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暗夜流香》作者：兰析
女主叫雪凝香 男主叫暗夜 记住，一定要让自己幸福！”
　　那双苍白无力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纵然有所不甘心，但最终，也不得不放弃自己毕生的眷恋。她怔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良久良久，忽然凄清一笑，眉宇间，一片凄凉倦意。 “幸福？谁可以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幸福？”

第一章　暗夜
　　“记住，一定要让自己幸福！”

　　那双苍白无力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纵然有所不甘心，但最终，也不得不放弃自己毕生的眷恋。

　　她怔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良久良久，忽然凄清一笑，眉宇间，一片凄凉倦意。

　　“幸福？谁可以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幸福？”

　　黑色的劲装，黑色的发，黑色的眸，甚至连手上的那把剑，也是黑色的。

　　义父常说，他是属于夜晚的。

　　属于夜晚的人，这一生一世就只能沉沦在黑暗里。

　　他从不曾质疑过什么，因为在他孤独的生命里，义父就是他的所有。

　　他叫暗夜！不仅是江湖中神秘杀手组织影门的头号杀手，也是近十年来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

　　这一生他杀人无数，而且每次下手都是干净利落，从不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江湖中人只闻其名，却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正面目。

　　但今夜，却出了个意外！

　　沉寂的山间，到处充斥着血的腥味，就仿佛人间炼狱。

　　今夜，他杀了十八个人。义父给他的名单上，只列了十八个人的名字。

　　几乎是一人一剑封喉，他甚至不给敌人任何出声的机会，就让他们倒下。但就在他收回长剑后，却意外地看见了第十九个人。

　　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女人!

　　神色一沉，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好像，又死了好多人呢！”

　　淡淡的月光下，那名一脸醉意的白衣女子仿佛对眼前的危险视若无睹，踉踉跄跄地朝他走近，在将要靠近他的时候，忽然脚下一绊，人竟直直朝他怀中跌去。

　　他并没有动，只是紧紧握着自己手中的剑，但眼眸中已闪过一丝寒意。

　　很意外的，那白衣女子并没有直接扑倒在他的怀中，而是在最后一刻紧紧扶住他的肩头，微微喘息。

　　“头好晕。”紧扶着陌生男人的臂膀，白衣女子抚了抚额际，低低呻吟了一声，随即又抬眸困惑地盯着他的脸。

　　“为什么你有两个头？不对，是三个？”

　　并没有理会她的醉言醉语，但如此近的距离，他却终于看清了那名女子的脸。

　　这并不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绝代容颜，可她的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娴静。虽然此刻的她看上去很柔弱，充满醉意的双眸更是显得迷茫而无助，但她的眼睛竟让人莫名地产生一种镇定的力量。

　　看着一身白衣的她，他觉得自己就像在看一朵百合，安静晶莹而不染纤尘。

　　无形中，仿佛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将他深深拖了下去，他握剑的手竟有了一刻的松动。但极快的，冰冷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睛里。

　　无论，她是不是一朵百合，她都必须死！

　　“你很想杀我，是不是？”看着他眉宇间那冷冷的杀气，那双原本醉意迷蒙的眼眸忽然闪过了一丝凄凉，“对于我来说，死，其实是一件好事！”闭上双眼，她轻轻抬头，将美丽的脖子露在他的面前，眉宇间一片视死如归的神色。

　　“你杀了我吧！”

　　“你故意闯进来，就是想让我杀你？”

　　刚才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她是一个完全不谙武功的柔弱女子。

　　睁开了眼，她平静地迎视着那双冷如寒冰的眼睛，“你杀了这么多人，不差再多杀一个！”

　　醉意，忽然涌了上来，她微微甩了甩头，却令她感到更加昏眩，脚下一颠，她不由自主地靠上他的胸膛，黑暗来临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杀了我，我会很感激你的！”

　　下意识的，他伸手扶住了已然醉倒的她，不让她失足滑跌在地。

　　看着怀中已然昏睡的女子，他却有些失神，而素来平静的心底竟也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悸动。

　　他从不曾让人这般靠近过他！

　　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女子，却又绝望得如此平静！

　　还未从心底那丝悸动中惊醒，紧接着，他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抱起了那具娇弱的身子，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就仿佛在守护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微带诧异地看着在自己怀中睡得极其安稳的人儿，却更加无法理解自己今夜的怪异行为。

　　微寒的晚风忽然抚面而过，她身上强烈的酒气顿时也迎面扑来，他微皱了皱眉。

　　她似乎喝了很多酒！

　　然而，在那强烈的酒气中，他也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清香，那似乎是她身上的味道。一种类似于百合的清香。

　　好熟悉的香味！

　　不知这算不算一种艳遇？

　　坐在刚刚升起的火堆旁，他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又抬眼看了看那名依然昏睡的女子。

　　十年了，他做了十年的杀手，从未留下任何活口，但今夜，他却破了太多的例。

　　他不仅没杀她，竟还带着她来到了这无人烟的破庙，而此刻，自己则在做一件更加愚蠢的事——

　　他在等着她酒醒。

　　很可笑的一件事，不是吗？

　　这些并不是杀手所应该做的事！但他却偏偏全做了！

　　只因为，那熟悉的香味吗？他自嘲地冷笑。

　　“头好痛……”

　　低微的呻吟隐隐传来，他并没有回头再看她，依然轻轻擦拭着长剑。

　　“这是什么地方？”她抚着额际从地上坐起来，混沌的脑中似乎还理不清思路，唯有隐隐抽痛的额际在提醒着她，刚才她做过些什么事。

　　她不该学人家喝酒！原来酒醒之后，竟是这般的痛苦。

　　暗夜并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收剑回鞘。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她抚着额站了起来，但宿醉未醒，脚下一软，眼看就要跌倒，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抬眸，便看见了一双如同暗夜般深沉的眼睛，但在那双眼睛里几乎看不见任何情绪，任何感情。简直可以说，那不是人的眼睛。

　　“谢谢！”她垂下了眼帘，迟疑了一下，终于问道，“你是谁？”

　　环视了下四周，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废弃的破庙里。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记得了？”他紧紧盯着她，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头似乎还有些晕，她抚着额，脑海中有一些熟悉的片段掠过。

　　她苦笑，“我想起来了，我看见了你杀人！”

　　看来她并没有醉死，有些不该记得的事，她竟还记得。

　　没料到她会这么诚实，他怔了怔，“不怕我杀你？”

　　话才刚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多余的话，刚才，她可是叫他杀了她的，那她又怎么会怕死？

　　“我正想问，你怎么还没杀了我？”她推开了他的扶持，又坐回到地上，闭着双目，头晕得实在太难受，以后她怕是再也不敢喝酒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的女子，心底竟有一丝淡淡的好奇涌上。

　　他忽然间很想知道，为什么她那么想寻死？刚才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出了一抹绝望。

　　但那抹绝望却不像他每次杀人时，敌人眼中所流露出来的神色，这种平静到令人几乎窒息的绝望，竟像根蔓藤，在他完全没防备的情况下，毫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头。

　　暗夜，你究竟在做什么？

　　心里忽然冷冷地响起一声警惕，他握剑的手又蓦然一紧。

　　“叮”的一声，剑已出，却没有完全出鞘，他紧紧地握着剑柄，神色很冷、很沉，但眼眸中却闪过一丝阴晴不定。

　　听到利剑出鞘的声音，她睁开了眼，但眼神却被那把黑色的长剑所吸引，脸上忽然现出一抹很奇怪的表情，半晌，她抬起眼，看着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这是你的剑？”

　　他没有回答，依然冷冷地看着她。

　　“没有回答，就是默认了？”她的脸上蓦然涌现出一丝苍白，“黑色的长剑，整个江湖只有一个人有。”她苦笑地看着他将利剑完全拔出剑鞘，“原来，你就是暗夜！”

　　咽喉处已传来了丝丝寒气，利剑已抵上了她美丽的脖子，只要轻轻一划，她就可以解脱了。

　　“你究竟是谁？”暗夜的声音有些阴寒，她仅是一介弱质女流，为什么这么清楚江湖上的事？

　　但无论她是谁，她既然认出了他，那么他就必须杀了她！

　　“我？”她静静看着他，“我叫雪凝香。”

　　“雪凝香？”他微蹙着眉，却想不起江湖中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人物？甚至连姓雪的都没有！

　　“你没听说过并不奇怪，我并不是江湖人。”她的神色依然平静，却有一抹凄凉自眉宇间闪过，“而我，也只是听说过你。”

　　他的眉峰皱得更深，没想到他竟这么出名，连这样一名跟江湖毫无关系的女子都听说过他？

　　“你杀了太多人。”她忽然轻笑，话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却也一针见血。

　　他杀人，早已杀到出名！就连她这个原本跟江湖沾不上边的人，也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

　　他看了她半晌，收回了长剑。

　　“我是杀手。”他冷笑。

　　杀手，本来就是用来杀人的，不是吗？哪还在乎自己杀了多少人？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她奇怪地看着他收剑回鞘。

　　他沉默，只是无言地看着她。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听说江湖中从没有人知道暗夜长得什么样子？因为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听着她的话，暗夜原本阴沉的神色，越发地阴沉起来。

　　十年来他从未出过错，杀江湖中人，他从来不手软。不管对方是正是邪，是英雄还是魔头，他也从不曾犹豫过。

　　但今夜，他竟如此大意地让一名跟江湖毫无关系的女子，撞进了他杀人的现场。理智不断地告诉他，自己应该杀了她，以绝后患，但他心底的犹豫却一直困扰着他。

　　杀手，是不该犹豫不决的。这是做杀手最忌讳的事。

　　心似乎有些乱了。

　　突然，不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了阵阵凄厉的嚎叫声，极似野兽饿极时泣血的哭喊。

　　“那是什么声音？”雪凝香一张脸蓦地变得更加惨白，不禁缩着身子往里挪了一些。

　　“狼嚎。”

　　“狼？”听着越来越近的狼嚎声，她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却强自镇定着，“它们……它们似乎就在附近。”

　　微一沉吟，暗夜忽然冷冷地丢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拿着防身。”话落，他转身就朝外走去。

　　“你……你去哪？”

　　她微带怯弱的声音，让他不禁回过了头。

　　原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

　　“出去看看。”暗夜的声音依然很冷，但看着她微带害怕的眼眸，竟不自觉地多加了一句话，“我就在附近。”

　　话才出口，他不禁微微一怔。自己何时学会安慰人了？

　　心，似乎又乱了一分，他不再犹豫，纵身掠向庙外。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幕里，雪凝香终于伸手拾起地上那把小巧精致的匕首，抽刀出鞘，怔怔地看着锋利的刀尖上那淡淡的寒光，仿佛连外面的狼嚎声也听不见了。

　　外面，依稀传来几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嚎，紧接着，似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她有些诧异，终于将目光调向庙外那一片暗沉的黑幕里，却什么也看不见。

　　那些狼群都退了吗？

　　正自怀疑，庙外已掠进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是他回来了，却也带回了一身血腥。

　　她盯着暗夜长剑上的血迹，握着匕首的右手不禁又紧了一分。

　　“狼群退了。”他简短地说完，又坐回火堆旁，拿出方巾静静地擦拭着爱剑。

　　见她半天都没有说话，暗夜不禁转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怔怔地拿着匕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她眼神中那抹绝望竟隐隐刺痛着他。

　　他忽然间竟有些后悔自己将这把匕首交给她。

　　“这是一把很利的刀。”半晌，她终于开口，但眼神却有些缥缈，使人摸不透她的想法。

　　“一刀毙命，见血封喉。”暗夜冷冷地回答，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她抬眸，看着一脸冷若冰霜的暗夜，眼眸中蓦地闪过复杂的神色，隐隐中掺杂着一丝悲愤。

　　“可惜，刀再怎么利，有时候也杀不死自己想杀的人！”

　　他正往火堆里添枯枝的手蓦然一顿，“你想杀人？”

　　她握着匕首，紧紧地盯着他，“是。杀一个让我失去幸福的人。”

　　暗夜转首回望她良久，忽然冷冷一笑，“你不适合杀人。”

　　不知为何，她眼中的杀意让他感到烦躁。像她这样纤尘不染的人儿，双手又怎可染上血腥？

　　有风吹过，隐隐间，他又闻到了她身上那清新而熟悉的百合香。

　　心底有一根被埋藏了许久的弦被隐隐触动！

　　“我想报仇。”雪凝香神色复杂地垂下眼帘，失神地看着手中的匕首。

　　“我杀。”

　　贸贸然出口的话，让暗夜一怔，今夜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作为一名杀手，他竟让一名看见他杀人的女子活到现在，而此刻他更是莫名其妙地许下承诺！

　　“你帮我？”雪凝香抬起了头，眼中却没有该有的喜悦，“无论是什么人？”

　　“是。”他简短地回答。

　　“也许到了那一天你会后悔的。”火光映在雪凝香苍白的脸上，隐隐现出一抹凄凉的神色。

　　火堆旁的男人神色依然面无表情，“我从不后悔。”

　　她浑身一怔，转头看着这名冷酷的黑衣男子，无法否认，他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可惜脸上的线条太过冷硬，那双眼，也太冷，太沉。

　　杰哥，这一切是你的安排吗？脑海中掠过那道温柔优雅的身影，她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好。那你需要什么代价？”

　　暗夜看着她，眼中却依然是一片看不清的冷沉，“到了那一天，你就会知道了。”

　　“好，我们成交了。”她无力地靠着墙，唇边泛起一抹决绝而凄清的笑容。

　　蓦然，一缕淡淡的天光蹿了进来，驱走了原本的冷意。

　　“天亮了。”她失神地盯着庙外那微微泛白的天际，“又过了一天了。”

　　暗夜扑灭了火堆，淡淡地道：“你先回去，想报仇时再来找我。”

　　“回去？回哪里？”她失神的眼中掠过一丝凄凉。

　　“回家。”

　　“回家？”雪凝香脸上平静的神色忽然间像是破碎了一般，渐渐被一种近乎于悲哀的神色所取代，“我没有家。”

　　暗夜盯着她脸上的悲哀，眼中的神色变化莫测着。

　　神思，忽然间飘得遥远。

　　——大哥哥，我没有家，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当记忆的面纱被渐渐打开，他才知道，原以为已经忘记的事、忘记的人，都没有忘记……那满含着哀伤的声音，那淡雅的百合香味，早已刻骨铭心。

　　眼前寂寞哀伤的脸与记忆中的脸庞重叠了起来，半晌，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我带你回家。”

　　——那我带你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就因为这一句冲动而不假思索的话，他真的将她带了回来。

　　四周，翠松环绕，偶尔有风经过，擦过枝头，带来阵阵轻微的沙沙声。

　　他静静地看着林间那寂然而立的小屋，眼中有一抹莫名的神色闪过。

　　推开眼前那扇简陋的木门，触目所及的，仅是一片清冷，还有那些落在案几摆设上的轻尘。

　　离上次回家怕是有两月有余了吧？

　　像他这种随时待命出发的人，其实也没有家。

　　对他来说，家，只是一个落脚处，一个累了可以稍做休息的地方。

　　可是，方才他竟跟眼前这名无家可归的女子说，他带她回家。

　　他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了？

　　“你暂时先住这里。”

　　回过头，他淡淡看了眼身后一直静默不语的白衣女子，然后，转身离去。

　　“你去哪？”那道微带脆弱的声音留住了他，让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买些该买的东西。”他并没回头，微冷的神色有些僵硬，淡淡丢下话，便大步离去。

　　既然承诺已经出口，那么，他就应该要守诺。

　　既然他带了她回家，那么，家，就应该像个家。

　　虽然，他们仅相识不过一天。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要黑了。

　　他穿过松林，远远地，竟看见小屋里有光透出，淡淡地，透着一股家的暖意。

　　在那一瞬间，一种久违而熟悉的情绪泛上心头。

　　这种感觉他以为自己已然忘记！却原来，一直深埋于心底，一直，不曾忘记过。
第二章　绝杀
　　轻轻推开了门，他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在门边，抬起头便看见原本满是灰尘的小屋竟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而那名疲累不堪的女子，则伏在桌上沉沉熟睡。

　　桌案上，烛光在风中轻轻摇曳，昏暗而柔和的光线映射上她的脸，照出了一张苍白美丽，却又柔弱忧郁的娇颜。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也依然紧锁着眉。

　　似受了什么蛊惑般，不自觉地，他伸出了手。

　　可当他的手才要触及她的脸颊时，他蓦然收回手，紧接着伸指一弹，已点了她的睡穴，然后弯腰抱起她，小心地放置在床上，让她安然入睡。

　　吹熄了桌上的烛火，他毅然转身离去。

　　他不该是个有家的人！

　　家，只是他一个永远也无法现实的梦！

　　第二章绝杀

　　——你这个总为人带来不幸的灾星，你为什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你应该去死！去死啊！你害死了你娘和大哥还不够？现在又害死了杰哥！你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甘心？

　　……

　　斥责、怒骂、怨恨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她惊慌地后退着，却逃不过那宿命的诅咒，只能任它们将她无情淹没，直至再也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这样对她？

　　她并没有害过任何人！她一直爱着他们所有的人，但所有的人，却都恨着她，怨着她！

　　“啊——”

　　她惊慌地从梦境中惊醒，一身冷汗。

　　微微喘息了良久，她轻轻拭去额际的冷汗，翻身下床，打开了天窗。

　　顿时，淡淡的天光长驱直入。

　　天，竟又亮了。

　　不知不觉间，她竟来这里已一月有余了。

　　那一日所遇到的事就像做梦一般，她遇到了江湖第一杀手，她撞到了他杀人的场面，但他竟真的没有杀她，甚至还带着她来到了他平常栖身的地方。

　　还记得那一天，当他开口对她说“我带你回家”时，在那刹那间，她被这句话震撼了心田。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带自己回家的人。

　　那一夜，她就在这个陌生的小屋里睡着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放在屋角的干粮，看见了一些常用的器皿用具，甚至还有一袋银两。

　　她知道，他回来过。

　　可是他又走了！

　　自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就仿佛这座小屋已成了她的家。

　　而他，却为她准备了一切。

　　她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也不想去猜测！

　　因为她十分清楚，这个带自己回家的男人，是她的仇人。

　　暗夜！

　　这个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名字，就是他打碎了自己唯一的幸福，就是他将自己推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就是自己要杀的人。

　　微微握紧了袖中一直藏着的匕首，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镇定平和的神色。

　　那天，他并没有收回这把匕首，说是让她留着防身。

　　他说，刀很锋利，刺中要害，一刀就会毙命，快且利落。因为这是杀手用的刀。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很冷，很无情。她常在想，如果他知道有一天她将会用这把匕首刺进他的胸膛，他的脸上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就是小夜带回来的女人？”

　　沉思中，一张放大的俊脸蓦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对上那双探究的眼睛。

　　“你是谁？”

　　眼前站着的年轻男子，一身白衣，但令人错愕的却是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更何况，此刻他的脸上还带着一抹几乎颠倒众生的笑容，若不是他的身形和声音都是男子，雪凝香几乎以为眼前站着的，是一名艳丽的女子。

　　但这个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竟一点也没发觉到？!

　　雪凝香不自觉退了一步。

　　“我长得很可怕吗？”摸了摸自认为还算英俊的脸庞，白衣男子自嘲地轻笑，“你这样的表情，真是令人受打击！”接着他忽然朝她深深一揖，“在下白昭宣，请问小姐芳名？”

　　看了眼那张似乎很和善的笑脸，雪凝香正欲说话，“我……”

　　忽然一道黑影如风般直掠了进来，下一刻，已一把拎起白衣男子的衣领，顺手一丢，毫不留情地丢出了门外。

　　虽没料到会突然惨遭同门毒手，但白衣男子依然处事不惊，在半空中优美地一个翻身，人已安安稳稳地落地。伸手漫不经心地弹着白衣上的尘灰，他凉凉地道：“唉，小夜啊小夜，你的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别以为武功比我高，就胡乱对我下毒手！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同门。”

　　终于整理好仪容，他又一脸笑呵呵地朝门口走去，“多日不见，咱们兄弟也该好好叙叙旧！”然而，就在他刚接近门口之时，“砰”的一声，那道看起来很坚硬的门竟当着他的面硬生生地给关了起来。

　　“滚回你的老窝去！”

　　屋里的声音很冷，冷得几乎冻死人。

　　白昭宣装假打了个战栗，“天气已经很冷了，你也不用再降温了吧？”

　　无趣地摸了摸自己差点撞到大门的鼻子，白昭宣叹道：“我说小夜啊，我其实只是很苦命地来传话给你的，咱们家老大，要见你。”

　　“我自会去找他。”

　　“既然我传完话，任务也就完成啦！那我先走喽！”他耸了耸肩，转身就欲离开，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回过了头，“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大对咱们可是注意得很，没有什么事可以逃得过他的眼睛。”

　　屋内，依然没有声音。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长进，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哎……”

　　抱怨的低喃声终于在门外消失，沉寂了好久，雪凝香终于出声：“他是你朋友？”想到“小夜”那个称呼，她的心底升起一股奇奇怪怪的感觉，怎么也无法把这个称呼同眼前这个冷如冰铁的男人联系到一块。

　　“杀手没有朋友。”暗夜冷冷地站起了身，“我出去办些事，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也别去。”

　　“嗯。”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打开门，走出了门口，他忽又回过了头，“如果那人再来，你别让他进来。”

　　“好。”她依然点头。

　　见她什么也没问，暗夜沉默了片刻，“你别被他那副外表所蒙骗了，他也是个杀手。”

　　不等她回神，他已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他竟也是杀手？

　　有那样一张绝色容颜的男人，竟也是个杀手？

　　传说，江湖中有一个影门。

　　自从十年前影门创立以来，武林中无论黑白两道，皆闻名色变，闻风丧胆。

　　传闻中，影门是可怕的。

　　创立十余年来，已灭了不少派帮，杀了不少人。

　　影门中的杀手，个个都冷血无情，出手便是见血封喉。而且被影门追杀的人，至今也没有一个活口。传闻中，影门更是神秘的。

　　没有人知道影门究竟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影门的门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有人说，他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因为曾有人听过那低沉苍老的声音。

　　也有人说，其实他是一个俊美出尘的年轻男子，只是用那苍老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身份。

　　更有人说，影门其实是掌控在一个女人手中。

　　……

　　江湖中众说纷纭，却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有机会知道真相，因为所有打探影门消息的人都成了一个死人。

　　但影门中却有三名杀手非常出名，他们便是暗夜、笑影、无心。

　　而排名第一的暗夜，是影门中最神秘，武功也最高的杀手。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是影门门主的义子，只知道，死在暗夜手上的人，都是一剑毙命，可见他出剑之快、狠、绝。

　　因为暗夜就是暗夜，他永远都只能属于黑暗，永远都不会动情……

　　厅堂里，华灯浅照。

　　正北方的主座上，一方竹帘缓缓垂下，掩住了主位后的一切，只隐约看见一白衣人，头戴纱帽，静然而坐。

　　厅下，数十名黑衣人恭敬地垂首而立，死寂得几乎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暗夜，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

