咬牙，鼓起勇气，走向那栋华丽的大屋。

大屋的门不在前面，却在后面，太九只好提着裙摆小步在回廊上走，不让硬硬的鞋底发出过响的声音。

她今天穿得鞋子格外小，两只脚掌又酸又痛，很不舒服。她只盼见了爹爹之后能坐一会。

走过一扇又一扇窗户，鼻子前的甜香越来越浓，太九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加快，身体好像有点发软，脚步开始飘浮。

有一种古怪的声响从前面传来，好像有什么人在受伤叫唤，声音压抑着，一阵一阵。

太九疑惑地往前走，靠近一扇窗，声音越发大了，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娇娇软软，十分熟悉。太九的心忽然一动，这……莫非是大姐的声音？

她抑制不住好奇心，忍不住靠上去想听个明白。

夏天好热，额头上滑下一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轻轻一抹，忽然心念一动，沾着汗水把窗纸捅破一个小洞，凑过去仔细看。

然而她只看到一袭不停摇晃的青色袍子，上面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一付宽阔魁梧的背脊上。

香味从洞里面蔓延出来，她连眼皮子都有点发软，心里好像有什么不足，却不知为何。

青色的袍子越晃越快，少女的声音也越叫越响，太九心跳如擂，忍不住再把窗纸戳大一点，然后她看到了一把油亮的漆黑长发，晶莹的汗水把发梢染湿，滴在地上。

穿着青色袍子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背对着自己，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人，然而被他的身影挡住，看不真切，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挂在他胳膊上的两条雪白小腿。

太九眼睛尖，一眼看到其中一条小腿上拴着黄金锁，那是大姐的饰物！她真的是大姐？

太九只觉浑身在发抖，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乱动，两腿有点发软，隐隐然竟开始恐惧。

这是什么？在做什么？

她的手指有点发抖，再捅破一点窗纸，屋子里的情景更加清晰，角落里放着一张奇大无比的床，上面影影绰绰躺了一个人，光溜溜地，肤色如雪，柔软的手腕上套着一个碧玉镯子。

是二姐！

太九脑子里嗡嗡乱响，只觉身后那蝉鸣分外刺耳，吱吱吱吱，和屋子里急切的呻吟合在一起，仿佛一个奇异诡谲的咒语，咒得她六神无主。

床旁边放着一张梳妆台，上面有个铜镜，青袍男子手里捧着大姐，就正对着镜子。

“喜欢这样么？”

“啊……你真是好看，我的小姑娘……”

那男子突然发出低沉的感慨，身子往前凑一点。太九如遭雷亟，镜子里映出各种色彩。

白得刺眼，是大姐的肌肤；红的妖艳，是她胸前不停摇晃的两点小巧乳头；粉的诱人，是她面上如霞的红晕；黑的神秘，是她腿间那一片柔软的绒毛。

太九着了魔似的，死死盯着那一块黑色，心里又是茫然又是惊恐。

大姐的两条腿被人使劲掰开，背脊紧紧靠在青袍男子身上，忽然转过头去，两人的唇吻在一起，发出唔唔的声音。

那人动作越来越快，她发出破碎的呻吟，皮肤下仿佛有水在晃动一下，浑身都抖了起来。

太九在那一瞬间，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只有那滋滋地，拍打的淫靡声音。

嫣红的花瓣翻飞，吞吐着一根粗大紫红的物事，粘稠的水滴下来，滴在梳妆台的一个茶杯里，里面还有茶水。滴答，滴答，声音玲珑清脆。

太九倒抽一口气，不可压抑地从嘴里发出一个古怪的叫声，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往后退。

屋内一阵骚乱，跟着窗户被人猛然推开，那个青袍男子昂然站在窗前，漆黑的眉眼盯着她。他面容十分英伟，身形更加英伟，有八分像二叔姚云狄。

太九已经猜到这人是自己的爹，然而她却本能地想逃。

盛夏的蝉鸣凄厉绵长，她在这一刻窥破了一种神秘的淫乱的事情，完全不知如何自处，只能呆呆站在那里和他对望。

他忽然笑了，好温柔，连眉梢都是多情的，仿佛在说：小姑娘，你是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和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爱你。

他对她招手：“你是太九？原来长这样大了，过来，让爹看看你。”

太九本能地摇头，转身想逃，然而双脚却不由自主走过去，被那人粗糙的双手捧住了脸颊。

甜香泛滥，她几乎要窒息。

他如看什么宝物一般地仔细看她，轻轻说道：“原来你长得这样美丽，太九，进来，让爹好好疼你。”

她突然惊醒，不！他要像对大姐那样对待自己？！她不要！

她慌乱地推开那人，谁知袖子却被他扯住，身上厚重华丽的袍子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他抓着她的手腕，强行往里拉。

太九只觉如坠噩梦，百般挣扎不得，只听“刺啦”一声，她的袍子被撕破了。那人支在她腋窝下面，眼看就要把她抱进窗内。

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拔下头上的琉璃大簪子，那是盘发的固定簪子，足有五寸多长。

反手狠狠刺下，不知刺中他什么地方，鲜血一下子迸发出来，喷了她一脸。

血红，滚烫，她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滚烫的水珠顺着她的脸往下流，浸透了大袍子，粘在身上，十分难受。

太九无意识地丢了簪子，低头一看，满手的血。

她放声尖叫，猛然坐起，鎏金鼎里面的香已经烧光了，案上一点微明跳跃，是烛火。天色暗了下来。

心跳的几乎要从腔子里出来，满头满脸的水在往下流，太九惊得急忙用手去擦，然后低头一看——是汗水，没有血，不是血。

她剧烈喘息着，浑身是汗，却觉得出奇地冷，几乎冷到骨子里，整个魂魄都跟着发抖。

她抱起被子，把自己裹紧。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她杀了他！一簪子捅进他眼睛里，跟着又是一簪子割破他的喉咙！

原来一切是这样的！太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喉咙里一阵阵发紧，张口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肚子里有如刀绞，痛得她浑身冷汗再加一层，然而惊惶的情绪却渐渐平息下来。

腿间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流出来，她用手一摸，血红的，她的葵水来了。

太九怔了好久，忽然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

很累，很累……

她的眼泪无声地印在被子上，干了之后，谁也不会发觉。

谁也不会知道。



第三章 繁花缭乱

太一太双的婚事硬生生被姚夫人敲定了下来。

乙酉之日双喜临门，姚府两个小姐一齐出嫁，姚夫人连嫁妆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太九沉浸在那个噩梦般回忆里无法自拔的期间，姚府出了惨事，这或许是姚夫人再也想不到的结果。

太一太双为了婚事不止一次和姚夫人哭求，有时候闹到下人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姚夫人口气很硬：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就是病了，残了，奄奄一息了，有口气在就得上花轿。

两个小姐的哀求连老妈子们听了都心酸，暗地里纷纷奇怪姚夫人的冷酷。

人说虎毒不食子，为啥亲娘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然而姚夫人也有自己的苦衷，怎么办？难道留她们一辈子？让姚府成为金光镇的大笑柄？姚云堰那个畜牲两年前暴毙的事情，金光镇那些人还在私下议论，这会两个女儿长了十七八，扣住不嫁，不是落人话柄么？

她自然是做贼心虚，只怕人联想到事实真相上去，但好端端的，谁会往父亲女儿乱搞的方面想？

有时候闲来回想，姚夫人还是一身冷汗，一直只当老爷爱躲在院子里搞些乱七八糟的玩意，谁想他竟然作出逆伦的事情。

事发之后她盘问过太一太双，从什么时候开始搞这个的，都说从十三岁生辰开始。

女子十三岁来天葵，他倒真会挑时候！

可还能怎么办？如今大老爷也死了，事情也过去了，当年参与此事的下人都被她花大价钱处理掉了。剩下这两个女儿该如何？随便找个下人小子嫁了？怎么可能！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也心疼，可心疼余了，隐约还有点愤恨妒忌。自己到底比不过年轻妖娆，生完太八太九他就再也没碰过她。

女人在床上受挫，比男人的不同，那是更隐晦鲁钝的痛，时不时揪一下，面子里子都没了。

太一太双先时还会找她跪求，后来大约是见她收了聘礼准备嫁妆，晓得再也挽回不了，便再不来找她。

夜深人静的时候，姚夫人会摸着身边冰冷的枕头，把衣服全解了，上下看自己到底哪里衰老了。她才三十三，女人生命里最饥渴的年纪，却日日面对空枕。

看到太一太双姣好的容貌，她既骄傲又嫉妒，最狂野的时候甚至会想象她们到底和老爷怎样做，她们洁白柔软的身体怎样痉挛抽搐，那样的汗水淋漓，娇声吟哦。她还会把她们想象成自己年轻的样子，细嫩的肌肤，不盈一握的腰肢，老爷曾经最喜欢箍住她的腰身，恨不得把整个身体挤进去。

啊……那一切，都过去了。

当日她赶过去的时候，老爷已经断气，死在血泊里，然而腿间的阳具还是狰狞地勃起，紫红粗大。

她被惊呆了，从此只要做噩梦，必然会看到那个紫红的器官，它把她往死里干。

后来她偷偷请了黑工把尸体埋了，埋尸体的时候那个老人说致命伤在眼睛里，太九那一簪子插得真狠，五寸长的铁针，一直穿透脑子。老爷当场就死了。

所以她恐惧太九，从看到她满身鲜血神情木然地站在血泊里的那一刻开始。

到现在她也不了解太九到底是怎样的性子。事发之后她变得乖巧沉默，可每每看到她，姚夫人便不由自主想到她浑身鲜血的模样。

她杀了人，在十三岁的时候，而且面不改色。

人们总是恐惧杀人者的，无论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的亲人。更或许她从心底还是有点恨她的，因为她杀了自己丈夫，断了她最后一点幻想。

太九马上也要满十五了，大姑娘一个，她的亲事，该怎么办？

姚夫人不知道，也不愿想，眼下先把太一太双的事解决了再说。

然而不等花轿抬进姚府，甲戌之日，见血光，太一上吊自杀。

服侍的丫鬟早上去叫门的时候才发现，哭天喊地的叫人过来，等解下的时候，人都死硬了。

姚夫人接到噩耗，浑身汗出如浆，手脚发软地赶过去，太双先她一步到了，下人们都不敢过去，围成一圈在那里看着。

太双抱着太一嘴里嘟嘟囔囔，一会说出家为尼，一会说爹爹又叫咱们了，一起去吧。眼见她不行了，眼珠子都开始发散。

姚夫人一进门就看到太一死得狰狞的脸，憋得紫红紫红，舌头硬硬地咂出来，眼白倒插，煞是可怖。

她倒抽一口凉气，当场就有头晕目眩的感觉。

一旁的小丫头急忙扶住她，却被她一耳光打上去：“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二姑娘扶走！”

下人们这才急急上去拉扯，谁知太双突然哭喊起来，声音刺耳，一面疯了似的到处乱抓，嘴里只是叫：“放过我放过我！娘你要逼死我啊！”

一番拉扯，她头发全部乱了，使劲嘶吼，唇边白沫泛滥，有经验的老妈子差点哭出来，一个劲念佛。

最后她被捆得直标标，十几个家丁把她抬走了。

有人偷偷告诉姚夫人，二小姐是被魇住了，大早上见了死人，不吉利，所以要作法驱魔。

姚云狄甚少插手府内杂事，大姑娘死的离奇，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花许多银子厚葬了事，这会二姑娘又中魇，姚夫人哭哭啼啼地说请法师驱魔，他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却也只有默然同意。

府里这些天乱糟糟，太九隔了两天才从丫鬟芳菲嘴里听到大姐死二姐疯的消息。

“姑娘，您别多想啦！大夫人也交代了不许您过去！您还是在屋子里休息吧！前些天的毛病还没好呢！”

芳菲苦口婆心地劝，抬头却见太九面上半点神情都无，只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最后只剩两只眼睛，漆黑幽深。

她被这种神情吓住，急忙要去扶，太九却懒懒地推开她的手，轻道：“我知道了，你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会。”

芳菲知道这个姑娘虽然平时温和，说话却是绝不容忤逆的，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去，关上了门。

