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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截逃爸》（宝贝炸弹1）（完结）作者：黎孅

　　
【内容简介】

出版日期：2009年8月19日
他是关家大少，大集团的接班人，沉稳寡言，冷漠如冰，
顶着傲人的财势背景，即将与另一门户相当的千金联姻，
这种企业联姻、世纪婚礼的消息很常见，但这次不同，
因为，他是她的前夫；
而他要联姻的对象——是她的好友，孩子的干妈……
她告诉女儿，爸比的世界跟她们不同，不能去打扰他，
偏偏女儿的个性跟他年少时一样冲动又鲁莽，
当着几百名宾客的面冲上红毯，抱着他的大腿哭着叫爸比！
这下可好，她费心隐藏许久的秘密曝了光……
他不再有年少时的温柔，冷怒的模样却更让她心疼，
她不是故意，但宝贝女儿毁了他的婚礼是事实，
好友已经高兴的取消婚约，与正牌男友幸福约会去，
那她该去哪儿找一个新娘来赔他？





第一章

她也只是……想省十五块的公车钱而已，真不明白，为何会遇到这种事情？

轰隆的机车引擎声震耳欲聋，废气弥漫，将她呛得咳嗽连连，数不清多少辆机车将她团团围绕，机车骑士以及后车座的男男女女，不停地嘶吼、尖叫，而她此刻惊慌的表情取悦了大家。

“救命……”

纪小祯大喊，但微弱的声音穿不透震耳的引擎声，反而引来大声嘲笑。

“哈哈哈，她在喊救命耶！”

“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妳的啦！”

可不是吗？世态炎凉，引擎声大得吓人，又有少年的喧闹声，但邻近的住宅区里没有人出来阻止少年们的深夜喧嚣，更没有人敢报警。

因为带头的飚车少年是镇上代表之子，财大气粗，报警也于事无补，反而惹来一身腥。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小祯下意识抱紧包包，里头有今天打工领到的薪水，钱不多，但那是她和爷爷两人下个月的生活费，她好怕这些人会抢走她的钱。

机车不断的在她四周绕圈圈，她又急又怕，在小小的圈圈里绕着，想觑空跑出去，但立刻被追上来的机车挡住，逃不了，又被嘲笑。

“哈哈哈——”带着恶意的笑声不绝于耳。

他们会伤害她，绝对会！

不行，她不可以在这里坐以待毙，她得逃！

不管前方是不是有车子挡住，冲上去她会受伤，只要逃走，逃走就好！小祯闭上眼睛，冲了出去。

“她逃走了，快追！”

呼、呼、呼……小祯不停的跑，她不敢停下来，只知道不能被追上，发挥飞毛腿的功力，她绕进住宅区，躲在小巷中。

机车一辆辆错身而过，她不禁闭上眼睛，松了口气——她安全了。

调匀呼吸之后，她才仔细看清身处的地方，确认了回家的方向，她才离开住宅区。

不敢走原路回去，小祯只好走小路，那里没有路灯，路又小条，只能容一辆车经过，而且四周杂草丛生，还有凶狠的流浪狗聚集，但这总比遇到意图不轨的人类要好。

快步在小径上行走，默念着快到家了，就快到了……嘴里念着阿弥陀佛，但仍控制不住对黑暗的恐惧。

那些沉重的机车引擎声，又再度传了过来，这次是从她身后，快速的逼近。

“欸，她在这里耶！”一听就知道是女孩的声音，尖、细，笑得夸张放肆。

“快叫其它人来！”

她不懂，这些人怎么回事？这样很好玩吗？为什么要随随便便拦一个路人戏弄呢？这样伤害一个人，很有趣吗

“走开！”小祯愤怒的吼，要这些人离她远一点。

“哇哇哇，生气了耶，哈哈哈哈——”就像是戏弄小猫小狗，看她生气反而越开心，越想逗弄她。

她又被困住了，两辆横放的机车堵住了她的去路，虽然比起刚才的人少了很多，但，恐惧却是加倍。

“快叫其它人过来！”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这样很有趣吗”小祯简直欲无哭泪，忍不住问，语气高八度。

“是很有趣啊！”说完一行人哄堂大笑。

偏僻的小路没有路灯，只能透过车灯的映照来看清视线，将她困住的人她不陌生，两男两女，女孩们都跟她同年，国中念隔壁班，男孩们都大她一、两届。

就她所了解，他们并未升高中，国中没毕业便辍学在家，过着荒唐的日子。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明白，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知道彼此却互相伤害，为什么要这样呢？她哪里招惹他们了？

只因为生活的圈子不同，所以可以尽情伤害吗？

“吵死了，妳闭嘴。”坐在后车座染着一头金发的少女，将抽了一半的烟蒂往她脸上弹。

小祯慌张的躲过，但还是让烟蒂烫伤了手臂，惊呼一声。

“哈哈哈哈——”嘲笑声不绝于耳，那种笑法像是她不该活在这世上。

就在这些人打发时间戏弄她，等待同伙时，一辆重型机车快速的从前方疾驶而来，引擎的声音低沉狂野，和一般拔掉消音管的小绵羊明显不同。

定眼一看，一辆哈雷机车停在小径中央，带着全罩安全帽的骑士不耐地掀开遮目罩，快速的扫了一眼，冷冷地开口——

“滚开。”碍到他的路了。

“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不想惹麻烦就绕道。”嚣张的少年完全不理会来人，还撂狠话。

“先生……”小祯看见陌生人，像看见救星。“救救我！”

但骑士彷佛没听见，态度很冷漠，他车子未熄火，就停在原地，等人让路。

“不要让我说第三次，滚开，你们挡到我的路！”

暴戾的语气比起少年们毫不逊色，更危险更凶狠，坚持要对方让路。

“阿聪，给他一点教训，把车抢来。”少女在男伴耳边献计。

少年们不怀好意的看着骑士，他穿着很简单，Ｔ恤牛仔裤，脚下一双短靴，夜色朦胧，看不清他的五官，只当作这家伙是不长眼的肥羊。

哈雷耶！骑这辆车子出去多威风啊！少年们眼中出现贪婪，以及欲给对方好看的不怀好意。

其中一名少年下了车，笑着走向骑士。

“这车真不错，我很喜欢，看在你车不错的份上，把车留下来，我不打你。”

骑士眼神一沉。“我再给你五秒钟时间，让、路。”

气氛很紧绷，小祯握紧拳看着少年和骑士对峙，突然，少年猛地挥拳往骑士脸上揍，但没有打到对方，反而被拧住手腕，掐得他尖声喊痛。

“痛，×！”精彩绝伦的三字经从少年口中冒出，另一个少年见状，也下车帮忙，从骑士身后偷袭。

砰——偷袭的少年被骑士转身一拳击倒，他下了车，将那两个挡路的家伙抓来毒打，下手狠快，完全不留余地。

少女们的惊叫此起彼落，骑士始终没有说话，只有拳头碰撞的声音，以及少年的痛苦哀嚎。

在骑士痛揍惨绿少年的同时，成群结队的机车呼啸声由远而近，少女们惊慌的下车，告诉同伴们遇上了麻烦。

“上，干掉他！”不知谁拿出铝制棒球棒，高举一声令下，十来名少年一拥而上。

小祯傻眼了，心焦地朝骑士方向大喊，“小心啊！”

但来不及了，球棒打在骑士身上，彻底激怒了他，他暴吼一声，回头抓住那球棒，抢过来还击。

一场混战在眼前发生，小祯吓得呆住，全身不停的发抖，突如其来的混乱也让那些本欲为难她的少女们纷纷走避，只是躲得老远叫嚣。

“住手，你们在干么该死！”

出声的是这群不良少年、少女的头头，是镇上代表之子，他最后才到，看见手下正对一个极为眼熟的人拳脚相向，还让对方挂了彩，马上阻止。

“老大，他——”正要告状这家伙坏了好事，却立刻被老大一拳打在头顶。

“闭嘴，妈的，净会给我捅楼子。阿群，歹势！我这群小弟不懂事，不知道是你。”带头的代表之子对那名骑着哈雷的骑士鞠躬哈腰。

关致群“呸”一声吐掉口中的血沫，一双黑眼没有感情的望着眼前对他哈腰陪笑的男孩。他对这个人没有印象，也没有心情理会，他饿死了，赶着去买宵夜吃！

“下次再挡我路，我不在乎把你们全打趴。”满不在乎的口吻，证明了他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底。

“……抱歉，小弟我带回去管教！抱歉抱歉。”带头的少年回头，指使跟班小弟快闪人，谁不好惹，去惹到瘟神。

众人匆忙离去，原本的“娱乐”也放弃了。

小祯本来还担心自己能不能脱身，结果突然之间，这些飚车少年骑着车全走光了，被车头灯照得如同白画的小径，又回归平静。

“妈的。”关致群走向熄火的机车。他饿死了，镇上那家卤味还开店吗？

要是休息了，这么晚他是要去哪里找宵夜吃啊

“那些混蛋……”害他饿肚子，简直找死！

“等一等！”小祯走向欲离开的他，小脸布满愧疚。“你受伤了，很抱歉害你惹上麻烦。”

他手臂被划了一道，鲜血正缓缓渗出，还好伤口看起来不深，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也有着青青紫紫的瘀血。

“谢谢你出手帮忙。”她抓住他的手，感动的道谢。

关致群冷哼一声，垂眼睨着眼前稚气的少女。“少一厢情愿了。”

他哪有闲情逸致救人？是那些人碍了他的路，还对他动手动脚，他出手只为了他不爽，才不是为了别人。

救人？这种鸟事，他才不做！

“可是你真的帮了我啊，哎呀，你的伤口一直流血，我、我家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你来我家一下，我帮你擦个药。”

这点小伤，值得大惊小怪吗？他又不是失血过多！

懒得理她，关致群发动机车，油门一催，打算走人，但这个女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他都坐上车了，她还抱着他手臂不放。

“放开。”他饿到前胸贴后背，脾气超差，她最好不要挑战他的极限！虽然他没揍过女人，但被惹毛的话……

“不行！你受伤了。”小祯依旧坚持，不肯放他走。“五分钟，五分钟就好，拜托你……”

应该不管她直接走人的，见义勇为是啥鬼？他的字典里没有这四个字，他是关致群，这三个字代表的意思就是“我行我素”。

可是，这个笨女孩刚被这小镇的不良份子盯上，都几点了？还一个人在这条小路晃……要送她回家吗？那他的宵夜怎么办？

“上车。”算了，他不是好人，但也会有一点恻隐之心，偶尔。

从车子的置物箱掏出一个半罩式的安全帽，丢给一脸傻楞的她。

“妳住哪？我送妳回去，省得妳在路上被强暴。”

唔——这人讲话好毒好刺，好不舒服！

“前面直直走……”她不是没有防人之心，也知道眼前这个男孩子很危险，打架的狠劲看起来就是经验老道，脾气也很差，刚才没讲几句话便跟人打了起来，冲动火爆，像个不定时炸弹。

但是，她相信他不是坏人，也相信他不会伤害她，于是告诉他她住在什么地方后，上了他的机车。

车子骑过小径，绕过废弃的小公园，在一处荒凉摆满巨型木头的工地旁有个老旧的货柜屋，女孩指示他在货柜屋前停下来。

“我家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下了车，站在透着微弱灯光的货柜屋前，小祯对他害羞的笑。

光线不亮，但已足够让他看清少女的五官，不特别漂亮，但干干净净，带着高中生的清纯稚气。

“嗯。”到家就好。关致群调转车头，决定快快离去。

但是她却拦住他，不让他走。“不行不行，你还不可以走！你的伤口要擦药，不处理会发炎的，快进来。”

这女人，怎么这么啰唆啊？

想拒绝，但……拒绝了会不会伤她的心？认为他嫌弃她贫困的家境？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想当个坏人，外表看来无心，但其实他想很多……看来，他今晚注定得饿肚子上床了。

闷闷的一点头，他下了车，让少女拉着他的手进她家门。

“嘘，小声一点，我爷爷睡了，这里坐，马上好。”小祯让他坐在椅子上，她很快的去洗净双手，拿出医药箱，在棉花上沾了碘酒，先帮他处理手臂上的割伤。

“喂，妳确定妳不是想谋杀我？”关致群忍不住低声埋怨。她笨手笨脚，把他不痛的伤口搞得很痛，加上他肚子很饿，脾气快要控制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生涩的放轻动作，不太会包扎伤口的她，最后在纱布上打了蝴蝶结。

“……”他后悔了，做人果然不能太好心，看吧！手上绑这鬼东西，能看吗

“呼，好了。”小祯不禁松了口气。总算帮恩人上完药了！他不时骂她表示不满，让她很紧张欸.

“什么态度？我才应该说谢天谢地！”关致群暴怒，但此时肚皮发出尴尬的咕噜声，让他的气势削减大半。

她当然听到了，但不敢笑他，他已经微微脸红了，不应该在这时候嘲笑人。

“现在镇上的店都关了，这里也没有便利商店……我要弄宵夜来吃，不介意的话，吃一点好不好？我下个面条，很快的。”

“喂……”谁要吃妳煮的东西啊？他会去买！

但来不及阻止，她已经走进克难的小厨房烧开水，拿出一堆青菜准备下面条。

现在走，还来得及吧？但她说的对，这么晚了，镇上没有卖吃的了，谁教他台湾那么多大学他考不上，偏考上这种乡下学校，要到最近的一家7-ELEVEn，来回竟然要骑机车一小时！

算了，总比饿肚皮要好，他关致群什么都不能忍，其中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饿肚子，现在他正饿得慌，几乎就要暴走吼人了！

他趁这时打量着少女的住处，毕竟把货柜屋当成家，这对从小锦衣玉食的关家少爷来说，是很新奇的经验。

五分钟后，他闻到清清淡淡的香气，一碗杂菜面摆在他面前，冒着热气。

“冰箱里的材料不多了，你将就吃一点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她的谢意。

关致群话也不多说，捧着碗喝了一口汤，楞住，然后再喝一口。

原以为清清淡淡没有什么料的汤面，竟然有这么清甜的汤头，意外的好喝，连面条也ＱＱ的，十分弹牙。

碗里没有肉，只有一堆爽口的青菜，但却莫名满足了无肉不欢的他的胃口，三两下就吃得碗底朝天。

饥饿的胃得到食物的抚慰，暴躁的脾气也得以平复，关致群看看他被绑成蝴蝶结的绷带，还有坐在他面前小口吃着面条的小女生，粗黑的眉毛拧紧。

“妳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纪小祯。”她乖巧的回答救命恩人。

“纪小祯……”他提气，然后骂道：“妳是白痴吗？”

“咦？”突然被骂，小祯感到错愕。

“随随便便带个男人回来，妳都几岁的人了？这点常识都不懂，妳知道我是谁吗？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让人踏进妳家，妳是当这社会没有坏人是不是？”这是出于好心的责备，关致群不兴温柔那一套。

“可是……你不会啊。”小祯放下碗筷，单纯的眼望着他，坚定的说。“你不会，你帮了我，你不会害我。”

她哪来的自信？连他都不相信他不会随意伤害别人，她了解他多少？大家都说他没救了，她又知道他性格中还有什么善良的部份吗？

“笨女人。”他骂，但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这个萍水相逢，他打架时顺手救起的笨女生，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相信他是个好人。

这时，关致群才明白，没有理由的信赖，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纪小祯，妳几岁……十七？妳高一吗？我叫关致群，我二十二岁——嘴巴张那么大干么”

怎么能怪她嘴巴张这么大呢？他……他是那个“很有名”的关致群耶……

小祯作梦也没想到，她会跟这个大少爷扯上关系。

他是台北来的……其实念镇上那所私立大学的学生，多半都是外地人，但关致群不一样，他很有名。

因为他一来就跟镇上代表的儿子杠上了，还把人打成猪头。通常招惹到代表儿子的人，往往下场都会很惨，但关致群很厉害，后台很硬，把对方打到住进医院就算了，还让代表亲自登门道歉……只因为他的父亲是关有达，那个财大势大的银行家。

这件事情在镇上传开来，人人都说不要招惹台北来的大少爷，他很凶、脾气很坏、没有耐性，挑衅他绝对会被他扁成猪头，他后台超硬，得罪他可能会被挫骨扬灰。

“毛巾呢？”

看吧，那个大少爷不爽的在吼了。

“来了！”小祯连忙拿毛巾上前，递给他。

结果换来他狠狠一瞪。

“我哪只手有空擦汗，妳告诉我啊妳！”关致群瞪她，不爽的吼。

小祯眼睛不敢看他脖子以下的部份，因为他上半身打赤膊，拿着钉锤在大太阳底下敲敲打打，帮她钉好歪掉的椅子。

他一手固定四散的椅子，一手拿着铁锤，确实是没有手来拿毛巾。

“那个……”

“还哪个？”关致群对婆婆妈妈的小女生吼，“汗快掉进我眼睛里了，还不快点擦？”他很凶的逼她，抬头让她看快掉进眼眶的汗水。

“好啦好啦！”小祯被凶得没办法，只好又羞又窘地上前帮他擦掉脸上的汗，这样亲近一个男生，让她感觉很怪异、很害羞，又有点脸红心跳。

但是，他是关致群，不是她可以妄想的男生……班上女生都说，他只是同情她而已。眼中不禁染上落寞，笑容渐渐消失。

去年她要升高二的暑假，并行线的两人有了交集，自此之后，关致群就很照顾她，知道她要打工，会到她学校接她下课，送她去上班；后来知道她为了省公车钱而走路回家，又气得吼她一顿，之后他不只送她去打工，打完工还会送她回家。

偶尔的休假日，他会来找她或跟爷爷聊天，爷爷年纪大了，没有办法再做木工贴补家计，但他是手艺很好的老师傅，见关致群非常感兴趣，便将所学一切都教给他。于是后来，关致群一有机会就到她家，把堆在空地上那堆木头做成很漂亮的椅子、桌子，慢慢的，汰换掉家中那些老旧不堪使用的家具。

“脖子咧？抹脸就好了吗？做事情半途而废的啊！”关大少爷犹不放过她，挑剔得很。

“你、你干么不自己来？”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有被欺负调戏的感觉？只不过擦个汗而已，他指使、为难她的时间算一算，绝对够他把工具和木头都放下来把汗擦干，重新来过。

他故意的。小祯知道这一点，但却不敢拆穿他，感觉说破了会有麻烦。

“还嫌咧，纪小祯，妳是这样报答救命恩人的吗？”关致群一瞪眼，拿恩情来压她。

是啊，他是恩人，认识他后，他帮了她好多好多忙，除了不用在打工结束后走夜路回家，她白天上课，没有办法带爷爷去看医生拿药，是关致群死拖活拖，把顽固的爷爷载到医院去的。

他很有钱，从他身上的打扮穿着就可以看出来，她从同学传阅的流行杂志中看过一些价格很夸张的衣服，一件Ｔ恤就要五千台币，那种衣服关致群当成工作服在穿，就算破了也不心疼。

他出手很大方，皮夹里永远满满一迭现金，他一个月的零用钱是她一个月打工薪水的二十倍，他不住学生宿舍，在镇上租了一间透天的别墅，她去过几次，装潢得像是杂志上的样品屋……在生活水准上，他们两人是天与地的差别。

可他从来不曾拿钱给她改善她的生活，反而亲自动手，帮她做这做那的，这让她很感激，感激他没有用钱来羞辱她也羞辱自己。

“水咧？冰水，我很渴。”关致群再次指使她跑腿。

“噢，好。”小祯呆呆的，立刻听话的进入货柜屋，去为他拿冰水。

看她跑开了，笑容不禁浮上了他的脸庞。欺负小女生很恶劣，但是会让他心情很好。

“笨蛋。”虽然是笨蛋，但，他喜欢。

将断裂的椅脚钉好后，把修好的椅子挪到一旁，接着拿起刨刀，将一块不平整的木头，刨得平整光滑。

他打算帮小祯做一个大书桌，可以放进她一本又一本的涂鸦本。

之前有一天跟她闹着玩，抢过她正在擦擦画画的写真本，就看见她画的书桌设计图。

图是抢过来了啦，但，她也哭了，因为觉得羞窘，怕他嘲笑她，哭着说：“我跟你说不要看的嘛，你一定在笑我……”

她的哭泣让他感到很自厌，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也因此让他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关致群会害怕，害怕她被他惹恼了之后再也不理他，害怕她不再对他敞开心房。

他喜欢她，喜欢到只要想起之前有人欺负她，一群人骑着摩托车将她围住，以吓她为乐，一股火便在腹中窜烧，愤怒得想揍人。

如果告诉她他喜欢她，她会不会吓跑？

“想跑？门都没有。”关致群霸道的哼了一声，心中决定，得想个法子，把那个笨女生拐到手才行！

一边帮她制作多用途的书桌，他一方面密谋中……

第二章

台湾的天气其实只有分夏天和冬天，冬天一过，天气便渐渐热了起来，现在才三月而已，就常常听他喊热。

小祯走出校门口，今天不用去打工，心中盘算着要去医院帮爷爷拿药，拿完药后得绕到市场去，买一点绿豆回家。啊，还有冰糖，天气这么热，关致群火气又老是这么大，弄点绿豆汤让他退退火，省得老是找她麻烦……

“纪小祯，妳真的很慢！走路眼睛要看前面，看地上是有黄金可以捡吗”

才一出校门，就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看见他正凶巴巴的双手环胸数落她，身后是那辆招摇的哈雷机车。

放学时间，校门口学生人潮特别多，而他关致群，特别的招摇。

他穿深紫色Ｔ恤搭配深色牛仔裤，很常见的大学生打扮，但他就是特别有型，或许因为他很高，是标准的衣架子吧。有回忍不住问他，才知道他有一八二，足足高了她二十公分。

关致群很有名，虽然他的脾气坏，常常惹麻烦，但在她们这些乡下女生的心目中，又高又帅，家世又好的他，是她们的憧憬，高不可攀。

但他明显的对她特别关爱……

他只是同情妳而已好不好！人家是大少爷耶，妳凭什么啊？

同学的话刺入心中，她不禁自卑。是啊，她凭什么？

“妳那什么脸？”关致群走来揉乱她的头发，嘴巴很坏，但动作却很轻。

他喜欢她的头发，短短的只留到肩膀，没有染烫过的发丝是自然的黑，他喜欢她柔顺的发丝在指间穿梭的感觉，但怕太过柔情的一面吓坏她，只好用这样的方式来碰触她。

纪小祯还太小，小得他不敢出手。

“干么一副要哭的样子？谁欺负妳？”

她不像以往嘟着嘴拍打他的手，叫他不要闹，反而呆呆的让他欺负，他仔细一看，发现她脸色怪怪的，看起来很不开心，他的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

“没有啦。”小祯推开他的手。“你怎么又跑来接我？不用上课吗？你这样会被二一啦！”她突然想到，两人的学校距离车程要四十分钟，现在才四点半，他不用上课吗？

“我才不会被二一。”关致群掀唇，嘲讽地笑。

就算他不上课，成天在住处打电动，他也可以拿到文凭和漂亮的成绩单，早在他来这所偏僻大学就学时，他的家人早就为他“打通关节”，绝对会让他平平安安的毕业。

他的家人还真是“信任”他的能力啊，竟然连他可能大学毕不了业都帮他设想好了，思及此，心中那股抑郁的愤恨，几乎满溢……

“人聪明真好。”小祯皱了下鼻子，圆圆的眼睛瞪他。“是不是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啊？”

奇怪，她并没有看出他在生气，当然也不是在安慰他，但他却觉得，他被安慰到了。

小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她自行理解为他对自己的学业有自信——是，他是有自信，重考两年是他蠢，为了气父亲而故意把考试搞砸了，直到来到这个偏僻小镇，结识了她之后，他才发觉自己为了赌气而把该考好的考试搞砸，是件多蠢的事。

他家世优渥，就算他重考个十年好了，家人还是会为他准备好需要的钱，但小祯……从认识后他就知道，这个少女只能念完高中，因为家境不允许她再进修。

这个小他五岁的女生，给他信任，也让他自省，他的人生不该这么荒唐，得认真为自己前途着想才是。

“那是妳脑筋转不过来，明明就很简单。”

她之前模拟考，他帮她考前恶补抓重点，为了一个函数题目讲解了两小时，她还是听不懂，他气得想掐死她，也因为他补习教得太认真太严格，让小祯念书念到哭出来。

“虽然功课不行，倒挺有美术天份，菜煮得还不错吃，这也算是妳的专长。”关致群瞇眼看她，忍不住回想她做的杂菜面，没有肉，但汤头清甜，他可以一口气吃掉两大碗。

想着想着，他饿了。

“我饿了，快上车，拿完药回妳家煮饭给我吃。”他像大爷一样，话说得理所当然。

“我又不是女佣……”这人看见她怎么老是喊饿啊饿的？每次都逼她煮东西喂他！

“妳说什么？大声一点。”他跨坐在机车上，手掌在耳朵围了一圈，作势要听仔细。

“没啦、没啦，我说拿完药要去买绿豆和冰糖。”

“绿豆汤吗？很好，我喜欢，再买一块大冰块，煮完我马上要吃！”

看，这个人，超土匪的啦！

小祯在心底不断的说他坏话，好像这样就可以赶跑对他的遐想。

然而她发现，他竟记得她今天不打工，要去帮爷爷拿药……对她的行程这么了解要做什么呢？这样会让她产生很不好的念头啊。

第二章

很习惯的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戴上，很习惯的把书包递给他，很习惯的上车后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因为如果没有抓好，他会骂她“想死啊”……

抱紧一点，露出没出息的表情也没关系，他看不到所以不知道，她喜欢他，喜欢得很痛苦很自卑。

陪同她拿了药，买完晚餐要用的食材，以及绝对不能忘得绿豆，关致群送她回家。

“阿群，你来啦。”小祯高龄七十的爷爷，已经开始不良於行了，关节退化得很快，只能靠着辅助器小步小步的走，当然也没有办法再工作养家，这个家的经济压力，全压在小祯身上。

可她从来不喊苦，不在乎自己只有两件T恤、两套制服可以换着穿，乐观积极地面对每一分钟。

她的父母呢？他曾问过关于她父母的问题，但不是问小祯，而是问爷爷。

“儿子死了，媳妇跑了，留一个十岁的小孩给我。”老人家长长叹了一口气，回答他这个问题。

从此，关致群再也没有问过关于她父母的事情。

“爷爷，‘那个东西’寄到了吧？”一踏入小小的货柜屋，他就忍不住问。

“到了到了，在柜子上，看见没？”

门口的木头柜子上头，有一个邮局的纸箱。

“太好了！”关致群立刻抱起纸箱走出去，离开前不忘对一头雾水的小祯喊，“小祯，饭煮好要叫我！”

“你要去哪里？”她觉得他怪怪的，还有爷爷也是，爷爷笑咧了嘴，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少罗嗦，快去煮饭。”关大少爷神神秘秘的走掉了。

看样子是跑到工厂去了！小祯皱眉。最近这阵子他老是怪怪的，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搞什么？

