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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魅拂过桃夭色
　　作者：狐妖Lucifer

　　第一章：山月哪知心底事

　　“咳咳……回来了？”他未抬眼，专心致志的看着他手中的书，样子儒雅。红烛高烧，隐隐灼灼的火苗微微一动，仿佛整间屋子也起了涟漪。她出奇的安静，没有要打扰他看书的意思。“怎么不说话？”他终于放下手中的一本《云物通载》抬眼看着她，他的眸色并不黑，烛光下有琥珀般通透的灵秀，长眉入发迹，面容俊雅，漂亮的宛如一张精心描绘的瓷面具……是的，是面具。因为只有面具才会万年不变的保持着那份儒雅温良……
　　她没有多看一眼，她看了太久了，再美的东西，久了，就厌了。听他问话，她懒懒瞧了一眼“怎么还不睡？天凉了。”他倚在鸡翅木椅子上，合上书抬手揉揉眼帘“你每次回来都那么大声，所以干脆不睡了，等你回来。”他说的理所当然，她也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个解释，于是道“我去西厢房睡，反正你身子一向不好，也不会给下人们落闲话。”说罢，她便转身离去，顺手就要带了门。
　　“阿夜～”他唤了她一声，接着又低低咳嗽。柳夜呆了呆，转过身问他“要给你熬碗药吗？”他摇摇头“不用……你留下，我在生病，你这个当夫人的不在这里照顾，更要惹闲话。”他一下子说的有些多，嗓子一痒，又咳了起来。她看了这病弱的人，稍稍叹了一口气，关上门扉从镂花柜子里摸了一只小瓷瓶出来。瓶子很普通，通体洁白透亮恍若莹莹白雪。“我不吃。”他摇摇头，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柳夜把玩着小瓶，问他“那我给你熬药？”“我说了，我不吃。”他拒绝。柳夜的指尖摩挲过瓷瓶，终于还是做出让步没有再逼他。
　　子夜了，她有些犯困，半靠在榻上懒懒的打一个哈欠，唐清宴还在看书，不停地看，柳夜不知道他整天在看些什么，也不知道书有什么好看的，嫁给他四年有余她从未想要看过他的书，他也从未碰过她的剑……没有情爱相安无事的过了四年，那时唐家的二少爷只有十八，柳家的小姐只有十六，她嫁给他，只是柳家送给唐家的一件杀人工具罢了。琉璃灯盏的红烛将要燃尽了，橘红的柔色光晕微微跳动，险些要熄灭时他才记起挑亮灯芯。只是一抬眼便看到她睡眼惺忪的躺在榻上，柳夜一身桃色紧衣，领口有些松散，云鬓微乱，膝前横着一把剑，乌金鞘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早些睡吧～”他轻声说了一句，那双眸子恍如琥珀。柳夜动了动，抬起惺忪的眼睛看他，突然她少有的叹了一口气“下次到小鸳哪儿去吧～她怪可怜的～”莫名其妙的就触唐清宴的忌讳，原以为他会一句话不说继续看书，却不料他忽而一笑“阿夜，你比她可怜。嫁给我，嫁进唐家，你就比谁都可怜～”他放下书看着她，语调戏谑，隐隐透着股讽刺的意味。柳夜似笑非笑的摇摇头，躲开他的目光，过了片刻她似在呓语“就是知道自己可怜所以不想别人也跟着可怜。小鸳她不是我，她才是你唐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是你唐清宴的夫人～”她干笑两声“慕容家虽不是名门高户，但嫁进来的女儿成了小妾也是怠慢，再冷落了人家，她不给你传宗接代外面少不得闲言碎语。”
　　唐清宴伏在檀木桌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目光妖灼“传宗接代……阿夜你也可以～你也是女人～非常漂亮的女人～”他站起身朝她走来，嘴角噙着暧昧的微笑。柳夜一个激灵，抱剑闪身掠开几步，干笑“我不是来给唐家传宗接代的～都说好的～你不会碰我。”唐清宴施然靠在榻上，神情温雅“我两年前是说过～但我没说过我两年后不会反悔。”他说话有些无赖的口吻，眉目却依旧温婉。柳夜摆摆手把他赶下床榻“我不说这个就是了，别笑得像狐狸一样，怪吓人的。”她困倦的揉揉眼，扯开话题“我先睡了，不奉陪了。”
　　“临江仙菀的书信～你的。”他突然想起什么，捎带提了一句，顺手将桌几上未拆封的白笺丢给她。柳夜怔了怔，伸手接住，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明明只是几页纸张，他却丢得老远。她扫了一眼信上的两个字便利落的拆了信，一张雪笺展入眼帘，疏廖的几行字罢了，她却看了许久。唐清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这次又是谁？青楼的妓女？哪个府邸的公子？还是江湖上的那位大侠？”柳夜呡了呡嘴，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是江湖上的事……改天我去一次就是了～睡觉吧～”她的口气很故作轻松，漂亮的柳叶弯眉却笼着一片阴郁。他突然伸手揉开她微蹙的眉心，柔声问“为难了？”
　　她只是摇头，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却似在自语一般“若是为难，我让别人代劳便是～临江仙菀那里我还是有说话的余地的～”柳夜摇头，忽而微微一笑“有什么为不为难的？这是我分内的事～”她靠在榻上，眼帘微垂，过了许久她似乎半睡半醒的呓语“清宴……在唐家柳家的中，我不过是一颗安排杀人的棋子而已……”她突然这样说，说话的语调却依旧温雅“唐老爷的意思你清楚，大公子的意思你也清楚……为什么每次你都不听话？关于临江仙菀的任何都不要涉足，他们都希望你快乐～”
　　唐清宴看着她，稍稍叹一口气俯身为她盖了一层薄锦——他只是提了一句临江仙菀的事而已～她何必那么多心？伸手取了横在她双膝上的剑，兀自拂过。他的手很修长，就是天生读书人的手，白皙漂亮，翻过书页时恰到好处的素雅，眼下拂过那把乌金鞘的长剑也并不显凸凹，反是别有韵味。从她的梳妆台上取了丝绢，他坐在秀墩上细细的为她擦拭着，乌金鞘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色暗淡已经结成了块，丝绢一拂便落。等他慢条斯理的擦完，将长剑放在妆台上时才发现——空荡荡的并蒂莲纹台……所用的木才是上好的鸡翅木……彩绘掐丝珐琅的胭脂盒从未开过封，他呆了呆，拉开抽屉，一排排安置珠宝首饰的格子里空落落的，除了常戴的几支凤钗和簪子，连描眉的画笔都没有，胭脂水粉什么都没有打开过，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
　　他不由得一格一格去把抽屉拉开。空的，空的，又是空的……只有在最后一个抽屉了才找到了一点东西------一打信封……所有的信件上只有“临江”二字……一个女人最宝贝的梳妆台，梳妆台的每个抽屉都是一扇门，没有那个男人能猜出里面是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心，海底针”而这个女人的妆台里只有那些信笺罢了……其他的抽屉还果真出人意料，因为都是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起她丢掉了那些玉坠玉镯子？她嫁进来的时候明明是带了嫁妆的～柳家丰厚的嫁妆……那些漂亮的金银饰物呢？都给她扔到哪里去了？——他关上抽屉，不由看向她。
　　柳叶睡着了，鼻息有些沉，应该睡得很熟了。他发怔的看着她，好像在找那些饰物。烛火又要燃灭他才恍恍惚惚的回了神，这次他没有去拨亮灯芯，少待了片刻，他吹灭了烛火，熄灯睡了。
　　隔天清晨，女婢按时来端来了水盆伺候主子洗漱。今天她格外的懒惰，怎样都不愿起床，甚至有闹脾气的迹象。他无法，只有把她抱到床上才敢开门。女婢已经在外候着了，见主子开了门便纷纷进门，柳叶半梦半醒，他胡诌了一句说是病了，算是搪塞了过去。等洗漱完了他摸了摸柳夜的额头，这才发现她倒真的病了，可能是昨夜染了风寒的关系，眼下有些神志不清。唐清宴吩咐下人去药房抓药，把药煮好了端来，喝了药就没什么事了～只是她病了就不能再出门……唐清宴让下人传话大公子，就说是偶感风寒病的起不来身，拜访宰相府之事怕是要延迟。唐清舒听后却差人回道“若是身子好了再去也不迟～”
　　过了晌午，热度稍稍退下去了，柳夜闭门调息。唐清宴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鱼竿，一个人坐在假山石上戴了斗笠垂钓，钓上来放下去，再钓上来再放下去～一个上午他什么都没钓着～
　　唐老夫人带着慕容鸳早晨来看过，唐清宴不愿见慕容鸳，听下人来报就找了鱼竿躲得远远地。柳夜没心情管他，小鸳问起他来柳夜也只能说不知道。唐老夫人坐过也就走了，小鸳的样子有些落寞，临走时魂不守舍的，柳夜看了也只是叹气罢了～她哪有能耐说动这个唐家二少，就算是唐老夫人再三暗示她也只有含糊着应付而已，倒是惹了老人家一肚子不乐意～
　　唐清宴没有回来，柳夜自己盘在榻上调息。博山香炉的兽嘴吞吐着桃香，绯红的云烟宛若轻纱薄漫，层层叠叠笼在一起成了看不真切的朦胧，桃花香的味道却很淡，淡的要渗到骨子里一般。她深深呼吸，那种淡淡的幽香似要穿透她的身体融进血肉里。“扣扣……”有人敲门她抬眼看了看，镂花门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她想应该不是清宴，平时他不会敲门。熄了博山炉，云烟渐散，这是她才看清门后俊逸的影子，稍稍呆滞片刻她却没有开门重新闭目调息。门声没有再响，他直接推门而入，扑簌簌的带了一身零落的菊香。
　　“小夜……怎么不开门？”他杵在那里，见她在打坐鹰聿般的眼变得柔和一些。柳夜靠在白玉塌上瞥了他一眼，“晚上我会去的～”她答非所问神情冷淡。唐清舒有些生气，却说不出责怪的话，只道“对付她没那么容易～如果出一点纰漏唐家柳家谁都担不起！我会另派人去。”柳夜却爆出一声冷笑“派别人？临江仙菀中还有谁比我厉害？你要杀他们的寨主非我不可～只有我抵得住妖邪之术，你还能派谁去？大哥？”
　　“柳夜！”这次他真的被她彻底激怒了，狂暴的就像一头狮子一般，原本丰神俊逸五官突然变得狰狞恐怖，他大步流星朝她走来，逾越了“礼制”的距离唐清舒便不再有所顾忌，柳夜呆了呆顺手去摸索放在身侧的剑，唐清舒比她快一步按住了未出鞘的剑,两个人不过几米的距离，她却看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布满血丝，眼眸混沌神色憔悴。他看到她花容惨淡，那明艳若桃拂柳之姿何时换做了一夜又一夜的腥风血雨。
　　两人呆滞片刻，柳夜脸色一白，猛然出力推开他老远。唐清舒铿锵磕到了桌脚，眼睛却呆呆的看着她。柳夜靠在玉榻上，语气不善“时日不早了～多谢大公子来看望，小女子富薄消受不起。”唐清舒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却拉不下脸，看了看柳夜，随后拂袖而去，空留了一句“今晚之事照旧！”他走出没几步，唐清宴就回来了，像鱼一样溜进屋子，他含笑“吵架了？”他笑起来很漂亮眉眼弯弯，三分优雅三分狡黠还有四分的惑人，不像他哥哥，唐清舒笑起来是就像规尺量好了弯度，虽然知道他是真的开心却总觉得假。
　　“早上小鸳来过，她说你一直躲着她……躲了整整两个月～唐家再大也大不到天上，你躲到天上了不成？”她低下头伸手端起荷叶杯来，杯里的茶是早上的，早就凉了。唐清宴抢过她的凉水，微微笑道“水凉了，让下人换一壶。”柳夜作罢，稍蹙眉“我在问你话～”唐清宴有点无辜的看着她“我上哪儿？我在爹那里下棋喝茶，给清舒当沙袋，照顾后院的花花草草，按时回来吃药，我能上哪儿？”
　　这个男人……柳夜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唐老爷的书房过了晌午就不准入内，唐家后院专门习武的空地也不允许女流入足，还有后院的采媚园是眼前这个大少爷明令禁止任何人都不许涉足的地方……他成天都在这种地方要小鸳怎么找？
　　“我不管你的事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今天我晚些回来，你自己早点睡。”她揉揉眉心，素手遮掩着缱倦。唐清宴抱了一卷书，不紧不慢的翻着，一边翻一边道“皇上的改革大刀阔斧，势必引起朝中老臣的反对，劝说不得其实也无妨～若是阻碍了改革皇上必定动了杀意，没有罪名又要其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动用江湖上的力量。”他缓缓的说着，像是在拉家常“唐家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却是皇帝的暗地里布下的一颗棋子～柳家虽是江湖上的名门，实质上不过是棋子的一个分支……皇帝要阴谋诡计，就要动用唐家的势力，要动用唐家必定也要牵连柳家～只要这些阻力死于江湖人之手那么大多就成了死案。”他眉眼如画，说的悠闲。
　　柳夜靠在软枕上假寐，听他这么一说幽幽睁开眼，轻笑“临江仙菀受命于唐家，自身却是江湖组织～呵呵～真是一道很微妙的索道……朝廷和江湖……”顿了顿，她突然一叹“还有一年～还有一年你就可以把我休了，娶一个正妻来做唐家的儿媳。”唐清宴放下书，问“还有一年就到期限了～真快……明年初春你就走？你要去哪儿？”柳夜笑笑“那是明年初春以后的事～我哪里会知道，那个时侯我大概活的好好地，大概哪个晚上就死在外面了～”“要是活着呢？你要留下吗？”他似乎不愿听她说笑。柳夜敛起嬉笑的脸，微喟“我为什么还要留下？我要走～走得远远的，以后唐家柳家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我以后是死是活也和你们没关系。”
　　屋子里一片沉默，他阖上那卷书，转身坐在她身侧低头看她，柳夜一抬眼就看到那张脸，漂亮的脸，透明般的漂亮干净，眉眼如画，长眉凤目。唐清宴的眼睛很会迷惑人，她看他的时候这么觉得，整整四年，这个人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她从来不知道他也轻佻魅惑。“你不爱清舒，也不爱养了你六年的柳家……无情最是台城柳。”他幽幽的开口，眼神却是魅惑的“阿夜～我喜欢你～”柳夜怔了怔，忽而一笑“你更喜欢你自己……就像清舒一样，他说爱我，我从来不信，因为他更爱他自己。你说喜欢我，我也不信，因为你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太多～你连隔壁送你糖葫芦吃的奶奶都喜欢～”他皱起眉，说“可是我娶的是你，不是隔壁的奶奶～”柳夜笑的灿烂“你若娶了隔壁的奶奶，你爹就会打断你的腿，你娘会被你气死……幸亏你娶的是我，阿弥陀佛～”
　　唐清宴冷冷的看着她，神情有些不悦。柳夜笑了一会儿感觉气氛不对才慢慢停了下来，“怎么了？”她看着他，并不介意两人的动作有多暧昧。唐清宴突然眉眼一弯，把脸凑过去，轻轻的在柳夜的额上吻了一下。柳夜伸手去推，却不知道这个身子单薄的少爷居然纹丝不动！唐清宴活像只偷腥的猫，笑的很贼“幸好我娶的是你～”趁着柳夜没有发火，他身形一掠，闪出屋子。
　　柳夜呆呆的躺在榻上，一时间居然反映不过来。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还是有些不敢确定，不过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还闻得到……他疯了……他疯了吗？若给清舒知道了非要扒他一层皮下来！他真的疯了……吧……垂下眼帘，她吐气如兰，心神混沌，她不愿信他……就算早早便有所察觉了也不愿去想，反正再有一年她就要走啦！五年之约一结束她就和唐柳两家彻底没有关系了～她不是柳家老爷的私生女，不是朝廷和临江仙菀的棋子，江湖之大总有她去的地方……或许有空可以去找找母亲～

　　第二章：飞絮飞花何处是

　　凤屿寨的聚会地点就在京都城郊的一座山头上，没等天暗柳夜就匆匆离开了，走的时候和以往一样……谁都没有察觉家里少了一个人，她从来不和别人道别，就连他也没有听她说一句“我走了……”。唐清宴吩咐下人端了补药给她，等天晚了他房时才发现那碗补药已经凉透了，放在案几上没有动过……她走了？——唐清宴蹙眉。伸手端了那碗补药自经倒在了圆窗边的兰花盆子里。他披了一件紫金缎绸衣，抱了狐裘靠在圈椅上，他在看书，却是在看佛经，也不知道他看懂了多少……
　　一身桃红绮罗穿风掠柳，柔美的纱衣下隐着一柄冷冽的宝剑，剑穗柳色，仿佛摇曳的柳条……
　　等到了城郊的翠望山，天色已露霞色，通往翠望山的小路上却陆陆续续的繁忙起来，农忙的人背着锄头下山，而一些带着刀剑的身着紧服的人陆续上山，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只有四五个人，约莫估算一下一两个时辰就有整整两百号人～柳夜稍稍估算，忍不住微微一挑眉——或许今天并不好脱身～
　　提着长剑面带雪纱，她踏上了那条通往山顶的小路。她的轻功不赖，很快就赶上了之前上山的一路人，柳夜就跟着这群人又走了一段山路，翠望山不高也不矮，不过一会儿就能到山顶，不过那群人在半山腰的地方却窜入了一从竹林，竹林中氤氲着白雾，一群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有人跟着，走路的速度也没有加快。穿过竹林来到一处泉眼，泉眼旁有个穿着黑衣的童子默默守着，几人中有一人掏出白绸笺给那童子过目，样子颇为恭敬。那守门的童子匆匆看过便将笺子还了回去，转身去推那块泉眼旁百余斤的巨石！柳夜呆了呆，目不转睛的在暗处看着。只见那童子似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巨石移开几丈之外！？巨石下有个口子，几人拜谢过便从密道下去了。
　　黑衣童子却并没有将洞口堵住，他面无表情的开口“来者何人？为何不现身一见？！”柳夜倚在竹上，略略一呆便笑吟吟的走出来现身。那童子不过到她腰际，样子可人却一直面无表情，连那双眼也是冷冰冰的颇为老成。他开口问“有请柬吗？”柳夜摇头“没有～”她回答得甚是干脆，那童子忍不住一挑眉“那请问阁下为何来此！？”柳夜看着他，微笑“找人～”还是很干脆。黑衣童子面无表情的说“没有请柬……寨主有命，若是没有请柬须要和我比力气，若是赢了也可以进去。”柳夜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后却问“要怎么比？”
　　童子抬起手指着那块大石头说“我能把它举起来，你行吗？”他抬眼看着她。柳夜笑笑“你能把它举起来，我却能把你举起来，所以我也能把石头举起来，是不是？”她只是一句玩笑，而那童子却蹙起眉头，过了片刻才道“你胡说八道……”柳夜眉眼一弯“我哪有？你看～你能把石头举起来，你举这石头，而我又能把你举起来，你加上这石头还不是我力气比你大？”她说了一套歪理，弄的这小小童子越发的糊涂，柳夜伸手轻而易举的将他抱起来举得老高“我就说我能把你举起来～这回行了吗？”她这么一抱，这小童子跟是一片晕眩，被放下后迷迷糊糊的点了头让柳夜进了密道……
　　柳夜暗吃一惊，也没犹豫就匆匆进了密道，她溜得很快，生怕这死心眼的小孩理出头绪来。凤屿寨的寨主并不是白痴，让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孩来守门不过是看中他心眼死，只要交代先去的吩咐一定惟命是从～管它来的是什么大侠妖女，只要不和规矩他就是不让进……不过～如果不是这孩子放她过行，说不定她真的会动手～
　　地道里的路忽上忽下，几十步之遥才有一支红烛在烧。柳夜没有太多打量这条又窄又阴暗的的地道，她走的很快，这里空气不好，她想快些出去透透气。走了一段路，耳畔吹过一阵山风，冷嗖嗖的，她倒抽一口凉气加快脚步，果不其然已经到了出口。这条密道的出口是一处荒僻的山谷，四周峭壁悬崖，险峻空幽，山风呼啸，恍若隔世……
　　柳夜只是四周看看，暗暗感叹这凤屿寨怎么找到这种鬼地方的～不知方向之际，远处忽而闪过幽蓝的火苗。“狐火？”柳夜脱口而出，她柳眉微挑提着长剑像着鬼火的方向走去。颤动的幽蓝色恍若一缕幽魂，照亮了午夜的鬼魅色彩……她手中的长剑轻轻低吟，犹如长虹。
　　她随着狐火往山谷深处去了，而那团幽蓝的狐火一直都和柳夜保持着距离，似有人操纵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听到些人声，火苗似受了惊扰忽然熄灭了……不过数步的一出门院灯火通明，没有人守门，熙熙攘攘的声音就是从这处门院传来的，深山里的琼楼玉宇依着悬崖峭壁，上至百丈有余，掠开扶苏叶木便能见到灯火湛湛，飞檐走壁得点缀了悬崖峭壁。数十根一抱粗的木桩支撑着整个楼宇，靠近飞檐楼的还有一处溶洞，洞口很大，因为点了灯所以一眼见去便知道里面能容纳几百号人。柳夜的呼吸变得有些冰凉——在距离皇都如此近的地方居然有这样的庞大组织在此集会……这相当于，龙首悬刀！
　　当柳夜还在树林里时，那栋飞檐楼中的人却鱼贯而出，不难看出都是武林中人，柳夜很少行走江湖，对这些人自然都面生，唯独认得的也只有几个名号响当当的大侠，或者是哪一个门派的帮主什么的～
　　一两百号人都随着凤屿寨的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溶洞，柳夜趁乱混在人群中，反正不会有人认得她。溶洞中火光烈烈，混乱的人群中依稀能见到略高的坡上有一身孔雀罗衣格外显眼，那是一个女人，五官明丽眼若灿星的漂亮女人。柳夜的眼睛穿过盖住脸的沙罗，腰间的长剑在乌金鞘中震鸣，仿佛要从鞘中挣脱出来。
　　那女子就坐在高处的，神情狡黠轻慢，身后站立着一干人，烽火似的大旗高举，“凤屿”二字招摇的抖着金粉。柳夜微微一挑眉，目光却转向了那女子身旁的一袭墨色衣袍，那人身子英挺，手中握着五尺长戟，临风而立，冰冷坚固的就似一块顽石……柳夜认得他，如今凤屿寨的二寨主，三年前还是桐城派的弟子，三年前她奉命去杀杀桐城派的掌门，这件事本来不会让她记得多久的，只是和以前一样奉命杀人而已～
　　就在她的剑贯穿磬泫子的胸脯时那个孩子就闯入她的眼帘，那个时候她杀红了眼，自是不愿放过这个未脱稚气的小小子弟，正当她动了杀念的一刻，磬泫子大喝一声，拼了最后的气力将她推开老远，“子宜！快跑！跑啊！”他嘶声力竭跌跌撞撞的去推他离开，那个叫子宜的少年只是惊恐的站在那里，望着师傅平日里和蔼可亲的脸变得血肉模糊，他已经彻底傻了，手足冰凉。当时的她虽惊于磬泫子突然来的气力，却没有任何迟疑的，当着那个少年的面从背后削下了磬泫子的头颅……喷出来的血溅了少年一身，而他连眼睛都没有眨，握着剑的手微微颤动，柳夜没有心思再杀他，单手拎着头颅正要走，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清音，她下意识挥剑一挡，她出手略重将那少年心爱的宝剑砍成了两段……
　　三年前这个叫“子宜”的少年和其他人一样，他抱着那具死尸，一字一顿的说“我会找你报仇的！一定会的！”听起来格外的冷静。柳夜回眸看着他，面纱轻动，桃衣飞扬，恍若仙子，而那片片血色却染红了一切，染红了少年的眼。很奇怪，她居然会和他说“我等着……”
　　这件事她没有忘记过，只是印象不深而已，如果不是唐清舒给她的资料中有“谭子宜”三个字，或许这件事只会属于“记忆”的范畴之内～
　　手握长戟的少年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低眼粗略的扫过……混乱的人群中他眼尖的发现那摸素色的桃红！他再熟悉不过的颜色！是错觉吗？世上穿着桃红色衣服的人那么多……不一定是那个女人……或许是别人呢？——他的眉宇不只不觉中深深蹙起。“你在想什么?”女子略带调戏的声音萦绕在耳畔，他呆了呆，握紧长戟低下头回答“没什么……”
　　靠在杉木椅子上，一身孔雀罗衣银簪晃动的女子横去一眼，目中娇柔“你在想什么？”少年的睫宇微微颤动，似飞蛾纤弱的羽翼，他抿了抿唇角，语调中有一丝茫然“我好想看到那个女人了……”他并不确定，因为他看到的只是一片衣角罢了。身着孔雀罗衣的女子艳艳一笑“那不是挺好～你得偿所愿了。”她说得甚是轻巧，像是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少年的眼色微微起了一层水皱“至今……或许我仍不是她的对手。”他一直记得，这一身妩媚的桃衣，纷纷然然的血色在那双秋水剪眸中蜿蜒，那个女子，明明似柳一般莞尔清雅，落了世俗却恍若桃之夭夭，终是灼灼其华。
　　“记着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你会杀了她的～”她艳艳笑道，目光落在不远处高高架起的擂台上，猎猎飞火锦旗灼灼，她施然起身，扬声道“承蒙各路英雄不辞辛劳前来，凤屿寨在此设三年之擂！各位英雄都知道凤屿寨的规矩，哪位能赢得了现任寨主那就能接任下一任寨主！”顿了顿，她道“点到为止！哪位英雄先来！？”
　　众下哗然，有些少年人早就按耐不住，待她余声未散便飞掠上数丈高台。打斗声在数十丈的巨大溶洞中回响，柳夜摘下绯色的斗笠抱剑而立，她微微扬起头饶有兴趣的看着擂台上的打斗，少年人的身影在她眸中涌动，她只当时看舞女跳舞一样并不在意，此刻她只是在想临江仙菀的情报是否出了岔子？听凤屿寨寨主的口气，这次集会不过是选举寨主，并没有威胁朝廷之意。若是借此机会打着选寨主的名号集合江湖中人闹事，那以临江仙菀的地位和势力，不应该没有收到请柬，除非……她稍稍挑眉——除非只有一种理由！那就是唐清舒有意瞒她！
　　何必要去想？唐家柳家的事情，朝廷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为了“养育之恩”卖五年的苦力罢了～什么唐清舒～等今年过了她就一走了之，他唐清舒真当自己是神不成？她若是决意要走，以他唐清舒的武功也未必能拦住她～
　　“在下凤屿寨二当家谭子宜！这位兄台，领教了！”说话的人声音略显少年老成，闻言让人忍不住微笑，她也的确笑了，仰着白玉般的脸，眉目春风笑。少年一身黑衣，手执长戟临风而立，众下稍有哗然，还是有几个胆大的后生上擂挑战，结果也可想而之，都败在百招之内。而后上来的都是些有些年纪的前辈，激战轮番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谭子宜略有调息却不敢大声喘气，他的目光映着火色，却是一片灰暗惨淡。要上去吗？柳夜的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只是一个小小的念头所以很快就否决了，她懒懒一笑，心想——要杀他师父的不是她柳夜，要找人报仇就去找临江仙菀～和她又扯不上关系……眼下这小子替凤屿寨寨主挡去一些人，恐怕自己也不知道是被别人利用了，乖乖的尽职尽责是他的性情，却素来不是她柳夜的～
　　“乒乒乓乓”的兵刃杂交于耳，她百无聊赖的看着，谭子宜这几年怕是成了武痴，力敌数十人眉头都不皱一下～不过长戟出手的速度也是缓了几分，怕是要支持不住了～她这么想着，不消片刻果真听到“哐当”一声，谭子宜的长戟被人挑去落在地上，谭子宜愣了愣，微微张嘴却被人打断“好了子宜，何必如此拼命？过来歇歇～”女子挥着罗扇招呼他过来，一身孔雀罗衣甚是惹眼。谭子宜轻轻颔首，飞掠而过，不过一眨眼又回到了那女人身后。
　　女子摇摇罗扇，巧笑嫣然，她起身施展轻功飘向擂台，她手里没有兵刃仅有一把罗扇而已～“还有哪位想挑战？！”谭子宜替她扬声询问，中气十足。这下一问便无人再鲁莽行事，面面相觑了片刻才勉强站出来一两个人，都是有些手段的前辈了，不过终是敌不过这女子从南疆带来的幻术……
　　“还有谁！？”她扬声道，眉目有傲色。金石之音还未坠地，那身如画桃衣便飘然而至，柳夜眉目含笑却蒙了纱巾。谭子宜站在不远，一眼便认清了这身桃衣，他突然勃然大怒，抢了身后侍婢的剑飞身略来，怒喝“妖女！拿命来！”音落之际只听“铮”的一声金鸣，柳夜的长剑却还未出鞘！谭子宜发了疯似的进攻，一招一式狠戾猖獗，招招夺命！柳夜不想他还有力气打斗，微微吃了一惊，却没有闲情逸致与他周旋。
　　“锵！”的一声，她拔剑出鞘，长剑一声虎啸龙吟般的长吟，剑穗似风拂柳叶扫过少年的长剑，她的剑峰蓦然一转，又是一声兵刃交集，清脆万分，却是他手中的长剑碎成片片，他的虎口一震，甩手弃剑，狼狈不堪。“你不是我的对手～”她幽幽开口，有些惋惜悲怜的意味。谭子宜脸色一白，入定一般看着眼前桃衣如画的女子……赢不了的，赢不了的……他可以苦练三年，她又何尝不可以？！
　　“你的对手是我，姑娘。”手执罗扇，女子的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微微侧过头淡淡吩咐“子宜，你且退下。”谭子宜此刻形同傀儡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他留着也无用，没有办法报仇，偷袭是小人行径，他不是小人，所以除了恹恹转身离开外没有别的选择
　　柳夜看着孔雀罗衣的女子，眼神寂然“凤屿寨主？”玉音飘渺，仿佛断了线的风筝飘得老远。五官明艳的女子比柳夜年长几岁，她含笑点头“正是。请姑娘报上名号。”柳夜举起剑，寒光映在她的眸中，溢满了骇人的煞气。凤屿寨主敛起笑颜忽而默不做声了，她垂下双手，目光紧锁着面纱后的一张脸，眸中翻飞着诡异的神情。柳夜无心等她出手，兀自刺去一剑，她没用太多的力气，只是一剑试探这女子的身手罢了。不想她侧身飞掠，急速掠上前去伸手便要去抓柳夜的面纱，柳叶微微一侧头躲过，她的目光徒然狠戾，长剑龙鸣卷起一阵瑟瑟凉风。
　　柳夜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显得浮躁起来，挥剑袭去，一招“长虹贯颈”直刺向她的喉咙，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杀念。她有的是杀意，执着的杀气，却不是谭子宜与她动手时的不要命，柳夜不是不要命，她是有邪性有煞气，若是这种“气”不让她发泄掉，那么她就会杀人，不断的杀，杀到心满意足的时候才会停下来……不待她多想片刻，柳夜的长剑又刺向她的左肩，几乎是要命的袭击，众下一片哗然，明明说好点到为止的，但此刻众人才意识到这个桃衣的女子是有意杀人！
　　横扫千军如卷席，柳夜剑势凌厉，剑穗翻飞。她自知武艺不敌，手捻莲花碎碎念咒，白雾四起笼着一身桃衣，柳夜失了方向，略略不安起来，她知道凤屿寨的寨主出自苗疆，术法奇绝，此刻只是招雾迷人耳目罢了。忽而柳叶微微一笑，浮躁狂戾的神情似被春水化作了飞灰。凤屿寨主本想乘她迷乱之际将她擒下，不想柳夜身在雾霭中一扫阴霾眉目莞尔。她是小人，小人怕什么？小人最怕小人，她不敢妄动。
　　“嘤！”的一声，几乎要震裂心肺！柳夜执剑横扫，手中的长剑蓦然卷起一阵邪风，白雾驱散，生生打破了凤屿寨主的结界！？“怎么会！？”她惊叫一声，再也不敢懈怠，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串黑玉，玉质温润灼灼如星，约摸二十粒珠子打磨的细致光滑，纹理细腻，漆黑如墨。她掏出墨玉珠子口中急念九字真言，柳夜心下一颤，顿是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鲜血，至灵之物猝不及防的攻击让她真气大损！柳夜捂住胸口，连连咳嗽吐出一些淤血，凤屿寨年轻的寨主脸上稍露缓和之色。
　　柳夜半蹲下来，灿灿银剑支起她半边的身子。赢了？赢了吗？年轻的寨主看不清柳夜的表情，她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呆了片刻，她娇艳妩媚的脸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手捻莲花将墨玉祭出，红光灿烂，洞天中星火红光交织成纷纷血色！红灿片片，恍若碎裂的琉璃尖利的刺向柳夜！
　　“哗！”寒光冷森掠过，柳夜强撑着划破她的攻击。就在她震惊之余柳夜已施然立起，虽然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看的出来方才的攻击并没有击溃她。柳夜的表情似乎有些惊奇，扯出了一个懒懒苍白的笑“好一招‘杀月’……”柳夜这么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凤屿寨主的脸色自然有些难看，手中紧紧握着那串墨玉，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墨玉珠子灿光大胜，柳夜手中长剑也不绝清鸣寒光猎猎，两者之间似有共鸣一般。柳夜偏头微笑艳艳如桃，白煞脸的罗衣女子控制不出得翕动嘴唇“怎么会……怎么可能？”眼看长剑翻飞，折射出幻影万千，柳夜一剑刺去，没有多余的招式，这一剑对准了凤屿寨主的心脏部位，明明已经伤到柳夜，就算伤势不重但也不是顷刻间就得以恢复的！为何不消片刻她还是生龙活虎的！？这怎么可能？！，墨玉珠红光大盛笼住主人，柳夜冷冷一笑没有要收住剑势的意思，长剑武若狂风竟将红光撕裂殆尽！
　　她大惊不已，速速退去几步，手执的墨玉也差点震碎！能将坚固无比的至灵之物震碎，这岂是小可？！“妖邪……”她低低吐出两个字，一片冷冽的剑光晃过她的眼帘，她的目光终是落在柳夜手握的长剑上，剑的样式非常古朴，古朴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剑身银光束雪，恍若白虹飞丈。柳夜见她注意到了手中长剑，凉凉一笑“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太晚了？”
　　“清眠……”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声音微颤得念出了两个字。柳夜含笑并不多说什么，手执长剑临风而立，眉目间桃夭之色，她侧目看了看不远处的黑衣少年，眸光微动。凤屿寨的年轻寨主颓然冷笑“居然真的是清眠！哈！这件鬼东西居然还留着！？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丢在火里，烧它七天七夜！就不信烧不尽它的邪气！”她深吸一口气，接而吐露着冰冷的话语“能驾驭清眠邪剑的，除了慕容桃以外，恐怕只有她的女儿，你难道是慕容桃的女儿！？”“住嘴！”柳夜突然不悦起来，清眠长啸，舞出一招“折柳”！
　　慕容桃……慕容桃……是这个女人把她丢在柳家！把她从生母那里带走的！怎么会是她母亲？！她自己都说不是她生母！慕容桃自己说的！她自己否认的！
　　“折柳”一旦舞出势必见血，若说方才柳夜的攻势还出于理智，那么现在的“折柳”就是一招几乎无人能破不了的杀招，那是野兽的咆哮。折柳送别，送至黄泉！
　　满身狼狈的女子认命的闭上眼睛，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锵！”的一声，柳夜的清眠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挡了下来，她抬眼，正好看到一柄柔刃莞尔滑过，仿佛眉笔滑过青山眉黛，轻柔若风。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脑门上就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轻柔温雅的声音跃入耳畔“让你贪玩～险些死在外面都没人给你收尸……”她整个人才回神“哥哥……”
　　从天而降的男子挡在她身前，侧目含笑，似蓝非蓝的眸子恍若深潭“琪涵，你先退下。”穿着孔雀罗衣的女子脸色泛白，稍稍颔首“哥，你小心。”男子微笑着点头。
　　柳夜冷冷看着他，方才她使出“折柳”，不过一眨眼他是怎么插两人之间的？！明明自己和那个女人近在咫尺，他是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幻术吗？……如果是幻术，那已经到达随心所欲的程度了！不……不是幻术，如果是幻术，那方才挡下她一剑的小刀是什么？！幻术只是假象而已……那一刀分明真切……
　　“你的心绪乱了～”他吐气如兰，眉眼如丝。柳夜的脸有些阴沉，微怒“让开！”她的任务就是杀人，杀了凤屿寨的寨主。“不让～”他呆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挪身就挡在琪涵前面。他身后穿着一身孔雀罗衣的琪涵突然道“哥哥！她是桃姨的女儿……”这句话一入耳，他呆板的表情才泛起涟漪，片刻后他缓缓的吐出几个字“不可能～”他说的很轻，轻得像一缕云烟很快就飘散了。柳夜微微蹙起眉，长剑低垂，她居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颤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她没有再说下去，柳夜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隐隐约约，她觉得从这个男人的神情可以看出，那个穿着一身艳艳红衣的慕容桃过得不好……或者……已经走了……
　　“哥！那是桃姨的清眠剑啊～桃姨说要留给她女儿的！”琪涵不依不饶的叫嚷着争辩。穿着一身月牙色长袍的男子细细的看着柳夜，那双眼毫不避讳，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身体，消得片刻他不温不愠的喃喃“按年纪也该差不多～清眠也认你当主人～可惜桃姨死的不明不白，是不是桃姨的阿柳谁也不知道～”“她死了？！”柳夜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脸上却没有惊愕的表情，她只是觉得眼前发黑……
　　这一切都太突然……突然连她都感到无措……

　　第三章：去年今日此门中

　　“夜！动手！”一声喝断，隠在众人间仙菀杀手再也按耐不住，如若再这样继续任由他们攀谈今日之计怕是难成！柳夜惊怒“谁允许你们跟来！？都造反了吗！？”那群黑衣刺客径直拔剑，丝毫不把柳夜当回事。明晃晃的剑直指琪涵，柳夜怒从心生 “哗”的一剑横扫过去，伤及几人，她出剑的力道不大不小正好只是伤到动脉而已。不过从动脉里涌出的血却裂溅了她一身，她冷冷的问话“谁敢上来！？”几人不答，柳夜有心无心的瞟了一眼擂台下的众人，竟然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也好～若是真有人硬出头对谁都没有好处。
　　“夜！难道你要背叛主人！？”杀手中有人冷不防的冒出一句。柳夜心下烦躁不堪，没心思扯这些，只道“这是我的事！犯不着你们来管！他那边我自有交代，不劳各位。”她还有话要问这两个人，如果没有问出来他们就死了，或许这辈子她都找不到答案……所以他们不能死，至少在她没有问出关于以前的事之前，都不能死！
　　柳夜面色铁青，神情恍惚了起来“慕容桃是你什么人?!她……”柳夜的问题太多，多到一时片刻说不完，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男子优雅从容的微笑，方才柳夜无心的一招“拂柳”意在伤人不在杀人，他似乎看穿了一切，眼中多多少少有一点愉悦。他没有来得及开口，柳夜身后的一干刺客冒死劈剑上前，意在柳夜。
　　她已经是小心翼翼没有将空门留出，却不想这群蠢驴一个比一个喜欢钻牛角尖，都以为她反戈相向，一个个提剑上前要为主子砍了逆贼的脑袋。柳夜没有闲暇笑话他们愚忠，那些死士太不要命，未等她做出反应已经伤到了她！柳夜来不及惊愕，本能的就要拔剑，却发现那一剑没有她想象的只是伤了皮肉，却是深及肺腑！
　　正是无措之际，那个一身穿着月牙色长袍的男子突然闪身在前虚晃一招，宽大的袖笼有一阵香风飘过。柳夜只觉得一阵晕乎，肺腑间似乎有了痛感，但毕竟内脏没有表皮那么敏感，她觉得也只是表皮上的痛。晕晕乎乎的好像脸上一凉，大概是面纱落下来了，她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就到下来了……这一剑无意刺中了她的肺腑，却将她多年压制的恶疾统统引发了出来，再要治愈怕要有些时日了……
　　* * * * * *
　　等到柳夜醒过来，已经过去三天了，她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感觉就想睡了一觉，身侧睡着的女子依旧穿着鲜明的孔雀罗衣，她记得她的名字叫琪涵。柳夜看看她睡熟的侧脸，呆了片刻就顺手去摸索那把清眠，琪涵没有把清眠放得很远，她把它安置在床头，柳夜伸手就够得到。
　　取下佩剑，柳夜铿铿锵锵的走出几步，她的动作还算小心，至少不会把睡熟的人弄醒。轻轻推开房门，一片月华掠进小小的厢房，勾勒着每一处棱角，柳夜感到捂着肚子的手有些湿乎乎的，抬手看看，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是一片殷红的血迹，稍稍沉吟片刻，柳夜还是迈着步子望厢房外走去。她几乎是在挪动着，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二楼的厢房走到一楼去，柳夜的视线有些模糊，她以为是因为天黑了的关系，就是没有想到自己失血过多。
　　“走不出这条巷子，你就会失血过多死在半路上。”有人悠悠开口，语调清幽。清冷的就像月光……温柔的就像月光……她呵出一口气，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似在微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柳夜没有特意回身去看他，只是停了停就撑着桌脚铿铿锵锵的要走。“你真的会死～”他再度重复，翻来覆去也只有这句话，而柳夜都快走出客栈的大门了，她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任务失败，对一个杀手而言，别人不玩完，死的就是自己，救回一条命又如何？她还是要回去请罪，死在半路虽不是她喜欢的结局却是她能承受的死法～，
　　她的确支持不住多久，柳夜一直都不关心自己的身体，所以对这一剑引发的恶疾一无所知，她除了感到不舒服以外什么都不知道。“嘭”的一声闷响，柳夜失手推倒了一把简陋的椅子，她自己的身体也摇摇欲坠，脚下像是踩了浮云，感觉似要从云端跌落到深渊。“我说你做不出巷子，居然还是高估了你～你连门槛都走不出去～”他悠悠叹气，吐纳如兰麝，一只手恍如抱月，一把将柳夜揽住，他的动作很轻，原本柳夜可以轻易挣脱的，可惜她现在形同残废，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你是谁？”柳夜看看他精致漂亮的脸，还有那双莹莹水蓝的目光，仿佛似曾相识，她不由微微一笑。身着青袍的男子把她安置在一把较牢靠的木椅上，柔声回答“我叫妄念。”柳夜勾起唇角“妄念？……好佛性的名字啊……”妄念微微一笑，兀自念道“千灯有宿因，长老许相亲。夜永楼台雨，更深江海人。劳生无了日，妄念起微尘。不是真如理，何门静此身。”
　　他在说他名字的起由，妄念看看柳夜，而她只是摇头“我听不懂。”她只认得字，不懂那些诗词歌赋，她是个粗糙的女人，不会做家务，不会持家，不认得诗词歌赋，她和唐清宴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个风花雪月的男人，属于他的是花前柳下，一掷千金天下闻，他们是两条路上的棋子，却一起吃饭睡觉呆了五年，现在想想这是匪夷所思。妄念看着她，眼目温和“你……还记得我吗？”他说的有点迟疑，温柔的目光恍如月华，柳夜避开他略微炙热的目光，问道“我应该认得你？”妄念叹了一口气，仿佛这个答案早就在他心里，不过被这样回答他还是难免失望，“你不应该不认得～”他作苦笑。
　　不应该不认得？柳夜抬眼去看他，眸中飞掠过一丝惊慌无措，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心头涌动，熟悉而陌生，熟悉的令她害怕，陌生的令她害怕，她开口时有些颤动“你，几时认得我？”妄念负手幽叹，微微眯起眼，他眉眼温婉，像是沉沦到旧日的记忆里“大概是记事的时候开始，直到我十二岁。你十岁的时候，有一天就突然不见了，而后我再没见过你，我以为桃姨带你出门了，但是你们没有再回来，几年前琪涵偷偷溜出去闯荡，我就借着找她的机会来找过你们，找了一年～后来有一年清明的时候我无意看到了一座坟，上面提着‘慕容桃’的名字。”
　　“她死了！？”柳夜一下子站了起来，却在下一刻无力瘫软在椅子上，她又惊又怒“她怎么会死的！？是谁杀了她？！这是几年前的事！？”她浑浑噩噩的过着日子，原来韶华不在，那个女人已经没有命等她十一年了……原来十一年可以这么长，长到可以如此简单的让一个鲜活的人死掉。柳夜从未想过“死掉”是什么，她杀了太多人，已经不知道“死掉”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的事，也不知道“死掉”意味着什么……
　　或许不是不知道，而是忘记了，逃避了……很多事她都忘了或者逃了，所以她可以潇洒五年，无所谓的笑五年，习惯了五年的杀手生活。那么十一年后，再也无法逃避了，再也无法遗忘了，就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她可以再逃掉吗？可以当慕容桃这个人不存在吗？可以再活在潇洒自由中？
　　“墓碑上除了‘慕容桃’三个字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死掉的……”从一开始就是死掉的，用这句话来形容慕容桃真是恰如其分……妄念的眉梢流淌过一丝叹息，他垂眼看着已经长大，面容柔美的儿时青梅，心中竟然跃起一点点的愉悦，这本不是他该有的心情。柳夜咬咬牙，蓦然站了起来“我要回去……”她的声音依稀柔弱，却透着一股倔强。妄念伸手扶了她一下，问“回哪里？”
　　柳夜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却迈不出步子，怕是那一站是她气急攻心，又或是撕裂了伤口。妄念道“等把伤养好了再去。”柳夜摇头，她不想拖的太久，她现在就想知道，知道所有她不知道的事。
　　稍刻沉默，妄念又开口说“不会太长时间，等把伤养好……我带你去看‘慕容桃’的坟。”他拉着她，没有反驳她的坚决，却坚持自己的意见。柳夜缓过一口气，迷迷糊糊的摇头“不行……我现在就要去！你带我去！我现在就要去看！“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不能自己，妄念神色一变，问“你真现在就要去？”柳夜坚决的点头“我……我现在就要去！”
　　妄念叹了口气，提出要求“我可以带你去，看完后就回来好好养伤，好不好？”柳夜点头答应。妄念突然横抱起她，口中轻念“诸神在位，恭请之下。苍龙青旗，爰候祥风。律以和应，□以感通。鼎俎修蚃，时惟礼崇。”柳夜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妄念却静静说道“嘘……不要出声。”音落，风起，微风环绕着妄念四周，恍若天皮的孩童钻进衣袖，柳夜感到有些冷，微微缩紧身体。那一阵微妙的风没有吹走他们，它只是吹散了周围微弱的烛火，四周变得昏暗，仿佛有风过幽篁的沙沙声在耳畔作祟。她猛然一惊，风已经停止了，四周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竹林，冲天的鬼气引得清眠剑在乌金鞘中嗡鸣不止。
　　柳夜打了个冷颤，妄念放下她，淡淡开口“就在那里。”他青袍一掠，恍若鬼魅之姿，柳夜以剑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强跟上，妄念顿了顿，还是伸手去扶她，他的手很秀气，却不是唐清宴的手满是书生气，妄念的手……很容易让人想到佛祖拈花微笑时的手。柳夜摇摇头，有些倔强。妄念也不勉强，他只当她是倔强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他回过身不紧不慢的走，时不时回头看看她。
　　这是一处竹林，满是坟墓的竹林，这里起码有上百座坟，虽然都有铭文立碑，却是草木枯败一片萧索阴冷，冷风一吹幽篁沙沙作响，恍若哭泣一般，遥遥听来惊得人一颤。夜深了，一两处鬼火在不远处浮动显得异常鬼魅，柳夜见了也只当作没有看见，反倒是妄念安慰道“这些只是磷火～不是鬼火、”他边说着，脚步并没有停缓。
　　没有做出多远，他便停了想来，指指一座荒废破败的坟头“这里就是。”冰冷的空气中柳夜能听到他在叹息，她呆立在坟堆前，却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妄念从怀里取了一个火折子，风一吹便冒出一点星火，柳夜接过火折子，映着微弱的火光她看到了灰白的墓碑上刻着“慕容桃”三个字。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而就是仅仅的三个字却再柳夜眼中看出了端倪……她虽不识诗词歌赋，但是这种瘦金体的小楷明明是柳夜的父亲所写的！
　　柳家的二爷，写得一手好术法，尤其是瘦金体为最，几乎是到了一字千金的地步……就在这样一座幽篁翠竹的乱坟岗中，那稀世的墨宝却黯然埋于杂草之中……有人刻意模仿吗？那为什么清眠会如此异常的争鸣？。柳夜的呼吸变得莫名的沉重，她的思绪乱作一团麻，理不出个头绪，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已经死了太久了。”柳夜不找边际的叹息“久到所有人都忘记过她曾经活着……”纷乱的心绪，错综的过往，那时她还小，伸出去想要抓住某些东西时才发现，她还太小，手臂不够长，不够有力……她能够做的就是接受别人递到眼前的东西，换句话说，她什么也抓不到！
　　她抓不住慕容桃的一条命，逃不出唐柳两家的牵制。她依旧是一个什么也做不到的孩子罢了……念及此，柳夜微微扬起头，不再去看那片破败荒凉的墓地。“她是你的娘。”妄念说道“桃姨是你的娘，你要认她。”柳夜背对着他，忽而微笑“有关系吗？我认她，她已经死了。我不认她，她也已经死了。认与不认都是一样的，我还是柳夜，什么都不会改变。”
　　“桃姨是被杀死的。”妄念说的风轻云淡“肋骨尽断，天灵盖上有半寸银针，针上有毒，骨头黑了。”柳夜颤了颤，爆出一声冷笑“你要我仗着一身武功去报仇？”她不想，慕容桃是不是她母亲还有待考证，即便是她母亲又如何？人死了，杀了仇家满门她会活过来吗？
　　柳夜转过身，勉强一笑“多谢你带我来这里看故人……我想，她不需要我来替她报仇。”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轻得窜到风里，听不真切。妄念的脸色一变，似乎又是叹了一口气“没错……以桃姨的修为，世上除了宫主谁都杀不了她……除非是她自己寻死。”顿了顿他道“桃姨抹去了你十岁之前的记忆，或许早早料到这一天，不想让你为她报仇吧～”
　　“十岁以前？”柳夜惊愕。妄念轻笑，抬起如玉般的手点住她的眉心“这里有一个封印，封住了十年的记忆。若是你愿意我就能解，解开后，桃姨是不是你的母亲你自己就清楚了，一切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你都要面对，那么……要不要解？”他说话不想是危言耸听，话语间虽是清越却依稀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柳夜手足冰凉有些无措，未知固然是个诱惑，然而未知也意味着危险。“等你想好了再说吧……现在回去养伤。”妄念收敛起方才一瞬间的严肃，无声一笑。柳夜又被措手不及的横抱起来，耳旁扫过风声微微透着沁骨的寒意……

