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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就像是彭嫂子，对不对？阿福妹子，你瞧过彭嫂子吧？就是那个很爱吃肉的小嫂子啊，她的相公是咱们这里公认条件最好的男人，那时咱们都还没有嫁，每天盼望他来提亲，结果他谁也瞧不上眼，竟然在彭嫂子十六岁那一年去了她爹那儿提亲……偷偷告诉你啊，她那时候比现在还要圆呢，像颗球一样常从街头滚到街尾，就这样不小心滚进彭相公的心里，唉，有什麽办法呢？人家就是喜欢嘛……”——于晴 《天官赐福》
于晴的书从来都是水准以上，这本天官赐福是她很久之前的作品，对里面两个主角，我印象一般，倒是对上面这段很不起眼的话，一直记到今天，手痒了很久，终于动笔。
当然，于大大，我就是借个型，故事、人物都是我另编的，纯粹是满足下个人的恶趣味，您老别介意啊。
各位看文的童鞋，有兴趣的话，欢迎来喝茶，此文短篇，HE，不耽误近期填坑……吧？
忘了说，我是古代白痴，就是借个壳，要是出了啥常识性错误，大家指出来我改，但别打脸，谢谢。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正文】

　　小满
　　作者：凝玉

　　提亲

　　前面转过去就是麦家的院子了，陈家婶婶的步子却快不起来——她做媒这么多年，这样的事儿可没碰上几回。
　　可麦家还等着她的回信儿，硬着头皮她也得过去。
　　进了院子，当先看见麦家老二跟往常一样，闷头在那儿雕他的木头，见了她，眼中一喜，白面皮上浮上点儿红，随即低了头，沉声叫了声婶，起身回头就往屋里走：“娘——”
　　“哎！”麦家老娘听见喊，从屋里探身出来，看见陈家婶婶，一怔之下才把人往里让：“他婶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眼角瞥瞥避到西边屋子的儿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陈家婶婶也在叹：可惜了了，这小子的俊模样和好手艺，方圆十里八乡都数得着，怎么就——
　　两人进了正屋，麦家老娘端了杯茶递到她手里，心急地问：“那事儿，咋样了？”
　　她一点儿都不渴，这回说亲是她费口舌最少的一次。陈家婶婶把杯子放到一边：“唉，我要是说了，老嫂子，您可别生气。”
　　“到底咋了？”
　　“……人家没答应。”陈家婶婶偷眼往西屋里瞟瞟，把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说句实话，嫂子，她家说的，我觉着也有理。你说你家仲良，要模样有模样，要手艺有手艺，咱村哪家的姑娘不是由着你们挑？小满那丫头，性子是不错，但配你家二小子，实在是——”差得太远，连她这个做媒的都觉着不合适，想不通麦家怎么会上赶着提亲。
　　一番话说完，陈家婶婶也还是担心惹恼了麦家老娘，可抬眼仔细一看，她又糊涂了，难不成这老嫂子被气得过了，怎么还乐上了？
　　麦家老娘的确是松了一口气，眼瞅着媒人正盯着自己，忙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叹口气：“人姑娘家不愿意，那咱也没法子了。”
　　陈家婶婶却是欲言又止：“……嫂子，村东头老董家的小儿子，你知道不？”
　　麦家老娘不明白话头怎么转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但还是顺着想了想：“知道，东头的那口井，不就是他家张罗着打的？”
　　“对，就是他家——”
　　这么一说，把麦家老娘的记忆勾起来了：“等会儿，你刚说他家小儿子，我记得，去年不就向夏家那丫头提过亲吗？”
　　陈家婶婶忙不迭地点头：“谁说不是呢，可之前夏家说自己家姑娘年纪还小不懂事给回了，现在不一样了，小满那丫头前两天满了十六，再说小也说不过去啊。”
　　“那夏家答应了？！”麦家老娘急得从板凳上半站起来。
　　“我就是从她家出来的时候碰上栓子的那口子也上她家去，咱村这些小儿女的事儿，东边不是都她张罗着吗，我和她在门口唠了两句才得了这个信儿。夏家有没有答应，我倒不清楚。”陈家婶婶嘴上边说心里边纳闷，老嫂子着急成这样又是什么意思？麦家到底是想结这门亲还是不想啊，怎么一会儿一个样？
　　麦家老娘也知道自己冲动了，重又坐回凳子上：“……看不出小满这丫头，还挺招人疼。”
　　何止她看不出！陈家婶婶暗暗点头：刚才在夏家碰见栓子那口子，明明和她一样是帮人提亲去的，话里话外却也是一脑子的浆糊。
　　不怪她们，实在是女方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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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小满提着竹篮往地里走，篮子里烙饼的葱香味一直往外勾她的鼻子，忍了又忍，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偷眼看看四周没人，两根手指捏着篮边上的盖布就想往起掀。
　　“小满。”
　　突然有人喊她，夏小满手上一哆嗦，盖布落了回去。
　　抬头看清是谁，她有些不好意思：“……麦二哥。”
　　麦仲良从槐树后头站出来，看看她还搭在竹篮上的手，问：“去给你哥送饭？”
　　“嗯。”夏小满低头看看篮子，还是馋那味儿，吞吞口水才问：“麦二哥你吃了吗？”
　　麦仲良脸皮发烫，可心里着急又不能不问，半天才开口：“……我听说，董家上你家提亲了？”
　　“……嗯。”
　　“那你家——”答应了吗？
　　娘说，姑娘家不能在外头说这些。夏小满咬着嘴唇不吭声。
　　麦仲良盯着她脸上浅浅的绯色，心里头扎着的刀子又绞了绞：
　　“小满……麦二哥，不好吗？”