就连她饭煮好了，他也是匆匆吃完又跑出去，再三交代她——

“我没叫你，不准过来。”

“那绿豆汤煮好呢？”

“嗯……”关致群沉吟了，因为他还满想喝的。“你放在铁门门口就好。”

做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啊？！他完全激起她的好奇心，好想去看他在干么……

“小祯，你要去哪？”她前脚才踏出家门，爷爷的声音立刻传来。

她回头，看见爷爷的表情，顿时明白关致群和爷爷是一伙的，只好乖乖把伸出的脚收回来。

“没啦，我只是想，想去外面吹吹风啦。”这么蹩脚的理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就这样好一阵子，关致群和爷爷不知联手瞒着她什么，一直到春假前夕，小祯才知道这两个男人在搞什么鬼。

那一天，是她的生日……

“纪小祯，去拿冰水，我渴死了。”星期假日，关大少爷拒绝联谊、烤肉、唱KTV的邀约，跑到她家来，又躲到铁皮工厂里敲敲打打。

“噢，好。”有时候小祯会怀疑，他老是往她家里跑，其实只是想欺负她吧。

她很快的跑去拿水再拿回来，打开瓶盖递给她。“喏，拿去。”

一种男生想戏弄喜欢女生的念头涌上，关致群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然后摆烂给她看。

“我热个半死，手酸。”硬是不肯接过冰水就对了。“毛巾呢？只拿水没毛巾啊？我的汗要滴下来啦！”

“好啦好啦，你等一下。”小祯笨笨傻傻的再度转身，跑回家里去拿毛巾。

关致群露出白牙笑了，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摸样，走进满是材料的工厂，将一张被黑色防水布覆盖的长型桌子，缓缓推到门前来。

小祯正好拿了毛巾和冰水回来，一头雾水的望着他那不明所以的东西。

“那什么东西？你做的？最近鬼鬼祟祟就是在忙这个？”她问道，神情充满了好奇。

“什么鬼鬼祟祟，你会不会用形容词啊？就不能说我神秘吗？！真是的，亏我辛苦一个月做你的生日礼物，拿去拿去。”

什么？生日礼物？小祯还在状况外，经他一提才想起来，今天是她生日，她满十八岁了。

他帮她做生日礼物？真的假的？还未从震惊中清醒，就看见关致群一脸得意的掀开了黑色防水布，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

“我的书桌！”她随手涂鸦在本子上的东西、她梦想中多用途的书桌，竟从平面变成了立体，出现在她眼前。

她不敢相信的走上前，小心翼翼的触摸光滑的木质表面，拉开抽屉，果然有她画的任意置物槽，可以随心所欲的摆些小东西，把桌面拉起来，有一面镜子，也可以充当化妆台。

那些画在图上，她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想法，竟然变成了实体。

这是他为她做的，他神神秘秘的瞒着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完成的……

无法克制的情潮与激动涌上心头。关致群，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

“生日快乐，纪小祯，你总算满十八岁了。”没有嘲讽的语气，一反过去大少爷的任性模样，他温柔的对她说。

他早就打定主意，一等她满十八岁，就要展开激烈的追求，现在她不是小女孩了。不需要用打打闹闹来掩饰他的感情。

“长大了，不是小女孩了。”他意味深长地道，双手插在裤袋里，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凝睇她。

小祯察觉到他不同于以往的视线，不禁撇过头，逃避着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怕会被看出她的心意。

他们之间，不会有未来，没有可能的。

“谢谢你……”帮我过生日，为我费尽心思准备礼物，对我这么好。很多的情绪，她没说出口，只剩下简单的三个字。

“我努力赶在你生日这天做出这个东西，不是想听你说谢谢而已，小祯。”他的嗓音低沉，富有戚情，不再连名带姓的喊她了，而是亲昵的喊她名字，明显的想要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那、那，我做好吃的东西给你吃嘛。”小祯装傻，但技巧太烂，脸红得像苹果，泄露了她的心情。“你不是要喝水吗？拿去。”

关致群眼眯了起来。

先前他背她的课表、打工班表，还亲自接送她上下学，叫她帮他擦汗、喂他喝水、吃她吃过的菜……他用这种只准亲密恋人做的小动作来暗示她——他喜欢她！他不相信她没有感觉到他的企图，她虽然有点呆，但并不是迟钝的女孩。

她似乎不太愿意啊……他没说什么，接过水狂饮半瓶，眼角余光瞥见她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那让他火大！

喝完把水瓶递还给她，在她接过后，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惊呼尖叫之前，将她拥进怀里。

“关、关致群！你在做什么？！”忍不住脸红，伸出小手拼命抵挡，但小手一碰到他光裸的上身，她羞得全身泛红。

“我怕太远你听不见！小祯，这是我第一次亲手做东西送给人，还是一个女孩子，我只对你一个人好，如果这样的举动还不能让你开窍的话，我不介意再深入一点。”

“啥、啥？关致群，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小祯脸爆红，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她怕看他的脸，他脸一定很臭，但是直视前方，却是看见他精实的胸膛，这人……怎么老爱打赤膊啦？

“既然如此，我只好说清楚一点，免得你这个笨蛋听不懂。小祯，我明天回台北扫墓，春假我不在你身边，你最好乖乖的，不准帮我以外的男人擦汗、递水，还有不准做便当给别人吃，听见没？”一副吃醋丈夫的口吻。

“我……”哪会帮别人做这些事情啊？还不都是你这个大少爷逼我的！

才想反驳，却立刻感觉到自己被抱紧，下一秒，一个温热的东西覆在她唇上，小祯瞪大眼睛，看见关致群放大的脸就在眼前。他他他他，吻了她！

“呼吸，然后说好。”他笑眯眯地凝睇她呆愣的脸。

她脸红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呼……好。”等一等，她说了什么？！

“很好，很乖，要听话，我从台北回来，会带礼物给你的。”不给她任何质疑的机会，他拍拍她的脸，像个土匪似地宣告，“小祯，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了，不要随便对别的男人笑，我很小气、很爱吃醋，我一吃醋就会生气抓狂，不想惹我生气，就乖乖的，嗯？”

“咦？女朋友？！你喜欢我吗？怎么可能？！我同学都说你只是同情……”她的脑子一团乱，不断地闪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喜欢她呢？但是，不可否认的，喜悦的泡泡冒不停，将她的心塞得满满、满满的。

在她心目中，他是英雄，从一开始的感激，变成一点一点的喜欢，日日累积，但却因为自卑，不敢想望。

可如今他却说，要她当他的女朋友，他说他只对一个女孩子好，只亲手为她一个人做过礼物。

怎么办？本来不敢奢望的，但是又好喜欢……

“啧，才说不要惹我生气，你又来了！我有说过我同情你吗？！你管那些八婆乱讲什么！我生气了。”关致群板起面孔，语气冷冰冰。

“啊，不要生气啦，我……”小祯焦急，拉着他的手想解释，但却不知该怎么平息他的怒气。“关致群……”

她真的很好骗耶！最好生气的人会嘴巴上说‘我生气了’，别人他是不知道，他关致群绝对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他生气通常是直接开扁，告诉别人生气了，简直多此一举……好啦，逗她的时候例外。

“要我不生气，可以啊。”他忍笑忍到快内伤，但为了即将得到的甜美果实，他忍。

“要怎样你才不生气？”小祯傻傻的问，笨笨的踏入陷阱。

“承认是我女朋友，然后改口叫我阿群，还有……”未说出口的话，全化为动作。他的长指轻触她微颤的唇，放肆的眼神很明显，还对她暧昧的挑了挑眉。“吻我。”

可以跟他在一起吗？这么好的事情降临在她身上，会不会有一天遭到天谴？

但就算是天谴，她也想要抓住这份幸福。

“阿群。”她忍不住脸红，垂下头，用蚊子般的声音唤他。其实，她早就喜欢他，只是不敢说出来。

“还有呢？”知道她害羞，因此没有太过分的要她大声说到人尽皆知，但是最后一个要她平复他怒火的要求，他很坚持。

"唔……“要她主动吻他？这、这不太好吧？爷爷要是突然出来看见怎么办？可是，他在生气……

四下张望，小祯小心翼翼的怕被人看见，确定没有人之后，很快的踮起脚尖，轻轻的掠过他抿起的唇。

动作生涩，她还微微发抖。

“太小儿科了，看来我得好好教教你，怎么吻才能讨我欢心。”没有让他蜻蜓点水吻过就抽身，他手掌覆在她身后，将她身体拉近紧贴，空下的另一掌捧起她羞红的小脸，他微笑，满心柔情的俯身，一吻再吻。

大雨不停的下，雨势有如倒下一盆又一盆的水，黑色天际划过一道闪电，映出小径上高速奔驰的重型机车。

一辆重机不要命的在雨夜中飚速，车速完全不因雨势而减慢，小径两旁杂草长得同人高，一只幼犬突然从草丛中窜出，他一个闪避，车轮打滑，控制不住车头，连人带车摔了出去，几番翻滚，跌入路旁的草丛。

痛，全身痛得不得了，痛得他没有力气起身，胸口因剧烈的呼吸起伏，他伸手解开安全帽扣环，脱下丢至一旁，任凭豆大的雨滴打在他脸上。

冷冷的冰雨将他掩埋，他全身湿透了，狼狈不堪，但这辈子他却没有这么清醒过。

“哈哈哈哈哈……”在雨夜中，关致群放声大笑，笑得嘲讽。

不知躺了多久，他缓缓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向他的哈雷，欲发动引擎，但车子经过那一摔，竟然发不动了，掏出手机欲求援，在脑中响起的声音，让他压下这个念头。

要到什么时候才不用收拾你的烂摊子？

不会了，他不会再让人对他说出这句话！

随便将车子停在路旁，拿下了车钥匙，关致群选择步行，沿着小路走，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地走过小径，经过废弃的公园，远远的，他看见雨夜中点着温暖灯光的老旧货柜屋。

他不禁加快脚步，忍着脚踝传来的痛感，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那家门前。

举手欲敲门，但想到他一身狼狈，她……看到了会怎么想？还有他现在一脸受伤的神情，窝囊透了，不，他不要这样的自己被她看见！

正要转身时，紧闭的门突然开启，那张他这几天无时无刻不想着的小脸出现在眼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淋雨？咦……你的脸怎么受伤了？会痛吗？”她方才在屋里仿佛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暗笑自己傻，雨下这么大，怎么可能听见脚步声呢，但最后还是不放心的开门查看，果真见到他站在门口。

关致群只是静静看着她。她不问他为什么受伤，不猜疑他又跟人打架、闯祸，只是心疼的问他会不会痛？那一脸不忍的表情，像怕弄痛他似的，小心地触碰他的脸，拨开他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他的心紧紧地揪起。

“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全身都湿透了，你会感冒的，快进来。”小祯急急忙忙将他拉进屋子里，赶他进浴室，要他快快洗个热水澡。

“阿群怎么啦？当追风少年啊！你脸色白得像鬼，小祯，快点弄些热姜汤给他喝。”爷爷从房间探出头来，看他了两眼，嘱咐孙女弄点热汤，便回房休息了。

他们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没有怀疑他在外头闯了什么祸，都是全然的信任他、接纳他。

走进只能容人转身的小浴室，这个充当住家的货柜屋很简陋，比不上他在小镇租赁的透天别墅，更比不上他北部的家气派豪华，但在这里，他才有家的感觉。

只有在这里他才被信赖、被接纳……

舀了一瓢温水，自头顶淋下，原本全身就淋湿了，这下更分不清楚他脸上的是雨水、温水，还是泪水。

洗了个让身体暖和的热水澡，关致群换上爷爷的衣服，走出浴室，立刻就闻到扑鼻的香气，定眼一看，小祯正将煮好的面条倒入碗里，注入鲜甜的蔬菜高汤。

“这么晚了，你一定饿了吧，快点过来吃面。”她朝他微微一笑，笑得害羞腼腆，她将热腾腾的汤面放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啊，还有姜汤。”想到那碗没拿到的姜汤，她又急急忙忙的转进厨房。

一股冲动，关致群上前挡住她的路，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揽进怀里，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般，紧搂不放。

“阿群……”被他紧紧搂着，小祯不明所以，只觉得他今天真的怪怪的。“你还好吗？”

“你相信我吗？”他没头没脑的问。

虽然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她还是回答，“我当然相信你啊。”

他身边的人，有多少嘴里说相信他、说他大了让他作主，但其实背地里事事干涉，摆明了不相信他。

没有一件事情是家人不插手的，他们把他当成了不会思考的笨蛋，就连交朋友也是……

你姓关，你是我儿子，那些对你好的人，把你当成会移动的自动提款机，就连你那小女朋友也一样！

不，小祯不是这种人！

“小祯，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吧？”他眼中带着决绝，问她。

如果她回答是，那么为了留在她身边，他会做出选择！

“我逃得了吗？你又不放手……”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小小声地回答。他这人抱紧了就不放手了，她当然会再他身边啊，真是傻问题。

得到这个答案，关致群拥抱的双手抱得更牢，心中最后一点点的疑虑，不再困扰他。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小祯才明白他为了她，放弃了什么。

第三章

日正当中，炙热的太阳散发热力，在阳光底下挥汗如雨的男人们，个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精壮，一肩扛起比自己体重还重的材料，比如木材、石材等待。

汗水浸湿了关致群的背心，头上戴着的安全帽让人感觉闷痒，他想将安全帽脱下，但碍於规定，就算再热，还是得戴着。

脚步微停，将滑下肩膀的木材顶上肩头，他继续向前行，从户外走到室内，立刻有同仁上前来帮忙。

“阿群，我来！”

两个年纪相当的男人合作无间地将木材卸下肩膀，一人一头抬起，摆在室内一角，堆叠成塔。

“吃饭！休息一下。”一个明显是工头的中年男人，宣布午饭放饭。

数名工人放下手边的工作，走出装潢工地，有的干脆直接躺在没有摆放工具、材料的空地，睡起午觉来。

“阿群，中午吃啥？”方才那名帮忙他的同事，是好友江文堃，虚长他一岁，两人臭味相投，莫逆之交。

关致群才要回答，立刻听见前辈师傅们的夸张狼嗥口哨。

“喔喔喔！阿群，爱妻便当咧！”

“超羡慕的啦！热腾腾的溜！”

听见这群中年男人的兴奋起哄，他顺着骚动来源望去，之间个头娇小的小祯在那些师傅们的国、台语夹杂的取笑下，面红耳赤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方型布包。

关致群不觉笑了，表情瞬间变得柔和，他脱下安全帽，向前解救被前辈们亏得进退维谷的妻子。

“阿堃，抱歉啦！中午你自己吃！”他对好友兼同事挥挥手。

“滚滚滚！有够碍眼。”江文堃好笑的翻白眼，催促他快去解救含羞的老婆，自行出去找吃的。

“师仔，别闹啦！”关致群走向害羞的小祯，牵着她的手。“我老婆脸皮薄，以后不敢送便当怎么办？”

“啧啧啧，看看，看看！这个家伙笑得这么爽，我越看越不顺眼……”嫉妒的口吻，掺杂着玩笑的成分，嬉闹的一群大男人，让小祯窘得无地自容。

面对这些人的调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呆呆的傻笑，从所有人笑昵的语气来看，她八成脸很红很红……

关致群和师傅们斗完嘴，拉着他走出去，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你啊，这么容易脸红害羞，那些孤家寡人的老男人才老爱逗你。”长指轻柔的勾起她脸侧的发丝，帮她勾到耳后。“天气这么热，冷气房不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小脸潮红，不见得全是师傅们的嘲弄所致，闷热的天气也是一大主因，关致群不免感到心疼，她的午休时间有限，特地从公司回到家里，热完便当再带来给他，这来来回回的，她铁定热坏了。

“今天早餐你没吃什么，就匆匆出门。”小祯望着他的脸，欲言又止。“昨天半夜才回来，没说到话你又睡了，难得你在这么近的地方工作，我就……做了便当来给你。”

望着她欲语还休的神情，她没有说出口但他明了她的意思，因为她想见他，跟她说说话，才放弃午休和冷气房来见他。

笑容不觉爬上脸庞，关致群笑得温柔，温柔几乎满溢。

“你特地回家帮我做饭再送来，这样太辛苦了啦，一餐没吃又不会怎样。”摊开掌心，让她拿着湿纸巾为他擦拭双手上的污渍，她动作很温柔，他享受着她小女人的一面。

小祯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不像初识时那般尖锐、叛逆了，那时候的他，稍一不满就大发脾气，尤其耐不住饿，一饿就脸臭脾气差，不过才多久时间，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竟然说一餐不吃不会怎样，现实的环境果然会磨掉一个人的个性。

“小祯，直接说想见我，不就好了吗？”他亲昵地将脸凑近，邪笑道。

“你、你狠烦耶！”她脸更红了，羞涩的推开他挤过来的大脸，故作生气说：“快点吃饭啦你！”

动作粗鲁的把便当丢给他，但帮他擦拭筷子的动作，依旧细心轻缓。

关致群低声窃笑，满足的让妻子服侍自己——没错，是妻子，他关致群和纪小祯，一年前结婚了。

不是奉子成婚，而是因为想在一起携手努力而结婚，所以等他一毕业，他们就结婚了。

简单草率的婚礼，没有白纱、鲜花，只有一只两千多元的银制戒指，但却是当时他能给她的最贵重的礼物。

那只戒指，现在就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看似时下年轻女孩戴着好玩的饰品，其实是他给她的婚戒，便宜的小东西，但她却万般珍惜。

“说好不可以剩下来，要吃光。”小祯一边打开便当盒，一边对他耳提面命。

通常她会说这种话，就是他挑食的时候，剑眉不禁拢起，防备地望着她。

“什么东西？你又拿什么东西给我吃？”

那不情愿的语气让小祯笑出来，睨了他一眼，打开盒盖。

红萝卜煎蛋、卤五花肉、韭菜花炒甜不辣，以及对半切开的高丽菜卷，简单却丰盛的便当菜色，没有蒸过头的青黄，配色好看，而且带着热气，关致群知道，有很多师傅愿意用一个鸡腿便当跟他换他的爱妻便当。

他当然不愿意换啦！尤其是今天的菜色……偷偷眯一眼身旁的娇妻，再看着那道他唯一能接受高丽菜的烹调方式——高丽菜卷。

她花了多久时间把高丽菜煮软放凉？花多少时间调内陷？又花多少时间熬高汤炖煮拌好的菜卷？

她怎么有时间？什么时候做的？他都不知道……

“怎么光看？快点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小祯在他手里塞了筷子，笑着催促他快点吃饭。

关致群看着她的笑脸，感动几乎溢出胸口。

他挑食之处跟一般人不同，很多人都不爱吃青椒、茄子，或者芹菜、香菜这些口感、味道特殊的菜类，但这些他吃，反而面对高丽菜却频频皱眉，只要一摆出来就臭脸，就算是加在火锅里煮到软烂，汤他喝，但菜仍是一口也不吃。

问他为什么这么排斥，他只回答，“梗太硬，不吃！”

无论小祯如何诱拐他，或者改变烹调的方法，他说不吃就是不吃，除了费工费时的高丽菜卷，她试做一次他就爱上了，尤其喜欢她温润不刺激的清淡味道。

但他知道这道料理简单但很麻烦，还有材料费也很贵，所以只有在犒赏或庆祝时，他才会开口央求她做这道菜。

“小祯……”这是为了他一连数周的晚归吗？他已经两个月的周末加班，没有回家了。

“阿群，你辛苦了。”小祯微笑，靠着他的肩膀，说着感谢的话。“爷爷的电动自行车，这个月就可以把费用缴完了。辛苦你了，还有谢谢你。”

爷爷年级大了，关节退化，他们刚结婚时，关致群拿出一笔钱，让爷爷替换膝盖的人工关节，能不能像年轻时一样走路是其次，他只希望这么做能让爷爷减缓膝盖的不适。

刀开了，关节换了，但仍不能过度行走，复建四个月后关致群决定，为爷爷买一台代步用的四轮电动自行车。

爷爷因为两个膝盖都开刀，领有残障手册，政府辅助两万元，但剩余的尾款，两人却筹不出来，是关致群自行向厂商周旋，六万元的费用让他们用半年缴完，到这个月就全部缴清。

为了房租、生活费、爷爷的医药费……等等生活上的开销，他们省吃俭用，过着非常苛刻自己的生活，出去玩从来不花钱，关致群甚至养成能搭别人的便车就不自己骑车的习惯，节省油钱。

关致群转变之大让人不敢相信，他刻苦耐劳，做着靠劳力的工作，加班从来不推辞、不嫌累，让人想不到，一年多前，他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就为了这种事情，你特地做高丽菜卷，还送到工地来？”关致群不赞同的挑了挑眉。“干么这么客套？我们是一家人。”

“你昨天晚上回来已经两点了，原本做好要当晚餐吃的，偏偏你那么晚才回到家……”

昨天是周末假日，他接了外快到桃园去赶一个工程，以为他会回来吃晚餐，她从下午就开始忙，想给他一个惊喜，想不到左等右等，满心期待到了晚餐时间，却接到他一通不回来吃饭的电话，让她很失望。

“还说呢，我昨天晚上两点回来，不小心又把你吵醒了，你三点多才睡，早上又要那么早起床熬粥给爷爷吃，你还不如趁中午小眯一下。”

“可是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小祯神情难掩兴奋。

“你是指电动车分期付款快缴完的事？这种小事情，回家再说也一样啊！”关致群边扒饭边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抬头质问她，“纪小祯，你该不会今天中午没吃饭想省钱吧？”

她每次都只吃一点点，把东西留给他和爷爷，自己忍着饿，记得刚结婚搬来新竹工作的时候，两人手边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当时发薪日又还没到，他偶然发现她在公司中餐都不吃，饿到晚餐回家才吃半碗饭的事情，为此曾大发脾气。

纪小祯有前科，让他很难相信她。

“我有啦！我有吃。”她再三保证。“不对不对，我说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不只是分期付款快缴完的事情啦！阿群，你记不记得上个星期经理不是同意，让你做的吧台放在店里寄卖吗？我跟你说——今天卖出去了哦！而且价格很不错，扣掉寄卖的佣金，你可以换一部车了！”她兴奋地告知他这个消息。

关致群闻言一愣。那是之前他趁着工作有空档，就着她涂鸦本上的设计图，作出她设计的家具，然后央求她工作的上司，让他们寄卖。

原本以为会被刁难，结果没有，小祯的上司非常海派的说，随便要放多久都可以，成交后只收一成佣金。

就算是摆着，两人也不认为会很快卖出去，小祯现在待的是一家专卖高级家具的家具行兼室内设计公司，他现在有很多工作的Case就是小祯的设计公司发包出来的。

“价钱很不错，我吓了一跳，想不到对方真的愿意出高价购买，客户离开的时候，对你做的吧台赞不绝口呢！经理说欢迎我们继续寄卖。”小祯觉得很骄傲，因为被夸奖的人是她的丈夫。“才一个星期耶，阿群，你真的很厉害，连经理都夸你手艺好，完全看不出接缝。”

“那你怎么不说是你设计得好呢？”关致群反问。

结果她原本开心的表情，变成了欲言又止，他就知道。

“你啊，没告诉经理说，那好似你画出来的吗？我就知道，你这个笨蛋，这样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从外场销售转去做设计助理呢？”他又好气又无奈。“要争取啊你！”

“好，下次我一定说！”小祯下定决心，不可以再这么害羞。

“你别把钱拿了就去帮我订车！免，先存起来，要怎么用那笔钱我们再慢慢讨论。”关致群先下手为强，先讲明了，省得她把钱花在他们身上，他计画挪一部分的钱，来帮三人添购新衣。

“好啦，那我先回公司喽，时间差不多了。”她看了看表，计算一下时间，差不多了，这时间回去刚好。

“慢着，你该不会用走的过来吧？”关致群眯起了眼。“你等等，我送你去上班。”

他很快的吃完便当，将空盒子收进袋子里，走进工地跟大师傅说了一声，然后拿了车钥匙走出来。

“这么热的天气你走来走去，是想中暑啊？我以为你是叫你同事送你来的！快上车！”他骑上一辆停在门口的二手125CC机车，催促她道。

看着他骑在车上的身影，小祯微微一愣，然后笑着上前，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戴上，跨上后座，紧紧抱住他的腰。

“抱好，抓紧。”关致群再三叮嘱，发动车子后，载着她往她公司方向去。

脸靠着他的背，小祯忍不住想，他为了她，牺牲了好多……

一年多前，她面临毕业后的就业问题，小镇的工作机会不多，而当时唯一有着落的工作，是一名离职老师给的机会——让她到新竹来，从销售做起，若想走室内设计，可以慢慢学。

她很想要这份工作，可当时她手上没有离乡背景工作所需的周转金。

而关致群也在那时跟家人发生冲突、争执，最后甚至闹到离家、休学，两人都有烦恼，各自忙碌。后来他知道她有意到新竹工作，但卡在没有钱的问题上时，他突然消失不见一阵子，等到他出现时，是在她毕业典礼上，向她求婚——

“小祯，我的家人不要我了。”他笑，语气想轻松，但落寞的神情透露了他不若表现出来的不在乎。“我辜负他们的期望，什么都做不好，我没用，现在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小祯，你愿收留我这个没用的男人吗？”

他望着她的眼神，就像是他只剩下她了。

“现在的我，只能给你一朵玫瑰和这个便宜的戒指，我不是少爷了，给不起你优渥的生活，但是我肯做，我找到一份工作，房子也租好了，薪水不多，但是只要省一点，还是可以生活。”

他不说两人一起压力不会那么重，也不说要分摊她肩上的经济重担，但小祯知道，这些事情不用说，他都会做。

“嫁给我，然后去新竹吧，带着爷爷一起去，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

当时，有很多原因让她冲动的答应结婚——对他与日俱增的喜欢、他流露出来只剩下她的神情、一人面对未来的惶惶不安……於是她点头，答应了。

就在毕业典礼那一天，两人结婚了。

工作迫在眉睫，他们很快的整理好行李，带着爷爷从中部小镇搬到新竹。

直到搬来新竹后，她才知道，被家人切断经济来源，断绝关系的关致群，哪来的钱租房子、付押金、买生活用品，还有一肩扛起爷爷开刀换人工关节的医疗费用……他卖了他的哈雷，换了一台二手机车代步！结婚一年来，无论生活有多困苦，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小祯任凭风吹走她眼眶滑落的泪水，双手抱紧他的腰，把脸靠着他的背，依靠他。

阿群不喜欢她想东想西，也不喜欢她自责难过，所以她为他心疼落泪，不能被他看见。

时间匆匆流逝，转眼到了冬天，寒冷又潮湿，在寒流来袭时，一瓶XO出现在眼前，是非常诱人的一件事。

原本关致群正忙着将木头表面刨得光滑平整，但XO就在眼前，灌下去会喉咙热辣，直达胃部，全身都会暖起来。

於是，他放下工作，接过好友江文堃带来的酒，领他离开充当工作间的车库，回到房子里。

“你今天不是放假去约会？怎么有空来？”

