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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　　 
　　 我是色女。
　　 呀呀呔！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花家花小容是也！从我五岁开始，我一般都会这样跟人做自我介绍。每逢此时对方总会瞪大了两粒大圆眼珠，整个人像被摁了暂停键暂停几秒，然后嘿嘿干笑几声，说，哈这小孩儿，好玩儿。
　　 然后我妈便出来了，非常不好意思地对对方说，我们家小容随她爸听评书都听磨障了，您别见怪哈。再一瞪我，小容，去，跟哥哥玩。
　　 十分钟后，那胖得像个雪白馒头的小男娃便抹着鼻涕眼泪过来了：呜……妈妈，花小容非逼着我脱裤子，说要看我的小鸡鸡长什么样子……
　　 然后我就挨我妈一顿苕帚疙瘩。
　　 关于男娃娃的小鸡鸡到底是啥幅长相，我和邻居二丫私底下研究了一通又一通，还是没研究出个啥名堂来。一气之下，我小手一挥，指挥二丫：去给我绑个男娃回来！
　　 这个倒霉的男娃是那个馒头的弟弟，大概是他爹娘偏心，好吃的都给了他哥，他瘦得像个刚出生的猴崽子。所以虽然才七岁但已经长得一幅好身板儿的二丫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小猴儿给绑了来。
　　 我相信，那是小猴儿这一生中永远的噩梦。
　　 不要害怕哦……我们就是只看一下，看一下下哈……两个小女狼嘿嘿淫笑着，伸出了罪恶的双手……不，更具体地说法应该是本女狼伸出了罪恶的双手，二丫的手死死地按着小猴儿。
　　 然后……
　　 空气窒息了几秒。
　　 好丑哦！这句是二丫喊出来的。
　　 他们为什么会长这一截多出来的肉呢？不难受么？事实证明我从小就比二丫爱思考有思想有深度，这是那一刻我最真实的想法。
　　 呜呜呜……我回去告诉我妈，你们欺负人……小猴儿哭着说。
　　 这回我学聪明了，立马使出我的杀手锏：奉献出我的全部零花钱，然后这些钱又全部换成了糖果、帖画和N多零食，才暂且抚平了小猴儿那颗受伤的小心灵。
　 　 我妈一直对人说，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而我们小容的好奇心可以杀死一百只猫再加一百条狗。对此我的屁股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以至于当后来我妈的苕帚疙 瘩喂到我屁股上时，我已经能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嘻嘻笑着跟她讲笑话了。然后我妈就把笤帚一扔，双手捂脸便大哭起来：天啊~我咋就生了这么一个小孽障啊~呜呜 呜呜~
　　 我爸却很悠闲的在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拿着他心爱的紫砂壶往嘴里嗫着茶，嗫一口，然后对我妈说，你哭个啥，我就觉得我们的闺女好得很！长后肯定有出息！
　　 呸！花建国，你就整天只知道吃！喝！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人这一辈子就不就是吃啊喝啊，那你还图个啥？我爸一脸无辜地说。
　　 诸位看官，现在知道我为啥成这样了吧。那是因为后面有我最可爱的天下无敌的老爸在作我的坚强后盾啊！
　　 当然了，对我拆家里的闹钟，自来水钢笔，我妈的手表，还有隔壁小猴儿的变形金刚和玩具汽车这些行为，我们可爱的花建国同志还是非常不支持的。
　　 他的反对行为是这样的：在我的屁股惨遭蹂躏后，把我叫到跟前，然后掏出一张一毛的票票给我，说，花小荣，你太不听话了！你太不爱惜东西了！怎么可以这样呢！有那些功夫去买点吃的多好！来，这一毛钱拿去，买根棒冰。
　　 当我长到十二岁，对家里的电视机也表现出莫大的兴趣时，我爸终于慌了，他对我说，小祖宗，你消停些行不？你拆了它爸爸的生活还有嘛盼头啊！你再想鼓捣它，我就告诉你妈！
　　 瞧，我们可爱的花建国同志也学会了告密。我不甘示弱：那我就告诉她你上次跟小卖部张阿姨的事儿！
　　 哎呦我的乖乖，我爸立刻就慌了神，好好好，我不告诉，不告诉。乖小容，好小容，你上次要的花裙子，爸爸给你买，好不好？
　　 最后以一条花裙子外加一双黑色小皮鞋，成交。
　　 综上所述，看官们应该完全可以明白，为虾米我和二丫那么热衷于看男娃娃的小鸡鸡，是因为我们天生就有色女的基因吗？我可以义正言辞地回答你：NO！
　 　 完全是因为亲爱的大人们把它太当宝贝，那些叔叔伯伯们，看见馒头和小猴儿就经常惹不住地去掏他们的裤裆，一边掏一边说，来，让叔叔/伯伯掏个鸟蛋！我第一 次听到的时候，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天哪，馒头和小猴儿的裤裆里居然有鸟蛋哎！我飞奔地跑去告诉二丫这个惊天大秘密。
　　 二丫的惊喜一点不亚于我，她美嗞嗞地陶醉在以后的幸福幻想中：我们先从他们的裤子里掏出鸟蛋，鸟蛋再孵出小鸟，小鸟再生鸟蛋……然后我们就可以有一大群满院子飞的鸟儿啦！
　　 然后我们互相看看，马上又沮丧起来。作为和我青梅竹马的光屁股伙伴，心有灵犀是我们一贯保持并发扬的优良传统：我们又一次一致想到，我们的裤子里为啥就不能掏出鸟蛋呢？
　　 我怀着不耻下问的精神去问我妈，自然而然，我的屁股又吃了一顿苕帚疙瘩。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
　　 忘了说，我妈的职业是一个小学老师，还是一个脾气稍微有些暴躁的小学老师，对她来说，每天拿着细长细长的教鞭打不听话学生的手心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比吃大 米饭还要寻常。于是乎，回到家里，出于职业习惯她很敬责地也把我当作了她的学生，还是最顽劣最让她头疼的学生。家里没有教鞭，不是问题！苕帚伺候！比教鞭 还顺手。
　　 我爸心疼我，但他只是一个快要倒闭的破汽车厂的修理工人，文化比我妈少挣的钱也没我妈多，所以每当我妈打我的时候，他只是在旁边一声声的唉声叹气。要是我妈吼一句：我教育孩子你叹什么气！他立马就不吱声了。
　　 所以当我长大后，我跟我妈开玩笑说，你们一直说我脸皮厚，其实不然，是屁股厚。都被你小时候打出茧子来了。　　 
　 　 长大后，我有一件事特别的特疚，那就是我有着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却总是在最该派上用场的时候魔术般的消失了，掉链子了。比如当我无意中撞 见我爸抓着张阿姨的手里，就应该好奇的探究一下：他为什么要抓她的手？而她又为什么不松开？他们的眼睛里为什么惊慌？这些都是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但事实是，我爸给了我一块钱，然后我就蹦蹦跳跳地拿着这块钱去和二丫买泡泡糖，继而把这件事情忘在了脑后。
　　 长大后我经常想，如果我当时多一点好奇心，问问我妈，那么她也许还能够防微杜渐，把一切都消灭在萌芽状态里。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充满了负罪感，只觉得我才是导致我爸和我妈要闹离婚的元凶。
　　 我上初中时，我妈改了方式，不再用笤帚了，而改用目的更隐闭杀伤力更强的掐，扭，拧。大概她也是觉得这么大个姑娘了，再脱了裤子打屁股实在不够雅观。这个升极版的惩罚方式的直接后果就是我的胳膊和大腿上总是有红的紫的印子。
　　 这印子被二丫看见了，她很替我打抱不平地说，你妈真坏。我妈就从来不打我……
　　 我一听就恼了，平生第一次推了她：不许你说我妈！
　　 我的力气大，二丫一下子就被我推到了地上。她哭了。那时她已经不叫二丫，她妈希望她长得漂漂亮亮的，所以她就叫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刘美丽。
　 　 刘美丽坐在地上，伤心的哭了。我也哭了。一对小姐妹差点就此反目。刘美丽哭是因为我推了她，而我却不知道自己哭倒底是因为什么。我妈对我的暴虐我早就习 惯，甚至哪一天她没打我，我反倒觉得不自在，像有一件该做的事没有做完。前面说过，我甚至还能在她一边打我时一边嬉笑着跟她讲笑话。
　　 但是，看见刘美丽哭，我也忍不住哭了。这眼泪来得莫名其妙，与此同时仿佛有种朦胧的忧伤笼罩在我幼小的心头，像淡淡的云山雾罩。但是这该死的忧伤是什么，我不知道。
　　 忧伤只是一瞬，转眼间我就和刘美丽同学一起擦擦鼻涕，手拉手去找馒头和小猴儿玩了。馒头哥俩自从小时候的那次悲惨遭遇，从此就一直迫于我俩的淫威而没有抬起头来过。馒头还好，这家伙有点没心没肺；小猴儿就惨了，无论什么时候看见我，脸立马刷一下红得像块布似的。
　　 那像雾像雨又像风的青春期很快到来，男娃娃们开始长高，变声，嘴唇上有了细细的绒毛。很凑巧，我、美丽、小猴儿都在一个班。小猴儿的哥哥馒头比我们高一级，据说已经开始偷着早恋，对象是他们班上的班花，方小玲。
　　 方小玲我见过，一头长发直到腰，电视里刘德华说：我地梦中情人，要有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发……我和美丽第一次看到就齐身惊呼：这说的就是方小玲啊！而且大眼睛，高鼻子，樱桃嘴，长得像个芭比娃娃。
　　 但这是男生们的审美观，那时在我们女生中间，喜欢方小玲的很少。为什么？她太妖了！那胸前两个发育的比中年妇女还成熟的大乳房，是我们女生明里暗里嘲笑的对象。我们自己都还只是樱桃、枣核级，还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断；而她，一下子就提前进入到了共产主义。
　 　 我和美丽曾经在私底下无比愤恨地批判过那些在体育课上长跑胸前像揣着两只小兔子一颤一颤的女同学，我俩的愤恨一点就像无产阶级对地主的痛恨，美丽恨不得跑 到她们跟前把那两陀肉揉巴揉巴再塞回去，而我没有她那么野蛮，我希望的是她们发胖，最好胖得像个球，这样没有了对比，胸前的那两陀就不会那样明显了。
　 　 那时候我们的思想是多么的阴暗啊！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学校家长都把性的话题看作洪水猛兽，上个生理卫生课都要遮遮掩掩，老师比我们还害羞。我第一次来月经 回去找我妈，我妈啥也不说，就递给我两块卫生纸让我自己垫着。后来当我从书上看到别的妈还会装模作样地说一句，某某，恭喜你终于长大啦！这时我就特羡慕。
　　 美丽来那事的时候比较搞笑，她发觉自己流血，以为是病了，活不久了，也不敢告诉她妈，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写遗书。她那个妈也忑粗心，美丽流了好几天的血居然都没发觉。直到美丽把遗书给我看，说要把她的全部小人书都留给我继承，我才教会她怎么用卫生纸处理那些血。
　　 全班的男生们仿佛一夜间都长出了胡须，脸上长，脸下长。我和美丽躲在女厕所里偷听到他们在隔壁讨论谁又长出了几根新毛毛，谁的那个家伙大……似乎是小猴儿的最细小，他们嘲笑他的是支儿童牙刷。
　　 但我们可以发誓，我们真的不是故意偷听到的……我们学校的厕所是拿红砖砌的，风一吹就咯吱漏风。这边撒尿的唏里哗拉声，那边都听的一清二楚……
　 　 当我再看到小猴儿的时候，脸也忍不住“腾”地红了。那时我们已隐隐知道了男女的不同，也隐隐知道了牙刷不是啥好话。男生们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书，那本 书里有一页画着两个全裸而且写实的男女图，比我们生理卫生课本上的那两幅破线条生动多了！他们一下课就蜂涌在一起看，一边看一边吃吃地笑。只可怜旁边的那 些女生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却只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
　　 我和美丽起初和她们一样，也觉得很害臊。我假装从他们身边走过，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妈呀！只看见胯间的一大片黑！低头想想自己，我失去了夺过那本书为女同胞们争一口气的斗志……
　　 但我花小容是什么人，不到黄河心不死，更何况我的好奇心从来都是一被勾起来就再无法消下去，听说那本书是黄毛从家里偷出来的，我也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找了整整三天，找得灰头土脸，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哈哈，被我找到啦！
　　 我和美丽躲在我的小房间里，打着手电筒就在被窝里用一周的时间看完了整本书。那本书的名字我还记得，叫《性的启蒙》。看完后我和美丽互相看看，我一脸茫然地问她：你看懂了么？她摇摇头，表情比我更加不知所措。　　 
　　 从此小猴儿有了个新外号：牙刷。男生们都这么叫他，女生们不知道这名字的意思，也跟着这么叫。在班里小猴儿的头越来越低，走路脑袋都恨不得要吻到脚脖子上去。
　　 这也难怪，论个头，小猴儿最小；论力气，上体育课连单双杠他都上不去；论胆子，他一看到我和美丽就要红脸，更别提和女生说话。看来看去，他也就那几名话的作文写的好，唯一表扬他的，也就是我们慧眼识珠的语文老师了。
　　 语文老师是这么表扬他的：刘君同学（小猴儿的大名）的作文写的很好嘛！很早熟！很有境界！但是呢，以后琼瑶的书还是不要看了……不要总是弄得那么哀怨……早熟太过不好……
　　 全班哄堂大笑。男生们笑得最厉害，有一个故意捏着嗓子用女生的腔调学小猴儿说话：老师~我不熟~
　　 我看看小猴儿，他深深地把头埋在课桌里，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的心里突然有那么一点难受。
　　 小猴儿是和我一块儿长大的，虽然我欺负过人家，但那不等于那些甲乙丙丁之流也能欺负他！我花小容从小就是一身正气，别的啥优点没有，唯一的就是乐于为姐们儿两胁插刀，我，贼讲义气！呃……虽然小猴儿好象是哥们儿不是姐们儿。
　　 男生们仍然上课下课地欺负小猴儿，因为没有反抗，他们越来越明目张胆，越来越过份。甚至当小猴儿走过去时，就会突然有个人一边叫着牙刷~！一边一个猴子摘桃，突袭小猴儿的档部。
　　 虽然这是男孩子们私底下的游戏，但这些一气呵成的动作，可都是在我们女生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女生们只好把他们当隐形人，红着脸视而不见。而小猴儿几次三番地被他们捉弄，那张脸已经不再是红色儿了，而是打翻了的番茄酱和酱油和在一起，成紫色儿了。
　　 待课间小猴儿再次从走廊里走过，又一个男生不怀好意地抓住他的裤裆时，我终于再忍不住，热血上涌，大步咔嚓嚓走过去，喝道，你放开他！然后一伸手，一招猛虎下山，又狠又准的抓住了那男生的裤裆。
　 　 那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仿佛整个地球都停止了转动，大家的表情全部定格，包括我自己，也是一脸吃惊的张大着嘴——那么大一坨，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我 的思维还暂停在七岁那年对小猴儿的记忆上，小米粒突然变成了真的鸟蛋蛋，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手嗖一下飞快地缩回来，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对那男生道：不许 你再欺负他！
　　 那男生早就傻掉了，愣愣地看着我，眨巴眨巴眼睛，一行泪就掉了出来——真的是眼泪哎，他哭了——他哭着说：花小容，你是个女流氓！然后转身跑进了教室，再不出来了。
　　 小猴儿仍然是头也不敢抬，涨红着一张脸偷偷地用眼角瞟我一下，也进教室了。
　　 剩下的男生，胆大的在吃吃笑，胆小的都不敢看我。还有的人在各个班之间奔走相告，美丽看着他们对我说，小容，你要出名了。
　　 然后她又说，哎小容，你脸咋了？像鸡血一样红。
　　 我伸手摸了摸脸，像火一样烫。美丽还凑过来故意神秘兮兮地问，啥感觉？是书上画的那样吗？
　　 那惊天动地的一抓，不仅抓出了我在校园里“女魔头”的恶名，也抓到了班主任那里，并名正言顺地惊动了一下我的爸妈。女生对男生耍流氓，这成何体统！这么小的女娃娃，思想就这么恶劣……班主任指着我的小脑瓜对我妈一顿训斥，我妈的脸便也像鸡血一样红了。
　　 我原只是想为小猴儿出口气，谁让我在树林里偷听到方小玲对她的好朋友说，惩罚男人的最好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他怎么对你，你再怎么给他还回去！
　 　 我想假我之手让小猴儿也以其人道还其人身，却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性别。这也难怪，天天跟院子里那帮男娃混在一起，跟他们玩斗鸡，捏泥人，有 时还玩警察捉小偷，我总是演警察。时间长了我觉得自己跟他们没啥区别，只有在跟美丽在一起的时候，看到她头上的蝴蝶结，我才稍稍意识到：哦，我是女的。不 过男女有什么重要呢，不就是上厕所男娃站着女娃蹲着，其他不都一样玩么。
　　 所以说，真正给我性的启蒙的不是我从家里翻出来的那本书，那破书乱七八糟写了啥都看不懂；而是我为了小猴儿挺身而出的这一抓，又直观又具体，那一瞬间，我仿佛依稀明白了很多以前觉得稀里糊涂的东西，但是，又仿佛仍然还是稀里糊涂，什么都不明白。
　　 比如，为什么我以前一脱馒头的裤子，就要挨我妈一顿打。
　　 比如，我从我妈抽屉里翻出气球样的东西来吹泡泡，还是挨她一顿打。
　　 比如，我问我妈说，我听见邻居胖婶儿两口子昨晚在打架……我妈黑着脸，还是把我一顿打。
　　 所以，当我妈带着一脸的暴风雨把我领回家的时候，我抬头挺胸地走在前面，心里颇有点英雄慷慨就义前的勇敢和悲壮。甚至还有些得意，这得意就是你们女生敢摸男生的小鸡鸡吗？我花小容就敢！耶！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4
　　 在那个天刚刚擦黑的傍晚，几乎全院子的人都目睹了我的悲惨遭遇。
　　 那绝对是我花小容这一辈子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啊！永远！我妈把我绑在院子中间的一条板凳上，那刻我感觉自己就像菜市口一头被捆在案板上待宰的猪。我妈像个 黑脸包公手持武器站于一边，大妈大婶们上来劝，我妈脸一沉：我管自家的闺女，关你们啥事？邻居们对我妈的脾气都熟悉得很，平素里喜欢我的不敢劝，不喜欢我 的正乐得看场好戏，都摇摇头叹口气，退到自家门帘后面去了。
　　 我妈那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街坊四邻看看，瞧，虽然花小容是我闺女，但可不是我教坏的！挽回她的一点点颜面。我爸哪里见过这个阵势，早吓得只在屋里长吁短叹，不敢出来。
　　 这次我妈的武器更新换代，由轻型换成了重型，她先后换了火钳、擀面杖、鸡毛禅子，最后选中了一根又粗又硬的木头棒子。因为它体态修长，又生得厚实，打起来又有力又顺手。第一下下去，我呲溜吸了口凉气，眼泪就出来了。
　　 我妈一边打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花小容！你出息了啊！越来越给我长脸了！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叫你平时别跟那帮混小子混在一起，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给我闹出这么大一事！
　　 我妈又说：花小容，你给我老实说，从哪里学到这么坏的？我就不信，你爸就是一个木头桩子，你妈我更是清清白白，怎么就偏偏生出了你这么一个小孽种？整天只知道祸害！……
　　 在棒风暴雨的伺候下，我疼的是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但是我愣是紧咬牙关，一声都没吭。我爸在门后看得急了，连忙跑出来说，小容，小容，你叫出来啊！你又不是第一次挨你妈打，以前不都还好好的吗？……
　　 馒头妈也从门后闪出来，说，花婶儿，女孩子家家，经不起这样打。这事儿也是因我家君君起的，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吧……
　　 馒头妈不说这话倒好，一说起，我妈的一张黑脸立时就泛起红来，她举起棒子，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我觉得我快疼昏死过去了，脸上的汗水和泪水都混在一处。突然卡嚓一声，我妈手上的木头棒子折了。我爸立马冲过来，死死地护住脸上也是老泪纵横，冲我妈吼道：不就是小孩子们玩的把戏吗！有必要往死里打吗？他们知道个啥？！赵红丽！如果你还要打，就连带着把我也打死好了！
　　 赵红丽是我妈的名字。她还从没见过我爸发那么大的火，我也没见过。趁她一愣神的工夫，大家伙儿一涌而上，七手八脚地把我从板凳上解了下来。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馒头和美丽从窗户里翻进来看我。馒头递给我一大捧大白兔奶糖，说那是小猴儿给我的。我屁股都被打开花了，痛的厉害，只能脸朝下趴着。馒头说小容你太够意思了！我替我弟谢谢你。我哼唧哼唧地说那有啥，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花！
　　 我也就是随便那么一说，嘴上逞逞强，可谁知这该死的馒头死心眼儿，立马说，真的啊？小容你太好了！等你好了，帮我把方小玲追到手吧……
　　 啊？哎呦我屁股疼……我一下子傻眼了，心里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花小容，叫你胡说！
　　 怎么，不行啊？馒头眼睛里的小火苗一下子灭了，嘴里嘟囔道，刚还说如果皱一下眉头就不姓花呢……美丽也在一边帮腔道，哈，花小容从此就叫刘小容了！
　　 好好好，不就是追方小玲吗，小事一桩！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装回煮熟了的鸭子——就一张嘴硬，馒头，我帮你！一个星期，包你到手！
　　 馒头的一张小胖脸像泛了桃花般立马流光溢彩起来，他高兴的直哼哼，眼睛都眯起来了。美丽在一边吃吃笑。我瞪她一眼，心想，哼,出卖我，看我好了后不收拾你！
　　 馒头和美丽走后，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趴在床上，我妈余怒未消，我爸偷偷进来给我送点吃的。我爸说，小容啊，以后就别再折腾了啊。就你妈那个豹子脾气，万一把你打坏了可咋办。
　　 大概我妈后来也觉得下手太狠了，亲自给我端了一碗鸡汤，说，小容，你不要怪当妈的心狠，妈打你，可都是为了你好啊！妈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窝在这么一个破地方，又嫁给了你爸那么一个榆木疙瘩，妈后半生的全部希望，可都是在你身上了！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的红眼圈，她哭了，我也就心软了，不再恨她了。
　　 我可以上学了，我一边在路上盘算着怎么对付馒头的事，一边远远地看见了小猴儿。我想起了他送给我的那一捧大白兔奶糖，就高高地叫了一声：小猴儿！我本来是想当面对他表示感谢，谁知道他回头一看是我，象兔子样的一溜烟就跑了。
　　 好家伙，居然敢躲着我！我也不依了，撒丫子就追。我可是班里的长跑健将，就小猴儿那身板，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我就逮到了他，气呼呼地问，你为什么要跑？
　　 小猴儿低着头，一张脸红得像关公，吭哧吭哧了半天，才说，花小容，请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好吗。
　　 我一下子就懵了，我纠缠你？我的脸也烫了起来，但仍然不依不饶地问，那你给我大白兔奶糖，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哥硬要给你的……小猴儿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又说，以后……你不要老管我的事儿 。我不喜欢。一转身又跑了。
　　 得，好心落个驴肝肺！我的那个难堪啊，我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哎，被一个男生当面拒绝，气得我眼泪花都要出来了。好，以后谁管你谁是猪！我一跺脚对自己说。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5
　　 其实馒头没别的要求，他就想和方小玲约次会，然后亲手把他从《情书大全》上东拼西凑成的绝对有技术含量的一封“情书”交到她手里。虽然他和方小玲的距离比 我近多了，就隔教室里的仨桌子一条小走廊，但是没办法！他胆小！方小玲是谁，是那么光艳照人的一朵班花啊，不管走到哪儿身边围着的男生至少有一打。跟他们 一比，馒头就好比是一群争相献媚的大公鸡里的一只蔫鸡仔。
　　 小时候馒头就胖，胖得我只能给他取个馒头的外号；现在长大了，更胖了，肥嘟嘟的像个球。美丽如花又心高气傲的方小玲咋会看上一个长得像猪的亲戚的男生呢？除非她是眼睛瞎了。虽然我和美丽心里都是这样想，但我们谁也不忍心说实话。
　　 馒头就那样每天在背后偷偷地看着方小玲，放学后他趁教室无人偷偷地跑到她的书桌上，拿起她用过的课本，文具盒，放在鼻子跟前使劲儿的嗅，仿佛那上面的味道就是她的芳香。她的椅子有一条腿松了，坐起来咯吱咯吱地摇晃，馒头一声不吭地回家拿了工具偷偷给她修好了。
　　 可怜的馒头啊。他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这个秘密，偷偷地喜欢着她，虽然平日里他连正眼看她一下都不敢。如果不是班里传出她和班长好了的传言，馒头怕是永远只会躲在背后，不敢出来的。他急了，像溺水的兔子，他想最后濒死挣扎一下。
　　 我要帮馒头这个忙，那我就要想办法接近方小玲，并把她约出来，在一个隐密的地方让她跟馒头见面。而且绝不能说是馒头想见她——那这不是欺骗吗？美丽问我。
　　 你傻啊，这事咱们只能智取，如果是馒头想见她，你想她会来吗？我一手叉腰，很为自己的那点小聪明洋洋得意。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去实施这个计划，方小玲就出事了。听说她因为学习不好被班主任留下来补课，补到很晚才回家。在路过一个无人的小巷子时被一个蒙面大汉从背后抱住……强暴了。
　　 方小玲的母亲天天堵在校园里，以标准中国妇女式的骂法，依次问候了方小玲班主任的一切女性直系、旁系家属，一代代上朔，外加跳脚、拍大腿、吐口水等娴熟的形体动作，那架势，那内功，骂得头顶的青烟都快出来了。如果人家祖坟在跟前儿，她肯定立马就去刨了。
　 　 方小玲妈是这样想的，如果班主任不留方小玲补课，那她闺女就不会晚回家；如果她闺女不晚回家，也就不会遇上强暴的事儿。这个逻辑从理论上来说是绝对成立 的，所以方母的行为得到了其他一些爱女心切的母亲的拥护。只是可怜的班主任，刚从师范毕业没几年，年轻人到底脸皮薄，被骂了几天就忍不住一纸辞呈上交校 长，不干了。
　　 按照一般人的常规想法，如果方小玲真的被强暴了，这毕竟是关系到女孩子家一辈子清白的大事儿，这作家长的大多也只能和着血泪往肚里吞，把事儿往被子里捂都来不及，哪还有像方母这样满世界嚷嚷唯恐全天下不知的？
　　 但是，不管怎样，因为这事校园里的最新谈资成了方小玲和她泼辣凶悍的妈妈，我的“恶爪事件”也就慢慢地被人们淡忘了。那段时间家长们人人谈虎色变，上下学都亲自接送，唯恐自家闺女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步方小玲的后尘。
　　 方小玲是半个月后才来上课的。她憔悴了很多，原来的一头长发也剪掉了，剪成了和我们一样的“宝盖头”。大人们看她的眼神变了，男生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老师们因为班主任的事也看她的眼神复杂，倒是我们女生们，一反前态地对她友好起来。
　　 不用我怂恿，这时馒头也有胆量接近方小玲了。其他男生一看他接近她，就发出长长的嘘声，可以说馒头也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但奇怪的是方小玲仍然不愿意搭理他。她不理他的情。
　　 据馒头说，她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也不再笑，女生们因为同情约她一起玩，或是分她点零食，她也都不理。方小玲很快在人们的视线中淡没，她身上的光芒褪去，成为一个平平常常甚至平常都不如的女生。
　 　 我在放学的路上碰到她几次，想跟她打招呼，看着她那张木然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馒头远远地跟在她身后。他每天都这样，上学的时候也远远地在离她家很远 的地方等着，等她出来便默默地跟着她，保护她。为此他每天要比我们早起床半个小时，这对最喜欢睡懒觉的馒头而言，可真是难为他了。我们都笑话他已经跟方小 玲一样的痴了。
　　 女生们私底下脸红心跳地讨论方小玲遭遇到的强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美丽也问我，我支支吾吾也说不个所以然来。大家都只知道是一件很不好的，糟糕透顶的事。 老师们也是闪烁其词，只是让我们放学后一定要结伴走，天晚了不要出门。大家担心吊胆的过了两个月，那个大汉也许是害怕了，始终没有再出来过。于是人们的心 也渐渐放宽下来。
　　 只有馒头的心始终悬着，他眼看着方小玲一天比一天憔悴，只到传出消息，说方小玲和她妈在家里吵架，方小玲吵糊涂了，一口气吃了十多颗安眠药，把她妈吓得够呛，赶紧送到医院好一阵折腾。
　　 把馒头也吓坏了。他找到我，哭丧着脸。
　　 花小容，你说方小玲到底怎么了呢？那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大呢？馒头说。
　　 我真的很想让她重新快乐起来……馒头又说。
　　 我的思绪也沉浸在初次听到方小玲吃安眠药的震惊和恍惚里，安眠药哎，吃了会死人的哎。也就是说，方小玲想自杀了，她不想活了。我立时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无比严重性，如果她不想活了，那馒头……
　　 不，我得帮她。至少也是为馒头。可要怎么帮呢？唉有了~似是灵光一现，我对馒头说，我们也来试试强暴吧？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6
　　 我的思路是这样的：为了帮方小玲，让她重新快乐起来，那我们就得搞清楚那天晚上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只有搞清楚真相了，我们才有对症下药的可能，不是说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嘛，只有弄明白方小玲到底伤在哪儿了，再在原地方给她补回来，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我真聪明啊~我又一次为自己机灵的小脑瓜沾沾自喜起来。馒头听我讲完迟疑地问，这能行吗？我一拍胸脯，有我花小容亲自出马，一个顶俩——当然！
　　 那从哪里开始呢？……
　　 我和馒头面面相觑。
　　 好象……好象还要脱衣服的？馒头犹犹豫豫地说。
　　 那你脱！我指挥馒头。
　　 咱们好象搞反了吧？馒头脸开始红了。
　　 这个……谁脱不是一样吗！我手一挥，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馒头，你到底想不想帮方小玲了？为她牺牲一下也没什么嘛！再说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头护花的是你可不是我哦！
　　 馒头眼睛一闭，那是为了爱情有相当大的勇气啊，真的脱了。尽管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馒头脱了校服，里面穿的是一件红色的小裤裤。我和他都盯着那小裤裤看。
　　 这也没什么呀……我说。难道……难道那人把方小玲的裤子也脱了？……
　　 馒头立即条件反射地提住了小裤裤的边。
　　 我紧盯着馒头小裤裤里包着的那一点点隐隐的突起，一下子想起我抓过的那个男生，手里的一大把……那一把究竟是虾米呢？我的怪怪的好奇心忍不住一下子又起来了，而馒头看着我的样子，已经在慢慢提着裤子往后退了，他想退缩了。
　 　 赌咒发誓，我和馒头都是本着为科学研究献身、想搞清楚方小玲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崇高目的，心里没有一丁点其他念头，所以当馒头捏着裤子往后退时，我 也毫不退缩地逼上前去，想象着我就是那个人，而馒头就是方小玲，她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而我一点不心软，同时手也不软，一使劲，把馒头的裤子扒下来了。
　　 原来男生是长这个样子的哦……我吁了一口气，心想，可惜美丽没有看到。我要跟她怎么描述呢？一根垂着的棒子？……
　　 馒头的脸更哭丧了，他用双手护着那里，看看自己又看看我，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我双掌一拍说，我知道方小玲为什么会这样了！她一定也是这样被那个人脱了裤子，被她看了，她是女生，当然会很害羞很生气啦，一生气……就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馒头一边穿裤子一边说，那我们要怎么做呢？
　　 很简单！我轻轻一笑，因为那人看了她嘛，让她再看回去，公平了，不就好喽！
　　 可那个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啊。再说，他也不一定愿意……
　　 你傻啊，那人是男的，你也是男的啊！你让她看一次，扯平了，她就平衡了，开心起来了。
　　 我……馒头看着我，很无语的样子。
　　 喂，你不是喜欢她吗？喜欢就要做出一点点牺牲嘛！再说你也已经被我看了啦，也没什么嘛。
　　 花小容，那我也看看你好不好……半响，馒头说。
　　 我怔了怔，随即大方地说，好啊！给你看，反正我也不吃亏！说完就要脱裤子。
　　 幸好这时我妈回来了……一眼看见我俩，说，你们在干什么呢？
　　 馒头一溜烟就跑了。
　 　 年少时的纯洁是可耻的。无知不一定年少，而年少则一定无知。我们用孩童的眼神去看这个成人的世界，注定就是一个笑话。所以我不觉得当我看了馒头后，让他再 看我的有何不妥——从小到大，我一直信奉公平原则；即使长大后，也是如此。如果我在女浴室里洗澡，这时突然闯进来一个光屁股的男人，我大概也不会尖叫，没 什么值得尖叫的。天下的男人女人不都是长着同一个样子，即使是男女之事，到底谁更吃亏，还不一定呢。
　　 扯远了。所以虽然我匆匆看了一眼馒头的玩意儿——但说实话，那一眼太匆忙了，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我们是本着大无畏的精神去帮方小玲的，这一眼基本没啥 实质也没啥影响，像片叶子轻飘飘地从空中飘过，直到多年以后，我和馒头成了哥们儿，说起这件事，彼此都是哈哈大笑，没有一丝的不自在。
　　 却说当年十二岁的花小容和十三岁的馒头找到十四岁的方小玲，说明来意，方小玲不仅没有一丝的谢意，反而恼了，说，你们在搞什么鬼啊！
　　 馒头期期艾艾地说，我想让你变回以前的样子，快乐起来……
　　 我在一旁也大咧咧地说，强暴一次没什么嘛！你也强暴他一次，心里一平衡，说不定就快乐了！
　　 方小玲眼神奇怪地看着我和馒头，说，别自作聪明了，你俩到底知不知道强暴是什么？
　　 不管我们知不知道，馒头突然激动起来，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方小玲，我喜欢你！
　　 天啊，馒头表白了！我看着方小玲的眼圈慢慢地红了，但是，她仍然说，谢谢你。但我不喜欢你。
　　 馒头的脑袋立马搭拉下来。我忍不住了，把他拉过一边，说，方小玲，难道你不知道他对你的好吗，这几个月是谁天天上学放学的等你……
　　 我知道。方小玲黯然地说，但是小容，我真的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别人。还有，看在你们这么关心我，我告诉你们，我被强暴的事，是假的。是我编的。
　　 我和馒头的嘴巴同时张成了0形。假的？！为什么？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我本来是只想骗骗我妈，好可以有几天不上学……我被补课都都补得恶心了，一看课本就想吐。谁料她这个大嘴巴居然跑到学校里去闹……闹得假的也成了真的。
　　 我就要转学了，方小玲又说。我撒了一个谎，结果把自己给绕了进去……她的眼神黯然，语声有着不同于年龄的凄凉。我和馒头面面相觑。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7
　　 方小玲果然很快就从学校里消失了。那一年的升学考试，馒头很意外地发挥失常，只考上了镇外的一所二流中学。只有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因为方小玲也考在了那所学校里。
　　 因为馒头的失利，我妈开始整天对我唠叨，她害怕我也和馒头一样。她开始以从未有过的热心关心我的功课，不再允许我和美丽他们一起玩，只要一放学，就把我关在房子里，复习这复习那。尽管我还有一年才升学。
　　 那最后一年是我的噩梦。几乎我天天做梦都要梦见那些数字，算式，历史，我简直恨死了馒头。小学升初中本来没多大回事，被馒头这一弄，我妈就贼担心我也发挥失常，在她的心里，我考上一所破破烂烂的初中是件极丢脸的事。她要强的要命，怎么肯输给别人。
　　 倒是我爸无所谓，常对我说闺女，别太有压力，考上哪就是哪，那都是命！每逢这时我妈就把他一顿怒斥，说花建国，你自己没出息还想让女儿也跟着你没出息！
　　 不管怎么样，第二年，我如我妈所愿地考进了本地的重点初中。我和小猴儿一个班，和美丽却分开了。开学的那一天，我妈给我做了一条新裙子。她摸着我的头说，花小容，你长大了。
　　 我真的长大了。
　　 我在邻桌男同学的抽屉里偷偷翻出一本黄书，面红心跳地看完几页，突然一下子明白了，方小玲所谓的强暴，是什么。
　　 那一瞬间，想起我的馒头的馊主意，我的脸就和猴子屁股一样红。而馒头，他明白了吗？
　　 方小玲比我和馒头都大，知道的比我们多，这不奇怪，可是做为一个女孩子，她为什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编出强暴的谎言呢？她又真正知道强暴的意义吗？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这个疑问并没有纠缠我多长时间。太多太多的新鲜事情都让我们目不暇接，措手不及。美丽开始早恋。她说，她喜欢上了她的语文老师。
　　 而我的文具盒里也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小纸条，其中一张便来自我暗藏黄书的邻桌。我看着那张纸条，一下子想到那本书的里所有污秽，只觉得又害怕又恶心，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那可怜的同桌对正在上课的老师说，老师，他骚扰我。
　　 ……呃，如果当年的你也正在电脑跟前，我要以一百二十分再加一百二十分的真挚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因为年少，我想值得原谅。
　　 女孩子们开始出落的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男生们开始暗地里评论什么班里的美女，上课纸条眼风乱飞，下课打闹成一团。空气里都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盛蠢蠢欲动的味道。只有小猴儿，仍然是那样安静。低着头走路，低着头说话，一有女孩子走近他，立马躲了开去。
　 　 小猴儿的特立独行引起了女生们的主意，冷漠的男生走到哪里都有市场，又何况随着年岁的增长，小猴儿竟开始隐隐现出一个帅哥的模样。皮肤比女孩还白，手指也 比女孩还要纤细。一幅斯斯文文样。我们住在一个院里，但在学校里他却从来不和我说话。也从不正眼看我。却总有女孩子托我给他带纸条。我收下那些小纸条，然 后一转身就撕碎扔进了厕所里。我一边撕一边狠狠地想，哼，你拽，我让你拽！
　　 等到女生们来羞答答地问，我就一幅很无辜的样子，啊，我给他了啊。我真给了。
　　 有一个女生百折不挠，在请了我N次都得不到回应之后，终于一咬牙把小猴儿堵在了放学的路上。她气势汹汹地问，刘君，你吃了我的核桃，为什么还不喜欢我？！
　　 我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立马低头拉着美丽就想溜之大吉——核桃是我和美丽分着吃了，纸条，却是没给的。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小猴儿找到我。他终于和我主动说话了，但他说的是，花小容，你太卑鄙了。
　　 说完这八个字后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书包在他的屁股后面一甩一甩，甩得叭叭响。我呆呆地半天没回过神来。我问美丽，我是不是真的很过份啊？
　　 我用零花钱上街称了两斤核桃，众目睽睽之下丢到小猴儿的课桌上，说，还你！那女生走过来说，核桃是我的，你凭什么还给他！我说，你不是要给他吃嘛！
　　 哇~~男生们一听全开始起哄。小猴儿窘得不行，哗一摆手，核桃全散在了地上。我看了一眼那女生，得意地说，我已经给他了啊，这是他自己不要的！
　　 女生愣了一下，哇地哭了。跑出了教室。小猴儿看了我一眼，又蹲下身，把那些核桃一颗一颗捡起来。再一声不吭地塞到我手里，也出了教室。
　　 我站在那里，突然感觉到鼻子一阵酸，特委屈。一嘴大的男生说，花小容，你一定也是喜欢上人家了吧？我狠狠瞪他一眼。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8
　　 什么是喜欢？我不知道。春天来了，校园里的柑橘树开花了，空气里满是青涩的芬芳。美丽告诉我，每当她看到他走在讲台时，她的心就开始微微地跳起来；只要他 往她的方向看一眼，她立马就窘得脸红起来，如果他点名她回答问题，那在此后的三天，她都像被人打了一针兴奋剂，接连处于亢奋状态。
　　 少年们的感情就像花儿一样纯净美好。每个人都开始有秘密。而我的忧伤则像春天的雾一样每天浓一点，每天浓一点，当班主任阴差阳错把我和小猴儿的桌位调到一起时，这忧伤终于粘成了一团，粘到化不开。
　　 我突然开始不敢看他。他嘴唇上的细细绒毛，脖子上小小的喉结，书上说，那是男人比女人唯一多的一个地方。
　　 我们在一起做了一年半的同桌，而在这一年半中，我和小猴儿没有相互看一眼，没有彼此说一句话。
　 　 这也太不符合我花小容的性格了！其实我很想和他说话，但不知为什么，我怕。我怕他会冷冰冰地回应我，怕他又跟那天一样，对我抛出比北冰洋还冷的八个字，花 小容，你太卑鄙了！天知道这八个字对我的杀伤力有多大。我的光辉形象啊，在那一刹那全因为那该死的两斤核桃轰然坍塌。我花小容居然成了一个爱贪别人小便宜 的小人，啊啊啊，我平生最恨这种人。
　　 我要怎么跟小猴儿解释呢。美丽说你甭解释了，越描越黑。吃就吃了呗。再说你又不是没还他。
　　 唉。早知如此，就是王母娘娘的仙桃放我面前，我……还是先尝一口再说……
　　 呸呸呸，花小容，你真就这么嘴馋吗？我骂自己，截下那些小纸条，还不是因为看不惯他拽！哼！
　　 好呀，我岂是轻易向人服输的，很快我就找到了对付小猴儿的办法。不跟我说话是吧，不看我是吧，行，我和别人打闹，看闹腾不死你！
　　 我很快团结了坐在我和小猴儿后面的面瓜和小蝴蝶，面瓜调皮得让老师都头疼，小蝴蝶叽叽喳喳地就喜欢和我说些女生的悄悄话。这样小猴儿就被孤立啦。
　　 我们磕瓜子儿，面瓜扑扑地朝天吐瓜子皮儿，唉兄弟，真不好意思，又吐到你头上了！
　　 小猴儿低眉顺目地把头皮上的瓜子抹掉，又去看书了。
　　 上课班长叫起立！坐下！我偷偷给面瓜使下眼色，他一勾脚，小猴儿叭叽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我在纸上用水彩笔偷偷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再写四个大字：我姓王名八。然后交给小蝴蝶，让她偷偷地用透明胶带粘在小猴儿的背上。小猴儿就带着这个醒目的标签 招摇过市了一上午，所有的人都忍笑忍出了内伤。上课英语老师让表演对话，问谁想上来，我举手一指，老师，他说他想——
　　 然后小猴儿站起来，这下不得了，全班像海啸暴发，嘻嘻哈哈东倒西歪，笑成一团。连老师都捂着嘴，女生们眼泪都笑出来了。小猴儿低着头无奈又无助地站在笑声里，他回手扯下背上的纸，认得是我的笔迹，他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孤单。落寞。还有怨恨。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捉弄他。我的心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疼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开始老老实实地上课，不再折腾。面瓜递小纸条说花小容你咋变得这么安静了？我给他一个后脑勺。
　　 面瓜又说小容啊，放学后我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
　　 我一边嗞嗞吮着糖葫芦上的冰糖，一边听面瓜喋喋不休地跟我说话。百无聊奈。面瓜说，以后我天天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我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他，啊？
　　 面瓜突然腼腆起来，他说，花小容，我可以牵牵你的手吗？……
　　 我更迷茫地看着他，看见他的两只黑眼睛中映着地我的倒影。面瓜见我没有说话，胆大起来，轻轻地抓起我的手。
　　 我人生的第一次和男生的亲密接触啊！……就这样被可恶的面瓜夺走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有点甜美……带着生疏的梦幻和迷离。我和面瓜不约而同地都被这种新奇的感觉所吸引，彼此都没有说话。他的一根手指动了动，在我的皮肤上轻轻地摩梭。那种纯洁的惺惺相吸。我像被施了巫婆的魔法，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直到远远地有人走过来。面瓜貌似比我还要羞惭，飞快地跑了。而我，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我们无知而放纵的青春，就这样蠢蠢欲动起来。
　　 小蝴蝶说，面瓜每天上课就盯着你的后脑勺看。
　　 小蝴蝶说，面瓜一直在纸上写你的名字。写着写着就偷笑起来。
　　 小蝴蝶说，面瓜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面瓜吗。我不知道。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9
　　 春天很快过去。夏天来了。女生们的衣衫越来越薄，薄得像层透明纸。男生们经常上课时偷偷看着女生们的衬衫发呆。那里面，有他们不被知晓的秘密。
　　 美丽开始骄傲地对我说，唉小容，你为啥还没穿小背心啊！书上说不穿背心胸要变形的哦！女生们的衣衫里都开始有那两道熟悉的印迹，除了我。
　　 我想回去也找我妈要钱买那种半式的小背心，但我妈和我爸的战争已经逐渐升级到了冰川时代，每次我放学回家，都不敢进那扇熟悉的家门。只要一进去，浑身的寒毛能迅即被冰冷的空气凉到，飞快地根根竖起。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爸开始经常不在家。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妈一腔怒气无处发泄，我成了最好的出气筒。但她毕竟是学过知识的新时代女性，不像方小玲的妈 那样啥都不做朝那一戳就浑身散发着原始女性的彪悍和泼辣，所以她只能躲在屋子里，关上门，咬牙切齿、指桑骂槐地骂我。
　　 我妈以她自己的女儿为假想敌，天天骂，争分夺秒只争朝夕地骂，骂到我见她就绕着走。她骂我的内容也是绕着弯子，什么不学好只知道和男生混在一起，像我的混 帐爸爸一样，以后长大了也是个不要脸的货……若干。为了不引起她的再度暴虐，让我皮肉受苦，我开始只是当歌一样听。
　　 我爸回来后她就不骂我了，炮口直接对准我爸开火。而此时的我爸已经不再是我小时候那个只会逆来顺受怕老婆都怕成了笑话的那个男人，他开始还嘴了。我妈啥时 候我爸硬气过，这还了得，于是恼羞成怒，于是战争升极，吵嘴变成动手，家里的盘子、杯子、暖瓶，所有能摔碎的东西，碎成一地。
　　 在各式各样的物体自由落地的或清脆或混钝的嗓音交响乐中，我的青春期提早进入混乱而昏暗的一页。
　　 我指着那个我从小叫张阿姨的女人的小卖部对面瓜说，你敢不敢去砸了她的店。你砸了我就喜欢你。
　　 张阿姨是个和我妈截然不同的女人。小时候每次看到我，她总是笑眯眯地叫我，小荣啊，过来，阿姨给你吃棒棒糖。当我后来隐隐知道她和我爸的那些破事儿，对她的叫唤理也不理还冲她翻白眼时，她也不生气，仍然笑眯眯地叫我，小荣啊，阿姨今儿炖鸡汤了，放学后来喝啊。
　 　 我爸大概是受我妈的压迫受惯了，所以张阿姨这种永远温吞水似的不急不恼的性格，正对了他的味儿。他在我妈那儿受的窝囊气，只有在她那里可以尽情地发泄出 来，她不会笑话他，气他，永远只会笑眯眯地听他说话，并在他说累的时候，给他递上一杯润喉咙的茶。当然，这都是我长大后，才明白过来的。
　　 在我的十几岁，我每次经过她的小卖部，都要朝门里吐口水。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面瓜果然抡了两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红砖头，蹑手蹑脚地从墙跟下溜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只听砰砰几声，叮里哐啷稀里哗拉，远处的狗被惊着了，汪汪地狂吠起来，面瓜丢了砖头踩着一地的玻璃渣子就跑。
　　 我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虽然我仍然轻轻骂了面瓜一句，怂包。
　　 我不知道张阿姨在看到那一地的狼藉时是什么表情，她是个寡妇，丈夫听说是给乡里拉电线触死的，家里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小卖部是她唯一的生活来源。面瓜砸了她的店，第二天全镇子的三姑六婆全在嘴头嚼这件事，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啊，让你风流，这不，活该招报应了吧！
　　 那天我爸很晚才气冲冲地回到家，脸色阴沉地像块铁，一进门就叫我妈的名字：赵红丽！你给我出来！
　　 我爸头一次这么大呼小叫我妈的名字，我妈肺都快气炸了，腾地把手里正在削的土豆一丢，怎么了怎么了？土豆骨碌碌地滚到我脚边，被我捡起来，一起躲在了门后面。
　　 有意见你冲我来！对人家孤儿寡母的逞什么能！原来我爸是在怜香惜玉，敢为了个女人直接顶撞我妈，看来他是对张阿姨动了真感情了。
　　 我妈没想到我爸居然敢明目张胆地为了那个女人跟她吵，气得嘴唇直哆嗦。花建全！行，你有种！你以为是我干的是不是？好我就告诉你，是我砸的，我就看不惯那婊子，砸了她的店了，怎么着吧你？！
　 　 啪！我爸打了我妈一巴掌。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我爸那么唯唯诺诺活得那么窝囊那么没出息的一个人，如今居然敢为了一个女人开始打老婆了！我妈也显然做梦 都没想到这出，愣在那里，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也扑上去对我爸又打又抓又咬，花建全，你这个没心肝的，居然敢打我……你再打！你再打！……
　　 我捏着土豆呆呆地站在门背后，耳朵里是又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混乱，嗖一声，一个东西朝我这边飞来，扑通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是我爸喝茶的搪瓷杯，热茶水溅了我一脸。
　　 你这个疯女人！我要和你离婚！我爸带着脸上的三道血印子对我妈吼。
　　 你想和那婊子过，你休想！我妈同样声嘶力竭地吼。
　　 我爸摔门而出。从那天起，他和张阿姨再也无所顾忌，开始明目张胆地在一起。他给她买玻璃，又帮她重新装上，有空就帮她守店，有时太晚了就住在她那里。
　　 而我妈开始迅即地老去。她始终保持着知识女性的那颗矜持心，相信家丑不可外扬，做不到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皮大吵大闹，她所有的强势，都只是在关起门后对我爸，或者对我。那一个夏天，她像老了十岁。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0
　　 我没敢跟我妈承认其实那店是我砸的。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而且不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我没想到自己的一时意气反倒是帮了我妈的倒忙，使我爸和 我妈彻底撕破了脸皮，走得越来越远。我心里充满了对我妈的内疚，自责，悔恨，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我突然从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女孩一下子变得收敛了很 多，连老师都忍不住夸我，说花小荣同学最近终于改正了缺点，肯爱学习了，你们要以她为榜样。其实她不知道我上课终于不再像得了多动症的儿童扭来扭去而是死 劲盯着书或黑板那不是因为在思考，而是我在发呆。
　　 面瓜偷了一盒他爸爸的香烟拿到班里来，炫耀地给班里的男生们看。男生们纷纷不屑一顾，哼，你会抽吗？你敢抽吗？面瓜就有些颓，想较劲抽又不太敢，怕给老师抓到。
　　 我说面瓜，给我一支。男生们呼拉一下子把我围成个圈。我嘲弄地把他们每个人看一眼，又说，面瓜，给我点上。
　 　 面瓜掏出一盒火柴，手有点哆嗦着划了一支，又哆嗦着给我点上。我学着大人的模样把香烟叼在嘴里，低头吸着了。感觉到自己的手也有点哆嗦。一口烟圈吸进嘴 里，我忍住了要咳嗽的冲动，故作优雅地把烟雾再吐出来。然后故作镇定地看着周围的男生们。他们都看傻了，然后开始起哄。有人在高声叫喊同伴，快来快来，花 小荣抽烟了！
　　 我只匆匆抽了两口，便把烟头灭了。因为是课间，要是万一被老师逮倒，总是不好的。之后的整整一节课，我的口腔都充满了烟熏火燎的味道。
　　 后来面瓜说，就是那一刻，他彻底爱上了我。小荣，你抽烟的样子，酷毙了。他说。
　　 其实我没觉得自己有多酷，我就是想尝一尝，那烟到底是啥味道。以前我爸在挨完我妈骂之后，就常常躲在一边抽烟。一支接一支，抽得整个房子都几乎成了烟囱。我知道那是大人们自己的消除烦恼的方式。我也想试试。
　　 大概就是从那一支烟开始，我，花小荣，开始正式坠入所谓“坏孩子”、“堕落少女”的行列。班里的男生们看我如此豪气，开始叫我大姐，他们有啥活动，都会叫上我。美丽警告我，别老跟那些坏男生混在一起！我反驳她，跟男生玩才不像跟你们在一起，婆婆妈妈！
　　 男生们讨论女生们的胸和屁股，话题开始越来越露骨。虽然一开始也避我，但次数多了，也就把我当空气，或者把我当作他们中的一员。我有时候也发觉面瓜老是直直盯着我的屁股看。看就看吧，反正我又不会少一块肉。
　　 在一次我带着男生们把学校附近的一颗老槐树上的一个马蜂窝掏了而马蜂纷纷东逃西窜大部分都流窜进了校园之后，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把我妈请到学校里来。她的本意是这孩子的天资是好的，让我妈多注意管教，否则只是贪玩，浪费了多可惜。
　　 但我妈这时已经不复往日的英雄气概了，她只是目光呆滞地听着老师嗡嗡嗡地说完一大堆，点头哦哦，就把我带回了家。我以为她又会打我，谁知她把我往房子里一丢，说，老师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自己看书吧。就不管我了。
　　 我那个曾经是多么争强好胜的妈啊，从小时候精力充沛的打我，到长大后咬牙切齿的骂我，不管怎样都是恨铁不成钢，可是如今，她居然连管我的心都死了。我的心难受得跟针扎一样。我多希望她能像以前那样打我、骂我，那样我的心里还会好受一些。
　　 可是现在，为了一个男人，她的心死得连女儿都点不燃了。我爸经常不回家，再说他本来对我的态度就是放任自流，自家的闺女做什么都是好的。没有人管的我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从此彻底地放蹄撒欢。
　　 我整天和面瓜他们混在一起。花小容的名头，在学校里已经是越来越大；当然，不是啥好名头。我想家长们在家里应该都是这样教育自己的闺女的：我看你不学好！就和花家那败家女娃一样！
　　 就连小猴儿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一层莫名其妙的东西。作为同桌，总是弄得像冷战时期的两个国家是不现实的，因为至少上物理和生物课时，一些试验是需要我们共同完成的。我们的关系有所缓和，开始进行一些简短的对话。
　　 比如：喂，借我支笔。
　　 哦。
　　 我课本忘带了。借我看一下。
　　 哦。
　　 诸如此类。发“哦”音永远是小猴儿那一方。
　　 有一天我问小猴儿，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小猴儿奇怪地看我一眼。闷闷地说，没有。
　　 真的没有？他们都有。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哼，瞧你拽的。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小猴儿实在是个好好学生，从来都是认真听课，认真做作业，不调戏女生，不欺负低年级的同学。放学回家，也是乖乖听父母的话。
　　 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正因如此，我们看对方都像是在看一个异类。谁也改变不了对方。他劝我要好好学习，我嗤之以鼻。我上课时好意递给他一半已经剥好的柑桔，他转手就打我的小报告，老师，花小容上课吃东西。
　　 我心里的那个气啊！下课我们就吵起来。
　　 你太无耻了！居然出卖我，不是男人！
　　 你上课吃东西本来就不对！
　　 你就会拍老师的马屁！卑鄙！小人！
　　 我早就劝你上课要认真，是你自己不听！还拖我下水，让我不好好听课，你才小人！
　　 你这么认真成绩也不是第一啊！老师最喜欢的也不是你啊！我尖酸地回应。
　　 成绩是小猴儿心中永远的疼，不论他如何的努力，他的分数永远都要落后于第一名，永远只能是个不能出头的第二。我话一出口他的脸色就变了，原本白白净净的颜色成了紫红色儿。
　　 小猴儿想强有力的回击我，想来想去也没能憋出半个词来，我正暗自得意着，谁知他突然蹦出一句话来：花小容，难怪你爸不要你妈了，你妈肯定也跟你一样的尖酸刻薄，蛮横无理！
　　 此话一出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看着小猴儿。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妈的事，是我心底里最痛也是最隐密的一道疤，如今小猴儿居然在众目睦睦之下把它粗暴地揭开来，让它整个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我就那样看着小猴儿。泪，开始一颗一颗地流出来。
　　 我花小容，除了小时候我妈打我，从来没怎么流过泪。而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哭了。
　　 猴子，不许你欺负小容！面瓜气愤地推了小猴儿一把，大有英雄救美的架式。
　　 我没……小猴儿说。余下的话被面瓜的一拳打进了肚子里。他们开始打架了。又有热闹看，众人开始起哄。
　　 我看着小猴儿和面瓜扭成一团，教室里闹哄哄一片。两个男生在为我打架，而我慢慢地走出了教室。脸上的泪痕在风里慢慢地干涸，只剩下一点凉意。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1
　　 那天我没有再去上课，所以我不知道面瓜和小猴儿到底谁赢了。只听他们说，小猴儿被打破了鼻子，流了很多血。而面对老师的质问，两人都很默契地沉默不答。面瓜是保护我，小猴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肯说出他们打架的原因是为了我。
　 　 那天我逃了半天课，一个人在小河边坐了整个下午。算准了快放学的时间，无精打采的往回走。走着走着一抬头，看见了张阿姨的小卖部。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此 时正斜倚上柜台上，和我爸说说笑笑。看见我，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地又恢复了笑容。我爸看见我，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张阿姨说，小荣，放学了？我不理她，径直对我爸说，爸，你跟我回家。
　　 我爸看看张阿姨又看看我，说，我的小荣怎么了？你先回，爸随后就来。
　　 我寸步不让：你离开这个臭女人！跟我回家！
　　 我爸的脸色就变了，呵斥道，小荣！怎么跟爸爸说话的！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你不要管！
　　 你不要妈妈了是吗？那你告诉我，你是要我，还是要她？我愤怒地指着那个女人，泪已经逼上了眼眶，只是强忍。
　　 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我爸说。赶紧回家！
　　 我爸的轻描淡写激怒了我，我心头的火噌一下地燃烧起来，血直往头上涌，什么也不管了，一伸手就把柜台上的瓶瓶罐罐全扒拉到了地下，各种各样的零食摔了一地。我爸说，花小容你疯了！
　　 我毫不示弱，花建国你才疯了！你不要我妈了，也不要我！我就摔她的东西了，怎么了！还有上次她的店也是我砸的！是我是我！
　　 啪！我脸上挨了我爸一个大耳光。他气得脸都绿了。张阿姨连忙过来劝，砸就砸了，别打孩子……我一把推开她，又啐了她一口，你滚开，别碰我！
　　 小容啊……我爸平静下来，拉起我的手，说回家，我们回家。你长大了，爸爸也一直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爸没有直接带我回家，而是把我领去了一个蛋糕蛋，给我要了一个小号的奶油蛋糕。吃吧，他说。看我没动，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又说，对不起小容，刚才爸爸是太冲动了。爸爸跟你道歉。
　　 为了那个臭女人，你开始打我妈，然后又开始打我。我低着头，心酸地说。泪，掉了一滴下来，溅落在蛋糕上的奶油上。
　　 对不起……我爸一脸愧疚。是我忽视了你的感受，爸爸请你原谅。
　　 那你答应跟我回家了？我满心憧憬。
　　 小容……有一件事，爸爸一直想跟你说。我已经准备和你妈离婚了。我们在一起……很痛苦。
你还太小，不会明白的。但是小容你相信，不管以后你跟谁过，我和你妈对你的爱，都不会减少一分。张阿姨也会对你很好，把你看作亲生女儿一样。小容，你去哪儿？小容！
　　 我跑出了蛋糕店。我爸举着奶油蛋糕从店里追出来。小容，你最爱吃的……他说。
　　 我接过蛋糕，是怎么一种难过的感觉啊，泪眼模糊。脑中只有一句话，他们要离婚了，他们要离婚了。我花小容很快就要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了。还有我妈，她将怎么承受这个天大的打击呢。那一瞬间，我对所谓的家，所谓的感情产生了深切的怀疑。
　　 我问我爸，你爱过我妈吗？
　　 我爸一愣，小孩子家，知道什么爱不爱的。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别逃避。
　　 爱过。我爸说。但现在不爱了。
　 　 我捧着蛋糕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把蛋糕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塞得满眼是泪。我爸在身后看我。他不跟我回去。他要回到那女人的身边。他就是那种人，平日里似乎 老老实实很好说话，一旦意志坚定却无人可以逆转。包括他的亲生女儿。我在心里对我妈说，妈，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还没有到家，蛋糕已全部塞进了我的嘴巴里。我一遇事就爱往嘴里胡吃海塞的恶习，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有人质疑我爸看着老实巴交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强硬，其实这很好理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爆发往往都在一念之间。事物从来都是在两极间分化逆转，我爸受了我 妈那么多年的压迫，几乎就要以为天底下的女人全然都是那副嘴脸，突然在另一个女人那里翻了身了，尝到好了，就好象农奴突然翻身得了解放，现在让他再回去做 农奴，自然是打死也不肯了。
　　 我问我爸爱不爱我妈，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在电视里琼瑶奶奶的煸情剧里，女主角从来都是这样问男主角的：
　　 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男主角往往都捶胸顿足地答：我爱你，我爱你！我当然爱你！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一千一万个爱你！
　　 ……
　　 然后他们就开始拥抱，亲嘴，和好如初了。但一演到亲嘴的这块，我妈就粗暴地把我赶走。
　　 所以我想，如果我爸回答我他爱我妈，那他们还有救。
　　 但我爸是多么狡猾的人啊，他回答的是爱过。而且，现在不爱了。
　　 我还没有想好如果他们离婚，我要跟谁的问题，胃里就开始恶心，刚塞进去的奶油起劲地往上窜。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小猴儿的妈刘阿姨看到我就惊呼了一声，这不是小容啊，你怎么了？
　　 我想回答她，刚一张嘴，胃里的东西全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刘阿姨连忙把我扶进屋里，说，孩子啊你是不是病了，先喝杯红糖水，我去叫你妈去。
　　 我知道自己是刚才硬塞蛋糕太急闹的，胃给了点颜色瞧瞧。吐过了就没事了。但是刘妈仍然不放心，说小君啊，你陪小容玩会儿，我去叫赵老师。她走了。
　　 小猴儿闷闷地出来看了一眼我，鼻梁旁边还有一块青。我心里暗想幸好他妈不知道小猴儿打架是因为我……正想着小猴儿过来，用像蚊子一样的声音嗡嗡地说，花小容，中午的事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妈。我给你道歉。
　　 我没想到小猴儿会给我道歉，一时倒讷讷起来，说，我……我也向你道歉。
　　 小猴儿羞涩地一笑，正要说什么，刘阿姨带着我妈进来了。我妈看见我，问也没问就直接说，回家吧。我说，哦。刘阿姨在旁边说，赵老师，一定要带孩子去看看医生，刚才那一吐把我吓的……
　　 我妈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把我领回了家，什么话也没说，自己就一头钻进了厨房。我看着她忙，也不敢说话。
　　 然后吃饭。洗碗。看电视。睡觉。整个过程中，她没有问我一句话。大概她看我的样子好好的。
　　 我想，可能是她已经知道我爸要跟她离婚的事了。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2
　　 面瓜已经不止一次跟我说，小容，你答应过我的，我砸了店，你就喜欢我。那小容，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看着面瓜额头上缠着的白布条，布条隐隐透出红的血来——这血不是小猴儿打的，而是和我们血气方刚的物理老师打的。事情是这样子的，班主任在办公室训斥小 猴儿和面瓜，因为小猴儿认错态度较好，所以被先行释放，而面瓜一幅屡教不改的顽劣相，引起了办公室其他老师们的公愤，大约是言语不知，面瓜就和刚出师范没 几年的物理老师打起来了。
　　 听说面瓜直接抄了一把椅子就要往物理老师头上砸，被几个老师生生地按住夺了下来。面瓜居然敢公开跟老师叫板，这让他成了班里的英雄。我看着他脑袋上的伤，突然想，以面瓜这样富有血性敢作敢当的性格，倒是蛮符合我花小容的胃口……
　　 我说，我喜欢你。
　　 面瓜的眼睛里就放出光来。他当即抓过我的手，对着全班大喊：花小容喜欢我！花小容喜欢我！男生们开始起哄，我回头看小猴儿，他的神色平静，像全然不曾听到一般。
　　 我的心底里，慢慢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失望的东西。转瞬即逝。
　　 从此，我成了面瓜的女朋友。班里重组座位，我和面瓜干脆把座位搬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那里是胡闹滋事的温床，老师管不着的地方。我们纠集了一批小弟，整个教室的后面立即变是乌烟瘴气，女生绕路而地，而老师们经过上次的事，多是敢怒不敢言。
　　 有的时候，我会问自己，我真的喜欢面瓜吗？
　　 我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事，和他在一起，挺开心的。有人陪我玩，陪我说话，陪我发牢骚，我放学不愿回家他也总是任劳任怨地陪我，哪怕直到天黑，从来不管他爸妈的数落。连我妈都不管我了，而现在却有这样一个肯对我好百依百顺的男孩子，那我还要求什么呢。
　 　 我们经常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看月亮，看星星。月光照在面瓜清瘦的脸上，照得我们都仿佛不在人间，而在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里。我看着高远的天空中有大片的白云 在风里飘过，在心里想着我爸肯定又在和那个姓张的女人亲亲我我，两个人说不定正在筹划离婚的事，而我妈，这时又在干什么呢。想着想着心里就开始忧伤起来， 而似乎这些日子以来，我其实一直都是这么忧伤。
　　 面瓜静静地看我，突然说，小容，你真好看。
　　 我也看着他。他凑近我，他的眼睛离我的那么近。近得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还从来没有一个男生如此靠近我，我突然开始慌乱起来。
　　 却不愿教他看出来我的怯场，于是故作镇定。只是不愿服输——输给一个男孩子——这赢输的目的，却是全然不清楚。
　　 面瓜就那样和我几乎脸帖着脸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小容，你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女孩儿。
　　 然后，他俯下身，迅速的，不容置疑地，吻了我的嘴唇。
　　 那一刹那，我的脑中只觉“轰隆”一声，天旋地转。然后，一片空白。
　　 然后我就像被安了弹簧一样地从地上跳了起来。面瓜被我吓一跳，也跳到一边，愣愣地看着我。
　　 我的心里非常的慌乱，慌得了不得，甚至还有些愤怒，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哦天啊，我花小容的初吻居然就这样没了！稀里糊涂地没了！好歹我也曾经在心里幻想过几回初吻的场景啊，我少女的美丽憧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可恶的面瓜给破坏掉了！
　　 面瓜嗫嚅地说，对不起，小容，可是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
　　 我……我一时竟有些语塞。心里又恼又恨却又不好表露出来，于是我说，你中午吃韭菜了，我受不了啊！
　　 说完我就跑了。丢下面瓜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那里。
　　 我激动地对美丽说可恶真可恶，面瓜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美丽却还故意不怀好意地问我，初吻的味道好么？有没有传说中的那种触电的感觉？
　　 呸呸呸！我直吐口水。看着美丽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我说，要不我跟你试试让你感觉一下？
　　 说完我就真的往她跟前凑，美丽笑着把我推开了。然后她说，小容，那你想象的初吻是什么样子的？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不告诉你。反正不是和面瓜的那个样子。
　　 哼！美丽撇撇嘴，说，你好象不喜欢面瓜哦。那你又跟他在一块儿。
　　 我喜欢跟他在一块儿，但我不喜欢他吻我。我说。
　　 那还是不喜欢呗。哎我告诉你我想象中的初吻是什么样子的……我们都下课了，教室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找他问功课，然后他就很仔细地帮我解答，他一边说我就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然后他也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哇，初吻在教室里，你也太没创意了吧？我忍不住打断美丽，取笑她。
　　 那你说在哪儿啊？美丽一脸委屈，他是我的老师哎，除了教室，我们哪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啊？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美丽好看的脸，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心里升起来。我说美丽，要不我们真的试试吧……你说我的初吻就这样被面瓜稀里糊涂夺走了，我心里不甘心啊，而你要是试过了，真实的时候就不会像我这样慌乱了……
　　 美丽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我。我更起劲地撺掇她：真的啊，你想想，如果你熟练了，去勾引你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不是把握更大啊？……
　　 美丽竟真的被我说是有些心动了，她说，好啊，就试一下，一下啊。花小容你要是敢骗我，看我不杀了你！
　　 然后我们就飞快地嘴唇碰嘴唇，亲了一下。
　　 然后我问她，啥感觉？
　　 她一脸郁闷地回答我，啥感觉也没有。
　　 美丽又说，花小容，我要杀了你！……在她朝我扑过来之前，我赶紧飞快地逃掉了。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3
　　 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面瓜都像只蔫鸡样耷拉着脑袋。他偷偷给我递了一张小纸条，纸上是他无声的血泪控诉：一个流眼泪的小人儿，小人儿旁画了几根植物状的东西，还各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和惊叹号。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花小容，我那天没有吃韭菜啊！
　 　 我知道我是在故意冤枉面瓜，其实哪天我们也只是嘴唇对嘴唇地蜻蜓点水来着，就算他真吃了，我也不一定闻得出来啊。但这对面瓜来说可是一个莫大的打击，试想 被女孩子说嘴里有味儿，换了谁心里都硌应啊。我看着面瓜无精打采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心想算了，要不告诉他真相吧，可是告诉了就等于承认了我不喜欢他，那 会伤害他；不告诉他吧，可是这样伤害人家的自尊心也是一桩不小的罪过啊……阿弥陀佛，我小小年纪就开始面临一桩无比艰难的抉择。
　　 美丽很不屑地鄙视我，说小容，你看你磨讥得像个娘们儿！
　　 我一本正经得看她，难道我们不是？
　　 美丽说，哼，如果我是男人，哪里还轮得到面瓜？你早是我的女人了……
　　 我说，喂什么时候我成你的女人了？是你是我的女人好不好？
　　 然后我们就笑成一团。笑完后美丽说，小容，我们约个誓言好不好。不管以后五年，十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在一起。
　　 我看着美丽认真的脸，说，好。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美丽说，那对面瓜你打算到底咋办？
　　 我摸出一枚硬币。正面是说，反面是不说……连扔三次，都是正面。我陷入愁容。美丽哈哈大笑，说我叫你扔，这可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也给面瓜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对不起面瓜，我们还是算了吧。那天我是故意气你的。
　　 然后趁他不在的时候，把课桌搬走了。
　　 放学的时候，面瓜把我堵在了教室门口。他说，小容，我知道你生我气了。那天我不该亲你。可是小容，我喜欢你呀。
　　 我低着头，一声不响。面瓜又说，我以后决不再随便亲你了。
把桌子搬回来吧，小容。
　　 他去搬我的课桌。我不让他搬，两个人拉扯起来。正拉扯着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来，你们俩在干嘛呢？
　　 我俩回头一看，妈呀，是班主任。
　　　　 
　　 班主任一对眼睛狐疑地在我俩的身上扫来扫去。花小容你说吧，你俩在干什么。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主意，想决不能让班主任知道我俩的事，否则肯定没好果子吃，可是要怎么说呢怎么说呢。对不起了面瓜，我说，老师，他欺负我。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出卖了面瓜，他大概会就此死心吧……面瓜看了我一眼，翁声翁气地说，是的老师，我在她的课桌上用小刀刻字。
　　 然后我就看着面瓜被班主任带走了。
　　 我以为面瓜就此罢休了，但他没有，第二天放学，他还是把我堵在了回家的路上。不由分手地就拉过我的手。我说面瓜，你干什么？他说，我带你去看样东西。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他把我带回了家。他爸妈都不在，一回去他就把门反锁上了，搞得神秘兮兮的样子。我说面瓜，你到底搞什么鬼？他把食指放在嘴上：嘘——
　　 他拿出一盘录影带，放进录相机里。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就看见电视机里慢慢出现了画面，是电影。我说面瓜，原来你拉我看电影啊。面瓜还是把食指放在嘴上：嘘——
　　 电影没什么好看的，我看得昏昏欲睡，直打呵欠，面瓜倒是瞪着挺大的两眼珠子看得一动不动，我说面瓜啊，这有什么好看的啊，你脑子坏掉了吧？面瓜正要冲我嘘，突然镜头一转，电视里的一男一女开始抱在一起，场景暧昧起来，我立马来了精神，这回轮到我冲他伸出食指：嘘——
　　 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啊，每次电视里一放到这里，我妈就迫不及待地把我轰走，所以我始终都没搞明白过，男女主人公到底是怎么亲嘴的。面瓜啊面瓜，你真是我的铁哥们儿，连这迷惑了我多少年的心事你都明白啊！
　　 电视里，男女拥抱，脸挨着脸，嘴碰着嘴，还有煸情的音乐，嘴和嘴纠缠在一起，我和面瓜看得目不转睛。他们接吻，一直在吻，吻着吻着怎么不对了，开始脱衣服了？接吻还要脱衣服吗？我回头看看面瓜，他嘴巴张得老大，那样子似乎连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我们的呼吸都屏住了……屏幕上，男人女人的衣服都很快脱光了……两截白灿灿的身体在床上滚来滚去……女人的胸部，男人的臀部……音乐……该死的几乎是唯美 的音乐……我直看着张口结舌，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一个声音在说花小容你别看了，他们在干啥你也看不懂……另一个声音又说看不懂咋了，看吧看 吧，那男人的屁股好好看哦……就这样挣扎着，镜头一晃，没了。
　　 我扭头看看面瓜，他也看着我，我俩的脸都像苹果一样红。他挨我坐得近了一些。这片子给我的冲击力太大，我的脑子直接就留在了那两截白花花的身体里还没出来。面瓜也沉默着，我不说话，他也不敢说什么。就那样坐了一会儿，我说，我走了。面瓜哦了一声。
　　 然后我就走了。走出来我把一根手指头放在嘴里咬了咬，疼的。这不是在做梦，我刚才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4
　　 第二天我就把又把课桌搬了回去。
　　 因为这个秘密，我和面瓜成了一道战壕里的战友，试想一下，全班可能就只有我俩看过这样的电影，只有我俩知道原来男女不仅拥抱亲吻还要脱衣服的，只有我俩知 道原来男人女人脱掉衣服是长那样子的，是完全不同的，我们怎么能不迅即地亲密起来，随着面瓜从家里翻出来的越来越多的三级片，我俩的关系突飞猛进，开始有 了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
　　 那天，在面瓜的家里，在看完又一部三级片之后，面瓜突然涨红着脸，说，小容，我想试试。
　　 我俩怔怔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都能听见面瓜急促的喘气声，呼哧呼哧。那是一个多么神秘的境地啊，我像受了蛇的引诱，眼里只有那高挂枝头的红艳艳的苹果。尝尝也是好的……
　　 面瓜飞快地脱了衣服，动作快得我都看不清他是怎么脱的，便躺到了被窝里。他说，小容，该你了。
　　 我也脱了衣服，内衣终是没脱，躺到被子里去。我俩静静地平躺着，脑子里过电似的回想着屏幕上的那些画面。我感到心跳得厉害，再看面瓜，发现原来他也在紧张地发抖。
　　 面瓜想过来吻我，我说，别动！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俯身揭起了被子。这一揭我傻了眼，原来面瓜不仅外套脱了，连内裤也脱了……他的那玩竟儿，此刻正和他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尽管已经看过很多片子了，但现实里第一次看到真刀真枪的家伙，我还是忍不住被大大的冲击了一下，像多年前美丽脱口而出的那句一样，我说，好……剩下的一个丑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拐了一个弯，说，好多毛哦。
　　 面瓜面有得色，说，我偷听大人们说，毛毛多才好咧！
　　 我说，长得好恶心啊。
　　 面瓜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低头嗫嚅着说，它要长这样子，我又没有办法……
　　 我把被子给他盖回去。说，我不想试了。完了。
　　 小容，你怎么了？
　　 我开始穿衣服。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我的心里曼延，不知道是对我自己的失望，还是对面瓜那丑陋玩意儿的失望，亦或两者皆有。
　　 但面瓜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思，他爬起来阻止我。我说，放开我啊。他说，不放不放，我就不放。小容，我是真喜欢你啊。
　　 我看见面瓜的脸，在急促的喘息下面目变了形状，他开始用力，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笨拙地试图伸到我的衣服里去。只是一刹那间工夫，我仰起手来，“啪”给了他好大一个嘴巴。流氓！我说。
　　 面瓜捂着脸，非常委屈的样子。花小容，你说谁是流氓？你可是看过我的了！
　　 我就是看了，又怎么样？我无赖起来，是你自己脱的，不关我事！
　　 女流氓！面瓜悲愤。
　　 再说，再说我明天就去告诉美丽我看过你的小鸡鸡！我威胁他。
　　 我始终是没有来得及告诉美丽这件不算泣鬼神也算是小惊一下天地的事，
像这样重要的、私密的事，我怎么也要挑一个比较好的时机添油加醋渲染一番再绘声绘色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吧……但我一直没有等来那个机会。因为这时，我们都要升学了。
　　 小学完了考初中，初中完了考高中，或者中专，高中完了考大学……进大学了，可以歇口气了吧，还有英语四六级，这证那证，进社会了吧，还有各种各样的职称……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不停地考啊考啊，仿佛能证明我们活着和有价值的唯一标准，便是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数目字。
　　 初中的升学考试是学子们的第一道分流，高中是进入大学的敲门砖，而中专是进入社会的垫脚石。美丽和她的妈妈都不约而同地希望她考高中，以后再考名牌大学，于是每次我约她玩时，她妈妈便从窗户里探出个头来，说，小容啊，我家美丽复习呢！等放暑假了你再来找她玩哈！
　　 我只能闷闷不乐地往回走。大家都在复习，连平时最调皮捣蛋的那几个家伙上课时都变得严肃起来。我问我妈我是考中专还是考高中呢，我妈正在摘菜，头也不抬地说，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我去找我爸，我爸说，闺女，你长大了，这要你自己拿主意。你想上大学吗？
　　 我说，上大学有什么好处？
　　 我爸想了想，说，可以看很多书，可以玩，可以交很多朋友，可以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更有出息。
　　 我问，可以谈恋爱吗。
　　 我爸说，好像……可以吧。
　　 我说，哦。那我上大学。
　　 我爸说，闺女，如果你想以后念个好大学，现在你得考一中。
　　 我爸说的一中是我们那儿唯一的一所重点高中。我知道，美丽和小猴儿包括面瓜都想考进一中。虽然以面瓜的成绩要进一中实在是有点梦想的味道，但他说，他爸和一中的校长是老关系，并已准备了好大一笔钱。只要有钱，啥事皆有可能。
　　 我看着面瓜有点得意的脸，心里有些悲哀。我家里没钱，就算是有钱，我妈也不太可能为了把我塞进一中而让钱哗哗地流走。大不了是我考上啥读啥。她的心思全一头扑在怎么阻挠我爸离婚上。
　　 我想，得，考吧。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5
　　 得知我也要考一中，班主任的两只本来就白多黑少的眼睛瞪得跟牛一样，只差没再哈哈大笑三声，花小容？就你？极其成功的表达了对我的不信任和蔑视。
　　 我打小就有一毛病，那就是只要自己下了决心要做的事，无论在别人眼里看来有多荒诞，都会无视。再嘲讽讥笑，我不在乎。大概是早就在我妈那里得到了超乎寻常的抗打击能力，所以别人再怎么打击我，那力度算个毛——还是鹅毛——我吹一吹，就轻飘飘地落了地。
　　 在深吸一口气后，我一头扎进书本里。
　 　 再也不上课捣蛋，不打瞌睡，不看小说，每一分钟神经都高度运转，盯着老师的嘴和课板上的板书，大脑自动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其他的，连根针也插不进去。 下晚自习后接着复习到半夜，趴在桌子了留着口水睡着了，清晨四点半起来接着看。这样的日子我一直坚持到考试最后一天。
　　 怎么考的我忘了，我唯一记得的是，当最后一场考完，我从考场里一出来，白花花的太阳凶猛地像水样哗地流下来，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我觉得视线全成了白花花 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只是白，刺眼的白，麻木的白。我嘴里哦了一声，就慢慢地摸索着蹲下去，等我能看见了，看见周围全是人的密密麻麻的腿。
　　 两个月后，通知单下来，我的分数刚好超出一中的分数线一分。一分哪，同志们！
　　 拿到通知单的那天，我妈举着一把菜刀，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声嘶力竭地冲着我爸吼：花建全！要想离婚，除非你等我死了！
　　 我爸对她的威胁不置可否，也或者是厌烦了，一摔门就想走。我妈疯了一样地拉住他，一对拉一边叫我，小荣你快来，快来拉住你爸……你爸不要你了，你个没良心的，还在那木头样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啊！……
　　 然后我妈就真的把菜刀往脖子上抹了一把。被我爸眼明手快地夺下。但血还是涌了出来，越涌越多。我爸拿了一条毛巾堵上伤口上，很快毛巾就变红了。
　　 我还是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后来我爸和我妈都这样一致评价我：冷血。特别是我妈，她激动地说，花小荣，我看就是你妈死了，你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我白养你了！
　　 她白没白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时，我是真的希望她从没养过我，更从没生下过我。这个暑假，唯一让我觉得生活还有点盼头的是，要进一中了，可以住校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
　 　 我妈的血没有白流的，她的娘家人几乎倾巢出动，每个人都在指责我爸，而我的无动与衷也让我成了他们共同声讨的对象。在那段时间里，七大叔八大姨天天在我家 里来去、喧哗、吵闹，而我爸那边的亲戚们也都脸皮上挂不住了，从一开始的同情我妈纷纷倒戈，我妈和我爸俩的战争自动升华到一个革命的高度，两个人的事成为 两个家族之间的纷争。热闹的花家成了这个小镇子里最热闹的笑话。
　　 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就躲在面瓜的家里。只有面瓜的家里是稍稍安全的，因为他的父母是生意人，白天基本不在家。就算是美丽家里，美丽她妈也总会假装关心地套我的话。我受够了。
　　 面瓜请我吃他家冰箱自制的冰棒。我不吃。面瓜说你吃一根吧，很好吃的，我放了很多糖。我说不吃！他不死心地把冰棒往我嘴前凑，我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气，用力一摔，冰棒叭唧在地上摔成五马分尸的形状。
　　 不吃就不吃吧……面瓜咕哝道，好象谁稀罕你吃似的。哼，这么大脾气，跟你妈一样。
　　 尽管他最后一句话很小声了，以为我听不见，声音全含在嗓子里，但很可惜还是被我听见了，我耳聪目明得很。
　　 我腾地站起来，就想跟面瓜吵，但随即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是呀，花小容你这在干嘛呢？他说的没错呀。于是我又咕咚一声坐了回去。
　　 面瓜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说，小容，别再自己生闷气了。大人们的事，我们管不了。
　　 我说面瓜，你说我们在一中会分在一个班吗？
　　 面瓜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他说，我不知道。
　　 如果我们不在一个班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喜欢你，一辈子。
　　 我看着面瓜的脸。他脸上的神情无比认真，像刚立了一个生死誓言。我的心底里有丝丝的暖流浮上来，浮到冰凉的海里，凉的更凉，暖的更暖。我说，面瓜，吻我。
　　 小容？你说什么？面瓜不敢相信地问。
　　 吻我。我闭上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面瓜迟疑着靠过来，他的嘴刚碰上我的嘴，就被我一把疯狂地掳住，在强大的惯性下我们一起倒在沙发上。
　 　 我们都还不知道如何正确的亲吻，只知道两片嘴唇疯狂地咬来咬去，那也是好的。我的手伸到他的衣服里，只听到彼此剧烈的喘息。他的皮肤温润而光洁，脊背上有 一颗痣。他的手笨拙地放在我的胸上，另一只手想解开我文胸的扣子，却半天摸不着。在吻的间隙，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面瓜。我们的脸靠得如此之近，近得我都看 不清眼前的男孩子到底是不是他。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6
　　 那一天对我和面瓜来说，都是无比重要，那短暂的一个小时具有混沌初开和里程碑的意义。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当时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不过是在对方的身体上恶狠狠地弥补了一把学校讲堂上生理卫生课的缺陷。
　　 我和面瓜果然没有分在一个班。还有小猴儿和美丽，我们都被打散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都将不同。
　　 去一中的前一天，我妈特地做了一顿饭，让我叫我爸回来吃。那天的菜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爸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我最爱的煎小鱼。那是我们一家人最后一次做在一起吃饭。
　　 这场饭吃得无比沉闷。饭桌上我妈问我，小容，我跟你爸离婚后，你跟谁？
　　 我没做声。心里说，我谁也不跟。
　　 兴许是我妈在采取那样过激的手段后，看我爸仍然没有丝毫回心转意的意思，算是想明白了，终于答应离婚。这场长达三年之久的离婚拉锯战终于在我上高中时宣告结束。
　　 最后，我判给了我妈。三个月后，我爸和张阿姨结婚。
　　 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住校，即使每周都可以回去，但我更情愿呆在寝室里。同学们都回家去了，就我一人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啃两个鸡瓜，再买罐小啤酒，磕上些小瓜子儿，那日子，当真比神仙还快活。
　　 有时候美丽也不回家，我俩就一起在寝室里快活。聊聊各自班上的男生们，嘻嘻偷笑。但美丽的日子并不如我好过，她离开了暗恋的初中老师，正饱受相思之苦。终于按捺不住，她给他写了一封信。乖乖，她写完了给我大致瞟了一眼，有好十几页呢！
　　 我问美丽信里写了什么内容，她红着脸不肯说。一周后那老师竟真的给她回信了，而且也回得老长老长。但奇怪的是自这封信后，美丽的相思止住了。她收心了。也不再想他了。
　　 我奇怪，说他回信骂你了？美丽笑，说才没有，你真恶毒。我更是奇怪，那是为什么？你那么暗恋的要活要死，现在人家也回信了，就不再恋了？没道理啊。
　　 美丽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看到他的回信，我的一颗心就放下来了……仿佛有一桩事了结了，很轻松。
　　 我瞪大眼：你不喜欢他了？
　　 喜欢啊。美丽说。但我不会再每天想着他了。
　　 喜欢才怪。善变的女人。我说。
　　 你还说我，不知道到底谁善变……一会儿喜欢面瓜，一会儿不喜欢，再隔会儿又喜欢了，哎小容，我都真搞不懂你们！
　　 我喜欢他啊。我说。
　　 喜欢？那他上次约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是要陪我的女人嘛——我冲美丽嘻皮笑脸。
　　 讨厌！美丽假装生气。
　　 爱妃，给朕笑一个~我故意逗她。我俩笑成一团。
　　 也许是受我爸和我妈的影响，三年高中，我的性格竟然收敛了不少，也许是刻意，也许不是，我不再那么行事张扬，看上去，我变回成了一个循规蹈矩、听话的乖孩子。当然，除了美丽知道我周末在寝室里的张牙舞爪，她不止一次地笑我，小容，你完了。你分裂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我好象有意无意压制住了自己的某一部分东西，似乎只有那样，才会让我觉得安全。
　　 我妈来学校看过我一次，因为我总是不回家。一看到我，她就哭了。
　　 她说小容，妈想明白了，是妈以前对不起你。现在我和你爸离婚了，我只剩你这个闺女了。小容，跟我回家吧？
　　 我看着她额头上已经生出的白发，心里阵阵心酸。但我只是沉默着，什么话也不说。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回去。拿到通知书那天的那一幕，像恶梦一样始终缠绕在我的脑海里。
　 　 我妈看始终说不动我，又抑制不住地愤怒起来，她开始数落我爸，和数落我，她说她这一辈子命苦，摊上了这么一个男人，又摊上了我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闺女。我 沉默地听她的血泪控诉，一边听心里的悲哀就像潮水一样往上翻腾。这悲哀是为她的，也为我，为我们近在咫尺却遥如千里的心。
　　 我妈走后，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宿舍楼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成一个模糊的孤单的点。我的泪就掉下来了。
　　 我变得用功。老师眼里我是好学生。我爸早洋洋得意地断言过，他的闺女就是聪明的，她比任何人都聪明。事实证明我爸是英明的。几次考试，我都排名前五。
　　 我爸也来学校看我，知道我的成绩，他很高兴。但他说，小容，不要压抑着自己。爸爸情愿看你在成绩上倒数，也不愿看你不开心。
　　 我说，没有，我挺开心的。
　　 我爸盯着我的眼睛看，看着看着，眼圈就湿了。他叹口气，小容，爸爸知道我们对不起你。但爸爸也是没有办法，你能原谅爸爸么？
　　 我不看他，说，你们离婚，比不离婚好。
　　 我爸又叹气。那天，本来是你的大喜日子……看看我的脸色，算了，不说了。不管怎样，你要多回去陪陪你妈。
　　 我爸每次来，都给我带很多吃的东西。我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张阿姨做的。但他不说，怕我不吃。我也就装做不知道。等他一走，我就全分给宿舍的其他人。
　　 我爸每周都来。终于有一次，宿舍人不在，我忍不住自己吃了一块。牛肉干。味道挺好。雪菜，腊香肠。都是我最爱吃的。
　　 我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7
　　 我经常看见小猴儿，他的教室就在我们班隔壁。他长高了，像吸足了水的禾苗，蹭蹭蹭地就蹿到了一个让人叹为观止的高度。但凡男生说起他，准是说喏，二班个子最高的那个。而女生呢，就会再加上一个形容词，那个最高最帅有点像郭富城的……
　　 都说女大十八变，其实男孩也一样。那次我从食堂打饭回来，恰好碰上刚从浴室洗澡出来的小猴儿，天哪，我都快认不出来他来了，那个瞬间我一定很出糗，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连话都忘了说。
　 　 呃……我要怎么才能把那幅美男出浴图完整地描述出来呢……小猴儿那时已经比我高一个头了，我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头。刚洗完澡，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被蒸气蒸过的皮肤那叫一个唇红齿白，活色生香……大概还没怎么缓过神来吧，眼神里有一丝迷离，又有一丝忧郁……啧啧啧，就那样，我被震倒了。
　　 也许是对自己的外形同样比较满意，小猴儿比初中时自信了不少，但他性格仍然内向，看到我，招呼了一声：现在才吃饭呢？
　　 我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刚想跟他说点什么，这家伙已经走了。
　　 个子最高的小猴儿坐他们班室最后一排，于是我路过走廊时，总能很顺利地一眼找到他。有意无意地，只要路过，我都会瞟一眼。乖乖，他妈怎么生的，这么帅。每看一眼，我都会在心里感叹一声。
　 　 高中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男生和女生的目光在空气里互相吸引，碰撞，那些清纯的，像水样的美好。是最单纯的吸引，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如高山之巅的清泉一样 纯净。美丽恋爱了。她喜欢一个脸圆圆的戴眼镜的男生。他们每天形影不离。回宿舍楼，吃饭，都在一起。周末她也再不来找我了。妈的这娘们儿，重色亲友。我忿 忿不平。
　　 有一个上课总是偷看我的男生给我递情书，他把它折成千纸鹤的形状，然后一张脸憋得通红，从我身后匆匆走过去，在路过我的那一瞬间，就像特务接头那样把情书 迅速塞到我手里。尽管表情是那般窘迫，动作却稳、准、狠，没有出一丝差错，像是事先已经排演过数百遍一般。没有练过火眼金睛的人，是不会在那一瞬间看出我 俩在干嘛的。
　　 然后每天我都能在那条路上远远的看到他，用手指头都能想出来，他那一脸期待的神情。我总以为他要跟我说点什么，因为他每天都等在那里，但是只要我走过去， 还没走近，他的脸就又憋成了一个苹果，支支吾吾地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跑掉。有好几次我仿佛依稀看见他手里还拿了一个纸条。这可怜的娃娃，他把想说的话写 到了纸上，我故意放慢脚步，但他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像初中时的小猴儿一样。
　　 只有一次，他仿佛是终于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把我拦在路上。信……信……看了吗。声音像蚊子哼哼。
　　 我说，看了。
　　 他不敢看我，一只脚拔弄地上的石子儿，支支吾吾地说，那你……你……你吃了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说，吃了。
　　 然后我就走了。走没几步我回头，看见那孩子抱着头蹲在地上。是呀，多好一机会，让他一句吃了吗给毁了。

