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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鱼传说
　　作者：地支木

　　楔子

　　韦双素嫁入广平王府后，一直觉得这片被府院围墙，给生生圈起来的天然湖，很是不祥。
　　漫步湖边的时候，总觉得有一对目光，落在她背心，可几次突然回头，或侧目，也寻不到那样放肆而锐利的视线。
　　她的夫君，那年轻俊美的世子孙桥，向来认为，只有死水凝滞，才会聚煞，而这片浩荡的活水，自是生息不停，哪里来得邪佞？
　　他因此讥笑了她，并合情地疏远。
　　屈指算来，两年多了，她只在新婚夜和世子亲昵过，那是为了责任，孙家和韦家联姻，面子比里子可贵。
　　平坦的腹部，孙家长辈们失望而质疑的目光，妯娌间的私议和禁不住的小厮婢女们的暗讽，铸成了一支支用利箭搭成的牢笼，禁锢得她喘不过气息，那华美的世子妃的冠，已经成了世间最残酷的刑具，压得她不停地低头，低头，几乎低到了泥巴中去。
　　逐渐的，她再不愿外出，再不愿见人，只是本分地守在世子府中，陪着王妃礼佛念经，或者绣起那永远都绣不完的鸳鸯蝴蝶。
　　“世子妃，是二少夫人。”伺候在一旁的芊冉附耳轻声，打断了她神思的游走，她用眼角撇过芊冉那尖细的下巴，心想：
　　就是这灵巧的下巴，勾走了世子孙桥的魂。
　　韦双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从湖那边快步走来的女人，那是世子孙桥同父异母的弟弟孙轩的正妻云烟，出身自武林赫赫有名的云家，在一场紧要的战争中，她与带兵的孙轩相识，并凭借一手高超医术，救人无数，受尽士兵感激，亦获得了孙轩的心和孙家众人的尊敬。
　　打了胜仗后，一顶花轿，将凤冠霞帔的云烟从孙府正门抬了进来。
　　“世子妃。”云烟温和地向她福了一下。
　　韦双素淡淡道：“弟妹也在游湖啊。”
　　云烟含笑答着，“春光格外好啊。”
　　韦双素的目光流过云烟微微隆起的小腹，“是啊。”
　　春光当真好。
　　“到了秋季，家里就该添男丁了。”她微笑道。
　　云烟淡笑，只说：“夫君说了，家里老人多，还是喜欢有个乖巧伶俐的女孩。”
　　韦双素说：“有个孩子，就总是好的。”
　　云烟便恭敬道：“世子妃是有福泽的，孩子早晚会有。”
　　韦双素不想和她多谈，妯娌间的暗战，是她承受不起的，幸好望见素颜来了，那是王妃的贴身侍女，逃荒的孤儿，自幼入了府，生的干净，性子和缓又心细，很受王妃喜爱，连名字都是王妃给取的，也因此在自己过门后，虽犯了一个“素”字，但也不曾有人提议更改。
　　“王妃请世子妃和二少夫人过去用茶。”素颜福了福身子，轻道。
　　这女子向来如此，便是对王妃，都是木着一张脸，不似个活人。但王妃不挑剔，其他人也就不好管教。
　　韦双素便伸手让芊冉搀着，紧贴着湖岸走，云烟带着贴身侍女翠琦伴在她左侧，素颜走了斜上方，压了脚步，微福身子，不时停住唤一声“湖岸湿滑，世子妃和少夫人千万慢行”。
　　韦双素走了片刻，斜眼瞅见自己的裙角，不知何时竟贴上了湖面，精细的绣花已被润湿，她也不知怎地就悲伤起来，遂停了步子，转向湖岸，那湖水清澄，正因微风而皱着波纹，她就寻思着：
　　这风，也吹不散皱起的眉头啊。
　　心下凄凉，她不觉探下身子，想让湖水照照自己憔悴的容颜，她从湖水中依稀看到，有条人影贴着自己很近，突然感觉腰上使劲，脚底轻滑，她茫然地望着那汪碧波靠近了自己，近到可以嗅出水腥。
　　噗通！
　　韦双素一点点下沉，她只能看见水面上的阳光，犹如射在铜镜般光明，她张开双臂伸展在水中，看到那条白色的大鱼，环绕在自己身侧。
　　纯白而光洁的鳞片，结实修长的身躯，还有一对鱼目中的光，令她贪婪地打量着：
　　多么美丽啊，好似羊脂玉般的纯净。
　　鱼儿长长的尾扫过了韦双素的脸颊，头颅突地一转，朝着韦双素的腹部，重重撞了上来。
　　韦双素被撞得向后冲去，她张嘴欲呼，湖水便灌了进来，眼冒金星的时刻，再也瞧不见任何事物，她本能而绝望地向上伸手，拍打到了滑溜溜的岸堤，似是揪到了一颗水草，用尽力气拽到断裂的时刻，身子被几股力道提着，拥着，破开了水面，再被拥着，提着，扯到了地面。
　　“世子妃！”
　　“世子妃！”
　　“世子妃！”
　　乱七八糟的呼喊，有人挤着她的腹部，有人拍打她的脸颊，有人搬弄着她的头颅，她在折腾中，迷糊地张开眼睛。
　　“白鱼……”
　　她吐了口水，晕了过去。

　　第一章 府院深深

　　湛悠思立在参天古树的顶端，压得枝条上下震动，她微笑，看向那户钟鸣鼎食之家，亭台楼阁，轩榭园湖，尽在眼底。
　　她不看地，只望天。
　　“看，那湖面上腾起的气息。”她说，“就是这里了。”
　　她扬起手，艾绿的袖子滑着，滑出一截白皙腕子，腕上还套着红玛瑙镯子，大好的阳光下更加晶亮。
　　“傀，带我过去吧。”她说。
　　手臂环住她的腰肢，他们就一起下坠，百米高的古树，扑面的呼啸，她抽出金簪流苏，任长发飞扬。
　　落地轻缓，连震动都未有，湛悠思用象牙梳子理了头发，金簪挽起发髻，流苏装点乌丝，她又伸手说：“傀，拜帖。”
　　一张蓝灰色的帖子递到她白嫩的手心，她蜷缩五指，蔻丹染过的指甲细长。
　　上前撞了撞门钹上那只椒图咬着的环，不久便有小厮开了门。
　　“请代为通禀广平王，苍溪湛家掌门人湛悠思，应广平王府之邀，携拜帖，特来除妖。”
　　湛悠思微笑着说。
　　广平王爷孙至慎放下了拜帖，怀疑地看着坐在下首的少女，艾绿襦裙，月白束腰，绣鞋上描着三枝桃花，因正品茶，袖子滑了一截，皓腕上一枚红玛瑙镯子悠悠轻晃，蔻丹涂的细长指甲慢慢点着青花瓷杯，似是鉴赏，大概是注意到王爷审视的目光，她翘首盈盈一笑，也不多言。
　　她还带来了一个年轻男子，青灰儒衣，束手而立，面无表情，犹如石像，道是自家随从。
　　孙至慎再次展开拜帖研读，他已确信这措辞出自心腹蓬莱子之手，这印信也是自己亲自按上的，可来的人，却令他大失所望，他早知神出鬼没的苍溪湛家一向以女为尊，上位者均是女子，但见到来人时，却也震惊其年龄的幼小和稚嫩的笑容。
　　只是个豆蔻少女罢了，谈何除妖？
　　而且未出阁的女孩，竟带了个男子出行，未免孟浪。
　　他便向站在一旁的蓬莱子使了个眼色。
　　这蓬莱子早年混迹江湖，因文武双全且又见多识广，江湖人称“金麟郎君”，后与孙至慎一见如故，结为兄弟，先是鼎力协助孙至慎夺了广平王位，又躲过了之后那场兔死狗烹的血雨腥风，现在他已成了王府的幕僚，广平军中的师爷，更被孙至慎委以重任，控制了广平王府的专司碟报暗杀的“玄机堂”，外人揣摩，此人的实质地位，怕是仅次于广平王孙至慎和世子孙桥。
　　蓬莱子微笑，淡淡躬身道：“冒昧请教，掌门，怎生称呼？”
　　“先生客气，小女子湛氏。”湛悠思放下茶盏轻道，态度很是和蔼。
　　蓬莱子问道：“令堂可安好？”
　　“家母安康，与家父隐居世外，于山水间清修，劳您惦念了。”湛悠思淡淡道。
　　蓬莱子笑道：“三十年前，曾于浅湖山庄目睹令堂搭救庄主一家于厉鬼之手，其绝代风华，至今难忘。”
　　“家母婚配已有二十五载。”
　　蓬莱子一怔，“少主误会了。”
　　“府中到底遇了何等邪事？”湛悠思放下茶盏，袖口一抖，一根朴实的棍子已握在手上。
　　蓬莱子沉吟，向孙至慎示意：
　　此女确系湛家掌门。
　　那根能绽放出绿光的棍子，即便睽违三十年，蓬莱子也是记得的。
　　苍溪湛家独属于掌门的法杖。
　　此女故意亮出，必是知自己试探之意，故而以法杖，消弭怀疑。
　　蓬莱子退到一旁。
　　孙至慎虽是王爷，但毕竟出身江湖，崛起行伍，为人自是爽快，当下也不再隐瞒，只道：
　　“本王的长媳，两个月前游湖，不慎滑落，被救起后，口呼‘白鱼’，随即昏迷，醒转后意识混沌，常常一睡三四天而不起，而且……月前，腹部鼓胀，不知原因，遍访名医，均摇头无法确认病因，后有个郎中说，大概是撞邪了。
　　起先，本王也是不信，湛掌门还请见谅，本王行走江湖，征战沙场，后又闯荡朝堂，早已将那怪力乱神，不放在眼中！故而依然坚持请名医为长媳看诊，可怪事却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首先是有几个丫鬟巡夜，却在湖边莫名其妙地晕倒，醒后只隐约记得水中游白鱼跃出。
　　再来就是几个小厮，亦是晕倒后被救醒，均信誓旦旦，言称目睹岸边有白鱼趴浮，无水亦能挪动，闻有人声，立刻不见，只听得水声泼辣，可望见白影，但看不真切。
　　最后，本王出动了精锐守卫，巡视湖边，本以为兵营之人，煞气浓重，可镇住妖魔鬼怪，何况那个时候，本王也并不认为，当真是妖孽作祟，只认为是有人破坏，故意装神弄鬼，掌门也该明白，宫廷王府，此事难免。
　　但谁知，我亲自派过去的心腹，也都在昏迷中被人发现，他们醒后，均说子夜时分，望见湖中心，有一条似鲤鱼的颀长白影浮出，起落几下，见得浪花噼啪，就跃上湖岸，砸到草丛中，他们赶过去，只看到青草被压过的痕迹，却不见那白影，随后就都不省人事了。
　　本王听后，尚有几分疑心，还在踌躇中，本王之女，却亲眼目睹白鱼伤人的一幕……”
　　“父王！”
　　声音清脆，湛悠思本是微笑聆听，但孙至慎蓦然绝了话音，只面色一沉，随即又轻轻叹息，绷紧的肌肉松弛，状似无奈，而门外小跑进来一位少女，竟未见下人通报，观其青葱襦裙，鹅黄绣鞋，面容姣好，腰佩短剑，剑鞘一枚蓝宝，雕做莲花，莹莹发亮。
　　“父王，听说您请来收妖的人到了？”
　　这少女大步上堂，只对着孙至慎福了一福，便直起腰杆叫道。
　　孙至慎嗯哼了一下，淡淡来了句“没规没矩”，蓬莱子躬身说了声“见过郡主”。
　　孙至慎道：“湛掌门，这是本王之女，婷儿，见过湛掌门。”
　　那孙婷郡主倒真不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到底孙家崛起于武林和军中，并非一般官宦人家，教养女儿，也不会太过拘泥，这孙婷打量了湛悠思一眼，落落大方道：“湛掌门，你好年轻啊。”
　　湛悠思只起身，走了一步，微微躬身屈膝，“郡主，方才听王爷正在讲述您遇到妖孽伤人的事情，不想您就到了，那么小女子可否亲耳听郡主细述呢？”
　　“这有什么可细述的，我当时站在岸边亭子里，借着湖岸灯火，望见一条鲤鱼样的白影跳上岸来，几个守卫小厮，喊着就过去了，不想突然间，那白影落地处，有白气腾起弥漫，顷刻，整个湖岸，雾蒙蒙一片，便是对面人的容貌，都已辨识不清，随后，我就感到头晕脑胀，跌坐到绣墩上，耳畔竟什么也听不到，连我自己喊人的声音，都没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雾气褪去，我也清醒了，起身发现，旁边的丫鬟都东倒西歪，再远一点，方才那些个小厮守卫，已不省人事。便是这么简单，再无多余的了。”
　　孙婷又道，“你和我年龄相仿，怎么就做上掌门了呢？我听说苍溪湛家的掌门，不是那么好当的。”
　　“家母愿和家父隐居山野，我就很容易地继位了。”湛悠思道，孙婷的目光已落到她身后，“这一位是您的家仆？”
　　“傀，怎么不见过郡主娘娘？”湛悠思淡淡地说。
　　傀躬身，“郡主娘娘。”
　　孙婷挑眉，“好个英俊小伙！你叫傀吗？姓什么？还是说，你只有这么一个字的称呼？”
　　“婷儿。”孙至慎责备，“出口孟浪。”
　　孙婷倒不羞赧，只笑道：“父王既然请来了湛掌门，那便是信了二嫂子与此事无关了？大哥坚持开祠堂一事，便可就此作罢了吧？”
　　孙至慎面色沉了下来，好半天都没晴朗，“婷儿，不得在湛掌门面前，胡言乱语，惹人笑话。”
　　茶盏一放，叮当一声，有点大。
　　孙婷笑容尽褪，只屈膝道：“是，父王。”
　　湛悠思微微一笑：
　　此事深了。
　　孙婷毛遂自荐，带了湛悠思去客房安顿，路上碰了王府三少爷孙楼，尚未弱冠，已一脸风流，只笑嘻嘻着说：“好妹妹，乖妹妹，你可是打王妃那里回转的？”
　　“我刚从父王那边过来，父王身边，可没有三哥哥你喜欢的那张素颜呢。”孙婷咯咯笑得开朗，孙楼也是不以为意，“莫取笑我了，哎，这位姑娘和公子是……”
　　“这位是苍溪湛家的掌门，这位是掌门随从傀。” 孙婷笑着说，“别看人家年轻，已是一家之主了呢，可是父王请来捉妖的神人也。”
　　孙楼面带喜色，“真的么？这么说，父王相信此事和二嫂子无关了？太好了！开祠堂公审的事情，可否作罢？！”
　　孙婷说：“父王不许我们胡说。”
　　语音低沉。
　　孙楼肃然，只拱手，“湛掌门，可麻烦你了，此事，关系到无辜者的清白，还望您能早日斩妖除魔。”
　　湛悠思微微一笑，“斩妖除魔，清平人世，匡扶正义，乃苍溪湛家对天之承诺，三少爷不必客气，本是小女子份内之事。”
　　真是有趣。
　　府内有妖，家中有鬼，这郡主少爷的，却都面带喜色，为的，只是“此事和二嫂子无关”。
　　湛悠思再度微笑：
　　庭院深深，果不其然。
　　在客房内只坐了片刻，湛悠思便要去探望受害者世子妃韦双素，孙婷在前面引路，却碰上了王妃的侍女素颜，这美人永远都是低眉顺目，面无表情。
　　“王妃听说湛家掌门到了，不知能否请湛掌门赏脸，在作法前，先过去喝盏茶。”素颜清清淡淡道。
　　湛悠思微笑，“荣幸。”
　　一行人便又转到广平王妃所居的院落里，曲径通幽，跨进月门，豁然开朗，只几株枫树，一片五色椒，青草葱茏，黄鹂鸣啭。
　　此地清净。
　　廊上红柱鲜艳，廊下小厮丫鬟成列，衣着整洁，垂手而立，不敢多语。
　　绝非桃源。
　　湛悠思的目光只在其中一株枫树上歇了歇，此时孙婷和那侍女素颜一起进去了，道是先行通秉，她便没了顾忌，只盈盈回转，携了傀的手。
　　“傀，你看——”
　　手指素白，指了指那枫树，树下结了瘤子，长了足有三四尺高，好似个人形。
　　傀默默不语，握紧了湛悠思的手指，目光陡然锐利。
　　湛悠思浅浅一笑。
　　“不必管了。”她从容道。
　　素颜出堂，“王妃有请湛掌门。”
　　来之前，已知晓，这广平王妃，闺名秋影，出身韦家——累世公卿，已出宰相一十七人。
　　二八年华，嫁于广平王孙至慎，生三子三女，而今只存活一子，便是广平王世子孙桥。
　　郡主孙婷，三少爷孙楼，还有他们口中的“二嫂”的夫君“二哥”，均不是这位广平王妃所生。
　　而那“中邪”的世子妃，便是广平王妃的一位堂侄女。
　　“湛掌门。”
　　一中年美妇，外着茶色大衫，由孙婷搀扶着，徐徐走来，“久等了。”
　　风韵犹存，目透怀疑，右手三指，各戴一枚镂空叶子金指套，指尖勾起。
　　“客气。”湛悠思的答话，其实并不客气，王妃也并不介意，落座后，只道：“婷儿可先下去，素颜，替我送郡主。”
　　孙婷冷道：“王妃，一会儿我还要送湛掌门去探望世子妃。”
　　“让素颜去送就可。”王妃淡淡道。
　　孙婷突地冷笑，“那就告退了，王妃。”
　　湛悠思欠身，“郡主走好。”
　　“不必客气，湛掌门。”孙婷给了湛悠思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还真希望能和您秉烛夜谈呢。”
　　湛悠思又是微笑，“荣幸。”
　　她看着孙婷挥袖而去，侍女素颜依然木着一张美丽容颜，宛若傀儡般跟在孙婷身后。
　　广平王妃端坐主位，金指套轻扣茶盏，只慢慢道：“湛掌门，子不语怪力乱神，对苍溪湛家，我不了解，但对于所谓的白鱼妖孽，我倒是明白，不过是有人故弄玄虚，来掩盖真相，逃脱罪责罢了。这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出这样的事情，并不稀罕，湛掌门也是一家之主，自该明白个中道理，就不用我点透了，之后该如何行事，掌门也自当了解。”
　　湛悠思微笑，“您说的，也有理。”
　　广平王府的郡主和三少爷，都说是有妖怪作祟。
　　广平王爷半信半疑。
　　广平王妃现已明确说了，这是故弄玄虚。
　　也许一方对，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对。
　　“母亲。”
　　门外，有男子声。
　　“进吧。”广平王妃的面色，柔和起来。
　　那年轻男子着了件宝蓝交领衫，稳步上堂，躬身揖道：“儿子见过母亲。”
　　“刚从军中回来？”
　　“是。”
　　“好。”广平王妃语气平淡，满眼却掩不住疼爱，“可见过你父王？”
　　“父王和军师正有要事相商。”
　　“那就不便打扰了，今日还头痛吗？”
　　“回母亲的话，方才还真痛了一下呢。”
　　“素颜。”广平王妃翻了翻茶盖，貌美侍女应声上堂。
　　“桥儿，还是让素颜帮你按揉一下吧。”广平王妃微笑道。
　　“有劳素颜了。”一直低头答话的年轻男子，抬头，望向素颜。
　　湛悠思看到，这男子，唇角勾起。
　　慢翻茶盖。
　　有趣。
　　不搭理我啊。
　　“伺候世子，是奴婢的本分。”素颜淡淡道。
　　这就是广平王世子孙桥，白鱼事件的受害者世子妃的夫君。
　　他正专注地看着王妃的侍女素颜，仿佛四下无他人。
　　素颜垂睫，清清淡淡的表情，倒是从未变过。
　　湛悠思微笑，她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方才，郡主孙婷对三少爷孙楼说过：
　　“我刚从父王那边过来，父王身边，可没有三哥哥你喜欢的那张素颜呢。”
　　世子孙桥转身，欲离开，素颜相随。
　　“世子留步。”湛悠思起身，上前，欠身，微笑，“苍溪湛家掌门湛悠思，见过世子，此番上门，乃为世子妃而来，恳请世子留步，小女子有事相商。”
　　孙桥方将看向湛悠思，只冷笑道：“分明人祸，却栽赃于妖，湛掌门此番跑错了地方，还是早些打道回府吧。”