他在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到客厅，江文堃已将酒瓶瓶盖扭开，就等他的被子。

只见好友不发一语的倒了一大杯酒，然后一口气乾掉。

关致群看着好友脸上阴沉的表情，摇了摇头，劝道：“我老婆不在，要是她看见你这种喝法，绝对会大惊小怪。”对，提到小祯，绝对不能被她闻到酒味，她不喜欢他喝酒，所以少喝一点，能暖和身子就好。

与阿堃的豪迈不同，他饮酒浅酌不贪杯，醉了就失去意义了，阿堃来找他，只是诉苦而已。

“吹了。”江文堃一连喝了两大杯烈酒，喝得满脸通红，这种灌酒方式一看就是要买醉。

关致群没有接话，仅是拍拍好友的肩膀。男人嘛，要听的不是安慰。

“今天是情人节——不过就一个情人节，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只不过没订花送到她学校，就不开心闹脾气……”江文堃像倒垃圾一般，哗啦啦吐出不满，述说那个任性又年轻的女友，对他的诸多要求。

听着好友诉苦，说他得为今天的节目花多少心思，送花、烛光晚餐、看电影、小礼物，所有的浪漫都要靠金钱堆积。

今天是情人节，也是假日，一整天阴雨霏霏，原本关致群有个工作要去桃园忙的，但因为天气太糟而作罢，於是他在家中工作，制作寄卖的家具，而小祯除了在家具行的正职之外，还有兼差，在饭店餐厅当服务生，尤其今天死情人节，正是饭店最忙碌的时候，因此小祯一早就出去打工了。

为了生活费四处奔波的两人，假日很少聚在一起，更别提是这种假日。

去年也是这样，但不同的是当天天气好，两人分头工作，为了即将来到的过年加紧脚步挣钱，盼能过一个好年。

“会分手我一点也不意外！啊群，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江文堃从来没听他抱怨过老婆什么，每次听他提起妻子，总是笑容满面，看过他们两人的相处，都能感觉到他们对彼此的在乎。

他们的工作地点不定，如果凑巧施工的地点在新竹，不管多远，小祯都会带着热腾腾的便当来到工地来，让一干男人羡慕个半死！

他们很甜，甜到让人羡慕……

“是吗？”不自觉地，关致群露出苦笑。

小祯是他的妻子，但不是他第一个交往的对象，但却是唯一一个不会任性向他索取昂贵礼物的女人，他们从认识到交往、结婚，三年多了，他从来不曾听她要求过什么，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的约会都不曾有过。他只在求婚时，送了她一朵玫瑰和一只戒指，在这之前，他们甚至连去看一场电影都没有，结婚后更为了生活忙碌，努力挣钱。

现在听见好友对他抱怨女友的诸多要求，反而让关致群自责起来。“有时候我会想，是我太没用了，才让我老婆什么都不敢要，亏我当初夸下海口，说会好好照顾她。”

离开父母的羽翼，他才明白世界有多大，每一分钟都得付出超过价值的汗水。

“……抱歉，逼你听我吐苦水。”江文堃闻言，酒醒了大半。他说错话了！

他抹了抹脸，宣泄过后冷静了许多，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好友工作，看见关致群露出深思的表情，更自责一时气昏头，跑来抱怨了一堆，忽略了好友这一年来最大的烦恼——

阿群想帮妻子买一部新的摩托车，但又因为工作不稳定，加上三人的生活开销重担，正在苦恼着。

“什么话，朋友做假的？”关致群敛起心神，转移话题，和他聊了起来。

阿堃虚长他一岁，高中毕业后便去当兵，一退伍就投入现在的工作，比他早打拼了几年。

他们一方面是因为年纪相当，另一方面是两人同样都肯吃苦——加班不推辞，危险的工作、比人不愿做的工作，两人都很乐意接，因此臭味相投，形成莫逆。

但在个性上，阿堃比较风风火火，直率开朗，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而他比较冷静，工作重视流程，较有计划性，两人的个性也反应在工作上，阿堃很能带动工作时的气氛，他比较能够跟上位者沟通，比如业主、承包商等待。

“如果不是气不过，我不会对你抱怨这些，那女人羞辱我……算了，不提了，现实的女人，不要也罢。”

关致群想到好友那个还在念大学的女朋友。二十一岁，跟小祯同年，长得娇滴滴的，见面时从来不曾给他和小祯好脸色看，尤其是对小祯，一副看不起她很年轻就结婚的样子，还有不只一次嘲讽她节俭的生活方式……这些他都看在眼底。

“阿堃，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的工作不能做一辈子。”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也不能一直只顾眼前，也该为往后着想，你有没有考虑过，再过几年出来创业？”

江文堃闻言一愣，仔细想着他话中的意思。

“上个月，小祯正式升上来做设计助理了，听她说带她的设计师很喜欢她，教了她很多东西，我想过，现在工作继续做下去，三年内我出师，就算手艺再厉害，一天顶多三千块工钱，有时候还得看天气吃饭，这样不稳定，不是我想要的……我觉得你很会带人，很容易结交朋友，这一点我输你。”

这句话说出来后，关致群自己都笑出来，“我输你”这三个字，以前的他根本不可能坦率的说出口。

“我不容易和人打成一片，但我有魄力和业主周旋，所以我有个想法——五年内，存一笔钱，我们出来开工作室，我跑业务、小祯设计、你来带人。”

他一提出想法，立刻引起江文堃的共鸣，两个男人热烈的讨论起来，有争执，但争执过后是希望和远景。

窗外依旧阴雨霏霏，天气冷得不像话，两个男人把酒言欢，讨论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并相信那远景，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们去实现。

第四章

小手握着笔，在收支簿上列出一项项生活所需的开销，指尖在计算机上敲敲打打的，这个支出多一点，那边的支出就得少一些，加加减减，在算出总数不是透支时，紧皱的眉头才总算疏解开来，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小桢面露喜色，开心地放下笔来。有了多余的钱，他们就能多存一些了。

她和阿群的领薪日差了五天，她的薪水固定，但他却不然，端看当月工作的天数来领薪，有时候还会遇到老板延迟支付薪水的情况，一拖五天、十天，所以两人必须兼差，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口上，能省则省，应付不可预期的情况，往往收支无法打平，就得挪用下个月的部分来补，自从他向她提起，往后要和阿堃一起三人创业的远景时，她更是节省用度，务必要挪出一笔钱来，为五年后的创业存基金。

阖上收支簿，小祯侧耳聆听，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以及关致群的歌声，听起来很享受。

“It‘s my love！”他歌声还不错，喜欢在洗澡时唱邦乔飞的歌，但有时被老板请去KTV唱歌，他死也不拿麦克风。

小祯不禁笑出来，接着又想，依她对他的了解，他待在浴室的时间还有再五分钟，好机会。

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目标是他丢在双人床上的皮夹。

她拿了起来，将之打开。

里头只有他的证件以及数张百元钞票，再看向床头那只开口大张的行李袋，里面塞了一些他的衣物。

有一个工程在基隆，他得离家一个星期，而皮夹里只有数百元，他洗完澡就得出发了，却没有开口向她讨钱。

在薪水使用上，阿群很相信她，每个月直接将薪水袋交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个月领了多少薪水，只是领零花钱花用，有时候爷爷需要购买额外的营养食品，她给他的零用金少了，他却从来不曾抱怨过。

“要出门了，还不跟我拿钱，笨蛋……”一边暗骂，一边从自己的皮夹中掏出两张千元大钞，塞进他的皮夹里。

他从来不曾因为手边没钱而向她伸手，反而会将她给他的零用金，偷偷的塞进她的钱包里，留个字条，要她去买件衣服或买双鞋。

有时候小祯不禁会想，也许他是怕自己开了口，她却拿不出半毛钱给他的窘态吧！他的体贴，也让她感动不已。

他要出差了，不在家的这一周，他的老板会提供住宿和三餐，但出门在外，她想让他好过一点。

于是偷偷塞了一些钱给他，出外好用。

正想把皮夹偷偷放回原位时，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小祯，有看到我的手表吗？”

听见他喊她的声音，她顿时慌了，手忙脚乱。

“你在做什么？”关致群拿毛巾擦拭头发，站在房门口，狐疑的望着神情紧张的妻子。

“在、在帮你准备东西啊。”小祯故作镇定，把他胡乱塞进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折好，再放回袋子里去。“你老板刚刚打电话来，十点会来接你，要把头发吹干哦，小心别感冒了，你老板应该快到了……盥洗用具拿了没？啊，还有袜子没拿，我有帮你买新的，还有一件外套，天气还是很冷，在路上穿着，不要着凉了。”

看她忙得团团转，一下做这个、一下做那个，说了一堆话，就是不看他。

关致群眉毛一挑，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不管老板是不是在催促，眼前慌慌张张的纪小祯更吸引他的注意。

她只有做贼心虚才会说一堆话，平时多话的人是他，她总是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情傻笑。

每每他得离家工作时，他走到哪她眼神就跟到哪，让他舍不得差点出不了门。

“小祯。”他笑，声音低沉亲昵地喊着她的名字。

那种喊法让她脸一热，背脊僵直，只有在求欢的时候，他会用这么性感的语调喊她，接着他会走过来，张开双臂从她背后环保住她。

果然，感觉到自己被环保进他怀里，从身体的接触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声在耳边，薄唇贴着她的颈子。

“小祯……”他缠绵的喊着她的名，唇在她颈间游移，似吻非吻，挑动人心。“你瞒着我什么？嗯？”

“我、我哪有！”她被逗得全身泛红。结婚快两年了，对于两人间的亲密，她还是很害羞，尤其阿群在床第之间很大胆，常做出让她很害羞的事情。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呢？小祯，你骗我。”轻轻咬住她颈子，表示薄惩。“说好了我们不隐瞒彼此，你瞒着我什么？快说。”

“没有啦，我哪有瞒着你什么！没有没有。”小祯快速的看他一眼，然后垂下头。

摆明了有事情瞒着他，什么事呢？

关致群见她不说也不勉强她，因为知道问不出什么，她不善说谎，但决定隐瞒事情时，从她嘴里是绝对问不出来的。

他开始观察，到底有哪里不对？行李OK，被老婆巧手整理过后整齐不少，倒是他的皮夹，原本是放在枕头上的吗？他记得他洗澡时，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随便丢在床上——

“我去帮你弄晚餐！”小祯无法阻止他拿皮夹，只好藉机逃走，想避开尴尬的场面。

但她才离开他怀抱，便立刻被拉住。

“小祯……”关致群声音压抑。

他已经打开皮夹，看见里头被塞了千元纸钞，想到她刚才在客厅里记账计算收支，眉头没有舒展开的模样。

或许对一般人来说，两千元不过是出去约会一下午的开销，但对他们来说，这是两星期的菜钱，她得事事节省，才能挤出这两千元给他。

她不爱为自己买东西，总是为他、为爷爷添购行头，上个月情人节，他无法给她一个浪漫的约会，下个月她生日，他也给不起一份生日礼物，他已经够自责自己的无能，她却还这么为他着想。

“晚餐想吃什么？我下个面条，做你爱吃的杂菜面好不好？”小祯想逃离这种气氛，不想听见他说些自责对不起她的话。

他很好，他们在一起很幸福，尽管生活不是全部都尽如人意，但两个人在一起朝同样的目标迈进，就算是苦日子，也能咬牙一起度过。

“对不起，什么都不能给你。”关致群想到当年夸下海口，对她求婚时许下的承诺，就觉得自己没用。

“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说。”小祯闷声道。“你很好，真的很好。”现在的生活比起以前，她领微薄的打工费和爷爷两人过着拮据的生活，真的好多了。“阿群，你没有对不起我，真要这样说，是我对不起你。”

婚后有一次他聚餐醉酒回来，才酒后吐真言——因为家人反对他们两人在一起，他的父母用切断经济来源威胁，逼他跟她分手，他倔强的不同意，于是休学离家，在家人和她之间，他选择了她。

见他常常为了工作早出晚归，累得回来倒头就睡，她常常想，是她的错，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让他过着这么辛苦的生活，如果他们不曾相遇，没有结婚，现在的关致群，不会在这里当一个装潢工人，他很聪明，家境优渥，他会出国深造，过多彩多姿的生活。

“如果不是你，现在我跟爷爷还住在货柜屋里，东冷夏热，我也筹不出让爷爷开刀的费用，自从你带我们来这里之后，爷爷比之前更健康了。”

可不是吗？

以往爷爷迫于退化的膝关节走动不便，连踏出家门都有问题，开完刀后，爷爷能出门了，那里走走、这里逛逛，结识了一些朋友，还有体贴的孙女婿为他添购了代步的电动车，比起以前的生活，现在的他们，真的很幸福。

“我……真的很讨厌听你说这种话。”关致群懊恼地道。

就是因为那一次的酒后吐真言，让她知道了他和家人决裂的原因，她自责、难受，常常觉得对不起他。他不喜欢这样，那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选择。

“结婚快两年，再加上先前交往的日子，这么久了，我从来没有带你看过一场电影。”他们甫交往，便被断了经济来源。

求婚前，他卖掉他骑了两年的哈雷，那些钱用来租屋、付押金、添购生活必需品以及她爷爷开刀的医药费、营养费，所剩无几。

之后他便一头载入追赶金钱的日子，连假日都得想办法兼差，能喘口气休息，往往是过新年时。

“你几乎每天早出晚归，半夜才回来，凌晨就出门，有时我都还在睡，不但没为你等门，也没有每天送你出门。”身为一个妻子，连这点最基本的等待，她都没有办法为他做。“你这么辛苦……”心疼，让她眼眶泛红，语气低落。

“好，我投降。”关致群叹口气，认输。“我们停止折磨彼此吧。”

不喜欢听她自责自己拖累了他，他也一样，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蠢，两人自我责备然后让对方难过？

他将妻子拉过来，让她坐在他大腿上，双手将她圈抱在怀里。

“我不在这几天，小心一点，门窗要记得锁好。”每天晚上将家中门窗巡视一遍后再睡，是他的习惯。“我跟阿堃说过了，我不在这几天，他会来家里走动，家里如果有东西坏了，叫他修，不用不好意思。”

“嗯，好。”

江文堃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亲密，是好友也是伙伴，他是关致群除了小祯之外，最信任的人。

“我会每天打电话给你报平安，不用担心我。”眼看出门时间渐渐逼近，关致群叮咛停不了。“别因为我不在就亏待自己，三餐要正常吃，嗯？”

“好啦。”小祯好笑地回应。“你好啰嗦。”

“我啰嗦？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纪小祯，那是因为我在乎你好吗？”爱这个字眼，他说不出口，那太娘了，他办不到。“你完了！”他故作凶神恶煞样，一副要好好教训她的表情，但却是出手搔她痒。

“不要，会痒！啊——”小祯闪躲，两人像年轻情侣一样玩得尖叫不已，展现幼稚的一面。

他们确实很年轻，她二十一岁，他二十六，只是现实环境让两人变得老成，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偶尔会像这样，旁若无人的玩闹。

然而玩闹间的肢体接触、摩擦，让两人的心跳和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围绕在他们之间的氛围变了。

“阿、阿群。”小祯脸红，手抵着他压在她身上的胸膛。“你该出门了啦，我还没帮你弄晚餐。”

“一餐不吃没关系。”他没有起身的打算，将她压在身下，陷进床褥里，头埋进她颈间，轻轻地啃噬她细致的肌肤，引起她小小声的嘤咛，为此他低低的笑了，因为她没有推拒的意思。

于是他再接再厉，用舌、唇，探索她身体的敏感之处，取悦她，两人皆为肌肤的接触动情不已。

他伸手探向床头，欲取出保险套时，发现——没了！

节育的工作一直是他在做，他不准她吃药，而现在的他们，不适合有小孩。

“可惜，等我回来吧。”他压抑勃发的欲望，吻了吻她后起身，打算作罢，他很小心的保护她。

他翻身下床，正欲穿上衣物，却感觉到小祯娇柔的贴上他的背，两手环住他的颈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压抑又动情地，轻声喊他的名，“阿群……”

紧紧抱住他，不肯放手，但她害羞，说不出口想跟他在一起。

这……还真是为难啊！

天使和恶魔在心中交战，让他大脑当机，略略回头，看见她娇羞通红的小脸，顿时理智线崩断。

他等不了下周回来再抱她，恶魔战胜天使，冲动斩断理智线，忘了保险套用完这件事，关致群回到床上，情意难舍地拥抱了她。

三月春的清晨，透着些许凉意。

凌晨五点，街道上冷冷清清，身穿制服、戴着口罩的清洁队人员，拿着扫把清扫街道。

一辆四轮电动车，缓缓驶过街道，上头坐着一名精神奕奕的老人，他驾着车，正往马路对面的公园驶去，每天早上六点去公园打太极，是老人家两年来的习惯，适度的运动让他身体健朗，心情好，不再有小病小痛，偶尔还能做点小工，不再是老而无用的废人。

“早啊，纪伯伯，要去打拳啊。”清洁队人员之一笑着朝老人家打招呼。

“你也早，辛苦了。”老人家将车子停在路旁，笑咧嘴地回答，“打拳让我少病少痛，年纪大了，没用了，少给小一辈负担，我得健健康康才行。”

“您这样说，会让您孙女难过的。”

说说笑笑，闲话家常完了，老人家驾着电动车，驶向目的地公园。

公园就在马路对面，老人家停在路口左右张望，确定没有来车，绿灯亮了，他催动车子，穿越马路。

但是一辆闯红灯的砂石车，快速从右边驶来，当见到前方有人时，早已来不及减速，“砰”的一声撞上了电动车。

那剧烈的碰撞声引起清洁队员们的注意，他们回头时已来不及拦下肇事车辆，只看见一辆被撞倒破碎的电动车，以及被撞飞出去倒在路边，在血泊中全身震颤的老人。

“快报警！叫救护车！”

刺耳的救护车鸣响，划破了宁静的早晨。

小祯茫然的坐在手术室外，眼神失焦，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好多人要跟她说话，有想厘清车祸情况的警察，也有拿病危通知给她签的医护人员，还有前来关心的爷爷友人、邻居，每一个人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抢着跟她说话，她也想开口，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脑子一片恐怖，唯一知道的事情是，爷爷正在鬼门关前徘徊，他流了好多好多血……

“小祯。”

在一团混乱中，唯有他的声音能传入她耳中。

她抬头，看见去外地工作的关致群竟出现在她眼前，她愣住，心想怎么可能？这是梦对吧？

直到他站在她面前，放下行李，张臂将她拥进怀里，她才意识到，是真的。

“不怕，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在她身边，她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个噩耗，自十岁起养育她、与她相依为命的爷爷，已经在手术房里三个小时了，情况危急。

“阿群……”她好害怕，好多话想跟他说，但是所有的话全化为一声呜咽，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决堤，她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则呼吁……”

“没事的，不怕，爷爷会没事的。”关致群不断的安慰她，给她信心。“你要有信心，爷爷会没事的。”

可他心里明白，情况再糟也不过了，阿堃去车站接他时，已经在路上告诉他情况——

“纪爷爷被撞飞出去，身上多处骨折，还有内出血，最严重的是，他后脑破了一个洞。”

爷爷可能救不回来——关致群有心理准备，但要接受很难。在来医院的路上，经过爷爷车祸的现场，柏油路上仍血迹斑斑，令人怵目心惊。

“爷爷需要输血，我和阿堃都是O型，我们现在要去输血，小祯，看着我。”他捧着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你要坚强，要相信爷爷会没事，他挺得过来！‘

对，她必须相信爷爷会没事！不会有事的！

抹掉眼泪，她点头，答应会乖乖在手术室外头等，她告诉自己要相信，事情不会那么糟。

小祯打起精神，让关致群去输血，开始处理事情，签署文件、缴交保证金、向警方关切肇事车辆是否寻获，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不知何时，关致群输完血，回到她身边陪她一起等，握着她的手，两人十指交扣，坚定相信，正在鬼门关前徘徊的爷爷会平安无事。

亮了六小时的手术灯，总算熄灭了。

小祯手一紧，牵动了关致群，手术室门开了，疲惫的医生走出来，面色凝重地对他们俩说明。

“伤者目前情况是稳定下来了，但大脑受创严重，昏迷指数高达三，目前无法判断病患是否会清醒，我们会将他转入加护病房观察，未来一周是关键，希望家属能待在医院里，病情有可能随时恶化，随时都有可能进手术房。”

“现在的情况是……”关致群将情况问得更加详细，心中有了底。

若情况好转，对外界有反应，爷爷一周后就能转入一般病房，很快就会清醒，但若情况恶化下去，对外界没有反应，那有可能醒不过来，很可能一辈子都只能躺着，变成植物人。

医生说了一串话，小祯听进耳里，却感觉像踩在云端般不真实。

爷爷昏迷，住进加护病房，她第一个的念头是害怕失去亲人，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能够救爷爷，但是医药费用要从哪里来？

她和阿群，得有一个人留在医院里待命，守在加护病房门外，这么一来收入顿少，他们……该怎么办？

“小祯，你向公司请假留在医院里。”在她惶惶不安时，关致群出声了。“钱的事情不用烦恼，我会想办法，你只要专心顾好爷爷，很快就会没事的。”

他声声保证，声声允诺，告诉她一切都没有问题，他们俩可以一同度过则会给难关。

她薪水固定但收入比他收入低，她留下来是最好的办法了，对吧？但这么一来，所有的重担都在他身上了……她面色为难。

“小祯，不要胡思乱想！照我说的做。”关致群太了解她爱自责、钻牛角尖的心态，沉声道：“现在不是在意重担在谁身上的时候，小祯，我们是夫妻，你的爷爷就是我的爷爷，我们是一家人，我也关心爷爷，除了你，我不放心把他交给我不认识的看护。”他必须化解她心中的自责。

没问题的，很快就会没事了！他不断的重复这几句话，像催眠似的要她相信，但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爷爷的情况糟透了！

可是他在身边，坚定不移的眼神望着她，告诉她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天大的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

她需要信心，于是她相信。

“好，我请长假留在医院里照顾爷爷。”小祯抬头时，严重再也没有迷惘、忧虑。“直到爷爷醒来，跟我们一起回家。”

关致群见她恢复信心，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时的他相信，一切都会没问题。

第五章

加护病房家属休息区里，有许多以这里为家人，但医院仅提供一位病患家属两张单人沙发做为休息区，是很克难，但比起亲人在加护病房里的煎熬，这点困难不算什么。

深夜了，家属们都窝在沙发上闭眼休息。

医院的空调开得很强，小祯把双腿缩在沙发上，膝上盖着家里搬来的薄被，整个人缩成一团睡着了。

关政群来到医院时已经天亮，是清晨六点的时候，见畏冷的她缩在沙发上，睡得不安稳，不免心疼，放为她带来日早餐，从柜子中再拿出一条薄毯，覆在她身上。

塑胶袋发出的声音让小祯竖起耳朵，当毯子覆在她身上对，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关政群那张憔悴疲疲惫的脸，立即映入眼帘。

“吵醒你了？”他声音放低，以不吵醒其他人的音量说话，趁着没注意，快速啄吻她的唇一下。

他眼中布满血丝，看得出来他很累了，但硬撑着不在她面前露出疲态，不让她担心。

“阿群，你怎么来了？”蓬头垢面的自己被亲了，虽然没有人看见，但她还是很不好意思，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惊觉才刚过六点。“你回来了怎么不先休息呢？连么早来医院。”

这阵子他做了两份工作，除了原本的之外，还接了工地的外快，很辛苦，但钱不少，前几天他到桃圆赶一个工程，但工程的进度比预期晚了两天，他应该是凌最才到家吧，也没休息就马上到医院来。

“你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天，一定很累了，我来跟你换个班，叫阿堃来接你，你日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我今天休假，白天我来顾，你晚上再过来。”

想到他不在的这几天，她一个人孤伶伶的守在加护病房外，他再累也睡不着，阿堃曾私下打电话告诉他，爷爷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了。

“阿群……”小祯仰头，看着站在眼前的年轻丈夫。

他更黑也更瘦了，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两个月来工地、医院两头跑，根本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你又瘦了。”语气难掩心疼。

“你看错了，我哪有瘦？”他笑着否认。

“你每次都这样说！”她皱眉数落他，“你才要好好休息，更要好好吃饭，阿堃说你不要命的工作，都不睡觉的，这样怎行呢？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他一定很累很累了，每当下工后，他都先回家里洗完澡，然后立刻到医院来跟她换班，让她回去休息，有时候甚至逼她在家里睡一觉，隔天他要上工再到医院来。

他逼自己逼得这么紧，做得这么辛苦，总是为她着想，却不会善待自己。

“一回来就唠叨我？小祯，你越来越有黄脸婆的架式了。”关政群用笑容掩饰他的疲惫与担忧。

爷爷在加护病房两个月，病情时好时坏。小祯在家属区随时待命，一广播就立刻进去扣护病房听医生解释病情，她已不知拿了多少张病危通知，签了多少张切结书，也数不清为了爷爷未曾好转的病况，以及医院屡屡催讨的住院费用哭了多少次，她总是偷偷的哭，不让他发现。

肇事者逃逸至今还是没找到，当时的路口监视摄影机当机，未拍下车祸经过，沉重的医疗费用压在他们俩身上，为了照顾爷爷，小祯不得不请长假留在医院，经济重担由他一个人扛。

关致群这一生第一次体会到，何谓“一文钱逼死一条好汉”。

“阿堃大概七点会过来，你先去洗把脸，回来把早餐吃掉。”他轻声对她说，不容许她反驳。“快点。”

为我准备了早餐，那你呢？小祯欲言又止的望着他，压下反问的冲动。

前几天他要离家工作时，他皮夹中只剩下三张百元钞票，他交给她的薪水几乎全耗费在爷爷的医疗费用上，他身上……应该已经没钱了，而她也没有办法在他出门前，在他皮夹中偷偷塞钱了。

她不敢告诉他，院方昨天向她催讨自费用药的费用……钱钱钱，没想到，他们没有生病的权利。

她好害怕，怕让他烦恼，也害怕爷爷救不回来，怎么办？

“那……我马上回来。”太多情绪涌进心里，小祯一时之间无法对上他的眼。

这不是他该过的生活，看他一日一日消瘦，她便不只一次这么想。

站起身时，突然眼前一片黑，她头晕了一下，脚步一软，差点站不住。

“小心点。”关政群及时拉她一把。“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不舒服，最近她根本食不下咽，医院的空气和氛围让她想吐，好几次跑进厕所大吐特吐。

“坐太久，脚麻了。”她扶着他的手臂，朝他笑一下。“穷担心。”

走进厕所，小祯对着马桶干呕，吐掉在胃中作乱的酸液，吐完了、舒服了，她虚软的走到洗手台前扭开水龙头，掬把清水泼向脸颊。

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得像鬼，她的脸色难看得像个病人一样，难怪他会有那样的表情。

拍拍脸颊，企图让自己有好气色。

她走出厕所时，看见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帮着他们夫妻，把她当成妹妹照顾的阿堃。