　　第四章：露从今夜白

　　妄念把柳夜带回到客栈，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焦急的琪涵在厢房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吱呀”一声，妄念的一身青袍沾了浓重的露色，身后牵着柳夜进了门。琪涵看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似笑非笑，有点不怀好意的拿眼瞟向妄念，妄念以为她是等急了，平平淡淡的开口“我带她去桃姨的坟头看看。”
　　琪涵关心的自然不是这个，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随即道“该换药了。”妄念愣了愣，脸上一窘，轻轻“哦”了一声就抽身离开，顺手关了房门。琪涵“扑哧”一笑，目中满是柳夜看不懂的笑意，琪涵的手里拿着白瓷描金牡丹瓶晃了晃“脱衣服，上药。”柳夜怔忡在那里，琪涵替她搬了张椅子，嘴角轻笑“放心，要下毒早就下了，不会留到现在下～”柳夜虚弱的笑了一下，她那里是怕她下毒？要下毒害她还不如几天前就把她丢在翠望山……
　　那一剑伤的很重，柳夜自己却浑然不知，等到解开衣襟看到殷红一片的纱布才恍若初醒。琪涵帮她把纱布换下来，柳夜垂目去看，胃里却忍不住一阵恶心，她撇开眼将视线移到别处。室内一片沉默，柳夜突然开口“谭子宜……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说了四个字就没办法再说下去。
　　琪涵却发出一声叹息“你杀了他师父，他记到现在～三年前我无意遇见他，一时好玩就和他一起同行，当时我刚从琼琚宫逃出来，又碰到凤屿寨三年一次的寨主选举，一时好胜就动了茅山术夺了头魁～”说到最后她眉目渐露傲色。柳夜微微一笑，神情缱惓。琪涵的手脚非常利索，不消片刻就换好了，柳夜问“什么时候才会好？”琪涵收拾起瓶瓶罐罐，随口道“两三天吧～外伤会好，内伤的话还要调理一阵子。”
　　柳夜瘫软在木椅上，舒缓着气息“多谢～”她说的很轻，听不出多少真意，琪涵却呆了呆，欣欣一笑“我去给你熬些鱼粥。”说罢便掠出门。柳夜听她走远不由，暗暗沉一口气，整个人就像柳叶一般软绵绵的。运功疗伤，柳夜知道自己的外伤恐怕不是一两天能好得了，不过不知道妄念给她用的什么药，大概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尽管那道伤还没有好，但是只要坐着不动似乎与常人无异。如果多加运功调养，说不定过两天就会好，她想着，须臾叹一口气。
　　太太平平的过了两个晚上，琪涵每晚每晚都会和她说小时候的，一起修习法术，一起去偷慕容桃的清眠剑，一起去偷看祭司们开坛做法，在南疆的月神山上，采着神女们要用的花草，嬉笑追逐着……
　　源于琪涵口中的美好童年如此的醉人，柳夜却慢慢变的恐惧，她不愿去听，不愿去想。那些事情她一件都不记得，虽然妄念一直说“想不起来没有关系”之类的话，但是他越是这么说柳夜就越加慌乱，她还不能完全相信这两兄妹的话，再要被天天这么说下去她非要给洗脑了！
　　于是就在第七天清晨，柳夜的外伤已经好了大半的时候，她趁着琪涵去在饭菜，妄念又在打坐，无人看管的时候破窗开溜。柳夜仗着一身轻功，很快就远远地离开了那间客栈，腹部传来一些疼痛的感觉，柳夜知道是伤口破裂了，她闷哼了一声脚步艰难的往熟悉的街道，拂晓的时候人烟稀薄，空气中弥漫着早春的微寒，就像一张冰冷的蛛网，就等待的猎物的到来，然后……
　　柳夜怔了怔，为自己这个荒诞的比喻画上一个句号……或许是自己想的太离谱了……
　　“阿夜！”不知道谁叫了柳夜一声，她还没有来得及抬头去看就被一把扯进了一边的小巷，柳夜本能的反抗，却听头上那人压低了声音，微微惊道“你受伤了？！”柳夜一低头，就看到自己腹部有一小片殷红。那人伸手捂住柳夜的嘴，嘘声道“有人！”柳夜被拖在小巷深处，天际微亮，还看不清幽深的小巷里有两个人藏着，拖着柳夜的那人武功不弱，内力浑厚，不是泛泛之辈。他说“有人”之后过了少许便有“悉悉索索”的脚步身，柳夜眼力不差，身在幽深的小巷却看到外面大街上一群提着剑的紫衣人匆匆走过，柳夜自然认得，带头的人是临江仙菀的紫貘使。那些人并没有走远，柳夜还听到他们的谈话。
　　“奇怪～怎么血迹到这里就不见了？！”
　　“会不会有诈？！”
　　那个声音略略沉吟，忽而冷笑“她给那个不要命的刺了一剑，区区七天时间怎么可能恢复？！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柳夜听道一声号令，随后听到几十人脚步渐远，她恍如做了一场噩梦，心悸有余。拉住她的人松了手，似乎也如临大赦“好了，他们走了。”柳夜回头去看，只是这一眼便惊得说不出话，她连连后退几步，不可思议的看着刚刚救过她的男人“你怎么回事！不在家里好好呆着！非要跑来搅和江湖上的事！？”
　　身在幽暗处的男子穿着一身莽龙盘纹云衣，手提长剑，笑容中有些惨淡……这还是柳夜认识他，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落魄，惨淡的就像将要枯萎的花，琥珀般的眼睛布满血色，他端起优雅的笑“我找你～”柳夜浑身一颤，冷笑“你找我做什么？我死在外面都不用管我……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唐清宴呆了呆，眉目间染了一层笑意“你知道的……”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口齿不清。柳夜吓了一跳慌忙去扶他，唐清宴一下子握住她的手，柳夜暗暗吃了一惊——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武功，而且决计不是什么三脚猫的功夫。
　　他笑得狡黠，伸出另一只手，出手如闪电，立刻封住了她的经脉！？柳夜呆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他出手的速度太快？还是她伤得老眼昏花？连一个唐清宴都对付不了？
　　“你要干什么？要带我回唐家？唐清宴你是不是疯了！？”“嘘……我们不回去……大概永远也不会去。”他笑起来很好看，温文尔雅的。柳夜被他点了麻穴，手足动弹不得，唐清宴一把横抱起她就往巷子深处走去，柳夜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顿时有些七荤八素，诺诺的不再作声。
　　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的，他对地形驾轻就熟，柳夜已经完全没了方向。他专心的走他的路，半句话也不再说，琥珀色的眼眸含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和平时一样温文尔雅纤弱随和。
　　“放我下来，我和你走就是了……你这样又要犯病了。”她还把他当做唐府的二少爷，娇贵的弱不禁风。唐清宴笑的炫目“我根本没有病，我骗你们的。”他说“我骗你们的”时候，柳夜听出他的玩味和狡黠，仿佛诡计得逞的顽童一般得意，目光闪烁，透露着一股子得意洋洋，却怎么都不会令人生气。
　　柳夜觉得胸口一闷，还是说“放我下来，我能走。”唐清宴把她的话当做耳边风“你受伤了？伤到那里？任务失败了？”他一轱辘的问题砸下来，只是想分散柳夜的注意力。唐清宴没等她开口，便笑“等会儿再说吧～”他七拐八拐已经走出了小巷，这条小巷的另外一头通往并不热闹的小街，人烟稀疏，却有一辆马车停驻在此，站在马车边的男子穿着一身干净的青绿羽衣，他看到唐清宴先是微微一呆，刚要开口却看到柳夜，似乎有什么顾及，不好开口。
　　唐清宴淡淡的问“流萤，车里可有金疮药？”那个叫流萤的男子看起来并不高大，略微沉闷的表情倒是显出几分宽厚，他静默的点点头，上前一步要接下柳夜。唐清宴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流萤一挑眉，怪异的看看唐清宴怀里的柳夜，倒是像再看怪物。
　　坐上马车，一路平稳的行驶过。柳夜靠在车内，神情倦怠。唐清宴在马车的隔间里翻出一只檀木盒子，盒子不大不小，有很多小抽屉，唐清宴拉开铜锁取了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准备给她换药。柳夜僵了一下，却动弹不得，“我自己来，帮我解穴。”他笑笑，摇头“你会跑掉的。”柳夜心下一沉，脸色黑了三分“你怎么从唐家跑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夜压了一肚子的疑问，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他只是一贯的微笑，似在谈论别人的事“你以为清舒和我爹真的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参加江湖的事，只不过怕我的势力越来越大，直到威胁到朝廷～如果朝廷知道他的番犬拥有伤害主人的爪牙，那会怎么样？”顿了顿，他敛起笑意，奇异的目光翻动着魅惑的琥珀色，掷地有声的说“我不愿做朝廷的番犬，我不是唐老爷唐大少爷～他们甘心为朝廷卖力，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他说话听得柳夜似懂非懂。
　　她的心情很糟，自从碰到了妄念以后她的心情就没有好过。妄念揭开了柳夜从未触碰的过去，她承认她不够坚强，所以她没骨气的跑掉了，好不容易跑出来，却看到从小玩到大的娇贵“丈夫”一身江湖打扮，他的武功居然还不弱。唐清宴瞒了她多少？关于他的武功，关于临江仙菀和朝廷的事，关于平和的唐家背后的风起云涌，兄弟斗争？柳夜所熟悉的一切只在这短短七天翻天覆地的改变，她能够想象唐清舒知道她任务失败后有多气愤，也能够想象唐家在这七天里噤若寒蝉，犹如惊弓之鸟，还能从现在的唐清宴身上看到，在这短短的七天，就在唐老爷害怕朝廷的责罚降临时，他乖巧的儿子突然给他来了一场闹剧，折腾的心力交瘁，而唐清宴却在外面野了七天！
　　简直就是胡闹！他居然在外面疯了七天没有回家！？唐清宴从来不会出门超过半天！他是娇贵的公子，看书写字琴棋书画才是他要做的事～不然呢？跑到江湖里厮杀？舔血拭刀？全掌天下？鲜衣怒马？……这不是风花雪月的人的哲学。
　　这是……枭雄吧～
　　车马一路行过，穿越集市，碾过街道。唐清宴不帮她解穴，他在上药。柳夜也不想和他计较，今天，她好像第一次认得这个男人，他的优雅，他的炫目，他的微笑……熟悉或者陌生，她懒得去追究，但是却抑制不住叹息……这一路上她叹了好多次气。
　　“为什么一直要叹气？我让你失望了？”他的目光洞彻一切，柳夜不置可否，转而又是一叹，道“我在想我怎么那么命苦～”唐清宴只是笑了一下，不在意她说的是真是假，戏言还是真语。
　　“到了。”流萤在车外静静禀告。唐清宴应了一声，从袖子里取了一条冰蚕丝巾，柳夜蹙起眉“你要干什么！？唐清宴！？”他不理会，微笑依旧。他蒙住柳夜的眼睛，柔声说“现在还不方便让你知道的太多……看不见，也许你会安心一点。”说话间他的手穿过她的腰际轻松地将她抱起来。柳夜什么也看不见，她努力去听，却冷不防的被唐清宴放到了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只听他问“要我陪着吗？”柳夜像一具破碎的傀儡娃娃，她不说话，垂着头安安静静的。唐清宴的一声叹息淌如耳畔，“我陪你，你在害怕。”
　　他说“你在害怕”，他很久就想说这句话，柳夜是一个懦弱与坚强并存的女人，她懦弱，逃避，故作潇洒，她坚强，不流泪，手段毒辣。极端的，矛盾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她身上碰撞。就像柳条和桃花，柳是清素的，仙风道骨的。桃花是艳丽的，飞扬恣意的。唐清宴自己也是奇怪的，他是温柔的儒雅的，带着淡淡的风花雪月的书卷气，但这种书卷气却并不单纯，如果柳夜去翻过他书架上的书，就很容易发现那些风雅的诗词是极少，反而那些兵法和百家学说是他钟爱的，他爱看的不是诗词，他爱的是全掌天下的感觉，他真正想要的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他是一个优雅与残忍并存的妖物一般的男子……
　　柳夜觉得有什么东西盖起来，唐清宴就在不远的地方，她听得到他的鼻息，如果她能伸手就能碰到他。他们呆着的这个狭小的空间微微有些颠簸，没有马车来的平缓，柳夜不说话，唐清宴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呆了一会儿，柳夜感到突然有亮光，身子一轻就被抱了起来。唐清宴没有多余的解释，被蒙住眼睛的柳夜也不问他这是哪里，她出奇的安静。
　　她感觉上过楼，穿过花园，听到鸟叫，推门的声音，还有一两个人的脚步声，听起来武功不弱，有一个还是女子。直到唐清宴把她放下来，解下蒙住眼睛的布，解开她的穴道，柳夜才如蒙大赦。她睁开眼只看到唐清宴一个人，还有身处房间的一切熟悉的陈设……和唐府一模一样。
　　“你玩什么把戏？！”她挑挑眉，想去摸腰上的长剑，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唐清宴摘了去，腰间空空。他笑得犹如顽童“吓坏了？放心～这里不是唐家～”柳夜这才发现摆设中细微的不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她总算舒了一口气，抬眼，她柔声问“煞费周折的把我弄到这里来，你到底有什么事？”“我非得有事才会连着七天在外面找你？”他的声音略有不悦“你不想着我是为了你好？想照顾你？”柳夜不由冷笑“我不信～”她怎么敢去相信？他瞒着她瞒着唐家柳家，把所有人闷在鼓里，安安心心的当着柳家阔绰的少爷，看所有人的笑话。
　　唐清宴的脸色一沉，负手站在窗外，望着窗外欲开的桃花，他背对着柳夜说“你会信的～”顿了顿，他回眸笑笑“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不可以出门，不可以逃跑，有空我会来看看你～……至于妄念和你说的事～我想你还想到柳家去证实，或者去找找江湖上有名的百晓生，我劝你现在打消这个念头，等伤好了我自会放你走，如果你想再跳一次窗，恐怕在我这里没那么容易。”
　　他说出了“妄念”的名字，柳夜打了一个冷颤，微怒“你监视我！？”唐清宴嘴角轻笑，笑而不答。柳夜知道和这人赌气就是没有意义的事，他永远只是有个表情，多余的少之又少。唐清宴负手看她，柔声道“我只是怕你不安全，所以让人跟着～毕竟你出门的时候刚刚退烧～”他这样子，显示着无微不至的温情脉脉，柔情似水。可惜柳夜是非常理智的，理智告诉她这只是唐清宴的小小把戏，就等着她上套。
　　“你还知道什么～”柳夜直视他，眉目间含着他从未见过的戏谑，冰冷如霜，只这一眼就能把人的心都冻僵。唐清宴的笑容微微有些动荡，他转过身去望着窗外，伸手折了一支桃花，“我知道的再多……你不信，何必要知道？”微微侧过身，他的眼神莫名的深沉，“我知道很多，甚至比柳老爷知道的多，比百晓生知道得多～我和你就像是一起长大的……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他随手将桃花掷如玉颈瓶中，避开她迷茫不解的目光，唐清宴的一句话似乎落在了风里“只是……我不想让你知道～”他说罢就自经离开，一阵淡淡的龙涎香还弥留在屋子里……就像他意味深长的话一样让她无法抛却脑后。

　　第五章：不识庐山真面目

　　柳夜并不是安分的人，唐清宴不让她出去，并不代表她真的会乖乖的呆在屋子里。但是有一种情况她会乖乖的——窗口有人把着，屋顶上天天有人坐着，门口天天有人站着。任凭她装疼装病，外面的人只会无奈的告诉她“钥匙在主人手里。”一句话就破灭了她的念头。那些人雷打不动的守着她，几乎让柳夜寝食难安，几乎要发了疯！
　　“柳小姐……您别愁……主子说今天他会来的……”柳夜无动于衷，她站在窗口，身上只有一件轻薄的纱衣和一件松散的外套。“扑通”一声，哭声规劝的婢子终于害怕起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柳夜只是侧了身子眉头微锁“这是干什么？”女婢一抬眼，泪眼莹莹，泫然欲泣道“小姐好歹也吃一点，换上药，或者是加一件衣服啊～如果没有照顾好小姐……主子……主子他会把婢子送到青楼妓所啊……婢子，婢子不想去……求求小姐，白露求求你，就吃一点吧～”
　　她这样哭得肝肠寸断，活似个泪做的人儿一般。柳夜却的看着她哭，眉头渐渐地蹙起，越蹙越深，她素来不喜欢哭哭啼啼没完没了的女人，只会哭着哀求别人的女人永远是最无用的。“你要哭的话，起来，转过身去，出了门到外面哭个痛快。”她吐字冰冷，不带丝毫怜悯，白露小脸煞白，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眼泪也顿时收了回去。
　　柳夜吹着凉风，心情却好不起来，加上白露一哭二闹的，她有一剑了结她的冲动，只是清眠不在身边她就形同残废一般。她没有不吃饭，只是没有胃口，不是不上药，是觉得不必要每天都换，不加衣服是因为她不冷……为什么那么简单的事都要被约束？她需要安抚自己的内心，理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不能有人再来打扰她……她知道自己的杀性重，谁要是拂了她的心意，有很多时候她都会杀人。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柳夜以为白露出去了，所以连头也不回，她只看着窗外的桃花怅然若失。门关上了，就剩下她一个人，只剩下她一个人看窗外恣意盎然的桃花。一件裘皮大衣将她裹住，他叹道“现在才刚到春天，天还冷着呢～”柳夜闷声一哼，双肩一抖，裘皮就顺着她的脊背滑了下来。
　　“白露伺候的好吗？”他问。柳夜默不作声，也不回头看他。唐清宴深吸一口气，又问“身体好些了吗？”柳夜有了一点反映，她转过身靠在窗棂上，面容惨淡“什么时候放我走？”唐清宴一笑，抱了一袭锦缎，微笑莞尔“还有一年你就自由了～”她问的是什么时候让她离开这里去外面打探消息，而他说的是还有一年才满五年之约。唐清宴敛了敛笑意，他不再开玩笑“等妄念和琪涵回到南疆……你不过是失败了一次，临江仙菀不会要你的命，哥哥亦不会要你的命，他是个软心肠的人，等他们回到南疆，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柳夜的眸色变换，翕动的嘴唇轻轻的吐露出叹息“不可能了……”她道“我不可能当自己是白痴什么都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在颤抖，是的，她还不确定，还不确定要不要去探究过去，但是唐清宴上次的那番话已经动了她的心湖，加上妄念和琪涵之前有意无意的话，柳夜清楚地知道唐清宴不过是一个喜欢自欺欺人的家伙，怎么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别人能把她当做白痴，她自己却不能！
　　唐清宴微微垂下的睫宇犹如蝉翼一般轻微的颤了一下，他盯着桌上的一盏茶，柔声问“你还是想知道以前的事……”由不得柳夜回答，他兀自笑了“也是～我不能一直都自私下去……即使我真的很想～”他抬起眼看着柳夜，眉目间是从未见过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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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南疆琼琚宫……
　　身处幽静的大山，与世隔绝的精纶宝殿恍若碧落仙境……出生在大山里养在琼琚宫的圣女，仿若山野的精灵。伴着雾霭祈祷，随着夕阳祭词，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如果不是那个人进入这座大山，信仰着日月的洁白神女也不会霎那间化作嗜血修罗！若不是那个叫“慕容桃”的女子舍仙成魔，处于碧落之端的琼琚宫也不会在腥风血雨的修罗道上立下赫赫战绩！
　　二十年前，当时他还是柳家的大少爷，他还是柳贺影，慕容桃还是绝世仙女的时候，他们在山里遇见了。他只是游历到此，听闻了南疆无名的荒山里有一处碧落仙宫，男男女女神仙似的人物。他只是因为村子里老人的一个传说才来此地查勘，入山两个多月，一个人也没有看到，饥寒交迫他差点死在这荒山野岭。
　　“咦？哪里来的人？”黄莺般的声音煞是悦耳，却使得他心潮澎湃，努力睁开眼，眼前却似蒙了一层水雾一般看不真切，他想说话，这才发现嗓音沙哑，不能言语，四肢乏力酸痛，根本动不了。女子眨眨眼，幽幽叹了一口气“真是的～幸亏遇上了我，不让准让狼叼了去～”她半嗔办怨的叹着气，转而唤了一声“莫儿，快来～”
　　之后他就不醒人世了……他只记得身边有个声音像黄莺一样的女子……
　　“嗷！”他忍不住吃疼的叫了一声，双手一撑就起来了，身上好像有什么滑落下来，不轻不重的落在他的腿上，他看着她，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眨眨眼，用袖子抹抹嘴，问“醒啦？这么快？”转过头去她问坐在一旁的人“他的毒算清了吗？”他傻傻的转过头，朴素的房间内还坐着另一个女子，她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忽而起身向他走来。
　　柳贺影突然发现自己一件衣服都没有，顿时不知道该脸红还是该生气，那女子穿了一身杏黄色的衫子，眉目清秀。“你们要干什么！？”他微微发怒，像一头雄狮。他的眼里都是戒备，惹得坐在他身上的桃衣女子咯咯直笑“怕什么？不过是中了毒障，帮你把毒血吸掉不就没事了？”柳贺影这才注意到坐在身上的桃衣女子满口是血，血盆大口的倒是有几分吓人。
　　“好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是多加修养的好……阿桃，这几日只要给他吃点清淡的东西就好，等他好了就送他下山离开，如果被宫主知道了，整个琼琚宫还不要炸开锅？若是宫主要强留下他，怕是又要闹出人命。”她丢了一串话，拿眼冷冷看了柳贺影，最后一句明明就是说给他听的，柳贺影顿时对这个女人没有好感。
　　那桃衣女子连连说是，笑嘻嘻的送走了她。关上门，她飞扑到床边，兴奋的拉着他的手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你不像南疆人啊～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姓什么？山外面是什么样的？……”她就像一只麻雀一样问个不停。他一下子懵了，半晌才说“姑……姑娘……可否告知在下现在在何处？”
　　“碧落琼琚，这里是琼琚宫，我叫慕容桃，是这里的神女～你不要‘姑娘姑娘’叫的，叫我阿桃就是了～”她不耐烦的挥挥手，依旧用迫切的目光看着他。柳贺影无法，只是简单的说“在下江南人士，姓柳名贺影，请问慕容姑娘……在下，在下为何在此地？”慕容桃娇颜微笑，从他身上爬起来，絮絮叨叨的说道“两天前你中了凝珊树林的瘴气，还好中毒不深，所以我就让莫儿把你带回来啦～”顿了顿她回头笑笑“哦……对了～”她偏头朝着门外喊“莫儿！进来！”她音如黄莺，叫的清脆。他循声往门外看去，“哐当”一声，一头浑身雪绒毛发的走兽跃了进来，足足吓坏了柳贺影……
　　这头叫“莫儿”的走兽不像狮子不像老虎，但是却异常健硕，双眸火色，一条长长的狐狸一般的尾巴拖在身后，四肢居然是鹰的爪子。他仔细看着这头巨大的走兽，心中隐隐后怕，忽而又暗中自嘲自己胆小如鼠。慕容桃摸摸这头巨大走兽的脑袋，嬉笑“这是莫儿，是它把你驮回来的。”柳贺影靠在床沿，目光古怪“这是什么？”桃衣女子逗弄着巨兽，随口说“莫儿是白泽～”
　　传说中的古代神兽白泽，耳目通灵，能说人话，通万物之性。柳贺影在听到这番话是就已经认定她在说谎，或者是开玩笑，慕容桃看出他眼里的不信任，急急辩解道“我说的是真的！莫儿是我的守护兽啊！我们琼琚宫的神女都会修炼法术呼神祭鬼，为了防止法术反噬伤及自身性命，所以在修习任何法术之前都要学会召唤守护神！”她说的理所当然，柳贺影依旧半信半疑，他是山外的人，山外那些那些批卦算命的道士和尚个个装神弄鬼的，他不信鬼神，如今这个貌似稚气的女子这般与他较真，倒真是打得他手足无措防不胜防。
　　在慕容桃看来守护神、法术、鬼神、祭祀，这些是正常不过的，她不知道柳贺影为什么不愿信她，毕竟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信？慕容桃有点不乐意，她不高兴的朝着柳贺影吐吐舌头“我不管你了，我去练功，你自己呆着吧！”她掠出屋子，身形若风。他呆呆的看着，心想——若是这般身法，出了这个穷乡僻壤去闯荡江湖一定能混出名号了。
　　他想起身去看，他对这个藏在深山里的琼琚宫越来越感兴趣，连一个小小的神女都有所修为，不知道整个琼琚宫是什么实力。想得他心痒难耐，于是下床去穿了干净的衣服推门而出。
　　院子里一棵桃花古树，有一抱粗，正是春意盎然之时，桃花烂漫，满园绯红，他一时呆住了，抬眼看着青色的天，眼前散落过一片桃花……一片桃香落在鼻翼，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全身一松。“嗯～多出来走走也好～”耳边黄莺般的声音悠悠说道，他猛然低头去看，却见那桃衣女子盘膝坐在远处的桃花树下，闭目休憩。他远远看着，女子的双膝横着一把剑，绯红的桃花映衬着她粉嫩的双颊，看起来似一个小小的桃花精。
　　他就这么看着她，不近不远，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的眼角眉梢……恬美安详……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真的就这么喜欢上了。那时的柳贺影才只有弱冠，他只是少年人，只是属于少年人的小小爱恋罢了，没有深思熟虑，没有顾及到他庞大而特殊的家族，没有想过什么是未来……他什么也没有想，所以以后的“未来”注定将是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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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只有这些！？”她急问，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然抹黑。他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药茶，一种奇异的苦涩在口中蔓延，然后滑进喉咙浇在了心上，他呵出一口气，玩笑道“难道你想让我今晚留在这儿？”柳夜脸色一黑，开口问“你需要我做什么？杀人？还是偷东西？”她眉梢一挑，若隐若现的浮起一丝怪异的笑，仿佛是讽刺，仿佛是冷嘲。
　　他不看在眼里，不想看懂她的意思，唐清宴别过头去，伸手将花瓶里的一支半枯的桃花丢出窗外。唐清宴坐的地方离窗子有十步之遥，他轻手一挥就丢了很远，柳夜微微眯起眼，嘴角噙了一丝冷笑“好功夫～什么时候练的？”唐清宴摇摇头，微喟“不记得了～小时候练过，娶了你以后还在练，现在也练……”顿了顿，他瞟了柳夜一眼“你安心养伤～”柳夜似笑非笑，一只手按在小腹，伤口已经痊愈了大半，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你不想知道这里是哪里？……来了半个多月，我来看过你七次，这是第八次，你没有问过这里是哪里。”他伏在桌上，侧着头看她，几缕发丝噙在嘴角，一种妖娆魅惑的眼神下她浑身一颤。稍稍一叹，她盯着他会惑人眼睛说“你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的，你没有告诉我，我问了也没用，你不会说。”顿了顿，她望向窗外，一片惨淡的月色映照在深色的瞳孔中，显得有些冰冷，她轻笑“何况……再过上一年不到，我们分道扬镳，知不知道没有什么所谓。”
　　他几乎被这句话彻底激到了，微微挑眉他却没有说出任何话，不露神色的表情几乎连自己也要被骗过去，连他自己都在怀疑，那一瞬间的怒火和不甘是不是假的……不过是不习惯有人拂逆，不习惯有人说“不”
　　“我的清眠呢？”她开口问，按住小腹的时候觉得腰间空荡荡的，这才想起来问。唐清宴的鼻息很重，他宽大的袖子一抖，一柄长剑从宽大繁琐的袖笼中滑出来，“锵”的一声落在地上。没有去捡，他起身负手叹道“我还有事，你好好养伤。”说起“事”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鼻息低沉，柳夜就这么看着他，她没有见过唐清宴蹙眉头。
　　唐清宴扫了一眼，却看到她专注的看着他，像是在看怪物，眉头蹙的越深“看什么？”柳夜一笑“看怪物～从来没见过你皱眉头～你是没心没肺的活着的……”她说唐清宴没心没肺，说他应该是养在豪门大户的富家公子，永远不用为了下一顿饭吃什么而担心。唐清宴释然一笑，风流倜傥“该说你是我老婆，为什么人家老婆都会为君分忧，你却要我操碎了心？”伸手拂去她鬓边的乱发。
　　“早些睡吧～”他推门而出，柳夜却吁吁说道“人家夫妻互诉衷肠，你我都像在做贼，生怕东窗事发。”唐清宴的身形在门口一顿，他头一偏，含笑“你要互诉衷肠，未尝不可～”那一笑仿佛是偷了腥的猫，说不出的狡黠得意，一付小人得志的嘴脸。柳夜不在意，他素来如此，若是较真只有自己吃亏。
　　伏在圆桌上，轻柔的眉心泛起了倦意，那个从唐清宴嘴里说出来的故事成了一种心结，一种负担。圆窗外的桃花烂漫，向窗外远眺能看到闹市的灯火，琉璃般的灯盏蜿蜒成小溪一般，犹如几缕璀璨的丝线在夜幕中星罗棋布……她幽幽叹气，弯下腰拾起长剑，晚风有些凉薄，她披了一层衣服静静地倚在绮户。
　　一双碧绿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犹如猫儿一般诡秘，她注意到了，忍不住浑身一颤，下意识的拔出腰间的长剑。寒光微露，那双诡异的绿色眸子闪了闪，竟缓缓逼来！？柳夜沉住气，慢慢的抽出长剑，一步步往后退去——这不是猫的眼睛，猫的眼睛没有那么狭长。
　　那双眼睛腾在半空中，藏匿于繁密的桃花中……除了着双眼柳夜几乎看不到它的身体！好巧不巧，白露这个时候端了药进来！柳夜大喝一声“退下！”白露被吓到了，小脸惨白，顺势往窗外看去顿时惊吓过度，失声大叫。四下看守的人一下子蜂拥入室，柳夜还没有回过神就感觉一阵风扫过，从窗口跃进一头巨大的白色走兽，浑身银甲，鹿角马蹄，双眼碧绿。她呆了，其他人也呆了。
　　这头身材和鹿一般大小的走兽看着这柳夜，一双碧绿的眼睛一刻也不动的看着柳夜，忽然它上前一步，低下头在柳夜的身上蹭了蹭！？这种行为像是在表现亲昵，而柳夜只感觉像是被老虎舔了，冷汗直流。所有还清醒的人都看着柳夜，顿时屋子里安静的吓人……
　　“纱儿～不要胡闹～”她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终于看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好心”人把着头怪物拉开来，虽然他一出现柳夜就知道他是始作俑者！柳夜浑身都僵着，被吓的一动不动，只好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又丢了一个嗔怒的眼神。白衣公子微笑“我带你走～”柳夜被吓了回来，瞪着他“我不和你走。”他的笑容一僵，轻问“你要留在他身边？”柳夜摇头。他释然“那你跟我走。”柳夜退一步，摇头“我不和别人走，我自己走～”
　　“你能去哪儿？”悠悠慢慢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叹息，这个离开不久的男人像凤凰一般施然返回，所有下属都给他让开一条路。唐清宴看看妄念，又看看柳夜，嘴角含笑“真好～又聚到一起了……琪涵呢？”他的语气相识多年未见的故友重逢，妄念看着锦衣华服的风雅公子，脸上的笑意越浓“你居然还记得她……”唐清宴微笑莞尔“我一直把她当做小妹妹～”妄念的脸色微微动荡，侧头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柳夜，话到嘴边也只好咽下去。
　　唐清宴一侧头，淡淡吩咐“你们都退下吧～”他发了话，所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下子鱼贯而出，撤退的干干净净。不大不小的房间一下子就只剩下三人一兽。唐清宴坐着，无语微笑，妄念冷冷的看着他也不说话。隐隐间柳夜感到了巨大的不安，唐清宴方才的话，分明就和妄念认得许久，而她一点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傻子一样被他们玩弄着，妄念瞒着她，唐清宴更是如此！一瞒就是十几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想的？！
　　越想她越生气，气不打一处来。可怕的寂静下还是妄念开了口“想不到还能遇见你……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见不到你，妄念就一直是妄念，不会再是琪月……”唐清宴单手支着头，风情万种得笑道“遇到阿夜的那一刻，你已经不是妄念了……妄念是佛，琪月是魔……”顿了顿，他笑意越浓“只有你是琪月的时候才能胜我……妄念是佛，太慈悲……”琥珀般的眸子洞悉一切。妄念微微挑眉“清宴，你从小就那么自信……喜欢掌控所有的事，不喜欢别人不听你的，不喜欢别人质疑你……成魔的不是我，是你。”
　　唐清宴不反驳妄念，他话锋一转到了柳夜身上“她不会跟你走～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他的话里隐隐透露着一种莫名的自信，抬眼去看她时，柳夜的眼神却是一片空蒙。那一瞬，他看不透柳夜的想法，唐清宴的自信微微动摇了……
　　“我要带她离开你，她不是你的妻子……她是我的。”妄念一把拉住柳夜，眼神锋利如刀剑，狠狠地刺向唐清宴。他起身，宽大的袖笼中划出一把短刀，刀锋清冷锋利，犹如出雪破冰，唐清宴那双秀气的手握着短刀，他依旧在笑“要带阿夜走，除非你杀了我～”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只是在玩笑，语调轻盈，不似在说真的。柳夜虽惊于他的一番话，却总不觉得那话里带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妄念叹了一口气，他不好严肃下去，转而叹息“我们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啊……”他苦笑着摇头，转身握着柳夜的手，柳夜下意识一退，眼中漠然。妄念温和的拍拍她的肩“等我……”

　　第六章：山穷水尽疑无路

　　这两个人打起来了，柳夜冷眼旁观并不参与，她没有必要参与，这两个男人都不希望她参与，所以她就看着，他们打累了，没空管她的时候，她就可以逃掉。现在不行～他们的实力远远超出柳夜的想象，特别是唐清宴！
　　要对付不用术法的妄念，他的刀法游刃有余，并没有伤人的意思，不过却招招逼迫，处处击在妄念的软肋上。柳夜很奇怪，妄念是修术之人，对付唐清宴若是用上术法绝对有把握赢他，为何不见他动手？柳夜抱着这样的疑问看着，她不信妄念不会动用巫术，因为照这么打下去，不出五百招他定要败北。
　　“怎么？你最得意的术法呢？！”唐清宴竟然也会出言挑衅，他横过一刀，割下他鬓边的几缕青丝。妄念似乎是被激到了，伸手入怀，修长的指尖夹住一张纸符，轻喝一声“斩！”指尖化气为剑，若隐若现的感到一阵剑风扫过，唐清宴足点七星，急急往后退去，妄念的指尖滑过他的衣袂，“哧”的一声，断锦裂巾！唐清宴的笑意染上眉梢，“对……这才是我认识的琪月。”他轻声一句却让妄念忍不住一颤，指尖化风为刃，锋利无比，劈头就向唐清宴的脸上砍去！？柳夜不由一声惊呼，按住腰间长剑方想出剑阻止，只闻“叮”的一声，一柄小小的飞刀自窗外丢来。
　　唐清宴连退数步，目不斜视却轻笑道“看了那么就也该出手了。”妄念拾起地上的飞刀，眉头深蹙，望着漆黑窗外，沉声道“你给我回去。”他说的平静，但话语下却藏着惊涛骇浪。从窗外掠进一个身影，一身艳丽的孔雀蓝衣裙，女子满头银翠，从黑暗中探出身来，明眸皓齿缱惓柔和“就不容我见他一面吗？哥哥？”她双眸莹莹，眨了一下眼看向眉目轻柔的唐清宴……忽而，她一笑“你比小的时候还要漂亮～就像瓷娃娃一样……好像一碰就会碎掉……”唐清宴扬起眉宇，微微仰起头“可是，我不是你喜欢的瓷娃娃……失望了？”
　　“早该失望了～你向来不是……是我看错了而已～”琪涵看着他俊俏的五官，失神的喃喃。妄念的眉头粗的越深，他此刻只有心烦罢了，此次来江南，本来只是借着寻找妹妹的理由出来找慕容桃，本就不想牵连太多故人，那段似苦似甜的回忆本不愿再提，只是碰到失忆的柳夜后，他才清楚“不想再提”有多难。她没有变过，或许除了变得深沉老练之外，她还是那个桃姨身旁的碧衣山精，满头银饰，粉腮狐眸，笑起来有三分妖娆七分狡黠……那个小小的，山精般的女孩……
　　他这么想着，不自觉的看向柳夜，却发现她不在了！？顿时他的心一沉，转头质问唐清宴“阿柳呢！？你把她藏哪儿了！？”唐清宴缓缓将寇雪刀插回刀鞘中，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去，他靠在翠竹玉屏前幽幽叹道“她走了～跑了～”呆了呆，他施然一笑“她又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每次她都能成功……”轻轻说着无奈的话，他琥珀般的眸子落在琪涵身上“因为有这样一个帮凶在～”
　　“琪涵？……”妄念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琪涵却反倒释然“是啊……她又走了，她不想再看你们打，她心烦。所以我丢了一把飞刀，你们光顾着看飞刀，让她走了……”她不忍看着唐清宴受伤，忍不住丢了一把飞刀，在妄念和唐清宴还没有反应的当口，柳夜从窗口跳出去跑了～琪涵正好成了她的帮凶，她是无意的。
　　妄念心乱如麻，本以为已经找到她了，想不到才见到又让她跑了！唐清宴却出奇的宽慰道“别在意～她只不过要去办点私事～等想明白了，要不要回来那也是她自己的事～”话虽如此，唐清宴却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这话纯属是为了说给妄念听的。他当然生气～非常生气，她的不信任，她的冷嘲热讽，她横剑怒斩的容颜……他想把她收在囊中不给别人看到，只做他一个人的凤凰～但是她怎样都不愿意，就算他温柔如斯，就算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她是野鸟，天地间才是她的家……柳夜不是他一个人的凤凰……他讨厌这样！
　　“是你把她逼走的～”妄念轻轻叹道。
　　“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他玩味的望着妄念突然这么说，琥珀色的目光泛着一层层醉人的旖旎，烛火摇曳下恍若妖物……
　　妄念的目光冷澈寂然，他看着唐清宴，像是看着一头巨大的妖物，那样鄙夷的神情仿佛是至高无上的神俯瞰弱小又无知的苍生。唐清宴不以为意，一双秀气的手把玩着一支紫玉钗，这是他送给柳夜的，柳夜就一直丢在桌上都没有碰过。他俊美的容颜笼上一层妖娆魅惑“看看谁先得到阿夜～”
　　“你疯了！？”妄念脱口惊呼“清宴！不要再胡说了！”唐清宴只是笑，那只紫玉钗点在他似笑非笑的唇间，他是疯了！他早就该疯了！唐清宴一直就是个疯子！
　　琪涵苦笑着摇头，她避开那双似被邪魅缠绕的双眸，苦笑轻道“清宴……她不是你的玩具……你何时为她想过？你想的不过是你自己罢了～时隔多日你依旧如此冥顽……”“那又如何？！”他冷笑，单手一握，将紫玉钗捏得粉碎，琪涵一时语塞……“那又如何”，说出这句话，唐清宴早就置人性于度外，狂傲不可一世，立在高处俯瞰芸芸众生。什么气度，什么优雅，什么淡然！他统统都不要了！他要做回以前的唐清宴！要用他的手段取得到他想要的！
　　“唐清宴！你给我冷静一点！”妄念动了怒，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如玉般的俊脸上，脆生生的。火辣辣的疼蔓延开开，唐清宴的右脸颊泛起了诡异的桃红色，仿若是胭脂一般，倒显得他格外邪气。他靠在屏风上，抬眼看着妄念，眸色含笑“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就算跑到天涯海角～”
　　妄念的火气只有一瞬，一瞬过后他恢复了理智，看着状若疯狂的唐清宴他又能怎么样？甩他一巴掌，他还是不清醒。“若不醒然于世，耳目通彻，事与愿违，天意捉弄，若是安然宽和，必是人中之龙。”那一卦本是戏说……却成了他终身的定义！他不愿醒，杀了他还是醒不了。
　　他对唐清宴已经无话可说，事已至此，找到柳夜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才是他唯一能做的。这样盘算着，妄念再也懒得看他，挥挥衣袂转身离去。琪涵依依不舍的看着唐清宴，似乎有些担心，想开口安慰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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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夜的伤已经痊愈了，她从唐清宴那里逃出来，原来她一直都住在永巷之中，这里青楼林立，难怪从窗外看去灯火旖旎，也难怪直至今日也没见临江仙菀的人……
　　柳夜行色匆匆，她知道柳家唐家是回不了的，要去问爹，恐怕那只老狐狸也未必肯提慕容桃半个字。如果按原来的打算去找百晓生，恐怕她前脚没有进百晓生家里的门槛，后脚就被唐清宴或者妄念逮个正着。她不信他们说的话，这两个人说话都不可靠，就算客观存在着这些事情，那着两个人的话也不可轻信，她必须亲自去一趟南疆，不管找不找得到，她总要去一趟的，与其让妄念带着她去，让他有机会去串供，还不如她自己来个突然袭击。
　　但一转念，柳夜又有些迟疑，她害怕唐清宴已经早有预料，南疆那里又有琼琚宫坐镇，她此次前去凶多吉少……一顿足，她有些踟蹰，努力摇摇头将杂念抛开，她仰起头幽幽叹息，星辰月夜似乎触手可及，却恍若与这片浮华格格不入……那样相近又疏远的微妙，就像她和唐清宴一样……明明在一起生活了五年，她却不了解他的一切！
　　还是要去的～为了以后……为了以后她还能面对唐清宴，还能面对妄念，她必须去……她不可以再拿五年之约当幌子，一个五年无法终结所有的过去，她或许真的要一辈子和着三个人纠缠～哦，还有唐清舒，总也要给他一个交代……她柳夜，总不能一直做一个不负责任的女人吧～她总也要承担一次。
　　柳夜提着剑穿过花灯柳影的永巷，她足下生风，飞快的掠过这一片繁华旖旎……估计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清冷的月色铺开了一条千丝万缕的道路。这条路，不知通往过去还是未来……
　　妄念曾带他去过慕容桃的坟冢，那里是一片竹林，荒无人烟的竹林，距离皇城应该很近。在皇城附近的乱坟冢也不是到处都是，要找起来也很容易，柳夜不是很熟悉城郊的地形，她没有直接去打听，那天晚上从唐清宴哪里跑出来，她偷了一件素白的衣服换上，又偷了一点碎银子，在大户人家找了一只置放画轴的锦盒，她用来放剑的。柳夜的清眠很长，不能像唐清宴一样放在宽大的袖笼中，她要改头换面只好把清眠藏起来。
　　找了一间连她自己都不认得的客栈打尖。别人只当她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只是好奇为何这女子好好地非要穿一身晦气的白衣服，走进客栈的时候，小儿呆立在柜台旁，一时间看不明白。柳夜样子温和，拿了些碎银子付房钱，待小儿张罗完房间，她才问“小哥，请问城郊是不是有一处种了很多竹子的乱坟冢？”做小二的自然要聪明机灵，听柳夜这么问就猜出大半，心想这么个美人儿去上坟拜祭也不带点纸钱什么的，空抱着一幅画，这算什么事？哪里有人家这么上坟的？心里虽这样想，但毕竟人家给了钱的，于是还是笑道“有的有的～城郊往东三十里地，有一处乱坟冢，听说以前那里是一个小村庄，后来一场瘟疫……啧啧，真可怜，一个都不剩，全死了～”
　　柳夜一蹙眉，露出疑惑的神情“城郊三十里地，距离皇城并不远，为何那里的人不来城里看病？”那小二像是被猫咬了，连声唏嘘“哟，姑娘这话可别让别人听了去……嗐～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都是朝廷的意思，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能保住一条命就好啦～可不敢乱说。”柳夜一扬眉，连连颔首称是，心里却有了七八分底。
　　那一晚，她还是没有办法睡着。今天的事又让她不知所措起来，妄念早就认识唐清宴，并且这两人的芥蒂很深，似乎源头还在于她，琪涵似乎和唐清宴的关系颇为暧昧，妄念为此也恼火，甚至于还大打出手……唐清宴的手最适合拿书，在柳夜眼里，她的手上不应该拿兵器……她不喜欢唐清宴这样，她只希望他好，就像四年来一样……他无忧无虑，嘴角挂着狡黠的微笑，半晚掌灯夜读等她回来，没事到采媚园里侍弄花草，有时候摘两株放在房间里，她回来的时候总能看到……
　　越是想以前的事，她就越是睡不着，唐清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者说他恢复了本性，以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他骗她的。一如他以前，有时会狡黠的笑道“我骗你的”一样，那样的神情没有变，以前她不在意他骗了她什么。而这件事，她不能再假装宽容，把他当孩子一样的去容忍，唐清宴不需要她的容忍。她不会原谅他的欺骗……就算她喜欢这个男人又如何？她还是不能原谅的……
　　等想清楚了理明白了，她才有了倦意，稍稍叹一口气，拂晓的一声鸡鸣已然刺破清冷的空气……
　　柳夜不敢在这件客栈里逗留，皇城内到处都是临江仙菀的耳目，加上一个实力莫测的唐清宴，这里就更没有她容身的地方。所以天际才泛起鱼肚白，柳夜就匆匆付了房钱离开了。
　　出了皇城，柳夜头也不回的一路往乱坟岗走，一路上人烟稀少，柳夜也不敢怠慢了，她一路都坎坎坷坷提心吊胆，怕是这一个月来，大大小小的惊吓让她有点受不住。
　　等到日上西山，柳夜才在百里竹林中找到了那座坟头……清晨时留下的露水还在，幽篁丛中薄雾轻笼，仿若穿梭其中的白色流苏，青石碑上苍苔郁郁，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初晨的冷风掺着浓重的露水，簌簌竹风落湿了一片衣襟，柳夜呆呆立在慕容桃的墓碑前，扶拭残碑指尖微凉，她幽幽叹息，有些怅然。瘦金体的三个字笔锋凄烈，在白天里她看清了那三个字，那分明是用剑刻出来的……想必柳贺影拔剑刻字的时候将心中抑郁都发泄与此吧～
　　那样沉着冷漠的父亲，曾经也有一段烈焰狂阳的风华绝代……远在天边的南疆深山中，多少过往多少爱恨，一片片绿郁葱葱中又深埋了属于谁的记忆？
　　柳夜叹了一口气，在墓前拜了三拜“若你真的是我生母，让我带是你的信物回到南疆……不管过去如何，我总要继续走下去，我只求心中坦然……”她要的只是真相，她不想再受到任何人的摆布！
　　土堆的很浅，柳夜的手脚很利索，那口棺材通体乌黑，柳夜移开棺盖，里面竟然没有腐朽的味道。躺在里面的女子只剩下一具支离破碎的白骨。肋骨尽断，天灵盖上有半寸银针，针上有毒，骨头黑了。白骨成婴儿状一般，手臂抱住双膝将头骨埋在其中，柳夜说不出心里是什么味道，五味杂陈，她说不上难过，心口却似堵住了，脸颊一凉竟然流了泪，她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仿佛灵魂出窍了，飘到了荒芜的国度。
　　乌棺里除了骸骨以外还有一件绯红的衫子，衫子上放着一枚蓝田玉佩，上面刻着春桃，柳夜抱起一摞衫子，手中紧紧握着那块春桃玉佩又向尸骨拜了三拜。
　　闭棺，埋土。柳夜在深埋在土里的残碑底部看到了“柳贺影为祭其妻刻”她心下一颤，妄念和唐清宴的话有了五分贴实。

