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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婆情
　　作者：蒋蕾
 文案： 
撩开隔世的帘幔 
奈何桥依稀可见 
日月轮回在三生石边 
前世今生齐说沧海桑田 

曾经的诺言还刻在上面 
曾经的情愫还响在耳边 
原来是几世难解的情缘 
原来是等待千年的期盼 

时光流转烟飞云散 
世人的情感却缘分擦肩 
为何难了相思债 
为何难断无情剑 

三生的诺言难兑现 
三生的相守终难圆 
一样的相思飘云端 
一样的旋律两样弹 
　　 
如果还能有来生 
如果还能再相见 
但愿你记得三生石 
但愿你记得我容颜 

我要带着今生的记忆 
在轮回中找到你 
让浓浓的爱将你包围 
永生相守不再分离 

不管来生多么美丽 
不愿失去今生的你 
不求天长地久的美景 
只求生生世世的轮回中有你 

几千年的光阴水流一般过去，奈何桥边总有一个孟婆，一个端着汤的孟婆，她的汤香而不腻，浓而不稠，闻之提神，饮之余味。喝过孟婆汤的亡魂就会忘却今生今世所有的牵绊，了无牵挂地进入轮回道开始了下一世的轮回… 
长守奈何桥边的孟婆，千百年来和她的汤一起看尽了红尘儿女对世间的痴情眷恋，看清了所谓的生生世世的约定。前尘的恋人过了奈何桥到今生就毫无牵连… 
世人皆说她无情，是，她无情，孟婆无情。 
但她本该有情。但她的情，她的爱，早在七世之前，冰封在千年湖底，无解冻之期… 

如果世上真有孟婆汤，你喝下之前会不会彷徨？给你一碗孟婆汤，你会不会选择遗忘？

　　正文

　　序——悲凉歌声

　　遥远的铃声轻颤,在天边渺茫的响起,再沉落……
　　那是奈何桥上,亡魂不舍昼夜的歌声……
　　奈何桥上，孟婆悠悠端起汤碗……
　　来者形形色色,有木然,有平静,有狰狞,有恐惧……
　　半推半就,颤颤微微……
　　汤端一饮而尽,终究没人逃的脱,终究要喝的一点不少,一点不多……
　　孟婆悠悠端碗汤,孟婆悠悠收汤碗……
　　前生再怎么深恋走在这奈何桥上也是步履稳稳,丝毫不乱……
　　心静如镜,心沉如石……
　　桥这边寂寂无声……
　　因为心死,失了往生的记忆……
　　桥那边哀哀呛天……
　　因为心动,忘不掉今世的缠缠绵绵来生,再续前缘……
　　孟婆偶尔听到飘至耳边的来声言,嘲弄的笑了……
　　低头看那一锅汤,一锅普通的汤……
　　只因加了一味叫遗忘的调料,也抵过了曾经的山盟海誓……
　　她悠悠地唱到——心湖云水水云空如梦如烟柳岸风雨自潇潇波渺渺情缘有数奈何中如果记忆小舟来搁浅那么苍海的一栗就是大风和大浪后的过眼云烟痴痴呆呆的世人啊倾听孟婆的解劝没有什么磐石真的不移世间最残酷的事就是等待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等到哪昙花再开等到哪风景看透那便是饮尽俺孟婆汤的痴呆……

　　第一章 遥远的传说

　　相传过了鬼门关便上一条路叫黄泉路，路上盛开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路尽头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
　　走过奈何桥有一个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边有个亭子叫孟婆亭，有个叫孟婆的女人守候在那里，给每个经过的路人递上一碗孟婆汤，喝下孟婆汤让人忘了一切。
　　忘川河边有一块石头叫三生石，三生石记载着前世今生来世。走过奈何桥，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间……
　　传说人死先到鬼门关，出了鬼门关，途经黄泉路，来到忘川河边，便是奈何桥。分三层，上层红，下一层玄黄，最下层乃黑色。愈下层愈加凶险无比，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
　　河上有座奈何桥，桥分三层，生时行善事的走上层，善恶兼半的人走中层，行恶的人就走下层。
　　奈何桥上有孟婆，要过奈何桥，就要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过不得奈何桥，就不得投生转世。凡是喝过孟婆汤的人就会忘却今生今世所有的牵绊，了无牵挂地进入轮回道开始了下一世的轮回……
　　孟婆汤又称忘情水或忘忧散，喝下后，便忘却前世今生，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也都随这碗孟婆汤遗忘得干干净净。
　　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形同陌路，相见不识。
　　阳间的每个人在这里都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碗，碗里的孟婆汤，其实就是活着的人一生所流的泪。
　　每个人活着的时候，都会落泪，因喜、因悲、因痛、因恨、因愁、因爱……孟婆将他们一滴一滴的泪收集起来，煎熬成汤，在他们离开人间，走上奈何桥头的时候，让他们喝下去，忘却活着时的爱恨情愁，纯净地走上黄泉路，重新进入六道，或为仙、或为人、或为畜……
　　不是每个人都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孟婆汤。因为这一生，总会有爱过的人不想忘却。孟婆就会告诉他，你为他一生所流的泪都熬成了这碗汤，喝下它，就是喝下了你对他所有的爱……
　　凡是踏上奈何桥的人，眼中最后的一抹记忆便是他今生挚爱的人，可喝下汤，眼里的人影就会慢慢淡去，眸子如初生婴儿般清彻。
　　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你可以不喝孟婆汤，但那须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轮回。千年之中，你或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的人，但是言语不能相通，你看得他，他看不得你。千年之中，你看着他走过一遍又一遍的奈何桥，喝下一碗又一碗孟婆汤，又盼他不喝孟婆汤，又怕他受不得忘川河中千年煎熬之苦.
　　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尘往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的人。
　　奈何桥边屹立着一块青石——叫三生石，三生石记载着每个人的前世今生,石身上的字鲜红如血，上面刻着四个字"早登彼岸"……

　　第二章 奈何桥上奈何人

　　幽暗阴深。
　　两处茫茫。
　　滚滚忘川河水夹杂着凄厉的惨叫不停地流动。
　　一张张苍白的脸，一躯躯透明的灵魂，带着木然的恐惧，带着平静的狰狞，带着不舍的苦涩，半推半就，颤颤微微地踏上奈何桥。
　　桥头的三生石边，站着一个体态龙钟，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磨难，写满了世间的冰冷与不屑。
　　她手执孟婆汤，面无表情地望着形形色色的幽魂，立在奈何桥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终究没有人逃脱，无数的亡灵和着泪吞下孟婆汤，留恋地望一眼三生石，步入轮回的索道……
　　一碗一碗的孟婆汤接连不断地超送着一个又一个的亡魂。
　　一个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的男子，一脸平静地走到孟婆身前，他怔怔地望着那碗普通的，还散发着似有若无热气的汤，眼眸里有深深的犹豫与挣扎。
　　看他迟迟不接碗，孟婆眯了眯眼，声音带着刺耳的沙哑道：“往事痛苦，何苦铭记与脑。再次回眸，只是徒增悲伤在心头。没有人能逃脱的过孟婆汤，喝下吧，无牵无挂，开始崭新人生。”
　　“婆婆——”他喃喃地开口，“我……我……”他怔怔地望着那碗汤，心头柔肠百结。“我不想喝孟婆汤，我只想在奈何桥头等我深爱的女子。”
　　孟婆望着眼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眼眸里有种不屑与同情，“喝下孟婆汤，转世做人，即便再留恋今生的情爱，也终究是过往云烟。”
　　“不——我答应过我的娘子，我承诺过我的娘子，我要生生世世都娶她为妻，我要兑现我的诺言。我要在这里等她，不管等多少年，不管历经多少磨难，不管承受多少的痛苦，我都要等她——等她一起喝下孟婆汤，等她一起投胎做人，这样我们就不会离得太远，我就不会来世寻不到她——”男子痴痴地说着，满脸满眼都是忠贞不屈的坚定。
　　孟婆的面孔依然是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她望了望手里的汤，嘴边有抹似有若无的嘲弄，什么海誓山盟，什么千古如一，都抵不过这碗孟婆汤……
　　奈何桥上排满了等着踏入轮回的亡灵，身边拿刀的小鬼不时地催促。
　　“喝下它——”冰冷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气。
　　“不——我要等我的娘子。”男子恐惧地摇头。
　　“喝下——”
　　“喝下——”
　　两个小鬼跳上奈何桥，压住他的臂膀，掰开他的嘴巴，正欲把孟婆汤灌入，却从奈何桥的那边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相公，相公——等等我……”
　　撕心裂肺的喊叫，不但惊扰了奈何桥上的清净，而且也吸引了孟婆的注意，更为男子带来了莫大的力量，他甩开了两边要挟的小鬼，惊讶地侧转过头，“娘子——娘子——”
　　“相公、相公——”
　　这是一个极其貌美的女子，雪白的瓜子脸，双眉弯弯，凤目含愁，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她扑进那男子的怀中，庆幸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兴奋，“还好来得及。”
　　“娘子，你怎么那么傻，你怎么可以来寻为夫，我们的孩儿怎么办呢？”男子责备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怜惜。
　　“相公放心，妾身已把孩儿已托付给娘亲，家里仅有的东西，我都当了，我想那些银子足够他们祖孙享用的了。”
　　“娘子、娘子——”男子紧紧地拥住怀里的女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怎么来了？难道他们也对你下此毒手吗？”
　　“不、不是，夫君，还记得吗？”女子的眼睛盛满了浓浓的深情，“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晶莹的泪珠顺着女子的腮，滑落在奈何桥上。“相公——奈何桥，妾身也要陪你一起走。”
　　孟婆怔怔地望着这对有情人，冰冷的眼睛有些许的失神，曾几何起，她也曾这样的情深意重，她也曾有这样生相依、死相随的爱情……
　　男子和女子携手情真意切地走近孟婆。
　　“婆婆——您就是传说中的孟婆吗？您手中的汤是不是真的能遗忘一切？”说着女子犹豫地看看身边的男子。
　　“别那么多废话，快喝了孟婆汤，转世投胎。”一旁的小鬼不耐烦的催促。
　　女子和男子突然默契地跪倒在孟婆面前。
　　“婆婆求求您，求求您不要让我们喝下孟婆汤，我不想忘却我的夫君……”
　　“我不想也不能遗忘娘子，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求婆婆……求您成全……”
　　孟婆望着这对乞求的夫妻，黯淡的眼睛亮了亮，但是依旧没有丝毫同情。她长守奈何桥，千百年来她和这碗汤一起看尽了红尘儿女对世间的痴情眷恋，看清了所谓的生生世世的约定……前尘的恋人过了奈何桥到今生就毫无牵连……
　　“走一回奈何桥，喝一回孟婆汤，谁也无法挣脱循环的缰绳。喝下吧——”孟婆依旧冰冷的声音多了一丝祝福，“渡桥切莫再回头，剩下余生便了了。望你们此去世间，安然渡到白头老……”
　　“婆婆，我们今生如此相爱，来生却要形同陌路，这是多么残忍的结局，多么悲伤的结果。婆婆求求您，求求您，不要让我们喝下孟婆汤，不要让我们喝下孟婆汤……”女子难舍地望着身边的男子，泪流满面的哭喊。
　　孟婆无语，她执起碗，灌入女子口中，推她上桥。
　　“孟婆你难道就没有动情过？难道就没有割舍不掉的情缘？难道就没有一段跨世之恋吗？”女子在小鬼的拉扯下，恼怒地回头怒视手执汤碗的孟婆，她冷笑着，“孟婆无情，孟婆果真无情啊——”
　　拿汤碗的手轻轻地抽动了下，孟婆微转头，望着仇恨的女子，望着她踏过那座千古年间的奈何桥，望着她不甘地和男子步入轮回的索道……
　　世人皆说我无情，是，我无情，孟婆无情。
　　可我本该有情。但我的情，我的爱，早在七世之前，冰封在千年湖底，无解冻之期……
　　一碗一碗的孟婆汤还在超度一个又一个的亡灵，但她却已陷进回忆的漩涡里……

　　第三章 浪漫前世

　　梦幻的江南。
　　如醉的黄昏。
　　叮咚的流水。
　　郁郁葱葱的翠山峡谷间，有一个望不到边的大湖。
　　湖是静的，宛如明镜一般，清晰地映出蓝的天，白的云，红的花，绿的树。
　　湖心停泊着一只小舟，欢快的声音荡漾在周围。
　　“夫君，今天我们又是鱼满仓啊！”女子巧笑嫣然，清脆的声音如百灵般动人。
　　“是啊娘子，累了吧？快歇歇吧——”男子边收网，边疼惜地望着身边的人儿。
　　“不累、不累——”女子说着坐在船头，脸上荡起满足的笑，“只要能和夫君在一起，妾身从不感到累，感到的就是浓浓的幸福。”
　　“娘子——你跟着我受苦了，是为夫没本事……对不起娘子。”男子把网扔进船舱，愧疚的爱怜弥漫了双眼。
　　“夫君，你怎么又说这呢？当初可是我心甘情愿地跟你离家，来江南的，虽然我们现在过的很贫穷，但这段日子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这种日子比做大小姐还来得自在呢。”女子真心的诉说，但棕色的眼眸却充斥了些许回忆的味道，“夫君，不管以后日子如何，我都会伴你左右。”说着她侧头望着他，眼睛里有充满了坚定。“让我们同甘共苦。”
　　“谢谢你娘子，谢谢你——”感动的荧光在男子的眼眸中流转，他也动情地坐在船头，轻轻拥住女子。“娘子——不如我也去参加明年的科考吧，相信凭为夫的才能定能金榜题名，那时，娘子就不用跟我挨冻受饿，打渔为生了……”
　　“不、不——我情愿打渔为生，也不要你去参加科考。”她一脸的胆怯和恐惧。
　　“怎么了？怎么了娘子？”他担忧地望着怀中的她，“金榜题名有何不好呢？那样我们就能光耀的回京，我就能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去迎亲，相信你的父母也不再反对……”他苦涩的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歉意，“而不像现在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连身大红的嫁衣也没有……”
　　她靠在他的肩膀，望着漫天的彩霞，陶醉而幸福的笑了，“夫君不必歉意，你看，这江山如画，这夕阳如醉，能和相爱的人相偎在这船头看日落，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更幸福的呢？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山珍海味，都只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可你知道吗夫君，你带给我的温馨与平静是远远大于这些的……我不想让你去科考，不是不相信你的实力。是因为伴君如伴虎，还因为……我怕你金榜题名被招为驸马啊，那样我可怎么办啊？”
　　“不会的娘子，不会的。今生君绝不负你，等到来世也要非卿不娶，生生世世你都休想逃出我的手心，月老的红丝线不是你我能挣掉的——”男子开怀地笑了，笑声在青山中盘旋。
　　女子的脸颊泛起点点红晕，她望着残阳，满足的笑了，今生她能嫁他为妻，她能和他平淡一生，白头偕老，她——梦蝶儿，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她此生无憾了。
　　湖面上微波粼粼。夕阳的余光映在湖面，泛起层层金黄。
　　一对鸳鸯嬉戏在水面。仿若她和君，情深意浓。
　　夕阳渐渐落山，西方只剩下一缕缕染红的云。
　　湖上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远望微山，只隐约辨出灰色的山影。
　　“娘子，天不早了，等到明天我们再来看日落吧，咱们回家吧，再把这些新鲜的鱼给店家送去，再顺便换些米来。”男子爱怜地把女子飘扬的长发掖到耳后。
　　“嗯——”女子答应着，“再买些针线来吧夫君，我看对门的大娘总是给别人在衣服上绣花，我想也去学学，这样也可以挣些银两，夫君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娘子——”他的心里溢满了甜蜜的感动，他紧紧地拥住她，“谢谢你娘子，谢谢你，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不必做那么多，我不想你那么累，再说男人养家本来就天经地义。放心吧，为夫虽说是一介书生，但有的是力气，我明天就去找活儿。”他对她安慰地笑了，“我不想你操心，再说你也不喜欢做女红，就不要做了，还有刚开始学，针尖会扎破手指的，还是什么都让为夫来做吧。”
　　“可是……你会很累的。”她心疼地望着他。
　　“为夫甘愿做你一辈子的奴隶。”他动情地望着她。
　　她的心里抵挡着温热的感动，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眶里滚动，她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他的衣襟。
　　他轻轻抬起她的脸，“娘子，你怎么又哭了？”他怜惜地擦掉她腮边的眼泪，“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你看天阴了，咱们得快些回家，不然一会就要下雨了。”
　　“嗯——”她听话地点点头。
　　男子吻了吻她的脸颊，起身走向船尾，抓起篙，撑着船划向湖边。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残阳如血，现在就变得阴沉沉的了。
　　灰暗的天空只能隐隐地望见月牙的周边。
　　远处的青山在潮湿的薄雾中，有种朦胧的美。
　　忽然间——
　　狂风大作，雷雨交加。
　　一个浪头打来，小舟被卷入浪中，打翻了，新鲜的鱼四处游走，他们挣扎在水面。
　　“娘子、娘子——你在哪啊？在哪？……”男子时高时低地挣扎在水面。
　　“夫君——夫君——”雨帘之中传来恐慌而无力的声音，“夫君快来救我、救我——”女子慢慢地沉入湖底，碧蓝的湖水中只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
　　“娘子、娘子——等等我——等等我啊”无奈而痛心的泪水从男子的眼中滑落，无情的湖水瞒过了他的头颅，他窒息地吞下几口湖水，奋力地扑棱着，朝她奔去。
　　他后悔极了，忘了当初去学游泳；他恼怒极了，想要把整湖的湖水喝干。
　　冰冷的湖水中，他渐渐无力了，他放弃了最后一丝的挣扎，缓缓地沉入湖底。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搜寻着那团白色的身影。
　　终于在不远处他看到了一脸平静的她，她的白衣依然随水流飘扬，她的长发在她身边乱舞。
　　他心酸的笑了，拼尽全身的力气，爬向她，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他安心地闭上眼睛，眉宇间还洋溢着幸福的情愫，眼角流出的泪水和湖水融在一起。
　　无数的雨滴打落在湖面，泛起无数的涟漪。
　　无情的湖水吞没了一对生死相随的恋人……

　　第四章 跌入阴曹

　　奈何桥、奈何桥，过了奈何桥，今生断了缘，奈何桥、奈何桥，过了奈何桥，难回阳间路……
　　远远地凄冷阴森的歌声飘来；说是歌声，毋宁说是无数的死魂在哀嚎。四周一片漆黑，阴风不停地阵阵袭来，愈近水声，歌声愈大，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愈分愈多，仿佛无数的亡魂齐声哀唱。
　　阴湿的气息飘进鼻间，梦蝶儿昏沉沉地睁开眼，见四周一片黑景，这是哪儿？这是在哪儿？她虚弱地爬起来，才发现有只手牢牢地握着她，“夫君、夫君……是你吗？是你吗夫君？”欣喜而胆怯地声音在黑暗里飘的好远好远，她紧紧地反握了手里的那只冰冷的大手。
　　“娘子、娘子……我在这儿——”良久后，黑暗中才传来无力的回应，唐彦使劲地攥了攥她的手。
　　“夫君这是在哪？这是在哪啊？”她疑惑而惊怔，不明白转眼间，为何来到这陌生的地方。
　　“别怕、别怕娘子。”唐彦安慰着，双眼在黑暗中努力的巡视，突然发现斜上方显示着‘鬼门关’三个通红的大字，它透过无尽的黑暗，带着无限的恐惧射进他们的眼底。他的心跳顿时慢了半拍。
　　“啊——鬼门关？鬼门关——”梦蝶儿惊叫，她的眼底写满了深深的恐惧。难道她和夫君皆已死，来到这阴间？成了枉死城的鬼？
　　“别怕，君不离妾，妾不离君。”唐彦信誓旦旦地执着她的手，脑海中划过他们先后沉入湖底的那一幕。
　　黑暗中，虽然看不到他的脸，虽然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虽然只能看到狰狞的‘鬼门关’三个大字，但她却毫不畏惧了。
　　远处忽然响起巨大的锣声，震耳欲聋。
　　“魂魄——此时还不进关，更待何时——”凄凉悲切的声音由远而近。一黑一白朝他们飘来。
　　“啊——你……你们是——是谁？”梦蝶儿惊恐万分，紧紧地抱着唐彦的胳膊。
　　“黑白无常——”
　　语落，黑白无常就将手铐脚链分别扣上他们的四肢，急走奔进在无止境的黑幕里。
　　震耳欲聋的锣声再次响彻了地府。
　　梦蝶儿被震得大脑晕眩，她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好奇与胆怯，“敢问两位，这锣声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又到哪里去？”
　　“鬼门关前，锣声三响，响锣第三声，余音完全隐去之际，正是鬼门大关之时。”走在正前方的黑无常声音冰冷地解释道，“至于我们又到哪里去，等过了这条黄泉路你就知道了。”
　　梦蝶儿不敢再说话，只是急促地跟着他们往前走，与其说走，不如说是在飞。
　　水声伴着歌声，走不完的黄泉路，终于在远处出现了光点。
　　光出愈近，就见牛头马面领着一批的死魂欲渡奈何桥。
　　远方摇来摆渡船，船上有一位身穿黑袍的摆渡人。
　　船靠岸，黑白无常押他们上船。
　　船缓缓驶离岸边，哀凄的歌声原来由水里传出，更显得阴森刺耳。
　　白无常见他浓眉聚起，见她惊恐异常，特地解释道：“水中有魂数百，受尽十八层地狱之苦后，转拘此地，直到罪孽偿清，方有投胎转世的机会。只要生前行善积德、并无伤天害理之举，就不会在这里受无尽的苦楚。”
　　摆渡船的速度极慢，虽有水声，但透着黑暗望去，水如镜面，难有波动。
　　摆渡船终于靠岸，黑白无常领他们走入管道，嘴里说道：“你们靠右走走，那是罪孽之境，人死经此地必要来此照上一照，它能照出死魂在人世间的功与过，也能照出腐朽的灵魂有多丑陋。”
　　黑暗中，梦蝶儿和唐彦对望一眼，他们看不清彼此的容貌，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
　　“娘子别怕，咱们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难道还怕罪孽之境不成？”唐彦轻声地安慰她。
　　“嗯——”梦蝶儿使劲地点点头，“夫君说的对。”
　　梦蝶儿和唐彦手挽着手，靠着罪孽之境大胆的行走，反照出的还是他们原有的模样。
　　再走几里，黑白无常带着他们来到阴森的生死殿，殿内一片静默，阴风阵阵，灯火顿时灭了几盏，小鬼还没来得及点灯。
　　一个身穿官服，戴书生帽的男子坐在殿堂中央，俊秀的五官留有不长的黑胡，一张摞满生死薄的书桌摆在他的面前，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判官笔。
　　摇曳的烛光里，他不带丝毫感情地望着他们，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胆怯，一种无声的压抑。
　　“黑白无常先押死魂到此，速回阳间拘拿桃源县上丑时病发的柳员外。”
　　“是——”黑白无常解下他们的手铐脚链，领命而去。
　　夫妻两人跪在判官前。
　　判官打开生死薄，“堂下可是落湖而死的唐彦与娘子孟小蝶？”
　　“回判官——正是。”
　　“正是——”
　　唐彦和梦蝶儿战战兢兢地回答，他们彼此握紧对方的手，声音里都有种担忧的颤音。
　　这一刻，他们都是恐惧的，恐惧听到判官那凌厉的判词，恐惧他们阳寿未尽而被关进枉死城里，恐惧他们会不会下十八层地狱，会不会被扔进望忘川河里，受尽百苦……
　　“你们今生沉入湖底而死，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也是偿还前世的怨债。”判官顿了顿，又继续道：“唐彦，一介穷书生，虽学富五车，才华横溢，但就是偏偏怀才不遇，也曾心生怨恨，但念你孝心可加，也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生前无恶，判投胎做人。孟蝶儿，生前孟府大小姐，不念礼教，冲破封建，与唐彦一见钟情，午夜私奔，气死病父，本应历尽下油锅之苦，但念及你一片善心，曾瞒为父，偷偷开仓，救济穷人，并且捐赠银两建庙修路，也判你重新投胎，转世为人……”
　　听着判官一字一句地述说着他们世间的所作所为，他们心里那块压抑的石块终于落地了。
　　“小鬼听令，带他们去奈何桥，送他们步入轮回。”判官说着，在生死薄页面的唐彦和孟碟儿的名字上划了两个叉。
　　“谢谢判官——”
　　唐彦和孟蝶儿朝判官虔诚地拜了拜，跟随小鬼离开了……

　　第五章 奈何桥头 依依惜别

　　忘川河水叮咚作响，奈何桥头不舍地回望。
　　三生石上记载前世今生，望乡台演绎人世悲凉。
　　此时无孟婆，亦无孟婆汤。桥头只有一缸忘情水，来者皆需饮。因无监者，喝不喝则本其愿。多数人想忘却前世的愁苦，饮之。只有少数，如唐彦和梦蝶儿，不忍离别，弃之。抑或贪图前世富贵，弃之。但前世富贵又无恶者能有几人？
　　一个个亡魂步上奈何，犹犹豫豫地饮下忘情水，站在望乡台上迷茫地望一眼三生石，毫不留恋地跳入轮回的穴道。
　　他和她难舍难分而又无奈地站在奈何桥头，郎情妾意的依依惜别。
　　“夫君——忘情水我们谁也不许喝，我不要你忘记我——”梦蝶儿紧紧握住唐彦的手，不舍的泪珠划过香腮。
　　“娘子，我不喝、我不喝，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我们来世还做夫妻。”说着他双手攥住她白皙的有点僵硬的手，信誓旦旦的声音中充满了怜惜，“今生让娘子受苦了，来世为夫一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风风光光的嫁给我唐彦。什么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山珍海味，为夫一定努力让娘子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而不像今生让娘子跟我打渔度日，最后还成为湖中鬼。”
　　“夫君，你不要这样说，我不要你自责——你知道吗？其实这些话比荣华富贵还要强百倍，足够了，真的足够了——”她的泪水流的更快了，她想，此时谁也无发体会让她心中的那份幸福的感动，他的诺言让她甘心情愿的付出，让她爱的无怨无悔。
　　“不——娘子，来世为夫一定答谢你的这份信任，你的这份结发之情。”他动作轻柔的把她的有些凌乱的长发捋到耳后，“娘子，好好地看着我，把为夫的样貌牢牢地印在心窝，不管你身在何方，为夫都会踏遍千山万水的去找寻你，即使到了出阁的年纪，即使达官贵人前去提亲，你也要等着为夫啊娘子——”他的声音里带着难舍的恳求。
　　“我知道、我知道，我等你，我等你啊——”她扑进他的怀里，泪珠滴进他的衣衫，“夫君，蝶儿等你，蝶儿等你，哪怕十年八载，哪怕白发潇潇，哪怕穷尽一生，蝶儿都痴痴地等你……你放心吧，放心吧——我的夫君，蝶儿非你不嫁——”
　　晶莹的湿润覆盖了唐彦的眸子，他紧紧地拥着她，“娘子，我的娘子，你也放心吧，为夫既然让你等我，就绝不会负你。今生没能和娘子白首偕老，来世咱们再续前缘——”
　　“唐彦、唐彦——我会记住，我会深深地把这两个字记在心底。”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娘子，我们重新投胎做人，肯定不会再叫相同的名字，所以娘子一定要记得我的相貌，记得我的相貌啊……”一滴难舍的眼泪，从他眼中流出，滴落在她的额头上。
　　“放心吧夫君，妾身已牢牢记住，不管历经多少年，妾身都会一眼认出你。夫君你也记得我的容貌啊……”
　　一个又一个的亡魂望着这对痴情的男女，眼睛里都有或多或少的感动，他们从他俩的身后绕过，径直排在他们的前面，只想给这对有情人多留出一点告别的时间。
　　“夫君，天下之大，你我离别在即，从此就要天各一方，江南小镇，大漠孤烟，我们在哪里才能找到彼此，才能再续前缘啊？”她望着他眸子里写满了难舍难分。
　　“娘子，有情人感动上天，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他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想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夫君，今生我们在祈福寺的姻缘树下相遇，来生我还在姻缘树下等你，好吗？”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好——好蝶儿，为夫定去长安，定去祈福寺，姻缘树下我们再次情定一生。”他扫视着她的脸上，目光里充满了留恋。
　　“嗯、嗯——”她泪如雨下，只会使劲地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奈何桥上的亡魂渐渐变少，渐渐所剩无几，只有他们还紧紧地相拥，牛头马面又不耐烦地催促。
　　“还有完没完啊？”青脸的牛头实在看不下去了，急切地打断了他们，“这批亡魂只剩下你们俩了，快，喝了忘情水，赶快去投胎，误了时辰就投不了胎了，你们要在这忘川河里承受百年浸泡之苦，更别提来世再续情缘了。”
　　“快点牛头，下一批的亡魂已经入关了，阎王要是知道了，那还了得，不就得惩罚咱俩去十八层地狱当差啊。”马面着急地说着。
　　“知道了、知道了。”牛头心烦地皱眉，语气中带着无奈的恳求，“我说两位快点吧，别在卿卿我我了，都什么时候了。”
　　“对不起两位，真对不起。”唐彦抱歉地说着，拉起梦蝶儿走过奈何桥。
　　他们望了望那缸清澈的忘情水，踏上了望乡台，刻着"早登彼岸"的三生石突然演绎出他们相依看日出，最终落入湖底的一幕幕……
　　“唐彦、唐彦，你记得，你记得你对梦蝶儿的诺言，你一定要记得啊……”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
　　“放心吧、放心吧蝶儿，唐彦——他不会忘，他永远都不会忘的——”他同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牛头马面无奈地叹息，他们硬生生地把他俩的手掰开了。
　　“快去投胎，十几年后又重逢了不是。”
　　“投胎去吧，真不知道你们阳间怎么那么多的痴儿眷女。”
　　说着他们把他俩押向望乡台边。
　　“夫君，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梦蝶儿撕心裂肺的大喊。
　　“娘子，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来世还做夫妻……姻缘树下等你——”唐彦痛心地望着她。
　　“夫君，切不可忘妾，记得来寻。”她满脸泪迹，满脸不舍。
　　“娘子，君不忘，永不忘。”他诚恳无比，日月可鉴。
　　牛头马面对看一眼，同时把他俩推进轮回的索道。
　　“别了，我的君。”
　　“别了，娘子。”
　　痛彻心肺的声音回荡在望乡台边……

　　第六章 转世

　　水秀山清眉远长，归来闲倚小阁窗。
　　春风不解江南雨，笑看雨巷寻客尝。
　　暮春三月，细雨绵绵。
　　湿漉漉的青石板小路上，三三两两地走过几个人。
　　一个身穿灰色布衣打着纸油伞的大男孩，拉着一个满脸沧桑，戴着斗篷的老婆婆快速地向前奔跑着。
　　鞋底与青石板的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
　　“婆婆、婆婆，您快点、快点，在快点——大娘这就要生了，就要生了，大爷说她疼的打滚呢，您快点，快点、在快点……”男孩侧过脸焦急地催促到。
　　“知道——知道了……”老婆婆气喘吁吁地应答着。
　　稠密的细雨打在油纸伞上，伞脊上不停地流下的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后背，原本陈旧的布鞋早已湿透，已分不出原有的颜色。
　　走过青石板的小路，绕过泥泞的水洼，他们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来到巷子尽头的一家篱笆小院里。
　　女子的痛叫声夹杂着绵绵细雨有种悲凉的味道。
　　“大爷、大爷，我把产婆请来了，把产婆请来了，大娘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啊？——”还没推开篱笆搭成的小门，男孩就迫不及待地大喊。
　　“啊——快、快、快来，产婆、产婆快、快、就要生了、就要生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伴着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快速地从屋里小跑出来，一脸担心的不知所措。
　　老婆婆走进房里，随手摘下头上的斗篷，直奔里屋。
　　简陋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痛苦地呻吟着，贴身的衬衣几乎被汗水侵湿，夹杂着银丝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脖颈里，她的眸子里绽放着一种母性的坚持与喜悦，身下的被单被她疯狂地抓破了几处，在看到产婆的一瞬间，她无力的笑了笑，满眼泪花，“产婆、产婆，好疼、好疼——我快受不了、受不了了——”
　　产婆顿时蹲在她身边，掀开薄薄的棉被看了看，侧头斩钉截铁地大喊，“李老头、李老头，快、快——端盆温水来，快点。你要坚持住、坚持住，你忘了咱们盼娃盼了多少年？盼的多苦了，送子观音终于听到你的祷告了，如今显灵了不是，别怕疼、别怕疼，再使劲、使劲，很快就能生出来了……”
　　暮春三月的雨依旧在滴滴答答地下。
　　简陋的土房子里透过朦朦的蒸气，产妇依旧疼痛难忍。
　　“使劲、使劲、再使点劲，孩子的头马上就要出来了，使劲、使劲啊……”年迈的产婆忙前顾后，不停地激励着产妇。
　　里屋外的男人，心急地来回渡步，不停地想透过窗帘张望里面，可都被产婆推了出来。
　　淅沥的水帘顺着屋檐流下，与地上的水洼激起点点涟漪。
　　时间在这种窒息的担忧和撕心裂肺的叫声中慢慢地流过。
　　“生了、生了、生了、生了……是个千金，恭喜恭喜——”
　　伴随着产婆兴奋的声音，产妇无力而舒心的笑了，屋外的男人立时跑了进来，望着新生的孩子，眼睛里涤荡着初为人父的喜悦。
　　“这孩子怎么不哭呢？怎么不哭呢？……”产婆吃惊地抱着新生的孩子，有些恐惧地看着她白皙的皮肤，有神的眼睛，微微咧笑的嘴巴。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猛地拍打孩子的脚心后背。
　　“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男子忽然莫名地恼怒起来，想从她的手里抢回孩子。
　　产妇虽然不舍，但也无奈，她连忙劝说：“相公，婆婆接生的婴儿数不胜数，你放心吧。”
　　“孩子不哭就是要拍，你见过谁家的孩子生出来不是先哭的？”产婆也有些急了。
　　听到产婆的话，婴儿忽然望着这个满脸皱纹但又慈祥的老婆婆大声地哭起来。
　　她忘记了，她忘记出生的孩子都是会哭的了。她是太高兴了，高兴的想笑，高兴的想跳，她孟蝶儿重回阳间了，她又可以去长安，去姻缘树下等前世的君了，她今生还会和唐彦携手白头……她使劲地转头，瞄向窗外，望着绵绵无尽的雨丝，眼中有抹苦涩的惆怅，唐彦是不是也和她一样重生再次来到这个世上？他在哪儿？是否就在她的不远处呢？
　　“啊——哭了哭了——太好了、太好了——”颇有经验的产婆快速地剪下脐带，把柔弱的孩子放在崭新的棉被上，轻轻地包裹起来。
　　明亮的啼哭为这间简陋的小屋增添了无尽的喜悦，划破雨帘传出好远。
　　婴儿象征地性地哭了几声，迷茫地打量着四周，她现在这是在哪儿呢？这间简陋的小屋就是她今后的家吗？这对眉开眼笑，看起来五十多的老夫妻就是她今生的父母吗？她有些莫名的失落，前世她不记得做了什么坏事啊，再说判官不是也列出她的阴德来了吗？可为什么她会投胎投到这户人家来？……
　　男子坐在床沿上，紧紧地抓住女人的手，“老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生儿育女，你想吃点什么，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什么也不吃——”女子虚弱地拉住他，苍白的脸上写满松懈的满足还有惭愧的歉疚，“对不起，是个女孩儿——”
　　“我知道，女孩儿怎么了？我就喜欢女孩儿——”男人憨厚地笑着。
　　产婆把裹好棉被的孩子，抱到他们面前，“你俩别管怎么说，总算有个后了，什么男孩、女孩不都是自己的骨肉吗？再说老来得女可算是天大的喜事啊，改天咱们得在一起好好的喝喝满月酒。”
　　“那一定、一定——”男子开怀地笑了，伸手接过女儿，“丫头、丫头，叫爹——叫爹——啊——”
　　孟蝶儿看着这个一脸沧桑，但满脸溢满温情与喜爱的男人，心里有种温情的感动在升腾，她不记得多久没找回这种久违的亲情了，她张张嘴，想要真的叫声爹，但又猛然噶住了，因为她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到这个世上的，刚生下的婴儿就会喊爹，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他们再把她当成妖怪丢弃到荒山野岭那可怎么么办呢？想到这些，她咧咧嘴对这个男子淡淡地笑了……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相公——”女子有些无奈但满足地望着孩子。
　　“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就叫蝶儿好吗？”男子期待地望着女子。
　　“蝶儿？”女子恍然大悟地浅笑，“好啊、好啊，蝴蝶在我们这里代表的是福音，再说我也很喜欢蝴蝶，希望我们的蝶儿像蝴蝶一样漂亮，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可就不知道我们的蝶儿喜欢吗？”
　　“喜欢吗？喜欢吗蝶儿？”男子吻了吻婴儿的脸蛋。
　　孟蝶儿笑了，蝴蝶是传授花粉的使者，是美的象征，唐诗宋词里也有很多描写蝴蝶的诗句，比如，衣带渐宽终不悔，比如天涯何处无芳草……很多文人墨客更是对蝴蝶赞赏歌颂，她喜欢这个前世就存在的名字。不仅是因为前世今生的双亲都为她起这个名字，还因为唐彦今生会比较容易找到蝶儿……

　　第七章 诉说前世因由

　　花开花落数十载，蝶儿已从呱呱坠地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转眼也已到了出嫁的年龄。
　　她虽出身寒门，但鉴于前世的记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织布刺绣亦难不倒她。加上绝美的容颜，如雪的肌肤，婀娜的身段，求亲之人踏破门槛，络绎不绝，其中不乏高官贵族。虽说门不当户不对，但若为纳妾，倒也无不妥之处。
　　可她都一一回绝，今生不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妾心只为郎。
　　老来得女的父母皆疼她，当她是块宝，虽然心生疑惑，但也事随她愿。
　　她日日小窗凝坐，抚琴吟诗，题词作画。虽生于平民人家，但也几乎和足不出户的秀楼小姐一样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绵绵秋雨带着无尽的相思再次喷洒了如画的江南。
　　院子里高大的梧桐树被雨水冲洗的一尘不染，透过树叶的间隙看到一扇打开着的小窗。
　　窗前有一个身穿烟绿布衣，薄衫长裙的女子，她手握一支小巧的笔，在面前的白色宣纸上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柔顺的黑发用一根简单荆钗挽着，脖颈中一缕垂下的头发在胸前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墨盘里的黑墨几乎被柔软的毛笔沾光了，她才满意地放下手中的笔，揉着发酸的手腕，望着画怔怔地发呆。
　　画上是一个手拿书本，身穿白衣的男子，他微微抬头，气宇轩昂的望着远方，清秀的面容上有抹温柔的坚定……
　　“夫君、夫君——你在哪啊？在哪啊？冥思苦想何时才到尽头？现今，妾身已到了出嫁的年龄，可你为什么还没有出现？还没有来提亲啊？你还记得奈何桥上的誓言吗？你答应过妾身，一定来寻，一定不忘，妾身也答应过你，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非君不嫁。可你知道妾身在盼吗？盼的茶饭不思，盼的郁郁寡欢，盼再续前缘的那一朝，盼再重逢的那一幕……”她喃喃地说着，素净的脸上有种无奈，美丽的眼睛里溢出了苦涩的泪花，她抬起头望着缥缈的雨帘，声音中略带乞求，“你也许不知我身在何方？那就拜托这绵绵细雨，这清爽的秋风捎去我的口信，我就在曾经记载我们恩爱的江南，就在美如天堂的杭州啊，你在哪？你是否也在苦苦的找寻我？是否也已来到杭州，是否也在经历这场秋雨的洗礼？……夫君、夫君，妾在盼、在盼——在等、在等——……”
　　“蝶儿——做什么呢？”伴随着一个溺爱的声音，一个慈祥的老人走了进来。
　　“娘——”她赶紧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泪花，又迅速地抓起旁边的手绢遮在画上。
　　但还是被老人看到了，她缓缓地走过来，“蝶儿，你又在作画吗？”老人委婉地笑了，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也有深深的疑惑，“蝶儿，这些年娘还真是纳闷，你既然没上过一天私塾，怎么琴棋书画都无所不通呢？娘这回可真是见识神童了。”老人忽然又感慨起来，“我和你爹上了年纪，都皆无用处了，这些年多亏你日日作画，卖些银两，换些柴米养家，真是苦你了孩子。”
　　“娘——你这是说的啥话啊？你们生我、养我、宠我，把我当成掌上明珠，事事随我，女儿赡养你们是理所当然的啊。”蝶儿轻轻搂住老妇人的手臂，撒娇地摇晃着。
　　“好蝶儿、好蝶儿——”老人的眼中有感动的泪花，“娘知道你懂事，可女大当嫁啊？要知道我和你爹晚上愁的都睡不着觉，我们几乎天天商量你的嫁妆……”
　　“娘——蝶儿不嫁，蝶儿永远在您们身边伺候您们。”说着白皙的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
　　“别说傻话了，女大不中留啊。”老妇人开怀地笑了，试探地看着她，“蝶儿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上有人了？”
　　“娘——”蝶儿皱眉，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娘说，不知道娘相不相信前世今生的话。
　　“丫头，娘就知道你有心上人了，不然你不愿意布衣贫民，连高官贵族也拒绝啊。跟娘说实话，是谁家的后生，他可是真有眼光，真有福气啊……”
　　“娘……我……”她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说起。
　　“说吧，跟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老妇人一脸的期待。
　　窗外的雨依旧下。
　　清澈的水珠从梧桐叶尖悄然滑落。
　　“娘……是他，我的意中人就是他——”说着她扯掉画上的手绢。
　　一个英俊潇洒而又温文尔雅的男子映入眼帘，老妇人的眼眸里掠过深深的惊讶，“这个后生真是人中龙风啊！”老妇人欢喜地赞叹，“他和我的蝶儿真是般配、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蝶儿开心的笑了，眉眼里都涤荡着浅浅的幸福。
　　“蝶儿这是谁家的公子？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家也在杭州吗？他什么时候上咱们家来提亲？只要他家里没有妾室，不管他是贫穷还是权贵，娘都同意。”老妇人开心极了，心里一块石头悄悄地落地了。
　　“娘——你相信前世今生吗？”蝶儿忽然鼓起勇气问。
　　“前世？今生？”老妇人稍稍犹豫，若有所思地望着女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蝶儿怎么忽然提起这些？”
　　“娘，他叫唐彦，和我前世就是夫妻……”
　　“啊——？”老妇人既是惊讶，又莫名其妙。
　　“娘，你可能不信，可确实是存在着的……”她慢慢地陷入回忆，“那年我十六岁，和唐彦在长安寺庙的姻缘树下一见钟情，可他父母早亡，家境贫寒，虽有满腹才华，可偏偏就是怀才不遇，没有什作为……父亲知道后，把我软禁在家，并为我选了一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可我宁死不从，甚至偷偷绝食自杀，奶奶打小就心疼我，她悄悄地把我放了出来，并准备了充足的银两和马匹……就这样我和唐彦远走高飞，来到了江南，我们用仅剩的银两换了艘渔船，靠打渔为生。虽然过得清苦，但那是女儿前生最幸福的时日。我们夫妻夫唱妇随，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但好景不长，也许是天生妒意，那天傍晚，本是夕阳如醉，可不知怎么就狂风大作，雷雨交加，也不知从何处翻来一个大浪，把船打翻，我们夫妻双双坠入湖底，成了枉死城里的鬼魂……我们在奈何桥上苦苦相约，定下来世再续前缘……娘，为儿我就是在等他——我的前世夫君，我坚信他一定会来的，会来找寻为儿……”
　　老妇人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她知道了，知道女儿为什么一天私塾没读，一个家师没请，琴棋书画为啥样样精通了，知道女儿为什么无理由的拒绝前来提亲的人家了……
　　“娘——求您、求您成全——”蝶儿忽然跪倒在地。
　　“好女儿——快——快起来、快起来，娘也年轻过，娘懂你们年轻人的心……”老妇人痛心地望着她，眼睛里升腾起无限的怜惜与担忧，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想年轻人——你在哪啊？快点来吧——

　　第八章 铭心刻骨的相思

　　春去秋又至，
　　转眼又十载。
　　望穿秋水河，
　　只等郎君来。
　　花开花落，朝起暮霭，一起长大的同伴们都早已儿女成群，而她却依旧沉湎于相思沐海，独倚南窗，孜然一身。
　　幽怨的琴声再次从翠竹林里响起，时而似高山流水，荡气回肠；时而似潺潺小溪，相思寻觅，千古绝唱让人哀怨不己，委婉的琴音似她的心声——不知彦君身在何处？不知彦君身在何方？不知彦君可曾记得前世的郎情妾意，可曾记得奈何桥上的铮铮誓言，可记得他疼爱的娘子？
　　“谁说过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来世再续情缘……来世定然相聚……”字字刻心，肝肠寸断……
　　琴音萦绕，久久不忍散去，轻弹清泪，对天长叹，“彦君——你不会忘，你也不应该忘的，你说过你永不忘……你会骑着高头大马，抬着大红花轿，伴着喜庆的唢呐来迎亲，你一定会来的，一定会的……”此情此景真乃凄天地而泣鬼神也。
　　独行、独坐、独唱、独愁、独卧，伫立伤神，春寒磨人。泪洗残妆，愁病相仍，剔尽寒灯，夜梦南寐。
　　她长颦减翠，瘦靥消红。
　　黑夜又再次笼罩大地，屋外繁星点点，屋内烛光摇曳。
　　娘又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她的床榻，看着木桌上摆放整齐的碗筷，未动的早已冰凉的饭菜，心里一阵心疼，浑浊的老眼也顿时噙满晶莹的泪花，她走进她，轻轻坐在床沿，怜惜地捋了捋她散乱的头发，“女儿啊，你这是何苦呢？前世的冤孽何需带到今世来？想必他也已忘了你，也已儿女成群。”
　　“娘——”她忽地斜坐起来，扑进娘的怀里，似受尽委屈的孩童，在母亲的怀里尽情的哭诉，“娘，他说他会来，他让我等他，他不会负我，他不会的，我信他，我信他啊娘……”
　　味苦的汤药因这委屈的动作而喷溅出来，汤红了老妇人的手，她忍着火辣辣的疼痛，轻轻拍打女儿的后背，“孩子、孩子、哭吧、哭吧……把这么些年的委屈，这么些年的怨恨统统发泄出来吧……”
　　银白的月光透过白色的宣纸清冷地洒耀进来。
　　汤药渐渐地变凉了。
　　蝶儿安静了许多，眼睛有些涩涩的发疼，她轻轻地抽泣着。
　　老妇人的手也有些隐隐作疼的麻木，她轻叹：“碟儿，药凉了，娘去给你热热。”
　　“娘——”她猛地拉住她，那双黑亮的眼睛仿若受伤而又惧怕的小鹿，“娘，别热了，蝶儿又没病，你陪蝶儿说会话吧？”
　　“娘知道你没病，可你得的是相思病啊，每天都茶不思、饭不想，身体才这么虚弱，你要把这些药喝了，病才会好啊，你难道不想让唐彦看到一个平安健康的蝶儿吗？”老妇人慈爱地看着她。
　　“娘我想、我想，可他为什么还不来，还不来呢？”她的眼睛里又兀地溢满泪花。
　　老妇人幽怨而无奈地叹了口气，“女儿啊，有些话娘知道你不爱听，可你心里也得有个谱啊，你等个十年八载爹娘都不说啥，可你如今已二十有五，再这么等下去，啥时候才是个头啊？你耗的起你的青春光景吗？他要是还对你一心一意，也在千山万水的找你，那你等他也有所值。可如果，他要是已成家立业，早已把你忘的干干净净了，你可怎么办啊？你可知你成了我和你爹的心病啊？我们都这把老骨头了，还能有几年光景？说不准不知什么时候就去阎王那儿报到了，你如今还未嫁人，你以后要怎样过活啊？”
　　“娘，他不会忘的，他怎么都不可能忘记——曾经的点滴，曾经的情谊。曾经的一切，他都会和我一样铭记在心里。要知道我们曾经历尽磨难，同甘共苦，夫唱妇随，生死相依……三生石上刻着我们的誓言，奈何桥上铭记了我们苦苦相约的缠绵……”她声泪俱下地哀求，“娘，他不会的，他不会的娘，您放心吧。奈何之上，定下的来世之约，他不会轻易忘记，他说过今生对不住我，来世一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他怎么可能会忘呢？……”她喃喃地梦呓般地抖动着双肩。
　　“好了蝶儿，我可爱的小女儿，我的心肝，为娘何德何能，承蒙老天眷爱，老来得子，能得你一女，此生足矣……为了你，我和你爹都甘愿把命拿出来，但又能怎么样呢？……坚强一点吧孩子，现实一点，不要整天陷在前世的回忆里，不要只靠曾经的誓言过活，忘掉唐彦，就把他当作一个梦境，勇敢起来，去找寻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去面对你更精彩的人生，不要让爹娘再操心了，爹娘真的很想看到你嫁人、生子，这样，我和你爹去而无憾，也就没有什么可挂牵的了……”说着说着，老夫人眼里溢满了泪花。
　　她面无波澜，握住娘的手，泪洒连连，“娘，孩儿不孝，让您和爹担心了，“可娘您知道吗？我忘不掉，我真的忘不掉，我生是唐家人，我死是唐家鬼。他也不会忘记我的，他没喝忘情水，他会来寻我的，他一定会的。”
　　老妇人看着跌入情海深渊的女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娘是过来人，娘知道你的忠贞，可他呢？娘也相信他定不会忘记你对他的情份，可娘担心的是他绝情啊！”
　　“绝情？”蝶儿愣了，她怔怔地望着娘。
　　“是啊绝情，娘是怕他变了心。你不是跟娘说过，唐彦他才高八斗，他也曾想进京赶考的吗？如果真的去赶考定是榜上有名，再以唐彦的相貌，只怕已招为了驸马啊……”
　　孟蝶儿惊怔，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娘，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婆娑地流下。娘说的也并不无道理，前世唐彦就是进京赶考，住在祈福寺内，他们才在姻缘树下一见倾心，如果不是私奔，说不定唐彦也高中。可最后唐彦还不是为了她，再没参加过科考吗？……
　　“蝶儿、蝶儿想什么呢？”看到她发呆的样子，老妇人有些懊悔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可她那也是心疼女儿啊，没有办法之举啊，她怜惜而心疼地看了她一眼，“你先躺下休息会吧。娘去给你热热药。”
　　她躺在床榻之上，眼睛空洞地失神地望着桌边微晃的火烛，一滴滴的泪珠无声地流过耳根，滴落在枕边。
　　唐彦、唐彦……你在哪？在哪？莫非你真的高中状元？你真的应了个公主，或者格格？莫非真做了驸马？或者哪个王公贵族的乘龙快婿？你忘记了痴情的蝶儿，忘记了曾经的山盟海誓吗？
　　不——不可能，不会，我不甘心，我要找到你，哪怕穷尽这一生的光景，我也要找到你，我要看看今生的你，看看你是否和妾一样冥思苦想？看看你是否真的无情无义？我还要问问今生的你是否已忘了前世的恩爱？已忘记了前世的一切？如果没忘，那又是什么隔阂了你我，埋葬了这段铭心刻骨的相思……

　　第九章 挥泪惜别

　　日出依旧冉冉，日落依旧沉浮。
　　花儿依旧在开，冬雪依旧再来。
　　许是因为娘那含血带泪的话，许是因为爹那老态龙钟的枯萎的体态，许是冥冥之中救苦救难的观世音的点拨，总之让蝶儿想通了，她又恢复了以往的神采，除了洗衣做饭外，几乎每天都或坐或站在木桌前作画，画江南的水乡，塞北的雪原；画巍峨的高山，潺潺的流水；画蓬勃的日出，如醉的落日；画绿茵的草原，奔驰的骏马；画富贵的牡丹，孤傲的腊梅；画葱郁的绿竹，清纯的百合；画温雅的俊男，绝色的美女；画绚烂的花儿蝴蝶翩翩；画波光粼粼的湖面鸳鸯双双；画湛蓝的海洋白帆点点，画花瓣飘落中女子抚琴吟唱，画大雪纷飞时男子持弓射雕……
　　她把所看、所想的全都在宣纸上一一挥洒下来，方桌上、床铺上、地板上，甚至是院子里的凉衣绳上都晾晒着她的画。窗外，每天都会放满一缸清澈的水，可每当日落西山的时候，那缸水就变成了浓郁的黑墨色。
　　她的画灵秀飘逸，配的词优美大气，很多人都陶醉其中，细细品味，甚是喜欢，再加上并不昂贵的价钱，让每天外出卖画的父母都是满载而出，鼓包而回，也让原本贫穷的家渐渐变得富足起来。
　　爹娘看在眼里既欣喜又心疼，欣喜的是女儿终于振作起来，不再相思成疾；心疼得是女儿整天作画，面靥消瘦。他们劝她多休息，不要过度劳累，家里积攒的银子也够用上好一段时间的了，蝶儿答应着，可还是一刻也舍不得消停，她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给爹娘挣足养老的银两，那样她才能毫无挂牵的去找唐彦……
　　冬去春来，又是三个月，娘欣喜地告诉她，家里的银子已经超过百两了，她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太多了，他们都不知道怎么花，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蝶儿颇为成就的笑了，这些银子也够爹娘用上三年五载的了，这一天她终于盼来了……
　　满天繁星，一夜无眠。
　　她终于按捺不住，披衣起身。
　　春风拂面，月光惨淡，院角的翠竹轻轻晃动，错综的阴影投射在地上。
　　看着熟悉而温暖的一切，一种留恋的伤感再次席卷了她的心海，她忽然不想离开，真的不想离开这个洁净而简朴的家，不想离开生她养她的、年迈的双亲，甚至不想离开这片时常听她低诉的、琴音缭绕的翠竹林，不想离开这棵陪她作画的、让她怡神静思的梧桐树……
　　可是她还是始终放不下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她决定去找寻那段动人的前世之恋，去找寻那种缘定三生石边的旷世奇情……
　　她也一定会回来的，也许三年五载，也许十年八载，她一定会回来……
　　在她悲悲戚戚的思绪中，天渐渐地亮了。
　　她为梧桐翠竹浇了最后一次水，又为爹娘煲了一锅最拿手的汤。
　　爹娘依旧像以往一样夸赞她煲的汤是人间美味，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嫣然一笑，而是眼里升腾起了难舍的泪花。
　　细心的娘问她怎么了，她都使劲地摇着头。
　　疼爱她的爹娘虽然心生疑惑，但也都沉默无语。
　　太阳露出红色的脸，朵朵白云也恍若穿上了五彩的锦衣。
　　爹娘没有像往日一样去卖画，而是坐在堂屋正中，等着洗刷碗筷的女儿。
　　一向干脆的蝶儿不知今天怎么就变得磨磨蹭蹭起来，做什么都比往常慢了很多。等她走出厨房时已经日出老高了。
　　她倚在门栏边，安静地低着头，不敢去望刻满沧桑皱纹的爹娘的脸，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不知道爹娘答不答应、舍不舍得放她走？
　　“蝶儿——你有什么话吧？或者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就直说吧，小心憋坏了。”许久后，疼爱她的娘终于率先打破了无声的沉默。
　　“爹、娘——”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爹娘皆为震惊。
　　“怎么了蝶儿，到底是怎么了啊？”
　　“蝶儿，你这是干啥？这是干啥啊？”
　　“爹娘，我不甘心，我要去找唐彦，问个清清楚楚，弄个明明白白，求您们成全——”
　　爹娘再次惊怔。
　　“娘不准，不准、不准你去——”娘忽然恼怒起来，歇斯底里的大喊，震吓了一旁的蝶儿，她记忆里娘总是贤惠温柔，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娘、您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啊！”她愧疚的泪流满面，她知道娘是在担心她。
　　“是啊她娘，你别生气，兴许孩子说着玩呢。”爹慌忙拉娘坐下。
　　“娘不许你这么说着玩，我要是在听到你说，就把你关起来，找个好人家给嫁了。”娘气呼呼地说着。
　　“娘，我不嫁人，求您成全，我要去找唐彦，就是跋山涉水，历尽千辛，尝边万苦，我也要找到他，看看他是否真应了你说的那句话——忘了我蝶儿，我要亲口问问他是否真的忘了前世？忘了前世的恩情所在。亲耳听听他是什么原因，到现在不来找我——蝶儿，难道他当真忘了孟蝶儿，或者——或者另有什么难言之隐？……”
　　“蝶儿，我那痴情的娃儿，娘知道你的心思，你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娃抛头露面的去寻夫，容易吗？为娘不是不让你去寻，可这天地之大，人心不古，叵测难料，你到哪里去栖身？这不是生生折煞了为娘吗？如果唐彦真忘了你，娘知道这一生也就别想再见到你了，难道娘还不了解你吗？苦命的儿啊，不如就认命吧，找个好人嫁了吧……”
　　“不，娘，绝不，儿不信命，儿信他，他一定在哪儿等儿，或许他手脚不便，求您、求您二老一定成全儿的一片心……”蝶儿弯腰，额头碰着地面，恳求地磕着响头。
　　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碰——碰……”的声音，这声音声声砸在他们的心坎上，疼痛难忍。
　　蝶儿雪白的额头渐渐由红变紫，缓缓地有血丝渗下，划过鼻梁，落在地面上。
　　娘看不过去，转过头，闭上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腮而下。
　　爹的眼圈通红，浑浊的老泪，瞬间也迸出。
　　“好了好了蝶儿，不要磕了，不要磕了孩子——”爹拉住她，就像小时候一样，小心翼翼地恍若珍宝般把她拥在怀里，“罢了、罢了，你带着前世的记忆终不能过其一生。你就去吧，也好早去早回。记住这儿永远是你的家，记住我们永远是你的父母，记住你带走了爹娘的两颗心，记住我和你娘日日夜夜盼儿归……”
　　“爹谢谢您，谢谢您爹，女儿记住了，二老的生育之恩，养育之德，女儿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了，待寻到我夫，女儿一定早早回家……”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滑落。她离开爹的怀抱，双膝挪动着，跪走到娘的面前，“娘啊，娘——”
　　“孩子，娘是舍不得、舍不得你啊——”娘转过脸，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生怕别人会抢走一般，“这一路上坎坎坷坷，荒无人烟，风餐露宿不说，要是有个病了、秧了的怎么办？万一遇到豺狼强盗你一个弱女子又咋办？你想吓死娘吗？你舍得爹娘这么大年纪整天为你提心吊胆的吗？咱们在家等唐彦不一样吗？娘再也不说让你嫁人了，再也不催你了，好孩子留下来、留下来吧！爹娘这么大岁数说不准哪一天就去见阎王了，你想让爹娘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带着遗憾，带着挂牵离开人间吗？爹娘可还都指望你养老送终呢……”娘泪珠连连，抱着她又痛哭起来。
　　“娘、爹，孩儿不孝，孩儿不孝，下辈子奴家还一定做您的女儿，如若不成，做牛做马也来报您的大德大恩，只是——只是女儿和他在奈何桥上订有生死之约，说不准他腿有残疾，无法来寻，也正在思念的煎熬里滚爬，望眼欲穿地等为儿，求您、求您们成全——成全吧……”她剧烈地抖动着双肩，泣不成句。
　　“她娘，孩子是咱们的心肝，咱们谁都心疼，可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忍心再看她相思成疾啊？她既然心意已决，你就成全她吧。”爹老泪纵横，唉声叹气地劝娘。
　　娘忽地站起来，用衣袖擦了把眼泪，“好了，孩子，娘知道你心已决，再说也无用了，答应娘，好好地活着，记得疼你爱你、盼你回家的爹娘……”
　　“娘，我记住了，您也答应女儿，好好地和爹活着，等女儿回来，一定等女儿回来……”她的肩膀再一次的抽动着。
　　“放心吧孩子，我和你娘在家等你回来……”爹伸出长满老茧的双手，轻拍着她的肩膀。
　　“爹，娘，孩儿不孝，孩儿就此拜别。”她又磕上三个响头，带上包袱和少许干粮，以及心爱的琵琶，踏上了艰辛的渺茫的寻夫之路……

　　第十章 古镇投宿

　　蝶飞凤舞花间曲，江南三月好阳春。
　　日照山林烟雾散，山幽水清映浮云。
　　绿茵草长，杂树生花，群莺乱飞的小道上，有一个身穿白色布衣的女子，她右肩挎着一个天蓝色的包袱，怀里抱着一个用白色方布包着的琵琶，正在急速地向前奔走着。
　　她柔美素净的脸被热辣的阳光晒得通红，她的额头渗出点点汗珠，柔顺的头发随着微风轻轻起舞。
　　她疲惫地望着无尽的绿色，心里有种莫名的舒畅，她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么自在的行走在原野之上了，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吧。那年秋末娘生病了，她跟爹上山采草药，爹满山遍野的找药，她就满山的追蝴蝶、抓蜻蜓，采摘些五颜六色的野花。夕阳落山，暮色四起，爹终于找到那味稀奇的药，崎岖的山头传遍了他们兴高采烈的声音。下山时，爹怕她摔倒就紧紧地牵着她的手，爹的手很大，把她的小手紧紧地握在掌心，爹的掌心有常年磨出的粗茧，虽然有些搁手，但传递着爱的温度，温暖了她幼小的心灵……
　　还记得那年冬天，磅礴的大雨撤天盖地，千丝万缕，绵绵无尽，洗涤着大地，她不知怎么就发烧了，面色通红，昏迷不醒。爹娘见状焦急万分，爹急忙背起她去看郎中，娘紧随其后。哗哗的大雨在耳边肆意地涤荡，爹深一脚浅一脚的颠簸，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身上披着厚厚的蓑衣，头上撑着一把陈旧的油纸伞，爹的衣服早已淋湿，清澈的雨水顺着头发溜进脖颈里，娘把油纸伞高高地举在她的头上，豆大的雨珠打在油纸伞上，噼哩叭啦得响，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下来，打湿了娘的背和左肩……一种温热的感觉在她心间流淌，她想，她的生命里不再有唐彦一个人，还有她的爹、她的娘……医馆到了，郎中把了把脉，说是风寒，爹娘这才松了口气，郎中给随便开了些解热清毒的药，小厮把药包好后，说是文银三两，爹娘惊怔，相望的目光里有苦涩的无奈。她知道，大雨已经连续数天，爹没法上山砍柴，娘剪的花也不曾卖出，家里的米面早已所剩无几，这两天就是吃糠充饥的，更别提银两了。在她迷迷糊糊的昏睡中，娘悄悄得出去了，不多时回来后，手里竟有十两纹银，在爹的逼问下，娘才说了把玉手镯当了，她知道，玉手镯是姥姥的遗物，也是娘的陪嫁。两滴滚烫的泪从她的眼角溢出，孟蝶儿暗暗发誓，今生她的希望不再只是找到唐彦，和他共度一生，还有伺候她的爹娘，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也就是在那年，她开始了作画养家……
　　蝶儿想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泪眼朦胧地转头望着只能看到淡淡轮廓的苏州城，我今生的爹娘，保重，一定要等孩儿，一定要为孩儿保重啊！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继续向前走。
　　也许人在寂寞的时候总是会莫名的伤感，想些很久以前的事，填补空缺的心，正如此时的孟蝶儿，她又想起自己的前世，那时，她虽生于大户，但娘是因为生她，难产而死，听奶奶说，仨月没到，爹就又娶了一房姨娘，奶奶看出姨娘并不喜欢她，怕她受委屈，就把她带在自个身边，开始时，爹还隔三差五的去看看她，后来弟弟出世，他甚至就再也没搭理她。她慢慢长大，也看得出人情世故，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没有什么地位，说是小姐，其实在姨娘面前跟丫鬟没什么两样，她很少回家，大都跟奶奶在祈福寺里吃斋念佛，也就是在那里她邂逅了生命中那个最重要的男人，那个相约今生的男人，也许，也许小路的尽头，那个气宇轩昂的男人正在翘首以待她的到来……
　　想到这里她会心的笑了，浑身上下仿若又充满了无尽的力量，这条望不到边际的小路也就显得不再漫长了……
　　前世，她和唐彦的家就在这原野之中啊，简陋的茅草房，圈起的小篱笆，门前旺盛的杨柳树……都成了她心中最温暖、最向往的地方，也成了她此刻的心动。不知若干年后，她和唐彦还能否再居住在那里，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卯时已过，太阳慢慢西斜。
　　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很想坐在路边的垂柳下休息片刻，但又怕天黑之前赶不到前面的十八里铺，万一那样她就要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野岭待上一夜了，她稍稍一想就感到莫名的心悸害怕，于是更加快了那盈盈的步伐……
　　日落西山，暮色朦胧地覆盖了大地。
　　气喘吁吁的孟蝶儿终于来到了一个古老的小镇。走在干净的石板路上，看看身边匆忙而简朴的人们，她疲惫而松懈地笑了。
　　沿着并不宽敞的一条小街，她打量着两旁高低起伏、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招牌，看到了一家灯火通明的客栈，她驻足观望，热情的小二马上迎上前来，“姑娘要住店吗？本家客店干净舒适，吃住方便，价钱低廉，快、快、快——里面请、里面请——”不由分说拉住了蝶儿的包裹。
　　蝶儿仿佛也被这种热情感染了，举目无亲的感觉顿时减轻了好多，她稍稍犹豫便点了点头。
　　热情的小二慌忙接过了她怀中的琵琶和包袱，掀开门帘，一边招呼蝶儿，一边大喊：“蒜头、蒜头，快、快来接东西，招呼姑娘到上房。”
　　蝶儿扫了一眼人头攒动，大声喧闹的人群，有些厌烦地皱皱眉。
　　这时，跑过来一个个头不高，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面容很是清秀，他接过小二手里的包裹，一双大眼咕噜噜乱转，悄声问，“姐姐是要住店吗？”
　　“那么多话啊，接过去，不住店到这儿干嘛？”小二一边训斥着蒜头，一边陪笑着，“姑娘别介意，小孩子不懂事。掌柜的，快，来客人了。”
　　孟蝶儿笑了笑，看了看怯怯的蒜头，随小二走到了柜台前。
　　“请问姑娘是打尖住店？还是吃饭？”拨算盘的掌柜一边拨弄着算珠，一边随口答曰地问道。
　　“住店。”蝶儿有气无力地答到。
　　“哦，姑娘请问要上房吗？”
　　“不，掌柜的，请问便宜些的、干净些的客房要多少银子一宿？”
　　“便宜的？”掌柜的有些惊讶，他抬起头，精明的小眼睛便一眨不眨地呆住了。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子，心想，小店今天这是怎么了？哪辈子烧的高香了，进来这么一个撩人的主儿。这些年来，文人墨客舞笔弄骚，描绘的好词语都在这儿体现了，自己枉读了这么些年的诗书，用什么来形容呢？冰肌藏玉骨，娇娇倾国色。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
　　“掌柜的、掌柜的——”一声断喝，门帘掀处，走进来一个年老的慈眉善目的道人。“掌柜的，积德行善，鄙寺为佛重塑金身，还望善人慷慨援助，碑上留名，已修今生来世之德……”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等一下、等一下。”掌柜的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过脸来又满脸堆笑，“姑娘你先里面请。蒜头，快送姑娘到三楼左首，最干净的那个房间。”他的眼里陡地堆起了一股难以言表的笑意，他暗叹，好一个国色天香，绝代佳人。
　　蒜头赶紧拉了拉蝶儿的袖子，点着一盏油灯，在前面领路，带着蝶儿向楼上走去。
　　蝶儿想，看样子掌柜的也不像是一个坏人，怎料是这样一个善变的面孔，不知他有没有捐助那个道人？
　　踏上木板的楼梯，她疲惫地向上走去，她感到身后依然有一双扎人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她突然有些毛骨悚然，扭过脸去，真的看到掌柜的在打量她。她有些恐惧了，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忽听身后响起了老道的声音，“施主，请大发慈悲，积德行善，广结善缘，才能聚四海宾朋，财运亨通……”
　　这善意的声音仿佛具有无限的穿透力，让孟蝶儿心静了好多，她想也许是初来乍到的缘故吧，再说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拐过楼梯，来到门口，蒜头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一张桌椅，一张床铺，还有一个放着花瓶的架子，虽然有些简陋但很安静。
　　蒜头忽闪着一双咕噜噜的眼睛，怯怯地打量着四周，吞吞吐吐地说：“姐姐，你当真要住这儿吗？”
　　“是啊，怎么了小弟弟？”蝶儿不解地问。
　　“那……那你，晚上一定要关好房门啊，我在下面，有事叫我啊。”蒜头犹犹豫豫地说着，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
　　蝶儿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端起白色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又掏出包袱里的干粮，急迫地吃起来……
　　蝶儿实在是疲惫极了，从小到大，她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她插好了房门，和衣倒在床上，她想已经无处可去，既来之则安之，随遇而安吧。
　　隐隐约约她听到了窗外，那好似老道的化缘声，“佛光普照，日月明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第十一章 夜半惊魂

　　“姐姐、姐姐——”
　　“快醒醒、快醒醒……”
　　急促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在孟蝶儿听来，时远时近，就像黄泉路上听到的遥远轻颤的歌声，她感觉唐彦就在她的身边，正在催促她，躲开忘川水，好似纵身跳进了生命轮回的轨道，自己时而在急速地飞旋，时而在慢悠悠地飘荡，而耳边的声音又是那样的真真切切。
　　“姐姐、姐姐——”
　　“快醒醒、快醒醒……”
　　她迫切的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恍若有千金重，任凭她怎样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就好像有人用胶水把它粘合在一起。她放弃了，心想，真烦人，这是谁啊？搅了她和唐彦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她很想张嘴说一声，但无论她怎样努力，还是发不出一个音调。哎！就这样吧，让她再沉睡一会儿，好吗？
　　忽觉，头上、脸上一阵刺骨的凉意猛然袭来，迅速地渗入了她的脑髓。她激灵灵打一寒颤，大脑也随之清醒了。
　　强睁开眼皮，只见外面火光冲天，映红了窗际，朦胧的光线里，映照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这不是那个送她上楼的小蒜头吗？怎么站在她的床前？她睡前不是听他的话，锁好了门窗吗？他为什么拿着个水盆？莫不是自己脸上的水是他浇的吗？那外面的火光是怎么回事啊？自己又为什么感到这么的肢体难抬，软弱无力呢？
　　一系列的疑问瞬间涌入了脑际。她突然清醒了，猛地坐起了身，看了看自己身上完好无损的衣服，她松了一口气。
　　“姐姐、姐姐你可醒了，可醒了。”小蒜头急促而又胆怯地小声说。
　　“这是怎么了小蒜头？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这样弱弱无力啊？”
　　“姐姐，别问了，趁着外面人都在救火，你赶快逃吧。”
　　“这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吗？”孟蝶儿也有些胆怯了。
　　“来不及了，趁着外面混乱，没人会注意到你，你下来楼梯，往左拐，穿过前面的假山，东南角有个角门，是从里面插上的，赶快走吧，不然杀人的罪名你是担当不起的……”
　　孟蝶儿惊呆了，她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还想再问，她突然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她的床前横躺着一个身穿锦衣玉袍的书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人点了昏穴？眉宇间有一颗黑痣，隐隐约约被火光照耀着像是一个蜘蛛趴在脸上，令人望而生厌……
　　包袱也已经不见了，琵琶也给摔在了当地。
　　她顿时明白了，明白了一切，明白了自己原来是中了别人迷香。钱财已经被洗劫一空，独独留下了她心爱的琵琶。
　　她哆嗦着穿上鞋子，强打起精神，心悸地捡起琵琶，慌张地按蒜头说的向东南角摸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什么都不愿想了，一心只想着逃命，只想着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想着快点能找到唐彦……
　　借着火光，她看到了假山，来往穿梭的人流，有的提桶，有的端盆，谁也没有理会她的存在。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脚下一滑，扑腾栽到了地上，顿时刺骨的疼痛袭击了她的右腿。
　　她吃力地坐起来，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天哪，这是哪儿？角门在哪呢？……
　　一个小小的人影飞奔过来，一只温暖的小手拉起了她，“姐姐，你小心点啊，你看不到很多人都在救火，泼水打湿了地面吗，快、快起来，我送你……”
　　一股温馨在蝶儿的心间弥漫，她忘记了疼痛，抱紧了琵琶，紧随着小蒜头向角门走去。
　　“谢谢你了小弟弟，谢谢你、谢谢你……”蝶儿一句话也说不出，唯独会说的就只有这句话了。
　　“别说了姐姐，别说了，快走吧，看前面就到了。”
　　正在这时，一路火把从那边飞奔过来，就听见有人在压底嗓门训斥，“不要惊了楼上大官人的美梦，给我搜，给我戒严，不要让那个放火的贼子溜掉。”那声音满含着浓浓的杀气。
　　小蒜头赶紧拉蝶儿后退，退到了假山边，把她按在了地上，推着她爬进了假山的石洞里。他迅速地移过来一块石头，堵住了洞口，他又慢慢地向后退去。
　　蝶儿又冷又怕，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咬住嘴唇……
　　忽然一声断喝，“谁？——出来，给我出来——”
　　蝶儿害怕极了，以为是在喊她，她想与其被人拽出来还不如自己倒着爬出来，正在这时，只听一个怯怯的声音说：“我，是我小蒜头。”
　　“你在这儿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没……没有，前面救火的伙计让我再去找些桶来，我……我刚到这儿……”
　　“去、去、滚，我还以为是谁呢？小兔崽子不许乱跑，有没有看到那个黑衣人啊？”
　　“没、没有，我刚被叫醒，叔、叔，这……这是咋了？怎么就起火了呢？”
　　“滚，不许瞎问，快去找桶。”
　　随着喝唤声，一群人向西跑去。
　　看看人群已跑远，蒜头赶忙倒退过来，搬开了洞口的石头，“姐姐，快出来、快出来。”
　　“哎——哟！哎——哟弟弟，吓死我了。”孟蝶儿心有余悸，爬出了洞口，嘴唇已被咬出了血。
　　“姐姐，快，快跟我走。”小蒜头抢着从地上捡起琵琶，拽着战战兢兢的蝶儿向角门小跑。
　　几十步的路程，在孟蝶儿看来，就像走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好不容易到了角门，只听小蒜头“啊——”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小弟弟？”蝶儿以为又有人来，惊吓的一个踉跄差点没有晕过去。
　　“是、是……姐姐，是门被锁上了，怎么办？”
　　“啊？那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啊？”
　　“是啊怎么办姐姐？前面是万不可以走的，掌柜的在那把守呢。”小蒜头急促地喘着气，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哭腔。
　　“老天，这可怎么办啊？”孟蝶儿欲哭无泪，看来是要造一场官司了。
　　也是命不该绝，正在这时，呼啦啦，一条软梯，从天而降，搭在了角门边的墙壁上。
　　“啊？——”
　　“啊——”
　　孟蝶儿和蒜头同时惊呼起来。
　　“这是谁？”
　　“这是谁搭的？”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喜出望外，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忽听墙外，一声轻叹，“佛光普照，日月明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一阵惊喜涌上蝶儿的眉梢，她忽地想起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道。她抓住绳索，登上了软梯，忽地又跳在了地上，“弟弟，救命之恩，蝶儿永生难忘，来日方长，当报救命之恩。”
　　“姐姐，别说了、别说了，快走吧，琵琶我给你扔过去了。”说着他用尽了力气把琵琶扔过墙去。
　　“我还想问一句，问一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蝶儿急迫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在睡梦中被人拍醒了，看到熊熊的火光，你的门前人影一闪，我就鬼使神差的过去了，以后的你就知道了……”
　　就听墙外，“天地之大，自有造化，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快哉——快哉！”
　　“快、快姐姐，快走吧，看远处的火光又近了。”蒜头着急的哭出了声。
　　蝶儿一句话也没说，爬上了软梯，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她哆嗦着腿再也迈不动一步，她想，此命休矣。
　　可不知怎么她眼前一晕，就好像腾云驾雾一样飞了起来，恍惚中，落到了墙外。睁开眼，琵琶已涌入怀。黑暗的旷野之中不见一人，独有墙里面的火把越来越近。
　　她哆嗦着爬起来，抱紧了琵琶，在夜幕的笼罩下一路狂奔……

　　第十二章 失而复得

　　深邃夜空，只点缀了几颗惨淡星辰。
　　苍茫大地，一片漆黑，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杂草丛中时不时传来几声悠远的虫鸣。
　　杂树生花的绿林间，戴着潮气的草丛中，有一抹急匆匆的白色影子，在无际原野慌乱的奔走。在茫茫夜色中，恍若幽灵在黑夜里游荡，给人一种望而胆怯的恐惧。
　　孟蝶儿紧紧地抱着怀中的琵琶，一双杏眼圆瞪，恐慌地望着四周，刚刚的夜半惊魂还让她处于惊心肉跳的状态，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她已顾不得害怕，她的脑袋里只充斥着一句话，快点走、快点走，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快点、快点、再快点……
　　茂密的树林，弥漫着淡淡的白雾，弯曲的小路隐隐约约延伸到远方，可脚下却已没有了路，只是树连着树，枝连着枝，新冒出的嫩绿遮掩住了苍老的树根。
　　额头上的汗珠顺腮而落，柔顺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脖颈，身上的衬衣已被汗水渗透，手心里的冷汗也已把琵琶上的套布擦湿，她使劲地奔跑着，她生怕那群人追上来，把她抓回去，那样她就成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替死鬼……
　　她胡乱地想着，忽然脚下一个趔趄，“扑腾——”一声，摔到在地上，琵琶也被抛出好远，火辣辣地疼痛顿时从膝盖、手肘传来。
　　她口干舌燥，喉头仿佛被一团棉花塞住，胸口一片窒息，她气喘吁吁地坐起来，在四周的草丛中胡乱地摸索着。
　　熟悉的坚硬从指尖传来，她一把抓起，把琵琶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再丢失了一般。
　　她慌张而努力地打量着四周，几乎一样粗壮的树干，几乎一样错综的树枝，跑不到尽头的树林，根本没有道路的草丛，难道……难道她又回到最初的地方？难道奔跑了这么久都没跑出这片树林？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心里一阵担惊，天啊！跑了这么久，竟没跑出这片树林？这可怎么办？怎么办？一种迷茫的恐惧，一种委屈的无助，瞬间袭击了她，她仿佛丧失了力气般，软弱无力地趴坐在地上，晶莹的泪珠瞬间从眼里滑落下来。她想家了，想那个简陋但却温暖的地方，想那张不大但却舒适的床铺，想那对把她宠成掌上明珠的苍老爹娘，还想娘蒸的桂花糕，想爹烙的五香饼……
　　她抬起满脸泪痕的脸，透过树枝间隙望着神秘的苍穹，她要尽快找到唐彦，也只有找到唐彦，她才能无憾地回家，再次体验那种亲情的温暖，久违了的爱……
　　“苍天啊，求求您给蝶儿指条明路，蝶儿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走出这片树林，才能找到唐彦？”她的声音很低充斥着无尽的迷茫，还有些许的虔诚。
　　黑暗中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随后一束红色火苗在夜幕下跳跃，给无边的黑夜增添了无尽的暖意。
　　看到这束时隐时现的火苗，彷徨的孟蝶儿忽然心升莫名的希望，她仿佛中了魔般，顾不得疼痛，顾不得伤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火苗奋力地奔跑。
　　近了、更近了，眼看就要追上火苗，可火苗又在百米之外，她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信任。
　　树林渐渐有了尽头，嫩绿的草丛间渐渐露出了平坦的小道。
　　在她惊慌的奔跑中，天渐渐地亮了，那束火苗也随之消失了。
　　一座错落的小镇，呈现在苍茫的原野之上。
　　她欣喜地笑了，看了看身上的白衣沾上了无数的灰尘，裙摆处还被划破了两处，琵琶上的软布也已变得脏兮兮，她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汗，向小镇走去。
　　薄薄的潮雾萦绕在半空，给古典的小镇带来一种朦胧的美，一种祥和的安逸。
　　青石板的小道上，三三两两的平民走过，两边有不少的摊主在忙活。
　　孟蝶儿抱着心爱的琵琶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她生怕有人会认出她，故意抬高手臂，用琵琶遮挡住了半边脸。
　　米粥的清香，糕点的甜美，充斥在空气中，让跑了一夜饥肠辘辘的她馋涎欲滴。
　　她使劲地吞吞口水，目不转睛地望着刚出笼的冒着腾腾肉香热气的精美的小笼蒸包。
　　“姑娘——要吃早饭吗？”摊主抬头看着蓬头垢面的她，目光里有些猜疑的犹豫不屑的厌恶，“那，里面请吧——”说着他指了指搭建的帐篷。
　　孟蝶儿羞涩地摇摇头，努力拽回了目光，她现在身无分文，囊中羞涩，心爱的琵琶是现在唯一的家当。可是她不敢也不能在街头卖唱，她怕引人注意，她怕消息传到十八里铺，她怕昨晚的那群人会来抓她……
　　她若有所思地抱着琵琶，在青石板的小道上默默地行走。
　　这千里迢迢，身无分文，如何到京？难道要一路乞讨？难道要风餐露宿？……
　　“哎——姑娘、姑娘，抱着琵琶的姑娘，等一下、等一下——”一个陌生而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疑惑地转过头，“你是在叫我吗？”她打量着带着灰色小帽，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手巾，一脸忠厚的中年男子。
　　“是的姑娘，我是在叫你，我是这家粥铺的老板，冒昧的问姑娘……芳名……是不是叫孟蝶儿？”
　　孟蝶儿狐疑地扫视他，眼眸里写满了惊讶的犹豫。
　　店老板看她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连忙解释，“姑娘，你也误会，别误会，我没恶意。是这样的，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道人刚刚离开，他临走时叮嘱我，说会有一个穿着白衣，抱着琵琶的姑娘从这里路过，他要我把一个天蓝色的包袱和一封信转交给你。”
　　“信？包袱？慈眉善目的老道人？”孟蝶儿困惑地喃喃自语。
　　“是的姑娘，请你相信我，东西就在粥铺里，请随我去取。”店主一脸的诚恳。
　　孟蝶儿犹豫地望着他，经过了昨夜的一切，她对任何人都提防了几分，她心中似信非信，终于她还是点了点头。
　　刚踏进粥铺一种温暖的清香迎面扑来，透过缭绕的白色蒸气，看到陈旧的桌前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用餐。
　　店铺老板示意她到靠墙的偏僻座位坐下，并很快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粥和一小笼包子，“姑娘，我想你一定饿了，你先吃点，我去给你拿包袱。”
　　“谢谢，可是我现在，身无分文，我怕饭钱……”梦蝶儿渴求地望了眼包子，又抱歉地看向店主。
　　“没关系的姑娘，饭钱已经有人帮你付了。”店主说着离开了。
　　梦蝶儿虽然惊讶，但也抵不住清香的饥肠辘辘，她拿起包子，端起米粥，急迫地吃起来。
　　日上三竿。
　　粥铺里终于清静下来，忠厚的老板和温和的老板娘也终于清闲了些。
　　老板提着包袱走来，一脸的歉意，“对不起姑娘让你久等了，这会儿真是太忙了。”
　　孟蝶儿不在意的笑笑，“没关系的老板。你的小笼包和米粥真是让人流连忘返。”
　　“过奖了姑娘，这都是家常便饭。”憨厚的店主虽这样说，但脸上荡漾的笑容还是有掩饰不住地自得，“这是那位老道人让我转交给你的包袱和信。”说着店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连同包袱一块递给她。
　　孟蝶儿心中一阵狂喜，这天蓝色的包袱上绣着一朵粉色的蝴蝶，这就是她失而复得的包袱，她连忙地接过来，声音中充斥着无限的感激“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店主。”
　　“姑娘，举手之劳而已。”憨厚的店主高兴的笑笑。
　　孟蝶儿打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苍劲有力的字体呈现在眼前——
　　姑娘：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姑娘与道有着不解之缘，贫道也有心想渡姑娘出红尘，皈依三宝，但可惜姑娘红尘未了。
　　倾城红颜，是福是祸，一路跋涉，必经曲折。贫道送姑娘两粒易容药丸，一粒为红，一粒为蓝，红色药丸服用半个时辰之后，就会改变姑娘的绝色容貌，变得奇丑无比。姑娘不必惊慌，待姑娘想要恢复容貌时，只需再服用蓝色药丸即可。
　　三月三日是清明，清明时节雨纷飞，有缘千里来相会，去往京城高宅寻，天机不可泄漏，你自求多福吧，若有苦难之时，再来寻我……

　　第十三章 易容脱险

　　金色的阳光安详地洒照在这座古色古香的小镇。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要比清晨的时候热闹了许多，空气中充斥着小贩的叫卖声，人群的讨价还价声，一片嘈杂。
　　一个头发蓬松，身穿脏兮兮的白衣，背着干净的天蓝色包袱，怀抱琵琶的女子迎面走来。
　　过往的行人看到她，连忙侧身让路，或紧跑两步躲的远远的，望她的眼神里有震撼、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不屑。
　　孟蝶儿奇怪地望着身边形形色色又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一脸的茫然。
　　“好丑的女人啊！”
　　“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女人。”
　　“她的脸受过伤吧，不然怎么那么大一块疤痕，真是够恶心也够可怜的。”
　　“不要这么说了，这种女子也应该感谢上苍，生得这么丑，不见得就是坏事。至少不管去哪里，都是安全的，除非劫财，别人是不会劫色的，不像我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孟蝶儿寻声斜望，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一脸的傲慢，一身精美的绫罗绸缎，更显美艳动人，站在人群中，惹人注目。
　　孟蝶儿浅浅地笑笑继续赶路，她并不在意旁人的指指点点，她想，一定是那粒红色的药丸改变了她的相貌，虽然她还没见过自己现在的这张脸，但从他们的话语和眼神中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丑陋。如果这张改变后的脸能为她的行踪一路护航，那么丑陋下去又何妨？更何况自己的相貌是留给君看的……
　　她会心的笑了，急促地向前走去。
　　“凡是见此女者，定当上报，赏银两千两，凡是包庇或知情不报者决不手软，杀无赦……”严厉的声音和着嗡嗡的锣音从街道的尽头传来。
　　孟蝶儿循声望去，见有两个身穿官服的衙役站在人群中，身后的墙壁上贴着一张通缉令。
　　“官爷，这姑娘怎么了？犯什么罪了？”一道慈祥而带有些许惋惜的声音好奇地问。
　　“这姑娘怎么了？”一位衙役不屑地冷哼一声，“昨晚丑时在十八里铺的关家客栈里，关元外的宝贝儿子——官大公子，被人谋杀了，凶手就是这名女子。”衙役使劲地指了指身后的通缉令，“关元外丧儿心切，悬赏两千两白银捉拿此女归案。你们也都知道关元外和县太爷的关系，再说关元外的侄女可是当今的受宠的贵妃娘娘，你们可都听好了，记住了，白花花的银子和命那个最重要，也掂量掂量。小心这个狐狸精在为非作歹，下一个被害的就是自己的儿子……”衙役指手画脚地喝唬周围的百姓。
　　“得了哥们，跑这么久也累了，咱去喝碗茶水吧。”另一位衙役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站在远处的孟蝶儿一直看着衙役走进对面的茶房，才好奇地走上前。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啊？”
　　“是啊，这姑娘如此柔弱，如此貌美，恐怕是那关大公子又有非分之想，对人不轨，人家姑娘只是奋起保身。”
　　“关大公子，不务正业，霸人田地，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简直死有余辜。”
　　“对，还有那家关家客栈，名义上是行人方便，实质上就是家黑店，这姑娘杀得好，可算为咱们百姓除了一害，但也可惜赔上了自己的光景。”
　　……
　　身边的百姓小声地议论纷纷，声音中有惋惜、有赞叹……
　　孟蝶儿挤过人群，抬头看，白色宣纸正中写着通缉令三个大字，左边画着一位姑娘的头像……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孟蝶儿恐惧地睁大眼睛，惊怔地看着画像，青丝挽成的芙蓉结，鬓边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黛青色的眉毛，委婉素净的脸庞，这通缉令中的女子分明就是自己……
　　她呆呆地盯着画像，眼中盛满胆怯的恐惧，她想要逃离，可脚下仿佛生了钉子般一动也挪不动。
　　“拿下——”一声断喝从身后响起，“杀人偿命，岂能那么容易逃之夭夭，兄弟们抓住这个女子，两千两白银就是我们的。”粗鲁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得意。
　　孟蝶儿惊愕，这个声音好似在哪里听过，她心悸地回忆……对，就是昨天晚上，那个追捕她谩骂小蒜头的人……
　　身边的百姓不知何时已散去，一帮手拿棍刀的打手将她团团围住。
　　“老大、老大，真是这姑娘吗？”一个贼眉鼠眼的青年，一脸的厌恶。
　　“老大，不是说那姑娘是个天上人间的绝代佳人吗？这个女子可是奇丑无比，令人作呕啊。”一个矮胖的男子，捂住胸口，作呕吐状。
　　孟蝶儿的心依旧狂跳，她紧紧地抱住琵琶，深深地呼吸，她已经改变了容貌，现在是一个来路不明，奇丑无比的丫头，不是那个国色天香的孟蝶儿……
　　“什么？”为首的男子大步走来，站在孟蝶儿面前，错愕地看着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着，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她的脸，淡眉毛，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满月脸，黝黑的皮肤上印着数不清的雀斑，半边脸上还有一大块似刀伤又似烧伤的疤痕，咋看之下有些狰狞，确实令人厌恶。
　　孟蝶儿不安地低下头，她不敢去看面前的这个满脸凶煞的彪形大汉。
　　“见过通缉令上的女子没有？”
　　孟蝶儿生怕口出破绽，在心中小心翼翼地盘算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你是谁？为何来此地？你的琵琶又是从何而来？身上衣物为何如此脏乱？而包袱又却是干净的？你是不是偷来的？说，不说实话，老子就送你去坐牢？”彪形大汉凶恶地大吼。
　　平静下的心又开始慌乱地跳动，她吞吞吐吐，面露胆怯，“不是偷来的，大哥这真的不是偷来的。”
　　“不是偷来的，那你说是从何而来？”
　　“是……是……”孟蝶儿着急的语无伦次，突然灵机一动，她努力压下胸中的慌乱，慢慢地抬起头，一脸的风清云淡，“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姐姐给我一两银子，让我抱着这把琵琶，背着包袱在镇上走一圈的。”
　　“那个女子长的是什么样子？”大汉焦急地问。
　　“没看到，她戴着白色的面纱。”梦蝶儿平淡地说着。
　　“她去哪了？走了多久？朝什么方向走了？”
　　“约莫有半个时辰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但我看到她向那边走了。”她指指自己走来的方向。
　　“追——兄弟们——”彪形大汉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打手也一哄而散，紧随而去。
　　看到他们跑远，孟蝶儿战战兢兢地拔腿就跑，她想，他们找不到国色天香的孟蝶儿，就会怀疑她说的话，一定会来找她，此地是不易久留的……
　　路边一声有力的马的嘶鸣拉回了孟蝶儿的思绪，也使她匆忙的脚步停了下来。那是一匹套着一辆带棚的轿车的黑色骏马，有神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她顾不得犹豫，急忙上前询问，“请问小哥，你可是拉脚的，天黑之前可能否抵达杭州？”
　　听到耳边的声音，靠在车架上闭目养神的车主，连忙睁开眼睛，热心地招呼，“姑娘要雇车吗？我这马可是一日千里，这车……”看清她的衣着打扮，车主的声音嘎然而止。
　　“放心，我付得起车钱。”孟蝶儿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在他眼前晃晃，“这些够吗？”
　　“够、够。”车主立马笑逐颜开，“姑娘请上车，请上车。”说着为她撩开车帘。
　　车内还算干净舒适，靠在柔软的棉垫上，孟蝶儿稍稍的安心了些，喧闹的小镇渐渐甩在身后，荒野的路上只充斥着得得的马蹄声……