　　第二章 初探王府

　　韦双素痴痴地看着这条白鱼。
　　它好美，莹白的鳞片，健硕的躯体，流畅的线条，还有清澄鱼目中，水汪汪的温柔。
　　鱼吻翘着，那是一个微笑。
　　谁见过，鱼的笑呢？
　　韦双素就是认定了，白鱼在对她微笑，它就飞在床上，在空中摆着尾巴，仿佛空气就是湖水，它畅游依旧，鱼尾在不知哪里照进来的阳光下，跃动着光彩。
　　白鱼……
　　韦双素想：
　　为什么不带我走呢？到你的世界里去。
　　仿佛心神相通，白鱼忽地停住了，鱼目和人目对视，而后白鱼重重地跌落下来，摔在韦双素的锦缎被面上，隔着被子，韦双素依然感觉到承受不起的重量。
　　摔得撕心裂肺，摔得天崩地裂。
　　腹部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撕开肌肉，穿透皮肤，钻到外面来。
　　“啊——！！”
　　她向上伸着双手，仿佛溺水求生的人。
　　“啊——！！啊——！！”
　　嗓子很干，发出的声音，近似个说不出话的哑巴。
　　耳畔杂乱，“世子妃”的呼声不断，三四双手拽着她的胳膊，试图塞下去，韦双素瞪大了眼睛，白鱼还倒在被面上，正正压着那上面绣的鸳鸯戏水，那水汪汪的鱼目，翘起的唇。
　　“白鱼……”她虚弱地呢喃。
　　“湛掌门来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
　　白鱼没入了水滑的锦缎被面。
　　四下安静。
　　韦双素疲劳地闭上眼睛。
　　陷入黑暗。
　　因是要进到世子妃的房间，湛悠思将傀留在了门外，她迈过门槛，绣鞋踏在一方雕琢精细的石砖上，已感受到这间房屋的冰冷，还有一股潮气。
　　外头阳光灿烂，这屋子却阴风阵阵，扫一眼窗子都闭了，看一下青灰石砖，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帘。
　　随她前来的是孙婷，“湛掌门，那个，便是是我的大嫂，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还请掌门相救。”
　　蚊帐已被勾起，床上的大红被面凹凸不平，约莫是腹部那个位置，突兀地鼓了起来，犹如平地山坡。
　　看不清人样，只一枯白的手，钻出被面，垂落，仿佛死人。
　　湛悠思走去，榻上却还跪着个女子，皮肤白皙，五官灵动，但也比不得那只精巧下巴所增添的风韵。
　　“芊冉，让开。”孙婷在一旁冷道。
　　芊冉抬首，下巴似只钩子，勾人。
　　“郡主，世子吩咐过了，世子妃要安心静养。”
　　她跪在榻上，不肯挪半点。
　　孙婷说：“是父王请湛掌门来探视大嫂的。”
　　芊冉低眉顺目，道：“世子交待过，不许怪力乱神的家伙来打扰世子妃的安歇。”
　　“大胆！”孙婷抬手，一巴掌过去，芊冉半边脸飞红，呜地哽咽起来，“是世子吩咐的啊……”
　　“世子大，还是王爷大？芊冉，你别以为有世子的宠幸，你就可以在世子妃染恙的时候，如此放肆。”孙婷眯着眼，小声说，“到一边去。”
　　芊冉的指头抓住了床榻，低着头不再吭声。
　　孙婷摸向腰间短剑，湛悠思微笑道：“郡主息怒，其实也不需要再走近，这样就可以。”
　　方才孙婷和芊冉争执的时候，湛悠思已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位世子妃：
　　发丝散乱在本该姣好的面容上，面色蜡黄，肌肉松弛，嘴唇发白且干裂，纯粹的病容，看不出特殊。
　　一只手滑在外面，指甲尖细，却已多日未修，皮肤包在骨节上，松松垮垮。
　　腹部肿胀，高高鼓起，随着微不可察的呼吸，慢悠悠地高一下，低一下。
　　大红锦缎被面，绣了鸳鸯戏水，“水面”还浮着一株油绿水草。
　　伸手。
　　芊冉豁然抬头。
　　“可否帮我看一下，那是什么？”湛悠思的手，停在了半空，红玛瑙的镯子，红得鲜亮。
　　芊冉迟疑一下，照着吩咐，从被面上勾起那株水草，她自己也有点发怔，“这是什么？”
　　“可否告诉我，被面是否有点潮湿？”湛悠思接过水草，直接问道。
　　芊冉犹豫地摸了摸，“有一点，大概是屋子不见光，又到了雨季，有点潮了，我这就给换了去。”
　　两个丫鬟一起上来帮忙，湛悠思任她们折腾，自己则退到一旁，只打量那株水草，“郡主，可否叨扰件事情？”
　　“湛掌门请说。”孙婷落落大方。
　　“能否请府中人，帮忙辨识一下，这水草的来历呢？” 湛悠思笑吟吟道，“有点紧急。”
　　孙婷略微考虑了一下，低声道：“我这就去回禀父王，你是否随我同去？”
　　“不忙，我多停留片刻。”湛悠思道，“此株水草，关系重大，小女子先谢过郡主相助。”
　　她敛裙低首，拜了一拜，孙婷赶忙扶起道：“这可当不起，当不起，我这就去请教父王，芊冉，湛掌门先留在此处，可别忘了，这是王府贵客。”
　　孙婷拿着水草，匆匆离开，湛悠思微微一笑。
　　普通的水草罢了。
　　“芊冉，世子妃是如何落水的？”湛悠思没了顾虑，直接问道。
　　芊冉面色一冷，她先说了句“你们都出去吧”，随后闭了门，侧耳倾听一阵，方回转到榻旁。
　　“湛掌门有所不知，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妖鬼作祟，而完全是人祸，您此番，是跑错了呢。”
　　湛悠思道：“哦？你为何有此说？”
　　芊冉道：“其实世子妃落水之际，我便在场，看得分明，是二少夫人，将世子妃推入水中到的。”
　　“二少夫人？”
　　“便是二少爷的妻室，唤作云烟，她出身江湖，是云家大小姐，精通岐黄之术，擅使毒。”芊冉说道，“二少爷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所生，却因生母善媚惑，而自小就得尽了王爷的宠爱，近几年在军中，更是势力大涨，虽表面态度谦恭，其实背后早已不把世子放在眼里，只可怜我们世子，才学横溢，能力卓绝，武功不俗，但却一直被打压，让小人编派非议，莫名就毁了名声！”
　　“这倒是复杂，可又和各自的妻室有何关联呢？”
　　“湛掌门怎会不明白？二少夫人已怀有身孕，她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未来的世子，甚至是王爷吗？”芊冉慢条斯理道，“相助夫君，为子女着想，乃女子本分。”
　　湛悠思笑了，“芊冉，你方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过好了。”
　　“湛掌门多虑了，事实如此，我有何不敢说的？这话我当着王爷王妃的面，当着世子二少爷的面，包括三少爷和郡主的面，都已说过了。”芊冉道，“分明是她在背后使坏，害得世子妃落水患病，而今奄奄一息，我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自然就照实说出，这有何可怕的？”
　　“那这王府，可有人信你？”
　　“王妃和世子，自然是为世子妃和我，作主的。”芊冉道。
　　那当然了啊。
　　湛悠思说：“二少夫人现在何处？”
　　芊冉愤懑道：“可恨王爷被奸人蒙蔽，竟无视世子所说的开祠堂聚齐孙家长辈，共同审问此案的请求，不仅未责备二少爷夫妇，只不过暂时不许二少夫人随意出府外，却并无额外惩罚，而出了这般大事，沾染如此嫌疑，那二少爷也是春风得意，未受牵连，常和王爷，军师私下密谈，商议大事，完全无视正牌世子，这，这当真是天理不公！”
　　“除你之外，可有旁人佐证？”
　　“当时在场的，除了落水的世子妃，使坏的二少夫人，就只剩下我，二少夫人的侍女翠琦，还有王妃的侍女素颜了。”
　　“她们又是如何说的？”
　　“翠琦不仅护主，而且当时，就是她挡住了素颜姐姐的视线，使得素颜姐姐，什么都没有看清呢！”芊冉道，“真真可恨！那主仆二人，事后都说，是世子妃自己不小心，滑落水中，甚至那翠琦，明着暗着，说是我……我推世子妃入水的！世子妃待我恩重如山，我又岂会当那恩将仇报的奸险小人？！翠琦助纣为虐，还诬陷好人清白，岂不可恨！”
　　“真是桩无头案。”湛悠思只淡淡道，“那这样看来，这是场人祸，而非我湛家所能管辖的了。”
　　芊冉道：“若是这么说，倒要让湛掌门生气，可事实如此啊，湛掌门还是有个准备才好。”
　　“那你如何解释，世子妃，突然鼓起的肚子呢？”湛悠思笑道。
　　芊冉说：“这不是明摆着吗？二少夫人，精通岐黄，擅长使毒啊，那云家，就是个使毒世家，世子妃没让她们害得淹死，她们就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用了这等卑劣的宵小手段，暗害世子妃。”
　　“空口无凭。”
　　“若是有凭证，岂容小人得意！”芊冉倒是大义凛然。
　　湛悠思微笑。
　　原来……
　　是这么回事啊。
　　被请去见王爷，郡主孙婷也在，“湛掌门，父王请人辨识，这是那湖底的普通水草啊。”
　　“湖底的水草，又怎会跑到世子妃的被褥上去呢？”湛悠思笑道。
　　广平王孙至慎面色肃然，“难道……我府内，当真有妖孽放肆？！”
　　“那还用说吗？父王，女儿可是亲眼所见啊！是条好大的白鱼精怪呢。”孙婷嗔道，“父王您还不信，还骂女儿胡说八道呢，哼，而今湛掌门都这样说了呢。”
　　孙至慎道：“湛掌门，您可确认，本王长媳和这府中一干怪事，真是那白鱼妖孽所害？”
　　湛悠思欠身，“心中已有六七成把握，但小女子需到湖边一探，才好给王爷您准确回复。”
　　“这好办，婷儿，反正你爱玩，不如就陪着……”
　　“需深夜一探。”湛悠思道，“王爷，玄黄之道，自有其运转法则，非阳间惯例所能束缚，朝堂有朝堂规矩，江湖有江湖道理，这一点，小女子相信王爷也是明白的。”
　　孙至慎冷道：“客气了，湛掌门到底有何请求？”
　　“可否允许小女子，午夜时分，不需劳驾府中人，随意漫步湖边呢？”湛悠思下拜，“王爷是明理人，所以，小女子先谢过王爷了。”
　　孙至慎和一旁的军师蓬莱子互换眼神，蓬莱子慢慢点头，孙至慎道：“这个好办，湛掌门还请小心，湖边已非太平之地。”
　　“小女子本就是受王爷之邀，为此前来，自有分寸。” 湛悠思道，“小女子方才去见过世子妃，性命暂时无碍，这点还请王爷放心，对了，当时陪伴在世子妃身旁，一心护住的那个女子芊冉，她是……”
　　“不过是世子的一个侍妾而已，那小人，最喜搬弄是非，信口雌黄，还诬陷了二嫂子的清白，若是她对湛掌门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湛掌门可千万不要当真，那是做不得数的。”孙婷冷冰冰道。
　　孙至慎扫了女儿一眼，“湛掌门，那芊冉，有什么问题吗？或是，对您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吗？”
　　湛悠思沉吟一下，“无，只是小女子，一时好奇罢了。”
　　她别过了广平王，傀在廊下等待，湛悠思撩起那根水草，擦着傀的皮肤，“傀，笑一个。”
　　“主人，我不会笑的。”傀说。
　　湛悠思微笑，“是啊，我们纵使让你们可以开口说话，却无法让你们拥有笑容，泪水，甚至怒火……”
　　将水草搭在傀的鼻梁上，“傀，等了却王府的事情，我们走吧。”
　　傀说：“主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您是主人。”
　　湛悠思的笑，慢慢冰凉。
　　“我是你唯一的主人，对吗？”
　　“对。”
　　“你的耳，你的眼，你的心，只我一个，对吗？”
　　“对。”
　　湛悠思说：“我要你记一辈子。”
　　傀默默无言。
　　“湛掌门吗？”
　　声音突兀，男子一身淡蓝儒衣，绕廊柱而转来，身长玉立，模样清雅，气质淡然。
　　“您是……”湛悠思微笑。
　　“孙轩。”男子拱手。
　　“二少爷。”湛悠思欠身，“幸会。”
　　“有一事相求。”孙轩客气道。
　　“不敢当，您说吧。”
　　“听说苍溪湛家，专门斩妖除魔，可解决……那种不干净的问题。”孙轩犹豫道，“湛掌门，家母居所，这几日，有点不安宁，父王对这类事情，向来不以为然，所以我也不好提出请求，但家母日渐憔悴，做儿子的，何其忍心？”
　　“好说，请二少爷带我去拜会令堂吧。”湛悠思道。
　　真有趣。
　　我还没找你们呢，你们就找上我来了。
　　这府上，有四处邪气。
　　第一处，湖面。
　　第二处，王妃的院落。
　　第三处，世子妃的居室。
　　第四处……
　　湛悠思跟在孙轩身后，离那最后一处邪气的释放地，愈发近了……
　　“傀。”她轻声吩咐，“隐形吧，待会给我守在外面，见机行事。”

　　第三章 美人蕉

　　罗裙是个青楼女子，才色双全，体带异香。达官贵人，一掷千金，拜倒其裙下。
　　后来，她成了广平王孙至慎的侧妃。
　　粉色小轿子，偏门抬进来。
　　但她进的是王府，当的是侧妃。
　　好比皇帝的妾，是皇妃，王府的正妃们，封疆大吏的正妻们，见了皇帝的妾，依然要下拜。
　　所以妾不妾，不重要。
　　重要的还是男人的地位。
　　以夫为贵。
　　罗裙倒是很争气，连生两个儿子孙轩，孙楼，又添了一个女儿孙婷——女儿降生的时候，广平王已有四个儿子，独独缺个女儿，物以稀为贵。
　　罗裙的地位愈发稳固。她也能从广平王妃韦秋影的眼中，看到那淬过毒汁的妒恨，愈发浓郁。
　　尤其是在韦秋影的小儿子夭折的时候。
　　当时，罗裙和韦秋影同时生产，罗裙的儿子孙楼平安降生，韦秋影的儿子没活过百天。
　　“王爷，是她做的，是她做的啊。”韦秋影日日夜夜都对广平王哭道，“王爷，您清醒一点啊，罗裙她是个妖精啊。她生了儿子都来克我的儿子啊！”
　　孙至慎疏远了韦秋影。
　　痛失幼子的广平王，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安抚，而不是妻妾不讲道理的吵闹。
　　“哪怕王妃……她有你一半的体贴和柔顺……我便省心多了。”
　　孙至慎抚摸着罗裙雪白光滑的胴 体，感慨着。
　　“王妃娘娘乃相府小姐，而今的当家主母，操劳的都不是琐碎，为人严厉些，刚烈些，那也是想当然的。”罗裙小心翼翼地说道。
　　孙至慎轻哼，“说起来，我也老了，到了该立世子的时候了，孙桥是本王的长子，也便该是本王的世子了。”
　　他掐着罗裙削尖的下巴，大拇指爱抚着细腻的肌肤。
　　“你看孙桥当世子，如何呢？本王的美人蕉？”
　　美人蕉，是孙至慎对侧妃罗裙的爱称。只因孙至慎和罗裙相识的时候，刚刚落完夏雨，天空如洗，虹桥隐约，那着了撒花长裙的女子，漫步园中那一排排美人蕉下，她语笑嫣然，柔荑轻抚花瓣绿叶，让雨珠落入白瓷瓶中。
　　“天上水，乃上等水。”罗裙笑曰，“奴家早已收了几坛，若王爷愿等，奴家这就给您沸开了，来一杯仙霞化龙。”
　　孙至慎说：“我若化龙，如今龙椅上的那位，该何去何从呢？”
　　罗裙大惊，白瓷瓶滑出掌心。
　　孙至慎出手如飞，折扇一打，瓷瓶稳当地落到那山水诗话上，托到美人面前。
　　“别怕。”他轻道，“不过一句玩笑话。可若你真愿伴我枕边一生一世，我便是当一辈子蛟，也比那龙要快活。”
　　她从了他，一辈子。
　　生儿育女，本分地守在这间小院落里，只种几排美人蕉，夏秋开得满满。
　　这样挺好，女人总有人老色衰的时候，当个不再受王爷注意的侧妃，总比当流落街头的老乞婆要好得多。
　　“美人蕉？”孙至慎从她的额头一路吻到前胸，覆盖着丰满的凸起，将她压在身下，他喜欢看她微带娇羞和惊惧的表情，不厌不腻。
　　“孙桥乖张暴戾，无容人之量，他若当了世子，我只恐你母子四人，日子更加小心。”
　　罗裙被挑逗到面红而气喘，只低眉顺目，“这等关乎阖府千秋的大事，只凭王爷做主。我妇道人家一个，不过粗通琴棋，略懂书画，拿不了大主意的。我只以为大少爷，乃王爷和王妃的嫡长子，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在军中更是有赫赫战功，谁人不羡广平王和王妃，生养了这等好儿郎。”
　　孙至慎轻抚她额角，“战功？说起这个，孙桥哪里有轩儿一半得多？美人蕉，我的美人蕉，你给了我一个最好的儿子。孙桥孙轩，他兄弟二人的才学武艺，伯仲之间，但论人心，论威望，宽厚明理的轩儿早已在孙桥之上。”
　　“那是大少爷为人孝悌，让着兄弟而已，这全都是王爷和王妃教导有方。”罗裙柔声道，“王爷，您不必说了，此生我已知足。本是妓门贱户，该当潦倒而死，却蒙王爷抬爱，入了王府，为王爷孕育了轩儿，楼儿和婷儿，衣食无忧，儿女双全，女人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些吗。”
　　孙至慎叹道：“你太美了。”
　　他吻上她的唇。
　　翻云覆雨。
　　罗裙过得，就是这规矩的侧妃生活。
　　此刻，她踱步到院内，看阳光洒在那一株株美人蕉上面，不觉怔忡。
　　天热了。
　　但她还是穿了件素净的立领褙子，掩了脖颈——昨夜王爷又来过了，留下欢爱的痕迹。
　　“云烟的事情，不太好办。”孙至慎说，“孙桥逼得太紧，他坚持认为是云烟推了世子妃入水，力争要开祠堂审讯。”
　　“不会是烟儿的，那是个好孩子。” 罗裙轻道，“我也相信轩儿不会让他媳妇，做这种事情。”
　　“世子妃旁边的芊冉，一直都坚持说，是云烟推的。”
　　“可是烟儿的侍女翠琦……”
　　“那毕竟是云烟的侍女。”
　　“那素颜呢？素颜就真的没注意到？”
　　“她自己也为照顾不周，而请罪了。素颜是王妃的人，这次没有和芊冉站到一起指证，我们已经庆幸了。”
　　“烟儿断然不会做这种事情。她是一个要当母亲的人，怎会冒险，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呢？”罗裙的双臂，慢慢搂着孙至慎赤 裸而宽阔的肩。
　　孙至慎道：“孙桥逼得太紧，而世子妃也不见好转，我更担心的，是韦家那边的反应。如若不给个妥善的解决之法，恐会闹僵和韦府的关系。孙桥这几日，明里暗里，也是拿这个意思要挟于本王……而且军中，他的嫡系……近来愈发不安分……本王恐他另有图谋。”
　　孙至慎摇摇头，“你放心，本王绝不让轩儿受委屈。近几日白鱼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本王依照军师的意思，请了苍溪湛家的掌门前来解难，虽然本王不信这怪力乱神，但若能推到这上面去……嗯，撞了邪，不失是一个好的交待。”
　　苍溪湛家……
　　罗裙抬首，望见儿子正引了位姑娘，缓步踱来。
　　那姑娘窈窕婀娜，步履轻盈，轻抚额前碎发，艾绿袖子一滑，腕子上忽地一亮——
　　罗裙眼前泛花，她退后了几步，手中的花勺落入水桶中。
　　那大概——只是枚光亮的镯子吧。
　　“母亲。”孙轩眼尖，望见母亲的失态，几步便赶来。
　　“无碍。”罗裙轻抚儿子伸来的手臂，“这一位是……”
　　孙轩道：“母亲，这一位是父王请来，为大嫂驱邪的苍溪湛家掌门；湛掌门，这一位便是家母。”
　　“侧妃娘娘。”湛悠思客气道，罗裙只柔和道：“湛掌门好。不知可看过世子妃的病情？可能救治？”
　　湛悠思道：“世子妃的问题，我心中略微有数，但还需叨扰贵府二三日，才能有十全把握。毕竟世子妃身份尊贵，本掌门手头若无万全之策，不敢轻易施法。这一点——还请见谅。”
　　罗裙温和道：“湛掌门太客气了。小心使得万年船，这也是应该的。湛掌门，请吧。”
　　她们入了堂，孙轩垂立于罗裙身旁，“母亲，您不妨把这几日遇见的古怪，和湛掌门细说。”
　　罗裙叹道：“你这孩子，湛掌门需全心救治世子妃，怎好打扰？若拖延了世子妃的病情，你该如何面对你父王兄长？”
　　湛悠思道：“娘娘不必责怪二少爷，百善孝为先，二少爷也是为您着想，何况本掌门若只到了一次只能解决一件事情的份上，也该把手中的法杖让贤了。还请侧妃娘娘直言。”
　　罗裙蹙眉道：“每晚子时，院内总有怪声唏嘘，可命侍女们前去探查，一无所获。灯火一散，那声音复又起来。搅得我心慌意乱，睡眠不安。”
　　“大概是什么样的声音？”
　　“似哭似笑，时而若小孩玩闹，时而如婴孩夜啼。可广平王府，目前没有孩童，更无婴幼。那声音开始还在远处，过不得一会儿，便晃荡到我屋外窗下，好几次，我从罗帐后望去，只觉得窗纸上影影绰绰地晃动，状似手臂。我叫了人，但值夜的侍女小厮，每次都是茫然不觉。好像……这古怪，就是冲着我一个人而来般。”
　　罗裙按了按额角，“已是几夜睡不好觉，白日精神萎靡。只王爷在这里就寝的时候，才能得出一夜清净。”
　　湛悠思自袖内取出一小捆用白线扎好的线香，“还请娘娘挑一个独自安寝的时日，临睡前，在屋内燃三只，屋外廊下三只，堂内燃三只，院内东西侧，各燃三只。若一夜安然并就此无恙，便可高枕无忧。若反之，我会再次登堂。”
　　孙轩孝顺，要替母亲接过，湛悠思手腕一抬，宽大的艾绿袖子又滑了半截下去，腕子上的红玛瑙镯子，忽地一亮。
　　罗裙站起来，“这是……”
　　她面色微白，一手已扶上心口。
　　孙轩是个孝子，见状不由心急，“母亲？你怎么了？”
　　湛悠思抬抬睫毛，她慢悠悠地举起手腕，那镯子就在她眼前，上半截正若无其事地附在皓腕上，下半截在空中颤颤晃悠着，透过一小块半月形的空档，可看见湛悠思平静的一只眼。
　　她从这半月形的空档，看着罗裙的脸
　　“可是这饰物惊了娘娘？这镯子因质地的缘故，对任何光亮，都较为敏感。若是晃了娘娘的眼，小女子给娘娘赔罪了。”
　　罗裙忙道：“不是如此，湛掌门千万要见谅，只是我被那古怪动静扰得日夜不安，这到了白日，精神不振，心口就跟揣了个兔子一样，总是定不下来。一会儿开服安神的汤药就好了。”
　　“那儿子给您熬去。”孙轩道。
　　罗裙担忧道：“你父王交给你的军中事务，可忙完了吗？切不可为我，而疏忽了你父王的交待。”
　　孙轩垂手答了是，他母子二人送湛悠思出院，湛悠思一脚踏到土地上，转脸看向廊下三排美人蕉，水桶和水勺还放在绿草上。
　　“美人蕉？”
　　她对罗裙笑道。
　　罗裙啊了一下，“这是……”
　　“是美人蕉吧。”湛悠思已将目光掉转到花上，一手伸出，罗裙踏前一步，似是要拦。
　　“娘娘！救命——！”
　　一声尖叫传来，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院内，他往罗裙和孙轩身前一跪，“二少爷救命！娘娘救命！世子爷要杀小的，只因小的失手打碎世子爷房内的一只茶盏——噢——”
　　噗哧！
　　罗裙惊叫一声，摇摇欲坠，廊下侍女团团围过来，孙轩断喝一声，“大哥！住手！”
　　湛悠思淡然望去，一只箭矢，直直插在那小厮心口，他翻着白眼，倒地气绝，汩汩鲜血淌出，沿着花砖的缝隙，向四周流着。
　　月门前，方才见过那位世子爷孙桥，放下了弓箭，嘴角噙笑。
　　“让我追了这许久——”孙桥用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敲了敲那弓背，“该死。”
　　“大哥！”孙轩将罗裙交给了侍女，他几步上前，“大哥怎可滥杀无辜！”
　　孙桥笑道：“二弟有菩萨心肠，阖府皆知，全军皆晓，只是，不知二弟可否有菩萨那起死回生的本事呢？不妨唱上一出，再为你那菩萨美名，裹件金衣，可比我那身世子礼服，要光鲜得多吧？”
　　孙轩神情一凛，他退后几步，拱手叹道：“大哥，大哥，切莫开弟弟的玩笑。弟弟本不该质问于兄长，但此事……此事……大哥做得实在莽撞！弟弟只是担心，会让父王不快，责备于大哥。”
　　“嗯？”孙桥弹了弹弓弦，“自家奴才，生杀任意，父王有什么可不快的？”
　　“不过一只茶盏，怎抵得人命无价？！”孙轩道。
　　“我的傻——弟弟啊——”孙桥笑着，拍了拍孙轩的肩，“你真以为，你大哥我，会为了只茶盏，而让那污秽的奴役之血，脏了自己的手？”
　　“大哥……”
　　“他敢跑——”孙桥压低了声音，“我的人——竟然敢跑——杀，无，赦！”
　　喀嚓！
　　弓箭在孙桥手中碎成三截。
　　“砸了世子爷的茶盏，要处以死刑。那闯了身为长辈的姨娘的院落，惊了姨娘，又该如何问罪呢？”
　　三少爷孙楼自月门外一路疾走而入，大声道：“世子，你也太嚣张了吧？！”
　　“三弟！不可对兄长无理！”孙轩呵斥弟弟。
　　孙楼道：“这人滥杀无辜也罢，谁让那小厮投了个奴才命，还好死不死地分到了世子爷的屋子里头去，可一路追杀到母亲的居所，还惊着了母亲，二哥，你素来孝顺，母亲受此耻辱和惊吓，怎不见你孝字当头了？”
　　他身后还跟了个人，女人。
　　素颜。
　　“你来干什么？”孙桥对素颜道。
　　“王妃有件襖子的团绣开了线，偏生孔雀毛线都用完了，王妃就准了奴婢到侧妃这里来看看，上回发到各房的孔雀毛线，这里是否还留有存余。”素颜冰着一张脸道。
　　“母亲管着阖府的针头线脑，还需到向侧妃伸手吗？”孙桥冷笑道，“素颜，你做什么来了？别跟我撒谎，尤其是你——”
　　他伸手要去扳过素颜的下巴，孙楼忽然出手将素颜拉开。
　　“你别吓唬她！”孙楼吼道，“世子爷，这里招待不起您，请便吧！”
　　“三弟！”孙轩责道，“怎能对大哥无理？”
　　“用不着惺惺作态了。” 孙楼说，“二哥，咱们这位世子爷要求开祠堂公审二嫂的时候，可有想过悌弟之道？”
　　孙轩面红耳赤道：“这是两码事！”
　　“二嫂还怀有身孕！”
　　“所以才急不可耐地，推了我的世子妃下水吗？”孙桥悠悠然道。
　　“你胡说八道！”孙楼抬起拳头，孙桥袖口一抖，短剑出鞘，割向孙楼的颈间，横着一柄长剑泛白，堪堪挡下孙桥的短剑，正是孙轩出手相救同父同母的幼弟。
　　孙桥手中的短剑，断了个尖。
　　在孙轩的长剑上，钉了个小洞。
　　他二人冷冷对视。再无方才的讥讽与忍让。
　　孙楼惊魂甫定，罗裙已慌得推开侍女奔过来，叫了声“楼儿”。
　　素颜立在一旁，当真似一尊木呆呆的陶瓷仕女。
　　“我可告辞了。”
　　湛悠思看够了戏，悠悠然走过来，向场内诸位，淡然屈膝，“我想趁着日头未落，去湖边一走，腆颜相问，不知哪位可相陪？”
　　孙桥收剑，转身离开。
　　“素颜，走！”
　　他冷冷下令，孙楼听了这话，立马不怕死地踏上前去，还要握住素颜的手，让面沉如水的孙轩给拨开了。
　　“素颜姑娘，请随世子爷离开吧。”孙轩淡然道，“我记得昨日母亲说过，孔雀毛线都用完了呢。”
　　素颜福了福身子，跟到了孙桥身后。
　　“母亲受惊了，三弟，扶着母亲回房吧。我来陪湛掌门游湖。”孙轩沉着道。
　　湛悠思微微一笑，“叨扰了。”
　　虽阳光明媚。
　　然则人间，时时刻刻，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章 秉烛夜谈