　　 有时候我和面瓜在天刚破晓的时候约会，地点就在学校教学楼后面的树林里。月亮还未褪去，淡淡地挂在天上，周围稀稀疏疏几点星光。
　 　 拥抱，那时我们做的最多的就是拥抱。像恋人般拥抱，像亲人般拥抱，像爱人般亲吻，像情人般抚摸。面瓜从头发到脚尖都留下了我魔爪的印迹，同理，我的身体也 到处都是他的印迹，我们的身体对对方来说没有秘密。那时我还不知道男人弟弟的秘密，于是每次我的魔爪往面瓜裤子里一伸就会大呼小叫起来：硬了哦！哈哈！又 硬了哦！说，为什么会硬的？……
　　 每当这时面瓜就会很郁闷，但他也说不出来，尽管我们看了那么多片子，但都仅限于纸上谈兵，雾里观花，水中看月，男女之间，我们也就认为和片子上一样，脱光了互相看看，摸摸，蹭蹭，也就搞定了。还需要什么呢？有一个人可以毫不在乎地和你坦城相见，已经很幸福了。
　　 面瓜说，小容，我爱你，一辈子。
　　 面瓜说，小容，毕业后，我一定会娶你。
　　 面瓜说，我们还会生很多孩子……
　　 我打断他，说，猪头！党教育我们只能生一个的。
　　 面瓜说，生一个就生一个。哎，你知道生孩子是怎么生的吗？
　　 我说，不知道。要不你去试试？
　　 面瓜却不跟我开玩笑，一脸郑重地说，小容，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们这样子会不会生出孩子来啊……
　　 我被他的话说得身上一个激灵。黑暗里我们大眼瞪着小眼，突然我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死命地掐他，一边掐一边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面瓜拼命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委屈地说，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嘛，你干嘛反应这么大……唉，你说如果有了孩子，给他取什么名字好……
　　 就叫倭瓜！我脱口而出。然后我们像两个傻子似地对看，哈哈……我笑得肚子都疼了。
　　 尽管只是个玩笑，但从那天起，我的心底里就仿佛被埋了一桩事，总会时不时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儿啊，我对肚子里假想的孩子说，你千万不要来到这个世界啊，外面风大，又吵……
　　 阿弥陀佛……
　 　 我扎扎实实地担心了两个月，这该死的面瓜。后来有一天，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趁个周末的工夫，一头扎进了新华书店里，也不顾营业员吃惊+BS的眼光，像一枚 钉子样牢牢扎在了《新婚/育儿》那栏，直到天黑，我才像条濒死的鱼，从沙滩上哧溜哧溜滑回到海里，一回去我就找到面瓜，呲里哇拉一顿暴打，面瓜被打得莫名 其妙，说，小容你怎么啦？干嘛打我？
　　 我打完了，拍拍手，说，解气了。丢下面瓜仍然像根木头杵在那里，一脸的无辜和茫然。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8
　　 高二分文理科，很意外的，美丽选了理科，而小猴儿倒选了文科。我一见数字就头大，自然，我也是文科——于是我和小猴儿又在一块儿了。天啊！子啊！神啊！我 和我们的大帅哥低头不见抬头见了！文科班里男生物以希为贵，所以小猴儿不仅是“班草”，而且是“稀世班草”，连上课时年轻的女英语老师都要多瞟他几眼。
　 　 作为红花丛中的一片绿叶，还是比红花都醒目的一片绿叶，小猴儿很有大将气势，端坐其中兀自不动。他在蓝球场上的一个任意的投蓝动作，都能引起场外女生们的 起哄和尖叫——我尖叫得最厉害——他妈的那动作真是帅，那举手，那投足，那长长的胳膊和腿，乔呆来了都没那么帅。美丽也来凑热闹，这女人天生就是无事生非 的料，她把手放在喉咙边叫：小猴儿，花小容爱你！
　　 周围的人齐刷刷地看我，纵使再有城墙厚的脸皮我也顶不住那架势啊，脸一下子红了。小猴儿显然已经听到了，但他无动与衷地仍在场上自顾蹦达，连头都没往这边回一下。倒是另外一个人定定地回过头来看我——是面瓜。
　　 我对美丽嗔怒道，死女人，你不胡说会死啊！美丽嘻嘻笑，你就嘴倔，死不承认！我说面瓜在那儿呢！美丽说，我就是让他听到，你不忍心说，我替你说，我是你的好姐妹吧？……我真怒了，去死！……我把美丽连拉带扯拖出了操场。
　 　 托我这个最好的姐妹的福，第二天，全年级的人都知道了我，花小容，暗恋小猴儿。这个败家娘们儿，我的一世清名，就这样被毁了。暗恋啊！啥叫暗恋，就是你总 拿热脸去帖人家的冷臀部，这就是暗恋。面瓜说，怪不得你总是对我不冷不热，原来你喜欢上小猴儿了。我们大吵一架，我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猪脑子啊！
　　 我就是猪脑子才被你玩了这么久，面瓜一脸愤怒，如果不是美丽，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不、喜、他、他！我冲面瓜喊。
　　 不喜欢你叫得那么带劲干什么？面瓜说，我还以为你是在看我，搞了半天我就是一猪，你看的、你尖叫的是他！
　　 我有些心虚地看面瓜，我只是叫叫而已嘛……人家球打得是比你好啊……要勇于承认事实，面瓜同志……
　　 面瓜更愤怒了，啊！他是打得比我好啊！也长得比我帅是吧！……
　　 我大概是脑子进水了，竟然小声嘟啷了一句，人家本来就比你帅……
　　 花小容！面瓜被我气得直翻白眼，可是人家屌你么？人家根本不拿正眼看你！不要脸！
　　 我也真生气了，不就是看看小白脸吗，这厮实在是太气人了，分手！分手！我冲着面瓜吼出这两个字，扭头就走。
　　 我和面瓜就这样掰了。其实我还是有点留恋的，毕竟我俩是一路摸黑滚爬好容易走过来的，起早贪黑地在树林子里头幽会，你说那容易么。第三天时我想算了，和好吧，可是等我去找面瓜同志时，发现这厮正在教室里和一个漂亮女生打情骂俏。
　　 打情骂俏也就罢了，可是面瓜看见我，就当我是空气，和人家亲热得更厉害了，那张谄笑的脸哦，只恨不得当初从他娘胎里出生时没一脑门子扎到蜜糖堆里去，就怕讨好的表情不够媚，不够甜。我那个气啊，心想面瓜啊面瓜，你够狠。我什么话也没说，一扭头走了。
　　 我失魂落魂地回到教室，大家都去吃饭了，我坐在课桌前发呆。
　　 小猴儿走了进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他的笑是真笑，我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朝我走过来了。我的心开始扑通跳。天啊，他过来干什么？问我暗恋他的事？这该死的美丽，给我闯这大一祸。我在心里把美丽从猪头到驴头各种动物都骂了个遍。
　　 小猴儿在我对面坐下。微微仰着脸，又是一笑。他一笑我就眼晕。我有点心虚地说帅哥，你能不能不对我笑啊。你一笑，我看着你洁白的牙，容易自卑。
　　 小猴儿又笑了。噢卖糕，我扶住一条桌子腿，才好容易让自己摇晃的身体没掉下去。
　　 小容，你妈给你带话了，让你这周一定回去一趟。小猴儿说。
　　 ……就这个？我看着他，忍不住问。心里说不清是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还是失望。
　　 是啊，就这个。小猴儿说。你老不回家，你妈只能托我转话了。
　　 我说，哦。
　　 小猴儿起身欲走。我不死心地问，再没事了？
　　 没事了。他说。
　　 真没事了。
　　 哦，你妈病了。
　　 ……
　　 小容，还是回家吧。小猴儿说。她憔悴多了，一个人，很可怜。
　　 哦。我无精打采地应。她什么病？
　　 不知道。她没有明说。
　　 小猴儿……
　　 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
　 　 他走了。临走前仍然是灿烂地一笑，笑得我心惊肉跳。我本来想跟他解释那天的事，想说那些传言只是美丽信口胡诌，不过看他倒是根本不在乎，我一个女孩子家又 哪好意思上赶着说这些事，于是也就罢了。可是看他一点不放心上的样子，我心里又酸溜溜地很不是滋味。面瓜和人打情骂俏时当我是空气，小猴儿听到我暗恋他 时，竟也当我是空气。我花小容什么时候居然混到这么惨的境地啊！我满腹愁肠。
　　 至于我妈说她病了，我知道那不过是她的伎俩。她说她生病了，于是我就会回去看她。而回去时，她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其实都是些维生素片。这是她精心编织的谎言，我不会拆穿她。
　　 反正我在家里的日子，也是时日无多了。高三很快就来，最多一年，再加一个暑假，我就能彻底离开——如果我能考上我梦想中的学校的话。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19
　　 看着我妈那失魂落魄终日憔悴的样子，我不是不心酸。昔日那么一个强壮的可以称得上生龙活虎打起我来连着两个小时都不会手软的人，如今竟然似乎连走路的力气 都没有了。我好几次看见她的背影，就那样拖着步子，腰都弯了下去，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真不知道她给学生上课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对我爸，我也不是不恨；不过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挺可怜的。跟我妈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我还是我爸，日子过得都比较窝心，我是小孩，还意识不到那么多，被骂 被打了也就算了，但我爸是成人，他的感受就和我完全不一样。所以对离婚，尽管他觉得对我愧疚，却从没有后悔过。而且，他和张阿姨还打算再要一个孩子——我 就要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或者弟弟了。
　　 挺混蛋的——这是我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个反应。我不是骂我爸，也不是骂张阿姨，我也不知道我在骂谁，但我就是觉得挺混蛋的。特别混蛋。我很担心我妈听到这事儿后又变得失控，所以那段时间，我开始比较频繁地回家了。
　　 还好，我妈始终都很平静——应该不是平静，她大概是彻底蔫了，所以再坏的消息，对她来说也变得不过如此，失去了杀伤力。我每次回去，她都只是张罗着给我做好吃的。鱼，鸡，肉，大虾，她想要食物来弥补我。
　　 吃过饭后，她想强打着精神来跟我聊天，但我知道，她心神不定，心不在焉。她问我一句什么话，我答了，然而她却把自己问的内容给忘了。看电视，她换频道，换着换着嘴里说，咦，怎么换不动？我只好捂着耳朵大声跟她说，你摁的是声音键！
　　 我觉得这桩婚姻把我妈毁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而且，更为残酷的现实是，我将要离开她。尽管我觉得可以慢慢地去体谅她，同情她，但我仍然无法面对。更为重要的是，我向往西安，已经向往了很久了。
　　 我想我妈的生活中需要有一个人的出现，而这个人应该像场及时雨般能够抚慰她受伤和干涸的心田。于是我偷偷在报纸上以我妈的口气登了一则征婚启事。这则启事好贵啊，几乎花光了我爸给我的全部零花钱，还找美丽和小猴儿赞助了一部分。
　　 启事的地址，我留的是我爸的单位。我爸开始死活不答应，但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和软硬兼施，我说我妈今天这个样子，你是罪魁祸首！你要给她赎罪！我爸叹一口气。
　　 没多久信件就雪花一样地飞来，多得我爸的一张老脸都有点挂不住。 我在其中挑了几封出色的，一一回信——当然是以我妈的口气。但有件事我开始犯起愁来，就算是我帮我妈挑了几个看得过去的，也能挑出个理想人儿来，但毕竟她不知道啊。到时候要怎么跟她挑明呢？
　 　 这事儿没能瞒多久，因为有一位叔叔对我妈的回信非常满意——废话，那是我费了N多脑细胞才写出来的啊——在信里说，我们能见面吗？我在学校呢，还没来得及 回，那人却误以为我妈默认了，便直接找到了我爸的单位。恰巧我爸不在，他同事说，哦赵红丽啊，我们这没这个人，不过她在×××××……
　　 于是那人就怀惴着一颗芳心喜滋滋地去找我妈了。我妈下班回来，刚进院门就被小猴儿妈叫住，哎老赵啊，有人看你来啦！瞧你，都街坊邻居的，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俺们吭个气儿！
　　 啊？我妈看着小猴儿妈和她身后满脸堆笑的陌生男人，一头雾水。小猴儿妈嘻嘻笑着回房了，那人激动地走上前来，一点不顾及我妈的脸黑口黑，您就是赵红丽同志吧？和照片上一样漂亮……
　　 搞明白状况后我妈当即就跳起来了，征婚？你开什么国际玩笑？那人从包里掏出几封信来，这，这不是你写的么？……
　　 事情的结局是我妈拿起笤帚，怒气冲冲地把那可怜的人赶了出去……
　　 唉。我回家时，我妈径直把信朝我面前一摔，就哭起来了。边哭边说，花小容，如今连你也嫌弃起我来了是吧？居然把你妈给卖了！替我征婚！……我再结婚对你有什么好？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心里懊恼地要命。我想我大概真的是狗拿耗子了？我妈的反应如此激烈，出乎我的意料。唉，我又好心办了坏事儿。
　 　 我妈一口咬定我出卖了她，是和我爸串通好了，来看她的笑话。甚至那男人也是我们找来的……那天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以前的状态——哭啊，骂啊，数落啊，数落 我爸，数落我。我低着头什么也没说，任她骂。张阿姨怀孕的消息都没刺激到她，如今我帮她征婚却彻彻底底地把她给激怒了，我内心的愧疚无以复加。
　　 我跟美丽说我觉得自己失败极了，每当我想要做什么事，结果总是弄得一塌糊涂。美丽安慰我，小容，你别想得太多，你妈妈过几天就会自己想明白了。
　　 美丽没说错，下次我回家的时候，大概是那通发泄起到了作用，我妈的情绪好了很多。她摸着我的头说小容，是妈妈错怪了你。对不起。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我妈又说，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我们大人间的事，还要连累着你这个孩子操心。小容，你就专心念书吧，争取明年考个好大学。妈没事。
　　 她的语气有些哽咽。我看着她两鬓旁新生的几根白发，伸出手去想摸摸它们，我妈苦笑地一偏头，躲开了。
　　 于是我们对此事就再只字不提，当作完全没发生过。我妈照常上、下班，我上学。一到两周回家一趟。直到慢慢地临近高考。学业繁重，课堂上的气氛都变得凝重了不少。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0
　　 我和小猴儿成了朋友。我问他想考什么学校？他说，武大，或者西安交大。帅哥啊！……我眼泪哗哗地握住他的手，要知道我最向往的地方可就是西安啊！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古都，路边随便拾起一块瓦那上面都写着两字儿：历史。
　　 我极力游说小猴儿，考西安吧，那样咱俩还能有个照应……想想始皇陵……无字碑……仅这两处就足以让人心潮澎湃了，咱学文科的人，谁还能没有点或真或假的人文情怀啊。
　　 而美丽却很沮丧——她的成绩不够好，可能就算是考个三类大学，都要提心吊胆的。她家里对她也不抱什么希望，说女娃嘛，赶紧书念出来嫁人好啦。不管怎样，有件事是注定的，高考过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人生何处无别离。
　 　 那段惨烈的日子……大家都经历过，不提也罢。我只觉得那个在酷暑的考场里挥汗如雨奋笔疾书的人不是我——是幻觉，是另一个分身，反正不是我。考完一科，头 脑里所记得那科的内容全部自动DELL掉，又自动填充好下一科。有几个考生也许是中暑，也许是压力过大，在考场上晕倒了。其中有一个，是美丽。
　　 那一科的挂掉让美丽没能考上大学。她落榜了。而且，她家里不肯掏钱让她复读。
　 　 那一年的夏天对美丽来说，是黑色的。除了让她抱着我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是我自己心里，也是一片迷茫。高考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我们各自 的神经都崩到了极限，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再无丝毫多余的空间和精力去承担别人的痛苦。更何况，在那种情况下，无论何种语言都显得苍白。
　　 那个暑假我一直做同样的一个梦，梦见自己在爬一座高山，山路很陡峭，却怎么也爬不上去，一次又一次地摔下来。后来问小猴儿，他在那些日子也不好过。这种惴惴不安的等待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事，因为除了徒劳的束手待毙，你什么也不能做。
　　 馒头以过来人的神情同情而悲悯地看着我们一个个提不起精神来的样子，说，得得得，考不上就复读，有什么大不了的！话没说完小猴儿偷偷地底下踹了他一脚。再看美丽，已经又要哭了。
　　 我们一起玩牌，玩双扣，我和小猴儿一组，馒头和美丽一组。为了转移话题，小猴儿问他哥，方小玲呢？听说她现在在一家理发店里上班？
　　 提起方小玲立马馒头的表情就不一样了，喜滋滋地眼里全是温柔。是呀，他说，她在那里当学徒，想学成了以后自己干。
　　 馒头和方小玲在那所学校时，高考都只得了很低的分数，方小玲索性不上学了，而馒头上了一所很差很乱的破大学，代价是一笔高数额的赞助费。
　　 等以后我娶了她，你就该叫她嫂子啦。馒头甩出两张红桃A，心花怒放地说。
　　 没想到馒头和方小玲居然真能修成正果，我和美丽互看一眼。
　　 你们呢？馒头问。
　　 三个人都抬起头来，傻傻地看他。
　　 看我干嘛，小容和小猴儿啊。美丽说你们不是一直都互相喜欢嘛。
　　 又是美丽——我和小猴儿同时看向美丽，相信如果眼神能杀人，那美丽应该早被我们杀死几万次了——小猴儿这次倒没红脸，他说，哥，你别瞎说。我和小容只不过是好朋友。
　　 哼，我才不信。馒头撇嘴。两个人都约好要考同一个地方的学校了，还只不过是好朋友？
　　 真的……我心虚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尽管小猴儿说的是真的。
　　 那好，馒头看着他弟，你告诉我你喜欢哪个女孩子？我就相信你。
　　 ……没有。我谁也不喜欢。好半天，小猴儿翁声翁气地说。
　　 哈哈，馒头笑起来，还是嘛。唉你们啊，喜欢就喜欢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一点都不像我们。
　　 馒头已经长成了比小猴儿还高的一个帅小伙了。我看着他大笑的样子，竟然想起小时候为了方小玲，他自愿脱裤子给我看的事……那一刻我很羡慕方小玲，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全部无私的爱，她是幸福的吧。
　　 熬过那段艰难的日子，让我实在是没意想到的是，小猴儿果然考了西安……而且……还和我考的是同一所学校……
　　 什么叫猿粪！这就是传说中的猿粪啊！！！
　 　 后来小猴儿说，他本来就想考西安，又经不起我再三怂恿，而居然还这么巧地在同一所学校，他也没有料到。但不管怎样我俩都很高兴。两边的家长也很高兴，毕竟 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一路小学，中学，大学，可以说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了，都在外地又能相互照应，真是再美不过的事啊。
　　 但高兴归高兴，我妈私底下悄悄跟我说，小容，你大了，又不在了身边了，我可要跟你说啊，不能跟男孩子胡来……那个，不管小猴儿对你怎么样，都要以学习要主……
　　 我满头黑线，说，妈，你说什么呢。
　　 没想到美丽也对我说，小容，如今你和小猴儿又在一块儿了，这是天意啊……我都不明白你还在等什么，要是我，早两眼放光扑上去了！
　　 我不置可否地一撇嘴，你喜欢他，你上啊！
　　 美丽说，切，又不是我喜欢他。我说你吧，喜欢就喜欢了，有什么好装的。
　　 我真有点急了，谁说我喜欢他了？都是你那张破嘴，我要喜欢他我就是——
　　 是什么？说不出来了吧？美丽鄙视地看我，敢做不敢当，花小容，孬鬼！
　　 我瞪着美丽，真想把她那恶毒的舌头从嘴巴里揪出来，绕到脖子上缠一圈，再一拧——这个世界就清静了。但我却找不出话来反驳她，我本来想说我要是喜欢我就是猪来着，可不知怎的这个猪字到了喉咙口就自己不肯出来了。
　　 难道我真的喜欢小猴儿？……
　　 不可能不可能，我连连摇头，这太可笑了。
　　 美丽看我一脸白痴的样子，又继续开导我，喜欢就直接告诉他啦，小猴儿人帅，脾气又温和，你从哪再见过这么温柔的帅哥啊？我告诉你啊，等到他被别的女生抢走，你就会欲哭无泪啦！
　　 ……
　　 我的心里被她一席话说得像刚翻了场八极地震。那个呼啸啊！小心脏在身体里剧烈地地动山摇。难道我真的喜欢他？我喜欢他？我怂恿他考西安，怂恿他和我考一样的学校，原来是因为我喜欢他？……
　　 那么……他接受了我的怂恿，他喜欢我么？……
　　 那一夜，我被这几个问题折腾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起来，两眼挂两灯泡。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1
　　 送我上火车的那天，我妈和我爸都来了。我妈拼命地往我书包里塞苹果饼干鸡翅膀什么的，我爸站一边拍我脑袋，说闺女，不像你爸，将来一定有出息！又说，西安那边气候不比咱家，热得热死，冷得冷死，小容啊你去了之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嗯嗯地应，就看见我爸的眼圈慢慢地红了。他说小容，这辈子爸爸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我妈也说话了，小容，你走远了，妈也管不上你了。自己照顾自己，天凉了多加衣，晚上睡觉被子折身子底下，免得又踢翻了。多吃饭，多喝水，你打小就不爱喝水……
　　 我看着我妈耳边的白发，听着她N久都不曾再有的唠叨，鼻子一酸，眼泪就不听话地跑了出来。我妈回头看看我爸，也哭了。
　　 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最后一次碰面。我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泪水里恍惚了一下，仿若我又回到了小时候，我穿着花裙子在院子里跳舞，我妈，还有我爸，两个人一起笑呵呵地给我打拍子。
　　 幻觉只是瞬间，我一眨眼，便看到站在过处静静等候的张阿姨。和她怀里抱着的一个正扭来扭去的小孩儿。那是我同父异母的新妹妹。
　　 我爸，已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我妈，也离开了我了。
　　 我听到我妈在说，小容，别哭。还有我爸的声音，小容乖，要上车了，别哭了，这么大女孩子了，会让人笑话的。
　　 可是我一直在哭，一直在哭，我也不知怎么了，泪水仿佛不是我的，一直哗哗地往外冒，就是停不下来。最后是小猴儿搀病号样搀着我，对我爸我妈说，叔叔阿姨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小容的。
　 　 火车开了，一车厢的人都在默默地看我。我趴在小桌子上，哭得是那个惊天动地，哭得忘了形，忘了自己还在火车上，小猴儿怎么劝都劝不住。我只觉得难过，很难 过，铺天盖地的难过，我一直在憧憬着离家的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我却突然手足无措。生活的残酷无情，在我看到我爸和我妈一起出现的那一刻第一次如 此深刻地意识到，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哭着哭着，哭到一半，抬头用一对哭红的桃花眼看小猴儿，能不能借你袖子用用？
　　 啊？你用吧。小猴儿一脸茫然。
　　 我凑过去，拉起他T恤的袖子，擦了擦哭出来的鼻涕——没办法，我穿的是连衣裙，总不能把裙子撩起来擦。
　　 好了吧？不哭了？小猴儿看看可怜的袖子，无奈地问。
　　 去学校后我给你洗啊……我可怜巴巴地说。
　　 不哭就好了。小猴儿说，你不知道他们都盯着我看，看得我都想哭了。
　　 小容，还从没看你这么伤心过。小猴儿又说，瞧你以前大咧咧的样子……装的啊。
　　 不许跟别人说！我瞪他。你发誓！
　　 还用发誓吗，这一车厢的人都快被你的大水淹没了……
　　 对面的人听到我们的对话，偷笑。我气鼓鼓地看着小猴儿，说，好，你跟别人说也行，反正你还有把柄在我的手上……哼哼。
　　 把柄？小猴儿看着我，我看着他。呀！他大叫一声。然后我就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小猴儿啊小猴儿，别忘了咱可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有了那一出，你小猴儿就永远别想逃出我花小容的五指山，啊哈哈。
　　 妈妈也，好多的人啊……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一下火车，看见站门外远远的乌漆嘛黑的一大片，人头挨着人头，我的嘴巴张了老大，早知道咱中国人口多，不过到底有多多，我可算是第一次见识到。
　 　 小猴儿怕我在人群里走散了，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亲娘哎！我心里像过电样的一哆嗦，腿肚子都激动地差点转了下筋。虽然我早不是第 一次被男生牵手了，以前和面瓜在一起的时候咱啥坏事没干过啊……但这是小猴儿啊！人家是大帅哥啊！花见花开人见人爱佛见也把头抬的大大大帅哥啊！咱心里的 那个激动……偷偷瞄眼小猴儿，人家面无表情直视前方，得，咱不能被人家小瞧了，于是我也正了正脸色，尽管心里美得要冒泡了，脸上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满不在 乎地样子被他牵着往前走。
　　 一切美好的事物总是很短暂的，这是真理……我还在暗暗地感受着小猴儿手上滑滑嫩嫩的触觉，甚至想用一根手指头悄悄地摩挲一下——不行，这太猥琐了——可帅 哥白花花的豆腐就在眼前，不吃白不吃，而且不吃一口咋对得起美丽苦口婆心的劝说啊！要不，就装作我手庠庠，用一根手指去挠另一根，当然也就会跟他的手指也 来一个亲密接触啦……不行，要是他借故放开我怎么办？
　　 我还在苦苦思索着这个豆腐到底要怎么不动声色地吃，小猴儿突然叫起来，小容你看，那好象是我们学校的校车哎！他指向某个方向……
　　 唉，得，嗖一声，帅哥的手就不见了。
　　 果然是××大学的校车，车前打有欢迎新同学的横副，有个男生满面笑容地走上来，以像春天一般地温暖热情接待了我俩。小猴儿很兴奋，跟旁边的同学聊天，问学校的情况，而我呢，在一边，就像是颗刚被霜打了的茄子。
　　 然后便是漫长的一个月的军训，西安的日头毒啊，那一个月把我晒得，以前也好歹算是班草极的人物，现在别说草了，成土坷垃了。军训一星期后小猴儿看见我，说，小容，这还是你吗？快说句话我听，别让我给认错了……
　　 我说，滚！
　　 小猴儿就说，咦，真的是小容哦。
　　 两星期后小猴儿看见我，说，劳驾，这位黑人兄弟让下路……
　　 我咬牙切齿地回：白大哥，您请——
　 　 几乎所有的人都黑了一层皮，而我是黑得最惊心动魂的那一个——那时还小啊，也不懂护肤什么的。就只有小猴儿，挨千刀的小猴儿啊，不仅不黑，还是那么白，那 么帅——看来有幅天怒人怨的好脸蛋就是好，连紫外线都要爱惜帅哥。小猴儿站我们一堆被晒得黑糊糊的人里面，那场景就四字：鹤立鸡群。
　　 最后一星期，有天晚上小猴儿专程跑来告诫我，小容，一定要多笑，多笑！而且要露齿的笑！
　　 为啥？我一脸不解。
　　 你牙白，只有你笑了，别人才看得见你……
　　 我看着他，竟然半天没回过神来。突然明白过来他在奚落我，我恶向胆边生，大喝一声他的名字，刘——君——！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他的屁股上。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2
　　 我和小猴儿都是中文系。
　　 地球人都知道，文科里，男女生的比例那是严重失调，而在一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自命不凡地都以为自己才是美女的花朵中间，就算是长是像猩猩的男生，也因为 物以希为贵受到欢迎，而像小猴儿那样的天生尤物，更是炙手可热出口再转内销，没几天，就有别班的女生向我打听，唉，你们班上那个长得最高最帅的男生叫什么 名字？
　　 靠，这也太嚣张了……想了想我一本正经地告诉那女生，哦，你说那个男生啊，他姓候，叫候尚树。
　　 候尚书？那女生一脸茫然。这名字好怪哦。
　　 不对，是尚书的尚，树林的树。我忍着笑，你看他那么瘦，可能跟他这名字有关哦。
　　 那女生还是一脸茫然，一边走嘴里一边念叨，候尚树？猴上树？……唉，好好一个帅哥，愣是被自己的名字给毁了。
　　 我在一边怕再忍下去会给忍出内伤，赶紧说，啊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如果找他有事，听说他有时候下午会在操场上打篮球，他打球很帅的哦。
　 　 然后小猴儿打球的时候，就总有女生路过篮球场时叫他的名字：候尚树！猴上树！……当然，所有的男生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她们在叫谁。直到有一天，一个女生 在他们打完球后鼓足勇气买了一瓶水递给小猴儿，说，候尚树，给！男生们面面相觑，突然明白过来，顿时爆发出一股海啸般的疯笑。哈哈哈哈……有的人眼泪都笑 出来了。
　　 小猴儿那个窘，尽管再三解释，但这个新的外号很快就传开了。以至于有人见到他，都会打招呼说，嗨，你今天上树了没？
　　 小猴儿恨恨地跑来跟我诉苦，说，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给我取这个么绰号！要是被我知道是谁，哼我非把他揍得趴地上满地找牙不可！
　　 我用强大的内功忍啊忍，小猴儿看我表情怪异，说，你怎么了？看到我这样倒霉你应该会很高兴，很幸灾乐祸啊？咋反倒不说话了？
　　 我咬着舌头含含混混地说：没鱼啊我同你……
　　 好好说话！
　　 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说，没有啊我很同情你……不要你要庆幸……如果长得胖点说不准人家就给你取名姓猪，那就更惨了……
　　 放屁！小猴儿满脸郁闷，我跟别人远无冤近无仇的，凭什么给我取外号？再说我们寝室随便揪个人出来都比我瘦！我瘦是瘦，他通通地捶胸脯，有肌肉！
　　 肌肉？我摸摸……我邪恶地淫笑着伸出魔爪过去，被他一把打开。
　　 突然小猴儿一个激灵，狐疑地扭过头来看我：不对，你的反应不对……再说现在也没人知道我以前的绰号，除了你……
　　 我啊一声跳起来，一边说，不是我，不是我！一溜烟就跑。小猴儿在背后大叫，不是你跑什么！肯定是你！花小容你这个魔鬼！我跟你不戴共天！…… 
　 　 大学的生活对我来说，可以用小猴儿的一句话来形容：一头名叫花小容的猪的幸福生活。为了报复我，他给我取了个外号叫花小猪。吃饱了睡，睡醒了玩，玩累了再 吃，整整一年，我都过着这种极度堕落极度腐朽的生活。第一学年的课，我都几乎没咋上，每次都是拜托宿舍那几个姐们儿，喂，帮我点个名！
　　 我们宿舍一共六个女人，这六个女人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东西南北中哪个方位的都有。舍长是个咋咋乎乎的东北小娘们儿，胸最大，那个波涛汹涌，据目测最少 C 杯。有她在场的时候，其他那几个没事总要比比谁波大的女人们都只有含羞带臊的份儿。因此在本寝室第一界内部私密不可告人外号大会上，姑娘们一致举手表决东 北妞的外号是，大波波——简称波波。
　　 波波的下铺是个四川妹子，一头利落短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起话来声音低沉，是周迅的那种烟熏嗓。曾经有一个笑话，她打电话回宿舍，刚喂了一声说找谁，这边就大喊：某某你爸打电话来啦！
　　 川妹子的外号叫老鬼。因为她老是操着川音骂，个龟儿子~~~~
　　 老鬼性格豪爽，是这群女人中跟我关系最好的一个。人以类聚嘛，我和她入学的第一天就彼此对上了眼。但老鬼最不喜欢的三三却跟我的关系也不错，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三个都很纠结……
　　 三三怎么说呢，是个看起来瘦不禁风对任何人都温温和和但其实心里很有主意的人。她的人生哲学就是，你说你的，我听你的，但我还是做我的。因为这，老鬼总说她虚伪。比如某天午后，老鬼对她说，哎三三，你穿这条裙子不好看啊。
　　 三三对镜看看：咦是吗？
　　 老鬼：是哦，这裙子颜色不适合你。
　　 三三左看右看：恩是吧……确实是不怎么好看。
　　 一周后，三三买回来一条和这条颜色一模一样的裙子……老鬼吐血。
　　 三三的外号很中规中矩，因为按照年龄她在这堆女人里面排行老三。老四没有外号，因为我们一致认为，她的真名就已经能起到外号的作用了。
　 　 老四的名字叫——文静。我们大家都曾集体惊呼，在我们每个人的有生之年，还从未遇到过像她那样文静的姑娘——文静地一点声息都没有！我们在一起疯闹时，经 常习惯性地把她忽略掉，没办法，她文静得想让你不忽略她都不行。做什么事都是悄无声息的，好几次睡觉时波波爬上她的床，用手指去探她的呼吸以证明她还活 着。
　　 另一个姑娘，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取外号，但是她自己给自己取了一个：莲。她说她喜欢莲花。
　　 莲花的脸曾被烧伤过，有面积不算小的色素沉积。我们都私底下叹息过，如果没有烧伤，莲花应该算是一个美人胚子。所以我们也不打算给她取外号，就是怕她的心 理脆弱，勾起一些不愉快的联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令我们都没想到的是，尽管外表催残了，但她内心却强大无比，强大得我们每个人都望尘莫及。
　　 而我，花小容，那些女人给我取的外号则充分发挥了对小猴儿的“花小猪”弃其糟粕、取其精华的精神，就一个字：猪。有时兴趣来了叫俩字：花猪。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3
　　 我那在军训过后好容易才挽回过来的美好的淑女形象啊……就那么被这帮女人们给糟蹋着。为了不辜负这个名字，不管啥色儿的帽子你不能白扣不是，我老老实实本 本份份地过起了猪的日子。寝室里最乱七八糟的那个床肯定是我的，我睡觉时，脑袋就搁在一堆书、CD、饼干盒子和若干衣服中间。有时还夹杂着三条内裤两个奶 罩。
　　 老鬼曾代表全寝室采访我：请问花猪同学，你每天睡在杂货铺里是什么感受？
　　 我从一堆颇具行为艺术的花红柳绿里懒洋洋地探出头来，打个大大的呵欠，慢慢蹦出一个字：爽~！
　 　 我说的是肺腑之言呐！是真的爽啊！再没有人管我没有人对我指手划脚没有人对我说花小容你的上衣必须放在这里裤子必须放在那里袜子怎么能和衣服放在一起？！ 你都不知道我妈对这些细节上的完美严苛到了什么程度，牙膏必须要从下面往上挤，吃饭的时候不能喝水，就是咸死，渴死也不能喝！有时我都会怀疑这些也是我爸 受不了她的因素……
　　 特别是在和我爸离婚后，她的精神一下子垮掉了，所有的精力都放到这些细枝末梢上来。家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杯子，厨房里的每一个汤匙，她都会给它们安排特定的位置。我回家后，不小心弄乱了，她再默不作声的改回来。
　　 我知道她做那些事，就像是抓着一根根飘浮过去的稻草，尽管她也知道这些都无意义，但它们能让她不沉下去，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每次回家，我故意打乱那些东西的次序，再看着她默默地一件件摆回来……
　　 有时候，我看得窒息。
　　 我想给她找个老伴儿，她说我嫌她了。她不知道其实我只是不愿意再看着她那样日复一日地摆弄那些没生命的物什。
　 　 在我们毕业后，我跟老鬼讲了我爸妈的事，老鬼对我说，其实我妈那样，都是因为她太好强了。她一生都在强势，用自己的锋芒把我爸压在身底下，她以为我爸离开 她就不能活，却没想到突然我爸翻身了，抛弃她了，离了她反而活得更滋味了。这种心理上的极大落差让她不能够接受，走不出来。
　　 老鬼说小容啊，其实你身上有跟你妈一样的东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不管怎样，一入大学，我就像大大吁了一口气，思想是一匹脱了缰的马，还是野马，信马飞弛，此时不放纵不挥霍，更待何时——人的青春能有几年啊！我最美 好的时候，是看着他们争吵，满世界的闹腾；不闹了，我妈成那样了，比闹腾还让我难受。现在总算是看不到也听不到了，耳根清静——自由啊，你真他妈的美好！
　　 整个大一，我门门课都亮起了红灯。班主任找我谈话两三次，每次我都是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波波身为一舍之长，我们的大姐大，也着急了，把正在呼呼大睡的我从被子里揪出来，猪啊！你能不能别再睡了！
　　 我睡眼惺松地睁眼，咋了？老娘还没睡够呢……
　　 波波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知道睡！睡死你！啥时候被学校劝退了都不知道！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劝退？凭啥？
　　 波波一个大白眼，凭啥？就凭你睡出来的一身肥膘！
　　 我低头看看自己，可不，腰里都浮出个游泳圈了。头昏脑涨。问，她们呢？
　　 自习，泡帅哥，逛街。还能有啥。
　　 被泡的是谁？我漫不经心地问。
　　 嘿嘿，波波一脸坏笑，你肯定感兴趣。猴上树，和三三。正在林荫小道上浪漫着呢。
　　 我有什么感兴趣的……我口是心非地说。他们咋对上的？
　　 这我就不知道咯。波波说。你和猴子走得近，你问他呗。
　　 我想睡觉……我一倒头又瘫在床上。
　　 猪啊，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得嗜睡症了？据不完全统计，你每天要睡十六小时。
　　 你才嗜睡症。我那叫休息，懂不？
　　 切……波波嗤之以鼻。说真的小荣，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毕业？……我不知道。我一脸茫然。
　　 其实时间过得很快的。波波看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我上一年级时，老想着什么时候才能上三年级啊，上三年级时，老想什么时候才能上初中啊，上初中了，就开始想什么时候上高中啊，其实很快，一眨眼，我就已经上大学了。小容，四年很快就过了。
　　 是啊，很快就过了。我怔怔地说。
　 　 波波是老师眼里的优秀学生。如果我们是一群羊，她就是领头的那一只。而且大家都对她很服气。她够热心，有大姐风范，从来不摆架子。她的这席话，在毕业后我 还会经常想起来。她是第一个这样不急不徐不动声色地给我讲人生道理的人。一些事，她比我们都看得透，懂得多。她是聪彗的女人。
　　 小猴儿有时也会很认真地对我说，小容，你太颓废了。为什么你一进大学就变成这样子。如果你爸妈知道你这样子，会伤心的。
　　 心情好的时候，我说你不说出去他们怎么会知道？不好的时候我就直接吼过去，要你管！
　　 我也知道这样子不好，但却管不住自己。我好象在使劲地还自己欠下的债，要连本带利地一次还回来。
　　 小猴儿和三三约会了。没等我问小猴儿，三三自己就跟我交代了——她几乎什么事都会对我说。她说是她主动约的小猴儿，她说她已经偷偷喜欢他很久了。
　　 我：哈哈——哈。三三说你别光哈啊。你给出个主意，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说三三啊，感情这东西，我出不了主意——我高中时被初恋甩了，那叫一个伤心——从此
　　 金盆洗手淡出江湖，再不过问感情之事——
　　 三三鼻子里哼一声，你又瞎扯。上次你明明告诉我说是你甩的他。
　　 我说，我那是好面子啊……其实是他甩的我……好惨的……呜呜呜呜……
　　 三三敲我的头，又给我装！我真的喜欢他了，你给我出个主意啊！要不我会死的。
　　 我一摊手倒在床上，装死。其他几个女人也瞎起哄，说猪啊，你就帮帮三三啊，我们中间就你点子多……只有波波在一旁没有说话。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4
　　 不仅是三三，班上的女生们纷纷都春心萌动，而男生们因为货源稀少变得抢手得很。就说小猴儿吧，暗恋他的至少不下一个排。所以当三三把小猴儿勾到手后，她成 功地引起了其他女生们赤裸裸的妒嫉。这些妒嫉的人里面，在我们的寝室里就很不幸地占有两个名额：文静和莲花。什么，有人说还有我？……
　　 文静听说三三和小猴儿约会的事后，就变得更加文静了……经常以某种很幽怨的目光偷偷看着三三，被发现了又马上低下头去，装没事人。莲花很清楚地知道自己， 即使心里有再多波澜，面上绝无什么过多反应。只有我偷偷地注意过，好几次小猴儿在操场上打篮球，她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他，眼神里不尽的惆怅。
　　 我不知道三三和小猴儿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有好几次的机会可以问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三三仍然缠着我问小猴儿到底喜不喜欢她，我被问得烦了，顺嘴说了一句，你真喜欢他，把他办了不就得了？
　　 此话一出，宿舍一片寂静……
　　 短暂的两秒钟过后，老鬼幽幽地抛出一句，你脑壳进水了……她可还是个处女呢，咋办？
　　 波波说，慎言啊。慎言。
　　 莲花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句话让大家开始对她有点刮目相看：那有什么，要是我有三三那条件，第一天就去把他办了……
　　 文静躺在床上看书，书本遮掩住了大半脸。
　　 三三苦思冥想了片刻，说，不行，风险太大了。你就是不肯帮我，尽出馊主意。
　　 老鬼说，一群雏儿……还没尝过荤呢，就在这儿意淫着怎么办男人了……
　　 波波说，这话是小容挑起的，她肯定开过荤。猪，给我们讲讲？
　　 老鬼说，对！这家伙肯定早就给开苞了！快，脱裤子，给我们验明正身！
　　 我怒，靠，污蔑老娘名声，老娘正经八百的一级处女，证书都可以给你们看！
　　 三三笑，证书在哪里？我也要。
　　 我淫邪地笑，那，就在这里，昨个儿刚换下来 ，帖身处女味儿，新鲜出炉，保你们闻上一闻便欲仙欲死——
　　 内裤啊！众人很崩溃地作鸟兽散。
　　 我们来玩真心话游戏好不好？老鬼说。每个人都要问别人一个问题，这问题必须与男人有关，问到的人必须要如实回答。否则，老鬼阴沉着脸做咬牙状，有她好看！！
　　 好！波波拍手赞成。不说实话的人，清理出队伍！文静，别看书了，你也来吧？
　　 游戏开始。先由老鬼开始。问波波，你的初吻是几岁？
　　 13岁。哇——女人们都嘘起来。
　　 波波问三三，你最喜欢猴子的哪里？大家起哄，这个问题太没技术含量了，换个——
　　 于是波波又问，你第一次喜欢上男生是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三三很平静地说。
　　 叉出去喂羊！我叫道。是真的啊，三三很委屈地说，这真的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三三问文静，你喜欢的男生是谁？当文静以蚊子的哼哼声说轻轻却兀定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时，大家都静默了。老鬼一定在后悔她为什么要玩这个馊游戏，三三一定在后悔她为什么要问这个蠢问题。
　　 是的，文静说的是小猴儿的名字……
　　 尴尬短暂的几秒钟后，老鬼打着哈哈，接着来，接着来！文静你该问莲花了。
　　 文静低低地说，我不知道问什么……莲花你觉得是不是处女重要吗？
　　 又是一片静默……大家都在心里说，这还叫不知道问什么……跟我们刚才问的那些白痴问题简直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莲花的脸都有点红起来了，说，呃，我觉得……怎么说呢……没那么重要吧……猪，该我问你了。
　　 莲花受了这问题的刺激，抛给我的问题更上一层楼，炸弹级的，她说，喏，小容，你让三三把猴子给办了，那你敢上男人吗？
　　 我要怎么回答？敢！有什么是我花小容不敢做的！但也要有男人让我上啊！
　　 这时文静又发言了，其实我觉得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些好的……要是处女之身没有了那个男人又不要你了怎么办……
　　 老鬼很不屑地切一声，那又怎么了？迂腐，你还为那层膜活着啊？
　　 文静不说话了。我说，哪个男人敢不要我们？我劈了丫的。
　　 波波说，好了，睡觉。睡觉。
　　 那时网吧已开始在大街小巷林立起来。网络真是个好东西，把人与人无论多么遥远的距离都能立马微缩到一个狭窄的电脑屏幕里。
　　 一夜之间仿佛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QQ号。美丽在给我的信背面也写道：加我QQ！几个大大的字，她一惯豪爽干脆的风格。
　　 美丽没有再复读，怀里摧了几百块钱就义无返顾地南下广州。她在信里说，最开始在一家电子工厂做工，每天十小时机械地重复劳动。靠，她悲愤地说，他们把我们当蚂蚁压榨，想榨出大象的汁水来！
　　 她离开了那家工厂，先后又做过许多工作，卖保险，做推销，最难的时候，洗头店里的小妹都做过。当她让我加她QQ时，她正新找了一份文秘的工作。老板是个四十岁的香港男人。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5
　　 我在信里看着她的酸甜苦辣，喜乐哀愁，看她用方言畅快淋漓地骂她的上司，骂广州那个肮脏却繁荣的城市，突然有种局促的感觉，我想给她回信，却不知道应该怎 么写。告诉她要坚强？可她明显比我们都要坚强的多。给她形容我的大学生活？相形之下是那么苍白无力。信纸空白了好几张，最后仍然是无处下笔。
　　 我突然有点悲哀地意识到，我和美丽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浅浅的鸿沟。不是我拒绝走过去，而是现在她的世界，我觉得陌生，无法进入。
　　 我加了她的Q，没有回信。
　　 小猴儿哥馒头也有了Q。他们哥俩在网上聊天，馒头说，方小玲本来自己开了一家美发店,但担心他在学校里拈花惹草，索性不开了，径直跑到他上学的城市，在校外租了个房子边打工边陪读。
　　 我问小猴儿，你哥后悔不？
　　 小猴儿说，我又不是他我咋知道。
　　 我又问小猴儿，那你喜欢方小玲当你嫂子不？
　　 小猴儿白我一眼，你话真多。
　　 我再问小猴儿，那你喜欢谁？三三？
　　 小猴儿干脆不说话了，站起来就走。我在后面紧追不舍，帅哥！帅哥！猴上树！
　　 小猴儿停下来，一脸不耐。你真的很烦哎！信不信再叫猴上树我扁你！
　　 妈的，老娘就问问而已，这么凶。我也不是吃素长大的，立马叉起腰气势充足地吼回去：你再凶信不信我把你的糗事抖出去！!
　　 以往只要我使出这一手杀手锏小猴儿立马就老实了，可这次他居然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什么反应也没有地往前走。
　　 我傻了，不甘心地又追上去。喂！你吃石头了？你凶什么啊，你还不是给我取了绰号，也算扯平了啊……
　　 小猴儿站住了。看我。我仰着脸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帅哥脸，鲜红粉嫩的帅哥嘴，直挺挺的帅哥鼻子，天啊地啊神啊仙啊，我一时都差点看痴了。
　　 我真的看痴了……就像梦游一样。然后我做了一件特犯贱醒过来直想抽自己十个大嘴巴的事：我掂起我的小脚丫，近距离地，跟帅哥的嘴唇亲密接触了一下……咦，他怎么没反应?……那再来一下……
　　 那让我天悬地转的柔软啊！清香啊！还有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啊！我狂彪到180迈的心跳啊！有什么东西像过电样，嗖嗖嗖地把我的头皮都炸麻了。最后是怎么分开的，我都记不得了。
　　 唯一记得的是，小猴儿眼神奇怪地看着我。两个人就那样傻子样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我脑子里一片轰隆隆。
　　 后来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想跑，被小猴儿很凶地一把拉了回来。不仅一把把我拉了回来，而且把我压在了一棵树上……想想他快接近180的身高……他的身子朝我俯冲过来时，简直就是一架战斗机和小鸡之对比。
　 　 然后他也啥也不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粗暴地再次朝我吻过来……手伸进我的衣服里面捏了两把。我也不甘示弱，把手插到他的衣服里，先摸了一把肌肉，然 后很猥琐地向下，到他的裤子里……上天做证，那时我的脑子真的很纯洁啊！我就是想摸摸看，小猴儿的小鸡鸡经历过这十几年的成长后，到底长成个多么茁壮的大 鸡鸡……我是很严肃地本着认真探索科学求证的精神……
　　 但是我的手只匆匆地在小猴儿的裤裆里浑水摸鱼捞了一把，就被他一把揪住甩了出来。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的手！只感觉到一团（或者是一条）软软的肉肉的不明物体！小猴儿说，女孩子家，真不害臊！转身就走了。
　　 只留我站在那里，还四肢无力头脑发麻瘫在那里。OMG，他吻我，还摸我胸，摸了还耍酷一走了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再看到三三和文静就感觉很愧疚，感觉像做了贼样的心虚。三三再和我说起小猴儿，我就装聋作哑，哼哼哈哈。但这事过后我和小猴儿的关系一下子变得微妙了， 以往我们都会在一起一点不避违地打骂说笑，现在了，小猴儿又象小学时一样，见到我就低头，躲着走。他躲着我我也不能强上前去问人家啊，说你怎么亲了我又不 理我啊？那不是我花小容的作风。于是我也躲。有他在的时候就装失明。
　　 这局面被班上其他人看在眼里，聪明的就开始怀疑我和小猴儿之间的关系……尤其是三三,那脑瓜，十个我加起来都比不上她的超极想象力。这下坏菜了……宿舍室 规早就写了，背叛姐妹者，杀无赦！为了不让自己落个横刀夺爱重色叛友的罪名，我咬咬牙，忍痛接受了另一个早在一起追求我的男生的情书。
　　 这男生叫吴明，从军训起就开始注意我了。当我还是个黑泥啾时，他天天瞅我，大概是在想这个黑妞怎么黑得这么有水平啊；在宿舍里捂了一年终于把一身黑皮给捂白了，他又开始天天瞅我，与之前眼神不同的是一下子泛起了光，大概是想哇，原来丑鸭真能变天鹅哦。
　　 那天在食堂里，我打着打好的饭缸走到吴明的旁边坐下。我说，那情书是你写的啊。抄得不错。
　　 吴明的脸就红了。傻傻地笑，辩解道，我不是抄的……
　　 我说得了哥们儿，甭管是不是抄的，今儿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吴明说，是。
　　 我说，那好，从现在起，你做我的男朋友。
　　 吴明很委屈地说，我真不是抄的……我写了好几个晚上呢。
　　 于是我就开始恋爱了。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6
　　 只可怜了吴明……别人谈恋爱都是亲亲热热，手拉手地招摇过市，女生把男生的衣服拿回去洗，我和吴明呢，但凡一起出去都是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他像个小女 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有时候他走快了，和我处于一条水平线上了，我就会喝止他：回去！于是他就不情不愿地回去了。知情的知道我们在谈恋爱，不知情的以为 我雇了一傻大个儿做保镖。
　　 对，吴明就比小猴儿低一点点……长得也还成，收拾收拾凭脸蛋也能迷住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小娘们儿，但论起气势来可就比小猴儿差远了，那差距是从地球的北极到 南极再返回来绕赤道一圈。我说，吴明，你离我远点，别妨碍我欣赏帅哥，他立马就躲到两米远。我说，吴明，帮我做作业吧，他就会熬个通宵；我说，吴明，帮我 洗衣服吧，我一个月的衣服都没洗了……
　　 吴明就真的屁颠屁颠地抱着我的一大堆脏衣服回寝室去了。
　　 老鬼说猪你太缺德了……明明不喜欢人家，还这么往死里折腾人家。
　　 我说我喜欢他啊！谁说我不喜欢他！
　　 老鬼说那你们牵过手没？打过啵没？连走路都不让人家跟你走一起。唉，就没见过爱得这么窝囊的男人！
　　 我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味儿，说哎，你胳膊肘往哪儿拐呢？
　　 波波一笑，老鬼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鬼说对啊猪，不带你那么欺负人的，反正我挺待见那可怜娃的，要是你不喜欢，干脆让给我好了！
　　 成，我让给你！我说，转让费，一碗兰州拉面！
　　 可怜的吴明，他肯定不知道，就一碗面，我就把他卖了。
　 　 第二天老鬼就真对吴明发起了猛烈的爱情攻势……其实那时候，我和吴明谈着这种不咸不淡的恋爱已经有两个月了，老鬼说我折腾她，但她哪里知道，我我我，我真 的就是在折腾他哎……唉，我故意折磨他，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人家却越挫越勇。否则，要是按正常的程序来，那我不是真要和他牵手打啵了啊！
　　 戏也做足了，而这时三三在小猴儿那里也接连碰壁，经常灰头土脸地回来。我看这时应该没我什么事了吧，此时不撤，更待何时。只可怜被我当做炮灰的吴明，呜呜呜我有名无实的男朋友，我对不起你。
　　 也许是在我那里被打击坏了，老鬼热情而迅猛的攻势很快融化了吴明的防线。这个欲火焚身的女人，第一次去约会就把人家给强吻了……作为尚未经风雨的小处男的吴明，哪里经得起这样赤裸裸的勾引，很快就像跌进我这个可怕的无底深渊一样，跌进了老鬼的那张血盆大口里。
　　 这是个恋爱的季节，其他女人们也纷纷春心萌动，大睁着一双双饥渴的眼睛四处物色着能够下嘴的猎物。三三却还没恋爱，就失恋了。小猴儿拒绝了她。那段时间三三天天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丝毫不管门外头几个女人提着裤子在那里真猴般急得上窜下跳。
　　 波波：三三，你就开门吧！要哭外面也可以哭嘛！干嘛非躲厕所里哭！
　　 
　　 老鬼：就是嘛！厕所那么臭，哭不爽的！
　　 莲花：三三，出来啊！我要拉肚子啊！你不出来我拉裤子了你给我洗啊！
　　 波波：三三！三三！你可千万不要自杀啊！
　　 最后实在憋不住的莲花一瘸一拐地以某种很扭曲很变态的姿式去隔壁解决去了。
　　 大家肯定都在想，那时候我在干嘛呢？对！我在床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欣赏这几个女人的丑态！为什么不去安慰三三……我还是有心理障碍……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吻……还会自作多情地想，会不会就是那个吻，小猴儿最终拒绝了三三……
　　 一想到这里我就坐不住了，我把波波和老鬼推到一边，起开！然后砰砰地敲卫生间的门。一边敲一边喊，三三！别难过啦！出来啦！我知道猴子他……
　　 然后门就开了，三三肿着两只桃花眼出来，问，他什么？
　　 我说，哦，猴子屁股上有颗痣……
　　 三三鼻孔里哼一声，回头又朝卫生间里冲。被我一把揪出来，说，真的哎！还有啊，他鸡鸡小，你们在一起不会和谐的！相信我！
　　 女人们哈哈一阵狂笑。三三说，你怎么知道？
　　 我……我听吴明说的啊！他们一个寝室的，什么不知道！我理直气壮。
　　 好啦，我逗你的啦。我说。三三乖啊。一只破猴子有什么稀奇，明儿姐帮你找头大象。
　　 你才需要一头大象……三三抹把眼泪，终于破涕为笑。一边的文静突然开口说，小容，猴子屁股上真有痣啊？
　　 我说，我随口瞎扯的，你当真啊？我又没看过他屁股……
　　 文静红了脸，不说话了。　　 
　　 我的大嘴巴在宿舍里一向是出了名的，所以基本上没有人会把我的话当真。可是很不幸地，没几天关于小猴儿屁股上长痣的流言又一次地开始满天飞……这次小猴儿没有再找我兴师问罪，而是在远远地看见我时，眼里就嗖嗖地往我的方向飞狠毒的小刀子。
　　 我开始觉得有点事情不妙，像这种绝对的闺房私密话，怎么会流传出去呢？内奸，一定是出了内奸。于是，我和波波、老鬼几个人偷偷聚在一起商议，看这个内奸是谁。波波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老鬼把胸脯一拍，要是我说的我王八羔子！龟儿子……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7
　　 三三，三三也不太可能，三三那么喜欢小猴儿，绝对不会允许这种粉色流言漫天飞。那么就只剩下两个人，文静和莲花。文静承认过自己喜欢小猴儿，照理也应该不会主动到处传说心上人的这种流言吧？那就只剩下莲花了……
　　 那段时间我们都开始刻意地孤立莲花，因为我们都判定她就是那个出卖宿舍姐妹的叛徒。说什么只要她一出现，大家都立刻很默契地低下声音来。否则我们的那些私房话要是也流传出去可怎么办啊！要问我们都说些什么吗，如：
　　 老鬼：波波我发现你的咪咪又大了啊，老实说，怎么弄的？
　　 波波：猪你内裤怎么又和袜子放一起啦！！！
　　 三三：为什么我的乳头跟你们的颜色不一样啊？……
　　 这跟小猴儿屁股上那颗莫须有的痣是属于同一性质的啊！而且还是完全属实若有雷同纯属倒霉的！所以你想，身边有一个随时可能揭露自己阴暗面的人，那种杀伤力不亚于一枚超极定时炸弹啊！莲花很快意识到了我们对她的孤立，她变得沉默了。
　　 女人们纷纷都有了自己的消遣。波波也恋爱了。三三很快转移了目标，除了单恋的文静，和被叛定为内鬼的莲花，剩下一个孤家寡人就是哀家我了。
　 　 老鬼现在变得悠闲得要命，因为她所有的脏衣服都被吴明包办了。每天吃饭两个人在食堂里那个卿卿我我，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勺，看得旁边的人吐血。作业也被吴 明包办了。现在她每天的任务，就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转来转去。然后极其语重心常地教训我：猪啊，为什么你就不想男人呢？
　　 为什么要想？我不屑地反击道，你享受到的那些好处，都不过是我炒过的剩饭而已。还把你美得哈喇子都出来了。
　　 不管剩饭糟饭，能吃的就是好饭！老鬼嘿嘿笑。你看我现在如果要吃肯德基，一个电话，就算是半夜吴明也肯定会从床上爬起来二话不说就会去给我买！
　　 哼，宿舍楼锁着呢，他打个洞钻出去啊？
　　 我不过是打个比方嘛。比方，懂吗？
　　 三三在旁边笑，说，老鬼，你别理猪。她现在肝火旺，看我们一个比一个幸福，其实心里比谁都嫉妒。
　　 我嫉妒？我抄起一边的枕头就往三三身上砸。良心都给狗吃了，一个个都重色轻友！
　　 唉呀，老鬼吃惊地叫，怪不得我总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原来心给你吃了！
　　 我作恶虎扑食状朝老鬼扑过去，三三也来搅局，三个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闹了一会儿才发现上铺的波波的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三三奇怪地探上去看，这一看不打紧，指着波波便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也凑过去看，原来波波正在对着镜子学化妆呢。只可惜学的教程不对，把给人家熊猫的妆化到自己眼睛上了。
　　 老鬼笑得都快岔气了，捧着肚子直叫唤，好半天才说，波波你啥时候跟人打架了，被捣了那么大两拳？说出来，咱姐们儿给你出气去！
　　 三三说你会不会看啊，人家是在化彩妆！一人一脚踩下去，就是踩妆！
　　 我在一边喃喃自语，鬼啊……
　　 波波不高兴了，说少贫！你们谁会化眼影，化个给我看看？
　　 老鬼说俺滴那个亲娘，你这是要去勾搭谁啊？我真同情他……
　　 波波哼一声说，同情我是吧？那好，上次是谁洗澡时脱得光溜溜才发觉啥都没带还可怜兮兮求我的？当时是怎么求来着……
　　 老鬼嗖一声跳过去，立马换了一幅谄媚的嘴脸：波波你真漂亮……亲爱的你就是仙女下凡……
　　 可惜脸先着地……我接道。女人们立马笑疯了。
　　 上周六是谁偷偷在寝室里闻自己的臭袜子？波波也不生气，仍然慢悠悠地说。
　　 是谁？我和三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三先叫起来，猪，肯定是你！
　　 不是我！我咬牙切齿地说。
　　 三三讨好地对波波说，亲爱的……我支持你……不管去勾引哪个倒霉鬼，咱们敬爱的室长大人一定是马到成功，不，是勾到成功！
　　 这个心虚的女人！我气哼哼地嚷，哪天我把臭袜子塞你嘴里！
　　 闻就闻了嘛……老鬼在一边吃吃笑，想不到猪你还有这个爱好，那我以后换下来的袜子都先不洗了，先给你过鼻宠幸下，好不好？
　　 哼，你应该向右转，那才是你袜子的新主人！我愤愤然。
　　 波波的心上人是谁，是个秘密——我们轮流着审问，威逼利诱前后夹攻，三百六十招招招都使过了，波波俨然就一刘胡兰，愣是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每天只要一吃过晚饭，波波就失踪了。到晚上再顶着两只自我感觉良好的熊猫眼回来。我们都无比同情那个神秘的男朋友，没想到波波说切，你们懂屁，他说才漂亮呢……我们晕厥，看来这男人和女人的审美感就是不一样啊。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8
　　 三三的男友是上一届的一个帅哥，每次他一在楼下等三三，宿舍里的女人们便一拥而上从窗口往下看。六楼啊，就能看到一头俩胳膊还俩腿，偏偏三三还一个劲地问，他帅吧？你们看他眼睛，就跟外国人一样深……
　　 我们就整齐划一地发出“切”的音，老鬼说，猪，赶紧给我个显微镜，我研究一下到底哪儿帅……
　　 当然玩笑归玩笑，我在楼底下见过这哥们儿几次，果然挺帅的，特别那双眼睛，特深遂，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的。后来知道他叫刘越，和小猴儿是本家。
　　 文静呢，据老鬼偷偷报告说发现她在写情书，每两天一封。下课时夹到小猴儿的书本里。但听小猴儿宿舍里的铁哥们讲，只要是女生写的情书，他从来都没认真看过。有的甚至连封都没拆，就扔垃圾篓里了。
　　 莲花在我们的孤立下形单影只，每天只是更加努力地看书，用功学习，图书馆是她最常去的地方。有时我看她看着我们发呆，有心想过去跟她说几句话，但一想到小猴儿那可怕的流言，叹口气，还是不敢去冒那个险。
　　 而这时老鬼和三三的矛盾开始日益激化起来。本来也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互相忍忍也就过去了。激发的导火索，唉，还是上面说到的狊袜子。
　　 话说上回波波揭发那个常在宿舍里闻自己臭袜子的家伙，其实那人就是三三。三三是美女，但准说美女就不能有那么一两个品味独特的小嗜好了。我们是很通情达理，但却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美女都是很害羞的……
　　 袜子这件事成了我们的笑柄，尤其是老鬼，这个素来说话像杀人杀人还不见血的川妹子，每次看见三三脱袜子，都要问一句，哎，今天味儿咋样？酸的还是甜的？家常还是麻辣的？……
　　 三三脸薄，每次只轻轻地笑笑，有时也反唇相讥几句。老鬼是个大咧咧的人，以为她一点不在意，却哪里知道愤怒的小火苗已经在三三的小胸蹚里呼拉拉的燃烧。终于在有一天老鬼又以这个开玩笑时，三三呼地一下火起，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洗脚盆，瞪着老鬼吼：你有完没完？！
　　 我们还从未看到三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集体石化中。老鬼一时下不来台，不满地嘟囔，不过开个玩笑，置于吗？
　　 三三说，有你这样天天开玩笑的吗？狗皮膏药似的，沾上就甩不掉了！
　　 老鬼说，那你以前也没说过你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啊！
　　 三三说，我喜不喜欢有必要告诉你吗？……
　　 眼看两人火药味越来越浓，我们赶紧上前把她们拉开。波波拖地，文静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在那里修改她的情收，三三再一语不发，老鬼气呼呼地把书翻得啪啪响。莲花打水回来，看见一地狼籍，吃惊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连忙说，没事没事。三三不小心把盆弄翻了。莲花狐疑地看看我们，回到自己床上去了。
　　 那一夜，每个人都没怎么睡安稳。最没睡好的是波波。这场吵架让我们突然明白，宿舍的和平安宁景象，其实从莲花的背叛开始，就早已一去不复返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你眼里所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