　　第十四章 如醉梦境

　　繁华的京城，偏僻的郊外，悠扬的钟声在深山中回旋。
　　哗哗作响的流水漫过山脚流向远方，几个小和尚挑起打满的水桶，走进只见高耸树木不见寺庙的深山中。
　　绕过河流，走过石桥，穿过遮天蔽日松树林，走上徐徐上升的台阶，一座清净而古老的寺庙呈现在眼前。
　　朱红的庙门敞开，清秀的小和尚在打扫院落，声声木鱼从大殿里传来，让红尘之外的你一片心静。
　　金身的大佛坐在大殿中央，不断的香火萦绕在周围，地上的黄色垫子上，跪拜着虔诚的男男女女……
　　抽上命中注定的签，拿起一根挣不脱的红丝线，年轻的男女，便好奇而虔诚地走进后院。
　　院子中央有一棵粗壮的树，传说是好多年前，天上的月老在自己的行宫——月老祠里播洒情种时不小心遗落到人间的。当年私自下凡的七仙女就是以天为证，以树为媒，和董永拜的天地。话说心诚则灵，你只要来到树前，虔诚地道求出自己姻缘，再把红丝线栓在树干上，那么一个月之内就会巧遇自己的意中人，就会终成眷属，一生幸福。这棵帮助了无数男女结为连理的苍天大树，被后人尊称为姻缘树……
　　万里无云的上午，金色的阳光普照着这片清静之地。
　　一个貌美如花的婀娜少女，在奶奶的期待与催促下，紧攥着那根红丝线，来到姻缘树下，望着满树飘扬的红丝线，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的期待，些许的不安，些许的兴奋，些许的怅惘。她深深呼吸，紧张地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红丝线在她指缝间跳动，她在心中虔诚地道求自己的姻缘……
　　终于，她羞涩地睁开双眼，慢慢地走向树干，轻轻地踮起脚尖，伸长自己的手臂，可红丝线怎么也够不到姻缘树最低矮的树枝。她无奈地皱眉，眸子迷茫地望着树干，若有所思间，一个温润的声音伴着徐徐暖风传来，“姑娘，需要帮忙吗？”
　　她回头，见是一个身形硕长的潇洒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虽然一身布衣，但毫不遮掩他的俊美与眉宇间流露的成竹在胸。
　　男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目光里深深的惊讶，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乌发如漆，肌肤如玉，美目流盼，一颦一笑之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她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千娇百媚，无与伦比。指缝间的红丝线被风吹落在地，他毫无知觉，仍是出神地望着她。
　　阳光之下，眼眸直视，姻缘树旁，一见倾心。
　　她心如小鹿怦怦乱跳，红丝线还未拴上，难道姻缘树就显灵了吗？她的嘴角微微翘起，脸颊泛起如醉的红晕，她低下头，紧紧攥住红丝线，不知该何去何从……
　　“小姐、小姐——”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一个清秀的少女跑来，“红丝线拴上了吗？老夫人让你快点回去。”
　　女子朝他委婉地笑笑，拉着一旁的小丫鬟向前院小跑。
　　“姑娘留步——”他急切地喊，“小生唐彦，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你这人好不礼貌，认识我家小姐吗？就问家住何处，难不成你也是想去提亲？”小丫鬟一边训斥，一边调侃地看着自家小姐。
　　“柳儿——”女子羞涩地拽了拽丫鬟的衣袖，“公子，不便多言，有缘自会相见……”
　　“姑娘、姑娘、醒醒——醒醒、快醒醒，你怎么睡着了呀！醒醒、醒醒……”
　　一连串急促的声音，恍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把沉睡的孟蝶儿从回忆的梦景里拉到了逃亡的现实，也仿佛从缥缈的云端一下子跌落到幽暗的深渊。
　　“杭州到了？”孟蝶儿梦呓般地说出，好似还依旧沉醉在刚才的美梦中。她费力地坐起来，腰背传来一阵酸疼，几天来的奔波与经历，紧张与担忧，让她身心疲惫，现在想来还心悸不已。这辆马车虽然一路颠簸，空间狭小，但却也四面图壁，让她仿似乌龟钻进自己的壳里，莫名的心安，才做了这个充满无限甜蜜，充满几度温馨的前世美梦。
　　“是杭州西湖到了，姑娘你快下车吧，我还要赶回去呢。”车主焦急地催促。
　　孟蝶儿点点头，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递给车主，拿上包袱抱起琵琶，款款走下车来。
　　夕阳西下，暮色正起。
　　大红灯笼，门前高挂。
　　断桥之上，行人驻足。
　　摇曳垂柳，美景如画。
　　优美的琴声和着曼妙的歌声徐徐地从湖边画舫中传来。
　　透过飘荡的垂柳，孟蝶儿看到画舫之上，一女子坐在琴边，玉手轻拨，朱唇微启，着一身玉色青纱罗衣，云簪斜簪，珠翠满头，整整齐齐挽了个灵蛇髻，半露梅花妆额，绿云低映，红花如刻。
　　如此绝色，再加上歌声如黄莺出谷，甜入心扉，难怪行人驻足。
　　孟蝶儿抱着琵琶，站在路边静静地听着，唱得是欧阳修的一阙《苏衷情》。谱了曲，柔情百转，清雅精致。
　　一曲唱完，船儿渐渐远去，美人袅袅站于船头，向众人挥手，做倾城一笑。
　　繁华的街道又恢复了喧闹，行人一哄而散，但仍有一人立在桥头，望着西湖深处赞叹、出神……
　　繁华的街道一片红灯绿酒。
　　孟蝶儿欲转过头，却撇到断桥之上立着一位英俊少年。少年手拿一把玉箫，眼眸失神地温柔地望着西湖，微风吹起他的白衣，气宇不凡的他又有种道貌仙骨的味道，也给她带来一种久违的熟悉。
　　孟蝶儿惊怔，一种无法言语的喜悦瞬间充斥了她的心脏，她生怕这是个美梦，她不敢说话，她怕惊扰了他，她不敢走进他，她怕他瞬间会消失。她痴痴地望着他，腿仿佛千斤重，迈不动，挪不开。
　　终于，男子缓缓地转过头，有些气恼地把玉箫插在腰间，大步走下断桥。
　　近了、近了，孟蝶儿的心脏几乎呼之欲出，她紧紧地望着他，心想不知他能不能一眼认出她，然而男子快步掠过她，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惊呆了，刚刚升腾起的希望如火般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
　　不是——
　　不是唐彦——
　　竟然不是？……
　　她认错了，认错了，他们只是有点相似而已……
　　她胸中一片酸涩，心也恍若也被这茫茫暮色遮掩住了，一阵窒息的难受。
　　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她迷茫而无奈，唐彦，这天地之大，人海茫茫，你到底在哪？你是否也在苦苦的寻我？正如我寻你般？……

　　第十五章 明月寄相思

　　独上江楼思渺然，
　　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来望月人何处，
　　风景依稀似去年。
　　漫天繁星点缀浩瀚苍穹。
　　皎洁的月光温静地轻抚夜深人静的杭州城。
　　烛光摇曳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在客栈门前，长长流苏迎风摆动。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伴随着两声轻微的锣声，打更人朴实而浑厚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好远好远。
　　溶溶的月光透过精美的镂花窗户洒亮客房，木色的地面上投影出莲花朵朵的暗影。
　　古色的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位女子，她一脸倦容，但毫无睡意，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时地闭上又不时地睁开。
　　也许是下午在马车上熟睡了会的缘故，也许是前几天住进黑店，这次住店，总是小心翼翼，胆颤心惊，造就的寝食难安。
　　她无奈地叹息，烦躁地坐起身，走下床。
　　轻轻推开一扇窗，月光毫不吝啬地渲泄进来，如同跳跃的烛光，洒满整间客房。
　　溶溶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静柔地倒映着天空中那轮银白色的皓月。漫天的星光隐隐约约在湖中闪烁。
　　她轻轻侧身倚在窗边，微微抬头望着那轮明月。
　　明月当空，它的身边还围绕着一个很大的光圈，瓦片似的白云随风流动。
　　脑海中突然闪电般划过前世昔日的一幕——
　　“未来三天会起风，小蝶儿要记得多穿些衣服啊……”茂密的古树下，温柔的男子拥紧怀中的女子。
　　“未来三天会起风？你是怎么知道的？”女子昂起精巧的面容，笑容里带着温馨的甜蜜。
　　“你看——”男子指了指遥远的天际，“月亮周围环绕的那道光圈，其实就是我们所说的风圈，它的出现，将预示着未来三天都会起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男子怜惜地抬起她的脸。
　　“我不会照顾自己，我想要你来照顾我……”女子说着顽皮地点了点男子的鼻子……
　　虽说历经了两世了，那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呢喃，熟悉的气息仿佛还在身边萦绕，心上的人儿你究竟身在天涯的哪方？
　　思念的潮水轻轻地渗入她的呼吸，悄悄地占据她的心灵，“我会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放心吧唐彦……”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黯然滑落。心中一片无助的苦涩，她心痛的叹息，在这月光如水的夜里，独处的她却只能靠前世的回忆，来弥补这如月色般的怅惘和思绪。
　　月色缤纷，芳草萋迷。
　　这独自寂寞的夜里，仿佛有种伤感，柔如轻烟，隐隐约约荡漾在心底。
　　这隐隐心痛的夜里，仿佛有种呼唤，轻如叹息，缠缠绵绵回荡在耳边。
　　深夜的风轻轻淡淡地抚过她的面颊。
　　夫君——
　　你到底身在何方？
　　你是否真的在姻缘树下等妾？
　　你是否也深夜未眠？
　　你是否也在抬头仰望这轮明月？
　　你是否也在怀念我们前世的铭心刻骨？
　　是否也在追忆那些美好光景？
　　你是否也在请求月老把我们的距离拉近？
　　你是否也在恳求明月寄相思？……
　　晶莹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在月光中闪闪发亮。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伴着三声锣响，浑厚的声音再次荡漾在十字路口。
　　借着如水的月光，孟蝶儿看到朴实的打更人又从远处缓缓走来。
　　还有一更，天就亮了，她收回游离的思绪，拉回痴迷的目光，轻轻关上了窗子，她要小睡一会，明天一早还要往京城赶呢。
　　躺在床上，盖上柔软的棉被，孟蝶儿闭上眼睛，迫使自己什么也别去想。
　　漫天的繁星渐渐变得暗淡。
　　皎洁的月光慢慢变得惨淡。
　　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她才感到一阵朦胧的睡意袭来。
　　忽然——
　　“咣，咣，咣……”
　　“咣，咣，咣……”
　　“开门，开门……”
　　“快开门，快开门……”
　　错综的拍门声伴着粗鲁的大喊传来，在安静的清晨格外的嘈杂刺耳——
　　心存怯意的孟蝶儿一下子从朦胧的睡意中惊醒，她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竖起耳朵仔细的辩听，这个声音好熟悉，她在那里听过，松懈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他——是那个彪形大汉，是那个在通缉令前拦住她，询问她孟蝶儿下落的人……
　　心如迷路的小鹿又砰砰乱跳，孟蝶儿吓呆了，怎么办？她怎么办？虽然她的容貌已改，可她上次骗了那个人，他一定感觉到她在撒谎……
　　“掌柜的，开门——”
　　“掌柜的，你他妈的怎么那么慢啊！”
　　“快点，找死啊，还做不做生意啊？……”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叫嚷。
　　“来了，来了——”伴随着掌柜的答调，门被吱地一声打开了。
　　“掌柜的，我们兄弟跑了一夜了，你这好吃的好喝的尽管上，把我们的马喂足了，少不了银子。”
　　“好，客官请稍等，稍等。小二，小二快点出来，快去给厨房传话。”掌柜的吆喝一声，“客官先要些酒吗？”
　　“掌柜的，我们兄弟有任务，今天就免了，滴酒不沾。”
　　“那……那先喝点茶水。”
　　“掌柜的，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客官尽管说，只要是知道的，一定如实奉告。”
　　“掌柜的可曾见过画像中的人。”身边的跟班打开一幅画，画中女子国色天香，绝代风华。
　　“没……没见过，从没见过如此貌美如花的女子，此女真是天上人间少有啊！”掌柜的望着画中人深深赞叹。
　　“那掌柜的可曾见过一个脸上带疤痕的女子，她抱着琵琶，背着包袱，蓬头垢面，一身脏兮兮的白衣。”
　　“这……”掌柜的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看得出来者不善。昨晚是有一个带疤痕的女子来投宿，他还以为是乞讨的，随手扔给一个铜板，怎料女子说是住店，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
　　“怎么了掌柜的？到底见没见过？你要敢不说实话，别说你的店不想要了，就是你这条老命也保不住，她可是杀人逃犯。”
　　“啊——？”老掌柜惊怔地睁大眼睛，着实吓了一跳。
　　“到底见没见过？”大汉晃动着手里的大刀，咄咄逼人。
　　“昨……昨……昨晚确实有一带疤痕的女子来投宿，不过……被我赶出去了……我以为是……是乞讨要饭的……怎么？她——她是凶手？”
　　“她不只是凶手，还是易容的高手。”大汉冷哼地说。
　　“老头，她去哪了？快说、快说——”
　　“老大，咱们快去找吧。”
　　“黑灯瞎火的，谅她也走不远。”
　　“对，城门早关，她走不远的”
　　身边的跟班指手画脚，七嘴八舌。
　　楼上客房的孟蝶儿惊呆了，她深深地呼吸，压下紊乱的心跳，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拿起包袱，抓起琵琶就向外跑，刚要开门，她又慌了，他们就在楼下大厅里，她怎么可能出的去？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的团团乱转。
　　“你们回来——”一声断喝传来，“老掌柜，你说谎了吧，那女子恐怕还在客栈里吧？嗯？去——客房挨着搜……”大汉命令着，冷眼看一旁的掌柜，“老掌柜我要是搜到此女，看我怎么砸了你的店，要了你的命……”
　　孟蝶儿慌张的不知所措，她想找地方藏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再说也没有可藏的地方。
　　脚踏楼梯的声音越来越近，孟蝶儿却忽然冷静下来了，她决不能让他们搜到，不能连累老掌柜，即使要被抓，也要出了客栈。她走到墙边，一把推开窗子，把琵琶和包袱统统扔下去，提起裙摆，脚一蹬，站在了窗沿，她心慌地搜寻着落脚点，刚巧窗下有一垛玉米秆，她深深呼吸，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第十六章 触目惊心

　　“哗——”
　　随着孟蝶儿的跌落，高高堆起的柴火顿时塌扁了许多，不受控制的惯性又把孟蝶儿滚摔在地上，几根松垮的玉米秆也随着从垛上滑下来，砸到孟蝶儿的身上。
　　孟蝶儿痛的呲牙咧嘴，她顾不得揪掉柔顺的长发沾满的玉米叶，更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灰尘，她随手挥开身上的玉米秆，一把抓起琵琶，一手捡起包袱，连滚带爬地移到柴火垛边，后背紧紧地贴着玉米垛，包袱琵琶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心砰砰乱跳。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东方，闪烁的眼眸里写满胆颤，心里默默祈祷，苍天啊苍天，求你再帮蝶儿一次吧，求你帮蝶儿再渡虎口……
　　客栈里的所有客房，都被十几个男子迅速地搜了个遍。客人们胆怯地站在走廊里。
　　“老大这里没有。”
　　“老大这边也没有。”
　　“老大，人都没见到，更别提见到什么琵琶、包袱什么的。”
　　“老大——看来老掌柜说的是真的，真没有我们要找的那女子。”
　　“老大，我们快到别处去搜吧，昨儿她到杭州天都快黑了，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女人家，肯定不会赶路，她一定还在哪个客栈里。”
　　伴着话音，十几个男子急迫地从四面跑来。
　　“彭——彭——开门、开门——”响亮的拍门声和着一道凶狠的声音充斥了客栈。“妈的，再不开门，老子就闯进去了——”
　　“老大、老大——这道门是从里面插着的，喊了半天也不见开——用不用撞开？”一个男子站在二楼护栏边，急切地说着。手心渗出点点冷汗，黑色的眼眸慌乱而迷离，孟蝶儿恐惧地咬住嘴唇，生怕自己的呼吸声被楼上的人听到。她猜他们肯定是在拍她住的那间客房的门。
　　“什么？门是插着的？无人开门？撞开——”凶煞的声音夹杂着些许的不耐烦。
　　“咚——”镂花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了。
　　房间里是简单的摆设，四处无人。
　　一男子撩起桌布，望了望桌下。“老大，房间里没有人，我们快下去吧，兄弟们都饿了。”
　　“等等——”大汉打量着四周，眼睛锐利的如黑夜中扑食的鹰，桌子上放着一个盛着半杯水的白色水杯，床上的陈旧的被褥散乱地搭在一边，窗子半开……
　　“老大，有什么不对吗？”一个瘦高的男子悄悄地问。
　　“骆驼，你去摸一下床铺，我想现在还热着呢。”大汉说着走到窗边，居高临下的极力搜寻。
　　“老大——说的果然正确，被褥的确还热着呢。”男子欣喜地喊着，望着大汉的眼睛里多了些许的崇敬。
　　“兄弟们，只要能抓到那女人，咱们这辈的吃喝玩乐就不用愁了，回家盖房，娶妻生子，过太平的日子去，奶奶的，再不用给人当牛做马唤来使去的了，兄弟们一定得抓住她——”大汉凶煞地瞪着眼睛，“兄弟们，她刚离开不久，谅她也走不远，一点一点的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她来——”
　　“是——”
　　“放心吧老大——”
　　“兄弟们快追——”
　　随着一道道信誓旦旦的声音，一阵急切踏木梯声传来。
　　孟蝶儿捂住慌乱的心脏，深深地呼吸，听着楼上没有一丝动静了，才松懈地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站住、站住，姑娘站住，搜查——”从那边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孟蝶儿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手里晃动着刺眼的大刀。
　　“啊——”对方脸上闪过欣喜的惊讶
　　“在哪——在哪——兄弟们快追——”随着男子的声音，十几个男子疾风而来。
　　孟蝶儿一下子懵了，她拔腿就跑。
　　“站住——站住——”
　　“不许跑、不许跑，她娘的——”
　　清晨的大街薄雾飘荡，旗子招牌随风起舞，三三两两的摊主在路边忙活着支撑帐篷，不解而胆怯地看着他们。
　　孟蝶儿抱紧琵琶，拼命地向前跑。
　　“站住、站住——”
　　“这丫头跑的还挺快啊——”一个矮胖的男子气喘吁吁地说着，停了下来，“兄弟们快点追，我实在——实在……是跑不动了。”
　　孟蝶儿回头撇了一眼，眼看他们就要追上了，她心急如焚，渴求地望着大街上的人，苍天啊，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小丫头，看你往哪跑。”随着一道洋洋自得的声音，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放开我、放开我——”孟蝶儿恐慌地瞄了他一眼，使劲地抖动了下肩膀，男子的手被甩掉了，她依旧拼命地向前奔跑。
　　“臭丫头——”随着男子气愤的声音，那只手又一把抓住了她的包袱。
　　一股蛮力阻挡了她快速的脚步，她恐惧地回头，看后面的人蜂拥而来，她手臂一抽，肩膀上的包袱滑到男子的手中，她又继续向前跑。她决不能被他们抓到，决不能，她还要去找君，还要回家侍奉双亲……
　　春回大地，百花齐放，断桥横跨西湖，湖面上波光粼粼，轻舟荡漾。
　　她再次回头望了望紧追不舍的他们，拐进了湖边的垂柳林。
　　纤细的柳丝轻抚她的脸颊，掠过她的肩、她的头。远处轻微的摇橹声和着动听的琴声在西湖回响。
　　醉人的美景顾不得欣赏，她在柳丝之间极力地搜寻一个藏身之地。
　　“哈哈、哈哈——”
　　“再跑啊，你他娘地再跑啊？跑啊？”
　　绿柳中忽然窜出几个大汉，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气喘吁吁，胆怯地望着他们，使劲地吞了唾液，润了润干燥的喉头，转过身来，欲向后跑，怎料，后面的人也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孟蝶儿惊恐地望着他们，双手不安地搓着琵琶外的绒布，“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美女，也不是杀人凶手，你们为何从十八里铺到杭州，一路紧追不舍？”
　　“你以为你易容了，我们兄弟就找不到你了吗？你以为我们还会再上当吗？”彪形大汉不屑地看着她。“兄弟们，别跟她废话，给我抓起来。”彪形大汉挥挥手，下达着命令。
　　“你们谁再敢向前走一步，我就跳湖自尽，你们休想得到两千两银子。”孟蝶儿恼怒而胆怯的大吼，信誓旦旦中的语气中带着不顾一切的威胁。
　　“别、别——”
　　“姑娘，千万别想不开——”
　　“姑娘我们也没恶意，你别害怕，别害怕——”
　　围上来的几个男子顿时停下脚步，凶煞的面容立时就讨好般地嬉笑。
　　“娘的，老子怕吓吗？告诉你老子就是吓大的。关员外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银子他一点也不敢少我们兄弟的，要不然这帮兄弟才不会没黑没夜的为他卖命。”彪形大汉挥了挥手里的大刀，“兄弟们抓起来，领赏银去——”
　　“彭——彭——”随着两声震耳的响声，浓密的烟雾顿时升腾四周。
　　疑惑不已的孟蝶儿直觉眼前一晕，就感到自己被提了起来，被人挟着在水平如镜的湖面上蜻蜓点水般地疾走……

　　第十七章 共谱一曲

　　耳边的风呼呼地刮过，柔美的黑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绸缎的鞋子从水上轻轻踏过，锦衣玉纱随风起舞，波光粼粼的湖面映照出飘逸的身影。
　　孟蝶儿惶恐地闭上眼睛，她的头轰轰作响，心怦怦乱跳，她从来都没这么被人拖着如蜻蜓点水般在湖面上飞驰。
　　如镜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随着一声动响，脚下轻微的晃了晃，孟蝶儿睁开眼睛，才知自己已立于画舫之上，身前站着一位低头浅笑的绝色美人。玉色的青纱罗衣，云簪斜簪，珠翠满头，漂亮的灵蛇髻，是她——那个昨天在画舫之上弹琴吟唱的女子。
　　“多谢姑娘，拔刀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来日方长，孟蝶儿定当涌泉相报——”说着孟蝶儿微微曲膝行了个淑女礼，满脸满眼都溢满内心感激。“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蝶儿？孟蝶儿？”女子忽然错愕，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深深的惊讶，她喃喃自语，质疑地打量她，淡淡的眉，黑白分明的小眼睛，长满雀斑的塌鼻梁，干裂的厚嘴唇，半边脸上那块狰狞的疤痕，婀娜的身段跟丑陋的面容是那样的不相配……
　　“姑娘，怎么了？”孟蝶儿狐疑地望着她，忽然又低下头，她想也许是自己的容貌吓住了这位绝色美人。
　　“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女子失神地望着她，喃喃自语，“这天下之大，自有同姓同名之人，她绝不是他要找的孟蝶儿，他不是也说过，他的蝶儿国色天香，绝代风华，是任何女子都无法比拟的吗？可她也抱着琵琶，他也曾说，蝶儿生性爱弹琵琶，琵琶几乎寸不离身……”她的声音很轻，随风而散，恍若梦呓般。
　　清晨的薄雾淡淡地萦绕西湖，三三两两的粉色桃花在水中悠闲地打着转，古色古香的画舫倒影在如镜的湖面，远处的山只看到淡淡的轮廓，有种虚无缥缈的美，悠扬的钟声响起，恍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庄严的圣神，带着无尽的信仰。
　　孟蝶儿深深呼吸清凉空气，淡淡的清香在鼻尖缭绕，她眺望波光潋滟的湖面，恐慌的心渐渐缓和下来。
　　女子也渐渐从惊愕中平静下来，恢复了以往的温婉，她歉意地笑笑，“对不起蝶儿姑娘，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一个故人，我复姓上官，单名一个婉字。”
　　“上官婉？”孟蝶儿笑了，她喜欢面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又轻功惊人的女子，她那温婉的气质下，想必又充斥些许的神秘吧。
　　“小姐、小姐——天哪！你又去哪了？”伴着一道稚嫩而焦急的声音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小跑出来。
　　“兰儿——我在这。”女子朝她招招手，指了指身边的孟蝶儿，“这是蝶儿姑娘，我们的客人。”
　　“客人？”女孩望向蝶儿，兴奋的眼眸忽然黯淡下来，闪过一抹同情，“蝶儿……姐姐——你的脸……脸怎么了？很疼吧？”她怜惜地望着她，想要伸手去抚摸。
　　一股暖流瞬间溢满孟蝶儿的心田。丑陋的容貌虽是易容丸所致，但女孩的疼惜，让她再次体味了久违的温暖，她的眼睛闪烁着星芒般的湿润。
　　“兰儿——”不悦的声音响起。
　　“没关心的——”蝶儿笑笑，心里却涤荡些许的歉意。“兰儿——很好听的名字。”
　　“这是小姐给我起的名儿。”女孩感激而满足地看着身旁的女子，
　　女子笑笑，笑容里带着母性的慈爱，她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发丝。
　　“小姐你先陪蝶儿姐姐说话，我去给你们做桃花糕，蝶儿姐姐你等着，我做的桃花糕可是很好吃的哦！”女孩边说边跑向舱内。
　　“蝶儿姑娘，快到舱里来，这半天光顾着说话了。”女子接过她的琵琶，拉她走进舱内。
　　简单的棕红色桌椅，一架古琴安静地放在小巧的琴桌上，墙壁边摆放着几盆含苞待放的兰花，棕红色的木梁、墙壁上都绣着白云，明月，繁星，仙女的图像，很是精妙。
　　“蝶儿姑娘快坐——”女子放下琵琶，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谢谢你上官姑娘。”蝶儿接过水，一饮而尽，跑了这么久，她确实口干舌燥。
　　上官婉依旧是淡淡的笑，她抓起壶，又为她斟上一杯。
　　孟蝶儿这次没有一饮而尽，而是小口小口地品着茶水，西湖龙井清香回味齿间，缭绕脾肺。“真是好茶、好茶——”孟蝶儿轻声赞叹。
　　身旁的女子没有说话，画舫上突然变得很安静，吱吱的火苗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目光穿过镂花窗棂，孟蝶儿看到画舫那端只有一个瘦小而忙碌的身影。她才知道这画舫之上只有这对主仆。
　　她望向身边的女子，见她正失神地望着桌上的琵琶，迷离的眼眸中，是她读不懂的复杂。
　　孟蝶儿回过头，静静地品着茶，她很想找些话说，打破这种有些尴尬的沉静，可她心中千回百转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蝶儿姑娘可否满足婉儿一个小小心愿？”上官婉突然打破了沉静，淡淡地望着她，波澜不惊的眼底荡起一抹诚挚。
　　“心愿？”孟蝶儿疑惑。
　　“蝶儿姑娘可否为婉儿独奏一曲？让婉儿独享琵琶秒音？”
　　孟蝶儿惭愧的笑笑，“姑娘的琴声委婉动听，真乃天籁，蝶儿倒是班门弄斧，献丑了。”说完，抓起琵琶，摘掉脏兮兮的绒布，纳入怀中。
　　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曼妙的声音悠然响起，如春风绿过田野，如雨笋落壳竹林；如蛙声应和，又似拍岸涛声，又如孩童们嬉戏追逐……
　　上官婉怔怔地望着她，灵动的手指，发亮的眼睛，她的琵琶弹奏得委婉流畅，算不得上天籁，但曲子中却有种无法捕捉的东西，它带着致命的诱惑，会把你不知不觉地吸引，会让你情不自禁地沉醉。她虽是一株丑菊，但却在百花丛中散发着自己的独特与韵味。
　　她缓缓地走到琴桌前，优雅地坐下，十指在七弦上灵动地跳跃，天籁之音缓缓溢出，如展翅欲飞的蝴蝶，扑闪着灵动的翅膀；如潺潺的小溪，清亮亮的流淌；又如塞外悠远的天空，沉淀着清澄的光……
　　琵琶与古琴相和相融，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

　　第十八章 高山流水遇知音

　　弦依高和断，声随妙指续。
　　徒闻音绕梁，宁知颜如玉。
　　琴弦上的素手慢慢停止跳跃，曼妙的乐曲缓缓停顿下来。
　　水波闪动的西湖又恢复了原有的静谧。
　　上官婉从琴桌前优雅地站起，她看着孟蝶儿的眼睛不再是波澜不惊的淡然，而是赞赏的激动。她的琵琶追逐她的琴声，时缓时急，时慢时促，这么些年来，她还是第一个，她也终于遇到了一个心有灵犀，配合默契的琴友。她心中一片喜悦，她想，高山流水遇知音，俞伯牙遇到钟子期时也是这样的兴奋吧。
　　“蝶儿姑娘的琵琶妙音，真是洗涤大地苍茫。”她毫不吝啬地赞叹，。
　　“哪里——上官姑娘的七弦天籁，才是荡尽人间铅华。”孟蝶儿望着她，眼底写满欣赏与钦佩。
　　“我虽然不懂音律，但琵琶、琴声的优美绝伦，还是让我想起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岂能几回闻的诗句。”稚嫩而兴奋的声音传来，兰儿端来刚出锅的桃花糕翩翩走来。
　　孟蝶儿和上官婉相视一笑，笑容里带着微微的得意。
　　“快尝尝我做的桃花糕，好不好吃？”兰儿说着把托盘放在桌子上。
　　粉色的桃花糕，精美地摆在盘子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蝶儿姐姐，兰儿做的桃花糕可是美味至极，你快尝尝、快尝尝——”上官婉很自然地唤她姐姐，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生疏，仿佛她们已认识很久很久。
　　孟蝶儿惊怔地看着她，她那句轻柔的蝶儿姐姐在她心间涤荡，亲切的语气恍如邻家小妹的呼喊，让她心生暖意……
　　“蝶儿姐姐怎么了？怎么了？”上官婉从盘子里拿起一块糕递给她，微微涨红的脸上荡起如阳光般和煦的笑，“我看着你好像比我大两岁，所以称你蝶儿姐姐，要是你不喜欢的话，我就……”
　　“我很喜欢，婉妹妹。”孟蝶儿拉拉她的手，心底一片温暖。
　　“那……我也可以叫你蝶儿姐姐吗？”一旁的小丫头抬起脸，满眼都是期待。
　　“当然可以了小丫头。”孟蝶儿高兴的笑了。身在异乡的她忽然多出两个至情至性的妹妹，这一路的奔波疲倦，一路的战战兢兢，忽然间荡然无存。
　　天色晴朗，阳光照射到湖面，水波闪动。
　　清香弥漫的画舫之中，洋溢着一片温情。
　　孟蝶儿咬了一口兰儿递过来的桃花糕，清香的气息顿时溢满口舌，她陶醉地眯起眼睛，“甜而不腻，清香爽口，兰儿的桃花糕真是人间极品。”
　　“姐姐过奖了、过奖了。”兰儿开心的笑了，“我再去给你们加些水来。”说着提起桌上的白色水壶转身而去。
　　“蝶儿姐姐，有些事不知当不当问？”上官婉望着她，目光里稍稍犹豫，
　　孟蝶儿望着她，心中顿生疑惑，但语气还似以往的平静，“婉妹妹尽管问。”
　　上官婉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好奇与疑惑，“那帮凶悍的大汉为何紧追不舍，非要抓姐姐回去不可？这究竟是为何啊？”
　　孟蝶儿苦笑，笑容里带着苍白无力，“妹妹有所不知，一言难尽啊。”
　　“姐姐莫愁，有什么难处尽管一一道来，如有用到婉儿之处，婉儿定当竭尽绵薄之力。”上官婉一脸的诚恳。
　　孟蝶儿望着她，眼睛里泛起感动的湿润，她无奈地笑笑，“这要从十八里铺的关家客栈说起——那天傍晚，赶路的我住进关家客栈。困倦至极，和衣而睡，午夜被一阵刺骨的冷水泼醒，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跑堂男孩站在我的床边，胆怯地对我说，姐姐快走，快走，趁火势凶猛，所有的人都在忙着救火，没有人会注意到你，要不然杀人的罪名你可担当不起……我这才知，客栈的西苑着火，一个一身锦衣，眉心有颗黑痣的书生倒在床尾，桌上的包袱也不翼而飞，只剩这把琵琶扔在门边……最后我从客栈的后门跑了出来，跑了一夜，到了柳镇，我饥肠辘辘，可身无分文，一家粥铺的老板拉我进去，说有人付了饭钱……最后才知道有位道人暗中助我，包袱也失而复得。走在柳镇的街头，我看到衙役到处张贴缉捕令，于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怎料缉捕的杀人犯正是自己，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是家黑店，那个书生就是幕后店主，也是关家的大公子，他爹爹关员外丧子悲愤，悬赏两千两银子缉拿我……我诧异至极，本想去衙门说个明白，可听百姓说，关元外与县令狼狈为奸，而且他的侄女还是当今受宠的贵妃娘娘。我不知所措之时，就雇了辆马车，来到杭州，岂料他们也追到这儿……幸亏妹妹出手相救……”
　　“原来是这样啊！”上官婉若有所思，转而又歉意地望着她，“婉儿惭愧，不能帮姐姐分忧排难。”
　　孟蝶儿动情地笑笑，“有妹妹这些话就足够了。”
　　“可姐姐——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孟蝶儿无力地叹息，“自古官官相护，权贵相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躲一时，算一时了。”
　　上官婉辛酸地看着她，“姐姐你放心，这里是西里湖，外湖是看不到我们的，我想他们也不会找到这儿来的。”她眼波流转，眉宇间升腾起一种肝胆侠义，“姐姐，如果已了无牵挂，可愿和妹妹，在这凡尘之外，西湖之上，雅静之地，共谱一曲，高山流水？”她豪爽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孟蝶儿望着她，心中一阵不忍，她吞吞吐吐地说：“婉妹妹……真对不起。我还要侍奉年迈的双亲，还要去找寻我失散的夫君。”
　　上官婉有些失落地点点头，“百善孝为先，养育之恩自要报答，婉儿也不强留。可姐姐，这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你要去哪儿寻你失散的夫君啊？”
　　孟蝶儿轻轻叹息，心中一片迷茫，“我也不知道——”她幽幽地望着西湖的水，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高山轮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相信……终究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上官婉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棕色的眼眸渐渐变的迷离……

　　第十九章 流年往事

　　水光潋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浓妆淡抹总相宜。
　　上午还是天色晴朗，万里无云，阳光耀眼，水波闪动，下午就天色转阴，飘来细雨，雨雾弥漫，山色朦胧，别有一番情调。
　　一艘古色古香的画舫静静地飘在雨帘之中，西湖之上。
　　玄妙的琴音伴着优美的琵琶曲飘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凄凉。
　　手指停止跳动，曼妙的曲子嘎然而止，绝色女子收回玉手，依旧坐在琴桌边，望着雨帘幽幽地叹息，眉宇间荡起一抹哀思。
　　琵琶依旧在怀，女子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琴音为何嘎然而止？起舞的锦衣，单薄的身躯，微抬的侧脸，失神的眼眸，她想，她才华横溢的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吧，她绝美的容颜下也一定有颗多愁善感的心。细长的手指轻柔地爱抚紧绷的弦，她同样侧头望着绵绵雨帘，眼眸中渐渐升腾一片怅惘。
　　无数雨丝从天而降，平静的湖面泛起朵朵涟漪。
　　紧密地雨滴拍打在画舫上，响起嗒嗒的声音。
　　画舫内一片安静，只有嗒嗒的雨声在传递着雨水的侵袭。
　　她和她各怀所思，静听天籁若雨，想些深藏的流年往事，心中便渐渐有了倾诉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不忍的声音带着些许的胆怯，打乱了嘀嗒的雨声，拉回了她们的思绪。“小姐，外面雨大的很，咱们还去外湖吗？想必今天也没有多少官客。”
　　上官婉低声叹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去吧兰儿。”
　　兰儿点点头默默走向船尾，摇起一旁的橹，画舫缓缓地向前行走。
　　“蝶儿姐姐——你知道杭州西子吗？”她轻轻扬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些许的苦涩。
　　“杭州西子？”孟蝶儿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倒听传说，但无缘一见。”她说着把怀中的琵琶放在了桌边。
　　“哦？是吗？”上官婉突然来了兴致，“那传说是如何说的？”
　　“传说，西子就住在西湖边，是前无古人的美人，仪态万千胜西施，浓妆淡抹比西湖；她的歌声宛如黄莺，胜似天籁；她的舞姿轻盈优美，舞尽铅华，多少英雄慕名而来，多少权贵栖居杭州，只为一睹芳容。可这女子生性孤僻，自视清高，虽出身青楼，但卖艺不卖身；多少人不惜黄金白银，不惜倾家荡产，只博美人倾城一笑，但都白费心思，徒劳而归。她随人流而走，随世俗而去，终究没有人见过她的容颜，她就像水中月，镜中花，虽然存在但又是那么的缥缈。可惜天妒红颜，两年前，传闻西子得不治怪病，最终无药可医，香消玉殒。多少人悲天长叹，多少人惋惜至今，一代风华成追忆……”孟蝶儿轻叹，一脸惋惜。
　　雨滴打在船棚上，雨水又顺着棚边滴落在船板上。
　　上官婉抬起手，手指轻轻拨动一根琴弦，溢出一个优美而低沉的音符，“西子没有死。”
　　孟蝶儿诧异，她望着她完美的侧脸，不明白她为何说的这么肯定？
　　上官婉紧紧地盯着雨帘，眸子里渐渐升腾起熊熊燃烧的怒火，她双臂节奏地摆动，双手急促地抚琴，弦音腾空而起，蜿蜒曲折，铿锵有力，抑扬顿挫。无数的音律仿佛能个渗透每一个毛孔，流到人的心里。
　　满头珠花摇摇欲坠，迎面的风吹起锦衣玉纱，雪白的手挽在宽大的衣袖中若隐若现。
　　孟蝶儿望着她的指尖，纤细得如若无骨，悠然舒缓地在琴弦间游走，乐自指发，而怒，则由心生。她知道她在发泄，发泄心中恼怒与怨恨。
　　“啪——”伴随着清脆的声音琴弦断裂，琴声也嘎然而止，殷红的血顺着指尖缓缓地滑落在七弦琴中。
　　“啊——流血了——”孟蝶儿慌忙起身，掏出怀中的手绢小心翼翼地包裹上她右手的食指。
　　“妹妹，我不知是什么刺痛了你，又让你想起那些流年往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也不能伤害自己啊，有什么辛酸，说给姐姐听好吗？让姐姐做你的闺中密友，做你值得分忧信赖的人，好吗？”她握紧她的手指，一脸的诚挚。
　　她望着她，丑陋的面容，狰狞的疤痕，在这一刻也显得那么楚楚动人，她心底涩涩的，眼睛里陡然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姐姐，我就是西子，杭州歌妓西子，传说中，那个死于不治之症的西子。”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包含了无数的辛酸与无奈。
　　孟蝶儿惊怔，握住她的手不自觉地滑落，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上官婉又抬头望向雨帘，倾诉的冲动在心中翻腾，她“我的爹爹原本是镇西大将军，他和数百万大军，不辞劳苦，常年驻扎西北，保我山河，他英勇神武，立下汗马功劳，屡建战功，人称常胜将军。”她的眸子闪亮，语气里充满了骄傲，“那一年我七岁，天空也是像现在一样飘着绵绵无尽的雨丝，爹爹被一封诏书急召回京。奸臣的一封奏章，诬陷爹爹重握兵权，有谋反之心。无能昏君听信谗言，一道无情圣旨，把爹爹打入天牢，隔天问斩，将军府被抄封，我和娘无家可归，带着爹爹的骨灰一路乞讨来到杭州，本想投奔娘舅，怎料娘舅早逝，舅母将我们乱棍打出。我和娘遍体鳞伤，却也无奈，又一路向南，荒山野岭中有一座简陋的茅草屋，从此那便成为了我们的家。种地砍柴、刺绣剪花，日子虽然清贫，但也能吃饱穿暖。可上天并不垂怜，那年冬天，杭州飘雪，过膝之余，娘因过度操劳，倒在冰天雪地里。娘自知时日不多，她虚弱地喘息，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当朝宰相与爹是八拜之交，他意欲谋反，求爹爹助他一臂之力，爹爹死活不允，并好言相劝，望他悬崖勒马，岂料他恶人先告状，回京参了爹爹一本，并伪造诸多证据……”她的眼圈微红，声音有些颤抖，“娘带着不舍与挂牵，散手人寰。我痛哭流涕，心生怨恨，把娘和爹爹安藏在一起后，就连夜下山，直奔京城，我已被仇恨冲昏了头，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报仇。”她的眼中升腾起仇恨烈火，然而转瞬变得无奈，“怎料到会昏在杭州街头，也许是急火攻心，也许是多日未食……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大床上，绸缎的蚕丝被盖在身上，点燃的火盆驱散着冬日的寒意。一位浓妆艳抹，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子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最后才知道自己被杭州最大的妓院——醉红楼的嬷嬷救了。那时的我已经冷静下来，我知道自己身单力薄，即使翻案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想过夜闯府邸，刺杀宰相，可爹爹只教了我轻功，武功根本还没来得及教，再说相府戒备森严，那奸臣也不是泛泛之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我还未搜集到有力证据以前，我必须要有个栖身之地，而青楼龙虎混杂，也算得上是搜集情报的最佳场所，于是我就留在了这里。所以我也没有告诉嬷嬷我的身世，我只说自己是孤女，她也恰巧无儿无女，待我甚好，视如己出。十岁那年，嬷嬷还请来夫子，欲教我琴棋书画，可娘也曾苦教，我信手拈来；翩翩舞姿，亦难不倒我，再结合上爹爹教我的上乘轻功，随风起舞中带着柔种带钢的美韵。十五岁时，一曲昭君赋轰动杭州；一支飞天旋舞，舞动江南。嬷嬷更是利用人之好奇的秉性，将我包装掩藏，从此不管是起舞，还是弹琴、吟诗，都要带上面纱，布上幔帘。我成了醉红楼神龙见尾不见首的花魁，人称西子。”上官婉静静地望着西湖，迷离的眼睛像是在回忆中思索。
　　孟蝶儿望着她，心中一阵痛惜，她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要用自己拥有的温暖抚平她眉宇间的清寒……
　　“两年前，老皇帝天下选妃，杭州知府指名要我参选，我本心有不甘，但想，只要进宫就能见到狗皇帝，就有机会为爹爹翻案，搬到根深蒂固的老宰相，因而报仇雪恨。于是我不计后果，义无反顾的答应。嬷嬷虽然不舍，但更多的是高兴，她把自己珍藏几十年的南海明珠赠我，我知道她已把我当做亲生女儿，我只能跪地叩首，答谢救命、栽培之恩。”上官婉一脸的风轻云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然而漆黑的眼眸无情无欲地盯着雨帘，仿佛以看尽了世态炎凉，“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我前往京城的当天，脸上、身上莫名地长出片片紫斑。嬷嬷请来郎中，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然；杭州知府派人请来江南名医，然而名医也是徒劳，找不出病因，只道蹊跷蹊跷，但又说不出蹊跷在何处。转眼又是三天，这三天中我疼痛难忍，身上的紫斑渐渐溃烂，流出黏稠的黄水，几乎体无完肤。青楼女子冷嘲热讽，她们打着探视的招牌，实质是在看我的丑态，她们真正想的是，如何才能抢夺到替补的秀女名额。选秀之日愈来愈近，我的病情也愈来愈重，水米不进，大多的时间都在昏睡。知府如坐针毡，各省的名单都已送往京城，如果指定之日秀女未到，就是欺君之罪，知府和嬷嬷悄悄商议偷梁换柱。然而隔天，醉红楼凡是有姿色的女子，脸上都接二连三的长紫斑，只有红绫一人，依旧肌肤赛雪，嬷嬷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选择地决定她去替补。此时的醉红楼已停业半月之余，闹得人心惶惶。在红绫去往京城的前天夜里，她对嬷嬷说，我的病传染力太强，必须要焚烧衣物，切断病原，要不醉红楼所有的人就得死于紫斑病，更何况我现在已经奄奄一息。嬷嬷不舍，但也在犹豫中摇摆，最后，嬷嬷把这事交给红绫去做。这个蛇蝎女人，丧心病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命人把我抬出醉红楼，放在荒山野岭中的麦秆堆上，想让我和那些麦秆同时化为灰烬，可被她买通的那人还算有良知，他没有点火，只是把我扔在了那里……”憎恨的声音从齿缝间溢出，转而上官婉有感慨起来，“苍天有眼啊，我被好心人救起，送往雷锋塔，老方丈又把奄奄一息的我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他告诉我，我中了毒，中的是苗族独制的斑斓紫……是她下的毒，只因荣华富贵，只因后宫权势，她就至姐妹们的生死于不顾。可是她真的就得到了吗？真的就幸福吗？”她的声音最终化作幽幽叹息。
　　孟蝶儿听得出神，她不敢相信这个绝美柔弱的女子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曲折坎坷，她要比她想象中坚强的多。“那最后呢？”她轻声问。
　　“最后？”上官婉望着点点涟漪的湖面，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我在雷锋寺中遇到那个救我的男子，那个闯入我生命又蓦然消失，带走我心和泪的男子……他不要我……”她苦笑，“我又回到了醉红楼，只是这西湖之上，再没有西子，而是多了上官婉……”

　　第二十章 机缘巧合

　　雨丝依旧从天而降，融入湖水。
　　冷风依旧无情地吹，岸边的柳丝不停地翻飞。
　　画舫缓缓地停在外湖，透过稀薄的紫色幔帘，看到断桥之上只有一人。那人依旧是一身白衣，右手依旧持一支玉笛，只是头顶多了一把油纸伞。
　　婉转的弦音腾空而起，虽然断了一根弦，带着些许的飘忽不定，但并不影响它的音色，它就像主人刻意流露出的优美飘渺。
　　如黄莺出谷的歌声徐徐传来，虽依旧甜如心扉，但却多了些许的凄凉。
　　孟蝶儿侧头望向断桥上的男子，如玉的黑发散在肩头，已被风吹得凌乱；整洁的衣衫随风飘舞，袍角处已印上些许的污垢。有种仙风道骨的飘逸，却也不乏桀骜不驯的狂野。风雨中她虽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感觉到他投射而来的目光中，带着多少的深情，带着多少的喜悦，带着多少犹豫与担忧。他手握玉笛，也许是想与婉儿合奏一曲吧，可又怕扰了婉儿的琴韵……孟蝶儿又转头望向弹琴吟唱的上官婉，见她正怔怔望着桥上的男子，眼底有些许的失神，瞳孔溢出点点相思，她像是望着那个男子，又像是穿过那个男子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孟蝶儿若有所思，不知婉儿说的是不是这个男子？如果是，那男有情，女有意，为何又没有在一起？她不解却也来了兴致，有心撮合他们……
　　风撩起幔帘，拂在上官婉的脸上，歌声停止，玄妙的琴声也愈来愈低，画舫调头，缓缓地向里湖驶去。
　　那男子还依旧站立在风雨中，痴痴地盯着越来越远的画舫。
　　孟蝶儿转过头，望着上官婉，忽然无声的笑了，“婉妹妹，那男子究竟是何人？看得出对你情真意切。他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救你的男子呢？”
　　上官婉起身来到方桌前，与她相对而坐，悠悠地倒了杯茶水，“他不是他，只不过是与他有些相似罢了。”
　　与他相似？孟蝶儿微惊，难不成这世上与君相似的男子不在少数？她轻声安慰她，“相信那男子也有自己的理由，不然不会这么果断决然，也许是已婚配或许家有妾室。”
　　上官婉轻轻摇头，“她尚无婚配，也无妾室。”
　　“哦——？”孟蝶儿惊讶而好奇，这会是什么样的男子？对国色天香的婉妹妹无动于衷？毫不怜惜？“难道婉妹妹，并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并没有让他知晓你的情意？”她不解。
　　“雷锋夕阳照，漫天柳絮飘，暮色钟声起，月上柳梢头。”上官婉若有所思地望着雨帘，悠悠地诵。良久后她无奈地摇头，“那天那时，我们偶遇，他一身白衣，发丝飞扬，面冠如玉，气宇轩昂。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使幽暗的院落，蓬荜生辉……”她声音轻柔，一脸沉醉，“那日天空也飘着绵绵雨丝，再次来给我逼毒的老方丈告诉我，其实救我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个身穿白衣，住在西苑的年轻人。如果不是他把我及时地背到寺里来，我早已一命呜呼。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是欣喜的，我稍稍打扮，就冒雨前去，豆大的雨滴打湿了我的头发，溅湿了我的裙摆。敲开他的房门时，他有些微讶，他盯着我良久后，才把我拉进屋里，什么也没说，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塞进我的掌心，又拿来干净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拭擦我的头发。那一刻，我忽然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说着，雪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以后的两日，我们吟诗作画，抬头赏月，屈膝长谈。我以为那种莫名的情愫也在他的心间滋长，我以为我们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可以常相厮守。怎料，第三天清晨，我再去敲他房门时，他的房间已空空如也，一切还都是摆放得那么整齐，仿佛他没来过一样。他已不辞而别，我从打扫院落的小和尚那里探知，他下山了，刚刚离开不久，于是我发疯似地追了上去。山脚下，我终于喊住了他。他回头看我时，眼睛里依然是惊讶。我顾不得质问他为何不辞而别，也顾不得小女儿家的含蓄，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大胆地说，小女子愿以身相许，以报公子救命之恩，不管天涯海角，小女子都愿追随公子，常伴左右。他错愕，然而转瞬间又变得平静，他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姑娘更不必以身相许。我有些着急，羞涩地暗示他，聪明如公子，怎会不知其意。他看我许久，才歉意地说，对不起姑娘，在下已心有所属。我自然不信，质问他，是谁家小姐？她又在哪里？他柔情地说，在他心里，他也在苦苦地寻她。我不解，他又说，她是我前世的妻，今生只等再续前缘……”
　　孟蝶儿听得入神，她怔怔地望着上官婉，原来海誓山盟、天荒地老的誓言，原来前世今生，不离不弃的承诺，原来生生世世、再续前缘的约定，并不止她和君……
　　“我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我不相信世上真有不为荣华富贵、名利权势所牵绊的爱情，我更不相信莺歌艳舞、美女相陪中有哪个男子能坐怀不乱，我只觉得荒谬，无不嘲笑地说，她还在等你？也还在找你吗？说不定她早已忘了你，早已嫁人生子。他莞尔一笑，满眼柔情痴爱，肯定地说，不会，她一定在等我，一定在盼我的花轿。我泪流满面，心升百味，一股不服的恼怒让我变得冲动，我气愤地大吼，她有我美吗？她的才华能胜的过我吗？她的琴声可以宛似天籁，洗涤大地苍茫吗？她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他笑笑，依旧是那副柔情怜惜，沉静但却带着刺痛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也许没有你美，但在我的心里，她是世间任何女子都无法比拟的；她的才华也许不能和你相提并论，可她写给我的那些情诗，能温暖我的身心，足够我品味生生世世，那是任何优美的诗词都无法比拟的；她虽不会弹琴，但她琵琶弦音奇妙，带着无法捕捉，无法猜测的东西，令你无法躲避，无法抗拒，深深地被吸引，洗涤一切的身心疲惫。”上官婉的眼眸中荡起一抹挫败，眼圈有些晕红，“我依旧泪流满面，但心底百味却渐渐转换为苦涩的无奈，我没有想到那个在世人眼中完美的我，在这个男子眼里竟似分文不值，我想转身落荒而逃，但又心有不甘。我抬眼问他，带着点点感动，她叫什么名字？她长得什么模样？如果有一天，我在这瘦西湖上遇见她，我一定告诉她，这个世上有个男子为她痴，为她狂，请她珍惜。他笑了，那种柔情而松懈的笑，可在我眼里，竟是那么的刺眼——”上官婉忽然转过头，望着孟蝶儿淡淡地笑了，“你知道吗姐姐？他心中的那个她的名字，竟然和你是相同的，也叫蝶儿，叫孟蝶儿——”
　　孟蝶儿惊讶，背脊突然变得僵硬，心脏紧张地狂跳，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吞吞吐吐地说：“你……你说什么？”
　　“蝶儿啊、孟蝶儿——很巧对不对？”上官婉望着她，依旧是淡淡的笑，“他还告诉我，她是素净的面容，有干净的微笑，还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她喜欢穿白衣，四弦琵琶寸不离身。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她，请我转告她，他就在京城的祈福寺里等她，姻缘树下再见……”她迷茫地望着缥缈雨丝，声音带着期待，带着叮嘱：“孟蝶儿、孟蝶儿，我记住了，我想我永远的记住这个名字了，如果真的能在有生之年，有幸相见，我不但要告诉她这些，我还要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个男子很爱——很爱她，请她——务必——珍惜……”

　　第二十一章 不可思议

　　上官婉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几多羡慕，几多感动，几多真挚，随风消散在雨幕里。
　　孟蝶儿惊怔，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背脊有些冰冷的僵硬，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心中一片不安的温暖。
　　“他走了，走得决然，走得潇洒，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心中一片苦涩，上官婉猛然转过脸去，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里悄然滑落，“他带走了我的心，我的泪，带走了我的爱，我的情……”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女儿的羞涩与情痴的伤痛。
　　孟蝶儿仿佛没有听到，她依旧怔怔地望着她，依旧沉浸在她刚刚说过的话语里，徘徊在错愕而狂喜，但又有些紧张而温暖的边缘。
　　稀少而凌乱的雨丝依旧在飘。
　　画舫缓缓地停泊在里湖，静静地倚着水。
　　孟蝶儿忽然狂喜而激动地大喊：“婉妹妹、婉妹妹，请你告诉我那男子长得什么模样？他叫什么名字？他走了多久了？”
　　上官婉侧脸困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兴奋？又为何问他的模样、姓名？她虽心有疑惑，但也缓缓地开口，“他叫洛轩，身高约莫七尺，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视而有情。虽一身布衣，但却飘飘逸逸。”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陶醉，回忆的向往让她若有所思的眼眸里溢满欢喜的爱意。
　　“洛轩——”孟蝶儿喃喃地呼唤这个陌生的名字。
　　难道君今生的名字叫洛轩？可是……他真的就是她冥思苦想，默默找寻的君吗？如果不是，那他怎知我们奈何桥头的诺言？怎知姻缘树下的约定？他一定是的，一定就是君，原来他真的没有忘记她，原来他牢记前世的承诺，原来他也在苦苦地寻她。她的心里溢满浓浓的甜蜜与温暖，甜蜜的是君始终如一，对自己情有独钟；温暖的是苦等二十于载，如今终于有了音信。她的眼睛湿润了，晶莹的泪花溢满眼眶，相必君早已到了京城，在祈福寺里的姻缘树下等她，她要尽快赶去，一解相思，再续前缘。
　　她溢于言表的甜蜜与幸福，深深地刺痛了不解的她，她不明白她为何这般神情？虽满眼泪花，但激动狂喜的表情，恍如陷入蜜糖的孩子，那般知足，那般沉醉。难道……难道——她就是他心中的那个蝶儿？那个孟蝶儿？……不会、不会——她哑然失笑，她不是素净的面容，甚至连秀气也算不上，她的微笑也不是干净的而是带着淡淡的温暖，她一身桃红布衣，婀娜的倩影仿佛弱不禁风，半边脸的疤痕狰狞可怕，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简直与她相差甚多……可为何四弦琵琶她寸不离身？琵琶是民乐之王，生性喜爱的琵琶的女子也不在少数。那她的琵琶妙音中为何会独独溢出无法捕捉的诱惑？这可不是世间任何女子都能做到的……她会是她吗？如果是，面容又极不符合；如果不是，琵琶妙音又作何解释？难道？难道……她容貌已毁？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孟蝶儿迟疑望着她，心中犹豫而兴奋，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她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孟蝶儿可那样又会不会刺伤这个善良而痴情的女子？
　　细心如她，怎会看不出她眉眼中的迟疑，她忐忑地开口，“怎么？难道姐姐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她的心忽然不安而期待的跳动，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莫非……莫非——姐姐就是洛轩心中的蝶儿？”
　　孟蝶儿没有惊讶，她早就料想到她会如自己想象中一样聪明，她轻轻地点点头。
　　期待已久的上官婉讶异地看着她，眼底写满不可思议的震惊与质疑。
　　孟蝶儿不由的轻笑，她知道她为何这般惊讶。
　　雨渐渐地停了。
　　呼啸而过的风把画舫吹得轻轻颤动。
　　兰儿疲惫地从船尾走过来，懂事的她生怕打扰她们，给自己到了一杯水后，就很安静坐在一边的木椅上。
　　“姐姐……姐姐——此话当真？”愣愣的上官婉终于回过神，打破了窒息的空气。
　　孟蝶儿不忍看她迷离的神情，痛伤的眼睛，转过脸去，使劲地点了点头。
　　“那姐姐的脸为何这般？”她惊喝，转而又变得疑惑，“难道姐姐的容貌不幸被毁？”
　　孟蝶儿无奈而抱歉地笑笑，“不是的婉妹妹，那帮人追的我无路可逃，幸好半途得遇一位慈眉善目的老道人，他赠送我两粒易容丹，一粒为红，一粒为蓝，服下红色药丸，半个时辰就可改变原来的容貌。等到适时再吞下蓝色药丸容貌又可复原。”
　　“原来是这样——”上官婉恍然大悟，急切而恳求地说：“那姐姐可否吃下蓝色药丸让婉儿有幸一睹芳容？”
　　“这……”孟蝶儿为难地皱皱眉，“你听我说婉妹妹，当初老道人只赠我红色、蓝色药丸各一粒，现在只剩下这粒蓝色药丸了，它就放在我的琵琶里，我服下它，是能恢复原来的面容，可就不能再变回现在的模样了。要知道外面好多不轨之人都在费尽心机追查我的下落，他们都想抓到我去衙门换赏银；城门、街头也都张贴着追捕令……”
　　上官婉猛然打断她，激动地说：“姐姐放心，我——上官婉绝不是那种卑鄙、算计之人，我觉不会偷偷去官府报案，更不会为了两千两赏银，丧尽天良的去出卖自己的姐妹。姐姐，我以自己的生命做担保，你在这里绝对是安全的。”
　　“我知道、我知道妹妹，你不要这么说，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
　　“恳请姐姐务必答应婉儿，成全婉儿这个心愿。”上官婉再次再次打断她的话，诚挚的声音中蕴含着些许的坚定与命令。她要看看，她一定要看看孟蝶儿的真正面容，看她究竟有多美？究竟比自己强在何处？这样她才甘心，才会把浓浓的爱意转化为深深的祝福。
　　孟蝶儿不知所措，她无奈地叹息，无比歉意地说：“对不起婉妹妹，真的对不起——请你谅解蝶儿的难言之隐，等到他日重逢时，我一定会让你看我的真面容。”

　　第二十二章 义结金兰

　　夜凉如水。
　　随风飘走的流云温柔地轻抚当空皓月。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安然地漂浮着一艘古色古香的画舫。
　　清脆的蛙鸣伴着清风依稀传来。
　　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徘徊在船头，望月长叹。
　　夜风轻轻扬起她的发丝，缓缓卷起她的裙摆，她回头望向桌边的梨形琵琶，幽黑的眼眸里升腾起犹豫的挣扎。
　　“我不能这么做——不能……”黑暗中，女子使劲地摇着头，委婉的声音中带着迷离的彷徨与恐慌。
　　终于，借着昏黄的月光，她缓缓地走进船舱，执起那把斜倚的琵琶，轻轻拧开弦轴，把那颗攥了许久的蓝色药丸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
　　慌乱的心跳顿时平静了许多，她坐在椅子上，玉手托腮，望着天边的圆月，舒心地笑了。她不能把这颗对于蝶儿姐姐至关重要的易容药丸，丢弃在西湖。即便丢掉了，她的良心也要受尽一生谴责，再说，洛轩会对丑陋的蝶儿姐姐置之不理吗？找不到蝶儿姐姐，洛轩就会属于她吗？她不是最讨厌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吗？当初红绫对自己下毒手，她不是恨得咬牙切齿吗？怎么现在，自己也变得这么卑鄙？她使劲地摇摇头，责怪自己肯定是被嫉妒的冲动击昏了头。真正爱一个人，即使得不到，也要真心的祝福。她祝福他们，真心的祝福他们。她——骄傲的上官婉，难道就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洛轩？属于自己的幸福吗？……
　　轻盈的脚步忽然传来，柔弱的声音在朦胧的暗色中呼唤，“婉妹妹、婉妹妹——”
　　“蝶儿姐姐——”上官婉惊讶，脸色有些心虚的潮红，“这……这么晚了，难道……你——你没睡？”她的心跳加快，一向淡定的声音竟变得有些战战兢兢。
　　孟蝶儿走过来，轻轻地笑了笑，“婉妹妹，你不也是没睡吗？”
　　上官婉悄悄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姐姐还是早些休息吧，明天就要北上。可我还是要在这西湖卖艺，继续收集证据。”她幽幽地叹息，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舍，“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孟蝶儿莞尔一笑，声音中带着感动与感激，“婉妹妹，西湖岸边，绿柳成荫，素不相识，见我有难，你侠义相助，救命之恩，蝶儿磨齿难忘。里湖深处，画舫之上，你我姐妹，一见如故，琵琶胡琴，共谱一曲，高山流水，惺惺相惜。你我虽相交一天，但足一生回味。婉妹妹——离别在即，虽心有不舍，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不必惋惜，不必叹息，不必停留，不必刻意，倘若有缘，咱们又会在陌生的地方不期而遇。”
　　“说得好——姐姐——”上官婉的眼睛涩涩的，心中升腾起一片复杂的情愫。“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姐姐，我祝福你，真心地祝福你，祝你早日找到洛轩，再续前缘，执子携手，永远幸福……”她的声音带着微微颤音，她不敢再说下去，紧紧地咬住嘴唇，轻轻地闭上眼睛，一滴泪珠从她眼里悄然滑落，原来祝福一个人也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孟蝶儿心中一片酸涩与感动，她不禁握住了她的手，“婉妹妹，蝶儿心有思绪无从开口，深深的感激与歉意尽在不言中……”她的眼圈也有些红了，她想，她了解这个痴情女子心底的无奈，她看到了她灵魂深处的痛……
　　瓦片似的流云随风游走。
　　朦胧的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偷窥着大地。
　　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望着着面前久久不语的女子，望着她幽黑而透出无助迷茫的眸子，孟蝶儿忽然心生怜惜，她动容地说：“不知婉妹妹，可愿与蝶儿义结金兰？让蝶儿成为妹妹世上唯一的亲人，成为妹妹心灵的倾诉，人生大道上，不畏风雨，不畏权势，相辅相持，相依相伴，不求同甘，但求共苦；不求荣华，只求安康。”
　　上官婉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迷离的眸子渐渐蒙上一层透明的雾气，温热的感动充斥在她的体内。她恍若回到儿时，庄严的将军府，青石板的道路，名贵的花草，威武的爹爹，贤惠的娘亲，慈祥的奶奶，疼爱她的奶娘，陪她玩耍的小贞……但这一切都沦为了回忆，那个泯灭了她的幸福，把上官家一百多条鲜活的生命都断送了的凶手，她一定要把血债讨回来……
　　孟蝶儿不明白，为何她感动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可能是她又想起了那些流年往事，渗入骨髓的仇恨又翻涌在她的心吧……
　　恍惚的一瞬间，上官婉回过神，感动地望着她，喃喃地开口，“能得姐姐一知己，腕儿此生无遗憾。能得姐姐一亲人，腕儿此生无他求。可……可——”
　　“可什么？可什么？”孟蝶儿忍不住催促。
　　“可腕儿尚有家仇未报，要知如此的深仇大恨……”上官婉无奈地叹息，“婉儿是怕日后连累姐姐啊——”
　　孟蝶儿不在意地笑笑，“岁月如歌，知音难觅，你我情投意合，义结金兰，自是情理之中，妹妹不必多想，更不要被家仇所牵绊。倘若他日真遭遇不测，姐姐也愿与妹妹一同承担。”弱不禁风的孟蝶儿不再是以往的战战兢兢，而是一脸的信誓旦旦。
　　“不、不……”上官婉刚要说着什么，却不料被孟蝶儿一把拉跪在船头。
　　孟蝶儿举起右手，掌心向前，虔诚地望着朦胧的圆月，“天地为证，水月为鉴，我——孟蝶儿，今日愿与腕儿结拜为姐妹，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同甘共苦……”
　　上官婉侧头看着她，卷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小眼睛虔诚地望着天际，丑陋的疤痕在黑夜中显得狰狞，樱红的嘴唇轻轻煽动，说出的真挚话语只达心扉，击破了她伪装的坚强，温暖着她心中的那片清寒……
　　她抬头，仰望明月，昂扬顿挫的声音回响在湖面，“天地为证，水月为鉴，我——上官婉，今日与孟蝶儿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第二十三章 抵达京城

　　蔚蓝天空，万里无云，金色阳光，普照大地。
　　长长运河，圈圈涟漪，悠悠小船，水中穿梭。
　　随着摆渡人的奋力摇橹，一支古色古香的小型客船，静静地踏着水，缓缓地向前驶进。
　　尖尖的船头，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随风起舞的裙摆轻轻掠过水面，幽深的眼睛出神而期待地望着远方。
　　绚烂的阳光洒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洒在那半边脸的狰狞疤痕上，洒在陈旧但干净的白衣上……
　　“船家——今天能到京城吗？”她回头，望着船尾划桨的敦实汉子，淡漠的声音夹杂着内心的期待。
　　满脸疲惫的船家略带不满地看看她，又看看望不到尽头的运河，轻轻地叹息，“姑娘，不瞒你说，我还从没划过这么远的路程，也没到京城来过，要不是善心的婉儿姑娘曾经慷慨解囊，要不是婉儿姑娘的再三委托，我是真不舍得扔下妻儿老母，渡姑娘过河的。”船家有些无奈地皱皱眉，但语气却充满了感激与想念。
　　孟蝶儿的心间荡起一抹歉意，从杭州启程为止，船儿已没日没夜的走了近三十天，她也曾劝船家休息，可船家硬是不愿耽误进程，都是疲倦地划桨，她知道他是想早一点抵京，想早一点回到温暖的家中……
　　看到孟蝶儿迟迟不说话，厚实的船家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吞吞吐吐地解释，“哦……姑娘——我没别的意思……你放心吧，我一定会送到你的。我虽没去过京城，但我知运河的尽头便是京城，也曾听乡亲们描述过，快到京的时候，运河两岸都是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姑娘你别急，我们已经走了近三十天了，我估摸今天也差不多能到了。”疲倦的船家说着，挤出了一丝疲惫地笑。
　　孟蝶儿感激地点点头，依旧袅袅立于在船头，望着前方默默期待，默默思念。
　　清澈的河流蜿蜒地流淌在绿树青草间，。
　　桨与水的触摸，发出悦耳的声响。
　　岸边的野花杂树，渐渐抛在身后，粗壮的参天古树渐渐地呈现在眼前。
　　孟蝶儿欣喜而兴奋，她好奇地打量着像勇士般威武地屹立在岸边的古树，一种敬仰在她心间充斥，它们经历过多少风雨？滋润了多少雨露？才长成今日栋梁，领世人敬仰，想必它们也一定见证了很多不可思议的奇迹，很多刻骨铭心的美丽……
　　明亮的光线透过参天古树的茂密枝叶微弱地跳跃在湖面。斑斑驳驳的暗色剪影掠过她的白衣，瞒过小船，又安静地映在水面。
　　小船缓缓地走过树荫，炫目的阳光直射眼底，刺的她有一瞬间的眩晕。
　　繁华的紫禁城如海市蜃楼般朦胧地闪现在运河的尽头。
　　孟蝶儿惊怔，转眼又变的欣喜若狂，“船家、船家，快看、快看——那就是京城，那就是京城——”一滴喜悦而有辛酸的泪珠伴着沙哑的声音，从眼角无声滚落，滴在船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泪花。
　　我回来了，回来了京城。繁华的京城，在你的记忆里，你是否还能记起曾经养在深闺的孟府小姐——孟蝶儿？在你的历史中，你是否曾记载冬夜里那两个悄悄私奔的痴情男女？京城啊京城，我梦魂牵涉的地方，我冥思苦想的家，请你告诉我，豪华的府邸是否还依旧如昔？那位疼爱我的慈祥老人是否还健在？佛光普照的祈福寺，成就美满的姻缘树，请你回答我，那个我苦苦寻觅，默默等待，承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男子，是否还依旧在那里等我？……
　　一定，他一定在那里等她，只因像婉妹妹这样的绝代佳人，他都无动于衷，她还在猜疑什么？她的心中一片期待的兴奋，她抬起头，微微眯起眼，望着刺眼的太阳，樱红的嘴唇突然轻轻弯起，溢出一抹紧张而想念的笑……
　　小小的船终于在孟蝶儿的期待中，缓缓地靠岸了。
　　抓起上官婉赠送的盘缠、衣物，抱起心爱的琵琶，孟蝶儿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船。
　　厚实的船家谢绝了她的邀请，执意抓起桨，返程南下。
　　国都——京城，车水马龙，繁荣昌盛。
　　孟蝶儿在嘈杂拥挤的街头雇了辆马车，直奔郊外的祈福寺。
　　抽穗了的麦苗，大片大片的碧绿，从窗外一闪而过。
　　塔塔的马蹄声伴着一路飞尘停在翠山脚下。
　　叮咚作响的流水瞒过山脚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三三两两的男女老少，形态各异地走下只见高耸树木不见寺庙的深山。
　　孟蝶儿小心地绕过河流，慢慢地走过石桥，缓缓地穿过遮天蔽日松树林，望着徐徐上升的台阶，她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恍若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个青涩的年龄，回到了第一次跟奶奶走进这片清净之地的一幕，回到了再没有邂逅唐彦的从前……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仿佛没有生死离别，没有前世今生……
　　她留恋地望着四周，暖暖的情愫缭绕在心头。轻轻踏上台阶，一座清净而古老的寺庙呈现在眼前。
　　朱红的庙门依然敞开，袅袅香烟弥漫空中，声声木鱼从大殿里传来，让红尘之外的她蓦然一片心静。
　　金身的大佛坐在大殿中央，不断的香火萦绕在周围，清秀的小和尚立在佛边，右手执掌放在胸前，地上的黄色垫子上，跪拜着虔诚的男男女女……
　　抽上命中注定的签，拿起一根挣不脱的红丝线，几个年轻的男女，兴奋而虔诚地走进后院。
　　孟蝶儿快速地跪在地上，朝大佛简单地叩了叩首，又迅速地起身，紧张而期待地奔向后院。
　　她的心不安的跳动，她能想象得到，一身白衣的唐彦，气宇轩昂地站在树下等她。丑陋的脸上升腾起淡淡的红晕，她迫不及待地一路小跑，向姻缘树奔去。
　　粗壮的姻缘树依然如昔，繁茂的绿色枝叶间依然飞扬着无数根红丝线。它就像一座大伞为无数飘扬的红丝线遮风挡雨，为无数的有情人守护海枯石烂。
　　树下空无一人，一种失落顿时席卷心扉，孟蝶儿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焦急地张望四周，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更没有一尘不染的白衣……

　　第二十四章 了凡方丈

　　时值正午，绚烂的阳光洒照在茂密的枝叶上，树荫的暗色剪影斑斑驳驳地打在她的身上。
　　求姻缘的年轻男女走了一拨又一拨，她依旧站在树下痴痴地等候，期待地张望。也许是她来的太晚，也许是唐彦等的太久，他们错过了相约的地点……但她坚信，唐彦还在这座寺庙里，还在姻缘树的不远处，也许就在下一刻，他就会从天而降，带着满腔的痴爱站在她的面前，诉说绵绵相思，诉说前世今生，诉说沧海桑田……
　　清爽的风吹来，满树绿叶沙沙作响，无数的红丝线上下翻飞。
　　白色的裙摆微微掀起，齐齐的刘海轻轻撩起，幽黑的眸子望着飞扬的红丝线，心中一片虔诚与感激，红丝线啊红丝线，是你引领素不相识的我们邂逅在这里；姻缘树啊姻缘树，是你鼓舞了年少的我们，让我们冲破世俗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可岁月变迁，时光流转，经历前世今生，星移斗转，你是否还会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还会帮助痴情人再续前缘？……
　　“女施主、女施主——”一道温和的声音伴着徐徐清风飘进她的耳朵，扰乱了她飘移的思绪。
　　她回头，见是一个身穿蓝色僧衣的小和尚，约莫二十岁的年纪，一双不大但却无情无欲的清澈眼睛淡然而善意地盯着她。
　　她不解地笑笑，“小师傅有何事？”
　　“敢问女施主可姓孟？名蝶儿？”
　　孟蝶儿困惑地点点头，“小女子正是孟蝶儿。”
　　“施主，贫僧已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小和尚高兴地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孟蝶儿心生疑惑，“难道师傅知道我要来此？”
　　“不瞒施主，贫僧已等侯一月之余了。”小和尚一脸高深莫测的玄机。“施主，不必害怕，我是敝寺的和尚无尘，我们方丈想要见你，但方丈正在闭关坐禅期间，所以劳施主随我前往后山。”
　　孟蝶儿若有所思，期待地问：“小师傅，敢问方丈可是了凡方丈？”
　　小和尚连忙点头，古怪带看着她，“正是、正是——”
　　孟蝶儿惊讶而开怀的笑了，了凡大师不但武功精湛，医术也是极高，他常年四海云游，很少待在寺庙里。他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悬壶济世，被世人感恩地称之为——活佛。但她无缘一见，只听奶奶讲过。听说他闭目沉思，十指掐算，便知天机，也有人送他‘神算子’的雅号……
　　走过后院，踏上一条蜿蜒山路。
　　清爽的风穿过两边的参天古树，茂密的枝叶随风摇曳。
　　干净的石阶徐徐上升，一座散发古老韵味的佛堂安然地倚靠着这片清净之地。
　　小和尚站在门外，微微鞠躬，低声道：“师傅，弟子把孟姑娘请来了。”
　　“进来吧——”屋内传来祥和的声音。
　　小和尚轻轻推开门，示意孟蝶儿进去，孟蝶儿不安地看看他，双脚缓缓地迈了进去。身后的门又随即被关上了。
　　无数根白色蜡烛相映程辉，跳跃的火苗映亮整个房间，淡淡的香烟弥漫在空中。
　　佛堂地面上燃着圈圈白蜡，一个身着明黄僧衣，闭目打坐的老和尚坐在中央，他满脸印刻着岁月的沧桑，白色的眼眉撩在他的耳根，下巴的白胡子垂在他的胸前，闪耀的圈圈烛光中，有种不韵事事，仙风道骨的味道。
　　满室的摇曳烛光，刺的孟蝶儿微微眯起眼睛，她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有些不安，又有些不知所措，他虽然闭目，但那副虔诚而略带严谨的面容，让她心生怯意……
　　满堂烛影摇红。
　　朦胧的烟雾中，遥远的声音恍若从天边的传来，“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因自有果。姻缘树下，月老栓线，一根红丝，情定一生。前世的情缘已尽，今生何苦痴痴等，痴情的人儿，何必再执著。”
　　佛堂又恢复了原有的清净。
　　缭绕的烟雾有种缥缈仙意。
　　孟蝶儿望着闭目悟道的方丈，眉宇间尽是困惑与不解，她迟疑地问：“小女子才识学浅，悟不到其意？肯请方丈作释？”
　　“缘起缘灭，待到尘埃落定时，一切便知晓，此乃天机，老衲不便再多透漏。”他的眼睛依旧紧闭。
　　孟蝶儿无语，她静静地望着他，细细品味，细细揣摩他高深的话。他难道是说她和唐彦的缘分已尽，今生注定擦肩而过？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懵了，幽黑的眼睛溢出担忧的恐惧，她不敢想，没有唐彦的日子会怎么样？虽然现在他不在她身边，但她守着前世的诺言，回味着曾经的甜蜜，这颗脆弱的心才带着希望与痴爱不畏艰险一路向北，来到京城……不会、不会，唐彦绝不是那种薄情郎、负心汉。他面对婉妹妹那样人间尤物，都无动于衷，他对婉妹妹的款款深情更是置之不理，她为何还猜疑？她应该相信他，无理由的相信，他绝不会辜负自己的一番心意。她不相信方丈的话，她不相信他们今生无缘……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意，淡然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既然是天机，方丈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
　　香烟中传来一声略带惋惜的叹息，“二十年前，老衲曾受一位临终的老妇人之托，庇护、点化她的孙女。”
　　“老妇人？她的孙女？”孟蝶儿若有所思，尽是不解的眼眸瞬间恍然大悟，“难道……难道……？”
　　“你猜的没错，她正是你的奶奶。”
　　孟蝶儿惊怔，伤心的泪水立时从眼中溢出，最疼爱她的奶奶已经故去，而她却连奶奶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她不孝，没有披衣守灵，甚至连一张纸钱也没给她送过……
　　“施主，生死轮回，节哀顺变——”
　　“师傅——求你告诉我，我奶奶葬在哪里？我想去祭拜她。”孟蝶儿用袖子擦了擦腮边的泪珠。
　　“落叶——归根。”
　　“谢谢大师，如别无他事，蝶儿就此告辞。”孟蝶儿说着转身欲走。
　　“施主留步——”温和的声音穿过袅袅烟雾传来，“施主还是尽快离京，赶回江南侍奉年迈的双亲吧。留在这里只会徒留伤痛。”
　　“大师谢谢你，可我意已决，不见唐彦誓不回江南。”孟蝶儿一脸的坚定。
　　“痴情儿女，迷恋红尘。”烛光中传出一声幽叹，“你自求多福吧，有难之时再来找我……”

　　第二十五章 寻访墓地

　　孟蝶儿诚惶诚恐，忐忑不安地走下后山，强按捺住起伏的心跳，匆匆穿过一片小树林，重又折到祈福寺的后院，定定地打量着枝叶繁茂的姻缘树枝上，那些随风飘扬的，一根代表着一桩姻缘的红丝线。那里仍旧是空无一人，只有那绿荫草地静静地在细说着，也只有它记载和观望的那一段又一段、一桩又一桩、一件又一件，几多欣喜、几多悲欢、几多离合、几多痴傻的凡人情事……
　　她的眼里升腾起一层厚厚的水雾，霎那那层水雾溢出了眼眶，在沟沟壑壑的疤痕间不情愿地流淌着。唐彦，你到底在哪儿？在哪儿？为何不在这棵姻缘树下等我？难道你忘却了我们前世的恩情？难道你忘却了三生石前的约定？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蝶儿已经辗转千辛来到姻缘树下吗？飘扬的红丝线啊，那是我和你不期而遇的圣线，那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可到底哪一根是我和相公共同系下的呢？我记得奶奶曾经说过，冥冥之中的红丝线会把两个形同陌路的人，牵绊在一起，也许今生，也许三世，我信，我真的很信。我知道，那是一根挣不脱的红丝线，无论你在天涯在海角，我们都一定能再相遇、再相依、再携手、再重逢……
　　飘扬的红丝线，一簇簇，在绚烂的阳光中鲜红、鲜红。
　　红丝线下，原本那个丑陋的女子一脸的灿烂，一脸的柔情，疤痕也显得不再狰狞。
　　她就那样怔怔地站着、站着，身后的不远处有一颗小小的脑袋在不时地向这边张望。
　　许久——她才走出心中的那一片彷徨地，她不知是该继续留在这里苦苦等待？还是该走出庙门，在繁华的京城中穿梭找寻？她再次迷茫地打量着粗壮的枝干，不知该何去何从。为什么自己不在刚才询问一下掐指神算的方丈呢？她有些懊悔的自责……
　　转过身去，她蹒跚地郁郁独行。
　　“施主、施主——”
　　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孟蝶儿反射性地回头，明媚的阳光中，跑来那个有过一面之缘，身穿蓝色僧衣的小和尚。
　　“施主，师傅让我追上来，传话给你。看你刚才出神遐思，不便打扰，我已恭候多时。”小和尚停下急促的脚步，站在她面前，渗出点点汗珠的脸上荡起一抹憨厚的笑，“师傅说——祈福寺里未现前世人，姻缘树下不必痴痴等，施主须往京城高处寻，奔驰骏马之上白衣飞。贫僧告辞。”小和尚说着向她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
　　“高处？”孟蝶儿望着小和尚渐行渐远的身影，满脸不解，“须往京城高处寻？”她喃喃地道，眉宇间尽是缥缈的若有所思，那位曾经出手援助，送她易容药丸的慈眉道人，也曾经留信说过，有缘千里来相会，去往京城高宅寻……难道唐彦在京城高处？可何又为高处？……
　　她想不到、猜不到、悟不到，苦闷地摇摇头，留恋地望一眼姻缘树，她抱紧心爱的琵琶，走出了祈福寺。
　　望着昔日熟悉的一切，孟蝶儿凭借前世的记忆，拐上了一条平坦的小路。
　　荒郊野外，杂树生花，刺眼的阳光透过摇晃的树枝斑驳地洒下。
　　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推着几辆装满木材的车子迎面走来，孟蝶儿顿时心生胆怯，她抱紧琵琶，一动不动地站在路边，惊恐地盯着他们。
　　男子们只是或多或少略带好奇地瞥她一眼，然后径直走过。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孟蝶儿松懈地吸了口气，看来是她疑心多虑了，她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
　　小路的尽头出现十几间大型的木房，响亮而嘈杂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孟蝶儿惊怔，难道自己迷路吗？不会，绝对不会，即使隔了前世今生，她也不可能不记得孟家墓地。小时候，她每年都要走上几次，去给娘上坟，去给娘说悄悄话，这条路早就印在了她的心里……
　　心中荡起一种莫名的不安，她慢慢地走过去。
　　空旷的院子里，十几个男男女女在忙碌着装卸木料，她的到来并没有扰乱他们。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大男孩，见她走过来，连忙热心地跑上前去，讨好地嬉笑着，“大姐、大姐，你是要买木料吗？我们这里的木料都是刚刚从山上砍伐下来的。质量更是没得说，包准用上几十年都不腐朽、不生虫……”
　　“小兄弟打扰了，我不是来买木料的，我是想向你打听些事。”孟蝶儿歉意地打断他的话。
　　“哦——？”大男孩稍稍点头，狐疑地打量她，脸上的笑一扫而光，显然没有了刚才的热心。
　　孟蝶儿抿抿嘴，“小兄弟，冒昧地问一句，这里原来不是孟家墓地吗？怎么现在改成……”
　　“呸、呸、呸——你家才是墓地呢——”大男孩一下子恼怒地来，使劲地就往外推赶她。“丑八怪，你是来找碴的还是怎么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快走快走——”
　　孟蝶儿被推的脚下一个趔趄，斜摔在一边，怀中的琵琶也被甩出好远。
　　“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良家女子，还有没有王法——”一个柔弱但愤愤不平的声音响起。
　　孟蝶儿回头看，见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蹒跚走来的女子，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庞并不是很肮脏，五官清晰可认，清秀的面容荡起愤怒的正义，瘦弱的身躯在瑟瑟风中尤显可怜。
　　“王法？在我家里，我就是王法，滚、滚，臭乞丐，多管闲事，别过来，沾脏了我的地盘——”大男孩双手插腰，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
　　对于他的咒骂，女子置之不理，她捡起一旁的琵琶，拉起孟蝶儿，转身走开了。
　　“大嫂、大嫂，等一等、等一等——”孟蝶儿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紧促地追上去。
　　女子转身，眸子空洞地看着她。
　　“谢谢你大嫂——”孟蝶儿道谢。
　　“这没什么，我只是看不惯而已。”女子说完，欲往前走。
　　“等等——”孟蝶儿拉住她的手臂。
　　女子不耐烦地看她一眼，使劲甩开了她的手，“你还有什么事？”
　　“大嫂，你可知这片木材房原是孟家坟地？”孟蝶儿轻声问。
　　“孟家？”空洞的眸子顿时升起一抹疑惑。
　　“对，孟家，就是京城富豪孟昶天的家。”孟蝶儿期待地看着她。
　　女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嘴角荡起一丝讥嘲而愤恨的笑，“怎么？你有兴趣？我的确知道孟家，不，应该说是有关孟家的一切，我几乎都知根知底。我想放眼整个京城，都找不到比我更最清楚孟家底细的人——”女子的声音拉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算计，“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孟蝶儿看着她，眼睛试探地看着她，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看似柔弱，却充满正气，虽蓬头垢面，穷困潦倒，却清高的自命不凡。她到底是何许人也？她成竹在胸地说知道孟家的一切，那么这些年孟家又发生了什么事？墓地怎么被人改建成厂房……
　　女子悄悄打量着她，干净的白衣，乌黑的青丝，淡淡的柳眉，小小的眼睛，扁榻的鼻梁，丰盈的双唇，狰狞的半脸疤痕，这个丑陋的女子，为何会对孟家感兴趣？孟家早已衰落，也已不再是人们茶后闲聊的话题……可为何还有人关心？难道……难道——她是孟家的人？她睁大眼睛，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稍稍犹豫思索后，探究地询问，“看姑娘不像京城人士，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
　　“对，我是从外地而来。”心无城府的孟蝶儿很是惊讶，“大嫂是怎么知道？”
　　女子笑而不答，她聪明的岔开话题，“姑娘如果真想知道一切，那么我会娓娓道来，只是……我想给姑娘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孟蝶儿一脸的迫不及待。
　　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她捂住饥肠辘辘的肚子，“我……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第二十六章 不堪回首