太九靠在床上，只觉从里面到外面都彻骨的寒。

三月的阳春天气，竟比寒冬腊月还让人无法忍受。身处这个绫罗华丽的屋子里，竟如同身处地狱。

不给她出去看？是怕她多想？

不，她就要去看，要好好看看他们怎么对付自己，怎么对付疯了的二姐。

她下床穿衣，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飞快跳了出去。

平时人来人往的回廊今天竟一个人也没有，太九沿着竹荫小道走。二姐的院子在小花园后面，估计那些下人也跟着看热闹去了。

请法师驱魔？她在心底冷笑一声，娘是嫌二姐还疯得不够彻底么？

这世上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种是无知无畏的无识妇人。

粉缎鞋擦新泥，太九在潮湿的小路上走得很急。

心里似乎有一种近乎蛮狠的愤怒，却找不到人来恨，但她一定要看个究竟！亲眼看着！

穿过竹荫小道，便是小花园，小桥对岸种了无数樱花桃花杏花，斜里横里纠结出无数淡粉艳红，远远望去如同明艳的地毯。

太九没有看花的心情，只是埋头往前走，落花撒了满头满身，尽是幽香。

河边突然传来拍水声，好像有人往河里扔石头，她随意看了一眼，却见到一把好青丝。

那人穿着锦缎纹绣的袍子，背对自己站在河边，漆黑的长发蜿蜒摇曳，在头顶松松插一根寒玉簪子。日光打在上面，泛出淡白色的眩目光彩。

他手里抓着几块扁平的石头，斜斜丢出去，石头便在水面上弹跳几下，像活的一般，最后“扑通”一声沉进水里。

太九忍不住停下脚步，只觉这人十分熟悉，依稀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那人丢完了手里的石头，弯腰还想拣，忽地发觉背后有人，便慢吞吞地转身望过来。

那漫天的飞花好像都在瞬间失了颜色，输给他双眸的妖娆之相。

是他！太九突然回神。居然是二叔寿辰当日唱歌的戏子！他怎么还在姚府？

那人看了她半晌，眸光微冷，如同墨玉一般。半晌忽然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慢慢走过来，眼底越是冰冷，那唇上的笑意就越是甜蜜。

太九一阵胆战心惊，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那人一直走到石板路上，停在离她越五尺远的地方，又笑了一下。

落英缤纷如雨，繁花缭乱，隔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的身影看起来似真非真，宽大的华丽锦缎袖子缓缓摇曳，如同刚刚降临的谪仙。

太九心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段，断裂的字句，它们通通变成了落花，抓不住，拼不齐。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忽然又动了一下，太九也跟着再退一步，谁知他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款款离去。

又是那一片摇晃斑斓的锦缎。太九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桥对面有人在叫他：“含真！你怎么在这里。”

他隐约答了一句什么，声音低柔，听不真切。

太九慢慢往前走两步，就见对岸两个男子沿岸而行。叫他的人居然是二叔。

她的心慢慢往下沉，眼睛却着了魔似的移不开，只见二叔抓着他的袖子，神色不虞，走得很快，等上了回廊，便再也看不见了。

他是二叔养在府里的男妾？还是贪恋男风收留的娈童？

她不知道。也不明白心里的失落从何而来。

怔了好一会，她才转身继续往前走，忽然花树影子里跳出一个人，一把抱住她，在耳边大叫：“我可抓住你啦！”

太九吓得差点叫出来，定睛一看，却是太八，他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眉眼里一派天真快活。

“你又闹！”太九沉下脸，一把甩开他，没好气地往前走。

“太九！你最近都不理我！也不和我玩！”

太八的赖皮性子又发作了，扭麻花似的趴在她背上，好像压根不觉得自己比她高壮了许多。

“你下去！好重！”太九再把他推开，皱着眉头说道：“要让下人们看到了成何体统？你怎么还是这么没大没小的？”

太八只好站直了身体，叹道：“太九你别和我发脾气啦。这会大姐走了，二姐又那个样子。你要再不理我……我……”

他垂下头，额发覆眉，清俊的脸上满是失落。

太九也有个致命伤，见不得太八露出受伤的神情，只因他俩长得一模一样，对方难过什么的，就和看到自己难过一样。

她轻轻叹了一声，替他把额前乱发理齐，柔声道：“我理你，但别总这样一惊一诈地。那些下人都是长舌头，不知道会说什么闲话呢。让娘听了肯定发脾气。”

“他们能说什么闲话？”太八瞪圆了眼睛，一付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太九没说话。

太八是个天真的人，他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太八其实这样就好，他还是单纯天真的，就好像另一个自己。

“你从这条路走，是要去看二姐么？”太八抓了一把桃花，放在手上搓，一面问。

太九点了点头：“你也去吗？”

“娘不让我去，也不让我看大姐。我本来是想偷偷去看的，这下遇到你正好了，我们一起去。”

太九默默点头，心里突然有点悲伤，由着太八拉扯自己的袖子，快步往前走去。



第四章 小室窥秘

状况比太九想象的还要糟糕，还没进二姐的院子，门口孔武的家丁就把他俩拦住了。

“夫人交代，任何人不可以进去。少爷和三姑娘请回吧。”

太九当场就想发作，她知道说话的这个人，娘很宠信他，只因他少年学过武艺，听说几年前娘去五台山还愿的时候遇到山贼，此人奋不顾身把娘救了下来，从此在姚府里就鼻孔朝天了。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家丁见太九脸色不好，急忙陪笑：“王二不会说话，三姑娘别和他一般计较！实在是夫人的命令咱们当下人的不好不听。少爷和三姑娘要看二姑娘，改天也行。”

太九冷笑一声：“什么命令？皇上的圣旨？！我偏要进去，你们还打算和绑二姐一样把我绑出去？谁敢？！”

她硬是往里面走去，王二伸手想拦，却被旁边人拉住摇头：“放他们进去，待会再说。”

太八走在太九身后，老远了还回头对他们俩做鬼脸。

王二低声道：“顾哥，夫人要是怪罪下来咱们怎么办？”

那姓顾的摇头叹道：“你这个没脑子的，哪里有不让主子进门的道理？这个三姑娘是府里最不好惹的人，夫人都让她三分。你还担心夫人责罚？不如先担心三姑娘怎么找你碴吧！”

这边王二被说的连连点头，那边太九已经走近了厢房，里面嗡嗡乱响，二姐放声哭叫，极尽凄惨。

“好痛啊好痛啊！娘你是要逼死我啊！”

“爹快来救救太双！爹！”

“大姐我和你一起去啊……你等等我……”

她哭到后来嗓子也哑了，只能干嚎。

太九听得双手乱抖，一个箭步冲过去踹开房门，却见二姐被五花大绑在床柱上，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披头散发，前面一个道士，一手拿桃木剑，一手烧符纸，嘴里喃喃念着什么，然后符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最后大吼一声，桃木剑砍在二姐身上。

她又嚎了起来，脸上脏兮兮乱糟糟，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或者口水，眼睛开始往上翻，快晕过去了。

姚夫人在旁边看得直发抖，老妈子扶着她也跟着抖，连声问：“大师，好了吗？驱走了没？”

那道士摇头：“这邪魔恁是狡猾！待我再烧一道降魔大咒符！”

说完从袖子里取出新的黄色符纸。

太九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冲到临时搭起的神坛前，抄起一条短凳就砸了上去，一阵乒乒乓乓，黄烛白纸乱飞。

姚夫人只气得脸色发青，厉声道：“太九！你作死啊？！谁让你进来的？！”

太九猛然回身，指着她的鼻尖喝道：“你是要把二姐逼死？就像逼死大姐那样？！什么驱魔？！你不把她逼死不甘心是不是？！”

姚夫人被骂得愣住，过一会反应过来，脸都涨紫了，口里只是一个劲说：“反了反了！女儿教训娘了！”

太九冷笑：“你有做娘的样子吗？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大姐二姐是不是被你逼成了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们？为什么？！”

她几乎要问到姚夫人鼻子上，把她问得后退了两步。

太八在后面拉住太九，低声道：“太九，别这样。”

姚夫人颤声道：“你好！很好！太八你给我抓住她，待会我再和她算帐！大师请继续！我就不信驱魔能驱死人！”

那道士本来吓傻了，听她这样一说，只得又开始挥剑，战战兢兢。

太九用力推太八，厉声道：“你敢再让人驱魔！住手！”

这话还没说完，太八突然把她往后一拉，自己却冲上去一把揪住那道士的冠顶，往墙上使劲推，喝道：“还不住手？！想死么？！”

他个子本来就高，虽然年仅十五，身形却生得颇有其父的风采，甚是雄伟。这一摔，那道士一头撞在墙上，竟然晕了过去。

姚夫人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太八回头皱眉道：“娘，你真要逼死二姐吗？你看她都成什么样了？你怎么忍心！”

姚夫人脸色苍白，轻道：“太八，你也要为难娘？”

太八摇了摇头：“娘，你自己看看二姐，你真觉得自己没错？”

姚夫人颤巍巍地看着太双，她衣衫褴褛，中衣几乎不能遮住身体，雪白的肩膀和胳膊上满是被桃木剑砍出的青紫痕迹。有水从她下巴上一点一点滴下来，是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或许还有她的口水。

她在傻笑，一会突然呜呜哭起来，嘴里不知说些什么，显然已经彻底疯了。

姚夫人只觉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浑身冷汗。

是她的错？她错了？真的错了？

太一临死的样子突然又浮上来，上翻的眼白里面不知是恨还是什么别的，让她胆战心惊。

良久，她忽然长叹一声，肩膀垮了下来，一瞬间好像老了几十岁。

旁边的老妈子急忙扶住她，她轻道：“我们走吧……走吧……”

她慢慢走了出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太九抿着唇，也不知该说什么，辫子却先被人拉了一下，太八轻道：“先把二姐放下来吧，喊下人来服侍。”

她点点头，急忙把绳子解开，太双哭哭笑笑，抱着她一个劲叫大姐。太九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放回床上，乖乖哄着。

太八喊家丁把那个道士丢出去，一面又叫丫鬟。

忙了半天，太双总算乖乖睡着了。小丫鬟挤了帕子细心地替她擦脸，她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梦话，神情天真。

太九看了一会，只觉心酸，长叹一声就走，太八急忙追上去，说道：“你别难过啦，不管怎么样，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可没你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

太九没说话，只是埋头往前走，她自己也不知要去什么地方，然而两只脚却停不下来，好像这样飞快地走，就能甩脱心里的烦躁一般。

太八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说道：“别往前啦，前面是二叔的厢房了！”

太九猛然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绕过中庭，不知不觉走到二叔姚云狄的院落。

二叔的院子里种满了兰花，听说他最喜欢收集兰花，厢房前面密密麻麻种了一片。

太九怔了一会，转身就走。二叔是个阴沉的人，自己和他几乎没说过两句话，无缘无故跑进他的院落，确实不太好。

没走两步，忽听一个女子哭了起来，声音甚是凄厉：“老爷饶了我吧！我不行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她又是一怔，本能地想起一些不好的片断，当下立即加快脚步想走。

大户人家，面子上光彩照人，里面却有无数腐烂的事情，她都已经懒得想了。

太八却不肯走，抓住她的袖子急道：“有人在求救！咱们得去看看！二叔别在家里把下人惩罚过头了！”

太九道：“别去！别管这些事！”

太八却不理她，硬是抓着她往厢房那里走，一面还说：“我倒想看看平时阴沉沉的二叔有什么秘密。”

太九力气比不过他，又不好大声嚷嚷，只得万般无奈地被他拉着往前蹭。

走得近了，那女子又叫起来，声音婉转，却甚是可怜：“老爷我真的不行了！你放过我吧！让我给你做牛做马也行！”

太九背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无奈袖子被太八扯住，只好陪他站在窗边。

那窗户居然没关，露了一点缝隙，太八扒在上面使劲往里面瞄。不知他看到了什么，身体忽然一震，手紧紧抓住了太九的手腕，痛得她眼泪都要出来。

“太八……我们赶快走吧！”她小声叫他，他却好像没听见一样。

太九无奈极了，只得怔怔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没一会，忽听二叔在里面说话了，声音有点疲惫沙哑：“一个个都没用，含真，你来。”

太九如遭雷亟，一下子想到那双妖娆的眼睛。难道他果真是二叔的男宠？

窗户的缝隙被风吹开了一些，太九隔着太八的肩膀，悄悄望进去。

入目是一张大床，床上没有帐子，却有三四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光溜溜地，其中一人正压在那女子身上使劲用手撩拨她的腿间，那女子又哭叫起来：“老爷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床边一张春凳，姚云狄披着袍子靠在上面，从这个方向看过去，不知他究竟是什么表情。只听他道：“还不行，绿娘，再等等。”