他走向阿群，递了一叠钞票，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阿群困窘、感激的表情。

她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阿群放下自单，向最好的朋友借钱周转……

双手捣住唇，泪水在眼眶打转。怎么会……他们怎么会走到连种地步呢？

“嗨，小祯，你还好吧？”江文堃朝她招招手，微笑说：“阿群回来了，你开心了吧？”戏谑地朝她眨眨眼。

“你怎么这么早来？”过六点半便到医院来，小祯对他的关心非常感激。

“我以为阿群会小睡一下才来的，打算送完早餐给你才去接他，结果我竟然忘了，阿群怎么可能不先来见你呢？”

“那当然1”关政群笑着接续，跟好友两人一来一往的斗起嘴来。

小祯在一旁微笑，但眼神却充满哀伤。

明知道阿群不喜欢她想东想西，但她很难不怪罪自己。

她原本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但阿群不是，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不该是这样的……

“阿堃，既然都来了，帮我送小祯回去。”关政群见她神情涣散，收起跟好友玩闹日心情。“谢谢你了。”

这一声谢谢，不只是为江文堃送小祯回去道谢而已。

两个人眼神交会，点了点头，彼此意会，尽在不言中。

“走啦，关夫人小祯女士，你该回家了。”一转头，江文堃伸手揉乱小祯的头发，像大哥哥戏弄妹妹。

“噢，好啦。”小祯闷闷正答，心想也好，回去休息一下，整理纷乱的思绪，看见阿群，她一直会有自厌的想法。

“回去别又扫东扫西的，嗯？”关政群站在她面前，提醒她，目送她和好友偕同离去。

回头，发现摆在桌上的早餐，忘了让她带回去。

“算了，留下来当中餐吃。”他摇头失笑，拿起好友带来的那一份，意外发现，江文堃也帮小祯带来她爱吃的烧饼夹蛋，而且还是在同一家早餐店买来的。

他不禁笑出来。阿堃对人就是这么体贴！

好难受……好不舒服……

小祯回到家里，送走像哥哥一样的江文堃，门一关便忍不住冲进浴室，抱着马桶再吐一回。

她头好晕，身体在发烫，还一直想吐，什么都吃不下，她好像生病了，但是不行，她没有生病的本钱。

漱口冲掉口中的酸味走出浴室，小祯站在客厅，家里好安静，她觉得好累，不知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灵上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男人们都不在了，房子……有这么大吗？

正当她发愣时，门铃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该不会是去而复返的阿堃吧？

难道她吐的声音被他听见了吗？他会不会告诉阿群？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她开了门，但站在门外的，却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纪小祯小姐？”门外站着一对穿着打扮正式的中年男女，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高高在上不可亲近的。

“你们是？”她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知道她是谁。

那个中年男人哼了哼，语气满是不屑，“阿群就是为了你不回家？”

仔细一看那个中年男人的轮廓，跟关政群有几分相似，小祯立刻明白眼前的男女是什么人，所为何来。

她虚弱的微笑，强打起精神将两人请进家门。

摸着脸侧的绷带，伤口还隐隐作痛着。

关致群不禁苦笑，想着等会儿他顶着头上的伤势到医院去，小祯肯定会大惊小怪，说不定还会眼泪汪汪。

“阿群，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过两天再来。”在工作上很维护他的工地主任兼老板，送他去医院缝针、包扎后，轻叹一声，拍拍他肩膀。“事业要拼，身体也要顾，明后两天不准来，就这样。”

他今天在工地工作，不小心被上头落下的工具箱打中，幸好有戴安全帽，没有造成太大伤害，仅在靠近脸侧、鬓角之间划出一道伤口，但也是当场喷血，到医院缝了六针。

老板要他两天不上工，加上今天下午请假，这样他的收入变少了，不行！

“主任——”他皱起眉头，他没有休息的权利，得工作才行。

“才休息两天不会扣你薪水啦！阿群，快回去。”老板伸手赶他，催促他快快离开。“陪老婆也好，去去去！”

关致群看着老板，对这么照顾他的主任心存感激，但好强好面子的他，只是点点头，不发一语的走出工地临时办公室，走向停在车棚的摩托车。

头有点晕，还是不要逞强好了，回家小睡一下，睡醒了、舒服了，再去医院向老婆报告。他不是怕妻子的眼泪，他只是暂时想不到要怎么安慰她！

回到家里，他脱下脏乱的工作服，冲了个澡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嘶——”伤口麻药退了，阵阵痛麻痛麻的感觉袭来，让他龇牙咧嘴。

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等待痛觉缓和。

许久不曾好好睡上一觉，他很累，但却睡不着，脑中不禁浮现小祯日脸，想到过去和爷爷三人一同度过的时光，从那个小货柜屋，到现在他们租赁的老房子。

不宽裕的生活，没有多余的闲钱买奢侈品，但是他们很快乐，小祯望着他的傻笑，爷爷慈祥促狭的眼神……他们无条件的信赖他，相信他不会让他们失望，为了回报这一份信任，他可以连命都豁出去。

他的家，小祯所在之处，就是他的家。

昏昏沉沉，由于长期睡眠品质低落，加上今日受伤失血，关致群抵挡不住睡意侵袭，渐渐睡看了。

睡梦中，隐隐约约地，他听见家门被打开的声音，先是匆匆脚步声，冲进浴室里，连连干呕。

“呕……呕……”那种像是要把胃呕出来日吐法，令人心生担忧，吐完后是低低切切、破碎伤心的哭泣。

这个哭泣的声音，他不可能错认，是小祯，她怎么哭了呢？吐成连样，她不舒服吗？怎么没有告诉他！

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欲扭开门把冲出去，但接下来听见的对话，让他僵在原地。

“阿堃，我……我真的不行了……”小祯抽抽噎噎地，对送她回来拿东西的江文堃诉苦。“我没有办法面对他，我不行了……”她哭得伤心，一发不可收拾。

“小祯……”

这个属于男性的声音，关政群也不陌生，是他这辈子交过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不因为他是“关有达”的儿子而接近他的人，江文堃，他的好友。

“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他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痛苦，想到我背着他做的事，我好心虚……阿堃，救救我，你救救我……”

她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一句都听不懂？她心虚什么？又背着他做了什么？

关政群轻巧地打开房门，从门缝中看见她泪流满面，抓着好友的衣袖，哭着向他求救。

像是溺水人紧抓着浮木不放的神情，以来信任的眼神……怎么会给了别人？

小祯遇到事情，从来不会向他诉苦求救，但她竟求他最好的朋友救救她。

“小祯。”江文堃叹息，轻柔的握着她的肩膀，语气很轻很温柔，为难的看着泪流满面的她，为难地道：“我不认为告诉他是对的，现在的生活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就维持这样好吗？”

“可是我快疯了！”泪水不断涌出眼眶，小祯哽咽失声，哭得声嘶力竭。“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求求你答应我，我们告诉阿群我们在一起……”

太夸张了，她在说什么鬼？她和阿堃在一起？怎么可能？

一定是工具箱砸昏了他的脑袋，应该要听医生的话观察六小时，他有脑震荡的迹象，眼前的一切一定都是幻觉，幻觉！

“小祯，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江文堃皱眉否决。“阿群会杀了我……他不会原谅我们的。”

世界在他脚下崩毁——

如果心中还有疑虑，那么好友的话让他证实了。

阿堃没有否认，还说了他不会原谅他们这种话，代表他们真的背叛他！

不禁回想这些日子以来，他是如此的相信阿堃，将放不下心的妻子托付给他，自己出远门工作，结果呢？

他亲手为他们制造日久生情的机会！

阿堃为她带早餐，了解她的喜好……动作亲昵地揉乱她的发，她憨憨傻笑，没有抗拒阿堃表示疼惜的动作。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的画面，现在想来，他不禁嘲笑自己太过相信，竟然不曾怀疑过！

“可是我好怕，阿堃，我现在……好怕阿群碰我……”小祯哭个不停，抓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愿意放。“你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解决这一切，我受够了，我不想要再过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

她哭得难受，快要不能呼吸，突然脸色一白，几乎晕眩。

江文堃情急之环住她，防止她跌伤，动作却亲密的像是亲人间的搂搂抱抱。

“小祯，你的身体……”手中的女孩重量轻得让他一惊，江文堃正要追问她的身体状况，立刻听见一声暴吼。

“你们在做什么？”

关致群“砰”的一声踹开房门，瞪着他们俩的眼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目皆尽裂，看着好友环抱住妻子纤细腰身的双手，以及她露出心虚的表情，闪避他的视线。

“阿堃……”她不喊他不看他，求救的眼神望着身旁的江文堃。“救我……”

江文堃面色凝重，在她眼中看见了坚决，再看向如盛怒猛狮的好友，他叹了口气，沉重地道：“阿群，我对不起你……”

什么都不用说了，这两个人，一起背叛他的信任。

眼前浮现一片红雾，不甘不愿的妒火烧得关政群心痛欲裂，痛得他几乎昏厥。

想毁掉什么，就像是当年来离家时一样，一不如意便大发脾气，摧毁所有看见的东西，但无论毁掉多少都无法舒解心中这团怒火！

“啊——”他红了眼，抡拳扑上他最好的朋友，将他痛打一顿。

他什么都没听见，没听见挚爱的女人在一旁尖叫着要他住手，拼了命的拉他阻止他。

直到拳头上沾满好友的血，他才松了手。

“阿堃……对不起，怎么会这样……”

他的妻子哭泣的奔向她的情人，他最好的朋友，忙着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没有看她的丈夫一眼。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受了伤……从客厅摆放的全身镜，他看见狼狈、憔悴、受伤的自己。

关政群突地放声大笑，笑得凄凉自嘲，他忍不住自问：关政群，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豁出去，什么都不要，而她回报他的，却是背叛！

“纪小祯，我们离婚，我成全你们。”

说完连句话，关政群没有回头，大步踏出他曾经以为的家，再也没有回来过。

八年后——

坐在黑色单但沙发上的男人，一身手工西装，三件式剪裁衬出他高壮挺拔的身材，他五官英俊、贵气十足，但是隐藏在额际的一条小小疤痕，破坏了他的文明气息，反而有种冷酷的味道。

他跷着脚，右手在沙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面无表情地睨着眼前神情凄楚的女人，犹如端坐于王座上残酷无情的帝王，正在审判犯错的女奴。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坐在他面前，五官姣好、皮肤白皙的女人，坐姿端正如仪，穿着合谊的套装，双手在膝上交叠，十指指甲修剪得完姜，只上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青葱玉指，肤如凝脂，一看就是个深受家人呵护的千金小姐。

“我很爱他，不能没有他，我没有办法想像没有他的日子我该怎么过……”女人如凄如诉地告诉眼前的男人人，她深爱另一个人。“我没有办法跟你结婚，能不能请你……取消婚礼？”

她求父母不要将她嫁给一个她不认识也不爱的人，但父母认定这是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逼她和相恋三年的男友分手。

目为她爱上的人在他们眼中不是好对象，没有学历、没有背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脚踏实地的做事，虽然没有万贯家财，但养她不是问题，然而父母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交往三年，她不知一次想要嫁给她所爱的人。

父母却不顾她的意愿，帮她订了一桩亲事，无论她怎么乞求父母取消婚礼，拖廷也好，但他们告诉她，婚事的主导权不在女方手上。

“求求你……不要跟我结婚。”陈冠妃乞求，请对方放过她。

身为独生女，从小三千宠爱集一身，她出身富裕，父亲对她尤其溺爱，但一面对不是他认同的男人，说什么也反对她交往。

只是她怎样也想不到，父亲竟为她攀上关家这门亲事，关致群——关家唯一的继承人。

这个在商场上赫赫有名、犹如枭雄般的男人，为了利益、目标，做事一向不择手段。

无论是家世背景或者是关政群这个男人的风评，都让她的父亲赞不绝口，认为只有这种拥有君临天下气势的男人，才配得上自己的独生女。

可是，她没有办法跟这个男人一起生活，她连正眼看他的勇气都没有，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三个月前的相亲宴上，她被他锐利又冰冷的眼神淡淡扫了一眼，便不由自主的害怕起来。

“婚礼不会取消。”关政群看着眼前女人——他陌生的未婚妻，眼中没有一丝感情，谈论事情的口吻像在讨论一件公事。

她特地到他公司来与他见面，竟是要他取消婚礼这种没意义的事，还告诉他，她另有意中人——那又怎样？

“婚前你跟多少人交往，我不会过问，婚后你最好跟你的过去断得干干净净，关家和陈家都丢不起这种脸。”

他平铺直叙的口吻让陈冠妃感觉毛骨悚然，没有威胁恐吓，但明显感受到必须照着他的话做，否则会招来不幸的报复。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她抓紧裙摆，全身不停颤抖着。“我很爱很爱他……我不能跟你结婚……”她不要跟不爱的人在一起，说她傻也好，反正她就是不要投进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里。“不能取消吗？关先生，拜托你……”

面对她的卑微乞求，关政群没有表情地执起咖啡杯，轻啜一口。

“我不会再说第三次，婚礼不会取消。”淡漠的语气，透出竖定不移的决心。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强迫她呢？所谓的门当户对，就是不顾她的意愿吗？！那么她也可以——陈冠妃捏紧裙摆。她不在乎了，豁出去了，婚礼当天，她会逃！

“我父母非常重视这场婚礼，请了很多贵客来观礼，我不希望发生让他们难堪的事情。陈小姐，你听见了吗？”

没有点出来，但她听得出来他话中的含意。

“如果婚礼那天发生让我不开心的事情，我想，我应该会对你口中相恋三年的情人开始感兴趣。”

这是威胁！

婚礼一定要举行，不管她是不是另有所爱，是不是万般不情愿，这婚他还是要结。如果她敢不听话，他会报复，会对她最爱的男人不利。

怎么会有人可以不带感情的说这种话？

他没有心！这个男人，怎么可能给她幸福？！爸爸错了，大错特错。

“为什么一定要娶我？你……根本不爱我。”

关政群轻蔑的勾唇一笑，像是在嘲笑她口口声声说爱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娶谁我都不在乎，不过我父母对你很满意——婚礼势必得举行，陈小姐，你不要想逃，就算是用压的，我也会逼你上礼堂。”

如果刚才是暗示，那么他现在所说的话，就是明示了。

她不能逃、不能躲，关政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会报复的不只是她的爱人，甚至是她的父母……

陈冠妃站起身来，力持优雅完美仪态，但最终她忍不住对沙发上男人怒叫——

“那么你你会得到一个在圣坛前嚎啕大哭的新娘，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恶鬼！”

第六章

伤心欲绝的啜泣声在客厅里回荡，绝望得像是没有明天的哭法令人闻之鼻酸。

“小妃，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男子低声安慰哭泣的女子，语气带着不忍与无奈。

“你怎么忍心送我走？你不知道我这一走代表着什么吗？阿堃，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不能见面了……”说到伤心处，哭泣声更为惨烈。“我不要走，我不要回去……”

慌乱的哭泣声，传进一门之隔的房间内。

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墙上贴着鹅黄色的壁纸，四面墙上有一面贴着图画纸，画纸上头是笔触生涩的蜡笔画，柜子里摆满了洋娃娃和小熊玩偶，小书桌上有张未画完的图，是人像，一个笑得弯弯，留着一头清汤挂面发型的女性。

这是一间小孩房。

房间中央有张单人小床，仅有床头一盏柔和的灯，空调温度适中，不太热也不太冷。

身形娇小纤细的女性坐在床沿，哼歌哄睡床上的小女孩。

“妈咪？”圆圆的大眼睛了无睡意，她看着一脸愁容的母亲，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为什么干妈哭哭呢？干爹欺负干妈吗？”

小祯闻言皱眉，叹了一口气。“没事，小朋友不要多问。”

此时，隔壁又传来失控的大吼大叫——

“我真不敢相信！祯姐竟然会爱上这种男人，关致群他根本就不是人！”

“嘘，你小声点，欢欢睡了……”

“正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你们才不让他知道欢欢的存在，对吗？像他这种没心没肺的男人，绝对会拆散祯姐和欢欢的。我不相信，欢欢会是那种人的女儿！”

“好了，小妃，别说了。”江文堃痛苦绝望的语气，自责不已。“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力量保护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不要嫁给别人，阿堃，我不要……”

声音渐渐转小，渐渐听不清楚，但字字句句都传入了这对母女耳中。

“妈咪……”小女生拉拉母亲的手，满脸的疑惑。

“没事，睡觉了。”小祯笑着催促女儿，快点入睡。“明天要早点起来，送妈咪去坐飞机，嗯？这几天妈咪不在家里，要乖乖听干爹的话，知道吗？”

小女生看着母亲的脸，几度欲言又止，但懂事的点了点头，乖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接着感觉到母亲俯身亲吻她的额头，给她一个晚安吻后，离开。

“吵到你和欢欢了？抱歉……”

“祯姐……”陈冠妃看见她，泪如泉涌，尤其她温柔的握着自己的手时。

小祯坐在沙发上，看着不断啜泣、紧握她手的女孩，一时之间也无从安慰。

抬头，看见这些年来相扶相持，如兄长般成为她支柱的江文堃，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僵硬的背影透露了他压抑的痛苦。

多年来的社会磨练，让他变得成熟了，时间改变了很多，连“他”也是……

“小妃……”小祯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伸出手，轻轻的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叹了一口气。

连哭也这么好看，不愧是美人啊！她苦中作乐的想，但却笑不出来。

“他根本没有心！他不是人！”伤心到绝望，陈冠妃涌生出一股愤怒。“无论我怎么苦苦哀求，他硬是要拆散我和阿堃，祯姐，他怎么会这样？他不像是你说的是个温柔、负责的好男人！”

是啊，连她也想不到，八年前那一个午后，他自嘲大笑转身离去，长达一周时间没有消息，直到关家委任的律师通知她到户政事务所办理离婚手续，那天，他没有说什么，办完手续便搭上关家的车离开，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于是她知道他回家了，回到他原来的生活，对他愧疚之余又感到欣慰。

之后他便消失了，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是两年前，他在美国完成学业并闯出一番事业，光荣归国，所有的杂志大篇幅的报导了他的生平。

她知道他本来就很聪明，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一流名校的学业，成为名门企业中的高阶主管，她一点也不意外。

若当初他没有离开，他们的环境根本无法让他在短时间内有这样的成就。

“他会变成这样，是我的错。”小祯苦笑道。“还拖累了阿堃。”

他变了，那个接受采访的关致群，冷酷、无情，眼神没有暖意，比起初识的那个冲动、易怒的二十二岁大男孩，三十四岁的他，让人感受不到一点点人会有的暖意，他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利用。

“小祯，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有份。”听不惯她的自责，江文堃反驳。

“你是无辜的啊，偏偏因为我的自私，害他连你都恨进去。”她不只一次后悔当年，真的不该拖他下水的。

如果她要藉口爱上了别人，让阿群离开当时的生活，任何人都可以，她偏偏扯上了阿堃，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拖着他陪她演一场戏。

妻子和好友的双重背叛，确实会让阿群痛得离开她，但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啊。

而且怎样也没想到会这么巧，阿堃正在交往的富家千金女友，她家人为她找的对象，竟会是阿群。

自从这消息传出之后，她心头的郁闷不曾解开过，缠绕在胸口千回百转的感情，紊乱得找不到源头，唯一能理出的心情是——抱歉。

“对不起，如果我们不是那样分开，阿堃可以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的讨人，阿群他不会夺人所爱。”小祯深信不移，如果对象是江文堃，关致群会谅解。

但因为当时分开的场面太难堪，让阿堃无法直接找上阿群，要他放手。

“对不起，小妃，对不起……”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室内设计师，收入很不错，不少富豪名绅喜爱她的设计找上她和阿堃的工作室，结识了不少人，培养出自己的人脉，但此时她还是感觉到跟八年前相同，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祯姐，不要这样，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听见她这么说，心地柔软善良的陈冠妃感到难过。“就算我父母逼我结婚的对象不是关致群，结果还是一样的……”

在小房间内装睡的小女孩，趁母亲离开房间，下床贴在门上偷听，当听见心爱的干妈说出这句话后，霍地离开了门板。

又圆又大的眼睛盛满不敢相信。她听见什么啊？

“干妈……要跟爸爸结婚？”

小小的脑袋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呢？干妈为什么不跟干爹结婚呢？

妈咪说，爸爸跟她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不要打扰他，也不要告诉别人，她的爸爸叫关致群。

她不懂为什么不能说，但她爱妈咪，会听妈咪的话，她已经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爸爸，她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最好的朋友素琪，但她爸爸是谁这个秘密，她有答应妈咪，没有说出去。

“说出去，会给爸爸带来麻烦，我们远远的看他开开心心的，好不好？”妈咪跟她商量时温柔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才不好呢……”欢欢皱眉，生气的嘟嘴。“爸爸不可以跟干妈结婚，不可以啦！”她握着小小的拳头，不满的低声抱怨，“干妈要跟干爹在一起，我要当花童穿漂亮衣服，爸爸讨厌，不可以！”

她甚至询问抱着睡的小熊布偶，“熊熊，对不对？爸爸不可以呵？”

小女生不停的碎碎念，生气的不断重复不可以不可以，直到倦极了沉沉睡去。

小祯坐在休旅车的副驾驶坐，让江文堃送她到机场，欢欢乖乖地坐在后座，虽然有点反常的安静，但因为两个大人都心里有事，倒也没多留意。

她今天得前去香港一趟，与委托设计案的客户开会、探勘现场，此行她一人前往，将女儿托付给江文堃照顾。

他看似镇定的握着方向盘，但小祯知道，他内心的煎熬。

叹了口气，她轻声道：“阿堃，这不是往机场的方向。”

他在台北市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无法克制的来到饭店前，见到门口挤满了媒体、记者，以及川流不息的宾客。

昨天夜里，小妃被父亲强行带回家了，今天是她的婚礼……江文堃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泛白，隐忍着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苦。

“遇到才知道有多痛，小祯，阿群当年一定很恨我。”他苦笑道。“我连出现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依他的个性，绝对不会听我的解释，失去小妃，是我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爱上了一名富家千金、上流社会的名媛，不顾别人反对坚持交往，相信有爱能克服一切难关。

明知道像她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婚姻大事无法自行作主，要求门当户对是正常的事，虽然他有事业，年收入超过百万，但这样的条件在豪门眼中，什么都不是。

再怎么不愿，她的婚事还是订下来了，只是没有想到，小妃家人为她订下的结婚对象，竟是昔日好友。

因为心虚，因为种种原因，他没办法站在关致群面前，理直气壮的向他讨人，要他放手。

“想到她现在就在里头，穿着她的新娘礼服要嫁给别人，我……”怒火妒火同时在心底翻搅，几乎将他逼疯。

“阿堃……”小祯欲言又止，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抱歉，小祯，不要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对不起，我忘了你的难过并不下于我。”江文堃了解她的单纯死心眼，她至今仍是深爱关致群，爱到无法欺骗女儿，编造她父亲的下落。

她甚至直接告诉欢欢，他们所处的世界不同，不愿打扰前夫的生活，要女儿跟她一起远远的看着就好！

拜托，大名鼎鼎的关致群，关有达唯一的儿子，身价高达数百亿，当然与他们的世界大不同。

那年，直到阿群忿忿离开，小祯才告诉他，阿群是富豪之子，他眼睛差点没瞪突了，不敢相信那种人会跟他称兄道弟近两年！

阿群身价不凡，如果是别的女人有了关家的小孩，谁会像小祯这么笨，什么都不争取，教导女儿远远的祝福就好！

“我没有难过。”小祯嘴硬地否认，“我只是为你和小妃感到心疼。”

“你以为我像阿群那么盲目吗？”忍不住要消遣一下昔日好友，苦中作乐了一下。“什么都不能做的我，只能暗自祈祷，阿群会好好待她……”就像当年他对待你一样。未说出口的愿望太沉重了，江文堃默默将话吞回肚子里。

再看了眼热闹的饭店大门，想像心爱女人披着白纱的模样，他戴上墨镜掩饰红透的双眼，撇过头，直视前方，等待绿灯起。

凝重的气氛在小小的车厢中弥漫，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爸爸就是在这里跟干妈结婚吗？”

稚嫩的嗓音打破沉寂，犹如投入一颗原子弹，炸得两个大人错愕。

“我不要！”小女孩生气的说，突然伸手打开车门，在大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跳下车。

叭叭——

喇叭声、煞车声，还有车主降下车窗的叫骂声，令人心惊。

“欢欢！”见到女儿跳下车，快速的冲过川流的车阵时，小祯的一颗心几乎跳出喉咙，尖叫不已。

她吓到了，不明白乖巧的女儿怎么突然跳车呢？她要去哪？

“我的天哪！欢欢在做什么？太离谱了，我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小祯紧张得语无伦次，急欲下车，但已亮起了绿灯，车后头喇叭声不停的响，她只能坐在车上，四处张望，焦虑的找寻女儿的身影。

“小祯……”江文堃心焦不下于她，望着后视镜看见那抹小小的身影，幸运的没被车撞上，但她趁乱闯进举行婚礼的饭店，他不禁头皮发麻。“我想我们有麻烦了……”

以大量进口玫瑰装饰的婚礼会场，布置得美轮美奂，站在圣坛前的新郎，身穿白色礼服，仪表堂堂，有如翩翩王子，但抿紧的唇、冷淡没有温度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大喜之日的喜悦。

他双手背在身手，目光如炬的望着红毯的另一端。

“呜呜……啊呜呜呜呜……”

在悠扬的乐音中，传出不符合喜庆场合的哭声。

宾客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牧师表情尴尬，连坐在台下观礼的新郎父母，也露出怪异的神情。

唯独今日的新郎，面无表情，丝毫不为这突兀的哭泣声所影响，看见婚礼顾问站在门前，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关致群微微的点了点头。

管弦乐团现场演奏的结婚进行曲悠扬地响起，淹没了突兀的啜泣，所有的宾客回头望向大门口。

一对粉雕玉琢的花童，牵引穿着DOLCE/GABANA时尚婚纱的新娘，婚纱远看如天鹅羽毛编织而成，其实材质是纱，有一种浪漫的感觉，一看便知这位新娘是很让人疼爱的。

“呜呜呜呜……”

但是这位新娘却在头纱下哭得泣不成声，脚步虚软，短短二十公尺的红毯走不完，几度停在原地，是被身旁的父亲硬搀扶着走完红毯，来到新郎面前。

关致群摆着一张扑克脸，看不出喜怒，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待着新娘父亲将女儿交给他。

陈董站在属意的女婿面前，犹豫了一会儿。

该把女儿交给这个男人吗？昨天夜里他把女儿绑回来，逼她今天上礼堂，她却哭得声嘶力竭，几度欲逃，方才关致群在婚礼开始前，曾到休息室探望他女儿。

“看着她。”