　　精巧的亭台楼阁，清雅的布置装扮。掌柜满面春风，热心的招呼，勤快的跑堂忙碌的穿梭，大厅里的食客虽多但并不嘈杂，空气中飘荡着缕缕诱人的菜香，这里就是素有京城第一香的——香满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上，有两个奇特的女子。一个衣衫瘘褴，脏兮兮的双手抱着一只诱人的烤鸭，拼命往嘴里塞，那渴求的双眼，那饥饿的模样，恍若半个世纪没吃过饭。她的身边坐着一个面容丑陋的女子，半脸的狰狞疤痕让人心生厌恶，她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小菜，放下筷子，望着身边大口啃肉的女子，心生怜悯又欲言又止。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桌上的饭菜快速地被一扫而光，女子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嘴，打了一个满足而响亮的饱嗝，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坦然地望着她。
　　“吃饱了？那么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孟蝶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女子污垢的脸上绽放出淡然的笑，“我可以回答，但你也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孟蝶儿眼里有丝波澜不惊的讶异，“请讲——”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对孟家有如此兴致？听你的口音与江南一带颇为相似，但却也带着国都的京味。”女子紧紧地盯着她，眸子中带着些狐疑，带着些期待。
　　孟蝶儿莞尔一笑，面前的女子看似大大咧咧，但却是细心的很，“孟家——其实……是我的家。”
　　“是你的家？”女子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紧紧抓住她的手，震惊污垢的脸上变得莫名的激动，“难道、难道……你是——孟蝶儿？孟家唯一的长女？二十五年前与书生唐彦私奔，就一直渺无音讯的孟蝶儿？”欣喜的脸满怀期待，然而转瞬变得肯定而疑惑，“不、不，你不是——也不可能是孟家小姐，老妇人说过，小姐国色天香，风华绝代，是世间少有的倾城美人……而你其貌不扬，脸上还有疤痕。再说蝶儿小姐至今已四十有余，可你看起来也仅有二十几岁。”
　　孟蝶儿懵了，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幽黑的眼眸里闪过深深的惊讶与不解，然而顷刻间又变得激动兴奋起来，她反握住她油腻腻的手，迫不急待地说：“我是孟蝶儿，我真的就是你口中的那个孟府小姐——孟蝶儿。可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奶奶？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这些年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祭祀的墓地会变为木材厂房？”
　　女子似信非信地看着她，眼眸里升腾起犹豫的挣扎，忽然，她从她的指间，猛地抽出双手，在破烂的衣衫中摸索，终于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色的手帕，她轻轻打开拍子，一个色泽温润的白玉扳指，静静地呈现在眼前，散发着缕缕熟悉的味道。
　　孟蝶儿惊怔地看着白玉扳指，曾经温情的一幕幕划过眼帘，她在白玉中仿若看到那个慈善疼爱她的老人，在欢喜地对她微笑，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滴落，带着心底的思念与愧疚。
　　“你知道它从何来吗？”女子的声音很低，带着缥缈的情愫。
　　孟蝶儿闭上眼睛，颗颗泪珠似断线的珠子从眼中滑落，她使劲地点点头，深吸口气，缓缓地道：“纯净的和田羊脂白玉扳指是奶奶最喜爱的玉器，她从未舍得摘下过，即使沐浴、睡觉。”她睁开婆娑的泪眼，静静地望着扳指，“这个白玉扳指还有另一层寓意，它是爷爷送给奶奶的定情信物，扳指的里面，还刻着一个孟字与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奶奶说，孟字是爷爷的姓，蝴蝶与胡蝶同音，也就是她的名字，这也正是孟蝶儿姓名的由来……”
　　“小姐、小姐——你真的是小姐——”女子一下子拥住她，趴在她瘦削的肩头轻声啜泣，“我终于等到你了，终于等到你了，小谷子终于苦守二十余载等到小姐了……老夫人、老夫人——小谷子没有让您失望吧？您泉下有知，可以安歇了……”
　　孟蝶儿讶异，原来她是因为一个承诺，因为奶奶的一个叮咛，在此苦苦守候二十余年，她心里升腾起一阵愧疚，她不禁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腰背，不在意她满身的污垢，她满身的异味。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正红，缕缕橘红透过窗棂洒在这对真情相拥的女子身上。
　　忙碌的店小二好奇地看看她们，又快速地闪开了。
　　孟蝶儿轻轻拍打她的背，像一个慈善的长者，“小——小谷子，快、快别哭了，你这不是找到我了吗？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谷子不情愿地抬起脏兮兮的脸，眸子透过朦胧的泪定定地望着她，声音中有种若有所思的虚无沙哑，“这恐怕要——要从二十五年前说起。那年陕西遭水灾，泛滥的黄河水吞没了村庄，淹没了无数村民，随波逐流的尸首……惨不忍睹。”她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首那不堪的回忆，“我被浪花冲掉在一棵枯树上，与家人冲散。忍受半个月的饥饿严寒，我被特派的士兵救起。大水退却了，我在幸运的寥寥数百人中寻找自己的亲人，然而却是空欢一场。十岁那年，我成了孤儿，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忍饥挨冻，备受欺凌，甚至连分发的救命粥都被别人抢去。我痛哭却也无奈，想起爹爹曾说过，有位远房表叔在京城做生意，于是我不畏跋涉，一路乞讨，前来投奔。这条路——我走了整整两年。时至三寒天，繁华的京城被大雪覆盖。我只身一件破旧单衣，头晕脑胀，又冷又饿，看到路边摊子正在掀锅，那飘荡的温暖蒸汽，那刚出笼的小蒸包，无时不诱惑着我，求生的欲望让我变得冲动，我跑过去，抓起几个蒸包就跑，凶煞的摊主在后面挥舞着棍子，紧追不舍，很快，他就追上了我，无情的棍子用力地打在我的身上，我疼得满眼泪花，但硬是没有吭声，我怕满嘴的包子溢出来……”晶莹的泪珠划过她的腮，划过了污垢。“在我昏昏欲睡，因为自己就快被打死的时候，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衣着华贵，慈祥的老妇人，她的身边跟随着两位姐姐。一个姐姐付给摊主银两，一个姐姐跪在地上轻轻唤我。我用力地张开眼睛，朦胧地望着她们。老妇人把身上的披风摘下来，轻轻裹在我的身上，那种温暖让我至今难忘。她慈祥的大手紧紧地握住我冰凉的手，走向路边落满积雪的轿子。那一刻，年幼青涩的我突然变得特别执着，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抱此大恩，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孟蝶儿又再次落泪了，她恍若在冰天雪地里看到那个蜷缩的瘦小背影，那个慈祥的妇人，那双怜惜与善意的眼睛。那就是她的奶奶，一生行善，为多少人雪中送炭，给过多少人真情的温暖……
　　“老夫人带我很好，几乎寸步不离，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作画、刺绣。闲聊的时候，她老人家说得最多的就是小姐您。她说最不放心你，不知你在江南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她甚至想到江南寻你，但都被我们阻拦了下来。那年春天，老夫人病倒了，一病不起，她整日的思念你，她说，如果临死前再见你一面，就了无遗憾了……”
　　孟蝶儿泪流满面，她心中一片惭愧自责，她不孝，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女子有些懊悔了，这些往事也许她不该对小姐说，可她忍不住，她甚至曾经还懊恼责备过她。“小姐，节哀顺便。”
　　“小谷子，你继续说，这白玉扳指怎么到了你手里？为何没同奶奶陪葬？”孟蝶儿哽咽着，擦了擦眼泪。
　　“老夫人临终前悄悄托付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把扳指送到你手里，她说，这样你想她的时候，就可以看看扳指，就不会觉得孤单。扳指就如同她一样，常伴你身边——”小谷子捂住嘴，轻声呜咽起来，“老夫人，小谷子终于找到小姐了，您可以放心了。”她把手里的扳指塞进孟蝶儿的手里。
　　望着晶莹剔透的白玉，孟蝶儿又恍若看到了奶奶慈祥的脸，她在心中默默地说，奶奶，我过得很好，您放心吧。她抬眼望着痛哭的小谷子，心中一片愧疚，她为了一份恩情，为了一句叮咛，在此苦苦守候二十余载，蓬头垢面的度过了人生的美好年华，这份情意，这份感激，她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小谷子，不知你有没有嫁人？有没有儿女？”
　　小谷子脸上浮起淡淡红晕，好在污垢遮掩住了，“小姐说笑了，自老夫人离去，小谷子一直流浪街头，谁会看上一个叫花子。”
　　心中的那份愧疚更加深了几分，“小谷子，你为何不在孟府等我？即使哪里再差也好过流浪街头啊。”
　　“小姐有所不知，孟府……”小谷子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孟府早已家徒四壁，人财两空。”
　　“什么？”背脊猛然僵硬，孟蝶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眸里写满深深地惊讶。
　　“这都是少爷惹的祸，他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滥赌成性，寻花问柳。他输光了万贯家财，千亩田地，活活的把老爷气死，可他仍不知悔改，还拿店铺、厂房去顶债，输光了一切，就偷夫人和少夫人的金银首饰去赌。家中的丫鬟、男仆，见大势已去，就争先恐后地抢拿瓶瓶罐罐、桌桌椅椅去当，甚至有的挖花园的奇珍异草去卖……一个好好的家就这样败落了。”小谷子一脸的惋惜，“最后，少夫人带着孩子离开了孟府，听说是回到了娘家。孟家已经一贫如洗，但逼债的人还是不肯罢休，他们上梁拆瓦，破门拆窗，凡是能换钱的东西，都拿走了，最后也霸占了那块墓地，卖给了外来的生意人。夫人和少爷也变卖了孟府，远走他乡，去哪了，无人知晓……”
　　孟蝶儿微微颔首，心中一片苦涩，虽然爹爹并不疼她，虽然姨娘总是辱骂她，可孟府毕竟是自己的家啊。几代人的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她惋惜、她难受，可又无力。
　　“小姐，你不要难过，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可以用双手再去创造啊。”小谷子轻声安慰她。
　　孟蝶儿点点头，浅浅地笑了，“小谷子谢谢你，这些年真是苦了你。我这里有两百两银票，是一个结义的妹妹赠我的。我暂时用不着，你先拿着，盖间木屋，置办些衣物，找个好人家吧。”
　　“小姐，我哪里都不去，我要留在小姐身边，照顾小姐，小姐求求你别赶我走，小谷子不想再过那种孤苦伶仃的日子，就让小谷子给小姐做伴吧？”小谷子紧紧握住她的手，闪亮的眸子乞求地望着她。
　　豆大的泪珠又从孟蝶儿眼中流出，她心中又一片温热的感动，“小谷子——谢谢你。”
　　小谷子轻轻地笑了，替她擦了擦腮边的泪珠，“小姐，你还没告诉我，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怎么会改变了容貌？怎么会只身一人来京？姑爷呢？他怎么不在你身边？”
　　孟蝶儿苦涩地叹息，“一言难尽，我以后再慢慢对你细说。走——趁着夕阳还未落山，我们去布庄，给你做套像样的衣服。”

　　第二十七章 再回孟府

　　伴随着雄鸡的鸣叫，天渐渐亮了。
　　繁华的京城经过了夜的宁静又变得热闹起来。
　　清静的小客栈里，也渐渐变得嘈杂。
　　“小姐、小姐——起床了、起床了……”清脆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房间里回荡，一个纤瘦的女子轻轻摇晃床上的酣睡的人儿。昨夜小姐和她秉烛夜谈，对她说了他们的恩爱前世，双双坠湖的不幸，奈何桥头的约定三生。为了今生再续前缘，小姐不惧艰辛，不畏坎坷，一路北上，在这茫茫人海中苦找，在这芸芸众生中寻觅，她的柔弱，她的执著，她的坚定，让她为之感动，为之心酸，为之欣赏，但也同时更坚定了她要陪在小姐身边的决心。她不是不心疼小姐，不是不想让小姐再多睡一会，只是她想早些帮小姐找到姑爷，这样小姐就不用受苦，就可以幸福安定地过日子，她才安心，才对得起撒手人寰的老夫人……“小姐起床了，起床了——你不是还要去看看孟府？还要去找姑爷的吗？……”
　　“嗯——”床上酣睡的人儿，终于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浅黄薄纱罗裙的女子，乌黑的长发被梳起两根长长的发辫，随意地搭在肩膀上，白皙的脸上一双纯净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盯着她。
　　孟蝶儿有一瞬间的惊讶，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望着她兴奋得笑了。
　　“小姐，我是不是很年轻啊？”女子俏皮地朝她眨眨眼。
　　时尚的薄纱罗裙，简单而朝气的少女头，可爱的娃娃脸，清澈的大眼睛，干净的脸庞，有种古灵精怪的味道，与昨天那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小谷子简直天壤之别。
　　孟蝶儿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你简直不像三十六七岁，而是像十六七岁。”
　　“小姐，你不许嘲笑人家。”小谷子有些不好意思，假装生气地转过脸去。“要知道，这二十年来，小谷子还是第一次穿新衣服呢，小谷子当然开心了。”
　　孟蝶儿望着她有些莫名的心酸，她为了报恩，为了这只白玉板指，为了奶奶临终前的一句托付，忍饥挨饿，沦为乞丐，却一直坚守在京城，却一直都没当了那只扳指，她苦苦守候二十余载，无论严寒酷暑，甚至错过了嫁人的青春年华。到底是谁欠了谁？到底是谁该报恩？她的胸中一片酸涩，眼中溢出晶莹的泪花，如有一日，她小谷子需要她孟蝶儿的援助，那么她绝无二话……
　　房间里很静，她们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小谷子见孟蝶儿迟迟不语，轻轻地转过脸来，见孟蝶儿满眼泪花，但眸子仍坚定而失神地看着她，她有些慌乱的不知所措，“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怕找不到姑爷啊？放心、放心，有小谷子帮你找，一定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得，你不要哭啊——”说着她轻轻拭擦她眼角缓缓溢出的泪珠。
　　“小谷子——”孟蝶儿猛地抓住她的手，满脸满眼都是感激的真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小姐？”小谷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小谷子，不要喊我小姐，今生的我要比你小上几岁，你叫我妹妹，我唤你姐姐，如何？让我成为你的亲人，从此天涯海角，不离不弃。”孟蝶儿动情地说着，晶莹的泪花再次溢满眼眶。
　　小谷子望着她，明亮的眼睛里闪耀着星芒般的荧光，那种久违了的暖流悄悄地滋润着她干枯的心田，她喃喃地呼唤，“小……妹妹。”
　　孟蝶儿伸出双臂，动情地拥住她，满心喜悦地望着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感谢上苍赐给她一个妹妹，又赐给她一个姐姐，这繁华的京城啊，这寻夫的漫漫路，她不再惧怕，只因有这个姐姐陪着她，有这片真情温暖着她。
　　房间里安静无声。
　　流动的空气里似有一种温情在蔓延。
　　“妹妹，快梳洗梳洗，我去楼下端些米粥来，等一下，我们还要去找姑爷呢。”小谷子说着拍了拍她瘦弱的背，钻出她的双臂，起身走了出去。
　　繁华的街头，嘈杂的叫卖声，熙熙攘攘的人群。
　　孟蝶儿和小谷子并肩穿梭在人群中。
　　许是面容的丑陋，也许是那块狰狞的疤痕，惹得路人好奇而怜悯的目光，也惹得少数人指指点点。
　　孟蝶儿朝那些人不在意地笑笑，她拉着小谷子凭着前世的记忆，拐进一条笔直的巷子，越过一条宽大的胡同，来到一条安静的小道上，一座古色古香的府邸呈现在眼前。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点点划落下的漆，显示出了风雨的沧桑，高高悬挂的精致宫灯不知何时代替了原来的大红灯笼……那对威武的见证了孟家衰落的石狮，依然如昔地蹲在门前，青砖垒砌的高高围墙延伸至小路的尽头，砖隙间偶尔长出的扎眼绿苔，更是炫耀出了这座府邸的年代久远。
　　这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陌生，她缓缓地走过去，宫灯之上的那块石匾，那两个桀骜的烫金大字，猛然刺痛了她的眼睛，“杜宅——”她喃喃地道，一脸的质疑，“谷姐姐、谷姐姐，这真的就是孟府吗？真的就是我的家吗？”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幽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期待、不安还有害怕的恐惧。
　　小谷子不忍看她，转过脸去，使劲地点点头，“妹妹，不必再质疑，这真的就是孟府，真的就是你曾经的家。”
　　背脊猛地僵硬，恍若冰天雪地中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孟蝶儿呆呆地望着那两个仓劲有力的杜宅大字，思绪随风飘扬，幽黑的眼睛里渐渐溢满悲伤，曾经温情难忘的一幕幕划过眼帘。她期盼了多少年，幻想了多少次，都没想到再回孟府竟是这般模样……
　　她以为那位心善的老人会长命百岁，会延年益寿，等她再回孟府，再奔东苑，扑进她的温暖怀抱，诉说前世今生的思念……可是，她终究来晚了。连最后一面，连守灵的机会都不给她，是上天在惩罚她的不孝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中滑落，她微微抬头，目光越过高墙，却只看到片片陈旧的琉璃砖瓦，她多想走过去，多想轻轻推开那扇门，多想去对证小谷姐姐的话……即使真的已人去楼空，那么她也想在沉闷的空气里嗅一嗅亲人们的气息。只是这也变成了一种奢侈，一种企求……
　　这都怪爹的溺爱，怪姨娘的放任，孟家才出了这么个不孝子，他断送了孟家如日中天的前程，断送了孟家庞大的家业，断送了祖祖辈辈的期待，断送了爷爷半辈子的心血……

　　第二十八章 今生又遇

　　绚烂的阳光折射进她幽黑的眼眸里，她不禁眨了眨眼，一滴伤心的泪珠又顺腮而下。她留恋而不舍地望着紧闭的大门，高高的青砖墙，威武的石狮……
　　终于——她无奈地转过身，迈开双脚，缓缓地向前走去。然而她又骤然驻足，满脸复杂的苦楚。轻轻地闭上眼睛，她努力压下心头难以割舍的情愫。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只是幽怨而苦涩地深深一叹，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
　　小谷子望着清风中那单薄的身躯，那蹒跚的步伐，一种怜悯的涩疼瞬间袭击了她的胸腔。她真的很想安慰她，真的很想用自己仅有的温暖抚平她心间的清寒，可是，那些精美的话语，在这一刻却也显得无力、苍白……望着孟蝶儿渐渐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她来不及多想，快步紧追了上去。然而，跑到拐角处，却不见了孟蝶儿的身影。她顿时慌了，在拥挤的人群中极力地搜索，焦急的恐慌让她不知所措，她变得自责懊恼起来，她干嘛站在那里发呆，如今把蝶儿妹妹丢了，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她真笨、真笨……
　　孟蝶儿失神地走在街头，眼睛茫然而空洞地盯着人群，可思绪却已飘到千里之外，她沉醉于自己的世界里，早已忘掉身后的小谷子。
　　“让开、让开——”
　　“让开——让开——”
　　伴随着一道道由远及近的响亮声音，一群侍卫手执长矛的在人群中挥舞，百姓们纷纷躲闪，拥挤地站到路边，让出宽广的道路。
　　“让开——”愣愣的孟蝶儿还没回过神，就被一个士兵一把推倒在地，“臭丫头，不想死就快滚开。”
　　孟蝶儿摔倒在地，全身的刺痛猛然拉回她的心神，她缓缓挺身，吃痛地跪坐在地上，抬起头，清澈无辜的眸子里夹杂着恼怒的埋怨。
　　“死丫头，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开，我们大人可急着去淮河治水，这皇家圣旨可是耽误不得的——”士兵凶煞地说着，抬起脚又狠狠地踢在孟蝶儿的纤细的腰肢上。
　　巨大的疼痛传来，孟蝶儿不禁闷哼出声，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周围的百姓大都是敢怒不敢言，他们或同情、或不忍、或怜悯地望着蜷缩在地上的人儿。
　　嗒嗒的马蹄声传来，急促的似有千军万马。
　　一头奔驰的白色骏马出现在街的尽头，紧随其后的马匹也有二三百头。
　　飞奔而来的白马之上坐着一个神首气昂，仪表堂堂的白衣男子，俊秀的面容，深邃的五官，如玉的黑发随意地散在肩头，随着狂奔的马蹄上下飘舞，纤尘不染的白衣随风飞扬。有种不可亵渎，却也似仙风道骨的味道。
　　孟蝶儿懵了，她的世界仿佛一切静止，她怔怔地望着距自己越来越近的男子，多少年未曾悸动过的心，在这一刻，猛然狂跳。
　　是他——是她的君。
　　她终于找到他了。
　　她喜极而泣，一滴滴包含多少辛酸，多少痴爱的泪珠瞬间溢出眼眶。
　　“夫君、夫君——”她大声呼喊。
　　然而马队已奔驰到她身边，她的声音被塔塔的马蹄声与疾走的风声掩盖。
　　白马上的男子双手抓着缰绳，策马奔腾，看不出情愫的眼睛，凌厉地盯着前方，眉宇间绽放的尽是孤傲的冰冷。他似乎没有听到，依旧带领他的人马意气风发地前行。
　　手执长矛的侍卫，自动归成一队，紧追着前面的人马，快速地奔跑。
　　“夫君、夫君——”孟蝶儿强忍着腰间传来的刺骨疼痛，轻轻地折身坐起。咬住干燥的嘴唇，她又双脚用力挺身站了起来。“夫君、夫君——等等我、等等我——”她的双手紧紧地捂住腰勒，努力地向前追走。然而走了几步，她又倒了下去，跌在路边，倒在人群中。
　　站在路边的百姓也渐渐骚动起来，摊主小贩也开始了吆喝，
　　来往的行人好奇而古怪地看看她，却没有援手，没有帮助，径直走过。
　　孟蝶儿跌趴在地，目光穿过人群，望向那队人马消失的远方，大颗大颗的泪珠又顺腮而下，滴落在地，溅起朵朵无助的水花。
　　跨越前世今生，历经风雨彩虹。越过千山，踏过万水，终于，她又见到他，他依旧白衣翩翩，气宇非凡。
　　这一路艰辛，一路跋涉，一路坎坷；这一切等待，一切委屈，一切付出；在这一刻，都觉得是那么值得。颗颗喜极而泣的相思泪，蕴含了多少欣喜，多少惊讶，多少痴爱……
　　可是，她没有拦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她面前意气风发地走过，她放走了他，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她后悔，她不甘，她惋惜，难道这就是了凡方丈所说的前世的情缘已尽，今生注定与缘分擦肩？……
　　“蝶妹妹、蝶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可吓死我了，我跑了好几条街，还回了客栈，现在总算找到你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伴随着一道焦急而松懈的声音，一个身穿黄衣的女子快速地跑来，蹲下身轻轻地扶她坐起来。
　　“谷姐姐——”泪流满面地孟蝶儿喃喃地喊，脸色因腰勒的疼痛而略显苍白。
　　“怎么了蝶妹妹？怎么又掉泪了？”小谷子犯愁地撅撅嘴，用袖子轻轻擦掉她的泪珠，“妹妹，不要在想那些伤心的事了。如果老妇人泉下有知，她一定不会瞑目，她也想让你活得快乐幸福啊？不然不会让小谷子把扳指交给你了。”
　　孟蝶儿停止了哭泣，她抬眼望她，复杂的眸子里又升腾起深深的感激。
　　“好了妹妹，不哭了，我扶你起来——”小谷子说着手腕用力，向上拉提孟蝶儿。
　　腰勒的剧痛又猛然传来，孟蝶儿疼得皱眉，齐齐的刘海也被细汗沾湿，但她还是在小谷子的拉扯下站了起来。
　　她的身形因剧烈的疼痛而摇晃，颗颗忍痛的汗珠从光洁的额头滑落。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小谷子的身上，但她依旧艰难地迈着步子。
　　“怎么了妹妹？是不是摔疼了？天！我想一定是摔到那了，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快——我带你去看大夫。”小谷子有些自责自己的大意。
　　“没那么严重。”孟蝶儿虚弱地笑笑，“只是摔疼了而已，回客栈休息下就没事了。”
　　“真的吗？真的就没事吗？”小谷子狐疑地看着她。
　　孟蝶儿无力闭闭眼，使劲地点点头。
　　“那好吧——我背你走。”小谷子站在她的前面，微微屈膝。
　　“不用，我自己能走。”孟蝶儿的声音很低。
　　“妹妹还用跟姐姐客气吗？再说姐姐也要照顾妹妹的。”小谷子坚持着。
　　孟蝶儿无力地笑笑，附上她的背。她的背很窄、很瘦，甚至搁得她胸肋疼，但她却觉得很温暖。她安静地趴在她肩头，轻轻地闭上眼睛，嗅着那淡淡清香夹杂汗水的味道，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九章 腰勒骨折

　　五月的明媚阳光正渐渐变得毒辣。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单薄的身影，吃力地背着个柔弱无骨的人儿前行，她满脸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地，柔顺的长发密密地贴在勃颈里。
　　她的双腿酸疼得颤抖，但她依旧蹒跚地走着，棕色的眸子盯着那家越来越近的客栈，闪现出坚定的执著。
　　终于，来到客栈的门前，她伸腿迈向台阶时，脚尖没有越过足够的高度，因而碰到了坚固的台壁，她趴摔在台阶上，背后的人儿也从她的背上滑落，滚到一边。
　　顾不得身上的剧痛，她一骨碌坐起来，快速地移到孟蝶儿身边，焦急地大喊：“妹妹、妹妹，你怎么了？怎么了？醒醒、醒醒啊——”大颗大颗的泪珠瞬间溢出她的眼眶，她恐慌地放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小二、小二，掌柜的、掌柜的——快来啊、快来啊——”
　　上午的客栈并不是很忙，听到她的叫喊，跑堂小二好奇地跑了过来，掌柜的也从算珠账本中抬起了脸。
　　“小二、小二，我妹妹昏倒了，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回来我定会酬谢的。”小谷子慌了，满眼都是不知所措。
　　“哦，好、好、好——”年轻的小二慌忙点点头，不忘侧头探询地望一眼柜台边的掌柜，见掌柜的点了点头，便飞快地跑走了。
　　在掌柜的吩咐下，其他打杂的小生们，一起把孟蝶儿抬回了客房。
　　古色古香的木床上，孟蝶儿安静地闭着眼睛，齐齐的刘海被细细的汗珠粘贴在额头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就连那半边脸的狰狞伤疤也不在恐怖，干燥的嘴唇毫无血色，胸口似有若无地起伏着。
　　小谷子惶恐的不知所措，她呆呆地坐在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眶里溢满无助的泪花，“妹妹、妹妹，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啊，你看看我啊，看看我，你不要吓我啊，你不要扔下小谷子啊……”
　　她不停地喃喃低语，急切而恐慌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安静的气氛也渐渐变得紧张窒息。
　　推门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重的空气。
　　“客官、客观，大夫请来了，大夫请来了。”
　　气喘吁吁的声音恍若从缥缈的薄雾中传来，惊醒了呆怔的小谷子，她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小二身旁的那位背着药箱的老人，使劲地摇晃着，“大夫，大夫，请你快看看我妹妹怎么了？怎么了？”
　　“姑娘莫急，姑娘莫急。”年老的大夫挣开她的双手，气喘未定地坐在床前的凳子上，苍老的手指轻轻压按在纤细手腕的脉搏上。
　　恐慌的紧张溢满小谷子的心间，她双手不安地交叉相握，明亮的眼睛担忧地望着闭眼思索的大夫，不知所措的眸子里充满了期求与渴望。
　　年老的大夫终于挪开了手指，小谷子迫不及待地问：“大夫怎么样？怎么样？没什么事吧？没什么事吧？”
　　“姑娘放心，令妹只是昏睡，并无大碍。”满脸沧桑的大夫抬头看她，混浊的眼睛里闪耀着胸有成竹的光芒。
　　小谷子顿时松了口气，紧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松懈的笑意，“敢问大夫，小妹怎会昏睡呢？”
　　“令妹的身子本来就弱，再加上长期的奔走劳累与营养不均，才导致今天的晕厥、昏睡，应当好好调理。对了，令妹今天是否摔倒过？”
　　小谷子点点头，不解地望着他，“是的。”
　　“这就对了——”资历丰富的大夫微微颔首，“令妹还在昏睡中，我无法询问也无法得知到底是摔倒哪里了？但我想一定是骨折了。你要谨记，她醒来后，务必帮她固定疼痛的位置，也一定要让她卧床静养，至少一个月，这期间也应好好调理。我先给你开些跌打损伤外用药，和一些舒筋活络、滋补养阴的汤药。”说着他打开了自己的医箱。
　　“哎，好、好、好。”小谷子感激地点点头。她回头看了看依旧昏睡的孟蝶儿，又犹豫地看看桌上的包袱，挣扎了片刻，还是缓缓地伸出手，掏出了几辆碎银。
　　“姑娘，方子开好了，随我去药房拿药即可。”大夫手执药方，背起药箱。
　　“哦——”小谷子把二两碎银递给大夫，“大夫谢谢您，这是出诊与汤药的费用。”
　　“姑娘放宽心就是，令妹没什么大碍，等拿回汤药，水煎服用后，不久令妹就会苏醒。”大夫说着接过银两，“姑娘，老夫告辞，等令妹醒来，如有不适，再去医馆叫我便是。”
　　“谢谢，谢谢您大夫——”小谷子轻声道谢，又转身对着年轻的店小二，“小二哥，麻烦你去跟大夫取药，等药取来，还得麻烦你煎好送来。”说着她把手里的一两银子塞进小二的手里。
　　“哦、哦，客观放心就是，小二一定会做得令您满意。”小二喜笑颜开，“老大夫，来——我搀您下楼。”
　　房间里又恢复了无声的安静。
　　小谷子坐在床前静静地守着她。
　　等店小二再次敲门而进时，已时过正午。
　　接过温热的汤药，小谷子坐在床沿，轻轻舀出一勺汤药，又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上一吹，才小心翼翼地灌进孟蝶儿的嘴里。
　　她的动作轻柔，明亮的眼睛盯着床上的人儿，绽放出一种母性的光彩。
　　黑色的汤药渐渐变少，白色的碗底渐渐露出头脸。她拿起手绢，轻轻拭去她嘴角溢出的液体。
　　起身把碗放到桌边，又坐回床前，双手托腮，一眨不眨地望着昏睡的她，心中的恐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满满的期待充斥她的心房，她期待蝶儿妹妹快一点醒来。
　　午后的太阳渐渐偏移，夕阳的余晖为满天白云披上了梦幻般的霞衣。
　　昏睡的孟蝶儿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搜寻整个房间，终于看到那个纤瘦而熟悉得身影，她倚窗而立，抬脸仰望西天。白皙的脸，小巧的鼻，柔顺的发在夕阳的照射中，都染上了一层淡淡橘红，有一种祥和的静美也有一种孤独寂寥的味道。
　　“谷姐姐——”孟蝶儿有些莫名的心疼，她不禁轻声呼唤。
　　虚弱得声音从背后传来，小谷子怔了怔，连忙转身，“啊——妹妹你醒了，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她欣喜地说着，快速地走向她，“妹妹，你有没有感到哪里很疼？大夫说你骨折了，要我帮你固定住。”
　　“骨折？”孟蝶儿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乌黑的眸子里顿时升腾起酸楚的苦涩，甚至夹杂着一丝懊恼的恨意。那个可恶的侍卫竟然一脚踹的她骨折……
　　“哦，对了妹妹，你饿不饿？我去给小二要碗粥来。”
　　说着她欲向屋门走，但却被孟蝶儿一把拉住，手臂的用力牵扯到腰肋，撕裂的剧痛让孟蝶儿忍不住的皱眉。“姐姐、姐姐，我不饿，不饿——”她吃力地说着，满脸因忍痛而压抑的通红。
　　“怎么了妹妹？怎么了？到底是哪里疼？”小谷子紧张地问，松懈的神经也一下子紧绷起来。
　　孟蝶儿虚弱地摇摇头，“姐姐，我要去淮河，我要去淮河。”
　　“去淮河？”小谷子不解。
　　孟蝶儿无力地点点头，“姐姐，你快去雇辆车。”
　　“你千里迢迢，好不容易才来到京城，又为何要去淮河？”小谷子莫名其妙。
　　“路上我再对你细说。”被褥下的孟蝶儿紧紧地捂住剧痛的腰肋，气犹弱丝，声如细蚊。
　　“不行。”小谷子语气坚硬的否决，“这一路南下去淮河，即使马不停蹄，也要十几天的路程，可你现在这个病怏怏的样子，那能受得了舟车劳顿，一路颠簸……”
　　“我受得了，受得了——”孟蝶儿赶紧打断她的话。
　　“那也不行。那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倭寇土匪众多，万一遇上，又劫财又劫色的怎么办？我跑得快——不怕。可你呢？你有病在身，寸步难行。如果真把你掠去做压寨夫人，我可无计可施。到那时，要想再见到唐彦，恐怕这一辈子都难了。”小谷子说的声情并茂。
　　“哪里会那么巧？”孟蝶儿有些无奈。
　　“好了好了，不管你有什么原因，都不能去淮河，安心的在这里静养，等病好了，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小谷子细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姐姐，我见到他了，见到唐彦了——”
　　“什么？”小谷子质疑而惊讶地睁大眼睛。
　　孟蝶儿叹息，眉宇间增添了莫名的伤感，“我今天见到他了，他还是白衣翩翩，气宇非凡。他神首气昂地坐在白马之上，带领很多侍卫意气风发的前行。我高声唤他，可他没有听到。听侍卫说，他领旨去淮河治水。所以姐姐，我想去淮河，我想去找他，我不想再与他错过，求姐姐成全。”她渴望地看着她，期求的眼底有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小谷子有些不知所措，她为难地皱眉，“妹妹，休怪姐姐不近人情。他既然是领旨去淮河治水，那么就有回来复命之日。妹妹还是安心静养，你难道不想让唐彦看到一个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蝶儿吗？

　　第三十章 今生再遇

　　在日出日落的交替中，在孟蝶儿冥思苦想，寝食难安的期盼中，炎热的六月终于带着初夏的热情悄悄光临了国都——京城。
　　古色古香的店铺，亭台楼阁的酒楼、客栈，高高挂起的旗子招牌，繁华的街头并没有因为撩人的火热而减少纷杂的热闹，依旧吆喝声声，琳琅满目。
　　在路边一家名为清雅小筑的客栈里，二楼那扇对街的窗户边，站着一位白衣女子，黑亮的长发垂在她的胸前，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她侧脸望着街的尽头，半脸的狰狞疤痕遮掩住了她的神情。
　　在谷姐姐这一个月的精心照顾中，她的腰肋虽还不能灵活转动，但也已无大碍。这份真情，这份感激，这份诚挚，恐怕她这辈子都无以为报，但是她会时刻铭记在心……
　　她的眼睛被耀眼的阳光刺得微微的疼，她不禁眯起眼，眸子依旧紧紧地盯着远方，她不敢松懈，她甚至不敢眨眼，她怕错过了，怕错过那头奔驰而来的白色骏马，怕错过那身纤尘不然的翩翩白衣，怕错过那个令她前世今生都痴迷的英俊男子。
　　不知他是否平安？不知淮河的水是否已退？不知他何时才能归来？不知他是否也像她这般念她？不知他是否想喝她亲手煲的杏仁汤？……
　　此时的他是否冲在最前线？是否站在清凉的水里？汹涌无情的浪是否正从他身后呼啸而来？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象吓到了，她使劲地甩甩头，迫使自己不再想那些凶险的画面。然而心脏却惶恐地跳动，紧张不安充斥整个了胸腔。
　　她怔怔地望着南方，脑海中忽然闪电般地划过一句话，她要去找他，她要去淮河，她要亲眼看到他是安全的。那种想法是那么强烈，是那么渴望，又是那么的疯狂，激励着她不顾一切，一意孤行的前往。
　　她迫不及待地转过身，顾不得因幅度过大而牵疼了的腰肋，快速地套上外衣，提上鞋子，抓起桌边的包袱，向门外冲去。然而她又折了回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银票压在琵琶下，又从墙角的架子上拿起纸笔，写了一张潦草的字条，同样压在琵琶下。
　　拉开房门，疾步走向楼梯，她要快走，不然外出买药的谷姐姐回来，她就去不了淮河了。
　　上午的客栈并不是很忙，大厅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打杂的两个小生在擦桌子、扫地，掌柜的依旧在拨动算珠。孟蝶儿趁他们不注意，快速地溜了出来。
　　嘈杂的街头人来人往。
　　高呼的叫卖声恍若响在耳畔。
　　一匹棕色的马套着一辆雕刻着精美镂花的车走来，天蓝色的布帘随着马蹄的走动，飘逸地摇晃。
　　孟蝶儿朝赶车的中年男子挥挥手，快步迎上去，“大叔，我想雇车。”
　　“哎，去哪儿吧姑娘？”男子边寻问，边跳下车。
　　“去淮河。”
　　“淮河？”男子满脸惊讶。
　　“对啊淮河。”看他的表情，孟蝶儿倒是有些莫名其妙了。
　　男子恐慌地摇头，“去淮河，我不拉，这买卖不做。”
　　“为什么大叔？我付双倍的价钱还不成吗？”
　　“姑娘难道不知，一个月前，淮河决堤，逃荒难民纷纷北上，朝廷特派官员去治水，至今还没传来消息。再说那一带，荒无人烟，劫匪强盗经常出没。姑娘，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小儿，一家老小可还都指望我挣钱养家呢。即使你付我十倍的价钱我也不做这玩命的生意。”男子说着又跳上马车，“姑娘，我奉劝你最好也别去淮河，如果你执意要去，最好走相对安全些的水路吧。”男子好心的提议，挥舞着长鞭扬长而去。
　　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流，孟蝶儿迷茫而无奈地叹息。她又继续向前走，在人群中极力地搜索雇用的马车
　　响彻的锣鼓声，从街的尽头传来，两匹一前一后的黑色的骏马徐徐跑来，骏马之上坐着两个身穿盔甲的侍卫，他们手持铜锣，边敲边高呼：“淮河佳音——水灾平息，民房兴建，百姓高呼，天子万岁。钦差大人，班师回京，已临城下，请大家速速让开……”
　　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安静了许多，但也不乏低声的议论——
　　“钦差大人还真是年轻有为啊！”
　　“这次抗洪钦差大人可是功不可没，皇上必定会重赏的。”
　　“这个钦差大人学富五车，英俊飘逸，我要是能嫁给他，该多好啊！”
　　“是啊！是啊！即使只能做小妾又何妨啊！”
　　……
　　随着低声的议论，百姓自动让开，不知何事的孟蝶儿也被人群拥挤到路边。
　　听着周身的纷纷议论，听到侍卫的高呼，她才知道，是她朝思暮想的君回来了。
　　惊讶的欣喜，紧张得激动，瞬间溢满她的心田，她抬起脚尖，目光穿过颗颗头颅，眼睛期待而不安地盯着街的尽头。
　　终于——
　　那头奔驰的骏马，那身翩翩白衣，在无声的街头，在嗒嗒的马蹄中，飞奔而来。
　　孟蝶儿慌了，她变得不知所措，她怔怔地望着他，眼眸里写满痴迷。
　　骏马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呼啸而过，孟蝶儿焦急地高呼：“夫君、夫君——”
　　周边的人侧脸古怪地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不屑，像是看一个疯子。
　　孟蝶儿顾不得那么多，她使劲地推开一堵堵人墙，用力地钻出人群，冲到路中央，望着迎面而来的马队，毫不犹豫地伸直手臂。她不能再放走他了，她不能再错过他了……
　　白马在她面前仰天长啸，她惊恐地闭上眼睛，嘶鸣的马叫震得她的耳膜轰轰作响，她的脸颊甚至还能感觉到骏马的呼吸。
　　随着地面与马蹄摩擦的声音，紧随其后的百余头马匹也努力地停了下来。
　　阳光下的街道忽然变得安静无声。
　　流动的空气里充斥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孟蝶儿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的白色骏马正不友善地盯着她，她吓得连忙退后几步。
　　“丫头，你不想活了吗？为何拦路？”也许是顾及唐彦的缘故，他身边的侍卫虽严声训斥，但并不凶煞。
　　孟蝶儿没有回答侍卫的话，只是抬头，怔怔地望着白马之上的男子，这是她的君，她前世的君，她心底柔肠百结，千言万语溢不出一句话。
　　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玉的黑发，英俊的面容，深邃的双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双唇，他依旧气宇轩昂，俊美如昔。可是，那熟悉亦陌生的眼神令她不安，他的眼里没有前世的温情，拒人千里的冰冷让她莫名的惶恐。她多想立即抚上他的眼，让他回复对她的脉脉含情……
　　忽然，两个侍卫下马，快速地走过来，把她拉到路边。孟蝶儿慌了，猛地回过神，可白色的骏马已越过她，向前奔驰。
　　“夫君——夫君——唐彦、唐彦——我是蝶儿，你的娘子孟蝶儿啊——”她歇斯底里地呼喊，喊出这个几乎被人遗忘了的名字。她不记得多久没唤他了，平日里唤他夫君，名字却显得生疏了。
　　白马又再次停下，然而只是一瞬间，白马又飞快地向前奔驰，而他却始终没有再回头……

　　第三十一章 泪洒街头

　　孟蝶儿恼怒地挣开侍卫，忍着腰勒传来的剧痛，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
　　他走了，只是冷冷地对视了她一眼，甚至没有再回头，她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忽然脚下一个趔趄，她摔倒在地，望着白马消失的远方，她胸口间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夫君、夫君——你为何不再看我一眼？为何不再看我一眼？……你忘了吗？你真的忘了前世的甜蜜恩爱？忘了奈何桥头的约定，忘了你‘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誓言吗？”声声悲唤响彻在安静的街头，却唤不回消失的骏马。
　　奔驰的马队呼啸而过。
　　原本安静得大街又渐渐变得嘈杂。
　　来来往往的行人，或古怪、或怜悯、或不屑地看着她，但却无人理她。
　　孟蝶儿没有爬起，她依旧趴在地上，眼睛痴痴地望着远方，颗颗豆大的泪珠划过沟沟壑壑的疤痕，滴落在地上，打湿了那片青石板。
　　“妹妹、妹妹——”急切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汗流浃背的黄色身影快速地跑到她身边，“妹妹，你怎么又摔倒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怎么可以扔下我独自出走。”埋怨的声音中，透出几许担忧，几许怜惜。
　　孟蝶儿缓缓地抬起头，通红的脸，焦急的眼，一滴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滴落到她的眉心，她的心中荡起一阵暖意，委屈的泪更是汹涌地流出。她像是受尽欺凌的无助孩童，扑进母亲的怀抱尽情地痛哭。
　　“怎么了？怎么了妹妹？是摔疼了吗？是腰勒又痛了吗？”小谷子拥着她，莫名其妙的不知所措，任她的泪浸湿她的衣襟。
　　孟蝶儿摇摇头，她的身痛心更痛。
　　“那……那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小谷子忽然有些胆怯。
　　“我……又遇到他了。”啜泣的孟蝶儿声音有些哽咽，她从她怀中缓缓地仰起头，“淮河的水灾平息，他刚刚回京。依旧是那匹白色骏马，依旧是那身翩翩白衣，我高呼他却听不到，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钻出人群，拦住了他飞奔的马。他依旧气宇轩昂，但眼神冰冷的令我恐慌，千言万语就聚在我的胸中，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被侍卫拉到路边，他又策马飞奔，我又高呼他的名字，我告诉他我是蝶儿，是他前世的娘子孟蝶儿。白马虽然再次停下来，可是他却没有再回头……姐姐，他都没有回头，没有回头……姐姐，你知道吗？我的心现在已是寸寸皆碎……”她使劲拍打自己的胸口，悲痛的模样令人莫名的心酸。
　　小谷子抓住她挥舞捶打的手，眼睛里溢满怜惜酸楚的泪花。
　　“我多想他回头看我一眼，多想听他轻唤我一声蝶儿，多想他的眼里是前世的温情，而不是这拒人千里的刺骨冰冷……这陌生的眼神，这无情的冷酷，把我推向了万丈之渊，把我的心都敲碎了……”孟蝶儿痛心疾首，泪如雨下。
　　“妹妹、妹妹——”小谷子紧紧地拥住她，心痛的泪珠瞬间溢出眼眶。“妹妹，你确定吗？你确定他真的就是你的唐彦，真的就是你前世的夫君吗？”
　　晶莹的泪珠在她眼中定格，红肿的眼错愕地看着她，“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谷子抿抿嘴，不知该如何作答，“我是说……妹妹是不是认错了人。”
　　孟蝶儿慌了，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她迟疑了下，肯定地说：“不会——我绝对不会认错，他的模样已深深地印在我的心底，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都熟悉。他就是唐彦，就是我苦苦寻觅的夫君。即使隔着前世今生，即使跨越风雨春秋，我也能在这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他。”
　　小谷子微微颔首，秀眉轻皱，乌黑的眼睛里盛满飘渺的若有所思，“从妹妹说得那些话语中，从刻骨铭心的爱恋到奈何桥头的依依惜别，再到你们情定三生的诺言中，我猜，我想，唐彦——都不可能是一个薄情郎。淮河抗洪平息，他自是功不可没，昔日他领旨而去，今时乃复命之日，我料他一定是赶着进宫面圣，来不及与妹妹多说。”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委屈的泪水不再流，她质疑地看着她，“可是……他的眼神为何那般冰冷？”
　　“因为他不知你就是蝶儿，就是他前世的妻啊。”
　　“会是这样吗？”孟蝶儿喃喃地思索，满脸的不解，“可……可我有告诉他我是蝶儿，是他前世的娘子。相必他也已经知道，不然疾走的白马不会再次停下。只是为何他不肯再回头，不肯再看我一眼？”忧伤的眸子里隐隐闪现一丝怒意。
　　小谷子的心里有些莫名酸涩，她不知道再怎么安慰她。她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背，希望抚平她心中的委屈、气愤。
　　绚烂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热，可繁华的街头依旧熙熙攘攘。
　　小谷子忽然抬起她的脸，对着她莫名地笑了。
　　“姐姐，你……你笑什么？”孟蝶儿古怪地看着她，觉得她的笑容有些蹊跷的味道。
　　“妹妹，你的脸——你忘记了吗？你没有吃易容丸，没有恢复原来的容貌啊，唐彦当然认不出你了。”
　　孟蝶儿恍然大悟，心中涌出一阵松懈的狂喜，梨花带雨的脸也溢出一丝僵硬的笑，她忘记易容丸了，她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的一干二净呢。她从她的怀中一骨碌站起，“姐姐快回客栈。”声音还未落，可人已似箭地跑了出去。
　　小谷子望着人群中奔跑的纤瘦背影，有些无奈地笑了，顺手捡起地上的包袱，她也快步追了上去。
　　孟蝶儿气喘吁吁地跑到客栈，奔进客房。一把抓起桌上斜躺着的梨形琵琶，迫不及待地拧开弦轴，取出那粒小小的蓝色易容丸。然而抬手放进嘴时，她又忽然犹豫了，那桩栽赃的命案是否已了结？那画着她头像的缉捕令是否也已张贴到了京城？那群欲抓她换赏银的汉子，是否还依旧紧追不舍，阴魂不散？她顿时胆怯了。望着躺在手心里的那颗蓝色药丸，她不知所措……
　　片刻后，她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地包起药丸，然后又折叠好，塞进胸襟里，待到他日再遇君时，她当着他的面吞下药丸也未尝不可啊……

　　第三十二章 一声惊雷

　　时至正午。
　　古色古香的清雅小筑里弥漫着诱人的饭香。
　　在小谷子的苦口婆心的安慰下，孟蝶儿起伏的情绪终于平息，她们并肩下楼，找了一个位于角落的偏僻座位坐下。
　　勤快的跑堂小二很快为她们端来两碗手擀面与两样小菜。
　　“妹妹，快吃吧。”早已饥肠辘辘的小谷子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孟蝶儿点点头，夹起劲道的面塞进嘴里，却食之无味。“姐姐……吃过饭，你真的陪我去找唐彦吗？”
　　“嗯——”满嘴饭菜的小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去哪找呢？他的家又在哪呢？”孟蝶儿有些无助而期求地望着她。
　　使劲咽下嘴里的面条，小谷子大口地吸了口气，“妹妹，咱们慢慢找，总会找到的，你现在先别多想，快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啊。”
　　孟蝶儿点点头，嘴角边绽放出一抹舒心的笑，她听话地端起碗，大口地吞下面。
　　饭厅里虽人来人往但却并不嘈杂。
　　坐在邻桌的几个男子正饮酒闲谈，他们洪亮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知道吗？去淮河治水的钦差回来了。”
　　“知道、知道，这早已是家户喻晓，不是什么新消息了。”
　　“呵呵……”伴随着男子爽朗的笑声，又一声音答调，“听说了吗？钦差大人这次凯旋而归，当今圣上更是皇恩浩荡，赐予黄马褂一个，白银、黄金千两，还有南海明珠一个，据说是邻国进贡的，有这么大个……”男子说着双手围成圈状。
　　“哎呀！那不算什么，还有更让人羡慕的呢。”
　　“什么、什么……”
　　“你倒是快说啊！”
　　“前段日子，不是回疆国王亲自来朝议和吗？他金银珠宝，马匹丝绸什么都没带，朝中大臣人人看他心怀不轨，没有丝毫诚意，可皇上并不在意，而且还很干脆的答应议和，知道这是为何吗？”
　　“倒是听说了，说回疆老儿带来了他的一对宝贝女儿，这对女儿虽戴着朦胧面纱，但气质脱俗，婀娜多姿。在宫中举行的庆宴上，更是一展翩翩舞姿，话说是美轮美奂。也不知是意外还是有意，起舞时，面纱被风撩起吹落，露出绝美容颜，恰似出水芙蓉，迷的众人一塌糊涂，也让六宫粉黛顿失颜色……”
　　“就是这两名女子，皇上有意赐予一个给洛大人做侍妾。”
　　双手猛地一颤，孟蝶儿已是满脸惊讶，含在嘴里的食物也忘了吞咽。
　　“哦？那洛大人可不是沾花惹草的主。”
　　“就是啊，他当时就谢绝了皇上的美意。说什么……溺水三千，只取一瓢。”
　　悬提的心顿时放下，孟蝶儿的嘴角溢出一丝甜蜜安逸的笑，他的君不是负心汉，他本就是一个专一的人，她相信他，即使跨越前世今生；即使今生的洛轩看似冰冷，她也同样坚信，他不曾改变……
　　“这洛大人可真是有情有义的汉子啊！”
　　“是啊！这洛大人文采武略，成竹在胸，年纪轻轻，就做了堂堂大学士，当了朝中一品官员，而且还颇得皇上的欣赏、信任，真可谓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可朝中也有很多官员嫉妒红眼，暗暗不服，但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那当然了，自身官高不说，还有当朝宰相——他的老岳父给他撑腰呢。再说家里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贤内助，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可不是徒有虚名啊！”
　　恍若一声惊雷，在孟蝶儿头顶炸开，她的背脊猛地僵硬，满眼错愕，拿筷子的手顿在空中一动也不动。
　　小谷子也从饭碗中抬起了头，她不知所措地望了望孟蝶儿，又迟疑转过头，朝那群闲谈的男子，小心翼翼地使眼色，轻轻地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
　　男子们渐渐住口，望着面容清秀俏丽的小谷子，满脸不解，然而很快脸上浮起玩味的笑。
　　“怎么？难道小娘子有兴致想陪我们喝杯？”一个肥胖的男子一脸猥琐的笑，满嘴的黄色暴牙令人厌恶。
　　一阵胃酸突然上涌，小谷子顿时有种想要恶心的感觉。
　　额上的青筋突兀地暴露，孟蝶儿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到那群男子面前，愤怒地望着他们。
　　“怎么？你有兴趣陪我们兄弟喝杯，可惜啊，你长相太丑，老子没了胃口……”
　　“啪——”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男子胖嘟嘟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手印。
　　饭厅里鸦雀无声，几乎所有的人都望着这个娇小而丑陋的女子。
　　胸中充斥着一股无名的怒火，冲动让孟蝶儿丧失了理智，她忽地抓住男子的衣领，眉宇间尽是霸气与怒意，“以后闭紧你的嘴，莫要胡言乱语，无中生有。”
　　“我……我……我说了什么？”男子怔怔地望着她，显然是被这个霸气十足的小女子吓倒了。
　　“你说——当朝宰相是洛轩的岳父，他的娘子是京城第一才女？”
　　“对啊，我说的是事实啊？”男子疑惑。
　　“不——洛轩没有成亲，没有成亲。”孟蝶儿大吼。
　　“姑娘、姑娘，我们兄弟说得都是实话。洛轩迎娶宰相千金，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我想在座的京城人士都可以作证。”另一男子急忙上前劝说。
　　“对啊、对啊，他们成亲那天，还是我吹得唢呐呢。朝中官员无人缺席，就连皇上皇后也带了贺礼，前来吃喜酒。”
　　孟蝶儿的大脑轰轰作响，她下意识地松开了男子的衣领，心头浮现，那张俊美的脸，那身翩翩白衣，那些还仿佛回响在耳边的誓言……“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们在骗我，在骗我……因为我才是他的妻，我才是他的妻……”她颓废地喃喃自语。
　　“哦——”肥胖的男子恍然大悟，幸灾乐祸地看着她，“难不成你也看上了那小白脸？可惜啊可惜，想你这种奇丑无比的女子，他恐怕看都不看一眼，就连给他洗脚也不配。”男子咬牙切齿地说着，恍若事在报复刚刚的一记耳光之仇。
　　脑海中又闪现那头奔驰的骏马，那双无情冰冷的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瞬间溢出眼眶，孟蝶儿轻声哽咽。无助的酸涩，委曲的痛楚填满她的心扉，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这些人，她更不相信他们的话，她相信唐彦，她只相信他，她要他亲口否认这一切……孟蝶儿发疯似地跑了出去……
　　“喂——你他妈的打了老子就跑，就想一了百了啊？”男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气恼地望着她逃离的背影，“告诉你没那么容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下次老子再遇到你，不是把你生吞就把你活剥，要么把你卖到妓院里去……”
　　胆小的小谷子欲追孟蝶儿，但却被男子的话吓倒了，她战战兢兢地来到大声嚷嚷的男子面前，胆怯地拉拉他的衣袖，“大哥、大哥，您别生气、别生气，她……她这里有毛病……”小谷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小时候得病，烧坏了脑子，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些略表歉意，您收下、您收下，让您受惊了。”
　　小谷子把身上唯一的一锭银子塞进了男子的手里，男子微微眯眼，顿时喜笑颜开，“还是姑娘懂事，没事没事，不就是一记耳光吗？全当是挠痒了。”
　　小谷子放心了，她朝他微微颔首，快速地跑出清雅小筑。繁华的街头，穿梭的人群，早已不见了孟蝶儿的踪影……

　　第三十三章 巧遇唐彦

　　繁华的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孟蝶儿恍若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闯的向前狂奔着。
　　她满脸泪痕，胸口一片窒息的疼痛，她不相信他们的话，她一定要找到唐彦，她要当面质问他，他是否真的成亲？他是否真的忘了孟蝶儿？曾经的山盟海誓是否真的抵不过荣华富贵，权位名利？……
　　泪珠汹涌的滑落，她没有方向地向前奔跑，双腿越来越沉重，步伐越来越蹒跚，但她迫使自己不要停下来，她虽不知唐彦的家在何处，但她觉得唐彦就在不远处……
　　脚下一个趔趄，她被一块微微张启得青石板绊倒在地，雪白的掌心霎时划上几道血印。她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掌心。她掩面呜咽着，她真想就这样好好地哭一场，把心中的委屈、酸涩统统发泄出来。可是，她要去找唐彦，她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深爱的男子这般世俗，这般冰冷？
　　她深吸口气，倔强地从地上爬起来，抬眼望向四周。
　　宽广的街道边尽是豪华而玲珑的亭台楼阁，装载货物的马车整齐地排着长队停在路边，十几个宽厚的男子正卸载着货物。
　　从门前高挂的招牌来看，孟蝶儿得知这边是古董店与当铺、布庄，而相对的那一边却是京城最大的青楼——怡红院。
　　孟蝶儿叹息，她猜唐彦一定不会在这里，她失落地转身欲走，然而眼角却瞥到一抹纤尘不染白，她惊喜地再次回头，那抹白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眼花？是错觉吗？孟蝶儿狐疑地点点头，然而又很快摇摇头，不，那抹白影是那么的真实，而且还带着她熟悉的味道。
　　她慌了，着急地望着四周，“唐彦——唐彦——是你吗？你在哪啊？在哪……”她高声呼喊。
　　没有人回答她，更没有人理她。
　　路边卸载货物的十几个男子只是略带古怪地瞧她一眼，继续手中的活。
　　忍着膝盖与腰勒的疼痛，梦蝶儿快步地跑进路边的古董店，然而古董店，里只有老板与两个顾客在讨还价钱。她又跑进旁边的一家当铺，当铺里除了拨算珠的掌柜外，没有任何人。她又毫不迟疑地奔进临近的一家布庄。
　　五颜六色的绫罗，豪华精美的绸缎，刺得梦蝶儿微微眯眼。
　　镂花的暗影里，墙边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托着白玉杯，他正气定神闲得品着茶。他的身后站在两个身穿布衣，一脸庄重威严的男子，看她进来，这两个男子并不友善地打量着她。
　　孟蝶儿气喘吁吁地看着他，嘴角边绽放出一抹醉人的笑，真的是他，真的是她的君，她喜上眉梢，刚想开口，却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
　　“轩——好看吗？”布帘轻轻撩起，走出一个清新脱俗的女子。俏丽的面容，雪白的肌肤，忽闪的眼睛，灵秀的鼻梁，嫣红的朱唇，眉宇间散发着温文尔雅的书香气。她身着一套素雅的，有些肥大的粉色衣裙，颗颗晶莹的珍珠看似散乱却精巧地镶嵌在衣身。垂地的摆裙，随着她的步伐划出优美的弧度，颗颗珍珠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高贵但并不张扬，有种低调的华美。
　　男子赶紧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扶住她纤细的手臂，“好看，仙儿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他柔声说着，嘴角边溢出一抹爱怜的笑，乌黑的眼睛里盛满柔情。
　　他温柔的话语，他爱怜的眼神，他心疼的动作，都深深刺痛了孟蝶儿的眼睛。前世的他也曾这般情意绵绵地对自己，可今生他们却形同陌路，他甚至都不再多看她一眼……
　　“累吗？要不要坐下歇一会？”他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问她。
　　“不累。”女子轻轻摇头，幸福地笑了，“轩，你一会还要陪我去买胭脂水粉的。”
　　“改天再买吧。”
　　“为什么？难得你陪我出来。”女子不高兴地撅嘴。
　　“你有孕在身，不能太劳累啊。”他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头。
　　“有马车吗？我想去买，我想去买——”她央求，语气中充满撒娇的味道。
　　“好、好——真怕了你——”他有些无奈。
　　“对了轩，我还想吃香满楼的咸水鸭，你陪我去吃好不好？”
　　“不行，你有身孕，不能吃太咸的东西。等你生下宝宝，我陪你吃三天的咸水鸭，好不好？”
　　一滴痛楚的泪珠从孟蝶儿眼中滑落，她这才看到肥大的摆地裙下隆起的肚子。唐彦一如从前一样喜欢孩子。她怔怔地望着她的腹部，前世的她也曾想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可上苍并不给机会……
　　“姑娘、姑娘，你是买布匹还是要做衣服呢？姑娘、姑娘——”响亮地声音夹杂着些许的不耐烦，在她耳畔炸开。
　　孟蝶儿这才从回忆中惊醒，她看着满脸皱纹的女老板，再看看已空空的店铺，她急切地转身，看到他正在扶她上马车。
　　她如离弦的箭，飞奔出去。
　　“唐彦、唐彦——唐彦——”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唐彦，我是蝶儿，是蝶儿，是你得娘子孟蝶儿啊，你真的忘了吗？你真的忘了吗？”
　　他挣脱她的双手，转过身，厌恶地望着她，声音里尽是冰冷的陌生，“姑娘，你三番五次的拦我究竟是何意？我并不认识你。”
　　“我是蝶儿啊，我是孟蝶儿啊，你真的不认识吗？真的不认识吗？”她心酸地看着深爱的他，喃喃地问。
　　“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他说着转身，欲上车。
　　“不要走、不要走唐彦——”她伸出双臂，自后一把抱住他的腰脊，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他的白衣上。“我苦苦等你二十五载，我默默寻你四百六十五日，我才找到你，我才看到你，而你却说不认得我，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多痛吗？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唐彦……”
　　“轩——”坐在马车里的女子，撩开车帘，恼怒地看着孟蝶儿，提高的音调中透漏出深深的不满。
　　他深吸口气，用力掰开她的手臂，“我不认识你，我也不叫唐彦。”他纵身跳上马车。
　　“不——不要走——”她抓住他的衣角，紧紧地抓住，恍若溺水中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你是唐彦，你就是唐彦，即使跨越前世今生，我也能一眼认出你。你等等、你等等，我要让你看我的真面容，我不相信你真的忘了我……”孟蝶儿说着掏出衣襟内的手绢，但由于手绢叠得整齐，她不得不松开他的衣角。双手胡乱地拆开手绢，她迫不及待地吞下那粒小小的蓝色药丸。
　　然而就在吞下药丸的那一刻，骏马忽然一声嘶鸣，奔跑了出去。
　　眼疾手快孟蝶儿本能地抓住马车的后角，她本想拉住马车，让马停下来。可她的力气与马悬殊的实在太大，巨大的惯性迫使她跟着向前奔跑。
　　她想要放开手却又不舍，她大声地呼喊：“唐彦、唐彦……快停下来，快让马停下来……你只要等我半个时辰，不——一炷香的功夫……我——我的容貌就能恢复，我不相信你不认的我……我要你看看今生的我……”
　　她气喘吁吁，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她已跟不上骏马的步伐。
　　忽然——她被拉倒在地，身体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青石板的路上留下淡淡血迹，双腿疼痛难忍，她终于不甘心地松开了手。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她满心无奈，满脸泪珠，满眼痴情……

　　第三十四章 爱之深痛之切

　　太阳渐渐偏移，金色的余晖依旧安静地洒照着这座繁华的古城，这条宽广的街道，这个蜷缩在青石板路间的娇小身影。
　　终于——
　　她收回留恋的目光，忍着双腿的剧痛，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行走，膝盖处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让她的胸口有一瞬间的窒息。柳眉轻皱，贝齿轻咬朱唇，她不禁又放慢了速度，一点点地、缓慢地向前挪动。
　　陈旧的白色布衣已是污迹斑斑，裙摆已被划破，清风吹来，微微掀起几束划破的布条。凌乱的长发随风起舞，满脸的泪痕已被风干，红肿的双眼被风吹得涩痛。她忍痛地走着，蹒跚的脚步，落寞的身影，在夕阳中定格，在黄昏中演绎。
　　清静的街道，干净的青石板，在她踏过之后，也徒增了无限悲情的味道。
　　狰狞的疤痕渐渐脱落，露出白皙的肌肤，小小的眼睛缓缓地变为迷人的丹凤眼，灵秀的鼻梁慢慢地在眉宇下隆起，完美的五官，素净的容颜，在她不知不觉中复原，仿佛缓慢出水的无暇芙蓉般。
　　待她走到那条熟悉的街道时，已是夕阳落山，暮色正起。
　　店铺门前随风摇曳的大红灯笼透出温暖的光芒。
　　嘈杂的街头已变得相对清静，三三两两的行人正快速地往不同的方向奔走，路边的摊主也正忙碌地收拾各自的摊点，并没有多少人注意这个衣衫破旧，步子蹒跚，神情呆滞的女子。
　　吃痛地迈上台阶，孟蝶儿走进清雅小筑。淡淡的米香扑鼻而来，抚平了她眉宇间的清寒。饭厅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位客人，花甲之年的老掌柜，依旧不知疲倦地拨动着算珠。
　　孟蝶儿吃力地登上楼梯。
　　爬上三楼已是满脸通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越过拐角，她站在客房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徘徊着一个焦急的身影，听到吱呀的门响，她欣喜地转过头，“妹妹……”然而却是陌生的面容，她的声音嘎然而止，眼睛里盛满深深的惊讶与疑惑。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国色天香，美轮美奂的女子。破旧的白衣，蓬乱的头发，红肿的双眼，并没有影响到她丝毫的美丽，反而还增添了一种我见犹怜的柔美。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以至于有一瞬间的失神。
　　孟蝶儿在她惊呆的目光中，缓缓地迈进屋里，无力地把自己摔倒在木床上，空洞的眼睛透过网状的帐篷，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顶。
　　安静无声的房间里。
　　她们恍若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小谷子终于回神，她快速地关上房门，困惑地来到床边，轻声问她，声音里带着些许的陌生，“你……你是蝶儿吗？是我的蝶儿妹妹吗？你吃下了易容丹吗？”
　　片刻之后，孟蝶儿才无力地点点头，眉宇间尽是憔悴的疲惫。
　　悬提的心终于放下，但小谷子还是有些质疑，“那……板指呢？老妇人遗留下的白玉扳指呢？你能拿出来让我看看吗？”
　　孟蝶儿没有回答，她疲倦地伸出手，在自己的衣襟里摸索，终于掏出那块黄色的手绢。
　　小谷子迫不及待地打开手绢，晶莹剔透的白玉扳指静静地呈现眼前。小谷子开心的笑了，“妹妹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想不到你竟这么美。”她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感叹，些许的羡慕。“妹妹，你去哪了？担心死我了。我找了好几条街都没找到你，最后索性蹲在客栈里等你。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端来。”小谷子说着重新包起扳指，把黄色的手绢放在她的掌心。“米粥好吗？知道你最喜欢这里的小米粥了？我去给你端，你等着啊。”
　　欲起身的小谷子被孟蝶儿一把拉住，“姐姐，我不饿，陪我坐会吧。”说着，她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清泪。
　　“怎么了妹妹？怎么了？”小谷子顿时慌了，反握住她的手。
　　孟蝶儿闭上眼睛，一滴接一滴的眼泪从眼角缓缓溢出。
　　“妹妹，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小谷子满眼心疼得无奈，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她胡乱地猜测，“莫非……莫非……你又遇到唐彦了。”
　　孟蝶儿使劲点点头，“我不但见到他了，我还见到她的娘子。”心中一片涩痛，脑海中浮现在布庄里他们相依的画面，“那是一个端庄俏丽而不失优雅的女子，身上有种淡淡的书香气，真的不愧为京城第一才女。”她喃喃地赞叹。嘴角边荡起一丝酸涩而嘲弄的笑，“姐姐，你知道吗？她怀了他的孩子。”她柔肠百结，寸寸皆碎。
　　小谷子懵了，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惊讶。
　　“我抓住他的手臂，我心痛地告诉他我是蝶儿，我是孟蝶儿，是他的娘子，而他却挣开了我的手，话语里不带一丝温度，他说我认错了人，他不叫唐彦……他跳上了马车，我却抓住了他的衣角，紧紧地抓着，就像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说，你是唐彦，你就是唐彦，即使跨越前世今生，我也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你。你等等、你等等，我要让你看我的真面容，我不相信你真的忘了我……我掏出手绢，拿出那粒小小的蓝色药丸，然而，在我吞下药丸的那一刻，马车却飞奔了起来。我本能地拽住车的一角，想把车拉住，想让马停下来，可我错了。巨大的惯性迫使我跟着向前奔跑。我有些害怕，我想要放手，却又不舍得。于是，我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唐彦、唐彦……快停下来，快让马停下来……你只要等我半个时辰，不——一炷香的功夫……我——我的容貌就能恢复，我不相信你不认的我……我要你看看今生的我……我央求着，我乞求着，可马依旧疾奔着，我得喉咙仿佛被一团棉花塞住，喘不上气，我也跟不上骏马的步伐……我被拉倒在地，身体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被吓倒了，我不知所措，直到双腿疼痛难忍，我才不舍的松开了手……”
　　痛心的泪花在小谷子的眼里打转，她有些恼怒地吼，“你傻不傻？傻不傻？傻不傻啊……”她忽地坐起来，掀开她的划破的裙摆。见白色的衬裤已被磨破，染着斑斑血迹。晶莹的泪珠从她眼中猛然滑落，她转身从墙边的书架上，拿过那瓶跌打损伤的外用药。脱下她得鞋子，轻轻撩起裤脚，怎料伤口已于衬裤粘连在一起。心疼的泪珠从她眼里滑落滴在她的脚腕。
　　感到脚腕处传来的温热，她微微抬头望着床尾的她，呆呆地问：“姐姐，你哭了？哭什么呢？不痛，真的不痛。再痛也比不上这里痛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傻丫头，傻丫头，你为何这样痴？为何这样痴？他值得吗？他值得吗？他根本就不配，根本就不配……”小谷子发疯似地大吼。
　　孟蝶儿深吸口气，喃喃地低语，“姐姐，值得值得，你没爱过，你不知……”
　　“是——我没爱过，我不知？如果爱情真的是这样？那么我情愿红尘之外，孤老一生，我庆幸，我真的庆幸……”声音虽然克制压抑，但还是能觉察到小谷子有些窝火。
　　孟蝶儿不再说话，那股歉意又袭满她的心间。
　　小谷子深吸口气，仿佛是在压下心头的怒意，“妹妹，既然你也已见到今生的他，既然他已有了妾室，既然他已不记得你，那你何苦再执着？何苦再自欺欺人？忘了吧，就当是个梦，是个噩梦。明早咱们就离开京城，忘却这个地方。”
　　“不、不——”孟蝶儿抗议，“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相信他真的忘了我？我不相信。他没有见到我的真面容，所以他才会说不认识我。我要再去找他，我要再去找他。他看到我这副面容时，自会想起前世的一切，自会轻声唤我蝶儿……”
　　“有必要吗？”小谷子有些生气了，她大声打断她的话，“就算他认得你又如何？就算他没忘记前世又如何？一切都已注定，一切都无法挽回。他已经娶了别的女子，而且那个女子还有了身孕。如果他真的爱你，他会娶别的女子吗？如果他不爱那个女子，他会让那个女子怀上自己的孩子吗？别傻了妹妹——”小谷子深深叹息。
　　房间里又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跌打损伤的药香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孟蝶儿呆呆地望着房顶，良久，她才微微开口，“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已有了正室。只要能常伴他的身边，即使做侍妾又何妨！”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无力，有些缥缈，但却带着内心的坚定，独有的执著。
　　小谷子悲切地看着她，眼眸里尽是无奈与痛心，“爱之深痛之切，妹妹，你还嫌自己痛得不够吗？”她轻轻拭擦她的伤口。
　　“爱之深——痛之切——”她喃喃地重复，“我——心甘、情愿——”眼睛涩痛，却没有眼泪流出。不知是眼泪已流干，还是心已麻痹……

　　第三十五章 莅临学士府

　　无力而憔悴的孟蝶儿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三天，双腿的剧痛已慢慢消退，错综的划伤也已结痂。这三天，小谷子苦口婆心地说了很多很多，她也默默地想了很多很多，但那种对爱的渴望与向往；那种对情的执著与坚定，从未改变，也从未动摇……
　　欢快的鸟儿在蔚蓝的空中呼啦啦的飞过。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充满朝气的早晨。
　　缕缕刺眼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并不宽敞的客房。
　　桌边的铜镜中倒映出一张花容月貌的脸——三千青丝，玉带珠子，眉目如画，唇如点绛，肤如凝脂。
　　“姐姐，你……你看我……我这样行吗？”孟蝶儿探究地瞥了一眼小谷子，心中有些不安的紧张。
　　小谷子点点头，脸上有种痛心的无奈，“妹妹生得国色天香，即使娥眉清扫，胭脂淡然，也恰似出水芙蓉。”
　　孟蝶儿欢心地笑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女为悦己者容，她的秀气，她的姿色，她的乔装，一切不都是为的君吗？今天——久等的今天，也许就是他们夫妻跨越前世，今生相认之时……
　　她像一只久困的金丝鸟，迫不及待地拉起小谷子快速地奔出房间。她现在就要去找她的唐彦了，她要去那高深莫测、金碧辉煌的学士府，她要他看看今生的她。那他又会是什么表情呢？是惊讶？是错愕？还是狂喜？她猜不出，也想不到。但是——她想，他一定会轻声唤她蝶儿，一定会怜惜地抚摸她的脸，一定会轻轻拥揽她入怀……那满心喜悦的期待，更是让她加快了脚步。
　　阳光好像解懂了她的心，分外的灿烂。
　　繁华街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孟蝶儿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美好。
　　“妹妹、妹妹——”小谷子忽然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这京城如此之大，学士府又不知在何处？咱们还是寻人问问吧。”
　　“哦？原来姐姐也不知路？”孟蝶儿微微回头，语气里有些惊讶。
　　“我虽在京乞讨二十余载，可从未到过那深宅大院，更没碰过那高耸围墙。再说唐彦两年前才入朝为官，晋升大学士更是不久的事。”小谷子边连忙解释，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哦，是吗？”孟蝶儿也悠地停了下来，她微微喘息，疑惑地问：“哦，姐姐，那唐彦是什么时候才做的大学士？他又是如何入朝为官的呢？你快道来，奴家听听。”
　　“两年前科举，唐彦高中状元，才入朝为官。听说当时除了金银赏赐外，皇上有意将最疼爱的九公主许配于他，可怎料九公主看上的却是探花郎。探花摇身一变成驸马，朝中官员谁不给薄面三分。探花郎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再加上才识学干并不比状元、榜眼差，自身又有一身好武艺，在朝中很有人缘，也很是得皇上赏识。不管南往北战，还是夜袭敌国，驸马爷也总是跟士兵同甘共苦，不畏艰险，冲锋陷阵。渐渐的也就埋没了状元、榜眼。一年前，唐彦与宰相千金结为连理。也就在成亲后的几个月，唐彦才晋升为堂堂大学士，朝中一品官员……”小谷子不理会孟蝶儿脸上的复杂情愫，继续面无表情地说着，“有传言说，状元郎甘心迎娶宰相千金，其目的就是为了加官进爵……”
　　孟蝶儿惊怔，她的心中一片复杂，绚烂的阳光在这一刻，在她的眼中，也变得不再明媚，甚至有些黯淡。“姐姐，这些话你为何不早点对我说呢？”
　　“因为妹妹的痴情，因为妹妹口中的唐彦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男儿。”小谷子双眉轻皱，一脸无奈的苦涩，“谁料想？今生的唐彦是堂堂大学士，是个绝情绝义之人啊！”
　　眼眸里是深深的质疑与丝丝怒意，真的？真的吗？她前世的君，她痴爱的男子，为了名利，为了权势，竟忘却了情定三生的诺言，忘却了曾经的刻骨铭心，忘却了他曾至爱的娘子……不会的，不会，怎么不会？前世的他不就是满心抱负，不甘心平淡度日，不止一次信誓旦旦地说，想要入朝为官，想要为国捐躯……唐彦并不爱他今生的娘子，不爱那个宰相千金，他为了名利，为了权势才和她在一起，才和她拜堂成亲。他并没有忘了她啊？即使面对倾国倾城的婉妹妹他都无动于衷。说不定，他入朝为官，就是为了蝶儿更容易地找到他……她就知道他不是负心汉，不是薄情郎，他不会至她于不顾的。想到这里孟蝶儿的嘴边忽然荡起一抹松懈的笑。
　　小谷子古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还笑得这么满足？
　　孟蝶儿再次拉起她的手，拦住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大嫂、大嫂，您知道学士府怎么走吗？”
　　满脸沧桑的温婉妇人，惊异而羡慕地望着眼前的人儿，略带歉意地说：“姑娘，我不知道。”说着不舍地移开那双惊羡的眼睛，缓缓地走开了。
　　孟蝶儿叹息，又拦住一个匆匆行走，看似温文尔雅，也许在哪个衙门做过事的老人，“大叔大叔，您知道洛轩的府邸怎么走吗？”
　　“洛轩？你说的是学士府的洛大人吗？”
　　“正是、正是。”孟蝶儿连连点头。
　　“从这里一直向前走，到十字路口左转，也就是以香满楼为坐标的那个大十字路口。”热心的老人说着看了看孟蝶儿，见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继续说：“然后再往前走约莫两里路就能看到那座亭台楼阁、金碧辉煌的府邸了。”
　　“谢谢您大叔。”孟蝶儿拉着小谷子迫不及待地向前冲去。
　　穿过拥挤的人群，跑过繁华的街道，绕过客满的香满楼，走上清静的小道，目光透过路边的棵棵古树干，就见一道高高筑起的红墙，映衬在绿叶下。
　　孟蝶儿满心欢喜，她甚至松开了小谷子的手，自己快速地奔了过去。
　　“哎——等等我，等等我啊妹妹……”小谷子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颇为无奈地跟了上去。
　　威武的石狮蹲坐在大门的左右。一块象征身份地位的水晶上马石安静地躺在石狮旁边。洒脱飘逸的、赤金的“洛府”两个大字就雕刻在、镶嵌在大门正上方的石匾上。精美的大红宫灯随风摇曳，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两边各站着一位身穿盔甲，腰佩利刀，手持长矛的侍卫。
　　目光穿过大门，可以清晰地看到高雅而又豪华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小桥流水，精致假山，垂柳绿堤，错综而巧妙地分布开来。一看就知道是能工巧匠的八卦布局。更见飞龙走凤的朱红色的走廊下，偶有几个身穿绿色衣裙，丫鬟打扮的少女匆匆走过……
　　孟蝶儿看的呆了，痴了，傻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是太阳下片片黄色的琉璃瓦折射出的耀眼光芒，刺痛了孟蝶儿的眼睛。她才微微地眯起了眼，迷离地望着这精美的、似不真实的府邸。她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高高在上的世界，一个不属于她的精美的宫殿，就像海市蜃楼，虚幻缥缈，让她难以走进，遥不可及……

　　第三十六章 阳光下的守候

　　“妹妹、妹妹，蝶妹妹——”气喘吁吁的声音恍若从遥远的九霄传来，惊醒了沉醉中的孟蝶儿。“好美啊——”小谷子惊叹，樱红的小嘴张成O型，眼眸里是深深的向往与惊羡。什么时候她也会走进一座属于自己的，如此精美的府邸？什么时候她也会融入到非富即贵的生活？那样就不用再乞讨，就不必再流浪……
　　孟蝶儿侧转过头，望着惊呆的小谷子恬然地笑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向朱红色的大门走去。距离威严的侍卫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突兀地越来越快。紧张地迈上台阶，她缓缓地挪动着双脚，刚想开口，却被一对凌空架起的长矛挡住了。两个侍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胆怯地望着他们，声音因害怕而有些颤抖，“侍……侍卫大哥……麻……麻烦通报一声。我……我想见唐彦……不，是、是——洛轩……”
　　“洛大人的名字也是你这种黄毛丫头叫的？你不要命了？识相的快走、快走——”左边的侍卫一脸的不耐烦。
　　“两位大哥行行好，通报一声吧，我真的有事找唐……找洛大人。”孟蝶儿紧张而期望地望着他们。
　　“洛大人岂是你这种贫民说见就见的？快走、快走，不要妨碍我们……”
　　手臂默契地轻轻一抖，凌空相交的长矛同时向前一推，娇弱的孟蝶儿顿时失去了重心，双腿不听使唤地向后倒走。突然一脚踏空，她从台阶上直直地往下倒，她恐慌的不知所措，反射地闭上眼睛。忽然，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下倒的腰身。
　　“没事吧妹妹？”熟悉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担忧。
　　心还在狂跳，孟蝶儿已吓得脸色苍白，她无力地睁开眼睛，对的她虚弱地一笑。
　　扶起孟蝶儿，小谷子怒气冲冲地跨上台阶，欲奔向那两个侍卫，却被孟蝶儿一把拉住。
　　小谷子回头不解地看她，她依旧淡然地笑着，对她轻轻摇头。小谷子挣开她的手臂，跑到门前，愤怒地瞪着侍卫。然而一瞬间，她又软弱无奈下来，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分别塞进他们的手里。
　　原本不苟言笑的威严侍卫瞬间变得和颜悦色。
　　“还烦请两位去通告一声，小女子有要事求见。”小谷子面无表情地说。
　　“姑娘，真是对不住啊，洛大人不在府里。今儿去早朝了，到现在就还没有回来呢。”右边的侍卫连忙解释。
　　另一侍卫也匆忙答话，“姑娘可以坐在石狮旁的水晶上马石上稍等。我们兄弟权当没看见。”
　　小谷子一脸厌恶，她鄙夷地瞥他们一眼，飞快地转过身，心中有些后悔的自责，早知结果如此，她刚才就不该那么大方……
　　阳光渐渐变得炙热，树阴渐渐变得矮小。
　　小谷子早已等得不耐烦，她不时地站起，不时地来回渡步，不时地跑到树下乘凉。
　　炽烈的阳光下，孟蝶儿依旧坐在上马石边，黑色的眼眸焦急而期待地望着远方。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渗出，流过清澈的眉宇，顺着挺秀的鼻梁，从鼻尖滑落到胸襟。掌心里的白色手绢已被汗水浸湿，花容月貌的脸也被毒辣的阳光晒得通红。
　　“妹妹、妹妹——”小谷子无力地跑过来，“咱们先回客站喝些水、吃点东西，然后再回来等，好吗？”
　　孟蝶儿摇摇头，望着她通红的脸，干燥的唇，心中顿时升起一丝歉意，“姐姐，想必你也饿、也渴、也累了，先回客栈吧。”
　　“那你呢？现已过午，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客站吧，唐彦不知什么时候来呢？说不准他现在正在那个豪华的府邸里用膳。”
　　“我再等一会。”她说着，倔强地转过头，痴痴地盯着远方。
　　“那好——我也陪你等着。”小谷子负气地说着，一屁股坐在孟蝶儿的身边。“啊——好烫——”她又忽地一下子站起来。
　　孟蝶儿被她逗得轻笑，“姐姐还是快些回客栈吃点东西，休息片刻吧。一会也好给蝶儿带些点心和水来。”
　　小谷子犹豫地望着她，终于点了点头，不放心地叮咛，“妹妹在此等我，不可乱跑。我很快就回来。”说着跑走了。
　　小谷子的离开让原本清静的街道更安静了。
　　几只躲藏在树叶间的知了偶尔慵懒地鸣叫几声。
　　嘴唇干裂，汗流浃背，孟蝶儿再次抬起手，用浸湿的手绢抹了抹脸。炽热的阳光，沉闷的空气忽然让她有些窒息的胸闷，她无力地眨眨眼，困惑地喘息，依旧盯着街道尽头，期望那身翩翩白衣的出现……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溜走了。塔塔的马蹄声伴着那身飘逸的白衣终于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孟蝶儿欣慰而紧张地笑了，她连忙站起，忽然一阵沉重的眩晕袭来，她赶紧扶助一旁的石狮，本能地闭上眼睛。
　　伴随着塔塔的马蹄声，一道疾风从她身前刮过。
　　她狐疑地睁开眼睛，目光模糊中看到，骏马停在门前，随着一个漂亮的旋转，男子潇洒地落地。紧随其后的两匹黑色骏马也停下来，侍卫同样翻身下马。
　　守在门前的两个侍卫快速地跑过来，一个恭敬地弯腰，一个牵过他身边的白色良驹。
　　孟蝶儿使劲摇摇头，不理会脑中的眩晕感，“唐彦、唐彦——”
　　温情且清晰的声音传来，男子不悦地皱眉。他本想直接进府，没想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已来到身前。
　　“唐彦，唐彦，我是蝶儿，我是孟蝶儿啊——你前世最爱的娘子啊……你看看我，看看我啊……”女子着急地说着，她希望他能记起从前的一切。
　　男子双眉紧蹙，不耐烦地瞥她一眼，然而冰冷的眼睛里却瞬间泛起一丝困惑的惊怔，眼前的女子巧笑嫣然，眉目如画，容颜素净，清澈的眸子里盛满浓浓痴爱。三千青丝随微风飘动，平淡的珠花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她的疤痕呢？这个她会是原来的那个丑陋的她吗？他的疑惑在不知不觉中……
　　“唐彦，我是蝶儿，你记起来了吗？”孟蝶儿欣喜地看着他，她能确切地感到他这次的目光与前几次不同，“我在江南遭人陷害，不得不吃易容丸改变容貌，所以才会像上次那么丑。现在我恢复了容貌，你想起我来了吗？”
　　他眨眨眼，乌黑的眸子又瞬间变为了冰冷，他波澜不惊地看她一眼，大步向府邸走去。
　　“唐彦、唐彦——”孟蝶儿慌了，她快步追上去，却被侍卫拦住。“唐彦、唐彦——”她无奈地大喊，望着他快要消失在走廊的身影，她急了，抓住侍卫的手臂狠狠地咬下去。
　　“啊——”伴随着一声痛叫，侍卫快速地缩回了手。
　　提起裙摆，孟蝶儿踉跄地追上去，她越过他，伸出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唐彦，我是蝶儿，我是蝶儿啊。你真的不记得我吗？你真的忘了奈何桥头的约定吗？你真的忘了那句——不离不弃，来世还做夫妻吗？”晶莹的泪花溢满她的眼眶，她痛心而期待地望着他。
　　他望着她，眼底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冰冷，双唇轻轻煽动，无情的字眼迸出，“轰出去——”
　　她惊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两个侍卫快速地奔来，左右按住孟蝶儿的肩膀，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向外拉。
　　“唐彦，你真的不记得我吗？你真的不记得我吗？我不信、我不信……”孟蝶儿失声大叫，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传告学士府所有的人，以后——不准这个女人再靠近学士府半步——”冰冷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开。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她泪如雨下，他那句不准她再靠近学士府的话，又一次刺痛了她那颗期待而痴爱的心……