　　“就是这湖，平添了这许多风波……江湖江湖啊。” 孙轩在湖边感慨了一下，忽然，耳廓动了动，一手已摸上了剑鞘。
　　“那是我的侍从傀。”湛悠思淡淡笑道，“让二少爷见笑了。傀，出来吧。”
　　傀分开了浓密的灌木丛，慢慢踱来，向湛悠思躬身，“主人。”
　　“嗯。”湛悠思只应了一声，“二少爷，世子妃当日，就是在这里跌落下去的吗？”
　　孙轩道：“我当时并不在场。在场的，只有世子妃的侍女芊冉，我的妻子和她的侍女翠琦，还有王妃的侍女素颜。”
　　“据我所知，芊冉说是尊夫人推了世子妃入水；尊夫人的婢女翠琦则说是芊冉推了世子妃入水，尊夫人似乎也有同样的认为，但也不排除是世子妃自己滑倒；而素颜并没看清……而后争执不下，世子孙桥要闹到祠堂去，而相信尊夫人的诸位，则不希望如此羞辱身怀六甲的尊夫人。突然湖中闹起了白鱼精怪……”
　　湛悠思沉吟，“故而本掌门就在此了。”
　　孙轩温和道：“湛掌门，您误会了。我们此番邀您前来，决无戏谑之意。坦诚相告，最开始，我自然是相信云烟，而认可云烟和翠琦的说法，毕竟云烟已身怀有孕，没有道理冒险去做这种事情，何况我和云烟，相知相识于战场之上，可谓患难与共，她的品性，我可担保。我抱着这个念头，和我大哥周旋，保护云烟免收这般侮辱，结果后来，竟闹起了白鱼精怪……这……也不该说天助我也吧。只是太多人都看到了白鱼精，包括我的妹妹孙婷，便连从不信这些的父王，都动了心思，而大嫂被从湖里救起的时候，也口称白鱼，几番联系，我们就怀疑，这事情，也许就是有妖怪作祟了呢。”
　　湛悠思说：“二少爷言重。方才只是梳理一下这事情的脉络而已。”
　　“湛掌门还需梳理脉络吗？”孙轩道，“这有无妖怪，难道不是一望便知？”
　　湛悠思微微一笑，她迎风而立，湖面波光粼粼，天干物燥，水气蒸得左近，一片氤氲。
　　她抬起手臂，那镯子的下半截，又开始晃荡。
　　过了一小会儿，“二少爷，这湖里生灵众多，可不能冤屈了谁。如果方便，可否为我引荐一下尊夫人呢？”
　　云烟挺着肚子，慢慢地转了出来——这个风尖浪口上，她当然不好随便乱走了。
　　那日她只听见一声叫唤，还未反应出是谁在叫，就已本能地偏了头去，看见世子妃的身影轰一下就消失了，水花四溅。
　　芊冉就站在世子妃的身边，双手都抬了起来——但事后，她说那是惊到了，无意识地就抬手，想去捂住脸，这是人类遭到突变时候，很正常的反应。
　　翠琦在她身边，离世子妃最远。
　　素颜走在前面，刚刚回头来——不巧被挡住了视线，但也没延误多长时间，河岸还算是宽阔，这王妃的贴身侍女，就转过步子，看到世子妃沉了底，开始呼救了。
　　大家跟着一起叫人，乱七八糟。
　　云烟说了这些，有些倦地按了按小腹，湛悠思微笑道：“所以二少夫人以为，芊冉，才是有重大嫌疑，对吗？”
　　云烟未开口，身旁的翠琦已娇道：“要么是芊冉那小蹄子做的，她和世子勾勾搭搭，已是人所皆知的事情，看着世子妃不爽，故而痛下毒手；要么是世子妃自己掉下去的，甭管是失足了，还是要陷害芊冉，或者陷害我家大小姐，都是有可能。反正不是大小姐所为。就当那世子的位子，我们有云家有多稀罕般！比起云家逍遥于山林间，悬壶济世，处处都要谨慎的广平王府，又有什么可吸引人的呢？”
　　云烟轻道：“翠琦，够了。”
　　但她脸上毫无怒容，只抱歉地对湛悠思道：“我陪嫁的侍女，在云家过闲散日子，过惯了。”
　　湛悠思淡淡道：“无妨。我只是想知道，这到底关白鱼精怪，什么事情了。”
　　云烟咳嗽了一下，道：“所谓白鱼精怪，我未见过，不敢妄下断言。”
　　翠琦快人快语道：“各房都有婢女小厮撞见过，连军中将士，甚至郡主娘娘都着了道，您说这能作假吗？甭管是不是白鱼把世子妃拖下水的，总之世子妃现在的表现，看着真跟撞邪似的。”
　　湛悠思听得似是专注，云烟又咳了一下，“翠琦，看看药好了没？好了就端来吧。”
　　翠琦应声离去，湛悠思向云烟笑道：“从武林世家，进入王府侯门，怕是很不适应。”
　　“其实大家族内部，大同小异，不过是表面的名分不同，怀得，却大都是同样的心思。”云烟说，“广平王府，到底一脚还踏在江湖里。一举一动，不会抛开江湖。”
　　“二少夫人这样以为，但旁人恐怕怀得不是这个心思呢。”湛悠思微笑道，“我方才见过了世子孙桥，听说他力主将少夫人送交到祠堂公审。”
　　云烟抚着小腹，淡淡道：“身正不怕影斜。若真要我受此羞辱，也未尝不可。免得为了个虚名，而让人更加猜忌，道是我心虚怕了。”
　　“不行！”
　　发话的是一直旁听的孙轩，他不顾湛悠思在场，只快步上前，握住云烟的双手，“烟儿，有我在，孙桥的祠堂，能否开成，得好好掂量。”
　　湛悠思想：
　　若是罗裙，一定会说：不要，切莫为我如何如何。
　　云烟只是温婉一笑，“多谢相公的爱护。”
　　他夫妻二人很是默契地对望，湛悠思提醒道：“翠琦姑娘端着药，可都站了半天了呢。”
　　大家都轻松地笑了笑，翠琦将药碗递过去，一股夹杂着鱼腥的苦味，散了开来。
　　云烟执起药碗，一饮而尽。
　　湛悠思道：“我略通医道，嗅起来，似乎不是寻常的安胎药。”
　　翠琦笑道：“好叫湛掌门知道，我们云家，可是一等一的神医世家呢。小姐和姑爷，也是通过救死扶伤而相识于军中呢。”
　　云烟道：“翠琦莫再多嘴了。湛掌门好见识，这药，只是针对我体内的热毒，多添了几味药材，以免得让孩子打娘胎出来，也带这么一股子热病而已。”
　　“我可否有幸，讨教那药名？”湛悠思道。
　　云烟说：“其实也并非千金难求的稀罕药材，只是家传秘方，恕我不便透露。”
　　“无妨。”湛悠思慢慢道。
　　一股子，好浓的鱼腥味。
　　愈发扑朔迷离。
　　她回了房，抚着红玛瑙镯子，慢条斯理地问傀。
　　“你看孙桥和孙轩，谁更适合当世子呢？”
　　傀说：“都可以。区别只在于王府的将来，走什么路而已。”
　　“你看侧妃罗裙，是否有替换掉王妃韦秋影之心呢？”
　　傀说：“无论有无，都不是这两个女子，能左右的了。”
　　“你看孙桥和孙楼，谁能得到那素颜的芳心呢？”
　　傀说：“都不可能。那女子无心。”
　　“你看骚扰侧妃的怪物，今夜还会出现吗？”
　　傀说：“会。广平王今夜将宿于军中，而非侧妃身旁。”
　　“你看我的香，能否镇住它们？”
　　傀说：“若今夜有雨，那么对方数量将会迅速增多，力量增强，则香断结界灭。”
　　“你看，那郡主娘娘，会真的和我秉烛夜谈吗？”
　　傀说：“会。因她已来了。”
　　“湛掌门可在？”
　　孙婷入到房内，“今夜可否与湛掌门秉烛夜谈？”
　　“子夜时分，我要在湖边走一走的。”湛悠思起身道。
　　“拖不到那时。”孙婷笑道。
　　亥时已到。
　　湖边一片氤氲。
　　林木森森。
　　重檐六角亭内，灯火明亮。
　　圆桌上一尊白釉酒壶，两只青瓷鲤鱼杯。
　　咚！咚！
　　咚！咚！
　　二更梆子随风飘来。
　　“郡主，您该就寝了。”湛悠思放下鲤鱼杯道。
　　“湛掌门，好酒量……”孙婷双颊酡红，似是醉了，“唉……想我这广平王府，近月竟生了这么些事情，可真是烦人啊……”
　　“烦心事总是有的，谁让人是活的呢？”湛悠思淡淡道。
　　孙婷拊掌曰了声“然”，而后又似是醉而不稳般地按住了额角，支起头颅来，大笑道：“湛掌门，湛掌门，我和你，看来是投缘得很。”
　　湛悠思只道：“是吗。”
　　孙婷热切地说：“你年纪轻轻，就能成为一家之主，我深感佩服。”
　　“这一家之主，是从母亲手中接过来的，分量之重，郡主恐怕是感觉不到。”湛悠思淡淡道。
　　“苍溪湛家，一向女主上位吗？”
　　“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多好！”孙婷慨叹，“可惜我身为女儿身……”
　　“郡主。”湛悠思打断了她的话，“二更了。”
　　孙婷摆手道：“无妨无妨。大不了你我姐妹二人，在这里秉烛夜游一宿，饮酒赋诗，直到东方既白。”
　　“恐我无这个荣幸。午夜时分，我要游湖查找原因了。”湛悠思平静地说，“郡主，让侍女们伺候您回吧，若您在湖边有闪失，苍溪湛家担不起这干系。”
　　“你们湛家，不是都会法术的么？”孙婷问道，“那妖怪胆敢现身，你正好将它除掉，令我阖府安宁，也救了世子妃，何必有这般顾虑？”
　　“案子不是这样断的，精怪妖鬼，也有生存的权利。”湛悠思微笑道，“包括傀儡。”
　　“傀儡？傀儡戏吗？”孙婷疑惑。
　　湛悠思说：“算是吧，往往就是一场戏，见不得真心，倒是悲凉。”
　　孙婷挥手道：“人活着就是在做戏，哪来生出这许多感慨？湛掌门，而今皇权不稳，天下大乱，四方不服，八方割据，原先那些食皇家俸禄的都拥兵自重，自号为王，诸人蠢蠢欲动，都怀了颗问鼎中原之心。可这表面上，却都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号，约定那龙椅上的白痴皇帝乃天下共主，各家一起唱了一出东周之事，这王侯将相们在唱戏，走卒贩夫们也在唱戏，我们这些个女子，被圈在了闺阁之中，府门之内，心有不满，却不破妇言，谨守妇德，这是否又是在唱戏呢？”
　　湛悠思道：“郡主慎言。天下大事，皇权纷争，苍溪湛家管不得。湛家走的是阴间路，吃的是白纸钱和香灰沫子。”
　　“传的是女子，而非男儿郎。”孙婷接言道，“若我将这女儿身投到了湛家，若我换个男儿身到了这王府……”
　　湛悠思温和地截断了她的话，“郡主娘娘，今日早些时候，我见过了您那三位兄长和您的母亲了。”
　　“我知道！” 孙婷当下蹙眉，竟愤然起身，重拍石桌，“孙桥那家伙，素日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不说，且丝毫不体恤他人，刻薄而寡情，心胸狭窄，气量比那女子还小！他在府中作威作福，令下人们战战兢兢；在军中一味打压卓有才能的将领们，只提拨他手底下的那群口蜜腹剑的奸险小人，令我军将士，心寒意冷已不止一两年了！若不是我父王威望还在，若不是军师治军有方，若不是我二哥哥一次次和将士们出生入死，同进同退，恐怕我广平王府的大军，早就有了哗变！”
　　湛悠思淡淡道：“郡主，慎言。”
　　“这是在我府中，有何惧怕？”孙婷意气风发道，“那孙桥，现在竟敢杀人杀到我母亲的院子里！他目无尊长，已是愈发嚣张了！若是长此以往，他日接了父王的爵位，可怎生得了！那岂是我广平王府上下百余口再加上十万大军的不幸？简直就是这一方百姓的悲哀！只可恨我那二哥讲求孝悌之情，长幼之尊，往往忍让，而我那小哥太过莽撞，父王寡断，军师保守，才令其坐大。说起今日这事，若我当时在场，一剑而去，要其知道好歹！”
　　湛悠思轻轻点道：“世子武功不俗。”
　　孙婷三拍掌，叠声疾呼：“拿我剑来！”
　　她执剑起舞，亭内顿时风声飒飒，雪漫剑刃，其身法轻灵，宛若惊鸿；剑法狠绝，杀气腾腾。剑风而过，鲤鱼杯的残酒，瑟瑟发抖。
　　湛悠思轻轻执杯，她不再望孙婷，而是望着这片偌大的湖泊——
　　个个，都非池中之物。
　　个个，心里，都怀了鬼胎。
　　“傀，傀，那你呢？”
　　她问道。
　　傀未答话，因他听不到，他一直就在湖边站着，未进亭中。
　　“主人和郡主夜谈，伺候的也都是女子。我不方便近身在侧。”
　　傀说。
　　“我是你的主人。”湛悠思说，“你不该有别的想法才对。你有着别的想法，就是个错误。”
　　“可是主人，我已有了我自己的想法了。”
　　湛悠思轻叹。
　　这是谁作的孽呢？
　　让你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望向傀。
　　月光下，他身长玉立，一身儒衫，斯文淡然。
　　湛悠思抬首——
　　月色朦胧，慢吞吞地摇晃在墨盘中，摇啊摇啊，竟就摇晃出了两三个月儿来，在墨盘里颤悠悠着。
　　醉了。
　　白气自湖心冒出，沿水面弥漫，一路向岸边推近。
　　来了。
　　一阵幽风，鬼祟穿过。
　　一个侍女倒下了，两个侍女倒下了。
　　侍女们都倒下了。
　　孙婷的剑，兀自舞得风生水起。
　　那白气团团围拢了她，却不见她惊呼，只剑声依旧，划过空气，能嗅到焦味。
　　湛悠思褪下了镯子，举起来。
　　圆润的环形空档内，只见孙婷舞于白气之中，对外界变化，浑然不觉，仿佛入定老僧，但又无老僧之静，淡，雅。
　　恐怕是更似那疯魔的剑痴。
　　白气裹挟着孙婷，向湖边挪去，眼见到了湖岸，只见亮光一闪，孙婷的长剑已然脱手，仿如离弓箭矢，直直甩出，如流星坠地，落入湖心，溅起水花数朵。
　　而后孙婷飞身而起，脚踏红漆亭柱，霎时竟飞出了三四丈远，可她似入魔般，半空中身子忽地一软，直直向湖里坠落！
　　“傀！”湛悠思高叫一声，一道青灰影子如大鸟般跃起，向着孙婷落水之处而去。湛悠思听得风声作响，那白气放掉了孙婷，掉转头来，已将她团团围住，
　　眼前白茫茫，好干净。
　　湛悠思向右侧一闪，夹着疾风的细长黑影，自她左耳刷地划过，只听叮一声，如金石相撞，鸣响清亮。
　　右手已掐诀，背心忽凉，有空门大开之感。
　　还未架好的障，连连震动，似有尖锐什物，纷纷插落到障壁之上。
　　如雨打沙滩般迅疾而强劲，打得那松散的沙子，一片坑洼。
　　湛悠思忽地旋身，法杖在手，绿光四射，顶着那团团白气，向天际升去，她忽地挥手收了障，眼前只一片林木森森，树影摇摆，黑洞洞好不吓人，那一点光亮就显得格外刺目，掩在青松后的细长人影动了一动，这一点光亮就带着一声弓弦鸣响，朝着湛悠思直直飞了过来。
　　越来越近，几乎都能想到，那点寒芒，刺入心口的疼痛。
　　湛悠思垂手而立。
　　她在等。
　　寒芒逼近，一丈，九尺，八尺，七尺，六尺——
　　喀嚓。
　　长剑划过，又是一次雪满剑刃的煞白。
　　湛悠思低头凝望，那根黑铁铸就的箭矢，已被劈成两截，在地砖上骨碌。同样还有十几根黑铁利箭，落在地上——那时收障的时候，抖落下去的。
　　石桌也插有一箭，只箭尾那暗红符咒还露在外面，微风中轻动。
　　孙轩叹道：“铁箭没入石桌！射箭者好深的内力！”
　　他挑剑去刺那暗红符咒，剑尖刚触，符咒化做灰沫。
　　一怔。
　　“多谢二少爷出手相救。”湛悠思盈盈下拜，孙轩收剑去扶，“哪里！湛掌门的随从救了我妹妹，该当我感激才是。”
　　湛悠思含笑回首，傀正站在孙婷一侧，此刻才慢慢走来。
　　“主人，抱歉。我来不及了。”
　　“无妨。”湛悠思淡淡吐出这二字，“是我命你先行救助郡主的。”
　　已恢复了神智的孙婷走来，“多谢湛掌门的好意。”
　　她又对孙轩说：“二哥！这是怎么回事？府中是闹了精怪，还是闹了刺客？这寻常精怪，白气糊弄人也还说得过去，这一地利箭狰狞，又是冲着谁来的？”
　　孙轩一面令人收拾残局，一面道：“此事匪夷所思，还需调查。刚刚我听到动静，赶来的时候，见着那最后一箭，是自——”
　　他指向那颗青松，“那里射出，我依稀看到有条人影，已命人追了过去。兴许待会，就有个结果了。只是——”
　　他看向湛悠思，“能否请湛掌门暂且离开这里，到我母亲的院子里停歇片刻呢？”
　　孙婷顿悟，“母亲怎么了？！”
　　“我给的香，都断了吧？”湛悠思了然，“本是我分内事，二少爷，请吧。”

　　第五章 王府一夜

　　韦双素瞪着眼睛，四下静悄悄的，无人。
　　夜深了。
　　白鱼。
　　白鱼。
　　在那里呢？
　　韦双素睁大了眼睛，她面颊削瘦，那大大的一对眼，在暗夜中闪着晶亮的光。
　　白鱼——
　　哗啦……
　　水声轻响。
　　鱼尾扫过空气，却卷起水的涟漪，宛若就在湖底。
　　韦双素感觉自己，此时此刻，正躺在泥泞之中，水草长满了她的全身，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用手去拨弄，分割着水草，但怎么拨，都拨不净。
　　哗啦……
　　流畅的鱼身悠然划过，分开了水波，摇摆着优美的身躯。
　　那阳光，似是已照入了这湖底最深处，带来了光和暖。
　　让白鱼的鳞片，熠熠生辉。
　　白鱼……
　　韦双素张口呼唤，她直起了手臂。
　　来……
　　白鱼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是继续游着，游着……
　　扑通！
　　岸边似乎有人丢下了什么东西。
　　在湖面上晃晃荡荡，打着飘，转着身。
　　韦双素去看，看不清，只一道虚虚的浮影在动。
　　白鱼停了下来。
　　正好听在韦双素的眼前。
　　鱼眼透亮，若有所思。
　　韦双素想：
　　我竟能看出，它的心思。
　　是要急切地浮上去了吗？
　　白鱼在笑。
　　鱼唇启开，鱼竟然在笑。
　　水波乱晃，修长的鱼身向着湖面那浮影冲去……
　　它回不来了吧？
　　韦双素想。
　　回不来，竟然回不来了……
　　肺腑剧痛，腹部鼓胀，那窝在里面的东西，蠢蠢欲动，要破腹而出。
　　“啊——————”
　　韦双素放声痛呼。
　　“白————鱼————白鱼————”
　　她惨叫着，仿佛看到那白鱼就从她的腹中钻出，狰狞着，血淋淋地，向上漂浮。
　　“啊——————”
　　韦双素弹起了半个身子，噗哧一口鲜血喷溅。
　　她睁着眼睛，气息微弱地又倒下去了。
　　湛悠思一脚已跨入了月门，三少爷孙楼打院里迎了出来，刚开口一句“可算来了”，就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惨呼。
　　孙轩和孙婷都停下了。
　　“好像是世子那边的声音。”孙婷说。
　　孙轩道：“三弟，小妹，你们带湛掌门去看看母亲，我去世子那里看一眼。”
　　他说罢就走，孙婷跺脚又翘首，叹道：“这可麻烦了，今晚父王不在府中，世子不定抱了什么鬼心思呢！若是个圈套，我恐我二哥会中计。不行，我得去寻一下军师。”
　　“深夜半夜，府里不安分，妹妹你还瞎跑什么，我去寻吧。”孙楼不以为然道。
　　“你寻？”孙婷嗔道，“你知道军师平日都宿到哪里吗？你知道他挑灯翻阅信函的书室都在何处吗？你知道当父王住在军中，军师若不相陪，一般都会留于何处，来稳定王府人心吗？你平日就知道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或者就是恬颜去缠着那张素颜，而今你还是省省力吧，免得忙上加忙。”
　　这郡主执剑反身而走，孙楼被削得面红耳赤，只对湛悠思笑道：“我这妹子，脾气就是这样，掌门就当是孩子话，笑笑了之。”
　　“还是先看看令堂吧。”湛悠思并不接他的话，迈过月门沿着碎石路径自往堂上走去，她一对眸子已开始打量起整座院落——几株玉兰，一行瘦竹，三四块黄石，环廊的尽是美人蕉，灯笼打了起来，堂上有人影，似是刚转出来。
　　轻轻嗅了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
　　罗裙已披了条大衫，小步出堂，“这又是怎地了？楼儿，你二哥和小妹呢？我刚刚好像听见他们的声儿了。”
　　“世子那边大概有事，他们过去探望。”孙楼说，“母亲，您怎么起来了？”
　　“听见动静，哪里还睡得踏实。”罗裙道，“湛掌门？您怎么来了？”
　　湛悠思微微一笑，“二少爷请我过来的，道是那香都断了。”
　　罗裙噢了一下，“是断了，断了，可我说过这么晚了，掌门都安歇了，怎好打扰，这孩子……”
　　“您睡得安稳吗？那些古怪，又出现了吗？”湛悠思道。
　　罗裙说：“倒是听不真切了，想必是湛掌门给的法宝有了作用。”
　　“可它断了。”湛悠思俯身去看搁到了廊凳上的三足香炉，半炉的灰沫，虚虚埋着三只断香。她拣出来递给了侯在一旁的傀，傀拿起来看了一下，“拦腰截断，无外力，妖气过重，香的内部都被蚀透了。”
　　“今夜无雨。”湛悠思道，“侧妃娘娘，是吧？”
　　罗裙不明所以，她看了看扶着她的儿子孙楼，再去看湛悠思，道：“自是无雨了……”
　　“妖气却过重……您当真一直都没听到古怪动静？”湛悠思问。
　　罗裙听了“妖气”两字，面色就白了，只道：“妖气？哪里来的妖气？这王府宅门，怎会蹿出了妖气？”
　　湛悠思道：“嗯？若是没有妖孽作祟，我又到这里做什么呢？”
　　孙楼说：“母亲，别慌。外头的妖气自是进不来我们广平王府，但是这里头若是有人作祟，可就说不准了。幸好湛掌门来了，无论是怎么个缘故，哪怕只做场法事，清扫一下，也是好的。”
　　罗裙只道：“可就是香断而已……”
　　“这香，是驱邪的。”湛悠思道，“要么是人给弄断。要么，就是妖气浓重到香已无法承受，自行断开。我的随从亦精通此道，已做出了正确判断。故而我可认为，刚刚，一定有个妖孽，曾来过您这院子。”
　　罗裙轻轻地啊了一声，“可是……可是，我睡得极好啊，想来必是这法宝起了作用，还要多谢湛掌门呢。直到后来，忽然让轩儿的叩门声给唤醒了。那孩子说，看到院子里和堂上的香都坏了，我这里却太过安静，他惟恐我已出事，就过来看看。我起身才瞅见屋子里的香也断了，当时也有过一点惊慌，可寻思起来，我当真睡得很好，一点古怪都没听到。也许……也许是香一断，那妖孽还没出来，就让轩儿给打断了呢。”
　　“也许吧。”湛悠思微笑道。
　　“轩儿非要请你，说要防着后半夜出事。我本不想给掌门添麻烦，就劝他安歇，结果这孩子还真的去打扰掌门的安寝了。”罗裙满怀歉意地说。
　　湛悠思道：“哪里的事情。承蒙郡主相邀，小女子一直和郡主娘娘在湖边亭内饮酒作诗，谈古论今，言谈甚欢。二少爷找来的时候，小女子和郡主娘娘都觉得有点醉意了呢。”
　　罗裙道：“婷儿居然还没歇下？这孩子，让她父王娇纵了呢！这般缠着湛掌门，岂不让掌门为难！”
　　湛悠思客气地道了声“无碍”，她目光一转又落到了那成排的美人蕉上，绣鞋一伸，鞋尖子上的桃花，已点上了最外层的泥土。
　　“美人蕉？”她轻道。
　　罗裙要说什么，孙楼喝了一声“谁？”就见到有几个带了佩剑的兵士匆匆跑了进来，孙楼将母亲护到自己身后，“什么人？！”
　　这还有几分青涩的家伙绷着小脸，挺起胸膛吼道。
　　却在瞄见跟着兵士一起前来的女子后，声调和面皮都软了下来。
　　“素颜。”他叫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素颜走到兵士们的前面，向着罗裙行礼道：“扰了侧妃娘娘的安寝，先向您赔罪。只是来传王妃的意思，请侧妃随奴婢过去一趟。”
　　“去哪里？”罗裙道。
　　素颜说：“王妃已在世子那里了，自然要请侧妃娘娘也移步到那里去。二少爷正等候您呢。”
　　孙楼听出不对来，“素颜，你告诉我实话，我二哥怎地了？”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只是传王妃娘娘的话罢了。侧妃娘娘，三少爷，能别让奴婢为难吗？”素颜低着头，轻声道。
　　湛悠思道：“素颜姑娘，我方才听到一声惨呼，似乎是世子妃的，不知世子妃是否病情有碍呢？”
　　素颜道：“王妃和世子爷，倒是没吩咐这个。”
　　“可我看妖气往那边去了。”湛悠思微笑道。
　　素颜说：“王妃和世子爷，都没想着打扰湛掌门。”
　　她依然低着头，很谦卑地说。
　　“噢，既然无事，也好。” 湛悠思说，“那我不打扰府上处理自己的家务事了。只是若世子妃又有了异常，还望快些告知。否则就真的是危及性命的事情了。”
　　素颜说：“奴婢会把掌门的话传给王妃娘娘和世子爷，湛掌门好走。侧妃娘娘，请吧。三少爷也可跟来。”
　　湛悠思独自回了王府安排下的住处，她燃了烛，坐到了床上，摘了钩子放下纱帐，“傀。我嗅那美人蕉的泥土，带着一股子潮气，可这天，闷得很。”
　　“大概是新翻的。”傀说。
　　湛悠思侧着身躺下，绣鞋露在罗帐外，她轻轻勾着脚，透着帐子看傀，一点烛光下，傀的皮肤微红，眸子里燃着两点光，那是让烛火给照的。
　　“这可不是给那花，翻土的时候啊。”
　　“她需要翻，自然就翻了。”
　　“如果她不再是侧妃娘娘罗裙，会怎样呢？”
　　“情况会变得很糟糕。因为她有三个孩子，她和她的三个孩子，同荣共辱。孙轩是世子爷的威胁，孙楼毕竟是个男嗣，孙婷则有武瞾之心，一个出事，牵连甚广。而苍溪湛家，是从不管这些事情的。看出来，却贸然下手，搅进了朝政的混水，是身为一个湛家掌门的大忌。”
　　“对啊。” 湛悠思闲闲道，“我们不管的。可是玄黄界，不是只有湛家一家，可是玄黄界，不是内部就没有了纷争。甚至那纷争一点都不逊色于这王府侯门。”
　　“主人……”
　　“傀，今天那箭，是冲着我来的。”
　　傀说：“我知道。”
　　湛悠思托着腮说：“你在救孙婷。那么当时是谁，在青松后，对准了我，弯弓射箭呢？”
　　傀说：“看不清楚。但不会是孙轩与孙婷，他们都没有条件掩入青松之后。”
　　“那箭，能穿透石桌，穿入我的结界，可见射箭者的功力，非同小可。而那箭尾上的符，更是令人心惊……一碰，就自灭了。让我无法辨识，上面的咒文，上面的符篆落款。更不知出自哪家何人之手……”
　　“也许不是玄黄之辈。”傀说，“或许是这王府中的有心人，想阻挠您这次的救治。在湖边放箭，许是威胁，要赶您走，也或许，就是准备直接除掉，一劳永逸。那个人，大概也是从别家的手里，买到了这个符咒，学会了用法。毕竟黑铁箭数根，只有那一根的后头，带了符。”
　　湛悠思说：“可我此番前来，是极秘密的。”
　　“主人，其实王府上下，已知道您的到来了。”
　　“还未出十二个时辰，王府里的哪一位，会立刻买符杀我呢？”
　　湛悠思微微一笑，“傀，你去王妃的院子里盯着吧。不用管我了。”
　　傀说：“您很危险，主人。”
　　“我说过，你不该有太多自己的想法。”湛悠思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她肆意地蹬掉了绣鞋，收拢了双足。
　　纱帘外有轻轻的动静，傀说：“鞋子给您放到榻上了。主人……如果您后悔了，那么就毁掉那个咒文吧。”
　　“我不后悔，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湛悠思说，“别背叛我，傀。”
　　傀说：“您是我永远的主人。”
　　湛悠思笑了笑，“去吧。去王妃的院子里，看看那枫形人，长了有多高了。”
　　她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宿。鸡鸣的时候，才从容整装，有丫环前来叩门，道是给湛掌门备下朝食。湛悠思让她进来放下食物，又望望外面的曙光。
　　“昨夜我听到些动静，不知是怎地了？”
　　那丫环道：“奴婢不知啊，一宿睡得可安稳了。”
　　湛悠思嗯了一下，“回去替我谢过王妃娘娘。”
　　丫环说：“是王爷吩咐下的。”
　　“姑娘好伶俐，可也唬不过我，我还不知王爷在军中么？是怎么吩咐了厨子？”
　　丫环轻声道：“王爷在府中呢。军中的事情，大都有世子和二少爷去操持，或者军师……”
　　“柳儿。”孙婷慢悠悠迈了进来，腰间还配着剑，挂了条酡红络子，“厨里忙得很，不是吩咐了要麻利点吗？”
　　柳儿低头说：“湛掌门要问话……”
　　孙婷道：“这里没你的事儿了。”
　　柳儿怯生生地出去阖了门，孙婷笑道：“掌门睡得可好？昨夜真是待客不周了呢。”
　　“郡主用过朝食了？”湛悠思道。
　　孙婷做到绣墩上笑曰：“哪里有这工夫，忙了一宿呢。”
　　“世子妃可好？”
　　“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也不坏。”孙婷说，“昨晚当真惊险地很，不过反正父王在府中，我这心也就放下了。”
　　“我听闻，昨夜王爷该是在军中。”
　　“我也道是，谁曾想亥时那会儿就返回来了。世子妃那边折腾的时候，父王正和军师密议。我放了嗓子喊，才喊出来。”孙婷道，“不过这会儿父王，大概正头痛呢。”
　　“受风了吗？”
　　“哪是。府里混进了刺客，既要行刺本郡主，那还多亏了湛掌门和那叫傀的随从相救——唉？那位傀壮士呢？本郡主还要好好赏他呢。”孙婷四下看去。
　　“郡主，傀在隔壁房。赏赐就免了，我只想医好了世子妃，再平平安安地离了这里。”湛悠思心平气和道。
　　孙婷说：“湛掌门这是何意？难道我广平王府，还护不住湛掌门了吗？若是湛掌门对昨夜湖边的刺杀一事深感不满，那我给您赔个罪如何？”
　　“郡主的赔礼，当不起。”湛悠思淡淡道，“昨夜是有人要行刺郡主？”
　　“可不是嘛？大概是把药，下到了本郡主的鲤鱼杯里，本郡主舞剑之时，让药性发得快了，竟就昏了头。这还不够，为求万全，对方还射了那么多黑铁暗箭，还连累了湛掌门。幸亏那位傀壮士出手，也幸亏了我二哥恰好要寻你，这才到了湖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孙婷忿忿道，“这府里，必有要杀我之人！”
　　“郡主不怕？”湛悠思说。
　　“怕有何用？还不知最后，是谁踏着谁的尸首呢？！”孙婷道，“那贼子为躲避我二哥的人马追捕，竟一路逃到了世子妃的院落里，惊了世子妃，才引了场闹剧罢了！昨夜之事已过，不提罢了，横竖父王心里已有了数。”
　　“这么说——”湛悠思道，“世子妃当真无碍？”
　　“梦中被惊醒，大多女子都会惊喊出声，服些安神的药就睡了。还能如何？倒是王妃，闹个不停，搞得好像是我们这边的人，害了那世子妃般。”孙婷轻抚剑鞘，“昨夜……当真凶险了。”
　　湛悠思说：“用了朝食，我可否再去探视下世子妃呢？”
　　廊上互传疾驰之声，轻盈慌张似女子，窗纸上刚贴了淡淡的人影，哭声就出来了：“湛掌门可是住在此间么？我们世子妃要不行了呢！”
　　芊冉进门就跪行过来，不由分说，抱了湛悠思的腿，哭道：“昨夜让二少爷一番轻薄和暗害，世子妃的情况更加糟糕呢！如今大呼着什么‘白鱼’，喊着递过刀子，要剖腹放出鱼来！这都是什么胡话啊！奴婢们不从，世子妃就滚下床来，满处找利刃，奴婢们费了好大周折，才给……”
　　啪！一声脆响。
　　孙婷横眉竖目，揪着芊冉的头发又是啪啪两下，“贱婢作死！什么叫‘二少爷一番轻薄和暗害’？！昨儿我父王的话，你是没听明白，还是根本就装了糊涂？！”
　　芊冉哭得梨花带雨，那精致的下巴在空气中胡乱摇晃着，只道：“我进屋挑灯看得分明！就是二少爷在世子妃榻旁，鬼鬼祟祟，伸手掀开了世子妃的被褥又挑开肚腹上的衣衫，我叫着喊着拦过去的时候，世子妃的肚皮上就滚下来一个写满咒文的偶人！湛掌门，您亲自一看，便明白那是否在行巫蛊之术了！”
　　孙婷挥掌又要给一巴掌，却只见，当空里，斜斜一剑闪亮，如疾风般直刺而来，眼看就要刺到孙婷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孙婷却也听到了风声，她撤掌后身子一斜，堪堪避过，喀嚓清脆，她那长剑也已出鞘。
　　不过刚刚那一剑速度极快，孙婷闪过后，那剑就借着余力刺向了湛悠思。
　　湛悠思平静地任那剑尖，擦着她的脸颊，挑断了她的一只白玉耳珰，因她坐的是紫檀高背扶手椅，故而那来势汹汹的一剑，带着半截耳珰，铿一声钉到了椅背上，似乎已洞穿紫檀木。
　　她静静地和孙桥对视。
　　读得出，对方眸底的阴冷和残忍。
　　还有封闭与压抑。
　　雪花花的剑刃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闪着。
　　能嗅出这柄剑上的浓重血腥。
　　更能隐隐听到，这一剑血腥笼罩下，那成千条冤魂临死一刻的哀号。
　　孙婷的剑，方斩了下来，但已是晚了，只劈上了剑刃，随即被弹开，孙桥那剑上必然灌注了内力，这一弹，力道竟是极大，孙婷脚底下不稳，她下盘一乱，在攻击上就又是迟了片刻，孙桥的长剑已自椅背上轻巧拔出，脚下一变步法，已侧过身来，左掌疾出，抽到孙婷那雪白如玉的半边脸上，只抽得孙婷撞到床栏上，发髻散乱，抬起的左颊红肿。
　　“你？！”孙婷从未受此大辱，竟是怔住了，“你竟敢打我？！”
　　“论身份，我是世子。”孙桥冷道，“论长幼，我乃你长兄，别说一个巴掌，便是一顿鞭子，也是天经地义！”
　　“你算什么长兄？！孝悌之道，从未见你有过！”孙婷怒斥，“本郡主教训这贱婢，与你何干？！”
　　她横起长剑，摆了起势。
　　孙桥的剑尖，却已是指到了瑟瑟发抖的芊冉的脖颈上。
　　“说。你做了什么，惹到郡主了？”
　　他轻轻地发问，好似哄着小孩般温柔，唇边竟是一笑。
　　湛悠思只看着他的眼睛，心想：
　　这人笑得时候，眼里总结满了寒冰。
　　心里，怕都是血腥。
　　芊冉抖似筛糠，这女子跪正了去抱孙桥的靴子，“世子爷，奴婢，奴婢……奴婢是求湛掌门来救救世子妃的……世子妃为二少爷所害，情况很不妙啊……嗯——”
　　闷哼一声。
　　孙桥一脚过去把她给踹飞了。
　　芊冉撞到墙上又滚到地上，她嘴角带血，却是挣扎着爬了起来，去拽孙桥的衣襟，“世子爷饶命啊——奴婢都是为了世子爷您好啊——”
　　“这边是怎地了？！”
　　声如洪钟。
　　孙婷娇道：“父王——您可算来了啊——”
　　湛悠思直到此时，方起身微笑，“王爷安好，昨夜和今晨，可真是热闹呢。”
　　进来的是广平王孙至慎，还有表情淡然的傀。
　　“主人。”傀直接走到了湛悠思身边。
　　做得很好，傀。
　　只是你的身上，哪里来的脂粉味呢？