　　竹帘的后面忽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语气虽有些病弱沙哑，却不慑自威。

　　“是。”暗夜垂首而立。

　　“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竹帘后的声音蓦然变冷，仿佛一把锋利的兵刃直刺人心。

　　还未等暗夜回答，门外忽然插进一道凉凉的声音：“老大，你又要开杀戒了吗？”

　　整个影门只有一个人敢这样对门主说话。

　　“笑影，你应该知道影门的规矩。”帘后的声音虽轻，却带着极沉的阴冷。

　　笑影——白昭宣“呵呵”一笑，身形一晃，人竟已稳稳站在了竹帘之前。

　　“老大，规矩是人定的，法规之外，不外乎人情。雪凝香虽然无意中看到了小夜执行任务，但……”

　　白昭宣话未说完便被打断：“笑影，你白当了十年杀手。”帘后的声音似乎微显出了杀意，突然，帘后又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帘外的众人一直沉默地等着，谁也没有跨进一步。因为帘后的人向来都是神秘的，那道竹帘就是他所设的屏障。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甚至连他们这两个影门的两大杀手，都从未见过他，只是从他沙哑苍老的声音中隐约猜测，他们的门主应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那阵极为凄厉的咳嗽声终于停下。

　　“暗夜，杀了她。”咳嗽刚停，不容拒绝的命令便无情地颁下。

　　略一犹豫，暗夜颔首，“是，义父。”随即转身，沉默地离去。

　　“笑影，跟上他，必要时助他一臂之力。”帘后的声音又是一冷，“刚才，他犹豫了。”

　　“老大——”白昭宣挫败地瞪大眼。

　　“她不死，暗夜死，或者，你死！”帘后的人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拂袖离去。

　　瞬间，厅中的人几乎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力叹气的白昭宣。

　　老大这次又狠狠地抓住他的弱点了！

　　他是该救美人，还是该救似乎为了美人而动心的兄弟？

　　天，又快要黑了。

　　雪凝香都不知是怎么过的，一天竟又快结束了。

　　大多数的时间，她似乎都是坐在窗前发呆，思索着如何杀了那个人。

　　但她一介弱质女流，又怎敌得过武功高强的杀手？

　　这一个多月来，她足不出户，而他似乎总是在东奔西跑，对她避而不见，几乎就是将这间小屋变相送给了她。

　　但他的不出现，却让她连下毒的机会都没有！

　　正沉思间，门忽然被人狠狠地撞了开来，她还未回过神，一只手已强行拉了她起来。

　　“跟我走。”

　　“你……”她还未站稳就被他拖着走，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女人真麻烦！”他眼神蓦地一沉，忽然一把将她抱起，不理会她的惊呼，身子一跃，直掠向屋外。

　　“发生什么事了？”躺在他的怀中，她强令自己镇定。

　　“带你走。”他简短地回答。

　　“带我走？去哪？”

　　“离开这里。”回头淡淡一瞥，他见身后的人似乎还未追上，心中盘算着该带她去哪。

　　第一次，他违背了义父的命令。

　　刚才义父下令要他杀她时，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杀她，反而满脑子都是怎样将她带走的念头，就像当初自己一直狠不下心杀她一样！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是动情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愿她死！

　　脑中思绪虽混乱，但他脚下依然如风，毫不停歇。

　　雪凝香埋首在他怀中，紧紧握着藏在袖中的匕首，现在她与他距离这么近，应该是杀他的好时机了吧？

　　右手一动，她刚要抽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哀号声：“小夜，这样追来追去很累啊！停下来、停下来，我们有话好说！”

　　她被他高大的身子挡着，看不清身后哀号的人是谁，可是觉得声音有些熟悉。

　　听起来好像是那个姓白的男子？

　　可是机会似乎失去了！眼眸中悄悄闪过一丝失望，她收起了袖中的匕首。

　　暗夜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已经追上来的人。

　　白昭宣笑呵呵地擦着额际上的汗珠，“我说小夜，虽然说你的轻功很好，但你抱着一个人，跑起来应该也不太轻松吧？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吧！”说罢，他竟真的席地而坐，也不管旁边的杂物弄脏他那一身白衣。

　　“来、来——坐下嘛——我们兄弟俩，有话好说！”他一脸笑嘻嘻地拍了拍地面，“咱们江湖中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你不会是嫌脏吧？”似乎没有看见暗夜已经变得极度阴沉的神色，他又环顾了下四周，笑道，“这里真不错呢，又没什么人，咱们兄弟俩刚好可以好好谈谈心。”

　　“我没有兄弟！”暗夜冷冷地说着，却放下了怀中的雪凝香，双眼在四周环视了一圈，最后在不远处找了块看起来较为平坦的大石块，伸手扫去上面的尘灰，丢在雪凝香的面前。

　　“坐下。”

　　白昭宣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说完“坐下”以后，终于忍不住啧啧出声：“关心人家就关心人家，非要用这么恶劣的语气吗？你的表达方式还真特别。”

　　“闭嘴！”

　　碰了一鼻子灰，白昭宣有些自怨自艾地道：“我可是一片好心哪！”

　　雪凝香看着眼前有些怪异的情景，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在石块上坐了下来。

　　看着暗夜也席地坐在他对面，白昭宣笑嘻嘻道：“看来，你是准备背叛咱们家老大了。”

　　暗夜浑身一僵，神色有些冷，“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义父。”

　　“老大叫你杀她，但你刚才可是带着她跑啊！”淡淡瞄了眼雪凝香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这不叫背叛，又叫什么？你应该知道，老大若是变起脸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暗夜沉默。

　　“小夜，你不要告诉我，你对她动了心？”明显感觉到身旁的雪凝香浑身一怔，白昭宣嘴角微勾，扯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小夜啊，原来你外表看起来像冰块，内心却是一团火啊——呃……”他话未说完，下一刻，一把冷剑已对准了他的咽喉，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胡言乱语。

　　“不要动不动就动刀动剑嘛——”白昭宣依然一脸轻笑，小心翼翼地将对着自己咽喉的剑锋稍稍移开了一点点，“刀剑可是不长眼睛的！”
第三章　爱恨
　　“你没有第二次机会。”暗夜冷冷地收剑回鞘。

　　白昭宣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说话就非要这么冷，这么简洁吗？叹了口气，他终于收起了笑脸，神色已有些认真，“小夜这可不是开玩笑！为了这个女人，你竟连命也不要了？老大的怒火没几个人可以承受得了！”

　　“那是我的事！”暗夜站起身，向雪凝香伸出了手。

　　白昭宣依然一脸兴味地看着他们手拉手，闲闲地插口道：“可是老大下了命令，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今日她不死，我就得死！”

　　“那是你的事。”暗夜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拉起雪凝香，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真是个没人性的家伙！就这样丢下你的兄弟见死不救了？”目送着他们离去，白昭宣才懒懒地自地上站起了身，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想追杀的女人早走得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微皱着眉峰，他看着自己一套白衣已变成了黑衣，叹道：“可惜了，看来我又得去做一套新的白衣了。”审视着自己的衣服，他漂亮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抹心痛，“这可是用了上好的丝绸做的。”

　　“你为什么不听你义父的命令杀了我？”在跟着他走了一大段路后，雪凝香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他竟为了她，不惜违抗他义父的命令。

　　他停下脚步，却不答反问：“你不想报仇了？”

　　她低着头，轻轻咬着唇，悄悄地将藏在袖中的匕首不禁又握紧了一分，“想。”

　　他挑眉，将她眼眸中的异样收进眼底，却没有揭穿，“那就跟我走。”

　　她深吸了口气，转移了话题：“现在你带我去哪？”

　　他正欲回答，忽然神色一沉，不着痕迹地将雪凝香轻轻一带，带到了身后。

　　“怎么了？”她不解地看着他脸上的凝重。

　　暗夜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冷冷一喝：“出来!”

　　“暗夜果然是暗夜，耳力并没有退步！我还以为你被美色所惑，早已忘了今夕是何夕了!”

　　随着冷笑声，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邪魅男子已缓缓从林中走了出来。在他出来之后，他右手轻轻一挥，顿时，林间又蹿出了数十名黑衣杀手，将暗夜和雪凝香团团围住。

　　“暗夜，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叛门主！”无心——继暗夜、笑影之后，影门排名第三的杀手，冷冷地盯着面前依然神色不变的暗夜，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杀意。

　　“你想杀我，又何必以义父为错口？”暗夜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冷沉的眼眸环视着四周，估量着形势。“义父？你现在竟还有脸叫义父吗？”无心“哈哈”一笑，充满了嘲讽，“你以为门主会容许你违背他的命令？”

　　暗夜沉默。

　　“没想到，我们影门头号冷血无情的杀手竟也会为一个女人而动心!”无心冷笑着，拔剑出鞘，伸指弹了弹锋利的剑尖，“暗夜，你犯了杀手最大的忌讳，也犯了我们影门最大的禁忌。所以……”他话语一顿，狠毒的话又自他口中一字字地吐出，“不仅这个女人要死，你也要死。”

　　暗夜并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拔剑出鞘，唇边却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嘲。

　　被他唇边的冷嘲刺到，无心眼中的怨毒又深了一分，现在暗夜的身边可是带着个毫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许，这就是老天给他的机会。

　　“杀无赦！”将眼中的算计敛去，无心手一挥，无情地下了命令。

　　这个眼中钉，他早就想除去了！若不利用这个大好时机，他怕是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第三章爱恨

　　月色很冷。

　　这又是一个充满血腥的夜晚。

　　手刃了十二个人，但暗夜觉得自己的体力已不断地衰竭，他发现出道十余年来，这一战，是最辛苦的。

　　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他不得不分心。

　　影门的杀手个个都是精英，更何况无心似乎抓住了他顾忌雪凝香这个弱点，招招都往雪凝香身上拍去。

　　眼见又一个己方的人倒了下去，无心眼中的杀气已越来越盛，怨毒而冰冷。

　　三十七个人对付一个暗夜，竟也如此费劲吗？

　　但暗夜，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活着！

　　眼中异芒一闪，他示意身旁的一名黑衣杀手出手。

　　剑光，顿时扬起。

　　但这一剑，却不是刺向暗夜，而是刺向手中毫无寸铁的雪凝香。

　　“小心——”

　　眼看那把利剑就要刺到雪凝香的胸口，暗夜不假思索地回身替她挡开了这一剑。

　　但就在暗夜回身挡剑的那一刻，无心出手了。

　　那是集成了十成功力的一掌。

　　暗夜并没有闪避，而是一把将雪凝香拉入怀中，根本就不顾身后那几乎致命的一掌。

　　“砰”的一声，一掌正中背心。

　　排山倒海般的剧痛猛然间袭向胸口，喉间一甜，他却硬生生将涌到唇边的鲜血咽下。

　　“你——”雪凝香苍白着脸，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心底一片惶然。

　　以暗夜的身手，他完全可以躲开，不是吗？

　　但为了护住她，他竟宁愿受这一掌！

　　为什么，他竟要这样舍命救她？

　　“没想到我们影门的第一杀手竟是个多情种子呢！”无心冷笑，眼眸中带着令人刺目的嘲讽，“真是可惜了，如今的暗夜已不再是暗夜了！”

　　如针刺般的话顿时刺入暗夜的心头，他脚下微微一颠。

　　看着他惨白的脸，雪凝香忽然觉得胸口如窒息般难受，正想叫他不要再管她，右手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掌反手紧紧握住。

　　“抓紧了。”微靠着她的身子，他在她耳旁低低说了一句。

　　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他虚晃了一招，一剑刺向无心的面门，强烈的剑气逼着无心退了两步，紧接着将雪凝香腰身一搂，足下已借力而起，往丛林中浓密的地方遁去。

　　“暗夜，你逃不了的!”无心右手一挥，一抹隐带着蓝色的寒光往暗夜背后掷去。

　　将怀中护着的人儿又抱紧了一分，伤重的他却无法及时闪过背后致命的一击，肩头猛地一阵剧痛，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却依然咬牙往丛林里直掠而去。

　　“暗夜啊暗夜，没想到自诩江湖第一杀手的你，竟也有如丧家之犬的一天！哈哈哈——”

　　林中回荡着无心嘲弄的大笑声，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刺耳。一直安静地处在暗夜怀中的雪凝香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僵硬。

　　抬头看了眼那张苍白冷傲的脸，雪凝香不禁微垂下了眼帘，却压抑不了心底已涌上的悸动。

　　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她？

　　逃跑，对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来说，是一件很耻辱的事，不是吗？

　　眼前的视线已有些模糊，暗夜咬牙苦苦坚持着，直到隐约间看到丛林中有一个被枯树半遮掩的山洞。

　　他身形一矮，带着她掠进了山洞，紧接着内劲一吐，将洞外的枯树震得坍塌下来，完全掩住了洞口。

　　身心一放松，他蓦然觉得眼前一黑，连同怀中的雪凝香一齐跌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捂着在混战中不慎受伤的左臂，雪凝香吃痛地爬起来，黑暗里却什么也瞧不清。

　　“你怎么了？”她摸索着，轻推了推身旁倒下的人，指间却只触摸到一片冰凉。

　　慌乱间，她记起自己身上随身带着火折，忙掏了出来，正欲点燃。

　　冷不防地，一只冰冷的手蓦地抓住她的手，浑身一冷，她吓得就要尖叫，却被死死地捂住嘴巴。

　　“不要、不要叫……也不要点火……”

　　听出是暗夜的声音，她一颗慌乱的心终于稍稍安静了下来。

　　放开了手，暗夜断断续续地喘息着，“不要点火，不然，很容易被他们……”但话还未完，却又低声地咳嗽起来。

　　“可是你——”她轻咬着下唇，总觉得黑暗里那阵阵压抑的咳嗽声如针般刺着她的心。

　　“没事。”仿佛已经将刚才的虚弱收了起来，暗夜又恢复了冷淡的语调。

　　“那就好。”被他的冷漠刺到，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关心多余而可笑，她轻轻挪开了两步，安静地退到一旁。

　　顿时，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开来。

　　除了暗夜偶尔压抑不住的低咳声，便只有他们微弱但清晰的呼吸声，雪凝香忽然觉得，这样的气氛令她无所适从，因为她每每听到那压抑的咳嗽声时，心底总是不由自主地挂心。

　　他是她的仇人呵！是他一手打碎了她唯一的幸福！是他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

　　但今天，他竟又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总是如此脱轨？

　　时间，在沉默中悄悄流逝。

　　雪凝香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已经睡着了，却睡得极不安稳，双眉急蹙，不住地轻声低喃着。

　　暗夜静静地望着她，在那么一瞬间，那段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竟又被赤裸裸地打了来……

　　“大哥哥，我没有家啊，你带我回家好不好？”那道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眼神充满期盼而哀伤。

　　夜风中，有淡淡的百合香味飘过，却混合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沉默地站在雪地里，动也不动。眉宇间，有着一抹犹豫。

　　“原来，你也不肯带我回家吗？其实，我也只是想感受一下，什么是家的感觉！就算只有一晚也好啊！但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愿意帮我呢？”

　　在那个冰冷的雪夜里，那双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眸，在他面前绝望地闭上，哀伤地低喃着。

　　鲜血，在那一刻，被雪衬得格外夺目。

　　那只是个小小的希望而已，不是吗？

　　可是，他却没有做到！

　　……

　　那这一次，他能做到吗？

　　“香儿，就算全世界所有的人都怨恨你，但我不会！我知道，你是世间最好的女孩，你应该得到幸福！”梦境里，那张俊逸的脸庞对着她温柔地微笑，就连那双深邃的眼眸也依旧是那么的温暖。

　　看着他的笑容，她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幸福存在！

　　至少，他是这世间唯一关心她的人，唯一信任她的人！

　　然而，盘踞在心中的温馨还未散去，下一刻，画面却已转入了一片令人心碎的血红之中。

　　他满身鲜血地躺在她的怀中，脸上却依然温柔地微笑着。

　　“记住，一定要让自己幸福！”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心碎了，像是失去了世间唯一的亲人！

　　当那双手在她面前无力地垂下时，她便知道，她此生唯一的幸福也已被打碎！

　　再次从噩梦里惊醒，她冷汗涔涔地睁开了眼，却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微闭起了双眸。

　　微蹙着眉，她适应了亮光，再度睁开了眼。

　　原来，天竟已亮了！

　　淡淡的天光，不知何时早已透过洞口枯枝的缝隙，驱走了原本的黑暗。

　　转过头，她看见身旁不远的地方，暗夜正盘膝坐着，闭目调息，苍白的脸上不断渗着冷汗。肩头，赫然还带着一片血色。

　　看来，他受的伤不轻！

　　心底划过一丝淡淡的忧心，她忽然回想起刚才梦境中的一切，蓦地，又冷了心，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

　　这个时候正是杀他的好时机，不是吗？

　　思忖间，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轻哼了声，这才想起，昨夜自己也受伤了，忙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伤口早已被包扎了起来。

　　“受伤了，就不要乱动。”似乎被她惊醒，暗夜睁开了眼，毫无血色的脸上一片冷凝。

　　“谢谢。”她咬唇低着头，并没有看他，让人瞧不清此刻她脸上的神色。

　　暗夜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忽然开口道：“现在不杀我，以后就没机会了！”

　　她悚然一惊抬起了头，一脸苍白地望着他。

　　半晌，她闭起了双眼，哑声问道：“你知道我要杀你？”

　　“刚才你醒来的时候，是我第三次看见你眼中的杀气。”暗夜冷沉一笑，眼中却闪过一抹凄凉。

　　“第三次？”她有些诧异地睁开眼。

　　“第一次，在你发现我是暗夜的时候；第二次，是昨夜我问你还想不想报仇的时候。”轻咳了一声，暗夜淡然道，“不要忘了，我是名杀手。杀手对杀气的感觉是最敏锐的。”

　　雪凝香似乎有些怔住了，脑海中一片混乱。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心中似有一根深埋的心弦被狠狠地拨动着，震得心房鲜血淋漓，站起身，她冲到他的身旁，盯着他苍白的脸。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留我在身边？既然你知道我要杀你，又为什么三番两次地救我？”

　　暗夜直视着她悲愤的眼眸，半晌，唇边勾出了一抹寂寞的笑容，却未回答。

　　“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雪凝香一脸惨白地瞪了他半晌，踉跄退了几步，“你明知道我要杀你的，你却把我留在你的身边，而且一再地救我！你是要看笑话吗，看看我这个弱质女流到底有什么能耐杀你？还是，你要让你的恩情牵住我，让我下不了手！哈哈哈……到时，这怕又是一个笑话吧？”毫无预兆地，如珍珠般的泪水倾泻而下，她步下一颠，跌坐在了地上，失神道，“是你打碎了我唯一的幸福，是你让我陷入了万劫不复，我所有的梦想都被你打碎了！我本可以杀了你，但为什么你却要豁出性命救我？为什么——”

　　相识一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看见她哭。

　　遇到她的那一天，那样绝望的她，是那么的悲痛，但她没有哭！可是今天的她，却哭了，那伤心的泪水就像把利刃直刺进了他的胸口。

　　“别哭——”他哑着声，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然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已呕了出来。

　　她失神地看着他呕血，忽然凄清一笑，“你是为了救我而受伤，那么，我应该还给你，那样，我就不欠你的了，永远也不欠你的——”

　　袖中，寒光一闪，她已拔刀朝自己的肩头刺去。

　　然而，刀尖还未碰到衣襟，蓦地，一只苍白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刀锋，鲜红的血从他指间渗透而出，顺着刀身蜿蜒而下，染红了她的白裙。

　　“我不需要你还我什么。”暗夜冰冷的眼眸中写满了痛楚，为何在那具柔弱的外表底下，竟藏着这样刚烈的性子。

　　“放手——你放手——”她哭喊着，声嘶力竭，“我不要欠你任何东西，你放手——”

　　“既然你那么恨我，那就杀了我！”他的手放开了刀锋，却强制性地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刀锋对上了自己的胸膛，“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杀你的仇人，无论是谁。”

　　“你疯了。”她惊骇地瞪大了眼，低喃道，“你真的疯了，你要杀自己吗？为什么？为什么？”

　　只要刀锋往里一送，她就可以报仇了。
第四章　毒药
　　可是，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那一刀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我也希望我真的是疯了。”暗夜凄冷一笑，深深凝视着她苍白美丽的脸。

　　雪凝香怔然地盯着他，突然，她浑身一颤，发狠地推开了他，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手中的匕首也跟着掉落在地上。

　　呵！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她为什么下不了手杀他？

　　不，她不容许自己的背叛，即使她对杰哥，只是缘于那一份更近似于亲情的感情，她也绝不容许自己背叛杰哥。

　　更何况，他是杀害杰哥的凶手!