　　第三十七章 昏厥在烈日下

　　娇小的孟蝶儿就像一只无力反抗的小鸡，被魁梧的侍卫轻轻提拉着，拖出学士府，抛下台阶，扔到街道中。
　　午后的街道依然清静，几乎看不到一个人。
　　隐藏在树叶中的知了依旧慵懒的鸣叫着。
　　朱红的嘴唇轻撇，痛心的泪珠更汹涌地落下。身上传来的阵阵剧痛让她不禁皱眉，也让她更觉得委屈，可身上的痛比不上体内撕心裂肺的痛。她索性趴在晒得发烫的石板路上，小声地呜咽着。她以为吃了易容丸，以为变回了从前的容貌，他就会认出她，就会兑现前世的承诺，就会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可怎料又是这番情景，怎料又被赶出，并且还不准她再靠近学士府……他怎会这么无情？他到底是不是她前世的君？到底是不是她至爱的男子？他难道真的不认识她吗？他难道真的不记得前世的点点滴滴了吗？怎么可能？他没有喝忘川水，他怎么会不记得？就在刚才，他看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眼神有些异样，波澜不惊的眼眸有抹一闪即逝的惊怔。虽然那只是一个瞬间，但她能看得出他心底的疑惑，还带着前世温情的熟悉……哪又是什么令他不能跟她相认？难道真的为了权势？为了富贵？为了抱负？还是不甘再碌碌无为？不甘再平淡度日？不甘再做穷困潦倒的打鱼人？……
　　泪珠打湿了脸下的那片青石板，然而很快又被灿烂的阳光蒸干了。
　　身上的薄衫长裙也已被汗水浸湿，粘粘地贴在她的后背。
　　第一次——她寻他的那份坚定，有些摇摆。
　　第一次——她对他的那份信任，有些动摇。
　　第一次——她对他的那份痴爱，有些无奈。
　　第一次——她的心感到有些无力的疲惫……
　　“妹妹、妹妹——”急切的声音回响在清静的街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那么热得天，你怎么趴在地上？”一路小跑的小谷子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她蹲下身，轻轻摇晃她的肩膀，“怎么了妹妹？怎么了？快起来，快起来喝口水。”小谷子说着拔开了水葫芦的塞子。
　　孟蝶儿缓缓地抬起头，酸涩地望着她。
　　红肿的双眼，清秀的脸挂满泪珠和汗珠，心痛得泪花瞬间盛满小谷子的眼眶，她的声音不受控制的提高，“你又见到他了对不对？他又让你哭泣了对不对。我早就说过，忘了他、忘了他，就当做一个梦魅忘了他，可你就是不听，你非得遍体鳞伤，非得痛喘不已，难道才肯罢手吗？我的傻妹妹啊——”心疼得泪花从她眼中滑落。
　　孟蝶儿梨花带雨的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的满足，些许的悲哀，些许的嘲弄，“姐姐，我是见到他了。知道吗？他看我了，深深地看我一眼，这次的目光是带着惊怔的，那幽黑的眸子里我甚至感受到了曾经熟悉，读到了前世的温情。姐姐，我哭——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欣喜的，欣喜他凝视了我一眼。”孟蝶儿一脸沉醉的痴。
　　“是吗？”小谷子随口一问，她已没有了兴致去猜测，“喝点水吧，渴坏了吧？”她把葫芦递给她。
　　微微仰头，甘甜的水流进干燥的喉管，燥热的身体顿时感到凉爽了许多。直到葫芦再也倒不出一滴水，孟蝶儿才不舍地拿开了。
　　“看你——渴坏了吧？”小谷子怜惜地捋了捋她的刘海，“反正今天也见到唐彦了，这次总甘心回客栈了吧？”
　　孟蝶儿浅笑，她留恋地侧头，望向那座豪华的府邸，她真的希望再次看到那个飘逸的白色身影。然而，终是希望落空，她无奈地叹息，苦涩地站起来。兀地——那阵沉重的眩晕感再次如飓风般袭来，她双眼一黑，‘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一声闷响，让不明所以的小谷子反射性地寻去，但见孟蝶儿脸色苍白，紧闭双眼，倒在地上。她惊怔，手中的食盒、水葫芦，忽地从指尖滑落，摔落在地。她一下子恐慌起来，“妹妹、妹妹、妹妹……你怎么了？怎么了？”她跪在地上，托起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快醒醒，快醒醒啊妹妹……”
　　无论担忧的呼声怎么在耳边回响，孟蝶儿依旧紧闭双眼。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小谷子不知所措，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眼睛乞求地望着学士府前的两个侍卫，“两位大哥行行好，我妹妹晕倒了，求你们快去请郎中，快去请郎中……”
　　两位侍卫熟视无睹，目视前方，自始至终没有理会小谷子的请求。
　　“你们两个食朝廷俸禄，不为民做事的狗东西，不是姑奶奶塞给你们赏银的时候了……”小谷子气恼地咒骂着，“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姑娘、姑娘——”一个苍老而慈爱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小谷子撕心裂肺的呼喊。
　　小谷子惊喜地抬起头，见是一位身穿布衣，头戴草帽，手臂上挎着一个大篮子的老翁，他浑浊的眼睛，他慈祥的脸，忽然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与温暖……
　　“姑娘莫急，这位姑娘在太阳下暴晒太久，很可能是中暑了。我们把她抬到路边的树荫下，再喂些水，应该很快就会醒来。”老翁说着抬起头，对上那张清秀的脸，混浊的眼睛不可思议地呆怔，然而又突然绽放出奇异的光彩。“姑……姑娘，可否告诉老朽你的芳名？”他急切而紧张地盯着她。
　　“小谷子——”她不在意地答话，抬起孟蝶儿的腰身，“老伯，快，快打把手，帮我把妹妹抬到树荫下去。”
　　“小谷子？——”老翁喃喃地重复，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依旧怔怔地望着她，缓缓地，眼角流下一滴清澈的泪，然而嘴角却荡起一抹苦涩地笑。
　　“老伯，快，快帮一把，帮一把啊。”只管抱孟蝶儿的小谷子没有看到老翁的表情，更没有看到那颗沧桑的泪。
　　“好、好——”老翁终于回过神，双手微微使劲，托起了孟蝶儿双腿。
　　阳光依旧毒辣，天气依旧闷热，吝啬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昏睡的孟蝶儿被笼罩在小小的树荫里。
　　小谷子拣过水葫芦和食盒，迫不及待拔开木塞，里面已是空空如也，甚至倒过水葫芦，也不见一滴水流出。小谷子无奈地叹息，“老伯，烦请你替我照看妹妹，我去找些水，很快就回来。”
　　“等等、等等，我篮子里还有些酸杏汤，也算是降暑的佳品。”老翁喊回已跑出十几米远的小谷子。轻轻掀开篮子盖，轻轻捧出一个绛紫色的坛子，拿下放在坛子口的碗，倒了一碗散发浓浓酸香的酸杏汤。

　　第三十八章 父女重逢

　　“酸杏汤？”小谷子兀地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下，黑色的瓷碗，酸浓的汤汁，闪耀着淡淡刺眼的光芒。
　　她缓缓地走过来，怔怔地望着那碗黄中透红的汤汁。清风飘来，带着浓浓的酸香，她的眼睛瞬间湿润，多么熟悉的颜色，多么熟悉的味道，然而端汤的老人却不是他……
　　“姑娘怎么了？怎么了姑娘？”老翁困惑地看着她，“还是快把汤喂给这位姑娘吧。”
　　小谷子回过神，连忙点点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手托起孟蝶儿的勃颈，一手接过碗。黑色的碗沿抵在她的嘴边，手腕缓缓地倾斜，红色的酸杏汤慢慢地流进她的口中。
　　老翁也坐在地上，混浊的老眼怔怔地望着细心的她，眸子深处有恍惚的思念，有痛心的无奈……“姑娘，这位姑娘是你的亲生妹妹吗？”他的声音很低，似梦遗般。
　　小谷子瞥了老翁一眼，浅笑道，“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
　　老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却多了份释怀。
　　坛子里仅剩的两碗酸杏汤，都被小谷子灌入了孟蝶儿的口中，看着那张恬静的依旧昏睡的脸，紧绷的嘴角僵硬而松懈地荡起一抹笑意。把孟蝶儿的头颅轻轻放在自己的双腿上，她看着碗沿上粘着的浅黄色液体怔怔地出神。终于——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舔了舔碗沿——酸香的味道顿时刺激她的舌尖，溢满她的口齿，她不由的眨眨眼。
　　“怎么？姑娘也喜欢喝酸杏汤吗？”老翁的话语里又多出一份惊喜。
　　听到老翁的话，小谷子的脸泛起淡淡红晕，她点点头，眉宇间却添了一抹回忆的悲伤，“小时候家里种着很多的杏树，整个夏季几乎每天都会喝酸杏汤，但自从父母……失散后……就再也未尝过了。”
　　看着她悲伤的模样，老翁心中多了份怜惜，“姑娘莫难过，老朽家里也种着一片杏林，姑娘如若不嫌弃，就到老翁家中坐，我来给你做酸杏汤。”
　　小谷子惊怔地抬起头，望着那双真诚而慈祥的眼，一股暖流缓缓地涌过心头。她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慈爱的温暖了，大概是从老妇人去世后吧……
　　见她神情恍惚，迟迟不应话，老翁忽然觉得也有些不妥，连忙解释，“姑娘，你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只是……只是……你的长相像酷似我的女儿，我才会这般情不自禁。”晶莹的泪珠瞬间溢满老翁的眼眶，他幽怨地叹息，抬眼望着炫目的阳光，朦胧的光线中，他仿佛看到那张稚气而快乐的小脸，“不知她是否尚在人间？不知她过得好不好？不知在我有生之年还能否再见她一面。”
　　小谷子望着这位苍老的老人，心中莫名的痛惜，她轻声的安慰他，“您一定会再见到她的，一定会的。说不定她也在苦苦的寻你，说不定她也在京城。”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虽然知道这是安慰的话语，但老翁还是扯了扯嘴角，“这茫茫人海，寻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当年失散时，她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童啊。时光荏苒，转眼二十七载，不知她是否已为人妻？为人母？”
　　“十岁？”小谷子喃喃地重复，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与悲伤。十岁、十岁，悲情而难忘的十岁……她慈爱的父母，她依靠的支柱，被无情的浪花卷走，被汹涌的洪水埋没……那年，她成为孤儿，她沦为乞丐，露宿街头，造人毒打……那种心酸，那种无助，那种痛楚，谁又能理解？谁又能体会？
　　老翁怔怔地看着她，恍惚的眸子似乎要透过她的脸望向不知名的远方“都是那场可恶凶悍的水灾，都是那场泛滥的黄河水，它张狂地冲垮了大堤，无情吞没了村庄，淹没了无数村民，随波逐流的尸首……惨不忍睹——”他痛心的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再回首那不堪的回忆，“六月的天，漫山遍野充斥着腐尸的味道，原来——生命是这样脆弱，在灾难降临的时候是那么的无力，是那么的渺小。”
　　小谷子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眼眸里写满深深的错愕，“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你说的水灾可是二十七年前的水灾？可是——在陕西？”
　　“对、对、对——是陕西、是陕西，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老翁失控地摇晃着小谷子的手臂，深深的皱纹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我是陕西人，我也经历了那场水灾，那年我十岁。老伯您的家是不是也在谷杏村？是不是、是不是？”小谷子同样紧张而期待地望着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问？而且还那么肯定。
　　“是、是、是——我是谷杏村人。敝名谷陶峰，姑娘，请问令尊的名号？”
　　“谷陶峰？”小谷子震惊地望着他。这个熟悉亦陌生，在她心中千回百转的名字，今天终于又听到……大颗大颗的泪珠似断线的珠子，从她眼角落下来，滴在孟蝶儿昏睡的脸上。“您的妻子是不是谷陶氏？她的嘴角一寸处，有颗米粒大的美人志？”她说着在自己的左脸比划着。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小谷子啊！因为我就是您失散多年的女儿啊！……”小谷子泪流满面，声音里带着喜悦的颤音。
　　老翁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惊呆了，他怔怔地望着她，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真的是小谷子，我真的是小谷子啊。甲子年、丙申月、辛丑日、壬寅时出生的啊。您说小谷子的出生带来了五谷丰登，所以叫我小谷子。”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掀开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一朵淡红色的花儿烙在肌肤上，“您看、您看，我这里还有个杏花的烫痕。您忘了吗？您忘了吗？那年我不小心摔断了您给娘买的杏花簪，怕娘伤心，也怕您训斥。我就偷偷的趴在锅灶下拷，我想把它们重新粘合在一起。可我刚从锅灶下取出烫红的杏花簪，您和娘就从田里回来了，为了不让你们发现，我就把杏花簪藏在了袖子里……可是最后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小谷子、小谷子——你真的是小谷子，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爹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老翁泪流满面地喊着，金色的阳光中颗颗泪珠闪耀着晶莹的光芒。
　　“爹——爹——”小谷子嘶哑地喊出这个熟悉亦陌生，温暖亦慈爱的字眼，“原来——原来我不是孤儿啊，不是孤儿——”她忘了还枕在自己双腿上的孟蝶儿，她一下子爬起来，扑进老翁的怀里，“爹、爹——娘呢？娘呢？”
　　老翁轻轻地拥住女儿，动作轻柔的恍若是抱着自己最稀罕的珍宝般，“你娘……不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割舍的痛。
　　心底那道高高筑起的坚强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小谷子趴在爹的肩头放声大哭，恍若要哭尽这么多年委屈，这么多年的压抑……
　　斑驳洒下的阳光中，他们紧紧地相拥。
　　嘴边的浅笑，脸上的满足，晶莹的泪珠，都诉说了这对父女再重逢的惊讶与欣喜。
　　脑后传来的阵痛，使昏睡的孟蝶儿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她望着这对相拥痛哭的老少，困惑满眼。
　　“哦——姑娘你醒了？”老翁虽然满脸泪痕，但嘴角边依旧浮起那抹如春风般的微笑。“小谷子、小谷子，爹的小谷子，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咱们父女重逢本就是件高兴的事嘛。你看，这位姑娘醒了。”
　　小谷子停止了哭泣，不舍地钻出了爹的怀抱，转身对孟蝶儿欢喜地笑，“妹妹，这是我爹，是我失散多年的爹，我们终于重逢了，原来我不是孤儿，我不是孤儿。老天真是对我太好了，赐给我一个亲同手足的妹妹，还让我和失散多年的爹重逢……”她一脸的感恩，一脸的感叹。
　　老翁慈爱地笑着，轻轻抚摸她的头，“小谷子，快、快扶起这位姑娘。跟爹回家，爹给你做你最喜欢的酸杏汤喝。”
　　“好、好——”小谷子一骨碌爬起来，先扶起爹，又拉起孟蝶儿。
　　太阳西下。
　　他们结伴而行的影子投射在地上，被拉得好长好长。
　　望着慈爱的老翁，欢喜的小谷子，孟蝶儿的心头多了丝歉意与牵挂，多了丝愧疚与思念，不知身在江南的爹娘是否安康？不知他们是否站在村口痴痴盼儿归？……

　　第三十九章 杏林山坡

　　落山的夕阳，粗壮的树木，古色的建筑，过往的行人，这一切在小谷子的眼中都是那么的静美、和谐。她一手抓着爹，一手拉着孟蝶儿，这一路上兴奋得喋喋不休。
　　“对了爹，你是怎么从陕西来到京城的啊？”小谷子疑问。
　　老翁轻叹，满脸痛心的无奈地说：“当年——咱们被大水冲散，爹被冲到了山顶上，忍冻挨饿的趴在山头十多天，但最后还是饿得奄奄一息，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被官兵救起的。待到水退了，我漫山遍野的找你们，在那些腐尸中挨个、挨个的辨认，仔仔细细的翻找，要不是你娘怀中揣着的那个断截的杏花簪，我恐怕也认不出……我把你娘埋在了后山，就开始发疯的找你，腐尸都被我翻了几遍，我都没有找到你，我想你一定还活着。于是，我见人就打听、就询问。终于，有个老妇人告诉我，见一个约莫十岁，穿红衣的女孩子向北走了。我就拼命地向北赶，我想，你一定是去投奔你的表叔了。可我来到京城也没见你到的踪影，我就多方打听你表叔的下落，怎料你表叔搬家去了江南。为了生活，我就去做了两年苦工，最后买下了这片荒地，种下这片杏林……你呢孩子？这些年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当年我一路乞讨进京，本想来投奔表叔，可我连表叔的名字都不知道，又如何寻？冰冻三尺的天，我饥寒交加，就去偷人家的包子，怎料老板那么小气，追得我满街打，是一个老夫人救了我，把我领回家。老夫人待我很好，她教我读书、写字，还教我刺绣女红。我穿的也是绫罗绸缎，吃的也是精美餐点。可两年后，老夫人去世，孟家也开始败落，我又开始乞讨……直到几个月前，我在路上偶遇小姐。哦，对了，爹爹，我口中的小姐就是蝶儿妹妹，她就是老夫人的孙女。”小谷子解释着，侧头对她感激得笑了，“是她，把饥肠辘辘的我领进餐馆，又进布庄给我买了这套衣裙，买了头上的珠花。让我告别了二十多年的乞讨生涯……”
　　“孩子你受苦了，你受苦了……”老翁的眼眶里溢满心痛的泪花。
　　“爹，还说这些干嘛？都过去了。”小谷子轻声安慰他。
　　老翁点点头，停下脚步，越过小谷子，感激而动情地抓住孟蝶儿的手，“恩人，谢谢你，谢谢你……”说着双膝弯曲欲跪地。
　　“老伯、老伯你这是干嘛？快起来、快起来。”虚弱的孟蝶儿用力地把他拽起来，“老伯，你不要这样说，谷姐姐才对我们孟家有恩，她是蝶儿的恩人才对……”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
　　茂盛的树叶随风微微摇曳。
　　走过宽广的街道，步入一条清静的蜿蜒小路，路的尽头隐隐看到一片林园。夕阳的折射中，碧绿的叶子，仿佛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爹、爹——这就是咱家的杏林吗？”小谷子目光恍惚地望着余晖中那片似曾相识的杏林。
　　“是的孩子，那是咱家的杏林。”老翁还没说完，小谷子就拉着孟蝶儿跑向了树林，他的嘴角荡起一抹无奈而慈爱的笑。
　　粗壮的杏树一棵挨着一棵，遮挡住了夕阳的余晖，斑驳的暗影笼罩了绿油油的草地。成熟的杏子隐藏在茂密的树叶中，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酸香。
　　小谷子拉着孟蝶儿钻进了杏林，随手摘下两个熟透的黄杏，塞进她的手里，“快尝尝，爹种的杏是最好吃的了。等着，我再去摘些。”
　　望着她穿梭在树间的身影，闻着阵阵诱人的酸香，孟蝶儿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她咬了一口酸杏，跟上采摘的小谷子，“姐姐，我也来帮你摘。”
　　“好。”小谷子双手抓住树干，灵活地蹦上树，站在树枝间，使劲地摇晃枝丫，颗颗熟透的杏子咚咚的落在地上，砸在孟蝶儿的头肩，她开怀地笑着，恍若穿越时空回到了无忧的儿时。
　　孟蝶儿被砸的抱头躲开，她抬脸望着她，斑驳的阳光照在她绝美的脸上，让人有一瞬间的窒息，眉宇间的伤感一扫而光，她的心情也莫名的变得好起来。
　　“丫头、丫头，快下来，快下来，小心摔着——”担心的声音透过繁茂的枝叶传来。
　　“谷姐姐，快下来吧，这些足够我们吃的了。”孟蝶儿劝说着弯腰拾捡满地滚落的杏。
　　小谷子轻盈地从树上蹦下来，同孟蝶儿一起拾捡着散落的杏。
　　拾满了篮子，塞满了双手，他们走出杏林，向前面的山坡走去。
　　斑斓的野花隐藏在绿草中，成熟的瓜果蔬菜五颜六色地点缀在斜坡上，两间简陋的茅草屋安静地座在坡顶。
　　清新的空气，隐约的酸香，落幕的夕阳，满天的彩霞，碧绿的坡田，纯朴的茅草屋，让人感觉立在此地就是立于无争无欲的世外桃源，有种想隐居在此，不韵事事，两袖清风，悠然度日，潇洒一生的欲望。
　　“爹——你为何要把茅草屋盖在坡顶啊？这样走起来实在费劲啊。”小谷子气喘吁吁地问，声音中透露这些许的不满。
　　“只是费点力气而起，等走到坡顶，你就知道什么是——‘一览众山小’了。”
　　“爹，种那么多菜咱们也吃不完，不如明早我们去卖吧？还有那熟透的杏也该摘了。”
　　“卖？”老翁爽朗的笑了，“卖岂不是很费事？只管送到学士府就好了。”
　　“学士府？”
　　“学士府？”
　　孟蝶儿和小谷子默契的异口同声，声音里都带着莫名其妙的惊讶。
　　“怎么了？”老翁看她们疑惑，连忙简单地解释道，“学士府订购我们的菜，每天早饭后我都摘下一扁担新鲜的菜，给他们送过去。洛夫人有孕在身，最近害口很是严重，但偏偏喜欢吃酸，我每天中午也都去给她送一篮杏和一坛子熬好的酸杏汤。虽然是麻烦些，但他们出的价钱颇高。”老翁说着率先登上了坡顶，站在茅草屋前，伸出手臂指着东方，“看，从这里还能看到学士府呢。”
　　孟蝶儿连忙小跑几步，爬上山坡，顺着老翁的手指望去，那座古色古香的精美府邸被衬托在绿树中，夕阳的余晖中依旧豪华大气，只是在她看来却多了份冷漠嘲弄的气息。
　　小谷子看着精神恍惚得孟蝶儿，心中一阵痛惜，她怕她再伤心，连忙支开爹，“爹，您快去给我做酸杏汤吧，我都忍不住吞口水了。”
　　“嘴馋的小谷子，爹啊，这就去给你做——”老翁宠溺地说着推开了吱呀的木门。
　　“老伯——等等——”孟蝶儿忽然大声地喊。
　　老翁困惑地转过头。
　　“老伯……”孟蝶儿期求地看着他，“明天可否带我一起去送菜？”
　　“还有我、还有我，爹，也带我去吧？要不爹在家休息，我和妹妹去送菜。”听到她这么说，小谷子也赶紧央求道。
　　老翁无奈而不知所措地笑笑，望着她们渴求的眼睛，他为难地开口，“不是不让你们去，只是你们两个女孩子家……确实有些不方便。”
　　孟蝶儿顿时失落下来，沮丧地塌下眼皮无奈地叹息。‘轰出去，以后不许这个女人再踏进学士府半步……’那句无情的话，还响在耳畔，让她肝肠寸断。
　　古灵精怪的小谷子爱莫能助地望了她一眼，但瞬间又变得兴奋起来，“我们可以女扮男装啊！”

　　第四十章 混入学士府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一霎那间刺伤眼睛。
　　茂盛的枝叶随风摇曳，欢快的鸟儿在枝丫间鸣叫。
　　宽广的街道边，摊主正各自忙碌地支撑摊位。三三两两的行人穿梭于街头。
　　两个相貌清秀，身形单薄的年轻男子，从古色古香的清雅小筑走出，肥大的布衣遮掩住了玲珑的曲线，随着他们的步伐，晃动的布衣更显得空荡。
　　“妹妹、妹妹——”
　　“不许叫妹妹——”孟蝶儿压低声音，侧头瞥了她一眼。
　　小谷子这才恍然大悟，“对，我们现在是男人。”她干咳两声，清清嗓子，略带浑厚嘶哑的声音传来，“小弟——”说着自己扑哧笑了。
　　孟蝶儿无奈地摇头轻笑，示意她快步向前走。
　　穿过大街，拐进一条清静的道路，一个头戴斗篷，肩挑扁担的老翁坐在丁字路口处，绿油油的蔬菜装满了两头的扁担筐。
　　“爹——”
　　“老伯——久等了。”
　　小谷子和孟蝶儿小跑过来。
　　“我也刚到，你们吃过饭了吗？”老翁挺身站起，慈爱地看着他们。
　　“吃过了爹，你看我们这身打扮还行吧？。”
　　老翁牵强地点点头，手臂用力挑起扁担，“走吧。”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散了一地斑驳的亮点。
　　他们在树阴中快步地行走着，迎面飘来的风轻轻扬起他们的衣角。
　　威武的石狮，精美的宫灯，洒脱飘逸的“洛府”大字，晶莹剔透的水晶上马石，朱红色的大门两边依旧各站着一位身穿盔甲，腰佩利刀，手持长矛的侍卫。
　　小谷子蹦上台阶，欲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却被爹一把拉了回来。
　　“怎么了爹？”小谷子睁大眼睛，厌恶而不满地瞪着面无表情的侍卫。
　　“这是正门，不是咱们这种黎民百姓能走的，咱们得走后门。”爹小声地嚷着，拉着她继续向前走。
　　小谷子满脸不服气，白皙的脸蛋泛起淡淡的红晕，她也知道大户人家都有前、后门之分，但她就看不惯唐彦，看不起这两个势力的侍卫。
　　穿过茂盛的树木，围着高墙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看到一扇黑色的木门。
　　“进了学士府，你俩就跟在我后面，切记不能乱跑，这府里很大，最容易迷路……”老翁说着走上前去，轻轻叩响门闩。“我是谷老翁，来送菜的——请开门……”
　　“谁啊？”一道响亮得声音从里面传来，打断了老翁的话。
　　“送菜的谷老翁——”
　　门被打开了，一个身穿家丁服的男子，探出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友善地盯着他们，“哦，谷老伯，今天来的有些早啊。”说着两臂用力推开了门。
　　老翁笑着微微颔首，迈过门槛，小谷子和孟蝶儿也抬起脚，欲走进来，却被家丁拦住了，“你们是何人啊？”
　　老翁转过身，连忙解释，“小兄弟，这是我的儿子，这是我的侄子，他们想随我进学士府看看，长长见识，还望小兄弟通融一下。”
　　家丁为难地皱皱眉，“老伯，学士府戒备森严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我不通融，是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啊。再说你们三个人也确实招眼了些。”
　　“小哥，你放心，我兄弟俩不会乱跑的。”孟蝶儿有些胆怯地恳求着。
　　“是啊小哥，看得出你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你就通融下吧。我们只进这一次，下不为例。”小谷子嬉笑地说着，话语里带着些许拍马屁的味道。
　　家丁被说的眉眼带笑，“那……那这样吧老伯，你今天带他们其中一个人进来，明天再带另一个，这样轮换着吧。”
　　“那好、那好，谢谢你小兄弟。”老翁感激地笑笑，侧头询问地望着他们，“你们无非就是想见识见识这些豪华的亭台楼阁，这富人的生活，谁先来都一样。”
　　孟蝶儿和小谷子相识一眼，目光中带着些犹豫。
　　“我……我先去吧，谷……哥哥。”孟蝶儿说着迈过了门槛。
　　“等等——弟弟——”小谷子大声地喊住她，眼眸里盛满了担忧，“我和你一起去。”她也迈进了门槛，“爹，我和弟弟一起去，您在这里等我们吧。您不用担心，有这位善心的小哥带路，我们很快就回来。”说着接过爹肩上的扁担。
　　老翁犹豫地皱皱眉，不放心地叮嘱，“那……好吧，你们紧跟着小哥，切记——切记不要乱说话，不要乱跑。”
　　孟蝶儿和小谷子听话地点点头，抬着扁担紧跟着家丁，向厨房走去。
　　透过门缝，看着他们走远，老翁才坐在台阶上，望着粗壮的树干，耐心而担忧地等待着。
　　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延伸在绿草间，五颜六色的小花点缀在路边。一颗开满白花的栀子树如天然的大伞般扎根在绿色的草丛中，清风飘来，带着淡淡清香，带着几朵凋零的花瓣。树下是一口古井，一个年轻的男子正用力地摇橹，几个约莫十几岁的丫鬟正忙碌地洗菜、淘米。小路的尽头是十几间古色古香的房屋，青色的袅袅炊烟直升云天，叮叮当当的剁菜声从屋内传来。
　　“好了，你们把菜倒进这个木盆里就行了。”家丁停下脚步，指了指墙边的两个大木盆。
　　小谷子和孟蝶儿相识一眼，放下扁担，吃力地把菜倒进了木盆里。
　　“好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回去？”小谷子不解，“可你还没给菜钱啊？”
　　“怎么？谷老伯没告诉你们吗？菜钱每个月底结算一次，这才是七月中旬啊。”家丁说着就往回走。
　　“等等小哥——”孟蝶儿大声地叫住他。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家丁回过头。
　　“小哥，我们兄弟俩进府就是想看看那些难得一见的亭台楼阁，想长长见识，可我们现在才走了后院，怎么就要回去了？”孟蝶儿有些不解
　　家丁有些无奈地笑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西方。
　　她们疑惑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青红色的高墙，穿过茂密的枝叶，隐隐约约地看到几片金色的琉璃瓦。
　　“小哥，这分明就是琉璃房顶嘛？”孟蝶儿不可知否地扯了扯嘴角。“小哥你就行行好，带我们去看看吧。”
　　“是啊小哥。你长得眉清目秀，一看就知道是心善的好人，你就带兄弟们去看看，帮帮兄弟了却这个小小心愿呗，改天兄弟请你下馆子。”小谷子嬉皮笑脸地说着，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大男孩的样子。
　　“兄弟，不是哥不帮你们，这是学士府不是菜市场，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得。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在这当差两年了，也没走出过这后院，也没机会去看看、去摸摸那豪华的亭台楼阁。”家丁一脸的无奈，一脸的遗憾。“走吧两位小兄弟，老伯还在门外等你们呢。”
　　小谷子无奈地望望孟蝶儿，挑起空荡荡的扁担，跟上家丁。
　　孟蝶儿微微抬头，望着远处片片刺眼的琉璃瓦，心中一阵不甘，她已经混进学士府，她已经来到后院，只要穿过这条小道，只要越过这座座高墙，她就又能看到那身翩翩白衣，那个气宇非凡的男子……
　　“哎哟！哎哟——”孟蝶儿忽然捂住腹部，吃痛地叫起来。
　　“怎么了？怎么妹……弟弟？”小谷子担忧地询问，快速地奔跑过来，手中的扁担也被她扔在了地上。
　　孟蝶儿朝她眨眨眼，缓缓地蹲下身，“我肚子好疼、好疼啊？小哥、小哥，茅厕在哪？在哪？”她大声地嚷着，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
　　家丁似信非信地望着她，指了指厨房左边的小道，“沿着这条小道走，你会看到一个四合院子，那是下人的住房，里面有茅厕。你们快点回来，不要乱跑……”
　　在家丁渐喊渐大的声音中，小谷子搀着孟蝶儿蹒跚地沿着小道小跑着……

　　第四十一章 乱棍打出学士府

　　跑过青石板铺就的小道，越过一片繁茂的芙蓉花池，果真看到一排排普通房屋围成的四合院。院子里空无一人，几株茂盛的木棉花树在阳光下安静地怒放，给这座小院平添了几分清雅。
　　孟蝶儿直起身，挣开了小谷子搀扶的双手，胡乱地巡视，迷茫地打量着四周。
　　红白相间的杜鹃花中铺满左边的斜坡，一个古色古香的凉亭悠闲地倚在坡顶，一道高耸的青墙上爬满了悄然绽放的红色蔷薇，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地瞒过山坡，越过杜鹃花丛，在坡下聚集成一条小河，如镜的河面上倒映着垂柳、杜鹃，各色的金鱼在水中无忧地穿梭，一座拱形小桥跨越河面，遮住了她们的视线。
　　两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提着木桶从桥上走过来，瞥了她们一眼走开了。
　　孟蝶儿想也没想快步跑过去，小谷子也紧随其后。纤弱的身影在水中一晃而过。从拱形桥上走下来，青墙中，红蔷薇下有一道垂花门，正面两侧各悬挂着一对红色的垂莲柱。
　　走进垂花门，院内又是另一番景致。
　　环抱的抄手游廊交错在两侧的楼阁中，中间是前后两个院落之间穿行的厅堂，地上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屏风除作装饰外，还巧妙地遮蔽了只见正房的视线。沿着路转过插屏，是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是从精致的假山中接起的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
　　孟蝶儿眼花缭乱地望着四周，眼眸里有惊怔的不知所措，这个梦幻般的府邸，这个陌生的世界，此时她虽然就站在它的心腹中，虽然她离他如此之近，但她仍觉得陌生，仍觉得遥不可及……
　　小谷子虽然惊讶这座美轮美奂的府邸，但她无心陶醉，她慌乱地望着四周，生怕别人发现她们这对贸然闯入者。
　　忽然，蜿蜒的走廊尽头走来两个身穿盔甲，手持长矛的侍卫，小谷子一把拉过不明所以的孟蝶儿蹲躲在插屏后面。对她做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看到侍卫走远了，小谷子才松懈地舒了口气，但依然蹲在紫檀架子下，小声地说：“妹妹，我知你肚子疼是假，你找唐彦是真。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被人发现了，会把我们抓起来的。擅闯学士府，这一个罪名就够我们坐一辈子牢的了。要知道，即使朝中官员没有皇上的口谕、圣旨也是不能擅自闯入大臣府邸的。”
　　“姐姐，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见到唐彦，我只想让他记起蝶儿。姐姐你还是去后院等我吧。”孟蝶儿不想连累她，况且这是自己的事。见四处无人，她挺身站起。
　　小谷子焦急地站起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有些顾虑……妹妹，如果是以前，我绝不会这么胆小，我也绝不会惧怕坐牢，甚至去上断头台，我都不会眨下眼睛。但是……现在我不允许自己没有责任，我刚与失散的爹重逢，我想尽女儿之责，我想要好好的侍奉他，我想要他安享晚年……”
　　孟蝶儿心中一颤，脑海中浮现那对痴痴盼儿归的沧桑老人，她不孝，她为了爱情，为了自己的幸福，抛却父母，愤然离家……“姐姐，你还是去后院等我吧，我很快、很快就回来。”说着她快步走向厅堂。
　　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小谷子有些无奈而犹豫地皱皱眉，终于也追了上去。
　　穿过三间厅，她们来到正房大院。
　　高耸的亭台楼阁遮挡住了院子里的大片阳光，珍贵的盆栽、花草错综有致地摆放在走廊台阶处。院子左侧有座古色古香的凉亭，粗壮的朱红色柱子，四角随风摆动的大红宫灯，垂地摇曳的大红色纱帘，还有四个身穿绿色衣裙的丫鬟分别安静地站在四根柱子边。透过纱帘隐约看到一张石桌，石桌边坐着一位青衣倩影，可以清晰地看到肥大衣服下掩饰不住的圆润腹部，一个身着翩翩白衣的男子坐在她的面前，左手端着一个白玉碗，右手执白玉勺，把汤汁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一吹，然后再放在女子嘴边，女子对他莞尔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凉亭里演绎的一幕幕，红纱帘下恩爱的一举一动，深深地刺痛了孟蝶儿的眼睛，幽黑眸子瞬间附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仙儿，你不吃饭怎么行呢？来——尝尝，这是为夫亲自为你熬得梨花杏仁羹，看，好不好吃。”他的声音随轻风传来，依旧是那么动听，那么柔情。但在孟蝶儿听来却陌生刺耳了很多。
　　“轩，你会熬梨花杏仁羹？”女子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惊讶。“我一定要尝尝。”咽下一勺梨花杏仁羹她不可思议地笑了，“哇！真得好好喝，轩做的梨花杏仁羹是我吃到人间最美味的东西了。轩，你跟谁学做的呢？即使在宫中，我也没听说过梨花杏仁羹。”
　　“跟……跟一个……我不记得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些许逃避的味道。
　　一滴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孟蝶儿紧紧地咬住嘴唇，梨花杏仁羹、梨花杏仁羹，是她从爷爷的古籍里找到的一本食谱，甜而不腻，滑而清润。材料也比较刁钻，需晨露、雪莲，上好的杏仁，还有十几味罕见的药材。如果他真的不记得谁曾给他做过梨花杏仁羹，那为何他会清楚地记得梨花杏仁羹这五个字？她的心中一阵酸涩，思绪恍若穿越时空，回到甜蜜的前世——他们私奔江南，相依为命。为了给他做一碗梨花杏仁羹，她把临行前奶奶插在自己头上的一支金步瑶给当了，跑了十几家药铺才凑齐这些上等的材料。她为他做了一辈子的梨花杏仁羹，虽然次数屈指可数，但她从没舍得尝过一口，梨花杏仁羹，到现在她也不知究竟是何番滋味……
　　“哎呀、哎呀——小兄弟、小兄弟，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可让我好找啊。快、快走，趁着还没被发现，快走、快走——”那个面善的家丁焦急地跑过来，一手拽着小谷子，一手拉起孟蝶儿。
　　孟蝶儿本能地甩开那只手，依旧怔怔地望着凉亭。
　　“弟弟，咱们走吧，弟弟、弟弟，咱们走吧，咱们走吧，明日再来、明日再来啊……”小谷子轻轻摇晃她的手臂。
　　“你们走吧，让我再看看——看看——”她声音很小，如梦呓般。
　　忽然——
　　绿衣丫鬟轻轻撩起纱帘，青衣女子在白衣男子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满头颤动的金步瑶，晶莹耀眼的珍珠白玉，上好的丝绸布料，金银线织就的绚烂花朵，处处显露了这个年轻女子的尊贵。
　　“仙儿，累了吗？我扶你回房歇息。”他爱恋地看着她，声音中充满了疼爱。
　　女子高兴地点点头，“这些天相公都是在家陪着仙儿，难道就没有其他事情吗？”
　　“怎么？难道仙儿不喜欢相公在家么？”
　　“不、不，仙儿当然喜欢，可是……也要进宫早朝啊。”
　　“仙儿放心，我已向皇上告假，直到咱们的孩儿出生……”他说着扶她向正房走去。
　　“好了、弟弟，咱们快走、快走。”小谷子用力拉着她往回走。
　　透过模糊的泪光，孟蝶儿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一股莫名的妒火在她胸中燃烧，她变得冲动起来，猛地甩开小谷子的手，她不顾一切地大步跑了过去。
　　“唐彦、唐彦——”痛心的呼唤，响彻整个庭院。
　　小谷子无奈地闭上眼睛，不忍去想后果。
　　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白色的身影微微怔了怔。
　　青衣女子转过头，对上一张清秀的脸，微红的脸颊，起伏的胸口，朱红的嘴唇，白皙的勃颈，她看出猜他是一个女子。“你是谁？为何来到学士府？”清脆的声音中透着不可忽视的威严。
　　孟蝶儿淡淡地望她一眼，“你问他，我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来学士府到底是何用意。”
　　男子缓缓地转过身，明亮的眼睛波澜不惊地看着她，“这位小兄弟真会说话，本官怎知你的来意，你光天化日之下，贸然闯进我戒备森严的学士府，本官怎知你不是奸细、刺客。”
　　孟蝶儿惊怔，她没料想他反将一军。她望着他，眼眸里有痴情的怒意，“我想唐彦一定没有忘记孟蝶儿，不然他不会清楚地记得梨花杏仁羹。我想三生石边承诺的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他也同样刻骨铭心地记得。”她嘴边泛起一抹嘲弄的笑，“那个曾经说要为她做一辈子梨花杏仁羹的男子，现在竟端着碗喂别的女人，现在竟说不认识她，还诬陷她是刺客、奸细，你叫——你叫她痛彻心扉，你叫她情何以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最好在我没发怒之前滚开——”怒气的声音咆哮的响起。然而他的眼睛却怜惜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儿。
　　“轩——她是谁？她到底是谁？”女子委屈地抿抿嘴，眼眸里瞬间升起一层薄雾。
　　“仙儿，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你别生气，小心动了胎气，我真的不认识她，我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快、快扶夫人进屋。”他着急地解释着向身边的丫鬟使了使眼色。
　　“不——”青衣女子不满地噘起嘴。
　　“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我是吗？”孟蝶儿凄惨地笑了笑，她甩手撸下头上的束带，三千青丝轻舞飞扬。绚烂的阳光中，那张素净的脸，这一刻美的令人窒息。
　　他望着她，黑色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失神，然而很快，他的眼睛又恢复以往的冰冷，“来人啊——我不是说过不准这个女子再靠近学士府半步吗？你们是怎么当的差？把这个满口胡言女子给我轰出去——”无情的声音冰冷地响在耳畔。
　　几个家丁和手持长矛的侍卫闻声赶来，胆怯地垂着脑袋。钳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外推。
　　“唐彦，我前世的君，我痴爱的男子，我苦苦等你二十五载，我苦苦寻你四百六十五天。奈何桥头的依依惜别，三生石边的诺言还响在耳畔，可你却说不认得我，你可知你的话让我肝肠寸断。你是否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你曾受过重伤失忆了？你告诉我？……”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乱棍打出去，如果这个女人再出现学士府，我要了你们的脑袋。”伴随着怒气的声音，他无情地转过身，潇洒地离开。
　　绚烂的阳光中，孟蝶儿被侍卫拖到前院，推倒在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无情的棍棒狠狠地鞭打在她的后背，巨大的疼痛瞬间传遍周身，她闭上眼睛，泪珠似断线的珠子从眼角滑落在地上，紧紧地咬住嘴唇，她默默地忍受，迫使自己不发出痛苦的呻吟。可这肉身的痛终比不上心灵的痛？……
　　肥大的布衣被染上斑斑血迹，豆大的汗珠和着泪珠打湿了脸下的青石板，一股粘稠的液体涌上喉头，充斥整个口腔，缓缓地从嘴角溢出，红色的液体醒目地打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她的耳朵轰轰作响，脑袋无力地垂下。
　　恍惚中，她听到有人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她吐血昏过去了。”
　　几根有力的棍棒将昏厥的她架起，抬到门前，无情的抛下台阶……

　　第四十二章 只想要一个理由

　　明媚的阳光穿过镂花的窗棂洒进古色古香的客房里。
　　安静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趴在床上昏睡的人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无力地望着眼前熟悉亦陌生的一切，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火辣辣的疼痛传遍全身，如火燎针刺般难忍，淡扫的柳眉不由得蹙起。微微泛白的双唇，清晰地裂开几道樱红的小口，苦酸的口腔中仿佛还充斥着淡淡腥红的咸味。
　　她紧紧地盯着客房中央八仙桌上的白色瓷壶，眼眸里充满了渴求。“谷姐姐、谷姐姐——”苍老而嘶哑的声音无力地回响在房间。可是回答她的依旧是无人的沉默。
　　求生的本能流窜在她的心胸，激励着她抓住床边的支架，缓缓地挺起身，双脚一前一后地慢慢伸到床下，强忍住剧痛，她轻轻地站在了床沿，三寸金莲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双手松开支架，望着仅一步之遥的八仙桌，双脚迫不及待地奔过去，然而就在指尖碰到壶把的一刹那，脚裸一阵刺痛，一个趔趄，纤弱的身体扑倒在桌沿，滑摔在圆凳子上，又滚倒在地上。
　　古色的圆凳滚到一边。陈旧的八仙桌因重量的扑压，猛地张起，白色的茶具瞬间滑落到地上，伴着啪啪的声音，白色的碎片撒了一地。四方的八仙桌如躲不开的石块，在孟蝶儿的惊怔中直直地砸到她的身上。
　　她不禁出声痛呼，钻心的剧痛腐蚀着她的身心。
　　白色的茶壶虽没被摔碎，但已和壶盖分离，斜躺在一边，清香的茶水正从壶嘴和壶口溢出，缓缓地流在地上，沿着古色的地板渗湿她的白衣。忍着疼痛她用力地推了推压在身上的八仙桌，无奈却丝毫未动。她伸直手臂，圆润的指尖使劲地向前挪动，可怎么也够不到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茶壶。
　　她已没有了力气再去挣扎，她安静地望着白色的茶壶，苦涩而渴求的眼眸渐渐变得失望而无助。
　　房间里安静无声，隐隐地听到街道中传来的嘈杂声。
　　壶里的茶水渐渐流尽，晶莹的水珠从壶嘴里滴出，两片舒展的茶叶贴在壶口处。
　　疲惫、酸辛、苦楚、无奈、痛心在这一刻如飓风般呼啸而来，袭击着她的身心，折磨着她的思绪。轻轻闭上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角溢出，滑过白皙的肌肤，钻进乌黑的头发里。
　　为何他不认她？为何他把她乱棍打出？为何他如此绝情？她可是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他啊！难道曾经的海誓山盟，难道曾经的刻骨铭心，都化作虚无？都抵不过权贵、名利？……
　　“唐彦、唐彦，难道你真的忘了蝶儿？你真的变了吗？变得冷漠？变得无情了吗？”她喃喃地低语，痛心的泪珠如断线的珠子瞬间滚落。
　　急促的脚步声从安静的走廊传来，朱红的镂花木门被推开，映入一张通红而惊愕的脸。“天哪！妹妹、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被压在桌下？”小谷子快步跑过来，一把掀开桌子，跪在地上，轻轻地抱起虚弱的她。
　　孟蝶儿无力地睁开眼睛，对她牵强地扯扯嘴角。
　　小谷子稍稍地松了口气，“妹妹，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跑下来了？有没有摔着？伤口痛不痛？”
　　“我渴，想下床找些水，可怎料摔倒了——”她无力地说着，声音中透着些许无奈的嘲弄。
　　“妹妹，我扶你起来。”小谷子说着，双臂用力，轻轻地拉起孟蝶儿。“躺到床上去，我帮你擦药。”
　　“不——”孟蝶儿摇摇头，轻轻挥掉她的双手，缓缓地转过身，慢慢地向外走。
　　“妹妹要到哪儿去？”小谷子不解地反问，但瞬间明白了。“你又要去找唐彦是吗？”她无奈眨眨眼，深深地叹息，缓缓地渡到她的面前，黑色的眸子痛心地盯着她苍白的脸，“妹妹，静静的坐下来，好好的想一想，他到底值不值得你再去爱？值不值得你再去付出？你的满腔痴爱，你的刻骨柔情，你的冥思苦想，换来的又是什么？冷漠的话语把你伤的痛彻心扉，无情的棍棒打得你奄奄一息，他既然绝情，你何必再有义？……”
　　“姐姐到底想说什么？”孟蝶儿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喝断她的话。
　　“我想说什么难道妹妹还不清楚吗？”小谷子忽然有些莫名的恼火，“一个人拥有前世的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何必再那么贪心，贪求生生世世的相伴？既然今生的缘分已尽，就莫要再苦苦强求？天下男人多的像沙子，妹妹何苦独独痴爱唐彦。趁着你容颜未老，找个好人嫁了吧，也了却了所有爱你的人的心愿。”
　　大颗大颗的泪珠又顺腮而下，她的胸口仿佛被一块石头堵住了，一阵窒息的难受，“姐姐，你没爱过，你又怎知那种刻骨铭心，那种生死相依……那不是说忘就能忘，说抛就能抛的。”忍着背部传来的阵阵刺痛，她吃力地向前迈步。
　　“你不能去——”小谷子似风一样地越过她，快速地关上房门，背部紧紧地抵着门心，“我不会让你去的，你如果一定要出去，那么就从我的身上踏过去。”她坚定地看着她。
　　“让开——让开——”她的声音有些压抑的气恼，“我说让你让开，你没听到吗？”她的音量有些愤怒的提高。
　　“妹妹你这是何苦啊？他已经铁了心，就算你找他一万次，他也不会认你的。难道你非得痛的肝肠寸断，非得被打得遍体鳞伤，才肯罢休，才肯放手吗？”她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痛心水雾。
　　孟蝶儿瞬间语塞，她垂下眼帘，遮挡住胸中涌动的万般情愫。
　　房间里又恢复了原有的安静，仿佛能听到壶嘴中茶珠落地的声音。
　　白色的瓷杯碎片在阳光中泛起淡淡冷漠的光芒。
　　良久后，孟蝶儿抬起头，幽黑的眸子淡然地看着她，“放我出去，我要去找他，哪怕再痛彻心扉，哪怕再遍体鳞伤，我也不会退缩，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去找他……”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独有的坚定，带着浓浓的不舍，“我只想要一个理由，一个充足的理由，一个足够我不再留恋，不再执著，彻底死心，甘愿放弃的理由……”

　　第四十三章 腥红雨水

　　忍着全身的刺痛，拖着蹒跚的步伐，痴情的孟蝶儿在小谷子的陪同下，在学士府前一连守了几天，都没有见到那身翩翩白衣，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光如梭，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孟蝶儿的伤也已结痂痊愈。不管酷暑难耐，还是暴风骤雨，她都依然执着地前往学士府，依然在侍卫看不到的地方隐藏起来，依然坐在石狮对面的柳树下，依然穿过摇曳的柳条，望着朱红色的大门……她每次都希望再见到他，然而又祈求他不要出现。她真的好怕得到那个充足的理由后，她连这点痴情守望的权利也没有了，但她又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认她？她就这样矛盾着、犹豫着……
　　蔚蓝的天空飘浮着瓦片似的乌云，明媚的阳光被严严实实的遮挡住了。
　　凉爽的风卷起尘土，垂地的柳丝随风而起，碧绿的柳叶浮浮沉沉零散的飘落。
　　三千青丝被风胡乱的扬起，起起落落穿越在柳条中。陈旧的白色裙摆随风飘起，绝美的脸庞，忧郁的眸子，期待的神情，散乱的黑发，她就像落入凡间的精灵，虽不食人间烟火，但却处处透出心底的寂寥与迷茫。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紧随而来的是响彻的隆隆雷声。
　　苍茫的大地被笼罩在一片暗影之中。
　　纤长的柳条轻轻拂过她的脸，她缓缓地叹息，慢慢地直身站起，不舍地转过期待的眸子，收回无奈的目光，望着阴暗的天空，她迷离的笑了，看来守株待兔的一天又是毫无所获的……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干燥的青石板上瞬间激起无数的水印。
　　一滴清凉落在她的眉睫，她低下头，不舍地再望一眼那豪华的府邸，缓缓地迈开步子，向清雅小筑走去。
　　“这御医还没来吗？真是急死我了——”一道熟悉亦陌生的声音传来。
　　彷徨的孟蝶儿惊怔地停下脚步，质疑地转过头——
　　朱红色的门槛边，侍卫的身前，一身翩翩白衣随风飞扬，如玉般的黑发散乱地散在肩头，俊美的脸庞洋溢着担忧的焦急。
　　她的嘴边荡起一抹醉人的笑，她飞快地奔向他，“唐彦——”她轻声呼唤他，声音里带着多少温情，多少相思。
　　他望着她，目光里有些许温情的惊讶，然而转瞬间，他深邃的眸子又变得冷酷，“我不是说过不准你再靠近学士府半步吗？如果你不想被打成残废，就快——滚——”
　　她错愕，胸口一阵痛心的酸涩，但转瞬间她又恢复平常的淡然。她轻轻地笑了，笑容里带着嘲弄的味道，他果然如同她想的一样，真的还是这么无情，这么冷淡，她原来一直都是在逃避，都活在那个七彩的自欺欺人的梦里啊……
　　手持长矛的两个侍卫，跳下台阶，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臂膀，欲把她拉下去。
　　孟蝶儿猛地抖动肩膀，用力甩开了他们的钳制，“我自己会走——”她的声音提高，透着掩饰不住的怒意。她冷漠地望着他，眉宇间瘟氤着痛心的无奈，“唐彦——我守在学士府前半月之余，为的就是一个理由，一个充足的、令我死心的理由。如果你想彻底的摆脱我，那么就告诉我、说服我——”
　　他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幽深的眸子里有顾虑的挣扎，有犹豫的迷离。
　　雨从苍穹而落，打在她的肩头，她的眉梢，薄薄的雾气笼罩了她的眼眸，抬脚迈上台阶。她站在他的面前，透过模糊的泪光望着这张跨越两世近在咫尺却又熟悉而陌生的脸，“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你是——根本没有理由？还是心中有愧？你真的不认识我吗？可你并没有喝下忘却前世的忘川水啊?你当真不记得和你相濡以沫、生死相依、曾深爱你的娘子——孟蝶儿吗？你当真不记得我们前世刻骨铭心的爱恋了吗？你当真不记得我们奈何桥头——我们不离不弃，来世再续前缘的约定吗？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告诉我——”她睁大眼睛，直直地鄙视他。豆大的雨滴无情的打落在那瘦弱的头顶，经过刘海滴进了血红的眼睛，掺合着晶莹的泪花，顺腮滚滚而下。
　　这一刻，纤弱的她散发出的那种愤怒与冰冷，孤傲与凄美，让他感到有些压迫，有些心惊，有些胆寒。
　　“说啊——回答我啊——想摆脱我，就必须告诉我——”她声音抖地提高很多，声嘶力竭的怒吼伴着哗哗的雨声涤荡在空中，就连手持长矛的两个侍卫也本能地抖动了一下。
　　“滚——”随着一道反感的声音，她被一股蛮力推到在地，滚到台阶下。
　　哗哗的大雨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襟，衣裙上沾满了污泥，她透过雨帘错愕地看着他，脸上荡着不可思议的质疑。
　　“她，她，一个不知廉耻的疯女人，不、不、不要听她胡说……以，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看着那张俊秀而扭曲的可恶嘴脸，挥舞着颤抖着的手臂，孟蝶儿突然厌恶到了极点。她的心也凉到了极点。
　　冰凉的雨水丝毫不解人意，依然在不知疲倦的倾泻着。清澈的水柱从屋顶上的石孔中顺流而下，在台阶上激起无数淡漠的水花。
　　铿锵的马蹄声穿透大雨传来，一匹黑色的骏马之上乘坐着两个男子，一个侍卫打扮，一个是身穿绫罗便衣的老者，一把黄色的油纸伞撑在他们的头顶。
　　随着一声响彻的嘶鸣，黑色的骏马停在学士府前，侍卫利落的翻身跳下，随后一手搀着老者下马。
　　“黄御医你可来了，快、快——”他跑下台阶，焦急地搀着那位老者向府邸走。
　　“洛大人恕罪，下官可没敢耽误，在疾风告知我洛夫人难产时，我连轿子、马匹都没来得及备，就和疾风同乘一匹快马而来……
　　“御医，快——快——”他急切地催促，拉着老者快速地向门里奔去。连看都没再看孟蝶儿一眼。连绵的大雨打湿了他那一袭白衣。
　　“唐彦——唐彦——”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孟蝶儿挺身快速地奔上前去，一把扯住他的白衣，“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你还没有给我一个理由。”
　　“滚、快滚、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女人，你最好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他用力的挣脱，一脚把她无情的踹出门外。
　　孟蝶儿吃痛地闷哼，一股腥热瞬间涌上心头，她趴在地上不由得捂住腹部，悲伤得眸子透过雨帘望着渐渐消失在府邸长廊的身影，她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伴着哗哗的声音，雨越来越大。
　　清澈的水柱从琉璃瓦之间喷涌流下，在青石板上溅起有力的水花。
　　“哈哈……哈哈……”她忽然仰天长笑，腥红的血液顺嘴流出，染红了那一袭白衣，染红了身下的雨水。她俯下身，捧起那一摊腥红的血水。这一刻，她知道，她的心死了。她前世的情，前世的恩，前世的爱，今生二十五年的苦心等待，四百六十五天的艰辛找寻，跨越前世今生的诺言，都已经随着这腥红的血液，从她的胸腔奔流而出，她要还给他，还给这个卑鄙势力的小人……
　　“轰隆隆——咔嚓——”
　　一声响雷恍若在她头顶炸响。
　　她浑然不知，任凭嘲弄的笑声伴着那腥红的血液顺嘴而流。
　　“唐彦、唐彦——你这个薄情郎，你这个负心汉，我恨你——我恨你——”歇斯底里的呼唤声中，她俯下了脸，看到自己手里的那一摊腥红早已化为虚有。
　　刺眼的闪电又划过长空，轰隆隆的闷雷又响彻大地。
　　串串雨珠在地上激起无数透明的泡泡，红红的，荡起无数涟漪。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安静地躺卧在雨水中，嘴角的血红依旧缓缓地溢出，她仿若没有生命的驱壳，一动不动，任凭清澈的雨水急促地打在她的脸上，像小溪一样流进颈背。
　　她累了，她真的累了，她想睡觉，想好好的睡一觉，最好——不要醒来……永远都不要——醒来……

　　第四十四章 起死回生

　　一道明亮的光线硬生生地把漆黑的苍穹拉开一条白色的口子。
　　漫天的繁星顿时黯淡了许多，皎洁的明月也霎时惨淡了许多。
　　伴着公鸡响亮的鸣叫，红色的朝阳一点点地从东方升起，终于——眩目的金色洒耀了整个大地。
　　沉睡了一宿的街头渐渐苏醒，清雅小筑也慢慢变得骚动起来。
　　明媚的阳光洒照进了干净的客房，恍若有无数尘粒在光束中飘舞翻飞。
　　古色古香的镂花木床上，安静沉睡的人儿费力地、缓缓地睁开了眼帘，然而眩目的亮光一霎那间传来，似针扎般刺痛了眼球，那刚刚勉强睁开的一条细缝又本能的合上。
　　这是哪儿？莫非——是——天堂？还是——地狱？难道说我还活着吗？还在人间吗？无数的疑问瞬间缭绕在心头，昏昏沉沉的头努力的回转着……她记得——依稀记得——又恍若前世，不，大脑的沟沟回回里迅速地换出了一幅图案——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啊，她记起来了，她记起那个负心汉，记得自己被他无情的踹出好远，记得那摊腥红的雨水，记得自己疲惫地躺卧在磅礴大雨中，她记得自己睡着了，不想、也不愿再醒来……
　　迷迷糊糊中一阵眩晕再次袭来，她渐渐地又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地从嘴角流进喉管，瞬间滋润了干裂的空腔。朦朦胧胧中她本能地啪哒啪哒嘴——
　　“啊！——妹妹、妹妹——蝶儿妹妹、蝶儿妹妹——你醒了吗？你醒了吗？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惊喜的声音带着担忧的松懈霎时爆响在耳边，充斥整个房间。“你睁开眼睛啊，你看看我啊，看看我啊……”
　　熟悉的声音恍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让四处游荡的她忽然感觉到莫名的温暖，她很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却似乎有千斤重，任她怎么也抬不起。
　　“妹妹，你醒了么？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啊，看看我啊——”有力却不失温柔的手臂使劲地摇晃着她。
　　紧闭的眼睛终于在她的努力下，缓缓地又露开一条缝，模糊的目光中，她看到那张亲切而担忧的脸，她牵强地扯扯嘴角，泛白的嘴缓缓开启，虚弱地声音如蚊蝇般的传出——“谷——姐、姐——我——还没——死吗？”
　　大颗大颗的泪珠瞬间溢出了小谷子的眼眶，她一下子趴在了床边，搂着她的肩膀放声大哭起来，“你可醒了，你可醒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臭丫头，傻丫头，不许你在作践自己，不许你以后再去找那个忘恩负义，挨千刀的王八蛋了，他心很毒辣，铁石心肠，嫌贫爱富，不得好死……”
　　她无力地垂下眼帘，静静地听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顺腮奔流，小谷子见状，这才收住了嘴。
　　沉默，房间里窒息的沉默了一刻钟的光景，仿佛她们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小谷子懊悔，自己不该多嘴，蝶儿刚刚醒来，做姐姐的又往她伤痕累累的心上撒盐。
　　孟蝶儿懊悔，自己不该独行，不该再去，自讨苦吃，连累姐姐又为自己流泪担心。
　　时间就在这心有灵犀的沉默中郁郁独行。
　　孟蝶儿又昏昏的睡去。
　　约莫到了下午，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抬望眼，正看到小谷子姐姐托腮，独自黯然神伤，她的眸子深处闪动着感动的光芒，“对不起姐姐——我又让你担心了……是你把我救回来的吗？我睡了多久了呀？”
　　小谷子抬起挂满泪珠的脸，使劲地点点头，“你昏睡了六天六夜了。”她看着她的眼睛里多了些无助的心痛，“那天电闪雷鸣、瓢泼大雨，繁华的街头也空无一人，清雅小筑里一下子住客爆满。却唯独不见你得踪影，我便知你又去了学士府。于是我向掌柜的多借了一把油纸伞，便去寻你。果然不出所料，你真的就在学士府前，但却是倒在地上，纤弱的身躯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干静的白衣沾满污垢，泛白的嘴角缓缓流出的腥红染红了身下的雨水，如小溪般流出好远……我的头当时就轰的一声，如五雷轰顶般炸开了。好久，我才回过神，一把扔掉雨伞，背起奄奄一息的你奔向最近的医馆，年轻的郎中，把脉了许久，终于在我的催促声中无力地摇了摇头，让我另请高明。我不敢停留，赶快再背起你冲进雨帘，向京城最有名的回生堂狂奔。望闻问切中，年迈的郎中，终于开口，他说你定是受了强烈的震、压，才导致脏器破裂，血流不止，他说他只能治标，但不能治本，也就是只能止住血，却不能保命……走在冷清的街头，我当时无助极了，我不知道什么办法才能救你。我想了很多很多，想扮成太监混进宫去偷进贡的千年灵芝；想背着你四处寻找传说中的药王青衣……”小谷子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里依旧闪耀着晶莹的泪花，“也许是想得太出神了，脚下一滑，我背着你摔倒在地。雨帘中望着依旧安静沉睡的你，我无助的嚎叫大哭。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我的身前出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道人。须白的眉垂于耳边，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随风摇摆，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斗笠，可瓢泼的大雨愣是没有打湿他的衣服。我愣愣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哭泣。他折下身，把一粒棕红色的药丸塞进你的嘴里，又把一个黄色的形似葫芦的小瓶递给我，他让我只管放宽心，把你带回客栈，米水都无需喂，待到你昏睡的第七日，只须喂些温水，你自然就会起死回生，悠悠醒来……今天，已是第七日，你果真就醒来了，那位道人真是太神了，他一定就是神仙，一定是的，一定是的——谢谢、谢谢他、谢谢他——”小谷子满脸兴奋，忽地站起，面朝东方跪下，虔诚地拜了又拜。
　　孟蝶儿望着她，心间涤荡着一股暖意的感动，一种无言的感激，老道人？慈眉善目的老道人？难道又是……那位助她逃出黑店，并赠她易容药丸的老道人？……
　　“妹妹，快——也把这粒药丸吞下吧。”小谷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形似葫芦的瓷瓶子，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棕红色的小药丸。“老道人曾嘱咐过我，等到第七日你苏醒后便服下。”
　　孟蝶儿微微点头，缓缓地张开泛白的双唇，吞下圆润的药丸，舌尖处留下了淡淡清香的微苦。忽然，一股热流涌窜胸腹，苍白的脸瞬间涨红，她便觉得如阳光般炙热。
　　“怎么了妹妹？怎么了妹妹？你别吓我，别吓我啊……”小谷子顿时慌张起来，明亮的眼眸写满不知所措。
　　“姐姐，不必担忧——我只是——觉得——炽热难忍，料想——定是药丸——起了疗效。”孟蝶儿艰难地说着，俊俏的脸颊绯红的如落山的夕阳。
　　“真的、真的没事吗？”小谷子不放心地一遍又一遍询问，心中一片担忧。她若有所思地皱眉，细细地回忆——自道人给了药丸后，她就一直揣在怀中，从不曾离过身……
　　炙热的气流在蝶儿的脏腑内流窜，在血液中循环，她仿若站于熊熊烈火中灼热难耐，在她以为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一股透心的凉意又慢慢地从心底蕴开，一股朦胧的睡意又接踵而来……

　　第四十五章 梦回江南

　　又是一个风轻云淡，秋高气爽的早晨。
　　繁华的街头依旧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小贩的“煎饼、果子”叫卖声不绝于耳，随着明媚的阳光清新的晨风，透过窗棂跑到了蝶儿的床前。
　　清雅小筑的安静客房里，此时也仿佛飘进了一股馋涎欲滴的肉香。
　　坐在太师椅上的小谷子，双手托腮正酣睡的香甜。
　　昏睡在床上的人儿那绝美的脸上溢满冷汗，卷长的睫毛轻轻的颤抖，秀气的柳眉不由得皱了又皱，“娘、娘——娘……”她梦呓般地喊道，惊恐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思念。
　　手臂一滑，酣睡的小谷子猛然惊醒，“怎么了？怎么了妹妹？”她起身快步奔来，惺忪的睡眼模糊地看着她，“你醒了吗？醒了吗妹妹？老天保佑——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睡意一扫而光，她满脸松懈的兴奋，轻轻摇晃她的肩头，“妹妹是不是做梦了？不要怕、不要怕——姐姐在这，姐姐在这——”她的眼底绽放出一种母性的光彩。
　　在熟悉亲切的呼唤声中，孟蝶儿渐渐平静了下来。又一连昏睡了几天的她再次费力地睁开眼睑，几番眨眼后才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对着映入眼帘的那张既兴奋又担忧的脸，她浅浅地笑了。“姐姐，我又睡了很久吗？”
　　“是啊臭丫头，你又昏睡了四天四夜，你怎么不顾人家的担忧，这么贪睡呢？”小谷子故意撅了撅嘴，转而又变得笑嘻嘻，“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饿不饿？想吃点什么？你听，你闻，对面的包子多香，我去给你买？”
　　“我不饿姐姐，我真的好多了，我觉得——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孟蝶儿又浅浅地笑了，苍白的脸透着健康的红润，黑色的眼眸又恢复了以往的神采奕奕。
　　“神仙的灵药就是效，这粒小小的仙丹……也许——不但能治百病，还能长生不老呢。如果有缘能再见到那位仙风道骨的道人，我一定要虔诚的给他磕几个响头，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小谷子既打趣又感恩地说着，抓起枕边的手绢轻轻地拭擦她额头的汗。“妹妹，你刚刚是不是做梦了？是不是梦见娘亲了？是不是想家了？”
　　孟蝶儿点点头，脑海中又缭绕了梦中的画面，漆黑的眼睛渐渐湿润了，“姐姐，我梦回了江南——那古老的小镇，繁花似锦，阴雨连绵，青石板路的十字路口旁，挺拔的梧桐树下，娘正痴痴地望着远方，嘴里不停地念着蝶儿，一阵风吹来，飘落了斗笠，无情的雨滴淋湿了她苍白的发，打湿了她陈旧的衣。她放倒手中的拄棍，缓缓地蹲下身来，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摸索……她……她的眼睛……好像——好像看不到……”她面露怯意，心中索绕了一片害怕的恐惧。
　　“妹妹——那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再说梦往往是反的。”小谷子轻声安慰她。
　　“真的吗？”孟蝶儿担忧地皱眉，心不在焉地问，忽然，她又变得无比坚决，“姐姐，我要回江南，我要回家。”她猛地折身坐起。突然腹部一阵余热传来，一股窒息的热流快速地涌上了胸腔，她本能地夺过小谷子手中的手绢捂住口鼻，那股热流瞬间溢出喉管，咯在白色的手绢上。红中带黑的液体霎那渗透手绢，滴落在白色的衬裤上。
　　“啊！——血、血——”小谷子慌乱的大叫，眸子里写满不知所措，“天哪！不是已经好了吗？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还会吐血？怎么还会吐血？老天，这可怎么是好啊……”
　　拿开手绢，嘴角依旧缓缓地溢出血丝，白色的手绢上渗透了红黑的瘀血，几块指甲般大小的血块清晰地印在上面，她的心头猛地一颤，胸中一片彷徨的迷离。莫非……莫非……自己真的命不久已？
　　“我去请大夫，我去请大夫，妹妹你等着，你等着——”小谷子着急地说着就向屋外跑去。
　　“回来——姐姐回来——”孟蝶儿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大声地喝住她。
　　小谷子停下脚步，不解而焦急地看着她。
　　“姐姐，你不要去了，我的病他们治不了，也看不好，去了也是白走一趟。”她轻声低语，面容依旧淡然。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小谷子心急的欲哭无泪，“对了，我去找老道人，他是神仙，他一定会有办法救你。”
　　“他云游四海，你去哪找呢？”孟蝶儿无力垂下手，紧紧地攥住那方手帕，粘稠的血液沾满了她的掌心，“姐姐，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生死薄上一切都冥冥注定成必然，任谁也无法改变，任谁也无法逃脱。”她忽然忧郁而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况且——今生为寻前世情而来，而今寻情未果，希望破灭，伤痕累累，万念俱灰。蝶儿没在那场大雨中丧命已经是上苍的垂怜。”
　　“不、不，不许你再这么说，不许你再这么想，我要你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你一定要长命百岁，一定要。”小谷子竭斯底里地、如孩童般地跺起脚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也夺眶而出，顺着那香腮滚滚而下，。
　　“我的好姐姐，你怎么这么傻，人生自古谁无死？只是早晚罢了，得遇今生的双亲，得遇姐姐，得遇仙道，得遇婉儿妹妹，得遇让我遇到的这么多的好人，深感欣慰，此生足矣……”晶莹的泪花夹杂着心底的感动瞬间溢满她的眼眶，“姐姐你也不要哭了，生死薄上不是无我名吗？我不是鬼门关走一遭又回来了吗？我被你背回，被仙道救起，就不会再想不开，就不会再寻短见。重生的蝶儿会好好地活着，不是再为——他，而是为自己，为生我养我的双亲，为报答世上所有的好人……”她抬手轻轻擦掉她的泪珠，“姐姐，帮我去结账，再帮我去雇一艘小船，我要回江南，我要趁有生之年好好的侍奉双亲，以尽女儿孝道。”
　　“这一路南下，必定风餐露宿，颠簸流离，你的病还没好，身子骨还很弱，怎能承受的住，我看还是等几日再说吧。”小谷子轻声地说着，用力地摇了摇头。
　　孟蝶儿也执著地摇摇头，“姐姐，这一路南下最快也要二十几天，我怕命不久已，我怕今生无缘再见双亲。求你快、快去帮我雇条船，越快越好。”
　　小谷子为难地看着她，眉宇间写尽了担忧，如果……如果不是老天开恩，让自己遇到爹爹，她会义无反顾地同蝶儿一起回江南，可是现在她有了顾虑，她放心不下年迈的，还没有享她一天清福的爹爹……
　　房间里安静无声，空气中充斥着淡淡血腥的味道。
　　孟蝶儿不解地看着蹙眉遐思的她。
　　“妹妹，我去跟爹说一声，同你一起回江南，等把你送到家，我再回来。”
　　“不，不用，姐姐你也是为人儿女……”
　　孟蝶儿的话语还没有落地，小谷子就已转身跑出了房门……

　　第四十六章 一睹圣颜

　　虽已到了初秋，但正午的阳光依旧如夏至般毒辣。
　　在孟蝶儿的默默等待中，小谷子挎着一坛酸杏汤，提着一包喷香的小笼蒸包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清秀的眉眼里掩饰不住的喜悦，她兴奋地告诉蝶儿，爹有意卖出杏林山坡，与她们一道南下，安家江南。爹还说，这样不但免了骨肉分离，也免了我们姐妹别离……孟蝶儿高兴得笑了，她想这慈祥的老伯一定很爱她的女儿，不然怎会舍得舍弃家园，舍弃含辛茹苦培育的杏林山坡……
　　小谷子把诱人的小包塞进她的手里，并给她倒上一碗清香的酸杏汤，嘱咐她要好好吃饭，耐心等待。她去帮爹找买主，争取杏林山坡这一两天就出手……语音还没落下，她就犹如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客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肉美酸香的味道充斥整个房间，勾起她的食欲。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笼蒸包被一扫而光，黝黑的瓷坛也隐隐露出坛底，她满足地站起。
　　三寸金莲轻移窗前，她望着繁华的街道，摇曳的旗子招牌，熙熙攘攘的人群，幽黑的眸子渐渐泛起一种复杂的情愫。明天——或许明天的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回到如诗如画的江南，回到久违温暖的家，可为什么她心中的期待与不舍同在？是因为他吗？是因为就要离开他了吗？不是已经放手了吗？不是已经死心了吗？那为何还放不下？原来相爱容易想忘难……她深深地叹息，缓缓地转过身，明亮的眼睛里霎时蒙上了一层泪光，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昂头望着顶梁，她不能、也不会再为那个负心汉流一滴泪……
　　许久，泪光隐去，她淡漠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游离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书架边倚墙的琵琶上，白色的平绒布落满了灰尘。她有多久没碰过它了？她怎么能忽落心爱的琵琶呢？
　　她缓缓地走过去，执起琵琶，摘掉绒布，轻轻地动了下弦，圆润的声音顿时倾泻满屋。她的眉宇间多了份淡淡的释然，坐在木凳上，调好位置，白玉的指尖在弦中行如流水的穿梭，曼妙的曲子伴着高昂的音律充斥整个房间，先前的忧郁顿时溜的无影无踪。
　　雨帘之中，西湖之上，就是这曲高山流水，让她和婉妹妹相知相惜。婉妹妹，如今我心愿已了，可以与你凡尘之外，雅静之地，共谱一曲，天长地久的高山流水了……
　　玄妙的琴音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她渐渐的陶醉其中，渐渐的不再胡思乱想。
　　忽然——
　　一句跨越前世今生，不失温情的霸道话语炸响在耳畔——
　　“为夫喜欢娘子弹琵琶的样子，娘子的琵琶从今只准为我一人而奏……”
　　动听的音律嘎然而止，细长的琴弦打红了白皙的手指，而她却感不到痛，大颗的泪珠终于隐忍不住，夺眶而出，打在琴弦，落在琵琶腹中。
　　就让她再为他弹奏一曲，就让她再看他一眼，就让她为他们的前世今生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吧……她猛地站起，快步走到门前，却又折了回来，黑色的眼眸荡起犹豫的挣扎。既然缘分已尽，情感搁浅，既然就要奔走天涯，形同陌路，既然真的再无牵连，再无瓜葛，那么就让一切的一切在今天结束吧……
　　她为了自己开拓了无数的借口，说服了心头的犹豫，搪塞了挣扎的思绪。
　　抱着心爱的琵琶，她缓缓地走出小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客满为患的香满楼，拐进一条稍稍清静的街道。
　　路边绿柳成荫，微风轻拂。
　　映衬在树叶枝间的红墙绿瓦，亭台楼阁，依旧散发出豪华的淡漠。
　　威武的石狮，不畏风吹雨打，依旧蹲坐在门前；两个手持长矛，腰悬佩剑的侍卫依旧不知疲倦般地站在大门的两侧，高高悬挂的大红宫灯依旧随风摇曳，但门框上却多了副红色的对联，粗壮的朱红色柱子上也贴着大红喜字。府邸中依旧是百花盛开、蝴蝶翩飞，假山怪石、小桥流水，亭台轩榭、曲廊阁楼，但却多了一份人声鼎沸的热闹嘈杂。
　　孟蝶儿哑然失笑，他抛却曾经的诺言，享受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享受着权贵名利带来的天伦之乐；而她还依然守候着奈何桥畔的诺言，带着前生的眷恋，辗转在红尘，现如今只徒留一席悲伤。
　　她苦涩的抿抿嘴，抱着琵琶无奈地坐在晒得发烫的水晶上马石上，调好位置，手指灵活的在弦中跳跃，玄妙的音符霎时穿越在绿树中，流淌在酷热的街头。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地上。
　　偶尔路过的行人古怪地看她一眼，又匆匆地走开。
　　她的胸中忽然一片酸涩，眼眶里涤荡着隐隐泪光，朱红的唇轻轻的煽动，天籁的歌声缓缓溢出——
　　“为你的守候，是长长的守候；
　　为你的等待，是默默的等待，
　　是不是相守也不会天长，相约也不会地久，
　　轻轻为你曼舞，缓缓为你放歌……”
　　曼妙的琵琶声伴着凄美的歌声舒缓低沉的倾诉着，甘畅的质感犹如那千帆过尽的江岸。那声音充满了色彩，低沉而绵长，像一个女人在沙哑而委婉的述说，但又是那样的悲凉和无奈。那声音满是凄凉的行走，沉重，虔诚。恍若黑夜中寂寥淹没在渔火、月光之外的小船，无依无靠，漫无目的的飘。
　　不管他听不听得见，不管他走不走来，这首曲子奏完，这首歌唱过，她就不会再执着前世的情。不管是前世的唐彦，还是今生的落轩，她都和他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她望着那块脚下的青石板，痴痴地望着，黑色的眼眸里不再有往日的深情、痛楚，而是坚定，而是绝然，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恨意。
　　歌声渐渐停息，琴音渐渐低缓，跳跃的十指慢慢的停下。
　　忽然，一双皮制后底的黑靴，一身鲜丽的明皇出现在她的视线，上好的丝绸衣摆，银线穿绣的九龙戏珠的图案，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困惑地抬头，见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天庭饱满、地额方圆，剑眉星目，气宇轩昂。银白的头发随意地散在肩头，混浊的眼睛透着慈祥，但他的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皇家风范。
　　他正低头痴痴地看着她，剪剪秋波，盈盈美眸。白皙肌肤，犹如凝脂。峨眉微皱，含怨带愁。樱桃小口，艳丽如朱。玲珑身躯，无尘白衣。怎么看，都像画里面走出来的仙子！怎么看，都像瑶池里起舞的仙娥。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低，充满了惊喜。
　　孟蝶儿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琵琶。
　　“大胆民女，还不快快跪下回皇上的话。”一声断喝惊醒了恍惚的孟蝶儿，也打破了安静的空气。
　　孟蝶儿循声望去，见呵斥她的是一个严肃的老者，他正不善地打量着自己，他的身边站着那个她再也不想看到的、可恶的唐彦。十几个身着朝服的官员围着他。数不清的禁卫军把她围在中央。
　　“无妨、无妨——”那个被称为皇帝的人不在意地摆摆手，对她轻轻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的怜爱。
　　孟蝶儿不再胆怯也不再惊慌，她没想到今生有幸一睹圣颜，她更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是一个如此和蔼的老人家，可是她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睛。她悠悠地站起，双膝弯曲，对皇上草草地行了个淑女礼。淡漠地瞥了一眼唐彦，她转身越过手握大刀的禁卫军，潇洒的离开了。
　　没有皇上的旨意，禁卫军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皇上依旧站在上马石边，依旧痴痴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昏花的眼睛里充满了淡淡爱恋的味道。
　　那个严肃的老者望着出神的皇上，精明的眼睛里泛起一抹狡诈，他对身边的侍卫悄悄使了个眼色，聪明的侍卫会意地点点头，领命而去……

　　第四十七章 被绑相府

　　清风之中，绿荫之下，一身白衣的孟蝶儿快速的奔走着，三千青丝随风起舞，无尘白衣随风飘扬，绝美的容颜，玲珑的身躯，轻盈的步伐，她看起来更像从天而降的婀娜仙子。
　　身后传来的那道炽热的目光，仿若让她立于冰天雪地，她的脊背僵硬，全身的汗孔仿佛都在收缩冒着冷汗。她慌乱的不知所措，但她心底只有一句话，快些走过这条街，快些避开这道灼人的目光。
　　这条清静的街，这条并不长远的街，可为何今天变得这样漫长，仿若她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孟蝶儿又加快了脚步，但弯曲的脚趾却传来阵阵刺痛，她倔强地抿抿嘴，依旧健步如飞。
　　终于走到街的尽头，终于拐进那条宽敞的胡同，孟蝶儿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汗，继续向前走。
　　奇怪——为何今天的胡同空无一人？家家都紧闭着房门？
　　绚烂的阳光，安静的空气这一刻竟变得无比诡异。
　　孟蝶儿忽然胆怯，她恐慌地转过头，狐疑地望着四周，依旧空无一人。她深深地呼吸，加快了脚步，心底的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
　　突然——
　　一个白色的布袋罩在她的头上，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暗袭来，她本能地挣扎，梨形琵琶从怀中滑落在地上，在安静的胡同里激起刺耳的震响。她整个人被装进布袋中。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她在布袋中拼命挣扎，熏香的味道吸入口鼻，她渐渐无力，昏昏噩噩的睡去。
　　孟蝶儿不知睡了多久，她缓缓地醒来时，只见一束烛光在枕边摇曳。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清镂花的木床，红色的绫罗薄被，真丝的粉色幔帐，墙角边安静地摆放着两对太师椅和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房顶正中雕梁画栋之上隐约看清睡莲浮萍的精美图案。
　　这是哪？这是哪？朦胧的睡意瞬间一扫而光，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脑海中划过胡同里被人装进布袋的那一幕，孟蝶儿顿时又胆怯起来，是何人绑架自己到此？其目的又是什么？她有得罪过什么人吗？难道……难道，又是那帮阴魂不散，一路追她到杭州，又追到此地，抓她去换赏银的彪形大汉？她无语，慌乱的心不规则的跳动，她不想死，她不要去做替罪羊，她要逃，她要在有生之年好好侍奉双亲。
　　无助的泪花霎时噙满了双眼，她轻轻地挺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手指在舌尖上沾了沾，在白色的窗纸上轻易地捅开了一个小孔。趴在窗棂，透过小孔，她看到天已是蒙蒙亮，整个院落里几乎铺满了怒放的洁白杜鹃花，红墙四周种满了一圈的参天古树，给小院增添了一种阴森的神秘。她侧耳倾听，院里一片安静，繁茂的花丛中并未看到人影。
　　孟蝶儿暗暗松了一口气，她轻手轻脚地走向房门，轻轻地拉一扇门，一对在空中相交的银色长矛突然抵在她的胸前，朦胧的天色中发出冷漠的光芒。
　　孟蝶儿惊怔，她背脊僵硬地望着他们。
　　“姑娘，你醒了，请到房中稍等片刻，我去禀报相爷。”伴着一道浑厚的声音，一个侍卫对她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
　　孟蝶儿这才回过神来，她困惑地望着身边的另一侍卫，“这位兄台，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相府，姑娘不必多问，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相府？当朝宰相——的府邸吗？”孟蝶儿惊讶无比。
　　侍卫点点头，一脸为难，“姑娘，还是到客房稍等吧，不要让属下为难。”
　　孟蝶儿不情愿地缩回身子，轻轻地关上房门，背脊倚在门框。相府？我怎么会到相府？难道是宰相绑架我？还是我被绑途中，得宰相相救？她拧眉沉思。
　　天渐渐的亮了。
　　大红蜡烛渐渐地燃尽。
　　“嘭、嘭——”有力的敲门声伴着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孟姑娘、孟姑娘，老夫可以进来吗？”
　　孟蝶儿拉回漂移的思绪，转身打开房门，一身玄青色的绫罗，一张沧桑的脸，一双锐利如鹰的眼，棕黄色的眸子深处泛着精明狡诈的阴险。
　　孟蝶儿眯起眼，怔怔地看着他，为何她觉得似曾相识？对了，就是那位在学士府前，大声呵斥她为何不跪下回皇上话的老者。
　　“孟姑娘，怎么了？不请老夫进去一座吗？”
　　孟蝶儿侧身让开，并未再关上门。
　　老宰相坐在墙边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椅手，淡淡地打量着她，仿佛是在等她开口。
　　房间里很安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毫不吝啬地折射进屋里。
　　孟蝶儿悄悄吸气，压下心底的担忧与怯意，“天已亮了，多谢贵府借宿一宿，蝶儿告辞了。”说着她双膝弯曲，向他行了个淑女礼，转身向外走。
　　那对银色的长毛再次相交空中，挡住她的去路。
　　“蝶儿姑娘何必那么急呢？难道姑娘不想知道是何人绑架姑娘？姑娘又为何来到相府的吗？”身后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的狡猾。
　　“不管是何人绑架，是何人指使，又是出于何等目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并无意伤害蝶儿。”她淡淡地回答，“如若没什么事，蝶儿先行告退。”
　　“既来之则安之，碟儿姑娘何必急于一时？哎——想不到蝶儿姑娘这种纤纤弱女子也有这等气量，老夫真是刮目相看了。”他微微皱眉，锐利的眼眸多了层复杂的情愫。
　　“蝶儿现在要回家了。他日蝶儿定当登门拜访，再来答谢宰相借宿一宿之情。”孟蝶儿用力推开胸前的长矛。
　　“蝶儿姑娘，据老夫所知，你家在江南，来京是为寻前世夫，这些天你都住在清雅小筑，何来的家呢？”他一脸的胸有成竹。
　　心中一颤，孟蝶儿诧异地转过身，她望着他……眉宇间尽是困惑，“明人不说暗话，相爷有话就直说吧，不必绕来绕去。”听似平淡的声音，却多了份隐忍的怒火。
　　“姑娘真是豪爽，老夫喜欢。”他一脸笑意，“老夫并没恶意，只是想请蝶儿姑娘在府里多住些日子罢了。”
　　“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堂堂宰相，街头绑架民女，强迫到此。住？我看是囚禁吧？难道这就是四书五经的待客之道？难道这就是朝中重臣的独特作风？”声音抖得提高，孟蝶儿心中一片怒意“我与相府无亲无故，相爷也真是太抬举蝶儿了，蝶儿受不起，再说一个贫家女，也住不惯这种豪宅大院。我看宰相还是快放我出去，免得天下人耻笑。”孟蝶儿一口气说了这些，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说完了吗？牢骚发完了？”狡猾的宰相一脸的不在意，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老夫要去早朝了，回来再议此事，希望姑娘平息情绪，好好的想一想，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有，我堂堂相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他说着甩袖愤然离去。

　　第四十八章 原来如此

　　金色的阳光倾泻满屋，无数微小的尘粒在光线中翻飞。
　　安静无声的空气里，仿佛还充斥着愤怒的意味。
　　沉静下来的孟蝶儿忽然有些懊恼得自责，她怎么就没有好好控制情绪？她不应该那么冲动。他当朝宰相呼风唤雨，她一个民女哪里得罪的起。即便已经猜测到了一切，即便已经从他的话语中悟出一切，她都应该冷静，都应该淡然……他只是把自己绑到此地，并没有杀了自己，他一定是另有预谋，另有企图。那他为的又是什么？自己究竟有何利用价值？她无奈地叹息，胡乱地摇摇头，不愿再想，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突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穿蓝花布衣，约莫四十岁的女子，提着一个四层饭盒走进来。她站在桌边，打开盒盖，端出四盘点心和一碗莲子粥，对孟蝶儿恭敬地点了点头，就退出去了。
　　莲子的清香和点心的甜美漂浮在透明的空气中，可孟蝶儿却没有丝毫胃口。她推开窗子，站在窗前，望着满院的杜鹃发呆。老伯和谷姐姐不知是否已卖出杏林山坡？他们肯定在大街小巷着急的苦寻她吧？她如何才能出得相府？才能给他们报平安啊……
　　时间在太阳的行走中渐渐流逝，她的双腿已站得酸麻。
　　“相爷——”
　　“相爷——”
　　伴着两道恭敬的声音，走进来头戴官帽，身穿官府的宰相。
　　他扫了一眼桌上未动的餐点，故作关心地问：“怎么？是我相府的茶饭不合胃口？还是姑娘的烦闷的情绪并未平息？”
　　“蝶儿情绪早已平息，清晨多有冒犯，还望相爷大人大量，不要和小女子一般见识。”孟蝶儿屈膝行李。
　　“无妨无妨——”老宰相边示意她起身，边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狡猾的眸子滴溜溜的转动，仿佛是在沉思酝酿。
　　孟蝶儿安静地站在窗前，不再说话，只是抬眼望着阳光下绽放满地的杜鹃花。
　　片刻之后，老宰相打破了沉静，“姑娘尽可放心，老夫不会伤害姑娘。当然——也不会为难姑娘。老夫请姑娘来此，只想肯请姑娘帮一个忙。”
　　“帮忙？”孟蝶儿激灵灵打一寒颤，“相爷这么说真是折煞蝶儿了，蝶儿只是一个民女，无权无势，无金无银，又怎么能帮到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相爷呢？”
　　“哎！姑娘哪里话，姑娘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婀娜身姿，犹如下凡仙女，再加上宛如天籁的歌声，琵琶的玄妙，此乃天下无双啊！”此时他忽然一脸慈爱的笑意，就像一个夸赞晚辈的长者。
　　孟蝶儿望着那张善变虚伪的嘴脸，忽生厌恶，她转过头，平淡的声音响起，“我之所以叫您一声相爷，那是因为我还敬重您。我不想再浪费力气，也不想再逞口舌之快。您把蝶儿绑来不会是单单的做客？也不会只是说这些奉承的话吧？收起你的虚伪客气，收起你的谎言善意，想要蝶儿帮你做什么，你就直说吧。”
　　老宰相哈哈大笑，看她的眼睛里多了抹满意与赞许，“姑娘真是聪慧，也真是快人快语，那老夫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三天后，皇上七十大寿，老夫是想请姑娘一同进宫，为皇上弹奏一曲贺寿助兴。”
　　孟蝶儿忽地转过头，惊怔地看着他，明亮的眸子盛满了错愕，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承蒙相爷错爱，蝶儿实在不敢当。蝶儿也并不懂音律，只是觉得有趣，胡乱的耍玩、拨动了下而已。相爷还是另请高明，免得到时守着文武百官献丑。”
　　“蝶儿姑娘过谦了，我又不是没亲耳听过蝶儿姑娘的弹奏，那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姑娘放心，只要好生配合，老夫就不会亏待你，荣华富贵保你一生用之不尽。”他望着她，眼睛里多了抹决然的诡异。
　　孟蝶儿一时语塞，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她仿佛能听到胸口慌乱的心跳，她扑腾跪倒在地，“蝶儿不求荣华，不求富贵，蝶儿只求平淡过活，虽然清贫，但却悠然。求相爷放蝶儿回乡，侍奉双亲，以尽孝道。”
　　“蝶儿姑娘快起快起——”他说着起身走来，伸出双手欲搀她起来。
　　“相爷不答应蝶儿，蝶儿就长跪不起。”清秀绝美的脸瞬间变得坚定决然。
　　“你这是何必呢？放眼天下，有谁不想荣华富贵？有谁不想腰缠万贯？有谁又想清贫一生？有谁又想乞讨度日？姑娘也是聪明人，你想想——你现在回乡，你拿什么侍奉父母？你难道还要年迈的他们清贫终老吗？你再想——待你平步青云后，他们就能跟你坐享荣华，颐养天年，你甚至还可以把他们接到京城赡养，这才是一个子女的孝敬之道啊！”宰相苦口婆心的去劝说。
　　“多谢相爷美意，蝶儿心领了。蝶儿生性散漫，过惯了田村乡野的生活，相信父母也会理解。”孟蝶儿俯身拜了拜，“恳求相爷成全蝶儿这个小小的夙愿。”
　　“孟蝶儿——老夫没有那么多的工夫陪你闲聊，也没有那么多的空闲陪你磨蹭，你要清楚地知道，老夫杀你简直易如反掌。”他直视着她，苍老的脸变得有些狰狞，狡诈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的威胁。
　　“原来如此。”孟蝶儿喃喃地道，她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幽幽地站起，倔强的抬脸直直地逼视他，“恐怕迄今为止你还没有说出你的真实目的吧？让我进宫弹曲祝寿恐怕只是一个幌子吧？你的真实目的——是想把我献给皇帝，是想让我留在那个勾心斗角的皇宫里。你之所以跟我说了这么多，无疑是想看看，我到底听不听话，到底是不是个省心的任由你摆布的棋子？对吗？老狐狸。”孟蝶儿变得有些冲动，有些气恼，有些不顾一切。反正她已命不久矣，她不在乎早晚。
　　出乎意料的是老宰相并没有动怒，他开怀的仰天大笑，“我喜欢聪明的人，尤其是像你这种聪明如九尾狐的女子。”他看着她，眼眸里的阴险狡诈慢慢的转变为欣赏，“你一定会心甘情愿的进宫，一定会心甘情愿的做老夫摆布的棋子……”他说着转身，一脸神秘的扬长而去。