　　选择

　　麦二哥，挺好的。
　　可是娘说，她不能嫁他。
　　这话没当着她的面说，是她昨晚上肚子饿摸到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在门外头听见娘跟爹说的：
　　——“唉，仲良那孩子条件太好，小满不衬。”
　　她爹倒是向着她：
　　——“小满怎么了？我看着挺好。”
　　——“好什么？我见天儿地跟她说，咱家又不缺粮，别成天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她就是不住嘴地吃吃吃！”
　　——“小满不就是胖点儿么，女娃胖了才好生养。”
　　——“那也得有人要她才能生养！”
　　娘的一番话，说得她都不饿了。
　　一路摸回房躺下，小满抓着枕头使劲想。
　　两个姐姐都嫁了，哥哥的亲事也是早就订下的，只有她，到现在还让爹娘操心。
　　她也知道姑娘家胖了不好看，特别是现在这种时节，衣裳薄，她肚子上的肉遮都遮不住。在自己的腰上捏了捏，小满想起前两天二表姐出嫁，红灿灿的喜福穿在身上，腰上头细细的一把，别提有多好看了。
　　她也想啊，可是，爹猎下的野味、娘炖好的肉、山上的野果、地里的瓜菜，好吃的东西那么多，她真的管不住自己的嘴。
　　娘为这个是没少说她，可拦不住，因为她有个好爹：因为年纪最小，虽说她不是男孩，爹还是打小就疼，上头两个姐姐没享着的福、哥哥能分着的好东西，从来都有她一份，见她长得胖了，爹是真不嫌弃，常把跟娘说的“好生养”挂在嘴上。
　　其实她不太知道为什么胖了就好生养，只觉得，爹总不会害她吧，那爹说好一定就是好，于是也就敞开来吃。
　　娘说她这样没人要，有啊，平顺哥家里不是……
　　平顺哥是个好人。
　　小时候大家在河边玩，她为了抓虾栽进河里，是平顺哥连拖带拽地把她给拉上来的；玩过家家，她不想当新娘子，可想坐轿，闹着让人抬，是平顺哥第一个出来搭手的；跟着哥哥爬树，从上头摔下来，平顺哥被她压得岔了气，可出来找他们的娘要打她的时候，还是他边揉着屁股边上去帮她求情的。
　　再加上……求亲，平顺哥应该挺……欢喜她的吧？
　　爹他们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知道的，去年，平顺哥家里就来求过一次，她在地里偷吃花生的时候听见陈家婶婶问爹的。
　　可那时候正赶上她在大表姐家给小外甥洗澡失手把孩子呛了水，回来被娘好一顿骂：
　　——“就你这样，嫁了人有了孩子都养不活！”
　　骂得她香飘万里，也骂得爹脸上无光，只能跟来提亲的栓儿婶说她还是个毛孩子，没得嫁过去给别人家添乱。
　　现在董家又找栓儿婶来，那，平顺哥一定是不嫌她胖、不嫌她笨。
　　至于麦二哥，他当然也是好人，只是她搞不懂为什么会找上她。
　　麦二哥又不像平顺哥跟她一样人长得一般身子又壮，很早之前她给爹和哥哥送饭到地里就听那些也去送饭食的婶子们说起过：
　　自从三年前麦二哥满了十六岁，提亲的人就差点踏破他家的门坎儿，可千挑万选，麦二哥就是不点头，一直拖拖拖，拖到麦三哥都成了家，麦二哥也还是一个人。
　　——“你说仲良这孩子，他长得再俊，咱周围这么些村子这么些好姑娘，难道就真没有能配上他的？”是钟家婶婶，托人说合她家春芬姐和麦二哥没成之后，曾经说了这么一句。
　　麦二哥是长得好看，小满也承认，可是他——
　　太白了。
　　也不能怪他，麦叔一家子，除了麦婶儿，在镇上钱庄当账房的麦大哥、在书院里帮先生教书的麦三哥，都好看，都白。
　　小满低头再看看自己扶在篮子上的手，庄户人大多像她一样黑呢。要是嫁给麦二哥，生养的孩子随了娘不随爹，那可怎么好。还是平顺哥吧，比她黑也比她壮，生出来的孩子就算像她也不会被嫌丑。娘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不然昨天栓儿婶回去之后娘也不能来问她的意思。
　　想到这儿，小满抬头望着麦仲良笑笑：“麦二哥，我哥还在地里等着呢，我先走了。”