太九倒抽一口气，绿娘？！不是未过门的二婶么？二叔疯了？居然让其他男人随便碰她？！

姚云狄再转头：“穆含真，要我叫你多少次？这些白痴一点用也没有，你快上。”

角落里有人低笑一声，然后那个斑斓的身影走出来，倚在床边，伸手细细把玩绿娘的双乳。

绿娘身材娇小，肤色洁白，双乳玲珑可爱，在他手里被挤成各种形状。她双手被后面的两个男子抓住，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呻吟。

太九看不清她的脸，然而穆含真手上熟练麻利的动作却煽情得让她脸红，先是整只手掌包裹住她的乳，用手心揉捏她的乳头，然后再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搓。

绿娘的呻吟声听起来急切而且破碎，好似想逃避什么折磨人的刑罚一般。

后面的两个男子把她捧起来，掰开双腿，那片嫣红漆黑一下子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太八吸了一口气，太九的手腕渐渐被他松开，然而她却觉得他的身体慢慢僵硬了。

穆含真忽然回头，唇上依然挂着甜蜜的笑容，目中幽光微闪，深邃无比。他笑问：“用嘴还是手？还是要我直接上？”

姚云狄摆了摆手：“怎么快活怎么来！”

穆含真轻轻解下衣带，华丽的袍子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脱去上衣，露出修长却精壮的上身。

太九只觉心快要跳出来，仿佛这个时候忽然才意识到此人是个真正的男人，不是男宠，不是娈童。

他是个与爹一样的男人。

穆含真示意后面两个人把绿娘下身抬高，然后手指轻轻抚在上面，拨开绒毛，拇指按住上面一颗红色的凸起，柔声道：“这样寂寞的玩意，我来陪你玩玩吧。”

他缓缓触碰着那女子身体上最最敏感的一点，极其温柔，仿佛爱怜情人那般。拇指轻轻按，食指轻轻转，最后捏住缓缓搓揉。

绿娘的呻吟变得极古怪，腰身不由自主往后躲，却躲不开他的手。她的大腿开始颤抖，口中不再叫救命，只是喘息着，随着他动作的快慢此起彼伏。

他顺着那一线嫣红往下，上下俳徊，忽快忽慢。

一种粘腻的水声刺激着太九的耳朵，她浑身又开始发抖，然而眼睛依然移不开，中了魔似的，自己的呼吸声听在耳朵里分外响亮。

他忽然放了两指进去，慢慢地，带着诱惑的味道，一点一点，然后转动着。

绿娘的呻吟已经急促到不行，旁边的两个男子情难自抑地捏住她的乳房，用力揉捏。

他忽然抽出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那透明的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背流了下来，他回头对姚云狄笑：“今天她特别兴奋啊。”

姚云狄在春凳上翻了个身，太九这才发觉他的袍子底下什么都没穿，正尴尬地想把眼睛移开，却见他右手握住腿间的那个玩意，使劲上下套弄。

那玩意是如此小，比他的拇指粗不了多少，只有半个食指长短，软哒哒地，不管他怎么使劲套弄，都硬不起来。

他不耐烦地说：“快点！干她！往死里干！”

穆含真解开裤带，一截结实的腰身露出来，身前那物颜色嫣红，气势汹汹地昂着，煞是狰狞。

太九使劲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她开始用力甩太八的手，然而怎么也甩不开，他就粘在她手腕上，不放她走。

绿娘被那两个男人把双腿完全分开，下身举高，穆含真半跪在她面前，腰身稍稍一挺，进去了小半。

她立即叫起来，他慢慢地把自己挤进去，然后再慢慢地抽回来。

如此这般抽送十余回，粘绸的水已经染湿了床单，绿娘开始哼哼，似是不足。

他握住她的两条腿，往前使劲推，一直把她推得快要折断，膝盖几乎抵在乳房上，然后从上面狠狠插进来。

这一次他动得又凶又猛，绿娘发出颠狂的叫声，身体被他撞击的犹如玩偶，劈劈啪啪的拍打声响彻屋子。

姚云狄兴奋得满脸油汗，手下套弄更急，那半根食指般的物事终于抬起一点头，也只有拇指大小。

“含真！让我看清楚！换个姿势！”他急急说着，喘息急促。

穆含真退了出来，示意那两个男人把绿娘抱起来，双腿大开在姚云狄眼前，然后自己在后面抱住她的腰，底下又是一送。

她的双腿已经开始痉挛，偏偏合不上，只好一边呻吟一边轻叫：“求求你别看！别看！”

穆含真突然剧烈抽送起来，她再也说不出话，脖子软软地后垂，靠在他脸上，两人吻在一起，下面一顿猛抽，绿娘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没一会交合的地方流下大滩的水，抽送的声音更是粘腻。

姚云狄大口喘息着，忽然站起来吼：“让开！我来！”

穆含真立即放开了绿娘，下床穿裤子，一件一件慢慢穿，唇上还是带着笑容，眼底却依稀有什么在跳动，幽幽地，冰冷地，仿佛暗夜的寒星。

姚云狄趴在绿娘身上，把身下那个拇指大小的还没完全硬起来的东西使劲往里塞，没塞两下就泄了，射出一滩半透明的精液。

他浑身是汗，瘫在床上，神情竟然无比满足。

过一会，他挥挥手：“把她带走吧。”

那两个男子立即架着虚软的绿娘下床，穆含真给她披上一件外衣，低头看看她的脸，微微一笑，却没说话。

太九本能地想走，谁知那两个男子经过的时候，绿娘忽然动了动脖子，双眼失神地转过来。

太九倒抽一口气，绿娘的脸，长得与自己好像！尤其是眉毛与眼睛！

她忍不住“啊”了一声，不料屋子里的人立即听见了。

姚云狄暴喝一声：“谁？滚出来！”

一边吼一边穿衣下床。然而等他冲到窗边的时候，外面半个人也没有。

他怔了一会，忽然发觉窗边桃花树下留着一根珠花，晚霞红的珠花，上面点缀着细碎的宝石。

他用手捻起，放在鼻前轻轻一嗅。

少女独特的幽香。

他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第五章 华衫骤裂

姚夫人从此不理事务，每天只在屋子里念佛烧香。府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姚云狄。

姚云狄此人做生意厉害，处理杂事却是一团糟，各房下人的佣钱，每月的布料贴补，姑娘少爷的零用，每月换衣着装等等，他都算不过来，最后干脆全丢给管家处理。

幸好管家是个聪明人，倒也把姚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竟比姚夫人那时候还要精细。

太九那日从二叔的院落回来之后，便再也不肯出门，成日闷在屋子里看书练字。

眼看天气渐渐热起来，丫鬟芳菲怕她在屋子里闷坏了，便常劝她出去走走，找太八玩。

然而每次太九都是沉默相对。

她忘不了那日从二叔院落中仓皇逃离的情景。太八也看到了绿娘的脸，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看清绿娘，谁也想不到她竟然长得和太九那么像。

她当日吓得叫了出来，结果立即被人发觉，好在太八反应奇快，拽着她就逃，两人躲在后庭的柳树后面屏息等待，等一切平静下来之后，才悄悄离开。

两人一路无言，每个人心里都不知是什么滋味，说话也尴尬，不说话也尴尬。

等上了桥，风把头发吹乱了，太九下意识去理，一摸之下大惊失色：“我的珠花掉了！”

太八忙问：“是掉哪里了？什么样儿的？”

太九心里突突乱跳，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来。

她茫然地往回走了几步，希望珠花只是暂时被风吹掉，然而地上十分干净，连颗石子都没有。

她喃喃道：“是……晚霞红的……十四岁生辰的时候，二叔送给我的贺礼……”

难道掉在二叔的院落里？她几乎不敢往下想了，如果二叔见到珠花，一定知道偷看的人是她，那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太八还在那里低头找，一面说：“没事，不就一只珠花么？改天让人再打一付就是了。”

不，不是这个问题啊！太九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沉默。

太八又道：“想不到……二叔他竟然……”

说了一半便卡住了，但太九很清楚他想说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和太八继续这个话题，只得转身就走。

太八急急追上去，抓住她的袖子道：“你别不和我说话呀！要去偷看都是我的错，太九你骂我打我就是了，别不理我！”

太九本来已经如同惊弓之鸟了，这会被他一抓，更是使劲地推，低叫：“你先放手！放手了咱们好好说话！我没有不理你！”

太八哪里肯放，口中只是说：“我要放了你就走了，我才不要！太九你最近怎么了？”

太九只是挣扎，然而怎么也推不开他，只急得一身冷汗。

小桥后面传来说话声，想是下人过来了，太九慌张起来，干脆用力踩上他的脚。

太八大叫一声，抓着她的手腕就是一带，两人撞在一起。太九只觉腰上忽然被什么东西抵住，硬硬的。

她下意识地转头一看，却见太八衣服下面早已撑了起来，主要衣衫宽大一直看不出来，这一撞才露了原形。

她倒抽一口气，躲瘟神一样地跳开。

太八的脸有点红，喃喃道：“我……没办法的……我也是男人……看到那种……”

太九不等他说完，掉脸就跑，这次无论太八叫什么，她也不听了。

然后她就在屋子里这样闷了近半个月，告诉丫头不管谁来找她一律回绝。

先时太八还每天来个三四次，后来渐渐地少了，最近更是不来了。而太九一直担心的二叔，却始终没派人来找她。

这样不但不能让她松口气，反而更加害怕。

面对未知的不知何时降临的恐惧，人总是异常害怕的。

天气渐渐热起来，四月了，窗外的芍药开得五彩斑斓。

太九在窗边看了一上午的书，饿到头昏眼花才抬头。

“芳菲！”她轻声叫丫鬟的名字。

然而没人回答，她放高了嗓子又叫：“芳菲！你过来一下！”

还是没人回答。奇怪，以前她都是乖乖待在外屋的，这会跑什么地方去了？连午饭也不拿，想饿坏她么？

太九放下书走过去挑开门帘：“芳菲？”

外屋没人，只有靠墙的床上放着一幅做了一半的针线活，看起来她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才出去的。

太九这会饿得难受，再也熬不住，只好推门走出去找她。

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出门，外面太阳明晃晃地，花香浓郁，太九有些不适应，眼睛发花。

“芳菲！”她又叫，还是没人回答，这丫头敢情是不拿主子当回事了。

太九的院落里种了许多芍药，后面还有一个小池塘，池塘旁边有座像模像样的假山，上面爬满了藤子，夏天的时候，她就喜欢在里面待着乘凉。

太九无意识地往前走，只盼芳菲没出院落，她很可能在后面随便找个地方解手，听不见她叫也是正常的。

一直走到池塘边，也不见人影，太九只得坐在亭子里发呆，看池子里的红色大鲤鱼游来游去。

她有点生气，这么多天的郁闷折磨得她头疼，偏偏肚子也饿。她这样一个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等罪，只想找到了丫鬟狠狠骂她一顿。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和风轻拂，太九突然想起那天穆含真用扁平的石头斜斜丢进水里，它们会弹跳起来，像青蛙。她这会无聊，干脆蹲在地上找石头。

一直找到靠近假山那里，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听起来好像是芳菲的声音。

她有些着恼，抿着嘴把石头一丢，快步走过去。

假山上爬满了藤蔓，此时不是夏天，但藤蔓也已经开始青翠，细枝落下来，仿佛天然的帘子。

一直走得近了，忽然又听见太八的说话声：“别动！你急什么！”

太九心中咯噔一下，浑身的血都凉了。

太八？太八和芳菲？她做梦也想不到，太八也会做这种事情！太八应该是天真的，爽朗的……应该是……应该是永远与这些肮脏的事情无缘的！他怎么会！

太九的心一个劲往下落，呼吸急促，然而却极轻。

她悄悄走过去，隔着帘幕般的藤蔓往里看，就见太八把满面红晕的芳菲压在洞壁上，两只手急切地毫无规律地在她衣服里摸着捏着。

芳菲的裤子被扯下来堆在脚踝那里，太八用手在下面一个劲摸着，带有一种好奇的狩猎般的急切。

不知他碰了什么地方，芳菲浑身一颤，软软地叫了起来：“少爷……您别折磨我了好不好？”