　　第四十九章 虚情假意

　　厢房里悄然无声。
　　绚烂的阳光中，孟蝶儿安静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托腮，冥思遐想。无尘布衣，三千青丝，粉玉雕琢的脸，都恍若染上一层朦胧金色。
　　“你一定会心甘情愿的进宫，一定会心甘情愿的做老夫摆布的棋子……”老宰相胸有成竹的话语，如梦魅般回旋耳际。她被绑来，被囚禁在此，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更谈何心甘情愿？
　　荣华富贵，她不稀罕；金银珠宝，她视如粪土；清贫的她也许只剩下这一点点的清高与傲气了。无论如何——她孟蝶儿都绝不会做任由他人摆布的棋子，尤其是图谋不轨的宰相。再说婉儿妹妹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她又与婉儿妹妹义结金兰，他亦是自己的仇人。既然她没有能力手刃仇人，那么也不能为了荣华名利沦为他的走狗。不然他日重逢，她还有何颜面面对善良的婉妹妹……
　　“蝶儿——”熟悉亦温情的声音恍若穿越时空朦胧地传来。
　　孟蝶儿不由得一怔，慢悠悠地转过头，清澈的眸子震惊地望着走来的身影。
　　金色的阳光里，一尘不染的翩翩白衣轻轻飘扬，黑玉般温润的头发轻轻飞舞。这个健硕的身影，这张俊美如斯的脸，这双满含温情的眼，仿若梦幻般。
　　他站在她面前，对她温柔的笑，这抹笑容犹如夏日清泉，缓慢的流淌在无声的空气里，把仅有的酷暑一扫而光。他伸出手轻轻地捋了捋她额前有些零乱的发，那轻柔的动作一如往昔，一如前世。
　　孟蝶儿呆呆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溢满恍惚。忽然——她猛地站起，奔向墙角，背脊紧紧地挨着墙，乌黑的眼睛恐惧地望着他，仿佛他是吃人的猛兽。有那么一瞬间，她真以为跨越时空，回到了从前，没有前世今生的分离，没有二十几年的等待，没有苦苦的寻夫路，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静美，那么恩爱和谐。可是，就在她沉沦的一霎那，她忆起了如今，忆起了他的绝情，忆起了雨中他狰狞厌恶的面孔，忆起了他赐予她的锥心的痛。他为了权贵迎娶宰相千金，他为了荣华考取功名忘却前世，他已经娶妻生子，他已经不是唐彦，不是她前世的君，不是她苦苦追逐的男子……
　　“蝶儿，怎么了？我是唐彦啊，是你前世的夫君啊！”他缓缓地走来，一脸轻柔的浅笑。
　　“公子，请自重，我不认识你，再说蝶儿还未出阁，哪来什么夫君？公子不要无中生有才好。”她说着转身躲开他。恍惚的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她真不知他这般易变？但她的心已经被他伤得支离破碎了，不管再怎么弥补，再怎么修复都是徒劳，回不了从前的温度了。
　　“蝶儿，我是唐彦啊，我真的是唐彦啊！自始至终心未变，我心依旧，爱你依然啊！”他说的情真意切，说得诚心真挚。
　　孟蝶儿狐疑的望着他，心生疑虑，他是唐彦？他真的是唐彦？那洛轩呢？难道是她认错了？
　　“蝶儿——”看出她的疑虑，他更加情深的诉说，“蝶儿，从十六岁起，我一直在寻你，我几乎走遍了半壁河山，苦寻你了五载，山野城镇，我一处也没放过，可终究是一无所获。于是，我才想起考取功名，我想只要功成名就后，找你就会容易些，你也会比较容易找到我，可怎料还是错过。不过现在好了，老天终于让我们重逢，终于又让你回到我所谓身边，我们又可以共同听风戏雨，共剪西窗，相濡以沫，举案齐眉。蝶儿，我知道你还爱我对不对？不然你不会历尽千辛万苦的来寻我。跟我回学士府吧？为夫发誓，会好好的待你，会好好的补偿你，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最快乐的女人。好吗蝶儿？”明亮的眸子似深情似探究地望着她。
　　她望着他，眼里渐渐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冰凉的心仿佛正被跳跃的火苗燃烧，慢慢的熔化。她以为自己死心了，以为自己心碎了，可他的一番话还是让她感动，让她欣慰，让她满足。
　　“蝶儿，走吧，跟我回学士府。”他把修长的手缓缓地伸到她面前。
　　她的指尖慢慢收紧，当她沉醉他的话语里，当她意识模糊的欲把手伸出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他绝情的一幕幕——
　　毒辣的阳光下——
　　她痴痴的守候等待中，他终于骑马而来……
　　“传告学士府所有的人，以后——不准这个女人再靠近学士府半步——”冰冷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开。
　　……
　　她混入学士府——
　　朱红色的凉亭旁，空气里还漂浮着梨花杏仁羹的清香。
　　她甩手撸下头上的束带，三千青丝轻舞飞扬。绚烂的阳光中，他望着她，黑色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失神，然而很快，他的眼睛又恢复以往的冰冷，“来人啊——我不是说过不准这个女子再靠近学士府半步吗？你们是怎么当的差？把这个满口胡言女子给我乱棍打出去——”
　　……
　　满天乌云，瓢泼大雨中——
　　他望着她，目光里有些许温情的惊讶，然而转瞬间，他深邃的眸子又变得冷酷，“我不是说过不准你再靠近学士府半步吗？如果你不想被打成残废，就快——滚——”
　　……
　　“滚、快滚、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女人，你最好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他用力的挣脱，一脚把她无情的踹出门外。
　　……
　　孟蝶儿不要被他的虚情假意所蒙骗，你忘了那捧染红白衣，染红雨水的腥红了吗？你的心已经死了，你的爱已经覆灭了。不管前世再怎么的恩爱，不管今生再怎么痴情，不管奈何桥头的诺言再怎么动听，那都是曾经了，都是过去了。既然是曾经，既然是过去，那何必再留恋？何必再执著？昨日的夕烟暮雨，前尘往事的断肠诗，都已经随着那捧腥红的血液，从你的胸腔奔流而出了……你不是还要把一切的一切还给他，还给这个卑鄙势力的小人吗？
　　“蝶儿，把手伸给我，我带你回家——”他依旧伸出手，深情款款地望着她，轻柔的声音如魅惑般催眠她的神经。
　　明媚的阳光里，流动的空气仿佛定格。
　　孟蝶儿望着他，静静地望着他，迷离的眸子渐渐变得冰冷，朱红的唇微微开启，冷酷的字眼满含愤怒的传出，“滚——”

　　第五十章 心止如水

　　冰冷的声音充斥在无声的空气里。
　　他惊怔，满眼错愕地看着她。
　　刺目的光线照在她素净的容颜。明亮的眼睛冰冷到极点，她依旧是当年的孟蝶儿，依旧美的不可方物，只是时光茬然，她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女孩，那个依赖信任他，执著于爱情，不惜放下荣华富贵与他私奔的单纯女孩，她仿佛被岁月磨练的圆滑，被时光摧的成熟，她明白了人世冷暖，明白了人性的虚荣贪求。是他伤的她太重吗？是他让她变得这样的吗？他忽然有些自责，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须心狠手辣，不惜一切。
　　“蝶儿，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也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可为夫也无奈啊。仙儿对我一见倾心，相爷又有意把女儿许配于我，再加上皇帝的赐婚，为夫哪能抗旨？只能谢主隆恩，无奈拜堂啊！蝶儿，你是最善解人意的姑娘了，你一定会明白我的苦衷，一定会原谅为夫的，对吗蝶儿？”他恳求的望着她，乌黑的眼睛竟看不出一丝虚假，“蝶儿，还记得吗？还记得——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吗？在我的心里，你才是我真正的妻，才是我真正深爱的娘子啊！”他动情地说着，眉宇间荡尽浓浓爱意。
　　孟蝶儿忽然转过头，逃避地躲开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道炽热的目光，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她怕自己再沉沦他的温情里。“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真正的妻？深爱的娘子？”她的声音很小，却充满嘲弄的味道，“那你的夫人呢？你明媒正娶的相府千金呢？她是什么？她是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啊？”她愤怒地大吼，冰冷的眼睛直直的逼视他。“恐怕这种话你也不止一次的对她说过吧？”
　　他一时语塞，心中莫名的一阵心虚，他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的恼怒的眸子。
　　“怎么不敢说了？心虚了是吗？还是怕隔墙有耳？怕说出的话传到她的耳朵里？唐——不，洛轩——”她哑然失笑，不屑的冷哼，“不要为自己找借口，不要为自己开脱，收起你的虚情假意，收起你恶心的话语。滚、滚出去——你这个卑鄙小人，别让我再看到你，今生今世都别让我再看到你这副可恶的嘴脸——”她失控了，她歇斯底里的吼道。
　　透明的空气里充斥着愤怒的气焰。
　　他依旧站在她的面前，静静的，待一切恢复平静后，他情真意切地望着她，痛心的开口，“爱到深处变成痴，痛到深处才有恨。碟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给我一个改过，一个补偿的机会行吗？跟我回家吧？咱们明日就拜堂成亲。”
　　“拜堂成亲？怎么拜？以天为证？以月为媒？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喜乐，只有一方红盖头吗？”孟蝶儿嘲弄的笑了，眼睛里却升腾起回忆的泪花。
　　“不，为夫说过，金银首饰，凤冠霞佩，鞭炮齐鸣，喜乐齐奏，用八抬大轿抬你进门。”他望着她，眼睛里写满真挚。
　　孟蝶儿望着他，怔怔地望着他，眼睛里溢满朦胧的情愫。夕阳落山，一叶小舟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一对身穿白衣的男女相依相偎，俊美的男子也曾愧疚地对怀里的人儿这样说，可如今物是人非，只剩下凄美回忆。
　　“蝶儿，前世让你跟夫受苦了。今生你却只能……为妾，夫知道委屈你，但夫发誓——今后定会好好待你。”他说着抬起右手，手掌对天，一脸诚挚。
　　“苦守二十五载，苦寻四百六十五天，蝶儿只是执着于一个誓言，一个约定；一段情，一段跨世之恋。即使你冷漠，即使你无情，蝶儿依旧执着，执着你许下的生生世世，执着你承诺的不离不弃。蝶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与君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终老一生。即使你已经娶妻生子，蝶儿也不在乎，蝶儿不求能成正室，只求长伴左右……”
　　他松懈而兴奋的笑了，激动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有妾这些话，夫复何求？蝶儿，我们回家，夫一定好好珍惜这段真情。”
　　孟蝶儿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望向窗外，淡定的目光怔怔地望着阳光下绽放的杜鹃，许久，她才缓缓地开口，“可那是以前的孟蝶儿，曾经的孟蝶儿。现在的孟蝶儿已是心止如水，伤痕累累，万念俱灰。”她的声音很低，但却充满了绝然与伤感。
　　“蝶儿——”他不由得失声痛喊，黑色的眸子写满愧欠，“是我的错，是我被荣华迷昏了眼。跟我回府吧，我一定会好好的待你。”他再次企求。
　　“你走吧，我已不相信爱情，不相信天长地久，不相信生生世世，更不相信你了。”她说的绝望，说的坚决。
　　“你要怎么才相信？你要怎么才肯相信？你要我怎么证明？”他无奈地说，眸子闪动着真心的诚挚，可她却不敢再相信。“你说啊？你说，你怎么才肯相信我？”
　　她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充满了玩味的挑衅，“放弃荣华富贵，放弃名利权贵，和我私奔，再到江南小镇，再靠打鱼为生。”
　　“我、我——我……”他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可夫已经成家立业，你忍心夫抛家弃子吗？”
　　“那就带着他们娘俩，咱们四人隐居江南，做普通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风里相携，晴日嬉戏，平淡度日。”她虽说得风轻云淡，但声音里却充满了向往。
　　房间里安静无声。
　　清风夹杂着杜鹃的清香飘来。
　　他低头沉思，眉宇间荡起挣扎的犹豫。
　　她看着他，眼中依旧充满挑衅。如果他说愿意，她孟蝶儿就会忘掉他赐予的痛，与他奔走天涯，同甘共苦；如果他不愿意，那么她也无话可说。
　　“对不起蝶儿，夫不能。”他抬起头，目光里有歉意，也有坚定。
　　孟蝶儿哑然失笑，她早就料想到他的回答是这样，她不应该再抱有希望。
　　“蝶儿，你听我说。”他着急的解释，“那种日子不是我不向往，可是它连温饱也解决不了啊，就凭一腔痴爱，一腔热情，能有什么用？……”
　　“住嘴——别找理由，别找借口——”孟蝶儿大声喝断他的话，然而又冷哼的笑了，“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世情恶虽歇，万事随烛转。富贵如浮云，然君舍妾取富，弃情取贵。妾无话可说。你走吧，从此天涯陌路，再无瓜葛。”
　　“蝶儿——”他惊慌失措地喊。
　　“滚——”她愤怒地指着他的鼻子，又指向窗外“滚出去——”

　　第五十一章 野心勃勃

　　绚烂的阳光透过窗棂洒照进来。
　　宁静的空气中依旧漂浮着杜鹃花香的味道。
　　“你是聋子吗？我要你滚你没听到吗？”孟蝶儿的脸上写满厌恶与不屑。
　　“蝶儿，我……我还……还有话说……”他吞吞吐吐，眉宇间荡起一抹不自然。
　　“有话就说，说了就滚——”
　　“蝶儿……我、我——你帮帮我吧蝶儿，你助我一臂之力吧？”他看着她，眼中写满恳求。
　　“笑话！堂堂翰林大学士，竟然请求一个平民女子帮忙，简直笑话。”她冷漠地笑，明亮的眼中写满鄙夷。
　　“蝶儿，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就帮帮为夫吧！帮帮我吧！”他苦苦央求。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少在这里造谣，谁给你恩爱过？谁给你是夫妻？你滚、你滚，滚得远远的——”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燃起，梦蝶儿歇斯底里的吼道。
　　“你只要答应我进宫，我就立马消失。”他的声音也抖地提高，“三日后皇上七十大寿，你随我们进宫，为皇上弹奏一曲贺寿助兴，只要皇上一高兴，随便赏赐点金银珠宝，都够你享用一生的了。”
　　孟蝶儿望着他，静静地望着他，嘴角边忽然绽放出一抹如罂粟花妖娆而魅惑的笑，“这就是你来此的真实目的？你说的那些动听的话，都只是为了这句话做铺垫？是吗？是老宰相让你来的对吗？恐怕这就是他说得心甘情愿吧？只是你们低估了我孟蝶儿。瓢泼的大雨中，被伤的肝肠寸断的痴情女已经脱胎换骨，再不会为爱情付出了。你走吧——”她的心一片冰凉，她的眼中升腾起苦涩的泪花，她以为他真的回心转意，可原来却是来做老狐狸的说客，原来也想利用她。
　　“蝶儿，我和岳父都只不过是想帮帮你，都只不过是想让你过得好点。你何苦跟自己过不去？亭台轩榭、曲廊阁楼的后宫——又是世间多少女子挤破头都想钻进的地方？只要进了后宫，那可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啊，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戴的金银首饰，睡得是白玉象牙床，连洗澡水都是从高山之上引流下来的温泉，那种日子才叫享受啊。”他一脸的羡慕与向往，“蝶儿冰清玉洁，倾国倾城，即使在三千佳丽的后宫，也相信定能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老皇后已在二十几年前驾鹤西去，至今后宫无首，母仪天下之位，难道蝶儿就不心动吗？”
　　刺目的阳光中，她的心间忽然泛起一丝玩味的兴致，她看着他，就像在观赏一只笼中的金丝雀，“你想我做你们安插在后宫，安插在皇帝身边的棋子是吗？——也不是不可能，最起码你说的还不错。不过你要告诉我，让我进宫为妃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到底要我帮你们做什么？”
　　“蝶儿，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如果我将一切都告知你，你又死活不肯进宫，再把这些秘密散布出去，我可怎么办？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随便你——只是——你若不告诉我，让我进宫想都别想。”她说的坚决。
　　“蝶儿，你到时进了宫，成了贵妃，不都全知道了吗？”他轻言相劝，一脸的奸笑。
　　“我说了，你要不告诉我是什么目的，让我进宫门都没有！”
　　“蝶儿，你别生气。就算是为了我，答应进宫为妃吧。”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轻轻把手放在她削瘦的肩膀。
　　“为了你？你也配？”孟蝶儿不屑的冷哼，转身甩开他的手。
　　“孟蝶儿——”愤怒的声音霎时震响了清雅的小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识抬举。”他脸色绯红，胸中一片隐忍的怒气。他洛轩今生也算是天之骄子，皇上面前的红人，文武百官，谁不给他三分薄面？大家闺秀见了他都羞涩满面，就连最刁蛮的十二公主，见了他也变得温柔贤淑。有多少女子脉脉含情，投怀送抱，他洛轩都坐怀不乱，不为所动。可她孟蝶儿倒好，竟敢守着侍卫这样不给他情面？
　　脸变得真是够快！孟蝶儿心中暗道，愤然不平的瞥他一眼，“我告诉你，我孟蝶儿虽然一生清贫，但问心无愧，生亦何惧？死亦何欢？我是不会做任由你们摆布得棋子的，你们别白费工夫，痴心妄想了。”
　　“哦？你当真不怕死？”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她，满眼的质疑，“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了却生命，至少你还有利用价值。不过我要告诉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三天后都要进宫。奉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乖乖听话，荣华富贵到时少不了你的；如若你敢耍什么花样，别怪我不客气，也别怪我没警告你，你的这条贱命不是能偿还一切代价的。”他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手指渐渐用力，眼中的深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情的冰冷让孟蝶儿心升胆怯，忘了挣扎。“好好配合，乖乖听话，免得到时你追悔莫及。民——始终斗不过官，这是千百年来的真理。”他松开手，潇洒地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清晰的指印烙在白皙的下巴，孟蝶儿大声喝住他，“站住——你站住——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追悔莫及？”她的心中顿生一片不安的紧张。
　　他停下脚步，轻轻回头，幽深的眸子写满冰冷，“小谷子、杏林山坡地老头，还有你的父母，这就是最好的筹码。我让他们三更死，他们就活不了五更。当然，他们的性命还是牢牢地攥在你的手里。”
　　孟蝶儿呆怔，背脊猛地僵硬，双眼写满了深深的惊讶，“荣华富贵，权贵名利对你来说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无奈与痛心。
　　“既然生为男儿，就应该用生命去拼搏，去赢得短暂的功名与荣华。可我想要的不是功名，是狗皇帝的如画江山。”他的眼底升腾起如狼般锐利的精光。
　　“堂堂男儿，应是赤胆忠心，成竹在胸，文韬武略，运筹天下。这本就是男人与男人的战争，可你们为何还要让女人卷入到阴谋之中？”孟蝶儿的眼中升起不甘而苦楚的泪花。
　　“女人——永远都是男人的软肋，而绝代佳人也永远都是夜夜笙歌，不问朝政，加快一个朝代衰落，搬倒千古一帝的根源！”他说的决然，说得野心勃勃。
　　“唐彦，我不要你荣华富贵，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当今圣上明主，国家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和谐太平。你要……造反，简直就是以身涉险，你想过没有，如若……不成功，你就功亏一篑，变成什么也没有的阶下囚了。”她的眼中泛起晶莹的泪花，她的心又一次为他情动。
　　“我知道，我也想过不止一次，所以——蝶儿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待到为夫坐拥天下之时，就是你母仪天下之日。”他望着她，眼睛里的冰冷又渐渐消退。
　　“你真的不爱我吗？你真的不念一点前世情分？你真的要把我送进皇宫吗？”她心有百结，寸寸皆碎。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参天古树，他的眼中升起一抹犹豫的挣扎，他不是不爱她，不然他也不会苦苦寻她五年，只是荣华富贵，权贵名利让他深陷不能自拔。“如果——”良久，他缓缓地开口，“如果老皇帝看上的是仙儿，我一样也会把她送进皇宫深院。”他大步走开，飘逸的白衣翻飞在阳光下。
　　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孟蝶儿苦涩的垂下眼帘，遮挡住眼底涌动的情愫。年少轻狂时的情动，前世刻骨铭心的情爱，终抵不过权贵荣华的桎梏，那些远去的纯真，那些远去的诺言，已随岁月消逝，永远不会再回来。
　　他——不再是前世的穷书生；不再是当年的唐彦。
　　而她——也不再是痴情的孟府小姐；也不再是那个孟蝶儿。

　　第五十二章 临阵脱逃

　　刺目的光线又一次划破黑暗的苍穹，沉睡的大地又在黎明中渐渐苏醒。
　　两天的时间已从指缝间悄无声息的流过。
　　庭院里的洁白杜鹃花在淡淡的晨雾中尽情地吸允甘露。
　　手持长矛，腰悬佩剑的侍卫依旧不知疲倦地倚在门侧。
　　静静摇曳的红色烛光照亮了整个厢房，孤单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粉色的窗幔上。
　　孟蝶儿双手抱膝，静静地坐在床上，怔怔地望着丫鬟刚刚送来的那身白衣。跳跃的火苗下，那身看似普通的白衣泛着柔亮的光泽，烟罗裙摆上印着银丝线穿绣的白色牡丹，雍容却不失清纯，华美却不失典雅。
　　她今天就要进宫，就要为妃，就要融进皇家贵族，可她真的心甘？真的情愿吗？她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只因亲人的生命就握在自己的手中。只要进了宫，爹娘、老伯，姐姐，就可以不再清贫度日，就可以坐享荣华，就可以颐养天年。再说也能为婉妹妹尽一份绵薄之力，找到有力的证据，搬倒宰相，为上官将军平反啊！想到这里，孟蝶儿的心里稍稍舒畅了些。
　　一个身穿粉色衣群，莫约十五六岁的丫鬟手端铜盆进来，望了望依旧叠放整齐的白衣，顺手把水盆放在桌上，有些胆怯地开走过来，“姑娘，奴婢来服侍你穿衣吧。”
　　孟蝶儿抬起忧郁的眼，对她牵强的扯了扯嘴角，“不用，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来就可以。”
　　“奴婢不忙！相爷是特意把奴婢从夫人那儿派来服侍姑娘的！”她低着头，双手略显不安地攥着衣襟。
　　“不要奴婢、奴婢的称自己，我也是平常百姓的女儿，咱们之间本就没有尊、贵之分。”看着胆怯的小丫头，孟蝶儿的心中没来由一阵怜悯，她友善地对她浅笑。
　　小丫鬟惊愕地抬起头，眼底有些许的感动，“那……那姑娘你快些换衣服吧，洗脸水就放在桌上，我去厨房给你端碗粥来，不然一会上妆，点了降唇后，再吃东西就不漂亮了。”她兴奋地说着转身跑了出去。
　　红色的朝阳渐渐升起，红色的蜡烛渐渐燃尽。
　　流动的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莲子粥的淡淡清香。
　　雕刻瑞兽的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剪剪秋波，盈盈美眸。白皙肌肤，犹如凝脂。峨眉微皱，含怨带愁。樱桃小口，艳丽如朱。
　　“姑娘真美！”小丫环惊叹。
　　孟蝶儿无奈地笑笑。
　　“马车已备好多时，请孟姑娘上车！”门外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就来、就来——”小丫鬟连声答应着，把一块白色面纱戴在孟蝶儿的脸上，又把梨形琵琶塞进她的怀中。
　　孟蝶儿对她感激地点点头，随家丁走出庭院。穿过长廊，绕过花园，走过青石板的路，他们来到了正门。
　　数百名侍卫并排站立，两辆古色古香的马车停在门前。
　　无视他们的好奇与惊讶，孟蝶儿在车夫的搀扶下钻进后面的马车。
　　撩开幔帘，老宰相微微摆手，威严的队伍缓缓的向前驶进。
　　在颤颤巍巍的颠簸中，马车拐进宽广的街道。
　　古色古香的店面，飘扬的旗子招牌，空气中似乎还充斥着诱人的饭菜的香味。
　　透过天蓝色的纱幔，孟蝶儿隐隐看到熟悉而繁华的街道边，挤满了面露向往而又羡慕的百姓。黑色的眸子渐渐盛满苦涩，环抱琵琶的双臂不由得紧了紧，她的胸中顿升起一片压抑的苦楚。
　　疾走的骏马每向前挪动一步，她的心就猛地抖动一次，好似针扎般痛疼，皇宫渐渐地近了，她的心却已是千疮百孔。
　　望着豪华的亭台楼阁、高高筑起的红墙碧瓦，孟蝶儿再次迷茫了，她的心也再次挣扎，思绪也再次犹豫……
　　孟蝶儿——你真的要进宫为妃吗？你真的甘心吗？要知道你进了这道厚重的门就别想再出来了。你为了那个负心汉值得吗？为了他搭上了青春，搭上了两世的的痴情，再搭上半辈子的自由值得吗？孟蝶儿你再好好的想一想，再好好的想一想……可是，如果不进宫，谷姐姐、老伯，爹娘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有性命之忧？他是不是真的会痛下杀手？真的不念前世情分？不会的，应该不会，唐彦不是那种人，可那是前世的唐彦，如今的他，已是野心勃勃，心里只有皇上的江山，眼里只剩富贵荣华，权贵名利……只要她逃，亲人必将受到牵连，可是……她死了呢？她的心猛地一颤，死了是不是就摆脱了他的威胁？就摆脱了他的钳制？爹娘，请你们体谅自私的蝶儿，请你们原谅不孝的女儿。她今生是为寻前世情而来，而今寻情未果，希望早已破灭，伤痕累累，心如死灰。她也已不再留恋尘世，何不解脱？何不一了百了？
　　她轻轻叹息，嘴角边突然绽放出一抹醉人而松懈的笑。
　　皇宫近了，更近了，皇家的威严仿佛把流动的空气都凝固了。
　　孟蝶儿却隐隐听到吵闹的声音——
　　“没看到是本相的马车吗？为何迟迟不开皇城门？”不悦的声音传来。
　　“禀报宰相，今日圣上大寿，太子殿下有旨，皇城外，文官下车，武官下马，一律下车步行进宫，贴身侍卫不得超过两名。”守门的禁卫军，不亢不卑的回答。
　　“大胆——当朝宰相开国元老，朝中重臣，更是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你一个小小侍卫也敢阻拦？”另一个威严的声音大声的呵斥到。
　　“洛大人息怒，宰相息怒，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请不要为难在下。”
　　“算啦——”
　　隐含怒气的声音刚刚落下，车夫就撩开了车帘，“姑娘，请下车——”
　　孟蝶儿点点头，起身跳下了马车。
　　侍卫安静地站在两边，宰相也已下车，唐彦也已下马，几匹良驹被几个侍卫牵于手中。
　　“孟姑娘，请随老夫前行——”老宰相对她点头示意。
　　孟蝶儿微微颔首，抱着琵琶慢慢地向前挪动，眼睛却时不时地瞥向一旁的马匹。
　　城门已开。
　　宰相与洛轩一前一后的走进皇城。
　　心脏慌乱的跳动，孟蝶儿斜身靠近马匹，双臂故意一松，琵琶砰地一声落地。
　　安静的空气顿时变得紧张，几乎所有的人都望了过来。
　　“还不快帮我捡起琵琶——”孟蝶儿故作镇定的训斥。
　　“哦、哦——”年轻的侍卫从呆怔中回过神来，松开缰绳，弯腰去捡琵琶。
　　孟蝶儿一把拽过缰绳，双脚借力跃起，慌乱地踩上马镫，流利地坐上马鞍，双腿用力夹紧马肚，猛拍了一下马背，黑色的骏马顿时奔跑起来。
　　“你要做什么？要做什么？”老宰相惊讶而气愤的吼道，“快给我抓住她，抓住她——”
　　侍卫们这才回过神来，但无人敢去正面阻拦奔驰的骏马。
　　随着一声口哨，白色的骏马挣开侍卫的牵制，快速地奔到洛轩身边。抓过缰绳，他潇洒地上马，急切地向前追去……

　　第五十三章 又坠湖底

　　繁华的街道中，黑色的骏马如疾风般横冲直闯的奔跑，惹得无数百姓慌乱的到处躲闪。
　　黑色的眼眸略带歉意，但她已顾不得那么多，回头瞥一眼飞奔疾追的白色骏马，她使劲地拍打着马臀。黑色的骏马奋力地向前奔跑，如闪电般划过街道，越过人群。
　　三千青丝随风飘扬，轻柔白衣随风起舞，白色的面纱缓缓地从一边滑落，缀在耳际。孟蝶儿不停地回头，担忧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白马，不知所措中她不停地拍打马臀，任骏马漫无目的的狂奔。
　　跑出繁华的街头，远离了喧闹的嘈杂。黑色的骏马一路狂奔到郊外。
　　“蝶儿——你要做什么？你快停下来——快停下来——”急切的叫喊随轻风隐隐传来。可黑色的骏马依旧急切的奔驰。
　　穿过一片树林，绕过一片田地，也许是由于马匹狂奔的缘故，马鞍渐渐松了，马镫也左右摇晃，她的身体左右摇摆，握着缰绳的双手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起伏的波动越来越大，骏马上的她摇摇欲坠。孟蝶儿慌了，她要勒住缰绳，停下骏马，好好的绑下马鞍，可是身后的几匹良驹紧追不舍，她惊恐的不知所措，只有握紧缰绳，加紧马背，稍稍弓身，再次用力地拍了下马臀。
　　马儿健步如飞。
　　安静的郊外仿佛只剩下奔腾的马蹄声。
　　固定马鞍的带子几乎全松了，柔弱的身子随着马儿的奔跑，不停的上下颠簸、起伏，双脚已经踩不住马镫，身体剧烈的摇晃着，惊恐的孟蝶儿松开缰绳，向前一扑，紧紧地搂住马的脖子。
　　羊肠小道中一根树枝遮挡住了去路，马儿本能的躲闪，想绕过，但急速的转弯，把孟蝶儿甩下了马背。
　　剧烈的疼痛袭击着四肢，孟蝶儿吃痛的闷哼。望着绿树间奔腾而来的白色骏马，孟蝶儿顾不得疼痛，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不及再爬上停在一边的黑色的骏马，她跌跌撞撞的向前奔跑。
　　绿树花草间，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拦住了她焦急的步伐。她的眼里顿生恐惧，她紧张地回头，见几匹骏马直直地飞奔而来。
　　“孟蝶儿，看你还往哪跑？”气愤的声音伴着飞奔的骏马快速地涌来。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紧紧地闭上眼睛，眉宇间荡起一抹视死如归的坚定，她纵身跳入冰凉的湖水里，清澈的水面顿时激起巨大的水花。透心的凉意瞬间侵入四肢骨骸，七窍顿时灌满了水，那种前世溺水时的恐惧又席卷而来，溢满她的身心，她本能地挣扎，本能地张口呼吸，殊不知却吞下了大量的冰冷的水。
　　渐渐地她放弃了挣扎，她的胸中一片窒息的疼痛，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柔弱的身子渐渐下沉。
　　柔顺的青丝在水中乱舞，白色的衣裙随水流飘扬，白色的面纱从耳际滑落，渐渐的浮到水面上。
　　“扑通——”随着贱起的巨大水花，又一个白色身影跳入水中。
　　水中的他如鱼儿一样，快速地向她游去。然而就在他碰到她冰凉手指的瞬间，脑海突然闪现一幕醉心的画面——
　　狂风大作，雷雨交加。
　　一个浪头打来，小舟被卷入浪中打翻了，新鲜的鱼儿四处游走，他们挣扎在水面。
　　“娘子、娘子——你在哪啊？在哪？……”男子时高时低地挣扎在水面。
　　“夫君——夫君——”雨帘之中传来恐慌而无力的声音，“夫君快来救我、救我——”女子慢慢地沉入湖底，碧蓝的湖水中只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
　　“娘子、娘子——等等我——等等我啊”无奈而痛心的泪水从男子的眼中滑落，无情的湖水瞒过了他的头颅，他窒息地吞下几口湖水，奋力地扑棱着，朝她奔去。
　　他后悔极了，忘了当初去学游泳；他恼怒极了，想要把整湖的湖水喝干。
　　冰冷的湖水中，他渐渐无力了，他放弃了最后一丝的挣扎，缓缓地沉入湖底。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搜寻着那团白色的身影。
　　终于在不远处他看到了一脸平静的她，她的白衣依然随水流飘扬，她的长发在她身边乱舞。
　　他心酸的笑了，拼尽全身的力气，爬向她，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他安心地闭上眼睛，眉宇间还洋溢着幸福的情愫，眼角流出的泪水和湖水融在一起……
　　水草在河底漂浮，鱼儿悠闲的他们的身边遨游。
　　那一世，他们就那样安详地躺在了湖底。
　　那一世，他们就那样生死相随相依。
　　那一世，他们就那样有了奈何桥头的生死别离。
　　那一世，他们铺就了今生轮回的寻觅。
　　……
　　激灵灵打一寒颤，唐彦猛地甩了甩头，晶莹的水珠四溅。他想起了今世，想起了仙儿，想起了刚刚出世不久的孩子，想起了今世的荣华，今世的富贵，今世即将到手的江山权利，他绝不能再溺如湖水，他绝不能再随这个女子沉入湖底……绝不能——绝不能……也绝不能放过这个女子，让这个女子随她的心愿，把这个生命就这样不毫无价值的扔在这里……
　　他一定要她活，他一定要把她救起，什么前世的情，什么今生的意，他已经穷了前生，随她死了一次，他不能再穷今世，撇下有权有势的妻儿。不为别的，他还要用她去换得那至尊的皇室，那如画的江山，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用尽了全力，托起她柔弱的身体，双腿猛地一蹬，借力浮上水面。
　　“大人、大人——”几个才刚刚赶到的侍卫，翻身下马，想要接过他手中的人儿，都被他躲开了。
　　干燥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水印，冰凉的河水如小溪般从他们的身上流淌下来。
　　“把马鞍解下来——快——再把你们的外衣脱下来——”他大声的命令道，眼中是尽是无情的冷漠。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无人敢问，两个侍卫慌忙跑过去，按照吩咐解下马鞍，其余的几个侍卫解开盔甲，脱下自己的棕色外衣。
　　他把她趴放在白色的骏马上，让她的小腹紧紧地贴在马背，清澈的水滴缓缓地从她的七窍中流出。一把抓过侍卫们的衣服，他使劲地裹在她的身上，欲把她的衣服吸干。
　　褐色的衣服一件件的湿透了，他不耐烦地扔给他们，又转头望着那两位侍卫。
　　侍卫胆怯的放下长矛，慌忙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他。
　　一件披在她的身上，一件轻轻拭擦她的头发，待到飘柔的长发再也擦不出水时，他才把衣服还给侍卫。牵着白色的骏马缓缓地向回走。
　　晶莹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地从他的头发上落下，渗进白衣，又从衣角处急切地流下，干燥的小路上印下了一条长长的水迹。
　　侍卫们也牵着马，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无数的鸟儿不知趣的在林中欢快的鸣叫。
　　金色的太阳穿过蔽天大树把光线一束束斑驳地射在了地上。
　　冰冷的眼眸，渐渐升起一层难解的情愫，这个倔强的小女子，情愿死，也不愿进宫？也不愿助他得天下？他真的错了吗？他真的不应该威胁她？逼得她无路可走吗？他的心中一片压抑。毕竟是他先负的她，毕竟是他不遵守前世的诺言，毕竟是他对不起她，他也应该好好的补偿她的……可是现在已没有了回头路，宰相权高位重，他得罪不起，况且还想依靠他夺得江山。他不是对她了无情意，只是荣华权贵利诱了他。江山美人，他要前者，此情此意，容他来生再还、再报、再补、再续……

　　第五十四章 悠悠醒转

　　来生再还、再报、再补、再续？
　　可他能忘掉这一世的荣华权贵吗？不能，除非他喝下忘川水，忘掉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重塑一个崭新的自我，可是他不甘心，也舍不得……
　　既然上天把他特赫为七尺男儿，那么他就应该顶天立地，志在四方；文韬武略，运筹天下。女人——只不过是股掌间的玩物，是利诱中最好的筹码。就像一件锦衣，就像一个花瓶，那是上天赋予男人身上的财富和权力，只要能得到天下，坐拥江山，他情愿用天下的美人去换，即使这个女人是他的妻，是他的妾，是他最爱的女子哪有何妨？
　　只要拥有了锦绣河山，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天下美人也就是袖中之珍、囊中之物……
　　冰冷的眼眸瞬间闪烁着嗜血的残酷，完美的双唇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抹窒息而诡异的笑。
　　“咳、咳——咳……”突然从身后传来的轻声咳喘，拉回了他的思绪，也打破了那特有的安静。
　　孟蝶儿缓缓地睁开了无力的双眼。身下柔润而温暖的纯白，眼下一闪而过的碧绿，又忽然让她变的眩晕起来，她又闭上眼睛，混沌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模糊。
　　“醒了？也该醒了吧？”淡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睁开眼睛，侧头望着前方，目光穿过微干的青丝，看见那黑玉般的头发，微湿地散在那个挺秀的肩头，无尘的白衣上水渍片片，她的心里一阵动容，“你……是你救的我吗？”她脸色苍白，虚弱地探问。
　　“嗯——”他没有回头，依旧牵着马向前走。
　　“你……你不是——你难道不怕水吗？我记得你是不会浮水的。”她尽量放淡声音，但微微的颤音，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感动。
　　“如果……如果我说——我为了你去学的浮水你会信吗？”他的眉宇间有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她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是有些相信，甚至有些感动，只是脑海中又忽然浮现出他无情冷漠的画面。心底泛起的那抹情动，又再次被她驱赶的无影无踪了。
　　“谁允许你救我了？你为什么不成全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她的声音又忽然变得冷漠。
　　“你为什么不成全我？我是不会让你毫无价值地轻易死掉的。”他的声音里充斥着压抑的恼怒。
　　“既然你不让我死，就放我走吧，求求你了唐彦，你看在前世的情分上，放我一条生路吧。”她恳求地挣扎着，明亮的眼睛里泛起晶莹的泪花。
　　“不可能，你别再白费心机了，无论如何我是都不会放掉你的——”他回答的无情决然，然而转瞬他的声音又突然变得轻柔，“蝶儿，我知道，也能感觉得到——你还爱着我，你就助为夫一次吧。等为夫坐拥天下时，就是你母仪天下之日，到时候咱们不是又可以再一起了吗？”
　　“你的天下，非得用我去换吗？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没有一丝份量？你对我是不是根本没有一丝丝情意？”她柔肠百结，满脸痛心，但转而又笑了，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嘲弄，“我怎么这么傻？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情爱，根本就不会这么决然的将我送进宫。怨只怨我痴，痴情于前世的君——唐彦。”这一刻她后悔极了，她应该忘了那段刻骨铭心的情，她不应该执着于一段跨世之恋，不应该守着那一句虚无的誓言。
　　“为了荣华权贵，我可以背信弃义；为了如画江山，我可以不择手段；女人永远都是男人手里的玩物和筹码，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他说的冷酷，说的无情。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底一阵透心的凉，这个男人被权贵荣华蒙蔽了双眼，被熊熊野心腌制了头脑，他已不再是她昔日的君，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唐彦，他是洛轩，是当今的翰林大学士。如今他只是利用她而已，利用她换得天下，利用她夺取江山，他就没想过她的感受吗？她不稀罕母仪天下，她不稀罕荣华富贵啊，她不敢再奢望他的爱，和这样的利欲熏心、禽兽不如、得志小人在一起，她恐惧、她绝望、她胆寒、她只求他能放过她……
　　颗颗饱满的泪珠从她眼中滑落滴在路边的小草上，她的心中猛地升起一阵恨意，“洛轩，你不怕吗？不怕我权倾后宫？不怕我反将你一军？不怕我把你的阴谋诡计告诉皇上吗？不怕你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怕你身败名裂？不怕坐天牢铢九族吗？”她愤怒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报复的恨意。
　　抓缰绳的手猛地紧了紧，他的背脊仿佛被人狠狠地戳了下，冰冷的眸子泛起些担忧的犹豫，但片刻后，他肯定地说：“你不会——”
　　“不会？哈哈……”像听到了一个可笑至极的笑话，她开怀大笑，“不会？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凭前世的情，凭你心里还有唐彦的一席之位。”他回答的干脆，似胸有成竹。
　　她不屑的冷哼，“你既然无情，我凭什么还有意？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把我送进宫，不信，咱们走着瞧——”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恨意。
　　“哦？是吗？我真的很期待，期待你是怎么成长为一个怨妇、一个恶毒的女人。但是孟蝶儿你给我记好了——如果你不想小谷子被卖入青楼，不想杏林山坡的老头五马分尸，不想你的双亲承受割肉之痛，那么你就放聪明点，老老实实的给我待在宫里，闭紧嘴巴，只做你该做的。”他面无表情，声音依旧冰冷的如冬季里冰冻三尺的冰窖。
　　“洛轩——我告诉你——他们要是掉一根头发，少一根汗毛，我不会放过你，你也休想我老实的待在宫里，我孟蝶儿说到做到——”她无力的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歇斯底里的吼道，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怒气的恨意。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不耐烦地看着她，“闭嘴——你要再说一句话，就叫你一直这样在马背上趴着——”他面露威胁，额头的青筋因恼怒而微微的凸起。
　　孟蝶儿含忧带怨的斜瞄他一眼，不再说话。
　　他翻身上马，抓紧缰绳轻轻拍打马臀，白色的骏马缓缓地奔跑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停——下来，快停下来——我……我自己骑马……”因趴在马背上的缘故，孟蝶儿的声音断断续续。
　　“自己骑马？那不是再给你机会逃跑吗？宴会就要开始了，不能再耽搁了。”他说着猛地提起了孟蝶儿，强拉她入怀，又再次用力的拍了拍马臀。
　　奔驰的骏马如旋风般在丛林中呼啸而过，奔向了皇宫……

　　第五十五章 皇上寿辰

　　骏马急速的向前奔跑。
　　飘逸的骏马背负着两个飘逸的人儿，成为了众人眼中的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孟蝶儿微眯着双眼，尽量的克制住身体的平衡，她唯恐自己后仰，被唐彦抱个满怀。
　　渐渐的皇城近了，唐彦收了收手里的缰绳，马儿灵性地慢慢减下了速度。
　　看到路人投来那惊慕的一瞥，孟蝶儿抖了抖自己的双肩，好像锋芒在背，强挣出那个所谓学士大人的怀抱。她想，这在前世，依偎在自己心爱的人怀里，任骏马奔驰，任思绪飞扬，该是多么温馨惬意的一件事，这也是她曾原有的梦想。可现在是今生，是今世，那个她心爱的人儿，已被利益熏心，已被魔鬼附身，已被权贵征服，已被那个叫仙儿的女人据为己有，他已不是她前世的夫君，不是那个前世的唐彦，他是今生的洛轩，他是今世的那个攀龙附凤的翰林院大学士，是她今生的孽缘……
　　在她的思绪飘移中，马儿奔过繁华的街头，绕过宽广的护城河，穿过抚地的垂柳，踏上汉白玉制就的石拱桥，一座宏伟壮观的宫殿呈现眼前。
　　既然想逃逃不掉，既然想死死不成，那既来之则安之吧！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也许生命之中就该有此一劫，也许就该她孟蝶儿进宫一次。想了这些，她的心胸突然舒畅宽广了许多，开始默默地打量起眼前的宫殿来。
　　那高近十米的朱红色城墙，就延伸在绿树枝桠间，墙角处耸立着一座角楼，角楼有三层屋檐，各层屋檐上都站着几位手持长矛一脸严肃的禁卫军。屋檐下还吊挂着一个很大的铜铃，随风摇晃，发出嗡嗡地声响，闻声肃然起敬。
　　一道古色古香的朱红色大门开在城墙中，十几个禁卫军面带威严，一动不动地笔直站立着。
　　唐彦潇洒的翻身下马，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到处张望的孟蝶儿，不管她是否愿意，一手抓住她的手，一手揽住她的腰身，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双脚站地，孟蝶儿也从惊怔中回过神来，她愤怒地一把推开他。
　　他无奈眨眨眼，嘴角边荡起一丝似有若无的苦笑，他没有再看她，转身径直走进大门。
　　孟蝶儿苦涩的叹息，心有不甘地跟在后面。
　　突然，一对长矛凌空挡在她的胸前，“你是何人？竟敢擅自闯宫？”
　　“哦，侍卫兄弟，这是我表妹，今天是皇上寿辰，我特意邀她来为皇上弹唱一曲，以贺寿助兴。”唐彦回过头来，一脸和善的笑意。
　　“启禀洛大人，昨日御书房内皇上遇刺，太子殿下有旨，今日皇上寿辰，文武百官聚集一堂，人多不胜数，为免刺客易容混进宫中，所以卑职等不敢有丝毫怠慢，还请洛大人谅解。”一个侍卫双手抱拳，语调不亢不卑。
　　“皇上遇刺？抓住刺客没有？皇上龙体可无碍？”唐彦一下子紧张起来，但眉梢间似乎有抹惊讶的欣喜。
　　“朱公公护主心切，身受重伤，但所幸侍卫及时赶到，还好，龙体无碍，只是有惊无险。”
　　唐彦点点头，随声应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主鸿福齐天——一定万寿无疆……”但孟蝶儿却从他的眼底看到一丝失落。
　　“洛大人，快请——姑娘，多有得罪——”
　　随着侍卫的声音，那对刺目的长矛也从孟蝶儿的胸前挪开了。
　　厚重的城门墙让蝶儿喘喘不安地走了心路的好长时间。
　　就见青石板铺就的大路四通八达的延伸远方，远远的望去，红墙黄瓦，画栋雕梁，金碧辉煌。殿宇楼台，高低错落，壮观雄伟。朝暾夕曛中，仿若人间仙境。但也处处显露皇家的威严，仿佛神圣的不可侵犯。
　　孟蝶儿看得眼花缭乱，如痴如醉，直到成排的御林军从她身前走过，她才稍稍的回过神来，心底泛起些许的敬畏与胆怯，她赶快紧走两步，追上了健步如飞的唐彦。
　　走过青石板的铺就的大路，穿过一条错综的长廊，安静的空气里渐渐传来一丝嘈杂。路过一座精美的楼阁，绕过古典富丽的宫后宛，甜美的戏曲声清晰的传来。
　　循声望去，一座坐南向北，分上下两层的楼阁中，几名身穿戏服的男女，正在不遗余力的对唱着。那富丽堂皇的、黄绿相间的琉璃瓦，那汉白玉撑起的台柱，让孟蝶儿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台下赫然正襟危坐着年逾七旬的老皇帝，那些美丽的嫔妃们，一个个花枝招展，赛似天仙下凡，那些前来贺寿的文武百官与那些美丽的贵夫人，则众星捧月般围坐在他们的周围。两侧则站立着躬身待侯的宫女与太监。
　　唐彦示意孟蝶儿停下脚步，老实在此等候，自己则转身走上了前去。
　　看着贺寿的绝美的大戏，品着上等的进贡的茶水，吃着醇香的甜美的瓜果，身着上好的绫罗绸缎，戴着名贵的金银首饰，住着富丽堂皇的宫殿，呼风唤雨，拥星捧月，应有尽有，一荣皆荣，黑色的眼眸里有了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惆怅和鄙夷。孟蝶儿无奈的抿抿嘴，天下百姓，是疾是苦，是贫是富，是喜是忧，是冤是屈，这些百姓眼里的父母官恐怕并不上心吧？他们上心的是如何挖空心思榨取百姓，搜刮那些民脂民膏，如何得到天下无双的宝物，如何据为己有，如何在皇帝面前阿谀奉承，如何能加官进爵，如何能长保荣华富贵……她的眼底深处流露出一种淡淡的不屑，这些食朝廷俸禄，不为民做主的狗官，真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在孟蝶儿愤愤不平的思绪中，一个侍卫抱着一把琵琶朝她径直走来……
　　戏台上，花旦那绝美的声音渐渐变的悠远，几个身穿戏服的艺人同时从后台跃到前台，默契的跪在地上，齐声共喊，“皇上寿辰与民同乐，皇上万福与天同齐——祝吾皇——福如松江水，寿比不老松——”
　　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个宫殿，龙颜大悦，只见他撸须呵呵大笑，“赏——”一个字声若洪钟，淹没在欢呼的大潮中！
　　“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那些艺人高兴的站起，走下戏台，随一个小太监去领赏了。
　　“皇上，已到午时，御膳房已准备就绪，是不是该上菜用膳了？”一个年老的太监恭敬地来到皇上身前，小心翼翼地打着躬。
　　皇上正欲开口，却被匆匆而来的白色身影阻拦了，“皇上且慢，微臣还有一个惊喜要献给皇上，可——否——请皇上看过之后再用膳呢？”
　　皇上淡淡的笑了，“什么惊喜啊？翰林学士如此神秘？那就准吧——”
　　“请皇上回头——”洛轩指了指侧前方。
　　老皇帝困惑地转过头——
　　一身飘逸的白衣，一头随风起舞的青丝，一把梨形的琵琶，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迎面抚来，忽然让他年老的心，顿时砰砰乱跳起来。
　　近了、更近了——寐含春水，脸如凝脂。峨眉微皱，含怨带愁。樱桃小口，艳丽如朱。玲珑身躯，轻盈莲步。白色牡丹烟罗软纱，逶迤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身系软烟罗，有种出水芙蓉，娇艳欲滴的味道。
　　是她？几十年他一刻都没忘怀的她？哦——，不，是她——是她，几天来他念念不忘的女子，是那个他一直派人暗暗查访的人儿。她像他梦中的那一抹彩虹，苦苦寻觅，时隐时现，若即若离……如今，终于又神话般出现在他的面前。她为何来此？莫不是他的真情感动上苍，菩萨显灵，派她特意来为他弹奏一曲的吗？是的，肯定是的，他的嘴边溢出一抹欣喜而会心的笑，满脸苍老的皱纹也忽然因喜悦舒展了很多。这是最大的惊喜，也是他最难忘的寿辰……

　　第五十六章 千古一笑

　　仁慈的皇上怔怔的打量着碟儿，惊诧和惊艳喜形于色，宠爱和溺爱溢于言表，浑浊的眼睛绽放出了异彩。这一刻，他像一个嗷嗷待哺的稚童，看到了绽开笑容的母亲。这一刻，他像一个出征凯归的热血志士，看到了思念已久的恋人。这一刻，他像一个严慈和蔼的父亲，看到了阔别已久的初长成的女儿。这一刻，他哑然了，他失笑了……
　　孟蝶儿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这错综复杂的情感，她突然一扫了厌恶和恐惧，多了一丝敬畏和亲切感，没言由的，她对他轻启贝齿，露出了绝色一笑。
　　这一笑，在古稀之年的老皇帝看来，是那样的清纯，那样的善美。他在想，这才是绝美的女人，他这一生曾经爱过，曾经拥有过，心中唯一的最真最美的化身。
　　这一笑，在三千嫔妃看来，是那样的妖媚，是那样的勾人心魂。她们在想，在文武百官面前，这个女子能得皇上如此的怜爱痴迷，如若这个女人进宫，她肯定是她们的近敌。
　　这一笑，在居心叵测的老宰相看来，是那样的妖媚。他在想，他没有看错人，此人以后定能统领后宫，如若据为己用，定能助他完成霸业。
　　这一笑，在唐彦看来，是那样的挖心肺腑的剧疼，这绝美一笑，曾经只为他一人绽露。他也原想生生世世拥有，可今世他负了她，他输给了荣华富贵和权利，也输掉了这千古一笑。如果可能，他此刻就想把她带走，再回江南，再回渔船，哪怕再同沉湖底……
　　这一笑，在大臣们看来，是那样的惊诧，是那样的担忧，就像纣王遇到了妲己，只怕皇上老了、老了，又重沉女色，不问朝政，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这一笑，在仙儿看来，是那样的凄美，她突然妒意中烧，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绝色的女子，让夫君这样的人也为之动容。刚才看他那痛心的模样，就好像这个女人和他大有渊源。
　　这一笑，在那些贵妇人和宫女们看来，是那样的不可一世，原来这才叫美，这才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女人生的如此，也不枉造物主的一番心意。
　　……
　　一时间，整个戏堂鸦雀无声，人们都在默默地注视着老皇帝。
　　倒是老宰相老奸巨滑，他怀着欣喜地心态，走了过去，躬身一礼，“圣上，这女子多才多艺，容貌身姿和声色世间绝无仅有，实属世间尤物。承大学士探究已久，今日引荐，权当送圣上七十寿辰一份特别贺礼，还望圣上一睹为快。”说着他抱了抱拳，又转过身来，面对众位大臣和嫔妃，“各位贵人有福，请大家与圣上一起欣赏。”
　　说着他又走到孟蝶儿的身边，“蝶儿姑娘，皇上对你厚爱有加，今日皇上七十寿辰，普天同庆，日月星辰同贺，还望蝶儿姑娘一展动听歌喉。”他高昂的声音忽然低了许多，“蝶儿姑娘，一切在你今日所为，他日荣登贵妃宝座，不要忘了老臣的引荐。姑娘，请拿出你最出色的本领——。”
　　孟蝶儿苦涩而牵强的扯扯嘴角，事已至此，她孟蝶儿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无论生死，都要笑然处之。
　　在众人疑惑探究的目光里，白色飘逸的身影缓缓地渡到台前，优雅地坐在白色的汉白玉台基上，她搂紧琵琶，调好位置，柔弱无骨的纤纤十指灵动的在四弦中穿梭，曼妙的天籁缓缓的溢出，涤荡在安静喜悦的空气中，在楼阁之间，隐约激起淡淡的回音。
　　孟蝶儿望着他们，静静地望着他们，空洞的目光似要看到他们的灵魂深处。这里的富丽堂皇，这里的雍容华贵，这里的锦衣玉食，这里的清闲无事，让她想起了天下劳作但却清贫度日的百姓，想起了远在江南的年迈双亲，想起了西湖之上身负深仇大恨，却又沦为风尘的婉妹妹，想起了乞讨二十余载，只为把一个白玉扳指送到她手里的谷姐姐，想起了杏林山坡，想起了茅草屋里为她熬酸杏汤的慈爱老伯……
　　手指急促的跳跃，玄妙的琴音时急时缓，时亢时低，时而犹如高山之巅，行云流水；时而犹如深山密林潺潺流淌的清凉小溪；时而犹如塞外沉淀清澄的悠远天空；时而犹如两军对阵，万马奔腾；时而犹如枝丫间跳跃的欢喜喜鹊；时而犹如爱人耳边的呢喃细语……
　　望着台下出神倾听的老皇上，望着面露得意的老宰相，望着一手拥住仙儿，一手抱着儿子的唐彦，她柔肠百结，无奈和苦涩瞬间袭击了她的身心，晶莹的泪花顿时涌动在眼底，她慌乱的抬头，黄色的琉璃瓦折射出的灿烂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又猛地垂下眼帘。但一种想要诉说的怨气冲动，冲撞在她的胸腔，她终于抑制不住，红唇微微煽动，优美的歌声徐徐传出——“如痴如梦话江南如锦如画说江山多少长歌绵绵起多少俪人在感叹一曲琵琶几许怨独自小曲对红颜两腮不禁饱泪满翠柳轻摇西子畔烟雨朦胧谁遮伞何时潇潇来对笛何时与君共渡船琴声飘落江南雨历尽坎坷情难圆千疮百孔罩婵娟原本随风隐入雨晚风何故动我弦……”
　　低沉的琵琶和着伤感的歌声，在古典壮丽的后宫中回荡。那声音恍若有一种魔力，能让聆听的人透过曾经的岁月，看到一个女子苦涩的凄凉，艰辛的追寻，绝望的无助，失望的引退，凄凉的绝唱，心碎的无奈。
　　台下的人或出神，或不解，或无谓的看着她，老宰相抬头看看蝶儿，扭头看看圣颜，见皇上听的如此专注，没有面露不愉之色，也只有敢怒不敢言。只有唐彦，面露气恼，他用眼神几次示意她不要再唱了，可孟蝶儿视若未见，依旧琵琶轻弹，忘我的歌唱着——“纤纤玉指弦上走声声诉说俪人怨水墨淡淡身影远琵琶和泪轻轻弹醉意朦胧卷珠帘窗外落花千千万江山美人美人江山何苦独自惹忧怨多少白发琴声乱红颜老，青丝散饱泪打湿斜阳脸……”
　　如泣如诉，如绢如帛的歌声恍若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有声有色但又凄凄凉凉的世界，一个多情的前生和一个绝情的今世，恍若一个痴情女子呢喃的诉说，恍若无尽的汪洋中一艘无依无靠，随波逐流的小船，苦涩却也痛楚，无助却也无奈……
　　原本无声空气中充斥着的贺寿喜悦，全随着她凄美的歌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歌声越来越缓，琴声越来越低，十指渐渐停止跳跃。
　　金色的阳光下，雄伟豪华的宫殿中，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她，充斥着瓜果清香的空气也安然无声。
　　孟蝶儿悲痛欲绝，她无力再唱下去，但此时她也唱出了心中的哀怨，吐出了心中那满满的怨气。此时她也突然轻松了许多，治她不敬之罪也罢，治她冒犯之罪也罢，她再唱这些歌词之前，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缓缓地站起来，那饱满的颗颗泪珠潇洒的顺腮而下，她抱紧琵琶奔下汉白玉的台基，向来的方向奔去。
　　莲步快移，思绪飞扬中，一道威严的声音打破了一时凝静的空气，“大胆民女，皇上寿辰，普天同庆之日，你却唱这种伤感的歌，你居心何在？你知不知罪？皇宫内院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之地。快——快给我拿下她——”老宰相的一声怒喝，这才惊动了一旁的御林军。
　　蝶儿这才如梦惊醒，这才想起了，这是皇上的寿辰，本不该惊扰了这位慈爱的皇上，该从长计议的，那时也许事半功倍，可——可如今，唉！既然事与愿违，木已成舟，也无回天之力，罢了、罢了，如果被御林军抓住，投进天牢，又免不了受那皮肉之苦，不如一了百了，再到奈何桥上走一遭，这次她一定要喝忘川水……只是、只是……父母的恩情，要来生在报了，只是苦了谷姐姐，还要替她瞻养父母……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之上，白云悠然，她多想去那白云之上去缥缈，也许、也许驾鹤之后，她就永远能浮在那白云之上，毫无顾虑的弹奏那些天籁之音，重温她刚刚创立的这首凄美的《江山美人》，看心怀叵测的唐彦和老宰相是怎样走到他生命的末日，看人间那些龌龊是怎样被风雨洗涤……
　　想到这里她扔掉了跟随她多年的心爱的琵琶，快步地向旁边的一棵千年古松一头撞去……

　　第五十七章 一见如故

　　一阵一阵的头疼欲裂中，一阵一阵的朦朦胧胧中，一阵一阵的鬼哭狼嚎中，她看到了让许多人闻风丧胆、望而生畏、恐怖至极、狰狞遍布的鬼门关，看到黑暗中飘飞不定的黑白无常二鬼，正拿着锁链捧着阎王的圣旨到处索命。看到宽广的、缥缈的、时隐时现的黄泉路边盛开着的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听到干枯不竭的、叮咚流淌的、能让人忘却一切的忘川水声，望见了斜跨的、忽暗忽明的、世人望而却步的奈何桥……
　　周遭的亡灵漫无目的的飘飞在奈何之上，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又有多少人能潇洒地迈过奈何桥？又有多少人能从容面对生死轮回？又有多少人能无憾地喝下忘川水？
　　她望着长长的奈何桥，看着高高的望乡台，盯着三生石演绎的前世今生的画面，回忆的思绪又如飓风般席卷她的脑海，无奈的压抑，无助的辛酸又充斥在她的胸腔。
　　她缓缓地走向那缸清澈的忘川水，一把抓起缸中飘浮的瓢，她舀了满满的一瓢，把瓢放近嘴边，瓢水中竟然浮现出那张俊美的脸，那身飘逸的白衣。她怔怔地望着水中的他，晶莹的泪花瞬间溢满眼眶，前世的情，今生的痴，前世的爱，今生的痛，就随着这瓢忘川水消逝吧，滚滚红尘她已不再留恋，生生死死她已看破，铮铮誓言如风消散，就让她解脱吧，就让她随着这瓢忘川水彻底的忘掉一切吧……
　　两滴清泪滴入瓢中，清凉的忘川水和着她哀怨的热泪一起吞入腹中……
　　忧郁的眼睛渐渐变得清澈无忧，无奈的心痛渐渐的从她心中消逝，沉重得脚步也变得无比轻盈,，她已经没有任何的牵绊，她从未感到像现在一样的轻松。
　　她幽幽地走过奈何桥，踏上望乡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三生石，三生石又立时跳出了她前世今生的各种画面，画面中那俊美的白衣男子，她已不认识，他为什么老是跟她牵牵绊绊？她与他究竟何干啊？她已没有了眷顾，没有了疑惑，没有了情欲，带着深深的向往与憧憬，她纵身跳入了轮回道……
　　刺目的光明划破了无尽的黑暗，也刺痛了她的眼睛，这是哪儿？是阴间还是阳世？我又投胎了吗？忍住剧烈的头疼，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纱幔垂于眼前，稍稍侧头，她见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粉色的锦被盖在她的身上。一道一道的白色纱幔从画栋垂于地上，每道朦胧的纱幔后，都一左一右站着两位身穿红衣的宫女。
　　高墙塔顶，画栋雕梁，豪华绮丽，金碧辉煌，浑浑噩噩的孟蝶儿不知该怎么形容如此豪华的宫殿。
　　“啊、啊——你醒了、你醒了，美人姐姐醒了，美人姐姐醒了，快、快去禀报皇上啊——”一道惊喜而清脆的声音恍若在孟蝶儿的头顶炸开。她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儿，清秀的眉眼掩饰不住的欣喜。
　　“我这就去御书房禀报皇上——”悦耳的声音充斥着兴奋，道道纱幔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快速地退了出去。
　　白色的床幔被轻轻撩开，一张清秀的脸映入眼前，那活泼而亲切的笑容，让孟蝶儿倍感温暖，“美人姐姐，你终于醒了，要知道你昏迷三天了，你饿不饿，要碧叶去御膳房给你端碗粥来吗？”
　　“谢谢你，我不饿。”孟蝶儿虚弱地说着，友好地看着她，心里升起浅浅的喜爱，“小妹妹，这是哪儿啊？我怎么会在这里？”孟蝶儿有些费劲地说出心中的困惑。
　　“这是后宫的雨荫阁，三天前，御林军把你从宫后苑抬回来，你满脸都是血，白衣上的血滴犹如冬日里雪地上盛开的红色腊梅。当时姐姐已经奄奄一息，听御医们说，心跳也停了，只剩下脉搏似有若无的跳动，他们把脉后，齐刷刷的跪在地上，说扁鹊在世也不一定能妙手回春，但他们会尽全力，皇上听后大发雷霆，说要是医不好孟姑娘，你们就提头来见朕。好在姐姐醒了，那些御医的脑袋就不用搬家了。”女孩儿声情并茂的说着，兴奋而天真的笑了。
　　孟蝶儿牵强地扯扯嘴角，“为什么要叫我美人姐姐啊？”这里嫔妃三千，个个貌美如花，赛若天仙，她孟蝶儿一个民女，哪能算得上美人，她们也真是太抬举她了。
　　“姐姐，天生丽质，国色天香，你抱着琵琶，对皇上的那一笑，让我们知道什么才是美，什么才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美人——这两个字用在姐姐身上，才是当之无愧。”小宫女说着伸出大拇指。
　　孟蝶儿哑然失笑。
　　“皇上驾到——”随着一道尖声细嗓的声音，所有人连忙躬身跪下。
　　富丽堂皇的阁楼里，一时宁静无声，只是隐隐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白色的纱幔被逐个的轻轻撩开，一身明亮的金黄，刺得孟蝶儿微微眯眼，皇家的威严渐渐逼近她，她有些莫名的紧张，挣扎着想要起身跪下，无奈全身酸软，脑中混沌一片。
　　皇上急步走来，连忙按住她的肩膀，“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中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蝶儿？我可以叫你蝶儿吗？”他轻声问她。
　　望着他慈善的面容，期待的双眼，梦蝶儿微微点了点头。
　　“蝶儿，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朕让御厨去做。”他看着她混浊老眼满是怜爱。
　　“我不饿——皇上，蝶儿——怎么会在这儿？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您的寿辰，蝶儿多有不敬，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万死不赦，还请皇上速速赐蝶儿一死。”孟蝶儿那美丽的脸蛋涨得通红，明亮的眸子又涨满了泪珠。
　　“快、快平息下，先不要说这些，你先在这里养伤，等你病好了，再和朕慢慢细说其中缘由。朕现在传旨——赦你无罪。”他一改君王的威严，声音变得异常的轻柔，怔怔地看着她，痴迷的眸子似要看到她的骨子深处，又似穿过她望向遥远的远方，“蝶儿，像你这样的豆蔻年华，生得又是这样的精致，才艺又是这样得盖世，皇宫可是很多人都想进却进不来的地方，再说朕也不是凶如虎也。朕得寿辰在宫内也过了几十个了，次次都是普天同喜三日，朕大赦天下，还没有人胆敢像你那样唱了悲怨的歌曲，留下那悲伤的眼泪，朕不但没有厌恶，而且还龙心大悦……朕并没有说要治你的罪，你为什么还要轻生？还要去撞树啊？你有什么冤屈尽管告诉朕，朕定当为你做主。”他的声音又变得严厉，眉宇间升腾的尽是怒气不平，他就像一个严慈和蔼的老父亲，看女儿受尽委屈，愤怒出头，想要主持公道。
　　久违的温暖氤氲她冰凉的心，循环她的血液，她的眸子升起淡淡雾气，声音里带着感动与感激，“谢谢您皇上，谢谢您皇上，谢谢您的不治之罪，谢谢您的洪恩，我主圣明，皇恩浩荡……蝶儿只是一时的想不开，感觉饶了皇上的雅兴，唱出那些哀伤之词，故怕您之罪，因此一死谢恩。”
　　仁慈的皇上爽朗的笑了，“哦，原来是这样，那些哀怨的故事，那些流年往事，还没有人和朕这样去唱过，朕还要谢谢你呢，你让朕的七十大寿与以往不同，朕以后再听你诉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威严，“朕还有一些奏章没看完，也还有一些事要吩咐，你现在好好养病，不要想太多，等你身体恢复，再容朕细细倾听。”他怜爱的捋了捋她耳边的长发，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地转身离开了。
　　金贵的明黄渐渐消失在殿堂中，白色的纱幔又缓缓地放下，随着一声移驾御书房，所有跪安的宫女逐个的站起。
　　孟蝶儿安心的闭上眼睛，不知怎么，她感觉和老皇帝一见如故。也许以后的故事会更改，也许皇宫并不是那样可怕，也许‘伴君如伴虎’只是谣传……

　　第五十八章 梧桐相待老 鸳鸯会双死

　　时光如梭，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清爽的秋风吹走了盛夏的最后一丝酷热，也吹落了由青变黄的树叶儿。
　　秋风阵阵中，红墙黄瓦间，翩翩旋舞的落叶成为这座威严雄伟宫殿中的一道最亮丽的风景。
　　天空灰蒙蒙的，压抑的让人窒息，终于瑟瑟的秋风伴着淅沥的秋雨又一次光临了大地。
　　清澈的雨水打湿了青石板的地面，如柱的水帘从黄色的琉璃瓦间倾泻而下，在汉白玉的台基上激起巨大的水花。
　　后宫的雨荫阁，今天显得特别安静，也许是由于小雨的缘故，皇帝没有移驾，嫔妃们也没有光顾，孟蝶儿仰卧纱幔之中的紫檀木摇椅上，惬意的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这一个月来，经过御医的调养与这些宫女们的照料，她的伤势已渐渐好转，额前只留下一小片浅浅的粉红色疤痕，但齐齐的刘海刚好掩盖住，绝美面容依旧倾国倾城，毫无瑕疵。
　　这一个月来，皇上不管多么忙碌，都抽空来看望她，有时陪她说话闲聊，有时与她讲那些驰骋沙场的困险，有时也与她道道出身帝王家的无奈，有时也说说自己年少的美丽奇遇。有时他也听她讲那些凄美歌词中的动人故事，有时也听她说那些民间的乡愁与江南的美景，有时也出神地聆听她和着琵琶唱出的天籁秒音。有时他也和她相对而坐，对弈下棋，有时也与她文房四宝前探讨诗词歌赋……他们就像一对忘年之交的老朋友，就像一对温情而融洽的父女。孟蝶儿也已没有了当初不安，当初的担忧……
　　这一个月来，三宫六院，赛若天仙的七十二嫔妃，总是接二连三的打着各种探望、拜访的名义前来雨荫阁，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们来此目的无疑是给孟蝶儿一个下马威。虽然明知她们是故意找碴，但天性聪慧的孟蝶儿还是一贯温和的浅笑，机智的应付。
　　这一个月来，宰相和翰林大学士，频频向皇上启奏册封孟蝶儿为妃之事，但都被皇上模棱两可的搪塞推后。既然喜欢孟蝶儿，却又不立妃，文武百官皆不解皇上何所思？何所意？……
　　雨荫阁中安静无声，宫女依旧不知疲倦的站在道道沙幔的两侧，镂花的窗棂上投射出那棵比阁楼还要高出许多的芭蕉暗影，片片宽大的芭蕉叶，正随风雨摇曳。
　　孟蝶儿起身，莲步轻移来到窗前，伸出手轻轻的推开一扇窗，清凉的风顿时迎面扑来，齐齐的刘海被风猛地撩开，露处那片柔和的粉色疤痕，身后的白色的帘幔也随着轻轻的摇晃。
　　经过秋雨的冲刷，那棵高耸的芭蕉树变得更加翠绿，片片宽大摇曳的叶子仿若一顶顶绿色的柏油伞。
　　孟蝶儿忽然孩童般的笑了，她的胸中霎时涌上一种冲动，她关上窗子，向楼梯跑去。
　　“你要去哪儿啊美人姐姐？外面还下着雨呢，我给你拿把伞，你等等，等等啊——”身穿红色宫女装的碧叶边着急的说着，边示意一旁的宫女帮忙找把伞来。
　　清爽的风穿过富丽堂皇的宫殿，又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清澈的雨柱依旧从黄色的琉璃瓦间倾泻而下。
　　棵棵碧绿的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水珠压弯了小草，正顺着脉络缓缓地滑落下来。
　　孟蝶儿跳入雨中，轻轻地抬起头，欢快的雨滴瞬间滴在她绝美的脸上，她满足的笑了。深深地呼吸混着泥土芬芳的清新的空气，快步地走向芭蕉树，抚摸着粗壮的树干，站在宽大的芭蕉叶下，听着雨滴打在叶子上的沙沙的声，孟蝶儿微微抬头，沉醉的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属于自己的冰凉与惬意。
　　这里就像塞外的沉静宽广的草地，带给人无限的心旷神怡。她想，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在这座豪华的宫殿里，为什么还有这么一个僻静清雅的角落，为什么这里没有奇花异草，没有名贵的盆栽，只有杂草纵生的碧绿和一颗粗壮的芭蕉树，因为这里的绿能带给人广袤草原的视觉，因为这里的清雅纯净能将人带到连绵的山水之巅，让人忘掉尘世的烦恼，躲开困惑的纷扰，享受难得的安宁与惬意……
　　她想，这里以前是不是也住着人？是不是也是后宫的嫔妃？那她一定与众不同，一定倾国倾城，就如这颗心无城府的翠绿芭蕉，纯净美好的不可方物……
　　“美人姐姐、美人姐姐——”担忧的叫喊打乱了孟蝶儿的思绪，“你的伤还没好，快到屋里去吧，小心额头上落下疤痕，小心着凉啊！”伴着一道关心的声音，一把白色的丝绸伞撑在她的头顶。
　　孟蝶儿睁开眼睛，一把精巧的白色丝绸伞映入眼帘，竹子的伞柄、伞撑，猛一看，与普通的伞没什么区别，但细细的看，平滑的竹柄、竹撑上，却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白色的丝绸布已有些泛黄，黑色的污垢渗进了布中，但伞顶夹层中绣着的一对鸳鸯依旧鲜艳依旧，栩栩如生。鸳鸯的左边还绣着两行清丽飘逸的小字——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孟蝶儿喃喃的重复，明亮的眼睛里莫名的升起晶莹的泪花。这一定也是个痴情的女子，一个如她这般痴情却又伤痛无奈的女子。她既是这把伞的主人，那也一定是雨荫阁曾经的主人……
　　“怎么了美人姐姐？你怎么了流泪了？你是想家了吗？”天真的碧叶困惑地望着她。
　　孟蝶儿轻轻摇头，怔怔地看着她，眼底升起一丝惋惜，“这把伞从那里找到的？”
　　“这把伞在象牙床的夹层抽屉的最里面。咱们刚搬来一个月，上次向女官去要油纸伞，她说还没有去置购，所以才拿来遮雨。”碧叶解释着。
　　孟蝶儿点点头，轻轻地从碧叶手中抓过丝绸伞，然后慢慢的合上，轻轻地弹了弹白色丝绸布上的污垢，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想些什么，就听到门外一声通报——“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朱红色的大门被两个小太监缓缓地推开，一把明黄的平定伞下，一身威严但又散发慈爱的老皇上，被太监总管搀扶着走来。
　　孟蝶儿赶快上前，屈膝行淑女礼，“恭迎皇上——”
　　皇上开怀的笑了，“蝶儿，你怎么也学会……”和蔼的声音嘎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皇上怔怔地望着她手里的那把白色丝绸伞，沧桑的脸上渐渐溢满悲痛，浑浊的眼睛渐渐升腾起模糊的泪花……

　　第五十九章 情痴帝王

　　淅沥的秋雨依旧在下，红墙黄瓦间的一株翠绿芭蕉依旧轻轻地随风摇曳。
　　金碧辉煌的雨荫阁，雕梁画栋下的道道垂地白纱间，袅袅茶香氤氲在清凉的空气中，孟蝶儿和皇上相对而坐，始终沉默无声。
　　几个身穿红衣的宫女端来几盘甜美的糕点放在他们之间的那张雕龙刻凤的八仙桌上，然后又恭敬的站到一边。
　　皇上手握那把白色的丝绸伞，苍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对色彩艳丽的鸳鸯，动作轻柔的恍若像在抚摸自己的恋人。他怔怔地望着那两行清秀娟丽的字，浑浊的眼睛里聚满痛惜的泪花，僵硬的眉梢萦绕着深深的思念，刀刻般的皱纹里溢满了回忆的味道，虽一身威严尊贵，但苍老的脸却掩饰不住的风烛残年的孤独与寂寥。
　　孟蝶儿侧头望着他，黑色的眸子里有种心酸的同情，原来出身尊贵的帝王，也有凡人无法躲避的无奈与凄凉。她想，此时的皇上一定沉浸在过往的记忆里，沉浸在这把白色丝绸伞下的故事里，沉浸在那个女子的温情里。她真的很想做他的聆听者，在这个洗涤万物污垢的雨天里听他无奈的诉说那年少的过往。她想，他一定会说的，因为他压抑了那么多年；因为这又是个这么令人伤感的阴雨天；还因为这里的一切依然如昔，甚至现在所嗅到的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个不知名的女子所独有的味道……
　　豪华绮丽的阁楼中依旧安静无声。
　　风穿过芭蕉树叶的沙沙声透过窗棂清晰的传来。
　　“许多、许多年前……”苍老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的沙哑，他轻轻地干咳了下，“许多年前，那时的我虽胸怀大志，却还是一个懵懂冲动的少年，不知何谓情？何谓爱？何谓真心？十七岁时，遂父皇母后的心意与强大的瓦克族的公主订亲，并结为连理。公主做了我朝太子妃，哪知后宫中再无安宁之日，她飞扬跋扈，刁蛮成性，我出外是人人敬重的太子，可回到宫里却是处处受她压抑，简直——苦不堪言啊！整个太子东宫的宫女、侍卫也是个个饱受委屈，愤愤不平，但却敢怒不敢言。就连父皇母后也无可奈何，只是委婉的杀杀她的锐气。十九岁那年冬季，父皇驾崩。大地复苏，春暖花开之时，我在母后的扶持与臣子们的虎视眈眈中，登上天下男儿人人都向往的一国之君的龙椅，开始一统天下。太子妃也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后。朕深知仁爱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于是下令，天朝百姓年租减半，兵卒之父母则享受优待，不管他们的儿子是否戎马一生，战死沙场，他们这一生都食朝廷俸禄度其日……天下百姓无不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朕不但安抚了那些兵卒的躁动之心，而且还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很多初长成的少年前来军营参军，那段日子竟然招收了近五十万兵马……”他的声音忽然明显的兴奋了起来，嘴角泛起一抹欣慰的笑，“又是两年后，朕的天下，繁荣昌盛；朕的江山，风景如画；朕的臣民，安居乐业；朕的兵马，驰骋沙场，无人能比，甚至有的来犯之敌，听到铁骑将军上官青的名号，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相邻的十几个国家则不战而降，年年向我朝献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兴奋，反而多了一丝的歉疚。
　　上官青？孟蝶儿心中暗道，眼眸里升腾起若有所思地困惑，难道铁骑将军上官青是婉妹妹的父亲？他是被老奸巨滑的宰相所害，才被推至午门斩首，灭其三族……孟蝶儿犹豫地望着沉浸在回忆中的皇上，稍稍思索后，克制住了心头的话，压制住了胸中的怒意。
　　“朕坐享江山，荣华富贵中却也受尽了皇后的压迫，瓦克族虽然只是一个外族，但兵力却与我们相差无几，况且他们的族人几乎人人都能争会战，而他们自行研制的梨花夺命针更是天下无双。”
　　“梨花夺命针？”孟蝶儿喃喃地重复。
　　“那是一种暗器，一种非常厉害的杀人暗器，自铸久之日就在毒药中浸泡十日。刺入人体即溶，最快一柱香，最迟不过几天，就会身重剧毒而亡。”皇上解释着。
　　孟蝶儿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渐渐的小了。
　　那上好的西贡之茶碧螺春也有了一丝凉意，又被宫女换上了一壶。
　　皇上轻轻的缀了一口香茶，又缓缓地开了金口，声音里带着一份独有的柔情，“朕那一年二十岁时，去天坛祭祀，回宫时偶见到一名女子，那女子隐于行人中，虽一脸碳灰，一身破烂的布衣，但却遮掩不住她骨子深处的孤傲，她那双眼睛就像美玉般清澈无暇，虽只是车内撩帘一瞥，朕却从此再不能忘怀。相思一天一天地侵蚀了我的身心，我的思维，朕瞒着太后与皇后，朕接二连三的偷偷溜出宫，默默的寻她，可寻了一个月，朕也毫无所获。直到有一天，又奔走街头的我遇上了磅礴的大雨，大雨迟迟不停，朕无奈只得冒雨回宫，可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拐角处，一身白色的衣裙，一把白色的遮阳伞挡住了我的视线。伞下的人儿肤如凝脂，国色天香，尤其那双美目，更似美玉无暇。是她，是我默默找寻的她，我当时懵了，只是紧紧地盯着她，她梨窝浅笑，把伞放在我的头顶，然后又抓起我的衣袖把伞柄放入我的手中，自己转身奔进了雨帘，磅礴的大雨瞬间淋湿了她的衣，她的发。待到我如梦方醒，追至拐角处，她已消失在朦胧的雨帘之中……”他双眼盛满心动的爱恋，好似这一切就发生在昨天。他又低下头，轻轻地抚摸那对栩栩如生的鸳鸯，“知道吗？那把伞就是这把，这把伞我珍藏了五十年。它伴我走过了五十个春秋，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每当我看到它，就像看到了她，看到了当年的那一幕。她虽然已撒手人寰，虽然已弃我而走，但她永远、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女人，都是我心中的思，心中的恋，心中的痛……”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颤音，他的眼角缓缓地流下一滴泪，那滴泪承载着他心中的痛楚，承载着他心中的思念，承载着五十年来风雨飘忽的执著。
　　孟蝶儿看着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泛起点点的泪花，她被他感动了，被他的这句话感动了，原来帝王也会痴心一片，原来帝王也会始终如一，原来帝王也会为一个女人流泪，为一个女人痛彻心扉……

　　第六十章 昔日悲痛

　　雨渐渐的停了，风渐渐的小了。
　　一只叽叽喳喳麻雀站在芭蕉树顶，低头饮凝聚在芭蕉叶柄脉络间的清澈雨珠。
　　清凉的风夹杂着泥土的芬芳从窗外飘进来，垂地的白纱轻轻摇曳。
　　“她——永远、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女人——”他的眉宇溢满深深地思念，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爱意。
　　孟蝶儿低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悄然无声的滑落，一种温热的感动充斥在她的胸间。
　　皇帝终于抬起头，望向窗外的红墙黄瓦，楼台亭阁，声音中充满了无限感慨，“如果时光能够再倒流，如果一切能够再演绎，如果还能再给我一次抉择……江山美人之间我绝不会再徘徊，绝不会再犹豫。”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无限的激情与冲动，“为了她——抛却江山又何妨，弃黎民百姓又何甘？我情愿做一个天下人嗤笑的沉浸于美色的无能昏庸之君。我情愿与她做一对平凡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濡以沫，风雨相依，共剪西窗，举案齐眉。可这些只能是我的奢望，我的幻想，再也没有机会了，一切都不可能再重来……”清澈的泪珠爬满了沧桑的脸，此时的皇帝没有了往日的尊贵与威严，有的只是一个孤寡老人的无奈与寂寥。
　　双眼盛满感动的泪花，孟蝶儿望着他，苦涩的浅笑，笑容里却带着自嘲的味道。她想起了唐彦，想起了那个冷漠的负心汉，想起了那个为了荣华名利不择手段的男人。他的阴谋不会得逞，他不会夺过皇上手里的江山，他更不会登上那把天下男儿向往的龙椅。因为，他没有皇上的胸襟，没有皇上的仁慈，更没有皇上有情有义。这一刻，孟蝶儿竟是如此的坚定，如此的胸有成竹……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位痴情帝王……
　　“唉——”皇上深深的叹息，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如果朕没有遇见她，如果朕没有与她一见倾心，如果朕没有替她赎身，那么她还是凝眸阁中弹琴吟唱的花魁，还是舞动京城的第一美人，还是堕如红尘但却又清纯的女子。如果朕没有把她带进皇宫，而是把她安排在宫外的府邸，那么也许我们至今仍风雨相携，相偎相依。如果不是朕的宠幸与爱恋，如果不是朕誓要给她一个名分，如果不是皇后的妒忌，如果不是母后的压迫，如果不是文武百官的反对，她也许就不会怕我为难，甘愿走进冷宫。如果当初我放她走，如果当初我抛弃天下、皇位、荣华，与她奔走天涯，相忘于山水，那么就不会有母后的懿旨，就不会有皇后的赐死……”他一脸悲痛，岁月刻下的皱纹里溢满了回忆的无奈。
　　孟蝶儿听的入神，她虽然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已从他的话语中她得知了一切。是啊！富贵的帝王怎能立贫贱的青楼女子为妃呢？即使再怎么深爱，也冲不破世俗的枷锁啊！孟蝶儿垂下眼帘，遮掩住了眼底的无限惋惜。
　　“那天我去狩猎，刚巧不在宫中，不然他们怎敢下此毒手。不过皇后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她并没有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的味道。
　　孟蝶儿猛地抬起头，惊怔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三尺白绫搭于梁，柔弱的身躯悬于空，可她却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不知是坚持，还是不甘？还是想见朕最后一面？心狠的皇后也许当时过于心虚，所以忽略了她的鼻息、脉搏。她命人把她装入麻袋，悄悄的运出宫埋于城郊的荒山。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啊！她被我的心腹救起，也就是朕的一品带刀侍卫。朕真的庆幸许了他一天回家探母的假啊！为了护她周全，朕没有再把她接进宫，而是把她交给了侍卫。侍卫带她回了家，接管了父亲的家业，为了避讳旁人的闲言碎语，他们只有拜堂成亲，但她只是他名义上的妻。朕几乎每个月都溜出宫去看她，她依旧是那么美，那么贤淑，那么满足。直到她珠圆的小腹再也遮掩不住，她才娇羞甜蜜的告诉我，她四个多月前就有了身孕，怀了朕的骨肉，朕欣喜若狂。我们的结晶在她腹中孕育，一天天的长大。我想那应该是她此生最甜蜜，最快乐的时日吧。”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欣喜，“六个月后，他为朕生下一个可爱小公主，可天意弄人，她却因难产而死。从此世间再无雨荫，再无朕心中的妻，再无朕此生最爱的女人……”
　　雨荫？那个女子名叫雨荫？这雨荫阁恐怕是为她而建，又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吧？孟蝶儿若有所思，皇上的爱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
　　“如果真的可以，朕愿意用如画江山去交换她的生命，可一切都是枉然……”浑浊心酸的泪珠再次从眼眶溢出，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朕一气之下把皇后打入冷宫，下令进军瓦克。可母后却心急火燎，万分阻挠。是的，朕不能拿士兵的生命做赌注，不能把天下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他的声音充满了悲痛的无奈，“我日日寡欢，相思成疾，母后痛心疾首，无奈之余下令，为我天下选妃。后宫渐渐充实，个个嫔妃美若天仙，国色天香，可我却再也没有怦然心动过，我的心已随着雨荫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朕此生不会再倾心于任何一个女子……”
　　他的声音坚定，让孟蝶儿听了，像是吃了一粒定心丸。柳眉轻皱，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立自己为妃？可又为什么他见到自己会那么反常？又为什么把她留在宫里？让自己住进这雨荫阁？
　　仿佛感知到了她的困惑，他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她，浑浊的眸子，恍惚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安，她知道他正在透过她寻找她的踪影。
　　“因为——你长得像她，尤其是含愁带怨的眉目，简直如出一辙；还因为——你怀抱琵琶轻轻吟唱的样子，简直让我看到了当年的她；还因为——你们偏爱白色，喜欢身穿无尘白衣。知道吗蝶儿？垂地的白纱中，身穿白衣的你抚琴吟唱，仿佛让我回到了当年。可我迷魂中也清醒，我始终都知道，你不是她，不是雨荫，不是我深爱的女子。也许我是自私的，我想留住你，可又想放你走，我一直就这么徘徊，就这么犹豫着……”他长叹一口气，又轻抚手中的丝绸伞，“有时候，我以为你是她；有时候，我又以为你是朕失散多年的小公主……”他忽然又自嘲的笑了，“怎么可能呢？年龄也不符合啊，况且她们都离我远去了。”