　　二子

　　麦家老娘看着自家老二白着一张面皮高一脚低一脚地进了院子，心里就有气——这小子指定是为了小满那丫头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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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这事儿麦家老娘心里就觉得憋闷，她一辈子也没这么闹心过。
　　孩子他爹，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数得着的能干后生；她自己，放在老人嘴里说，那也是远近闻名的一枝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的亲事，当时在村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嫁过来没出俩月她就怀上了，一落地就是个胖小子，婆家爱娘家疼的自不必说。再后来就没歇气儿，连着仨，个顶个的好模样好本事。
　　老大脑子灵但是不爱读书，聪明劲全使在了银钱上，好在托他叔的福，早早地进了镇上的钱庄做学徒，从客堂信房到账房，他自己没少吃苦，他们当爹娘的倒没多操心。
　　老三身子骨弱，五岁前汤药就没断过，好容易将养得差不多了，又不像两个哥哥爱跑跳，跟着老大在学堂里听了两回私塾，钻进了书堆里，硬是从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里出了个读书人。
　　二小子，唉，本来二小子是兄弟三个里头长得最好的，性子又老实，打小最招他爹疼，帮着干干农活打打猎，属他最能帮家里。可等他渐渐大了，毛病就出来了——成天尽爱往山上跑，拾些烂木头破石头回来，自个儿瞎打磨。
　　小时候她和他爹都没当回事儿，小子嘛，谁不是这样。后来才觉出不对劲，二小子开始捧着些木头往镇上的木匠家里钻，缠得张木匠有天上了门找到他爹：
　　——“老哥哥，管管你家仲良吧。我就是个穷木匠，他问的那些，我哪里知道？让他别寒碜我了。”
　　说得他们老俩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直到从老三那儿知道二小子寻到他书院里要了些雕刻的书，又看着老二开始帮邻里乡亲做木活儿，大到衣柜橱子，小到捧盒奁匣，从他手里出来全都有模有样，左邻右舍更是不住口地夸，他们才明白，这小子把玩儿的东西变成了能挣钱的本事，行，也算是件好事，且让他弄去。
　　可再往大长，真正的烦心事来了。三个小子，得娶媳妇。
　　老大刚到岁数就被东家看中招了东床，俩口子在镇上置了产业，精打细算地过他们的小日子；老三相中了夫子的闺女，夫子家也欢喜他的才情，亲事办得还算顺当。
　　只这个老二，年岁比老三大，可说到亲事就是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男大当婚的老理儿她没少跟他说，为这事儿他爹的烟杆也没少往他身上招呼，但没用，实在被打得狠了他嘴里才有一句“我不急”，硬生生让他弟弟赶在了前头。
　　直到前两天，大中午，她在灶上烧着饭，听见他风风火火地进来，连声喊：“娘、娘！”
　　惊得她以为出了大事儿，一路跑到院门口，却被他拖进了里屋。
　　可进了屋她等了半天，就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话却一句都没有，不由更加心慌，于是一叠声地问：“啥事儿？到底是出啥大事儿了？！”
　　然后看着这死小子一张脸皮由白变红由红变紫：“……娘，我想成亲。”
　　啥？！
　　儿子脸上几乎滴下血来，咬咬牙：“娘，帮我去提亲。”
　　提亲？！“谁家？”
　　“夏家……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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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那丫头？她怎么可能答应！
　　瞅着麦仲良只对她招呼了一声就拐进了自己的西屋里，麦家老娘肝火烧得更旺。
　　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等了这么长时间，还以为能给他自己挑出个金凤凰来，谁知竟是那么个胖家雀！
　　是，她那大媳妇嫌婆家衬不上娘家的富贵不怎么愿意跟他们来往，三媳妇是个多愁多病的身子也懒于上她这儿走动，可要论模样那都是方圆数得着的，怎么到了二小子这儿，就得摊上个能干却更能吃的傻胖丫头，仲良只怕是成天待在山上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改天得请个师傅给他收收惊。
　　——“妈，除了小满……我谁也不要。”她不是没把自己的意思跟仲良说，可这孩子不听啊，皱着眉头听她费了半天口舌，最后还给她的，还是让她快气疯了的一句话。
　　她没了办法，只能把话带到他爹那儿，原想着他爹能劝劝，可老头子钻进西屋去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出来了：
　　——“明儿你去备点东西，我去趟老陈家。”
　　老陈家？老陈家里的就是说媒拉纤的！这还了得！她慌得想拦。可他爹手一抬：
　　——“二子难得张这个嘴，咱得替他问问。”
　　好了，问了，被人闺女家给回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就二小子这条件，那家里居然还要挑。
　　不过话说回来，挑了也好，正好一拍两散。
　　怪只怪老陈家里的非得多那一句嘴，说竟然有人和仲良抢小满那丫头。
　　她当时是真气：回了她麦家当然是好，可要是那头夏家答应了另一头亲，将来说出去，难保没人说为了个胖丫，她家仲良比不过村东董家小小子，她丢不起这人。
　　好在不光她听见了老陈家里的的话，西屋里她那个竖着耳朵的傻儿子也听见了——她们这边话音都没落呢，他那屋里就是咣当一声响。这声响倒是给她提了醒：比起她儿一辈子的大事，她这点儿脸面算什么。
　　寻思到这儿，麦家老娘抬脚走到悄无声息的西屋门口，隔着门帘冲里低声说一句：
　　“二子，娘知道你苦，但人姑娘不愿意，你娶进来也难受不是？算了，啊？”