　　跌伏在地上，她喘息了半晌，忽然冷冷地笑起来，“十月初八，洛阳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躺着九具尸体，全是一剑封喉。其中八具是风云寨的八位当家，但另一个却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书生。江湖上传闻，这九个人为江湖第一杀手——暗夜所杀。”

　　“十月初八？”暗夜失神地盯着地上那名一脸恨意的白衣女子，思绪似乎回到了一个多月前。

　　记得那天，他接到义父的命令，让他在长安官道上拦劫风云寨的八位当家，不让他们踏入长安一步。

　　他们在打斗时，却有一名书生误闯了进来。

　　但那一天……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雪凝香凄惨轻笑，“那名书生姓刘，名仁杰。他只是洛阳一名平凡的书生，生活平静安宁，他甚至就要成亲了，与他心爱的女子过完幸福的下半辈子。可是，那一天，他与他的未婚妻发生了口角，他未婚妻一怒之下离开了洛阳，只身前往长安。那天，他只是想追回他心爱的女子，他只是想告诉她，他可以给她幸福，可以让她快乐——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那一天，竟成了他们诀别的日子——”

　　泪，汹涌而下，她蓦然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如刀，“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他？他只是一个跟江湖毫无关系的人，他只是想追回他所爱的女子——但为什么，你却要杀他——”

　　“你就是他的未婚妻？你就是那天在长安官道上痛哭的女人？”

　　一阵昏眩蓦然蹿上脑海，暗夜踉跄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原来，他们早就相遇了。

　　那一夜，长安官道上，他完成了任务，正要离去之时，他听见了一名女子凄厉的哭泣声。

　　他回过头，朦胧的夜色下，他只看见一道纤弱的身影抱着书生的尸体失声痛哭。

　　“原来那夜，你看见我了吗？那为什么，你不连我一起杀了？既然你连我唯一的幸福都夺走了，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杀了——”

　　那一天，若不是她反悔了，突然转身往回走，也许，她连杰哥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可是见到了又如何，她还是失去了她唯一的幸福。

　　怔然地看了暗夜半晌，她转身飞奔了出去。

　　目送着那道决然离去的背景，暗夜心头一恸，已是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就是她口中所说的，夺走她唯一幸福的人。

　　第四章毒药

　　当雪凝香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暗夜正盘膝坐在地上调息，脸色虽苍白，却没有刚才的死灰。

　　他看起来，似乎好多了。

　　“喝些水吧。”她捧着用芭蕉叶盛的清水走到他的身边。

　　暗夜缓缓睁开了眼，无言地接过她递的水，黯沉的眼眸中却瞧不出情绪。

　　“为什么不杀我？”

　　“我要将欠你的全数还清。”她背过身子不再看他，只是默然走到另一旁，坐了下来。

　　“不需要。”暗夜冷然道。

　　雪凝香疲累地闭起双目，低声道：“你放过我一次，救过我一次。我不想乘人之危，所以，也放你一次。”

　　“你会后悔的。”暗夜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也许。”雪凝香闭着眼凄清一笑，“但我更不想自己到死还带着对你的愧疚，恨你是一回事，但欠你的恩，却一定要还清。”

　　失神地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庞，他寂然一笑。

　　她对他，已是憎恨到不愿欠他一分一毫！

　　那他会成全她的，活着，成全她的心愿。

　　蓦地，他神色一冷，一直不曾离手的黑剑已“叮”的一声，拔剑出鞘。

　　黑芒，扬起，一片肃杀之气！

　　等雪凝香回过神来的时候，洞外已响起了数道凄厉的惨叫。

　　鲜血，飞溅。

　　洞外的残枝上满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胃里不断有酸液涌上，忽然间她很想吐，只能无力地闭上双眼。

　　“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忽然，她的右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扣住。

　　“你都是这样杀人的吗？”雪凝香睁开了眼，看着他依然苍白的脸。

　　暗夜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扯过她，“跟我走。”

　　“我们去哪？”

　　“回洛阳城内。”

　　“洛阳？”雪凝香浑身一怔，脸色蓦地又苍白了一分，“为什么要去那里？”

　　“找白昭宣。”

　　“他？”脑海中掠过一张含笑的脸庞，雪凝香有些迟疑，“可是，他也是你们影门的杀手……”

　　“现在，只有他可以救我们。”

　　如果说他有朋友，那么，白昭宣就是唯一的一个。

　　洛阳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再度踏上这条熟悉的街道，雪凝香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这是曾有她最美好的回忆，却也有着最令她心痛的回忆。

　　这条街的尽头，就是她的家呵！

　　她所向往的，温暖的家！

　　可是这个家却容不下她！所有的人，都容不下她！

　　除了杰哥！

　　这个世上，只有杰哥真正关心她，可是杰哥却死了！

　　看了眼身旁的暗夜，她低垂下眼帘，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才能勉强控制住情绪。

　　“啊，看哪，东街口那边来了个新戏班子，就快开戏了。”

　　热闹的街头，不知谁这么喊了一声，整个街道一下子热闹起来，很多人都往东街口冲去。

　　汹涌的人群中，暗夜一直紧紧抓着雪凝香的手，不让她走失。

　　他的手，抓得好紧好紧，就仿佛，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心底，有一种莫名的悸动悄然涌上，却隐带着一丝惶恐与不安。

　　不，她不可以！

　　用力一挣，她挣开了他的手。

　　暗夜神色微微一动，正欲伸出手，却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逃避与不安。

　　伸出的手，就这么僵滞在半空中，然后，默默地收了回来。

　　“啊！”

　　不知被哪个人一撞，雪凝香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向前跌去，刚好撞上了身旁的一名绿衫女子。

　　“对不起。”雪凝香连忙道歉。

　　“痛死我了！什么人竟敢撞本小姐？找死啊！”

　　耳畔响起的怒骂声，让她的身子蓦然一僵，脸色顿时惨白。

　　此时，暗夜已挤了过来，无言地一把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那绿衫女子缓缓抬起了头。

　　“雪凝香，你竟还有脸回来？”尖锐而冲满怨恨的尖叫几乎响彻云霄。

　　感觉到身旁佳人的身体越发僵硬，暗夜的手，又握紧了一分。

　　面前站着的，是一名年约十七八的少女，此刻，她正直直盯着雪凝香，娇俏的脸上带着怨毒的恨。

　　“你害死了杰哥还不够，竟又回到这里？是不是又想害人？”今天只是闲着没事上街买些脂胭水粉，她没想到竟碰到这个大灾星。

　　“我没有。”雪凝香苍白着脸，浑身都在颤抖，却坚定勇敢地迎视着少女怨恨的双眸，一步也没有后退。

　　“你没有？”少女徒地拔高了音量，“你害死了杰哥，还不承认吗？若不是你发脾气离开洛阳，杰哥又怎会去找你？又怎会枉死在那个暗夜的手上？你一出生，便害死了你娘，十六岁那年，害死了大哥，现在，又害死了杰哥，你究竟要害死多少人才甘心！应该死的人是你，不是吗？但为什么，你偏偏不死！”

　　“住口！”随着一声冷喝，寒光一闪，一把冷冷的剑已抵上了少女的咽喉。

　　“你……你要干什么？”眼前男子脸上的神情阴沉得令人战栗，少女惊恐地咽了咽口水，盯着眼前泛着寒光的利剑。

　　“再多说一句，我就割破你的喉咙。”

　　暗夜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了杀意，刚才他明显看到了雪凝香眼中闪过的悲痛与伤心，这名少女伤了她，那她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不要。”雪凝香冰冷的手抓住了剑柄，眉宇间写满了哀求，“她是我妹妹，不要伤她。”

　　暗夜一怔，放下了手中的剑。

　　“雪凝香，谁是你妹妹？你姓雪，我姓林，我林如玉从来都没承认过你这个姐姐，爹也从没有承认过你是他的女儿，你只不过是个只会带来祸害的灾星。”

　　四周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人，人群中已有不少人在谈论着这件早已传遍洛阳的传闻。

　　“原来她就是雪凝香啊！看她长得这么标致，没想到竟是个灾星，害死了那么多人。”

　　“是啊是啊！我看我们还是走开些，不要被灾星惹到，到时死的怕是我们了！”

　　“快走快走，还看什么热闹，这个灾星，还是少惹为妙！”

　　……

　　四周无情的议论，人们眼中的鄙视，还有林如玉脸上的怨恨，击得雪凝香几乎崩溃。

　　当心中的伤痕被一再地挑起，她再也无法保持昔日的平静。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她只是想要个温暖的家，但为什么幸福和温暖总是离得好远好远，让她触不可及。

　　她惨白着脸，忽然望向身后的暗夜，“我不是……”

　　暗夜并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又牢牢握紧了一分。

　　她笑了，眼眸中隐隐现着泪光。

　　“谢谢！”

　　原来这世上除了杰哥，还有一个人是信任她的。

　　“真是不知羞耻，杰哥尸骨未寒，你竟躲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林如玉脸上的怨恨又深了一分，她就不明白，明明她只是一个灾星，却偏偏总是有男人为她遮风挡雨，以前是杰哥，现在，是这名一身黑衣的冷峻男子。

　　暗夜的神色已变得越发冷凝，“滚！”

　　几乎被他的冷煞吓到，林如玉白着脸退了一步，“你……你想怎样？光天化日之下，要杀人吗？”

　　“别为难她……”雪凝香已感受到他身上浓烈的杀气，正想劝阻，眼前却蓦地一黑。

　　“香儿——”暗夜冷沉不变的脸终于掠过一抹惊慌，一把扶住几乎跌倒的佳人。

　　连日来的疲劳顿时涌上，她无言，只能虚弱地靠在他的怀中，放任自己汲取这得来不易的温暖。

　　暗夜的心顿时揪了起来，他从未看过如此脆弱的她。

　　“不知羞耻！”林如玉狠碎了一口，一脸鄙夷。

　　“小姑娘，嘴巴真毒！这世上哪还有男人敢要你？!”人群中，一道凉凉的声音蓦地插了进来，紧接着一名白衣男子缓缓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折扇，俊朗非凡，飘逸出尘。他漂亮得就像一名绝色美女，但眼中的神色却是冰冷的。

　　暗夜看了看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心神不禁一宽，黑暗顿时涌了上来，脚下一颠，却被一双手有技巧地暗暗扶住。

　　“几天没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白昭宣皱眉看了眼暗夜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暗夜怀中同样一脸苍白的雪凝香，摇了摇头。

　　哎，果然是一对同命鸳鸯！

　　“你是什么人，敢管本姑娘的闲事？”林如玉原本被白衣男的风采迷住，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一个看不过眼的路人。”白昭宣回过头，朝林如玉露出一抹几乎颠倒众生的笑容，顿时让林如玉失了心跳。

　　但暗夜却知道，当白昭宣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是他要杀人的时候。

　　“她是香儿的妹妹。”暗夜忍不住出声提醒。

　　白昭宣轻笑，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要教训教训她。”刚才他可是看了不少戏了！

　　“你想怎样？”眼前的男子虽然令她心跳加速，但林如玉还是看出了他眼中的冰冷，惊惶地退了一步。

　　“小姑娘，以后说话可要注意些分寸！”白昭宣朝她走近几步，脸上依旧带着那抹颠倒众生的轻笑。

　　“本姑娘的事，不用你管。”林如玉嘴硬地回道。

　　“你这样只会令男人望而却步！”白昭宣轻笑着将折扇往林如玉肩头轻轻一拍，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乖乖回家去吧，做个乖女孩！”

　　“好。”本来一脸嚣张怨恨的林如玉，忽然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暗夜疑惑地看着林如玉神色怪异地离去。

　　白昭宣轻轻一笑，将手中的折扇一拍，“啪”的一声打了开来，作势轻摇了摇。

　　“只是让她做几天乖女孩而已。”一些让人失心的小药粉罢了。

　　借着摇扇的当口，他又附在暗夜耳畔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无心的人就在附近。”

　　暗夜看了眼怀中已接近半昏睡的雪凝香，一把将她抱起。

　　“你走得动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暗夜冷冷地回绝，大踏步率先走去。

　　“拒绝得可真彻底。”白昭宣收起折扇，摇了摇头，没想到素来冷血的暗夜，这次竟陷得这么深。

　　爱情，真是碰不得的东西。

　　轻推开门，白昭宣就看见暗夜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紧紧地握着雪凝香的手。

　　摇了摇头，他走进房里，将药放在桌上。

　　“我说小夜，你已经在这枯坐了一天一夜，又不按时吃药，对你的身上的伤可没好处。”

　　“我没事。”暗夜放开了手，却忍不住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疲倦。

　　“她只是疲劳过度，再加上受了些刺激才会多昏睡几天。倒是你，身上内伤未愈，剧毒未解，你是不是存心不要命了？”白昭宣再度摇头叹气，他忽然发现这一天以来，他摇头叹息的次数竟比这二十多年来叹气的次数还要多。

　　暗夜站起了身，端起桌上的药，一口饮尽。

　　“我不会死。”

　　“不会死？”白昭宣懒懒地在房间的躺椅里躺了下来，凉凉地道，“你中了无心的‘刺心’之毒，你以为自己可以撑得了多少时候？”

　　刺心！

　　暗夜无畏地一笑，脸上一片淡漠之色，那晚中镖时他便已知道了。

　　他将空碗放下，再度坐回床边，凝望着那张苍白的娇颜。

　　“我会撑到她想杀我的那一天。”

　　“你疯了！”白昭宣从躺椅上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视着他，“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的？”白昭宣冷冷一笑，“我们做杀手的，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腥，要是你每一个人都去还，你要死多少次才还得清？”

　　“我只还她。”暗夜看了眼床上依然昏睡的女子，不再理会白昭宣，闭起双目暗自调息着。

　　“果然是疯了！”白昭宣看着他一脸不为所动，仿佛早将生死看透的样子，不禁气极，“你竟这么想死吗？真是枉我白费苦心请人来帮你解毒！”

　　暗夜闻言睁开了眼，“你请谁来？”

　　“还是想活命的，是不是？”白昭宣微松了一口气，这个大笨蛋还算孺子可教，“我已经通知凤筠豪赶来了。”

　　“凤筠豪？”暗夜略皱了皱眉，“他是商人。”

　　“我知道。凤筠豪虽医术高超，但因为出身商贾，所以，他医人一定要有相应的代价！”

　　“我没有任何东西给他。”暗夜淡淡地道。

　　“我不知道他会开出什么条件，等他来了就知道了。”

　　“我只要可以撑到那一天。”暗夜复又闭起双目安心调息，他并不介意那个凤筠豪能不能解他身上的毒，他介意的是，自己可不可以支撑下去，让香儿完成心愿。

　　他曾说过，要帮她报仇的，不是吗？

　　“什么意思？”

　　心中的不祥感越积越深，白昭宣看着暗夜平静的脸，终于想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从未有过的怒火在他眼中燃起，“那你就去死好了！”

　　一甩门，他怒火冲天地冲出门外。

　　原来爱情这东西，真是毒药！

　　夜，已经很深了。

　　深秋的夜风，很冷，隐隐中已带着冬天的气息。

　　暗夜一直守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一脸苍白的人儿一直辗转反侧，紧皱着眉峰，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她。

　　也许，在她那平静坚强的外表低下，隐藏的，就是这样一颗脆弱的心吧？只是，她一直将它们隐藏得太好！

　　忽然发现，她是多变的。

　　初见她时，一身白衣的她就像一朵纤尘不染的百合，但眼底却凝聚着平静而令人心碎的绝望。

　　那种平静的绝望，让他冷硬的心底不知不觉起了怜惜，想尽他的力量抚平她的伤痛，可是未曾料到，她宁愿拔刀伤了自己，也不愿欠他一分一毫。

　　她冷静，坚定，倔强，但眼下，当一直深埋在心底的伤痕被挑开时，他又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

　　她曾经受过多重的伤，从不见她开口提过，只是说着她的杰哥，是她唯一的幸福。

　　他忽然间很嫉恨她口中的那个杰哥。

　　当初他真是不知着了什么魔，在相遇的第一天，他就看出了她眼中的杀意，但还是执意地将她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也许，是因为那熟悉的百合清香，因为许久前的那个遗憾吧！

　　也许，是因为那一夜她伏在案桌上，点燃了烛火等他回家，触动了那已许久不曾出现过的柔情与暖意。

　　又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动心了！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起！

　　虽然知道动心的结果，是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但他依然拿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

　　香儿！

　　他眷恋而充满怜惜地紧紧握住那双冰冷的手，眼眸中写满了痛楚，“你曾经拥有过幸福，你说那是你唯一的幸福，但我却偏偏将它毁了。你怨我，恨我，是应该的。”

　　“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想过要害你们……我没有……”床上昏睡的人儿忽然开始痛苦地呓语，眉宇间的惊慌、害怕几乎揪痛了暗夜的一颗心。

　　“香儿——你醒醒——香儿——”他知道她被噩梦所扰，想要摇醒她，谁知她的反应越发地激烈，双手惊慌地在空中乱舞着。

　　“香儿——”暗夜再也顾不得其他，心痛地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在暗夜的怀中挣扎了一会，雪凝香似乎挣扎得累了，终于安静了下来，但眼角却不断地淌下泪水。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为什么你们都这样恨我……为什么……”

　　她的低泣和脆弱像一根蔓滕紧紧缠上了暗夜的心，原本脸上的冰冷再也不复见，暗夜一脸温柔地拥着她，低声安抚道：“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其实，我也想要一个家。我跟你，是一样的。”

　　一切，又重新归为了寂静，沉默中，却充满了令人心醉的温馨。

　　门外，一直观看着这一切的白昭宣不忍再打扰他们，暗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英雄终究难过美人关哪！

　　看看暗夜脸上那呵护备至的表情！

　　从没想过，原来那个冷血无情的家伙，竟也懂得温柔为何物。
第五章　奸商
　　淡淡的天光微刺着双眼，雪凝香不安地皱了皱柳眉，终于缓缓张开双眸。

　　脑海中，昏沉一片，也隐隐作痛，她抚着额，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却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具温暖的怀抱里。

　　她悚然一惊，想要起身，然而搂着她腰身的那双手竟抱得很牢很牢，仿佛一生一世也不愿放开般。

　　被她的动作惊醒，暗夜睁开了眼，“醒了？”

　　回荡在耳际的声音，略带着惊喜，还有，淡淡的柔情。她身子一僵，低垂下眼帘，竟没有勇气看那双眼睛，只是淡淡地道：“放开我。”

　　环在腰身上的手终于放了开来，她离开他的怀抱坐了起来，恢复了昔日的冷静。

　　“这是哪里？”

　　暗夜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怀抱，鼻端却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百合清香，他坐起身，翻身下床，极快地掩去了眼底的失落。

　　“这是落梅轩，白昭宣的家。”他在桌旁坐了下来，却是背对着她，“你已经昏睡两天两夜了。”

　　“两天两夜？”想起那日在洛阳街头的情景，她心底猛地一寒。

　　“昨夜，你做了个噩梦。”踌躇半晌，他终于为自己昨夜的行径做了解释。他是江湖中人，有些事他并不拘小节，但她不是。

　　想起刚才两人亲密相拥的情景，雪凝香面上不禁一热，“谢谢。”

　　原来昨夜那种温暖安全的感觉，竟是他带给她的。

　　但他——

　　眼底的神色蓦然黯淡了下来，她有些理不清心底混乱的情绪，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

　　他们绝不能开始！

　　门外，忽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暗夜淡淡地道。

　　手上端着药的白昭宣推门走了进来，走到桌旁，将药放下，然后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暗夜，轻笑道：“昨夜，美人在怀的滋味不错吧？”

　　雪凝香神色一僵，已低垂下眼帘。

　　而暗夜则是冷冷地看了白昭宣一眼，虽什么话也没说，但白昭宣却感觉到了那种彻骨的寒意。

　　“呵呵，开个玩笑，不用这么认真。”白昭宣煞有介事地摸摸脖颈，脸上的笑容依旧云淡风轻。

　　暗夜不再理会白昭宣，端起桌上的药递给了雪凝香，却听身后的白昭宣不紧不慢地道：“别光顾着美人忘了自己，你身上的剧毒还未解。”

　　正接过药碗的雪凝香闻言微微一怔。

　　暗夜避开了雪凝香疑问的眼神，回身冷冷盯着白昭宣。

　　面对暗夜杀人般的眼神，白昭宣笑得一脸无辜，“小夜，你的药还在厨房，我拿不动，你自己去拿。”

　　见暗夜沉默，白昭宣又道：“不好好吃药，无心来了，你有力气对付吗？”话语一顿，他看了雪凝香一眼，“怎么？你难道还怕我吃了她不成？”

　　暗夜无言地转身离去。

　　他知道，白昭宣是故意的。

　　故意要支开他！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冷然道：“笑影，我不希望你多事。”

　　白昭宣微一挑眉，微笑不语。

　　雪凝香目送着暗夜离去，终于低声问了一句：“他身上中毒了吗？”

　　白昭宣看了她一眼，轻笑道：“有人不希望我多事。”

　　雪凝香想起那夜，暗夜带她逃走的时候，后肩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知道吗？作为一名杀手，杀人的时候，是绝对不可以犹豫的。”白昭宣忽然出声打断了雪凝香的沉思。

　　“你想说什么？”雪凝香淡淡看了白昭宣一眼。

　　“看起来，你还蛮聪明的。”白昭宣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我只是想告诉你，刘仁杰的死，只是个意外。”“意外？”雪凝香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了开来。

　　是暗夜。

　　他冷冷地站在门外，直直盯着白昭宣，眼中的神色犀利如刀。

　　白昭宣忙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现在就去找那个奸商，你们自己要小心。”

　　不等暗夜回答，他急步走出门外，溜之大吉。

　　还是将小夜惹火了啊！

　　其实，他也是好心嘛！对不对？

　　不一会儿，白昭宣便已溜得不见踪影。

　　暗夜看了雪凝香一眼，淡淡地道：“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门外。”言罢，他便要为她关上房门。

　　“外面冷，你进来吧。”

　　暗夜微怔了怔，但还是依言走了进来，背对着雪凝香在桌旁坐了下来。

　　“我想知道杰哥到底是怎么死的。”低垂着眼帘，雪凝香藏于被中的双手握得死紧。

　　“我杀的。”半晌，他淡漠地回答。

　　“是因为他看见了你杀人吗？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雪凝香抬头，深深凝视着他的背影，“我想听实话。”

　　暗夜深吸了口气，淡淡地道：“当时，他误闯了进来，被风老大给擒住挡了我一剑。”

　　“以你的身手，当时是不是可以避开？”

　　“可以。”

　　“你完全可以剑下留情，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我如果犹豫，死的人，就是我。”暗夜淡漠地回答。

　　当时风老三与风老四都在背后虎视眈眈，他如果不一剑刺中，穿过刘仁杰的身体杀了风老大，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活着回去。

　　“我明白了。”雪凝香紧握着双拳，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蓦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异响，暗夜浑身一凛，已抓起了桌上的长剑。

　　他们还是来了！

　　电光火石间，他站起身，急步奔回床边，一把将雪凝香推了进去，接着左手一掀，已将床上的纱帐放了下来。

　　“你——”雪凝香诧异，正要说话，却被他一手捂住唇，以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砰”的一声，门被无情地撞开。

　　透过白色的纱幕，雪凝香已隐约看到了数抹影子。

　　影子走近，顿时，一抹刺目的寒光透了进来，她甚至感觉到了浓烈的杀气。

　　暗夜无声地拔剑出鞘，在那抹寒光砍进纱幕之前，扬手一挥，凌厉的剑锋早已先一步刺中目标，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血染纱幕。

　　“走！”一击即中，暗夜当机立断，左手搂过雪凝香的腰身，冲出了纱幕，右手扬剑撒开道道剑花开路。

　　惨叫声顿时四起，置身于暗夜的怀中，雪凝香一直紧闭着眼，忽然极端憎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成为别人的拖累。

　　耳旁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她感受到强烈的阳光。

　　她知道，他已经带着她冲出门外了。

　　睁开了眼，她的心底却更寒了。

　　因为，她看见了无心。

　　“看来受了伤的狮子，也是不能小看的。”扫视过地上躺着的数具尸体，无心抬眼冷冷盯住暗夜，“身受重伤，又中剧毒，你竟还有力气杀这么多人！真是令小弟佩服！”

　　暗夜冷笑，“你能找到这里，也很令人佩服。”

　　“影门眼线何其多，一个小小的落梅轩岂能难得了我？”

　　暗夜心底蓦地一沉，他和自己一样只是影门的杀手，他并没有什么权力可以动用影门眼线的力量。

　　影门的主控权，只在义父一个人的手中。

　　但今天——

　　看出他的疑惑，无心自怀中掏出了一块碧绿色的令牌，得意地冷笑，“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绝杀令!