　　第六十一章 隔世再相认

　　清凉的风轻轻地撩起白色的窗纱。
　　微凉的碧螺春又被知趣的宫女续上了一壶。
　　皇上微微抬头，轻轻招手，恭立于门前的老总管立时快步地走来。不知皇上对他低声耳语了什么，但见老总管连连点头，恭敬的退了出去。
　　望着他悲伤的侧脸，孟碟儿胸中一阵痛惜的怜悯，轻启朱唇，芳音微颤，“皇上雨已经停了，风已经止了；您的思念是否也该冰封？您的悲痛是否也该沉淀？皇上，听碟儿一句话——流年往事既然已随风流失，就别再回忆了，因为那些思慕追忆只能给您带来无限的伤悲与自责。”
　　皇上深深的叹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碟儿你说的对，可朕忘不了过去，她们已经融入了朕的生命，朕的身躯，虽然她们弃朕而去，但她们又无时无刻不再陪伴着朕。”
　　阁楼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袅袅的水蒸气缭绕在无声的空气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个小太监抬着一把画屏架在老总管的指引下走近阁楼。“慢点、慢点——”在老总管的担忧声中，他们把画屏架小心翼翼放在中央的绣花地毯上，然后又弓腰退到一边。
　　皇上起身站起，来到画屏架边。孟碟儿也紧跟着站起，走到皇上的身旁，打量着那把朱红色的画屏架，架体虽然造型简单，但却显得豪放大气。画屏被一层鲜亮的黄布蒙住，散发出一种幽幽的神秘，让人有种一探究竟的好奇。
　　皇上轻轻的掀起那层黄布，白色的图纸上映出了一丛五彩争艳的百花图，图中的佳丽旋转的白色垂地百褶裙，柔软的腰肢，乌黑油亮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飞扬的白色纱巾隐隐遮掩住了她的面容，但清澈的美眸却带给人无限的遐想。她真的就像百花中旋转的仙子，把舞者的自信与快乐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自从她把这把丝绸伞相赠与朕，朕就沉沦的再不能自拔，于是就频频的出宫寻她。那天朕几乎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品带刀侍卫苦劝我尽快回宫，可相思的苦折磨得我撕心裂肺，我依旧执拗的寻她。直到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我们疲惫地路过凝香阁，刚巧一阵时急时缓的琴声传来，我本能的转头，但见黑压压的人群中，阁楼中央的舞台上，一个白衣女子无忧的旋转着，那一幕在我脑海定格。一种熟悉流窜我的心头，一种莫名的牵引让我走向她。”他的神情甜蜜，仿若回到了当年的傍晚，“我虽然看不清她的容貌，可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是让我认出了她。由于时间紧迫，朕只看了片刻，就匆匆回宫了，但朕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于是连夜画了这幅霓裳起舞图。”
　　孟碟儿轻轻点头，她虽然看不到画中女子的容貌，但从飘逸的舞姿，清澈的眉目中，她亦然断定她必是一个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美人。
　　皇上又轻轻掀开一幅画，小心地把它搭在画屏架顶。
　　蝴蝶翩翩，柳条摇曳，画中的女子倚树而站，她依旧是一身飘逸的白衣。起舞的裙摆，飞扬的发丝，她微微抬头望着悠远的天际，那绝美清纯的面容竟与孟碟儿有九成的相似。
　　“碟儿，你和雨荫是不是出奇的相像。”皇上的声音里多了丝悠远的空洞。
　　孟碟儿呆了，她怔怔地看着画中的她，一种莫名的亲切氤氲在她的心中，她觉得她似曾相识，她觉得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她，不，应该说是画中的她，可是在那里见过，她又一时记不起……
　　深深地叹了口气，皇上又轻轻地掀开一幅画。
　　画中的女子依旧是一身无暇白衣，她端坐在一把朱红色的太师椅上，怀里搂着一把梨形琵琶，却也遮掩不住隆起的腹部。她的长发被挽成端庄的梅花髻，一支雕刻着白色蝴蝶的金步摇斜插在她的鬓发间，长长的珍珠流苏垂在她的耳下，她依旧绝美的不可方物，但清澈的眉宇间却多了份历经磨难的成熟，多了份母性的光彩。
　　孟碟儿望着她，怔怔地望着她，她无暇的白衣，她怀中的琵琶，她隆起的腹部，她鬓间的蝴蝶金步摇，她温柔的浅笑，她和蔼的面容……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她的胸中一片压抑的窒息，她忽然觉得自己穿越时空就站在她的面前……
　　“娘……”她喃喃地呼喊，喊出心中的悲痛，心中的无奈，心中的压抑，心中的感激。
　　微弱的声音唤回出神的皇上，他诧异地转过脸，惊讶地望着泪流满面的她，“你唤什么……你刚刚低唤的什么？”
　　孟碟儿痴痴地望着画中的她，“娘，她——是——我的娘，我前世的娘，因生我而丧命的娘——”她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凄凉。
　　皇上质疑地看着她，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说什么？前世？”
　　孟碟儿点点头，“皇上还记得碟儿说的那首《江山美人》中歌词吗？还记得我说得前世今生的故事吗？”
　　皇上机械地点点头。
　　“前世的我虽然没见过我娘，但我见过娘的画像，我的家里就有一幅相同的画像。”孟碟儿指了指画中的女子，“奶奶说娘喜欢弹琵琶，不知怎么我也酷爱弹琵琶；奶奶说娘喜欢穿白衣，不知怎么我也偏爱穿白衣。也许，也许，这就是娘的灵性吧……”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他混浊的眼底写满困惑。
　　“前世，十八岁的我与一名穷书生在姻缘树下一见钟情，可却遭到了父亲的极力反对，无奈之下，我们相约午夜私奔。拜别慈祥开明的奶奶时，奶奶把这幅画像和娘头上的那支蝴蝶金步摇给了我，只说这是信物，让我好生保管。我和书生一路逃到江南，天地为证，日月为媒，我们拜了天地。也用尽所有的盘缠买了一艘渔船，靠打鱼为生，可一切并不尽人意……”孟碟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甜蜜，“那时我们——一天、甚至两天才吃上一顿饭。日子虽然清贫但我们却也幸福，因为我们拥有最宝贵的财富，那就是至高无上的爱情。可是那一天我们再也坚持不住了——瓢泼的大雨笼罩了江南几日，漫天的狂风不知疲倦地咆哮着湖面，一贫如洗的我们只能躲在家徒四壁的茅草屋里。水米未进，饥寒交织中，我偷偷地拿着那支蝴蝶金步摇去了当铺。虽心有不舍，但也无奈，只安慰自己，他日有了钱财再来赎回。没想到金步摇竟当了二十两纹银；更没想到，直到坠入湖底，成为湖中鬼，也没有赎回它……”孟碟儿满脸遗憾，“阴间的奈何桥上，我没有饮下忘川水，所以今生的我，还依稀记得前世的一切。”
　　“朕以为你是编的故事，没想到真的会有生死轮回，投胎转世——”虽然觉得离谱，但皇上还是半信半疑，“那你告诉朕，你口中的父亲是谁？”
　　“孟天昶——曾经的京城富豪孟天昶——”孟碟儿回答的斩钉截铁，但又一脸惋惜，“。
　　“啊——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那——你——你是朕的女儿？朕的公主？”混浊的眼睛里立时泛起湿润的泪光，“孩子，为父找得你好苦啊！”皇上激动的一把抓住孟碟儿的肩头，“当年朕把这支塞外进贡的蝴蝶金步摇赐给你的母亲，并与她约定，我们的孩子年满十八岁时，带着这支金步摇来找朕，如果是女儿朕就册封她公主的名号，如果是男儿朕就册封他为王子，可怎料你的母亲难产而死。噩耗传来，好一阵子朕悲痛的卧榻不起，不理朝政，但心里又放不下朕的公主，于是，思念便从此耗上了朕……好不容易苦守了十八载，日日盼你，夜夜想你，可你却迟迟的不来寻朕，朕按捺不住，便派人去孟家找你，可怎料你胆大妄为，竟舍家私奔。朕寻女心切，顾不得生气！只得下令天下，寻找流落民间的公主。大漠戈壁，塞外草原，朕的士兵都曾不畏艰险探寻过啊。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后，终于在江南有了你的消息，可怎料你已沉入湖底。朕再次痛彻心扉，连夜赶往江南，一边派人打捞你们的尸体，一边在你们的茅草屋中搜寻，终于在墙角的那个唯一的木箱里，找到了这幅画像。时至夏日，尸体三天才打捞上来，朕就下令把你们草草的安葬在湖边的山坡上了。在朕回京之日，路过一间当铺，在那里朕看到了那支熟悉的蝴蝶金步摇，于是就花重金赎了回来。”皇上说着，转身走到象牙床前，轻轻拉开木板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又走到碟儿身前。
　　接过他手中的小木盒，她轻轻掀开盒盖，一支白色的蝴蝶金步摇安静地躺在里面，晶莹剔透的白玉蝴蝶似展翅欲飞，长长的珍珠流苏依旧光滑圆润……
　　“孩子，苍天有眼，朕终于在有生之年与你得以团聚了。”他爱恋地抚摸她的发丝，眼中溢满了慈爱。
　　“可是……我……”孟碟儿有些不知所措的为难，“可……我——今生并不是您的女儿啊！”
　　“可你拥有前世的心，前世的情，前世的记忆，前世的灵魂啊！孩子，你愿意陪朕这位古稀老人度过风烛残年吗？”他期待的看着她，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些祈求。
　　孟碟儿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渴求的双眼，沧桑的容颜，一种温热渐渐的流窜她的心中，樱红的嘴唇轻轻煽动，“父……父——皇……”

　　第六十二章 孟祁公主

　　公元丁卯年，甲子年，酉月、壬日，辰时，当朝天子颁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喜迎公主，吉日回朝，皇恩浩荡，特贺天下，册封公主，名号孟祁。
　　悠远而响亮的声音从富丽堂皇的皇銮殿中徐徐传出，台下文武百官齐跪在地，声音朗朗，“恭喜圣上喜迎公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着盛装的孟碟儿，安静地站在金漆雕龙宝座边，望着台基下恭敬跪倒的宰相与唐彦，眼中多了抹难解的情愫……
　　国泰民安，朗朗乾坤，这道圣旨轰动天下，传遍四海，天下百姓无不称颂皇帝仁爱，无不疑惑孟祁公主此乃何许人也？也无不祝贺父女的重逢……
　　雄伟壮观的皇宫，乐曲融融，歌舞升平，彩花宫灯几乎挂满了后宫的各个角落，文武百官，后宫嫔妃齐聚一堂。
　　大厅中央的汉白玉台基上端坐着九五之尊，他的两侧分别是当朝太子与刚刚册封的孟祁公主。其余的嫔妃、百官依次往下排列。
　　诱人的肉香混着醇酒的清香在透明的空气中飘荡。
　　每位官宦的身前都摆有一张乌木金桌，美味佳肴放满了桌面，身后的宫女知趣的在金樽为他们酌满一樽樽的琼浆玉露。
　　“来，各位爱卿，各位爱妃——”皇上手举金樽，一脸开怀的笑，“朕终于寻得流落民间的公主，真乃狂喜至极啊！今日公主庆典，各位爱卿就无需顾及君臣之礼，只管把酒言欢，不醉不归。”说着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臣等恭敬不如从命——”伴着朗朗的声音，各位臣子也一同共饮了此杯。
　　怀抱酒壶的宫女又缓缓地为他们续满美酒。
　　“公主国色天香，雍容贤淑，寻得公主不仅是圣上的金福，也乃我朝万福啊！”一位花甲老臣起身站起，举起金樽，“老臣敬圣上、公主一杯。”
　　皇上笑吟吟的端起酒杯，侧头示意她也端起，“碟儿，这是朕的爱臣——户部尚书林贤，你可不能驳父皇的面子啊！”
　　“碟儿知道。”凤冠之下罩婵娟，孟碟儿浅笑，笑容里带着些嘲弄的味道。几日前，她无意听到宫女们小声议论，父皇要册封她为公主，却遭到文武百官的反对，他们有的说她一个民女只因与已故的雨荫姑娘长相颇似，就想飞到枝头做凤凰，就能名不正言不顺的被封为公主，简直笑话。还有的说即使她是皇上亲生的骨肉，那雨荫也是不干不净，不清不白的青楼女子……纤细的手指被握的微微泛白，孟碟儿怒气冲冲的举起金樽一饮而尽，香辣的酒水刺的她嗓子火辣辣的痛，她不禁微咳，绝美的脸上已泛起诱人的红晕。
　　“公主真是豪爽，微臣也敬公主一杯。”熟悉的声音传来，孟碟儿反射地侧头，红色的彩花宫灯间，舞女轻舒广袖中，一身无尘的白衣更显得飘逸，俊朗的眉眼隐满了脉脉情意。
　　孟碟儿望着他，望着虚伪的他，心中突然一阵幸灾乐祸，你把我送进皇宫，想让我成为皇帝的妃子，可你千算万算，始终没算到我会成为公主吧？我不是当初痴情的孟碟儿了，你也不是当初温情的唐彦了，如今你是翰林大学士，我是堂堂公主，给我敬酒，你也配？她不屑的冷哼，她真的很想走过去，把酒喷洒在他那张丑恶的嘴脸上……
　　“碟儿，怎么了碟儿？这是朕最得意的臣子——洛轩，也是享有‘天下第一才子’美称的翰林大学士。对了，朕好似听说，你们是表兄妹？”皇上有些困惑。
　　“启奏圣上，我们的确是表兄妹，可如今碟儿已是金枝玉叶，为臣不敢高攀。”生怕孟碟儿揭穿，洛轩抢先回话。
　　柳眉轻皱，孟碟儿垂下眼帘遮掩住了眼中的恼怒，她举了举杯，微微仰头又豪放的一饮而尽。两杯酒水下肚，她已感到自己有些晕乎，似轻飘飘的。怕再有人敬酒，她率先举起金樽，压下脑中的眩晕，朗声道：“承蒙各位这些日子的照顾、抬爱，今日庆典，所有的感激与敬重都盛在这杯清香的美酒里，孟祁敬各位一杯。”
　　“碟儿，你是公主了，以后不要称我，要自称本宫才对。”皇上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说，眉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溺爱。这让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有了一丝的嫉羡。
　　孟碟儿听话地点点头，“父皇，儿臣敬你——”说着又抬头一饮而尽。脑袋忽然变得昏昏沉沉，孟碟儿有些昏昏欲睡，她踉跄地站起来，“父皇，儿臣……儿臣不胜酒力，有些醉了，恳请父皇让碟儿先行告退。”
　　凝脂的肌肤透着绯红，流转的美目变得有些昏沉，皇上无奈地摇摇头，对身侧的几个宫女太监招招手，“送公主回雨荫阁，好生照料。”
　　几个宫女点头称是，扶起摇摇欲坠的孟碟儿出了大厅，向雨荫阁的方向走去。
　　踏上青石板的宽路，绕过梅园，走在布局紧凑、古典富丽的御花园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拦住了去路。
　　“洛大人——”
　　几个宫女太监连忙行礼。
　　洛轩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几个先退到一边，我有话跟公主说。”
　　“可是……可是公主已经醉了，奴婢是奉皇上之命送公主回雨荫阁的。”碟儿的贴身侍女碧叶犹犹豫豫，战战兢兢地说。
　　“我是公主的表哥，与公主青梅竹马，我难道还会害她不成？”威严的声音里夹杂着隐忍的怒气，“退下去——”
　　碧叶悻悻的垂下头，声音中透着担忧，“公主，您站好，有什么事叫碧叶。”说着轻轻的松开孟碟儿的衣袖，与其他几位宫女、太监小心翼翼地退到了一边。但她又不时地透过垂下的绿柳丝绦望向他们。
　　“碟儿、碟儿……我是唐彦——我是你的夫君——”
　　恍若遥远的声音传来，孟碟儿睁开了昏沉的双眼，看到无瑕的白衣，俊美的脸，她的酒意稍稍醒了些，但一股怒意却瞬间充斥她的心胸，“你来做什么，想套近乎，别白费心思了，别真以为自己是本宫的表哥。”绝美的脸立时威严了许多。
　　“碟儿、碟儿——我真的没料想到你会是公主，我……我……”他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眉宇间一片忧虑。
　　“如果你料想到我是公主又能怎么样？是不是不会冷漠无情地对我？是不是不会娶林仙儿为妻？是不是如今还在姻缘树下苦苦等我？”孟碟儿的声音渐渐提高，眼中尽是不屑。
　　“碟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但我知道你还爱我，还爱我对不对，其实我也一直深爱着你，只是、只是……我出于无奈……”
　　“住嘴——”孟碟儿恼怒地打断他的话，“本公主是孟祁不是孟碟儿，要知道现在置你于死地，本宫不费吹灰之力，易如反掌。”
　　“我知道，我知道碟……公主，我知道你不喜欢仙儿，我回去就把她休了，休书我都写好了，你看、你看——”他慌慌张张地从胸前掏出一张写满字迹的书信，急急忙忙地展开。
　　“休书？你要休了你明媒正娶的妻？”孟碟儿质疑地看着他，玩味地扯了扯嘴角，“那你的儿子呢？他还那么小，他怎么办？”
　　“你要是也不想看见他，我就把他扔进河里喂鱼。”他说的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孟碟儿惊怔，恍若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响，脑中的醉意也顿时无影无踪，她看着他，怔怔地看着他，黑色的眸子写满不可思议，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了权位，为了荣华，竟要休妻杀子，背叛亲离？这个心狠手辣的卑鄙小人怎么会是前世温柔善良的唐彦？怎么会是她前世今生，至死不渝都深爱的男子？她爱过他吗？她真的爱过他吗？怎么可能？
　　这一刻，他的嘴脸在她面前变得那样的狰狞恐怖，她突生厌恶，突生恐惧……
　　良久，孟碟儿压抑住心中的厌恶，悠悠地说：“我知道你是怕我揭穿你，怕赔了夫人又折兵，怕丢了荣华，丢了官职是吗？”柳眉轻挑，她嘲弄讽刺地看着他，“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我到死也不会说，我会让——这些阴谋永远永远——烂到肚子里……知道吗？那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的罪行必将株连九族，还因为我不想那无辜的孩子受到牵连，我不想他那幼小的生命刚刚懵懵懂懂地来到这个世界，就过早的因你而夭折。”
　　忧心忡忡的唐彦瞬间变得欣喜若狂，又霎时变得唯唯诺诺。
　　“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的善待他们母子；兢兢业业的做好你的翰林大学士，不许再有造反的念头，不许再用牺牲他人的手段，不然我定不会放过你。”她柔弱的声音虽然低小，但让唐彦听来却是心惊肉跳。
　　“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碟儿——不、不、不，孟祁公主——”他连连点头，一脸肌肉纵横地抖动。
　　孟碟儿心有百味，她一眼都不愿再看到这幅丑恶的嘴脸，厌恶地闭上眼睛，“滚——从今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第六十三章无奈的叹息

　　萧瑟的风带着清凉的寒呼啸而过。
　　大把大把的金黄树叶从树枝间旋舞地飘下，顶端的枝丫上只剩下几片执拗的叶子轻轻地摇曳。
　　没有了繁茂绿叶的衬托，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竟多了份萧条与寂寥。
　　自从册封公主后，父皇就赐于蝶儿一座花清宫。听闻那古典绮丽的花清宫倚山而立，湖水环绕，春有桃李，夏有清荷，秋有金菊，冬有腊梅，一年四季，花儿常怒。另外还有藩国进贡的奇花异草，更是常年不衰。可她依然坚持住在这座偏僻清静的雨荫阁里，只因为这是母亲曾经居住的地方，昔日的一切中还残留着母亲的韵味，这种韵味让她倍感亲切。
　　碧绿的草坪已变得枯黄，但高耸的芭蕉除了树干底部有了些干叶外，依然保持着初春的那份翠绿。
　　道道垂地的白纱被撩起，钩挂在两侧的朱红色的圆柱子上。身穿红色宫装的宫女恭敬地站在周边，等待着主子的吩咐。
　　紫檀木的摇椅轻轻摇晃，身穿白衣的孟蝶儿怀抱着一本厚厚的医术，如饥似渴地品读着。她已有小半月未出雨荫阁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她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品读这本医书，她越是细细的品读就越觉得医学的奥妙无穷，也从而萌起了她想要云游四海，悬壶济世的念头。
　　黑白相见的高绑靴轻轻地踩在地上，九龙图腾的黄袍缓缓地移来，众宫女大惊，花容失色的想要行礼，却被轻手轻脚的皇帝制止，皇上慢慢地走向紫檀摇椅，突然伸出苍老的手猛地蒙住了她的眼睛，沧桑的脸笑逐颜开。
　　威严的黄袍，慈爱的笑容，顽童似的举止，宫女们忍俊不禁。
　　樱红的嘴唇无奈的抿了抿，转瞬笑靥如花，她兴奋地喊：“父皇——”
　　“蝶儿，真是冰雪聪明，怎么猜出是父皇？”皇上悻悻地松开了手，声音里带着些微微的不甘。
　　“除了父皇，这雨荫阁很少有人来探，再说蝶儿是父皇亲自册封的孟祁公主，除了父皇，谁还敢捂儿臣的眼睛？”孟蝶儿边说边从摇椅上站起来，向皇上屈膝行了个礼。
　　皇上和蔼地点点头，爽朗的笑了，“朕的孟祁公主，真乃冰雪聪明，你这是看的什么书啊？”说着抓过她手里的书。
　　微微泛黄的纸张，散发出淡淡的墨香，苍劲潦草的字迹详细地描写出了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机理。“这是本医书，怎么？蝶儿对医书感兴趣？”皇上有些不可思议。
　　孟蝶儿欢快地点点头，抢过他手里的书，翻开刚刚读到的那一页，“父皇你看，这八卦图，这阴阳五行，它们怎么就会相克相生呢？”
　　“这才是医书的玄妙之处啊！芸芸众生，大地万物，其实也都是相克相生的。”皇上浅笑，轻轻抚摸她的头，“如果你真的想潜心研究，那么明天朕就派跟随了朕大半辈子的许太医来教你。”
　　“不瞒父皇，这本书就是儿臣特意向许太医借的，他告诉儿臣，只要把这本书读完，吃透，儿臣就是半个大夫了。”孟蝶儿弯身把书放在紫檀摇椅上。
　　“半个大夫？”皇上开怀大笑，“那好吧，等你读完这本书，朕就试试你的医术，看你够不够资格做朕的皇前御医。”
　　“父皇放心，蝶儿定不会让您失望。”孟蝶儿搂住父皇的手臂，轻轻的摇晃，“只是待到那时，蝶儿不但要做父皇的御医，还要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她一脸的向往与憧憬。
　　“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威严的龙眉不由得轻蹙，“那怎么能行，你贵为一国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四海为家？”
　　“父皇日理万机，不辞辛劳，才有这朗朗乾坤，太平盛世。蝶儿既是父皇的女儿，又是天下黎民的公主，自当尽心尽力为父皇分担分忧。只可惜儿臣生为女儿身，不能披甲上阵，叱诧疆场，保家卫国；不能辅佐朝政，为父皇出谋划策。但女儿可以潜心学医，治病救人，悬壶济世。与父皇一同造福四海百姓，儿臣相信，我朝子民永能丰衣足食，国泰民安，长盛不衰。”孟碟儿一脸雄心壮志，柔弱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皇上看着她，混浊的眼睛里有些许的欣慰与感动，“蝶儿有你这一番话，这一份心意，父皇真的很高兴。如果朕的儿女都如同你这般懂事，这般善良，处处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着想，那么朕还至于忧心仲仲，夜不成寐吗？也许朕早就安心的放手，做一个游山玩水，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了。”
　　孟蝶儿看着一脸无奈与向往的父皇，胸中一阵难解的情愫。她不知再该说些什么，去安慰父皇那颗苍老的心，只是喃喃地喊，“父皇……听闻太子哥哥，三岁能词，五岁能诗，七岁便与夫子苦学治理朝纲，十岁便与父皇同朝议事，堪称天下学子的楷模。也被天下百姓誉为‘神童’。父皇相信太子哥哥也是一个勤政仁爱的明君。”
　　“哎——”皇上无奈的叹息，“蝶儿——有所不知，太子虽然学富五车，仁慈爱民，但却生性懦弱，容易听信谗言，朕怕将来奸臣得到，陷害忠良啊。可老二，有勇无谋，只醉心武学。老三……朕是最担心他了，他虽长相温润儒雅，却心狠暴虐，齐家治国平天下要得就是胸襟与仁慈啊。老四呢？数他最小又是最不争气的，只知道游山玩水，沾花惹草，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不过现在朕最看好的就是朕的皇长孙，那孩子虽刚满七岁，但文韬武略却不在这几个逆子之下，而且还颇有正义……”说到这个皇长孙，皇上立时眉开眼笑，沧桑的皱纹里都溢满了喜爱。“怎么说着说着就跑偏了呢，蝶儿，朕今儿可是有备而来啊。”
　　“哦？”孟蝶儿忽然心生疑惑。
　　“三年一次的科考，已于两天前结束，昨日已经放榜。三甲不分伯仲，各有千秋，看着那优美流畅的文章，朕当时真是难裁决绝啊！听闻三甲都是年轻才俊，人中龙凤。还有那武状元，武榜眼、武探花也是各个身手不凡，英姿飒爽啊……”
　　听闻父皇这样说，孟蝶儿顿生警觉，她匆忙打断他的话，“父皇，你好久都没听蝶儿弹唱了，不如现在蝶儿就给你弹支曲子听吧？”
　　“蝶儿，父皇还没说完呢。”皇上稍稍不悦，“明日朕在御花园中的钦安殿设宴，将与他们一叙，蝶儿到时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啊！”
　　“父皇——”孟蝶儿急迫的不知所措，“还记得儿臣说给你听的前世今生吗？如今儿臣心已死，意已决，已不相信月老，不相信生生世世，不相信天长地久。那些爱啊情的了，儿臣只想长伴父皇，承欢于父皇膝下，万望父皇成全。”孟蝶儿痴痴地说着，突然跪倒在地。
　　“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能给你寻配一乘龙快婿，那可是了却了父皇最大的心愿了。再说你成亲后一样可以住在皇宫，常伴父皇啊？”皇上伸出双手轻轻的扶起她，“明日午时，朕在御花园中等你。”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丢下一脸错愕的蝶儿，转身离开了。
　　清静的雨荫阁，灿烂的阳光中只剩下一片无奈的叹息……

　　第六十四章 痴情武状元

　　时过正午。
　　阳光灿烂。
　　孟蝶儿依旧不知所措的在雨荫阁里来回的渡步，御花园中设宴，父皇为的就是给她招驸马，可她如今已看破红尘，不想再卷入纷纷绕绕，情情爱爱中，她只想风轻云淡的悠然一生。可今日该如何应对？如果父皇下旨赐婚，她又该怎么办？
　　“公主，奴婢知道你心烦，可你走来走去也不是办法。”碧叶一脸无奈，拉住她的手臂，轻轻低语，“公主你知道吗？当今皇上有四位皇子，十二位公主，除了太子之外，其他三位皇子都封了王爷。可这十二位公主中只有八公主一人被册封了名号。这八公主是皇后所生，长相虽与皇后有八分相似，可她却不同于心狠手辣的皇后，她从小就善良仁慈，充满正义，见不得宫女太监受主子欺凌，在这勾心斗角的后宫之中，小小年纪的她竟成为了所有宫女太监的救星与靠山。八公主真是一位好公主，她没有女儿家的娇柔做作，没有皇家的尊贵威严，更没有公主的飞扬跋扈，她吃苦耐劳，从不服输，不管严寒酷暑她都在武官苦练。十年的光阴匆匆流逝了，她已从懵懂的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听闻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她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况且她还继承了瓦克国梨花夺命针的真传。文韬武略，思维胆识，她都略胜几位皇子，只可惜她是女儿身，无论如何请命出征，都被皇上决然驳回。八公主不甘心，用了五年的时间操练了一支娘子军，听闻这支娘子军各个骁勇善战，能以一敌百。后来上官将军被奸臣陷害，敌国屡屡侵犯，我军屡屡战败，边关屡屡告急，八公主这才有机会身披战甲，一展巾帼英姿娘子军的风采。带领皇赐的御林军共三万余名，竟战败了敌国的十万大军，而且死伤不过几百，我军士气大增，一鼓作气歼灭了敌国。从此八公主名扬天下，九年之间大大小小几十个战役从未战败过，收复了不少边境小国。被天下百姓称为‘长胜女将’，被皇上封为‘皇义公主’，十二年前与武状元出身的黄辰将军结为连理，至今仍固守边疆，驻扎西域。独立称王。公主——奴婢给您说这些，无非就是想告诉您，皇上是怎样的的喜欢公主，对公主又是怎样的宠爱有加。以皇上对公主的宠爱，公主还怕皇上非逼你招驸马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孟蝶儿拥堵的胸口忽然稍稍流通了，虽然这不是万全之策，但也不妨一试。
　　“哎呀——我的公主啊，你怎么还在这里啊？你怎么还没盛装打扮啊？”一道心焦的声音打破了雨荫阁的沉静，年老的侯公公急匆匆的走来，“就这样也不错，丝绸白衣衬的公主更加冰清玉洁，娇艳欲滴，快走、快走吧，皇上都等急了。”说着对孟蝶儿做了个请的手势。
　　莲步轻移，一行人跟着公公徐徐出了雨荫阁，走向御花园。
　　古典富丽的御花园占地一万二千平方米，有建筑二十余处，以钦安殿为中心，湖边的堆秀山是用太湖石叠砌而成，上筑御景亭。
　　虽已到了秋至，但御花园中依旧百花盛开，花香扑鼻，沁人肺腑，小桥流水，金鱼摆尾，亭台轩榭、曲廊阁楼。
　　钦安殿里真是豪华绮丽，花团锦簇，雕龙石柱，彩凤画栋，它少了份皇家的威严，多了份自然亲近。皇上坐在汉白玉台基上面的龙椅上，他的两侧分别是文武三甲。乌木金桌摆在他们的面前，水果错综地摆放了一桌。
　　“启奏陛下，孟祁公主到——”侯公公紧走两步，站在门前躬身禀报。
　　看到侯公公身后的孟蝶儿，皇上顿时喜笑颜开，“蝶儿不必行李，快来——快到父皇这里来。”说着对他兴高采烈的招招手。
　　孟蝶儿浅笑颔首，快步地走向汉白玉台基，感知到两侧的目光，她绝美的容颜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优雅地坐在皇上的身边，乌木金桌上摆放的水果清香淡淡地氤氲她的鼻孔。
　　“蝶儿，这是文三甲，分别是状元上官西杭，榜眼潘光，探花刘宇。”皇上说着指了指左侧，又指了指右侧，“这边是武三甲，分别是状元宫南燕，榜眼曹安邦，探花彭建，各位爱卿，这是朕的爱女——孟祁公主。”
　　六人同时起身，对孟蝶儿抱拳鞠躬，“臣等参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各位不必多礼，请坐。”孟蝶儿淡淡地扫了身着官服的他们一眼。
　　“谢公主——”六人又一同坐下。
　　皇上微微侧身，趴在蝶儿的耳畔，低声说，“蝶儿，看中了那个？父皇给你做媒。”
　　一句话说的孟蝶儿如坐针毡，极不自然，他们都带着官帽，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她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他们的侧脸，并未看清相貌。
　　“父皇、父皇，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清脆的声音掩饰不住的刁蛮。
　　“哎呀！小公主啊，你小点声、小点声，皇上正在面试文武三甲，有什么事你还是缓一缓再说吧。”
　　“你走开，谁敢挡本公主的道，本宫就让父皇砍他的脑袋。”伴着怒气冲冲的声音，朱红色的门框边闪现出一个身材修长，体态婀娜的身影。
　　乌黑油亮的头发，宛如瀑布一般，流泻在肩背上。鬓发之间，斜插碧玉瓒凤钗。浅绿色的散花衣裙，绣着丹凤朝阳的图案。清秀俏丽的脸上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掩饰不住的古灵精怪。
　　孟蝶儿见过这个女孩，那是在册封的庆典上，她就是刁蛮跋扈的十二公主。
　　龙眉轻挑，皇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祥云，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你知不知道，你贵为公主，一举一动都代表了我国的风范。你应该端庄贤淑，为天下女儿做典范。”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听闻今年的文武三甲不但学富五车，武艺超群，而且还都是玉树临风，英姿飒爽的热血男儿，所以儿臣才一时好奇，擅闯钦安殿，只想一睹为快。”祥云屈膝行礼，忽闪的眼睛不时好奇地瞥一眼他们。
　　“好了，现在你看也看了，快回你的云林宫吧。”皇上不耐烦地下逐客令。
　　“父皇，你偏心——”祥云撅嘴，一幅小女儿家的模样，“为何孟祁姐姐就能坐在你身边？为何你为她挑选驸马，就不为云儿的幸福着想？”
　　“你才十五岁，朕怎舍得你嫁人？不过云儿放心，父皇，答应你，今后多多留意，定为你挑选一位文武双全，温润儒雅的男儿做驸马。”皇上颇为无奈，但语重心长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喜爱。
　　“父皇，云儿不小了。当年七姐就是十四岁去和亲的，还有九姐，十五岁时就已经订亲了，还有十姐，十五岁时都有身孕了。”祥云不依不饶，“无论如何，云儿今天都要从中挑选一位驸马。”她嘻笑着，不管父皇的不悦，径直走到文状元前。
　　“你简直胡闹，是不是非要朕关你禁闭。”不大的声音透着威严。
　　“父皇息怒，祥云年纪尚小，你就随她吧。”孟蝶儿小声的劝慰。
　　“父皇，儿臣就选他为祥云的驸马——”祥云指着武状元，稚气未脱的声音郑重地宣告。
　　武状元惊怔，他错愕地抬头，连忙起身，带翻了桌椅，他无措地跪在大殿中央，“公主金枝玉叶，怎能下嫁一介武夫？况且臣已心有所属，望皇上恕罪，公主恕罪。”说着弯身叩首。
　　“心有所属又能如何？即使你已有妾室本宫也照样会让你休了她，做本宫的驸马是你三世的福气。”祥云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意。
　　“臣不能，臣不能负她，不能对不起她，只因臣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非卿不娶。”坚定的声音让人为之动容，“臣肯请皇上撤销臣武状元之功名，放臣回乡。”
　　“你休想，你跑不掉，本宫就是看中你了。”祥云也转身跪在地上，“肯请父皇赐婚——”
　　“皇上，臣不能娶公主，臣心中只有一人，如果皇上赐婚，不只断送了公主一辈子的幸福，也断送了另外一个女子的一片痴心，还望皇上三思——”武状元又深深地叩拜在地。
　　皇上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有些飘忽不定，他又忆起了当年，如果当年他也这么坚定立场，也许一切都不会是如今这样。“不娶公主，就是抗旨，你不怕朕砍你脑袋吗？”苍老的声音似威严又似探问。
　　“臣不怕死，可臣怕再也看不到她，再也无法爱她，再也无法陪伴她，再也没有机会去兑现那些诺言。”他的声音毫不犹豫，但他却无意间瞥了文状元一眼。
　　钦安殿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望着他，目光里有钦佩，有不解，有感动，唯独文状元的眼框通红，眸子里升腾起一股湿润的泪光。
　　迟迟没有听到威严的声音，他不由得抬头望向皇上，深邃眼睛里写满了坚定与担忧，还有些隐忍的怒气。
　　孟蝶儿望着他，呆呆地望着他，天庭饱满、地额方圆；鬓如刀裁，发似黑缎；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她的背脊突然麻木，她的眸子突然睁得好大好大，这个男子竟与唐彦有五份相似。她觉得他似曾相识，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第六十五章 肺腑之言

　　大脑飞快的旋转，在记忆的长河中搜索——
　　哦，那是——繁华的杭州城，那是一片红灯绿酒的醉人之地。
　　西湖断桥之上立着一位英俊少年。少年手拿一把玉箫，眼眸失神地温柔地望着西湖，微风吹起他的白衣，气宇不凡的他又有种道貌仙骨的味道，也给她带来一种久违的熟悉……
　　终于，男子缓缓地转过头，有些气恼地把玉箫插在腰间，大步走下断桥。
　　近了、近了，孟蝶儿的心脏几乎呼之欲出，她紧紧地望着他，心想不知他能不能一眼认出她，然而男子快步掠过她，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惊呆了，刚刚升腾起的希望如火般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
　　不是——
　　不是唐彦——
　　竟然不是？……
　　她认错了，当年西湖岸边她认错了，他和唐彦只是有点相似而已……
　　孟蝶儿恍然大悟，但黑色的眼眸依旧怔怔地望着跪拜紧张的他，难道他所说的心有所属，所指的她就是倾国倾城的婉妹妹？可他为何考取功名？为何成为武状元？为何不在西湖守护婉妹妹？难道婉妹妹也已来京？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本公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如若再敢说一个不字，别怪本公主不客气。”祥云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俏丽的小脸因隐忍的恼怒变得通红通红，“儿臣恳请父皇下旨赐婚，不然儿臣终身不嫁，青灯古佛，长伴一生。”她的声音里蕴含着深深的怒意与倔强。
　　皇上看着她，无奈的皱皱眉，眼睛里写满了犹豫。
　　孟蝶儿心生不妙，她匆忙起身，走下台基，跪在武状元身侧，“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父皇，一片挚心可鉴日月，难得世间有如此痴情的男儿，难得世间有不被权贵荣华左右的情意，您为何不成人之美？为何不顺水推舟？为何不成全这桩姻缘？不成全这对有情鸳鸯？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为武状元做媒，让他与那位姑娘择日成亲。相信天下百姓定呼皇恩浩荡，无不歌颂父皇博大仁爱。”
　　“你……你……”祥云忽地站起，纤细的手指颤抖的指着孟蝶儿，居高临下的眸子里写满恨意。
　　“祥云——你是金枝玉叶，又是父皇的掌上明珠，骄傲如你，你难道甘愿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子的男人？你难道就不配拥有自己的宫南燕，自己的爱情吗？”孟蝶儿抬头望了她一眼，绝美的脸依然淡定，“只要你有一颗饱含诗意的心，只要你对爱情还抱有着向往与期许，只要你用真情去呼唤，只要你用善心去结缘，只要你用美丽去追求，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有一份至善至美的爱情等着你。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感激父皇没有下旨，你会感激姐姐今天所说、所做的一切。”
　　“你……你……”凝脂的脸颊依旧绯红绯红，祥云依旧恼恨的语无伦次，她真想过去打她，可她是父皇册封的孟祁公主，她在她面前根本说不上话。她又跪倒在地，抬脸望向父皇，委屈的泪珠瞬间溢出眼眶，娇小的她更显得楚楚可怜，让人情不自禁的怜惜，“父皇、父皇……你要为云儿做主……为云儿做主啊！”
　　“云儿莫哭、莫哭——”皇上一脸的无可奈何，“你看除了武状元，这几位也都是玉树临风的年轻才俊啊……”
　　“不、不……儿臣——儿臣就看中了武状元，儿臣就要……就要他……做驸马……”祥云梨花带雨的抽泣着。
　　“这……”皇上为难地蹙眉，“那好吧，朕答应你……”
　　“父皇——”孟蝶儿急切的打断他的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每个人心中都藏有一份痴爱，每个人都想与自己心爱的人比翼双飞，这比拥有荣华权贵还要珍贵。可相爱却不能相守，相守却不能地久。父皇，那将是怎样的一份痛楚？我想只有经历的人能读懂。”
　　皇上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孟蝶儿懊恼自己，不该这样说，不该再戳穿了父皇心底的痛，可她为了婉妹妹，为了婉妹妹的幸福，为了答谢当年的救命之恩，她不能不这样说。
　　“父皇，也许儿臣说了不该说的，还望父皇恕罪。”孟蝶儿说着深深的叩首。
　　钦安殿里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沉重的叹息从台基上面缓缓地传来，“朕知道这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你只是说出你想说的。云儿你也莫哭了，你孟祁姐姐说的不是不无道理，相信属于你的爱情春天很快就会到来。”皇上对他们抬抬手，示意他们都起来。
　　“父皇……”
　　“云儿，你不要再说吧，朕意已决，就按你蝶儿姐姐说的吧！”皇上摆摆手，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祥云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她不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看了孟蝶儿一眼，掩面跑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皇上缓缓睁开了双眼，“各位爱卿见笑了，祥云公主是朕最小的孩子，都怪朕平时太过溺爱、太过迁就，云儿才被宠的如此刁蛮。今天朕确实有些累了，蝶儿你代替朕好好款请各位爱卿。”说着他扶案而起，手臂搭在公公的肩上，疲乏地走下台基。
　　“父皇我……”孟蝶儿着急的站起，快步来到父皇的身边，黑色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皇上轻轻拍拍她瘦削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臣等恭送圣上——”几个人又匆匆的站起，躬身相送。
　　鲜丽的龙袍，蹒跚的步履，渐渐的消失在阳光下的花团锦簇中。
　　几位宫女跑进来，扶正了打翻的桌椅，扯下了桌面上的瓜果，端上美酒佳肴。
　　宫南燕抱拳躬身，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多谢公主刚才相助，南燕感怀在心。”
　　孟蝶儿笑笑，“武状元不必多礼，本宫只是被你的痴心感动，才说了几句肺腑之言。各位不必拘礼，入座吧——”她转身示意他们坐下。
　　六人抱拳行礼，又重新坐在乌木金桌前。
　　孟蝶儿颔首，转身欲向台基，然而她的余光却瞥到一抹似感激又似佩服的目光，她侧头望向文状元，眉清目秀，明眸皓齿，如玉般的肌肤被大红的官服映衬的微红，高耸的衣领几乎包裹住了纤细的脖颈。孟蝶儿呆愣，她怔怔地看着纤弱的他，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
　　文状元也怔怔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熟悉的眼神，一种莫名的亲切在他心底慢慢的氤氲。
　　“公主、公主——为表谢意，臣敬您一杯——”温润的声音夹杂着担忧传来。
　　孟蝶儿终于回过神，略带歉意地望着宫南燕，“武状元太过客气了，本宫不是驳你情面，而是真的不胜酒力。本宫有些乏了，就不坐陪了，还望各位尽兴。”说着孟蝶儿又探究似的望了一眼文状元，缓缓走出了钦安殿。

　　第六十六章 相会御景亭

　　碧蓝的天空悠游着白云。
　　太阳公公把铺天盖地的金刺毫不吝啬的洒到了凡间。
　　奇异的花朵，碧绿的松柏，洁白的假山，奇特的怪石，白玉的小桥，清澈的流水，欢快的鱼儿，成对的鸳鸯，把古典富丽的御花园装点的恰似西王母的会仙阁，完全没有了凡间俗世的纷杂。
　　位于钦安殿东北，由太湖石叠砌而成的堆秀山上，赫然耸立着一座御景亭，那个恰似仙家的白衣女子就倚柱而立，垂睑望着花团锦簇的园林，绝美的容颜若有所思。
　　“公主，奴婢把文状元请到——”侍女碧叶的声音传来，惊扰了她的思绪和满山的静美。
　　孟蝶儿缓缓地转过身，对碧叶随意地挥挥手，但见碧叶躬身退下了。
　　古色古香的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文状元躬身抱拳，“上官西杭参见公主，不知公主宣微臣何事？”他的声音轻柔温润，宛如春日的清风，带着丝丝的暖意，但细细的品味却又隐约夹杂着女子独有的甜美。
　　“状元郎不必拘礼，请坐——”孟蝶儿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公主——”文状元说着坐在亭子中央的石凳上，面前的圆形石桌上，摆放着新鲜的水果，与一套雕龙刻凤的茶具。
　　孟蝶儿也撩起外罩的白纱，优雅地坐在他的对面，端起金樽壶为他倒上了一樽茶水，“文状元请——”
　　“谢谢公主、谢谢公主——”他连忙站起，清秀的脸上掩饰不住的受宠若惊。
　　孟蝶儿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低头浅饮的他，目光里写满了探究与期许，眉目如画，鼻梁挺秀，唇如点绛，肤如凝脂，瘦削肩膀，体态轻盈，世间那里有这般绝美刚强又不失阴柔的男子？
　　感受到孟蝶儿痴痴的目光，文状元有些莫名奇妙的不安，“公主为何这样看微臣？难道微臣让公主觉得觉得讨厌吗？”凝脂的肌肤里泛起若有似无的红晕。
　　若有所思的容颜忽然间笑逐颜开，明亮的笑容恍如炎炎夏日里的刺目阳光，刺痛了文状元的眼睛。那仙仙的微笑，清澈的眉宇，绝美的容颜，飘逸的白衣，乌黑的长发，发间只斜插一支简单的白色蝴蝶流苏金步摇，她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纯美但又妩媚，文状元竟一时有些看呆了，而她的心里则泛起一丝孩童般的玩味。
　　“状元郎玉树临风，相貌堂堂，本宫竟一时看的失神。”孟蝶儿娇羞做慎，故意加重了语音，白玉似的脸颊通红，“闻听状元郎尚无婚配，不知状元郎是否愿意做蝶儿的驸马？执子携手，白头到老。”
　　文状元惊怔，慌乱的眸子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公主……公主看得上西杭，是西杭三生修来的福气。只是、只是……只是西杭胸怀大志，一心报效朝廷，造福百姓，还不想过早的涉及儿女私情。公主端庄贤淑，赛似西子，礼贤下慧，通情达理，相信定会谅解西杭，成全西杭。”说着就匆匆起身，单腿跪地。
　　孟蝶儿微微皱眉，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与无奈，她缓缓起身，欲扶起他，但居高临下的高度刚好穿过衣领的缝隙，看到她白玉似的脖颈，没有喉结……果然如她所料想、所猜测的那样，一股狂喜瞬间涌遍她的全身，本欲张口惊呼，但又强行按捺住了。她知道这不是说话之地，她知道这勾心斗角的后宫，遍布诱饵。但她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她一把扶起他，紧紧地抓住他柔若无骨的双手，眉目里掩饰不住的欣喜。她望着他，她知道，也肯定文状元就是她，就是半年前搭救过自己的她，就是画舫之上共谱一曲高山流水的她，就是相见恨晚，义结金兰的她。她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她的眼睛湿润了，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地流下来。
　　文状元莫名其妙，不知所措，“公主……您怎么了？怎么了？”
　　相见却不能相认，只因她女扮男装考取功名，成了当今状元。隔墙有耳，如若他人窃听，走漏风声，这定是欺君之罪，是要午门斩首的。而她又怎么会认出她？她已不是那个吃下易容丸，变得丑陋无比，抱着琵琶苦苦寻夫的孟蝶儿。她不舍地松开了她的纤细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喜悦而略带苦涩地笑了笑，“状元郎，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不——是一位义结金兰的姐妹，她也复姓上官。”
　　“哦？不知那位姑娘现在何处？让公主这么伤心。”文状元不解。
　　“不是伤心，是欣喜——我们分别已半年之余，我也不知她身在何处，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许是巧合，她与状元郎倒有几分相似。”
　　“是吗？那……那……也许相似之人——大有人在。”文状元悻悻而言，诺诺而秫。
　　孟蝶儿看着她，眼里有些许的心痛，她缓缓地开口，声音降低的似游丝，“状元郎你且请坐，不必惊恐，听本宫慢慢道来——那是半年之前，江南阳春，时值三月，莺飞草长，杂树生花，我因住店遭人陷害，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追到西子湖畔，是她救了我。碧水之上，画舫之中，朦胧雨帘里，我们琵琶木琴，共谱了一曲高山流水，她的琴音宛如天籁，似能荡尽人间铅华……”她盯着他，认真的盯着他，不愿放过他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个表情。
　　“——岁月如歌，知音难觅，你我情投意合，义结金兰，自是情理之中，妹妹不必多想，更不要被家仇所牵绊。倘若他日真的遭遇不测，姐姐也愿与妹妹一同承担……”
　　她的声音很小，缓缓地飘进他的耳朵里，温暖的字眼，熟悉的声音，亲切的眼神似木桩般狠狠地敲击他的心扉，淡定从容的眼睛终于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灵秀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错愕。她怎么知道，怎么知道她与蝶儿姐姐的相遇相知？她怎么能背出那天深夜，蝶儿姐姐跪在桥头信誓旦旦地说出的字眼？她也曾听闻孟祁是流落民间的公主，她也曾以为孟祁公主字蝶儿，只是巧合而已。可现在想来这是傅家的江山，公主又怎么姓孟？难道她真的是蝶儿姐姐？她恢复了原来的容貌？她欣喜而惊慌，但她不能盲目的道出一切，因为她大仇未报，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身世……幽深的眼睛泛起一阵犹豫，她垂下眼睑，却一眼瞥见因不放心而跟来站在山下默默等候至今的宫南燕，心里竟又泛起一阵心痛的感动。
　　“也许……也许……世间就有巧合之事。也许……也许——那个面貌狰狞的蝶儿与公主有过一段渊源……她告知公主寻夫路上的一切……也许……也许……”突然他打了一个寒颤，现实不容她多想，他也不敢多问。他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以后……以后吉凶再做打算。
　　他突然抱拳躬身，不亢不卑的声音依然掩盖不了那紧张与逃避，“公主，西杭还有些琐事，改日再与公主详谈，容西杭告退。”
　　说着转身欲走，却被孟蝶儿喊住——
　　“状元郎请留步——”孟蝶儿快速地绕到他身前，低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朝中都是些尔虞我诈之人，状元郎切记谨慎。如若有什么需要蝶儿帮忙，尽管到雨荫阁来便是。”她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担忧。
　　“多谢公主良言，西杭谨记在心——”他再次躬身叩拜，心间充斥着暖暖的感动，“臣告退——”
　　望着纤瘦的身影渐渐地走下山，与同样身着大红官服的男子并肩走向长廊，她的心间少了分忧虑，多了份欣慰，但愿千里共婵娟，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六十七章 下旨赐婚

　　武状元宫南燕封做了皇上的御前侍卫，而武榜眼曹安邦与武探花彭建也分别做了御林军的副统领。文三甲虽没册封官爵，但他们被宣布随朝议事，侯旨待封。
　　孟蝶儿依旧在雨荫阁深居简出。
　　只是皇上休闲的多了，他时不时地到雨荫阁来，备一壶香茗，或与蝶儿吟诗作赋，或谈古论今，或对阵博弈。
　　只是蝶儿不再似以往那样淡定从容，她时不时地或怡神静思，或来回踱步，雨荫阁里似乎多了份担忧，多了份牵挂。
　　她几乎每天都有意无意地向父皇打探文状元，皇上以为孟蝶儿对他有意，于是也更加褒奖文状元，说上官西杭才高八斗，胆略过人，思维过甚，并不再宰相与大学士之下……
　　这让孟蝶儿欣慰不已，也让她忧虑不已。欣慰的是巾帼不让须眉，婉妹妹一介女流也能在朝中一展风姿，为江山社稷略尽绵薄之力。忧虑的是婉妹妹此次来不是善事，定时寻找时机，搬倒宰相，报那灭门之仇。但老宰相老奸巨滑，居心叵测，凶狠毒辣，惨无人性。一旦那老匹夫起疑，婉妹妹定当自身难保，何况女扮男装考取功名混进朝中，又是大大的欺君犯上之罪，罪不可赦……
　　怎么办？怎么办？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在孟蝶儿的担忧中郁郁寡欢地游走。
　　翠绿的芭蕉枝叶渐渐变的有些干枯。
　　寒冷的风夹杂着零星的雨雪迎来了冷冽的冬。
　　这天，冬日的暖阳刚刚的升起，一片祥云就笼罩了状元府。
　　锣鼓开道，喜乐齐鸣，状元府前来了一对人马，八抬大轿慢慢停稳，撩开那蓝色的幔帘，从上面走下来的原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侯公公。只见侯公公弹了弹手中的拂尘，“小的们——快、快去禀报你们家状元郎，出来接旨。”
　　那门卫见了，便急匆匆向里跑去。
　　不大会儿，就见状元郎急匆匆地奔来。
　　一阵寒暄过后，就见公公展开了手中的圣旨，状元郎连同府内的一干人等都匍匐在地。
　　一道尖声细气的声音响彻了状元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状元郎上官西杭，相貌堂堂，学富五车，孟祁公主端庄贤淑，国色天香，今有朕做媒，将二人结为连理，于下月十五黄道吉日，拜堂成亲。钦此——状元郎快接旨吧！”侯公公柔声细语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喜庆。
　　上官西杭呆了，他好像闻所未闻，像雕塑一般依旧跪倒在地，任凭侯公公的催促的声音响了几遍。
　　倒是府内的总管大人，见状站了起来，来到他的身侧，大人、大人的叫了几次，才把他如同从睡梦中叫醒。
　　“快接旨吧状元郎，是不是高兴过了头才一时惊呆了？”侯公公依旧眉开眼笑。
　　上官西杭面色通红，神情呆滞，看得出他是异常的震惊，他颤颤巍巍地又重新匍匐在地“臣、臣、臣……谢、谢、谢……谢主……谢主——隆恩……”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双手接过圣旨，跌跌撞撞地、缓缓地站起了身，清秀的脸上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煞白煞白的，瞬间爬满了难解的情愫。
　　“老奴恭喜状元郎！”侯公公说着拱手抱了抱拳，真心的赞美道，“难怪状元郎这么激动，这孟祁公主可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国色天香，美的不可方物，可不像那刁蛮跋扈的十二公主，再说也是当今圣上最喜爱的公主，状元郎好福气啊！如今赐婚成了皇上的佳婿，朝中大臣谁不给薄面三分？状元郎心宅仁厚，胆谋过人，文韬武略，成竹在胸，将来前途无量，必定大展宏图，成就一番事业。”
　　上官西杭牵强的扯扯嘴角，依旧心惊肉跳，“侯、侯公公，您、您、您……过夸了，西杭、西杭……自知才疏学浅，恐怕有负、有负……圣恩，有负、有负公主……”
　　“哎呀！状元郎真是自谦！老奴也不多说了，现行告退了。”侯公公不耐烦地说着转过了身。
　　他捂住了狂跳的心脏，心里在告诫自己沉着、沉着，一定要沉着，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无论如何先应下再说。他极力的想让自己镇静下来，可声音从喉腔中发出就改变了初衷，“侯、侯公公——请、请留步——这、这大冷的天——有劳您老跑一趟，请、请进屋喝——喝杯热茶，容、容在下略尽、略尽一下地主之谊，吃——吃顿便饭再——再走不迟……”
　　“吆！看、看、看——状元郎才俊过人，礼贤下士，多会说话啊，这貌相天生就是乘龙快婿的模样。得、得、得——你也别激动的傻了，那样可折煞老奴了，老奴可没法交差了。知道你高兴的忘乎所以了，这叫谁也得如此啊！”说着他回头环视了一下众人，又洋洋自得的说：“攀上公主，那你可是一步登天了，以后老奴还要仰仗驸马爷的提携，在公主和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呢，今天就不叩扰了。等到驸马爷和公主大婚之日，黄道吉时，老奴一定重重的讨杯喜酒喝。回见呢您——回见呢您——您自己在这儿偷着乐吧——”他还没有说完，拂尘往手肘上一搭，就已转身走出了门外，那拿腔作势，细声细语的声音漂浮在风里，着实很让人悚然。
　　“侯公公、公公——慢走、慢走——”上官西杭呆呆地站着，只有总管礼节性的抱拳相送。
　　暖阳知趣的照着，寒风依旧在吹。
　　上官西杭手握圣旨，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他嘴里不断地呢喃着、重复着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他身边的人也都悄然无声地陪着他站着，他们都唯恐惊扰了他这份激动。他们都在想状元郎真是福浅，一步登天乐坏了，一道圣旨吓傻了。
　　冬阳慢慢地上移，空气中多了份暖意。
　　时光就这样慢慢地嘴嘬着上官西杭的心。
　　“报——武状元宫大人求见——”话音还没落地，门外便急匆匆闯进一个人来。
　　许是走的急了，他那宽大朝服上的玉蟒带，都有些倾斜，俊朗的脸上也渗出微微的汗珠。
　　他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火急火燎的来到上官西杭面前，声音急迫而担忧，“上官、上官兄，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哦、哦——宫大人，我们大人接到圣旨后，就这样一直在沉思，是太震惊，太意外了吧。”总管殷勤地说着，快步走来，“大人你来得正是时候，小的正要给你去报喜呢，我们大人接到的可是钦点驸马的圣旨啊！……”
　　“好了好了，快别说了，我都知道了。”宫大人瞪了眉飞色舞的总管一眼，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兴高采烈的话，“你们都先行退下吧，你们大人许是兴奋的太很了，以致失态了。我来和他叙叙吧。”
　　他遣退了众人，抹了一把脸上细微的汗珠，摇了摇惊呆了的上官西杭，“西杭、西杭兄，这里不太方便，走、走——我们屋里叙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上官西杭这才发现他的面前站着玉树临风的武状元，他下意识地说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今天在朝中已经被传得纷纷扬扬了。我们屋里叙话吧？”
　　“兄……兄台……怎么办？怎么办啊？这可如何是好啊？”上官西杭突然失态地抓住他的臂膀，紧紧地抓住，仿若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大颗大颗的泪珠瞬间爬满了他那清秀的宛如女儿般的脸庞。
　　“你前几天不是说公主在御景亭给你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她恰似一个人吗？也许、也许她真的就是……”他顿了顿，“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你平静下情绪，我们商量下对策，去会一会那位公主吧，也许、也许会柳暗花明的……”

　　第六十八章 将计就计

　　明媚的午后，暖阳融融。
　　两匹深棕色的骏马徐徐地丛状元府牵出来，在繁华的街头奔驰而过，急速地向皇宫驶去。
　　穿过永华门，只见两位大人潇洒的翻身下马，两位侍卫急忙小跑过去，接过他们的马缰。
　　两人急匆匆的向后宫走去，奇花异草间，曲折长廊中，汉白玉的亭子里有不少嫔妃带着贴身侍女在观景闲聊，打了照面，两人也只是礼节性向她们躬身抱拳，又急匆匆地向前奔去。
　　向宫娥太监几番打听，他们才知雨荫阁位置偏僻，坐落在皇宫的西南方。绕过御花园，穿过一片梅林，隐约有琵琶声传来，寻声望去，他们才透过光秃的枝桠，看到两栋古色古香的阁楼相对而立。
　　阁楼越来越近，琴声就越来越清晰。咋听时琴声略带伤感，但待到你细细揣摩品味时，已经感觉欲罢不能，琴音绕梁。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大红的宫灯随风微微摇曳，两位侍卫笔直地站在两侧，见他们走来，连忙躬身抱拳，异口同声的声音和着优美的琴声，“属下参见两位大人。”
　　宫南燕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
　　干净的院子里没有一盆珍贵盆栽，没有一株奇花异草，只有一棵微枯但依旧翠绿的芭蕉树，那养眼的碧绿不但给萧条的冬带来了一束春意，也给雨荫阁增添了一份盎然与生机。那优美的琴声依旧在阁楼中回旋，低沉而缠绵，轻柔而迷茫，似一个心事重重的女子在轻声的诉说……
　　“听琴声辨其情，看来这公主也是心事重重啊！”宫南燕侧头看了一眼上官西杭
　　上官西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静静地听着依旧回响的琵琶声。这琵琶声连绵悠长，缓慢轻柔，弹奏者似无助迷茫，又似心不在焉。这曲子虽算不上天籁之声，但却是人间少闻的妙音。
　　“南燕兄，你如今是御前侍卫，应时刻不离皇上身边，你快回去吧，免得被人抓到把柄。西杭自己去拜访公主便可。”
　　宫南燕犹豫地看着他，“那……那好吧，有什么事尽管去找我。如果公主真的如你所猜想那样，我想她是不会为难你的。”
　　雨荫阁里暖意融融，檀木香气淡淡地萦绕在空气中。
　　透明的的白纱间，身穿白衣的孟蝶儿搂着梨形琵琶呆呆地坐在雕龙刻凤的太师椅上，柔若无骨的指尖在纤长的琴弦中的灵活的游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父皇怎么会下旨赐婚？难怪父皇说给她一个惊喜，原来是这样的惊喜。许是她每天有意无意地向父皇打听文状元的消息，父皇以为她对文状元心仪已久，才下旨赐婚。可他老人家哪知她情以枯，心已死，意已决，她不奢望也不再愿穿上大红嫁衣，涉足红尘，涉足婚姻。可这个人是与她有救命之恩、义结金兰，是她想报答和牵挂的婉妹妹……
　　“启禀公主——文状元求见……”侍卫在门外朗声传报。
　　“公主、公主——驸马爷来了，驸马爷来了——”侍女碧叶兴高采烈的拽了拽了孟蝶儿的衣角。
　　孟蝶儿这才回过神来，优美的琵琶声也跟着嘎然而止，“哦——那，快请、快请——”
　　她的话音刚刚落地，一袭红色官袍的状元郎就掀帘奔了过来。
　　俊秀的脸上潮红，帽檐下缓缓地流出晶莹的汗珠，腰间玉蟒带稍稍的倾斜，胸口剧烈的起伏，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焦急，“上官西杭——参见公主——”
　　一名侍女接过孟蝶儿怀中的琵琶，又一名侍女把白色的丝绢放进孟蝶儿的白玉掌心里，她微微含笑，缓缓地起身，优雅地踱到他面前，执起手绢本想为他擦汗，怎料他惊慌的后退，慌忙躬身抱拳，“不劳公主大驾，微臣、微臣自己来便可。”说着欲接过孟蝶儿手里的手绢。
　　“状元郎何必见外？如今父皇赐婚，你我下月就拜堂成亲，本宫今后就是你的妻，为你擦汗自是情理之中。”孟蝶儿又走到他的面前，对他微微眨了眨眼。
　　上官西杭顿时不知所措，任由孟蝶儿为他擦拭汗珠。
　　宫女们见了脸上都露出打趣的笑，眉眼里掩饰不住的羡慕。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要与驸马好好叙叙。”没等孟蝶儿的声音落地，众宫女便屈膝行礼，慢慢地退了出去。
　　“刚才真是难为状元郎了，请状元郎相信蝶儿这么做自有蝶儿的道理。”孟蝶儿压低声音道。
　　上官西杭略带困惑的点点头，“今天微臣突然造次来访，还请公主莫怪，公主冰雪聪明，相信自知其中缘由。”
　　孟蝶儿点点头，“上午父皇来此，只说要给我个惊喜，怎料是下旨赐婚。蝶儿本已看破红尘，不想再卷入痴心情爱中，可这个人偏偏是状元郎，而状元郎偏偏又是她，所以蝶儿不想抗旨，愿意随状元郎千里婵娟。”
　　上官西杭惊呆了，他着急的不知所措，语无伦次，“这、这、这……不、不……臣、臣、臣心有所属……恕难从命……”他急急忙忙找了个借口搪塞。
　　“心有所属？那敢问是那家的姑娘？”孟蝶儿故作不知的追问。
　　“这……”上官西杭不知该如何作答。
　　蝶儿知道，他已经随时间铸就在她的心里，他的温柔已慢慢融化了她冷漠的心灵，他在她仇恨的心里种上了一颗爱的种子，那棵种子在她的心里已悄然无声的发芽……他是真的心有所属，只是那不是那家姑娘……
　　“状元郎既说心有所属，那蝶儿必然相信无疑，但恐怕是那家的公子吧？”孟蝶儿声音很低，就似两人耳语般。
　　上官西杭惊怔，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胸中一片慌乱。
　　“友不贵多，得一人，可胜百人；友不论久，得一日，可愈千古；友不择时，得一缘，可益一世。有你，是缘、是运、也是福。”她不由得握起他的手，紧紧的握住，“你真的忘了吗？真的忘了面貌丑陋，左脸一块狰狞疤痕的孟蝶儿了吗？真的忘了你挟持着我飞在碧波之上了吗？你真的忘了画舫之中，朦胧的雨帘里，我们琵琶木琴共谱的那首高山流水了吗？你真的忘了你曾给我讲过的西子的故事了吗？你真的忘了你曾说过的，你会永远记住孟蝶儿这个名字，因为你要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个男子很爱——很爱她，请她务必珍惜吗？你真的忘了清冷的深夜里，你我跪在船头，要天地为证，水月为鉴，义结金兰的情谊了吗？我不相信你忘了，我不相信你真的忘了。”她的眼眸渐渐湿润，缓缓流下清澈的泪珠，“是那些已变成陈年往事？还是已物是人非？是我吃下易容药丸恢复了容貌，是我做个公主，你就不相信我了？你就不认我了？可我还是那个孟蝶儿啊，那个苦苦盼重逢，盼了重逢又日夜为你担忧的孟蝶儿啊！”
　　上官西杭呆怔，他望着梨花带雨的她，眼睛渐渐的湿润了，心中一阵自责，“你……你真的是——是她？是蝶、蝶儿姐姐？我……我不应该怀疑的，可……可我没见过你的真实容貌啊！我哪知蝶儿姐姐这般的绝美……姐姐、姐姐——”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睛滚滚而下。
　　“妹妹、婉妹妹——”
　　朦胧的烟雾中，这两个女子相拥而泣。
　　良久之后，孟蝶儿才微微抬头，用手绢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拉她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
　　“妹妹莫哭了，重逢之日一直都是咱们所期盼的啊！”
　　上官婉高兴的点点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都怪妹妹愚钝，那日御景亭中没能揣摩透姐姐的寓意。可我千思万想，也没料到姐姐竟然就是流落民间的公主。来京的这一路上，我也一直都在打探姐姐的消息，可一直都毫无所获。那日早朝时，我才得知洛轩已是翰林大学士，娶了宰相的女儿并且生下一子。洛轩他怎么会变了呢？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孟碟儿深深叹息，缓缓地道，“天意弄人，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一成不变。他已不再是前世的唐彦，已不再是我深爱的君。昔日的同甘共苦，前世的刻骨铭心，在荣华权贵面前竟分文不值。我拦马阻车，三入学士府，竟都被他乱棍打出。我累了，在他的冷漠无情地折磨中，我的心终于死了。那日，我抱着琵琶又来到学士府前，我本想最后为他再弹一曲，为我们的前世今生画上圆满的句号，可谁料我的琵琶歌声竟把前来吃他儿子满月酒的皇上引领出来。我匆忙的逃离，却还是在胡同里被人绑架到相府，原来那个老匹夫想让我进宫，想让我在皇上七十大寿之时弹唱一曲。我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让我留在皇帝身边，做个任由他摆布的棋子。见我语气强硬，宁死不从，老匹夫也不生气，只说我会心甘情愿的进宫，便扬长而去。”她的声音忽然充满嘲弄，“谁知洛轩竟也来到了相府，他对我说什么你知道吗？婉妹妹，他说他爱我，很爱很爱，就像前世一样，只是他有他的苦衷。他还说他相信我依然爱着她，他求我进宫留在皇上身边……逃跑、跳湖竟然都被抓了回来。最后，他又拿谷姐姐、谷老伯，和我今生那苦命的爹娘的性命来要挟我，我无奈，只想既来之则安之吧。于是在皇上七十大寿时，我弹唱了那首《江山美人》。那首凄美的歌词里写满了我们的故事……”孟碟儿苦笑了下，“我不愿成为他们的棋子，于是弹唱完后，再众人的惊叹中，就匆匆跑了出去。我想父母会有谷姐姐帮我照顾，我此生已了无牵挂，所以我就一头撞在了路边的古树上。也许蝶儿命不该绝，在上天的眷顾中，我昏昏沉沉的醒来，宫女告诉我，这是皇宫中的雨荫阁……仁慈的皇上并没有治我的不敬之罪，也没有立我为妃。他几乎每天都到雨荫阁来与我吟诗作赋，对阵博弈。有一天他给我讲了一段故事，一段至死不渝、感人肺腑的爱恋。而雨荫阁就是以那个女子的名字命名的。我也才知道我原来不是孟家的亲生女儿，我才知道我与我娘竟有九分相似。我才知道我的娘当年出身青楼与帝王相亲相爱，但他们终抵不过世俗的枷锁，众人的反对……”孟碟儿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那都是前尘往事，虽然我已不是前世的孟碟儿，但皇上说，我拥有前世的心，前世的情，前世的记忆，前世的灵魂……所以我们隔世相认，他成了我的父皇，而我做了他的女儿……”
　　听到孟蝶儿的诉说，上官婉才恍然大悟，“姐姐，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
　　孟蝶儿摇摇头，“跟你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傻丫头，你怎么能不顾性命之忧，女扮男装参加科考？”
　　上官婉无奈的皱皱眉，“在西湖这么多年，搜集的证据对现在根深蒂固的宰相根本不足为惧。再说当年的知情人都已被斩草除根，要想搬倒宰相，必须找到有力的证据，可这又谈何容易？于是无奈之下，我带着兰儿来京参加科考，可又怎料皇榜中状元。”上官婉摇头苦笑，“而宫南燕因不见画舫，一路追我进京，但可惜他晚来一步，那时考时已过，考门已关。他无奈参加了武试，不料想他也中了武状元……”
　　窗外暖阳依旧，窗里其乐融融。
　　孟蝶儿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妹妹，既然圣旨已颁，想那满朝文武皆已知晓，你又女扮男装，混入朝歌，此罪也当是死罪，现在我们去禀报父皇，那皇家脸面何在？再说想搬倒那老匹夫，还没有搜集到确凿证据，想那老匹夫也不是等闲之辈，朝中定然布满耳目，现在显然不是时机。既然已经没有回旋余地，那我们姐妹不如将计就计，以假乱真……”

　　第六十九章 擅闯雨荫阁

　　腊月十五，黄道吉日，此乃孟祁公主与状元郎的大婚之日，举国欢腾，普天同庆。
　　喜庆的唢呐响彻整个后宫，红墙黄瓦间飞扬着无数的红丝带，摇曳的大红宫灯挂满了皇宫的每个角落，每棵粗壮的树干上几乎都贴上了大红的喜字，为寒冷萧条的冬，为威严豪华的皇宫，增添了无数的喜气。
　　雨荫阁里一片忙碌。
　　侍女们细致地为孟蝶儿穿上彩凤飞翔的嫁衣；盘上乌黑柔亮的长发，戴上金制的凤冠。眉笔清扫娥眉，胭脂轻擦两腮，朱红轻涂绛唇。
　　铜镜中霎时映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似国色天香的牡丹，雍容中透着华贵；似出水的芙蓉，清纯中透着妩媚；又似凌寒独放的腊梅，孤傲中透着柔弱。
　　“啊——公主好美啊！”
　　“就像画中的仙女！”
　　“驸马爷看到公主一定会惊呆的。”
　　“驸马爷玉树临风，公主国色天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
　　众宫女痴痴地看着孟蝶儿，七嘴八舌的声音里充满了赞美与惊羡。
　　孟蝶儿苦涩地浅笑，“不要羡慕本宫，月老也为你们拴上了红丝线，注定了你们的姻缘，总有一天你们的心上人也会在喜乐中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迎娶你们。待到那时本宫定好好的为你们置办上等的嫁妆，把你们一个个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几句话说的众宫女喜笑颜开，娇羞不已。
　　“洛大人、洛大人你做什么？你做什么？今儿公主大婚，你不能擅闯雨荫阁，你不能……”
　　“走开，狗奴才——”
　　欢快的喜乐中隐隐传来争吵声，孟蝶儿不解的望去，见一身飘然的白色闯进宫门。
　　他的身后紧随着急匆匆地太监小福子，小福子脸色潮红，着急的语无伦次，“公主……我……洛大人他……”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孟蝶儿淡淡地扫了一眼惊怔的唐彦。一片喜庆的火红中，那身无尘的白竟那么刺眼。
　　洛轩怔怔地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张熟悉绝美的脸，齐齐刘海，弯弯黛眉；含情美目，顾盼流转；灵秀鼻梁，朱点绛唇；她依旧美的不可方物。只是她的嫁衣不是为他披，她的美不再属于他一个人，她要嫁给另一个男子，一个毫不逊色于他的男子，她从此就是他的妻，从此将与他共剪西窗，举案齐眉……这一刻，他的胸腔一片疼痛的酸涩，他不忍，他不甘，他不愿……原来她在他的心中一直都是那么的重要，可是现在晚了吗？
　　“大胆——公主凤貌岂是你能看的——”侍女碧叶一脸怒意，慌忙扯下绣着彩凤飞翔的盖头，往孟蝶儿的头上盖。
　　听到碧叶的怒气冲冲的话语，其他几位宫女也有些愤愤不平，她们壮着胆子，争先恐后地说——
　　“雨荫阁乃公主秀闺，男子是不能随便踏进的，况且今日乃公主大喜之日，洛大人私闯雨荫阁究竟是何寓意？”
　　“洛大人私闯雨荫阁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况且还一身白衣，洛大人你到底是何意图？”
　　“洛大人如若再不走，就别怪我们雨荫阁的人不客气——”
　　大红的盖头遮掩住了孟蝶儿的花容月貌，听到宫女们为自己愤愤不平，她的心里竟然有了淋漓尽致的快意，竟然有了一丝恶作剧，也竟然泛起了丝丝暖意。她虽看不清唐彦的神情，但想来也定有些气恼。
　　“你们这群没规没矩的奴婢，竟敢以下犯上，小心我要了你们的脑袋——”怒意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吓。
　　“洛大人，这是本宫的雨荫阁，不是你的学士府，你不要在这里撒野，小心本宫禀报父皇，你擅闯雨荫阁骚扰本公主。”盖头下传来柔弱但威严的声音，这让洛轩竟有了些微微的胆怯。
　　他躬身行礼，怒意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润恭敬，“微臣、微臣……只是有些话想单独告诉公主，所以才一时心急擅闯雨荫阁，还望公主恕罪。”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孟蝶儿有些无奈。
　　“可……可臣……想……想单独与公主谈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恳求与期许。
　　孟蝶儿摆摆手，“你们先退下，在门外守候。”
　　“可公主……”
　　“去吧——”孟蝶儿打断了碧叶犹豫地声音。
　　碧叶点点头，带众宫女退下，离开时还不望示意宫女们放下撩挂的白色纱幔。
　　门被轻轻的虚掩上，垂地的道道白沙微微摇曳。
　　洛轩迟迟不说话，盖头下的孟蝶儿竟有些紧张，她撩开了盖头。
　　透过道道白纱，她只能看清他的轮廓，“你不是有话要告诉本宫吗？快说，说了快滚——”孟蝶儿的声音里夹杂着恨怒。
　　“蝶儿——你真的——真的要嫁给上官西杭吗？”他的声音充满了伤感与不甘。
　　“上官西杭相貌堂堂，才识过人，他既没娶，本宫又没嫁，况且本宫又与他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自然要嫁他为妻。”孟蝶儿的脸上故意荡起幸福的光晕，声音里流露出女儿的娇羞。
　　洛轩苦涩的眨眨眼，心中一片悲凉，“公主与上官西杭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相处也不过几日，你又对他了解多少？微臣听闻他垂涎美色，常常彻夜不归，流连于青楼之中。微臣还请公主三思啊！”
　　上官西杭本就是女扮男装，他怎么可能彻夜不归？流连于花草？简直是荒谬！孟蝶儿不屑的冷哼，“上官西杭是什么样的人，本宫自是知根知底，你不要因为你在这里无中生有，挑拨离间，本宫就会听信谗言，你未免太低估了本宫。滚——”
　　“蝶儿——”
　　他急迫地呼喊，欲撩开白纱走近她，却被她大喝，“站住——不要再靠近一步，不然休怪本宫无情。”
　　他悻悻地放下白纱，无奈地站在那里，望着白纱中那端坐的红，心里压抑着酸楚，“蝶儿，不要嫁给他，不要嫁给他好吗？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伤痛的颤音，“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是那么的爱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蝶儿——皇上那么宠爱你，你只要拒婚，他就不会不答应。你我再去求皇上，再求皇上赐婚。你贵为金枝玉叶自是不能委屈你，我会休了仙儿娶你过门……”
　　“不行——”孟蝶儿打断他的话，“当日我放你一条生路，就是看在柔弱的仙儿和无辜的孩子份上。如你不好好善待他们母子，我定不会放过你。今天是本宫大喜之日，本宫就暂且不与你计较。如若你以后再来骚扰本宫，本宫定不饶你。”
　　“那——我让她做妾，你做正室。到时我们不又可以在一起了吗？……”
　　“住嘴——你这个见利忘义，贪图虚荣的卑鄙小人——”孟蝶儿厌恶地望着白纱之中的身影，冲动的放声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把他给我轰出去——轰出去——”

　　第七十章 陈年旧事

　　欢庆的喜乐依旧在充斥在富丽堂皇的后宫。
　　翠绿的芭蕉树上也被宫女挂上了大红的宫灯和飘飞的红丝带。
　　雨荫阁里的道道垂地白纱又被宫女们轻轻地撩起，勾挂在朱红色的柱子上。
　　孟蝶儿脸色通红，胸口微微起伏，双眸盛满了不屑的气恼，这个卑鄙虚伪的小人，她当年怎么会魂不守舍的爱上他？她前世怎么会信誓旦旦的抛却一切与他私奔？是她孟蝶儿瞎了眼，信错了人……
　　“这大学士也太胆大了，不但敢擅闯雨荫阁，还竟敢惹公主生气，碧叶一定要禀报皇上，治他的罪不可——公主您……您别生气，今天可是您大喜之日，你可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子——”侍女碧叶打趣地看着她。
　　“我才没有生气——”孟蝶儿扯了扯嘴角，绝美的脸又慢慢地恢复了以往的淡定从容。
　　一道喜庆的唢呐伴着锣鼓声由远而近，一路欢歌，跳跃而来。
　　“驸马爷来了——驸马爷来了——快看、快看——”侍女们突然一道兴高采烈地呐喊起来。
　　喜乐霎时激活了雨荫阁的每个角落。
　　那欢，那笑，那喜，那乐，那歌，那舞，那人，那彩带，那宫灯，那大红烫金喜字，就连那枯黄的芭蕉树，处处也都涌动着生命的鲜活。
　　蝶儿冷眼观看着这一切，就像观看着一场跳梁小丑一样，即胸闷，又胸痛，即想哭，又想笑，即可悲，又可怜。她真想大声呼喊，真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仁慈的老父皇。真想解下这大红盖头，真想向世人揭穿一切丑恶的罪行……
　　但，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她不能拿婉儿妹妹和众多人的生命开玩笑……这一出戏不但要唱下去，而且还要唱出精彩……她一定要帮婉儿妹妹……帮他搬到那老匹夫……帮她给上官将军平反昭雪……不管自己了不乐意……
　　但她又欺骗了父皇，以后，以后父皇会不会生她的气……会不会治她的罪，会不会原谅她……
　　哎，两世没有穿上的大红嫁衣，今天已经披上了身，自己已体会到了‘新娘’的滋味，可、可‘新郎’竟是……
　　“吉时已到——快扶公主上轿——”
　　门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紧随着鞭炮齐鸣，喜乐又奏。
　　孟蝶儿赶忙收回了思绪，哎——就让这一世，做一次无嫁‘新娘’吧！……今世、后世，也永远不会再有了……
　　“来、来、公主，吉时已到，我们准备走了——”喜娘说着赶忙从托盘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塞进孟蝶儿的手里，急切的嘱咐，“公主，您拿好苹果，切记再饿也不能吃，这可是保佑您和驸马爷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吉祥果。还有公主从此刻起，到洞房花烛您都不能再说一句话。”不等孟蝶儿回答，喜娘就慌慌张张的把搭在凤冠上的红盖头放下。“快、快扶公主上轿——”伴着喜娘的声音，有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地架起孟蝶儿的双臂。
　　莲步轻移，孟蝶儿在宫女的挟持下，颤颤巍巍地向前走。
　　“公主，您小心这是台阶。”碧叶趴在孟蝶儿的耳边说，无奈鞭炮震天，喜乐震耳，孟蝶儿根本听不清。她想张口问碧叶说得什么，却猛然想起喜娘说的话，于是又乖乖地闭上嘴巴。
　　三寸金莲，缓缓地走下台阶，不料却踩到垂地的裙摆，脚下猛然一个趔趄，柔弱的身躯欲向前倒去，还好眼疾手快的宫女加大了力道，扶正了的孟蝶儿……
　　心有余悸的孟蝶儿垂下头，从盖头与胸襟间的缝隙中偷窥着地面，缓缓地上了花轿。
　　鞭炮齐鸣，锣鼓震天中，迎亲的队伍缓缓地走出了雨荫阁向花清宫走去。
　　几天前，皇上宣见上官西杭与孟蝶儿，他面带不舍，恳切的希望他们成亲后仍旧住在宫里，而雨荫阁从此就是孟蝶儿的娘家。他们两人都没有抗拒，因为皇宫毕竟是戒备森严，他们留下来无疑是安全的，如果有朝一日老宰相探知了上官西杭的真实身份，以他那毒辣成性的狭隘，那么肯定会派人刺杀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况且有是在他爪牙遍布的皇城……
　　寒风中夹杂腊梅的清香，零星的雪花从天而降。
　　坐在头戴红花的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一身喜庆的红衣，胸前佩戴着绸布大红花，俊朗的五官，灿烂的笑容，潇洒的身姿，逢人抱拳颔首，处处透出新婚的喜庆与甜蜜。她偷偷地望着身侧的宫南燕，天庭饱满，地额方圆；鬓如刀裁，发似黑缎；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身材高大，膀宽腰圆；英姿飒爽的他脱下呆板的盔甲换上大红色的新郎服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一定少了身穿盔甲的威严，少了身穿白衣时的飘逸，一定多了一份柔情，多了一份喜悦。
　　许是感受到了她打量的目光，他极不自然地抬头看向她，她微怔，慌乱的转过头，脸颊上泛起娇羞的红晕。他忽然无声的笑了，笑容里带着些无奈与向往，她什么时候才肯为他穿上嫁衣？他什么时候才能抬着花轿去迎娶她？他什么时候才能安安稳稳的守着他那梦中的新娘，去过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甜蜜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每天都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哎，那一天总会到来的，幸福总会被握住的。宫南燕你再耐心点吧，就当是上天赐予的考验吧。
　　迎亲的队伍穿过了梅林，绕过了御花园，走上了青石板铺就的大道。
　　颤颤巍巍的八抬大轿中，孟蝶儿紧紧地攥住散发出清香的苹果，心中一片压抑。那些流年往事又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前世——湖面的渔船上，他和她相偎相依——
　　“……我不想让你去科考，不是不相信你的实力。是因为伴君如伴虎，还因为……我怕你金榜题名被招为驸马啊，那样我可怎么办啊？”
　　“不会的娘子，不会的。今生君绝不负你，等到来世也要非卿不娶，生生世世你都休想逃出我的手心，月老的红丝线不是你我能挣断的——”男子开怀地笑了，笑声在青山中盘旋，在湖水中荡漾。
　　女子的脸颊泛起点点红晕，她望着那血染的残阳，映红的天际，无边的碧绿，澄清的湖水，满足的笑了，今生她能嫁他为妻，能得他的痴爱，她能和他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平淡一生，白头偕老，她——孟蝶儿，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她此生无憾了……
　　他们双双坠湖，跌入阴曹，奈何桥头，依依惜别——
　　“……娘子，我不喝忘川水，我不喝，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我们来世还做夫妻。”他双手攥住她白皙的有点僵硬的手，信誓旦旦的声音中充满了怜惜，“今生让娘子受苦了，来世为夫一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风风光光的嫁给我唐彦。什么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山珍海味，为夫一定努力让娘子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而不像今生让娘子跟我打渔度日，最后还成为湖中鬼……”
　　“……娘子，来世为夫一定答谢你的这份信任，你的这份结发之情，执子只爱……”
　　“……娘子，好好地看着我，把为夫的样貌牢牢地印在心窝，不管你身在何方，为夫都会踏遍千山万水地去找寻你，即使到了出阁的年纪，即使达官贵人前去提亲，你也要等着为夫啊娘子——”他的声音里带着难舍的恳求……
　　曾经的情真意切在脑海中静止，曾经的刻骨铭心在心底冰封。
　　幽深眼睛里溢满了晶莹的泪花，孟蝶儿仰头使劲地睁大眼睛，硬生生的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等——我等——我一直都在原地，一直都在痴痴的等你，可我的等待又换来的是什么？是你的无情，是你的冷漠，是你的忘恩，是你的负义……”呢喃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恨意，她无力的垂下眼帘。
　　大红嫁衣，彩凤飞翔；鞭炮齐鸣，喜乐齐奏；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可她嫁的却不是他？
　　这些陈年旧事她本不该再沉醉，本不该再留恋，可是她忘不掉那段情，忘不掉那段爱，忘不掉前世的唐彦，忘不掉曾经的海誓山盟，也忘不掉那一句句动情的誓言……
　　以一种陌生的浪漫开始，也许注定又以一种痛心的遗憾结束……
　　想续前生的一段前缘，却不知，今世还有今世的因缘……