　　情愿

　　“二子，娘知道你苦，但人姑娘不愿意，你娶进来也难受不是？算了，啊？”
　　在屋里听见他娘的这句话，麦仲良手里的斜刀一滑戳到了皮肉上，眼瞅着拇指上迅速冒出个血点，由小而大，凝聚成团。
　　之前听了陈家婶婶的话，他还以为是小满她爹娘瞧不上他，没想到——
　　是小满。
　　小满不欢喜他。
　　怎么办？
　　从他懂得男女之事那天起，心里头的那个人，就是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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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叔文告诉爹娘他在琢磨木活儿的事儿，爹娘发了大脾气，他觉着是他们没想明白，怎见得他欢喜的这些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可跟家里说不通，眼看着爹手里的烟袋锅子又举了起来，他只能避到山上。
　　已经是傍晚了，山上没什么人，他坐在树下，心里觉得委屈，手上就没什么控制，捡了个树根胡乱刨着。
　　——“麦二哥，这猫真好看。”身后突然传出个声音，唏里呼噜的，惊得他刀没扶稳扎进了手里，血呼地冒出来。
　　玩木活儿受点伤是常有的事儿，他并不在意，说话的人倒慌了。
　　小满抓过他的手指，“噃”一下含进嘴里，一边还吸溜吸溜地说话：
　　——“我娘——嘶——说了，这样——嘶——不疼。”
　　他被她吓傻了，愣是给舔了好几口才轰地红了脸，慌忙把手指抽出来。
　　小满见血止住了，挺高兴，还沾着红滋滋的山果汁的手往衣角擦了擦，指着他手里的那块木头又说：
　　——“麦二哥，你手真巧，这猫，能给我吗？”
　　她是第一个赞他手艺的人，他都没多反应，手上的东西已经递了出去。
　　小满欢喜得不行，捧在手里摸了又摸，临了脆生生地冲他一句“谢谢麦二哥”，返身飞奔着去了山下。
　　不到一刻钟，他看着她去的那个方向扑棱棱地飞出一群长尾雀，然后听见夏家妈妈豁亮的嗓子和小满的哭叫：
　　——“死丫头，又上这儿来爬树！浑抓些什么在手里？你平顺哥被你砸成这样，你给他看看不成吗？！”
　　——“不给、不给！”
　　他这时候才记起忘了跟她说，他雕的不是猫，猫头上没王字。
　　又一年，娘让他叫哥回家商量事儿，叔文缠着要去，他没办法，领着人往镇上走。
　　经过村口的小河边，远远地，他瞅见小满她哥带着一群毛头朝着他的方向横冲直撞地跑过来。
　　最后边跟着小满滚圆的身影，嘴里大嚷着“哥，等等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追。
　　最先被她撵上的是董家的平顺，老大的不乐意，身子一拧，半真半假地顶了她一下，小满歪身就掉进了河里，没来得及喊救命先喝了好几口水。
　　他没敢多想脚下就往河里冲，被叔文在后头大哭着抱住了腰：
　　——“哥，你别去你别去！”
　　他甩不开他，眼看着小满她哥揪住了平顺的褂子硬拖着平顺跳到水里捞起了她。
　　小满瘫坐在岸边，人还是迷糊的，抱住离她最近的平顺大哭：“平顺哥，水鬼抓我！”
　　平顺扎煞着手不知道怎么办好，是他想到叔文口袋里有出门前娘塞的米糕，转身往叔文身上摸。
　　叔文明白过来，捂着口袋不撒手：
　　——“那是娘给我的。”
　　他对着他的手狠拍了两下给拍开，不理叔文红通通的眼，握着米糕走到小满跟前：
　　——“拿去，麦三哥让你吃的。”
　　对小满，这招果然最有效，脸上还挂着泪，听了他这话，她鼻涕泡泡一吹，沾着河泥的手伸过来，抓了米糕就塞进嘴里，倒是不忘向叔文道谢。
　　叔文已经不记得曾经被抢了米糕、小满也不记得麦二哥给她递了吃的。
　　只有他，脑子里刻着她沾着米糕花猫一样的灿烂笑脸。
　　再一年，他们都半大了，他常看见小满他们几个混在一起学大人娶亲嫁女。
　　小满不像旁的姑娘非得争着当新娘，反而总点个戏文里的媒婆痣扶着新娘子倒着小碎步颠颠走，最疯的时候永远是“礼成”的那会儿——大伙儿抛撒的三瓜俩枣是她日盼夜盼的，时辰一到就丢开新娘向前扑抢。
　　钟家的春芬长得美，一次在他家门前，轮到她扮新娘，平顺他们几个搭手架了轿子让她坐上。小满眼馋了，急急地追过他家院门，大喊“我也要我也要”，平顺他们推不过，放了春芬等她上来。
　　他不放心，走到门口看，果然看见几个瘦津津的“轿夫”闷哼一声颤巍巍地把她抬起来，小满正得意，前面的平顺一脚踩上了道边的木朳，眼瞅着人一晃就要倒，他赶紧奔了两步，一把揪住后头的两个小子才算稳住了整个轿子。
　　——“你吃什么了身上那么些肉，下来！”平顺恼羞成怒就要松手。
　　小满还傻呵呵地笑，弯身把手里吃了一半的酸枣塞进平顺嘴里：
　　——“平顺哥不气，给你枣吃。”全没看见平顺呸呸地把枣吐出来，小心翼翼地只顾着把剩的枣揣进衣兜里。
　　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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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了雕刀，麦仲良把伤口抹了两抹。
　　这么一想，平顺家两次提亲倒也不奇怪，他们从小一处长大。
　　可他总觉着，平顺不会比他更疼小满。
　　小满若是能进麦家的门儿——
　　他情愿一辈子吃她吃剩的东西，啥都行。