　　第七章：杨柳且暗花木未明

　　“运来客栈吗？”他倚在檀木椅上，流金错幕重绡叠嶂下，他一手握碎了琉璃杯盏，抬手，指尖流过簌簌金粉。流萤跪在碧塘前，犹如一只蛰伏的黑色野兽，他抱剑低首不再说话。唐清宴覆下身子，在榻前的一方碧池中洗去碎屑，抬手袖不沾水。唐清宴冷笑，眸底浮起一丝寒凉“她走了，你连看都没看到她……我养的都是一群废物不成？”
　　流萤不答。一阵香风飘过，碎玉声灵跃在畔“阁主这是在气什么？不过是一个女人～念红楼里什么美人没有？阁主乃是人中龙凤，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还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唐清宴又好气又好笑“钺歌，你的事完了？”他似笑非笑的问，意不在此。名唤钺歌的女子着了一袭紫红云罗衣，绫罗玉珰，粉黛及身。女子云鬓松散面容娇媚，她神情慵懒“钺舞已经处理掉大半了，现在就还剩下一些不靠实际的情报～”说话间她探手入怀取出一封青绿色的信笺。
　　一双裸足踩过清荷水池的玉阶，她一走动，扣在雪白足跺的金铃便簌簌做声，煞是悦耳。钺歌扶开雪纱银链递上笺子，退出清荷池子。唐清宴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不想看，随口就问“他答应了？”钺歌含笑“世界上有多少男人能挡住念红楼里的姑娘？他自己把持不住什么都说了～”
　　唐清宴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魅色“仙菀如今处在最薄弱的时刻，选择现在突袭再好不过。”流萤却突然开口谏言“可是阁主，临江仙菀的实力不容小觑，选择此刻突袭连我们自己的兵力部署都还没有”“调动青白二楼楼主，今晚就传令连夜部署，调动所有兵力，其余朱玄二楼的楼主待守阁内。流萤，你的轩墨楼守住柳絮阁……钺歌，你调出一部分人来，去给我找她……记住，不要让仙菀的人先找到。还有就是，放出她消息，分散仙菀的兵力，清舒是多情的人，知道她的消息一定会派人去找。等到仙菀的实力削弱，就发兵吧～”
　　“阁主……”钺歌欲言又止，最后却被流萤暗暗抓住，钺歌回眸看他，眸色拢了一层雾水。流萤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了。钺歌垂下眼帘，回身作揖“钺歌退下了……”帘幕中那个绡香媚骨的人恍若未闻，钺歌咬了咬朱唇，转身离开……流萤默默地站在那里，抱着剑不言语。
　　唐清宴在发呆，过了稍可便轻轻叹气，半个时辰他叹了无数次，唐清宴伏在榻上，琥珀般的眼某一片死寂“还有什么事？”流萤微微蹙起眉“属下担心南疆琼琚宫的两人不会就此罢手。”唐清宴呆了呆，眸底滑过一缕刺痛，他喃喃“倒是把他们忘了……”顿了顿，他颓然微笑，苍白如纸“随他们去吧～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不是什么都挽回得了。”
　　他不想与妄念为敌，但若他还对柳夜抱有任何幻想，他唐清宴也不惜撕破脸皮。柳夜是他的，是他的！……唐清宴这辈子，早早知道要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从第一次看到她，她对他微笑的一刻他就知道，他可以失去所有的东西，他不会挽留……唯独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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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柳絮阁预备吞并临江仙菀时，临江仙菀此刻却是早就乱作一团，唐清舒找不到柳夜，虽然嘴上不说却暗地里派出诸多下属前去寻找，几日前他还在发火，他气柳夜不辞而别，而这几日他的气消了，却越来越担心柳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越是没有消息他就忍不住越是胡思乱想。
　　他丝毫不知道，一个多月前离经叛道的弟弟正要给他的仙菀来一次痛袭，他一点都没有察觉……他的心思都在柳夜身上。
　　妄念这里也好不到哪去，他接到琼琚宫的信笺，祭神的时间马上要到了，他作为祭祀必须回去主持祭神。这么说来他就没有办法去找柳夜了，但妄念不想就这么罢手，琪涵说她留下来，妄念那肯让她还留着，有唐清宴在他怎么会放心？
　　琪涵拗不过他，只好和妄念一起回南疆。
　　柳夜一路乔装，她走的是小路，虽然小路上容易遇到打劫的，但是小路有很多岔路通向不同的地方，所以走小路的好处就在于唐清宴和妄念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沿着一条一条的小路找她。相反的，妄念和琪涵走的是大路，因为近年来自从琼琚宫搬出深山，在江湖树敌无数，走大路反倒没那么可疑，不容易惹是生非。
　　唐清宴手下的念红楼已经在江湖上四处打探柳夜的消息，一面又有意无意的散布着很多流言蜚语，此刻的唐清舒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就围着柳夜的消息打转，不只是整个临江仙菀，他几乎动用了所有可用的江湖力量……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来去无踪的桃衣女子却一路骑马，悠悠闲闲的往小路上走。
　　走了几十天，柳夜的速度一直都处于游山玩水阶段。她没有要加快行程的意思，柳夜的心思很简单，她还没想好很多事，没有想好怎么找琼琚宫，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没有想好知道一切以后下一步怎么办……有时她还有折返的念头，她还是担心那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大少爷。
　　不过再怎么担心柳夜还是一直走下去，没有回头。她的理智明确的告诉她——这个男人，离得越远越好！
　　“小二，结账！”她喝下最后一口茶，“啪”的一下把茶盏拍在桌上，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倒茶的小二被她吓得不轻，手一抖，差点把茶壶砸碎。她丢了一点银两起身去牵马……
　　“听说没有～最近临江仙菀在找一个女人，悬赏千金呢！啧啧……唐清舒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不成？千金换美人～”邻座的几个人喝着茶闲聊着“真想见见那个女人，看看她到底长得怎么闭月羞花，居然能迷住临江仙菀的菀主～”
　　柳夜听在耳朵里，却不经心。“哎～听说了没？这次可不只是千金悬赏这么简单，听说唐菀主都花了大价钱去柳絮阁卖情报，嘿～谁不知道江湖上柳絮阁的名声，黑白不分，只要有钱就赚……真搞不懂，唐菀主怎么会从那种买卖情报～”一个人啧啧摇头叹气，另一个冷笑“可别小瞧了这个柳絮阁……告诉你，这个柳絮阁的阁主至今是谁都没人知道，还有还有，这个柳絮阁的耳目多得像苍蝇，江湖上谁放个屁都知道。”柳夜闻言，差点笑出来，她的动作很慢，显然对那群江湖人的谈话有兴趣。
　　“呸～这就要我们名门正派的弟子不小瞧！？他以为他柳絮阁在江湖上算老几啊？！”有人骂骂咧咧，“啪”的一声把一壶酒砸在地上，显然是喝醉了才会口出狂言。
　　柳夜缩缩脖子，显然对他们的谈话失去了兴趣。“嗨～不说这个了，换个说，你们知道谭子宜吗？”听到“谭子宜”三个字，柳夜浑身一绷，像是紧绷的弓弦。她的动作变得很慢，伫立在白马前，她漫不经心的梳理着鬃毛，她细细听着那群人的谈话、
　　“那个桐城派的谭子宜啊～自从桐城派的磬泫子道长驾鹤西去后，他不是做了凤屿寨的二寨主吗？”
　　“凤屿寨被一个桃衣刺客搅得一团糟，现在凤屿寨的寨主下落不明，谭子宜理所当然接任了凤屿寨～嗨！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他有什么本事？早晚把凤屿寨弄得七零八落！”
　　“听说他也在找一个女人……这世道，什么美人把这些江湖上的大人物迷得七荤八素的？！真是出了鬼了～”那人摇头，开口冷嘲。柳夜兀自笑了笑，拉过缰绳翻身上马“驾～”她轻轻哧了一声催动马匹。
　　柳夜如今开始庆幸自己离开了王都，如果她还留在王都恐怕会更危险。
　　话分两头，柳夜前脚没走出多远，后脚妄念一行就来到了。妄念是在赶路，他走的很快，而柳夜是在“游山玩水”，她走的极慢。所以妄念赶上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柳夜有一点没有预料错，妄念走的是大路，柳夜走的是小路，两拨人没有遇到的可能。
　　不过眼前就是莲花镇，不管从大路走还是从小路走都要在哪里碰到，柳夜并不知道后面跟着妄念，她如果知道，那打死她也不会想在莲花镇换匹马歇歇脚……可惜她不知道。
　　柳夜换了一袭男装，嘴里叼了一根甘草，长剑挂在腰际白衣飘飘，俨然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柳夜并没有特别的打算，只是觉得男装出行比较方便一点，再来江湖上路过莲花镇的侠客怪杰多得像黄蜂，她混在里面鬼认得她～
　　“小儿，给爷上壶好酒！”她大声唤了一声，把剑一横按在桌上，丝毫看不出女儿姿态。她束起了及腰的长发，褪去缛裙绣夹，举手投足间倒有几分江湖子弟的豪放。小二长应一声，端来一壶酒，一盘羊肉和两个馒头。看来这里走动的江湖人很多，连小二都摸清了路子。柳夜拿了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她只喝了一口就忍不住想吐，嘴里一股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只想咳嗽，一口酒在嘴里又不好吐出来，她总算忍着咽下去，连连咳了起来。
　　这种小镇的酒远比不上唐家酒窖里的好酒，味道辛辣苦涩，极难下咽。柳夜开始觉得后悔，对着这壶酒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一口酒，苦涩辛辣，仿佛就像她走上的这一条路……注定就是辛辣苦涩的。琪涵痴情受伤的目光，妄念和唐清宴不可调和的积怨，慕容桃服下剧毒自寻死路，柳家和唐家的契约，唐清舒的痴心不改，还有谭子宜的步步杀意……
　　这些事，这些人，乱作一团麻。柳夜理不出头绪，她隐隐感觉这团线的死结在于她自己，只是妄念所说的封印到底是否存在？那尘封了十岁之前的种种过往，她在唐清宴的眼神中看得到，在妄念的眼中看得到，在琪涵的眼中也看得到。那样的十年，是蜜，亦是毒。
　　柳夜知道，若是解开那个封印她就不必远赴南疆，但是妄念却并不是她以为的如此诚恳忠厚，唐清宴算是只老狐狸，就连唐清宴也要忌惮的人物，那就绝不是泛泛之辈。
　　她正兀自想着，小小的客栈已经走进一群人。来人穿了一身黑衣，长戟握在手中，他目光冷彻少年老成，黑衣少年的身后跟了三个男子，或高或矮，有胖有瘦。柳夜坐在窗边，她斜去一眼，这一眼就收不回来了——这不是谭子宜吗？！他怎么在这儿！？难道……
　　柳夜僵硬的低下头拿眼偷偷看他，谭子宜的脸色苍白，四人各坐在在四方桌一边，“小儿，上酒！”有人叫了一声，小儿唱喏着应道。柳夜则竖起耳根去听那群人的谈话……
　　“柳絮阁的消息可靠吗？”谭子宜板着一张脸，吐字冰冷。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颔首道“柳絮阁的消息一向精准，寨主请放心。”谭子宜点点头，微微蹙起的眉宇稍稍松开，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另一个穿了藤黄衣裳的年轻人却眉宇紧蹙“寨主……眼下江湖动荡，凤屿寨又处于多事之秋，此次寨主贸然出行只为了寻人”“现在我是寨主。”谭子宜尚且稚气的脸浮起一丝狠戾之色“不是为了杀她，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压抑着多少仇恨，有多少的不甘与怨怒蓄势待发……柳夜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有什么东西压着她，压得她透不过气。柳夜此刻在想，她杀了数不清的人，又有多少个谭子宜为了仇恨而活着？而谭子宜只是其中的一个，还有多少人？
　　她不知道……她不敢面对……虽然柳夜很清楚——人活着总要有所承担，想要逍遥一世……除非真能做到太上忘情！柳夜做不到，如果她做得到，她现在就不会带着慕容桃的信物赶赴南疆，她就不会在一路上担心唐清宴过得好不好，她就不会担心唐清宴会不会对妄念不利……她担心的事情一下子变得很多，如果不仔细去想，或许柳夜一辈子都不知道，她不是无情，而是太多情……

　　第八章：风拂杨柳桃笑靥

　　柳夜烦心的摇摇头，她随手丢了银子在桌上，一把抓起剑就要往外走，前后不过蜻蜓点水般快速平常，柳夜已经一脚踏出门槛了，却被谭子宜喝住“站住！”柳夜的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她顿了顿，装作没听见继续要走。谭子宜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果然是你！”他怒目圆睁，反手就是一掌。柳夜一侧身勉强躲过去，掌风却还是伤到她了。
　　“居然被你认出来了～”柳夜跳开几米远，摇头苦笑，心想自己伪装成这样居然还被认出来，难道天意如此？谭子宜手持长戟，临风而立，他的面容尚且稚气，眉宇间却已有一股抹不去的狠戾之色，“你的剑，我化成灰都认得！”柳夜泄了一口气，她万万没想到一把看上去普通的剑也会暴露她。
　　她不想杀他，就像当初一样，柳夜叹息“你杀不了我的～”谭子宜的长戟直指柳夜，他已经入了魔，眸色混沌周身萦绕着一股戾气，很明显是入了魔瘴，柳夜知道现在和他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况且错在她，她无权反驳。
　　长戟霍霍红缨翻飞，卷起一阵阵飞尘，柳夜足尖一点掠上横梁，她连剑都未拔只是含笑相视。谭子宜随即出手向她刺去，长戟未至就有一股冷风似要割裂全身，柳夜一惊，顿时飞身掠下，足间轻轻点住红缨，稳稳当当的立于戟上。她一挥长剑却只有青碧色的剑穗扫过他的眼帘，谭子宜长戟一转想要把她摔下去，柳夜忍不住一挑眉。谭子宜不会不知道，方才她只用剑穗而没用剑，如果换做是剑，他的一双眼铁定保不住！柳夜不想杀他！他怎么会看不懂！？
　　谭子宜足踏七星，长戟横扫而过，柳夜却没有逃远，她冒着被长戟砍伤的危险飞快的抢身上前，谭子宜千想万算都没想到她会不怕死的冲过来！？手腕一转想要拖回长戟，柳夜的剑鞘已经横来，她的清眠没有出鞘，但是他的脖子还是能感觉到那剑鞘中透出的丝丝煞气！“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柳夜的脸离他只有咫尺，谭子宜的眼神似要吃人，怨恨，愤怒，仇恨，不甘，一下子充满了那双尚且稚气的眼睛，他声音嘶哑“那么当初，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的师傅！？”
　　柳夜无言以对，她垂下眼帘，稍稍沉默后她放下手中的长剑，铿铿锵锵的退了几步，她忍不住苦笑“我不过是个杀手罢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想这个孩子应该清楚一切，她不想他这辈子活在混沌的仇恨中。谭子宜浑身惊颤，他脸色惨白如纸，慢慢浮起一层可怕的灰色，“是谁！？是谁！？”
　　“我不能说。”柳夜摇摇头，悲怜的看着谭子宜“我不能告诉你，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能说……更何况，你杀不了我的。”顿了顿，柳夜微喟“当初你师父拼命救你……恐怕不是为了今日你寻我报仇吧……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那样会疯掉的。”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想到的便是唐清宴……他何尝不是一直活在她的过去里？
　　谭子宜听她说完却没有马上表态，半晌他才开口，语调嘶哑“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杀我师父的？”柳夜颓然一笑，有些恍惚的叹息“执迷不悟，死者不安，何苦贪恋尘世？！”她说谭子宜太过执着，执着虽无错，却终不得善果，冤冤相报何时了？置身事外时，大道理谁都明白，真的遇到了一个个都迷茫其中。她为磬泫子可惜，他拼了命救下这个孩子却没有料到，不久的将来这个孩子没有留住那份天性，转而成了杀人的刀刃。
　　“师傅一生宅心仁厚，悬壶济世，从未树敌……你说杀便杀！要我如何想开！？逝者西去，活着的人却不能安心！”谭子宜的声音透着一股无际的伤痛，恍若苦海蛇胆，那种溢于言表的伤痛苦涩又怎么让他看得开？！柳夜微颤，看着少年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她唯有叹息“若你觉得报了仇你师父能开心，能了却你的心愿，那旁人多说无益……”说罢她丢下手中的清眠剑，冷冷看着他“你要是恨我杀了你师父，我让你刺一剑便是。一剑之后你就算是报了仇，我死不死另当别论，从此我再也不欠你的，如何？”
　　谭子宜万万没料到柳夜居然爽快的丢掉了长剑，让他杀？！他千想万想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这样！？……柳夜是个看不透的人，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令人防不胜防。柳夜上前几步，两人近在咫尺，谭子宜却不知所措起来。
　　“且慢！”一声喝断，一身青衣风袅般掠来，来人一头华发，霜雪长须，柳夜就这么瞪着眼睛看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人对着她微笑，她却笑不出来——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华发老者不是磬泫子吗！？怎么回事！？他没死！？……不可能……她明明砍下了他的头，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谭子宜呆看了片刻，他脸色一白，“扑通”一下他重重的跪下，眼泪肆意“师傅……师傅！师傅！子宜好想你，师傅！”他激动的不能自已，褪去了一层冰冷与狠戾。俨然一个孩子般跪在地上哭闹，丝毫没有有理智可言。老者眉目慈善，眼角的纹路依稀流淌着温暖，“子宜，这几年你好吗？”谭子宜只顾紧紧攀住老者的青衣宽袖，神情或喜或悲，连连点头又忍不住摇头。老者一叹，浑浊的眼睛流淌过一丝心痛，他伸出枯槁如柴的双手将他扶起“子宜，这几年让你受苦了……”
　　谭子宜毕竟不是江湖阅历丰富的老手，几句话下去就完完全全的信了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老人。当局者迷，柳夜却看出了破绽，但她不好说，此刻的谭子宜才不会听她的话，他早就被那张酷似磬泫子的脸迷住了。
　　“师傅……您这几年去哪里了？为什么……”他想问“磬泫子”为什么没有死，但这种话很失礼，他还是没有说出口。这个“磬泫子”和蔼的微笑，随后一叹“子宜……当年你还太小，为师不想牵连你，为师年少时心气太高开罪了不少人，那群人寻思着报仇，为师若是一人也就罢了，但若因为为师的关系而牵连到整个桐城派，那师傅难辞其咎，所以拜托柳姑娘演了这么一场戏……都怪为师当年安排的匆忙，没有与你交代才惹下了这乱子。”
　　他边说边摇头叹息，那样的神态连柳夜都差点被骗到。但至少有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磬泫子”没有一句真话！柳夜当初对他动手完全是奉了临江仙菀的命令，在这之前她根本不认识磬泫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柳夜已然退后几步悄然拾起落在地上的长剑，她能感觉到清眠轻微的颤动。“柳姑娘～”老者突然唤她，柳夜呆了呆，猝不及防的看着两人。老者牵着谭子宜的手，他看着柳夜的目光掠过一丝寒凉。“这几年给柳姑娘添麻烦了……老夫在此谢过。”老者一拱手，郑重谢过。柳夜只觉有一层恶寒爬上脊背，活像几百只蚂蚁在背上爬来爬去。
　　“无妨……只是一场误会罢了～”柳夜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谭子宜慌乱的看着柳夜，眼圈微红，柳夜苦笑一下，她现在慌了，不知道给怎么办。谭子宜被迷得七荤八素才不会听她的，这个“磬泫子”高深莫测，易容一绝，绝不会这般容易揭穿。
　　柳夜正在暗自筹划，“磬泫子”却先下了手，他蔼然一笑“柳姑娘想必还有急事，老夫就不多耽搁了。”他的目中流过一丝笑意，似有狡黠的光在闪烁，这样转瞬一时的神情混不像一个年迈的老者会有的。柳夜正要开口，那老者背对着的门外掠过一身显眼的孔雀罗衣！？
　　琪涵努力的向她挥手，又示意她噤声。柳夜这才恍然大悟，既然琪涵在这儿，那么眼前这个老人自然是妄念假扮的，柳夜忍不住一挑眉，转而便道“前辈多加小心，晚辈告辞。”她抱剑一作揖，转而快步离开。
　　出了客栈没几步路就看到了琪涵，她急急的拉着柳夜，四下粗略看过便急切问道“这几日你上哪去了！？害的哥哥好找！”她的语气止不住埋怨的意味，柳夜只是一笑却并不谈这件事“换个地方说，这里人多口杂。”琪涵点点头，却突然想起被迷香撂倒的五个男子，柳夜微微蹙眉，说“把他们捆在马厩里，别让人发现。”琪涵眨眨眼，压低声音“何必那么麻烦～干脆”“不行！”柳夜想也不想就否决了，稍可叹了一口气“就当积点阴德吧～”
　　琪涵知道柳夜是觉得亏欠谭子宜太多，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他。念及此她点了点头“我点住了他们的穴道，没有十二个时辰，他们形同残废，十二个时辰之后自可解穴。”柳夜觉得稳妥，也便点头应允了。两个人找了一口麻袋，把五个被打晕的男子装进袋子里，用马厩里的枯草遮住一点，完事后琪涵就带着柳夜去了下榻的客栈。
　　这次琪涵学乖了，她寸步不离柳夜，时时刻刻盯梢，好像一眨眼她又会跑掉一般。柳夜不以为意，她坐在客栈的厢房里喝茶，喝的是所谓的雨前龙井，但这不过是用一般的粗茶骗人的罢了。柳夜看着琪涵，似乎知道她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口，柳夜一口茶下肚，自己先开了口“我要去南疆。”琪涵一惊，像被猫咬了“怎么突然要去？！”柳夜笑若繁星“我总要去一次的。跟何况，很多事都避无可避了……”
　　柳夜对妄念有戒心，但对琪涵没有，相较这两兄妹琪涵算是一心向她的，妄念左欺右瞒，想从他嘴里挖出点什么恐怕难入登天。“你额上的封印……恕我直言，桃姨的封印虽固若金汤，但是任何法术都禁不住时间，若是不想提及过往一分一毫，那我会帮你把这个印完全封死。”琪涵目光灼灼，神情严肃，显然不希望做到如此地步，柳夜奇异的凝视着她，忽而爆出一声冷笑“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你哥哥？还是别人？”她说的别人自是指唐清宴。琪涵一愣，有些伤感，她随即摇头“这是桃姨临走时吩咐的，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我对神明起过誓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柳夜眼神一暗。琪涵随而一声轻叹“桃姨带着你离开时说的，她说姐姐以后祸福不定，前尘过往乃是羁绊，暂且忘却了才好，但若有一天到了退无可退之日再由姐姐自己断定。桃姨教了我封死印的方法，原不想是为了今日打算的。”柳夜片刻沉默，忽然垂眼笑叹“她一早就预料好了……她早就……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慕容桃心细如尘，她修习仙鬼之术，又通占卦卜天，离开南疆时就把一切安排的妥当……就算是如今的他们，也都在她的计算之中吧～
　　柳夜缓缓露出一个冷然的笑“要解开需要多久？”琪涵约摸估算一下，道“快的话也要七天，稍稍慢些可拖一个月。”柳夜微微蹙眉，有些不耐“为什么要那么久？一下子解开不成吗？”琪涵闻言摇摇头，满头银饰晃动着冰冷“若是一下子解开，身体会吃不消，况且一下子将十年的记忆都补回来，凡人是担不起的。”
　　柳夜微微颔首，微喟“这件事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答应我，行吗？”她玉首一歪，深邃如潭的眼眸凝视着琪涵。琪涵心下微颤，心中衡量再三还是勉强点头答应。柳夜似乎松了一口气“到时候，我自会告诉他们。”柳夜微微眯起眼，琪涵猜不透她的心思，她不知道柳夜在打算着什么，但是柳夜现在不说她问也没用。
　　妄念子夜时分才回来，一身青碧的绘兰草长衫披霜挂露，倦了一身的乏力回到客栈。琪涵和柳夜挤在一张床上睡了，妄念推门进房，幽蓝的眼眸恍若鬼魅，他看到熟睡的柳夜才总算松了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一般。转身推门而出，他却在门口停驻，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柳夜，索性席地而坐，在厢房门外闭目微憩。
　　择日清晨，三人趁着天际微亮时便出了莲花镇。柳夜几次想问他关于谭子宜的事，但妄念一直冷着一张脸，眼神也是冷冰冰的，看上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她不好开口也就作罢了。
　　那一日琪涵提心吊胆，两人莫名其妙的冷战波及了无辜的她。柳夜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青竹长衫，她叼了一根甘草在嘴里，骑着她的白马跟在妄念的青骢马后，琪涵时不时的回眸看她，生怕她出事一般，而柳夜却只是笑笑。
　　日上三竿，被打碎的金黄铺了一地，翠绿掠枝，山鸟啾啾啼鸣，一两只不知名的鸟飞速划过天际振翅高飞。寂寂阡陌，郁郁碧草，两三行人，浅草没马蹄，腰间的香囊混入了山木的灵气，丝丝如鼻，分外醉人。柳夜贪婪的允吸着山灵的草木之气，整个人显得慵懒柔弱。
　　“哥～前面就是水精潭了，在那里歇歇吧～”琪涵口干舌裂，眼看就要到水精潭了便按耐不住想要歇息。妄念遥遥望去便点点头答应。三人来到水精潭边，各自系了缰绳，妄念还是不理她，连看她的眼神都似冰窟窿。琪涵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柳夜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她也只好不知所措的摇头。
　　琪涵取了系在马上的水壶，柳夜眼疾手快赶忙拉住她“你做什么？！”琪涵一脸茫然“盛水啊～怎么了？”柳夜摇摇头，拉着她退了一步“这水不能喝的～”琪涵不解“为什么？”柳夜稍稍皱起眉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这水精潭里有妖物镇守，滴水不可取。”她放眼望着碧波通透的潭水，青碧水色恍若翡翠，波澜不惊的潭水映衬着悠悠翠绿，浓郁翠碧交织在山水之间，妖娆清媚。
　　“是什么妖物？”妄念挑挑长眉，柳夜一呆反倒不答他的话，冷冷睨去不做理睬。妄念心口一堵，也回了一记冰冷的眼神，两人的眼神中剑光乱飞，琪涵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柳夜一把拉过她，淡淡说道“前面应该有茶寮，再走几个时辰就能到驿站了。”琪涵尴尬的笑笑，柳夜却媚眼如丝“我的水囊里还有点水，给你先喝点～”琪涵点点头，偷偷瞄了妄念一眼，却见他眉眼一柔，温情的看着柳夜。他不生气了？琪涵暗想。
　　三人只在水精潭休憩片刻便重新上路了。妄念策马靠在柳夜身边，默默与她并肩齐行，柳夜剜了他一眼微叱白马想要跟上前面的琪涵，妄念出手如闪电一把抓住柳夜，毫无忌惮的把她拉到身边靠近。柳夜薄怒，妄念压低声音轻道“有人跟踪。”柳夜一惊，单手一翻挣脱他的牵制。妄念又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稍稍蹙眉“你信我！”他有些急，柳夜轻轻“嗯”了一声。闷闷说道“我上去和琪涵说一声。”妄念不松手，他眸若深潭“我和你骑一匹马，三个人目标太大。我照顾不过来。”
　　柳夜一挑眉，摇头拒绝“你看着琪涵就好，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妄念的手上加了一层力道“你会照顾自己？你会照顾自己，为什么会把自己照顾得那么辛苦？！为什么把自己照顾的那么狼狈！？都是因为”妄念越说越激动，却在关键的地方住了口，他幽蓝的眸子恍若鬼火，深不见底“到了南疆，我来照顾你～”他的语调隐隐透着怜惜的味。柳夜只是静静的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清淡若风。她移开眸子望着青山绿水，一块石头压在心口处堵得她难受……
　　那个妄念所说的跟踪的人，或许是唐清宴的人呢……

　　第九章：烟涛微茫信难求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华美富贵的帘幕后，那人低低轻咳。帘幕外的女子一身缱惓，听他又问，她稍稍蹙眉“柳姑娘离开了皇都，有人在莲花镇见过她，而后柳姑娘随着一男一女在第二天清晨离开莲花镇，那女子是前任凤屿寨的寨主，男的没有人认得，但是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帘幕后一阵沉寂，随即悠悠玉音飘渺而出“所往何处？”女子摇首“不知，眼下三人朝着南边走。”帘幕后纤瘦的人影微微恍惚，半晌一叹“钺歌，你先下去忙吧……对了，四楼的部署怎么样了？”他突然叫住她。钺歌本是退了一步，听他问话又将玉足收回，毕恭毕敬的回道“青白二楼已经准备好一切，念红楼安插在临江仙菀的所有耳目都已经做好了安排和准备。”
　　珠帘微晃，那媚骨的人影略略思踌，半晌后才有一声叹息缓缓流出“柳絮阁现在还没有暴露目标，就算这场仗失败了对我们也没有太大的亏损，临江仙菀如今处于多事之秋，虽然如此但是我还是不想动用柳絮阁的力量……”顿了顿，那人微笑“我改主意了～”
　　钺歌一怔，对他的突然转变不可思议，重罗叠嶂的垂幕让她看不到他的脸，就像他的心，永远没有人能解读。“把她的消息卖给临江仙菀吧……记得开个不高不低的价。叫青慕楼和白嬗楼的人乔装成临江仙菀的人。”他的话就说到这里，钺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领命退下。
　　“咔”的一声脆响，犹如夜枭嘶鸣划破天际。帘幕后独倚玉栏的男子一手握碎了指尖把玩的青玉，男子面容魅色，长眉凤目，面若白玉，一头青丝绾成松散的髻，此刻他面如冰霜，冷眸微垂，略带书生气的手卷起一本书，另一只手落在塌下，重罗广袖下，那手一放，有稀稀落落的碎玉从指尖趟过落进碧池……
　　他原来打算明目张胆的进攻仙菀，有小部分原因是想引柳夜现身，大部分原因的确是想利用清舒对柳夜一片痴情，趁着柳夜失踪的当口一举攻下。而今柳夜有妄念和琪涵作陪，这种剑走偏锋兵行险招的法子就失去了一部分的利益，他喜欢一箭双雕，不喜欢花了大力气损兵折将，眼下柳夜和妄念在一起他当然是不高兴，甚至气得要发疯！他才不会让妄念有机可趁，走露了消息，仙菀一定会派人去抓，抓的到自然好，抓不到也要让三人鸡犬不宁！一旦行踪被仙菀发觉属实，唐清舒一定会派出大部分人去找，此刻再以仙菀的名义在江湖上大开杀戒，引起公愤，引江湖人士群聚而杀之！到时候柳絮阁再想法坐收渔翁之利！
　　唐清宴做出这样的安排，但他此刻却一点也无法高兴，如果他不是柳絮阁的阁主，他只是个江湖侠士，只是唐府的二少爷，那他现在一定会翻身下榻，带上他的寇雪刀，快马加鞭得往南边赶去……可是他不能！绝对不能！他不能想唐清舒一样，一旦爱上了就不顾一切，他不能……
　　唐清宴的一生不能只有女人，他要地位，要财富，要天下，要名利双收……他要一生完美！但是世间又有几人真正权倾天下？自古红颜如英雄，人间不许见白头！……他何尝不懂？只是世人的生存方式譬如细水长流，而枭雄的生存方式便是烟花一瞬，他则选择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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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了，过了夏至便是过了三个月，细算起来也没有三个月，才只有两个月左右吧～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离开了唐府的庇佑，拖着病弱的身体，连一锭银子都没有带，他说要去找老婆，找不到就不回来。爹给他气坏了，我也给他气坏了——他明明知道我是这么爱她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动了心？！难道这女人是祸水？注定要牵制我一辈子？
　　躺在摇椅上的男子幽幽叹了一口气，无力得揉了揉眉心。一旁的紫衣男子抱着剑半跪在地，他挥挥手要他退下，但是他还跪着，似乎有什么要说。他看看低眉顺眼的紫衣人，问“还有何事？”紫衣人颇为忧心“菀主，仙菀的文谍和各个分部的书信都已经摞了满桌了……分支下的堂主们都等着菀主下一步的安排。”
　　他冷冷一挑眉，微嗤“安排？哼！不就想让我下江湖令杀了她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已经派了那么多人去找，一无所获，还谈什么处置！？笑话！”他自己知道，就算柳夜真的找到了，他也会想法设法的保住她。紫衣人一时语塞，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菀主……柳絮阁有人来访……说是，知道柳夜的下落……”他一下子腾起身，薄怒“怎么不早说！？在那里！？”紫衣人的头低的更低，慌忙回道“在偏厅用茶……”
　　他冷哼一声，忿忿得拂袖而去。花落缤纷……那个人的身影却不似旧时，就算在这满庭芬芳中也隐隐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气，如今的霸气却即将消磨殆尽，换来的是岁月蹉跎后，那份固执的痴心……她唐清舒不是唐清宴，他可以不要天下不要权贵，他可以为了爱人负天下之人……
　　偏厅的红木椅上闲闲的依着个慵懒的人儿，眉眼缱惓，肤若凝雪，樱桃朱唇，轻绾坠马髻，凤钗步摇缠入青丝，绫罗绸缎媚骨莞尔，不似江湖人。唐清舒冷冷的看着这个女人，心下不免生疑，女子一抬眸，施然起身拱手一笑“原来是唐菀主，小女子钺歌失礼了。”他的眼神依旧跌入冰窟，透着丝丝寒凉“柳絮阁的人？居然是一介弱质女流……？”钺歌轻笑，眉眼弯弯“钺歌不过是来递个消息，柳絮阁自有高人坐守。”他微微挑起眉，越发冷笑“哦？敢问姑娘，这位高人是何许人也？卖给仙菀如此之多的消息和秘密～唐某可有幸一见尊容？”
　　钺歌淡淡含笑，不让半分“柳絮阁在江湖上虽没什么名气，但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阁主尊容如何我这小小部下又怎以得见？柳絮阁隐于闹世，也有我们的难处，望唐菀主莫要见笑。”唐清舒一凛，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微笑“的确～虽然贵阁大隐于市，但每次的情报却都精准，至今没有出过岔子……那么今日，贵阁又有什么重要的情报？”
　　钺歌掩嘴一笑，娇柔妖媚“临江仙菀的一位堂主最近可是失了踪迹？”唐清舒面色一凝，只是一瞬，那一丝异样的神色就被钺歌捕捉在眼里，她抿嘴笑道“如今柳絮阁已有那位堂主的下落……”她飘去一眼，似笑非笑“阁主以五百金为价，不知唐菀主是否有这个兴趣？”唐清舒端着一杯茶，他忍不住挑了挑眉“仙菀与贵阁算是老主户了，柳絮阁也挣了唐某不少银子，有好处唐某也从未忘记过贵阁，今日怎么狮子大开口，一口就要五百金？！”他在心底默算了一下，如果拼拼凑凑五百金不成问题，只是用五百金去换一个对仙菀并不重要的消息，恐怕是难以服众的。
　　“唐菀主说笑了，这位柳姑娘虽不是唐菀主的心腹，但在唐菀主心中恐怕也是举足轻重，区区五百金，恐怕还远远比不上这位姑娘在唐菀主心里的分量～”钺歌说得淡然，眉目却是弯弯的，似乎料准了唐清舒早晚就范。
　　唐清舒不是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他自当慎重。指尖沿着光滑的杯沿绕了一圈，他沉声问“这个消息还有何人想要吗？”钺歌笃定得冷笑“这位柳姑娘结了多少仇家，就有多少仇家想要她的下落……阁主念及唐菀主一直照顾我们生意，这个消息一拿到手就吩咐下去，都没有走露半点风声，连那个卖给我们情报的阁主也一并灭了口……唐菀主大可放心，柳絮阁的买卖一向公道。”
　　钺歌说话向来滴水不漏，这次也没有例外，唐清舒稍稍沉默片刻，一笑“柳絮阁住真是好手段……”说罢便真的提了五百金库银，钺歌按规矩取了三分之一，剩余的等消息一到，自会有别人来取。
　　送走钺歌后，唐清舒苦恼的揉揉眉心，他没有马上离开，他在等……他擅自提了五百金库银，不多时后，各位堂主就该上他这里来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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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算起来，柳夜上路也有一个月了，眼看就要进入南疆的地界，她反是心中不安。一路上多多少少的传闻她也听说了不少，大多都是关于柳絮阁的，她少在江湖上打混，对小帮小派的名号并不清楚，本来她只是随便听听，之后琪涵的一句话让她有意无意的关心起这个江湖上闹得满城风雨的——柳絮阁。
　　琪涵说当天妄念动用守护兽来找柳夜的时候，其实那天她就跟在妄念后面，妄念在永巷里找到了她，而琪涵自己却忍不住想去看看唐清宴……就在唐清宴的书房里，她看到了“柳絮阁”三个字。紫檀木的描金匾额高高悬在书房的正中……
　　“前面就是南陵郡了。”妄念引马在前，他一身青色荷风儒衫，回眸一笑却看到柳夜怅然若失的眼神。只是霎那间，她便笑容满面，目含春风“快到了？”妄念稍稍失神，暗自揣测着她方才迷离的眼神。呆了呆，他微笑“进了南陵郡就到了……眼看就回家了……”他水蓝的眸子有星星点点的暖色，柳夜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眸，蓝如大海……大海一般的深邃，看不真切。
　　没错……妄念绝不像她初见时的那份柔和……他是猛兽，纵然闭目时祥和平静，但是一旦睁眼他还是猛兽！
　　他冒充磬泫子骗得谭子宜的信任，他没有杀掉谭子宜却在他身上种下夺命的符咒……他与唐清宴交手，那招“指尖斩风”看似平常，暗中却毒辣非常，如果不是唐清宴武功不弱早就被大卸八块了……那招，分明是杀招！
　　“啾啾……啾啾……”天际飘来一声声雀鸣，三人的思绪纷纷搁浅。抬眼望去，一片黑色剪影从遥远的前方慢慢露出菱角。妄念抬手，一只玉铃从袖笼中滑出来，发出叮当脆响。他摇了摇浑圆可爱的玉铃，远处的那只鸟“啾啾”回应道，一个俯冲飞落在妄念肩头。琪涵策马上前，微微蹙眉“宫里出事了？”妄念解下信笺展开一看，随即摇头“是娘的信，她问我有没有找到你。”
　　琪涵叹了一声气，苦恼的揉揉眉心。她看向跟在后面的柳夜，却见她望向远处，眼色幽幽，恍若重重迷雾。不由得琪涵开始担心，她实在怕柳夜现在的样子，恐怕她现在一下子受不住十年的记忆！整整十年！一下子加负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大部分人都会因为接受不了而暴毙死掉……桃姨明明都知道的却还是兵行险招，赌上这一把，成败与否都只看柳夜自己。
　　其实她当然也有这么想，如果柳夜真的没有挺过去，清宴会不会多看她一眼？会不会珍惜她？会不会……琪涵不知道，唐清宴的脾气她摸不透，再则，柳夜若是挺不过去她也不该幸灾乐祸，也不该趁人之危……她要帮她的……哪怕是为了唐清宴，哪怕是为了她的哥哥……即使赌上性命，她也会让柳夜挺下去……
　　三人各怀着思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进了南陵郡。妄念牵着马，从城南走到城北，最后在沿街的一处亭台高阁停下。妄念翻身下马，随手拉过柳夜的缰绳，他开口淡淡说道“先在这里落脚吧，今天已经晚了，明日载上山也不迟。”柳夜翻身要下马，妄念伸手去扶她，柳夜恍若未见，不找边际的推开了他的手。
　　三人别别扭扭的进了揽珊楼，店内倒是清雅，盏盏红烛透过丝柔的灯罩，一缕缕的透出暖色。窗明几净，茅檐长扫，一方净土，角落中都随性摆放着花木，正直初夏，花木还未褪去春色娇柔……透进镂花窗子的淡淡金色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散落一地，或若金鳞摆尾，打出了一片水花溅起了点点水珠。
　　“啊！是祭祀大人！”躲在柜台里算账的老板一抬眼辨认出了妄念，他慌忙丢下手里的账本出来跪拜。妄念“嗯”了一声，淡淡吩咐“去给山上传信，就说我回来了。今晚先在揽珊楼住一晚，明天上山。”那掌柜的一看便是习武的江湖人，虽然提笔算账，但棱角间还有抹不去的江湖气息。妄念拉过柳夜，柔声道“走。”他像哄着哭闹的孩子一样，很自然得拉过她的手，很自然的对她柔情……有那么一瞬，柳夜的心微微颤动了……
　　明天就要上山了……那是她出生的地方，但她却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眷恋……