　　第六章 不受欢迎的人

　　“怎么回事？”孙至慎冷冷地看着孙桥。
　　孙桥垂手而立，杀气尽褪，“父王。”
　　他恭敬地叫了一声。
　　“昨夜没闹够，而今到贵客的房里来闹吗？”孙至慎面沉如水。
　　“儿子只是教训不听话的奴婢罢了。四妹让这个贱婢给气到了，必然也在湛掌门面前，丢了我广平王府的脸。”孙桥低头道。
　　孙至慎扫了芊冉一眼，“你的人？”
　　“是世子妃的人。”孙桥道。
　　“都一样。”孙至慎皱眉，“带回去慢慢调教。”
　　孙桥说：“若她碍了父王的眼，儿子这就杀了她。”
　　芊冉尖叫，“世子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孙至慎冷冷地说：“别再装模作样了，你自己的女人，你自己处理。”
　　孙婷嗤笑，得意地抱住了孙至慎的手肘，附耳说了句什么，孙至慎更加面沉，“你打你妹妹？”
　　“我是长兄，是世子。”孙桥一字一顿道。
　　“世子？”孙至慎说，“既然还知道自己是世子，就有点世子的样子！暴戾而乖张，目无尊长，不懂孝悌之道，哼……”
　　他看了湛悠思一眼，不再多说，毕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削了自家面子。
　　孙桥垂手，“是。”
　　“你打你妹妹的缘故，是什么？再怎么说，婷儿也是郡主，世子也不能随便就打了她。”
　　孙桥慢慢抬了头，“她找打。”
　　“放肆。”孙至慎从嘴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捏拳，咯吱作响。
　　“父王若是看儿子不爽，那就直接责罚好了，何必如此周折？父王不嫌麻烦，儿子替您嫌麻烦。”孙桥流畅道。
　　孙至慎怒极，“昨晚你私自带兵捉了你姨娘和弟弟，若不是我还在府里，怕你早就翻了天！那事就没跟你计较，而今你又不顾体面闹到了贵客面前……”孙至慎说到末了，拧起的面孔几乎要出水了，“你给我到刑堂……”
　　“王爷。”湛悠思轻轻道，“芊冉姑娘说，世子妃不大好了，这拖了一会儿，恐怕情况更不妙，小女子救人心切，斗胆相求，世子爷能否为小女子引路，一同相救挣扎在病榻上的世子妃呢？”
　　她微微一笑，“人命关天。”
　　跟在孙桥后面，走进韦双素的房间，湛悠思不觉蹙眉——一屋子奴婢奴才，仿若僵尸一样木然，见了孙桥，更是战战兢兢，一动也不动。
　　而尊贵的世子妃韦双素被铁链绑在了床上，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往近了走走，只见其面白如雪，大汗淋漓，那一对眼睛，直勾勾地瞪得可怖，似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湛悠思等了片刻，没听到孙桥发问，她遂道：“世子爷吩咐的？”
　　指着韦双素身上的铁链。
　　踉踉跄跄跟在后面的芊冉小声道：“世子爷也是怕世子妃伤到她自己……”
　　“贱婢闭嘴！”孙桥暴喝一声，湛悠思身边的傀敛起眉头，一同跟来的孙至慎冷道：“你已经愈发不成样子！”
　　孙桥束手，“父王教训的是。”
　　湛悠思微笑，“王爷，世子爷只是太担心了呢。这样做的确无错，否则在得到妥当救治前，世子妃自己就会伤到了自己。而今可解开了。”
　　孙桥冷哼了一下。
　　没人动弹。
　　一屋子奴婢都低下头。
　　湛悠思重复了一遍，“世子，可解开这铁链了。”
　　孙桥不动声色，奴婢奴才们都低着头不语。
　　“世子爷，可吩咐解开了，我保证世子妃不会伤到人，更不会伤到她自己。”湛悠思和气道。
　　孙桥说：“怪力乱神，我不信，故而我也不信你。哪里来的，不如回到哪里去，免得闪了舌头。还需让湛掌门知道，在我面前闪了舌头的，下场都是没了舌头。”
　　“放肆！”孙至慎忍不住拍了桌子，那紫檀圆桌轰隆一声，成了一堆废木材。
　　孙桥撩起袍子跪下，“任凭父王处罚。”
　　“莫以为当了外人的面……”
　　呜一声闷哼，被五花大绑的韦双素竟犹如一尾鱼一样，从床上直挺挺地弹了起来，哗啦弹落到地上，她胸脯一抖一抖，鲜红染透了塞到嘴里的白布。
　　湛悠思沉了脸，“傀。”
　　傀一步上前，没人看到他手心何时多了一把利剑，只知道这手法已快到连孙至慎和孙桥都未及阻止，就见得白光一亮，傀的长剑，自上而下，斜斜一拉，铁链铿一声裂开。
　　湛悠思的法杖顶住了韦双素的额头，同时拿开塞到她嘴里的白布。
　　“白————”韦双素瞪着眼睛，凄厉地叫道，“鱼——————！”
　　鲜血又自她口中，涌了出来。
　　“白鱼————”韦双素盯着上方的空气，那里面分明什么都没有。
　　“白鱼怎么了？”湛悠思的法杖，泛着幽绿的光，紧紧抵着韦双素的额心，她左手五指，不停地变换着法诀，口中只轻轻问着。
　　“白鱼……”韦双素缓了口气，微微怔神，“白鱼……”
　　芊冉跪行过来，“世子妃，世子妃您怎么了啊？是不是二少爷害得啊？是不是二少爷递过来的那只偶人做的孽啊？！苍天啊——您都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这苍天还不开眼啊——害您的人还荣华富贵啊——真是冤啊————”
　　这侍女哭天抢地起来，一屋子奴婢奴才竟都跟着跪下哭。霎时这屋子里哭得仿若灵堂。
　　湛悠思只沉沉道：“芊冉姑娘，离得远些，莫碰。”
　　芊冉却仿若没听见，径自抽了粉红帕子一个劲儿地干嚎，她声音十分尖利，和那段小下巴一样，都能撕裂了平静的空气。
　　孙至慎顿时气到面黑，“都给本王止了！本王还活着呢！哭个什么丧！”
　　哭声断了片刻，一直跪在地上的孙桥冷道：“父王，世子妃都已如此了。到底怎样，您才愿给她主持公道呢？”
　　他微微低下头，不再多言。
　　哭声又大了起来。
　　孙至慎低声道：“莫给我作势了，你心里，竟还有世子妃吗？”
　　“世子妃是儿子的结发，怎会没有夫妻之情呢？父王此言，让儿子疑惑了。父王和母后这多年来的相敬如宾，是儿子该当效仿的。”孙桥淡淡道。
　　孙至慎一时没说出话来。
　　而那边的湛悠思，又问了一句，“世子妃，白鱼怎么了？”
　　幽绿的光芒愈发明亮，韦双素本已挺大的腹部，忽然涌动而鼓胀起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着，动着，眼看就要破腹而出了！
　　湛悠思袖口一抖，黄符刷一下弹到了韦双素小腹上，那肚腹下不安的动静，就犹如被点穴的人一般，瞬间停了。
　　“世子妃！您怎样了？！”芊冉尖锐地一声叫唤，她身子一探双手一伸，两条柔软的胳膊已抱住了韦双素的身子——湛悠思喝了一声“傀！”那覆盖在韦双素全身的幽绿光芒，在芊冉碰触的瞬间，已轰然暴涨！
　　湛悠思三道蓝符自袖口甩出，直贴到韦双素的额头，胸口和肚腹，同时她轻巧地向后一退，左手五指一拢一张，散开了法诀。
　　她已果断地撤去了法杖力量。
　　但芊冉依然惨叫一声，已被那暴涨的光芒给弹飞了出去，却未跌落到地上，而是被傀稳稳接住了。
　　已重新梳洗打扮好的孙婷，刚好进来，见状，这位郡主脸色微微一沉，“父王，”她看着傀，问道，“父王，怎么又闹起来了？世子妃到底如何了？”
　　韦双素已闭上了眼睛，只胸脯轻轻颤动，那黏在胸口的蓝符，也跟着颤悠悠。
　　“请扶世子妃安歇吧。”湛悠思淡淡道。
　　芊冉还在傀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吓得面如土色。
　　孙桥跪在原地，孙至慎不善地盯着这个儿子。
　　孙婷看着傀和芊冉，也并不吱声。
　　韦双素孤伶伶地躺在地上。
　　湛悠思看着那地砖，她知道，这砖，便是夏天，也冷得很。
　　“世子妃暂时无恙，请扶世子妃上床安歇。”她轻叹。
　　傀松开了芊冉，芊冉却两腿一软，就滑倒地上了。
　　“请扶世子妃……”湛悠思打算再重复一遍，廊上有人说了句“王妃慢行”，这声音正是素颜的。
　　王妃韦秋影一脚踏进来，“又怎么了？又怎么了？！”
　　她身上那件茶色大衫，颤得厉害。
　　“母亲！”孙桥第一个出声，“您怎么来了？素颜，不是让你伺候母亲安寝的吗？！”
　　素颜垂着头立在王妃身边，此刻轻道：“回世子爷的话，奴婢本是伺候了王妃睡下，但方才听了点不祥的动静，王妃被扰醒了，就唤了奴婢，赶着过来了。”
　　韦秋影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颤得更厉害了，“你又惹你父王生气了？该打！”
　　“请父王和母亲责罚。”孙桥垂首低语。
　　韦秋影不再理他，又看了地上一眼，“素儿怎么躺到地上了？！你们一个个是怎么伺候世子妃的？！桥儿？你又是怎么照顾你媳妇的？！素颜，快给抬到床上去！”
　　素颜福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扶起了昏睡过去的韦双素。芊冉总算反应过来，并了两个机灵些的侍女，七手八脚地过去帮忙，将韦双素抬到了床上。
　　孙至慎方回过头来，“你来了？自己看看你教养出的好儿子吧。”
　　他一步迈出，韦秋影叫道：“王爷！桥儿犯了什么过错，让您这样羞辱他，有如此折腾您儿媳妇呢？”
　　“孙桥没任何过错，他要跪就跪，我连这一屋子的下人都使唤不了，又如何使唤世子爷呢？至于世子妃，那是犯病了。”孙至慎冷漠道，“还要多谢湛掌门出手相救。”
　　可他的面容，倒是没有一点谢意。
　　湛悠思只道了声“应该的”，孙桥忽然起身问道：“芊冉，伤得如何？”
　　芊冉受宠若惊，“世子爷。”
　　她跪下，“奴婢认打认罚，都是应该的。”
　　“我是说，方才让世子妃，给伤得如何啊？”孙桥沉声道，“湛掌门不是保证，世子妃不会伤到人了吗？怎么这奴婢还是被弹飞了呢？”
　　“我看这位武艺高强的傀壮士——”孙婷出声道，“并没有让世子爷的爱奴伤到半分呢。”
　　孙桥道：“及时相救，不等于事情就未发生。”
　　湛悠思道：“并非世子妃伤了芊冉姑娘，而是法杖的力量被生人碰触，出现了波动。”
　　“我不懂这些。”孙桥冷冷道，“在场无人懂这些，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有什么。”
　　“世子，湛掌门是府上的贵客！”孙婷走到湛悠思身旁，大有保护之势。
　　孙桥道：“既然是贵客，就该更懂得何为一诺千金。否则和奴才贱婢一般肤浅，怎担得起一个‘贵’字，又如何敢腆颜赖在王府呢？”
　　湛悠思说：“世子爷要如何呢？”
　　“要你舌头。”孙桥冷道。
　　“放肆！”孙至慎再度发怒，湛悠思已凉凉道：“若没了舌头，我无法念咒，也就无法救治世子妃了。若世子坚决要我舌头，不如等我救好了世子妃，再说吧。世子爷总不会连发妻的性命都不顾了吧？我想在世子眼里，我的舌头当然比不得世子妃的命重要。”
　　孙桥冷哼，孙婷急道：“湛掌门，你莫当真！有我在，看谁敢要你舌头！父王——您说句话。”
　　孙至慎还未开口，王妃韦秋影已先道：“桥儿，怎能如此对待贵客？太过失礼了。”
　　“母亲教训的是。”孙桥立刻恭敬道。
　　“府里够乱了，别再添血腥之事。” 韦秋影缓缓地说，“只是世子妃的病，如何救治，现在也说不清楚，就当是玄黄之术有用吧。”
　　“肯定有用。世子妃就是撞邪了。”湛悠思淡淡道。
　　孙桥嗤笑，芊冉已急切地说：“奴婢就说了，是二少爷……”
　　“闭嘴！”孙桥厉声呵斥，“不知道二少爷是什么人吗？那是王爷的爱子，你这贱婢如何诽谤得了？！便真是做了，又能如何？做了十次百次，又能怎样？！”
　　“你是指桑骂槐吗？有什么不满，不如直接道出来！”孙至慎斥道，“老子听不得你那阴阳怪气的一套！也别和女子玩苦肉计了！不就是一心一意要开祠堂审了你弟媳妇么？！大伯和弟媳妇斤斤计较，成何体统！孙桥，本王是怎地教养得你呢？！”
　　“子肖父，难道不是吗？”孙桥冷笑道。
　　“放肆！”孙至慎步法一变已近了孙桥的身，一掌过去，孙桥嘴角染血，却直立在原地，“当年三婶母通奸沉塘的事情，还真是多亏了父王明察秋毫，替三叔捉奸在床，省却麻烦呢。”
　　孙至慎抬脚踹翻了孙桥，又往他胸口来了两脚，再度提起另一脚，不解恨地还要踹下去——
　　芊冉抱住了孙至慎的腿，哭求道：“王爷放过世子吧！要打要骂，都往奴婢身上来吧。”
　　孙婷只握住湛悠思的手，笑道：“湛掌门，你莫怕。世子一向喜欢和父王顶撞，这样的教训，家常便饭了。这府里的人，都习惯了。”
　　“王爷家教甚严。”湛悠思只说。
　　“也并非如此，我二哥，小哥懂事，父王可从不如此。”孙婷笑道。
　　湛悠思看向了韦秋影，她是孙桥的母亲，她静静地立在那一堆被劈碎的废木料旁，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只目光太执着了一些。
　　不知是落在孙至慎的脚上，还是落在孙桥带血的唇上。
　　她轻轻一叹，“虽说人前教子，是寻常的，但还是伤了心。”
　　“嗯？谁的心？”孙婷不明所以。
　　湛悠思朗声道：“王爷！世子妃需要安歇，否则会更加严重。再来一次，小女子就不敢有十成的把握了。”
　　孙至慎闻声，停了片刻，背过身子，大步离开。
　　孙婷拉着湛悠思也要出去，湛悠思道：“对不住，郡主，我需和世子交待一下，该如何照顾世子妃。”
　　“滚。”孙桥从地上起来，芊冉小心地扶着他，“滚出去。否则我现在就要你的舌头。”
　　他目光如炬。
　　湛悠思的目光，却逐渐悲哀。
　　孙桥盯着湛悠思的眸子，他似乎读懂了那里面的情绪。
　　他陡然发怒了，一把甩开扶着他的芊冉。
　　“不要用那种目光看着我，否则我剜了你的眼睛！”
　　他对湛悠思呵斥道。
　　“桥儿！”韦秋影厉声说，“不得无礼！”
　　孙婷挡在了湛悠思的前面，“世子，你闹够了吧？还嫌不够给广平王府丢人的吗？这样下去，如何尽得人心！？载舟覆舟，已都忘光了吗？”
　　“青楼贱妾之女，安可欺嫡长之子！”孙桥恶毒道。
　　孙婷气结，韦秋影面皮一抖，给了孙桥一巴掌。
　　“侧妃是你姨娘。”这位王妃只说了这么一句，“府里不该有贱妾！蒙羞的是广平王府的名声，也是你的名声。”
　　孙桥的手，轻轻垂落。
　　“是，母亲，儿子明白了，请母亲责罚。”
　　湛悠思静静地看着这熟悉的一幕。
　　她心想：
　　世子，你还能忍多久呢？
　　“走吧。”孙婷对湛悠思小声地说，“不领情，管他们呢！”
　　湛悠思慢慢侧过身子，她让孙婷拉着，走了几步，她经过了紧绷着身子的孙桥，跪在地上轻轻抽泣的芊冉，傲然站立的韦秋影，还有垂首本分的素颜——
　　“素颜姑娘。”
　　湛悠思忽然停了。
　　“你身上的脂粉味道，真是好香啊。”
　　素颜低首依旧，“多谢掌门赞誉。”
　　湛悠思微微一笑，孙婷已拉了她出得门来，抬眼看去，不知何时，傀已侯在了门边。
　　“主人。”他本能地唤道。
　　湛悠思说：“没听到？”
　　“什么？”傀问。
　　“我的问话。”
　　“什么？”
　　“无事了。”湛悠思闭了闭眼。
　　你的耳力，是我赐予的力量。
　　不会听不到。
　　别背叛我。
　　湛悠思用眼神说。
　　你是我永远的主人。
　　傀用眼神，再次承诺。