　　答应

　　“小满回来了，快进去吧，你娘刚才还念叨呢。”跟刚进门的小满擦身而过，陈家婶婶笑眯眯地招呼她。
　　小满怔了下才笑道：“陈婶儿，慢走。”
　　慢慢地进到院子里，夏家老娘已经听见了门口的动静迎了出来，一眼见了她磨蹭的样子，不免又唠叨上了：“送个鞋样儿你去这么半天，赶紧的，不是惦记着锅里的东西吗，趁热吃！”
　　“……哦。”小满还是愣愣的，转身向厨房的灶上去端碗筷，脚下没留神磕在了门槛上，赶紧扶住门框站好。
　　可已经晚了，夏家老娘看在眼里气在心上：“看看、看看，就你这么个冒失样儿，你陈家婶婶还——到了别人家里也是给我丢人！”
　　这句话小满听全了，很是吃惊，回身问道：“娘，陈婶儿她……”
　　夏家老娘也觉得奇怪：这丫头平时见着吃的就啥也不操心了，刚才她让她帮忙往钟家送个鞋样儿她还拖拖拉拉地不愿去，这会儿倒有兴致打听这事儿了。可转念又一想，婚事上头，再怎么要他们当爹娘的拿主意，小满的性子实，要是一点儿不跟她交底儿只怕她到了人家家里会没个算计，唉，还是得让她知道。
　　这么想着夏家老娘也就开了口：“也不知道麦家董家这都是怎么了，我自己的闺女我都没看出好儿来，他们倒突然都上了心。你陈婶儿来说——麦家，还想再问问咱们的意思。”
　　是吗。
　　小满在门框上抠了两下，咬着嘴唇想一想，抬头对面前笑得有些得意的娘说：“那，娘……你应了吧。就麦家，麦二哥，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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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头陈家婶婶紧赶慢赶到了麦家，一进院子看见这一家三口都在，心下不由就开始盘算话该怎么说。
　　“你去给端杯水。”麦家老爹先对着老伴儿发了话，完了看一眼又是涨得满面通红却还强撑着待在院子里的二儿子，暗自叹了口气，这才把客人引到院子中间的小桌旁坐下：“他婶儿，咋样？”
　　陈家婶婶偏着头也把麦仲良看了两眼，这小子真是迷上夏家那丫头了，上次她来他还知道避，这回等着她的这双眼却像是要吃人，唉，那她也别折腾这孩子了，赶紧说了赶紧了：“老哥哥，我照着你的原话说了。夏家这回倒没说死——毕竟你家这也是又一遭儿了不是吗？不过仲良啊，你也别太着急，要还不成，婶儿再给你上别家说合去，啊？”
　　麦仲良脸上那点儿血色早已经褪得干干净净，最后那一句客气话从耳朵上飘过去，他人站起来，连招呼都没多打一声，埋着头回了西屋。
　　倒好了茶水的麦家老娘从屋里出来正看见这个，皱着眉狠盯了儿子两眼，转头对上陈家婶婶的苦笑，也只能摇摇头了事。
　　麦家老爹站起来把自己坐的地方让给了老伴儿，也没理俩婆娘的牢骚，一个人蹲到柴火旁，烟袋锅子一下一下在手心里敲。
　　二小子这下子心里难受坏了，他知道——仲良打小到大，这么求他这个爹，还是头一回。
　　就昨晚上，老婆子正在屋里跟他商议这小子的婚事，琢磨着得再给他寻一门亲，仲良推门进来：
　　——“爹、娘。”
　　说话的声气儿特别沉，让他俩都抬了头看他。
　　——“您让我陈婶儿……再帮我去说说吧。”
　　老婆子一听就火了：
　　——“你鬼迷了心窍了吧？没那丫头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娶妻？！要是这样，小满那丫头就算是进了门也——”
　　是他把话给拦下了，不能让老婆子那么说下去，仲良的脾气她还不知道吗，越是拦着这小子越往那牛角尖里钻：
　　——“仲良啊，爹娘再找你陈婶儿不是啥难事儿，可你得想好了，强拧的瓜不甜，将来跟小满过日子的，是你。”
　　——“爹，我知道。”仲良的眉头皱得死紧，嘴上倒是一刻也没迟疑。
　　前前后后儿子通共就这么两句话，说完就回了他自己的屋里，留下老婆子在后头跟他唠叨。她唠叨的那些道理他都懂，二小子也不见得不明白，可她自己也说了，迷了心窍的事儿，哪那么好转圜。
　　话说回来，小满那丫头，他看着倒不像老婆子那么嫌。邻里的住着，年年上山打猎下地干活，他跟老夏低头不见抬头见，老夏是个实诚人，养出来的这个小丫头，吃的是多了些，但心善又听话，倒也是个好孩子。
　　最难得的是，仲良喜欢。他们这些老的是过来人，千金难买心头好，怎么好硬拦着。