太八把手抽出来放在眼前一看，手指上沾满了稀薄的黏液。

他愣了半天，突然一把抱起她，强行掰开膝盖，扯了自己的裤带就要往上顶，顶了两下没进去，芳菲只是在那里叫唤。

太八急了，满头大汗，把外袍甩开，掰着她的大腿，对准了就往里压，然而她的水太多，居然滑到了上面，只急得他差点要炸开。

芳菲被他一阵手忙脚乱的撮弄搞得神魂颠倒，火上来了却没法熄灭，只得说道：“少爷，奴婢要给姑娘送午饭去了。这会不早了……下次……下次奴婢再伺候您好不好？”

太八欲火攻心，想也不想接口道：“让她饿着吧！她就会和我耍小姐脾气！”

太九本来就看得失望难过，再听他这样硬梆梆一句话，只气得头发尖也要抖起来了。干脆跺脚转身就走。

谁知她的袖子被藤蔓勾住，一带之下哗啦一声，芳菲在里面尖叫起来，太九也吓得呆住，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太八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厉声道：“什么人！”

然而一见是太九，他傻了，过了半天才喃喃道：“太九……太九我……”

太九又羞又怒，一把推开他，哽咽道：“你和我说什么话！我是大小姐，我会耍脾气！我挨饿也不要紧！你快活你的去吧！以后都别来找我！”

太八怎么可能让她走，急得上前拖住她，直叫：“太九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别哭，别哭！”

芳菲早已羞得从后面跑了，太九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冷笑道：“你不错啊！连我的丫鬟也想下手！好！我把她送给你了！你以后不许再来我这里，来一次我送你一个丫鬟！你不就是想要我的丫鬟么！”

说完她还是忍不住委屈，眼泪滑了下来，被她狠狠擦干。

太八由着她发泄一通，只是拉着她的衣角不松手，见她不说话了，他才轻道：“你要是生气，骂我一通我也情愿。我找了你那么多次，你却不理我，不是小姐脾气是什么？我才不要你的丫鬟，她又不好看。”

太九再冷笑：“这会成大少爷了！居然还嫌她不好看！行，我就是大小姐脾气，你爱理不理，别和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以后再也不说话就是了！我得罪不起你这个大少爷，背后还不知怎么抵毁我呢！”

太八被她这样一说，脸色登时绿了，他死死盯着她，低声道：“哦，你以为我会说你什么？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原来如此！”

他干脆丢开她，冷笑着就走。

太九心里又愧又急，眼泪流了满脸，她也不擦，干脆跟着走开。

没走两步，太八突然追过来一把抱住她，从后面伸出两只手捂住她的脸颊，不出所料，满脸的泪。

他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用手指把她的泪水擦掉。

太九轻道：“你别这样了，太八。这些日子我很乱，不想见人。得罪了你是我的错。我一直以为你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不理我的。”

说着她的眼泪又滑出来。太八默默地把她扳过来，低头看她。她哭得不成样子，然而那样依然是无比美丽的，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眼睛，晶莹的泪水沾在睫毛上。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柔声道：“嘘……别哭了，都是我的错还不行么？乖，不哭了。”

她似是有些诧异他的举动，茫然地抬头看他，泪水在白玉一般的脸上闪烁，分外耀眼。

太八只觉那光一直刺进心底，搅得他心脏乱跳。

最后忍不住，顺着心意吻下去，沿着泪痕往上。太九只觉他的唇温温软软，不由自主闭上眼睛，那个吻就落在了眼皮上。

展转反测，唇忽然热了，如同炽热的火点，顺着她的鼻子往下蔓延，最后重重落在唇上。

太九一惊，急忙要推，他却紧紧箍住她的腰身，低头深深吻她，双唇包含住她的嘴唇，轻磨软蹭，然后用舌尖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太九顿时微微一颤。

他用舌头撬开她的齿关，温柔搜索一番，终于卷住她的舌，百般缠绵地摩挲在一起。

太九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心中又是迷惑又是惶恐，然而方才情绪的爆发让她有些失神，只得软软地靠在他身上，被他渐渐把这个吻加深加重。

唇齿的触感突然极度敏锐，舌头被他含住轻轻吸吮，这样的动作让她觉得浑身都开始发软，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轻轻的呻吟。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太八按住她的后脑勺，激烈地吮吻，似乎要把她吞噬那般，吸吮她舌的动作越来越快。

太九只觉几乎无法呼吸，在痛苦的窒息中，却有一种零星的，陌生的感觉升起，先是手脚开始发软，然后那种激流般的微微的痛楚聚集在小腹里。

她不由自主抓紧了太八的衣服，有些无助。

太八离开她的唇，沿着她的下巴往下吻，在脖子上印下点点湿痕，他渐渐地把她往假山上压，腰身一点一点蹭着她。

太九在意乱情迷中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至于到底怎么个不对，她却一时没理智想不起来。

一直到太八的手从衣服里伸进来，滚烫地，小心握住她右乳的时候，太九才如遭雷亟，一下子清醒过来。

“别这样！”她急叫，使劲抓住他的手不给他碰。

太八正是情热如沸的时候，哪里能停，一手抓开她的手腕，握住她的柔乳一顿搓揉。

太九又是发软又是恼怒，在下面用脚狠狠踹他，一面急道：“放开我！太八！不能这样！我不喜欢！”

太八抬头用唇封住她的嘴，又是一阵急吻，太九使劲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只急得五内如焚。

他生涩地扯着她的盘扣，扯了半天解不开，干脆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太九的袍子被他硬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

两人都愣住了。

太九剧烈喘息着，抓住衣襟惶恐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太八也隐约有点回神，盯着她有点红肿的唇看了半天，再往下，她细嫩洁白的肩膀从撕裂的口子里露出来，隐约还有一些坟起，是她的双乳。

他脑子里噌地一声，一个激灵抽得他转不过弯。

太九终于挣脱开来，捂着衣服掉脸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屋子，头也不敢回。



第六章 暗夜漫漫

太九一连做了许多天的噩梦，梦里总是两个同样的场景。

一会是假山旁，太八激烈地吻着她，一会又到了二叔的厢房，自己成了绿娘，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却成了二叔。

她每每都是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然而隐隐似乎有什么不足，身体里面好像空了一块，迫切地需要一种东西来填补。

这是一种十分可怕的感觉，无论她怎么用被子裹紧自己，盖住头脸，甚至屏住呼吸，都摆脱不掉。漫漫的长夜，她第一次觉得十分难熬，渐渐地，精神萎靡下去。

芳菲走了，自己没脸留在姚府里，求了老子娘来赎她。

太九没有为难她，甚至，也不怪她，走之前不但没要她的赎身钱，反而托人送了她二十两银子，当作主仆一场的情谊。

新来的丫鬟手脚十分利落，倒也把太九服侍得妥当，见她精神不振了便会软言安抚，吩咐厨房做安神补身的汤水。

渐渐地，太九也终于恢复了以前的精神，只是更加沉默寡言。

太八再也没来找过她，她也不问他的事情，甚至只要一想起他，心里就会一揪，说不出的滋味。

这样过了两个月，天气越来越热，太九突然又开始寝不安枕食不知味，半月下来瘦了许多，腰身只剩一把了。

她的生辰快要到了，当然，也是太八的生辰。娘已经不过问任何事，只有二叔出面主持。而今年，恰恰是她及笈的十五岁，算十分正式的。

无论她如何想躲避，看起来情况完全不容许她一直逃下去，总有要接触这两人的一天。

太九一想起这事就烦躁并且恐惧，这次丫鬟再怎么巧舌相劝也没用了。

不管怎么恐惧，该来的还是要来。庚申之日，二叔派人过来了，送来一箱新衣服，两盒时新头饰，两盒各类珠宝。

三天之后，摆宴正厅，贺及笈之礼。

事情逼到了眼前，太九突然就不害怕了。人都是这样，在真正的可怕尚未来临的时候，惶恐不安，然而当它真正来临了，反而会冷静下来。

她乖乖地试衣，选了一件浅碧色的长裙，青玉簪子，头发盘上去一半，表示已经成人。

然后她乖乖地在三天后参加及笈之礼。

虽然说了摆宴正厅，但其实只有自家人。

太九到的时候，太八和二叔已经在正厅坐着了，两人一见她那出水芙蓉般的面容身段，眼睛都直了，太八还害羞些，看了一会就不敢再看了，二叔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她。那种眼神，让太九联想到饥饿的狼，他想连皮带骨吃掉自己。

太九强忍住逃跑的欲望，脸色苍白地行礼：“见过二叔……”

他低低嗯了一声，终于把眼神转开，指了指身边的位子：“坐吧，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客套。你娘今天身子不舒服，不来了，托我送你两件贺礼，等吃完饭，我再让人送去你那里。”

太九轻轻答应着，乖乖坐下来。脑袋后面的琉璃宫灯缓缓摇晃，她的脸在灯下白如玉，一丝瑕疵也没有，映着漆黑的睫毛眉眼，分外娇嫩。

八仙桌上四凉菜四干果，都用水晶盘子托着，晶莹剔透。过一会丫鬟们流水价地端上菜，足足堆了一桌子，看起来甚是气派。

这顿饭只有三个人吃，太九提着筷子去夹鸭舌，然而放进嘴里却吃不出味道，所有东西都味同嚼蜡。旁边的丫鬟突然提着酒壶上来，一人斟了一杯酒，酒色如琥珀，幽香扑鼻。

二叔笑道：“太八太九，你们也都成人了，这么快。来，举杯吧，二叔今儿起允许你们沾酒。”

太九不晓得他心里打什么算盘，待要拒绝，却未免失了礼数，回头见太八一口喝干，她也只得硬着头皮把杯中的女儿红饮下去。

酒烈如刀，从喉咙一直破到肚子里，太九打了个寒颤，只觉口中喉中无处不痛，肚子里也是蕴了一团火，她的眼泪都被逼出来。

正待借口不能再饮，二叔却又道：“我也老啦，看你们这些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十分感慨。太八，太九，来，再喝一杯，二叔今日难得，要与你们喝个痛快。”

太九心中一个激灵，浑身都冷了下来。

他是想灌醉他们？

太八那个糊涂蛋什么也不知道，闷声喝了下去，难道她敢不喝？

回头再看看二叔，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眼眸漆黑，望不到底。太九心惊胆战，握杯的手忍不住开始发抖。

她把酒杯贴在唇上，心一横，又喝了一杯。

二叔笑道：“都是爽快的孩子！不愧是咱们姚家人！”

说完他却不再逼他们喝酒，只是劝菜，太九喝了几口汤，眼前就开始慢慢发花，脑子里热热地，整个人好像要飘起来。

醉了？她的心一紧。今天晚上她身体里始终有根绳子在吊着，所以即使微醺，脑子还是清楚的。

耳边又听二叔劝酒，她长了个心眼，用袖子把酒杯盖住，酒水一股脑全部倒进宽大的袖袍里。袍子上绣花，一时半会看不出来湿了。

对面的太八却是直肠子，让他喝就喝，二叔劝了四五杯下去，眼见他的脸慢慢红了，眼神也开始迷蒙，过得一会，杯子突然从手上滑落，他还懵懂不知，口舌缠绕地和二叔说话。

二叔轻道：“太八，你醉了，二叔让下人送你回去吧？”

太八咕哝着：“不……二叔……咱们再喝……喝酒人要多……你……不如把那个穆……穆含真也叫过来……大家一起热闹……”

太九的心猛然一落，他果然醉了！居然把这种秘密说出来？！

姚云狄脸色居然丝毫不变，只是笑：“太八你真的醉了，说胡话呢？你们，把少爷好生扶回去。晚上风大，小心别着凉了。”

下人们答应着，纷纷来扶他，太八也不抵抗，站起来醉眼朦胧地看着太九，一面笑：“太九，一起回去吧？我……我可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太九赶紧站起来，陪笑道：“二叔，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告退了。不如让我陪太八回去吧？”

姚云狄摆摆手：“不急，你娘的贺礼还在我那里呢。这样吧，撤宴，你们送少爷回去，你们几个陪三姑娘去我房里拿贺礼。”

去他房里？！太九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浑身发抖地看着他。姚云狄笑吟吟地走过来，从袖子里取出那朵晚霞红的珠花，轻轻插在她发髻上，柔声道：“你这孩子，珠花也能乱扔，让你娘知道了又是一顿好骂。”

太九眼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二叔……你……放过我……”

姚云狄摸了摸她的长发，细声道：“真是孩子气，这样大了还粘着长辈。”