　　暗夜的心顿时沉入了谷底，那枚令牌素来由义父所执掌，拥有此令牌者，等于拥有了整个影门。

　　“义父在哪里？”暗夜眼中杀气凝聚。

　　“怕是在跟阎王爷下棋了吧？”无心无畏地耸了耸肩，“如今你已自身难保，竟还有闲工夫关心那老家伙的生死吗？”

　　怒火，燎原般地在暗夜的眼中燃起，五脏六腑顿时跟着揪痛起来，心房就像把刀在不断地刺着，他闷哼一声，一缕鲜血已缓缓溢出唇角。

　　雪凝香眉宇间隐隐闪过忧心，忙伸手扶住他，但眼眸却紧紧盯着无心。

　　无心“哈哈”一笑，“暗夜啊暗夜，你终于尝到‘刺心’的厉害了吗？”

　　刺心？

　　雪凝香神色一白，“你……”

　　“我没事。”暗夜话音刚落，却又呕出了鲜血。

　　看着暗夜又吐出了一口鲜血，无心笑得越发张狂，“这么大的怒火呀，你我相识多年，还从未见过你发这么大的火呢!只可惜呀，你越牵动情绪，毒就散布得越快！我看，你还是做回以前的暗夜，不为七情六欲所动，那么你的小命也许还可以保得住……”话语未落，脖上已感觉到了冷冽而致命的寒气，无心一敛脸上的喜色，直觉以剑抵挡。

　　但暗夜还是暗夜，就算他深受重伤，毕竟还是江湖名列第一的杀手。

　　那一剑，他出了全力。

　　“叮”的一声，相撞的利剑撞出了一抹银色的火花，无心直觉腕上一阵剧痛，手上的长剑竟脱手而飞。但这一阻，已阻去了暗夜最后拼尽的气力。

　　无心借机向后一退，终于险险避过了这一招。

　　差点就因为轻敌丢了一条小命，无心顿时白了一张脸，眼中聚满了阴狠，“我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将平生的功力聚于掌上，他朝暗夜猛拍下一掌。

　　力气早已在那一剑用尽，暗夜此时只是无力地以剑支地支撑着，根本无力抵挡。眼看那一掌将至，但他心中依然顾及着雪凝香，正想伸手将她推开，然而眼前一花，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见一道纤弱的白色身影已飞速挡在了他的面前。

　　“砰”的一声巨响，他看见那道纤弱的身躯如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香儿——”他凄厉地惊呼着，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想拦下那道身影，但，终究迟了一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具纤弱的身子撞上石墙，最后像破布娃娃一样狠狠地甩在了地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了。

　　没有人想到，雪凝香竟会为暗夜挡下那致命的一掌。

　　她，怕是活不成了吧？

　　从未有过的惊慌几乎将暗夜淹没，他甚至连心痛都感觉不到，只是麻木地一步步朝那具染血的身子走近。

　　“香儿——”短短几步的路程，却像是走了几百年之久，他甚至不敢猜测，当这条路走到尽头时，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终于，他跌跪在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将满身是血的她抱进了怀中，就怕一不小心将她捏碎了。

　　怀中，那双原本紧闭的双眸缓缓地睁了开来，苍白的唇角泛出了一抹虚弱的微笑。

　　“我、我终于，不欠你的了……”话语方落，凄艳的血自唇角渗出，她满含眷恋地看着那张令自己爱恨交织的脸庞。

　　真的不欠他了吗？

　　也许，这只是自己给自己的一个借口，欺骗着他，也欺骗着自己，否则，她又哪会为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击？

　　原来，自己早已爱上了这个男人。

　　爱与恨，纠缠着她太辛苦，当她无法选择的时候，只能选择这个懦弱逃避的方法。

　　“但我，就永远欠着你的——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在他凄厉的狂喊中，她虚弱地闭起了双目，却感到脸颊有冰冷的水滴滴落。

　　是他的泪吗？

　　他竟为她而哭！

　　那么，这一生怕也是无憾了吧！

　　夜，像是死了一般寂静。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斗，终于在血腥和死亡中落下了帷幕。

　　暗夜的灵魂也似乎在那一场打斗中消逝，一整夜下来，他只是静静地守着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没有说。

　　“该死的，竟让那个无心给逃了！”白昭宣素来带笑的脸，此刻已写满了冷凝的杀气。

　　当他和凤筠豪赶回落梅轩时，正遇上雪凝香被无心击飞的那一幕。

　　他们出手了，却还是来不及救下该救的人。

　　当暗夜抱着雪凝香失声哭泣，直至昏倒的时候，无心竟趁着他们分神救人逃走了。

　　“下一次若是让我遇到他，我定将他挫骨扬灰。”冰冷的恨意从白昭宣的眼中迸发出来，竟让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仿若魔君临世。

　　“你以为他会那么蠢，笨到再送上门给你杀吗？”不远的桌旁，另一名白衣男子正慢慢品着香茗，不缓不急。

　　他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二十多岁，但他的眉宇间却有一份远超过他年龄的狡诈和算计。

　　无奸不商！

　　他出身商贾，不奸诈一些的话，到最后惨败的，只会是他自己。

　　“快救人！”白昭宣已有些咬牙切齿了，现在这个该死的大夫该管的，不是无心的问题，而是暗夜和雪凝香的问题。

　　俗话说医者父母心，但偏偏这名有着高超医术的大夫，却有一颗比普通商人还要奸诈的黑心！

　　“拿来！”凤筠豪左手一伸，递到他的面前。

　　“干吗？”白昭宣心下战栗，已明白他的意思，却故作不知。

　　“不想救人的是你，不是我。”风筠豪作势就要起身。

　　“好，拿去。”白昭宣心痛地自怀中掏出一块上古暖玉，塞进他的手里。

　　这块玉，对他来说可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但此刻，为了暗夜，他再心痛也得拿出来。

　　伸指轻抚着手中暖玉润和的色泽，凤筠豪笑道：“今天终于拔下你这只铁公鸡的一根毛了。”

　　原以为他这只铁公鸡就会专守着他那一窝宝贝，一无是处，原来，他还蛮讲义气的。

　　“废话少说！”白昭宣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自制力处在崩溃边缘。

　　为什么每一次他对付小夜时总是应付自如，而面对这个奸商，他就处处受制？

　　凤筠豪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收，急步走向床边。

　　拿人的手短，收人钱财，当然要替人消灾。

　　然而，他的手才刚碰到雪凝香的手腕，寒光一闪，一把黑色的利剑已对准了他的咽喉。

　　“别碰她！”

　　那双眼睛很冷，却也充满了痛苦，拿着剑的手甚至在隐隐颤抖着。

　　香儿是他的，谁也不能带走!

　　凤筠豪无奈地一叹，“你是存心要她死了？”

　　“不，她没死！”暗夜的手抖得更加厉害，脸色一片惨白，“谁也不准说她死了！”心口猛地蹿上一阵剧痛，他脚下一颠，左手不禁揪住了胸口。

　　“不想她死，就别挡着！”

　　趁他闪神，凤筠豪忽然毫不留情地出手一掌击向他的胸膛。

　　白昭宣大惊失色，急掠而至，扶住抚胸吐血的暗夜。

　　“你是杀人还是医人？”

　　凤筠豪耸耸肩，一脸不以为然，“再不吐出那口淤血，他会比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死得还快。”

　　白昭宣一惊，看着暗夜，却见他虽呕着血，但气色却没有刚才那样灰败了。

　　扶着半昏沉的暗夜坐在桌旁，却见正拉开雪凝香衣袖诊脉的凤筠豪忽然定格在那里，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第六章　重生
　　“你又怎么了？”白昭宣从来没见过凤筠豪露出过这种神情，像是掺杂着欣喜、悲痛，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感情在里头。

　　“你刚才说她姓什么？”凤筠豪猛地抬头，紧盯着白昭宣。

　　白昭宣白眼一翻，“姓雪。”

　　他至少讲过五次了吧？可是这位凤大公子天生视女人为无物，更何况要记住一个女人的名字？

　　“姓雪，真的姓雪吗？”凤筠豪的眼中忽然绽放出一抹欣喜至极的神色。

　　察觉到凤筠豪脸上不寻常的神色，白昭宣忍不住问道：“凤大公子，你那是什么表情？”

　　凤筠豪一怔，收敛起脸上的神色，笑道：“昭宣，帮我一个忙。”

　　白昭宣顿觉头皮有些发麻，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这个奸商一向很少叫自己昭宣。

　　“帮我查查有关雪凝香的一切。”

　　转眼，深秋已经过去，冬季就要到了。

　　落梅轩里，梅花早已盛放，梅香四溢，以傲骨之姿迎接着寒冬的来临。

　　雪凝香依然昏迷着，如果不是凤筠豪的妙手回春，此刻怕是早已香消玉殒。

　　而暗夜似乎除了雪凝香的生死之外，其他的事皆入不了他的眼，上不了他的心。

　　就连身上剧毒未清，他也无动于衷。依然一动不动地守着床上昏睡的人儿，任由白昭宣说破嘴皮。

　　现在落梅轩里，唯一开心的人，怕就只有凤筠豪了。自从上次他叫白昭宣查证有关雪凝香的身世之后，他的唇角一直带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白昭宣受不了他诡异的微笑，早早就溜出落梅轩，查访有关雪凝香的事，留下暗夜独自面对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奸商神医。

　　“她为什么还没醒？”

　　一直沉默少言的暗夜，在苦等了七天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七天了，可是香儿依然沉睡，他很怕，从此她就这样沉睡下去。

　　“快醒了。”凤筠豪悠闲地品着香茗。

　　暗夜眸中的神色蓦地一沉，“我再等一夜，若是她还没醒，明日你便与她一起陪葬。”

　　凤筠豪神色微变了变，但依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真是冷血！连大夫也不放过？”

　　“我只要她醒。”暗夜并不与他多话，冷然转过头，安静地看着雪凝香。

　　凤筠豪冷哼了一声，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

　　“在他的眼睛里，除了雪凝香，谁都看不见的。”白昭宣一脸含笑地踏进房门，他很喜欢看见凤筠豪此刻的表情，原来他也有受内伤的时候。

　　“很有个性，我喜欢。”凤筠豪优雅一笑。

　　白昭宣并没有忽略他眼中的阴险，转头担心地瞄了眼暗夜，“我现在开始有些担心他了。”

　　通常得罪这名奸商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查得怎样？”凤筠豪转移话题问道。

　　“雪凝香，芳龄二十二，为洛阳林忠林大员外之女，因为侧室所生，不得大夫人宠爱，而林忠又畏惧原配，故一直随母姓。”

　　“她母亲是不是叫雪倩蓉？”

　　“不错，她母亲的确叫雪倩蓉。不过，十八年前已病逝。”

　　“蓉姨死了？”凤筠豪神色一黯，低声道。

　　白昭宣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蓉姨？看起来好像你们凤家藏着一个很令人感兴趣的秘密。”

　　“你有兴趣？”凤筠豪放下手中的香茗，阴险一笑。

　　白昭宣连忙收起眼中的兴味，笑道：“没兴趣。”

　　凤筠豪摇了摇头，轻叹，“可惜了，原以为我又有一笔好收入了。”

　　白昭宣“呵呵”一笑，坐到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过，我倒是想跟你做个买卖。”

　　“哦？”凤筠豪一挑眉。

　　“想不想知道，雪凝香这二十多年来是怎么生活的？”

　　凤筠豪淡淡一笑，想也不想地摇头，“不想。”

　　白昭宣神色未变，似乎早料到他这个答案，“可惜了，原以为我可以收回我的寒玉了。”

　　这句话听起来好耳熟。

　　“在我手上的东西，没有人可以拿得回去。”凤筠豪依然笑得笃定。

　　“我想听。”暗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面前，一双冷眸紧紧盯着白昭宣。

　　他时常看到香儿做噩梦，他想知道，香儿以前过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生活。

　　无视于他眼中的冰冷，白昭宣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我说小夜啊，这个秘密可是我用来交换我心爱的寒玉的……”

　　“你要什么条件？”暗夜冷声打断他的话。

　　“很简单。”白昭宣看了眼他苍白无血色的脸，“我要你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会告诉你一切。”暗夜一怔，沉默地看着白昭宣良久，“好。”

　　话落，他朝门外走去，转身时掩去了眼眸中藏匿的一丝复杂。

　　“真是用心良苦啊！”凤筠豪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你们影门这两个头号杀手还真有趣，一个是冷血无情，另一个却是太多情。”

　　白昭宣耸耸肩头，“我多情，我承认！但他无情，却只是对自己无情。他的心，远比任何一个多情的人都热。”

　　“你好像很了解他？”

　　白昭宣含笑的脸忽然间暗沉了下来，“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他，他从来都将情绪藏在心底，受再重的伤，也从不表露出来。十年前，当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也以为他很冷血，我曾经见他杀敌，都是一剑封喉，从不留任何余地。那时，我只觉得他残忍，后来想想，杀手，本来就是要杀人的。而一剑致命，正是让敌人将痛苦减至最低的方法。当你手下留情了，但到最后还是要将他杀死，却让他受更多的痛苦，那才叫无情。”

　　凤筠豪微挑了挑眉，“原来，你杀人一剑致命，也是他教的？”

　　白昭宣苦笑，“十年前，我第一次杀人时，刺了对方七剑也没能将对方刺死！我看着那人痛苦地倒在地上，那致命的一剑就是下不了手！后来，暗夜出手了，一剑封喉，解决了那人的痛苦。那人临死时，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解脱的笑意。那时，我才知道，其实真正无情的人，是我自己。”

　　“看起来，你们的交情似乎不错。”

　　白昭宣摇头，“你错了。暗夜曾说过，他没有兄弟，也没有朋友。若不是为了雪凝香，他哪怕是战死，也不会有求人的一天。”

　　凤筠豪诧异地抬眼，“看来雪凝香对他来说很重要。”

　　“不错。现在对他来说，雪凝香就是他的全部，甚至远远超过他的生命。”

　　凤筠豪微一沉吟，“他不适合当杀手。”

　　白昭宣叹了口气，“一个杀手如果动了情，我想，死在自己心爱之人的手中，就是最好的结局。”

　　“雪凝香恨他？”凤筠豪眼中的兴味越来越浓。

　　“我想，应该是爱恨交织吧！否则，她又怎会为了救暗夜而受这样重的伤？”白昭宣摇头苦笑，“情，究竟为何物？”

　　她应该忘记——

　　那一天，母亲抱着年仅四岁的她，失声痛哭，告诉她，其实她不应该来到这个世间。

　　她注定了，得不到关爱，得不到怜惜，只有一生的伤痕！

　　父亲虽是洛阳的富贾，但母亲却只是侧室，大夫人一直将她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柔弱的母亲向来是她的支柱，她原以为她可以和母亲一起坚强地活下去。

　　但那一天，母亲为了救落水的她，染上了风寒，自此没能痊愈，临走的时候，只是哭着告诉自己，生下她，是一个错误。

　　母亲走后，在众人眼中，她成了间接害死母亲的凶手。

　　久而久之，当伤害成为一种习惯，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坚强地活下去。

　　但心中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母亲终究是因她而死。

　　她还应该忘记——

　　十六岁生日那天，一向疼她的大哥带着她去逛夜市，告诉她，她应该快乐，应该开心！告诉她，她其实是一个好女孩。

　　那一天，她感受了生平第一次温暖。

　　大哥是家中唯一对她好的人，她原以为她可以贪婪地拥有这份温暖。

　　但就在那一夜，大哥为了救被登徒子欺负的她，惨死在歹徒的刀下。

　　继母亲之后，大哥成了另一个被她间接害死的亲人。

　　众人的指责、唾骂，却永远也比不上自己心中的自责痛苦。

　　如果，她不贪求那份温暖，那么，大哥就不会死。

　　原来，她真的是一个灾星。

　　她更应该忘记——

　　在她失去大哥的那一夜，一个温柔的男人走进了她的生命。

　　他的温文，他的微笑就像一道阳光，几乎令她死水般的心又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她记得，他不顾众人的反对，坚决要娶她为妻。

　　她记得，他一直告诉她，一定要让自己幸福。母亲的死，大哥的死，都不是她的错，她不应该自责。

　　他就像是她枯萎生命中的生命之泉，在她最无助最悲伤的时候，给了她活下去的力量。

　　她也一直让自己坚强地活下去，勇敢地活下去。这才能对得起母亲，对得起大哥，对得起杰哥。

　　可是那一夜，长安官道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再度打碎了她的坚强。

　　原来，她是不可以拥有幸福的。她什么也不可以拥有。

　　她最应该忘记的，却是那个男人。

　　那个夺走了他唯一幸福的男人。

　　她应该恨他，可是在目睹了一次又一次他为了救她，而不顾自己的性命之后，她动容了。

　　他曾经跟她说，他带她回家。

　　他曾经为了她，背叛了他的义父。

　　他更是为了她，放下了骄傲，负伤带着她逃离追杀。

　　但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原本就是一个错误，所以，她绝不能让错误开始。

　　她无法再承受这种痛苦的爱恨交织，如果，她选择不了死亡，那么，她就只能选择遗忘。

　　遗忘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

　　“真是一个坚强的女人！”白昭宣不紧不慢地说完他所打听到的一切之后，眼眸中闪过一丝钦佩，“那样的环境，竟没有将她逼疯。”

　　凤筠豪微笑地看着窗外的白梅，“她很像梅花。逆境中，依然能坚韧地成长着。”

　　白昭宣意外地看了眼凤筠豪，“很少听过你称赞某一个女人。”

　　“不是很少，是从来没有。”凤筠豪笑道。

　　“没想到雪凝香竟能让凤大公子刮目相看。”白昭宣扫了眼床边背影有些僵直的暗夜。

　　“她什么时候会醒？”一直沉默的暗夜忽然冷冽地开口。

　　“她早该醒了。只是，她自己不想醒罢了。”

　　眸光一沉，暗夜转头盯着依然气定神闲的凤筠豪。

　　“无论再怎么坚强，人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候，我想她在逃避该面对的一些事情，所以……”

　　话未说完，一柄寒剑已直指向他，“我说过，她不醒来，你就得陪葬。”

　　凤筠豪神色未变，只是定定望着暗夜，“你太激动了，要懂得跟以前一样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然只会令你自己难过。”刺心之毒是随情绪而走，只要一牵动情绪，必为它所伤。

　　白昭宣闻言，神色微变的同时，已看到了暗夜唇角淌下的血丝，但那只握剑的手却依然坚定。

　　“我不需要你救我，我只要你救她。”横竖他都是死，又何必浪费时间和良药。

　　“我可以让她醒。”凤筠豪眼中掠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不过，她醒来之后，你可能会后悔。”“为什么？”白昭宣忍不住替暗夜问道。

　　“因为……”凤筠豪顿了顿，又看了暗夜一眼，才慢慢地道，“我让她忘记了一些事情。”

　　“什么叫你让她忘记了一些事情？”白昭宣惊呼，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治好她！”暗夜手中的剑又逼近了一分，直接抵上了凤筠豪的咽喉。

　　凤筠豪直直望着暗夜，“你是要她痛苦地活着，还是要她快乐地活着？”

　　暗夜闻言，颓然放下了手中的剑。

　　香儿确实是承受了太多太多的痛苦！

　　他想起那天，她倒在他的怀中，微笑着告诉他，她什么也不欠他的了！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她应该醒来，讨回他所欠她的。

　　心口蓦然一阵揪痛，他不禁晃了晃身子。

　　“小夜——”白昭宣一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转头问着依然不为所动的凤筠豪，“刺心之毒真的无药可解吗？”

　　凤筠豪并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近床边，指间寒光一闪，一抹银针已刺入雪凝香的胸前大穴。

　　随即，一道虚弱的呻吟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雪凝香在众人的期待中睁开了眼。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咽喉像是被撕裂般地疼痛，雪凝香疑惑地看着眼前这张温柔却又笑得有些诡异的笑脸，微皱了皱眉。

　　“梅儿，你终于醒了。”凤筠豪好温柔好温柔地执起雪凝香的手，“你忘记我了？我是你大哥凤筠豪。”“大哥？梅儿？”脑海中似乎一片空白，她努力地回想，却发现自己竟没有丝毫的记忆存在，眼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慌，“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

　　“你只是撞伤了头，过不了多久，你就没事了。”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温暖的笑意，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酸楚，这样的温暖，似乎正是一直以来她所追求的。

　　“凤大神医，你究竟在搞什么鬼？”白昭宣已经被凤筠豪的反常弄得有些混乱。

　　凤筠豪转头看了眼白昭宣，也顺带扫了眼暗夜，“我没告诉过你们，梅儿是我们凤家的二小姐吗？”

　　“可是她姓——”

　　“她姓凤，叫凤映梅。”

　　在凤筠豪的眼神暗示下，白昭宣不再插口。

　　转过头，他看了眼暗夜，却见他面无表情，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守了佳人几天几夜，此刻佳人总算醒了，他却只是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挪动过。

　　越过凤筠豪的肩头，雪凝香看着那名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不知为何心头微微划过一丝悸动。仿佛在很早很早以前，这名男子曾经刻在她的心头，像是一种磨灭不掉的印记。

　　她很安静。

　　就像那天自己初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娴静，而且纤尘不染。

　　也许因为性子坚定淡然，她纵是知道自己失去记忆，也没有惊慌太久，只是淡定地接受了事实。

　　寒风如刀，细雪纷飞，她却衣履单薄，只身斜靠在廊道中的长椅上，看着外面的雪景。

　　“下雪了，天冷。”

　　终于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怀，暗夜将身上的裘衣解下，递到她的面前。

　　她微微一惊，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裘衣。

　　“谢谢。”她低声道谢，接过他手中的裘衣，将它轻轻披在身上。

　　“我们曾经是朋友？”她小小的脸被埋进宽大的裘衣里，更显出她的娇弱，但眉宇间的那份坚定倔强，却没有因病体的虚弱而减少一分。

　　“不是。”暗夜摇头。

　　她苦笑，“可是我觉得你很熟悉。”

　　心头因她的苦笑而揪紧了一分，他咬咬牙，忍下了心口的疼痛。

　　“我们认识，但不是朋友。”

　　“哦。”不知为什么她不敢再问下去，只是将身上的裘衣又裹紧了一分。

　　“进屋去，这里冷。”他并不知道如何将关心表达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要求她进屋休息。

　　听起来，很像是一种命令，但她却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关心，不是吗？

　　见她点头，暗夜不再说话，而是转身匆匆离去。刚才她脸上的笑容几乎让他沉溺了下去，无法自拔。走道上，顿时又恢复了宁静。

　　等两人走远，早就藏身在附近的两名男子闪出了身来。

　　“小夜真可怜！”白昭宣对着冷空气感叹，心爱的女子就在眼前，却什么也不能说，不过，说了反而更惨。

　　眼前，那一道仇恨的鸿沟，也许，他们永远也无法跨越吧？

　　“他有什么值得可怜？”凤家大公子不以为然，“我家梅儿白受了二十多年的苦，那才叫可怜。”