　　第十章，开到桃花凋零时

　　“这是什么？”柳贺影指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发问，眉角轻微一挑。桃衣女子讪讪笑道“这是……早饭……”她光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柳贺影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泄了一口气“我来做饭吧～”“咦？”慕容桃抬眼看他，好奇道“你原来会做饭啊！真好，总算可以吃别的东西了……”
　　柳贺影著着一根简单的拐杖一瘸一拐的往小院的厨房里走，慕容桃亦步亦趋的跟上，柳贺影却说“你还是乖乖在外面呆着，等吃饭。”慕容桃呆了呆，随即摆摆手道“吃饭了叫我。”
　　走到门口，她一回眸，若有所思的看着柳贺影并不高大的身影。慕容桃的眉宇微微蹙起，低声喃喃“为什么那么奇怪？”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对心脏传来的异常反应表示不解。
　　“哪里奇怪了？”背后传出一声问话生生吓了她一跳。慕容桃嗔怪的看了一眼穿着杏黄衣衫的云影“你家的大祭司怎么没有缠着你？有空跑到这里来？”云影嘴角微勾，算是一笑“我是来复诊的……那个人呢？”慕容桃指指厨房“烧饭呢～”顿了顿，慕容桃迟疑得开口“宫主还不知道吧？”云影摇头“宫主在闭关……我还是那句话，尽快把他送走，否则等到宫主出关你我都会被他牵连。”叹了一口气，她缓缓说道“况且，阿桃你的‘劫’眼看就要到了，成仙成魔在此一举。有他在这里，是个妨碍。”慕容桃一怔，敛起笑容，问“大祭司的占卜？”
　　云影沉吟片刻，低低颔首。慕容桃脸色一黑，云影扶住她，微微蹙眉“你刚才说哪里奇怪了？！”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慕容桃迷茫的摇摇头，抬手按住胸口，她兀自呢喃“疼了一下……”云影一颤，眸中飞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惊诧。
　　“总之，你自己小心……算算日子，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差多了，明天就把他送下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清眠的若不能化邪成神你也会前功尽弃！”云影的话重重压在她心口，慕容桃眸色一暗，轻轻颔首“知道了。”
　　送走云影后慕容桃的心情变得很差，她一个人坐在桃花树下打坐，柳贺影叫她来吃饭她也不吃。叫了几次以后她索性就不再说话，好像没有他这个人一样，柳贺影有些莫名其妙，随后由疑惑转变成了气恼。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小院外有奇怪的气流在涌动，柳贺影忍不住担心，慕容桃平时打坐时也有气流涌动，但今日的气息却变得异常紊乱，仿若院子里有成百上千的野兽蠢蠢欲动……
　　他想出门看看，刚刚起身门就被推开，慕容桃站在门口，外面一片明亮她背对着一片明亮，柳贺影看不清她的表情。慕容桃目光淡淡，她轻道“你的伤好了吧？”柳贺影呆了呆，缓缓点头。他住在这里月余，看到的慕容桃一直都是笑着的，说话的样子一直是眉飞色舞的，她的声音就像黄莺般脆耳……今天这是怎么了？
　　“明天我让莫儿送你下山吧……你的伤也好了。”她说的风轻云淡，却有什么东西不争气的从眼眶里落出来。柳贺影的心一沉，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住在这里，习惯了慕容桃，他忘记了自己只是借宿在这里……他不属于这里的，他只是过客罢了……
　　他看不清她的脸，他不知道她在哭。“出山以后，不要和外面的人说这里的事，不要再回来……上次救你是偶然，不会有第二次了，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她末了又重复一句“不要再回来。”指尖一凉，原来一颗泪珠落在指尖。从那一刻，懵懂的慕容桃似乎开始明白了心中的感受……这个就是大祭司说的“喜欢”吗？
　　动了情不成？她略略一呆，一只大手已经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被触及的肌肤苏苏麻麻的，惊得她一颤。柳贺影垂下眼眸，低低看着眼泪婆娑的小脸，他放柔语调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哭？”他满眼柔情，颤动了她平静的心湖，慕容桃鼻子一酸，顿时抑制不住大哭起来“你走好不好！？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我分心！现在怎么办！？大劫降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办……怎么办啊……”
　　她用力捶打着柳贺影，又哭又闹。柳贺影站在那里让她打，等她打够了，打累了，他轻轻抱着怀里抽泣的人儿，呢喃燕语“不管怎么样……我都想陪你……”慕容桃浑身一颤，伏在他肩上哭得更凶“你……你懂什么！？过不了大劫，我……我……”她哽咽得说不出整句。柳贺影用力抱着她，仿佛这样她会好受一点“你和我一起走……我带你去江南，好不好？”他这样说道，年轻气盛的柳家少爷，如今他还不明白，身为柳家的人需要承担的是天子的野心……他还不知道，所谓“天子的杀意”是多么沉重的桎梏！
　　那是——诅咒！
　　慕容桃终究是没有赶走他，经过这么一闹，两个人的感情反而比之前还要好，乍看之下还像极了一对年轻夫妇……
　　美好的时光总是特别快，转眼间柳贺影已经在月神山待了余月。慕容桃虽然还是日日打坐，有时下山去采写草药什么的，柳贺影的腿脚已经方便很多了，常常跟着她一起在山里打转，渐渐的他也熟悉了这里的地形，慢慢摸清了上下山的路。
　　那天的天气很不好，黑压压的天空压得人透不过气，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慕容桃站在桃花树下，绯色飘零阴风阵阵，吹起她桃红色的衣袂，乌金鞘里的清眠在震动，一股乖戾的邪气丝丝溢出。“阿桃……要下雨了，进来吧～”柳贺影推开门看着桃树下的女子。天色昏暗，山雾迷茫，悠悠绿意恍若山灵鬼魅，唯有那篱笆小院中的百年桃树，花色凄艳，美得令人恐惧……
　　隐隐有一股未知的恐惧笼上心头，柳贺影想要叫她回来，慕容桃却站在树下微笑，无奈他只好走过去。“贺影，你能下山吗？”趁着他还没有开口，慕容桃明媚的笑容已将一切疑虑打破。柳贺影看看天，微微蹙眉“现在？”慕容桃点点头“是啊……零陵不够了，想下山买一点来，结果天气却不好了。”顿了顿，她问“你认得下山的路，能替我去买点吗？”
　　零陵？……柳贺影忍不住一挑眉，他拉着慕容桃的手，感觉到她沁凉的指尖微微战栗，他不安道“一起去。”慕容桃抽回自己的手，微笑着摇头“今日我需上山，月神山的山神祭到了，我必须去，你必须下山。”柳贺影知道山神祭，几天前就听她说起，山神祭的时候要将所有闲杂人等驱逐出山，整个月神山只留下琼琚宫宫人，这样的仪式要持续一个月左右。
　　他没有办法破坏规矩，看她神色淡定便点头答应下山。
　　他终于下山了，她就站在小院的桃花树下为心爱的人送行，桃衣纷飞，她巧笑嫣，目送那个飘逸的身影被迷茫的云雾侵蚀。她的笑渐渐掩去，一抹彷徨沁入眉心，凝神看了许久许久，仿佛期盼着他会回眸看她一眼……指尖沁凉，妖剑战战，血桃烂漫，虎啸龙吟，昏天黑地，这一切都说明了——大劫将至！
　　他走了，她才会安心。这场大劫怎样都逃不掉的，这是一开始的选择，她必须承担选择的后果……
　　抬手拔剑，清眠嘤嘤长啸，慕容桃横剑向天，声若啼血“今受此天劫，不成功便成仁！不成仙便成魔！”是的，她在留下柳贺影的那一刻便早有打算，若是不能得道成仙她也不愿放弃一身法术！所以——不成仙，便成魔！
　　天雷滚滚，恍若一条游龙在云雾中藏匿，一双双躲在暗夜的眼睛正在窥视着伺机而动。草木萧萧，混淆了她的心神，片刻不宁。幻化而出的白泽神兽焦躁的低吼，四下流窜的危险气息弥漫着桃绯小院，黑云迷雾，风吼云啸，万千厉鬼破土欲出，腐朽的气味弥漫开来，脚下有什么在蠕动着。低头一看，原来是随着腐尸而生的蛆，白乎乎的密密麻麻的在土地里翻滚。
　　“莫儿，退下吧。”她的脸色有些难看，嘴角却噙着恬淡的微笑，白泽神兽昂头看了一眼主人，却没有听命令消失。慕容桃的笑渐渐化作悲凉“走吧……这是我的命……”她轻轻说着，有湿润的泪水滑过脸颊，原来是哭了。最后拍拍莫儿的脑袋，神兽的目光久久的凝视着主人，而她却遥遥看着那人离去的小路……
　　恍惚间，那笑容化作了一丝释然，轻如羽毛的声音在流转“都走吧……走吧……”
　　莫儿的身影渐渐消失，绯红的桃花树下只留下她了……藏匿于丛林中的怨灵腐尸发出凄烈的低吼，清眠的邪气肆意张扬，青光翻飞缺割不破如血苍穹。
　　当桃花落尽时，若她还未倒下那便是过了关……可她自知，如今的她撑不到那个时侯。
　　桃花飘零，恍若滴血，一片片渗进土地没入发间，她手持清眠，拔剑饮血。腐尸砍不死，它们没有知觉，断手断脚的也不自知，只会扑向活物撕咬，只有一剑削下头颅方才可行。剑风萧潇，青光寒寒，踩着满地血颅，慕容桃杀红了眼，以自身之血为引，诱发了清眠邪剑嗜血的天性，杀气满溢，削铁如泥。
　　铺天盖地的腐尸向她扑来，慕容桃的气力消耗殆尽，回眸望去——桃花零落……花雨纷纷……
　　那是多美的观景……可惜他看不到……也好，他走了，她也无憾，放手一搏，也不会殃及池鱼……惨淡的微笑浮在嘴角，满是污血的脸庞却露出了淡然的笑容，犹若血色桃花，芳华尽展。
　　她双手结印，轻喝一声“华盖冲碧！”瞬时间，一道金光直冲云霄照亮天地之间！恶鬼畏光，顿时四下窜逃，惨呼连连。慕容桃心下微松，一片澄亮幻若洁羽轻拂，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噩梦……然而不消片刻便听天雷轰鸣，浓稠的黑雾从黑云中溢开来将金光笼住，顿时天地间又是昏暗一片，那些本已逃回地府的怨灵腐尸又开始破土欲出，吼声凄烈天地动容！慕容桃退后一步低低苦笑，眼看着这些东西破土而出，现在的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方才的术法已将她最后的气力用尽了……靠在桃花树下，抬眼，花未落尽。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嗷！”得一声怒吼。睁眼。一道白光闪过，雪白的神兽又回到了桃花树下。她大惊，拼尽全力护它在身后“快走！莫儿！快走啊！”她撕心裂肺的狂叫着，神兽却倔强的为她护驾。
　　一道道天火喷出，四下厉鬼惨痛的叫声弥漫天际，她却奋力的拉着莫儿，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哭泣”？慕容桃一呆，眼看着莫儿挣脱了自己的钳制腾入天际，口中喷出绝艳的天火，风动火烈，她的桃绯小院发出“滋滋”的燃烧声，那曾经温暖的小家在烈火中连同往日的美好一起燃烧殆尽！
　　她失神得抬头，泪流满颊，火光下，她的脸如此憔悴无助。她无力回天了……这是她的天劫，一切的一切都要由她自己承担，莫儿是通晓万物之性的白泽神兽！它怎么可能不知道！它怎么可能不知道倒行逆施违背天意是什么样的后果！
　　“轰！”浓重墨色的天际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青雷犹如巨斧劈天狠狠得砸在了雪白的神兽身上！“莫儿！”她失声疾呼，不顾烈火烧到衣袂，不顾怨灵腐尸的血盆大口向她咬来，她直扑向从天际摔下了神兽“莫儿……莫儿……不要死啊～不要死啊……莫儿……”她努力的摇晃着雪白的巨兽，而它只是深深的望了她一眼，低低沉吟一声，淡淡的余温从指尖消退，她几欲崩溃的呼喊，然而逝者已去，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再也不会陪着她了，灵魂消失了，只留下了无用的肉体……原来，这便是——死亡！
　　莫儿死了……不会再陪她采药，不会再听她说话，不会再陪她玩耍……它死了，消失了……
　　桃绯将要落尽，怨灵啃咬着她的身躯，而她却满不在乎，苍白的指尖为死去的神兽驱赶着蛆虫。“铮”的一声，她猛然拔剑，清眠感知到了主人的震怒，嘤嘤长啸，剑身横扫，齐齐砍下一干头颅。
　　慕容桃悲恨交加，莫儿的死让她发了疯一般的屠杀。怨灵众多，桃花未尽，慕容桃失去了理智，终于动用了邪术！
　　以鬼御鬼，两方对峙，只有当一方的冤魂徒增暴涨才能胜利，输掉的，要被万鬼食身！而如今慕容桃要对峙的，是天！是命!
　　“妖邪清眠，集以众鬼，听我号令，速速前来！颠倒乾坤，翻动日月！为吾奉事！扫荡不平！”慕容桃把清眠插入土中低低念咒，她已然抱了必死的决心要和这些怨灵们同归于尽！
　　怨灵狂啸席卷而来，两方缠斗在一起，她却安静的抱着死去的莫儿靠在桃花树下。慕容桃是聪明的女子，她知道她斗不过天，斗不过命，这是她破不了的命格。
　　抱着莫儿，坐在满地头颅的树下，她抬眼微笑，恍惚轻叹“莫儿……你说，明年的桃花是不是一样美？”顿了顿，她兀自笑开了，艳艳若桃“不过今年，是我见过最美的桃花……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桃花烂漫……她辨不清深浅的红色盖住了视线。
　　她闭上眼，无声的泪水滑过……她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第十一章：不如不遇倾城色

　　在山下的南陵镇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晨便入了山。
　　月神山其实并没有藏在什么深山老林，只不过山中多有野兽瘴气，山腰间终年都有迷雾四起，极易迷失方向，好些个人都是迷了路以后或者被瘴气毒死，或者被野兽咬死，还有一些都是自己饿死的。后来就没人敢上那座山，山也成了民间相传鬼神出没的地方，而琼琚宫人被当地人视作活着的鬼神，对此又敬又怕。
　　三人清晨入山，近暮色才到了琼琚宫处在的月神谷。
　　芳草茂盛，碧郁葱葱，琼树丝雾，仙气缭绕，依稀有着花香渗进衣袂，白罗雾帐，云影沉沉，恍惚间水澹生烟，空中天鸡，绿萝垂条，寒兰斗艳，海棠争芳。芙蓉花开……旖旎光景宛若碧落仙境。
　　琼楼飞檐，傍山而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亭台楼阁匿与花草之中，景致浑然天成。
　　柳夜幽幽叹了一口气，随着妄念踏上玉阶，越过繁茂山林眼前矗立的宫殿或若梦境一般，好似有仙云缭绕，鼓乐飘飘。站在宫殿正门的男子穿了一袭墨色袍子，袍上绣了一只仰天长啸的雪色凤凰，煞是奇特。更奇怪的是男子一头雪发披肩，但乍一眼看来与妄念大不了多少，眉目温和清秀，神情倒像是位和蔼的老者。他遥遥立于宫殿之前，垂目微笑，飘渺云雾中竟承着他恍若仙人……
　　“宫主。”妄念俯身抱拳，那男子笑眼盈盈“回来了就好，舟车劳顿可是幸苦，择日祭神之事还需大祭司挂心。”妄念俯首称是，男子一双笑眼瞥见了跟在身后的琪涵与柳夜，不免开口责备“你个小丫头，在外面玩的可是开心？乐不思蜀了，都不想着回来见见我这个老人家。”柳夜一怔，这男子横看竖看也不过双十年华，怎么自称是老人？
　　“这位姑娘是……”他打量着柳夜，一脸好奇。妄念回道“回宫主，她便是桃姨的女儿，妄念的未婚妻子。”他说的从容淡定，却让柳夜觉得她掉进了大坑！她什么时候答应过做他老婆？他要干什么？！
　　琼琚宫主呆了呆，一双笑眼更是愉悦，闪着星星点点恶作剧般的神情“原来是阿桃的女儿，果真出落得亭亭玉立，和阿桃还真的挺像……”从他的语调中，柳夜无法捕捉他的异样，她是妄念的老婆，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阿桃给你取过名字，叫慕容柳是吧～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墨袍男子幽幽叹道“可惜阿桃她看不到，看不到她的女儿已经长得这么大了。”顿了顿，他忽而问道“柳公子可安好？”柳夜心下一沉，回道“自晚辈出嫁，已有四年未见家父了。”若不是他提及，柳夜还真的忘记了原来她还有父亲这回事。
　　琼琚宫主还欲再问，妄念却插了一句“宫主怎么亲自迎接，宫里的神女呢？”他无所谓的摇摇头“我让她们去准备祭祀之事，她们不在正好，被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儿家围着，倒觉得自己越发的老了～”“可是宫主。”妄念还要说什么，他却不耐烦的挥挥手“妄念你就是喜欢紧张，好啦～你娘都在家里等急了，带这个疯丫头回家去吧～”他挥挥袖子，像是做了坏事小孩急急得要赶大人走。
　　妄念很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属下告退了。”柳夜本是随着一起走，却冷不防的给他叫住“阿柳，你先别走，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他笑眯眯的看着柳夜，柳夜无措的看看妄念，妄念犹豫的点了点头。
　　等妄念和琪涵都走远了，那一身墨袍的男子敛起笑容，他不笑的时候沉稳许多，柳夜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有话要和我说？”他苍白的指尖绕着发丝，浅浅一笑“你和你母亲一样敏感……”顿了顿，他怅然若失的叹气“算起来，我还长你不少，阿桃生下你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他的眸中掠过一丝微笑的神色。柳夜沉默，她着实看不出这个貌似弱冠面若白玉，书生模样男子有那么老……
　　“刚才就想问……你今年几岁了？”柳夜的眉毛拧成一团。墨袍男子朗朗一笑“老夫已是从心之年啦～”柳夜一挑眉，明显就是一副“鬼才信你的表情”，一个翩翩佳公子居然说自己已经七十有余了，换做谁都不会相信。“你就叫我墨旃吧～要你们母女叫我一声‘宫主’我还真当消受不起……再者，我也不习惯你叫宫主，你从小就不叫的。”墨旃挥挥衣袖，墨玄袍子上的雪凤抖了抖羽翼，略略踟蹰便从袍子上飞掠下来。柳夜垂目看着，并没有什么惊讶。
　　他说她从小就不叫他宫主，从小她就叫他墨旃……他的眼神如此犀利，一眼就看穿了她不过是在装疯卖傻……
　　墨旃稍稍叹了一口气，转身迈入宫殿“来吧……自你母亲带你走后我一直都在等你们回来……”墨色的身影恍若鬼魅，一头雪发恍若银瀑，他一回身，那无尽的沧桑便星星点点散落在那背影上，雪凤略展羽翼轻跃得腾身而起，犹如出轴白云，拖着长长的雪白，随着主人的身影落入昏黄的宫殿深处……她深吸一口气迈入幽暗昏黄的宫殿深处。
　　莲花纹样的博山香炉吞云吐麝，绮罗星布，烛光曳曳，高垂的细丝竹帘隔开了一方雅座，他扯动珠玉，帘动影摇，乱了一室馨香。那只雪凤伏在他脚边，慵懒的梳理着雪白的羽翼，狭长的凤目中噙着淡淡的水雾。云络香衾，暗香浮动，丝丝烛火照不过五步之遥。墨旃一头华发竟在这昏暗中泛起微微寒光，他盘膝坐在竹席上，笑眯眯的要她坐下。柳夜的脸色一缓，步入竹帘雅座，盘膝而坐。
　　他伸手去沏茶，白瓷的茶盏温婉如玉，一如他温柔的微笑。垂眼淡看茶烟袅袅，柳夜把玩着茶盏却不言语，还是墨旃先开的口“你嫁给那个唐家的小少爷了？”柳夜点点头，继而一叹“不过是一个契约罢了……”墨旃微笑“即是契约，为何有失落的味道？而他又怎么会真的把这件事当做一纸契约？”柳夜心口一堵，喝进嘴里的清茶溢出一丝苦涩。墨旃的微笑微微一淡“当初知道阿桃怀了别人的孩子时，我本想要她打掉的……可她怀着你居然度过了天劫，可见天要留你，我无力逆天。”
　　“难怪……你看我的眼神从来都很奇怪……”柳夜低低笑笑“方才没有拆穿我，柳夜在此多谢了。”墨旃无所谓的挥挥袖“你不说自有你的道理，我不过担心妄念伤的太深。”顿了顿，他道“阿桃自把你带离此地，我就一直在等你回来。不管有没有妄念，不管封印有没有解除你总会回来的。”他喝了口茶，微微笑道“阿桃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如果她死在外面，叫我不必替她收尸。第二件事，就是等你长大了，如果真的回到琼琚宫，我自会照顾你。”稍待，他苍白的指尖抚过凤凰雪白的羽毛“不过你还是要走的……唐家那个野心勃勃的少爷一出事你就要回去，小柳儿你真正想的不过是默默地守着他……这点，你和阿桃都一样……”
　　柳夜心下一动，浑身忍不住轻颤，她的声音也忍不住微颤“我和娘一样……爱上的都是爱不起的人。”是啊……一个想要坐拥天下，野心勃勃的男子，他又怎么会为了红颜抛弃名利权贵？红颜不过衣袂尘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不愿做这样的女人。她不需要依附男人。
　　墨旃轻轻摇头“小柳儿，你比阿桃理智的多……当年的慕容桃，就算知道柳家少爷不可能娶她为妻，她还是带着你下了江南，她的希冀不过是在那半年的情份上。我告诉过她，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人不值得爱，爱江山又爱美人的人是爱不起的，我劝她不要去，可是她的性子多么倔强，毅然决然得飞蛾扑火……”说起二十年前的往事，恍若隔世，又历历在目……他长长的睫宇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柳夜的眉间有一丝化不去的惆怅，她不由苦笑“如今，我又如何是好？”墨旃略略沉吟，忽而把盏一笑“总之……无憾就好。”
　　柳夜一呆，竟失神笑了。
　　墨旃施然起身，一头华发散落，“侍女们都不在，我带你到西厢房去住下，晚点我叫人来替你打点。”说罢，他的身影已掠出帘外，飘渺到很深远的地方……
　　柳夜恍惚一叹，觉得心下松了三分——是啊～无憾就好……那么现在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还有很多事需要解释，也会有很多事将要发生……
　　关于琪涵，关于妄念……抑或是琪月，还有唐清宴，柳夜隐隐感觉到那乱作一团麻的过往犹如潮水般涌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住，但是她知道，她必须去挡！
　　天色已暗，西苑里陆陆续续的多出一些女婢来，她们都拥在西厢房的门口，探头探脑的查看里面的情景。柳夜倚在二楼的窗棂前，眼看着这群小家巧儿个个好奇的目光，她不由叹了一口气。
　　“不高兴了？”有人发问。柳夜刚喝进嘴的一口茶全部喷了出来，一回头，黑暗的角落里一袭如雪的白袍，恍若仙鹤。等到柳夜看清来人方才松了一口气“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妄念轻轻一笑，从黑暗处走出来，施然入座“怎么不点灯？一个人在想什么？……还是在生我的气？”柳夜一怔，叹问“我能生你什么气？”
　　妄念微微敛起眉，务必认真的说“不管你记不记得……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和你定过娃娃亲，你是我的未婚妻。”柳夜又顺利的喷了一口茶出来，随后激动地站起来“你说什么！？我……我已经嫁给唐清宴了！”如今她能找到的挡箭牌也只有唐清宴。妄念眸色一定，幽蓝如海“嫁给他又如何？我不在乎～”
　　柳夜冷笑“你不在乎？哈……原来你答应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妄念脸色一寒，语调也随着她强硬起来“我要你留下……你跑得掉吗？”柳夜笑而不语，彻底乱了妄念的心思“柳儿……留下来不好吗？……以前的事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
　　闻言，柳夜不由一叹，她转向窗外，她还是没有说话。妄念垂下眼“柳儿，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晚了，我先回去了。”柳夜没有回应他，妄念心头一颤，无奈转身离开。
　　良久，柳夜坐回椅子上，轻叹“琪月回来了……”
　　“苦苦维持的冷静被打破了……魔回来了，佛就走了……”一直都在暗处的墨旃微微一叹“柳儿，你就是他的致命伤。”柳夜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打算过几日就走，这样下去，琪月会疯掉的。”墨旃柔柔一笑“你不准备告诉他，你已经记起了一切？”柳夜摇摇头“告诉他，只是徒增烦恼。”
　　“匆忙的来，又匆忙的离开……不想听听你母亲留下的遗言吗？”墨旃一抬眸，眸如深渊。柳夜一惊，“阿娘有留下什么话？！”墨旃点点头，淡笑“是啊～有留下话来，阿桃离开的时候就知道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了……她真的是个很执着的女子。”柳夜有些黯然“阿娘都说了些什么？”
　　墨旃道“不要嫁给妄念，好好的和唐家的小公子相处，把蓝田玉佩带给你的父亲……你娘还有最后一个要求，我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少意义，但毕竟她这么做有她的理由。”说完，墨旃起身道“走之前我将历来服侍你家族的白泽兽交予你，它会保护你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它回来琼琚宫给我报信也可以。”
　　柳夜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离开后柳夜并未就寝，她久久凝视着窗外一轮明月，遥想方才妄念的样子，柳夜诸多感慨。妄念和琪月是两个极端，妄念是佛，琪月是魔，二者享有一体……而不管是妄念还是琪月，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慕容柳。一旦妄念的温柔打动不了，琪月就会出来不择手段的来抢夺……作为慕容柳，她的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魔神去不惜一切的得到？
　　柳夜不明白……
　　如果说是唐清宴，她可以认为他不过是需要一枚夺天下有利的棋子。
　　但是对于妄念的执着，她一点也不明白……

　　第十二章：微许飘零筹难赴

　　“怎么样？……什么时候准备走？”华美昏暗的宫殿，竹帘丝丝，沁出些许香袅，一身红艳的桃衣从榻上落下，柳夜枕着清眠，贪婪的吸允着上好的香料。墨旃坐在地上斟茶，茶烟袅袅，混合着浓烈的熏香缭绕在鼻翼，他拢了拢一头雪发，修长的指尖扶过雪凤洁白的羽毛。
　　柳夜懒懒的瞥了他一眼，道“你准备下逐客令？”伸手抚摸着趴在她身上的雪白神兽，白泽眯着眼，打了一个哈欠，那双琥珀色的眼仿佛和它的主人是一个意思。墨旃□双肩，伸手拍了拍雪白走兽的脑袋“亏我养你那么久，看到主人后完全不顾及之前的养育之恩。”
　　对墨旃的玩笑话，柳夜只是一笑置之，沉香缭绕，虚迷的幻影在眸中翻飞着，轻纱薄雾中那双漂亮的凤眼含着三分魅色，那双眼好像在问她——为什么要走……
　　“你想他了？”墨旃轻问，恍如一滴清水滴在额前，使她灵台清澈。见柳夜不答，墨旃继续道“祭神的日子就要到了，到那天妄念会闭关三日……三日内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柳夜一颤，嘴角化开淡淡的笑“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也不会回到这里来。”原来是想来解决事情的，现在越来越麻烦。
　　墨旃一笑，方要伸手敲她，只听门外有人敲门，空荡荡的昏暗宫殿荡起了一声声回响。“宫主，大祭司求见。”门外人影灼灼，柳夜脸色一凝，拍拍伏在自己身上的白泽兽，它懒懒往门外看了一眼，腾身跃下，白茫茫的一片雪影消失在云雾缭绕中。墨旃看看她，无奈叹息“你终究要和他说清楚的。”柳夜点点头，继而勾起涩涩的笑“可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进去。”
　　说罢，她款款起身，身影一顿便飘香那黑暗的远处，珠帘夜幕下，那一袭绯色的红衣一如她母亲一般……墨旃轻轻一叹，似在和那神兽说话，“这些孩子总会好的……”那薄如蝉翼的睫宇微微低垂，看不清眸中的颜色……
　　“你找我？”她看着妄念有些窘迫的脸，他点点头，伸手要拉她。柳夜向后一退，避了过去，他心下一沉“柳儿……”柳夜不看他，只是将眼瞥向别处。妄念不知道该说什么，柳夜不冷不热的回应让他很尴尬，除了唤着她的名字他没有其他的话语，除了痴痴的看着她，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三日后便要祭神了……你没有什么要忙的？”柳夜开口问他，妄念冷冷一挑眉，语调清冷入骨“这些事都由神女在安排……你不想见到我？”柳夜一怔，微微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妄念默默不言，柳夜幽幽抬眸，正好撞击那双幽蓝的眸子——那样的一双眼，犹若深渊……柳夜心下微颤，更是语塞。过了半晌，妄念突然出手牵制着她的手臂，沉声“随我来！”他的力气很大，柳夜吓了一跳，铿铿锵锵的被他拖下玉阶，她惊慌了“妄念，你要带我去哪里！？妄念！”妄念不说话，一股子戾气染在衣袂，吓得她大气不喘。
　　“纱儿！”他唤了一声，不离多远一团白茫茫的雾气凭空聚拢起来，待他拉着柳夜行至雾前，那团云烟中已然幻出一头身披银甲的雪白走兽，妄念手上一用力，硬把她扯进怀里，一股淡淡的幽香自他身上传来，仿佛是山间最原始的气息，仿佛是出尘绝世的仙气一般。
　　他唤起神兽，连同她一起携上九重云霄。四蹄奔走，迅猛如雷，柳夜这才明白墨旃为何要她趁着祭神闭关之日走，麒麟神兽日行千里，如果不趁着妄念闭关期间需要禁足，恐怕她跑不出月神山就被抓回来，想象一下被抓回来以后妄念那张脸柳夜就忍不住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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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分两头，柳夜身在月神山，而几十天前，她还未进山时边听闻了江湖四大门派攻打临江仙菀的消息，虽然仙菀隐藏较深，高手如云，菀内机关重重，但是武当峨眉之类也并非泛泛之辈，柳夜对唐清舒眼下的处境也颇为不安。他并不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唐清舒不比他同胞兄弟，他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就在柳夜心事重重，挂念着皇都之时，那头已经风云变化，颠云覆雨！临江仙菀连连败退，柳絮阁初露端倪，江湖上黑白两道云集聚首，大计将成。
　　而就在这个刃口，有个人却安然在睡柳院里闲暇着，他在休憩，那人一身锦衣华服，抖了一身旖旎璀璨的光景，草木扶苏，花叶争斗，暖昧的光色下，那双微微睁开的眼却溢出一丝惆然，玉阶光砌，暖风穿堂，坐在揽珖亭里的玉人却有些许惆怅，一截雪白纤长的手握着一卷《莺莺传》，书页翻至将末，而看的人却早已心意阑珊，闲闲躺在揽珖亭的玉栏上，似昏昏欲睡。
　　一阵异样的香风掠过，人未至，幽幽暗香已然跃入，那人抬眼，须臾长叹一口气，仿佛泄了一身气力。长眉入鬓，凤目狭长，玉骨香砌，安宁俊雅，那人正是唐清宴。
　　他扶着玉栏坐起来，不消片刻便有一片影儿自不远处迤逦而来，他只是百无聊赖的看着，眼里映着那香衣花容的美丽女子，心里却是挂念着别人。合上书，提起精神，他一扫惆怅的面容。
　　“阁主。”钺歌见唐清宴看着她，颊上发烫了些。唐清宴叹了一口气将视线挪开，开口问道“仙菀的紫貘旗回来了？”钺歌一怔，她正要来与他说这件事，他怎么早就知道了？唐清宴似看透了她的疑惑，转而淡淡一笑“我猜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这个消息要卖给谁好呢？……”还未等钺歌开口，他忽而又道“眼下江湖争斗不休，仙菀一除，接下来针对的便是柳絮阁了。”
　　钺歌一惊，脱口便问“为何！？”他笑的风情万种“傻子，你想啊……除去仙菀，所有的情报来源皆出于柳絮阁，临江仙菀隐藏颇深，实力更是不容小觑，而一个柳絮阁便能掌握如此复杂的情报，这对江湖意味着什么？”钺歌茫然的摇头，唐清宴坐姿懒散，缓缓说道“一个能将所有情报握于鼓掌的地方，说不定也掌握着有些所谓江湖白道黑道的丑事，没有人喜欢被出卖，被揭发丑陋的行径，所以仙菀一除，接下来就是柳絮阁。”他说的云淡风轻，却惊出了钺歌一身冷汗。
　　“啪”的一声，唐清宴抖了抖扇子，随意摇了摇，笑眯眯的问“紫貘旗从哪里回来的？城南的莲花镇？还是城北？现在到哪儿了？”钺歌被吓得忘了言语，半晌才脸色惨白的开口“紫貘旗秘密返回……如今乔装成丐帮安顿在莲花镇……”她回答得心不在焉，唐清宴略略颔首，突然玉指一颤，手里的扇子飞出去好远，一下子打在不远处的一片树荫处。一个闷声，一个黑影倒了下来。
　　唐清宴扬起眉，施然起身，吩咐道“钺歌，你把流萤叫来。”钺歌脸色一凝，略略颔首后便疾步往外去了。唐清宴见她远去，幽幽叹了一口气，踱步出了亭子，闪身来至树荫下。他的扇子正好拍在黑衣人的胸口，点住了穴道，此时他动弹不得。唐清宴俯下身，一只手拉住黑衣人的衣服转身往亭子里拖去。
　　他坐回阴凉处，笑眼相对，“仙菀还没有灭就开始打我柳絮阁的主意，江湖白道真当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狼。”说这话的时候，他精致的眉宇扬起一丝讽刺。那黑衣人动弹不得，只有躺在地上瞪着含怒的眼睛。唐清宴扯下他蒙脸的黑布，轻笑“原来是‘飞袖白虹’付姜～”
　　“飞袖白虹”付姜三十出头，舞的一手漂亮的白虹剑，而风流之名却远在那俊秀的剑招之上。扯下他蒙脸的布，那张脸道还算得上风流倜傥，唐清宴笑的如颤抖的琼花“素有小广寒之称的天山神宫居然也派了人来……越来越有意思了……”顿了顿他伸出一根手指微微抬起付姜的下颚，笑靥如花“要我怎么处置你好呢？”
　　付姜呸了一口“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唐清宴笑意越浓“竟然已经找到了这里了，那还有谁知道？”他柔声问道，付姜却闭嘴不语。唐清宴幽幽叹道“你不说也无妨，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广寒宫的吴刚是条硬汉子，但不知道嫦娥吃不吃得消皇宫大内的手段？”他所说的是付姜的相好，天山神宫的十二杀手之首——白影。
　　付姜脸色一寒，方才唐清宴坐在亭子里，丢出的扇子居然能准确无误的拍在他胸口的穴道上！这位柳絮阁主的身手当真了得！柳絮阁消息灵通，若他想找白影，那掘地三尺也会把白影抓住……他不是信不过白影的武功，但唐清宴那么自信样子着实也让他担心。
　　“阁主。”流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将两人的对话听得分明。唐清宴朝着他笑笑“飞袖白虹既然来了，那天池十二杀手之魁也应该在皇城。”流萤微微颔首“三日之内，必将人带到！”
　　“好……你先带他下去吧。”唐清宴像是倦了，挥挥手要流萤下去。流萤却微微蹙起眉，好像有什么要说的样子。唐清宴抬眼，问“还有什么事？”流萤道“阁主……属下怕此地已经不安全了。”唐清宴眯起眼，叹道“也是～这些事你都一并安排了吧，忙不过来的话去找钺歌帮忙。”
　　他简单吩咐了几句就让流萤下去了。
　　闲庭落花，他看着石桌上的那本《西厢记》幽幽叹气。他能掌握整个江湖，但是一直都在身边的那人个人却走了，他不是书里的“元稹”柳夜也不是崔莺莺，如果她是，那他也决计不会像元稹这般待她……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这天下？

　　第十三章：只恐双溪舴艋舟

　　这里是月神山的忘忧谷，奇葩点染，胭脂般化入浑然天成的绿意中，似染了五色的雾霭细若游丝忽近忽远，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艳，朱红轻点着薄绿，青紫掠过枝梢，日头暖昧，恍若放下几尾金鲤，灵活的游走于树叶的间隙中，片片金斑折射在青石板的古旧台阶上，时不时有几只云雀划过天际，承过一些暖意。寂寂青苔小径，深院锁清秋，茅檐长扫净无苔，想必此地他常来。
　　柳夜站在山谷废弃的古刹中，神情淡然，而眼角眉梢还是依稀淌出些端倪。他没有看到，只因为他太信任她了，信任会蒙蔽人的双眼。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开口问他，心里却如明镜一般。妄念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小时候爹教我修习法术，我念了几千几万遍的咒语，但是不管用，我爹打我，我就躲到这里来……”他眯起眼，扶手望天，音色寂然“我爹娘满上遍野的找我……最后还是你在这里找到了我……和清宴一起，在这里找到我了。”顿了顿，他又道“那天你在这里陪着我……陪了我一个晚上……”他回眸看了一眼柳夜，幽蓝的眼底藏着深深的伤感。
　　“自从清宴来了以后，你还从来没有好好的陪过我。”他笑的有些苦涩，柳夜坐在荒败的庭院内，努力的不动声色，她只问“清宴什么时候来的？”妄念一蹙眉，有些动怒“到现在你还想着他？！柳儿！不管你记不记得以前的事，你都是我的！懂吗？我的!”他越说越激动，柳夜一扬眉，索性也摆明了话“妄念，我以前的事一概不记得了，柳夜是柳夜，慕容柳是慕容柳，你要的是慕容柳，不是柳夜。”
　　妄念脸色一白，瞬息安静下来。
　　消得片刻，妄念慢慢坐下，那双湛蓝的眼却没有离开她的脸。两人坐在荒败院落的石椅上，妄念似乎消了气，开口缓缓说道“那我告诉你……关于以前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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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有仙气围绕的月神山，幽淡的绿色也成了一种奇异，就在山腰中，凝珊树林的尽头有一户小小的院落，透过婆娑树影，能看到篱笆小院里一棵百年桃树，约有一抱粗，鸡鸭闲散地放养在院子里，一派宁静。
　　他再回到这里，已经是四年后的事了，自那风雨交加的一日后他就没有再回来过，一别四年，他离开的时候一点预兆都没有，他连再见也没有和她说，而这四年过去了，世事变迁，他已不复当年……
　　想不到那处院落还在，想不到她还在……他诸多感慨，一下子都堵在了心口，说不出的百般滋味，这里还是和四年前一样，不比他历经人世险恶，家族斗争，心力憔悴，好不容易逮了个机会，以带着唐二公子治病为名出来一趟，看看这五岁的病弱少爷，他实在也不知如何是好，总之既然有实力强大的唐家为他做后盾，那么柳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切不会有变，他可以安心。如若唐家枉做小人，改了主意要他大哥继承柳家，那也大可以这个小少爷为要挟……
　　念及此，他苦苦一笑，怪自己又在想那些事了。
　　抱着穿着一团锦绣的男孩，他心情激动的往那处院落里走去。
　　瓦罐，盆缶，木门，桃花，炊烟袅袅……一切犹如静止了四年之久，等待了四年！那她呢？一身桃衣的女子？她还在一如往昔的等他吗？……一双手触及木质的门扉，他犹豫了，不辞而别四年，恐怕那人已恨他入骨……
　　“喂，你到底要不要进去？！”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破了他万千踟蹰，他一惊，猛然回头，一个女娃娃仰面看着他，眉目甚是秀气，狡黠的神情像极了那人。女孩挽着双髻，轻轻一挑眉“你们是谁！？怎么来的月神山？”她满眼的防备，还没等他解释，那不过两三岁的女孩儿就冲进房里唤道“阿娘！阿娘！有人来了！”
　　娘？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难道桃儿已经嫁了人？连孩子也有了？手上的力道有些松弛，差点把唐家的小少爷摔下来。他惶惶忽忽的走进房内，那熟悉的陈设只是多了一层显旧的青灰。
　　那女孩往后院里去了，他兀自放下那小少爷，傻傻的坐在吱呀怪叫的椅子上大量着一尘未变的屋子。他听到后院出来如黄莺般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消片刻就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混合着女子嗔怒的笑声“柳儿，又出去和你琪月瞎玩！？娘教你的那招折柳练得怎么样了？”他一惊——真的是她……那折柳，是他舞给她看的……是她，是她！
　　“嘭！”打碎在地上的陶罐惊醒了他，蓦然抬首，映入眼帘的女子挽着妇人发髻，穿着桃花般的水沙，一双盈盈桃花眼……她瘦了些……他起身，唤她“阿桃……”这一呼，慕容桃浑身一颤，惊怒万分“你还回来做什么！？你回来做什么！？”四年前的一幕幕历历在眼，那天她支他离开，因为天劫降至，她不能牵连他……她动用了邪术，最后戏剧性的结局——平局！
　　她和最后一朵桃花同时落下……谁都没有赢……再后来，死里逃生的她终于被宫主发现了私藏外人，但宫主说她已有两个月身孕，之后叮咛了几句就回了宫，没有一句责怪，而她却只想着……这个孩子……是他的……
　　那一个月……她满心欢喜的等着他回来，可是……从镇上回来的大祭司却告诉她，那个人接到一封信，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于是，她又满怀焦虑等了他一年，等到孩子生下来，她还满怀希翼的给孩子取名慕容柳……而四年过去了，聪明如她，自欺欺人的手段早就不再作用……她心里已经能够明白了……
　　谁知四年后他又回来了，带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小公子，满脸憔悴，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讲……而她却再也抑制不住四年来的悲伤，顷刻间犹如洪水般汹涌澎湃的将她淹没……
　　“阿桃……阿桃……”他无力的唤着她的，慕容桃捂住自己的耳朵连连后退，她害怕，她害怕……她害怕那个人是假的，只是虚幻的影像罢了！她在害怕，那一点点的光热，是海市蜃楼的泡影！他一步步逼来，而她害怕的退却，稚气的女孩一把拦在母亲身前“不许欺负阿娘！”他一呆，眸中闪烁着不安生疏的光芒。
　　未及阻止，挡在身前的女儿已然动了咒术“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十指生莲，玄剑叠影。他一怔，闪身欲躲，只听女童微怒道“欺负了我娘就想走！？以为我娘好欺负吗？！”稚气的十指稍稍翻动，那凭空的剑影齐刷刷的往他身上袭来。慕容桃终于反应过来，一声喝断“柳儿！住手！”话毕，玉指一翻，清眠剑破空而出，寒光一闪，剑影齐齐断却！
　　“阿娘！？”女童睁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慕容桃。阿桃脸色微白，淡淡说道“柳儿……阿娘怎么教你的？来者既是客……何况……怎么能和你阿爹动手？”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秋水眼眸一直看着柳贺影，看着他的眸色渐渐变化……有些迷茫，有不可思议，有淡淡的惊讶，最后都化作了惊喜。
　　“阿桃……你说的是真的？她是我的孩子？”他抑制不住嘴角上扬，慕容桃却冷淡的说道“柳郎……不然，你觉得呢？”她看了他一眼，复杂的目光让他无法解读。
　　此刻他才意识到他欠她一个解释，柳贺影急急说道“阿桃……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要走！我是被逼的！”慕容桃一挑眉，微微摇头“骗人……大祭司说你是自己走的。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她有些激动，抓着柳儿的手微微颤抖。柳贺影急切的说道“是！我接到家里来的信，得知家中出了大事才无奈赶回去……我也没有想到，一去就是四年……期间我捎了很多信来……但是，但是没有一封回信……”
　　他苦笑“我以为你死了……一封信都没有回……”慕容桃脸色一白，她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啊！柳贺影似看穿了她的不信任，解释道“我把信都寄到了山下的镇子里，就是你一直会卖药的那件药铺……临走时我给了老板五十金，让他看到你替我把信给你的。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和你下山去看！”慕容桃一下子顿悟，自他离开后她就一直在月神山上，没有离开过半步……
　　“柳儿，你替娘下一趟山，去唐记药铺，把信拿来……”慕容桃还是将信将疑。他却道“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太危险了。”
　　“让他和我一起去不就好了？”小小的慕容柳对着小小的唐清宴咧嘴笑笑。柳贺影为难的看着这个小少爷“清宴他有病……恐怕不方便。”“无妨。”一直默不作声的唐清宴突然开口，只有五岁的他说话却犹如大人般老城。慕容柳嘻嘻一笑，一双眼儿眯成狐狸一般，抓过他的手就往外跑，唐清宴不悦的抽回自己的手，却冷不防又被抓住，她回眸嗔怒“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快些。”
　　他扭捏了？唐清宴呆了呆，忍不住一阵好笑……这丫头，一点都不懂女孩子要矜持……
　　等跑出数米外，慕容柳突然放开手，冷冷的看着他“要是我回来看见他欺负我阿娘，我就先宰了你！”眉目一扬，眸中闪着一道寒光。唐清宴不由笑了，似乎在笑话她，慕容柳蹙起淡淡的眉“我真的会杀了你！”唐清宴看着气鼓鼓的女孩，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个气呼呼的娃娃才到他胸口，娇柔可爱的模样，软软香香的，还口口声声的说要杀他，简直太好玩了……
　　“阿柳～”突然传出一声轻唤，凝珊树林中闪出一个人影，也是小小的，一身水蓝色的衣裳，略带腼腆的脸庞，奇异的是，那孩子有一双海蓝的眼睛……慕容柳一见他就眉开眼笑的跑过去“琪月！你怎么来了？”一摇一摆的，软软香香的面粉娃娃，唐清宴默不作声的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
　　至此一眼，他已然心动……身在唐家，游于黑白的光影间，日日如履薄冰，五岁时病弱的他已经懂得察言观色，老辣深成，他明白层层算计，屡屡阴谋，势力庞大的唐家犹如一块肥肉，周围的贪狼各各馋涎欲滴。一个动作，一句话的错误，都有可能身首异处！所以自小的他便没有多少笑过，与其反复再三斟酌着一句话，不如一句不言，唐家的二少爷很少笑，很少说话，因为身体有病，一直都是被爹爹忽略的……而他也是愿意，他不想长大后和柳家的两兄弟一样，为了名利权贵最后互相残杀……整整四年才尘埃落定，而带他来的那人却并没有快乐……
　　他不想自己不快乐……他也想笑，但不可以……
　　“你是谁？”蓝色的眼睛，犹如一汪清潭。慕容柳眨眨眼，她还不知道这个小哥哥叫什么，她只说是朋友。略微沉默，他开口打破尴尬“我叫唐清宴。”慕容柳笑开了，转而问“琪月，你怎么跑出来了？琪涵那么小，你怎么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蓝眼睛的男孩一窘，解释道“我看到桃姨家有一道光，我以为是清眠出鞘了，所以来看看。”慕容柳一付“鬼才信你”的表情“胡说，琪月家那么远，你怎么看得到！？”
　　蓝眼睛的孩子急了“不要小看我！我以后可是要做大祭司的！大祭司会好多稀奇古怪的法术，能看到你家也不稀奇啊！”他的意思是他会法术，能看到好远好远，一点都不稀奇。女孩子也不服，撅着嘴说“要不是娘不肯多教我，我一定比琪月厉害！”他也不服“你要嫁给我的，我阿娘就没有阿爹厉害，所以阿柳也没有我厉害！”那时的妄念还不叫妄念，他是琪月，才六岁的琪月。
　　“扑哧”唐清宴在一旁听着两人争执，听到琪月这么一句不由笑开了。慕容柳眨眨眼，突然叫道“哎呀！都怪琪月，差点把阿娘的事忘了！”说罢边跌跌冲冲的拉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唐清宴往树林深处跑去。唐清宴任她拉着，嘴角挂着清浅的微笑……
　　这便是他们三人初相识，那时的他们连年少都说不上，大概不过都是“牙牙学语”的孩童罢了。从她三岁到十岁的这几年，从他们五六岁到十二三岁的几年。此间，月神山，凝珊林，忘忧谷，琼琚宫……慕容桃，柳贺影，云影，大祭司，还有宫主……那段快乐的童年，在四个孩子的心里充斥着纯美的颜色，直到那平常的一天，那小小院落的木门永远的锁上了，距离那人离开不过半年，不过她不愿再等四年，或者更久……
　　她带着十岁的慕容柳离开了月神山，离开了南疆，一路向南，带了她一腔的柔情似水……她是一株春桃，在风雨凄厉的江湖中被打碎了最后的希望。墨旃的那一卦没有能劝住她，赌上了最后的年华再与命运较量，可她终究是人……她斗不过天命所归！短短的半年，他娶了其他人家的女子，夫妻美满，他那里还记得她？有了盛世牡丹，谁还记得深山中的一株恣意春桃？！
　　柳家要将她逼上绝路！明明知道那不是他的意愿，但一直无话的默许才是最终把她送上不归路的祸源！
　　还没有一年的时间，“妖女”的骂声已然四起，她的恨，她的怒，她的怨，犹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手刃无数，血雨腥风间只见她或悲或喜的容颜，她斩杀的……尽是柳家的党羽。
　　最后，他妥协了，他留下了他们的孩子。而那如桃花般恣意烂漫的女子却用尽了仅剩的花季。心！灰！意！冷！生！无！可！恋！等到安排好了所有的一切，她最终带着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怨，一并归于一杯枭酒，送至黄泉。已然亡故的她不知道，那之后他也悔过，那之前他也哭过……只是那哭那悔都给了月色，不会有人知道，就像她的墓碑，只有在深埋的土中的石碑上，他才胆敢刻下“柳贺影为祭其妻刻”的字样……
　　他是如此胆小却诺，连这八个字他都要斟酌许久……
　　而那段年少轻狂所结下的青涩果实，那女儿空洞无物的眼神，他曾见过她笑靥如花，恍若山野精灵，而那个深爱的女人将她送来之时，她的眼睛浸满了冰冷……冷冷的防备，寒凉的话语……而那一身桃衣如画，她笑的纸醉金迷，高深莫测，那时的他，应该看到了她眼中决绝的光芒……而她成功的他把所有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第十四章：杨柳垂兮盼君归