他只淡淡扫了一眼哭个不停的冠妃，并命手下守在新娘休息室外，一句关心地询问她为何哭泣都没有，反而怕她逃了，派人盯着。

这样的男人，真可以给他女儿幸福吗？

“陈董？”关致群手伸了老半天，不见新娘交到他手中，他低低喊了准岳父一声。

陈董像是被电击似的，将独生女交给了关致群，但立刻就后悔了——在婚礼的当下，这个男人仍生疏、客套的喊他陈董，摆明了他根本不把婚事看在眼底！

但来不及了，女儿已被恶名昭彰的关家继承人，带到牧师面前。

“牧师，可以开始了。”关致群不在意身旁哭得快断气的新娘，将她的手纳入臂弯，转身面对牧师。

“呃，是。”牧师一瞬间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新娘哭得如此惨烈，新郎却面无表情，让人不疑惑议论都难！

关致群没有对身旁的女人说任何一句话，就算是安慰的话语也没有。如果真要说他有什么情绪的话，应该是想笑吧！

还真如她所说的，她给了他一个在婚礼上哭哭啼啼的新娘呢，这个脸丢大了，不过无妨，这笔帐有机会讨回来——他阴郁的想着，阴狠的表情落入正在念祝祷词的牧师眼中。

“你们俩既然选择了婚姻生活，也愿意一生互爱互敬吗？”在冗长的祝祷词结束后，婚礼到了最高潮。

“是。”关致群回答，声音铿锵有力，但听不出来有半分诚意。

新娘却依旧哭泣，摇着头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

“请继续。”关致群对牧师说道，口气是命令的。真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倔强，不愿到不顾他的脸面。

牧师微蹙着眉，继续引导，“关致群，你愿意娶陈冠妃为妻，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他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他们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

他愿意死守着这个貌合神离的婚姻，直到海枯石烂为止，谁都无所谓，只要能堵他父母的嘴，就算是恶魔，他也会娶回来！

“我……”

“不可以！”

稚嫩的反驳声，在这场令人不舒服的婚礼上，格外引人注意。

“不可以不可以……”欢欢跑得气喘吁吁，急得快哭了，她在饭店里团团转，不敢问别人，只好跟着人潮的方向走，总算找到了。

正在进行中的婚礼被打断，关致群皱起眉，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连身裙，留着妹妹头的小女孩，他不禁错愕。

圆圆的眼睛、乌黑柔亮的发丝、抿紧的唇办、握着小拳头隐藏忍的模样，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这陌生小女孩的容貌，很像她……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欢欢焦急的奔向红毯前，嘴里喊着不可以，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父亲，她贪婪的想将父亲的身影记在心版上，脑子只想着，干妈不可以跟爸爸结婚，干妈和干爹才是一对，爸爸不可以跟干妈结婚，这样子干爹会难过，妈咪会难过，她也会好难过。

“欢欢？”陈冠妃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急急的掀开头纱，不敢相信地瞪着眼前的小女孩。“你怎么会在这里？”

欢欢视线从父亲的脸移向干妈，看见向来美美的、总是温柔陪她玩的干妈竟哭得眼睛比小白兔还红。一时之间，她觉得好难过，望向关致群，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小嘴一扁，她也哭了。

“爸爸……不可以，不可以，哇……”

那是小小世界被摧毁的害怕，也是对陌生父亲的恐惧，她害怕的哭了，但却抱着关致群的大腿，一边喊爸爸一边哭泣。

小女孩闯进婚礼，抱着新郎大声哭喊着“爸爸不可以”，这戏剧化的一幕引起了骚动。

“什么？关致群，你竟然有这么大的女儿！简直欺人太甚！不给个交代，我绝不把女儿嫁给你！”早就后悔的陈董逮到机会立刻发作，故作气愤地上前将女儿带下圣坛。

“欢欢，不要哭，欢欢……”陈冠妃记挂着哭得伤心的小女孩，心疼不已，想回头抱抱她，安慰她一下，但自己被亲人拉着走，她只能回头，看见脸色阴郁的关致群，正瞪着抱住他大腿哭的欢欢。

欢欢……

这个名字，触动关致群心中一个角落，让他想去几乎遗忘的往事。

“你叫欢欢？”他低头问，小女孩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看着欢欢的脸，视线穿透，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回到那个只有三坪大的房间，房间中只有一张单人床……

那一天，他和当年深爱的那个女人，刚参加一场喜宴回来，他喝多了，因为对自己感到不满。

“有一天，我一定会补偿你！结婚时没给你的东西，宴客、婚纱……全部，我都会买给你！小祯，我保证。”

“好好好……真是的，醉成这样……你快躺下来，我去拧毛巾来帮你擦脸。”她温柔的为他脱下衣物，让他躺在床上，她很快的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帮他擦拭脸上、身上的汗水。

当时妻子年轻的脸庞，让他看得入迷，一把将她拉上床，压在身上，两人之间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的气息。

“小祯，你从来不曾向我要过什么……下个月，我买个金戒指给你。”他不想再听见别人嘲弄他们寒碜潦草的婚礼，不要让人在她面前炫耀，男人送给自己什么奢侈品，而他，却只给她一个不到三千元的烂婚戒……

“买个戒指给我，然后你每天吃泡面？阿群，我觉得这一点意义也没有。”她嘟着嘴，撒娇的要他打消主意。

“不管，我要你任性一次，跟我讨礼物！”他“卢”她，坚持要妻子对自己任性一回。

“唔……如果真的要礼物的话，我倒有一个……不对，是两个。”小祯原本伸出食指，想了想后，红了脸，又改成两根。“等我们工作室开了，经济稳定、宽裕了，我想要两个小孩……”

他错愕，想不到妻子第一次向他开口讨的“礼物”，竟然是要小孩。

“要先生男生，再生女生，哥哥会保护妹妹，我想叫男生小海，希望他有像大海一样的胸襟……”

她眼睛如星子般闪耀，害羞、可爱的编织未来的美梦。

他心中涨满柔情，对她的爱意绵延不断。“那女儿就叫欢欢，在哥哥和爸爸的保护下，欢欢喜喜、快快乐乐地长大，等等，如果女儿像你这么笨，该怎么办？”他故意说反话逗她，其实想到女儿可能像她，嘴角就不自禁上扬。

如果女儿像她……小一号的纪小祯，可爱娇憨，一词穷就露出傻笑，他一定会很疼很宠，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他的心肝宝贝。

“我笨……那你去找聪明的女人生女儿啊！”

被他戏弄的恼羞成怒，她气得要推开他，那天他说破了嘴、道了无数次歉，吻她一遍又一遍，才逗得她破涕为笑……

“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怎么乱认爸爸？你说！是谁叫你来的？”

尖锐的破口大骂，打断了关致群的回想，他定眼一瞧，看见气急败坏的父母上前，粗鲁的扯开小女孩。

“啊——”欢欢一时之间反应不及，跌倒在地，吓得哭了。

关致群心一紧，像是心被人掐住的感觉……他不悦的皱眉，正当他欲叫父母住手，别对小女孩太过严厉时，一个惊慌的声音传入耳中。

“欢欢！欢欢——”

小祯匆匆忙忙的挤进会场，看见女儿哭花了脸，倒在红毯上，一颗心揪起。

“欢欢，你有没有怎样？你吓死妈咪了，我好怕你发生车祸……”她忙不迭冲上前抱起女儿，紧张的察看她有无受伤。

“妈咪，妈咪……”欢欢吓坏的扑进母亲怀里，克制不住的嚎啕大哭。“爸爸不可以跟干妈结婚，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纪小姐，原来是你！”关有达认出了她，眯起眼，不悦地道：“我以为我们当年说得很清楚了，今天你随便找个小孩来破坏阿群的婚礼，你究竟存什么心？你别妄想关家再给你一毛钱！”

小祯说不出话，即使被骂得狗血淋头，她也不敢抬头，不敢看向圣坛前方，那个她一直爱着的男人。

他一定很恨她，她不想看他对她露出痛恨的表情。

“对不起，我没想过要打扰你们的生活，对不起……”小祯抱紧怀中的女儿，频频道歉，想要逃离这难堪的场面。

“说对不起就有用吗？今天是什么日子？关家的脸被丢尽了！你等着吧，今天你敢随便生个小孩栽赃给阿群，关家就敢告得你身败名裂！”

欢欢在母亲怀里害怕的发抖，却发现妈咪泪流满面，嘴里频频说着对不起。

“妈咪……”她怯怯地抬头，只知道她害妈咪被骂了，害妈咪得帮她向大家说对不起，她不乖，她是坏小孩！

“妈咪对不起……对不起，欢欢应该听你的话，不要打扰爸爸的生活的，对不起……因为我好生气好生气，以后我不生气了，妈咪对不起……”

小女孩的话，一句句传入关致群耳中。他没料到会在自己婚礼上看见她，让他错愕、震惊，而且，她当妈妈了，生了个女孩，叫欢欢！

不要打扰爸爸的生活……

什么意思？这一切太诡异了！她和别人生了女儿，却用了他为未出世女儿的小名，而且那个小女孩，一踏进婚礼会场，大眼便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像是要牢牢记住他的样貌似的……

“纪小祯小姐，欢欢——是我的女儿？”他用着审判犯人的口吻，质问。

被他没感情的叫法一喊，她全身一僵。

“我……我没有想要打扰你的生活……”

关致群眼一眯，看着她背对他回答，他不悦地道：“把我的婚礼搞得一团乱，现在却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哼，要走，你走——但小孩留下，我的婚礼上冒出个小孩喊我爸爸，我得澄清这件事才行。纪小姐，关家的律师，会与你联络。”

小祯猛然回头，脸色苍白的看着八年不见的关致群，他脸上冷酷的表情，让她身体颤抖不已……

第七章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让关致群皱起眉头，抹抹脸，视线望向让他挫败的源头。

一个茫然无助的小女孩，坐在单人沙发上，大眼盈满恐惧，小小身体不断的发抖，她不敢四下张望，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小小声的、压抑的哭泣。

婚礼上，他失控的将小女孩从她母亲怀里强行抱走，不顾她如何哭着向母亲伸手。

“欢欢。”他放软语调，伸手探向小女孩。

她没有闪躲，但却露出害怕的神情望着他。

“爸爸，蚂咪……妈咪、妈咪来接我了吗？”她仰头望着他，陌生的、带着距离的问着他。

不敢朝他伸手，小手绞着衣摆，委屈的扁嘴，带着哭腔说要找妈咪。

这种哭法让关致群一颗心拧了起来，不觉得眉头深蹙。

“是不是我做错事情了？妈咪才没有来接我回家？”

小女生隐忍眼泪的表情，让他想到她。

一模一样，长相、个性，连哭泣的方式，都跟小祯一模一样，让他极为不舍。

“爸爸在这里陪你，不行吗？”他语调放软，语气不自禁放柔，生怕自己一贯待人的冷酷，吓坏了女儿。

“我要妈咪……”欢欢委屈的扁嘴，小小声的哭泣。

甫出炉的亲子监定报告放在桌上，透过关系，他在六小时内得到检验结果——纪欢欢，是他关致群的女儿。

她快八岁了，他直到才知道自己做了八年的父亲。

真是太可笑了，当年那女人说跟他在一起她快疯了，与他最要好的朋友联手背叛他，但她却生了他的女儿，为女儿起了他欲帮两人女儿起的名字。

甚至，她在八个小时之前，他盛大的婚礼上，还对他露出那种心痛得要死掉的表情！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否则，他真的会笑出来，笑自己笨蛋、白痴，都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代表什么心情。

关致群，你没用！

“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关有达走至大厅，看见儿子和小女孩面面相觑，他皱起眉头，不悦地道：“都几点了？还不快点带小孩用餐？”

别人或许不了解他，但关致群了解自己的父亲——

霸道、强势，固执得冥顽不灵，嘴巴不说好听话，尤其是对待自己的独生子，特别严厉管教。

但仔细观看，一丝温情浮上年迈的脸庞，他看着欢欢的眼神，明明就在意。

饶是征战商场多年的枭雄，年纪太了，也想看自己儿孙满堂。他自八年前离婚后，无心男女情事，全心在学业和事业上打拼，急着抱孙的父亲，才为他安排了陈家这门亲事。

婚礼中断连成一场混乱，那些媒体全疯了似的一拥而上，关家人匆匆退出了饭店，回到坐落于阳明山的大宅，躲避如秃鹰般的记者。

在车上，欢欢虽然哭得很伤心很难过，但仍非常有礼貌的喊了他父母：爷爷、奶奶。

那一声爷爷让他父亲浑身一僵，没有逃过他的眼，尤其在确认欢欢是他的女儿后，父亲的表情不再像是遇到大麻烦，反而有……开心？

“欢欢，你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爷爷在生气了，爸爸带你去吃一点，嗯？”

她摇摇头，小小声说：“我要妈咪……”

关致群很想硬起脾气，用命令下属的语气命令女儿挺好，但是他办不到。

“老爷，少爷。”在关家工作二十几年的老管家躬身出现。“一位江先生在外头，说是小孩的干爹，要来带小孩，要我打发他走吗？”

江先生？江文堃吗？他们还在一起？还这么光明正大的上门来向他讨小孩！怎么敢？！

关致群眼神一凛。“让他进来。”

没多久，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的高壮男子，踩着自信俐落的步伐走了进来，他昂首阔步，一副顶天立地的姿态。

江文堃，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而他竟然有胆踏进他家门！

“干爹！”欢欢看见熟悉的人，立刻大叫，原本压抑得不敢哭出声，可是看见陪着自己长大，比亲生父亲还要熟悉的干爹，一瞬间，她泪如泉涌。“干爹！呜呜呜……”她又哭又叫的，直接奔进干爹大张的臂弯。

“可怜的小欢欢，你吓坏了，对不对？”他满心不舍的抱着哭惨的小女生。

“呜呜呜，我闯祸了，干爹，妈咪呢？我想回家……”欢欢伏在干爹肩膀上，撒娇地哭。“带我回家，我要找妈咪，呜……妈咪生气了对不对？所以妈咪才没有来接我……”

关致群不自觉眼睛眯了起来，看着自己女儿亲密的抱着另一个男人，尽情地撒娇，没有隔阂、陌生，比面对自己的父亲还要轻松自在。

欢欢喊他爸爸，表示知道他是她的父亲，但却怕他，委屈不敢对他倾诉，压抑隐忍。

女儿对江文堃毫无防备，代表他们一直在一起——

想到就令人火大！

关致群无法控制自己勃发的怒气，他呼吸急促，眼神不再冷冽，像有两簇剧烈燃烧的火，等着昔日好友，他握紧拳头，压抑涌上的毁灭冲动。

都过了这么久，他仍是……无法忘怀。

“我以为你不会有脸出现在我面前。”他怒极反笑。“你怎么敢？”在他面前抱着他的女儿，对他耀武扬威。

“为什么不敢？”江文堃不服输地回瞪。

他想清楚了，他必须站出来保护小祯，守护小祯母女，就算关致群是超级富豪又如何？公司的贷款是在关家所属的银行办理的，那又怎样？他不能让自己的懦弱毁了几个人的幸福。

“你女儿出生时难产，差点跟小祯一起死在产台上，好不容易平安生下，但小祯却血崩急于输血——血是我输的，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我为什么不敢站在你面前？更不用说小孩黄胆过高需要换血时，我二话不说输血、找血，欢欢虽然不是我女儿，但身上留着我的血，我这样说，你有什么意见吗？”

难产、血崩？！关致群听见他的话有点怔住，即使现在仍然恨着小祯的背叛，但也从来没想过她曾经几乎死去，他差点永远看不到她，那个想法让他全身窜过一阵恶寒。

江文堃看见他那副高傲冷漠的嘴脸，一副受害者，认定他和小祯欠他的表情，怒火涌上，让他变得抓狂。他曾以为只要关致群冷静下来想清楚，就会发觉小祯根本不是会背叛他的人，他等着他回来找她，但始终没有。

因此现在就算关致群财富超过比尔盖茨，在他眼中，他还是那个只要扯到纪小祯，就变得盲目冲动的笨蛋。

“小孩我今天要带走，反正你们关家从来没有稀罕过！”火大的骂他一顿，抱着欢欢转身欲走。

“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关致群语气中的火药味也不遑多让。“欢欢是我女儿，她会姓关。”强调再强调，女儿是他的。“纪小祯要多少钱才会放弃监护权？一千万，支付她八年来养育费用，绰绰有余。”

闻言，江文堃眼神一凛，转身将小女孩抱到客厅外头，微笑嘱咐她，“欢欢，干爹要跟你爸爸讲事情，你在外头等一下。”

“好。”她乖巧的点了点头。

此时管有达走向小女孩，僵硬、别扭的释出善意。“我带你去吃饭，不要吵大人说话。”

她看看干爹，寻求意见。

“欢欢，要记得说谢谢，嗯？”江文堃对她点点头。

她伸出小手，怯怯地、害羞地牵着这个看起来有点凶的爷爷。“谢谢爷爷。”关有达楞了下，没有甩开自己的手，僵硬得让小女生牵着，领她离开客厅走向厨房。

“关家人做事向来喜欢用钱砸人，是嘛？”讽刺、讥诮的话伴随而来的，是一拳又一拳凶猛的攻击。

关致群俐落的闪身避开攻击，有点错愕，想不到他竟敢动手，然后想起这些年来，这个家伙以丈夫、父亲的身份，做尽了他应该做的事，嫉妒和不甘，逼得他无法再维持冷静的还手。

“一千万就想打发小祯，你当她是什么？割肉卖钱吗？！”多年来仍是工地、业务两头跑的江文堃，比起坐办公室的关致群体力好多了。

几个回合后他占得上风，一把拎起关致群的衣领，将他抵在墙面。

“八年前，你父亲拿一百万打发小祯，要她离开你，把年后，你用一千万买她的小孩，还一副别人欠你的模样……关致群！你以为你会有今天的地位，是谁成全你的？！”

“她收了钱，不是吗？”他冷血的嗤笑。“还与你双宿双飞。”

他的嗤笑和轻蔑换来的，是江文堃一记狠拳，打得他嘴角流血，也打得他火气冒上来！

正欲还击时，突然想到江文堃刚说的话，顿时感到不对劲。

他爸爸给了小祯一百万，要她离开他？这与父亲说的不一致，当年父亲捡回颓废买醉的他，然后羞辱他，他的爱情只值她开口要一百万。

“不是她开口要一百万？”当时他被妻子和朋友联手背叛的打击还未平复，又从父亲口中得知，她跟父亲拿了钱，令他感到耻辱。

难道，从来不是她主动？

“你还不认识小祯吗？没错，不管是谁主动，她是收了那一百万，她要我陪她演一场戏，好让你回到富裕的生活——关致群，你以为你能有今天，是谁牺牲的？”

傻了，呆了，他没有想到，当年她对江文堃的哭诉，是一场戏？

“你们……不曾在一起？”难道他误会了？他们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关致群这个问题惹毛了江文堃，气红了眼，抡拳往他脸上揍。

“你以为我是你？明知道小妃有交往多年的情人，还坚持跟她结婚，你这个没心没肺，夺人所爱的混蛋！”

新仇加旧恨，两个男人有好几笔帐得算了。

“想要女儿，就自己来讨吧。”

这是关致群透过江文堃传达给小祯的讯息。

前些天，她曾拜托江文堃亲赴关家，帮她把女儿带回来，她不认为自己适合出现在关家。

她不受欢迎，他的父母不谅解她，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她是……害他们唯一的儿子在外吃苦，并抛弃原生家庭的坏女人。

“妈咪，你答应过我的……”

女儿委屈的哭声自带女孩那头传来，让她好不舍。

“你答应我，一定会陪我的，为什么不来？妈咪你生气了对不对？所以都不来看我，也不接我回家，妈咪，我要回家……”

“没有，妈咪没有生你的气，没有……”小祯在电话这一头，强忍鼻酸。

女儿大闹婚礼那天，立刻被关致群强行带走，七天了，她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

欢欢从出生起，就不曾离开过她，才七天没有女儿的日子，她度日如年。

“那你来，来找我嘛……妈咪，我好想你……”

小祯握紧话筒，忍住到口的哽咽。

他们安排与关家周旋的律师，全都锻羽而归。

只知关家确认了欢欢的血缘，还未办理认养手续，但已经可以确认的是，关家要欢欢，不打算把女儿还给她了。

“妈咪也很想见你，帮你过生日，但是……妈咪不能去。”

“为什么不行？”

“因为……”怎么跟这么小的孩子说大人的恩怨呢？“那是爷爷和奶奶的家，妈咪没有受到要求，不方便去拜访。”她只好如此敷衍、安抚。

“咦？没有啊，爸爸带我离开爷爷奶奶的家了哦！妈咪，那我可以问爸爸吗？爸爸同意的话，你要来哦！”小女生逮到机会立刻说，然后迫不及待的放下电话，“爸爸、爸爸，我问你……”

“不！欢欢……”小祯想阻止女儿，但来不及了，听见女儿放下电话，奔向她的父亲。

她的耳朵紧贴着话筒，想听清楚话筒那头的声音——他的声音。

没有，她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好小，只有听见女儿吱吱喳喳的问着，“可不可以、可以不可以？”

“纪小祯？”突地，话筒被拿起，他的声音传来，陌生、冷淡的语调，连名带姓地喊她。

她的心咚地落了一拍，庆幸隔着话筒，他没看见她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我在。”

“手边有笔吗？记下来。”他语气冷淡得像是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说了一串地址给她。“明天早上十一点半，有问题吗？”

“呃？”她不懂。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帮女儿庆生？”听她那语气就知道，她呆掉了。

“对。”

“明天直接过来。”语毕，关致群挂上电话。

小祯呆呆的抱着话筒，很没用的……回味他的声音。

她好想念他，关致群，分别的这八年，她没有一天不思念他，想念他的声音，阿堃气她爱得盲目，她的付出牺牲他永远看不见，嘲笑她爱当悲剧女主角。

不是她爱当悲剧女主角，她只是……自卑。

“你一定恨死我了吧。”

小祯苦笑着，对着已收线的话筒，自言自语。

就算是相识之初，他也不曾用那么冷淡的态度对她，他是真的……对她绝望了吧？

“笨蛋，还奢望什么呢？”她骂自己傻。“都做了那种事，还想他会对我和颜悦色？别傻了，阿群……我的阿群，不是这种人。”

任凭苦涩的笑容浮上面容，任凭心酸的眼泪夺眶。

她已经让所爱的男人失望了，不能让女儿失望，哪怕……未来有可能无法再见面。

小祯抹掉眼泪，走进厨房，开始为明天女儿的生日，准备料理。

十五坪大的房间，墙上贴满了粉红色的壁纸，天花板贴满夜光星星贴纸，紧靠墙面的鬼子摆满了许多洋娃娃和泰迪熊布偶。

铺着地毯的地面上，有一堆未拆的礼物，礼物围绕着一串五彩汽球。

“妈咪，你看，爸爸说这是我的房间。”欢欢献宝似的牵着母亲的收，来到她的新房间。“还有这些礼物，是奶奶买的，奶奶说有衣服、鞋鞋，妈咪你看你看，还有芭比娃娃耶，这个好漂亮哦！”

小祯难以掩饰她的错愕，环视这个充满小女孩气息的房间，每一件东西都是特别挑选过的，就连一个小小的玩具都价值不菲。

欢欢的八岁生日，收到许多昂贵的礼物，小女生如数家珍地捧着礼物，告诉母亲，是谁送给她的。

奶奶、爸爸送最多，像是要弥补之前未参与她人生似的，一股脑的宠她。

反观她这个当母亲的，从来没送给女儿一份让她开心得眉开眼笑的生日礼物。

“收了这么多礼物，有没有说谢谢？”小祯敛去心酸自卑，微笑对女儿说。

“当然有哇，奶奶说我很乖很礼貌，奶奶说很喜欢我，妈咪！”欢欢丢下拆到一半的礼物，跑向她。“我的礼物呢？你有带来吗？跟以前一样吗？一样吗？”

小祯拿女儿没辙，对她微笑。“有，带来了，饿了吗？”

“YA！我好想念妈咪煮的饭饭，我好饿哦！”她立刻攀住母亲，尽情撒娇。“可以吃了吗？可以吗？”

“好，出来吧，不要在房间里吃东西。”她将女儿拉出房间。

走出充满童话色彩的粉红色房间，踏进光明几净的大厅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对101大楼的客厅，她楞了一下。

这一整层百坪豪宅，是关致群的住处，他让她来这里帮女儿庆生。

“妈咪去热一下，马上就好，你去洗手，快快坐好，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好！”小女生快乐的去洗手，然后端坐在餐桌前，眼巴巴的望着在厨房忙碌的母亲。

每一年生日，妈咪都会放下手边的工作，为她煮一顿好吃的，做她喜欢的菜。母女两人快乐的度过一天，平时贴心、不吵妈妈的她，只有在生日这一天会任性的要求妈咪注意她。

小祯拎着带来的野餐盒，站在完全没有生活感的厨房里，赞叹的望着这个一应俱全的厨房，小心翼翼地取出保温盒，加热。

食物的香气飘出厨房，飘进关致群所在的书房，原本他是不打算打扰她们母女的，他没有忘记他下楼去接她上来时，她那僵硬的表情。

但是这个香气……

放下处理到一半的公事，他被诱惑的走出了书房，在餐厅看见那对感情极好的母女。

“妈咪，你也一口，啊——”欢欢抓起一尾炸虾，作势要喂母亲。

“你吃就好了，快点吃。”小祯笑着摇摇头，不舍得跟女儿分食，要她好好吃饭。

电饭锅跳起来了，闻声她立刻起身，走向厨房，拿出炖了一整晚的高丽菜卷。

“YA！我最喜欢这了！我就是在等这个！”欢欢开心的拍手，当下什么都不吃了，爱吃的炸虾摆在一边，露出贪吃鬼的表情，看着母亲亲手做的高丽菜卷。

“欢欢，你很偏食！老师说你在学校营养午餐都不吃高丽菜。”小祯故意板起面孔训斥，“这样太奇怪了，又这么喜欢菜卷。”

“这个软软的，比较好吃嘛。”她鼓起腮帮子，无辜地道：“爸爸也这样呀，妈咪只骂我……”

一股想笑的冲动，让关致群脸上浮现笑容。

跟女儿只相处了一个星期，他发现欢欢无论是长相、讲话的语调和个性，都跟她妈一模一样，唯一像他的，就是在吃的方面。

一样偏食挑嘴，尤其不爱吃炒高丽菜。

这道小祯拿手的高丽菜卷，他就是被这股香气给引诱出来的。

“吃这么多东西？晚上奶奶要带你去吃大餐，你肚子还装得下？”关致群刻意出声，引那对母女的注意。

小祯原本的笑容一敛，变得不自在起来，她饮眉垂首，不敢对上他的眼。

“爸爸来，这个好好吃噢！分你！”欢欢大方的将生日大餐分给父亲。“妈咪好忙好忙，只有生日才会做这个给我吃，你吃看看。”小叉子上叉了半卷菜卷，凑到父亲嘴边。

一来不想让女儿失望，二来他也很想吃，关致群张嘴，一口吃掉。

熟悉的滋味在口中扩散，他走过许多国家，吃过多少美食，就是不曾尝过相同的味道。

“我……锅子里留了一些。”小祯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但立刻垂眸。

他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太多话，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在发火。