　　 三三和老鬼这一决裂延续了整整一学期。这一个学期我就在暗暗为自己庆幸，幸好不是小时候了……要换了上小学是啥情景：
　　 三三说，花小容，你必须跟老鬼绝交！否则我就不跟你好了！
　　 老鬼说，花小容，你再也不准理三三了！否则我就跟你绝交！
　　 幸好我们都是新一代有思想有文化的大学生了……所以我免遭了被逼着做是非题里外不是人的噩运。但是这个被夹在里面的馅儿仍然不好当啊。
　　 接近期末的时候，出现了一件划时代的大事：我们宿舍被偷了。
　　 对，是我们宿舍——不是隔壁的宿舍也不是楼下的宿舍，就我们宿舍。三三、波波、我、老鬼都不约而同丢了钱。波波丢的最多，三百块；三三的CD不见了。我的东西从来都是乱七八糟，所以小偷很倒霉，什么也没翻到，把枕头底下的十几块零钱顺走了。
　　 文静说她也丢了一百。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莲花。
　　 老鬼说我们报警吧。让学校保卫处来查。
　　 波波沉默。她说还是再想想吧，这一报莲花就完了……
　　 三三说完了怎么了？那是她自作自受！
　　 我也沉默。我说要不我们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逼她把钱物还给我们就罢了。
　　 波波看看一边不说话的文静，说，你看呢？
　　 文静轻声说，我没主意……听你们的。不过我觉得，我们自己解决的话莲花肯定不会承认的。
　　 波波突然说，为什么我们都这么确认是莲花偷了钱？谁看见了？难道就因为她一直和我们不合群就断定她是小偷？
　　 大家都沉默下来。文静说，可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被偷……
　　 波波说，是啊，可偷钱的人也可以说自己被偷了，反正也没人知道！
　　 文静不说话了。大家都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三三看看我们，立马大声说，谁偷的谁全家不得好死！
　　 波波说，好了，一会儿莲花就回来了。你们可别轻易给别人扣帽子。
　　 莲花洗澡回来了，她也知道被偷的事，也隐隐地知道我们在怀疑她，但她一声不吭。我看着她沉默的背影，突然心想，从上次传出流言我们就一致断定她是内鬼，但其实又有谁有很直接的证剧呢？一切都是我们在自己揣测。
　　 想到这里我叫了一声，莲花。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29
　　 莲花没有想到我会叫她，她已经很久不和我们说话了。她吃惊地回头，嗯？
　　 我看你今天从图书馆拿了好几本小说回来，借我一本看看行吗？
　　 行。莲花从枕头底下抽了一本给我。和我的目光对视，她短暂地笑了一下。
　　 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们大家都错了。
　　 因为波波的坚持，终于是没有报警。但每个人的柜子都得打开检查。这是我的提议，其他人迅速赞成。虽然粗鲁了点，可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莲花的表情很平静。我注意到文静的脸色变了一下。
　　 莲花的柜子里很干净。几件少得可怜的衣服，几本书。波波的柜子里全是化妆品，这娘们儿，竟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勾引男人去了。老鬼的柜子里全是吃剩的各类零食袋子。我们一起指向她，她慌忙辩解，我是觉得这些袋子好看哈！我收藏的！我们一起哧之以鼻：变态！……
　　 我就不用说了，整个一回收站。三三柜子里全是衣服，也不用说了。文静是最后一个打开的。她先是找不到钥匙，然后钥匙打不开锁，最后在五双眼睛的逼视下好容易打开了——除了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什么都没有。
　　 我们互相看看。我开始怀疑难道是自己错了？接下来总不至于要搜身吧。
　　 就在这时老鬼突然说，那是什么？她从一件衣服的下面拿出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是枚戒指。
　　 我的戒指！我尖叫一声扑过去。这是中学时面瓜送我的一枚银戒指，我一直戴着。后来有一天不见了。我还以为是自己洗澡时取下来弄丢了。
　　 ……事情到这里就很清楚了。文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捂住脸哭起来。你们别告诉老师行吗？我把钱和东西都还给你们。
　　 我说，文静，上次关于小猴儿的流言，是不是也是你说出去的？
　　 文静点头。她说，我那么爱他……他却那样对我。我恨他。我也恨你。你和他走得那么近。
　　 我默然。波波她们也没有说话。想必她们也在心里歉疚，居然一直误会了莲花。
　　 文静又说，我偷你们东西，并不是因为我缺钱……而是我恨你们。在这个宿舍里，你们一直孤立我和莲花。我受够了。莲花能受得了，我受不了。所以我要报复你们。
　　 我们又是深深的愕然。我们一直以为文静太内向太安静，太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她现在说我们孤立她。
　　 我们没有告发她。
　　 下学期开学时，文静换了寝室。这件事，就此成为我们宿舍的秘密。

　　 为了表示对莲花的歉意，我们凑钱在馆子里请莲花好好“撮”了一顿。美其名曰是请莲花，实际上大块朵颐的却是我们。莲花说她在减肥……
　　 从那以后我更对莲花刮目相看，要知道那可是香得我口水都快滴出来的红烧蹄膀啊！嫩得大家都晕头转向的牛蛙肉啊！她居然真的说不吃就不吃，专捡里面的土豆和胡萝卜。我们轮番上阵劝说都败下阵来。最后老鬼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你低头看看，胸还没我的大，你哪里肥了！
　　 立即有眼神嗖嗖地朝这边飞过来。波波扯扯老鬼的衣角，咳，小声点。
　　 莲花一点不生气，低头淡淡地笑，说，我脸蛋已经不如你们啦。你们总不能把我追求身材的权利也剥夺吧。
　　 我们互相看看，都安静了。平心而论莲花如果不是脸被烧伤，绝对算个美女胚子。她都这样说了，我们还能说什么呢？三三打趣道，莲花，以前可没看你你这么注重身材哦，是不是有男朋友啦？
　　 三三本只是无心一问，不想莲花竟真的害羞起来，低头嗯了一声。脸竟也红了。
　　 大家立马起哄起来。莲花有男朋友了，这绝对算第一大好消息。我们逼问，谁？是谁？莲花吞吞吐吐，终于屈打成招：是小猴儿。
　　 小猴儿。额滴神，是小猴儿！
　　 就像一枚小炸弹无声地炸在每个人的上空……特别是三三，这问题是她问的，现在她肯定一百个恨不得把这问题再塞回肚子里去。莲花有点歉意地看着三三，再看看我……我神经质地咻一下移开眼睛。
　　 还是波波打破了沉寂，她说，哈哈，莲花还是你厉害！我们系难度系数第一、帅值系数第一的帅蝈蝈都被你俘虏了！
　　 莲花说，其实也没有啦……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老鬼看我一眼，问莲花，你们啥时候开始的？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哈!
　　 莲花说，不长……上星期。
　　 老鬼底下踢我的脚。我这才恍然惊醒过来，说，莲花，恭喜你！
　　 大家端起酒杯，为这个好消息干杯。我一仰脖喝了，觉得咕咚咕咚灌进喉咙的都是水。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0
　　 散后老鬼拉我到一边，说，这搞什么鬼？你和小猴儿走那么近，居然不知道？
　　 近个屁！我忍不住说粗话，我都几个月没和他说过话了。
　　 你觉得……他会真的喜欢莲花？老鬼犹犹豫豫地问。
　　 我咋知道。我又不是他妈。我没好气地回答。
　　 你吃醋了。哈哈，花猪吃醋了！
　　 鬼才吃醋！再嚎看我不扁你！
　　 哈哈，我面前站一头吃醋的鬼！
　　 砰！我一脚踢在她屁股上。
　　 转眼就放假了。我妈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回不回去过年，因为上个暑假我借口要勤工俭学没有回家。那就回呗。她又给小猴儿打电话，让他路上关照我点。唉，我在心里说我的那个娘啊，你都不知道小猴儿和我现在已经弄成水深火热了吗，还让他关照我……
　　 碍于情面，小猴儿还是来约我一起回家。我跟莲花说我们一起回你不吃醋吧？莲花连连摇头，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小猴儿还经常提起你呢。
　　 靠！看来还真是确有其事了！还经常提到我！我有气无力地哼哼——在莲花不在的时候。波波那双火眼金睛看出点啥来了，问我：猪，你哼哼个啥？
　　 我说，我就是想哼哼啊……我心里堵得慌。好像昨晚吃多了，吐也吐不出，拉也拉不出……
　　 老鬼正边听歌边往嘴里塞果冻，边作呕吐状边说，操你个先人，花猪你忒恶心了！
　　 我继续哼哼：我不恶心啊，我很纯洁的——你们不要伤害我——
　　 可怜的孩子……波波同情地看我，脸上写满母性的光辉，从莲花跟你说完话你就颓了，问题肯定出在她身上。老鬼，去把莲花叫回来！
　　 别——我像被点了跳穴蹭地跳起来。谁说我颓了？我就是吃多了而已！我在地上蹦了几圈，你们看，我好好的吧？
　　 嗯，老鬼点头，原来是吃饱了撑的。
　　 三三从外面进来，说，你们怎么还不收拾东西啊？后天就放假了。
　　 波波说，我们正在慰藉猪呢……
　　 三三一脸不解，猪还要慰藉嘛？虽然快过年了就要被宰了，就算你们慰藉可还是改变不了它将被宰的命运啊！
　　 女人们哈哈大笑。我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作声嘶力竭状：我掐死你……
　　 玩闹归玩闹，大家都陆续收拾起行李来，毕竟归心似剑啊，况且又快过年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团喜滋滋的模样。只有我在默默地想着，这个年我和我妈孤儿寡母的又该去哪过呢？
　　 临走的那天，下起了雪。大家作鸟兽散。就剩下我和小猴儿两个了。
　　 就你最磨蹭，小猴儿语气颇为不满，早点到车站不好吗，这么冷的天气，也不知道在磨叽什么。
　　 不满你先走啊，我又没让你等。我愤然。
　　 你以为我想等啊？要不是你妈——他竟然脱口而出，剩下的半句话噎回了嘴里。
　　 我站住了。你走啊，走啊！我冲他叫。谁又想要你等？还不解气，又去踢他的行李箱。他新买的漂亮箱子，立马几个我的脏脚印。
　　 他也生气了。走就走！他真的拖着箱子就走了。这只死猴子！臭猴子！掉到粪坑里洗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的臭猴子！
　　 他真走了。刷刷刷地雪地上他的脚印就不见了。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飘到我的脸上，脖子上。好冷。果然是交了女朋友了，脾气都变大了……我心里想。
　　 我背着重重的包，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在路边等到火车站的公车。空气冷得像冰窖，像我的心一样。等一辆不是，等两辆还不是。我在心里把老天爷FUCK了一百遍。
　　 一辆TAXI在我面前停下来。车门开了，是小猴儿。他说，小猪别生气了，上车吧。
　　 我赌气站着不动。他下车来，把我拉上去。坐进车时我仍在呼哧呼哧地生气。他小声说，好啦，别生气了。是我错了，别再拉着个脸，会让别人看笑话的。
　　 我的泪，突然就那样下来了。 这泪水来得没一点前兆，不仅小猴儿，把我自己都惊倒了。

　　 司机在后视镜里一个劲地看我们。小猴儿慌了，劝我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我的泪啪啪的往下掉，完全不受我的控制，这该死的地球引力。我就是突然间觉得非常委屈了。委屈得要命。可我为什么要觉得委屈呢？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1
　　 总算到了车站。我不哭了。也没功夫哭了。两小时后的火车，我们在候车厅里找空闲的位置坐下。一溜眼睛全盯着我们看，我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小猴儿是帅哥啊，他们肯定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
　　 花小容，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爱哭啦。小猴儿说。
　　 哼！我不睬他。
　　 对不起嘛，我都跟你道过歉了。他说，你可不能不依不饶啊。
　　 我就不依不饶了，怎么了怎么了？
　　 好好好，我怕你了成吧。他一脸无奈，你要怎样？
　　 站起来在这里喊三声我是猴子，我就不生气了。我刁难他。
　　 这不好吧，他一脸为难，我喊我是猴子不要紧，那你跟我在一起成什么了？母猴子？
　　 我一低头，装作又要抹眼泪的样子。
　　 好好我的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哭了，再哭把警察招来。他慌忙求饶。
　　 那你到底喊不喊？
　　 小猴儿看看满大厅的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喊不喊？不喊我回去告诉你妈你在学校里欺负我。我继续威胁。
　　 这样……小猴儿跟我嬉笑着讨饶，咱们友好协商一下，就喊一声，行吧？
　　 嗯，一声也行。我想想说。站起身来。小猴儿疑惑地看我，你要干嘛？
　　 我先去别的地方……我说，否则你喊了后别人都会知道你认识我。
　　 苍天啊！……小猴儿痛心疾首，我怎么会认识你这么个魔头呢！
　 　 我真提着包往另一个方向走。小猴儿跟在后面。NB^,帖,网我一边心里偷笑一边等着看他怎么交差。只见他拿了电话在耳边，装模装样地打电话。当走到一群大 概是回老家的农民兄弟跟前时，他突然很大声地说了一句：I am a monkey！左右的人听懂的听不懂的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我弯下腰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没规定一定要用中文说，所以……小猴儿一脸无辜地看我。
　　 哈哈哈……我还是笑得话都说不出来。尽管他那么精贼，但还是有些人听懂了在看笑星样看他，一边看一边笑。那样子，太滑稽了。特别出洋相的人还是个帅哥，就更滑稽了。
　　 算啦，小猴儿耸耸肩膀，能让你这么开心，我出点糗也不算什么啦。
　　 这话说得太暖人心了……太有水平了……太暧昧了……我立马不笑了，怔怔地看着他，回味着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小猴儿看我发呆，捏下我的脸说，听句好话就成这样了，你看你，真是个猪！
　　 要上车了。人流还是一如往常的涌济，甚至因为春节临近更多了。小猴儿怕我被人群冲散，很自然地又牵起我的手。温暖的、柔软的，我忍不住在心里幻想了一百遍啊一百遍。又想起一个词来：软玉温香……虽然不那么靠谱，但上帝作证，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啊！
　 　 很快我的幻想就被无情的现实打破了——人多得超出我的想象，我跟着小猴儿在人流里面艰难地左奔右突，他用他高大的身躯保护着我不被人撞到踢到，帮我挡掉后 面拥挤的人。我只能看见前面黑压压的人脑袋，焦躁的胳膊和腿。突然我手腕上的手表被蹭掉了，我想弯腰去捡，被小猴儿眼明手快地喝止：不要了！一把把我拖 走。
　　 上了车我还在为我心爱的桃心手表耿耿与怀，小猴儿很严肃地看着我说，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踩踏事故听说过没？那么多人，如果你去捡表，马上就会被人群绊倒！然后你就成为被踩踏的那个！
　　 我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特男人的表情，突然就心里一个激灵，像做错事般的孩子嗫嚅地说，哦……
　　 小猴儿又说，那表，完了我给你陪一个。
　　 我痴痴地看着他。说，你刚才严肃的样子真好看……
　　 那你可别爱上我。小猴儿忙着把我们的食物从包里拿出来，头也不抬。很多女孩子就是因为这样爱上我的。
　　 切——我哼一声。心里却说，咋办，完咧。

　　 小猴儿一路护驾样把我护到了家。临别没忘吁一口气：这下我的任务可是完成了，对你妈也总算有个交代了！
　　 这下子我不乐意了，说，哦，原来你是为了我妈才送我的啊？
　　 小猴儿居然白我一眼：对啊，那你以为是啥？
　　 我……我一时气结。这只死猴子！我气哼哼地踢他，被他灵活地躲开了。然后就飞奔进他自家的门口了！
　　 哼，我也来不及跟他生气，我妈已经从门口迎出来了。同时还有一个男人，看见我，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呦，这是小容回来了吧？
　　 我叫了一声“妈”，然后才看向那个男人，我妈连忙介绍：这是你艾叔叔！来，快进屋！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2
　　 我已经隐约猜到几分了，那艾叔叔就是我妈给我找的新爸爸吧？切，一个大男人姓啥不好，偏偏姓艾，以为自己演琼瑶剧呢。
　　 说来也怪，以前我还自作主张给我妈找男人来着，可当这个活生生的男人终于出现在我妈身边时，我却一点也不高兴。艾叔叔满面笑容地拿出一个小盒子，说那是给我的礼物。然后一脸紧张地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妈在旁笑，她对艾叔叔说，你看你，孩子回来就回来了，你买那么贵重的礼物干啥。
　　 我把盒子打开，居然是块表！神仙啊！我看看艾叔叔，心想他不会安排了一个特务在我身边吧，居然知道我刚刚把那块我戴了好几年的表弄丢了！而且看那牌子，好像价格还不菲呢！
　　 我看看表，再看看我妈，我妈温和地笑着说，艾叔叔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她和我离家前大不一样了，眼睛里也有了光彩，特别是她的笑容……我已有多久没看见过她的笑容了？想到这里我把表收起来，说，谢谢艾叔叔。
　　 艾叔叔明显松了口气——我不喜欢他那种太过如履薄冰的样子，分明就是为了讨好我。我不喜欢这种功利性太强的人，太虚伪。但既然我妈喜欢——那就喜欢吧。
　　 这个春节艾叔叔和我们一起过。他很勤快地帮我们打扫房子，采购年货，忙上忙下。有一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一边，面带羞涩地说，她和艾叔叔，已经在两个月前领过证了。也就是说，我其实应该管他叫爸爸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我的那个妈啊，你这前后180度大转弯的态度变化得也太快些了吧！我不反对你再嫁，我一点都不反对，但是，但是——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我说不上来。
　　 我抵住心口泛上来的酸甜苦辣，冷淡地对我妈说，我不会叫他爸爸的。永远不会。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甩门走了。
　　 下意识地想去找美丽，走到门外却才想起来，她要腊月二十八才能回来……那我能去哪儿呢？算了，漫无目地地在路上走。
　　 开始下雪了，晶莹的雪花一片一片从天空飘下来。回来后我见过我爸几次，他也没有说我妈已经结婚的事——哼，你们都瞒着我！就像瞒个傻瓜一样地瞒着我！我愤怒地一脚踢开面前的小石子。
　　 我真的很愤怒——可是有个声音在说，花小容，你不是一直很希望你妈再结婚吗，那你愤怒什么呢？可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嘲笑：是啊他们结婚了两个月了都不告诉你。那你又算什么呢？算什么呢？！……
　　 一股凄凉的感觉渐渐从心底泛起来，泛过眼眶，泛出两行泪来。我抬头望望黑压压的天空，细碎凄迷的雪花在空中盘旋着飞舞，像我的泪一样冰凉。我在路边坐下来。望着对面楼上一串串或明或暗的灯光，更是忍不住一阵心酸。
　　 不知坐了多久。雪花在我的领子上结了厚厚一层。也感觉不到冷。我像是被这个世界又一次地抛弃了。
　　 有两个人影走过来。其中一个弯下腰来看我，吃惊地说，呦，这不是小容吗？怎么坐在这里，不回家？
　　 原来是小猴儿的哥哥馒头。和他的女朋友方小玲。我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几年不见，面瓜居然又长高了一些。
　　 回去吧！外面天冷。馒头说，我正送小玲回家！
　　 我摇摇头。飞快地瞟了眼方小玲微微隆起的肚子，说，恭喜你们啊，NB^,帖,网终于修成正果。
　　 方小玲有点害羞地低下头，说，还没有啦。我们……还没结婚。
　　 我有点吃惊，还没结？再一想，对啊，如果结了小猴儿还不告诉我啊。
　　 方小玲欲言又止：小容，你为什么不想回去？是不是……因为你妈的事？
　　 我愣了一下，看来我妈结婚这镇子大小老少都知道个差不多了，就我这个亲闺女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方小玲说，要不你先去我家吧！我们好多年没见了，我也正想跟你唠唠呢！
　　 馒头也同意了。我正求之不得，就差抱着方小玲亲一口了。虽然方妈妈我不太喜欢，但毕竟比在外面吹冷风好多了么。

　　 小容，你为什么不愿回家？在方小玲的卧室里，她问我。
　　 我没有回答。要怎么说呢？还不如沉默好了。
　　 看我不说话，方小玲又说，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到了，是不是因为你妈结婚的事？听馒头说你还帮你妈写过征婚启事呢，怎么这次……
　　 他们之前一点都没有告诉我。连我爸都没提醒我一下。我闷闷地说，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外人。
　　 也许他们是忘记了……方小玲说。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3
　　 我在学校每星期都会跟我妈通电话啊，她怎么能忘呢？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居然一个字都没跟我透露过。而听邻居说都快一年了。如果这次我不回家，我妈打算永远都瞒着我吗？
　　 其实……方小玲欲言又止。我有点明白你的感觉。
　　 我苦笑，你怎么能明白呢。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和馒头怎么样了？
　　 提起馒头方小玲的眼睛里就有了一丝甜蜜的笑意。她说：我们正在商量结婚的事……馒头打算过年后就跟他父母说。
　　 你们是我们同学里唯一一对走到最后的了……其他的早都散的散，分的分，可能人都不知到哪里去了。我有点伤感地说。
　　 你和小猴儿也是啊。方小玲一笑。还考在一个学校里，多有缘份的。
　　 我……我止不住有点脸红，又有点心虚。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我说。
　　 傻瓜才不喜欢你，你长得漂亮，人又灵气，和小猴儿挺配对的……方小玲笑呵呵地说。
　　 我想起火车上的情形，不由低头偷笑。方小玲也笑，说哎呀我就说嘛，你和小猴儿是天生一对的。现在也难得见面，哪天把他约出来，我们一起聚聚。
　　 好啊。美丽就要回来了，到时候把她也叫上。我说。
　 　 那天我和方小玲说了很多话，说起以前我们上学时的一些趣事，说起学校里的同学、老师，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在做什么，说起曾喜欢过我的面瓜，他现在在湖南的 一个学校念法律……也说到方小玲自己……她的母亲，她自编的被强暴的谎言……我那时为了逗她开心和馒头的荒唐事……
　　 我们总会感叹，真的——那些事仿佛就在昨天，然而却又好像已经过了好多好多年了。当年那个喜欢小猴儿给他买核桃却被我偷吃了的女生，如今已经早早嫁了人，并刚生了个胖儿子。不知道如今的她走到小猴儿的面前，他们还彼此认得么。
　　 我妈一直没有解释为什么她直到现在才告诉我她结婚了，艾叔也没有解释。也许是没有人觉得对我有解释的必要。艾叔的家在不远的另一个镇子上，有个已经成婚了的儿子。这个春节，我和我妈要在那里过。
　 　 我的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哥哥，冲我礼貌而生疏的笑，我也回他一个同样的笑。他老婆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一双利眼上下打量我。他们还有个一岁的孩子，几乎 片刻不停地哭闹。我整天像只木瓜样坐在那里，到饭点就去吃饭，该睡觉了就去睡觉，剩下的时间就坐沙发上看他老婆隔五秒钟换个电视频道，我翻来覆去地数了好 几遍，不算盲台和重复的，一共三十二个频道。
　　 呆到第三天我终于受不了了，跟我妈说我要回去等美丽回来。我妈说都快过年了呀，我说到过年的时候我再来。我妈说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我说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星期呢，你想憋死我啊？
　　 我妈拗不过我，我就自己回来了。小猴儿妈看见我，吃惊地问，呦，你不是跟你妈去过年了嘛，咋又回来了？我呵呵地干笑下，没回答她。
　　 然而到腊月二十八，美丽却没能回来。不过这死女人还算有点良心，N^B^帖^ 网约我上网。一上Q她就跟我诉苦，说车票难搞，回不来了。
　　 我没好气：过年车票难搞你才知道啊，跟外星人似的。我看你就是不想回来吧。
　　 美丽沉默了半晌，突然发个发愁的表情过来，感叹说姐们儿，不愧我们在一起混了那么多年，还是你了解我啊。
　　 我说我们还盼着你回来好好聚一下呢，得，这下又泡汤了。我可是专门回来等你，你把我的一个年都毁了。
　　 美丽嘿嘿笑，说，等我回来给你请罪，这总成了吧？
　　 我说，算了吧，自我去上学起你就再没回来过。等你回来，要到哪个猴年马月狗日啊。女人，挣钱就那么重要吗？过年都不愿意回来，那可是你家啊。
　　 美丽幽幽地说，别说我，你以前不还是一样。
　　 我叹口气，说，别往我身上扯，我跟你情况不一样。
　 　 美丽说，高考后我是想复读的，可我爸妈不同意。她们都只想着女孩子早点出来挣钱嫁人算了，却不知道耽误的是我一辈子。在广州那个地方，没有文凭，又不懂粤 语，除了整天做些和民工一样的活儿，你还能干啥呢？小容，我曾在不到半年里换了九份工作，却只拿到三份可怜的工资。你知道最后我那个文秘是怎么当上的？我 和那个香港男人上了床，做了他的情人。
　　 我在电脑这头半晌没有做声。美丽又说：现在，我在他属下的一个分公司，任总经理。而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我都清楚。小容，这个世界太现实了。你本本分分的拼博，老老实实地做事，除非你确实有一脚踩到狗屎的好运气，否则没一个人会鸟你。
　　 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说的话，我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一点没明白。想了想我打出一行字：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好姐妹。我会永远支持你。
　　 我能感觉到那边的美丽笑了。她说：我现在每年都寄钱回家。孝心也算是尽到了，至于回家，以后再说吧。
　　 我说，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美丽发一个大笑的表情过来。她说小容，我最喜欢你的人就是你啊。
　　 我假装恼了。美丽这才说，有啊。可惜有香港男人在，我没法跟他在一起……以前上学老师就教给我们一句话，万事有得必有失，我认了。
　 　 美丽真的变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和我一起没心没肺的假小子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精明、干练、有着自己的明确目的和算盘的职业女人。我看着她发过来的照 片，她化着淡妆，身穿一套黑色的小西装套裙，白衬衫，高跟鞋，差点都让我认不出来了。我嘲笑她：你真是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她看我发过去的照片，不甘示弱： 你咋还是个男人婆样？快改快改，否则没男人会要你了。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4　　 
　　 一晃就到除夕了。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我们那有个说法，叫除夕的这一天要讨个头彩，如果这天你早起了那这一年你都不会睡懒觉，好兆头。看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又要飘雪了。我走出去，看四周挂起灯笼张灯结彩的样子，小猴儿家还在门口帖了两张财神。
　　 家家户户都在门背后忙碌着，商铺从前几天就纷纷关了门，空空的镇子倒显出几分清冷来。
　　 我要去艾叔那儿了，可心里却始终在犹豫着，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可是不去我又能去哪里？我爸倒是说过让我跟他过年，可那到底是他的另一个家了，就算张阿姨不嫌不自在，我还嫌呢。
　　 在路上漫无目地的晃荡了一会儿，想下午再去吧，能赶上吃个团圆饭就成。于是又回家。刚进院门小猴儿妈就出来了：小容啊，去哪儿了？刚你哥来接你呢，你不在，他等了一会儿就又走了。
　　 我哥？我一脸疑惑，我啥时候又蹦出来个哥？小猴儿妈赶紧解释：就是你新爸爸那边的……
　　 哦， 我明白了。
　　 谢过阿姨，我回屋开始盘算，这个年咋过呢？他已经来接过我了，看到我不在就又回去了。所以说，我也不用再去了。看看外面，细密的雪花已经飘下来了。越下越大。
　　 我倒是从来没想过，居然有一天自己会这么孤独。一个人过年——有啥！我把迪士高的磁带从角落里找出来，音量放到最大——把我妈抽屉里的化妆品全倒出来，花红柳绿地就往脸上抹。厨房里烧一锅水，端出来把锅盖掀开，哗——水蒸气制造干冰的效果。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砰砰砰！有人敲门。我正疯得个不亦乐乎，高声叫：谁呀！那边仍砰砰地敲。我不耐烦地跑过去，一开门——是小猴儿。两个人都大眼瞪小眼地愣在那里。尤其是头 上正插着两支鸡毛，眼睛用墨汁涂了两个大黑眼圈嘴巴却是血红的我，悔得肠子都绿了……我为什么这么早来开门，为什么……啊这一定是梦是幻觉，这不是真 的……
　　 小猴儿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我直想抽他。你在演印地安人嘛？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他大声问。
　　 你来干什么？我啪地关了音乐。
　　 我妈说你一个人在家……我过来看看。他说。
　　 我愣了愣，抽掉头上的鸡毛，N^B^帖^ 网又花了五分钟清理掉脸上和身上的东西恢复正常模样，回头看他。
　　 真是有比较才有鉴别，这样一看你到还蛮好看的。小猴儿说。
　　 我什么时候不好看了？我凶他。
　　 你什么时候好看过？他针锋相对。
　　 你……我正想怎么回击他，他又说：好啦，今天我让着你，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我瞪他一眼。小猴儿又说，小容，你不走了吗？那我陪你过年吧。
　　 别以为我会感激你。我仍是装出凶巴巴的样子。
　　 换我感激你，行了吧。他微笑着捏一下我的脸蛋。
　　 小猴儿硬要拉着我去他家吃团圆饭，我死活不肯。没办法，他匆匆吃了几口就又过来了，还带了几个他家烧好的菜，说是她妈让拿过来的。
　 　 厨房里还有几条干鱼， 和一点腊肉，我不会做，小猴儿帮我炒了。又找到几瓶啤酒。电视里一片花红柳绿地喜庆模样，我和小猴儿把饭桌摆出来，一人端个杯子，倒也煞有介事。正要开喝 小猴儿突然跳起来：慢着！不知从哪摸出一挂鞭炮，说，过年怎么能少得了这个?到门口啪啪啪地放了。
　　 春节快乐！他说。
　　 春节快乐！我俩一饮而尽。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小猴儿似乎也喝了很多。但他酒量比我好，几瓶灌下去就像喝水，我呢，几杯下去就开始头晕。小猴儿说，别喝了，小容。别喝了。他拿走我的杯子。我又抢过来。
　　 我满面绯红。摇摇晃晃地的把我和他的杯子都添满。难得啊，猴子，今天是过年哦，我说，我们一醉方休！
　　 你已经醉了。小猴儿还在试图劝我。
　　 醉了就醉了，有什么大不了……我站起来。我给你跳个舞好不好？
　　 脱衣舞？小猴儿坏坏地笑。
　　 脱你个大头！我抱起沙发上的靠垫砸他。
　　 我真的开始跳舞，跳的是小学时老师教的《种太阳》，记得那是五年级时儿童节我、美丽还有另外两个小姑娘在校联欢晚会上表演的节目，那天我爸还有我妈都去看了，还对我的表演赞不绝口，那是少有的一家三口和和睦睦的一天。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我边唱边跳，跳得踉踉跄跄，唱得乱七八糟。后来这个场景成为少有的小猴儿拿捏我的把柄，以后但凡有人邀我喝酒，他就会跟别人说：花小容？她喝醉了不仅会骂人，还会跳舞的……唉。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5
　　 我跳得东倒西歪，小猴儿不得不上来扶我。我醉眼朦胧地看他，那张好看的让人想犯罪的脸……那么亮那么清澈的眼睛……眉毛……挺直的鼻子……红润润的嘴唇……小猴儿被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有些窘了，连忙扭头，想把我扶回沙发上去。
　　 我拉住他，仍然目不转晴地盯着他看。我们的距离隔得很近，近得我稍一抬头就能碰到他的嘴唇。他也定定地看我。他说，乖，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还好今天只有我在，否则他们会笑话你的。
　　 我知道他说的馒头他们。我仍是痴痴地看着他，轻轻地说，那他们知道我喜欢你吗？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我觉得自己的脸被烧得通红，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小猴儿却仍很平静。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恼怒起来。我开始推他。
　 　 他抓住我的两只手。他并没有用什么力气，而我却根本无法挣开。他已经不再是儿时那个柔柔弱弱的小猴儿了。他低头俯身过来看我。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感动 又像嘲笑。我踮起脚尖去吻他。他的嘴唇很柔软。带着股淡淡的清香。在校园树林里那仓促的一吻之后，我，终于又吻到他了。
　　 剩下的事情开始变得不可抵制。也许是我们都喝了酒，也许不是。我不知道我的衣服是我自己脱掉的，还是被小猴儿扯掉的。后来他说是我自己脱的，我不信。但我帮他脱了，这个我记得。
　 　 他像月光一样皎洁的皮肤……光滑地在我的手心里掠过，是丝稠般的触觉。因为常打篮球而微微隆起的肌肉……温暖的，柔软的，那是青春的性感和丰盈。带着略微 的粗糙和野性。我们都一丝不挂了。他俯身在我绽放的双乳，称赞它们像水莲花一样美丽。小容，你很美，真的很美。他喃喃地低语。
　　 我已听不清。我的身体像古时绣花的缎子一样繃紧。我紧张得要掉泪，我的柔软他的坚硬。要进去吗？他轻声问。
　　 要，怎么不要。我含糊地点头。脑子里模糊地闪过以前和面瓜在一起看的那些镜头。小猴儿想必也是看过的。他十分不熟练地练习冲刺，但每次都找不到位置。于是他停下来。
　　 小时候你看我的，这下终于让我找回来子。他说。狠狠一刺。我疼得全身一哆嗦。一片混沌，一片空白。我的泪一下子掉出来。
　　那天后来还发生了些什么？我问过小猴儿，但他不肯说。只记得我疼得咬了他，后来床单上有血，他说那是他的。
　　 我们吻了很久，在做完后还吻了很久，主要是我，几乎就想两个人就那样胶着合为一体算了。小猴儿一想把我推开，我就掐他。掐得胳膊和背上又满是印子。后来被 他妈无意中看到了，问是咋弄的，小猴儿说，被蟑螂咬的。他妈一脸疑惑，蟑螂还会咬人？还咬这么狠？小猴儿说，她家的蟑螂都成精了，毒性大。
　　 初四我妈就回来了。这中间我们又找机会做了几次。第一次一旦突破，N^.B`.帖^网剩下的便一发不可收拾。有时我会端详着小猴儿那活说，看它小时候蔫巴巴的，没想到长大了这么有劲。小猴儿便一脸得意。
　　 你爱我吗？我问小猴儿。
　　 小容，我爱你。他说。
　　 从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他俯起身看我，笑笑地说，也许不知不觉，也许是从你说你喜欢我的那一刻开始。
　　 那是我最幸福最快乐的一个春节。当然对我和对小猴儿的意义都不止于是一个春节。虽然仅仅几天。但有时候，几天的幸福，却已经足够让你一生去回味。
　　 我们都HIGH过了头。然后我猛地就想起了莲花。该死，自从回家我就几乎把那档子事完全抛到了脑后。我想问小猴儿，却又似乎害怕听到他的回答，于是我一直迟疑犹豫。我装作是又忘记了。我妈教育我平时要对艾叔好点。她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说，鬼才跟他是一家人。转念一想我妈可不是跟他一家人了，从法律到生理都是，就除了我这个大拖油瓶。这么一想心里有点悲。
　　 我好像一夜之间成了这个世界谁都不肯要的人。我妈有艾叔了，我爸有张阿姨了，我呢。好像就只剩下小猴儿，而且，还是不确定的。
　　 终于到了回校的时候。尽管我妈仍然是百般叮嘱，艾叔也来送我了，可在我心里，真的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尽管我不是真的一去就不回来了，而是我心里明白，有些时光，有些事情，我的家，属于我自己的那个家，是真的，永远一去不复逝了。
　　 火车上。随着西安越来越近，我终于没有忍住。再不问，到了学校，我就要见到莲花了。
　　 莲花？小猴儿倒是一点不吃惊。他似乎知道我迟早会问，那神情，倒像是早已经在准备着回答这个问题了。
　　 我却是有点心惊。因为我知道，小猴儿的表情越平静，他沉默的时间越长，便意味着，莲花说的是真的。
　　 果然。在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后，小猴儿抬起头来，说，是的。她没有说错。
　　 如同一道霹雳在我头顶上炸开。我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看见他的嘴唇在机械地动啊动，像两只红色蝴蝶在牙齿上飞啊飞。然后慢慢地，听到小猴儿在说：……那都是在你之前……小容，我去之后就和她说清楚……
　　 我听到自己痛苦的声音，不。不。不。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6
　　 “你爱她？”
　　 “是的，我爱她。”
　　 小猴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不过那是在和你之前……小容，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你爱我呢？”
　　 “我……”我声音都要颤抖起来，“早点告诉你？那样你就不会喜欢她了？”我苦笑，笑得嘴发涩。
　　 “小容，对不起……但我不能骗你。”
　　 “那你也和她……”
　　 “不，我和你是第一次！”小猴儿睁大眼睛，“我发誓。”
　　 我摸摸酸疼的脸，心想老娘我终于没那么完全一败涂地。得，这下有好戏唱了。小说和电视里的常有的狗血情节，扑通一下砸本姑娘身上了。不过——这是我自找的 啊，放假前莲花都对我们说过她和小猴儿的事，是我这个猪耳朵根本没放在心上——也许我是故意的——我这样胡思乱想着，心里乱成了一锅咕咕冒泡的粥。
　　 我没有问小猴儿我们到底怎么办，估摸着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到了学校，我们很快便装做没事人一样分头行动，各回寝室，各找自家了。莲花已经先到了，看见 我她笑盈盈地迎上来：“小容，过年快乐哦！快来看我给你们带的礼物，我们老家的特产！”我低头心虚地“哦”了一声。
　　 莲花带来了一大包核桃板栗的干果，老鬼她们先来的早已经噶蹦噶蹦地吃上了，N'*B^帖'*网我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拈了一颗，老鬼奇怪地看我一眼，说：“这家伙怎么了？平时早摸一大捧踹怀里了。难道过了一个年就转性了？
　　 波波正在收拾床铺，笑着说，“那可不，毕竟又长一岁啊！你们别小瞧花猪，人家成长的速度不比我们！ ”她故意把那个猪字拖的特别长。
　　 我干笑两声，闷头收拾行李去了。剩下几个娘们儿面面相觑，她们居然都给吓住了，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我也懒得理。
　　 三三还没来，文静转寝室了，看得出莲花和我们恢复关系还是很高兴的，毕竟被孤立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尽管是我们对不起她，但总归是一切都过去了。703室又重回复到平静。
　　 只是不平静的却是我……我一看到莲花就像是做了贼，连脚趾头都要跟着心虚起来。三三是下午到的，给我们带了她老妈亲手做的酱腊肉和卤豆腐干，我也懒得去 吃。我妈啥也没给我做，所以我是啥都没带，看她们一个二个都往外掏自家东西跟掏宝贝似的，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索性出去了。
　　 我索然无味地顺着校园的马路遛，路过食堂时想起饭卡还没有充，便去充卡。还没走近便看见小猴儿也往这边走呢，显然他也是来充卡的。看见我他的眼神里略微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小容”，他微笑地叫我。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明亮。在他看着莲花时，也是这么对她笑的吗？我的心又刺疼了一下。
　　 我牵牵嘴角，以示自己也笑了，然后很快地充了，转身欲走。
　　 “小容”，他叫住我，“给我时间好吗？我会处理好我和莲花的事。”
　　 “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我低头含混地说。然后像比他还怕被别人看见，飞快地逃走了。 
　　我开始琢磨一个很严肃很认真的问题，那就是，爱到底是什么呢？如果小猴儿爱莲花，那他到底爱不爱我呢？以他那样的一个走哪哪里闪光的大帅哥，却会喜欢 上莲花这样一个除了成绩哪里都不起眼脸上还有一大块疤的女孩子，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已经不是中学了，大家的智商和情商都毫不客气地进步了，成绩好不好已 经不再是评判一个女生漂不漂亮的标准了。所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很郁闷，然而这小心眼的郁闷又不能说出来，我花小容是谁，我不会跟朋友去抢男人，更 不会让别人知道，我居然要跟莲花抢男人。我不是可怜她，我是在可怜我自己……
　　 总之我很郁闷。不过莲花并没有和小猴儿开始出双入对，他们看起来很小心——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眼光碰到一起，便匆匆躲开。小猴儿的眼神就像看到我一 样的惊慌，但是莲花火辣辣的眼神，我仿佛看到一层炽热的光迅疾地笼罩下来，那架势就像要把小猴儿从头到脚都点燃了。她这个情窦可算是初开得扎实，无声无息 地只是擦肩而过的功夫，那脸上的光彩能把三尺外的水泥地板都给映得濯濯闪亮！N-B-t-i-e.com大家谁也不是瞎子，虽然小猴儿啥也没说，但早有人 私底下悄悄议论开了。
　　 我们宿舍呢，莲花已经向我们坦白过了，如果我们不打听说明我们太不关心自家姐妹了；可要是打听，对三三和我来说就像喉咙里扎的一根刺样，吐也不是吞也不 是。波波是知道我的心事的，也不好往我的伤口上洒盐；问莲花的，也就只剩下一个没心没肺的老鬼。托老鬼的福，每天我足不出室就能确确实实地掌控莲花和小猴 儿的动向：他们去图书馆了，他们去一起吃饭了，他们牵手了，他们……呀呀个呸的，这死老鬼，成心往我眼睛里插柴火不是，我恨不得像捏扁一只臭虫样捏死她。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童话里忧伤的公主，老鬼说我每天搭拉个眉毛无精打采样，我心想大姐你每天有吴明好吃好喝好话的伺候着，老娘我好容易喜欢个男人，却被自家 姐妹捷足先登了，我冤不冤啊！我苦不苦啊！又啥话都不能说，我一天到晚憋闷得就像个越涨越大的气球，憋足了气就等着哪根刺来戳我一下。
　　 那根刺终于等来了，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去得晚了，饭菜都快没了，我捧着一碗打好的残汤盛饭往回走，走得急，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这家伙撞得，把我的饭 缸结结实实给摔了出去！一抬头，倒也是个养眼的小帅哥，虽然比不上小猴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刚想到小猴儿，眼睛一瞟，那个角落里坐着的不正是小猴 儿和莲花么！
　　 好家伙，他们是以为现在没什么人吃饭了，没有人会发现他们俩了，所以大大方方地在餐厅里扮情侣了，我那个气啊……一肚子火没地儿撒，看眼前小帅哥慌忙拾起饭缸还给我，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我毫不客气：“急什么急啊，着急去投胎啊！”
　　 对不起，师姐，真是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小帅哥更是忙不迭地道歉，一着急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小猴儿和莲花听见响动早往这边看过来了，我也不看他们，莲花说：“呦小容，你怎么这么晚才吃饭啊！”小猴儿冲我笑了一下，照我看来他那笑比皮笑肉不笑还难看。
　　 我也不理他们，一把揪住那小帅哥，说：“今儿怎么办，你说！”
　　 谁料那帅哥也不是个好惹的主，他也急了：“我都跟你道歉这么久了，你还要怎么办？！我又不是故意往你身上撞的！”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7
　　 莲花赶紧过来想劝开我们，她还拉着小猴儿过来一起劝，却不知道上他们越劝我越红眼。我瞟见莲花的手紧紧拉着小猴儿的手，我的一口血是从胸口直往上涌啊，立马变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我接过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饭缸，往那小帅哥脸上一扣，说：“怎么办，就这么办！”
　　 然后我就走了。听见小猴儿在死死地摁住那准备扑上来跟我拼命的小帅哥，莲花在拿纸巾给他擦。我把拳头捏在手里捏啊捏，捏到手心都快没了知觉。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忍着痛，尽力不让自己去回味过年那几天的活色生香。但是有些时候记忆是不受自己控制的，有时候我远远地看到小猴儿，哪怕是还在上课时，看 到他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地坐在那里，脑子就会分神想起他在床上没穿衣服时的样子。想到他光滑的背，结实的胸，和翘翘的屁股……想到屁股我脸热了一下，虽然早 以前和面瓜就已经有过亲密接触了，又看了那么久的毛片儿，那些事儿早都不是秘密了，但第一次，初尝禁果，嗯哼，毕竟是件那啥的事么。有时候我在心里得意地 想，莲花啊莲花，现在我可是真真切切地知道小猴儿屁股上长几根毛了，别看你现在捏着人家的手，但你能扒下人家的裤子么？我花小容就能！哼~！
　　 这么一想我心里就畅快起来了，走路也开始哼曲儿，女人们都欢喜异常地说花猪终于不中风了，以前的花猪又回来了。我一律翻给她们白眼，同时在心里想，话说如 今我花小容还没怎么谈恋爱就嘿咻过了，那波波老鬼三三这些女人青天白日下都有验明过真身而且如假包换的男朋友，那她们还是处女么？嘿嘿，这回我花小容可要 好好查查！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查，小猴儿约我了。他约我去校外吃火锅。这家伙还真摸透了我的脾气，知道我上辈子是饿鬼投胎，一有好吃的再坏的心情也坏不到哪去了。
　　 你跟她脱裤子了没？一上来还没点菜呢，我就直愣愣地问他。我的嗓门挺大的，几个服务员都回过头来看我们。小猴儿那张脸苦得，估计如果不是他不偏不倚正坐我对面，他一定会面无表情左右看看装作不认识我。
　　 他叹口气，没有回答，却说：“小容，我今天约你，是想把我和莲花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你。”
　　 他的口气很郑重，这厮一郑重我的心里就有了不详的预感，但我仍然笑哈哈地说：“好啊。麻烦把那碗汤递给我先。”
　　 “干嘛？”他一脸疑惑。
　　 “洗耳朵啊！”我正色道，“你的艳情史，我今天好容易才能听到，怎么能不事先做好准备工作！”
　　 “小容，你在讽刺我。”
　　 “哪里，哪里，”我打个哈哈，“我对莲花到底有没有脱你裤子十二分地感兴趣，N-B-t-i-e.com像我这等无聊之人也就这点恶趣味了，你就快快讲吧。”
　　 “其实在莲花之前，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女生，哪怕她们给我写再多的情书。”小猴儿眼睛亮晶晶地看我。
　　 “那是，那是。”我满脸堆笑地附和，“像公子这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躺下更风流的人，哪里看得上我们这等庸脂俗粉。”心里却悲哀地想，这狗日的，怪不得早前 也舍不得正眼看我一眼。看不上我们却偏偏看上莲花，高，高，实在是高！原来帅哥配丑女，美女配丑男这样的经典搭配是真的！
　　 “不是的，小容，事情不是像你想象那样……”小猴儿说。
那到底是什么样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小猴儿脑袋一耷拉，说。他这一耷拉不要紧，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奶奶的，敢情你在这儿耍老娘呢！我一拍桌子正 要发作，小猴儿又不急不徐地说出一句：“小容，知道我是怎么注意到莲花的吗？是在公车上，那天……”他抬起头地向我身后望去，那脸上神色，却让我意外地有 些茫然有些戚惶，还带着一丝略略的惊慌。于是我也就暗暗收回了手，心想得，我让你讲，看讲完我怎么收拾你！
　　 
　　 小猴儿接着说：“那天是个周末，我的MP3坏了，便打算拿到电子市场去修，在公车上遇到了莲花……”
　　 “切——”我轻蔑地撇撇嘴，“我还以为会有多么一个情真意切的开头呢，原来这么庸俗！”
　　 小猴儿没有看我，他皱皱眉头，继续说：“其实当时我在车尾，她在车厢中部，人又多，我们中间又隔了那么多人，她没看见我，我虽然看见了她但起初也是装着没看见的。我就不爱搭理女生……”
　　 “是是是，您不爱搭理女生，您爱搭理男生，我知道你今天来约我其实是想告诉我一个惊天大秘密，你不喜欢莲花也不喜欢我，你其实是个GAY，行了吧？”我没好气地道。
　　 小猴儿的脸色变了一下，无奈地笑笑：“小容你说什么呢？那天我本来打算一直装到下车的，但她就站在我前面，我也就有意无意地看她几眼。她旁边还站一姑娘， 斜挎个小黑包。姑娘旁边有一两个浓眉大眼的黄毛小伙子，使劲往她那边蹭。我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两个偷。小偷明目张胆地把姑娘的小包割开了，手正往里掏…… 周围的人肯定都看到了，他们都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眼。我也看到了，我也移开了眼……小容你别拿鄙视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我那样不对……可是大叫声抓小偷就一 定对了吗？……多少次报纸上报道，见义勇为的人反倒被坏人害了，围观的人倒都冷漠着无一上前……我以前就遇到过好心给人指路反倒打一耙说我是小偷的事…… 我妈也一直对我说君君啊，在外做事一定莫逞强，莫出头……”
　　 小猴儿越扯越远了，那脸上神情，整个一忧国忧民无奈痛心状，我心知他说的也是事实，连忙叫停他：“打住打住！谁要听你在这儿抒情了？莲花！我要听莲花！”
　　 “整个车厢里都没人敢制止那俩个小偷，但我没想到的是莲花居然站出来了！她也看见了那一幕，急忙推了一把那姑娘，大声说，你的包！姑娘一惊，小偷的手缩回 来了，我看见他们非常狠毒地地剜了莲花一眼。到下一站那姑娘就下了，走时连声谢谢都没跟莲花说。莲花也下了，我看见那两个小偷也下车了。我隐隐也种不好的 感觉，急忙也跟着下了车。”
　　 “那两个偷下了车，嘀嘀咕咕了些什么，其中一个就急急地跟着莲花走，在走过她时突然出手抢了她的包，一把推倒她就跑。莲花从地上爬起来就追。我连忙也追上去。小偷拐进了旁边一条深巷子，莲花也要追上去，我突然想到什么连忙拉住她，别追了！”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8　　
　　 我听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没想到莲花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为什么不追了啊？”我问。
　　 小猴儿更是苦笑，“你猪脑子啊！那些贼都对莲花怀恨在心呢，故意抢她的包，要把她引到人少的地方！”
　　 “哦……我说那段时间莲花说她包被偷了呢……原来不是被偷的，是被抢的！那后来呢？”
　　 小猴儿说：“后来我们就赶紧撤了，包丢了就丢了，但没想到他们又反过来追我们，又跑了好大一段路才把他们甩掉。”
　　 “唔，明白了，英雄救美的故事。”我懒洋洋伸个懒腰，“故事结束了，美人爱上了英雄。英雄也爱上了美人。真是皆大欢喜啊！”
　　 小猴儿的脸却红了红，说：“我才不是什么英雄……倒是莲花，她让我觉得羞愧。我们大男人都不敢去做的事，她却有勇气去做。我很敬佩她！本来想回去后把这事讲给别人听，但她不让。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在那趟车上已经叫了好几起小偷的事了，难怪偷们对她恨之入骨。”
　　 “哼，这有什么稀奇，见到坏人我也会……”虽然心里也很佩服莲花，但我嘴上仍然不服输。
　　 “小容，你可别！”没想到小猴儿焦急地一把握住我的手，说，“这些事就交给男人去做吧！你们女人，可别有事没事往自己身上揽刀子！现在的坏蛋可比你们想象的要穷凶极恶多了！”
　　 “你担心我。”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感动，喜滋滋地说。
　　 “恩。”小猴儿点头。“我担心你。”
　　 “那你也担心她。”我抽回手，重重哼一声。
　　 小猴儿自知理亏地低下头。“从那以后她就经常来找我……我觉得她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虽然外表有欠缺，但她的心灵却不知比那些美女要美出好多倍！便开始和她做朋友。”
　　 “你说你爱她呢……”
　　 “其实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她……但我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伤害她……”
　　 一时我们谁也没再说话。锅子里肉仍然在煮，咕嘟咕嘟。热气扑上我的脸，有些异样的酸。我心里在说小猴儿，你不想伤害她，我也不想伤害她，那么我们最后唯一能伤害的，是谁呢？
　　 “莲花每周都要去看病。”沉默了半晌小猴儿说。“所以我才会碰到她。N^B^t^i^e.com她还瞒着你们在校外摆地摊，不上课的时候就去批些小东西来卖。她一个人，背负着那么重的压力，还那么勤奋好学，真的是很不容易。”
　　 “摆地摊？……”我吃惊道，随即想起莲花家境十分不好，又想起以前我们对她一致的冷落，不由叹口气：“原来我们对她的了解真是太少……了。”
　　 “小容。”
　　 “嗯？”
　　 “我昨天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我喜欢她，但是我爱你，小容。那天在食堂，其实我就是想跟她说清楚的。”
　　 “也就是说，她一直喜欢你，而你呢，一直也没有拒绝过她，直到现在，是不是？”我幽幽地问。
　　 “是的……”小猴儿说，“在春节回家之前……她对我表白过，而那时我觉得自己似乎也喜欢她，便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直到和你，小容。你是个鬼灵精，让我糊里糊涂好像一下子就明白爱是什么了。”
　　 “那你后来还说你爱她。”我不依不饶。
　　 “我那时以为是她让你来问我的……即使不是，我也怕你会告诉她，会伤害到她。”
　　 “那你现在不怕伤害她了？”
　　 “怕……但是没有办法。”小猴儿老老实实地说。
　　 “有办法的。”我猛地站起来。“一定有办法。”
　　 
　　 说实话我不是那么相信莲花会背着我们在校外摆地摊的，我回来跟女人们一说，她们个个都是大眼瞪小眼，尤其是老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莲花，摆摊？而我们 都不知道？鬼才信！三三说花猪啊，你是不是搞错了啊，如果莲花在摆摊，那平时她货放哪儿？等她收摊都那么晚了，怎么进我们宿舍门？……再说这摆摊……说起 来就好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儿，莲花怎么悄无声息就做成了，愣是没发出一点动静？
　　 倒是波波沉呤了一下，说：“也不是没可能……记不记得有段时间莲花有时候就没回过寝室？不过那时我们谁也不在意她，都以为她也找到男朋友了，三三，你不是还吃惊过嘛。”
　　 “对啊……”三三说，“所以那次我才问她来着……”
　　 于是我们约定，等莲花回来后一起审她。但有个前提，不能出卖我。
　　 “慢着！”大家正在摩拳擦掌，波波突然想起什么，“莲花瞒着我们也许是她面子薄，怕我们知道后会看不起她，那我们这样一闹不是正好伤害她了吗？”
　　 “老大英明！老大圣明！”我赶紧嘻笑着随声附和，“咱们不能问，一定不能问！”
　　 “那朗个办嘛？”老鬼问。
　　 我清清嗓子，不慌不忙站定，吐出两个字：“跟——踪！”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39
　　 那是个月黑风高夜……咳咳，说溜嘴了——那天其实才黄昏呢，天还没咋黑，但小风还是有的，喀喀吹得跟刀子样。我们都冻得缩起了脖子，老鬼嘴里骂骂咧咧：“ 狗日的，都开春了还这么冷！”三三不以为然：“亏你还在西安呆了两年！你以为是你们四川那？”波波悠然一笑：“你们都没在东北呆过……”我不耐烦回头：“ 表吵了！谁再吵我摸谁！”老鬼不怀好意地嘿嘿淫笑：“摸哪？上面还是下面？”我斜她一眼：“上下前后，通吃！你就算了，上下都是俩枣核。”
　　 老鬼还是淫笑：“我枣核不要紧，我家吴明枣肉可厚实着呢……摸一把想两把，摸两把……”
　　 “想三把？”三三问。
　　 “不不不，”老鬼头摇得跟拔浪鼓样，“哪还用想啊，早扑上去了！……”
　　 “你们别在那勾引花猪，人家可还没男朋友，正渴着呢……”波波一本正经地制止她们。
　　 这群骚娘们儿，看来早就不是一群正经娘们儿了，啊呸，我朝地上吐口口水。哼，还说我饥渴，哪天说出小猴儿来，吓死你们！
　　 我们一路压着嗓子说说笑笑，远远跟在莲花后面，走啊走啊走，果然一直跟着她出了校门。这莲花，走路都从来不回头看的，这大侦探未免也太好当了点，我在心里一边欣喜一边哀叹。再瞅瞅旁边那几张脸，表情和我一样的。
　　 走啊走……走啊走……其实也没走多远，穿过高山（一道小坡），穿过河流（一条破水沟）……咦，怎么走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来了？全是老旧的平房，路上还零 星点缀着不明动物（包括人）的粪便……三三的眉头都要皱成疙瘩块了，她有点小洁癖，恩，这下回去吐上三顿是没问题了。
　　 到这路就很窄了，我们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了。远远地只见莲花进了一间小房子，难道她的货是放在这儿？又等了半晌，她出来了，手里吃力的拎一个黑色大 包，包的那头还有一个人，不是小猴儿是谁？虽然隔得远，但他那幅身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的，咳咳咳，我一口气直接呛到气管里，咳得差点止不住。波波和老鬼 慌忙拖着我往远处走，一边走一边训我：“猪你要命啊，这时候咳嗽，怕她听不见？”我有气无力地想我真想她听见啊，她怎么就听不见，你说他怎么就听不见呢？
　　　 
　　 我们几个灰溜溜地退出来。三三的脸色是第一个变难看的——N^B^t^i^e.com当然如果我的掩饰大法修练得很到家的话。“我先走了，你们谁爱跟谁跟吧！”她撂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鬼有点不高兴了：“干啥啊干啥啊，猴子又不是她男朋友，她吊哪门子脸！猪你说是不是！”我心虚地哈哈哈，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波波瞅我一眼，说：“花猪，你还跟不跟了？要不算了吧，反正我们现在也知道莲花确实是在摆摊了。”
　　 我还没说话呢，老鬼饶有兴致地抢着说：“跟，为啥不跟！看得好我也弄个地摊来摆摆！又能玩又能挣钱，多爽！”波波白她一眼：“你以为摆摊是好玩呢？”老鬼 不以为然：“那还有啥？不就是拉点东西马路边一摆就扯开嗓子卖嘛！卖完就走人，有啥难的？”两个人还在那争论着呢，莲花和小猴儿已经出来了。
　　 我眼睁睁地盯着他们，盯着莲花的手……恩，感谢王母娘娘感谢玉皇大帝，这回她的手没拉着小猴儿的。可不是，她要拖包呢！哪有工夫去拉他。我们一行三个，又 偷偷摸摸地跟上了。老鬼和波波还在争辩摆地摊到底是好玩还是不好玩这一实质性的技术问题，我看着这两个婆娘在那里红口白牙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的，一边看她 们一边往后退，然后就听见老鬼猛一回头：“咦，花猪人呢？”
　　 我去哪了？我走了呗。
　　 我要去哪？我也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小猴儿说莲花的话，在想着莲花平日里的点滴，想着那次寝室闹贼，我们打开她的柜子时，里面就那么两三件衣服，她平素里 翻来翻去穿得还缀有补丁的衣服。作为一个女孩子，她的脸被毁容了；作为一个大学生，我们有的她都没有，我们没有的她都有。她和小猴儿起劲儿拖着黑色包裹时 的吃力样子……我有些心酸。为她，也为自己。
　　 我去网吧鸟。先打下小企鹅，看看美丽在不在，这死女人，肯定又在哪里跟她那个破老板鬼混呢。馒头倒是在，不紧不哈地聊了几句就闪了，他说他要接方小玲去。我在那翻了半天的网页无聊得嘴巴都快冒泡了，忍不住碰碰邻桌的那位看模样还算周正的帅哥：喂，喂？
　　 帅哥疑惑地回过头来。我心里吁一口气，谢天谢地，虽然比小猴儿是差上一大截子，但也还勉强算是个帅哥。我嘿嘿干笑一声，说：“你玩的啥？教教我。”
　　 帅哥轻蔑地看看我，说，“你？行吗？”我恼了，把他桌上的烟抢过来一支抽了，又爬到椅子上蹲着，不管咋样咱架子先摆好啰，叼着烟斜眼看他，“行不行？”他哈哈一笑：“行！”
　　 就这样我开始踏上在CS里浴血奋战血雨腥风的历程鸟！那次我和那帅哥还有他的朋友在网吧里拼了整整一天一夜，拼到最后我眼睛都杀红了，最后回宿舍时老鬼和 波波都大惊失色：“花猪你怎么变花兔子了！”我嘿嘿一笑：“爽……杀得爽……”一头倒在不知谁的床上就呼呼大睡了。
　　我睡得很沉，非常沉……就好像我已经十年八年没有睡得那么香过。我好像又回到小时候，过年时，我妈给我买新衣裳，新鞋，我穿上新新的小花鞋在火炉前烤 火把鞋面烤了个大洞，我妈揪着我的耳朵训我……我爸则无奈地在后面悄悄给我做鬼脸，我知道他的口型是：闺女别哭，爸给你留了鸡脖子……
　　 鸡脖子啊，鸡冠啊，鸡爪啊，鸡皮啊，这些都是我最爱吃的。所以每到家里杀鸡时，我爸总是早早就把我的那份留出来。我妈虽然揪完我的耳朵但还是在吃饭时没好 气地在我碗里丢几块我同样爱吃的猪耳朵……那些画面开始是彩色的，后来转成了黑白的，还外带不知是谁的字正腔圆的男配音：花小容的前世……呀呀呸的，我在 心里想，那才是你的前世呢！你全家的前世！还没骂完画面又一转，咦，这不是过年那天我和小猴儿吗？
　　 呀，这是谁导演的啊？这么色！我忍不住叫起来，没穿衣服的小猴儿啊，原来小猴儿不穿衣服比穿了衣服更帅一百倍啊一百倍！那天我喝醉了没仔细看，现在可得好 好瞧瞧……那软玉温香的……那曲线毕露的……小猴儿懒洋洋地转过身来，我口水滴滴答淌了一地，那张好看的脸放在他不穿衣服的身体上，咋就那么性感呢！我看 见自己色咪咪地伸出爪子去摸他，呃花小容你太不矜持了，你咋能这样赤果果不带一点掩饰呢！我诚恳地批评自己，那个我回头瞅眼，回答说：我也不想的啊！可是 面对尤物你还能当柳下惠嘛？花小容我鄙视你，你虚伪！……

色女外传——那些我们的性福青春 40
　　 我还在那里贪婪地抚摸小猴儿的上上下下，突然听见有个大嗓门在说：“嘿！你们看猪在干嘛呢？”我下意识的一个激灵，迷迷糊糊一睁眼，就看见三双眼睛正围在床头齐齐地瞪着我看。
　　 “猪，你睡磨障了？你干嘛要对一个枕头又抱又亲的？”老鬼惊恐未定地说，又忍不住摸摸我额头，唯恐我被鬼上身了。
　　 三三吃吃笑，“她呀，肯定是梦见男人了。”
　　 波波说：“八成是梦见猴子了……”说完警觉地看眼三三，看她没啥反应，这才接着说：“猪，你说是不是？”
　　 她们一人一句把我轰炸得耳朵嗡嗡响，我一边起床一边说：“什么猴子啊猪的啊，你们以为自己在动物园呐？”
　　 “完了完了。”老鬼得出结论，“花猪这次睡了两夜零一天三十六个小时，真睡魔障了。连她自己是谁都睡忘记了。”
　　 “你们真烦……我要刷牙，没空听你们在这儿磨讥。”我嘟哝道。三三眼明手快一把拉住我，说：“别想溜！老实说，梦见谁了？是不是猴子?”
　　 我看着这些缠人的女人们，挤巴挤巴眼睛，觉得应该挤出了几滴疑似眼泪吧，然后托腮望天45度做出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是耶……你们说猴子为什么不爱我……”然后迅速换回正常嘴脸：“啊呸，你们是看琼瑶剧看多了吧！”
　　 “哼，你就死撑！”老鬼说，“否则那天为什么你要偷跑？和三三一样！”
　　 “我……我迷路了！”我理直气壮。
　　 “好啦……花猪，你就投降吧。”一直以大姐大自居的波波轻启朱唇，“我们都看出来了。”
　　 “那三三也先走了……”我仍想做濒死抵抗。
　　 “我先走是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三三哼一声说，“虽然我现在不喜欢猴子了，可我还是忍受不了我居然输给了莲花！她除了成绩比我们好点还哪里比我们好？猴 子居然放着我们正眼都不瞧只看上她！小容，我可以输给你，你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但要是输给莲花，我受不了！”
　　 “小容，我要帮你把猴子夺回来！我发誓！”三三说。她这次没叫我的外号，就因为这没叫，我知道大事将要不好了，这女人是要动真格的了。我正刷牙呢，被吓得一口牙膏沫子直接给咽了下去，妈的，把我恶心的，这什么味儿啊。