　　欢喜

　　“你一个姑娘家，不该你操心的事儿你就不要费那心思。”实在看不过小满这几日吃饭跟啄米似的，夏家老娘举着筷子横指过去。
　　小满低了低头，对着满满一碗饭还是吃不香。那天她跟娘说让应了麦家的事，虽不后悔，可也还不至于就急着嫁。倒是她娘，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对着她天天都没好脸色。
　　“你不总嫌她胖？这会儿她少吃了你又这么着。”夏家老爹看不惯她娘俩的模样，可跟老陈家说的事儿还没告诉小满，现下不是合适的时候，只能给还拉着脸的老婆子递个眼色，转头对自家闺女说：“小满你赶紧吃，吃完跟你娘一块把咱那些毛料再拿出来晒晒。”
　　“嗳。”小满还是不敢看她娘，垂着头应一声。
　　夏家老娘倒是斜眼瞅她。这丫头真是魔怔了。之前麦家董家的提亲撞到了一块儿，小满也是看在眼里的，对麦家倒还好，只问了声“麦二哥……怎么会”就再没了话；对董家，她连这一句也没有，只一张圆脸红了一下午。
　　这不是明摆着的，她中意平顺那小子。
　　那现在要嫁麦家又是咋回事？
　　总以为这闺女傻吃傻吃地没啥心思，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她倒转了不少念头，虽说女大不中留，可她越是这个样，跟老陈家说的事儿越是不能让她早知道，没得出去丢人。
　　小满自然想不到她娘的这些担心，只想着那天给钟家婶婶送鞋样儿的事……
　　还在去的路上，她远远地看见平顺哥和几个人一块往她这边来，觉得不自在，转身在槐树下避住了。
　　他们打打闹闹地走过来，那几个人正在取笑平顺哥：
　　——“我说平顺，你家咋寻思的，非给你说这门亲？”
　　——“就是啊平顺，快说说，小满哪儿好，你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上赶着。”
　　她听得脸上发烫，生怕被他们看见，身子更向里缩一缩。
　　然后是平顺哥的声音：
　　——“有什么可说的，都我娘的意思。”
　　——“你娘的意思？”
　　——“啊。”
　　啊完了之后，平顺哥就没了话，其他人却不饶他，缠着非让他把话说透亮。
　　她也在等。两次提亲，真都是董家婶婶的意思？
　　——“我娘说了，娶媳妇要娶听话能干的，到了家里，好管教好帮忙。”
　　——“那你呢，我不信你一点儿其它心思都没有。去年夏家回了你家提亲你不是挺高兴，怎么现在又变了主意？春芬她妹，你不想了？”
　　——“说这些干嘛？！”
　　平顺哥的声气儿特别不耐烦，领着一群人飞快地过去了。
　　人走了，小满却觉得自己身上的肉好像一晌之间又长了不少，压得她步子都挪不动。春芬姐的妹子，她知道，长得和春芬姐一样好看，特别是腰，是全村姑娘里最细的，听娘说，上钟家求亲的人踏破了门坎儿，选都选不过来，连她哥，娘嘴里总傻小子傻小子的叫唤，可提起钟家妹妹，也是啧啧个不停。
　　原来平顺哥欢喜的也是这样的姑娘。
　　脑瓜子里空空的，她不自觉去抠老槐树身上翘起的皮，突然想起那天也是在这棵树下，麦二哥走出来问她：
　　——“小满，麦二哥，不好吗？”
　　那时麦二哥看她的神气，她才想起来，跟刚才平顺哥听到钟家妹子的神气一模一样，那神气，特别像小时候过年，她望着娘在灶上炸春盘，等不及想吃可油锅烫手拿不到，心里不免火烧火燎，娘抬头见了总是骂“是你的就是你的，慌得那毛猴样干啥”。
　　她现下才明白，她慌，是因为她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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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当他是哥，他其实是知道的。
　　可那也不打紧，只要她家愿意把她许给他，进了他家的门儿，他对她好，日子久了，小满明白了他的心意，总会欢喜他的。
　　但陈家婶婶二回从她家过来，嘴上才刚说夏家没把话说死，下一句却是要再给他说合其它的人家。
　　这还不明白吗？小满她家，还是相不中他。
　　麦仲良从屋里出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院子里的人：“婶儿你看看还合意不？”
　　“你的手艺，怎么不合意。”来人把东西接过来仔细瞅，对着上头金灿灿的福字和红艳艳的双喜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笑着对也在院子里忙活的麦家老娘说：“他婶儿，你家仲良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麦家老娘只看看儿子一丝笑也没有的脸心里就来气，勉强笑着哼了哼：“我倒是情愿看着谁家的闺女捧着这个进我家的门才好呢。”
　　麦仲良没料到他娘能当着外人把这话说出来，转身就要进屋，脚下却因为来人说给他娘的一句话绊住：
　　“哎呦，我说你也太小心了，老陈家那口子都给仲良说下了你还这么藏着掖着，这是喜事儿，他婶儿你还怕人知道？”
　　他娘比他还纳罕，几步凑到来人跟前问：“说下了？！”
　　来人被她冲过来的势头惊了下，一怔之下才反应过来：“我说刚我过老陈家院门的时候，他家那口子怎么那么着急忙慌的，原来她还没跟你们言语呢？哎哟哟，那让我赶上当回报喜鸟，老陈家那口子说了，你家仲良的事儿，成了！我估摸着，一会儿她就过来。”

　　成亲

　　“行了，你去歇着吧。”瞅着二儿子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麦家老娘知道他人虽还在跟前，心思只怕早就飞到他自己那屋去了，索性挥挥手赶人。
　　麦仲良脸上笑笑，就是还是把剩下的干净桌凳拎到院子角落码好，这才到爹娘屋前说了声“我回屋了”，转身向西屋走。
　　进到屋里，喜烛闪烁的火光映在粉刷一新的墙上，再晃晃悠悠返到灿红的喜床当中，麦仲良只觉得一双眼被灼得没处放。
　　床中间挨着床沿规矩坐着的人听见了动静，抬头溜他一眼，膝盖上搁着的手捏着喜帕绞了绞——现下跟刚才揭盖头的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有喜娘她们一路跟进来，她只能盯着自己脚上的一双红绣鞋要么站要么坐，脑瓜子被屋外的炮仗和屋里的玩笑搅得晕晕乎乎，好不容易回神，盖头揭了，交杯酒喝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除了那两根喜烛的哔剥声，她能听到的就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眼角扫到门边的人开始往她这边走，小满握出慢慢一手心的汗，正紧张，听到麦仲良问：“饿不？”
　　他不问她还不觉得，现在这么一问，小满立马听见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不由红着脸“嗯”了一声。
　　麦仲良走过来牵了她的手：“那还坐着干什么？”
　　小满跟着他到桌边坐下，眼看着他夹起一片牛肉向她递过来。
　　从来没人对她这么着，爹也不曾。小满不由自主偏头避开，那副筷子却直追过来，逼得她抬了头，对上一张跟她一样红的脸。
　　麦仲良哑了嗓子劝：“你爱吃的。”
　　麦二哥有酒窝啊，真好看。小满傻住了，呆呆地半张了嘴，任由身边的人把菜喂进去。
　　见她吞了菜，麦仲良把筷子放进她手里：“多吃点。”自己端了酒杯往嘴边送。
　　正捞了块鱼要吃的小满忙拦住他，换了个杯子倒上茶递过去：“刚才娘进来说，让你解解酒。”
　　麦仲良怔了下，随即笑起来，接过茶喝了两口，抬手抚上她的鬓角问：“疼不疼？”
　　小满也是一怔之下才明白过来，老老实实地点头：“嗯。”头紧紧地勒了一天，哪能不疼。
　　麦仲良放了茶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拔了她头上的两只钗环和珠花，又帮她松了松发髻：“那快吃了咱们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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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原本只吃了个半饱，听了“歇息”二字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娘说的那个时辰到了——放了筷子，冲麦仲良笑笑，起身往床边走。
　　麦仲良看着她不自在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草草收拾了桌子，也向床边走，突然听到小满疑惑地声音：“麦二哥？”他抬头，小满看看喜烛再看看他，紧张得很。
　　他知道她的意思。麦仲良不由也红了脸，装着没看见，避开熊熊燃着的喜烛，径自走到床边：“睡吧。”
　　就这么睡么？小满怔怔地看着他放下床帐，倏地明白过来，忙不迭地低了头解衣钮——娘说，这时候，要乖。
　　麦仲良突然对上个乌黑的头顶，也愣住了，待看到下面小满解开的衣领那儿露出的一线白腻，这才知道她在干啥，忙伸手抓住她还一路往下的手指。
　　麦二哥的手真烫。小满冷不丁被他抓住，猛抬头拿一双大眼呆呆地瞪住他。
　　唉，傻丫头。麦仲良在心底叹了口气，捧了她的脸俯下头去。
　　小满盯着麦仲良眼里越来越清晰的自己的脸动弹不得——
　　麦……二哥！