　　忘忧谷中回音缕缕，柳夜只是听着，妄念在说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有问过。等说完了，他还补了一句“我娘闺名云影，当年桃姨生下你时，我俩就定了娃娃亲。一旦及笄便要嫁给我……这是老早就约好的。”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柳夜一眼，深蓝的眸子恍若大海。
　　柳夜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妄念，我不爱你。”她说的很淡，淡的像风，很快化在风里，连回音都没有。妄念眸色一黯，转而一笑“但是，我爱你……从小就爱。”很霸道，很无理，笑的很狡诈，这样倒是像极了唐清宴……柳夜也笑了“你想强行留我下来？”妄念一怔，只道“必要的时候我会的。”
　　柳夜点点头，嘴角依旧挂着微笑“应该也给你下个封印，如果你记不得从前的事那就好了。”她从他身边掠过，那话吹散在他耳畔，妄念脸色一凝，一把抓住她想要抱在怀里，而动作到一半他却停了下来，柳夜含笑，指间的一根毒针顶在他额前。妄念脸色青白“你那么想走？”
　　她点点头“我只是替她把骨灰带过了，其余的事我不想再提。”她有够无情，就算心里早就一清二楚也可以装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必须装的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妄念对她还抱有幻想。
　　“听宫主说明天你就要闭关了？”她突然话锋一转。妄念微微颔首“你陪我……”柳夜退开一步，笑“宫主不会答应的。你别闹了，不要连朋友都做不成……”妄念突然生气，面色铁青“你一直把我当朋友不成！？柳儿！你怎么对我我都可以忍！但是……但是……柳儿，你不要逼我好吗？！”他双眉紧蹙。柳夜也不笑了“琪月，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在逼你自己。”
　　她叫他“琪月”……妄念怔怔的看着她，脱口就问“你还知道什么？！”柳夜惨然一笑“宫主都说了……琪月和妄念。”两种灵魂享有一个身体，不管是琪月还是妄念都要承受来自彼此的负荷，两人要竭力维持某种平衡，成佛成魔悬于一线之间……柳夜复杂的看了一眼琪月，眸中透着一种叹息，不过片刻，她道“我走了。”
　　转身，离开……他深蓝的眸子看着她远去，心中有些抑郁，有些惆怅……
　　回到琼琚宫后墨旃却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前些日子各大派围攻临江仙菀，菀主唐清舒险些被捕。墨旃告诉她这是山下来的消息，从皇都传至此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几日。柳夜隐隐感到不对劲，临江仙菀实力强大，这些名门正派怎么会无故来袭？除非仙菀有什么大的变故，而让柳夜感到不安的就是这个变故必定与唐清宴有关！
　　“唐家那个小少爷决计不会出事。”墨旃这样下判断，柳夜双眉紧蹙，心烦意乱，脱口便问“为何？”，墨旃遥遥笑道“下棋的时候，棋手最后才死。棋手之前还有将军……”柳夜道“你的意思是，这些事都是清宴挑起来了？！”虽然她清楚唐清宴有这些能耐，但毕竟这么大的事，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墨旃倒是坐怀不乱“不过这孩子还是在玩火，你离开皇都将近三月之久，三月之内皇都早就翻天覆地，他处于风口浪尖，安全也只是相对的。”柳夜心中明白，她知道往年这边的事决计不能再拖，“柳夜求你办件事。”
　　“噗——”墨旃噗了一口茶，投来一个诡异的目光“你求我……别了吧～真是要折杀我……我还想多活几年。”他摇摇头，又把茶杯斟满，“有事就说吧，我早就答应过你和你娘的。”他一付甘愿做牛做马的样子。柳夜顿了顿，道“傀儡之术。”她只说四个字，却害得墨旃又浪费了一杯茶，他诧异得看着她“你想动傀儡术？你想干什么？”柳夜却截然一笑“动用傀儡术束缚住妄念的行动，今天晚上，我要把话和他说清楚，免得我走了还要挂心。”
　　墨旃沉默良久，好长一段时间后才问“这样好吗？”柳夜叹问“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墨旃思虑片刻，微喟“这样，是不是对他太不公平了？”柳夜一颤，垂下眼“我能说，这是我欠他的吗？”她看着墨旃，流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墨旃嘬着茶，摇头“你不欠他的……”顿了顿，他不紧不慢的说道“你可有把握？”
　　柳夜为自己斟了一杯香茶，凝望着一片沉沦的夕阳染了半边的天，她摇摇头“我只是赌一把……”她眸色一凛，似下了莫大的决心，“不然，又能如何？”她的心飘得很远，此刻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皇都，隐约间她有不好的预感，从月神山往皇都的方向眺望，隐隐有一股戾气缠绕，扩散……帝星黯淡无光，凶星肆意，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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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琪涵被突然来访的柳夜吓了一跳，一时间木讷“你怎么来了？”她左右四顾，确定无人才潜入树丛中。
　　此时柳夜独自潜到妄念家附近，她知道母亲的挚友也很想见见她，但是妄念就在里面，她不能现在见他。柳夜招呼来坐在院里发呆的琪涵，倒吓得琪涵不轻。她歉意的笑笑，接着就说“琪涵，明天就要祭神了，我今晚就要走”“什么？！你要走！？”琪涵差些叫了起来，柳夜赶忙捂住她的嘴巴，示意她噤声。
　　琪涵不解的看着柳夜，柳夜放开她，“唐清宴惹了不小的祸，我必须回去了。”琪涵的眉间顿时笼了一层阴云，柳夜笑了笑“傻丫头，我去帮他，起码能护住他的小命。”琪涵眉间的忧愁稍稍松去些，缓缓道“其实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以前喜欢清宴，也只不过像喜欢哥哥一样……我自己分不清罢了。”说罢，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是哥哥他……”
　　“我就是要你替我带个口信。”柳夜淡淡说道“替我告诉妄念，今晚来琼琚宫一趟，我请他喝酒……顺便，也有话要和他说。”她笑了一笑，补了一句“告诉他，今晚不来，以后再无时日。”顿了顿，她扬长而去“我先走了。”
　　琪涵愣愣的看着她离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夜了，连雾气也渐渐转凉，月神山寂寥一片，琼琚宫前亭台寂寂，两三盏琉璃灯在檐牙上摇晃着，明明灭灭，依稀间能看到藏匿于暗处的香草花卉。墨旃一袭墨袍，远远一看便只能瞧见那一头华发如雪。他在烫酒，山里的夜总是透着刺骨的凉意，穿透了衣袂，直吹到骨子里，喝些酒对他这个老人家也好。柳夜坐在一旁看着他摆弄这些酒器，她一点也不懂，笨手笨脚的，所以她不插手，就看着墨旃摆弄。
　　“他再不来我就快冷死了……”墨旃喃喃自语，为自己斟了一杯刚烫好的龙膏酒，一口下去顿时有股暖意，两腮微红。柳夜瞥了他一眼，也端了杯自斟自酌，还不忘唠叨他“别喝多了，误事。”墨旃摇头晃脑的自怨自艾“我都那么老了，喝点酒还要落人话柄……哎……”
　　柳夜刚咧嘴一笑，就听到远处有人行至。
　　“来了？”她道，话音未消，便有一白影骑着银麟飘然而至。妄念一呆，他没想墨旃也在，随后半跪施礼“宫主？……宫主，夜深了，请宫主回去歇息。”墨旃莞尔一笑“回去休息就免了，我去弄点下酒的菜，难得你们两个陪我这老人家喝喝酒。”他瞟了一眼柳夜，识趣地先行离开。
　　等到墨旃走远，妄念才开口“你找我？”他似乎还在为早上的事情生气，一张脸紧绷着不露一丝笑意。柳夜倒也不在意，指指空下来的位子“坐下来。”她斟起烫好的酒，递给他一杯。妄念愣了片刻，才侃侃接下，白瓷杯中一抹醉人的鲜红色，犹如夕阳般的色彩。柳夜打趣笑问“怕我的酒有毒？”说罢就要抢他的酒杯，妄念一愣，举杯一饮而尽。
　　柳夜笑眼如丝“这才乖～”妄念的脸颊腾起一片红晕，或许是暖和了些，或许看着柳夜有些窘迫“明日就要祭神，不便多喝。”柳夜点点头“没事，只要一杯就好。”妄念抬眼看着她，她今天晚上的心情极好，这反倒让他心下疑虑不少。柳夜对着他笑“很奇怪是吗？我为什么现在找你来？为什么说今天不来以后再无是日？”
　　妄念不答，一双海蓝的眼眸却如深渊。柳夜举杯轻品，缓缓喝出一口酒气，才道“妄念，你是聪明人，怎么会听不懂我的意思呢？”他看着她，脸色铁青“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走。”柳夜微微蹙眉“但是我真的要走，你拦得住我？……不要忘了，不止你会术法的。”她的双颊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粉红，就像颗桃子般“其实我一直都没告诉你……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她说出口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而要妄念一时间就接受恐怕是要更大的决心。
　　柳夜偷偷看了一眼妄念，继续说道“随你来南疆的半个月里，已经陆陆续续的记起来了……但是我不想告诉你。”黑夜死一般的寂静，妄念没有说话，柳夜只能感受到来自他的压迫感。过了半晌，妄念才开口“为什么？”明耳人都听得出来，仅仅三个字，他压着多少火气。
　　柳夜心下一颤，竟有那么一瞬开始动摇，过后却又冷静下来“告诉你，只会让你更难过。”妄念忽然一笑“如果你觉得我和你注定没有好结果，那我宁可就这样不好下去！”说罢，妄念欲起身离去，但突然发现浑身动弹不得，惊怒之余，才听到柳夜一声微喟“我说过的，我要走，你也拦不住我。”顿了顿，她又道“这是傀儡术，你走不了的，今天必须要听我说。”
　　妄念瞪着她，像是一口要把她吃了。柳夜避开他的目光，开始说“琪涵比你看得清楚，她总算知道她和唐清宴不过是兄妹之情。为何你一直都看不清呢？我们四个小时候玩在一起，大家都那么小，要说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也只有姓唐的小子经历过……我们呢？我们不过是小孩子罢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们分得清多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眸暗了一下“琪月，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东西并不是我们想要就可以得到……不然阿娘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宫主也不会饶恕阿娘……”说道慕容桃，柳夜不由轻叹“我娘欠宫主的，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还不清。”
　　转过头，对着廊下的那个黑影道“阿娘告诉过我，曾经她与宫主有过婚约。”她说的很响，响到墨旃不能当做没有听到，他从暗处走来，嘴角过着一丝苦笑“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生下小柳儿，我们的婚约也就一笔勾消了。”他眉间一息尚存星点叹息，而斯人已去，他的心也日益枯朽，很多事早早的便放下来，他放下的很早，所以他快乐得很多……
　　那时的墨旃已是天命之年，而慕容桃正当豆蔻年华……妄念脸色一凝，“不可能……”他看着墨旃，那张风华绝代的容颜七十未老，依旧年轻俊美。墨旃悠悠一叹“历代琼琚宫主每隔一段时日都要婚配……妄念，你知道创始祖为定下此规的用意？”他眸色淡淡，穿越了远古的浩瀚，安静如初，犹如神邸“琼琚宫近百年只有两位宫主，因为我一族乃长命之族，但是却很难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所谓的神女，一方面就是为了种族繁衍而生的。”整个琼琚宫的人几乎不老不死，但是也难脱命运的桎梏！
　　“小柳儿的血液里有了外族的血统，她不是你我可以不老不死下去……总有一日，她人老珠黄，而你却年轻如初，依旧是这番容貌……你要她如何面对？”墨旃有有低叹“妄念……这些话我本不欲说穿，但是云影就你这么个儿子，她不想你执迷下去。”妄念坐暗夜中静静的听着，墨旃在给他的酒里下了傀儡术，他现在动弹不得，只有无尽的沉默以对。
　　柳夜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眸子比黑夜暗上三分，妄念看不清那种颜色，沉重无光，仿佛一眼便能把人拉入深渊。过了好久，她突然道“妄念，我想你需要安静一阵子，正好，明日你就闭关了……今天这酒，就当是为我践行吧～”说罢，她起身，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道“此去不回，各位保重！”她看了一眼墨旃，又看了一眼努力想挽留的妄念，忽而惨然一笑“就此别过……这次，我们真要永不相见了。”孩童时的一幕幕在此时出来作祟，那一声声的欢笑，一张张欢颜，此刻却涌入眼帘，润了视线。
　　妄念看到一滴泪水打碎，他看着她，却无力挽留……
　　“小柳儿……好好保重……”墨旃倚在朱栏，目送她提剑离去……盏盏琉璃灯忽明忽灭，山风呼啸而过，明灭不见伊人……世间离别多情伤，折柳送别，送柳却无别……此别不见！桃衣如画，长剑盈盈，他们彼此都明白，此别后老死不相往来！或许最伤的是墨旃，他送走了慕容桃，已知会天人永隔，而此时送走柳夜他却有些许坎坷……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卦凶险未卜。
　　他看不到柳夜的命……看不到比看得到可怕得多，送走慕容桃他就当她死了……送走柳夜，他不知前路如何，或许唯一能收到的一点音讯的希望，也只是寄托于柳夜会遣神兽回来这么一两趟。他的爱已然老了，不似年轻人这般炙热，看似有些卑微，卑微到不断让步，不断满足，只为了心爱的人，他可以忍让一切一切，甚至可以为了爱她而至今照顾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他不需要别人说他伟大……活得太久，世事沧桑依然看透……
　　妄念呢？他还年轻……柳夜或许是他的遗憾，但是……身为这一族的祭祀，以往的无尽岁月里会有更多的遗憾，这是他无法选择的。而他能够选择的是遗忘这些遗憾，或者纠缠于此，抑郁而死……
　　墨色的长袍沾了一身冷露，那人已远，他却也不知不觉的流了泪。斟上满满一杯龙膏酒，他让妄念喝下，墨旃似乎倦了，幽幽道“若你还要去追她，尽管去吧……”说罢，他甩甩长袖，转身离去……
　　口中残留着醇酒的浓香，却有淡淡的苦涩潜入，他呆坐许久，闭目沉吟……
　　从此不见……那数月一见，恍若南柯一梦，梦醒时分怅然若失，空余血泪恨！

　　第十五章：安得猛士守四方

　　“林儿！快一些！”她脸色苍白，回望那云雾缭绕的月神山，她不由催促坐骑快些离开……她不怕妄念追来，她怕的是自己动摇，看着他深入大海的眸子，她真的要动摇了！
　　白泽神兽化作白马四蹄飞奔，长长啸鸣，腾云掠雾。冰冷的空气似尖利的刀刃割破鬓角，柳夜的手里紧紧握着清眠剑，剑穗上多了一枚玉佩，那是慕容桃要她带给柳贺影的蓝田玉佩，她不知道母亲这么做还有何意义，她不知道父亲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墨旃告诉她，这只白泽叫“林”……取了桃和柳的双木作林，柳夜一时恍惚——难道母亲都未曾恨过爹吗？以至于在她生命的每一处缝隙都留下了那个男人的印记？
　　刻有春桃的蓝田玉佩，她的名字，还有白泽的名字……没有一处停止过她的爱恋……就算爱到发疯，她也没有想过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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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柳夜从南疆出发，日夜兼程的往回赶的同时，皇都那头已然乱作一团。各路的高手开始逐一击破临江仙菀的爪牙，速度之快让唐清舒措手不及，而皇都的禁军也手忙脚乱，一方面皇帝也会担心，一旦临江仙菀毁于一旦恐怕坐稳江山就缺了些安稳，暗地里调动禁军协助也无可厚非。而一旦事情败露，大家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逃不过一死，死在皇宫外的午门，或者死在江湖仇杀中，其实都是一样的。
　　唐清宴比谁都清楚此中内幕，而他偏偏要在老虎脸上摸须，还摸得不亦乐乎，优哉游哉，真是叫柳夜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事情闹大了，她还是要把他按在椅子上好好谈谈！
　　皇都西处的一处荒宅里，一批人将室内打扫整洁，仿佛这荒草衰败的院落一下子又有了生气。流萤坐在打扫一新的大堂中，垂目品茶，对坐的紫衣汉子手握双刀，并没有放下的意思。气氛格外紧张，而盛夏的炙热却添了一丝不协调的慵懒。
　　“柳絮阁的大护法找在下所为何事？”紫衣的汉子耐不住性子，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近来的事他已然一清二楚，对柳絮阁贩卖情报之事却也恨之入骨，而今他的紫貘旗还没有进皇都就被柳絮阁的人“请”到了这里，一时间联系不上仙菀，此刻的他就像砧板上的猪肉，任人宰割。
　　流萤放下茶盏，眼神空茫一片，他一向是面无表情不善言辞，要不是钺歌忙着安置阁主的住处，他也不用坐在这里和紫貘旗的旗主谈判。这般想了想，他才开口“我们阁主有意收旗主为己用。”没有平仄起伏的调子，到让听的人没有多少诧异之感。他理所当然的回了一句“仙菀还没有跨！要在下见风使舵，为了活命而出卖主上！恕易某人难以从命！”
　　那句“告辞”刚要说出口，流萤已然抢在他前面“就算加上个紫貘旗，无疑是送死。”顿了顿，他道“旗主今日出了这门，柳絮阁便会将紫貘旗留在莲花镇中的部署公布于众，阁主说，这条消息能卖个好钱。”话一出口流萤就有些后悔，他是来劝降的，怎么现在成了威胁？
　　“你以为老子一介武夫，只会粗鲁？哼！黄口小儿！”他临走时早早安排好了，若他到了固定时间还没有回去，那留下的人自有安排。流萤不是傻子，他听明白了他的话，忍不住一挑眉，杀气在眉间闪过一瞬。魁梧的汉子按住佩刀，在流萤动了杀念的一瞬已然要拔刀出鞘。
　　气氛格外的紧长，在院落外驻守的人却丝毫感觉不到，燥热的空气，干枯的衰草，一点火星就有可能引发一起火灾。而偏偏流萤感觉不到，见汉子欲要拔刀，他也不由凝了杀气。剑拔弩张的气氛让空气也变得肃杀，扣住暗器的指尖，按在佩刀上的手，一触即发。
　　“流萤，住手。”此刻从堂外飘然而至的身影恍若白蛾，扑簌簌的承这一片金光落下来。唐清宴眉眼弯弯，满意得看着紫貘旗旗主瞠目结舌的表情，微微一笑“馗叔叔可好？”这汉子四十多岁，唐清宴还是少年时便认得了。而有“钟馗”之称的馗纪却被吓到了，过了半晌才“嘿嘿”傻笑“小少爷？！是小少爷啊……都长这么大了，自少爷成婚那日，馗叔叔也有四年没见你了吧？！”
　　唐清宴只是微笑着，等馗纪平复下来他才叫流萤奉茶。馗纪看那少年对唐清宴恭恭敬敬的，不仅心中生疑，等流萤下去了才问道“小少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唐清宴和流萤的主仆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到，但是这个流萤是柳絮阁的人，那小少爷怎么会认识他？唐清宴微微一笑，居然单刀直入“清宴知道馗叔叔是条硬汉，所以柳絮阁开的条件馗叔叔一个都不会答应。”调皮的眨眨眼，他笑意越深“所以侄儿特地抽空来看看的。”
　　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唐清宴摆明了就是柳絮阁的“幕后黑手”。要馗纪接受这个“事实”，唐清宴清楚，他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他靠在简朴的木椅上，半眯着眼“眼下仙菀已经日薄西山，这都是我害的。柳絮阁积聚了不小的力量，众人也是虎视眈眈，我和大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那你还要逼死你大哥！？”馗纪怒吼一声，拍案而起“少爷！你不能这样！”唐清宴看着他发怒的眼眸，似笑非笑“馗叔叔……你该知道，临江仙菀只是朝廷随意摆布的一枚棋子……而柳絮阁不是。我，也不是。”
　　顿了顿，他又道“大哥他太软弱，就算没有柳絮阁，临江仙菀一样会毁掉，柳家唐家都会灭门……大家都要死。”他没有信口开河，这几年他没有玩物丧志，“新皇登基，根基尚且不稳，而今局势动荡，所以临江仙菀还有用，唐家还有用。”说罢，他的嘴角化开一抹冷笑“等到朝中安定，变法落实，皇帝还会需要杀手吗？就算需要，也会适当的削弱我们的力量……那个时候，杀鸡儆猴，首先就是大哥，逃也逃不掉。”
　　馗纪呆呆的听着，仿佛正要经历一场噩梦，冷汗流下鬓角，掺着一丝仓皇的神情“小……小少爷……”他努力平复，却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唐清宴不看他，端着流萤奉上的茶喝了起来，慢条斯理地的继续说“你的小少爷只想毁掉临江仙菀，毁掉唐家，落在自己人手里总比死的不明不白来得好，大哥的仙菀没有了，可他还有命在，柳絮阁就是临江仙菀，只是不会再受朝廷控制。”
　　馗纪呆了半晌才回过神，脱口反问“苦肉计？！”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唐清宴，打破了以往温柔软弱的形象，他是披了绝美华裳的野兽……唐清宴摇摇头，淡淡的应道“可以这么说……但是爹和大哥都不知道，是清宴擅自做的主。”把所有人逼到死角，再做出一付救世主的样子……唐清宴不是好人……他要的是不背束缚的自由，是君临天下的感觉！在朝廷之外，他要是另一个君王！
　　他对那个女孩承诺过，要用天下来迎娶的……可能她当是一句玩笑吧～如今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但是他说出的，就会一直在为此努力着……
　　紫貘旗一共三百余人，都归了柳絮阁所有，加上从仙菀叛变的朱雀旗，一共收纳了五百余人，数目相当可观。但唐清宴不喜欢显山露水，整整五百人都扮作平民，或在皇都内听候号令，或在皇都城外听命，平日里都过着农家生活，任谁都不会起疑。
　　就在唐清宴忙碌着安排下整整三百余人时，柳夜已然悄悄回到了皇都，现在唐清舒自顾不暇，已经没有心思再找她，她就算走在大街上也不会被抓，但是一到皇都她连喘息的机会都变得很少，皇都的角角落落都透露着紧张莫名的气氛，连贫民老百姓都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柳夜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倒也累坏了林儿，原本半个月的路，整整缩短到几天。等到了皇都，柳夜连客栈都没有找，直奔柳府。
　　站在大门外，柳夜沉了沉气，怀里抱着的锦盒沉了几分，身旁化作白马的白泽神兽轻声呜咽着。柳夜抚了抚雪白的鬃毛，淡淡的笑着“等着我，乖。”说罢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快步朝朱漆大门里走。
　　“小姐！？……小姐你怎么回来了？！”坐在门房口的老人惊讶的看着满身风尘一脸憔悴的柳夜，一晃眼，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小姐走的时候花容云鬓，过了四年突然形单影只的回来，风尘仆仆的，眉目间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愣了半晌才认出这是小姐。
　　柳夜顿足，也没有认出这是谁，开口便问“我爹呢？！”她的口气有些漠然，寒凉入骨。老汉又是一呆，心想这小姐是怎么了？在婆家受了委屈吗？为什么……真像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老爷……老爷在书房……哎！小姐！老爷有命，任何人都……小姐！”老汉刚要追上住，柳夜足间略点，腾身而起，瞬时飞在檐上，眨眼间功夫，柳夜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穿梭于回廊花榭，一草一木都是她分外熟悉且陌生的，高高低低的亭台楼阁，青砖白墙……柳夜停在一处回廊，努力的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思绪。抱着的锦盒里放着清眠剑，入府的时候她就把盒子丢掉了，提着剑就往里走。书房就在水榭之中，九曲回廊，庭花烂漫，水榭中四角飞起的两层小楼沐浴在金灿灿的荣华之中。柳夜抬眼一看，眸色黯淡——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要叫“木兆坊”自爷爷去世以后，父亲常常独自呆在这里，有时候看着这块匾额也会叹息良久……
　　推开半掩的房门，一楼是专门藏书的，堆着成山的书。柳夜径直往二楼的雅座去了，柳贺影耳力甚好，加上柳夜也没有要藏匿的意思，方才踏上阶梯，楼上已然出了声“西菁，告诉你多少次了？这个时候不要来书房伺候！”柳夜挑挑眉，不以为意，快步登上阶梯。她走了四年了吧……方才这人的声音隐隐透着苍老的意味，仿佛这四年便穷尽了他的年华。柳夜怔了怔，想想父母还真的很想……他们的美好只有六七年，却都会用一辈子去治愈……
　　他坐在桃木朱栏前，椅子，桌子，茶盏，都仿制了阿娘家里的摆设，一罐一瓦都模仿的极像。柳叶还记得，那唯一不相称的玉屏后还挂着一件绯红桃衣……粉红的纱幔，透过二楼的窗棂，能看到春天恣意烂漫的桃花林……
　　“哒”的一声，一滴泪落下来了，她顿时尝到心神凄婉的滋味，那个挚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而岁月却没有磨灭这两人的思念和叹息，时间将这种疯狂滋长的思念倾注到人的灵魂深处，放任它慢慢将一个人拖回过去的时空中……
　　坐在椅子上的人缓缓转过身，将要四十的面容憔悴支离，鬓角的华发丝丝缕缕的透出来，她的父亲韶华不在，留下的只是一双望穿多情的眼。他看到柳夜，心中一惊，脱口便问“你怎么回来了！？唐家此时正是多事之秋，你不在唐家好好帮忙，回来做什么？！”突然，他看到女儿泪眼朦胧，又是一惊，起身，颤音“唐家出事了！？”柳夜抬手拭去泪水，摇头“我不知道。”
　　柳贺影蹙紧双眉“你怎么会不知道！？”柳家的安定建立在唐家的基础上，唐家一倒，势必影响到柳家，此刻仙菀遭受重创，唐家吉凶未卜，女儿又匆匆回来，一见他就哭了，这不是柳夜的作风，一切变得太突然了，柳贺影无法招架。
　　柳夜努力平复下来，目光飘得老远，声音也变得飘然“初春的时候……我去了南疆……”她看到柳贺影瞬间惨白的脸色，忽而一笑“到了月神山。”她的笑变得凄婉苍白，柳贺影连连退开数步，燥热的夏风拂面，吹不开他已经混乱的思绪。柳夜低下头，颤声“该想起来的我都想起来了，以前的事，宫主，清宴，琪月都告诉我了。我不怪你……”她抬眼看了一眼柳贺影，他靠在朱栏上，垂着头不说话，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阿娘也没有怪你的意思……离开月神山之前，阿娘都把遗嘱交代好了，她早就知道会有今天。”顿了顿，柳夜解下清眠剑上的春桃玉佩，放在案几上，幽幽开口“本来柳儿不想来的，但是阿娘交代了，要把这个给爹。”柳贺影茫然抬眼，看到那再熟悉不过的陪葬品，心神颤动。柳夜深深看了一眼，苦笑“爹……柳儿告辞了。”说罢，她又觉得眼眶湿了，飞身一掠，从二重楼跃了下去。
　　真是奇怪……她怎么突然变得怎么爱哭了呢……
　　出了柳府，柳夜望望天色，蓦然间，这微醺的夏风也有些仓皇。摇头叹息，她强打起精神牵着白马往临江仙菀的所在地走去。一路上，她只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罢了。
　　她真的只看了一眼，她看到他在批着各地来的文碟，身上却披了厚厚的一件云缎，想来这几个月里风生水起，他也该累了。不过清舒的身体一向都比清宴来得好，但越是这般想，她越是心颤。唐清宴真的要把清舒逼死不成！？这般翻脸无情，六亲不认？……那她是否现在就可以下结论——唐清宴根本就是利用了她，因为清舒的软肋无疑就是她！只要她出了什么事，清舒就会失去理智的判断……这样的临江仙菀，在唐清宴眼里根本不足为惧！
　　想到这里，柳夜的心顿时凉了大半截……

　　第十六章：自古多情似无情

　　看看渐晚的天色，柳夜却没有想投宿的意思，她牵着白马在皇都里百无聊赖的闲逛，直到走到了一处陌生的街道她才觉得困扰，不知不觉，她竟然走到了永巷……她从来没有来过这种烟花之地，不知道这是不是还要归功于唐清宴？他从来不去这种烟花之地，她也就没机会来这里捉奸。事实上凭着唐清宴的样貌，估计要找个比他还漂亮妩媚的的确很有难度。
　　正当柳夜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团锦绣早就飘至眼前，那女子生的好不温软，疏散的倦意，柔弱的妩媚，仿佛是无骨般，恍若杨柳……她穿了一件青莲碧雪衣，胸口一抹淡粉，眉黛轻画了远山，一双水眸波光粼粼，她一路走来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兴许是足上缠了银铃。柳夜认得这种铃的声音，这是销魂铃，但凡女子带在身上都有狐媚人心的本事，一般的男人根本禁不起这种诱惑。有这种奇妙的东西，这个看似柔弱的的女子想必也不是普通人。
　　这女人就这么迎面走过来，一双眼有意无意的在柳夜身上飘着，仿佛要勾人。柳夜有些警惕，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女子呆了呆，略略诧异，从柳夜身边经过时塞了张纸条给她。柳夜心口一紧，蓦然想起唐清宴的柳絮阁不就藏在永巷里？！这个女人……莫非是他的手下？想到这里，柳夜望了望那女子的背影，心下疑虑，手脚麻利的拆了纸条，那再熟悉不过的秀娟字体映入眼帘。
　　柳夜挑挑眉。果然……她回京不过一日就被盯上了，好一个唐清宴！居然约她在念红楼里见面？！开什么玩笑！？她是女的！女的！约她在青楼！？想到这，柳夜气不打一处来。回想自己的行踪有可能早被监视，没必要给姓唐的看笑话，柳夜取了火折子，把纸条烧的一干二净，连飞灰都不剩……没错！她想在就想把唐清宴烧的连飞灰都不剩！
　　在永巷里逛了不多久，柳夜就看到一栋奢华的香粉楼，张灯结彩，彩旗飘飘，金字招牌上写着“念红楼”三个字。看着那些花枝招展，巧笑艳歌的姑娘，柳夜清楚的感觉到额角在微微抽搐。她下马，拍拍白马的背“自己去休息一下，有事我叫你。”话毕就丢掉缰绳，白马扬扬头，转头自己跑掉了。柳夜叹了一口气，自径往红楼里走去。
　　看来唐清宴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她前脚进门就有人来接她。那个黑衣服的少年柳夜认得，好像叫流萤。黑衣少年看到她，抱着肩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了。柳夜跟上他，穿过莺歌燕舞的正堂，黑衣少年蓦然顿足，转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蒙眼的黑布。柳夜眼角一跳，没有问什么就乖乖遮起眼睛。流萤确定她看不见后才平缓道“夫人请抓紧。”说完边塞了一条软绢在她手里，另一头由流萤拉着，任他带着她左拐右拐，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仿佛与她有一墙之隔，声音听上去很闷。
　　走了不知道多久，耳边慢慢清净下来，左拐右拐的，幸好流萤照顾的十分周到，每次要拐弯都会提醒柳夜，只是这孩子一直“夫人，夫人”的，叫的柳夜有些恼火。不知道拐了几个弯，柳夜总算被允许拿掉黑布，四下看看，这里仿佛是地道，只有一盏盏的烛灯从远处飘来。
　　流萤道“请夫人稍等片刻。”说罢，转身转动了什么旋钮，只听“喀拉拉”一声，门板开了，室内一片敞亮，害的柳夜一下子难以睁眼。还没等柳夜看清楚，唐清宴就把她拉到房间里，等她看清唐清宴的时候却没有太多感慨，就这么冷冰冰的看着他，仿佛是一个陌生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萤已经退下了，普通的书房里只留下唐清宴和柳夜，细算起来几个月没有见面，而这几个月物是人非，连他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们了……
　　“阿柳……你……”唐清宴看着她，仿佛有很多话要说，但话到嘴边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柳夜凝了凝神，抬眼望他“我回来了～从南疆回来了。”她的语调掺着奇异的音韵，唐清宴微微白了脸，略略蹙起好看的眉“琪月他”“他放我回来的，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柳夜自己都说了“以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一件不落。”唐清宴漂亮的眸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微微一动就逼上前来“阿柳……不要走了好不好？”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哀求，甜腻腻的，好像是浸了蜜。
　　气氛变得异常暧昧。柳夜不找边际的退开一步，她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再熟悉不过，而今却成了一种分外危险地气息，她要克制住自己，不能随了他的心愿。唐清宴知道柳夜在躲他，但他还是死皮赖脸的缠上她，不肯放松一步，“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他眸子里满是希翼，抱着柳夜坐在椅子上。柳夜眯了眯眼，忽然推开他冷笑“柳夜是杀手，唐阁主只要出得起钱，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冷冷的与他对峙，柳夜一席话彻底浇灭了唐清宴眼底的热情。
　　眼前这个男人，把亲哥哥逼到了绝路上，把唐老爷活活气死了。柳夜的心里反反复复的提醒自己，他根本就不爱她的，他要的只是杀人的工具。
　　“清舒呢？！”她突然问，唐清舒重病，临江仙菀垮台，一切都是他逼的！这种男人，她爱不起，她要不起！柳夜心中微酸，好像有什么呛着她，堵在心口，好难受，好难受……
　　“你想去找我大哥？！”唐清宴问，压抑着一触即发的情绪。柳夜蹙起眉，冷声道“临江仙菀垮了不要紧，但是清舒不能有事。”唐清宴忍无可忍，大吼道“他出不出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慕容柳！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柳夜被他突然爆发的怒火给吓住了，一时间回不过神来，那种酸楚一下子涌上来。唐清宴见她呆呆的看着自己，不由分说，再次把她按到怀里，好想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他颤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走掉了我有多担心，我派人到处找你，你去南疆，我怕你就不会再回来了，我和自己说就当你死了……但是你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多高兴，马上叫钺歌去找你，好不容易见面，但是你却和我说这些话……你当我的心是铁打的吗？！我”“不要再说了……”柳夜害怕的叫道，用力一把推开他，铿铿锵锵的退开几步，手里紧紧握着清眠剑，脸色惨白一片“不要再说了！都是假的！假的！你只不过想要我帮你毁掉仙菀，杀了清舒……我不会帮你的，你也不缺我帮。”
　　听柳夜这么一说，唐清宴整个人都在颤。一室寂静，柳夜感到他的声音在发颤“你就这么看我！？”他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目光，像是在对自己的嘲讽，又像是伤透了心，或哭或笑的。柳夜稍稍平复，忍不住哽咽道“不然呢？我还能怎么想？！你要我怎么想！？……我真的很害怕，阿娘走了，宫主不许我回月神山，再也见不到妄念，也回不了柳家……”唐清宴愣愣地听着。积压了那么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伤一下子汹涌澎湃的压上来，她不是神，她也会难过，会悲伤……
　　唐清宴沉吟片刻，抬手抹去她的眼泪“不哭……我还在啊～大家都在啊……”柳夜拍开他的手，狠狠的吐字“假的！别想骗我！”这样倔强的眼神，却已经被泪水覆盖，唐清宴的双手按在她肩上，指尖传来的是她的恐惧与不安，他平静道“柳儿……有些事现在不方便讲给你听。但是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害了大哥的性命！大家都会没事的，我也会好好的。”说罢，他还举起手来真的发了誓。
　　柳夜看着他，将信将疑。唐清宴赌咒发誓，回头对着柳夜笑“我向月神起了誓，这样还不够吗？”他仿佛在说“我真的是爱你的，不然我可以发誓”一样。柳夜抿了抿嘴，胡乱擦掉眼泪，突然从窗口一跃而下，唐清宴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刚要冲上去，就看到柳夜骑着白泽神兽浮在半空中，冷风吹干了她的眼泪，柳夜冷道“唐清宴，你们合起伙儿来瞒了我那么多事，发个誓就能一笔勾销！？我现在就去清舒那里，我看着他！免得他‘不明不白’的死掉！”
　　她瞪了唐清宴一眼，唐清宴却笑开了“好……你去看着，大哥也安全。”顿了顿，他突然板起脸道“但是你是我的女人，不许给大哥占了便宜，”柳夜只觉得额角有些抽搐，看看这个笑得像小孩子一样的男人，活像十几岁顶着一张可爱的脸去骗隔壁奶奶家的糖葫芦吃的样子，他似乎一定都没变过，但是柳夜有上套的感觉，看着他无辜的笑脸，只有默然的应了一声，拍拍白泽便走了。
　　唐清宴变脸的速度还真叫一个快……简直比翻书还快……柳夜在心里默默叹气，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结果还是被他套住了。不过也好，先回仙菀那里，至少可以暂且躲开唐清宴。
　　靠在窗口看着她离开的唐清宴，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格外的好，甚至觉得楼下那些妓女都分外好看。他现在只需要险中求稳，仙菀的实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现在江湖各派正处于意气风发的时候，此刻在中间挑拨离间无疑是件有趣的事，这样一来，仙菀有机会恢复元气，各派之间有了互相猜忌，鬼才会想着来对付柳絮阁。剩下的事让柳儿来安排，大哥那里有她来照应，他那优柔寡断的大哥不给他面子，总不会把柳儿扫在门外。
　　在客栈里睡了一晚，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柳夜就去了仙菀，唐清舒看到她回来，愣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批着文碟，突然一个人就翻墙进来，他以为是刺客，顺手就丢了几枚暗器，刚想开口吩咐把人拖下去严刑拷打，就听到一个声音这样说“下次丢完，好歹也看看丢的是谁。”说话的是柳夜，以她的武艺，进出仙菀不被发现并不是什么难事，再说紫貘旗和朱雀旗都不在了，仙菀把守的只有青龙和白虎两旗。
　　“啪”的一声，唐清舒手里的狼毫掉在地上。他不安地看着柳夜，半晌才回过神，嘴里却蹦出一句“你回来了？”柳夜干笑“不回来能去哪儿？唐家都毁了……不是吗？”她说道唐家，眼底划过一丝落寞。唐清舒却只是挑挑眉，居然一点都不伤心，他只问“你见过清宴了？”柳夜点点头，准备洗耳恭听，看看清舒有什么办法。却不想他冒出来一句“他从小就是一个闷葫芦，什么话都不愿说，爹和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南疆回来后本来以为他已经好点了，想不到他还是这样。”唐清舒苦笑着摇摇头“前几日紫貘旗被他收买了，我气得要命，这时候他突然跑回来和我说了一个计划……然后我和爹爹都气不打一处来。”
　　他说的倒是言简意赅，听得柳夜一头雾水，转念道“他毁了仙菀，毁了唐家，现在又要和你修好？！他当别人是傻子不成？！”唐清舒听她的话，稍稍呆了呆，奇怪的看了柳叶一眼，喃喃一句“这样啊……”这句话只有他自己听到，柳夜没有听到。柳夜拧着眉，看他“你在想什么？”
　　唐清舒怔了怔，消瘦的脸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意“没什么……你回来就好。”顿了顿，他问“你不去他那里？”柳夜脸色一黑，呵出一口气“不想见他。”唐清舒弯腰拾起笔，嗓子一痒，又忍不住咳了起来。柳夜跑过去替他俯拍，顺手就拿起案几上的茶水，手触到杯沿，她就蹙眉轻叱道“身子不好还喝凉的，你这样子，仙菀要垮掉，连你也要垮掉。”
　　“这样不是正合他意？”他提上一口气，淡笑“你只要他好……我算什么？”他飘去一眼，痴怨怒嗔的眼神落在她略略惊慌的脸上，一股清淡的菊花香自他身上传来，参杂着些许意乱情迷。柳夜一个激灵，低下头躲开他炙热的目光“你生病了……药在哪里？”。他不回答，一双冰凉的手抓着她，这种奇怪的姿势维持了不多会儿，他才淡淡的开口“算了……不要放在心上……只是风寒而已。”说罢，他暗暗推开柳夜，转过头润润笔，又开始批着公文。
　　唐清舒没有再看她，只是淡淡说道“阿夜，你回来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柳夜忍不住蹙眉“六七月份，你哪里染来的风寒？”唐清舒虽然优柔寡断，但他毕竟是江湖上打滚的，怎么说个慌都破绽百出？唐清舒眼帘微垂，事不关己的回答“几天前有个西域刺客来行刺，那天晚上正好下暴雨，我与那人过了两招，可惜让他跑了……”他幽幽叹了口气，随即道“大概是那个时候染上的……”
　　他说的漫不经心，柳夜也看不出那场恶战给他留下了什么，她随口就问“仙菀的把守就算不严密，但是机关重重，刺客就算再厉害也躲不过，就算他躲过了，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惊动守夜人？难道有内鬼？”唐清舒呆了呆，放下笔转身看她，微笑“就算有内鬼也不奇怪，清宴都收买了我两旗的人，没有内鬼才叫出鬼了。”他并不在意的摆摆手“好了，这些都是小事，你先去休息吧……”
　　柳夜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去药铺给你买药。”不容唐清舒说个“不”她已经翻过墙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唐清宴凝视着她离开的墙头，一片浮云飘过，有人在他身后微微叹息“他居然没有告诉她……”唐清舒突然冷笑“因为他答应了我另一件事。”