　　 我痛哭流涕地跟三三说大姐你就饶了我吧……我不喜欢猴子，谁喜欢猴子谁是猪……三三呸了声说：“你给我拉倒吧，你本来就是猪！”我一脸无辜地看看波波，波波抬头看看天自言自语：“要变天了，我去收衣服了……”我再看老鬼，老鬼看看地说：“可能要地震了……”一
　　 溜烟也走了。
　　 三三的主意一定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我知道就算是现在我劝动了她，但一扭头她还是会去找莲花。有那白磨破嘴皮的工夫还不如我去睡一觉……或者打 CS……我又去了网吧，夜夜厮拼。这人一上瘾就真开始魔障了，我又一次消失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饿了就叫网管买饭，渴了买网吧里的水，想尿了上网吧的厕所， 想睡了……就趴电脑桌上眯会儿。教我的那个帅哥每天晚上才去，次次看我还在老地方就压根没动弹，终于忍不住感慨说：“现在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 沙滩上！嗨，你叫什么名字？”
　　 “花小容，花小容的花，花小容的容。”我眼睛也不眨的回答他。
　　 “我叫朱利。”他伸出只手。
　　 “没空！”我叫道，“没看我正忙着呢吗！靠，又死一个！”
　　 “给你烟呢！提提神！”朱利说。我好容易在间隙里回过头来，说：“你说你叫啥？朱古力？”
　　 朱古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一次给我发一支烟，没多久我的椅子底下就满是烟蒂。最后是一只手把两眼血红的我从椅子里揪出来的。我不耐烦地回头一瞅，烧得 正旺的气焰立时就蔫巴了回去，那是小猴儿啊，天啊地啊神啊仙啊，那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出来连空气都要知趣地带兰花香的小猴儿啊！
　　 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为什么要找我？……
　　 我现在是幅什么模样？……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问题，小猴儿像扒开我脑袋看了，神仙般手一翻掏出个镜子：“你看看……”只见里面一个披头散发两眼通红两腮深陷状如女鬼的人形脑袋，我嘴一瘪就要哭出来了。
　　 小猴儿脸黑黑地把我拽出了网吧。拽的时候朱古力还在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想用嘶哑的嗓子叫声朱古力救我，嘴巴张张才发现自己说的是死猴子，放开我！
　　 小猴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拖着我走，我这才发觉他的力气已变得那么大，我根本就挣脱不了他。我惊恐地发现他拖我走的路不是回学校的路，又换回可怜兮兮地嘴脸：“猴子，不要杀我……”
　　 他终于停下来了，定定地看我。我羞愧地低下头去——因为我这个时候太难看了！啊上天你为什么要安排一个帅哥在我头没梳脸没洗牙没刷的时候来见我——我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地看他。
　　 “是波波她们让我来找你的。”小猴儿说。“你好几天不回宿舍，她们担心你。”
　　 我止不住心中的失望，靠，原来您老不是自愿来的……我啪地甩下手，说：“那你可以走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小猴儿说。
　　 “我不去不去不去……”尽管我死命挣着却总是挣不脱他的手。是条很熟悉的路，我反映过来，他要带我去那天我们跟踪莲花时看见的屋子。
那屋子就像一个潘多拉的盒子……眼看着越来越近了，我心里咚咚跳，眼睛一闭抱住一棵树：“你杀了我吧……死活我就是不走了……”其实我是害怕里面蹦出一个莲花或者别的让我接受不了的东西，我在网吧做了这多天的驼鸟都快变成驼鸟大仙了，怎么也不能关键时刻功亏一篑啊……
　　
　　小猴儿可不会管我心里怎么想，但我死活抱着树不走，他也没辄。只见他叹口气，朝那屋子远远地喊了一嗓子，于是从屋里窜出几个身强体壮的彪形大汉向这边扑过来，把我吓得心里一哆嗦，妈呀，这是要搞绑架啊？
　　
　　大汉们近了，我一看，呦，这不是比我们高一年级的么？为首的一个戴眼镜的四方脸笑呵呵地说：“你就是小容吧？我经常听猴子说起你。”另一个大嗓门说：“是啊！猴子经常跟我们一块儿打球，是哥们儿！来，天气凉，抱树要长疮的，进屋吧！”
　　
　　我晕晕乎乎地跟他们进了屋，呦呵，别看这屋外面破破烂烂的，走路上不小心都得摔几跟头，屋里头倒拾缀得挺干净。没蹦出个莲花来，连荷花桃花梨花的影子 我也没见着。不仅花的影子没见着，连女人的香味都闻不着，全让一帮大老爷们的汗烟味儿给盖住了。我四下瞅瞅，只见虽然味道不咋好闻，家伙什却都齐全着，电 视机、洗衣机、衣柜、床，床还不只一张。像看出我的疑惑，四方脸解释说：“我们不喜欢住宿舍里，就几个人一起把这房子租下来了。怎么样？”
　　
　　我看看厨房里擦得锃亮的锅，又摸摸那床上一个个厚绵绵的枕头，心想兄弟你们这哪是在上学啊，你们分明就是把家搬过来了嘛，瞧这舒服的……啧啧。小猴儿说：“小容，现在你该相信我了？”
　　
　　“我相信你什么？……”我故意装傻。
　　
　　“大家撤吧……”见时机已到四方脸一声吆喝，很快屋里就只剩下我和小猴儿两个人了。
　　
　　“你以为这是我和莲花租的房子？”小猴儿又好气又好笑。“那天老鬼她们一叫你，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虽然都是高一级的，但都和我关系不错。莲花想摆摊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就帮她想了这个法子。”
　　
　　我往床上一躺，心一放松眼皮也都沉重的快搭拉下来了，我说：“我能睡会儿吗，好困……”
　　
　　“不行！”小猴儿来拉我，“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有什么不行的啊……”我嘟哝，“反正你跟他们关系好，我睡会他们床有啥关系。”
　　
　　“回宿舍去睡！”小猴儿毫不留情，“波波她们都还担心着你呢。”
　　
　　“你回去告诉她们啊……”
　　
　　我倒在床上仿佛很快就看到一个俊朗的周公在朝我招手了，咦怎么不对，周公招手就招手好了，怎么还来拉我，难道周公也是好女色的？我使劲撑开眼皮，哦，小猴儿在给我脱外套呢。
　　
　　“你流氓……”我嘴里咕哝着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都已经照到屁股了，阳光明晃晃地地洒了一屋子。我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真舒服……手却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把我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啊，原来是小猴儿躺在我身边呢！
　　
　　他也醒了，呲牙冲我一笑。我心想这帅哥到底就是帅哥，连呲牙都这么帅。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小猴儿说，“我把你放一群大老爷们儿中间睡觉，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
　　
　　我这才想起来四方脸他们，然而屋子里却安静得很，我问：“那他们呢？”
　　
　　“上课去了。”小猴儿说。
　　
　　“为啥你也还在睡觉？”
　　
　　“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所以又陪你睡一会儿。”
　　
　　一时我们都不说话了。空气很安静，静得我能听得到他均匀的呼吸。时间很短暂也很漫长，小猴儿终于说：“小容？”
　　
　　“嗯？”
　　
　　“我想抱抱你。”
　　
　　我没有做声，他转过身来，动作轻柔地把我揽入怀里。金色的阳光在他的肩膀上跳跃，这个动作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让我几乎产生某种错觉。然后我们又都陷入无边的静默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我的心也跳得很快。咚咚咚。
　　
　　“你昨天有没有非礼我……”为了打破这难耐的沉寂，我故作轻松地说。
　　
　　“你猜。”小猴儿说。
　　
　　又是一时无话。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到他身体上熟悉的青草香。“你昨天刚洗过澡了……”我说。
　　
　　小猴儿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说：“小容，你知道你不在学校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些什么吗？”
　　
　　我心里莫名的紧了一下，我问：“什么？”
　　
　　“三三和莲花打起来了，就在你们跟踪我们的第二天。本来她们一开始只是口气不好，但禁不住文静在一边挑唆，莲花急了，就推了三三一下，最后就打起来了……”
　　
　　“文静？她怎么也搀和进来了？”我吃惊地说。
　　
　　“文静把以前你们以为莲花是内鬼时说的一些不好听的话全说出来了，特别是三三，居然说莲花人品不好，活该脸上长那么大的疤……她能不急吗？我以为是你让三三去找莲花的，有点生气……便没有去找你。”
　　
　　我还是有点发懵，怎么会搞成这样呢？我们都以为文静的事就算完了，大家都一致地对她偷钱的事守口如瓶，她却给我们背后插冷刀子。当时我们气愤之下是对 莲花说了一些口不择言的话，可那又当不了真的。当时三三说了那话后波波还提醒她，说以后当面可不要对人家说那话，这种伤口上洒盐的事咱们都不能做。这话文 静怎么就没听到？
　　
　　小猴儿叹口气，又说：“莲花没事了，你别担心。她敢在公车上责难小偷，就比你们想象的都要坚强。只是她现在也不再让我帮她了。她说，怕你难过。”
　　
　　我愣愣地坐起来。看着小猴儿。我说：“猴子，你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喜欢。”小猴儿说。“我敬佩她。她虽然是女生，但许多男生都不如她。”
　　
　　“那我呢？”
　　
　　“你让我心疼。让我想抱着你，想去爱你。”
　　
　　“可是莲花却爱你。”
　　
　　“她只是孤独，小容，你明白吗。从来没有人理解她……就像你一样。”他拍拍我的脸。
　　
　　我哼一声。又问：“你们真的从来没有那个过？”
　　
　　“你说啥呢。那天都是我们的第一次，难道你感觉不到的？”
　　
　　“哦……”我点点头，像想起什么，拍拍小猴儿的肩，“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这句本来是我想缓和下气氛的话，在小猴儿那却引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反应，他沉着脸一掀被子，说：“花小容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种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我怎么了？……”我还是一脸莫名其妙，小猴儿已经沉着脸下床了。妈的这死猴子，翻脸比脱裤子还快。我冲他背影嚷：“我到底怎么了啊？！”他已经不理我了。
阳光好白哦。就和小猴儿的脸一样白。他生气了。他生气的样子也很帅，侧面的线条像用毛笔画出来的一样。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他会出落得这么帅呢？小时候那 眉毛是蔫着的，而现在长开了，浓浓的；小时候的五官似乎是皱皱的，含糊不精的，而现在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分开来每一样都那么好看，合起来还是那么好 看。而他的脾气也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他似乎已经完全不是小时候那只含羞带臊的猴子了，他长大了，长成另一只跟女生在一起不仅不会脸红还会拥抱会KISS会 做爱会发脾气的大猴子了。仿佛一瞬间的事。而我呢，好像也不再是以前的花小容了。
　　
　　我试探着叫他：“猴子？”
　　
　　他装死，不知在哪里干嘛，就是不理我。
　　
　　我也跳下床。跑到他背后抱住他的腰，故意用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跟他发嗲：“好嘛，那你要对我负责，否则人家会不开心的哦~~”
　　
　　小猴儿扑哧一声笑了，回身敲下我的头，说：“装什么装，再装你也还是条大尾巴狼！”
　　
　　“你为什么要生气啊？”我问。
　　
　　他看着我只是摇头，一幅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猪啊。”只好又敲敲我的头。
　　
　　我们又抱了一会儿，小猴儿比我几乎高出一个脑袋，靠在他宽宽的胸膛里，给人感觉很安心很温馨。他低着头在我耳边说：“小容……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
　　
　　我顿了一顿，说：“我也没有。”
　　
　　然后我又说：“那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要不我把你的贞洁还给你？”
　　
　　小猴儿又敲下我头。“说什么呢！我只给你。”
　　
　　“那天倒底是什么样子的？再模拟一下好不好？”
　　
　　“呃……先是这样的，你吻我……”
　　
　　“不可能！怎么是我先吻的你！一定是你先吻的我！”
　　
　　“是真的……你醉了，然后先吻的我……”
　　
　　“不可能不可能！一万个不可能！你一定是记错了，你从小脑子就不好使！”
　　
　　“好好好，是我先吻的你……然后，你的手伸到了我衣服里面……”
　　
　　“你又说错了！明明是你先伸到我衣服里的！”
　　
　　“好好，是我先伸到你衣服里的，然后，你开始抓我，捏我，给我脱衣服……你捏着小弟弟说波若波多密，长长长，它就真的长了……”
　　
　　“就像这样？……”我的脸都开始烧了。“可这次我还没念呢？它就长了？”
　　
　　“恩……”小猴儿说，“因为你的咒语是终生的，只需念一次。”
　　
　　“那如果我念短短短呢？短短短……”
　　
　　小猴儿一脸哭笑不得的看我。
　　
　　“那我给你脱衣服之后呢？……不对，那你的手干嘛去了？”
　　
　　“……”
　　
　　“好吧……那再然后呢？你给我脱衣服……再然后？……”
　　
　　小猴儿已经不能再说话了。我也不能再说话了。他吻住了我，我喉咙里嗯嗯呀呀地说着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腿都酸软掉了。他抱我起来，放到床上。他的目光炽热的像火。“再然后？就像这样！……”
　　
　　耶！我在心里对自己比出一个V字手势。啊哈哈花小容你太聪明了！你咋就这么聪明呢！都聪明得不成人形了！小猴儿看见我诡异的笑，疑惑地问：“你笑什么？”我一脸无辜地用手捂住嘴：“嗯？”
我们完美地进行了一次情景再现……完美得我都快眩晕过去了。我们除去接吻的时候都是不闭眼睛的，我看着上方小猴儿那好看的眉眼，他也看着我的。他的眼神很 专注，盯得我都忍不住要脸红起来。我们都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新奇的表情，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也许事后可以问问他；我才发现原来男人嘿咻时的表情也很可 爱，他咬着嘴唇，眉头一蹙一蹙，胸前的观音玉坠随着动作一甩一甩。我都笑出声来了。
　　
　　小猴儿有点懊恼，他说：“你笑什么？不许笑！”
　　
　　我看着他荡来荡去的玉坠，和他认真恼火的表情，越发笑得厉害了。小猴儿把玉坠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摔。把我抱紧。
　　
　　“射出来很疼吗？”我问。
　　
　　“这个……”小猴儿估计在想为什么我会问这么弱智的问题。
　　
　　“我没问你！问它呢……”我捏捏手里的小弟弟。“你一定很疼，否则你的主人为什么会每次抽搐得连鼻子都歪掉了呢？”
　　
　　“……”小猴儿受不了我了，一回身把我压在身下。“那你疼不疼？”他问。
　　
　　“疼啊……”我说。“我好疼的。”
　　
　　“……”
　　
　　“它为什么要长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问它嘛，应该它给你回答。”
　　
　　“好！那我问它，如果它回答的不满意我就弹它一下，直到回答到我满意为止！”我冲手指头呵口气。
　　
　　“别……”小猴儿软了，“我咋知道啊。我还想知道女人为什么胸就比男人大呢。你告诉我？”
　　
　　“这还不知道！”我鄙视他，“当然是为了容易区分了!上帝造人的时候，从天上往下看，咦怎么男女都一样啊？所以就给女的胸口吹了口气，给男的腿间捏巴捏巴……就分开了。”
　　
　　“……知道你还问。”
　　
　　“可它为什么要长这么丑啊？”
　　
　　小猴儿终于崩溃了。“英雄！”他哭了，“我们起床吧？”
　　
　　起床就起床……我又忍不住摸摸掐掐捏捏，真结实，啧啧。以前面瓜身上的肉就没有这么结实，软绵绵的……想起面瓜我的心里像有什么轻轻地咯登一下，也不再闹了。
　　
　　不过我还是很困，懒懒地不想起床。小猴儿说猪，你必须得起来了，再迟他们要回来了。他把我从床上拖起来，给我穿衣服。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想到起床后终于要回到学校，要面对那一摊子头疼的烂事……我的头已经开始隐隐疼起来了。
　　
　　然而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趁小猴儿低头给我穿鞋的工夫，我讷讷地问：“莲花……她都知道了？”
　　
　　“恩。”
　　
　　“那……”
　　
　　“她说她退出。小容，是我们对不起她。”
　　
　　我懊恼地一踢鞋子。“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说。“我没有想到文静会搀和进来，没想到莲花会知道真情，没想到三三和莲花居然会打起来……她该是受到了多么大的伤害……猴子，我觉得自己很不是人啊。我只想着自己躲起来，却没想到给别人惹来了那么多的麻烦……”
　　
　　“那不是你的错……”小猴儿温柔地扶住我。“别自责了。即使你不躲，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的。”
　　
　　“可至少不会这么严重是不是？”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如果莲花知道其实我早就已经背叛她了，她该怎样恨我呢？现在三三也该恨我了，事情都是因我而起的……”
　　
　　“不是那样的，小容……”小猴儿叹口气。
　　
　　“怎么不是？”我越说越烦躁，“宿舍里也一定是早乱成一坛酸烂酱了！还是一坛长霉的酱！她们一定都在恨我！猴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长大后会生出这么 多乱七八糟的事来？为什么长大后就变得这么水火不相容了？我们对文静够客气的了，知道她偷东西都不愿意揭发她，为什么她还要那样？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长大了……”小猴儿看着抓狂的我，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那我要怎么办？”我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以前怎么办，现在还怎么办啊。”小猴儿静静地站在逆光里，眼睛深深地看着我。“小容，你变了，但又没变。知道怎么才能快乐吗?做自己最快乐。小容，以前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给我印象太深了。知道吗？那时的你是最快乐的。”
那时的我快乐吗？似乎是的。即使我妈再怎么咬牙切齿地打我，我仍然是开心的，因为我知道她是爱我的。我妈爱我，还有我爸宠我。所以不管我再怎么胡作非为， 不管我挨多重多惨的打，雨后总会天晴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行了。我开始担心也许某一天一回头，我妈不在了，我 爸也不在了，当我在外面淘完气回来，已经没有家给我回了。于是我收敛啊沉静啊，即使离了家到了大学，我已经悠成习惯了。
　　
　　是啊，小猴儿简简单单几句话，突然勾起了我心里无限豪情，呀呀呸的，我是谁啊，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花小容啊！什么你说花小容是谁？你连花小容都不认识，你的人生太失败了！
　　
　　我就那样一路脑门充血地回了学校。宿舍里几个女人都在呢，看见我，老鬼正坐床上看书呢，书一扔就跳起来，结果头咚一声撞在上铺的床沿上：“猪啊，你死哪去了！知不知道这几天都发生了啥事？”
　　
　　“天塌下来了？”我故作轻松。
　　
　　“还没全塌——塌了一个角，就等你回来补了。”波波说。
　　
　　我扫视了一下屋子，莲花没在，三三在蒙头睡大觉。老鬼和波波两个人早已经凑过来叽叽喳喳一通狂说，基本上就是小猴儿说的那些话。等她们说完了，我说：“完了？”
　　
　　“完了。”
　　
　　我看了看也不知真睡假睡的三三，说：“那好，跟我走。”
　　
　　“去哪儿啊猪？”
　　
　　我勾勾手指头，啥话也不说。觉得自己特象电影里那大姐大的派头。波波和老鬼便也跟着。去哪儿？去找文静。
　　
　　我心里的小火苗在蹭蹭蹭的燃烧，但脸上却是平静的。花小容好歹也长大了不是。文静不在寝室。其他女生一见我们这架式，便啥都明白了，一个便飞快地跑去叫文静了。文静被分在了一个别人班的宿舍，我冲那几个别班的女生说：“你们出去……这不关你们的事。”
　　 
　　没一会儿文静进来了。看见我们，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又迅速微笑起来：“小容，你们来了？”
　　
　　“贱人！倒装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老鬼低声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文静，看着那张清清秀秀的脸，想象着这张脸在三三和莲花扮嘴时在一旁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毒样子，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我长叹 口气，回头对波波和老鬼说：“靠，你们不是弄错了吧？她会煽风点火？会还记得我们的玩笑话？文静，你还记得我说过莲花什么吗？”
　　
　　文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她直视着我，倒也不示弱：“你说莲花脸上的胎记像蜘蛛……”
　　
　　我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妈的这话我什么时候说的早都忘了，真亏她还记得。波波忍不住说：“文静，你该不会把我们当时说的每句话都在一个本子上记下了吧？”
　　
　　文静转头去收拾自己的床，说：“我只是记忆力好而已……”
　　
　　我把她一把揪过来。“那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当着莲花的面说出来？”
　　
　　文静被我抓着，表情却很平静：“我只是复述事实而已。”
　　
　　“那三三和莲花抓着头发打，打的头破血流这也是你要的事实？”
　　
　　“那我管不了。”文静冷冷地说。
　　
　　我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一脚，把宿舍门踢得砰一声响，门关上了。文静这才有点慌起来。“你们想干什么？”她问。
　　
　　“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很生气，非常生气！”
　　
　　“跟这种贱人还废话什么？”老鬼不屑地说，“要是我，早废了她！”
　　
　　我不理老鬼。抓住文静的手，跟她说：“走，你去向莲花和三三道歉。”
　　
　　文静挣扎：“我不去！我凭什么要去！”
　　
　　我肚子里的火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一巴掌呼在她的脸上：“靠，给脸不要脸，为什么要去，就凭我，花小容，今天让你非去不可！”
　　
　　文静的眼泪马上流出来了，妈的，老子才不会再怜香惜玉，我扭头跟波波和老鬼说：“你们抓着她！她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宿舍门吱呀一声响，有一颗人脑袋在偷偷探头望里看。我也不管，大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打架啊！”那脑袋迅速溜回去了。
波波还是有点犹豫的，毕竟她是宿舍的老大，要出了什么事得她负责；于是我从后面一把拎起文静的衣领，和老鬼两个人就像架只鸡样把文静架走了。老鬼接近一米 七的身高，啧啧，换个男人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其他女生看我们出来，本来叽叽喳喳的一下子安静下来。好奇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什么眼神都有。我们就像是 受众人沉默的夹道欢迎般，一路挟着文静回了寝室。
　　
　　早有多嘴地通知了三三，她已经不睡觉了，正坐在床上等我们呢。莲花也不知被谁叫来了，低着头背对着我们，一声不吭。我们把文静推进去，再一脚把门反踹上，听见外面悻悻的咂嘴的声音。
　　
　　“好了，现在我们都到齐了。”我搬了把凳子放到宿舍正中间，把莲花拉到凳子边坐下来。然后我站到她的正对面，很认真很诚恳地对她说：“那段时间我们都误会了你，于是都忍不住说了一些气头上的话，对不起。我替她们也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然后我规规矩矩对她鞠了一躬。
　　
　　莲花没想到我会这么正式的道歉，其他人也从没看见我这么严肃和认真过，一时都愣在那里。然后我一拍文静：“去啊！跟她道歉！”文静这才很不情愿地上 前，咕哝道：“莲花，对不起。”我再一拍她：“大点声！听不见！”文静回头看看，门关得死死的，连根苍蝇腿都飘不进来，眼圈也不红了，瞪我一眼，声音大了 些：“对不起。”
　　
　　“还有三三。”
　　
　　还没等文静开口，三三脖子一拧，“我不接受。”
　　
　　气氛又僵了。文静回头说：“她既然不接受我也用不着道歉了……我可不可以走了？”
　　
　　“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你道不道歉那是你的事！”老鬼不耐烦地说。
　　
　　文静还想说什么，老鬼背后一揪她的衣领她就立刻不说了，老老实实地跟三三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三三哼了一声，不看她。
　　
　　“好了。”我冲老鬼摆摆手，示意她开门。文静看看我们，似乎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可以走了。“快走吧！”波波催促她。
　　
　　她走了。临走时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她的眼神很冷很幽怨，让我觉得仿佛从哪里见过，后来才想起来，从电视上见过。那些阴毒狠辣的女人都这么看人。她看我的时间最长。然后她说：“花小容，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你今天所做的。”
　　
　　我知道这下她算是把我记到心里去了。我让她在全宿舍人甚至全楼的人面前都出了丑。操，老子什么事情没见过！我微笑着冲她勾勾手指头，那意思是让她放马过来。她走了。
　　
　　文静走了。宿舍里安静下来。三三突然站起来，对莲花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更不该和你动手。但我仍然觉得猴子喜欢的是小容！”然后她端起脸盆头也不回地出了寝室。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大姐你怎么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都不敢去看莲花的表情，但又不能不看，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在轻轻哆嗦着，我赶紧抢在她之前说：“莲花！猴子说明天晚上想约你去看电影！”
　　
　　话一出口我就直想在门上一头撞死算了，花小容啊花小容啊，猴子明明想约的人是你啊！你是不是打了几天的CS把脑子打迷糊了？波波和老鬼也一头雾水地看 我，我咬咬牙，又继续说：“是的，猴子说想约你，把事情跟你解释清楚……”另一个声音在冲我自己说：“花小容，你疯了，有你这么往外把帅哥拱手相让的么？ 你去死吧去死吧……你没救了。”
　要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挺犯浑的，我白天还和小猴儿耳鬓厮磨着亲热，一转眼的工夫却又亲手安排他和另一个女生的约会……就像当初我替我妈征婚 并替她挑人一样，我以为自己是为她好的，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在做着自以为正确实际上很荒唐的事。我总是觉得内疚，我总是想要弥补，那年头还没有小三这个词， 但不知为何那时我就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小三，是我趁着天时地利人和在过年那块儿勾搭小猴儿的，而那时莲花已经对我们承认过她喜欢小猴儿了。我们宿舍的这几个 女人，在之前因为误会一直亏欠她，而如今为了男人，还是在亏欠她。我对波波说我就是心软了就是不忍心了又怎么样了？我直接跟她说猴子是我的还跟我上了床就 对了？
　　
　　我这话一出女人们就一声惊呼，老鬼把手放到嘴边做痴呆状：“猪，我崇拜你。真上了？你咋吱都不吱一声就就猴子给上了？”
　　
　　莲花和三三都不在，波波倒是不动声色：“上就上了呗……怪不得你那几天情绪不对的……
　　
　　我这才觉得说漏嘴了，奶奶个腿的，说漏就说漏了吧，还好三三不在。我说：“不准告诉三三！否则我把你们先奸后杀！”
　　
　　老鬼往床上一躺做妩媚状，说：“奸就可以了……杀不要了……”
　　
　　我冲她假啐一口：“淫荡！”
　　
　　老鬼又很哀怨地说：“我到现在还只和吴明KISS过呢……”
　　
　　我再啐一口：“虚伪！”
　　
　　波波说：“嗯……”
　　
　　老鬼说：“你嗯什么？真的撒……我们总不能每天都在树林里……”发觉不对，不说了。
　　
　　波波说：“注意安全啊我的女同胞们……对了猪，第一次感觉好不好？”
　　
　　“嘿打住打住，说正事儿呢！”我赶紧把话题再扯回来，“明天怎么办？我怎么跟猴子说？莲花已经相信了啊！”
　　
　　“你看你，脑子进浆糊了！……”老鬼痛心疾首地一推我的脑袋，“猴子和莲花本来就不清不楚，你还把他们死往一起掺和！唉看着挺好一大姑娘，这智商！”
　　
　　“也许猴子真能跟莲花彻底解释清楚呢？”我不甘心地说。
　　
　　“其实莲花早都知道了，不存在什么解不解释的事了。”波波说，“倒是你，花猪啊，为什么一定要猴子再去跟莲花解释呢？”
　　
　　“我知道。”老鬼看看我，“她就是想让猴子出面把这事摆平了，减轻她心里的负疚感。猪我说的对不对？”
　　
　　我看看老鬼，这平时大大咧咧跟我有得一拼的川妹子，倒居然一语说中了我的心事。我就是想逃避，我怕看见莲花询问和质疑的眼睛，我想让小猴儿对她说，莲 花我是从小就喜欢小容的，所以我跟她在一起了……我自私地想让莲花知道，是小猴儿对不起她，而不是我花小容对不起她……其实我就是想自欺欺人地让自己觉得 没有对不起她，虽然我确实是很对不起她……我看看听得一愣一愣地波波和老鬼，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说明白了，你们听明白了没？”波波在摇头，老鬼爱怜地摸 摸我的头，说：“可怜的孩子，天真的孩子。趁天还早，洗洗睡吧。”
第二天莲花是不是和小猴儿真去看电影了，我不知道；因为当我对小猴儿一开口，他丫的就翻脸了，那张脸整的比臭豆腐还臭，不仅脸臭还脚臭，小腿儿一蹬就拂袖 而去；而我，自知理亏也不好意思死皮赖脸地硬跟上去，当然我更不可能再跑回去对莲花说啊对不起，其实猴子没有说要约你……那我不是在给自己找死吗？我的一 世英名啊……我突然发现花猪这个外号其实也挺配我的，活脱脱就是个放案板上卖都没人好意思买的死猪头啊。
　　
　　莲花那天很晚才回来——不过她总是回来得很晚，回来时脸色很喜人——于是我判定大概真去了。但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在我枕头底下发现莲花塞的一张纸条：小 容，我祝你和猴子幸福！于是我就又很搞不懂了。我想去问问小猴儿，但他看见我还是挂着一张臭豆腐脸，我又不想捂着鼻子去问他，哼——跟爷耍狠，看谁狠得过 谁！
　　
　　莲花摆的摊终于出了事，在一个月不高风也不黑人来人往的夜晚，她跑的时候没别人跑得快，东西让城管给端了。回到宿舍她就哭了，哭得很伤心，那些货几乎 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全没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看着她哭。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她咬咬牙说：“我不摆地摊了……这种日子我受够了……”
　　
　　我们都以为她受打击了想退缩了，没想到她接下来说出一句让我们石破天惊的话：“我要租个铺面！我要开店！”
　　
　　如果莲花生早一点，那她绝对是先下海先捞到钱的那一批；她的思想绝对是让我们望尘莫急的，虽然她是家里条件不好，但其他穷因的同学也很多，但他们都只 是想着如何省钱，只有莲花，在省的同时更加琢磨着想要如何挣钱。那时我们的课程也不紧，别的没有就时间多的是，所以莲花想开店除了资金问题在理论上是绝对 可行的。
　　
　　莲花有了这个理想后就更忙了，有时一天到晚也见不上她几次。我们仍然是觉得她做的事很遥远，只有波波有时问问她筹备的事，帮她出出不是主意的主意，我 们几个都觉得玩的时间都远远不够，等毕业了你想玩都没时间玩了，有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和莲花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又远了。
　　
　　那天晚上他们到底去看了电影没有？这仿佛成了一个悬案。莲花忙碌起来一心扑在开店的事上，听说那几个高年级的学长打算要帮她。她仿佛慢慢忘记小猴儿 了。但小猴儿好像也在慢慢忘记我，他还在生我的气。波波说你应该去跟他道歉，我说为什么我要道歉，他都跟莲花去看电影了还要我去道歉？
　　
　　波波就一幅很无奈的样子说：“大姐啊……是你让人家去看电影的好不好……”
　　
　　“我是说让他们去看电影……”我还企图解释，声音却越来越小，“但是，但是……”
　　
　　“但是你个头啊！”老鬼从后面敲下我的脑袋，“明明就是你不对！”
　　
　　“好吧，我去道歉。”我无精打采地说，“可是我看见那张臭豆腐脸就想扁他，怎么办？”
　　
　　“闭上眼睛，幻想……”老鬼跳到我面前，闭着眼睛，一幅陶醉的神情继续说，“幻想臭豆腐脸是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脸……”
　　
　　“一个是香的一个是臭的，怎么幻想？”我对这个主意表示不屑。
　　
　　“幻想都不会？”老鬼瞪我，“那好办，去喝酒！喝得晕晕乎乎的，包你臭狗屎都能幻想成红烧肉！”
　　
　　“呃……”我们一起呸她，“恶心！”我转念一想不对啊，恶狠狠一推她，“我能不能先把你幻想成臭狗屎？”老鬼哈哈哈， “你不用幻想了，我是红烧肉。”波波说：“被吃进去再吐出来的红烧肉……”我再加句：“再吃进去再吐出来……” 旁边一直没顾上说话的三三哇的一声，见我们疑惑地看她，说：“我想杀了你们……我正在吃红烧肉。”
晚上我们真的去找酒吧喝酒了，因为三三说她郁闷，想找找喝醉的感觉。她这几天都快变成我了，每天睡到下午两点才起来，再拖延到四点去吃饭。还吃红烧肉…… 老鬼开玩笑说女孩子家家的吃什么红烧肉，又肥又腻，三三一撇嘴说我就愿意吃肥的腻的，又没吃你家的……我怕这两位说着说着又要打起来，赶紧截住话头，喝酒 喝酒，走！
　　
　　于是一行四人便出去，老鬼走在三三后头，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三三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问：“你们在干嘛？”
　　
　　老鬼迅速反手一掌拍在我的肩上，拍得我龇牙咧嘴：“打苍蝇！”
　　
　　波波说：“好啦别闹了……我们去哪？我倒是有个好地方。”
　　
　　波波说的好地方是一家名叫六月的酒吧，离学校不是太远。她说那个酒吧里有个乐队，乐队的成员个个都是帅哥。一听有帅哥我们的劲头就上来了，直催着波波赶紧带我们去。波波却又有点害羞地说：“那个……乐队的吉他手是我男朋友。你们可不许笑我啊。”
　　
　　哗，男朋友？我们都尖叫起来，波波那个藏了掖了快一年的男朋友，如今终于要浮出水面了？敢情还是个大才子，是吉他手哎！波波不理会我们，只是笑着，笑得眼睛里满是光。
　　
　　“咳，他叫什么名字？”我问波波。
　　
　　“李柏……”
　　
　　通！我们又差点倒下一片。
　　
　　“是柏树的柏啦……”波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们乐队还有两个人，一个鼓手一个贝司手。鼓手姓张，他们都叫他大张，贝司手姓朱，叫朱什么来着？朱力？”
　　
　　“姓什么不好非姓猪……”我说。转念一想这名字怎么觉得像在哪儿听过？在哪儿听过呢？好熟悉。
　　
　　四个女人一路叽叽喳喳地来到了六月酒吧，我们去得早了，还没来什么人，昏暗的光线显得里面冷冷清清。老板娘是个留披肩长发的中年女人，看见波波喜笑颜开：“呦，这么早就来啦！小李他们在里面呢！”
　　
　　波波介绍我们：“这是我的同学……”老板娘笑得跟朵花一样，“来来来，随便坐，要啤酒还是红酒？”
　　
　　我们选了一个离演出台最近的位置坐了，波波先要了一打啤酒，三三的眼睛都瞪大了：“十二瓶哎，想喝死我们吗？”波波看看我们一脸无辜，“我们四个人啊，一人三瓶，不多啊？”
　　
　　得，到底是东北妹子，喝酒跟喝水似的。老鬼拍拍波波的肩：“爽快！我就喜欢爽快人！”我看看仍然眼瞪得老大的三三，也拍拍她：“没事，喝不了我帮你。”
　　
　　服务员把十二瓶都一一打开了，也不要杯子——三三是想要杯子的，被我们三个一起鄙视了——各人手抱一瓶：“干杯！”对着瓶口就咕咚咕咚开喝。三三看着酒瓶皱了皱眉，也一仰脖喝了。
　　
　　我这才定定神仔细打量周围，酒吧不大，布置得倒也干净雅致，豹纹的桌布，很合我的胃口。暗暗的灯光像彩虹般斑斓，墙边挂有一些羊头和面具啥的装饰。对 面台子边的音箱里低低的放着一首忧伤的英文曲子，我正想问波波乐队什么时候开始演出，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过来，波波看见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这就是我男朋友，李柏。”波波说。
　　
　　“哎呀大诗人，你好你好！”我赶紧伸出手，“虽然波波一直把你当宝贝样捂着，但我们可是已对你景仰好久了！”
　　
　　“说啥呢猪。”波波在底下踹我一脚。“李白”笑笑说：“你就是小容吧，波波常跟我提到你。”
　　
　　“偏心偏心！”老鬼叫道，“凭啥只提猪不提我们？”我侧过头去在她耳边严肃地说：“帅哥当前，不许发骚。”
　　
　　李白却说：“她也经常提到你们啊。老鬼、三三、莲花，还有文静，波波经常跟我讲你们的事呢。”
　　
　　这回轮到我们对波波怒目而视了，每个人都在心里想，哼小样儿，还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波波自知理亏，赶紧抄起酒瓶：“好啦我自罚，自罚。”
　　
　　李白对酒精过敏，不能喝酒。他搂着波波的腰，跟她低声说话，一边说一边亲她，一点不避我们。我们口里啧啧地取笑波波，说鸡皮疙瘩都要下来了。三三却没笑，看他们亲热，却一把拿起酒瓶，咕嘟嘟喝起了酒来。看这家伙，难道是失恋了？
　　
　　我想这架势不行啊，得，还是用杯子吧。我抢过三三的酒瓶，说：“用杯子用杯子，帅哥面前得显得咱也是文化人不是。”老鬼问李白：“你们乐队其他两个人呢？也叫过来喝酒呗。”
　　
　　李白回头冲后面打了个口哨，又有两个帅哥走过来，走到灯光下了，我看见那两张脸愣了一下。其中一张脸也愣了一下，然后冲我肩上打了一拳：“嘿，我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其他人也是一愣：“你俩认识？”
　　
　　“她嘛？”朱古力哈哈一笑，“网吧的劲爆小妞，现在又混到酒吧来了。哎，我说那天你被绑架了没事吧？”
要不怎么说有缘呢，居然在这里又碰见朱古力了，没想到这家伙除了CS打得不错，还混了个乐队的差事，我回他一拳：“哎，哪天再教教我？”朱古力一甩头说：“只要你搞定那人，没问题。”
　　
　　另一个帅哥有点腼腆，随便寒暄了几句就又退回去了，老鬼就有点不屑：“胆子这么小还登台演出？跟娘们儿似的！……”
　　
　　离乐队演出还早着呢，于是我们轮流着划拳，不会划的就石头剪刀布，慢慢地人也多起来了，但动静就数我们这桌最闹腾。李白不喝酒，到他输的时候就波波 喝，这我们还不得往死里灌。只有三三，我们不灌她都自个儿给自个儿倒酒的，其实她又喝不了多少，很快就满脸菲红，看人也有点劲劲儿的了。
　　
　　我冲三三耳边说你这是咋了，看今儿是不喝死不想回去啊？三三把头靠在我肩上傻呵呵地笑，说：“小容你……别管我。我就是想……想喝死算了。”
　　
　　“你把他甩了？”我问。
　　
　　我这一问不要紧，三三哇地一声便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抹了我一身。朱古力一脸同情地看我，大家也都安静下来。三三哭了几声就不哭了，不好意思地抹抹脸：“我去卫生间。”我赶紧说：“我扶她去。”
　　
　　一到没人的地方三三就钻我怀里了，又哭起来。我倒是急了，把她推开说：“死女人，你倒底怎么了你说话啊？还不说？再不说我不管你了！”
　　
　　三三这才眼红红地说：“刘越要跟我分手！”
　　
　　我吁一口气，这多大点事啊，刘越，刘越？哦，是三三男朋友的名字，上一届的校草，以前经常杵我们宿舍楼下等三三，每次三三还大惊小叫地让我们看呢。我说：“分就分了呗……师哥年年有，分了姐给你找个更好的！”
　　
　　刚说完肚子上就挨了三三一记，她怒目圆睁：“猪！你还有人性没了？”我抱着肚子哎呦一声：“你眼泪鼻涕弄了我一身，现在还说我没人性？诺，那个朱古力看见了没？比刘越长得好吧？人家还会弹吉他，还会唱歌，那歌唱得深情款款的，才子！我把他让给你了！”
　　
　　“切……”三三哧之以鼻。我继续吹：“有你这么个大美女坐旁边，没看见他刚才美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还跟我说想唱情歌给你听，就愁你喝醉了听不到哪！”
　　
　　三三终于破涕为笑，推了我一把：“死猪，尽瞎说！”又劝慰了一番回去，朱古力很关切地样子问我们：“没事吧？”我瞅瞅三三，眼睛一眨，那意思是：看我说的没错吧？
　　
　　继续喝酒。三三倒也不再一个劲给自己灌酒了，也许是我刚才劝慰的话有效？瞅个空隙我碰碰身边的朱古力：“喂？呆会儿给我姐们儿单独唱个小曲儿?她失恋了，心情不好。”
　　
　　朱古力看看三三，端起酒杯跟我碰碰，说：“没问题。”
　　
　　九点半，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演出开始了。一开始是李白，只听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今天照例第一首歌，《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献给我的女朋友，没有她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音乐伴随着口哨声响起来，我回头看看波波，她正微笑着看着台上，一幅柔情的样子。
　　
　　却听老鬼叹口气，“唉！浪漫啊！要是我家那个死吴明也会唱歌就好了！波波我真羡慕你！”
　　
　　我说：“别瞎羡慕……要不波波你把李白匀点出来，给我们一人分点？”
　　
　　波波说：“你还要分嘛？那个朱古力正在台上笑眯眯地瞅你呢。”我一回头可不是，朱古力坐在高脚凳上，手上虽然没闲着正弹着贝司，眼睛却笑笑地正盯着我呢。看见我看他，他还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妈呀我一个激灵，这家伙在台上还带放电的，赶紧回过头来。
　　
　　李白的嗓子确实好，听着和那些明星也差不了多少。唱的时候还有些人为他鼓掌叫好，看来也已经积攒了不少的粉丝。波波说来这酒吧的有一半都是跟我们一样 的学生，虽然这个乐队的组成者并不是学生……听到这我们才猛地想起来，问波波：“那你跟李白是怎么认识的？”波波却说：“这个说来就话长啦。回去再告诉你 们。”
　　
　　几曲下来酒吧里早是人满为患了，然后该朱古力演唱了。只见他把麦克风挪到自己跟前，说：“接下来的这首陈百强的歌，《偏偏喜欢你》，送给我今天刚认识的一位叫三三的朋友，祝她笑口常开，也送给在座的所有朋友们，祝你们永远都有好心情。”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
　　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
　　
　　没想到这家伙嗓子这么好，又煽情又极具磁性，我被吸引得连刚端起的酒都忘了喝，一时仿若四周都安静地只剩下了他低沉的歌声，只觉得他怎么就能唱这么 好，他为什么就能唱这么好？！刚唱出第一句，就有几个女生激动得站起来，其中一个尖叫道：朱力我爱你！我仿佛又看到朱古力不动声色地朝我挑了挑眉毛，再一 愣神我没看错，他的确是在看着我。
那天三三如愿以偿地喝醉了，回去的路上就吐了三回。李白护花使者样送我们回了学校，朱古力还留在酒吧跟那几个说爱他的妞搭讪。我喝得也有些晕，但还算是清醒的；我看到三三弯着腰大吐特吐的时候，李白微微皱了下眉。
　　
　　回去一躺便沉沉睡了过去。半夜里听到有动静，模模糊糊地想大概三三又吐了。她睡在上铺，这一吐可是惊天动地，还好睡下铺的莲花没回来……莲花这阵子好像经常不回来，去哪了？又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已经近中午了，我探头看看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看来三三已经早起收拾过了。波波去上课了。莲花还是没回来。宿舍里就我一个人，空空荡荡得好像昨晚的狂欢是场梦境一样。
　　
　　旧日情如醉，此际怕再追，偏偏痴心想见你……我哼起歌来，哼着哼着突然停下来，这不是昨天朱古力唱的《偏偏喜欢你》吗？不过心里想起的却是另一张脸，白白净净的脸，微笑温柔的脸，小猴儿的脸。
　　
　　我和小猴儿算是在谈恋爱吗？我不知道。昨天老鬼跟我说，猪，其实我觉得你跟朱古力才相配……她说这话的时候喝得舌头都有点直了。那时候演出已经结束了，朱古力在跟他的粉丝应酬，我回头去看，刚好看到他举着个空酒杯在一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俊妞中间哈哈大笑。
　　
　　我想我说出来那群女人怕是要把我暴捶一顿，连床都上过好几次了，居然还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恋爱。但那又的的确确是我最真实的感觉。虽然我们都赤诚相见过 了，可又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这感觉有时甚至都比不上当初和面瓜在一起的时候。当初我以为是中间有莲花，可现在莲花不构成威胁了，那感觉却仍然挥之不去。 “呀呀个呸的……”我忍不住骂道，“谈个恋爱也这么麻烦！老子不谈了！……”
　　
　　门背后的电话响起来。我粗声粗气地接了，“喂？”
　　
　　是个女人柔和的声音，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请问花小容在吗？”
　　
　　我怔了怔，说：“我就是。”心里却在想这个陌生的声音从来没听过，是谁？
　　
　　那声音却换回我熟悉的家乡话，说：“小容，我是你张阿姨啊。我来西安了，想来看看你。”
　　
　　……一时我只怀疑自己听错了，站在那儿话都忘了说。连我妈和我爸都没想到来看我，你来看我？……凭什么来看我？难道我爸出什么事了？一时脑子嗡嗡乱响。
　　
　　一小时后我在校门外看见了张阿姨。她没有流露出要进学校看我宿舍的意思，我也压根没准备让她去。否则我跟波波她们怎么介绍？这是我爸的老婆？却跟我没关系？没关系为什么要来看我？……老鬼那张嘴肯定会说，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几年不见，张阿姨也老了。她温和而微笑地看着我，在我记忆里那笑容从我儿时第一次见她时她就是这样笑着，仿佛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变过。即使后来我砸了她的店，她也从没有责怪过我。看着她鬓边若隐若现的白发，我张张嘴，想叫她一声，然而终于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小容长成个大姑娘了……”张阿姨微笑着摸摸我的头。我低着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头一偏避开了她的手。
我们一起气氛沉闷而怪异地吃了顿饭，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里。我特意选了最远的一家，为的就是怕看到熟悉的面孔。然而还是没有躲过去，碰到了两个不识趣的女 生，看见我脸黑黑的却还是走过来，还笑容可掬地问小容，这是你妈妈吗？……好年轻哦……却一点没意识到我的脸色更难看了。
　　
　　想了想我终于还是问了张阿姨，她来西安干什么。张阿姨沉默了许久，才说：“小容，我知道你恨我，不过我还是想来看看你。小玲半年前生了病，我是带她来西安看病的。”
　　
　　我眼前浮现出几年前在火车站我爸我妈送我上学时，远处那张怯生生的小脸。一时没有说话。张阿姨又说：“小容，你爸下岗了。我又没有正式工作，所以等小 玲的病治好以后，我们打算要迁到W市，我跟你爸自己做点小生意。不过W市也近，以后你回家，只要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也就到了。”
　　
　　我猛地站起来，盯着她，张张嘴又想什么，却只是把桌上的茶端起来猛的一口喝了，又坐回去。“哦。”我说。
　　
　　张阿姨慢慢探身，握住我放在桌边的一只手。淡淡的暖传过来，随着这暖却仿佛有一阵刺随着皮肤扎到心里，我浑身都绷紧了。“小容，对不起。”她有些忧伤地淡淡一笑，低声说，“但也许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张阿姨走了。我没回宿舍，在操场里漫无目的的转悠。耳边一直回响着她说的话：“我们要迁到Z市了。”“我们要迁到Z市了。”“迁到Z市了。”……
　　
　　下午的校园还是比较沉静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我有点头晕，仿佛又回到了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从考场出来，阳光就是如此这般，照得四周一片白茫茫。
　　
　　操场中间有群男生正在踢足球，我呆呆地看着那劣迹斑斑的足球在一双又一双脚底下打转，耳边却仍然在响张阿姨的话：“要迁到Z市了。”也就是说，我爸要彻底底开那个我从小出生、长大的地方，离开我和我妈了。以后就算是我回家，也将很难看到他了。
　　
　　足球突然嘀溜溜朝我这边飞过来，眼看就要砸我头上了，我却站着一动不动，心想你个臭球，连你也来欺负老子，来啊来啊，砸死老子算了！那球却骨碌碌在我脚边停下了。
　　
　　远处有人喊叫，有人朝这边跑过来。我想也不想便一脚伸出，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滚！——RO一声，那球便在一干人等目瞪口呆的目光里斜斜地飞出去了。
　　
　　然后我拍拍手顿顿脚——妈的那球可真硬，踢得我脚趾发麻——也不管那些人，回身就走。却听后面“砰”一声，好像硬物撞击的声音，然后“哎呦”，一个人叫唤的声音，然后那些人都粗声粗气地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声音大声说：“嗨猛女！你踢到人家的屁股啦！”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男生站在远处，竟真的一手捂在屁股上，正连拍裤子上的灰尘。这时他也抬起头来看我，我浑身一个激灵，这不正是那天我在食堂把一盆菜扣在他脑袋上的小帅哥么！这下真是仇人相见——逃命要紧，我刷地扭头就跑。
　　
　　小帅哥一愣，分明也认出了我，居然也追了上来。我心里暗暗叫苦，心想就为那一头菜你至于嘛……唉我花小容也会为做了亏心事心虚，真是意想不到。那帅哥 两条长腿一看就知道是长跑健将，直跑得我气喘吁吁也甩不掉，干脆停下来回头看他，一边喘气一边说：“哎……哎……你……你想把我追死啊？”话一出口突然意 识到不对，脸上一烫，不知道是不是红了。
　　
　　帅哥倒没意识到我的话，脸上有微微的汗珠，说：“你跑那么快干嘛？两件事加一块儿，你想就这么算了？”
　　
　　我苦着脸，装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那球会踢到你尊贵的屁股……那，你裤子灰尘还没拍干净呢，要不我再给你拍拍？”一边说竟一边手真的向他身后伸去。
　　
　　帅哥显然被吓了一下，身子像安了弹簧样咻地向一边跳开。我继续苦着脸说：“你看你，我向你表示道歉的诚意你又不接受，那好吧，你自己拍吧……”一边说一边身子向后溜。
我正想开溜，却听帅哥叫了一声：“花小容！”我一怔，心想他怎么会知道我名字的？看见我疑惑的样子，他得意地笑起来，说：“没想到吧？我早就和猴子成朋友了，自然知道你名字了。我叫杨剑。”
　　
　　“是够贱的……”我低声咕哝道。杨剑没有听清，问：“你说什么？”
　　
　　“啊，我说真是个好名字……”我立马换了一幅嬉皮笑脸的讨好状，“杨剑哥哥……呃还是弟弟，你像兔子一样的撵我到底为了什么？”
　　
　　“我就是想问你个问题。”杨剑说。只见他走远几步，那里有一个长石凳，他吹了吹上面的尘土，又做了几个用袖子擦拭的假动作，也嘻笑着说：“容妹，请坐！”
　　
　　看这家伙一幅不怀好意的样子，我犹豫地上前，想想终于还是坐下来，说：“有话快说，有——呃，您说，您说。”
　　
　　杨剑没有坐下来，他站得笔直，又整了整衣服，咳嗽一声，才一本正经地问道：“我和猴子两个人，谁更帅？嗯，你要说实话。”
　　
　　我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大哥您大老远地追我就是问这句话啊？哈哈哈——我笑得手舞足蹈，一个没注意，从石凳上了翻了下来，掉在地上。杨剑一脸同情地看我。
　　
　　“你真想听？”我问他。
　　
　　杨剑认真的点头。
　　
　　我冲他勾勾手指。他走近几步，我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他：“你脸型比他方,眼睛比他小，鼻子没他挺，嘴唇没他勾人……蓝球肯定也没他打得好，当然他比你帅。”
　　
　　“哼！”杨剑哼一声说，“难怪说情人眼里出狗屎，早知我就不问你了。”
　　
　　“不过呢……”我抱着胳膊走来走去地观察他，“但你五官的线条比他粗犷，眉毛比他浓，有种说不出来的男人味。干嘛，你们要参加选美啊？”
　　
　　“真的？”杨剑露出欣喜的神色来，“那你说三三会不会喜欢我这种的男生？”
　　
　　“哦，原来你喜欢三三啊……”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喜欢就喜欢呗，干嘛还要和猴子比帅？变态！”
　　
　　“猴子说三三以前喜欢过他啊……所以我当然要和他比下了，看三三喜欢我的机率有多大！”杨剑一握拳，我看他一本正经而又搞笑的样子，忍不住又笑起来。
　　
　　“三三刚刚失恋，你有大把的机会哦。”我一拍他的肩，“加油，笑星！”
　　
　　杨剑喜孜孜地走了。他托我做他和三三的红娘，原来那天在食堂，他和小猴儿倒是不打识成了好朋友，两个人狼狈为奸的时候在校门外碰到一群女生，那里面就 有三三。杨剑说我对那姑娘一见钟情了，小猴儿说谁？哦那是我们班上的啊，三三。杨剑说那你帮帮我呗，小猴儿像看到一个烫手山芋般立马向后猛跳一步，说不行 啊绝对不行，三三现在看见我就像仇人……杨剑虽然有一见钟情的本事却没见女生就上的勇气，直到看见我……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啊，阿门。
　　
　　想到小猴儿我忍不住向那边的蓝球场走去，虽然知道他在那的可能性不大，不过还是想碰碰运气。被杨剑这样一闹本来郁闷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心想要是看到小猴儿，我还是给他道歉吧……深深吸一口气。
　　
　　几个蓝球架下都有人，我向小猴儿经常在的那个架下看去，都是陌生的身影。想他倒底是不在，失望地往回走。走到另一边了，虽然知道他一定不在这儿，但还是习惯地扭头看去——突然我喜出望外，然后就呆住了。
　　
　　那群正在奔跑的人，啊不，是在那群正在奔跑的人的外面，背对着我站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的灰条纹T恤就是变成鬼我也认得啊，那是小猴儿在家时经常穿的那 件。他正握着一瓶矿泉水仰脖咕咚咕咚地喝水，他对面却站着一个女生，正抬头一脸陶醉地看着他，一只手拿着一团白色的不知道是纸巾还是手帕的东西，在给他擦 汗。
　　
　　她在给他擦汗！
　　
　　我看不到小猴儿脸上的表情，他还在喝水，好像那该死的水总也喝不完；于是那女生也在不停地擦，擦啊擦啊，那动作轻柔得就像全天下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眼前都开始模糊了，脑子里像下开了雪，白花花一片，只依稀看到小猴儿总算喝完了，把那女生推开，又进场里打球了。他打球的姿势那叫一个漂亮，传球、 扣篮，那女生在旁连连尖叫，又蹦又跳。我定定地站在那儿，直到后面有个人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才回过神来。摸摸脸，我慢慢地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 老花，这档子事怎么老是让你撞见呢？你招谁惹谁了？……”
那以后我再没有去找过小猴儿，而奇怪的是小猴儿也再没有找过我。课间课下我们有时碰到，也会若无其事地说上几句话，但是，我们分明都彼此陌生了，虽然他还 是那个不太爱搭理女生的小猴儿，也没有传出他和那女生真有什么的续闻；我也还是那个看上去大大咧咧似乎什么都不放心上的花小容，我们都没变，但却又有什么 东西真的不一样了，也许是他，也许是我，我们大概都不约而同地只把那一切当作是一场梦。有时候我会想，那一切，竟是当真发生过么？
　　
　　杨剑在碰了几次壁后不屈不挠，终于感动了三三；老鬼和吴明仍然是一幅甜腻死人不偿命的恩爱样；莲花的店真的开起来了，除了上课，她几乎都守在店里；波波去酒吧的次数渐渐少了，她入了学生会，又是预备党员，忙着要入党，又只剩下一个孤家寡人我了。
　　
　　网吧我已经不去了，CS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兴趣，那虚拟的快感不知怎的在我看来倒和我与小猴儿之间那一场镜花水月有几分相似。又什么才是真的？我去酒吧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有时喝酒，和朱古力他们划拳，有时什么也不喝，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听歌。
　　
　　转眼暑假又到了。
　　
　　女人们都在忙着收拾行李，只有我懒懒得一动不动。波波奇怪地问：“猪，你不回家？”其他几个人也疑惑地停下手边的活看我。
　　
　　“回家？”我自嘲地一笑，随即四仰八叉躺倒在床上，说：“等你们走了，我一个人把你们的床全都霸占了，爽死我，哈哈……三三，你零食都给我留着啊。”
　　
　　三三走过来，却一点也不笑：“猪，你真不回啊？为什么？”老鬼也说：“就是，一个人你受得了吗？”
　　
　　“不是还有莲花陪着我吗？”我懒洋洋地说，“你们真烦。”
　　
　　小猴儿也问过我，我说我不回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说，最后终于只轻轻说了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就转身走了。
　　
　　他奶奶的，他居然走了连头都没回一下！
　　
　　……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我习惯了我们如今好似陌生人——比陌生人好一点，但那曾经熟悉地过往，却如一缕清烟飘在空中，说有也有，说无也无，只是这么平静的，平淡的，心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痛，却也在风中打了几个圈，说散就散，似乎找不见了。
　　
　　老鬼停下手里收拾的东西，在我床边一屁股坐下来，说：“老猪啊，你想躲着一个人吃香的喝辣的？那可不行！我也不回了！”
　　
　　我哈哈一笑：“真是知朕莫如汝啊！我要去勾搭帅哥你咋知道？”我假意叹口气：“好吧，就算你一个。”
　　
　　三三哼一声，说：“有多的给我留一个……”
　　
　　我们一起啐她：“呸，小杨花！有杨剑还不知足！……”然后我回头看老鬼，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你也有吴明的，看来你是个大杨花……”
　　
　　“那我是什么？”波波来凑热闹。
　　
　　我们三个互看一眼，异口同声怪腔怪调地说：“糟——糠——”然后笑作一团。
　　
　　可不是，波波虽然有了李白，可追她的男生从来就没有少过；比李白优秀的也大有人在，可她就愣是一点不动心。我们都开玩笑地说李白不就是个死唱歌的吗， 看来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吉他随木头啊。波波也从不生气，只是以大姐大的风范微微一笑，说：“你们小屁孩懂个啥……他迟早会出头的。”
　　
　　“等他出头你也成糟糠了……电视上都这么编的。”我们这样抵毁李白波波也不生气，只是自信满满地说，你们就等着看吧。
　　我不回家是有原因的，而老鬼居然就真的贼讲义气地陪着我也不回了，把我感动得唏哩哗啦的。尽管我知道其实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呢，吴明家就在西安，这回这两个小鸳鸯可算是逮着机会了。
　　
　　就只剩下我和老鬼两个了，虽然冷清是冷清了点，可是爽啊，又像高中时那样，整点小啤酒，弄两斤鸡爪，再称点瓜子花生，有时把其他宿舍几个不回家的女生也叫过来，喝酒聊天唠磕，
　　讲讲心事，听听八卦，醉了就耍耍酒风，那个逍遥自在，宿舍楼的楼顶都快被我们几个掀翻了。
　　
　　我和老鬼互相说了不少心事，她说她和吴明，我说我和小猴儿，两个女人唧唧呱呱好像总也说不完。吴明把他们家不用的小电饭锅拿来了，饿的时候我们就用那锅煮方便面吃。老鬼和吴明在外鬼混的时候，我就自己去网吧和酒吧，或者逛街，顺便看看有没有零工打，也算是勤工俭学了。
　　
　　老鬼说她和吴明现在也不过是亲亲嘴，再互相用邪恶的爪子纯洁的掐掐摸摸，我哧之以鼻，都开摸了还纯洁？老鬼说你懂啥，我们是为了彼此更深入的了解……我哈哈一笑，立时来了兴趣：“是不是你太猴急了，把人家小处男吓倒了啊？”
　　
　　老鬼说：“切，才不是。是我不愿意。我总觉得……觉得好像缺点什么。哪像你们，三下五除二，感情都还没发展起来呢，就先赤诚相见了。”
　　
　　我辩白说，谁说没发展起来？只不过你们不知道罢了。老鬼不屑：“你说发展起来就起来了？那好我问你，猴子为什么不来找你？”
　　
　　我张张嘴，倒一时真想不出来什么话来回她。老鬼说：“这不，你不敢说了吧？他真爱你吗？既然爱为什么不来找你？”
　　
　　“我……可是……那我也没去找他啊！”憋了半天我才想出这么一句。
　　
　　“那倒是……”老鬼故作深沉的摸摸额头，“你好像是挺喜欢他的。可你为什么也不去找他呢？唉你是真喜欢猴子吗？废话……你们都那样了你肯定是喜欢他了。”
　　
　　总之我们讨论来讨论去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一晃都快半个月了，我俩在宿舍都快呆得浑身长绿毛了。我俩一合计，西安好歹也算是个旅游圣地，不如去哪儿玩吧？
　　
　　不过在去哪儿的问题上，我们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我想去华山，老鬼要去看兵马俑。我说那用泥巴捏的像有啥好看的，等以后我有时间给你捏几个，老鬼说人家是两千年前的好不好，有内涵！一座破山有什么好爬的，我在四川见得多了，一出家门抬眼就是山！……
　　
　　两个人正在那争论个不休呢，电话铃响了。这都放假呢，谁还打电话来？我想该不会是我妈吧，于是跟老鬼说：“你接吧。”
　　
　　她接了，说了几句，还是递给我：“找你的。”
　　
　　“喂？”我刚小声地哼一声那边已经连珠炮似的开轰了：“小容啊？你个要死的咋不回家呢？ 啥，你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是美丽啊！我回老家了，你却没回来！你等着，我去西安看你！哼，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你看我去了怎么收拾你吧！”
　　
　　电话挂了我都差点没回过神来，这死妮子，说话的速度太快了，都不带喘气的。回过神来我就跳起来了，哈哈哈！看我对天狂笑的样子，老鬼疑惑地问：“猪，你咋了？吃春药了？”
　　我抱住她叭唧就亲了一口，老鬼颓然地在床上坐下来，摸摸脸上被亲的地方，说：“看来真吃了……我今晚得小心点。”
尽管我已经假想了几百次美丽出现在我面前的样子了，每种情景又都假想了好几百遍，各种千变万化的可能性我都设想过，虽然她现在算是都市里小高跟鞋小西装白领一族了，我也看过她的照片，我能想象得到——但当她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校门口时，我还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不仅是我，连老鬼的眼珠子也快掉下来了，她碰碰我，悄悄说：“猪你搞错没？这来的到底是你的姐们儿还是哥们儿？虽然管理大姐不在了，但你也不能胡来啊……”
　　
　　我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废话！瞧人家那胸，响当当的，不信你去捏捏。”
　　
　　说话的工夫我们的刘美丽同学已经英姿飒爽地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哈哈笑了几声，说：“花小容啊花小容！啊，花小容！来，婷婷，叫姐姐。”
　　
　　她手边那个还没有我们膝盖高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怯生生地对我叫了一声：“姐。”
　　
　　我立马就要哭出来了。美丽看见我哭丧着脸拍拍我的肩，说：“干什么嘛！换个表情！看见你亲妹妹都一点不热情！”
　　
　　许是看见老鬼张着个能塞进个大鸭蛋的嘴，和我黑黑的脸，美丽又说：“恩你看我，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好啦小容，是张姨知道我要来西安，才托我把婷婷带过来的。她的病已经治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这一个疗程了，但她和你爸又忙，抽不出时间，就让我带她来了。”
　　
　　老鬼在一旁打哈哈：“那个……没事……反正我们宿舍现在空床也多。”
　　
　　我用力揉揉自己的脸，觉得揉巴揉巴揉成一个笑脸的形状了，便蹲下身去看着婷婷，又很亲热地拉起她的手，说：“婷婷……”没想到还没等我说出个啥来，婷婷已经迅速抽回了手，并且脸一瘪，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美丽忍俊不禁，说：“老花啊老花，没想到现在你混得连个小孩子都对付不了，唉可怜啊……！”我哼一声说：“是啊，哪像您老人家，现在穿得连裤衩都比肚脐高了，头发却比男人短了，站那街上一看，人全吓跑了，以为人妖出来了！”
　　
　　婷婷是三岁那年发现眼睛有问题，时常看不清东西，看了很多医院也跑了不少地方总是断断续续不见好。听到西安有一个专治眼疾的老中医，这才又跑来西安。 我还是很同情这个小姑娘的，我曾听到有人说，那是因为张阿姨生她时年龄已经大了，先天不足，现在听到那中医真的治好了她的眼睛，我心里也还是很高兴的，可 是……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可是呢？
　　
　　不管怎样如今她既然来了，我这个半姐姐还是要尽责任的。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美丽便负责带她去看医生，看着那老中医给小小的她针炙，那么长的针呦，扎进去她居然哭都不哭一声。趁小娃娃不在的时候，美丽说这都好几年了，你还想怎么样啊？和解了吧？
　　
　　我说我从来都不想怎么样啊，美丽说得了吧你，你爸一说要搬走，你连他电话都不接了，干嘛啊？小容不是我说你，你爸他已经离婚了是不是？他又结婚了是不是？他总得有自己的生活吧?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烦躁地说：“你懂个球……就你高咋的，戳那说话你也不嫌腰疼……”
　　
　　美丽看我一眼，说，哈，好，我不懂。你现在大学生了，天之饺子，啥时候被煮糊了都还自得意地在那锅里蹦跶呢。
　　
　　我想啐她一口，想想又忍回去，我说：“我才知道你是干嘛来的，原来你是来给我爸当说客来了。”
　　
　　“我才不是呢，”美丽说，“我是这次去接婷婷的时候看到你爸，看到他头发都白了，觉得他太可怜了。”
　　
　　“我根本就没有怪过他……”我嘟哝了一句。
不过没花多少工夫我就和小娃娃建立了良好而亲切的同盟关系——在我带她去吃肯德的那个鸡和冰琪淋之后，倒是不理美丽了。因为美丽不知从哪听来的歪理论，说 小孩子不能吃太凉的东西，坚决拒绝我给小娃娃吃冰琪淋。我说大姐你有没搞错啊，这么热的天不中暑就算不错了，别听她不懂在那瞎胡咧，婷，咱吃！甭理她！气 得美丽直翻白眼。
　　
　　我们带她去大雁塔前的广场玩，又去看附近那些铜铸的古人雕像，小娃娃很稀罕那些塑像，如果不是我们拉着，只怕就要爬上去去扯那些假人儿的胡子了。旁边 有个男娃娃在玩电动车，她站那看了半天又眼馋上了，颠颠地走过去要和人家一起玩。人家不肯，她居然一点不逊人家比自己高一头的，伸手就去抢……我赶紧把她 抱回来。
　　
　　美丽呵呵笑，说：“到底跟你有血缘关系啊，老花家一点劣质基因全遗传上了。”
　　
　　我不示弱：“你优质，你优良品种，也不知道谁小时候跟馒头抢鸡腿吃，抢不着还要翻脸揍人家……”
　　
　　“说我，你还把泥巴塞小猴儿的嘴里呢！还逼人家不能回家告状，啧啧……”
　　
　　“你还脱人家裤子呢！”这回是我俩异口同声。然后我俩对看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在一边玩耍的小娃娃，不约而同地说：“婷婷，到姐姐这儿来……”
　　
　　“婷婷啊，”我努力让自己装出一幅大姐姐正襟危坐的样子，问她，“你在家都和谁玩儿啊？”
　　
　　没想到小娃娃一脸不开心的低下头，说：“现在搬家啦，我都没伙伴儿玩了……”
　　
　　我和美丽对看一眼，都看到对方眼睛里那贼啦啦的失望，美丽不死心，说：“没关系，以后总会找到小伙伴儿玩的，啊？”
　　
　　小娃娃抬起头，又开心了，说：“妈妈让我跟楼下的小弟弟玩……”
　　
　　哈哈哈！……我忍不住狂笑三声，小娃无辜地抬头：“姐姐，你怎么了？”我说啊哈，姐姐没啥，姐姐教你回去和小弟弟做游戏……
　　
　　我和美丽像两个狼外婆颇有耐心地对小娃娃淳淳施教了一番，也不知道她的小脑瓜听明白了没有。然后美丽看我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老花啊，没想到长到这么大你还是这么堕落，这么没有追求，你让我很痛心啊！”
　　
　　我也很认真地握住她的手，说：“老刘啊，乌鸦落在煤堆上—— 一个色儿，谁也甭嫌谁黑，既然都彼此彼此了，咱们共勉吧！
　　
　　美丽也用力地捏着我的手，捏得我生疼，极其郑重地说：“如今我们终于有了接班人，我很欣慰……愿我们在色女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共勉！”
　　
　　“你说她要是回去真脱人家裤子，会不会也跟你一样，挨顿胖揍？”像想起什么，美丽又说。
　　
　　“不会啦，她比我命好，我爸就不会揍人，张阿姨就更不会啦。”我说。
　　
　　……呆了一会美丽又说：“小容，你觉没觉得，还是小时候好哇。”
　　
　　我看着一旁小娃娃玩得不可亦乎的那样儿，不由脑袋也搭拉了下来，说：“是哇。”
　　
　　一周后张阿姨来了西安，把婷婷接走了。走的时候我倒还真有点舍不得……张阿姨说小容啊，你爸是想来的，但实在是抽不开身……我这也是好容易有一两天的闲工夫才赶紧来接婷婷，否则老是麻烦你和美丽也不好……
　　
　　婷婷走的时候竟然赖在我身上不肯下来，张阿姨都有点吃惊。我拍拍她的小脑瓜说婷婷乖，等下次来姐姐再给你买肯德的那个鸡……张阿姨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说：“小容，有机会去看看我和你爸的新家吧……”我垂下眼睛说，嗯。
西安的夏天热得要命，美丽天天背心热裤还是被热得骂骂咧咧，不是骂天就是骂我，看那架势恨不得把身下仅剩的几块布也扒拉下来才痛快。宿舍里就一台小风扇， 呼拉拉使出吃奶的劲也只能扇出像被火烤过的风，我和老鬼在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里都已经熬啊熬啊熬成阿香婆——习惯了，只有美丽整天像个怨妇样抱怨个不停。 抱怨烦了我就不耐烦地回骂她，你不是都在深圳呆了好几年，那地界都快靠近热带了吧？那夏天你咋过的？真是老太婆扎小辫儿——矫情不死你！
　　
　　美丽却哼一声，说：“那室内都有空调啊，你们这破宿舍，呆着不动汗都能接几澡盆！”
　　
　　我也哼一声，说：“哼您瞧现在那娇贵的小样儿，那就回深圳去吧，”说着就一个起身，作出请的手势，“不送！”
　　
　　美丽斜我一眼，“多谢！”就真的往外走。一边的老鬼慌了，连忙上前打个哈哈：“怎么了这是，天热火大，来喝个霍香正气水败火……”
　　
　　我和美丽互看一眼，原本还绷得紧紧的脸哗一下缓下来：“我们闹着玩呢，哈哈哈。”
　　
　　只有到晚上才稍有清凉，酒吧自然是要去的。朱古力已经打过好几个电话来问。于是把吴明也叫上，打算四个人杀过去。我看看美丽短到大腿的牛仔短裤，说：“你就这样去？也不怕被人先奸后杀。”美丽冲我妩媚一笑：“有你罩着，就是先杀后奸，我也不怕！”
　　
　　美丽从深圳给我带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现在便怂恿着我穿。我死活不穿，我很少穿裙子的，这死女人还专门给我带裙子，这不是存心不良吗。美丽脸一虎说：“你穿不穿？穿不穿？”我视死如归：“打死也不穿！打死了再活过来也不穿！”老鬼在一边翘着二朗腿嘻嘻笑。
　　
　　美丽冲老鬼一使眼色，这两个女人就扑过来，我一人难敌四手啊，居然就被她们把衣服扒拉下来了。美丽再得意洋洋地问我：“你穿不穿？”
　　
　　……我悲愤地穿上了那条白色裙子，妈的居然还有蕾丝边……老鬼从来没看我穿过裙子，上下打量怪物样的打量我，美丽则像看着她亲手打造来出的杰作般，口里啧啧有声：“漂亮……真漂亮……唉早知这裙子我就留着自己穿了……来，美人儿，啵一个！”
　　
　　去死吧！还没来得及等我说出这几个字，这两个人已经一人架我条胳膊，把我架出宿舍了。再老鬼干脆利落的哐哐几声，把门锁上了。我用双手捂住脸，老鬼不解：“猪，你在干嘛？”美丽很了解地拍拍我的肩：“她在感慨自己交友不慎。”然后两个人一通狂笑。
　　
　　穿就穿吧……美丽还说这裙子好几百块呢，我咬牙一想就只当把白捡来的人民币穿身上了，谁有我有范儿，往身上穿钱啊！两个死女人，敢整我，哼！
　　
　　吴明在校门外等我们，看到我竟然眼睛都直了。我走过去撞撞他：“嘿，现在后悔当初和我分手了吧？不过呢，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老鬼 连忙上前把我挡开：“不准勾引我男人！”又回头一瞪吴明：“再被她勾引，我把你小弟弟捏个对折！”还伸出手恶狠狠地做了个一撅两半的手势， 这回是我和美丽一通狂笑。
远远地便看到朱古力和李白站在酒吧门口，我们走过去他们还在说话。我拍了朱古力一下，他一回头看见我，先是瞪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通，又一脸不相信地把我扒拉 到一边看看我身后，直到确信这是我的真身而不是他的幻觉之后，这才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他一边笑还一边弯腰，一边弯腰一边往外艰难地吐字：“哈哈 哈……花小容……你去泰国了吗？”李白则笑得含蓄多了：“哈哈，换风格了，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美丽和老鬼都是一脸黑线，美丽说：“这个傻子是谁啊？”老鬼说：“去泰国？他啥意思？”我除了脸外全身都是黑线，解释说：“他是说我变性了。”然后把还在笑的朱古力一掌搡到一边。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服务生上完酒，我利索地把四杯酒分别满上，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来，谁先说个吧。”
　　
　　老鬼说：“为我们几个人有缘聚在一起这么开心，干杯！”刚说完美丽便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太老套了！老花，你说！”
　　
　　我低头看看自己，说：“为低调的花小容终于穿上了高调的公主裙，干杯——”
　　
　　老鬼：“哈哈哈，为我们横空出世的花人妖——”
　　
　　美丽：“哈哈哈，为我绝世无双聪明绝顶的计划，干杯——”
　　
　　只有吴明呵呵呵傻笑，什么都没说。四只酒杯“砰”一声撞在一起，然后四个人都一仰脖，很豪爽地干了。
　　
　　朱古力和李白不久就过来了。我跟他们介绍美丽，还没说几个字呢，美丽就已经自己站起来了：“我是跟小容从小玩到大的！叫我美丽就行！”朱古力也站起来：“我叫朱利……耶，我俩名字都有一个利哦。”
　　
　　美丽白他一眼：“少跟我套近乎！你刚在外面笑话我姐们儿什么？得罚酒三杯吧？服务员，上大杯！”
　　
　　很快大杯就上来了，看着那有碗口那么大的杯子，朱古力脸白了白：“姐姐，你来真的啊？”又转头向我们求救。我斜眼挑衅地看他，老鬼扭头打量左右，吴明在低头嗑瓜子儿。李白拍拍他的肩：“喝吧！”
　　
　　朱古力没法，端起大杯咚咚咚就喝。三杯下去倒是面不改色，我再一端酒站起来，他眼看着就要哭了：“你饶了我行不行？我呆会还唱歌呢。”于是我坐下 来：“好！等你唱完！”老鬼再幽幽地接一句：“我们有耐心……”朱古力转过身用力握住李白的手，哭丧着脸：“切记！宁惹真小人，不惹假女人啊！……”
　　
　　“这小子看模样倒还挺俊，你看上他了？”美丽在我耳边问。
　　
　　“瞎说什么呢！”我白她一眼。
　　
　　又寒暄了几句，然后他们去准备演出的事了。老鬼和吴明开始像像皮糖样地粘在一块儿，我跟美丽介绍了下朱古力和他的乐队，我对美丽说：“是不是你看上他了？姐们儿一场，老花我这点魅力还是有的，只要你开口，敢教他不从你！”
　　
　　“切！”美丽哧之以鼻，“我才不像你，我对这些风花雪月没兴趣！喂老花你在干嘛？”
　　
　　我抬头茫然地看她：“我腿光溜溜地难受，摸摸……”
　　
　　美丽更哧之以鼻了：“这光天化日的，找人奸你呢……”
　　
　　正粘乎着的老鬼抬起头淫笑：“没事，这都晚上了。猪，尽情的摸！” 又探过身子一拍美丽的光腿：“腿管够！”
那天晚上我们都有点高了，桌上酒瓶整整齐齐落了一层又一层，崴嵬壮观。划拳，玩色子，打扑克，猜火柴，数七，一轮一轮地都玩过了，整个酒吧里就我们这桌最 HIGN，声音最大，连老板娘都给吸引了过来。老鬼今儿走狗屎运，不管玩什么十有八成都是轮到她喝。吴明为了讨好老婆给她代酒，于是，等朱古力他们唱完歌 过来时，老鬼没事，他先像条醉狗歪墙角里睡着了。
　　
　　“唱得真好！”美丽端着酒杯叫道，也不知她是冲李白还是朱古力说。老鬼给他俩的杯子倒酒，倒了半天只倒出几滴沫子来，于是美丽扯着嗓门大叫：“服务员！再来十瓶！”我歪在沙发上含糊不清地说：“十瓶太多了……”没人听我的。
　　
　　不一会儿就有人推着一箱子酒过来，问：“十瓶全打开吗？”我和老鬼都是一愣，怎么这声音这么熟悉？抬头一看，呦嗬，这不是文静吗？
　　
　　文静看见我们倒是很镇定，笑了一下说：“是你们啊。十瓶全打开吗？”
　　
　　美丽看见我们的异样，问：“怎么了？全打开！”
　　
　　趁文静动作娴熟地给我们开酒的工夫，我在美丽耳边说：“她以前和我们是一个宿舍的。”
　　
　　文静开完酒，微笑地看着我和老鬼，说：“原来你们也没回家吗。反正暑假闲着，我在这儿打份临工。你们玩吧，有需要再叫我。”
　　
　　她走了。美丽看看她又看看我们，说：“挺好一姑娘啊，你们怎么这个表情？”
　　
　　我和老鬼互看一眼，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好说：“喝酒！喝酒！”老鬼转头对李白：“来诗仙，我俩来一局！我抱着肚子：“不行我喝太多了，我要去厕所……”朱古力举手：“我也想去。”众人窃笑。
　　
　　我摇摇晃晃地去卫生间，头有点晕，胃里也有点翻腾，不过路总是走得稳的。卫生间门外有面落地的大镜子，我无意中扭头看了一眼，就定住了。
　　
　　镜子里的人粉面含春，那张脸娇艳无比，连耳朵都是醺醺然的粉红色。一身雪白的曳地长裙，裙摆粉白的蕾丝边像花朵般含苞待放，仿佛正在微微诉说着一个属 于春天的秘密。那恰到好处的腰身，自裙身流泻而下的美妙曲线……而在最上方的那张脸，因为这雪白的衬托都显得隐约而朦胧起来。我喃喃自语：“妈的这是谁 啊……真好看。”
　　
　　旁边有忍不住的笑声，然后一个声音说：“猪，那是你自己啊。”
　　
　　我一个愣神，回头一看原来是朱古力。脸不由一热，仿佛酒也清醒了几分：“你来干嘛？难道想耍流氓……”
　　
　　朱古力脸上笑意更浓：“男人也要上厕所的嘛。你不信？要不你去参观下就信了。”
　　
　　以为我不敢？我哼一声，一伸手就推开了对面男厕所的门。里面有个人正在吹着口哨嘘嘘呢，被我一吓口哨跟尿液都愣给生生憋了回去。那人恼怒地叫：“有病啊！这是男厕所！”
　　
　　我也叫：“男厕所稀奇啊！有事快尿，没事快走！”那人看看我又看看朱古力，终于没好意思再尿，提起裤子恨恨地走了。
　　
　　再一脚砰地关上门，对朱古力一努嘴：“尿啊！正好顺便参观。”
　　
　　朱古力悠闲地看看我，真的伸手去解裤子。我也悠闲地看着他。他在那磨磨蹭蹭了半晌，看我还是一脸悠闲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门一开恭送我：“姑奶奶！您还是请出去吧，有女人看着我尿不出来！”
　　
　　我哈哈哈一阵狂笑，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于是提起裙子进了另一边的女厕所，过一阵出来，看见朱古力也站在那照镜子呢。我问：“你怎么还不走！”
　　
　　他嬉皮笑脸：“其实我就是想对你说句话……你穿这身挺漂亮的。”还没等我得意他又说：“不过还是糟蹋了这条裙子，这不是泼妇该穿的……”
　　
　　“滚！”我一捧水泼在他身上。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吴明途中醒来了一次又接着喝，结果一出酒吧门就大吐特吐，吐完了抱着老鬼呜呜的哭。老鬼骂：“没出息的，你哭啥？”吴明还是呜呜呜：“老婆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美丽抹一把鼻涕：“他娘的，太感动了。”李白喃喃地道：“我想波波了……波波我的好波波……”只有朱古力不为所动：“咳我说哥几个，吃烤羊肉不吃？”
　　
　　于是又拖着醉成一摊泥的吴明来到附近的夜市，夜市上的人们看见我们一伙走路东倒西歪的男男女女无不侧目。朱古力又和美丽打闹上了，美丽旁若无人的大笑 和喝骂声在街的那一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老鬼靠着吴明醉眼迷离，走路脚底下也在打圈。李白在看哪家烤得好。本来寂静而沉淀的夜被我们一搅扰，仿佛空气都带 了几分放肆的醉意。
　　
　　我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有面目模糊的摊主纷纷上前招呼：几位吃啥？烤羊肉？羊杂？朱古力还在和美丽放肆的调笑，李白也加入了他们，那张俊俏的线条分明的脸，为什么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渐渐幻化，幻化成另一张脸，幻化到我看不清。
　　
　　那若有若无的悲凉就如此浮上心来，吴明还在抱着老鬼喃喃低唔：老婆爱你……带着醉意的氤氲，那话语听起来竟仿佛就在耳边，似乎在以前也曾有人对我如此说过。美丽察觉我的异样，问：“老花，你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我哈哈一笑：“没什么。我唱首歌给你们听。”朱古力拍掌：“猪要一展歌喉了！猪，我为你倾倒！”说着窜到我身边捏拳作麦克风状。
　　
　　我拉过他的拳头唱：
　　
　　我允许了你 
　　让爱的自由还给你 
　　我允许了自己 
　　承受这悲伤到天明 
　　
　　朱古力陪我一起，假装声嘶力竭地吼：
　　
　　我不愿放弃却要故意默默允许 
　　我答应自己爱你的心绝口不提 
　　总是以为终究化作云淡风轻 
　　……
　　
　　“咦你怎么不唱了？正高潮着呢！”朱古力的声音。
　　
　　“该吃了！”我头也不抬地拉过一碗羊杂汤。一股羊肉特有的腥味扑鼻而来。美丽尝了一口羊肝随即吐了出来：“什么味道！”我们笑。
　　
　　“猪你唱得真好，声情并茂的。”老鬼感叹说。朱古力颇有用意地看我一眼：“那是！有情人才能唱好情歌！”我没好气地夹了块蒜苗一筷子捣进他嘴里。
我们最终没能去成华山，也没能去成秦陵。因为那次居然是美丽醉的最厉害，虽然她看起来是我们之中最好最清醒的。她睡到半夜开始狂吐不止，老鬼不在，不知又和吴明去哪儿鬼混了，我昏昏沉沉地爬起来照顾她。
　　
　　这一夜直折腾了个天翻地覆，我第一次看到美丽喝醉后又哭又笑又发狂的样子。她跑出去要砸我们宿舍楼的玻璃，我把她拉回来她又咚咚地去踢旁边宿舍的门。最后终于不闹了，她就开始抱着我哭了。
　　
　　“小容……跟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我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她喃喃地说。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流淌在我肩膀赤裸的皮肤上，湿湿的，凉凉的。
　　
　　我把她扶到床上躺下，自己疲惫地靠着床头在地上坐下来。没有开灯，但有月光沿着窗子照进来。她低低地叫我：“小容……花小容……你他娘的少装蒜不理我……”一个翻身看样子又要吐了。
　　
　　吐就吐吧，我意识模糊地想，大不了明天再收拾。我实在是没力气再陪她折腾了。还好美丽只干呕了几声。她已经再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那夜美丽说了很多话，很多我之前从来没听过也没有想过的话。她学会了很多粗话，她管她的顶头上司，也就是那个香港男人叫老傻B。她说她怀了那个傻B的 孩子，他逼着她打掉，她不肯便对她拳打脚踢。她不会那么白白便宜了他，于是想尽一切办法搞到他老婆的照片和电话，又凭借手中掌握着的公司大量的内部机密， 逼着他把深圳的一套小公寓过户给了自己。现在房价这么紧俏，老男人自然肉痛得很，不会再容她。于是她暂且回到老家，打算先休养一阵子，再重头开始。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仿佛是听一部绵长的比电视剧还要精彩的电视剧，而那些最关键的部分，比如她怎么逼着那男人把房子过户给自己，她和公司的那些人怎么 勾心斗角，又是怎么从公司全身而退，我都听不太明白，仿佛在听又仿佛不在听，含含糊糊就带了过去。又听见她在说她把孩子打掉了，公司里的谣言开始漫天飞， 而那个她一直喜欢的人也知道了真相，不再理她了。她抱着枕头大哭，哭得抽抽噎噎，像个孩子。她说：“但是我不后悔……小容你知道吗，我不后悔。我损失了一 个孩子，损失了爱情，但是我得到了一套房子。一个可以在深圳立足的地方。”
　　
　　我心里也是大恸，仿佛她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虽然我并不完全明白和消化。我也开始哭了，我一边哭一边说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到现在也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着。醒来时已是中午了，美丽还没醒，一摸额头却烫得吓人——她发烧了！再看身上，更吓人，大片大片的红斑。老鬼回来一看也吓一跳，说：“这是酒精中毒啊，快送医院吧！”
　　
　　美丽在医院输了几天液，仿佛这场大醉彻底伤了她的元气，后来她的精神就一直不怎么好。我却知道她是刚刚做过手术不久，本来身体就需要休养，这场大醉就更是雪上加霜。而且她本来就是酒精过敏的体质不能喝酒……
　　
　　那阵子美丽变得懒洋洋的，人也仿佛忧郁起来，跟以前的飞扬跋扈判若两人。我心里焦急，想她该不是得产后忧郁症了吧？但她又只是做了个人流的手术……她都做过人流手术了……她打掉了一个孩子……孩子……我背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朱古力搬家了，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他说这是他在西安的第七次搬家，最厉害的一年里搬了四次。房子不大，床却是张双人床，还带雕花的。吴明对这床有了兴趣，前后左右摸个不停，对老鬼说：“哎，我们以后结婚也弄个这样的床好不好？”老鬼啐他：“谁跟你结婚！”
　　
　　美丽却说：“结婚呀，还是得趁早结啊……”一脸不相称的哀怨。朱古力手折了一支塑料花，单膝跪在我跟前，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看我：“亲爱的，嫁给我吧……”
　　
　　哈哈哈……大家起哄。我被他吓一跳，没好气地把那破花夺过来丢到一边。朱古力不甘心地把花捡回来，一脸伤心欲绝的表情：“达宁……你怎么能这样伤害我……”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不知为什么我却一点不觉得好笑，忍不住板着脸把花又一把丢得老远。朱古力又捡回来：“噢……嫁给我不好吗？那你想嫁给谁……”我再也忍无可忍，蹭一下站起来：“嫁你老母！”
　　
　　气氛一下子冷场，老鬼赶紧跳过来维持秩序：“镇定！一定要镇定！花猪今天心情不好，女人们都留下来，男人们退出去！”
　　
　　朱古力和吴明出去了。朱古力临走时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竟然有几分幽怨——我下意识地避开了。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哈老花行啊，这么快就学以致用了？咋样，广州话骂人爽吧！”美丽笑得花枝乱颤的。
　　
　　老鬼瞪她一眼。又不解看我：“猪，你怎么了啊？吃错药了？”
　　
　　“她是在想，要是跪在她面前求婚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人该有多好？”美丽懒洋洋地说。
　　
　　老鬼愣了一愣，随即会心一笑：“哦，我明白了……不过猪啊，你和猴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看着她们，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嘴唇张张合合几次三番后终于忍不住说：“你们说……我和小猴儿会不会有孩子啊？”
　　
　　美丽和老鬼扑通跌倒在地。美丽失笑了好半天：“哦我说你这几天总是魂不守舍的，原来在想这事啊？”
　　
　　我却是一脸的郑重其事：“我和他都好几次了……很可能有孩子啊！”
　　
　　美丽一脸怜悯地摸摸我的头：“我可怜的孩子哦……我问你，你们爱爱的时候用套了没？”
　　
　　老鬼问：“套什么？什么套？套头还是套脚？”
　　
　　美丽差点吐血：“这都是帮什么孩子啊……还大学生呢！套套！就是……套套！避孕套！我们小时候吹过气球的那玩意儿！”
　　
　　我哭丧着脸：“没用……”
　　
　　“啊？”美丽紧张起来，“那不是没有可能哦！小容，你们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弱弱地答：“有好几个月了……”美丽就更是一脸无语：“没常识啊没常识！大姨妈要两个月不来才有可能怀孕的！”
　　
　　哦……我吁了一口长气。脸红了红：“谁像你知识渊博，整天研究……”老鬼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就是，你跟猴子只知道整天地做……哎美丽，套套长什么样子的？我小时候可没吹过。”
　　
　　“你买盒来不就知道了？”美丽说，又长叹一口气，“其实那事挺没意思的……”意兴萧然的样子。床边柜子上放了一包没抽完的烟，她拿过来在手里掂了两下，抽出一根来放在唇间点着了。看看我问：“要不？”见我点头，又给我扔了一根。
　　
　　美丽深深吸了一口，直到仿佛把烟雾留在喉咙里过足了瘾，才长长地吐出来，说：“娘的，不看见它我都忘了我还会抽烟了。”
　　
　　
　　老鬼也拿了一根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说：“猪，你也会抽烟，我咋不知道啊？”
　　
　　“她啊，”美丽看我一眼，“她上中学时就会抽了。”她刚说完我就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咳嗽个不停。
三个女人人手一烟，淡蓝的烟雾悠然缓慢的缭绕盘旋，朱古力在外面大叫：“怎么了这是，失火了？猪，你再伤心要自焚也麻烦换个地儿啊！”再冲进来一看，捶胸顿足：“我放了半年都没舍得抽的最后三根中华啊……婆娘家家的，抽什么烟！真是的！浪费！……”
　　
　　“难抽死了！”老鬼把手里还剩的多半支扔到地上，用脚踩灭。朱古力惨叫：“这儿有个东西叫烟灰缸……”
　　
　　“是吗？”老鬼看看，“我还以为是个迷你小痰盂呢。”
　　
　　美丽则开始检查朱古力的床铺，她从枕头上用两个指甲尖拈起一根黑色疑似毛发的东西，口里啧啧有声：“小朱同学，看来你业余生活是大大的丰富哇。这么长的头发，肯定不是你的。坦白交待，是不是每天带一个？”
　　
　　朱古力窘的厉害，直把我们往外推：“出去，快出去，我有权保护我的隐私！”
　　
　　美丽仍然不依不饶：“花花公子还想对我们小容求婚，哼，以为我们娘家人就好欺负么？”老鬼附和：“就是！”再威胁吴明：“你站那边？”吴明一看形势不妙，急忙跑到我们这边站定，一脸谄笑：“我听老婆大人的。”
　　
　　朱古力一脸哭笑不得：“谁说我是花花公子啦……”
　　
　　老鬼回身一指美丽：“她！”
　　
　　美丽再一指我：“她！”
　　
　　我一脸无辜加茫然：“我没说……”美丽说：“但你心里说了。”于是我就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朱古力的脸，就那样慢慢地沉静下来。他走近几步，认真而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嘻笑，也没有他往常的那些搞怪动作，只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 睛很大很黑，那眼神专注而用心，仿佛要一直看到我心底里去。是我看错了么？那黑漆漆的眸子里，竟仿佛有一抹隐隐的忧伤依稀闪过。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小容，原来你竟是这样看我的么？”
　　
　　我张大嘴巴，支支吾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本来想说是啊，你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啊，但不知为什么看见他的神情，我突然觉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这该死而诡异的气氛，只拼命地用眼神示意美丽和老鬼，让她们赶紧来救急。
　　
　　朱古力摇摇头，又笑了一下。这回我看清了，他在苦笑。他居然也会苦笑？
　　
　　“吃火锅吧！暖房要吃火锅的！”他说。
　　
　　“夏天吃什么火锅啊！”美丽抗议。
　　
　　“成，那你们说吃什么？我请客。”转眼间朱古力又恢复了正常，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听说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湘菜不错？”我说。
　　
　　“就这么定了！湘菜！”朱古力打个响指，“你说吃啥就吃啥。哪怕你说去吃狗屎，我立马就去找狗，新鲜！”
　　
　　……那天晚上美丽一直在抱怨，说朱古力破坏了她的食欲。虽然她一个人就吃光了整整一盘子烟笋炒腊肉和黄花鱼。
　　
　　
　　
　　（106）
　　
　　
　　美丽一直呆到我们快开学。自从知道文静在六月打工后，我们去酒吧就去得少了。美丽自然是觉得奇怪的，但我和老鬼都不是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人，也只是简 单叙说了下事情原委，美丽本不是我们宿舍中人，也就不管了。虽然去酒吧也没啥，那儿也不是只有文静一个服务生，但我和老鬼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天文静 咬牙切齿的样子我们都还记得，一转眼的工夫，她又变回恬静娴淑了，这无论怎么都让人想起来有点不寒而栗。如果她对我们怒目而视甚至开骂，那反倒正常些。
　　
　　老鬼说也许她变好了，回心转意了呢？我们总不能以自己的小人心，去度人家的君子腹。
　　
　　我想老鬼也许是对的吧，人总是会变的，而且那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又是她不对在先，再有天大的仇怨，也应该被风吹得消散了个差不多吧。只不过在不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和老鬼都错了，而且错得彻底，没一点余地。
　　
　　美丽说老花，我发觉朱古力喜欢你。老鬼也说，我也发觉了。他藏得那么深，还是被我们发现了，哈哈哈。
　　
　　我们用吴明的电饭锅煮大米粥，咕嘟嘟。我装作没有听到，专心地看电饭锅上方飘出的白气。
　　
　　于是美丽和老鬼开始在那里一问一答：
　　
　　“猪为什么不理我们的话？”
　　
　　“因为她不喜欢朱古力。”
　　
　　“为什么猪不喜欢朱古力？”
　　
　　“因为她喜欢猴子。”
　　
　　“为什么猪喜欢猴子？”
　　
　　这回是美丽回过头来，一起问我：“老花，你为什么喜欢猴子？你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他什么？我茫然地重复一遍，更加茫然地答：“我不知道……也许是喜欢他帅吧。”
　　
　　“帅？”没想到美丽失笑，“他帅吗？也不过就个子高一点五官端正一点，哪一点出挑的？朱古力都比他帅多了！”
　　
　　“朱古力比小猴儿帅吗？”我吃惊地反问。
　　
　　美丽点头老鬼摇头。美丽不以为然：“看来你们啊，就喜欢猴子那样的小白脸。其实男人最重要的是味道，味道！要有手段和魄力！金城武帅吧？没有灵魂。而且老花啊，我觉得吧，你和朱古力才相配。”
　　
　　我有点奇怪：“美丽，你以前不是挺看中小猴儿的嘛？可别忘了当时你都是怎么蹿掇我的。”
　　
　　美丽伸个大大的懒腰：“那时我和你一样，才见过几个死男人呀，自然就觉得猴子好了。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你以后工作了，见的各种类型的人也多了，自然就会知道自己到底喜欢的是哪一种了。”
　　
　　粥煮好了，香味弥漫。就两个饭缸，盛好后老鬼一碗，我和美丽一碗。她一勺我一勺，倒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而我却突然没了胃口，把碗推给美丽：“你吃吧。”暑假都快过完了，而小猴儿，如果不是我知道他回家了，这个人就好像凭空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是不是真的就如美丽所说，我和朱古力才是相配的？至少会开心吧。
　　
　　一时不由得心乱如麻。美丽又拍拍我的肩：“老花，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对猴子缺乏安全感，所以你即使再喜欢他也不会主动去找他。猴子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感情从来是分不出胜负的。只有要么得到，要么失去……你会选哪个？”
　　
　　我会选哪个？我在心里低低问自己。
那以后老鬼就有事没事地笑话我，一有空就低头捧着自己的肚子作哀怨状：“唉，又有小花猪了……”我终于体会到三三当初的感觉了（友情提示：当时三三因为臭 袜子事件而被老鬼一天二十五小时地开玩笑）不过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承受力好。问，一只乌鸦飞过和一群乌鸦飞过的区别是什么？答：没有区别！
　　
　　美丽却深为我和老鬼像沙漠一般贫瘠的生活常识苦恼，于是她领我们去了药店，面不改色地对柜台小姐说：“一盒避孕套！”声音大的旁边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我和老鬼不约而同地同时退后一步，假装不认识她。
　　
　　“本品有大、中、小三种规格,分别用W55mm、W52mm、W49mm标示套体宽度尺寸……”老鬼一边念一边叫我：“猪，快找个尺子来！这东西原来还有这么多尺寸？咦你真猪头啊！直尺怎么量？”
　　
　　美丽不以为然地说得了吧，其实咱国内就一种尺寸。我拿着那个小玩意儿很困惑：“那男人们的小鸡鸡都可以套得进去？那太大的太小的怎么办？……”
　　
　　“你们少跟我胡搅蛮缠！”美丽哼一声，“看清用法了吧？以后给我记好了，要想办坏事儿，必须要有这个！否则打死也别应承男人，明白吗？”
　　
　　美丽又教了我们许多作为女人应该知道的事儿，而我们自然不会知道，那些知识和经验，都是从她自己惨痛的教训中而获得的，她原来不过和我们一样，从来没 有人教过我们那些知识，就是父母也是讳莫如深闪烁其词。我这才明白我和小猴儿偷食了好几次禁果却直到如今都没出事实在是我的造化，不过老鬼那张乌鸦嘴又 说：“猪，你不会不能怀孕吧？”靠！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美丽走了，她不回老家了，直接去深圳。她临走前感慨地说：“老花，我真羡慕你……可以有这么轻松这么开心的生活。毕业了来深圳，找不到工作没关系，我养你！”
　　
　　她又说：“其实那条裙子是我给自己买的——我这么了解你怎么会给你买裙子呢。不过当我回到老家听到猴子跟我诉苦时，我想算了，这条裙子还是送给你吧。老花，知道你和猴子的之间的症结出在哪儿吗？你得让他觉得你是个女人。”
　　
　　我和老鬼没有去送她。因为她说她最烦接送。她孤独地来到西安，又孤独地离开。但我知道她不过是和我一样，惧怕离别。
　　
　　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床头的小闹钟，指针渐渐指到机票上标明的方向。我仿佛听到飞机离地的巨大轰鸣声。仿佛又听到美丽在爽朗地笑，听到她在叫我老 花，听到她说女人啊，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什么都不懂，而是不懂得保护自己。又听到她说老花你知道吗，我不后悔。虽然我损失了孩子，损失了爱情，但是我从 不后悔。不后悔。
　　
　　我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点湿。我想，老刘，刘美丽，你的话我记住了。
大三了。
　　
　　大三一开始，面对我们的就是一个严峻的事实。这件事就是，波波失恋了。波波失恋了，意味着李白移情别恋了，而李白的移情对像，是文静。
　　
　　是文静！
　　
　　当看到文静挽着李白的胳膊笑盈盈地从宿舍楼前走过，而她还得意地往我们窗口瞟了一眼时，我和老鬼的脑子都嗡地一下，炸飞了。波波冷眼看着他们。三三张口结舌。这学期我们宿舍新搬进来一个外班的小妞，叫吴敏。我们都说她是吴明失散多年的妹妹。
　　
　　现在老鬼满眼怒火地一转身掐住了吴敏的脖子，用力摇晃：“搞什么！你为什么这时一定要我们看外面！”
　　
　　吴敏吓得抖抖索索：“我不知道哇……是你们班的文静一再嘱咐说的，她说要给你们一个惊喜，我哪里晓得……”
　　
　　“算了，”波波叹息一声，“不怪她。文静是故意让我们看到的。”
　　
　　“这个贱人！”三三轻蔑地哼一声，“这才刚开学一天，她就在挑衅我们！”
　　
　　我和老鬼歉疚地把暑假在酒吧碰到文静的事给波波说了，老鬼说要是我们后来去得勤点，她也不至于会这么快得手……波波摇摇头苦笑。旁边的吴敏却飞快而小 声地说了一句：“男人要变心，菩萨也莫得办法……”我们回头看她一眼，她嘿嘿一笑：“你们肯定要去酒吧找他们算帐的吧？算我一个好不好？”
　　
　　打水时我和波波在水房碰到了文静。什么叫冤家路窄……文静挑高眉毛看着我们，我以为波波会拦住她责问，没想到她只是冷泠看了对方一眼，便拉着我走了。我问波波为什么，她淡淡地答：“我要先找李白问清楚，听他怎么说。”
　　
　　但是李白电话不接，呼机不回……我们都知道波波其实是对李白还心存幻想，而现在，这幻想一点一点地低落下去，她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变得苍白。但她依然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晚上，我们去了酒吧。波波的脸白得像张纸。老鬼想在怀里揣块砖头，我拦住她说你傻啊，那里遍地都是酒瓶。吴敏在一边直拍手：“要打架了要打架了！啊我调来这个宿舍真好，我崇拜你们！”三三把杨剑也叫上了。看到杨剑我心里一动，想问问他小猴儿怎么样，又忍住了。
　　
　　杨剑问真要打架吗，这可是酒吧。老鬼说只要那个贱人敢勾引李白，我一定让她好看！让她明白抢人不是那么好抢的！三三自那以后一向是与老鬼不怎么和，讥讽道您可真是义愤填膺，人家正主都还没发话呢。
　　
　　李白看见我们，脸色有几分尴尬。但他没有过来。我心里格登一下，心说看来这次真的情况不妙。我把朱古力叫到外面，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李白和文静好了的事。
　　
　　朱古力也有点尴尬，说是李白让他不说的。他自知理屈，又告诉我文静是怎么和李白好上的——也就是那些平常的伎俩，她说自己喜欢他的歌，一脸陶醉加崇拜 的模样，她是服务生，空闲的时候两人试探、调情，一来二去，就好上了。也不知文静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就把李白吸引得连波波都不要了。
　　
　　我忍不住讥讽：“她难道不和你调情？为什么她不勾引你？”朱古力哼一声：“你觉得我和那些姑娘一调情就能调到床上？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更是吃惊：“他们已经上过床了？”朱古力耸耸肩：“我不知道。不过有一天文静没回学校，应该是和李白在一块儿的。”
文静果然也来了。他娘的她还化了妆，睫毛一看就是假的，长得吓人。陪她一起来的是两个男人，老鬼恨恨地道看来这贱人果然聪明，还知道找靠山。杨剑叹口气说这架不好打啊……三三就很不屑地说那你平时还跟我吹什么？杨剑就不说话了。
　　
　　我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今天晚上的这一场冲突能不能避免得了？经过上次的事，文静知道我们是不会善罢干休的，而李白虽然现在站在她这边却到底和波波有旧情，于是她找了不知从哪里勾搭上的两个男人来为她护驾。到底怎么办得波波发话，然而到现在为止，她没有说过一个字。
　　
　　九点半。演出开始。我看见李白坐在台中，低着头，长发遮在额前。老鬼紧紧握住面前的酒杯，说：“如果他敢说这首歌献给文静，老子就这杯酒泼死他。”朱古力坐在一边朝我微微地摇了摇头。
　　
　　还好，李白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套话，便开唱了。我看到文静脸上有失望的神色。李白演唱的时候一直没有向我们这边看过来，却是时不时地看文静。波波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僵。她端起酒来，一杯，一杯，又一杯。没有人敢劝她。
　　
　　到中场时终于我所担心的事发生了。李白一首唱完，文静居然走了上去。只见她拿着桌子上的一支插花走到台前，献给李白。李白当然要欠下身来去接，于是她勾住了李白的脖子，再然后，她嘴对嘴的亲了李白一下。全场哗然，人们一下子兴奋起来，开始不住地吹哨、尖叫。
　　
　　我想那一刻，波波眼中应该只看到了李白。因为她几乎是同时也站了起来，我们都还没反应过来她便走了出去，手里提着一瓶酒。她把文静推开，跳到了台上。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一仰手，在一迭声的惊呼声中，把手里的酒倒在了李白的头上。
　　
　　全场的人都怔住并安静了。文静也怔住了。金黄色的啤酒快迅而安静地在李白的头上流淌，音响师连音乐都忘了放，我几乎都能听到液体在空气中流动碰撞汩汩的声音。李白的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动，干脆闭上眼睛，任凭酒在头上倾泻下来。乐队的人都知道内情，没有人上前劝解。
　　
　　酒倒完了。李白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睁开眼睛。啤酒滴滴答答地从他的脸和衣服上滴落下来。他故作平静地看着波波。他说：“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了。我们分手吧。”
　　
　　我们赶紧上前，把波波拉下来。看到她已满脸是泪，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文静站在一边，悠然自得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场戏。她的嘴角边甚至有浅浅一抹笑 意。我看着她那样子便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忍不住便想要过去，老鬼更是已经转身，但我们两个都被波波拉了回来。她说：“我们走吧。”声音暗哑。
波波的这段感情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全都进入一级紧戒状态，竖起两只耳朵时刻提防着波波的一举一动，三三悄悄问我：“猪，你说波波该不会为情自杀吧？”我啐她一口：“你以为都是你呢！”
　　
　　波波很平静……平静地上课平静地下课平静地去食堂，虽然上课她是最后进来的，下课她是最后一个走的，去食堂打饭她也不叫我们了，她成了独行侠。上课时 老鬼给我丢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看文静。”我回头一看，见文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波波，眼中大有失望之意。看来波波的平静很出乎她的意料。像是觉察到我的 目光，她迅速地向我看来，然后傲然地对我抬了抬下巴。
　　
　　我想波波是需要自己安静吧，于是让老鬼她们没事也不要去烦她。有些人的伤口需要自己一个人去舔，旁人繁杂的关心只会徒增不必要的烦恼。朱古力来学校找我，说请我吃饭，顺便为文静的事道歉。
　　
　　还是在上次我和张阿姨去过的那家饭馆，要了简单的几个菜。本来想让老鬼来的，可她说吴明约她了，三三呢，也有杨剑约，我只好单刀赴会。
　　
　　自从上次的那事后，我再见朱古力，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不安和尴尬。因为美丽和老鬼都说他喜欢我……如果他也真那么说，我怎么办？
　　
　　菜上来得很慢，朱古力就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我问他：“你看什么？”
　　
　　“看你下巴。好圆。我下巴也很圆，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夫妻相？”
　　
　　“你下巴圆吗？”我看他一眼，“我怎么看像是直角的。”
　　
　　朱古力伸手就招了一边的服务员过来：“请你帮着看下，我下巴是直角的吗？”系围裙的小姑娘捂嘴忍笑：“不是。”
　　
　　朱古力伸手摸摸下巴叹口气：“好啦不贫了。文静的事我郑重非常重地跟你道歉，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再说那阵子你们又不来酒吧了……我也就把这事忘了。对不起。”
　　
　　“男人都会替男人掩护的吧？”我冷淡地说。
　　
　　朱古力苦笑一下。“你误会我了啊。其实我和李白关系并不算很好，他的私事我不关心，也不好多问。我也不知道你们和文静的事……谁知道你们学生之间，还会有这么多复杂的事。”
　　
　　“难道你没上过大学么？”我问。
　　
　　“上过……”朱古力漫不经心地摸摸头发，“不过我大二就退学了。”
　　
　　“退学？为什么？”我有些吃惊。
　　
　　“觉得上学无聊呗。”朱古力懒懒地说，“同学们整天游手好闲无事可作，老师从来不好好上课，考试的时候甚至鼓励公开作弊。这样的学上着有什么意思？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去做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所以你就去唱歌了。”
　　
　　“是啊。我从小就喜欢音乐。知道波波和李白怎么认识的？李白以前只是在地下通道里卖唱的，波波从那路过，给了他十元钱。后来她陪着他一起卖唱，说她相 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欣赏他的才华。再后来乐队招聘，李白就来了六月。那时他的那把吉他已经快烂了，都快弹不出音了，是波波自己拿出钱来，给他买了把新的。”
　　
　　“最困难的时候，那小子连个睡觉的地儿也没有。听说就和着衣在天桥下的避风处守一夜。唉，多好一姑娘啊，一点都不嫌他。”朱古力深深叹口气。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波波就对这段感情守口如瓶，我们只知道她恋爱了，却从来不知道她爱的那个人是谁，是干什么的，如果我们知道了，会不会笑话 她？反对她？她一个大学里的高材生和天桥下的流浪汉谈恋爱……虽然现在那流浪汉已经不再流浪，而且咸鱼翻身，但却已不要她了。
　　
　　那朱古力呢？他是不是也像李白一样？像是感觉到我心中的疑问，朱古力笑笑，说：“我啊，当然比那小子好多了。他是除了唱歌外啥都不会，一门心思想唱出头，闯个名堂出来。也许波波也觉得他有一天能出头吧。”
　　
　　“那你去酒吧以前在干嘛？”我问。
　　
　　“做网管啊！”朱古力大笑。“你忘了你是怎么遇到我的？其实吧，我现在除了在酒吧唱歌，还是网管和推销，我们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就只做一件事？你说是不是。”
这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我意外地发现原来朱古力不搞怪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蛮帅的，难怪美丽会觉得他比小猴儿好。我注意地看了看他的下巴，好像是有些圆，不 过是圆中带方那种，嘴唇下方有道很深的小沟，这道沟使得他的脸在严肃时显得有几分坚毅，而这种坚毅是小猴儿所没有的。而且他居然是自己退了学的……刹那间 那张熟悉的嬉笑的脸似乎变得不再那么轻佻，倒是隐约多了几分桀骜和神秘。啊我那害死一百条猫都不止的好奇心又上来了，朱古力，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跟那个人……呃，猴子，怎么样了？”临走的时候，朱古力问。
　　
　　“见过几次，但都没来得及说话。”我说，“也许人家不愿意跟我说话呢。”
　　
　　朱古力笑笑，笑得意味深长。“感情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他说，“你不争取，也许机会就溜走了。”
　　
　　我要怎么去争取呢？我心烦意乱地想。这关系僵持地够久了，中间还间隔一个冰冻的暑假。如果换了李白那种人，如果不是现在大家都在一个学校里，他把我的 模样都忘记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他真的会忘记我么？如果不是，为什么整整一个暑假他都没给我一个电话？而现在开学了，他也没有主动来找我。他是想永远都 不来找我么？！
　　
　　我回到了宿舍，却只在门口就被吓得一步退了回来。门关着，而里面波波在哭……而且是那种痛彻心肺地放声大哭。可能是看我们都不在，她终于忍不住发泄了出来。我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听着她伤心欲绝的哭声，想起朱古力说李白的话，也忍不住替她难过。
　　
　　想想终于还是推门进去，想劝劝她。没想到一推门吓得我魂都快飞了出来，只见波波哭得整个人形状都没了，一手拿把小刀，另一只手上鲜血直流。我扑过去一把按住她：“啊你真的自杀了啊！为什么啊！！为一个贱男人你值得吗！！！”
　　
　　“谁自杀了……”波波哑着嗓子说，“我割得是手指好不好。”
　　
　　我这才定睛一看，果然割得是手指，血却也流得不少，手掌都红了。波波又说：“我只是想手疼了，心就不那么疼了……可是小容……我的心还是好疼怎么办……”
　　
　　她又哭了。像个孩子样趴在床上哇哇大哭，哭的人和听的人一起撕心裂肺。我又想起暑假里美丽的大哭，心想原来女人痛苦时都爱哭是真的。可我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呢？而且原来失去一个人竟然会这么痛苦么？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要是我失去了小猴儿，我也会这么痛苦么？
　　
　　我试着假想了下小猴儿交别的女朋友了，也像李白那样在别的女生面前冷漠地对我说：“我们分手吧”，我的心立刻像被针刺了一下，这痛由浅入深，由隐约渐 清晰，由缓入急，随即游遍全身，于是仿佛全身每一处都开始痛起来，痛得我的心都似乎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我在心里呻吟一声，对自己说：他妈的这咋办，果然 很痛苦啊……
　　
　　老鬼和吴敏回来了，看见波波手上的血也吓得立马惊叫起来。当发觉没事后老鬼就很崩溃的样子：“我说波波啊！你要吓人也要讲讲公德心的好吧！你怎么不在你自己的床上折腾啊，血都弄到我的枕巾上了！”
　　
　　波波抹抹眼泪：“是你的床吗？哦对我是上铺。我给哭忘了。”
　　
　　吴敏小声地说：“没事，就当是来大姨妈测漏了……以前我们宿舍经常的……”
　　
　　老鬼更是愤怒：“你们宿舍是哪个星球上的人？测漏在枕头上啊！”波波终于没端住，哭着笑了一下。