为什么生气？因为她的关系吗？她破坏他原有生活的宁静，平白当了爸爸，让他不得不负责……是这样吧？

但她怎么能怪他生气呢？连他自己都觉得，她带着女儿出现，又打乱了他的生活。

“欢欢……妈咪要回去工作了。”她留在这里，只会让他生气。“你乖乖的，嗯？”

欢欢的笑脸垮了下了，脸上充满落寞失望。“妈咪不能留在这里吗？还是……我们一起回家？”最后一句，她小小声的对母亲说。

小祯根本不敢看关致群的表情，不敢对上他的眼。

她僵着笑容对女儿说：“欢欢，爸爸他……没有跟你相处过，给他一点时间，你们好好相处，好不好？我会再来看你。”只是不知道，下回他愿意让她见女儿是什么时候？

会不会下一回就是对薄公堂？争夺小孩的监护权？

关致群不爽的睐起眼。他出来她就离开，连女儿都没有办法留住她，是怎样？心虚吗？

从母亲口中，他得知了八年前的一切事情，为了要逼他走，回到原来的生活，她才与阿堃合演了一场戏骗他！

她擅自决定什么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将他赶出她的声门，错失女儿的成长——他有权利生气！

“要哦组？这么快？”冲动，让他尾随她身后，在她踏出大门钱拉住她手臂，挑衅意味极浓的开口，“这么放心把女儿留在这里，不担心一个没照顾过小孩的大男人，不会照顾小孩吗？”

她没有哭闹、没有争执，认命的让他把女儿带走，这么认命，不争不吵，就如同当年她放手让他走一样！关致群越想越火大。

“欢欢长得跟你真的很像。”他露出狰狞的笑容，看来格外的危险。“看见她就像看见你，忍不住会想起你当年的背叛，你这么放心离开，不担心我把她当成是你——”

“你不会。”小祯皱眉，打断他未说完的威胁。

心无预警的被狠狠重击一下，那些涨满胸口的愤怒、不慢还有恨，突然消失无踪了。

她还是……用这么笃定的语气、专一信任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他不会！

“欢欢是你的女儿，你会爱她，不会舍得碰她一下的。”

“你又知道了？”他不免气闷，她哪来的自信？也却是被她说中了，他却是很宠女儿，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对她的眼泪没辙，只能一迳的哄。

“我、我就是知道……”她就是认定，他不是他口中的那种人，就算他现在声名狼藉，是人人口中没心没肝的恶魔，但她没来由的新年，就是相信。“我、我走了！”她想逃，逃离这种进退维谷的尴尬气氛，也逃避……被他看出，她仍对他感情依旧，不想让他觉得负担。

看着她快速离去的身影，关致群眉头深蹙。

他不懂，他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为什么她能如此笃定呢？

当年，因为她无条件的信任，他万劫不复。现在，有一次因为她的信任，他对她满腔的怒火，全数消散。

“真伤脑筋，原本，要让你多吃一点苦头的……”他没头没脑的，说着意味深长的话，望着她逃走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

第八章

小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终日惶惶不安，不明白关家要怎么处理她和女儿的事情。

欢欢就像被抢走，无论她请律师或阿堃出面和关家周旋，关致群的律师就是强调再强调，女儿与关家的亲属关系，关致群应有小孩的监护权……

一堆法律条文把她搞得头昏脑胀，想到在婚礼上关致群阴狠的撂话，她以为真要与他对薄公堂了！

“妈咪妈咪，你在发呆吗？”欢欢伸出小手，在母亲面前晃了两下吸引注意。

“工作很累吗？肚子饿哦了吗？”

小祯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刚下课的女儿，笑容浮上清秀的脸庞，伸手摸了摸女儿红润的小脸，笑着摇摇头。“妈咪不累，只是在想事情。”

她困惑不已，关家到底想怎样呢？他们坚持关致群应当拥有小孩的监护权，坚持女儿应与父亲同住，但是却没有阻止她跟女儿碰面。

一开始，她只是试探，没办法忍受见不到女儿的日子，于是便到学校去等待，她约略得知，关家有意让欢欢转入私立小学，但因为一些问题让欢欢暂时留在原本的学校，暗地里派了保镖保护。

原本以为，她会被保镖拦下，不允许靠近欢欢，但下了课的欢欢在校门口看见她，快乐的朝她奔来，保镖和司机不但没有阻止，反而请她上车，让她送欢欢回关致群位于市中心的住处，再送她回家。

她不懂，怎么会这样呢？

但她不敢多问，怕一问，关致群会收回他的好心。

“妈咪，今天可以配我吃饭饭吗？”小女孩眨着眼，祈求的眼神望着心爱的妈咪。“爸爸说今天不会回来，要我一个人吃饭饭，房子好大哦，我一个人会怕，我好久没有吃妈咪煮的饭饭，可以吃炒饭当晚餐吗？”

以往，小祯仅送到大楼楼下便离开了，避开与关致群碰面的机会，以免见面时尴尬，逃避他冷冷扫来的眼神。

不过今天，他不在呀……

自从上回女儿的生日后，她就再也没为女儿做过一餐饭了，既然今天他不在，那么……

“那，爸爸家里有东西吃吗？”上回她去时，看见完全没有生活感的时尚厨房，新的像是展示品，关致群不善厨艺，厨房对他唯一的用途大概是煮咖啡吧！

她离开时，放了些煮好的料理在冰箱，那时打开冰箱，看见里头只有矿泉水，饮料跟微波食品。

“有哇！昨天我跟爸爸去市场，买了好多好多东西噢！”欢欢眼睛一亮，吱吱喳喳的说着前一晚和父亲去逛超市发生的趣事。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冷静、镇定、优雅从容，一举手一投足贵气十足，比起二十二岁时的粗野、冲动，他真的变了很多，也变得……不笑了。

报导上说，工作是关致群这几年来最大的嗜好和休闲，因此当她听见关致群带女儿去逛超市时，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笑容欣慰，但带点苦涩。

诚如多年前说的，如果有女儿，他会很疼很宠，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可惜当年幸福的蓝图现在却没有她了……

“那妈咪看看有什么菜，帮你做几样你爱吃的。”掩去眼中的阴霾，小祯微笑对女儿说道。

母女两牵着手，哼着歌，在司机的接送下，来到关致群所居住的大楼。

欢欢拿出父亲给她的门禁卡，带着妈咪搭上电梯，走进家门。

屋子很干净，没有独居男人会有的杂乱，石英地板光可鉴人，就连客厅小桌上的报章杂志也叠放的整整齐齐，小祯不禁有些疑惑。关致群他……有这么会做家事吗？

“爸爸好笨哦，连拖地都不会，家里一下就弄乱了，而且衣服都是乱塞乱折，所以才会请一个婆婆来帮忙。”欢欢皱了皱鼻子，小声对妈咪说父亲的坏话。

小祯不禁笑出来，是了，这才是关致群，他对做家事永远没有天分，常常搞得一场糊涂，这一点还是一样啊。

她对女儿说：“爸爸工作很忙，不见得有空做家事，他不会，你可以教他呀，怎么可以说爸爸笨呢？”

“好嘛好嘛，妈咪，来！”欢欢随口敷衍母亲两句，急着把她拉到厨房，献宝似的拿出新买的围裙，要帮她穿上。“我跟爸爸去买的哦！妈咪你穿，我饿饿了，我要吃饭饭！”

女儿吵着要饭吃，小祯拿她没辙，穿上父女两一起买的新围裙，感觉……有点奇怪。

“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

双门冰箱容量很大，但里头没有多少食材，一盒蛋，几把青菜，两、三盒肉，甚至连米都未拆封直接丢进冰箱里。

冰箱里最多的食材，竟然是微波食品……小祯不禁皱眉。

“欢欢，你爸爸都弄这个给你当晚餐吗？”她取出摆在冷冻库里的微波餐盒问女儿。

“没有，那是爸爸的宵夜，爸爸都带我去外面吃晚餐，但是不好吃，我想吃妈咪煮的菜。”欢欢厥起唇抱怨。

他舍不得让女儿吃冷冻食品，自己却吃这种东西当宵夜？

看了看现有的食材，还有为数不多的调料，她很快的再脑中想好要做三菜一汤。

“先去洗手，把功课拿出来写，很快就可以吃饭了。”小祯回头嘱咐女儿后，开始淘米洗净，放进电锅里煮，然后拿出青菜和肉类洗洗切切，做准备事宜。

欢欢把功课拿出来，付在餐桌上写，因为离母亲很近，让她很安心。

食物的香气，缓缓飘出厨房，她不时分心，抬头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小脸上笑容灿烂。

三十分钟后，小祯端着最后一道汤品到餐桌，简单的三菜一汤做好了，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妈咪，我功课写完了，手手也洗干净了！”生活常规被教养得很好的欢欢，把洗得香喷喷的小手摆在母亲面前，要他闻一闻。

“好，快坐下来。”小祯微笑，享受母女相处的温馨时刻。

算算时间，她应该可以陪欢欢吃顿饭，说些话。

不过才帮女儿盛完饭，就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陈董那里我已经亲自解释过了……”刚踏入家门的关致群，错愕的站在门口。

他以为自己产生幻觉，如样品屋般没有生活感的住所，竟飘出来熟悉的香味。

深吸口气，他闻到很浓的卤肉味和米饭香，顿时口齿生津，饥肠辘辘，定眼一看——她在这里。

她穿着他跟女儿一同为她挑选的淡蓝色围裙，衬得她清秀的小脸更为年轻。

他就这么站着，凝望着她。纪小祯……为什么快三十岁的女人了，还保有学生时代的青涩感呢？就算穿着套装，也看不出来像个孩子的妈！

小祯被他突如其来的返家吓到了，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这样登堂入室，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帮女儿做饭，没有经过他同意，太……太不要脸了。

他一定不想再看到她了……

“你来做什么？”

另一个带着怒气质问的声音，传人小祯耳中，她吓了一大跳。

抬头看见关有达那张威严的脸，怒瞪着她，眉头紧蹙，对她的排拒，厌恶明显得让人无法错认。她脸色发白，虽然知道他不喜欢她，但仍礼貌地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僵硬无比。

“我在问你话，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不悦地再度逼问。

小祯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炙热的午后，关有达连同妻子找上她像她讨回儿子的那一天……

阿群就是为了你不回家！

心虚和自责，让她没有办法直视他的目光。

“爷爷……”欢欢从母亲身后，切切地采出头。“你生气了吗？”她眨着圆圆大大的眼睛，望着严肃的他。

关有达表情当下软化。“功课写完没有？饿了吗？爷爷带你去吃饭。”

欢欢看看身旁的母亲，再看看眼前的爷爷，露出为难的表情。

她想跟妈咪在一起，但爷爷是长辈，妈咪说，不可以对长辈没有礼貌，可是他对妈咪好凶，她不喜欢爷爷对妈咪坏。

“纪小姐，谢谢你送欢欢回来，不过我希望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关有达对她仍有无法化解的歧见。

就算儿子后来回来了，他仍认为眼前的女人是祸害，无法原谅她。

小祯身形一颤，惊慌的神色难以掩饰，她听出了关有达的言下之意——他不许欢欢再与她见面。

“爸，是我让她送欢欢回来。”关致群见父亲口气越来越差，她脸色越来越苍白，忍不住插手。

“你……”

“任何会让欢欢开心的事，我都会去做。”他坚定不移地直视父亲，态度坚硬。“陈董那方面我们已经取得共识，也与公关确认对外的说法，不会有问题，您可以放心，我没有辱没关家的颜面，时间不早了，妈应该在等你一同晚餐。”

关致群站在大门口，送走父亲的意思很明显。

“她——”但关有达却觉得，纪小祯的存在像颗不定时的炸弹。

“我会处理。”他口气婉转，但态度十分坚定，不让父亲插手。

关有达深思地看了里头一眼，凌厉的眼神扫过小祯，但落在孙女身上的目光却带着温柔，最后他点了点头，无奈的转身离开。

关致群送走父亲，将门上锁。

她快窒息了！他父亲看着她的眼神——轻蔑、不齿、还有痛恨！这让她向来没有办法掩藏的自卑再度浮现，令她恐慌。

她知道无论出身或是聪明才智，她都陪不上关致群，他们之间，云泥之别……

“我……很抱歉造成困扰，我、我现在就走。”她懦弱的道歉，懦弱的不敢争取留下来说要陪女儿吃一顿饭，她可以苍白着脸，用僵硬的笑容面对老人的厌恶，但没有办法忍受听见关致群对她开口，说要她离开这种话。

那简直就是像……在她心头划一刀！

匆匆脱下围裙，随手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小祯不敢回头看着这对父女的表情。

“妈咪，不要回去啦！”欢欢扁着小嘴，央求她留下来。

“欢欢……”对不起，她是没用的母亲，当年敢大胆骗他，现在却没有胆子开口告诉他，过去的一切都是骗局。

“你想让女儿失望吗？”关致群看她迫不及待想走就有气，口气不免硬起来。“吃一顿饭，不会要了你的命。”他握住她的手臂，强迫她留下来。

但一握住她的手臂，这才发现，他一掌就能圈住，几乎没什么肉，她会不会太瘦了？！

“坐下，陪女儿吃饭。”她一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这个笨蛋！

“我、我可以留下来？” 小祯大感意外。“谢谢你！”

关致群眯了她一眼，走到餐桌旁，看着女儿笑盈盈的看着他，父女两交换了一个彼此才了解的眼神。

前几天，欢欢曾经很忧虑的跟他说，爷爷不喜欢她最爱的妈咪。他深思反省后，发现他以前用错了方法跟父亲抗衡，叛逆、冲动、唱反调，以至于父子两的冲突从来没有断过，也间接影响到了小祯，因此她向女儿坦诚，犯错的人是他。

是他选择爱情，选了一个再当时无条件相信他的人，放弃了他的原生家庭，一离开就是将近三年完全无音讯。

做父母的，不会怪罪孩子，尤其是父亲，他看似严厉，其实很护短，多年来他口口声声都说是因为纪小祯使了手段，才害他不回家。

不，怎么可能是小祯的错？她完全被蒙在鼓里，直到婚后他醉酒不小心说出口，她才明白为何他的家人用切断经济做为惩罚。

以前的他只有一身的硬脾气，不懂的转弯，不懂顺着父亲的毛摸，现在，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决定一方面让女儿跟小祯亲近，不阻止她们母女两碰面，另一方面，也要女儿善用人见人爱的特点，让他父亲改变。

父亲很在意、疼爱这个孙女，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可以吃饭了吧？”关致群脸皮厚得城墙打不穿，问得理所当然，但是表情冷淡，现在的他比起二十多岁时更奸险狡猾。

“可以，快坐下来。”小祯没有想太多，她帮他盛饭，添了满满一碗，连筷子都帮他拿好了，直到添完自己那一碗到餐桌前坐下，看他已囫囵吞枣的吃了半碗，下意识地叮嘱，“阿群，吃慢点——”

慢着，不对吧！她为什么这么听话的坐下来吃饭，还理所当然的帮他添饭？而他也如此自然地坐下来吃她煮的菜，这样对吗？

很奇怪，但是……她不讨厌，在这一刻，她能不能假装他们是一家人，从来没有分开过，这样的奢望会不会有天谴？

小祯掩着快要夺眶的泪水，帮偏食的女儿夹青菜到碗里。

“我不要吃”欢欢皱眉，把碗里的青菜夹道父亲的碗里，结果她老爸跟她一样摆了个苦瓜脸。

“不行，你就是青菜吃得太少了，嗯嗯才会嗯不出来，所以肉肉要吃，菜菜也要吃。”

“但是爸爸也没吃啊”她指向同样专门进攻肉类的爸爸，寻找战友。

小祯为难的表情望向关致群，希望他能给女儿一个好榜样。

“我”他看着碗里的青菜，诅咒自己昨天为什么要失心疯买青菜呢？早知道全部都买肉回来就好了！

小祯和女儿，同时对他露出求救的眼神，几乎一摸一样的两张脸，让他嘴角情不自禁上扬—不，不对，现在不是暗爽的时候，而是该抉择，要站在谁的那一边！

女儿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他心疼，宠女儿的那一面让他想对女儿说，不喜欢就不要吃了，摆到一边吧！

但是对小祯的感情，让他下意识地站到她那边。

“要听妈妈的话，吃光。”他硬着头皮，把她夹到他碗里的青菜，还有女儿丢到他碗里的，一口气吃光。

小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感谢他的合作。

“欢欢，你看，爸爸都吃了，你也要跟爸爸一样喔。”

“好嘛，讨厌，爸爸和妈咪是一国的……”她苦着一张脸，学父亲勇敢的一口吃掉青菜。

小祯满意地微笑，在这对无肉不欢的父女碗中，拼命地夹青菜。

用完餐后，她起身收拾餐具，跟女儿一起，母女俩感情极好的挤在流理台前，一起洗碗哼歌。

关致群手里捧着小祯递给他的热茶，抚着饱足的胃，感觉这些年来怎么都不满足的胃，得到了满足。

原来，他这么想念她做的菜……眯起眼，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他其实还是很气她，气她妄自菲薄，竟然完全不争取，自行决定了他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决定什么才是他应有的日子！她骗他，让他心碎痛苦，活着如同行尸走肉。

气她是一定的，他也不会这么快就消气，但他还是爱她，深深的爱着，爱到除了她之外，娶谁他都不关心、不在意……

突然，眼角余光看见一抹深褐色，正缓缓自冰箱底下爬出，他挑里了挑眉，看了看那只不该出现的蟑螂，再看看正在流理台前快乐洗碗盘的母女。

他记得小祯怕蟑螂，每次看见都吓得不敢动，十秒钟后会放声尖叫，叫他快快去救她，当他神勇的拿着蓝白拖鞋打死小强时，她会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她现在还会抱着他吗？关致群玩味地勾唇一笑，决定试探。

“不要动！有蟑螂。”

“什么！”小祯大失惊色地回头，看见地板上爬过的那只蟑螂，整个人愣住。

“啊啊啊啊啊——”欢欢直接放声尖叫，害怕的抱住母亲的腰。

“”因为女儿一尖叫，小祯也尖叫出声，不顾手上全是泡沫，跟女儿抱在一起小大叫。

啪！

“我打死它了！”关致群神勇的一脚踩扁不该出现的小强，抽了一张卫生纸，将尸体包好丢进垃圾桶。

接着他转身，等待小祯如八年前一样，往他怀里飞奔，发抖的紧紧抱住他，顺便打破僵局，让他们关系更进一步。

“爸爸、爸爸！”结果，奔进他怀里的是女儿……算啦，也不错了。“好可怕哦！”

“有爸爸在，怕什么？”

“嗯，以前都是干爹帮我们打蟑螂的，现在有了爸爸，我不怕了！干爹好厉害哦，我们一尖叫，干爹就会来救我们喔！妈咪说，爸爸和干爹是好朋友，我可以把干爹当成自己的爸爸。”欢欢把刚才打死蟑螂的父亲，当成了铲奸除恶的英雄，满眼崇拜。

“但是你最爱的人一定是爸爸，对不对？”关致群吃好友的醋，坚持要听女儿说。

等等！为什么她们母女俩一尖叫，江文堃那家伙可以立刻去救她们？小强这种生物，应该是夜半才会出没的吧！他们有住这么近吗？

“你们看见蟑螂后，打电话叫干爹来救你们？”他不动声色地对女儿套话。

“为什么要打电话啊？干爹跟我们住一起啊！”欢欢偏着头，觉得爸爸问得话很奇怪。

闻言，他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排山倒海的嫉妒，将理智淹没。

“你们跟江文堃一起住？”他转头问那个还一脸惊魂未定的女人。

“对啊，省房租。”小祯回答后才觉得奇怪。“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关致群淡淡的回答。

回头却在心里低咒：江文堃……跟他妻女同住一个屋檐下，当她们的英雄，竟然没有告诉他，他发誓绝对不会放过江文堃那个混蛋！

群堃室内设计工作室，位于新店，开业五年，近两、三年来接了一些豪宅设计，渐渐在业界崭头露角，名气渐渐响亮，在中港台三地有点小名气。

“小祯，很抱歉，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她刚结束与客户约定见面的电话，确定了下周赴香港的行程，随即被江文堃拉回注意力。

“什么事——咦！你怎么回事？”她一回头，竟看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明显就是打了一架回来的狼狈样。“怎么会受伤？”她难掩关心焦急，伸手触及他头上的伤。

江文堃闪了闪，避开她的手，眼神有些狼狈。

“没什么，就撞到而已。”嘴里是这么说啦，但内心却暗暗低咒那个将他痛打一顿的关致群。

想到他没理智可言的暴走抓狂，觉得好笑之余，又觉得那家伙吃醋的点实在很莫名其妙，平常冷静自持的他，一遇到小祯的事，就随即退化成血气方刚的大男孩，真是！

“欢欢那天去婚礼会场一闹后，最近工作室和住处都常有狗仔出没，房东太太不太开心，觉得生活受到骚扰，我刚刚回去拿东西，她要我们今天搬出去。”

“啊？怎么会这样？”小祯闻言不禁吓到。“可是这么突然，临时要我们搬到哪里？”

“我也不知道。”江文堃摸摸鼻子，掩饰说谎的心虚。

其实房东太太人客气，心肠好，而且爱死了欢欢！常嚷着要欢欢当干孙女，住了四年从来没有涨过房租，反而还好心的减租，这样中伤房东太太，让他有点过意不去。

但除了这个理由，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拐小祯，告诉他们得搬家。

就算用骗的、绑的，我就是不要你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今天之内，给我滚。

思及关致群特地把他找到公司撂狠话，那副怒火中烧的嘴脸，江文堃很想笑，但也对他很无言。

“还是一样，扯到小祯就没有理智可言……”他忍不住失笑，小祯根本就那个人的克星吗！

“阿堃，你说什么？”一时间被弄乱了心神，突然要搬家，她呆了、傻了，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没，我在自言自语啦。我已经通知关家的人了，他们中午会让人来收拾欢欢的东西。”

小祯闻言，愣了下后，了然的纾解眉头。

“原来是关家介入的关系，原来如此。”她轻轻一笑，笑得自嘲。“趁机搬家把欢欢的东西都带走，把她带离我身边……”

糟！她误会了！并不是关家介入才害得他们要搬家的关系啦——呃，这样说其实也没错，关致群姓关，他是关家人，是他要他们搬家，不过用意并不是要她和欢欢分开啦。

他应该要解释清楚，让小祯放下心头重担，但是——他为什么要？

对，他小心眼，关致群奏了他好几拳，鬼吼着要他离他老婆远一点，好，他会离得远远的，他等等就出发去上海，让他自己去搞定小祯！

“要在今天找到房子搬进去不是件很难的事，但我下午得去上海，有个客户介绍我们参与一座豪宅的室内设计，我得去谈一谈，大概要一个月才回来。”还顺便去约会，他跟小妃约好了在上海见，现在她的家人对他们俩是睁一只眼，闭只眼！

因为和女友交往顺利，江文堃不禁感谢关致群在婚礼上的没心没肺。但……那跟报复是两回事！

“吧工作分给助理，小祯，我们现在回去整理东西。”

小祯没有拒绝，因为这么突然的冲击，她也没有心思在工作上，于是便搭上江文堃的车子，回到住处整理行李。

但她没想到，关家派人来整理欢欢的东西，那个人竟然是关致群！

他就站在他们家门口，脸色严肃凝重，看得她的心也沉下来。

“这么迫不及待啊？”江文堃语气讽刺，讥诮。“迫不及待到亲自前来，阁下的心思还真是一目了然呢。”

这话听在小祯耳里，却解释成他在讽刺关家迫不及待要拆散她和欢欢。

“阿堃……”她觉得痛苦、难堪。“别说了。”借着打开家门的动作，她掩饰心慌意乱与无助。

要被拿走了，她和欢欢最后一点联系，就要被拿走了……

没看见两个男人在她背后挤眉弄眼，絙市眼色。

江文堃那番话，自然是在嘲弄好友的急切——不愿她和他共处一室，一刻都不能等！

关致群当然听得出好友的挖苦，回头瞪他一眼，两个超过三十岁的男人，很幼稚的在暗地里互踢对方。

“这里是欢欢的房间。”小祯站在女儿的房门前，看着一个月没有小主人回来，但仍干净整洁的房间。“她的东西都在这里……你，看看欢欢还需要什么？”

床上摆着欢欢最爱的小熊玩偶，那只小熊陪了她三年，但她已经不需要了，现在，欢欢有更新更漂亮的娃娃，不需要这个她亲手为女儿缝的破娃娃了。

小祯手里拿着那只小熊，夺门而出，不像看见女儿最后一点点东西被拿走，彻底消失在她生命中。

“唉……”江文堃看着她奔出小孩房，躲到自己房间，长长叹了口气，“小祯很笨，你知道吗？”

“还用你说？”关致群回答，但不爽的回瞪好友。“但是我可以说她笨，别人不行，就算那人是你！”

这个笨女人竟然没有想到，为何他要多此一举特地来收拾女儿的东西，凭关家的财力，根本就不把欢欢过去曾有的东西看在眼里，说来拿欢欢的东西，其实只是个借口。

他走进小孩房，伸手触摸女儿的东西，没想到竟看见一个熟悉的东西——摆在床边，一张大大的书桌，他记得这张书桌的纹理，记得每一个接缝，这是他一刀一刀用生涩不熟练的技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亲手帮她做的生日礼物。

“她还留着这张桌子？”一股暖流流进胸膛，让他心跳跳动剧烈。

这张书桌，起码有十年了吧？

从那个小小的、荒凉的小镇，到他们新竹租凭的老房子，现在，它还在这里，保养得宜，看不出来使用了十年。

“那是她唯一舍不得丢弃的东西。”江文堃双手环胸，看着好友痴迷的举动，他受不了的摊手。“算了，随便你！我去收拾东西。”

关致群随意的点了点头，大掌仍眷恋的再书桌上游离。他还记得，她收到这张书桌时，脸上散发出来的光彩，耀眼迷人。

小祯从前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她会偷偷的写下心事藏在书桌的暗格里。以为他不知道，拜托，这是他亲手做的东西，他最好会不知道！

基于好奇，关致群翻开抽屉里的夹层，摸到了一本沾满灰尘的绘本。

这是她还没升上设计助理前，最爱拿在手边写写画画的本子，她相当室内设计师，但她设计的木制家具却非常有味道。

他翻开纸页，却见一张张破碎后又重新黏上的纸张，湿了又泛黄的泪痕，让他眉头皱起来，心痛万分的合上绘本，将之藏在随身的公事包里。

第九章

事情……怎么发展成现在这种情况的？小祯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会下这种决定呢？

先前突然面临搬家的窘境，搬出去是没问题，但一时之间要搬到哪落脚，她正伤脑筋时，却做梦也想不到，她竟提着行李住进这里……

“妈咪！”甫下课回到家的欢欢奔向她，惊喜的抱着她。“妈咪妈咪，我好想你噢！好久没有看到你哦！”

女儿的甜言蜜语，让小祯笑出来。“昨天才见面，哪有很久？”