他揽住太九的肩膀，往门口走去，太九只觉两条腿都僵硬了，魂魄好像离开了身体，身体不是自己的了，不知道是谁的。

她想哭，想叫，想疯狂地逃。

可她不能这样做，姚家丢不起这个人，而且，她也得罪不起二叔……

一路穿堂过廊，院子里黑漆漆地，犹如鬼蜮冥界，静静的竹林是群妖，沉默的假山是厉鬼，他们把她团团围住，令她动弹不得。

那些跟在后面的下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姚云狄放在她肩上的手滚烫灼热，渐渐收紧，太九只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他捏碎，喘不过气来。

门开了，进屋，屋内幽暗深邃，纱帐乱飞，案上只有一盏小小烛火，明灭跳跃。

太九被推进去，似乎是被一只怪兽吞进了肚子里一样，再也出不去。

床边站着三四个女人，只有轻纱裹体，曼妙的胴体在烛火下分外诱人。她们统一地媚笑着，迎上来，把姚云狄围住，丰腴的身体在他身上微妙地蹭磨。

太九捂住嘴，这些女人，每一个都与自己长得好像！不是眉就是眼，要不就是鼻子。

她转身想逃，喉咙里刚刚叫了一声，便被生生掐断。

姚云狄抓住她的袖子，轻轻一扯，袍子应手而裂，太九倒抽一口气，惊喘道：“二叔……！求求你不要这样！”

那些女子扭着腰肢上来，摘发饰的摘发饰，解衣服的解衣服，一下子把她上衣剥个精光，只剩一件桃红抹胸。

太九捂住身体，怎么挣扎也没用，她们嘻笑着把她推上床，两个按住她，一个去撩拨姚云狄，另一个点燃了新的烛火，屋内顿时亮堂许多。

“二叔！你疯了！你疯了！”太九惊叫着，然而到底不胜酒力，挣不过那些女人。

姚云狄只是看着她笑，目中神色痴迷，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身边的女子妖娆如蛇，一件一件把他的衣服脱下，露出精壮的胸膛，她在上面忘情地吻着。

他突然挥了挥手，那些女子立即正了神色，对他微微一福，转身走了出去。

太九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下地就要逃，却被他一把抓住胳膊，整个人跌在他怀里。

“二叔……我……我会恨你的！”她抬头，望着他漆黑的眉眼，颤声说着。

他一手掐着她柔软的胳膊，一手勾住她的腰，低头凝视她好一会，柔声道：“叫我云狄。”

她不说话，只是咬着唇，脸色惨白。

姚云狄将她一把抱起，放在床上，然后抬手放下重重绸帐，隔离出一个妖异诡秘的世界。

“叫我云狄。”他缓缓抚摸着她细嫩的肩膀，还是同一个要求。

太九使劲去推他，一面叫：“你疯了！放开我！放开我！”

他突然低头狂乱地吻她，从额头到下巴，唇热如火，太九只觉几乎要喘不过气，呼吸间全是酒味，她使劲挣扎着，然而他却张口咬住抹胸的绳子，轻轻一扯，那一双洁白娇小的少女的乳房暴露了出来。

姚云狄口中发出低沉的感慨，张口含住那一团柔软的物事，吸吮轻咬，太九浑身都软了，再也推不动他，只是低声求他放过自己。

他的手滚烫粗糙，在她的身上揉捏放纵，最后握住她汗湿的大腿。

她还穿着亵裤，然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顺着她的身体吻下来，一直吻到小腹，然后试图掰开她的双腿。

太九如遭雷亟，激烈地用脚去踹他，双手拉扯着他的头发，无奈一点用也没有。他一把扯过她的脚踝，用力一拉，两条腿顿时被分开了。

“啊啊，太九……”他叹息着，把脸贴在那一处柔软温热上，“二叔一直都好爱你……爱到心都快碎了……”

他的脸在那里磨蹭着，太九只觉一种怪异的感觉侵袭而来，用手去推他的脑袋，却再也没了力气。

他开始隔着亵裤亲吻那一处神秘地带，偶尔往里面呵气，滚烫地，然后用舌头在上面腻腻地舔着，一直舔湿了，变成半透明的。

太九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然而浑身都在抖，停不下来。他隔着亵裤轻轻咬住什么，用舌头使劲往里面顶，顶的她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

他突然把她抱起来，双腿大开跪坐在自己脸上，双手箍住她的腰，往下按，唇上不停，在那里翻绞着，拨动着。

太九几乎无法呼吸，只得颤抖地放下手，抓住他散在枕边的长发，口中依依哀求：“别这样……二叔你不要这样……”

他的手突然去解她的裤带，太九惊得跳起来，转身跌在床上，抓着帐子就要逃。

他一把扯下裤带，亵裤顺着她的大腿掉了下来。太九只探了一半身体出去，腰上又是一紧，被他一把抓着按在床上，腰身从后面被他抬起来，大腿间冰凉凉地。

“太九……”姚云狄忽然发出轻柔的叹息。

她那里洁白如雪，竟然没有一根绒毛，两片雪白嘴唇一般地合闭，露出一线娇嫩的粉红。

“你竟然是白虎……”他叹息着，用鼻子蹭了一下那里，柔软湿润，带着一种浓郁的气味。

太九死死抓着帐子，整个人往前面艰难地爬，腿间忽然一热，他重重吻了上来。

她叫了一声，使劲拽着绸帐，帐顶突然发出撕裂的声音，整幅绸帐一下子被她扯落，掉在床前，这个诡秘的世界顿时光亮大作。

他从后面紧紧抱住她的腰，头脸埋在她大开的腿间，深深地吸吮亲吻。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扭动腰肢，都甩脱不掉。

他含住顶端的那颗红珠，用力吸吮，发出腻腻的声响，太九惊叫起来，长发散乱，双手在床上乱抓，试图找到什么可以依靠解救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有。

床单被她一顿撕扯，乱了套，被子也掉在了地上，枕头搭了一半在上面。

他突然死死盘住她的细腰，将她使劲往回撞，唇上的动作跟着加剧，一直把舌头探进紧窒的里面。

太九发出类似哭泣的呻吟，又伸手去抓另一幅帐子，试图逃离这片陌生的恐惧的情欲海洋。哗啦一声，另一幅帐子也被她扯掉了下来，她上半个身体落在床外，疯狂地抓着一切能抓到的东西，被子，枕头，桌椅。

姚云狄顺着她的动作，把她的腿抬高，用力掰开，舌头在里面一阵乱绞。

太九再也无力挣扎，只是贴在被子上痛哭，声音随着他的动作支离破碎。

他唇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太九的呻吟也越来越快，快要濒临爆发。

他忽然放弃了紧窒的甬道，张口含住上面红肿胀大的蒂珠，一顿猛吸。

太九只觉自己身体里好像被人种了无数电流，它们一下子爆发出来，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奔走，最后汇聚在小腹里，她整个人都随着那古怪的节奏开始痉挛抽搐。

腿间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出来，粘腻地，被他全部舔干净。太九筋疲力尽，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过了一会，被他抱着上床，在她身上揉捏不止。

“啊啊，太九！太九！”姚云狄激动地叫着她的名字，扯去自己的裤子，在她身上卖力地怂动着，那个柔软的娇小的阳物磨擦在她肚子上，没一会，就射出一滩稀薄的精液。

都结束了……

太九双目失神地躺在床上，望着被她扯的乱七八糟的帐顶，心里空空的，好像完全麻木了一般。

姚云狄喘息着又去吻她的脸颊下巴，又叫了一声：“太九……”

她厌恶地闭上眼睛，眼角还残留着冰冷的眼泪。她不想说话，不想呼吸，最好马上能消失，彻底消失。

他又吻了她一会，最后似是满足了，然后替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拍手叫人进来，把她扶着送回了自己的闺房。

乖觉的下人什么都不问，只是替她稍稍洗了一下手脚，就服侍她上床睡了。

腿间还残留着那种麻痹的感觉，湿湿的，粘腻的。太九抱住被子，眼泪掉了下来，觉得自己现在浑身上下都脏，脏到可怕，比跌进泥塘里还要恶心。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哭到几乎要断气。

终于，渐渐地也累了，精神上的，身体上的，都十分累。她闭上眼睛，朦朦胧胧地要睡去。

帐子突然被人轻轻揭开，一个人坐在了床边。

太九如同惊弓之鸟，张嘴就要叫，却被那人捂住嘴：“别叫，是我。太九，二叔欺负你了，对么？”

太八？！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醉了吗？！

太八悄悄脱了鞋子，躺在她身边，低声道：“没事啦，他是个……废人，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来，别哭了，我陪着你。”

说着他要去抱她，太九急忙推开他，冷道：“你现在来做什么？醉酒是装的？你眼睁睁看着二叔把我带走？”

太八沉默了一会，才道：“太九，那个正厅里全是二叔的人，就算我不肯走，他也一定会把我弄走。我……我只想着早点回来，带上刀子什么的去救你……”

他胸口有什么硬梆梆的，太九骇然回头，却见他掏出一把匕首，杀气腾腾。

太八咬牙道：“我……我本来是想去救你的！但那些下人一直看着我，我出不来……好容易他们走了，我来找你，听说你被送回来了……我……我本来想杀了他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都因为恐惧而跳动，然而却又坚决不肯回头。

太九看了他好一会，终于忍不住抱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痛哭，一面叫着他的名字：“太八……太八！”

他们是一体的，世上最亲密的，快乐一起分享，痛苦也一起分享。

太八抱住她，轻声安慰着，最后她终于不哭了，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睡着，紧紧抱在一起，谁也不想分开，也不能分开了。



第七章 樱花如血

人们总是选择遗忘很多事情，尤其是那些伤害尊严的，不是不可忘，而是不得不忘。

无论太九如何痛哭流涕，有些事情她还是必须装作忘记，一如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从今尔后照样吃饭，练字，出门散步，睡觉……至少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大户人家，需要的，也只有面子上的安宁祥和，内里的溃烂，让它烂在那里不要摊出来就行，这样，对谁都好。

太八每天晚上都会带着匕首偷偷潜进太九的闺房，只怕二叔再欺负她。他来的次数是那么频繁，以致于一直服侍在外屋的丫鬟万景都约莫发觉了什么。

有天晚上暴风雨，太八来的时候，衣服擦刮在窗棱上，带进大片风雨，惊动了最外屋的看门丫鬟，连声询问。

太八只吓得躲在帐子后面不敢说话，贴身丫鬟万景突然说道：“嚷嚷什么？小姐已经睡下了！外面风大雨大，弄出点声响有什么骇怕的？”

大丫鬟叱责小丫鬟，在府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当下谁也不敢插嘴，只得默默睡下。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是不是想讨好主子。这些问题，太九根本没想过。

她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太八陪在自己身边过，只盼每一刻都不要分离，仿佛他一走，天就会塌下来。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两个人做什么都不分开，永远在一起，他们就是彼此的补充与需求，只有靠在一起，才能拼凑为完成的魂魄。

只要有太八在，她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他们如同纯真的婴儿一般，相拥入睡，手指发丝交缠，吐息轻柔，不涉猥亵。

过往的事情虽然可怕，但只要对方在自己身边，他们就什么也不担心了。

姚云狄再也没来找过太九。

六月过去了，七月过去了，八月过了大半，园子里的桂花泛出甜蜜香气的时候，府里传来消息：天津关卡了一批丝绸货物，迟迟不放，倘若这批货无法在十月前运到金光镇，姚府就要损失大笔进帐。

姚云狄是商人，自然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丝绸货物会被卡，朝廷官员近期大变动，天津关新官上任，没收到好处，这会给他下马威呢。

讨好这些官员，和讨好女人是一个道理，用钱哄着，用好言好语伺候着，他们才会乖乖开放关卡，如同女人乖巧地分开大腿。

姚云狄无法在女人大敞的腿间获得自豪，只有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

临行前一如既往，把全府的人召集起来嘱咐一番。太八太九也不能例外。

近三个月没见，姚云狄似乎瘦了许多，眼底有浓浓的黑影。太九来了之后，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转头继续和老管家交代事情，并没有多看。

太九脸色有点苍白，跟在太八后面走进正厅，坐在角落的软凳上，一声不发。没一会，丫鬟来报，说姚夫人身子不舒服，就不来相送了，让二老爷保重身体云云。

姚云狄点了点头，和老管家交代了最后一些事务，这才回头看太八太九，目光深沉，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