我听见他们在叫我：猪！猪！你想什么呢！回过神来看见吴敏已经打了盆水来让波波把手洗干净，并用干净的纱布包好了伤口。老鬼还一脸鄙视唠叨个不停：“这不 白割了吗，李白又看不到，早知还不如留着那些血写封血书，吓死那王八蛋！”波波说：“别跟我提那名字，我胃疼……”一边说一边爬到自己的床上， 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再没声息了。
　　
　　“失恋真的很痛苦哦？波波这才一天，脸就瘦了一圈……”吴敏吐吐舌头说。“还有你啊，小容姐，你在想什么？脸色好难看哦。”
　　
　　我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话，转身走出了宿舍。身后传来老鬼的叫声：“猪你去哪儿？喂？花猪？花痴？！”
　　
　　我要去哪儿啊？
　　
　　我和小猴儿已经有一百多天没有在一起好好说过话了，从我在操场上看见那女生给他擦汗那天算起。她给他擦汗啊……她们一定是有什么了，否则她怎么会这么 亲热呢。仿佛是终于证实了一般，我的心又一抽一抽地痛起来，所以小猴儿一直不来找我，他是喜欢上别人了，他忘记我了，花小容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你还一直傻 兮兮地以为他在赌气，你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找你的，可是他都已经喜欢别人了……你还在蠢蠢地等他回头，可其实你早就失去他了……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脑子里越来越乱，越来越烦躁也越来越恐慌，我要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朱古力说：感情是需要争取的，不争取机会就白白地溜掉了……我要争取啊我要争取，可是怎么争取呢？
　　
　　不知不觉我都快走出校门口了，看到前面有个小商店，便走过去说：“老板，给我一瓶啤酒……啊不，一瓶二锅头。”
　　
　　我拧开瓶塞喝了一口，妈的这谁发明的白酒，太难喝了。又呲牙咧嘴地一口气喝了好几口。直到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了，脸发起烧来步子也轻起来，便把瓶子扔了，走回去。
　　
　　这一路想都没想，直接便走到了小猴儿所在的男生宿舍楼下面。我定定神，调理下周身气息，把手放到面前做大喇叭状，抬头大声喊：
　　
　　“猴——上——树——！！！”
　　
　　呼啦拉，楼上许多扇窗户同时开了，并且探出许多颗脑袋来。我继续喊：“猴上树！猴子！……”那些脑袋左看右看，纷纷表示不解：“什么猴上树啊？为什么非得猴才能上树？老鼠行不行？……”
　　
　　我一看不行啊，继续喊小猴儿的大名：“刘——君——”
　　
　　然后小猴儿的脸终于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了。旁边还有三四个男生，其中一个扮演了传声筒的角色，大声问：“花小容，猴子问你叫他干什么？”
　　
　　他娘的，还故意跟我装蒜，问我叫他干什么。反正老娘今天人也叫了脸也露了，要丢人就丢个全乎吧，我心一横大声说：“我——喜——欢——他！”
　　
　　“哦哦哦——”全楼的男生都开始起哄。小猴儿的脸不见了。像是过了极其短暂又极其漫长的片刻，他终于从楼里出来了。“亲她！亲她！”男生们一边拍掌一边叫。
我终于又看到你了。
　　
　　我终于又听到你了。
　　
　　我终于又拉到了你的手，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将你忘却之后。我是不是醉了，或者我没有，我只是想故意撞到你的胸前，我顾不得了，他们的目光，他们在叫嚷些什么，我全都听不到，全都不管了。可是，你为什么不亲我呢？
　　
　　小猴儿，轻轻地，轻轻地，把我推开了。
　　
　　他把我一推开，我的身体就开始软下来，不自由主地往地上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就仿佛有什么在我体内瞬间倒塌了，分崩离析了，我再也不能逞强，我站不住了。
　　
　　一只手很快把我提溜了起来。是小猴儿。他说，走。
　　
　　我们走了很久，又仿佛没有多久，停下来，是一片树林的深处。小猴儿站住，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抬起发烧的脸看他，去亲他。
　　
　　这次他没有推开。我们的唇碰在一起，吻了很久。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却仿若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嘴唇里面的味道还是很清香，是麦子和橘子混合在一起的味 道。只是他仿佛更高了一些，我的脚踮得很吃力。奶奶的为什么他妈要把他生这么高……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仿佛感应到了我的抱怨，他哎呦一声：“你为什么咬 我！”
　　
　　我也哎呀一声，吓一跳。我居然把他的嘴唇咬破了，都出血了。
　　
　　“你是不是在恨我。”小猴儿问。
　　
　　“你不想我恨你？”好半天，我才说。
　　
　　“为什么要恨我？？”
　　
　　“为什么不恨你？！”
　　
　　“花小容，你怎么从来都是这么蛮不讲理？”
　　
　　“我蛮不讲理？？好，好，”我气得说话都结巴了，“那你告诉我，这个理字怎么写？”
　　
　　小猴儿看了看我，蹲下身找了块石头，在地上划拉了一个大大的“理”字。
　　
　　我低头看了看，走过去把右边的“里”用脚涂掉，又在底下加了两撇。恨恨地对小猴儿说：“我不讲理？是因为你是这个！”
　　
　　小猴儿看着地上的字，念出声来：“王——八——”无所谓地耸耸肩：“如果觉得骂我你心里会舒服点，你就骂吧。”
　　
　　“咬你我会更舒服！”
　　
　　小猴儿伸出一只手臂。我抱住他的手臂啊呜一口。心想这人怎么不叫痛的？是死人啊？胳膊上的末梢神经坏死了？于是又加大力气。还是没声音。不好，被我咬昏死过去了？不可能吧？
　　
　　好容易松开口，只见小猴儿脸白白的，眉头皱在一起拧成个漂亮的麻花。我捅捅他：“你哑巴了？唉呀下雨了？额头上怎么都出水了？”
　　
　　小猴儿皱着眉，不理我。过一会儿说：“现在舒服了？”
　　
　　“没！你的痛神经都没有了，不舒服！”我大声说。
　　
　　小猴儿平静地伸出另一只手：“那再来。”
　　
　　我瞪着他，他看着我。风微微地吹，树叶在枝头沙沙地响。远远的天边有染红的晚霞，霞光里我看见他的眉毛被染成了金色，那双淡然而安静的眼睛像一弯深深的湖泊，无论我多么用力，都看不见底。
　　
　　我想起美丽说，小容，知道你和猴子之间的症结出在哪儿吗？你得让她觉得你是个女人啊。
　　而女人最乐于干的事是什么？掉眼泪啊。
　　
　　我挤了挤鼻子，又挤了挤眼睛，可眼睛里还是干涩得要命。小猴儿看我在那挤眉弄眼，微微地笑了：“猪啊。装什么，再挤你也哭不出来的。”
“玩够就回去吧。”小猴儿突然又冷淡下来。“你的戏瘾总算是又过足了。”
　　
　　“什么戏瘾？”我有点懵。
　　
　　小猴儿低头看看自己胳膊上被我咬下的印子。深深的两行，好大一片青。他用手指揉了揉，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你居然这么恨我。这么恨，为什么又要当着那么多人说喜欢我？”
　　
　　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走到旁边的一棵树旁，头冲着树干砰砰地撞。小猴儿吃惊地问：“小容，你干什么？”
　　
　　“我郁闷！撞撞解闷！”我没好气地道。小猴儿过来把我拉开。说：“你又闹什么啊？难道我说错了？”
　　
　　我很郁闷！非常郁闷！宇宙无敌超极郁闷！我想我这是咋了？以前怎么从来没发觉原来小猴儿的智商是处在正数和零以下的？这孩子帅是帅点，可是平常看起来一点都不傻啊！难道聪明神经和痛感神经一起消失了？
　　
　　看我一脸纠结的模样，小猴儿突然叹了口气：“好了。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得回去了。”
　　
　　他真的要走。我急了：“刘君！你走一步试试看？”
　　
　　“那你想怎么样？”他冷静地看我。甚至，那眼神说得上冷漠。
　　
　　那熟悉的溺水的感觉又浮上来。就像他在宿舍楼下轻轻而坚决地把我推开一样。我突然开始惶恐，我隐隐地感觉到小猴儿似乎不一样了，而且和我想象的大不一样，我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冷下来，与此同时眼睛却一点一点地热起来。终于，有什么涌出了眼眶。
　　
　　“我们之间原来竟然成这样子了？”我轻声说。声音低得仿佛自己都听不见。有泪水滴到手背上，溅到地上，溅得心里生疼。
　　
　　小猴儿定定地看着我，神情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又不知该怎么说。终于，他走过来，帮我抹了抹脸上的泪。
　　
　　“你还爱我吗？”我抬着泪眼，抽抽噎噎地问他。
　　
　　“小容……”他顿了一下。用力抱了抱我。“太晚了……小容。”他说。
　　
　　“什么太晚了？”
　　
　　“小容……我早就和莲花和好了。”
　　
　　我猛地推开他后退几步，一时竟怀疑自己是听错了。然而小猴儿说的真真切切：“是的，我和莲花……放假前就已经和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给我留过字条说她祝福我们的！”我脑袋里像同时滚过无数个炸雷，直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小猴儿却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不是你让她跟我去看电影的吗？不是你跟她说觉得对不起她，决定把我让给她的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一个声音说这都是怎么了我一定是在做梦吧，啊来道雷劈死我吧，劈晕也行，醒过来我肯定就在宿舍里了，这不是真的，幻觉，这一定是幻觉，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小容？小容？”我听见遥远处似乎小猴儿在叫我。我看着他的脸，也像在遥远的千百米之外裹了层雾般看不真切。我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用力掐了掐。小猴儿一声惨叫。
　　
　　是惨叫这不是在做梦啊……我懵懵地想。或者我装晕吧？晕一场就什么都改变了。然而小猴儿没有给我装晕的机会，他继续说：“你还告诉莲花，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你不过是知道她喜欢我，所以要故意和她抢……”
　　
　　我差点从地上跳起来，感觉到脑门上青筋都快迸裂了：“我没有说过！我也从没有说要把你让给她！乌龟王八蛋龟孙子的孙子的孙子才说过那些话！！！”
　　
　　小猴儿愣了愣：“那我给你的电影票，难道不是你给她的么？”
　　
　　我也愣了愣，这才知道传说中的哑巴吃黄连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苦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一转身抱着一截树干又咚咚地撞起来。这回是真撞，咚一声下去，额头上火辣辣地疼，立时一个包就鼓起来了。
幻觉……我想这全然是我的幻觉……女人们都说我生病了，而且是脑子病了，无论干什么，我都会说这是幻觉。三三说这次我换了家超市买牛肉干，猪你来尝尝，比 上次好吃多了。我说什么牛肉干，那是幻觉！老鬼说猪啊，我又借了本带色儿的小说，看不看？我说看个P，你看的是幻觉。吴敏怯怯地走到我跟前，说小容姐，你 看我是幻觉不？我伸手摸摸她的脸，说，纯属幻觉。波波说莲花倒底还回不回寝室住了，这开学都快一周了，也没见她回寝室几次。我立马从床上跳起来，三三问莲 花也是幻觉？我闷哼一声。
　　
　　幻觉啊……这活生生赤裸裸的幻觉啊。我不想把这事告诉老鬼她们，一个文静就够受的了，现在又突然半路杀出个莲花来。她们大概会说这就叫那什么，搬起石 头砸自己的脚吧。还是好大的一块石头！陨石啊！文静还能当着面指着我的鼻子说花小容，你给我等着，可莲花呢，她一面给我留纸条祝我幸福，转过身却对小猴儿 诉说我千般不是。我当初是不忍心不想太伤害她啊！而她又对我做了什么？！我像是心里被猛地偷扎了狠狠的一刀，血流满了五脏啊，还吐不出来。
　　
　　我无人可找，无人可诉，只好又去酒吧里找朱古力了。
　　
　　朱古力听后却很平静，眼睛亮亮地看我，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就向他洒去，没好气道：“我要知道还来找你啊！”
　　
　　“嘿嘿。”朱古力笑笑，“我太容幸了。你既然对猴子澄清了，那他相信你了吗？”
　　
　　“我不知道！”我更愤怒，“他好像半信半疑！莲花好像对他说了更多！”
　　
　　朱古力摇头叹息，说：“这世上的事啊，都不会无缘无故的，毕竟是有因才有果。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过你也真傻呵……居然把猴子约你的电影票给你的情敌。”他探身过来，很神秘的样子小声说：“冒昧问下，你IQ多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忍住了想再次扁他的冲动，闷头喝酒。朱古力又笑了一阵，说：“现在就要搞清猴子对你的误解还在哪里，搞清楚了就一一消除，不就行了？不过他是不是还喜欢你，可就难说了。”
　　
　　那天在酒吧里没看到文静，我想好了，如果她敢出现，我绝对把她堵在女厕所里，不把她头按在便池里也要把她揍个七荤八素的。波波能咽得下这口恶气，我咽 不下。所以我尽量先回避着见到莲花，我很怕我一见到她就会不分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是一嘴巴。但莲花毕竟不是文静。我还在心里抱有幻想，也许真的这一切都是幻 觉……不是真的。是小猴儿受不了我的冷落便自己去找她……可是那样，结果不也都是一样的么。痛会减少几分？不会。
　　
　　我大喝狂喝。朱古力劝我：“少喝点……酒喝多了容易乱性，你不怕？”
　　
　　我怔了怔，口齿不清地说：“你……要敢……对我乱性，我杀了你。”继续大喝狂喝。朱古力上去唱歌了，李白当然也在，我看见那张脸又是一阵郁闷，继续大喝狂喝。结果朱古力在台上唱着唱着，就看到我哧溜一下就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后来的事就是朱古力告诉我的了。据说他赶紧下了台，还好就剩一首歌了，把我从桌子底下捞起来拎走。我一出酒吧的门就开始狂吐，差点吐得他一身，一边吐还一边要酒喝。吐完了开始在马路上跳之字舞，就是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那头，途中撞到树和路人若干。
　　
　　我质问他那你不扶我的啊？朱古力说我的姑奶奶，我可是不敢再让你喝这么多了，你那叫让人扶啊？人一过去就挨踹。不让人也扶也罢了，看到一个不顺眼的就冲过去要找人家麻烦，看到公交站牌的灯箱也要过去踹，看到有车来了也要冲过去，说是要伸腿绊它个大跟头。唉，祖宗哦！
　　
　　我清醒过来已经在朱古力家里了，就在那张让吴明艳羡不已的雕花大床上。一醒过来我就跳起来了，赶紧摸摸自己周身上下，朱古力听到动静走进来，我紧张地问他：“我没失身吧？”
　　
　　朱古力白我一眼。“失你个头啊！回来又吐，你知道我现在干嘛？洗床单呢！还有你的衣服！你的鞋！我就一夜没睡！”
　　
　　啊？？我又跳起来了，一低头看自己，竟然穿的是件男人的大T恤，一时情急话也说不明白了：“谁……谁给我换的衣服啊？”
　　
　　“你自己换的！”朱古力有点哭笑不得，“喝得那么醉还挺有原则，啧啧，真难得！”
　　
　　我瞪了朱古力几眼，确信他说的是真的。朱古力却过来敲敲我的脑袋，说：“以后再别喝这么醉了，特别是还跟个男人单独在一起，很危险的，晓得不？”
　　
　　我说：“危险？啥危险？”
　　
　　朱古力摇头：“唉，缺智商就是没办法啊。你以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高风亮节啊。要是昨晚换了别人，啧，啧……”
　　
　　我愣愣地，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我傍晚才回学校。穿的还是朱古力的衣服，鞋没法穿他的，找了个超市随便买了双拖鞋趿拉着。一进宿舍吴敏就迎上来：“小容姐，她们都说你昨晚约会去了，是不是啊？快说快说，是跟哪个帅哥啊？”
　　
　　老鬼正端着脸在镜子前挤青春痘呢，看见我像见了鬼嗷地叫起来，说：“猪！你这又是跟谁赤诚相见了！连衣服都没了！啊，鞋也没了！”
　　
　　“叫什么叫……”我疲惫地开口，“我昨天喝醉了，吐自己身上了。衣服是朱古力的。”
　　
　　“啊啊啊……”老鬼一脸淫笑的样子。我瞅瞅她：“没那回事。你就死心吧。”
　　
　　“出什么事了？”一直没说话的波波突然问。
　　
　　“没什么……”我有气无力。“真没什么。昨天心情不好，可能想家了。”
　　
　　“那你还跑去喝酒……”波波有点责怪的口气，“昨晚你爸爸打电话来了，但是你不在。”
　　
　　三三打水回来了。我看见她顺带着把我的瓶也打了，不由有些感动，拍拍她：“谢谢啊。”三三嘴一撇：“谢什么，我这可是有偿的！”
　　
　　“要我偿什么？先说清，要钱没有，要色可以考虑。”我倒床上装死。
　　
　　“你和猴子真分手了吗？他今天特别嘱咐我说要多关心你注意你，怎么回事啊？”
　　
　　我脸白了白。“没事。他发神经。”
　　
　　几个女人都朝我围过来了。老鬼一声招呼：“波波，关门！舍法伺候，看她招不招！” 我被她们摁在床上不由分说就是上下一通乱挠乱抓，庠得我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唉……没办法只得屈从淫威，招吧。没想到我还没开口，宿舍门就被砰一声撞开了，再一看，是莲花。
　　
　　莲花！我全身的血都呼拉一下涌到头顶了。
你们尝试过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滋味没有？
　　
　　没有？我也没有！
　　
　　但我现在有了！即使小时候每次看到抢走我爸的张阿姨，我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热血上涌过！如果不是老鬼她们还按着我，我可能一下子就弹起来了。
　　
　　不过莲花刚进门的那一刹那，我还没怎么认出来是她。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紧身长T恤，她以前从来不穿颜色鲜艳的衣服！那件T恤上居然还有根细长的腰带！ 她以前从来不配带饰物！而且她还不知从哪搞了个新发型，长长的斜刘海搭拉下来遮住了那被烫伤过的半边脸——她以前从来不去理发店！而且今天我们才知道，原 来她的胸也很大，一点都不比波波逊色！总之，如果不看那被遮住的半边脸，她算是个美人了！她变身了！
　　
　　——还有她的气势。我从来没想过开一个小店居然能如此脱胎换骨地改变一个人。后来我们集体分析，因为莲花以前从来都是低头走路，看人的眼神不管怎样总 嫌略带畏缩和疏离，在她的心底里是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排除在我们之外的。所以当初宿舍里出内鬼的时候，我们最容易怀疑到的便是她。而现在，从她毫无遮拦的眼 神里，我们看到的是从未有过的赤裸裸的自信。想想也是，开一个小店，每天要接待来来往往多少顾客，不自信行吗？
　　
　　她看着我们。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人。
　　
　　老鬼最没心眼，扑过去拉她的手：“莲花，大忙人呀！这开学都几天了，你才回寝室来！哎这衣服挺好看的，哪买的？”
　　
　　三三说：“人家自己开店，需要买嘛？”
　　
　　莲花没看她们。她看着我。她说：“小容，我们能出去谈谈吗？”
　　
　　弹什么？弹棉花啊？我差点就这样回答她，不过话到嘴边又摁了回去，冷冷地说：“好。”
　　
　　但是那几个女人异口同声地说：“不好！”然后老鬼一个眼色，几个人便齐齐退出去了，临走前还没忘了关门，关门前还没忘了朝我挤下眼睛。
　　
　　我扑通一下踢了鞋躺下来。其实心里却在砰砰地跳。莲花还是站在那里，她问我：“你为什么要去找猴子？”
　　
　　天啊，我听错了么？她居然问我为什么去找猴子！她是觉得我坏了她和猴子的好事么！我不怒反笑起来，腾一下坐起直视她：“不该找吗？我不找怎么会知道你跟他说的那些话？！”
　　
　　莲花脸白了白。“可是你们已经分手了！”
　　
　　“怎么算分手？是他说的还是我说的？而且就算我们分手了，你就能胡乱编排我？”我站起来逼问她。
　　
　　莲花冷笑。“编排？这就受不了了？那你们以前明里暗里编排我的时候，又算什么？！”
　　
　　我哑口无言。
莲花看了看我。她说：“那些话我是说过，在我和猴子看完电影后。可是花小容，你以为就凭一张电影票，我就会原谅你，并感激你？你太幼稚！你喜欢猴子，那你 就光明正大地去说去抢，而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把他给你的电影票给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是可怜我？”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尖促起来，“你把猴子当作你的战 利品，先是把他从我手里抢走，然后高兴时就施舍给我？不高兴再收回去？花小容，你说你喜欢他？你根本不配说这句话！你从来喜欢的都只是你自己！”
　　
　　“可是不管怎样，我都没有说过那些话！而且你还说你祝福我们！那就是你的祝福吗！”
　　
　　“我是说过那话，”莲花说，“那是我回宿舍后觉得于心不忍，我莲花毕竟从小到大还没干过什么亏心事，于是就给你写了字条。如果那时你找猴子解释清楚，那也许后来这些事就不会发生。可是你又做了些什么？”
　　
　　“我找过他……”我喃喃地说。“可是他没理我……”
　　
　　“他当然要生气！”莲花冷笑，“即使我不说那些话他也要生气！换了谁都要生气！花小容，感情可以抢可以争可以夺，却唯独不能让。你说你们从小在一块长大，可你对猴子到底了解有多少？你说不出来了吧？”
　　
　　“所以你就来抢了？”一直在外偷听的老鬼没忍住，一脚踹开门闯了进来。“现在反过来责问小容不该去碰你的男朋友？”
　　
　　莲花愣了一愣。她说：“什么算抢？我后来和猴子在一起的时候，她，”她指着我，“她跟猴子可有什么关系?没有！他们几个月都没有说一句话！既然没有关系，又怎么能算抢？！倒是她，在明知我已经承认和猴子关系的情况下，趁着过年回家的时候乘人之危！”
　　
　　三三说：“花猪和猴子中学时就在一起了，比你早得多！”
　　
　　莲花说：“可是他们中学的时候彼此说过喜欢吗？没有！” 
　　
　　我从来没有发现莲花的口才居然这么好。我被抢白的有气无力，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我在心里问难道还真是我错了莲花对了么？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老鬼跟三三一样，很坚定地站在我这边，说：“好，莲花，感情可以抢可以争这话是你说的，那我们就帮猪把猴子再抢回来！”
　　
　　莲花笑了。她说：“老鬼你错了，感情的事谁也帮不了。花小容，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猴子现在和我很好，谁也抢不走。说那些话，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们以前也有对不起我，现在我们清了。我以前不让猴子公开我们的关系是不想刺激你，现在也好，是到该刺激的时候了。”
　　
　　三三冷笑：“你以为猴子知道真相后还会接受你？做梦！”
　　
　　莲花低头笑笑，说：“这个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了。”她转向波波：“我那里进了好多好看的新衣服呢，哪天去看看？给你们打五折。”
　　
　　她走了。只剩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若木鸡。三三推推我：“猪啊，猪！你怎么了！”
　　
　　我机械地向前走去。脑子象被闪电劈中般的一片空白。走到窗前了，远远地看到那边男生宿舍楼，不知道哪一个是小猴儿的窗户呢？人生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药可 以吃么？从莲花进来我的拳头就一直紧紧地捏在手里，现在指甲都快陷进了肉里。我突然一拳击出去，一声碎响，伴随着楼上楼下的惊呼声，劣质的玻璃渣子从七楼 哗啦啦坠了一地。
我的手在校医务室里缝了三针。再疼的伤口，也没有心疼。
　　
　　大学里那点破事传得就是快，刚缝完针，辅导员就找到我了。我才后悔当时别用手啊，应该用头才对。问起来还可以说，是不小心撞到的。辅导员是一中年大 妈，于是就本能地对同性缺乏恻隐之心，看见我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还大力拉过去又揉又捏，问：“疼不疼？”他妈的我真想在她手上也划拉一刀，也又揉又捏，再 问她：你疼不疼？
　　
　　“花小容啊，我一早就注意着你呀。喝酒、打架、现在又砸玻璃……啧啧啧。”大妈拿着我的手翻过去覆过去地看。最后她得出结论：“这哪是一女生的手啊！分明就一男的！你很有问题啊。学校有专门的心理医生，你去看看？”
　　
　　从辅导员那出来，我看见了小猴儿。或者说，是他在等我。
　　
　　我该怎么反应呢？
　　
　　扭头就走？
　　
　　扑上去痛哭？
　　
　　过去给他一耳光？
　　
　　还是让他给我一耳光？
　　
　　实际上我站在那里一动没动。我的脚像生了根，动不了。眼睛像受了潮，涩得我几乎睁不开。我想大妈说的对极了，有问题的人是我。莲花没错，小猴儿也没错，错的是我。
　　
　　小猴儿走过来。他看了看我的手，轻声说：“小容……”
　　
　　他的语气轻柔，表情怜悯。我看着那张像女人般好看的脸，清秀的脸，仿佛正在思索该怎么说的脸。就是眼前这个曾和我同床共枕过柔情蜜意过又被我亲自拱手 送出的男人，真的，像莲花说的那样，我了解他吗？我有想过他的想法吗？如果我不懂爱情，那他又懂吗？如果他也不懂，那他真的爱莲花吗？
　　
　　“小容，我们去吃火锅。”小猴儿说。我怔了怔，忍住想往外流的眼泪，说：“好。”
　　
　　我又说：“但我右手受了伤，吃不成了。”
　　
　　小猴儿说：“没事，我可以喂你。”
　　
　　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两个位置。就是在这里，小猴儿给我讲了他和莲花的故事。这是个恶梦的开始，也同样会是个恶梦的结束么？
　　
　　火锅咕咚咕咚地煮。我看着锅里的汤发呆。小猴儿说：“小容……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已经太晚了。”
　　
　　我牵了牵嘴角，苦笑应该是这样笑的吧？“至少你还记得我心情不好就要吃东西。”
　　
　　小猴儿把菜倒进锅里。“你问吧。”他说。
　　
　　“问什么？”
　　
　　“我和莲花的事啊，你不想知道了？
　　
　　我缓缓摇头。“不想了。再说她都已经告诉过我了。”
　　
　　小猴儿看着我，欲言又止。良久，长长叹一口气。他说：“小容，我们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呢？”
　　
　　我低下头。漫长的沉默……只有锅里在咕咚咕咚地煮啊煮。我想回答他，可是事到如今回答又有什么意义呢。吃吧吃吧。喝吧喝吧。食物是最好的止痛剂。
　　
　　可用勺子把白菜或海带捞起来实在不是我的强项。小猴儿夹起一根海带，说：“说好我喂你的。”
　　
　　他甚至还先吹了吹。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海带吃到嘴里。他很温柔，温柔得要死，要死的温柔。
　　
　　海带咽下去的时候，我的一颗泪水终于掉下来了。掉在他的手背上。小猴儿说：“小容乖，小容不哭。都是我的错，等会让你再咬我一口解气好不好？现在也行。不过你得先把嘴上的油擦掉。”
那一刻我还以为事情真的就这样了。我以为时间真的可以停滞直到永恒，或者我们可以装作永恒。
　　
　　但幻觉注定是要被打破的。
　　
　　我们都很自觉地不去提莲花，不去提我手上的伤口，唯恐提了这气氛就不对了。我不提是还顾忌着食欲，小猴儿就不知道了。他给我讲了一些笑话逗我开心，还说起上次回家我在火车站拿他开涮的事，说起我大年三十的醉酒和跳舞。他说其实我跳舞还是不难看的。我呵呵呵呵呵呵地笑。
　　
　　吃到一半时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我认出来是帮莲花开店的那几个学长中的一个，戴眼镜的四方脸。看到我们明显松一口气：“猴子啊！可是找到你了！快别吃了，莲花的病又犯了！”
　　
　　我和小猴儿的脸都同时一下变了颜色。小猴儿是变白，我是变紫。四方脸看到我，打个哈哈：“实在不好意思，情况紧急……”小猴儿问他：“很严重吗？”
　　
　　“当然严重了！否则我怎么满世界找你！”眼镜说。 
　　
　　小猴儿为难地看着我。他说：“小容，莲花有癫痫……她犯起病来很可怕的，我，我……”
　　
　　癫痫？这又是唱得哪出？什么是癫痫？会死人么？我有点懵——不，是懵得厉害。
　　
　　小猴儿说：“对不起小容……我不能不去看下……”一脸的愧疚。
　　
　　……我突然想，如果我现在也晕过去，小猴儿是会选择莲花，还是我？我要不要试一下？
　　
　　我还是没有试。“会死人吗？”我突然问。小猴儿一愣，略微点头：“情况严重可能会……”
　　
　　我花小容再怎么样也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吧——不就是装高风亮节吗，成，老娘没问题！于是我说：“你走吧。但麻烦你帮我打个电话把老鬼叫来，这顿饭我总得吃完吧。还有，再来五大盘涮羊肉！” 
　　
　　好！小猴儿点头。他跑去吧台匆匆结帐。我把剩下的菜一股脑倒进锅里，溅起的油点落了我一脸。又扭头大叫：“服务员，我要的羊肉呢？”服务员走过来 说：“小姐，面条要最后下的，现在煮进去汤就粘了不好吃了……”我大声说我乐意我喜欢我爱你管得着吗？小猴儿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我。
我问老鬼癫痫是什么？老鬼说癫痫就是羊角疯。羊角疯你不知道？就是那种前一分钟还好好的，后一分钟就躺地上了，浑身直抽抽，还口吐白沫。我说那莲花应该是 真的有癫痫啊，不是装的。这癫痫又不是啥富贵病，没啥好装的，要装也应该像东施那样捧着胸说心头疼。老鬼说这是小猴儿跟你说的啊，难道你以为他在骗你？你 不相信他？
　　
　　我悲伤地摇头。再摇头。我说：“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
　　
　　老鬼眼睛瞪得好大。她说：“……我不懂。”
　　
　　是啊，她怎么会懂呢？又有谁会懂呢？我悲伤地恨不得再来一百盘涮羊肉。想了想我对老鬼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热气腾腾的雾气氤氲里，在涮羊肉和火锅调料的特殊香味里，我给老鬼讲起了我爸和我妈的故事。从小时候家里不间断的吵闹打骂，到张阿姨的出现，到我爸 移情别恋，到我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妈的自杀，一直到他们终于离婚。老鬼听得很认真。直到服务员过来提醒我们，火锅店要打烊了，我才发现，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 近三个小时了。
　　
　　老鬼啥也没说。她拍了拍我。又咕咚咕咚一气喝完了一整瓶橙汁饮料。我们走出店门。才发现，天已全黑了。整个城市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满眼灯红酒绿。路过一个酒吧，老鬼示意我：“要不要进去坐坐？”
　　
　　我摇头：“算了，省点钱吧。”
　　
　　老鬼不干：“别，我请客你怕啥！到时候我没钱时你支援我点就行。就是这时间……”
　　
　　我说：“没事，太晚就去朱古力那。让他睡沙发。”
　　
　　于是又进酒吧。这回轮到老鬼倒苦水。她说：“猪！你不知道！我就是你的另一个版本！虽然我爸妈没离婚，但我是真希望他俩离啊！”她又一气干掉了一大杯 啤酒。“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在不停地冷战！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就跟两个小孩子样，一有事就互相不说话！平时看电视想换台还要找我给他们传话！我放学回来第 一件事就是看他们脸色，还想法哄他们开心！我那个累啊……有时我倒希望他们能大吵一架，那样至少让我还觉得那家有点活气儿！”
　　
　　老鬼端起酒杯，一脸推心置腹的神情：“猪，我理解你，真的。来，我们应该干一杯！”
　　
　　两只杯子相撞，叮一声，听起来一点不清脆，倒是苦涩。
　　
　　“吴明老说等毕业了他就带我去见他爸妈，还说要跟我结婚。可猪你知道吗，我怕得要命！只有傻子才想结婚！我跟他说想要结婚除非先把我打昏了！”老鬼接 着说，情绪激昂，“婚姻是坟墓这话真他妈的一点不错，我可不想像我爸妈那样，早早就把自己给埋进去了！哎猪你说，要是人们都只谈恋爱不结婚，该多好？ 哎……我明白了，你跟我一样，也心有余忌是不是？”
　　
　　我伸出手用力拍拍她。那意思是：“啥也别说了，喝吧。”
　　
　　两个同病相怜的女人喝了很多酒。酒量就是这样一点点练成的……视酒如水的背后总有这样那样的背景和故事。过年和小猴儿那天我只喝了一瓶啤酒就醉了，今天，都快八瓶了，意识还清醒着。老鬼已经倒在去厕所的路上。我用酒吧的电话呼朱古力：“快来接我们……我快成仙了。”
“小容，其实你相信谁？你谁也不信。”朱古力这样说我。我相信谁？我还真不知道。我相信过我爸，不过他不要我了；我相信过我妈，不过她在我生命里最重要的 一天玩自杀，我还相信过面瓜，不过他一转眼就和别的女生打情骂俏，并从此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如此我又该信任谁呢？我和小猴儿似乎是很亲密了，因为我们肌肤 相亲裸体相呈，那是因为我想不出其他可以表示亲密的办法。这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能亲密过我妈和我爸吗。连他们都弄到最后刀刃相向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再 进一步，能亲密过我妈和我吗。可她连结婚都不肯事先告诉我一声。上次我回家突然就多出个爸爸，下次回家时，说不定她就会和张阿姨一样，凭空给我变出个弟弟 也说不定。 ，
　　
　　小猴儿在和我之前，莲花已经对他表白过了。这是事实。我越池在后，这也是事实。小猴儿可以不顾和莲花的旧情和我嘿咻，这更是事实。
　　
　　——这都是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睡不着时，脑子里逃都逃不掉的，活生生的事实。
　　
　　是我负了莲花，小猴儿也负了莲花，所以当莲花指责我时，我又能说什么呢?我花小容虽然混是混点，可还不会蛮不讲理。我把电影票给莲花，真的只是想让小 猴儿跟她说清楚吗？我和小猴儿那么多天的冷战，我真的不知道这有多么危险吗？更何况还有那个操场上莫名其妙出现的擦汗女生。
　　
　　我只是没有料到，我居然没有能够放下。我失败了。也许是我不想输，不想失败——但我总是败了。
　　
　　感情是什么？我问老鬼。她和吴明热恋了那么久到现在还是如胶似漆，总是知道的吧？
　　
　　“感情很简单啊，就是你老想和一个人在一块儿。看不见就想，等看见了又烦。”老鬼说。
　　
　　我又问波波。
　　
　　“感情？感情是一滩狗屎！”波波往地上狠啐一口唾沫。
　　
　　“感情？哈哈，”轮到三三了，“感情就是他愿意为我我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啊！哦对了，过几天是杨剑的生日，你们都要来哦！”
　　
　　杨剑的爸爸好像是在什么局里当官的，家境良好，听说毕业后杨父就准备把儿子送出国去深造。我们都问过三三，如果杨剑出国了那她怎么办?三三一脸迷茫：……不知道啊。
　　
　　吴明想要和老鬼结婚，还一毕业就结；波波曾说毕业后就跟着李白去流浪天涯，他去哪她就跟着去哪——当然现在那已经成个笑话了。三三的迷茫一时成了笼罩在我们每个人心头上的一层细密的阴霾，那就是，我们都快要毕业了——只有不到两年的光景了。
　　
　　而毕业有多可怕呢？据美丽说她在中学毕业典礼的那天回家就扎在床上哭了整整一个钟头。因为她再也不能听她喜欢的那个老师给她讲课了。高中毕业更多的是 对未知未来的恐惧——直到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这纸通知书会按部就班地告诉你剩下的路该怎么走，而大学毕业的那天，再没有人会给你发任何通知书，再没有 人会告诉你哪怕一个字，你该怎么做怎么走。
　　
　　就像大一时波波曾语重心长地劝我：“小容，其实四年很快就过去了。”
　　
　　这不，一眨眼的工夫，就过了一半了。
　　
　　但两年似乎也还是很长的……于是在杨剑的生日PARTY 上，大家都还是很开心。那是一家有点名气的KTV。男生们喝酒，女生们抢麦克风。有几张陌生的脸孔，是杨剑的哥们儿吧。小猴儿也是杨剑的哥们儿，自然也来了。
要说唱歌最好的，那是三三，但最有激情的，那绝对是老鬼和杨剑两个，人称“雌雄双喉”。看看老鬼点的歌单就知道了：《男儿当自强》、《有多少爱可以重 来》、《我的太阳》，唯一一首女声的是谢津的《说唱脸谱》。嗯，谢津还活着的时候是我最喜欢的歌手。她自杀的那会儿我都不肯相信，你说一个好端端还前途不 可限量的人怎么能说死就死了呢？
　　
　　杨剑别看瘦得排骨样，那肺活量可是惊人，吼起歌来惹得旁边包厢的人都过来看。有时他和老鬼就俩人一起吼，还带台风和互动的，三三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我捅捅老鬼说你悠着点，别把人正主的风头给抢了。老鬼吼地正带劲哪里肯理我，还好其他人看不下去了，一边叫嚷着打倒麦霸，一边把话筒给抢过来了。
　　
　　他们开始怂恿着我和小猴儿合唱一个。屏幕上刚好是不知道是谁点的《相思风雨中》。我看着三三冲我又是挑眉又是龇牙，便明白这是她出的馊主意。
　　
　　杨剑也发话了，他说猪，你今天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不唱就是不给我寿星面子！你说对吧老婆？三三去拧他耳朵。
　　
　　小猴儿一直是今天话最少的一个。酒喝得也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们玩闹。我几次看到他，刚好看到他也在看我。他的眼神里仍然有歉疚——我扭过脸去。除了几次眼神接触，到现在我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三三这个死女人难道就一点没看出来吗？
　　
　　杨剑又去推小猴儿。小猴儿推却不过，站起来了。我也只好站起来——老鬼和三三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我推了出去。得，唱就唱吧，反正又死不了人。
　　
　　难解百般愁，相知爱意浓……
　　情海变苍茫，痴心遇冷风……
　　
　　我刚唱出第一句大家就集体发出“哇噢”的长音，老鬼扯着嗓门大叫：“猪，好温柔哦……猴子，听到没，猪也能这么温柔的！”三三跟着叫：“眼神！互动！……”
　　
　　麦克风里面传来的那么逶迤缠绵的声音真的是我的么？把嗓子捏着唱居然效果也不难听？我扭头去看身边的小猴儿，他似乎是感应到，也转过头来看我。他不看屏幕上的歌词了，看着我的眼睛唱：
　　
　　人海里飘浮，辗转却是梦……
　　情深永相传，飘与万世空……
　　……
　　啊……寄相思风雨中……
　　啊……寄痴心风雨中……
　　
　　老鬼故意捂着胸口长叹一声，倒在一边波波的身上。杨剑吹口哨。小猴儿的歌唱得也很好听。虽然可能没有朱古力那样专业，但他的声音好。用物理知识来讲是 音色好，干净、细腻。而且被人看着眼睛唱歌实在是件很难自持的事……特别面前还是这么一个俊美的帅哥。那会让你的幻觉腾腾腾地升起来，不一会儿就腾云驾雾 起来。一首唱完，我的全身都要酥了。
　　
　　大家把掌拍得呱呱响。屏幕上显出得分，98分，哦也，全场最高分哦！大家捶桌子捶板凳地庆祝。捶着捶着有人顿住了，其他人跟着看过去，也顿住了。
　　
　　一直没关的包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在火锅店里见过的四方脸，另一个是莲花。
四方脸打个哈哈——我发觉他最善长的事就是打哈哈——走过来拍拍杨剑说：“兄弟，生日怎么能不叫我呢？虽然我们的交情比不上你跟猴子，但好歹也是兄弟么！”他递给杨剑一个纸袋子，大概里面是生日礼物。又说：“我在路上碰到她……就叫她一起来了。多个人热闹嘛，哈！”
　　
　　莲花也递给杨剑一件东西：“这T恤是我店里新进的，我觉得很合适你穿，就给你拿来了。生日快乐！”三三脸一沉就想冲过去把衣服打掉，被波波拉住：“稳住！今天好歹是杨剑生日，别让场面难看。”
　　
　　然后莲花走到小猴儿身边——这才是她的目的——她不叫他的外号而叫他的名字：“刘君，等会儿能帮我去看店么？今天周末，我一人忙不过来。”
　　
　　小猴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我。我低头数桌上的酒瓶。数到九时才听到小猴儿说：“对不起……”只有三个字。
　　
　　莲花的脸就开始慢慢地难看了。她的头发还是遮在额前，其实就算是不遮，她脸上的伤疤在暗光线下并不明显，不仔细看都可以忽略。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有了泪，她对小猴儿说：“我是做了错事，可是我认错了，我真心实意地认错了，为什么你不肯原谅我？”
　　
　　大家都看着他们。屏幕里响起的居然还是那首相依风雨中，没有了原声，只有悠扬的音乐在空中回荡。我一时只疑心自己走进了琼瑶的剧里。小猴儿显然也是这么感觉的，因为他皱了皱眉，说：“我们出去说。”
　　
　　莲花跟出去了。我们几个互相看看，也心照不宣地跟了出去。
　　
　　——其实我们不用跟出去，他们就站在离门不远的走廊里。大家个个都竖起耳朵听，只恨不得拿个杯子帖墙壁上传音。
　　
　　只听小猴儿说：“莲花，不是我不原谅你……只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你明白吗？”
　　
　　“可是我很爱你……”莲花的声音，“我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你我会怎么样……我是不该说那些话，可是我不说，你就能和花小容和好吗？开学前那么长的时间，她有找过你一次吗？她对你有我对你那么好吗？”
　　
　　“……”似乎小猴儿没说话。老鬼低声说：“糟糕，猴子都没反驳她，不反驳就是认同啊……”
　　
　　莲花继续说：“其实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否则你怎么会得知我生病就急忙来找我？连她都不管了？我做错了事，你也做错了事，我都能原谅你，而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
　　
　　老鬼问：“错事？什么错事？”波波小声说：“废话，当然是和猪上床呗。”老鬼说：“可是……”嘴被波波用手堵上了。
　　
　　小猴儿说：“可是你骗了我。你并没有犯病，至少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莲花惨笑一下。“你觉得我又在骗你？我确实有点夸大了但并没有骗你……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因为太喜欢你了，你永远不能想象你对我的生命有多重要……从来没有一个男生肯跟我做朋友还说佩服我，从来没有一个男生肯像你这样不计回报不计付出的帮我……”
　　
　　“帮你的不止是我，还有四方脸他们……”小猴儿说。
　　
　　“不！不！”莲花激动起来，“他们起初帮我，是看在你的面上！刘君！答应我好不好，晚上帮我去看店吧，哪怕就这一次……我求求你，哪怕过了今天，你不 再理我都行，我只要这一次…… ”她越说呼吸越急促，胸脯也剧烈起伏起来。我想起小猴儿说她有癫痫，心想坏了，难道这情绪激动也要犯病的？
　　
　　这边老鬼又问：“为什么只要这一次？”波波若有所思：“这一次肯定不简单……有阴谋……不好，猴子好像动摇了……”
　　
　　我也看到了。本来他们隔得很远，但现在小猴儿走过去扶住了莲花。莲花还在一迭声地问：“好不好？好不好？”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唉，如果扶住她的不是小猴儿，我肯定会同情她的。
貌似小猴儿要答应莲花这个请求了！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再说。而且莲花哭了……她像个孩子样哭倒在小猴儿的怀里。美丽说的对，一个女人的眼泪是有杀伤力的，即 使是一个不算漂亮的女人的眼泪，也仍然是有杀伤力的。更何况是小猴儿曾经敬佩和欣慕的莲花……我看到他点了点头。莲花说那不如我们现在就走吧？反正你们也 玩得差不多了……小猴儿沉默。
　　
　　不能，绝不能让他们走掉！有个声音对我说。小猴儿的心是棉花做的，随便揉揉捏捏就能捏出一个形状，我绝不能再给他们这种机会！
　　
　　我走过去。“猴子……”我装作若无事地叫他，“他们叫你唱歌呢。”
　　
　　小猴儿犹豫地去看莲花。“我们跟大家一起走好不好？”他轻声说，语气里有无奈。
　　
　　莲花手紧紧抓着小猴儿的衣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表情凄凉而无助，楚楚可怜。尤其那未被头发遮住的半边脸上泪痕未干，任哪个男人看了也要心软。只 有女人对同性的柔弱是毫不怜悯的，这话一点不假，三三已经不顾杨剑的阻拦冲过来，大声指责莲花：“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请自来也就算了，我们欢迎你就是，来 了却要拉猴子先走，你什么意思啊你？还假惺惺地拿件破衣服来，谁稀罕啊？！”她一仰手，装T恤的袋子摔在莲花的脸上。
　　
　　我以为莲花又会据理力争，就像她在宿舍里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来一样。没想到她一句话也没有反驳，反倒是往小猴儿背后又缩了一些。三三更是生气，她把小猴 儿一把推开，大声道：“你装什么可怜？你当初的气势哪里去了？我们玩的好好的，你来捣什么乱？现在装可怜，你背后中伤花猪时干什么去了！”
　　
　　“我道过歉了……”莲花说。声音很小。三三不依不饶：“你那叫道歉？叫挑衅还差不多！”莲花低声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我们都没听见。但三三肯定是听见了，因为她立即抬起手来，想都不想地地给了莲花一巴掌。
　　
　　这一巴掌可真是清脆……把大家都惊着了。杨剑立即冲上前把三三拉了回去，小猴儿则护住了莲花。波波叹口气说：“坏了。这下猴子本来不想走也要走了。”
　　
　　小猴儿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余怒未消的三三说：“够了，你太过分了。你摔了莲花送给杨剑的衣服，现在还动手打人……莲花，我们走。”
　　
　　莲花挨了打，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她跟先前在宿舍时的强势判若两人。而即使在以前，她也从来没有这么逆来顺受过。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大家愣愣地看着小猴儿拉起莲花走远……老鬼狠狠一踩我的脚。我哎呦一声，前面的小猴儿停下来回头看我。
　　
　　“小容……”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要说什么？我应该说什么？我不能让他们走掉，我绝不能让他们走掉……朱古力说，感情是要争取的；而莲花对我说，感情可以争可以抢可以夺，却唯独不能让。莲花，这是你亲口教我的。
　　
　　我大踏步走过去，说：“猴子，我不让你走。你不能走。”我不知道当时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记得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变得如石头般坚硬。
　　
　　小猴儿犹豫又踌躇，说：“小容……我……”
　　
　　莲花用力抓住了小猴儿的手。她的脸惨白，呼吸重又开始急促。小猴儿面有担忧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仿佛下定决心，低声说：“对不起，小容。”转身又走。
　　
　　我的心在强烈地收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撕裂，又像被利刃绞过一阵阵的刺痛。刘君，第二次了，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你为了一个伤害我的女人弃我而 去！难道这漫长近二十年的情谊，都抵不过另外一个女人的卑鄙谎言？难道那几天几夜的抵死缠绵，就没有在你的心里留下一点点痕迹？难道我花小容果然没有想 错，男人的天性从来便是这般绝情断义，负心凉薄？那曾经的咫尺相对算什么？百般温存算什么？那些脸红心跳的亲吻和抚摸，拥抱和缠绵，又算什么？！一想及此 我不由万念俱灰怒从心起，心一横突然大叫一声：“波、若、波、多、密！”
　　
　　前面的小猴儿身子像过电般的颤抖了一下。大家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波若波多密，这是电影《大话西游》里至尊宝为了救白晶晶开启月光宝盒的咒语。
　　据说月光宝盒只要一经开启，天地变色山河颤抖，时光倒流。
　　
　　波若波多密，是我和小猴儿之间不可言说的秘密。
　　这秘密曾让我们如此亲近，直恨不能合二为一。如果时光真能倒流，那我们能不能能再回到从前？就像《春光乍泄》里何宝荣对黎耀辉对说的那样：“让我们重新开始。”
　　
　　——当初在面瓜的家里看三级片，《春光乍泻》也在里面。面瓜看到一半就不肯再看，说两个男人的戏没劲。我懵懵懂懂地看完，唯一记得的便是这句话。
　　
　　小猴儿慢慢回过头来。和我四目相对。那些记忆，那些片断，那些甜蜜和折磨，此刻是否正随着这句咒语而开启，扑天盖地而来？我在他的眼睛里分明看到痛苦 和犹疑。如果我和他之前还隔着一堵无形的墙，那现在，这堵墙已经在旁人的无法察觉中悄然坍塌。我不能够再等了！这是我唯一的胜算！我迅速地过去推开莲花， 拉起小猴儿的手说：“跟我走！”整个动作就像排练过的一气呵成，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余地。
　　
　　我不能不走，这是我的阴谋——如果迟缓一步，莲花真犯癫痫，不管真假小猴儿铁定会照顾她；而若我们走了但大家还在，莲花要犯了病也会有人照顾。那一刻 我恨不能有把刀在我手上，如果小猴儿不走，我就拿刀逼他——然而他居然真跟着我匆匆下楼，只听后面人声喧闹，而这剩下的事，我都管不了了。这一局，到底是 我胜了。
　　
　　我紧紧拉着小猴儿的手，两个人匆匆在大街上奔走，竟一时不知去向何方。我心惶急，又惟恐眼前不过幻觉，一放手身边的人便要消失，脚下一绊竟是摔了一 跤，差点把小猴儿也带摔倒。“小容……”他扶我起来。我急切地看他，想要看清他的表情。然而他却像想起什么，扭头避开我的眼睛。我扳过他的脸，他却再避 开。刹那间我心如从天堂坠落，一片冰凉。
后来老鬼说我坏起来果然很缺德……莲花真犯了病，这是她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病。以前她都隐藏得很好，至少在小猴儿告诉我时，我们都隐约知道她的身体不 太好，但具体是什么病，谁也不知道。而且我们后来才知道，莲花虽然有癫痫，但已经有十几年没再犯过了。在谁都以为她已经根治之后，在她二十一岁这年这病突 然卷土重来。她和小猴儿去看电影的那晚是她第一次犯病——从电影院出来，小猴儿和她说话，发现她有长达几分钟的神智不清。
　　
　　我不知道莲花的癫痫复发是不是因我而起——这分明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显然小猴儿也是这么认为的，也许他会认为自己也有责任。这就是那几个月他没有来找 我的根本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莲花的那些话。我们可以胡闹可以肆意妄为，但那最本质的纯良之心却尚未泯灭，我们的世界观还仍是非黑即白，非好即坏，并不存 在中间可以周旋的灰色地带。如果说莲花的旧病复发，必须要有一个能够承担责任的刺激源，而毫无疑问，小猴儿替我承担了这个责任。
　　
　　那晚的情形到底是怎样的？小猴儿没有仔细告诉我。但我能从他复杂的眼神里看出来，情况很不好，非常糟糕。那晚小猴儿在电影院外面欢喜地等待，结果却等 来的是另外一个人。两个人在漆黑的电影院里，各怀心事心不在焉地看完一场到结尾都不知所云的电影。终于他问她，为什么来的是她？
　　
　　莲花说，是我决定把爱情让给她。小猴儿很气愤，这愤怒却无处发泄，他只能小心而宛转地告诉她，这不可能——即使花小容把他像件物品般出让给另一个女 人。因为他和花小容已经做过那事了。男人和女人做过那事就不一样了，更何况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小猴儿说他是想让莲花彻底死心，就像他一贯把女生们的情书扔 进垃圾筒的风格。他对这场纠缠，当最初的愧疚过去，也只剩下无奈和厌倦。而莲花的失神，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面对莲花清醒后激动的质问和泪水，小猴儿无言以对——她之前对他表白过，而他不知什么原因竟没有拒绝。而这原来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不过春节的工 夫，事情居然来了个惊天大逆转，而在假期前的姐妹聚餐上，花小容还笑容可掬地说恭喜她——她就是这么恭喜她的！如果这都不算双重背叛，那什么才算？
　　
　　莲花认为是我抢了小猴儿。她的认为有理有据，一点没错。她说我是因为知道她喜欢小猴儿，所以故意跟她抢——从她的角度上讲，也有情有理。她唯一不该的 是不应该对小猴儿说这些话都是我亲口对她说的。但是，她当时已经气疯了，她丧失了理智，包括神智——她大发作了——尽管只是短暂的几分钟。小猴儿被吓得束 手无策，幸好有路过的人看到，有惊无险。
　　
　　莲花醒后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对她来说旧病的复发是比小猴儿和我的背叛更可怕一万倍的事。她甚至觉得这是因为她说了我的坏话，上天对她的惩罚……所以她 写了那张纸条。而这些，我统统都不知道。莲花之后再没有发作过，小猴儿又同样对此事讳莫如深，于是这个秘密，也就得以完好地保持下去。
　　
　　而那个篮球场上的擦汗女又是怎么回事？小猴儿说每天都有女生自告奋勇地跑来给我擦汗，赶都赶不走。你说的是哪个？我一时无言。他笑笑说我开玩笑的啦。 不过有个一直追我追得很紧的女生，倒真是动不动就跑来。有时我实在腾不出手去拒绝她，打球打得那么累，气都喘不过来哪还顾得上说话。
　　
　　我仔细想想还真是。“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被我骂走了。”小猴儿轻描淡写地回答。
杨剑的生日Party就这样戏剧性地匆匆结束了——在莲花的痉挛和昏迷里。四方脸一直照顾莲花，待她平静下来后就把她背走了，留下一干张口结舌的人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同，谁也不知道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
　　
　　而八卦这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精神是不分男女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的……第二天，杨剑的这个特殊的生日宴会就在校园里四下传开。两个女生为一个男生火 并，其中一个女生还因此犯了重病，这是多好的八卦素材！莲花的癫痫，这次是无论如何也隐瞒不了了的。甚至走在路上，都有人在隐隐约约指着她窃窃私语：“ 呶，就是她，羊角疯哎！”
　　
　　每逢此时我便会很愤怒，恨不得冲过去把那两人的嘴给撕了。我担心莲花会受不了，不过她在校园里出现的次数明显地少了，就连上课她也慢慢地不来了。而我 和小猴儿，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风平浪静，却彼此都能清晰的感觉到中间那道深深浅浅的鸿沟，有些莫名其妙却确实存在的鸿沟。一切似乎又都恢复平静。
　　
　　文静和李白在半个月后没有任何悬念地分手。李白离开了六月酒吧，和朱古力失去了联系。也没有人关心他去哪里——波波和他的爱情故事在那酒吧几乎成了一 段传奇，如果去尾的话。李白的公开背叛没有带给他任何的好处，反倒成全了波波的大度。不久就有一个酒吧的常客来追波波，说他愿意供养她，波波拒绝了。她 说，这人有病。
　　
　　莲花的病为她在我们的内部不可告人卧谈会上挣取到不少同情分。就连三三，在那次目睹到莲花惨烈的病况后也开始噤声。老天爷果然要偏心就偏了个够，如果 一个人很衰，从小到大从里到外都很衰，你还能说什么呢？莲花三岁时被外婆抱着烤火，掉在煤球炉上把脸烫了，当时差点连左眼都保不住。不知道是不是跟这有关 系，一年后她就开始犯癫痫，幸好村里有个老中医开了个偏方，说能根治则矣，若是日后复发，就不管用了。就这样一直风平浪静地过了十几年。而现在……
　　
　　如果我是莲花，我会不会恨花小容？会。
　　
　　几个女人都是无限唏嘘，波波甚至说猪，要不你干脆就把小猴儿牺牲一下吧……晕，这女人前后180度大转弯未免也太露骨了！但我知道小猴儿后来跟她在一 起，也未尝不是没有这方面的考虑。莲花一生坎坷，可她并未沉沦，反是从小便在同伴的讥笑和冷落里刻苦用功，即使考上大学也未放松过功课。而且她坚韧勇敢， 自强自立，仅是她凭一己之力支撑起一个以供维生的小店面，这又是我们几个中哪个能做到的？
　　
　　这对比如此鲜明结论如此明显，于是女人们的纷纷倒戈也在意料之中了。波波和老鬼有时去莲花的店里看她，还帮她卖卖衣服，然后回来时给我带来她的最新消息。她们说，莲花重又变回以前的样子，沉默寡言。除了有顾客进来，几乎不说话。小猴儿也去看过她，但她连看都不看他。
　　
　　而三三和杨剑也有了矛盾，杨剑怨三三太多事，他说即使莲花别有用意也不该把人家送的衣服摔掉，更不该动手打人家，让他倍儿没面子。两个人吵了一架，随即就开始冷战，无论完了他多么讨好和殷勤，三三都黑着脸不理他。
　　
　　那天莲花到底对三三说了什么？三三不肯说。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做任何事都不会向旁人解释。但肯定是那话激怒了三三，三三平素温和很少动怒，一旦动起怒来便是真怒，她可以不需要沉积，只有爆发。“莲花是个聪明的女人。”无论我们怎么问，她只是淡淡地回答这句话。
一连七个黄昏，杨剑都一副认罪状站在我们的宿舍楼底下。三三始终面无表情无动与衷。我们好奇为了一个party两个人就能闹得这么僵？后来才得知原来 party上，杨剑的前女友也去了……但三三却不知情，杨剑没有告诉她那女生的真实身份。三三说她绝对不能忍受男友的有意欺瞒，她说欺瞒便是背叛的前兆， 她一定要把这前兆扼死在萌芽里。
　　
　　杨剑每天一捧鲜花在楼下扮痴情男子，惹得其他女生围观驻足。他脸皮够厚，还和那些女生开玩笑，三三看在眼里更加生气。我们都劝她算了吧，一连七天，这 也够有诚意的了。总要给人家台阶下。三三说你们看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哪像半点有诚意的样子？波波说人家就跟女生说句话而已，你这飞醋也吃得太厉害了吧？ 三三就有点脸红。
　　
　　最后是我们集体把三三绑架到了楼下。杨剑喜出望外，立即手捧鲜花单膝跪地，又是惹得一大群女生哇哇乱叫。女生到底是爱浪漫的——三三哪里还端得住？早已满面绯红幸福藏都藏不住。
　　
　　吴敏才上大二，疑惑地问我们：“为什么三三姐那么善变，本来那么恨杨剑，一下楼就不恨了？”我们哈哈大笑。老鬼拍拍她的头，说：“小鬼，这就叫爱——情！”还特意拖了个长音。
　　
　　“爱情？”吴敏搔搔头，“如果爱情就是这样反复无常说变就变，那我还是不要了……多烦呀。”
　　
　　而我在想，吴敏还真没说错，爱情可不就是反复无常，就像我和小猴儿，小猴儿和莲花，朝令夕改瞬息万变。你根本不能预料到，明天又将会发生什么。而这时 我妈打来电话说，因为三峡蓄水，我们居住的镇子整个要搬迁。那也就意味着，那个我从小长大、玩耍的地方，将从此彻底消失在水平面之下。地球上将永远不会再 有一个叫木头镇的镇子，而那个镇子是我生长十几年的故乡。从此，我没有故乡了。
　　
　　我先是失去了家。现在，我连故乡也没有了。
　　
　　——搬迁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好几年，然而谁也没有把它当回事。因为大家都认为我们所处的位置够高，会没事。然而这终于成真的了。我妈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是木木的。她说，到年底时全镇都要搬光。她说，暑假你不回家，这下等你再回来时，你已经看不到自己的家了。
　　
　　小猴儿也得知了这条消息。我不知道他心里是作何想，是高兴还是忧伤。我们将要搬到一个漂亮的新城里——在那个新宅地，我家和他家自然是不能再作邻居了。老天显然不会再给那么好的运气。
　　
　　而美丽呢？面瓜呢？方小玲呢？他们又将何去何从？我突然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疲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诸事繁杂都纷之沓来，纷纷扰扰无有停息。我多想像小 时候那样，不喜欢什么，要什么，大喊一声便是，自有我爸屁颠屁颠地给我弄好。那是多么简单而快乐的状态。遥远的状态。当水位上涨，当一切都被洪水淹没掩 埋，我的记忆，我的童年，就将从此失去载体，只成为虚无的影像，永远孤独地飘荡在岁月深处。
我在QQ上问美丽这一切究竟是他妈怎么了？她躲在屏幕后面捂嘴吱吱吱地笑。我气愤地一连发了十个捶子砸过去，让你笑笑笑，砸死你！！！
　　
　　然后她说老花啊，长大了吧，傻眼了吧。不急……老刘我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我急了，说你那与我这有半点毛关系啊？我真后悔！她问后悔什么，我说，后悔你在西安的时候没半夜里把你掐死！
　　
　　美丽说：“掐死我干嘛，要掐你也得掐猴子啊。啧啧，可惜我不在现场，看不到好戏……唉，我说那个莲花，真的很丑么？”
　　
　　我说：“不丑啊。如果只看半张脸的话。”
　　
　　美丽说：“小猴儿的品味可真奇怪……不过我明白了，只看半张脸么。再说女人关了灯还不都一样……”
　　
　　我真怒了：“他们还没有做过！”
　　
　　美丽发个吃惊的表情：“你咋知道？”
　　
　　我：“（砍刀）我当然知道！！！！！！！！！！”一连用了十个感叹号。
　　
　　美丽叹一口气，说：“好吧……哦，不过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本来我想暂时先不说的，不过呢，现在又改变主意了。那个，你还记得面瓜吗？”
　　
　　面瓜？我怎么会不记得？甚至他和小猴儿的那次打架我都还记忆犹新。不过美丽的下一句话让我立马就晕了，她说：“面瓜和猴子在暑假里又打假了。”
　　
　　暑假小猴儿回家，几个男生搞同学聚会，地点就在面瓜的家里。把他也叫去了。一帮人都喝高了，开始胡扯瞎掰，又开始叫嚷着一起看毛片儿。最后毛片儿没看 成，因为面瓜嘲笑小猴儿肯定还是个雏儿呢，就当年那枚儿童小牙刷……哈哈哈哈，众人一起大笑。男生们就问面瓜，那你肯定开过荤了？哎，你上过的第一个女的 是谁？
　　
　　面瓜确实是喝高了，脑子都喝糊涂了，因为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的三个字是：花！小！容！本来就已脸黑黑的小猴儿一听到我的名字立马就由黑转紫，立即就把 面瓜的衣领拎起来了。小猴儿已经不再是中学时那个懦懦弱弱连单杠都上不去的小弱孩，他打了好几年的蓝球，已经打出了一身的力气和肌肉。随即两个人便摔打在 一起。小猴儿一迭声问：“你刚才说是谁？是谁？！”面瓜怒目相向：“花小容！就是花小容！！……”众人愕然想劝阻，却谁都喝得身子发软，眼睁睁看着他们两 个抱着一团你一拳我一脚从沙发滚到茶几上，又踩着一地的玻璃渣子滚到地上。美丽说那帮男生太缺德了，分明就是故意不劝，反正在面瓜自己家里砸坏东西也不关 他们事。
　　
　　“最后呢？”我问。
　　
　　“最后？”美丽笑，“乌龟和王八打架，能捞着什么好？人面瓜从小就是靠混混儿起家，小猴儿能打得过他？”
　　
　　“呸，你说话真难听！”我啐她，“他又输了？”
　　
　　“没输没赢。男人喝醉了酒还真是往死里打，面瓜被打掉了两颗牙，小猴儿的鼻梁折了，像猪头样肿了一个月，哈哈，连话都说不利索。”
　　
　　“……”
　　
　　“那阵子我不是也回家了吗，小猴儿就跑来问我，问你和面瓜是不是真的。甚至把你们春节的事都跟我说了。他问我是不是你那时太寂寞了，和他上床只是利用他……啧啧，猴子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处女呢。哎老花，我也一直在想这事呢，你和面瓜以前真的做了嘛？”
　　
　　“……”
　　
　　“喂，你好歹吭个气儿啊？死了？”
　　
　　我说什么？我已经快被气晕了。又是一把菜刀丢过去，我匆匆下了线。下线才想起来为啥刚才没找美丽要面瓜的QQ号，否则我不把他骂个狗血喷头骂得他满地找不见牙我就不姓花！
我又一次来到了小猴儿的宿舍楼底下。这次我往楼下一站立即就有人帮我传话：“猴上树！你女朋友来找你啦！”然后不到两分钟小猴儿就BIU一下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问：“还好使哈？”小猴儿一脸尴尬地打掉我的手：“干嘛呢？”我满面笑容：“咦没事？要不再擤个鼻涕试试？来，我这儿有纸……别怕我不嫌脏。”
　　
　　小猴儿哭笑不得，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怒吼一声：“刘——君——！”乖乖，这狮子吼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好多人，许多双目光齐剧刷向这边看来。我却不管，一仰手，劈头就给了小 猴儿一耳光。我全身的愤怒都集中在这记耳光上，小猴儿措手不及，被打得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周遭那些本来还嘻嘻笑着的眼睛立马瞪圆了。
　　
　　小猴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看见他的手在身后捏成了拳头，缓缓地，又放下了。
　　
　　他说：“花小容，你疯了？”
　　
　　“你才疯了！你全家都疯了！”我只觉得火苗在头顶上蹭蹭直冒，“我还以为你不来找我真是因为莲花，却原来根本不是！你一直在怀疑我！你觉得我不是…… 刘君！你这个混球！”我左右看看，旁边有个花坛，我抄起一把土就向他砸过去，“伪君子！王八蛋！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小猴儿抖抖衣服上的土，煞是狼狈。神情倒还是镇定，他说：“这是男生宿舍，你让我滚哪儿去？”
　　
　　我一愣。周围有私私的窃笑声。小猴儿现在也明白过来了，他说：“小容，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美丽都已经全告诉我了！”我逼近他，眼中杀气腾腾，“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让我恶心！”
　　
　　“……”
　　
　　我低头看看手腕上的那块男式表，那还是当初我在车站把表丢了后，小猴儿于是把他自己的“赔”给我戴了。艾叔送的那块我撂家里了。现在却有点后悔，至少应该带来，压箱底也好么！——否则把这只摔了，我戴啥？
　　
　　电光火石之间，小猴儿说：“别……”刚发了一个“B”的音，就只见我一把扯断了表带子，再往他脸上狠狠一摔。他脸色失血样的惨白。
　　
　　全场安静。小猫表从小猴儿脸上滑落下来，吧唧一声摔到地下。小猴儿身子挺得笔直，像雕塑般一动未动。不知是谁滑稽地喊了声：“好！够爷们儿！”还拍了几下稀稀落落的掌声。
　　
　　那表显然是生得过于坚硬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有一点点红，从他额头上的皮肤沁出来。那红慢慢变大，成了细细的一缕，缓缓地顺着眼角滴落下来。周围有女生吃惊地捂住了嘴巴。
　　
　　我也想像那些女生那样把嘴巴捂起来——我跟她们一样吃惊，难道帅哥果然就比寻常人皮要生得薄，居然这么不经砸？但脸上却是面无表情兀自不动。反而脑海 里闪电般掠过我妈把菜刀架在脖子上的场景，那血糊糊把白都染成了红的毛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哇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跑了。
“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我一边慢条斯理地削一只苹果，一边问老鬼。
　　
　　啪！啪啪！老鬼一边学我打人的姿势，一边眼冒星星眼地心生向往：“太帅了！花猪，你是我的终极偶像！赶明儿吴明要是敢不听话，我也这样啪——啪——两下！哎波波，我说你那天在酒吧怎么没给李白也来这么一下？多解气！”
　　
　　“行了吧，”波波不以为然，“气是解了，可你看花猪现在呢？一个苹果削了都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削完。”
　　
　　“现在学校里又传疯了，花小容怒扇薄情郎，扇到对方流血了还一点不怜悯作呕吐状就走了。”三三在宿舍里因为消食而来回踱步，“猪，你心肠未免也太狠了吧？人家都流血了哎！”
　　
　　“跟你们解释多少次了，我晕血……”我有气无力地反驳。
　　
　　“回来了回来了！吴敏打探消息回来了！”老鬼突然看着窗外大叫。我被她叫得一哆嗦，刀子一滑，就割手上了。
　　
　　我把手指放到嘴里吮。被三三拉出来，说：“血哎！猪，这是血哎！你为啥不晕？”几个女人像斑鸠样叽咕叽咕笑。
　　
　　“我……”我还真是无法反驳。连她们都不相信晕血的解释，那小猴儿就更是不会相信了吧？
　　
　　吴敏进来了。大家立马围上去，眼睛瞪得溜圆。唉，八卦就是女人生命的源泉啊，这话果然不假。我故作淡定地还在削那永远也削不完的苹果，耳朵却早已经支楞起来了。
　　
　　“经过我多方查探，深入走访，四下追踪……终于搞清了真相！”吴敏喝了口水便开始滔滔不绝，“刘君——啊不，猴子，只是稍微破了点皮，流了点血就止住啦！小容姐，你真野蛮耶！一只表都能把人砸出血！还砸得人连吭都不敢吭声的……我真崇拜你吖！”
　　
　　“打住打住，说重点！”老鬼她们齐齐抗议。
　　
　　“说完了呀？”吴敏一脸无辜。
　　
　　晕，这就完了？别说我了，女人们就不会干。
　　
　　老鬼：“猴子的反应呢？”
　　
　　三三：“对呀，猪走后他是啥表情？痛苦还是愤怒？高兴还是悲伤？”
　　
　　老鬼对三三：“你以为猴子脑袋进水啊，被人劈头盖脸连骂带打还自个儿乐上了？他又不是杨剑……”
　　
　　三三愤怒：“杨剑怎么啦？”一边的吴敏小声解释：“贱呗……”
　　
　　波波白老鬼一眼：“好啦！都扯哪儿去了！猴子回宿舍后有没有说什么话？”
　　
　　……
　　
　　吴敏看我一眼。我这才想起来作为当事人，我也要表示表示才对，于是说：“那个……他额头上伤咋样？我跑后啥反应？”
　　
　　吴敏这才笑嘻嘻地说：“听说只是蹭破了点皮，没事啦。猴子蹲地上把那块表又捡起来了，还盯着看了老半天，才回宿舍去了。噢表情……他们说他脸上没啥表 情，啊就和小容姐你现在一样！哦还有，我问杨剑了，他说猴子回宿舍后和别人吵了一架，别的没什么。那人嘲笑他是气管炎，怕老婆……”吴敏吐下舌头。
　　
　　“唉猪啊，你的苹果削得只剩一个核啦！”老鬼叹气。女人们哈哈大笑。我一怔，没好气地冲她们皮笑肉不笑地一龇牙：“嘿嘿？哈哈！”
　因为多了一个吴敏，本着不可残害祖国花朵的原则（哪怕只低半级也是花朵），我们把内部绝对不可告人誓死不可告人秘谈会的地点暂且移到了酒吧。黄昏时基本还没客人，就我们四个女人情绪激昂地躲在角落里借着音乐的掩护叽叽喳喳。
　　
　　“怎么能这样呢！猴子太过份了！”三三第一个拍案而起。“平白无故就怀疑一个人的清白！”
　　
　　波波则一脸怀疑：“猪，你不是上过猴子吗？这他还能怀疑？”老鬼附和：“就是！再说第一次要出血的，猪，难道你没有……”
　　
　　“喂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啊？说点我听得懂的好不好？”三三急了。马上又反应过来，指着我嘴巴张成个O形：“你你你们……”我微微一颔首，算是默认了。
　　
　　我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那个除夕之夜，有些迟疑地说：“好像是有血的……不过……不过猴子说是他的……”
　　
　　老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逗你的吧？”
　　
　　波波说：“想想，再好好想想。大姐这是你们的第一次啊！你不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我又使劲想了想，想出一脑门汗来：“那晚我喝醉了呀……真什么都记不得了……”
　　
　　波波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那床单呢，床单！第二天你没看？？”
　　
　　我脸哭丧得更厉害了：“我第二天起来头疼得厉害，床单看都没看就一股脑儿丢进洗衣机了……”
　　
　　……三个女人都安静了，都一副被我打败的表情。半晌后三三还是不甘心，问：“猴子干嘛说血是他的？他又不出血！”
　　
　　“他说是被我挠的，我指甲长……”我说。
　　
　　“为什么要挠啊？”波波很好奇。
　　
　　“废话，疼呗……”老鬼一边看手指甲一边替我回答。我们的眼神一下子齐刷刷地看向她，然后全都做出一幅“啊原来你也做过”的了然状。
　　
　　“做那事儿啥感觉啊？激动不？兴奋不？”三三不耻下问。
　　
　　“喂你们今天是来讨论做爱的还是帮我的啊？”我没好气抛出一句。
　　
　　“这不有两位前辈在嘛……”三三说，“咦波波，你和李白都那么长时间了，你们做过没？”
　　
　　波波咳嗽两声：“猪，说花猪的事。嗯。”
　　
　　于是继续声讨小猴儿。老鬼一脸痛心：“猴子太不是个东西了！就算你跟东瓜……哦不，面瓜做过了，又怎么样嘛！那都是在跟他以前的事了！”
　　
　　“我根本就没做过好不好？他那是无中生有！”我开始激动了。
　　
　　“好啦小声点，小心把服务员招来！”波波压低声音说。
　　
　　“不过老鬼说的也有道理，”想了想我又说。
　　
　　三三却说：“我倒觉得猴子的疑虑情有可缘……毕竟面瓜都在那斩钉截铁的说了。第一次啊，人人都想要个完美的第一次啊……”
　　
　　老鬼说：“第一次是很重要，不过也没重要到为此就否定一个人的程度吧？切，女人又不是为那层膜活着的。照你的意思，如果猪之前真跟面瓜有过了，那她现在就该去跳河自杀了？”
　　
　　三三说：“你别断章取义好不好，我根本就不是那意思……”
　　
　　我忍不住再次强调：“我跟面瓜没有！没有！！”
　　
　　波波叹一口气，朝沙发上一靠：“还是我好，没有男人的日子，轻——松！”
　　
　　“切——”我们三个都对她嗤之以鼻。
　　
　　“不如这样好不好？”三三提议，“等会朱古力来了，我们问问做为男人的看法好不好？”
　　
　　“你怎么问啊？”波波说，“再说也没那必要。照我说啊，猪和猴子都该各打五十大板。花猪太冲动，猴子呢，也真是的，都跟有人过经验了还要起疑心，哪怕你有疑心了直接问猪也行啊，可他倒好，一上来就从心里一棒子把猪打死了。”
　　
　　老鬼说：“可能猪比较倒霉，没有出血……”
　　
　　三三说：“难道只能从有没有血判断是不是第一次么？那多简单，每次都挑大姨妈来的日子做，每次都是第一次。哎老鬼你说说，你出血了没？”
　　
　　“讨厌啦！”老鬼恨恨道，“怎么又扯我身上来了！”
　那次讨论终究没能讨论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倒是朱古力像是看出什么一般，私下里问我是不是和小猴儿出什么事了。见我不肯说，他倒也只是笑笑，说，有事就来找我。
　　
　　老鬼问我为啥对小猴儿这么生气，我说他居然相信别人的话都不肯相信我——老鬼失笑，说：“你自己不是也从来不相信他吗？”我哑然。
　　
　　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我对这事显得这么冲动，有时我都搞不明白，我的气愤，到底是对面瓜还是小猴儿？就算是那次我没有流血让小猴儿有了疑心的理由，就 算是我和面瓜真的做过了，小猴儿就能以此为理由否定我对他的感情？就像老鬼说的一样，那都是以前，以前的事了，现在去计较，有什么意义？更何况我和面瓜以 前根本没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事——什么，这也要计较？那好，我没什么话可说了。
　　
　　过了几天小猴儿请杨剑给我带了一封信。信上说，我对他有误会，他希望能把这误会解除掉。老鬼说这是个机会，猴子难得这么主动，和好吧……我笑笑，把那信拿起来，刷刷撕了个粉碎。
　　
　　——我不是不想和好，虽然我也觉得那天我做得过份了些——只是想起那天他的眼神，我的心就会坠下去，坠下去，直坠入无底深渊。那感觉太可怖。我一开始只是以为自己在他的心里还不上莲花，直到那兜头浇了的一桶凉水突然让我彻底明白，原来在他的心里，我任何人都比不上。
　　
　　还是波波说的对，没有男人，至少轻松。而且家乡搬迁在即，我想回家看看。所有人知道我这个决定都大吃一惊，波波说：“猪你可要想好，你这一走实际上就是给莲花腾出了机会……”
　　
　　“腾机会好啊，”我淡淡一笑，“反正我也不想再这样纠缠下去了。没劲。”
　　
　　我搞了个假条，请了一个月的长假。朱古力在这事上功不可没，假条是他帮我找医生开的。他问我为什么要请假。不知为什么我没告诉他说我家乡要搬迁，却说：“没什么……突然觉得上学挺没意思的。”
　　
　　朱古力笑，说：“是上学没意思还是恋爱没意思？”
　　
　　我想想，说：“都没意思。哎，你相机借我用用啊。”
　　
　　“没问题！”朱古力说，“既然你觉得没意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一样，退学吧？”
　　
　　“啊？退学？”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哈哈哈，”朱古力大笑，“傻妞，我逗你玩呢！”
　　
　　——第一次听人叫我傻妞，感觉居然还不错。仔细想想，我可不是傻吗？朱古力又说：“你一走就是一个月……我想你怎么办？”
　　
　　“哈哈……你今天的发型好帅！酷毙了！”我伸手去摸他的头发，顾左右而言他。
　　
　　不想他却就势抓住我的手。“你还想让我等多久？”他轻声问，眼神炽热，却又似乎带几分戏谑。
　　
　　“哈哈，哈……你今天穿的衬衫也蛮帅……很衬你啊，嗯还有裤子，哇你皮鞋在哪儿买的？型好，擦得也好亮哦！”
　　
　　“臭丫头！”朱古力给了我一记爆栗。
我跟美丽说我打算回家了。美丽说你是想找面瓜算帐啊，可人家也在学校里呢。我说他的QQ？电话？不要告诉我他没有给你留——或者你直接告诉他，我回家了， 并要他也回来，就行。再我回家是要留念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马上我们的故乡就要没有了，你就没一点点伤心吗？不如你也回来吧……哦你暑假刚刚回来过。
　　
　　美丽却不以为然，她说：“再留念能让你留一个月啊？就我们那镇子，还没屁股大的地方，一天就能走全乎了。你还不就是想玩……哎，等你看够了不如来深圳玩？车费食宿全报销，还全天24小时供应帅男，爽吧？”
　　
　　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仿佛有雨瞬间就要泼下来。大家找了个饭馆一起搓了一顿，说是为我饯行，我看还不如说是那帮女人想找个机会打打牙祭。三三吃完说 还有事先走了，吴敏也走了，剩下波波和老鬼送我。老鬼看看天跑到隔壁商店不由分说买了把雨伞送我，我嘲笑她，我一会儿就坐火车了，西安下雨难道别的地方也 下啊？老鬼说瓜娃你懂啥！这就叫未雨绸寥……波波哈哈大笑，说你才瓜啊，那个字读缪不是寥！还中文系呢，啧啧……老鬼不信，说就寥，寥寥寥！
　　
　　两个女人在那争得脸红脖子粗，我抬头看看浓墨重彩的天空，阴得像块能拧出水的抹布。心下萧索，不由轻轻叹口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喜欢叹气了呢？小时候只要我一学大人叹气我妈就教训我，说小孩子家家，叹什么气！
　　
　　现在我开始自觉地叹气了，是不是因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回过身去，是朱古力。他说：“我刚忙完就来找你了，生怕赶不上。那，相机给你，收好了。”
　　
　　老鬼看见一下子跳过来，不满道：“朱古力！我上次向你借相机用几天你都不借，说借给别人了！不带这样的啊，严重不平等待遇！”
　　
　　朱古力嘿嘿一笑，也不解释。转身走远去拦出租车。波波看着他的背影赞赏地摇头：“啧啧，这风度太帅了，太淡定了……唉猪，你说你到底对朱古力有没有感觉啊？没感觉我可就上了啊！……”
　　
　　我哈哈一笑：“上吧，本女王赏给你了！”老鬼又开始不平：“呦是哪个女人先前还在说，没男人的日子，轻——松——！一转眼就又开始发春了啊？”
　　
　　朱古力转身冲我们走过来。几个刚还在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的女人立马噤声，扭头的扭头看天的看天。朱古力说：“这里不好打到车，我们向前走一段吧……咦，你们干嘛都这样看我？”
　　
　　老鬼谄笑上前：“男士优先，您走前面……”
　　
　　朱古力今天没有调笑，他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走了。我们在后面继续对他的背影评头论足，波波说：“哎你们说他哪里最帅？头？腿？还是中间？”
　　
　　这句话却给朱古力听到了。他一脸坏笑地回过头来，说：“我哪里最帅？当然是中间了……猪，你要不要验证下？”
　　
　　我大囧，哈哈笑：“您老请……”一回头和老鬼两个人同时去敲波波的头。波波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他的胸嘛……你们想哪去了？”
人流如织的西安车站。朱古力像个大妈似的翻来覆去地叮嘱我注意事项，老鬼和波波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老鬼干脆叫他朱大婶，朱古力说你们懂什么，出外事事当心总是好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老鬼嘻笑着说其实你就是怕猪把你的相机给弄丢了，小气鬼！朱古力哼一声，不理她。
　　
　　波波问我：“你要走，小猴儿知道吗？”我摇摇头：“我没告诉他。”偷偷看眼朱古力，他目视前方好像没听见，眼皮都没眨一下。真能装……我在心里想。
　　
　　离进站只有半小时了。老鬼拉着我的手使劲地眨巴眼睛，说：“猪啊，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你这次绝对不该走啊。说不准等你回来了，就一切都变样了……要不你别走了吧……”
　　
　　这乌鸦嘴！我甩掉她的手，说：“变样就变样了呗！我花小容从小顶天立地，怕啥！”
　　
　　“你真的不怕小猴儿跟莲花……”老鬼表情贼兮兮的。
　　
　　“如果真那样，说明我们缘份真的尽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淡淡地说。老鬼伸出大拇指：“猪，好样的！拿得起放得下，波波你得向猪学学！”
　　
　　波波立马不乐意了：“我怎么放不下了啊？我除了最开始哭了那几天，后来你看我再为那贱人伤过一次心吗？哼……”
　　
　　这两个又杠起来了。我看着她们闹得欢，不免也微笑，心里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放下了？这次我请假为了看老家是一个原因，逃避是不是另一个原因？我开始 明白美丽为什么暑假里一直瞒着我，她知道真相对我的冲击。这事儿实在是太龌龊了……我不能原谅。谁也不能原谅。如果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要蒙受冤屈和猜疑， 那么再悉心维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我不是莲花也不是文静，我没有那样的精力。
　　
　　这候车室还是老样子。我望眼过去，找到那个寒假我和小猴儿呆过的地方，那里现在坐了一男一女，旁边还有个小女孩在吃苹果，似乎是个美满的小家庭。恍惚 间仿佛看到他无可奈何地走到远处的公用电话亭，装着打电话大声说：我是monkey！又仿佛看到，他在人群里伸出手臂紧紧护着我，我的桃心表掉了，他拉住 我说，不要去捡，危险……不过这么短暂的光景，仅仅过了一个春天和夏天，却仿佛往事如烟。
　　
　　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白净。朱古力的手。我一惊，回过神来。想缩回手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动。朱古力看着我的眼睛，微微一笑，轻声说：“丫头。”
　　
　　这一声丫头叫的真是暧昧……就像他叫我傻妞，一个简简单单的称呼，却仿佛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撞，很舒服。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样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好像喧闹的候车室都不存在了，眼睛里只剩下彼此。这么抒情的场景，却有老鬼那只乌鸦在旁边不停地聒噪：“喂喂喂！你们搞什么！猪，回头，赶快回 头啊！”
　　
　　我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朱古力，心里却在骂：“叫什么叫！不知道我们在对眼睛啊！我都快要赢了！”
　　
　　哇……眼睛生疼。我移开视线，与此同时老鬼长叹口气：“完啦。彻底完啦。”
　　
　　什么完了？我回过头，刹那间心凉了半截，被朱古力一直握着的那只手像触电般地嗖一下缩回来。额滴神啊，为啥我都没感觉到我居然和他的手一直牵了那么久？而且，而且还是在这么不应景的时候？
　　
　　可不。越过老鬼和波波两张正冲我挤眉弄眼的脸，我还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按道理此时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候车室的脸。小猴儿的脸。
小猴儿气喘吁吁的，看来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看了看我，然后眼神久久地定在后面的朱古力身上。朱古力居然还冲他微微一笑，说：“幸会！”靠，幸你个头啊！咦不对啊，朱古力怎么会认识小猴儿的？
　　
　　没来得及让我细想，波波迅速撞了下老鬼，然后老鬼立即上前欲把朱古力拉走，一边拉一边说：“朱帅哥，咱们去那边转转……”不想朱古力一点不给面子地拍掉她的手，说：“还转什么啊？没看马上就要进站了？”老鬼替我狠狠剜了他一眼。
　　
　　小猴儿笑笑，却谁都能看出来他此刻笑得勉强。他说：“小容，这是你的朋友？还好三三跑来告诉我说你请假了，还一走就是一个月。……我看天色不好，你又一贯拖拖拉拉的，肯定没带伞，就把我的给你带来了。”
　　
　　他把雨伞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说：“啊……我是没带伞，不过老鬼已经给我送了一把了……”
　　
　　老鬼一步上前，飞快地把她的伞抱回去，说：“没事！现在我又改变主意了，我要自己留着！”
　　
　　小猴儿似乎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雨伞塞到我的手里。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有点湿。“外面真下雨了？”我问。
　　
　　小猴儿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我：“为什么要走？”
　　
　　我扭头去看四周的人群。有些人早已注意到了我们，正目不转睛地看好戏；那边的夫妻和小姑娘已经不见了，换成了几个拖着大包行李的返乡农民工。车站的大喇叭开始响起，我说：“要进站了……”
　　
　　小猴儿脸色一闪，眼睛低垂，像是在问我也像在问他自己：“为什么每逢到这个时候，你不是逃避就是离开？为什么我们始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我轻笑，“谈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还要找我最好的姐妹去验证自己的猜忌？如果你怀疑我是在利用你，如果你怀疑那天的一切都是我装的，那 就是我装的好了。如果从一开始你就认定了我花小容就是那种人，那我真没必要再跟你解释什么。”旁边老鬼却在给我拆墙：“喂猪，你跟我们解释过的！……”
　　
　　晕，这个不识趣的，我瞪她一眼。小猴儿苦笑一下，说：“小容，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又说我自以为是？有点新意行不行？人潮涌向进站口，我也不再管，准备往那边走。老鬼和波波过来低声劝我：“好啦小容，都这时候了，给他个台阶下 啦……”我回头看眼小猴儿，他也正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忧伤。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的心动了一下。然而，小猴儿接下来说的话却像兜头浇来的一盆凉水，把我刚刚 萌动起来的心给彻底浇湿了。
　　
　　他说：“花小容，你又何必找借口，把过错全推在我一个人身上？你以为你的那些伎俩我真的不知道？以前文静跟我说你早就找到新男朋友了，还亲密得在街边 用同一双筷子吃饭，我本来不信，而现在，我全都看到了。既然这样你又何必还装出一幅喜欢我的样子？还是和文静说的一样，你的目的不过是打败莲花，只要目的 达成你就一切无所谓了？”
　　
　　他句句义正言辞，一时周围人的目光全都刷刷刷投向我，仿佛我真的成了那个为了一己之私耍奸耍滑玩弄感情的小人。波波听不下去了，说：“猴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一口一个文静，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花猪有过节，她的话你也信？”
　　
　　小猴儿冷笑。他说：“我是不相信，可如今我亲眼见到了，我总不能不信自己的眼睛吧？”波波哑口无语。
我张张嘴，百口莫辩。算了，不辩解也就是了，否则只是越描越黑。看时间愈近，再不好拖延，便跟老鬼和波波道了别，看向朱古力时，只见他脸上倒是没什么表 情，嘴角却微微上翘，让人不能不怀疑其实他也正在看一场好戏。我心里暗骂，但相机是人家的，总不能也被骂作是过河拆桥之徒，于是也道了别。
　　
　　最后走到小猴儿跟前。我说：“既然你是这么看我的……那这把雨伞，还是还给你吧。”
　　
　　“不用。”小猴儿硬生生地回答。他干脆拿过那把伞，帮我塞到包里，又把拉链拉好。
　　
　　“我不是要逃避，”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镇子年底就要全迁完了，那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不想到头来自己连一点记忆都没有留下。”
　　
　　小猴儿微微点头。听到我提起家乡，他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片阴郁。我看着他。“再见。”我轻声说。
　　
　　“小容？”小猴儿突然在身后叫我。我下意识回头来：“什么？”
　　
　　下一秒，我已经被他揽到怀中，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小猴儿已经俯身下来，不由分说粗鲁地、甚至霸道地吻住了我的唇。
　　
　　天啊……
　　
　　我还有意识吗？好像有，因为我似乎听见周围有人在吹口哨。我有推开小猴儿吗？好像没有，事情发展得太快了，好像那一刹那我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上帝他老 人家抽走了。只有我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小猴儿的眼睛也是睁着的。但是……我们就那样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吻了半分钟，然后，他放开了我。
　　
　　然后，他抬手擦了擦嘴。手背上一点若隐若现的红。大概我又把他嘴唇咬破了。
　　
　　“一路顺风。”小猴儿低声说。然后回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也忍不住匝了匝嘴——舌头生疼，是不是也出血了？这王八蛋，居然敢咬老子。老鬼凑上来低声惊叫：“天啊，你们到底是在亲吻还是在打架啊？……”
　　
　　我推开她们往人群里走。一闪念间好像没看到朱古力，他去哪了？老鬼和波波在身后叫：“猪，早点回来！”“猪，我们会想你的！”我真想冲回去把她俩的嘴巴堵上，他奶奶的，这大庭广众的，也不知道给我留点面子。
　　
　　检票，上车。所有的喧嚣都瞬时远去，我顿时身心愉悦。座位在靠窗的位置，习惯地探头向窗外看去。站台上人已慢慢稀疏，迟来的人奋力拖着行李箱一路小 跑。小猴儿唇齿间的清香还在我的口中缠绕，只有舌面上那仍在隐隐的疼——在提醒着我，小猴儿的那一吻，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朱古力。他不过也 是个不甘心输给别人的人，又与他声声责问的那个“我”有何不同？想及此又是一阵迷惘，难道感情真的从此只剩下输赢对错？而又谁赢了？至少目前为止，我并没 看到有任何一人是那最后的赢家。
木头镇，① 这实在是个其名不扬普普通通扔到地图里三天三夜都找不见的小镇落，就算它从此就要长眠于长江水域，也不会有多余的眼睛注视到它。但是，它是我出生长大的故 乡啊，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捧泥巴，甚至脚下的每一粒细沙，都已经在我生命的影子里打下无形的印迹，就算是我身在山水相隔的千里之外，并还曾发誓永 远都不再回来，这印迹却早已在心里生根，未曾发觉便已如沉石千钧，深重地坠在灵魂深处而不自知。火车一路前行，眼看窗外各色风景疾驶变幻，而何处再是家 乡？心中一片萧瑟的沉寂。
　　
　　回家已经晚上了。用路边的公话给我妈打了电话，听她没有来接我的意思，不过我本来也没希望。只是长时间周车劳顿，换了绿铁皮车换大车，换了大车换小 车，路上吃的也少，脑子一时有些恍惚外加短路。一径直找到了门就往里进，嘴里还说：“妈，我回来了!”一个人影闻声出来，先是吃惊再是吃笑：“呦，小容怎 么回来了？”我定睛一瞧，脸立马就烫得像个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红苕——那是小猴儿的妈哎，这回可真是对得起那句话——丢人，丢到家了。
　　
　　闹了个大红脸回自己家里去，艾叔早已是笑脸相迎：“小容，还没吃饭吧？来，赶紧先洗个脸！别站那了，坐啊！”
　　
　　我心想这是我自己的家，还用着你招呼我来坐啊？你算是哪颗葱？……我妈欣喜地给我进厨房热饭，我看她身子像又瘦了一些，不过气色倒还像是还错。于是作罢。
　　
　　尽管已经很累了，这一夜我却没怎么睡着。睡在久违了的床上的感觉很亲切，却也有淡淡的抹杀不掉的生疏。月光洒进窗子一室清冷，万籁俱寂，遥远处似乎有 猫在低低地叫唤。它也是在为这即将失去的家园而不安么？而美丽说的不错，一个月的时间实在太久了，甚至就在我刚进家门不久，就开始心生悔意。
　　
　　那种特殊的气场，要怎么说呢。多么客气的疏离，在我自己的家里。我不喜欢那个叫艾叔叔的男人，一点也不喜欢。当他送了我那块表，继而成功地稳固了他在 这个家里的地位之后，便由当初的如履薄冰变得漫不经心。家里三个人，他和我妈说笑笑骂，聊家长里短，对电视里的人评头论足，两个人都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 以致我时不时总认为自己也像那愚蠢的书生一样头上顶了片隐身的叶子。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讨好女人的功夫真是天下一绝，怪不得连我妈这样难对付的都被他虏了 去。看着我妈哈哈大笑前俯后仰的样子，我默默地想这也好吧，总算是绽放了第二春。我妈看到我一点都不笑觉得很惊讶：“小容你怎么不笑？刚你艾叔叔的话多好 笑啊！哈哈哈……”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顶头上的那片隐身叶子。
　　
　　我心里挂念着方小玲怀孕的事儿，也不知最后到底怎么弄了。远远地在她家外逛了几圈，想起美丽说起人流手术来咬牙切齿的样子，心想馒头也太不是东西了， 怎么让方小玲也受这样的苦。秋天了，镇上的树木开始变黄，走到哪里都有颤颤悠悠的落叶从头顶上飘洒下来。阳光温柔地抚摸在脸上，有一两只流浪猫在远处的阴 影里迅即跑过。我飞快地举起相机想抓拍下来，没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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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①】 木头镇，为嘛叫这个囧名，在文章开头有解释，但这解释是后来增加的内容，所以。。。
每幢青砖白墙的房屋……路边开有露星野花的小径……缀满沉甸甸果实的柑橘树……蔚蓝到明净的天空……我仿佛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原来这个有着最土的名字的木头镇，居然是这么美，这么美。
　　
　　只可惜，再到来年春暖时，这些柑橘树已经不能再次开花了。
　　
　　我也不知自己拍了多少照片，更多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别拍了，用眼睛去看吧，否则再拍多少也是无用。慢慢来到我曾经呆过的木头镇小学，远远听去便是一片书声朗朗。
　　
　　一楼是一二年级的教室，我离最近的一个教室站了一会儿，听见耳边是一片童稚的清音：“鹅鹅鹅，曲项项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拔清波……”不由慢慢失笑。
　　
　　漫长的岁月尘烟里，我仿佛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坐在教室讲台的旁边扭个不停。她问她的妈妈：“为什么他们全都要念鹅鹅鹅呢？他们都是结巴吗？……”
　　
　　我静静站了许久，终于有一行泪，悄悄地滴落下来。
　　
　　而那片总是开满油菜花的沙滩，我和面瓜常常逃课去看天空看星星的沙滩，在事隔多年之后，我终于又一次地躺了下去。天空浩渺，澄净高远，大片大片的云朵 从眼前悠闲地掠过。往事亦如潮水。一幕幕。人生如电影，过去的便如胶片，丢了鲜艳的颜色，沉淀下来的，记忆里也是一片朦胧，隐隐绰绰。
　　
　　这一年，是我刚好二十岁。我回家的第五天，便是我的生日。
　　
　　我拿的朱古力的相机，很快引起了艾叔叔的好奇。那时数码相机还远远没有今天这样普及，他的好奇也没啥好奇怪的。只是他拿过去了就再舍不得放手，根本不 懂却在那里大无畏地捣弄，我只好找个借口拿过来。我妈就不乐意了：“不就一个相机吗！……”我不理她。心想这也是好几千块钱的东西，万一弄坏了谁陪啊？
　　
　　生日那天，我妈做了几个菜。很丰盛。一只鸡，一条鱼，还有自家腌的香肠和腊肉。还有啤酒。本来她是从来不允许我喝酒的，但今天破了例。她说：“小容， 你已经二十岁了。妈也不知不觉老了……现在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又要搬迁，搬哪里现在都还不知道，真是世事无常……”说着说着不禁有些哽咽。
　　
　　我心里也有些酸，还有些许的庆幸，现在还好有个男人在，否则真到搬家时，只有她一个女人，是无论如何应付不了的。而这次搬迁，对那些在这片土地居住了漫长几十年和一辈子的老人，又何尝不是更为深重的打击？
　　
　　因为相机，艾叔叔对我的态度又变得分外热情起来。还不时给我夹菜。我仍然很厌恶这种虚假的热情，简单地吃了吃便放下了碗筷。我妈却说：“看艾叔叔对你这么好，你却还不改口？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肯改口呢？”我装作没听到，说：“我出去转转。”
　　
　　一出家门才觉得透了口气，连空气都要舒爽几分。却看到一个人影，着实被吓了一大跳：“面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有想到面瓜竟会真的回来，更没有想到居然会在家门口碰到他。几年不见，他留起了长发，嘴唇上方还有细密的胡须。只有那五官的轮阔，还依稀有当年残存的影子。他定定地看了看我，说：“小容，你还是那样……更漂亮了。”
　　
　　我揶揄道：“你却变多了……”想起美丽说过的话来便怒上心头，把他拖到远点的地方便开始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踢：“面瓜！你这个疯子！混蛋！你为什么要当着他们的面说那句话？……”
　　
　　面瓜忍受着我的暴打，眼神里满是愧疚，说：“小容，对不起，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跟你道歉的……”
　　
　　“道歉？道歉有个屁用啊？”我更愤怒，“我什么时候跟你有过了，没想到你这么卑鄙！无耻！你就是八十岁的老太婆靠墙喝稀粥！”面瓜面有痛苦神色，被打得腰都弯了下来。
　　
　　好容易见我停手，面瓜说：“大小姐，你打累了没？我这次回来有一周假，七天呢，你可以分批分次的打，不急……”
　　
　　我没好气哼一声。见我不说话，面瓜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来，说：“生日快乐！看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你生日，够诚意了吧？”
　　
　　我狐疑地看看他，打开那个漂亮的红色盒子，是一个白色的玉坠。盒子上还有一行字，我轻轻念道：“石头记——”不由莞尔：“红楼梦啊？”
　　
　　面瓜把玉坠拿出来，托在掌心对着阳光看那晶莹剔透的颜色，说：“什么红楼梦啊，我足足挑了一个下午！”
　　
　　我面色一沉，递回给他：“我不要。”
　　
　　面瓜叹一口气，倒是一点不急，手伸进衣服里掏掏掏又掏出一个盒子来，递给我。我诧异：“这又是什么？”
　　
　　“给猴子的。也算是我对你们的赔罪。这下你总该收下了吧？”
　　
　　我打开来，是个黑色的玉坠，跟刚才白色的坠子形状一样。是对情侣坠……面瓜又说：“其实那天他们都误会我了……你也知道，男人一喝多了就喝糊涂了，我 把话听岔了，还以为那小子在问我爱过的第一个人是谁……我当然要说是你了……小容，我真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小容，你也算是了解我的 了，难道你觉得我会做出那种下作事吗？！”
　　
　　我一时无语。听错了？？就这么简单？“那你为什么不事后解释清楚？”
　　
　　“我解释了啊……”面瓜耷拉着脑袋，“可那帮崽子不信……他妈的。再说我和猴子打成那样，我生气还来不及呢……我只是说我爱的第一个女人是你，就把他急成那德性，哼，以前上学时什么时候看他紧张过你啊？”
　　
　　“那你也不能让他误会我啊！”我一着急，嗓门又大起来了。
　　
　　“我……我后来是故意没跟他解释。”面瓜脖子一拧，“可我跟那几个小子都解释过了，他应该知道的呀！再说他也从来没来问过我，反倒是去问美丽去了。小 容，没想到我一个没听清给你带来这么大麻烦，真是……对不起！我有罪！我该死！”他冲我弯腰鞠了老大一躬，“我现在就去河边罚跑三十圈！小容，笑一个好不 好？你笑起来好看。”
　　
　　我看着面瓜急得上窜下跳的样子，心软了软，说：“好！如果你真去河边跑三十圈，我就原谅你！”
　　
　　“好！君子一言——”
　　
　　“四十匹马都难追！”两个人击掌为誓。