　　第十七章：桐花万里丹山路

　　柳夜买了药刚准备回仙菀，路上就撞上了几个佩刀的人迎面走来，柳夜心中一沉，将目光转向别处。她没又要掉头躲避，与其心虚的躲开，还不如当做若无其事就这么走过去。柳夜提起一口气，握着腰间的清眠剑就迎面走上去。她忍不住看了看几个人，为首的男子穿着一件很干净的银白纱衣，玉冠高束，看似很年轻，面容俊秀。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打扮一样的人，大概是随从吧～两个随从后面的人是谁？
　　等到擦肩而过，柳夜才回头去看。跟在随从后的男子穿着一身绣满朱槿的长衫，手持折扇，神仙般的身姿。柳夜正想着什么，那男子一回头，朝着她莞尔一笑，趁着柳夜还没回过神已经走出很远了……
　　杀千刀的唐清宴！柳夜猛然才想起，刚刚那个穿得像人妖一样的男人可不就是唐清宴！？他化了妆，消磨掉了一些软软柔柔的东西，一眼看过去倒比他原来那张脸像个男人，差点连柳夜都没认出来！柳夜吃了鳖，十分郁闷，偏头往大街上望去，流萤那小子果然随身跟着，见到柳夜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了。柳夜“呜”了一声，应了。
　　这是唱的哪出？搞什么？——柳夜皱起眉，心里又烦躁起来。那穿白衣服的看起来是江湖正道，唐清宴怎么和他在一起？他对她笑来着，那就是没什么……想想唐清宴那献媚一样的笑，柳夜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站在原地许久，随即决定跟上去瞧瞧。
　　幸好那群人没有走多远，柳夜跟在流萤后面一道进了沿街的一家茶馆，他们走正门，柳夜怕被认出来，等他们安顿想来，她转头去了成衣店换了一身干净的魏紫色盘龙葛衣。等换了装束，柳夜才悄悄从茶馆后门绕到二楼的一处无人的雅座，她躲在垂帘后凝神听着下面的谈话。茶馆都被那群人包下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佩刀的人，看来是很大的事……
　　楼下的唐清宴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女人，这是锦州花间派的掌门当家，素有“蛇蝎佳人”之称。人当然生的狐媚惑主，一双狐眼在唐清宴身上飘来飘去，朱红唇勾起撩人的笑意“柳絮阁的阁主好生俊俏啊～”她有意无意的拨弄起系在腕上的销魂铃。唐清宴根本不为所动，这个铃声他早就听惯了。
　　“借寰掌门吉言了……柳某今日前来也是久仰寰掌门芳名。”他附和着寰黛柔的调情，一个男人一旦符合起女人的恭维，就大事不妙了。柳夜感觉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她屏息凝气，只觉得一道火要喷出来了！
　　唐清宴换了个惬意的姿势，眉目含笑，透着一股轻佻魅惑的意味。寰黛柔身后的白衣青年脸色微变，有些不悦之色。柳叶定睛去看，花间派大都是女子，这三个男子是怎么回事？这女人的情人？还是其他派的？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学人家做小白脸，真不好。柳夜随意想着，心思却没有飘得太远，只见寰黛柔抛着媚眼儿，调笑“柳阁主大驾光临，难道就是来看奴家的吗？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唐清宴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玉佩，接下了她抛来的媚眼，笑“寰掌门为何不信呢？在下真是就问芳名，今日不过借了‘其他事’的名义，特意来一睹芳容的。”
　　说到这，柳夜已经有“捉奸”的冲动了。但转念一想，却又无所谓起来，因为那是唐清宴，她说过爱不起的男人，她说过爱不起，所以她不爱，她该醒悟，然后放弃。就这么简单，他喜欢和谁调情都不管她的事。这样想，她却有点胸闷……
　　“柳阁主说的‘其他事’是有关奴家的？”寰黛柔非常敏感，一语道破。唐清宴苦恼的蹙起眉“请寰掌门屏退众人，在下只想与寰掌门说……”他的话更像是一种暧昧，一种勾人的诱惑，而寰黛柔的目光却没有完全沉溺与这种调情，但是沉吟片刻她还是让所有人都退下了，“夏芝，你也退下。”她连同身后的白衣人一并喝退，那年轻人似乎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没说什么离开了。
　　唐清宴笑盈盈的看着那愤然离开的白衣人，嘴角扬起“这就是‘雪云缎’夏公子？”柳夜听他这么说，顿时有了些记忆，这个“雪云缎”夏芝好像是花间派老掌门捡来的孩子……貌似是给她孩子做童养夫的……长的人模人样的，做童养夫，简直是一种耻辱……何况寰黛柔是他老婆，眼看着自己老婆在这里和别的男人调情，还让他避讳，换做是柳夜定要把她劈成千块拿去喂狗，亏得着斯斯文文的清秀男子都忍下来了。
　　“柳阁主要和我谈的莫非是他的事？”寰黛柔瞟了一眼夏芝离开的方向，若有似无的呵出一口香甜“我早就知道了～他对我面服心不服，所以歪脑筋就动到了我花间派内部，思春心切的女人和长相清秀的男人，一起那么多年，不出事才叫怪。”她似乎不愿听到丑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反正这个男人她也不中意，只当是家里养的一条狗。
　　唐清宴嘴角勾着撩人的笑意，就算化了妆也抹不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魅惑“柳絮阁对这种事情没有太大的兴趣～这次在下特意冒着风险出来，一是来看看江湖上的‘蛇蝎佳人’是怎样的倾国倾城。二么～像其他男人一样，为了讨好寰掌门，特意预备了寰掌门感兴趣的东西……”说罢，他从袖子里抖出一封鹅黄色的信笺“有些事我不便说，请寰掌门自己看吧……”他笑容不减，一双眼就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脸色一点点的难看下去。这份不长不短的信笺里写的是寰黛柔的情夫与“雪云缎”夏芝密谋，想要一举吞并花间派。想必寰黛柔再靠在情夫怀里的时候一定会记得给他下点毒什么的……想到这儿，唐清宴的心情就格外好。
　　“虽然那位竭力想从柳絮阁买点有力可靠的情报～但是柳某私下里还是不想看到花间派就这么毁了，但是柳某是生意人，柳絮阁上上下下都还要吃饭，万万不能砸了金字招牌，这点消息是出于柳某私情，万望寰掌门笑纳。”唐清宴依旧在笑，看不出什么不对。寰黛柔却再也不笑不出来了，心不在焉的讪讪道“柳阁主的人情，奴家都不知道何以为报呢～”
　　唐清宴看她完全沉迷与这件阴谋之中，根本没有怀疑他的居心，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
　　柳夜不知道唐清宴给她看了什么，反正寰黛柔的脸色差极了，没有再废话几句那女人就匆匆带着一干人走了。唐清宴一个人心情极好的在茶馆里喝茶，柳夜本想走，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茶馆里还是一个客人都没有，连个端茶送水的小二都没有，茶水还是流萤端上来的。柳夜想了想，还是没有急着走。
　　果然，等了不过半个时辰，门口就匆匆走进一个人。柳叶定睛一看，有些眼熟，等真的看清楚她却整个人都傻了！——怎么回事！？是清舒！？开什么玩笑？
　　唐清舒易了容才出来的，一到茶馆就撕下了以假乱真的面皮。唐清宴笑容可掬“坐。”他请他坐下，唐清舒鼻子里哼出一声气，施然坐下。流萤默然端来茶，唐清舒没有要喝的意思，他单刀直入“那件事你到底大不答应？”唐清宴本不想那么快提到，而他的大哥看来根本不把仙菀放在心上，他要的只是那个女人。他沉吟片刻，问“爹的意思呢？”唐清舒冷笑“你还记得爹？爹给你气的半死，半条命吊在那里，他还有心情管这事！？”
　　心下一沉，唐清宴喃喃“我答应她不杀你……大哥，为什么非要她？你不要逼我。”唐清舒挑眉，冷哼“逼你什么？”唐清宴眯起眼“杀你……你不要逼我杀你……我答应她不杀你的。”“那就是说万不得已你还是要杀我？”唐清舒冷笑着，口气一点都没有放松的迹象。唐清宴凝视他片刻，那种凝视仿佛无声的角斗，他的内心翻云覆雨无法平息……眼下他必须得到大哥的协助，等到消磨掉各派的力量，再结合柳絮阁和临江仙菀的力量，到时候不言而喻，他就是朝廷外的另一个君王！
　　过了很久，唐清宴微微垂下眼帘终于道“好……如果她愿意跟着大哥，我也无话可说。”唾手可得的天下，和一个他爱的女人，当这个选择成为必须的时候他真的害怕了，不知所措了……原来那天下送给她只是他自欺欺人的手段……任何一个男人，对于坐拥天下凌驾九重云霄都是无法拒绝的，他无法拒绝天下，但他也无法看着他心爱的人从此伴在他人侧……所以他说“如果她愿意，我无话可说。”……或许，他可以因为这句话争得她的原谅，就算她不能回到身边，让她自由自在……他觉得可以了……
　　“还有几日？”唐清舒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终于问到了正题上。唐清宴却有些心不在焉“只有不到五天了……青龙旗的旗主已经开始动摇了，我想过不了两天他就会跑来找我，等到五日后各大门派联手围攻，临江仙菀只有白虎一旗，等到打得差不多了我会带人来救你的……之前你如果死了，那我就没办法了。”话说到这儿，唐清宴的心里竟然萌生了暗杀的念头……没错，只要在他带人来支援之前，如果这个时候唐清舒已经死了呢？！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唐清宴自己否定了，他不可以这样……他向月神发了誓的……他不可以！唐清宴的念头在初露端倪的一刻就被自己无情的扼杀了……他看着自己的哥哥，心里忍不住苦笑“或许……把柳儿交给哥哥比在他身边好呢～在他身边，注定不得安宁……而哥哥的眼里只有她，为了她可以放弃那么多，清舒不是清宴，也不是妄念……他可以让她幸福的，平平凡凡的幸福……
　　他就是这么为她“设想”的？他就这样拒绝她？甚至她还没有确定是否要爱他……她都没有决定，他就把她推开了！？那她辛辛苦苦的从月神山回来做什么？她还为了什么把自己拉进这场由他的引起江湖纷争？她从月神山回来就根本不必要喽！她可以趁早走得越远越好，免得这两兄弟把她当做货物一样作交换！
　　柳夜脸色惨白，她往后退了两步，心里闷闷的，堵得慌……她一岔气就暴露了，警觉的唐清宴一声怒喝“出来！”话没说完，他已然登台掠上，唐清舒和流萤也纷纷随上，柳夜一蹙眉，撕下衣服一角蒙住脸。唐清宴目光肃杀，一掌就往她天灵盖劈过去，下手狠辣。她连连退去，唐清舒也不留情，唐清宴一掌落空他就立马补上一掌，柳夜侃侃接下，转而将掌力送还回去，她下手极为小心，生怕出了破绽让他们认出来。
　　方欲转身离开流萤却堵住了她的后路，柳夜运足掌力却拍在他右肩上，也只伤到流萤的皮肉，她看到流萤吐出一道血剑，脸色瞬时青白一片。她忍不住眸色一颤，愣在那里看了看流萤，正好与他四目相对。她慌乱的撇过头去慌忙破门而出，唐清宴和唐清舒纷纷尾随。柳夜知道她敌不过两人联手，转念就低声念咒，两个人掠过的一瞬，地板仿佛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力道，居然裂了开来！？正待两人微惊，柳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
　　等柳夜笃信他们已经不会再追来，才松了一口气，她扯下脸上的布，靠在一口井边重重的喘息。
　　她是不是给趁着自己还没被卖掉先走？她这样自嘲着，冷笑着，手里的药袋似乎破掉了一点口子，但仿佛重了千金。她默然……一开始，他们兄弟的这场游戏里，“柳夜”只是一个交易品。怪不得，怪不得唐清宴要对她这般殷勤，百般顺着她，原来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还真傻，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向月神发誓……呵呵～他唐清宴又不是月神山的人，他的誓言怎么能当真？！
　　另一边，唐清舒紧蹙着眉“这下怎么办？！”唐清宴的脸色也不好，他稍稍沉吟，唤来流萤“务必给我查清楚那个女人！不能让一盘棋毁在一个女人手里！”他的意思就是宁可杀错十个也绝不放过一个！“告诉下面的人不要活的，见到就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满目杀戾之气，流萤受了一掌，默默领命。他看看唐清宴，似乎有话要说，又看看唐清舒，心想还是回去再说吧……
　　柳夜还是回到了临江仙菀，此时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梳了云鬓，一个人蹲在炉子旁拿着扇子熬着药。她想来想去还不到她走的时候，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就叫白泽带她离开这个让她绝望的地方，就算到深山老林里去做隐士也比被人家买来卖去的好……那姓唐的怎么办？柳夜顿时想起唐清宴，随即摇摇头甩掉奇怪的想法。她是很爱他的，那就爱吧～就这样爱着，他不会知道，不会嘲笑她的愚蠢。柳夜想到墨旃……是吧……总之，无憾就好。
　　她就这么为自己做了主，依旧会爱，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绝对不会！
　　“你在做什么？”柴房门口传来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随即柳夜手里的扇子就被夺过去。他狠狠的从柳夜身后抱住她“不要为我做这些……你不该做这些……”柳夜徒然一颤，冷言“放手。”她现在还是名义上唐清宴的妻子，唐清舒不能对她做出格的事。果然，唐清舒很快认识到这一点，悻悻放了手。柳夜站起来，背对着他说“唐清宴收了你两旗，那仙菀里里外外的人都不可信……药好了，我怕烫，你自己弄。我出去了。”她冷冰冰的看了一眼唐清舒。
　　唐清舒心中一痛，在柳夜没有离开时喝住她“有任务给你。”他习惯性的开口，柳夜微微侧过头“什么事？”唐清舒不紧不慢的说道“杀一个人，一个穿着魏紫色盘龙葛衣的女人。”柳夜的神经一下子绷紧，随即道“这样的女人满大街都是。”唐清舒垂眼看着沸腾的药罐，缓缓说道“所以……见一个杀一个，一个都不许漏！”柳夜知道唐清舒没有这样的杀性，这种命令多半出自于唐清宴。
　　“见一个杀一个？是不是要把买衣服的一起杀了？”在她嘴里，杀人和杀猪没什么两样。唐清舒沉下脸，柳夜却笑了“开玩笑呢～我这就去办。”她笑的样子，就像坐在小院里等着丈夫回来一样，一点都不像要提剑去杀人……
　　那个穿着魏紫色盘龙葛衣的女人就是她自己，所以唐清舒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倒让柳夜有机会逃离他。她还是需要冷静冷静，刚才唐清舒的举动，她差点忍不住爆发……
　　刚刚走出临江仙菀不多时，柳夜就被人请去“喝茶”了。等到柳夜坐到雅座里，她才问“是他要你来找我的？”眼前的流萤有些局促，他不知道是坐着好还是站着好，一张脸却有些惨白，柳夜看到他一张惨白的脸，顿时有些愧疚，“你坐下吧……”

　　第十八章：且放白鹿青崖间

　　流萤低着头，不看她，也不说话。柳夜不耐烦了，主动开口问“他要你来找我做什么？”流萤抬眼瞥了柳夜一眼，慌忙解释“不……不是少爷要我找夫人的……是流萤自己来的。”柳夜挑眉“你自己来的？”她还以为流萤就是唐清宴的影子，他不会无缘无故找来。柳夜整理好思绪，问“找我做什么？”流萤抿了抿嘴，从怀里掏出一些赤芍，甘草，“这些是夫人落下的。”柳夜眯起眼，看来是从药袋破掉的口子里掉出来的，正好被捡到了。恐怕流萤当时那一点点惊诧的眼神就是他认出了柳夜，想想距离那么近，他不会认不出她的……
　　“夫人，请不要误会少爷，少爷也是没办法才答应的。”流萤见她默不作声，于是急急辩护。柳叶看着案几上的两味草药，失神笑了“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误会……更不会打乱他的计划。一切都照常进行，我会尽心尽力……还有，流萤，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他，随便找个死掉的女人去充数就好了，他那么信任你，应该不会起疑的。”流萤担忧的看着她，隐隐感到她有些不对“夫人……少爷他也不好受的，回去的时候少爷把阁里的酒都搬出来，一个人在房里喝的烂醉如泥……”
　　“什么？”柳夜一声惊叫，蓦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刚才从茶馆里逃出来的思绪一下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带我去看他！”流萤愣了一下，马上跟紧柳夜出了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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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能告诉她她现在看到的是什么？这就是流萤嘴里喝的烂醉如泥的唐清宴？他不是很享受吗？怀里还抱着一个漂亮的女人，他的眼底甚至还有抹不开的□……柳夜感到眼前一黑，她差点晕过去，冲进门的时候唐清宴就已经抱着那个叫钺歌的女人了，衣衫不整的，满室春光无限。他到底哪里有伤心？
　　柳夜感到流萤叫她来存心就是刺激她，虽然理智告诉她流萤不是故意的，是姓唐的自己有问题。不过就算她再理智再清醒，看到唐清宴这样她还是忍不住冲上去甩了唐清宴一巴掌，她的心很痛很痛，痛的都没有坚强的余地了，她想哭，却哭不出来，但是她却莫名其妙的笑了“看来柳夜扫了唐阁主的雅兴……真是对不住！”她那一巴掌完全把唐清宴打醒了，这句讽刺之极得话刚刚入耳，他就反射性的推开钺歌“怎么回事！？”他像无头苍蝇一样，看看红晕未消的钺歌，看看一脸错愕的流萤，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柳夜，顿时他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酒后乱性！
　　“柳儿！我……”他想开口解释，但是柳夜已经不想再听了“还有五天……唐阁主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吧！”是的，只有五天，五天之后她就可以走了，离开唐清宴越远越好！她的爱，她的心意被践踏，变得这般卑微……不过她早就打定主意了，不会因为感情而发生变故，一切都会如期进行……
　　还有五天，她只要再忍受五天，保住他们的命，五天后她就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转身就走，唐清宴一把抓住她，鲁莽的要抱她，柳夜的手里掐着一根银针，她早知道唐清宴不会罢休，所以她就用对付妄念那套来对付他，银针抵在他的眉心，唐清宴果然没有再动，柳夜沉下一口气“不要再玩了……我输不起，放了我吧……”她说话的声音格外的倦柔。是的，她累了，身心疲惫……她……
　　一瞬间，柳夜眼前一黑，一个局促就摔倒了，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唐清宴慌忙抱过她脸色惨白得抬头“流萤！这是怎么回事！？”他几乎丧失理智的吼出来，流萤被吓得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的将所有的事都讲了一遍……
　　“都给我回去……”已经深夜了，流萤和钺歌一直跪在门前，唐清宴倦了，开了条门缝随口吩咐。流萤和钺歌相视一眼，知趣的退下了。
　　唐清宴看着床上昏死过去的女人，他居然有哭的冲动……他真是太不关心她了……没有一年的时间，她承受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的记忆已经可以把她压垮，但是她没有垮，她在月神山应付妄念，完了又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的从南疆赶到皇都，他甚至没有好好想想她那么急着赶回来是为了谁！？不过三天的时间，他的事情让她疲惫不堪焦头烂额，她本来应该已经支持不住了！不管是体力还是精神上，她早就应该撑不下去了，如果不是今天受到了刺激恐怕她还是打落牙往肚子里吞。
　　抚过她苍白一片的脸颊，唐清宴俯下身抱着她，她身上还有一点点药香，苦的要命。甚至比他的心还要苦，痛彻心扉的苦。唐清宴哭了，很久以前他已经忘记了眼泪的味道，他多久没有哭了……但看到柳夜现在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哭了……
　　“你把柳儿怎么了！”窗口突然有人质问，唐清宴抬起一双快哭红的眼，吃惊不小“琪月？！你怎么……”“我不放心，特意来看看，柳儿怎么了！？”他一身白衣，恐怕三日闭关一结束他就出山了，也和柳夜一样动了神兽才将路程缩短到几十天。唐清宴瞪着一双兔子眼，妄念也是一双兔子眼，两个男人仇视了片刻，唐清宴居然泄了一口气，把视线转向柳夜，微喟“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妄念拧着眉，看着唐清宴衣衫褴褛，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一双漂亮的凤眼肿的像被人揍了两拳，眼睛里布满血丝红的跟个兔子似的，顿时也不想怪他了，他收拾好刚刚一触即发的火气，平静的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唐清宴此刻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要是以前他怎么会向琪月说这些？但是那个子夜，他清楚的知道一切都已经失去了他的控制，柳夜只要一醒她就会走，到时候就算他动武把她留下来，这样只会变得更糟，他现在完全乱了，乱做一锅粥，他不知道怎么和柳夜解释，那种事根本就是越抹越黑……现在的唐清宴就像马上要溺水的人，竭力抓住能救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她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唯一让她郁闷的是——妄念怎么坐在那里？！柳夜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他还没想通？准备抓她回去成婚？想到这儿，柳夜就蹑手蹑脚的下了床，绕开桌子，轻轻抚上门板，正要往外退，妄念幽魂一般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你想去哪儿？”柳夜知道逃不了，悻悻转身，讪笑“唐清宴呢？”这间房明明是唐清宴的，他怎么坐在这儿？！他把唐清宴怎么了？想到这人，柳夜全然忘了昨天唐清宴的风流韵事。
　　妄念的眼睛微眯，冷哼“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说他怎么了？”一股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柳夜冲上去拽住他的领口“你把他怎么了！？”琪月就这么看着她，略略迷茫“他对你一点都不好……为什么还要担心他？”柳夜被问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口出不来。琪月挣脱开她，一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懒懒的整理领口“阿柳，你就这么爱他？爱的无可救药了？这不像你。”
　　柳夜颤声“你到底把他怎么了？！”她真的害怕了，“告诉我……琪月你对他做了什么？！”妄念什么事做不出来？唐清宴怎么会是妄念的对手？！妄念眯起眼，幽幽叹气“你的眼睛里都是他……好了，我什么都没对他做，他好好的，出去办事了……”顿了顿，他不忘补上一句“但是这五天你不能见他。”听到唐清宴没事，柳夜却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自己真是作践自己，姓唐的不过是在利用她牵制唐清舒，而她却要为他提心吊胆，一点都不值得……
　　“我答应他照顾你五天，五天后他会回来的……好了我去给你打盆水。”他挫败的起身，出门的一瞬又回过头“要跑的话趁现在。”柳夜怔了怔，看着大开的窗户，心里很郁闷。难道她柳夜注定就是跳窗户的命？
　　妄念掩上门，信步走到小楼后的花房，在那里，唐清宴焦急的等了一个晚上。看到妄念后他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一下子蹦到他眼前，开口就问“她好了吗？原谅我了吗？”妄念头疼的揉揉额角，把他拎到一边，他才觉得烦死了，明明只是过来看看的，看看他对柳夜好不好，两个人过得怎么样，刚来就碰到两个人吵架，一个晕过去了，一个又抱着她一双眼睛瞪得比兔子还红。
　　“她没事……但是你现在还不能去看她。”妄念一把拉过要冲出去的唐清宴“你要是再跑上去刺激她，我也没办法帮你。”真可笑，他现在在做什么蠢事？他居然帮着唐清宴？把他爱了那么久的女人往这个酒后乱性的白痴怀里推……唐清宴一脸沮丧，失望无比“要我五天不见她……我怕我会胡思乱想。”他今天特别小孩子气，他明明比妄念大，但是他现在只想做小孩子……
　　妄念感到额角有青筋爆出来，“我出来的时候窗子开着，你觉得她现在还会在房间里吗？”唐清宴愣了愣，风一般冲出去，妄念还没有回过头他已经没了影子。无奈跟上他的脚步，等他们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果然又跑了。
　　柳夜不跑能怎么样？她现在谁都不想见，一个人郁闷的坐在客栈里……她就这样消磨了一天的时间，而第二天她却被一阵骚动吵醒……
　　那个不是花间派的掌门吗？她干什么像赶马车一样赶着两个男人？咦？那个穿着白云缎的人不是昨天那个清秀的男人吗？还有一个怎么穿着道服？是武当的？柳夜梳洗过后掠上屋顶免费看着这场好戏。
　　“怎么回事！？”武当的沐泽道长一脸怒火得瞪着寰黛柔“寰掌门擅自抓我武当山的人意欲何为？！”他义正言辞，在大街上拦下“示众游行”的队伍。寰黛柔一身妖娆装束，倒是很像钺歌……想到钺歌，柳夜的气息也沉重了几分，确确实实的告诉她昨天的一切不是一场梦，她忽然能感到母亲当时的心情……那就是锥心的痛吧～
　　“你最好问问，你的好徒儿和我家的狗都在干些什么勾当！？”寰黛柔的脸色异常阴狠，目光灼灼。沐泽道长匆匆扫过两个被困成粽子的男人，目光凌厉的扫过，年轻的道士心虚的低下头。沐泽心下有些发虚，看来是这个不争气的徒弟犯了事，想想花间派虽然也盘踞于此，但明显只是来分一杯羹，所以根本不在乎大局，而此时发难明显就是自己底气不足，这个寰黛柔天性风骚，看看徒弟少不更事年轻气盛，八成是着了妖女的道。眼下武林各派，黑白两道恐怕都在看武当的笑话，事情不能这样下去！
　　沐泽深邃的的眼透出一丝精光“寰掌门这样也解决不了事情，不如由老道做主，请寰掌门劳驾武当一聚？！”他素来看不惯这种人尽可夫的女人，换做平常他早就一口“妖女”骂上去了，只是眼下他不能火上浇油，再由着事情发展下去。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还是先恭敬的请回去，家丑不可外扬啊……
　　柳夜无趣的看着这场闹剧，最后翻身下了屋檐，一个人提着剑出门了。她去了仙菀，她还没有忘记那件事……
　　唐清舒还是很忙，不暇看她一眼。柳夜回来了，他开口就问“怎么那么快？”他原本想把柳夜差出去几日，五天之后等她再回来，他就和她浪迹天涯……
　　柳夜挑挑眉，说“连买衣服的成衣店老板都给人杀了，大街上早就清空了……”唐清舒蹙起眉，抬头“你干的？”柳夜摇摇头“不是我。”唐清舒的眉蹙的更深“那是谁？”柳夜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在街上逛了一天也没见着半个。”
　　唐清舒心想也许是清宴的手下，于是没再过问，过了一会儿才道“下去休息吧，你累了。”柳夜没有走，她坐在他对面“花间派和武当闹翻了。”唐清舒怔了怔，抬起头搁下笔“这件事我知道，你想问他们为什么内讧？”他自顾自的冷笑“这些所谓名门正派最虚伪不过，花间派只想来分一杯羹，当然不会在乎什么团结之类的鬼话，和武当当面闹翻也是意料之中。”柳夜不看他那双沉寂的眸子，远远看向窗外，微喟“他们准备几时发动攻击？”
　　唐清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外面恬静的午后花园，松散的开口“大概还有三天……过了今天就只有两天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柳夜眯起眼，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先下去了……”她起身离开他的视线。

　　第十九章：明明灭灭重云落

　　“谁！？”柳夜徒然回身抽剑，清眠剑破空而出，银火湛湛。那人根本无处遁形，等柳夜看清楚来人的面貌才侃侃收回剑，惊道“唐老爷？！”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活着！？柳夜第一感觉就是这背后有一场可怕的阴谋。唐振粤面色微变，目光渐渐沉淀下来，似蒙了一层薄雾，他开口“怎么？你以为我死了！？”他冷冷睨了柳夜一眼。柳夜收剑回鞘，默然道“不敢。”
　　唐振粤覆手冷笑“这个臭小子叫你回来做说客？你还没有那个叫钺歌的能说会道。”他提到钺歌，柳夜的眼前又浮起那一幕，心里莫名的一痛，脸上却不露声色“不是二少爷要我回来的，是柳夜自己回来的。”唐振粤看看她，依旧是冷笑“你会想回来！？我看你去了一次南疆心早就野了！”她不再听话，不再默默无闻。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柳夜，她还是慕容柳！
　　柳夜皱起眉，不想再听他摆谱，于是抱剑作揖“柳夜退下了。”说罢她转身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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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明天就是决战，柳夜甚至能嗅出空气中浓重的火药味，她一个人坐在庭院里，庭院深处的一栋小楼中，唐清舒在那里准备着明天的到来。花木遥遥，绿荫如盖，她坐在石墩上独自喝着酒，她喝的是新酿的荷花酒，隐隐中透着一股清香。独自坐在绿荫下，庭院中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大暑过了，也不知道现在是残夏还是秋老虎，总之一样的闷热，而她，选择在这样一个午后独自微醺。她不敢喝的太醉，但是她确实太想醉一场，太想哭一场……但是现在，她只能坐在这里，暂且放下那些坚强。
　　“我带你走吧……”有人说。柳夜浑身一颤，听出了来人的声音，四下张望，却看到凭空从花木中浮现起一个人影，骑着银色的麒麟，一身白衣风神骏逸。柳夜伏在石桌上，苦笑“看来我醉了……醉得不轻。”她摸摸发烫的脸颊，笑得迷茫“我说过的，我不跟任何人走……为什么你们都喜欢摆布我？”她轻声问。妄念被她一问，顿时没有底气，只道“我觉得你不快乐，他不能让你快乐。”柳夜靠在树上，嘴角挂着妩媚的笑“你也不能……”顿了顿，她闭上眼“你走吧……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妄念走近她，柔声问“为什么选择留下让他伤害你？就因为五年之约还没有结束？”他知道她可以一走了之，但她至今还是留在这里，作为棋子，作为筹码。
　　柳夜微微睁开眼，看着层层叠叠的树影打碎了片片金光，叹气“如果我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他，或许有生之年我都会想‘如果当初我留下来该多好’”说完她自己忍不住笑了“我和阿娘一样傻，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或许我更傻，爹还爱着娘，而我却只能这样下去。”她觉得她真的醉了，醉得不轻，醉的不省人事，分不清梦见与现实，隐约间，她看到唐清宴的脸。
　　他有些憔悴，有些仓皇，听到她这么说，他俊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柳儿……我的柳儿……”他把她的脸埋在胸口，直到柳夜听到他的心跳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猛然推开他，一下子站起来，身形微晃“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唐清宴看着她，嘴角轻笑“我来看你。”柳夜冷笑“看我做什么？你不是住在念红楼里吗？那里的姑娘一天一个花样，还不够你看的？”听到这句话，唐清宴彻底笑开了“柳儿，你是在吃谁的醋？”柳夜脸色一黑，眼前又浮现起那天的景象，她面无表情的开口“唐清宴，游戏结束了，不要挑战我的耐心。”她拔出了剑，拿剑指着他，唐清宴却无畏的上前一步，让清眠剑抵住他的胸口，他的脸上没有笑意“我从来没有玩过，从小到现在！从来没有玩过！我一直是认真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嫁给我？忍受你已经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变成一个杀人机器，连看我的眼神都变得那么冷漠，你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是的……她本来应该嫁给清舒的，但是他却以“柳家不需要牺牲长子”的名义娶了她，她的确没想过她失忆后他是什么感受，她不敢想，她害怕自己会动摇，会变成母亲那样……她不要这样的结局！“不要再过来！回去！”她靠在树下，指尖微微颤抖。唐清宴无所谓的一笑，又上前一步，清眠剑刺破了他的衣服，只要她用一点力很快就要了他的命。“那天我喝醉了……是我不好，我把钺歌当成你了……柳儿”“谁在和你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你需要特地跑来和我解释吗？”她的语气生疏冷漠。
　　“我帮你这次，只为了对得起自己，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她的剑垂了下来，她不能伤到他。唐清宴看着她，缓缓开口“等明天一过你就准备自己一个人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你以为你能轻易甩掉我？”他笑的狡黠，完全猜透了她的心思“你觉得那个时候我根本顾不上你，等到过几年，我有了至高无上权利，根本就想不到你这个人，那个时候就算你再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认得，你就是这么想的，是吗？”他的口气根本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柳夜冷笑“你会的。”她笃定相信，这个男人根本不爱她，她宁可这个男人不爱她！他是在利用她而已！唐清宴的表情一凝，欺身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白皙修长，翻过书页时恰到好处的素雅，她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仿佛弱丝一触即断。“我告诉你我不会！永远不会！这个江湖，这个天下！不过是你的附属品！”他很少生气，现在他真的生气了，生她的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她还要把他推开，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接纳他？他做错了吗？那错在哪里？
　　他突然觉得做天下第一并不重要……
　　柳夜凝视着他，突然爆出一声冷笑，狠狠得甩开他“你走吧……我现在很烦……”她看了看妄念，叹问“你为什么要带他来？”妄念默然的看着她，海一般蓝的眸子深不见底“他再见不到，会发疯的。”柳夜怔了怔，用一记尴尬的笑掩饰一时的不安“连你也帮他……真是。”说完她就逃一般离开了庭院。
　　唐清宴落寞的站在树荫下，他太难受了，想到明天还有一场恶战，他没有一点点的兴奋，反而厌恶的蹙起眉。妄念看他人不人鬼不贵的样子，有些好笑“她都不计较了，你还计较什么？”唐清宴呆了呆，失望的说道“她还是不原谅我。”妄念笑道“柳儿那么爱你，她会不原谅你？你总要给她时间……何况她气得根本不是钺姑娘的事。”妄念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唐清宴愁眉不展，还在苦思着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她生气。妄念苦笑着摇摇头，这个傻子还不知道，柳儿根本是因为太爱你，爱极了你才会生气……她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公子！不好了！他们提前行动了！”墙头上猛然出现一片黑影，流萤心急如焚，唐清宴脸色一凝“外面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他出不去，那么就无法以救兵的姿态来营救，柳絮阁没有他坐镇，难免要出纰漏！流萤从墙头翻落下来，艰难的点点头，唐清宴这才看到他的肩头已经中了一箭。“公子！流萤不要紧，现在最重要的是柳絮阁那里！大家现在肯定都乱了！”流萤惨白着一张脸，唐清宴蹙起眉“你别急！……你怎么样？伤的重不重？”他不能丢下流萤一个人在这里。
　　妄念蹙起眉，一把抓过唐清宴“你什么时候那么婆婆妈妈？！快骑着我的麒麟走，我会负责他的安危！”唐清宴怔了怔，想想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点头承应。
　　柳夜蹙起眉，看到仙菀内乱作一团，她随手拉来一个人就问“出什么事了？”那人怔了怔，慌忙回应“那些人……那些人开始进攻啦！外面的人已经把所有出口都堵上了！”柳夜瞪了他一眼，脱口惊呼“什么？！怎么会……”她的酒一下子醒了，下一秒，她一把扯过手里的那个人，气急败坏的吼道“白虎旗能顶多久！？”该死的！姓唐的还不知道走没走！要柳絮阁调动好兵力再来援助，起码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仙菀此时只剩下一支白虎旗，撑到明天肯定不行，……除非……
　　柳夜一下子腾身而起，提起一口气，飞快的掠到那栋白楼，足见轻点树梢，她毫不顾忌的从二楼的窗户钻进房，唐清舒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搁下笔，拧起眉质问“出了什么事？”柳夜脸色泛白“他们提前进攻！出口完全被堵住了！你快从密道走！”说完，她一把拉住唐清舒，从白楼上飞掠下去，一路拖到假山之后，毫不迟疑的拍开暗道的大门，然后把唐清舒塞进去“你快走！没有人认识你，他们不会……你做什么！？”唐清舒一把拉过她，脸色一沉“要走！我们一起走！”
　　“我不会走。”她冷静的说道，无情的甩开他“清舒，你去找清宴搬救兵……这里我可以顶着！”她秀眉一拧“你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你走吧！快把他找来，我不会有事的，我保证……”她突然一笑，仿若桃花灿烂，那一刻，她真的打定主意了……
　　唐清舒拧紧眉“阿夜！你怎么了？……你平时”“不要废话了！快点走！”柳夜怒吼一声，一把把他推进暗道，决绝的关上了暗道的大门。唐清舒不可思议的瞪着她，她这是怎么了？平时的她才不会说这种话，她的保证太轻易了，脱口而出，丝毫没有……丝毫没有当一回事……难道……
　　他从漆黑的地道中爬起来，沿着阴湿的石壁慢慢摸索，他记得这里有开关的！在那里？在那里？……他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动，他的心在不安，他觉得要疯了！突然地道里一阵晃动，尘灰四起，细小的石粒从石壁中落下，他扶住石壁，等到晃动过后，他知道……这条通道的进口已经彻底封死了！仙菀中的奇石阵，其中暗藏了逃亡时用的暗道，为了不让敌人发现，所以奇石阵内设了机关，只要那个机关一旦启动，这条通道的路口就会彻底封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别想出去……而且……这是一个死关，一旦启动就没有复原的可能……
　　“阿夜！”他绝望的怒吼一声……柳夜站在阵中，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怒吼，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我不会死的。”天色渐暗，晚霞绮丽的光晕仿若一曲扬长骊歌，伴随着熟悉的兵刃相交的声音，百般变换，艳丽无比。人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但是这场恶战，恐怕是夕阳带不走的。她定下神，快步向前厅走去……她必须撑到他来为止……在这之前，她要尽量消耗那些人的气力……
　　“白虎旗还能撑多久？”她找到了坐镇的白虎旗旗主，他一怔，惊道“护法！？”听到旗主惊呼“护法”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到了柳夜身上，原本乱作一团的大堂顿时一阵骚动。柳夜拧起眉，朗声问道“大家还能撑多久！？”听到她微愠的语调，白虎旗主不敢耽误，千般疑问也尽数吞进肚子，一张风雨洗涤布满寒霜的脸缓缓沉了下来“实不相瞒，恐怕撑不到半个时辰！”柳夜的眉梢一挑“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堂下人一片哗然，白虎旗主更是哑然“不……不……难道你！叛徒！”他拔刀欲砍，柳夜抽身飞离，神色冷峻“与其在这里浪费伤亡，还不如让那些机关对付他们一阵！”
　　白虎旗主脸色一凝，断然否决“不行！这样菀主就太危险了！”柳夜忽而轻松一笑“那么你的意思是在这里死扛到底？菀主去搬救兵了，但是半个时辰肯定赶不回来！”她要减少最低的伤亡，虽然请君入瓮这招也很危险，但是眼下，已经不容他们多少犹豫，军心动荡，人数上的差异，会让他们兵败如山倒，别说半个时辰，就是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下去！
　　“传我的令！停止攻击，能走的，一律退进仙菀！”白虎旗主没有犹豫太久，还是做出了让柳夜满意的决定。
　　仙菀外人马成群，斗志激昂，仙菀突然罢手，弃城而去，这倒让他们始料未及。
　　“他们难道是怕了？”有人嬉笑着哼哼“临江仙菀不过如此！”听到这样的话，不免鼓动了一些意气风发的少侠义士乘胜追击。“不！可能是贼人的奸计！”师太浮尘一扫，颇为平静“贫尼以为，应当静观其变，待大家商定后”“放屁！妈的！等了多少个月！事到临头了就知道做缩头乌龟！”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手里挥着青龙刀，从左额角至下颚有一条常常的刀疤，煞是骇人他这样开口，峨眉的女弟子自然不平“哪来的贼人！竟敢口出狂言！？”
　　眼看剑拔弩张起了内讧，那些老资格的江湖前辈还是表明态度，武当，昆仑，少林，五岳，峨眉主张以静制动，而那些纯粹是来分一杯羹的人却蠢蠢欲动，不买那些老江湖的帐。半骂半论了几十句，所有人终于都退开一步做出妥协，总算也是商量出了一个办法。
　　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来，愿意攻进去的就攻进去。当然，如果里面没有什么诡计阴谋，那按照那些人规矩，所有财宝之类的，先到先得。那些愿意留守的武林正派们自然一分好处都捞不到，临江仙菀敛财巨额，堪比国库，这种巨大的诱惑下能够巍然不动的人很少，但也不能说没有，江湖白道不是吃素的，那些名门正派都是风里来雨里去，他们一方面也藏有私心，但是他们更知道保命的重要。
　　很快，那群乌合之众已经闯过了前堂，来到中庭，柳夜让所有人藏到了后花园中，那里的树丛中掩藏着一栋白楼，非常隐秘。柳夜在安排下白虎旗的一百号人时碰到了还没有走的妄念，她怔了怔，目光转移到了流萤身上，蹙起眉“伤得很重？”流萤仰起头，脸色苍白“夫人……那群人中有人懂五行阵术……恐怕……恐怕”“不要说了，你先休息。”柳夜沉声打断他，抬眼，看着妄念水蓝的眸子，她苦笑一记“你……”妄念嘴角一扬“我答应他照顾你，有我在，你不会出事。”
　　柳夜心口一堵，只道“对不起……”妄念摇摇头“宫主吩咐我转告一句话……他说，无憾就好。”所以，不必“对不起”。爱这种东西，没有公平不公平，没有对不对得起……只要无憾就好。她回了一记微笑，转身走出白楼……
　　“夫人……”流萤担心的蹙起眉，妄念拉住他，微喟“你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他放下妄念，随着柳夜一起出去查看。
　　穿过白楼外的梧桐林，耳边已然传来一下厮杀声，柳夜蹙起眉“已经打进来了？！”妄念凝神听去，点点头“里面有人懂五行术，恐怕挡不了多久。”柳夜点点头“我先出去顶一会儿……”她突然停下来看他，妄念微微皱眉“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柳夜反而孑然一笑“你到底是帮他还是帮我？”妄念也对她笑“你在想什么？”柳夜怔了怔，摇头就走“我想他什么时候带人来。”妄念看了看她，若有所思。
　　躲在暗处，柳夜不由蹙起眉，百花阵中只有一百来号人，不应该啊～难道外面还有人马？他们没有进来？她沉住一口气，鼻息凝气，纵身跃入百花丛中，趁着一群人乱作一团，她打开了花树丛中掩藏的蜂房。顿时，蜜蜂纷拥而出，也有人注意到了她，那些人发了疯一样挥舞着兵器往她身上砍去，柳夜回身拔剑，清眠剑破空而出，有些人认出了柳夜身形，不由一声惊呼“临江仙菀的杀手！”此时一喊，柳夜必然成了众矢之地！那些人像着了魔一样，什么武功路数都不讲了，见了柳夜就像……就像饿了三天的野狼突然看到一只羊羔。
　　眼看那些人越来越多，她随手折下荷包牡丹一个旋身，将花粉尽数撒在那些人身上，蜜蜂黑压压的一片压过来，那些人惊恐叫声犹如夜枭般刺耳，柳夜趁乱终于得以脱身，腾空跃起出了百花阵。
　　百花阵不仅有五行阵术，星罗棋布，更有浓香迷雾。顾名思义，百花阵以花卉做结界，浓香馥郁，容易迷惑心智导致癫狂，所以自然不可多留。柳夜随手抓了一个人出来，顺手挑断了他的手筋，看到他满地打滚的喊疼，柳夜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冷笑“喂！去告诉那些人，有种的别躲在外面，就算只剩下一旗的兵力！临江仙菀奉陪到底！”这番挑衅的话她需要有人替她带出去，也要他把“仙菀中机关已破”的消息放出去，如果唐清宴带的人不够，那些人却毫发未损的在外面，更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在这种权衡下，她决定牺牲白虎旗！
　　等那个人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消失在夜幕中，妄念的一身白衣恍若鬼魅般掠至她跟前“从召集人马到这里，起码要熬到子夜……你想逼他们进攻？”他看看她的侧脸，惨白一片。柳夜闭目颔首“今天晚上子夜之前必须折损一半兵力，等到明天天一亮，如果所有的事没有尘埃落定，朝廷就会以镇压叛军之名调来禁卫军，这是江湖上的事，一旦朝廷派兵，必定会两败俱伤……”妄念无所谓的一笑“你还是想成全他称霸江湖？”柳夜呆了呆，苦笑“我只是……”“你放不下他，不想看他死，不想他以后忘记你，就只是这样。”妄念嘴角含笑，水蓝的眼睛恍如大海般深邃“这就是你，柳儿……”
　　他淡淡一笑，单手从云纹罗衣中夹出一张黄符，单手一扬，画着朱红结印的咒符扬在半空，似有一道旋风承托至上，越吹越高，直至消失在眼前。他仰天一笑，顿时间雷声大作，震耳欲聋，黑云覆城而来，狂风席卷，呼啸在抖如筛糠的树林间，肆意的蹂躏着脆弱的枝干，只是转瞬，风雨大作，昏暗无光，不见天日。柳夜惊道“你要做什么？”妄念指尖一划，一道白光恍若绸带，轻巧的将雨帘阻隔在外，他笑道“要逼他们进攻，现在他们凶相毕露，今夜不能就此罢手。”用一场雨，帮助那些犹豫不决的人下决定冲进来？她当然知道，如果换成她在外面，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是多么厌恶，扰乱她的思维，让她不能清楚的作出判断。
　　这是他的意思？就为了让那些人把心横下，来个鱼死网破？……她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少大的意义，耳边是滚雷阵阵，狂风呼啸，寒雨凄厉。她的心也渐渐乱了起来，心中泛着奇怪的感觉，酸酸的，堵在心口，让她感到连呼吸也变得那么困难。她累了，太想好好的哭一场，她想好好睡一觉……
　　“一时半刻他们还不会攻进来，要不要喝酒？地窖里还有两坛子菊花酿。”她对他施然一笑，却苦涩万分。妄念点点头“好，我陪你，但不要喝的太醉。”他看到了她眼底的疲惫与忧伤，他想……像在该来安慰的人决计不是他，他已经放手了，放了她，更是放了自己……他是为了成全他们而来的，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与坚持，他没有办法给与她的幸福，让那个人给她吧……他足够让她幸福，不会让她再有那种眼神，她会像以前一样，笑意如桃花恣意，性情似杨柳随性。
　　看着绯红的衣袂卷入狂风暴雨……他的嘴角不由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二十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里面怎么了！？”白云观的道长一把扯过吓得屁滚尿流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隐隐间，所有人都感觉到里面不同寻常的气氛。那人脸色苍白，双臂血流不止，他看到众人终于努力平复住，颤声“好惨……大家……大家都死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了……都是奇怪的阵术……死了很多人……不行了……不行了……”他发了疯似的吼道“我不干了！我不干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招来了蜜蜂……大家都被困在阵中……我不干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他奋力的站起来，又跌倒在地，满身污泥，一双强劲的臂弯此刻犹如脱了线的木偶，无力的垂下，随着身体的剧烈颤动而摇晃着。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篝火猎猎燃起，映衬着他恐惧的双眼，勾勒出他惊恐癫狂的呼喊。临江仙菀外的荒郊一片死一般的寂然……所有人都在困惑，挣扎，犹豫，还要不要进去？今日是绝好的机会，如果此时放弃，将来的临江仙菀必将报复！而临江仙菀要杀的人，至今没有漏网之鱼！所以……今日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对！他们死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机敏的道长一下子质问道。那人满脸惊恐，看到所有人目光如炬，全然看着他，他的声音忍不住颤抖“有……有个女人……她说要我报信……所以……所以……”“她要你说什么！？”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强作镇静“她说‘有种的别躲在外面，就算只剩下一旗的兵力，临江仙菀奉陪到底’就这些……”峨眉师太略略沉吟“仙菀里还有多少人？有多少奇门遁甲的玄术？”那人纳纳的回答“只有……只有那个女人……阵术……应……应该没多少了……我们走到很里面了……”
　　师太朗朗一笑“天助我也！”随即冷哼“临江仙菀只剩下一旗！不过一百人！方才死伤数量，里面能出来迎战的不过七十多人！”少林的主持却不由一蹙眉“会不会是圈套？”师太也忍不住蹙眉，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正当大家愁眉不展之际，一只白鸽划过夜色。
　　人群中有人张开强弓，将雪鸽射下。展开雪鸽腿上的白笺，众人心口皆是一悸。那是临江仙菀向外的求救信！“看来里面的人只是做了一个噱头！里面早就山穷水尽啦！哈哈！”“那我们还等什么！？”“杀进去为大家报仇啊！”
　　此起彼伏的喊杀声鼓舞士气，顿时间一场倾盆大雨披头而下，更让困顿的众人精神一振！
　　凤凰花树下一片平静，听不到狂暴的风声雨声，有一层屏障将所有一切隔开在外。两人坐在石桌前对饮，妄念的脸颊微微泛起潮红，稍稍呵出暖气，抬起那双蓝色的眼，他一叹“他们攻进来了……”柳夜的手一抖，凝视着杯中的碧酒泛起阵阵涟漪，指尖划过光滑的杯沿，微喟“终于来了……一切都快结束了吧～”她仰头望天，慵懒的靠在花树下，微微眯起眼“我好像……有点醉了。”
　　妄念略略一笑“要去调动兵力吗？”柳夜似乎在呓语“不用……仙菀里有多处暗哨，一旦有人攻进来，里面的人就很快就会知道。”顿了顿，她道“妄念，你可不可以”“我知道，我去确认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赶到。”他截口道，雪袖一挥，丝丝烟缕幻出一头雪白麒麟。他跨上麒麟的背“你可不要等不到我回来啊～”他笑着说，柳夜也笑“不会，我会好好的。”
　　他凝视了她片刻，幽幽一叹，伸手拍拍麒麟的背“走吧，纱儿。”麒麟嘤咛一声，四蹄翻飞踏云而去……
　　柳夜在花树下凝望许久，遥遥一叹“林儿，我们走。”转身握紧腰间的佩剑，她的眸中闪过杀戮的光芒。
　　冲天的血光，闪动的火焰发出“滋滋”的燃烧声，哀号、冲杀、怒吼，还有兵刃的摩擦声……这一切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哀鸣。她一身桃衣如画，蓦然冲进金戈铁寒的兵甲之中，剑光翻飞恍如银蛇游走，她分不清来人的面目，一身微旋，横扫千军如卷席。人群仿佛潮水般向她涌来，柳夜的眼睛眨了眨，腾身而起，踩过众人的头颅飞身掠至峨眉老道身侧。她必须在他们赶来之前解决掉几个头目……不能再这种小角色上浪费时间。“来得正好！”老尼一声长喝，一剑破空刺出，柳夜弹出双指，仿佛有什么东西弹了出去，“叮”的一声发出悦耳的脆响，定睛一看原是方才喝酒的杯子。老尼大怒，一招白鹤展翼，道袍飞散仿若白鹤，银剑猎猎聚满杀气。
　　柳夜脸色一沉，欠身挡去，清眠剑长啸低吟，她注了六成功力，老尼姑的长剑猝不及防的折断在地。她惊怒，拂尘一扫而过，正好打在柳夜的胸前，柳夜只感觉胸口一闷，口中微微泛着甜味。她分了心，透过重重人影，她看到吊着半条命的白虎堂主，心下一骇，想要抽身去助他，如果白虎堂主一旦倒下，士气大减，对方定会势如破竹！柳夜这般想，自己却冷不防的挨了老尼姑一下。
　　她急急退去几步，手里匆匆结下狮子印，喝断“林儿！出来！”顿时阵白雾猛起，幻出了一头雪白走兽！所有人惊诧不已，白泽猝不及防的扑向众人一阵乱咬乱抓，柳夜扬眉一笑，冲着老尼姑分心一剑削下雪白拂尘！顺手就是狠狠的一掌拍在老尼左肩上。
　　“暗箭伤人！”她略显苍老的面容因为痛苦而皱了起来，身侧的几个年轻徒弟眼见师傅受伤，纷纷提剑上前，老尼惊骇的吼道“别去！你们不是……”她的忠告还没有说出口，柳夜的清眠一连串破了数人的胸膛……峨眉老尼眼看心爱的徒弟在瞬时间瞪着恐惧的双眼倒下，血流满地，她发了疯似的怒吼一声，青丝飞扬，飞身就往柳夜身上扑来。柳夜的脸颊一疼，原是给她抓破了皮。她微微蹙眉，长剑横扫本想就此了断她的性命。不过一瞬，冷不防有一掌从后打来，柳夜的手一抖，差点握不住清眠剑。
　　她骇然，抽身退去几步，靠在沾满污血的假山石下。那个打她一掌的人是少林的方丈，她匆匆看了一眼形式，略略沉吟。少林峨眉若是联手……她恐怕胜算微薄，但是她不能就在这里倒下，她一死，白虎堂主必定也撑不过半个时辰，倒是军心涣散，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下去……她答应过的妄念，答应过清舒……还有……还有清宴……她不能就这么死了！绝对不能！
　　“你这就不叫暗箭伤人？”她冷笑一声，用长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白须老人目光锐利，他浑浊的眼球细细看着柳夜，顿时惊道“你是那个妖女的什么人！？”他脱口惊问，慢慢平复下来的峨眉老尼也看向柳夜，顿时脸色微微泛黑“那……那是清眠剑！”她吃了柳夜一掌，现在勉强还能打。
　　柳夜柳眉一蹙，嘴角化开淡淡的笑“妖女？”她的声音透着淡淡的怅然，她怎么会不记得……阿娘啊，那是她的阿娘啊！她嘴角的一颦一笑她都记着，那个会坐在桃花树下，用她那双温婉如玉的手为她扫去发间花瓣的阿娘，那个倚在门口低眉浅笑，双目盈盈的阿娘……她怎样都无法忘怀那段快乐的时光。顿时，柳夜突然想，如果当初阿娘没有追寻爹爹的脚步踏至此地该多好……她们母女俩会永远住在月神山，保存着那段美好的回忆永远相守一辈子……然而那种幻梦却禁不起太多诱惑，爹和娘都是身不由己……是这个江湖，这个皇都把他们逼上了这条路……她能怨谁？……她谁都无法憎恨……
　　“家母已逝，何故还以‘妖女’相称！？”她的语气中不失刚硬，那是她的母亲，她不允许那些人这般诋毁！
　　“想不到那个妖女还生了一个小妖精！？哼……淫妇！”老尼姑不屑的轻哼一声，露出了痛恨之色“当年之耻终于得以偿还！方丈！借长剑一用！贫尼终于得报此仇！”她的眼中透着愤恨的光芒，在夜幕下闪着冷冽的寒光，柳夜低低发笑，眼看着她挥剑袭来，她突然转身，指尖轻轻触碰了什么，顿时一支短箭从石缝中猝不及防的发出，直直刺入老尼的前胸。
　　柳夜低笑，抬眼看着脸色青白的老方丈，眸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我不管当年恩怨……动手吧～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快些动手。”人和人的争斗总是这样，为了活下来，大家都必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她见了太多了，早就心底了然……但是有时候想起清宴的做法，她还是觉得伤心……他是才智绝伦武艺精湛，但是这样的他让她害怕，让她感到疏远……他是那种野心天下的人，那种人……注定不会爱人……注定是孤家寡人。
　　想来，她又是阵阵酸楚。
　　阿娘……是否柳儿如你一般痴执？……你像飞蛾般扑入火中燃做飞灰，那我呢？我也当如此吗？你不曾后悔过，我知道的，你从未后悔过，即使我无数次的想，如若我们独守一偶，就在月神山中度过一生，没有阿爹，没有清宴……一切一切都平淡无奇，这辈子都不会到现在玉石俱焚的地步吧？这一切都是谁的错？阿娘……这都是谁的错？
　　她的嘴角泛起苦涩的微笑，长剑抵住法杖。她有这么一瞬开始动摇……她累了，太累了……安眠与此，是否可以成为一种离开的方式？趁她的爱还没有把自己焚烧，她是否就该终结在此？
　　“护法！”一声喝断，唤回了她飘摇的灵魂。她抬眼……白虎堂堂主已经用胸膛为她挡住了致命的袭击！？她惊愕，眼看着魁梧的男人倒在地上……他看到她没事，刚毅的嘴角扬起一丝浅笑，仿佛在说“你没事，太好了”她知道他想说的是这个，那种眼神里还有着寄托，还有着希望，即便是到了这般田地，他的目光依旧如磐石般坚定！夜幕下，仿佛发亮的金石……她在犹豫什么？她在迟疑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动摇了？她不能死在这里不是吗？她答应过的……她要办到！
　　“堂主……”看到她脚边躺着的男人满身污血，面露死灰，一双牛眼恶狠狠地瞪着……死不瞑目！柳夜的心仿佛被什么重重的捶了一下，连呼吸也变得极为困难……一眼望去，尸横遍地，血光冲天……暴雨已然平息，然而此刻的临江仙菀正下着一场血雨……她在做什么傻事？她怎么会有那种想法？柳夜脸色苍白了起来，忍不住开始咳血……少林方丈的那一掌打得不轻，她的脸已然漫起了一层死灰色，在这样硬拼不是长久之计。
　　“柳儿！”混乱的人群中依稀有人大吼一声，满声急切不安。她顿时精神一振，那是唐清宴的声音！他终于赶来了！心中有一股狂喜在蔓延，柳夜的嘴角泛起了欣喜的微笑，双颊的苍白退去，隐隐泛了一层淡淡的粉红。他来了！是他来了！终于她没有食言，没有辜负任何人的……
　　顾不上精疲力竭的身躯，她咬咬牙勉强抵抗老方丈的法杖，力道已是大不如前，却隐隐透着一股子狠劲！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柳夜听到混乱的厮杀声中有人唤着她的名字……仿佛遥不可及的天音，飘渺的犹如一缕烟丝，捉摸不到。她心中狂喜，却顾不上回答，长剑翻飞，游龙窜游，柳夜发狠的抢身上前，不顾性命的挥动清眠剑！见血封喉！
　　“什么！？”对方没有料到她不顾性命的飞身扑来，顿时慌乱，那种决绝的目光在闪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召唤，他浑浊的双眼映出一道寒光，“噗”的一声……那是长剑贯穿他胸口的声音……
　　整整八百招……她宁可再受他一掌也要杀了他……不然打持久战她肯定会死……不过现在……她离死还有什么两样？
　　火光映衬下，她极目远望……透过火光她在人群中搜寻，不断呼喊着他的名字，而回答她的却只是喊杀声，哀号声，渐渐的，她的声音被掩埋，柳夜垂下头，心下怅然……他并没有来，他还没有来……是她听错了吧……柳夜气喘如牛满身污血，耳边分不清任何声音……那恐怕是她的幻听吧～眼睛也是，辨不清谁是谁，好像一个个都是剪纸上吹下来的人物，被朱砂浸染过的纸人儿……被黑夜的双手撕扯着脆弱的身躯，仿佛那不是人命……不过就是一张张红纸剪出来的人……
　　赶不及了……他赶不来了了吗？柳夜悲怆一叹，再也笑不出来。她剧烈的咳嗽起来，哇的一下吐了一地的血，她冷汗森森，浑身百骸仿佛定上了长钉，让她动弹不得，一动，仿佛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她的目光穿过黑夜的屏障，令人窒息的死亡仿佛散落空气的毒药，一次呼吸都变得如此困难。临江仙菀只剩下不到二十死士，而对方的人数约摸百人……如今之势仿佛已由天命注定，临江仙菀在劫难逃……
　　渐渐的，死士们将她护在身后，喊杀声已经没有了，整个仙菀异常的安静……但是她还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声音，一张张染满鲜血的脸在火光下隐隐灼灼，仿佛狰狞的夜叉罗刹，万分恐怖。敌人越逼越近，将他们围剿起来……她的心却慢慢平复下来，不再给予任何希望，没有了生存的希望，她仿佛能穿越漫长的岁月，看到那些人的脸庞……烟雾缭绕山路曲折的月神山，半山腰的凝珊树林，穿越绿木扶苏百花争艳的树林，那一间小小的茅草屋沐浴在阳光下，院落中的桃花树亭亭如盖，正是花季，桃花恣意浪漫，枯黄色的屋顶上，菜畦中，都落满了淡淡的粉红……立在在花树下的墨袍男子，有一头雪色的长发，一旁为他斟酒的桃衣女子一脸微笑，旁边的男子身姿挺拔，一脸微笑的把酒欢笑，花树下有三个孩子在打闹……笑声悦耳如铃……
　　两横清泪混着血液的腥甜流入她的嘴角……她不想这么死去……她答应过的，她不能食言，她要保住仙菀的……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就算……就算违背天意也不可以！
　　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生存欲望，这种奇怪的欲望和执念催动她反抗。清眠剑突然强烈的震动起来，嘤嘤长啸……那种生存的执念仿佛和记忆的某一处重合了，那一段天雷地火万鬼咏哭的天劫，仿佛大海一般淹没了柳夜的脑海……是的！邪术！她还可以动用邪术！就像当年怀着她动用邪术抵抗天命的母亲一样！生存的希望虽然非常微小，但是比起现在的形势……恐怕没有比动用邪术来的更好！
　　柳夜长剑一扬，直指苍穹，祭出鲜血，朗声念动符咒“魂兮归来，来与西方。魂兮归来，来自东方。魂兮归来，来源南方。魂兮归来，来将北方！”一道银光自剑脊上掠过，夜幕中黑云压来，天雷咆哮，地火涌动……天崩地裂！
　　从暗处纷纷而来的怨灵饥不择食的涌出，黑暗中瞪着一双双贪婪饥饿的眼……比她想象的还多……她坐在假山上，仿佛一具破碎的木偶，她仰天微笑……不去目睹园中血腥狼籍。今夜真是漫长，长的她都快忘记了阳光，忘记了……太多太多……
　　她好累，好想睡觉，眼皮好重……怎么又又幻听了……她怎么听到唐清宴的声音……是他的声音，很近很近，仿佛就在耳畔……也好，能听到他的声音真好，呵～她居然看到他了，那么焦急，那么不安，仿佛……仿佛遗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惊恐不安的眼神，颤动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漂亮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在闪烁着光芒……她不由微笑，努力开口想要说什么，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火，她说不出来……但是她是高兴的，快乐的，满足的……她看懂了那种眼神，他是真的爱她的……真好……阿娘……你看……或许他不会像爹爹一样抛下我……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可惜我还没有告诉过他……我好爱他，真的好爱……
　　她的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死灰色慢慢爬了上来……她真的太累了……累极了……
　　“不要睡！不要睡啊！柳儿！柳儿！”唐清宴不顾恶鬼缠身，飞快的掠至她身前，拖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气息变得微弱，气若游丝，仿佛那生命即将燃烧殆尽……他害怕了，惊恐了，慌乱的不能自抑。他不要失去她！他不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给我滚开！滚开！”他衣袂一振，将缠在柳夜周身的恶鬼尽数退去。那些恶鬼死咬着他的身躯，他浑然不知一般，让他撕心裂肺的确是怀里那个将死的之人……他凄然的微笑浮在嘴角“没有你，我要什么天下第一……没有你，我把天下送给谁？还有什么意义？”他颤声询问她，而怀中的躯体却慢慢的变凉……唐清宴紧握着她的手，他抱着她，柔声道“你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忘了吗？在月神山的时候，我说过我要娶你的，你以为我在开玩笑？……我没有开玩笑……我说，我会把天下送给你，你不信……我一直要你相信，就算后来你失忆了我也一直在坚持着，从未改变过……”
　　他仿佛要把柳夜揉进他的胸膛，任由恶鬼把他的被抓的血肉模糊，他的声音依然柔和低迷“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你答应过我，你会好好的，你还答应过那么多人……为什么言而无信？为什么还要这样？你知不知道……我不要你为我拼命，不要你为我做事……我只想要你开心，像在月神山的时候，那时候的你无忧无虑……我还答应过桃姨，我会照顾你，我还要替妄念的那份一起爱你……我还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你就迫不及待的离开我？……连一句解释，你都不想给我……”
　　“我救不了你了……大不了……我们一起死……”他的神情变得绝望，浑身已被恶鬼撕得血肉模糊，他用他的身躯保护着柳夜，自己却成了血人儿……
　　满园狼籍，他们坐在高处……望着月华如水，一瓢银光洒满大地……火光已经没有了，喊杀声已经被掩埋，一切仿佛月神山的雾气一般，凝重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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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华冲碧！”仿佛过了漫长的时空，他隐约听到有人大喝一声……然后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遍布全身……他听到有人在旁边叹气“你们两个真是……乱来……”
　　他的嘴角不由扬起，露出了一记微笑……
　　乱来吗？……不……他从来不觉得……生不能同床，死要同穴。他们互相之间都欠缺一个解释，既然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说，那么去另一个世界说吧……说完了，一起轮回转世……下一世，他不会再错过……