　　第七章 步步深入

　　“枫形人如何了？”
　　“高了约一尺。”
　　“一尺……”湛悠思慢慢比划着，“不够。香，不是枫形人弄断的。看来我的判断无错。”
　　她将手，都收到了袖子里，“傀，昨夜怎么了？”
　　“芊冉称看到二少爷孙轩意欲非礼世子妃，并将一个偶人放到世子妃的床榻上，上有世子妃的生辰八字。王妃和世子要夜审二少爷，世子传他嫡系的兵将押走了侧妃与三少爷。最后是郡主找到了秘密回府的王爷和军师，得以解困。此事不了了之，到底是互相忌惮。但据我观察，王爷的嫡系，和三少爷孙轩的嫡系，已合流了。而世子，对开祠堂，有格外的兴致。”
　　湛悠思说：“开祠堂，是假的。”
　　她停了停，透过漏窗去看竹叶摇颤，依稀能望见一块块药圃。
　　“他这意思，怕是路人皆知了。所以才僵持着，倒不全是为了那二少夫人的清白。”湛悠思继续道，“他自己也明白，但他孤注一掷了……”
　　傀说：“主人。苍溪湛家，从不走阳间的路。”
　　“我知道。”湛悠思笑盈盈，两根指头并作一起，隔着那漏窗，拈了片竹叶下来，她道，“可是你看那位世子孙桥，不觉得他的情况，很像一个人吗？”
　　“主人……”
　　“那边有什么动静吗？”湛悠思淡淡地截断了傀的话。
　　“主人……”傀说，“您当真没有考虑过和解？”
　　湛悠思含笑，素白手指夹着的竹叶绿油，抚弄着傀的脸颊。
　　“傀，你又听到什么了？”
　　傀说：“没有。现在很安静。我只是为你担心，主人。您当初就不该来这里，您更不该在这里逗留太久，主人……”
　　“我们一起浪迹天涯，或者我一个人回去鱼死网破。” 湛悠思微微笑道，“傀，其实决定权，在你的手里呢。”
　　“主人，我的命是你给的。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傀说，“只是傀不明白，主人为何不干脆一点，除掉韦双素腹部的……”
　　湛悠思道：“相信我，我在这里拖延，是有理由的。”
　　只有达到目的，我才能决定，下一步到底该如何。
　　她听到绣鞋擦着地面的声音，回望漏窗后，云烟面色红润，正挺着滚圆肚子，小步走来，翠琦在旁扶着——约莫是出来散散心。
　　“二少夫人。”湛悠思笑着转了过去，“可巧碰上了。”
　　“湛掌门。”云烟文雅地点点头，“掌门是游园？”
　　“小女子是来除妖，可不是夏游的，这不，刚从世子妃那里回转。”湛悠思温和道，“少夫人是准备散心？”
　　“趁着还能走动，给母亲请安，顺便领些母亲为媳妇备下的药材。”
　　“药材？”
　　“哦，母亲对生孕有些特殊讲究，免不得要我用些偏方，若是无碍，我便喝了让母亲安心，若是有碍，我只拿回来就好了。总不好逆了母亲的心。”
　　“就是这个理，只不过按着规矩，您该是先到王妃那里的。”
　　“本该先行给主母问安，但王妃早已免了我的晨昏之礼，道是要我好好安胎，为广平王府开枝散叶。”云烟说，“掌门方才说是从世子妃那里回转，莫不是世子妃的情况又不大好了？”
　　湛悠思道：“可不是么。昨夜到今晨，闹得可真够厉害的。好在还有压得住场的人，否则早就无可挽回了吧？”
　　云烟闻言，将湛悠思好好地打量了一番。但最后她依然温和地说：“湛掌门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说句亮话，您实不该介入这荒唐是非。”
　　“并非荒唐。世子妃确是中邪了。”湛悠思道，“我昨日便已确定了。世子妃的腹部，有一妖邪入侵。”
　　“即是如此，为何不立刻驱邪？”云烟疑问道，“山雨欲来广平府了。湛掌门实乃局外人，不该被牵扯进来，还不早些了事，早些离开？”
　　“身在天地间，就无所谓局内外。离开又能去哪里呢？不过是从这番山雨穿到另一番山雨罢了。” 湛悠思道，“我之所以不驱邪，只因觉得，那缠着世子妃的妖邪，似有苦衷，若贸然下手，恐造了冤枉呢。”
　　云烟一怔，“话是没错，可世子妃已如此痛苦……”
　　“世子妃的苦，并非来自妖邪缠身。”湛悠思说，“心魔就足矣了。”
　　云烟面色沉缓，她说：“不太明白掌门的话，本想好好聊一番，可这时辰不早了，我不能让母亲久等。”
　　“请您稍留片刻，小女子要跟您打听个人。”湛悠思说，“芊冉是谁？”
　　云烟不语，翠琦见她不吱声，已忍不住快嘴道：“湛掌门怎会不知芊冉呐？该是在世子妃那里见过好几面了，她就是世子妃的贴身侍女啊。是个家生女婢，后来给拨到世子妃身边去了。”
　　“世子妃身边的竟然不是从娘家带来的吗？”
　　“听说是世子给换的。跟着世子妃陪嫁过来的丫头们，不到一月，就都让世子给送出去配给军中将领去当小妾了。说起来，世子妃还真是不如我家小姐，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呢。”翠琦叹了一叹，却又说，“不过世子妃也是，怎么一个人都没给留住呢？当真是眼睁睁让世子做了主吗？这般柔顺怕也不好呢。”
　　“那这个芊冉，应该是世子爷的侍妾吧？”湛悠思道，“一般都是这样的，对吧？”
　　云烟只是淡淡微笑，翠琦嗤笑道：“实际的，该是有的了。可还没她那名分呢，不过若是她那肚子灵光了一下，名分也就手到擒来了。但我看那有什么好？谁不知道世子爷一个不对头，就会不管不顾，随意打骂，甚至杀掉身边的人。远的也不查了，就说我跟着小姐到了这广平府后，瞅见的，听说的，知道的，被世子折磨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这里面既有下人，也有兵士；既有大丫头，贴身小厮，也有军中的将领。那理由都不一样，但总之是他不高兴了。世子杀起人来，一剑过去怕是最仁慈的了。那芊冉平素也是挨过不少打的，世子爷不拿世子妃撒气，是怕了韦府的追究，便把那火气，都撒到了芊冉身上。可我看那芊冉，倒是个死心塌地的呢。”
　　“翠琦，你又如此多话。”云烟平静地说，“时辰该到了。湛掌门，我先行一步了。”
　　“少夫人慢行。”湛悠思让开路来，“侧妃娘娘必会关心世子妃的病情，就说世子妃身上的妖邪似有苦衷，小女子会在保证世子妃生命的前提下，争取不冤一条好的生命，也不会放那一条坏的命。”
　　云烟驻足，“湛掌门何意？”
　　“只是料到以侧妃娘娘的心善，必会关心世子妃的病情，况且昨夜闹得厉害，今晨也搞闹完，这人言口杂的，与其传得神乎其神，毁了广平王府的名声，那还不如统一个口径。王爷问起，我也是这样说的。”
　　云烟只看了湛悠思一眼，让翠琦扶着离开了。
　　湛悠思又在这里站了一会儿，日头逐渐高了起来，她方抬脚慢慢踱出去——她若不问话，傀，向来只是静静地侯在一旁。
　　随意散着步子，就到了湖边——遇着今晨给送饭的柳儿，一手提着一篮子莲蓬，另一手方从一株青松内拿了出来。
　　湛悠思遥遥地就道了声“柳儿姑娘好”，倒唬了这小女子一跳，“啊，是湛掌门……”
　　“王爷想吃莲子了？” 湛悠思快步走过来，看着篮子里的莲蓬，水珠尚晶莹。
　　柳儿小声答了“是”。又说：“湛掌门若是想用些蜜汁莲子，奴婢禀给王爷，王爷吩咐了要小心伺候着湛掌门。”
　　湛悠思只说了声“不必多劳，不好那口”，目光凝在柳儿那两只提篮的手上，攥得很紧。
　　湛悠思笑道：“这湖里闹着白鱼精怪，难为姑娘还来这里采莲。”
　　“那精怪……都是昼伏夜出的，何况身为奴婢，自是主子吩咐什么，便是什么。”
　　柳儿轻轻应着，她那提篮的十指，紧到发白，细小的骨节突出，有点似骷髅的指骨。
　　她慢慢低了头，“湛掌门，奴婢还得去剥莲子。”
　　“手里拿的什么？”湛悠思问道。
　　柳儿说：“篮子啊。”
　　“手心。”
　　“没东西啊……只是提着篮子……”
　　“傀。”
　　傀出手如飞，柳儿叫了一下，左手被傀抓住，一件黑乎乎的什物落到湛悠思的手心里。
　　“什么？”湛悠思反复检视——一件用黑线，不，该说是黑发，一根根头发攒在一起，编成了一股约有一尺的短绳。
　　柳儿说：“我……我也是看的新鲜……”
　　“哪里得来的？”
　　柳儿道：“松枝上挂着的。”
　　湛悠思目光一凝，“府里的玩意？”
　　“没见过，也没听过。”柳儿嗫嚅道，“这有什么不妥么？”
　　她不安道。
　　湛悠思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挺好玩的，便送了我吧。”
　　她合上手心，柳儿低着头道：“都依掌门的意思。奴婢，奴婢该去剥莲子了。”
　　湛悠思嗯了一下，忽道：“柳儿姑娘。你在府里呆了多久？”
　　“五年了。”
　　“该算是府里的老人儿了。”湛悠思淡淡道，“有些事，有些话，都是要烂在自己肚子里的。这道理懂吧？”
　　柳儿抖了抖，湛悠思温和道：“别说这事儿。天热了，本掌门也就不客气了，待会给送碗荷叶莲子桂花粥吧。”
　　柳儿应了后匆匆离去，湛悠思望了会儿这小女子的背影，笑了笑，“你说她瞒得住吗？”
　　“个人造化了。”傀道。
　　湛悠思指着那株青松笑道：“昨夜，便是这里了。那黑铁箭，射得好生狠毒。”
　　“都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主人。”傀说。
　　“是我吩咐你去救孙婷的。只是没料到你耽搁得久了。是我们一路过来，沿途平静地诡异，让你疏忽了身手吗？”
　　湛悠思慢悠悠地走过去，摘了半枝松针，拿它去刮着傀的手背。
　　“是吗？”湛悠思道。
　　“是。”傀说。
　　松针压了压。
　　“这松是软的。”湛悠思叹息着说。她丢了松针，用自己那涂着蔻丹的长指甲划过傀的皮肤，“还没我这指甲硬呢。”
　　她满意地看着傀的手背上，白色的指甲痕迹说，“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也古怪。怎么咱们来广平王府这一路上，如此平静呢？”
　　“我们甚是小心，未泄漏行踪。即便在王府公开了身份，但湛家不怎么过问和朝政有关的事情，也就不会往这里想。”
　　“若真是如此，黑铁箭不会冲着我来。”
　　“主人，那更可能是府院的纷争，累及了您。”
　　“碎魄符，我识得。”湛悠思脸上笑意未变，“我发过多少次那种符了？有多少人因此而毒恨于我？当日离开的时候，他们又朝着我发了多少那种符呢？这一路走来，每次交手，第一轮招呼我的，都是这要命的符咒啊……别说当时白气已退，烛火重燃，便当真是四下漆黑，我就是闭上眼睛光用耳朵听，都能听得出那符咒划过空气之时的狠毒。”
　　她双手摸着傀的脸颊，微微感慨：
　　多俊逸的男子。
　　“那是湛家的符，傀。”湛悠思微笑道。
　　傀说：“主人，您敏感了。他们一时半会追不过来。广平王府和苍溪湛家互不来往，彼此不知情况。您已对那送信人使了洗魂术，即便威力消退或有人出手救治，怕也要两三月才能想起来。您手握法杖，已身在此地，阖府无人再质疑……”
　　湛悠思立起一直手掌，阻住了傀的话。
　　“事实面前，我已无话可说。”湛悠思冷冷道，“湛家的速度，最快的，也是明日亥时方能进到广平的地界来。明日黄昏前，我必会解决问题，再离开此地。”
　　“您一心想知道白鱼的缘故，怕是要颇费周折了。”傀说。
　　“二少夫人的话一带到，你说侧妃罗裙会如何呢？”湛悠思吃吃笑道，“那不是个稳得住的，她慌了。因为我对着她，说了两次的‘美人蕉’，更因为那香断了，断得那么干脆。”
　　“您若真是有心，索性就直接……”
　　“你知道，我喜欢如此。”湛悠思笑道，“时辰我掐得准。我也不想，让追兵离我太远了呢。”
　　傀还要说什么，又止住了，“来人了。”
　　沿着湖岸走过来的，是素颜，后头跟着三少爷孙楼。他们贴着湖走，湖边是青松密布，看不到后面的湛悠思和傀。
　　但是他们看得到素颜和孙楼。
　　湛悠思未动，凝神倾听。
　　“素颜！”孙楼笑嘻嘻道，“你昨日帮着我将孙桥从我母亲院子里给弄走，回去他没说你？”
　　素颜道：“我是去找侧妃娘娘借孔雀毛线的。”
　　“我和你路上碰见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说。”
　　“我忽然想起来了又如何？”素颜道。
　　“孙桥难道没去问王妃？”
　　“世子爷从不问的。”素颜说，“世子爷回去后有点头痛，我帮他揉了揉，那事情，也就罢了。”
　　孙楼沮丧道：“哦，你帮他揉，却不帮我缝补盘领衫子。”
　　“你让你身边的丫头给补。”
　　“她们哪里有你手巧。”
　　“那也能给补好，若是这点女红都做不好，还留在广平府里当少爷的贴身丫鬟做什么？”素颜的声音，清脆了几分。
　　湛悠思微微一笑，她从细密的松针后面，隐约看到这一向规矩而淡漠的姑娘，手里正握着一只荷花，悠闲地走着。
　　而三少爷孙楼，正紧紧地跟在她后面，“素颜，素颜你别走那么快。”
　　“你可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了。你武功又不赖，会跟不上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的步子吗？”
　　“我总是追不上你呢。”孙楼拍着胸脯道，“素颜……要不……我去和王妃直说了……”
　　“说什么？”
　　“我……我想……你……我想娶了你。”
　　孙楼吞吐道。
　　荷花被丢到水里头。
　　素颜冷冷地说：“这话，可就别提起了。三少爷，您是王爷的儿子，我不过是个孤女奴婢，你我之间，有缘无分。”
　　“那你和谁有缘有分？孙桥吗？！”孙楼忽然大声道，“你明明知道，我从未嫌弃过你孤女和奴婢的身份。我是要娶你当正妻，而且我这辈子，绝不纳妾。恐怕是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只会嘻哈玩闹的庶子，而一心想攀上孙桥，那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日后还能得个侧妃的名分对吧？”
　　“三少爷，不要看轻了奴婢！”素颜冰冷地说，“奴婢是王妃的侍女，王妃待奴婢恩重如山。而世子，是王妃唯一的儿子了。作为奴婢，伺候好世子爷，是本分。别的，奴婢从不多想。”
　　“我知道！”孙楼一把抓住要走开的素颜，“我听我妹妹说了，孙桥想纳的不是芊冉，是你！他不过是拿芊冉当个幌子罢了！”
　　“三少爷，你堂堂男儿郎，怎地也嚼起舌头来了？”素颜道，“世子爷若真是看上了芊冉，管什么缘故，那都是世子爷的事情。奴婢安守本分就好了。”
　　她甩开孙楼的手，转身要走，孙楼哪里肯放，还要再握，湛悠思却已分开松枝，笑盈盈地走了出来。
　　“打扰了，三少爷。”湛悠思笑道，“可否留步，小女子有事相求。关系到世子妃的性命，还真含糊不得。”
　　孙楼迟疑，趁着他怔神的当儿，素颜已一声不吭——看也不去看湛悠思，走向了密密的青松，直接从松枝间钻了出去，快步离开了。

　　第八章 扑朔迷离

　　孙楼尴尬地留在原地，“让掌门看笑话了。”
　　他笑着挠挠头发，“掌门有何见教？”
　　湛悠思只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不知昨个儿，三少爷可睡好了？”
　　孙楼面色一沉，收了嬉笑。
　　“湛掌门难道还未听说世子爷昨夜是如何嚣张的吗？”他道，“若不是小妹找来了父王，我，二哥还有母亲，性命堪忧。”
　　“湛家可不管这事儿，三少爷就打住了吧。”湛悠思轻巧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孙楼想了想，笑说：“湛掌门不会是对某些个风流韵事有兴致吧？”
　　湛悠思笑道：“顾忌着女孩子名节，三少爷虽说是个坦荡荡的爽朗少年郎，此时自然也是不愿多说。不过是小女子正好无聊，就斗胆调笑少爷而已。您要是介意，就给您赔个罪，不过我看三少爷可不是这般拘泥俗礼之辈。”
　　孙楼拊掌道：“可不是么！湛掌门千万不要把我看作什么王府三少。我实际最不喜这里的日子，繁文缛礼太多。前几年行走江湖，交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可惜到底还是让二哥给揪回家来，让伺候着母亲，帮着点父王。其实府里有父王的威望，军中有二哥的人心，这就全了。非把我给弄回来，湛掌门，您说我这父兄有趣无？”
　　湛悠思跟他并肩站到湖岸，微风徐来，抚着她的发梢，她对着面前这位不羁的公子哥笑说：“小心这话让王爷和二少爷听了去，家法伺候你。”
　　孙楼耸耸肩，“父王的家法，都落到那位世子爷身上去了。”
　　“哦？三少爷你就糊弄我这外来的小女子吧。我可不信，想那世子爷是何等尊崇地位，即便是王爷，也不好随便动手吧。”湛悠思“恼怒”道。
　　“谁糊弄你了？”孙楼急了，“真的！孙桥什么德性，湛掌门也该看到了，你要是他老子，你不打啊？”
　　“小女子可没那福分给世子爷当爹呢。” 湛悠思“惊慌”地退后摇摇手，“三少爷，我可不跟你说了，你就会说些没鼻子没眼睛的话。”
　　“哎！湛掌门别走！”孙楼几乎跳起来，脚下轻功一运，就拦到了湛悠思跟前，“湛掌门你别走！”
　　“不走做什么？听公子爷的混话么？怪不得那位素颜姐姐负气而去，她哪里是芳心另属，分明是公子爷的话太似个大笑话。”湛悠思嗔道，“喏，看那太阳光没，怎地暗下来了？是因为让牛挡住了呢。”
　　孙楼怔怔地抬头看了几眼，“是云彩哦。”
　　“分明是牛，三少爷再仔细看看。”
　　孙楼说：“湛掌门还说我，分明是云彩，牛怎么会跑到天上去？”
　　“让您这公子哥给吹上去的啊？”湛悠思道。
　　孙楼又想了一下，“哦呦！坏姐姐！你唬我玩啊！”
　　湛悠思道：“你喊谁‘姐姐’，我可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孙楼孩子气道，“姐姐刚刚那意思，是说素颜她不喜欢孙桥吗？”
　　“你既然喊声‘姐姐’，我就暂且当你是个‘弟弟’好了。”湛悠思说，“女孩子的心事，你还是不懂。她是王妃的侍女，而你是什么身份呢？”
　　“可我从未看轻她！我说过要明媒正娶她为大房，且绝不纳妾，绝不喝花酒，绝不再和府里的姑娘还有江湖上的姐姐妹妹们打打闹闹。” 孙楼举起手掌郑重道。
　　“素颜姐姐是王妃的侍女，她也就是世子爷的侍女了。这关节你看不透吗？”湛悠思轻轻道。
　　孙楼不以为然，“我和她相处之时，从未疑过她！既已喜欢，怎能猜忌？便是她哪日真的……真的有亏于我……我……我也……”
　　“你也如何？她给你一刀，你还她一剑？还是你躺下来，任她凌迟？”湛悠思道。
　　“她如何待我都无事，只要别害了我母亲，我二哥，我小妹，哦，还有我父王！”孙楼道。
　　湛悠思摇头，“莫怪姐姐我说了难听的，若是如此，你们确实有缘无分。”
　　孙楼愣住了。
　　“她是世子那一派的，你是二少爷的同胞弟弟啊。而你心里，也在维护二少爷不是么？”湛悠思委婉道，“她是个忠义的好姑娘，怎会背叛有恩于她的主人呢？虽说她已钟情于你，但情意和忠义，也是难以两全啊。”
　　孙楼怔了怔，苦笑道：“又是这些个刀光剑影，暗箭明枪的东西。其实我只想和她游荡江湖之巅，终老山林之间。荣华富贵，功勋名禄，都是个屁啊！给放了便是！”
　　湛悠思噗哧笑了，袖子掩了半张面容，只责道：“羞死人的粗鲁！快快跳到湖里去漱口吧。我可再不理你了。”
　　孙楼还真是个厚颜的，“好姐姐，好姐姐，你莫气了。”
　　“要我不气也好，三少爷轻功如何？去摘些荷花瓣来。”湛悠思“吩咐”道。
　　孙楼道了一声“好”，纵身而起，脚尖踩水而去。
　　“别看他孩子气，但轻功当真是不错。”湛悠思拉了傀的手，“是吧？”
　　“是。”傀说，“他就是个孩子。”
　　“孩子？”湛悠思淡淡道，“谁知道十年后，他会长成个什么呢？”
　　青影一掠，孙楼将还沾着水珠子的荷花递给湛悠思，“好姐姐，这下不气了吧？”
　　湛悠思“喜笑颜开”道：“这花可真美。”
　　伸手去捉，一样小什物落到花蕊上打颤。
　　“这是什么？”孙楼好奇地捡起来，湛悠思拿着花说：“不知道呢，就是给捡起来了，三少爷认识？”
　　“哦，这好像是府里姑娘们时兴的小玩意呢。”孙楼翻了几下，“是发丝编得吧？那就错不了。我听素颜说的，不知从哪里兴起来，用头发当丝线，编做带子，大都是束发用，和簪子配着使，固着那些不太好簪的新鲜发髻。因为这是头发丝，混在发里也看不清，就不会显拙了。”
　　“哦……”湛悠思沉吟道，“还真是看不清呢，尤其是夜里。那这是府里哪位姑娘的？可看得出来？”
　　孙楼笑道：“看这发质，看看这粗糙的手艺，再瞧着里面混了几根柳绿的丝线，就是我父王身边的那个粗使丫头柳儿的呗。说起她来，我刚刚还望见她从松后面走了呢。”
　　湛悠思面色一沉，忽又叫道：“糟了。我刚使唤柳儿姑娘帮我弄碗荷花莲子桂花粥，可这时候又想换成冰糖莲子羹了，傀，你快快追上那柳儿姑娘，给我好好说清楚，再赔个礼，快些！”
　　孙楼说：“追她作甚？好姐姐无论想用点什么，直接和我父王说便是。”
　　“这该是和王妃娘娘说的吧。”湛悠思笑道——傀的了吩咐，已钻入青松离开。
　　但愿来得及。
　　可估计已成尸体了。
　　孙楼只道：“反正我觉得，姐姐和父王直接提便好了。也不用拘礼，毕竟姐姐是贵客，救星。”
　　“可别这样说。”湛悠思道，“世子妃的问题还并不严重，只是那妖邪背后是否还有图谋，才是我拖延到这会儿需要搞清楚的。救人救到底。”
　　孙楼奇道：“怎地？当真有白鱼精怪啊？”
　　湛悠思说：“确实有条白鱼作祟，可已不是精怪。”
　　“莫不成仙？”
　　“怕已成了鬼。”湛悠思淡淡道。
　　孙楼一怔，湛悠思只道：“话说今日这阳光可是不错，湖景也美。刚刚还看着二少夫人让翠琦姑娘搀着去见侧妃娘娘了呢。”
　　孙楼笑着说：“二嫂性情和顺，贤惠淑德，人人称赞。”
　　“我和二少夫人聊了片刻，方知道王妃早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王妃娘娘平时操持家务，大约忙得很。”
　　“哪里的事情，不过是那边看着心烦了。”孙楼满不在乎道，“世子妃一直没动静嘛！这也怪不得世子妃，谁让世子冷落呢。”
　　“三少爷可不能这样诽谤世子。”
　　“不是我胡说！”孙楼道，“世子就是不喜欢世子妃，听那些风言风语，大概就没怎么进过世子妃的房间。至于原因，哼，世子爷做事，还需要理由吗？他喜欢就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相同的一点，大概就是他喜欢的也好，讨厌的也罢，都得听他的，否则就是死路一条。这些年来，我虽走在江湖上，但是对广平王府那个武艺高超却心狠手毒的世子爷的名声，也是久仰了。他不在江湖走动，却动辄就摆个武林大会，打着金台求贤的招牌，行挑衅之事，每次都引得不少江湖好手前来参战。可偏偏孙桥的功夫不错，尤其是内力深厚，加上他手段甚不磊落，多少侠义之士毁在他手中！”
　　“各大帮派难道不找他寻仇吗？”
　　“姐姐真有所不知。“孙楼道，“我孙家实际发迹于江湖，再与行伍合流，最后起势攻入到朝堂。得了朝廷封号后，也未曾远离江湖。说起来，广平王府是朝廷的，孙家是江湖的。这也就是我二嫂是江湖女子，本该不和王孙子弟婚配，但广平王府上下却对她的过门，无任何异议的缘故。也是因了孙家是个江湖世家，和云家算是门当户对。孙家在江湖地位极高，各大帮派纵使寻仇，也都要掂量掂量，毕竟孙家列祖列宗一点点打拼出的十几万铁血大军，不是吃素的。”
　　湛悠思轻叹，“佩服。”
　　孙楼苦笑，“有什么可佩服的，若是能与心爱之人结发，逍遥于山水之间……”
　　“不好啦！不好啦！”
　　几个小厮并了丫头往湖边来了，“三少爷！”
　　打头的小厮气喘吁吁道：“您快去一趟吧……那边……那边……柳儿……柳儿……二少夫人……二少夫人她……”
　　孙楼一惊，“把气快给我喘匀了，怎地了？！”
　　“世子爷扣押了二少夫人身边的丫头翠琦，说她装神弄鬼，整出一条白鱼精怪，杀了柳儿！”
　　孙楼心急，先行了一步。湛悠思在半路上碰到了等候的傀。
　　“抱歉，主人。我到迟了。”
　　湛悠思说：“怎么死的？”
　　“柳儿死在了世子居所的外面，很多世子的人都听到了一声‘白鱼’，一声‘妖怪’，然后就没动静了。侍女芊冉带头出去，一眼就看到那柳儿倒毙在月门前的竹林小路中，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莲蓬撒了一路，她双目大睁，样子即是可怖。众人正惊讶之时，竹林里有动静，喝出来一看，原是二少夫人和那侍女翠琦，翠琦手里还拿了个盒子。世子赶过来给打开了，装了一满盒的白鱼鳞片。世子喝令把人押起来，王爷和二少爷都过来了，我离开的时候，郡主孙婷扶着侧妃罗裙也到了。王妃一直都在世子处呆着未走。看样子是要说个明白了。”
　　“你不必跟着我了，我到世子妃那里走一趟，你立刻去听听他们之间的对质。”湛悠思沉沉道。
　　傀躬身，“是，我的主人。”
　　湛悠思进到了韦双素的房间内，不出所料，这里已经没人看着了。
　　演戏的，看热闹的，总之都走了。
　　她关了门，贴了符上去，切断了这里和外界的联系。
　　“韦双素。”她略微提高了声音。
　　床上那人是韦双素无疑，高耸的肚子一鼓一鼓，一只惨白的手掐着锦缎背面，听了人声，似乎紧了紧。
　　“韦双素。”湛悠思冷冷地踏前几步，“白鱼怎么了？”
　　韦双素一直都睁着眼，两粒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就凸起在蜡黄的皮肤上，她抿紧了泛青的双唇，不言不语。
　　“白鱼怎么了？”
　　湛悠思坐下来，慢慢抚摸着韦双素的肚皮。
　　韦双素确实看不到湛悠思。
　　她此刻正躺在水底的淤泥里。
　　水草长满了她全身。
　　她透过招摇的水草，看到白鱼沉了下来。
　　血，飘带一样在水中浸开，缓缓地向四周散去。
　　一丝，两丝，三丝……
　　韦双素在心里数着，看着眼前被染成血红。
　　白鱼？
　　她抓着滑滑的淤泥，两只手都陷了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手肘，她整个人都开始往淤泥里沉，水草覆盖了她的双眼，韦双素张开嘴要喊，水就涌了进来。
　　身体要炸开般，韦双素胡乱晃动着胳膊，抓住了。
　　她被水草蒙着眼睛，只得抱住了那个冰凉而柔软的身躯，拼命向上挣着。
　　身体从淤泥中一点点拔出，她摇了摇脸，甩开了水草。
　　看清了怀里抱着的东西。
　　血肉模糊。
　　只一双鱼眼尚自瞪视。
　　被刮了鳞片的鱼。
　　“啊——————！！！”
　　韦双素松开了手臂，在水下放声叫着。冰凉的水冲入口中，她已顾不上，只是本能地放声呐喊，带着扭曲的哭腔，被一股子力气顶着，向水面浮去，她抬起头喊叫，发出纯粹的一个“啊”字，将它喊响，拖长，长到变形，劈过水流，劈开水面，眼前越来越明亮，哗啦！
　　空气冲了进来，韦双素抓住胸脯，她低头，满手鲜血，一株干枯的花儿，连着杆子，在水面上沉沉浮浮。
　　她出神地盯着那花。
　　腹部突然鼓胀，剧痛。
　　小腹正一鼓一鼓的，韦双素被迫向后仰着脖子——胸膛和肚子就更加向上凸起。她挣扎着四肢，开始翻滚，眼前晃过了太多太多的东西，锦缎被褥，罗帐，雕花床栏，滚到了榻上，贴住了冰凉而结实的地砖，撞翻了梅花几子，砰一下，那上面的茶盘落个粉碎。
　　“啊——！”她干枯地惨叫着，“啊——啊——”
　　肚皮越来越热，那个顶在里面的东西撑着肚脐开始撕裂肌肉，扯开皮肤，湿漉漉的衣衫破了道缝，裂帛的声音刺耳。
　　一条白鱼飞了出来。
　　韦双素紧贴着地面，前半身火辣，后半身冰冷，冰火两重天，折磨地她只能啊呀喘着气，这回是胸脯上下起伏不定。
　　她瞪圆了眼睛，汗水刺痛眼角，泪水哗啦流出来。
　　是白鱼。
　　它在空中飞舞着，鳞片一点点脱落，鲜血就一滴滴掉下。
　　好似落雨。
　　最初还是春雨细腻，犹如相思的人儿，柔软而温情，一点点和韦双素的泪水混合。
　　随后是夏雨瓢泼，带着刻骨的仇恨与复仇的暴怒，轰隆隆飞流直下，打到身体上，最重的时候，犹如擂鼓的槌，砸得生痛。
　　继而秋雨缠绵哀婉，再也没了生机，虚弱地，浸透了韦双素的全身。
　　她飘荡在孤单的血海中，被刮得模糊的鱼尸坠到她破开的肚皮上，鱼唇半张，那里面是幽深的通道。
　　通道口还微露着一片花瓣，却已被血浸透。
　　韦双素颤抖着伸出手，她摸上了鱼头，小心地动了一下。
　　鱼尸一翻，鱼的眼，对上了她的眼。
　　干枯，一滴晶莹。
　　“白鱼……”韦双素呻吟。
　　她抬起手向上平伸，抓住了一只温软而细腻的腕子，她胡乱摸着这个腕子，又碰到了一个硬而凉的什物，环形似个镯子。
　　“白鱼……”韦双素哭道，“白鱼……救救它，它死了……”
　　“怎么死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
　　眼前泛起了柔和的绿光，好像春日抽芽的树，漫开的草，睡醒的叶。
　　韦双素感觉平静和困乏——这感觉来得好突然。
　　“告诉我，它是怎么死的？”
　　她没了自己的念头，剩下的只是本能。
　　“它浮上去了，就被杀死了。它的鳞片都没了，被刮了……”
　　“是什么让它浮上去的？”
　　韦双素低头，水面浸透了半个下颔。腥潮裹紧了她。
　　一株残败的花儿还在沉浮。
　　“美人蕉。”她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
　　绿光一闪，韦双素安安静静地闭了眼。
　　“睡一会儿吧。”
　　湛悠思散开左手的诀，她慢慢抽出了被韦双素握住的右手，红玛瑙的镯子，被透进来的阳光润得鲜亮。
　　白鱼，美人蕉。
　　鱼鳞，安胎药。
　　落水，祠堂，疑犯，众说纷纭。
　　梦魇和精怪。
　　这本该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却嵌入了另一个更大的故事里。