面瓜真的脱了外套，就穿个背心在沙滩上一圈一圈地跑。跑到我跟前时还不忘做个剪刀手的手势：“耶——！”我一边坐那儿悠闲地啃着从家里拿的苹果，一边一圈一圈地给他记数：“十二……十三……十四……”
　　
　　数到二十的时候面瓜终于跑不动了，这沙地又细又软，比平地上跑起来要累得多。他气喘吁吁地一屁股瘫在地上还把自己搞成个大字形状，说：“花太后，小人实在……实在是跑不动了，您看能不能发发慈悲，把剩余的十圈给赦免喽？”
　　
　　我伸腿踢踢他：“真跑不动了？行，剩下的十圈先记帐上。”
　　
　　面瓜有气无力地一拱手：“谢太后……”我心中暗笑。
　　
　　我也把自己弄成个大字在地上躺下来。手抓到旁边松软的沙，滑滑的细细的，很是舒服。捏一把沙在手里，捏得越紧，沙却是溢得却快。时间，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面瓜休息了一会儿。扭头看我。我也扭头看他。两个人看着对方彼此熟悉却也有点陌生的脸，不知为何竟都一时无话。
　　
　　我又有一把没一把地抓沙玩，不想手一动，碰到一个暖暖的东西，是面瓜的手——他轻轻地把我抓住了。
　　
　　“小容……”他轻轻说，“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牵你的手的时候？那时候你看起来很镇定，但其实好紧张的。”
　　
　　“放P——”我忍不住叫道，“谁紧张了啊？你自己才紧张呢！”
　　
　　“还说不是？”面瓜笑，“当时你的手都是发抖的哦！我没好意思说……”
　　
　　哼！我手一下子缩回来。面瓜又笑，“还有第一次亲吻，你说我吃了韭菜……其实我知道那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而找的借口……”
　　
　　“你知道？”我一下子坐起来。
　　
　　“我知道。”面瓜仍然在笑，却笑得有些苦涩。“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我有些心虚地重又躺下来。当年的事面瓜居然都知道，那他也知道其实我喜欢的是小猴儿了？偷偷向他望过去，只见他收敛了笑容，脸上神情沉寂，不知道是还陷在当年那段青涩的记忆里，还是在另外想着什么心事。
　　
　　“这是我送给你的戒指……”面瓜突然说。把我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来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小圆圈银戒指在阳光底下静静地发着白光。我说：“呃……我觉得它挺好看的，去西安的时候就戴着了。”
　　
　　又是一时无话。
　　
　　我耐不住沉默，忍不住又去偷偷看他。刚好面瓜也向我看过来，两人目光一对视，突然他一转身，一俯身，就把我压在身下了。他撑起上身，目不转睛地瞧着我。我被他突如即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都忘了把他踢下去。等想起来时，倒是来不及了。
　　
　　心里却还是有点慌，心想莫非他是要抱当年的一吻之仇？却见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叹一口气，又从我身上滚下去了。
　　
　　“喂，你干什么啊？”我气不过地踢他。
　　
　　“不服气啊？不服气你也来压我啊？”面瓜牵起嘴角，那笑容坏坏的，却又带有几分孩子气的顽皮。
　　
　　“以为我不敢啊？”我一个翻身就坐在了他身上。面瓜装作被欺凌的小女子样，捏着嗓子说：“大侠饶命……大侠饶命……”然后两个人都笑成一团。
　　
　　笑闹了一会儿面瓜从衣服里掏出钱包，递给我。我惊道：“哇，你除了给我送礼物还要送我钱？”面瓜敲了我一记说：“想什么呢！我是让你看里面的照片。”
　　
　　我打开钱夹，是张女生的照片，长头发，粉裙子，笑容甜美。我问：“你女朋友？挺漂亮的。”
　　
　　面瓜点头，说：“你仔细看看，有没有觉得她什么地方像你？”
　　
　　我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不确定地说：“没觉得哪里像啊……哦，难道是嘴？”
　　
　　面瓜收回钱包，笑了。他说：“你说对了。就是嘴。”
既然面瓜回来了，帮我留取记忆的人又多了一个。我们一起去了儿时玩过的每一个地方，连那棵被我捣过马蜂的老桑树都拍了照片，两个人还在那树下傻乎乎地各留 了张影。在中学的教学楼后面，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面瓜很伤感：“唉，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当时自己朗读不觉得，现在再来听小弟弟小妹妹们朗读，真 是……恍然若梦啊！”
　　
　　面瓜的七天假期很快过去。他就要回学校去了。临走时我去送他。他问我：“小容，现在能拍照的都拍了，能去的地方也都去过了，你还是继续在家里呆到一个月的假期满吗？”
　　
　　我心知他说的是实情，一时神色不免有些黯然。面瓜又说：“不如你还是趁早回学校去吧？尽早和小猴儿把这事解释清楚。”
　　
　　我却摇头，我说：“不了……如果实在没什么事情了，我想去深圳看看美丽。”
　　
　　面瓜说：“你和猴子……”
　　
　　“我只是突然很累……不愿再去想那些事。”我突然冲他一笑。“现在我开始相信缘份了……我和猴子这样，也许真是彼此相隔太近，反而有缘无份了。”
　　
　　面瓜默然。突然他笑笑说：“真希望搬到新地方后，我家能和你家成邻居。”
　　
　　我打他一拳，说：“少做梦！别忘了你还欠我十圈呢！”
　　
　　面瓜深深叹一口气。他说：“小容，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时光能够重来，我们……又会成什么样子呢？”
　　
　　“重来？”我失笑，倒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真能重来，我和小猴儿又会成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了。
　　
　　想了想我把那戒指取下来，说：“要不这个还是还给你吧……”看见面瓜的脸色，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面瓜说：“这戒指还是我当初从家里偷的……你留着吧。不戴了当个纪念也好。小容，要不你也送我个东西？我们在一块儿时，好像你还从没给我送过礼物呢。”
　　
　　我面露难色，说：“可是现在来不及了呀……你又不早说。”
　　
　　面瓜说：“没事，随便啥东西都行。我不挑。你掏掏衣服里，看看有什么？”
　　
　　我浑身上下摸啊摸摸了个遍，最后从裤子兜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糖纸出来，苦兮兮地地递给他：“呶，这是我昨天才吃剩下的……只有这个了……”
　　
　　面瓜接过糖纸展展平，还放嘴边亲了一下，说：“那好，就它了！花小容吃剩下的糖纸，比天底下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面瓜……”我看着他，一时五味杂陈。虽然知道这也不过是句玩笑话，但眼睛不知怎么竟然有些湿了。
　　
　　车来了。面瓜把糖纸小心翼翼地装进包的夹层，双手扶着我肩膀，帮我轻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他说：“小容，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我点头，说：“你也一样。保重。”
　　
　　我看着面瓜背着大包上车，他在车窗冲我挥手。再见……再见……脑海里不知不觉响起小虎队那首熟悉的歌：
　　
　　请相信我们明天一定会再见
　　就像白云离不开蓝天
　　……
　　
　　是的，肯定会再见的，只是再见面又会是何时呢？又在何地？总之不会是在这里。除非我们都变成虾米……
　　
　　镇子上的人几乎人人见面都在说搬迁的事，甚至有几家已经在提早打包行李。学校再过半个月便要停课。商店关门，菜市歇业。那股在每个人心头萦绕的动荡之感，同样盘旋在整个木头镇的上空。
回家时我妈还在上课没有回来。艾叔叔看到我神情有些尴尬，说：“小容……”随即又变作热情的表情：“回来了啊？来吃个苹果吧，我去给你削……”
　　
　　我狐疑地看着他，心想这么少有的热情必然有诈，果然没一会儿，他就说：“小容……刚有朋友过来玩，我就把你的相机拿出来随意摆弄了一下，不想……不想它就……”
　　
　　我一下子就跳起来了，那相机不是我的啊！连忙冲进卧室找到相机，可不，连开都开不了了。这回我可真是目瞪口呆了。回去怎么向朱古力交代？这还是他刚买不到两个月的新相机……我要怎么赔给他？呆呆地看着手上那个沉默的家伙，一时竟连愤怒都忘了。
　　
　　晚上艾叔叔一直脸色小心翼翼，我妈却还怪我，说谁让你把相机藏着揶着的，要是早点拿出来教你艾叔叔用了，这也不会摔坏啊？我实在是忍无可忍，跟她顶嘴道：“这相机又不是我的！我自己用时都小心了再小心唯恐把它弄坏！你是老师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弄坏别人东西是要赔的！”
　　
　　在平静了多少年之后，我和我妈，又为了一个相机，为了一个姓艾的男人吵起来了。
　　
　　这个晚上我又是失眠，我在想我妈她到底是怎么了？从我爸到艾叔叔，她怎么总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之前她对我爸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看他哪儿哪儿都 不舒服；而现在，对这个姓艾的，她却又是百依百顺唯恐拂逆了他，甚至连个理字都可以不讲了。她以前哪曾这样不明事理过？又听见他们在隔壁卧室里低声说话， 还有笑声……我却只是说不出的难过。
　　
　　最后我妈还是私底下给了我三百块，做为修相机的费用。她说：“小容，妈老了……不像你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你不愿意叫他爸就不叫吧，妈不再勉强你了……”
　　
　　我看看我妈那欲说还休的表情，心中万般感觉难以言说。所有的所有……我大约也明白。她是被我爸抛弃怕了。她过那种孤苦伶仃只能在家里一遍遍收拾锅碗瓢 盘背后还要被人指指戳戳的日子，过怕了。她一直在苦苦抓着某颗能够救命的稻草不肯放手，当真正的稻草出现，她自然是再孬也要当个宝贝死死抓住，无论如何也 不肯再有丝毫的松泻。
　　
　　我那自小便好胜好强不肯服输的妈啊……
　　
　　我很快便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南下深圳。我妈以为我是回学校，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我说不用了。她眼神惆怅地说等你再从西安回来时，这块地儿已经不在 了哦……唉。她又说其实细细想来，人这一辈子……真没什么意思。一眨眼就过了。什么爱啊，婚姻啊……都不过脆弱得像张纸。就连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也要说搬就 得搬，这人生，又有什么是可以让你自己真正控制的？咳，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我讷讷无言。
深圳。深圳。
　　
　　据说这是让许多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那里有全国最繁华的高楼大厦，但那里也有全国最高的物价。许多人以为去了深圳就是追逐梦想的开始，包括面瓜，一提 到美丽他的口气就艳羡得不得了。在他心里美丽成了我们这一代人中最成功的人，年纪轻轻便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房子，提起来他甚至懊恼自己上了大学，他说如果 不上大学，说不定他现在也和美丽一样……我心说那你又知道她为了这一切付出了多么沉痛的代价？代价？好像初中时老师曾上课说过，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就好比 模特光环背后的代价是节食，成功背后的代价是艰辛和努力，那我和小猴儿搞到今天这个地步，代价是什么？……一路胡思乱想。
　　
　　美丽在车站接我。深圳是没有秋天的，我一下火车就只感到扑身而来的炎热。美丽在栅栏外拼命冲我挥手。我远远地给她抛了个飞吻，也不知道这么多人，她能不能看见。
　　
　　“老花！老花！”美丽兴奋地直跳。“你怎么还穿个外套啊？赶紧脱了脱了，土渣渣的……”
　　
　　我用力一推她的头：“说谁土呢？我哪知道深圳有这么热啊？”美丽毫不示弱地再给我推回来：“深圳都快接近赤道了能不热吗！你初中地理咋学的啊？……”两个人一见面就又杠上了。
　　
　　“先带你去我家，明儿再带你去世界之窗，后天带你去大梅沙，傻样儿，没看过海吧？这次让你见识见识！唉呀我跟你说，大梅沙那边的海鲜可好吃了……”在 车上美丽就跟个疯婆娘样唧呱唧呱说个不停，我连嘴都插不上。得，只好在心里悲叹，果然深圳就是深圳，到人家地界了，连说话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等她终于说完，我们已经差不多绕了半个深圳一周（我的感觉），and，终于到家了。
　　
　　我问她：“哎，你说的那24小时供应的帅哥在哪儿呢？”
　　
　　“帅哥？”美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呶，门口的保安，你看，人家好歹也是穿制服的，帅不帅？”
　　
　　我这才知道被耍了，奶奶的，这死女人跟我玩这种花招。进门美丽就开始笑，笑得我直想掐死她。不过这房子倒布置得蛮可爱温馨，甚至还有点小资，一看就是个独身女人入住的单身公寓。看在这房子的份上，我又暂且舍不得掐了。
　　
　　“哈哈这个挺可爱的啊，多少钱？”我拿着厨房里的小熊维尼调料盒，问美丽。
　　
　　“唔，七十还是八十，我忘了。”美丽说。
　　
　　我眼睛都瞪大了，一个调料盒八十？我冲过去敲她的脑袋：“搞错了没，这也太贵了吧？你烧钱啊？”
　　
　　美丽捂着吃痛的地方，吃吃笑，却不跟我辩白了。这屋子里看来还有不少类似的奢侈品，从过道通往客厅白色的流苏珠帘，地上裁成正圆形的羊绒地毯，阳台上 一看就让人想躺漂亮得要命的贵妃椅，连卫生间里毛巾的挂钩都是唐老鸭和米老鼠。我看的啧啧赞叹，说：“怪不得面瓜要羡慕你，现在连我也要羡慕你了。”
　　
　　美丽却面色沉潋下来，动作娴熟地给自己点燃一支香烟，淡淡地说：“这屋里有些东西是以前那老男人留下的，有些是我自己买的。买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只有 买了这些贵的，我才会更有动力去挣钱，钱是要靠挣的而不是省……”又叹口气说：“老花，你现在是被关在象牙塔里不知人间疾苦，你不明白呀！”
　　
　　等等，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钱是要靠挣的而不是省……
　　
　　我想起来了，这话似乎以前莲花也说过。
　美丽在家里只趿拉了一双拖鞋，简单的T恤短裤，和在西安的打扮没什么两样。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又有着明显的不一样——她浑身散发出的凌厉的气场。甚至她五官的线条，此刻看去都要硬朗几分。我突然发觉，她和莲花之间，除去明显的外在，其实有些东西很是相似的。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美丽，这死女人倒还颇有兴趣：“哦？那会不会是猴子其实是因为喜欢我……哈哈哈。”我啐她一口：“不要脸！”
　　
　　晚上睡觉时，我把后来发生的事又细细地给美丽讲了一遍。美丽说：“其实那个莲花也不怎么坏啊。蛮可怜的。人一生中总会因为一时冲动做错事……如果是我 大概也会心软原谅她吧？她开的店生意怎么样？如果她懂经营的话，生意完全可能火起来的。她的弱势完全可以变成她的优势——只要她够聪明。唉我也想自己盘个 店开，可这边的租金太他妈贵了……”
　　
　　美丽又说：“老花，其实以后你就会明白，莲花所做的事根本无所谓对错。如果猴子足够爱你，那她设再多的阻碍也不会阻挡分毫；如果不爱，她随便一个眼神 就可以把他勾跑。她说的对，爱是要争取的，在这个世界，任何事都需要你自己去争取。只是对不爱你的人，再争取又能怎么样呢？哈，笑话。”
　　
　　我诧异地看着美丽，阴影里只见她的眼晴亮晶晶一闪一闪。我拧开床边的台灯，看到她脸上一行静静的泪。她哭了。
　　
　　——她也是像莲花那样，不顾一切地争取过吗？刹那间我的心一阵疼。我说：“二丫……”
　　
　　美丽吃惊地抬起头来。“你怎么想起叫我小名了？”她问。
　　
　　“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吗？”我说，“不管是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们都要在一起。就算是我们身体不在一块儿，但我的心，永远在你这儿……”
　　
　　“哈哈哈……”没想到美丽抱着枕头一顿狂笑，“老花你别这样啊……哎呦我肚子都笑疼了，你这台词跟谁学的啊？猴子还是面瓜？我鸡皮疙瘩都快被你酸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我气愤不过，坐起来把被子掀开对她就是一顿乱砸，当然是用枕头砸：“笑笑笑，我让你笑！老子好容易抒情一回，你给我笑场！”美丽仍然笑个不停，我恼羞 成怒地一个翻身骑在她身上，威胁道：“再笑我扒你衣服了！”美丽捧着肚子直换哎哟，说你扒嘛，反正扒光了我有的东西你也有……
　　
　　妈的，老子还实在是拿这个厚脸皮的女人没办法，只好躲到一边闷闷道：“哼，有什么好笑的，再说这句话还不是你先说的……”谁知美丽一听就不笑了，说：“啥？这话是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文艺兮兮的话？……”
　　
　　然后我俩便陷入无休止的争执中，美丽坚决不承认自己曾经说过这么肉麻的话，而我是一口咬定。争着争着两人突然沉默下来。美丽伸手摸摸我的脸，说：“老花……其实……那些话也是我想说的。只是现在……大家都变得急于现实，语言倒是变得虚伪苍白，我也一样……”
　　
　　我看着她，静静地说：“我知道。”
美丽现在在一家酒店任大堂经理，因为我的到来她请了三天假。我对大海和食物更有兴趣，于是第二天便直奔大梅沙。
　　
　　我不是没有幻想过大海是什么样子，但当真正的海跃到眼前，我还是结结实实地被震了一下。美丽说：“咋样，娘子？爽呆呆吧？”我喃喃地点头，都一时忘了怎么应答。
　　
　　水天相接万顷碧波波澜壮阔，所有的语言在这美景前都颓然失色。美丽却调笑我：“中文系的高材生，形容一下这景色吧？”我想想道：“朝霞与万燕齐飞，碧水共长天一色——”美丽不屑地抽抽鼻子：“切——”
　　
　　虽然我和美丽都是水边长大的，但我俩都不会游泳，不过玩沙子是我们从儿时一直延续至今的传统爱好，于是玩了个不亦乐乎。海沙跟河沙相比，更有细腻的质 感，玩起来也更舒服和顺手。美丽用沙子堆了一个超极大螃蟹，我堆了一个超极大乌龟。引得旁边的游人纷纷窃笑。两个人堆完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说：“没想到 你现在还是这样的恶趣味……”
　　
　　然后又坐快艇，惊涛如雪风驰电掣，两个人对着风张大嘴用最大音量狂喊：“啊——”其实海风全灌进了肚子，声音也融化在风里，只在自己的意念里响起。那 种让人想一跃而进海里的畅快，真他妈的HIGH——老刘在海风里大声叫：“老花！老花！”我根本听不清她在叫啥，却也哈哈大笑地回答，而回答的什么，就只 有海知道了——
　　
　　这天地的壮阔无极，使人心也仿佛跟着壮阔，而那些纠葛，那些无谓的纷扰，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愿我人生如大海，惊涛如何骇浪又如何，统统过眼烟云不值一说。 
　　
　　下午去吃真正的大螃蟹，味道鲜得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我对美丽说要不我们换下吧，你去学校帮我上课，我就留在深圳算了……美丽白我一眼：“想得挺美！你舍得你的猴子？还有朱古力？”
　　
　　我哈哈一笑：“有啥舍不得的？俗话说得好，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
　　
　　美丽也哈哈笑：“说得好！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就冲这句话，来，咱俩干一杯！”
　　
　　我俩的大嗓门引起了其他食客的注意，竟也有邻桌的一个女的举着杯子对我们叫道：“好！男人如衣服！哈哈哈！干杯！”远近的男人们都一脸尴尬。
　　
　　总之是玩得尽兴，看得尽兴，吃吃喝喝更尽兴。一天的功夫我就晒成了泥人。泥人就泥人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帅哥要勾引。第二天又去了世界之窗和园博园，第三天美丽说，我带你去弘法寺吧，听说那寺蛮灵的，你要是想和猴子和好，拜菩萨时许个愿……
　　
　　我不置可否地看她一眼，啐道：“神婆！……”
　　
　　不过到底没去弘法寺，因为我跟美丽说你第二天就要上班了，还是在家里休息休息吧。美丽揉揉我的头，嬉笑地说：“老婆，还是你疼我。”
我跟美丽说起相机的事，美丽把相机拿过去研究一番，说：“你果然是个猪啊……不知道把相机藏起来的？这个牌子的售后处我知道在哪儿，我带你去修啊。不过能不能修好我可就管不了了。”
　　
　　“修好修不好我都没法交差了，”我没精打采地说，“好容易找人借个贵重点的东西，还给弄坏了……这真是他妈的人倒霉喝水都塞牙！还有我拍的那些照片，也不知道还在不在的。”
　　
　　“照片一定还在的！”美丽说，“我上班的地方有电脑，修好后让我看看你拍照的水平臭不臭，哈哈哈。对了，我家你拍了没?”
　　
　　“拍啦。“我说。“我还能把您老给忘掉吗？”
　　
　　我俩坐着公车在深圳的高楼林立里穿行，阳光刺眼，高楼们玻璃的反光又纷纷折回在车玻璃上，满眼尽是耀眼的光斑。这真是一个闪亮的城市，盛气的城市，张 扬甚至张狂的城市。我回头看看美丽，突然觉察出她身上那种凌厉甚至不羁的气质，与这座城市是那么的相辅相帖合，天衣无缝。她似乎天生就属于这个城市。和我 不一样。她的选择是对的。
　　
　　而我呢？我似乎总是在错，一直在错，我是她的反面，我就从来没有对过。
　　
　　哦，考上西安总算得是一件做对的事……然而这唯一的对又有什么用？上一个鸟大学，拿到一份鸟毕业证书，有什么用？朱古力说他当初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 命，而我呢，和当初的他又有什么不同？以前我还曾固执地认为美丽没有复读绝对是个错误，然而现在，我却发现自己和面瓜一样，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侵蚀和 坍塌，我也在羡慕美丽了……
　　
　　“老花？！”美丽的一声呼叫把我惊醒。到站了。在售后处，我紧张地把相机递给柜台。忐忑不安地等了约莫半个小时，相机递出来了，说：“就是摔松了一个零件，修好了。”
　　
　　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开机……然而我立即像撞鬼样地惊叫起来：“照片呢？我所有的照片呢？！……”
　　
　　柜台里的人说：“小姐你拿来的时候就没有相片啊？唯一的解释是相机在你拿来前被人碰过了，被误删了。”
　　
　　……
　　
　　我是欲哭无泪，欲叫无声——美丽迅速用手紧紧堵住了我的嘴，把我从里面拖出来。她一松开手我就想尖叫，于是她立即又伸手堵住我的嘴……就这样反复了两 三次，待我的心稍微平复了些，她一松开，我再也控制不住地来回暴走，大声说：“为什么啊？为什么啊？！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一连问了四个为什么，路人还以为是我俩在吵架，纷纷侧目。美丽一下一下地抚摸我的头发，说：“乖……呼噜呼噜毛，气不着……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生气啊？！”
　　
　　我嘴一瘪，说：“美丽，我想哭……”
　　
　　“好，好，想哭就哭，想唱就唱，噢也……”见我怒目瞪她，美丽连忙收敛了表情，张开双臂正色道：“来，老婆，我这儿永远是你避风的港湾……”
　　
　　我靠在她的怀里，什么话也再说不出来，泪水就那样噼哩啪啦地掉下来，竟真的号啕大哭起来。
　　
　　那是我最悲伤的一个瞬间……当我辛辛苦苦拍的数百张照片突然一夜之间不翼而飞——那是关于童年少年的记忆和承载，是我千方百计想抓住的一点关于时间的 印迹和慰藉，就这样，还未成影便销声匿迹。而我终于发现，原来这世间的东西，从来都是你越想抓住，偏偏越抓不住，就像那手里的流沙，无论你花多大的气力， 都是徒劳，白费，就像个歇斯底里的笑话。一场梦，一场空，一阵风。软软一吹，便无影无踪。
我的当街痛哭后来成为美丽取笑我的终身笑柄，甚至不用等到后来，等我刚一哭完她就开始狂笑大笑，直至被我痛扁狂扁仍死不悔改，连哭边笑：“哎呦死老花，你 真打啊！哎呦你轻点……哈哈……我就是觉得真的很好笑嘛……老花我第一次看到你为了几张照片哭得抹鼻子，哈哈……啊呦疼……”旁人看我俩的眼光如同看两个 疯子。
　　
　　终于笑够后她说：“好了……我现在正式宣布，感情性二丫退下，理智性二丫登录！老花，其实我理解你！但是我又不理解你！虽然照片没了但我们的记忆都在 自己脑袋里装着啊！就算不拍照片我也会把木头镇记得清清楚楚，哪怕再过二十年，我也会记得像刀刻在心里一样！所以我不懂，你干嘛非要那么在乎啊？”
　　
　　我看看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忍不住说：“你会懂才怪……我跟你不一样。”
　　
　　美丽叹一口气，说：“也对……好啦，我补偿补偿你。我们去逛街啦，看见有没有好看的衣服，给我可爱的老婆买一套……”
　　
　　我脸一沉：“谁是你老婆？不去！”
　　“去啦……好老花，好好老花，老花好……”
　　“不去，不去不不去，就是不去！”
　　“去不去？再说不去我揍你了？！”
　　“再说去我揍你！”
　　“……真不去？不去我就把你丢深圳的大街上！”
　　“……好吧。”
　　
　　一局下来，到底还是美丽胜出。
　　
　　“哎老花，我上次送你的那条裙子你后来再穿了没？”
　　“没穿。”
　　“为什么不穿？多好看啊！”
　　“太女人气了！不适合我！”
　　“哈哈哈……”美丽又是一阵狂笑，“难道你不是女人啊？莫非你要一辈子穿牛仔裤？”
　　我哼一声说：“牛仔裙也是裙子啊。我穿牛仔裙。”
　　
　　美丽不屑：“切……五十步与百步而已。那你不穿就还给我吧，哼，我穿。”
　　“不给。”
　　“为什么不给啊？”
　　“留着，等我改主意的时候再穿。”
　　“老花，你有点太无耻了吧！”
　　“哼，你送出的东西又往回要，你不无耻？……”
　　“哼……”
　　
　　“哎你看对面那栋楼。coco park，应该怎么念？”
　　“对啊，就是coco park。”
　　“里面的东西都是大牌啊……随便一件东西都贵得能让你吐五升血。老花，我现在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大摆大摆地进去，随便拿出一张卡说：这个，那个，还有那个，我都要了！”
　　“切，虚荣……”
　　
　　“老花，不如毕业后来深圳吧。到时我们一起合作开个小公司？”
　　“再说啦……我觉得深圳不适合我。”
　　“切……那什么地方适合你？”
　　“我怎么知道。要不你给我算算？”
　　“我看是鬼地方吧……哼。”
　　
　　“哎这个商场里的衣服不错，还有打折噢！”
　　“……有点贵哦。”
　　“行啦，是我花钱又不是你花钱，你担心啥？”
　　“反正我不要。”
　　“不要？那好，把这几天我的住宿费伙食费还有导游费，一共两千块，还给我。”
　　“……你真无耻。”
　　“哈哈，要不要？咦这件不错哦，应该适合你穿，试试。”
　  “……”
　　“……”
美丽上班了。她上班的时候我就在家看电视，有时自己下楼去逛一圈。等她下班回来，两个人再一起出去逛。她怕我闲着没事，让我给她做饭。不过很快她便后悔做 了这个决定——我炒的蕃茄炒蛋，她尝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然后她一脸无奈地指着我的脑袋说：“哎老花啊老花，还蕃茄炒蛋，我看你自己就是一个蛋！笨死的 蛋！”
　　
　　为了证明我不是一个笨死的蛋，我开始翻来覆去地压电视频道，一看见有教做菜的节目就停下来。哼，敢小瞧我——
　　
　　到第五天的时候，我终于炒出了一盘红是红黄是黄的蕃茄炒蛋。美丽不忍心再打击我，一筷子一筷子皱着眉头吃下去。我尝了尝，咦，明明很好吃啊？忍不住给她一个暴栗：“还有没有良心啊，这么好吃还皱眉头？”美丽捂嘴偷笑：“哈哈，我是怕太好吃了，我一人不够吃嘛……”
　　
　　哈哈，没想到来深圳的另一个收获，是我的厨艺大涨。
　　
　　……这日子过得悠闲而自在，直让我忍不住诗兴大发一边在厨房里钻研菜谱一边做起诗来：“教那时光停住……呃/时间老儿你要是不停住/我就/从此再不为你跳舞……”
　　
　　要永远这样多好呢，所有的所有都远去了，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深圳就是我每天做梦都要笑到自然醒的世外桃源。只是时光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和事停驻，那不得不要走的一天，终于到来了。
　　
　　临走的时候，我终于没忍住问美丽：“你说猴子暑假跟你诉苦，到底都诉些什么？”
　　
　　美丽说：“他觉得自己捉摸不透你，本来觉得你确实喜欢他吧，你又对他不冷不热，还把他推给别人；觉得你不喜欢他吧，可你们连那事都做了。直到突然听到面瓜说自己和你才是真正的第一次，他就更加觉得自己的感觉是对的了。他觉得你骗了他啊，利用了他啊。就这些。”
　　
　　我说：“哈哈，利用。哈哈。”
　　
　　美丽说：“男人和女人想的不一样的……当男人发觉女人对自己的第一次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所谓时，便会产生自然的怀疑……或者是欺骗，或者是利用，太 正常了。不这样想他们就无法说服自己那颗可怜的男人的自尊心。哈哈，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男人的劣根性么。猴子没有那么罪大恶极的，原谅他吧。”
　　
　　我看她一眼，说：“想不到你千方百计地争了一套房子，心倒是变得这样宽容大度？我可不是男人，少在我跟前装……没用。”
　　
　　美丽笑笑，说：“我装什么啊？我只是好像突然间看得很开了。什么爱什么恨？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值得针锋相对的事？浪费的是精力，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挥挥手：“算了算了，说不过你。”
　　
　　美丽说：“别说你不想来深圳……你肯定还会来的。有我在你怎么可能不来呢，绑也要把你绑来，哈哈哈。”
　　
　　我冲她一咧嘴：“哈哈哈！”
　　
　　美丽把我送上火车。也是一路叮嘱，让我想起朱古力来。人生若是有一两个知己，就算是没有爱情，也足以了吧？话说加菲猫说：爱情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知己是永恒的。
　　哦，好像是我自己说的。
　　
　　“来老婆，抱抱。”美丽朝我张开双臂。一脸的宠溺。看着这宠溺我却又有点想哭。不过忍住了，否则又要被这死婆娘笑话N年了。
　　
　　人生何处无离别呀无离别。
　　留取丹心照明月啊照明月。
　　
　　老刘，我走啦。你保重。早点找个男人，该结婚就结婚，该生娃就生娃。也许你说的对，毕业后我还是会来的。否则深圳这么大，你一个女人在这里孤单地闯天 下，这份骄傲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独享呢。对吧哈哈。别忘了当初我们的口号就是：有福同享，有苦自己一边忙。妈的，你给我偷偷塞的钞票老子看到了。老子刚回 过家，你还怕我没钱花吗……妈的。你这个瓜婆娘，害得老子眼睛还是湿了。
从深圳到西安，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我的腿和脚就在这南和北的距离中完全肿了起来。我也像美丽发誓要去coco park 买名牌一样，暗暗发誓老子以后也要努力赚钱，绝不再坐火车，老子要做飞机！……
　　
　　脚一踏上西安的土地，鼻子里呼进的是西北特有的带干燥味道的空气。我在心里大喊一声：“西安，我花小容，终于又回来啦！”啦——啦——啦——，回声绕着整个西安城回荡，余音绕城，三日不绝。
　　
　　当我戴幅墨镜一脸低调地出现在宿舍门口，女人们立马齐声发出高分贝的惊呼和尖叫。我友好而矜持地一一跟她们握手、拥抱、问好。当握到三三时女人们终于忍不住，一起把我按倒在床上，全然不顾我的挣扎和抗议：“等等！等等！我还有吴敏没有拥抱完呢！”
　　
　　“拷问她！”波波一声令下，女人们便把我团团围住，双手齐下，“哈哈哈，哈哈……”我最怕的就是胳肢窝挠痒痒，笑个不停。
　　
　　闹了一番后，我把给她们的礼物一一从包里拿出来。给波波的是一个脚丫子形状的小闹钟，她老是抱怨午睡起不来。老鬼的是一顶酷酷的棒球帽。三三的是一条橙色的围巾，吴敏也有礼物，一个很卡哇依的HELLO KITTY 迷你手电筒，还可以当钥匙链。
　　
　　东西都瓜分完了，老鬼看看我的包说：“这就没了？”
　　
　　“没了啊？”我奇怪地回答，“都分完了，当然没了。你贪不贪心啊，还想要？”
　　
　　“切，你没给猴子买礼物？”
　　
　　……我一时语塞。想想我把面瓜送我的玉坠拿出来，那个黑的，说：“这个是给他的。”
　　
　　“石头记？”吴敏惊喜地叫起来，“哇好好看揶。小容姐你原谅他了？”
　　
　　“什么原谅不原谅啊，”我淡淡道，“这不是我买的。反正送他就是了。”
　　
　　女人们互相看看，吴敏吐吐舌头。我悠哉游哉地往老鬼的床上躺下来，说：“呶，帮我去收拾收拾床……你们几个，最近有啥新鲜事儿，这就向哀家我汇报汇报吧。”
　　
　　“……”没想到几个人又是互相看看，一时谁也不说话。我觉得奇怪，看看她们问：“怎么啦？你们怎么都这副表情？学校闹鬼啦？杀人了？”
　　
　　老鬼低下头，一脸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模样，说：“猪啊我对不起你……早知我是个乌鸦嘴当初我就应该闭嘴啥也不说了……我有罪啊我该死，你原谅我吧，我这就去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
　　
　　“你说啥了？”我奇怪道，“哦我想起来了……你说说不定我一走猴子就又和莲花搅一块了。搅就搅呗，又不是没搅过，有啥大不了的。”
　　
　　波波坐过来小心地扶住我，说：“事情比那要严重的多……猪，你可要稳住……”
　　
　　“莲花又发病了？住院了？”我试探着问。
　　
　　“NO。”众人一起摇头。
　　
　　“猴子也犯癫痫了？”
　　
　　“NONO。”众人又一起摇头。
　　
　　“猴子和其他女生好上啦？”
　　
　　“NONONO……”众人还是一起摇头。
　　
　　我一下子恼了：“有啥事你们到是说啊？不说我睡觉了！”
　　
　　波波像是得到大赦，说：“那你先睡哈，先睡，睡醒了我们再告诉你……”
　　
　　老鬼头点得像鸡啄米：“对对对！把精和蓄锐都养好才能更好地对付敌人！”
　　
　　三三不耐烦了：“你们这样说，猪哪里还再睡得着啊？不如我来说吧……那个呢，系主任说只要你一回来就叫你去找他……唉算了，还是吴敏你来说吧。”