“今天没看见就很久嘛！”欢欢嘟着嘴回答，一脸不舍得跟母亲分开的模样。

没错，她不到二十四小时，又再次踏进关致群的住处，还带着她的行李。关致群说，这是为女儿好，可她却觉得这是个很烂的提议。

搬到他家来，什么跟什么嘛？他们之间那紧绷的关系，住在一起这样对吗？

完全不对！但她却答应了。一路上她不只一次咒骂自己笨蛋，疑惑自己为什么要但应这个馊主意？

“欢欢，晚餐想吃什么？吃你喜欢的那家川菜馆好不好？”走出书房的关致群忍住笑意，强迫自己面无表情，不把注意力放在小祯那张迷糊又困惑的脸上。

她没变，还是傻傻的很好骗，只要口气强势一点、得理不饶人一点，理直气壮的对她说着似是而非的话，她就会无从反驳，乖乖的跟他走。

哪怕那些话漏洞百出，可以找出一千一万个理由推翻，但她绝对听不出话中的含意。

他到她和江文堃的住处收拾女儿的东西，其实只是个籍口，他非得亲眼看见她搬出那里不可，他不愿她跟别个男人同住，一秒都不能等！

而当她提出将在工作室暂住时，他连想都没想，拐她的理由和籍口在脑子里瞬间成形，他告诉她——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你的事。”

要惩罚她八年前骗他的事情到什么时候？让她愧疚多久？还有该怎么补偿她多年来的牺牲？如何建立她的自信……他计划尚未周全。

“不过，现在我最在意的是欢欢，只要她快乐，做什么我都无所谓，欢欢有你就开心，昨天晚上不需要哄她太久便乖巧入睡，还难得可贵的吃了两碗饭，既然欢欢需要你，那你就暂时住我那里。”

他耸了耸肩，故意永不在乎的态度做结尾，他没说谎话，但也没有说实话。

“但是……”

小祯一皱眉开口说但是，他立刻接话不给她提出异议的空间。

“我想不用我再多说明，现阶段对欢欢最好的做法是什么。”

他这种似是而非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很有道理，其实漏洞百出！

对欢欢最好的做法 ，就是让她回母亲身边，就这么简单，但他抓住小祯自责的坏毛病，利用她心软的弱点，拐她骗她，让她妥协——为了女儿好，所以暂时与前夫同住。

“唔……”晚餐要吃什么，让欢欢伤透脑筋，回头看向身旁的母亲，期期艾艾地道：“我想吃妈咪的炒饭。”

炒饭！小祯的古早味炒饭吗？只加蛋和酱油，饭粒炒得颗颗分明，没有讨人厌的青葱、洋葱，只有浓郁的酱油香气和蛋香！

这些年来的商场历练，让关致群喜怒不形于色，摆着一张难以解读的扑克脸，表情和心情其实是不一致的，在扑克脸底下他其实口水泛滥，非常想一饱口福，但是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太麻烦了。”他没有板起面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

“不会麻烦，很快就好。”小祯立刻自告奋勇，想满足女儿的小小心愿。

接着他再面无表情的一点头，“你认为不麻烦，那就去做吧，我回几通电话，吃饭再叫我。”

“好。”小祯没有任何狐疑地回应。

然后她就偕同女儿到厨房，做了简单的炒饭当晚餐。

“欢欢，去叫爸爸吃饭，呃？”当她把热腾腾的炒饭盛进盘子里，摆到了餐桌上，催促女儿去喊她父亲来用晚餐时，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关致群要她吃饭时喊他，好理所当然啊……

“好，我马上去！”欢欢不明白妈咪的想法，快快乐乐的奔去书房找父亲，拉他一同出来用晚餐。

一家三口在餐厅里，享用着简单的晚餐，席间关致群不说话，猛扒饭，一方面是因为嘴馋，另一方面是怕一开口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

小祯一脸困惑又不敢问出口的表情，太可爱了！

“妈咪，我讨厌林征兴。”饭桌上唯一说话说不停的人，只有小欢欢，她坐在母亲身边，说着最近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他一直说一直说，他说他家有最好吃的巧克力，我说我妈咪也会做，而且妈咪做的饼干是全世界诶最好吃的，他对我吐舌头做鬼脸，我好讨厌他哦！”

“你跟他吵架吗？他只是想跟你玩呀——”

“我才不要跟臭男生玩，哼！男生最讨厌了，啊，爸爸和干爹例外。”欢欢正处于意识到性别的年纪，对她来说，男生这种生物和蟑螂一样讨厌，才大声宣告讨厌男生，但想到最爱的爸爸和干爹也被一同讨厌进去，立刻改口。“还有爷爷，管家爷爷……”

她伸出手指头，开始数着她不讨厌的男生。

“就这几个我不讨厌，其他都是臭男生！”

关致群突然发现欢欢提到不讨厌的男生名单中，不包含纪爷爷。

也未见爷爷搬来北部，爷爷呢？难道……

“阿祖？是谁？”欢欢不解地歪着头，大眼凝望着父亲。

关致群这才发现，自己说溜了嘴。

“欢欢，妈咪不是跟你说过吗？就是妈咪的爷爷啊，如果他还在的话，你要叫阿祖。”小祯脸色有一些苍白，笑容僵硬地解释，眼睛却没有看向他。

“噢。”她点点头。“就是每年都要去新竹扫墓拜拜的那个阿祖吗？”

“对。”

气氛突然有点糟，关致群意识到自己提到不该提的话题，但，他在意。

当年他就这么离开了，爷爷呢？情况如何？那时候她收了他父亲给的一百万，付清了住院费用，应该有把爷爷救回来吧？

但，怎么走了呢？

“爷爷……什么时候走的？”饭后，打发女儿去吃水果，趁着小祯在流理台前清洗碗盘，关致群喉头干涩地问。

她手上的动作一僵，差点拿不住滑溜的碗盘。

“他……又看见欢欢出生吗？”不知为何，他很想知道那曾经一同生活两年，现在却已不在人世的老人的情况。

他曾为了延续爷爷的生命，拼死拼活，任何再苦的工作都愿意去做。

可是他却不在了，爷爷当时醒了吗？醒来后没看见他，从小祯口中得知一切，是不是有对不明察事理的他感到失望？

当初求爷爷把小祯嫁给他，明明就保证再保证，会让她幸福。

“爷爷来不及看见欢欢出生就走了。”小祯很快的回答，似乎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但是他没有痛苦很久，很安详。”

这种敷衍的回答，让他不是很满意。

“什么时候的事？”欢欢在他离开后六个月出生，也就是说，爷爷的病况在那半年内恶化。

小祯背对他，没有让他看见脸上的表情，她像是回到八年前的那一天，兵荒马乱的……

吸了口气，调整好心情，没那么激动难过了，她才继续清洗碗筷，一边轻快的说：“我和阿堃的事情被你发现那一天……晚上爷爷情况突然恶化，救不回来，就走了。”她过于轻快的口吻，掩饰当时的痛彻心扉。

同一天，她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丈夫、爷爷，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也许那是背叛者的报应吧。”她自嘲地轻笑。“所以我跟阿堃，也没能维持太久。”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骗他！为什么就不能坦率的告诉他，她从来不曾对不起他呢？

关致群看着她娇小的背景，自厌的感觉挥之不去，这辈子他没这么恨过自己。

当年他头也不回的走人，没有查明真相，丢下她和爷爷，甩开身上的包袱，很快的办好离婚手续。

在户政事务所办理离婚时，他没有多看她一眼，认为她垂首不语是因为心虚，其实她只是在掩饰哭红的双眼！

他凭什么怨她？凭什么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可以惩罚她当年的自作主张？那谁来怪罪他的盲目和不负责任？

他怎么有脸……向她讨小孩的监护权？

怎么弥补都不够，如果可以回到从前，他绝对不会离开她身边，让她一个人面对失去至亲的痛。

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原本自信满满的认为只要欺负她到自己满意了，就能重修旧好，她会快乐的奔进他的怀抱，就像以前一样。

“我怎么这么盲目？”根本不是他要不要原谅的问题，发球权根本就不在他手上！

“咦？你说什么？”小祯疑惑地回头，看见他阴沉的表情，不禁愣住。

关致群看着她，心头涨满了心疼……

他没有资格说原谅，她为了逼他回家，让他能放下肩上的重担，不惜自己当坏人，帮他养了八年的女儿，从来不曾想要打扰他的生活。

小祯原本就自卑，觉得自己不够好，当年他一走，她更不相信自己有资格得到幸福，所以才畏畏缩缩，闪避他，闪避他的父亲。

他根本就搞错重点了，要她回到自己身边，得看她愿不愿意接受他才对！

排山倒海而来的自厌，愧疚，激起他很久不曾出现的愤怒，他忍不住对自己发脾气，怕暴烈的一面会吓坏她，于是转身离开。

小祯不解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生气？”虽然他没有表情，但她可以感觉到，他在生气。

她说错了什么吗？但想破头也想不出来，最后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尽快搬出去吧。”

“爸爸……”

晚上大概九点多，小朋友上床时间到了，刚洗完澡全身香喷喷的欢欢，穿着睡衣到书房，向父亲道晚安。

“要睡了。”自厌情绪不断的关致群，在书房里独自生闷气，向来能让他专心的公事却始终入不了眼，直到女儿来道晚安，他才暂且抛开那些自厌的感觉。

“爸爸，呜——”欢欢看见父亲，忍不住扁起嘴，哭着奔向他。

关致群吓了一跳，连忙把女儿抱到膝盖上，安抚突然哭泣的宝贝。“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闯祸了，呜呜呜呜……”她好难过好自责的窝在父亲怀里，抽抽咽咽地哭泣。

“妈咪骂你了吗？那也没办法，妈咪是为了你好……”直觉想到是小祯骂了女儿一顿，虽然舍不得女儿被骂，但，他得站在她那一边才行。

“没有，妈咪没有骂我，但是我好难过，我对不起妈咪……妈咪说没有关系，但是，但是……呜呜呜。”

等等，让他搞清楚——女儿闯了祸，但小祯没有怪她，她没有被责备，但还是哭了，为什么？

“我弄丢了妈咪很宝贝的项链，不小心掉进洗手台里面，被水冲走了，捡不回来！呜呜，那是妈咪很喜欢很喜欢的东西，我对不起妈咪……爸爸，怎么办？”

“只是一条项链，没有关系的。”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只是这种小事，害他以为天塌下来了咧。“明天爸爸去接你放学，我们再去挑一条更漂亮的项链，你送给妈咪，嗯？”

“可是……”

“欢欢，你在吵爸爸吗？”小祯的声音在书房外头响起。“快来睡觉了。”

她的声音听出来有什么难过，依旧温柔的唤着女儿。

“你看，妈咪在叫你了，快点去睡觉。”关致群哄着女儿，轻柔地抹掉她脸上的泪水，亲自牵着她的手，走出书房。

“晚安。”将女儿交给小祯之前，他弯腰亲吻女儿光洁的额头。

小祯看着这一幕，眼中散发着奇特的光芒，她微笑地朝女儿伸手，对他轻轻点头，牵着女儿走向房间。

目送她们母女俩进入他亲手为女儿打造的房间，他才转身回书房，继续工作。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他的工作效率依旧奇差无比，干脆别做了，早点休息才是。

一踏出书房，就听见从浴室传来奇怪的声音，走近一看，只见小祯手上拿着工具，很像长铁丝之类的东西，焦急的对着洗手台的水管掏掏挖挖。

他想起女儿睡前说的话——我弄丢了妈咪很宝贝的项链……

她没有责备女儿，却焦急的自行想办法，只是一条项链，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可双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他走向摆放工具的橱柜，拎起一只全新、从来没有用过的工具箱，走向浴室。

“你让开。”他说，然后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扳手，蹲下身来看是拆水管。

“阿群……”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小祯下意识地喊了他的名，“你，你还没睡吗？”

“欢欢说她弄丢饿了你很重要的项链，有时候东西会卡在谁管理，说不定没有被冲走。”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了？自从被父亲带回家后，他又恢复到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生活，修缮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他动手，自然会有人处理。

但看见她急得快哭出来的表情，不知为何，他很自动的拿出从来没有用的工具箱，像是他常常做这种事，俐落的把水管给拆了。

哗啦啦的水声倾泻而下，洒了一地灰灰黑黑的污渍，在那堆脏东西中，藏着一个银色的东西。

“噢，天哪！”小祯惊呼一声，不在乎肮脏，恶心，她跪下来伸手拿过那条项链，几乎喜极而泣，抖着手用清水洗掉项链上的脏东西，再用洗洁剂清洗。“谢谢，谢谢你……”

两个人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为的是就是要找这条项链。

不是昂贵的材质，只是普通的银制项链，但坠子是……一对戒指。

那对戒指……关致群脑袋轰地炸开。她手上没有戒指，所以他唯一当年他求婚时送给她的戒指，她已经丢了，但没有想到，她还留着。

留着自己的就算了，为什么……连他的也留呢？

他明明丢了啊……在户政事务所办妥离婚手续，换取空白配偶栏的身份证后，一踏出大门，他拔下戒指，随手往一旁的草丛丢，接着上了父亲安排的车，直赴机场搭机赴美。

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没有想到，她竟然找回他的戒指，她是不是一边哭一边找呢？

爷爷刚走，他们离婚，她又怀孕……老田，他怎么可以这么混蛋？！

心疼，不舍撕扯着他的心，热气浮上眼眶。

“小祯……”他喉头滚动，情难自抑地喊着她的名字。“你还留着我送给你的戒指。”

他送给她便宜不值什么钱的戒指，她宝贝珍惜到现在，这么看重他所送的烂戒指……就算明天他带女儿去挑一条最贵最美的项链给她，她也不会开心。

“我，我只是……”被发现了，小祯急于掩饰被发现心事的惊慌，她紧紧掐住掌心的戒指，想找籍口搪塞，“我只是觉得……丢掉很可惜。”

“那两个戒指当初花不到我六千块，现在随便一个像样的东西都比这个贵，况且，我都已经把我的戒指丢了……小祯，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不管了，去他的惩罚，他现在没有将她抱进怀里，他会死！

迈开长腿走向她，将背对着他的小祯，揽进怀里。

起先她惊呼，挣扎，但关致群一句——“阿堃全都告诉我了，你为什么要骗我？”让她顿时傻了，呆呆的任凭他拥进怀里。

“你怎么会仍未，那样的生活不是我应该过的呢？那是我的选择，小祯，你怎么可以不跟我商量就自行决定？让我白白恨你这么多年？！”

不放手了，在台怀里不断颤抖的娇小女人，他女儿的母亲，他不会让她再用同样的“问题”离开他。

“小祯，十年前我可以跟我父亲翻脸，现在的我也可以。”

“不行！”小祯闻言激动地反驳，转身面对他。“你不能这样伤你父母的心，不可以……”

“总算敢正眼看我了？”他一喜，锁定她的眼。“当年，我年轻气盛不懂事，不懂如何对付我父亲，现在的我，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青少年了，小祯，让我保护你，回到我身边，让我弥补你。”他专注凝望她的表情，像她是世上的唯一。

不，他们之间差别太大了！小祯拼了命的摇头。

他们原本就有很大的距离，她天资不聪明，隔代教育的她不善读书，且家境贫困，但关致群不一样，家世背景傲人，从一开始的立足点，他们就天差地别。

然后他们分开了，他出国深造，拿了知名学府的学位，在国外大公司实习了数年，现在是跨国企业的接班人，成熟稳重，一身的菁英气息，而她辛苦了八年，现在最大的成就，也只是名小小的室内设计师。

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不可能……”她摇头，眼中泛着水光，忍着满腹心酸。“我配不上你……”

她配不上关致群，这个念头从交往开始便深植心中，是他专一的疼惜与宠爱，让她暂时遗忘，但当时生活困顿时，“自己拖累了他”的念头却时时刻刻凌迟着她，直到关有达夫妇找上她，向她表明身份并要求她把儿子还给他们时，她心中“有爱就能克服一切困难”的信念，垮了。

“这不是我想听见的答案。”关致群皱眉。“小祯，你对我没有感情了吗？如果没有，为什么要留着我送你的戒指？如果没有，为什么要告诉欢欢，我是她的爸爸？”

他不断的逼问，不断的逼近，将她困在墙和他胸膛之间，不让她逃避。

“你不要这样……”小祯的抗拒薄弱，双手抵在他胸膛，阻止他一再进犯。

第十章

关致群皱眉，不喜欢听她拼命的把他往外推，伸手捧着她的脸，他俯身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封住她妄自菲薄的话语，用强势霸道的吻，宣告他的誓在必得。

“这一次，轮到我为你做些什么，你所有的烦恼，我会解决，不许你再自贬，说让我生气的话！”

小祯呆掉，她被吻了，她呆呆的望着关致群那张好看的脸，见他拿过她手上紧握的项链，取下属于他的那一只，重新戴回空空的无名指上。

她眼眶泛红，心跳得剧烈，不知道为什么，她有欲哭的冲动。

关致群戴上戒指后，再取下她的，握着她不断发抖的小手，为她戴上，然后亲吻她的唇，“暂时先将就一下，我会送你更好的。”

很久很久以前，承诺过要为她做却没做到的事情，现在，他要一个一个为她做到。

他们又重新戴回了戒指，年少轻狂的激情，似乎又回到她的生命里。

太快了，就跟十七岁时一样，失速的坠入，但二十九岁的纪小祯，已经不敢再冒险，不敢再傻傻的一头载入。

幸好她还有工作，跑了一趟香港，和原本预定会面的客户碰面，逃掉了关致群的紧迫盯人，他那些越来越亲密的动作，让她不安。

探勘场地、讨论、草拟设计图，再赴一趟上海与阿堃和小妃碰头，讨论新承接的大楼设计案，她花了一周的时间才回台湾。

回台湾那天，恰恰好是圣诞节。

飞机抵达时是中午，她并没有立刻回住处，怕在那里遇见关致群，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庆幸他没有跑来接机。

她拎着行李搭计程车回到新店的公司，助理和总机交头接耳不知在忙什么，还有几名工作人员回来与设计师讨论施工规画，公司气氛很热闹。

“小祯，你回来啦？”

“这几天辛苦了，这张图很重要，你先做。”小祯把重要的设计图交给助理，却觉得助理的表情很奇怪，太过热切的笑容，让她有点狐疑，不禁好奇地问：“有事吗？”

“没、没有。”助理噙着怪异的笑容离去。“祯姐，要我帮你泡茶吗？”

“好，谢谢你。”她正需要一杯浓茶，好提振一下精神。

“小祯，有你的信件。”

她走向办公室，一路上不断有人叫住她，给她东西，她一一收下，看见会计大姐时突然想到，“邱姐，我去香港前托你帮我找房子的事情……”

“唉，没看到喜欢的。”年纪大她五、六岁的会计邱姐，是江文堃的表姐，从工作室成立之后就跟他们一起打拼，已经五年了，当时只有三人的工作室，现在是内勤加工班超过二十人的小型公司。

以前她赶件时，只能把年幼的欢欢带到工作室来，是邱姐帮忙哄着欢欢，邱姐跟阿堃一样，把她当成妹妹，所以找房子这种事情，交给邱姐没问题。

“就再忍忍吧，有些我觉得不错的房子房租都太贵了，找房子急不得的，得慢慢看才能找到喜欢又合适的，你也不要太心急。”邱姐安慰着她。

“好……谢谢邱姐帮我留意，我会再找看看。”

这几天天气好冷，她有些头痛，还有点感冒迹象，她很想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但不行，工作还未做完，在晚上七点之前有一张图必须寄给业主，否则明天下午开会无法讨论。

向邱姐道了声谢，小祯拿着东西才要转回办公室，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对她微笑着走了过来。

“纪小祯小姐？”

“我是，请问您是？”小祯以为这个看来鬼气十足，气质雅痞的中年男人是委托设计案的业主。但如果是的话，怎么没有人通知她，也没有人招待他呢？太奇怪了。

“等您很久了，这是我的名片　。”中年男人微笑，给她一张名片。

名片上头的头衔，是卡地亚珠宝旗舰店的经理。

“关先生临时抽不开身，请我亲自为纪小姐送礼物来。”经理慢条斯理的套上手套，将一只长条型的蓝绒盒子掀开，展示一挑华丽却不失典雅的蓝钻手链。

小祯说不出话来，突如其来的一份大礼，让她错愕。

“哇——”身后传来不绝于耳的赞叹声。

“好漂亮的手链，好想要……”女性员工发出羡慕的叹息。

她呆呆的接下盒子，成为众人羡慕对象，让她的脸热辣不已。

“纪小姐若有任何问题以及需要，随时都可以与我联络，下个月本店将进一批新货，届时，欢迎纪小姐光临，我会亲自为您服务。”

因为是大客户，才需要主管亲自接待，就算在这里浪费了数小时等待，但以投资报酬率来说，值得。

“这个……太麻烦了！”小祯头皮发麻，根本不敢想这条手链花掉了关致群多少钱。

经理莞尔一笑，“过几日，关先生订购的蓝钻项链会寄到台湾，届时，我再亲自送到府上。”

“什么？！还有项链？！”小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还从国外订制再送来台湾，他、他到底花了多少钱？干么这样子？

“如果没有问题，我先离开了。”确定货物交到客户手中，经理便离开了。

中年雅痞男子前脚一离开，挤在小祯身边的员工立刻七嘴八舌的凑上来。

“祯姐，你男朋友好大方哦！”

“好像不是男朋友，是欢欢的爸爸把？”有人提出之前闹得很大的新闻，欢欢闯进超级富豪之子关致群的婚礼，阻止婚礼进行。

“好好哦，祯姐，关先生在追求你吗？是吗？是吗？”助理兴奋地探听八卦。

这种成为众人焦点的感觉，很奇怪。小祯羞窘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被人羡慕的感觉，还满好的……

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太过虚荣？

“抱歉，请问这里有一位纪小祯纪小姐吗？”一个年轻的男孩，捧着一大束长茎玫瑰，在公司门口大声询问。

“有。送花吗？谁送的？是不是姓关？”跟了小祯三年的助理，比她还要心急的追问。

“是位关致群先生订的花……纪小姐，麻烦签个名。”送花小弟将那束花捧到小祯面前，拿出送货单给她签名。

那束几乎将她淹没的玫瑰，重得两手抱不动，她只能先把花放下，再签名。

“小祯姐，有卡片耶！”助理太开心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伸出食指指着花束中央夹的小小卡片，署名‘给小祯’，落款也在正面，大大的‘关致群’三个字，似乎是刻意要人看见。

“快看呀！”邱姐挤眉弄眼的撞了她手肘一下。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没有……”复合。

说是这样说，但自己也感觉到她的反驳有多么薄弱。

她脸上的红晕没有褪过，这么高调的圣诞节，她第一次过，脸红得像火在烧，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拿起花束中间的卡片，遮遮掩掩的拆开。

只有一行字——圣诞快乐，一起晚餐，我会去接你。

什么？他要来接她下班？不对，他怎么知道她搭几点的班级从香港回来，她原本打算明天才回来的啊！

难道说……

“阿堃又出卖我？”她赴上海时有对阿堃发难，但他只尴尬的笑，揉了揉已经消肿的脸颊，跟她说阿群的拳头很硬，他会怕，他迫于恶势力　只好出卖她。

打发完好奇想探问的同事们，小祯抱着花和手链躲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绘图，想藉着工作忘掉关致群行动背后的意义，但她不时分神，望向沙发上那束盛开的玫瑰，还有那条光彩夺目的蓝钻手链……

一个久远的回忆闪进脑子里。

“他该不会……是在弥补我吧？”

过去在特殊节日，不管是生日、情人节或圣诞节　，送花、送礼物到女方公司，让女友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这种很老套很基本的追求方式，她从来没有过。

而且以前遇到这种节日，她便有打不完的工和收不完的小费，至于是否跟情人一起过节，她反而没那么在乎。

不，其实是在乎的。

那时候她才几岁？十八岁、二十岁，正是女孩子作梦的年纪，但她告诉自己不要在乎，顾好眼前才实际，逼自己不要露出向往的神情，给阿群压力。

以前没有过的追求，现在他一并给她吗？

“喜欢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小祯一跳，她抬头，看见关致群就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穿着帅气的长大衣，头发全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容光焕发，有如杂志中的名模，并给她一记魅力四射的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视线瞄向挂在墙上的时钟，才四点，还没到她下班的时间啊，他来干么？“才四点，你不用工作吗？！”

“怕你逃掉我们的烛光晚餐，所以我来盯着你。”关致群微微一笑。

为了这一天，他布下天罗地网，她一上飞机便开始进行策划，他尽快把会议结束，用一连串的惊喜绊住她，然后带着公事到她公司盯着她，各忙各的，直到她下班。

“我干么逃？”不对，这样回话不就是答应跟他一起吃晚餐了吗？

“很好，很开心你答应跟我吃晚餐，为了让我们能在六点准时离开，现在，各忙各的吧。”他脱下大衣随手挂在椅背上，打开带来的笔电以及公事包，克难的就着她办公室的双人沙发矮几，处理公事。

他真以为能这么平静的工作吗？怎么可能！

大名鼎鼎的关致群就在她的办公室里，这引起的骚动可不小，于是小祯的助理频频藉故进出，朝她丢出‘真的没有什么吗？’的作怪表情。

透过玻璃望向外头，随时都可以看见员工朝她办公室投来的好奇刺探眼光，小祯感觉很窘，但是却又觉得……很甜。

视线瞟向垂首关注于工作的关致群，他放着自己舒适的办公室不待，跑来她这里跟她挤，他用行动表示对她的在意，这让她很难不失速的陷入。

“唉……”她为意志不坚的自己，叹了长长一口气。

天空飘着细细雨丝，让寒流来袭的冬天更显冷意，怕冷的她躲在屋檐下躲雨，就算穿了厚重的衣服，也不断的发抖。

直到一件带着微微体温的大衣将她包裹密实，驱走了寒意，她回头，看见先前叮嘱她站在骑楼底下躲雨的关致群，头发微湿。

“还很冷吗？”他关心地问，再拿下脖子上的围巾，一层又一层的围住她的颈子。

她不冷了，但是他应该很冷吧？

伸手拂去停留在他发梢的雨水，拨着拨着，看见他鬓角的疤痕，指尖微颤地覆上那道疤痕，轻轻的抚摸，像是他还会痛似的，动作很轻柔。

关致群眼神温柔，看着被他裹着只剩下眼睛的她，那种心疼的眼神、轻柔安抚的动作，一点一滴地，洗涤了他心中的怨。

“小祯，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已经不痛了。”不想她难过，但，他还满喜欢她心疼他、抚摸他的感觉。

有一次他在书房里工作得太晚，累得趴着睡着了，她走进来，为他盖上薄毯后并未马上离去，站在他身旁很久很久，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抚上他鬓角的伤疤，热烫的泪水落在他脸颊，让他顿时惊醒。

他一睁眼，就看见自责哭泣的她，拼命的对他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当时让他受了伤，她却没有照顾他。