　　第七十一章 花烛之夜

　　艳丽如血的梅花在冷冽的寒风中悄然怒放。
　　清澈的湖面上漂浮着瓦片似的薄冰与片片坠落的花瓣。
　　古典绮丽，依山而立的花清宫中已是张灯结彩，人头攒动，熙熙嚷嚷。
　　鼓乐齐鸣，鞭炮连天，烛光摇曳，彩带飘摇，大红的烫金双喜字贴在大殿中央的墙壁上，一身龙袍的老皇帝脸色有些苍白，丰盈的双唇也微微泛白。他携着一位年近六旬但风韵犹存的娘娘坐在花清宫的中堂之上，虽笑逐颜开但却又神情疲惫地看着眼前跪拜着的一对壁人。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伴随着皇家司仪最后那洪亮的唱诺声，两位宫女翩翩上前扶起跪倒在地的孟蝶儿。而上官西杭则春风满面地牵着大红的丝绸徐徐地走向左侧的寝宫。
　　镂花木窗上张贴着喜庆的红双喜，粗高的红蜡烛映亮了整个寝宫，红色的床幔钩挂在雕龙浮凤的床棂上，鸳鸯戏水的大红丝被就铺在檀香木的床面上，床边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珍奇的瓜果。
　　侍女把公主小心翼翼地扶坐在床边，喜娘则接过了他们手中的红绸带。
　　“公主，西杭先去别苑劝酒了。”说着微微躬身抱拳。
　　红盖头下的孟蝶儿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女儿的娇羞，“夫君——切勿不可多喝。”
　　清秀的脸忽然怔了怔，又转瞬浅笑，“放心吧……娘子，为夫记下了。”说着对一旁的侍女、喜娘颔了颔首，大步走了出去。
　　寝宫里忽然变得安静的无声，隐隐听到别苑传来的嘈杂敬酒声。
　　时间就在红烛的渐燃渐尽中流失。
　　孟蝶儿有些饿了，她紧紧地捧着手里的苹果，心中有些压抑的难受，她深吸口气，忽然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天哪！公主——您这是干什么？您这是干什么啊？盖头一定要驸马爷掀的，不然会不吉利的，快盖上、快盖上——”喜娘连忙小跑过来，欲盖上搭在凤冠上的盖头，却被孟蝶儿阻拦了。“麽麽——时候不早了，这大冷天的，你们也都有些饿了，快去外面吃些东西垫一垫，就早点去睡吧！”
　　“那怎能行？还有很多礼仪没有行呢，老身岂能走？要是被皇上知晓了，老身这老命就难保……呸、呸、呸——公主大婚，喜庆之日，老奴这是说的什么话……”喜娘连连打嘴，一脸的追悔莫及。
　　如果一切礼仪都在喜娘的安排规规矩矩的行了，那这场婚礼岂不就成真的了？孟蝶儿无奈的叹了口气，清澈的眉心泛起一丝不悦，“本宫确实乏了，那些循规蹈矩的俗礼就免了罢。”
　　“这怎么能行呢？公主再坚持下，这千百年来的婚礼习俗可都是不能免的，必须谨谨慎慎的一一行礼，这才能体现婚缘的神圣，以后的日子才能幸福美满。”喜娘手挥丝绢，详细地解释着。
　　孟蝶儿有些心烦地闭上眼，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宫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就有侍女通报，“禀公主，驸马爷回来了。”
　　孟蝶儿疑惑地望去，然而搭在凤冠上的红盖头，不知被谁拉下了，遮住了她的双目。她侧耳倾听，大概有六七人吧。
　　“想不到驸马爷这么不胜酒力，三杯五杯就醉啦——”
　　“今天大喜之日，洞房花烛夜吗？驸马爷当然得心急火燎的回来陪公主了。”
　　“时候不早了，各位兄台快回去吧——”聪明的宫南燕急急忙忙打断了他们醉醺醺的话语，欲把他们往外推。
　　几个宫女连忙走过去，欲伸手搀过醉醺醺的上官西杭，却被宫南燕绕开了，他扶着醉醺醺的驸马，坐到公主的面前。
　　清静的房间里因他们的到来，顿时增添了一股刺鼻的酒味。
　　“公主，公主，臣等来给公主贺喜来了！”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臣等冒昧，古语说得好，三天里面没大小，故——臣等就进来了。”
　　“古往今来，婚姻习俗，洞房热闹，子孙众多。”
　　“洞房之夜，是没有君臣之礼的吧！”
　　“是啊，孟祁公主被誉为‘天京第一美人’，那天皇上设宴，公主坐陪，我们哥几个已领略了公主的绝代风华，想来已是熟人，况且我们和上官兄又是同僚，理应前来贺喜，前来祝贺。”
　　“是啊、是啊，西杭兄，快、快——掀盖头啊——”
　　这调侃声让孟蝶儿厌恶而无奈地皱皱眉，什么人这么大胆，这么放肆，她真的很想掀开盖头，可又一想觉得不妥。今天自己扮做的是新娘子，只得耐着性子忍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兄台，各位兄台，大家快坐、快坐，切莫惊扰了公主。”宫南燕连忙招呼侍女为他们打坐。
　　看到几位大人眉开眼笑哦的坐下，喜娘连忙示意宫女把如意棒拿过来。“驸马爷，吉时已到，请您挑起新娘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上官西杭笑笑，接过了喜娘手中的如意棒，然后轻轻地挑起盖头的一角。
　　一张秀美绝伦的面庞缓缓呈现在众人面前，映着摇曳的烛光，发出柔和恬淡的神采，缕缕青丝也被火光映照，仿佛镀了一层绚丽的金色。她犹如晨雾中盛放的牡丹，虽没有了身穿素衣的飘逸清澈，但却多了几分倾倒众生的妩媚。
　　房间里顿时悄然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孟蝶儿。
　　“天！公主真是国色天香，不愧为‘天京第一美人。’”
　　“是啊，是啊！能娶公主为妻，上官兄真是好福气啊。”
　　“公主不但容貌绝美，而且还知书达理，上官兄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份情，这份缘啊！”
　　……
　　孟蝶儿寻声望去，原来几人皆是这次会考的文武三甲，她对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好了，各位兄台，我们已瞻仰了公主的凤颜，是否咱们该告辞了呢？”宫南燕抱拳示意各位。
　　“春宵一刻，良辰美景，咱们岂能再叩扰啊？”
　　“告辞、告辞——”
　　“臣等告退。”
　　“臣等告退……”
　　“各位兄台慢走，西杭酒不醉人人自醉，失态了，就不恭送各位了。”上官西杭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抱拳深施了一礼。
　　宫南燕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兄台请留步，莫辜负良辰美景，今夜、今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突然压低声音说。
　　上官西杭郑重地点点头，一扫刚刚的醉态，清澈的眉宇写满了逼人的英气。
　　烛光摇曳，红烛的泪水顺着烛台缓缓地溢出。
　　房间里又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公主，驸马请您们喝下交杯酒，从此肝胆相照，相……”
　　“你们都累了，这些俗礼就免了吧，快去吃些东西，歇息去吧。”孟蝶儿打断了喜娘的话，柔弱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不耐。
　　“可是公主……”
　　“去吧——”上官西杭也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喜娘无奈只得与众宫女一同行礼，缓缓地退了出去。
　　床幔微微摇晃，空气里悄然无声。
　　上官西杭看着浓妆淡抹的孟蝶儿，眼眸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叹，“对不起姐姐，今晚婉儿本想与姐姐秉烛夜谈，可是现在我想去陪陪宫南燕，行吗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恳求。
　　孟蝶儿巧笑嫣然地点点头，“妹妹，宫南燕才是有情有义之人，你今生要好好珍惜，好好把握，因为来世是多么的飘渺虚幻。”
　　“姐姐我会的，相信也会有一个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姐姐。他将比洛轩更适合姐姐。”上官婉的心里有些动容的压抑。
　　“今生为寻君而来，为续前世缘而来，可如今一切都成空，我心已死，意已决，只想山水之间，青灯古佛，终其一生。”孟蝶儿一脸的风轻云淡，仿若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妹妹，快去吧。”
　　上官婉犹犹豫豫地点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姐姐勿要想太多，还是早点歇息吧。”
　　片刻工夫，上官婉离开复又转了回来，“姐姐，我想告诉你，我走后，你要答应我，定要紧闭宫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去，保重好你自己，妹妹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答应我，答应我好吗姐姐？”
　　孟蝶儿看着她，心中一阵困惑的不安，“妹妹何出此言？今天理应是个好日子，为何讲的像诀别一般？”
　　“好了姐姐，后话……容妹妹再向你解释。姐姐保重！”不等孟蝶儿再问，她转身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寝宫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红烛摇曳，轻纱晃动，把蝶儿来回踱步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冬日的夜深的好慢啊！
　　孟蝶儿深深地叹息，胸中一片压抑的不安，她摘下了沉重的金质凤冠，脱下了绣满金凤凰的红嫁衣。疲惫地起身走到壁橱前，拉开橱门从大红的绫罗绸缎间拿起一套素淡的桃红色棉衣装，套在了身上，往宫门外走去。
　　宫外，夜凉如水，依旧安静无声。
　　清洌的空气中漂浮着梅花的清香。
　　她深深地嗅着梅花的清香，来到了花清宫中的小湖边，不安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朱红的嘴唇也微微张启，“淡月映梅花，片片寄相思。夜深人静时，独享幽梅香。”
　　柔弱的声音和着清风传出好远，她望着薄雾弥漫的湖面，明亮的眼底竟有些迷茫，古典富丽的花清宫，她是不是要在这里终老一生？她不知，但她不愿，因她心中还有挂念，那就是今生的爹娘，远在江南的他们不知是否安好？他们是不是依旧在暮色夕阳中站在村头痴痴盼儿归？手巧的娘是不是又为她做好了新棉衣？憨厚的爹是不是又做好了她爱吃的年糕？……明亮的眼眸里溢满了泪花，她要尽快禀报父皇，她要出宫回江南，回家去看苍老的爹娘。还有谷姐姐和谷老伯，不知杏林山坡是否已经卖出？他们现在又住到哪里？是否还在京城？……
　　冷冽的寒风吹来，粉色的花瓣从枝头轻轻飘落，单薄的身躯也被冻得微微颤抖。她不由得搓着手，微微张启樱口往冰凉的手指上哈着热气。想起刚才婉妹妹的话，担忧的不安又腐蚀了她的心灵。她缓缓地抬起麻木的脚，向花清宫后面的山坡上走去。
　　山坡上种满了桃李树，粗壮的枝桠已是光秃秃的一片。
　　爬上山坡，孟蝶儿气喘吁吁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麻木的脚也有了些知觉，额头也有些微微的冒汗，不再似刚才那么冷了。她安静地拖着两腮，怔怔地欣赏红墙黄瓦之间的亭台楼阁。惨淡的月光映着光秃的枝桠，和着漫天的残星洒照在她的身上，竟有种寂寥的孤单。
　　哎，如今独坐这片山坡，独享这轮明月，独观这群银星，倒也清净，倒也惬意，倒也释然……
　　突然——
　　她看到一片火光渐行渐近，那方向好像正冲皇宫正门。
　　兀然，细微清脆的铃声从远方传来，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敲起了急促的铃声。
　　安静的夜里响亮的铃声如鬼魅般吼醒了沉睡的皇宫。
　　她微微皱眉，困惑不已，所望之处竟无一御林军？一种不祥的兆头瞬间萦绕她的心底，她慌乱的站起身，望向四方，但见花清宫别苑的重檐庑殿顶下的汉白玉台基上躺着横七竖八的，身穿黄色盔甲的御林军。
　　她懵了，恐慌的心瞬间不知所措。突然，她似想到了什么，急切地向山下奔去……

　　第七十二章 午夜兵变

　　惨淡的月光下，光秃的枝桠中，三寸金莲随着斜坡的惯性跌跌撞撞的向前飞奔，跑下山坡，绕过寝宫，向右侧的别苑跑去。
　　宫灯摇曳，孟蝶儿急切地奔走在错综复杂的抄手游廊，阴暗的转角处，忽然一个人伸手拉住了她，孟蝶儿吓得猛的一抖，几乎晕乎过去。
　　“你……你……你是何人？胆敢……敢夜闯花清宫？”颤抖而又有点熟悉的声音传来，孟蝶儿恐慌的心才稍稍有点平静下来，她心有余悸地抓住对方的手，“碧叶—碧叶吗？是本宫啊！”
　　“啊--……公主？这洞房花烛之夜，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可是下人的房间啊。”碧叶的声音透出深深的不解。
　　“碧叶别问你那么多了，快、快随我去别苑。”不容碧叶再问，孟蝶儿就拉着她向别苑跑去。
　　刺鼻的酒气充斥在整个别苑，酒坛与酒樽倒了一地，而原本看到汉白玉台基上躺着的横七竖八的御林军，现已没了踪影，孟蝶儿惊怔，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切，不由得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难道、难道……我看花了眼？”
　　“怎么了公主？怎么了啊？”碧叶困惑地看着她。
　　“我……”孟蝶儿欲言又止，不知该向她作何解释。
　　“公主、公主，原来您在这啊，微臣好找啊！”御林军的副统领，也就是这次会考的武榜眼——曹安邦，急匆匆地走来，他的身后紧随着几个手持长矛的御林军。
　　“曹副统领，我刚才在对面的小山坡上，远远看到横七竖八的御林军躺在这里，可我过来后就不见了踪影，这是怎么回事？”
　　曹安邦躬身抱拳，“启禀公主，微臣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刚才微臣奉宫南兄和驸马爷的命令，过来保护公主，看到这里的御林军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已命人用冷水将他们泼醒，不过从他们昏迷不醒的神情来看，卑职断定他们不单单是醉酒那么简单，而是喝下了放了蒙汗药的酒水所致。”他若有所思地分析到，眉宇间升腾起一抹自信。
　　孟蝶儿惊怔，心中一片不安的怒气，“是谁？是谁那么大胆？竟敢在本宫的花清宫里下蒙汗药？”
　　“微臣不知，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公主，您快回到寝宫里去吧。”曹安邦急切地催促到。
　　“对了曹副统领，刚才本宫在山上，看到了一片渐行渐进的火光，那又是怎么回事？”孟蝶儿依旧一脸的淡定，她困惑地望着他。
　　“微臣确实不知，不过一刻钟前，宫南兄让我和彭建兄关紧前后两宫相通的金玉门，并速来别苑叫醒醉酒的众位弟兄，并把他们拆分为若干小组，分别守在各个行宫门前，以保护太子、公主，及各位娘娘的安全。虽然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从他们的郑重、急切的神情来看，臣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本来臣也想一同前去，一探究竟，可驸马爷吩咐臣定要守在花清宫，以护公主的周全。”曹安邦心急火燎地解释着，“公主，为了您的安全，恳请您回寝宫吧。”
　　细细品味他的话，孟蝶儿一脸的若有所思，婉妹妹担忧的叮咛又响在耳畔——姐姐，我想告诉你，我走后，姐姐定要紧闭宫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去，保重好你自己，妹妹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答应我，答应我好吗姐姐？……
　　背脊猛地一僵，孟蝶儿如被吸进海底的漩涡般恐惧，婉妹妹，婉妹妹，你去了哪儿？你去做什么？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呆呆地望着黑暗的前方，突然，又猛地转回身向那片的山坡奔去……
　　“公主、公主，您去哪啊？去哪啊？”
　　“公主……公主，您慢点、慢点跑啊……”
　　曹安邦与碧叶边追边担忧地喊着。
　　终于——气喘吁吁的蝶儿又蹬上那座小山坡，又立于光秃的树木间。
　　她心急如焚地望着远方的那片耀眼的火光，那片几乎静止的火光，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的不知所措。
　　曹安邦与碧叶也一前一后地趴上山坡，还没来的及说一句话，孟碟儿又如旋风般掠过他们身边，向山下跑去。
　　“公主、公主，天哪！你这不是折磨奴婢吗？”碧叶气喘吁吁，弯下腰，双手无力地搭在双膝上，无奈地望着夜色中那急奔的娇小背影。
　　“公主、公主——”曹安邦猛地提气，略施轻功追上了奔跑的孟蝶儿。
　　“让开、让开，我要去见父皇，我要去见父皇——”孟蝶儿气喘吁吁的声音夹杂着不知所措的焦急。
　　“卑职虽不知公主在担心什么？但请公主少安毋躁，相信一切都会化险为夷的。”曹安邦虽语气急促，但依旧抱拳行礼。
　　“少安毋躁？化险为夷？本宫等不及，等不及——”孟蝶儿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很多，“你若再不让开，恐怕就已铸成大错，这个责任你负的起吗？你担当的起吗？”
　　曹安邦微怔，一时语塞。
　　孟蝶儿径直绕过他，欲向前跑，却被他那有力的手臂拦住了去路，“公主，金玉门已紧闭，御前侍卫与驸马爷临走前，再三叮嘱不许任何人进出。再说公主乃一介女流，又没有武艺防身，去寻他们，只会让他们分心，还请公主莫急、莫慌，相信天亮就可知晓一切。”
　　听他这么说，孟蝶儿稍稍安静了下来，心中却是一片挣扎的犹豫，“不——我不能坐以待毙——这样只会让我如坐针毡，更心神不安。”说着她推开他的手臂，又向山下跑去。
　　“公主——公主……”曹安邦无奈地抿抿嘴，又施展轻功追了上去，“对不起公主，得罪了——”
　　伴着他响亮的声音，奔跑的桃红色身影霎时停顿下来，向一侧倒去，但飞快的一瞬间又被一双粗壮的手臂扶住了。
　　“你……你……你对公主……公主——做了什么？”碧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脸惊恐的愤怒。
　　“我只是点了公主的睡穴而已……”
　　夜已经很深了。
　　金碧辉煌的御书房里却依然灯火通明。
　　八个身穿盔甲，手持长矛的侍卫依然不知疲倦地守候在门侧。
　　年迈的皇帝坐在宽大的御书桌前，认真地批阅着各地呈报的奏章。
　　他的左侧是一身红色官府，手持长剑的宫南燕；他的右侧是年老的侯公公，白色的拂尘搭在他的左臂，他微微眯眼，正打着瞌睡。
　　放在大殿中央的满满两火盆的上好木炭，此时也快燃尽。
　　终于轻松地合上手中的最后一本奏章，皇上疲倦地打了了哈欠，揉了揉两侧酸疼的鬓角。“夜深了，你们退下吧，朕今晚也就睡在这御书房了。”苍老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困意。
　　听到和蔼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侯公公努力地睁开了困倦的双眼，他侧转过身，躬身抱拳，欲向皇上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焦急声音打断了。
　　“急……急——报，急——报——”伴随着焦急的声音，没等侯公公宣旨，御书房虚掩的门便迅速地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御林小将急急忙忙跪倒在地。“启——启禀——皇——皇上，宰——宰相——率——率众——众军谋反，如——如今——今已兵——兵临城——城下，弓箭——手——手已蓄势待发……”
　　“什——什——么——么？宰——宰相——兵变”皇上音调瞬间提高，他陡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苍老的脸上骤然溢满惊讶。
　　宫南燕依旧一脸淡定，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干，也仿佛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这……这……他、他……林岑——好大的——的——胆——子——”侯公公顿时困意一扫而光，浑身筛糠，拂尘摇摇欲坠，满脸的诚惶诚恐，几乎站立不稳。
　　虽说已是隆冬，但此刻皇上已是大汗淋淋，他深深叹息，一脸颓废地跌坐在龙椅上。片刻，他把强压住心脏上的手放下来，双手扶住御书桌，缓缓地站起来，徐徐地吐出了皇家的威严与气魄，“快，快，快宣——御林军，摆驾——皇——皇銮殿——”

　　第七十三章 迫在眉睫

　　冬日的夜很凉，凉得让人毛骨悚然。
　　惨淡的月光伴着稀疏的星辰困倦地遥望大地。
　　摇曳的大红宫灯散发出的昏暗光晕，依旧朦胧地照亮着这座豪华绮丽的皇城，丝毫不为那浴血的皇城之外的战争所惧。
　　老皇帝在御林军的簇拥下，在侯公公吃力的搀扶下，迈着摇摇欲坠的步子，蹒跚地走来。
　　夜依旧是安静无声，但冷冽的空气中却流露出一种紧张的窒息与恐慌的压抑。
　　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建立在五米高的汉白玉台基上，台基四周矗立着雕龙石柱。这就是宫殿群中最大的建筑——皇銮殿。
　　侯公公费了好大的劲才搀扶着皇上缓缓地走了一段路，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御前侍卫宫南燕，宫南燕见状，躬施一礼，便背起不知所措的老皇上，只一会的功夫便站在汉白玉铸就的台基边上。
　　皇上惊诧不己，他按住狂跳的心，微微仰头，望着月光中一排排手持弓箭潜伏在城楼上的暗影，心里才稍微平静了一些。
　　忽然，城楼之上一个清瘦的身影飘飞而来，宽大的袍子随风旋舞，有种飘逸的洒脱。
　　几位御林军立时举起长矛，奋不顾身地冲到皇上身前，紧紧地将他与侯公公围住。
　　那人旋转着轻轻地落地，看似并无冒犯之意，他急走两步，急切而恭敬地跪倒在皇上面前，“儿臣参见皇上，若是惊扰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驸马？”听音辨人，皇上毫不犹豫地呼出，声音里带着惊讶与困惑。但转眼一想，想不到我的碟儿这么有造化，驸马文武全才，可如今不容细想，他忙一挥手，“驸马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谢皇上——”上官西杭边说边站起身，眉宇间也升腾起一抹担忧，“皇上，如今宰相率领精锐之军已兵临城下，其中重甲骑兵约莫两千，轻骑兵也约莫两千，而步兵也超过万人。虽然城门已被三根石柱顶住，但老宰相一旦下令攻城，撞开城门，重骑兵正面攻击，而轻骑兵从侧翼包抄，我军就会阵形大乱，寥寥数千人的御林军根本就是瓮中之鳖。”
　　“啊……”侯公公惊叫出声，胆战心惊的欲哭无泪，“那可怎么办呢？那可怎么办呢？皇上、皇上……”
　　“这可——可——如何——是好？”皇上颤颤巍巍地语无伦次，苍老的脸一扫往日的威严，取而代之的诚惶诚恐的胆寒。
　　“皇上不必惊慌，城楼早已布满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如果他踏入我们射击的范围以内，弓箭就会如雨点般的狂扫一气，那时想必定会两败俱伤。不过好在那老奸巨滑的老宰相并不急于攻城，以臣见解好像——是在等候增援。”上官西杭若有所思地分析到。
　　“等候……增援？还有？还有……谁敢……谁敢……助他谋反？又是谁……是谁——借于他如此——如此精锐之师？”皇上依然处于胆战心惊之中，额上冒出的冷汗顺着鬓角缓慢地流下来。
　　宫南燕绕到皇上身前，躬身抱拳禀奏，“启禀皇上，听闻城管来报，今日黄昏时，翰林学士——洛轩，带领几名侍卫出城，迄今为止还没有回来。臣……”说着他侧转头看了一眼上官西杭，目光里有些犹豫，“臣怀疑——洛大人就是宰相派去接应反军的人。”
　　“啊——”皇上惊呆了，混浊的眼睛瞬间睁得很大，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他呢？朕待他不薄啊？”
　　“陛下——他……他可是林岑——林岑的小婿啊！”侯公公脸色苍白，白色的拂尘在他的臂弯里摇摇欲坠。
　　“皇上，你不信臣，臣也无奈，但相信实情就是最好的证据。”宫南燕躬身抱拳，缓缓地退到一边。
　　冷冽的风依旧呼啸而过，大红的宫灯在城楼下摇摇欲坠。
　　寒冷的空气中紧张的窒息也越来越重，甚至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上官西杭上前施礼，“皇上，恐怕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如今迫在眉睫，而援军又在数里之外，即使最快，恐怕也要几个时辰。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住皇城，不能让他的一兵一卒攻进来。”
　　“对——西杭……是否已有计策？”皇上迫不及待地询问。
　　“儿臣的确有一计策，还请皇上下旨。”俊秀的脸写满严肃，幽深的眸子散发出一种睿智，“时值九寒天，御林军与弓箭手处于一种备战紧张的状态，不吃不喝也不睡任谁也受不了，儿臣想请皇上下旨，让御膳房煮肉熬汤，我们的士兵轮流替换着吃饭、小歇。这样士兵们不仅补充了体力，而且还感叹黄恩浩荡，我军将会士气大增，更加英勇保卫皇城。”
　　“好、好、朕下旨、朕下旨——”皇上连连点头，沧桑的皱纹里掩饰不住的焦急，“侯公公，快、快——快传朕旨意，快让御膳房宰猪熬汤。”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侯公公躬身行礼，带领着两个侍卫向后宫急促地走去。
　　“皇上，我们储备的弓箭，以及八百名弓箭手背囊的弓箭，加起来也不过数千支，儿臣怕老匹夫一旦进攻，这些弓箭将供应不足，而弓箭手也就百无一用了。又如何能对抗那老匹夫宰相精锐之师？”
　　“那可如何是好？那可如何是好？”皇上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里有依赖，有赞许，还有心惊胆寒的不知所措。
　　惨淡的月光洒照在上官西杭俊秀的脸上，映出一种柔和，一种淡定，一种从容，还有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儿臣恳请皇上准奏儿臣带领几位御林军，前往御膳房的酒窖与焰火阁。”
　　“酒窖？焰火阁？”皇上大惑不解。
　　上官西杭点点头，简单地解释到，“每逢节日庆典，焰火阁都已制造出大量的五彩焰火，儿臣相信现在必定还存有大量的雷管，只要将雷管点燃放入酒坛，威力极大，甚至三、四丈之内都无一幸免。”
　　“哦，朕懂了——”皇上恍然大悟，频频颔首，脸上的恐慌也渐渐消退了，“你们几个速与驸马前去酒窖与焰火阁。”
　　“是——”几个侍卫异口同声的躬身抱拳。
　　“儿臣告退——”上官西杭深深拘礼，缓缓退了几步。
　　“我与你一同前去吧？”宫南燕猛地抓住他，眼眸里盛满了担忧。
　　“你在这里保护皇上，放心——”上官西杭轻轻地拍拍他抓在他手臂的手，带着几位御林军消失在安静的暗影之中……

　　第七十四章 凌晨交锋

　　冷冽的风依旧呼啸而过，满天的残星像躲避瘟神般悄悄地隐没了身影，黑白相间的瓦块云如流水般游走在天际，惨淡的月亮好像洞察了天象，气急败坏地躲在一片浓密的云层后面去了，周围只徒留一缕缕淡淡的光晕。
　　皇銮殿前偌大的空地上已燃起十几架篝火，每堆篝火之上都悬挂着一个支地的三脚架子，架子上摆放着一口铁锅，铁锅里正熬着冒着小泡，泛着清香的绿豆粥，数千的御林军分成十几组，各围火而坐，他们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盛满绿豆粥的海碗。城楼之上也已燃起几堆篝火，弓箭手分成两大批，一批继续伏在城墙边，持弓拉弦蓄势待发，另一批则坐在篝火边，边吃肉，边唏嘘的喝着绿豆粥。
　　诱人的肉味混合着绿豆粥的清香随着凌厉寒风飘向红墙黄瓦的皇城之外。
　　城下的那支宰相率领的精锐之师，此时已冻得瑟瑟发抖，不少士兵已偷偷放下手中的长矛，正搓着手在原地蹦跳。嗅到空气中那飘来的香气，他们使劲地耸耸鼻子，脸上都泛起一丝陶醉与向往。
　　终于，一位副将跳下战马，疾步奔到宰相的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相爷，此乃三九寒天，我军已在城外等候将近三个时辰，如今已是人困马乏，士兵的斗志也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地缩减。”
　　“是啊，相爷，以卑职……看来，即使没有平南王的那十万大军支援，仅凭我们这支精锐之师之力也一样能干脆的拿下皇城，取皇上老儿的项上人头。”宰相身边，一位身披重甲的骑兵将领一脸盛气凌人的傲气。
　　“各位还是少安毋躁，等小婿接应回平南王的支援军队，再进攻也不迟。”宰相一脸的谨慎，但眉宇间却依然升腾起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区区几千御林军，几百名弓箭手，对我们已训练二十载的精锐之军来说，根本就不在话下，相爷——发号施令吧？士兵们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跃跃欲试了。”另外一名轻骑兵的偏将上前请命，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再过两个时辰天都要亮了，可这洛大人还迟迟不来，如今的确是人困马乏，相爷就下令攻城吧，免得错失良机啊！”宰相左侧的一名年龄较长的将帅微微侧身，象征性地抱了抱拳。
　　老宰相侧转头望了一眼整装待发却又有些疲倦的兵卒，然后又望向遥远的前方，眼底升腾起一丝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心想，御林军各个都是训练有素的一等一的高手，万万不可轻敌，要知这一战必胜才行。他是拿自家的身家性命，和他一生为之奋斗、为之追求的皇权作抵押……他也在起疑，本来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在上官小儿的婚宴最后做了点手脚，向御林军的酒水里投放了大量的蒙汗药，可据现在观来御林军的人数现在并不见少，不知是那位小儿倒拽还是他们发现的太早……唉，不管怎样，只要他们服下一点，也一定得四肢无力，可……可空气中的绿豆粥味——啊，莫非哪位高人，以绿豆汤解……他的心底泛起一阵胆寒，莫非……莫非老天不愿帮我……可——可皇城外的那位得道高僧……他……他说我是真龙天子之命，近期莅临大典……唉，洛轩，洛轩一向足智多谋办事谨慎，今天，今天怎么早已过了相约的时间，莫非……莫非……平南王遇阻……不、不，不可能……他的心里又激灵灵打一寒颤。苍天啊，一定要保佑我荣登大典，成就霸业……那我……不，朕将保证我朝繁荣昌盛、风调雨顺，臣民安居乐业，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无论如何我都要孤注一掷，不然又怎能对得起自己这些年来的处心积虑，夜不成寐，招兵买马，苦心操练……再说如今也已没有了退路……
　　他那历经沧桑，横肉抖擞的脸上突然泛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攻城——”
　　简短的字眼带着不可一世的志在必得，带着信誓旦旦的孤注一掷，随风飘的很远、很远。
　　懒散的兵卒顿时紧张起来，在副将的吩咐下，有几十个士兵扛着一根直径约莫一米，长约莫五米的粗桩，从队伍后面小跑而来，数百名步兵连忙手举盾牌，簇拥而去，把扛木的士兵护在自己的盾牌之下。
　　还没走近宫门，天空中便有无数支的弓箭如雨点般射来，虽被盾牌阻挡了多数，但也有弓箭穿过盾牌之间的缝隙，射中了士兵的勃颈、胸膛。
　　十几名士兵倒下来，后面又匆匆跑来，替补上扛磙木的缺位。
　　如此反复几次，城楼下的士兵也已中箭伤亡百余人，但磙木也离皇城越来越近。
　　正当老宰相庆幸之余，一个酒坛从天而降，直直砸倒在粗木旁，顿时如惊雷般震耳欲聋的炸开，火焰四起，无数的土块被激起纷飞四方。空气中立时充满了刺鼻的火药味与恐慌的血腥味。
　　待硝烟随风渐渐散去，才见那百余士兵无一幸免，那根磙木也被震飞，冒着黑烟，滚出好远、好远。城楼之上一片欢悦声，而城楼下则一片困惑，士气大减。
　　老宰相不悦的皱皱眉，眼睛眯成一条愤怒的直线，他厉声道，“去，再抬回粗木，继续撞门。”
　　又有几对士兵领命而去，他们抬回粗木，高举盾牌，但同样走到相同的距离时，又有一个酒坛从城门之上摔下，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他们同样被炸得血肉模糊，那根原本冒着黑烟的粗木也被炸成两断。
　　老宰相一怒之下，大喝一声，“去，调根磙木继续给老夫撞——”
　　看着同伴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尸体，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向前迈一步。
　　“去——去啊——”
　　“相爷息怒，相爷息怒——还未开战，我军竟已死伤数百，我们不能再拿士兵的生命作赌注啊。”一个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披战甲的将帅微微侧身，一脸惋惜的悲痛，“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才好啊！”
　　“是啊，看来我们低估了这些御林军。这里面真是藏龙卧虎有能人啊！”又一位将军感叹道，声音里已完全没有了先前的盛欺凌人。
　　老宰相没有再说话，他凝眉所思，静静地望着城楼之上的暗影。他猜得出，这计谋并不是御林军能想得出的，更不是那个胆小如鼠的狗皇帝，也许此刻的他正瘫坐在龙椅上，手脚麻木，惊惶无措了吧。这究竟是谁？是谁要与老夫为敌？是谁想出这个拖延之策？是上官西杭？那个柔弱书生？不可能，此时他正是洞房花烛；难道是宫南燕？……
　　“相爷——卑职有一计策，不知可否？”伴着一道浑厚的声音，身裹战甲的轻骑兵将领策马奔来。
　　老宰相回过神，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急切，“请讲、请讲，郭将军快快请讲——”
　　“以卑职见解，调遣弓箭手到城楼的最前线，拉弓搭弦做好准备，然后再派重骑兵数人，为弓箭手铸就一道刀枪不入的铁甲盾牌，在箭雨的保护下，步兵再去撞门。”
　　“虽然不是锦囊妙计，虽然也会两败俱伤，可眼下也并无他法。”老宰相挥了挥手，“就按郭将军之意吧。”
　　几百名弓箭手飞快地跑到距城楼的安全距离，他们或单膝跪倒在地，或屈膝弓身，搭箭拉弦，蓄势待发。战马裹甲，身披铁甲的重骑兵争先恐后的挡在弓箭手的身前。
　　篝火燃烧的城楼之上，随着统领的一声令下，吃足喝饱的弓箭手顿时匆忙起身，抓起身侧的长弓快速地趴在各自的位置上。
　　城楼之上一时鸦雀无声，紧张的空气里只有篝火散发出的吱吱声响。
　　突然——无数支弓箭自下齐发而来。虽然减少了杀伤力，但也刺中了十几位弓箭手。
　　有的弓箭手连忙反击，但在箭还没射出去的一瞬间，自上而来的弓箭已射中了眉心、胸膛，他们有的向后倒去，也有的摔下城墙。
　　“不要发箭、不要发箭，隐蔽、隐蔽，注意隐蔽——”弓箭队的统领怒气冲冲的大喝到，“驸马爷、驸马爷——”他四处寻找上官西杭。
　　“刘统领、刘统领，我在这，在这。”上官西杭弓身贴着城墙小心翼翼地奔到他的身边，从楼孔里向下看。
　　“老匹夫开始反击了，他们的弓箭很密，而且还有重骑兵举盾做防护，我们的弓箭几乎发不出，弓箭手也已死伤不少。再说酒坛雷管也扔不出那么远。”刘统领急切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借着微曦的晨光，望着城楼下不停张弓拉箭的弓箭手，盾连一片的重骑兵，还有已扛着粗木急急奔向城门的步兵，上官西杭愤恨地咬牙切齿，“老匹夫——”简短的三个字充满了心中的恼怒与恨意。“刘统领，传我的命令，让一部分兄弟隐蔽到两头的楼堡里，趁机反击，再派一部分把酒坛雷管搬到城门下。”
　　“搬到城门下？”刘统领喃喃自语，虽有些不解，但也领命而去。
　　见弓箭手都已退到楼堡里，上官西杭潇洒地转身，躲过数支弓箭，垫脚运气略施轻功又向城楼下飘去……

　　第七十五章 平定反乱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绿豆粥的清香。
　　那一堆堆篝火依旧不知疲倦的跳跃。
　　城楼下的所有御林军，都已在宫难燕的指挥下排成整齐的纵横方队。
　　见上官西杭缓缓落地，宫南燕疾步走来，“上官兄——”他的声音里包含一丝担忧与紧张。
　　“宫南兄——老匹夫已派人攻城，自上而下，稠密齐发的弓箭已让我们无反击的余地，我想打开城门，诱敌进城，然后再点燃雷管放入酒坛，使之利用地形推滚而下。你看可好？”
　　宫南燕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眉宇间一片赞许，“好计策，敌军在不明所以中就已被炸的人仰马翻，损失严重。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失去了一道防护的屏障。”
　　上官西杭点了点头，平静的脸上荡起一抹愤恨，“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援军迟迟不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眼下只能激起士兵的斗志，背水一战，孤注一掷。”
　　“是啊，别无他法了！”宫南燕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上官兄放心，弟兄们现在都已酒足饭饱，士气不减，誓死效忠皇上。”
　　上官西杭扯了扯嘴角，挥了挥手，吩咐身边的几个御林军，“你们几个快去帮刘统领把顶门的三根石柱搬下来，故意让敌军撞开城门。”
　　“是——”几个御林军异口同声的领命而去。
　　皇城内依旧安静无声，空气中也依旧流动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而皇城外则是一片嘈杂，弓箭呼啸，磙木与城门撞击发出的震动声清晰地传来。
　　上官西杭怔怔地望着立于火光中寥寥数千，与那支精锐之军悬殊极大的御林军，心中不免也有些胆寒。
　　宫南燕转过身，跳上两蹬汉白玉的台阶，对着这支整装待发，却心有恐慌的御林军，他深吸口气，厉声道，“今天虽背水一战，但绝不是孤注一掷。我朝天子，皇恩浩荡，只要大家披荆斩棘，奋勇杀敌，那么这场迫在眉睫的战争结束后，大家不但能升官进爵，而且还会得到御赐的豪华府邸、百亩良田。到时，大家也都恢复自由之身，可以衣锦还乡，也可继续留下效忠皇帝，可自行选择去留……”
　　宫南燕还没说完，下面已是一片哗然，窃窃私语一片。
　　宫南燕抬抬手，示意他们安静，“面对宰相的精锐之师，我知道大家免不了担心和恐慌，但我们御林军也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高手，只要大家积极配合，齐心合力，听从我调遣，那么就能稳操胜券，以少胜多。”
　　又是一阵骚动，御林军面面相觑，眼睛里荡起些许的质疑。
　　上官西杭也好奇地看着他，幽深的眼眸写满拭目以待。
　　宫南燕笑了笑，脸上升腾起胜券在握的自信，“各位——各位——知道我宫某为何要你们集合在此，并分为四批吗？”
　　下面一片安静，所有的御林军既疑惑不解又拭目以待地望着他。
　　“老宰相率领的步兵虽超过万人，但对训练有素的御林军来说以一敌十都不在话下。我知道，大家心有胆怯的不是这些，而是两千重骑兵。两千战马，各三匹相连，全身都裹满了铁制的战甲，而骑兵也是身披几十斤重的铁制战甲。刀枪不入，无可阻挡的重骑兵，简直可以说就是一支所向披靡的队伍。如果再配合轻骑兵再从两侧包抄，那么我们无疑就是瓮中之鳖。所以——我们不能硬拼，要——智取。”宫南燕的声音逐渐提高，俊朗的脸上充满了豪情万丈，“这就是为何把你们分成三批，每批又都持不同武器的原因。他重骑兵不是刀枪不入，都有铁甲护身吗？可他的马蹄处却没有铁甲啊。”他突然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些狡猾的味道，“第一批御林军听令，你们什么也别管，就给我高举盾牌，手握砍刀，只管弓身砍马蹄就好。人仰马翻，我不信你身着几十斤重的铁甲还能再站起来。第二批御林军听令，你们只管用长弯矛挑起重骑兵的头盔，当然不用挑掉他的头盔，只要挑到露出勃颈即可。第三批御林军听令，你们要紧随第二批御林军身后，只管去用板斧去砍重骑兵的勃颈，记住——速度一定要快。第四批御林军听令，你们的任务主要是对付侧翼包抄的轻骑兵。”都听好了吗？回答我——有没有信心击退这支强悍的精锐之军？”
　　“有信心——”御林军齐声回答。
　　“底气不足，有没有信心？”宫南燕厉声道。
　　“有——有信心——”御林军朗声回答，每个人的脸上都焕发出一种昂扬顿挫的斗志，英姿焕发的神采。
　　宫南燕悄悄地叹了口气，脸上溢出一抹会心的笑，“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国尽忠的时刻到了，皇上就莅临我们身后的黄銮殿上，为我们击鼓助阵，我朝皇恩浩荡，一定躲过此劫，平定反贼，待到天亮时，我们再在此齐聚一堂，邀功请赏，举杯痛饮！各位，按刚才分布的，立马行动，分头做好——准备——应敌——！”
　　冷冽的风依旧在飘。
　　篝火依旧在呼呼地燃烧。
　　城门外的弓箭依旧在呼啸向城门楼上狂飞。
　　红色的火光里，白色的汉白玉台基旁，上官西杭望着宫南燕痴痴地笑了，笑容里带这些甜蜜，带着些赞许，带着些温馨。这一刻，她真的想放开一切，与他逃出皇宫，从此云游四海，笑傲江湖……“报，驸马——爷，城——城门——已快被——撞——开……”
　　“咚——”一声震响传来，惊醒了他的思绪，他本能地回头，见城门已被撞开，重骑兵如浪潮般奔涌而来。
　　与此同时，城门下的几十个弓箭手赶忙把点燃的雷管放入酒坛，然后用力推了出去。
　　“酒坛、酒坛——炸药、炸药——”率前的重骑兵头领连声高呼，欲调转马头，可已是来不及了。
　　伴着震耳欲聋的声响，酒坛接二连三的炸开，浓烟四起，土块激飞。
　　浓烟渐渐的消散后，已是人仰马翻，血肉模糊，身首异处，战甲片片。
　　老宰相愤怒地扬鞭，喝声道，“给老夫冲、冲——”
　　惨淡的月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稀疏的星辰已隐没在天际。
　　天已经朦朦亮了。
　　老宰相终于冲过城门，率领众军攻入皇城，但也死伤过半。
　　两军交战，殊死搏斗，横七竖八的尸首几乎铺满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与汉白玉台基。
　　御林军虽个个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也经不住训练有素的步兵三番五次的围攻，渐渐的御林军败下阵来，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铿锵有力的马蹄声传来，一队身着红衣盔甲的娘子军好似天外飞仙般策马而来。
　　“弟兄们，快看——娘子军，皇义公主来了。”御林军中不知是谁惊呼道。
　　看到战马之上，奋勇杀敌的娘子军，疲惫的御林军又仿佛注入了一支强心剂，他们瞬间又充满力量，变得英勇无敌。
　　与宫南燕交战的老宰相心中暗惊，心知情况不妙，他迅速地脱下外罩蓝色锦衣衫，手臂运力，蓝衫顿时脱手而出，如旋转的落叶般，既飘逸又不失威力的向宫南燕摄去。
　　宫南燕顿时腾空而起，一个潇洒的后滚翻后，脚尖轻踏蓝衫落地，而这时，老宰相已不知去向。
　　五米高的汉白玉的台基，四周耸立的雕龙石柱，金碧辉煌的皇銮殿内一片紧张的窒息，一片恐慌的诡异。
　　大殿正中两米高的台子上是金漆雕龙宝座，宝座的背后是高雅的屏风，还有沥粉金漆的龙柱和精致的蟠龙藻井，尽显富丽堂皇。
　　一身龙袍的老皇帝虽惊慌但却威严地瘫坐在宝座上，他的左侧是战战兢兢的侯公公，他的身前是排成一线的十几个御林军。
　　手持长剑的老宰相面目凶狠的闯进来，“皇佬儿，你的死期到了——”他后脚猛地一蹬，凌空而起，手中的长剑越过御林军，直刺皇帝。
　　老皇帝惊恐万分，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愈来愈近的剑尖。
　　忽然，一支长矛阻挡了长剑，老宰相又旋转至大殿中央，被迫落地。
　　御林军顿时一拥而上，安静的大殿里霎时刀光剑影，兵器相撞，铮铮作响。
　　渐渐的御林军被宰相一一打倒在地，只有一个御林军与宰相殊死搏斗。
　　皇上面无血色，已瘫软在龙椅上。口中喃喃自语；大……大胆……臣……臣子，朕……朕自……自认为……待……待你……不……不薄……薄……
　　“老儿，住——住口，事已至此，尔定要取你——首级——”
　　说着，只见剑锋一转，老匹夫躲开那个御林军，垫脚直奔龙椅而来……好一个忠肝义胆之人，只见那个御林军舍弃了长剑，猛施轻功，翻身一跃，死死地抱住了老宰相的腿。
　　凶神恶煞的老宰相翻起一剑，就要刺死那个御林军，说时迟那是快，一根细长的银针兀地飞来，直直刺进老宰相的手腕。
　　“啊——”伴随着老宰相的一声惊呼，手中的长剑一偏，生生地刺中了那人的肩膀。
　　“呼、呼——”两声急促的风响，就见两个修长的身影已站到大殿中央。
　　一个身披红色战袍，头包红头巾的女子，威风凛凛地挥舞着宝剑，旋飞着来到了龙椅的前面，用身躯挡住了皇上的视线。
　　与此同时，宫南燕以燕子般矫健的身躯，用旋舞的剑花架住了老宰相的长剑。
　　老宰相愤怒了，他孤注一掷，起身踢开了脚下的御林军，一个剑花凝聚了他毕生的精力，架开了宫南燕的长剑，硬生生地向龙椅刺去。
　　又是一场生死之博，老匹夫确实不是简单之辈，合宫南燕与皇义公主之力，才把他生生架住。
　　几十个回合下来，皇义公主娇喘嘘嘘，退到了皇帝的身边，她抱拳施一礼，“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父皇不必惊慌，老匹夫已经中了儿臣的梨花夺命针，相信他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到几时……”而后她又高喊一声，“宫侍卫，赶快退出来，老匹夫，你是不是已感觉力不从心？告诉你，你中了我的梨花夺命针，那可是我喂了十年的梨花驱功散，时辰已到，赶快受降吧。”
　　说来也奇怪，就见老匹夫面露狰狞之色，痛苦难堪，长剑“噹啷”坠地，宫南燕上前一脚，踢中他的膝弯，他便硬生生地跪倒在皇上的面前。
　　几个打伤的御林军也快速地捡起长矛，从地上一跃而起，举起矛头抵在他的颈间。
　　“父皇，”皇义公主这才有机会跪倒在惊魂未定的皇帝面前。
　　“皇……皇义公主——”侯公公心有余悸地从龙椅后面爬出来，惊叹道。
　　“义——义儿——”老皇帝缓缓地回过神来，他努力地张开眼睛，慈爱而松懈地扯了扯嘴角。
　　“父皇，林岑造反，洛轩去接应平南王的十万援军已被儿臣在城南五十里外一网打尽。人犯洛轩与平南王已被儿臣擒来。”
　　“他……他真的、真的也……”皇帝无奈地叹息，脸上一片惋惜，“义儿快起来、快起来，你是怎么知道林岑要谋反的啊？”
　　“启禀父皇，儿臣十天前接到四皇弟的飞鸽传书，于是不敢停留，连夜快马加鞭的赶来。”皇义说着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老四？他又是怎么知道的？”皇上困惑不已。
　　“儿臣参见父皇——”刚才那个拼死抱住老宰相的脚，以生命护驾的御林军，捂住左肩上那溢溢流血的伤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摘下头盔，扔下长剑跪倒在地，温润俊朗的脸上溢出一丝孩童般的纯真，“父皇，儿臣刚刚护驾有功，父皇是否要赏赐儿臣些什么？”
　　“啊——皇儿，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起来、快快起来——”老皇帝顿扫刚才的萎靡不振，喜笑颜开，沧桑皱纹里写满了惊讶与欢喜。“赏、赏、告诉父皇你想要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林岑要造反的。”
　　“谢父皇——”四皇子缓缓站起身，一脸高深莫测的神秘，“儿臣半月前就已经悄悄回宫了，这也只有御前侍卫一人知道儿臣假扮御林军，一直待在父皇身边，是儿臣告诉他这一切，并不让他声张的。还望父皇不要怪罪。”说着他躬身行礼。
　　“朕——赦你们无罪。”老皇帝颤微微地抬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四皇子笑了笑，“其实儿臣并不是像父皇所想的那样，只知游山玩水，流连花草。这些年，儿臣只是借云游四海之名，一直都在替父皇秘密看管着江山。”
　　“哦？”皇帝无奈地皱皱眉，“此话怎讲？”
　　“不瞒父皇，这些年儿臣一直默默从事商业，如今四海皆站一席之地。儿臣也一直都在借酒楼、客站之名，秘密搜集天下情报。半年前，儿臣就已经查出相府之下还有一座庞大的地城。二十年前，林岑就已经招兵买马，秘密训练军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统领天下，而朝中大臣也都几乎被他所收买。还有一件陈年旧事，就是十七年前的秋末，他马不停蹄的连夜赶往边疆，就是请求八拜之交的上官青将军借兵与他，并祝他一臂之力，吞并我傅家江山。怎料却遭到忠肝益胆的上官将军誓死反对，上官将军并好言相劝。岂料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一怒之下竟回京参本，并伪造证据、证人，诬陷忠良，陷害上官一家百余口人……父皇，这贼子大逆不道，陷害忠良，枉杀无辜，如不严惩以贷，不足已平民愤。”四皇子愤恨不平地望了老宰相一眼，祈求地跪倒在地。
　　“哼——”不屑的冷哼突然充斥大殿，老宰相一脸的不服气。
　　“林岑你犯下滔天罪行，可还有什么话说？”皇义公主转过头，一脸正义的恼怒。
　　“哎——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老夫无话可说。”老匹夫虽这样说，但从他年迈的脸上依旧可以看出不甘的倔强。
　　皇上叹了口气，眼睛里氤氲着一抹歉意与自责，“林岑——你陷害忠良，伪造假证，伤及无辜，使上官一家百余口断命，已是罪大难逃。如今你又联合平南王谋反，简直罪大恶极。传朕旨意，相府、学士府查封，家产充公，灭其九族，隔日问斩，监斩官就由宫南燕与上官西杭监刑。”

　　第七十六章 推心置腹

　　天渐渐亮了，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白雾。
　　殊死搏斗的厮杀过后，金碧辉煌的皇城又恢复了原有的安静。
　　皇銮殿前的广场上，兵卒的尸首已被御林军运出宫外，藏于城北的翠松山……
　　浓密而厚重的云层依旧漂浮在天际，遮挡住了冉冉朝阳。
　　浮冰的湖水里倒映出古典绮丽的宫殿，红色的梅花孤傲地绽放在枝头。
　　花清宫里虽人影走动，但却依然小心翼翼地保持着那份少有的安静。
　　一个风度翩翩少年疲惫地走来，如玉的黑发零乱地垂在肩背，清秀的脸颊上映着几片干枯的血滴，身上的大红喜服已被刀剑刺破几处，露出白色的衬里。
　　“驸马爷——”一直守在寝宫门前昏昏欲睡的曹安邦见他走来，连忙与其他几位御林军躬身行礼。
　　“曹兄。”上官西杭疲倦地抱了抱拳。
　　曹安邦抬头不解地看看他，嘴角边溢出一抹打趣的笑，“驸马爷为何如此这般狼狈？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上官西杭干笑两声，俊朗的脸上有些许的不自然，“让曹兄见笑了。宰相林岑与平南王勾结造反，昨夜已率领一队精锐之师兵临城下，而涂遇曹兄之时正是迫在眉睫之时，所以来不及多做解释。”
　　“宰相谋反？”曹安邦显然震惊不小，“那现在呢？是否已击退反兵？”他急切地问，右手已紧紧地握住腰间悬挂的佩剑。
　　“曹兄不要惊慌，如今已平定乱反，昨夜真是辛苦你了，快带几位兄弟去休息吧。”上官西杭做了个请的手势。
　　曹安邦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又躬身施一礼，“卑职告退——”走了几步，复又折了回来，“启禀驸马，昨夜公主惊慌失措，担心不已，臣不得已才点了她的睡穴，估计公主还未苏醒吧。”
　　上官西杭点了点头，浅笑着推开了寝宫的镂花大门。
　　大红的羊毛地毯中绣着睡莲浮萍；雕龙画栋中拉着红色绸布制成的偌大花球；红色的石柱上描画着蟠龙彩凤；大红的喜字依旧被即将燃尽的大红蜡烛映照着，处处洋溢着新婚的喜气。
　　他缓缓走进来，反手关上木门，轻手轻脚地走向左侧的床铺。
　　大红的嫁衣整齐地叠放在床尾的四方桌上，大红的鸳鸯戏水床被中，一个绝美的女子酣睡着，细长的黛眉微微蹙着，樱桃的小口紧抿着，一副含忧带愁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又硬生生地把胸中的话咽了下去。他生怕吵醒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尾，倚靠着床棂，静静地望着她。
　　如今宰相入狱，大仇已报，上官家也已沉冤得雪，她此生已了无遗憾。如果再继续为官，恐怕女儿身迟早会被揭穿。入朝为官已是欺君之罪，更何况还是女扮男装，冒娶公主，招赘成驸马了呢？他无奈地叹息，眼中一片迷茫。
　　寝宫里安静无声。
　　烛台里燃烧的大红蜡烛渐渐熄灭了，红色的泪滴顺着烛台慢慢的溢出。
　　孟蝶儿缓缓睁开了睡眼，刺目的亮线让她极度的不适应，她微微眯眼，看到床尾坐着一个低头沉思的男子，心底瞬间一紧，她猛地一跃而起。
　　“姐姐，你醒了。”上官西杭开心地笑了。
　　“婉——”孟蝶儿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都顿时低了许多，“妹妹。”她松懈的笑了，看着她沾血的脸与刺破的衣衫，又瞬间紧张起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吗？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快告诉我，告诉我。”
　　“没，我没受伤。”上官婉的心中一片暖暖的感动，“昨夜老匹夫带了一支他秘密训练二十年的精锐之军攻打皇城，虽力量悬殊，但御林军斗志昂然，殊死搏斗。最后皇义又率领娘子军及时赶到，一举歼灭了反军，老匹夫也被活擒，现已关押天牢，隔日问斩。”
　　孟蝶儿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但转而又恍然大悟，“想不到老匹夫真的图谋造反？可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
　　“这一切都是四皇子布控的。其实四皇子是借游山玩水之由搜集天下情报。他通过布下的一个眼线，得知老匹夫在我们的新婚之夜攻打皇城，并买通太监在喜酒里放入蒙汗药……我和宫南燕得知此情，才网同四皇子布下这天罗地网，将计就计，应对自如……还有洛轩去接应平南王的十万大军，在五十里外被皇义公主一网打尽，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且四皇子还查出了十七年前的一件旧事，并指正了老宰相当年伪造证据、证人，陷害上官将军……如今上官家的冤情已平反昭雪，妹妹——妹妹也就无憾了。”上官婉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眉宇间一片难解的情愫，幽深的眼眸也有些微微失神。她的脑海里浮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
　　金色的阳光慵懒地洒照大地。
　　他手持一架蝴蝶风筝，和她欢快地跑出将军府。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她高举风筝，他则在前快速地奔跑。
　　风筝在他们的欢呼中渐渐地飞起来，越飞越高……
　　忽然，转角处，一阵喜庆的喜乐传来，一对迎亲的人马在繁华的街头徐徐地驶来。
　　“俊哥哥、俊哥哥，快看、快看——”她喃喃地说着，眼睛里写满了纯真的向往。
　　他回过头，望着迎亲的队伍，忽然对她温润的笑了，“婉妹妹，等你长大了，做我的新娘好不好？”
　　她懵了，怔怔地看着他，胸中那最初的一缕情愫冉冉升腾，氤氲了整个幼小的心田，灿烂的阳光中，他俊朗的脸永远定格在她的心间……也就是在那天，他和她的出游，才躲过那场满门抄斩……
　　“婉妹妹、婉妹妹——”孟蝶儿困惑地看着浅笑的，一脸沉醉的她。
　　“啊——”上官婉回过神，冲她歉意地笑了笑。胸中有淡淡的失落与坚定，那些只是孩提的陈年往事，只是童年最美的篇章，无忌的童言记载了曾经的无知。她真的很感恩身边的宫南燕，这个甘愿与她同甘共苦，同船共济的男子，甚至为了她深入虎穴，抛却荣华，她上官婉何德何能？又此生何求呢？
　　孟蝶儿古怪地打量着她，轻轻地笑了，“妹妹，如今沉冤得雪，大仇已报，今后又有何打算？”
　　上官婉不知所措地皱皱眉，犹豫不决地看着她。
　　“这庭院深深的后宫，这勾心斗角的朝纲，怎能与诗情画意的江南相比？我深知这里并不适合妹妹，以妹妹的性情也不会在这里多待时日，妹妹，也无须多虑，与姐姐直言不讳。”
　　“不瞒姐姐，我……我想与宫南燕云游四海，笑傲江湖。可我必须奏明皇上，我本是女儿身，入朝为官只为报仇雪恨，我想皇上会看在平反定乱的份上网开一面……”
　　“不行——”孟蝶儿决然地摇摇头，“如果妹妹把这些都告诉父皇，你想皇家的脸面何在？更何况文武百官，后宫嫔妃，他们又怎么想？他们肯定不会那么善罢甘休？妹妹，如果你相信姐姐，那么就放心的走吧，放心的与宫南燕浪迹天涯。”
　　“不——我不能连累姐姐，那样我……”
　　“妹妹，我知道你再顾虑什么。”孟蝶儿急切地打断她的话，“可今生我心已死，意已决，伤痕累累的我已不再相信爱情的千古如一，不相信那天长地久的信誓旦旦，不相信生生世世的轮回爱恋，我的心也不会再为谁煽动？妹妹，就让姐姐再尽一份微薄之力，一份情谊吧。”
　　上官婉看着她，眼中升腾起星芒般的湿润，“谢谢你姐姐，可……”她稍稍犹豫，但片刻后还是轻启贝齿，“相府、学士府均已查封，家产充公……可……可隔日问斩的……不止他一人……还……灭其九族……”
　　孟蝶儿惊怔，心中一片胆寒的凉意，仿若冰天雪地中一份冷水自上而下的将自己浇了个透……

　　第七十七章　天牢探监

　　浓密的云层依旧遮掩住了蔚蓝的天。
　　天色渐渐的朦胧下来，暮色下的大地一片苍茫。
　　优美的音律在高低错落的殿宇楼台中回荡。
　　盛装的舞女随着曼妙的音符轻舒广袖，舞出人间的悲欢苍凉。
　　虽是寒冬腊月，但植满奇花异草的御花园里依旧是一片盎然春意。
　　古典富丽的钦安殿里，忽然一片安静，徐徐传出侯公公尖声细嗓的声音，这次反军兵临城下，浴血奋战的御林军与殊死相搏的弓箭手功不可没，每人各赏黄马褂一件，赐予黄金百两。今夜特在此为各位摆下庆功宴，还望各位尽兴……
　　优美的音律再次缓缓奏起，舞女又长舒广袖，翩翩起舞。
　　御林军皆叩拜在地，高呼谢主隆恩。明亮的烛光中，他们围桌而坐，举杯痛饮，把酒言欢……
　　钦安殿内外，一片祥和，歌舞升平！
　　而红灯摇曳，豪华绮丽的花清宫，则一片安静，玄妙的音律隐隐地传来。
　　驻足而观，宫殿倚青山，湖水映梅花。
　　孟蝶儿倚窗而立，怔怔地望着那片漂浮薄冰的湖水，她本以为尘埃落定，伤痕累累的她早已心如止水，可怎料听到宰相造反，灭其九族之时，她再也无法淡定，再也不能装作浑然不知，整整一天，她都如坐针毡，心急如焚，不停地徘徊。她想去求父皇开恩，求父皇放过他，可脑海里又浮现他卑鄙无耻，野心勃勃的一面，哎，他简直就是咎由自取……
　　寝宫的门再次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侍女碧叶端着一个金质圆盘走来，“公主，喝点粥吧。”
　　孟蝶儿不耐地摇摇头。
　　“可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这样会饿坏的，公主您就喝点吧，这可是素有美名‘天下第一厨’的御膳房李师傅做的。他平常做出的美味可是只供皇上一人品尝，但今天不同往常，钦安殿大摆庆功宴，大家都有口福一尝名厨的手艺。不过听钦安殿的冬梅姐姐说，这可是皇上最爱吃的梨花杏仁羹，李师傅每天都会特地做两碗……”碧叶抿抿嘴，猜测道，“许是公主没有去参加庆功宴，所以皇上就派冬梅送来了一碗。公主，您快尝尝吧，听说这梨花杏仁羹是用十几种上等的药材熬出来的呢，不但养心安神，而且补血益气。”
　　“梨花杏仁羹？”孟蝶儿诧异地转过身，怔怔地望着碧叶手捧着的那碗绿色粘稠状般的梨花杏仁羹，清香的甜美随着淡淡的热气氤氲在她的鼻尖，她亲不自禁地伸出手，缓缓地接过碗，执起勺柄，轻轻地舀了一勺缓慢地放入口中。
　　杏仁的苦涩伴着梨花的清香，辛苦的药材伴着纯净的甜美，香而不腻，浓而不稠……
　　前世今生，她惟一一次品尝到梨花杏仁羹的味道……
　　江南小镇，湖水泛舟，撒网捕鱼，为了给他做一碗梨花杏仁羹，她当掉那支白色蝴蝶流苏金步摇，跑了十几家药铺，才凑齐这十几位刁钻的药材……可她却一口也没舍得喝……
　　豪华绮丽的学士府，高耸的亭台楼阁遮挡住了院子里的大片阳光，珍贵的盆栽、花草错综有致地摆放在走廊台阶处。院子左侧古色古香的红色凉亭里，他——那个负心的人与那个叫仙儿女子的紧挨而坐，他左手端着一个白玉碗，右手执着白玉勺，把羹汁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一吹，然后再放在林仙儿嘴边……他动作轻柔，满眼怜惜，但那个女子却不是她……绚烂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那一幕在她心中烙下灼热的痛……
　　她的眼睛盛满晶莹的泪花，一滴清澈的泪珠无声地落进碗里，温热的羹汁翻起微微涟漪。
　　“公主——您……怎么了？”碧叶疑惑地看着她。
　　她恍然回神，牵强地扯扯嘴角，苦涩地摇摇头，抬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下梨花杏仁羹，那慌乱的样子似在逃避又似在掩饰些什么。
　　“公主，您慢点、慢点。”碧叶担忧地看着她，手里紧紧攥住那条白色的丝绸手绢。
　　伴着两声呛咳，碧叶急切地接过了孟蝶儿手中的碗，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碧叶，去——提盏灯笼来。”孟蝶儿急切的吩咐到。
　　“做什么？您要出宫吗？”碧叶深感疑惑。
　　孟蝶儿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丝绢轻轻擦了擦嘴角。
　　寒冷的风呼啸而过，零星的雪花开始在漆黑的夜空中轻舞飞扬。
　　许是今夜大摆庆功宴的缘故，摇曳宫灯，曲折长廊中，只偶尔见到一两个零散的御林军。
　　大红灯笼的微暗光芒中，孟蝶儿与碧叶并肩走向戒备森严的天牢。
　　见孟祁公主移驾而来，牢头很殷勤也很知趣地打开铁门，带孟蝶儿走下台阶，走向关押洛轩的牢房。
　　阴暗潮湿的空气里飘散着淡淡腐酶的味道。
　　熊熊燃烧着的火把，把天牢映照得有些许神秘与压抑。
　　忽然，一阵孩童的啼哭传来，在安静的天牢里显得异常诡异。
　　循声望去，孟蝶儿见铜墙铁壁的根根粗木中，唐彦依旧是一身翩然白衣，但却没有了气宇轩昂的神采奕奕。此刻的他正颓废地蹲坐在墙角，一脸的无奈与恐惧。他的身边依旧是俏丽清新的林仙儿，但她却没有了珠光宝气的雍容华贵。此刻的她背对唐彦，怀抱着婴儿正掩面啜泣。而紧挨得另一间牢房里，关押的是老匹夫与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此刻他们正愁眉深锁的静坐着。
　　“牢头你们退下吧，我想与他们单独谈谈。”孟蝶儿柔柔地说着，那清脆的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挥挥手碧叶将手中的两锭银子快速地塞进了牢头的手中。
　　牢头顿时眉开眼笑，献媚地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退下，只是这里阴暗潮湿，公主金枝玉叶，还是多注意凤体。再说他们都是朝廷要犯，皇宫例律是禁止探监的，还望公主体谅不要让小的为难。”
　　孟蝶儿点点头，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小的告退。”牢头躬身行一礼，对其他的狱卒挥了挥手。
　　孩童的哭声停止了，天牢里又顿时安静无声，甚至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声音。
　　孟蝶儿缓缓地走向他们，白色垂地的名贵裘皮外衣也沾上了潮湿的灰尘。
　　听到微弱的声响传来，洛轩反射性地抬头，见孟蝶儿站在牢笼之外，黯淡的眼睛瞬间绽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蝶儿、蝶儿——”他一跃而起，双臂环抱住木栅栏，俊朗的脸紧紧地贴在木栅栏的空隙中，“蝶儿、蝶儿，不，不，公——公主，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吧，看在我们前世的份上——不，不，不，看在我的小儿……孩童的份上——救救我们吧！求你去求求皇上，是否能网开一面，放我们一条生路。你是最善解人意的……不，不……皇上最疼爱的公主，皇上一定会给你薄面的……”他一反往日的不可一世，唯唯诺诺，即可悲，又可怜。
　　“孟蝶儿？”老宰相惊异地望着她，不可思议地站起身，混浊的眼睛就像见到了救星一般，瞬间充满了星芒般的希翼，“孟……孟祁，公……公主，你是个有情有意之人，你想想，如果不是当初老夫请你到相府，送你进宫，你又怎能与那老……儿皇帝重逢？又怎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又怎能受封为孟祁公主？你不能知恩不报啊？”
　　“是？是吗？那孟蝶儿真是要好好的感激你了？”她的嘴角忽然泛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这抹冷笑在阴森森的天牢里，显得那样的绝美与讽刺。
　　“孟祁——公主？”那个与老宰相关押一起，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瞬间蹦了起来，急切地扑在粗木栏上，“你是公主？你真的是公主吗？求求你公主姐姐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是被这老匹夫骗来的，骗来的，我冤枉、冤枉啊！”他歇斯底里地喊叫着，眼眸里升腾起悔恨的泪光，“二个月前，我父王去世，我便接替平南王之位，可半月前，一道圣旨降临平南王府，要我率兵十万进军面圣，支援边疆。可是军队还没进京，就被皇义公主围剿，杀得人仰马翻，落花流水，一败涂地，丢盔卸甲。不明所以中，我又被关押到此，方才真相大白，才知上当，可隔日就要斩首。公主姐姐，你救救我吧，求你向皇上求情吧，看在我父王南北征战这么多年，又尽心尽力的镇守边界的份上，就饶我一命吧，我家还有花甲老母啊……”
　　孟蝶儿看着他，眸子里有些许动容，她知道他说得一定是真的，因为老匹夫老奸巨滑，野心勃勃，为了江山，权贵荣华，假传圣旨又算得了什么？
　　“蝶、不、不，孟……祁公主，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死，不想死啊！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我们前世的份上，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谊上，救救我，救救我吧……”他突然跪倒在她面前，“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想死，真不想死啊……”他好像鬼魅附体般，声嘶力竭的狂喊着，声音里充满了乞求。
　　那蓬头垢面的颓废模样，歇斯底里的乞求，他就像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为了一口馒头低声下气的哀求着。
　　黛眉轻皱，胸中一片难解的情愫，这就是那个她曾经深爱的男子吗？是？或者不是？这一刻，她也搞不懂了？孟蝶儿不愿再看那丑恶的嘴脸，她厌恶而落寞地转过身，缓缓地迈开步子。
　　“公主——”忽然一声渴求的惊叫充斥在声声哀求中，蝶儿不由得停下脚步，但却没有回头。
　　“公主——我知道我们在劫难逃，可人难免一死，只是早晚而已，我不在乎，更何况是陪父亲与轩去死，我一点也不害怕，我想黄泉路上一点也不会寂寞……”柔弱的声音喃喃地说着，仿若独其一人自语般，但却清晰地传进孟蝶儿的耳朵里。
　　“可是、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她望着怀中依然酣睡的孩子，眼睛里盛满母性的光辉与无奈的泪花，“公主，我求求你，求你替孩子求情，求皇上饶恕这个幼小的生命吧？让他苟活于世，让我们的生命得以延续。来世做牛做马仙儿再还这份莫大的恩情……”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她颤抖的声音充满了辛酸与牵强。
　　孟蝶儿心中一震，眼底泛起星芒般的泪光，但她始终没有回头。轻轻地抿了抿嘴唇，她缓缓地走了出去，但她的步子却不再轻盈，而是多了份沉重与茫然，似如履薄冰……

　　第七十八章　踏雪进谏

　　鹅毛般的雪花伴着冷冽的寒风旋舞在皇城内外。
　　红墙黄瓦的殿宇楼阁都已被覆盖上了一层洁白的雪被。
　　蜡烛燃尽，一夜无眠。
　　天终于在孟蝶儿的犹豫与盼望，徘徊与无措中蒙蒙亮了。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想了很多很多……前世恩爱温情的画面与今生无情冷漠的一幕幕，交替闪现，让她肝肠寸断，头痛欲裂……然而当她想忘却一切，想视而不见的时候，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无邪的酣睡的小脸，林仙儿的哀求又回荡在耳边……
　　是的，那是一个无辜的孩童，那是上苍赋予下界的一个幼小的生命，他刚刚来到人世还没来得及体会人间百味，还没来得及享受世间情乐，就要被侩子手斩断脆弱的勃颈，做那个老匹夫的陪葬……
　　明日午时，他们都将押向断头台，如果他们死了，的确是能解一时之快，可是自己就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他的生命就握在你的手里，蝶儿，如果你去请求父皇，也许父皇会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可如果不去，他们都将必死无疑……
　　她犹豫地闭上眼睛，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无措地深叹一口气，片刻后，再次睁开眼睛，淡定的眼底是果断的决然。望了一眼身侧熟睡的上官西杭，她轻轻披衣，走下了床。
　　漫天的雪花依旧如鹅毛般零乱的纷飞。
　　地面上挤压的白雪踩上去发出吱吱的声音。
　　她急切地向前行走，洁白的雪花落在她的眉梢、肩头，三千青丝胡乱随风起舞，白色的裘皮披风也被狂风掀的衣角翻飞。
　　终于，她蹒跚地来到御书房前。
　　高挂的大红宫灯在风雪中摇摆不定，昏暗的烛光忽明忽暗地摇曳。
　　各尽职守的御林军依旧不畏严寒地守卫在雕龙刻凤的镂花木门两侧。
　　孟蝶儿刚刚踏上台阶，御林军就连忙躬身行礼。
　　孟蝶儿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欲走向前，却被一对凌空架起的长矛拦住了。
　　一个御林军连忙解释，“侯公公有吩咐，万岁爷偶得风寒，最近龙体欠安，任何人不得打扰。”
　　“任何人？也包括本宫吗？”孟蝶儿厉声道，但转而声音又恢复往日的淡定柔和，“本宫知道你们尽守职责，忠肝义胆，可本宫确实有要事要立即禀明父皇，还烦劳各位通报。”
　　“公主……恕难从命，公公昨晚特别交代，还……还请公主不要——为难属下。”那个御林军再次躬身抱拳。
　　孟蝶儿焦急地皱皱眉，不耐地开口，“本宫如无要紧之事，能在这天寒地冻的晨曦微亮之时求见圣驾吗？人命关天，迫在眉睫，这个责任你们能负得了吗？”
　　御林军顿时哑却无言，但长矛仍决然地挡在孟碟儿胸前。
　　镂花的宫门被缓缓打开了，侯公公探头，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哎呦，瞧、瞧、瞧，这天还没明呢，雪天盖地的，孟祁公主您怎么这么早啊，冻坏了那娇嫩的身子骨，可，可如何是好啊！奴才给公主您——请安了。”说着拂尘搭肘，躬身施了一礼。
　　“侯公公，免礼，烦请你通报一声，本宫有要事求见父皇！”孟蝶儿急促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着急。
　　“哎呦，公主，您小点声，您小点声，您有什么大事能比龙体康健还重要？”侯公公撇撇嘴，一脸颇为无奈，“皇上整天忧国忧民，劳心伤神的，再说又年事已高。前天吧，林岑那老贼叛变，虽已平息，可是这虚惊一场，搅得皇上身心透支……这不，咱家昨夜命了御医给圣上煎了压惊安神汤，他才睡了个囫囵觉。公主，您圣明，听老奴的话，先回您的花清宫，待皇上醒了，老奴再派人去通报您吧。”
　　孟蝶儿无奈地叹了口气，“那算了，本宫就在这——等吧。”
　　“哎哟！您这不是折煞老奴了。”手中的拂尘摇摇欲坠，侯公公手翘兰花指，“您看这大冷的天，大雪纷飞，您贵为金枝玉叶怎能立于冰天雪地呢？万一着凉，凤体欠安，那老奴可承受不起，公主啊！听老奴的话，您还是快回去吧……”
　　“侯公公你不必多说，本宫意已决。”孟蝶儿坚决地转过身，望着一地的皑皑白雪。
　　侯公公有些无奈又有些无措地抿抿嘴，转身走进了御书房。
　　漫天的白雪依旧飘飘洒洒。
　　孟蝶儿搓着手在御书房的房檐下焦急地来来回回。
　　天渐渐大亮了。
　　御书房的门终于被再次打开了，侯公公再次探出了身，“公主，看您冻得，快、快进来，圣体起驾了。”
　　樱红的嘴唇有些微微泛紫，柔弱的身躯被冻得瑟瑟发抖，孟碟儿使劲地拉了拉裘皮披风。
　　紧走两步，迈进了御书房。
　　金碧辉煌的御书房一片如春的暖意，让她僵硬的身子顿觉温暖了许多。
　　金质的镂花香炉里袅袅地氤氲出缕缕檀香，在无色的空气中错综地绞缠着。
　　看到皇上从左侧的寝宫蹒跚地走出来，孟碟儿赶紧屈膝一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蝶儿不必多礼，看你冻得，快，快坐到火炉边来。”皇上急切地招招手，混浊的眼眸里写满了痛惜。
　　“谢父皇——”孟蝶儿缓缓地站起身，依旧站在原地，眉宇间一片若有所思的不知所措。
　　皇上探究地望她一眼，撩开龙袍，坐在了火炉边，“朕听侯公公说，蝶儿一大早就来御书房了，一直在门外侯到现在？蝶儿说吧，找父皇究竟是何事？”
　　孟蝶儿抬起头犹犹豫豫地望着慈爱的父皇，战战兢兢地说，“儿臣……儿臣昨夜去了天牢——探监。”
　　“天牢探监？你可知皇宫戒律，朝廷重犯不许探监。好个牢头竟然违抗朕的旨意，放你入狱，看来他是不要命了。”音调瞬间提高，皇上顿时龙颜大怒，流动的空气中也霎时增添了一抹胆战心惊的紧张。
　　孟碟儿赶紧跪倒在地，声音里掩饰不知的恐慌，“父、父皇息怒，是——是儿臣执意——要闯天牢，与、与——那牢头无关。如果父皇要处罚……就处罚儿臣吧。”
　　处事圆滑老练的侯公公顿时躬身抱拳，压低声音说：“皇上息怒，恕老奴之言，这孟祁公主进宫才几个月？当初您又没派麼麽们去雨荫阁，教公主宫中的规矩、礼仪，公主自然是不知的。”
　　皇上深叹口气，眼眸里的怒意瞬间消散了许多，“不知者不为罪，起来吧。”
　　“谢父皇——”孟蝶儿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向侯公公投去感激的一瞥，但她却没有站起来，她心有余悸地看了皇上一眼，“儿臣还有一事相求，望父皇开恩……”
　　“如果你是要替罪臣乱党求情，那就免了口舌之力吧。”皇上打断她的话，声音里依旧透出些许的怒意。
　　“父皇，林岑谋反死有余辜，可也不至于株连九族啊？洛——洛——洛轩——是受到——迫协，不得已才为之的，他——他——罪不——至——至死吧！还有——他——他的——妻儿，那个——那个……柔弱的女子……”
　　“不要说了，谋反之罪，必定株连九族，这是皇高祖时就定下的例律。”皇上再次愤怒地打断她的话。
　　“例律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啊，父皇也可以更改啊。”孟蝶儿顾不得害怕，顿时脱口而出。
　　“大胆，你敢蔑视皇祖？朕看你是做公主做的久了。”皇上猛拍太师椅的扶手，兀地站起，恼羞成怒地看着她。
　　“皇上息怒，息怒，小心龙体，小心龙体。”侯公公小声地劝慰道，转过头埋怨地望着孟蝶儿，“公主啊，您这是做什么？为了乱党罪臣，您值得和皇上叫板吗？还不快向皇上认错？”
　　孟蝶儿望着脸色涨得通红，浑身发抖的父皇，心里一阵亏欠，但她不能望而却步。眸子里的胆怯瞬间被坚定所代替，“也许——也许他们都有……助纣为虐的嫌疑，儿臣——儿臣无法为他们……开脱什么？但那个——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总是——总是无辜的吧？他来到这个世上还不到四个月？他还没呀呀学语，还没跚跚学步……父皇就怎能忍心把他送上断头台？让这个幼小纯洁的生命做他们龌龊灵魂的陪葬吗？天下百姓都知父皇乃明君贤主，求父皇饶恕那个孩子吧？……”
　　“住口，住口，蝶儿不得狡辩，难道你想冒死进谏，罪不可赦吗？……”皇上突地大怒，但看到蝶儿被惊吓的瑟瑟发抖，梨花带雨，他又颓废地跌坐在龙椅上，口气顿减了许多，“他是罪臣之孙，乱党之子，就算朕饶他一命，满朝文武会答应吗？天下百姓还会信服吗？你是不知，如果……如果，那天不是驸马雄略胆识，不是宫侍卫指挥有方，不是皇义儿千里迢迢及时赶到，不是四皇子拼死救驾，不是将士们英勇顽强，浴血奋战，殊死搏斗……父皇也许早已成了他们的刀下之鬼，江山社稷也早也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你们也许早已成了他们的手中冤魂……就算，就算你不想斩草除根，让那个小生命苟活于世，想让他的脸上刺上谋反两字吗？想让天下人排挤，躲而远之，丢而弃之吗？你这样做不是救他，是害了他。让他残喘苟活，还不如陪同亲人一死了之。”皇上挑眉，望着善良的孟蝶儿气恼的眼中尽是一片无奈。
　　孟蝶儿微怔，一时语塞，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皇上。
　　“皇儿，再说无益，赶快回你的花清宫，朕要早朝了！”皇上一改常态，冷漠地甩了甩袍袖。
　　“移驾皇銮殿——”皇上在侯公公尖声细桑的宣旨中，缓缓地走向殿门。
　　金黄的龙袍渐渐越过视线，孟蝶儿猛地回神，“父皇等等——”
　　“朕意已决，无论你再怎么求情，他们都在劫难逃，必死无疑。”
　　坚定的话语伴着寒冷的风迎面扑来，孟蝶儿顿觉凉意刺骨。
　　看到皇上欲迈门槛，她再次惊呼，“父皇留步——儿臣还有一事禀明。平南王之子，这次率军进京，是被老匹夫假传圣旨，骗来的。求父皇看在平南王生前南北征战，镇守边界的份上，饶过他的孩儿吧？”
　　“哦——是吗？”皇上再次停下脚步，微转头瞄了孟蝶儿一眼，“朕会派人察明秋毫，如果真如你所说，朕也不会昏庸到不辨是非，残害生灵，滥杀无辜，朕会公正廉明，惩奸除恶，网开一面……”

　　第七十九章 大胆抉择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舞了一天一夜，终于停下了妙曼的脚步。
　　大地一片苍茫。洁白遮掩了缤纷的色彩，遮掩了肮脏的污垢。
　　宫灯摇曳，红烛跳跃，古典富丽的花清宫里依如往常的清静，但无声的空气里却多了抹惆怅。
　　孟蝶儿坐在金质的乌木桌旁，双手托腮，怔怔地望着摇曳的红烛，一语不发。这种沉默让身后的十几个宫女不知所措，只是整齐地站在两侧，等待着公主的差遣。
　　时间就这样在豪华绮丽的寝宫里，在一片盎然的暖意里悄无声息地流淌。
　　宫女们都有些疲惫了，慢慢地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碧叶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发呆的公主，缓缓地开口，“公主，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嗯？”孟蝶儿缓缓地抬起头，眼睛里一片复杂的情愫，“现在几时了？”
　　“回公主，已过了酉时。”
　　孟蝶儿点点头，侧转头望了她们一眼，“时候不早了，大家也都乏了，碧叶、青儿、珠儿留下伺候就够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宫女们异口同声地答，然后屈膝行礼，缓缓地退了出去。
　　见众宫女业已退了出去，孟蝶儿低声吩咐到，“碧叶，你去找小福子和小林子来；青儿你去拿两把笤帚；珠儿你去挎个最大的食盒来。”孟蝶儿一脸严谨，声音里充满了郑重，“你们都是本宫最信任的人，如今什么也别问，快去，本宫在门前等你们。”
　　几个宫女困惑地对望了一眼，领命而去。
　　漆黑阴暗的夜被一地洁白的雪映照得微亮。
　　冰冷的风依旧不知疲倦，毫不留情地席卷着大地。
　　一行人急促地走向天牢，雪地上留下的零乱脚印，又很快被挥舞的笤帚抚平。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依旧飘浮着腐酶的味道。
　　支架上的火盆依旧熊熊地燃烧着，为天牢增添了无限的压抑，无限的恐惧，无限的神秘。
　　听到错综的脚步声传来，牢内的人顿时一跃而起，期盼黯淡的眼睛顿时绽放出欣喜的光彩。
　　“蝶——儿——蝶儿，不——公——公主，——你来了，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会——来的……”洛轩紧抱着粗木栅栏，憔悴的脸上依旧显示出了俊秀的轮廓，不可一世的嘴角周围，爬满了青青的胡渣，只是那副高傲的眉眼，一反常态，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奴才样，“你——去——求情了——对不对？你一定是去了——对不对？”
　　“公主、公主——”林仙儿那楚楚可怜的眸子里也盛满了受宠若惊的欣喜。
　　“公主，皇上——怎么说？你有没有替我求情，有没有替我求情啊？”平南王之子渴求而惶恐地望着她。
　　孟蝶儿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圣上一代明主，英明与日月同辉，自会派人督察此事，明察秋毫，如果真如你所说，父皇定会公正廉明，网开一面。但如今还要委屈你在这里待上几天。”
　　那个年轻的男子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谢谢，谢谢……谢谢您公主……”
　　“孟、孟祁——公主——”那老匹夫颤抖着嘴角，“哎，真是万物造人，造化弄人……”老儿已没有了雄霸一世的张扬，没有了惟我独尊的高傲，没有了自不量力的狂妄，唉声叹气，声音里溢满乞求与懊悔，“老夫自知罪不可赦，死有余辜。不知皇上是否能看在老臣前半生鞠躬尽瘁的份上，饶过我无辜孙儿？放他一条生路？”
　　孟蝶儿没有回答他，而是意味深长地瞥了牢头一眼。牢头会意地点点头，赶紧挽起铁链，打开了牢门。
　　“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牢头挥了挥手，与狱卒一同退下了。
　　“蝶——公——公主，皇上、皇上怎么说？他——是否开恩？是否饶了我们……”洛轩奴才般地鞠着身，胆战心惊地看着她，那副献媚的嘴脸，让蝶儿瞬间溢满了恶心，只想呕吐。
　　“公主，我深知我们都是些千古罪人，死有余辜，在劫难逃，仙儿——仙儿只求——求公主保这孩子——一命吧？”林仙儿难舍地望着怀中的孩子，眸子里盛满了辛酸的泪花。
　　孟蝶儿望着林仙儿，眸子深处有些许无奈，她缓缓开口，“本宫去求过父皇，可父皇说……谋反之罪，必定株连九族，这是皇高祖时就定下的例律……本宫——尽力了。”
　　仿若一声惊雷在阴暗的天牢炸响。
　　所有人都猛地一怔，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孟蝶儿。
　　稚嫩的啼哭率先打破了窒息的空气，那个纯真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好似听懂了大人们的话语，好似知道了刚刚来到的这个尘世正想掠夺他那幼小的生命，所以正在襁褓中使劲地挥舞着白皙的小手，嗷嗷大哭。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林仙儿的眼中奔涌而出，她转过身，急切地奔走到墙角边的床铺上，轻轻地放下，复有抱起孩子，缓缓地摇晃，“孩儿不哭、不哭，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娘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不该把你带到这个缤纷的世上，让你还没认识这个世界，就已做了刀下之魂……孩子，你不该生在官宦之家，不该生在学士之府，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娘一定做牛做马也要把你抚养成人……那时，你还愿意做娘的孩儿吗？娘，娘情愿九死换你一生，娘情愿……”她扑在孩子幼小的身躯上，双肩剧烈地抖动着，泣不成声。
　　这深监苦牢的一幕，让孟碟儿的眼圈也有些微红，她低过头不再看他们，她想，这一刻她能理解这个柔弱女子，这个母亲的不舍与无奈。
　　“老——匹夫，老——混蛋，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可怜的——孩子——你说，放着好好地宰相不做，偏偏狼子野心，妄想称帝，连累了我这幼小的——根苗……我……我……死后也不会放过你……”洛轩手指着老匹夫恨恨地骂着，一阵眩晕袭来，他颓废地倚着墙缓缓地滑坐在地上，黑色的眸子无神而空洞。
　　“老天啊！求求你，求求你救惩罚我一个人吧，所有的罪都让我一个人来扛吧……”林岑跪倒在地上，双手握拳悔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
　　孟蝶儿抬起头，眼中一片果断的决然，“现在不是伤心欲绝，悔恨谴责的时候。本宫无力救这个老匹夫，但你们……你们快快换上太监的衣服，随小林子出宫吧，永华门那儿我已备好了马车，侍卫我也已做了安排。”她急切地说着，侧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女，“珠儿，快——”
　　珠儿会意地点点头，绕过孟蝶儿，走进牢房，把食盒放在床尾，打开盒盖，里面盛的是两套太监的衣帽。
　　洛轩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瞬间溢出了神采，不知所措，只有呆呆地看着孟蝶儿。
　　“小林子、小福子你们快去给这个——本宫不愿看到的小人更衣，碧叶、青儿，你们快去帮那个抱孩子的夫人。”
　　“公——公主，您——这——是？”林岑突然恍然地望着孟蝶儿，混浊的眼睛渐渐升腾起感激的泪花，“公主，公主，老夫——谢谢你，谢谢你。”说着扑腾跪倒在地，深深地叩拜。
　　“蝶——公主，你要放我们走吗？是吗？是吗？”他突然松懈的扯了扯嘴角，兴奋地站起身，任小福子、小林子为自己换上太监服。
　　林仙儿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公主，公主，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放我们走吗？那你怎么办？皇上一定会怪罪你的。我们不能那么自私，不能为了苟延残喘而连累公主，要公主承担这一切，不、不，我不走，我不走。”林仙儿坚决摇摇头，挥打掉珠儿的手。
　　“不要磨磨蹭蹭的，快走、快走——趁本宫还没反悔。”孟蝶儿的声音里夹杂了复杂的情愫。
　　“不、我不走，公主不说明白，我不走。”林仙儿口气坚定。
　　“林仙儿——”孟蝶儿无奈地皱皱眉，望着她的眼底多了抹赞赏，她倒也有情有义，只是，只是被那老匹夫所牵连。“你想想，本宫如果没有周密安排，也不敢冒然行事，如今一切就绪，青儿与你交换衣物，小福子与洛轩交换衣物后，会代你们在这里坐牢，而你们换上衣服，把孩子放在食盒内，带着小兴子与小平子的腰牌跟小林子出宫去，那里本宫也已安排妥当。盘缠、衣物、食物、药品、棉被都放在马车上，出了宫你们就赶快逃，逃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踏入这是非京城。”
　　“不，公主，我不要他俩的命换我们的命。”林仙儿一脸决然。
　　“如果是一命换一命我也不会去换的。可你们走后，我就会偷偷把他俩救出去的，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孟蝶儿焦急地催促到。
　　“公主，大恩不言谢，仙儿——却无以为报——”晶莹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林仙儿跪倒在地，深深地叩拜。
　　“快起来、快起来——”孟蝶儿伸手扶起她，轻轻地接过她怀中的孩子。
　　襁褓中的婴儿忽闪着纯净的眼睛，稚嫩的皮肤就像屋外的雪花般透明，他望着孟蝶儿忽然甜甜地笑了。
　　孟蝶儿怜惜地望着这个孩子，樱红的嘴唇也缓缓地弯起。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食盒，然后从勃颈里摘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白玉上雕刻着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这是一个月前，使国进贡的贡品，父皇赏赐她的。她把这块辟邪的白玉轻轻地系在婴儿的勃颈，但愿它能保佑他逃过这生死一劫。
　　“蝶儿——谢谢你，谢谢你，今生亏欠你的，来世……”
　　“你——你，你给我住口，不要在本宫面前提来世，本宫心已死，情已飞，决不再相信今生前世！”孟蝶儿猛地打断他的话，“我今大胆抉择，只是为了这个无辜的孩子。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想看到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为权势而过早地夭折……我希望他有父有母，有情有义，顶天立地活在世间……你……你……好自为之，今生再不要亏待他们母子。”
　　“我……我一定不会……亏待他们的，一定……不会的。”他诚恳地说着，望着她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公主，让他们快走吧，我怕再晚就来不及了。”珠儿又一次迫切的催促。
　　“爹，仙儿不孝，养育之恩，仙儿来世再报。”林仙儿跪倒在粗桩旁，对那林岑老儿三叩首。
　　“孩子——孩子，是为父对不起你，没给你公主的桂冠，终生的荣华，安定的日子，最后却还要你亡命天涯，仙儿，好好保重，抚养孩子成人，叫他好好做人，不要重蹈覆辙……”古语说的好，‘人死心向善’，那老奸巨猾、奸诈成性的老匹夫这时也动了恻隐之心，忽然老泪纵横。
　　“我记住了爹，孩儿就此拜别。”林仙儿又是俯身一拜。
　　“快起来，快起来，快走吧、快走吧……”林岑担忧而急切地催促到。
　　“驸马爷，您怎么深夜来访？”
　　牢头慌张的声音忽然传来，所有的人顿时一怔。
　　“明天就要午时问斩，我来察看重犯。”
　　“驸马爷您当心，天牢阴暗窄小，小的这就点上火把……”
　　“驸马？”
　　“驸马——”
　　“他怎么来了？怎么来了？”
　　“驸马怎么来了？公主，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所有人都诚惶诚恐地看着孟蝶儿。
　　孟蝶儿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上官西杭就已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蝶儿，准备好了吗？一切就绪，亥时过后御林军就要替换了，时间不容再耽搁，快走吧。”