　　第二十一章:碧罗清塘桃花面

　　“娘……我们要去哪儿？”小小的她仰着脸，神情不安起来。从深宫中出来的桃衣女子一脸微笑，却掩不住眉梢间些许的凄凉，她笑“我们去找你爹……还有清宴，把他们都带回来好不好？”
　　红衣女孩顿时扬眉一笑，目光里透着欣喜得光“真的？”女子点点头“是啊……你想爹吗？还有清宴？”她跨上包袱，神色温婉。女孩用力点点头，满头的银饰跟着闪烁，仿佛星子般璀璨。
　　深宫中透出一个人的影子，一身墨色长袍，一头雪发。眼看着那一身桃衣渐渐被浓重的山雾笼罩，他不由暗自伤神，袍子上的雪凤仰起头，低幽幽的哀鸣。他的指尖抚过凤凰的翎羽，幽叹“她去意已决……这是天命，我终究是无能为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走了，不会再回来。她的尸骨长存与外，魂魄永远守在奈何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那个人的到来。
　　她明知道这是宿命，为什么还要挣扎？还要抱着幻想？那时的墨旃不明白……对阿桃而言，这些徒劳的事意味着什么？明明知道会伤心，明明知道那凄惨无望的后果……为何还要去拥抱那团烈火？他洞悉着命运之路，却无法洞悉人的心……
　　而当思念开始蔓延，那种蚀骨钻心的感受在漫长的岁月中陪伴他，一次又一次，他想起那晚长灯下，她眼帘下那双坚毅的眼……渐渐的，他明白过了……那就是爱吗？可以不顾一切，即使飞蛾扑火，注定是灭亡的结局也要去拥抱，那种比火还要炙热的情感，支撑着她走向那条路……她怎么不知道结局？她早就洞悉……但是她无法割舍不下……她是深深喜欢着这种牵绊的，人和人就是因为这种奇怪的牵绊在一起，或者是分离。她从不后悔，当她踏出第一步，就没有后悔过……她爱过，争取过……即使无望，她也不会存有遗憾……直到今时今日，那埋没于荒郊的枯骨也是这般想的……
　　“柳儿……你一定会幸福的，你要幸福……”她含笑望她，目光中含着希翼的泪光“你答应我，柳儿。你要幸福，不要恨你爹爹……这一切的一切，没有谁对谁错……千万不要报仇，知道吗？”那晚，母亲突然拉着她的手说出这番话，烛火下，小小的她还没看懂母亲眼中的坚韧和决绝，她只是纳纳的点头。见她点头，母亲忍不住笑了，那双漂亮的眼中却又湿润的眼泪落下……
　　母亲的手指摩挲着她的长发，柔和的微笑……那双手点在她眉心，她觉得昏昏沉沉的，仿佛有一道光从脑海里掠过，她开口叫母亲，却挡不住一股强大的晕眩感袭来……她就这样，被封印了记忆……
　　她要幸福……是的……她记得，母亲说过，她要幸福……她很幸福啊……一直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她一直很幸福，但是，她却一直不明白，一直没有感受到他的心意。比起母亲，她是不是太迟钝了？太傻了？……又或许是，太胆小了……她没有母亲那般不过一切，她顾及了太多太多……以至于今时今日，她还没将心意说出来，还没有告诉他……真的，好不甘心……
　　“柳儿……柳儿……你醒醒……醒醒啊～”有人在叫她，很熟悉的声音……那是，唐清宴的声音……是她听错了吗？……不……不像。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睁开眼，她看到唐清宴的脸，他的眼睛瞪的像只兔子，一脸苍白憔悴。柳夜抬起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转而去摸了摸他的额角，微微蹙起眉，开口想说什么，但是喉咙里好干……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唐清宴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温暖，他破涕为笑“傻瓜……那里只是被割破了皮，没什么大碍。”柳夜的眉宇展开，忍不住随他一起笑了……
　　她好安心……虽然她不知道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那个唐清宴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样真好……她累了，闭上眼沉沉睡去，嘴角却泛起了一丝淡笑。
　　“好了……你也该上药了。”妄念头疼的看着一脸痴笑的唐清宴，摇了摇手里的瓷瓶“真是两个疯子……你的伤可不比她来的轻，要调养一阵子，后背可能有几处会留疤……”他叮嘱道，然而那个人压根就没有听他说话，妄念哭笑不得“我说你……真是……”
　　他摇头叹气，走向床沿“放心吧……虽然擅自动用邪术会遭天谴，但是我已经把反噬后的力量封入了墨玉念珠里，让她随身带着就好，至于少林方丈的那两掌，虽然没有运足力道，但是也有损内力，以后尽量让她不要动武……看这种情况，看来她要躺一阵子。”那晚以后，算是忙坏了妄念，这两个找死的人，都是一只脚踏在棺材里，他费了好大的心神才把他们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他真的担心，把柳儿交给这个疯子是不是件好事，这两个人可真是冤家……
　　“妄念……多谢。”唐清宴沉声说道。妄念一扬眉，话中带笑“你好好照顾她，别再出什么事，我就谢谢你了。”唐清宴摇摇头，苦笑“不……不会了……你在这儿照顾她一会儿吧～我有点事还要处理。”他的神色微微凝重，施然起了身，风华绝代的容貌略显憔悴，默守一旁的流萤赶忙上前扶住他。妄念把药瓶交到流萤手里，交代他“我在这儿不会呆太久，这次出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瓶药你收着，记得每天换药，千万不要因噎废食。”唐清宴蹙眉一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妄念叹笑“还不是你们逼得？……快去吧，我看着她。”唐清宴微微颔首，在流萤的搀扶下离开……
　　穿过柳絮阁里的碧云廊，秋风乍起，吹皱了一池青碧，莲影浮动，滴水瓦上的青苔也变得沧桑。唐清宴拢了拢一头松散的青丝，拉紧了身上的白云雪缎，呵出一口冷气“天冷了……”他微喟，顿下脚步，目光凝在流萤身上。流萤一蹙眉，眼神中透着一股担心“少爷，怎么了？”唐清宴怔了怔，突然微微一笑，眸色如琥珀般“流萤，你会一直随着我吗？”他的表情如此轻慢，但掩不住口气中的严肃。
　　流萤蓦然跪倒在地“少爷你不要我了吗？！我……我不要离开少爷……”“傻瓜……谁说不要你了……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到哪里你都愿意跟着我？”流萤抬起头，还能看得到方才仓皇局促的神情。流萤纳纳的点头，旋即就问“少爷……你是要……”“先不要说出来……”他打断他的话，柔柔一笑“你再不扶着我，我就站不住了。”流萤慌忙起身扶他，唐清宴的眼底满是笑意。
　　推开檀芸楼的门，来回在屋子里踱步的清舒一下子平静下来，开口就问“她怎么样？”唐清宴坐在椅子上，回答“没事了，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他简单的交代了一下，看到清舒的脸上总算扬起一抹淡笑“我去看看她。”他快步踱出去，唐清宴及时叫住他“大哥！”他叫他大哥……从他离开唐家之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没有听到这个弟弟再叫他“大哥”唐清舒挑挑眉，转身看他“你有话要说？”
　　唐清宴闭目颔首，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大哥，临江仙菀还有柳絮阁，你尽管拿走。但是柳儿，我不会让给你。”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松懈和动摇。唐清舒的脸色沉下三分“你不要天下了？现在准备反悔？”唐清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眉梢一柔“我可以不做天下第一，如果有必要，我会带柳儿离开皇都。”他的嘴角泛起笑意“就算我现在重伤，我也有办法把她带走。”流萤一慌“少爷……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再动武了！”唐清宴撇去一眼，让他的话尽数吞了回去。
　　唐清舒覆手望天，过了许久，他幽幽开口“你准备带她去哪儿？”听到大哥松了口，唐清宴没有想到这般轻易，怔了好一会儿才含笑开口“哪里都好，她想去哪儿，我陪她去哪儿。”唐清舒眯眼看看他“我不会答应。”他的目光犹如一把尖锐的刀，唐清宴的笑容不变“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敛起微笑“但是至少等柳儿恢复过来再说吧～”说完，唐清宴撑着桌面，在流萤的搀扶下从唐清舒的身边走过。
　　他不会就此罢手……
　　回到房间，妄念端着一杯茶，含笑看他“看来你大哥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倒没让唐清宴灰心丧气，他反倒是一笑“他是我大哥，我最清楚。”妄念喝了一口茶，拿眼看他“你准备怎么办？现在江湖上有名望的门派都遭受重创，正是柳絮阁展露头角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你要丢下柳絮阁带着柳儿逍遥快活？你不怕你大哥捉你回来？”
　　“如果我真的带柳儿跑了，十几年里也有他忙活的了。”无论整顿人员，重建仙菀，就是对付江湖上那些要报仇雪恨的江湖人，他相信这种浩大的工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解决的……当然，也需要他的手下在里面插科打诨，也让他大哥有事可做。
　　捕捉到唐清宴一脸的狐狸微笑，妄念的额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站起身交代“按照这个恢复速度，过几天她就能下床了，你要带她跑也要安排好所有的事不是吗？我明天就要回南疆，我不想陪你闹。”他回眸看了看柳夜，眼眸为垂，他唤道“林儿！”雪白的神兽从一团缭绕的白雾中走出，轻声呜咽。“好好照顾你的主人，知道吗？”他交代了最后一句，有深深看了一眼柳夜，转身拍拍唐清宴的肩，然后毫不迟疑的扬长而去。
　　“我们还会再见的。”唐清宴对他的背影一笑。妄念回过头，深蓝的眸子闪着光彩“我会偷偷的来看你们，但是我想还是不要多见的好，我不保证那天把柳儿带走。”唐清宴瞬时间脸色一黑“那你还是不要来了，恕不远送。”妄念夸张的笑笑“醋坛子……我走了。”说罢，他摇摇手，雪白的袖笼里腾出一股烟雾，银麒麟长鸣一声，驮着主人腾云而去……
　　“醋坛子……”轻轻飘出一句轻叹，唐清宴惊诧的回头，发现柳夜已然转醒，他坐在床沿满眼温情，低声询问“么样？好点了吗？”他满心急切欣喜，毫不保留避讳。柳夜点点头“我们这是在上面还是下面？”唐清宴被她问傻了，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笑的像只狐狸般狡黠“什么上面下面，你还没死，我也没死……你睡糊涂了？”柳夜怔了怔，抿嘴“水……”她干死了，喉咙里都在冒火，她可以喷火了……
　　唐清宴赶忙起身倒了一杯茶，柳夜坐起来，伸手要接茶杯。唐清宴目中带笑“我喂你，你的伤还没好。”柳夜一抬头，迎上他琥珀般璀璨的眸子，她不由微微垂眸，任由他一勺一勺的喂她。“他走了？”柳夜问他。唐清宴点点头“他要回月神山。”柳夜喝出一口气，靠在床上“我睡了很久？”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了然了心意，她却没法正视他的眼睛……她……好像是害羞……
　　“三天了，我让厨房做些东西，你想吃什么？”唐清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不对的。他这么一说，柳夜的确觉得饿了，微微攒起眉“不知道……”要她一时去想，她也想不出来什么。唐清宴一高兴，似乎有些忘乎所以，猛然一站起来，直接牵动了后背的伤口，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退后一步撞翻了椅子。守在外面的流萤听到声音一下子冲进来，慌忙扶住唐清宴“少爷！”唐清宴摇摇头“没事，不小心撞到了。”顿了顿，他不着边际的拉来另一把椅子坐下“流萤，你去厨房叫厨子们做点清淡的菜来，做好了端过来。”
　　流萤点点头，满脸惊恐担忧，心有余悸，但还是乖乖的走了出去，见他转身关门。柳夜劈头就问“你受伤了？”唐清宴摇摇头“没事，小伤而已。”柳夜挑挑眉，略略沉吟“我动用了邪术，按常理，活下来的几率很小……你和妄念瞒了我什么？我怎么活下来的？”她睡了三天，不代表她的脑子不好使，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被恶鬼怨灵咬伤抓伤，这说明什么，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妄念帮你把反噬的力量封印在这串墨玉里，只要随身带着就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串珠子，拉起她苍白的手，替她戴在手腕上，嘴角勾起暖暖的笑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柳夜的眉头蹙的更深“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你额角的伤口明明是抓伤……你……”“好了，都过去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他淡淡一笑，示意她自己一点事都没有。柳夜脸色一沉，蓦然直起身，脸色微白“你不要在骗我了！到底伤在哪里？！”唐清宴怔住了，然后起身扶她躺下，柳夜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猛然把那截袖子往上一扯……她看到被白布缠起来的整段手臂，白色的纱布下隐隐泛起血红的颜色，一股浓重的药味因为失去了衣服里熏香的遮盖，一股股的钻入柳夜的鼻子。
　　柳夜的脸色越发苍白，血气一动，顿时“哇”的一口，吐了一地的血。唐清宴俯下身抚拍她的背，声音急切“你这是干什么呀……你的内伤不轻，恐怕以后再也不能动武了。”柳夜一手拉着他的袖子，颤声问“还有哪里？！”唐清宴蹙紧眉，柔声劝她“柳儿……我没关系的。”柳夜满口血色，脸色惨白如纸“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吃药。”
　　唐清宴哭笑不得“你还真懂威胁我……”“别岔开话题。”柳夜瞪了他一眼“你身上是不是都是……”她哽声问。唐清宴默然，柳夜更激动的抓着他“你疯了是不是？！为什么只护着我？你自己死了没怪系吗？你不是要做天下第一吗？你不是”“我不要天下……我不要了，柳絮阁，临江仙菀我都不要了。”他突然捧着她的脸，慢条斯理的用白帕拭去她嘴角的鲜血“只要你高兴，这些东西，没有就没有吧……”他淡淡一笑“我本来还想和你到下面做鬼夫妻，现在不用了。”
　　柳夜怔怔的看着他，声音沙哑“你开什么玩笑？你说不要就不要？柳絮阁是你一手经营的……你就这样交给清舒？你疯了是不是？”唐清宴笑着点头“我是疯了……我答应要把天下送给你，结果，结果你差点离开我……如果不是晕过去了，你还是会从我身边跑掉是不是？再过几年还会弄一具假尸体让我彻底死心是不是？”他说的柳夜并不是没有想过，听他这么问，她倒是有些窘迫。
　　“你到底在气我什么？”他哀怨的看着她，神情恍惚“柳儿……如果你根本就不爱我……那我……”柳夜看着他，面无表情。她面无表情，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眉头皱了又皱，一张脸渐渐变得抑郁起来。柳夜的嘴角微微勾起“你还记得……你和清舒在酒楼里的交易吗？”她当然有理由气他！他把她当什么人？说送就送？幸好她在，不然就被姓唐的莫名其妙的卖掉了！
　　唐清宴仔细回想，方才想起来说把柳夜让给清舒的事，他急忙辩解“你那时那么想离开我……我想既然你想走，也要托付给靠得住的人……而且我当时不是说‘只要你愿意’吗～”只要柳夜愿意和清舒走，那他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虽然出于私心他根本不愿意，但是如果留在他身边她只能痛苦的话……他宁可放她离开。
　　“好……我愿意。”柳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唐清宴脸色一白“柳儿……你……”她愿意……她宁可和大哥走也不要留在他身边吗？她就那么恨他？恨到这般田地？
　　柳夜看他怅然若失的神情，蓦然大声质问“你也知道这种滋味不好受？你说那番话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没想到我会难受？你以为当时我为什么会被你突然发现？我本来藏得好好地！”唐清宴被她一吼，顿时傻了眼。柳夜鼻子一酸，好像有什么要涌出眼眶，她翻身睡下，闷闷的开口“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唐清宴呆呆的坐回床沿，伸手抚摸着她一头青丝，低声道“对不起……”他不知道那个交易有多么伤害她！他总算知道妄念说他傻的原因了，柳夜一直无法原谅的不是他有多少离经叛道……而是这件事……是因为他的草率让她感到了轻视，她一直说自己只是杀人工具，唐家的棋子……他没有注意到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是在拿刀扎自己！
　　“柳儿？……你睡了吗？柳儿？”他摇摇她的肩膀，柳夜徒然别过脸“你让我安静一下不行吗？！”烦死了！他以为她是给阿猫阿狗咬了一下吗？她是内伤啊！需要好好歇息！唐清宴一脸焦虑“不行，你要答应我不会跟大哥走。”他像是吃不到糖的小孩子，不依不饶。柳夜半眯着眼，根本已经睡意朦胧，为了尽快打发这个烦人精，她根本没有听他说什么，直接一口答应下来。唐清宴眉目含笑，继续道“那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柳夜完全不清醒的点了头。唐清宴开始得寸进尺“我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柳夜没有反应……她已经睡过去了。

　　第二十二章：石火光中寄此生

　　柳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她的身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天气转凉，眼看着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她拉拢雪白轻裘，呵出一口白雾。指尖的酒樽荡漾着一汪浅碧，波光动人，她刚想饮下，手里的酒杯就被取走。“柳儿，你现在不能喝酒。”来人唤她“柳儿”那话语却并不动听，柳夜一敛眉“你怎么来了？”披了一身水貂长袍的男子自径坐了下来，依稀带着这个世界特有的菊香，他眉目清冷“没有事，我就不能来吗？”他的话明显有挑衅意味，柳夜看着他，慢条斯理的为他斟满一杯碧酒“你有话要和我说？”
　　他点点头，抬眼看她“你会跟清宴走，是吧？”柳夜一怔，缓缓颔首“这里没有我留下来的必要。”唐清舒突然抓住她的手，眼神火热“如果我要你留下来呢？！”柳夜瞪眼看他，然后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冰冷“五年之约已经结束了，我应该可以离开这里。”唐清舒皱起眉“不要找这种借口……如果我想你留下来，你会留下来吗？”
　　柳夜拿眼看他，果决的摇头“五年前你就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会走，我不会留下来。”唐清舒冷然一笑“如果是他留下来，你也会走？”他笃定的看着她，如果是以前的柳夜，她会毫不犹豫的说“会”……但是现在，现在，她不想离开他。“你不会走……是吧？……为了他你会留下来，为了我……就不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脸色一凝“他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爱你……”柳夜心下一沉，她不想怀疑唐清宴，但是……
　　“不信？我会证明给你看。”他惨然一笑，拂袖而去……柳夜出神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纳纳的抿了一下嘴角，杯中的碧酒顿时变得不是滋味，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唐清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有说，几次想开口，结果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柳夜承认，清舒的那句话的确影响到了她，他没有爱她吗？清舒有什么证据？他要怎样证明？……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清舒说的是不是真的……唐清宴没有她想的那么爱她……
　　时隔几日唐清宴来看她的次数渐渐变少，有时她会去找他，他多数都在房里看书，抱着轻裘，长发松散的绾了一个髻，那双漂亮的手一如既往的握着一卷书，而他的眼睛却看着很远的地方，偶尔她进来时都能听到他的一声轻叹。
　　“你怎么了？”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问。
　　唐清宴怔了怔，笑“什么怎么了？”柳夜皱起眉，见他一如既往的笑，她松了一口气“我们什么时候走？”她转移话题，唐清宴却脸色一沉，凝视她许久，终于沉声道“我不能走……”柳夜一脸错愕，半晌回不过神来，沉默许久，她纳纳的开口“你还是……”不愿相信他突然的转变“是……我放不下这里，我想了很久……我还是，不能陪你走……”他躲开她的目光，目极远处，幽幽叹问“你……什么时候走？”这句话一说出，仿佛一把双刃剑，刺痛了柳夜，更刺痛了他自己……他好痛好痛……但是不能说出来，这一切都是自己造孽，他有什么好抱怨的？有什么好奢求的？
　　柳夜一颤，愕然望着他，不可思议的颤声问“你要赶我走？”唐清宴的眼底划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的默然没有引起柳夜的大发雷霆，书房里出奇的沉默……他的余光瞥见她苍白如纸的脸，心口一痛，硬是把目光离开，柳夜徒然一笑“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会走……你放心。”她什么多余的话也不问，嘴角滑过一如既往的笑意，声音却带着哭腔。
　　她转身，潇洒的连头也不回。她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她不需要知道，结果已经是这样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她还要追根究底的盘问吗？还要怒声指责他吗？……她不是那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她是慕容桃的女儿，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坚韧，一样的义无反顾！不管他是什么样的男人，她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她不想恨他，不想眼睁睁得看着他变成一个陌生的唐清宴……所以，尽早离开，保存着这几日短暂的美好，或许对她而言是一种……幸福……
　　走出书房的一瞬，她抬眼望天，秋风乍起，吹皱了一池苍碧。柳夜蓦然笑了，却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初的微笑意味着什么……那晚从深宫出来，一身桃衣飞扬，目光闪烁，那样的笑……是在哭啊！
　　母亲义无反顾的奔赴皇都，飞蛾扑火……最终尸骨长存……她呢？她就抱着那些美好离开这里，她应该明白唐清宴的，就像母亲那么明白父亲一样，只要他好，他快乐……那么她就该高兴不是吗？那是他的选择，她本就没有权利去干涉……好吧～就这样走吧……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和她同岁的女人们已经嫁人生子了……她可以去过平凡的生活，她可以……
　　“柳儿……”眼看她快步离去，倚在窗棂的男子终于忍不住落泪……服侍在一旁的流萤突然下跪“少爷！把夫人追回来吧！如果少爷把事情说出来，说不定夫人有办法……”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唐清宴纳纳的摇头“我一走……柳絮阁上上下下几百人统统都会人头落地！我不能……带她走……”他闭上眼，遥遥望着已然离去的身影，落下一片潸然怅惘……
　　流萤的鼻子一酸，毫不顾忌的哭了出来，他不想看到少爷这个样子……唐清宴微微探手，一只素手按在他肩头“让她走……我才能没有顾忌……”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好了……不要哭了……我都没哭，你怎么哭了呢？”他瑟然一笑，流萤抬起头，泪流满面“不……少爷哭了。”他浑然一怔，两行清泪滚落下来，摔在锦绣中，落成粉碎……
　　“流萤……”他轻声唤了一句，流萤发怔的看着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哽声“少爷……都安排好了……”他点点头，“明日午时……”流萤点点头“是……”
　　一阵荡魂铃簌簌响起，来人立于朱屏外，敛眉，收襟，作揖“公子，夫人走了……”他点点头“她不会原谅我了……是吧？”做到如此……她铁定恨他入骨！念及此，他不由悲怆一笑。屏后的人却叹道“公子……夫人，她不会恨你。”他一怔，凄然“是吗……这样就好。”屏后一动，她忍不住问道“为何？为何不与夫人说明？”唐清宴摇首“说明？……让她陪我吗？……不行，我不能让她范险，她不能再动武，我也不能让她白白等我。”他的顾虑太多，不能带着她一起以身涉险！
　　他浅浅一笑，万分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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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择日午时，一场大火自书房燃起……
　　秋风惆怅清冷如霜，他倚在窗棂，一身锦绣，青丝未束，博山铜狮香炉吞云吐雾，燃着桃香渐渐弥散在灰色的烟火中，他的目光透过火焰，水榭中乱作一团，清舒一身缓袍立于楼前。唐清宴淡然一笑“大哥，这样，你就满意了？”火光下，那绝艳的容颜镀上一层凄绝的色彩，立于一旁的黑衣少年蹙紧眉“少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蓦然点点头，用一方浸湿的手帕捂住口鼻“流萤，尸体呢？”流萤回道“安置好了！”他点点头，褪去一身霓裳锦绣。
　　环视了一眼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书房，忽然一把火，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毁了……他徒然一寒，感觉那火焰连同他也一起燃烧殆尽……他一把火……烧到了自己……满屋飞火，屋顶的瓦片横橼受不住火烧，蓦然从上落下！他怔怔的站在原地，居然一动不动。“少爷！”流萤失声疾呼，他一抬头，本能的退开一步挥手去挡，脚下的地板因为承受不住突然断裂，他的身体笔直落下去，一下子被火焰吞没！？
　　流萤不顾一切的掠下，一把拖住他，唐清宴的手肘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他听到了清脆的断裂声，而后就是一股钻心的疼涌上来，这么一摔，他背上的伤口传来锥心的疼痛，然而这一切，唐清宴似乎浑然不知。火还在烧，吞没了整间书房，“滋滋”的燃烧声充斥着耳膜，流萤扶着他，左右环顾“少爷！密道被堵上了！”唐清宴冷汗森森，他看向被那截横木砸到的书架，一连串的火焰，点燃了密道周围的一团火光，密道的入口完全被堵上了。他紧锁眉头，咬牙“房子要塌了……”流萤脸色一白，前后看了看还有没有可以走的出路，这把火放的太绝，把所有能走的出口完全堵上了！少爷是赌上了性命来拼这一场！到底是赢不了吗？到底是作茧自缚吗？如果在这里再待下去……恐怕……恐怕真的……
　　不……他们要的不是这样的结局！他拼死也要带着少爷走！
　　“我走不了了……”唐清宴突然一笑，眼神凄迷，声音仿佛一缕幽魂般淡然“你带着我，连你也活不了……”他的一手覆盖在流萤的手上，安抚他不安的心，唐清宴出奇的平静，他对着他微笑“幸好……幸好……我没有让她等我……真好……她不会知道的，说不定她会嫁人，会生孩子……然后像普通的女人一样……我只是她的遗憾而已……她会幸福的……”他嘴角的笑意愈来愈浓，那样的笑……更像是在哭吧……他又怎么会甘心？他不是那种会把心爱的女人推到别人怀里男人，他没有那么大度，这番话一出口，他的心口一堵，想到会有另一个男人照顾她，他怎么可能宽心？
　　但是他又能如何？他不能为了自己而弃几百号人的生命于不顾！他不能这么自私！……他不祈求她会原谅，会理解，就这样结束吧……是他对不起她，又一次伤了她的心，作为惩罚，就让他一个人在奈何桥等她吧……想到此，唐清宴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缕轻笑，他释然了，看破了……
　　流萤越来越慌张，声音变得沙哑颤抖“少爷？少爷你在说什么？！不要胡说啊！少爷！流萤会带你出去的！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唐清宴抬眼看看冲天的火色，咳了几声，拉着他，嘴角含笑“傻瓜……这火是我让放的，我怎么会不清楚？已经无路可走了……来，我想办法送你出去。”他早就没有生存的念望，但是他不能拖着流萤一起去死，他太年轻了……
　　这一生，他负她太对，亏欠了太多，他弥补不了……这一把火燃起，他的心念已断了，身处火海，他心灰意冷，再无生念！来世吧……来世他不会错过，他不要这天下，不要这名利地位……这些东西压了他二十多年！如今……直到如今，都压得他喘不过起来。她给他的纯净美好是他这辈子无法忘怀的……那个犹如山精的女孩，一身绯红，满头银饰晃动，明珠生韵的光芒让他迷眼入神……
　　他用尽气力挥出一道掌风，火光避辟。他一把拉过流萤往密道里一推，流萤蓦然回首，火光迷眼，那人清浅的微笑挂在唇角，火光下，那两行清泪仿佛破碎的珍珠，一点一滴的落下。他慌了，急了，嘶声力竭的唤着他的少爷，而那个一身雪白的人却对他一笑，转身跺上二楼的阶梯，到处都是火，木桩一块块的掉落下来……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晚了吗！？
　　“少爷！”火光冲天的木楼，烈火冲天，染红了半边天色，一池苍碧也变得凄迷，不知谁燃了一炉清苦的香，飘飘摇摇，丝丝缕缕，随着木楼的轰然倒塌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之后，不过多久木楼轰然倒塌，废墟上中燃着绮丽的火光，片片纸灰在沧蓝的天空中纷纷扬扬，仿佛一曲哀婉的骊歌。他想……他一定连尸骨都无存了吧……这样的一场大火……他没有选择逃跑，倚在窗棂，那个眼神穿透了一切凡尘紫陌，仿佛被着火焰燃尽了一切希望。
　　唐清舒拂袖而去，心中一恸，他抬手一抹，衣袖湿了大片。回首遥望，那风华傲骨的人就这么结束了自己，放下了名利，放下了所有俗世的一切，他和他的那份爱一起化作了着冲天的火光……他犹如凤凰涅槃，在这冲天的火光中，一切都是未知，那个人在想什么，在说什么，一场大火将所有一切恩恩怨怨尽数吞没，用他的方法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结束了……”他微喟，立在水榭之中。他的心底一片惆怅……这是他想要的？……不……不是他想要的……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尽管他后悔，他心痛……但是晚了，他的弟弟已经死了，什么都晚了……