原来，她有发现他受伤并一直　记挂着他的伤啊……这个发现，让他爽得说不出话来！

八年前觉得很委屈，很不爽她一点都不在意，后来看到她的眼泪，怨气都消散了。

尤其这个疤，这阵子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只要露出像是头痛的表情，她就会惊慌失措的上前关心，当然，趁机被他大吃豆腐。

铃铃铃，电话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弥漫的暧昧氛围。

关致群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便笑出来。“是欢欢。”

女儿打电话回来报平安了。

“欢欢，你在哪里？日本好玩吗？我们？在约会呀！哈哈哈哈，生气了？好，你等一等，我叫你妈咪听电话。”跟女儿说了两句话后，他把电话交给一旁一脸期待的小祯。

“妈咪妈咪！”欢欢快乐的声音从电话那一头传来。

“欢欢，你好吗？”小祯一颗惶惶不安的心，听到女儿的声音后，总算重回胸坎里。

欢欢被她爷爷奶奶带出国玩了，说是要带她去拜访一些朋友，她没有反驳的理由，便让关有达带她女儿出国，这一玩，就玩了一周。

先是韩国，接着是日本，小家伙玩疯了，但是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来，向她报平安。

“很好啊！爷爷买好多东西送给我，我们今天去迪士尼，爷爷买米奇给我，我好喜欢。”

“那你有没有跟爷爷说谢谢？”

“有，爷爷说我很乖，很有礼貌！爷爷说带我出门好有面子，妈咪，什么是面子？”欢欢叽叽喳喳的说着今天的趣闻，开心得不得了。

但开心的语气一转，小女孩的语气突然有些落寞。

“妈咪，可是人家晚上睡不着……”

“想家啦？”小祯闻言轻笑。“后天就回来了啊。”

“我想你……”欢欢说得很小声，好像怕别人听见。“还有我的小熊熊，我忘记带小熊熊一起来，没有抱小熊熊我睡不着。”

欢欢说的小熊熊，是她亲手缝给她的，因为工作忙，没有办法时时刻刻陪在女儿身边，做一只小熊给女儿，当作母亲不在身边的替代品。

欢欢和粘她，就算眼前摆了一堆琳琅满目的礼物，也不会忘记她。

小祯也很想女儿，忍着鼻酸，不让她发现，轻快地道：“那你下回出去玩要记得带小熊熊，不要又忘记了哦。”

如果这时候她哭了，欢欢一定也会大哭，要是吵着要回台湾见她，岂不是让关有达伤透脑筋吗？

“好，我会记得，妈咪妈咪，你跟爸爸约会吗？去哪里约会？”欢欢三两下被母亲转移注意力，不难过了，但是想到父亲说的话。她亲爱的爸妈在约会耶！

小祯望着关致群那张笑得很讨厌的脸，不禁白了他一眼。

今天是假日，他早上去健身房回来后便兴致勃勃地吵她，说要出来约会，开车载她来到威秀影城，他说的约会，竟然是看电影。

方才把她留在骑楼下，就是因为他去排队买票，不让她站在雨中淋雨。

“我们……要看电影。”她硬着头皮回答女儿。

“好好哦，那下次爸爸和妈咪约会，我可以一起去吗？可以吗？”欢欢不懂约会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爸妈应该是出去玩，而她想跟。

“等你回来，等放假我们去动物园看团团圆圆。”关致群接过电话，对女儿承诺。

已经去过上野动物园、迪士尼乐园见世面的欢欢，听见父亲要带她去动物园，竟然开心到尖叫。

电话收了线，将手机收进口袋里，关致群笑笑对小祯说：“走吧，电影快开演了，先去换个爆米花，你爱甜的，对吧？天气这么冷，我买杯热可可给你？”他牵着她的手，不容她拒绝，走向电影厅。

“好啊，随、随便。”

“没有随便这种东西。”他好笑地回答。

他们之间的进展，温温的进行，他爱上了回家吃晚餐，以往总是吃外食的，但当小祯住进他家，她为女儿做饭时，他便厚着脸皮搭伙，她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不只如此，假如他必须晚归，无法赶上晚餐时间，他一定会在她下班前拨通电话给她，甚至可能会应酬太晚，也会在九点左右通知她，不用为他等门。

早上，她通常九点上班，但女儿得在八点以前到校，于是他揽下送女儿上课的任务，要她晚一点出门，几乎每天都要她送他们父女俩出门才甘愿。

那是八年前她微不足道的小小心愿，他竟然记得！

但偶尔他会有惊人之举啦，比如说，趁女儿去按电梯没注意，回头吻她一下，无论她防得有多紧，还是会被偷亲到。

明明没有结婚，但却比八年前他们有婚姻束缚时，还要像一对夫妻，恩爱的夫妻……

“噢！”当小祯兀自沉思时，一个迎面走来的男人将她撞个正着，好在关致群抱住她，没让她跌倒。

“没事吧？”先关心的询问她，再凶恶对冒失的男人吼，“你走路小心点！”

“我没事啦。”她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他跟人起冲突。

他非常珍视她，在物质上绝对大方，她原本推拒卡地亚经理的邀约，但关致群却带她去了，还挑了一堆首饰，价格后面的零，吓得她脸色发白。

“这不叫浪费，你以后会有很多场合穿戴这些首饰，就怕买少了。”

她没有多问她哪来的场合穿戴那么高级的首饰，戴去上班吗？会被抢劫吧！

“走了，阿群。”她又开始喊他阿群了，原本觉得这种亲密的喊法，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但后来她发现，只要他因为维护她而　暴走，或对人板起扑克脸时，她喊他‘阿群’，便可以让他听她的话，不再计较。

“算了！”原本想再骂几句表达心中的不满，看在她的份上，就不再计较。

回头，他执着她的手，带她去领爆米花。

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领随电影票购买的爆米花和饮料套餐，看着队伍四周的人，以年轻人居多，这让小祯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他挑了挑眉，她的好心情感染到他，她笑了，他心情也就好了。

“只是觉得你排队看电影，很新鲜。”

关致群排队看电影耶！不是ＶＩＰ包厢，也不是去传说中一场要价两千五百元的高级电影院，舒舒服服的看一场电影，而是跑来一般电影院，跟其他人一样排队买票，领爆米花，排队等入场。

就像一般情侣一样，穿得很休闲，他甚至穿牛仔裤！

“那是因为我们从来不曾一起来过这样的地方。”他低声说道，看着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提以前那段困顿生活，只说现在和未来。“这是我第一次请你看电影，往后还会有无数次。”他承诺，这绝不是昙花一现的温柔。

小祯知道他认真，他牵她的手，不肯放开，像是怕她会跑掉似的紧张兮兮。

不想打坏现在的气氛，所以她也没提他父亲至今仍未接她——算了，先不要想，他们就要看电影了，第一次的约会，她要全心全意。

走进昏暗的放映厅，偎着身旁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电影演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关致群吸引去。

交扣的十指、不知何时胶着的唇，是因为灯光的关系吧，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她也变得大胆。

“喂，这么急，去开房间好吗？”坐在他们后面的观众不爽的踹他们椅子。“挡到我视线了！”

他们倏地分开，这次电影院的约会，让她脸红心跳，一辈子都很难忘。

第十一章

“妈咪，你很开心吗？”欢欢赖在小祯怀中，望着她日渐增加的笑颜，好奇地问。“我有看到噢，爸爸早上去上班有跟妈咪亲亲。”

她以前没看过妈咪这样的表情，眉眼带笑，有种说不出来的美丽，而之前严厉面无表情的爸爸，笑容也变多了，变得温和没有杀伤力，更容易亲近。

妈咪开心，她也就开心，是因为爸爸的关系吧？

“怎么可以偷看？还有……不可以乱说！”小祯脸上有被抓到的尴尬，不禁埋怨起关致群。他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看吧，被女儿看见了！

两人之间的感情进展，在他的主动之下，渐渐回温，就像他们刚结婚时那样，甜得醉人，但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他更为体贴，为她做尽让所有女生嫉妒羡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她无法形容他的好。

“妈咪，干爹要我当干妈的花童，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当你们的花童？”欢欢童言童语地问。“爸爸说要看妈咪的意思……妈咪，爸爸在说什么？那又是什么意思？”

不要再意思来意思去了！关致群，你竟然叫你女儿来逼我！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因为回答不了，她只好敷衍。

“唔……讨厌！”欢欢噘起嘴，皱眉抱怨，“欺负我是小孩子！”

小祯无语。会让欢欢来逼她，大概是关致群走投无路了吧？他们对彼此本来就有感情，只是中间卡了一个误会，当误会冰释后，确认了感情一如当初，很快的又陷入热恋中。

她很安于现在的生活，但关致群却不，当她……咳，搬进他主卧室的那天起，他就吵着要再结婚，求婚了数次，送给她许多珍贵的珠宝首饰，为她量身打造的戒指、进口长茎玫瑰，他甚至单膝跪下，但她却没有像十九岁时一样，感动的说好。

“好吧，下回我会找更大颗的钻石。”他半开玩笑，为自己找台阶下。

当然知道这不是钻石不够大颗的问题，而是她有顾虑，就算感情再好再相爱，她还是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并在意着——关有达并未认同她。

没有双方家人认同的婚姻，幸福只是自欺欺人的幻影。

“好啦，陪妈咪去买菜，晚餐做爸爸爱吃的高丽菜卷。”

“好，我也要吃！妈咪我也要吃！”跟父亲同样讨厌吃高丽菜的欢欢，听见唯一能接受的高丽菜料理方式，立刻开心的又叫又跳。“我要吃很多很多！”

“好好好。”

小祯拿多话的女儿没辙。关致群常笑岔气的对她说，女儿个性跟她一样，迷糊天真少根筋，遇到不懂的事情就爱用傻笑带过尴尬，但女儿比她会说话，叽叽喳喳就是不肯闭嘴，常说一堆话把她搞得头晕脑胀，她则是抱怨女儿的偏食坏习惯跟他一模一样！

叮咚叮咚——正准备出门，电铃声便响了起来，有访客。

“我去开门，我去我去！”欢欢人小鬼大，一马当先，冲去开门。

“欢欢！”一开门便听见惊喜呼唤的声音。

“爷爷！”欢欢嘴甜的喊人，快乐的扑上前来探望的关有达。“好想你哦！”娇憨地撒娇，软软的手臂圈住爷爷的颈子，在他脸上各亲一下。

关有达一张严肃、生人回避的老脸，立刻软化，爱怜地抱着孙女踏进门。

“关、关先生。”小祯如临大敌，手足无措，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对她，关有达的态度冷冷淡淡，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阿群呢？不在？”

“阿群跟朋友出去了。”她回答的态度毕恭毕敬。

阿堃从上海回来了，他们公司拿到了上海新兴豪宅大量的设计案件和工程，一夕之间打响“群堃”的名号，能够促成合作，多亏关致群的支持与周旋。

原因无他，“群堃”的建立，本来就是三个人的梦想，他只是迟了几年加入。

除了工作上的好消息，阿堃和小妃的好事也近了，这也多亏关致群在陈董面前帮好友背书推荐，才促成他们两人的婚事。

他和阿堃重拾友情，今天休假，阿堃特地约他出去打球，阿堃嘲笑他这么急一邀就去，是因为他变弱了要雪耻，两个超过三十岁又事业有成的男人，在家门口就像年轻小伙子一样大打出手，说多幼稚就有多幼稚。

“嗯……”关有达看着对自己傻笑的小祯。平心而论，他还是觉得，这个女人配不上自己优秀的独生子，他关有达的儿子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无论是身家背景或是才情，都不该将就眼前这个仅有高中学历的女人。

不过他虽然不中意纪小祯，但对她生的女儿欢欢，却是疼爱有加，莫名其妙，明明母女长得很相似，他却觉得欢欢超级可爱，虽然有一点怕生害羞，当看见长辈嘴甜会喊人，带出门不吵不闹，乖巧有礼貌，童言童语很可爱，让他在友人面前超有面子，因此他很爱带欢欢出国访友兼炫耀。

当问到小孩的名字，欢欢总会直截了当的自称，“我叫纪欢欢。”

这么可爱的小孩竟然不姓关！他不只一次催促儿子，快点办理认养手续，让欢欢成为关家的小孩，认祖归宗。

儿子一再否决，最后受不了他的紧迫盯人，才脱口而出，“小祯为了生下欢欢差点死在产台上，是靠阿堃输血才保住一条命的。欢欢出生后，又因为黄胆过高需要换血，阿堃又当仁不让再输血，小祯不惜败坏自己名声让我恨她，要我回来当您的乖儿子，八年来，关家不闻不问，只给了她一百万，这几年都是阿堃帮我养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

“我亏欠阿堃的人情永远都还不完，而我欠小祯的呢？下辈子也还不起，我在美国念书挥金如土时，她一人辛苦的养育女儿……”

“现在她把女儿养育得这么乖巧可爱，什么都没做的我突然冒出来抢小孩的监护权。要欢欢改姓关？我没有这个脸向小祯开口！爸，你也不要再提，除非小祯自己提起。”

从此，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也不知该怎么告诉儿子，两年前，纪小祯将那一百万委托律师还给他，还加了二十万的利息。

当年，他拿一百万逼纪小祯离开儿子，那些钱顶多能支付她爷爷的医药费——没错，他关有达趁人之危，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心人士。

她还的一百二十万对关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还不够买两套高尔夫球具，但对一个二十出头、刚离婚、失去亲人又发现自己怀孕的女孩呢？

他不敢想这几年来这个女孩子吃了多少苦，花了六年时间存那一百万二十万，为的是不要欠他吧？

加上养女儿……这个女孩子，应该过得很辛苦，他这么为难她，她却从来不曾阻止他见孙女，甚至柔声告诉欢欢，对爷爷要有礼貌，要听话……

“过完年后，我要跟阿群他妈妈去美国拜访几个长辈，大概会待上两个月，我打算带欢欢一起去，看看当地的环境，如果她喜欢，等她小学毕业后，再送出国念书。”关有达语调平缓，几乎没有抑扬顿挫。“还有，欢欢该转学了，学籍的事我会让人处理好。”

小祯心一紧。来了，她害怕的事情，果然来了。

接下来，关有达就会告诉她，他要给她多少钱，要她放弃监护权，她不配留在这里，配不上关致群，她没有资格当欢欢的母亲……

“陈董的千金，是你手帕交？他们的婚礼订在六月……绝对不能让陈家抢先一步，你跟阿群，在我们去美国前把婚事办一办，这样拖下去像什么话！”

啥？她听错了吗？

“咦？”小祯一脸呆滞，楞楞的看着他，怀疑自己产生幻听。关有达认同她了吗？怎么可能！

“趁年轻多生几个，起码得再生个男孩，不过如果女孩像欢欢一样……多几个也无妨。”

纪小祯，你听错了，这一切都是幻觉，眼前这个催你跟关致群快点结婚，然后多生几个小孩的人，不是关有达。

“有时间带欢欢多去找阿群他妈妈，有什么不懂的要开口问，听见了没？”他其实早就认同她了，只是碍于面子不愿承认，觉得点头了就像是承认自己看走眼，狗眼看人低。

当初以为她跟儿子在一起，只是贪图关家的财富，这个念头一直深植，直到最近看见求婚频频被拒的儿子，才发现不对，他错了。

如果她真的贪图关家的财势，她早该在多年前抱着小孩上门讨钱才是，但她没有，反而将钱还给关家，一毛都不拿。

从跟陈家的婚事告吹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儿子为她买了多少珠宝首饰，却从没看过她戴在身上，身上唯一的首饰，是手上的旧戒指。

“回话啊，你哑巴啊？”关有达看她呆呆傻傻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关先生，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怪我了？”小祯找回自己的声音，抚着激烈跳动的心口，询问这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问题。

在他眼中，她不是坏女人了吧？

“阿群说的没错，你果然很笨。”他闻言皱眉，啧了一声，“希望我孙子、关家未来的继承人，不会遗传到母亲这个缺点。”

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他的底限了。

“谢谢。”直到吐出一大口气，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等待他原谅她、认同她。“谢谢你，关先生……”

关有达眉头皱得更紧，觉得这女人不只是脑袋笨，连嘴巴也笨，不禁叹息。

“希望下回见面，你会聪明的知道要改口……算了。”

如果她懂得要脸皮厚一点改口喊他一声爸，他到死都不会认同她入关家门，算了，让阿群教教他吧，他不管了，只要陪漂亮可爱的孙女游山玩水就好。

“欢欢我带走了，晚上跟几个朋友吃饭，她奶奶想她想得紧，吃完饭，我就带欢欢回大宅——明天，你自己来接欢欢，听见了没？”如果不用这种的方式逼她到关家大宅，她应该不敢自己登门造访吧？

虽然不了解，但他已经有点摸透这个媳妇的古意性格，也多少理解，为何儿子非她不可了。

“欢欢，跟妈妈说再见。”

“妈咪，再见，我跟爷爷出去玩喽！”已经很习惯被爷爷带出去玩的欢欢，快乐的跟母亲挥手。“高丽菜卷要留给我哦！叫爸爸不可以全部吃光光哦！”她还是没有忘记母亲要做的拿手好菜。

慌忙嘱咐女儿要乖要听话，小祯送他们出门后，当门阖上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她有想哭的冲动。

“他认同我了……他松口了……”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得关有达的谅解、认同，但却奇迹似的得到了，他还催促他们，快快把婚事办一办，为关家再添丁。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关有达的认同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太好了，不必再拒绝阿群的求婚，不用再看他失望的苦中作乐，她终于可以回应他的付出，不用再战战兢兢的想，眼前的幸福不会长久。

“呜……”压在心头的压力一松，小祯难掩泪水，大哭一场。

下回他要是求婚，要她嫁，她总算可以坦然大方的点头答应了。

看着自己被包扎得十分吓人的手，关致群苦笑，思索该用什么藉口来圆伤口的由来。

于是他热情的邀共犯阿堃上楼喝杯茶，故意说欢欢很想念干爹。

“唔，你少来！你小器得要命，连欢欢比较黏我的醋都吃，现在拿欢欢来引诱我，要是我上楼去，小祯问起你伤口怎么来的，你要我怎么回答？想害我？门都没有！”充当司机的江文堃识破好友的诡计，断然拒绝。

“你觉得我说伤口会这么深是因为斗牛太激烈，篮球框倒了，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伤如何？”

“瞎，你是虎口裂伤缝了十针耶。”江文堃讪笑，直接告诉他这个主意很烂。“我建议你说实话。”

关致群自然是否决这个提议。“现在说太早了。”

“迟早啊？都快完工了，你这个疯子！”江文堃觉得他没救的摇摇头。“果然只要扯到小祯，你的反应就会很大啊。”

“下回开口求婚，我要她没有办法拒绝！”原本背着她做这件事，只是单纯的想给她一个惊喜，但自从一次又一次的求婚失败后，关致群感到挫败，最后只好把惊喜改为求婚的杀手锏。

“那既然这样，我只能祝你好运了兄弟。”江文堃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笑道：“我就送你到这边，下车吧，掰！”

“你真要见死不救？”想到要面对小祯可能会有的反应，他就头皮发麻。

她会哭，绝对会！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她对他掉眼泪啊。

“下车，我女朋友在等我回家！”江文堃踢他下车，摆明了见死不救。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回家，不断的想着要用什么藉口来圆谎。

想得焦头烂额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藉口，关致群不禁低咒，“该死，阿堃！你就不要犯到我头上。”

果然，当他踏进家门，习惯的说“我回来了”时，小祯立刻从厨房跑出来，脸上挂着甜美的笑，但看见他手上包着纱布后，笑容顿时消失。

“阿群？你怎么受伤了？”她连忙放下正在准备的晚餐，双手在围裙前抹了两下，匆匆奔出来，捧着他受伤的手端详着。“你不是去打球吗？怎么会打到受伤见血？”

“嗯，就……意外。”他摸摸鼻子，想轻描淡写地带过。

“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最近你假日都跟阿堃在一起，说是去打球，但每次回来手上都会带伤，因为是小伤我没有多问……阿群，那种伤，以前我常常在你身上看见，现在你工作是坐办公室，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伤口。”

不是打球会有的瘀伤，而是出现在手掌、关节、指甲处，轻微的割伤和青紫，八年前，他还在当装潢工人时，身上不时会出现这样的伤口，但现在出现，完全就是怪异。

“说，你背着我在做什么？”小祯难得的生气质问他。

“咦？欢欢呢？怎么没看见？”他藉故找女儿来转移话题，“欢欢，宝贝，爸爸回来了！”

“你爸带欢欢参加朋友小孩的喜宴，不在家里。”她双手环胸，一副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模样。

“是吗？这么突然……”该死，没有女儿出来当缓冲，他完蛋了。

“阿群……”小祯语气幽幽，一副怨妇的口吻。“你为什么不看我？你瞒着我什么？”她个头娇小，身高只到他胸部，她在他面前转来转去，他就是避开她的视线，不看她的脸，她又气又心疼，抱住他的手，然后开始哭。“明知道受伤我会难过，还这么不爱惜自己……”

她一哭，他就兵败如山倒。

“男人受点伤没什么，你乖，别哭了。”关致群立刻把注意力都投到她身上，柔声诱哄。

“不要，我就是要哭，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受伤？还有，最近你老是神神秘秘，到底跟阿堃在密谋什么？”她上班时察觉到了，阿堃和小妃对她笑的方式就像偷吃腥的猫。

“纪小祯，不能这么赖皮的啦！”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他包着纱布的手掌上，明明被纱布吸收了，他还是感觉到她眼泪的热度。

她无声落泪，用这样的方式逼他说实话，这女人……这是越来越懂得怎么制他了，啧！

“我只是在准备向你求婚的一点小礼物，然后不小心就受伤了。”结果还真如阿堃的建议，对她说实话。

“送我的礼物？为什么会受伤？”小祯觉得怪异。他的话语意不通，但想到她第一次从他手中得到的礼物，是他亲手帮她做的多功能书桌，他将她设计的家具，变成了实体，她爱不释手，不管搬到哪，那张书桌就跟她到哪，原本给了女儿，但现在那张书桌在“群堃”她的办公室里。

“你该不会……”她看着他，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怎么可能……”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既然被发现了，只好老实告诉你，我最近在忙什么了。”他牵她进书房，打开笔记型电脑，点开一个名为“祯”的资料夹，一张张照片映入眼帘。

“我的天……”小祯睁大眼睛，看着照片一张张闪过，那些照片是一样样的手工家具，有原木四柱床、茶几、五斗柜、椅子、桌子，一个家庭里面应该有的家具几乎全都有了，每一样都是原木制造，表面光滑，摆放在一个远离繁华都市的独门洋房，重点是那些家具样式，全部都是她设计的，还有摆设也全部都是她在很多很多年以前画的。

那些全部都收藏在一本记事本里，大概是九年前，她画下心中的“家的蓝图”。

但她让关致群离开了，他们离婚分开了，家再也不是家了，有天她难过得心痛欲死，抓来那本笔记本，发泄似的撕成碎片。

撕完后却又懊悔不已，一片片捡拾破碎的纸页，一点一点黏合。

她几乎哭干了眼泪，将那本笔记本丢进他为她做的书桌暗格中，放着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还差个电视柜就完成了，本想等到全部做完再带你去，有一点远，房子在基隆，适合我们以后度假散心去小住几天，原本我打算在那里向你求婚的……”可惜他计划得天衣无缝，结果却栽在她的逼问之下，破坏了好事。

“你怎么会知道这本笔记本的？”还不在预料中的发现，让小祯大受感动。她将心事秘密收藏，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但他却发现了。

原本只是为了逼他吐实而挤出眼泪，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动到哭。

“一个又一个愿望，你都帮我做到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当然是为了要把你留在身边啊？你这么没自信，我得用行动来证明我有多爱你，你的笨脑袋才不会想东想西，一直拒绝我的求婚。爸催我们快把婚事办一办，小祯，既然都被你发现我偷偷为你准备的礼物了，看在我为了你受伤的份上，答应我，嫁给我吧。”

用苦肉计这招实在太不入流了，但只要能让她点头，再下流的计策他都愿意使出来！

“我本来就打算，你再次求婚，我就答应你的，甚至到你都不提……”她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打算放弃了？可态度又不像，他对她热情依旧，约会不断，但就是不开口求婚，让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不会再开口了？

“所以现在？”他满环期待地问。

这回没有光彩夺目的宝石，也没有进口红玫瑰，他也没有单膝下跪，当然更没有浪漫的烛光晚餐，只是在书房里，他搬出他的笔记型电脑，对她SHOW出亲手为她打造的家，她甚至没有亲眼看见。

可她却点头了，无需花大钱讨好，只要将真心呈到她眼前，她便会欣然收下。

“我要给你盛大的婚礼，绝对要比阿堃他们早结婚，欢欢得先当我们的花童才可以借给他们！”他兴奋的开始计划，喜帖要怎么设计，要在哪里宴客，找哪间摄影公司掌镜拍摄婚纱照，还有她的礼服，量身定制的婚纱一定会让他的小祯成为最美的新娘。

因为结婚的对象是她，他唯一爱过的女人，所以他很热切的投入，已经在脑中拟好初步的企画。

“不用给我什么盛大的婚礼，阿群，你已经给我够多了，完成我全部的愿望，我每天都可以送你出门上班，几乎每天一起吃晚餐，这些事情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已经够了，真的。”

“不，我并没有完成你所有的愿望。”关致群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一个愿望，我一辈子都完成不了。”

“有吗？你以前说过和没说过的，全部都给我了啊。”小祯努力想，却想不到有什么还没有完成的愿望。

他神通广大的连她藏起来的涂鸦本都找得到，亲手制作她设计的家具，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啊？

谁知道他用正经八百的口吻，说着很痞的话——

“帮女儿添个叫小海的哥哥，这个我绝对办不到，没办法，这世界只有一个叫纪小祯的女人有机会生我关致群的小孩，如果孩子的妈不叫纪小祯，那绝对是诈骗集团！既然会保护女儿的小海哥哥没有希望了，我认真觉得，会疼爱姐姐、保护姐姐的小海弟弟，也很不错，小祯，你觉得呢？”

戏谑地对她眨了眨眼。“我们生的小孩这么可爱，起码要再生两个，爸才会放过我们，没问题吧？”

小祯楞住，随即脸红，她又羞又窘，以为他还记得当年的酒后醉语，一直记挂到现在。

“我这么努力，怎么都没有消息呢？是不是不够努力啊？还是我们现在就回房间去努力？”逗她会上瘾，关致群看她脸红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就一个劲儿的狂逗她，欲罢不能。

“你想得美！”被他欺负得恼羞成怒，小祯小报复地打他受伤的手一下，引起他龇牙咧嘴地哀嚎。“手伤成这样，也不好好休息，脑子里净想些有的没的，在你伤好之前，门都没有！”

关致群原本想继续演戏，但是看他痛叫出声，她马上脸色大变地捧着他受伤的手，焦急的问：“很痛吗？伤口裂开了吗？有没有怎样？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张的模样让他的心一暖，忍不住笑出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揽住她的颈子，深深吻她。

这个女人傻得让他心疼，也让他欺负上了瘾，这种症状好像没得医，只能把她拐来爱，不再让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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