　　新妇

　　“小满，”回门的日子，厨房里，夏家老娘看着自家闺女被灶火烤得通红的脸，心里憋了又憋还是憋不住：“仲良对你咋样？”
　　小满低头又往灶膛里添些柴禾：“嗯。”
　　嗯个啥！夏家老娘凑近些：“他对你到底咋——”
　　小满没等她说完就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二哥……人特别好。”挑了水桶向院门外走。
　　夏家老娘在后头望着她虎背熊腰兴高采烈的背影，只觉得后脖颈上的汗毛都往起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这丫头做什么学钟家闺女柔声细气的样儿！
　　偏巧这时候又听见她家新姑爷从里屋走出来,嘴里的几句话说得特别急：“爹，您先坐会儿。小满！”然后眼看着麦仲良紧赶着追到院门那儿。
　　被厨房门挡住了视线，夏家老娘扒上半开的窗子，恰好看见小满把麦仲良推了个踉跄又立马伸手去扶，个傻笨丫头！
　　麦仲良稳住了步子只是笑，到底还是把扁担抢了下来。
　　“你干啥呢？”正瞧得热闹，夏家老娘冷不防被跟出来的老伴儿抓了个正着，只得悻悻然从窗子上退下来。
　　一回身，却发现夏家老爹没在看她，只嘴上对她说着：“我就说小满这丫头是个有福的。”
　　这话怎么说的？夏家老娘看一眼被痴痴凝望的闺女靠得快垮掉的院门，很是不解。
　　夏家老爹却不说了，笑眯眯地叼了烟袋，摇晃着脑袋进了屋。
　　“小满，你给我回来！”夏家老娘也没工夫多理他，只提高了嗓子喊人，死丫头，怕人不知道她新嫁了人是怎的，仲良人都走远了她还立那儿丢人现眼：“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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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你干啥呢？！”眼见着儿媳妇拎了泔水桶就走，麦家老娘吓出浑身的汗，吼完了却又怕这惊天一嗓惊到了前头的人更是不好，硬把声音往下压了压：“小心你的身子——”
　　小满放了桶，回头笑得满不在乎：“娘，这点活儿，不碍事。”
　　麦家老娘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自顾自提了桶往猪圈走——现如今这丫头不比从前，是她麦家的活祖宗，万一有什么闪失，仲良爷俩只怕能活吃了她。
　　无奈她愿意伺候，这小祖宗却不愿生受：她这边前脚喂完猪，小满在西屋那头又乒呤乓啷不知捣腾啥。
　　只往儿子屋里瞥了一眼，麦家老娘就觉得自己快疯了：“你要找啥？快别！”那么大的肚子也敢往下弯身子，这丫头长的是什么胆儿。
　　小满确实吃力，掠了掠垂下来的两绺头发，站直了对上婆婆：“我刚想起来这柜里有我娘新絮的棉花，娘你帮我拿出来吧，我再给它做件小袄。”边说双手边抚上自己的肚子。
　　她那屋里现堆着的那么些东西难不成这丫头全没看见？麦家老娘边从柜子里往外掏包袱边觉得自己这婆婆当得委屈：要不是这双老眼熬不住，孙子落地要穿的里里外外她早就做出来了。
　　“娘你别在风口上站着，仔细冷风吹了眼又疼。”小满接过包袱只管往里看：“二哥说了，不能让您累着。我年纪轻，身子也皮实，不怕的。”
　　麦家老娘对着二媳妇小山一样的背影，一时没了话，幸而听得外头门响，连忙走了出去。
　　是老头子和二小子回来了。两人身上的东西不多，老头子只说现下山上的活物比人都娇贵，这早晚就已经猫了冬；仲良在后头冲她叫了声“娘”，一双眼就绕向她身后跟出来的他媳妇。
　　“爹、二哥，外头冷，快进屋吧，娘炖了肉，就等你们回来呢。”说着话，小满一转身已经进厨房去端饭菜。
　　“你仔细些。”麦仲良嘱咐完她才对上自个儿老娘：“娘，这是小满她爹摘的草药，听说您身上不好，让给带回来。还有小满她娘让带的话，说那边也能做针线，您要是身上难受，她们家也能帮着准备，只别熬坏了眼。”
　　麦家老娘接过东西，一抬头正对上老伴儿笑着对她说：“咱三个亲家里头……啧！”
　　是是是，老夏家都是好人，就她这个麦家婆娘不会带眼识人。麦家老娘撇撇嘴，并不理会。
　　一家人进屋在饭桌旁坐好，瞅瞅端端正正摆在自己面前的炖肉，麦家老娘夹一筷子递到正埋在碗里猛吃的小满：“那青菜有啥好？多吃肉！”
　　“谢谢娘。”小满鼓着脸笑成一朵花，高兴得又是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这边麦家老娘避开对面儿子的笑：一家人还谢什么谢，这丫头就是脑瓜子不好使，都快当娘的人了，还管仲良叫二哥，将来让她孙子怎么喊爹。
　　个傻笨丫头！