当然最后还是几个人一番七嘴八舌，我总算是明白了个事情大概。关键词就一个：流言。流言砾金，积毁销骨。阮玲玉是怎么死的？被人说死的。崔真实是怎么死的？被人骂死的。没想到我花小容也混到了这种大明星的地步，哈哈哈，怎么能不让我仰天长笑！
　　
　　女人们见我不怒反笑，纷纷上来摸我的额头：“猪，你傻了吧？怎么回家一趟脑子都变坏了？”我说：“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反应？大哭一场？老子就呸吧！……”
　　
　　我走后没几天，学校里关于杨剑生日Party的传言开始越传越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传言的内容早已改头换面。我花小容夺人男友，气焰嚣张借势欺人， 甚至连癫痫病人都不放过，联合自家姐妹把人家一顿好打，致使当场病发。这且不算，我找医生开伪假条的事儿，也被人以匿名的方式告到了学生处，并说我根本就 不是回家，而是和朱古力私奔……
　　
　　我听到私奔实在是觉得好笑，忍不住说：“这是谁给我捏造的谣言啊？这么荒唐？哈哈，他还以为现在是解放前那会儿啊？女人私奔了要沉塘？哈哈……哈，笑死我了。”
　　
　　女人们却一点不笑。我看着她们的脸色，终于不笑了，问：“怎么，难道学校相信了？”
　　
　　波波说：“不管信不信，你的假条确实是假的……辅导员还专门来问我知不知道这事儿，她老早就对你不爽了，上次砸玻璃时你说是不小心搞的，她正愁抓不到 你的把柄。而且朱古力也找不到人了——他失踪了。辅导员一直挑唆着班主任给你家打电话，还好班主任那老头不太爱管事儿，再加上我们在旁边好说歹说……”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搞的，我就不在一个月的工夫，居然变得这么复杂？朱古力失踪了？难道是受了我和小猴儿在车站那幕的刺激？——不可能吧，那也太搞了。大妈一心想找我的麻烦？怪不得上次她老人家一个劲地捏我的伤口，搞了半天原来人家是成心的！
　　
　　而我开假条的事，除了朱古力，就只有我们宿舍的几个人知道。谁告的秘？难道被莲花猜出来了？还是大家都是火眼金晴？三三说反正不是莲花就是文静，除了她们俩，还能有谁？
　　
　　而不管到底是谁，我还是得先去找系主任。这一关迟早得过……大家集体目送我出宿舍门，那脸上神情，颇有送壮士出行的不忍和悲壮。我不屑地看她们一眼， 抬头挺胸抖擞精神，清清嗓子道：“大风起兮云飞扬——”老鬼小声说：“猪那是大风歌，不适合你……”我哼一声，目不斜视地走出门去。背后还有三三在叫：“ 你的表情不对，走姿也不对！别忘了你是大病初愈！……”
　　
　　认同三三的话，一下楼我就迅速作出了相应的调整。背驼下来了，眼皮也耷拉下来，走路只拿出三分的力气——哎呀怎么忘了用波波的眼影在颧骨上弄几坨黑影，不就更像了吗？还不知道接下来等待我是什么……硬着头皮往系主任的办公室走。
　　
　　系主任是个男老师，三十多岁了，虽然进校这么久了，一直没怎么打过交道。我连他姓什么都不太记得了——仔细回忆了一番，哦，好像姓孙。因为人长得精干利落，又是一体育好手，私底下被女生们戏称为孙帅。
　　
　　想到此我不由眼前一亮——好像这老师与女生的人缘不错？不像那个辅导员大妈。哈哈，看来天不绝人之路啊。搞不好可以色诱一下什么的，说不定可以逢凶化吉排忧解难……
　　
　　不过我一进办公室就傻眼了，妈的，孙帅旁边站着的，不正是辅导员大妈吗。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大妈正嘴不停地在呱唧呱唧说着什么，看见我，住嘴了。呀不好，难不成是她正在说我？
　　
　　看见我一幅似乎病体不支的样子，大妈笑了，那笑容却包含着多少险恶：“花小容啊，你回来了？看你进校门时还活蹦乱跳，怎么这会就变成死气沉沉的了？”
　　
　　我恨得直咬牙， 暗想不对啊，我进校门的时候还专门四下侦查了一番，怎么没发觉大妈的？假装没听懂她的话，我说：“我来找孙老师……”言外之意是您还是赶紧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孙帅的第一句话是：“请坐。”我吁一口气心想，果然有女人缘，一句请坐也能说得这么温文尔雅。但随即他的话就把我从YY带回了冷冰冰的现实：“花小容同学，刚王导专门又来找我反映你的问题……虽说你现在回校了，但问题还是存在的。你先说说吧。”
　　
　　真够直接的，我想。我努力把一对眼睛睁到最大，力求达到“忽闪忽闪”的最佳效果，无辜地说：“我今天刚从老家回来啊……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问题的，是同学说您找我我就过来了……”
　　
　　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给自己打马虎眼，孙帅轻笑一声，说：“有同学反映你这次请假是开的假证明，还说你开假证明是为了和附近酒吧里的一个歌手私 奔……不管这事情是真是假，它都在我们校内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甚至对校外的影响也很恶劣。所以王导才煞费苦心地想给学校挽回这种影响……你明白吗？”
　　
　　“大妈是煞费苦心地想整倒我吧？”我暗暗咕哝。偏偏孙帅听到了，问：“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嘴里冒出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那啥，要不您就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刚落门外就冲进一群人来，把我吓一跳。回头一看竟是波波她们，连吴敏都跟来了。波波带头说：“孙主任！小容真的是生病才回家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私奔，我们宿舍的人都能给她证明，编这谣言的人太缺德了！”“对对对！”其他人点头附和。
　　
　　孙帅倒是一点不吃惊，或者吃惊了我们这种小角色也看不出来，他说：“其实我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我理解你们。但请你们也理解下我们做为老师的辛苦……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我回头再和其他老师商量一下。”
　　
　　“真是只老狐狸……”出来后波波忿忿地说，“冠冕堂皇的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其实什么都没说。小容，你也太那啥了，能这么说气话吗？要是学校真给你记个处分，你冤不冤啊？”
　　
　　吴敏有些不解地说：“他说了呀，他说回头找其他老师商量？”
　　
　　“商量什么啊？”老鬼说，“事情是真是假又不是几个人坐一起就能商量出来的？我昨天可是看见文静又去莲花的店里了，搞不好这事就是她们两个一起整出来的！”
　　
　　“文静和莲花还成朋友了？”我问。
　　
　　“可不是嘛，”三三回答，“两个人现在是同吃同睡同劳动，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裆。也不知道莲花心里是怎么想的，对这种明明自己是贼还反咬她一口的小人，居然还能做朋友！我呸！”
　　
　　“这个内情我知道啊我知道！”吴敏忍不住插嘴，“是文静自己跑去莲花的店里道歉，还跟她说她们两个都是被大家冷落不受欢迎的人，所以最适合做朋友！”
　　
　　“你怎么知道？还说得这么详细？”我吃惊地问。
　　
　　“哈哈，”老鬼笑，“猪你不知道吴敏的外号啊，小八卦，天生搞狗仔的料！”
　　
　　吴敏不乐意了：“什么狗仔，你说话好难听啊。其实是我同学在莲花店里试衣服的时候偷听到的啦。刚巧她又跟我一样的八卦……哼她说那个文静面相看起来好凶的。”
文静的面相凶？怎么我们从来都没觉得？还是吴敏的那个小同学天生就独具慧眼？不过我还是想不太明白，莲花能那么轻易就原谅文静？尽管听了吴敏的解释，但当 在我校园里看到她们两个肩并肩走在一起时，脆弱的心灵还是被小小的激荡了一下。世事真是瞬息万变……只好安慰自己，连沧海都能化作桑田，两个不靠谱有死结 的人又怎么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我也看到小猴儿了，他和杨剑从图书馆出来，手里还抱着几本书——甭管那书是通俗还是武侠，你得承认，哪怕只是面子工程的学院派，因为那几分书卷气在阳 光下看起来也比较赏心悦目。 不过呢，杨剑手里也抱了两本书，怎么看他咧着个大嘴巴笑的样子更像是个卖书的？——所以，小猴儿身上那种淡淡的不急不躁的气质，大概还是与书本无关的吧。
　　
　　阳光真好……光影像小鸟样欢快地在他们的肩头跳跃。小猴儿看到我了，回头让杨剑先走。
　　
　　他走过来的身姿挺拔，身上是一件白色外套，太阳底下白得耀眼。能穿白色的男人不多，可小猴儿，无论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他在树下站定，脸上一半光芒一半阴影。
　　
　　“谢谢你的伞。”我把伞递回给他。
　　
　　“你……还好吗？”小猴儿有些迟疑地问。我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那些谣言，他肯定也听到了。略一点头，说：“还好。”心里有一抹淡淡的悲哀，我们居然，变得这么客气了。
　　
　　小猴儿又站了一会儿，终于是再找不到什么话可说，走了。我站在阴影里目送他的背影一路远去，那抹耀眼的白，像冷冽的霜刺痛眼睛。而心像最深层的湖水，波澜不起。老鬼走过来说：“你怎么不趁这个机会把玉坠给他？”我说：“我还没想好到底给不给，怎么给。”
　　
　　“你们真的不再可能了？”老鬼问。
　　
　　 再度听闻此问，我有一丝的怅然。轻轻地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跟他解不解释，面瓜听错的事？还有跟朱古力的误会？”
　　
　　我仍然摇头。“解释个鸟……没什么好解释的。”
　　
　　老鬼失笑：“这点你倒是跟三三挺像的。不过如果真的因此而分手，你不觉得可惜？”
　　
　　“我跟猴子之间的症结不在于朱古力，”我说，“就算是没有朱古力，我跟他又能改变多少？他还是要怀疑我，而我同样也要不信任他。这样太累了……就像我 妈跟我爸一样。只不过我妈他们是明里吵闹，而我和小猴儿则是心底里暗中较劲，谁都拧着那口气，谁都不肯输，哪怕知道自己有错也绝不肯先低头。”
　　
　　老鬼叹一口气。“看你们在车站吻别，我们都还以为你们和好了。谁知道……”她向风中伸出双手，做癫狂状道：“苍天啊，请你把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带走吧！……”见我作势要踢她，才哈哈大笑着躲开了。
　　
　　“朱古力真失踪了啊？是在车站那天吗？”我问。
　　
　　“哦那倒不是。”老鬼说，“大概你走后三四天吧……我和波波去酒吧找他的时候，就没看见他人了。老板娘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关于我和朱古力私奔的传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让我想想。对，就是朱古力走后不久。”
　　
　　“看来散传言的人也明显的知道朱古力已经不在酒吧了……”我思付道，“莲花经常去酒吧吗？”
　　
　　“她哪里有那个闲工夫。”老鬼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天天蹲店里，一门心思想怎么赚钱。知道吗，她不知在哪儿印了一些宣传她店的小传单，还找了几个人，在路人逢人就发，学校里也发。我看过她印的单子，你猜怎么着？她连自己的病也没瞒着，全写上面了！”
　　
　　“是吗？”
　　
　　我突然想起美丽评价莲花的话：如果她懂经营的话，她的弱势完全可以变成她的优势——只要她够聪明。而现在看来，莲花果然够聪明……既然全校的人都知道 了她有癫痫，于是她倒是放开手脚不再遮遮掩掩，而那些传闻对她又只有利没有弊——在任何时候，弱者总是会大幅度地引发人们的同情之心。我想起之前在宿舍她 曾经强硬地对我说，她不需要我的施舍和同情；而现在，她却又大大方方地以同情作她获利的盾牌和嫁衣。这相隔并不久相差却大相径庭的转变，除了让我再度感慨 声世事瞬息万变，又还能怎么样呢？
　　
　　我深深地叹一口气，拍拍老鬼的肩，说：“兄弟，咱是不是也得换种风格了？我们得向莲花学习啊！人家确实脑子聪明……”
　　
　　老鬼拍掉我的手，说：“你疯了吧？学她？我宁愿我智商永远在80以下。”
　我不是没感觉到走在路上有人对我的指指点点，似乎还能隐约听到那些不怀好意叽哩咕噜地议论声。我突然深切地体会到当年我妈走在木头镇下班的路上时是一番 怎样的心情……我在想是不是谣言传送者也把我的照片也印作了传单来发人手一份，否则一夜之间怎么多出那么多似乎看起来认识我的人？不过我和我妈不一样，她 怕别人的口水，我不怕。只要不到我跟前来指着我的鼻子挑衅，我就不会屌你一眼。否则，我只会赏你一记拳头，或者一个嘴巴。
　　
　　我照样大摇大摆如若无人地在校园里穿行，甚至比以前更为嚣张，横冲直撞。我的表现应该让有些人失望，也让有些人又喜又忧，比如辅导员大妈。喜的是我这么嚣张就不愁再抓不到我的机会，忧的是花小容你都被千夫所指了居然还敢这么嚣张！……
　　
　　朱古力仍然没有回来，他虽然只是个小酒吧的驻唱歌手，但也算是聚焦了一些粉丝小有名气，每天总有在台下疯叫“朱利我爱你”的女人。特别是李白一臭，乐 队那个小伙又太过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他就成了酒吧的台柱。如今朱古力一走，虽然也招了别的歌手，但酒吧的生意明显冷清萎迷，怕那老板娘也是暗地里骂了朱古 力不少吧?
　　
　　于是也苦了我——他的那些粉丝都相信她们的偶像是和花小容一起私奔了，而现在花小容一个人回来了，那另一个呢？有狂热者甚至在我们宿舍楼下打出“还我 朱利”的红色横幅，虽然很快就被校保卫科赶走。还有些粉丝就是我们学校里的女生，居然偷偷晚上往我们宿舍门上扔西红柿和臭鸡蛋。每当一大早波波开门发现又 是一股黏糊糊的不明物体时，总会很崩溃地大叫一声：“花猪！！！”然后女人们就会同仇敌赅地从被窝里一跃而起，把我按在床上一顿暴扁。
　　
　　恩，她们都不敢来直接找我挑战，因为她们听说花小容性格暴躁粗鲁，热爱打架，是个连癫痫病人都不放过要暴揍一顿的主。
　　
　　不知道跟这有没有关系，没过几天孙帅又一次找我。他表情为难：“我们商量过了，大部分老师都不相信这些传言，可是……可是王导好像对你很有成见，一口 咬定你就是去私奔了。而且现在女生宿舍也因为这事搞得乌烟瘴气，很多老师都跑来告状。那个朱……朱什么力，我想你们的关系肯定不错，你看你有没有办法把他 找回来？只要他一出现，王导肯定也就无话可说，那些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你看呢？”
　　
　　我比他还为难：“我也很想找到他啊，可是我实在是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过您放心，朱古力一定会回西安的。到时候一切事态就都可以平息了。不过孙老师，对在学校里恶意散布谣言这种行为，学校难道就不管吗？”
　　
　　孙帅注意地看我一眼，笑笑说：“怎么管？没法管。管了你们又要说老师管得太宽，限制言论自由。王导说你很引人注目？又是砸玻璃又是和女生打架。照理说砸玻璃那次就可以按故意损坏公物这条来处罚你了。”
　　
　　我小声地嘟哝：“人家不是故意的……”
　　
　　这次孙帅听见了，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沐春风：“年轻气盛是吧？我年轻时也砸过学校的玻璃，不过大了才慢慢明白锋芒毕露并不是件好事，因为它在让 你出尽风头的时候往往也会同时把你推入险境。这跟枪打出头鸟是一个道理。花小容，好好努力吧！也让王导看看，你不仅仅是只会喝酒打架，你也是根好苗子！”
　　
　　我没想到对我这么一个闯祸精孙帅还会苦口婆心地给我讲道理，喉头一热，忍不住立正敬了个礼：“是，孙帅！我花小容一定不让你失望！”孙帅一脸错愕：“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呀，一不小心叫溜嘴了……我冲他做个鬼脸，一溜烟就跑了。
直到半个月后朱古力才重新出现，而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不停地有老师来找我谈话，我这才知道孙帅保我是背负了多大的压力。大妈总是拿假条说事，说就算是我 没有和人私奔，但在请假的事上弄虚作假，再加上我一贯品行恶劣，喝酒打架无一不全，也足以让学校给我个记过的处分了。那段时间我们宿舍所有人一见到大妈都 要冲她投去恶狠狠鄙视的眼光，有时还附送口水。这简直是太可恶了！我不就砸了一块玻璃吗，后来也掏钱自己装上了，还让她一下子给我牢牢咬住就不放了！老鬼 说大妈更年期，她逮谁看都不顺眼，好容易逮着你这个倒血霉的，肯定得死活抓着啊，人家退休后的念想就全靠你了。你就当她发挥余热吧……
　　
　　朱古力出现的那天，老鬼和三三正在宿舍里暴跳如雷——她俩挂在阳台上的衣服，居然也被人用竹竿戳了下去，连内裤都没放过。 
　　
　　朱古力还是笑嘻嘻的，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们问他这么长时间究竟去哪了，他说：“我去北京了……走得紧，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回来后的事我都听说了，这不，我来上门请罪了嘛。走吧，请你们吃韩国菜。先说好啊，不许点太贵的！”
　　
　　“吃什么韩国菜啊，不吃！“三三正在气头上，一开口像机关枪，“全是泡菜，又辣又不好吃还小气，你当喂兔子呢！”
　　
　　“好好好，”朱古力一幅没脾气地样子，“吃什么你们随便说。”
　　
　　“让猪说啊！她可是传说中你的私奔夫人哦！”女人们哄笑。
　　
　　“夫人您以为呢？”朱古力真看向我。这些臭女人。我说：“真让我说啊？那我就不管了啊，还是火锅吧……我爱火锅啊我爱火锅，火锅肯定也爱我。”
　　
　　又火锅啊？女人们一幅苦瓜脸。只有老鬼面色欣喜，她和我的口味是一致的。谁让她们非要让我说呢？看，这也算是锋芒毕露的坏处了吧？我心里暗笑。
　　
　　这次选了一家清真的火锅店。朱古力提醒我们，席间千万不要叫我的外号，否则让店里的人听见会认为我们不敬的。女人们的脸就苦得更厉害了。波波说这到底 是吃饭还是受罪啊，连说个话都得小心翼翼的。我嘻嘻地窃笑，说怎么了不愿意啊，以往你们都叫我外号，现在叫下我的名字不行啊？也让我享受一下被尊重的待遇 么……
　　
　　清真的店好像与外面的店味道也没什么不同，就牛羊肉吃起来似乎口味更纯正一些。大家吃得还是很HIGH，毕竟学校食堂里的饭菜那都是让人无语泪先流的。为了怕不小心叫出我的外号，所有人的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哈哈，一顿饭吃得像搞特务的似的。
　　
　　只不过朱古力到底去北京干什么了，不管我们怎么问他，他就是缄口不言，要么就嘻嘻哈哈地岔开话题。原来这家伙是想用火锅堵住我们的嘴……他到底干嘛去 了？我也在心里暗自嘀咕，可没办法，人家不肯说，我们又不能够真像特务一样刑迅逼供，你说不说？不说老虎凳辣椒水伺候滴！……还吃人家嘴短，到最后大家也 都识趣地不问了。
　　
　　朱古力又回了酒吧，照例演出，只不过演出的时候身边多了个辣妹，那辣妹是打架子鼓的，于是很自然地关于他和我私奔的传言不攻自破，就像孙帅说的那样——不是私奔了吗？怎么又带了个妞回来？只是那些花痴朱古力的姑娘们心里怎么想，旁人就无从知道了。
　　
　　这些也都是吴敏的同学去酒吧后我们有幸知道的，有个小八卦在身边还真是消息灵通——三三一听就恼了，说：“怪不得我们问他还唱不唱歌了他笑而不答，搞了半天是在暗渡陈仓啊！你们不是说他喜欢猪吗，难不成是消失这么多天，就为泡个女的回来？”
　　
　　老鬼也连连摇头，说：“朱古力是不是在车站真被刺激了，于是也这次来刺激刺激猪啊？”
　　
　　波波说：“朱古力又不是我们，没那么天真吧？——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呃总之你们都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这种把戏是小孩子才玩的啦。”
　　
　　几个人都扭头看我。我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扒拉着挑脸上的粉刺。
　　
　　三三问：“猪，朱古力变心了，你伤不伤心?”
　　
　　老鬼说：“她伤心才怪，反正她又不喜欢他……猪你说是吧？”
　　
　　三三说：“那不舒服总会有吧？反正如果是我，我会有不爽。”
　　
　　波波说：“你们还别说……看猪在那挤得龇牙咧嘴的，不会是正在以挤痘为名发泄心里的不爽吧？”
　　
　　她不说还好，一说三三就立即叫起来了：“呀！肯定是！看都挤出血来了！唉猪可真怜……连续被两个男人背叛……”
　　
　　然后她们便都一脸默哀地看着我。我背过身去哼一声：“切……才懒得理你们。”
（157）

　　六月酒吧的外面帖了好大一张海报，海报的主题是庆祝朱古力回归，也不知道是哪个做的。印刷粗糙，设计得也粗劣，不知道是哪在哪家小印刷厂印刷的，海报上“朱利”两个重磅霹雳体的黑色大字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我盯着那海报看了一会儿，心想要是我来做的话，肯定放一张朱古力戴幅大墨镜超酷的照片……背景选天蓝色，蓝色适合他。不过好像粉色也行……他那么招蜂引蝶的，对，旁边再放几个快脱光光的美女。
　　
　　“快看，花小容也来了！”隐隐听得议论声，我暗叹一口气，看来做名人可真是不容易啊，连我这个名人旁边的人都要被人家当作炒豆子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唉低调，还是低调好。
　　
　　进去找了个最边远的角落坐下，我是来还朱古力相机的，上次在火锅店吃着吃着就忘了。老鬼说要不你就别还了，哼看他还敢这么对你！……那哪能呢，咱可是新世纪有教养有修养有涵养有素养的四有新人，就算是别人真的做初一，咱也不能跟着做十五不是。
　　
　　我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辣妹，果然够辣，耳朵上吊着的大圆圈怕有几斤重，我真担心会把她那对小耳朵给坠下来。化的是跟波波以前一样的大熊猫妆，猛一看跟 鬼似的。朱古力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被一群粉丝包围，一边聊天一边哈哈大笑。笑得可真是畅快啊……那张大的嘴里都能被塞下好几个烧饼。
　　
　　过了一会儿朱古力总算看到了我，不动声色地跟她们打了个招呼，便过来了。好像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老鬼他们说不想看到你现在春风得意的样子，我就只能一个人来了。”我说。拿出相机递给他，“不好意思，相机被摔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经修好了，你看看。”
　　
　　“没事，修好就行。”朱古力说，“咦，怎么没照片？”
　　
　　“我删了。”我叹一口气，口是心非地说。
　　
　　看看远处的熊猫辣妹，我忍不住问：“你这次去北京就是为她？你女朋友？”
　　
　　“不是……一个普通朋友。”朱古力失口否认，似乎神色还有些烦躁，“小容，这些我以后慢慢跟你解释。事情不是你们想象那样子。”
　　
　　“随便了。”我耸耸肩，“没事我先走了。”
　　
　　朱古力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想了想我说：“那天在车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那样……”
　　
　　朱古力淡淡地笑一下，说：“没事了。我不在乎。”
　　
　　一时也再没什么话好说，我咳嗽一声，走了。没想到他却追了出来。我回头疑惑地问：“还有事？”
　　
　　“没……没有。”朱古力说。“有空还是多来酒吧玩哈……我还没教你呢。”
　　
　　来看你和熊猫同台演出再加亲热？我心里说，脸上却笑嘻嘻的，“好，一定。”
　　
　　唉……又一个帅哥幻灭了。三三说的对，我一连被两个男人背叛了，虽然说背叛貌似有些不那么靠谱，但曾经是谁拉着我的手故意含情脉脉地跟我说：“你还要 我等多久？”……啊呸！以为自己演电影呢！……其实我还是有点受伤……不爽……就算真是普通朋友也没什么啊，可他为什么要搞得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呢？这不 明摆着有奸情么……大街上居然有商场正扯个大喇叭惊天动地地放：我料你现在很受伤很受伤很受伤，别把自己搞得那么凄凉……靠！我捂住耳朵快步跑过。
（158）
　　
　　回到宿舍女人们一个个都表情严肃严整以待，显然是在等我。我被吓一跳：“怎么了啊你们？”
　　
　　“关门！第……哎第多少界了？”老鬼问波波。
　　
　　“唉呀，你爱多少界就多少界吧。”波波不耐烦地说。
　　
　　“好！”老鬼清清嗓子道，“现在703室第703次内部不可告人卧谈会正式开始！本次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怎么对付文静！”
　　
　　“你们烦不烦啊……就不能消停点？”我说，“不理不就行了，还想着对付，吃饱撑了啊？”
　　
　　“喂猪啊，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三三一脸不满，“你忘了文静在小猴儿面前是怎么挑唆你们的了？”
　　
　　老鬼戳一下我的脑袋，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啊，明显就一个不记仇的人！猪，老实说，你是不是被文静威胁怕了？”
　　
　　“哈哈——哈，”我学着星爷的腔调笑了两声，说：“怕？我会怕？她挑她的，小猴儿不也是说他起初就压根不信吗？那不就得了。”
　　
　　“可人家最后还是信了啊？她又挑成功了，你看那些传言在学校里都传疯了的时候，猴子是一幅怎么样的嘴脸？他明明知道你是回家去了，也不出来说句话！”老鬼说。
　　
　　“他还是说过啦……”波波说，“可他说了又没用，传的人都是私底下传的，而且大多是外班的，根本止不住。”
　　
　　“就算我们现在有证据能证明流言是文静散发的，又能拿她怎么样？总不能去报警吧！”我说。“再说清者自清，什么小道消息，老娘不吃那套。吃自己的饭，让别人说去吧！”
　　
　　“可你知道她现在又说你什么？”三三冷笑一声说，“她说你是被朱古力抛弃了，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现在在莲花店里买衣服的人又多，她就天天在店里做宣传。你没看到她那德性！他妈的，真想找几个人把那贱人暴揍一顿！……”
　　
　　“对啊对啊，”一直没说话的吴敏说，“我同学在酒吧里也看到她了，好张狂的，她对酒吧里的人也是这么说的！而且连朱古力听到了都没说什么话！”
　　
　　……女人们还在那纷纷说着，有话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现在四个女人在一块儿就相当于两千只鸭子，在鸭子们的叽叽喳喳里我淡定地以大将之态端坐床 上，手里纂着的是面瓜要送给小猴儿的那枚玉坠，黑的通透纯粹，被我握出了淡淡的指纹。脑子里却在想吴敏的话，那意思是，朱古力是默认文静的话了？他觉得自 己抛弃了我？……这玉坠到底要不要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坚决反对了三三要把文静收拾一顿的主意，她说杨剑认识几个哥们儿，都是道上的，要收拾谁就一句话的事。老鬼半同意半反对，波波反对，吴敏就是个看热闹的。最后2.5：1.5，反对者胜出。
　　
　　那接下来怎么办？
　　
　　日子照过呗。我就不信文静还会掀出什么大风大浪来，散布谣言，也就这点本事？凭这个就想让我后悔？哈哈，不是笑话吗。深圳的一圈让我突然茅塞顿开，我才懒得去计较那些唧歪小事。我花小容，要做大事！对，大事！
　　
　　可是做什么大事呢？……

（159）
　　　我托腮望天陷入无休止的思考状态中。那段时间女人们都善意地叫我：思想者，全名是：胡思想者。而我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让我们来思考人生吧？我逮着一个机会就让人跟我思考人生，结果把人全给吓跑了。
　　
　　然后波波提醒我：“其实你应该跟我们说思考爱情……你这样说大家肯定刷一下就围上来了。”我不解：“爱情？爱情有啥好思考的？”波波说：“这你就不懂了吧，爱情也算是人生的一个分支啊。综上所述，思考爱情＝思考人生，也算是符合了你的主题了。”
　　
　　于是晚上的时候，我想了想波波的话，在被子里望着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亲爱的，让我们来思考爱情吧——”
　　
　　下一秒钟，几乎是同时的，所有的女人都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异口同声：“好啊好啊！”啧啧，到底老大就是老大，还是波波厉害。
　　
　　我又说：“其实爱情也是人生的一种，所以我们还是先来思考人生吧——”
　　
　　“切……”众人又是异口同声，再一起缩回去，啧，那动作真是统一。哼，这些死女人……
　　
　　“唉……”我幽幽地叹息一声，慢悠悠地说，“真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高处不胜寒，孤独啊……”
　　
　　嗖一声，飞过来一个什么东西。是个纸团，但是老鬼严肃地说：“你不要小看它只是个纸团，那是我意念中砸给你的一只臭鸡蛋，不，一只臭鞋。”哈哈……鸭子们叽咕叽咕笑。
　　
　　嗖嗖嗖，又飞来几个纸团。我问三三和吴敏：“这次你们砸的是啥？臭白菜叶子，还是臭西红柿？”
　　
　　三三说：“都不是，看她砸得过瘾，所以我们也试一下。”
　　
　　“一群傻女人，听见爱情就走不动道的傻女人，哼！一个思想者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思想者站起来！……啊，老鬼你站起来干什么？”
　　
　　老鬼说：“我就是想把你身上那个思想者的鬼驱走，来波波，你们帮帮我……”
　　
　　 “好啦……你们别闹了。”波波说，“其实猪说的有道理啊。难道人生里没有爱情吗？猪好容易有理想一次，你们就别再给人家泼凉水啦。”
　　
　　我不乐意了：“什么叫好容易有理想啊？人家一直就有的好不好？只是懒得跟你们说而已……”
　　
　　“哦？那你的理想是什么？”老鬼饶有兴致地反问。
　　
　　我翻了翻白眼，说：“凭什么告诉你们……你们先说，我就说。”
　　
　　“好！”三三第一个说，“我小时候理想是当个老师，现在想当个批评家，把那些什么狗屁大家都批得体无完肤！。吴敏你呢？”
　　
　　“我小时候想当科学家啊……还出国留学啥的。”吴敏说，“现在啊，我就恨不得把每个人的八卦都挖出来！嘻嘻。”
　　
　　“还说不是狗仔……”老鬼说，“嘿嘿，我想当作家，还是特出名那种。不如我现在就给你们签几个名吧？”
　　
　　“切，瞧你粗枝大叶的，还当作家？哈哈……”波波嗤之以鼻，“我嘛，嘿嘿，我想当官。权力越大的官越好……到时候看谁不顺眼，可以来阴的，用官帽子压死他！哼哼……猪，你呢？”
　　
　　“我？”我茫然道，“我小时候特别想嫁给一个卖西瓜的男人！那样我就可以每天吃好多好多的西瓜！现在我在想，既然我那么喜欢吃西瓜，不如自己卖好了！”
　　
　　“唉……”波波叹一口气，“学中文的谁不想以后成名成家啊，猪啊，我服你了，你倒是想去卖西瓜。这就是你这些日子思考出来的结果？”
　　
　　“我……”我脸红了红，辩解道，“我可以到时候一边写诗一边卖西瓜！”
　　
　　“哈哈，”老鬼笑道，“猪说的卖西瓜只是个比喻吧？猪，你是不是想学莲花了，也自己做生意？”
　　
　　“所以我才说要你们一起来思考人生嘛……”我说，“其实我小时候也想留学啊，不过大了就知道这实在是个梦想罢了。我在想，要做什么人生才算是有意义? 莲花只是开了个小店就变化那么大，开店这件事，对她的人生肯定是相当的有意义！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做生意啊。我就是在想这个事……嗯对，意义。”
　　
　　宿舍里一片静默。我都担心她们听睡着了，心想妈的，看来这意义果然是只能够让哲学家们讨论的……突然波波说：“猪，那你觉得什么是意义？”
　　
　　我想了想说：“大概就是你做过一桩事后，觉得很满足吧，开心。”
　　
　　三三突然说：“那要是收拾了文静，我也会觉得很满足和开心，这么有意义的事，你为啥不同意？”
　　
　　呃……我说：“你这不是胡搅蛮缠么……我就是在想，我们毕业了都能去做些什么呢……肯定不能每个人都去当诗人，再说当诗人又不管饭……美丽说她当初在广州换了十几份工作，哎你们说，工作真有那么难找吗？”
　　
　　大家都沉默了。“不知道啊，”老鬼闷闷地说。是啊，有谁知道呢。算了，该来的到时自然会来，思想者要暂时停止思考，困了，该睡觉了。
　　（160）
　　　我也开始勤勤地跑图书馆了，毕竟中文系么，要是等一个大学念完别人一问你名著都看过些啥啊？你一个也答不上来那也太丢人了。女人们都很吃惊，但又一想我连思考者都扮演过了，看看书作作秀啥的，那还不是小case嘛，于是也都懒得理我。
　　
　　看完一些世界名著我却没啥大感觉，反倒味同嚼蜡。把这感觉跟波波说了，她说你得看英文原版，很多经典一翻译过来就没味道了。呃，原版……我直搔脑袋。波波又说了，反正我们要过四六级，你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英语好好学学，不是一举两得么！
　　
　　这话好像有道理……
　　
　　于是我开始学英语了。话说我花小容虽然平时懒散点，但要真是下定决心做个啥事那也不是不靠谱的，当年我都能在班主任的死翻白眼中考上重点高中，一个英语算个啥？女人们都很惊恐，说花猪是不是被莲花上身了？靠，不就是当个爱学习的好孩子吗，也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
　　
　　话说付出肯定就有收获，果然……到期末考试时，我的英语成绩有显著的上升，平时都是及格都勉强，这次居然考了七十多分！哈哈，人生真是很有意义啊有意义。
　　
　　从我老老实实地学英语以来，辅导员大妈也揪不到我的小辫子——她总不能红口白牙说我手里的英文书是黄书吧？再说看有色书籍也不犯法……不过三三倒是迷 上了这种书，隔三岔五地往附近的租书店跑。看到带劲的还在宿舍里给我们念。每当她念的时候我就会迷迷登登地想起小猴儿……唉，一切皆成风雨，往事休要再 提……
　　
　　总之，一切都很和谐……朱古力来找过我几次，大家说说笑笑还是好朋友，只是我们都再很少去六月，听说文静在六月还混得不错就更加不愿意去了。杨剑是三 三的男朋友，小猴儿又和杨剑是好朋友，而我和三三又是好朋友，这种复杂的三角关系也免不了让我和小猴儿低头不见抬头见。欣慰的是大家都很平静也很淡定，脸 上表情干干净净就只剩下四个字：云淡风清。
　　
　　放假时，小猴儿仍然来约我一道回家。好吧，一道回家就一道回家。
　　
　　还是那么多人呦。我们在候车室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大家似乎连四目相对的勇气都失去了——每当不小心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会几乎同时尴尬地把眼睛移开。
　　
　　既然生疏至此了，又为什么还要执著地来约我一起回家呢？继而一想，若是不约，大家坐的都是同一辆车，如果在同个车厢里看到还要装不认识，那不是更加尴尬？于是便也释然了。
　　
　　那块玉坠，我始终没有给他。因为我实在找不到说服自己给他的理由——但也不想还给面瓜。所以我脖子上带两块玉坠，一黑一白，反正捂衣服里谁也看不见，看见的还以为是我在搞行为艺术。有时候看着胸前这两块玉坠发呆，被老鬼看到了，她骂我神经。
　　
　　不过小猴儿后来一直没有再和莲花传出什么绯闻来，倒是听说莲花和四方脸好上了。四方脸应该是早就喜欢莲花的吧？所以当初才那么不遗余力地帮她。莲花有 了文静的友情，和四方脸的爱情，又有红红火火的小服装店作背景，听说以后保研她也很可能有名额，这样成功的人生，即使是有那时发时不发的癫痫，也顶多算是 美中不足，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这场无形的战争里，看来到底是敢想敢做的莲花，做了最后的赢家。四方脸喜欢莲花，是不是就是因为她的这个特点？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想，真相是如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161）

　　　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木头镇虽然整体搬迁了，但名字并没有改掉，只是被纳入了被迁入的市里，摇身一变成了木头区。唉，虽然这个名字还是让人很囧，但我现在倒是有点喜欢它了。
　　
　　因为新城区尚未完工，所以搬入的大部分居民都只能先住进简易的过渡房里。当我回家看到那崭新喜庆的红砖瓦房，因为房间面积太小而大多数都乱七八糟堆放 在一起的家具，我的心啊，一下子就变得瓦凉瓦凉的——我摆在床头的泥娃娃呢？我抽屉里的日记和信件呢？我从小珍藏的连环画和评书磁带呢？都没有了！找不到 了！我对我妈又出离愤怒了，为什么要一定要丢掉属于我的东西啊？我妈却是一脸淡然：“你以为我想啊？搬家这么麻烦的事，当然是东西越少越好了！”
　　
　　……我郁闷，我非常郁闷，我郁闷得想死！我怎么没有在去深圳之前，就把这些东西一起打包好带走的！
　　
　　简易房只有一间大房子，住起来实在是不方便。我妈在屋中间拉了一道帘子，她和艾叔睡外面，我睡里面。一道帘子能隔什么音啊，晚上睡觉轻轻咳嗽一声都听 得清清楚楚。一开始我还想偷听下他们的隐私什么的，结果却听到艾叔在悄悄问我妈：“红丽，你说这大过年的，我给不给小容压岁钱了？”
　　
　　我妈说：“还给什么呀，都这么大的人了。每年的学费不是钱啊？不给了。”
　　
　　……唉。这真是还不如不听。算了，闷头睡觉。
　　
　　这个年过得是无滋无味。和面瓜见了一面，他家里也是比较惨，生意人嘛货物多，连个床都没位置摆。不过他父母倒是挺乐观，说过半年就搬新家了，忍忍也就 过去了。美丽也回来了，还有馒头和打工的方小玲。于是大家便趁这个机会好好聚了聚。面瓜和小猴儿不对付，不肯来，也就算了。
　　
　　但是聚会还是有些尴尬，我和小猴儿就不用说了，连馒头和方小玲这两个一贯的“模范小夫妻”都看着不太对劲。不管我们说什么，只要方小玲一开口，那准是句句夹枪带棒，最后矛头直接拐回到馒头身上。馒头呢，不管方小玲怎么讽刺他，都是苦着个脸一幅任打任罚的倒霉样。
　　
　　我心里惦念着上次方小玲怀孕的事儿，但找了个借口把她拉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方小玲的眼睛就红了。她说小容，你不知道，馒头背着我偷偷跟他一个同学 好上了……上次我怀孕，我们两个谁也不敢告诉，是馒头私下里找几个哥们儿借了些钱，让我在最便宜的一个私人诊所里把手术做了。医生说可以打麻药，可我们没 钱……疼得我死去活来就不说了，还没做干净，大出血搞得我差点死掉……我为他吃了那么多苦，可他倒好，现在还在外面和别人好上了！……
　　
　　方小玲的眼泪一直在眼睛里打转，我心里也不好受，只好拍拍她：“别难过了，我们会帮你劝劝他的。”一回来馒头似乎知道我们都说了些啥，那脑袋是垂得更低了。
　　
　　我在美丽耳边低声把方小玲的事给她说了，美丽听完就一拍桌子：“馒头！你还是不是人啊！”馒头心虚地直冒汗。说：“我是对不起小玲……不过我妈都说了，她承认我和小玲的关系了，还说让我一毕业就跟她结婚。弟，妈说的时候你也听到了，对吧？”
　　
　　小猴儿点点头。这个消息对方小玲来说显然是天大的惊喜，只见她立马表情就不一样了，两眼全是激动的光芒：“馒头，你说的是真的啊？你妈真的说等你毕业我们就可以结婚了？……”这还不够，立即捧着馒头的脸叭唧亲了一口。
　　
　　我和美丽互相看看，同时都哑口无言。我问美丽：“你啥时候结婚？”
　　
　　“结婚？哈哈，”美丽鼻孔望天，“等下辈子，说不定可以考虑！”
　　
　　“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啊。”小猴儿突然淡淡地说，“看我哥和小玲，不是挺幸福吗。”
　　
　　“幸福？”美丽不动声色地冷笑一下，压低声音说，“你敢保证你哥在结婚后就不沾花惹草了？我看他现在愿意和方小玲结婚，是拗不过你妈的意思吧！”
　　
　　小猴儿不说话了。方小玲和馒头还在对面为了庆祝婚事兴奋地耳鬓厮磨，没有听见美丽的话。不过我想，就算方小玲听见了，恐怕也不会放在心在吧？毕竟她一 听见可以结婚了就把馒头和别人好上的事完全抛在脑后了，可见在她的心里，婚姻是件比男人的花心更重要百倍的事。而美丽看她的眼神，就充满了不屑和怜悯。小 猴儿看着他哥和他未来的嫂子，脸上淡淡的喜怒难测。我看着他们面孔各异的表情，突然觉得人生真是喜剧……年华似水一晃而过，馒头当初那么痴情的人，如今竟 也开始搞移情别恋了……又看看小猴儿，心想到底不愧是两哥们儿，敢情基因遗传啊……幸福？又什么才是幸福？看方小玲刚还要掉泪现在却笑成一朵花的模样，幸 福焉？不幸福焉？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咳，是啊，我们都不是那条鱼，瞎起哄个什么劲啊。
（162）

　　正月初四那天，我爸从Z市赶过来看我，他说听说镇子搬迁，他不放心我和我妈，所以来看看。他要我去他那里住几天，我本来不想去，但拗不过他，只好去了。
　　
　　我爸和张阿姨两个人一起开了个腌卤店，卖自己腌的鸡爪鸡翅还有卤肉什么的。张阿姨的手艺好，不管哪种口味的腌货都做得味道爽口，买的人吃了都赞不绝 口。小店又收拾得干净，一来二去，生意很是不错。这不，我爸一出手就给了我一千块的压岁钱。我有点吃惊，说爸你不是真不要我了吧，给这么一大笔钱是封口 费？我爸毫不客气地拍了我一个后脑勺，说死女子你说啥呢！
　　
　　婷婷的眼睛彻底好了，看见我笑嘻嘻的。她把我拉到一个角落里，悄悄地跟我说：“小容姐姐，我回来玩了你和美丽姐姐教我的游戏哦！那个小男生好好玩啊！还哭着说要去找幼儿园老师，我威胁她，如果找了我就天天脱他的小裤裤，看见一次脱一次，嘻嘻！”
　　
　　这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心里感慨一声，认真地对她说：“婷婷乖，这是你和姐姐之间的秘密好不好？来我们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婷婷的姐姐，张阿姨的大女儿小枚，现在和我差不多年纪，在南方的一所学校念大学。大约是同龄人吧，她对我没啥敌意，落落大方，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也管我爸叫“爸，”唉，把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在我爸家呆了一个星期，好在Z市和我们现在新搬的城市也不远，我爸笑着说以后串门就更方便了。临走时张阿姨又要给我红包，我没好意思要，可坐到车上时才发觉她不知啥时已给我偷偷塞包里了。打开一看，又是五百块。
　　
　　这真是……没想到离婚也有离婚的好……我默默地想，一方小气还可以在另一方那里捞外快……我一下子发了耶！要知道我妈从来不肯给我多余的零花钱。捏着 兜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块我不由欢快地哼起歌来：“今儿真高兴啊，真高兴啊真高兴……”这时突然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然后一个雷神跳出来说：“花小容，你也太没 出息了吧！一点臭钱就把你收买了？！”我弱弱地辩白：“那啥……跟钱没关系……啊也有关系……”雷神更是愤怒：“你还敢撒谎！来人呀，先把她给我收 了！……”
　　
　　收了？收了是啥意思？我急得浑身直抽抽，这时一个人把我拍醒了：“嘿小妹妹，醒醒了！下车了！”……妈的，原来是场梦。
　　
　　后来我把这梦讲给老鬼听，老鬼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她说猪啊你太能掰了，连这样的梦你也能做出来……哈哈哈。我很愤怒：“有什么好笑的啊，我还梦见过你跟吴明一起掉粪坑里呢！”然后就是两人一顿乱掐。
　　
　　其实我是想让老鬼帮我分析一下，我是不是真被收买了……以免得我心里老是感觉怪怪的，有种说不清楚的愧疚感。老鬼说你烦不烦啊，不就是个离婚吗，有啥 大不了的。我现在天天在心里求菩萨保佑我妈和我爸离婚……猪我告诉你，离不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事人的心里是不是舒坦。你妈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吗，那不 就得了。有啥好愧疚的，要是换了我，说不定还天天跟你那个张阿姨泡一块儿呢。 
（163）
　　

　　有个没心没肺的闺秘就是好，因为她能让你跟着一起没心没肺。不过我倒是第一次尝到了做一个“有钱人”的好处，想想，我有一千五百块可以任由我自己自由 支配的零花钱哎！我还煞有介事地去银行另开了一个户头，把那笔钱小心翼翼地存了进去。逛街时我看到一件漂亮又昂贵的衣服我就在心里想，嘻嘻，这件衣服我能 买好几件啊，我有一千五百块钱哎！看见别人手里拿个貌似挺先进的学习机我也想，这个我也可以买啊，我有一千五百块钱哎！哈哈哈，没事的时候我就45度角望 着天空想，我有一千五百块钱哎！有钱人的感觉就是爽啊，我什么都可以买哎！
　　
　　我奇怪的样子引起了女人们的注意，波波说你们看猪，过了个年回来好像被打了针鸡血似的？三三比较敏感，立即冲到我身边：“猪啊猪，你是不是过年的时候又跟猴子那个啦？你们和好啦？”
　　
　　“什么这个那个啦？”我不满道，“一天到晚就知道想这些，多不健康多不纯洁啊！”
　　
　　“切——”三三一脸鄙视，外加一幅你就装吧小心被雷劈死的表情。
　　
　　不过呢，老是为这事儿兴奋好像也确实挺没品的，要是被美丽知道肯定又要嘲笑我了：“老花，你没见过钱啊！……”时间一久这股兴奋劲也就慢慢下去了，咳不就是钱嘛，没劲，生不带来又死不带去的……咦这又是谁扔的破纸团？意淫中的臭鸡蛋？
　　
　　也有几个男生开始给我递情书了，我们在宿舍里集体讨论，我应该选哪个？结果讨论来讨论去话题又转移到小猴儿和朱古力身上了。女人们都纷纷指责我，说我 太缺大脑，怎么能当着朱古力的面跟小猴儿亲吻呢？！这不是往人家眼睛里插刀子嘛！也不怪朱古力一声不吭地就弄了个辣妹回来……我一听不对了，怎么到头来全 是我一人的错啊？再说小猴儿在车站亲我那是故意报复，朱古力那么聪明一人还看不出来啊？
　　
　　波波说：“就算猴子是故意报复，但你们确确实实是亲吻了啊……这又是推赖不掉的。换谁谁心里舒服啊？”
　　
　　我说：“那他床上还有根未知的头发呢！那头发肯定是个女人的吧？头发怎么到床上去的是个人心里都清楚吧？哼我还没心里不舒服呢……”
　　
　　波波就捂嘴笑，说：“猪，我们还一直以为你不在乎这事儿呢，原来你自个儿在心里一直惦记着呐？你不会其实也喜欢朱古力了吧？”
　　
　　三三也说：“值得怀疑……别看猪平时好像神经大条，傻兮兮的，可暗地里那花花肠子比谁都多……”
　　
　　我揉了个纸团就冲她砸过去——现在我们宿舍里流行砸纸团——颇为不满地抗议：“谁傻兮兮的啊？”
　　
　　旁边的老鬼举手要发言，我还以为她要帮我说话呢，谁知她说：“对，那不叫傻，叫瓜，瓜婆娘的瓜……”哈哈，女人们疯笑。妈的，纸团不够用了……
　　
　　“不如我们猜猜啊，朱古力床上的那根头发是谁的？”老鬼突然提议。
　　
　　“这哪猜得到啊，”波波说，“你没看朱古力的粉丝那么多，以前天天看他跟她们打情骂俏，是谁的都有可能啊。”
　　
　　“也许是辣妹的呢？”三三说，“搞不好她们以前就一直在偷情！现在刚好趁李白走掉的机会，把她光明正大地推出来了！”
　　
　　“哎你们说，会不会是文静的啊？”老鬼突然说。
　　
　　大家都沉默了一下。“不会吧……文静的头发没那么长吧……”波波首先提出质疑。
　　
　　“……你们真无聊。怎么可能是文静啊？那时她正在一门心思勾引李白呢。”我说。
　　
　　“怎么不可能啊？”三三反对，“你以为有的女人就不能同时勾引两个男人啊？”
　　
　　“……”
　　
　　“天啊，这个世界真可怕……”一直在专门听我们说的吴敏突然说，看那表情呆滞滞的，似乎还打了个寒战。老鬼扔了一个纸团过去：“行了吧！你这个小八卦难道听这样的事还少了，尽学花猪那套，给我装！” 

（164）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注意文静了，想朱古力床上那根头发到底是不是她的呢？听说文静现在的男朋友是校外的一个男人，那男人和六月酒吧 的老板是朋友，听说还有酒吧的一点股份。乍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这是不是又是她施的伎俩？……貌似那男人还比较宠她，给了她不少钱 花。听说她总在同学间不停地炫耀，这件衣服多少钱，这双鞋子多少钱，手腕上戴的手链又是多少钱……不过还算是有自知之明，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炫耀。“那当 然，她敢炫耀吗，”老鬼说，“她要是敢在老娘面前炫耀，看我不把她一巴掌从哪儿来再扇回哪儿去！”
　　
　　波波终于光荣地成为党员了，离她那个想当官的梦想又近了一步。我们这些不知死的还天天笑话她，连她那个学生会的职务都一起成了我们笑话的对话。波波很不以为然，说没想到连女生都这么愤青，她说我们是肾上激素分泌得太过亢奋。
　　
　　好吧……我承认女人们都是受到了我的挑唆，也许是因为我妈的关系，我对手里有点职权的人天生就没什么多余的好感，当然，那是很形而上的一种直觉，不存 在和具体的人有对应的关系。特别是一直对我不爽的辅导员大妈，对我这种直觉更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娘的，想起来我就要忍不住国骂，幸好大妈不是这所 学校的校长，否则哪还有我的活头在？
　　
　　但波波身上那股不管对什么事都认真踏实的精神还是让我们都很佩服的……就连上次三三说要请人收拾文静，虽然被我们投票否决了，但波波还是不放心，事后又找三三谈了好几次。谈得三三都快崩溃了：“大姐啊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说你咋这么死心眼呢！”
　　
　　日子还是很和谐……有一天老鬼突然跟我说，关于我的那些流言啊什么，已经听不到什么了。我摸摸额前的一缕头发，很有范儿地朝身后一甩：“不是早就说了么，清者自清……”
　　
　　直到有一天我们突然听说，莲花的小店要关了；再然后，她搬回宿舍来住了。
　　
　　莲花的店开得正红火，她本身就是学生，自然懂得迎合学生的口味，又低格中端，懂得调试，许多大一大二的学生都爱跑去她那买衣服。正当是蒸蒸日上的时候，为什么要关？我们都想不通。难道是另有隐情？但从她平平静静的表情上看，又不像有什么。
　　
　　莲花回来了，宿舍的气场一下子变得超级怪异。本来女人们都曾经因为莲花的病情同情过她，但随后出现的沸沸扬扬的流言，以及她和文静突然成了朋友，这一切都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其中也有她的份。
　　
　　不过莲花倒是不卑不亢，她回宿舍的那天是中午，我们正在口沫横飞地讨论学校里的男老师哪个最帅，突然就见吴敏的脸色变了，一副撞鬼的模样指着门口“啊 啊”啊了半天。我们还以为是被我们谈论的老师来了，继而一想不对啊，男老师怎么会到女生宿舍来？再回头一看……莲花冲我们微微笑了一下，不过后来我们一致 认为她那个笑的实际意思是：看什么看？这是我的宿舍，难道我还不能回来吗？！
　　
　　这也罢了，可是现在莲花和文静是好朋友，于是文静也常常大摇大摆地以找莲花为由出入我们703室。每每把三三气得血直往脑门上冲。她强烈要求波波在宿 舍门上用白纸写一个“文静与狗不得出入”，波波不同意，她说你那也太蛮不讲理了吧？再说莲花还会觉得我们是在针对她呢，同住一个宿舍，还是和谐为好……
　　
　　于是三三管波波叫妇女干部。老鬼却是一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架式，说：“三三啊，难道你不觉得与人斗，其乐无穷吗？猪你说是不是？”
　　
　　我看她一眼，说：“别问我。我现在很低调。”

（165）
　　　　
　　低调的花小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内心里的那股驿动和闷骚……我跟一个男生约会了，不过不是给我写情书的那两个——千万别给中文系的女生写情书，因为她们统统都看不上眼——这是老鬼总结出的规律。
　　
　　这个男生，嗯，怎么说呢，比较合我的胃口。有一天我在食堂里打饭，他在背后拍了我一下，说：“你叫花小容？”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男生很大气地笑了下，说：“这学校谁不认识你呀！做我女朋友吧？”
　　
　　这不，我就开始约会了。他问我约会想干嘛，我说不如去看电影吧。于是去电影院。从电影院出来他问你还想干嘛？我说不如你送我回宿舍吧……
　　
　　回到宿舍我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人家名字呢。
　　
　　老鬼很鄙视我，说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问……也太张狂了吧？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做。她说这话的时候莲花和文静也在宿舍，两个人坐一块儿不知道在干嘛。没办法，总不能因为她们在我们都不说话……活人不能活活被话给憋死啊。
　　
　　老鬼说的没错，第二天那男生就不理我了。唉，这可真是。我很苦恼哇……看着周围女人们一个个都甜蜜滋润的幸福样，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苦恼， 你看莲花都有四方脸天天在宿舍楼前候着，波波也开始和学生会的一个男生打得火热，我花小容怎么从来就是个孤家寡人呢？为什么我的感情生活就注定要那么一波 三折多灾多难呢？这是件多么让人不平衡天怒人怨的事呀……思来想去我决定让老鬼再陪我去次六月酒吧。我要去找朱古力。
　　
　　老鬼很不解：“你去找他干嘛啊？有那工夫你还不如去找猴子，好歹你跟猴子还是有过基础的。再说朱古力现在都有那什么熊猫辣妹了，你找他有什么用？”
　　
　　我冲她撒娇：“唉呀，你就陪我去嘛……”最后一个“嘛”字拖了好长的音，还学着三三的样子拐了好几个弯。拐得老鬼直发抖，连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好好好，陪你去了。唉呀妈呀，渗死人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啥要去找朱古力。虽然大家还是朋友，但我一直没再主动去过酒吧了，他心里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现在我突然这么去了，会不会把他吓一下？我吓他干什么呢？唉呀我真的不知道啊。
　　
　　六月还是老样子，不过多了一些新面孔，都是我们以前没有见到过的。我们特意去得早，老板娘说朱古力还没来呢，不过甜甜在，正在后面睡觉呢。要不我把她叫起来你们聊聊？
　　
　　“甜甜是谁？”老鬼忍不住问。我正想用胳膊肘撞她，老板娘说：“就是小朱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啊！唉呀人漂亮，歌也唱得好极了！现在好多客人都是冲着听她的歌来的！”
　　
　　“那个……她没跟小朱住一起啊？”我试探着问。
　　
　　老板娘蛮有意味地看我一眼，说：“没啊，她一直在酒吧里住着呢。听说她以前是小朱在北京的哥们儿的女朋友……至于为什么放弃北京来西安，她不肯说，小朱也不肯说。你跟小朱比较熟，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把他的话套出来喽？哈哈。”
　　
　　……我赶紧拖着老鬼去角落里。老鬼拍拍我：“猪啊，看来你还有希望哦！怪不得你非要拉我来，莫非你早知道了？”
　　
　　“我从哪知道啊，”我说，转眼间声调就兴奋起来，“我说今天没来错吧？不过你说既然这个甜甜不是朱古力的女朋友，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难道真的和你们说的一样，他是故意的？”
　　
　　老鬼看看我眉飞色舞的样子，不屑地撇撇嘴：“花痴。”

　　（166）
　　　
　　我的兴奋不可抑制，兴奋地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我跟老鬼说今天咱敞开了喝！老娘我请客！哈哈哈……我笑得张狂无比，正当我张着个能吞下一整只鸡蛋的 大嘴无比狂放地大笑时，朱古力走过来了。他一走过来不要紧，着实把我惊了一下——天呀，让他看到我笑得这么放浪形骸多没面子啊！我赶紧想把嘴收回来，只听 轻微地“嘎嘣”一声，我的嘴合不上了——昏迷，我好像把下巴笑掉了……
　　
　　老鬼愣了一下，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就笑疯掉了，她指着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捶桌子捶沙发。我急得一只手捂嘴，一只脚就在下面一个劲地踢她。朱古力走过来，说：“花小猪？你们怎么了？”
　　
　　我着急呀……在一个帅哥面前把下巴笑掉了，这是件多么丢脸的事啊！这事等回去肯定要被波波她们笑话我一辈子！不，是几辈子！三三肯定会说：哈哈猪啊，你简直太搞了，我这辈子就指着你这个笑话活了……
　　
　　朱古力终于明白我怎么了，他也大笑起来，他一笑不要紧，笑声宏亮又有底气，酒吧里其他人都往这边看。我真急了，又伸脚去踢他，这时老鬼也笑够了，一边喘气一边问朱古力：“这……这个……这该怎么办啊？”
　　
　　朱古力忍着笑，坐到我跟前，说：“没事，就是下巴有点脱臼。老鬼，你扶着点她头，对，就这样，别动。”
　　
　　然后他双手扶着我下巴，猛一用力，又是轻微地“嘎嘣”一声，我的嘴又合上了。
　　
　　……我脸实在是发烧得厉害，窘得只恨不能把头埋进地里。妈的，这酒吧我再也不来了……我灰溜溜地说：“老鬼，不如我们走吧……”
　　
　　“别啊，你们现在好容易来一趟，这就走？”朱古力说，一边说脸上表情却扭曲得厉害，是在忍笑吧，“不过花小猪，今天有啥事能让你这么激动啊？连下巴都能笑掉了？”
　　
　　“噗嗤”，老鬼正喝酒呢，一口酒又喷出来，把桌布弄湿了一大片。“哈哈，她……”她还是不能说出一句连贯的话来，好容易忍了又忍，才说，“你问她自己 吧……哈哈，唉呦我要去笑个够，唉呀妈呀，这人生真是太喜剧了……”她真站起来往外走，临走时还充满爱意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
　　
　　只剩下我一个人哭丧着张快烧成猴屁股的脸，对着半是疑惑半戏噱的朱古力。我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也还想笑？那你笑吧。”
　　
　　朱古力说：“我笑完了啊。我才不像老鬼那么没素质……你说是吧。你赶紧说说呗，到底有啥好笑的事情，看我能不能也把自己下巴笑掉了。”
　　
　　……我想哭……老鬼你在哪儿啊……呜呜呜我们回宿舍吧……
　　
　　还好那个甜甜过来了，救了我的急。她还是化着个超级无敌熊猫眼，说：“小朱，你来了啊？那边有几个人在等你呢，你一会儿过来啊。”
　　
　　朱古力回头看了看，有一个理平头的男人微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他说：“丫头，那我先去那边应付下。你等我啊，别走了。”
　　
　　他走了。我看着他走到那桌坐下，端起一杯酒跟那些人觥筹交错。老鬼也回来了。我赶紧拉起她说：“我们走吧！”
　　
　　“真走啊？”老鬼吃惊道，“我酒都还没喝呢！”
　　
　　“唉呀，还喝什么酒啊！”我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就赶紧往外出溜。


（167）
　
　　
　　我一脸懊丧地回了宿舍，老鬼一番手舞足蹈再加添油加醋地情景描述，哈哈哈，我们的703室立马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就连默不做声的莲花脸上都有隐隐一 层含不住的笑意。我简直恨死了老鬼这个大嘴巴，这明天莲花再跟文静一说，我花小容笑掉下巴的事还不得又被全校人知道了啊？唉，我恨不得去买块豆腐撞死算 了。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有人跑到我们宿舍门口说：“花小容！快看楼下，有人找你哦！”
　　
　　有人找我？我们都疑惑地向楼下看去，就看到一片红彤彤——呀，那不是传说中的玫瑰花吗？好大一捧啊！真的真的好大一捧啊！吴敏先惊叫起来：“哇小容姐，有人向你求婚耶！”我敲一下她说：“什么求婚啊！小孩子不懂，别乱说！”
　　
　　三三一边叹气，一边装作艳羡的样子，说：“唉这捧可是比杨剑送我的要大多了……不行，我得去跟他说，让他再送我一捧比这更大的！”
　　
　　波波比我们都理智多了，她说：“这么大一捧花，得要多少钱啊……猪，那是谁啊？他是不是找错人了啊？”
　　
　　哈哈……女人们都笑得前合后仰。老鬼已经认出来了，说：“朱古力！那是朱古力啊！唉呀花猪你发了！你这个下巴掉得太及时了！啧啧……”一回头，我已经不见了。
　　
　　再一回头，我又出现了。
　　
　　我拿出枕头下的小镜子左照右照：“你们看看，我脸好着没啊？下巴没肿吧？”三三拿出她的粉扑往我脸上按了按，说：“好着呢！大美女一枚！只要你今天别再把下巴笑掉了就行！”
　　
　　……
　　
　　下楼的时候我的心咚咚直跳。一边跳一边告诉自己说，我是为那些花激动的，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花呢……还是玫瑰！可是朱古力为什么要送我花啊？难道他知道什么了？一时脸又烧起来了。
　　
　　朱古力看着我从楼里出来，眼神笑嘻嘻的。我心跳得更厉害了，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是个透明人儿，好像五脏六腑什么的全被他看穿了。那花开得可真漂亮……娇艳欲滴的。他把花递给我：“小容，送你的。”
　　
　　我把那捧沉甸甸的花接过来，对重量没心理准备，差点没接住。真香啊……朱古力看着我，说：“这花真衬你……好看。”楼上老鬼她们在大叫：“朱古力，亲啊！亲啊！”晕这帮死女人，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朱古力向楼上看看，微微一笑，唉那笑容就跟花一样好看……他说：“还没吃饭吧？我请你。但今天别吃火锅啊，否则会把花熏坏的。”
　　
　　我也微微一笑，很大尾巴狼地装淑女：“好啊……那今天你说了算。”
　　
　　我们肩并着肩慢慢走……一路上男生女生都直直地看着我的花，有知道朱古力的女生那眼神更是嫉妒的赤裸裸的，说不定就是那段时间朝我们宿舍砸臭鸡蛋的那 几位吧？啊哈哈，我心里美滋滋地都要笑出声来了，帅哥，鲜花，这场景可真拉风啊真拉风。不小心往斜上方望了望，哦，这不是小猴儿的男生宿舍楼吗？再向下望 了望，咦，那站着的不就是小猴儿吗？只见他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和我手里的鲜花，脸上是种我从未见过的怪怪的表情。
　　
　　朱古力也看到小猴儿了，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来搂过我的肩。啊这个男人太险恶了……不过小猴儿不也是很险恶吗……这么一想我也就竟然没有挣扎，就让朱古力这样一路搂着，大咧咧地从小猴儿面前走了过去。

168
朱古力请我的地点，居然是一家西餐！西餐！晕搞错了没，我中餐都不够吃哪还会吃西餐？我拉着他就往外走，可这次他却纹丝不动，他说你没看我送了你这么一大捧玫瑰啊？有玫瑰当然就要搞点情调了！否则怎么对得起我花出去的MONEY啊？
　　
　　他连MONEY大神都请出来了，我也只好看在花的份上让步了。点菜时朱古力问我吃什么，我没好气地说我哪里知道。朱古力就自顾自地跟服务生说了几个菜名，其中我只听明白了两个字：牛排。
　　
　　那什么什么牛排一端上来我就有点傻眼，中间还夹带着血丝，恶心巴拉的。朱古力看看有点歉意地对我说：“忘了跟他们说了……来，我这个烤得熟点，换给你吧。”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我想用筷子啊……”
　　
　　“可是这里没有筷子啊……”朱古力有些无奈。
　　
　　“怎么没有啊？肯定有的呀，不信你去问。”我很固执。
　　
　　“好啦，你就学学吧，学会吃西餐也是一项技能哦！”朱古力劝我。
　　
　　我只好一脸郁闷地拿起刀和叉。但半天划拉不动，气得我叭一下就把手里的叉给扔了。我气鼓鼓地说：“你昨天看我掉下巴的笑话，今天你是又来看我吃西餐的笑话是吧？哼！”
　　
　　朱古力低下头，笑得哼哧哼哧的。然后他走过来，说：“姑奶奶，我手把手地教你，总行了吧？来，往那边坐点。”
　　
　　他在我椅子上帖着我坐下了，手从我背后环过来，分别握住我拿着刀和叉的手。“这样，
　　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切牛排的时候先用叉把它固定住……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真温柔……我忍不住回头去看他。朱古力见我回头看他，也停止了动作，笑笑说：“你还想跟我对眼睛？”
　　
　　我没有回答他，他也没有想得到我的回答，因为我们的脸离得是那么近……近得我稍微往前一寸就能碰到他的嘴唇。我垂下眼睛看着他的嘴唇，形状真好看…… 红润的，嘴角还向上稍稍翘起，比女人的都饱满。不知道这样的嘴唇亲一下是什么样子？……啊花小容你不能这样想，你太淫荡了……
　　
　　我心里还在那做着思想斗争，朱古力已经起身了。他说：“现在会用了吧？”
　　
　　唉。真是个不识风情的家伙——
　　
　　我们还是没能吃完这顿西餐，因为我实在是吃不惯那个血乎乎的味道。朱古力最后还是顺了我的意，于是我捧着一大束花兴高采烈地去附近的小吃街找吃食去了。
　　
　　西安的凉皮，又畅快又好吃。啦啦啦我吃了个肚儿溜圆。朱古力帮我捧着花站在路边，哭笑不得地对我说：“你还真好养活。”
　　
　　“为什么要送我花啊？”吃得心满意足后，我用纸巾抹抹嘴上的油，问朱古力。
　　
　　朱古力愣了一下。他说：“你猜呢？”
　　
　　“我猜不出。”
　　
　　“真猜不出还是假猜不出？”
　　
　　“……”
　　
　　“小容，你昨天都知道了，甜甜并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我一开始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解释，也怕你根本不相信。我一直都喜欢你的，你知道？……”
　　
　　我低下了头。踢路上的小石子，踢过来，又踢过去。
　　
　　“臭丫头！”朱古力轻轻敲下我的头，“又给我装蒜！”

（169）
　　
　　啦啦啦，啦啦啦，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我一边哼着歌一边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刚哼一句就突然停下了，警觉地看看周围——还好没 人听见。否则让老鬼她们知道了，又该哈哈哈地笑死了。我真是心情舒畅啊，女人原来真好哄啊，啦啦啦我终于有幸福的感觉啦……
　　
　　这难道就是爱么？……
　　
　　我突然很伤感地这样想。如果这就是爱，那我和小猴儿之间，又算是什么？我摸摸胸前的那两枚玉坠，突然脚步就慢下来，心里的伤感一阵一阵，像有小虫子在咬。
　　
　　朱古力的那捧花实在太多了，于是我给宿舍里的每个女人都分了几支，给莲花也给了两支。
　　她似乎不想要，我说你拿着吧，实在不想要丢了也行。于是703室每个女人的床头都飘着几支玫瑰花，一片鸟语花香……最大的那束我用一个大瓶子装水泡了，每天闲的时候就看着那花发呆。
　　
　　女人们都说，花猪这次恋爱了，恩，是真的恋爱了。
　　
　　女人们也问朱古力去北京到底是干嘛去了？和那个辣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本来是想告诉她们的，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事实在不太好说……只好说等以后我再告诉你们吧。
　　
　　令人奇怪的是莲花似乎没有把我笑掉下巴的事告诉文静，尽管后来文静已经到我们宿舍来了好几趟。但朱古力给我送花的事她是知道的，所以她每次来的时候经过我的身边都要用鼻子冷哼一声。而且那眼神也是怪得要命，又像冷笑又像轻蔑，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和心慌。
　　
　　文静也看到了莲花床头的花，很不屑地哼了一声，对莲花说：“这花你也要啊？真没志气，丢了吧！”她拿起花真要往地上扔。
　　
　　没想到莲花把花又拿了过来，淡淡地说：“我觉得它好看。”又放了回去。这倒是让我们没想到，都忍不住互相看看，心想这是唱哪出戏？双簧？
　　
　　文静愣了一下，虽然明显有不爽，但她似乎对莲花有所顾忌，竟然没说什么。两个人冷了会场，很快又说起别的事了。
　　
　　真是稀奇……私底下老鬼说莲花这是不是在跟我们示好？三三说有可能。波波说不太可能，你们看莲花现在那波澜不惊的样子，她现在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示好。我说不管她是不是在示好，我们都对她好一点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其实现在莲花在宿舍里的时间也不多，她现在像以前一样，大部分时间都贡献给了图书馆，听说她在写论文，甚至还有一篇帮某某老师写的论文……老师们大都 很喜欢她，而且那个辅导员大妈就更是对她好得要命。不过也听说其实大妈最初对她也是很有意见的，毕竟她也是那不好听的“二女争一夫”传闻的主角么。但后来 莲花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也许是给大妈送了几套衣服，成功地扭转了大妈对她的看法。
　　
　　女人们劝我，说猪要不你也给大妈送点礼吧？说不定她一高兴，以后就放过你了。我很不高兴，我说就算我的钱被叫花子偷了也不给她送礼！波波叹一口气，说猪啊，你就是脾气太倔。
　　其实忍一时能换风平浪静有什么不好？我更不高兴，我说凭什么要我忍，我根本就没做错事，叫我忍？老鬼连忙上前打个哈哈，说算啦，不送就不送了。眼看再一年就要毕业了，也再出不了什么事啦。

（170）

　　老鬼这次没说对……还是出事了，只不过这次出事的人不是我，是她。在厕所里她偷偷地告诉我说，她这两个月的大姨妈没来……而美丽曾经教过我们的，如果 怀孕的话，月经就会停止，两个月没来，几率实在是很大了……我们都很慌张，毕竟那年头如果真闹出怀孕的事，那会是学校天大的丑闻，是肯定要被开除的。
　　
　　我问老鬼吴明知道这事不？老鬼说她跟他说了，但他也是六神无主，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躲在厕所里大眼瞪小眼，我仔细地回忆了一遍暑假美丽说过的话，说：“好像要先买试纸，就可以测出是不是真的有了……”
　　
　　我一说老鬼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连连点头，说哎呀我怎么把这个忘记了。也许不是呢……她甚至嘻嘻地笑起来。我戳一下她的额头，说：“你现在还笑得出来啊！美丽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一定要用套套的啊！现在要是万一真有了怎么办？还笑，我看你到时候就哭吧！”
　　
　　老鬼自知不对，唯唯诺诺地点头。她说：“其实我记得美丽的话啦……吴明一直不喜欢用那玩意儿，那次情人节，他忘了带套套，说就这一次不要紧的，我也想肯定不会那样巧吧，所以就……”
　　
　　“你傻啊！……”我忍不住又去戳她。唉，现在再去计较这些也没用了，还是先去买试纸吧。
　　
　　为了买试纸，我们坐公车一直坐了十几站路，直到确认这地方足够远肯定不会有人发现我们时，才下了车。买来试纸找了一个公厕，五分钟后老鬼哭丧着脸出来：“猪，怎么办呢……真有了……”
　　
　　这下我也一时没了主意……虽然怀孕这事儿对我来说也不算是陌生了，方小玲和美丽都有过了，但当这事真真切切地砸到自己身边的人时，那感觉还是不一样， 特别还是砸在和我好得同穿一条裤子的老鬼的身上，就跟砸在我自己身上一样疼。到底该怎么办呢，老鬼的眼神都开始有些呆滞了。
　　
　　“有办法的！”我安慰她，“我们找个地方去做手术，就没事了！”
　　
　　“可是我好怕啊……”老鬼的身子都在瑟瑟发抖，看起来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说：“小容，我真的好怕啊……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啊……而且美丽说，做那手术好疼的……”她在马路边蹲下来，因为她根本抖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我只好也蹲下来，扶住她说：“美丽不是说那手术也可以打麻药吗，我们打麻药啊，乖，打麻药就不疼了……”
　　
　　老鬼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我：“可是，那要很多钱啊……”
　　
　　我愣了一下，这倒是个实际问题。不过我很快又说：“你忘了啊，我有钱啊？我有一千五百块的压岁钱呢！再让吴明想想办法，或者找波波她们从生活费里凑点，手术费再贵也应该够了！”
　　 
　　老鬼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哽咽着说：“花猪你真好……要不我把吴明踹了吧，你做我老婆算了……”
　　
　　这死丫头，到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又好气又好笑，只好叹口气，轻轻拍拍她。心想我要是求菩萨保佑，应该会没事的吧？对，一定会没事的。


（171）
　　　
　　老鬼叮嘱我对这事保密，不要让三三她们知道。我一口答应，当然明白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这事宜早不宜迟，否则迟了万一老鬼要是有了早孕 反应那就糟了，就文静那双恶毒的眼睛肯定得盯出什么事来。但我还是把这事偷偷告诉了朱古力，因为其实这事我和老鬼一样的心慌，只是我强装镇静不让她看出来 罢了。而朱古力，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是可以信任的……
　　
　　我的直觉没有错，朱古力听到这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们别着急，他想办法去找合适的医院。他马上又问老鬼做手术有没有钱？我把情况说了，他想了想说 这样也好，就算她先借你的。我看着他脸上一反常态平静的表情，心里倒有些不安起来。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不好？”
　　
　　朱古力愣了一下，说：“不好？当然不好了，这种事对女生伤害很大的。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当然了，”他看我一眼，突然又变得嬉皮笑脸起来，“如果是你跟我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这种伤害的……”
　　
　　哼，我懒得理他。
　　
　　那几天我看到吴明，也是一幅苦瓜脸无精打采的模样，他也很害怕吧？不过看到他我就有点生气，心想谁让你跟老鬼爱爱还不戴套套的，该！
　　
　　我问老鬼做手术那天吴明去不去？老鬼说她问过吴明，吴明说让我们两个女生去好一点，否则要是被熟人看见了就糟糕了。靠……于是我看吴明的眼神又多了一 层鄙视，什么男人！甚至想幸好当初我没真喜欢上他……不过又一想吴明说的也有道理，如果那天真被什么熟人看到了，那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朱古力一定要陪我们去。他说，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两个女生，什么都不懂，那就麻烦了。他本来找的医院是离我们学校最远的一所医院，但老鬼坚决不 肯去，她的疑虑是有道理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是不小心碰上个多疑的老师，辅导员大妈那种的，那她这辈子就玩完了。于是朱古力只好找了个又小又偏 僻的诊所。而且做完手术后必须要静养，而老鬼去哪里养？当然只能是在朱古力那儿了。
　　
　　那天的情形我这辈子都记得……那诊所七弯八绕，走完一个胡同还有另一个胡同，旁边就是鸡飞狗跳。朱古力说这里总不会碰上你们学校里的人吧？如果这里都还能碰上那还真是活见鬼了！
　　
　　老鬼又有点不放心了，她说这里的医生到底行不行啊？万一……朱古力说熊掌与鱼不可兼得，要么在这里，没啥风险；要么在大医院，你冒风险，你自己选吧。老鬼看看我，闭嘴不说话了。
　　
　　朱古力摇摇头，叹一口气，也不说什么了。大家沉默赶路。到了诊所，那医生倒还算和蔼，是专门搞妇产科的，大概，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老鬼的身体又开始发抖。我也忍不住要抖，但还是拍拍她：“别怕，别怕。我们都在。”
　　
　　老鬼进手术室了。其实所谓的手术室也就是隔了一道普通的蓝布帘子。我听见里面金属器械互相碰撞发出的叮哩哐啷声，突然就想起方小玲来，立时一股寒意传 遍了全身。我紧紧拉住朱古力的手，紧张地看着他说：“我们不在这儿做了吧？啊？不在这儿做了？”朱古力摸摸我的头发，说：“傻丫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啊。 放心吧，我事先跟那医生塞了红包，她会认真做的。放心吧，啊。”
　　
　　那天惨白的阳光啊……就像病人苍白的脸一般。春天早已经到来了，可是门外梧桐树的叶子看着却像是奄奄一息的。我的一颗心始终吊在嗓子口，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帘里就传来老鬼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啊——”
　　
　　我一下子就跳起来了，朱古力眼明手快地把我按下来。我着急地说：“不是有麻药吗？她没打麻药吗？怎么还会这么疼呢？……”朱古力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用力，像搂孩子般把我搂进怀里。
　　
　　等到老鬼终于被从帘子里扶出来时，我一下子就哭了。她的脸色是雪白雪白的，连嘴唇都是雪白雪白的。她虚弱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可还是勉强撑开眼皮看了看我，说：“花猪，你骗我……你明明说打麻药就不疼了的……”



（172）
　　　
　　老鬼在朱古力那张大床上躺了整整三天。吴明提着水果来看她，被我堵在大门口，我叉着腰像个泼妇般对他嚷：“你还来干嘛啊？你还敢有脸来啊？！滚！滚得越远越好！！”
　　
　　老鬼在床上虚弱地笑，说：“猪啊，你还是让他进来吧……”妈的，我就知道这女人心软。骂归骂，还是恨恨地放这对鸳鸯团聚。
　　
　　朱古力在一边就开始笑，说：“花小猪，你刚才的样子……哈哈，真好玩。哎，再来一个？”我正愁气不过，拿出吴明买的苹果砸他。
　　
　　朱古力劝吴明：“现在她最需要的不是水果，而是有营养的东西，懂吗？你不是家就在这儿吗，你可以在家里想办法给她弄点鸡汤大枣什么的啊？”吴明连连点头称是。
　　
　　我看看朱古力：“咦，你好像对这些很懂哦？”朱古力不以为然：“当然，这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哪像你们……唉，纯粹一帮没长大的毛孩子。”
　　
　　不过朱古力亲自下厨帮老鬼炖了一只乌鸡汤，他说乌鸡补身子快。居然味道还不错，老鬼一口气喝了三大碗。看得我都馋了。朱古力冲我挤下眼，说：“想不想做我女朋友？跟着我天天有肉汤喝哦。”
　　
　　这回轮到老鬼吃惊了，她说：“你们花都送了，都……都这样了，她还不是你女朋友啊？”朱古力耸耸肩：“我是那样想啊，可是小猪不同意。”
　　
　　老鬼转头看我。我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好像有一只蚂蚁……哦那是一块黑斑。
　　
　　老鬼躺了三天，这三天里我陪着老鬼睡床，朱古力睡沙发。第四天一早，我陪着看起来气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太多的老鬼回到宿舍。一进门女人们就嚷嚷开了，这 也难怪，一个宿舍同时有两个人不声不响地就失踪了，怎么说都是件奇怪的事。波波问我们到底干嘛去了，我和老鬼互相看看，说：“还能干什么啊？打CS呗。”
　　
　　三三很奇怪地问：“老鬼，怎么连你也开始玩CS了啊？很好玩吗？”
　　
　　老鬼疲倦地往床上一躺，说：“好玩才怪……反正我是不玩了。你们谁想玩就直接找花猪吧。”
　　
　　这件事就算是这样瞒过去了。波波似乎还有些怀疑，她私底下问我们到底干嘛去了，我咧嘴一笑：“干嘛啊？难不成你还怀疑我们也私奔了啊？”波波啐我一 口：“跟你说话就是没个正经！算了我也不问了，但猪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事先告诉我……否则要有什么事……唉算了，你们自己也知道的啦。 ”