　　“冷血大夫，我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雪凝香竟成了你们凤家的二小姐？”自从上次无缘无故认亲之后，凤大家公子就绝口不提为什么说雪凝香是凤映梅的事。

　　“那是我们凤家的秘密。”凤筠豪诡异一笑，“要听可以，不过……”

　　“少来。”白昭宣头皮发麻地远离他一步。

　　无耻奸商!什么事都要可以拿来做交易，他已经损失了一块上好的寒玉，这回可没什么好东西再给他了，他宁愿让好奇心把自己憋死了，也不想再损失自己的心头肉。

　　“铁公鸡就是铁公鸡。”凤筠豪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不过，说正经的，小夜身上的毒真不能解了？”

　　白昭宣想起暗夜离去时，略带蹒跚的脚步，肯定是刚才跟雪凝香一番对话，又牵动情绪了。

　　“他死不了。”神医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险的算计。

　　白昭宣一怔，马上想到了答案，“原来你解得了他的毒。”

　　“小小的刺心，哪里难得了我？”

　　“那你……”

　　“谁让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凤筠豪哈哈一笑，丢下一脸错愕的白昭宣扬长而去。

　　原来，他不仅奸诈、冷血、无耻，而且，他还很小气！有仇必报！

　　白昭宣叹了一口气，无语问苍天。

　　他可怜的小夜，怕是要磨掉一层皮，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手中的匕首很精致，也很锋利。

　　她不记得，自己的身上何时藏了这样一把匕首？

　　但很明显，这是一把杀人用的刀。

　　她不会武功，为什么身上会有这样一把杀人的刀？

　　而且看着这把匕首总会让她想起一个人——暗夜，这把刀看起来就像是天生应该被他所拥有的。

　　脑海中，似有一个模糊的片断掠过，她微甩了甩头，潜意识地拒绝自己再想下去。

　　微一错愕，她有些不解自己的行为。

　　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去，竟连自己也不愿想起？

　　凤筠豪说她是他的妹妹，她是洛阳首富凤家庄的二小姐。但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样一个辉煌幸福的过去，她又怎会不愿意想起？

　　“梅儿，怎么还不睡？”

　　半掩的房门被轻轻推了开来，凤筠豪走了进来，一脸温和的笑容。

　　“大哥。”雪凝香站起了身。

　　“身体还没好，也不好好休息，你是存心考验大哥的医术吗？”

　　似乎只有在妹妹的面前，凤筠豪才会卸下那一身商人的表象。他皱眉看了眼她手上的匕首，“你手上怎么拿着这东西？”

　　雪凝香摇了摇头，苦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匕首在我身上。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可是我自己竟拒绝再想下去。”

　　“既然自己不愿去想，那么就不要想了，别勉强自己。”

　　雪凝香低首看着手中的匕首怔怔出神，“我……真的是凤家的二小姐吗？”

　　“你不信？”凤筠豪含笑看着她，“我问你，你的右手小臂上是不是有一个状似凤凰的胎记？”

　　“有。”雪凝香点头。

　　凤筠豪眼中的笑意更深，随即拉开了自己的衣袖，雪凝香定睛一看，他右手的小臂上赫然有着一个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胎记。

　　“这是我们凤家人所独有的。”

　　“大哥！”微热的湿意顿时涌上眼眶，雪凝香激动地扑进凤筠豪的怀中，原来，他真的是她的亲人。

　　“傻丫头，要哭就哭吧，不要太辛苦自己。”他的梅儿实在受了太多的苦！

　　屋外，风雪很大，但屋内却充满了令人感动的温馨。

　　暗夜一动不动地站在冰天雪地里，任由寒雪覆满全身，失神地看着一脸幸福的雪凝香。

　　原来，他的香儿还是有幸福的！
第七章　身世
　　“我要带梅儿回凤家庄。”次日一大早，凤筠豪便当着白昭宣的面宣布。

　　“带她回凤家庄？”白昭宣闻言几乎要跌下躺椅，这个冷血大夫不仅不医小夜身上的毒，还要带着雪凝香走，这简直是存心不让小夜活了！

　　“凤大神医，你要记仇，也不用这么狠吧？”白昭宣几乎可以预见暗夜的悲惨命运了。

　　“我有记什么仇吗？”凤筠豪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头，在白昭宣身旁的另一张躺椅上躺了下来，“我只不过想挫挫那死小子的锐气。”

　　竟敢威胁他？让他陪葬？而且还数度拿剑指着他！

　　虽然起因是他妹妹，但也决不能饶恕。

　　“没见过你这么会记仇的男人！”白昭宣无奈一叹，“你不是要带你家宝贝妹妹走吗？怎么反倒陪着我躺在这里闲聊？”

　　“我当然是在等我可爱的小妹去辞行了。”凤筠豪悠闲地闭目养神起来。

　　“辞行？”白昭宣一张俊美的脸顿时皱了起来，“小夜迟早会被你害死！”

　　可怜的小夜啊！白昭宣第一百六十七次哀叹。

　　举起的手又再度放下，雪凝香盯着紧闭的房门，挫败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她竟不敢敲门，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大哥特地叫她来向暗夜辞行，说暗夜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不辞行的话说不过去。

　　可是，她记得暗夜曾跟她说过，他们，并不是朋友。

　　自那一日走廊相遇后，她便很少看见暗夜，却又总觉得他无时无刻都在自己的身边，只是他从不现身。

　　恍神中，紧闭的房门突然打了开来。

　　她错愕地看着眼前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半晌，才喃喃地说出一句：“我……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暗夜盯着她，深沉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痛楚。

　　“大哥说，带我回家。”

　　她很喜欢大哥说带她回家时的表情，一听到回家，她就觉得非常温暖。

　　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欣喜，暗夜想起了几日前，她曾在噩梦里哭喊着想要一个家。

　　如今，她真的有了一个温暖的家了。

　　应该放手了，不是吗？

　　他已经毁过一次她的幸福，绝不能再毁一次。

　　可是他也深深明白，她这一走，他与她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有交集。

　　淡淡的悲哀充斥着心底，但他依然面无表情，“什么时候走？”

　　看着他毫不挽留的表情，雪凝香心底莫名涌上一丝失落。

　　“马上就走。”她低声说。

　　他点了点头，只是淡淡地道：“一路顺风。”

　　“谢谢！”她轻咬了咬唇，转过了身，并没有发现身后的暗夜已无力地靠着门，紧紧地揪住胸口，一脸惨白。

　　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藏在怀中的匕首，转身问道：“这把匕首……”话未说完，她便发现了他异样的神色，急忙奔至他的身边，“你……你怎么了？”

　　暗夜沉默地摇了摇头，眼睛却盯着她手中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你的，对吗？”她轻咬着唇，终于问出了心底藏了很久的问题，“我们、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暗夜盯着她的眸光蓦然间越发沉痛起来，他微掀了掀唇，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该怎样告诉她？

　　告诉她，他们其实是仇人？她其实是要用这把匕首杀他？

　　心，顿时像被利剑穿过，他轻咳了一声，待想伸手掩住唇时，已是来不及。

　　鲜红的血从口中急涌而出，染上了她白色的衣裙。

　　“你怎么了？”雪凝香惊骇万分地扶住他无力下滑的身躯，“大哥——大哥——”她惊慌地叫喊着凤筠豪，眼泪竟已不受控制地流淌而下。

　　“别哭——”暗夜伸出了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却什么也来不及做，神志便被带进了黑暗……

　　那一声饱含着心痛和悲伤的“别哭”，是那样的熟悉，似乎在很早很早以前，她就已听过。

　　他们之间，一定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不是吗？

　　刚才他盯着那把匕首的眸光，是那样的沉痛，沉痛到令人揪心。

　　她很矛盾！

　　她很想知道自己与暗夜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为何她每次看见他，心底总有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跟见大哥和白昭宣时完全不同。

　　但在心底的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不要找寻任何答案，不要再追根究底！

　　“香儿……香儿……”昏迷中的他，不断地低唤着一个人的名字，虚弱的语声里却充满了悲痛与眷恋。

　　香儿！应该是名女子吧？

　　那香儿又是谁？

　　胸口微微一窒，她抬起头看了眼正在为他把脉的大哥，终于忍不住问道：“香儿是谁？”

　　凤筠豪满含深意地看着她，“你想知道香儿是谁？”

　　“我……”她微红着脸，避过大哥探究的眼神，“我想，他一定很喜欢那个名叫香儿的女子吧？”

　　凤筠豪认真地点了点头，正色道：“他不是喜欢。他是爱，他用他的生命爱着那个名叫香儿的女子。”“那香儿一定很幸福。”低垂下眼帘，她掩去了眼眸中莫名的失落。

　　凤筠豪叹了口气，“梅儿，如果大哥告诉你，你就是他口中的香儿，你信吗？”

　　雪凝香一惊，抬首望着凤筠豪，“大哥，你说什么？”

　　“其实，你就是香儿，你就是暗夜用生命在爱着的女子。”凤筠豪一字字地道。

　　“我、我不是叫凤映梅吗？我怎么……”

　　“你同时也叫雪凝香。”

　　“这是怎么回事？大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一抹从未有过的惊慌涌上了雪凝香的心头，仿佛有什么被她深埋的东西又被挖了开来。

　　凤筠豪却紧紧地扣住雪凝香的双肩，认真地道：“梅儿，大哥只想告诉你，你现在是凤映梅。有关雪凝香的一切，你如果忘记了，就不要再想起，雪凝香已经成为过去。你如果放不下暗夜，完全可以以凤映梅的身份，重新接受暗夜。那样对你、对他来说，都是最好的。”

　　“我不明白。”雪凝香一脸惨淡地摇了摇头，“我是不是遗忘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不。你遗忘的，正是你应该忘记的。梅儿，相信大哥，接受凤映梅的一切，彻底忘记雪凝香。大哥只是在尽自己的力量帮你。”

　　“我真应该忘记以前的一切吗？”雪凝香感到迷茫。

　　“梅儿，如果你想记起一切，大哥可以马上让你恢复记忆，只是……”凤筠豪看了眼昏迷中的暗夜，“只是你记起之后，可能会失去更多的东西。”

　　雪凝香沉默。

　　“香儿，既然你决定了，就不要后悔，不要再想起从前。”凤筠豪微笑着，将雪凝香的手与暗夜的手紧紧相握在一起，“那些痛苦的过去，就让它们过去吧！现在的暗夜，很需要你。”

　　看了看暗夜苍白憔悴的脸，又看了看大哥坚定的眼眸，雪凝香终于点了点头，紧紧地握住了暗夜冰冷的手。

　　“这才是我们凤家的儿女，敢爱敢恨。”凤筠豪微笑着走离床前，“我去帮暗夜调制解药，你好好照顾他。”

　　当他经过白昭宣身边时，毫不留情地将几乎要把眼珠瞪出来的某人给一把拖出了门外。

　　被门外的冷风一吹，白昭宣终于回复了正常，他笑嘻嘻地作势揉了揉眼睛，“我刚才是不是看见一个长得很像凤家大公子，但性情却南辕北辙的人了？”

　　“我好像还没看见过什么人长得像我。”一出门外，凤家大公子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他一脸诡异地盯着白昭宣，“你有兴趣查这个人？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

　　“又来了！”白昭宣像见鬼似的退了几步，“凤筠豪你这个千面人，真不知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害他一直以为这个冷血神医要恶整他们家小夜，结果，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

　　“凤筠豪就是凤筠豪，从来没假过，哈哈哈……”一脸嚣张的凤家大公子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白昭宣呆愣在原地干瞪眼。

　　“凤筠豪，要是哪个女人爱上你这样的人，那才叫真有苦吃了！”

　　大哥说，放弃过去。

　　应该放弃的，不是吗？

　　她的过去一定很沉重，沉重到，连她自己也不愿记起，那么，她就应该学着放弃了。

　　人，都是应该勇敢地往前走，而不是一直留恋着过去。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而眼下，她所要珍惜的，就是眼前依然昏迷不醒的男子。

　　原来他一直深爱着自己呢！只是在这一段形同陌路的日子里，他的冷淡，他的少言，还真让她看不出那冰冷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一颗炽热的心。

　　看起来，他是一个很懂得隐藏自己情绪的人。

　　“何必这样辛苦自己呢？”她叹息，拿起绢帕轻轻为他擦拭着额际的冷汗。

　　似乎被她的动作惊醒，暗夜从昏沉中缓缓张开了眼。

　　“香儿——”

　　眼前那一身白衣的女子，脸上依然是那份熟悉的娴静与淡定，但眼眸中却少了一份以往原本有的东西，而多出了另一份以往所没有的东西。

　　“你终于醒了。”她对着他微笑，明亮而愉悦的笑容几乎迷乱了他的心。看着那抹真诚的笑容，他忽然间明白了。

　　原来她的眼眸里，少了昔日的沉重，而多了一份柔情。

　　但那份情，是对他吗？

　　见他微皱着眉不言不语，她语带惊慌地问道：“是毒又发作了吗？先忍着些，大哥已经在调制解药了。”

　　“香……”似惊觉到什么，他话语一顿，又改口道，“凤姑娘。”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香儿。”

　　她的话，让他蓦然一惊，哑着声问道：“你想起来了？”

　　雪凝香摇了摇头，“没有。既然我自己选择了遗忘，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看着那双微带震惊的眼眸，她顿了顿，轻咬着唇，又问道，“那你呢？无论我是凤映梅，还是雪凝香，你……你都对我一样吗？”说到这里，她的脸已有些微红，甚至别过了眼睛，不敢再看他。

　　“你——”暗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就在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凤筠豪闯了进来。

　　“梅儿。”

　　“大哥。”雪凝香转过头，看着凤筠豪手中端的药，一脸惊喜，“解药制成了？”

　　“若是小小的刺心之毒难得了我凤筠豪，我哪还有脸在江湖上混？”凤筠豪端着手中的药走至床前，含笑道，“梅儿，你先回房休息一下，我帮他解毒。他身上还有内伤，我必须帮他推宫活血，不能受到任何打扰。”

　　“好。”雪凝香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暗夜的房间。

　　暗夜吃力地从床上撑坐而起，却没有说话，只是出神地看着门外的雪凝香渐行渐远。

　　“她都放下过去了，你更应该放下。”凤筠豪一脸严肃地将药递到他的面前，“解药，我配制出来了。喝不喝随你！”

　　暗夜看了他一眼，无言地接过药，一口饮下。

　　“谢谢！”

　　凤筠豪一挑眉，“原来你也会说‘谢谢’这两个字。”

　　他看着暗夜不自在地别过眼，眉宇间的严肃渐渐被一抹玩味所替代，忽然他俯下身，凑近暗夜的耳旁低声道：“若不是念在你对梅儿一片痴心，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解毒了。”

　　虽然刚才顺手小整了一下这个冷酷狂妄的家伙，其实，心中还是不太解气的！

　　得罪他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若不是怕梅儿为之伤神，他会一直恶整下去，让这个家伙尝尽苦头，直到自己出够气为止。

　　暗夜闻言神色依然未变，只是淡淡地道：“请便。”

　　他言下之意，竟是不介意自己如何处置他了。

　　凤筠豪一怔，随即“哈哈”一笑，起身退了一步。

　　“你这个家伙果然够冷血。”

　　看来白昭宣说的并没有错，他对他自己是绝对无情的。

　　“解药我已经给你喝下了，不过在七日之内，你绝不能大悲大喜，情绪大起大落，否则，将会毒发攻心。”

　　时间，在平淡的宁静中消逝，转眼间，已过了六天。

　　这六天来，暗夜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幸福。

　　是的，幸福。

　　因为他时常看见雪凝香在幸福地微笑。

　　当她微笑的时候，他也会不自觉地跟着她心情豁然开朗起来，也许，她选择当凤映梅，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只是，他所欠她的，又该怎样偿还？

　　如果她选择了遗忘，那么，他就选择守候，永远地守候在她身旁，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这是他唯一所能做到的。

　　窗外，细雪纷飞。

　　梅林里，那一片梅花开得越发茂盛，冷凝的空气中一直飘散着淡淡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暗夜大哥，吃药了。”

　　半掩的房门被轻轻推了开来，他转过身，看见她一身是雪地站在门口，对着他微笑。

　　他走向门口，接过她手中的药，随手一放，下意识地就想伸手为她拍掉身上的残雪。

　　但他伸出去的手蓦然一僵，又收了回来。

　　她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掩去眼中的笑意，低下头拍扫着身前的残雪，接着开口道：“可以帮我看看背后还有雪吗？我扫不到。”

　　他无言地走到她的身后，默默地为她扫去背后裘衣上的残雪，心底却有一股温暖的涟漪荡了开来。

　　“大哥说，这是最后一帖药了。再过一天，你的毒就可以解了。”

　　扫完她身上的残雪，他走到桌旁端起药一口喝下。

　　“对了，白大哥说他去查访你们影门的事了，要过两天才能回来。”见暗夜徒然神色一沉，雪凝香又接着道，“他叫你别心急，凡事等养好伤再说。”

　　见他依然沉默不语，雪凝香安慰道：“你再等一天，等毒伤完全好了，再去找你义父也不迟。”

　　他点了点头，眼眸中却有冷凝的杀气掠过——他一定会将无心碎尸万段！

　　“你别动怒！”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刺心之毒就是随情绪而发，你再忍耐一天。”几乎沉溺在那双眼眸的温柔里，他无言地望着她，沉默间却有一丝淡淡的暧昧在空气中流淌。

　　似受了蛊惑般，暗夜情不自禁地倾下了身子，眼看就要吻上那片红唇，这时，一道轻微的敲门声顿时惊醒了两人。

　　两人错愕地转头，就看到凤筠豪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

　　“大哥……”一股微热爬上脸颊，雪凝香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兄长，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凤筠豪眼中的玩味又深了一分，刚才他清楚地看见了暗夜眼中闪过的怒意。

　　他很喜欢看暗夜变脸的表情，所以，刚才他是故意破坏两人的好事。

　　凤筠豪并没有进门的打算，只是懒散地靠着门，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梅儿，我只是过来告诉你一声，我现在要出去处理些事。”

　　“好。”雪凝香点了点头，却无法迎视兄长眼神中的捉弄与玩味，急忙中，找了一个借口，她拿起桌上的空碗，低着头道，“我……我先拿碗去洗。”

　　看着妹妹落荒而逃的背影，凤筠豪“哈哈”大笑起来。

　　暗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够了没有？”

　　凤筠豪停下笑，但眼中的笑意依然嚣张，“发火了啊！记住，你的毒还没解，就算是最后一天，你也要记得控制自己的情绪。”

　　暗夜别过眼，不再看他。

　　捉弄够了，凤筠豪转身就要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道：“这两天我和昭宣都不在，我已经派了些人守在这里。不过，我会尽快回来的。”他就是怕无心会乘虚而入，他本想等暗夜毒伤完全好了再走，但商行出了些事，他不得不亲自去处理。

　　“我会保护香儿的。”暗夜淡淡地道。

　　“嗯。不过，我也不希望你出事。”凤筠豪丢下最后一句话，扬长而去。

　　暗夜望着凤筠豪的背影，唇边微微牵起一抹轻笑。其实这个奸商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坏！

　　雪凝香手中拿着空碗，漫无目的地在落梅轩里游走着，神思还停留在刚才那暧昧的氛围里。

　　他们刚才几乎——

　　脸上一热，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心头却泛起了一丝甜蜜的幸福。

　　她不知道以前自己是雪凝香时，对暗夜是怎样一种感情。但她却十分肯定，现在的自己对暗夜已是不能自拔了。

　　感情，本身就很奇妙。心动，也许只来源于一瞬间，就毫无理由地爱上对方。

　　“雪大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

　　一道冷森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雪凝香，她错愕地抬眸，就看见一名蓝衣男子站在她的面前。

　　“你是谁？”她略带惊慌地退了一步，面前的男子不知为何竟给她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她直觉地产生排斥。

　　“忘记了？”蓝衣男子一脸冷凝的怒气，“这么快就忘记了我们当初的约定？雪凝香，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我们当初的约定，是不是要毁约？”

　　他已在落梅轩蛰伏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等到白昭宣和凤筠豪出门，才借机溜了进来，没想到这个女人竟一问三不知!

　　如果不是害怕暗夜已经复原，自己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又何必浪费时间与这个女人？嗦？

　　“毁约？”雪凝香一脸惊愕，又退了一步，“我们……我们有过什么约定？”

　　蓝衣男子略带疑惑地扫了眼雪凝香，“是不是上次伤得太重，把脑子摔坏了？”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的笑意，他紧盯着雪凝香苍白的脸，逼近了一步，“不过，你忘记了也没关系，我会提醒到你记起来。”

　　雪凝香踉跄地退了两步，强自镇定着，“我不记得我们过有什么约定。”

　　“很简单。”蓝衣男子话语一顿，“杀了暗夜。”

　　“咣”的一声，雪凝香手中的空碗摔到了地上，她呆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是你的仇人！”

　　“仇人？”她轻声重复着他的话，觉得一颗心就像是地上的那个空碗，碎了。

　　“他杀了你的未婚夫，刘仁杰！他夺走了你唯一的幸福！他将你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么大的仇恨，你竟然忘记了？雪凝香啊雪凝香，你怎么对得起你那个可怜早死的未婚夫？”

　　“不……他不是……他不是……”

　　头仿佛要炸了开来，雪凝香几乎崩溃，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地上尖锐的碎片无情地刺入她的掌心，鲜血淋漓，她却不觉得痛。

　　脑海中，那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片段正不断地上涌，她想抗拒，想阻止，却令它们越来越清晰。

　　蓝衣男子无情地看着她，冷笑，“当初是你自己找上我的。要我帮你报仇，只要能接近暗夜，你就有把握杀了他。这就是我们的约定。你以为，以你的能力能潜入暗夜杀人的现场，而不被发觉吗？那一夜，我特地让你喝得半醉，然后再带你潜伏在暗夜附近。”话语一顿，他眼中的神色越发冷凝，“我做到了我的承诺，但你却没有。因为，你爱上他了！”

　　雪凝香凄凉一笑，紧紧握住了双拳，任由掌间的那些锐利的碎片再度深深刺入肉里。

　　她的过去真是很沉，很重呢！

　　原以为她选择了遗忘，可以放弃过去，但老天却不让她忘记，那么，她只能重新拾起来，再沉再重，她也只能拾起来。

　　她别无选择。
第八章　离别
　　今夜并没有下雪，黑色的夜幕中只有孤独的残月冷冷地释放着清辉，将雪夜映出一片清莹。

　　暗夜独自坐在梅树下，失神地看着天边的残月。

　　一整天，他都没有看见香儿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他总觉得香儿在躲着他。

　　是今早他太唐突了，吓着她了吗？

　　他只是情不自禁！

　　其实，无论她是雪凝香还是凤映梅，他都不应该对她有贪求的。

　　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有结局。

　　他叹息，站起了身，正欲回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香儿!