　　随你

　　生了生了！
　　麦家老娘提着竹篮一路走得虎虎生风——小满这丫头这点倒是像她，一举得男。虽说这不是头一个男孙,可却是第一个她能放在身边养的。
　　想起家里的小肉团胖墩墩暄乎乎的样儿，麦家老娘就合不拢嘴，心里头一高兴，脚下不由就加快了速度，一不留神撞上对面来的人，等看仔细了，脸上不由就有些不自在。
　　来人却是乐呵呵地，特别是见着了她手里满满一篮子的红鸡蛋，笑着问：“这是为了你家仲良新添的小子吧？”
　　“嗳。”她家仲良有小小子了，他家的平顺却还——麦家老娘忙捧出两个鸡蛋送过去：“正要上你家那边去呢，这些你先拿着。”
　　老董头把东西接在手里，还是笑眯眯的：“多谢多谢，仲良这小子有福气。”
　　听话听音，麦家老娘只能抿了嘴笑，末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平顺的婚事咋样儿了？”
　　老董头笑着摇头：“这些都是他娘在操办。”
　　麦家老娘“哦”一声：“娶亲是大事，是得仔细着点儿，再说你家平顺人也好，嫂子慢慢给他挑也该当。”
　　老董头哈哈笑出声：“我家那小子再好能好过你家仲良？他那就是胡闹罢了。”
　　这话说的。麦家老娘偷偷皱眉，之前董平顺的两次“胡闹”差点要了她家仲良一条命去，冤家，这仨小的就是前世的冤家，好在现在小满和仲良把小小子生了，也该安生了都。
　　老董头把面前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由就收了脸上的笑：“唉，老嫂子你也多担待，平顺他娘俩之前那就是瞎折腾，小满那丫头，从头上起就该配你们家二小子——”
　　啥意思？麦家老娘被话头转糊涂了。
　　老董头一点点解释：“不瞒你说，咱两家都上小满家提亲那时候，我家里头的偷摸拿俩小子的八字都和小满合过。找的那个先生说话太文，被我家老婆子问烦了才说了句咱庄户人能听懂的——‘小满不满，芒种不管’，这不刚好是说夏家丫头和你家仲良吗。先生说了，平顺离了小满不会有啥，你家仲良要是娶不到这门亲恐怕就——”
　　麦家老娘总算是听懂了，心里暗惊，她之前也拿仲良他两个的八字合过，那位先生就说行，能合上，倒没说俩孩子有啥特别的。
　　她还在想，老董头在一旁揣好了鸡蛋已经要走：“哎呀，老嫂子你就别多想了，反正都是好话，咱们作爹娘的也不过是盼着儿女好，你就等着享儿孙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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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让你吃了这些早点歇着。”麦仲良端着碗糖水鸡蛋走进房里，一眼就瞅见小满半靠在床上，搂着儿子不眨眼地看，不由问：“还没看够？”
　　小满浑没听见，伸手在儿子脸上顺着他的小眉眼细细摸。
　　麦仲良把碗在桌上搁了，挨到床边坐下，低声问：“就那么好看？”
　　这句小满听着了，立马点头：“嗯，特别好看。”
　　这真是亲娘嘴里才有的话。麦仲良忍不住笑：“再好看现下他也睡了，你仔细吵醒他。”
　　“哦。”小满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到床的里侧躺好，爱不释手地又摸了两摸，这才回身问：“二哥，你不觉着好看吗？”
　　麦仲良拿了碗递到她手里：“好看好看。仔细烫。”
　　小满吸吸呼呼地喝了两口，抬头看他：“就是好看。二哥，他随你。” 说着说着一只手就抚上他的眉头：“这儿，还有眼和鼻子，爹娘也说特别像你。”
　　麦仲良看看床那头脸蛋皱皱红红的一小团，他倒看不出像来，可小满的话让他心里十分欢喜，声音就更软下去几分：“随咱俩。”
　　小满想了想才点头：“嗯，是也得随我，男娃的身子不能弱，胖点好。”
　　这——
　　麦仲良哭笑不得，半趴到床上，用手背蹭了蹭儿子的脸颊，回身接过碗，舀一勺喂她：“眉眼也像你，我看着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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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她糊了山果汁的脸；
　　又一年，她沾上脏河泥的脸；
　　再一年，她黏着酸枣渣的脸；
　　日后，她皱成一颗核桃的脸，
　　他看着，都好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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