太九本能地往后缩一下，垂头让开他的眼神，身边的太八终于还是沉不住气，恶狠狠地瞪着姚云狄，似要用眼神把他剥皮拆骨。他向来没心眼，也没想过这样的神态让下人们看到了会如何。

“太八，”姚云狄浑不在意地笑，唇边有温厚的笑纹，“你也是大人了，多照顾娘亲和妹妹，别总这么孩子气。书念的怎么样了？回来二叔要检查你的功课。”

太八从鼻子里微微哼出一声，很想说些难听的话让他下不了台，然而他到底也知晓大家族的规矩，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姚云狄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听后面一个低柔的声音说道：“老爷，请喝茶。”

太九心中一跳，不由自主抬头望过去，却见穆含真从后面缓缓行来，手里还端着一个茶盘。他依旧是长发披肩，华丽大袍，丰神俊朗的模样引得下人们想看又不敢看，一个个眼珠子乱转。

他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出来？他不是二叔养在后院的……太九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此人的身份。二叔从来也没让穆含真出现在众人眼前，这次怎么就例外了？

姚云狄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嗯了一声，接过茶杯，谁知那杯子刚端起来就裂开，滚烫的茶水哗啦一下倾倒在他手背上。

纵然沉稳如姚云狄，此刻也忍不住轻叫了一声，皱眉捂住手背不说话。

穆含真急忙丢下茶盘，过去毫不顾忌一把抓起他的手，低头看了看，叹道：“是小人的不是，请老爷责罚。”

原来姚云狄手背上不光烫起好几个大泡，估计还被茶杯的碎片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姚云狄皱眉看了他一眼，轻道：“不碍事，无需担心。”

穆含真又叹了一声，目光流转，眼底那朵樱花妖艳似血，双眸深邃如梦，似要将人吸进去那般。

他捧起姚云狄的手，忽然伸出舌头在伤口上舔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一些不够老练的下人发出抽气声，被姚云狄回头冷冷看了一眼之后，他们脸色登时惨白。

“好了我没事。”姚云狄推开他，随意在衣服上抹了一下手背，整整衣领，朗声道：“走了。再磨蹭天都要黑了。我这一去，两月之内必回，府中大小事务暂时交给沈管家和穆先生。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如果有人偷懒或者作些忤逆的事情，回来之后必定严惩！”

众人都垂头齐声道：“小的不敢，老爷一路平安。”

太九在后面咬住手绢不敢出声。

为什么？他怎么会突然提到穆含真？姚府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插手了？再说这个穆含真，他不过是……二叔养的男宠！在他们这些贵族眼里，比一条狗值钱不到哪里去！他怎么会作出这种交代？

旁边的丫鬟们替姚云狄披上披风，将他的长发摞上去。太九突然看到他脖子上一块如同指甲片大小的红斑，它轻轻蠕动着，然后慢慢伸展开，变成一朵小小的，美丽的樱花。

樱花其色如血，艳丽夺目，旁边的丫鬟却如同没看到一般，放下长发，系好带子，弓身走开。

太九只觉心跳都要停住，眼前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她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想再看看二叔脖子上的樱花，确定不是自己看走眼了。

可她却对入一双深邃如梦的眸子，穆含真站在姚云狄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的樱花忽然转动起来，明显地大了一圈。他眨眨眼睛，秀长的睫毛微颤，带着一种俏皮的恶意稚气。

他扬唇，对她笑，然后用唇语告诉她：啊，你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要怎么惩罚你呢？

欺人太甚！一个男宠居然敢对她如此无礼！太九猛地站了起来，正要拂袖而去，太八却抓了她一把，轻道：“二叔还没走呢，别急。”

太九只得停下来，回头再看时，穆含真早已退到角落，和那些下人一样半跪在地上，头也不抬。

又是幻觉？太九有些茫然，眼怔怔看着姚云狄出门，众人相送。她跟着走了几步，就被太八拉了回去，两人回房不表。

穆含真到底是什么身份？二叔怎么会对一个戏子如此信任？

姚云狄是商人，众所周知，商人的警惕心最强，甚至连亲人都不相信，穆含真凭什么获得他的信任？还有……那朵樱花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九觉得这个人十分诡异，而且神秘，从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瞬间开始，一切都乱了。那些原本深藏在平静水面下的腐烂，它们究竟是怎么样的，太九终于明白。

天气渐渐转凉，然而地气还是燥热的，傍晚时分，丫鬟送进来两碗桂花莲子藕粉。

太八现在等于住在太九的闺房里了，白天大摇大摆地和太九在屋子里练字玩连环锁，反正姚云狄出去了，姚夫人不管事，府里就他是大王，谁也不敢管他。太九屋子里的丫鬟万景甚是乖觉，每次送点心茶水都是双份的。

万景与先前的芳菲不同，她长得甚是甜美，每次见到太八都笑吟吟地，少爷长少爷短，引得太八不时看她发呆。

藕粉送进来的时候，太八太九正在画画玩儿，万景甜甜地叫了一声小姐，便盈盈走过来放下托盘。

太八的手顿时有点不听使唤，毛笔在宣纸上拖出一个长长的“一”字，回头只是对她笑。

太九淡淡丢了笔，轻道：“放下吧，没叫你别进来。”

万景还是甜笑，眉尖都没颤一下，说了个是就出去了。

太八心不在焉地放下笔，端起藕粉喝一大口，一面发出含糊的声音，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瞥，万景就站在门口打理架子上的兰花，回头见太八盯着自己，忍不住嫣然一笑，眉梢眼角尽是妩媚。

太八忍不住心驰神摇，手一歪，差点把剩余的藕粉打翻。

后面太九突然把画撕了，淡然道：“画的不好，我不要了。我犯困，要睡一会，既然藕粉那么好喝，你就都喝了吧。我才不要。”

太八愣头愣脑就要说个好，回头见太九摔了帐子一个人躺床上，背对自己，也不出声。

他呆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放了碗慢慢走过去，伸手推她一下，太九没反应。再推一下，她嗯了一声，轻道：“我睡一会，别来烦我。”

“啊，你又和我耍脾气！哼，我才不要走，偏要烦你！”

太八脱了鞋子跟着躺床上，在后面抓着她的小辫子甩来甩去。

太九闭着眼睛，只是装睡，一面喃喃道：“谁和你耍脾气。万景这丫头确实姿色不俗……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做侍妾。”

太八有点急，他性子直，最禁不得太九这种激法，不由轻叫：“谁要她！太九！你总是和我说这些话，你就顾着自己生气，难道我没脾气？”

太九没理他，只当他还会和以前一样痴缠不休，谁知等了半晌，后面却没声音了。

她好生奇怪，回头一看，却见太八抓着自己的辫子，早就睡着了。

谁说他不是大孩子呢？

太九有点想笑，干脆翻身仔细打量他的睡颜。目光从他饱满的额头渐渐滑下，顺着笔挺的鼻子，跳过浓密的睫毛，落在他孩子气的唇上。

她心中突然变得柔软，有一种暖洋洋的东西蔓延出来，手不自觉地轻轻抚上他的脸。

谁知他竟然装睡，突然睁开眼，对着她一个劲笑，笑得太九涨红了脸，使劲推他一把，转身再也不理他了。

太八从后面抱住她，在她柔软的头发上蹭两下，轻声道：“太九……只要，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我谁都可以不在乎的。”

太九缓缓睁开眼睛，抓住他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两人的手指立即纠缠在一起。

良久，她才嗯了一声，低声道：“我……也是。”

太八把脑袋枕在她肩膀上，没一会，便睡着了。



第八章 半红半碧 

万景成为太九心头的一根刺，眼里的一颗砂。她永远也笑不出那样甜蜜妩媚的笑容，也永远都不会放下身段对太八嘘寒问暖。

在她看来，太八已经被她把魂魄勾走了半个。只要万景出现，太八就会傻笑，眼睛离不开她身上，非把她看得脸红垂头才好。

太九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什么。她和太八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厚，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也不会用想要吞噬的眼神凝望她。他只会孩子气地和她闹。

是的，太八在她面前是孩子，可在万景面前却是男人。

这是太九焦躁不安的原因。

她好像一只被渐渐烧热的茶壶，太八是茶壶里的水。茶壶渐渐滚烫起来了，水却始终是冰冷的。

那种冰冷并不彻骨，却让她寝食难安。

万景对此似乎一点都没注意，依旧笑吟吟地服侍她，然后对太八含羞不语。

太九觉得这个丫鬟实在很可怕，全身上下没骨头似的，她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子，也知道女人讨厌什么样子。

她一点破绽都没有露出来。

万景是管家在芳菲走了之后直接被指派过来服侍太九的，在之前，太九从来没有在府里见过她。

管家是直接听二叔的话，难道这个万景，和二叔有什么关系？

太九有点后悔，自己实在不够警惕，居然现在才晓得怀疑身边的人。

现在已经迟了。

十月的时候，天津关那里传来消息：姚云狄生意谈不拢，只得悻悻而回，以后姚家的生意只怕无法走天津关。

这对长袖善舞的姚云狄来说不啻是个沉重打击。他生意做得顺畅，多半靠之前的官面保底。而如今天津关换了一批新上任的官员，谁也不认识当年十六岁的探花郎姚云狄，当然半分面子也不给。

姚云狄的生意在金光镇算数一数二的，不过对那些看惯了江南豪富的人来说，他给的好处只是九牛一毫。货物被卡，也是预料中的事情。

生意没谈好，姚云狄回来的时候便不声不响，太八太九竟然一直不知道，同时，万景也消失了好几天。

万景消失，太九也不闻不问，倒是太八一个劲唠叨，怕她出了什么意外。一日终于把太九给唠叨烦了，两人又大吵一架，太八一怒之下回自己的院落了。

太九一个人在床上哭了半日，枕头都湿了，渐渐就睡过去。

这一睡，睡到了黄昏时分，太九醒过来的时候只觉饥饿难耐，泪水干了之后粘在脖子上十分难受。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没有半个人影。

太九忍不住又想哭，然而到底还是忍住了，只觉满腹幽怨，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自己也忍不住想暗笑，还没出嫁呢，倒搞了一肚子闺怨。

万景看样子是不会在了，这个丫鬟身份诡秘，举止怪异，还是不要找她比较好。

太九自己脱了粘腻的小衣，起身去找换洗的衣物。在箱子里翻了半日，却只找到年前的剩余小衣，年后新做的都不知去了哪里。

她光着身子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原先脱下换洗的小衣，只得换上旧的，挽挽头发就出门。

最外屋的小丫头们正在吃饭，见太九出来忙要行礼，她黑着脸摆手，一面问：“我的晚饭呢？”

小丫头怯生生地说道：“奴……奴婢不知……一向都是万景服侍……”

太九不等她说完，推门就走了出去。找谁？该找谁？堂堂姚府三小姐，竟然被人暗中孤立起来！让她怎么能忍受！

太九没头苍蝇似的在外面乱转，不知是要去厨房找人，还是干脆冲到二叔那里要他把话说个清楚。

一直走到竹林那里，太九脚下一滑，险些被脚底的新泥滑倒。她扶住一棵青竹，慢慢站稳。

方才这一惊，让她回了大半的神，这才觉得身上凉飕飕地，黄昏风急，她单薄的白衫子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天色已然暗沉，远方的天空被晚霞晕染成暗紫的色泽，风声穿梭过竹林，空空泠泠，远处依稀有人在笑谈，然而一忽儿就听不真切了。

太九伫立良久，直到浑身都发凉，才猛然发觉一个事实。

竹林尽头露出一截朱红色的屋檐，灯火明媚，那是太八的院落。她不知不觉，满心慌乱，走了半日，却原来还是本能地过来找太八了。

  她呆呆站了半晌，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又是怨又是悔，竟然再也无法往前走一步，只能默默站在原地，期盼太八可以在这条小路上突然出现。

她也知道自己在期盼一个奇迹，这种时候太八根本不可能出来，他也绝不是那么细心的人。

可她还是存在一种近乎自虐的侥幸心理，仿佛他不来，自己便要被这夜晚的冷风吹化了，化成灰，让他再也找不到。这样，他会不会后悔？

她竟是把怒，怨，嗔，痴，喜，恨……诸般情绪都搅和在了一处，自怜自艾，几乎要站在那里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完全降临。竹林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太九一直盯着远方一点灯火看着，目不转睛，仿佛眨一眨眼，它就会消失。一直看到它熄灭，太九只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轻轻灭了，没有声响地碎成碎片。