　　第二十三章：惊风白日光景西逝

　　“哟？姑娘这是哪里摘的桃花？好生漂亮哟！”一妇人笑面唤住她。女子一身干净的天净水纱衣，绾着一头青丝，目光温和，她回眸一笑“张夫人喜欢？改明儿送你一些吧？这是自家后院种的，摘来些放店里。”妇人一脸和蔼微笑“姑娘真是闲情逸致，果真是皇城来的小姐，就是见过世面，哪像我们这些村妇。”
　　她一笑，眼底少许怅然“哪的话？还请张夫人来茶馆坐坐，我这儿总觉冷清些。夫人常来也好让我有个说话的伴。”她笑的招呼，妇人一怔，双手揉着裙角，眼尾额角的细纹变得细长深刻“姑娘说的什么话？姑娘的茶馆两年来生意兴隆，那里还缺我去捧个人场？”女子浅浅微笑，默默摇首“不呢～确实冷清了些，心里空荡荡的。”妇人敛起一脸和蔼的微笑，突然严肃的看着她，突然说道“姑娘莫非是……思春了？”她挪上一步，附耳轻问。女子脸色一变，急忙摇头“夫人可不要乱想。”
　　夫人揶揄道“姑娘也老大不小了，说句不中听的，姑娘这年纪，孩子都满街跑了……”她嗔怪的看了女子一眼。女子柔声一笑“夫人莫要操心，我已经嫁过人了。”说至此，她的眼底划过的不知事怅然还是幸福，妇人一惊“哎呀？！真的？是哪里的人啊？怎么从未见过？”
　　她神色一变，眉目抹去三分笑意，幽幽一叹“两年前，他病故了。”“哎呀……真是……瞧我！姑娘你别伤心，瞧我这张臭嘴。”她拿手拍打着自己的嘴，女子淡淡一笑“罢了，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我和他缘薄，怨不得谁。”她恍然一叹，转而又笑“夫人，我要先回去了。”说罢，她微微欠首，顺着青石板的小街轻快地离开。
　　两年了，皇城护城河外的杨柳绿了两年，枯了两年，她恍恍惚惚的过了两年之久……眼看又是春日烂漫，桃花依旧，她脸上的笑意却日渐淡去，原以为时间会抹去一切，她会如愿过上平凡人的生活。但是两年前的一幕幕却怎么淡不去，化不开，仿佛深深扎根的树种，慢慢捆住了她的灵魂。她曾经后悔过，为何当初连问也不问，就这样拂袖而去？为何让那个曾以为不需要的解释折磨她两年之久？她在后院里种满了桃花，眼看了花开花谢，对那人的爱却也如桃花般，每每渗入泥土，每每滋养着更多的眷恋和怅然。
　　江南的一池春水，杨柳轻拂，粉墙黛瓦染了嫩葱般的淡绿，青石板的石子小路，羊肠小道，酒楼林立，灯红酒绿，就在筒子街的转角，坐落着一家两层楼阁的小小茶馆，木质的朴素匾额上刻着清秀的两个大字——念楼。茶馆的一面向大街敞开，另一面则依傍着小桥流水，风景秀丽，光影无限。
　　二楼的雅间里，女子独自倚在木质的窗棂上，望着江南的小桥流水，她兀自为自己斟满了一杯碧酒，这是去年的菊花酿，隔了一年拿出来，味道变得越发醇正。雅间垂落的珠帘水纱被袭来的春风吹得扭动身姿，一支桃香也弯弯绕绕的画了一个圈，铜兽香炉里飘出一缕缕熟悉的香味，这些融进她生命的东西让她无法割舍，纵然多多少少都和那人有着些许关联，她割舍不下了或许不是那些琐碎的东西，更多的，是关于他的记忆。
　　偶尔，她会想知道，远在皇都的那个人现在好不好……偶尔想到他的笑他的好，转而，又想起离开的那一天，他的那番话……她能感受到他的不舍，所以，算了吧……他好不好，已经不是她能关心的了……远在皇城，她关心不了。
　　端起酒杯，她浅浅的抿着。脚边匍匐着一只雪白神兽，林儿懒懒的眯着狭长的眼，仰头打着哈欠，她伸手抚摸着它柔顺的脊背，浅笑“你怎么越发的懒了？再这样，不知道会不会养成小猪？”林儿仿佛听懂似的，拿眼委屈的看看她，她一笑，不再多言。
　　两年了……虽然一切都异常的祥和，然而这种祥和却越发的让她焦虑，她一直没有嫁人，纵使她的容颜一直未变，要说变，也是眼角眉梢多了些许沧桑，她的心已经老了。为何一直不嫁……她想，她还存着一份念想吧？或者她在期望什么？但是又是什么？她不是思春的少女，她不会胡思乱想，不会期盼着他回心转意……她不憧憬那些……一直未嫁，或许是过去的太沉重，她抛不下……又或许，她根本忘不了，她的爱淡不了……
　　想来，她又是一叹一笑，自顾自得嘲笑……
　　“扣扣扣……”她一抬眼，柔声唤了一句“进来吧～”推门进来的是小儿，叫小三，小三面色焦虑，一进门便道“老板娘！下面有人闹事！”她怔了怔，起身踏出重重珠帘水纱“带我去看看。”她波澜不惊的语调让小三渐渐安心，慌忙随着她的脚步飞快的从二楼“蹬蹬蹬”的走下去。
　　刚出门就听到楼下吵吵闹闹的声音，她眉宇微蹙，从二楼走下，坐在茶馆窗口的一位女子不断叫嚣“喂！我赊账不行吗！？我又不是没钱！”她展眉一笑，轻步走来，拨开和女子争执的小儿，含笑“姑娘，本店不能赊账。”女子一身青蓝衣裳，腰间佩剑，应该是江湖中人，眉目间鲜有娇悍之色，一双大眼睛瞪得像只气鼓鼓的金鱼。她一怔，倒是想起了琪涵来。女子美目一横“我又不是没钱！明天！明天一定还！”她斩钉截铁的说道，柳夜眉目一弯，故意刁难“我说了，本店概不赊账。”
　　女子美目一瞪，怔了半晌，她突然拍案而起，怒斥“好啊！原来这里是黑店！怎么这般强人所难！”看着她气鼓鼓的，越发像一条金鱼，柳夜不顾众人错愕的眼神，她挑眉一笑“是又如何？”此话一出，小二们皆是一惊，他们温柔的老板娘怎么突然性情大变？柳夜笑意吟吟，顿时玩心打起，来这扬州安家落户，已经好久没有让她开心的事了。
　　“你！我砸了你的黑店！”她突然被说得恼羞成怒，长剑出鞘，众人都做鸟兽散去，顿时原本热闹的茶馆只剩下她们两个。柳夜越笑越乐，微微侧身躲过去，长袖一摆，仿佛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的长剑，一道冷冽的寒光闪过，“铮”的一声，蓝衣女子手中的长剑猝不及防的落了地。她愕然，一抬眼才看到，原来她的袖笼里藏着一柄长剑。柳夜收起清眠剑，眼梢眉间都淌着笑意，明艳若桃。
　　她施然一笑，方才觉得玩的有些过火，含笑欠身“抱歉，伤到姑娘了？”她伸手拉起坐在地上的蓝衣女子，她怔怔的看着柳夜“你……你居然会武功？”她错愕的看着她分外温柔的容颜，柳夜微微挑眉“看不出来？”她许久不动武是真的，但为了尽快治疗内伤，她还是经常要打坐，后来也就成了习惯，现在武功如何她自己也没什么底。蓝衣女子纳纳的摇头“真看不出来……你好厉害……”能在一招内把她的剑打落在地，实属少见的，她由衷的对眼前的女子刮目相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隐居在这里？
　　柳夜像是倦了，嘴角的笑意有些倦怠“方才是和姑娘开玩笑，我这儿可不是什么黑店，看姑娘不是本地人，刚搬来的？”这里的人她多数认得，这蓝衣女子一身富贵，面也生，她猜是刚搬来扬州不久。女子果然颔首“是啊！我叫紫婧，言紫婧，才搬来不久……啊！对了我就住在白鹿街上新开的赌坊，老板娘有空可以来玩两把～”柳夜抿嘴一笑“你不怕我赌输了赔不起，到时候把你家的赌馆砸了？”她随口打趣，继而一笑“罢了，既然你没带钱，今天这桌算我请你，下次别忘了，扬州的茶馆没几个老板像我这样好心的。”她粗略的估算了一下那桌酒菜，也不过些碎银子，想想就算了吧。
　　“不行！要还的！这样吧，明日请老板娘来赌坊一次，就说找我的，到时候我一定把钱统统还你，还有……还有今天打扰你做生意的赔偿。”她看了看空荡荡的茶馆，顿时涌起一股歉意。柳夜刚想说“不用”，谁想这蓝衣女子解下腰间的一枚和田玉佩塞在她手里，兴冲冲的说“就这么说定了！这个现在你这儿！记得来找我啊！”说完，她已经跑出了茶馆。柳夜看看手里的玉佩，忍不住一身叹息……罢了，明日去一趟便是。
　　等那蓝衣姑娘走了不多时，一位夫人张望着探进脑袋。她一怔“张夫人？”夫人心有余悸的看看冷清的茶馆，忧心忡忡的跑进来拉住柳夜的手“哎哟！我听街坊说有人在念楼闹事！我正想，你一个妇道人家会不会出事，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她拉着柳夜左右看看，柳夜摇摇头“没事，那姑娘只是忘带钱了，说明儿个就还。”她随口解释道，随后一闪身绕进柜台“夫人要不要喝茶？我这儿有上好的君山银针。”
　　“没事就好，嗨！喝什么茶，我有桩喜事要告诉你呢！”她一脸喜气洋洋“柳姑娘，芸街上的白家可是个大户人家，大富大贵着呢！白家的大少奶奶前年走了，白家老爷想找个好人家的姑娘，我觉得柳姑娘正合适，已经和白老爷说好啦！明儿个白家就来提亲！”她一口气把话说完，柳夜听得一愣一愣，随后瞪着眼“夫人！？你怎么……我不会再嫁人！”她脸色一沉，果断的下了决定“有劳夫人去白家说一声，我不会嫁的。”柳夜冷眉一横，转身掠出柜台。
　　张夫人急了，絮絮叨叨的劝道“姑娘啊！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归宿了，白家愿意娶，是姑娘的福气呢！怎么有不嫁的理？”柳夜靠在窗棂，毫无闺淑之态，慵懒缱倦，而她语气冷森“我说了不嫁，”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真想一剑劈了这多事的女人，但是现在不可以，她不是两年以前，她不是临江仙菀的杀手了。妇人急得冷汗森森“哎哟……这可怎么是好？姑娘啊，你就准备这样下去？这……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您不愿替我去白家说？好，我自己去。”她眉宇一蹙，转身往帐台里吩咐一句“小三，看好店！”她旋身出门，妇人还没看清，柳夜已经走出好远了。
　　芸街白家，是朝廷都尉白悦唐颐养天年的大宅，的确是大富大贵，她来扬州两年，这所皇都味道十足的大宅她从未路过，也是她刻意回避了，如今踏上青石板的云阶，骄阳大好，有一瞬间她以为回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幽幽叹息，说明来意，她随着家丁踏进了白家的大门。女婢们端来茶水，上好的水犀角杯氤氲着碧绿的烟丝，她看了一眼，没有去饮。
　　等女婢一走，她四下打量起来，这大宅里充斥着达官显贵的气派，倒是很像以前的唐家，不过这扬州大部分的装饰却除去了太多浮华，少去了一些官场气，到让她感到舒服些。而这里，让她感到压抑，难受。柳夜不自觉的叹气，转而就听到有人从外面走来，转身看了片刻，走进大堂的人一身名贵的云青盘龙葛衣，玉冠高束，气宇轩昂，少了一些年少的轻佻浮夸，多了点成熟老练了的稳重，她怔了怔，不解得看着他，
　　男子一笑，道“家父有事出门，姑娘是……”她守礼的一作揖“我是念楼的当家，柳夜。”她已经二十七啦，自称“小女子”已经不行啦……不过再怎么打扮的像妇道人家，过着再怎么平凡的日子，她从来都改不去江湖上的性情，施礼的一瞬，她差点习惯性的抱拳敛襟。
　　“哦……你就是……失礼了，姑娘是来商榷明日的婚事吧？真是抱歉，准备的有些仓促，不过白家决计不会亏待姑娘的。”他略略一惊，眼前的女子没有名门闺秀的娇柔高雅，也没有小家碧玉的娇羞可人，她一身桃衣如画，青丝懒懒的绾着一个松散的发髻，粉黛未施，举手投足间飒然若柳絮扶摇，那样的身姿，走有些淡淡的冷漠孤寡，又隐隐藏着些苍凉的意味。他听了媒人的，她应是一个温柔蔼然的女子，却不想那媒婆和父亲都走了眼，这女子那是普通的良家女人？不过……如果是她，娶回来也不错吧～
　　柳夜的脸上没有笑意，她直截了当的开口“不了，我是来退婚的。”她的语气不是来“商量”的，而是来“通知”的。白璧略略一惊，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哪有聘礼还没下就被退婚的？没面子……他白家的面子丢大了……再者他很中意这女子，难道她另有心上人？不……不应该，听张夫人说，她的夫婿已经死了两年了。他微微蹙眉“柳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可以”“没有，我不会再嫁人，柳夜嫁过一次，这一生就够了。我不会再嫁给别人，白公子是名门子弟，不必娶一个寡妇过门……明日也不必来念楼提亲，如果来了，柳夜不保证会给公子难堪。”说完，她微微一笑“就此告辞，还请白公子三思。”
　　她的嘴角绾着一缕轻笑，在众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下，脚步轻快的走出大堂。白璧突然喝住她“慢着！柳姑娘可是被那人负了心？”他关切的望着她，柳夜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却怅然一叹“不……是我高攀他了。”她爱不起……爱不起逐鹿江上心怀天下的男人……想来，她不禁苦涩一笑，这骄阳徒然冰冷……两年了，都过了两年，她没有释然过，从来没有，她是怨他的……不过这怨却远不及爱来的刻骨铭心，她的恨，她的怨……不过是因为她太爱他，从儿时竹马青梅，那种爱就像沙漏中的沙石一般点点滴滴的积攒，直到分别了两年也没有停止过，那种爱，那种思念倾注了她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几乎要逼她发了疯……
　　回到念楼，方才的冷清场面已经烟消云散，谁都没有当回事似的，张夫人已经回去了，她让小三端了一壶新酿的百里香送到雅阁……这一日闲暇就这么过去了……
　　日日如此……一过就是两年，孤单落寞总是少不了的，很多事她回避不提，心中总还有念想……
　　次日她从家里出来，照例去了念楼，清晨的晨雾未散，所有的一切都拢在这轻薄的晨雾中，杨柳垂丝，轻抚着画舫中扬起的落纱，小桥苍阶，一簇簇殷红浅紫从房屋石板的缝隙中探出，青砖被镀上琉璃般的光色，赶着牛的牧童踏着晨雾缓缓行过，一支牧笛声色悠扬，穿透了湿薄得空气，青楼彩旗飘扬，靠在窗棂上的女子云鬓蓬松，眼神呆滞。一两只燕子从柳絮中穿过，犹如一阵疾风抚过高高低低的青砖瓦房，不知上哪出安了家。她撑着烟青色的九节骨伞漫步徐行。
　　等她到了念楼，门口赫然立着一个身影，青黛罗衣，玉冠高束，他覆手立在年楼门口，仰视着高高挂起的漆木匾额。她走近，不急不缓的开口“白公子怎么早来喝茶？”她收起伞，一双略显不耐的眼毫不避讳的看着他。白璧一怔，惊觉她已然行至眼前，微微出神，便一笑“不欢迎？”柳夜点点头“来者是客，岂有不欢迎的道理，只是白公子来的却是早了些，我这儿还没开门呢……”
　　她使劲的拍拍门板，睡在茶馆里的小三揉着惺忪的睡眼为她开门，白璧趋前一步“不请我坐坐吗？”柳夜一回头，婉拒“白公子要喝茶的话，也要等我的茶馆开门了再说，现在进去成什么话？”她转身就要走，白璧脑子一热，突然出手抓住她，柳夜森然回眸“这是什么意思？”她暗自运劲要甩开他，无奈又怕伤人，她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要说什么。白璧目光灼灼，眉宇深锁“你念的……是那个人？”
　　柳叶一怔，一记苦笑“是啊……所以，白公子可以放手了吗？”白璧的脸色一黑，沉声“为了一个人，你要把自己一生都毁了？你这样只会害了自己，既然他死了，那你”“他没死。”柳夜平静的打断他，目光冰冷“他不会死，这个世上，还没有能要他命的人。”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个倾世媚骨的人，才智绝伦，武功盖世……就算虎落平阳，恐怕不踏过流萤的尸体，所有人都别想动他半分吧……
　　她不知道，她离开的第二天，他已经在熊熊烈火中结束了所有恩恩怨怨……
　　挣开他的手，她的脸上全无笑意“请不要在提起他，你再说下去……我会忍不住去找他的。”是的，她忍不住，她会的……骑上白泽日行千里，想当年她就为了他从南疆月神山一夜飞渡，想来将近三年了吧……她还记得在念红楼中那番甜言蜜语……她知道，那不假，他没有骗她……只是相比之下，他放不下这唾手可得的天下。
　　她一个人在茶楼的雅阁呆到晌午，匆匆用过些膳食，她突然想起昨天那个硬是把玉佩塞给她的蓝衣女子，从雅阁的镜奁中翻出那枚玉佩，她幽幽叹了口气，径直下了楼，白璧还坐在茶馆里，她皱起眉，转身上了楼，从雅阁的窗子一跃而下，足见一点清水碧池，腾身而起，落在一座无人的小桥上。
　　扬州芸街上新开了一家赌馆，听说这家赌馆的老板走遍大江南北，赌馆开了几千家，想来每年赚的钱，简直是富可敌国。这种鱼龙混杂的赌场柳夜并不爱去，来这里两年，凡是吵闹的地方她一概不去。想来修得无为清净，却不想思绪纷扰……

　　第二十四章：满城柳絮何飞尽

　　将和田玉佩交付了那小厮，她本欲抽身离去，想不到那小厮死死拉着她，一脸哀切，说是这么放她走了少不了一顿臭骂，柳夜想起那个蓝衣女子，顿时看着小厮一副可怜巴巴的嘴脸，苦笑一记，还是答应了在花园里等言紫婧回来。
　　小厮带着柳夜走到赌场后面，绕过前堂，穿过中堂，沿着回廊一路纡旋，掠过水榭，小厮在月牙门口站定，躬身请她进去，一脸赔笑“对不住，我只能送到这儿……再里面，小人可不敢进去。”柳夜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进都进来了，总不能现在说走，看看这小厮也可怜的紧，她只有点头承应下来。
　　穿过护门草，映入眼帘的是满园合欢叠翠，交红吻碧，荷塘的浮萍犹如翠石般浑圆可爱，苍青色的亭台水榭，百转千回，婷婷袅袅……花色正好，轻柔的色彩层层叠叠的藏进假山石中，羞涩的露出一两朵含苞待放的花蕊，柳夜靠在岸边的柳树上，目光游移在这满园中……不知为什么，这里有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搅动着她不安的心神。
　　一抬眼，她看到不远处有棵凤凰树，想起那一夜，她也是坐在凤凰树下饮着酒，微醺的黄昏……她坐在树下遥遥望着梧桐深处的白楼，再后来……妄念就把他带来了……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喝醉了，发了很大的脾气。那一夜，她和妄念坐在凤凰树下喝酒，仿佛被玻璃隔开了外面纷纷扰扰的世界……那段日子，那个夜晚，她动用邪术，百鬼泣鸣，一夜之间临江仙菀内伏尸千百，鬼气冲天……那天，她险些丧命，若不是唐清宴……她怔了怔，发现已经离凤凰树不远了，微微一叹，她自嘲的笑笑。
　　凤凰树下，一身雪云白衣被吹起了衣袂，那人青丝未束，细看之下竟是一片银灰色，一身媚骨缱倦，身姿卓越……他背对着她，一阵微风拂过，散落了一片火红艳丽，落在他稍稍泛白的发间，他抬手拂去，落下一声清晰可辨的叹息……
　　柳夜发怔的看着他，一行泪无声滑落……她浑身一颤，极力否认着自己的感觉……怎么可能？这不是他……不是……肯定不是……他不会来这里，也不会知道她在这儿，更加不会来找她……只是像而已，这个人只是很像他而已……
　　自觉不应该久留，柳夜怔怔的退了一步，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响声，身后蓦然传出一声呼唤“柳老板！”她来不及回头循声去看，整个人已经撞进他的眼里，她纳纳的摇头，一股酸楚涌上来，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一步，拼命地摇头“不……不是的……怎么会……”她语无伦次的看着花树下那再熟悉不过的，风华绝代的容颜，他的容颜没有变，只是左脸的脸颊上多了一块小小的伤疤……那样熟悉的脸，柳夜积压了两年的泪水一下子决堤而出，整个身体被充斥了数不尽的感情，有爱，有恨，有痴，有怨……她不能明白到底那是什么感情，有太多太多……猛然压在她心上，堵得她难以呼吸……深吸一口气，理智告诉她，绝对是认错人了，她肯定是看错了……
　　那不是唐清宴……不会是他……
　　转身，她足见一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言紫婧莫名其妙的看着她逃一般离开，她发怔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纳纳开口“她怎么了？”凤凰树下的男子脸色苍白，颤声询问“她……她是谁？”他不敢确定那就是她……他不敢相信……
　　“公子，那是念楼的老板啊……”“我问你她叫什么！”他顿时激动起来，迅速的打断她的话。言紫婧呆了呆，没见过少爷那么激动，她迅速回答“是叫柳夜……哎……公子！你的药还没喝呢！公子你去那儿！？”她一句话没说完，他家公子像是逃命一样飞快的掠出去了……
　　言紫婧莫名的眨眨眼，一个人站在花园里，不消片刻被人唤醒“阿紫，公子呢？”言紫婧回过神，拉着黑衣少年说“流萤……公子出去了。”
　　“出去了就出去了……你为什么像见了鬼？”流萤微微蹙眉，伸手揉开她眉心的不安。言紫婧一本正经的说“可是公子是去追一个女人了……”流萤一怔“那里来的女人？叫什么？”言紫婧随口回答“是念楼的老板，叫柳夜啊……”“啊！”流萤一下子夸张的叫起来，火烧屁股一样的拉着她就跑，言紫婧更加莫名“你们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流萤一脸焦急“你说的那个人……她真的是夫人？！”“夫人？”言紫婧不解。流萤急急说道“公子的夫人就叫柳夜！”
　　“啊！？”言紫婧一下子傻掉……
　　看到熟悉的茶楼，柳夜总算稍稍定了神，神色慌张的踏进茶楼，迎面就撞上了白璧。“你怎么了？”白璧扶住她，看到柳夜神色苍白，他微微蹙了眉。柳夜慌忙摇头，转身就跑到帐台里，她慌忙给自己到了一杯酒压惊。白璧抢过她的酒杯“不要喝酒，你到底怎么了……”柳夜气喘吁吁，拼命地摇头，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红晕，她深吸两口气，依旧心绪不宁“你……你别管我……”她一把抢过他手里酒杯，猛灌了两杯酒下去，脸颊的酡红色越来越浓。
　　她的心绪还没有平复，茶馆门口就窜出来一个身影，他看到她，突然飞身逼近，颤声唤着她的名字“柳儿！柳儿！”没错！他怎么会认错！这是他的柳儿！是柳儿啊！……两年了，她一点都没有变，他大江南北的跑了两年，期待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到她……想不到两年的时光没有白费，他真的如愿以偿的见到她了！真的她！胸腔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欣喜激动。
　　他毫不顾忌的一把将她拉紧怀里，好像她转眼就会消失一般，视若珍宝。所有人都看呆了，寂静无声，白璧一脸错愕，柳夜一点反应都没有，怔怔的让他抱着，那个味道她很熟悉，还有这个怀抱……她泪流满面，猛然挣开他的怀抱，一脸愤然“你……真的是你……你来做什么？你来这里干嘛！出去！”她悲愤交加，一下子像个任性的孩子般对他发泄这两年所有的不快，唐清宴站在原地，任打任骂，嘴角却带着欣喜的笑意“只要你不生我的气，好好听我说，你要打要骂都可以。”
　　“你！”她愤然，不顾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她借着酒劲拔剑而出。唐清宴愣了愣，笑“分别两年，你就这样待我？”长剑一挥，帐台被劈成两半，所有的客人都被吓得不轻，全都作鸟兽散去。柳夜脸色苍白，拿剑指着他颤声“分别两年？！分别两年？！你当初赶我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当我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痛！你赶我走的时候我有多痛！？”她长剑一挥，径直劈向他的左肩，唐清宴雪袖一挥，寇雪刀挡下她的清眠剑，他轻叹“柳儿……我好像告诉过你不可以在动武。”
　　“要你管！给我出去！”她气极，却砍不下第二剑。唐清宴逼上一步，柔声道“柳儿，你听我解释好吗？”柳夜捂着耳朵，神情倔强“我不听。”她异常平静的回答“当初我失忆的事你瞒了我十几年！柳絮阁的事你也瞒着我！莫名其妙的把我赶走，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什么事都不想让我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很不安，我很害怕，我……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哽咽着不能说完整句话。唐清宴微微发怔，他从来不知道她原来这么害怕，这么恐慌，一直不接受他也是因为她在害怕，她在慌乱……她觉得，他不够爱她……
　　他苦笑一记，为她拭去眼泪，小心翼翼的，像是抚摸着举世无双的珍宝“对不起……对不起……”柳夜拍开他的手，冷笑“你的柳絮阁呢？你的江湖呢？怎么？唐阁主有心情来扬州寻花问柳了？！”她冷冷嘲笑，唐清宴心一疼，微微攒起眉，柔声叹道“我说过，我会陪着你，不要这天下……我不会骗你。”他抬手，嘴角含笑“我发过誓的不是吗？……所以你走的第二天，我就放了一把火，差点把自己烧死……”说道那把火，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怅然，如今他已经不需要有所隐瞒……柳絮阁的唐阁主已经死在那场火中了。
　　柳夜终于注意到他左脸颊的一小块烧伤的伤疤，她走的时候还不曾有过……那么说来这是……
　　“夫人！是真的！公子差点把自己烧死在书房里……这一切都是大公子逼得！如果公子带着夫人走，大公子就会杀了柳絮阁所有的人……公子他是为了我们啊……夫人，这两年公子大江南北的找你，他没有忘记过你……夫人你就原谅公子吧……”慌忙赶来的流萤马上为唐清宴说话，一口一个“夫人”叫的好不顺口。柳夜有些慌，脸色泛红“流萤……你乱叫什么？！”流萤急得把实话都说了出来。柳夜不可思议的看着唐清宴，颤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如果告诉我”“只会让你也跟着我烦恼……你的身体还没好，我不想让你操心。”他伸手揉去她眉心的焦虑。
　　流萤适时的开口“夫人，是大公子不让说的！”他皱起眉，想起两年前唐清舒的，他就很不乐意！
　　柳夜皱起眉，幽幽一叹，口气终于软了下来“流萤，你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夫人’我又不是……”她看着他，欣慰的一笑，目光中闪烁着泪光……她已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了，那些用来戒备内心的冷漠狂放已经可以放下来，她不需要再冷冰冰的对他……两年的沉淀，让她褪去了冰冷的外表，显露了清浅的柔情……
　　唐清宴毫不顾忌的把柳夜圈在怀里，笑的风华绝代“你忘了？你十六岁的时候就嫁给我了……”柳夜的脸一红，突然想起她还没有被他休掉……她还是唐清宴的妻子……柳夜瞪了一脸得意的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故意泼冷水“你别忘了，我和唐家只有五年之约，五年早过了。”唐清宴呆了一下，随即胚赖的圈紧她的腰肢“你说的唐家，不是唐清宴，我不记得我说过五年后会放你走……”
　　“柳……柳姑娘……他是……”一旁的白璧实在受不了这种暧昧的气氛，忍不住打破尴尬。柳夜柔和的一笑，满眼幸福“白公子，他就是我念的人，我的丈夫。”此刻，她不必在怀疑，她一直在怀疑着他的爱，还有这份感情，这份幸福，不管眼前是真是假，她都要拥有，哪怕明日醒来只是南柯一梦也好……此刻她要做的就是敞开双臂，去拥抱这份幸福……不过柳夜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走了，虽然他没有答应过，但是她相信……他选择了她，而不是天下第一……两年前就作出了决定。他们擦肩而过了两年……彼此都不会再错过……
　　两年来，她感到了真实的温暖，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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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月色大好，凤凰树下，她靠在他胸口，抬手斟满了两杯碧酒，柔声叹问“既然当时都安排好了要逃，为什么还要自杀？”唐清宴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闷闷的开口“因为我觉得你大概一辈子都会躲着我，就算我活下来找到你了，大哥也不会放过我……所以突然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要不是流萤拼了命把你拉进密道，恐怕在过两年我也会随你去……”她幽幽一叹“这两年，我一点都不快乐，我以为我可以过平凡人的生活……可以嫁人，相夫教子……但是我失败了，我办不到。以前那么多事，我不能说忘掉就忘掉……要重新做另外一个柳夜，太难了……”她低低苦笑，眼角眉梢却有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沉默了许久，柳夜看着树梢，背对着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良久……柳夜转过头看着他，等着他说话。唐清宴突然开口问道“你想相夫教子？那……我们……是不是该生个孩子了？”他琥珀色的眼睛勾起一抹魅惑的光色，犹如两团火焰般锁住柳夜。她感觉脸颊在烧，怔怔的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唐清宴期待的看着她，柔声道“柳儿……给我生个孩子吧……或者我不介意更多……”他环着她的腰，眼神暧昧，语调轻佻，仿佛勾人魂魄的狐狸精“我们可以教他们武功，我还可以教他们读书写字，如果她们喜欢……我们还可以到大江南北去……”
　　“不要……”柳夜断然拒绝。
　　“为什么？”他万分委屈的样子，依旧像以前一样，像是吃不到糖的小孩子……柳夜直接说“很痛……”唐清宴怔了怔“你怕痛？”他不记得柳夜会是怕痛的人，以前受伤她从来不叫痛。再看看她，两年来她有了些变化，她沉淀下来，温柔了，淡漠了……憔悴了些，好像还瘦了点，如今的柳夜的确不像那晚动用邪术，一夜杀百人的妖女，她安静了不少……
　　唐清宴抚过她的云鬓，眼神柔和……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他。她隐忍了，退让了，那一日的书房外，她悄然带走了所有的悲伤和失望，两年的时间，她亲手埋葬了那些年少的锋芒傲气，脱胎换骨……然而她并不能因为改变而快乐，她亲手埋去了过去的风骨，却藏不住那些纷纷扰扰的情感……就如他一般，这两年的时间，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彼此思念彼此回忆……那些纷拥的感情几乎要把他们压垮……
　　相思两地，生死未卜……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不过真好不是吗？他们彼此都没有辜负，没有辜负相思意……

　　番外篇：什么叫无痛生育

　　春色满园关不尽，烟花三月的扬州，莺歌燕舞，柳岸晓月，一派旖旎奢靡……
　　芸街转角的唐柳赌坊，人声鼎沸，乌云瘴气。一声破口大骂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姓唐的！你不得好死！”随后就是“乒乒乓乓”的一阵轰炸。一个人影从后堂飞一般的掠过，一边还好言相待“柳儿……不要发脾气……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缓袍轻掠，他轻巧的躲过了锅碗瓢盆的打击，脸上还挂着谄媚的笑“柳儿，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冷静点，冷静点。”
　　一路追杀的人，怒目圆瞪“你叫我怎么冷静？！感情不是你生孩子！”她顿时脸色一白，一把扶住玉栏开始干呕，唐清宴赶忙跑上去俯拍她的背，赔笑“柳儿，我的好柳儿，这种事怎么可以怪我，你不能这么冤枉我啊……”柳夜一把扯住他的衣襟，脸色青白“你说的轻巧！不是你的错是谁！？你说怎么办？”她不要生孩子，生孩子太痛苦了，她想想就一脸褶。
　　“还能怎么办……生下来呗……”他眉开眼笑，媚眼流光，分明是整合他意。柳夜气结“生下来？！你说生就生？！我不要！会痛死的！”她眉头深锁，一想到那些女人生孩子那天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的她就受不了，她才不要……
　　唐清宴一脸献媚的极力讨好“但是不能打掉啊……”
　　柳夜脸色微微发黑“那吃药，麝香蟹脚不是能堕胎嘛……”
　　唐清宴的脸色有些严肃，他一本正经的告诉她“柳儿，打掉的话会更痛，比生孩子还要痛。”
　　“你怎么知道？你生过？”柳夜不经冷哼一声，对他极不信任。唐清宴笑的妩媚“柳儿，我保证生孩子一点都不痛，但是打掉的话一定会很痛，你要信我。”
　　柳夜甩开他，双手叉腰，瞪着眼“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少骗我！”
　　唐清宴死皮赖脸的缠着她“好柳儿，‘蒸’的不痛的，我向月神起誓。”说完他真的举手起誓了。
　　柳夜开始挣扎，想来想去，抱着“横竖都是死”的心态，最终不争气的点了头。
　　躲在转交口的言紫婧和流萤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天晓得刚才把脉的大夫差点吓得癫痫发作，本来好好地，老大夫眉开眼笑的对着公子夫人道贺“恭喜”。谁知道夫人一下子跳起来，拽着老大夫再三确认，人家还以为夫人是太激动了，于是非常冷静的告诉夫人的确是有喜，结果下一秒夫人就直跳脚，追着唐清宴又打又骂，看的所有人一愣一愣的……还有人不幸“中奖”……
　　眼看唐清宴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对视一眼，无奈一叹……他们的好公子要怎么圆这个慌啊……
　　时光荏苒，十月怀胎，眼看肚子一天天的变大，唐清宴终于开始发慌了……他整天忙里忙外，清早出门，直到子夜才回来，柳夜几乎见不到他，不过她却不担心这家伙寻花问柳，唐清宴长的就比青楼的女人漂亮，去比美到差不多……不过，这两天他突然又消停了……
　　那日柳夜坐在采媚院，躺在凤凰树下幽幽叹气，唐清宴伏在她肚子上猛听，柳夜沉着一张脸“你累不累？”他听了一个上午，天天这样拉着她坐在凤凰树下，伏在她肚子上猛听，好像他们孩子不用教就会说人话一样……搞不好生出来不会说人话但会说鸟话……搞不好又生个和唐清宴一样的孩子，那她绝对不教他武功！也不许唐清宴教，书也不许读。好人有不读书的，但是坏透的人一定都读书！
　　“他怎么没动静？”唐清宴皱皱眉，有些小小的不满。柳夜瞪了他一眼“你希望他在里面打太极吗？那我还活不活？”唐清宴笑的温柔“等孩子生下来，我教他读书，你教他练武，等大一点我教他赌钱好不好？以后就算破产了也好在赌馆赚一把，也不怕被人家打的狗血淋头。”
　　柳夜哀叹“姓唐的，你疯了吧？”没事想什么破产？他们现在不是挺好的……
　　“我告诉你，你少带坏我孩子！”柳夜警告他，唐清宴不依不饶“不行～我还要教他权术谋略，不然孩子会傻的。”柳夜一拍桌子，吼道“不许！”到时候她孩子一高兴又跑去争夺天下，那个时候他们都一只脚踏进棺材了，可折腾不起……
　　柳夜一肚子火，转身就走，走出没几步就停下来，唐清宴追上去，看到她脸色僵硬，慢慢泛青，然后泛白，再然后发黑，最后发绿。唐清宴奇道“柳儿，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变脸？”柳夜僵硬的转头看他，硬生生吐出几个字“你骗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唐清宴无辜的眨眨眼“我骗你？我没骗你啊？”
　　“痛……”她的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眉头扭在一起，深深提起一口气“你这个混蛋！你说过不痛的！痛死啦！痛死我啦！”柳夜痛归痛，却死掐着唐清宴施以报复，一副“如果我死了，做鬼也要缠着你”的表情。唐清宴慌忙满园大叫大嚷“流萤！流萤！快去找接生婆！柳儿要生啦！”
　　他手忙脚乱的封了柳夜的几处穴道，一把横抱起她，从树梢上飞掠而过。
　　回到房里，唐清宴赶忙翻出一支软香，一边点燃一边得意洋洋“柳儿，我告诉你哦！这个是我从制香师那里求来的，听他说这个香料会麻痹神经，你就不痛啦～安心……我说过生孩子不会痛的嘛……你看，我没有骗你，我不会骗你的啦……”柳儿望着天花板，听着他絮絮叨叨的炫耀，火折子都快烧光了，但是他就是不点那该死的熏香……柳夜的脸黑的像包公一样……她觉得她才疯了！居然相信这个混蛋的话！
　　“这个就叫站着说话不腰疼……”柳夜摇头苦叹……摸摸肚子，希望接生婆快点来，她不能一直封着穴道啊……

　　番外篇：两个二世祖

　　柳夜还没有等到生完孩子后和唐清宴秋后算账，这两个小祖宗一哭二闹就已经把她忙得团团转了，整天哄着大的小的哭，抱着小的大的哭。后来言紫婧来帮忙，差点给这个两个祖宗折腾疯了，唐清宴却对这两个小家伙儿喜欢的紧，每天忙完事从外面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就抱着大的搂着小的，好不乐呵……
　　“慕白……你在做什么？”找不到大儿子小女儿的柳夜急得团团转，终于在唐清宴的书房里看到小不点唐慕白。男孩绾着一个发髻，眼神懵懂，却隐隐透着一股狡黠的神情，白皙的脸蛋煞是可爱。男孩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向母亲展示自己的作品……
　　“慕烟！？”柳夜瞪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妖冶红衣，满头珠玉翡翠，脂粉峨眉，云花贴鬓……女孩的目光柔和，一眨一眨的，活像是在抛媚眼……柳夜呆了，这时唐清宴从外面回来，一看柳夜被定住的身影，便上前伸手从她身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脊背，柔声问“柳儿……你怎么了？”
　　柳夜顿时清醒，拉过唐清宴的衣襟一手指着小女孩吼道“你看！”唐清宴飘去一眼，眼睛微微瞪大，开口便问“哎呀！这是哪家来的小孩？长得真漂亮。小白，那里带来的，不愧是爹的儿子，真有眼光！”他夸口称赞一旁得意洋洋的唐慕白。
　　下一秒，柳夜毫不客气的赏了唐清宴一个暴栗，破口责骂“你个白痴！自己女儿都不认识！”唐清宴揉揉眼睛，仔细看看……“哎呀！怎么搞成这样？……小白，你帮妹妹弄得？”他弯下腰，笑脸相迎。只有三岁的唐慕白越发得意的点点头，伸出软软的小手“爹爹抱。”
　　唐清宴一把把他抱在怀里，笑的花枝乱颤“想不到我儿子还有这个天分～”柳夜笑叹一记，拉着唐慕烟准备往外走“烟烟乖，娘带你去洗掉，别理你爹。”唐慕烟闪着一双温柔可人的眼眸，动人心魄，她软软的问“为什么？”柳夜觉得额角的青筋一抽，讪笑“乖，烟烟以后就会知道的。”她想把唐慕烟拉出去，奈何这小丫头就是不走，赖在原地，抬着一双动人心魄的眸子，继续问“为什么以后就知道了？”
　　又来了……柳夜痛苦的翻了个白眼，有点不耐烦的说“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小暮烟依旧很执着的追求真理！
　　唐清宴笑开了，赶快帮老婆解围“小烟乖，你娘不喜欢小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知道吗？”小暮烟点点头，随即把矛头转向慕白“是哥哥把我弄成这样的，哥哥说脂粉巷里的女人都这样这样的，这样好漂亮。”这下唐清宴怔住了，柳夜觉得自己快晕了“慕白……你去胭脂巷干什么？！”她耐着性子开口，唐清宴也用疑惑好笑的眼神看着他，唐慕白左看看右看看，无比委屈的说“因为听赌坊的叔叔们说胭脂巷的女人都好漂亮……所以我只去看了一小眼。”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父母两个人习惯性的做着深呼吸，显然对这两个小鬼“无意间”造成的乌龙事件见怪不怪了。
　　“小白……以后不要去前面的赌场好吗？”唐清宴忍着笑，一脸严肃的问小孩。小慕白也一脸严肃的回答“如果我说不要呢？”唐清宴的嘴角泛了一丝笑“为什么不要？”慕白没有说话，暮烟却开口“因为外面有好玩的，有牌九有色子，还有给银子要放水的叔叔……哥哥说有银子就能出去捉蟋蟀去斗，赢了就能拿钱，拿了钱可以出去大吃大喝……”
　　她说的一本正经“不然哥哥就会像上次在醉仙楼吃霸王餐。”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们不知道？”柳夜一屁股坐下来，笑里藏刀。慕白眨眨眼，从容不迫的回答“昨天啊……”柳夜继续耐着性子问“你怎么回来的？”她倒是不担心这个二世祖会出什么事，平日里她和唐清宴没有少教他们武功。小慕白的目光中闪着狡黠“后来有我从醉仙楼跑回来，拿了银子再换回去。”
　　唐清宴和柳夜对望一眼，真准备思量着怎么和着两个小孩子说，外面的流萤就匆匆跑来了“公子！街对面也开了家赌坊，明摆着和我们抢生意！”唐清宴怔了怔，拉着妻儿走出书房“走，去凑个热闹。”
　　街对面正在放着炮竹，两层楼的吉祥赌坊甚是豪华，唐清宴大刺刺的揽着妻儿往对面的赌坊走去。里面人声鼎沸，人气冲天，看来自家赌坊的生意大多跑来了这儿。
　　人挤着人，很快就冲散了两个小孩子。
　　而那两个二世祖已经趴在赌桌上耍开了……唐清宴和柳夜坐在自家赌坊门口，柳夜皱皱眉“不行，我还是把他们找回来比较好。”唐清宴一把挽住她“不用担心，慕白和慕烟的赌术和武功足以对付那些人了，哎呀～想想就开心，柳儿你居然一下子生了这个两个活宝贝儿……我做梦也没想到我可以当两个孩子的爹～”
　　“就像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给你生了两个二世祖……”她摇头叹气“如果他们真闯了祸，我看你怎么收拾……”
　　吉祥赌坊内
　　两个漂亮的孩子伏在赌桌上，坐庄的人在摇色子，脸色青白……这个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已经快把整桌的钱都赢光了，堆得比这两个小鬼都高……
　　突然，女孩拉着男孩的手，委屈的娇嗔“哥哥……有人摸我。”这一声下去，摇色子的不摇了，屏息凝气的赌徒们都眼巴巴的看着这个玲珑剔透一身妖娆的女童，男孩可怜巴巴的看着她“烟烟乖，等哥哥赢了这桌，哥哥帮你教训摸你的叔叔，好不好？”女孩眉心一拢，仿佛要哭出来“我不要……哥哥坏！哥哥不管我了……哇……”说罢她掩面而泣。
　　那林妹妹般的哭声，哭的的所有人心肠都软了，有人驱步上前问“小妹妹，告诉叔叔们，是哪个混账东西摸你？”呵呵……这个丫头好漂亮哦～长的玲珑剔透的，皮肤好嫩，眼睛雾蒙蒙的，樱桃小嘴一点点，真是可爱至极。小慕烟怯怯的看着他，无辜的说道“叔叔……你的眼神好像胭脂巷里的男人哦……”她很无辜的说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怒视这个猥亵儿童的男人身上。
　　咒骂声气四起，终于抵不住所有人怪异的目光，那个原本好心的大叔顶着众人的议论和指责悻悻然的出了门……
　　坐庄的输的没有任何悬念，当他很虚心的请教这两个不过三岁的小孩师傅是谁，这两个二世祖又开始一场对话。
　　“爹爹说，色子每一面的音色都不一样，而且叔叔的色子做过手脚啦～所以声音听起来很明显啊……叔叔想要几点就有几点。”慕白得意洋洋的笑道，一般爸爸都会拍拍他的头赞扬他，而这个人却脸色惨白。慕烟的声音适时的响起“爹爹说，做坏事早晚会被发现。”
　　两个孩子左一句爹爹右一句爹爹……
　　慕白爬过去一把抓住赌大小的色子，丢了两个给慕烟，两个孩子手上一用力，色子被掰开，六面中厚薄不一，只要认真去听，的确有些音色不同……
　　所有人都怒视着庄家，要求退还刚才赌输的银两，一片吵闹声中，两个小孩跳下赌桌，走出乱作一团的吉祥赌坊，对街口，一对神仙般的夫妇挽着轻笑朝他们遥遥招手。
　　两个孩子笑逐颜开，一把扑进父母的怀里。
　　唐清宴和柳夜相视一笑，抱着孩子们回到了赌坊。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纵然安处扬州隐居不免枯燥，定然比不上少年时乘风驰马，秉持江湖的豪情风骨。但抹去风骨，老去年华，褪去繁华如水。或许艳丽过了，灿烂过了，但这一辈子也不该如此逝去，纵使“自古英雄美人，人见不见白头。”那样的悲情艳丽的颜色却只需要昙花一瞬的绝艳……那不是所有人希望的结局……
　　细水长流，隐与繁华……驾一叶扁舟，淡看浮华若水，挽轻笑，斯人相守……那些名利富贵不再入眼……从此双守一偶，鸳鸯交颈……
　　退出了这莺燕纷扰，大起大落的江湖……经历了悲伤，分离，痛苦，挣扎，犹豫，犹如风雨洗礼，蓦然回首，原来那不过浮华一片不值流连……如今
　　他们才真正的像一个平凡的人一般活着，真实的活着，每天能够感受到的那份平凡安然……每天每日，拥抱着这份平凡，或许对于那些拥有传奇的人而言……平凡的归宿才是真正的港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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