　　第九章 抽丝剥茧

　　湛悠思独自一人站在湖畔，等到日头爬到正空，傀就来了。
　　“主人。”
　　“开祠堂？”
　　“是。”
　　“什么时候？”
　　“今晚。”
　　“他可真急。”
　　“事情实在是说不清了。二少夫人和翠琦都说鱼鳞是侧妃让入药用的。和柳儿，白鱼无关。”
　　“但我想，要求开祠堂的，是云烟那女子。”
　　“正是。她强烈要求证明自己的清白。”
　　“世子手头的证人呢？”
　　“芊冉，她信誓旦旦，说看到了二少夫人推下了世子妃，还看到了二少夫人躲在竹林里，惊慌失措的样子。显然做了不好的事情。她还说另有证据，但不好拿出，要在孙家长老们的面前再说出。”
　　“糊弄人啊。”湛悠思叹了叹，“他们那局，和我关联不大。只是我现在，有点希望是王爷和二少赢了这局。”
　　“为什么？”
　　“你不该问。”湛悠思冷冷道。
　　傀肃立。
　　隔了半晌。
　　湛悠思微微一笑，她指着湖面说，“傀，还记得我昨日和你说什么吗？我要你看看，这湖面腾起的气息。”
　　“是妖气。”傀说。
　　“对，妖气。这湖里的妖很多，但都未伤人。所以这里没有那么多血腥与罪恶之气，让我注意到的，并不是这里的妖气，而是怨气。”湛悠思摸着红玛瑙手镯，慢慢道，“妖的怨。”
　　“主人可查出了什么？”
　　湛悠思沉吟，未语，只转过身子慢慢踱向了她的住处。进门就碰见了几个丫头送来饭食，那里面还有一碗荷叶莲子桂花粥。
　　“我是跟柳儿吩咐的，她已去了，怎地粥也上来了呢？”湛悠思淡淡道。
　　一个大丫鬟低头说；“柳儿是在跟王爷说了湛掌门的请求后，去世子那里送莲蓬的时候，才被吓死的。”
　　“那还真是谢谢了。”湛悠思说。
　　她看着丫头们一一退出去，看着她们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窗纸上。
　　傀将碗筷摆放好，湛悠思已净了手，她拿起那碗荷叶莲子桂花粥，慢慢地端起来，凑向了嘴边。
　　傀安静地站在一旁。
　　湛悠思将嘴唇凑到了碗边。
　　傀说；“主人。”
　　湛悠思嗯了一下，她将碗放了回去。
　　那粥还一口未动，僵在碗里。
　　“怎么了？”
　　“这里备下了一只瓷勺。舀着喝吧。”傀说。
　　湛悠思说：“就为了这个？”
　　“是。”
　　湛悠思轻轻一笑，重新端起了碗，只不过这回没凑到嘴边，而是直接泼到了地上。
　　粥粒四散，所过之处，白气滋滋，地砖泛黑，一只小小的，被叠成方形的黑符正躺在最里面，只露了半截头，在迅速消融着，化作灰烬。
　　“真快。”湛悠思微笑，“死人帮我讨了碗下黄泉的粥。”
　　傀面色不变，“我失职了，主人。”
　　“你不通毒物的。不怪你。”湛悠思微笑道，“看看那符，和剧毒混合使用，对方真是煞费苦心了。这度，这时辰，是火候，这掐得准啊……哪里是圈外人能做到的？”
　　“二小姐还是三小姐？或者是您母亲？”
　　“不重要。”湛悠思淡淡道。
　　傀沉默了一下，“难道对方的脚程那么快？”
　　“笨啊，傀。”湛悠思笑道，“这府里埋了个探子，这探子就是昨夜对我弯弓的，这探子不慎留下的，就是这个——”
　　她张开掌心，露出那发丝编成的带子来。
　　“柳儿？”傀疑问。
　　“不是柳儿，若我没猜错，是柳儿借出去的。”湛悠思说，“柳儿被灭口了。”
　　“会是谁？”傀问。
　　湛悠思侧头，她沉吟了一下，“我心里还没个数呢。傀，你再跑一趟，将柳儿的死亡和刚刚的三堂会审，给我好好的再弄个详细。尤其是柳儿离开咱们后的，都遇到过谁，做过什么事儿。”
　　傀躬身，退了出去。
　　湛悠思歇了片刻，午后宁静。
　　“此间只我一人，请进吧。”
　　她扬声道。
　　窗外，一人自屋顶跃到廊上，推门进来。
　　原是军师蓬莱子。
　　“军师。”湛悠思起身福了福。
　　“湛掌门好耳力。”蓬莱子赞道。
　　湛悠思微笑，“您都直起了身子，又岂能让王爷在房顶蹲着啊？”
　　蓬莱子拍掌三下，广平王孙至慎亦自屋顶跃下，推门而入。他一双虎目再三审视湛悠思。
　　“湛掌门当真好耳力，修习玄黄之术者，也能达到武学之境界？”孙至慎沉沉道。
　　湛悠思只笑道：“这道理我还真不太明白，大概是如此吧。”
　　孙至慎看着满地残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有毒。”
　　“谁下的毒？”
　　“我的对头。”
　　“将您赶出湛家却又名不正言不顺的那帮人？” 蓬莱子在一旁慢悠悠地插了话。
　　“军师不愧是当年名震江湖的金麟郎君，玄黄诸位世家藏得深，都能让您挖出来。”湛悠思笑容不变。
　　蓬莱子温和道：“不过是好打听，没什么可炫耀的真本事。”
　　“消息灵通，见多识广，正是金麟郎君过人之处。”湛悠思说，“开门见山，您二位现在如何看我？”
　　“您手握湛家法杖，便是湛家真正的掌门。”蓬莱子道，“昨日我见你出了法杖，便就退下了。虽然那时，我已得到了一点湛家内乱的风声。”
　　“我能为王爷做些什么？”湛悠思直截了当。
　　孙至慎坐到高背扶手椅上，说：“今晚开祠堂，这不该是妖孽掺和的时候。”
　　“仅此不足吧？”湛悠思闲闲道。
　　孙至慎向蓬莱子示意，蓬莱子笑道：“今日这样，就够了。反正广平王府和玄黄界的湛家会长久地保持良好关系，做到互相扶持。”
　　湛悠思目光一凝，“您二位该知道，我湛家是不涉足朝堂的。”
　　“您一路向南，是要寻宗家吧。”蓬莱子胸有成竹地说，“应家在京城，但已站到了您的对立面。能和应家分庭抗礼的，除了湛家，就唯独宗家，齐家，薄家了。薄家和湛家同居一地，一直跃跃欲试，意图取代湛家的地位，湛掌门自然不愿引狼入室，而湛掌门这回最棘手的，也是薄家人在后面耍诡计，主导了湛家的这次内讧；齐家在西，目前正处于观望态度；而您能途经广平，目标显然在南，南方只有宗家。我对玄黄界了解不多，但这天底下，涉及到利害的事情，道理其实都一样。如今，应家的半个身子站到了朝廷上，薄家和地方官的关系相当不错，您的直接对手是您的家人，间接对手是薄家，最终对手是应家，您只能用朝廷的力量去进行还击了。宗家对庙堂的涉及，只在地方，它不过是天高皇帝远而已，势力却过不了长江。强龙不压地头蛇，地头蛇却也飞不上天去屠龙啊。”
　　湛悠思微微一笑，说：“小女子何德何能？能让广平王府抬爱？”
　　“湛掌门有求，广平府有求，我们对彼此均有意思，这就够了。”蓬莱子拱手客气道。
　　湛悠思微笑，对孙至慎说：“王爷，您的世子可有点霸道呢。”
　　“二少爷的恩威并济，方是正道。”蓬莱子补进话来，毫不顾忌。
　　“其余的，待事态平息再说吧。”湛悠思起身，“今晚几时？”
　　“酉时二刻。”蓬莱子道。
　　“祠堂开，便是我效劳之时。”湛悠思道。
　　“好。”孙至慎一语定乾坤。
　　孙至慎和蓬莱子离开后不久，傀就回来了。
　　“主人。”傀说，“我方才好像看到王爷与军师在这附近转悠。”
　　“他们刚刚来找我，希望和湛家结为同盟。”湛悠思笑道。
　　傀说：“主人。湛家不介入这些的。”
　　湛悠思道，“傀，你别给我把那些个祖训都搬出来。对于千年后的湛家人而言，我便是祖宗。我的话，就是祖训。而今那些说出祖训的家伙，也当过人家孙子的。”
　　傀说：“可是玄黄界过多涉足朝堂，没有好处。”
　　“我明白，所以我拒绝了。一如昨晚在湖边，拒绝了郡主一样。”湛悠思淡然道，“傀，让你查的事情呢？”
　　傀说：“柳儿先去了厨房分了一部分莲蓬，又去见了王爷告知您的请求，然后就转向世子居所准备将剩下的莲蓬分过去，路上遇害。”
　　“她都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么？”
　　“目前最可疑的，只有二少夫人和翠琦了。”傀说。
　　“这样啊……”湛悠思说，“这可烦恼了。傀，我给你一个时辰，前半个时辰，给我盯着侧妃罗裙，后半个时辰，给我盯着王妃韦秋影。”
　　傀躬身，“主人，您呢？”
　　“我？”湛悠思轻笑，“我要睡一会儿了。昨天晚上可没睡安稳呢。”
　　一个时辰后，傀进得门来，见到纱帐半掩半开，只穿了暖白中衣的湛悠思蜷腿坐到了床上，艾绿衣裙和绣鞋都落到了榻上，头发也散开了，金簪和流苏搁到枕边，黑发摊开在被褥。
　　她挑起了另一边的纱帐，钩住了后，方向傀笑道：“回来了？”
　　“主人。”傀缓缓地走了过来，湛悠思拎起襦裙，自顾自地穿好，说：“帮我把鞋子穿上。”
　　傀半跪了下来，拾起一只绣鞋，鞋尖的桃花，开得美丽。
　　他握住湛悠思纤细的脚踝，暖白的足衣上也绣了一小朵桃花，淡粉而饱满。
　　湛悠思低着头看傀，发丝垂在傀的面前，“怎么样？”
　　“侧妃在院子里发呆，哭了会儿，又止了，然后用花锄翻土；王妃一直在屋子里喝茶，倒是没睡。”
　　傀将鞋子穿好，湛悠思簪好了发髻，又将流苏斜斜插进去，“接着给你一个时辰，分别盯两个人，孙轩和他的夫人云烟。”
　　“那您呢？”
　　“我？”湛悠思道，“我去看看那位侧妃娘娘。”
　　“这府里有人要杀您。”
　　“杀不死的。”湛悠思轻笑，“你还信不过我吗？”
　　傀说：“我觉得，是主人您，开始信不过我了。”
　　湛悠思扳起傀的下颔，她凝望这张英俊而冰冷的容貌，“傀……只要你不背叛我，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松了手，“去吧。也许我们可以提前完事离开呢。继续我们两个的逍遥行。”
　　傀离开后，湛悠思又去看了看世子妃韦双素——她还是昏睡着，气色要好一些，看着腹部也小了点。湛悠思点点头，她贴了几道符在床边，叫了两个婢女，“世子妃的情况，我得和王妃通秉一下，两位姑娘替我引个路吧。”
　　日头开始往下走的时候，热度也渐渐退了不少，湛悠思独自进了罗裙的院子，望见罗裙还在廊下立着，她此刻的气色很不好，拿了把花锄倚在那一排排美人蕉的旁边，见了湛悠思只说了句“湛掌门好”。
　　“侧妃娘娘。”湛悠思恭敬而又充满关切地说，“您怎么不回去歇会儿？”
　　罗裙叹道：“如何能安歇得了……”
　　“二少夫人拿走的白鱼鳞，是您给的药材？”
　　罗裙微微垂睫。
　　“二少夫人本身就是医者啊，您不觉得您这是有点……班门弄斧吗？”湛悠思笑道。
　　罗裙说：“不过就是个口耳相传的偏方罢了。”
　　湛悠思望着那一排排美人蕉，开得最艳的那几簇，下面的土，都是新翻过的。
　　“今晚要开祠堂。您打算怎么说呢？”湛悠思道。
　　“鱼鳞是个偏方，和白鱼精怪有什么干系？”罗裙道。
　　“您这美人蕉快败了。”湛悠思沉静道，“别再翻了。”
　　“松松土是好的。”
　　“连根刨开就不好了。”湛悠思说，“罗裙，到底是一家子，你忍心看着这些美人蕉死掉吗？”
　　罗裙握紧了花锄，“你……”
　　湛悠思说：“我不想弄清你和白鱼到底是怎么个纠葛，但是美人蕉，修行不易，你可要稳住了。”
　　“我从未害人。”罗裙冷静道，“像每一个凡间女子一样，相夫教子。”
　　“对，所以我相信你。”湛悠思说，“但是世子妃的事情，终究是因你而起。这因，是你种下的。”
　　“我知道。”罗裙说，“可我不能遂了它的愿。它要报复！”
　　“白鱼也是个蠢的。”湛悠思叹息，“缠上了韦双素，它又能如何呢？”
　　“向您申冤？”罗裙说。
　　湛悠思道：“大概吧。总比困在湖边好。白鱼鳞，露水沸开，混入安胎药后，可避免产子为妖。你就是为了这个，杀了白鱼吧？”
　　罗裙说：“它逼我在它和王爷之间选择，否则要告发我是妖。”
　　“而它的鳞片，还正和你的意，你怀着孙轩，深怕生个美人蕉出来。”湛悠思微微一笑，“扔一株美人蕉到湖里，白鱼游了上来，它想着和你相会，等来的是杀身之祸。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它被按在砧板上，一片片刮了鳞，血肉模糊的身子再被扔下……”
　　罗裙落泪，“不要说了！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如今我都是要做奶奶的人了！”
　　“你不是人。”湛悠思遗憾道。
　　罗裙痛苦。
　　“但是有了人的心，所以我是真的相信你啊。”湛悠思真挚地说，“白鱼的事情，到此为止吧。我会治好韦双素的病。”
　　湛悠思摇摇头，“只是您至少要跟白鱼的冤魂赔个罪，放心，我收了它以后，会秘密地把它带过来……你先考虑一下。我到后院走走。”
　　湛悠思说罢，就转身去了后院，艾绿的背影消失不见。
　　罗裙目露惊异，尚未质疑或感激，更未来得及考虑眼前的情况，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眼，进来的是孙楼，拽着素颜，然后是孙婷，挟持着芊冉。
　　“孙桥提前动手了！”孙婷叫道，“娘亲，你快和三哥哥走！我去城外通风报信，搬来救兵！”
　　罗裙道：“你们不要胡闹，你们二哥呢？你们父王呢？”
　　“父王被孙桥那逆子软禁了！”孙楼喊道，“军师也身陷囹圄，我二哥下落不明，二嫂子被押到祠堂去了！我和妹妹得到风声提前溜出来，我们前脚走，院子就被孙桥的嫡系给围了！娘亲，您和妹妹逃吧！先去后山避避，我去军中报信！”
　　“你认得路吗？”孙婷不以为然，“你识得军中将领吗？谁是亲二哥的，谁是亲父王的，谁是由军师控制的玄机堂的弟兄们，还有谁是孙桥的奴才，你清楚吗？”
　　孙楼语塞，孙婷道：“还是我去吧。”
　　“谁都去不了。”
　　王妃韦秋影一个人站在了门前，她还是着了那件茶色大衫，面色阴冷。
　　“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王妃盯着罗裙，“尤其是你这个妖精！”
　　她拍掌，一个成年男子大小的“人”走了进来。
　　这是怎样的人呢？
　　浑身都包裹着树皮——或者说，这其实就是一截树干，刻出了人的五官，长出了人的四肢，学会了走路。
　　只不过比正常人还多了一样东西。
　　长短不一，就好像树干伸出的枝桠，随着“人”的前行，好似章鱼触手一样在空气中晃荡着，上上下下。
　　“啊——！”被孙婷制住的芊冉放声惊叫，罗裙也变了颜色，孙楼退后几步，护住了素颜。
　　“这是什么东西？！”孙婷声音颤抖，“王妃，你从哪里弄来的鬼东西？！那白鱼精怪，是不是也是你搞的鬼？！”
　　韦秋影说：“对付妖精，就要用另一个妖精。枫形人，给我杀了他们！”