　　他身子一跃，轻轻落在她的附近。

　　月色下，她的神色好忧伤，好沉重，就像是以前的雪凝香。

　　“香儿。”他忍不住轻唤。

　　雪凝香浑身一怔，转头望向他时，暗夜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

　　“你……”他不知她为什么想哭，更不知该怎么安慰人，但紧接着，他却看见了她手上缠着的纱布。

　　“你的手……”他急步上前，皱眉抓起那双只是用纱布草草包扎起来的手，里面还有隐隐的血迹渗出。

　　她竟没有上药！

　　不等她回神，他一把拉过她，急步奔回自己的房中。

　　然后，按着她坐在桌旁，翻箱倒柜地找出金创药，接着轻轻解开她手上的纱布，小心翼翼地洒在她的创口上。

　　她一直安静地看着，看着他紧张的神色，看着他温柔的动作，眉宇间，却掠过一抹凄凉复杂的神色。

　　“很痛？”一直没见她说话，他抬眸看着她。

　　“没事。”她淡然地推开他的手，拒绝他再为自己上药。

　　直觉她改变了，他深深凝视着她，半晌，才开口问道：“是不是想讨回我所欠下的债了？”

　　她浑身一僵，直视着他，眼里有着凄哀的神色，“告诉我，我不是雪凝香。”

　　原来，她真的想起来了。他就知道，这一天不会太久的。

　　“你是。”暗夜轻闭起双眸，不忍再看她伤心的表情，他也希望，她永远当那个开心的凤映梅，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一定要面对。

　　“你为什么不骗骗我？”雪凝香无助地凄笑，任由哀伤侵占身心。

　　“你说过，你欠我的，都还清了，那么，现在就是我还你的时候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暗夜睁开了眼，看着她凄绝的模样，心中一痛，喉间已涌上了腥甜。

　　“是啊，都还清了呢！我没有理由不杀你为杰哥报仇，对不对？”雪凝香站了起来，踉跄后退到门边，无助地斜靠着。

　　从一开始，她接近他就是为了要杀他。但一次又一次，她为自己找着各种理由，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他。

　　她恨他的同时，也爱着他。

　　如果怨恨可以用杀戮来解决，那么他们之间的这份情，又该以什么来偿还？

　　抬起双眸，她深深凝视了他半晌，忽然站直身子，冲向他。

　　“你——”在暗夜万分错愕之下，一个绝望的吻忽然印上了他冰冷的唇。

　　那个缠绵的吻，凄绝而哀伤，揪得他的心生疼，像是被烈火燃烧一般。

　　“我不想让自己遗憾！真的不想！”她放肆而大胆地吻上他，像是飞蛾扑火一般，想用那灼人心痛的火焰点燃自己生命中最后的璀璨。

　　“香儿……”他动容了，反手紧紧拥住她。

　　当温柔转为狂烈，当缠绵转为决绝凄艳，他们都放纵了自己，随着自己的心，疯狂地爱一场，就算等待他们的，是惨绝的结局。

　　燃烧的烛火下，她恬静地看着他沉睡的脸庞，冰冷的指一一抚过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唇，也在他的脸上留下了自己满心的眷恋。

　　他与她之间终究是还不清的。

　　她可以还清他的恩，却还清不了他的情。

　　原以为这样绝烈的做法，可以再还清他些什么，可是到头来，她却发现自己的一颗心更空了。

　　她悲涩地一笑，将一直藏在枕下的匕首轻轻拔了出来，锐利的刀锋，在烛火的映射下，越发显得清寒幽冷。

　　缓缓地，她将匕首对上了他的胸膛，只要稍一用力，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就可以随之灰飞烟灭了。

　　然而——

　　她还是下不了手！

　　原来，她跟他一样，都爱惨了对方！

　　“明知爱上你，是个错误，可我还是爱了。”放下手中的匕首，她低喃着，埋首进他温暖的胸膛，“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责怪自己，对不起杰哥！他曾经用那么温柔的笑容温暖我已死的心，他曾经那么不遗余力地保护我、关心我，我更应该报答他的，不是吗？可是，我却偏偏爱上了杀死他的仇人。我想，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眼中的泪水悄然滑落，她抬起头，悲涩地一笑，“我已经尽力了，尽力不让自己爱上你，可是，我却管不住自己的心！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了，这一辈子都不能！”

　　轻轻地，她俯首在他冰冷的唇上，又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吻，然后毅然起身穿戴好衣物，离开了这个让她充满眷恋的地方。

　　暗夜缓缓睁开了眼，沉默地目送着那道纤弱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幕里。

　　她走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那淡淡的百合清香。

　　他知道，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了！

　　她永远也不会再在他的生命里出现。

　　永远也不会！

　　“香儿——”他痛苦地轻唤，一口鲜血却毫无预兆地涌出了唇角，顿时，他像是要呕尽体内的鲜血，止也止不住。

　　看着鲜血在被褥间蔓延开来，他虚弱地微笑，不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任由彻骨的悲伤再度引发刺心之毒，完全侵蚀他的身心。

　　“香儿，你记得吗？我曾说过，要帮你报仇……无论那人是谁……”

　　寒风似刀，雪下得很大，可雪凝香并不觉得冷，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一夜，却依然找不到自己该走的方向。

　　天下之大，竟无她的容身之所？无论她走到哪里，脑海中那抹熟悉的身影依然清晰而深刻，那是抹也不抹不掉的记忆。

　　耳畔，忽然隐隐响起了昔日那道温柔的声音。

　　——香儿，记住，一定要让自己幸福！

　　呵！她的幸福到底在哪里？每一次，她都让幸福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

　　注定了，她这一生都得不到幸福的，不是吗？

　　悲伤，就像根藤蔓紧紧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脚下一个踉跄，她跌入了雪地里。

　　她好累，真的好累！

　　黑暗渐渐笼罩下来，模糊中，她听见了一道熟悉却阴森的笑声。

　　白昭宣几乎暴跳如雷，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很想杀死那个没人性的奸商。

　　他只不过出门两天，一回来就看见暗夜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老大生死未明也就罢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家伙！

　　“你这个冷血的庸医！”一把揪住凤筠豪的衣领，他的自制力已处于崩溃的边缘，“你不是早就给他喝了解药吗？怎么现在又是这副样子？”

　　凤筠豪一脸冷凝地推开他，“解药我是早给他服下了，不然你以为他会活到现在？”

　　那天，若不是见他对梅儿一片真心，他还未必会给解药。

　　“那他为什么会这样？”白昭宣不解。

　　“是他自己寻死！我不救想死的人。”凤筠豪一甩衣袖就要离开房内，他第一次做了亏本生意，毫无条件地奉献出解药，只是要他控制七天的情绪，不要大悲大喜，七日之后，他的毒就解了。

　　可是，这个一心寻死的笨蛋，存心浪费他的好意。

　　“凤筠豪，你这是什么意思？”白昭宣一把拖住他，“你就这样见死不救？”

　　凤筠豪阴冷一笑，“他把梅儿搞丢了，你竟还想我救他？”

　　“若不是你那个宝贝妹妹，他会成这样吗？”回来时看着那一床凌乱的被褥，再笨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凤筠豪眼眸微微一眯，充满了危险的光芒，“我还没找他算账呢！竟敢占梅儿的便宜？凤家庄上上下下都不会放过他！”

　　虽然此刻凤筠豪眼中的神色有些危险，不过却让白昭宣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小夜应该会保住一条命吧？

　　既然与凤家二小姐有了这层关系，以凤家庄的家势而言，不可能让凤家的小姐守活寡。

　　“我已经用银针护住了他的心脉。我不会让他这么痛快就死了，梅儿没找到之前，他绝对不能死。”

　　凤筠豪冷哼了一声，甩开白昭宣，往门外走去。

　　他现在就调动凤家庄所有的人力物力，就不信找不到他那个妹妹！

　　而那个林家，看来也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醒来的时候，雪凝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木屋里。

　　抚着还在昏眩的额际，她翻身下床，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竟一个踉跄滚下了床去，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门，忽然开了，阳光洒进屋内，驱走了满室的冰冷与黑暗。

　　“醒了？”

　　门口那熟悉而阴冷的声音，让雪凝香心底一沉，缓缓抬起了头。

　　“无心。”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害怕的神色，只是一片淡然，“你要杀便杀吧！”

　　“想死吗？”无心冷笑，“我现在可舍不得你死。”

　　雪凝香神色一怔。

　　“你现在可是我手中的重要棋子！我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易就死了？”无心眼中掠过一抹阴狠之色，“要杀暗夜，我还需要你雪大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雪凝香忽然笑了，笑得凄绝。

　　“我绝不会成为你的棋子！”话落，她猛地往自己舌根一咬，鲜血顿时溢出了唇角。

　　然而，下一刻，她只觉眼前一花，已被点住了穴道，浑身动弹不得。

　　无心蹲了下来，满目阴森地抬起她的下颌，冷声道：“想自尽？没那么容易！你已经给我下了十香软筋香，就算是想咬舌自尽，也没有力气。”

　　无情地一把将她甩在地上，无心冷冷地站起身。

　　“你就等着看好戏吧！我倒要看看，暗夜，是不是可以为了你而牺牲一切！哈哈哈……”

　　目送着无心大笑离去，雪凝香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老天已经剥夺了她幸福的权力，为什么，还容不下她所爱的人……

　　短短的一个月之内，洛阳城内又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原本在洛阳占有一席之地的林家，不知为何得罪了洛阳首富凤家庄的大公子，在一个月里被封锁了所有的买卖通道，断了所有的财路。

　　听说，林家员外终于看破了红尘，出家为僧。

　　又听说，林家的大夫人终日惶惶不安，最后竟变得疯疯癫癫。

　　还听说，林家的大小姐林如玉不知为何竟失了踪影，仿佛人间蒸发般。

　　……

　　顿时，洛阳城里传闻四起，但听到传闻的人，却都深深明白了一件事。

　　宁愿得罪神佛，也千万不要得罪凤家庄。

　　“小夜呀！你听说了吧？那个冷血的奸商还真是狠呢，硬是把一个偌大的林家给毁成那样！要是你的香儿听说了这事，你说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虽然，他至今还不明白，为何雪凝香忽然之间成了凤映梅；虽然，他已被快被满满的好奇心给憋死了，但有了前车之鉴，他不会再笨到让那个奸商掠夺自己的宝贝。

　　那块寒玉，至今回想起来，心还是很痛！

　　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啊！

　　心痛之余，他又回头看了眼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人，那苍白憔悴的神色，却让他心底为之一黯。

　　一个月前，自从凤筠豪用凤家的独门银针保住他的这条小命之后，他就一直不肯喝药，若不是凤筠豪的医术高超，一直以银针护着他的心脉，他可能早就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

　　雪凝香选择离开，怕远比亲手杀了他更让他痛苦，不是吗？

　　真是可怜了小夜了！

　　一身傲骨被剧毒折磨得几乎只剩一具皮包骨了！

　　可是从未曾听到他哼过半句，脸上自始至终只有一副冷凝的表情，就只有当他听到“雪凝香”这三个字时，才会有些反应。

　　“不知道你的香儿什么时候会自动出现？”白昭宣叹了口气，他知道凤筠豪之所以把林家的事搞得这么大，就是想引雪凝香出来。

　　可是雪凝香依然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毫无消息。

　　“她不会再出现了。”暗夜冰冷的眼中闪过一抹凄凉，她那夜走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再也不会在他面前出现了。

　　“我说小夜啊，做人不要太悲观嘛！你家香儿一定会回来的……”

　　他话语未落，神色蓦然一凛，与此同时，一道寒光已迎面疾射而来，白昭宣处变不惊地一探手，已接下了空中的飞刀。

　　“咦？”他微带诧异地拿下飞刀上插着的纸条，展了开来。

　　“欲救你义父，辰时之前到城南五十里处月神庙；欲救雪凝香，辰时之前到城北四十里处落日斋。”

　　白昭宣的脸色微变，“这个老狐狸。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存心让我们分散兵力，他再逐个击破。”

　　暗夜已从床上翻身坐起，正色道：“昭宣，你去救义父，我去救香儿。”

　　“你疯了！”白昭宣拦住就要下床的暗夜，“现在是卯时，以你现在的身体，要在辰时之前赶到四十里外的落日斋，你是不是存心不要命了？”

　　暗夜冷冷地推开他，“你也知道现在是卯时，我根本无法赶到月神庙，只有靠你救义父了。”

　　白昭宣急道：“也许老大并不在月神庙，这只是无心的调虎离山之计，想引你一人上钩。”

　　“我们绝不能错过营救义父的任何机会。”暗夜眸光一沉，根本不给白昭宣任何拒绝的机会。

　　“可……”

　　“没时间了！”暗夜强咽下又涌上喉间的腥甜，丢下白昭宣，加快步伐走向门口，“往城南，刚好途经凤家庄，你要尽量联系上凤筠豪——”

　　几乎用尽了所能用尽的力量，暗夜终于在辰时之前赶到了离落日斋约一里之外的梅林。

　　斜靠着林间的一棵梅树，他不断喘息着，积蓄着体内最后的力量。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战硬仗要打。

　　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蓦地一阵剧痛，他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扶不住身旁的梅树。

　　喉间的腥甜不断地涌上，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他明白，若是这口血吐出来，他硬提的这口真气便散了。

　　刺心之毒本就随情绪而走，如今香儿出事，他的心早就乱了，毒血已扩散至全身，之所以能支撑着，全靠凤筠豪那护住心脉的一针。

　　他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香儿都可以坚持着，等到他来。

　　四周，异风乍起。

　　暗夜神色一凛，将手中的玄影剑握紧了一分。

　　林中，蓦然蹿出了数名黑衣男子，暗夜知道，他们都是影门里被无心收买的杀手。

　　以他的体力，只能速战速决！

　　风，停。

　　剑，却已动。

　　暗夜微闭起双目，听声辨位。“叮”的一声，剑已出鞘，黑色的长剑在雪色下映出了一片幽沉的冷。

　　暗夜剑随身动，数道剑光扬起之后，大地，又重新归为一片宁静。

　　最后一个倒下的人，心有不甘地瞪视着暗夜，那双眼里写满了怨毒，“就算你活着走进落日斋，等待你的下场远比死亡可怕上千百倍。哈哈哈，暗夜啊暗夜，你的女人根本就不爱你，不是吗？她要你死！”

　　刺耳的笑声终于消失在雪地里，暗夜一直冷冷地看着，神色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他无所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他的生命，本来就属于香儿！

　　明知是这样一个结果，但为什么，他的心还是会痛？

　　不要来！

　　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来！

　　无力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雪凝香觉得透心地冷。

　　因为她感觉到了，外面弥漫着浓重的杀戮和血腥。

　　她甚至可能想象无心将会以什么样的手段对付暗夜。

　　此时，她早已忘记了什么叫仇恨，她只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可是老天听得到她的祈祷吗？

　　“砰”的一声，门开了。

　　无心闯了进来，一把扯起她的长发，一脸狠厉的冷笑。

　　“你的男人终于来了！现在，我就要你看看，他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雪凝香忍痛坚定地抬起双眸，“如果他死了，也会拉你一同陪葬！”

　　“啪！”无心一掌甩了过去，“你以为他还有能力杀我吗？”

　　“为什么不会？”雪凝香忽然笑了，笑中带着嘲讽，“因为——他是暗夜！”

　　无心眼底神色一冷，面带杀机。

　　“好，那我倒要看看他是怎样杀我的！”

　　强压下心底的愤恨与莫名产生的惧意，他大笑着一把将雪凝香拖了出去。

　　“你看看吧！此时的暗夜，还有能力杀我吗？”

　　她说，她想要一个家！

　　她说，她只是想抓住自己唯一的幸福！

　　她说，她恨着他，但同时，却也爱着他！

　　……

　　此刻，她说的每句话，都成为了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每一步路，都是由血铺成的。

　　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身上的血，还是敌人身上的血，唯一的信念就是见到香儿，带她远远地离开这个充满杀戮和血腥的地方。

　　但他已经筋疲力尽了，落日斋近在咫尺，他的视线却开始模糊。

　　“香儿——”

　　勉力以剑支撑着身体，他低声轻唤着她的名字，想借助着她的力量，让自己重新振奋起来。

　　“果真是个情痴，生死关头，竟还一心念着想要杀你的女人!”

　　暗夜抬头盯着眼前一脸冷笑的人，“放了她。”

　　“放！为什么不放？”无心森冷地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只是看你选择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开出条件。”暗夜仍然一脸淡定从容。

　　无心恨恨地盯着他平静的脸，“你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表情，似乎什么事都无动于衷！”他狞笑着，逼近了暗夜一步，“你说，我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你的脸上显露出那种痛不欲生的神色？”

　　狠狠地往暗夜胸腹间踹了一脚，正满意地欣赏着他微变的脸色，却发现，他只是晃了晃身子，并未倒下。

　　“受了这样重的伤，你竟还支撑得住？”

　　无心再也无法让自己笑出来，故意拖延了一个月的时间，让刺心之毒折磨暗夜，故意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落日斋，布下一路又一路的人马拦截他，这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让暗夜处于最虚弱状态，让他虚弱到无力还手。

　　但为什么，他竟还能让自己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如果死了，也会拉着你一同陪葬！

　　脑海中猛然想起了刚才雪凝香的话，他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放了香儿，我随你处置。”暗夜强忍着喉间的腥甜，无心那一脚已让他的五脏六腑皆受伤。

　　但此刻，他绝不能让自己倒下。

　　“好。”无心狠狠一笑，“她死，你活。她活，你死！”

　　手中长剑一扬，他一剑朝暗夜刺去。

　　他恨暗夜！

　　真的恨！

　　那一年，他刚入影门，凭借着自己不俗的武功和胆略，迅速地爬上了影门第三杀手的位置。

　　但名列第三，他并不满足。

　　在他头上的暗夜，就是他心中的刺！

　　那个老家伙从来都是将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无论自己尽了多大的努力，也无法在那个老家伙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半分影子。

　　“我一直想让那个老家伙知道，我并不比你差！如今终于证实了，不是吗？就连影门也落到我的手上！我要让他知道，他看错人了！我要让他死也不瞑目。”

　　利剑，穿过了暗夜的左肩，透背而出。

　　但暗夜却不觉得痛，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美丽的眼睛。

　　一双伤心流泪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还手？”

　　冷剑就架在脖子上，但雪凝香却感觉不到那逼近的杀气，眼眸里满是暗夜流血的身影。

　　她又哭了！

　　为什么她总是为了他而哭？

　　为什么她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而伤心？

　　暗夜深深凝视着她，微掀了掀唇角，想告诉她，其实，他并不喜欢看见她的眼泪，但随即一口鲜血就呕了出来。

　　“终于感到心痛了？”无心冷狞一笑，手下用力一抽，将长剑狠狠地拔出暗夜的体内。

　　鲜血四溅，顿时，四周的白雪迅速染上了一层暗色的红，暗夜踉跄跌退了几步，又俯身吐出一口鲜血，终于无力地跌跪在雪地上。

　　雪凝香的心几乎碎了。

　　“放开我！放开我！”她挣扎着想挣脱钳制，不顾锋利的剑锋划伤自己的脖子，渗出了点点血丝。

　　“放了她。”无心淡淡地下了命令。

　　一得到自由，雪凝香急奔至暗夜身边，半跪了下来，扶住他冰冷的身子。

　　“你……你怎么样？”

　　她让他轻轻靠着自己，颤抖着，伸出手想掩住他伤口上不断流出的鲜血，但片刻之间，她那一身白衣已被染上了一大片悚目的殷红。

　　“你应该还手，你应该还手的！”

　　她的泪落了下来，滴落在他的脸上。

　　他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豁出性命救自己，总是这样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她很想告诉他，其实，她的心很痛！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远比刺在自己身上更让人痛不欲生！

　　可是，她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

　　就像她爱着他，而他，也深爱着她！

　　但他们从相识开始，就从未将心中的情意说出来，只因那一段仇恨的鸿沟。

　　“别——”暗夜缓缓睁开了眼，虚弱地伸出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却力不从心。

　　“我不要你死。”雪凝香紧紧抓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哽咽着说，“我说，我不要你死！你听清了吗？”

　　此时，仇恨已不再重要！

　　她只要他活下来。

　　暗夜轻轻闭上眼，喘息了半晌，睁开眼时，唇角凝着一抹温柔深情的笑。

　　这一生，他从来没有笑过，但此刻，他却笑了，真心诚意地笑。

　　“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

　　既然她要他活，那么，他会为了她而活下去。

　　“扶我起来。”

　　他喘息着，在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脸色却苍白如雪，但那双眼睛却是雪亮的。

　　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竟能支撑着他站起来。

　　无心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几乎忍不住想转身逃跑。

　　眼前的暗夜，眼神太过逼人，那样重的伤，他竟还能站得起来？为什么，他似乎永远也打不倒？

　　“你应该死。”无心冷笑，掩饰着内心的惶恐不安。

　　暗夜摇了摇头。

　　“难道你以为可以离得开这里？”无心长剑一挥，冷冷地指着他，眼中凝聚起杀气。

　　“她要我活。”

　　暗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身形已动。

　　黑色的身影快如闪电，隐隐中，那抹黝黑而冷沉的剑光已扬起。

　　无心瞪大了眼，他没料到重伤的暗夜竟还有这样的能力!

　　错愕之下，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黑色长剑。

　　“不！我不信！”无心疯狂地笑起来，不甘心啊！只因为那个女人的一句话，竟可以让重伤倒地的暗夜站起来，甚至可以让暗夜还有能力杀他？!