　　第八十章 龙颜大怒

　　皑皑白雪把天空映衬的过早地亮了。
　　金色的太阳努力地拨开浓密的云，把缕缕阳光洒向大地。
　　地上积压的白雪已被太监宫女扫成堆，拉到了宫门外的护城河里。
　　“报——”伴随着一声焦急的高呼，一个御林军急匆匆地奔进御书房，跪倒在皇上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启、启禀……皇、皇上——大事不、不好了……”
　　皇上从御书桌前抬起头，眼睛移开奏章，脸上有丝莫名奇妙的困惑，“大胆，放肆，发生什么事了？容尔等这样惊慌。”
　　“卑职、卑职奉宫大人之命前去天牢扣押重犯，可怎料老宰相——已咬舌自尽，洛大人一家三口不翼而飞。”
　　“什么？什么？尔说话当真？”皇上大惊，心里咯噔一下，手扶龙椅兀地站起，眼睛里溢满不可思议的诧异与胆战心惊的恐慌。
　　“报，皇上，千真万确。”
　　皇上颓废地跌坐在龙椅上，片刻后他才无力地呐呐地说：“去——把牢头给朕压上来。”
　　“是——”御林军领命而去。
　　“皇上，这可了得啊！今日若不斩草除根，这今后可真是后患无穷啊！”拂尘摇摇欲坠，侯公公一脸惊慌失措的胆战。
　　皇上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叛变厮杀的那一幕幕……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御林军的一声通报，皇上才从飘忽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皇上，冤枉啊，冤枉啊！奴才确实什么都不知啊……”屁滚尿流的牢头被两个御林军一把推了进来，声嘶力竭的哀求着。
　　“不知？”皇上勃然大怒，“天牢此乃铜墙铁壁，他洛轩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会不翼而飞？朕看你是不要命了。”
　　“皇上饶命啊，饶命啊，小的确实不知啊……昨晚他们都还关在牢里，可今天不知怎么就不见了，小的确实不知啊……莫非他们是被神仙掠走了……”
　　“神仙？神仙怎会是非不分？助纣为虐？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快，拉出去斩了！”
　　“皇上，小的冤枉啊，冤枉啊，真不知，真不知啊……”牢头被两个御林军架起，歇斯底里的呼叫着，声音里充满了凄惨与悲苦。
　　四皇子紧随而来，赶忙上前行礼，“慢，还是先问问牢头情况再斩不迟！”他伸手制止住了御林军，“儿臣参见父皇。启禀父皇，铜墙铁壁的天牢别说是对一介书生的洛轩，就算是当今武林高手也未必能逃出去。所以儿臣刚刚去了天牢勘察了一番，发现很多可疑之处。”
　　“哦？快、皇儿快一一道来。”皇上急切地说到。
　　“儿臣发现铜锁铁链完好无损，而且牢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显然是有人打开了牢门故意放走了罪犯。而且地面上还留有未干的凌乱脚印，以儿臣之见，这是由于昨晚大雪，鞋底踩到的积雪，并没在阴暗潮湿的天牢中完全溶化所至。”四皇子凝眉，一脸的若有所思。“儿臣在宫外也发现了蜿蜒的马车印，儿臣确定他们是从永华门逃脱，一路南下。儿臣已派御林军快马重骑沿着车印前去追赶了，想来他们也不会逃的太远。”
　　“鲁荣——你做为天牢总管，不尽职恪守，反而欺上瞒下，私自放走朝廷重犯，实属罪不可赦，来人啊，大刑伺候。”皇上大发雷霆，怒气冲冲地下着命令。
　　两个御林军匆匆赶来，一左一右拽起鲁阳的臂膀，把他按到在地，“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小的招、小的全招啊。昨晚只是——孟祁公主——前来探监，还让小的打开牢门……”
　　“什么？什么？你——你——你不要信口雌黄”皇上猛地站起，沧桑的皱纹里溢满了惊奇。
　　“是——孟祁公主，孟祁公主——两次——前来探监……”
　　牢头吓得战战兢兢，欲说出一切，却被四皇子喝声打断，“你不要信口开河，孟祁公主温良娴淑，通情达理，皇上对她如视珍宝，宠爱有加，视如己出，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她是不会放走朝廷的要犯。”
　　“小的说的是真的，都是真的。昨夜酉时刚过，孟祁公主就带着几个宫女太监前来探狱。小的不敢违抗，逐放进了他们，最后驸马爷也来了，说是明天就要午时问斩，前来勘察要犯，也就片刻的功夫他们都出来了。小的紧接着就去牢房看了看，见他们都背身坐着，也就没有走近细看。可怎料早晨起来，牢房里已空空如也……小的真的不知，真的不知，皇上饶命啊，饶命啊……”牢头猛地挣开御林军的钳制，慌恐地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
　　望着恐慌的牢头，皇上动摇了，难道他说的确实是真的吗？可他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诬陷公主、驸马。他不由得皱紧了龙眉……再说，驸马怎会私放要犯，他——他——他可是朕最赏识的乘龙快婿，在前几天林岑策反，朝廷大变，镇反定乱上浴血奋战，救驾有功，他可是朕的第一功臣……还是不要轻易听信了鲁荣的一面之词……
　　“来人啊，先把鲁阳关进大牢，免去天牢总管一职。”皇上恼怒地说着，兀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摆驾——花清宫——”
　　白雪飘落的薄冰瓦片似的漂浮在湖面上，远远的望去就像一面面澄亮的镜子。
　　湖边粗壮的梅树，被洁白的雪压弯了枝丫，但红色的蓓蕾依旧傲然地含苞待放。
　　花清宫里依旧是悠闲的安静，冷冽的空气被阻隔在宫殿外。
　　暖暖的火炉映照着两颗肝胆相照的心。
　　孟蝶儿望着她，眸子深处有感动的无奈，“婉妹妹，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快快与宫南燕远走高飞吧。”
　　“姐姐，如今发生这些事情，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我——也绝不会脱此干系，你怎能让我毫无牵挂的走啊？就让妹妹与你一同面对，一起承担吧……”上官婉动情地抓住她的手，眉宇间写满了决绝。
　　“皇上驾到——”伴着侯公公的尖声细嗓的声音，满脸怒气，一身威严的龙袍在黄盖伞的遮蔽下缓缓地走进了宫殿中。
　　“啊——儿臣给——给父皇请安。”
　　“儿臣……儿臣给皇上请安。”
　　孟蝶儿与上官西杭双双跪倒在地。
　　皇上冷哼一声，径直绕过他们，愤愤不平地坐到宫殿正中的椅子上，凌厉眸子如鹰般犀利地打量着他们。
　　孟蝶儿和上官西杭默契的对望一眼，眼底升腾起些许的恐慌。
　　“父皇为何……为何这般生气？是谁？是谁那么大胆惹父皇——生气？”孟蝶儿婉言道，但声音中的颤音透出她心中的恐慌。
　　“蝶儿，孟——蝶儿，你简直就是——强词夺理——明知故问。”皇上恼怒地吼到。
　　“儿臣、儿臣——确实——不知。”孟蝶儿脸色微红，慌张地垂下眼帘不敢再抬头。
　　皇上大怒，猛拍太师椅的扶手，“不知？好你个不知。朕枉对你宠爱有加，你——你——你竟不把朕放在眼里，忘恩负义，胆大包天，私放朝廷重犯。孟蝶儿不要以为朕不舍得动你，不舍得杀你。”
　　孟蝶儿惊怔，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伯颜大怒的皇上，虽然她早已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父皇说出这句话时，她还是忍不住诧异、辛酸。她抿抿嘴，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失落，“父皇，他们的确是蝶儿放走的，如今蝶儿也无话可说，但是请求父皇不要降罪于他人，蝶儿愿一人做事一人当。”
　　皇上手指颤抖地指着跪倒在地的孟蝶儿，微微眯眼遮挡了眼中复杂的情愫，“好，好，朕——朕就答应你，答应你。来人，将——公主——压入大牢，明日——明日——午时——问——斩！”
　　这句话仿若惊天巨雷轰然炸响，这句话仿若十级飓风呼啸刮过，宫殿内所有的人都顿时错愕。
　　绝美的容颜一如往常的淡定，内心如波涛澎湃的情愫硬是没有表现出来。
　　“皇上，私放重犯儿臣也有份，如果儿臣当时阻止公主，就——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了，儿臣也甘愿受罚。”上官西杭抱了抱拳，一脸的果决。
　　“好、好——你们都是朕最信任、最欣赏的孩子，可如今你们却合计着欺骗朕……”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的悲痛，眼角慢慢地溢出了一颗饱泪，“那好，朕就成全你们，让你们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做对生死相依的鸳鸯……”

　　第八十一章 风雪不归路

　　冷冽的风呼呼地吹着，草原上是一片厚厚的积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肆意凌乱的飞舞。远山近树全部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风雪中。除了风雪，草原是寂寥的，荒凉的。
　　突然间——一匹骏马拉着一辆马车，冲进这片无声的苍茫里，厚厚的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马蹄印与蜿蜒不齐的车轮印。
　　“驾——”又伴着一声叫嚷，马鞭毫不留情地拍打在马臀上。疲倦的马儿又奋力地奔跑起来。
　　白衣随风飞扬，黑发凌乱地飘舞，驾车的男子满脸风霜，炯炯有神的双眼溢满血丝，溢满恐慌。
　　车内，一个身穿蓝色布衣，头包蓝头巾的柔弱女子，抱着一个婴儿，在颠簸的震动中，她显得又疲倦又紧张。
　　“孩儿——娘的孩儿，你冷吗？冷吗？”她抽泣地低下头，把棉毡子又往襁褓上拉了拉，试图用全身心的热量盖住整个襁褓。她紧紧凝视着酣睡的孩子，眼底升腾着的是慈母无尽的爱怜，“孩子，我苦命的孩儿，对不起，对不起，要你这么小的小人儿，经受这样的风雪严寒、颠簸流离，跟爹娘一起踏上这风雪不归路，承受这亡命天涯之苦，可是，我们越走得远一点，就越安全一点。等过了秦岭，到了江南，天就不会这么冷了。可我们还要逃到云南，到大理去安家，那里很美很美四季如春，我们会隐姓埋名，永远在一起快乐的生活着。”她紧紧地拥住孩子，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爹娘会用今后所有的岁月，来补偿你。娘答应你，让你过安定的日子，再不会像今天这般——心惊胆战的逃亡。”
　　她姊姊叨叨的声音还没落下，马车就忽然停了。
　　她猛地一震，整个人顿时心惊肉跳起来，“怎么停车了？怎么停车了？轩、轩，为什么要停车？为什么要停车？只有不停的飞奔才能逃离危险啊！快、快、快走啊！快走啊！”
　　“仙儿，别怕、别怕！路边有一个茶馆。”洛轩急忙侧转身，掀开棉布帘抚慰她，“马已经筋疲力尽了，要吃点东西，休息下。你怎么样？要不要下来走走？”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她恐慌地摇摇头，心里隐隐地害怕着。
　　“我们已经马不停蹄的走了十几个时辰了，他们不会那么快追来的，放心吧仙儿。”他伸出冰冷的手，轻轻地攥了攥她僵硬的手，“我去帮你端碗汤来，好歹吃点东西，孩子还需要你的奶汁。再说这一路可山高水远，千里迢迢呢。”他不由分说跳下了马车，向路边的小木屋走去。
　　马车里安静无比，耳边只有呼呼作响的风声，凄凉的流动的空气让林仙儿莫名的恐惧，女人的第六感官告诉她，身后将有大批的追兵，他们一家将生死未卜……
　　她撩开车后的棉布帘子，她向外面望去，苍茫的雪原上依旧寂寥荒凉，这让心神不定的她暗暗地松了口气。她欲放下帘子，可突然瞥见一团雪雾在升腾，风卷云涌的翻滚而来，塔塔的马蹄声，好似震耳欲聋的传来，又似千军万马在空旷的雪地上奔腾。
　　她定睛细看，瞬间恐慌无措，心惊胆战。
　　洛轩端着一碗汤走过来，“仙儿，快，快，刚熬出的小米粥还有两个肉包子……”
　　“轩！轩——”林仙儿放声大喊，颤抖的声音里溢满了无助的惶恐，“快上车，快上车，快、快！”她说着手指慌乱的指了指车后。
　　顺着她的手指，洛轩向远方看去，雪尘滚滚中，已看出是一队人马，正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卷而来。
　　手中的小米粥与包子瞬间落地，他脸色苍白如纸，慌恐的跳上车，刚想猛挥马鞭，可又猛地转身，掀开布帘，一把拉下怀抱孩子的林仙儿，“仙儿，快、快逃，他们——追来——了，他们——不会——饶了——我们……”
　　“不，不，我们发过誓，生相从，死相随，我们生死与共，不能分开。”林仙儿干嚎着，凛然决然地打断他的话。
　　“不成，我要——你们——活着，我今生再不能负你，我——要——你好好地抚养孩子长大，仙儿——快走，快、快躲起来，再晚就来不及了，我去——引开他们。”他猛地推开她，一个飞跃，跳上马车，一拉马缰，猛挥几鞭，骏马仰天长嘶了一声，突然撒开四蹄，往前奔去。
　　“轩、轩——”她泪如泉涌，不知所措地哭喊着。
　　“好——好——活——着，一定——要——活——着……”风雪夹杂着他的呼喊，隐隐地传来。只见他不停的挥舞马鞭，骏马不情愿的往前狂奔着。
　　可又见一队御林军从正前方迎面而来。
　　前后夹击，马车已成囊中之物，无路可逃。
　　慌乱之中，洛轩紧握缰绳，骏马急掉头，向一旁的雪山奔去。
　　悬崖峭壁，岌岌可危，蜿蜒的小路上，车在奔，马在奔，雪在奔……
　　洛轩不住地回头张望，那队人马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的已经看到领先的那一马一骑，四皇子，是四皇子亲自追来了！他狂挥着马鞭，那只红色的赤兔马威风凛凛，健步如飞……
　　洛轩恐慌极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追、快追！”四皇子马鞭往前一挥，身后的御林军一拥而上。
　　终于，几匹快马越过了马车，几个御林军直跃而来，伸手夺过了马缰，一切快得像风、像电，车停了，马停了。
　　马儿重重地喘着粗气，洛轩脸色惨白，恐慌无措地望着他们。
　　“哼！前面就是悬崖峭壁，贼子看你往哪儿逃？”
　　洛轩看着面前无比威严，又无比愤怒的脸孔，惊恐的眼睛不知所措。
　　“老匹夫已咬舌自尽，命丧黄泉。但吾皇圣明，皇恩浩荡，父皇已派人安葬了他。你们也在劫难逃，带回去——”
　　随着四皇子的一声令下，御林军跳下骏马，欲擒住他。
　　与其带回去砍首，不如跳崖了结，留个全尸，说不定还能侥幸逃过此劫，再说也为躲逃的仙儿与孩儿留下了退路……
　　这一刻，他不再恐慌，而是神色凛然，年轻的脸庞有着无惧的淡定，他拔下头上的发簪，用力地猛扎马臀，骏马疼痛难忍，仰天长嘶，霎时又奔腾起来，在皑皑的白雪上，洒下一路血迹。它冲过御林军，向悬崖奔去。
　　“快、拦住他，拦住他。”
　　伴着四皇子的喝斥，马车凌空而起，直直地坠落悬崖……
　　追至崖边的御林军，惊愕地望着马车飞快地坠落，渐渐地消失在视线中，才折身回来禀报，“启禀四皇子，马车已坠崖，山高陡峭，深不见底，卑职以为洛轩必死无疑。”
　　四皇子狐疑地扫了了他一眼，轻夹马肚，马儿便向悬崖边走去，壁立千仞，下临无际，只有淡淡的薄雾伴着雪尘缭绕在半空中，他若有所思地抿抿嘴，缓缓地道，“回宫——”

　　第八十二章 茶站露疑

　　殿外风雪飘摇，殿内暖意盎然。
　　金碧辉煌的御书房里，金香炉中的檀香徐徐地冒出的那种溢人心扉的烟雾，缭绕在空气中。
　　“启奏皇上，四皇子求见——”宫门外突然响亮的传来一声通报。
　　“宣、快宣——”皇上着急地说着，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殿门立时被两个太监推开了，走进来威风凛凛，尊贵傲气的四皇子，他屈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儿，快起来，快起来，可曾有那叛贼洛轩的消息？”皇上急切地询问。
　　头盔上的雪花已化成清澈水珠顺着他饱满的额头缓缓地流淌，他缓缓地站起身，“启奏父皇，儿臣已在五百里之外的驿站追上他，只是……只是儿臣有负重望，没有将罪犯带回。”
　　皇上不解地看着他，顿时有些紧张起来，“皇儿什么意思？难道那叛贼——洛轩逃脱了？”
　　“不，是坠崖了。悬崖峭壁，下临无际，但儿臣还不能确定他是否已死。不过儿臣已派御林军驻扎在雪山方圆十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待到风止雪停，儿臣会亲自带人攀崖下去勘察。”
　　“做得好——皇儿，而今你可是为朝廷立了大功了，父皇一定重重有赏，但不过就那——叛贼，父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会让您失望。”四皇子躬身抱拳，微微皱眉，稍稍犹豫道，“儿臣恳请父皇顾及父女之情，在没找到洛轩尸首以前，不要草率地将孟祁公主与驸马斩首。”
　　“嗯？——”皇上不由得皱眉，眼睛里升腾起淡淡的不悦。
　　四皇子顿时不安，他连忙解释，“儿臣的意思是——请父皇宽限两日，等儿臣带回罪臣的尸首，再斩他们也不迟。”
　　皇上若有所思片刻，颇为无奈悲伤地颔首，“你是朝廷功臣，护驾有功，既然皇儿求情，那好吧，就先暂且苟留他们几日。”
　　两日后，浓云消散，天气放晴，阳光普照，冰雪渐融。
　　两车粗长的麻绳被拉到悬崖顶，在四皇子的吩咐下，御林军分别将两根绳索的一端，系在悬崖边隆起的大石上，而另一端则扔进了万丈深渊。
　　脱下身上的貂皮披风，四皇子走到崖边，双手攀住绳子，纵身一跳，略施轻功，身体便如履平地般行走在崖壁。几个御林军也紧随其后。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们就已到了崖底。
　　皑皑的雪地上，两只觅食的红狐狸，听到动静顿时慌逃四处。崖边石缝里一株枯木的枝丫上蹲站着一只老鹰，它的身侧有一个很大的窝，窝里有只白色的蛋，此时它正用那锐利的双眼，警惕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崖地那厚厚的积雪上，清晰而错综地印着各类野兽的脚印，鲜红冻结的血液零乱地洒在白雪上。已被摔得零碎的马车掩盖于白雪中，偶露一些顶端，锦帛、棉被也已被野兽撕裂成碎片散在雪地里。却唯独不见那匹骏马与生死未卜的洛轩一家。
　　四皇子站在雪地里，犀利的眼睛打量着四周，“搜——本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拽出来。”
　　“是——”几个御林军领命而去，仔细地在崖底四周搜查着。
　　片刻后，徐徐传来御林军惊呀的叫喊声。
　　“四皇子，这里有一只白色绫罗棉靴和一块撕碎的白衣。”
　　“四皇子——这有一堆骨头，从骨架上来看应是一堆马骨。”
　　“四皇子这里有一些毛发，还有一只血肉模糊的耳朵。”
　　“四皇子，这里有一根野兽吃剩的手臂，从形体来看，应该是右臂，而且卑职还在一旁发现了这根白玉簪。”
　　“四皇子，这里有一具野兽吞食过的残缺不全的躯体……”
　　“拼凑起来——”伴着睿智的声音，四皇子大步走来。
　　那只手臂被御林军拿了过来，与残缺的躯体刚好吻合；那只靴子也套在了他的左脚上，大小几乎不差。望着血肉模糊，类似于一具骨骸的尸身，四皇子的心里有些无奈的同情。
　　“启禀四皇子，卑职几人搜过了整个崖底，也没见林仙儿与那个孩子的踪迹。”又一对御林军走来，为首的头领抱拳禀报。
　　四皇子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这片盆地型的崖底，片刻后，缓缓道，“收拾一下，把骨骸与锦帛碎布统统带走。”说完，他转过身，纵身一跃，抓住绳索，行云流水般地飞了上去。
　　崖顶，虽然冷风习习，但冬日的阳光还有些温暖，。
　　融化的雪水已浸湿了峭壁，清澈的水珠正从凸起的石头上慵懒地滴下。
　　带着那具尸首和遗物，御林军浩浩荡荡地下了山崖。
　　“曹统领，御林军驻扎封锁的方圆十里，在这两日里可有人进出？”骑坐在赤兔马之上的四皇子目视前方，眼底一片沉思。
　　“启奏四皇子，也许是因这风雪的缘故，这方圆十里，两日内无人进出，只有一行运棉种的驼队，不过属下已让他们绕道而行。”
　　“你确定他们运的是棉种吗？”四皇子侧转头，口气中充满了质疑。
　　“卑职确定，因为卑职派人一袋袋的拆开察看过。”曹安邦一脸的肯定。
　　人马继续前进，走近茶馆时，冷冽的风中忽然隐约地飘来一阵稚嫩的哭声。
　　“停——”猛拉马缰，赤兔马瞬间停了下来，四皇子转过头，搜寻地望着茶馆。
　　曹安邦连忙抱拳解释，“启奏殿下，这间茶馆卑职已经搜查数次了，没有我们要缉捕的人。”
　　四皇子质疑地瞥了他一眼，洒脱而熟练地跳下了骏马，向茶馆里走去。
　　也许是因为封锁十里的缘故，茶馆里空无一客，只有一对老夫妻在畏畏缩缩地闲坐着。
　　看到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走进来，老太太连忙扔下手中的抹布，热切地招呼，“官爷，您是要喝茶吗？要是吃饭的话，这——这里已经没有饭菜了？”
　　“老人家，你可否在此看到过一个清秀的女子抱着一个刚初生不久的婴儿？”四皇子紧紧地盯着她。
　　老太太稍稍一愣，“没、没——”她有些慌乱的摆着手，偷偷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老伴。
　　“是啊，官爷我们没见过，听外面的官爷说那女子是逃犯，还没抓到吗？”驼背的老头故作镇定地说着，“要是我们哪天遇见了，一定会上报官爷的。”
　　四皇子打量着木屋，锐利的眸子里多了丝冰冷，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越过他们，循着又响起的哭声走去。
　　“官爷、官爷，你要吃饭、喝茶请在外面，里屋是——老身的——儿媳正在喂孩子。”老太太慌乱的拉住他的衣角，“这两天天寒，孩子着了凉，官爷又不许外出，老身只能煮些生姜水喂孩子，许是生姜水辛辣，灌完后孩子总是哭声不止。”
　　四皇子淡淡地笑了笑，“老人家，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们的，我略懂医术，只想为孩子把把脉，再说我也随身携带了药品。”他甩开了老太太的手，不由分说地走进了里屋。
　　房间里的虽简陋但也整洁，一盆炭火放在正中，一个身着粗衣的女子轻轻晃动着臂弯里的孩子。看到他进来，她淡定的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慌乱。
　　四皇子打量着她，黝黑的皮肤，黯淡的眼珠，右脸一块烧伤的疤痕，显得狰狞而恐怖。
　　“官爷，这是老身的儿媳，几个月前老家失火，老身那苦命的儿也就命丧火堆，儿媳也被烧坏了脸，嗓子也被熏哑了，如今变成了哑巴……”老太太说着，浑浊的眼睛里落下两滴清泪。“小花，不用怕，这位是好心的官爷，他懂医术，又带了药品，想给咱娃娃把把脉，驱驱风寒。”说着她走上前对她眨眨眼，接过了孩子，放在床上。
　　解开了破棉被改做的襁褓，打开了内外的破粗布布条，轻轻拽出婴儿的小手，那块晶莹剔透的雕刻着蝴蝶的白玉慢慢地滑了出来，但瞬间被那名女子塞进了婴儿的衣领里。
　　这一举动应是没逃过四皇子的眼睛，他怔怔地望着婴儿的衣领，他觉得像这样的奴家是不应该有这样晶莹剔透、完美无暇的白玉的……
　　“官爷，快、快——别凉着孩子。”老太太催促到。
　　四皇子回过神，轻轻地扯了扯嘴角，伸出修长的手指放在婴儿的脉搏处。
　　流动的空气里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老太太和那名女子心惊肉跳地望着诊脉的四皇子。
　　片刻后，四皇子把孩子的胳膊放入襁褓中，“孩子的确是染了风寒，我这就去取药。”他站起身，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个女子，然后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

　　第八十三章 在劫难逃

　　寂寥荒凉的雪原空旷无际。
　　一队人马缓缓地前进着，给这个白色的天地注入了无限生机。
　　‘咯吱，咯吱’的响声过后，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马蹄印。
　　四皇子望着前方，眼底一片若有所思，忽然，他侧转头，望着一旁的曹安邦，“曹副统领，你想，这么贫穷闭塞的地方，这么一户农舍人家，怎么可能拥有一块晶莹剔透的蝴蝶白玉？再说，这样的稀世珍宝，在皇宫后院也实属罕见，莫非，莫非，它是后宫之物？曹统领，你在后宫可曾见过此物？”
　　“白玉？”曹安邦困惑地看着他，“卑职入宫才三个月，再说宫中规矩，御林军是不能随便擅闯后宫禁地的。”
　　四皇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喃喃地道，“我朝开采的玉几乎都是一线青，而雕刻打磨出的玉器也大都是白玉之中夹杂着一抹青绿，很少有通体无瑕的白玉。再说我朝一向崇仰供奉佛仙，玉佩上雕刻的也几乎都以佛像为主，其次再就是龙、凤。即使属相也很少有，更何况是蝴蝶呢？”他匪夷所思，脑海突然灵光一闪，炯炯有神的双眼忽然怔仲住地看着远方，他记得儿时曾听皇导师说过，在距离我国边疆千里之外，有一个富饶但却人口稀少的国家，他们那里没有明显的四季之分，一年到头都如夏季般炎热。那里的蝴蝶翩翩，成群结队，数不胜数，那里的人也将蝴蝶视为他们的吉祥物，就像我朝信奉龙凤……
　　“四皇子，卑职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曹安邦忽然兴奋地惊呼起来，“一个月前，使国前来进贡，卑职奉旨去驿站迎接的来使，贡品除了几马车的绫罗绸缎，还有三颗南海明珠与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卑职记得是有一块通体无瑕，晶莹剔透的白玉，玉佩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翩翩起舞的蝴蝶。卑职还记得，当时看到这块玉时，龙颜大悦，说这块蝴蝶白玉与孟祁公主的名字符合，于是就派人送到了雨荫阁……”
　　还没等曹安邦说完，四皇子就猛拽马缰，高举右手，前进的人马顿时停了下来。
　　“曹统领，你先率一队人马带着罪臣洛轩的尸骨回京复命，其余的跟本宫走。”说着四皇子调转马头，略一挥手，一对御林军便领命紧随其后。
　　庞大的雪尘弥漫在雪地上，转顺之间，赤兔马又停在了茶馆前。四皇子潇洒地转身，跳下了马，急切地奔进茶馆。
　　那对唯唯诺诺的老夫妻见四皇子又折了回来，顿时战战兢兢的不知所措。
　　茶馆里顿时鸦雀无声，空气中似乎多了抹一触即发的紧张。
　　此时御林军也已跳下马匹，拥进了茶馆。简陋的茶馆里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四皇子淡漠地瞥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向里屋，但双臂几乎同时被两位老人拉扯住了。
　　“官、官——爷，您、您——坐下，歇、歇歇吧！”老太太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恐慌。
　　四皇子猛地抖动肩膀，甩掉他们拉扯的手，大步走进里屋。
　　简陋的里屋空无一人，空气里没有一丝暖意，粗布的床单已被人扯平，好似根本没有人住过，原来看到的那一切也都恍如错觉。
　　四皇子转过身子，紧紧地盯着那两位老人，“人呢？”
　　“什、什……什么人？”老头故作不知地问，但惶恐的声音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那个脸被烧伤，嗓子被熏哑的女子呢？她抱着孩子去哪里了？”
　　老太太突然恍然大悟，“哦、哦，原来官爷所指的是——是老身的儿媳啊！儿媳抱着孙子回娘家去了。”
　　“回娘家？”四皇子不屑的冷哼，眼眸里写满质疑，“天这么冷孩子还得了风寒，再说这荒郊野岭，野兽出没，两位老人可真是放心啊！”
　　老太太干笑两声，满脸沧桑的皱纹有些惊慌的僵硬，“官爷有所不知，我那亲家公——早逝，亲家母——一人含辛茹苦的把这个独生女儿养大，年轻时就落下了腿病，这天一冷啊，双腿就疼痛难忍，儿媳本来也想早几天回去探望的，可是，可是，不就两天前官爷封锁了这条路，不许任何人进出嘛。这不，官爷刚刚撤走，儿媳就赶忙收拾东西，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四皇子扯了扯嘴角，挥了挥手，厉声道，“搜——看看这里有没有机关，每一块土地，每一寸墙壁都不准放过。”
　　“是——”御林军顿时四处分散，旁敲侧击，仔细地摸索着。
　　“老人家，你听好了，那女子与孩子都是谋反罪臣的儿孙，朝廷重犯，涉嫌窝藏包庇罪犯按照我朝例律是要斩首或终身囚禁的，奉劝两位不要因为一份动容的恻隐之心，而陪上自己身家性命。本宫看在两位年迈的份上，只要说出那女子的下落，本宫就不会计较，但如果两位还是这般不识抬举，不爱惜老命，那就休怪本宫无情。”四皇子那俊朗的脸上浮现出孤傲的尊贵，他的口气逐渐变的冰冷无情，那种恐慌令他们听来，就似屋外呼啸的寒风般刺骨地吹过。
　　两位老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一时语塞。
　　“本宫的耐心有限，如若再不说就押回京城监牢，或者，或者，就地正法。”四皇子不耐烦地催促道，眉宇间的霸气与倨傲让人胆寒。
　　老头回过头，颇为无奈地开了口，“走了，刚、刚走。”
　　“去哪里了？”
　　“我、我们也不知道。”
　　“追——兵分四路追——看她能逃出多远？”
　　苍茫的雪地上，巍峨的雪山峭壁间，蜿蜒的山路上，一个左脸被烧伤的女子怀揣着一个婴儿跌跌撞撞的向前奔跑着，身后留下了一串凌乱的脚印。
　　“轩、轩——你在哪？在哪啊？”她费力地攀上一块大石，茫然地望着陡峭的四壁，撕心裂肺的呼喊着，“轩——你在哪？在哪？在哪啊？快出来——快出来啊……”
　　深凹的四壁，荡起一声声的回音，随风盘旋出好远、好远。
　　“轩，你说今生不再负我，那么你快出来，快出来啊！你还活着，还活着不是吗？我相信、我相信你还活着……”大颗大颗的泪珠瞬间滚出眼眶，她又奋力地向上攀登，忽然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地跪倒在石崖上，柔弱的身躯来不及站起，随着斜坡向后滑去。她慌乱至极，本能地挥舞着双手，求生的欲望让她不顾一切地攀抓住身侧的石壁。双手终于攀塞进一个凹陷的石缝，下滑的身体顿时稳住了，光滑的崖面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左侧是悬崖峭壁，下侧是万丈深渊，刚刚就差那么一点，他们就坠崖了……她惶恐地望着这一切……心慌乱地跳动着，几乎呼之欲出。
　　胸前的孩子也恍若被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吓到了，张开嘴，扯开嗓子嗷嗷大哭。
　　她回过神，泪眼朦胧地看着怀中的孩子，侥幸地扯了扯嘴角，“孩儿、孩儿不哭，不哭，没事了，没事了。有娘在这，不要怕，不要怕。”她心有余悸地深呼吸，欲压下心中的怯意。
　　左手撑地，她小心翼翼地侧转过身，背贴着崖壁缓缓地靠坐在雪地上。
　　身上的棉裤已被挂得开了花，双手也已被摩擦的血肉模糊，可不知为何，她竟不觉得疼，但晶莹的泪珠却顺腮而下，她无助地看着纯净的孩子，喃喃道，“孩儿，你爹如今生死未卜，你此刻是娘唯一的支柱。但为娘相信，你爹一定活着，他一定就在这附近等着我们去寻他，或许他也在寻着我们，我们一家一定会重逢的对不对？”
　　她突然笑了，双眼里泛起无惧的神采，手上的血迹在衣服上随便地擦了下，她紧了紧腰中拴系孩子的腰带，慢慢地站起来，蹒跚地向前走着。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她恐慌地回头，见一队人马奔腾而来。她慌乱的环视四周，见悬崖四壁，无处藏身，只好拼命地向前奔去。
　　还没走出几步，那队人马已追至身后，“站住、站住——”
　　她不住地回头，无助地抱紧孩子，更加奋力地向前奔跑着。
　　忽然，一个人凌空飞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惊慌地看看他，又急切地回头看了看身后拦阻的人马，心顿时凉了，她知道已在劫难逃。
　　四皇子逼视着他，无情的眸子恍若看到她灵魂深处。
　　“你、你们不要过来，再向前走一步，我就跳崖了。”她一脸的信誓旦旦，口气中充满了威胁。
　　四皇子嘲弄地笑了笑，“你不是哑女吗？不是嗓子被熏哑了吗？怎么还会说话。”他说着缓缓地走向她。
　　她顿时哑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我说了，你再向前一步，我就跳崖。”
　　四皇子置之不理，依然徒步走向她。
　　她心惊胆寒，使劲地抱紧孩子，闭上眼睛，冲向悬崖，但一瞬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拉住了。
　　“林仙儿——你还想不想见洛轩最后一面？还想不想看他入土？为他守孝？”四皇子大声吼道。
　　她瞬间呆住，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错愕地看着他……

　　第八十四章 生死相会

　　暮色四起，月上柳梢。
　　深蓝的夜幕中隐约地闪耀着几颗稀疏的寒星。
　　威风凛凛的马队，携着三匹马拉的马车，旋风般地越过雪原，穿过城镇，奔进了戒备森严的皇宫。
　　宫灯摇曳，殿宇楼阁，成群结队的御林军依旧警惕地站岗巡逻。
　　四皇子洒脱地跳下马，然后指挥御林军把身披棉被，怀抱婴儿，一路上痛哭流涕，喋喋不休的林仙儿押下车。
　　一个御林军知趣地小跑而来，拉起马缰，牵着赤兔马走向后宫的马院。
　　林仙儿紧张地搜寻着皇銮殿前广场，湿润的眸子无神而空洞，她喃喃地询问他，“轩呢？轩呢？我的轩在哪啊？在哪啊？在天牢？在天牢吗？……你骗我的？你骗我的对不对？请你们回答我，回答我啊。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们是骗我的……他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在哪里等着我和孩子……”她紧绷的声音忽然稍稍松懈了些。
　　看着这个憔悴柔弱，痴痴傻傻，怀里揣着个孩子的女子，四皇子的心里泛起一丝丝怜惜，他伸出手，替她把松垮的披风向孩子的身上拢了拢。“走——跟我去御书房面圣。”
　　林仙儿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目光呆滞地四处搜寻，痴傻地喃喃自语着。
　　四皇子无奈抿抿嘴，拉着她的手臂，缓缓地走向御书房。
　　曲迂长廊，宫灯摇曳，御书房前火把束束，人头攒动。
　　“就凭这具野兽吞噬的尸骨断定就肯定是罪臣洛轩吗？”清脆且威严的声音里充满了质疑。
　　曹统领恭敬的施礼回话，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回禀八公主，卑职只是按四皇子的吩咐把尸体运回宫，并没有下崖，所以卑职不清楚。还请公主稍等，四皇子回来后便知分晓。”
　　“皇姐——”曹统领的声音还未落定，四皇子就迎面走来。
　　“四弟——”皇义公主欣喜地望着他，目光穿过他又看见痴呆的林仙儿，瞬间明白了，“四弟，你亲自下崖找回洛轩的尸骨，又抓回他逃亡的妻儿，这回你可是又立了大功了。快，父皇在御书房等你呢。”
　　轩？刚才好像有人说到轩了？呆傻的林仙儿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四皇子轻轻颔首，欲走向汉白玉的台阶，却被一道猛力拉住了。“你说轩在这里？你说轩死了？那么轩呢？轩呢？轩呢？你骗我的？你骗我的对不对？这只是你抓我们娘俩来得骗词、骗局……”她疯狂地摇晃着他的手臂，湿润的眼睛澄亮澄亮，却没有泪珠儿流下。
　　“本宫没骗你林仙儿——”四皇子大喝一声，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臂。
　　“没骗我？”她嘲弄而不可思议地扯扯嘴角，声音里充满了愤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还没骗我？没骗我？”
　　“本宫一向言而有信，就是没骗你。”
　　“那轩呢？轩呢？轩呢？轩呢……”
　　四皇子转过头，目光投向御书房转角处的汉白玉台阶旁，那里有一块触目惊心的白布，从白布凸凹的棱角来看就是一具尸首。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升腾起一丝悲悯与不忍，这一个柔弱的女子看到自己夫君的尸首，尤其是这具被野兽吞噬过的，残缺不全的尸首，她怎么忍受？又怎么能接受？
　　林仙儿顺着四皇子的目光望向台阶处，冷冽的风刚巧轻轻地撩起白布的一角，血肉模糊的手臂？瞬间让她恐惧地呆住了。
　　“是谁？是谁允许你们把——尸首放在这里的？”四皇子望着御林军，目光似黑夜中翱翔的猫头鹰般，凌厉而闪亮。
　　曹安邦有些紧张地抱拳上前，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皇义公主抢说到，“是父皇。曹副统领也刚刚回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父皇按捺不住，于是才让他们把尸首抬到这里来过目。宫侍卫也刚去了宗人府，鉴定的法官应该一会就到，他们会把尸首带走，处理掉。”
　　林仙儿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那块随风摆动，在黑夜里无比刺目狰狞的白布。他们在说些什么，她不知道，她也听不到，那声音好似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缓缓迈开步子，向白布走去。手持火把的御林军连忙让开道路。她依旧蹒跚地走着，无神的眼睛一眨不眨。可每走一步，她心中的恐慌就加重一分。终于，她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迈开步子。怔怔地望着那块白布，无边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她只感到痛心无比。那种疼痛难以言喻，像自己的心脏和神经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着，捏得快要碎了。
　　“轩……轩？”她柔肠百结，颤抖的声音夹杂着惧怕与紧张。她好想走过去，好想扯开那块白布，好想仔细的看看躺在那里的究竟是谁？可是——她害怕，她胆怯，她不敢，她没有勇气。
　　冷冽的风忽然疯狂地呼啸而来，粗鲁地扯掉了那块白布，一具血肉模糊，骨骸百露，残躯不全的尸体呈现在眼前。
　　跳跃的火把中，尸骨好似染上了一层火红，在夜幕的映衬下，显得狰狞恐怖，惨不忍睹。
　　倒吸一口凉气，林仙儿惊恐地睁大眼睛，嗓子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无边的恐惧伴着无尽黑暗瞬间席卷而来，她“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许是惊到了怀中酣睡的孩子，孩子顿时惊吓般地大哭起来。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皇义公主与四皇子立时赶了过来，他们一人着急地拦扶起林仙儿，一人匆忙地解开她腰中绑系襁褓的腰带。
　　四皇子用力地按住林仙儿的人中穴，皇义公主赶紧抱起孩子。
　　片刻后，林仙儿睁开了眼睛，孩子也渐渐止住了哭声。
　　依偎在四皇子的臂膀间，林仙儿无力地伸出手指了指那具尸体，晶莹的泪珠缓缓地从眼中溢出。
　　“你枉想用一具尸骨欺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是谁？告诉我——他究竟是谁？”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有抹希翼的期待，有抹恐惧的紧张。
　　四皇子抬起头，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生平以来做了一件错事，错得难以启齿。
　　所有的人也都无语了，他们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算残忍地将这件惨事告知她。
　　广场上忽然安静极了，可以清晰地听到火把燃烧得啪啪声。
　　“曹统领——去……把那些——遗物拿来。”四皇子的声音有些无奈。
　　“是——”曹安邦转身而去，眨眼的功夫就提来一个碎花包袱，摊在林仙儿面前。
　　白色绫罗棉靴，撕碎的一块白衣，一只僵硬的耳朵，一支染血的白玉簪，还有一些零碎的毛发与丝绸棉被……
　　林仙儿呆呆地看着这些，怔怔地伸出手，抓起那根白玉簪，大颗大颗的泪珠似断线的珠子般飞溅而下。这只白玉簪是她送给他的，是她亲自为他插上的……
　　她顿时悲从中来，推开四皇子，一跃而起，奔向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骨。此时的她已不再害怕，不再恐惧，撕心裂肺的冲击了她的身心。她扑在尸骨上，号啕大哭，“轩、轩——你真的是轩？真的是轩吗？你怎么可以走？你怎么可以走？你说过今生不再负我和孩儿，你说过我们一家要到如画的大理去安家隐居，你怎么能不讲信用？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她发疯似地奋力地拍打他的尸骨，“你起来，你起来，你起来，你给我起来，起来……”
　　宫灯摇曳，火把跳跃。
　　她悲痛欲绝的哭喊声，就像鬼哭狼嚎，飘荡在风里，让人毛骨悚然。
　　所有的人都默然无语，不忍也不愿前去拉开她。
　　四皇子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深蓝的夜幕，这一刻，他有了皇家血统里不该有的后悔，他有了皇家血统里不该有的自责……如果当时他不追那么急，或许洛轩就不会跳崖，或许这个女人就不会如此悲痛，或许他们就不会阴阳两隔……
　　“轩，你怎么可以走？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和孩子？不管我们了？轩、轩，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啊？……”她声嘶力竭地嚎着，好像打累了，又颓废地抱住他的尸首，歇斯底里地狂笑着，“呵……呵……呵呵……轩、轩——我恨你，我恨你……我们发过誓生相依，死相随，你怎么可以那么洒脱的离开？你怎么可以不负责任？你怎么可以不等我？怎么可以丢下我？”那颤抖的笑声突然又嚎啕大哭，无助而迷茫，悲愤而无奈，“轩，没有你……就没有了天，就没有了地，就没有了家……我不能……苟且活下去，也无法——无法将孩儿抚养长大……与其阴阳相隔，不如三生石前再见，不如奈何桥头再会。轩，你等我——等我……让我们相会在皇城……”她狂喊着，猛地站起来，没命地向雕龙刻凤的石柱奔去。
　　所有的人惊呆，怔怔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稚嫩无助的啼哭兀然响起，在安静的广场显得无比唐突。
　　揪心的哭声传来，在距离石柱一步之遥的林仙儿突然停了下来，无力地扑在石柱上。
　　所有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孩儿——”林仙儿悲痛欲绝地奔过去，从皇义公主的怀里抢过孩子，颓废无助地跪在地上，“苍天啊——老爹啊——你睁开眼吧，你非得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你非得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凄凉痛心的叫喊在空旷的夜晚，在这个夜夜笙歌，在这个尊贵至上，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群里，是那样的刺耳，是那样的狰狞，是那样的夺人魂魄……

　　第八十五章 天不开恩

　　风未停，雪未融，依旧天寒地冻，夜凉如水。
　　束束摇曳的烛光把富丽堂皇的御书房映照的如同白昼，但也在威严尊贵中增添了一抹柔和。
　　皇上不悦地合上手中的奏章，抬手疲惫地揉了揉鬓角，“朕怎么听到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声，是何人如此放肆？胆敢在此大吵大闹？”
　　侯公公躬身行礼，“回皇上，老奴也不清楚，容老奴前去一探，回来再做禀报——”他说着，拂尘打在肩上，缓缓地向外走去。
　　御书房外，相应成对的火把下，悲痛欲绝的林仙儿不再言语，她只是呆呆地抱着怀中嗷嗷啼哭的婴儿，瘫坐在那具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尸骨前，双肩剧烈的抽搐，泪如雨下地呜咽着。
　　那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的呜咽，那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柔弱身躯，那因饥寒交加而嗷嗷大哭的婴孩，那具狰狞的惨不忍睹的尸骨，让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也让疾恶如仇的皇义公主泪盈于眶。
　　御书房的镂花大木门被缓缓地打开了，侯公公探出了身，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嵯峨的惊讶，但转眼明白了。他迈开双腿蹒跚地走出来，“四皇子，四皇子——”他走到四皇子身前，躬身施礼，“四皇子，皇上等您多时了，您快随老奴来吧。只是……只是天子居地，皇家内院，这林仙儿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在这痛哭啊？”
　　“本宫明白，本宫这就去与禀明父皇，还烦请侯公公通报。”
　　四皇子颔首，略带同情地望了一眼林仙儿，在侯公公的禀报声中，走进了御书房。
　　香炉中的松木檀香淡淡地缭绕在空气中。
　　四皇子单腿跪地，双手抱拳，“儿臣参见父皇。”
　　“皇儿？”老皇上眉开眼笑，沧桑的皱纹里掩饰不住的喜爱，“快、快快起身。来人，赐坐。”
　　“儿臣谢父皇。”四皇子起身站起，坐在了御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
　　“皇儿，这外面究竟是何人大哭大闹？”皇上不悦地皱皱眉。
　　四皇子抱拳道，“回父皇，儿臣已从崖底将罪臣洛轩的尸骨带回，也已把洛轩的逃妻林仙儿抓获。那林仙儿见洛轩命丧黄泉，尸首更是惨不忍睹，悲痛欲绝，痛哭流涕。”
　　皇上恍然地点点头，“皇儿，你只凭那些遗物就断定那具残缺不全，面目全非的尸骨是洛轩无疑？”
　　“回父皇，儿臣肯定，不但只是因为那些遗物，还因为从尸体冰冻死亡的程度来看，就是两天前酉时左右死亡，而那个时间正是洛轩跳崖的时间。还有儿臣亲自下崖，那四面陡壁，盆形的崖底简直就是天然封锁之地，雪地上清晰地印着野兽的脚印与血迹。再说儿臣也都派人一寸一寸的搜索过整个崖底，那块就是与世隔绝，无人问津的绝地。”
　　皇上高兴地笑了笑，“皇儿，如今你可真是功德圆满啊。一个月前，使国进贡我朝三颗南海明珠，父皇赏你其中一颗如何？”
　　“父皇——”四皇子突然起身跪倒在地，“儿臣不但身为父皇的孩儿，而且贵为我朝皇子。我朝臣民，理应身先士卒，惩奸除恶，保家卫国，报效朝廷；为天下男儿的表率。父皇不必赏赐，儿臣也不要赏赐，因为能为父皇排忧解难，能为我朝江山尽份绵薄之力，是儿臣的荣耀，更是儿臣的己任。”他声音激昂，俊朗的脸上一片忠肝益胆的英气，但眼底却泛起一抹自责，“但……但儿臣……儿臣有个不请之请，还望父皇……父皇能够……从长计议。”
　　“哦？”皇上既欣慰又疑惑地笑了，“如今皇儿已长大，不再是那个懵懂莽撞的少年，父皇真的深感宽慰。皇儿，你尽管说吧，不管你提出的是什么要求，父皇都尽量满足你。因为你是功臣，还因为你刚刚说过的那番让父皇都心潮澎湃，为之动容的话。”
　　“儿臣谢父皇。”四皇子感激地叩首，“儿臣恳求父皇能网开一面，能赦免罪臣洛轩的妻儿。”
　　皇上看着跪拜的四皇子，眼睛里突然升起了些许的惊讶，“皇儿有情有义，父皇倍感欣慰，但皇儿也恐怕要失望了。谋反之罪，必定株连九族，这是皇高祖定下例律，朕也无能为力。”
　　“父皇，造反的主谋林岑老贼已经咬舌自尽，那叛贼洛轩也已跳崖身亡，这遗孤遗孀只是他们的家人，难道就必须受到牵连吗？就必须要斩首示众吗？他们可是无辜的啊！儿臣恳请、恳请父皇三思啊！”四皇子诚惶诚恐地恳求着。
　　龙目微眯，皇上一阵的莫名其妙，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四皇子，“皇儿，你明知我朝律法，你更深知父皇不可能循私枉法，为何还这般恳求？”
　　四皇子抿抿嘴，眼底泛起一丝自责，“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儿臣……儿臣只是感觉有愧在心。”
　　“何愧之有？皇儿道来——”皇上不解。
　　“如果——如果不是儿臣前后夹击，急堵洛轩，也许他就不会情急之下赶马跳崖，今日也就不会徒留一具野兽吞噬过的惨不忍睹的尸首，他的妻子也就不会如此伤心欲绝。”四皇子满脸愧欠的自责，“那样他们一家还至少可以团聚一日，共赴黄泉。”
　　“皇儿无需自责，那洛轩早晚也难逃一死。”皇上抬抬手，示意他起身，“如果这只是你恳求父皇开恩的理由，那父皇告诉你，别白费心机，他们终究一死。”
　　“父皇……”
　　“朕乏了，退下吧！”皇上打断了他的话，缓缓地站起了身。
　　“父皇，儿臣求见。”伴着一道清脆的声音，殿门再次被打开了，英姿飒爽的皇义公主款款地走了进来。她双膝跪地，双手抱拳，“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上又坐回龙椅，“义儿，这天色已晚，你又有何事？”
　　皇义公主依旧跪倒在地，“父皇，您刚刚听到殿外那撕心裂肺，那肝肠寸断的哭声了吗？那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和一个刚刚来到世上半年有余的弱小孩童……父皇那奸臣已死，只剩下这柔弱的女子与无辜的婴儿，如把他们终生监禁起来，恰似世间的行尸走肉，只是徒留他们一命而已，想来不会造成对我朝半点的威胁……父皇他们已受到悲欢离合的惩罚，父皇就开恩饶恕他们吧。”
　　“哦，说来你也是来求情的？”皇上的脸上荡起些许的不悦。
　　“父皇，从小你便告诉我们齐家治国平天下，靠的不是打，不是狠，而是仁，是义，父皇乃圣贤之主，父皇何必枉杀这两个无辜啊。”
　　“是啊，父皇还说过，这世上最仁慈之举便是饶恕，父皇可以开条先河，这两条鲜活的生命就在您一念之间。求父皇开恩啊！”
　　皇义公主与四皇子双双跪拜在地。
　　“朕是一国之君，如善恶不分，忠奸不惩，怎能信服天下？怎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你们怎么不想想，如果那日叛贼作乱得逞，首先毙命的是你们的父皇。那还真不知是怎么个死法，迄今让朕想来都心有余悸……那么今天做刀下之鬼的也将是我们皇室一脉，他们可能饶恕这后宫里的无辜生命吗？……”皇上无奈地叹息，“你们起来吧，朕意已决，不管任何人求情，他们终究难逃一死。”皇上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的莫名怒火，“传朕旨意，带林仙儿——”
　　片刻后，御林军压着痴痴傻傻，怀抱婴儿的林仙儿走进御书房，把她一把按倒在地上。
　　“林仙儿，你是奸臣之女，罪臣之妻，怨就怨你生不逢时，怨就怨你嫁错郎君，怨就怨你父策反，就算你没有参与谋反之事，也与孩子难逃一死，但看四皇子与皇义公主的情面，朕网开一面，答应你提出的任何条件。”皇上冷静而淡漠地看着她。
　　林仙儿缓缓地抬起头，耀眼的烛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反射地闭闭眼，泪眼朦胧地看着至高无上的皇帝，胸中一片难解的情愫。片刻后，她的脑子才稍稍清醒，她喃喃地说：“仙儿无所求，只求皇上不要怪罪孟祁公主，不要再追究那晚我们一家逃亡的事和所有牵连的人。”林仙儿看着怀中的孩子，眼泪又扑簌地滴下，她无奈地叹息，“仙儿还请求皇上开恩，让仙儿自行了断，赐予我们一个全尸，死后能把我们一家都葬在一起……”
　　“好，朕答应你，你安心上路吧。”皇上鄙视地看她一眼，示意侯公公去取皇宫刑法中自行了结的刑具。
　　“还有、还有……”她慌乱地抬起头，乞求地看着皇上，“仙儿临死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见孟祁公主一面……”

　　第八十六章 天牢哭诉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斜插在墙壁上的几束火把依旧不知疲倦的跳跃着。
　　清冷的空气里依旧漂浮着淡淡腐酶的味道。
　　透过那特制的木栅栏，可以清晰地看到简陋的牢房里，堆积的稻草之上，身穿囚服的孟蝶儿与上官西杭仰卧在墙角里。
　　伴着那声幽怨的叹息，孟蝶儿担忧地睁开了双眼，望着暗影之中的墙壁，怔怔地发呆，如今已是第三天了，他们到底走了多远？父皇肯定会派大量的御林军前去追赶，不知他们能否安全地逃过此劫？也不知父皇有没有下达各州县的通缉令？如果他们再被抓获，那她也将无能为力……
　　“姐姐，你怎么还不睡啊？”耳边忽然传来上官婉气犹若丝的声音。
　　孟蝶儿斜瞄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睡不着。婉妹妹，你说……你说他们走到哪儿了？他们又要去何处栖身隐居？御林军肯定在日夜兼程地追捕他们。”
　　上官婉努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姐姐已仁至义尽，何需再担心他们得安危？再搜寻他们的踪迹？”
　　一句话说得孟蝶儿胸闷语塞，是啊，唐彦早已随她葬身湖底，世间本早已无君，她何必再执迷不悟？她何必再自作多情，她何必再自讨苦吃？……这次他参与老贼的谋反，本是罪不可恕，株连九族……可她应是冒着欺君之罪，冒着问斩的死行，苦苦哀求助他逃离，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满足女人那恻隐之心，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个无辜的婴孩？是？应或不是？她搞不懂了，甩甩头，晃晃脑，也许，也许……那只是她为自己那颗伤痕累累、漂泊无助的心，找寻些太阳底下的盾影，找寻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找寻些逃避的借口……
　　看着迟迟不语，徘徊伤感的她，上官婉忽然有些自责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睡意顿时减半，她起身坐起，安慰道，“姐姐放心吧，去奉旨追赶逃犯的一定是宫南燕，宫南燕早已熟知姐姐的意图。婉儿想，紧要关头，宫南燕自会瞒天过海地放他一马。”
　　孟蝶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妹妹言之有理。”她说着浅浅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的松懈，但转而眼底泛起一抹自责，“如果不是姐姐的牵绊，妹妹也许早已与宫侍卫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执手相牵，笑傲江湖，做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了。”
　　“难道姐姐忘了那晚西湖之上，明月为鉴，你我船头跪拜义结金兰了吗？难道姐姐忘了信誓旦旦的诺言了吗？如果姐姐记得就无须自责，因为能与姐姐共同承担面对一切，是婉儿有幸，是婉儿求之不得的。”上官婉说完，嫣然一笑。
　　孟蝶儿动情地握住她的手，眼底闪动着晶莹的感动，“谢谢，谢谢你妹妹。”
　　忽然——
　　一阵嘈杂的声响伴着一阵稚嫩的啼哭传来，继而是急促的脚步声。
　　孟蝶儿兀然心生恐慌，她顿时松开上官婉的手，一跃而起，搂抱住栅栏，使劲地向外探头。
　　走廊的那端缓缓地映现一片火光，摇曳的火把下两个御林军在牢头的带路中，押着一个怀抱婴儿身穿布衣，掩面啜泣的女子慢慢走来。
　　脑袋轰地一声，双耳呼呼作响，孟蝶儿呆怔地看着那名女子。她姗姗地走来，带着温文而雅，带着贤良熟悉的味道。
　　“怎么了姐姐？怎么了？”上官婉也忽生不安，她一骨碌丛稻草上爬起来，奔到孟蝶儿身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孟蝶儿的心慌乱而恐惧地跳动着。
　　终于，近了，更近了，那女子抬起了头，憔悴的脸泪流满面，暗淡的眸子悲痛地看着她，“公主——”
　　恍若晴天霹雳在蝶儿的头顶炸响，那柔弱的身躯摇摇欲坠，孟蝶儿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无力地靠在墙上。
　　那牢头知趣地紧走几步，慌忙打开了牢房的门。
　　御林军把她推进牢房，然后又象征性地拘了一礼，“启禀公主，罪犯林仙儿请求皇上临死前见公主最后一面，所以卑职奉皇上之命，把她押到这儿，打扰了公主驸马休息了，还请勿怪。”
　　另一个御林军也掺和着说：“公主，驸马，卑职告退——”说完转身离去。
　　“小的也不打扰了，林仙儿，有什么话快点向公主诉说，时间有限，小的还得复命呢。”那牢头甩着一串钥匙讨好的走开了。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又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孟蝶儿恍若呆滞的木偶般，嘴里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你们怎么会回来？是宫南燕去追的你们吗？那洛轩呢？怎么没看到他？”上官婉焦急而惊讶地询问着，满脸的匪夷所思。
　　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林仙儿悲痛欲绝地说：“轩……轩……他……他……死了……”
　　恍若又一声惊雷从头顶炸响。
　　孟蝶儿瞬间呆住了。
　　上官婉也惊呆了。
　　牢房里流动的空气也仿佛瞬间停滞住了，让人有种压迫的窒息感。
　　眼睛一眨不眨地，质疑地看着她，良久后，孟蝶儿才缓缓地开口，“你……你说什么？”
　　“轩死了——轩死了……轩死了……”林仙儿嚎啕大哭，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痛。
　　眼前猛地一黑，柔软的身躯无力地向后倒去，千钧一发之际却被一双纤细的手臂抱住了，“姐……蝶儿……公主……你怎么了？没事吧？没事吧？”
　　孟蝶儿虚弱地摇摇头，胸中一片压抑的百味，两行清泪缓缓地从紧闭的双目中流出。
　　林仙儿小声的呜咽着，猛地跪倒在地，乞求地望着他们，“公主、驸马，仙儿求求您们，求求您们救救——救救我的孩儿吧？他还这么小，他还没有长大，还没有体会人间甘苦，还没有认清这个世界，我真的不能——不能看着他陪着我们共赴黄泉，我真的无法、无法下手灌他毒药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起来，慢慢道来。”上官婉扶正孟蝶儿，弯腰去拉她，无奈怎么也拉不起她，“仙儿你起来，起来，咱们慢慢计议。”
　　“不，现在只有一线希望能救我的孩儿，那就是——公主，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如果你们不答应想法救救我的孩儿，我就不起来，跪死在你们面前。”她说的果断而恳切，语气里带些威胁的味道。
　　“仙儿——”上官婉无奈地叹息，求助地看了一眼孟蝶儿，“我们如今都是拜你们这些奸臣乱党所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脑袋暂住在头顶，还如何能救你的孩子？……”
　　孟蝶儿也无能为力地垂下眼帘。
　　“仙儿知道，可如今仙儿也走投无路，毫无他法，才出此下下之策……”她幽怨地哭诉，红肿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蝶儿，唯恐错过哪一个善意的表情，那梨花带雨的面容，那摇摇欲坠的身躯，让人我见尤怜，“如果……如果……老天真能开眼，如果……如果……救苦救难的观世音真能显灵，如果……如果……公主肯救我的孩子，如果……如果……我的孩儿真的能逃过此劫，我……我……我无以为报……我愿意永坠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她叩拜在地，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咚、咚’的声音刺耳而空旷……

　　第八十七章 生死离别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
　　阴暗的天牢里连续地传出‘咚、咚’的碰撞声。
　　林仙儿仿佛机器般不知疲倦地跪拜着，白皙的额头渐渐变得红肿，渐渐磕出了血丝。
　　孟蝶儿一把拉住她，既感动又心酸地喊着，“仙儿，别磕了，别磕了，快起来，快起来——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只要孟蝶儿还能活一天就会拼尽全力地去保护这个孩子，只要孟蝶儿能走出大牢，就会视如己出地照顾这个孩子，哪怕一生一世……”孟蝶儿冲动地说着，她没有称呼自己为本宫，因为这一刻，她只是一个被这个女子，被这个母亲，被这份母爱感动的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惊喜的不可思议，“真……真的吗？谢谢您公主——谢谢您。”她恍然，又深深地叩拜在地，感激得泪珠再次夺眶而出，“自古好人有好报，公主这般菩萨心肠一定能长命百岁，逢凶化吉。仙儿不求公主能视如己出，不求公主能照顾一生一世，也不求孩子能大富大贵，仙儿只求公主搭救孩子一命，只求孩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哪怕是送给平常百姓家，仙儿也甘心情愿……还有，还有就是告诉孩子，一生一世本本分分，一生一世不能贪婪，一生一世不求做官，一生一世只为平民……”
　　“好了，快别说了，仙儿，你放心，本宫既然答应你，定会竭尽全力地履行，你起来吧，起来吧。”她无奈的声音里却也带着不顾一切的信誓旦旦。
　　而上官婉却无可奈何地叹息，看着孟蝶儿面露难色。
　　“如今……如今只能恳求宫侍卫了。”孟蝶儿说着探问式地看向上官婉。
　　上官婉稍稍犹豫，便会意地点点头，对着木栏杆大喊，“牢头——牢头——牢头……”
　　天牢里依旧安静无声，没有任何人回答她的话。
　　墙壁上跳跃的火把突然间熄灭了两束，顿时一种诡异席卷而来。
　　一切仿佛静止，窒息的令人胆寒恐慌。
　　她们面面相觑，紧张慌恐的不知所措。
　　忽然一个黑影轻盈而迅速地奔来，暗淡的火光里，眨眼的功夫便到了牢房的栅栏之外。
　　“你是谁？”上官婉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镇定地问。
　　“小点声，上官兄。”
　　熟悉且浑厚的声音传来，顿时让她欣喜若狂。
　　“宫……南……？可是兄台？”上官婉兴奋地笑了。
　　孟蝶儿与林仙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皇上不是下旨不准任何人探监吗？对了？你为何还蒙面？穿夜行衣？”上官婉既兴奋又困惑。
　　宫南燕快速地打开牢房的门，“狱卒们种了我的薰香，暂时昏睡了，快、你和公主快换上夜行衣，不然迟了就误了大事了。”他说着扔给上官婉一个黑布包袱。
　　“宫侍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孟蝶儿有些莫名其妙。
　　“公主，等出宫微臣再向你解释，您快换上夜行衣吧。”宫南燕说着解开腰间的绳索，从背后的披风下抱出一个襁褓婴儿。
　　微弱的火光中，那个婴儿嘴唇青紫，面容惨白，眉宇间一片薄露寒霜，毫无活力。
　　“这……这孩子是哪儿来的？”上官婉惊讶不已。
　　“对——这……这又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说清楚宫侍卫——”孟蝶儿也困惑不解。
　　宫南燕急迫地说：“微臣就长话短说——这是微臣去宗人府的路上，捡到的孩子，那时孩子已经奄奄一息，待微臣带回宫本想找御医时，孩子已经——夭折了。从衣着与襁褓来看，这显然是出生不久的孩子，并且还是贫穷人家的孩子，但微臣也不知孩子是冻死还是病死。微臣本想偷偷埋葬了这婴孩，可是又想到林仙儿母子。微臣知道她们在劫难逃，并且皇上御赐了毒酒，赐予他们全尸，他们母子活不过明日午时，所以微臣计上心头……”
　　“瞒天过海，偷梁换柱？”上官婉抢先说了出来。
　　“嗯——”宫南燕赞赏地点了点头。
　　“谢谢、谢谢您宫侍卫。”林仙儿感激得热泪盈眶，双膝又猛地跪倒在地，“宫侍卫大恩大德仙儿没齿难忘——仙儿将生生世世永为您磕头祈福……”
　　“快起来、快起来。您快把他们的襁褓及身上的衣物换过来。”宫南燕把那个冰凉僵硬，但一脸平静的孩子放在她身边。
　　“宫侍卫，你说清楚，我们为何要换上夜行衣？我们要到哪儿去？你这是知法犯法，纵容我们越狱。是要坐牢或问斩的……”
　　“公主，您别说了，快、快换上衣服。”上官婉打断她的话，急切地催促着。
　　“不，本宫不能走。”孟蝶儿一脸坚定，“本宫是罪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宫岂能逃之夭夭？本宫要接受惩罚，况且父皇……父皇不会——真的斩首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胆怯和逃避的味道。
　　“公主，伴君如伴虎，皇宫的无奈与残暴你还没看清吗？咱们私放重犯，即使死罪已免，活罪也难逃啊！”宫南燕急迫地劝慰着，警惕地望了一眼长廊。
　　上官婉无奈地抿抿嘴，苦口婆心地说：“公主您看看这个无辜的生命，这个为了生命的延续而苦苦哀求您的女子。这个孩童的生命就握在你的手心啊！公主走吧，咱们四海为家，笑傲江湖，难道不比勾心斗角，心惊胆寒的荣华富贵逍遥自在吗？”
　　“公主走吧，仙儿求求您走吧，走吧。难道您忘了刚刚您是怎么答应仙儿的吗？您说——只要孟蝶儿还能活一天就会拼尽全力地去保护这个孩子，只要孟蝶儿能走出大牢，就会视如己出地照顾这个孩子，哪怕一生一世……公主走吧，仙儿求求你……”林仙儿梨花带雨地恳求着，为孩子换了衣物，甚至把那块蝴蝶白玉也拴系在那个夭折孩子的脖间。
　　“公主，只要您走出去，才能救这个婴孩，才能照顾他长大成人啊！公主快走吧……”上官婉已换上了夜行衣，把另一件塞给孟蝶儿。
　　望着他们，望着那个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的男婴，孟蝶儿有些动摇了。
　　“公主，您难道不想回江南？难道不想再看一看苍老的爹娘了吗？走吧，快走吧！”上官婉再次催促着。
　　孟蝶儿犹豫不决，“可是父皇待我不薄，我这一走……我想见父皇一面，说不定她能开恩，饶恕我们。”
　　“公主，见了皇上您还能走得了吗？即使皇上赦您无罪，可满朝文武能答应吗？再说皇上乃贤明之主，怎会徇私枉法？”宫南燕有些无可奈何，“公主，您别再犹豫了，快换上夜行衣，趁着夜黑风高走吧。咱们等皇上气消了，还可以再回来啊！”
　　“那……好吧！”孟蝶儿开始套上夜行衣，“宫侍卫为何只有两套夜行衣？我们一起逃走不行吗？”
　　“公主有所不知，皇上已答应赐予林仙儿毒酒，让他们自行了断，并会在他们死后，把他们一家葬在一起，他们——活不过明日午时。如果我们把林仙儿也救走，明日各州县，甚至大街小巷，都会通缉搜捕我们，最后无疑又会被四皇子抓到……”
　　“对，宫侍卫说的对。”林仙儿急促地打断他的话，“与其东躲西藏，心惊胆战，不如一死百了，但愿这个孩子能瞒天过海，替我的孩儿躲过一劫。”她心酸地说着，抬脸恳切地望着孟蝶儿，“仙儿是罪臣之女，死有余辜，如苟活于世，天理难容。再说仙儿已家破人亡，如不是孩儿，仙儿也不会支撑到今日。如今仙儿已无所求，只求孩子能苟活于世，只求孩子能平安长大——”她把襁褓中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又难舍地亲亲他的脸蛋，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塞进孟蝶儿的怀中，“公主——求求您，走吧——”
　　孟蝶儿接过孩子，忽觉身上的担子千斤重，她望着林仙儿，黑色的眼眸是坚定，是诚恳，“仙儿，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视如己出地疼惜他，一定会抚养他长大，让他平淡终老一生……”
　　“公主，快走吧，快走吧，晚一刻钟就多一份危险啊！”宫南燕再次催促。
　　孟蝶儿点点头，把怀中的婴儿递给上官婉，然后跪坐在地上，咬破手指，在白色的囚衣上写着字迹。
　　“孩儿——”林仙儿站起身，难舍地望着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孩儿，您要听公主的话，你要好好长大，你要好好读书，要好好的做人，娘会含笑九泉地看着你……”她说着说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又夺眶而出。“宫侍卫，驸马，公主，这份大恩大德，仙儿无以为报，只能叩头略表谢意。”说着她又跪倒在地，一个接一个地叩首。
　　“仙儿，你放心吧，本宫和宫侍卫会竭尽全力地护他周全的。”上官婉同情悲悯地看着她。
　　把血迹斑斑的囚衣叠放在一边，孟蝶儿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她身前，“仙儿，你放心吧！本宫说到做到。”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大恩大德仙儿来世再报——”林仙儿泪再次流满面，叩拜在地。
　　“公主，走吧。”
　　“走吧公主。”
　　他们再次急切地催促到。
　　孟蝶儿点点头，缓缓地走了出去，又忽然转过头，安慰而恳切地承诺到，“你尽管放心吧仙儿。”
　　林仙儿使劲地点点头，泪珠再次夺眶而出，恋恋不舍地看着上官婉怀中的婴孩，渐渐地消失在视线里。
　　“孩儿——孩儿——好好保重，但愿上苍保佑你——”她肝肠寸断，寸寸皆碎。但转而又扑到在木栏杆上松懈地笑了，“娘终于无牵无挂了，娘终于能安心上路了……”她缓缓地从胸襟掏出一个白瓷玉瓶，拔开塞子，爬到那个冰冷的孩子身前，把药水滴渗在他青紫的嘴里。
　　“爹——轩，仙儿终于又可以看到你们了——”她悲情地笑了，举起药瓶一饮而尽，然后将那个冰冷僵硬的孩子搂进怀里。腥红的血液缓缓地从嘴角渗出，她无力地仰靠在地上，含笑离去……

　　第八十八章 一封血书

　　一抹残星好像洞察了那一行人的秘密和行踪，极不情愿的伴着他们消失在西方的天际。
　　取而代之的又是一个彩霞满天的黎明，又是一个红日东升的清晨。
　　高低错落，壮观雄伟的皇宫内，奇花异草摇曳着额前的露珠，殿宇楼台张开惺忪的眼睛，珍奇的鹦鸟也张开了动听的歌喉，一切是那样的祥和，一切是那样的静美，一切是那样的安宁……
　　突然，从天牢那边传出了一阵急促的叫嚷声，紧接着就见那个牢头，慌乱而急切地飞奔过皇銮殿前的广场，跑进金碧辉煌的御书房，恐慌地跪在地上，“启、启、启……启禀皇上，林仙儿母子已服毒自尽，可……可孟祁公主与驸马竟不翼而飞，消失无踪，只留下这一封血书……”
　　“什么？你说什么？再——再说一遍。”红墙黄瓦，画栋雕梁的御书房里，皇上震惊不已，勃然大怒。
　　牢头恐惧地猥琐成一团，他跪在地上，抖擞着双肩，脸色腊黄，“回、回——回皇上——林仙儿母子已服毒自尽，可……可公主驸马竟不翼而飞……只……只留下这件布满血迹的囚衣……”
　　“你们、你们这群奴才，是怎样当差的？”几个字眼从牙缝中迸出，皇上气血上涌，气愤地猛拍御书桌，“食朝廷俸禄，受皇家封赏，竟连两个罪犯也看守不住，朕要你们何用？拉出去，斩了——”
　　皇上刚刚说完，门外就走奔来两个御林军。
　　“皇上、皇上，饶命啊，饶命啊！是有人燃了薰香，守门与牢中的狱卒才都昏睡不醒……皇上，小的们什么也不知啊！请皇上恕罪，皇上饶命，皇上开恩啊！”牢头惊慌失措地大喊着，连连叩拜在地。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拂尘搭肘，侯公公转身抱拳，“圣上廉政爱民，乃贤明之主，老奴恳请圣上看过血书再要牢头性命也不迟。”
　　皇上不悦地皱眉，很不情愿地颔了颔首，“好吧！”他的声音里依旧充满了怒意。
　　侯公公走下汉白玉砌成的台阶，从狱卒手里拿过那件血迹斑斑的囚衣，双手呈给皇上。
　　皇上拿过叠放整齐的囚衣，摇手铺开在御书桌上，顿时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传来。皇上不禁抿了抿嘴，望着上面已经干燥，呈黑红颜色的娟秀字迹，心中一片温热的熟悉。这是蝶儿的字迹，他肯定无比，不止是上面有父皇的称谓，还因为曾经他时常到雨荫阁与蝶儿吟诗作赋，他早已熟知她的笔迹。
　　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顺着那斑斑的血迹往下看——
　　父皇：
　　当您看到这封血书的时候，蝶儿已离开了京城，奔往江南。蝶儿知道这一走不知又要牵连多少人，还望父皇顾及一场父女之情，饶恕了这群无辜的人吧！蝶儿在此跪拜谢过父皇！
　　虽然蝶儿今生并非父皇亲生，但父皇却对蝶儿疼爱有加，视如己出。这份知遇之恩，这份搭救之恩，这段父女之情，这段宫廷生活，蝶儿将会终身难忘，永远铭记在心。
　　父皇，如今寒冬腊月，数九寒天，蝶儿不在您的身边，您要多注意身体。出得宫殿要多披件外衣……蝶儿走了，蝶儿再不会惹您生气了。想起进宫的这段时间，您给了蝶儿一个有疼有爱，知冷知热的父亲，一个豪华绮丽的宫殿，一个好大好大的家……说实在的蝶儿没有住够，蝶儿还想和父皇吟诗作赋，还想和父皇同画腊梅，还想承欢于父皇膝下……请恕蝶儿不孝，您毕竟不是一个贫民父亲，可蝶儿毕竟来自于民间。宫中有很多礼仪礼节，蝶儿不能完全收受，还请父皇允许我重回民间。让蝶儿也像四皇子一样，为这如画江山，为这万千子民，尽份绵薄之力；也让蝶儿为慈爱的父皇，分一点忧，排一点难。这是蝶儿此生最大的心愿。
　　蝶儿知道，父皇是一个万民景仰，仁慈的父皇，只是朝中的例律，不允许您，制约了您……如果父皇不能原谅蝶儿，如果父皇真的不念父女之情，真的不顾雨荫娘亲的情面，真的还想砍蝶儿的脑袋，那么父皇就派四皇子，沿着南下的道路来追蝶儿吧！
　　父皇，这也许是蝶儿最后一次叫您父皇。您可知此时蝶儿的心情是怎样的沉重？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父皇，保重！
　　蝶儿拜上
　　御书房里悄然无声，袅袅烟雾缭绕在空中。
　　那猩红的字迹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有些许的失神，他错了吗？是他逼走的蝶儿吗？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徇私枉法呢？
　　“父皇，儿臣求见父皇——”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浑厚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空气。
　　皇上抬起脸，慢慢的回神，“宣——”
　　“宣四皇子晋见——”伴随着侯公公尖声细嗓的声音，镂花大木门被推开了，四皇子大踏步地走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他说着跪拜在地。
　　“皇儿平身。”皇上抬了抬手。
　　“谢父皇。”四皇子站起身，又躬身抱拳，“启禀父皇，刚有一名御林小将，将一封信送到儿臣的寝宫，说是宫侍卫托付他今天早晨交给我的，儿臣打开一看，竟是一封辞呈。”
　　“哦？”皇上震惊而困惑。
　　“宫侍卫说他粗人一个，过惯了闲游野鹤的日子，不适合做官，也过不惯宫中的生活，因此辞官重返江湖。还请父皇过目——”四皇子双手捧着一张信纸，走向御书桌。
　　“不必了皇儿。是宫侍卫劫了天牢，救走了蝶儿与驸马，原来他们早就串通一气——”皇上说着疲惫地闭上眼睛，倚靠在龙椅上。
　　“父皇，你说什么？儿臣不明。”四皇子困惑不解。
　　“你看这是什么？”皇上示意他看看御书桌。
　　“囚衣？血书？”四皇子震惊不已。随意地浏览了一遍血书，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孟祁公主所书。”他抬眼看闭目养神的父皇，见父皇一脸无奈的伤感，顿时明白了许多，“父皇……父皇有何打算？要儿臣领兵追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到。
　　皇上深深地叹息，“皇儿又有何见解，说来让父皇听听。”
　　四皇子躬身抱拳，幽幽地说：“以儿臣之见……父皇索性成全他们。也许宫廷的悲怨，皇家的无奈，善良娴淑的孟祁公主无法理解……就像她所说一样，她毕竟来自于民间，也许——放她重返民间是最好的锦囊妙计。”
　　皇上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眼眸里写满了担忧与难舍。
　　“父皇，不必担心，她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归宿，不管她是不是公主，相信驸马都会好好的对待她。更何况还有宫侍卫在他们身边。”
　　殿外阳光普照，积雪渐溶。
　　殿内暖意浓浓，香烟萦绕。
　　望着那一封血书，皇上的心里一阵一阵的自责，一阵一阵的不舍，一阵一阵的痛惜。终于，他再次无奈地叹息，缓缓地开口道，“皇儿，拟份圣旨，昭告天下——就说……孟祁公主……身染重病，不幸身亡……驸马——痛失爱妻，伤心欲绝，遂公主殉情。”

　　第八十九章 很多年后的传说

　　据说，那晚夜黑风高，有三个敏捷的暗影从皇宫内苑轻盈地跃出红墙，乘坐三匹快马奔向城外的西北方。
　　据说，三人到了城外的杏林山坡，策马奔到了山坡之顶的茅草屋，只片刻的功夫，杏林山坡的一对父女，便简单地收拾行李，与他们一并南下。
　　据说，他们一路游山玩水，品茗尝肴，捐银拜佛，行侠仗义，约莫一月之余才抵达江南小镇——孟蝶儿的故里。
　　据说，上官婉与宫南燕只在江南停留了一日，便辞别了孟蝶儿。从此云游四海，浪迹江湖。一个月后，传言四起，说有一对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侠客，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是男还是女？可江湖人士传言两人是兄弟，而百姓传言两人则是夫妻……后被人传颂，称为‘夜行双侠’……
　　据说，小谷子父女一直与孟蝶儿一家住在一起。半年后，在红娘刘婶的撮合下，小谷子与小镇上一个打铁铸剑的中年男子结为连理，这男子早年丧妻，无子无女，与小谷子成亲一年后，便喜得一子……
　　据说，隔年二月，孟碟儿的双亲双双去世，在为双亲守灵的七日过后，孟蝶儿便拜一位慈眉善目的道人为师。据说，那老道人便是传说中的药王青衣，于是孟蝶儿抱着刚满两岁的孩童入山修行。
　　据说，孟蝶儿一直遵守着自己的承诺，对那个孩子疼爱有加，视如己出，并取名为孟洛林……
　　枫叶红了一度又一度，梅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春来秋去，时光如流，十年，就这样转眼过去了。
　　据说，这十年里，孟碟儿跟着老道人废寝忘食的勤学苦读，起早贪黑的照顾婴孩。不但独自上山采药，而且还精心地培育出一些名贵的药材，罕见的解毒花草。她再把不同味的药材、花草蒸煮晾晒，炒煎炙冲，或研成粉末，或配制药丸，装进不同的瓷瓶中。不辞劳心的十年，夜夜苦读的十年，她终于得到了药王的真传。但也是老道人这些年来唯一所收的关门弟子。
　　据说，这十年里，当年牙牙学语的孩童已长成半大的孩子，不但俊朗帅气，而且天资聪颖，更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之本领。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已饱读诗书，出口成章。他不但跟老道人学习道法，而且还对占卜之术颇为着迷。孟蝶儿每每看到他那张越来越酷似洛轩的脸，心中就莫名的伤感惧怕，但好在洛林并不像洛轩那么一样野心勃勃，冰冷无情。他虽只是一个孩子，但却有一颗善良感恩的心，懂得尊老，懂得爱幼，更懂得嫉恶如仇……这让孟蝶儿倍感欣慰……
　　据说，又是一个冰封大地的季节，又是一个狂风呼啸，漫天飘雪的时日。
　　积雪满山的半山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在冰天雪地中小心翼翼地挖出一两个坑，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将两粒红色的种子分别放进坑里，然后又轻轻地买上土。
　　“娘——娘——”伴随着一声大喊，一个身穿白衣，头戴白狐帽，约莫十多岁的小男孩蹒跚地奔跑在雪地里。虽一身厚重的棉衣，但并没有掩盖住他俊美儒雅的气质。
　　女子转头冲他温柔的一笑，担忧地嘱咐到，“慢点跑，小心摔倒。”
　　“娘，你在干什么啊？怎么上那么高啊？”小男孩跑到山下，气喘吁吁地抬头问。
　　“娘在种一种叶能解百毒，果能治百病的奇药。这药啊，必须要在至阴至寒之地种下，才能生根发芽。三年才会长叶，七年才会结果，而且每天还要用酒水浇灌。”女子说着抱起一坛米酒，浇灌在刚刚掩埋的种子上。
　　“知道了娘，可师爷爷叫你呢，你还要多久才能种好啊？”
　　“哦？师爷爷叫我？娘这就下去了。”女子说着，重新封上酒坛，然后把酒放进旁边的酒窖里。才抓起一条自山顶垂下的绳索，荡下了山坡。
　　漫天飞雪，白衣飞扬，黑发起舞，轻盈的身姿，绝美的容颜，她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无忧地荡在山间。
　　“娘——好美啊！”小男孩直直地抬脸盯着女子，不由得惊叹道。
　　女子嫣然一笑，飘飘然来到男孩的面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指了指男孩的额头，然后领着她走向道堂。
　　“师傅——”轻轻的叩门声伴着女子的声音涤荡在雪地里。
　　“进来——”屋内传来苍老但和蔼的声音。
　　女子推门而进，见老道人正坐在地面上的八卦星图中央，闭目盘坐，一脸遐思。
　　“师傅，唤徒儿何事？”女子对道人弯身鞠一躬。
　　“蝶儿——”老道人缓缓开口，“两日前，为师夜观天象，发现有一颗贵族龙星将要坠落，今日为师方才算出是当今圣上将要仙逝。而圣上临终前最想再见的人便是你——”
　　孟蝶儿惊怔，胸中立时涌上了一片复杂的情愫。
　　“蝶儿，为师已为你备好一匹汗血宝马，你速速启程赶往京城，再见圣上最后一面，以叙父女隔世之情……”
　　“师傅，我……”
　　“蝶儿——”老道人打断她的话，拂尘一挥，睁开双眼，“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切不可打乱生死轮回的秩序，即使你有回天之术，也不能擅自改变天机。”
　　孟蝶儿苦涩地抿抿嘴，无奈地说：“是，徒儿谨记。”
　　“去吧……”
　　据说，那夜风雪飘摇，宫灯摇曳，殿宇楼阁，戒备森严的皇宫中，一个白衣女子从天而降。
　　据说，那夜在御书房的寝宫中，老皇上遣离所有的宫女，太监，与一个白衣女子秉烛长谈。卯时时分，老皇上安详离去，苍老的皱纹仿佛尽已舒展，圣颜一片满足的祥和……
　　据说，黎明时分，那白衣女子，翩然离去。皇上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四海百姓皆默哀、祈福。七日后，登基大典，遵照皇上遗旨，四皇子即位……
　　据说，那年春季，桃花遍山野，孟碟儿拜别师傅，离开药王谷，带着一腔热血，带着一腔壮志，从此走南闯北，悬壶济世。只是短短几年，江湖中便盛传有了一位身穿白衣，头戴面纱的绝美女子。这女子乃行医者，常年云游四海，哪里有灾荒，哪里有霍乱，哪里有瘟疫，她便出现在那里。她仙踪飘逸，治病救人，分文不取。被人称之为‘药仙’，但也有人传说她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转世……
　　据说，孟洛林一直谨记孟蝶儿的教诲，一生都没有考取功名。在他二十岁时，拜别师爷爷，独自下山闯荡江湖，只是短短两年的时间，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男子，运用他的睿智与诚信，谱写了商界的传奇，成为江南的首富……
　　据说，一年深秋，孟蝶儿在瘦西湖偶遇上官婉与宫南燕，而同行的孟洛林与他们的女儿宫雪玉一见倾心，两人于第二年的初秋结为连理，婚后两年喜得一对龙凤胎……
　　据说，在公元乙丑年的盛夏，江南闹荒，瘟疫又遍及几个省城，孟洛林大开粮仓，舍粥救济百姓，并带着数百车药材只身前往各个重情疫地……在师傅药王的点化下，孟蝶儿经过一天的苦思妙想，终于研制成一种不但能治愈疫情，防治百病而且还能与粥相熬相辅的汤汁。虽然疫情严重，但只要喝下一碗汤药者，都幸免一死……
　　据说，后来，孟蝶儿一直云游四海，浪迹天涯，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每到一处都借一口锅，打一桶水，熬一顿汤。她的汤不但香而不腻，浓而不稠，闻之提神，饮之余味，而且还能防治百病。不管她在那个地方熬汤，熬多少汤汁，都会被达官贵人，黎民百姓抢劫一空……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当年身穿白衣，头戴面纱的绝美女子已随岁月流逝，渐渐变成一个满头银发，体态臃肿的老婆婆……

　　第九十章 永久的传说

　　据说，无论是严寒酷暑，还是风雨飘摇；无论是冰天雪地，还是腊梅飘香，无论是百花齐放，还是秋高气爽。无论是在如画的江南，还是在冰冷的北国；无论是在贫瘠的山庄，还是在繁华的城镇，总会有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在街头的某个角落，支锅、熬汤。数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
　　她虽然体态臃肿，满脸沧桑，但飘逸的白衣，空灵的气质，仍旧遮掩不住她曾经的风华绝代。她虽然不善言语，虽然不善谈笑，但她的和蔼，她的可亲，世人有目共睹，皆可称碑。她只是千篇一律的接碗、舀汤，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乐在其中……
　　她的汤不但是人间美味，还是治病良药。无论是家徒四壁的贫民，还是腰缠万贯的富人，无论是花甲老人，还是刚出世的婴儿，甚至是沿街讨饭的乞丐都曾喝过她熬的汤，受过她的恩赐……
　　据说，汤汁问世的四十年间，天下百姓都几乎没有再受过疾病的痛楚。四皇子统治的如画江山不管走到那里都是一片欣欣向荣，一片歌舞升平。
　　据说，天下百姓对她了解甚少，传闻只说她姓孟，于是久而久之就称她为‘孟婆’，称她熬的汤汁为‘孟婆汤’……
　　据说，那一年，皇帝下一诏书，寻‘孟婆’入宫受封领赏，然而‘孟婆’却一笑置之，依旧云游四海，浪迹江湖……于是乎，药仙孟婆与她的孟婆汤，名声大振，神乎其神，四海之内皆为称颂。
　　据说，又是漫天雪花，冰封大地的冬季，在江苏境内的一座小镇上，熬汤的孟婆不幸滑倒在地。身边伺候的小厮连夜雇车赶回江南……
　　据说，年迈的孟婆从此再也无力站起，再也不能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只能躺在床上，心有余而力不足地盯着窗外……
　　据说半个月后的一天，阳光普照，蝶语花香。
　　孟婆四世同堂的所有的子孙，聚集在她的卧房里。躺在床上的孟蝶儿怔怔地，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们，昏花的眼眸里写满了难舍。
　　她叮嘱孟洛林，孟家的子孙世代都不许参加科考，世代都不许入朝为官。看到他们质疑的样子，她又解释说，因为伴君如伴虎，再说官场勾心斗角，暗藏杀机，稍不留神就性命难保，牵连九族。我别无他求，只想你们都能平安一生啊！”
　　她叮嘱所有的子孙都要慈悲为怀，开仓放粮，接济穷人，永世不做奸商……
　　天近正午，她告诉所有的子孙，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谁都逃不过生死，谁也躲过轮回，谁也无法改变这个冥冥之中的定数。她的大限已到，师祖将要来为她送行。她吩咐孟洛林带领所有的子孙，大敞大门迎接师祖。
　　据说，师祖一身青衣，眉须飘飘，仙风道骨，腾云驾雾而来，他告诉孟家的子孙不要悲伤，生老病死，是凡人逃脱不了，也躲避不过的。
　　他来到孟蝶儿的面前，眼睛里带着一丝痛惜，徒儿，为师知你今日正午，就要驾鹤西去，所以为师来送你一程。蝶儿到了阴间地府，你无需害怕，你今生做尽善事，生死薄上都有记录。本来，为师想告诉你，判官肯定判你投胎做人，你切忌不可饮忘川水。待到转世后，为师自会寻你。等到那时，你又可以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如此反复轮回十次，你的功劳就可以记于仙册，成为半仙之体，就再也不会承受生老病死了……但事与愿违，师傅的夙愿恐怕要落空了，也正是因为你对世人的善良、诚意，不辞劳苦的解救于众生，感动了天地，王母娘娘喜好这种人间的平乐，她得知你的故事，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步入你的后尘。她深知你熬的这种汤是奈何桥上那些亡灵所必需的，所以特派你去地府接任之职。天机不可泄漏，为师只能告诉你这些……
　　据说，后来孟家的子孙在孟洛林所记载的家史里查到，当时，看到祖师爷手拿拂尘，孟祖奶奶面含微笑，灵魂慢慢地脱离肉体，和祖师爷一道出门，驾鹤西去。此时天际一片橘红……
　　孟婆婆享年八十一岁……
　　自此世间再无‘孟婆’，再无‘孟婆汤’……
　　据说，那片祥云直升云霄瑶池，他们师徒二人，拜见了西王母。然后手捧西王母的懿旨，带着西王母的嘱托，又坠入了阴曹地府……
　　据说，阎王爷隆重的接见了她，对她在阳间所做的善事大加赞赏，命牛头马面听命于她，让她长守奈何桥，监管过往的亡灵喝下忘川水……
　　据说，强迫喝下生冷的忘川水，让那些亡灵极力地反抗，孟婆婆动了隐恻之心，于是，她禀告了阎罗，加入作料，将忘川水熬成了香气四溢的汤汁。从此，忘川水改名为‘孟婆汤’……
　　自此，黄泉路上，有了一丝温暖……
　　自此，奈何桥边，有了一丝欢笑……
　　自此，过往的亡灵，便斩断了前世的情思……
　　自此，便有了这遥远而又古老的传说……
　　听那遥远的铃声轻颤
　　在天边渺茫的响起
　　再沉落……
　　那是奈何桥上,
　　亡魂不舍昼夜的歌声……
　　皆因奈何桥上，孟婆婆悠悠端起汤碗……
　　细观来者，形形色色,
　　有木然,有平静,有狰狞,有恐惧……
　　终究没人逃的脱,
　　因他抵不过孟婆姜汤的诱惑
　　与君来生，再续前缘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孟婆偶尔听到飘至耳边的言语，
　　她笑了，嘲弄的笑了……
　　低头看那一锅汤,香气四冒……
　　只因是忘川水，
　　只因水中多了一味叫遗忘的调料，
　　就抵过了曾经的山盟海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千年的光阴水流一般过去了，奈何桥边总有一个孟婆，一个端着汤的孟婆，她的汤香而不腻，浓而不稠，闻之提神，饮之余味。喝过孟婆汤的亡魂就会忘却今生今世所有的牵绊，了无牵挂地进入轮回道开始了下一世的轮回……
　　长守奈何桥边的孟婆，千百年来和她的汤一起看尽了红尘儿女对世间的痴情眷恋，看清了所谓的生生世世的约定。前尘的恋人过了奈何桥到今生就毫无牵连……
　　世人皆说她无情，是，她无情，孟婆无情。
　　可她本该有情。但她的情，她的爱，早在七世之前，冰封在千年湖底，无解冻之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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