　　第十章 刀光血影

　　枫形人的武器是它的手臂，或者叫做树枝也行。
　　此刻，这些树枝呼啸着，鞭子一样朝着在场人打去，第一下就捆住了孙婷的腰，在她做出反应前就高高扬起来，作势要抛出！
　　罗裙飞起，手臂轻扬，一道霞光砍断树枝，孙婷落到罗裙怀里，母女俩一起稳稳落地。
　　“娘！”孙楼大叫，“您……您会武功？”
　　韦秋影咬牙切齿道：“果然是妖！杀！”
　　罗裙抽出孙婷腰间的宝剑，同时将孙婷推到孙楼身边，“你们走！不要再回来！”
　　“娘！”兄妹俩一起叫道。
　　“别问了！快走！”罗裙飞起，转瞬就砍断了三四根抽过来的树枝，“还不快点！”
　　她回首怒道。
　　从未见过美丽温柔的娘亲如此愤怒。
　　孙婷热泪盈眶，“三哥，带着素颜逃吧！我去城外找援军！不要再争执了！各行其是，各安天命！娘亲为我们争取，我们得为父王和二哥拖延！”
　　她说罢，几个起落，闪避开打来的树枝，身影消失在花墙后。
　　孙楼却也起了一腔的豪情，“我堂堂男儿郎，怎可抛下母亲和妹妹呢？”
　　恰好一根粗大的树枝砸向了素颜，素颜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里有力气闪避？孙楼推开她，扬剑劈向树枝，铿一声，长剑陷了进去，瞬间拔不出。
　　另三根树枝已见缝插针，扑向了孙楼。
　　罗裙自半空回转，一道霞光出手，先砍断了一根，她推开儿子后，手中宝剑掠过，便又砍断了另一根，抽剑，回剑，待要砍第三根的时候，却已来不及了。那枫形人也是个狡猾的，第三根树枝半空一旋就落到地上，擦着花砖逼近了罗裙的脚踝，灵蛇一样缠绕上来，将罗裙拖翻在地。
　　罗裙猝不及防，这一拖便是出去了二三丈，卷了一身泥土后，被倒掉着提了起来，眼见得天翻地转，茫然无措的时候，她仿佛看到湛悠思坐在花墙上，自视线内一划而过——
　　罗裙想呼救，但是一根树枝扼住了她的脖子，勒得她无法呼吸。
　　但这不是致命的。罗裙是妖，是美人蕉幻化而成的花妖。
　　她有能力逃脱，使用她的妖术。
　　只是一小根短而细的，尖锐的树杈，刺入了她后颈穴道，扎进去就不再松开。
　　罗裙惊恐地抬起了手指，一身妖力，却再也聚集不起来了。
　　作为一朵美人蕉，作为一个花妖，被树杈刺进去的，正是她的脉门。
　　树枝缠绕过来，胳膊不受控地向两边拉伸，她的双手也已被捆住，双脚被拉扯着，罗裙脑子里只轰了一下，她没有想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譬如枫形人哪里来的这么强的力量；譬如枫形人怎么会有如此智谋，竟能直取花妖的脉门；譬如那位湛家的掌门，方才说了白鱼一事罢了，还说要在后院转转，可此刻，她为何坐在花墙上，轻轻晃着绣鞋，向着自己微笑？还有那一条血淋淋的白鱼的幽魂，竟自这位湛掌门的身后浮现，在天际徘徊……
　　白鱼……
　　白鱼。
　　当年，是我叛了你。
　　诱杀了你。
　　也该还了……
　　这些个念头，在罗裙的脑中一闪即逝去。
　　树枝勒着她的四肢，向外用力撕扯，只听得喀嚓一声，空中落起了红雨。
　　“娘————！！！！”孙楼凄厉地哭喊，芊冉咚一下，就晕倒在地。
　　韦秋影放声大笑，“死了，死了，死了！那妖精终于死了，那妖精终于死了！苍天有眼啊！让我看到妖精死了！”
　　她笑得发髻散乱，笑得汗水和泪水模糊了胭脂水粉，笑得肚子疼，扶着月门直不起腰。
　　“死得好！死得好啊！”韦秋影拍手，大笑着，她两眼发直，状似疯癫。
　　“我杀了你！”孙楼怒吼，他拔剑冲向韦秋影，枫形人拦住去路，举起沾血的树杈子刺向孙楼。
　　一道符咒半空里飞出来，掠过如盘丝样张牙舞爪的树枝，擦过孙楼的耳际和剑刃，直接贴在了韦秋影的后脑上，登时金光四射。
　　韦秋影两眼翻白，厥了过去。
　　枫形人被定了一下，随后，那乱晃的树杈子，嗖嗖地向树干内自动缩去，它整个身躯也在聚拢着变小。
　　弹指间，枫形人缩得好似一只树瘤子，歪歪斜斜地放倒在花砖上。
　　“我来晚了。”
　　湛悠思自月门外迈了进来，她挥袖，一道黄符粘到了枫形人上，法杖紧跟在后，裹着一抹绿光，重重击打下去。
　　哗啦一下，枫形人碎成了数段，阳光下，尘土轻扬。
　　湛悠思说：“这是枫形人，靠枫树而生，异变后可为有缘人驱使，而王妃——”湛悠思看了一眼昏厥的韦秋影，“看来，就是这颗枫形人的主人。我察觉阴阳在这里迅速失衡，怀疑有妖，便赶了过来，谁知……”
　　她望着一地碎块，很遗憾道，“侧妃娘娘还是……”
　　“我娘亲死了！”怔了半晌的孙楼，终于抛开了剑，跪地哭嚎。
　　一直默不作声的素颜走过来，她伸出柔软的双臂，抱住了孙楼。
　　“三少爷，节哀。”
　　她轻轻道。
　　孙楼拥着素颜，只呜呜哭泣，素颜慢慢抚着他的发，低头不语。
　　湛悠思说了句“节哀”，又道：“院子里的丫头们怎么都不见了？还有侍卫们呢？我都听见了动静，可怎地侍卫们都不过来？”
　　“他们都死了，侍女，侍卫。”
　　孙桥背手，慢慢踱了进来，狭长的眼睛一眯，盯着抱着孙楼的，那个淡漠而倔强的女孩。
　　“素颜，你竟然跟着他走了？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孙楼警醒，跃起后护住了素颜，“孙桥！你这混蛋！”
　　他咬牙切齿，孙桥满不在乎地笑道：“三弟，你亲娘死了，我这个做兄长的，是否要关怀一下你呢？”
　　“你要做什么？”孙楼护着素颜一点点后退，孙桥逼近一步，“拿下。”
　　一队兵士们涌入，孙楼大喝一声，脚尖一勾，长剑自地面弹起落入他手里，他一面护着素颜，一面应敌，出手再不客气。
　　方才被吓晕，此刻刚刚醒转过来的芊冉在混乱中滚了过来，一把拉住孙桥的下摆，“世子，世子，奴婢可算见着您了！素颜那小贱货要和三少爷还有郡主一起逃跑，准备逃到城外驻军那里，恰好让奴婢撞见了，郡主就押着奴婢到这里来，奴婢一直想着如何给您通风报信……”
　　啪！孙桥给了她一耳光，拎起她的衣襟，“你说谁是小贱货？”
　　芊冉战战兢兢，“素颜……”
　　孙桥飞起一脚将芊冉踢开，此刻孙楼已斩首数十兵将，他一身鲜血宛若修罗，素颜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吭一声。
　　孙桥的目光，逐渐阴沉，他手里的长剑出鞘，忽然跃起，直刺孙楼！
　　一直不声不响的素颜，突然出手，一把拉起了痛得蜷缩在地上的芊冉，将她直接就推到了孙楼身前。孙楼刚刚斩了一人，见得一温香软玉落到怀里，他还未及反应，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抓住了芊冉，挡在了他自己的胸前。
　　孙桥的剑，到了。
　　芊冉眼看孙桥的长剑逼近，吓得放声道：“世子爷！是我——嗯——”
　　噗哧一声闷响。
　　孙桥的剑刺入了芊冉的脖颈。
　　芊冉瞪大了眼睛。
　　湛悠思轻轻一叹。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又是一桩冤孽。
　　鲜血四溅，喷了孙桥一脸，孙楼一身，站得稍微靠后的素颜，那张白净的面孔上，也点点血红。
　　孙楼松了手，芊冉的尸身靠着他，滑落在地。
　　孙桥抽出的剑，对准了失神的孙楼刺下——
　　“住手！”
　　素颜手中的短剑，横上了颈项。
　　“放了三少爷。”
　　孙桥的剑停在了孙楼颈子前，不过一寸。
　　“素颜，你明白我的心意。”他说。
　　素颜说：“放了三少爷，否则我就死。”
　　“你知道我从不接受威胁。”
　　“那我和三少爷就死在一起。”
　　孙桥抬眼，注视着素颜，“为什么？”
　　“我爱三少爷。”素颜说。
　　“我待你如此……”
　　“对不起，世子。”素颜说，“我本无心，奈何有情，可惜这情，不是因你，是因了三少爷。”
　　孙楼顿时热泪盈眶，“素颜，我今日和你死在一起，值了。”
　　孙桥面色阴沉，剑尖抵住了孙楼的皮肤，素颜的剑刃稍稍割入了她自己的颈子，一点点红色润出。
　　孙桥忽然撤剑，“滚！”
　　他对孙楼说。
　　孙楼一怔，他要去拉素颜，孙桥冷道：“你一个人滚，她，留下。”
　　素颜并未放下手中的短剑，她急速说：“三少爷，您不是一个人！想想您的母亲为何用生命拖延，想想郡主的话，想想您二哥还有待产的嫂子，快！快走！快去联络城外二少爷和王爷的嫡系！”
　　孙楼迟疑，孙桥的剑再度横起。
　　“素颜，我们一起走！”孙楼大叫。
　　素颜说：“你不走，我死！”
　　她用力割下，鲜血流出。孙桥眉峰一抖，踢起一枚石子，准确地击在素颜手腕穴位上，这女子右手一软，短剑落到地上去，她被孙桥抱住，只虚弱地看着天。
　　“走啊！”她说，颈子间的鲜血流得更快。
　　“我会回来救你！”孙楼一声吼，他咬着牙，运起轻功，绝尘而去。
　　孙桥根本不理孙楼，出手如飞，瞬间点了素颜的几个穴道，止住流血的同时又扯了他那华贵的世子袍服的衣袖，裹住了素颜的脖颈。
　　素颜说：“世子，您不必这样待我。”
　　孙桥给了她一巴掌，“秋后算账。”
　　他拉扯着素颜站好，目光终于朝向了湛悠思——此时，湛悠思身后已站满了带刀侍卫。
　　孙桥点点头，两把锃亮的钢刀架到湛悠思的脖子上。
　　湛悠思只是微微一笑，刀片泛着雪亮，照得她笑颜明媚。
　　孙桥说：“湛掌门，广平王府的戏，看够了？”
　　“还有祠堂那一出呢。”
　　“好。”孙桥冷笑道，“湛掌门虽不是孙家人，但也是个有缘的，既然有缘，就不妨破了外姓不许入祠堂的规矩。”
　　他上前点了湛悠思的穴道，说：“等最后一出戏看完了，就先送你下黄泉。对不住了，这种事情，我可不想外传。”
　　“您不妨考虑另一个法子。与我结盟。”湛悠思说，“你母亲用了什么手段，你不会不知道。我们是存在的。”
　　孙桥道：“我知道你们存在，但是我不需要你们的力量。”
　　“杀了我，你会得罪很多人。”
　　“没关系，我一个一个杀。我孙桥平生最不怕的，就是砍人脑袋。”
　　湛悠思被“请”到孙家祠堂的时候，见着里面的人，或站或坐，黑压压一片，这都是孙家各支的主要族人们。
　　王爷一家人，却不是很全。
　　广平王孙至慎，坐在主位上，他表情阴冷，似有无数怒火要自瞪圆的双眼中喷出，但面皮紧绷，好似一尊石像，看样子，应该是已被点了穴。
　　二少夫人云烟坐在一旁，挺着大肚子，不言不语，见着孙桥进来，只平静地目视前方，眉头都未动一下。
　　二少爷孙轩不在。
　　三少爷孙楼不在。
　　郡主孙婷不在。
　　就连军师蓬莱子都不在。
　　湛悠思想：
　　你的威胁都脱离了你的掌控，下一步，你准备如何？守着一个王府来对抗四面八方吗？
　　孙桥命人将芊冉的尸身丢到众人面前，“芊冉，世子妃的侍女，亲眼目睹云烟推了世子妃入水，但她却让孙楼给杀害了。”
　　“世子这样说，有何凭证？”有位长辈出言质询，“我们想听王爷说话。”
　　“对，我们要听王爷说话！”另一名长辈厉声道，“王爷说今日傍晚要开祠堂审问二少奶奶，但是为何提前了一个时辰？为何急忙忙就让几个兵将把我们召唤而来？为何王爷坐在那里却不发言？为何我们要上前，要离开祠堂，世子的人马都拦住我们，说是不许？世子，您能给诸位孙家族人们，解释解释吗？！”
　　孙桥对孙至慎恭顺道：“父王，您听到了吗？他们想听您说话。”
　　孙桥解开孙至慎的哑穴，孙至慎冷道：“孙氏各房族人，祖宗灵前，与我拿下这囚父夺位的逆子孙桥！”
　　有十几位孙家长辈，肃然起身。
　　孙桥拍手，持刀的兵将们鱼贯而入，刀刃擦亮了因香烟缭绕，而略显朦胧的祠堂。
　　“父王实际上是让一种毒药，给迷失了心智，已然糊涂了，我可是名正言顺的嫡出长子，父王亲自选定并由朝廷册立的广平王世子，何来夺位一说？怎有囚父的必要？孙家各方族人，可都明白了？”孙桥慢悠悠道，“下毒者，乃侧妃一房子女，其中主谋是孙轩，云烟夫妇。同谋中的孙楼，孙婷已逃，侧妃知情不报，已被诛杀，另有同谋者军师蓬莱子，意图刺杀本世子未果，目前重伤在逃，本世子已下令，要死不要活。”
　　“世子，恐怕大逆不道的，是你吧？！”一位长辈走出一步，厉声道，“王爷神志清醒！方才刚刚与我等下令，捉拿你这逆子！”
　　孙桥走过去，“三叔公，您果真老糊涂了，侄孙一向以为，糊涂的人，不该活下去，活着太痛苦。”
　　他抽出长剑，利落地将这位三叔公的脑袋削成两半。
　　血和脑浆流溢。
　　三叔公的两个儿子与五位孙子自然在场，见状，悲呼一声，七人赤手空拳，将孙桥团团围住，转瞬已交上了手。
　　孙桥面无表情，只长剑飞舞，寒光点点，血腥四溢。
　　不到半炷香的时候，祠堂内已多了七具尸首。
　　“我的人马，就在王府外面。”孙桥冷笑，“一个一个来吧。二叔公，您看，坐在那里的二少奶奶，是否有罪呢？”
　　二叔公一脸皱纹拧得死紧，他抖抖胡子，“二少奶奶……什么罪名？”
　　“与孙轩合伙，用毒药迷失了父王心智，推世子妃入水，并杀害侍女柳儿。”孙桥很有耐心道，“要我看，她肚子里的也是逆种，直接杀了得了。您看呢？”
　　“这……不行吧……”二叔公颤巍巍地道，“即便有罪，她肚子里的也是孙家的种。还是许她生下孩子再……”
　　孙桥说：“您老想要孙家的种，侄孙往后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不就得了？女人和孩子，还不是想有多少，就有多少的事情？”
　　“可是……可是……”二叔公继续抖胡须，“证据不足，这列祖列宗面前，老朽……”
　　孙桥说：“我的耐性一向不太好。”
　　他长剑一抖，从二叔公的心口刺入，剑尖自后背冒出。
　　抽剑。
　　孙桥冷漠地注视着二叔公的倒下。
　　又有数名族人要拼命，被孙桥的兵士们乱刀斩杀。
　　香烟袅袅，孙氏祖宗的灵牌前，孙家的子弟们，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广平王孙至慎已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还有谁对这次的处置，有意见呢？”
　　孙桥又杀了一位族人，他此刻大概是累了，用一块白布擦拭着长剑上的血腥，随意问道。
　　仅存的几十位孙家族人，不再言语。
　　孙桥挑眉，“把这毒害公爹，残害长嫂的贱女人——”
　　他指向云烟，“给我绑上石头，沉到湖里去。”
　　云烟冷道：“天理昭昭，孙桥，你看看吧，这太阳，还未落山呢。”
　　孙桥说：“弟妹不用担心，早晚，我会将我那二弟送去陪你。”
　　两名兵士上来拉云烟，湛悠思说：“慢着。二少夫人无罪。”
　　孙桥说：“湛掌门的舌头，是真不想要了？”
　　湛悠思道：“世子妃不是二少夫人推下湖的。”
　　“那是谁？”孙桥问。
　　“世子妃是自己摔下去的。”湛悠思说，“世子，您的夫人韦双素，是自杀。”

　　这个故事的尾声

　　孙桥冷冷一笑，“这是我到现在，所听到的，最有意思的说法了。好，那证据呢？”
　　湛悠思扬声道：“傀。”
　　傀右臂搀扶着韦双素，左臂带着王妃韦秋影，一并出现在了祠堂门口。
　　看守祠堂的十名卫士，已倒在地上。
　　孙桥扬眉，“湛掌门的随从好武艺。”
　　湛悠思说：“傀，让王妃去和世子团聚。”
　　傀松开了韦秋影，韦秋影疯癫癫地跑向了孙桥，“儿啊，儿啊，那妖精死了，再也没有人跟娘抢相公，跟你抢爹了。儿啊，你欢喜不？”
　　孙桥将母亲扶到了椅子上，“娘，您耐着性子等会儿，待儿子解决完不听话的人以后，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他对湛悠思说：“湛掌门准备如何？”
　　湛悠思道：“世子妃，我已替你申了白鱼的冤，想必它离开前也和你告别过了，那么余下的，你自己说吧。”
　　韦双素面色蜡黄，发髻松松地垂着，她道：“都不用再闹了。当时一念之差，心灰意冷，见那碧波荡漾，清澄好过人世间，我就自己跳进去了。”
　　“为什么？”孙桥冷冷道。
　　韦双素说：“世子，您本来准备让芊冉推我下去，好嫁祸到云烟头上，然后以开祠堂为借口，扣押孙家重要族人，一举夺位。”她凄凉地笑了笑，“可惜你对芊冉下令的时候，我听到了。”
　　孙桥说：“好，接着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韦双素双目含泪，“世子，我到底哪里对不起您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皆是如此，难道只因你不满意我被塞给你，就可以迁怒于我吗？你身为男儿郎，怎地心胸这般狭小？我身为女儿身，难道就没有委屈吗？可是我只得出嫁从夫，忍气吞声。而今当着孙家长辈们的面，您自己说说，除了洞房花烛夜，您可曾进过我的房？王妃私下常常责骂我肚子不争气，可是没有世子您这个做相公的，让我如何去争气？”
　　孙桥冷道：“你此时住了嘴，还能接着当个太平世子妃。”
　　韦双素哽咽道：“无缘无份，奈何所托非人，我宁可一死了之。”
　　她将胭脂刀捅入了平坦的小腹，没有人来得及阻止——兵士们只听孙桥的吩咐，孙家族人不敢再动，孙至慎被点穴，云烟不会武功，孙桥不会救人，素颜无力救人，而傀，已站回到湛悠思身旁，湛悠思也动不了。
　　“相……公……”韦双素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鲜血流满她细弱的手指，她凄然盯着面无表情的孙桥，“相公……好……自为之……”
　　气绝。
　　湛悠思轻叹，“世子，回头是岸。”
　　孙桥说：“我从不接受威胁，任何威胁，无论是刀剑和死亡，还是眼泪和爱抚。我只信我手中的剑，只走我想走的路，走上了，我绝不后悔，因为悔之无用。宫殿是白骨所堆，史书乃鲜血为墨。谎言坚持到最后，既是真知；杀戮扶起了帝王，便是正义。我今日所行，古来有之，多之，无数之。”
　　湛悠思道：“世子既不后悔，那么小女子就要揭开另一个谜了。柳儿之死。”
　　“湛掌门认为还有这个必要吗？”孙桥冷道。
　　“有。”湛悠思说，“因为这关系到了您的爱人。”
　　孙桥挑眉，素颜一直立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
　　湛悠思说：“傀。”
　　傀从她袖子里拿出那发丝编做的带子，湛悠思淡淡道：“三少爷曾说这是柳儿的，这确实是柳儿的，我信三少爷的眼光，他没看错。但是引起我注意的，是三少爷还说，他看到了柳儿从青松后离开，所以认定柳儿是在找寻这发丝带子。柳儿确实捡起了这带子，只是我想，当时她心里充满了疑惑，她不知道自己的带子为何落到那里了。她捡起带子离开，然后被杀。那个杀她的人，是为了灭口，谁在灭口？昨夜在青松后，朝着我弯弓射箭的那一位。那人是谁呢？世子，您知道吗？”
　　孙桥说：“我没有兴致去替别人背黑锅，虽然我早就抱定了连你一起杀的心，但还不会提早到那个时候。”
　　“是。我信您，世子。”湛悠思微笑，“让我来说说那一位的特点吧：她是个女子，因为她需要用发丝带子束发，之所以不用簪子钗环，是因了那些个饰物，黑夜中多少都会发亮，在这个阖府皆高手，人人会舞剑的地方，一丁点光亮，都会露馅；她不会用自己的带子，因为她算计好了所有机关，唯恐万一交手，带子会被抓落，成为实打实的物证。至于是偷的还是借的，我更倾向于她是偷的，因为借的话，会留下一个活生生的证人；她当时逃得匆忙，好巧不巧，其中一根带子，还真就被刮落到青松枝条上了；她后来逃进了世子妃的房间，并从那里溜走，因此还惊动了世子妃，引来了二少爷孙轩，芊冉随即应变，配合着世子您，闹了一出二少爷非礼，魇镇世子妃的好戏，但我们已经没必要说这个了，就说那刺客。她之所以逃到这里，是因为她很熟悉世子，世子妃，还有王妃这三个连在一起的院落的环境；她自然会发现落下了一根带子，也希望取回，但她没有充裕的时间及时取回，她的身份，不容许她乱走。为什么呢？因为她要随时等着去伺候人，对，她是个奴婢。她要么是接受了主子的吩咐，要么是和一个主子在一起，才能光明正大，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地再次去湖边接近那青松，偷偷找寻；她找到了一个好的借口到了湖岸，随即就发现了柳儿刚好离开了青松，她心虚，所以她借着吵嘴，生气，离开之际，接近了青松，飞快地寻找，她自然找不到了，因为柳儿已经给捡走了。可惜这个刺客唯独不知道，我已提前将那发丝带子从柳儿手里拿走。她害怕柳儿会露馅，所以她杀了柳儿。柳儿的尸首，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莲蓬一地，对，这个刺客在搜身，她希望能找到那条带子。”
　　湛悠思的目光，落到了孙桥的后面，“也许上述很多条件，都太过模糊。但是有一条很容易辨认，就是那个刺客，她看到了柳儿离开青松，而她自己，也是从青松那里离开的。当时在场的，有我，有我的随从傀，有三少爷孙楼，还有一个，是素颜姑娘。”
　　寂静。
　　“不会是素颜。”孙桥说，“是我要杀你。是我派人去杀你的。”
　　“世子。”湛悠思道，“您和素颜不会有结果，您的弟弟孙楼，和素颜也不会有好结果。”
　　杀气在孙桥眼中弥漫，他的手扶上了剑。
　　“世子爷，素颜姑娘都提醒过您了呢。”湛悠思语调冰冷，“她本无心，奈何有情。世子，素颜好好一个姑娘，怎会无心？”
　　孙桥目光一凝，“湛掌门不妨直说。”
　　湛悠思道：“素颜不是人。”
　　“她是妖鬼？”
　　“妖鬼亦有心，譬如白鱼，生前是妖，痴情的妖，苦苦追寻；死后为鬼，被残忍杀害的鬼，怨气冲天。它借了世子妃的千金之躯，祸害王府，只为申冤。”
　　湛悠思轻叹，“素颜，素颜，她就是个傀儡。”
　　孙桥怔了一下，“一派胡言！傀儡岂会不受人控制而说笑，行走自如？！何况素颜被我母亲收养多年了！”
　　“世子，对不住。真的素颜恐怕已经死了。”湛悠思说，“这是个假素颜。是玄黄界某个无聊的女子，脑子进水，折腾出了一种新的咒法，让傀儡们具有了人的思维。于是就诞生了一个可以拥有充分的自由和应变的技巧，秘密入侵人家府邸的奸细素颜。”
　　“哪里有那般咒法！玄黄界和这人世间，岂不早就乱套。”孙桥不信。
　　“有。”湛悠思坐在椅子上，轻叹，“只是时间很短，而且没有流传开，是个绝密，只保存在湛家。而这个咒法的诞生，也不过五年。所以才没有酿下大祸。幸好，幸好这咒法的创造者，而今已经知道错了。”
　　“湛家？”孙桥蹙眉。
　　“就是我，创了这个咒法。”
　　湛悠思平静地说。
　　素颜上前一步，她看着湛悠思，目光中杀气聚集，冷漠无情。
　　“素颜，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我二妹派过来的吧？”湛悠思冷笑，“你们这些活傀儡的容貌，可以改变。但是身上那股傀儡的气息和潜藏在背后的施术者的味道，我绝对，不会辩错。”
　　“您何时认出的？”素颜问道。
　　湛悠思面色微沉，“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
　　素颜默然。
　　孙桥说：“素颜，回过头，告诉我，你就是那个陪着我一起长大的素颜，是那个在冷漠和孤独中，给了我唯一的爱与关怀的素颜。”
　　素颜背对着孙桥。
　　孙桥说：“十几年了，每次被父王的家法毒打后，是你为我擦拭伤口；每次被母亲罚跪后，是你为我热敷着膝盖；每次那毒药的后遗症发作，让我头痛难忍的时候，是你为我揉头，为我止痛。”
　　他扳过了素颜的肩膀，“是你，只有你，看到过我的泪，并陪着我，对着湖，一起落泪。”
　　素颜说：“那是素颜，不是我。您的素颜早就死了。在您不知道的时候，躺在您不知道的泥土中。魂归地府。”
　　“那你取代素颜后，爱我吗？”
　　“不，我本无心，奈何有情，可这情，竟是给了三少爷。但是湛掌门说的对，我不是人，是傀儡，我比妖鬼还不如。我和人，永远没有好下场。”
　　孙桥松开她，走向了孙至慎，“父王。”
　　他恭敬地叫着，“您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么？因为我恨。您不喜欢母亲，所以也不喜欢我。您宠爱侧妃，您将所有的父爱都给了二弟，三弟和小妹。我的同胞手足一个个夭折，母亲一次次痛不欲生，抱着我在那些小小的灵位前哭得死去活来，您在做什么呢？您没有安抚过母亲，而是嫌她没有安抚您，您甩开了母亲，夜夜宿在侧妃那里。您说让我和二弟公平竞争，但是您和您的军师一起给二弟出谋划策，而我只能用自己的脑子去想；您将您的嫡系一点点送给了二弟，而我要拼死拼活在军中去争取；您将所有的秘密信函都分给二弟去看，而我却要想方设法从酒楼甚至妓院去获取朝政局势的消息；您是王爷，您的态度决定着很多人在关键时刻站在哪支队伍里，哪怕您的一个眼神，下面的人都能嗅出味儿来。您明知这一点，却依然宠着侧妃，冷落着我的母亲。孙家上上下下，将侧妃视作未来王爷生母的人，比比皆是。父王，这就是您赐予的公平竞争吗？我还能如何？您期望我做一个悌弟的兄长，但是我为什么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分给别人呢？难道我就真的做不好这个王爷，真的就不如二弟吗？当谦和与善良换来的只能是割舍与牺牲的时候，不愿意被埋没的人，就只好残忍地去抢夺了。”
　　他背过身子不再看他的父亲。
　　“那么你……”孙桥抽出剑，指向了素颜，“背叛我的，无论人妖鬼，杀之。”
　　长剑逼近素颜，素颜脚下步法变了又变，闪开孙桥的前几招，一把拽起了坐在一旁傻笑的王妃，竟挡在自己身前！
　　孙桥的剑，生生停在了韦秋影的身前，赶忙撤下。
　　差点！
　　只差半点。
　　“娘……”孙桥叫道，一手过去将韦秋影自素颜掌控下拉开，“您快走……”
　　忽然听到外头一声响，好似烟花炸开。
　　孙桥感觉到，自己的身后，风声起。
　　阎罗逼近。
　　韦秋影叫了一声“儿”，抱住了他，转过身子。
　　孙至慎致命的一掌，就重重地击在了韦秋影的后心上。
　　娘亲口里的鲜血流到孙桥的睫毛上。
　　“娘？”
　　孙桥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韦秋影垂下头，她的身躯瞬间变得很重，重到孙桥抱不动，娘俩就一起坐到了地上。
　　孙桥将韦秋影的尸体放好，衣衫弄平，头发整理干净。
　　他阖上了母亲大睁的双眼。
　　“娘，别看了。不值得看。”孙桥笑着说。
　　他握紧了剑，抬头，立起。
　　孙至慎站在灵位前，“孙桥，束手就擒吧。听到那声音了吗？本王和世子的大军，已经围剿了你的人马。”
　　孙桥说：“我是世子。”
　　“你已不是世子了。广平王世子，是孙轩。”孙至慎冷情道，“囚父杀祖，残害孙家无数族人，你还有何颜面当世子？孙家诸位，与我一起拿下他！”
　　孙桥持剑，与孙至慎交手。
　　素颜身形灵动，已自祠堂门口溜走。
　　傀抱住了依然被点穴的湛悠思，“主人，我带你去追那女子！”
　　湛悠思在傀的怀里，她闭了闭眼，听着喊打喊杀声，听着刀剑相碰声，听着噗哧的闷响，鲜血的飞落，倒地的沉重，还有负伤的惨叫……
　　风声。
　　湛悠思想：
　　傀，你太心急了。
　　金乌坠地。
　　湖面泛起余晖。
　　素颜立在湖边。
　　傀将湛悠思放下。
　　他们并肩站立，一起面对着湛悠思。
　　湛悠思微笑道：“告诉我，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您软禁了您的父母。”傀说，“我是老掌门造出来的。是她将我分给了您。”
　　“所以我便是你的主人。而且，是我创造了那个咒法，赋予了你情感与心。”
　　“所以我的心，告诉我，要选择老掌门，选择她所扶持的您的二妹。”
　　“所以你主动告诉我，那是广平王府送信到湛家的使者。”湛悠思微笑道，“让我看了信，诱惑我到了广平府，再背着我让那个使者想起所发生的一切。蓬莱子知道了，湛家也知道了。然后素颜就出现了，替换了真的素颜。”
　　湛悠思笑道：“一切都是个圈套。为的就是在广平王府，诛杀我。以阻断我南下求援的路。”
　　她停了一下，又叹息，“素颜，你当真爱上孙楼了吗？”
　　素颜说：“我不知道。”
　　“我创的咒法，给了你们这些傀儡一颗心，你们就是这样用的吗？”湛悠思叹道，“原是如此啊……”
　　她的双手忽然动起来了，交叉在胸前，手诀迅速变换，一道符咒自袖口飞出，直接弹到了猝不及防的素颜额前，同时嘴唇翕动，流畅地念动了咒文。
　　“尘归尘，土归土，本自虚无来，还自虚无去。”湛悠思勾了勾小指头，素颜身体一僵，一道白光自额头钻出盈满了那符咒，湛悠思挥手，符咒粉碎，素颜一句话都未说，甚至一个表情都未来得及作出，整个身躯便已炸开，化作灰烬，散入虚空。
　　傀早就动起来了。
　　在湛悠思对素颜施法的时候。
　　傀的剑，对准了湛悠思的心口，直直刺了过来。
　　只是转瞬。
　　铿——
　　剑尖断了。
　　湛悠思的法杖打到了傀的身上，傀被弹了出去，跌落在地，绿色的光芒将他压住，使得他无法动弹。
　　湛悠思从胸口拿出一面圆镜。
　　正面白如白昼，背面黑如黑夜。
　　傀见了，低声道：“乾坤镜？怪不得，怪不得所以您不在乎黑铁箭……原来如此……您早就准备好了。”
　　湛悠思说：“我曾经说过，决定权在你手里。我们是南下求援，还是逍遥江湖。傀，你做出了选择，我也就做出选择了。”
　　傀说：”您……给自己解穴了？什么时候……“
　　湛悠思微笑，”很早，很早。早到在祠堂。“
　　她手腕一抖，红玛瑙的手镯脱出腕子，击打到傀的心口，穿出一个环形的洞来，手镯直直地穿了过去，绕了个圈，又回到湛悠思的手腕上。
　　湛悠思悠哉游哉地摸了摸手镯。
　　一丝丝白气，从那环形的洞里开始向外流泻着。
　　傀的身体迅速瘪了下去。
　　“主人……”傀说，“我……其实……其实爱……您。”
　　“我也爱上你了，傀。你陪伴在我的身边，太久，太久。”湛悠思微笑道，“但是现在不爱了。你去吧。我会毁掉这个咒文，你之后，再也不会有哪只傀儡，会有心了。”
　　傀已无法说话，他的身体在缩小，四肢不再动弹，胸脯没有起伏。
　　湛悠思捡起了那只手掌大小的傀儡娃娃。
　　这是傀的原型。
　　法杖划过，娃娃碎成灰沫。
　　“傀儡本来就不该有心。”
　　湛悠思说。
　　身后有动静。
　　湛悠思回首，“世子？”
　　孙桥一身鲜血，拿着断剑，身后喊打喊杀声成片。
　　孙桥跌跌撞撞，走到湖边。
　　“我败了。”他说。
　　湛悠思道：“您不准备回头。”
　　“对。我早已无回头之路了。”孙桥说。
　　湛悠思微微笑道：“我看您的面相，感觉您和湛家人有缘。”
　　“我和您确实有缘，不过不是什么好的缘分。”孙桥说。
　　“世子，能让我为您看看手相吗？”湛悠思微笑。
　　孙桥将手摊开，湛悠思轻轻抚摸着那些线条，“啊……”
　　她盯着孙桥的手相，左手的五根手指飞快地伸缩着，似是算计。
　　“您确实和湛家人有缘……而且缘分颇深，太奇怪了……您的线，在这里……出现了好大的转折……”湛悠思稍稍惊诧地说，“真的是太奇怪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看了看湖。
　　此刻夜幕已拉开，将士们高举火把，孙至慎，孙轩，孙楼，孙婷，手持刀剑。
　　他们都冷冷地围了过来。
　　孙婷上前，一把拉开了湛悠思，“湛掌门，你没事了吧？”
　　湛悠思望着孙桥，“我无事，你大哥有事。”
　　“我没那样的大哥，他是逆子，是贼子，是屠夫！是禽兽！他不是我大哥！”孙婷厉声道，“他害死了我的母亲，是我杀母的仇人！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了！”
　　孙轩沉沉道：“婷儿莫急！孙桥，你束手就擒吧！你已彻底败了！广平军中，无人服你！广平府中，无人护你！”
　　孙楼啐道：“心狠手辣！谁会服你！？恶毒残忍，人人恨不得杀了你！你已是穷途末路了！呸！”
　　孙至慎冷道：“若再负隅顽抗，莫怪我不念父子之情，射杀你！”
　　他手臂一挥，弓箭手搭箭拉弓，无数箭尖对准独立湖岸的孙桥。
　　孙婷骂道：“自作孽，不可活！该死！该死！该死！”
　　湖心一动，涟漪翻开，一圈圈向外波动。
　　湛悠思眉头一蹙，“来了。”
　　她轻道。
　　孙桥大笑，“都要我的命么？我的父亲，我的手足？哈哈哈！好，好，好！我孙桥，已无父无母无手足，无亲无爱无挚友！我一生无爱，便就一人来，一人去！好是干净！”
　　他抛开断剑，纵身跃起，向着湖面，直直坠去。
　　风卷起，湖水波动，宛若湖底在剧烈震动。
　　哗啦巨响，湖水向四面八方腾起，好似蛟龙出没，翻江倒海。
　　孙桥继续向湖面坠去。
　　众人惊呼后退，只湛悠思岿然不动。
　　“孙桥——”
　　她的呼声穿透了直起来的湖水，远远送了出去。
　　“学会爱，才能拥有爱。你的路还长，好自为之吧！”
　　巨大的漩涡出现，众人都看到，孙桥鲜红而单薄的身子，正正地坠入了漩涡的中央。
　　湖水怒号着，飞卷着，瞬间将他压了进去。
　　没顶。
　　不见尸首。
　　从此，无人再见广平王废世子孙桥。
　　此人绝迹。
　　花妖罗裙与鱼精白鱼相爱。
　　罗裙又爱上广平王孙至慎，嫁之。
　　白鱼愤懑，欲讨个说法。
　　罗裙已身怀六甲，正唯恐生子为妖，恰好白鱼送上门来——服用白鱼鳞片，可根除胎儿妖气。
　　以美人蕉引湖底白鱼上岸，杀之，刮鳞，尸首抛回湖中，剩余鳞片放入瓦罐，埋入泥土，上种美人蕉。
　　白鱼之魂怨恨，徘徊数十年。
　　世子妃韦双素不为世子孙桥所爱，抑郁在心。
　　世子孙桥，不为父王所喜，遂一心提前夺位，准备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将所有族人，围困入祠堂斩杀。
　　令侍婢芊冉找一个二少夫人云烟在场的时机，推世子妃入湖，好嫁祸云烟，借此开祠堂。
　　韦双素听到，心灰意冷。
　　芊冉未及行动，韦双素自行落湖。
　　白鱼冤魂，自此潜伏入韦双素的腹部，上得岸来。
　　广平王府，被白鱼冤魂折磨，不得安宁。
　　消息传到了湛家。
　　湛家准备利用此事，斩杀被逐掌门湛悠思于广平王府。
　　湛悠思之心腹，活傀儡——傀，已“弃暗投明”。
　　在傀的配合下，有意让湛悠思成功拦截住广平王府送信的使者，令湛悠思知晓此事，诱导其入广平王府。
　　再派一活傀儡潜入广平王府，冒充王妃侍女素颜，伺机诛杀湛悠思。
　　想到这里，湛悠思轻叹。
　　自己早已知晓了。
　　傀，你以为你的叛变，我会不知道吗？
　　你的心，是我给的啊。
　　湛悠思起身望向窗外，广平王府已彻底安宁。
　　孙至慎逐渐隐退，孙轩成为世子，云烟安心待产。
　　他们都邀请湛悠思多留几日。
　　表面是为了招待不周而赔礼，实际是为了洽谈结盟事宜。
　　湛悠思笑纳。
　　孙至慎，孙轩，对孙桥的变动，也是了如指掌。
　　张网，静待之。
　　孙桥并非不明白，但他已走投无路。
　　唯有一拼。
　　湛悠思想：
　　还好，我还不是走投无路。
　　此次入广平王府是为了干掉傀，顺道和朝廷上的世家结盟。
　　如自己所料，广平王有意与自己结盟。
　　但自己还有一个顾忌。
　　罗裙。
　　花妖怕湛家的掌门。
　　她不喜欢湛家的掌门。
　　就如同贼对衙役，有天然恐惧感一样。
　　而这花妖，是侧妃，还是王爷扶正的对象，未来世子的生母。
　　女子的枕边风，很可怕。
　　心头大患，来日的灾殃。
　　除之。
　　支开傀，去了韦双素那里，搞定了白鱼。
　　去了王妃那里，用术法，控制住了王妃韦秋影。
　　韦秋影一直在偷偷豢养枫形人，自己成了韦秋影的主人，枫形人实际上，就是听令于自己了。
　　找个借口避到后院，除了罗裙，无人知道自己当时在场。
　　让枫形人杀了罗裙。
　　但在所有人眼中，罗裙是韦秋影所杀，是枫形人所杀。
　　不是我湛悠思。
　　我只是坐在花墙上，唤出白鱼的幽魂，让这对反目成仇的老情侣，再看上一眼罢了。
　　好了，不利于自己的枕边风不会再有了。
　　也无人知道罗裙是妖了。
　　毕竟自己要和广平王府结盟，若是让世子爷孙轩成了半妖，自己也没好处啊。
　　所以罗裙死吧。
　　你死了，对谁都好。
　　湛悠思微笑。
　　韦双素，芊冉，韦秋影，都死得很及时。
　　孙桥失势，她们活着，是一种痛苦。
　　而不该死的，也都活着。
　　很好。
　　下一步……
　　湛悠思微微闭目。
　　就是如何利用朝廷的力量，再加一些玄黄界的力量，杀回到湛家了……
　　法杖在我手，我的掌门之位，谁都不要夺。
　　夺者，杀之。
　　她睁眼，目光锐利而冰冷。