　　那是什么力量？

　　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

　　“我活不成！但，你也一样活不成！”无心阴狠地笑着，看着自己那把已经没入暗夜腹间的长剑。

　　同归于尽！

　　至少，他还不算输得太彻底，不是吗？

　　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他瞪大了眼，一脸狞笑地看着暗夜，已然断了气息。
第九章　抉择
　　无心终于倒了下去，但那双眼依然瞪得圆滚，写满了不甘。

　　眼见暗夜深受重伤，四周的杀手已开始蠢蠢欲动。

　　暗夜冷冷地看着，忽然左掌一翻，扣住腹间的长剑，利索地一拔，仿佛那一剑所贯穿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鲜血，顿时飞溅了出来，洒红了四周的雪地。但他似无所觉，一个错步，人已拦在了雪凝香的身前。

　　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

　　虽然知道，他们面前的黑衣男子，已身受致命的重创，但他眼眸中那种迫人而锐利的神色，竟让人不自觉地产生畏惧之心。

　　雪凝香的神色一直很平静。看着暗夜身上的血沿着衣角滴淌下来，瞬间便又染红了一大片雪地，她心中却是一阵揪紧。缓缓地，她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轻声道：“不要太辛苦自己了。我们，可以一起死。”他的血早已染透了她雪白的衣，她看得出来，他撑得好辛苦，也撑得让她好心痛！

　　暗夜浑身一怔，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玄影剑。

　　原来，她竟愿意同他一起死！

　　“我是你的仇人。”他低喃着说，脸上的神色不知是悲还是喜。

　　“所以，我们要一起到地府说清楚。”她将脸埋进他的背里，神色很温柔，“老天注定了我们这一辈子都纠缠不清，不管是生还是死。”

　　“香儿——”暗夜动容了，满满的情愫在心底蔓延开来，就算以往受过再重的伤创，到了此刻都显得不再重要。

　　“你们要是敢死，就算是翻了阎王殿，我也要把你们找出来！”

　　四周忽然又多出了好些人。

　　雪凝香抬起了头，便看见了凤筠豪一张带笑的脸庞。

　　“大……”她心中一喜，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唤他。她真是凤家庄的二小姐吗？

　　“怎么，梅儿？才一个月未见，竟连大哥都不愿意叫了？凤家儿孙手臂上的印记，可是谁也模仿不来的！”肯定的笑容让雪凝香的心再度感到温暖，上苍垂怜，原来，她其实是很幸福的。

　　不仅有一个爱她甚过爱护自己生命的暗夜，还有一个家。

　　“统统给我拿下。”凤筠豪扬手一挥，看着经过自己严格训练的凤家精英将敌人一一绑下，脸上露出一抹冷峻的笑容。

　　得罪凤家庄，他们的下场一定很惨！

　　“他伤得很重。毒伤、内伤、外伤——每一道伤口几乎都是致命的。”凤筠豪为早已陷入昏迷的暗夜处理好伤口，起身一边净手一边道，“不过，这么重的伤，他竟还能杀了无心，看来，这江湖第一杀手的称号还真名副其实。”凤筠豪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很少佩服过什么人，暗夜是其中之一。

　　“他会好吗？”雪凝香安静地坐在床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认真地看他。

　　他的脸好苍白，也好憔悴，月余未见，他似乎比以前瘦弱了好多，真的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强撑着这样的身体，赶去救她。

　　“不相信大哥的医术？”凤筠豪淡淡地笑问。

　　雪凝香轻轻摇了摇头。

　　“只要他安心调养，大哥向你保证，一个月之内他就会好起来。只是刺心之毒早已将他的身体折磨得五脏皆伤，所以，就算大哥医术再高，也根本没有办法帮他恢复到跟从前一样。”

　　雪凝香脸色一白，紧紧咬住下唇，“我实在欠他太多——”

　　“还放不下对他的仇恨吗？”凤筠豪叹了口气，“一个月前，你走的那夜，他就想将自己的命还给你，硬让刺心之毒再度发作。若不是白昭宣正好及时赶到，此刻你所见到的，怕只是一座孤坟了。大哥只想说，他对你，真是用了十足的真心。”

　　“我知道。”雪凝香哑着声，掩藏不住心中的疼痛，“他一次又一次地舍命相救，就算是撑到最后一口气，他所想到的，也是保护我。大哥，你以为我心中对他还会有恨吗？”

　　“那你是愿意接受他了？”凤筠豪不自禁地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大哥希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雪凝香垂下眼帘。

　　“梅儿，不要想太多。我想如果刘仁杰真是爱你的，在九泉之下，他也不希望看到你为了他而拒绝接受自己的感情。”凤筠豪看着一脸落寞的妹妹，摇了摇头，“你再多陪他一会吧！我先出去等爹和娘，他们一直都很想见你。”

　　凤筠豪走了，只留下她独自一人看着昏迷不醒的暗夜，良久、良久……

　　自从凤筠豪与她相认之后，她曾设想过千百种父亲的模样，却绝没有想过自己的父亲竟是眼前这样的。

　　面前年近半百的老人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变幻了不下十多种的表情，有悲痛、有惊喜、有开心，也有兴奋……

　　雪凝香久久不能从那些变幻莫测的表情中回过神来，只能任由放声大哭的亲爹紧紧抱着自己，就像抱一个得而复失的娃娃。

　　在父亲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中，她终于弄清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母亲雪倩蓉原是凤夫人的表妹，因孤苦伶仃，所以一直寄居在凤家。然而年复一年的朝夕相处之下，她渐渐爱上了自己的表姐夫，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夜，因一时为情所惑，趁表姐夫酒醉，发生了一夜情。

　　原本只是想这份美好当作自己永久的回忆，却没想到，那一夜之后，她竟怀上了孩子。

　　幸好凤夫人宽容大度，不介意二女共侍一夫，但她却一直良心难安。生下孩子之后，便带着孩子离开了凤家。

　　凤家的人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甚至找寻到关外，却从未想过，雪倩蓉竟从未离开过洛阳，还带着孩子下嫁林家。

　　“我的梅儿，是为父不好，这么久才找到你！都怪你那个不成材的大哥没用，找两个人都会找这么久，让爹想你想了好久。”

　　近五十高龄，却依然如同顽童般的凤彦民忽然丢下女儿，一股脑冲到凤筠豪面前，作势就要扯他的耳朵，“臭小子，现在才找到你妹妹！害我日也哭，夜也哭！”

　　凤筠豪机灵地躲过老爹的毒手，凉凉地道：“爹，你以为我还是十多年前的小毛孩吗？”

　　悻悻然放下手，凤彦民一脸哀怨地回头望着雪凝香，“女儿，你瞧瞧，儿子就是不中用，长大了连亲爹也敢顶撞！看看他那大逆不道的表情——还是女儿好，还是女儿好啊——”一回身，他又扑向雪凝香的怀抱再度痛哭，就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

　　雪凝香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理。

　　“凤彦民——你抱够了没有？”忽然，厅外传来了一道火爆的呵斥，凤彦民一缩脖子，顿时停了哭声。人未到，声先到。

　　凤筠豪已经猜到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无奈地耸耸肩，索性坐在厅中的木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看戏。

　　果然，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下一刻揪起凤彦民的衣领往旁边一丢。

　　“梅儿！我的梅儿！”这一声比凤彦民哭得还大声，雪凝香还未回过神，感觉自己又被紧紧地抱住。

　　凤筠豪看着自己的爹娘抱妹妹抱得那么亲热，忽然之间觉得自己有些失宠。

　　“娘，您不要吓着梅儿了。”爹的动作已经够激烈，没想到他娘竟更上一层楼，仿佛梅儿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我高兴，不行吗？”林凡瑶从雪凝香怀中抬起头，一抹脸上的泪痕，回头骂着儿子，“梅儿比我亲生女儿还亲，这个名，还是我取的呢！”

　　凤筠豪耸耸肩，“行，娘高兴就行。”接着假装一叹，“看来我不失宠都不行了！”

　　这样激烈又奇怪的认亲戏码，忽然之间竟让雪凝香有一种很想哭的感觉。

　　原来，她真的有一个很幸福、很幸福的家！

　　“乖女儿，别哭啊——你哭得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虽然自己也是女人，但一向对女人眼泪没辙的林凡瑶，只能手忙脚乱地擦着雪凝香脸上的泪痕。

　　“都是你把女儿惹哭的！”凤彦民不甘心女儿被妻子一人独占去，又想插一脚进来，却被林凡瑶无情地推到一边。

　　“走远点、走远点！你来，只会越帮越忙！”似想到了什么能阻止女儿伤心，林凡瑶试着转移话题，“梅儿啊，我听说有一个叫暗夜的男人对你很好，这是不是真的？”

　　雪凝香点了点头。

　　“这年头，好男人不好找了！听说，他可是为了你豁出自己的性命了，这样的男人啊，你更不应该放过了！”林凡瑶的眼睛忽然越来越亮，“你们不如成亲吧！”

　　此话一出，差点让凤筠豪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娘……”凤筠豪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说话，却被林凡瑶回瞪了一眼，又咽了下去。

　　“梅儿，带我去看看那个叫暗夜的。若是人中龙凤，我们便挑个日子把你们的事办了。凤家好久没有办喜事了！”

　　身不由己地被林凡瑶推搡着走出了大厅，雪凝香忽然想到，她刚才好像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甚至连爹、娘都没唤过一声。

　　夜已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的细雪正静悄悄地洒落大地。

　　雪凝香坐在暗夜的床边，静静地守候着。

　　他的神色已没日前那样败灰，脸色虽苍白，却有了一丝生气。

　　想起那日他那样狠心地拔出没入自己腹中的利剑，她的心便一阵揪紧，那样的疼痛并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但他却依然面不改色地拦在她的身前，只为了保护自己。

　　“你对自己真是无情。”

　　雪凝香叹息，纤指轻轻划过他苍白无血色的薄唇，“若是你对你自己好些，若是你不要爱我这样深，我想，我们都会好过一些。”

　　俯下身，她轻轻埋首在他胸膛里，聆听着他微弱的心跳，“知道吗？你早已把我心中的恨消除得一干二净，为什么，你竟一点都不留给我？如果，我还有那么一点恨你，我想，我就不会这么愧疚。我真的很对不起杰哥！真的很对不起他！你知道吗？若不是他，今日的雪凝香早已不存在了，更不会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个这样幸福的家！”

　　“他们都好有趣，也让人感到好温暖。我从没想过，我爹竟是这样一个顽童似的性子，更没想过大娘竟会不计前嫌地待我比亲女儿还好！突然之间，我好像成为了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她在他怀中微笑，眼中却滑下了泪水。

　　半晌，她缓缓起身，为他将锦被盖好，眉宇间一片温柔。

　　“你好好休息，我希望，明天能看见你睁开眼。”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一直紧闭着眼的暗夜，忽然缓缓张开了眼。

　　他与她相遇后，她似乎总在哭，虽然刚才她所落下的是幸福且温暖的泪，但依然灼痛了他的心。

　　她已经开始同他分享她的痛苦与快乐了！她正敞开心扉开始接纳自己了，不是吗？

　　但他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愧疚，刘仁杰——永远是他们心中的一道伤痕！那是永远也抹杀不掉的！

　　“香儿……”他低声喃念着她的名字，忽然眉峰一皱，又忍不住侧身呕出了一口鲜血。

　　看着地上悚目的血渍，他疲倦而悲哀地笑了。

　　“香儿，我根本给不了你幸福！”

　　鲜血，顿时像是止也止不住，他痛苦地俯身在床边不断地呕着，像是要吐尽身上的血。

　　“你这是何苦？”恍惚中，他听到一声叹息，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贴上了他的背心，为他输入一股真力减轻他的痛苦。

　　微微喘息着，他抬起了头，便看见了凤筠豪一双充满忧虑的眼睛。

　　“帮我一个忙！”他低声呛咳着，苦笑，“这是我第一次求人……”

　　天亮的时候，昏迷了七天的暗夜终于醒了。

　　凤家一家大小全挤在暗夜的房间里看着热闹，特别是凤家二老，几乎把暗夜当成一件鉴赏品，紧紧地盯着，从头打量到脚。

　　“长得不错。”林凡瑶满意地点着头，“虽然脸上的表情冷了些，无情了些，不过配上我们梅儿正合适。而且我相信我们梅儿定能将这块冷铁给化柔了！”

　　这样大咧咧的话顿时让雪凝香微红了脸，也让一向面无表情的暗夜不自在地别过眼。

　　“老头子，你看我们挑什么日子让他们成亲？”林凡瑶兴奋地拉过还在不断打量暗夜的凤彦民，躲到一旁商量着，“下个月初八吧？”

　　“初八不好。”翻着黄历，凤彦民驳回了妻子的提议，“看见没？这写着不宜嫁娶。我看十六好了！这写着宜嫁娶，远行……”

　　“十六？不行不行，我等不及！往前翻翻，呵，你看看，初一不是也宜嫁娶吗？初一就行了！”

　　“初一？现在都二十六了，初一会不会太快了些？再说暗夜小子身体还没好！”

　　“你老糊涂了！身体可以慢慢休养啊，再说办了喜事，冲冲喜，也许暗小子的身体好得更快!”

　　“有道理！”凤彦民认同地点点头。

　　“我说的，当然有道理了！初一，就这么定了——老头子，我看我们快些去……”

　　林凡瑶话未说完，忽然被一道冷漠的声音打断：“我不娶。”

　　“什么你不娶啊？你小子是不是也等不及了……”话说到一半惊觉不对，林凡瑶瞪大了眼，“暗小子，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会娶你女儿。”暗夜又冷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小子有种再说一遍！”凤彦民闻言当场变了脸，冲到床边揪起暗夜的衣领，“我家梅儿哪点不好？你竟敢说不娶？！”

　　暗夜轻咳了声，忍住胸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淡漠地道：“她很好，是我配不上她。”

　　“什么鬼话？简直狗屁不通！”凤彦民一把狠狠地将暗夜丢下，一股强大的反震力顿时让暗夜白了脸。

　　“爹，不要为难他。”雪凝香一把拉过又要动手的父亲，“他身上有伤……”

　　“你到现在竟还关心他的伤？”凤彦民气得简直要咬牙。

　　“爹——”雪凝香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一脸平静，“别为难他了！本来，我也并不打算嫁。”她抬起头，看着暗夜。

　　暗夜别过眼，掩去了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

　　“暗小子，快向我女儿道歉！否则，你这一辈子也别想再踏进凤家庄，别想再见她一面！”凤彦民见女儿虽一脸平静，但眼眸中的伤心却是骗不了他！见暗夜依旧不吭一声，他甩开女儿的手就要冲过去教训人，却被林凡瑶一把抓住。

　　“老头子，你以为我们家梅儿非他不嫁吗？以我们凤家庄的家势，还怕找不到一个真正疼她爱她的男人？”

　　听了妻子的话，凤彦民的神色微缓了缓，“好！夫人，就听你的。明日我们便贴出告示，凤家庄比武招亲！梅儿虽不会武功，但我们会。只要可以打败我们，人品又不错的，我们凤家就招他为婿。”

　　雪凝香浑身一怔，“爹，我不要……”
第十章　幸福
　　“乖女儿，不要理这个浑小子。走，大娘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林凡瑶说着，一把拉过雪凝香，想带她暂时离开这个伤心地。

　　“大娘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静。”轻轻推开林凡瑶的手，雪凝香回头看了眼暗夜，便转身离开。

　　“你小子给我记着了！敢惹我们家梅儿不开心！”林凡瑶狠瞪了眼暗夜。

　　“爹、娘，你们也都出去吧！我的病人需要休息。”原本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凤筠豪忽然出声赶人。

　　“病人？你竟还当他是病人？”凤彦民恨恨地一掌击在桌上，木桌顿时裂成了两半，“他这样欺负你妹妹，你竟还救他？”

　　“爹，我是名大夫！”凤筠豪的神色蓦地一沉，眼中有着不容拒绝的神色。

　　“你……”

　　“老头子别说了，我们先去看看梅儿。”林凡瑶一见儿子变脸，忙拉着丈夫走了出去。

　　“拉我干什么？我还没教训完!儿子长大了，就不听老子的话了——”

　　等到凤家二老走远，暗夜抬起头，看了眼凤筠豪，哑声道：“谢谢！”话语方落，他忙伸手掩住唇，但鲜血的红依然从指间渗了出来，洒落在地上。

　　凤筠豪沉重一叹，走过去又一掌抵住他的背心。

　　“不要再浪费你的真力了。”暗夜轻咳着，满脸疲倦。

　　凤筠豪看着这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眸中露出了一丝沉痛，“我真希望我自己是神。可惜，我不是。”

　　“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大夫。”

　　“没想到你竟也会称赞人！”凤筠豪微笑着，但眼眸中的沉重依旧。

　　“我只是实话实说。”暗夜轻喘，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我会离开凤家庄的。”

　　“现在？”

　　暗夜点头。

　　“可是你现在太虚弱，至少等一天，让体力恢复些。”

　　暗夜摇了摇头，“多一天或是少一天，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差别，我只是想去落梅轩看看。”

　　白昭宣自从那天去月神庙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连同凤筠豪那天派去的人也一并失踪，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凤筠豪叹息，“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但我还是希望，你多保重自己。”

　　暗夜捂着胸口点了点头，望向窗外，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香儿，你在这里一定会很幸福，是吗？

　　第十章幸福

　　他走了!

　　身上那样重的伤，他竟一天也不愿多留。

　　临走的时候，只是让大哥帮他带话，祝她永远幸福！

　　幸福？

　　如今，她真的很幸福了！

　　有爹娘，有大哥，一切的一切，是那样的温暖！

　　只是在这份幸福里，却没有了他。

　　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她轻闭上双眼，这是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这把匕首里也写满了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共同回忆。

　　他曾为她受过伤，就算拼尽自己的生命，也从不曾丢下过她！

　　他曾温柔地抱着她入眠，只为了安抚她被噩梦扰乱的心神！

　　他曾抱着她伤心地哭泣，让那温热的泪告诉自己他的心有多痛！

　　他曾为了她而笑，只因为她那一句要他活下来！

　　……

　　他们之间有着太多太多让人回忆的东西，但如今，他的情，他的泪，甚至他的笑，却只能成为她的梦。

　　“梅儿。”

　　身后传来了凤筠豪的声音，她没有回身，只是紧紧握着匕首，轻声问：“他走的时候，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他走的时候，还在咯血。”

　　她的神色很平静，却有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那么，还有几天？”

　　“两天。”

　　“两天。”她深吸了口气，敛去了眉宇间那一片凄凉，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

　　暗夜，就因为你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所以才决定离开的吗？

　　“大哥，你说两天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可以做很多事，只看你们想不想。”

　　她回过了身，看着大哥脸上的笑，“你说落梅轩是不是个好地方？”

　　“当然是。白昭宣那家伙失踪了，所以，你们两人正好独处，没有人会打扰你们。”凤筠豪一挑眉，脸上虽带着嬉笑，但眼眸中却隐隐有着泪光，“如果那家伙回来，我定会把他拦在门外，不让他进门一步。”

　　“那是他的家。”

　　“从此刻起，凤家庄已经把落梅轩买下来了！不管他愿不愿意！”

　　“大哥，你真霸道。”

　　“大哥只是想让你开心。”

　　“能与你们相认，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她微笑着，眼中却有泪水滑落。

　　“去吧，他此刻一定到了落梅轩了。”将手中的包袱塞进她的怀里，凤筠豪轻轻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这是大哥送给你们的礼物，我想，你一定会用得着。”

　　“大哥……”她哽咽了，无法成声。

　　“大哥只希望你在这两天里，真正幸福。”

　　“我会。”她点头。

　　“去吧！”凤筠豪推着她走向门口，“爹娘那里我负责。”

　　她再次点点头，紧紧抱着那个包袱没入了风雪之中。

　　看着那道纤弱的身影渐渐走远，凤筠豪的视线忽然模糊了起来。

　　“梅儿，你是大哥所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子。大哥知道，你一定不会让自己太难过。”

　　雪，已经停了，四下里寂静无声。

　　落梅轩里，梅花开得很艳盛，衬着白雪，显出一种晶莹如玉的美。

　　坐在梅花树下，他看得几乎有些痴了，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养成了看梅的习惯。是从遇见她之后开始的吧？那名容貌似不染纤尘的百合，但性情却如冷梅般坚韧的女子。

　　“香儿。”忽然发现自己才离开她不到一日，思念竟已变得如此的强烈。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思念而已。命中注定了，他不能拥有她，注定了，他应该学会放手。

　　只是每当他想起她时，他的心还是会痛！

　　眉峰微微一皱，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蓦然涌上了胸口，他紧捂住胸口。

　　忽然之间，他觉得很冷，那种寒意就像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冷彻心骨。

　　他的时间就快要到了吗？

　　视线渐渐开始模糊，他撑扶着梅树，努力地想让自己站起来，却力不从心。

　　这时一只白皙温柔的手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浑身一怔，缓缓地抬起头，便看见了一双同样温柔的眼睛。

　　“香儿……”是梦吗？

　　但眼前的身影竟是如此的真实！

　　她甚至还对着他微笑，很温柔地微笑。

　　颤抖地伸出手，他紧紧抓住那只温柔的手，就怕下一刻，这美丽的梦境会消失。

　　“我帮你。”她微笑地看着他，但眼眸中却蓄满了泪水。

　　在她温柔的注视下，他借助着那只手的力量，顽强地站了起来，但下一刻，便已跌入到那具温暖的怀抱里。

　　“我知道，你其实已经很累了。累了，就好好休息！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昏沉间，那温柔而带着淡淡悲伤的声音是那样的真实，就连鼻间那股百合的清香也是那样的清晰。

　　原来这不是梦！

　　香儿，你为什么还要追来？

　　神志刚一清醒，胸口的剧痛便立即涌了上来，他微一蹙眉，刚想揪住胸口，却有一双温柔的手比他快了一步，在他的胸膛上慢慢搓揉着。

　　“很痛吗？”声音虽低，却很清晰。

　　他一惊，睁开了眼，那张熟悉美丽的容颜竟就近在咫尺。

　　“回去。”他冷漠地推开那双温柔的手。

　　“回哪里？”她问。

　　“凤家。”

　　“不。”她摇了摇头，语气虽轻，却很坚定。

　　“回去。”他坚持着自己的冷漠，想从床上撑坐起来，却引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别逞强，你的伤口已经崩裂了。”她心疼地环住他的腰，埋首进他胸膛里，不让他再乱动。

　　“为什么不回家？”脸上的冷漠终于有些软化，他微带挫败地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子。

　　她不是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家了吗？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为什么，竟还来找他？

　　“我只是来找一个曾经许诺要带我回家的男人。”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深深凝望着他。

　　“香儿……”心房猛地一震，他正欲开口，却被一指点住唇。

　　“我想告诉他，如果家里没有他，那便不是真正的家。我还想告诉他，如果我的幸福里没有他，那我也不能感到真正的幸福！”

　　“但他并不能带给你任何幸福。”暗夜沉痛地闭上眼。

　　“为什么不可以？”她将脸贴近他的胸膛，温柔地笑，“现在，我就感到很幸福。”

　　“他是个快死的人。”

　　“我知道，但就算他只剩下一天的生命，我也要抓住这最后的幸福。”

　　“你很傻。”暗夜动容，情不自禁伸手紧紧反抱住她。

　　“你也很傻。”感受着他的心跳，她哽咽着说，“如果你真的就这样一个人死了，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孩子也会。”

　　“孩子？”暗夜错愕地看着她。

　　“是啊，我们的孩子。”她微笑着抬头，轻抚着自己的小腹，“今天大哥刚告诉我的。”

　　那一夜虽决绝，却也美丽，不是吗？至少，为他们留下了一个爱的结晶。

　　“所以——”她抬眸望进他的眼里，“我今天不仅来找一个曾许诺带我回家的男人，也来找孩子的父亲。”

　　“父亲？”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划过心头，有开心，却也有悲哀。暗夜心口一悸，忙掩住唇，血从指间渗了出来，滴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

　　“是不是很痛？”

　　雪凝香心疼地微蹙了蹙柳眉，却一脸平静地拿下他覆在唇边的手，拿出手巾擦拭着唇边残留的血渍，又慢慢擦去他手上的鲜血。

　　她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到几乎让暗夜沉醉而不能自拔。

　　半晌，她抬起头，眼中带笑，却隐含着泪光。

　　“我们成亲吧！就今晚！”