太八应该是睡了。她心里的一个声音轻轻告诉自己，那样也好，也好。

她动了动早已麻木的双腿，木然地转身离开。

风在竹林中呜咽，她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周围的一切都沉入最深的黑暗里，看不见路，看不见天，看不见自己。

走上一个小坡子，旁边突然窜出一道黑影，贴着她脚边擦过去，太九终于惊觉，想叫，想跳，却发觉自己浑身都没气力，只能微微抖了一下。

黑影窜得极快，一下子就跑了老远，只留下几片飘荡的竹叶。

是猫？狗？还是黄鼠狼？

太九呆了半日，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有男有女，那女子的声音特别柔脆，听起来倒有八分像万景。

太九心中哀怨未去，怒意又起。就算她是二叔派来的人又如何？！说到底，她是主子，她是奴才！奴才还想骑到主子头上不成？！

她转身往笑声处快步走去，她倒要看看，这丫头是什么来头！

没走几步，忽听见姚云狄的声音，他说：“含真，快！快脱了她的衣服！”

太九大骇，立时站住不敢再往前走。

二叔？他又在这里搞事？

她拔腿就想往回奔，又听姚云狄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叫唤：“撕开撕开！快！把太九的衣服撕了！……对，从这里撕！”

她又是恐惧又是好奇。二叔为什么对她这样执著？他这次又把谁当作了自己？她心底很想马上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动了，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小凉亭，由于建在竹林深处，平时根本没人来，是当时重建姚府时候废弃的观赏亭。

小亭后面有几块巨大的汉白玉原石，是当时修建小戏台时候留下来的废料，姚云狄让人在上面随意刻了一点花纹，放在凉亭后面当作摆设。

太九一直走到大石后面，很快就听到一阵她熟悉的喘息声。她屏住呼吸，从树叶缝隙之间望过去。却见凉亭周围点了一圈蜡烛，亭檐上挂了一圈青色纱帐，被风吹得缓缓摇摆。

亭中站了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身形隐在纱帐后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见一截雪白的胳膊支在亭柱上，手指纠结。然后，一块桃红色的抹胸从上面滑了下来，上面赫然绣着百鸟朝春图。

太九心中一跳，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了上来。

这件抹胸，她好生眼熟！

正在犹豫间，亭中人影乍晃，那个穿着白色小衣的女子赫然转过身来，唇上含笑，道不尽的妩媚，却是万景！

太九此刻顾不得生气，只觉惊骇。万景挽着太九最常挽的发髻，上面插着太九最常用的琉璃簪子，身上……穿着太九的小衣！

她的呻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只能紧紧捂着嘴瞪圆了眼睛。

万景被人按在柱子上，身后那个男人动作谈不上丝毫温柔，但也不算粗鲁，只是用膝盖从后面分开她的腿。他穿着华丽的大袍子，露出赤裸的胸膛，长发披散，面上戴着一张半红半碧的面具，正是穆含真！

万景也不出声，只是笑，柔顺地按照他的动作大大分开自己的腿，然后他扶住她的腰，腰身一挺，直接就冲了进来。

万景终于发出一声柔媚的呻吟，身体被他近乎凶狠的动作撞击的起伏不停，胸前两团玉乳也如同波浪一般颠簸。她压低自己的腰，口中只是轻叫：“……慢一点……好人……”

太九尴尬地别开眼睛，不去看他们激烈的动作。

穆含真旁边安置着一张软榻，上面半躺着一个人，正是姚云狄。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放在鼻子前使劲嗅，一面用手拨弄着自己可怜的阳具，发出阵阵吟叫。

太九心惊胆战地往旁边走一点，软榻上的东西登时一目了然，上面居然堆满了小衣和抹胸！

桃红的，松绿的，粉白的，鹅黄的……居然全是她的！姚云狄手里抓着她前两天刚换下的一件小衣放在鼻前发疯似的闻，另一手抓着她的另一件小衣包住自己的下体，上下套弄。

太九只觉手脚都麻了，天上好像有雷狠狠劈下，震得她六神无主，恐惧到了极点。

姚云狄剧烈动作着，面色如同喝醉酒的人，潮红无比，口中还在叫：“含真！再分开一点！让我看清楚！狠狠干她！狠狠干太九！把她往死里干！”

太九再也没有看下去的勇气，胸口一阵阵闷痛，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临走匆匆一眼，突然瞥到姚云狄脖子上那块樱花红斑。

它长大了，原先只有指甲盖大小，如今却变得有半个手掌那么大，血一般深红，映在他用力狰狞的脸下，分外可怖。

那到底是什么？太九满心疑惑。

穆含真突然勾腰抱起浑身瘫软呻吟连连的万景，把她转了个身，按在亭中的石桌上。万景看上去如同一条柔软的白蛇，四肢缠住他，盘住他，不放。

穆含真扶住她的后脑，似乎是因为她意外的柔顺，令他有点情动，低头想吻她。

他忘了自己脸上戴着面具，万景脸颊触到冰冷的面具，不由星眸半睐，抬手就去揭。穆含真没有阻止她的动作，由着她一把揭开那半红半碧的面具，轻轻丢在脚下。

烛光明灭，他清俊的面容看上去有着令人心魂俱醉的魅惑，双目犹如深潭一般，专注地看着万景。她哪里禁得住他这般凝视，双颊早已红透，浑身上下都化成了春水。

太九死死盯着他的脸。他眼底那朵樱花也变大了！其色如血，妖媚地贴着他的脸颊，看上去有一点可怖，还有一丝诡异的妖娆。

二叔脖子上的红斑果然和他有关！太九想到这个结果，不由倒抽一口气，转身就跑。

谁知还没跑两步，就听姚云狄厉声喝问：“什么人？！出来！”

太九吓得肝胆俱裂，越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前面突然窜出两个人影，一边一个将她抓住，太九尖叫起来，没命地挣扎，然而始终挣不过那两人，硬是被提着胳膊凌空拽回去。

她被人毫不留情地拖到小亭前，亭中三人已经穿好衣服，姚云狄一见太九，神色大变，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太九经过一番挣扎，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扯掉半截，狼狈不堪地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地看着姚云狄，顿了半晌，终于喃喃唤道：“二……二叔……”

姚云狄咬唇不语，过一会突然挥手让那两个会武术的下人退下。

太九浑身僵硬地看着他慢慢朝自己走来，被尘封在最深处的关于那晚的回忆纷来沓至，她恨不得自己马上可以死去，或者干脆昏迷。

姚云狄走到她面前，突然停了一下，跟着，便说道：“含真，咱们带着太九回去吧。”

什么？！太九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他，却见姚云狄怔怔地看着自己，神色严峻，然而目光……却是呆滞的。

他脖子后面的那朵樱花缓缓旋转起来，又扩散了一圈。

太九死死咬住舌头，就听穆含真在后面含笑说道：“小人遵命。”

他推开一脸不满的万景，把大袍子一合，慢慢走到太九面前，然后，蹲下。

太九浑身僵硬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眼底的樱花也在转，仿佛是活的那般。

他突然伸手轻轻拂了一下她垂在耳边的长发，动作轻柔无比，好像在轻抚珍贵的宝物。

他轻声道：“你这个倒霉的姑娘，总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这次，我可不能放过你了。”

太九开始发抖，然而她怎么也躲不过他妖娆的眼波。身体突然一轻，他伸手把她抱了起来，用的姿势并不雅观——他用手勾住她的腰身，然后抓住她的后玲，看起来太九仿佛是被他提着走路。

这次又逃不掉了么？太九在心中问自己，然而她没有答案。

纵然在心里狂叫太八的名字，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自欺欺人。

她知道的，什么都知道。从她十三岁那年撞破那件神秘的事情之后，她就再也逃不过厄运了。

太八，她的神，是镜中花水中月。她喜欢他，爱恋他，只因为他是干净的。

她不要被污染，她不想堕落。

她在心中狂喊。

然而她的神却听不到。

回复她的，永远只有冰冷的沉默。

太九颓然放弃挣扎，胸口的窒闷渐渐加剧。

她晕了过去。



第九章 乱红绫罗

黑暗，燥热，潮湿，仿佛坠入最深的潭底，无法呼吸，无法睁眼。

太九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奇怪的是，她居然知道这是梦。梦里的她，走在开满菖蒲的小花园里，赤脚踏过柔嫩的花朵，露水打湿脚面和裙摆。

刚下过雨的小花园，一切都是雾蒙蒙的，风里面带着土的腥味和菖蒲的幽香。人说，雨后菖蒲的香味，可以醉人。太九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她的意识恍恍惚惚，一会知道这是在做梦，一会又觉得自己是在这里等什么人。

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到笑声，好像是她自己的，又有点像万景在笑。

她懵懵懂懂，踏着露水前行，衣角拂过清晨的雾气，那些白色的水珠缠绵地粘在玉佩和锦缎上，一切都湿漉漉地。

朦胧间，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小亭子，弯弯的亭角，朱红的柱子，周围笼罩着青色纱帐。

亭中有人，两个人，身体纠缠在一起，似要扭成一股才好。

太九只觉那个白衣男子是太八，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女，忘情地吻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迷茫中，太九觉得那少女是自己，她的心跳的好快，几乎要蹦出喉咙，依稀觉得太八火热的呼吸喷在胸口，她快要融化……

啊，她的太八……

她想到了那次后花园的尴尬，他莽撞的扯坏了她的衣服，当时她仓皇逃走，可是回去之后，她的心也一如现在，实是欢快地跳动着，如同狂奔的野兔。

请抱紧她，如果可以抱得再紧一点，她就听不到那令自己害羞的心跳了。这一次，她再也不逃，绝不逃……

迷迷蒙蒙中，太八怀里的少女又变了一个人，太九依旧孤零零地站在亭子外面。

他怀里的人变成了万景，两人衣衫凌乱，急切地在石桌上互相试探撕挠，野蛮又热烈。

太九呆呆看着，心里面好像突然被一种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不是很疼，但血流满地，整个人一个劲往下落，她快要站不住。

或许，一切都是她自己妄想罢了，太八的世界，她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爱的，喜欢的，渴求的，执著的……她都不知道。

她被排挤在亭子外面，进退不得。

有风吹过，在她耳际盘旋不去，一阵阵，一阵阵……她真的快要被吹化，变成灰，再也不被人发觉。

那风渐渐变成了炽热的，她的手脚顿时困倦，好似被什么东西压着，动也动不了。

她好像被一团莫名的滚热的东西裹住了，压得她无法呼吸。那东西凑近她的脸庞，吐出呼哧呼哧的热气，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九突然睁开眼，梦境中的花园，凉亭，菖蒲全部化成泡影。

她对上一双痴迷呆滞的眼。

周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怔怔看着身上那个人。

是二叔，他压在她身上，大口喘息，神情又是痛苦又是快乐。他额上的汗水滴下来，落在她眼皮上，她这才突然惊觉了什么，倒抽一口气，想去推他，无奈双手双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困倦无力，想叫，也叫不出来。

她被下药了？

太九艰难地把脑袋别过去，让过姚云狄的嘴。

她躺在一张床上，巨大无比的床。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床，那厚重的帐子，那漆黑如同一个噩梦的被褥……

是二叔的寝室。

床前一点烛火明灭，她突然发觉对面坐了一个人。

他披着锦缎的袍子，长发如云，悠然低头喝茶，双眸璀璨如星，眼底的樱花像一块血迹。

穆含真！

他放下茶杯，抬眼望着太九，半晌，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的笑容很美，可却是冰冷的，因为笑意没有进入眼睛里。他看谁好像都是这样的，妩媚却冰冷，妖娆又轻蔑。

太九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

或许她的神情比他想象中要来得平静，穆含真终于动了一下，缓缓走到床边，揭开帐子，低声道：“嗯？我以为千金小姐醒来之后会哭得肝肠寸断，看起来是我错了。”

太九死死瞪着他，身上的姚云狄像狗一样怂动，嘴里还发出兴奋的叫声，汗水甚至打湿了她的衣服。

太九觉得一阵恶心，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姚云狄终于泄了，瘫在床上只知道喘气，心满意足。过一会，他才坐起来，如同往常一样，恢复那种默然威严的样子，披着外衣下床。

他一面在说：“含真，你来，用完了别忘记丢回后屋。”