　　大结局

　　湛氏悠思，苍溪湛家第二十三代掌门，号睿武。
　　睿武掌门，性果敢，坚忍。自幼聪敏，于玄黄之道，卓有天赋。好读书，识武功，精药草，晓诗赋，通琴棋。善谋略而长于心计，喜笑而少怒，温润而知礼。谨孔孟之义，守孝悌之道。其母甚爱之，其父甚喜之，姊妹兄弟皆敬之，满门拥之。
　　年十六，其母湛氏文雅掌门主动让位，曰：长女可成大器，今吾倦怠，让之，湛氏满门幸矣。
　　次年，其妹悠美，蛊惑人心，私通于薄氏，挟母囚父，犯上作乱，迫睿武掌门出走……
　　翻着书页的手，不耐烦地松开了，胳膊在空中放松地来回荡了几下，水蓝的宽袖稀里哗啦地流到地上。
　　博山炉慢吞吞地吐着叶子香的烟气，一只小银锅子在舒舒服服地煮着水，那小火温着，火舌不慌不忙的，就犹如这时间一样，羞答答地走着，不肯快一些。
　　阳光铺在砖上，不紧不慢地向西边退着。
　　湛蓝筝拔了玉簪，重新绾了个发髻，又伸出五根指头，松了松深衣的系带，这么一鼓捣，搭好的衽就有些歪斜，那绣在上面的，本该是平展的五行八卦和祥云瑞水的纹饰，就上凸下凹，皱皱巴巴了起来。
　　她伸着脖子看了看屏风后，又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忽然就往后一躺，深衣掩着的双腿，对着上头就蹬了几下，又张开双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呼——
　　湛蓝筝疲倦地吁气，从丢到一边的淡绿色圆形绣袋中，取出了一只手机，打开。
　　刷刷刷，短信振动到手麻。
　　湛蓝筝啧了一下，一条条阅读：
　　月亮：湛蓝，我和老姐上车了，已经到了鼓楼，二环堵死了，我俩大概还有二十分钟才能到。
　　湛蓝筝回复：不急不急，黑乌鸦还没放我学呢。
　　下一条——
　　丹霓：亲爱的，我和采薇还在安贞桥呢，三环堵死了，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
　　湛蓝筝回复：别慌别慌，无耻黑乌鸦还在给我上课。
　　接下来——
　　小罗：我跟卓在一起，阿翔接程澄去了，我俩刚到海淀桥，四环堵死了。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吧。
　　湛蓝筝回复：灭了你俩，麻利地下车给我找地铁去。
　　然后——
　　程澄：湛蓝，我又找到一份工作啊！在天外天当服务生，给人家点菜下菜单啊！太开心了！这个月的房租又有着落了，而且还可以偷窥饭馆的厨房了！
　　湛蓝筝回复：恭喜你啊，我的宝贝，那个……你和戴翔在一起吗？你们俩还有多久能到？
　　程澄：啊……湛蓝……唔……那个啊……我和阿翔啊……其实还没出门呢……
　　湛蓝筝的面部肌肉开始做板块挪移。
　　屏风后，碧光忽然一闪。
　　湛蓝筝将手机丢到袋子里，迅速起身跽坐，微整发髻，系好带子，垂睫敛眉，温文尔雅，翻看古卷书页——
　　……其任掌门间，苍溪湛家鼎盛一时，压薄氏而迫应族，震齐姓而联宗门，朝廷敬服，外邦闻名……终年九十有二，生三子三女……取其睿智而善斗，号睿武……
　　无涯上仙自屏风后转过来，弹弹手指，锅子下的火就灭了。
　　“看完了吗？”他跽坐下来，问一本正经看着古卷的湛蓝筝。
　　“嗯哼。”
　　“说话。”
　　“哼嗯？”
　　“湛蓝。”无涯淡淡道，“我在问你话呢。”
　　“我回答了啊。”湛蓝筝说，“您突发性失聪啦？”
　　无涯说：“我让你说话，你那是说话吗？”
　　“书面能写出来的，您就一定能明白。”湛蓝筝道。
　　无涯说：“你知道我不会像你父亲那样管你。”
　　“要告状随便，反正我是让我老子的藤条给修理大的。让他把我打死算了，像我这种爹不疼娘不爱叔婶手足成天老算计的，早死早投胎，大家都清净，多河蟹啊。”湛蓝筝满不在乎。
　　无涯抬眼看了她半晌，“有看不懂的句子吗？”
　　“你也不看看咱是学什么的，比这难得多的古汉语我都见过。”湛蓝筝自负道。
　　“有不懂的吗？”无涯淡淡地说。
　　“还真有了。” 湛蓝筝低下头翻了翻书页，她指着“迫睿武掌门出走。三年后返……平乱……”这一句话道：“睿武掌门遭遇内乱，被迫出走期间的事情呢？”
　　无涯说：“无人知晓，也就无法写入列传中。”
　　“等等！”湛蓝筝又指着“三年后返，引军围之。”，她说道：“这个‘军’，是哪里来的？”
　　无涯道：“睿武掌门的傀儡军。”
　　湛蓝筝立起一掌，“慢。”
　　她低头快速浏览，“这里……文德将军中流矢，矢带魇咒，求死不能，睿武掌门救之，全军感服。乃军返，睿武折柳相赠，依依惜别。师父，傀儡军是睿武掌门自己的，哪来的什么将军，还需要相救，更不要提感服的事情，傀儡又无心。”
　　“上次给你讲解古咒法的时候，我该提起过一种令傀儡有心的咒文，只是早已失传，那就是睿武掌门亲自创造，又亲自毁掉的。”无涯说，“睿武掌门传里也应该有写。”
　　“我看到了，睿武创法，曰‘傀儡无心，赐心使其机敏，易用之。’但是后面，又说睿武云‘傀儡无心，奈何有情，情之所钟，灾祸遍地’，故毁咒除之，使其绝迹玄黄。”
　　无涯嗯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睿武掌门毁了自己亲自创造的咒法呢？”湛蓝筝问道。
　　无涯道：“既没有写入湛家的史书中，那就无从得知。”
　　“你活了多少年了，你不知道啊。”湛蓝筝讥笑，无涯不搭理她。
　　“要我说，一定是情劫。”湛蓝筝耸肩，“睿武掌门准是和一傀儡搞上了，然后over了，所以怒了，就给干掉了。”
　　无涯继续沉默。
　　湛蓝筝又翻了一页，“还有这里啊。四年夏，广平王府交恶薄氏，夜遭山猱袭，绝户。睿武掌门哀矣，亲至祭悼。这个广平王府是做什么的？为何会在这里突然来一笔呢？他们和湛家，和睿武掌门，还有薄家都有什么关系？前面根本没有介绍，这个地方横出一笔来，令人生疑。”
　　无涯说：“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刚刚飞鸽传书……”湛蓝筝指了指手机，“让晓白帮我在家上网用了一下史料检索，查了广平王的一些资料，我很疑惑啊，为何广平府莫名其妙地一次出兵时间，和睿武掌门‘引军围之’的时间那么吻合呢？为何广平军里也有一个文德将军呢？”
　　无涯道：“那你有推测吗？”
　　“有啊。我觉得睿武掌门和广平王府的事情，一定是在她被迫出走湛家那三年间发生的，而她最后是借助了广平王府的军队夺回了湛家掌门之位。但是这样做，就是把朝廷的力量引入了玄黄界，对玄黄界是很不好的，对湛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而以我对睿武掌门这一点点了解，她可不是个好控制的，她不会容忍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她的湛家是她的，广平府岂能继续插手？所以我看，广平府交恶薄氏，是个借口，山猱恐怕是睿武掌门自己派出去的，鸟尽弓藏罢了。至于那个傀儡的事情，准是和一傀儡好上了，结果人家有心了，不要她了，于是就一窝端，连根拔了。”
　　湛蓝筝高兴道：“一定是这样子的，对吧？”
　　无涯认真地注视着她，“你毕竟是猜测。”
　　“所以我也只是说说，我这个掌门可不会下令重修湛家史书，把自己的梦呓给加进去，没那闲功夫。”湛蓝筝笑道。
　　“不过你都猜对了，看来你的想像力还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无涯淡淡道。
　　湛蓝筝不禁拍掌，“好个睿武掌门，干的真是漂亮！”
　　无涯目光一凝，“她哪里做得漂亮？”
　　“当断则断，当杀则杀。被逐而不心灰，有重耳之毅，勾践之志哉。敢于破祖先之训，大胆与朝廷联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便有些不择手段，也是可以的。何况睿武掌门最后能坚守底线，绝不许外力侵辱湛家，果断杀之。虽然做法太过残酷，但在那个年代，完全能够理解。毕竟如果她不干掉广平府，广平府乃至朝廷就有可能大举渗透到湛家和整个玄黄界来。”湛蓝筝说。
　　无涯冷冷道：“如果我告诉你，她夺回掌门之位后，软禁父母，诛杀手足呢？”
　　“为何软禁父母？为何诛杀手足？”
　　“因为她的父母更偏爱她的二妹。因为她的手足合起来要谋她的位置和性命。”
　　“掌门之位是她的，湛家法杖在她的手上。她母亲当初为何传位于她？”
　　“那是因为她的能力最强，而且她是长女。再有……她也迫过她母亲，因为她太过自信，认为自己才够资格去接任。”
　　“有能力有自信且名正言顺，那就该是她的，何况已到了她手，凭什么再拱手？这东西还没到我手里，你们谁喜欢谁就拿，这东西到了我手上，那自然就是我的了，既然贴了我的标签，谁想撕掉，就带着命来试试吧。”湛蓝筝说。
　　无涯看着她的眸光里，聚满了一种波动的情绪，但偏又给压了下去。
　　“以德服人，方长治久安。”
　　“我同意，但那也要分时候。盛世自然德治，可乱世当用重典。以武立国，古今常态。打江山，保江山，坐江山，能一样吗？”湛蓝筝反问，“穷困潦倒却还任人剥削的人，你会说他是大方慷慨的慈善家吗？不会，你只会说他是个傻13。有钱了才有资格说钱是身外物，有权了才有理由去淡泊名利。”
　　无涯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算了，我看我是越来越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了。”
　　“你从来就没让你的车轮，在我的路上行驶过。”湛蓝筝自豪道。
　　无涯说：“如果你某日也遇到了睿武掌门的事情，你会如何？”
　　“和她一样啊。”湛蓝筝说，“但我不会在史书上进行美化，是非功过，后人随意评论吧。反正咱两腿一伸啥都听不见了，嘿嘿，气死后人。”
　　无涯道：“湛蓝，师父无法左右你的选择了，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掌握好文武之间的度，灵活运用，那才是正道。”
　　叩门声，黑门自开，一清俊男子带着温和笑意走了进来，“上仙。”
　　他先对无涯稍稍躬身，又走到跽坐的湛蓝筝身旁，“我是打断你们师徒俩上课了吗？”
　　“没，晓白你来的正好。”湛蓝筝软趴趴地伸手，“喏，先帮我捏个肩，酸死了。”
　　凤晓白一面给她揉肩，一面笑问：“上仙，能下课了吗？今晚湛蓝有聚会的。大家都快到齐了。”
　　“聚会？又和你那堆乱七八糟的朋友？”无涯蹙眉。
　　湛蓝筝不悦，“不许你这么侮辱我的姐妹们，人家个个身份清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你最乱七八糟。”
　　无涯面冷，凤晓白轻道：“湛蓝，尊师重道。”
　　“你看我有不尊我学校的老师吗？咱是那不尊师重道的人吗？” 湛蓝筝客气地反问道。
　　凤晓白尴尬地笑啊笑，揉肩，望天。
　　真不明白自己的女友，为何会对这位护着她长大的师父，有着这么刻骨的敌意。
　　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这种敌意是源自何处。
　　“今天就到这里吧。估计你今天晚上和朋友们闹一宿，明天又得睡一天。”无涯淡淡道，“下周再说吧。”
　　“哦耶。”湛蓝筝一跃而起，嗯，供血不足，头有点晕。
　　无涯说：“起来的时候慢慢的，都说了多少次了。”
　　湛蓝筝说：“我就是喜欢瞬间眩晕感。”
　　无涯起身，“真管不来你了。”
　　“没人让你管我啊，千万别自责啊，我会内疚的。”湛蓝筝微笑。
　　凤晓白干咳，“湛蓝，走吧。”
　　他紧张地连搂带抱，拽走了女友。虽然湛蓝筝很不爽，要继续斗下去，奈何男友武艺高强，嘴上温和手上使劲，湛同学打不过，也不好对着笑脸人大吼，只好被乖乖拎走。
　　无涯注视着他俩钻进车子，启动，离开。
　　他回过神来，古朴的居所，西去的阳光，博山炉安静的吐着烟气。
　　时间真快。
　　你离开后，都快二十年了。
　　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孩子，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长得很像你——其实大家都很惊讶呢，因为只是你的侄女。
　　但也许是因为，你像你母亲，而那孩子就像了奶奶吧。
　　无涯慢慢地，半卧在席子上。
　　可那孩子的心性，和你截然不同啊
　　你是那么沉默，而那孩子爱说也能说；你喜欢淡淡一笑，那孩子总是嘻嘻哈哈笑得开怀；你身边没个知心人，很少有聚会，那孩子身边老围着一堆吱吱喳喳的小女生，几乎天天跟我请假说要和姐妹们耍乐子；你优柔而迟疑，那孩子决然而果敢；你更喜欢退居幕后，安静地注视这个世界，可那孩子，却热血沸腾，只渴望着扬起军旗，在现场指挥一场战役……
　　无涯缓缓地垂下睫毛。
　　嗯……
　　是我培养有问题，还是湛家那边出了问题？
　　那边就会打，我早就告诉过她父亲，别以为她淡忘了儿时的事情，就会当个乖乖女。
　　打，是打不服的。那孩子是个弹簧，越压她，她反弹力就越强悍。
　　甚至会强悍到弹伤压制她的人。
　　她需要润滑。
　　偏偏第二个报到的，她的那位高中好友，是个比她还要生猛的家伙，俩人在一起不知闹出多少阵仗了。
　　真是助纣为虐啊！
　　无涯叹息。
　　幸好幸好，第三个报到的凤晓白，是个沉稳平和，文武双全的小皇帝，完全能压住她了。
　　你看到了吗？
　　我恐怕只能做到这么多了，那孩子的路，不许别人的车轮轧过。
　　毕竟是她自己的路。
　　我只求，千万别再铸就一个好武的湛悠思，一个弑亲的湛青岳。
　　小锅子里的水，重新煮起。
　　一道旋风忽然腾起，屏风咯吱。
　　无涯垂下的睫毛一掀。
　　无数道彩光流溢，隐隐破开一个黑洞，里头似是雷鸣电闪，飓风呼啸。
　　一道血肉模糊的人体被抛了出来。
　　无涯出手，一道碧光笼住这具人体，避开暴怒的雷电旋风，小心地给拉了过来。
　　他注视着眼前基本快没气的男子。
　　第四个，来报到了。
　　新的故事，拉开序幕。
　　这将是无涯，也无法掌握的传奇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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