　　今夜没有下雪，清冷的夜幕中却有一轮残月浅照。

　　积雪，很寒，月色，也很冷。但梅花树下彼此相依偎的男女却觉得很温暖，也很温馨。

　　“大哥的礼物，你喜欢吗？”她一脸有趣地看着一身红衣的他，习惯了他穿黑衣的样子，却从未想过，自己竟有一天会看到他穿新郎服的模样。

　　在红衣的映衬下，他苍白的脸色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红润，她满意地轻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这一身好看吗？”

　　他点头，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深情。

　　月色下，一身红衣的她真的很美，也很妩媚。

　　从未想过，像她这样纤尘不染的女子竟有一天成为了他的妻子。

　　“来，喝完交杯酒，我们就成正式夫妻了。”她含笑拿起放在雪地上的酒杯，他们就以天地为媒，月神作证，向上苍起誓，生生世世他们都将永结夫妻。

　　暗夜无言地接过酒杯，与她彼此交缠着手臂，互换着喝下对方杯中的水酒。

　　“我们现在是夫妻了。”她目光灼灼地望了他半晌，然后侧身轻轻靠着他的胸膛，“如果哪天杰哥托梦现身，你要帮我一起向他说对不起。”

　　既然爱上了，就不能后悔了。

　　他们历经了太多太多，到了此刻，那些仇恨都已显得不再重要。只是，注定了自己要对不住那名曾经带给她温暖的男子。

　　暗夜轻闭上双眼，抚着她那一头柔顺的长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真名叫什么？”

　　“没有。你一向都不爱说话，哪会主动告诉我什么!”她似有些微嗔，但唇角却噙着一抹笑意。

　　“段靖颜。”他淡漠的眼底也涌上了一丝温柔的笑。

　　十年了，他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的本名。

　　义父说，他是属于夜晚的。所以，取名为暗夜！

　　如今，他这黑暗的一生就要结束，他忽然很想自己的妻子能记下他的名字。

　　“很久以前，我曾有一个很幸福的家。爹娘善良老实，姐姐温柔漂亮。可惜，就在十年前的一个夜里，镇里的恶霸为了强娶姐姐做小妾，杀死了拼死反抗的爹娘，姐姐最终也惨死在乱刀之下。”

　　紧紧抱住那具略显僵硬的身子，雪凝香微微叹息。

　　原来，他的心中也有着一段沉痛的过往，只是他一直将它们埋得很深很深，从没向人提起过。

　　“那时我才十二岁，我的力量太弱小，根本杀不了仇人。就在我要死在那个恶霸的刀下时，是义父救了我。”

　　“后来，他教我武功，训练我成为一名杀手。他说，这个世间有着太多不公平的事，所以很多事，只能以杀止杀。”凄凉一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香儿，知道吗？我这双手沾满了血腥。”

　　“都过去了！对我来说，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香儿——”暗夜动容地微笑，今生能遇上她，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靖颜！我以后就叫你靖颜，好吗？”

　　“好。”暗夜低声应着，闻着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轻声叹息。

　　“知道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为什么下不了手吗？”

　　雪凝香淡淡地微笑，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十五岁时第一次执行任务，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当时，她受了很严重的伤，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我走到她身旁的时候，她说，她没有家，她哀求我带她回家！她只想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体会一下家的感觉。”

　　“可是当时，我却犹豫了。因为我与她一样，也是个没有家的人。”

　　“我的犹豫，让那名小女孩绝望了。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那种悲伤，我永远也无法忘记。”

　　说到这里，暗夜凄凉一笑，轻轻咳了咳。

　　雪凝香依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那个雪夜，虽充满了血腥，但我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百合香味。自此以后，我便对这种香味刻骨铭心。”

　　雪凝香又将他抱紧了些，轻叹，“所以，那天我说我没有家时，你带我回家？”

　　“我想，我那时只是想弥补当年的遗憾。”

　　“靖颜！”雪凝香感受到他深切的悲哀，轻声道，“那时你才十五岁，做不了什么，不是吗？其实，你和那个小女孩一样，都想有一个家！”

　　暗夜伸手轻抚着她的长发，“我比那个小女孩幸福，有你，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那你说我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

　　“你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看似无异，疲累地闭上双眼，靠着梅树，“无论你取什么名都好。”

　　“好。”雪凝香轻抚着小腹，微笑，“如果是男孩就叫段靖初，如果是女孩就叫段凝雨。”

　　半晌，没听到回音，她浑身一僵，却没有回头，依然微笑着，但眼中却流下了泪水，“靖颜，你睡着了吗？我会陪着你！我们的孩子也会陪着你！”

　　天际，微微泛起了一丝曙光。

　　雪凝香抬头望着天空，轻声道：“靖颜，看见了吗？天亮了！”

　　落梅轩里，残梅落了一地。

　　当凤筠豪和取得联系的白昭宣赶到落梅轩时，就看见雪凝香安静地坐在梅花树下，而暗夜则紧闭着双眼躺在她的怀中。

　　“小夜！”白昭宣脸色一白，就要冲过去。

　　“别过去！”凤筠豪一把拉住白昭宣，叹道，“让香儿守着他吧！”

　　“你这个庸医！”白昭宣踉跄退了一步，忽然一把揪住凤筠豪的衣领，“你不是自称华佗再世吗？你不是说你医术高超吗？为什么，为什么你竟救不了他？”似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放开凤筠豪，情急地扣住他的双肩，“筠豪，救他！无论你要什么代价，我给得起的，都给你——小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让他死、不能让他死——”

　　“白昭宣，你清醒一些！他死了、他死了！”凤筠豪愤然挣脱白昭宣的手，一拳打在白昭宣的脸上，神色苍白地道，“我只是名大夫，我并不是神。他不仅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妹夫！你以为我不想救他？你以为我当真无情吗？”

　　白昭宣浑身一怔，低垂下眼帘，“对不起……对不起……”

　　这几日他疲于奔命，心神俱伤，他无法接受十年来与自己最亲的人突然间竟已离他而去。

　　“不要吵！靖颜睡着，你们谁都不要吵醒他。”一直沉默的雪凝香蓦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不断滑落，“他很累了，他只是想休息一下！他真的很累了！他才刚刚和我帮我们的孩子取了名字，我知道他只是太累了，我知道，他一会就会醒，他一会就会醒的!”

　　他睡得好安静，他一定从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大哥他们这样吵，竟没有将他吵醒？

　　“靖颜，你好好睡！我不会让大哥他们吵你——你好好睡——”

　　她微笑着，轻抚上他苍白的面颊，眼中却有冰冷的泪一滴滴地落在他的脸上，她紧咬住苍白的唇，似乎有些无法置信看见自己的眼泪，“你只是睡着了，不是吗？但我为什么一直哭？为什么一直哭？”

　　“香儿……”凤筠豪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却不知该从何安慰，“香儿，你也累了！就算你不累，你肚子的孩子也会累的！跟大哥回家吧！回家休息！”

　　他走上前，刚碰到雪凝香的衣袖，就被激烈地推开。

　　雪凝香紧紧地抱住怀中的暗夜，一脸惊恐，“不要！我不要走！我要陪靖颜！”

　　“再这样哭下去，你的孩子也会有危险。”一道很轻，却很疲倦的声音忽然由雪凝香身后传来，雪凝香错愕地回过头，就看见了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的白衣公子，飘逸出尘得不似世间凡人。但那双如星辰般的眼睛里却写满了沧桑与倦意，就仿佛一切皆已万念俱灰。

　　“你……”雪凝香正欲说话，忽然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原来一个情字，是世人皆不能堪破的。”微微一叹，白衣公子从雪凝香怀中接过暗夜，一掌低住他的背心。

　　“二叔。”

　　“老大。”

　　凤筠豪和白昭宣见状同时惊呼。

　　“筠豪，带你妹妹先回去。”他淡淡而低柔地说着，但语气却是不容抗拒的坚决。

　　“老大，你不能……”白昭宣上前就欲阻拦。

　　“笑影，还当我是你门主吗？”白衣公子脸上的神色蓦地一沉，转眼间，那一身飘逸出尘竟转变成了一身冷峻的寒意，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可是……”

　　“我这一身邪魔武功杀人无数，到头来，若能救暗夜一命也算是为我赎些罪过，不是吗？”白衣公子眉宇间掠过一抹凄凉的神色，“这也是我欠暗夜的。是我让他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我应该还他！”

　　“二叔，你那一身内力是可以救人，但你若失了内力，你就会死。”凤筠豪一时之间处于两难的境地，两边都是他的亲人，哪一个他都不想失去。

　　“十年前，我就该死了！”白衣公子苍凉地一笑，“如今情儿已不在世上，我更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默运真力，将所有的功力输送到暗夜体内，他轻笑，“暗夜，这是我唯一可以补偿你的了。”

　　……

　　重重迷雾中，她看见他远远地站着，微笑地向她伸出了手。

　　她努力地想靠近他，想抓住那双手，却发现，他的身影竟离他越来越远，无论她如何努力地奔向他，手中所能触及的，也只是一片迷雾。

　　不要走！

　　她哭喊着，但他却似乎听不到她的哭声，依然一步、一步地远离她。

　　“不要走！靖颜！不要走！”

　　从噩梦中惊醒，她失声痛哭着。

　　靖颜还是离开她，丢下了她，丢下了他们的孩子！

　　为什么他们历经艰辛，到头来竟还是这样一个结局？

　　“靖颜……”她伤心哭泣着，并没有发觉，一双温暖的手正缓缓环上了她的腰，紧紧地将她拥进怀里。

　　“靖颜……”她依然停留在可怕的梦境里，似乎无法摆脱噩梦的纠缠。

　　“别哭。”低柔却熟悉的叹息声在耳畔响起，她惊愕地抬眸，对上了一双幽沉的眼眸。

　　“靖颜……靖颜……”她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苍白的脸颊，就怕这是个令人心碎的梦！

　　“这不是梦。”似读懂了她的心思，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齐轻柔地放置在她的腹间，“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我们的孩子。”

　　“你……你真的没死……”她掩住唇，却依然忍不住呜咽出声，“你……真的没死……”

　　“是义父——门主救了我！”他再度将她拥进怀里，轻抚着她的长发，“他用了一身的功力来救我！不然，我真的死了！”

　　脑海中掠过那道飘逸出尘的年轻身影，她问：“他是你义父？”他看起来并不比暗夜大多少。

　　“嗯。”暗夜点了点头，“他也是你二叔。”

　　“二叔？”雪凝香吃惊地看着他，“他……他看起来很年轻！”

　　暗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也是你们凤家的一个秘密。”

　　“我们家似乎有很多秘密！”雪凝香幸福地偎进暗夜的怀里。

　　暗夜淡淡地微笑，“但我只要守着你这个秘密就够了。”

　　—完—
番外　风雨同路
　　月华初上，清冷的夜虽宁静无声，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沉寂的大厅里，众人皆垂首沉默，等待着竹帘后的那个人发号施令。

　　这里，便是江湖中传说的影门。

　　而那重竹帘之后坐着的，就是传闻中神秘莫测的影门门主。

　　虽然有很多人都很好奇，帘后坐着的究竟是什么人，但十年来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动手去揭开那道屏障。因为帘后的那个人太可怕，那一身出神入化，深不可测的武功简直就邪中之极，魔中之魅。

　　自影门创立以来，影门弟子只见过他两次出手。

　　第一次，是在八年前，那时影门刚成立不久，虽已渐成气候，但依旧有许多人心怀异轨。当年影门六大分堂，却有三堂起了异心，三大堂主连手反叛，冲入总堂，打算一举擒王。就在众人以为影门即将分崩瓦解的时候，那名一直身居帘后的人，忽然揭帘而出，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紧接着红光洒地，那原本嚣张至极的三大堂主竟在瞬间没了生息。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甚至没有人看清，刚才从帘后掠出的身影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但眼前的死人和微微晃动的竹帘，却证明了他刚才真的出手过。

　　那一次出手，震慑了整个影门。

　　从此，再无人敢有异心。

　　第二次出手，是在五年前，当影门声势日渐壮大，江湖中的仇家也越来越多，而与影门最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就是现今的白道之首商家堡。

　　五年前，与朝廷有着密切关系的商家堡，曾动用了朝廷的兵力联合围剿影门。三千铁骑连同商家堡的数百名精英，将影门团团围住。

　　那一战影门死伤无数，甚至连门中的三大高手暗夜、笑影、无心皆受了重伤。

　　很多人都以为那一年影门注定了要灭门，但当那一道头掩纱帽的神秘身影出现时，战局立即扭转。

　　刀光剑影中，人们只见那一抹白影在血腥中穿梭自如。

　　那一身武功如入化境，而那一手绝妙的剑法，却也是狠辣无情。

　　一场血战下来，虽是两败俱伤，但最终也令商家堡无功而返。

　　自此以后，再也没人见他出手过；但他早已成为了影门弟子心目中的一个神，一个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神。

　　“风云寨的八位当家，明日会经洛阳官道进驻长安与商东齐汇合。”

　　竹帘后那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看了眼离他最近的暗夜，沉声道：“暗夜，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明白。”暗夜简短地回答，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好。”帘内的那道声音带着些微赞许，但语气依然冷若冰霜，“记住，只许成功。”

　　“是。义父。”

　　见暗夜领命而去，他又转头看了眼一旁欲言又止的无心。

　　“无心，你似乎有意见？”

　　“属下不敢。”无心微微一顿，接着又道，“属下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不派属下同暗夜一起去？毕竟风云寨的八位当家，也算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帘内的人幽冷一笑，“你认为暗夜没这个本事吗？”

　　“属下不敢。”无心微垂着眼帘，敛去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莫名神色。

　　一旁的笑影白昭宣忽然笑嘻嘻地插了句话：“老大，我看他是嫉妒了！”

　　“笑影，闭上你的嘴!”无心微一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白昭宣耸了耸肩，一脸不以为然，“说中你的痛处了，想杀人灭口啊？”

　　“你……”

　　“无心，我对你另有安排……”帘后之人冷然打断了他的话，蓦地，话语一顿，接着竹帘之后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咳嗽声。

　　原本一脸嬉笑的白昭宣盯着帘后那道身影，漂亮的双眉微微一皱。

　　“你们先下去。笑影，你留下。”帘后的声音已显得有些疲倦。

　　“门主……”无心有些不甘，然而才抬起眼眸，便已感到了帘后所透露出来的冰冷杀气。

　　帘后之人并没有说半句话，却已让人感到窒息。

　　“是。”心中微微掠过一丝怨恨，无心领着众人退下。

　　笑影盯着他的背影，漂亮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老大，他迟早会成为祸害。”

　　“嗯。”帘后之人微微应了声，却又断断续续地咳起来，甚至越发凄厉沉重。

　　“最近你似乎咳得很厉害。”笑影的一双眉蹙得更深。

　　半晌，那道凄厉的咳嗽声终于停下。

　　“没事。”帘后的声音微微喘息着下命令，“去帮我查查苏远这个人。”

　　“苏远？”笑影微一挑眉，“当今兵部尚书的义子？”

　　“嗯。”

　　“老大，你怎么突然对苏远感兴趣了？”

　　“笑影，你真是越来越多话了!”

　　虽然那道声音已有些冷冽，但白昭宣依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美丽绝伦的脸上毫无惧色，“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帘后之人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咳嗽着。

　　忽然有风吹过，竹帘微晃，掀起了帘后之人头上的薄纱。

　　在那一瞬间，白昭宣隐隐看见了一张年轻苍白的脸，他顶多比自己和小夜年长七八岁。

　　惊讶刚刚掠过心头，杀气已至。白昭宣还未看清眼前人的动作，一柄冰冷的剑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白昭宣眨眨眼，脸上并无太多惧色，只是淡淡地笑道：“我只是在想，小夜看见你后会有什么反应。”

　　小夜可是叫了老大十年义父！

　　似乎，有些亏了！

　　冰冷的剑锋缓缓放下，“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笑影，你说是吗？”那道原本苍老冰冷的声音变得年轻起来，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

　　白昭宣心中一窒，脑海中闪现出一抹灿烂温暖的笑颜。

　　是啊，每个人当然都有自身的秘密，包括他自己。

　　影门门主又看了白昭宣一眼，缓步走回了帘内。

　　“苏远的事，我会尽力去查。”白昭宣知道自己已是逃过一劫，老大之所以不杀他，是因为信任。

　　心中忽微微起了一丝暖意。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了身，“老大，我看你该去找个大夫瞧瞧。”

　　丢下话，那道白色的身影飞身一掠，没入暮色之中。帘后之人怔怔望了半晌，终于站起了身，微微揭开了竹帘。

　　厅内光亮的烛火映出了那张俊逸无双的年轻脸庞。

　　大夫？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名大夫，不是吗？

　　只是这么多年了，他几乎都快要忘记了，他曾经也是一名大夫！

　　厅外忽然传来异响，他神色一动，放下了竹帘。

　　“门主，情姑娘来了。”

　　“嗯。”淡淡应了声，他冰冷淡漠的唇边忽然勾出了一抹轻笑。

　　只有情儿来的时候，他的心才是温暖的。

　　“你在想什么？”

　　月辉下，她轻轻靠在他的怀中，却感觉今夜的他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我在想我第一次见你时的情景。”他淡淡温柔地笑，抚着她的长发，“那时，你的笑容很灿烂。”

　　“你偷偷监视我吗？”她笑着转身，迎上那双如星辰般的眼眸，“你是不是第一次见我时，就喜欢我了？”

　　“这句话，你问过很多次了！”他笑着，眼神依然温柔。

　　“但我就爱问。”她的眼神忽然间落寞下来，“我怕有一天，你会不喜欢我！毕竟，我与以前不同了。现在我变成这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情儿！”他叹息，不忍见她眼中的落寞，“无论你变成怎样，都是我心中的情儿。”

　　“真的？”她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但就着月色，她却觉得眼前这张脸很苍白，苍白得令人心痛。伸出手，她冰冷的纤指轻抚过这张苍白消瘦的脸颊，微嗔道，“怎么我每一次见你，你都是一次比一次瘦？”

　　他无言，只是轻轻握住她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将她的冰冷完全包容在自己的掌心里，似乎想帮她找回些暖意。

　　“你也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他淡淡温柔地开口，清冷的月光照着他清秀绝伦的脸，就像在照着一尊晶莹剔透的玉像，苍白，却也隐隐流转着一种温柔的光泽。

　　“我很久没看到你笑了！真心的笑！”她盯着他苍白平静的脸，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以前你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也说是以前了。”他依然温柔，依然平静，依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你有怪过我吗？”她轻叹了一声，将整个身子依偎进他的怀中，抬眸看着天际的圆月，怔怔地出神。很多年前，他们也曾这样看过月亮，但那时的心境却与今日大不相同了。

　　“情儿，你应该知道我的。”他俯首轻吻着她的长发，“这句话你不应该问。”

　　“我知道你为我做什么都不会后悔，也绝不会怪我，可是……”她忽然闭起了双眸，掩去眼中悲痛的神色，“可是，这几年来我一直都在怪我自己，是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是我害你不能再做自己，是我害你……”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温柔的吻吞没，缠绵而无悔的吻将一丝温暖带进了她早已冰冷的心房。

　　“你总是这样，”她微红着脸，喘息着埋首进他的怀中，“你总是不让我责怪自己，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心痛？”

　　“可是我喜欢看你现在的模样。”

　　他盯着她娇柔的模样，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只有在这时才会感觉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而不可亲近的上官大小姐。

　　“什么时候你竟也学会这一套了？”她娇羞地自他怀中抬起了头，搂住他的脖子，“原来不知不觉间，你也变坏了!”

　　“我只为你而改变！”他轻笑，眸子里却暗藏着一抹淡淡的凄凉，“情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样？”

　　她心头一惊，抬起了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慌，“你想离开我？”

　　他摇了摇头，“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你，从来都没有。”

　　“那你……”她正欲开口，这时一道轻轻的足音响起，她神色一敛，脸上立即覆上了一种冰冷无情的神色。

　　他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心口却蓦地一紧。

　　他不喜欢看见她这种冰冷，真的不喜欢！

　　“大小姐，苏远公子求见。”碧心远远地站在离冷月亭三丈之外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一步。

　　这个冷月亭是大小姐的禁忌之地，除了大小姐和公子之外，平日里，大小姐从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

　　“他来干什么？”上官情站了起来，离开那具温暖的怀抱。

　　“提亲。”碧心淡淡地回答。

　　“我不是告诉过他，不可能的了吗？”上官情冷漠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他还来干什么？”

　　“大小姐，他说除了提亲还有要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

　　“关于商东齐。”

　　上官情的脸色微微一变，深吸了口气，她转过身看着那张安静平和的脸，“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谈些事情。”

　　“你要去见他？”他的神色很平静，只是淡淡地问。

　　“嗯。”上官情点了点头。

　　“去吧，我也得回去了，我不能待太久。”他微笑，眼眸中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上官情再度点了点头，转身之时，却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目送着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没入夜幕之中。

　　“情儿，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但你呢，可曾想过离开我？”

　　还记得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很大，她哭倒在自己怀中，问自己这世间到底有没有天理。

　　他笑着对她说：“有。天理昭彰，因果报应，总有一天会报。”

　　她摇头，低声的饮泣中，带着不甘。

　　“不该死的人都死了，那些应该得到报应的人却依旧逍遥快乐地活着。就算得到了该有报应，那些人还是死了，再也回不来。”

　　他搂着她，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告诉她，就算她现在杀了那些人，那些死去的人一样也回不来了，她又何必如此执着？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再次痛哭失声，等到哭得累了，等到她再度抬头看他时，眼中却已不见了昔日的温柔。

　　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恨，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

　　她说，她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哭泣。

　　她说，她要靠自己的力量惩罚那些该惩戒的人，她要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于是，那一天，她变了！变成了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人。

　　而那一天，他也跟着变了！变成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一转眼，十年已经过去了。

　　这十年里，他做了很多该做的事，却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他甚至让自己彻彻底底地忘记过去，忘记他曾经的梦，就是希望她可以和从前一样快乐！

　　但这些年来，他做了很多很多，却依然看不到当年她脸上那灿烂欢愉的笑颜。

　　那一天，她曾在他怀中那样痛心疾首地哭泣，他发过誓，绝不让她再有那样的悲痛。

　　为了这个誓言，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生命。

　　他从不曾后悔过。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觉得她已离他越来越远，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记得他们第一次携手同游，那时她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得到她的真心！

　　她是由衷地在笑！

　　而如今，即使他紧紧抱住她，也感觉不到她的心！

　　她已经离他很远了，真的很远很远！

　　他并不介意什么，他愿意为她习得一身邪魅的武功，他愿意为她杀人放火，他愿意为她彻底地将自己改变。

　　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只要她与他，能风雨同路。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