太九终于忍不住发出一点呻吟，极力挣扎着，想从床上跳起来，然而她的身体此刻比一团泥还软，连指尖都动不了，只能死死咬着牙，竭力不让自己丢人地哭出来。

姚云狄还在微微喘气，披着袍子半躺上了春凳，一面抓起上面太九的小衣放在鼻子前慢慢闻着，露出陶醉的神情。

穆含真缓缓勾起帐子，坐在床边，伸手抚向太九姣好的脸庞。

手指才一碰到，她就如同触电一般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神采，定定地看着他。

穆含真顿了一下，整个手掌抚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一面说道：“这次，终于是正主儿来了。你的二叔很迷恋你呢，知道么？”

太九没说话，鼻翼一张一合，呼吸急促却轻微。

“他每天都会得空去你的院落外面站一会，还偷偷收集了很多你穿过的衣服……喏，就像现在这样……他很痴情呢，从你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入迷。哦，我听说了，姚府两个兄弟都喜欢小女孩儿呢，死掉的那个姚老爷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

“你闭嘴。”

一个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狂妄诉说。

穆含真含笑低头，对上太九倔强的眼睛，她定定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闭嘴，和你无关。”

他眉头一挑，有点意外，有点失笑。

“当然和我有关，我干了十几个和你面容相同的女子了，你能说和我没关系？”

他凑过去，露骨的问话让太九的脸涨的通红，不知是害羞还是愤怒。

过一会，她才问：“你对二叔做了什么？他脖子上那块红斑是你搞得鬼吧？你想做什么？！”

“二叔？”穆含真淡淡说着，“原来你还叫他二叔。你居然能看到这东西，体质不一般呢，常人都看不见的。你莫非是纯阴之体？”

“那是什么东西？！”

太九吼了起来，或许喊的声音大一些，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穆含真柔声道：“你是处子？”

“那是什么东西？！快回答我！”

“你的八字属阴？”

“不要岔开话题！”

“你是白虎？”

“你……”太九脸色惨白，好像突然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看着他。

穆含真笑了，双眼弯成了月牙，轻笑道：“啊……你真是白虎？那我可要好好看个明白……”

他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刚解了两个，突然飞快抬手，两根手指硬生生插进太九嘴里，她微弱地挣扎了两下，不一会，嘴角就流出了血。

是他手上流下来的。

她面如死灰地看着他，眼睛里面有太多的色彩，绝望恐惧愤恨迷茫……穆含真看了她一会，说道：“想咬舌？还是你想逼我把你的舌头割了？”

太九开始瑟瑟发抖，突然把心一横，对着他插进嘴里的手指就咬了下去，恨不能硬生生咬断。他的血流进嘴里，腥甜的，她忍不住一阵恶心。

穆含真微微皱眉，然后又展开，低声道：“我的血是有毒的，你想变成你二叔那样么？”

太九心中一震，不由自主松了牙关，穆含真飞快抽出手指，猛然把她压在身下，双手灵活又粗鲁地剥着她身上的衣服。

太九挣扎不得，好像整个人都在往旋涡里面陷，心跳声一会大一会小，好像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身上的衣服被他撕扯得只剩小衣，她如同死鱼一样躺在那里，只希望自己马上可以死去。

不知何处吹来了风，帐子外面的烛火开始剧烈跳跃，姚云狄的影子在墙上也是忽大忽小。太九陷入半昏迷状态，隐约觉得穆含真在吻她，抱她，抚弄她，她却一点感觉也没了。

“太九！”

远远的，突然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太九浑身一震。是太八的声音！他还是来了！还是来救她了！她所有的毛孔都张开，所有的神智都在瞬间回到了身体里，鲜活如同烈火。

她艰难地让开穆含真熟练的爱抚，抓住帐子的一角，要把头探出去，要看看，要叫他的名字。

是他么？真的是他？不是她的幻觉吧？她浑身都开始发抖，手指紧紧地攥住帐子，背后穆含真在她脊椎上撒下一串细吻。

“太九！太九！我知道你在里面！二叔！把太九还给我！二叔！”

太八的声音在院子外面炸了开来，院子里的下人一阵喧闹。

太九的眼泪急速冲了上来，张开嘴要呼唤他，告诉他自己在这里，一直在心里默默祈求上天的神让他来救自己。

可是她张开嘴，只能发出类似叹息的呻吟，他隔了那么远，一定听不见。

她用力把身体往外探，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虔诚地伸出双手，想要把她的希望抱住。

穆含真从后面捂住她的嘴，把她勾了回去，另一手揭开帐子，示意呆坐在春凳上的姚云狄出去解决。

姚云狄双目呆滞地走了出去。太九听不真切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艰难挣扎着，想从床上爬下去，爬到太八那里。

穆含真从后面含住她的耳垂，轻声道：“别动……乖，你喜欢他，是不是？”

太九说不出话，耳边听到他的呼吸声，夹杂着太八的吼声，他在放肆大叫，和二叔据理力争。

她的心都要碎了，这一生从未感觉到如此的痛苦，仿佛整颗心都被挤压成为齑粉，甚至真真正正能感觉到那种剧痛。痛得她开始发抖。

穆含真吻着她的肩膀和脖子，把她的长发拨到一边，仿佛爱惜珍宝一般。

太八还在吼，依稀还带了哭音。太九闭上眼，心里千疮百孔，每一个字都在她身上刺出一个洞。

姚云狄终于不耐烦和太八的纠缠，喊下人把他拖了出去关起来。

太九渐渐再也听不到太八的声音，她的魂魄好像也随着他走了，被拖走了。

“你喜欢他。”

穆含真把她放平，整个人撑在她身上，低头轻声说着。

她只是流泪，双手再也抓不住帐子，慢慢缩回来，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面流出来，她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心神是一片可怕的麻木，然而身体却变得极度敏感，他做了什么，吻了什么，轻轻咬着什么，都可以触动她的脆弱魂魄。

小衣被他脱去，她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双手捂着脸，那洁白如玉的身体在昏暗的烛光下，看起来有点不真实，白得没有一点瑕疵，纤细又浑圆，单薄又柔软，少女的一切姣好，毫无保留地呈现了出来。

纵然是穆含真，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白虎！果然是白虎！极品的宝物，纯阴的体质，所以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蛊虫。

太九觉得双腿被人分开，有异物要强行进入禁地。

她哽咽一声，想躲，却被他按住，跟着，他却翻身躺到了她身后，双手揽住她的细腰，让她侧躺在床上，低头在她脖子上亲吻。

太九只觉身后有什么滚烫坚硬的东西贴着皮肤，一下一下轻轻撞着自己的臀部，她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呻吟，终于吐出几个字：“不要……请你不要这样！”

他没说话，只是用膝盖从后面分开她无力的双腿，身下之物试探了一下位置，便缓缓地坚决地向前顶去。

太九只觉奇痛难忍，终于放下手，死死抓住他放在腰上的手，哭求：“请你不要这样！”

穆含真出乎意料的温柔，吻了吻她的耳朵，乖乖撤了一点出来。那种奇异的可怕的压力消失了一些，太九吐出一口气，双手死死扣着他的胳膊，指甲都要嵌进去，一面低声道：“求求你，放过我……”

他含住她的耳垂，吐出低哑的声音：“好，放过你……”

说着，他的腰却又往前一送，太九只觉身体要被劈开，痛得她大声哭叫，双腿开始痉挛，指甲深深刺进他的胳膊里。

“好好……我拿出来……不痛了，乖，别哭……”

他的语调还是那么温柔，然后也再次撤出来。

他像一只捉到老鼠的猫，绝不急着吃掉，先玩一番再说，撤出来之后再用力挤进去，每次都比之前要深。到最后，太九痛得几乎哭不出来，只是喘气，牙齿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千金小姐的傲气，让她明白了对方的羞辱之意之后，再也说不出求饶的话，哪怕痛得浑身发抖，她也再不叫一声。

穆含真突然把她的脸扳过来，吻上她的唇。

这是一个纯挑逗的吻，没有任何感情。他的唇滚烫而且热烈，熟练地抵开她的齿关，含住她的舌头一顿吮吸，一定要从她口中找到什么宝物一般。

太九腿间被异物侵入，痛得神智不清，不防他又退了出去，然而疼痛还没来的及缓解，他却狠狠地，用力地冲了进来。

这一次，他进入了全部，不留一丝缝隙。

太九倒抽一口气，本能地合紧牙关，他的舌头早就缩了回去，只是含着她的下唇舔舐。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双腿几乎要抽筋的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好像被什么东西钝钝的劈开。

痛得她神智开始错乱。

他开始缓缓地进出，在她抽搐的从未被人探入的秘密甬道里面来回挤压，每一次深入都让她生不如死。

太九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恍惚中好像又开始做梦，那雾蒙蒙的小花园，她踏着潮湿的菖蒲花，朝太八狂奔。

狂奔。却总也追不上他。

他携着别人的手，笑语晏晏，看不见她，忘了她，无视她。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委身于泥泞。

太八忽然转身，面容发光，对她柔柔微笑，轻道：“你在干什么？快过来呀。”

混乱，乱，乱……

她痛哭出声，双手在空中乱挥，抓住被褥帐子，试图脱离这一片痛苦的海洋，抓住那一尾光明的羽翼。

“太八！太八来救救我！”她喊，虚弱地，迷乱地。

穆含真翻身压住她，低头贴着她的唇，柔声道：“他不会来了，他被带走啦……”

太九的身体被他冲撞得起伏不停，她嘤嘤的哭声也越来越微弱，疼痛使她虚弱不堪。她只是一直喃喃念着太八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减缓一点痛苦。

他们的第一次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穆含真很快就泄在了手巾上，然后抱着她，两人浑身是汗，四肢长发交缠在一起，面对面躺在床上。

太九眼角还挂着泪，被他温柔地吻去。他出乎意料的温柔，没有做任何使她难堪的姿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更没有用那些熟练的挑逗技巧。

太九觉得整个人都空了，动也动不了，只能被他抱在怀里，用另一块干净的手巾替她擦拭身上的汗水。

一直擦到她的腿间，上面血痕斑斑，染在身下凌乱的小衣上，一片乱红。

穆含真将那块染血的小衣抓起来，翻身下床，回来的时候只端了一盆水放在床边，小衣却不知去向。

他用手巾沾了水，仔细又轻柔地擦拭她的下体。

太九敏感地动了一下，急忙要合拢双腿，他却握住她的膝盖，再次打开，继续清理。

血迹和混浊的液体被擦干净，她腿间那一块雪白的秘密也毫无秘密可言。

处子新承雨露，那里如同鲜花一般绽放开来，娇红粉嫩。穆含真把手巾丢进水盆里，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一下。

太九又是一惊，急忙推他的脑袋，他却抓住了她的双腿。

轻柔的吮吸，腻腻的舔舐，挑逗的滑动……太九的疼痛尚未过去，身体里面却又升起一种奇异的浪潮。

她整个人好像都被他含在了口中，用舌头包裹住，温柔地爱抚。那是一种可怕的快感，太九可以忍受疼痛和羞辱，对这种感觉却无能为力。

她咬住唇，还是阻止不了喉间细碎的呻吟。

他的温柔简直比毒药还可怕。倘若他是个粗鲁的汉子也罢了，教她痛苦一会，事后只有恨。

可他却要教会她什么叫做情欲。

太九快要沉沦，脑子里一团浆糊，再也想不到该不该阻止，随着他的舌尖起舞翩跹。

攀升，再攀升，攀到高空，无法呼吸，在极端的窒闷里爆发出强劲的焰火。

太九大口喘息着，身体不由自主开始摇摆，本能地陷入情欲的海洋，收缩膨胀，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快感达到顶点的时候，他又撑起身体长驱直入，一下子的刺痛过去后，便是触电般的刺激感觉，无法言传。

他们纠缠着，摆动着，起伏着，冲击着……太九无数次地想要清醒，却无能为力，四肢和他的缠在一起，如同蟒蛇，怎么也分不开。

他们来来回回做了三四次，一开始的保守不复存在，他将她的身体完全打开，原始而又直接。

自古以来，交媾都是一种近乎暴力的行为，男人对待女人的方式野蛮又简单，只有两个字：进攻。太九在这种近乎原始的野蛮里，找到了战栗的快感。

穆含真说的对，他的血或许真的有毒，她中毒了，一次一次在黑暗里试图寻找太八的光明，却再也找不到。

啊，太八，太八……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哭？还是在愤怒的咒骂？

她不知道。

只能在没顶的快感里抽出一点空隙来思念他，将面前的人当作他。

然后，紧紧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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