173）
　　
　　
　　
　　我偷偷地问老鬼做那手术为什么打麻药了还是那么疼？老鬼苦着脸说：“我哪知道啊……又不是全身麻醉，只是在肚子上跟你扎一针，扎了你还是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在你肚子里死命的搅……唉呦不说了，再说我呆会儿又该吃不下饭了。”
　　
　　那段时间老鬼明显的身体不如从前，脸色也苍白，大多时间都在床上躺着。她跟大家说是在网吧里睡觉着了凉，感冒了。虽然老鬼的体质一向不错，但谁说体质好的人就不能够感冒呢？于是大家也都从来不多想什么。
　　
　　只有文静每次来找莲花的时候，看到老鬼病恹恹的样子，总要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句，可怜的老鬼也只能每次跟她小吵几句也就罢了，因为实在是缺乏精力。如果 又恰好我不在宿舍里，那老鬼就算是倒了血霉，只能窝在被子里受文静的气。文静走后三三还幸灾乐祸地跟她说：“怎么样啊老鬼，与人斗，其乐无穷吧？哈 哈……”
　　
　　当然了，那也都是些关系不大的口舌之争，我相信如果文静真做出格了，三三她们肯定还是站在老鬼这边的。
　　
　　朱古力和丁甜甜——也就是那个熊猫辣妹，虽然六月的老板娘说他俩没有关系，朱古力自己也跟我说了他们之间的事，事情一点不复杂，当然也许只是朱古力说 得不复杂。不管怎样这事总是让我心存疑虑。老鬼天天躺床上没事干，于是她开始死缠硬泡着问我这事儿，逮着个没人的工夫就问。
　　
　　要怎么说呢？没办法，我想了一想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说：“这是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的故事，一个女人被抛弃了，另一个男人看不过去挺胸站起来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老鬼不耐烦地说，“乱七八糟的！好好说！”
　　
　　“哦……辣妹以前也在酒吧里赶过场子，和朱古力老早就认识，后来在酒吧认识了一北京男的，就不唱了，跟人去北京了。两人在一起好了几年，但是那男人的 父母看不起辣妹，给儿子找个门当户对的高官的女儿。男人拗不过父母意思，就要和辣妹分手。但辣妹多辣啊，死活不干，天天跑男人的公司去围追赌截，制造舆 论。于是呢，男人狠了狠心，辣妹就出车祸了……”
　　
　　“等等，你慢点说，”老鬼一脸不解，“这男人狠心跟辣妹出车祸有什么关系？”
　　
　　“我开始也不明白啊，”我说，“朱古力告诉我说，是辣妹把男人连人带车堵在公司门口，挡在路中间不让他走。那男人可能以为只要车开了辣妹就会害怕让开 了，没想到她看着车开过来闪都没闪一下……还好开得不快。辣妹在医院里心灰意冷，想起这个开车撞自己的男人还是朱古力介绍的，就没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朱 古力觉得很过意不去，所以就……”
　　
　　“天啊，没想到我还能亲耳听到这么狗血的桥段！”老鬼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太刺激了！那男人真是个畜牲！怪不得我上次看到那辣妹总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原来还有这么传奇一故事！可朱古力去看看她也就得了，干嘛还要把人带回六月里来啊？”
　　
　　“我哪知道啊？他说辣妹反正北京也呆不下去了，就让她跟自己回西安来了。”我闷闷不乐地说，“所以有时我还在想，是不是他编出这么一故事来骗我的。”
　　
　　“不过看样子他确实没和那个甜甜搞在一块儿啊，”老鬼想了想说，如果他喜欢她，肯定不会忍心让她住酒吧里吧？至少也得在外面租一房……恩，我的感觉，他俩没事。”
　　
　　“花猪，我觉得朱古力还是不错的啦。要不你就算了，从了他吧？”老鬼又说。
　　
　　我没说话。只是又下意识地把胸前的那两块玉坠拿出来在手里摸。一黑一白，多么刺目的颜色。老鬼忍不住说：“别摸啦，再摸也摸不成金的。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放不下猴子？你还喜欢他？”
　　
　　我怔了一怔。我还喜欢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出来。”

（174）
　
　　朱古力跟我说，他不太想唱歌了。他想退出。我有点吃惊，不唱了？在台上多么风光啊，还有无数粉丝的吹捧，如果哪天有幸参加个超级海选什么的，说不定还能一夜成名，成真正的歌星，多好。朱古力笑了笑，说：“小猪，你是不是很想成名啊？”
　　
　　“我？”我摇摇头，“算了吧您，去年我还没成够啊？走哪儿都被人背后戳。成名有什么好的，屁大点事都要被人拿到桌面上来说，一点自由没有。”
　　
　　朱古力笑意就更深了：“对呀，这你都知道了，那你还问我？”
　　
　　“可是……”我倒一时语塞。“那你想干嘛啊？你不是说网管也辞了，难道只想做销售了？”
　　
　　“对呀！”朱古力大笑，“我觉得销售这份工作有意思极了！把一个本来对你的产品完全不感兴趣的人忽悠到主动掏钱包来买，那真是相当的有成就感，而且绝对考验你的反应和智力！当然了，销售不太适合女孩子干……对了小猪，你毕业后打算干嘛？”
　　
　　“我……”突然又碰到这个问题，不过这次我有经验了，我说：“我想进报社什么的当编辑，等以后有钱了就自己办一本杂志，名字就叫花氏月刊，哈哈，牛吧？”
　　
　　朱古力看看我一脸美好憧憬的样子，不忍心打击我，说：“好！那我就给你的杂志负责广告和销售！我们强强联合，办一家夫妻杂志，好不好？”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傻乎乎地点头，明白过来赶紧摇头，啐道：“呸，谁跟你是夫妻啊？我才不会结婚！”
　　
　　“是不结婚还是不会跟我结婚？“朱古力一只手揉着鼻子——娘的他还会学楚留香——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反应。
　　
　　“不结，也不跟你结——”我说。
　　
　　“那你跟谁结？猴子？”朱古力问。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听说你上次把猴子打得够呛，但他对你还不错啊，后来还给你送伞。你们真就这样掰了？你后来跟他道过歉没？”像想起什么，朱古力又问，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我愣了一下，说：“没——我应该道歉吗？虽然我也知道是有点过份——”
　　
　　“既然都知道过份了，为什么还犹豫呢？”朱古力说，“道歉又不丢脸，谁还不能做错事。”
　　
　　“这个……”我闷闷地看一眼他，“你觉得我做错了？”
　　
　　“感情事哪分得清对错，”朱古力说。“再说我们外人也不好多嘴么……”听语气倒好像有些酸。
　　 
　　“对了那天我走时没看到你，你去哪了啊？”我问朱古力。
　　
　　“我没走远呢，就在远处。“朱古力的口气更酸了，“你都跟他当街亲热了，还不允许我吃下醋啊？”
　　
　　“我……”我讷讷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算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没有告诉朱古力我为什么会那么愤怒地打小猴儿，他也没有问。就算他问了，我也不一定会说吧……我不是怕他知道我已经和小猴儿有过床第之事不再是完壁 之身了，而是我觉得，为了一个处不处女闹成这样，实在是有些跌份。我的身体从来都不会做思想的奴隶，第一次，呵呵，我冷笑，就真有那么重要吗？
　　
　　但老鬼说，这就是朱古力的狡猾之处……他在等着你自己主动跟他说呢。心机深城，老谋深算……最后她叹一口气，说：“猪啊，你要是真喜欢上朱古力了，你就完蛋了。因为你——根本就斗不过他的。”

　（175）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小猴儿当初的冲动也未尝不是单纯的为我，因为他在乎我，可是这个理由根本不够强大，完全说服不了我的心。他像冰一样的眼神，就像枚阴暗的刀子，牢牢地钉在我心里最疼的那块地方。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喜欢，至少在那一刻，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和朱古力也就这样一直真真假假地暧昧着，我一直没有答应他正式做他女朋友的要求，也许是我一直还挂念着他床上的那根头发，我在等着他主动告诉我，那头 发到底是属于谁的；就像他也在主动等我说出我和小猴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一样。而这点上我们却都惊人的沉得住气，于是便谁也不提，就那样暧昧着，暧昧 着，虽然对外大家都知道我们似乎是一对，而且事实是什么样子，就只有我们自己清楚了。
　　
　　说也奇怪，本来我还以为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朱古力的那些粉丝应该又会来找我闹事吧，至少也看我不爽，没想到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问朱古力：“莫非你的魅力指数下降了？当初那么狂热地对付我，现在怎么都一点不粉你了？”
　　
　　没想到朱古力淡淡地一笑，说：“傻妞，你还真以为那些人是我粉丝啊？我要真有那么狂热的粉丝，现在早就当歌星了，还用得着在这儿混啊。”
　　
　　我一时有些呆：“什么意思？”
　　
　　“我的粉丝都只会在台下叫喊几嗓子罢了，有狂热的也只不过是非要和我一起吃个饭喝个酒，”朱古力不急不徐地说，“至于拉条幅，砸鸡蛋，谁有那么大精力？拉条幅那女的是文静唆使的，鸡蛋西红柿什么的，怕是她自己砸的吧。”
　　
　　我直听得脊背阵阵发冷，身上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她为什么要那样？！”
　　
　　“变相地向校方施压，好赶你走。”
　　
　　“赶我走？她想让学校开除我？！”这下我真是吃惊地叫起来。虽然我早就知道那些流言都是文静捣的鬼，甚至向辅导员大妈告状的人也是她，可是我真没想到 她竟然会用心狠毒至此，这不可谓不是个聪明的计划，如果当初孙帅耳根子软一点……想一想突然又问朱古力：“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朱古力顿了一下，拍拍我的脸说：“丫头，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了，你只要自己知道就行了。你不会去找她麻烦吧？最好不要……她的心机深，你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奶奶的，谁都说我不是别人的对手……老鬼说我不是朱古力的对手，而朱古力说我不是文静的对手，难道我果然就天生一幅傻大姐的模样？只能被人骗被人耍？我气血上涌，桌子一拍，很有气势地站起来了。
　　
　　但马上又坐下去了……
　　
　　朱古力说的对。就算我现在找到她也没用，无济于事。反倒更添麻烦。来明的谁也不怕，可来暗的我真不行。文静不是说要让我尽早有一天后悔么，看来为了等那一天，她是势在必得吧？
　　
　　我回去跟女人们说了。老鬼非常愤怒，恨恨一拍大腿道：“早知这样这贱人来找莲花时我就不该对她那么客气！”
　　
　　波波说：“得了吧，你对人家也从来都没客气过。但现在我们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啊。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就算告诉学校也未必会相信我们。”
　　
　　三三则说：“当初就应该听我的话把那臭女人收拾了，至少也要让她再不敢在我们面前大摇大摆地晃来晃去！”
　　
　　波波说：“不行，那坚决不行，要是被学校知道了那可不是好玩的！挨处分是小，搞不好还得被开除！”
　　
　　老鬼说：“真他妈憋气！我们还好说，猪能忍嘛？花猪，你说呢？”
　　
　　我沉默着没说话。

（176）
　　
　　本来703室的宗旨一贯是和谐为本，所以即使是最不受欢迎的文静来我们也没什么强制的动作，除了骂几句嘴，翻几个白眼，基本都当她是空气。然而当我们 突然知道几个月前的闹剧果真都是她一手策划，她的再来频频“做客”就成了一种对我们的耀武扬威。谁能够再忍受？再也不顾忌着莲花，她一来我们就把她往外面 赶。莲花淡淡的也不帮她，只是说：“你先回去，我呆会去你们宿舍去你。”
　　
　　一来二去宿舍终于清净了……只是这样一来终于弄成了水火不相容，和莲花的关系自然也是雪上加霜。虽然现在莲花素来以低调神情高调姿态进出貌似一点不在 乎，但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呢？她只是一门心思地弄她的学术论文，和老师们的关系也是愈发的不错。波波猜测说，她大概是在为大四的保研名额竞争做准备。
　　
　　在我们宿舍里，还有希望被保研的就是波波，三三本来也有希望，但她英语不够好。不过波波并不放在心上，因为以她的实力，在保研的前十位是绰绰有余了。我和老鬼都很不屑，说还读什么研啊，越读越傻。
　　
　　终于也传出了小猴儿和另一个班的女生谈恋爱的消息。那女生是北方人，生得人高马大，模特的身材天使脸，和小猴儿手挽手走在一起要怎么形容呢，不管你愿 不愿意都能马上想到“郎才女貌“这个俗不可耐的词。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先愣了一下，老鬼问我：“猪，有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很心痛啊？啊我的心痛得就要死 了——”
　　
　　我白她一眼：“麻烦要学也学得专业一点好不好？没感觉。什么感觉也没有。”
　　
　　老鬼说：“既然没感觉你怎么把那个黑的坠子取下来了？”
　　
　　我没话说了，过了一会又说：“你见过谁一天到晚戴两个坠子的啊？就算是行为艺术，也总会有累的那天嘛……”
　　
　　哈哈，老鬼唧唧地笑：“你就装吧。女人装吧装吧不是罪……”
　　
　　我不理她。我是把脖子上那颗黑的玉坠取下来了，现在它就躺在我的手心里。在怪模怪样地戴了这么长时间后，也该取了吧？已经被我的身体浸润得通体透亮的坠子，孤单伶落的坠子，我叹一口气，一侧手，那坠子便翻身落下，长长的红丝线像一条绚烂的尾巴，轻轻地，落地了。
　　
　　“唉呀你丢了干嘛？”老鬼不满地捡起来，“多好看啊！你不要了啊？那送我吧。”
　　
　　“你想得美！”我一把夺过来，“谁说我不要了？我收藏！”
　　
　　“小气鬼……”老鬼嘟囔。
　　
　　大三暑假，我本来还是不想回家，但我妈说已经搬进新家了，我便也想回家看看。这次小猴儿没有来约我一起回家，大概是因为有女朋友了吧？我自然也没去找他。但很不巧的是，在车站我们还是碰上了——更不巧的是，还是和上次一样，送我的是朱古力，小猴儿却是一个人。
　　
　　所以说呢，青梅竹马这件事也并不尽然就是全好的……就比如这个时候。你想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想要多难堪，就有多难堪。
　　
　　小猴儿的感觉想必是和我一样的。朱古力是知道我们住一块儿的，虽然现在这样了但还得坐同一趟车回家，眉头抖了抖，是在吃醋?但他到底是有风度的，很快就恢复常态，对小猴儿说：“麻烦你路上多照顾下小容，如果她脾气不好，作为男人你多包涵下……哈。”
　　
　　朱古力想的可真周到，连我脾气不好都想到了？我回头看他一眼，很怕他也突然故意上来亲我——是谁说的，男人其实也很小气的。但让我既松口气又觉得好笑的是，他和小猴儿居然聊起天来了。
（177）

　　坐在车窗边的一个好处就是，你可以装作看风景，再让自己变成风景让别人来看你。我能感觉到小猴儿的目光，虽然我们并不坐在一块儿，中间隔了好几行。但也只是这样罢了……前尘尽散，再相逢已成陌路。我偶尔也会去看他，看到他似乎面无表情的眼神……四目相对，既而移开。
　　
　　下车的时候，小猴儿走在我的前面。他的脚步有力，身体挺拔。我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突然说：“对不起。”
　　
　　小猴儿愣了一下。对我这没头没脑的道歉，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说：“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是的，都已经过去了……谁也再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我又说：“但上次在车站你真的是误会我们了，不管你信不信。”
　　
　　小猴儿没有说话。两人沉默地夹杂在人群里走路。快要分手的时候，我冲他伸出手：“言归于好吧。还是好朋友？”
　　
　　小猴儿也沉默着伸出手来。他说：“小容……”仿佛有万千言语在心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我又何尝不是呢。真的还能做好朋友么？谁也不知道。那些任性的欢快的凋零的肆意的时光，就那样，像翻书一样，一页页地过去了。而当你把书本翻得快一点，就会发现，原来一切都是那么的流畅。但缺了任何一页，就不行了。
　　
　　这些都是我们长大要经过的路。我不后悔。小猴儿，你呢？
　　
　　新家看上去不错。我又有了单独的房间。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孤单，美丽在深圳，馒头家搬在另一个小区，他毕业了，两家人正在积级准备婚事，选在十一的时候 完婚。儿时的伙伴都是个个天南地北，又被这次搬家打散，有不少都失去了联系。和面瓜偶尔见次面，聊聊天打打台球，很快彼此也都烦了。有时候我坐在新房间的 窗台上晒太阳，看窗下走过行人的陌生的脸。躺在宽大的新床上的时候，有时候会翻过身去抚摸身边的那一大片空白，摸着摸着，有时候就掉下泪来。
　　
　　我突然很想念朱古力。这想念一经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像慢慢燃起来的火，起初只是火星，后来沾了油，于是烧成大火，似是要把心也烧成灰烬。
　　
　　在离开学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提前回了西安。
　　
　　朱古力在车站接我。一看到我他眼睛里是含不住的笑意，把我一把搂起来转了个圈，说：“怎么了丫头，想我想得忍不住了？”我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呼吸着他身体上新奇的气息，嗯，好闻。
　　
　　朱古力捏捏我的鼻子：“小狗啊？闻够了没？”我便真像条小狗样冲他一龇牙，然后咬了他一口。朱古力惨叫一声，把我又抱起来旋转，旁若无人。我在他怀里看到西安上方的天空，真蓝，真大，真漂亮，就像大梅沙的海，美到了极限。 

（178）
　　　
　　仲夏之夜。
　　
　　我说：“我想吃棉花糖。”
　　朱古力说：“好。”
　　我说：“我想吃十个棉花糖……”
　　朱古力说：“好。”
　　于是两人各提一袋子棉花糖。过了一会。
　　我说：“还有五个我吃不下了，你吃了吧……”
　　……朱古力说：“好。”
　　
　　我说：“哇，我想要那个骷髅头……”
　　朱古力说：“再看个别的吧？骷髅不好，真的……”
　　我说：“我就是要嘛！”
　　朱古力说：“不行！真不好，太邪性！”
　　我说：“哼，邪又只会邪我一个，你怕什么……”
　　喂喂喂！……朱古力啥也不说，硬生生把我拖走了。
　　
　　我生气了。
　　原来花小容生气也是会撅嘴的。
　　不仅会撅嘴，还会掐人。朱古力被我掐得嗷嗷叫。“好啦，我买其他东西陪给你……十倍价钱的都行。”他说，“就是不能买那种玩意儿。”
　　“那好啊，”我眼珠子转转，说，“我不要东西。你背我去爬华山吧。”
　　扑通，朱古力浑身抽搐晕倒在地。
　　
　　过了几天，朱古力一下班回来就满眼放光地叫我（他那时已经很少去六月唱歌了）：“丫头！走，明天带你去华山！想不想去看兵马俑啊，下周带你去看。”
　　
　　哈哈，去年我和老鬼商量好久都没去成的华山，没想到我不过开了个玩笑，朱古力就决定带我去了！自古华山一条道……当真是险之又险。两个人手脚并用气喘吁吁，朱古力问：“你还让不让我背你了？”
　　
　　我惊恐地连连摇头：“不了不了……要是我想殉情的话再找你……”
　　
　　……
　　
　　后来我不知从哪里看到这样一句话：如果要考验一个人对你的感情，就和他去旅行吧。这真是只有切身旅行过的人才能得出的经验，相当有价值的经验。每个周 末朱古力都带我去西安的周边疯玩。我们在华山的东峰看到了传说中壮观的日出，太阳从云雾里点点显现，四周险峻的山峦全是为它衬托的花边。朱古力说：“你的 运气真好，我上次来时是阴天，根本没能看到日出。”
　　
　　我吃惊：“你来过？”朱古力淡然：“是啊，怎么了？你想来就再陪你来一次嘛。”他揉揉我的头，不以为意。
　　
　　西安那么多景点，原以为我会更喜欢有浑厚人文背景的秦陵，没想到给我印象最深的却还是华山。也许是对我来说，来自天地之间的震撼要远比历史更来得鲜明和直观。且越是险奇越是喜欢。朱古力说：“有机会带你去漂流和蹦极……”我跳起来连连拍掌：“好啊好啊！”
　　
　　总之，很和谐。很喜欢。
　　
　　不记得是哪一天，我和朱古力，接吻了。
　　
　　他的吻和小猴儿不一样……比小猴儿温柔得多，不会咬我，即使有时我也开玩笑地试咬一下他，也只是永远用那种宠溺的目光看我。晚上约会后他会送我回学校。即使有时候很晚了，住在他那里，他也是睡沙发。倒是弄得我好像居心不良。终于有一天，我问他：“为什么……”
　　
　　朱古力摸摸我的头，爱怜地说：“丫头，我不想勉强你。而且你再有一年就毕业了，你毕业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留在西安，我不想害你。”
　　
　　其实我想说，我不勉强……但是想到他的言外之意，又禁不住神色黯然，难道他的意思是，如果毕业后我不能留在西安，我们就要分手么？……一时不由心中惶惶。

（179）

　　开学了。
　　
　　波波果然没有猜错，在公布出的候选保研名单上，莲花排在第六。波波第三。但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居然也有文静，虽然她列在第十位，岌岌可危，很有可能被后来者刷下去。
　　
　　我们都骂推选的老师是瞎了眼，特别是三三，骂得最厉害。她说我就是比文静英语弱点，凭什么她那样的烂人都能上，我上不了？波波劝三三，要不你走走关系，说不谁能把文静刷下去。
　　
　　我和老鬼都懒得管这种勾心斗角的事，于是都各自专心谈恋爱。我不知道老鬼想过一毕业即将带来的分手问题没有，反正她和吴明依然是整天嘻嘻哈哈亲亲热热 打情骂俏。而我，自从朱古力说过那话后，我就总是会不免走神，哪怕再开心的时刻，也会突然想，明年这个时候，会怎样呢？……
　　
　　不过……毕竟还是有一年不是么……可这一年里似乎水分也挺多，要实习，要准备毕业，要找工作……算了，不想了，今日有乐今日乐，哪怕明天去无多！
　　
　　保研很快尘埃落定。文静没有上，果然被另一个女生挤了下去。三三好像也动了点脑筋，但没上对她也没啥大影响，因为她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文静就不一样了，挤破头皮才弄了最后一名，最后关键时刻还被人顶替掉了。听说那几天她天天去六月里喝酒，喝醉了就哭。
　　
　　女人们都大为解气。甚至当着莲花的面就说：“该！叫那女人猖狂！”波波示意我们收敛点，免得莲花把话传给文静又挑起事来，三三却一点不在乎，蛮横地说：“传就传好了！我看那女人敢对我们怎样！”
　　
　　本来莲花从来都是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直到有天终于忍不住了，对三三说：“你不用故意想让我为你们传话……你们的话，我一句都没跟文静说过。要骂人，你大可以直接去指着她骂。”
　　
　　三三冷笑，说：“呦，想不到你现在反变成一个正人君子了？”
　　
　　莲花看着三三，一字字道：“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小人——就算是我使了手段，那也只是想争取到我想要的东西，就算是当初我有伤害到花小容，但她带给我的伤害，要远比我给她的要多得多。而且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其他不相关的人……”
　　
　　“不相干的人？”三三冷笑一声，“那我算不算不相干的人？难道在杨剑生日那天你对我说的话你忘记了吗？”
　　
　　杨剑的生日？莲花说的话？我们一下子都把耳朵支愣起来了。
　　
　　莲花说：“我说过的话？我当然记得。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愚蠢，傲慢，自以为是，听不得一点别人不同的意见。我要是杨剑，绝对不会要你。这话到现在我还是要这样说。”然后她淡淡地看了我们一眼，淡淡地走出门去。
　　
　　三三气得呼哧呼哧的，随手抄起一个茶杯就往门口砸过去。咣当！还好是塑料的。老鬼心疼地从地上捡起来，说：“你砸我的杯子干嘛！上次波波弄了我一床血，现在你又摔我的杯子……唉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倒霉……”
（180）
　　　
　　我们总是在不停地相互折磨
　　你可知道是对是错
　　不管对与错
　　反正都不会让你好过
　　
　　我把上课时无聊写的歌词给老鬼看。她一看就忍不住笑，笑得泪都出来了。这女人笑点可真低。她说：“你这是歌词啊？打算给朱古力唱？可真够寒碜的……”
　　
　　我郁闷地说：“我随便写着玩玩不行啊？你以为都是你，才女加霉女，谁见都夸你！”
　　
　　老鬼还以为我真夸她呢，说：“那当然了，你没看我现在有空就抓紧念签名吗？赶明儿我写出一惊世巨著来，吓死你们！”
　　
　　我伸出手背：“来，先签这儿，看看效果。”
　　
　　于是老鬼抓起笔来，刷刷刷龙飞凤舞几个大字。我拿回来一看，果然是几个惊世骇俗的大字：“鬼鬼鬼。”
　　
　　我说：“这什么啊？？你的笔名就叫，鬼鬼鬼？靠，我还人人人呢！”
　　
　　“是啊？”老鬼一脸肃然。“多么有创意！多么后现代风格！多么……”啪！我一个纸球砸在她脸上。
　　
　　 “你们别闹了……”一直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的波波突然说。“这么晚了，莲花怎么还没回来？”
　　
　　“管她干嘛？”三三哼一声，“吃饱了撑的！”
　　
　　波波不理她，看看表，自言自语：“这可不像她的风格……她最近从没有这么晚回来过。”
　　
　　我把老鬼的手腕抓过来看了看，确实，已经九点半了，莲花自从搬回宿舍住从来都是八点左右就回来了，看会儿书九点半睡觉，雷打不动。
　　
　　不过除了波波有点疑虑，我们都不以为意，毕竟这也没什么特别奇怪的。继续各玩各的。我和老鬼又闹了一阵子便躺回床上，拿出《飘》的中英文对照本来看。看着看着突然听见门被砰一声撞开，我想这是三三回来了？还是吴敏？吴敏应该不会用这么大力吧？
　　
　　然后我手里的书一下子被人夺掉了，吧唧，还给我扔了老远。我抬头一看，吓了一跳，是气势汹汹的莲花，她的手上不知道沾的是泥巴还是血，我的书被她这么一弄，沾了一大片污迹，我强忍怒气问她：“你要干嘛？”
　　
　　莲花咬着牙，眼睛里似乎都充着血，什么话也没说，啪一声就给了我一耳光。
　　
　　女人们一下子弹起来。老鬼一脸错愕地上前想拉莲花，被她一把甩开。然后我们都看到莲花手上正往下滴着的，确实是血。我摸了摸脸，竟然也摸到了一手血。
　　
　　“花小容！”莲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对我吼，“你有种就直接冲我来好了！找人暗算我是什么本事！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居然还怀恨在心？！花小容，如果你想打架，那来啊！你来啊！”
　　
　　我被她吼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波波一脸狐疑地看看我，对老鬼使个眼色，两个人一起拉住莲花，波波说：“莲花，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啊你 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要赶紧止血啊！”莲花怒道：“不用你管！”她的声音大，把左右宿舍的女生都吸引过来看热闹。波波急得回头连叫她们：“快进来帮忙啊！ 她不能激动的！”
　　
　　进来几个女生，把莲花连扶带架着出去了，波波也跟着去了，临走叮嘱老鬼：“你看着花猪！”我仍是呆呆地，看着手掌上已经变暗的血渍，眼前开始眩晕，视 线也慢慢地变成一片赤红，慢慢地出现我妈脖子上那条被鲜血染红的白毛巾，身上阵阵发寒，同时胃里阵阵翻滚，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
　　
　　
(181)

　　
　　老鬼吃惊地连忙上来扶住我，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有气无力地摇摇手：“你别动我……我胃里恶心，难受。”无意中看到床头桌上放着的镜子，左半边脸上全是莲花的血，哇一声又是更猛烈的一阵吐，吐得我浑身抽搐，眼前直冒金星。
　　
　　“原来你真的晕血啊！”老鬼急得什么似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那你怎么不早跟我们说啊！可是，可是……”
　　
　　我吐得头晕眼花，慢慢地在床上躺下来，说：“没事……你帮我倒杯水。”
　　
　　用清水漱了漱口，好容易安静下来。老鬼在捏着鼻子收拾我吐的污物，我无奈地笑了笑，说：“真是难为你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我以前根本不晕血的。”
　　
　　老鬼一边收拾一边奇怪地问：“难道这晕血还有后天的？”
　　
　　我疑虑地摇摇头：“不知道。就从上次我无意中把猴子砸伤开始，我发现自己遇到这种场景就会想起不好的事……胃里就会恶心。”
　　
　　三三回来了，一进门就尖叫起来：“呀，猪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吐了？对了我回来时碰到波波和莲花几个人去校外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老鬼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下。三三怔住：“莲花被打了？你是说她以为是猪找人打她的？”
　　
　　“难道……是你找的？”老鬼突然问。
　　
　　“怎么可能是我！”三三叫起来，“就算是我找的人那也是收拾文静！我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病秧子下手！”
　　
　　“那会是谁呢？而且莲花一口咬定是猪，”老鬼沉吟道，“为什么她那么肯定？”
　　
　　两个人一起扭头看我。
　　
　　“也不是我！”我一着急想坐起来，头在床板上碰了一下，“你们觉得我会是那种人吗？？”
　　
　　三三和老鬼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摇头。
　　
　　过了一会儿，三三说：“可是……”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什么可是！不是我不是我就不是我！我要看不惯谁就会直接动手，而不会还要去找外面的混混！我没那么阴损！”
　　
　　大家沉默。我几乎是一夜无眠。波波到第二天早上才挂着两只大熊猫眼回来，看来她一夜就没怎么睡。她现在倒是不用特意化那种熊猫妆了——不过我们谁也没心思开玩笑。
　　
　　事情都搞清楚了。莲花晚上和四方脸在校外约完会，照例四方脸去网吧玩游戏，莲花则回宿舍。回学校有条正在拆修的小路，没有路灯，行人也少，但是近。莲花胆大，每次都是走那条路。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突然被两个人拦住。
　　
　　虽然莲花敢抓公车上的小偷，但那毕竟是白天而且人多，现在在这前后都无人且一片漆黑的环境下，要说她不怵那绝对是假话。她以为这两个人是学生抢钱的，以前有些实在穷疯了的学生就这么干过。但她想错了……他们把她围住，直接就是一拳捣向她的肚子。
　　
　　莲花的性子是烈的，她拼命地反抗，又抓又咬，但无奈对方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捂住她的嘴，
　　另一个则扒开她的头发，用打火机照着看了看，说：“就凭你这个丑八怪，还敢抢花小容的男朋友？”莲花自小在家里干农活，力气比一般女生都大，一脚后踢 踢中后面那个男人的要害，撒腿就跑。可能这时刚好后面有人路过，他们便没有追上来。跑得太急以至于摔了一跤，地上刚好有一块打碎了的窗玻璃，她一双手支撑 着全身的重量，就那样直接扑在玻璃的创面上。
　　
　　被缝了五针。癫痫复发。现在还在医院里，住院观察。
　　
　　大家齐齐盯着我看。吴敏小心翼翼地说：“小容姐，你这次真的太狠啦……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啦……”
　　
　　“我说过了不是我！”我愤怒地一跃而起，又无从发泄地狠狠踢了一脚桌子。踢在脚趾上，疼得我额头上青筋直跳。

（182）
　　
　　
　　一夜之间，仿佛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鄙视与轻蔑。还好有703的几个女人相信我……虽然吴敏还尚有些疑虑，但看波波她们坚定不移地信任我的样子， 也就站在我这边了。波波说：“花猪，你放心，就凭我们在一起生活了整整三年，这都第四个年头了，难道我们还不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吗？”老鬼恨恨地一拍桌 子：“文静！肯定又是文静捣的鬼！”
　　
　　“可是文静和莲花是好朋友啊？她再坏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三三面色犹豫。
　　
　　但学校是不会以我们703的意志为转移的。系主任办公室，我和孙帅又见面了。
　　
　　这次孙帅的脸色很阴沉。他也不说请坐了，不过我本来也没有心思坐下。我的思绪一团乱麻。
　　
　　“花小容，你这次太让我失望了……”孙帅说。脸上表情痛心疾首。“以前王导次次跟我反应你这个学生品性恶劣，屡教不改顽劣不堪，我还次次都护着你，说 学生嘛，谁还没有个年轻气盛的时候。可你这次真做的太过分了！竟然雇校外的人来打我们校内的学生！”孙帅气得嘴唇都啰嗦了，“你，你这简直是道德败坏！”
　　
　　“雇人的不是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不是你？你当然会不承认，谁会承认？不用说了，你已经被开除了。而且这件事我们本来要报警，莲花同学却还不同意。”
　　
　　“为什么不报警？”我说，“我同意报警。只有报了警，才能知道到底是谁做的。”
　　
　　孙帅不说话了。他盯着我看，我也毫不回避地直视他的眼睛。半晌，他突然说：“真不是你？”
　　
　　我斩钉截铁地点头。
　　
　　“那好，我会通知学校，等把这件事查清楚再说。”孙帅说，“花小容，我姑且相信你最后一次。”
　　
　　从办公室出来，我一下子腿软得瘫坐在地上。当我点头的时候，说实话，我并没指望孙帅就能这样轻易地相信我。我心里已经大致隐隐地明白，这件事文静确实 做的漂亮，除了她，在这个学校里还没有谁要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我。或者是莲花自己设的局？不可能，这又不是武侠小说，更不是三国演义，这绝对不可能。
　　
　　我在楼梯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挪地往下走。太阳真好，阳光在地面上的投影就像是一道微笑。一道讽刺的微笑。我几乎也要笑了。这真是 宁惹一百一千个君子，也不能惹一个小人啊！我现在倒觉得莲花的可爱了。至少，她有什么，都是直接冲着我来。哪怕是使心眼使花招，那也是跟我面对面的，而不 是一味在我的背后使阴招。
　　
　　我像个老人，拖着沉重的腿在路上走，有人不停地从身边走过，仿佛他们全在说：“快看，那就是买凶打人的花小容！”“活该，她马上就要被开除了！”“真不要脸哦，这种事也能做得出来！”
　　
　　一时耳朵纷纷杂杂。我真想仰天长啸，老天爷，你他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混蛋——蛋——蛋——蛋！！！
　　
　　一道人影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没精打采地抬起头来，是四方脸。那个爱打哈哈的四方脸。但他现在拦住我肯定不是来打哈哈的，他愤怒地咬着牙，头顶上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说：“花小容！莲花怎么惹你了，你这个婊子！”一抬手，啪，干净利落地给了我一耳光。他还是个左撇子，打的是我的右脸。我被打得脸侧过去，冷冷瞧着他，也不含糊，手起掌落，啪啪，一连还了他两个耳光。
　　
　　四方脸见我还敢还手，愤怒地一脚踢过来，我迅速向后一闪身躲开。然后他被人从身后抱住了，是小猴儿，他冲着四方脸吼：“你疯了么？！你打她干什么？”
　　
　　四方脸还在吼：“她明明知道莲花是个病人，还敢那么对她，我怎么就不能打她？这叫以牙还牙！”
　　
　　看热闹的学生们啊，把我们围作一团。我故作冷静地站在那里，手却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小猴儿重重一推四方脸，把后者推个踉跄，然后他大声说：“你怎么不动动脑啊！这事根本就和小容没关系！”
　　
　　……是我听错了么？小猴儿什么都不知道，他居然也相信这事和我没关系？小猴儿扭头看我一眼，又对四方脸说：“你若是还当我是兄弟，那这事先放放，等查清楚了再说。要是你今天一定要跟小容过不去，那从现在起，我就再没你这个朋友！”
　　
　　小猴儿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字字铿锵有力。我眼睛一热，突然就有泪要掉出来。怕人看见，急急地挤出人群。小猴儿跑上来追我。四方脸没有动静，大概是愣在那里了吧。

（183）
　　　
　　“你怎么要还打他两下？”校外的餐馆里，小猴儿问我。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气急了。”我说。
　　
　　其实我们谁也不饿，但小猴儿说，咀嚼有利于身心健康——当然了，他是在为我找借口，遇事就爱吃，这已经成了我的癖好。不过这次却不一样，对着满满一桌菜，我反常地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看着发呆。
　　
　　“小容？”小猴儿在叫我。
　　
　　我抬头茫然地瞧他。小猴儿呆了一呆，递了张纸巾给我，说：“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不好。”
　　
　　我擦了擦脸上的湿迹，深吸一口气，勉强一笑：“我没事。”
　　
　　“你还是那样，从小就爱逞强。”小猴儿叹一口气。
　　
　　“如果这次我真被开除了，不知道我妈会怎么反应？是再往我脸上吐口水，还是直接拿把刀杀了我？也或者，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我突然笑一下。
　　
　　“你怎么会被开除呢？”小猴儿说，“事不是你做的，迟早会查清楚的。”
　　
　　我看一眼他：“你怎么那么相信我？”
　　
　　“我？”小猴儿失笑，“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还会不了解你吗。”
　　
　　我叹一口气，身子往前一倾，直接扑倒在餐桌上，头整个埋在胳膊里。小猴儿直摇头：“外面的桌子很脏的呀……快起来啦，唉。”我不理他，一动不动。
　　
　　小猴儿又说：“这事其实很好查啊，找到打莲花的那两个人就行了。别担心了。还有，我听到波波她们说你晕血……怎么回事啊？”
　　
　　我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说：“你怎么也这么八婆？”
　　
　　小猴儿笑一笑，说：“其实……你上次用表砸我，砸完还那样反应，我……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你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说。
　　
　　“你上次已经道过歉啦。是我做的过份了，我不该不相信你，反倒去问美丽……”
　　
　　“那我问你，如果我和面瓜真的有过了呢？”
　　
　　小猴儿愣了愣。想了想，他说：“没关系，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不计较。”
　　
　　我悲哀地看他一眼。“可偏偏你以前就那么计较。”
　　
　　小猴儿叹一口气。“对不起小容……我也是现在才想明白，如果你真正喜欢一个人，就会完全接受她的全部……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我们彼此都太熟悉了……所以自以为很懂对方，可实际上呢，一点都不。”
　　
　　我的心里有一丝钝钝的疼。
　　
　　“小容，你想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吗？”小猴儿笑笑，伸手拍拍我的脸。“又爱又恨。爱你从来都是那么直接，可恨的呢，也是你的直接。你好像总是无所畏惧， 从小时候起，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你。知道吗，其实在上高中以前，我一直都不喜欢你，甚至讨厌你。讨厌你太自以为是，爱出风头，你一次次的帮我，可我却从 来没感激过。”
　　
　　我睁大眼睛看着小猴儿。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说过，而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在别人口中的花小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想了想，我有点啼笑皆非：“原来你讨厌我？”

184

小猴儿也笑了笑。平静地说：“是啊。你从小就强势，男生都不是你的对手。从穿开裆裤你就一直捉弄我，一直到上小学，中学，知道吗，那时候我一看见你心就会 不自主地抖一下，你给我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对女生的接触始终有障碍……不敢太靠近。唯恐一靠近她们就会变得跟你一样。呵呵，那时候我 傻乎乎地以为女生都是你这样的。”
　　
　　我像听天书般张大了嘴巴，张大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原来……原来竟会这样子的？”
　　
　　“是啊。”小猴儿说，“所以我讨厌你，自己不争气，有时被你欺负得回家哭。呵现在想起来都好笑。后来和面瓜打架，我跟自己说不能够再被你欺负，也不能 够再被任何人欺负。所以我开始打蓝球，我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再后来你妈和你爸离婚了，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可你看上去还是那么爱笑爱闹，乐观坚强，好像大 人的离婚对你一点影响都没有。那时我又很佩服你，觉得你很了不起。再后来，我们考了同一所学校……”
　　
　　“等等……”我打断他，“你刚进校也从不和女生来往，是不是也是因为我的原因？”
　　
　　“你真聪明。”小猴儿笑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一直对女生没什么兴趣，可能我比较晚熟吧。我不跟女生交朋友，不看她们写的情书，这些还不如 蓝球对我有吸引力。不过莲花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她跟一般的女生不同，其实她跟你有点像，都很强势，只是因为长相的原因，又很自卑，只能把强势压在骨子里。 所以我跟她成了朋友，她说喜欢我，我也想尝试一下被人喜欢到底是什么样子，也就没有拒绝，没想到……没想到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小猴儿的声音黯淡下去。“没想到我的自私，会同时伤害了两个人。既伤害到了莲花，又伤害了你。小容，对不起。”
　　
　　我看着小猴儿低敛沉静的脸，好看的眉头蹙成一个隐隐的“川”字。这愧疚感如此强烈，让他的眸子里写满浓重的阴郁。他长叹一口气，从衣服里掏出一盒烟来。我吃一惊：“你学会抽烟了？”
　　
　　“是啊。”小猴儿给自己点上，“从你那次砸了我，我就开始学着抽了。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思考为什么我们会搞成这样，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症结在哪 里。后来小洁告诉我，因为我们太相似了，我们都是喜欢把问题藏在心里自己搞清楚的人。而她说，在许多时候，问题是要靠说出来才能解决的。你不说，对方怎么 能知道呢？而且……而且以前我始终都不敢太相信，你会真的喜欢我。倒更觉得你对我的喜欢也是一种捉弄……”
　　
　　“……对不起。”我诚恳地跟他道歉。“没想到小时候的事，会给你伤害这么大……”
　　
　　“没事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小猴儿露齿一笑，笑得温逊。
　　
　　我犹豫地拿了一支烟在手里，在手里当笔样转来转去。“小洁是你现在的女朋友？”我问。
　　
　　“对。她是一个好女孩，从她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不过……我们就要分手了。”小猴儿说。
　　
　　“为什么？”
　　
　　“她太理智了……她说大四一毕业，我们肯定会分手。与其那时生离死别的痛苦，不如现在慢慢淡然地相处。”
　　
　　“……”
　　
　　“你和朱古力呢？”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说，“也许跟你们差不多吧。”
　　
　　沉默下来。都是一时无话。我拿着烟转来转去，小猴儿看不下去了，拿走烟放根筷子在我手里，说：“你转它吧！更顺手。”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于是气氛轻松很多。
　　
　　想了想，我从脖子里把白的玉坠取下来，递给小猴儿。“这是什么？”他问。
　　
　　“上次我回老家面瓜送给我们的，是一对。还有个是黑的，形状一模一样，很漂亮。”
　　
　　小猴儿拿着那枚还带有我体温的玉坠，默默无言。
　　
　　“你留着吧……也算是个记念。”我说。已是正午了，光线偏移，小猴儿低着头的脸埋在了一片逆光里。他宽阔的额头，睫毛长长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近乎完美的侧面。这场景多么像电影。《春光乍泻》，“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们能不能再重新开始？”
　　
　　已经没人知道答案了。我们相爱过吗？我想是的。只是那爱太过青涩，并因青涩而脆弱。这是件多么可笑的事，那么用力的去爱，却因为太用力了被当作爱的对面来怀疑。心就是这样慢慢遥远的吧？《大话西游》里唐僧说的多好，你想要啊，那你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呢？
　　
　　所以，再可憎的啰嗦也要比沉默好……即使是肌肤相亲，鱼水相合唇齿相邻，无论身体有多么咫尺的距离，都需要心灵也以同样的姿势靠近。否则，一线罅隙便是咫尺天涯，转身即是光年，彼此遥遥相望，却跨不过去，只余两颗荒凉受伤的心。

（185）
　　
　　
　　
　　尽管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朱古力，但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大概又是老鬼这个大嘴巴说的吧。我和小猴儿从餐馆里出来，就看到了朱古力。他是来找我的。
　　
　　小猴儿先走了。朱古力显然也听说了我和四方脸在校园里的冲突，脸色阴沉得厉害。他很认真地问我：“要不要我去找他？替你出出气？”
　　
　　我摇头：“算啦。再说我也还手了，论起来，我也没吃亏。”朱古力目不转睛地看我，说：“那也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我说：“我怀疑打莲花的人是被文静指使的……可是我没有证据。”
　　
　　“这个我知道。”朱古力说。我倒又是吃惊了，问：“你知道？知道什么？知道是文静做的，还是知道我没证据？”
　　
　　“知道是文静做的。”朱古力面色阴郁。我着实被吃了一惊，忍不住说：“你知道是她做的？怎么这次你又知道？”
　　
　　朱古力眉头不动声色跳了两跳，说：“以前李白背叛波波时，你们曾经去酒吧想找文静算帐，你还记得吗？当时文静怕被你们打，找了两个男人陪她。这两个男 人是李白的朋友，自然我也是认得的。恐怕这次打莲花的，就是他们。有个人鼻子旁有条刀疤，只要莲花记住了那两人的面貌特征，就一切都清楚了。”
　　
　　“可是那条路上根本就没灯，莲花怎么能看得清楚他们长模样呢？”
　　
　　朱古力摸摸我的头。“你不是说有个人点了打火机么？放心吧丫头，我去找你们校领导。总之，一切都会没事的。放宽心，OK？”
　　
　　我忐忑不安地回了寝室。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不知为什么朱古力的话总是让我觉得不安，很强烈地不安。我跟女人们说了，大家一起分析，然而到这种事上好 像我们谁都智力有限，根本没办法分析出一条明朗的线索来。这真像悬疑片一样的刺激……这事疑点太多，首先，如果真是文静找那两个人去打莲花，那她为什么要 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嫁祸给我？那她有没有想过这事的后果？或者是她不满莲花和我们在宿舍和平相处，只想让那两大汉简单地教训下莲花，让她再度对我怀恨，却 没想到事态会搞到这么严重？
　　
　　再者，朱古力为什么两次都能这么肯定地知道是文静所做，并且好像对她了如指掌？而据我们所知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他又怎么能这么肯定地对我说一定没事，倒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
　　
　　又是一夜无眠。
　　
　　然而第二天一早，学校就帖出了一条告示。上面写：文静因为生活作风败坏，品行不端，私下雇请校外人员殴打同学，情节严重，予以开除。
　　
　　我们站在那则告示前，听周围学生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我一回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莲花，脸上神色沉静，似乎看不出悲喜，但从她那皱成一团的眉头里，我知道她的心里绝不平静。
　　
　　我走了过去。老鬼想拉住我，我转头示意她，没事。
　　
　　那天是个阴天，西安的阴天很多，但从来没有哪一个阴天能像今天这样让人至生难忘。老天爷阴沉得像人的脸。有冷冷的风，吹在脸上让人觉得格外寒凉。有残存的落叶在风里呼啸地打转。我走近莲花，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一时竟都是找不到话说。
　　
　　半晌，我打破尴尬，说：“你没事了？”
　　
　　莲花点点头。她移开眼睛，仍然看着那边帖告示的地方，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文静……被开除了。”
　　
　　我也看向那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那天的事，对不起。”莲花突然说。她回头看我，脸上的歉意是真诚的，并向我伸出一只手来。
　　
　　“没事。”我也伸出手去。两只手短暂地碰在一起，握了握。然后，我们同时笑了笑。这一笑，算是一笑泯恩仇么？大概吧。既然她愿意示好，我又何乐而不为 呢。即使有诸多误会，化解了就好。我并不是爱记仇的人，再说人生漫长，有纠葛不可避免，又何必总是记挂心上？精力，总要放在真正该应付的事上。
　　
　　我嘴角的那抹笑容还未散去，便听到突然人群一阵骚动，大家开始往同一个地方跑，然后有人在惊叫：“快看！文静在那边呢！她好像要跳楼了！”
　　
　　我和莲花都是一个激灵，老鬼和波波跑过来，波波脸色从未有过的严峻，她说：“花猪，我们赶紧过去，文静好像出事了！”我们也赶紧跟着人群跑，我匆忙看眼莲花，看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在轻微地啰嗦，不由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这次的刺激不知道她能不能经受得住？
　　
　　文科楼高高的天台上，站着一个孤独的人影。我们只是往上看了一眼，便确认无疑，那就是文静。
　　
　　我们奋力分开人群，向楼上跑去。一层楼，又一层楼，我一边跑一边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那响声似乎就在耳边，一下一下，震得我耳膜生疼。手心里全是汗，甚至连脚心里都是汗，鞋袜冰凉，似乎已被湿透。
　　
　　文静听到动静，慢慢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她的眼睛是红肿的，眼神里却尽是嘲弄，轻狂，不屑，却又有一丝明显的疯狂。波波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小心翼翼地说：“文静……你先过来……有什么我们好好说，那儿太危险了……”
　　
　　“你们都别过来！”文静厉声说，脚步又向天台边缘挪了一步。这时有几个老师也闻讯赶来，孙帅也在，他急的声音都变了，说：“文静，你冷静点，你先过来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商量？”文静冷笑一声，“你们不过就是想把我先骗下去！你们都走开！都往后退！花小容！我只要花小容一个人过来！”
　　
　　她的声音疯狂而凄厉，老鬼拉住我，说：“别去……”几双目光同时盯在我身上，我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紧张地对老鬼说：“你身上有纸巾没？”
　　
　　老鬼早就被吓得不知所措晕头转向，连忙从衣兜里抖抖索索地掏了张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暗暗擦了擦手心里的汗。越擦越多。

　　（187）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在离文静约十来米的地方停住。文静冷笑一声：“怎么，不敢走了？怕我把你也推下去？”
　　
　　我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希望这个笑容能让她也让我自己放轻松。我说：“你为什么要推我？就因为那次我打了你，逼着你跟莲花和三三道歉？如果是那样，我可以让你还回来。只要你现在走过来？嗯？”我冲她伸出一只手。
　　
　　文静冷冷地看我一眼，对我递过去的手毫不理会，反倒在天台的边缘坐了下来。她背向外，一双眼睛阴冷如钩，把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一一看过来，最后目光定格在我的身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双眼赤红难掩疯狂之光的女人，心里想到的是当初她还在703时默默无闻经常被我们忽略的样子，那个经常偷偷在台灯下安静地写情书抿嘴偷笑的文静，真的是她么？还有后来她被抓到偷钱时抿着嘴唇却不服气恨意难悄的样子，后来在宿舍里和我们吵嘴拌嘴冷嘲热讽的样子……我突然想，难道真是我们做的过份了？可是又是哪里过份了？她抢波波的男朋友，挑拔我和小猴儿之间的关系，并处心积虑地为我编造天大的流言，现在又连她的好朋友莲花也不放过，她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比我们要过分得多。可为什么看上去，她却比我们要有理，比我们要更理直气壮，甚至比我们更委屈，仿佛全天下，只有对她一人是这么的不公平？所以她才要反抗，她要把我们都引到这天台上来，她要让我们后悔，是的，她目中盛极的光芒就是要让我们明白，她没错，错的全是我们——
　　
　　莲花也慢慢走了过来。她轻轻地问：“为什么？文静，这是为什么？”
　　
　　文静看着莲花，突然笑了。她说：“莲花……你是我在这学校里，唯一的一个朋友。可我还是害了你……大概是我根本就不该有任何朋友……不过我也只是让他们去吓吓你，没想真动你。”
　　
　　“为什么？就因为我最后没有帮你？
　　
　　“为什么？”文静轻笑。“对呀，你为什么没有帮我？因为从来就没有任何人会帮我……从来都是我要帮别人……从小到大，我妈我爸都教我，文静，你要乖，要做个听话的好孩子……我烦透了！他们是做好人做够了，可我呢？我呢？！哈哈哈……我小时候发高烧，烧得就要死掉了，可我妈呢，把我反锁在家里，她自己先去给邻居家的孩子治病！她说她是个医生，医生职责是救死扶伤，那我呢，如果我病死了就不是死吗？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从来都是先分给邻居的孩子，分完了才轮到我。我新买的衣服，表妹来了说喜欢，于是我爸说给她穿吧。我七岁的时候出疹子，疼得在地上滚，他们倒好，去给人帮忙了，说什么没办法，欠人情不得不帮。他们是大度了，可我呢？我呢？！他们有没有想到过我的感受？！”
　　
　　我们面面相觑。从来没有想到过文静的家庭居然会是这样子，她从来没提到过，可我们呢，又有谁主动地问过？
　　
　　文静的眼泪扑蔌扑蔌地往下掉。她咬咬牙，继续说：“所以我恨透了什么所谓的好人，不顾自己家人的死活和感受，这就叫好人？哈哈……从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天我就在心里发誓，我不要做什么好人，我这生唯一的目标，就是做一个坏人！越坏越好！反正你们也从没有对我好过。所以我偷你们的东西，我抢了波波的男朋友，想想你们当初那不知所措的傻样子我就好笑，很有成就感，不是吗？我编造了花小容的那么多谣言，没想到她不在乎。哈哈，好，你不在乎我无所谓，于是我就去抢朱古力。抢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我总有办法整你……”
　　
　　“文静，你在瞎说什么？我知道你不过是因为保研的事才受到了刺激，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莲花含着泪对文静喊。
　　
　　文静惨笑一下。她扭头看我：“想知道我和朱古力的故事吗？我知道他不会告诉你的。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去找他带回来的那个辣妹，丁甜甜。”
　　
　　说完这句话，她身子往后一仰，转瞬之间，整个人消失不见。
　　
　　“文静！”莲花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我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直疑心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幻觉，或者一场梦，只要再次睁开眼睛，文静就还是会出现。可是一连睁开好几次，眼前还是空空荡荡。有人快速涌上来，有人踩倒了我，天台上乱成一团。
（188）
　
　　因为有人报了警，警方已在楼下铺有海绵垫，文静没有死。但是重伤，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才初步脱离危险。她的父母闻讯赶来，在病房外哭成了泪人。我们也去医院看过她，看见她父母哭得老泪纵横的样子，心中是说不出的难过。她的父母都是那种一眼看过去普普通通的平常人，也完全符合我们心目中“老好人”的定义，可是他们却没有想到，正是这个老好人，成了夺噬他们女儿生命的帮凶。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个事实，又该是多么的讽刺？
　　
　　一时很长的时间里，我们宿舍都变得安静沉默。特别是莲花。谁也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也许大家一闭眼，就能想到文静跳下去的那个场景，想到她说的话，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可以突然间说没了就没了——当然，幸好没有死，还活着。
　　
　　但文静被开除的事，还是不能更改了的。一个星期后，我们看到文静的父母颤危危地来宿舍楼取文静在宿舍的东西。两个老人脸上除了悲伤还是悲伤，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我突然想到，如果换了是方小玲的妈，这时肯定会闹翻天了，而且会逼着学校非收回开除的决定不可，否则她有本事把整个西安城都闹得翻过来。方小玲妈这样的作风，肯定是文静的爸妈不屑为之的吧——换了我以前也是极为不屑。而这样看来，到底是有对老实巴交的父母好，还是有对“彪憾的人生不需要解释”的父母好？谁也不知道。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文静。听过她的父母把她接回家乡的医院去疗养了，再后来听说她结了婚，丈夫原来是当地的一个小混混。听说对她还不错。不过每年的同学会上，还是有人会提到她。不胜唏嘘。 
　　
　　我没有去问朱古力关于文静的事，也没有去问那个丁甜甜。也许是我突然间变得不够勇敢，我很怕我会得到一个最终的答案，那答案就是，朱古力床上的那根头发真的是文静的。无论事情究竟是什么样子，无论有多么完美的解释理由，我只想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情愿把自己蒙在鼓里，对真相一无所知。
　　
　　我不恨文静。一点也不。
　　 
　　四方脸专程来和我道歉。并请我们吃饭。饭桌上觥筹交错，大家握手言欢。喝酒的继续喝酒，说笑的继续说笑。日子还是这样持续，太阳落了是一天，太阳落365次是一年。我也看到了小猴儿和他叫小洁的女朋友，那个女孩子果然是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纵使我见了也要赞叹。
　　
　　我们那天都喝了很多酒。小猴儿还是沉默少言，小洁有时会微笑着给他夹菜。老鬼和四方脸在划拳，莲花笑着在一边当裁判。杨剑在讲一个笑话，三三和波波正笑得花枝乱颤。对面的桌上也有男人划拳，声势震天。日子还是要这样过，不是么？小腹胀得厉害，我甩甩头站起来。
　　
　　从卫生间出来，洗手时我意外地看到小洁也在。她冲我笑了一下。我在镜子里对她回笑一下。心里却在想，有什么好笑的呢？
　　
　　小洁说：“我听猴子总是提起你。今天第一次见你，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总要提起你。”
　　
　　我慢慢直起身来，问：“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想的最多的那个人，一直是你。”小洁说。“就连你小时候欺负他的事，他都给我讲了一遍又一遍。”
　　
　　“是不是因为这个，你要和他分手?”我转过身问她。
　　
　　“当然不是。我很爱他，我相信只要让我和他在一起，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忘记你。但是我没有那个机会了……我想毕业后去海南。我喜欢南方，而他不。我不会为了他而改变，同样他也不会。”
　　
　　“……”
　　
　　“如果你喜欢他，你们还有机会。”小洁嫣然一笑。“但不是现在。现在，谁也不能够把他从我手里夺走。”


　　
　　（189）
　　
　　
　　我终于还是去六月找到了丁甜甜。原来她不上台的时候是不化妆的，没了熊猫眼，倒是显得清秀很多。她娴熟地点燃一支香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然后问我：“你要吗？”我摇摇头。
　　
　　“朱古力是个好男人。”她说。我盯着她耳朵上摇摇欲坠的耳环看，安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但好男人总会失足的……他有把柄落在了文静手上。”甜甜继续漫不经心地说，“听说……恩对，就是你和那个猴子在车站搞吻别那天，朱古力回来后被粉丝灌醉了酒。那天文静也在酒吧，是她送他回去的。他醉得都不省人事，一沾床就睡着了。但第二天醒来却很奇怪地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人脱了，接下来的事你应该能想象到了吧？文静说朱古力趁酒醉强奸了她。”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现在情节再狗血的桥段也打动不了我了，既然文静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坏人”，那这点伎俩对她来说实在只是小儿科。只是……这好像是那根头发之后发生的事儿？
　　
　　“然后文静就想跟朱古力好，说自己喜欢他。还说如果他不答应就把他们的事捅出去。朱古力被搞得很烦，刚好那些天我在北京给他打了个电话，于是，他干脆就来北京了。等我们回来后，文静很快又找到了新男友，才没再烦他。”
　　
　　“那……他们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
　　
　　“我怎么知道？”丁甜甜耸耸肩。“也许朱古力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有没有吧。他那人，一喝醉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小朱大概很喜欢你吧？”丁甜甜说。“现在他歌也不唱了，就是怕再见到那个文静。他很怕有一天文静会把这事告诉你，怕你生气。”
　　
　　从酒吧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文静已经不在了，现在再去追究她以前做过的事，没有任何意义。那天朱古力到底动了她没有呢？我想大概还是得问朱古力自己。
　　
　　我去他家里找他。看看时间，应该早下班了。我一边走一边心烦意乱地踢地上的小石子，心想如果朱古力真的趁酒醉和文静做了，我该怎么办？可如果他跟我一样也是什么事都想不起来，我又该怎么办？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可这怎么都像是一个藏在心里的结。
　　
　　——所以，他唯一能给我的答案，就是那天酒醉后，他压根没有对文静怎么样，一切都是文静在诬陷，信口开河。
　　
　　我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街边卖烟酒的大妈看到我，点头微笑，我也对她点头微笑——这条巷子里的人和物，我都太熟悉不过了。旁边的小吃店里还养了一条小黑狗，一见到我就会热情地摇尾巴。
　　
　　小黑狗的尾巴欢快地摇啊摇。摇啊摇。
　　
　　还有一只温柔地手在抚摸它。“欢欢，看我们今天给你带什么吃的了？”一个人影蹲下来，拿出袋子里的骨头喂给它。另一个人微笑地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那是朱古力。而他身边那个正给狗喂骨头的女人，我不认识。我怎么可能会认识呢？
　　
　　我平静地走过去，这连日来能够成为刺激的事情太多，所以对这类小事，倒是变得格外地心平气和。我冲朱古力笑笑，说：“喂狗呢？”
　　
　　朱古力被吓一跳，脸上又吃惊又是尴尬，说：“小容？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每次来都会给我打电话吗？”
　　
　　那女人也吃惊地站起来，问朱古力：“她是谁啊？”
　　
　　我挽过朱古力的胳膊，笑得比水仙花还甜蜜：“我是他女朋友。请问您是？”
　　
　　那女人一脸错愕。看看朱古力又看看我，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朱古力回头看眼我，似乎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对，她是我女朋友，花小容。”
（190）
　　　“朱利！”那女人愤怒地一声叫，把小黑狗都吓了一跳，嘴里正叼着的骨头扑通又掉在了地上。朱古力垂下头，既不争辩也不解释。女人愤怒地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在朱古力脸上，跑了。
　　
　　她一跑，我立即把挽在朱古力胳膊里的手抽出来。我问他：“你怎么不去追啊？”
　　
　　“我要是去追，刚才就不会承认你是我女朋友。”朱古力闷闷地说。然后拉过我，说：“有什么要问的，回屋里再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多么熟悉的房间啊，整整一个月，我对这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每一处家具，每一寸地板，都似乎比对我自己更熟悉。床头柜上还摆放有我们两个人去华山，去秦陵，去各处景点买的纪念品。我拿起一只惟妙惟肖的车马俑看，看得眼睛都疼起来。
　　
　　“小容……”朱古力想要抱我，被我躲开。
　　
　　“小容……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你就快毕业了，但你不一定就能留在西安。我们在一起，很可能没有结果……”过了很久很久，朱古力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艰难地开口。
　　
　　“那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啊？”我再也忍不住，直接回头冲他吼，“你跟我说，我们分手，我会成全你们的啊？”
　　
　　“小容！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爱你！我不是怕我自己，我是怕到时候你受到伤害！所以即使你留在这里过夜，我也从来都不动你，我……我……”
　　
　　我突然像明白了什么，直接逼视着他的眼睛：“但你从来都离不开女人，所以你背着我，还是要找女人，对不对？”
　　
　　朱古力的头颓然垂下。“对……小容，我不想为我自己辩解什么……也不想说什么男人都是花心的话。但我真的想让你明白……你是让我真正去爱去珍惜的女孩子，我对你跟……对她们不一样。”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欲哭又欲笑。想想我说：“那你跟文静……到底有没有？”
　　
　　朱古力眼神黯然。“你到底是知道了……现在你大概会觉得我是个坏透了的男人吧。不过我跟文静，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但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当一个男人烂醉如泥，十有八九是什么事都干不了的。”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像在问他，更像在问自己。突然我站起来，站在朱古力的跟前，把他的手拉起来，隔着衣服放在我的胸脯上方。我问他：“如果我们已经有过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找别的女人了？”
　　
　　朱古力点头。“如果有了你……我怎么再会找别的女人呢？但是小容，我真的不想那么做，你跟外面那些女人不一样。我情愿得不到你，也不想有一天，你会恨我。”
　　
　　“可你这样做，我就不恨你了吗？”我轻声说，不知何时开始已经泪眼婆娑。这多么像一个悖论啊，一个绝妙的讽刺。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上错误的人，就注定是一场错误的因果？可是，又什么才是对的呢？又有谁能回答我？……
191）
　　
　　
　　和朱古力的事，我只告诉给了老鬼。尽管波波和三三也很关心，但我终于忍住了，没有告诉她们。因为我突然在不知不觉间明白，有一些事情，注定只能是不能被拆封的秘密，这个世界是需要树洞的，如果找不到树洞可以诉说，那么人也可以——但是，一个人就足够了。
　　
　　老鬼做了我的树洞。她长吁短叹了老半天，然后说：“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嗯，一个绝对应景的东西。”
　　
　　她拉着我到了一个网吧。然后鼠标不停地点点点，然后定住了，说：“你看看这个。”我定睛一瞧，是网上一篇文章，说是文章也不合适，是一个人发了一个话题，然后一大帮人也下面讨论，题目是：《性和爱，到底可不可以分离？》
　　
　　我像被火钳子烫了似的刷一甩手，说：“我不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要分离你自己分去！”
　　
　　“不看就不看嘛……”老鬼嘟囔，“只是客观地讨论一下而已……看你，倒像是分离过似的。”
　　
　　那段时间我有时会梦到朱古力，梦到他仍然跟以前一样，笑笑地，宠溺地看我。仍然疼爱的叫我“丫头”，仍然会轻轻地敲我的头。只是一转眼间，他的身后便多了一个女人，又是一个女人，越来越多的女人……
　　
　　我从梦里惊醒，然后便突然明白过来，那根被美丽找出来的头发，其实是谁的都不重要——唯一能肯定的是，那头发的主人是朱古力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其实这种感觉，早在我看见他端着酒杯在他的粉丝群里春风得意地调笑，他搂着那些女子的背或腰——早在那些时刻，我就已经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早知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花心大少，只是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坚持了那么久后，却还是会忍不住动心，喜欢甚至爱上了这个从一开始就排斥的男人。
　　
　　一行静静的泪，顺着眼角滴落下来，流到耳朵里，冰凉。
　　
　　——只是这样一个风流成性的男人，却始终如柳下惠般坚持着在我毕业前不动我一个手指头，那么，他说的珍惜我，应该也是真的吧？那么，我到底也是得到了他的爱——这份爱，跟我对他的一样，都很纯粹，透明，没有杂质。
　　
　　而我，对此，又到底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呢？……
　　
　　我想不明白，于是不愿再想。爱情——终于只是调味剂，酸甜苦辣各中滋味一一尝过，也就罢了。学校早已是没课了，大家都开始各自找工作，我也找了一家小单位实习。
　　
　　就连这实习没工资的工作也不好找，问了一家又一家，都是不要人，最后勉强找了个负责家暴问题的公益机构，做文案。老鬼在一家广告公司，波波和莲花被学校安排在报社作实习记者。三三想继续考研，杨剑的家里已经在为他准备出国事宜。
　　
　　一时间，大家都是各忙各事，有时候好几天都难以见上一面。吴敏也转回她自己班的宿舍住去了，转眼间703室仿佛变得支离破碎，山雨欲来风满楼，满目清凉，满目萧瑟。
　　
（192）
　　2003年4月1日，又一个我喜欢的明星跳楼自杀。同月，非典在全国暴发。
　　
　　学校把在外的学生召集回校，封闭校门，各个宿舍都早中晚三次大力喷洒消毒水，并配有温度计。一时间人心惶惶，每天都能在广播里听到哪里哪里又死了多少人的消息。有学生无意中咳嗽几声，立刻被送到校急诊处，紧急隔离。
　　
　　生命是如此脆弱，瞬间便能消逝。而我们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原来生命的权力，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掌控，就像那些无辜受害死去的人们一样，什么时候被传染上这种致命病菌，你自己根本无法预料。当如果你连下一秒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活着，那当前的这一秒，又是否该加倍的珍惜？
　　
　　中文系的女生，大都是神经纤细，容易伤春悲秋的一类人，遇到这样的情景就更是忧愁忧伤，直唯恐自己就马上会是要牺牲的那一个。三三天天在宿舍里神经质地走来走去，说：“如果我马上就要死了，那我现在应该做些什么事才不至于遗憾啊？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啊！……”
　　
　　老鬼就很鄙视她，说：“你叫个毛啊叫！如果你真传染了，那我们不也得跟着遭殃啊！搞不好这整栋楼的人都要死悄悄！哼，扫把星……”
　　
　　“你叫谁扫把星呢？”三三很不满，两个人又掐起来，甚至还打起来了。我和波波微笑地一人一个苹果看热闹。
　　
　　听说如果一个人被关久了，情绪会出现大的波动甚至变态的倾向——老鬼和三三天天在那掐，有时吵得脸红脖子粗，我和波波竟然都是当热闹看。有时她们不吵了，我会忍不住说：“喂，再来一个？”然后两个人就互看一眼，一起来对付我。有时波波也加入进来，隔壁宿舍的听到动静过来问：“你们在干嘛啊？这么吵。”
　　
　　“自娱自乐。”四个人一起回答。
　　
　　还好学校内是不封闭的，否则我们可真要疯了。老鬼和吴明天天约会，早上约完了中午约，中午约完了下午约，下午约完了还有夜场。三三和杨剑也一样。我看在心里实在憋得慌，忍不住说：“不约会难道会死啊？！”
　　
　　老鬼说：“可不嘛……不约会说不准哪天就死了……万一哪天非典传进学校来呢……”
　　
　　我们赶紧去捂她的嘴，老鬼也醒悟过来直朝地上吐口水：“呸呸呸！刚说的不算！”
　　
　　只是那未知的恐慌，总还是在心头萦绕的。不知道朱古力在外面好不好？小猴儿在学校封闭的第一天就来找过我。有时我们在一起聊天，聊到死这个话题，小猴儿很忧伤地说：“原来当死亡真切地来到人们面前时，我们才会知道应该如何珍惜生命……”
　　
　　是啊。这世间万物从来都是如此，只有当你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感情，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校园里，还是那片树林，我和小猴儿，面对面站着，脸和脸靠得很近。
　　 
　　“当我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的时候，我马上想到的人，除了我的父母，就是你。你呢？”小猴儿问我。
　　
　　“我？”我在心里回想，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猜呢？”我反问他。
　　
（193）
　　
　　
　　
　　2003年夏天，非典渐渐得到控制，各地的白色疫情也逐渐减轻直至消失。这一场浩劫，让许多人都开始真正懂得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也包括我们。世事无常，生命无常，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珍惜身边的亲人，朋友，爱人，珍惜一切你应该珍惜的。
　　
　　而这时，让我哭笑不得的是，老鬼居然又中标了！她和吴明，居然是非典的时候，晚上在学校的天台上，在一对又一对幽会的情人中间，像做小偷般秘密进行，于是，很顺其自然地，她又有了。
　　
　　老鬼找我哭诉的时候，我理都懒得理她，反倒想一巴掌扇醒她。我说你以为女人是怀孕机器啊！没命地怀上再没命地打掉，身体不是这样作践的啊！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你染上非典死了算了！
　　
　　老鬼哭丧着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怜兮兮地说：“好嘛我错了……可是人家那时想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风流鬼嘛……以后我肯定会注意，肯定肯定不会再这样了！帮我想想办法嘛……我实在是不想再去做那鬼手术了……”
　　
　　“那好办啊。”我故作轻松，“反正吴明也想跟你结婚，生下来。”
　　
　　“啊？！”老鬼眼珠子都瞪大了，“我不想结婚啊！打死我也不想结婚啊！！”
　　
　　“那没办法。要么结婚要么孩子打掉，你自己选吧。”
　　
　　当吴明听到要结婚这个消息时，居然脸色也白了，额头上还掉老大一滴汗珠下来。我奇怪地问他：“你不是说要和老鬼结婚的吗？怎么了，这一要毕业了就反悔了啊？”
　　
　　吴明脸上的汗珠一串串往下滚：“我是说过要结婚……可是……可是我没说过要这么快就当爸爸啊……”他嘴一撇一撇的，看那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唉……这两个冤家啊！没办法，我习惯性地又去找朱古力帮忙。然而那条巷子已经人去楼空，邻居说他已经搬走了，好像是非典一结束，他就走了，听说是急着回家乡去了。
　　
　　我怔怔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看了好久，看得眼神恍惚，仿佛那个嬉笑着的男人又在对我说：“丫头？”眨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最后只好吴明找人凑了钱，选在那家最远的医院。老鬼还特意化了妆，把自己化得像个真鬼。她说，就是要让人看不出来。
　　
　　排在她前面的也是一个小姑娘，没打麻药，在里面的惨叫声滋里哇拉，怕医院外面的人都能听见。听得人一颗心直揪在嗓子里，耳朵像有把刀在钝钝地割。如果不是要陪着老鬼，我早就跑出去了。
　　
　　而老鬼听着听着，脸色发白甚至发青，终于她哇一声尖叫就跑了出去，把我都远远甩在后面。我气喘吁吁地跑上去问她：“你又发什么神经啊？”
　　
　　“我不做了……打死也不做了……”老鬼俯在我的肩头，放声痛哭。是刚才那小姑娘的痛苦也同样勾起了她痛苦的记忆吗？我深深叹一口气，拍拍她的背，柔声说：“好，不做了，我们不做了。”
　　
　　
　　
　　
　　尾声
　　
　　
　　
　　七月。当毕业典礼上，照完最后一张合影照后，大家各奔东西。
　　
　　泪水。洒在这最后的校园里，洒在我们彼此的心里。晴天，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下着磅礴大雨。
　　
　　人生何处无离别。
　　留取丹心照明月。
　　
　　八月。我、波波、三三、吴敏、杨剑、小猴儿都暂时留在西安，参加了老鬼和吴明的简易婚礼。和其他幸福甜蜜的新郎新娘不同的是，两个人都是一脸愁容，甚至还不停地互相抱怨。据说举行完这个简易婚礼两个月后，他们还要参加吴明父母操办的在酒店举行的正式婚礼。
　　
　　老鬼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宝宝，已经成了我的干女儿——就算是个儿子也当干女儿来认。同时这个坏运气宝宝还有波波、三三两个干娘。老鬼本来还想让吴敏也当个干娘，吴敏羞答答地说我连男朋友都还没咧，怎么给别人当娘啊……要不我当她姐吧？
　　
　　哈哈哈，大家都一通狂笑。波波说：“差辈啦！”吴敏说：“差辈就差辈……反正我打死也不当娘。”
　　
　　只有老鬼这个亲娘是愁眉苦脸，自己的婚礼却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苦瓜脸。三三跟我们悄悄地说：“你们现在知不知道？她现在见一个女的就追着跟人家说，做爱一定要戴套套哦……哈哈跟我都说了四遍了，搞笑死了！”
　　
　　我把这话给小猴儿说了，小猴儿说：“这有啥，你不知道吴明也一见我们就追着给我们上课吗，还哀声叹气地，说兄弟，做爱一定要备套，否则后患无穷啊……哈哈，真是一对活宝。”
　　
　　微风吹过树林。有鸟儿从林中飞起，落在枝头上唱歌。我微笑地看着小猴儿。看见他挂在脖子间的白色玉坠。石头记。
　　
　　小猴儿也轻轻地伸出手来，拿出我胸前的那一枚黑色玉坠。两个形状一模一样的坠子。他抿嘴微笑，笑容温柔，令人沉醉。
　　
　　明天，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青春，青春永远是另一个明天。
　　
　　
　　（全文完）
　　
　　
番外之面瓜

我在百度上输入了面瓜的名字。

然后看到一个QQ号码。

然后看到他的空间。

然后看到他的照片。

然后看到他的老婆。

然后看到他的孩子。

他被岁月和时光打磨后略显沧桑的容颜。让我触目惊心的容颜。

从他的脸上，我仿佛看到自己的容颜。

他也许是小说里的面瓜，也许不是，也许是你，是我，是大家，是走在市场中、马路边、公园里的每一个人。



－－－－－－－－这都是可以当真也可以不当真的后话－－－－－－－－



他是喜欢小容的第一个人。

他为了她和老师打架。为了她去砸大人的玻璃。

尽管那个张阿姨，平日里对他也是很好的。她总是对他温和地笑，有时候会从柜台上的大玻璃瓶子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来给他。

她对他们这些孩子从来是极好的。

后来有人偷偷告了状，他爸知道了是他闯下的祸，一怒之下把他吊在房梁上用皮带抽。

即使被抽得得想死的心就都有，他也只是闭着嘴一声不吭，他不怪小容，更不会出卖她。



他仿佛从来就是那么喜欢她，从一开始偷偷看她的后脑勺，看她的一举一动，一蘋一笑。

那时候，只是在纸上画她的名字，他也会心里充满快乐，笑出声来。

他跟物理老师打架，是因为那些老师在办公室闲聊，聊到一个叫花小容的女生，那物理老师说：那女娃子啊！没救！就是个祸害！

他不能容忍有人竟然这样说他喜欢的女孩，于是脑血上涌，抄起一把椅子就往对方头上砸去。物理老师身高近1米八，一个回手，椅子就挡过来，砸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

从此老师们就再没人敢惹他。从此老师们就放任了他和花小容，哪怕看他们把座位都明目张胆地靠在了一起，也从来不管。



但他却知道，在小容的心里，一直都有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就是小猴儿。

她为小猴儿出头，为小猴儿挡走别的女生送来的纸条和核桃，为小猴儿的一句话，就伤心地红了眼眶。

他知道，小猴儿在她在心里，是不一样的。

但是小猴儿对她，却不是的。

他们打架打到最后，小猴儿突然说：你这么喜欢他，就去追她啊。像她那种女生，除了你，谁会喜欢。

他没敢把这句话告诉她。直到他们升了高中，他和小容已经不在同一个班，这才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告诉她。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即使她说，吻我。即使她把他摁倒在沙发上。即使他们互相又亲又摸，可是，他会想，她，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仅仅一种必要的发泄？怕连她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那时候她妈和她爸离婚的传闻传遍了整个镇子，特别是她爸和张阿姨的流言，那阵子张阿姨的女儿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来，天天回去跟她妈吵架。

她很坚强。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伤心，但他知道，其实她每天都有流泪。

他对她说，小容，我爱你。一辈子。

他对她说，小容，毕业后我一定娶你。

这时她就会笑得很开心。



但是，他怎么能把那些忘却呢？

他怎么能假装看不到，每天她路过小猴儿的教室时，那有意无意地眼神？如果小猴儿也看到她了，她就会惊喜；如果小猴儿没有看到她，她就会失落。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傻姑娘，连他都躲不过。

而当她路过他的教室时，是从来不会向里看一眼的。



尽管他们那时披星戴月的约会，而她的眼神，却总是注意着那个从来都不会注意到她的人。

他的心，怎么能不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当高二分文理科。美丽在蓝球场对猴子大声喊：“猴子，花小容爱你！”

他的心，就彻彻底底地化作了千年也化不了的寒冰。

而她更是居然当着他的面，直直接接地就吼出：猴子就是比你帅！分手！！

！！！！！！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眼前的这个女人更无情，更冷漠，更残忍？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你用尽一切办法花费整整三年的时间都得不到一个人的心更可笑，更可怜，更可悲？



所以当他远远地看见她在教室外似乎想找我时，他开始和同桌玩笑、打骂。

他想，既然她从没有爱过我，那自然是不会伤心的。

她果然走了。

她一走，同桌问他：面瓜，你怎么哭了？



TMD他怎么哭了？

她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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